《沉默的病人》 第1章 《沉默的病人》作者:[英]亚历克斯·麦克利兹【完结】 献给我的父亲与母亲 可她为何不说话? ——欧里庇得斯《阿尔刻提斯》 【内容简介】 多少看似完美的夫妻,都在等待杀死对方的契机。 —————— 杀死丈夫时,艾丽西亚33岁。 她往丈夫脸上连开五枪,从此不再说一个字。她被精神诊所收容,成为臭名昭著的“沉默的病人”,唯一留给外界的,只有一副诡异的自画像。 我,心理治疗师西 奥,被她的故事所吸引,希望能通过心理治疗,帮助她走出沉默的死局。我确信,只有她能述说真相,只有我能使她开口。 哪怕艾丽西亚的沉默背后,是远超我想象的黑暗深渊,正引诱我步步深入,直到万劫不复…… 当她真的开始述说真相,我又真的有胆量倾听吗? —————— 多少看似完美的夫妻,都在等待杀死对方的契机。一起残酷的谋杀,一则诡异的希腊神话;一段漫长的沉默,一场致命的心理治疗! 序幕 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7月14日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本东西。 其实并非如此。也许我心知肚明,只是不想承认而已。 我甚至不知道该把它——我写的这本东西——叫作什么。如果称之为日记,似乎太自命不凡。我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安妮·弗兰克或者塞缪尔·佩皮斯才写日记,而不是像我这样的人。如果称之为“日志”,则显得书卷气十足,而且还要日复一日、持之以恒地写作,我不想这样——如果把它变成每天的任务,我是绝对无法坚持的。 也许我就不给它定名称了。在这本没有名称的东西里,我偶尔会写点什么。我比较喜欢这样。一旦你为什么东西命名,就会受到束缚,看不到它的全貌或其重要性;就会专注于遣词造句,其实修辞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部分,只是冰山之一角。在遣词造句方面,我从来没有感到得心应手——我喜欢形象思维,喜欢用图像表达自我——所以说,若不是为了加布里耶尔,我是永远不会开始写这本东西的。 最近有几件事情,让我感到非常郁闷。我以为自己把这种情绪掩饰得天衣无缝,可加布里耶尔注意到了。他肯定注意到了,什么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问我那幅作品完成了没有——我说还没有。他给我倒了杯葡萄酒,我就坐在厨房的餐桌旁,看着他做饭。 我喜欢看他在厨房忙活。他不仅厨艺高超,而且动作优雅舒展、有条不紊。不像我。我只会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跟我说说话嘛。”他说。 “没什么可说的呀。有时候我脑子会变得很木,觉得自己就像在泥淖里艰难跋涉。” “你为什么不把想到的写下来呢?留下一点记录,将来也许有用。” “我想也是。我会试试的。” “不要光在嘴上下功夫,亲爱的。要有实际行动啊。” “我会的。” 他不断跟我絮絮叨叨,可是我却依然故我。几天后,他给了我这本本子,让我用它来写些东西。本子的黑色皮面包着厚实洁白的空白页。我用手指抚摸着它的第一页,感受着纸张的光洁——接着我削好铅笔,准备动真格了。 当然,他说得没错。我感觉好了许多——把这些事情写下来,实际上给了我一个释放的方式,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表达的空间。我觉得这种方法跟心理治疗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知道,加布里耶尔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很为我担心。如果要我实话实说——确实就该这样——我会说,我同意写这本东西,完全是为了证明我没有什么问题,好让他放心。一想到他在为我担心,我的心里就不是滋味。我从来不想让他感到沮丧、不快或痛苦。因为我对他的爱简直无以复加。他无疑是我生命中的最爱。我一心一意地爱他,完全彻底地爱他,有时候,这样的爱甚至会把我吞噬。有时我在想—— 不,我不愿意写这些东西。 这将会是一本欢快的记录,里面记录的,将是那些给予我艺术灵感的念头和画面,那些对我有创造性影响的事物。我将只记录那些积极的、快乐的、正面的思想。 不能记录那些疯狂的想法。 第一部分 papt one 但凡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的人,都可以使自己相信,任何人都无法保守秘密。即使他缄口不言,他的指尖也会说话,他的每个毛孔都会渗透出背叛他的信息。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论》 1 杀死自己丈夫的时候,艾丽西亚·贝伦森三十三岁。 当时他们已结婚七年。他们都是搞艺术的——艾丽西亚从事绘画,加布里耶尔则是个小有名气的时尚摄影师。他有自己一套独特的摄影风格,从怪异、写实的角度拍摄一些半饥饿的半裸女人。他死后,他的作品价格飙升。实事求是地说,我觉得他的作品空洞肤浅,根本不及艾丽西亚最好的作品有内涵。当然,我对艺术知之甚少,无法断定艾丽西亚的作品能否经得起时间考验,她的艺术才华会被恶名埋没,所以对她进行客观评价绝非易事。你完全可以说我带有偏见。毕竟我也只能说说自己的一家之言,只能夸夸那些值得一提的事物。在我看来,她颇有天分。她的画作不仅展示了她的绘画技巧,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吸引观众的眼球——就像有人在掐你的脖子——像钳子一样紧紧地掐着。 第2章 加布里耶尔·贝伦森被害于六年前,时年四十四岁。他被害于8月25日。你也许还记得,那年夏季酷热难当,气温几度创下历史新高。他死的那天,气温是全年最高的。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他起得很早。他和艾丽西亚住在伦敦西北汉普斯特德希思附近。5点15分,一辆车来到他家,接他去肖迪奇的拍摄现场。一整个白天,他都在屋顶上为vogue杂志拍摄模特照片。 至于艾丽西亚在干什么,大众基本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即将有场作品展,需要赶工。不久前,她把花园那头的避暑小屋改成了绘画工作室,很可能一整天都钻在里面搞创作。加布里耶尔的拍摄工作到很晚才结束,车子送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11点。 半小时后,他们的邻居芭比·赫尔曼听见几声枪响。她立即打电话报警。11点35分,海沃斯提克山警察局出动警车,不到三分钟就赶到贝伦森家。 他们家房子的正门大敞。屋里漆黑一片,所有开关都无法使用。警官们沿走廊前行,首先进入起居室。他们用手电筒对着起居室四处照射,断断续续的手电光把房间照亮。借助手电筒光,他们发现艾丽西亚站在壁炉旁,身穿白色连衣裙,活像个幽灵。她似乎不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都是警察。她像冻僵了似的——像一尊冰雕——脸上露出莫名的惊恐神色,似乎正面临着无形的恐惧。 地板上有一支枪。在她身边的幽暗处,加布里耶尔纹丝不动地坐着,手和脚都被绑在椅子上。刚开始警察以为他还活着。他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仿佛处于昏迷状态。一道手电光照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们才发现他的面部多处中弹,那张英俊的面孔已然面目全非,永远不复存在。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弹洞累累、血肉模糊的脸。在他身后的墙上,是飞溅的头骨碎片、脑浆和毛发——还有斑斑血迹。 到处是鲜血——飞溅到墙上,流淌在地板上,形成黑色的涓涓细流,沿着地板的木纹流动。警方认为这是加布里耶尔的血。可是这血也太多了。接着手电光照射到一个明晃晃的东西——艾丽西亚脚边有一把刀。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她白色连衣裙上的斑斑血迹。一名警察抓住她的双臂,把它们举到灯光下。她手腕上的静脉部位有几道很深的口子,是刚刚割开的,还在汩汩流血。 艾丽西亚挣扎着不让那名警官救她。又上来两名警官才将她制服。她被送到只有几分钟车程的皇家自由医院。在前往医院的途中,她浑身瘫软,失去了知觉。虽然她大量失血,但是命还是保住了。 第二天,她躺在医院的单人病房里。在律师到场的情况下,警方对她进行了讯问。可是在讯问过程中,她始终沉默不语。她的嘴唇苍白,毫无血色,虽然有时颤抖几下,但始终没有说话,连吭都没吭一声。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她不能说话,也不愿说话。他们指控她是杀害加布里耶尔的凶手,她毫无表示。他们宣布对她实施逮捕,她依然保持沉默。对自己的罪行,她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从此以后,她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这原本只是一起普通的家庭悲剧,但她的持久沉默却使它成了一桩惊天大案——一桩迷案、一桩奇案,成了未来数月各大报纸竞相报道的新闻,也使大众浮想联翩。 艾丽西亚始终保持着沉默,但她也有一项声明。那是她的一幅画作,是她在出院后至庭审前,处于软禁期间画的。法庭为她指定的心理治疗护士说,艾丽西亚画这幅画时几乎废寝忘食,一刻不停。 一般情况下,每次创作新画前,她都要用数周乃至数月的时间做充分的准备——画出多张素描草图,不断地安排和再安排其构图,不断试验其色彩和形式——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孕育过程,其后还有一个耗费时日的生产过程,一笔一画都要经过精心构思。可是这一次,她却大刀阔斧地一改往日的创作风格,在丈夫遇害几天后,就完成了这幅画作。 大多数人认为,单凭这一点就足以给她定罪——加布里耶尔尸骨未寒,她就迫不及待地回到画室,说明她感情冷漠,令人齿寒,说明她是个冷血杀手,毫无忏悔之心。 有这种可能。可别忘了,艾丽西亚也许是个凶手,但也是个画家。至少我认为,她就该重拾画笔和颜料,将自己的复杂情感在画布上表现出来——这并非无稽之谈。这一次,她画得很轻松,这并不奇怪——如果可以把悲痛称之为轻松的话。 那是一幅自画像。在画布左下角,她用淡蓝色的希腊字母写下了它的名称。 只有一个词: 阿尔刻提斯。 2 阿尔刻提斯是一则希腊神话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在这个催人泪下的爱情故事中,当任何人都不愿意用自己的死救国王阿德墨托斯一命时,作为妻子的阿尔刻提斯站了出来。谁也不知道这个自我牺牲的神话故事与艾丽西亚的谋杀有什么关系。在一段时间里,这个暗示的真实含义是什么,我也是一头雾水。直到有一天,事实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我的叙述太快,似有操之过急之嫌。我必须从头说起,让事实说话。我不能刻意进行渲染或歪曲,也不能说谎。我将逐步逐步、不紧不慢、小心谨慎地进行表述。但从哪儿开始呢?我首先应当进行自我介绍,不过也许还不要这么快;毕竟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不是我,而是艾丽西亚·贝伦森。我必须从她开始——从她那幅《阿尔刻提斯》开始。 第3章 《阿尔刻提斯》是一幅自画像,画的是谋杀案发生后,在自家画室进行创作的艾丽西亚。她全身赤裸,手持画笔,站在画架与画布前。她的身体展现得淋漓尽致:红色秀发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肩头,通透的皮肤下,蓝色的静脉血管依稀可见,两只手腕上有新的伤痕。她用手指捏着画笔,笔尖上的红色颜料——抑或是鲜血?——似乎正欲滴落。她把自己定格在绘画过程中——不过画布上还是一片空白,就像她的面部表情一样。她转过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我们。她的嘴唇张开,似乎有话要说,但却哑然无声。 在伦敦索霍,有一家代理艾丽西亚作品的小画廊。在庭审期间,它的经理让-费利克斯·马丁做出一个颇有争议的决定:展示艾丽西亚的作品《阿尔刻提斯》。此举引发热议,许多人认为这是刻意炒作,也有些人认为这太令人恐怖。在艾丽西亚因杀夫遭软禁期间,这家老牌画廊的入口处第一次排起了长龙。 我与其他绘画爱好者一起,在外面排队等候。画廊隔壁是一家霓虹灯闪烁的妓院。我们鱼贯步入画廊,刚进门就身不由己地被簇拥着朝那幅画移动,就像兴奋的人群在露天游乐场的鬼屋中一样推搡着前行。终于,我发现自己来到了队伍的前头——终于与《阿尔刻提斯》来了个直接面对面。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注视着艾丽西亚的面部表情,想研判她的眼神,想解读这眼神背后的深意——但是我发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艾丽西亚的眼睛看着我——虚无缥缈——让人无法参透,更无法解读。从她的表情上,我看不出她想传达的是无辜还是内疚。 其他人认为这其实不难解读。 “彻头彻尾的邪魔。”我身后有位女士小声说。 “难道不是吗?”她的同伴随声附和,“冷血的臭婊子。” 有失公允,我暗自思忖——艾丽西亚的罪行尚待证实,这样的结论其实是先入为主。那些小报一开始就将她说得十恶不赦:害人精、黑寡妇、女恶魔。 事实极其简单:警方发现加布里耶尔的尸体时,现场只有艾丽西亚,枪上只有她的指纹。毫无疑问,是她杀了加布里耶尔。可是她的杀人动机却是个难解之谜。 媒体就此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在报刊上、广播里以及早晨的闲聊节目中,人们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他们请来各路专家,对艾丽西亚的行为进行解释、谴责或辩解。有些人认为她肯定是家暴的受害者,肯定受到了极端的虐待,最后忍无可忍才突然爆发的。还有些人认为,此案是性游戏出了问题——她丈夫不是被绑在椅子上吗?更有甚者,有些人则认为,促使艾丽西亚痛下杀手的是老套的嫉妒心理——也许还有个第三者?可是在庭审中,加布里耶尔的哥哥说,他弟弟是个忠实的丈夫,深爱自己的妻子。那么,是不是为了金钱呢?可是丈夫的死并不能给艾丽西亚带来财富——她继承了父亲的遗产,比丈夫有钱得多。 争论在继续,各种猜想见仁见智——然而这些争论非但没有答案,反而增加了重重疑点——艾丽西亚的杀人动机以及她后来缄口不言的原因。她为什么拒绝开口说话?这意味着什么?她是不是另有隐情?是不是在保护其他人?如果是,那么这个人又是谁? 记得我当时就在想,尽管人们对她进行了没完没了的谈论、评论和争论,但在这场疯狂喧闹的旋涡中心,却有一处无声的真空——一种沉默、一只斯芬克斯。 在庭审中,法官也认为她的沉默令人费解。法官埃尔夫斯通先生指出,无辜的人往往会鸣冤叫屈,为了申辩自己的清白不遗余力——也永不止息。她不仅始终保持沉默,而且毫无明显悔过表现。整个庭审中,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报纸对此有过大量评论——她的表情呆滞、冷峻、僵化。 被告方迫于无奈,只好提出减轻刑事责任的申请:该请求说,艾丽西亚长期存在精神健康问题,而且据说始于她的儿童时期。法官认为这种情况多属道听途说,不予考虑——不过他最终还是被一个叫拉扎勒斯·迪奥梅德斯的教授说服。此人不仅是帝国理工学院司法精神病学教授,也是格罗夫诊疗所的临床主任。该诊所位于伦敦北部,是一家可靠的法医单位。迪奥梅德斯教授认为,艾丽西亚闭口不言,这本身就证明她有严重的心理障碍——所以这可以作为对她量刑的参考。 这是精神科医生为避免坦率直言,而婉转说出的话。 迪奥梅德斯真正想说的是:艾丽西亚疯了。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不然为什么要把你所爱的人绑在椅子上,近距离对着他的面部开枪?又为什么表现得若无其事,不做任何解释,甚至连话都不说?她一定是疯了。 肯定是。 最终,埃尔夫斯通法官接受了被告方的减刑请求,并建议陪审团把它作为量刑时的参考意见。艾丽西亚随后进了格罗夫诊疗所,接受迪奥梅德斯教授的治疗。教授的证言对法官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事实上,倘若她并没有疯,也就是说,倘若她的沉默只是一种表演,只是为了蒙蔽陪审团的耳目,那她此举的确非常奏效。她避免了一场漫长的牢狱之灾。而且,她今后倘若表现出逐步康复的情状,再过几年就完全有可能走出那家诊所。那么,现在不就应该是她假装逐渐康复的最佳时机吗?她不是可以时不时地冒出一两个词语来,过一阵又多出几个,同时慢慢地表现出某种悔意吗?可是她没有。周复一周,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她始终保持着沉默。 第4章 只有沉默。 由于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披露,媒体大失所望,最终失去对她的兴趣。她也像其他曾被炒得沸沸扬扬的杀人犯一样,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我们虽然记得他们的面孔,却忘了他们的姓名。 应当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把她忘了。她的神话以及她持久的沉默依然让某些人着迷,包括我自己。作为一名心理治疗师,我认为加布里耶尔的死,显然使她的大脑产生了严重的创伤,沉默就是这种创伤的具体表现。由于无法直面自己的所作所为,她像一辆老爷车,咔咔作响,勉强运转,最后终于停了下来。我希望能帮她重新把车子发动起来——帮她说出自己的故事,治疗她的创伤,使她彻底康复。我想对她进行心理康复治疗。 我不想自我吹嘘,但认为自己是最有资格帮助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我是名法医心理治疗师,在工作中遇见过这个社会上受到最严重伤害的、最脆弱的成员。艾丽西亚故事中的某些东西与我个人产生了共鸣。我从一开始就非常同情她。 遗憾的是,我当时还在布罗德穆尔工作。如果不是命运的安排,治疗艾丽西亚只能是——而且肯定是——痴人说梦。 艾丽西亚被收治的第六个年头,格罗夫诊疗所开始招聘法医心理治疗师。我看到那则广告,就知道自己责无旁贷。我决定跟着感觉走,去那里应聘这一职位。 3 我叫西奥·费伯,四十二岁。我选择成为心理治疗师,是因为我本人曾受到过心理伤害。这是个事实。在应聘面试时,他们问了我这个问题,但我没有如实回答。 “你认为吸引你从事心理治疗工作的原因是什么?”英迪拉·夏尔玛从她那副儒雅的眼镜上方看着我问。 英迪拉是格罗夫诊疗所的心理治疗师,年龄离六十岁不远了,圆圆的脸庞,颇有几分风韵,深色的长发,夹杂着几根银丝。她对我微微一笑——似乎是在暗示我,这个问题极其简单,只是热热身而已,刁钻的问题还在后面呢。 我没有立即回答,因为我觉得面试小组的其他成员都在看着我。我的意识很清楚,而且始终保持与他们的目光接触。我不紧不慢地给出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回答。我讲述了一个动人的故事,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在一家护理中心打零工,还说这激发了我对心理治疗的兴趣,并促使我在读研的时候选择了心理治疗专业,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我认为,我是想帮助别人,”我说着耸了耸肩,“就这样,真的。” 这当然只是信口胡说。 我的意思当然是,我想帮助别人,但这只是我的次要目标——尤其是在接受培训的初期。我的真正动机纯粹是出于私心。我自己也在寻求帮助。我相信大多数从事心理治疗的人都是如此。我们被这个特殊职业所吸引,因为我们自己受到过伤害——我们研究心理学,是为了给自己疗伤。至于我们是否愿意承认,那就该另当别论了。 作为人类,我们对婴幼儿时期的生活没有留下多少记忆。我们往往认为自己是伴随着完整的人格,从这样的原始迷雾中浮现,正如阿佛洛狄忒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但是对人类大脑进化的研究告诉我们,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们出生时,大脑还没有发育完全——不像神圣的奥林匹斯山,而像一团潮湿的泥巴。正如精神分析学家唐纳德·温尼科特说的,不存在婴儿时期一说。我们的人格不是在孤立状态下形成的,而是与另一种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是由看不见、记不得的力量塑造完成的。那就是我们的父母。 这种情况令人发怵,其原因则显而易见——谁知道我们在尚未形成记忆的那段时间里,是怎样的毫无尊严,又受到过怎样的折磨和虐待?我们的人格是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形成的。以我为例,我在成长过程中就感觉到紧张、恐惧和焦虑。这种焦虑似乎在我存在之前就已存在,也似乎独立于我的存在而存在。不过我怀疑其根源在于我与父亲的关系,因为只要在他身边,我就永远没有安全感。 我父亲总是莫名其妙地发脾气,让人捉摸不透,无论多么平和的情境,都能被他变成危险的雷区。一句无伤大雅的话或者一个稍有不同的见解,都能引得他勃然大怒,随后引发一连串的爆炸,弄得人人自危,无人幸免。他只要一声怒吼,整个房子都会颤抖。我会吓得赶紧上楼,躲进自己的房间,一头钻到床底下,顺势躲到墙边上,呼吸着毛絮纷飞的空气,希望砖墙把我吞噬,好让我瞬间消失。但是父亲会抓住我,把我拽出来,接受他的惩罚。他会抽出皮带挥动,皮带在空中嗖嗖作响,抽打在我身上,抽得我左右翻滚,身上火辣辣地痛。接着,他会突然停止抽打,就像他突然开始打我一样。他会把我丢在地板上,任由我摔成一团,就像蹒跚学步的小孩气得把布娃娃扔掉一样。 我永远没搞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会引得他大动肝火,抑或是因为我活该挨打。我问妈妈,为什么爸爸总是对我发那么大的火?她无奈地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啊?你爸他完全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开玩笑。如果让今天的精神科医生对他的情况进行诊断,我怀疑结论会是人格障碍。他就患着这种疾病度过了一生,从未接受过治疗。患病的原因是,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被歇斯底里和身体暴力所主宰。威胁、泪水和打碎的玻璃。 第5章 当然,我也有过开心的时光,但往往是我爸不在家时。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去美国出差一个月。在那三十天的时间里,妈妈和我得以摆脱他那双挑剔的眼睛,在房子和花园里自由自在地活动。那年12月,伦敦下起鹅毛大雪。整个花园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我和妈妈堆了个雪人。不知是不是下意识的行为,反正我们把雪人堆得像我们那个不在家的主人:这个雪人大腹便便,我给它取名叫“老爸”,用两块黑色石子做眼睛,两根弯弯的小树枝做成眉毛,看起来还真有点像他。为了让它更像他,我们给它戴上他的手套、帽子,并让它拿上一把雨伞。接下来我们就用雪球拼命地砸它,并像调皮的小孩那样咯咯直笑。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暴风雪。妈妈上床时,我假装睡着了。不久我就偷偷地溜进花园,站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伸出双手捕捉飞舞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我的指尖上消失。这让我有点悲喜交加。似乎有几句真理哽在我的喉头,但我又不知如何表达;我的词汇少得可怜,说出来的话像一张破网,根本抓不住我想表达的意思。在某种程度上,抓住逐渐消失的雪花,就像抓住幸福一样;这种占有转瞬即逝。它提醒我在这幢房子外面,还有一个世界:一个广阔无垠、超乎想象的美丽世界,一个我当时还无法触及的世界。这些年来,这些情景不断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包裹在这些记忆外层的痛苦,使那短暂燃起的自由之光显得倍加明亮。那是无际黑暗中的一点灯火。 我意识到,唯一能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就是规避——不仅是身体上的,也包括心理上的。我必须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唯有如此,我才能安全。十八岁那年,我获得了上大学的必要成绩,终于离开了萨里郡,离开了那幢监狱似的半独立式住房——我认为自己获得了自由。 其实我想错了。 我当时并不明白,但为时已晚——我父亲已经在我身上内在化,在我身上内向投射,深埋在我的潜意识中。即使我走到天涯海角,他始终与我如影随形。他那个可恶、无情、暴怒的声音始终陪伴着我——厉声叫骂,说我是窝囊废,不要脸,不成器。 我上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遇上了寒冬。那些声音变得让人难受,令人麻痹,它们控制住了我。我吓得浑身发软,出不了门,参加不了任何社交活动,也交不了任何朋友。我真不如不要离开家。希望荡然无存。我被打败了,陷入了困境。我被逼到了绝境,无法解脱。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一了百了。 我去了很多家药房,买了一大堆扑热息痛。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我一次只买几盒。其实我没有必要这么担心,因为根本没有人在注意我。我觉得自己简直成了隐形人。 我的房间很冷。我用冻得发麻的手指笨拙地打开包装盒,强迫自己把那些发苦的药片一片一片地吞咽下去。接着我爬上那张窄窄的、躺着很不舒服的小床,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到来。 可是死神始终没有来。 我等来的是胃肠道烧灼般的绞痛。我弯腰吐起来,把胆汁和还没溶解的药片一起吐了出来,吐了自己一身。我躺在黑暗中,胃里火烧火燎,没完没了地痛。黑暗中,我逐渐意识到: 我不想死,至少现在不想,我还没有活够。 这个想法给了我一线希望,尽管很朦胧、很模糊,但它至少使我认识到,单枪匹马是于事无补的:我需要帮助。 我找到了这样的帮助,通过大学咨询服务部。帮助我的人叫鲁思,是一位心理治疗师。她体态丰腴,满头白发,像个和蔼可亲的老祖母。她的脸上挂着同情的微笑——我相信这样的微笑。起初她并没有说很多的话,只是静静地听我诉说。我谈到自己的童年、家庭和父母。我发现,无论我谈到多么痛苦的细节,我的内心都无动于衷。我与自己的情感是脱节的,就像一只与手腕断开的手。我谈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和自杀的冲动——但我没有任何感觉。 然而,我会偶尔抬起头看着鲁思的脸。使我感到惊讶的是,她在听我讲述的时候,眼睛里却含着泪水。这么说似乎很难让人理解,但那些泪水不是她的。 那些泪水是我的。 我当时无法理解。但这就是心理治疗。病人把自己无法承受的情感托付给他的治疗医生:她承受着他所有的恐惧,代他进行亲身体验,而后再慢慢地把她对这种体验的感受反馈给他。鲁思就是这样把我的情感反馈给我的。 鲁思与我的交往持续了好几年。她成了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通过她,我内化了一种与另一个人建立起的新型关系:建立在相互尊重、诚实与友善的基础上——而不是基于相互指责、愤怒和暴力——的新型关系。我渐渐开始从内心对自己产生了不同的感觉——觉得我已经不那么空虚,不那么害怕,而且感受能力得到了提升。虽然内心那个可恶的声音从未完全离开过,但我现在有鲁思的声音与之抗衡,而且我对它的关注也在逐渐减少。久而久之,我头脑中那些声音逐渐平息,有时甚至暂时消失。我会感觉很平静——有时甚至很高兴。 很明显,心理治疗拯救了我。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我的生活质量。这种谈话治疗方式,对于我的脱胎换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更深层的意义上说,它定义了我。 第6章 我知道,这是我未来的职业。 大学毕业后,我在伦敦接受心理治疗培训。在培训过程中,我继续去向鲁思请教。她依然是那样支持我,鼓励我,但也告诫我要用现实的态度面对我选择的道路。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这不是在公园里散步”。她说得对。与病人在一起,会弄脏我的手——这么说吧,这项工作毫无舒适可言。 第一次在一家防范严密的心理诊疗所工作的经历,我至今记忆犹新。我到了那里不到几分钟,就有一个病人脱下裤子,当着我的面蹲在地上,拉了一摊臭烘烘的大便。其后遇到的一些事情,虽然没那么恶心,但是也非常奇葩——混乱的自杀未遂、自伤自残、毫无节制的歇斯底里与悲伤。所有这些都让我受不了。不过我每次都能从中学到一些新的应对方法。事情逐渐变得容易了。 奇怪的是,我居然这么快就适应了心理诊疗所这种陌生的新环境。我觉得自己对于疯狂已经司空见惯——不仅是别人的疯狂,还有自己的。我认为我们都很疯狂,只是表现方式不同而已。 这也是我为什么——以及怎么——会与艾丽西亚·贝伦森案件有关的。我是个非常幸运的人,年轻时就有幸接受了成功的干预治疗,从心理黑暗的边缘被拉了回来。然而,在我心中,另一种可能性是永远存在的:我有可能变疯——并像艾丽西亚一样,被囚禁在某个机构里终了一生。若非仁慈的上帝…… 当然,英迪拉·夏尔玛问我为什么要成为心理治疗师时,我不可能说出其中任何一点。毕竟我面对的是整个面试小组——如果没有其他原因——我知道这个游戏该怎么玩。 “到了最后,”我说,“我相信,无论初衷如何,是那些训练使一个人成为一名心理治疗师。” 英迪拉像圣贤似的点点头说:“是的,很对。千真万确。” 面试很成功。英迪拉说,我有在布罗德穆尔工作的经历,具备一定优势,说明我可以应付极端的心理创伤。他们当场就给了我那份工作,我欣然接受。 一个月后,我起程前往格罗夫诊疗所。 4 我顶着1月凛冽的寒风,来到格罗夫诊疗所。道路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就像一具具骷髅骨架。惨白的天空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我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我有一个星期没抽烟了——当时,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烟戒掉,而且保证这一次说话算话。可是现在我又破戒了。我把烟点上,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恼火。心理治疗师通常认为,烟瘾是很难戒除的,而一个优秀的心理治疗师必须克服这个问题,把烟戒掉。我不想带着一身烟味走进诊疗所,就往嘴里放了一两片薄荷口香糖,边吸烟,边嚼口香糖,两只脚还在不停地轮番跳动。 我浑身发抖——说实话,主要不是因为天冷,而是因为紧张。我心里一直不踏实。在布洛德穆尔的时候,我的顾问医师直言不讳地说我正在犯错误。他向我暗示,离开那里就断送了我本来很有前途的职业生涯。他对格罗夫诊疗所颇不以为然,对迪奥梅德斯教授更是嗤之以鼻。 “他是个离经叛道的人物,做过许多与群体治疗有关的尝试——有一段时间曾在福尔克斯供职。20世纪80年代在赫特福德郡办过替代性治疗社区。这种形式的治疗社区,尤其是现在,从经济上是行不通的……” 他先是欲言又止,然后压低嗓门说:“我不是吓唬你,西奥。我听到一些传言,说那个地方要被砍掉。可能不出半年,你就会发现自己丢了饭碗……你真的不反悔?” 我沉默了片刻,但只是出于礼貌。 “肯定。”我回答说。 他摇摇头:“我看这是职业上的自杀。不过既然你决心已定……” 我没有跟他说艾丽西亚·贝伦森,也没有说我希望为她进行治疗。我本来可以用他能明白的话进行解释:通过对她的治疗,我可能会写出一本书或者发表一篇论文什么的。可是我知道这样说等于是对牛弹琴;他还是会说我犯了错误。也许他说得对。我很快就能找到答案。 我掐灭手中的烟,抑制住紧张情绪,走了进去。 格罗夫诊疗所位于艾奇维尔医院最老的那个部分。原先那座维多利亚时期的红砖建筑,早就被四周高大的、外形丑陋的附加设施和扩展部分所包围,相形之下显得非常矮小。格罗夫诊疗所位于这片建筑群的中心。它的围墙上安装了一排鹰眼似的摄像头,这是唯一能说明里面的人非常危险的标记。他们对接待处的布置可谓不遗余力,为的是让它具有友好的氛围——里面放了几张蓝色的长沙发,墙上贴着粗陋且孩子气的绘画作品,那是病人的创作。我觉得它不像家防范严密的精神病诊疗所,倒像家幼儿园。 一个高个子男人来到我身边,微笑着伸出手,自我介绍说他叫尤里,是诊疗所的护士长。 “欢迎你来到格罗夫,”尤里说,“我们没有欢迎委员会,只有我。” 尤里约莫有三十七八岁,人长得很帅气,体形优美,满头黑发,领子没有遮住的脖子上有蜿蜒的部落文身。他身上除了有股烟味,还有修面后留下的须后水香气。他说话略带一些口音,但英语说得非常完美。 “我是七年前从拉脱维亚过来的,”他说,“当时我一句英语也不会,可是一年后就很流畅了。” 第7章 “令人钦佩。” “其实也没什么。英语比较容易,拉脱维亚语就难得多了。” 他哈哈一笑,从腰间的皮带上取下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从中取出一套递给我。 “这是单人病房的钥匙,你会用得着的。你还得知道每间病房的密码。” “还不少呢。我在布罗德穆尔的时候只有几把。” “是啊,不过我们最近提高了安全级别——自从斯特芬尼走马上任之后。” “斯特芬尼是谁?” 尤里没有回答。这时候从接待室后面的办公室里走出一个女人。尤里冲她点了点头。她是加勒比海地区的人,年纪是四十五六岁,留着两边修成锐角的波波头。“我叫斯特芬尼·克拉克,”她说,“格罗夫诊疗所的主管。” 斯特芬尼对我敷衍地笑笑。她与我握手时,我留意到她的握手比尤里有力度,握得比较紧,却少了几分热情。 “作为主管,”她说,“我优先考虑的是安全问题。不仅是病人的安全,还有每个工作人员的安全。如果你都不安全,那你的病人也不会安全。”接着她递给我一个小东西——便携式警报器。“这个东西你要随身携带。不要把它供奉在办公室里。” 我尽管不想要,还是连忙说:“好的,主管。”如果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最好还是别去惹她。我对以前的几个比较专横的病房主任采用的就是这个办法——避免冲突,服从管理。 “很高兴见到你,斯特芬尼。”我微笑着说。 她点点头,脸上没带任何笑容。“尤里会领你去你办公室。”说完她就扬长而去,没再看我一眼。 “跟我来吧。”尤里说。 我跟着他来到病房入口处——那是一扇强化的钢门。大门旁边有个由保安操纵的金属探测器。 “你肯定知道这规矩,”尤里说,“任何利器——任何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都不准带进去。” “打火机也不行。”保安在检查的时候从我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用指责的目光看着我补充了一句。 “对不起,”我说,“我忘了还有打火机。” 尤里示意让我跟着他走。“我带你去你的办公室,”他说,“这时候大家都在参加社群集会,所以这里很安静。” “我能去参加吗?” “社群集会?”尤里感到惊讶,“你不想先习惯一下环境?” “习惯环境的事不急。如果不麻烦你的话。” 他耸了耸肩:“那就随你。这边走。” 他领着我穿过几条走廊。走廊两边是上了锁的病房门上的小圆窗——有节奏的敲门声、插销的插拔声、钥匙的转动声。我们走得很慢。 显而易见,这幢房子已年久失修。墙上的油漆已起皮剥落,走廊上弥漫着一丝发霉和腐臭的气息。 尤里在一扇关着的门前停下,点头示意说:“他们都在里面,进去吧。” “好的,谢谢。” 我稍加迟疑,做好心理准备,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5 集会的房间呈长方形,窗户很高,且有栏杆。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外面的红砖墙。房间里有一股咖啡的香味,还有尤里的须后水的残留气息。大约三十人坐成一圈。大多数人手里捧着盛着茶水或咖啡的纸杯,有的在打哈欠,并尽量不让自己睡着。有的人咖啡喝完了,就用手摆弄着空纸杯,或把它捏扁,或把它压平,或把它撕碎。 这样的集会每天有一两次,它的性质介乎行政会议与小组治疗之间。讨论的话题涉及诊所管理以及病人护理方面存在的问题。迪奥梅德斯教授喜欢说:“这是一种尝试,它让病人参与自己的治疗,并鼓励他们对自己的健康负起责任来。”毋庸讳言,这种尝试一般都不能奏效。迪奥梅德斯在集体治疗方面的背景,意味着他对各种形式的集会都很感兴趣,并鼓励尽可能多地举行这类会议。也可以说,只要有听众,他就显得特别高兴。他站起身,伸出手来对我表示欢迎,并示意我走过去。我觉得他似乎有一点戏剧表演的才华。 “西奥,你来啦。过来过来。” 他说话略带希腊口音,不过已几乎听不出来了——基本上都改掉了,因为他在英国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他长得一表人才,虽已年逾花甲,依然精神矍铄——有一股年轻人的活力与调皮,不像个精神科医生,倒像个不讲礼数的大叔。这并不是说他对病人不尽心尽力——早上他来得比清洁工还早,晚上值夜班的人来了,他还没有走,有时候他就睡在办公室的长沙发上。他有过两次离异,经常开玩笑地说,他的第三次婚姻最成功,那就是他与格罗夫诊疗所的结合。 “坐这儿,”他指着身边的一把空椅子说,“坐,坐,坐。” 我欣然从命坐下。迪奥梅德斯热情洋溢地对我进行了介绍:“允许我来介绍一下我们新来的心理治疗师西奥·费伯。让我们一起欢迎西奥加入我们的小家庭——” 迪奥梅德斯讲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视着这个圈子,想看看谁是艾丽西亚。可是我没看出来。除了迪奥梅德斯一本正经地穿着套装,戴着领带,其他人大多数穿着短袖衬衣和t恤衫。我很难分清谁是病人,谁是工作人员。 我熟悉的面孔只有两张,其中之一是克里斯蒂安。我是在布罗德穆尔工作时认识他的。他是个喜欢打橄榄球的精神科医生,鼻子并不挺拔,胡须是黑色的,模样挺耐看。我到布罗德穆尔不久,他就离开了。我并不特别喜欢他;不过说句公道话,我也不太了解他,因为我们在一起共事的时间毕竟不长。 第8章 我认识的另一个人是英迪拉,是在那次面试时认识的。她对我笑了笑,我很感激,因为只有她脸上露出善意。大多数病人以呆板的、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我不责怪他们。他们受到过种种虐待——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性方面的,这意味着,要获得他们的信任,还需要假以时日。所有的病人都是女性——大多数人形态粗糙,脸上不是皱纹,就是伤疤。她们有过艰难的人生阅历,饱受种种恐惧,直到被逼入精神病这个无人地带;她们的经历都写在脸上,一看便知。 可是艾丽西亚·贝伦森呢?她在哪儿?我再次环视这个圈子,还是没有看见她。接着我意识到了——我的眼睛正看着她。她坐在这个圈子对面正对着我的地方。 我没有看出她来,因为她不显眼到近乎隐形。 她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显得非常平静。她手里端着一纸杯茶水,手在不住地颤抖,茶水像细流似的洒落在地板上。我真想走过去帮她把杯子扶正,但是我克制住了自己的冲动。她完全不能把持自己,我怀疑她都没注意到我在注视她。 我没想到她竟然成了这么可怜兮兮的样子。这个曾经的美女还有一些当年的风韵:湛蓝的眼睛,优美匀称的面庞。但她现在不仅骨瘦如柴,而且污秽不堪:红棕色的长发脏乱蓬松地披在肩上;指甲被咬得撕裂开来;两只手腕上,褪色的伤痕清晰可见——在那幅《阿尔刻提斯》的画上,我看到过类似的伤口。她的手指一直在颤抖,毫无疑问这是服用利培酮和其他大剂量抗精神病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她张着嘴,嘴里积聚了许多白花花的唾沫,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是药物另一种令人惋惜的副作用。 我发现迪奥梅德斯在看我,于是把注意力暂时从艾丽西亚转移到他身上。 “西奥,我觉得还是你来做个自我介绍吧,这肯定比我来介绍要好。”他说,“你讲几句吧,啊?” “谢谢你。”我点点头,“其实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我只是想说,很高兴来到这里。我激动、紧张、满怀希望。我期待着了解你们大家——特别是各位病友。我——” 这时有人咣当一声推开大门,打断了我的话。开始我还以为是幻觉。只见一个块头很大的人冲进房间,手里高举着两根参差不齐的木棍,把它们像矛一样朝我们扔过来。有个病人吓得捂住眼睛尖叫起来。 我担心这些东西会伤着我们,不过它们只是重重地落在这圈人中间的地上。这时我才看清:它们根本不是什么矛,而是断成两截的台球杆。这个大块头病人四十多岁,是个深色头发的土耳其女人。她大声嚷嚷说:“把我气死了。这根台球杆儿断了一个星期了,你们他妈的还没换新的。” “不要说脏话,伊丽芙,”迪奥梅德斯说,“我现在不准备谈台球杆儿的事。你迟到这么长的时间,我们先看看还能不能让你参加这个聚会。”说着他转过头,狡猾地把球踢给了我。“西奥,你有什么想法?” 我眨了眨眼睛,稍后才听见自己在说:“我认为遵守时间的问题很重要,准时出席集体活动——” “你的意思是,就像你刚才一样吗?”坐在圈子对面的一个男人说。 我转过身,发现说话的人是克里斯蒂安。他哈哈大笑,似乎对他刚才那句玩笑话颇为得意。我勉强对他笑笑,随即转身对着伊丽芙。 “他说得很有道理。今天上午的活动我也迟到了。也许我们都要从中吸取教训。” “你扯什么呀?”伊丽芙说,“你他妈的是谁呀?” “伊丽芙,注意语言文明,”迪奥梅德斯说,“不要逼我让你闭嘴。坐下!” 伊丽芙依旧不依不饶:“台球杆儿的事怎么说?” 她是在问迪奥梅德斯。可是迪奥梅德斯却看着我,等我来回答。 “伊丽芙,我可以看得出来,为了这根台球杆儿,你很生气,”我说道,“我怀疑把它弄断的那个人也很生气。现在就出现了一个问题:在这个诊疗所里,我们应该怎样对待生气的问题。我们就花点时间,谈谈生气的事怎么样?你先坐下来吧。” 伊丽芙转动了一下眼珠,不过还是坐了下来。 英迪拉点点头,显得很高兴。于是英迪拉和我就开始谈生气的问题,想办法让病人讨论他们生气时的感觉。我觉得我与她的配合非常默契。 我可以感觉到,迪奥梅德斯在观察,在对我的表现进行评估。他似乎很满意。 我瞟了艾丽西亚一眼,并惊讶地发现她也在看我——至少她的目光是冲着我这个方向。她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似乎想努力聚焦目光来看什么。 认识她的人都说她光彩照人,充满活力,让人着迷。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邋遢的女人就是艾丽西亚·贝伦森。就在这时候,我知道自己到这里——格罗夫诊疗所——来的决定是正确的。我的一切怀疑都已烟消云散。我决心不遗余力,争取让艾丽西亚成为我的病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事情已经刻不容缓:艾丽西亚迷失了。她迷了路。我想把她找回来。 6 迪奥梅德斯教授的办公室位于艾奇维尔医院最破旧的地方。门外的墙角上结了不少蜘蛛网,走廊上只有一两盏灯亮着。我敲了敲门,很快就听见里面传来他的声音。 第9章 “进来。” 我转动把手,门吱呀一声开了。房间里的气息顿时使我为之一惊。他的办公室与医院的其他地方迥然不同,我没有闻到任何防腐剂或漂白粉的气味。它反而更像一个管弦乐池,可以嗅出木头、琴弦、琴弓、抛光剂和蜡的气息。稍事片刻,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里面昏暗的光线。我看见倚墙放着一架竖式钢琴,觉得它与医院的氛围格格不入。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见二十来个微微发亮的金属乐谱支架。有一张桌子上高高地堆着一摞乐谱,像一座基础不稳的、直指天际的纸塔楼。另一张桌子上放着一把小提琴,旁边有一支双簧管和一支笛子。桌子边上还放了一张竖琴——个头很大,有漂亮的木质框架和一排瀑布般的琴弦。 看着这些乐器,我惊得张口结舌。迪奥梅德斯哈哈笑起来。 “你对这些乐器感到好奇?”他说着咯咯直笑,然后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 “它们都是你的吗?” “是的。音乐是我的爱好。不,我说得不准确——音乐是我的酷爱。”他的手指得意地在空中滑动。他在以动画人物般的方式说话,采用大量的手势,强调自己的话——好像是在指挥一个无形的交响乐队。 “我组建了一支非正式音乐小组,对所有希望参加的人员开放。”他说,“对工作人员和病号一视同仁。我发现音乐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治疗工具。”稍事停顿后,他用轻快的、乐曲般的声音说:“音乐具有神奇的魔力,它能让野兽平静下来……你同意吗?” “你说得肯定对。” “嗯。”迪奥梅德斯打量着我,“你玩乐器吗?” “玩什么?” “不管什么。三角铁是起点。” 我摇摇头:“我没有音乐细胞,年轻的时候在学校玩过录音机,仅此而已。” “那你识谱吗?这是个有利条件。好吧,你随便选一样乐器。我来教你。” 我笑了笑,再次摇摇头:“我怕自己没有足够的耐心。” “没有?嗯,耐心是一种美德,作为心理治疗师,你一定要好好培养自己的耐心。你知道,我年轻的时候不是很专心,不管是搞音乐、当牧师,还是当医生。”他大声笑起来,“现在我是三者兼而有之了啊。” “我想这是肯定的。” “你知道吧,”他迅速切换话题,“那次面试,我的话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不妨这么说吧,在投票的时候,我尽量为你美言。你知道为什么吗?不瞒你说——我很看好你,西奥。你使我想起了我自己……谁知道呢?可能再过几年,这个地方也许就由你来掌管了……”他话说了一半,随即叹了口气:“当然了,如果它还存在的话。” “你认为它有不存在的可能?” “谁知道呢?病员太少,员工太多。我们与信托基金会密切合作,希望找到一种‘经济可行’的模式。也就是说,我们一直受到监督与评估,或者说受到监视。你也许会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能把治疗工作做好?正如温尼科特所说的,在着火的大楼里,是无法进行心理治疗的。”他摇摇头,突然显出老态——疲惫与厌倦。他压低嗓门,神秘兮兮地小声说:“我认为斯特芬尼·克拉克主管跟他们是一伙的。毕竟,她的薪水是信托基金会发的。只要对她进行观察,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我觉得迪奥梅德斯有点偏执,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我不想说错话,所以一直谨言慎行。 接着我开口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艾丽西亚的。” “艾丽西亚·贝伦森?”迪奥梅德斯用异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她怎么了?” “我想知道对她进行了什么样的心理治疗。是单独治疗吗?” “不是。” “原因呢?” “试过——但放弃了。” “何以如此呢?她的医生是谁?是英迪拉?” “不是。”他摇摇头,“实际上是我。” “我知道了。是什么个情况?” 他耸耸肩:“她不愿来我办公室,所以我就去她的病房。在治疗过程中,她坐在床上,眼睛看着窗外,当然还是一声不吭,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说着,他绝望地把双手向上一送,“我认为这些努力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我点点头:“我觉得……呃,我想是不是要换……” “换什么?”他以好奇的眼神凝视着我,“继续说。” “你是个权威,她也许觉得接受你的治疗是一种潜在的惩罚。有这种可能性的,是吧?我不知道她与她父亲的关系如何,不过……” 听到这里,迪奥梅德斯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好像是在听人说笑话,并且在期待最后那句点题的话。“你觉得让她跟年轻一点的人接触,她也许会放松一些?”他说,“我来猜猜看……像你这样的人?你认为你可以帮助她,西奥?你可以拯救艾丽西亚,让她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拯救她,我只是想帮助她。我想试一试。” 他的脸上露出微笑,不过依然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说这种话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了。我也曾相信我会成功。我的孩子,艾丽西亚是个沉默的塞壬[1],她把我们引向礁石,让我们美好的治疗方案触礁,撞得粉碎。”他笑了笑,“她使我汲取了一次失败的教训。也许你也需要汲取一下这样的教训。” 第10章 我大胆地看着他的眼睛:“当然,但只要我成功,就不用汲取教训了。”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出现了难以捉摸的表情。他沉默良久,最后做出决定:“我们看看吧,好吗?首先,你必须与艾丽西亚见个面。还没有把你介绍给她呢,是吧?” “没有,还没有。” “那就让尤里安排一下,好吧?事后向我做个汇报。” “好的,我会的。”我尽力抑制住自己的兴奋情绪说道。 7 治疗室的面积很小,呈长条形;里面的陈设简陋得像牢房,甚至比牢房还要简陋。窗户不仅关着,而且加装了栏杆。小桌子上放着一个亮粉色的纸巾盒。这样的色彩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这肯定是英迪拉放的。我认为克里斯蒂安是不会为他的病人提供纸巾的。 病房里有两张破旧褪色的扶手椅。我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坐下。艾丽西亚不在里面。也许她不来了?也许她拒绝与我见面。她完全有这样的权利。 我逐渐失去耐心,感到焦躁、紧张。我如坐针毡,于是噌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向栏杆外面张望。 治疗室在三层楼上。下面的院子有网球场大小,四周的红砖围墙很高,根本爬不上去。不过毫无疑问,肯定有人尝试过。每天下午有三十分钟时间,不管病人愿意与否,都会被赶到院子里去。天气如此寒冷,如果有人反对,我是不会责怪她们的。有些人独自一人站着,嘴里在不停地嘟嘟囔囔;有的人像僵尸一样不停地游走,漫无目的;还有些人聚集在一起,或聊天,或抽烟,或不停争吵。说话声、叫喊声与莫名其妙的激动笑声不断飘进我的耳朵。 起初我并没有发现艾丽西亚。接着我看见了。她在院子那头,独自靠墙站着,纹丝不动,像一座雕像。尤里穿过院子朝她走去。他对站在不远处的护士说了点什么,护士点点头。接着他小心地、缓慢地接近艾丽西亚,就像她是一只无法预测行为的动物。 我之前要求尤里不要跟她说得太详细,只是告诉她,刚来的那个心理治疗师想见她。我让他不要用命令的形式,要用请求的语气。他在跟她说话时,她依然一动不动,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有任何听见了的表示。一阵短暂的停顿后,尤里就转身离开了。 嗯,没戏了,我心想——她不会来了。真他妈的,我早该预料到的。这整件事就是在浪费时间。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艾丽西亚居然向前跨出了一步,稍事犹豫之后,就跟在尤里身后,慢条斯理地拖着步子,穿过院子——接着从窗户下方离开我的视野。 这么说,她要来了。我尽量抑制住自己的紧张情绪,做好思想准备。我力图压制头脑中那个负面的声音——我父亲的声音——说我根本干不了这份工作,说我是无能之辈,是冒牌货。闭嘴,我心想,闭嘴,快闭嘴…… 两分钟后,传来一阵敲门声。 “请进。”我说。 门打开了。在尤里的陪伴下,艾丽西亚在走廊里站着。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不过她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我。她目光向下,一直看着地面。 尤里对我得意地笑了笑:“她来了。” “是啊,我看出来了。你好,艾丽西亚。” 她没有回应。 “不进来吗?” 尤里身体前倾,像是在敦促她,不过并没有触碰她的身体。他轻声说:“进去吧,宝贝。进去坐下。” 艾丽西亚有些迟疑。她看了尤里一眼,然后下定决心。她走进治疗室,步履略显蹒跚。她在椅子上坐下,安静得像一只小猫,两只微微颤抖的手放在大腿上。 我准备关门,可是尤里还没有离开。我压低嗓门说:“下面的事就交给我吧,谢谢了。” 尤里有些担忧:“但她正在接受一对一监管,而且教授关照说——” “我全权负责。没事的。”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那只报警器,“你看,我还有这个——不过我用不着它。” 我看了艾丽西亚一眼。她毫无反应,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尤里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显得很勉强。 “我就在门外,万一需要就叫我。” “不用了,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尤里离开后,我把门关上,把报警器放在办公桌上,在艾丽西亚对面坐下。她没有抬头。我审视着她,发现她毫无表情,一脸茫然。服药之后的假象。我想知道这副面容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你同意来见我,我很高兴。”我说。 我在等她的反应。发现她不会有什么反应后,我继续说:“你不了解我,但是我比较了解你,这是我所具备的优势。你的名气不小——我是说你作为画家的名气。我是你作品的粉丝。”没有反应。我稍微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我询问了迪奥梅德斯教授,问他我们是不是可以面对面地谈谈,他爽快地安排了这次见面。谢谢你同意前来。” 我稍事犹豫,希望能得到某种形式的认可——比方说眨眨眼睛、点点头、皱皱眉头等。毫无反应。我揣摩着她内心在想什么。也许她服药太多,什么也没法想。 我想到我的心理治疗师鲁思。面对这种情况,她会怎么做?她会说,我们人是由许多不同部分组成的,有好的,也有坏的。健康的大脑可以容忍这种矛盾,同时兼顾好坏两个部分。精神疾病的成因,恰恰是因为缺乏这种整合能力,结果失去了与我们身上这些不可接受的部分的联系。如果我要帮助艾丽西亚,就要找到她隐藏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那些部分,那些处于她意识边缘之外的东西,把她精神状态图中的各个点连接起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完全还原她杀害自己丈夫那天晚上的种种可怕事件。这将是一个缓慢而又痛苦的过程。 第11章 正常情况下,与病人的首次接触不会有什么紧迫感,也不会有想定的治疗方案。一般来说,最初几个月我们只是相互交谈。在理想的情况下,艾丽西亚会主动跟我谈她自己、她的生活、她的童年。我会洗耳恭听,逐步勾勒出一幅图像,等我认为信息已足够完整,我可以据此做出准确、有效的解释的时候,我就没有必要再与她交谈,再听她说了。我将通过非语言线索搜集我所需要的信息。比如我身上的反移情作用,即在治疗过程中,艾丽西亚在我身上引起的情感。当然,还包括我能从其他渠道收集到的所有信息。 换句话说,我启动了一项帮助艾丽西亚的计划,却无法知道如何去执行。现在我必须去履行这项计划,不仅是为了证明给迪奥梅德斯看,更重要的是,为了尽到我对艾丽西亚的责任:帮助她。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她,发现她还处于药物控制下的迷糊状态,嘴角流着口水,手指像可憎的蛾子般抖动。我突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痛苦袭扰。我感到极度难过,为她,也为像她这样的人——我们所有人,所有受过伤害、迷失自我的人。 当然,这些话我都没有跟她说。在这种场合下,我做了鲁思会做的事情。 我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8 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艾丽西亚的档案。这是迪奥梅德斯主动给我的。“你一定要看看我的笔记,”他说,“它们对你会有所帮助的。” 我不打算仔细阅读他的笔记,因为我大体上已经知道了他的想法,当务之急是理清自己的思路。不过我还是很有礼貌地把它们接了过来。 “谢谢你。这对我将会有莫大的帮助。” 我的办公室在这幢房子的背阴面,就在消防通道旁边,面积比较小,里面也没有多少家具。我将目光投向窗外,看见地上有一只无精打采的小乌鸫,在冰冻的草地上徒劳地觅食。 我哆嗦了一下。办公室里寒气逼人。窗户下面那台小取暖器坏了——尤里说他会想办法把它修好,不过我最好还是跟斯特芬尼说一声,如果还不行,就到社群集会上反映一下。我突然想到伊丽芙努力争取让他们换球杆儿的事,突然与她有了些共鸣。 我翻阅了艾丽西亚的档案,但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我所需要的信息,大部分都能从在线信息库里查到。不过,迪奥梅德斯像很多年纪大的工作人员一样,喜欢亲自动手写报告,而且(对斯特芬尼反复提出的要求置若罔闻)现在依然如此——于是才有了我面前这份被翻烂了的档案。 我翻阅迪奥梅德斯笔记的时候,尽量忽略那些老套路的心理分析解释,专注于护士关于艾丽西亚日常表现方面的每日报告。我仔细阅读了这些报告。我需要的是事实、数据和细节——我有必要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了解什么,还要处理哪些问题,是否有什么令人吃惊的事还没被找到。 我看完档案,没有发现多少新东西。艾丽西亚刚进来的时候,曾两次割腕自杀,也曾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进行自残。在最初六个月里,他们对她进行了二对一监管——也就是说,两个护士对她进行全天监控。后来终于放松到一对一的监管。她根本不想与其他病人或者工作人员打交道,总是沉默不语,形单影只,久而久之,其他病人也就不理她了。如果你跟一个人说话,他从不理你,也从来不主动跟你说话,你很快就会忘记他的存在。艾丽西亚很快就被人淡忘,并且淡出了他们的视线。 只有一件事情比较特别。它发生在艾丽西亚入院几个星期后。在食堂里,伊丽芙说艾丽西亚占了她的座位。现在还搞不清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两人之间的冲突迅速升级。艾丽西亚显然变得非常暴力——她摔碎一只盘子,想用盘子碎片去割伊丽芙的脖子。他们把她拦住,给她使用了镇静剂,把她单独关进了一间病房。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情会引起我的注意。我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就决定找伊丽芙问一下。 我从便笺上撕下一张纸,然后把笔拿过来。这是我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用笔在纸上写字的过程有助于理清思路。不把一件事情写下来,我就很难形成自己的意见。 我把自己的想法、注意事项和目标都写下来——我正在设计一套执行方案。为了帮助艾丽西亚,我必须理解她,弄清她与加布里耶尔的关系。她爱他?恨他?为什么对谋杀闭口不言?还是说,她不说出口的不仅是谋杀?没有答案。现在还没有——只有一些疑问。 我写下一个词,并在下面划了下划线:阿尔刻提斯。 那张自画像——非常重要,不知怎的,我确信这一点。而且我知道,理解她作此画的原因是解开这一谜团的关键。这幅画是艾丽西亚仅有的交流,是她唯一的证词。它传递着什么我现在还无法理解的信息。我提醒自己,要再去那间画廊仔细看看那幅画。 我写下了另一个关键词:儿童时期。如果真想揭开她杀死加布里耶尔的真相,我不仅有必要了解她杀死丈夫当晚的所有情况,而且要了解发生在遥远的过去的一些事情。她开枪打死自己丈夫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可是这起事件的种子也许在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凶恶的怒气,或者杀气,不是在现在产生的。它植根于形成记忆之前的那段时期,即婴幼儿时期,是幼年受到虐待和不公正对待所埋下的种子,久而久之就逐渐形成了一枚炸弹,终于在某一天爆炸了——而且往往炸了错误的目标。我有必要了解她的儿童时期是怎样去塑造她的性格的。如果她不能告诉我,或者不愿意告诉我,那我就必须找到一个愿意告诉我的人。这个人在谋杀案发生前就了解艾丽西亚,而且能帮助我了解她的历史,她的为人,以及她走到这一步的原因。 第12章 从档案来看,艾丽西亚最亲近的人是她的姑妈莉迪亚·罗斯——艾丽西亚的母亲因车祸去世后,是姑妈把她一手带大的。发生车祸时,艾丽西亚也在车里,但是没有死。这样的创伤肯定对小姑娘产生了极大的影响。我希望莉迪亚会对我以实相告。 另外要找的知情人只有艾丽西亚的律师马克斯·贝伦森。马克斯是加布里耶尔·贝伦森的哥哥。由于这层密切的关系,他对这桩婚姻的观察应当处于非常有利的位置。至于他会不会以实相告,这是另外一码事。作为艾丽西亚的心理治疗师,不事先请示就擅自向其家庭成员询问她的有关情况,这种做法至少是有悖传统的。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迪奥梅德斯是不会同意的。我决定背着他去做这件事,免得被他否定。 现在回过头来看,在治疗艾丽西亚的过程中,这似乎是我第一次专业上的越轨——为此后事态的发展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我真该悬崖勒马才是。不过即使是在当时,我也已经欲罢不能了。就像在希腊悲剧中那样,在许多方面,我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我伸手抓起电话,根据艾丽西亚档案中提供的电话号码,拨通了马克斯·贝伦森办公室的电话。电话铃响了几声之后,那边有人接了电话。 “埃利奥特-巴罗-贝伦森律师事务所。”接电话的人似乎患了重感冒。 “请贝伦森先生接电话。” “请问您是哪位?” “西奥·费伯,格罗夫诊疗所的心理治疗师。我想知道有没有可能和贝伦森先生沟通一下,谈谈他的弟媳。” 电话那头稍事停顿,随即传来回应。 “哦,我知道了。不过贝伦森先生本周后几天都不在办公室。他现在在爱丁堡见一位客户。请把您的电话留一下,他回来后我让他跟您联系。” 我报了自己的号码,随即挂断电话。 我拨了档案中提供的另一个号码——艾丽西亚的姑妈莉迪亚·罗斯。电话铃刚响,对方就接了。一个老太太的声音,似乎有点气喘吁吁,而且极不耐烦。 “喂,什么事?” “请问您是罗斯太太吗?” “你是什么人?” “我之所以打电话来,是跟您侄女艾丽西亚·贝伦森有关。我是她的心理治疗师,就职于——” “去你妈的。”她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不是个好开始。 9 我特别想抽口烟。刚迈出格罗夫诊疗所的大门,我就迫不及待地在上衣的几个口袋里找香烟,但是一无所获。 “你找什么呀?” 我一转身,发现尤里就站在我的身后。我没听见一点动静,见他离得这么近,还真有点吃惊。 “这是我在护士站里发现的,”他笑嘻嘻地把一包香烟递给我,“肯定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多谢了。” 我接过烟,点了一支,然后把那盒烟递到他面前。他摇了摇头。 “我不抽烟,至少不抽卷烟。”他哈哈笑起来,“看来你想喝一杯了。走吧,我请客。” 我有些举棋不定。凭直觉,我觉得应该拒绝——我不善于和同事拉关系,也怀疑他跟我不会有多少共同语言。可是他也许比所里其他人更了解艾丽西亚的情况——而且他的看法也许很有价值。 “没问题,”我说,“好哇!” 我们走进车站附近的“宰羔羊”酒吧。酒吧里光线暗淡,有些破旧,但它有辉煌的过去。里面有一些老人,酒喝了一半就在那里打起盹来。尤里要了两杯啤酒,我们在靠里面的桌子边坐下。 尤里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用手抹了抹嘴。 “嗯,”他说,“说说她的情况。” “艾丽西亚?” “你发现什么了吗?” “恐怕还真的没有发现。” 尤里不解地看着我,然后笑笑说:“她不想让你发现?是啊,说得没错。她把自己藏起来了。” “你跟她比较近。我能看得出来。” “我对她进行特别监护。别人不像我这么了解她,迪奥梅德斯教授也不如我。” 他的语气中不乏自夸。出于某种原因,我听了有些反感——不知他对她了解多少,会不会是在自吹自擂? “你怎么看待她的沉默?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尤里耸了耸肩:“我想这说明她还不准备开口,要等准备好了她才会说。” “准备什么呢?” “准备面对真相,我的朋友。”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尤里微微把头一歪,打量着我,接着问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结婚了吗,西奥?” 我点点头:“结了。” “果然。我自己也有过一次婚姻。我们是从拉脱维亚过来的。她不像我,适应不了这里的情况。她自己不努力,你知道,她不学英语。不管怎么说,事情并不……我并不幸福——但是我不想承认,我自欺欺人……”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把话说完,“……后来我又坠入了爱河。” “你指的大概不是你妻子吧?” 尤里先是笑了笑,接着摇了摇头。 “不是。是一个住得离我很近的女人。非常漂亮。我对她一见钟情……我是在大街上看见她的。过了很长时间,我才鼓起勇气向她表白。我跟踪过她……有时候偷偷看她,当然她还蒙在鼓里。我会站在她家房子外面看着,希望她能出现在窗前。”他说着笑起来。 第13章 听了这个故事,我开始感到很不自在。我把酒喝完,看了看表,希望他能看见我的暗示,可是他没有。 “有一天,”他说,“我想跟她搭讪两句,可是她爱答不理的。我试了好几次……但是她要我别再烦她。” 我心想,这不能怪她。我刚想找个借口告辞,尤里又接着往下说了。 “这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他说,“我觉得我们是天生的一对。她伤了我的心,我非常生她的气,气得要发疯了。” “后来呢?”我不由自主地问。 “没什么。” “没什么?你还是跟你妻子在一起生活?” 尤里摇摇头:“没有。我跟她的缘分到头了。不过在追求这个女人失败后,我才承认我们的缘分到头了……才面对我们之间的真实状况。你知道,有时候,要做到诚实需要勇气,而且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我明白。你认为艾丽西亚还不准备正视她自己婚姻的真相?是这个意思吗?你很可能是对的。” 尤里耸了耸肩:“现在我和一个很好的姑娘订了婚。她是匈牙利人,在一家温泉工作,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我们彼此很相配。我们在一起很开心。” 我点点头,再次看了看表,然后拿起外套说:“我真的要走了,不然接妻子的时间就晚了。” “好的,没问题……你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出于某种原因,我不想告诉他,不想让他了解她的任何情况。不过这样是愚蠢的。“凯瑟琳,”我说,“她叫凯瑟琳……不过我喊她凯西。” 尤里对我莫名其妙地笑了笑。 “我给你提个建议,”他说,“回家去,回到你妻子身边去。回到凯西身边去,她是爱你的……别管艾丽西亚了。” 10 我到南岸的国家大剧院小餐厅找凯西。演员们排练之后往往会去那儿聚一聚。她和两个女演员坐在餐厅靠后的地方,谈得非常投机。我走过去,她们都抬起头看着我。 “你耳朵发烧了吗,亲爱的?”凯西说着亲了我一下。 “应该发烧吗?” “我正和姑娘们谈论你呢。” “啊,那我是不是最好回避一下啊?” “别犯傻了。坐下吧——你来得正好。我正要跟她们讲我们是怎么邂逅的呢。” 我坐下后,凯西继续往下说。这是一段她非常喜欢说的情节。她说话的时候偶尔也看着我笑笑,好像我是她们一伙的——不过这只是个敷衍的姿态,因为她讲的故事是她的,不是我的。 “他出现的时候,我正好坐在吧台上。我已经放弃了任何找到他的希望——这时我梦中的情人,他突然走进来。迟到总比不到好嘛。你们知道吧,我曾经想一到二十五岁就结婚,到三十岁我就会有两个孩子,养一只小狗,还要借一大笔房贷。可是你们看看我,都过了三十三岁啦,没有一样是按计划实现的。”说到这里,她咧着嘴笑起来,还冲着姑娘们眨眨眼睛。 “总而言之,我正和那个叫丹尼尔的澳大利亚人交往。可是他却不愿意马上结婚生孩子,我知道我是在浪费时间。有一天晚上我们约会,事情就突然发生了——命中注定的那个人走进了我的生命……”凯西看着我笑起来,眼珠不断转动,“还带着他的女朋友。” 为了博得听众同情,她在讲述这一段的时候,需要特别用心。事实上,凯西与我交往时,我们都在与其他异性交往。建立恋爱关系,最忌脚踩两只船,因为这样的开始不是什么诱人或吉祥的兆头,尤其是介绍我们相互认识的是我们自己当时的伴侣。他们相互认识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但是具体细节我早就忘记了——也许玛丽安娜曾与丹尼尔的室友谈过恋爱,或者丹尼尔的室友追求过她。他们是怎么介绍我们相互认识的,我也记不清了,可是我记得第一次看见凯西时,我好像触了电似的。我记得她那飘逸的深色长发,那双摄人心魄的绿眼睛,还有那张嘴巴——她漂亮至极,气质高雅,宛若天仙。 说到这儿,凯西略作停顿,脸上露出微笑,抓住我的手说:“西奥,还记得我们的交谈是怎么开始的吗?你说你正在接受培训,将来要成为一名心理医生。我说我这个人有点疯狂——所以这是一桩由天公作成的好事。” 这话惹得姑娘们哈哈大笑。凯西也跟着笑起来,并且一本正经、急不可耐地看着我,搜寻我的目光。“不,可是……亲爱的……正儿八经的,这叫一见钟情,对不对?” 这是在给我暗示。我点点头,亲了一下她的面颊:“真的是一见钟情。真正的爱情。” 她的朋友们投来赞许的目光。不过我并不是逢场作戏。她说得对,真的是一见钟情——呃,反正是情欲呗。即使我那天晚上和玛丽安娜在一起,也情不自禁地瞟向凯西。我从一段距离之外看着她与丹尼尔有说有笑——后来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说了一声“去你妈的”。 他们之间发生了争执。看来很激烈。丹尼尔转过身,随即扬长而去。 “你一直闷声不响的,”玛丽安娜说,“是怎么回事儿啊?” “没事儿。” “那我们回家吧。我累了。” “不着急。”我说,其实我没有认真地听她在说什么,“我们再喝点儿吧。” 第14章 “我想走了。” “那你走吧。” 玛丽安娜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抓起外套,径直走了出去。我知道第二天少不了一场大吵大闹,但是我不在乎。我朝吧台那边的凯西走去。 “丹尼尔还回来吗?”我问道。 “不回来了,”凯西答道,“玛丽安娜呢?” 我摇摇头:“不回来啦。你想不想再喝一杯?” “好的,再来一杯。” 于是我们又要了两杯,站在吧台边上交谈起来。我记得我们谈到了我的心理治疗培训。凯西也把她在戏剧学校的那些事情告诉了我——她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第一年年底就和一个经纪人签了合约,此后就一直在进行专业演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认为她也许是个很好的女演员。 “我这个人不是学习的料子,”她说,“我想从那里跳出来,做点实际事情——你知道吧?” “跳出来做点什么呢?演出?” “不。生活。”凯西歪着脑袋,用黑色睫毛下那双祖母绿的眼睛调皮地看着我,“你呢,西奥?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耐心去做——我的意思是,去学习呢?” “也许我不想从那个地方出来‘生活’。也许我是一个胆小鬼。” “不。你要是胆小鬼,早就跟女朋友一起回家了。” 凯西笑起来。这挑逗的笑声使我怦然心动。我真想把她揽过来,纵情地吻她。我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强烈的欲望;我想把她揽入怀中,感受她的嘴唇以及她在与我亲密接触时的体热。 “对不起,”她说,“我不该这么说。我这个人总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跟你说过,我这个人有点疯狂。” 凯西经常这样说,说她自己肯定有点不正常——“我没什么理智”“我有点疯狂”“我有精神病”——可我从来就不信。她动辄哈哈大笑,而且经常如此,所以我根本就不相信她经历过我那样的黑暗时期。她浑身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她特别热爱生活,生活中充满情趣。尽管她说自己癫狂,但我觉得她是我遇到的跟癫狂最不沾边的人。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更清醒。 凯西是美国人,在曼哈顿上西区长大。她母亲是英国人,所以她有双重国籍。可是凯西身上似乎没有英国人的气质。她完全不像英国人——不仅说话不像,而且对世界的看法以及待人处事的方法也不像。像她这样信心十足、充满活力的人,我以前还从来没有见过。 我们离开酒吧,叫了辆出租车,直接开到我的公寓。由于车程很短,途中我们没有说话。到了公寓后,她把唇轻轻贴在我的嘴上。我肆无忌惮地把她拽过来,一边摸前门的钥匙,一边与她热吻。刚进门,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脱衣服,并磕磕碰碰地进入卧室,倒在床上。 我度过了有生以来最纵情、最销魂的夜晚。那几个小时,我们做了一整晚,直到天明。我记得到处都是白色:窗帘边沿阳光的白色,墙壁的白色,床单的白色,她眼睛里的白色,牙齿的白色,皮肤的白色。我第一次知道皮肤竟能如此光洁,如此透明:白得像象牙,皮肤下血管的蓝色依稀可见,就像白色大理石上的蓝色条纹。她俨然一尊雕像,一个在我手中复活的希腊女神。 凯西和我搂抱着躺在床上。她和我脸对着脸。她的眼睛离我太近,根本无法聚焦。我看见的是一片朦胧的绿色海洋。“嗯?”她说。 “嗯什么?” “玛丽安娜怎么样?” “玛丽安娜?” 她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你的女朋友。” “哦,是的,是的。”我迟疑起来,不知如何作答,“我对她不怎么了解。丹尼尔呢?” 凯西眼珠一转:“少来,我早把他忘了。” “真的忘了?” 她回敬了我一个吻。 临走前,凯西洗了个淋浴。趁她洗澡,我给玛丽安娜打了个电话。我打算约她见一次面,当面跟她谈谈。她显得很不耐烦,非要我在电话里把话说清楚。她没想到我会提出分手。可是我把话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心平气和。她哭起来,情绪激动,大发脾气。我只好把电话挂断。很残酷,是的——而且很不厚道。打这样的电话,我并不引以为荣。不过当时似乎也只能这样。我至今都不知道当时还能怎么做。 我与凯西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皇家植物园。这是她提出来的。我说我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她感到很惊讶。“你不是开玩笑吧?”她说,“你从来都没有去过那里的温室?那间大温室里有各种热带兰花。他们维持着里面的温度,热得就像蒸笼。我在戏剧学校的时候,经常到那儿去,因为里面很暖和。你下班后我们就去那里见面怎么样?”接着她又犹豫起来,突然没有了主见。“你到那里是不是太远了?” “亲爱的,只要是为了你,比植物园更远的地方我都会去的。”我回答说。 “傻样儿。”她说着亲了我一下。 我到那儿的时候,凯西已在入口处等我了。她穿了一件很大的外套,还围着围巾,像个激动的孩子一样向我招手。“来,来呀,”她喊道,“跟我来。” 她领我踩着冻结的烂泥地,来到一间储存着许多热带植物的硕大玻璃温室前。她推开门,快速进到里面。我跟在她后面,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袭来。我对突然上升的温度感到惊讶,随即扯下脖子上的围巾,脱下外套。凯西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15章 “明白了吧?我跟你说过,就像洗桑拿。是不是很酷?” 我们把外套搭在胳膊上,手拉着手沿小径款款而行,观赏着沿途的奇花异草。 因为有她的陪伴,我产生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就像一扇神秘的大门被打开,凯西站在门口向我招手,带我跨过门槛,进入一个魔幻世界,温暖、光明、五彩缤纷,成千上万的兰花在这个世界盛开,蓝色、红色、黄色,恍若辉煌绚丽的彩纸。 我感到周身上下暖融融的,就像一只长期冬眠的乌龟爬到太阳底下,龟壳的边缘开始发软,接着眨眨眼睛醒了过来。唤醒我的是凯西——是她邀请我走进了生活。我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它。 我记得自己当时就在想,原来如此,这就是爱情。 我意识到这毫无疑问就是爱情。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以前的浪漫邂逅时间短暂,没有让我满意的地方。那时我还是个学生。在鼓足勇气,喝了不少酒的情况下,才把我的第一次给了一个叫梅雷迪思的加拿大社会学学生。她戴着硬邦邦的钢丝牙套,接吻时弄得我嘴唇很不舒服。此后又出现了一系列不愉快的事情。我似乎从未找到自己渴求的那种特殊关系。我觉得自己的伤痛颇深,不可能与任何人建立密切的关系。可是现在,每当听见凯西那富有感染力的咯咯笑声,我就激动得热血沸腾。她的青春活力,无拘无束和欢快的性格,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我。我赞同她提出的每一项建议和每一个奇思妙想。我觉得自己已然判若两人。我喜欢现在这个脱胎换骨的人。正是由于凯西的鼓励,我才成为一个新的人,一个无畏的男人。我们一有时间就做爱。我沉浸在情欲之中,强烈地渴求她。我需要不断地亲近她,只恨自己不能离她更近一些。 那年12月,凯西搬进我在肯特郡的单间公寓。那是间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有窗户,但看不见风景。我们准备过圣诞节。这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过圣诞节,所以决心把它搞得像模像样的。我们在地铁站附近的商店买到一棵圣诞树,挂上了许多从市场上买来的装饰和彩灯。 那棵圣诞树的松针和松木的清香,那些燃烧的蜡烛,我至今记忆犹新。我记得凯西看着我,眼睛晶莹闪亮,就像圣诞树上的小灯。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愿意嫁给我吗?” 凯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什么?” “我爱你,凯西。你愿意嫁给我吗?” 凯西笑起来,接着给了一个让我惊喜的回答:“愿意。” 第二天我们一起外出,她挑选了一枚戒指。这时,我才醒悟过来:我们订婚了。 奇怪的是,我首先想到的是我的父母。我想把凯西引见给他们。我想让他们看看我是多么幸福:我终于脱离了苦海;我获得了自由。于是我们就登上了去萨里的火车。事后回想起来,去萨里是个很糟糕的想法。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场灾难。我父亲跟我打招呼时,带着教科书般的不善:“你的脸色很难看,西奥。你瘦得像个鬼,头发太短,就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多谢老爸。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我母亲似乎比往常更低调、更安静,也显得更矮小,好像现场根本就没有她的存在。父亲显得有点霸道,极不友好,一直瞪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那双冷酷的黑眼睛一直盯着凯西。那顿午饭吃得很不舒服。看来他们不喜欢她,也没有特别对我们的结合表示高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此感到惊讶。 午饭刚吃完,父亲就一头钻进了书房,再也没有出来。母亲跟我们告别时,久久地抱着我,抱得很紧,似乎站都站不稳。我的内心痛苦极了。凯西和我离开那幢房子后,我的心并没有完全离开,我有所察觉,但将它甩在后头——留下来的是那个永远被困在那里的孩子。我的内心十分惆怅,感到无望,泪水盈眶。可是凯西像往常一样给了我一个惊喜。她双手搂住我,搂得很紧。“现在我明白了,”她轻轻地对着我的耳朵说,“我完全明白了。现在我更爱你了。” 她没有进一步解释,也没有这个必要。 4月,我们到离休斯敦广场不远的一家小结婚登记处登记结了婚。没有邀请父母,也没有上帝。由于凯西的坚持,也没有举行任何宗教仪式。不过在婚庆仪式上,我偷偷地做了个祈祷。我默默感谢上帝给了我这个出乎意料、不配得到的幸福。现在我看得很清楚,我知道上帝有更伟大的目标。我在儿童时期,感到孤苦伶仃,非常恐惧,可是上帝没有抛弃我——他像魔术师那样,一直把凯西藏着,等待时机一到,就把她给了我。 我们在一起的每时每刻,我都心怀敬畏与感恩之心。我意识到自己非常幸运,幸运得不可思议,竟然得到了这样的爱,真是千载难逢。其他人就没有我这么幸运。我的大多数病人就没有人爱。艾丽西亚·贝伦森就没有。 很难想象出还有哪两个女人比凯西或艾丽西亚更为迥然不同的。凯西使我想到的是光明、温暖、色彩和欢笑,而艾丽西亚使我想到的只是深渊、黑暗和悲伤。 当然还有沉默。 [1]塞壬(siren):希腊神话中的海妖,人面鸟身,以其优美的歌声诱惑航海者,使船只触礁。——译注(若无特殊说明,本书注释均为译注) 第16章 第二部分 papt two 未得到表达的情感是永远不会消亡的。它们虽然被活埋,今后必将以更加丑陋的方式出现。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1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7月16日 我从来没有想到我会如此渴望下雨。我们已经进入了热浪滚滚的第四个星期,这就像一次考验耐力的测试。每一天似乎都比前一天更热。这样的天气让人感到自己好像根本不是在英国,而是在外国——在希腊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我写这本东西的时候,是在汉普特斯西斯公园。整座公园就像一片沙滩或是一片战场,热得通红的脸和半裸的身体随处可见,人们躺在毯子上、长凳上,或者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我坐在一处树荫下乘凉。已经傍晚6点钟了,天开始渐渐凉下来。太阳即将下山,但依然是一片火红,把整个天空染成金黄色——这样的光线使公园显得与往日迥然不同——影子比以前黑,色彩比以前亮。草地似乎在燃烧,在我的脚下生出火苗。 我是脱掉鞋子,光着脚走过来的。这使我想起儿时在外面玩耍时的情景。那也是一个酷热的夏天——母亲就是那年夏天去世的——我和保罗在外面玩耍,骑着自行车穿过开满野雏菊的金色原野,到那些被遗弃的房子和据说有鬼怪出没的果园里去探秘。在我的记忆中,那一年夏天永远不曾离去。我记得妈妈和她穿的那些带黄色艳丽条纹的小内衣,非常轻薄,非常纤细——就像她本人一样。她瘦得像一只小鸟。她会打开收音机,把我拉起来,随着流行乐曲的节拍翩然起舞。我记得她身上洗发香波、香烟和妮维雅牌护手霜的香味,还隐隐约约夹杂着伏特加的酒味。她当时多大年纪?二十八岁?二十九岁?反正比我现在的年龄要小一些。 想到这点,我自己也觉得有些怪。 我走过来的时候,看见小路上有一只小鸟,躺在一棵大树根的边上。我觉得它肯定是从窝里掉下来的。我见它躺着一动不动,怀疑它的翅膀摔断了,于是用手指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它没有任何反应。我轻轻地推了它一下,它翻了个身——只见它的腹部已经没有了,被吃空了,留下了一个爬满蛆虫的空壳。又肥又白、浑身溜光的蛆虫……翻滚着,蠕动着……我不由得一阵恶心——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吐了。肮脏、恶心——如死一般。 我无法把这个景象从大脑中清除。 7月17日 为了逃避酷热,我躲进街边一家有空调的咖啡馆——艺术家咖啡馆。一进门,我就觉得好像进了冰柜,凉气逼人。我喜欢靠窗的那张桌子,经常坐在那里喝冰咖啡。有时候,我在那里看书、画素描,或者做一些笔记。多数情况下,我只是自由地放飞思想,尽情享受这里的凉爽。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漂亮姑娘显得很无聊,忽而看看手机,忽而看看手表,还不时发出阵阵叹息。昨天下午,她的叹气显得特别长——我意识到她这是在等着我走人,这样她就可以打烊了。我很不情愿地离开了。 在这样的酷热中行走,无异于在泥淖中跋涉。我感到非常疲惫,非常艰难,也非常无奈。在这个国家,我们没有空调设备——加布里耶尔和我的家里也没有——谁有啊?可是没有空调,简直无法入睡。到了夜里,我们不盖床单,赤身裸体躺在那儿都浑身冒汗。尽管窗户开着,可是一丝风都没有,只有静止的热空气。 昨天我买了一台电风扇。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加布里耶尔立即开始抱怨。 “吵死了,让人没法儿睡觉。” “反正也睡不着,”我说,“至少我们不会像洗桑拿那样躺在这里。” 他嘟囔了一声,可是竟然比我还先睡着。我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风扇转动的声音:我喜欢它发出的温和的嗡嗡声。我闭上眼睛,专心听它的声音,并逐渐进入梦乡。 在家里,我把电扇随身带着,随时插上就用。下午我就把它拿进花园那头的工作室去。吹吹电扇人要舒服些。但毕竟天太热,我静不下心来工作。我的进度落后太多了——但是实在太热,管不了那么多。 我确实有了一点突破——我终于明白那幅耶稣画像的问题所在。为什么不行呢?问题不在于它的构图——十字架上的耶稣——而在于它根本就不是耶稣画像。一看就不像耶稣——不管他的实际长相如何。因为这幅画上画的不是耶稣。 我画的是加布里耶尔。 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呢?真是不可思议。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把加布里耶尔画了上去,而且这绝非我的本意。可我所画的,就是他的脸、他的身体。真是愚蠢至极!我必须承认失败——按照这幅画的要求去画。 我现在知道了,每当我为一幅作品制订方案,或者说预先考虑如何创作的时候,这样的方案往往都行不通。它如同死胎一般,还没出生就失去了生气。但是如果我真的注意了,真的意识到了,有时候就会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给我指明正确的方向。但是只要我听从它所说的,就像对待自己的信念一样,我就会达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境界。这个境界超越了我原先的想法,充满生机、无比辉煌——其结果是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具有自己的生命力。 我认为最可怕的莫过于向未知屈服。我想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走。这也是我总要画这么多草图的原因——想控制最后的结果——难怪我画什么都缺乏生机,因为我没有真正对眼前发生的事作出反应。我必须睁开眼睛,要了解真实的生活,而不是我想让它如何如何。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张加布里耶尔的画像,我可以继续这样画下去。我也可以另辟蹊径。 第17章 我会让他给我摆造型。有很长时间没让他给我当模特了。我希望他能喜欢这个想法,不要认为这是亵渎神明什么的。 有时候他可能会有这种滑稽的想法。 7月18日 今天上午我下山去了一趟卡姆登市场。我多年不去那个地方了。上次还是和加布里耶尔一起去的。那天下午,我们去寻找他逝去的青春岁月。他十多岁时常去那里,和他的朋友们一玩一个通宵,跳舞,喝酒,谈天说地。他们一大早就到市场,看商贩们支起摊位,看他们与在卡姆登码头桥上卖草的拉斯塔法里商人做交易。我和加布里耶尔到了那里,那些商人早就没了影踪——这使他感到非常惊讶。“我都认不出来这地方了,”他说,“变成了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旅游陷阱。” 今天闲逛的时候我就在想,问题也许不是这个市场发生了多大变化,而是加布里耶尔发生了变化。这里还是十六七岁年轻人的圣乐园,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运河两岸,他们在拥抱阳光——男孩子个个袒胸露背,把短裤卷得高高的;姑娘们穿着比基尼或戴着胸罩。到处是光溜溜、黑黝黝、红通通的肌肤。到处都可以感受到性的力量——饥渴难耐、蠢蠢欲动。我突然觉得自己需要加布里耶尔——需要他的身体和强健的大腿,需要让它们压在我的腿上。我们每次做爱,我对他都会产生难以满足的渴望——渴望两人的结合——超越我、超越我们。这样的渴望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是神圣的东西。 突然,我看见身边的人行道上有个无家可归的人用眼睛盯着我。他的裤子用绳子系着,鞋子用胶带纸粘着。他的皮肤上是一道道的划痕,脸上有些疙疙瘩瘩的皮疹。我不由得一阵酸楚,突然觉得要吐。他身上散发出汗臭味和尿臊味。我当时以为他在跟我说话,但发现他只是在低声诅咒——“他妈的”这个“他妈的”那个。我从手袋里摸出几个零钱给了他。 接着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小山坡朝家走去。这座小山坡似乎更陡了。在如此闷热的天气中,我走了半天也没到家。也不知怎么了,我一直在想着那个无家可归的人。除了怜悯之心,还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一种恐惧感。我想他躺在母亲怀抱里的时候,他母亲会想过他最终会变成疯子,脏兮兮、臭烘烘地蜷缩在人行道上,嘴里脏话不断吗? 我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疯了吗?这就是她把我绑在那辆迷你小黄车的乘员座位上,朝那堵红色砖墙飞快撞去的原因?我很喜欢那辆车,喜欢那欢快的金丝雀黄色——就是我绘画工具箱里那种黄色。可是我现在痛恨这个颜色——每当使用它的时候,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死亡。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觉得这对我来说将永远是个谜。我以前总认为这是自杀,现在我认为这是蓄意谋杀。因为我当时也在那辆车里,是不是?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蓄意谋杀的受害者——她想杀的是我,不是她自己。不过这就是疯狂。她为什么要杀了我呢? 我朝小山上走去,两只眼里噙着泪水。这不是我在为我母亲——或我自己,或那个无家可归的男人——落泪。我是为我们所有的人落泪。痛苦无处不在,可我们却视而不见。其实我们都很害怕。我们相互之间害怕对方。我也害怕我自己——害怕我身上留下了我母亲的东西。她的疯狂是否留在了我的血液中?是不是?我将来会不会—— 不。打住。打住—— 我不写这个了。我不写了。 7月20日 昨晚我和加布里耶尔外出吃饭。平常我们都是周五晚上外出。他把这个夜晚称之为“约会之夜”,而且还带上一些傻乎乎的美国口音。 加布里耶尔往往对自己的情感轻描淡写,并拿他认为“多愁善感”的事开涮。他喜欢说他自己玩世不恭,不容易动感情。实际上他这个人非常浪漫——不是挂在嘴边上,而是发自内心里。事实胜于雄辩,是不是?他的所作所为使我觉得自己得到了真爱。 “你想上哪儿?”我问。 “让你猜三次。” “奥古斯都?”我说。 “首发命中!” 奥古斯都是我们这里的意大利餐馆,就在路的那一头。它没什么特别的,却是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度过了许多美好的夜晚。我们晚上8点左右到了那里。由于空调坏了,我们就在打开的窗户边上坐下。热空气中夹杂着水汽,连一丝风也没有。我们要了两杯冰镇干白葡萄酒。我喝到头晕乎乎的,于是我们大笑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好笑的。我们在餐馆外一阵热吻,回到家就开始做爱。 谢天谢地,加布里耶尔不再说那台便携电扇的不是了,至少我们在床上时,他没有抱怨过。我把它放在我们前面,我们相互搂抱着躺在微风中。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亲吻着我。“我爱你。”他在我耳边悄声说。我什么都没说,也不需要说。他知道我的感受。 但我破坏了当时的气氛。我问他愿不愿意给我当模特。这个问题问得非常愚蠢,也问得不是时候。 “我想画你。”我说。 “还要画啊?你早就画过了嘛。” “那是四年前啊。我想再画一次。” “哦呵。”他显得毫无热情,“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呀?” 我有些语塞——然后才说是为了那幅耶稣画像。他一骨碌坐起来,憋不住笑起来。 第18章 “哦,得了吧,艾丽西亚。” “什么?” “这方面我不懂,亲爱的,”他说,“但我觉得不行。” “怎么不行?” “你是怎么想的呀?把我画在十字架上?别人会怎么说啊?”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的议论?” “我是不在乎,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在乎,可是——我是说,他们可能会认为这是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 我笑起来:“我并没有把你看成上帝之子,如果你说的是这个意思。这只不过是一个形象,是我在绘画时自然产生的。我并没有刻意去想它。” “嗯,也许你应该好好想一想。” “怎么啦?这又不是对你的评价,也不是对我们婚姻的评价。” “那是什么呀?” “这我怎么知道啊?” 加布里耶尔听见这个回答笑了起来。他眼珠一转,说:“见鬼。如果是这样,那就来吧。我们可以试一下。我想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听这意思,他不太心甘情愿。不过我知道他相信我,也相信我的艺术才能——要不是为了他,我是怎么也不会当画家的。如果不是他的怂恿、鼓励和威胁,我绝对不会撑过毕业后死气沉沉的那几年,继续画画。当时我和让-费利克斯一起在墙上作画。在遇到加布里耶尔之前,我迷失了方向——迷失了自我。我并不怀念那些瘾君子聚会中遇到的朋友,他们充其量也就是我二十多岁时的朋友。我只会在夜间偶尔碰见他们——天一亮他们就消失了,就像吸血鬼逃避亮光那样。我遇到加布里耶尔后,这些朋友就淡出了我的生活,而且我此后再也没去关注过他们。我已经不需要他们了;有了加布里耶尔,我再也不需要其他任何人了。是加布里耶尔拯救了我——就像耶稣一样。也许这就是我那幅画的含义。从我们相识的那天起,他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爱他——不管他怎么惹我生气——不管他怎么邋遢或不爱卫生——不管他如何轻率,如何自私,我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7月21日 今天,加布里耶尔来到画室,坐在这里给我当模特。 “我不会再像这样一坐好几天了,”他说,“我们先说好要多长时间。” “要想画得好,肯定不止一次。” “这是不是为了让我们能多些时间在一起的小花招?如果是,不如那就免了这段前戏,直接上床?” 我笑起来:“也许等画完之后吧。不过你得好好听话,别那么坐立不安。” 我让他站在电扇前。他的头发在微风中飘了起来。 “我应该摆什么姿势?”他说着摆了个造型。 “不要那样。自然点就好。” “难道你不想让我做点痛苦的表情?” “我不知道耶稣是不是很痛苦。在我心目中,他不是那个样子。不要做鬼脸——只要好好站在那儿就行。别动。” “你说了算。” 站了大约二十分钟,他就说有点累,不摆那个造型了。 “那就坐下来,”我说,“不过不要说话。我正在画面部。” 我在绘画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地坐在椅子上。我特别喜欢画他的脸。他的相貌非常英俊。强有力的下巴,高高的颧骨,线条优雅的鼻子。他坐在聚光灯下,就像一尊希腊雕像,某种英雄的雕像。 可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头。我说不出是哪儿——也许是我的追求太过分了。他那双眼睛的形状我怎么画都不像,眼睛的色调也拿不准。我对加布里耶尔的第一印象,就是他眼中的闪光——他每只眼睛的虹膜中似乎都有一颗闪亮的钻石。可不知什么原因,我怎么也画不出来。也许是我的技术还没有到家——也许他的心中还有我无法用绘画来表现的东西。我画出来的眼睛死气沉沉,毫无生气。我觉得自己开始气恼了。 “该死,”我说,“怎么也画不好。” “到休息时间了?” “是的,到休息时间了。” “我们滚一会儿床单吗?” 这话惹得我笑起来:“好吧。” 加布里耶尔噌地跳起来,搂住我就亲。我们就在画室的地板上做爱。在整个过程中,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加布里耶尔的画像中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它们也紧盯着我,灼热的视线似乎要将我看穿。我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可是我依然感觉到它们在看着我。 2 我去向迪奥梅德斯汇报与艾丽西亚见面的情况,发现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堆堆的乐谱。 “嗯,”他头也没抬就问,“有什么进展?” “没有,真的。” 他以怀疑的目光看了我一眼。我不禁有些犹豫:“如果要在她身上有所突破,就要让她能够进行思考,能够感受。” “当然。你所考虑的是……?” “如果一个人服用这么大剂量的药物,你就不可能与他产生什么交流。艾丽西亚就像被淹没在六英尺深的水中一样。” 迪奥梅德斯皱起眉头。“这话我可不敢说,”他说,“究竟给她用了多大剂量,我不知道——” “我问过尤里。十六毫克利培酮。简直是给一匹马的用量。” 他扬起眉毛:“是啊,这个剂量肯定很大。大概是可以减少一些。你知道,克里斯蒂安是艾丽西亚治疗小组的组长。你应该当面跟他谈一谈。” 第19章 “我觉得这话还是你说比较好。” “嗯,”他以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你跟克里斯蒂安以前就认识,是吗?在布罗德穆尔?” “只是一面之交。” 迪奥梅德斯没有立即作出反应。他伸手把放在办公桌上的一碟糖衣杏仁拿过来,并随手递了一粒给我。我摇了摇头。他放了一粒在自己的嘴里嚼起来,边嚼边看着我。 “告诉我,”他说,“你和克里斯蒂安之间没有什么过节吧?” “这个问题很怪。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察觉到你们之间有些嫌隙。” “我没有。” “可是他呢?” “这你就要问他了。我对他没有什么意见。” “嗯。也许我是瞎猜。可是我觉察到一些事情……多长个心眼儿吧。恶意刁难或相互竞争会影响工作的。你们两人要很好地合作,不要互相拆台。” “我知道了。” “呃,讨论病案的时候,要请克里斯蒂安。要让艾丽西亚产生情感,这是对的。可是你要记住,产生的情感越大,随之而来的风险也越大。” “谁的风险?” “当然是艾丽西亚的。”他摇动着手指对我说,“别忘了,我们刚收治她的时候,她有高度的自杀倾向。她进行过多次自杀。是药物使她稳定下来,让她活了下来。如果减少剂量,她很可能受自己情绪左右,没办法走出来。你准备好应付这种风险了吗?” 我认真地听迪奥梅德斯说的话,然后点了点头:“我认为我们需要冒这样的风险,教授,否则我们将永远无法了解她。” 迪奥梅德斯耸耸肩:“那我就要代表你跟克里斯蒂安谈一谈了。” “谢谢你。” “我们要看看他的反应。在治疗病人的问题上,精神科医生往往不会接受他人意见。当然,我可以管住他,但是我不想这样做。让我先跟他谈一谈。我会把他的意见转告给你。” “你跟他谈的时候最好不要提到我。” “我明白。”他脸上露出诡谲的微笑,“好的,不会的。” 迪奥梅德斯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把盖子一抽,露出一排雪茄烟。他递了一支给我,我摇摇头。 “你不抽烟?”他似乎很吃惊,“我还觉得你看起来像个烟民呢。” “不,不是的。只是偶尔抽支香烟——偶尔……我正在戒烟。” “好哇,难能可贵。”他打开窗户,“你知道那个笑话吧,说抽烟的人不会成为好的心理治疗师?因为这意味着你自己的事情还是一团糟。”他笑起来,把一支烟叼在嘴上:“我觉得,在这个地方,我们都有点儿精神不正常。你知道他们曾经在办公室里贴过这样的标语:‘在这里工作,你不需要有精神病,但有助于得精神病’?” 迪奥梅德斯又哈哈笑起来。他点燃雪茄,抽了一口,再把烟气吐出来。我羡慕地看着他。 3 午饭后,我在走廊里散步,想找个出口,溜到外面去抽支烟——可是英迪拉在消防通道附近看见了我。她以为我迷了路。 “别担心,西奥,”她说着挽起我的手臂,“我用了几个月时间才把这儿的方向搞清楚。这儿像个出不去的迷宫。我到这里都十年了,现在还会偶尔迷路。”她笑起来,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到楼上,去“金鱼缸”喝咖啡。 “我先把壶热上。讨厌的天气,是吧?我希望它下雪,结束这个鬼天气……雪象征着强大的创造力,你说是不是?它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你注意到那些病人是怎么说的吗?多留点意。非常有意思的。” 接着,她把手伸进坤包,拿出一大块用薄膜包裹的蛋糕,这使我感到非常意外。她把它塞到我手里:“拿着。胡桃蛋糕。我昨天晚上做的,给你做的。” “哦,谢谢你,我——” “我知道这不是传统的做法——在治疗病人的时候,如果碰上难对付的,我就给他们一块糕点,能得到比较好的结果。” 我笑起来:“我相信你能。我是个难对付的病人吧?” 英迪拉笑着说:“当然不是,不过我发现这个办法用在一些不好说话的工作人员身上也蛮灵的——不过,你两者都不是。小恩小惠可以大大地调节气氛。我以前经常给食堂里做糕点,但斯特芬尼特别大惊小怪的,胡说什么外来食品不利于安全和健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锉刀偷偷地带进来了。不过我还是偷偷地做一些糕点。面对专横跋扈的人,我就是要对着干。尝尝看。” 这不是在提出问题,而是在下达命令。我咬了一口。味道挺好,果仁味,有嚼头,还甜滋滋的。我嘴里塞满了蛋糕,所以只好用手捂着嘴说话。 “我觉得这肯定能够让你的病人状态更加良好。” 英迪拉哈哈大笑,看来很高兴。我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喜欢她——她身上有一股母亲般的平静。我想起了我的心理治疗师鲁思。很难想象鲁思会生气或者发火。 英迪拉准备泡茶的时候,我四下环顾了这个房间。护士站往往是心理诊疗所的中枢,处于核心地位:它是工作人员来往出没的地方,也是进行日常病房管理的地方,至少所有实际决定都是在这里作出的。“金鱼缸”是护士们对它的昵称,因为它的墙壁是钢化玻璃的,里面的工作人员能够监视在娱乐室的病人。至少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实际上,病人在玻璃墙外无休无止地散步,朝里面窥视,看着我们,所以我们才是受到长期监视的人。这里地方很小,椅子也不够,为数不多的几张往往被打字的护士占着。所以大部分时间,人就站在里面,或者很别扭地靠在办公桌上,所以即使里面没有多少人,都会让人觉得很挤。 第20章 “给你,小伙子。”英迪拉说着把一杯茶递给我。 “谢谢。” 这时候克里斯蒂安慢吞吞地走进来,冲我点了点头。他带进来一股浓烈的薄荷口香糖的气味。他总是喜欢吃这种口香糖。记得我们在布罗德穆尔共事的时候,他的烟瘾很大;这是我们两人少有的共同点之一。后来克里斯蒂安离开那里,结了婚,有了一个宝贝女儿。我真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父亲。在我印象中,他不是个有激情的人。他朝我冷冷地笑了笑。 “像这样再次见到你,还真的很有意思,西奥。” “这个世界太小了。” “从心理健康的角度考虑,答案是——是。”克里斯蒂安的言下之意是,他也在一些更广阔的领域里活动。我想猜一猜可能是哪些领域。说实话,我能想到的只有健身房或橄榄球场的混战。 克里斯蒂安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忘了他有个习惯,说话喜欢停顿,而且往往要停很长时间,吊你的胃口,而他自己则在考虑如何应对。我感到恼火,就像当年在布罗德穆尔的时候一样。 “你来参加这个团队,来得实在不是时候,”他终于开了腔,“达摩克利斯剑就悬挂在格罗夫诊疗所的上方。” “你觉得事情有这么糟糕吗?” “这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信托基金会早晚要让我们关门。所以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呃,一条船正在下沉的时候,连船里的老鼠都会设法逃生。它们是不会主动爬上船来的。” 我对克里斯蒂安这种不加掩饰的挑衅性语言暗暗感到吃惊。我只是耸了耸肩,决定不去吞这个饵。 “也许是的,”我说,“不过我不是老鼠。” 没等克里斯蒂安做出回答,一阵沉闷的敲击声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原来是伊丽芙站在玻璃墙的另一侧,用拳头拼命砸玻璃。她把脸贴在玻璃上,把鼻子压得扁扁的,压得脸都走了形,活像个怪物。 “我再也不吃他妈的这个了。我讨厌这个——这些他妈的药片,你们——” 克里斯蒂安打开玻璃墙上的小圆窗,对着外面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伊丽芙。” “我告诉你,我再也不吃这些了,它们让我他妈的恶心——” “我现在不想跟你谈这个。约一个时间来找我。请你走开。” 伊丽芙怒容满面,故意稍作滞留,然后才转身慢慢离开。在她鼻子压到的玻璃上留下一个隐约的圆形。 “真有个性。”我说。 “刺儿头。”克里斯蒂安嘟囔着说。 英迪拉点点头:“可怜的伊丽芙。” “她是怎么进来的?” “两条人命,”克里斯蒂安说,“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是趁她们睡觉的时候把她们闷死的。” 我朝玻璃墙外看去。伊丽芙走到其他病人那边。她比她们都高。其中有个人向她手里塞了一点钱,她随即把钱放进自己的口袋。 接着我注意到艾丽西亚在房间的另一头,独自一人坐在窗户旁边向外看。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克里斯蒂安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顺便问一句,”他说,“我已经和迪奥梅德斯教授就艾丽西亚的问题交换了意见。我想看看减少利培酮用量之后,她会有什么反应。我已经把剂量减到了五毫克。” “我知道了。” “我琢磨着你也许想知道——因为听说你跟她有了一次治疗接触。” “是的。” “我们必须对她进行严密的监视,看她对这种变化有什么反应。顺便说一句,下一次如果你觉得我在给病人用药方面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来找我,不要再背着我偷偷摸摸地去找迪奥梅德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对他报以微笑。 “克里斯蒂安,我从来不会偷偷摸摸地去什么地方。我也没有什么问题要直接跟你谈。” 一阵尴尬的停顿。克里斯蒂安点点头,好像已经就什么事情做出了决定。 “你意识到艾丽西亚有边缘性人格障碍了吗?她是不会对治疗作出反应的。你是在浪费时间。” “既然她不能说话,”我问道,“你怎么知道她有边缘性人格障碍?” “是不愿意说话。” “你认为她是假装的?”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如果她在假装,那怎么可能有边缘性人格障碍呢?” 克里斯蒂安有些恼火。他还没回答,英迪拉就开了口。 “恕我直言,我觉得用‘边缘性人格障碍’这种概括性太高的术语没有什么用处。它根本就没有说清问题的实质。”她用眼睛看着克里斯蒂安,“在这个问题上,克里斯蒂安和我经常意见相左。” “你对艾丽西亚有什么看法?”我问她。 英迪拉经过一番沉思后说:“我发现她激起了我的母性。这是我的反移情,是她使我内心产生的,我觉得需要有人给她以关爱。”英迪拉对我笑了笑,“现在她有了那个人。她有了你。” 克里斯蒂安哈哈一笑,笑得令人讨厌:“真对不起,恕我无知。可是如果艾丽西亚就是不开口,治疗怎么在她身上发挥作用呢?” “治疗不仅仅是交谈,”英迪拉说,“它提供一个安静的场所——一个包容的环境。大多数交流是非语言的,这一点我相信你也知道。” 第21章 克里斯蒂安眼珠一转,看着我。“祝你好运,伙计。”他说,“你会需要的。” 4 “你好,艾丽西亚。”我说。 从减少剂量到现在才几天,艾丽西亚的状况就出现了明显的变化。她的动作比以前流畅,眼睛也比以前明亮。蒙眬、呆滞的眼神消失了。她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在尤里的陪伴下来到门口,有些犹豫地站在那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我。她试着记住我,在心里上下打量。我不知道她得出了怎样的结论。显然,她判断下一步是安全的,所以走了进来。我还没有开口,她就坐下了。 我点头示意让尤里离开。他谨慎地考虑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走出去。 我在艾丽西亚对面坐下。一阵沉寂,只有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最后我先开口说话。 “你感觉怎么样?”我问。 没有回答。她两眼盯着我,像两盏灯,一眨不眨。 我欲言又止,决定抑止住自己的冲动,不着急用交谈的方式打破这种沉默。于是我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希望通过某种其他的方式进行交流,某种不依赖语言的天性:这样坐着对我们来说也挺好,我不会伤害到她,她可以信任我。如果我能成功地让艾丽西亚开口说话,就必须获得她的信任。这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一蹴而就。它就像一道冰川,虽然移动异常缓慢,但一直在移动。 我们默默无声地相对而坐。我感到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痛。这是头疼的开始,是一个明显的预兆。我想到了鲁思,她经常说,“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心理治疗师,你必须接受病人的所有情感,但你自己不能有这样的情感——它们不是你的,它们并不属于你。”换句话说,我头上的跳痛并不是我的痛,它属于艾丽西亚。这种突如其来的痛苦——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也不属于我。这是她的,全是她的。我坐在那里,感觉着她的感觉,我的头像是遭到了连续重击,心里如刀绞般难受,似乎持续了几个小时。终于,五十分钟的治疗时间到了。我看了看表。 “我们必须结束了。”我说。 艾丽西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大腿。我先是一阵犹豫,接着就失去了控制,打破了沉默。我把声音放得很低,但是说出了心里话:“艾丽西亚,我想帮助你。我需要你相信这一点。实际上,我想帮助你看明白。” 听到这里,艾丽西亚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看着我——直接把我看穿。 她那双眼睛似乎在大声嘶喊:“你帮不了我。看看你自己。你连自己都帮不了。你假装知道很多,很聪明,可是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不应当是我,而应当是你。变态。骗子。谎言。满口谎言……” 她盯着我看时,我才意识到,在整个治疗过程中,一直使我感到困惑的是什么。虽然这难以用语言来表达,但是心理治疗师很快就能根据对方的动作、语言和眼神——眼睛里的忧虑、恐惧和疯狂——识别病人精神上的痛苦。我感到困惑的是: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或者忍受了什么,经过这么多年的服药治疗,她那双蓝色的眼睛依然像夏季的天空,那样清澈透明。她没有疯。那她究竟是怎么了?她的眼神表达了什么?正确的词是什么呢?是—— 我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艾丽西亚就伸出鹰爪似的双手,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整个人朝我扑来。我避闪不及。她一下子扑在我身上,使我失去平衡,我们一起摔在地板上。 我的后脑勺砰的一声撞在墙上。她抓住我的头不断往墙上撞,并开始狠狠地抓我、打我、掐我的脖子。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把她从身上掀翻。 我从地板上爬到桌子边,伸手去抓那个报警器。我才够着它,艾丽西亚就扑了过来,伸手把报警器打飞在地上。 “艾丽西亚——” 她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越掐越紧,掐得我透不过气来——我用手去摸报警器,可是没有摸着。她的手掐得更紧,我简直透不上气来。我又挣扎了一下,这才抓住了。我急忙按下按钮。 我随即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警报声。我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还听见尤里在求援。他们强行把艾丽西亚从我身上拖开,她那双钳子般的手松开了——我大口喘着粗气。 四个护士才把她按住。她像一只困兽,身子不断扭动,两腿乱蹬乱踢,拼命进行挣扎。她看上去不像个人,而像只野兽,像个怪物。克里斯蒂安过来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她顿时失去知觉。 终于,一切都安静下来。 5 “会有点儿痛。” “金鱼缸”里,尤里正为我处理被抓的伤口。他打开一瓶消炎药,把它涂抹在棉签上。一股药味使我回想起学校的病房,回想起在操场上打架留下的伤痕、磕破的膝盖和被抓伤的肘部。我记得曾受到舍监的关照,替我包扎伤口,赞扬我的勇敢,还给了我一块糖果,我心中燃起温暖、舒适的感觉。但是,消炎药刺激皮肤的疼痛感使我立刻回到了现实。我的疼痛不是这么容易止住的。我的脸上露出了苦相。 “我觉得她在用他妈的锤子砸我脑袋。” “一块瘀青,蛮厉害的。明天就会鼓个包。最好随时关注。”尤里摇摇头,“我真不应该留你一个人和她在一起。” 第22章 “我没有给你任何选择。” 他嗯了一声:“确实如此。” “谢谢你没有说‘我告诉过你’这句话。我记住了,也领情了。” 尤里肩膀一耸:“我没必要说,伙计,教授会替我说的。他要你去他办公室。” “啊。” “从他的脸色来看,要倒霉的是你,而不是我。” 我慢慢站起来,尤里仔细地看着我。 “别着急,稍等一下,确定没事再走。如果头疼或者头晕,就说一声。” “我没事。真的。” 严格地说并不算没事,不过我感觉不像看上去那么糟糕:脖子四周的抓伤和瘀青是她掐的——她的手指掐得很深,下手够狠的。 我敲了敲教授办公室的门。迪奥梅德斯看见我之后双目圆睁,不停地发出啧啧声:“哎哟哟……需要缝针吗?” “不用,肯定不用。我没事的。” 教授怀疑地看着我,领我进办公室:“进来,西奥。坐吧。” 其他几个人早就在里面了。克里斯蒂安和斯特芬尼站着。英迪拉坐在窗户旁边。这情景就像一场正式的招待会,我却在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被解聘。 迪奥梅德斯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并示意我坐在空的那张椅子上。我坐下后,他默默地看着我,过了片刻才用手指在办公桌上敲击,琢磨着说什么或者怎么说。他还没想好,斯特芬尼就抢先开了口。 “这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她说,“非常不幸。”她转身对着我:“你安然无恙,我们都松了口气。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那就是,它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单独一个人和艾丽西亚在一起干什么?” “这怪我,”我说,“是我让尤里走的。责任完全在我。” “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是谁批准的?万一你或者艾丽西亚有什么闪失怎么办——” 迪奥梅德斯打断了她的话:“请大家不要弄得这么戏剧化。所幸两个人都没有受伤。”他示意我不要说话,“抓出几道抓伤不足以送交军事法庭审判。” 斯特芬尼拉长了脸:“我认为这种场合不太适合开玩笑,教授。我真是这么想的。” “谁在开玩笑?”迪奥梅德斯转身对着我,“我现在极度认真。西奥,告诉我们,是什么情况?” 我感到大家的眼睛都在看我,我准备回答迪奥梅德斯的提问,仔细斟酌自己的用词。 “呃,她袭击了我,”我说,“就是这么个情况。” “这一点不言自明。可为什么呢?难道是无缘无故的?” “是的。至少在意识层面上。” “那潜意识层面呢?” “怎么说呢,显然艾丽西亚在某种程度上对我作出了反应。我认为这恰恰说明她很想进行交流。” 克里斯蒂安哈哈一笑:“你把这个称之为交流?” “是,我是这样看的,”我说,“发怒是一种强力的交流。其他病人——那些久坐不动的、空洞无神的行尸走肉——放弃了。艾丽西亚没有。她的攻击行为告诉我们,她有一些不能直截了当表述的东西——她的痛苦,她的绝望,她的苦恼。她告诉我不要放弃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克里斯蒂安眼珠一转。“用直白的话来说就是,她药用少了,已经疯了。”他转向迪奥梅德斯,“教授,我跟你说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告诫过你减少剂量可能产生的后果。” “真是这样的吗,克里斯蒂安?”我说,“我认为这是你个人的想法。” 克里斯蒂安不屑地白了我一眼。我心想,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科医生。我的意思是,对精神动态思维,精神科医生往往持谨慎的态度。他们比较喜欢采用生物、化学,特别是实用的方式——比如每顿饭前给艾丽西亚服用的那杯药。克里斯蒂安那双幸灾乐祸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好像是在说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然而,迪奥梅德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西奥,你没有打退堂鼓?”他说,“即使发生了那种事也没有?” 我摇摇头:“没有,相反,我觉得自己受到了鼓励。” 迪奥梅德斯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的,我同意,她竟然对你作出如此激烈的反应,这肯定是值得研究的。我认为你应当继续下去。” 听到这句话,斯特芬尼顿时按捺不住了:“绝对不行。” 迪奥梅德斯好像根本就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继续往下说,而且一直看着我:“你认为你能够让她开口说话?”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后面有个声音说:“是的,我认为他可以。” 说话的是英迪拉。我差点忘了她也在场。我转过身。“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英迪拉说,“艾丽西亚已经开始交流,是通过西奥来进行的——是他提出让她说话的。交流已经开始了。” 迪奥梅德斯点了点头。他似乎若有所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艾丽西亚·贝伦森是出了名的病人,是他与信托基金会进行讨价还价的强力筹码。如果能在她身上取得明显的进展,我们就有了拯救格罗夫诊疗所的有力助力,使它不至于关张。“多长时间能看到结果?”迪奥梅德斯问。 “这我还无法回答,”我说,“你我都很清楚。可能要很长时间,一年半载,也许更长一些——可能要持续好几年。” 第23章 “给你六个星期时间。” 斯特芬尼站起身来,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是诊所的主管,我说什么也不能允许——” “我是格罗夫诊疗所的临床主任,”迪奥梅德斯打断她,“做这个决定的人是我,不是你。我们这位长期受到困扰的心理治疗师,如果他受到伤害,我负全责。”说完他对我眨了眨眼。 斯特芬尼没有再说什么。她瞪了迪奥梅德斯一眼,然后看了看我,随即转身悻悻离去。 “哦,天哪,”迪奥梅德斯说,“你好像得罪斯特芬尼了。真是不幸啊。”他和英迪拉相视而笑,接着一本正经地看着我说:“六个星期。我来监督。明白了吗?” 当然,我表示了同意——我别无选择,只能同意。 “六个星期。”我说。 “好的。” 克里斯蒂安气恼地站起来。 “无论是六个星期还是六十年,艾丽西亚都不会开口,”他说,“你们在浪费时间。” 他说罢扬长而去。我不懂克里斯蒂安凭什么肯定我会失败。 这更坚定了我必须成功的决心。 6 我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里,习惯性地打开走廊灯的开关,竟忘了灯泡是坏的。我们一直想换,可是总想不起来。 我当即意识到凯西不在家。太安静了,而她这个人完全无法保持安静。她不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可她的世界充满了声音——电话聊天,背诵台词,看电影,唱歌,哼小曲,听那些我从没听过的乐曲演奏。可是现在公寓里静得像座坟墓。我大声喊她的名字。这也是一种习惯——或者是一种愧疚意识,也许我是想弄清楚家里是不是真的只有我一个人,然后就可以越轨了。 “凯西?” 没有回答。 我摸黑走进起居室,把灯打开。 房间的陈设突然跃入眼帘:新的椅子,新的垫子——原来是黑白条纹的,现在换成了红黄条纹。摆放新家具后,往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桌子的大花瓶里插着粉红色的百合花——凯西最喜欢的花。浓郁的花香使空气显得厚重,让人呼吸不畅。 几点了?晚上8点半了。她在哪儿呢?还在排练?她在皇家莎士比亚剧团排练新的《奥赛罗》,但进展不顺利。没完没了的排练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她一脸疲态,面色苍白,比以前消瘦,还有点感冒。“我他妈的老是感觉不舒服,”她说,“我真的筋疲力尽了。” 确实如此。她排练回来的时间一次比一次晚,不仅形容憔悴,哈欠连天,而且步履沉重,一到家就倒在床上。或许她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我决心冒一次险。 我把私藏的一罐大麻叶拿出来,卷了一支烟。大学时期,我就抽大麻了。我第一次接触大麻,是在一次新生聚会上。当时我很孤独,没有朋友,心里又没底气,不敢与周围那些长相帅气、信心满满的年轻人搭话。我正想着怎么溜出去时,站在我身边的女孩递给我一样东西。我以为是一支香烟,后来才发现它的气味辛辣刺鼻,烟丝卷曲呈黑色。我不好意思拒绝,就接了过来,把它叼在嘴里。它卷得很难看,也没有粘连好,还没抽完就快散了。它的一头是潮湿的,上面留着她唇膏的红色。它跟香烟不同,味道比较浓,比较原始,更有异国风味。我把那股浓郁的烟咽进肚里,忍着没有咳嗽。我开始觉得脚下轻飘飘的。我当时觉得,抽大麻和做爱一样没什么,人们过于大惊小怪了。接着,几乎就在一瞬间,出现了一个现象,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我好像整个人在腾云驾雾,飘飘欲仙。我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轻松感,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忘乎所以。 就这样,没过多久,我就每天都离不开大麻了。它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成了我的灵感,我的慰藉。卷、舔、点成了永不停息的仪式。听见卷烟纸的窸窣声,我就开始期待温暖、沉醉的极度快感,变得如醉如痴。 有关吸食毒品上瘾的原因,人们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理论。可能是遗传方面的原因,可能是化学方面的原因,也可能是心理方面的原因。可是大麻所起的作用,远远不只是给了我抚慰:最重要的是,它改变了我体验自己情感的方式。它呵护着我,像溺爱孩子一样,把我安全地揽在怀中。 换句话说,它控制了我。 最先提出“控制”这个术语的,是精神分析学家w.r.比昂。它是用来描述母亲在孩子遭受痛苦时的应对能力。不要忘记,婴幼儿时期并不是什么幸福的时期;它是个充满恐惧的时期。在婴幼儿时期,我们被束缚在一个奇怪的陌生世界,不能正确地看待事物,对自己的身体总是感到惊讶不已,对于饥饿、放屁和排便都感到紧张,对自己的情感感到不知所措。我们实际上处于不堪一击的境地。我们需要母亲来抚慰我们的痛苦,需要母亲来解释我们的体验。正是因为她这么做了,我们才渐渐学会如何应对自己的身体和情感。但是,我们的自控能力直接依赖于母亲对我们的控制能力——如果她没有受过自己母亲的控制,就无法把她不懂的东西教给我们。一个不会控制自己的人,在今后的人生中,会不断被各种焦虑所困扰;比昂把这种情感恰到好处地称为“莫名的恐惧”。这种人会不断地从外部资源中寻找无法满足的控制——他需要喝酒,或吸食大麻,来缓解这种无休止的焦虑——这就是我吸食大麻上瘾的原因。 第24章 关于大麻在临床治疗中的应用,我已经谈过很多。我有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曾经想把它戒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继续抽大麻让我不寒而栗。鲁思说过,采用强迫或限制的办法,根本不会产生好的结果,还说比较好的出发点是承认自己已经上瘾,既不愿意也不可能把它戒掉。她说,不管怎么说,大麻对我还是有作用的,等到有一天它不起作用了,也许我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它戒掉。 鲁思说得对。我遇上凯西并爱上她的时候,大麻就逐渐淡出舞台。我自然而然地坠入了爱河,不需要再人为地诱发一种好的心情。凯西不吸大麻,这对我很有帮助。她认为吸大麻的人醉生梦死,意志薄弱,四体不勤,生活节奏很慢——你戳他们一下,六天后才能听见他们“哎哟”一声。从凯西搬到我的公寓那天起,我就不抽了。而且,正如鲁思预言的那样,一旦我获得了安全感和幸福感,这个习惯就自然而然地离我而去,就像粘在靴子上干结的烂泥一样。 凯西的朋友尼科勒在去纽约之前举行了一次告别派对。如果我们没有去参加,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抽大麻。当时凯西被她演艺界的朋友们缠上了,我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这时一个戴霓虹粉色眼镜的矮胖子用手推了我一下说:“来点儿?”他递过来一根大麻烟。我本想拒绝,可是鬼使神差似的,我居然没有拒绝。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心血来潮,抑或是下意识地对凯西进行报复,因为她强迫我来参加这场可怕的聚会,然后又把我一个人甩在一边。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她的影子。他妈的管他呢,我心想。我把那支烟叼在嘴里,开始抽起来。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原点——好像从来没有中断过。这么长时间了,毒瘾一直耐心地潜伏在我身上,就像一只忠诚的狗。我并没有告诉凯西发生了什么,将大麻的事置之脑后。但事实上,我一直在等待时机——六个星期后,这个时机来了。凯西要去纽约拜访尼科勒,前后有一周时间。由于凯西不在身边,加上孤单与无聊,于是我就向这种诱惑举手投降了。现在我已经没有上家向我供货,所以就像学生时期那样,自己去卡姆登市场。 出了车站,我就闻到空气中的大麻气味,还混杂着香料摊位和炸洋葱摊位的气味。我慢慢地走到卡姆登码头边的那座大桥上。站在那里,我觉得很不自在,还不时被桥上摩肩接踵的游客和青少年挤来挤去。 我向人群中看去。那些曾经站在桥上、向身边的人兜生意的小贩都不见了踪影。我看见两个穿着显眼的亮黄色夹克巡逻的警察。他们从桥上走过,朝车站方向走去。这时候我听见身边一个人低声说:“伙计,要绿果吗?” 我低头一看,是个小矮子。乍一看我还以为他是个小孩,因为他长得瘦小纤细,像个发育不全的孩子。可是他脸上却留有岁月赋予的交错皱褶。他的两颗门牙已经脱落,说话带着明显的嘶嘶声。“绿果?”他重复了一遍。 我点点头。 他把脑袋一歪,示意让我跟他走。他穿过人群,拐了个弯,走进一条小巷。接着他进了一家酒吧,我尾随他走了进去。酒吧里又脏又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呕吐物和香烟的气味。 “吉萨啤酒。”他转悠到吧台边上。他个子矮,看不见里面。我很不情愿地给他买了半品脱。他把酒拿到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我坐在他对面。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然后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用玻璃纸包着的小包塞进我手里。我给了他一些钱。 回家后我就打开了包装。我甚至有点希望自己上当受骗,但一股刺鼻的大麻气味传入鼻腔。我看见那袋金色条纹的绿色果实时,心跳突然加快,好像遇到了久违的老朋友。当然,在我看来确实是久违了。 从那天起,只要有机会独自在公寓待几个小时,而且知道凯西短时间肯定回不来,我就趁机快活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浑身疲惫,无精打采,加之凯西在外排练,于是很快卷了一支大麻烟,躲进洗澡间,把头伸出窗外,偷偷抽起来。可是由于我一口抽得太多,也太猛——结果眉宇间像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我顿觉飘飘然,走路脚下打晃,就像徜徉在蜜糖之中。我像以往一样处理了自己的个人卫生——喷洒空气清新剂,刷个牙,洗个淋浴。然后我小心翼翼地走进起居室,在沙发上坐下。 我开始寻找电视遥控器,但是一下没找着,后来发现它在小咖啡桌上,在凯西打开的手提电脑后面。我想伸手去够,可是人晕晕乎乎的,不小心把那台电脑碰翻了。我把它重新放回原处,却激活了它的屏幕。她的电子邮箱处于登录状态。也不知什么原因,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我有些目瞪口呆——她的邮箱也盯着我,像一张血盆大口。我的目光凝固了。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的是什么,五花八门的东西就纷纷跃入了我的眼帘:像“性感”和“做爱”这样的邮件标题——还有不断发邮件来的“坏男孩22”。 要是到此为止就好了。我要是起身走开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可是我没有。 我点击了最近的邮件,并把它打开: 主题:回复:小骚货 发件人:凯特拉玛_1 收件人:坏男孩22 我在公交上。想死你了。我能闻到你在我身上的气息。我就像个淫妇!kxx 第25章 发送自我的i phone 主题:回复:回复:回复:小骚货 发件人:坏男孩22 收件人:凯特拉玛_1 你是淫妇!大笑。一会儿见?排练后? 主题: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小骚货 发件人:凯特拉玛_1 发给:坏男孩22 好的。8:30?9?xx 发送自我的i phone 主题: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回复:小骚货 发件人:坏男孩22 收件人:凯特拉玛_1 好的。看我什么时候能走。我给你发消息。 我把那台电脑从咖啡桌上一把拿下,放在大腿上认真看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也许更长。时间慢得像在爬行。 我想解读所看到的内容——可我当时还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这些是真的?还是什么误解,是某种因为我还处于飘飘欲仙的状态,而无法领会的玩笑? 我逼着自己去看下一封邮件。 接着再看了一封。 我看完了凯西给坏男孩22的所有电子邮件。有的是淫词艳语,甚至不堪入目。还有的比较长,比较专业,比较情绪化,她如痴如醉——也许这些都是半夜写的,是在我上床睡觉之后写的。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我在卧室睡觉,她却在给一个野男人,一个和她做爱的野男人写这些露骨东西的情景。 时间突然急刹车,恢复了正常。飘飘欲仙的感觉突然消失。我清醒后感到很恐怖,也很痛苦。 我的肚子突然翻江倒海似的疼。我把电脑丢在一边,跑进卫生间。 我跪在马桶前,哇哇地吐起来。 7 “这次的感觉和上次大不一样了嘛。”我说。 没有反应。 艾丽西亚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头微微偏向窗户。她坐下后纹丝不动,腰板挺得笔直,就像一尊雕像或一名士兵。 “我在回想上次治疗过程被迫结束时的事。你袭击了我,我们只好对你采取限制措施。” 没有反应。我有些犹豫。 “我想知道你当时是不是在进行试探?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一点很重要,要让你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轻易被吓坏。无论你来哪套,我都能见招拆招。” 艾丽西亚看着窗栏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稍事停顿后接着说:“艾丽西亚,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我很肯定,有一天你会相信这点。当然,建立信任需要时间。我以前的心理治疗师曾经对我说,信任关系需要不断地互动才能形成,不是过了一天就能形成的。” 艾丽西亚看着我,眼皮都不眨一下,眼神深邃莫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这不像是在治疗,而是在进行耐力比赛。 看来我没有取得丝毫进展。也许这是无望的徒劳。克里斯蒂安关于老鼠逃离沉船的说法有道理。我爬上这条正在下沉的船,赶紧冲到桅杆前面,准备与船同归于尽,这究竟是为什么? 当然,答案就近在眼前。正如迪奥梅德斯说的,艾丽西亚是个沉默的塞壬,正把我引向灭亡。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绝望。我真想冲着她大喊:“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只要说就行。” 但我没有失去理智。我决定打破心理治疗的传统,一反温和的常态,单刀直入地说:“我想说说你的沉默。谈谈它意味着什么……你沉默时的感受,特别是你突然不说话的原因。” 艾丽西亚没有看我。她究竟是否在听? “我现在和你坐在这里,脑海里不断浮现一个情景——有人在咬自己的拳头,强忍着大声喊叫的欲望,将尖叫吞回肚子。记得第一次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哭都哭不出来。我害怕自己会被洪水淹没,被它冲走。大概你也会产生类似的感觉。所以要慢慢让你感到安全,这非常重要,让你觉得在这场洪水中你并非形单影只——我在这里和你一起乘风破浪。” 沉默。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关系治疗师,”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沉默。 “这意味着,我认为弗洛伊德在一两个问题上的看法是错误的。我不相信治疗师真的能成为一张白纸,可是他持有这样的观点。我们会在不经意间随时泄露出各种信息——从我袜子的颜色、我的坐姿或说话方式——只是坐在这里面对着你,我就泄露了自身大量的信息。尽管我会尽量隐藏这些信息,但实际上,我无时无刻不在向你展示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艾丽西亚抬起头,微微翘着下巴凝视着我。她的眼神中是否有一种挑战的意味?我终于引起了她的注意。我在座位上挪动了一下。 “问题是,我们怎么才能处理这种情况?我们可以置之不理,加以否认,假装这样的治疗完全只与你有关。我们也可以承认,这是一个双向通道,进而把它利用起来。这样我们就可以真正地解决一些问题。” 我把手举起来,歪歪头示意我手上的结婚戒指。 “这枚戒指说明了一件事,是不是?” 艾丽西亚的眼睛慢慢地转向那枚戒指。 “它告诉你我是个已婚男人。它告诉你我有个妻子。我们结婚将近九年了。” 没有反应,但她继续看着这枚戒指。 第26章 “你们结婚也有七年,对不对?” 没有回答。 “我很爱我的妻子。你爱你丈夫吗?” 艾丽西亚的目光在移动,最后落在我的脸上。我们相互凝视着。 “爱包含各式各样的情感,对吧?有好有坏。我爱我妻子——她叫凯西——不过有时候我也会对她发脾气。有时候……我恨她。” 艾丽西亚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觉得自己就像聚光灯下的小白兔,僵在那里,不敢乱看,也不敢乱动。桌子上的报警器触手可及,可我尽量克制自己,不去看它。 我知道不应该继续说下去了——我应当闭嘴——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说我恨她,并不是说全部的我都恨她,只有一部分我在恨她。我在同一时间里要控制这两个部分。有一部分的你是爱加布里耶尔的……另一部分的你是恨他的。” 艾丽西亚摇了摇头——不是的。这个动作非常短暂,稍纵即逝,却是实实在在的。终于有了一个回应。我突然感到一阵惊喜。我应当见好就收,但是我没有。 “有一部分的你是恨他的。”我重复了一遍,而且语气更坚定。 她又摇了摇头,目光中充满了怒气。我觉得她是真的生气了。 “这是真的,艾丽西亚。不然你不会把他杀了。” 艾丽西亚突然站起来。我以为她又要向我扑过来,顿时浑身紧张。可是她转身走到门口,用两只拳头使劲砸门。 钥匙转动的声音传了过来,然后尤里一下把门打开。他松了一口气,因为他没有看见艾丽西亚在地板上掐我脖子的景象。艾丽西亚从他身边一擦而过,径直跑进走廊。 “别着急,慢慢来,亲爱的。”他说。他的目光转向我问,“没事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没有回答。他对我做了个鬼脸就走了。我一个人被留了下来。 白痴,我心下思忖,我真是个白痴。我都做了些什么?我把她逼得太过分、太厉害,也太快了。岂止是他妈的白痴,简直太不专业了。这件事更多地暴露了我的心态,而不是她的。 艾丽西亚是因为你才这么干的。她的沉默就像一面镜子——使你看清了你自己的样子。 而且往往形象丑陋。 8 即便不是心理治疗师,也会怀疑凯西是故意把手提电脑放在那里的——至少是下意识的——她想让我发现她的不忠。 好吧,现在我发现了,也知道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有再跟她说过话。晚上她回来,我都假装睡着了,第二天她还没醒我就离开了公寓,我是在回避她——也在回避我自己。我极为震惊。我知道必须反躬自省——不然就会失去方向。我一边卷大麻烟,一边暗自告诫自己要稳住。把头伸出窗外抽完烟后,我觉得心里美滋滋的,到厨房里倒了一杯葡萄酒。 端起杯子时,我一失手没有拿住。我急忙伸手去抓——结果它砸在桌子上,一片碎玻璃削掉了我手指上的一小块肉。 一时间到处是血:鲜血顺着我的手臂往下淌,鲜血沾在碎玻璃上,鲜血溶进洒在桌上的葡萄酒里。我胡乱抽出几张餐巾纸,紧紧地包在手指上想把血止住。我把手高举过头,看鲜血汇成几条涓涓细流沿着手臂往下淌,好像在模仿皮肤下静脉血管的格局。 我想到了凯西。 每当出现危机,我都会找凯西。我需要有人同情我、安慰我,或者给我一个吻。我想让她照顾我。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我即使有过这些念头,也意识到有一扇门在快速关闭,砰地把她关在门外,使我无法接近。凯西消失了,我失去了她。我想喊,但喊不出来。我被关在里面了,四周是污泥浊水。 “该死,真该死。”我不断重复说。 我意识到那只钟的嘀嗒声,不知怎的,它的声音似乎比平时大好多。我想集中精力听它的声音,好给我那飘忽的思想找个落脚点:嘀嗒、嘀嗒、嘀嗒……可是我头脑中乱糟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响,无法平抑。当然,我想,她注定是不忠的,这件事注定会发生、不可避免;对她而言,我从来不够好,我是个窝囊废,丑陋、卑微,一无是处;最终她肯定会讨厌我;我配不上她,我什么都不是,如此等等,无休无止,一个个可怕的想法轮番击打着我。 我是多不了解她啊。那些电子邮件表明,与我一起生活的她有多陌生。现在我看清了真相,凯西并没有救我,也救不了任何人。她不是个值得钦佩的英雄,不过是一个受到惊吓、生活混乱的女人,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那些我心目中关于我们的神话,包括我们的希望与梦想、喜好与厌恶,我们对未来的计划——那看似非常安定、稳固的生活,在几秒钟之内轰然倒塌,就像一阵大风吹来时的纸牌屋。 我想到了多年前大学时期那个冰冷的房间,想到我用麻木、笨拙的手撕开扑热息痛包装盒的情景。现在我产生了同样的麻木感,同样想蜷缩起来乃至一死了之的想法。我想到自己的母亲。我能给她打电话吗?我在处于绝望中,有求于她的时候,才转头去找她?我想象她接听了我的电话,她的声音在颤抖,颤抖的程度则取决于我父亲当时的心情,以及她是否喝了酒。她也许会充满同情地听我诉说,但是她的思想却在走神,因为她还要瞄着我父亲,注意他的情绪变化。她怎么可能帮助我?一只快要淹死的老鼠怎么可能去救另一只老鼠? 第27章 我必须到外面去。在这栋公寓里,充满了百合花刺鼻的气味,我需要新鲜空气。我需要呼吸。 我离开公寓,把手抄在口袋里,低着脑袋,步履沉重地走在大街上,走得很快,却漫无目的。我一幕幕地回忆我们之间的关系,每个场景都历历在目。我仔细品评,认真审视,反复回味,寻找线索。我想起一些毫无结果的斗嘴,一些没有理由的缺席和频繁的迟到。不过我也记得一些小小的善意与举动——她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我留下的热情奔放的字条,一些真正甜美的时刻以及似乎真诚的爱。这怎么可能呢?难道她一直在逢场作戏?她真的爱过我吗? 我想起与她朋友相遇时,我头脑中曾经闪现的疑虑。他们都是一些演员。好自我表现,自我陶醉,自我吹嘘,谈的都是他们自己和一些我不认识的人——突然,我的思绪又回到学生时代:我在运动场边缘徘徊,看着其他孩子在玩。我想让自己相信,凯西与她那些朋友不同——但显然,她与他们是一路货色。那天晚上,在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家酒吧里,如果我遇上了他们,会不会被他们从她身边赶走呢?我有些怀疑。任何力量都不可能把我们分开——自从我第一眼看见凯西,我的命运就确定下来了。 我该怎么办? 当然,应该直面她。把我看到的和盘托出。开始她会矢口否认,然后发现无法抵赖,就会承认真相,表示服软,表示悔恨。她会恳求我宽恕,是吧? 如果她不呢?如果她反唇相讥呢?如果她哈哈大笑,扭头就走呢?那怎么办? 显而易见,我们两个人当中,我失去的比较多。凯西会挺过来的。她总爱说自己像钉子一样坚硬。她会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然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对她却难以忘怀。我怎么可能忘记她呢?如果没有凯西,我将回到我以前那种空虚、孤独的生活中去。我永远不会再遇见像她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再建立起这样的关系,再也体验不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那么深厚的情感。她是我生活中的爱——她是我的生命——我不准备放弃她。还不到时候。虽然她对我不忠,我依然爱着她。 也许我终于疯了。 在我头顶上方,一只孤独的小鸟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把我吓了一跳。我收住脚步,四下看了看。没想到我竟然走了这么远。我发现自己到了离鲁思的家只有一两条街的地方,不禁有些惊讶。 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我并非刻意地,而是下意识地来到了我以前的心理治疗师家。这里我曾来过多次。这正说明我现在是心烦意乱,所以想到她家去,按下门铃,寻求她的帮助。 我突然心想,这也挺好的。是的,这么做很不专业,也很不合适,可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我需要帮助。我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鲁思家的绿色大门口,手不由自主地伸向门铃按钮,按了下去。 不久,她走过来开门。过道里的灯亮起,她把门打开,但没有取下防盗链。 鲁思从门缝里往外看。她显得有些老态龙钟,肯定有八十多岁了,比我印象中还要瘦小、虚弱,腰也有些弯了。她在浅粉色的睡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羊毛衫。 “你好,”她紧张地说,“你是谁呀?” “你好,鲁思。”我说着走到亮处。她认出了我,露出惊讶的表情。 “西奥?你怎么……” 她看着我的脸,接着看见了我临时凑合包扎起来的手指,看见里面渗出的血。 “你没事吧?” “不太好。能让我进去吗?我——我想跟你谈谈。” 鲁思露出关切的神情,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进来吧。”她取下门上的链子,把门打开。 我走了进去。 9 “喝杯茶吧?”鲁思把我领进起居室时说。 房子里的陈设依然如故,与我记忆中的一样——一块小地毯、厚重的窗帘、扶手椅、褪色的蓝色长沙发、壁炉上那只嘀嗒作响的银色座钟。我顿时觉得心里得到了安慰。 “说实在的,”我说,“我想喝点更来劲的。” 鲁思瞟了我一眼,但没说话。不过她也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拒绝我。 她倒了杯雪利酒递给我。我在长沙发上坐下。这也是习惯使然,因为我在接受心理治疗时就坐在左边这个位置,把手臂放在扶手上。我手指下方的沙发表面,已经被许多焦虑的病人磨薄了,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我喝了一小口雪利酒,慢慢把它咽下去,只觉得它暖暖的、甜甜的,有点黏稠。我发现鲁思一直在观察我。她光明正大地看着我,目光并不阴沉,也没有使我感到不安。二十年来,鲁思从来都没有使我感到难堪。我闷声不响地坐着,先把雪利酒喝完。 “端着杯子坐在这里有一种怪怪的感觉。我知道你通常不给病人倒酒喝的。” “你早就不是我的病人啦。你是朋友嘛。看你的样子,”她语气温和地说,“你现在需要一个朋友。” “我的样子有那么糟糕吗?” “恐怕是的。而且事情肯定很严重,否则你不会不请自来,更不会在晚上10点钟的时候来。” “你说得对。我觉得——我觉得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怎么啦,西奥?怎么回事?” 第28章 “我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也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那就从头开始吧?” 我点点头,吸了口气,然后开始。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我告诉她说,我又开始抽大麻了,也说了我怎么偷偷地抽——还说了我怎么看到凯西的电子邮件,怎么发现她的婚外情。我把所有的事都痛痛快快地说了,说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想把胸口的苦闷一股脑儿都倒出来。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忏悔。 鲁思没有打断我,静静地听我把话说完,而且不露声色。最后她说:“发生这样的事我很难过,西奥。我知道凯西对你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你有多么爱她。” “是的。我爱——”我顿住了,无法说出她的名字。我的声音在打战。鲁思注意到了,将一包纸巾推到我的面前。当年在给我治疗的时候,如果她这么做,我会很不高兴,我指责说她想让我哭。一般情况下,她的做法都很奏效。可是今天晚上不灵了。我的泪水已经冻住,形成了凝固的冰。 在遇到凯西之前,我就找鲁思看病了,前前后后长达三年时间。我记得我刚和凯西在一起的时候,鲁思曾告诫我的。“选择自己所爱的人就像选择心理治疗师,”鲁思说,“我们有必要问自己,这个人会不会对我忠诚,能不能听得进批评,承认所犯的错误,而且做不到的事情决不承诺?” 当时我就把这些话全都告诉了凯西。凯西提出我们立一个协定,发誓相互间永不说谎,永不作假,永远忠诚。 “出了什么问题?”我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鲁思一阵犹豫之后,说了一句让我很吃惊的话:“我怀疑你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看你愿不愿意承认。”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气愤得哑然失语——我的眼前出现了凯西写电子邮件的情景。她是那样热烈奔放,情真意切。好像把它们写出来,把她跟这个男人关系中表现的隐秘天性写出来,她就能得到满足。她喜欢说谎,喜欢偷偷摸摸的,就像在演戏,不过不在舞台上罢了。 “我认为她是厌倦了。”我终于说了出来。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她需要刺激,像戏剧那样。她一直这样。她总在抱怨——我想,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生活没有情趣——说我只知道拼命工作,把弦绷得太紧。最近我们为此还吵过。她一直在使用‘火花’这个词。” “火花?” “说我们之间擦不出火花了。” “啊,我明白了,”鲁思点点头说,“这个我们以前谈到过,对吧?” “谈到过火花?” “谈到过爱情。谈到过我们经常错误地认为爱情是火花——认为它是一场戏剧,认为它是功能紊乱。但真正的爱情是非常平静的,没那么轰轰烈烈。从戏剧的角度来看,爱是枯燥无味的。爱是深层的、平静的,也是细水长流的。我认为你确实对凯西倾注了自己的爱——名副其实的爱。她是否能用爱来回报你,则另当别论。” 我看着放在我面前桌子上的纸巾。我不喜欢鲁思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想让她不要这么做。 “我们双方都有错,”我说,“我也没有对她说实话。在大麻问题上。” 鲁思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持续地与另一个人一起,在性和情感上背叛伴侣,与时不时飘飘欲仙一下,是否可以等量齐观。我认为前者是和后者完全不同的个体——他们不但谎话连篇,而且还能自圆其说,他们出了轨,但却毫无悔意——” “你什么都不懂,”我十分伤感地说,“也许她也觉得很难受。”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完全不相信。鲁思也不相信。 “我不这么认为,”她说,“我觉得她的表现说明,她受到了很深的伤害——缺乏同情与诚实,甚至缺乏起码的善意——而你拥有所有这些特点。” 我摇摇头:“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西奥,”她有些迟疑地说,“你不觉得你以前碰到过这样的问题?” “和凯西?”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和你父母。在你年轻时。你可能正在重现童年的动态作用。” “没有。”我突然有点气急败坏,“我跟凯西之间的事情与我的童年根本不搭界。” “哦,真的吗?”鲁思怀疑地反问,“想讨好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人,想讨好一个从情感上得不到、不体贴、没有善心的人——想让他高兴,想得到他的爱——这故事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西奥?似曾相识,对吧?” 我捏紧拳头,没有吱声。鲁思有些犹豫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多难过。可是你想想看,你遇见凯西之前,可能就有过这种心情。多年来这种悲伤情绪一直伴随着你。你知道吧,西奥,有一种情况是我们最不愿意承认的,那就是在我们最需要爱的时候,却得不到它。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感觉,得不到爱的痛苦。” 当然,她说得对。我一直在搜肠刮肚,想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来表达遭到背叛后这种不明不白的感觉,表达这种令人痛苦的空落落的感觉;我听到鲁思把它说出来了——“得不到爱的痛苦”——我看到它如何渗透到我的整个意识,把我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事情整合起来了。它不仅涉及凯西,还涉及我父亲,涉及我小时候被抛弃的感觉;涉及每次我想得到但没能如愿以偿时的悲痛情绪,时至今日,我的内心深处依然觉得我不会得到那些东西。鲁思的意思是,这就是我追求凯西的原因。我在追求一个永远都不会爱我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例子,可以证明我父亲说得对呢——他说我是个窝囊废,不配得到爱。 第29章 我用双手捂住脸:“所以,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你是这么说的——这是我自找的?就他妈的毫无希望了吗?” “不是没有希望。你现在已经不是听凭你父亲随便发落的小孩子了。你现在是个成年男人。你现在有了一个选择。是再次用它来证明你是个窝囊废,还是与过去一刀两断,把自己从无休止的重复中解脱出来。” “那我该怎么办?你觉得我应该离开她?” “我认为你现在处在两难的境地。” “但是你认为我应当离开,是吧?” “你已经走得太远,做得太过尽力,已经无法回到那种欺骗、背弃、玩弄情感的生活中去了。你应当找一个不但对你好,而且要好很多的人——” “直说吧,鲁思,直说。你认为我应当选择离开。” 鲁思的目光咄咄逼人,直接看着我的眼睛。 “我认为你必须离开,”她说,“我不是作为你曾经的心理治疗师,而是以你老朋友的身份说这句话的。我认为,即使你想回到过去,也回不去了。也许你们还可以持续一段时间,可是再过几个月还是会出事,你还会回到这张长沙发上来。在凯西的问题上,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还是坦诚地面对自己吧,西奥。建立在谎言与虚假基础上的东西,最终都会离你而去。记住,不忠诚的爱情,不配称之为爱情。” 我一声长叹,瘫坐在沙发上,十分沮丧,心烦意乱。 “谢谢你,鲁思。感谢你对我赤诚相见。它对我太重要了。” 我出门的时候,鲁思给了我一个拥抱。这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举动。她的手臂是那样柔弱,她的骨头也非常脆弱。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以及那件羊毛衫上的羊毛气息,我又一次想哭。可是我没有,或者说我哭不出来。 我径直向前走去,没再回头看。 我搭上一辆回家的公共汽车。我靠车窗坐下,凝望着窗外,心里想着凯西。我想到她白皙的皮肤和那双美丽的绿眼睛。我的内心充满渴望——渴望她双唇的甜美滋味和她柔软的身体。可是鲁思说得对,不忠诚的爱情,不配称之为爱情。 我必须回家直面凯西。 我必须离开她。 10 我回到家,发现凯西正坐在长沙发上发手机短信。 “你去哪儿啦?”她头都没抬就问。 “随便走走。排练得怎么样了?” “还好。有点累。” 我看她在发短消息,心想不知她又在给谁发。我知道到我该说话的时候了。我知道你和别人有染——我想离婚。我正待开口,却发现自己张口结舌说不出来。我还没找回自己的声音,凯西已经快了我一步。她把手机放下,停止了信息的发送。 “西奥,我们有必要谈谈。” “谈什么?”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她的语气有点严厉。我避开她的目光,以防她看出我的心思。我感到羞愧,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好像我成了偷鸡摸狗的人。 从她的角度来看,我的确是这样。凯西把手伸到沙发后面,拿出一样东西。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拿的是我那只藏大麻的小罐子。我手指划破后,忘记把这只罐子放回空房间了。 “这是什么?”她举起罐子问。 “是大麻叶。” “这我知道。放在这里干什么?” “我买的。我是突发奇想。” “想什么?想嗨一把?你是——是认真的吗?” 我像个淘气的孩子,耸了耸肩,避开她的目光。 “真他妈的!我是说,见鬼——”凯西摇摇头,气不打一处来,“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你。” 我真想揍她。我真想扑上去,报以一顿老拳。我真想把房间砸烂,把靠墙的家具砸烂。我想大哭,想怒号,然后扑进她的怀里。 我没有这样。 “我们睡觉吧。”我说着向外走去。 我们没再说什么就上了床。黑暗中,我躺在她旁边,躺了几个小时都睡不着。我看着熟睡中的她,感觉到她身上发出的热量。 我想对她说,你当时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来和我谈谈?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只要你开一下口,我们就可以把问题解决。你为什么不来和我谈谈?我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呀。 我真想伸出手臂把她搂过来。我很想抱抱她。可是我不能。凯西——那个我所钟情的人——已经走了,一去不复返了,留下了这个陌生的躯壳取代了她的地位。 我的喉咙开始哽咽,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往下流。 黑暗中,我悄悄地哭了。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们像往常一样,她去洗澡,我煮咖啡。她走进厨房后,我给她递了一杯咖啡。 “昨天夜里你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她说,“你在说梦话。” “我说什么了?” “我不知道。没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也许是因为你抽大麻了。”她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手表,“我得走了。要迟到了。” 凯西喝完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她在我的面颊上轻快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碰到我的时候,我真想往后缩。 她走之后我冲了个澡。我把水温调到几乎烫人的地步,任由热水冲刷着我的脸,冲刷我流出的泪——我哭了,哭得像撒娇的孩子。我在擦干身子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镜子里倒映的我。我惊呆了——面无血色,身上干瘪,好像一夜之间苍老了三十岁。我老了,筋疲力尽了,青春荡然无存了。 第30章 我当机立断,做出了决定。 离开凯西会像肢解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打算像这样戕害自己。不管鲁思是怎么说的,她也会有失误的时候。凯西毕竟不是我父亲,我不会毫无指望地重复过去的错误。我可以改变未来。凯西和我曾经拥有幸福的过去,我们还可以再次幸福。总有一天她会向我坦白这一切,我会原谅她。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我不会放凯西走。我什么也不会说。我会假装从未看过那些邮件。我会用尽手段把它们忘记。我会埋葬这个秘密的。我别无选择,只有继续下去。我不愿就此放弃,我不想让这个关系破裂,不想让它毁于一旦。 毕竟我不仅要对自己负责。我的病人怎么办?他们有些人是离不开我的。 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11 “我要找伊丽芙,”我说,“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吗?” 尤里大惑不解地看着我问:“你居然会找她有事?” “只是想跟她打个招呼。我想跟所有病人见个面——让她们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尤里显得有些疑虑:“好吧。不过,如果她对你不太尊重,你也别往心里去。”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过了30分了,她的艺术治疗就要结束了。你最好去娱乐室。” “多谢了。” 娱乐区是间很大的圆形房间,里面配备了一些破旧的长沙发,两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破破烂烂的图书,不过谁也不想去看。房间里弥漫着陈茶和陈烟的气味,连家具也沾上了这些味儿。有两个病人在角落里下双陆棋。伊丽芙独自一人在台球桌边上。我微笑着走上前去。 “你好,伊丽芙。” 她抬起头,眼睛里流露出恐惧与不信任:“干吗?” “别担心,没什么事。我只想跟你简单地聊两句。” “你又不是我的医生。我早已经有一个了。” “我不是医生。我是心理治疗师。” 伊丽芙露出不屑的神情:“那我也有一个。” 我报以微笑,暗自庆幸她是英迪拉的病人,不是我的。接近她更让我胆战心惊。因为她不但块头很大,而且面带凶相——一双虎视眈眈、怒气冲冲的黑眼睛,明显是精神紊乱的眼神。她身上除了汗味还有一股烟味。她一直在抽自己手卷的烟,不仅指尖被熏黄了,牙齿也变得又黄又黑。 “如果你不介意,我就问你一两个问题,”我说,“是关于艾丽西亚的。” 伊丽芙怒目圆睁,把球杆重重地摔在球桌上。她原来准备把球放好后重开一局的,现在停下来,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心烦意乱的样子。 “伊丽芙?” 她没有回应。看她的表情,我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听见我说话了吗,伊丽芙?” 一个怀疑的眼神,接着是一个耸肩。 “他们说什么啦?”我问道。 “你很危险。让我小心点儿。” “我明白。有道理。你不认识我——所以不信任我是明智的。还不到时候。也许,我们接触一段时间后,这种情况会改变。” 伊丽芙看着我,从眼神看,她还在怀疑。 我把头朝台球桌一歪:“来一局?” “不。” “为什么不呢?” 她耸耸肩说:“还有根杆子是断的。他们还没来换。” “我可以用你的,对不对?” 那根球杆就在球桌上。我走过去想把它拿起来——她用力把它推到我够不着的地方:“这他妈是我的!去拿你自己的!” 我后退了一步,但没被她那恶狠狠的样子所吓倒。她用力打出一个球。我看着她打了一会儿。接着我想再试试。 “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艾丽西亚刚来格罗夫诊疗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还记得吗?” 伊丽芙摇摇头。我继续说:“我从她的档案中发现,你们在食堂发生过一次冲突。你是那次冲突的受害者?” “哦,是的,是的,她想杀我,是吧?想他妈割我的脖子。” “我从上交的记录上看到,有一名护士看见你小声对艾丽西亚说了句什么,接着她就攻击你了。我想知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她拼命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我不是说你惹了她。我只是感到好奇。究竟是什么事?” “我问她一些事,这他妈怎么了?” “你问了什么?” “我问他是不是自作自受。” “谁呀?” “他。她那个死鬼?”伊丽芙笑了笑。其实那不是个微笑,而是个难看的鬼脸。 “你是说——她丈夫?”我有些拿捏不住,不知道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 “你是问艾丽西亚,她的丈夫是不是该杀?” 伊丽芙点点头,然后打出了一球。“我问他的样子。她对他开枪,打烂他的脑壳,脑浆溅了一地时他的样子。”她哈哈大笑。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想伊丽芙在挑衅时,艾丽西亚产生的反应跟我现在差不多。伊丽芙的话让人讨厌,也让人感到可恨——那是她的病根,是小时候母亲使她产生的感觉。充满了怨恨和反感。伊丽芙在潜意识中会去引起你对她的恨——而且她在很大程度上成功了。 第31章 “现在怎么样了?”我问,“你跟艾丽西亚和好了吗?” “哦,是的,姐们儿。我们可铁了。铁姐们儿。” 伊丽芙再次哈哈大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我掏出来看了看,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 “我接个电话。谢谢你,你帮了我大忙。” 伊丽芙嘟哝了句什么,然后接着打球。 我进入走廊,接了那个电话。 “你好?”我说。 “西奥·费伯吗?” “是我,你是谁?” “我是马克斯·贝伦森,给你回电话。” “哦,你好。谢谢你给我回电话。我们能不能谈谈艾丽西亚的事?”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我是说,不完全是——我正在给她进行治疗,我想问几个跟她有关的问题。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我们不能在电话上谈吗?我很忙的。” “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跟你当面谈。” 马克斯·贝伦森叹了口气,跟身边的某个人低声叽咕了几句,然后说:“明天晚上7点,在我办公室。” 我正要问他地址,他已经把电话挂了。 12 马克斯·贝伦森的接待员患了重感冒。她伸手去拿纸巾擤鼻涕,示意我稍等。 “他在打电话,马上就出来。” 我点点头,在等待区坐下来。这里有几张坐着不太舒服的高靠背椅,一张咖啡桌,上面摆着一堆过期杂志。我觉得所有的等待区域看上去都一样。我看医生的时候要等,作为律师去见葬礼承办人还是要等。 走廊对面的门打开了。马克斯·贝伦森露了个脸,招手让我过去,随即又进了办公室。我站起身,跟着他走了进去。 考虑到他在电话上的生硬态度,我以为会出现更糟糕的情况。但我没想到,他一开口就先道歉。 “你打电话的时候,如果我说话太冲了,我表示歉意,”他说,“这个星期太难熬了,我人有点不大舒服。请坐!” 我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谢谢,”我说,“谢谢你答应见我。” “呃,开始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见你。我以为你是个新闻记者,想让我谈有关艾丽西亚的事。后来我打电话给格罗夫诊疗所,证实了你在那里工作。” “明白。这种事常有吗?我指的是记者。” “近期没有,以前经常有。我学会了提高警惕——” 他刚要接着说,却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伸手去拿纸巾:“对不起——我感冒了。” 他擤鼻涕的时候,我细致地看了他一眼。他相貌平平,长得不像他帅气的弟弟。他仪表堂堂,但有点谢顶,脸上有些痤疮形成的麻子。他身上有一股老式男用香水味,很像我父亲当年用的那种。他的办公室也是传统式的,散发出皮革、木制家具和书卷的气味。这里与加布里耶尔生活的世界有着天壤之别。加布里耶尔的世界充满着色彩与美,一切都是为美服务的。马克斯显然与他截然不同。 办公桌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加布里耶尔的照片。这是一张抢拍的快照。也许就是马克斯拍的?照片里的加布里耶尔坐在乡村原野的栅栏上,头发在微风中飘起,脖子上挂着台照相机。他的样子不像摄影师,倒像演员,或者是扮演摄影师的演员。 马克斯见我在看那张照片,好像看透了我心思。他点点头说:“我弟弟的头发和相貌都比较好。我的脑子比较好。”他笑起来,“我在开玩笑。其实我是被收养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这我不知道。你们都是被收养的吗?” “不,我是。我们父母当时以为他们不能生育了。可是收养我之后不久,他们就怀上了自己的孩子。显然这事儿还挺普遍的。和减轻压力有关。” “你和加布里耶尔的关系好吗?” “比大多数人关系好。当然,他总是在舞台的中央,我跟他相比就没那么光鲜了。” “为什么?” “呃,不这样也很难。加布里耶尔与众不同,小时候就这样。” 马克斯有个习惯,喜欢摆弄他的结婚戒指,说话时不断将它套在手指上转动。“加布里耶尔经常带着照相机。你知道,走到哪里都拍照。我父亲认为他这是发疯。事实证明,我这个弟弟有几分才气。你了解他的作品吗?” 我得体地微微一笑。我不想去探讨加布里耶尔作为摄影师的优点,于是把话锋转向艾丽西亚。 “你肯定很了解她吧?” “艾丽西亚?肯定?” 提到艾丽西亚的名字,马克斯身上有什么东西突然变了。他的热情突然消失,语气变得非常冷淡。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得了你,”他继续说,“在法庭上,我不是艾丽西亚的律师。如果你想了解案件审理的详细情况,我可以帮你联系我的同事帕特里克·多尔蒂。” “我要的不是这方面的信息。” “不是?”他好奇地看着我,“一个心理治疗师通常不会见病人的律师吧?” “如果我的病人不能为自己说话,情况就不同了。” 马克斯似乎在认真思考:“我明白了。呃,我说了,不知能不能帮得了你,所以……” 第32章 “我只想问一两个问题。” “那好。问吧。” “我记得曾在报纸上看到,谋杀案发生的前一天晚上,你见过加布里耶尔和艾丽西亚?” “是的,我们在一起吃饭。” “他们看起来怎么样?” 马克斯的目光有些呆滞。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被问过无数次了,他的回答是机械的,无须思索的。 “正常,完全正常。” “艾丽西亚呢?” “正常。”他耸耸肩,“与平时相比,也许有点神经质,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 我觉得他还有话,于是就等着。不久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对他俩的关系了解多少。” “只是从报纸上看到一些。” “你看到哪些?” “说他们很幸福。” “幸福?”马克斯一声冷笑,“哦,他们是幸福。为了让她幸福,加布里耶尔什么都肯干。” “我明白了。” 其实我并不明白。我不知道接下来他还会说些什么。他一看就知道我肯定不明白。他耸耸肩继续说:“我不准备解释。如果你想打听小道消息,那就去找让-费利克斯,不要来找我。” “让-费利克斯?” “让-费利克斯·马丁,艾丽西亚画廊的经营者。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两人亲密无间。说实在话,我从来就不喜欢他。” “我对小道消息不感兴趣,”我说,同时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尽快找让-费利克斯谈谈,“我对你的见解更感兴趣。我可不可以直截了当地问一个问题?” “我以为你刚才已经问过了。” “你喜欢艾丽西亚吗?” 马克斯不动声色地看着我说:“当然喜欢。” 我不相信他说的。 “我觉得你有双重身份。一个身份是律师,需要小心谨慎,这我能理解;另一个身份是兄长。我来见的是他的兄长。” 一阵沉默。我怀疑马克斯会对我下逐客令。他刚想说点什么,可是改变了主意。他突然离开办公桌,走到窗口把窗户打开。冷空气一涌而入。马克斯深深地吸了口气,好像待在屋子里快把他憋死了。终于,他低声说:“其实……我恨她……我很讨厌她。” 我没有说话。我想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一直凝望着窗外,然后慢条斯理地说:“加布里耶尔不仅是我弟弟,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你能遇到的最善良的人。太过善良了。都是因为那个贱女人,他的全部才华,他的善良,他对生活的热情,都被扑灭了。她不但摧毁了他的生活——还有我的。谢天谢地,幸亏我父母没有活着看到这一天……”他有些哽咽,突然激动起来。 对于马克斯的痛苦,我感同身受,我为他感到难过。“由你来组织艾丽西亚的辩护肯定非常非常困难。”我说。 马克斯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再次回到律师的角色。公正、公平,不带任何个人情感。他耸了耸肩膀。 “加布里耶尔肯定求之不得,他总是希望艾丽西亚得到最好的。他为她如痴如狂,而她身上只有疯狂。” “你认为她精神失常?” “你说呢?你是她的心理医生。” “你有什么看法?” “我只知道我所观察到的。” “是什么?” “情绪的波动。动辄生气,时而暴力发作。她会摔东西,砸东西。加布里耶尔告诉我,她多次威胁要杀了他。我就该相信他所说的,然后做点什么——她自杀未遂后,我就该进行干预——该坚持要她去寻求心理帮助。可是我没有。加布里耶尔则决心保护她,而我就像个白痴,听之任之了。” 马克斯叹了口气,然后看了看手表,暗示我谈话该结束了。我只是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艾丽西亚自杀未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你是说在谋杀发生之后?” 马克斯摇摇头:“不,是在那之前好几年,你还不知道?我以为你知道呢。” “什么时候的事?” “是在她父亲死后。她曾服用了过量的……药片之类的东西,确切的我记不清了。她崩溃了。” 我正准备追问,这时候门打开了。接待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亲爱的,我们该走了。不然就要迟到了。” “好的,”马克斯说,“马上就来,亲爱的。” 门关上了。马克斯站起身,用充满歉意的目光看了我一眼。 “我们买了两张戏票。”我一定是露出了很惊讶的样子,因为他哈哈大笑起来,“我们俩——塔尼娅和我——去年结的婚。” “哦,我明白了。” “加布里耶尔的死使我们走到了一起。没有塔尼娅,我不可能渡过这一关。” 马克斯的电话响起,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我冲他点点头,示意他接电话。 “谢谢你,你给了我很大的帮助。”我说。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办公室。经过接待处的时候,我仔细看了塔尼娅一眼——她是个金发女人,俊俏的面庞,娇小玲珑的身材。她擤鼻子时,我注意到她无名指上那枚硕大的钻石戒指。 我感到惊讶的是,她居然站起身朝我走来,还皱着眉头。她压低嗓门急切地对我说:“如果你想了解艾丽西亚,就去找她的表弟保罗——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第33章 “我给她姑妈莉迪亚·罗斯打过电话,”我说,“她就不那么直率。” “别提那个莉迪亚了。到剑桥去找保罗,跟他谈谈,打听一下艾丽西亚的事,还有事件发生后第二天晚上的情况,还有——” 办公室的门打开后,塔尼娅立刻打住。马克斯从里面走出来,她立即笑容满面地迎上去。 “准备好啦,亲爱的?”她说。 塔尼娅满脸微笑,但说话的语气显得很紧张。我觉得她很害怕马克斯。不知为什么。 13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7月22日 家里有一把枪,我感到很讨厌。 昨晚我们又为此发生了争执。至少我当时认为这是我们发生争执的原因——现在我不那么肯定了。 加布里耶尔说发生争执怪我。我觉得也是。我不喜欢看到他那么垂头丧气的样子,像受了委屈似的看着我。我不想给他带来伤害——可有时候我又特别想伤他的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我回家后的情绪很糟糕,说我像示威似的走到楼上就冲他大喊大叫。也许我当时真这么做了,我想是因为郁闷。我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刚从公园那边回来。我记不清到过什么地方了——我像是在做白日梦,在考虑工作,考虑那张耶稣画像。我记得回来时路过一幢房子。有两个小男孩在玩橡胶水管。他们最多也就七八岁。那个大一点的用水喷射那个小一点的——水雾中出现一道彩虹,一道亮丽的彩虹。那个小的伸出双手,哈哈大笑。我从旁边走过,意识到我的面颊上挂着泪珠。 我当时没有细想,现在回想起来,事情还是很明显的。我不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我的生活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缺失的;我否认自己想要孩子,假装对孩子不感兴趣,假装只关心自己的艺术。这是自欺欺人,只是一个借口,事实上,我是怕有孩子。我不值得被孩子们信任。 因为我的血脉中流淌着我母亲的血。 这是我到家时脑子里的想法,可能是有意识的,抑或是无意识的。加布里耶尔说得没错,我的精神状态不好。 但要不是发现他在擦枪,我根本不会发那么大脾气。他有一把枪,这使我感到心烦意乱。我三番五次恳求他把枪处理掉,他就是不肯,我感到很受伤。他每次都说一样的话,那是他父亲农场里的老步枪,是他十六岁那年父亲给他的,说他对它有感情,如此等等。我不相信。我觉得他留着这把枪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我也这么说了。可是他说从安全的角度出发,这也无可厚非——他想用它来保护他的房子和妻子。万一有人破门而入呢? “那我们可以报警嘛,”我说,“我们别他妈的开枪啊!” 我提高了嗓门,可是他的嗓门提得比我更高。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都在冲着对方大喊大叫。也许我的情绪有点失控,但我只是以牙还牙——加布里耶尔当时盛气凌人。我很少见到这样子的他,但每次见到,我都会吓得心惊肉跳。这种时候虽然时间很短,我却觉得自己是与一个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这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话,各自闷声不响地上了床。 今天早晨一阵缠绵后,我们就和解了。我们的问题似乎都能在床上解决。不管怎么说,这样解决问题比较简单——当你一丝不挂,在被子里睡眼惺忪的时候,在耳边悄悄说声“对不起”,而且是真心实意的。所有强词夺理和胡搅蛮缠都被抛到地板上,和我们扔在那里的衣服躺在一起。 “也许我们该立个规矩,把争论拿到床上来解决。”他亲吻了我,“我爱你。我会把枪处理掉的。我答应你。” “不用了,”我说,“算了吧,没关系的。没事儿。真的。” 加布里耶尔再次亲吻了我,把我揽入他的怀抱。我紧紧地搂着他,赤裸的身体压在他身上。我闭上眼睛,像躺在一块舒适的岩石上,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他好像完全是为我量身打造的。我终于感到自己恢复了平静。 7月23日 我正在艺术家咖啡馆写这个。现在我几乎每天都到这里来。我越来越觉得有必要离开那幢房子。只要我和其他人在一起,哪怕是那个感到无聊的女招待,我也觉得自己像个人,与外部世界连接了起来。不然的话,我真有不复存在的危险。我可能会消失。 有时候我倒真的希望自己能消失——比如说今天晚上。加布里耶尔要请他哥哥过来吃饭。今天早上他才突然跟我说。 “我们很久没见马克斯了,”他说,“上次还是在乔尔的乔迁聚会上。我来搞一次烧烤。”加布里耶尔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不会介意的,对吧?” “我为什么会介意?” 加布里耶尔笑起来:“你连谎都不会说,你知道吗?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了,明明白白。” “你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你不喜欢马克斯。从来就没喜欢过。” “没那回事。”我感到脸有点发烧,耸了耸肩,把眼睛转向别处。“我怎么会不喜欢马克斯?”我说,“能见到他很好啊……你什么时候再给我当一次模特?我要把那幅画画完。” 加布里耶尔笑了笑:“周末怎么样?那幅画嘛——我求你一件事。不要让马克斯看见,好不好?我不想让他看出我就是画上的基督——如果他看见了,我心里会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第34章 “马克斯不会看见的,”我说,“还没画好呢。” 即使画好了,我也不会让马克斯进我的画室。我心里这样想,但嘴上没说。 我真怕现在就回家。我想在这个有空调的小咖啡馆里待着,待到马克斯离开。不过那个女招待已经开始发出一些很不耐烦的声音,而且一个劲儿看表。很快她就要撵我走了。这就意味着我整个晚上都要像个精神病患者,在街上胡乱转悠了。我别无选择,只有回家,直面回家的后果,也直面马克斯。 7月24日 我回到小咖啡馆,发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坐在我那张桌子边了。女招待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至少我觉得那是她想表达的意思,表示她站在我这一边,不过我也可能想错了。我坐到另一张桌子边,脸不是朝外,而是朝里,对着空调。那里光线暗淡——又冷又暗——倒也与我的情绪合拍。 昨天晚上的事很糟糕,比我想象的糟糕。马克斯到的时候,我竟然没认出他来——我想我从来没见过不穿西装的他。他穿短裤显得傻里傻气。他从车站一路走过来,身上出了很多汗——他谢顶的头上又红又亮,腋窝下露出一片黑色汗迹。起初他也不正眼看我,抑或是我没有正眼看他。 他把房子大大夸赞了一番,说它跟以前大不相同,还说自上次请他来了后,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以为我们不会再请他了。加布里耶尔不住地表示歉意,说我们一直都很忙,我要准备参加即将开幕的画展,他一直在忙他自己的工作,我们什么人都没请过。加布里耶尔赔着笑脸,但我知道他对马克斯专门提起这件事很反感。 起初,我很注重自己的仪态。我在等待适当的时机。接着时机就来了。马克斯和加布里耶尔走进花园,去为烧烤做些准备工作。我借口要做色拉就留在了厨房。我知道马克斯会找个借口回来找我。我没猜错。过了大约五分钟,我就听见他那咯噔咯噔的沉重脚步声。他走起路来根本不像加布里耶尔——加布里耶尔很文静,走路轻巧得像只猫,我从未听见他在家里这样走路。 “艾丽西亚。”马克斯说。 我意识到我切西红柿的手在颤抖,于是把刀放下,转身对着他。 马克斯举起手中的空啤酒瓶笑了笑,但是依然没有看着我。“我来再拿一瓶。”他说。 我只是点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然后到处找开瓶器。我指了指柜台上的开瓶器。 他打开瓶子之后冲我怪笑了一下,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我先开了口。“我会把那件事情告诉加布里耶尔的,”我说,“我想你应该知道。” 马克斯收起笑容。他第一次用不怀好意的眼睛看着我:“什么?” “我会告诉加布里耶尔在乔尔家发生的那件事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 “我不记得了。恐怕我当时是喝醉了。” “扯淡。” “是真的。” “你不记得亲吻过我吗?你不记得占过我的便宜吗?” “艾丽西亚,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小题大做?是你对我动手动脚。”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怒气往上涌,好不容易才控制着没有喊出来。我朝窗外看了看,看见加布里耶尔在花园的那一头,正在弯腰做烧烤。由于烟气和热气,他在我眼里已经走了样,腰弯得没了人形。 “他很尊敬你,”我说,“你是他的大哥。我要是告诉他,他会很伤心的。” “那就别告诉他。没什么可告诉的嘛。” “他有必要了解事实真相。他有必要知道他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 我的话还没说完,马克斯就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拽到他身边。我当即失去平衡,撞在他身上。他举起拳头,我以为他要打我。“我爱你,”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 我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他就开始吻我。我想挣脱,但是他抱着我不放。我感觉到他粗糙的嘴唇罩在我嘴上,舌头伸进我的嘴里。本能控制了他。 我拼命在他舌头上咬了一下。 马克斯喊了一声,随即把我推开。他抬起头来,满嘴是血。 “臭婊子!”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他的牙齿被血染红。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死死地盯着我。 我简直不敢相信马克斯是加布里耶尔的哥哥。他丝毫没有加布里耶尔的优秀气质,没有他那么正派,也没有他那么善良。他让我感到恶心——我没有半句假话。 “艾丽西亚,对加布里耶尔,什么都别说,”他说,“我不是吓唬你。我是在警告你。” 我没再吭气。我觉得舌头上有股血腥味儿,于是打开水龙头,不断地放水漱口,直到异味彻底消失。接着,我走进花园。 晚饭时,我偶尔觉得马克斯在看我。我抬起头,直接看着他的眼睛,他立即避开我的目光。我什么也没吃。一想到吃我就感到恶心。我觉得嘴里不断出现血腥味儿。 我不知如何是好。我不想对加布里耶尔撒谎。我也不想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可是一旦告诉了加布里耶尔,他就会和马克斯一刀两断。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辜负了他的信任,会陷入极度的悲痛。他真的信任马克斯,把他奉若神明。当然,他不应该这样。 第35章 我认为马克斯并不是爱我。我认为他是恨加布里耶尔,如此而已。我认为他对加布里耶尔嫉妒不已——他想占有加布里耶尔的一切,其中也包括我。可是现在,我奋起反抗了,我想他不会再来骚扰我——至少我希望如此。反正至少会消停一阵子。 所以,我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当然,加布里耶尔能看透我的心思。也许我不是一个好演员。昨天晚上,我们准备睡觉的时候,他说马克斯在的时候,我一直显得心神不宁。 “我只是累了。” “不,不止是这样。你整个就是心不在焉。你肯定很努力地在克制。我们难得和他见个面。我不知道你怎么对他有这么大的成见。” “我没有。这和马克斯没有丝毫的关系。我是有点心不在焉,可我是在考虑我的工作。我赶不上画展的时间了——我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件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话说得更有说服力。 加布里耶尔满腹狐疑地看了看我,不过一时也没有深究。下次我们再见到马克斯的时候,我还必须面临这个问题——不过我知道短期之内不会了。 把这件事写下来之后,我心里感觉好多了。把它落实在纸上之后,我莫名其妙地感到安全多了。这意味着我有了证明——某些切实的证据。 有朝一日是用得着的。 7月26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三十三岁了。 奇怪的是,我从来没想到自己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我的想象力也就这种水平了吧。现在我的年龄已超过我死去的母亲——这是一种很难捉摸的情感;我居然比她在世的年纪还大。她的生命戛然停止在三十二岁。我现在活得比她长,而且不会戛然停止。我会活得长一些,更长一些——可是她不会了。 今天早晨,加布里耶尔特别可爱——他用吻唤醒了我,给我献上三十三朵鲜红的玫瑰。漂亮极了。他的手指被玫瑰刺扎了一下,冒出一滴殷红的血。太完美了。 接着他带我到郊野公园去吃早餐。太阳还没有出来,所以还没到热得难受的时候。一阵微微的凉风从水面上吹来,空气中弥漫着被割下的青草的气味。我们把从墨西哥买的一条蓝色毯子铺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然后躺在上面。柳树枝干在我们的上方形成一个绿色顶棚,热辣辣的阳光透过柳叶照射下来。我们边喝香槟,边吃甜甜的小西红柿、熏鲑鱼和面包片。在大脑深处,我隐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很难为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准确定位。也许这仅仅是儿时的记忆,是对那些故事、童话、进入另一世界大门前的魔法树的记忆。也许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接着这个记忆回到我的脑海。 我想起了在剑桥的家,幼小的我坐在花园中的柳树下。我会一连几个小时躲在那里。我大概不是个快乐宝宝,可是在那棵柳树下,我有一种满足感,就像现在和加布里耶尔躺在这里的感觉一样。此时此刻,过去和现在似乎完美地融为一体了。我希望这样的时刻永远持续下去。加布里耶尔睡着了。我抓紧画了一张他的素描,想抓住他脸上的斑驳阳光。这一次他的眼睛我画得比较成功,画起来也容易一些,因为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至少我把它们的形状画出来了。他真像个孩子,蜷缩在那里就睡着了,呼吸非常轻盈,嘴巴四周还沾着面包屑。 野餐结束之后,我们回到家里,开始做爱。加布里耶尔用手臂搂着我,说了一句让人心惊肉跳的话:“艾丽西亚,亲爱的,你听好了,我有件心事想告诉你。” 他说话的方式使我不由得紧张起来。我做好心理准备,等着最坏的消息:“说吧。” “我们要个孩子吧。” 过了一会儿我才说话。我一下子蒙了,不知说什么才好:“可是——你不想要孩子。你说过——” “忘了我那句话吧,我改变主意了。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一个自己的孩子。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 加布里耶尔满怀希望地看着我,希望我有所反应。我发现热泪涌入我的眼眶。“是的,”我说,“好的,好的,好……” 我们紧紧地搂着对方,又哭又笑。 他现在躺在床上睡着了。我趁机溜下床,把所有这些都记下来。我希望余生能永远记住这一天,记住它的分分秒秒。 我的内心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希望。 14 我反复思考马克斯·贝伦森所说的——她父亲死后,她曾企图自杀。在她的档案中并没有这样的记录,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第二天,我给马克斯打电话,正赶上他准备离开办公室。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再问两个问题。” “我正准备离开办公室。” “不用多长时间。” 马克斯叹了口气,放低电话,跟塔尼娅轻声说了点什么。 “五分钟,”他说,“你只有这么多时间。” “谢谢,我领情。你提到艾丽西亚自杀未遂的问题。我想知道是在哪家医院治疗的?” “没有送她去医院。” “没有送医院?” “没有。她是在家里恢复的,由我弟弟照顾。” “但是——她肯定去看过医生吧?她服药过量,是你说的。” “是的。当然,加布里耶尔请了个医生过来。而且他……我是说医生——同意不把这件事情张扬出去。” 第36章 “这个医生是谁?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马克斯稍事停顿,想了想。 “对不起,我没法告诉你……想不起来了。” “是不是他们的家庭医生?” “不是,肯定不是。我弟弟和我雇了同一个家庭医生。我记得加布里耶尔曾经让我不要跟家庭医生提起这件事情。” “你真的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了?” “对不起。问完了吗?我得走了。” “最后一件事……我对加布里耶尔的遗嘱条款有兴趣。” 马克斯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的遗嘱?我真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艾丽西亚是不是主要受益人?” “我不得不说,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怪。” “呃,我只是想弄明白——” “弄明白什么?”马克斯不等我说完就没好气地问,“我是主要受益人。艾丽西亚从她父亲那里继承了很多钱。加布里耶尔觉得她已经得到了很多,所以就把他的大部分个人财产给了我。当然,他万万没想到,他的个人财产在他死后会这样升值。你想了解的是这个吧?” “艾丽西亚遗嘱的情况呢?她死后,谁继承?” “这个,”马克斯斩钉截铁地说,“就不是我能告诉你的了。我真心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 电话里的咔嗒声说明他已经挂断。不过他说话的语气告诉我,马克斯·贝伦森不会就此罢休。 我没有等太久。 迪奥梅德斯让我午饭后到他办公室去。我一脸严肃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抬起头。 “你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啦?” “别装糊涂了。你知道今天上午谁给我打电话了吗?马克斯·贝伦森。他说你跟他联系了两次,而且问了一大堆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 “我问了他一些关于艾丽西亚的事情。他当时好像没什么意见。” “呃,他现在意见大着呢。他说那是对他的骚扰。” “哦,得了吧——” “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小题大做的律师。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能超出诊疗所规定的限制,而且要接受我的监督。明白了吗?” 我心里很窝火,但还是点了点头。我垂眼看着地面,像个气鼓鼓的少年。迪奥梅德斯像父亲般地在我肩上拍了拍,并做出了适当的反应。 “西奥啊,听听我的劝告。你做这件事的方式不对。你审问证人,寻找线索,简直像侦探小说里的侦探。”他哈哈笑起来,而后摇了摇头,“那样你是找不到它的。” “找不到什么?” “事情的真相。记得比昂说过:‘没有记忆,就没有欲望。’不要有什么日程安排——作为心理治疗师,你的唯一目标就是和她坐在一起,要善于表达和感受自己的情感。这是你唯一要做的。其余的就看事情自身的发展了。” “我知道,”我说,“你说得对。” “我就是说得对嘛。别再让我听到你又走访艾丽西亚的亲朋好友了,明白了吗?” “我向你保证。” 15 那天下午我去剑桥,找艾丽西亚的表弟保罗·罗斯。 火车快进站了,地势逐渐平坦起来,原野上大量冷色蓝光涌入车厢。我很高兴能走出伦敦——这里的天空不再那么压抑,我可以比较轻松自如地呼吸了。 我跟在几个学生和旅游者的后面下了火车,利用手机上的地图给自己导航。大街上非常安静,我可以听见人行道上回响着我的脚步声。走着走着路突然没有了。前面是一片荒地,泥泞的土地和青草一直延伸到河边。 河岸边只有一幢单门独户的房子,就像一块巨大的红砖栽在泥土里,傲然屹立,威风凛凛。它是一幢维多利亚式建筑,体积硕大,外观丑陋。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花园里植物茂密,主要是杂草。我不禁感觉到大自然正在入侵,收回原本属于她的领地。这幢房子是艾丽西亚出生的地方。她在这里度过了十八个春秋。她的人格就是在这道围墙里形成的:她成年生活的根,她所有选择的因果,都埋藏在这里。有时候很难理解,面对现在的问题,为什么要回到过去寻找答案。一个简单的类比也许就能使人茅塞顿开:一个研究性虐问题的知名精神科医生曾经告诉我,她对恋童癖的研究长达三十年,还没有遇到一个在儿童时期没有受过性虐待的。这并不是说所有受虐儿童在成年后都会变成施虐者。但是,不是受虐者的人是不可能成为施虐者的。谁也不是天生的坏人。温尼科特指出:“孩子是不会恨母亲的,除非母亲首先恨孩子。”孩子是天真无邪的海绵,是没有刻字的石板。他们只有一些最基本的需求:吃喝拉撒、爱和被爱。问题是后来产生的。这些问题取决于我们出生的环境以及我们成长的家庭。在现实生活中,一个受到折磨、虐待的儿童是永远不会进行报复的,因为他没有任何力量,无法自我保护,但他可以——而且一定会——在头脑中留下进行报复的幻想。狂暴的情绪与恐惧一样,在本质上都是反应性的。艾丽西亚遇到过非常糟糕的事情,也许是在她的孩提时期。这在今后的岁月中诱发了她杀人的冲动。无论诱发因素是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准加布里耶尔的面部开枪——实际上,绝大多数人都不可能这么做。艾丽西亚这么做,说明她的内心世界遭到扭曲。这也是这里对我来说如此重要的原因。我要弄明白她在这个家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她形成这种性格,成为这样的人——冷酷的杀人者。 第37章 我漫步在这座植被茂密的花园,穿过丛生的杂草和微微摆动的野花,沿着房子的旁边往前走,房子后面有一棵大柳树——非常漂亮,蔚为壮观,长长的、光秃秃的枝干垂到了地面。我脑海中浮现出艾丽西亚儿时在这棵奇妙、神秘的大柳树下玩耍的情景。我笑了笑。 接着,我突然感到有些不安。我感到有人在监视我。 我抬起头看着这幢房子。楼上的窗户里出现了一张面孔——一个丑老太婆的面孔。它抵在窗户上,眼睛盯着我。我感到一阵奇怪的、难以名状的恐惧,身子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等我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时,已经太晚了。只听见砰的一声重重的一击——接着就觉得后脑勺一阵剧痛。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16 我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冰凉坚硬的地上。我的第一感觉就是疼。我的头不住地抽痛、刺痛,颅骨仿佛要裂开。我抬起手臂,轻轻地摸了一下后脑勺。 “没有出血,”一个声音说,“不过明天会出现可怕的瘀青。而且你肯定会感到剧烈的头疼。” 我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保罗·罗斯。他手拿棒球棒站在我面前。他与我年纪相仿,但个子高一些,显得很魁梧。他生就一张娃娃脸,跟艾丽西亚一样,一头红棕色的头发。他身上散发出阵阵酒气。 我想挣扎着坐起来,可是试了几次都不行。 “最好躺着别动。稍微恢复一下。” “我想我大概是脑震荡了。” “有可能。” “你他妈的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 “你以为会怎样,伙计?我还以为你是个入宅行窃的小偷呢。” “呃,我可不是。” “我现在知道了。我翻了你的钱包。你是个心理治疗师。” 他从裤子的后袋里掏出我的钱包,把它扔给了我。钱包掉在我的胸部。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我看了你的身份证,”他说,“你是那家医院的——格罗夫诊疗所?” 我点点头。可是这一动,我的头又是一阵抽痛。 “是的。” “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艾丽西亚的表弟?” “保罗·罗斯。”他伸出手,“抓住。我拉你起来。” 他很壮实,轻而易举地就把我拉起来了。我站起来,但觉得站立不稳。“你差点要了我的命。”我低声抱怨说。 保罗耸耸肩:“你很可能带了家伙。你这是入侵私宅。你以为会是什么结果?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是来找你的。”我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真希望没来。” “进来吧,进来坐一会儿。” 我疼痛难忍,只好跟在他后面。每走一步,我的头都会产生一次抽痛。我们从后门走进房子里。 房子里面跟外面一样,也是年久失修。厨房的墙壁上是橘红色的几何图案,少说也是四十年前的了。壁纸有的已经从墙上剥离;有的卷曲着,还有点折叠,都是黑乎乎的,像烟熏火燎过的。天花板角落的蜘蛛网上挂了许多干死的小虫。地板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就像铺了一层灰尘的地毯。地上散发出猫的尿臊气,使我感到阵阵恶心。我数了数,厨房里至少有五只猫,睡在椅子上和各种东西的表面上。地板上是许多打开的塑料袋以及发出难闻气味的猫粮罐头。 “坐下吧,”他说,“我去泡茶。” 保罗把棒球棒靠在大门边的墙上。我的眼睛瞄着球棒,觉得在他身边没有安全感。 保罗递给我一个盛满茶水的破杯子。“喝吧。”他说。 “你有没有止疼片?” “我有阿司匹林,不知放哪儿了。有了,”他拿起一瓶威士忌,“这个管用。” 他向我杯子里倒了一些威士忌。我尝了尝,辣乎乎、甜滋滋的,很冲。保罗喝了一口茶,稍事停顿,然后看着我——他使我想起艾丽西亚和她那犀利的眼睛。 “她怎么样啊?”他终于开口问。不过我还没回答,他又接着说,“我很久没去看她啦。我这里走不开……母亲身体不好——我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明白。你上次见艾丽西亚是什么时候?” “哦,好几年了。好长时间不见了。我们失去了联系。他们的婚礼我去参加了,那以后还见过一两次。不过我觉得……加布里耶尔的占有欲比较强。不管怎么说吧,他们结婚之后,她也不给我打电话了,相互也不走动了。说实在的,我妈妈很伤心。” 我没有说话,只觉得头上一阵阵的痛,没法进行思考。我可以感觉到他在看我。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他问道。 “我有几个问题……是关于艾丽西亚的。关于……她的童年时期。” 保罗点点头,往他自己的大杯子里倒了一些威士忌。他开始放松下来;威士忌对我也产生了作用,我觉得疼痛减轻,思考也顺畅了。我告诉自己要挺住,要收集一些事实证据,然后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你们是一起长大的?” 保罗点点头:“我父亲死后,母亲就和我搬到了这里。我当时只有八九岁。我想我们原先只打算暂住,可是艾丽西亚的母亲在车祸中身亡……所以我母亲就留下来,照顾艾丽西亚和弗农舅舅。” 第38章 “弗农·罗斯——艾丽西亚的父亲?” “对的。” “弗农是前几年在这里去世的?” “是的,好几年啦。”他皱起眉头,“是自杀,上吊,在楼上,小阁楼里。尸体是我发现的。” “实在太可怕了。” “是的,很痛苦——主要是艾丽西亚。细想起来,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在弗农舅舅的葬礼上。她的精神状态非常糟糕。”保罗站起来,“再来点儿?” 我本想拒绝,但他一边说着就又给我倒了一些威士忌。“你知道,我从来不相信她会杀加布里耶尔——我认为这不合情理。” “为什么呢?” “这么说吧,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暴力型的人。” 我暗自思忖,可她现在是了。不过我什么也没说。保罗喝了一口威士忌:“她现在还是不开口?” “是的,还是不开口。” “这没道理。一点道理也没有。你知道,我认为她是——” 一声闷响打断了我们的谈话。这声音是从头顶上方的地板上传来的。接着传来一阵嚷嚷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吐字含糊不清。 保罗噌的一下跳起来。“等一下。”他说着走出去,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楼梯口,提高嗓门喊道,“妈,你没事吧?” 楼上传来一阵嘟囔,不知说的是什么。 “什么?哦,好的——等一下。”他的语气中有几分不安。 保罗从走廊那边看着我,皱起眉头。他向我点了点头。 “她让你上楼去。” 17 保罗开始上楼,脚步重重地踩在落满灰尘的楼梯上。我跟在他后边,脚下有了几分力气,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 莉迪亚·罗斯在上面的楼梯口等着。我从窗口看见的就是这张布满皱纹的脸。她的长头发披散在肩上,就像一张蜘蛛网。她的体重严重超标——脖子、手臂上全是肉,两条腿粗得像巨大的树干。她的身体在很大程度上倚重于那根拐杖。它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弯曲,好像随时都可能断裂。 “他是谁?是什么人?” 她用刺耳的声音问保罗,但眼睛却在看着我,而且一刻也没有离开。她那紧张的眼神和我眼中艾丽西亚的眼神一样。 保罗低声说:“妈,别生气。他是艾丽西亚的心理治疗师,是从医院来的。来找我谈些情况。” “找你?他想跟你谈什么?你做了什么?” “他只是想了解一些有关艾丽西亚的情况。” “他是记者,你他妈的白痴。”她几乎尖叫起来,“让他滚蛋!” “他不是记者。我看过他的证件了,行了吧?好了,妈,求你别闹了。我扶你回床上去吧。” 她嘟囔着,由儿子把她送回卧室。保罗冲我点点头,让我跟上。 莉迪亚扑通一声坐在床上。由于承受了她的重量,床颤抖起来。保罗替她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一只老猫躺在她脚边睡着了。我从未见过这么丑的猫——身上有打架留下的伤疤,有些地方毛都秃了,一只耳朵也被咬掉了,睡觉还发出很响的呼呼声。 我环顾房间,发现里面都是些废弃物:一堆堆旧杂志和发黄的报纸,还有一摞摞的旧衣服。靠近墙壁有个氧气瓶,床头柜上有个饼干桶,里面全是些药品。 我觉得莉迪亚一直都在用不友好的目光看着我。她的目光中带有一丝疯狂。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他想要知道些什么?”她问道,那双骨碌骨碌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他是什么人?” “妈,我刚才都告诉你了。他想了解一些关于艾丽西亚的背景情况,这有助于对她的治疗。他是她的心理治疗师。” 莉迪亚从来就不相信心理治疗师。她转过头,清了清嗓子,把一口唾沫吐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保罗抱怨了一声:“妈,求你——” “闭嘴,”莉迪亚盯着我说,“艾丽西亚不配住医院。” “不配?”我说,“那她配住哪儿?” “你以为呢?监狱!”莉迪亚不屑地看着我,“你想知道艾丽西亚的事?我来告诉你吧。她是个小婊子,一直就是,从小就是。” 我忍着剧烈的头痛听莉迪亚说。她继续往下说,而且越说火气越大:“我可怜的弟弟,弗农。伊娃死了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我照顾他。我还照顾艾丽西亚。可是她感激过我吗?” 很明显,没有回应是因为没有她需要的回应。她也没有等待别人作出回应。 “你知道艾丽西亚是怎么报答我的吗?怎么报答我的一片苦心?你知道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吗?” “妈,求你了——” “闭嘴,保罗!”莉迪亚转过脸对着我。我惊讶地发现她竟会如此狠声恶气。“这个臭婊子画我。她画我的像,但是不告诉我,也没得到我的允许。我去看她的画展——那张画就在那里挂着。丑死了,恶心人——简直是下流的嘲弄。” 莉迪亚气得浑身发抖。保罗有些担心,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 “老兄,你最好现在就走吧。动气对我妈身体不好。” 我点点头。莉迪亚·罗斯不是个正常人,这是毋庸置疑的。我能就此脱身,真是求之不得。 我离开他家后,直奔火车站。我的头疼得厉害,而且有点肿。真他妈的白白浪费时间。我什么也没发现——艾丽西亚急于离开那个家的原因倒是再明显不过了。这使我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也是为了摆脱我父亲才离家的。艾丽西亚为了摆脱谁不言而喻——莉迪亚·罗斯。 第39章 我想到了艾丽西亚画的那幅莉迪亚的画。莉迪亚称之为“下流的嘲弄”。嗯,是时候去一下艾丽西亚的画廊了。我要找出那幅画让她姑妈气急败坏的原因。 离开剑桥的时候,我心里还在想着保罗。我很可怜他,竟然要和这样一个古怪的老女人生活在一起,成为她不花钱的奴仆。他的生活很孤独,我想他大概也没有什么朋友。也许连女朋友都没有。事实上,即使他现在还是个处男,我也不会感到奇怪。虽说他长得人高马大,但我总觉得他有些发育不全,在某些方面受到过挫折。 我瞬间对莉迪亚产生了强烈的反感——也许是她使我想起了我的父亲。如果我待在自己家那幢老房子里,和父母一起留在萨里郡,整天受制于那个疯子,我的结局也可能会和保罗一样。 在返回伦敦的途中,我觉得很压抑。心情难受、疲惫不堪,差点哭出来。我不知道我是在感受保罗的痛苦,还是自己的痛苦。 18 我到家后,发现凯西出去了。 我打开她的手提电脑,想进入她的电子邮箱——可是运气不好,她已退出登录。 我只好接受这种可能性: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还会像得了强迫症似的,偷偷摸摸地进行检查,把自己逼疯吗?我有足够的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陈腐的样子——妒夫——我还注意到一件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凯西目前正在排练的角色是《奥赛罗》一剧中的苔丝狄蒙娜[1]。 我第一天晚上看电子邮件的时候,就应当把它们转发到我的邮箱。这样我就有了真凭实据。这个错误只能怪我。于是,我开始问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的记忆可靠吗?毕竟我当时是处于吸毒后的幻觉中——我会不会误读了所看到的东西?我发现自己曾编造一些离奇的理论,来证明凯西的清白。也许她只是在演戏——她正在为《奥赛罗》塑造人物。在准备《都是我的儿子》[2]这出戏的时候,她为了学美国方言,曾经花了六个星期时间。现在发生的可能是类似的事情。可是那些电子邮件的署名是凯西——不是苔丝狄蒙娜。 但愿这都是我的想象——那我可以把它忘记,就像忘记一场梦——我可以像一觉醒来那样,渐渐地把它淡忘。可是我却陷入了不信任、乱怀疑、偏执狂似的无尽梦魇之中。表面上,并没有发生多大变化。星期天我们照旧一起外出散步,似乎与公园里散步的其他夫妻一样。也许我们之间的话比以前少了许多,但沉默好像也很舒服。然而在这样的沉默中,我的头脑里却在进行一场热烈的、有问无答的对话。我设想了无数不同的问题。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怎么可以这样?她为什么要说爱我,嫁给我,跟我同床共枕、缠缠绵绵——然后又当面跟我说谎,不断地说谎,如此年复一年?这样的事情究竟持续了多久?她爱那个男人吗?她会为他而把我抛弃吗? 有一两次,趁她去洗澡的时候,我翻看了她的手机,想找到一些短信,可是一无所获。如果真收到私密信息,她早就删掉了。显然她并不傻,只是偶尔粗心大意了。 可能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我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倒是希望自己什么都发现不了。 散步回来后,我们坐在长沙发上,凯西看了我一眼。 “你没事儿吧?”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有点儿萎靡不振嘛。” “今天?” “不光是今天,最近。” 我有意避开她的目光:“工作。我满脑子尽是工作。” 凯西点点头。她同情地捏了捏我的手。她真会演戏,我差点相信她是在关心我了。 “排练得怎么样啦?”我问道。 “好多了。托尼提出了一些好的建议。下星期我们的排练要加班加点了。” “好哇。” 她的话现在我一点都不信。我对每一句话都进行分析,就像我对每个病人的话一样。我在寻找言下之意,从字里行间寻找非文字线索——语调的微妙变化、含糊其词、疏忽遗漏。谎言。 “托尼怎么样?”我问道。 “不错。”她说着耸了耸肩,装得一点都不在乎似的。我不相信。托尼是她的导演,她很崇拜他,总是谈起他——至少以前是这样,最近不大提了。他们在一起谈剧本,谈表演,谈戏剧——那是个我一无所知的世界。我听她说过许多托尼的事,可是只见过他一次,而且时间很短。那是在一次排练后,我去接凯西的时候。凯西没有给我们相互引见,当时我就感到奇怪。托尼是个结了婚的人,他的妻子也是演员。我感觉凯西似乎不大喜欢她。也许他妻子对他们的关系心生醋意,就像我一样。我提出我们两家四个人去吃一顿饭,可是凯西对这个提议的反应并不特别热情。有时候我在想,她是不是有意不想让我们接触。 我看见凯西打开手提电脑。她打字的时候把屏幕转到我看不见的角度。我听见她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她在给谁写东西呢?托尼? “你干吗呢?”我打着哈欠问。 “给我堂妹发个邮件……她在悉尼。” “是吗?代我问个好。” “好的。” 凯西又打了几行,然后停下来,关掉电脑:“我去洗个澡。” 第40章 我点点头:“去吧。” 她愉快地看了我一眼:“振作一点,亲爱的。你肯定自己没事儿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她起身走出去。我听见浴室门关上,水哗哗流出的声音。我偷偷走到她刚才坐的地方,把手提电脑拿过来。我用微微颤抖的手把它打开——进入她的电子邮件登录界面。 她已经退出。 我厌恶地把电脑推开。我想,这种事不能再干了。疯狂就是这样形成的。抑或我早就变得疯狂了? 我把床罩拉开,准备上床,这时凯西一边刷牙,一边走进卧室。 “我刚才忘记告诉你了,尼科勒下个星期回伦敦。” “尼科勒?” “你认识尼科勒,我们一起参加了她的告别派对。” “哦,是的。我以为她搬到纽约去了。” “是的,可是现在她回来了。”她稍稍停了一下,“她想让我星期四去接她……星期四晚上排练之后。”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起了疑心的。是不是因为她说话时虽然看着我,却躲着我的眼睛?我觉得她在说谎,但我什么话也没说。她也没多说什么,就出去了。我听见她在浴室里吐出牙膏沫,用水漱口的声音。 也许这就叫庸人自扰。也许这事本身就无可怀疑,凯西星期四真的要去接尼科勒。 也许。 要搞它个水落石出,只有一个办法。 19 今天,艾丽西亚画廊前没有人排队,这与我六年前看《阿尔刻提斯》展出时的情况截然不同。橱窗里挂的是另一个艺术家的画像——尽管他也可能小有才华,却没有艾丽西亚当时的名声以及吸引观众的能力。 我走进画廊后哆嗦了一下——与大街上相比,里面凉多了,不仅温度较低,气氛也较冷,只有裸露的钢梁和光秃秃的水泥地面。我心里想,这里毫无生气,空空荡荡。 管理画廊的那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我走进去后他站起身来。 让-费利克斯·马丁约莫四十岁出头,相貌英俊,深色的眼睛、深色的头发,身穿紧身t恤,上面印了个红色骷髅。我自报家门并说明来意。我感到很惊讶,他似乎非常乐意谈及艾丽西亚。他说话带有口音。我问他是不是法国人。 “原籍是——来自巴黎。可是到这里来读书后,就一直没离开过——哦,少说也有二十年啦。现在我认为自己更像个英国人。”他笑了笑,领着我走进后面一个房间,“进来吧,我们喝杯咖啡。” “谢谢。” 让-费利克斯把我领进一间办公室。这里原先是储藏室,里面堆放着一摞摞的绘画作品。 “艾丽西亚怎么样了?”他边问边打开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咖啡机,“她是不是还不开口?” 我摇摇头说:“是的。” 他点点头,随后叹了口气。“太可怜了。请坐!你想了解些什么?我尽量如实回答。”他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同时显露出一丝好奇,“不过我还不太明白你为什么来找我。” “你和艾丽西亚是好朋友,对吗?除了职业上的关系之外……” “谁跟你说的?” “加布里耶尔的哥哥,马克斯·贝伦森。他建议我来找你谈谈。” 让-费利克斯的眼睛一转:“哦,你找过马克斯了?那家伙很惹人厌吧?” 他的语气充满鄙弃,我不禁笑起来:“你认识马克斯·贝伦森?” “太认识了。我倒是希望自己没那么了解他。”他递给我一小杯咖啡,“艾丽西亚和我关系密切,非常密切。我们相识多年——远在她认识加布里耶尔之前。” “这我倒不知道。” “哦,是啊。我们是艺术学校的同学,毕业后在一起绘画。” “你是说你们在合作?” “呃,其实也没有。”让-费利克斯笑起来,“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在墙上作画。我们是墙壁油漆工。” 我笑起来:“哦,原来如此。” “结果证明我的墙壁油漆能力超过我的绘画能力。所以我放弃了绘画,而这时候艾丽西亚的艺术生涯开始真正起飞。我经营这个画廊后,当然也开始展示艾丽西亚的作品。这是一个非常自然、顺理成章的过程。” “是的,是这么个理。加布里耶尔这个人怎么样?” “他怎么样?” 我听出他话中带刺。这种反问说明,这里头有文章,值得我去探索。“呃,我想知道他在情场上表现如何。你大概对他比较了解?” “其实不太了解。” “真的?” “真的。”他稍加迟疑后说,“加布里耶尔没有花时间来和我打交道。他非常……在乎他自己。”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喜欢他。” “也不是特别不喜欢。我倒认为是他不喜欢我。实际上,我知道他不喜欢。”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你觉得他是因为吃醋吗?也许他嫉妒你和艾丽西亚的关系?” 让-费利克斯呷了一口咖啡,然后点点头:“是,是的。也许是。” “也许他认为你对他是个威胁?” “你说呢?你好像对这些问题都有自己的答案。” 我听出了他的暗示,没再进一步追问。我采取了另一种方式:“在谋杀案发生的前几天,你见过艾丽西亚,对不对?” 第41章 “是的,我上她家去见过她。” “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呃,她要办一个画展,进度快来不及了,自然忧心忡忡。” “你有没有看到什么新作品?” “没有。她一直在让我等。我想最好还是过去看一下。我以为她会在花园那头的画室里,可是她不在。” “不在?” “不在,我是在房子里找到她的。” “你是怎么进去的?” 让-费利克斯听到这个问题,感到有点意外:“什么?” 我可以看出,他在对这个问题进行快速评估。接着他点点头。“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说,“临街有一道门,可以直通后花园。通常这道门是不上锁的。我从花园通过后门走进厨房。后门也没有上锁。”他笑了笑:“知道吗,听你说话让人觉得你不像精神科医生,而像侦探。” “我是个心理治疗师。” “有区别吗?” “我只会去了解艾丽西亚的心理状态。你感觉她当时的情绪怎么样?” 让-费利克斯耸耸肩:“她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感到工作有些压力。” “就这些?” “看不出来几天后她会枪杀自己的丈夫,不知道你问的是不是这个意思。她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他喝干咖啡,稍停了片刻,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你是不是想看看她的一些作品?”还没有等我回答,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示意让我跟上。 “来吧。” 20 我跟着让-费利克斯走进一间储藏室。他走到一口大箱子前,抽出一个带铰链的机架,用它从箱子里取出用毯子裹着的三幅作品。他把它们竖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包在上面的毯子,然后后退了两步,兴致勃勃地让我看第一幅画。 “看这幅。” 我看着那幅画。它像艾丽西亚的其他作品一样,具有照片般的拟真效果,几乎是一场车祸的真实再现。她母亲在这场车祸中丧生。被撞毁的汽车上坐着一个女人,身体趴在方向盘上。她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死了。她的精神、她的灵魂正悠悠然离开她的躯体而去,像一只长着黄色翅膀的大鸟,直冲云天。 “是不是很棒?”让-费利克斯全神贯注地看着它,“你看这用色:黄色、红色和绿色——我简直被它迷住了。令人愉悦。” 要我是不会选择“愉悦”这个词的,也许会用“令人不安”,我也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走到第二幅画前面。十字架上的耶稣。不知是不是。 “画的是加布里耶尔,”让-费利克斯解释说,“还真挺像的。” 是加布里耶尔——但是他被画成了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头上戴着荆棘王冠,伤口向下滴血,两眼不是向下,而是向前——坚定无畏、饱受折磨、毫无愧色,充满责备的目光。那双眼睛似乎要把我看穿。我更仔细地观察这幅画,发现他的躯体上绑着一件与画面极不协调的东西。一支步枪。 “是打死他的那支枪?” 让-费利克斯点点头:“是的。我想那是他的枪。” “是在他被害之前就画上去的?” “在这之前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它能告诉你艾丽西亚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是吗?”让-费利克斯来到第三幅画前面。它的画面比其他两幅要大,“这一幅画得最好。往后退两步视角更好。” 我照他说的,向后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我一看到这幅画,就情不自禁地哈哈笑起来。 这幅画的主人公是艾丽西亚的姑妈,莉迪亚·罗斯。难怪莉迪亚对它那么反感,画上的她赤身裸体斜躺在一张小床上,床都被她压弯了。她身躯肥大,胖得厉害——像绽开的一堆肉,越过床的边缘挂下来,拖到地板上,就像一块灰色奶油冻形成的波浪,带着漩涡与皱褶。 “天哪,”我说,“真残酷啊。” “我觉得很可爱。”让-费利克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你认识莉迪亚?” “是的。我去拜访过她。” “我明白了,”他笑着说,“你一直在做功课。我没见过莉迪亚。艾丽西亚不喜欢她,你知道。” “是的,”我看着那张画说,“是啊,我能看得出来。” 让-费利克斯又小心翼翼地把这几张画包起来。 “那张《阿尔刻提斯》呢?”我问道,“能让我看看吗?” “当然。跟我来。” 让-费利克斯领我穿过狭窄的过道,来到画廊的尽头。《阿尔刻提斯》独占了那里的整面墙。它依然跟我记忆中的一样美,一样神秘。赤身裸体的艾丽西亚站在画室中间一幅空白的画布前,手里拿着饱蘸鲜红颜料的画笔。我仔细琢磨着艾丽西亚的表情,还是无法进行解读,不禁皱起眉头。 “她就是让人看不透。” “问题就在这里——它是在谢绝评论。它是一幅关于沉默的画。” “我不大明白你这话的意思。” “这么说吧,所有艺术作品的核心都有一个神秘故事。艾丽西亚的沉默就是她的秘密——从宗教意义上说,这就是她的神秘故事。这也是她给这幅画取名为《阿尔刻提斯》的原因。你读过那本书吗?是欧里庇得斯的。”他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看一看吧,看过你就理解了。” 第42章 我点点头——接着,我在这幅画上发现了以前没有注意的东西。我倾身向前,仔细地看起来。在这幅画的背景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碗水果——是一堆苹果和梨。在红红的苹果上有一些难以名状的小白点——滑溜溜的白色的玩意儿钻进水果里或沾在水果上。我指了指这些东西。 “这些是……?” “蛆虫?”让-费利克斯点点头说,“是的。” “不可思议。但不知有什么寓意。” “妙不可言。一幅大作。真的名副其实。”他叹了口气,在画的那一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怕艾丽西亚听见似的,压低嗓门对我说,“可惜你当时不了解她。她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人。你知道吧,大多数人并没有真正地活着——他们的一生就像在梦游。艾丽西亚却活得热情奔放……你不想看着她都难。”他的头转向那幅画,看着艾丽西亚赤裸的身体:“太美了。” 我的目光也回到艾丽西亚的身体上。让-费利克看到的是美,可我看到的则是痛。我看见的是自残的伤口,是自虐的伤疤。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想自杀?” 我其实是在钓鱼,让-费利克斯上了钩。 “哦,这你也知道?是的,说过。” “是在她父亲死后?” “她整个人都崩溃了。”他点点头,“她当时整个人都糟糕透了。她特别脆弱,不是作为艺术家,而是作为普通人而言。她父亲的上吊自杀对她而言太沉重了,她受不了。” “她肯定非常爱她的父亲。” 让-费利克斯差点没笑出声来。他看着我,好像我是在说胡话。 “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艾丽西亚不爱她父亲。她恨她父亲。她瞧不起他。” 这话让我颇为一惊:“这是艾丽西亚跟你说的?” “当然是她啊。她从小就恨他——从她母亲死后。” “可是——那他死以后,艾丽西亚为什么要自杀呢?如果不是因为悲痛,那是因为什么?” 让-费利克斯耸耸肩:“也许是负罪感吧,谁知道呢?” 我觉得他有些事没跟我说,一些不太适合说的事,一些有问题的事。 他的电话响了。“对不起,”他说了一声,就转身去接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他们谈了几句,约定了见面时间。 “我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宝贝儿。”说着他挂断电话。 让-费利克斯转过身来:“对不起了。” “没事儿的。是你女朋友?” 他笑了笑:“只是个普通朋友……我的朋友比较多。” 我心想,你的朋友肯定多。我感到一丝不快,但不知为何。他在送我出门时,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艾丽西亚是不是跟你提起过一个医生?” “一个医生?” “她在企图自杀前后,曾经去看过一个医生。我想找这个人。” “嗯,”让-费利克斯皱了皱眉头,“可能——是有这么个人……” “你能记得他的名字吗?”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说:“对不起,真想不起来了。” “这么着吧,想起来就告诉我。” “没问题。不过我估计想不起来。”他迟疑地看着我,“你想听几句劝吗?” “我求之不得啊。” “如果你真想让艾丽西亚开口……给她一些颜料和画笔,让她画。这是她与你交谈的唯一方式。通过她的艺术。” “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你真的帮了大忙。谢谢你,马丁先生。” “叫我让-费利克斯吧。下次见艾丽西亚,帮我说我爱她。” 他微微笑了笑,我再次觉得有些反感:我发现,让-费利克斯身上有些让我受不了的东西。我看出他和艾丽西亚的关系真的不一般。他们相互认识的时间很长,他很明显被她所吸引。他是不是爱她?我没有把握。我想起他刚才在看《阿尔刻提斯》时的面部表情。是的,他的目光中有爱——不过爱那张画,未必就是爱它的作者。让-费利克斯爱的只是那些作品,否则他会去格罗夫诊疗所找艾丽西亚的。他会在她身边左右不离的——我认为这是一个事实。一个男人是不会像这样抛弃一个女人的。 如果他爱她,就不会这样。 21 在上班途中,我去了水石书店,买了一本《阿尔刻提斯》。书的前言说它是欧里庇得斯早期的著名悲剧,也是搬上舞台最少的作品。 我坐上地铁就开始阅读。它不是让人爱不释手的那种。真是一出奇特的剧。它的男主角阿德墨托斯被命运三女神判了死刑。幸亏阿波罗出面求情,给了他一个机会——如果阿德墨托斯能说服另一个人替他去死,他就可以免于一死。他去求他的父母,被他们一口回绝。此时此刻,阿德墨托斯的心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用任何标准来看,这都不是什么英雄行为。古希腊人肯定认为他有点弱智。阿尔刻提斯则性格坚强——她走上前来,主动要求替她丈夫去死。也许她没想到阿德墨托斯会接受她的要求——可是他接受了,所以阿尔刻提斯慷慨赴死,毅然决然地去了冥界。 不过这个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它的结局是喜剧性的,因为机械降神[3]的出现。大力神赫拉克勒斯把阿尔刻提斯从炼狱中救出来,顺利地送返人间。她死而复活了。阿德墨托斯在与妻子重逢的时候,感动得哭了。阿尔刻提斯的感情则很难解读——她保持着沉默。她一句话也没说。 第43章 看到这里,我一下坐起来。我无法相信。 我把剧本的最后一页慢慢地、仔仔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 阿尔刻提斯竟然逢凶化吉,起死回生。可是她保持沉默——不能或不愿说出自己的经历。阿德墨托斯绝望地问赫拉克勒斯:“我妻子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没有回答。这场悲剧以阿尔刻提斯被阿德墨托斯拉着手,在沉默中走进房子而结束。 为什么?她为何不说话? 22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8月2日 今天更热。伦敦明显比雅典要热,不过雅典至少还有海滩。 今天保罗从剑桥打来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些惊讶。我们有几个月没联系了。我的第一反应是,肯定是莉迪亚姑妈去世的消息——我感到一阵轻松,而且并不因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内疚。 但他给我打电话不是这个原因。其实我至今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打这个电话。他这个人喜欢拐弯抹角。我一直等他进入正题,可他没有。他不断问我怎么样,加布里耶尔怎么样,还嘟嘟囔囔说了莉迪亚跟往常一样之类的话。 “我想过去看看,”我说,“我很长时间没回去了。我一直想回去。” 其实,在回家、回那幢房子、与莉迪亚和保罗在一起的问题上,我的情感很复杂。所以我尽量不回去——结果总觉得很愧疚,回与不回,我都没有胜算。 “我会补救一下的,”我说,“我很快就去看看你们。我正准备出门,所以……” 保罗说话声音很轻,我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我说,“再说一遍好吗?” “我说我遇到了麻烦,艾丽西亚。我需要你的帮助。” “怎么回事啊?” “电话上不能说。我要见你本人。” “只是——恐怕我现在还去不了剑桥。” “我到你那儿去。今天下午,行吗?” 保罗的声音很急切,我也就爽快地答应了。听语气,他有很大的难处。 “好吧,”我说,“绝对不能通过电话告诉我吗?” “见面再说。”保罗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那天上午剩余的时间,我一直都在想这件事。什么问题这么严重,让保罗不敢去找别人,只能来找我?是关于莉迪亚的事,还是关于房子的事?我不得其解。 午饭后我什么事也没做成。我怪天气太热,其实是我的思想无法集中。我就待在厨房,不时往窗外看一看,直到终于看见保罗出现在大街上,朝我挥了挥手。 “你好,艾丽西亚。” 我第一眼就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他似乎瘦了一圈,特别是脸、额头和下巴。他看起来形容枯槁,身体不好,疲惫不堪,样子挺吓人的。 我们在厨房里坐下来,打开那台小电风扇。我要给他来一杯啤酒,他说最好来一点烈的。我感到吃惊,因为我记得他不怎么喝酒。我给他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小杯——他偷偷一饮而尽,以为我没有看见。 起初他什么也没说。我们默默地坐了几分钟,他又把电话里说的重复了一遍。 还是那句话:“我遇到了麻烦。”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房子的事? 他一脸茫然。不,不是房子的事。 “那是什么?” “是我的错,”他犹豫了一阵,终于坦白地说,“我赌博了。不瞒你说,输得很惨。” 原来这几年他一直在赌博。他说开始只是想用这种方式离开那个家——找个地方,找点事干,找点乐子——我无法责怪他,因为与莉迪亚生活在一起,肯定毫无乐趣可言。可是他输得越来越多,现在已经到了失控状态。他开始动用存款了。不过他也没多少存款。 “你需要多少钱?”我问。 “两万。”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输掉了两万?” “不是一次输的。我跟其他人借了一些钱——现在他们催我还钱。” “什么人?” “要是不还,就会有麻烦。” “告诉你妈没有?” 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保罗也许是个浑蛋,但不是个笨蛋。 “当然没有。她会杀了我的。我需要你的帮助,艾丽西亚,所以我才到这儿来。” “我没那么多钱,保罗。” “我会还的。我不是一次就要这么多,只要有一点就行。” 尽管他不断地央求,我什么也没说。“他们”今天晚上就要一些。他不敢空着手回去。我给他多少都行,随便什么都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帮他,但我认为给钱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知道这笔债务最终是瞒不过莉迪亚姑妈的。我不知道如果换成是我,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面对莉迪亚,也许比面对高利贷者更可怕。 “我给你写一张支票。”最后我说。 保罗可怜巴巴地对我千恩万谢,嘴里不停地说:“谢谢,谢谢你。” 我给他开了张两千英镑的支票,见票即付。我知道这不是他所希望的。但是这整件事都属于我不熟悉的领域。而且该不该相信他说的,我也没底。有些事听起来很玄乎。 “等我跟加布里耶尔商量之后,也许还可以再给你一些,”我说,“但是我们最好能想个其他办法来解决问题。你知道,加布里耶尔的哥哥是律师,也许他可以——” 第44章 保罗吓得一下跳起来,不住地摇头。 “不,”他说,“不行,不行,别告诉加布里耶尔。不要把他扯进来。我来想办法解决。我来想办法。” “那莉迪亚呢?我觉得你应该——” 保罗拼命摇头,并接过那张支票。他看到这个数额有些失望,但什么也没说,很快就告辞了。 我觉得我让他失望了。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觉得我总是满足不了保罗的愿望——我总觉得应该多照顾他。他对我应当比较了解。可我不是那种会照顾人的人。 加布里耶尔回家后,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当然,他对我很恼火。他说我不该把钱给保罗,还说我并不欠他的,我对他没有这个责任。 我知道加布里耶尔说得对,可我无法不感到愧疚。我从那栋房子里、从莉迪亚身边跑出来了——保罗没有。他现在还被困在那里。他现在还是像个八岁的孩子。我想帮助他。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帮。 8月6日 我一整天都在作画,试验那张耶稣像的背景。我根据我们在墨西哥拍的照片,画了许多草图——开裂的红色地面、色泽暗淡的多刺灌木,还考虑了如何表现酷热与干旱。直到我听见让-费利克斯在喊我的名字。 我想假装不在家,暂时先不理他。可是我随即就听见花园的门咔嚓响了一声。已经来不及了。我把头伸出窗外,看见他从花园里走过来,还向我挥了挥手。 “嘿,宝贝儿,”他说,“打扰你了吗?还在工作啊?” “是的,没错。” “好哇,好,”他说,“再坚持一下。你知道,离画展只剩六星期了。你快赶不上了。”他习惯性地哈哈一笑,笑得非常烦人。我的表情一定出卖了我,因为他很快补充了一句:“开个玩笑。我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我没有吭声,走回画室。他跟着我走进来,拖了把椅子放在电扇前,接着点燃一支烟,烟气瞬间在微风中打起转转。我走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他抱怨天太热,说伦敦没有应对这种天气的能力,还把伦敦和巴黎及其他一些城市做了不恰当的比较。不一会儿我就不听了。他那喋喋不休的抱怨、自证、自怜,听得我都烦死了。他根本没有问我什么问题。他对我没有什么真正的兴趣。即使相处了这么多年,我只不过是他达到目的的手段——是他表演时的观众而已。 也许这样说很不厚道。他毕竟是个老朋友——而且一直是有求必应的。他只是感觉自己很孤单,仅此而已。其实我也是如此。不过,我宁愿孤单,也不愿找一个错误的伴侣。这也是我在遇到加布里耶尔之前,没有跟任何人认真确立关系的原因。我在等待加布里耶尔,等待一个忠诚可靠、真心实意的男人,而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男人。让-费利克斯一直嫉妒我与加布里耶尔的关系。他想掩饰——现在还想——但我明显感到他不喜欢加布里耶尔。他总是在说加布里耶尔的坏话,暗示我加布里耶尔没有我这样的天分,还说他爱慕虚荣,自私自利。我想让-费利克斯认为,有朝一日他会把我争取过去,拜倒在他的脚下。可是他并没有意识到,他的每一句不实之词和每一次诽谤中伤,都使我进一步投向加布里耶尔的怀抱。 让-费利克斯每次都要提到我们之间长期以来的友谊——这是他为了得到我的说辞——那些青涩的岁月中的紧密关系,那些只用思考“我们与世界抗争”的日子。但是我认为,他没有意识到,只有在我不高兴的时候,他才能得到我。我对让-费利克斯的情感都是那个时期的产物。我们像一对不再相爱的已婚夫妇。今天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讨厌他。 “我正忙着呢,”我说,“我要赶时间,如果你不介意……” 让-费利克斯的脸拉下来:“你是在撵我走啊?从你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看着你画。如果这些年我一直使你分心,你不妨早说啊。” “我现在不是正在说嘛。” 我觉得脸上发烫,肝火直往上涌。我无法控制自己,本想继续作画,可是手在发抖。我能感觉到让-费利克斯在看我——我清楚地知道他的脑子在干什么——在思考,在转动,在翻腾。 “我惹你生气了,”他终于说道,“这是怎么啦?” “我跟你说过了,你不能像这样想来就来。你要事先发个短信或者打个电话。” “我没想到来见我最好的朋友还得获得书面邀请。” 一阵沉默。他听了很不高兴。我想他也不可能有其他反应。我并没有打算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本来想用比较温和的方式跟他说的,可是我也不知怎么没能控制住自己。奇怪的是,我想故意伤他的心。我想表现出冷酷无情。 “让-费利克斯,听我说。” “我听着呢。” “恕我直言,这次画展后,有些事要改一改了。” “改什么?” “换个画廊,为了我。” 让-费利克斯看着我,张口结舌。我觉得他就像小孩子,眼看就要哭了;我发现自己除了兴奋,没有其他任何感觉。 “应该有一个新的开始,”我说,“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如此。” “我明白。”他又点了一支烟,“我想这是加布里耶尔的想法?” “加布里耶尔与此毫不相干。” 第45章 “他恨透我了。” “别犯傻了。” “他在你面前尽说我的坏话。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些年来他一直这么做。” “胡说八道。” “那还有什么其他解释?还能有什么原因让你在我背后捅刀?” “别那么小题大做了。这只是画廊的事情,不是关于你我的事情。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再一起出去玩。” “条件是我事先发短信或打电话?” 他说着笑起来,语速也加快了,好像要抢着把话说完,以免被我打断。“哇噢,”他说,“哇噢,你知道吧,这么长时间,我一直以为你我之间有某种默契——现在你却认为什么也没有。就像这样啊。谁也没有像我这样关心你,你知道吧?谁也没有。” “让-费利克斯,求你了——” “我无法相信你居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有一段时间了,我一直想告诉你的。” 这话明显失当。他一脸惊讶。 “什么意思,有一段时间了?多长?” “我不知道。有一段时间了。” “你是在为我逢场作戏,是不是?见鬼,艾丽西亚。不要这样结束,不要这样把我甩掉。” “我没有要把你甩掉。不要小题大做。我们永远是朋友。” “我们还是有话慢慢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过来吗?为了请你星期五去看戏。”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两张票给我看——是欧里庇得斯的一出悲剧,在国家大剧院,“我想让你陪我去看。这是说再见的比较文明的方式,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不要拒绝。” 我有些犹豫。这是我最不想做的事情。可是我也不想再惹他生气。此时此刻,我想我什么都会同意——只要能让他出去。所以我说了一声“好吧”。 晚上10点30分 加布里耶尔回家后,我跟他说了让-费利克斯的事。他说反正他对我们的友谊很不理解。他说让-费利克斯让他心里发毛,还说他不喜欢让-费利克斯看着我的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像你是属于他的。我想你现在就应该离开那个画廊——画展之前就离开。” “我不能这样做——也太晚了。我不想让他恨我。你都不知道他这个人的报复心理有多强。” “你好像很怕他。” “我并不怕他。这样做比较简单——逐步远离。” “越快越好。他爱你。你知道,对不对?” 我没有辩解——尽管加布里耶尔想错了。让-费利克斯喜欢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画作。这也是我想离开他的另一个原因。他根本就不关心我。当然,加布里耶尔有一点说对了。 我怕他。 23 我在迪奥梅德斯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他。他坐在金丝弦竖琴前面的一张圆凳上。 “这张琴很漂亮。”我说。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可是很难演奏。”他做了个示范,用手指熟练地沿着一排琴弦弹过去。房间里回响起降阶式的美妙声响。“来弹两下?”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他笑起来。 “你看,我三番五次问你,是希望你改变自己的想法。如果我不坚持,那我也将一事无成。” “我这个人不通音律。在学校的时候,音乐老师不加掩饰地跟我说过。” “这就像治疗一样,音乐讲的也是一种关系,完全取决于你所选择的老师。” “毫无疑问,真的是这样。” 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然后点了点头:“那些云,是带雪的云。” “我看是带雨的云。” “不,是雪,”他说,“相信我,在希腊,我家祖祖辈辈都是牧羊的。今天晚上要下雪。” 迪奥梅德斯最后满怀希望地看着这些云,然后转身问我:“找我有事吗,西奥?” “是这个。” 我把那本剧本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欧里庇得斯的一出悲剧。” “我看见了。为什么把它拿给我看?” “呃,是《阿尔刻提斯》——加布里耶尔遇害后,艾丽西亚画了一幅自画像,她为那幅画题了同样的名字。” “哦,是的,是的,没错。”他看着这个剧本,来了兴趣,“把她自己塑造成一个悲剧式的英雄。” “也许是。我必须承认,它把我难住了。我想你也许能点拨我一下。” “因为我是希腊人?”他笑起来,“你以为我对每一部希腊悲剧都了然于心啊?” “呃,不管怎么说,都要比我强。” “我看不一定。这就像认为每个英国人都精通莎士比亚的作品一样。”他看着我善意地笑了笑,“不过你运气不错,我们两个国家的区别就在于此。每一个希腊人都了解欧里庇得斯的悲剧。这些悲剧是我们的神话,我们的历史——我们的血脉。” “这么说你能帮我了解这部悲剧。” 迪奥梅德斯拿起剧本,随手翻了翻。 “你觉得难在哪里?” “我觉得难以理解的是,阿尔刻提斯一直保持沉默。她是替自己丈夫去死的,结果又返回了人间——但从此就沉默不语了。” “啊,就像艾丽西亚一样。” 第46章 “是啊。” “再问你一下——你觉得难在哪里?” “呃,她们显然有某种联系——可是我悟性太差了。为什么到最后,阿尔刻提斯也不说一句话?” “呃,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不知道。也许她完全被情感所控制了?” “有可能。是什么样的情感呢?” “高兴?” “高兴?”他笑了笑,“西奥,这个世界上你最爱的人,因为自己的怯懦,让你代他去死,你会有什么感觉?这无异于背叛。” “你是说她很伤心?” “你就从来没遭到过背叛?” 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直戳我的心窝。我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我的嘴唇在动,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迪奥梅德斯笑着说:“我看你有过这样的经历,所以……告诉我,阿尔刻提斯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这下我恍然大悟。 “愤怒。她很……愤怒。” “是的,”迪奥梅德斯点点头说,“岂止是愤怒。要是生起气来,她连杀人的心都有。”他轻声笑了笑。“我们不禁要问,他们的关系未来会怎么样,我说的是阿尔刻提斯和阿德墨托斯。信任一旦失去,就很难再修复。” 过了一两秒钟,我才鼓足勇气说:“艾丽西亚呢?” “她怎么了?” “阿尔刻提斯的丈夫胆小如鼠,把她送进了地狱。可是艾丽西亚……” “不,艾丽西亚并没有死,至少肉体上……”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只是肉体上,但另一方面……” “你是说发生了一些事情——使她觉得心灰意冷……她觉得活着没有意思了?” “有可能。” 我觉得这种解释不能令人满意。我拿起那本剧本,看着它封面上那尊古典雕像——美丽的女神,因为大理石的雕刻而变得不朽。我眼睛盯着它,想起了让-费利克斯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说道:“如果艾丽西亚死了……像阿尔刻提斯那样,那我们就有必要让她起死回生。” “正确。” “我在想,如果艾丽西亚的绘画是一种表达方式——那么我们不如给她提供表达工具?” “那我们该怎么做?” “我们就让她画画,怎么样?” 迪奥梅德斯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手一挥,想打消我这个念头:“已经给她进行过艺术治疗了。” “我说的不是艺术治疗。我是说让艾丽西亚根据自己的想法去画——给她一个单独的创作空间,让她根据自己的情感自由表达。这有可能创造奇迹。” 迪奥梅德斯没有立即做出回答。他在进行仔细掂量:“你得直接跟她的艺术治疗师说。你见过她没有?罗威娜·哈特。她这个人可不太好说话。” “我跟她说说看。不过我会得到你的祝福吧?” 迪奥梅德斯耸耸肩:“如果你觉得能说服罗威娜,那就去找她。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不会接受这种想法。她一点都不会喜欢。” 24 “我认为这个想法很好。”罗威娜说。 “你觉得好?”我不让自己显得很惊讶,“真的吗?” “哦,当然了。唯一的问题是,艾丽西亚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呢?” 罗威娜不屑地哼了一声。 “因为她不会作出反应,也不愿与人交流,我的病人中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臭女人。” “啊。” 我跟着罗威娜走进艺术治疗室。地板上泼洒着各种颜料,就像抽象的马赛克——墙上挂着病人创作的艺术作品——有些还不错,大多数很怪诞。罗威娜的短发呈浅黄色,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皱纹,一副令人厌烦的受气包样,毫无疑问,这是因为有太多的病人不配合她造成的。艾丽西亚明显就是这群病人之一,让她失望至极。 “她不参加艺术治疗?”我问道。 “不参加。”罗威娜边说边把艺术作品放到一个架子上,“她参加这个组的时候,我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我竭尽所能让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受欢迎的——可是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纸。没有任何东西能激起她作画的兴趣。她甚至连铅笔都不愿意拿,更不要说画画了。她这么做对其他人造成了很坏的影响。” 我同情地点了点头。艺术治疗的目的就是让病人动手画画,更重要的是,让他们谈谈自己的艺术作品,把它和自己的情感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很好的方法,能够真实地把他们的潜意识展现到纸上——这样就可以对它进行解读与评论。说到底,这最终还是要看心理治疗师个人的技能。鲁思曾经说过,技能熟练或者直觉敏锐的心理治疗师只是凤毛麟角——大多数不过是一些疏通或者堵漏的管道工。依我看,罗威娜充其量也就是一个管道工。显然,她觉得艾丽西亚不把她放在眼里。我尽可能地安慰她说:“也许重新开始画画会让她很痛苦。”我温和地提出我的见解。 “痛苦?” “这么说吧,让她这么有才能的画家跟其他病人在一起作画,是不大容易的。” “怎么就不容易?因为她高人一等?我看过她的作品,根本不觉得她有多高明。”她的嘴巴吸了一下,好像尝到什么难吃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罗威娜不喜欢艾丽西亚的原因——她这是嫉妒。 第47章 “那样的东西谁都能画,”她说,“画得像照片一样真实并不是很难——难的是要对它有自己的见解。” 我不想就艾丽西亚的艺术展开辩论:“你说的意思是,如果我从你那里把她接手过来,你就轻松了?” 罗威娜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我真是求之不得了。” “谢谢你。我非常感谢。” 罗威娜不屑地嗤之以鼻:“你必须自己提供艺术耗材。我那点儿预算可不够她画油画的。” 25 “有一件事情我要坦诚相告。” 艾丽西亚看都没看我。我继续说下去,同时仔细地观察她:“我那天到索霍去,碰巧路过你那个老画廊,我就进去了。经理很客气,让我看了你的一些作品。让-费利克斯·马丁,他是你的老朋友?” 我在等她的反应,可是没有。 “希望你不要以为这是侵犯你的隐私。也许我该事先跟你说一下。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依然没有反应。 “我看了两幅画,是我以前没看见过的。一张画的是你母亲……另一张是你姑妈,莉迪亚·罗斯。” 艾丽西亚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眼神。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眼神。是……感到有趣? “这显然不是我——我是说,作为你的治疗师——应该感兴趣的东西。在个人的角度,我认为这些作品非常感人,非常有震撼力。” 艾丽西亚的眼皮开始耷拉。她不感兴趣了。我很快接着往下说:“有一两个地方给我的印象很深。在你母亲车祸那幅绘画中,我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你。尽管你当时就在现场,可是你并没有把自己画上去。” 没有反应。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你只能把这场事故看成是她的悲剧?因为她死了?但实际上车子里还有一个小姑娘。我怀疑,她的失落感是没有经过验证的,也是不完整的。” 艾丽西亚的头动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这是带挑战性的目光。我想把事情挑明,于是继续往下说。 “我问让-费利克斯,你那张自画像《阿尔刻提斯》有什么含义。他建议我先看看这个。” 我拿出了那本剧本《阿尔刻提斯》,把它从咖啡桌上推到她面前。艾丽西亚看了它一眼。 “‘她为何不说话?’这是阿德墨托斯提出的问题。艾丽西亚,现在我要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什么非要缄口不言?” 艾丽西亚闭上眼睛——让我消失在她的世界中。对话就此结束。我看了看她身后的钟。这一次的治疗时间基本结束,只剩下一两分钟。 我打出了那张一直藏着的王牌。其实我内心有些忐忑,我希望这种忐忑不那么明显。 “让-费利克斯提了个建议,我觉得很好。他认为应该让你去画画……你喜欢吗?我们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私人空间,还给你提供画布、画笔和颜料。” 艾丽西亚的眼皮动了一下,接着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就像被打开的灯似的。它们是一双孩子的眼睛,睁得很大,十分纯真,没有轻蔑,也没有怀疑。她脸上似乎恢复了血色。突然之间,她似乎充满了活力。 “我跟迪奥梅德斯教授说了,他表示同意,罗威娜也同意……所以现在就看你了,艾丽西亚。你觉得怎么样?” 我在等待着。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终于我得到了我所希望的——准确无误的反应——这说明我的路子是正确的。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极其细微,真的。然而,它意味深长。 艾丽西亚的脸上露出了笑意。 26 在格罗夫诊疗所,食堂是最暖和的地方。沿墙壁有一排暖气片,离它们比较近的长凳子总是先坐满。午餐是最忙的一顿饭。工作人员和病人坐在一起用餐。就餐者说话都提高了嗓门,形成一片刺耳的噪音。所有病人都集中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产生一种令人不爽的乱糟糟的气氛。 两个性格活泼的加勒比海女人有说有笑地给病人打饭:有香肠土豆泥、炸鱼薯条、咖喱鸡肉。这些东西闻起来很香,吃起来味道一般。三个品种中,我选择了热量最低的炸鱼薯条。在准备过去坐下用餐的时候,我刚好从伊丽芙身边走过。她的四周聚集着她那个小圈子里的人,是一帮最厉害的、傲慢无礼的病人。我从她桌子边走过时,正好听见她在抱怨伙食不好。 “我不吃这种垃圾东西。”她说着把托盘推向一边。 她右侧那个病人就顺势把托盘朝自己面前拉,准备自己享用。不料伊丽芙对着她的头来了一记猛打。 “贪婪的臭婊子,”伊丽芙喊起来,“拿回来!” 这一喊引得同桌的人一阵哄笑。伊丽芙把托盘拖回来,像什么好东西似的,倒进自己的饭菜里。 我注意到,艾丽西亚独自一人坐在食堂最里头。她像一只厌食的小鸟,戳起一点点鱼肉,把它绕着盘子转了一圈,也没有往自己嘴里送。我真想坐过去,但觉得这样不好。如果她抬一下头,或者与我有个眼神交流,也许我就会走过去。可是她的眼睛始终朝下看,似乎想把周围的环境和人全部屏蔽在外。我如果走过去,就像是侵犯个人隐私,所以我找了一张离其他病人有一点距离的桌子,坐下来吃炸鱼和薯条。我吃了一口鱼,觉得它没炸透,也没味道。虽然重新加热过,可是中间部位还是冷的。我同意伊丽芙的评论。我刚准备把它扔进垃圾箱,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第48章 出乎我的预料,是克里斯蒂安。 “可以坐这儿吗?”他问。 “行啊,是你啊?” 克里斯蒂安没有回答。他很无奈地吃着那份硬得像石头的咖喱饭。“听说你打算让艾丽西亚画画。”他满嘴是饭地说。 “消息不胫而走啊。” “这地方就这样。这是你的想法?” 我迟疑了一下:“是的。我觉得这样对她有好处。” 他怀疑地看着我:“小心啊,伙计。” “谢谢提醒。不过真的没必要。” “我只是说说而已。边缘性人格障碍患者总是有一股诱惑力。现在这件事也是如此。我想你还没完全尝到滋味。” “她是不会诱惑我的,克里斯蒂安。” 他笑了笑:“我想她早就开始了。你正在把她想要的东西给她。” “我是在把她需要的东西给她。两者是有区别的。” “你怎么知道她需要什么呢?你对她的迁就有点过了。显而易见。要知道,病人是她,不是你。” 我看了看手表,想以此掩饰心中的怒气。“我得走了。”我站起身,端起托盘,准备离开,可是克里斯蒂安喊住了我。 “她会让你彻底沦陷的,西奥。”他说,“你等着瞧吧。不要说我没事先告诉你。” 我感到厌烦。这一天我一直厌烦不已。 下班后,我离开格罗夫,到马路那头的小店去买了包烟。我叼起一支烟,点燃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汽车一辆一辆地从我身边很快开过。我在考虑克里斯蒂安说的话,反复在脑子里琢磨。“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总是有一股诱惑力”,这是他说的。 真的是这样吗?我是因为被他说中了才感到恼火吗?艾丽西亚从情感上对我进行诱惑了吗?克里斯蒂安显然是这么想的,而且我肯定迪奥梅德斯也有所怀疑。他们的想法对吗? 我扪心自问,有相当的自信说答案是“否”。我想帮助艾丽西亚,是的——我完全可以以客观的态度对待她,提高警惕,谨慎从事,坚决把住底线。 当然,我的想法是错误的。现在已经为时过晚,但我不愿承认,即使对自己也不愿承认。 我给画廊的让-费利克斯打电话,问艾丽西亚的绘画材料在哪里——颜料、画笔和画布。“是不是都存放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 “呃,实际上还没有……她那些东西都在我这儿。” “在你那儿?” “是的。审判之后,我清理了她的工作室,把值得留下的都留下了——她所有的素描草图、笔记本、画架、颜料——这些东西我全都给她保存起来了。” “你这个人真好。” “这么说你采纳了我的建议?让艾丽西亚去画?” “是的,”我说,“会有什么结果,我们还要拭目以待。” “哦,会有结果的。你会看到的。我只求你让我看一看她将来完成的那些作品就行了。” 他的语气中有一丝不可名状的渴望。我突然想到他的贮藏室里那些像婴儿一样用毯子包裹着的艾丽西亚的画作。他真的是为了她而好好保存那些画作的?抑或是因为他自己舍不得失去它们? “能不能麻烦你把那些东西送到格罗夫诊疗所?”我问,“那样方不方便?” “哦,我……” 他有些支支吾吾。我感到他的焦虑,觉得该出手相救了。 “或者我上你那儿去取?如果这样做比较简单的话。” “是的,是的,也许这样更好。”他说。 让-费利克斯害怕到这里来,害怕看见艾丽西亚。为什么?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愿意直接面对的是什么? 27 “你什么时候去见你朋友?”我问。 “7点。排练后。”凯西把咖啡杯递给我,“西奥,你把她的名字忘了,她叫尼科勒。” “是的。”我说着打了个哈欠。 凯西瞪了我一眼:“你知道,把人名字忘了,对人家有些不尊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真见鬼,你还去参加过她的告别派对呢。” “我当然记得尼科勒,只是一时想不起她的名字,只是这样嘛。” 凯西眼珠一转说:“随你怎么说吧,笨脑瓜子。我去洗个澡。”她说着走出厨房。 我暗自笑了笑。 7点钟。 6点45分的时候,我沿河边朝凯西在南岸的排练场走去。 我坐在排练场出口那条路边的长凳上,背对着出入口。如果凯西提前离开,也不会一眼就看见我。我不断转过脸,从肩膀往后看。那扇门一直没有打开。 7点5分,门开了。演员们纷纷离开大楼,我的背后传来一阵阵欢声笑语。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没有看见凯西的影子。 我又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稀稀落落的人流没有了,再也没人走出来了。我肯定把她看漏了。她肯定在我来之前就走了。当然,除非她根本就没有来。 她是不是谎称要排练呢? 我站起身,朝入口处走去。我有必要查个明明白白。但如果她还在里面,一下看见我,那怎么办?我来这里能有什么借口呢?是来让她感到吃惊的吗?是的——我会说我是来请她和“尼科勒”一起去用晚餐。凯西会面带愧色,编造一些狗屁不通的谎话来蒙混过关——“尼科勒病了,尼科勒取消了航班”——于是凯西和我就会在一起度过一个很尴尬的夜晚。又一个沉默的漫漫长夜。 第49章 我来到入口处,稍事迟疑,抓住生锈的绿色门把,推门走了进去。 大楼里面是光秃秃的钢筋水泥结构,可以闻到一股潮气。凯西的排练场在五楼——她曾抱怨说每天都要爬楼梯——我顺着中间的主楼梯往上爬。我刚到二楼,准备上三楼,就听见上一层的楼梯上传来一个声音。是凯西的声音。她正在打电话:“我知道,实在对不起。我很快就来见你。不用很长时间。好吧,好吧,再见。” 我不由得一怔——马上就要碰上了——这时我快步跑下楼梯,躲在角落里。凯西走过时没看见我。她出门后,门随之关上。 我赶紧走出大楼,尾随在她后边。凯西的步速很快,径直朝那座桥走去。我跟在后面,在熙熙攘攘的下班族和观光客之间穿行,尽量与她拉开一段距离,又不至于看不见她。 她过了桥,沿台阶走下堤岸地铁站。我跟在后面,不知她要乘哪条线。 她没有上地铁,而是穿过地铁站,从另一个出口走出去,然后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走去。我继续尾随,在离她不远的红绿灯路口停下。她穿过查令十字街,走进索霍。我跟在后面,穿过狭窄的街道,先拐弯向右,再拐弯向左,接着又向右。进入列克星敦大街后,她突然收住脚步,站在街角开始等候。 这就是他们的接头地点。真是个好地方——市中心、很热闹、没名气。我先是有些举棋不定,而后悄悄地进了拐角的一家酒吧。我站在吧台前,通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见马路对面的凯西。那个留着小胡子、很不耐烦的酒吧招待看了我一眼:“要点儿什么?” “一品脱健力士黑啤。” 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吧台内侧,倒了一品脱啤酒。我的眼睛一直盯着凯西。我肯定即使她看向我这个方向,也不能透过窗户看见我。凯西的确曾经朝这边看过——直接对着我这个方向看。我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我以为她肯定看见我了——可是她没有,她的目光一掠而过。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凯西还在等,我也在等。我一边观察,一边慢慢地喝着啤酒。不管她要等的是谁,反正这个人好像并不着急。可是她不喜欢这样。即使她自己总是迟到,却不愿意别人让她这么等着。我能看出她有点不耐烦了,皱起眉头,还看了看表。 接着,有个男人穿过马路向她走去。在他过马路的几秒钟内,我已经估算出他的身高,并对他进行了评估。他健壮的身材,浅黄色的披肩长发——我感到惊讶,因为凯西总说她只喜欢深色头发、深色眼睛的男人,像我一样——当然,除非那又是一个谎言。 这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时,她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很快就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了。原来不是这个人。不知道凯西是不是在和我想同一件事情——那个人是不是爽约了? 接着凯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微笑着向马路这边招手——这个人还没有进入我的视野。终于来了,我心想。是这个人。我简直是在翘首以盼…… 我感到惊讶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风骚金发女郎嘎嗒嘎嗒地朝凯西跑过去。她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超短裙和高得不能再高的高跟鞋。我立即认出了她:尼科勒。她们相互拥抱、亲吻,然后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走开了。如此看来,凯西在与尼科勒见面的事上并没有说谎。 我对自己的情绪变化感到惊讶——凯西跟我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应该感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本来应该觉得谢天谢地才对,可是我没有。 我感到失望。 28 “呃,你觉得怎么样,艾丽西亚?光线很充足,是吧?喜欢吗?” 尤里骄傲地向她展示这间新的绘画工作室。是他提出把“金鱼缸”边上那间闲置房改造成画室的。我表示同意,因为这个办法比较好,不用共享罗威娜的艺术治疗室。艾丽西亚的态度不友好,和别人共用那间艺术治疗室会造成很多麻烦。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画室,可以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想怎么画就怎么画了。 艾丽西亚朝四周看了看。她的画架已经拆包,放在窗户旁边了,因为那里光线充足。她那盒油画颜料已经打开放在桌上。她朝桌子那边走去的时候,尤里向我眨了眨眼睛。他对这个绘画项目非常热情,我对他的支持由衷地感激——尤里是个得力的盟友,也是最受欢迎的工作人员,至少病人是这么认为的。他向我点点头说:“祝你好运,现在就看你的了。”说罢他就离开了。他走出去时,随手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可是艾丽西亚好像没有听见。 她完全进入了自己的世界,弯腰检查桌子上的颜料,脸上微微露出了笑意。她拿起貂毛画笔,用手抚摸着,就像在抚弄娇嫩的鲜花。她打开三管颜料——普鲁士蓝、印度黄、镉红——把它们一字排开。接着她走到蒙着空白画布的画架前。她开始进行思考,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她似乎进入某种恍惚状态,有些沉迷——她的思想到了另一个世界,逃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云游在离这间小隔间很遥远的世界里——最后,她终于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回到桌子旁边。她往小调色板上挤出一些白色颜料,然后又挤了一点红色。她只能用画笔来调色,因为她的刮刀在刚送到格罗夫诊疗所时就被斯特芬尼没收了,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第50章 艾丽西亚把画笔举到画布前做了个记号——在白色画布中间用红色画了一笔。 她稍加思索后,又做了一个记号。再做了一个记号。接着她就再没有任何的犹豫和停顿,行云流水般地画开了。艾丽西亚与画布仿佛在翩然起舞。我站在那里,出神地看着她创作出的图形。 我一句话都没说,连大气也不敢出。我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非常熟悉的时刻,就像观察一只野兽在产崽。她知道我在现场,却毫不在意。她作画时,偶尔还抬头看我一眼。 就像是在审视我。 过了几天,这幅画已初见端倪,虽然开始比较粗糙,像一幅草图,却日渐清晰——画布上,一种逼真、原始的光彩爆裂开来。 艾丽西亚画了一幢红砖房,是一家医院——毋庸置疑是格罗夫诊疗所。这幢房子正被一场大火夷为平地。在消防通道里,可以看见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在逃离火场。那女的一看就是艾丽西亚。她的头发红得就像火焰。我看出那个男的是我。我用手臂把她抱起来,捧着她,火已经烧到我的脚踝。 我不知道画中的我是在救艾丽西亚,还是准备把她扔进火海之中。 29 “太荒唐了,”她说,“这么多年了,我经常到这儿来,谁也没有告诉我要提前打电话。我总不能站在这儿干等吧,我可是忙得很。” 一个美国女人站在接待处前面,冲着斯特芬妮·克拉克大喊大叫。我是从报纸上以及对这起杀人案进行报道的电视新闻中认识她的。她叫芭比·黑尔曼,是艾丽西亚在汉普斯特德的邻居。那天晚上加布里耶尔被杀的时候,她听见枪声就打了报警电话。 芭比是个金色头发的加州女人,年纪在六十五岁上下,或许还要大一些。她整过好几次容,现在是电视5频道的得力干将。她的名字也真是名副其实——她看上去就像个惊讶的芭比娃娃。她显然是那种想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女人——她发现要探视病人必须事先预约后,就在接待处大声嚷嚷表示不满。 “我来跟主管说。”她说着打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好像这里是一家酒店,而不是心理诊疗所,“这太荒唐了。主管在哪里?” “我是主管,黑尔曼夫人,”斯特芬尼说,“我们以前见过面。” 这是我第一次对斯特芬尼产生了隐约的同情。遇上芭比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也着实让人同情。芭比像连珠炮似的说了很多,而且说得很快,根本就没有停下来让对方进行回答。 “呃,你从来没提到探视要事先预约。”芭比哈哈大笑起来,“他妈的,在名牌大学占一张桌子都比这个容易。” 我走过去,对斯特芬尼善意地笑了笑。 “我能帮点什么忙?” 斯特芬尼怒气冲冲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谢谢了。我能应付。” 芭比饶有兴趣地打量了我一番:“你是什么人?” “我叫西奥·费伯,是艾丽西亚的心理治疗师。” “哦,真的吗?”芭比说,“真有意思。”显然,她觉得心理治疗师不像病房主管,还是可以打交道的。这时候,她就只跟我讲话,把斯特芬尼晾在一边,好像她顶多就是个接待员。我不得不承认,我心里有点不道德地感到好笑。 “我以前没见过你,肯定是新来的吧?”芭比说。我正要回答,话头又被她抢了过去。“我通常一两个月来一次——我觉得这一次间隔的时间长了一点,因为我到美国看望我的家人去了——我一回来,就觉得必须来看看我的艾丽西亚——我非常想念她。你知道吧,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 “哦,是啊。艾丽西亚和加布里耶尔刚搬过来的时候,我尽力帮他们融入我们的社区。艾丽西亚和我的关系非常密切。我们无话不谈。” “我明白。” 尤里来到接待处,我招手让他过来。 “黑尔曼太太是专门来看艾丽西亚的。”我说。 “叫我芭比,宝贝儿。尤里和我是老朋友啦。”她说着朝尤里眨了眨眼睛,“我们认识很久了。问题不在他,是这位女士——” 她不以为然地指了一下斯特芬尼。斯特芬尼这才有了说话的机会。 “对不起,黑尔曼太太。”斯特芬尼说,“去年你来过之后,医院的规章制度有了一些变化。我们加强了安全措施。从现在起你必须先打电话——” “哦,上帝,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来一遍?如果我再听见这样的话,别怪我又大喊大叫的。好像生活还不够让人闹心似的。” 斯特芬尼不再坚持,于是尤里领着芭比走开。我跟在他们后面。 我们走进会客室,等艾丽西亚。这是间空荡荡的房间——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黄色日光灯。我站在会客室的那一头,看见艾丽西亚在两个护士的陪送下从另一扇门走进来。艾丽西亚看见芭比,没有任何明显的反应。她走到桌子跟前,头也不抬就坐下了。芭比却显得很动情。 “艾丽西亚,亲爱的,我好想你啊。你太消瘦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了。我还真有点羡慕你呢。你还好吗?那个讨厌的女人差点不让我进来看你。真像是一场噩梦……” 芭比只顾叽里呱啦地往下说,没完没了地东扯西拉,把她到圣地亚哥看望父母的事情仔细唠叨了一遍。艾丽西亚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脸上像戴了一副面具,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东西。谢天谢地,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这场独白终于结束。艾丽西亚跟在尤里后面走了,跟她刚进来时一样,没有表现出任何兴趣。 第51章 芭比即将离开格罗夫诊疗所的时候,我走到她面前问:“能借一步说话吗?” 芭比点点头,似乎这早在她意料之中。 “你想跟我谈艾丽西亚的事?是该有人来问我一些他妈的问题了。警方什么都不要听——简直是疯了。艾丽西亚有什么悄悄话都跟我说,你知道吧?几乎无所不谈。她跟我说的事情你都不会相信的。” 芭比说话时,语气非常肯定,还对我故作姿态地笑了笑。她知道她已经引发了我的兴趣。 “比如说?”我说道。 芭比神秘兮兮地笑笑,穿上皮毛外套:“呃,总不能让我在这里说吧。现在回家已经很晚了。你今天晚上到我那里去——6点钟怎么样?” 我并不想去造访芭比的家——我真希望这事不要让迪奥梅德斯发现。可是我别无选择——我想了解她所知道的情况。我很不情愿地笑了笑。 “你家的地址呢?” 30 芭比住在汉普斯特德公园那条路靠池塘的一侧。房子很大,从地段来看,也许可以卖个天价。 芭比在汉普斯特德公园住了好几年,加布里耶尔和艾丽西亚才搬过来和她做邻居。她的前夫是个投资银行家。他们离婚前,他一直往返于伦敦和纽约之间。后来他找了一个年纪比她轻、发色比她金的女孩结了婚——这幢房子就归了芭比。“所以皆大欢喜,”她说着笑起来,“尤其是我。” 芭比的房子外墙是浅蓝色的,不同于这条大街上的其他房屋的白色。她的前花园种了一些小树,还有一些盆栽植物。 芭比在门口迎接我。 “你好,宝贝儿。我非常高兴,你很准时。这太棒了。请这边走。” 我跟着她穿过走廊,走进起居室。房子里就像温室,里面摆满绿色植物和花卉。满眼都是玫瑰、水仙和兰花。墙上挂着一些绘画、镜子,以及放在相框里的照片。一些小雕像、花瓶和其他艺术品在桌子和橱柜上也争得了一席之地。这些物品很贵重,但由于摆放过于密集,看起来倒有点像破烂。这反映出芭比的思想状况,暗示了她内心世界的混乱无序。它使我想起混沌、杂乱、贪婪——难以满足的欲望。我在想她的儿童时期会是个什么样子。 我把大沙发上的两只带流苏边的垫子挪了一下,腾出地方凑合着坐下。芭比打开酒柜,从里面拿出两只杯子。 “你想喝点什么?我看你像个能喝威士忌的。我的前夫以前每天都要喝一加仑威士忌。他说喝点威士忌才能容忍我。”她哈哈大笑,“其实,我才是个品酒的内行呢。我在法国波尔多专门学过。我的鼻子非常灵光。”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我看见机会来了,就趁机说:“我不喜欢喝威士忌,也不是个能喝酒的人……真的,我就喝啤酒吧。” “哦,”芭比看上去有点不高兴,“我可没有啤酒啊。” “呃,那也好。我就什么都不喝了。” “啊,我喜欢喝点儿,亲爱的。今天我挺需要喝一杯的。” 芭比倒了一大杯红葡萄酒,然后蜷缩到一张扶手椅上,似乎准备跟我好好聊聊。 “我听你的,”她轻浮地笑了笑说,“你想了解哪些情况?”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两个问题。” “呃,那就问吧。” “艾丽西亚有没有说过她去看病的事?” “看病?”这个问题好像出乎她的意料,“你是说看心理医生?” “不,我是说内科医生。” “哦,这个嘛,我不……”芭比的声音变得很小,有些吞吞吐吐,“其实呢,既然你提到了,我就得说是的,她是去看过一个……” “你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不过我记得我跟她提起过我的私人医生。蒙克思医生。这个人很了不起,只要看你一眼,马上就知道你有什么毛病,然后就能告诉你应该吃什么药。简直太神奇了……”接着她长篇大论、神乎其神地做了一番解释,说医生要她饮食上注意什么,还让我早一点找他诊疗一下。我逐渐没了耐心,好不容易让她言归正传。 “谋杀案那天,你看见过艾丽西亚?” “是的,在案件发生前几个小时。”她停下来喝了一大口酒,“我到她家去找她。我是她家的常客,去喝咖啡——她喝咖啡,而我通常自带一瓶酒过去。我们一谈就是几个小时。我们关系很密切,你知道。” 我心想,你就自顾自说吧。我已认定芭比是个非常自恋的人。我怀疑她如此夸夸其谈,其实是出于她自身的需要。可想而知,在她造访期间,艾丽西亚不会说多少话。 “你认为她那天下午的精神状态如何?” 芭比耸了耸肩:“看上去蛮好。她头疼得厉害,没别的。” “她情绪一点都不紧张吗?” “应当紧张吗?” “呃,在当时那种情况下……” 芭比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你不会认为她是有罪的吧?”她笑起来,“哦,宝贝儿——我原来还以为你比较聪明呢。” “对不起,我不——” “艾丽西亚再厉害,也不至于去杀人。她不是个杀人犯。相信我。她是清白无辜的。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我感到好奇,你怎么这么肯定,那些证据……” 第52章 “鬼他妈才相信呢。我有我自己的证据。” “你有?” “你要相信我。不过首先……我必须知道,我能不能相信你。” 芭比以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我。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接着她只说了一句话:“你知道吧,有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 “是的,在偷窥。” 我有点紧张,立即警觉起来。 “你什么意思,偷窥?” “就是这个意思,偷窥呀。我告诉了警察,可是他们似乎不感兴趣。他们看到艾丽西亚身边加布里耶尔的尸体,再加上那把枪,当时就认定了。他们不想再听任何其他说法。” “什么说法——说具体点儿?” “我来告诉你。你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让你今天晚上过来。值得听听的。” 那就说嘛,我暗自思忖。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鼓励地笑了笑。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些酒:“这是谋杀案之前一两个星期发生的事。我到艾丽西亚家去看她,我们一起喝了点儿,我发现她比平时的话少了许多——我说:‘你没事吧?’她就哭起来了。我从来没看见过她这样。她哭得伤心透了。她这个人平常是很持重的,你知道……可是那一天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她的心情糟透了,宝贝儿,真的糟透了。” “她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注意到,在我们这个地方,有个男人经常出没。她看见他在街上偷窥她。”芭比想了想,“我给你看看。是她给我发的短消息。” 她伸出经过美容的手,拿起手机,开始在相册里寻找那张照片,接着把手机送到我的眼前。 我看着照片,很快就意识到我看见了什么。是一棵树,拍得很模糊。 “这是什么?” “你看像什么?” “一棵树?” “树后面呢?” 树背后有个灰色影子——可能是个灯柱,或者一条大狗,什么可能都有。 “那是一个人,”她说,“你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轮廓。” 我不大相信,但没与她争论。我不想分散她的注意力。 “继续说。”我说。 “就这些。”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芭比耸了耸肩:“什么也没发生。我让她打电话报警——因为我发现她连丈夫也没告诉。” “他连加布里耶尔也没告诉?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觉得她丈夫不是那种有同情心的人——反正就那样。我坚持要她报警。我的意思是,我怎么办?我的安全怎么办?外面有个鬼鬼祟祟的人,而我是一个单身独居的女人,你知道吗?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希望能有安全感。” “艾丽西亚听从你的建议没有?” 芭比摇摇头:“她没听我的。几天后她告诉我,她已经告诉她丈夫了,还说这完全是她自己的臆想。她让我也别把它当回事,还说即使我看见加布里耶尔,也不要跟他说起。我也不知怎么的,这件事情使我心里惴惴不安。她让我把那张照片删掉。我没有——她被捕后,我把那张照片给警察看了。可是他们没有兴趣。他们早就有了定论。但是我认为,这里头肯定有名堂。我能跟你说说吗?”她压低嗓门,就像戏剧中使用耳语一样对我说:“艾丽西亚吓得魂不守舍。” 芭比故意停顿了一下,把杯中酒喝完,然后又伸手去拿瓶子。 “你真的不来点儿?” 我婉言拒绝,并对她表示感谢,然后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再待下去已经没有意义。她已经没有更多可说的,我得到的材料也足够我思考的。 我离开她家时,天已黑下来。我在隔壁那幢房子外面停下——艾丽西亚曾在这里住过。判决后不久房子就被卖掉了。现在里面住的是一对日本夫妇。芭比认为他们不太友好。她几次想登门拜访,都被他们拒绝了。我在想,如果芭比住在我隔壁,有事无事就过来串门,我会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艾丽西亚对她有什么感觉。 我点了一支香烟,琢磨着我刚才听到的情况。艾丽西亚告诉芭比,说有人在偷窥她。警方可能认为这是芭比为了吸引别人注意,故意编造出来的,根本没把这当回事。我不感到惊讶,因为她的话很难被人当真。 这就是说,艾丽西亚内心非常害怕,甚至希望得到芭比的帮助——后来她又把这事告诉了加布里耶尔。然后呢?艾丽西亚是不是还悄悄地告诉过其他人?我有必要知道。 我的头脑中突然浮现出自己儿童时期的形象。一个处于焦虑爆发边缘的小男孩,压抑着内心的恐惧和痛苦:不断来回踱步,烦躁不安,恐惧不已;还有对我那性格狂躁的父亲的畏惧。我没有人倾诉,也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艾丽西亚肯定像我当时一样感到绝望,否则她是绝对不会悄悄告诉芭比的。 我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突然转过身——可是没有人。只有我形单影只一个人。街上空空荡荡,阴影婆娑,寂静无声。 31 第二天上午,我回到格罗夫诊疗所,准备找艾丽西亚谈谈芭比跟我说的事情。可是我刚走进接待室,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尖叫声。撕心裂肺的喊声在走廊里回响。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第53章 那个保安没有搭理我。他蹿到我前面,径直跑向病房。我赶紧跟在他后面,快到病房时,呼喊声更大了。我希望艾丽西亚不要出事,希望她没有介入——可是我总感觉有一种不祥的征兆。 我拐过弯,看见“金鱼缸”外聚集了很多护士、病人和保安。迪奥梅德斯正在打电话找护理人员。他的衬衣上血迹斑斑——不过不是他自己的血。两名护士跪在地上,帮助一个拼命喊叫的女人。这个女人不是艾丽西亚。 是伊丽芙。 伊丽芙蜷缩在地上,疼得大喊大叫,双手捂住血淋淋的脸。她的眼部血流如注,什么东西戳在她的眼眶里,刺进了眼球。看上去像根棍子。可那不是棍子。我立即知道是什么了。一支画笔。 艾丽西亚靠墙站着,被尤里和一名护士控制在那里,不过还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她显得非常平静,纹丝不动,就像一尊雕像。她的表情使我瞬间想起她那幅画——《阿尔刻提斯》。一脸木然。毫无表情。空虚。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32 我在“金鱼缸”里等着,看见尤里从急救室出来,我赶紧问:“伊丽芙怎么样?” “情况稳定,”他长叹一声说,“这大概是我们能盼望的最好结果。” “我想见一下她。” “伊丽芙?还是艾丽西亚?” “先见伊丽芙。” 尤里点点头:“他们想让她晚上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再带你过去看她。” “出什么事了?你在场吗?我想是艾丽西亚受到了挑衅?” 尤里又叹了口气,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伊丽芙在艾丽西亚的画室外转悠。肯定是有什么冲突。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你有钥匙吗?我们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们离开“金鱼缸”,来到艾丽西亚的画室。尤里打开门锁,把门推开,然后把灯打开。 在画架上,我们看见了要找的答案。 艾丽西亚的画——格罗夫诊疗所失火的那张画——上面被人涂鸦了。画面上从左到右用红色颜料涂写了“荡妇”一词。 我点点头:“嗯,这就好解释了。” “你认为是伊丽芙干的?” “还能有谁?” 我在急救病房看见了伊丽芙。她被固定在病床上,正在进行静脉注射。她的头上裹着加垫绷带,遮住了一只眼睛。她显得烦躁不安,又生气,又痛苦。 “滚蛋。”她看见我的时候说。 我抓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病床边,和颜悦色、非常礼貌地说:“我很难过,伊丽芙。真的很难过。发生这样的事情真的很不幸。这是一场悲剧。” “太他妈的对了。现在你给我滚蛋,别来烦我。” “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那个臭婊子,他妈的戳瞎了我的眼睛。就这事儿。” “她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发生争吵了吗?” “你想怪我啊?我什么也没干!” “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因为她脑子少一窍,就这原因。” “跟她那幅画没关系吗?我看见你干的事了。你在上面乱写乱画了,是不是?” 伊丽芙剩下的那只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坚定地闭上。 “这么做是很糟糕的,伊丽芙。这不证明她的反应就是对的,但是……” “她这么做不是因为这事。” 伊丽芙睁开那只眼睛,鄙弃地看着我。 我略加迟疑:“不是吗?那她为什么攻击你?” 伊丽芙嘴唇一翘,露出一丝笑意。她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我正准备离开,她说话了。 “我跟她说了事情的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说你对她有意思。” 听到这话我暗自一惊,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她就以冷冷的、不屑的语气说:“你爱她,伙计。我跟她说了‘他爱你’。我说:‘他爱你——西奥和艾丽西亚坐在树上。西奥和艾丽西亚亲嘴——’”伊丽芙哈哈笑起来,笑得令人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可以想象接下来发生了什么——艾丽西亚被她激怒了,转过身,举起画笔……戳进了伊丽芙的眼睛。 “她他妈的就是个疯子。”伊丽芙感到痛苦、疲惫,都快哭出来了,“她有精神病。” 我看着她裹着绷带的伤口,不禁在想她是不是说得有道理。 33 这次会是在迪奥梅德斯的办公室开的,但从一开始就由斯特芬尼·克拉克在主持。现在我们不谈心理学的抽象世界,开始讨论康复和安全等具体事宜。这些都属于她的管辖范围,这她也很清楚。迪奥梅德斯则板着脸,沉默不语,显然他也知道这一点。 斯特芬尼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激动的神情溢于言表。我觉得她是想借题发挥——她是这里的负责人,有最后的发言权——她对我们的厌恶不言而喻,认为我们骑在她头上,合起伙来跟她作对。现在她准备品尝一下报复的滋味。“昨天上午发生的事件让人完全无法接受,”她说,“让艾丽西亚画画的事,我事先提出过警告,可是我的意见被否定了。一个人的特权肯定会引起嫉妒和怨恨。我知道这种事会发生。从现在起,一定要把安全问题放在首位。” 第54章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艾丽西亚隔离起来了?”我问道,“是出于对安全问题的考虑?” “她对她自己,对其他人,都是个威胁。她攻击了伊丽芙——她差点把她给杀了。” “她受到了挑衅。”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插进来,带着厌倦的语气说:“我认为任何形式的挑衅,都不能证明这种攻击行为是正当的。” 斯特芬尼点点头说:“千真万确。” “这是一次孤立事件,”我说,“把艾丽西亚单独关起来不仅非常残酷——而且非常野蛮。”我在布罗德穆尔工作的时候,曾经见过把病人单独隔离的情况。病人被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狭小房间,里面勉强可放一张小床,没有放其他家具的空间。把一个人单独关起来,一关就是几小时或几天,任何人都会被逼疯的,更何况关的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呢。 斯特芬尼耸耸肩:“我是诊疗所主管,有权采取任何我认为必要的行动。我请教过克里斯蒂安,他同意我的意见。” “他当然会同意。” 在房间另一侧,克里斯蒂安自鸣得意地冲着我笑。我感到迪奥梅德斯也在看着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在意气用事,也没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但我不在乎了。 “把她关起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们需要继续与她交谈。我们需要理解。” “我非常理解,”克里斯蒂安就像个保护人在对一个迟钝儿童说话,“不懂的是你,西奥。” “我?” “还有谁?是你把事情搅起来的。” “怎么会是我搅的呢?” “这是事实,对不对?你到处游说,说要减少她的用药剂量……” 我哈哈一笑:“这根本谈不上什么游说,只是一项干预。药物治疗快把她变成活死人,变成一具僵尸了。” “胡说八道。” 我转身对着迪奥梅德斯:“你真的要把这个责任推到我身上?这就是你们现在该做的事情吗?”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但是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当然不是。不过,这样的治疗使她变得很不稳定。这让她面临太大、太频繁的挑战。我怀疑这就是发生这起不幸事件的原因。” “我不接受。” “你可能是当局者迷,看不清事实。”他像吃了败仗似的,举起双手,叹了一口气,“我们不能再犯错误啦,特别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知道,这座诊所的前景岌岌可危。我们所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给基金会关闭诊所多一个借口。” 他的失败主义情绪,他那令人讨厌的逆来顺受,让我非常反感。“答案不是放弃其他解决办法,一味给她使用麻醉药,”我说,“我们并不是在看守监狱。” “我同意。”英迪拉对我笑了笑表示支持,然后继续说,“问题是我们已经变得谨小慎微,宁可过度用药,也不愿冒任何风险。我们需要有足够的勇气来面对疯狂,控制病魔,而不是把它束之高阁。” 克里斯蒂安眼珠一转,正准备提出反对意见,迪奥梅德斯摇摇头,先开了口:“现在说为时已晚。这是我的错。艾丽西亚不是心理治疗的合适对象。我当初就不该同意。” 迪奥梅德斯说怪他自己,其实我知道他是在怪我。所有人都看着我:迪奥梅德斯大失所望皱起的眉头,克里斯蒂安的嘲讽和胜利者的傲气,斯特芬尼敌意的目光,英迪拉充满关切的眼神。 “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那就停止让艾丽西亚绘画。”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话说得像恳求,“但不要停止对她的治疗——这是接近她的唯一途径。”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还有救。” “再给我一点时间——” 但是他的声音像板上钉钉,毫无回旋的余地,说了也无济于事。 “不行,”他说,“到此为止。” 34 迪奥梅德斯关于云层带雪的说法是错误的。没有下雪,倒是下了一场大雨。一场暴雨,伴有鼓点般愤怒的雷鸣和一道道闪电。 我在治疗室里等艾丽西亚,看着雨点打在窗户上。 我感到厌倦和沮丧。这件事就是在浪费时间。我还没能帮上艾丽西亚,就失去了她;这一次,我再也没法帮她了。 一声敲门声。尤里把艾丽西亚带进治疗室。她的样子比我想象的还糟糕,形容枯槁,面如死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她动作笨拙,右腿不住打战。该死的克里斯蒂安,我心想——药物已经让她失去了心智。 尤里走后,房间里一片寂静。艾丽西亚没有看着我。最后我打破沉寂开口说话,响亮而清晰,目的是让她听得懂。 “艾丽西亚,很抱歉让你被隔离,很抱歉让你受了这些苦。” 毫无反应。我进退两难了。 “恐怕这跟你攻击伊丽芙有关。我们的治疗已经终止。这不是我的决定——绝对不是——可是我也无能为力。我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谈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解释一下你攻击她的原因。把你心中的苦水倒出来。我相信你有。” 艾丽西亚没有吱声。我不知道我说的话是否穿透了药物造成的迷雾。 “我跟你谈谈我的感受,”我继续说,“说实在的,我非常生气。我感到生气的是,我们的工作还没有正式开始,就这么夭折了——我感到生气,还因为你没有尽自己的努力。” 第55章 艾丽西亚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眼睛瞪着我。 “你很害怕,这我知道,”我说,“我一直想帮助你——可是你不让我帮。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沉默下来,有点垂头丧气。 这时她做了一件我终生难忘的事情。 她伸出一只颤抖的手,手上抓着一样东西——一本不大的皮面笔记本。 “这是什么?” 没有回答。她就一直这样拿着。我看了一眼,心里觉得好奇。 “你是想把它给我?” 没有回答。我稍事犹豫,从她颤抖的手上轻轻地把它接过来。我把它打开,翻看了几页。这是一本手写的记事本,一本日记。 艾丽西亚的日记。 从笔迹来看,这是在思想极其混乱的情况下写的,特别是最后那几页,上面的字迹几乎无法辨认——页面上一段一段的文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从不同角度写上去的,有许多箭头把它们连起来——有些页面上是胡乱的涂鸦和图画,像藤蔓中生长的花朵,盖住了原先所写的东西,使其几乎无法辨认。 我充满好奇,看了她一眼。 “你想让我用它做什么?” 这个问题其实没必要问。艾丽西亚想让我做什么是非常明显的。 她想让我读。 [1]苔丝狄蒙娜:奥赛罗的妻子,因被怀疑不忠而被奥赛罗杀死。 [2]《都是我的儿子》:阿瑟·米勒的戏剧,亦译作《吾子吾弟》。 [3]机械降神(a dells ex machina):希腊古典戏剧术语,有剧情陷入困境时,利用舞台机关,将扮演拥有神力的救兵角色的演员送上舞台,以制造剧情上的逆转。——编注 第三部分 papt three 别将空无吹成神奇。这一点可要注意。我想这正是写日记的危险:夸大一切,时时窥探,不断歪曲真实。 ——让-保罗·萨特 虽然我生来不是个好人,有时我却偶然要做个好人。 ——威廉·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1] 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8月8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 我正在厨房煮咖啡,眼睛漫无目的地看着窗外,做着白日梦。突然,我注意到窗外有个东西,或者说有个人。是个男人。我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站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就像一尊雕像,而且直接对着我家这幢房子。他站在路的另一侧,靠近公园入口的一片树荫之下。他个子很高,身材魁梧。由于他戴着帽子和墨镜,我看不清他的面部特征。 我不知道他是否能透过窗户看见我——不过他好像正在盯着我看。我觉得有点奇怪——马路对面的汽车站有人在等车,我对此早已习惯。可他不是在等车。他是在盯着这幢房子看。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窗前站了好几分钟,于是迫使自己从窗前走开。我走进画室,想开始作画,可是无法集中思想。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那个人。我想等二十分钟再到厨房那边去看看。如果他还在那儿,那怎么办?他并没有做什么错事。他可能是个小偷,正在那里踩点——我觉得这是我最先想到的——可是他为什么只是像这样站在那里,这么明目张胆呢?也许他在考虑要搬到这里来住?也许他想买下马路那头那幢待售的房子?这也可以解释得通。 可是等我回到厨房,朝窗外一看,发现那个人早不见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他为什么站在那里,我想我是永远不得而知了。真是蹊跷。 8月10日 昨天晚上,我和让-费利克斯一起去看戏了。加布里耶尔不想让我去,可是我还是去了。我有点担心——可是我想,如果我接受让-费利克斯的邀请,和他一起去看戏,也许这事会就此结束。不管怎么说,我希望如此。 我们约好早点见面,先去喝一杯——这是让-费利克斯提出来的——我到那里的时候天色还比较亮,西斜的夕阳染红了河水。他已经在国家大剧院外等我了。是我先看见他的。他在不紧不慢地搜索着人群。如果我还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看见他那张怒气冲冲的脸,这样的疑虑立刻烟消云散了。我的内心充满极度的恐惧——差点掉头逃跑。可是我还没来得及掉头,他就转过身看见了我。他向我招招手,我走到他面前。我假意地笑了笑,他也是如此。 “你来了,我很高兴,”他说,“我还怕你不来呢。我们进去喝点东西吧?” 我们在休息室里喝了一点酒。至少两人都有点尴尬。我们没提那天的事,只是东拉西扯了一阵,或者说是让-费利克斯在说,我在听。喝了一两杯后,我们就不再喝了。我还没吃东西,所以觉得有点上头。我想这也许是让-费利克斯所希望的。他想尽量逗我说话,但是我们之间的对话却显得很不自然——它是精心编排的,好像是在演戏。他每一句话都离不开“想想也真有意思”或者“你还记得当时我们”——好像他事先进行了少量的回忆,希望它们能动摇我的决心,让我回忆起我们曾经如何如何,我们的关系曾经有多么密切。可是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我已经做出了决定。现在无论他说什么都不可能改变我的想法。 最后,我还是为这次能去的事情感到很高兴。不是因为我见到了让-费利克斯——而是因为我看了《阿尔刻提斯》。这出戏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是场悲剧——我认为它晦涩难懂,因为它是一个以家庭为背景的小题材故事,这也是我喜欢它的原因。如今它被搬上舞台,把背景设定为雅典郊区的一幢小房子。我喜欢它的规模。一出亲切的家庭式悲剧。一个男人被判处死刑——而他的妻子阿尔刻提斯想救他。那个演阿尔刻提斯的女演员就像一尊希腊雕像,她的脸蛋非常漂亮——我一直想把她画出来——我想联系她的经纪人,对她进行更细致的观察。我差点把这个想法告诉让-费利克斯——不过还是忍住了。无论如何,我不想让他再次进入我的生活,哪怕只在很小的范围。戏剧结束的时候,我已是泪水盈眶——阿尔刻提斯死了,但又获得了新生。她真的从死神那里回到了人间。这里有值得我深思的地方。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当然,让-费利克斯看了这出戏,也有这样那样的反应,但没有一点跟我的反应产生真正的共鸣,所以我把他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不去听他的。 第56章 《阿尔刻提斯》的死亡与复活始终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们跨过大桥,走向车站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让-费利克斯问我还想不想再喝点什么,我说我累了。又一阵尴尬的沉默。我们在车站入口处站住。我感谢他邀请我出来看戏,并说这个晚上过得很有意思。 “再喝一杯嘛,”让-费利克斯说,“再喝一杯,为了往日的友谊?” “不了,我得走了。” 我想赶快离开——但他抓住了我的手。 “艾丽西亚,”他说,“听我说。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别说了,求求你了,没什么可说的了,真的……” “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说得对,真不是。我以为他会要求我们保持友谊,或者想让我对撤出那个画廊的事感到愧疚。可是他说的事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你要多加小心,”他说,“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你周围的人……你信任他们。不要啊。可不要信任他们。” 我茫然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我才说话。 “你在说什么呀?你指的是谁?” 让-费利克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他放开我的手,转身离去。我在后面喊他,但是他毅然决然地走了。 “让-费利克斯,站住。” 他没有再回头。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站在那里,像扎了根似的无法动弹。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他给了我一个莫名其妙的告诫,然后像这样掉头就走,他这是干什么呢?我想他是想让自己处于有利地位,让我觉得不知如何是好,让我方寸大乱。他如愿以偿了。 他也使我很生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在他反倒使我感到轻松了。我决定把他从我的生活中剥离出去。他所说的“我周围的人”指的是什么人呢?——想必是加布里耶尔?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不,我不能这么做。这恰恰是让-费利克斯求之不得的——把我的思想搞乱,让我对他念念不忘。他想处于我和加布里耶尔之间。 我不会上当。我要将这个念头彻底忘掉。 我到家时,加布里耶尔已经酣然入睡。他早晨5点就被接到拍摄现场去了。我把他弄醒,跟他做爱。我觉得跟他怎么亲近都不够,或者说我内心深深地爱着他。我想与他融为一体。我想进入他的内心,然后消失。 8月11日 我又看见了那个人。这一次他离得比较远——他坐在公园靠里面的一张长凳上。但我知道那肯定是他——这么热的天,大多数人都穿着短裤、t恤和浅色衣服——而他却穿着一身黑衣裤,戴墨镜,还戴了帽子。他的头歪向这幢房子,正在朝它看。 我突发奇想,认为他也许不是小偷,而是跟我一样,是个画家,正在考虑如何画这条街,或者画这幢房子。可是我刚想到这里,就觉得不大可能。如果他真想画这幢房子,就不会像这样坐在那里——他是会画草图的。 我立刻警觉起来,给加布里耶尔打了个电话。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因为他很忙——他现在根本没时间接我的电话,听我告诉他有人窥视这幢房子,我吓坏了。 当然,这个人在窥视房子不过是我的假设。 他有可能是在窥视我。 8月13日 他又在那里了。 这是早上加布里耶尔刚走不久的事。我在冲澡时,透过浴室的窗子又看见了他。这一次的距离比上次近。他站在公交车站旁,像是在漫不经心地等公共汽车。 我不知道他以为自己能骗得了谁。 我很快穿上衣服,走进厨房,准备看清楚一些。可是他已经不见了。 我决定等加布里耶尔一回来,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我原以为他可能会不当回事,可是他认为这件事情很严重。他似乎非常担心。 “是不是让-费利克斯?”他单刀直入地问。 “不是,当然不是。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我装出惊讶和愠怒的样子。其实我自己也这样怀疑过。这个人和让-费利克斯的块头差不多,所以有可能是他,但即便真的如此——我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他不会这样来吓唬我的,是不是? “让-费利克斯的号码是多少?”加布里耶尔说,“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亲爱的,求你了,别打。肯定不是他。” “你肯定?” “绝对肯定。没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小题大做。真的没什么。” “他在那儿有多长时间?” “不长,一两个小时,然后就消失了。” “消失了,是什么意思?” “他就不见了。” “嗯,有没有可能是你的想象?” 他说话的方式使我感到恼火:“我不是在想象。我需要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 可是我可以感觉到,他并没有完全相信我。只是部分地相信,剩下的那部分只是在迁就我。说实话,我很生气。我气到写不下去了——否则我可能写下一些今后会感到后悔的东西。 8月14日 早上一醒来,我就跳下床,走到窗口往外看,希望再次看见那个人——这样加布里耶尔也能看见。可是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于是我更觉得自己是在犯傻。 下午,天虽然有点热,我还是决定去散散步。我想远离这些房屋、道路和人群,到荒原上去——去独自思考。我从小路走上帕拉蒙特山丘,小路两侧三三两两地躺着晒日光浴的人们。我看见一张长凳空着,就走过去坐下来。远处的伦敦依稀可见。 第57章 坐在那里时,我总觉得哪里不自在。我不断回头看——没看见任何人。可是那里肯定有个人,而且一直在那里。我可以明显感觉得到,我正在被人偷窥。 回家的时候,我经过那个池塘,无意间抬头一看——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水塘对面,不过由于太远,有些看不清楚——但那就是他。我知道那就是他。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看。 我很害怕,打了个冷战。随即,我作出了本能的反应。 “让-费利克斯?”我大声喊起来,“是你吗?别这样了。不要再跟踪我了!” 他不为所动。我用最快的速度作出反应,伸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他的照片。至于这样做有什么用,我也不知道。接着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池塘的那一头,一直走到大路上。我害怕他会在后面尾随我。 我转过身——他已不见了踪影。 我希望那个人不是让-费利克斯。我全心这么期望。 回家后,我感到烦躁不安——我先是关上百叶窗,然后关掉了所有的灯。我偷偷地从窗户往外看——那个人就在那里。 他站在大街上,抬头看着我。我僵住了——茫然不知所措。 突然,我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艾丽西亚,艾丽西亚,你在吗?” 原来是隔壁那个不讨喜的女人芭比·黑尔曼。我离开窗户,走到后门口,把门打开。芭比从侧门进入花园,手里拿着一瓶葡萄酒。 “你好,宝贝儿,”她说,“我见你不在画室,不知你到哪儿去了。” “我出去了,才回来。” “该喝点什么了?”她用娃娃音说。她时不时会用这种腔调说话,让我很反感。 “其实我该回去工作了。” “很快,陪我喝点儿。我一会儿就走。今天晚上我去上意大利语补习班。好吗?” 她没等我回应,就自说自话进来了。她说厨房太暗,也不问我就擅自打开了百叶窗。我本来打算阻止她,但向窗外一看,街上没有人。那个人也不见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这件事情告诉芭比。我不喜欢她,也不相信她——可是我当时实在太害怕,觉得需要有个人跟我聊聊——而当时她恰好在这儿。我一反常态,跟她喝了一杯,眼泪不由得流了出来。她瞪大眼睛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等我说完之后,她放下手中的酒瓶说:“这就要来点儿来劲儿的了。”她给我们两人各倒了一杯威士忌。 “给,”她说着把酒递给了我,“你需要来点儿这个。” 她说得对——我需要来点这个。我一饮而尽,觉得它真管用。现在轮到芭比说,我来听了。她说她不想吓唬我,但这似乎不是什么好事。“这样的事情我看得多了,就像无数个电视节目一样。他在研究你家的住房,是吧?然后他就会采取行动了。” “你觉得他是个小偷吗?” 芭比耸了耸肩:“或许是个强奸犯。这重要吗?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不是什么好事。” 我笑起来。有人拿我的话这么当真,我不仅感到轻松,也非常感激——即使这个人是芭比。我把手机上那张照片给她看,她却不以为然。 “把它发给我,我戴上眼镜看。我现在看,它就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告诉我,你是不是跟你丈夫说过?” 我决定不把事实告诉她。“没有,”我说,“还没有。” “为什么不呢?”她怪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我想我是怕加布里耶尔认为我小题大做——或者胡思乱想。” “你是不是在胡思乱想呢?” “没有。” 她显得很高兴:“如果他不把你说的当回事,我们就一起去报警,你和我。我这个人很会说服人,相信我。” “谢谢,我觉得现在还没有必要。” “早就有必要了。不能掉以轻心啊,宝贝儿。答应我,他回家后一定要告诉他。” 我点点头。但我决定不再跟加布里耶尔多说什么。没什么要告诉他的了。我没有证据,无法证明这个人在对我进行跟踪或偷窥。芭比说得对,那张照片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这都是我的想象——加布里耶尔会这么说。最好什么也别跟他说,不然又会惹他生气。我不想去烦他。 我要把这些都忘掉。 凌晨4点 这是个糟糕的夜晚。 昨晚,加布里耶尔大约10点才回家。他忙了一整天,显得疲惫不堪,想早点上床休息。我也想睡觉,可就是睡不着。 一两个小时前,我听见花园里传来一个声音。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后面那扇窗户前。我朝窗外看去——没看见任何人,但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在黑暗的阴影中,有个人在窥视我。 我悄悄地离开窗户,跑进卧室,把加布里耶尔推醒。 “那个人在外面,”我说,“就在房子外面。” 加布里耶尔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等听明白了,他就发火了。“天哪,”他说,“你消停会儿好不好?再过三小时我又要上班了。我不想玩他妈的这种游戏。” “这不是游戏。你过来看看。求你了。” 于是我们走到那扇窗前——当然,那个人根本不在那里。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第58章 我想让他到外面去查看一下——可是他不愿意。他不耐烦地上了楼。我想跟他讲道理,可是他说他不想跟我说话,而后就去空房间里继续睡觉了。 我没有再睡觉,一直坐在那里等待,警惕地听着各种声音,查看每一扇窗户,可是我没再看见那个身影。 再过一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8月15日 加布里耶尔下了楼,准备去拍摄现场。他看见我坐在窗口,就意识到我一夜没睡。他轻轻地走过来,举止也变得很奇怪。 “艾丽西亚,坐下,”他说,“我们需要谈谈。” “是的。我们真需要谈谈,谈谈你怎么就不相信我说的。” “我相信你是相信这件事的。” “这是两码事。我不是他妈的白痴。” “我从来没说你是白痴。” “那你说是什么?” 我觉得我们就快要吵起来了,所以他接下去说的话让我吃了一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他说:“我想请你找个人谈谈。求求你。” “你是什么意思?找警察?” “不是,”加布里耶尔说着火气又上来了,“不是找警察。” 我知道他的意思,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是我要听他亲口说出来。我想让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 “那么是谁呢?” “医生。” “我不会去看医生的,加布里耶尔……” “我需要你为了我这么做。我们需要相互配合。”他又说了一遍,“我们需要相互配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什么相互配合?我人就在这里。” “不,你不在。你不在这里!” 他显得很疲劳,也很不爽。我想保护他,也想安慰他。“好吧,亲爱的,”我说,“会没事的,你会看到一切过去的。” 他摇摇头,好像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我跟韦斯特医生预约一下,让他尽快给你看看。如果有可能,今天就去。”他有几分迟疑地看着我,“行吗?” 加布里耶尔伸出手来搀我的手——我真想一巴掌把它打开,或者狠狠地抓他的手一下。我真恨不得咬他一口,打他一下,或者把他举起来扔到桌子的另一边,然后大喊一声:“你认为我他妈的是精神病,我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 可是我没有这样做。我点头答应,并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抓着。 “好吧,亲爱的,”我说,“无论你要做什么。” 8月16日 今天我去了韦斯特医生那里。尽管很不情愿,我还是去了。 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不喜欢他。我不仅不喜欢他本人,也不喜欢他那狭小的房子。我不喜欢坐在他楼上那间怪异的小房间里,而且讨厌他那只在起居室不停乱叫的狗。我在那里的时候,它一刻也没有消停过。我真想冲它大喊一声,让它别乱叫。我一直以为韦斯特医生也许会说点什么,可是他对此充耳不闻。也许他是真的没听见。因为他好像也没听见我说的话。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说了那个人对我家房子进行窥视,还说了我如何发现他在荒原上跟踪我的情景。这些我都说了,可是他没有一点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挂着浅薄的微笑。他那样看着我,好像我不过是一只小虫而已。我知道他是加布里耶尔的所谓朋友,但我看不出他们怎么能成为朋友的。加布里耶尔为人非常热情,而韦斯特医生则恰恰相反。对一个医生这样说三道四好像很怪,不过他也确实乏善可陈。 我说完那个人的情况后,他沉默良久没有说话。在这段长长的沉默中,唯一的声音就是楼下那只狗的叫声。我有意识地去听那狗的叫声,并进入某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韦斯特医生突然说话的时候,我着实吃了一惊。 “艾丽西亚,我们曾经来过这个地方,是不是?”他问。 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随口反问:“我们来过吗?” 他点点头:“是的,我们来过。” “我知道你认为这是我在幻想,”我说,“我没有幻想。这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还记得上次的事情吗?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不想让他感到沾沾自喜。我坐在那里看着他,就像个倔强的孩子。 韦斯特医生没等我回答就继续往下说。他提醒我说,我父亲死后,我的情绪崩溃了,不断出现偏执妄想——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受到窥视、跟踪和暗中监视。“所以,你看,我们以前来过这里,对不对?” “但那是截然不同的。那一次是一种感觉,我实际上根本没有看见什么人,但这一次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谁?” “我跟你说了。一个男人。” “描述一下这个人的特征。” 我有些踌躇:“我说不上来。” “为什么说不上来呢?” “我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我跟你说过了——他离我太远。” “我明白了。” “而且——他经过变装,戴了顶帽子,还有墨镜。” “这种天气,戴墨镜的人很多。还有戴帽子的。他们都是变装的吗?” 我开始发火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 “你想让我承认我又快疯了——就像我老爸死后那段时间一样。” 第59章 “你认为你快疯了吗?” “不是。上一次我有病,这一次我没病,我没有什么问题——有人在窥视我,这是一个事实,而你不相信我!” 韦斯特医生只是点头,没有说话。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我要让你再次服药,”他说,“作为一种防范措施。我们不想让你的病情失控,对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要吃药。” “我明白。嗯,如果你拒绝服药,就该对会出现什么后果有所认识,这很重要。” “什么后果?你是不是在吓唬我?” “这跟我没什么关系。我说的是你丈夫加布里耶尔。你想过没有,上次你生病的时候,他有过什么样的感受?” 我想到加布里耶尔就在楼下起居室里等着,与那条不断乱叫的狗在一起。“我不知道,”我说,“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难道你想让他全部再经历一次?你想没想过,他能承受的压力是有限度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将失去加布里耶尔?你是这个意思吗?” 即使只是说说,我也感到很不舒服。一想到可能失去他,我就觉得受不了。为了保住他,我任何事情都愿意做——甚至假装自己疯了,即使我知道我没有疯。我让步了。我同意对韦斯特医生要“诚实”,要把我的想法和感觉告诉他,要告诉他我是否真的听见什么声音。我答应服用他给我开的处方药片,并答应两周后来进行复查。 韦斯特医生看起来很高兴。他说我们现在可以下楼去见加布里耶尔了。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我真想一把把他推下楼梯。我希望自己真这样做了。 在回家途中,加布里耶尔似乎高兴多了。他开车时脸上露出微笑,还不时看我一眼:“做得好,我为你感到骄傲。我们会渡过这一关的,你就放心吧。” 我只是点头,没有说话。因为这些都是屁话——“我们”不能渡过这一关。 这一切都将由我独自一人去应对。 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都是个错误。明天我就跟芭比说,让她把这一切全都忘了——我会说我已经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今后再也不想谈它了。她会认为我这个人很怪,她会很恼火,因为我不会再跟她合伙演这场戏了——不过只要我表演得比较正常,她很快就会把这事置之脑后的。至于加布里耶尔,我会先不让他胡思乱想。我会表现出好像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我会表演得很精彩。我一刻也不会放松警惕。 在回家途中,我们去了药房。加布里耶尔照着我的处方买了药。我们一回家,就直接进了厨房。 他端来一杯水,把黄色的药片递给我:“吃药。” “我又不是小孩,”我说,“你不用拿给我。” “我知道你不是小孩,我只是要看着你把药吃下去,没有把它们扔掉。” “我会吃的。” “那就吃吧。” 他看着我把药片放进嘴里,接着喝了一口水。 “好样的。”他说着在我脸上吻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厨房。 他一转身,我就把药片吐出来,丢进洗碗池,放水把它们冲进下水道。我不要吃药。上次韦斯特医生给我开的药,差点儿把我逼疯了。我决不会再冒这个险。 现在我需要的是智慧。 我要有所准备。 8月17日 我准备把这本日记藏起来。那间空闲的卧室有一块活动地板。我就把日记本放在那块地板下面的隐秘空间。为什么呢?呃,因为我在日记里写得太诚实了。随便放是不安全的。我总怕它被加布里耶尔无意中看到。出于好奇,他会打开看的。如果他发现我没有吃药,他会感到自己被骗了,会非常伤心——这是我无法承受的。 谢天谢地,我能在这本日记上写东西。它将使我保持头脑清醒。现在我连谈心的人都没有了。 任何人我都不能信任。 8月21日 我有三天没出门了,可是我骗加布里耶尔说,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每天下午都到户外散步。其实这都是瞎话。 一想到去户外活动,我心里就发毛。那样我就过于暴露了。我知道,至少待在家里还比较安全。我可以坐在窗户旁边,注意来来往往的行人。我会注视每个人的面孔,识别出那个人的脸——可是我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这还真是个问题。他也可能去除自己的伪装,在我眼前走来走去,而不引起我的注意。 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8月22日 还是没看见他。但我不能乱了方寸。这只是个时间问题。他迟早还是要来的。我要随时做好准备。我要准备采取行动。 早晨醒来后,我想起了加布里耶尔的那支枪。我要把它从那个空房间里取出来,放到楼下去,这样拿起来也方便。我要把它放在厨房靠窗户的橱柜里,需要时随手就能拿得到。 我知道这似乎有点疯狂。我希望不要因为它而发生什么事情。我希望永远不要再看见那个人。 但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觉得我会再次看见他。 他在哪儿?他为什么有一段时间不来了?他是不是想诱使我放松警惕?我不能放松警惕。我必须在窗口继续监视。 不断地等待。 不断地监视。 8月23日 第60章 我开始琢磨这一切是不是我的想象。也许是。 加布里耶尔总要问我怎么样——我感觉好不好。我一直说感觉挺好,但感觉得到他还是忧心忡忡。我的表演似乎已不能让他放心。我有必要作出更大的努力。我假装整天都在集中精力工作——实际上我早就不把工作放在心上了。我已经与工作脱节,失去了想完成那幅作品的动力。在写这篇日记时,我都不能保证自己还会继续作画。至少得等我把这些事都置之脑后。 我一直在为不出门找借口——可是加布里耶尔说我今晚别无选择,因为马克斯要请我们出去吃饭。 我实在无法想象,还有什么比见到马克斯更糟糕的。我恳求加布里耶尔取消这个约定,说我要工作——但他却说去去对我有好处。他一定要我去,而且我知道他说到做到,所以只好服从,说了声“好的”。 我一整天都在忧心晚上的事情。因为我开动脑筋一想,所有的事似乎都有了着落。每一件事情都有了解答。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怎么就没想到,这实在太明显了。 现在我明白了。那个人——那个偷窥的人——不是让-费利克斯。让-费利克斯不会有这么阴暗的心理,不会偷偷摸摸地干这种事情。还有谁会想这样来折磨我、恐吓我、惩罚我呢? 马克斯。 当然是马克斯。一定是马克斯。他想把我逼疯。 我非常害怕,但是又必须鼓起勇气。我准备今天晚上就行动。 我得和他当面对质。 8月24日 由于在这座房子里待得太久,昨晚外出时,我感到既不自在,也有点害怕。 外部世界使人感到广袤无比——周围一片空旷,上方是辽阔的天空。我感到自己非常渺小,紧紧地挎着加布里耶尔的胳膊,寻求安全感。 即使我们去的是我们喜欢的奥古斯都餐馆,我还是没有安全感。这家餐馆曾经是那么舒适温馨,现在却没有了这样的感觉。我总觉得它有什么不同——它有一股焦煳的气味。我问加布里耶尔厨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煳了,他说他没闻到什么异味,是我的凭空想象。 “一切都很正常,”他说,“不要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我说,“我显得紧张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牙。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常这样。我们坐下来,静静地等着马克斯。 马克斯把他的接待员带来了。她叫塔尼娅。显然他们已经恋爱了。马克斯的一举一动似乎都很亲昵,双手像黏在她身上一样,对她又是抚摸又是亲吻——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我看。他是不是想让我感到嫉妒?他惹人厌到了极点,我感到恶心。 塔尼娅看出苗头有些不对——有一两次她看见马克斯在盯着我看。我真想告诫她要防备马克斯,告诉她说她落入了怎样的陷阱。也许我会的,但不是现在。此时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马克斯说他要去洗手间。不一会儿,我找准时机,也说要去洗手间。于是我离开餐桌,跟上了他。 我在拐角处赶上了他,一把抓住他手臂,抓得很紧。 “别这么干了,”我说,“别这么干了!” 马克斯一脸困惑:“别怎么干了?” “你在监视我,马克斯。你在偷窥我。我知道是你。” “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艾丽西亚。” “别跟我说谎。”我发现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嗓门。我真想冲着他大声喊:“我都看见你了,行了吗?我拍了张照片。我拍了一张你的照片!” 马克斯笑起来:“你在说什么呀?放开我,你这个疯女人。” 我抽了他一个耳光,出手很重。 我一转身,看见塔尼娅站在那里,好像挨巴掌的是她。 她看了看马克斯,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餐馆。 马克斯瞪了我一眼,去追赶塔尼娅。他愤恨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他妈的没有偷窥你。别挡我的道。” 他说话时怒气冲冲,充满蔑视,我敢肯定他说的是真话。我相信他的话。我不愿意相信他——但我不得不相信。 如果不是马克斯……那会是谁呢? 8月25日 我听见有动静。是外面的声音。我到窗口看了一下,发现阴影处有个人在移动——就是那个人。他就在窗外。 我给加布里耶尔打电话,但是他没接。我要不要报警?我不知所措。我的手在发抖,几乎无法—— 我可以听见他的声音——就在楼下——他推了推窗户,接着推了推门。他想进来。 我必须从这儿出去。我必须逃走。 哦,上帝呀——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进来了。 他进到房子里来了。 [1]引自《冬天的故事》,朱生豪译,译林出版社版。 第四部分 papt foer 心理治疗的目的不是为了改变过去,而是为了帮助病人正视自己的历史,并为之感到悲痛。 ——艾丽丝·米勒 1 我合上艾丽西亚的日记本,把它放在办公桌上。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我想从刚才读过的日记中悟出点什么。显然艾丽西亚·贝伦森的经历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对我来说,她曾经是一本尚未打开的书,现在这本书打开了,它的内容使我大吃一惊。 第61章 我有诸多的疑问。艾丽西亚怀疑自己受到窥视。她有没有发现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她有没有告诉过其他人?我有必要搞清楚。就我所知,她只跟三个人说过——加布里耶尔、芭比,还有那个充满神秘色彩的韦斯特医生。她只和这三个人说过,还是又告诉了其他人?还有个问题。那本日记为什么突然就结束了?还有没有其他内容,是写在其他地方了吗?是不是有另外一个本子,而她没有给我?我不知道她把这本日记给我看的目的何在。她肯定是在向我传递某种信息——只有关系异常密切的人才会使用这种交流方式。这是不是一种充分信任的表示——表明她对我有多信任?抑或有什么更加不祥的目的? 还有一件事情,我要加以核实。韦斯特医生——那个为艾丽西亚治病的医生,也是个重要人证。在发生杀人案前,他应该掌握了病人精神状况方面的重要信息。可是在艾丽西亚的庭审中,韦斯特医生并没有出庭作证。为什么没有呢?之前没有人提到过这个人。我在她的日记中发现了这个名字,在这之前这个人似乎并不存在。他究竟知道多少情况?他为什么不出庭? 韦斯特医生。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肯定是一个巧合。我必须弄清楚。 我把日记本放进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把抽屉锁上。可是接着我就改变了主意。我把锁打开,取出日记本。最好还是随身携带——别让它离开我的视线比较安全。我把它放进上衣口袋,随手把上衣搭在胳膊上。 我离开办公室,走下楼梯,沿着走廊走到尽头的那扇门。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一会儿,注视着那扇门。门上有张小铭牌,上面刻着:“c.韦斯特医生”。 我没有敲门,推开门就走了进去。 2 克里斯蒂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用筷子吃外带的寿司。他抬起头,接着皱起了眉头。 “难道你连敲门都不会?” “我想跟你谈谈。” “现在不行,我正在吃午饭。” “不用多长时间。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是不是给艾丽西亚·贝伦森看过病?” 克里斯蒂安咽下口中的寿司,茫然地看着我。 “你什么意思?你明知我给她看过。我是负责她那个医疗小组的。” “我说的不是在这儿的事——我说的是她来格罗夫诊疗所之前。” 我盯着克里斯蒂安。他的表情说明了我想知道的一切。他红着脸放下了筷子。 “你在说什么呢?” 我从口袋里拿出艾丽西亚的日记本,在手里晃了晃。 “你也许会对这个感兴趣。这是艾丽西亚的日记,是发生谋杀案前的几个月里写的。我已经看过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日记中提到了你。” “我?” “显然在格罗夫诊疗所收治她之前,你曾经私下里给她看过病。这是我以前不知道的。” “我不明白。肯定什么地方搞错了。” “我认为没搞错。你作为一名医生,私下里给她看了好几年的病。可是在她的庭审中,你却没有出庭作证——尽管你掌握了重要的证据。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到这里工作之前就认识艾丽西亚。大概她早就把你认出来了——你很幸运,因为她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在说这段话的时候带着讥讽与愤慨。现在我明白他强烈反对让艾丽西亚开口说话的原因了。让她保持沉默,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对他有利。 “你是个自私自利的浑蛋,克里斯蒂安,你知道吗?” 克里斯蒂安瞪着我,惊恐不已。“妈的,”他骂骂咧咧地说,“西奥,你他妈的听着——事情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那本日记里还写了些什么?” “难道你还做过什么值得写下来的吗?” 克里斯蒂安避而不答,同时伸出手。 “能给我看一下吗?” “对不起,”我摇摇头说,“我认为这不合适。” 克里斯蒂安说话时不停地玩弄着筷子:“我不该那么做。但我完全没有恶意。这你要相信我。” “恐怕我做不到。如果你没有恶意,谋杀案发生后,你为什么不站出来说话?” “因为我其实不是艾丽西亚的医生——我是说,不是正式的。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帮加布里耶尔一个忙。他和我是朋友,我们是大学同学。我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有多年不见了——后来他给我来电话,想为他的妻子找个精神科医生。自从她父亲死后,她就开始患病了。” “所以你就主动提出给她看病?” “没有,绝对没有。恰恰相反,我想向他介绍我的一个同事——但是他一定要我给她看。他说艾丽西亚特别反对这件事情,我是他的朋友,她可能会比较配合。我明显不好拒绝啊。” “你还接受得挺勉强的。” 克里斯蒂安像受了委屈似的看着我:“何必这样挖苦我呢。” “你在哪儿给她看的病?” 他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接着说:“在我女朋友家。我跟你说了,这不是正式的——我其实不是她的医生,给她看病的次数也很少。偶尔看看,只是这样——” “少归少,你收费了吗?” 第62章 他眨了眨眼,避开我的目光:“呃,加布里耶尔一定要给,所以我也无法推托——” “我想,是现金吧?” “西奥——” “是不是现金?” “是的,不过——” “你报税了吗?” 他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看来是没有。这也是他没参加艾丽西亚庭审的原因。我不知道他还给多少病人“非正式地”看过病,而且没有如实申报收入。 “听我说,”他说,“如果迪奥梅德斯知道了,我——我就有可能丢掉饭碗。你能料到,对吧?”他的声音流露出哀求,求我放他一马。可是我对他丝毫没有同情,只有鄙视。 “别管教授怎么样。医疗委员会会怎么样?他们会吊销你的执照。” “只要你不说就没事。你没必要告诉别人嘛。现在已经是覆水难收了,是吧?我是说,我们谈的事关乎我的职业生涯,看在上帝的分上,放我一马吧。” “你早就应该想到的,不是吗?” “西奥,求你了……” 克里斯蒂安内心肯定恨透了这样求我,但我看到他这副熊样儿并没有感到满足,只感到被激怒。我并不想到迪奥梅德斯那里去告他的状——反正现在还不想。如果像现在这样引而不发,他对我也许更有用。 “没问题,”我说,“其他人没有知道的必要,就眼下而言。” “谢谢你,真的,我是真心的。我欠你的。” “是的,你是欠我的。继续说。”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让你说话,想让你跟我说说艾丽西亚的情况。” “你想知道哪方面的?” “所有的。”我回答说。 3 克里斯蒂安看着我,手里还在玩筷子。他经过一番思考终于开口说话了。 “没有太多可说的。我不知道你想听什么——或者你要我从哪儿开始。” “从头开始,”我说,“你不是给她看了好几年病吗?” “不——我是说,是的——不过我告诉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次。她父亲死后,我给她看过两三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约在谋杀案发生前一星期。” “描述下她当时的精神状态?” “哦,”克里斯蒂安说着靠回椅子上,显得比较轻松,因为他现在比较安全了,“她非常偏执,沉湎于幻想——甚至有点精神病。但她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她的精神状态大起大落有很长时间了,总是时好时坏——典型的边缘性人格障碍案例。” “别跟我谈他妈的诊断,只要你讲事实。” 克里斯蒂安一脸委屈地看着我,决定不跟我谈这个问题:“你想知道些什么?” “艾丽西亚向你透露了她受到窥视的事,对吧?” 克里斯蒂安茫然地看着我:“受到窥视?” “有人在窥视她。她没有告诉你吗?”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接着,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吗?”我问。 “你不会真的相信吧?一个窥视狂透过窗户看她?” “你认为这不是真的?” “纯粹是幻想。我认为这太明显了。” 我把头一歪,用下巴示意那本日记说:“她记叙的这件事很有说服力。我相信她。” “呃,当然她可能写得很有说服力。如果我对她不太了解,我也可能会相信她,她当时正处于精神病的发作期。” “你一直这么说。从日记中看不出她有精神病,只能看出她很恐惧。” “她有病史——在搬到汉普斯特德之前,在他们原先住的地方,曾经发生过同样的事情。这也是他们不得不搬家的原因。她曾经指控马路对面的一个老人,说人家在偷窥她,还大惊小怪。结果发现那个老人原来是个瞎子——根本就不可能看见她,更不用说窥视她了。她的情绪总是很不稳定——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她父亲的自杀。她从来就没有完全地康复。” “她没跟你谈过他的情况吗?我说的是她父亲。” 他耸耸肩:“还真没有。她总是说她很爱他,他们的关系很正常——考虑到她母亲的自杀,这样的父女关系就很正常了。说实话,我很幸运,还从艾丽西亚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她这个人很不配合。她嘛——算了,你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显然不如你。”没等他开口,我就说,“她在父亲死后企图自杀?” 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你可以这么说。我是不会这么说的。” “那你会怎么说?” “那是自杀行为,但是我认为她并不想死。她过于自恋,根本不会真的伤害自己。她服用过量药物,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做给别人看。她是在把自己的压抑情绪‘传递’给加布里耶尔——她总是想吸引加布里耶尔的注意,可怜的家伙。如果不是为了尊重她对我的信任,我就会告诉加布里耶尔,让他趁早解脱出来。” “你这么讲伦理道德,对他来说可真够不幸。” 克里斯蒂安露出一脸苦相:“西奥,我知道你很有同情心——所以你成了一名优秀的心理治疗师——可是你在艾丽西亚·贝伦森身上下功夫是浪费时间。即使在谋杀发生之前,她的内省力也少得可怜。内省力、内心反思,或者随便你叫它什么。为了她自己和她的艺术,她会全力以赴。无论你怎么同情她,或者对她有多好,她都不会知恩图报。她无药可救,是一个十足的贱货。” 第63章 说到这里,他露出蔑视的神情——对这个受到严重伤害的女人,他没有丝毫同情心。我当时心想,有边缘性人格障碍的恐怕不是艾丽西亚,而是克里斯蒂安。这样可能更有道理。我站起身。 “我去看看艾丽西亚。我需要得到答案。” “从艾丽西亚身上?”克里斯蒂安惊讶地说,“你想怎么得到呢?” “问她呀。”我说着走了出去。 4 我等迪奥梅德斯进了办公室,斯特芬尼与信托基金会的人开会的时候,悄悄溜进“金鱼缸”找到了尤里。 “我要见一下艾丽西亚。”我说。 “哦,是吗?”尤里说着用异样眼光看着我,“治疗不是已经停止了吗?” “是停止了。但我要私下找她谈谈,仅此而已。” “好吧,我明白了。”尤里看起来有些为难,“呃,治疗室有人在用——整个下午英迪拉都在那里给病人进行治疗。”他稍加思索后又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艺术治疗室是空着的。不过要抓紧时间。” 他没有过多地解释,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我们的动作要快,这样就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就没人去向斯特芬尼告状了。尤里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我非常感谢。他显然是个好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他的判断是错误的,我感到很内疚。 “谢谢,”我说,“我非常感谢。” 尤里咧嘴冲我笑了笑:“十分钟后我把她带来。” 尤里说到做到。十分钟后,艾丽西亚和我在艺术治疗室面对面地坐着,中间隔着干结了许多颜料的工作台。 我坐在一张有点摇晃的圆凳子上,心里有点不踏实。艾丽西亚泰然自若地坐下——好像准备做模特,或者准备绘画似的。 “谢谢你。”我说着把日记本拿出来放在面前,“谢谢你把它给我看。你把这么私人的东西委托给了我,这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我笑了笑,可是她脸上毫无表情。她的面部具有冷峻刚毅的特征。我甚至想她是不是感到后悔,觉得不该把日记给我看。也许她对于如此彻底地暴露自己感到有点羞耻? 我稍事停顿,然后继续说:“日记结束得很突然,给人留下了悬念。”我翻了一下日记剩下的空白页:“它有点像我们的治疗——并不完整,尚未完成。” 艾丽西亚没有说话,只是瞪着眼睛出神。我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肯定不是这个。我以为她把日记本给我预示着某种变化——代表一种邀请、一个开端,或者一个切入点;可是我现在又回到了原点,面对着一堵无法穿透的墙。 “你知道,在这次间接的交流,通过日记的字里行间交流后,我希望你不妨再向前迈出一步,跟我面对面地谈谈。” 没有反应。 “我想,你把这本日记给我,是为了与我交流。你确实与我交流了。我读了这本日记,增加了对你的了解——知道你是多么孤独,多么寂寞,多么恐惧——知道你的处境比我原先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比如,你和韦斯特医生的关系。” 我在提及克里斯蒂安名字的时候,有意识地看了她一眼。我希望能看到某种反应,比如眯起眼睛、咬紧牙关,或者其他一些迹象,无论什么迹象,可是没有,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我都不知道,你到格罗夫诊疗所之前,就认识克里斯蒂安。你私下里找他看病就有好几年时间。他到这里来工作的时候,你显然是认识他的——那是你来了几个月之后。他居然没和你相认,这肯定使你感到非常困惑。我想,你也许感到心烦意乱吧?” 我提出了一个问题,可是对方没有回答。她好像对克里斯蒂安没有什么兴趣。她把目光转向别处,显得很不耐烦,也很失望——好像我错过了一个机会,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她对我似乎另有期待,可是我没能给她。 不过我没有死心。 “还有一件事,”我说,“这本日记还提出了一些问题——一些需要回答的问题。有些事情不合情理,和我从其他渠道得到的信息出入太大。既然你允许我看这本日记,我就觉得有责任做进一步调查。我希望你能够理解。” 我把日记本还给艾丽西亚。她接过去之后,把手指放在上面。我们相互对视了一会儿。 “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艾丽西亚,”我最后说,“你是知道的,对吧?” 她什么也没说。 我认为这是一个肯定的回答。 5 凯西变得越来越粗心大意。我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她出轨了这么长时间,开始懒得去掩饰了。 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她正准备外出。 “我去走走,”她说着穿上运动鞋,“很快就回来。” “我也想去锻炼一下。想要人陪吗?” “不了,我还要背台词。”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关。” “不用了,”凯西摇摇头说,“我一个人要简单一些。我只是背诵几篇讲话——你知道,背那些讲话的时候不能老是回头,是第二场中的台词。我在公园里散步,大声重复这些台词。你真该看看当时别人看我的表情。” 我只好由她去。凯西说这些话的时候显得非常诚恳,而且一直看着我的眼睛。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 第64章 我的演技也有所提升。我回报了她一个温暖、坦诚的微笑。 “那就好好散步吧。”我说。 她前脚离开公寓,我后脚就跟上了。我与她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不过她竟然一次也没有回头。正如我所说的,她越来越粗心大意了。 大约五分钟之后,她来到公园入口处。她快到入口时,有个人从树荫下走出来。我在他的背后,所以看不见他的脸。他深色头发,身材魁梧,比我个子高。她走到他面前,任由他把自己揽在怀里。他们开始亲吻。凯西迫不及待地抱着他,接受他的吻。毋庸讳言,看见另一个男人搂着她,我感到很不自在。他的手在她身上乱摸,还把手伸进衣服里抚摸她的乳房。 我知道自己应该躲起来。我没有躲,而是站在明处——如果凯西转过身,肯定会看见我。可是我就像中了魔法,动弹不得,就像看见了美杜莎,身体变成了石头。 他们终于亲吻完毕,手挽手走进公园。我尾随着他们,但觉得无所适从。从远处看,那个人的背影似乎跟我的没什么不同——一时之下,我竟然有些头脑发蒙、灵魂出窍的感觉,觉得我看见的是自己正与凯西一起在公园里散步。 凯西领着那个人走向一片茂密的小树林。他跟着她,两个人都不见了。 我心里一阵恶心。我的呼吸变得沉重、缓慢、不畅。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敦促我立即掉头,赶快走开,快,越快越好。可是我没有。我跟着他们进了树林。 我尽量轻手轻脚——可是脚下的小树枝仍在咔咔作响,那些树干还不时地钩住我。我看不见他们在什么地方——林木非常稠密,我只能看见自己前面几英尺的地方。 我停下来侧耳静听。我听见树丛中传来一阵飒飒声,不过这完全可能是风声。接着我听见一个不会听错的声音,一个我非常熟悉的低沉喉音。 是凯西的呻吟声。 我想走得近一些,可是那些树枝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好像成了被蜘蛛网粘住的苍蝇。我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闻到一股股树皮和泥土的霉味儿。我听见凯西偷情时的呻吟声。他则发出野兽般的吭哧声。 我顿时觉得怒火中烧。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居然侵入了我的生活。他竟然偷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惜的东西,诱惑并加以腐蚀。这太丑恶了——简直不该存在在这个世界上。他也许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某个恶魔的工具,意在对我进行惩罚。是上帝在惩罚我吗?为什么?除了坠入爱河,我究竟犯了什么罪?是不是因为我爱得太深,太热烈,太过分了? 这个男人爱她吗?我怀疑。总不会像我这样爱她。他只是在玩弄她,玩弄她的身体。他不可能像我这样关心她。为了凯西,我连去死都愿意。 为了她我甚至会去杀人。 我想到了我父亲——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做什么。他会把这家伙干掉。我能听见父亲的喊声:做一个男人!强硬起来!我应不应该这样做?杀了他?把他做掉?这是快刀斩乱麻的解决办法——打破魔咒,解救凯西,让我们获得自由。失去他后,她会感到难受,可是一旦过去就好了,他只会变成一段记忆,很快就会被遗忘,我们就可以和好如初。我现在就可以去做,此时此刻,就在这座公园里。我会把他拉进池塘,把他的头闷在水里。我会一直按着他的头,直到他的身体抽搐,然后在我的手臂中变软。我也可以跟踪他回家,在地铁的月台上,站在他身后,等呼啸的列车快进站时,猛然一推,把他推到铁轨上。或者,我可以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悄悄贴近他,抓起一块砖头,砸烂他的脑壳。我没理由饶过他。 凯西的呻吟声突然变大,我听出这是她达到高潮时发出的声音。接着是一片寂静……继而是我非常熟悉的咯咯笑声。随后,我听见小树枝的断裂声,他们在向树林外走。 我稍等了一会儿,然后折断四周的树枝,奋力走出树林,手上被划出了道道血痕。 我走出来的时候,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我用出血的拳头抹去脸上的泪水。 我步履蹒跚、漫无目的地迈开双脚,像疯子似的来回兜着圈子。 6 “让-费利克斯?” 接待处的前台里没有人,我喊了也没有人出来。我稍事犹豫,随即走进了画廊。 我沿走廊来到悬挂《阿尔刻提斯》的地方。再一次,我看着这幅画,再一次,我想重新对它进行解读,可是我依然毫无头绪。这幅画中有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或者说其中有我还无法破解的秘密。是什么呢?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了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的东西,瞬间倒抽了一口凉气。如果眯起眼睛仔细看,就会发现艾丽西亚身后的阴影部分,也就是画面上最暗的部分,会聚拢在一起。从一个特定的角度去看,它就像一张全息图片,从二维变成了三维,阴影部分凸显出一个形状……一个人形。一个人——躲在暗处。在监视。在窥视艾丽西亚。 “你要干什么?” 我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让-费利克斯看见是我,显得不太高兴。 “你在这儿干什么?”他问道。 我刚想指出画中阴影部分有个人,并想问一下让-费利克斯——可是转念一想,觉得这样不合适。所以我就笑了笑。 第65章 “我还有两个问题。不知道现在问合不合适?” “不太合适吧。我所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肯定不会再有什么了。” “其实,现在出现了一些新的信息。” “是什么?” “有一点,我以前不知道艾丽西亚打算撤出你的画廊。” 让-费利克斯没有立即回答。他的声音就像一根快要绷断的橡皮筋。 “你在说什么呢?” “是不是确有其事?”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丽西亚是我的病人。我想让她再度开口说话——但是我现在明白了,让她继续保持沉默,好像对你有好处。” “你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只要没人知道她有撤出的愿望,你就可以无限期地占有她的作品。” “你究竟要指控我什么?” “我根本不是在指控你。我只是在讲述一个事实。” 让-费利克斯笑起来:“那我们就走着瞧吧。我要联系我的律师——并且向医院方面提出正式的投诉。” “我想你不会。” “怎么就不会?” “好了,你看,我还没说我怎么知道艾丽西亚准备撤出的呢。” “不管是谁跟你这么说的,都是在骗人。” “是艾丽西亚。” “什么?”让-费利克斯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是说……她开口说话了?” “在某种意义上。她把自己的日记给我看了。” “她的——日记?”他眨了几下眼睛,似乎难以处理这个信息,“我不知道她还记日记。” “她有。她比较详细地记录了你们最后几次见面的情况。” 我没再多说。我已无须多说。长时间的停顿。让-费利克斯沉默不语。 “有事跟我联系。”说完我就笑眯眯地走出画廊。 到了索霍的街上,我开始对刚才惹毛让-费利克斯感到有些内疚。不过那些话是我有意说的。我想看看这样的挑衅会产生什么结果,他会作出什么反应,会怎么去做。 现在我只能等着瞧了。 我穿过索霍时,给艾丽西亚的表弟保罗·罗斯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马上要去他那里。我不愿意成为那幢房子的不速之客,不想受到上次那样的对待。我头上的瘀伤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腾出手来点了一支烟。电话刚响了一声,我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烟,那边就有人接了。我希望是保罗而不是莉迪亚。我的运气不错。 “喂?” “保罗,我是西奥·费伯。” “哦,你好,伙计。对不起,我说话声音小,”他说,“老妈正在睡午觉,我不想吵醒她。你的头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 “好,太好了。有什么事能帮你?” “是这样的,”我说,“我得到了一些有关艾丽西亚的新情况……我想跟你谈一谈。” “关于什么的情况?” 我告诉他艾丽西亚给我看了她的日记。 “她的日记?我不知道她还记日记。上面写了些什么?” “当面谈简单一些。你今天有空吗?” 保罗的反应很慢:“你最好别来我家。我妈会……呃,你上次来她就不太高兴。” “是的,我领教过了。” “我家门口那条路另一头有座转盘,边上有一家酒吧,叫白熊——” “是的,我记得,”我说,“听起来挺不错的。什么时间?” “5点钟左右?我那时候能稍微离开一会儿。” 我听见背景中传来莉迪亚的喊声。她显然已经醒了。 “我得走了,”保罗说,“一会儿见。”他挂断了电话。 几小时后,我踏上前往剑桥的行程。上车后,我打了另一个电话——给马克斯·贝伦森。我是几经犹豫才打这个电话的。他已在迪奥梅德斯那里告了我一状,所以再次接到我的电话不会很高兴。可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别无选择。 接电话的是塔尼娅。听声音,她的感冒好多了,可是我能听出来,当她意识到我是谁以后,声音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我认为不——我的意思是,马克斯很忙。他这一天都在接待客户。” “那我等会儿再打。” “我不知道这适不适合,我——” 我听见背景声中马克斯在说话,我听见塔尼娅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马克斯。” 马克斯抢过电话直接跟我说:“我刚才告诉塔尼娅让你他妈的滚蛋。” “啊哈。” “你还敢再给我打电话!我已经向迪奥梅德斯教授投诉你了。” “是的,我知道。可是现在有新情况,和你直接有关——我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你。” “什么情况?” “是艾丽西亚的一本日记,是她在杀人之前的几个星期里写的。” 电话那头出现了一阵沉默。我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艾丽西亚详细记述了你的一些情况,马克斯。她说你对她有爱慕之情。我想是不是——” 对方咔嚓一声挂断电话。迄今为止,一切顺利。马克斯咬钩了——现在我只要静观其变,看他如何反应。 我意识到自己就像塔尼娅一样,有点害怕马克斯·贝伦森。我记得她曾小声跟我说,让我去找保罗谈谈,去问问他——问什么?问问他艾丽西亚母亲出事那天晚上的一些事情。我还记得马克斯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塔尼娅脸上的表情,以及她突然住口,向他赔笑的样子。我认为不能低估马克斯·贝伦森。 第66章 那会是个危险的错误。 7 火车快到剑桥,地势渐趋平坦,气温也下降了。下车时我扣上外套。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般。我向着约定见面的酒吧走去。 白熊是个破旧的老酒吧——多年来,它在原先的基础上,经过多次扩建。尽管冷风阵阵,酒吧外的露天区域里依然有两个戴围巾的学生坐在那里,端着啤酒抽着烟。酒吧里有几堆熊熊燃烧的炉火,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也暖和得多,给人们提供了一个可以避寒的舒适场所。 我要了一杯啤酒,然后四顾寻找保罗。从主酒吧向里有几间小包间,里面光线昏暗。我在昏暗的阴影中搜索,没看见他。我想,这里真是个秘密约会的好地方,这可能也是它至今还能存在的理由。 我在一间小包间里找到保罗。他背对着门,坐在一堆火面前。从他那虎背熊腰的身躯,我立刻认出了他。他硕大的后背几乎把火炉都挡住了。 “保罗?” 他一下子跳起来,转过身。在这个小包间里,他简直就是个巨人。他不得不微微弯下腰,以免头碰到天花板。 “还好吧?”他说。他看起来像是要鼓起勇气,准备听医生宣布什么坏消息似的。他给我腾出一些地方,让我在火堆前坐下。我的脸和手都感受到火的温度,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这里比伦敦冷,”我说,“风也比较厉害。” “他们说,这风是直接从西伯利亚刮来的。”他没有停,继续往下说,显然是没有心情来进行客套寒暄,“日记是怎么回事?我从来不知道艾丽西亚还记日记。” “嗯,她记。” “是她给你的?” 我点了点头。 “怎么样?日记里写了些什么?” “她特别详细地记录了谋杀案发生前一两个月的情况。有一两个矛盾的地方,我想问你一下。” “什么地方有矛盾?” “你对这些事情的描述和她日记上的记载有矛盾。” “你在说什么?”他放下手中的酒,眼睛瞪了我很长时间,“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一个问题,你说在谋杀案发生前,有好几年时间,你都没有见过艾丽西亚。” 保罗想了想,反问说:“我说过吗?” “艾丽西亚的日记中说,在加布里耶尔遇害前几个星期,她曾经见过你。她说你去过汉普斯特德的那幢房子。”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觉得他的底气不足了。他突然变得像个小男孩,与他的身躯极不相称,显然他是有些害怕。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偷偷地看了我一眼。 “我能看看吗?那本日记。” 我摇摇头:“我认为这不合适。再说了,我也没有随身带着。” “那我怎么知道那本日记是不是真的存在?你要是说谎呢?” “我没说谎。但是你——你对我说了谎,保罗。为什么?” “这跟你没有关系,这就是原因。” “恐怕跟我很有关系。我关心的是艾丽西亚的健康。” “她的健康跟这件事毫不相干。我没有伤害过她。” “我从来没有说你伤害过她。” “嗯,那好。” “你为什么不把实情告诉我?” 保罗耸耸肩:“说来话长。”他迟疑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他说得很快,几乎上气不接下气。我觉得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我不争气,遇到了麻烦,你知道——我赌博,借了钱,无法偿还。我需要现金……把大家摆平。” “所以你就去跟艾丽西亚开口借钱?她给你钱了吗?” “日记上怎么写的?” “没写。” 保罗摇摇头,欲言又止:“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给我。她说她拿不出来。” 他又说谎了,为什么? “那你的钱是从哪儿弄到的呢?” “我——我是从自己的积蓄中拿出来的。你如果替我保密,我将不胜感激。我不想让老妈知道。” “我想没有理由把莉迪亚牵扯进来。” “真的?”保罗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他似乎多了几分希望:“谢谢,我非常感谢。” “艾丽西亚有没有告诉过你,她遭人窥视的事情?” 保罗放下手中的杯子,大惑不解地看着我。可见她没有告诉他。“窥视?什么意思?” 我把日记中说的情况告诉他——艾丽西亚怀疑有个陌生男人在窥视她,她担心自己会在家中受到别人的伤害。 保罗摇摇头:“她的脑子出问题了。” “你觉得这是她在胡乱想象?” “呃,我有理由这么认为,不是吗?”保罗耸了耸肩,“你也认为没有人窥视她,对吧?我是说,我觉得有可能……” “是的,有可能。所以我认为她什么也没跟你说。” “一点都没有。不过她跟我之间从来就不多说话,你知道的。她的话很少。我们这家人都这样。我记得她跟我说过,她到朋友家去,看见别人家有说有笑,谈天说地——她觉得很奇怪,我们家里怎么这么安静。我们从来都不多说话,只有老妈在发号施令。” “艾丽西亚的父亲呢?弗农?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其实弗农的话也很少。他的脑子也有问题——伊娃死后就那样了。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个人似的……说到这个,从那以后,艾丽西亚的话也不多了。” 第67章 “这倒提醒了我。有一件事情我想问问你——是塔尼娅跟我说的。” “塔尼娅·贝伦森?你跟她谈过?” “时间很短。她建议我来找你谈。” “塔尼娅说的?”保罗的脸一下红了,“我——我不大了解她,不过她一直对我蛮好的。她是个好人,大好人。她来看过我和我老妈,有过一两次。”保罗的嘴角露出微笑,一时显得心不在焉。我觉得他有点迷恋她,不知道马克斯对此会有什么感觉。 “塔尼娅说了什么?”他问道。 “她建议我来问你些事——车祸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没跟我细说。” “是,我知道她的意思——我在庭审的时候告诉过她。我让她别告诉任何人。” “她没有告诉我。告不告诉我,就看你了。如果你想,就告诉我。当然,如果你不想……” 保罗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耸了耸肩:“也许这不算什么事情,但是——它可能有助于你了解艾丽西亚。她……” 他犹豫不决,一时语塞。 “继续说。”我说道。 “艾丽西亚……车祸发生后,他们让艾丽西亚在医院待了一个晚上。从医院回家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自家房子的屋顶。我也跟着上去了。我们在那儿坐了一个晚上,时间很长。我和她,我们过去经常到那上面去。那是我们两个人的藏身之地。” “在屋顶上?” 保罗又是一阵犹豫。经过慎重考虑,他看了我一眼,做出了一个决定。 “来吧,”他说着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看。” 8 我们朝着那幢黑灯瞎火的房子走去。 “到了,”保罗说,“跟我来。” 房子侧面有一架铁梯。我们朝着它走过去。我们脚下的泥土全都冻住了,形成一道道坚硬的波峰和波谷。保罗没有等我,直接开始往上爬。 气温不断下降。我不知道跟他上去是不是一个好主意。我跟在他后面,抓住第一档楼梯——冰冷湿滑。楼梯上爬满了攀缘植物,也许是常春藤。 我一档一档往上爬,等爬到楼梯顶上的时候,手指全都麻木了,风抽打在脸上。我翻过楼梯,爬上屋顶。保罗在等我。他像个激动的少年,咧嘴冲着我笑。我们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上方有一钩新月。 突然,保罗向我冲过来,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向我伸出手,我感到一丝恐惧,身子一闪想躲开他,可是他已经抓住了我。我顿时毛骨悚然,心想他可能想把我从屋顶上推下去。没想到他把我拉向他的身边。 “你离屋檐太近了,”他说,“往中间来一点,这儿比较安全。” 我点点头,出了一口大气。到这上头来不是一个好主意。在保罗身边,我觉得没有丝毫的安全感。我正准备提出下去的时候,他掏出香烟,递了一支给我。我有些迟疑,但还是把烟接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掏出打火机,把烟点燃。 我们站在那里,默默地抽着烟。过了片刻他说:“这是我们以前坐过的地方,艾丽西亚和我。每天都来,坐很长时间。” “你们当时多大年纪?” “我大概七岁,也许八岁。艾丽西亚也不会超过十岁。” “你们年纪太小了,像这样爬梯子可不安全。” “我觉得也是。可是,当时这对我们来说似乎很正常。到了十二三岁以后,我们就到这上面来抽烟、喝啤酒。” 我脑子里浮现出少女时代艾丽西亚的形象,为了躲避她的父亲和霸道的姑妈,崇拜年纪比她小、跟他一起爬梯子、经常跟她捣乱的表弟。她喜欢安静,喜欢独自一人冥思苦想。 “这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地。”我说。 保罗点头称是:“弗农舅舅爬不上来。他块头太大,就像我老妈一样。” “我也差点儿爬不上来。那些常春藤是死亡陷阱。” “那不是常春藤,”保罗说,“那是茉莉花。”他看着那些一直攀缘到梯子顶端的绿色藤蔓,“现在还没开花——要到明年春天。那时候会开很多花,香气扑鼻。”一时间,保罗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那真的很有意思。” “什么?” “没什么。”他耸耸肩,“记忆中的那些事情……我想到了茉莉花——那一天,茉莉花正好盛开,也就在那一天,出了车祸,伊娃死了。” 我向四周看了看:“你说你和艾丽西亚一起爬到这上面来?” 他不住地点头:“我妈和弗农舅舅在下面到处找我们。我们可以听见他们在喊,但是我们一声不吭。我们一直躲在这里。那件事就是当时发生的。” 他掐灭手中的烟,对我怪怪地笑了笑:“这就是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原因。这样你就可以亲眼看见这个地方——犯罪现场。” “犯罪现场?” 保罗没有回答,只是冲着我笑。 “什么罪,保罗?” “是弗农的罪,”他说,“弗农舅舅不是一个好人,你明白吧。不是,根本不是。” “你想说什么?” “呃,就在那时候,他犯下了罪。” “犯什么罪?” “就在那时候,他杀了艾丽西亚。” 我直愣愣地看着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杀了艾丽西亚?你什么意思?” 第68章 保罗指着下面的场地:“当时弗农舅舅和我妈在下面。他喝多了。我妈尽量想劝他回屋去,可是他站在那里,因为找不到艾丽西亚而大喊大叫。他发了很大的脾气,像疯了似的。” “因为艾丽西亚躲着不见他?但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更何况她的母亲才刚刚去世。” “他是一个卑鄙小人。他唯一关心的人就是伊娃舅妈。我觉得这才是他说那句话的原因。” “说哪句话?”我有点不耐烦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弗农继续说他多么爱伊娃——没有她,他就没法活了。‘我的爱妻,’他一直在说,‘我可怜的爱妻,我的伊娃……她为什么非得去死?为什么死的非得是她?为什么不让艾丽西亚替她去死?’” 我看着他,不禁心里一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明白了。 “‘为什么不让艾丽西亚替她去死?’” “他就是这么说的。” “艾丽西亚听见了吗?” “听见了。艾丽西亚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一句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话。‘他杀了我,’她说,‘爸爸刚才——杀了我。’” 我看着保罗,无话可说。我脑子里响起一阵铃声,叮铃当啷地不断回响。这就是我一直在寻找的七巧板上缺失的那一块,现在终于找到了——竟在剑桥这幢房子的屋顶上。 在返回伦敦的路上,我反复回味着我听到的那句话的含义。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阿尔刻提斯在艾丽西亚身上引起了共鸣。就像阿德墨托斯在事实上让阿尔刻提斯去死一样,弗农·罗斯在事实上判处了他女儿死刑。阿德墨托斯肯定在一定程度上是爱阿尔刻提斯的,可是弗农·罗斯没有爱,只有恨。他的所作所为实际上是对儿童的心理摧残——这一点艾丽西亚心知肚明。 “他杀了我,”她说,“爸爸刚才——杀了我。” 现在,我终于有了工作的方向,找到了我比较在行的东西——心理伤害对儿童情感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在成年以后的表现。设想一下——你的父亲,你依靠他生存的人,希望你死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会引起多大的伤害——你对自我价值的意识会在你的内心爆裂,它所造成的巨大的痛苦,大得无法感觉,所以你只好将其咽下,加以压制,将其埋葬。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与伤害的源头渐行渐远,逐渐与之脱离,逐渐将其淡忘。可是有一天,所有的伤痛和怒气会瞬间迸发,就像从龙的腹中喷出来的火——你会拿起一支枪。你不会把怒火发泄在你父亲身上,因为他已不在人世,已经被淡忘,已经无法触及——而是把它发泄在自己丈夫的身上,因为这个人在生活中取代了父亲的位置,因为他对你深爱有加,与你同床共枕。你会对准他的脑袋连开五枪,而且甚至可能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火车穿过浓浓的夜色返回伦敦。终于,我心想——终于,我知道如何接近她了。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9 我与艾丽西亚默默地坐着。 我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的沉默,忍受它,适应它,勇敢地面对它;与她一起坐在那间小房间里,即使相对无言,也会觉得比较舒服。 艾丽西亚的手放在大腿上,有节奏地忽而握拳,忽而放开,就像心跳一样。她坐在我对面,可她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栏外。雨已经停止,云开始消散,露出淡蓝的天空,继而飘来另外一朵云,用它的灰色遮住了蓝天。 这时我说:“有些事情现在我清楚了。是你表弟告诉我的。” 我尽可能把话说得温和一些。没有反应。于是我继续往下说: “保罗说,你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你无意中听到你父亲说了一句令人寒心的话。那是在你母亲车祸身亡后不久……你听见他说他希望死的人是你,而不是她。” 我肯定她会两腿打战,这种身体上的反应能说明一些问题。我等待着,可是没有出现这样的反应。 “保罗把这件事告诉了我,不知你有什么想法——他似乎背弃了你对他的信任,但是我认为他是真正在为你着想。毕竟你是我的病人。” 没有反应。我有些犹豫:“有件事,如果告诉你,可能会对你有帮助。不——这么说也许不太诚实——应该说也许对我会有所帮助。实际上,我对你的了解,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想说得太多,其实我和你都经历过类似的童年时期,有过类似的父亲。我们都尽快地离开了自己的家。可是我们很快发现,在心理领域,地理上的距离根本算不了什么。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就淡忘的。我知道你在童年时期受了多大的伤害。重要的是,你要理解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你父亲说的话等同于心理谋杀。他杀死了你。” 这一次她有了反应。 她猛然抬起头,直接看着我。她的目光似乎要把我穿透。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我当时就会倒地死去。我毫不畏缩地接住她凶狠的目光。 “艾丽西亚,”我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现在坐在这里,是瞒着迪奥梅德斯教授,没有得到他的批准的。我如果总是这样为了你而破坏规则,就可能被解聘。因此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你懂吗?” 我说话时没抱任何希望,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我已经筋疲力尽,耗尽了所有的期待和感情。我厌倦了用自己的脑袋去撞墙,也不期望对方会有任何回应。可是这时候…… 第69章 起初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我想我是听到了声音。我的眼睛看着她,大气都不敢出。我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怦怦地跳动。我口干舌燥地说:“你——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又一阵沉默。肯定是我弄错了。肯定是我的幻觉。可是接着……她又开口了。 艾丽西亚的嘴唇在缓慢地、痛苦地蠕动,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就像一扇需要上油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什么……”她的声音很小,欲言又止。接着再次发声:“你……你……” 我们相互对视了一阵。泪水慢慢涌入了我的眼眶——兴奋、感激和难以置信的泪水。 “我想要什么?”我接过她的话头,“我想让你继续说……说——说给我听,艾丽西亚——” 艾丽西亚的眼睛盯着我。她是在考虑问题。接着她下定决心,慢慢地点了点头。 “好吧。”她说。 10 “她说了什么?” 迪奥梅德斯教授看着我,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这时我们正在室外抽着烟。我看得出来,他非常激动,因为他连自己的雪茄烟掉在地上都没有意识到。“她开口说话了?艾丽西亚真的开口说话了?” “是的。” “不可思议。所以你是对的。你是对的。我错了。” “千万别这么说。错的是我,教授,因为我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很对不起,我不过是凭直觉……” 迪奥梅德斯挥手让我不要道歉,然后把我说的话说出来了:“你是凭自己的勇气。换了我也会这么干,西奥。干得好。” 我不想表现出得意的样子:“现在还不是评功摆好的时候。这是一个突破,没错。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她随时都可能出现反复或者退化。” 迪奥梅德斯频频点头:“言之有理。我们必须组织一次正式的回顾,尽早对艾丽西亚进行访谈——让她面对一个专门小组——你和我,加上一个董事会的人——朱利安就可以,他这个人比较忠厚——” “你操之过急了。你也不听我说。那样太快啦。这种事会把她吓坏的。我们应该慢慢来。” “呃,要让信托基金会知道,这一点很重要——” “不,现在不行。也许这只是一次性的。我们还要等一等。现在还是不要声张为好。现在还不是时候。”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接受了我的意见。他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捏了一下。“干得好,”他又说了一遍,“我为你骄傲。” 我心中窃喜——就像孩子受到大人表扬一样。我意识到自己想讨迪奥梅德斯欢心,证明他对我的信任是对的,并想让他感到骄傲。我觉得自己的情绪有点激动,连忙点了一支香烟来掩饰:“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继续,”迪奥梅德斯说,“继续在艾丽西亚身上下功夫。” “如果斯特芬尼发现了怎么办?” “别管斯特芬尼——我来应付她。你把精力集中在艾丽西亚身上。” 于是我照他说的做了。 在下一次治疗时间里,艾丽西亚和我的交谈一刻也没有中断。在这么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听艾丽西亚的讲述反而觉得有些不适与尴尬。刚开始她有些吞吞吐吐,带着一些试探性,就像长时间不走路的人用腿试着走路一样。很快她就找回了感觉,加快了表达速度和灵活性,自如地遣词造句,好像她从来没有沉默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确实没有沉默过。 治疗时间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趁记忆尚且清楚的时候,把刚才所谈的内容全部写在纸上。我把所有的东西逐字逐句地记下来,尽量做到准确无误。 你将看到,这是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故事——却毋庸置疑。 至于信不信,那就完全取决于你了。 11 在治疗室里,艾丽西亚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 “我们开始之前,”我说,“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几件我想弄清楚的事情……” 没有回答。她看着我,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无法捉摸的表情。 我继续说:“我特别想知道你沉默的原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艾丽西亚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失望,于是转身看着窗外。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两分钟。我想打破我感觉到的这种沉默。难道上次的突破是暂时的吗?我们现在又会像以前一样吗?我不能让这种事再次发生。 “艾丽西亚,我知道你感到为难。可是一旦开始之后,你就会发现它不难了,我保证。” 依然没有回答。 “试试。求你了。你取得了这么大的进步,不要半途而废。继续,告诉我……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说话。” 艾丽西亚转过身,目光冷峻地看着我,用很低的声音说:“没什么……没什么可说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我觉得要说的东西太多了。” 一阵沉默。一个耸肩。“也许吧,”她说,“也许……你说得对。” “那就继续吧。” 她有些吞吞吐吐。“起初,”她说,“加布里耶尔……他死了之后——我说不出来,我想说……可是我说……不出来。我想开口说话——但是发不出声音。好像是在梦里……在梦里你想喊……可是喊不出来。” 第70章 “当时你处于极度震惊的状态。可是过了几天,你肯定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 “可是那时候……好像已经没有意义了。已经太晚了。” “太晚了?为自己辩护吗?” 艾丽西亚死死地盯着我,嘴角挂着诡谲的微笑。她没有接我的话。 “告诉我,你为什么又开口说话了呢?” “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吗?” “是因为你。” “因为我?”我惊讶地看着她。 “因为你到了这里。” “这有什么不同呢?” “很大的不同——它带来了……彻底的变化。”艾丽西亚压低嗓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我想让你明白——我经历了什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很重要……你明白。” “我想弄明白。所以你就把日记本给了我,对吗?因为你想让我明白。在我看来,那些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都不相信你所说的那个窥视者的事情。也许你想弄清楚……我是不是相信你。” “你相信我。”她说。 她不是提问,而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我点了点头。 “是的,我相信你。那我们为什么不从这儿开始呢?在最后一篇日记中,你描述了那个男人擅自闯入你家。在那以后发生了什么?” “没有什么。” “没有什么?” 她摇了摇头:“不是他。” “不是?那是谁?” “是让-费利克斯。他想——他来是为了画展的事。” “从你的日记上看,你当时好像状态不好,不想有客人来。” 艾丽西亚耸耸肩表示认可。 “他待的时间长吗?” “不长。是我让他走的。他原本还不想走——他很不高兴,冲着我嚷嚷——但不一会儿就走了。” “然后呢?”我问道,“他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艾丽西亚摇摇头:“我不想谈这事。” “不想谈?” “现在还不想。” 艾丽西亚看着我的眼睛。不久,她的眼睛转向窗户,看着栏杆外阴沉的天空。她歪着头,好像在卖弄风情,嘴角开始出现一丝微笑。我觉得她颇为得意,因为她让我处于她的掌控之中。 “你想谈什么呢?”我问道。 “我不知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说话。” 所以我们继续聊起来。我们谈到了莉迪亚和保罗,谈到了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去世的那年夏天。我们谈到了她自己的童年——也谈到了我的童年。我跟她谈到我的父亲,还有我在那幢房子里长大的情况。她似乎好奇心很强,想尽可能多地了解我的过去,以及是什么塑造了我的人格,让我成为现在的我。 记得我当时在想,我们已经到了无法折返的地步。我们已经超越了心理治疗师和病人的最后界限,很快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12 隔天上午,我们再次见面。今天艾丽西亚似乎有了些变化——有所保留,也有所防范。我想这是因为她准备谈加布里耶尔死亡那天的情况。 与以前不同的是,她坐在我对面,直接看着我的眼睛,而且整个过程都保持着目光接触。她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主动开口说话,慢条斯理,思维缜密,字斟句酌,就像在画布上小心翼翼地使用画笔一样。 “那天下午我独自一人,”她开始了叙述,“我知道我必须去作画,可是天气炎热,我怕自己热得受不了。最后我还是决定试一试。我把买来的小电扇拿到花园的画室里,就在这时候……” “怎么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加布里耶尔。他打电话说他拍摄太忙,回家可能要晚一些。” “他平常也经常这样吗?打电话说他会回来得比较晚?” 她颇为不解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怪。她摇摇头:“没有。怎么啦?” “我想他打这个电话也许还有其他原因,就想问问你感觉如何。从你的日记上看,他好像很关心你的心理状况。” “哦。”她似乎吓了一跳,仔细想了想,接着慢慢点点头,“我明白了。是的,是的,也许……” “对不起——打断你了。继续说。接完电话之后,发生什么事没有?” 她似乎不太有把握:“我看见他了。” “他?” “那个男的。我是说——我看见了他的影子。是窗户上映射出来的。他进来了——进了画室,就站在我的身后。” 她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坐着。一阵长长的沉默。 我轻声说:“你能描述一下他的样子吗?他长什么样?”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他的个子很高……很魁梧。我没看见他的脸——他戴着面具,黑色的,但是我可以看见他的眼睛——两个黑洞,里面没有一点亮光。” “你看见他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吓都吓死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我问他要什么,他没讲话。我说我厨房里有钱,在我的包里。他摇着头说:‘我不要钱。’他说完哈哈大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就像玻璃被打碎的声音。他把刀举起来抵住我的脖子,锋利的刀刃直接搁在我的喉咙上,顶着我的皮肤……他让我跟他一起到房子里去。” 第71章 艾丽西亚回想起来后,闭上了眼睛。“他领我走出画室,穿过草坪,朝房子走去。我可以看见通往大街的那扇门,近在咫尺——我离它这么近……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是——这是我能逃脱的唯一机会。所以我狠狠踢了他一脚,摆脱了他。之后我撒腿就跑,朝着那扇大门跑。”想到这里,她睁开眼睛笑起来,“几秒钟后——我自由了。” 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接着——他朝我扑过来。扑在我的背上。我们一齐倒在地上……他用手捂住我的嘴,我感到冰冷的刀刃抵着我的喉咙。他说如果我敢动一下,他就把我杀了。我们躺在地上有几秒钟的时间,我可以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一股臭气。接着他把我拉起来,拖进房子里。” “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门反锁上,”她说,“我被困在里面了。” 说到这里,她的呼吸急促起来,面颊涨得通红。我怕她太伤心,所以我很谨慎,没有追问。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我问。 她摇摇头:“我们继续吧。我憋了这么长时间了。我想把它全说出来。” “你肯定?还是先歇一下好。” 她试探性地问:“我可以抽烟吗?” “抽烟?我都不知道你还抽烟呢。” “我现在不抽。我——我以前抽。你能给我一支吗?” “你怎么知道我抽烟?” “我能闻出你身上的烟味儿。” “哦。”我笑了笑,觉得有点尴尬。“好吧,”我说着站起身,“我们到外面去吧。” 13 院子里有很多病人。他们像平常一样,聚在自己的小圈子里,闲扯、争论、抽烟;还有一些人抱在一起,跺脚取暖。 艾丽西亚抽出一支烟,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叼在嘴里。我替她点烟。火把烟点着时,产生轻微的咝咝声,发出红色的微光。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同时看着我的眼睛。她似乎陶醉了。“你不来一口?这样是不是不合适?不能与病人一起抽烟?” 我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不过她说得没错。没有明文规定工作人员不准与病人一起抽烟,但如果工作人员想抽烟,往往都躲在房子后面的消防通道里偷偷地抽。他们肯定不会明目张胆地当着病人的面抽。站在院子里和她一起抽烟似乎越轨了。也许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总觉得有人在看我们。我觉得克里斯蒂安正从窗户里窥视着我们。我想起了他说的话:“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人总是有一股诱惑力。”我看着艾丽西亚的眼睛。它们并没有诱惑力,甚至连友好都谈不上。在这双眼睛背后,是一个充满睿智的大脑,不过它刚刚苏醒过来。艾丽西亚·贝伦森,她的力量不可小觑。现在我明白了。 也许这就是克里斯蒂安觉得有必要给她服用镇静剂的原因。他是不是怕她做出些什么举动——或者说出什么话来?我自己对她也惧怕三分,还谈不上恐惧——只是有所警惕,有些担心。我知道我必须步步谨慎。 “当然抽。”我说,“我也来一支。” 我用嘴叼着烟,把它点燃。我们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继续保持着目光接触,彼此之间只有几英寸的距离。我感觉到一种青少年时期奇妙的尴尬,这才把目光移开。我用手指着院子,想掩饰这种尴尬。 “我们边走边聊?” 艾丽西亚点点头:“好吧。” 我们开始绕着墙,顺着院子的边缘走。其他病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艾丽西亚似乎毫不在意。她好像根本就没有注意她们。我们就这么默默地走着。最后,她说:“你还想让我继续说吗?” “想说,你就说吧……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是的,准备好了。” “你们进了房子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人说……他说他想喝一杯酒。所以我给了他一杯啤酒,就是加布里耶尔常喝的那种。我不喝啤酒。屋子里也没有其他酒。” “后来呢?” “他说话了。” “说什么了?” “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记不得了。” 她突然又沉默了。我耐着性子等待,然后提醒了她一下。 “我们继续说吧,”我说,“你们在厨房里。你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不……我根本就记不得当时有什么感觉。”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常有的事。不同于扭打或者逃跑这两种通常的反应。我们遭到攻击的时候,还会出现第三种普遍的反应——我们会动弹不得。” “我没有。” “没有?” “没有。”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做好了准备。我准备……准备跟他拼了。准备——把他杀了。” “我明白了。你当时打算怎么做?” “加布里耶尔的那支枪。我知道我必须拿到那支枪。” “它在厨房?你把它放在那里了?你在日记里是这么写的。” “是的,”她点点头说,“在窗户边上的橱柜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了一道长长的烟雾,“我跟他说我要喝水,假装去拿只杯子,走向厨房——就这几步路,我却走了很长时间。我走到橱柜前,手不停地发抖……我把橱柜打开……” 第72章 “怎么样?” “橱柜里是空的。那支枪不见了。接着我听见他说:‘杯子在你右边的橱柜里。’我转过身,枪在那儿呢——在他手上。他用枪指着我,哈哈笑起来。” “然后呢?” “然后?” “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想,那把枪是我最后的逃跑机会,现在——现在他要杀我了。” “你认为他会杀你?” “我知道他会。” “那他为什么迟疑不决呢?”我问,“为什么他不当机立断,在闯进你们房子的时候就杀了你?” 艾丽西亚没有回答。我看了她一眼。我感到很惊讶,她的嘴角竟然挂着微笑。 “我小时候,”她说,“莉迪亚姑妈有一只小猫。一只虎斑猫。我不大喜欢它。它很野,有时候会用爪子挠我。它一点也不温驯——而且很残酷。” “动物的行为难道不是出于本能?它们怎么会残酷呢?” 艾丽西亚的目光咄咄逼人:“动物有时候是很残酷的。那只小猫就是。有时候它从野外抓回一些猎物——它能抓住老鼠或小鸟。很多时候,那些猎物都是半死不活的。受伤了,但还活着。它就这么留着它们,逗它们玩儿。” “我明白了。你是说你成了这个人的猎物?他和你玩起了虐待游戏,对吗?” 艾丽西亚把吸剩的烟头丢在地上,然后在上面踩了一脚。 “再给我一支。” 我把那包烟递给她。她抽出一支,自己把它点燃。抽了几口之后,她继续说:“加布里耶尔晚上8点才能回来。还有两个小时。我不断看那只挂钟。‘怎么回事?’那人问,‘难道你就不想花点时间和我在一起?’他用枪轻轻地抚弄我的肌肤。在我的手臂上下来回弄着。”说到这里,她打了个哆嗦,“我说加布里耶尔随时都可能回来。他说:‘那又怎么样?他会来救你?’” “那你说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不断地看着那只钟……接着我的电话响了,是加布里耶尔。那人让我接。他用枪顶着我的脑袋。” “后来呢?加布里耶尔说什么啦?” “他说……他说拍摄不顺利,简直是噩梦,所以让我先吃饭,不用等他。他最早也要10点才能回来。我挂上电话。‘我丈夫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我说,‘再过几分钟他就到家了。趁他还没回来,现在你该走了。’那人笑笑。‘我听到他说要到10点才能回来,’他说,‘我们还有好几个小时呢。把绳子给我拿来,’他说,‘或者胶带纸之类的东西。我要把你绑起来。’ “我照他说的做了。我知道已经希望渺茫。我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艾丽西亚停住不说了,只是用眼睛看着我。我可以看出她眼睛里痛苦的神色。我想我是不是把她逼得太厉害了。 “也许我们应该歇一会儿。” “不,我要说完。我必须说完它。” 她继续往下说,而且语速也加快了:“我没有绳子,于是他拿了我悬挂画布的线。他让我走进起居室,自己从饭桌边上拖来一张高靠背椅,让我坐下,然后用线把我的脚踝绑在椅子上。我觉得线勒得很紧。‘求求你,’我说,‘求求你——’可是他根本就不听。他把我的手腕反绑在背后。当时我心想,他肯定会杀了我。我希望……我真希望他把我给杀了。” 她的话掷地有声,其激烈程度出乎我的意料。 “你为什么这么希望?” “因为他所做的事比这更糟糕。” 当时我以为她要哭了。我突然想抱着她,把她揽入怀中,亲吻她,消除她的顾虑,保证她的安全,但是我控制住了自己。我把烟在红砖墙上揉灭。 “我觉得你需要有人来照顾,”我说,“我觉得自己就想来照顾你,艾丽西亚。” “不。”她坚决地摇摇头,“这不是我想从你那儿得到的。” “那你要得到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治疗室。 14 我打开治疗室的灯,然后关上门。我转过身来,发现艾丽西亚早就坐下了——没有坐她的椅子。她坐在了我的椅子上。 这真是一个喧宾夺主的姿态,在一般情况下,我会跟她探讨这样做的含义。可是现在,我什么也没说。如果坐在我的椅子上,说明她占了上风——那么,的确如此。我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尾,因为我们现在已经非常接近了。于是我坐在她的椅子上,等她继续往下说。她半眯起眼睛,完全静止不动。最后,她终于开了口:“我被绑在椅子上,只要我一动,线就勒得更紧,腿上就会出血。我把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伤口上,而不是去想别的,这样反而要轻松一些。我感到心惊肉跳……我觉得我永远也见不到加布里耶尔了。我以为我就要死了。” “接下来怎么样了?” “我们坐在那里,似乎坐了很久。好笑的是,我以前总以为恐惧是一种令人寒冷的感觉,其实不然——它像烈火一样在燃烧。由于窗户是关着的,百叶窗也放下来了,房间里非常热。安静、沉闷,令人窒息。我额头上汗下如雨,汗流进我的眼睛,阵阵刺痛。他边喝酒边说,喋喋不休。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臭,他说的是什么,我基本上没听。我能听见有一只大苍蝇在百叶窗和玻璃之间发出嗡嗡声——它被困在那里了,不时撞击在玻璃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问了我许多我和加布里耶尔之间关系的问题——我们是如何相遇的,在一起有多长时间了,我们是不是很幸福。我觉得如果能让他像这样不断地问下去,我活命的可能性就要大一些。于是我回答了他提出的各种问题——关于我、加布里耶尔、我的工作等。他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就是为了争取时间。我一直注视着墙上的钟,听着它发出的嘀嗒声。不知不觉突然就到了10点……接着……10点半。可是加布里耶尔还是没有回来。 第73章 “‘他迟到了,’他说,‘也许他不回来了。’ “‘他就要回来了。’我说。 “‘呃,有我在这儿陪你也挺好。’ “这时候钟敲响了11点,我听见外面来了一辆汽车。那人走到窗前,向外看了看。‘时间掌握得很好嘛。’他说。” 接下来的事情——艾丽西亚说——发生得异常迅速。 那人抓着艾丽西亚,将她的椅子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让她背对着门。他警告说,只要她敢吭一声,或者弄出一点动静,他就打穿加布里耶尔的脑袋。说完他就消失了。过了一会儿,电灯就灭了,屋子里一片漆黑。走廊那头,前门打开,接着又关上了。 “艾丽西亚?”加布里耶尔喊道。 没人答应,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他走进起居室的时候,看见她背对着他坐在壁炉旁边。 “你怎么灯都不开?”加布里耶尔问。 没有回答。 “艾丽西亚?” 艾丽西亚真想大喊一声,可是她拼命忍住了——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可以看见那个男人就在她面前的拐角处,那支枪在暗中发出微光。他正用枪瞄着加布里耶尔。为了他的安全,艾丽西亚一直不敢吭声。 “艾丽西亚?”加布里耶尔朝她走来,“出什么事了?” 就在加布里耶尔伸手去摸她的那一刻,那个人从黑暗中蹿出来。艾丽西亚一声尖叫,可为时已晚——加布里耶尔被打翻在地,那人已经骑在他身上。他就像抡锤子一样,举起枪朝加布里耶尔的头上砸下去,发出令人作呕的闷响——一下、两下、三下——加布里耶尔躺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头上血流如注。那人把他拉起来,把他放在椅子上,然后用绳子把他绑在上面。加布里耶尔在恢复知觉的过程中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他妈的怎么回事?见鬼——” 那人拿起枪对准加布里耶尔。一枪。一枪。又是一枪。艾丽西亚尖叫起来。那人还在继续开枪。他对加布里耶尔的头部连开了六枪,才把枪丢在地上。 他什么也没说就扬长而去。 15 情况就是这样。艾丽西亚·贝伦森并没有杀害自己的丈夫。一个蒙面人闯进他们家,在一个看似没有动机的恶行中,开枪打死加布里耶尔,随后扬长而去,消失在黑夜中。艾丽西亚是完全无辜的。 如果你相信她的解释,这就是真相。 我不信。一个字也不相信。 在艾丽西亚的叙述中,有明显的前后矛盾和含糊其词——比如,实际上加布里耶尔不是中了六枪,而是五枪——有一颗子弹是打在天花板上的。警察发现艾丽西亚时,她不是被绑在椅子上,而是站在房子中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她并没有跟我说那个人有给她松绑,也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有把这件事情向警方报告。我知道她在说谎。我感到恼火的是,她不仅当面说谎,而且说得不圆,不得要领。当时我就在想,她是不是在试探我,看我会不会相信她的谎言。如果是这样,我就决定不再多说什么了。 我默默地坐在那里。没想到艾丽西亚先开了口。 “我累了,”她说,“我不想说了。” 我点点头,因为我不好反对。 “我们明天再继续吧。”她说。 “还有要说的吗?” “是的,最后一件。” “那好吧,”我说,“明天。” 尤里已在走廊里等着。他把艾丽西亚送回她的房间,我则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我前面说过,多年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治疗一结束,我就赶快把这个过程全部记录下来。能准确回忆过去五十分钟的谈话内容,对一个心理治疗师来说极为重要——否则,许多细节就会被遗忘,瞬间产生的种种情感也会丢失。 我坐在办公桌前,尽快把我们之间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记录下来。我写完之后,把那些记录抓在手上,大步穿过走廊。 我敲了敲迪奥梅德斯办公室的门。里面没有回答,于是我又敲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答。我把门推开一道缝——迪奥梅德斯就在里面,在那张窄窄的长沙发上睡着了。 “教授?”我再次敲门,敲得更响,“迪奥梅德斯教授?” 他一下惊醒,很快坐起来,眨眨眼睛看着我。 “什么事?出什么问题了?” “我想向你汇报。我是不是要等一会儿再来?” 迪奥梅德斯皱起眉头,然后摇摇头。“我稍微睡了一会儿。我习惯了,午饭后小憩片刻。这段午休可以使我整个下午精力充沛。人老了,小睡一会儿是必要的。”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进来吧,西奥。坐下。从你的表情来看,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认为很重要。” “艾丽西亚的事?” 我点点头,在办公桌前坐下。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头发略为翘起,依然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要不我待会儿再来?” 迪奥梅德斯摇摇头。他从大水杯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我现在清醒啦。说吧,什么事?” “我刚才一直在跟艾丽西亚交谈……我需要你的指点。”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此时他睡意全无,兴致勃勃:“继续说。” 我坐下来,开始读我的笔记。我要让他了解整个治疗过程。我尽可能一字不落地重复她所说的话,把她告诉我的故事完整无缺地复述了一遍:那个窥视她的人如何闯进他们家,如何把她控制起来,以及如何开枪打死加布里耶尔的事情。 第74章 我说完后,停了很长时间。迪奥梅德斯不动声色,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以及一台小银铡刀。他把雪茄的一头放进去,然后切掉了一片。 “我们先说说反移情,”他说,“把你的情感体验告诉我。从头开始。她开始讲述的时候,你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稍加思索后说:“我感到兴奋,我觉得……还有焦虑、害怕。” “害怕?是你害怕还是她害怕?” “我觉得都害怕。” “那你害怕什么呢?” “我也说不清楚。害怕失败,也许是。你知道,我经历过很多这样的事。” 迪奥梅德斯点点头问:“还有什么?” “还有挫败感。在治疗过程中,我常常觉得我是失败的。” “还有生气?” “我想是的。” “你觉得自己像个失败的父亲,面对一个问题儿童?” “是的。我想帮助她——但不知她是否想得到帮助。” 他点点头:“那你就谈谈这种生气的感觉吧,多谈一点。生气有什么表现?” 我犹豫了一下:“呃,治疗过程结束后,我经常感到头疼欲裂。” 迪奥梅德斯点头表示认可:“是的,确实如此。它总是要以这样那样的方式表现出来。‘一个没有焦虑感的受训者肯定会得病。’这句话是谁说的来着?” “我不知道。”我耸耸肩,“我就是病态的,而且还焦虑。” 迪奥梅德斯脸上露出微笑:“你早就不是个受训者了——不过这样的情感是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他说着拿起那根雪茄。 “我们到外面去抽根烟吧。” 我们走到消防通道。迪奥梅德斯慢慢地抽了一口雪茄,仔细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她在说谎,你知道的吧?”他说。 “你指的是,她说是那个人杀了加布里耶尔?我也这样想。” “不仅如此。” “那还有什么?” “所有的。谎话连篇。我根本不信。” 我当时的表情肯定是惊讶不已。我原以为他只是不相信艾丽西亚说的某些部分,没想到他会全盘否定。 “你不相信有这个人?” “是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这只是幻想。从头到尾。”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迪奥梅德斯冲着我诡异地笑了笑。“就算是我的直觉吧。是我多年与幻想症患者打交道的经验之谈。”我想打断他,但他把手一挥,让我先别说,“当然我并不指望你会同意,西奥。你和艾丽西亚谈得很深,你的情感和她的情感就像是一团羊毛,相互交织起来了。这就是进行管理的目的——帮助你逐步理顺并解开这团羊毛——看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她的。我想,一旦你走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你对于与艾丽西亚·贝伦森的交流,就会有一种全然不同的感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好吧,说得直白一点,我怕她是在你面前表演,是在操纵你。我认为这种表演是精心筹划的,是为了迎合你的骑士精神……我们不妨说,它是浪漫的本能。从一开始我就明显地看出,你想挽救她。我敢肯定,对艾丽西亚来说,这点也很明显。因此她才会诱惑你。” “你说的和克里斯蒂安如出一辙。她并没有诱惑我。我完全有能力抵御一个病人的性诱惑。不要小看我,教授。” “可不要小看她哦。她的表演非常精彩。”迪奥梅德斯摇摇头,看向天上灰蒙蒙的云层,“这个弱女子,她孤身一人,在受到攻击的时候,需要别人的保护。艾丽西亚让自己扮演受害者,让这个神秘的男人扮演反派。实际上艾丽西亚和这个男人是同一个人。她杀死了加布里耶尔。她是有罪的——而且至今仍然拒绝认罪。所以说她是精神分裂、人格分裂,外加幻想症——艾丽西亚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你成了她的保护者。你与这种幻想症不谋而合,允许她否认她要承担的一切责任。” “我不敢苟同。不管怎么说,我认为她没有故意撒谎。至少,艾丽西亚认为她所说的都是真的。” “是的,她是这样认为的。她受到了攻击——但是这种攻击来自她的心理,而不是来自外部世界。” 我知道这不是真相——但继续争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我掐灭了手中的烟。 “依你看,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必须迫使她面对真实情况。只有这样,她才有康复的希望。你必须直截了当地拒绝相信她所说的话,向她发起挑战,要求她把事实真相告诉你。” “你认为她会这样做吗?” 他耸了耸肩。“这个,”他拼命吸了一口雪茄后说,“谁都不知道。” “好吧。明天我再跟她谈。我会让她无法回避的。” 迪奥梅德斯似乎有些不安,他张开嘴,好像还要说点什么。可是他改变了主意,点了点头,然后一脚把雪茄踩灭,好像那是最后的决定。“那就明天吧。”他说。 16 下班后,我又跟踪凯西去了公园。毫无疑问,她的情人就在上次约会的老地点等着她。他们像青少年那样互相抚摸并接吻。 凯西向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当时我以为她看见了我,但她没有。她的眼睛里现在只有他。这一次,我试着看得更清楚些,可是我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不过我倒觉得他的身材有点特别。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见过他。 第75章 他们一起朝卡姆登方向走去,而后进了一家叫玫瑰与皇冠的酒吧。它看上去像个下流的去处。我在它对面的自助餐厅里等着。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才从里面出来。凯西整个粘在他身上,不住地亲吻他。他们站在路边啃了一段时间,我看着他们,打心眼里感到恶心,而且恨恨不已。 她终于与他告别,两人分开。她走远了。那个人朝相反方向走去。这一次我没有跟踪凯西。 我跟上了那个男的。 他在一个公交车站等车。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和他的双肩。我想象着自己朝他扑去——把他推到即将进站的汽车底下。不过我没有这么做。他上了公共汽车。我也上了同一趟车。 我原来以为他会直接回家,可是他没有。他换了一两次车。我远远地跟在后边。他去了伦敦东区,然后进入一个仓库。他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后,上了另一辆公共汽车,开始了另一段行程。其间他打了一两个电话,说话声音很低,不断发出咯咯笑声。我怀疑他是在跟凯西通话。我觉得自己越来越灰心丧气。可是我也很固执,不愿意就此罢休。 终于,他准备回家了——下了公共汽车,拐进一条静谧的林荫道。他还在打电话。我跟在他后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街道上没有其他人。只要他转过身,就会发现我。可是他没有。 我路过一幢有假山庭院的房子。院子里种了一些多肉植物。我连想都没想,身体就不由自主动起来了。我把手伸到花园矮墙另一侧,捡起一块石头。我感觉到它捧在手中的分量。我的双手知道该做什么:砸死他,砸烂这个无耻浑蛋的脑壳。我捧着石头,脑子一阵恍惚,悄悄尾随过去,无声无息地接近,越来越近。很快我就到了几乎与他贴身的距离。我举起石头,准备用尽全身的力气朝他砸过去。我会把他砸翻在地,砸到他脑浆飞溅。如果他不是在打电话,我离得这么近,他早该听见了。 这时候,我举起石头,正要—— 我左侧身后,一扇大门突然打开。传来一阵嗡嗡的说话声,人们离开这间房子,大声说着“谢谢”和“再见”。我瞬间僵住了。在我前面,凯西的情人收住脚步,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看那幢房子。我赶紧一闪,躲到一棵小树背后。他没有看见我。 他继续往前走,可是我没再跟上去。这次的意外干扰,使我惊醒过来,石头从我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我躲在小树后面,看见他走向一幢房子的前门,打开门锁,走了进去。 不一会儿,那幢房子的厨房里亮起一盏灯。他站在离窗户不远处,窗户上出现他的侧影。从街上只能看见房间的一半。他正在与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说话。他们说着话,他打开一瓶酒,他们一起坐下用餐。这时,我瞥见了他的伙伴。是个女人。是他妻子?我看得不太清楚。他用手臂搂着她亲了起来。 原来遭到背叛不仅仅是我。他亲吻我的老婆,回到家里吃这个女人做的饭,像个没事人似的。我知道我不能善罢甘休——我要采取行动。什么行动呢?我顶多有点杀人的幻想,但我毕竟还不是杀人犯。我不可能杀他。 我要想一个比这更聪明的办法。 17 上午见到艾丽西亚,我打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言不讳地说出我的想法。我想迫使她承认她说了谎,说杀死加布里耶尔的不是那个男人。我要逼迫她面对事实。 不幸的是,我没有得到这样做的机会。 尤里在接待大厅等我。“西奥,我有必要跟你谈——” “谈什么事?” 我仔细看着他。他的面孔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形容枯槁,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一定发生了什么坏事。 “发生了一次意外,”他说,“艾丽西亚——她服用了过量药物。” “什么?她——” 尤里摇摇头:“她还活着,但——” “谢天谢地——” “但是她昏迷不醒。情况不太好。” “她在哪里?” 尤里领着我穿过几道封闭的走廊,进入重症监护病房。艾丽西亚住的是单间。她双目紧闭,身上接了一台心电图机和一个呼吸器。 在病房里的是克里斯蒂安和另外一名医生。克里斯蒂安脸色苍白——与急救室那名医生截然不同。那个人浑身晒得黝黑——她显然是刚度假归来,尚未从旅途的劳顿中恢复,显得十分疲惫。 “艾丽西亚怎么样?”我问。 女医生摇摇头:“情况不妙。我们不得不诱发一次昏迷。她的呼吸系统受损。” “她服用的是什么药?” “鸦片类药物,也许是氢可酮。” 尤里点点头:“她房间的桌子上有一个空药瓶。” “是谁发现她昏迷的?” “是我,”尤里说,“她倒在地上,靠近床铺,似乎已经没有了呼吸。起初我还以为她死了。” “知道她是怎么弄到这些药的吗?” 尤里看了克里斯蒂安一眼。克里斯蒂安耸了耸肩。 “我们都知道,会发许多药物到病房。” “伊丽芙管发药。”我说。 克里斯蒂安点点头:“是,我想是的。” 这时英迪拉眼泪汪汪地走进来。她站在艾丽西亚床边看了看。“这件事会对其他人产生可怕的影响,”她说,“每次发生这种事,病人的治疗都会倒退好几个月。”她坐下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艾丽西亚的手。我看见呼吸器在不断起落。病房里一阵寂静。 第76章 “这都是我的责任。”我说。 英迪拉摇摇头:“这不是你的错,西奥。” “我应当更好地关心她。” “你尽力了。你帮助了她,比其他人做得都好。” “有人告诉迪奥梅德斯了吗?” 克里斯蒂安摇摇头:“我们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打过他的手机吗?” “我还打过他家里的电话,打了好几次。” 尤里皱起眉头:“可是——我刚才还看见过迪奥梅德斯教授。他就在这里。” “他在吗?” “在,今天上午早些时候我还看见他的。在走廊的另一头,似乎匆匆忙忙的——至少,我认为那个人是他。” “这就怪了。嗯,他肯定回家了。你再打一下他家里的电话,好吗?” 尤里点了点头,却有点心不在焉,有点恍惚,不知所措。他似乎把这件事情看得非常严重。我很同情他。 克里斯蒂安的传呼机突然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他迅速离开房间,尤里和那个医生也跟着出去了。 英迪拉有些犹豫地低声说:“你是不是想单独待在这儿陪着艾丽西亚?” 我不想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英迪拉站起身,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然后走出去。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艾丽西亚和我。 我在病床边坐下,伸手抓起艾丽西亚的胳膊。她的手背上有一根插管。我轻轻地抓住她的手,抚摸着她的手掌以及她的手腕内侧。我用手指摸着她的手腕,感觉到皮肤下方的静脉血管,还有那些由自杀造成的、凸起变厚的伤疤。 居然成了这样。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艾丽西亚又沉默了。这一次她的沉默可能是永久的。 我不知迪奥梅德斯会怎么说,倒是能猜到克里斯蒂安会怎么跟他说——他总是会找一些理由来责怪我:说我在治疗过程中引发的情感使艾丽西亚无法承受——她弄到了一些氢可酮,想自己用药物来缓解一下。我觉得迪奥梅德斯可能会说,药物服用过量有可能只是事故,但这种行为可是自杀性的。事情可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可是并非如此。 有些事情被忽视了。有些重要的、谁也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尤里虽然发现艾丽西亚倒在床边失去知觉,她的桌子上有个空药瓶,地上还掉了一两片药。所以才会有人认为她是服药过量。 可是在我的指尖下方,在艾丽西亚的手腕内侧有一些瘀青,还有一个小斑点,说明事情并非如此。 她的静脉上有个小针孔——是静脉注射针头留下的——它揭示了事实真相:艾丽西亚并不是吞下了一瓶药自杀,是有人给她注射了大量吗啡。这不是服药过量。 这是一场蓄意谋杀。 18 半小时后,迪奥梅德斯才进来。他说他去基金会开了个会,回来时因地铁出现信号故障被耽误了。他让尤里来叫我过去。 尤里到办公室来找我:“迪奥梅德斯教授来了。他和斯特芬尼一起在等你。” “谢谢。我这就过去。” 我径直走到迪奥梅德斯办公室,心里做了最坏的准备。现在要有个替罪羊来承担这个罪名。在布罗德穆尔发生自杀案件的时候,我就见过这种情况:与受害者最近的工作人员要承担责任,不管是心理治疗师、普通医生还是护士。毫无疑问,斯特芬尼肯定要唯我是问了。 我敲敲门,然后走进去。斯特芬尼与迪奥梅德斯站在办公桌两侧。从安静紧张的气氛看,我的到来打断了一次意见纷争。 迪奥梅德斯显然很激动,他挥舞着双手,率先开了口。 “这件事糟糕透顶。太可怕了。发生得太不是时候了。它给了基金会一个关闭诊所的绝好借口。” “我认为基金会的事不是当务之急,”斯特芬尼说,“病人的安危是第一位的。我们必须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转身对着我:“英迪拉说你怀疑伊丽芙发药有问题?你确定艾丽西亚是那样弄到氢可酮的吗?” 我很谨慎:“这个嘛,我还没有证据。我是听一两个护士说的。其实我认为另外有一件事,你必须了解——” 斯特芬尼摇摇头打断我的话:“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是伊丽芙的错。” “不是?” “克里斯蒂安正好经过护士站,看见那个药品柜的门是开着的,当时护士站里没有人,尤里忘了上锁。谁都可以走进去把药拿走。克里斯蒂安看见艾丽西亚在拐角处转悠。他感到奇怪,这个时候她在那里干什么。现在看来,这当然是可以解释的了。” “幸亏克里斯蒂安在那里,目睹了这一切。” 我说话的语气充满讥讽,可是斯特芬尼权当听不出来,没有接茬。 “发现尤里这么粗心大意的,不仅仅是克里斯蒂安,”她继续说,“我也经常觉得,尤里对安全问题过于放松,对于病人过于友善,对于如何得到别人的喜爱过于上心。我就奇了怪了,这种事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生呢?” “我明白。”我说。我确实明白了。我现在才明白斯特芬尼为什么对我这么客气。她没有选择我来为这件事担责,尤里才是那只替罪羊。 “尤里做事一直小心谨慎,”我说着看了看迪奥梅德斯,不知道他会不会说点什么,“我真的认为不……” 第77章 迪奥梅德斯耸了耸肩:“说说我个人的意见。艾丽西亚一直具有严重的自杀倾向。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只要想死,不管你尽多大的努力,都是防不胜防的。” “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工作?”斯特芬尼当即反问,“我们不该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 “不是。”迪奥梅德斯摇摇头,“我们的工作是帮助病人康复。但我们不是上帝。我们没有掌握生死大权。艾丽西亚·贝伦森想死,她迟早会取得成功,至少取得部分成功。” 我犹豫不定。成败在此一举。 “我认为这种说法不正确,”我说,“我认为这不是什么自杀未遂。” “那你认为这是一次事故?” “不,我认为这不是事故。” 迪奥梅德斯感到奇怪,他看着我说:“你想说什么呢,西奥?难道还有什么其他的可能性吗?” “呃,首先,我认为那些药不是尤里给艾丽西亚的。” “你是说克里斯蒂安弄错了?” “不,”我说,“克里斯蒂安在说谎。” 迪奥梅德斯和斯特芬尼看着我,惊得张口结舌。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又接着说了一通。 我很快把从艾丽西亚日记上看到的东西全部告诉了他们:在加布里耶尔被害前,克里斯蒂安曾私下给艾丽西亚看过病,艾丽西亚是他私下非正式治疗的几个病人之一。在艾丽西亚庭审时,他没有出庭作证;她被格罗夫诊所收治后,他还假装不认识她。“难怪他拼命反对让她开口说话,”我说,“如果她真开口说话了,他可能就原形毕露了。” 斯特芬尼茫然地看着我:“可是——你是什么意思呢?你该不会是认为他——”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不是什么药物过量问题,这是想谋杀她。” “艾丽西亚的日记呢?”迪奥梅得斯问我,“还在你手上吗?” 我摇摇头:“不,不在了。我还给她了。肯定在她房间里。” “那么我们必须找到它。”他转身对着斯特芬尼。“不过首先,”他说,“我认为我们必须报警。你觉得呢?” 19 从这以后,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大批警察进入格罗夫诊疗所,进行询问,拍摄照片,还封了艾丽西亚的画室和她的病房。 负责调查的是史蒂文·艾伦警长。他身材魁梧,严重谢顶,戴一副老花镜。这副眼镜的放大功能,使他那双充满兴趣与好奇的眼睛显得比实际大了许多。 艾伦仔细地、饶有兴趣地听我讲述。我把跟迪奥梅德斯说的情况重复了一遍,而且给他看了我的治疗记录。 “真要好好谢谢你,费伯先生。”他说。 “叫我西奥吧。” “我想请你做一个正式笔录,到时候我再跟你进一步交谈。” “好的,没问题。” 艾伦警长把我送出迪奥梅德斯的办公室。这个办公室现在已经被警方征用了。我在一个下级警官那里做完笔录后,就在走廊里等着。很快,克里斯蒂安就由一名警官带到那个门口。他看上去心神不定,战战兢兢——而且有负罪感。我感到满足,因为他很快就会受到指控。 现在我无事可做,只有耐心等待。我准备离开格罗夫诊疗所,从“金鱼缸”那边走过。我向里面看了一眼——看到的情况使我立马收住脚步。 尤里把一些药物递给伊丽芙,并把一些现金放进自己的口袋。 伊丽芙匆匆忙忙走出来,用剩下的那只眼睛看着我,投来鄙视和仇恨的目光。 “伊丽芙。”我说。 “滚蛋。” 她大步走开,转眼就在拐角处消失了。接着尤里从“金鱼缸”走出来。他一看见我,就显得张皇失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看见你在这儿。” “显然是没看见。” “伊丽芙——忘了拿药。我刚才给她了。” “我看见了。”我说。 这么说,尤里是在做交易,向伊丽芙提供药品。我不知道他还干了什么——也许我在斯特芬尼面前替他说好话,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我最好盯着他点。 “我想问问你,”他说着就准备领我离开“金鱼缸”,“我们应该怎么对待马丁先生?” “你什么意思?”我惊讶地看着他。“你是说让-费利克斯·马丁?他怎么了?” “噢,他在这儿好几个小时了,今天上午就来了,是专门来看艾丽西亚的。他来了之后一直在等着。” “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说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这儿?” “对不起,出了这么多事,我一下子把他给忘了。他在候诊室。” “我知道了。唔,我最好去跟他谈谈。” 我匆忙下楼来到接待处,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听见的这个消息。让-费利克斯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又意味着什么。 我走进候诊室,四下看了看。 可是那儿一个人也没有。 20 我走出格罗夫诊疗所,刚点上一支烟,就听见一个男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抬起头,以为是让-费利克斯,可是不是。 是马克斯·贝伦森。他刚走下车,就朝我直奔而来。 “他妈的怎么回事?”他大声喊起来,“出什么事了?”他面色通红,满脸怒气:“他们刚才打电话给我,说艾丽西亚出事了。她出什么事了?” 第78章 我向后退了一步:“我觉得你需要冷静一下,贝伦森先生。” “冷静?我弟妹躺在那里,人事不省,都他妈的因为你的疏忽……” 马克斯的手握成拳头,接着把它举起来。我以为他要狠狠地打我一拳,但是他被塔尼娅的声音喝住了。她赶快跑过来,也是怒气冲冲的样子——但她不是在生我的气,而是在生马克斯的气。 “住手,马克斯!”她喊道,“看在上帝的分上。你还嫌事情不够糟糕吗?这又不是西奥的错!” 马克斯根本就不听她的,转身对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野性。 “艾丽西亚是你负责的,”他大声说,“你怎么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怎么回事?” 马克斯愤怒的眼睛里充满泪水。他丝毫不想掩饰自己的情感,站在那里号啕大哭。我看了塔尼娅一眼,显然她知道他对艾丽西亚的感情。 塔尼娅看起来神情沮丧,筋疲力尽。她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回到汽车里。 我想尽快摆脱马克斯,于是继续往前走。 马克斯不断冲着我大声叫骂。我以为他会跟着我,可是他没有——他站在原地,呆若木鸡,伤心欲绝。他在我身后可怜兮兮地大声喊道:“我要你负责。我可怜的艾丽西亚。我的女孩……我可怜的艾丽西亚……你要为此付出代价!你听见没有?” 马克斯还在呼天抢地,我只能不予理会。不久他的声音逐渐消失。我成了孤家寡人。 我继续往前走。 21 我回到凯西情人居住的房子旁,站在那里监视了个把小时。终于,那扇门打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我看着他渐渐远去。他要上哪儿去呢?去见凯西?我不得而知,但决定不去尾随他了。相反,我决定留下来,继续监视这幢房子。 我透过窗户看见了他的妻子。我越看越觉得要做点什么来帮助她。她就像我。我就像她。我们是两个无辜的受害者,受到了欺骗,遭到了背叛,同病相怜。她相信这个男人是爱她的——可是他并不爱。 也许我错了——假如她并非对这件风流韵事一无所知呢?也许她知道。也许他们喜欢这种混乱的性关系,而且她在这个问题上也很乱呢?不过我有点不相信。她看上去很单纯,就像我当初一样。我有责任提醒她。我可以揭露这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的真面目。我别无选择。我应当帮助她。 在随后两天中,我不断地回到这里。有一天,她离家外出散步,我在后面尾随,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我担心有一次我被她看见了——不过即使看见,对她来说,我只不过是个陌生人。至少当时是那样。 我暂时离开,去买了一点东西。接着我又回来,站在马路对面,注视着那幢房子。我再次看见她站在窗前。 我没有什么计划,只有一点朦胧的、不成熟的想法。我就像个没有经验的画家,知道我要达到什么目标,但不知道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过了一会儿,我朝那幢房子走去。我试了试院子的门——没有上锁。我推开门走进院子。我突然觉得肾上腺素涌动,我成了擅闯私宅的不法分子。 接着我看见房子的后门被打开。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看见草坪那边有个避暑小屋,于是悄悄地快步穿过草坪,溜进了小屋。我站在里面喘了口气,只觉得心怦怦直跳。她看见我没有?我听见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现在已无路可退。我把手伸进裤子的后袋,拿出买来的黑色帽兜,把它套在头上遮住脸,然后戴上一副手套。 她走进小屋,还在打电话。“好的,亲爱的。”她说,“我们8点见。是……我也爱你。” 她打完电话,就打开一台电扇,然后站在电扇前,微风吹动了她的秀发。她拿起一支画笔,走到画架的画布前,背对着我站在那里。突然,她从窗玻璃的反射中看见了我。我想她最先看到的是我那把刀。她顿时一愣,慢慢转过身,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我们默默地相互对视着。 这是我第一次与艾丽西亚·贝伦森面对面。 正如他们所说,其余的都已成了历史。 第五部分 papt five 我虽有义,自己的口要定我为有罪。 ——《约伯记(9:20)》 1 艾丽西亚·贝伦森的日记 2月23日 西奥刚走。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必须尽快把这篇日记写完。我的时间不多了。我要在还有点力气的时候把它记下来。 起初我以为自己是疯了。认为自己疯了比相信这是事实要容易得多。但我并没有疯。我没有。 第一次在治疗室见到他的时候,我还没有把握——他身上有我很熟悉的东西,但又有所不同——我认出了他的眼睛,不仅是它们的颜色,还有它们的形状。同样的香烟气味以及带烟味的须后水的气味。还有他遣词造句的方式以及说话的节奏——但他说话的语调不对,我总觉得不大像。所以说我没有把握——但是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露了馅。他用了同样的词语——与他在那幢房子里使用过的词语一模一样,这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想帮助你——我想帮助你看明白。” 我一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张拼图终于拼在了一起——我心中有了完整的图景。 就是他。 第79章 这个想法当时占了上风,这是一种野兽的直觉。我想杀了他,拼个你死我活——我向他扑去,掐住他的喉咙,想把他的眼珠抠出来,把他的脑壳在地上撞碎。但是我没能杀掉他,他们把我按住,给我用了麻药,并把我禁闭起来了。后来——在此之后我就失去了勇气。我再次开始怀疑自己——也许是我弄错了,也许是我在胡思乱想,也许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西奥呢?他到这里来奚落我有什么好处呢?接着我恍然大悟。那些说要帮助我的鬼话全是骗人的——这是最令人恶心的部分。他由此得到了所需要的刺激,他开始觉得美滋滋的——所以他才来到这里——他来这里是为了得到心理满足。 “我想帮助你——我想帮助你看明白。” 现在,我看明白了。我看得很明白。我想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所以我在描述加布里耶尔的死亡问题上故意卖了个破绽。我说话的时候,看出他知道我在说谎。我们相互对视着,他明白我已经把他认出来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我前所未见的东西——恐惧。他对我产生了恐惧——害怕我说出事实真相。他非常害怕——害怕听见我的声音。 所以他在几分钟前回来了。这一次他什么也没说。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抓住我的手腕,往我的静脉中扎了一针。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我任凭他这样做。我活该——我活该受到这样的惩罚。我有罪——不过他也有罪。这也是我把它写出来的原因——这样他也难逃罪责。他也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的动作必须要快。现在我已经有所感觉了——他在我身上注射的东西正在产生作用。我现在昏昏欲睡。我想躺下来。我想睡觉……可是不行——现在还不行。我必须保持清醒。我必须把这个写完。这一次,我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那天晚上,西奥闯进屋里,把我绑了起来——加布里耶尔回家后,西奥把他打晕。起初我还以为他已经把他杀了——可是我看见加布里耶尔还在呼吸。西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绑在椅子上。然后他转动椅子,这样加布里耶尔和我就背对着背,我无法看到他的脸。 “求求你,”我说,“求求你不要伤害他。我求你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无论你要我做什么。” 西奥笑了。我非常讨厌他的笑——冷漠、空洞、残忍。“伤害他?”他摇摇头,“我要杀了他。” 他是动真格的。我感到胆战心惊,再也控制不住泪腺。我流着泪继续哀求:“我愿意做你要求的任何事情,任何事情。我求求你,求求你放他一马——他应该活着。他心地善良,人品也好——我爱他,非常爱他——” “告诉我,艾丽西亚,告诉我你对他的爱。告诉我,你认为他爱你吗?” “他爱我。”我说。 我听见墙上那只挂钟的嘀嗒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回答说:“我们等着瞧吧。”他黑洞洞的眼睛看了我一眼。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人。他是个魔鬼。 他绕过椅子,走到加布里耶尔面前。我尽量把头扭过去,可还是看不见他们。接着是一声可怕的拍击声——听见他狠狠抽了加布里耶尔一个耳光,我的身体不由得一缩。他不断地抽他耳光,直到加布里耶尔咳了一声,苏醒过来。 “嘿,加布里耶尔。”他说。 “你他妈的是谁?” “我是个结了婚的男人,”西奥说,“所以我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遭人背叛是什么滋味。” “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只有胆小鬼才会背叛爱他的人。你是不是个胆小鬼,加布里耶尔?” “去你妈的。” “我本来是准备送你上西天的。可是艾丽西亚替你求情,让我饶你不死,所以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不是你死,就是艾丽西亚死。由你来选择。”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冷酷,非常平静,没有愤怒,也不带任何情感。加布里耶尔没有马上回答。他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就像刚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不——” “是的。不是艾丽西亚死,就是你死。由你来选择,加布里耶尔。我们来看看你有多爱她。你愿意为她而死吗?给你十秒钟选择……十……九……” “不要相信他,”我说,“他会把我们两个人都杀死的——我爱你——” “八……七……” “我知道你爱我,加布里耶尔——” “六……五……” “你是爱我的——” “四……三……” “加布里耶尔,说你爱我——” “二……” 这时候,加布里耶尔说话了。一开始,我没听出他的声音。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像一个小男孩的声音。一个小孩——掌握着生杀大权。 “我不想死。”他说。 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一切都骤然停止了。我身体中,每一个细胞都干瘪了,凋零了,像枯萎的花瓣,纷纷脱落。茉莉花的花瓣飘然落地。我能闻到茉莉花的香气?是的,是的,香气扑鼻的茉莉花——也许就在窗台上…… 西奥从加布里耶尔身边走开,开始和我说话。我发现自己没有心思去听他在说什么。“看到了吧,艾丽西亚?我就知道加布里耶尔是个胆小鬼——他背着我跟我老婆偷情。他摧毁了我仅有的幸福……”西奥身体前倾,凑到我眼前,“这么做我感到很遗憾。不过可以坦白地说,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你还不如死了的好。” 第80章 他举起枪,对着我的脑袋。我闭上眼睛。我听见加布里耶尔大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不要——” 咔嗒一声。接着是一声枪响——声音之大,把其他声音全淹没了。几秒钟的安静。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我没有那么幸运。 我睁开眼睛。西奥还站在那里——举枪对着天花板。他微微一笑,把手指放在两唇之间,要我不要作声。 “艾丽西亚?”加布里耶尔大喊,“艾丽西亚?” 我听见加布里耶尔在椅子上扭动身体,想转过身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把她怎么了?你这个浑蛋,狗娘养的浑蛋。他妈的……” 西奥解开我手腕上的线。他把枪放在地上,轻轻地在我面颊上吻了一下。接着他走出门去,房子的大门随之砰地关上。现在只剩下加布里耶尔和我。他先是抽泣,继而号啕大哭,几乎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呼喊我的名字,哭喊:“艾丽西亚,艾丽西亚——” 我没有吱声。 “艾丽西亚?该死啊,该死啊,哦该死啊——” 我还是没有吱声。 “艾丽西亚,回答我,艾丽西亚——哦,上帝啊——” 我依然默不作声。我怎么还能说得出话来?加布里耶尔已经判了我死刑。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我解开绑在脚踝上的绳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地板上。我用手握住枪。它拿在手里还是热的,而且很有分量。我走到椅子那一边,站在加布里耶尔的面前。他泪流满面,眼睛睁得大大的。 “艾丽西亚?你还活着——感谢上帝你还——” 我真想说,我为那个失败者进行了反抗——为那个背叛者,那个心灵破碎的人,我奋起抗争了——我还想说,加布里耶尔有一双暴君般的眼睛,就像我父亲那样的眼睛。但现在我不用再撒谎了。事实是,加布里耶尔突然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他的眼睛。在此过程中,我们互相交换了位置。 我现在看清楚了。我永远得不到安全,从来没有得到过爱。我的一切希望,成了泡影;我所有的梦想,都破灭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我父亲说得对——我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都不是——一无是处。加布里耶尔就是这样对待我的。 这就是真相。我没有杀死加布里耶尔。是他杀死了我。 我只是扣动了扳机。 2 “实在是太可怜了,”英迪拉说,“所有的东西只装了一个纸箱。” 我点点头,难过地环视了一下房间。 “我真的没想到,”英迪拉继续说,“艾丽西亚的东西才这么一点点。想想其他病人积聚的乱糟糟的东西……她只有几本书、几张画,还有几件衣服。” 根据斯特芬尼的指示,英迪拉和我把艾丽西亚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看样子她可能永远醒不过来了,”斯特芬尼说,“说实在的,我们也需要这张病床。”我们默默地检查着,决定留什么、扔什么。我仔细地检查了她的物品。我要确保没有什么涉嫌犯罪的证据——没有对我不利的东西。 我不知道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艾丽西亚是怎么把日记藏起来,没有被人发现的。格罗夫诊疗所收治的每个病人,入院时都可以带一些个人物品。艾丽西亚只带了一个装素描的文件夹,我觉得她可能是这样把日记本带进来的。我打开箱子,翻看了里面的图画——主要是一些尚未完成的铅笔素描和习作。虽然只是纸上勾勒出寥寥数笔,看上去已然有了生机,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我把一张素描拿给英迪拉看。“这画的是你。”我说。 “什么?才不是呢。” “是的。” “是吗?” 英迪拉饶有兴趣地仔细看起来:“你看像吗?我从来没注意到她在画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画的。画得不错,是吧?” “是画得不错,你应该留着它。” 英迪拉把脸一沉,把画递还给我:“这种事我不能做。” “当然可以。她是不会介意的。”我微微一笑,“天知地知。” “我觉得——我觉得不妥。”她看了一眼靠墙立着的那幅画——画的是我和艾丽西亚在起火房子的消防通道里。就是遭到伊丽芙涂鸦了的那张画。 “那张画怎么样?”英迪拉问,“你会拿吗?” 我摇摇头:“我来打电话给让-费利克斯。他可以把它收藏起来。” 英迪拉点点头:“可惜你不能留着啊。” 我又看了那幅画一眼。我不喜欢它。艾丽西亚的所有绘画中,我唯一不喜欢的就是它。说来也怪,我居然还是这张画中的一个主要人物。 我想弄清楚——我从没料到艾丽西亚会对加布里耶尔开枪。这一点非常重要。我从来没想过让她杀死加布里耶尔,连想都没想过。我只想让她像我一样,清醒地看透她自己婚姻的真相。我只是想告诉她,加布里耶尔并不爱她,她不过是生活在谎言之中,他们的婚姻是一个假象。只有那时候,她才会像我一样,有机会在废墟上重新建立起新的生活,一种建立在真实而不是谎言上的生活。 我不知道艾丽西亚有过精神不稳定的历史。如果知道,我绝对不会把事情弄到那个地步。我也不知道她会做出那样激烈的反应。这件事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她也因杀人罪受到审判,我深感自己有很大的责任,并产生了救赎的愿望,也想证明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我的责任。于是我到格罗夫诊所应聘了一份工作。我想帮助她走出谋杀的阴影——帮助她理解所发生的事情,帮她跨过难关——直到成为自由的人。当然,如果你持怀疑态度,恕我直言,你可能会说我是在重返犯罪现场,或者说,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痕迹。这不是事实。我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冒什么样的风险——我完全可能会被抓住,这样的结局可能是灾难性的,但我别无选择——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 第81章 别忘了,我是一个心理治疗师。艾丽西亚需要帮助——而只有我知道怎么帮助她。 虽然我当时戴了头套,而且故意改变了声音,但是我到诊疗所以后还是很紧张,怕被她认出来。不过艾丽西亚好像没有认出我来,这样,我就能在她的生活中扮演一个新的角色。后来,在剑桥的那天晚上,我终于明白了,我竟然鬼使神差地再次提到那件事,那是我曾经踩到过,但早忘了的地雷。加布里耶尔是第二个判处艾丽西亚死刑的男人。重提旧的精神创伤是她绝对承受不了的——所以她才捡起那把枪,开始了她等待已久的报复行动,但对象不是她父亲——而是她丈夫。和我怀疑的一样,引发这次谋杀的不是我的所作所为,它具有更久远、更深层次的原因。 但是在叙述加布里耶尔的死亡经过时,她没有说实话,显然她已经认出了我,而且是在检验我。我被迫采取行动,想永远封住艾丽西亚的口。我让克里斯蒂安去背这口黑锅——我觉得这是诗意的公正。我这样陷害他,并没有觉得心中有什么不安。在艾丽西亚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唯恐自己的非法行径被暴露。他应该受到惩罚。 让艾丽西亚永远不再开口可不容易。给她注射吗啡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事。她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处于睡眠状态——这种方法比较好,我还能每天去看她,坐在她的病床边,牵着她的手。我并没有失去她。 “我们清理完了吗?”英迪拉的问题打断了我的思路。 “我想是的。” “那好。我得走了。我12点还有个病人。” “那就快走吧。”我说。 “午餐的时候见?” “好的。” 她在我的手臂上捏了一下,随即走开了。 我看了一眼手表。我感到筋疲力尽,想早点回家。我正准备关灯离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身体顿时僵住了。 那本日记。它在什么地方? 我的眼睛在房间里四处搜寻,东西已经打包装箱。里面的东西我们都逐一经手过。她的个人物品我不仅全部检查了,而且仔细甄别过。 它不在那些东西里面。 我怎么会这么大意?都怪英迪拉,她跟我东扯西拉,没完没了,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使得我没能集中思想。 它会在哪儿呢?只能在这间病房里。没有日记,就缺少了给克里斯蒂安定罪的有力证据。我必须找到它。 我又在房间里找了一遍,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我把那些纸箱翻过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地上,仔细检查那一堆乱糟糟的东西,可是没有找到。我把她的衣服全部抖散,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我打开那个公文包,把里面的素描通通抖落在地板上,还是没有找到。接着我翻遍了所有橱柜,把抽屉全部抽出来检查,然后把它们扔到一边。 可是仍然没有。 3 信托基金会的朱利安·麦克马洪在接待处等我。他人高马大,头发浅黄带卷,交谈中,喜欢用“你我私下里说说”“最终到头来”或者“要旨是”之类的词语,而且往往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总的说来,他可以算得上一个和善的人——是基金会里比较友善的面孔。他想在我回家之前和我说几句话。 “我刚从迪奥梅德斯教授那里过来,”他说,“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他已经请辞了。” “啊,我明白。” “他提前退休了。这话只是你我私下里说说,如果不辞职,就要面临对这件糟糕事件的调查……”他耸耸肩,“我只能为他感到遗憾——对于他那漫长而卓越的职业生涯来说,这不是什么光彩的结局。但是采取这种办法,至少可以避开报纸的纠缠,避免各种大惊小怪。顺便说一句,他提到了你。” “迪奥梅德斯?” “是的。他建议我们把他的工作交给你。”朱利安眨了眨眼睛,“他说你是最佳人选。” 我笑了笑:“他真好。” “不幸的是,最终到头来,由于发生了艾丽西亚的事情,由于克里斯蒂安被捕,已经没有人再提让格罗夫诊疗所继续办下去的事了。我们将把它永远关闭。” “我不感到惊讶。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工作可做了吧?” “呃,这个问题的要旨是——几个月之后,我们准备在这里开一家新的、成本效益更好的心理诊疗所。我们想请你考虑一下,来对它进行经营管理,西奥。” 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情绪,欣然表示同意。“你我私下里说说,”我借用他的口头禅说,“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也确实如此——这是一个可以向人们提供实际帮助的机会,不只是对他们进行医治,还能用我认为他们需要的方式去帮助他们,像鲁思帮助我那样去帮助他们。我曾试图用这种方式帮助过艾丽西亚。 对我来说,事情的发展可说是顺风顺水——如果我不这么说,那就太不领情了。 我似乎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嗯,基本上吧。 去年,凯西和我从伦敦市中心搬到萨里——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父亲死后,这幢房子给了我,不过在我母亲过世前,房子得一直给她住。我母亲决定把它给我们,她自己则住进了养老院。 凯西和我觉得,有这幢房子,还有一座花园,即使乘车往返于伦敦和萨里也值。我认为这样对我们有好处。我们打算对这幢房子进行改造,重新装修并请人来驱邪。可是我们搬来有一年了还没有搞好,装修才进行了一半。从波特贝罗市场买来的装饰画和曲面镜都还靠在没有粉刷的墙壁旁边。这幢房子基本保留了我从小到大在这里生活时的原样。我以为我会介意的,但我并没有。实际上,我没觉得那样有什么不好,这也着实有点讽刺意味。 第82章 回到家,进门后立即把外套脱下——屋里闷热,我就像进了温室。我在过道里的恒温器上将设置的温度下调了一些。凯西喜欢热一点,我则喜欢凉一点——所以在温度问题上,我们经常各不相让。我在过道上就听见了电视的声音。近来凯西似乎看了不少电视。电视机这个无休止的噪音垃圾箱成了这幢房子里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发现她蜷缩在起居室的沙发上,大腿上放着一大袋虾仁鸡尾酒薯片,正用染着红指甲的手指头把它掏出来,往自己的嘴里扔。她一直这样吃垃圾食品,所以近期发胖也就不足为奇了。过去一两年,她没怎么去工作——她变得沉默寡言,甚至有点精神压抑。她的医生想让她服用抗抑郁药,但是我让她不要用。我主张找个心理治疗师,用交谈的方式进行疏导,我甚至主动提出帮她找个心理治疗师。但她似乎不想跟人交谈。 有时候,我发现她会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她是不是想鼓起勇气把与加布里耶尔的风流韵事告诉我?可是她只字未提。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就像艾丽西亚以前那样。我希望能帮助她——但是我好像无法接触到她的内心世界。真是可怕的讽刺: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留住她——但无论我怎么做,最后都失去了她。 我坐在扶手椅上看着她。“我的一个病人服药过量,”我过了一会儿说,“她现在处于昏迷状态。”没有反应。“好像是一个工作人员故意给她加量的。一个同事。”依然没有反应。“你在听我说吗?” 凯西耸耸肩:“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两句同情的话也好嘛。” “同情谁呀?同情你吗?” “她呀。我给她治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单独治疗。她叫艾丽西亚·贝伦森。” 我说这句话时,有意识地看了凯西一眼。她没有反应,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我继续说:“她很有名气,或者说恶名远扬。几年前,她简直家喻户晓。她杀了自己的丈夫……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她耸了耸肩,接着换了个电视频道。 于是我们继续玩“佯装不知”的游戏。 这些天,我对许多人,包括我自己,都在上演那一出“佯装不知”的戏。我想这也是我要把这些写下来的原因。我试图绕开可怕的自我,触及真实的我——如果有这种可能性的话。 我想喝点酒,于是走进厨房,倒了一杯从冰箱里取出的伏特加。我把它一口喝了下去,感到嗓子热乎乎的。接着我又倒了一杯。 我在想,如果我再去找鲁思,像六年前一样,把这些情况再跟她说一遍,不知她会怎么说?当然我知道我是不可能再去找她了。我知道自己已经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负罪的人,一个不可能再说实话的人。我怎么能再坐在那个脆弱的老太太面前,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双眼睛曾让我有安全感,教会我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要真诚。我若去了,只会暴露我的肮脏、残酷、报复心理、堕落,说明我多么对不起她以及她为我所做的一切。我怎么跟她说?我毁了三个人;我没有道德底线;我居然做出了令人不齿的事情,而且还不知悔恨;我所关心的只是保住我自己? 如果我告诉鲁思,她的眼睛里表现出来的就不只是震惊、厌恶甚至恐惧,更会有悲痛、失望甚至自责。因为我知道我不仅会使她感到失望,而且她还会认为是她让我失望了——不单对我失望,还有对谈话疗法本身的失望。从来没有哪个心理治疗师做得比鲁思更好。她曾经为一个受到严重伤害的病人进行了多年的治疗。病人很年轻,还是个孩子,他也非常希望改变自己,变得好一点,甚至完全康复。但是,尽管她为他进行了数百小时的心理治疗,包括对话、聆听和分析,也没能拯救这个孩子的灵魂。也许我本身就是个错误。也许我们有些人性本恶,不管我们尽了多大的努力,我们还是依然故我。 门铃响起,打断了我的沉思。搬到萨里之后,难得有人晚上来造访。上次有谁来过我都记不得了。 “是你的客人吗?”我大声问凯西,可是她没有回答,因为她正在看电视,大概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感到很意外,是艾伦警长。他身上裹着一件外套,还戴了一条围巾,脸上冻得通红。 “晚上好,费伯先生。”他说。 “艾伦警长?你到这儿有何公干啊?” “我正好来了这个街区,想来看看你。我有两件事情要告诉你。现在方便吗?” 我有些迟疑:“说实话,我刚准备做晚饭,所以——” “要不了多长时间。” 艾伦警长笑了笑。显然他不希望被拒绝,所以我让到一边,请他进来。他进屋后很高兴,拽掉手套,脱下外衣。 “外面真的很冷,”他说,“我敢说,这么冷肯定要下雪啦。” 他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雾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手绢擦了擦。 “恐怕我这里太暖和了。”我说。 “我不在乎。再暖和我也不在乎。” “你来跟我妻子认识一下?” 说来也巧,凯西出现在过道上。她看看我,又看看警长,不解地问:“什么事啊?” “凯西,这是艾伦警长。他负责我跟你说到的那个病人的案件调查工作。” 第83章 “晚上好,费伯太太。” “艾伦警长要找我谈点事。时间不会长。上楼洗澡去吧,晚饭好了我叫你。” 我冲警长点了一下头,请他进厨房。 “你请。”我说。 艾伦警长看了凯西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我跟在他后面进去,过道里只剩下凯西,接着我听见她慢慢上楼的声音。 “你想喝点什么?”我问。 “谢谢你。你真客气。就来杯茶吧。” 我看见他的眼睛转向柜台上的伏特加酒瓶。我笑了笑。 “喝点儿烈性的?” “不了,谢谢。一杯茶就行了。” “喝什么样的?” “浓点儿。多加点牛奶。不加糖,我正准备戒糖。” 他说话的时候,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不知他来这里干什么,我是不是应该感到紧张。他的样子非常温和,我没有理由感到不安全。此外,也没有什么可以让我栽跟头的,是不是? 我打开电水壶后,转身对着他。 “警长,你想跟我谈什么呢?” “呃,主要是马丁先生的事。” “让-费利克斯?真的吗?”我感到惊讶,“他怎么啦?” “噢,他去格罗夫诊疗所,把艾丽西亚的绘画材料全拿走了。我们谈了这样那样的事情。马丁先生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准备搞一个艾丽西亚作品回顾展。他好像认为,她是一名艺术家,现在是对她进行重新评价的最佳时机。考虑到她有这么多的作品,我斗胆认为他是对的。”艾伦露出赞赏的神情,“你可以写一点有关她的文章,先生。我相信人们会对这样一本关于她的书感兴趣,别的关于她的什么可能也行。” “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我说,“让-费利克斯要搞回顾展跟我有什么关系,警长?” “呃,马丁先生见到那幅新作非常兴奋——他好像不在乎伊丽芙曾经在上面涂鸦过。他说这反而给这幅画增添了特别的分量——我想不起他的原话了——我对绘画是个外行。你怎么样?” “我也不大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说到正题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到越来越紧张不安。 “不管怎么说,”他继续说道,“马丁先生对它赞不绝口。他把它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发现——” “发现什么?” “这个。” 他从上衣内袋拿出一样东西。我立即认出来了。 那本日记。 壶里的水开了,发出尖啸声。我把电水壶关了,往大杯子里倒进一些开水,然后搅动了几下。我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哦,太好啦,”我说,“不知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那幅画的背后,”他说,“塞在画框的左上角。塞得很紧。” 原来她把它藏那儿了,我心里在想。我不喜欢的那张画的背面。只有那个地方我没有看。 警长用手抚摸着那本日记起皱褪色的黑色封面,接着笑了笑。他把日记打开,开始翻页:“有趣极了。这些箭头,一团迷雾。” 我点点头:“一个心理失常的人画的自画像。” 艾伦警长很快翻到最后,这时候,他开始大声朗读: “……他非常害怕听见我的声音……他抓住我的手腕……往我的静脉中扎了一针。” 一股恐惧骤然在我的心中升起。我并不知道还有这几句话。我没有读过这一篇。这就是我当时要找的可以定罪的证据——现在它掌握在错误的人的手里了。我真想从艾伦手中把日记本抢过来,把那几页撕下来——但是我动弹不得。我掉进了陷阱。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想我最好……” 我说话嗫嗫嚅嚅,他听出了我声音中的恐惧。 “还有呢?” “没有了。” 我不想再阻止他。我所做的任何事都会成为对我进行指控的证据。我已经无路可逃。非常不可思议的是,我竟然感到轻松了。 “警长,你知道,我认为你根本不是碰巧来到我们街区。”我说着把茶递给他。 “啊,不是碰巧,你说得没错。我觉得最好别在进门的时候说明我的来意。不过,重点是,有了这本日记,我们就得重新审视一下那些事件了。” “我很好奇,愿闻其详。”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你不如大声读出来。” “好啊。” 我在窗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心里感到异常平静。他清了一下嗓子后就开始了。 “西奥刚走,”警长读道,“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必须尽快把这篇日记写完……” 我静静地听着,抬头看着窗外飘过的白云。终于,云层散开了——天开始下雪——雪花在窗外飞舞。我打开窗户,伸手抓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我的指尖上消失。我笑了笑。 我又去抓另一片雪花。 致谢 我非常感谢我的经纪人萨姆·科普兰,因为他使这一切成了可能。我特别感谢我的编辑——英国的本·威利斯和美国的瑞安·多尔蒂——他们使这本书得以增光添彩。 我特别感谢celadon[1]的杰米·拉布、德布·富特以及他们的优秀团队,包括安妮·图米、雷切尔·周、克里斯汀·梅克蒂辛,感谢他们给我的机会,给我的极大鼓励。感谢orion[2]的哈里特·波顿、波比·斯蒂普森和艾米·戴维斯,感谢他们为本书所做的巨大贡献。感谢罗杰斯-柯勒律治-怀特事务所出类拔萃、不知疲倦的外国版权团队,包括佐伊·纳尔逊、斯蒂芬·爱德华兹和特里斯坦·肯德里克。 第84章 我还要感谢哈尔·詹森和伊万·费尔南德斯·索托,感谢他们非常有价值的评论。感谢凯特·怀特,感谢她多年来所倡导的心理治疗的优点,感谢诺斯盖特大学的年轻人及其工作人员,以及他们所教会我的一切。感谢黛安娜·梅达克,感谢她允许我使用她的房子从事写作。感谢乌玛·瑟曼和詹姆斯·哈斯拉姆,感谢他们使我成了一个更优秀的作家。感谢艾米丽·霍尔特、维多利亚·霍尔特、瓦妮莎·霍尔特、尼蒂·安东尼阿德斯和乔·亚当斯,感谢他们向我提出的各种有益的建议和鼓励。 [1]celadon:美国出版机构名。 [2]orion:英国出版机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