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之阶[职场]》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登云之阶[职场] 本书作者: 何甘蓝 本书简介: 公司里关于新董事长袁泊尘的传言很多。 说他年方四十,手腕通天,是来给集团刮骨疗毒的。 沈梨作为即将被清理的借调员工,本该与他毫无交集。 直到一场竞标,她出色发挥,成了他破局最关键的那一步。 从销售部调到办公室,从职场规则到人心谋算,袁泊尘亲手教她登云之术。 人人都笑她,不过是老板手中最趁手的一枚棋子。 她却在他深沉的目光里,一步步,踏上那无人能及的台阶。 后来,当他为她拂去肩头流言,声线沉稳依旧: “我教你权谋,授你手段,不是让你独当一面。” “而是为了让你能堂堂正正,站到我身边来。” 人人都说,沈梨是袁泊尘最得意的作品。 殊不知,沈梨见到袁泊尘的第一面,就图谋要留在“袁董“身边。 #职场恋情 #大佬的掌心宠 #势均力敌 #职场成长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励志 商战 日常 总裁 主角视角沈梨袁泊尘配角谢云书,安迪,罗涵 一句话简介:袁泊尘才是沈梨的一生之作 立意:一起去看更好的风景吧 第1章 开局 第1章 开局 沈梨的清晨是在一连串的慌乱中开始的。 原定七点整出门,却被一通老家来的电话拖住了脚步。 “小姨,你必须带谢鸢来京州看一看,她才11岁,怎么会动不动就晕倒呢。”沈梨一边穿鞋一边朝着电话那头急促地催道,“从云州飞京州就三个小时,趁我还在这儿上班,你俩住宿费都能省下了。” “不跟你说了,我上班要迟到了!我给你转三千块钱,你一定带谢鸢来一趟。” 等她匆匆抓起公文包冲出公寓,时针已指向7点20分。 屋外正飘着雨,折返取伞已来不及,她只得将公文包顶在头上,一路小跑冲进了地铁站。 周一清晨叠加阴雨天气,堪称通勤者的噩梦。 地铁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泥土与体味的气息。 从公寓到公司,整整一小时的车程,偏偏今天六号线又传出故障,后续列车全线延误。当沈梨穿着半湿的衣服,在九点钟狼狈地踏进销售部时,部门全员早已到齐。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忙碌。 每个人都紧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但那过分刻板的姿态,反而透出一股不知该做什么、却又必须做点什么的惶然。 沈梨难得一次迟到,便被部长逮了个正着。 他踱步进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浑身湿漉的沈梨身上,不善地上下扫视一番,才开口道:“沈梨,就算你马上要调回分公司,也不能松懈。该做的工作要做好,该守的纪律,”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更要遵守。” 说完,他没再看沈梨一眼,只抬手点了点几位组长,便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沈梨低下头,无奈地轻叹一声。她虽是从分公司借调而来,但这一年里,她几乎是部门里最早到、最晚走的一个。 仅仅倒霉了这一次,就被扣上了“松懈”的帽子。 湿发黏在颈侧,潮冷的裤子裹在腿上,滋味实在难熬。更让她不适的是今天整栋楼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连一个敢来与她交换眼神、说句闲话的人都没有。 大约十分钟后,工作软件上弹出了刘副部长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五个字:来我办公室。 沈梨不敢耽搁,略略整理了下头发便快步走去。 刘宁年届四十,圆脸,气质知性,待人接物是沈梨心中理想的标杆。正是她当年拍板,将沈梨从分公司借调至京州总部。 如今她怀孕八个月,即将休假待产,沈梨的借调期也随之届满。 敲门进去,刘宁手里正拎着一套黑色裙装。 见到沈梨的狼狈模样,她没有多言,直接将衣服递过来,又指了指一旁未拆封的丝袜和吹风机。 “去卫生间打理一下。今天新领导要来,别怪部长吹毛求疵,他比谁都紧张。” 沈梨作为借调人员,总部的人事变动本与她无关。但近期公司正处于风口浪尖,财经日报整版报道前任董事长的贪腐问题,高层接连被约谈,甚至被留置。这家带着“国字号”的企业,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行业的神经。 传说今天会颁布新的人事命令,无怪乎人人自危。 在刘宁面前,沈梨松弛了许多。 相处一年,两人已亦师亦友。她接过衣服道了谢,忍不住好奇:“听说新领导是商务部下来的,真的吗?” 自从前任董事长出事,关于继任者的传闻就没断过,版本迭出,却无一得到证实。 刘宁笑了笑:“这些事和我们这些小虾米没关系,干好自己的活才是正经。” 沈梨正要出去,又被叫住。刘宁面带些许愧色:“抱歉,没能把你留下来。当初调你来的时候,我许诺过你的。” 沈梨一怔,随即摇头:“您千万别这么说。当初说好是来锻炼,我一直有心理准备。您为我争取了那么多次,我都知道。在总部的这一年,是我进步最快的一年,让我找到了工作的成就感和价值。真的,非常感谢您。” 这番话让刘宁颇感欣慰。 此前她为了留下沈梨,明里暗里与部长多次交锋,虽以失败告终,但她并不后悔。 “我要回去生孩子了。若不是这个关头,或许还能再留你一年。”一年,意味着更多的机会和可能。 沈梨笑容明朗,并不执着:“在总部这一年,足够我回去好好消化吸收了。您安心生产就好。”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沈梨步履轻快地离开办公室。她知道,过去的两个月,刘副部长已为她尽力,今天的谈话,算是为这场风波画上了句号。 结果已定,她选择坦然接受。 卫生间里,沈梨换上了刘副部长的裙子,正在吹头发,销售部同组的同事安迪走了进来。 看到她这一身,安迪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还是刘部心疼你!” “什么?”吹风机噪声扰攘,沈梨没听清,关掉了开关。 安迪一边掏出口红补妆,一边说:“这条裙子,刘姐升副部长时我陪她去买的,你知道多少钱吗?” 沈梨举着吹风机,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安迪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沈梨瞪大眼睛。 “加个零。” 沈梨被这个数字吓到,下意识就想把裙子脱下来。 安迪按住她的手,瞪眼道:“你不会觉得自己不配穿两万的裙子吧?” 沈梨郑重其事地点头:“确实不配。” “你来销售部一年,前后忙活了好几个大单,有什么不配的?何况这还是件旧衣服。你给公司创造的效益,让刘姐给你买十件都绰绰有余!” 沈梨垮下肩膀,有些无力:“哪有你这样算账的,还好没让你去当公司的会计。” “穿!没事儿!大不了付个干洗费,干洗费总掏得起伐?”安迪一激动,沪语口音都蹦了出来。 事已至此,再换回来也没别的衣服可穿,沈梨只好小心翼翼地护着裙子,祈祷能平安度过今天。 “别说,这裙子你穿和刘姐穿,完全是两种味道。”安迪涂好口红,兴致勃勃地打量沈梨,“刘姐是靠气场撑起来的,你嘛……” 沈梨满眼期待地看着这位公司的时尚达人。 “你完全是靠身材。” 沈梨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她收好吹风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安迪在她身后坏笑,摸着下巴,做出一副浪荡公子哥的模样,望着那背影道:“前凸后翘,要是肯稍稍讨好一下部长,未必留不下来啊。” “砰——!” 第二格卫生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安迪吓得一激灵,差点原地起跳。 “我当是谁这么喜欢听墙角,原来是你呀。”她定了定神,阴阳怪气地说。 销售部公认的第一美女罗涵袅袅娜娜地走出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洗手,一边跺脚抱怨:“要不是你们俩在外面聊些有的没的,害我在里面腿都坐麻了。我说安迪,你就不能给人支点好招吗?部长都五十多了,你让沈梨往这方面使劲,不是害人家吗?” 安迪脸色有些难看:“我又没当着沈梨的面说,自己感叹一下不行吗?我这是认可她作为女性的魅力。” 罗涵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毫不客气:“女生在职场本就困难。部长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就没向沈梨释放过什么信号?” 安迪的八卦雷达立刻响起,她瞬间放下嫌隙,凑上前好奇地问:“部长不肯留沈梨,是因为沈梨拒绝了他?” 罗涵慢悠悠地洗完手,又抽了张纸巾细细擦干,姿态拿捏得十足。 安迪为了听八卦,也顾不上说她摆谱,赶紧奉上自己的护手霜。 罗涵不客气地接过去,挤了一大坨,看得安迪心疼不已——这可是她特地从日本带回来的。 用了名贵手霜,罗涵倒也厚道,接着说道:“这事我可没跟别人说过,要是从你这里传出去,我唯你是问。” 安迪指天发誓:“好姐姐,我绝对守口如瓶!” “谁是姐姐?我今年才二十八,比你还小一岁呢!” 安迪立马谄媚一笑:“好妹妹,快说,别卖关子了。” 罗涵撩了撩头发:“还记得上次深圳的招投标会吗?你没去,是我、沈梨和老张陪部长去的。饭桌上他就有点不规矩,喝了点酒更是忘形。我嘛,他自然不敢动,目标不就只剩沈梨了?” 安迪倒吸一口冷气。 “我看沈梨吓得话都不会说了。还好是集体行动,他也不敢用强。那晚我可是做了大牺牲,陪着沈梨睡的,就怕出意外。” 安迪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难怪沈梨对留在总部表现得并不热切。 “狗东西。”她心头火起。虽知部长品性不佳,却没想到会对下属下手。 罗涵叹了口气:“这下明白为什么我们都不帮沈梨说话了吧?也只有刘副部长不知内情,还在据理力争。我看沈梨都快有心理阴影了。回去也好,结婚生子,离这种人渣远点。” 安迪却冷静下来,笑了笑:“这世上的人渣,难道就我们部长一个?走到哪里都一样。我总觉得,留在总部对沈梨的发展才是最好的。分公司那潭死水,她回去一定不会习惯。可惜了,能力这么强。” “别可惜了。咱们当初哪个不是削尖脑袋才挤进来的?沈梨要真有本事,以后还能再回来。” 聊完,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依次检查了卫生间的每个隔间,确认再无第三人后,才一前一后地离开。 这一天,大家都过得心不在焉。 安迪对着部长的座位牌戳了百八十下,仍不解气。罗涵靠窗坐着,戴着耳机,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只有老张还在忙忙碌碌,仿佛手头有永远也做不完的活儿。 下午四点,集团办公室向全员发送邮件,通知4点30分在17楼大会议室召开全体职工大会。 邮件只有短短三行,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整栋楼压抑已久的躁动瞬间被引燃,交头接耳之声四起,都在猜测是新任董事长到位了。 销售部山高皇帝远,加上领导班子刚被清洗过一轮,消息愈发闭塞。往日灵通的小道消息,此刻全然失效,所有人只能等待来自顶层的最终决议。 沈梨虽是借调人员,但邮件明确注明,“全体职工”包含借用、外聘及临聘人员。 意思很清楚:半小时内,总部三百人必须全员到位。 会议尚未开始,新领导的雷厉风行已初现端倪。 4点20分,会议室已座无虚席,这个时候大家都很乖觉。主席台上,领导们的座位依旧虚位以待。 4点30分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会议室大门准时开启。集团高管们鱼贯而入,个个西装革履,面容肃穆。走在最前方的,正是新任集团董事长。 沈梨坐在销售部区域,离主席台很远,看不清新任董事长的面容,只觉那是一个身材异常挺拔、肩背宽阔的男人。他步履沉稳,行走间自带一种无形的力场,让原本浮躁不安的空气瞬间沉淀下来。 会议没有冗长的开场,中组部的人郑重地宣读了任命文件。 紧接着,省去所有不必要的流程,新任董事长直接步入正题。他只是用目光沉稳地巡弋过整个会场,那目光沉静如深海,所过之处,最后一点细微的声响也归于沉寂。 “大家好,我是袁泊尘。” 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不高,却像沉钟,带着玉石般的质地与重量,清晰地撞入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急于继续,仿佛在给予时间,让这个名字本身的力量渗透开来。 那一刻,沈梨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须外部加持的威严。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并非出于纪律,而是源于一种本能——在这位新任掌舵者面前,任何多余的声音都显得不合时宜。 作者有话说: ---------------------- 铛铛铛~开新文啦! 发红包!快来评论收藏吧! 第2章 泼水 第2章 泼水 会议结束了。 这是沈梨借调以来参加过最简短的全体会议,却也是信息量最密集、最令人回味的一次。 以往的会议,台上人照本宣科,台下人心照不宣地神游天外。这一次却截然不同。 新任董事长全程脱稿,仅用寥寥数语清晰地勾勒出工作要求和未来蓝图。 那些本应是老生常谈的内容,经由他低沉平稳的声线说出来,竟焕发出一种奇异的信服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开始相信,甚至向往他描绘的那个未来。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沈梨还坐在原位,心神仿佛仍被那无形的气场牵引着。 “人都走光了,还看什么呢?”安迪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顺着她先前的目光望向空空如也的主席台。 沈梨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新领导的声音很特别。” “何止声音特别。”安迪笑嘻嘻地掏出手机,献宝似的展示,“模样更特别呢。” 照片显然是前排胆大之人偷拍的,因为太心虚,按下快门的时候手抖了,图像有些花,却足以捕捉到那股迫人的气度。 画面中的男人似乎察觉了镜头,眼神锐利如刀,几乎要穿透屏幕。 即便如此,这“战利品”依旧被私下传阅开来。 “我姐妹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拍下的。”安迪不无得意。 沈梨端详着照片,神色瞬变,她抢过安迪的手机,因为太过震惊和匆忙,力气有些大。 “啊——你好大的劲儿!!”安迪被她吓了一跳,喊痛松手,“给你给你。” 照片上的人,五官深邃,轮廓利落如刀锋裁切。他直视镜头,眼神沉静,却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仿佛能穿透屏幕,审视着每一个注视他的人。 沈梨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被抛向高空。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像。 太像了。 尽管照片上的男人气质更为成熟冷峻,权势感迫人,与那张泛黄的照片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孔截然不同,但那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年轻……” “不年轻了,四十啦。”安迪以为她在说袁泊尘年轻,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复杂,“不过,在这个位置上,四十岁简直年轻得吓人。” 沈梨嘴角扯了扯,僵硬地附和了一个微笑。 “好啦,看个没完了。”安迪看她走神,趁机一把抢回自己的手机,“看那么入神,你以前认识董事长哦?” 安迪自然是开玩笑的,沈梨摇摇头,思绪回笼:“刚刚看着有点眼熟,像是电视里面的人。” “他们这样的身份,上过电视也很正常啦。”安迪不在意地拉着她往会场外走去。 沈梨魂不守舍。 回到销售部,整栋楼的气氛仿佛被那场会议激活了。 到了下班时间,竟没什么人准时离开,三三两两地交换着消息与猜测。 销售部向来活跃,安迪提议聚餐。不巧,老张要接女儿,部长自然无人问津,其他人也各有安排。 问了一圈,最终成行的只有刘副部长、罗涵、沈梨,以及刚进公司不久的新人朱佳佳。 人虽不多,饭总要吃,最关键的是,情报急需互通有无。 刘宁看着自己麾下这几员女将,笑着提议:“不如去喝酒吧?我在丽晶酒店还有券,正好招待大家。” 罗涵瞥了一眼她隆起的腹部,质疑的意思明确。 “放心。”刘宁笑道,“能给你们当护花使者的日子不多了。你们喝,我陪着喝点饮料也好。” 丽晶酒店的露天酒吧,夜景堪称京州一绝。 一提喝酒,几位女士都来了兴致,各自精心补了妆。 沈梨自不必说,一身价值不菲的黑裙正适合这场合。罗涵是天生衣架子,气质出众。安迪依旧涂着她那标志性的鲜红唇膏,张扬夺目。新人朱佳佳更是褪去上班时的低调,一身香奈儿当季新款,脚踩七厘米高跟鞋,姿态摇曳。 夜风拂面,酒精微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话匣子自然也打开了。 这顿酒,虽未明说,也带着几分为沈梨饯行的意味。大家轮番向她敬酒,祝她前程似锦。 刘宁像一位慈爱的母亲,看着眼前笑闹的年轻人们,眼里满是温柔。她安静地喝着纯净水,享受着这片刻的欢愉。 然而,这和谐的氛围被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 罗涵面前的酒杯翻倒,酒液横流。安迪惊叫着跳开,生怕脏了自己心爱的裙子。 众人的目光顺着罗涵僵直的视线望去——入口处,一位英俊倜傥的男士搂着一位娇小活泼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那女孩不过二十出头,青春逼人,纤手一指,便轻易占据了景观最佳,也意味着消费最贵的位置。 男人笑着搂紧她的腰,姿态亲昵无比。 沈梨和朱佳佳一时不明所以,刘宁和安迪却瞬间了然,脸色微变。 那是罗涵的男朋友,那位传说中在京州有钱有势、连部长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少爷”。正因有他,罗涵才能在职场中保有那份超然的底气。 眼前这一幕,含义不言自明。 骄傲的罗涵什么也没说,猛地起身离席。 安迪下意识要追,却被刘宁轻轻按住。她递给了沈梨一个眼神。 此时此刻,性格更温和、与罗涵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沈梨,是更好的安慰者。 安迪叹了口气,也明白自己平日与罗涵针锋相对,此刻的关心反倒可能适得其反。 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沈梨起身追了出去。 盥洗室里,罗涵果然坐在未关门的隔间马桶上默默垂泪。她似乎料到跟来的会是沈梨。 沈梨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她的情感经验实在匮乏,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安慰。 “我看起来很蠢,对吧?”罗涵抬起头,漂亮的眼眸盈满泪水,那份平日里的骄傲被击得粉碎。 沈梨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反问:“你现在想分手,还是想报复?” 罗涵愣住了,泪水再次决堤。她喃喃道:“平时倒是看不出来,你这么一针见血的吗?” 分手吗?那意味着她在京州最大的倚仗就此消失,未来在职场可能举步维艰。 不分手吗?那眼前的背叛如同哽在喉头的苍蝇,让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她的沉默和挣扎,本身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明白了。”沈梨点了点头,忽然转身向外走去。 “你明白什么了?”罗涵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慌忙擦掉眼泪追了出去。 沈梨踩着高跟鞋,步伐没有一丝迟疑,径直走向那视野最佳的卡座。夜风拂过她微卷的发梢,周身竟莫名透出几分正宫娘娘般的凛然气场。 “赵正龙。”她的声音清亮,足以让周围几桌都听清,“这位小姐是谁?不介绍一下吗?” 男子愕然抬头,待看清是沈梨,更加疑惑了,他记不得这位漂亮女生是谁了,按理说不应该呀。 他怀中的女孩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你谁啊?”女孩的语气充满敌意。 沈梨没理她,目光牢牢锁在男人脸上,唇角甚至牵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上星期才陪你去选婚戒,今天就能带着新欢出来潇洒。赵先生,你的时间管理,真是让人佩服。” “你胡说什么!”男人脸色骤变,试图起身。 “我胡说?”沈梨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他面前那杯威士忌,又落回他脸上,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需要我提醒你,我们的戒指款式吗?还是需要我当着这位小姐的面,说说你屁股上的胎记?” 周围瞬间响起压抑的窃笑。男人脸色由红转青,他怀中的女孩也猛地抽回了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你他妈——”男人彻底被激怒,猛地站起。 就在他起身的瞬间,沈梨动了。 她出手如电,一把抓起桌上沉甸甸的金属冰桶——里面冰块半融,冰水澄澈。没有丝毫犹豫,她手臂一扬,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将整桶冰水从他头顶直浇而下! “哗啦——!”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冰水顺着男人的头发、脸颊、昂贵的西装淋漓而下,他僵在原地,狼狈得像只被瞬间冻住的落汤鸡。 几块未化的冰块滑稽地挂在他的肩头。 紧接着,是周围卡座无法抑制的爆笑和惊呼。 沈梨将空冰桶“哐当”一声扔回桌上,仿佛完成了一个庄严的仪式。 她甚至没再看那男人一眼,目光扫过那位惊呆了的年轻女孩,留下最后一句:“妹妹,下次擦亮眼睛。”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依旧稳定,背脊挺得笔直,在更多人反应过来之前,已迅速消失在通往内部的走廊尽头。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被浇透的男人才猛地反应过来,暴怒的吼声和女孩的尖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保安匆匆赶来,只见一地狼藉和一个气急败坏、正疯狂擦拭着满身冰水的“受害者”,以及四周看客们想忍又忍不住的哄笑场面。 “把她给我找出来!”赵正龙怒火中烧,保安们知道这是大少爷,不敢忤逆。 这个时候,罗涵站了出来。 “正龙,你怎么在这里?”她疑惑的语气,从容的步伐,仿佛真的不知情。 赵正龙看到她,脸色闪过一丝慌乱,随后镇静了下来:“我来见朋友,你不是说公司聚餐吗?” 罗涵指了指不远处的刘副部长那一桌,道:“对呀,我们在那里。” 赵正龙见她神色如常,猜想她可能没有听到刚刚的动静。这个时候,经理跑了出来,大呼小叫。 “哎呀,赵公子,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赵正龙没好气地道:“一个疯子。” 罗涵伸手帮他拂去西装上的水珠,温柔地道:“早点回家吧,不是说家里长辈回来了吗?” 这是赵正龙今天搪塞罗涵的借口。 经理在旁边打量二位,没有插嘴。 “算了算了,当我不走运。”赵正龙看向经理,“不用找了,我回去了。” “好嘞!今天对不住,赵公子,下次我一定陪您几瓶好酒,最好的那种。” 赵正龙嗤笑一声,不放在眼里,捏了捏罗涵的手,扬长而去。 沈梨并未远去,她躲在一楼的卫生间,直到安迪发来短信,她才偷摸地跑到门口,钻进了安迪的红色宝马车。 “你胆子可真大。”后座,罗涵道。 沈梨转头说道:“我刚刚问你,分手还是报复,你不回我,我就知道你不敢报复,对不对?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京州了,得罪一个公子哥他还能把大半个中国翻过来?” “痛快!”安迪锤了一下方向盘,喇叭发出爆鸣。 车上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不管赵正龙如何气急败坏,红色宝马载着一群人回了家。 都说赵公子神通广大,死人都可以挖得出来。沈梨说不怕,心里还是怕的。她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在公司生存尚且困难,何况是面对京州小霸王。 罗涵看出了他的不安,告诉她不用担心,赵正龙那边有她。对于沈梨的仗义出手,两人都心照不宣,算是互帮互助吧。 过了一周,毫无动静,沈梨终于放下心来。 “马上开会!”许副部长走了进来,朗声道,“所有人,现在,马上到会议室。” 半个小时前—— 销售部部长钱万平快步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停下,不自觉地整了整领带,才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进。” 董事长袁泊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 部长拘谨地在他对面坐下,空气凝固了足足一分钟,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轻响。 终于,袁泊尘将文件往前一推,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投入寂静的湖面,激起无声的涟漪。 那是关于“寰科通信”巨型招标项目的内部简报,以及一份触目惊心的公司库存与现金流预警报告。 “寰科这一单,是今年最大,也可能是唯一能盘活我们库存的机会。”袁泊尘的目光终于抬起,落在部长脸上,那目光里没有询问,只有结论,“库存压到明年,资金链会出问题,到时候,就不是销售部一个部门难看了。”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压力场。 “这一仗,没有退路。集团上下所有资源,随你调用。我只有一个要求——”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在部长的心上,“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部长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他张了张嘴,想做出什么保证,却在对方那深不见底的目光里,将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剩下一个沉重地点头:“是,袁董,我明白!” 半个小时后的现在,会议室里,气氛压抑。部长钱万平站在首位,双手撑着桌面,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面孔。 “我刚从袁董那里领了军令状。”他开门见山,声音沉重,“公司核心产品星盾系列高端芯片,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库存压力,必须在年底前清理大部分积压。国内通信巨头寰科通信正在为其新一代基站招标芯片供应商。” 他猛地一拳轻捶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从今天起,直到招标结束,销售部所有工作,以此为最高优先!所有人的精力,都必须给我集中到这一单上来!谁掉了链子,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沈梨身上。那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甘,却又被更强大的压力碾碎,变成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梨。”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回分公司的手续,暂缓。打完这一仗,再谈你回分公司的事。”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梨身上。 沈梨抬起眼,迎向部长的目光。她没有显露出惊讶,也没有被临时抓差的委屈,只是在那股巨大的压力笼罩下,平静地点了点头。 “明白,部长。” 不用你说,这样的机会,我自会抓住。沈梨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 我们的女主很上进!不摆烂,不自怨,高能量人士! 与作者完全相反呢(扑—— 第3章 冒认 第3章 冒认 晚上十点,二十三层的董事长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程琦拎着食盒,门也没敲就大剌剌地走了进去。宽大的办公桌后,袁泊尘白衬衫的袖子挽至手肘,正俯身审视着铺满桌面的文件,姿态专注,如同审视沙盘的将领。 “哟,袁董这是准备挑灯夜战了?”程琦把食盒往会客区的茶几上一放,语气调侃。他们一个大院里长大,彼此知根知底。袁家原本为他铺好了仕途,偏偏他自己选了这条更棘手的路,要来整顿这积重难返的国企沉疴。 “接了个烫手山芋,感觉如何?”程琦看好戏似的抱着手臂,“班子都没配齐,你这出戏打算怎么唱?” 袁泊尘抬起头,眼底是见惯风浪的沉静,仿佛外界的纷扰皆不足为虑。“别废话,带了什么?” “赶紧吃,我可不想再半夜送你去医院。”程琦催促着,看他坐下打开食盒,才切入正题,“我刚才看你外面,秘书处、办公室人不少,有得用的吗?” 他指的“得用”,自然是心腹。 “只带了周政一个。”袁泊尘言简意赅。 “周政早该放下去独当一面了,还跟着你当大秘书,屈才。”程琦不赞同地摇头,“你得尽快物色个能打理一切的助理,解放周政,也帮你盯住方方面面。” 袁泊尘何尝不知,只是初来乍到,可信之人难寻。 程琦建议:“眼光不妨放到底下分公司,人不在总部漩涡里,背景相对干净,心思也纯粹些。”培植自己的班底,是每个一把手的必修课。 “再看。不合用的人,宁缺毋滥。”袁泊尘语气平淡。 程琦了然一笑:“我还不了解你?男的,你嫌不够细致;女的,能力强的怕她心思活络,心思单纯的你又嫌能力不足。你这挑剔的毛病,迟早把自己累死。” 袁泊尘不置可否,安静用餐。 程琦神色正经了些:“说回正事,芯片这一战,关乎国脉。要是打不响,你下来这一趟的意义,先折损一半。那个钱万平,把销售部交给他,你真放心?” “他人品有瑕,但能力尚可。坐到这个位置,并非全靠运气。”袁泊尘眸光深邃,“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的成色。若他出了纰漏,拿下他也名 正言顺。” 八楼销售部,钱万平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空调冷气十足,他却止不住地冒汗。袁泊尘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总在他脑海里浮现——那位新董事长,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以前那些不太光彩的事了? 他不敢深想。“寰科”这一单,关乎他的身家性命。此刻若自乱阵脚,销售部一旦业绩不保,他这部长也就当到头了。 任务艰巨无比。 市场上,前有国际巨头“泰科半导体”凭借成熟的技术和品牌影响力咄咄逼人,后有国内新兴厂商以近乎腰斩的价格疯狂抢单。“星盾”芯片在性能与成本之间,陷入了尴尬的夹缝。 “性能拼不过‘泰科’,价格拼不过山寨厂,这仗怎么打?” “或许可以强调我们的本地化服务和技术支持……”有人试探着提议。 “不够!”钱万平烦躁地打断,“寰科这次要的是核心性价比和供应链安全!这些空话能打动谁?” 会议在压抑中散场,毫无进展。 销售部的灯火,已不分昼夜地亮了一周。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因与焦虑混合的味道。桌上散落着各种版本的标书草案,每一页都浸透着团队的汗水,此刻却被袁泊尘的一句“毫无价值”彻底否定。 部长钱万平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焦躁得嘴角起泡,下巴上也冒出了几颗红肿的痘痘。 他无法理解,这已经是集全部门之力、熬了无数个夜打磨出的“最佳方案”,为何在董事长眼中依旧一文不值? 他究竟想要什么? 刘宁挺着八个月大的孕肚,原本下周就该开始休产假,此刻却只能强忍不适,陪着大家硬撑。 整个团队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迷雾中乱撞。 钱万平无法准确传达袁泊尘那抽象而严苛的要求,他们更不能直接去问董事长本人。 沮丧和无力感,如同湿冷的雾气,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沈梨同样感到疲惫,但更多是一种不甘。这一单,也许就能让她留在总部,她必须全力以赴。 一口喝完杯中的凉茶,沈梨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清醒了些之后,她试着站在袁泊尘的位置去揣测他的想法,他的否定,必然有其深意。 夜深了,她独自走到三楼的茶水间,希望能用一杯热茶驱散困倦。 二十四小时值班的茶歇室亮着柔和的灯光,一个穿着挺括衬衫的背影正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姿态放松地喝着什么。 沈梨路过时,心脏猛地一跳——是董事长秘书,周政。 她瞬间停下了脚步。 一个大胆的念头窜入脑海:这或许是唯一能摸清袁泊尘真实想法的机会。 直接问董事长是僭越,但向他的秘书请教,或许……可行? 心跳如擂鼓,她深吸了几口气,反复进行心理建设。 最终,那股必须破局的决心压倒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 她转身,走向那个背影,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周秘书,您好。抱歉打扰您的休息时间。” 周政闻声转过头,脸上并无被打扰的不悦,依旧是那副公众面前一贯的、恰到好处的和善表情。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沈梨定了定神,开门见山:“我是销售部的沈梨。关于寰科通信的标书,我们……我们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袁董对我们的方案非常不满意,但我们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更不清楚袁董究竟想要一份什么样的标书。” 她的话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周秘书,如果您了解袁董的想法,能否给我们一点提示?任何方向都可以。” 她做好了被官方辞令敷衍,甚至被直接拒绝的准备。 然而,周政只是平静地听她说完,端起杯子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望向外面的沉沉夜色。 片刻后,他转回头,看向沈梨,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你们的标书我看了,我认为袁董要的从来不是尽力而为。” 他微微停顿,让这句话的分量沉下去。 “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 周政的话,又冰又凉地“浇”了下来。虽然没有像袁泊尘那样的直接否定,但非常清晰地告诉沈梨,销售部的标书只是在框架内答题,还远不到高分的地步。 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集中在如何展示产品优势、如何优化报价、如何强调服务,所有这些,都建立在“我们的方案足够好,应该能被选中”的逻辑上。 这,只是“尽力而为”。 而袁泊尘要的,是排除一切意外,是让胜利成为唯一的、必然的结果。他要的是一份能让“寰科”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可能选择其他竞争对手的方案! “我……我好像明白了。”沈梨喃喃道,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谢谢您,周秘书!非常感谢!” 她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茶水间,胸中翻涌着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她必须立刻回去,把这个关键信息带给团队。 “万无一失”——这才是他们真正应该瞄准的靶心。 “万无一失?说得轻巧,这跟努力加油有什么区别?”亲自操刀标书的老张被紧急召来,听完沈梨的话,失望地摆摆手走开。 刘宁皱眉思考,安迪困得已经睁不开眼了,罗涵也顺着沈梨给的思路去想。 只有新人周佳佳,她已经倒在折叠床上睡着了。 如何能做到万无一失呢?这是新的课题。 夜深了,销售部只剩下沈梨工位的灯还亮着。 她面前摊满了寰科通信近几年的财报、公开的战略规划以及行业分析报告。她反复咀嚼着部长第一次会议上提到的“供应链安全”,一个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 她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搜集资料,从近几年的国际经贸摩擦,到国家关于芯片产业自主可控的红头文件,再到“寰科通信”董事长在不同场合关于“技术自立”的发言…… 第二天,当团队再次集结时,沈梨顶着黑眼圈,提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 “部长,各位。”她的声音因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异常明亮,“我们认为的劣势,或许正是我们最大的优势。” 钱万平黑着脸道:“说人话。” 沈梨将连夜整理的资料投屏:“我们一直在用最大的竞争对手泰科公司设定的游戏规则去竞争,比性能、比参数,所以我们被动。但寰科作为国家新基建的主力军,它最深的恐惧是什么?” 会议室静默一瞬,罗涵轻声接口:“是安全。” “没错!就是安全!”沈梨语气激动,“是怕在某天清晨,发现自己设计的基站,因为一颗进口芯片断供而瞬间瘫痪!” 她的话,像巨石投入死水。 “所以,我们不该只卖芯片,”沈梨斩钉截铁,“我们要卖的,是一份供应链安全保险!” “仔细说!”钱万平终于收起不耐,坐直了身体。 沈梨展示了精心准备的方案核心:“一是联合研发,深度绑定。针对寰科基站的具体需求,提供芯片级的联合调试与优化,形成技术护城河。二是建立芯片“安全库存”。在公司厂区内,为“寰科”设立专属仓库,储备足够其三个月生产需求的芯片,化解其断供焦虑。三是价值升华。将这次合作,从简单的买卖关系,提升到携手共建国产通信产业链自主可控能力的战略高度。” 这下,不止钱万平,所有人都震住了——销售,还能这么玩? 沈梨的思路,完全跳出了传统销售框架,这是战略层面的降维打击。 “这方案,谁的主意?” 袁泊尘的视线从文件移向钱万平,神色莫测。 钱万平原本对沈梨这版方案信心十足,但在袁泊尘的目光压迫下,内心竟动摇起来,甚至萌生退意。 这方案,到底行不行?袁泊尘没表态。 那这功劳,他该不该认?钱万平犹豫不决。 袁泊尘仿佛能看穿人心,语气平淡无波:“去把写方案的人叫来。” 没有转圜余地了。钱万平只能躬身领命。 沈梨熬了一整夜,正在休息室补眠。 钱万平在休息室外驻足片刻,脚尖一转,走向靠窗的组长工位。 “老张。”他低声唤道,“你跟我来一趟。” 作者有话说: ---------------------- 你们猜老钱的算盘会打响吗? 第4章 拿下 第4章 拿下 在袁泊尘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老张依葫芦画瓢,将沈梨的思路复述了一遍。 语毕,他与钱万平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忐忑。 袁泊尘沉默了片刻,那短暂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终于,他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就按这个方向起草标书。” 钱万平和老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底瞬间被狂喜淹没,连声应道:“是,袁董!我们马上落实!” 一离开董事长办公室,钱万平立刻将老张拽到角落,神色凝重地提醒:“记住,这个方案是你提出来的。销售部上下必须口径一致,别说漏了嘴。” 老张背后已被冷汗浸湿,袁泊尘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神仍在脑中盘旋,让他心有余悸。 钱万平用力捏了捏他的胳膊,低声道:“这是你出头的最好机会!想想你那个副部长的位置,推了多少次都没上去?只要这单成了,我再去董事长面前保举你,就有硬邦邦的业绩撑腰!你明白轻重吗?” “可……这样对沈梨太不公平了。”老张面露挣扎,“她要是能在董事长那里挂上号,说不定就能留下……” “她留下对你有什么好处?”钱万平打断他,语气带着压迫,“你不为自己想,也不为你那一双要在京州上学的儿女想想?小组长的薪水,够支撑吗?” 老张沉默了。中年人的困境如同无形的枷锁,可今日冒领这份功劳,日后在沈梨面前,他恐怕再也抬不起头了。 与此同时,沈梨刚睡醒。 得知方案获得董事长认可,她松了好大的一口气。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有收获了。 刘宁却嗅到了一丝不寻常,她想去找钱万平问个究竟:为什么去汇报的是老张,而不是提出方案的沈梨? 许副部长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了她:“你都快要休产假了,何必蹚这浑水?沈梨横竖是留不下来的,得罪部长有什么好处?” “可他至少该提一句沈梨的名字……” “沈梨留不下来,是因为能力不足吗?”许副部长摇头叹息,“部长铁了心不留她,你若强行为她出头,等你轮岗走了,她在销售部还能有好日子过?” 刘宁的脚步顿住了。 销售部集全部门之力,迅速完成了标书撰写,提交至秘书处。 两天后,秘书处通知:标书已获袁董批准。 整个部门欢欣鼓舞。钱万平随即指示老张负责将标书内容转化为演示ppt。 老张是此中老手,很快便拿出了成熟的方案。 然而,考验远未结束。 下班前,秘书处再次通知:袁董要求举行竞标模拟演练,要求销售部全力准备。 销售部精英云集,本不需如此基础的演练。但董事长新官上任,借此考察团队能力也在情理之中。 “又不是新兵蛋子,还要演练!操他妈的!”钱万平以为可以睡个好觉,没想到还有这一关要过。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是好几级了。他只有压下牢骚,指挥团队分工协作,务必通过这场关键预演。 沈梨心知展示环节轮不到自己,销售部露脸的活儿都轮不到她,在她得罪老钱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她不后悔,如要后悔,也是恨自己怎么没有一脚给他踢断根。 “沈梨……”安迪一抬头,看着沈梨转身拎包下班了,深感意外,“她竟然还知道6点是下班时间……真难得啊!” …… 让钱万平始料未及的是,这场模拟演练远非简单的流程预演。袁泊尘亲自协调了一支专业竞标团队,模拟竞争对手“泰科集团”。 双方除了展示环节,更设置了尖锐的自由问答。 会议由周政主持。深知他是董事长第一心腹,双方都不敢怠慢,交锋迅速白热化。 然而,董事长请来的“外援”实力过于强悍,几个回合便将销售部逼得节节败退。连老张这样的老手也被问得支支吾吾,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袁泊尘因另有会议未能亲临,却通过会议室的监控回看了演练全程。 效果“出人意料”。他没想到一个专业销售团队竟如此不堪一击,这不禁让他对方案的真正来源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当晚,周政向袁泊尘汇报了情况,并谨慎提出自己的观察:“袁董,我推测这个方案可能出自销售部其他人之手。” 袁泊尘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了一寸,说:“既然是销售部内部事务,由他们自己决定人选,我们不必过度干预。” 周政心领神会,这是给钱万平的最后一次机会。 预演惨败,钱万平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 他既不能指责“对手”太强,也无法将下属痛骂一顿。显而易见地,董事长对他们的表现极不满意。若因此导致竞标失败,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迫于压力,他不得不打出最后一张牌——沈梨。 此时沈梨已做好回分公司的准备,当钱万平要求她担任主讲人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现在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钱万平直接撕破了脸,“这一单关系到公司的生死存亡,也关系到你还能不能端稳这个饭碗!没有退路可选!”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沈梨也只能装作勉强接受的样子。 钱万平松了一口气,认为他还能靠强压压住沈梨。 “你就别休息了,要吃什么让安迪和朱佳佳给你带回来。”钱万平显然不是心疼下属的人,眼里全是他自己的位置和权势。 安迪在旁边为沈梨鸣不平:“部长,你看沈梨熬了多少个通宵了,小白菜都要成老帮菜了,你就放人回去好好睡一觉,不急在一时。” 钱万平素日里对安迪还算客气,但现在也压抑不住暴躁,开始无差别扫射:“少磨叽,做不好这一单,全部滚蛋!” 安迪翻了个白眼,转头坐回自己的工位。 沈梨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努力恢复精神。 在钱万平的强令下,沈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准备迎接下一次预演。 然而,直到竞标前两天,预演通知依旧石沉大海。 钱万平按捺不住,私下询问周政。周政的回答言简意赅:“预演只有一次。真刀真枪上战场,才能见分晓。” 钱万平的冷汗瞬间淌了下来。若非他临时换将,恐怕他这部长的位置,真要随着竞标失败一起沉底了。 万幸,他在最后关头迷途知返,用沈梨换下了不堪重负的老张。 初秋来临,京州的天一片雾蒙蒙。 竞标会场,空气仿佛凝固。巨大的环形桌旁,坐着“寰科通信”神色肃然的决策层,以及几位来自部委的专家。 压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前一位竞争对手“泰科半导体”的陈述刚刚结束,他们的亚太区副总裁带着自信的微笑下台,与沈梨擦肩而过时,投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那是久经沙场的强者对陌生挑战者的打量。 沈梨深吸一口气,稳步走上主讲台。 她身着简洁利落的职业装,妆容淡雅,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的小宇宙,蕴含了极大的力量。 她没有急于翻动ppt,而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开启了陈述:“各位领导,专家。在过去的半小时里,大家听到了关于性能、参数、全球市场占有率的精彩论述。但今天,我们想邀请各位,将目光从这些数字的高地上暂时移开,投向一个更根本,也更现实的维度——我们产业的生命线是否真正安全?” 开场寥寥数语,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割开了与前一个陈述同质化的竞争氛围,将议题拔高到了战略安全的层面。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沈梨的演讲堪称行云流水。她对“星盾”芯片的技术细节、架构优势如数家珍,更绝妙的是,她总能将这些硬核参数,与“寰科”基站实际应用场景中的痛点,以及国家通信基础设施的长期规划紧密结合。 她不是在推销一颗芯片,而是在描绘一个安全、可控、自主的未来图景。 当她阐述到“安全库存”和“联合研发,深度绑定”这两个核心策略时,台下几位“寰科”高层的身体明显微微前倾,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钱万平紧张的神色终于放缓了一些,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可真正的考验在自由问答环节。 “泰科”的代表率先发难,语气犀利:“贵司描绘的蓝图很美好,但恕我直言,星盾芯片在极端环境下的误码率,据我所知,比我们的成熟产品高出整整一个数量级。请问,在可靠性这种核心指标上的硬差距,您所谓的安全,从何谈起?”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指产品最致命的弱点。 刚刚还信心满满地钱万平,瞬间脸色发白。他一直在“放养”沈梨,以至于她对沈梨的了解并不深入。她做了功课吗?她足够了解公司产品的核心竞争力吗?钱万平的心都悬到嗓子眼儿了。 沈梨却神色不变,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从容不迫地回应:“感谢您提到误码率。您说得完全正确,在实验室标准极端环境下,单一芯片的瞬时误码率,我们目前确实略高于国际顶尖水平。” 她坦然承认劣势,反而让现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但紧接着,她话锋一转:“但通信基站的稳定运行,从来不是依靠单一一颗芯片的独狼式性能。我们为寰科设计的,是一套系统级冗余纠错架构。” 她迅速在辅助屏幕上调出一张复杂的架构图。 “通过这套我们联合研发的架构,可以将芯片级的微小误差,在系统层面进行实时侦测与修正。最终实现的基站整体误码率,不仅完全满足且优于贵司的技术标准。更重要的是——” 她刻意停顿,目光扫过“寰科”的技术负责人,一字一句道:“这套架构的核心知识产权,完全掌握在我们双方手中。它带来的不仅是性能达标,更是技术路线的主导权和不可替代性。恕我直言,贵司是在选择一个有时需要仰望的供应商,还是选择一个能与您并肩前行、共同定义未来的伙伴?” 她没有在对方设定的“参数”战场上缠斗,而是巧妙地将议题引向了“架构”“知识产权”和“伙伴关系”的更高维度。 那位“泰科”的代表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紧接着,“寰科”一位一直沉默的技术专家抛出一个极其专业甚至冷僻的问题,涉及芯片在特定电磁干扰模式下的表现。 现场安静了一瞬,连钱万平都捏了把汗,这已超出了标书准备的范围。 沈梨凝神思索了不到三秒,随即流畅作答。 她不仅解释了理论机理,更引用了公司内部一份未公开的测试数据作为佐证,其反应之迅捷、内容之精准,仿佛她的大脑里装着一整个技术数据库。 那位提问的专家听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整个问答环节,沈梨的话语逻辑严密,数据扎实,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国产技术未来的坚定信念,这种信念感极具感染力。 当主持人宣布陈述结束时,“寰科”的董事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带头鼓起了掌。 掌声最初零星,随即迅速连成一片。 沈梨在掌声中微微鞠躬,平静地走下讲台。 只有最细心的人,才能发现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自然反应。 不仅钱万平知道,所有在场的人都明白,这场硬仗,胜负已定。 沈梨用她无可挑剔的专业能力与临场风采,为公司,也为她自己,赢得了毫无争议的胜利与尊严。 集团总部顶层会议室,巨大的电子屏幕将竞标现场的每一帧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实时传递回来。室内静得只剩下沈梨通过音响传来的、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袁泊尘坐在长桌首位,姿态看似放松,双膝交叠,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一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着屏幕中央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 当沈梨以“产业生命线”切入主题时,他搭在一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当她对“泰科”犀利的误码率质疑做出精彩绝伦的反击,将议题从“参数对比”升维到“架构主权”和“伙伴关系”时,袁泊尘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转瞬即逝。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确认。 坐在他侧后方的周政,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板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他心下明了,袁董看的早已不是标书本身,而是在“解剖”屏幕里的那个人。 随后,当沈梨面对那个超纲的冷僻技术问题时,会议室里几位技术出身的高管都微微蹙眉,显露出一丝担忧。 袁泊尘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一厘米,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仿佛在等待一个关键的验证。 三秒。 沈梨只用了三秒思考,便给出了那个逻辑严密、数据佐证,甚至超越问题本身的完美回答。 那一刻,袁泊尘一直交叠的膝盖放了下来,后靠向椅背。 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姿态变化,却让熟悉他的人都明白——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并且,很满意。 整个过程中,他未发一言,但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却让整个会议室的高管们都正襟危坐,不敢对屏幕中的表现妄加评论,只能从董事长细微的反应中,揣测着圣意。 当竞标现场掌声响起,袁泊尘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仿佛刚刚完成了一次精准的远程评估。 他侧头,用只有周政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吩咐了一句:“结束后,让钱万平和沈梨来我办公室一趟。”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但周政知道,这场竞标的结果在袁董心中已无悬念。 更重要的是,销售部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名字——沈梨,此刻已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董事长心底激起了不容忽视的涟漪。 他看的不仅仅是这一场竞标的成败,更是透过这场表现,评估了一个人的潜力、心性与价值。 而沈梨,显然交出了一份远超预期的答卷。 作者有话说: ---------------------- 这是第一次,沈梨走到了袁泊尘的面前。 想要让领导看见,就得主动走到他的面前。 没错,作者是一向见到领导拔腿就跑…… 第5章 见面 第5章 见面 竞标结果毫无悬念。 “寰科通信”新一代基站芯片的独家供应商,花落天工科技集团。当主持人念出“天工”的名字时,沈梨清晰地听到身旁钱万平部长那一声如释重负的、几乎要虚脱的喘息。 现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泰科半导体”的亚太区副总裁在离场时,特意缓下脚步,走到沈梨面前。他没有看钱万平,目光如精准的探针,直接锁定沈梨。 “沈小姐,是吗?”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但话语却带着冰冷的质感,“表现非常精彩。我记住你了。” 那不像是一句恭维,更像是一个标记。 沈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微微颔首:“谢谢。” 回程的车上,钱万平不断接着各方打来的祝贺电话,语气亢奋,但每次挂断后,车厢内便陷入一种异样的沉寂。 车刚在公司楼下停稳,钱万平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语气瞬间变得恭敬:“是,周秘书……我们刚到楼下……好的,明白,我们马上上来。”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亢奋潮水般退去,转向沈梨,神色复杂:“董事长要见我们,现在。” 董事长办公室外,周政秘书已经等在门口,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和善模样,对沈梨微微点头示意,便推开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袁董,钱部长和沈梨到了。” 这是沈梨第一次踏入这间代表着公司最高权力核心的房间。 空间极其宽敞,装修是冷硬的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半个京州的繁华景象,仿佛将整个城市都踩在脚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于雪松的冷冽香气,静谧得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的声音。 袁泊尘并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威的巨大办公桌后。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如松,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仿佛抽走了房间里大半的氧气,让沈梨感到呼吸一窒。 “袁董。”钱万平弓着腰,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我们幸不辱命,拿下……” 袁泊尘缓缓转过身。 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他没有看钱万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精准制导的利箭,越过他,直接落在了沈梨身上。 沈梨瞬间感觉自己像被剥开了一样。 那目光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审视、洞察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她从脊椎骨升起一股寒意。她感觉自己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甚至刚才在竞标场上的那点沾沾自喜,在这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显得格外幼稚可笑。 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什么叫“不怒自威”。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仅仅凭借存在本身就能让人心生敬畏,甚至感到恐惧的力量。她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冰凉。 “我都看到了。” 袁泊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缓,他的视线依旧锁着沈梨:“临场应变,不错。” 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落在沈梨耳中却重若千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只能低声道:“……谢谢袁董。” 袁泊尘的目光这才转向额头已经开始冒汗的钱万平,语气依旧平淡:“标书的核心思路,是谁的?” 钱万平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嘴唇嗫嚅着,那个排练过无数次的答案卡在喉咙里,在袁泊尘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内陷入了寂静。 沈梨甚至能听到钱万平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她屏住呼吸,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钱万平几乎要崩溃的时候,袁泊尘却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个致命的问题只是随口一问。他踱步回到办公桌后,坐下:“不管是你们销售部哪一位,都值得奖励。钱部长,这件事就交给你办。” “是!是!袁董放心!我一定……”钱万平忙不迭地保证。 “就这样,各自忙去吧。”袁泊尘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文件上,这是送客的意思。 “是。” 钱万平几乎是拖着发软的双腿,拉着尚未完全回神的沈梨,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上,钱万平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 而沈梨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袁泊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和他那句意味不明的“不错”。 ————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带走了钱万平与沈梨留下的那丝不安的空气。 周政静立片刻,方才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步履轻缓地走了进去,将茶杯置于袁泊尘手边。 “您觉得沈梨怎么样?”他语气自然,如同讨论天气。 袁泊尘有些意外地抬眸看他,随即唇角微动,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的心思,从来逃不过这位最得力臂膀的眼睛。 周政继续汇报,语气平和客观:“我看过她的档案,从华东分公司借调上来的,手续清晰,背景干净。借调期本月届满,按钱部长的安排,她下个月就该回原单位了。此时将她调来秘书处,时机正好,至少能证明,她不隶属于总部任何一方势力。” 他的话点到即止,言下之意却很清楚:以沈梨方才展现出的能力,若在总部有丝毫根基,留下来绝非难事。她如今的处境,恰恰证明了她是一张未被任何派系沾染的白纸。 袁泊尘没有立刻表态,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顾虑。 周政跟随他多年,立刻精准地捕捉到了这层顾虑,小心翼翼地补充道:“我简单看过她的档案,出身普通,背景清白。在总部这一年,考评全优,经手的项目也都干净漂亮。看得出来,是个心思纯粹,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上进姑娘。从她今天的临场反应和抗压能力来看,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他对沈梨的满意几乎溢于言表,甚至已经在内心勾勒出有人分担重任后,自己终于能准时下班去约会的轻松画面。 袁泊尘洞悉了他那点未尽之意,却并未接话,只是淡淡道:“再看看,不急。” 他究竟在担心什么? 问题恰恰在于,沈梨是一位如此年轻且出众的女性。将这样一个人放在身边作为贴身助理,即便她的工作能力无可挑剔,也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流言。于他而言,使用男性下属,总是能省去许多潜在的麻烦。 此刻,袁泊尘脑中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沈梨的相貌再普通一些,身材再平庸一些,或许他此刻就能当场拍板 ,让她明日便来秘书处报到。 可惜,沈梨的漂亮,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存在。 与此同时,销售部内。 钱万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压抑的兴奋,向众人转达了袁董的“高度肯定”与后续指示。当他说到“董事长特意嘱咐,要好好奖励”时,罗涵与安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奖励”二字,含义可太丰富了。 没等众人细品,钱万平已大手一挥,给出了他的“奖励”方案:“沈梨这次功劳不小,这个月的个人奖金,上调20%!” 20%!这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沈梨脸上也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对她而言,这是对她能力和辛苦最直接的肯定与回报。 然而,安迪和罗涵心底却同时泛起一丝凉意。 董事长亲口说的“好好奖励”,到了钱万平这里,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用奖金打发了?这分明是该借此机会,为沈梨争取留在总部的绝佳理由!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钱万平这是打定主意要独占头功,彻底将沈梨排除在后续事宜之外了。 想想也是,后续与“寰科”对接的庞大工程,其中可操作的利润空间……他怎么可能让知晓内情、能力又强的沈梨再插手分一杯羹? 刘副部长在听闻钱万平用奖金打发沈梨后,只在私下无奈地摇了摇头。意图已明,多说无益,她即将休产假,此刻再去与钱万平正面冲突,于己于人皆无益处。 转眼便是中秋。 新董事长袁泊尘对此番佳节格外重视,特地批示要办一场隆重的中秋晚宴,旨在凝聚被前番风波搅动的人心,重振士气。 集团办公室早已下发通知,其中一项重要环节,便是由袁董亲自向销售部颁发嘉奖,以表彰其拿下“寰科”大单的卓越功绩。这无疑是向全公司宣告,袁泊尘的“开门红”与销售部的拼搏密不可分,此番重赏,既是肯定,更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一个姿态——在他手下,有功必赏,有为者必有位。 天工集团的中秋晚宴,历来是公司年度盛事之一,规格极高。不仅节目纷呈,奖品丰厚,地点更是定在本市最负盛名的五星级酒店穹顶宴会厅。届时,全员皆需正装出席,这几乎成了一场不言而喻的内部风尚比拼。 不少员工早早便开始准备,特意拨出一笔“置装费”,只为在当晚留下最佳印象。 向来是美女聚集地的销售部,氛围更是早已悄然升温。罗涵、安迪等人早已摩拳擦掌,私下交流着战袍与妆容。这种热烈又期待的氛围,也深深感染了沈梨。 她知道,这将是自己在总部舞台的最后一次亮相。一种夹杂着不舍与释然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她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无论如何,要为自己这一年的拼搏与成长,画上一个漂亮又难忘的句点,尽情享受这最后的夜晚。 于是,在罗涵与安迪这两位品味卓越的同事“糖衣炮弹”的轰炸下,沈梨一咬牙,买下了一条价格远超她平日消费习惯,但确实令人惊艳的裙子。 刷卡的瞬间固然肉痛,但想到本月那笔意外的20%奖金,沈梨心中稍感慰藉。就当是……送给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吧。 作者有话说: ---------------------- 人物设定是沈梨27岁,袁泊尘40岁 大叔文,来到了我的舒适区(偷笑) 第6章 暗示 第6章 暗示 夜幕如天鹅绒般铺展,水晶吊灯在宴会厅穹顶倾泻着碎钻般的光芒。天工集团的中秋晚宴正在举行,香槟的气泡在杯中欢腾,数月来的沉闷阴霾终于被这场盛宴驱散。 袁泊尘稳步走上主讲台,会场瞬间安静。他简短致辞后宣布晚宴开始,声音沉稳有力。 轮到销售部上台时,安迪迫不及待地牵着沈梨大步迈上台阶,活泼的动作引来全场善意的笑声。 安迪毫不在意,她正为能光明正大地近距离欣赏董事长而窃喜。 当销售部成员环绕着钱万平站定,袁泊尘从容上台,将“天工之星”奖牌授予站在c位的钱万平。钱万平忙不迭地点头鞠躬,笑容满面。 台下掌声如潮,站在末位的沈梨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应有的喜悦。 大家以为授奖环节结束,但出乎意料的,袁泊尘开始逐一和销售部的员工握手,大家都表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 轮到沈梨,她虽然紧张但仍然努力克制住了。 袁泊尘和她的手礼貌地轻握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做得很好。” 沈梨的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这是她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和一位男士握手,他的手温热、干燥而有力,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力量。台下的掌声和背景音乐都瞬间模糊远去,只有他那句“做得很好”在耳中嗡嗡作响,无限放大。 “谢谢董事长,这是我应该做的。”沈梨抑制住颤抖的尾音,端庄体面的回应他的肯定。 …… 颁奖环节结束,舞会正式开始。 销售部在这个环节大放异彩,成为全场焦点。罗涵的华尔兹优雅从容,安迪的探戈热情奔放,而沈梨—— 当沈梨随着轻快的爵士乐步入舞池时,袁泊尘正与几位高管站在二楼廊厅,他一边听着工作汇报,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舞池。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 袁泊尘的目光恰巧落在那个烟霞色的身影上,只见沈梨正俯身帮科研部的一位女同事整理缠绕的裙摆,三两下,手指轻巧地解开纠缠的布料。 “真是太感谢了!”女同事由衷道谢。 沈梨微笑起身的瞬间,右脚跟不着痕迹地向后轻勾,将被踩住的裙摆优雅地拨开。这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既保持了身体的平衡,又带着难以言喻的优雅。 这个细微的动作不仅落入了袁泊尘的视线,也吸引了不远处一位男同事的目光。 男同事上前邀舞,沈梨却轻喘着气,报以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得去一下洗手间。” 男同事怔在原地,被她明媚的笑容晃了心神,只得挠头道:“没、没关系。” 烟霞色裙摆划出柔美的弧度,沈梨巧妙地“尿遁”了。 袁泊尘的目光淡淡移开,继续与高管交谈,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入眼。 …… 沈梨整理好妆容走出洗手间,廊道的灯光将她脸颊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一抬头,恰好看见周政从另一侧走来,步履从容。 她心头一喜,想起上次他那句关键的“万无一失”,连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周秘书,您还记得我吗?销售部的沈梨。上次……真的非常感谢您的指点。” 周政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唇角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沈梨,当然记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带着真诚的赞许,“这次‘寰科’的案子,销售部大获全胜,你功不可没。还没来得及当面恭喜你。” 他的语气平和自然,既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恩感,也不显得过分热络。沈梨不禁暗叹,这才是真正在权力中心游刃有余的人该有的气度——对待任何人都保持着恰如其分的尊重,如春风拂面,让人如沐春风。 “您过奖了。”她微微低头,心里却因这份来自高处的认可而泛起真实的喜悦,“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周政微微颔首,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我听说,你借调期快到了,马上要回分公司?” 沈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他会关注到这么具体的人事安排。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周政的眼睛。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现在董事长刚刚履新,正在物色合适的助理。”他注视着她,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沈梨,你有没有考虑过,来竞聘这个职位?” 沈梨怔在原地。 周政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犹豫,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沈梨,你还这么年轻,怎么遇到机会先想着往后退?”他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当初从分公司借调上来,难道就不想看看更高处的风景吗?” 想。怎么会不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沈梨心底那扇紧闭的门。那些被“不争不抢”规训出的怯懦,在真正的机遇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周秘书,如果您觉得我有机会,我愿意全力以赴去试一试。” 周政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可造之材终于迈出关键一步的欣赏:“很好,我期待你的表现。” 两人并肩走向宴会厅入口,在即将分开的转角,周政忽然又停下脚步,侧身对她低声说:“董事长物色助理的消息,算我提前透露给你的。好好准备,暂时不要声张。” 沈梨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这份提携之意的重量。她不再忸怩,坦然接受这份好意,双手在身前合十,朝着周政真诚地拜了拜,眼中满是感激。 周政会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从侍者托盘中自然地取过一杯香槟,步履从容地走向袁泊尘所在的那圈高管。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已seamlessly切换回那个机敏周全的董事长首席秘书,仿佛刚才那番推心置腹的谈话从未发生。 …… 夜色渐深,宾利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将宴会厅的喧嚣远远抛在身后。 车内一片静谧,袁泊尘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若要找个人替你分担,你觉得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政心头一跳,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收紧。难道董事长察觉了他私下向沈梨透露消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当时四下无人,沈梨更不是多嘴的人。 他端正坐姿,谨慎地回答:“首要忠诚,其次细致周全,还要有足够的抗压能力。” “太宽泛。”袁泊尘眼也未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份量。 车内的恒温系统维持在舒适的24度,周政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汗。这随堂测验来得突然,但他知道,老板的每个问题都别有深意。 “说说具体需要她做什么。”袁泊尘换了个姿势,依旧闭目养神。 周政略一沉吟,条理清晰地分析:“若说我是您在集团的眼睛,那这个人就该是我的左右手。她需要具备出色的沟通协调能力,确保每周的跨部门汇报会不出纰漏。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细心,小到整理您的日程并实时跟进,大到为您每个重要场合准备详尽的背景资料。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她必须只忠于您一人。”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得见轮胎碾过路面的细微声响。 袁泊尘缓缓睁开眼,眼神明亮摄人:“就按你说的,把这些要求整理成选人标准。下周一以集团办名义下发,来一场公开选拔。” 周政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果然如他所料,老板要的就是这场公开竞聘。他恭敬应道:“明白,我回去就拟通知。”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掠过袁泊尘的侧脸,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袁泊尘在试探周政有没有心仪的人选,而周政目前的立场让他很满意。 忠诚,是充分必要条件。 气氛旖的夜晚,周政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女伴摁住他的手:“别动来动去了,你吵到我了。要是睡不着,咱们可以继续。” 周政正在思考晚上和袁董的交谈,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总觉得袁董是想让我做点什么。” 女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睡意已经来了,迷迷糊糊的道:“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你既然这么觉得了,那就去做呗。” 周政有点迟疑:“说实话,我觉得她太漂亮了。” 女伴瞬间清醒,翻过身来问他:“谁?” 周政笑着说:“我只是一句礼貌的称赞,不是说要对她如何,你不要这么如临大敌好吗?” 女伴趴在他的胸前,说:“那可不一定。你年轻有为,公司里的小姑娘肯定趋之若鹜。我们俩虽说长久不了,但是我还没有吃腻,就轮不到其他的女生!” 周政双手枕在脑后,享受般地道:“你放心,漂亮归漂亮,我还是喜欢有劲儿的,比如你……” 说完,两人再次滚到一处,身体力行地表达“有劲儿”。 作者有话说: ---------------------- 周政:骗到沈梨,我就可以解放啦(狂笑) 殊不知,你小子忙活的事情在后面。 —————— 谢谢大家的支持~我每一章都会揪宝宝送红包,感谢大家留评,很久没有开文正在逐步习惯节奏中,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7章 选拔 第7章 选拔 周一,集团办公开选拔董事长秘书的通知甫一下发,便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栋办公楼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袁董的秘书……这可是近水楼台的好机会啊!”安迪在各部门转了一圈,带回满满一手八卦,“听说周秘书还是单身!” 正要出门的刘宁听到这话,忍不住叉腰驻足。今天是她产前最后一天上班,原本是来约大家共进晚餐的。 听到安迪的天方夜谭,忍不住辩驳:“知道为什么女性在职场举步维艰吗?就是因为总有这样想当然的人。但凡女性上位,总要被质疑是不是靠真才实学。" “刘姐,这话可不对。”安迪笑着反驳,“一个巴掌拍不响,要是男的没那个意思,女的还能霸王硬上弓不成?你也把男人想得太单纯了。” 刘宁眯起眼睛:“你知道周政什么来头吗?” “知道啊,袁董带来的秘书。” 刘宁嗤笑一声,觉得安迪实在天真。她慢悠悠地掏出手机,上下翻找片刻后,将屏幕怼到安迪面前:“来来来,看完这个,你还敢做白日梦吗?” 安迪后退半步,然后又凑上前去睁大眼睛,逐行扫过屏幕上的人物生平:“这……这是周政的父亲?” 刘宁收回手机,语重心长:“好好工作,有些事想都不要想。” 安迪吐了吐舌头,不再争辩。 训完安迪,刘宁这才继续宣布:“今晚聚餐,地址发群里了,一个都不能少!”刘宁目光扫过整个销售部,最后停在沈梨脸上,“你有事儿?" 沈梨默默放下举起的手,不好意思地说:“我老家来了朋友,他只有今晚有空……” “去吧。”刘宁大方地挥挥手,放行。 沈梨开心地起身,给了刘宁一个拥抱,拎起帆布包就冲出了办公室。 “这就下班了?”安迪望着她欢快的背影,好奇地问,“不会是男朋友吧?” …… 餐厅里,沈梨一眼就看见了靠窗而坐的李皓明,他身穿蓝色衬衫,留着利落短发,整个人精神十足。 她悄悄绕到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皓明明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却故作不知,任由她恶作剧得逞。 “好久不见,大师兄!” 李皓明装作被吓了一跳,起身笑道:“好久不见,小师妹。” 落座寒暄后,李皓明开门见山:“我在分公司很想你啊,什么时候回来?” 沈梨愣了一下:“师兄啊,如果我说不想回来,你会不开心吗?” 李皓明哈哈大笑:“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你虽然是我招进来的,算是我的嫡系,但如果你有更好的发展,师兄当然为你高兴。” 作为云州分公司的副总裁,李皓明与沈梨这样的普通员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但他始终保持着大师兄的亲切,这让沈梨倍感温暖。 “在总部待得不开心?”李皓明很了解这位师出同门的小师妹。 面对最信任的师兄,沈梨将这一年的经历娓娓道来。听完她的讲述,李皓明改变了此行的初衷。 “小师妹,我这次本来是来接你回去的。”他坦诚相告,“钱部长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下个月就能回分公司报到。听他的语气,似乎对你有些误解,所以我特意来接你,也算是在钱部长面前展现分公司对你的重视。” 沈梨错愕:“他竟然向你告状……”恶人先告状,还真是无耻。 “但听了你刚刚的话,现在也了解了你的想法,我觉得你不必急着回去。”李皓明话锋一转,“集团办今天的通知你看到了吧?销售部留不下,为什么不试试竞聘董事长秘书?” 沈梨心里像是咽下了黄连一般,苦笑:“师兄,最难的一关是,参加选拔需要部门长签字同意。以我和钱部长的关系,他巴不得我赶紧走人,怎么可能签字?还是把我送到随时可以接触董事长的位置去……” 李皓明恍然大悟:“我没有细看,原来还有这一条……” “所以不是我不想争取,而是第一关就被卡死了。”这也是她今天在工位沉默不语的原因。 李皓明沉吟片刻,以管理者的视角分析道:“总部的每条规定都有其深意。或许这一关就是在考验你们的协调能力。作为董事长秘书,如何说服不同意见的人,本就是必备素质。” 沈梨被他点拨,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师兄,你是说选拔已经开始了?” “我认为是的。” 这个认知让她既感到压力,又充满斗志。 “要不我请钱部长吃个饭?”沈梨觉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不就是忍着恶心吃个饭道个歉嘛,她吐一下就好了。 李皓明果断否决:“我敢打赌,只要你向他开口,这事准黄。” “那怎么办?我不向钱部长开口,总不能他来开口让他求着我去吧!” 李皓明挑眉:“未尝不可。” “师兄,你可真敢想。”沈梨上下扫视一番,“不愧是做到副总裁的人,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我有一计,若成了,你就欠我一个大人情。”李皓明可不计较她的“嘲讽”,将菜单推给她,“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看着沈梨期待的眼神,他笑着说:“放心吃,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深知师兄的靠谱,沈梨不再多问,拎起茶壶为他斟茶,举杯道:“以茶代酒,先谢过师兄!” 李皓明不跟她客气,轻轻碰杯,算是承诺。 晚餐结束,李皓明送她回家。下车时,他从后备厢取出两大袋东西。 “你妈妈托我带的。她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去,准备了些吃的。” 看着这些家乡特产,沈梨既感动又不好意思:“这么远还麻烦你,师兄,我都不好意思再谢你了。” “我一点都不麻烦。”李皓明语气温和,“可怜天下父母心,里面有菌子,还都是一些季节菜,凑这么大两包也不知道是多早去买的,你可一定要做来吃了。” 沈梨点头:“放心吧,我厨艺还行,不会糟蹋啦。” 李皓明关上后备厢,鼓励道:“好好吃饭,好好工作。老家那边我会照应,你尽管向前冲。” 沈梨鼻尖一酸:“师兄,认识你真的很好,你总是这么照顾我。” “少肉麻了,快回去休息吧。” “再见,师兄!”沈梨费劲地拎起两大包东西,东摇西晃的往单元楼的方向走去。 李皓明仰头看着这栋年份久远的旧楼,想到沈梨这一路走来的艰辛,忍不住在心里暗暗许诺:这一次,我一定助你。 …… 雾蒙蒙的早上,沈梨刚在工位坐下,就被安迪一把拉进了茶水间。 “猜猜昨晚谁不请自来了?”安迪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你们不是部门聚餐吗?还有外人?” “bingo!”安迪打了个响指,“罗涵那位男朋友,赵正龙,记得吗?上次在丽晶酒店出轨被我们撞个正着的那位。” 沈梨心头一紧:“他来了?罗涵会带他来这种场合?” “何止是来了。”安迪撇撇嘴,“人家姿态放得可低了,还给刘姐带了份礼物,说是祝她生个健康宝宝。罗涵在旁边笑得那叫一个甜。” 沈梨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当初她为罗涵出头,是看出她不舍得分手。可如今看来,冷静下来的罗涵,还是选择了这条她最不愿看到的路。 “想不通是吧?”安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罗涵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怎么就非得在赵正龙这棵树上吊死?” 沈梨轻叹一声:“安迪,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事,我们就别议论了。”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安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但如果你真要去集团办,多知道点这些弯弯绕绕,没坏处。” 沈梨心头一跳。 安迪挑眉:“怎么,以为我看不出来?我不光知道你想去,还知道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止你一个。” 说完,她率先转身离开了茶水间。 两人刚回到工位,就见罗涵从部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的,正是集团办下发的那张竞聘秘书报名表——上面已经签好了钱部长的名字。 安迪绕到沈梨身后,低语:“现在明白罗涵为什么不分了吧?没有赵正龙的关系,部长这字,能签得这么痛快?” 沈梨抿紧嘴唇。现在,罗涵成了她直接的竞争对手。 她不知道大师兄运作到了哪一步,明天就是截止日期。如果今天还拿不到签字,她连入场券都得不到。 正当她坐立难安时,钱部长的办公室门开了。他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沈梨身上:“沈梨,你来一下。”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人都知道,钱部长几乎从不单独找沈梨谈话,即便开口也多是冷嘲热讽。 沈梨心头一动,预感告诉她:师兄那边,可能已经成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沉着地走向部长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钱万平上下打量着沈梨,目光复杂。 不得不说,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沈梨并非那种明艳逼人的美女,但她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清冷却不孤傲,温柔却不谄媚,像是学生时代所有男生梦中那个可望不可即的倩影。 平心而论,钱万平也觉得,这样的沈梨,确实更适合集团办。 “沈梨。”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签字。怎么,对集团办没兴趣?” 沈梨适时露出错愕的神情:“部长,我下个月就要回分公司了。” 钱万平嗤笑一声:“回分公司?这不像你的作风啊。你不是一心想要往上走吗?” 沈梨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部长如果认为追求进步就是一心往上爬,那我承认,我是这样的人。” 被这不软不硬地顶了一下,钱万平冷笑:“看来我对你的磨练,还是没让你学会低头啊。” 沈梨心头火起,但强行按捺住了。如今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沈梨,既然有了明确的目标,暂时的隐忍又算得了什么。 “上次寰科的案子你确实出尽了风头。”钱万平话锋一转,“如果我出面举荐,董事长肯定会重点考虑。怎么样,需要我的推荐吗?” 这是个赤裸裸的陷阱。 沈梨清晰地记得师兄的叮嘱“只要你开口,这事准黄”。这里面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一旦她开口相求,就变成了有求于人的一方,钱万平就能借此拿捏她,提出他的条件。 她绝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哪怕她无比需要这份推荐。一旦表露真实想法,钱万平一定会榨干她最后一丝利用价值。 虽然不知道师兄具体做到了哪一步,但她对师兄有着毫无理由的信任。 这份信任支撑着她,此刻无比坚定地回答:“部长,在总部这一年我受益匪浅。无论是您还是刘部长,都对我倾囊相授。我很感激。我已经做好了回分公司的准备。我是云州人,那边的物价不高,天工的工资足够我生活得很好。在总部的这一年让我明白,光有进取心是不够的,更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我不需要部长的推荐了,我已经做好了回云州的准备。” 一番冠冕堂皇的违心之言,却被她说得情真意切,无懈可击。 钱万平完全没料到沈梨竟真的选择放弃。这本是他拿捏她的手段,如今沈梨主动放弃,反而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筹码。 他脸色一沉:“沈梨,你可是我带出来的兵,就这么点志气?就这么急着回老家结婚生子?” “结婚生子还没考虑,”沈梨从容应答,“但我的根在云州。总部这一年的历练带给我的收获,足够我在分公司做得很出色了。” 钱万平胸口一阵憋闷。剧本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沈梨不踩他的陷阱,他后续的所有算计都落了空。 沈梨趁势加码:“部长,我心意已决,已经做好了回去的一切准备。非常感谢您这一年的栽培!我回到分公司后,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您的教诲。” 说完,她朝钱万平深深鞠了一躬。 弯腰的瞬间,沈梨几乎能确定:她赌赢了。因为钱万平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悄悄收敛了嘴角即将扬起的弧度,直起身时,依旧是那副柔弱中带着坚韧的模样,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门把手的瞬间,钱万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沈梨,你必须去集团办。” 沈梨闭上眼,嘴角终于如愿地扬起。 师兄,这个人情,我欠大了。 作者有话说: ---------------------- 沈梨一招以退为进,老钱上了“老实人”的当! 沈梨:我要变腹黑! 第8章 混双 第8章 混双 报名表顺利交至集团办后,沈梨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她立刻拨通了师兄李皓明的电话。 “师兄,表交上去了!真的太感谢你了!”电话那头,沈梨的声音难掩激动,“我能不能问问,你到底是怎么让部长松口的?” 李皓明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带着几分促狭:“这么想知道?电话里说不清楚,当面告诉你。” “没问题呀师兄,我请你吃饭!”沈梨答得爽快。 “吃饭就想把我打发了?”李皓明语气一转,“你可是欠我一个大人情,不如……现在就还了吧?” 沈梨立刻表态:“师兄你说,需要我帮什么忙?我绝不掉链子。” 李皓明这才道出原委。 他此次来京州,主要目的就是维护总部高层的社交关系。他打听到袁董有打网球的爱好,便顺势牵头组织了一场网球局。只是他自己的网球技术实在平平,急需一个高手来撑场面,以免在高层面前露怯。 这简直是撞到了沈梨的枪口上,她学生时代曾是校队主力,距离专业门槛仅一步之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她一口应承下来。 周六清晨,李皓明准时到沈梨公寓楼下接她。 沈梨一身专业的白色运动装束,长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背着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网球包,姿态娴静中透着一股飒爽,俨然是位训练有素的选手。 “架势很足啊!”李皓明赞赏道,随即神色认真了几分,低声交代,“今天到场的基本都是集团高层和各家分公司的一、二把手。我们的目标很简单,让袁董注意到我们云州分公司,简而言之,就是注意到你师兄我本人。” 沈梨会意,点头:“放心,我是云州公司的人,你邀我同行,不算作弊。” 李皓明就是喜欢小师妹的机敏大方,既能迅速get他的意思,又有能力执行下去。说实在的,李皓明觉得袁泊尘要是看不到沈梨,是他的巨大损失。 车辆驶入一家会员制的私人网球俱乐部。场馆极具格调,巨大的穹顶采用透光设计,确保光线充足柔和,蓝色的硬地赛场维护得整洁如新,场地四周环绕着舒适的休息区和专业服务的茶歇台,彰显着其高端与私密。 此时,场地上已有三三两两的人在热身。 李皓明和沈梨也融入其中,找了个空场进行简单的对拉。沈梨动作流畅,击球精准而富有控制力,引得旁侧几人不由多看了几眼。 随着到场的人越来越多,打球渐渐变成了次要,社交成了主旋律。 网球只是一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借此机会接近那位核心人物,在他面前留下印象。沈梨看着这场面,心里有些打鼓,低声问李皓明:“董事长……真的会来吗?” “一定会。”李皓明笃定地低语,“和光同尘。他既然是领头羊和大boss,就需要建立自己的队伍,不可能永远高高在上。今天这种场合,他一定会露面。” 李皓明的话音落下没多久,入口处便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袁泊尘到了。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深色运动服,带着周政,轻装简从。四十岁的男人步入球场,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脸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周身散发着一种清爽干净的气场,与在场几位已显富态的分公司负责人形成了鲜明对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沈梨自觉地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这个圈层自有其规则,她资历尚浅,此刻往前凑反而是不懂事。 即使站在核心外,她心中并无怯懦或抱怨,只是安静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袁泊尘,暗自发愿:总有一天,她要凭借自己的能力,正大光明地站到他的面前汇报工作。 只是,今天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天工集团下属分公司的 领导层中,女性比例竟不低,目测接近四成。 观察到男女比例,有人适时提议:“既然男女比例还算均衡,不如我们来几场混双?更热闹些!”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大家笑着附和。 在这种场合,女性往往需要承担起活跃气氛的角色,沈梨对此心知肚明,也并不排斥。她清楚自己的目标,为了达成目的,她可以暂时按下真实的情绪,扮演好需要的角色。 混双形式既定,下一个问题便是:谁与董事长搭档? 沈梨注意到几位女领导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但若没有足够的技术自信,谁敢轻易站到袁泊尘身边?本想露脸,结果却把尾巴露出来了,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大家虽然都有这个意思,但却没人敢主动站出来。 “徐总,我记得你水平不错的呀,要不要试试和董事长组队?”一位穿着浅绿色运动服的男士说道。 沈梨看过去,李皓明在旁边提点他:“这是湖州分公司的郑项东,估计是想拉拢徐总。” “徐总”自然不用李皓明再介绍,沈梨知道她,徐圣礼,天工集团的首席财务官cfo。 徐圣礼却摆摆手:“我水平跟我儿子差不多,不敢拖董事长后腿。” 郑项东见徐圣礼不接招,也并不尴尬,转头又煽动其他女士。 袁泊尘本人倒是十分随和,温声道:“大家自由组队就好,谁愿意和我一队,我都欢迎。” 话虽如此,真正敢接招的人却寥寥无几。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沉寂,作为袁泊尘的心腹,周政适时地开口,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后排的沈梨身上,他笑着道:“沈梨看起来很会打球,不如请她和您一组?” 进入场地之初他已经注意到“局外人”的沈梨,此时气氛尴尬,在场的女领导都不能由周政来“支配”,沈梨很适合当这个“破局者”。 一瞬间,所有目光如同聚光灯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沈梨身上。 袁泊尘的视线也随之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那里。看着她一身利落的装扮,没有等她点头或拒绝,袁泊尘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可以。” “那咱们其他人也赶紧组队吧!”李皓明虽然被抢走了搭档,但却是十分高兴,立马响应道。 其余的女领导虽然错失了和袁泊尘搭档的机会,但也并不懊恼,大家都是有城府的人,不会如此简单的展示自己的情绪,立刻热烈地寻摸队友,开始组队。 当不了袁董的队友,总得当一个合格的对手吧? 聪明人不会沉溺于过去的失利,只会寻找下一个时机。 13人,刚好单出一位,周政立刻举手:“我当裁判。” 李皓明慢了一步,摇头懊恼。当然,他也不好去跟周政去争,只好和自己的搭档一起去热身了。 其他人都跟搭档有说有笑地开始热身了,就沈梨还跟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似的僵在原地。她捏着球拍,心里疯狂刷弹幕:现在过去会不会太刻意?不过去会不会显得我很没眼色? 就在她内心上演八百场小剧场时,袁泊尘清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发什么呆?热身。” 她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大boss正淡定地压着腿,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她。 沈梨赶紧小碎步挪过去,跟着活动手腕脚腕。明明刚才跟师兄打得挺嗨,现在动作却僵硬得像刚组装的机器人,还是零件没上油的那种。 袁泊尘直起身,目光扫过她同手同脚的热身动作,眉梢微挑:“在别人那儿不是挺活泼?到我这儿就跟被点了穴似的?” 沈梨脑子一抽,脱口而出:“老虎都没您有压迫感……” 说完瞬间想把自己埋了——她这张破嘴啊! 袁泊尘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竟从鼻腔里逸出一声轻笑,转身,白球衣在阳光下飒得晃眼。 沈梨亦步亦趋地跟着,内心疯狂呐喊:少看综艺,少看脱口秀,少接梗! 她沉浸在“说错话”里无法自拔,连裁判吹哨开始比赛都没听见。直到“啪”一声,一个球结结实实砸在她胳膊上。 “专心。” 冷冰冰的两个字从身后砸来。她回头撞上袁泊尘没什么温度的眼神,瞬间一个激灵——要是害大boss一轮游,她怕不是真要卷铺盖回老家了! 她赶紧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小脸一绷,重新握紧拍子。 说来也怪,一旦进入状态,她立刻像换了个人。脚步轻快地满场跑动,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跃,网前截击时还会不自觉喊出声:“我的!” 对面组合实力不俗。那位四十岁的女领导跑动起来大腿肌肉线条分明,体力好得让人惊叹。 强强对决才带劲,沈梨越打越嗨,跟袁泊尘的配合也莫名默契,偶尔还能打出几个精妙的小配合。 当比分再次战平时,轮到袁泊尘的发球局。 他站在底线,阳光勾勒出挺拔的身形。抛球、引拍、挥臂——动作流畅得像拍运动广告。网球“咻”地化作一道黄色闪电,精准砸在对方死角。 ace球! “哇——!”沈梨当场蹦起来鼓掌,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太厉害了!” 这声欢呼又清亮又真诚,完全忘了眼前是她刚才还怕得要死的大boss,纯粹是为精彩球技喝彩。 赛点来了! 她兴奋得小脸通红,都顾不上擦汗,眼巴巴等着下一球。 对面显然被这记ace震慑住了。全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但袁泊尘这次选择了更稳妥的发球。几个回合后,一个刁钻小球直冲沈梨反手。 她心里一慌,冲上去别扭地把球挑了回去——球又高又飘,简直是在邀请对方来扣杀。 完了完了!沈梨感到不妙。 对方男选手已经冲上前,摆出了必杀姿势,一个暴扣,网球飞跃沈梨的视线。 对面组合以为这一击足以扳回场上的局势,可下一秒,落地后的网球携带一股巨大的力量破空而去—— 袁泊尘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底线的位置,反拉成功。 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四周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沈梨长舒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赢球的兴奋感让她肾上腺素飙升,一时忘了搭档是谁,想都没想就小跑着穿过半个球场,雀跃地朝他伸出手。 袁泊尘微微一怔,随即从容地抬手与她轻轻一击。他沉稳的力道反倒衬得沈梨这一掌格外用力。 “打得不错。”他声音依旧平淡,但眉眼间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眼看董事长心情愉悦,李皓明在心里默默给这次团建点了个赞。至于后续比赛的输赢,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李皓明悄悄凑到沈梨身边,压低声音:“刚才可吓死我了。要是让董事长第一轮就出局,咱俩怕是要被发配边疆。” 沈梨正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的球拍,闻言挑眉:“师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算我真拖后腿输了,董事长这么大格局,怎么可能跟我计较?” “哟,这才打了一场球,就摸透老板脾气了?”李皓明打趣道。 “我是不了解他这个人……”沈梨狡黠一笑,“但我了解领导啊。当领导的不都得大气点嘛?” 各场比赛陆续结束。周政适时出现,宣布今晚由董事长做东,餐厅已经订好,邀请大家一同前往。 “这怎么好意思?晚餐我都安排好了。”李皓明连忙上前。 周政笑着拍拍他的肩:“李总把球赛组织得这么精彩,晚餐就交给我们吧。” 李皓明从善如流:“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众人换了便装,前往下一场。沈梨自然坐了李皓明的车,同行的还有美女cfo徐圣礼。这位明艳动人的女总监毫不吝啬对沈梨的赞赏:“刚开始还以为是董事长带你飞,没想到是强强联手。什么时候集团运动会可以办个男女对抗赛,真想看你们俩正经打一场。” 沈梨赶紧摆手:“徐总您可别抬举我。董事长的速度和力量我可比不了,也就跑动速度还能勉强跟上。” 徐圣礼红唇微扬,眼波流转:“敢说董事长跑得慢的,你可是头一个。小沈啊,以后要是真进了集团办,可得管好这张嘴。” 沈梨俏皮地做了个封口的手势:“谢谢徐总提醒,我一定谨言慎行。” 集团办公开选拔董事长助理的消息早已传开,不仅是沈梨,罗涵和其他有抱负的年轻人都摩拳擦掌。谁都明白,靠近权力中心意味着更多机会,这一步落后,未来十年都可能被甩开距离。 说笑间,车队驶入一条幽静的巷子。李皓明跟着导航七拐八绕,终于找到地下车库。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 青砖灰瓦,亭台水榭,袁泊尘订的餐厅,竟藏在一座精致的苏式园林里。 “哇——”不知是谁轻轻惊叹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 我的女宝是一款运动型居家型技术型全能型人才~ 袁泊尘:我呢? 沈梨:你年纪比我大。 第9章 喝酒 第9章 喝酒 众人赏过园中景致,便被周政引至包厢。这包厢设计颇为精妙,以镂空竹编屏风巧妙隔出几个区域,既保留了空间层次感,又不至将身份界限划得太过分明。 李皓明朝沈梨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沈梨却很有自知之明,觉得自己该坐在靠门那桌,便假装没看见师兄的眼神,溜到末席乖巧坐下。 袁泊尘在几位副总陪同下步入包厢时,已换上一件浅蓝衬衫,暖黄灯光柔化了他平日的凌厉,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他从容落座主位,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整个包厢的气氛便不自觉地以他为中心流转开来。 酒过三巡,场子渐渐热络起来。沈梨正埋头啃排骨,忽听见李皓明在主桌唤她。她慌忙放下骨头,小跑过去。 “这是我嫡亲师妹,”李皓明笑着向众人介绍,“导师特意嘱咐要好生照看的。” 在座的都是人精,纷纷打趣:“皓明,你这师妹可了不得,今天和董事长搭档打得漂亮,倒不知你是师兄还是她是师姐了。” 李皓明举杯大笑:“我们导师教的可不是网球。论专业,自然我还是师兄。”说着示意沈梨端酒。 袁泊尘始终噙着抹浅笑,见二人来敬,竟破例起身。李皓明激动得一饮而尽,沈梨眨眨眼,看着手里满杯的白酒,把心一横也跟着干了。袁泊尘不疾不徐地饮尽,给足了面子。 李皓明还想多说两句,毕竟机会难得,但是后面的人跟着走了上来,接着要敬董事长,李皓明也不好长时间占着位置,只好带着沈梨坐了回去。 周政指了指末席的那个位置,示意沈梨坐在那儿,沈梨不明白他留自己的意思,但是既然周政给了指示,她也不好意思再回自己那一桌了。于是,她立刻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主动接过侍酒的活儿。她眼明手快,穿梭席间斟酒布菜,倒真帮周政分担了不少。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竟然走到了袁泊尘的身边。徐圣礼在和袁泊尘交谈,一看他的酒杯空了,准备给他斟上,一回头,沈梨已经拎着酒壶站在旁边,笑意盈盈地替两位领导把酒倒满了。 徐圣礼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和袁泊尘碰了一个杯。 沈梨主动服务大家,进进出出,倒酒催菜,忙活个不停。这般忙前忙后,反倒让沈梨逃过好几轮敬酒。 直到研发部长与公关部长联袂而来,要敬今日的对手三杯。 “我搭档呢?”袁泊尘轻飘飘一句,众人立即把缩在角落的沈梨推了出来。 沈梨和袁泊尘的对手正是研发部的部长和公关部的部长,两人有备而来,表示要敬三杯: 第一杯是敬董事长。 第二杯是敬对手。 那第三杯呢? 沈梨好奇地想着,公关部的部长开口了,笑着说:“第三杯当然是感谢董事长做东,请我们吃晚饭!” 说完,大家都很给面子地笑了起来。 面对两位部长连敬三杯的架势,沈梨正暗自叫苦,却见周政已奉上两只空杯。袁泊尘指尖轻点桌面:“满上。” 在众人注视下,他从容举杯:“今日这三杯酒,我喝得高兴。”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杯,敬的是赛场上的对手。没有各位的全力以赴,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比赛,更看不到我们天工人敢拼敢赢的血性。” 他举杯向两位部长示意,一饮而尽。 “这第二杯,”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沈梨身上略有停留,随即温和一笑,“敬的是团队里的搭档。无论是在球场,还是在工作中,信任与默契,永远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 第二杯饮尽,他亲自执壶,缓缓将第三杯满上。 “至于这第三杯……”他举杯环视众人,声音沉稳有力,“敬的是未来。敬我们即将共同开创的局面,敬在座每一位的才华与热忱。我期待看到的,不只是今天酒桌上的尽兴,更是未来工作中,各位能继续拿出今天球场上这股想赢、敢赢、能赢的劲头。” 说罢一饮而尽,动作潇洒利落。 众人欢呼鼓掌,齐齐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应和袁泊尘的话:“敬未来。” 满堂喝彩声中,无人留意到沈梨悄悄松了口气,抱着酒壶溜回座位。 许是酒意上头,她弯腰捡手机时,竟一头钻进了桌底。昏黄光线下,她迷迷糊糊瞥见邻座两人在桌下牵着手,吓得赶紧揉了揉眼睛。 “沈梨。”周政带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躲酒躲到桌子底下,这招倒是新鲜。” 她慌忙爬出来,正对上袁泊尘含笑的眼眸。原来他已敬完一圈,特地来到末席。 “快满上。”李皓明急忙提醒。 沈梨手忙脚乱地斟酒,未等袁泊尘开口便抢着说:“董事长,今天拖您后腿了!您球技实在太厉害,我心服口服!”说完仰头灌酒,活像被人拿刀架着脖子。 众人哄堂大笑。袁泊尘无奈摇头,原本想关照下属的场面话生生被这傻气的赔罪噎在喉间。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既觉好笑又有些无奈——这姑娘方才分明机灵得很,怎么转眼就冒起傻气? 可众人都不知,沈梨分明是被刚刚那一幕吓醒了酒。 袁泊尘端着酒杯走向其他的桌,周政也跟了过去。沈梨看了一眼李皓明,示意他一起出去,她有话要说。 李皓明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色,与在场的高管们推杯换盏,喝得满脸通红。 沈梨决定出去洗一把脸,冷水在脸上过了好几遍,神智才逐渐回笼。她撑着洗手台注视自己,她嫌少这样观察自己的容貌,盯着镜子看久了,她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在酒桌上处处逢迎的她,好像离本来的沈梨越来越远了。 cfo徐圣礼和研发部的高工许彦……沈梨低下头,水珠顺着脸颊砸向了地面,晕出一块水渍。 沈梨在人际交往中总是很迟钝,她不像安迪,会刻意地去记一些人的名字和故事,也不像罗涵,接触过一次就能牢牢记住。沈梨对公司高层的了解大多数来自于安迪孜孜不倦的“八卦”,比如她会说—— “研发部的许工真是好男人,每天雷打不动地回家陪妻子吃晚饭,上次和他同一部电梯下班,看到他还拎着一袋花甲,说他老婆就喜欢吃他做的花甲土豆片,全家没有比他炒得更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安迪难掩羡慕:“好男人都英年早婚了啊……” “早?许彦不是已经三十五了吗?”罗涵指出。 安迪说:“是啊,可他大学毕业就和他老婆扯证了,人家是校服到婚纱。” 销售部的人啧啧称奇,觉得许彦可真是个好男人。 沈梨抬头,看起镜子轻笑了一声:“好男人……”她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立的flag就是“好男人”,准倒! 沈梨刚走出盥洗室,就被倚在墙边的许彦拦住了去路。 他指间夹着的烟将尽未尽,那姿态分明是已在此"恭候多时"。 “许工。”沈梨压下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地打招呼,“您在等人?” “是啊。”许彦慢条斯理地摁灭烟蒂,抬眼看她,“等你。” 沈梨面露讶异:“您找我有事?” “别装糊涂了。”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你看到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沈梨心下一凛,知道抵赖无用。她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男人——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眼底的阴鸷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这般作态,反倒让沈梨奇异地镇定下来。做错事的又不是她,何必心虚? “听说你要回云州分公司了?”许彦话锋一转。 “这似乎与您无关。” “你若是走了,自然无关。”许彦轻笑一声,目光却冷得像冰,“但若想留在总部……有些话,我就不得不提醒你了。” 他顿了顿,见沈梨不语,便继续道:“销售部的女人个个都是人精,你倒是个异类。我看得出你不是多事的人,但有些事,光看得出还不够。” “我洗耳恭听。” “回分公司,我可以在业绩上助你一臂之力,若想留在总部——”他目光陡然锐利,“就要学会闭嘴,懂吗?”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让沈梨心头火起。许彦作为研发核心,在总部向来受人敬重,此刻这般颐指气使,显然早已习惯了他人的顺从。 “您真是费心了。”沈梨不卑不亢地回敬,“不过,与其在这儿威胁我,我建议您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平衡家庭和事业。” 许彦闻言竟笑了:“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和我妻子正在协议离婚。本不想让同事知道,既然被你撞见,索性说开。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到处散播。” 沈梨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她这暧昧的态度激怒了许彦。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沈梨,你给我听好。若是今晚的事有半点风声传出去——”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一字一顿:“我不找别人,只找你。一个销售部的借调员工,我想让你在行业里待不下去,比掐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说完,他转身离去,那笃定的姿态仿佛已经拿捏住了她的命门。 沈梨盯着他远去的背影,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人模狗样。” 说完,她转身拐进另一条通道,高跟鞋踩得噔噔作响。 走廊拐角处,周政正低头查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才发现袁泊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您没事吧?”周政仔细打量他的神色,“”去得有点久,还以为您不舒服。” 袁泊尘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天工集团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有些功课,连我都还没做到位,今晚倒是意外收获了。” 周政听得云里雾里,忽然想起什么:“刚才看见沈梨从这儿过去,魂不守舍的,连我这么大个人都没瞧见。您是不是听她说什么了?” “她?”袁泊尘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受气包一个,能说什么。” 周政仔细回想沈梨今晚的种种表现,确实透着几分委屈——被推出来敬酒时的手足无措,躲在角落的谨小慎微。受气包这个形容,倒有几分贴切。 “走吧。”袁泊尘不再多言,转身往包厢走去。 周政敏锐地察觉到,老板此刻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 沈梨:……我看到了脏东西。 袁泊尘:你的视力……确定你看到了? 我把段评打开了~大家一起来玩玩呀 第10章 笔试 第10章 笔试 晚餐在十点左右结束,大家尽兴而归。沈梨为师兄叫了代驾,李皓明却执意先送她回家。 “师兄,原来你没醉啊?”沈梨看着他打趣道。 李皓明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谁说没醉?我都去卫生间吐了两次了。吐着吐着,倒是清醒了些。” “你这样喝可不行。”沈梨蹙眉,“年纪轻轻的,别把胃搞坏了。” “没办法啊,新董事长上任,总得表个态。云州天高皇帝远,不主动出击,谁还记得我们?你师兄我也是有抱负的人。” 沈梨不置可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既然师兄觉得重要,她自然理解。 “对了师兄,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怎么让钱部长签字的?” 李皓明轻笑:“傻妞,我不过是站在他的角度帮他分析利弊。你是云州公司的人,在总部无依无靠,我告诉他,如果你能进董事长办公室,以后就是他的人了。这不比多个敌人强?在职场上,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这个道理,钱万平能不明白?” “他明白是明白。”沈梨说,“但有时候人一冲动,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得由我出面。”李皓明胸有成竹,“我给他递个台阶,他自然就顺着下了。以后他不敢再为难你,要是他敢有什么不轨,尽管告诉我。云州再远,我也打飞的来揍他。” 沈梨被逗得笑出声来。李皓明透过后视镜看她,恍惚间仿佛又见到当年那个刚踏进校门、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沈梨,你有没有后悔进销售部?以你的才能,实在是屈才了。” “不觉得屈才。”沈梨摇头,“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我在这个岗位上学到了很多新知识,很满足了。” “如果有机会,我会向董事长推荐你去研发部。” 沈梨摇了摇头。至少今晚,她一点都不想。一想到研发部还有许彦那样人面兽心的家伙,她就觉得反胃。于是她头一歪,开始装醉。 李皓明摸不清她的心思,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再强求。 周一一上班,迎接众人的就是一场考试。按照董事长办公室的遴选通知,今天将举行第一轮笔试,筛选前10%进入下一轮。 沈梨早早到了办公室,先清理工位,又打开电脑梳理上周的工作,分门别类做好标记,存入不同的文件夹。等她写完上周的工作日志,同事们才陆续到来。 十点整,考试开始。沈梨、罗涵和朱佳佳一起走进由会议室改装的考场。罗涵和沈梨参加考试不意外,倒是新人朱佳佳也拿到了部长签字,让人有些惊讶。 “他都给你俩签了,凭什么不给我签?”朱佳佳说得理直气壮,“顺水推舟嘛。” 罗涵将信将疑,却也没较真。毕竟朱佳佳在销售部确实可有可无。 沈梨一向不关心别人的私事,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考试上。 众人坐进考场,仿佛回到学生时代。但这场考试,比学生时代的任何一场都更决定他们的未来。 当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许多人脸都白了——虽然是为董事长遴选助理,但整张卷子没有一道公共管理或秘书工作的题目,全是科研和产品方面的专业知识。 罗涵偷偷看了一眼斜前方的沈梨,从背影自然看不出什么。但沈梨内心同样震惊,她反复翻看试卷,几乎要怀疑这是在为研发部选人。 作答铃声已经响起,来不及多想,她只能埋头答题。 考试允许提前交卷。 一个小时后,不少人垂头丧气地离开考场,自觉无望。大家都往行政方向准备,谁也没想到会考研发内容。 沈梨是最后一个交卷的。收卷的人事部小姐姐看了一眼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心想这考生倒是执着,写得满满当当的,或许能赚点态度端正的分数 她不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位专业硕士的实力。 中午在食堂,安迪好奇地问起考试情况。 “还行吧。”沈梨轻描淡写。 “可我听说朱佳佳一道题都答不上来。”安迪挑眉。 “她可能是在谦虚。”沈梨笑了笑,她摸不清朱佳佳的底细。 “我看不像,”安迪摇头,“罗涵也一副神情恍惚的样子,看来考得确实不好。就你红光满面的,到底考了什么?” “不管难不难,总得把卷子写满吧。”沈梨摊手,“我就是这个思路。” 安迪被她逗笑:“行,你跟我以前读书时一个样。希望你能成功吧。” 这随口一句祝福,在第二天公布成绩时竟成了真——笔试第一名,沈梨的大名金光闪闪。 安迪这才明白,沈梨说的“还行吧”是什么意思。当所有人都上不了60分时,沈梨的98分显得格外瞩目。 这一战,比几周前她对阵竞争对手的芯片大战更让集团上下震惊。上次只是小范围传播,这次却是全集团瞩目。 笔试第一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沈梨也没想到自己会领先这么多,暗暗觉得失策——这下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果然,消息一出,平时对她笑脸相迎的人都客气了不少,觉得她这个人扮猪吃老虎,太“深沉”,连罗涵都不和她一起吃午饭了。 “树大招风。”安迪提醒她,“这下要是进不了董事长办公室,你可就难过了。” “我确实没想到。”沈梨叹气。 “没想到自己能考98?” “没想到那么多人不及格,”沈梨无奈,“显得我太异类了。” 安迪翻白眼:“别再秀了。” …… 午休时分,周政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会客厅,指尖轻轻翻动着手里的试卷。 徐圣礼端着咖啡推门而入,原本想在这面朝南的窗边享受片刻阳光,没想到已有人捷足先登。 “在看什么?”徐圣礼优雅地在周政对面落座,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周政不动声色地合上试卷,将姓名栏掩在里侧:“例行公事。” 徐圣礼却突然伸手取过试卷,在周政未来得及阻拦时,已经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玩味:“对美女特别关照是人之常情,何必遮遮掩掩?” 周政无奈扶额:“徐总说笑了,我没那么肤浅。” “口是心非。”徐圣礼扫了一眼卷面成绩,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这么高的分?我听说笔试难度不小,该不会是有人特别关照吧?” 周政看出她是存心试探,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董事长特意交代,这次选拔每个环节都要确保公平公正。她是第一名,我按规定抽查,仅此而已。” 徐圣礼将试卷递还,捧着咖啡慵懒地靠向椅背。阳光洒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更添几分迷人风采。 “这么说,董事长对沈梨是另眼相看了?”她不动声色地试探。 “印象不错而已。”周政滴水不漏。 “已经内定了?”徐圣礼眼角微挑。 周政从容以对:“这只是笔试,后续还有环节。怎么,徐总有推荐的人选?” “她。”徐圣礼纤长的手指轻点试卷上的名字,笑容明媚,“看来我和董事长的审美很一致。” “这是选拔人才,不是选美。”周政感觉又被她绕了进去。 徐圣礼眯起眼,像只慵懒的猫:“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觉得她要是进了董事长办公室,一定会很有趣。” 周政被她笑得脊背发凉,忽然想起张无忌的娘是怎么说的来着……美丽的女人果然很危险! …… 临近下班时,沈梨接到小姨的电话,惊喜地得知她们已经到了京州。 “机场?你怎么不早说呀!”沈梨慌乱地摘掉工牌,关掉电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谢云书站在京州国际机场,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恍如隔世。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 “妈妈,我们就在这里等阿姐吗?”谢鸢乖巧地站在一旁,背着粉色书包,鹅蛋脸大眼睛,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沈梨。 谢云书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可以的。多年前她也是一个人背着行囊离开云州出来闯荡,虽然十二年过去了,但她依然是那个面对未知毫不怯懦的谢云书。 沈梨破天荒地打了车回家。平时为了节省开销,她宁愿花一个半小时通勤,但今天只用了四十分钟就赶到了公寓楼下。 一下车,她就看到了站在花坛边的母女俩。 “小姨!”沈梨快步跑过去,先紧紧抱了抱谢鸢,又关切地看向谢云书,“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天气这么冷,就这么在外面等着,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谢鸢在沈梨怀里咯咯直笑,谢云书也温柔地笑着看她。 沈梨拿这对母女没办法,赶紧领着她们上楼。 小小的公寓虽然不大,却被沈梨打理得温馨舒适。她不喜欢合租,宁愿住得远一些也要保留自己的空间。窗台上的吊兰和小葱并肩生长,优雅与实用在此和谐共存。白色的沙发上铺着手工编织的铃兰花坐垫,一看就是得了谢云书的真传。 谢云书环顾四周,忽然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小姨,喝点梨汤,润润喉。”沈梨递过一个白瓷杯,眼里盛满笑意。 谢鸢听见动静,像只欢快的小狗跑过来围着沈梨打转:“阿姐,我的呢?我的呢?” 沈梨忙把粉色的杯子递给她:“小馋猫。” 谢鸢开心地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梨汤,满足地感叹:“阿姐,长大以后我也要来和你住,你这里真好。” 沈梨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好在哪里呀?” “什么都好,最好的是离云州很远。”谢鸢童言无忌。 沈梨微微一怔,谢云书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良心的小东西。” 谢鸢不以为意,坐在高脚凳上惬意地晃 着小腿,享受着美味的梨汤。 窗外秋风萧瑟,屋内却温暖如春。 沈梨和谢云书一起准备了酸汤火锅,老家的辣椒酸辣过瘾,才吃了几片牛肉,鼻尖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挂了明天一早的专家号,看完就回去,不耽误你工作。”谢云书说道。 沈梨不赞同地摇头:“既然来了就多待几天。明天检查肯定不少,至少等结果出来再回去。” 谢云书想了想:“那就后天再走。店里请了人临时照看,也不能离开太久。” 沈梨点点头,一边喝茶一边悄悄打量小姨。 那个让小姨念念不忘的负心人,真的和袁泊尘有关吗?如果她把袁泊尘的照片拿给小姨看,小姨会是什么反应? “你一直盯着我看什么?”谢云书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沈梨突然问道:“小姨,你想过再婚吗?” 谢鸢立刻炸毛,放下筷子抗议:“喂,我还在这里呢!” 沈梨赶紧举手投降:“我错了,不该当着你问。” 谢鸢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把怨气都发泄在面前的牛肉上,一股脑全倒进了自己的清汤锅里。 谢云书被逗得笑出声,一只手掩着唇道:“看吧,惹到这个小祖宗了。” 沈梨无奈地耸耸肩。也罢,这个问题,还是改天再问吧。 作者有话说: ---------------------- 这里有一个伏笔,大家猜猜? 第11章 看病 第11章 看病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沈梨牵着谢鸢,后面跟着谢云书,穿梭在不同科室间。沈梨担心谢云书不熟悉京州的医院,特意请了假陪她们前来。 “阿姐,这里的人好多啊。”谢鸢的头转来转去,大眼睛里写满好奇。 “那你要小心看路了。”沈梨温柔地提醒。 做完一系列检查,谢鸢扯了扯沈梨的衣角:“阿姐,我想去洗手间。” 沈梨正要陪她去,谢云书轻轻按住她的手:“你歇一会儿吧,我陪阿鸢去。” 谁知这一去就是许久未归。 沈梨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正要去找时,手机响了。 “阿鸢走不见了。”谢云书的声音带着急切。 沈梨心头一紧,连忙安抚小姨:“别急,医院出口很多,说不定是从其他出口出去了,咱们找找。” 谢鸢来回踱步:“我在左边最端头的位置,我刚刚看了,卫生间有两个出口,她估计是走错了。” 迷路的谢鸢正站在医院vip区的玻璃幕墙外,小脸几乎贴在玻璃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这里有一只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棕色泰迪熊端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脖子上系着精致的红色领结,黑亮的眼睛仿佛在向她微笑。 “小朋友,这里不能进去哦。”一位路过的护士轻声提醒。 谢鸢怯生生地问:“阿姨,那只大熊......要多少钱呀?” 护士看了眼那只熊,摇摇头:“这是vip客户的赠品,不对外售卖的。” 谢鸢懂事地点点头,眼神却还黏在泰迪熊身上,直到沈梨和谢云书匆匆找来。 “阿鸢!”沈梨一把抱住妹妹,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焦急,“出门的时候不是答应姐姐,不乱跑吗!” “我错了……我一出来就知道自己迷路了。”谢鸢挠头,愧疚地说,“我不敢乱走,但是那个通道一个人都没有,我也不敢待在原地,只好顺着通道走到这一头了。” 沈梨松了一口气,和谢云书对视了一眼,决定不骂她了,起码她还知道不能乱走。 谢鸢指着玻璃后的泰迪熊:“阿姐你看,它好像在对我笑。” 沈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到一只做工精致的泰迪熊。 “护士小姐,这泰迪熊……”沈梨看出了谢鸢的渴望,开口问旁边护士站的人。 “这是非卖品。”护士小姐摇了摇头。 好吧,沈梨也没招了。 谢鸢拉着沈梨的手,道:“阿姐,我回去就把它画下来,我记住它的样子了。” 沈梨揉了揉她的头发,再次恳切的目光看向护士,后者遗憾地摇了摇头:“真的不卖。” 三人准备离开,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梨?” 沈梨没想到在医院还能遇到熟人,转头一看,竟然是周政。 vip室内,袁泊尘站在单向玻璃前,目光紧紧锁在谢云书身上。 那张脸......太熟悉了。十二年前那个雨夜,他们见过。 没想到会在这里重逢。而她身边的小女孩,眉眼间竟与故人有几分相似。 “周秘,您怎么在这里?”沈梨转头看到周政,挂上惊喜的笑容。 周政和她不一样,早在沈梨出现在走道的时候,他们在里间的玻璃门内侧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 周政笑了笑,对护士站的护士小姐招了招手,道:“那个泰迪熊送给这位小朋友吧。” “周秘,我刚刚问了,这是非卖品。”沈梨赶紧道,“多谢你的好意。” 出乎意料的,护士站的小姐一改刚刚的坚定,将泰迪熊从玻璃门里面抱了出来,弯下腰,将熊递到谢鸢面前:“小朋友,这个归你啦。” 谢鸢惊喜地睁大眼睛,却不敢伸手,只是抬头看向沈梨。 “这是......”沈梨疑惑地看向周政。 “收下吧,董事长是这家医院的vip客户,他可不要这泰迪熊。”周政微笑着解释,“既然小朋友这么喜欢,正好。” 沈梨心中一动,她太了解谢鸢了,这个懂事的孩子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喜爱。她轻轻点头:“阿鸢,快谢谢周叔叔。” 谢鸢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几乎和她一样高的泰迪熊,小脸埋在柔软的绒毛里,声音轻快的道:“谢谢周叔叔!” “应该谢谢董事长。”周政插兜一笑。 “董事长也在医院吗?”沈梨向四周张望,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期待,他会出现。 “例行体检。”周政说。 “那我们要不要当面道谢?”沈梨试探性地问道。 周政摆了摆手:“不用了,他让我出面就是免了麻烦,你们尽快去就是了。” 沈梨原本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让小姨和袁泊尘见一面?此刻却只能按下这个想法,真诚地说:“请一定代我们向董事长道谢,阿鸢很少渴望一件东西,多谢董事长的心意。” “多谢董事长!”谢鸢抬起头,用清脆的童音大声地说道。 此时,站在玻璃窗后面的男人,嘴角扬起。 周政猜测他也许听到了,很好,也不用他再去复述一遍了。 沈梨带着谢云书母女和周政道别,三人的身影在走道的拐角处消失。 周政见她们离开了,转头进了vip室,袁泊尘还站在玻璃窗后面。 这是单侧的窗,里面看得见外面,外面却窥不见里面。 “董事长,您这份礼物可送到小朋友的心坎儿上了,我看沈梨也要记您一份人情。”周政道。 袁泊尘收敛了笑容,转过身,眉间透着一些阴云。 “去查一下沈梨旁边的女人。” 周政愣了,他没有听错吧? “十二年前,我见过她。”袁泊尘的嗓音低沉。 …… 谢鸢洗完澡出来,看见沈梨正面对着那只泰迪熊盘腿而坐,像是在思考什么。 谢鸢爬上床,跪坐在沈梨的身边:“阿姐,你也喜欢这只熊吧?” 沈梨看了一眼她湿漉漉的头发,勾了勾手指:“下床,吹头发。” 谢云书在洗澡,沈梨压着谢鸢坐在她的梳妆台面前,帮谢鸢吹头发。 谢鸢对她的梳妆台很是好奇,台面上井然有序,几支黑色的口红依高低排列,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里,珍珠耳钉和细链项链泛着温润的光,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瓶瓶罐罐,透明的玻璃折射出诱人的光泽,里面晃动的液体像是被封存的魔法。 沈梨看出了她的蠢蠢欲动,低头找了一圈,拿起那只粉色的唇蜜递给她。 谢鸢兴奋极了,学着记忆中妈妈和阿姐的样子,对着镜子,在自己柔软的唇上轻轻抹了一下。 镜子里的小女孩,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清澈又稚嫩,与那一抹突兀又新奇的色彩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她微微抿了抿嘴,试图做出一个像阿姐那样成熟又好看的微笑,镜中的女孩也对她生涩地笑了笑。 沈梨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昨天的自己。 电吹风吹出暖风,谢鸢像是一只不倒翁,随着阿姐的动作左右摇晃,渐渐的,她困意来袭。 电吹风的声音一停,谢鸢凭着本能,闭着眼睛摸到了沈梨的大床,一个打滚儿翻进了被窝,然后紧紧地裹住被子,一声不吭地睡去。 沈梨开始收拾屋子,过了一会儿,谢云书从卫生间出来,她洗完澡顺手把卫生间打扫了一遍,连垃圾都封好提到了门口,以便明天出门的时候顺手带走。 未成年已在客卧沉入梦乡,客厅便成了只属于成年人的隐秘天地。 沈梨特意调暗了主灯,只留一盏暖黄的壁灯晕染着角落。她取出珍藏的红酒,两只高脚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猩红的液体在杯中摇曳,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谢云书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毛绒毯子一直裹到下巴。酒精让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仿佛漂浮在温暖的潮水里。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任自己沉浸在夜色中了。 “小姨。”沈梨凑近些,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狡黠的光,“听说你最近桃花很旺哦。” 谢云书半睁开眼,眼底漾着微醺的波光:“又要说再婚的事情?我可从来没这个打算。要是你妈让你来当说客,你就装不知道。” “那谈恋爱呢?”沈梨手托着腮,不死心地追问。 一声轻笑逸出谢云书的唇边,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你以为我是你这个年纪吗?爱情这种东西……”她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我这辈子已经爱过一个人,爱到骨血里去了。那样的感情,一生一次就够了。” 她抬眼看向沈梨,目光温柔却坚定:“所以你尽管去爱,去经历。但我这片心啊,早就荒芜了。” 沈梨捕捉到她话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怅惘,顺势问道:“爱到骨子里……你说的是谢鸢的爸爸?” 谢云书下意识地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仿佛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辈子,就只爱过他这么一个。” “他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一声轻叹融化在酒意里:“我倒是该恨他的。要是恨着,至少还有个由头去找到他,骂他怨他。可偏偏连恨都提不起劲了。”她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他在哪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对我而言,早就没有意义了。” “如果他出现,你会让谢鸢认他吗?” “不会。”谢云书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不恨,不等于原谅。有些伤口结痂了,不疼了,但疤痕永远都在。 沈梨她很想说,袁泊尘和小姨口中的他有几分相像,万一又什么关联呢?但是小姨的生活好不容易归于平静,如果小姨都放下了,那她旧事重提还有意义吗? 伤口被扯开,治愈的路又要重走一遍。 沈梨喝尽了最后一口红酒,她决定顺其自然。 “你明天不是还有很重要的事情吗?早点睡吧。”谢云书拿掉了沈梨手里的酒杯,起身去了厨房。 是了,明天是竞选助理的第二轮,无领导小组面试。 作者有话说: ---------------------- 抛弃小姨的那个人不是袁泊尘啦,我开了上帝视角,没错的。 第12章 面试 第12章 面试 会议室的冷白光线下,九张座椅呈弧形排开,如同一个无形的角斗场。 沈梨坐在进门后的第二个位置,她对面的长桌后,七位面试官神情肃穆,如同裁决命运的审判席。 人力资源总监陈是为推了推眼镜,现任董事长办公室主任廖红则低头翻阅着面前的简历,最上方那份,属于笔试成绩一骑绝尘的沈梨。 “小组讨论,现在开始。” 题目投影在幕布上,是关于一项突发公共事件的危机公关决策。所有人都进入了高度紧张且疯狂思考的环节,沈梨有准备类似的题目,思考的时间更短,她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其他人,没有人准备开口。 沈梨用十秒钟的时间组织好了逻辑框架,她清了嗓子:“各位同事,我认为我们应该首先明确核心问题……” “我认为事件的性质决定了我们的应对层级。”一个清朗的男声抢先一步,是一张稍显陌生的面孔,他声调稍高,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沈梨抿了抿唇,耐心等待他发言的间隙,准备补充。 “我赞同李晟的看法。”另一位短发女生立刻接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沈梨,“在此基础上,我认为……” 沈梨几次微张嘴唇,都被更响亮更急切的声音盖过。当她终于抓住一个空档,清晰地说出:“除了对外声明,内部员工稳定和信心维护同样关键,我们可以考虑……” “这个观点有些理想化了。”立刻有人打断,是坐在沈梨旁边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他直接转向沈梨,语速飞快,“在危机初期,分散精力去安抚内部,只会降低决策效率。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控制外部舆论,其他都可以延后。” 他的说法立刻得到了周围几人的点头附和。 沈梨感到一种无形的墙壁在四周竖起,她每一次试图构建逻辑,都被迅速拆解或引向歧路,她每一个稍显新颖的观点,都被贴上“不切实际”或“过于激进”的标签。 她陷入了精英同事们一起编织的“囚笼”,她的声量不被任何人看好。 她成了场内的透明人,一个被默契孤立的存在。并非她的能力不足,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合围,笔试的巨大分差,让她成了所有人潜意识里需要优先排除的威胁。 讨论时间接近尾声。 “那么,由谁来向各位考官做最终陈述小结?”李晟微笑着环顾四周。 “李晟就由你来吧。”短发女生立刻提议,“你的思路最清晰,表达也好。” “对,李晟最合适。” “我没意见。”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没有任何人将目光投向角落里的沈梨。李晟在短暂的、礼节性的谦让后,高票当选。 他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站起身。他的总结条理分明,涵盖了讨论的大部分要点,当然,那些源自沈梨的灵光一闪,已被巧妙地编织进他的逻辑网中,不再带有她的标签。 沈梨安静地坐在原位,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着李晟在面试官面前侃侃而谈,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只是一种冰冷的清醒。她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三十分钟里发生了一场怎样精彩的“合作式绞杀”。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那七双审视的眼睛,最终落在人力资源总监若有所思的脸上。 …… 午后,销售部办公区。 沈梨刚回到工位,安迪便拖着转椅敏捷地滑近,嘴角噙着玩味的笑:“听说上午你被围剿了?”她语调上扬,带着洞悉一切的神气。 沈梨敲击键盘的手未停,无奈牵了下嘴角:“真是好事不出门。” 近日有意与沈梨保持些距离的罗涵也转过身,客观评价道:“沈梨的笔试分数太惹眼,同组人合力压制她面试分数,是意料之中的策略。” 沈梨点头,默认了这个现实。 对面工位的老张端着标志性的保温杯起身,语重心长:“树大招风啊,年轻人。” 没等沈梨回应,安迪抢先一步,意有所指地笑道:“可不是嘛,就算在咱们部门,能力太突出,也容易成某些人的眼中钉呢。” “别乱说。”沈梨轻拍了下安迪的胳膊。 安迪笑容灿烂地看向面色微僵的老张:“别对号入座啊,老张,说的不是你。” 老张资历虽老,口才却远不及安迪灵光,吃过几次亏,深知纠缠无益。加之寰科的案子,部长曾授意他李代桃僵,此事上他面对沈梨总存着几分亏心。 “该放水时得放,没必要争一时长短。”他避开安迪视线,对沈梨留下这句话,便抱着茶杯走向了茶水间。 安迪慵懒地倚着沈梨的桌沿,长腿交叠:“别听他的,换他自己处在你的位置,早撸袖子争破头了。” 沈梨仰起脸,眼神清澈:“可我觉得老张说的,有道理。” 安迪作势便要弹她额头。 “光面试就三轮,后面还有情景模拟,”沈梨支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不可能每一项都拿最高分。” 安迪瞬间领会了她的言外之意。 “行,你心里有数就成。”她转头看向罗涵,“你呢,‘面试杀手’?” 罗涵优雅地轻撩长发,自信从容:“瓮中捉鳖。” 安迪回敬一个大大的白眼:“先说好了,不管你俩谁上去,以后都得罩着咱们自己部门,听见没?” 罗涵比了个“ok”的手势。沈梨则陷入深思,额头轻磕键盘,闷声道:“我树大招风啊……” 多想无益,接受现实吧。 沈梨决定早点下班,谢鸢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州,她要争分夺秒的带她玩儿去。 谢云书平时很节俭,但这一次来京州,她却从没有说一句“这个贵了,不买”或者“算了吧,不去了”之类扫兴的话。她和沈梨一样,在尽力地给谢鸢的童年留下一些快乐的记忆。 等到谢鸢长大以后会发现,充盈的童年会修复很多成长的创伤。她们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明天就要出检查结果了,谢云书有点睡不着,但她又不敢频繁地翻身影响沈梨的睡眠,只有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一大早,谢云书就准备好了早餐,她亲手包的小馄饨配上豆浆,沈梨狠狠地吃了一大碗,信心满满地去接受第二轮面试挑战。 “检查结果出来后发我手机,我结束完就来找你们。”沈梨出门的时候说道。 谢云书按下担忧,扬起笑容朝她挥了挥手:“安心上班。” …… 第二轮面试被安排在总部大楼最高层的小会议室。 深胡桃木色的长桌泛着冷硬的光泽,沈梨独自坐在一端,如同风暴中心。而另一端,以财务总监徐圣礼为首的五位高管一字排开,构成了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审阅方阵。 空气凝滞,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沈梨清晰地听到自己略微加速的心,直到她坐下来才知道徐圣礼是今天的主考官。沈梨没有因为上次打网球的交集而对徐圣礼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清楚,此刻坐在对面的,是集团以严谨乃至严苛著称的“财神爷”。 徐圣礼微微一笑,开始了。 “沈梨,你的笔试成绩和第一轮面试表现,存在显著差异。请抛开所有预设的面试话术,用你最真实的思考告诉我,你认为造成这种差异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问题来得如此直接且不留情面,沈梨猝不及防,这不在考试大纲里面啊! 时间不等人,她迅速稳住心神,迅速组织语言回答:“是因为我在无领导讨论的策略上确有不足,临场发挥的空间小,自己的想法没有得到充分的表达,所以分数偏低。” 徐圣礼面无表情地听完,未置可否,随即抛出一连串问题:“谈谈未来五年的职业规划,具体到每个阶段需要攻克的能力壁垒,以及你目前的差距。” “如果公司决定投入一个新市场,在前三期财报数据持续低于预期的情况下,你作为核心团队成员,会从哪些维度构建分析,说服董事会是该坚持还是止损?” “假设一个重要项目在临门一脚时遭遇政策黑天鹅,你如何协调内外资源,设计至少三条应急方案,并排列优先级?” 她的语速平稳,却毫无间歇,每一个问题都像精心设计的陷阱,深入肌理,刨根问底。从宏观战略到微观执行,从财务模型到人性洞察,几乎是在进行一场全方位的“压力测试”和逻辑拷打。 沈梨集中了全部精神,调动了所有知识储备。她的回答框架清晰,引证数据准确,展现出了扎实的功底。 然而,在徐圣礼近乎偏执的追问下,还是暴露了自身知识储备的不足。 “你只考虑了技术可行性,资源冲突下的部门博弈权重如何分配?” “这个市场预判过于依赖宏观数据,底层客户画像的颗粒度不够,支撑不起你的结论。” 沈梨某些思考的短板和经验的稚嫩,在徐圣礼的放大镜下,无所遁形。 二十分钟的面试结束时,沈梨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维持着得体的仪态起身告辞,但心里已是一片凉意。她知道自己尽力了,但在徐圣礼那套毫无破绽的审阅体系下,她那些原本自觉不错的回答,显得单薄而充满漏洞。 更让她心头沉重的是,她知道徐圣礼与许彦之间那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许彦只需要私底下稍稍吹风,徐圣礼作何决策不言自明。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沈梨走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地意识到,徐圣礼来做她的主考官不是随机事件。 她朝着电梯间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回响。 刚在电梯前站定,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而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交谈。她下意识地侧身让开通道,目光微垂。 一行人正从走廊另一侧走来。 为首的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步履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高管低声汇报,神情专注,眉眼间是运筹帷幄的沉静。 他身后半步,跟着几位集团核心高管,神情恭敬。而更靠后的位置,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的年轻女员工,正捧着笔记本,边走边飞速地记录着什么,姿态干练,神情专注。这是董事长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是沈梨此刻拼尽全力、历经两轮残酷面试,却似乎依旧遥不可及的位置。 沈梨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地落在那位女员工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然而,就在这一行人即将从她面前经过的瞬间,袁泊尘似乎结束了与下属的交谈,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走廊一侧。 他的视线,在沈梨身上有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凝滞。 或许只有一秒。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询问,更像是一种精准的识别与确认,冷静、深邃,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审度。 沈梨的心跳,在那道目光触及的刹那,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有实质,轻轻拂过她的面庞,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没有抬头迎视,依旧维持着侧身让路的姿势,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走廊里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袁泊尘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步伐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他收回目光,在一众簇拥下,径直走向了沈梨刚刚离开的那间会议室方向。 直到那阵压迫性的脚步声远去,沈梨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悄悄挺直了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背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由权力与专注凝聚而成的冷冽气息。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被秘书恭敬地拉开,袁泊尘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光影里。 作者有话说: ---------------------- 如果你足够优秀,那么你就会被孤立。 野兽成群,猛虎独行。 最重要的是保持独立的人格。 第13章 偶遇 第13章 偶遇 初冬的寒意已经透过玻璃窗渗进商场内部,沈梨接到电话时便觉得奇怪,谢云书没有在电话里告知她检查的结果,只是给了她一个地址,一家离附一院不远的哈根达斯冰激凌店。 谢云书向来节俭,怎么会在大冷天带着谢鸢去吃哈根达斯? 沈梨心里惴惴难安,一边猜测是谢鸢的检查结果不好,一边又告诉自己一定是最近的压力太大,导致胡思乱想了。 当沈梨匆匆赶到医院附近那家冰激凌店时,谢鸢正独自坐在游乐区的角落搭着乐高,小脸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谢云书坐在不远处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丝毫未动的冰激凌,融化的奶油顺着杯壁滴落在桌面上,而谢云书丝毫未觉。 “小姨?”沈梨放下包,轻轻唤了一声。 谢云书连一个打招呼的微笑都扯不出来,她生怕和沈梨对视,因为只要看到那一双关切心疼的眼睛,谢云书认定自己一定会泪流满面。 “检查结果很不好。”谢云书将手边那份检查报告推到她面前,她已经哭过了,声音有些嘶哑。 沈梨拿起报告,当“脑瘤”两个字撞入视线时,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纸张在她指间微微发抖,她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却拼凑不出一个她能接受的现实。 “不是在县医院拍过片子……”她艰难地开口,“不是说没问题吗?” “设备太旧了,看不清。”谢云书机械地重复着医生的话,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沈梨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这一刻,她痛恨自己没有选择读医,看不懂这些冰冷的术语,无法立即判断病情的轻重。但她强迫自己快速整理思绪:“医生的建议是什么?需要手术吗?” “越快越好。”谢云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梨立即抓过自己的包,动作快得几乎有些慌乱。她翻出钱包,抽出那张存着她所有积蓄的银行卡,用力推到谢云书面前。 “密码是我生日。”她的声音异常坚定,“既然是越快越好,那就一刻都不能耽误。这里有二十万,不够我再去借。” 看着那张卡,谢云书的眼泪终于决堤。在沈梨来之前,她已经打遍了所有能求助的电话,自尊在孩子的生死面前变得微不足道。她颤抖着接过卡片,声音破碎:“我会还的……” “还差多少?”沈梨追问,“我还可以找朋友借,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一定会帮忙。” “加上这些,应该够了。”谢云书用手背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她看起来突然苍老了许多。 沈梨起身绕过桌子,轻轻抱住小姨单薄的肩膀。她能感觉到怀中的人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落叶。 “小姨,我们不能认输。”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们坚持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成了压垮谢云书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云书崩溃了,她等到了可以依靠的人,她再也没有独立支撑下去的坚强。 谢鸢听到了声音,她转过头,看到妈妈靠在姐姐的怀里放声大哭。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迷茫地看着这边。 这是谢鸢从未见过的妈妈,她一直很坚强,即使在那个不幸的家里,被那个名义上的“爸爸”家暴的那些年,谢云书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可今天,她靠在沈梨的怀里大哭,像是终于倒下的大树。 “妈妈……”谢鸢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沈梨轻轻拍着谢云书颤抖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落在谢鸢的脸上,另一只手向谢鸢张开,她将谢鸢也揽入怀中时,她感受到两个都在发抖的身体。 “谢鸢。”沈梨低头看着女孩清澈的眼睛,“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阿姐。”谢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梨俯身亲吻她的额头,这个动作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声音却坚如磐石:“每个人都会死,但不是现在。谁都不能从我们身边带走你,病魔也不行。”她轻轻擦去谢鸢脸上的泪痕,“这一次,你一定要勇敢,知道吗?我们一起战胜它。” 谢鸢用力点头,把脸埋进沈梨的怀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她找到了可以托付全部信任的依靠。 按照医生的安排,谢鸢必须马上入院进行检查,等待手术。谢云书暂时回不了云州,医院的病房太过狭窄,放不下陪护床,于是她只有住在沈梨这里,最早去最晚归。 谢鸢表现得十分坚强,因为她的童年并不轻松,所以造就了她骨子里坚韧的性格。这一点,她很像沈梨和谢云书。 她独自住院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哭嚎着要父母陪,在谢云书回去休息的时候,她可以自己去接热水,去护士站和护士聊天,她甚至还可以帮隔壁床的姐姐削苹果。 直到目睹了喜欢吃苹果的姐姐被蒙着白布推出了病房,她才后知后觉地做了噩梦,吓得当晚发了高烧。 沈梨想为她换一间单独的病房,可外面多的是住不进来的病人,哪里还有宽裕的单间? 谢鸢病了,她像是要枯萎的白玫瑰,战战兢兢地抱着泰迪熊,眼巴巴地看着沈梨。 “阿姐,你要回去了吗?” 沈梨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寻到一张可以放进病床和窗户之间的椅子,她安置好了椅子,抬起头来,说:“不回去,今晚我陪你。” 谢鸢很高兴,抱着泰迪熊笑得很傻。 沈梨说:“快躺下睡觉,我就在你身边。” “好!”谢鸢爽快地答应,自己盖好被子,抱紧了熊,侧弯着面向沈梨的方向,见她拿出了电脑,好奇地问,“阿姐,你要加班吗?” “是啊。” “那我不打扰你。” “乖女。” 连续坐在椅子上睡了两天之后,沈梨的腰弯不下去也直不起来了,安迪看她的眼神有点不对劲,趁着午餐,偷偷摸摸在她身边问:“你 不是单身吗?在外面找了野男人?” 沈梨一脸莫名。 “看不出来啊,我以为你是保守乖乖女,有些场合就没带你,下次我带上你啊。”安迪朝她暧昧眨眼。 沈梨更疑惑了,这位女士你在说什么? 安迪还想说什么,但前面有人在和她打招呼,像是人事部门的几个小姐妹,她们经常在一起交换“情报”。 “我先过去了,下次有好东西一定喊你!”安迪拍了一下沈梨的腰,摇曳生姿地朝她们走去。 沈梨吸了一口冷气……痛痛痛! 午休是没法睡了,她根本弯不下腰去铺床。趁着今日难得的阳光,沈梨决定去对面街区的咖啡店买一杯咖啡,听安迪念叨很久了,说这家咖啡店的老板很孤僻,撩不动,但是咖啡做得没说的。 沈梨决定去试一试咖啡,顺便看看老板有多孤僻,连安迪这种社牛都降服不了。 初冬的阳光暖融融的,沈梨摘掉了工牌,走出了写字楼,像是被解开了封印一样。如果不是腰痛,她甚至可以趁着午休去挥两拍。 ditto咖啡店在一个拐角处,左边是连锁咖啡店,右边是连锁快餐店,在两大巨头的衬托下,显得它的门头低调寂寥。 在京州这样的地方,尤其是市中心的cbd,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手艺,怎么能立足呢? 沈梨推门而入,前台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对味儿了哎。 沈梨走到点餐台,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点了一杯澳洲小白。 咖啡师听到她的声音,竟然抬起头来,他原本只是机械地在做咖啡,但一听沈梨的声音,他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了一位淑女的身影。他抬起头,便是想印证她是否如他脑海中的那般模样。 眼前的女士大约二十出头,一身燕麦色双面羊绒大衣,大衣的剪裁极为利落,肩线挺括,衬得她身形愈发纤长。腰带在身后系成一个松散的结,大衣底下露出半截炭灰色羊毛套裙,裙摆恰到好处地落在膝盖上方,既端庄又不失轻盈。 不错,穿搭满分。 目光像是长镜头,一下子拉远又靠近,他打量起了沈梨的长相。 这是一张骨相极佳的脸,轮廓清晰流畅,近乎完美的头颅比例让她即便梳最简单的发型也显得格外优雅。她的肌肤是天然的冷白皮,在初冬的微光里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出细腻温润的光泽。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比常人略深,衬得眼神总带着几分朦胧的迷离感,琥珀色的瞳仁在光线变换间会泛起浅浅的褐,睫毛长而密,并不卷翘,只是安静地垂敛着,在抬眼时便牵出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故事感。她的鼻梁高挺秀气,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如远山迤逦,为整张脸平添了几分清冷的距离感,而饱满的唇又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份疏离,透着淡淡的绯色,像是初绽的蔷薇花瓣。 此刻她微微仰起脸,美得让人过目难忘。 沈梨点完单了,但结账的时候旁边飘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姐,我可以向你推荐店里的隐藏款吗?” 沈梨正在低头找支付的界面,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一位扎着小辫子的男人笑着问她。 “我点完了。”沈梨很不解风情地回答。 “请你相信老板的眼光,我为你推荐的特调不会让你失望。”男人自信地说道。 “你是老板?” 咖啡师点头,双手搭在腰上:“保证你不亏。” “好。”沈梨从善如流。 老板满意地离去,示意店员可以结账了。 沈梨支付完成,找了一个角落里可以晒到太阳的位置落座。 咖啡做好了,老板亲自给她端了过来,并向她介绍用到的咖啡豆,期待她喝到第一口反应。 沈梨在他热切的眼神注视下,品了一口。 “如何?” “中等酸度,低苦度,我喜欢。” 老板颇为满意,继续追问:“品到其他味道没有?” “有一点酸甜感,是百香果吗?”沈梨问道。 老板彻底满意,拍手:“今日的最佳客人非你莫属,下一杯免单。” 沈梨笑了,觉得安迪口中的孤僻和眼前这人,丝毫重合不了。 “欢迎光临!”前台听到了门口的响声,开口欢迎。 老板起身致意:“有客人来了,请慢用。” 沈梨终于可以享受安静的咖啡时光了,虽然这咖啡确实好喝,但如果每次来都要被老板“考试”一番,她下次一定会选择就在公司的咖啡厅喝,还可以刷饭卡。 老板起身离开,让出了视线,沈梨抬头朝前面看去,呼吸微微一滞。 袁泊尘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冬日稀薄的阳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淡金。他今天没穿正装,深灰色高领毛衣外罩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比平日少了几分商场的凌厉,多了几分沉稳儒雅。 这……什么缘分? 沈梨左右四顾,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跑吧,趁着他在点单。 想到这里,沈梨端起咖啡杯,步履匆匆地朝门口走去。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她心中念起了咒语。 就在这时,她的衣角扫过旁边的咖啡豆陈列架,将一袋咖啡豆扫落。 沈梨屏住呼吸,飞快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弯腰捡起…… “啊——”腰部传来尖锐的刺痛。 她在距离咖啡豆五厘米处僵住了,弯不下也直不起,像个卡壳的机器人。 一双牛津鞋映入眼帘,鞋的主人俯身拾起咖啡豆,从容放回原处。 “你还好吗?” 沈梨紧闭双眼,恨不得时光倒流二十分钟。她一定会老老实实在公司喝咖啡,而不是在这里扮演滑稽的人形雕塑。 袁泊尘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常——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稳稳将她带起。 “疼……”沈梨忍不住轻呼出声。 袁泊尘眉头微蹙:“是腰不舒服?” 她点头,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送你去医院。”他的声音不容拒绝,“能走吗?” “可以。”沈梨咬紧下唇。 吧台后的老板闻声赶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了。”沈梨感激地摇头,“他……送我去就好。谢谢老板。” 在众人注视下,袁泊尘的手始终稳稳地扶在她肩膀上,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姿态支撑着她向外走去。 老板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们肯定认识。” 店员小声接话:“都搂腰了哎。” 作者有话说: ---------------------- 沈梨:肩膀,扶的是肩膀! 袁泊尘:……可你搂的是我的腰。 沈梨,卒。 第14章 得罪 第14章 得罪 黑色的迈巴赫如一抹沉默的暗影,不动声色地停在了咖啡店门口。司机下车,为沈梨打开了前排的车门。 袁泊尘适时松手,由司机搀扶着沈梨坐上副驾驶。不愧是“御用司机”,他的手虚扶在她腰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却提供了足够支撑的力量。 沈梨感激地朝他一笑,司机点了点头,坐回了驾驶座。 第一次坐进董事长的座驾,沈梨的脊背僵硬得像块木板。皮质座椅柔软舒适,她却如坐针毡。腰椎的刺痛一阵阵袭来,但更让她冷汗直流的是这狭小空间里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不是来源于人,而是那种无形的、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鸿沟。 沈梨的一句“谢谢”在喉咙里辗转数次,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我看你这症状,应该是腰椎间盘突出。”袁泊尘先开了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长期伏案工作的常见病。” 沈梨有些意外,结结巴巴地辩解:“我……其实有保持锻炼,时不时会打一下网球。” “时不时?” “一个月……一次吧。”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身旁传来,听不出是揶揄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袁泊尘吩咐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沈梨松了一口气,她太不擅长和领导闲聊了,聊得越多暴露得越多,虽然……这其实是个好机会。 她抿了抿唇望向窗外,从黑色的玻璃里面,只看到一个窘迫纠结的自己。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按照对的去做,总是需要一些勇气。这个时候,沈梨无比佩服安迪,甚至是罗涵,她们总是能轻而易举开启一个有趣的话题,并且引导着对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她不是这样的人,她只会摆事实讲道理,或者是摆数据做ppt。 沈梨叹了一口气,忍不住伸手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不争气。 她以为她的这些动作很小很隐秘,实则全部落入了后排人的眼中。 小孩子似的。 “你是独生女?”后排的人突如其来地发问,像是随便起了个话头闲聊。 沈梨迅速回答:“是的,我家里就我一个,有时候还挺寂寞的。” “寂寞?独生女不是应该是全家的中心吗?”他似乎有点好奇。 沈梨察觉到氛围有些轻松,稍微整理了一下语言,道:“我母亲对我的要求非常严厉,小时候我经常想,如果有弟弟妹妹的话,大概可以分担一下。” “望子成龙,没有兄弟姐妹帮你分担父母的期待,这倒是一种常见的压力。” “我工作之后好很多了,起码他们不再过分地插手我的选择。”沈梨笑得有些轻松,“以前选专业,考研,找工作,每一个节点他们都有重要的意见要发表,离开云州的这一年,是我最快乐的一年。” “所以你想要继续留在云州?” “是的。” “于是你报名参加遴选考试了,我注意到你是笔试第一名。”话题就这样被“偷梁换柱”,原本在说家庭,不知不觉又转向了工作。 沈梨收起了片刻的轻松,不知不觉地直起了背:“是……我想要留在京州,不仅是为了摆脱父母,更是有我自己的职业规划。”沈梨本能地觉得,在袁泊尘面前她无须隐藏或者隐藏不了自己的野心。 作为上司,他应该很乐意看到上进的职工才是。 袁泊尘点了点头,说:“加油吧,虽然你的笔试成绩遥遥领先,但我看面试成绩很一般。” 沈梨无从辩驳,这铁一般的事实。 “是,您说得对,我会努力的。” 话题就在这里截止,即使后面的二十分钟沈梨全程都严阵以待,准备随时迎接他的拷问,但事实上直到驶入了医院的大门,他也没有再开启新的话题。 沈梨以为送到医院门口便是结束,董事长亲自送员工就医,已经仁至义尽。然而当她艰难地推开车门时,袁泊尘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董事长,我自己可以了……”她慌忙拒绝。 “正好没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日行一善。” 沈梨:你倒是“善”了,有考虑过你的下属诚惶诚恐的心吗?还没被疼死,已经先被吓死了! “走吧。”他伸出手来,示意沈梨可以搀扶。 沈梨尴尬一笑,不敢动弹:“好像,没那么疼了。”说完,她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疼,率先跨了出去。 ……好疼! 挂号窗口前,沈梨看着身旁这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感到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袁泊尘却神态自若,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拍片、诊断,果然是腰椎间盘突出。 医生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年轻人不要总坐着,每小时起来活动五分钟,不然老了有你受的。” 袁泊尘站在诊室门口的光影里,看不清神色。 沈梨出门时,他看了眼时间:“给你放半天假,回去休息。” “不用了董事长,我……” “这是通知。”他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修养好身体才能更好地工作。” 接下来是取药,沈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时间,道:“董事长,实在是不好意思,耽误您午休的时间了!” 袁泊尘终于行完善了,他点了点头,说:“我先回了,你拿完药回家休息吧。” 沈梨如闻天籁,忙不迭地点头:“谢谢董事长,董事长再见!” 迈巴赫汇入车流,袁泊尘在车上闭眼小憩。 沈梨取完药,出了医院的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天工大厦。” 她必须回去,绝不能让人知道今天这场“偶遇”,职场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引人遐想的特殊关照。况且老钱虽然同意她去考试了,但时不时地还是喜欢酸她两句,她不想留话柄,索性回公司。 销售部下午空了大半,大家都出去跑业务去了。 沈梨刚坐下,钱部长的声音就从前面传来:“沈梨,正好你在,把上季度的客户分析做成ppt,明天晨会用。” “好的,部长。”她应得干脆,却在起身时疼得脸色发白。 工位是坐不住了,沈梨抱起笔记本电脑,悄悄挪向了公司的咖啡厅,那里有高脚桌,可以站着工作。 下午的四点的咖啡厅人不多,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刚把电脑支好,她余光扫到一个身影,等她再次抬头确认的时候,那道身影也驻足朝她看来。 沈梨呼吸骤停。 袁泊尘端着杯美式站在不远处,他脱掉了之前在室外的大衣,穿着一件质感厚重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外面套着炭灰色羊绒背心,恰好勾勒出宽阔而挺拔的肩背线条,透着一股难得的随意。 可他的眼神却没有那么温和,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划过,眉梢轻轻一挑。 沈梨觉得自己像只被钉在原地的蝴蝶标本,连指尖都冻住了。 袁泊尘站在光影交界处,虽已至不惑之年,可岁月未曾折损他面容的英挺,反而淬炼出更为深刻的轮廓。他的骨相生得极正,眉骨与鼻梁构成一道挺拔的山峦线,下颌线清晰利落,不带半分冗余。这是一种经得起时间推敲的、极具分量的英俊,不必精致,却足够凛然。 沈梨怔怔地望向他,在这样“生死攸关”的境地,她竟然在仔细品味他的容貌…… 如果有更高维度的一个“她”在身边,一定会一耳光扇醒她,并且在她耳边嘶吼:“你倒是说点儿什么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从容地向高层专用电梯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沈梨才猛地松了那口憋着的气,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咖啡厅的玻璃幕墙外,冬日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她却觉得前途一片“完犊子”啊…… ———— 等到袁泊尘回到办公室时,周政已进出过好几轮。见他端着咖啡杯上来,周政立刻上前:“董事长,若您觉得楼下咖啡不合口味,从明天起我让咖啡厅每日送一杯上来。” 袁泊尘摆了摆手:“坐久了,只是起身走走。” 周政暗暗松了口气,双手递上一份文件夹:“这是您吩咐调查的人,目前能找到的所有信息都在这里了。” 袁泊尘将咖啡杯搁在一旁,接过文件夹迅速翻开。 周政在侧适时说明:“谢云书,三十六岁,是沈梨的姨妈。育有一女,名叫谢鸢,就是我们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十岁女孩。她确诊脑瘤,现已入住市一院,随时准备手术。” 袁泊尘一边听着,目光一边平静地掠过纸页上的履历。最初的资料并无特别,他的指尖偶尔在某处停顿一下,那是他深思时的习惯。 直到——一张素描从纸页间滑入视线。 画中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孩笑靥如花,依偎在一个肩头,而那青年眉眼飞扬,穿着时髦的夹克,笑容里满是未经世事的明亮与不羁。 “谢云书虽然出身小城,但父母十分开明。她十九岁前往欧洲学习美术,毕业于格拉斯哥艺术……” “不用说了。” 周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汇报工作这么多年,第一次被如此直接地打断。他抬眼看向袁泊尘,心头倏然一紧。董事长脸上那份极少出现的惊愕,以及某种更深处的、仿佛什么东西瞬间崩塌的震痛,让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留在这里。 周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袁泊尘一个人,和他手中那张轻如薄刃的素描。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是他去世多年的弟弟,或许在世上还留有一线血脉。那个叫谢鸢的小女孩,机灵懂事,顾盼生辉……他对她的喜欢,是从不对小孩和颜悦色,却主动让周政把她眼巴巴看着的泰迪熊送上去。 袁灏宇,这就是你告慰父母的方式吗。 袁泊尘的视线缓缓移向办公桌一角,在他常用的钢笔旁边,静静立着一个相框——那是全家人送袁灏宇出国深造前的合影。 “爸,叫人来家里拍一张吧!我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弟弟清亮带笑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 他确实是走了。 却也再没回来。 “嗡嗡嗡——”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打断了他沉坠的思绪。袁泊尘本想挂断,可瞥见来电显示时,动作却顿住了。 ……真是巧啊。 “老大啊,今天周五,周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鱼,回来陪你爸喝两杯吧?”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带笑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隐约的麻将轻响,大约又是刚赢牌回来。 “喂?老大,听见了吗?” 袁泊尘的目光从那张全家福上收回,喉结微动,声音却平稳如常:“好,我七点到。” “早点回来,鱼凉了不好吃。” “好。” 挂了电话,赵凤琼朝沙发上的丈夫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你看,我就说老大最孝顺,我叫他回来,他不会不回的。” 袁立勋背着手站起来,冷哼了一声:“孝顺?老大不小了,连个家都没成,这也叫孝顺?” “哎哎,一会儿你可别又说这些,”赵凤琼赶忙走过去,轻声提醒,“再把老大说走了,又是半个月见不着人。”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别再插手儿子的事了。他不是你下属,你也快退休了,别把单位那套带回家里来,行吗?” 袁立勋哼了一声,转身往门外走去,年纪大了,气性倒没见小。 望着老伴的背影,赵凤琼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绝不能再和老大再生出隔阂。 “夫人,鱼怎么做?”周妈从厨房探出身,挽着袖子问道。 赵凤琼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笑意:“清蒸吧,老大的口味清淡。” “行。” “今天我来吧。”赵凤琼脱下昂贵的羊绒披肩,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边摘下手上的戒指,一边朝厨房走去,“也不知道还能给老大做几顿饭……他呀,是越来越难请回来喽。” 声音渐渐低下去,消散在宽敞却寂静的客厅里。 作者有话说: ---------------------- 谢鸢:伯伯,我要那只熊。 袁泊尘:我要给你世界上所有的泰迪熊。 袁灏宇:哥,我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袁泊尘:如果你能活着,我保证对你也这样。 袁灏宇……好的,死去了。 第15章 同学 第15章 同学 沈梨加完班走出天工大厦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冬日的风像细密的冰针,贴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沈梨缩了缩肩膀,将半张脸埋进围巾,朝着地铁站走去。 五个站的路程,她一路站着。腰间的伤在车厢规律的晃动中隐隐发作,下车时,那疼痛已攀附成一种沉钝的折磨。她缓了口气,慢慢挪着步子,朝住院部大楼走去。 “沈梨?” 风声里,隐约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呼唤。她停下脚步,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沈梨!” 脚步声从身后急促地靠近,她忍着腰痛转身,看见一个身影从医院透出的暖光里小跑而来。寒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纷乱,可他脸上却绽开毫无保留的惊喜的笑容。 沈梨压下身体的不适,扬起一个笑:“薄钰。” 薄钰快步上前,在医院门口明澈的灯光下,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毕业三年,她回了云州,音讯渐疏。方才那一眼他几乎不敢确认,可此刻她站在那里,眉眼依旧,却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添了几分沉静的韵致。他感到自己沉寂许久的心,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猛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你在这里上班?”沈梨注意到他肩上的背包。 “对,今天值后半夜。”薄钰点头,笑容里带着医生特有的淡淡的疲惫,“一毕业就来这里,都快被工作熬干了。你呢?在哪里高就?看起来……和在学校的时候很不一样了。” 三年时光并未模糊她的轮廓,反而将记忆里的模样淬炼得更加清晰,这是一张经得起任何光线和角度审视的脸。 此刻在医院冷白色的灯光下,她的肌肤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仿佛上好的骨瓷。眼窝比常人深邃,这让她的目光即使带着疲惫,也天然有种沉静的穿透力。琥珀色的瞳仁在强光下颜色显得略浅,里面清晰地映着错愕,随即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 寒风拂乱了她耳边的碎发,几缕发丝黏在微红的颊边。她没戴帽子,鼻尖冻得有些发红,可即便如此,她站立的姿态依然保有某种下意识的挺拔,那是多年自律与内在力量打磨出的筋骨。 “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沈梨笑着问。 “当然是好!”薄钰答得毫不犹豫,耳根却有些发热,“更成熟,也更……好看。” 沈梨莞尔:“这么冷的天,话倒说得挺暖。不愧是当年医学院公认的第一暖男。” 薄钰的脸顿时红了,局促得不知如何接话。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她总能轻易搅动他的心绪,而他在她面前,总会变回那个笨拙又忐忑的年轻人。 “对了。”他忽然想起,神色转为关切,“你这么晚来医院,是哪里不舒服吗?” “是我表妹,脑瘤,在等手术。”沈梨的笑意淡了,她没有提及自己的腰痛。 薄钰的心微微一紧,随即却像被什么点亮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他满腹哀怨地从温暖的家中走来值班,竟能遇见他辗转想起过无数次的人。这一定是命运的馈赠。 “别太担心了。”他语气恳切,言辞笃定,“我们医院的神经外科是全国顶尖的,你表妹一定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沈梨偏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难得的狡黠:“咦?医生不是从不把话说满吗?” “啊?”薄钰一愣。 “逗你的。”她笑起来,眼里的光影柔软下来,“谢谢你的安慰。我相信你,也相信你们医院。” 薄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却觉得胸腔里满是温热的眩晕。眼前的她笑语嫣然,真实得近乎虚幻。过去她是计算机学院那颗遥不可及的星,如今却站在冬夜的医院门口,和他开着熟悉的玩笑。 即便这是梦,也是他做过最好的梦。 两人并肩朝住院部走去,神经外科在五楼,夜间的走廊恢复了寂静,只有护士站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薄钰送她到病房门口,问道:“今晚你在这里陪护?” “今天不用,我小姨在。”沈梨摇头,“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看。” 薄钰透过门上的小窗望去,隐约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正俯身,仔细地为病床上的孩子掖好被角。她身边只有一张窄小的陪护椅,若在那里蜷一夜,必然筋骨酸痛。 他心念微动:“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沈梨不解。 薄钰示意她稍等,随即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低声通话。 “沈梨。”护士站有相熟的护士轻声叫她,招了招手。 沈梨这几天常给护士们带些水果奶茶,年纪相仿,早已熟络。 “你和薄公子是朋友呀?”护士压低声音,好奇地问。 “大学同学。”沈梨如实道。 护士瞥了眼远处仍在打电话的薄钰,悄声道:“你之前不是问过单间吗?我们没办法,但薄公子说不定可以。你若需要,不妨问问他。” 薄公子可以?沈梨有些疑惑:“为什么你们叫他薄公子?” “院长家的公子嘛!”护士眨了眨眼,笑意了然。 沈梨愕然,这倒从未听他说起。在她的印象中,薄钰好像和其他的同学没有什么两样,一起骑车上学,一起打球赶作业。 未等她理清思绪,薄钰已快步返回,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你们就换到单间去。” 跟谁“说好了”? 沈梨不必问,心里已有答案。护士们相视一笑,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沈梨陷入一种微妙的尴尬,她向来不喜“特权”,因为那是对规则与公平的侵蚀。可是……谢鸢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休养,谢云书和她都需要一张能真正躺下的陪护床。她只在硬椅上熬了两夜,腰已如同报废,小姨年纪更长,又如何承受呢? 薄钰见她并无喜色,反而有些不安:“沈梨,你是担心费用吗?这部分其实……” “费用我会承担。”沈梨打断他,肩背不自觉地挺直,双手交握,极为郑重地朝他颔首,“薄钰,非常感谢你。” 薄钰慌了一瞬,随即又被巨大的喜悦淹没,连忙摆手:“我们是老同学,跟我客气什么!” “薄钰,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沈梨望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日后若你有需要我的地方,请一定开口。” “不用不用,能帮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薄钰笑容明亮,浑然不觉。 “哟——”护士站传来一阵善意的、拉长的起哄声。 薄钰耳根通红,扭头佯装瞪去。 沈梨却依旧平静且坚定:“不管你需不需要,我都记得这份人情。” 薄钰还想说什么,可护士站那几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得去交接班了。”他看了眼手表,笑容里有些不舍,“明天见!” 沈梨点头,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走廊转角。 护士长从工作站后绕出来,靠着台边,笑意温和:“沈梨,我们薄公子人很好,风评也一向不错,你可以考虑考虑。” 沈梨脸上并无羞恼,反而绽开坦荡的笑:“我们认识很多年了,他确实是非常好的同学。至于别的……我觉得顺其自然就好。我先去看看小姨,不打扰你们工作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轻推开病房的门。 护士长望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轻声感叹:“聪明又清醒的女人啊。” 她说“风评很好”,沈梨便答“认识很久了”,言下之意是,我了解他的时间比你更长,他是怎样的人,我自有判断。她提议“考虑一下”,沈梨便说“顺其自然”,既没有在同事面前拂了薄钰的面子,也不会违背自己本心,将一切交付给时间与缘分。 “沈梨这么漂亮,心却好像有点冷呢。”一个小护士托着腮,小声嘀咕,“薄公子多好呀,虽然我们平时一口一口的公子,但他并没有院长公子的架子,反而很随和呢。” 护士长瞥她一眼,笑道:“所以薄公子喜欢的是她,不是你呀。” 护士小姐佯怒:“……护士长,这就有点伤人了啊!” …… 次日一早,沈梨拨通了钱万平的电话请假半天。果不其然,几句夹枪带棒的“关心”之后,对方才不情不愿地准了半日假。 谢云书在一旁听得真切,忧心忡忡:“要不你还是去上班吧?只是换病房而已,我一个人可以的。” “没事。”沈梨利落地换上外套,语气平静,“我们部长就这风格,就算我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他也能挑出毛病来。” 看着外甥女沉静的侧脸,谢云书心头泛酸。沈梨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本该得到更好地对待。但成人世界的规则如此,不管你是在家多么受宠的宝贝,在社会的大熔炉里面,大多数人都要学会逆来顺受。 “你们部长……喜欢野味吗?”谢云书迟疑地开口,“我让老家寄些过来?出门在外,该打点的关系……” “小姨。”沈梨轻轻打断她,推着她往门外走,“我快三十了,不是十三岁。怎么和领导同事相处,我心里有数。” “那不一定哦。”谢云书难得孩子气地反驳,“我都三十六了,还总觉得自己是二十三四呢。” “是是是,您越活越年轻。”沈梨顺着她的话哄道。 谢云书脸上,终于露出了自谢鸢确诊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沈梨不知道的是,二十三四岁的谢云书,的确拥有过一段无比快乐的时光。只是尘封太久,轻易不能拿出来晾晒。 今天虽然依旧寒冷却是个晴天,宜“乔迁”。 在薄钰的安排下,谢鸢顺利转入了走廊尽头的单间。这里远离喧哗,只有窗外疏朗的天光悄然漫入。 谢鸢抱着大大的泰迪熊,看着妈妈和姐姐忙碌收拾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算太倒霉。 “阿姐。”她眨眨眼,小声问,“刚才那个哥哥,是你同学呀?” “嗯,大学同学。”沈梨头也不抬,仔细擦拭着床头柜。 “他长得有点像苏有朋。”谢鸢认真点评。 “你还知道苏有朋?”沈梨讶然,抬头道,“我以为你们这代人不认识小虎队了。” “小虎队是什么?”谢鸢一脸茫然,“我看过《披荆斩棘的哥哥》呀,他真的有点小帅哦。” 沈梨失笑,果然如此。 “嗡嗡嗡——” 放在床头的手机骤然震动。谢鸢眼疾手快抓起来:“阿姐,电话!” 沈梨擦干手接过,是安迪。刚按下接听键,对方火烧火燎的声音 便冲了出来:“沈梨你点也太背了!公司突然通知,所有员工必须在今天上午完成线上年度道德测评!现在、立刻、马上!” 谢鸢听到了对面的声音,好奇地仰头看她。 沈梨心头一紧,转身朝门外走去,关上病房门她才说道:“我现在赶回来,大概二十分钟……” “来不及了!系统卡得要命,排队都排到外太空了!”安迪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帮你答了!你id和密码我都知道,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安迪,等等,我还是……” “行了,我就是给你说一声,照顾好你妹妹,挂了啊!” “嘟——” 忙音切断了沈梨的声音。 沈梨握着骤然安静的手机,站在病房门口,眉心紧蹙,一股隐约的不安顺着脊椎爬升。公司对道德测评向来严肃,代答一旦被发现…… “沈梨。” 薄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换下白大褂,穿着浅灰色的毛衣和牛仔裤,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丝毫看不出值了通宵夜班的倦怠。 “中午一起吃饭吧?”他笑容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我知道一家很地道的土豆脊骨汤。” 沈梨看了看他眼下的阴影:“你才值完夜班,不累吗?要不要晚上……” “我没问题!”薄钰语气轻快,像是担心沈梨反悔一般,“走吧,叫上小姨一起?” 谢云书自然婉拒,不放心留谢鸢独自在病房。 “鸢鸢也一起呀。”薄钰弯下腰,对病床上眼睛忽然亮起来的小女孩眨了眨眼,“我们带鸢鸢出去透透气,好不好?” 谢鸢立刻望向妈妈,眼神里满是恳求。 “可是医生那边……”谢云书有些动摇。 “我就是医生啊。”薄钰直起身,露出两颗小虎牙,笑容干净得像校园里的大学生,“我跟护士站说一声,按时回来就行。” “耶!”谢鸢小声欢呼起来。 谢云书与沈梨对视一眼,终于也露出了放松的笑意。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铺进来,暂时驱散了笼罩多日的阴翳。 作者有话说: ---------------------- 当当当!新人登场~ 这一章男主的存在感为0,下一章男主戏份大加特加! 第16章 并肩 第16章 并肩 经过一轮笔试和两轮面试的激烈角逐,最终十五名候选人杀入终面。销售部大获全胜,三人全部晋级。 沈梨的总排名位列第三。最让她意外的是第二轮面试,原以为由徐圣礼主导的那场会给她最低分,结果竟是全场最高,一举拉回了无领导小组面试的巨大分差。 钱万平对部下“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行为其实不太满意,但面对其他部门长的恭维,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认领了“带队有方”的功劳。无论最终谁进入董事长办公室,都将成为他未来的人脉。 于是,这位素来以“抠门”著称的钱部长,竟破天荒提出要聚餐庆祝。 “一个都不能少啊!”钱万平叉着腰站在销售部正中央,目光扫过整个团队,尤其在沈梨所在的小组多停留了片刻,“都来都来,不来的就是看不起我老钱。” 没人敢反驳。谁都知道钱万平外号“小心眼子”,得罪他的下场,看看沈梨就知道了。 等他一走,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请假声。 “老婆,不好意思啊,单位临时有事儿……” “亲爱的,得加班,今天辛苦你去接孩子了!” “宝宝,周年纪念改明天行不行?部长临时安排,你看好的那套黄金我已经订了……” 一片忙乱中,唯有宋佳佳仰头展臂:“耶!合理躲过相亲局!” “你才多大就开始相亲了?”安迪转着笔笑问。 宋佳佳摊手:“父母之命呗!不过这次这个长得实在不行,单位是好单位,可我也不能和他的单位过一辈子啊。” “有道理,早点挑,好男人可不等人。”安迪点头赞同。 沈梨低头在微信上回复薄钰:“今晚部门聚餐,抱歉,下次我请你。” 一直盯着手机的薄钰看清了内容之后,有些失望,但觉得自己也不能太早地暴露目的,毕竟那些直接向沈梨告白的师兄师弟以及同门们,都被拒绝得很果断…… 六点整,销售部众人开始拼车前往聚餐地点。 沈梨坐上安迪的车,同行的还有罗涵和宋佳佳,老张则被“发配”到了其他车上。 “靠!果然是周扒皮,聚餐都不忘薅羊毛!”安迪刚发动车子,看了眼手机就吐槽起来,“你们看看定的什么地方。” 车上几人同时打开手机,三张脸同时沉默。 “谁聚餐会定在集团下属酒店啊。”罗涵冷漠地说。 宋佳佳有些后悔:“我今天的相亲对象虽然长得不行,但约的可是三星米其林。” 只有沈梨没什么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失望。 天工集团下属酒店虽是本市五星级,对别的部门算大餐,但对销售部这些见惯场面的人来说,简直像进自家厨房一样平常。 车刚开进车库,安迪就指着一个柱子:“上次我就是趴在那儿吐的,胆汁都吐出来了。” 罗涵也皱起眉,痛苦记忆来袭,那晚喝醉的显然不止安迪一个。 宋佳佳挽着罗涵下车,拍胸脯道:“以后有我在,看谁喝得过谁。” “妹妹,勇士!”安迪关上车门,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四人中,宋佳佳唯独和沈梨还有些生分,此时主动抛出话题:“沈梨姐,你酒量怎么样?” 沈梨抬头:“我?不行的。” “不对啊。”安迪进入回忆模式,却发现自己竟从没见过沈梨喝醉的样子,“沈梨,我从来没见你醉过!” 罗涵也停下脚步,歪头想了想:“确实没有。” 宋佳佳眼睛一亮。 沈梨平静道:“你俩没见过是因为你们先醉了,醉了记不住而已。” “是吗?”安迪和罗涵面面相觑。 沈梨一脸无辜地点头:“是啊,毕竟你俩都很仗义,经常为我挡酒。” 安迪半信半疑:“这倒也是,你一看就很菜,我可不想扛着醉鬼回家。” 酒量话题就此打住,四人并肩走向餐厅。 刚到门口,迎面竟撞见董事长的秘书周政。四人瞬间安静下来,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周政正在接电话,见到她们,只微微颔首,便擦肩而过。 “我突然发现,周秘书好帅啊……”宋佳佳小声道。 安迪转身打量周政的背影:“宽肩长腿,是不错,腰再有劲点就更好了。” 罗涵捂脸:“有没有方向盘你都要开车吗?” 宋佳佳哈哈大笑,沈梨也忍俊不禁。 “杵在门口做什么,要我亲自迎你们进去啊!”钱万平突然从门内闪出。 四人赶紧往里走,更年期的老头子真的惹不起。 销售部热热闹闹坐满三桌,钱万平看着自己的部下,满意地举杯起身:“各位,我说两句。” 安迪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两句打不住,两小时起步。” 老钱的发言又臭又长,等宋佳佳和相亲对象聊完一个来回竖起耳朵时,他正说到第三点。 “总共几点?”宋佳佳问旁边的罗涵。 罗涵比了个“五”的手势,宋佳佳默默掐了把自己的人中。 二十分钟后,热菜已转凉,钱万平终于宣布开餐。 沈梨原本不饿也饿了,放下酒杯赶紧喝了两口汤。 钱万平正挨桌敬酒,手机突然震动。他掏出一看,怀疑自己眼花——屏幕上显示着“周政”二字。 他忙不迭把酒杯塞给旁人,点头哈腰地跑到安静处接电话。 一边应答一边往餐桌方向看,等挂断后,钱万平径直走向沈梨这桌。 “沈梨,周秘书那边有点状况,你去配合处理一下。” 沈梨纳闷抬头,钱万平已不耐烦:“磨蹭什么,赶紧去。” 这样的态度,沈梨忍了又忍,再忍就要乳腺增生了,于是她起身时“不小心”带翻了酒杯。 红酒精准地泼在钱万平的裤子上,沈梨作出惶恐状:“啊!部长您的裤子……” “笨手笨脚的!你是不是仗着——”钱万平差点脱口而出李皓明的名字。 “部长,我帮您处理一下吧?”沈梨诚恳地看向他。 钱万平怒吼:“赶紧滚!周秘书等着呢!” “好嘞!”沈梨麻溜地闪人。 背对众人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招是有些幼稚,但幼稚得有效且爽快,这就叫不为难自己的乳腺。 包厢外,周政已靠着栏杆等了几分钟。 “走吧,救场。”见到沈梨,他长舒一口气。 两人边走边说,周政知无不言。 “德国参赞?”沈梨震惊。 周政点头:“参赞带了夫人,原本安排的是秘书办的cindy,但她出了点意外……我看你跟她身形差不多,你替她去陪董事长接待外宾。” 沈梨有点晕:“周秘,我还没竞聘上呢。” “这正是展示的好机会,千载难逢。”周政拉开一间小休息室的门,“cindy已经换好衣服了,你去穿她的,我在外面等。” 沈梨没有第二种选择。 cindy已将礼服挂在一边,见沈梨进来,省去客套直切主题:“赶紧换,边换我边给你介绍情况,一定要记好,千万不能出错……” 她的专业和紧迫感让沈梨瞬间收起松弛,进入状态。拎起礼服一看,确实是自己的尺码。 沈梨左右四顾想找地方换衣服,cindy却不解:“愣着干嘛?换啊。” “就这样换?” “不然呢?要给你拉个屏风吗大小姐。”cindy语气已有些不耐。 即使在家,沈梨也会背着女性长辈换衣服。但这样的个人习惯,在如此紧迫的局势前无从解释。她只能背过身,尽量迅速地更换。 cindy顾不上她的别扭,开始往她脑子里灌信息:“参赞卡斯帕·沃尔夫,四十七岁,慕尼黑大学经济学毕业,入外交部前在欧洲央行短暂任职。两年前调任京州,主要负责推动德中在高端制造、绿色能源领域的合作……” 沈梨一边将自己塞进礼服裙,一边努力记忆。 “参赞夫人安娜·沃尔夫,艺术史学者,目前更多以陪同身份参与社交。尤其要注意,她对花粉和某些香氛有中度过敏史,今天会面区全部用仿真花。另外,她对中国非遗,尤其是丝绸、瓷器工艺很感兴趣,聊天时可以多介入这些话题。” cindy调出手机照片怼到沈梨面前:“记住这两张脸,德国客人不止他们,千万别认错。” 沈梨严肃地点头,手上动作分毫不慢。 cindy说完绕到她身后,拨开她的手,替她拉上最后一段拉链。 沈梨侧头:“谢谢。” cindy退后两步打量,终于露出浅笑:“祝你好运。” 沈梨深吸一口气,心脏如擂鼓——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房门打开,cindy领着沈梨走出。正在看表的周政闻声抬头,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cindy笑道:“好了,你终于看厌我了。” “怎么会,你一直很耀眼。”周政站直身体,目光落在沈梨身上,“倒是沈梨……难得见你这样着装,很漂亮。” 沈梨还在默记参赞夫妇的信息,听到夸赞只礼貌回应:“谢谢。” “她居然不在意。”cindy笑着打趣,“沈梨,我们周秘可见过不少大美女,他的赞赏可不是批发的。” 沈梨这才从自己的世界抽离,笑了笑:“那我再次感谢,谢谢周秘。” 周政耸耸肩:“走吧,董事长要到了。” cindy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进入电梯,沈梨忍不住问:“不是说cindy出状况了吗?我看她没问题啊。” “她怀孕了。” 沈梨瞳孔微张。周政笑得有些狡黠,像是故意吓她:“接待德国外宾,第一要义就是酒量得好。” 沈梨:“……” “听说你是销售部唯一没喝醉过的女生。” 回旋镖,镖镖致命。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 此时,大堂的门向两侧滑开,袁泊尘带着几位高层走进来。 他身着定制西装,身形挺拔,在一众气场不俗的随行者中依然如磁石般吸引所有目光。步履沉稳,面容是惯常的平静无波,只在与人颔首致意时,眼中掠过一丝分寸极佳的礼节性笑意。 周政瞥了眼沈梨,她还算镇静,不错。 袁泊尘步入大堂,第一眼就看到了周政身边的沈梨。他早已收到周政的短信报告,cindy怀孕不能饮酒,临时更换女伴。 没想到,竟是沈梨。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比礼貌所需略长半分,却又短暂得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沈梨身着一袭经典黑色长裙,精良的剪裁赋予它灵魂,流畅的线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纤细腰身与流畅的肩颈,裙长及膝,庄重而不失柔美。天鹅绒面料在灯光下泛起含蓄的光泽,如静谧深潭的微光。 她站在那里,不像那些熟练周旋的常客,没有四处张望的急切,也没有刻意摆出的姿态,只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待命”状态,像一张拉满却引而不发的弓。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他们的方向走去,沿途向几位迎上的宾客稍作寒暄。走到近前,视线先与周政短暂交汇,随即自然落在沈梨身上。 “袁董。”周政上前半步。 沈梨亦随着向前轻移半步,微微颔首,声音清晰稳定:“董事长。” 袁泊尘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用那副惯常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稳声调,对沈梨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资料都记熟了?” 这句在旁人听来或许严苛的问询,对沈梨而言却是一种更专业的确认。比起“董事长的女伴”这个陌生角色,“董事长的下属”更让她能快速进入状态。 “是。”她答得简洁,目光平稳地迎上他的审视。 “走吧。”他颔首。 周政难得地退后一步,将陪同的位置让了出来。 沈梨没有犹豫,上前半步,从容不迫地补上了周政的位置,这是一个既能随时响应,又保持恰当距离的位置。 灯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优雅,走向即将开始的宴席。 作者有话说: ---------------------- 周政: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沈梨:周秘,你想不想彻底休息呀? 周政:……危! 第17章 认可 第17章 认可 宴会厅内灯光柔和, 长桌上银器熠熠生辉。中德双方人员分坐两侧,翻译人员静候在旁。 袁泊尘与卡斯帕参赞坐在主位相邻处,话题从汉堡研发中心的能源转化效率, 自然过渡到德国最新的氢能技术路线图。两人的对话看似兴致所至,随意发挥, 实则一直围绕着预设的合作轨道在推行。 德国是工业发达国,向国内输出了很多工业产品。进入21世纪, 中国在工业快速崛起, 尤其是高精尖领域,甚至能做到技术的反向输出。袁泊尘要带领天工集团做的,就是在德国市场分一杯羹。 长桌的另一侧, 沈梨正与参赞夫人安娜交谈。 安娜约莫四十出头,她的皮肤是日耳曼人中少见的冷白色,近乎透明,一双眼眸如同波罗的海冬季的深蓝海水, 带着疏离的美。她身着一袭珍珠灰色长裙, 领口开得保守,却巧妙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上面唯一的饰品是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坠着一颗不大却纯净度极高的海水蓝宝, 与她眸色隐隐呼应。 沈梨见到她的第一面, 只觉得她仿佛古典肖像画中走出的贵族仕女,美得庄严,也冷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面对周围人礼节性的寒暄, 安娜的回答得体却简短,唇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但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她像一座精致的冰雕, 美丽,却也散发着寒气。 这样下去可不能为合作加分……沈梨的脑筋迅速开动。当她注意到安娜的目光几次掠过墙上那幅仿宋徽宗《瑞鹤图》的刺绣画品时,她心里有了主意。 “夫人对刺绣感兴趣?”沈梨用德语问道,语气温和。 安娜惊讶地转头:“你会德语?你在德国生活过吗?” “非常遗憾,我没有。”沈梨摇头,扬起唇角,“但是我非常喜欢德甲联赛,其中有一支我很喜欢的球队,所以我自学了德语。学生时代我曾经用打工的薪资去德国看球,那是一段很美好的经历。” 因为德语,安娜冰川般的神色融化了一大半,她接着沈梨的话道:“是,德甲联赛是全球平均上座率最高的足球联赛之一,我和我的先生也很喜欢周末去看球赛。” “夫人,你喜欢刺绣吗?” 安娜转过头,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是的,我对中国的纺织艺术一直着迷。尤其是那些有历史传承的工艺。” 侍者恰时呈上开胃菜,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沈梨不慌不忙地尝了一口肉蟹塔,然后接续说道:“在我的家乡云州,那里有一种撒尼族的十字绣,可能和您见过的苏绣、湘绣不太一样。” 安娜放下银叉:“说来听听。” “撒尼绣最大的特点是用色大胆。”沈梨边说边用手指在白色桌布上虚画,“传统彝族服饰以黑、红、黄为主,但撒尼绣匠会加入青绿、紫蓝这些鲜艳的颜色。图案也很有特点,不是写实的花鸟,而是抽象的几何图形,太阳纹、彩虹纹、羊角纹……” 她描述时,安娜身体微微前倾,听得专注。 “最特别的是针法。”沈梨继续道,“普通的十字绣是x形针脚,但撒尼绣有一种挑花技法,正面是整齐的十字,反面却是平行的竖线。这样绣出来的图案两面都能看,而且特别牢固,一件绣衣可以传三代。” 安娜眼中泛起光彩:“你家乡的女人都会这种刺绣吗?你也会?” “以前是的,但现在估计会的年轻人不多。我外婆的刺绣很有名,她绣的围腰和背被很受欢迎。”沈梨笑了笑,“我小时候跟她学过一些,不过只能算皮毛。” “你有作品吗?”安娜问得直接,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想要立马见识这样的少数民族刺绣工艺。 沈梨稍作迟疑,从晚宴手包的内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零钱袋,深蓝底布上,用彩线绣着一簇抽象的火焰纹,边缘点缀着银白色的小星星。 “这是我大学时绣的,装些零钱硬币。”她将零钱袋递给安娜,“图案是彝族传说中的火神朵阿玛,这些星星代表火种撒向人间。” 安娜接过,指尖轻抚过细密的针脚。灯光下,丝线泛着温润的光泽。 “太美了。”她抬头看向沈梨,“这不仅是工艺品,更是文化的载体。” “过奖了。” 安娜做出了一个决定:“沈小姐,我想和你交换一件礼物。” 沈梨微怔。 “我想用这个,换你的刺绣。”安娜从随身的手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瓶50毫升装的琥珀色酒液,瓶身上贴着德文标签,“这是我父亲酿的李子白兰地,用的是我们家族果园里最老的那棵黄香李树。每年只产不到一百瓶。” 沈梨立刻推辞:“这太珍贵了,我的刺绣不值……” “艺术的价值不能用金钱衡量。”安娜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你的刺绣里有故事,有传承。我的酒里,有我家果园三十年的阳光和土壤的记忆。我认为这是一场再公平不过的交换了。” 沈梨看向主位,袁泊尘正在倾听参赞讲述德国在碳中和方面的立法进展,但他似乎分了一缕注意力在这边,当沈梨目光投去时,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沈梨接过木盒,“谢谢夫人。” “叫我安娜。”参赞夫人露出今晚第一个真诚的笑容,“现在,你得尝尝我的礼物。” 她招手唤来侍者,要了两个白兰地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散发出成熟李子和淡淡杏仁的香气。 安娜举杯:“为我们新建立的友谊。” “干杯。”沈梨与她轻轻碰杯。 酒液入口顺滑,初尝是李子的甜润,随后泛起一丝杏核的微苦,最后化作绵长的暖意。确实是好酒。 也许是那口酒打开了话匣子,也许是沈梨关于撒尼绣的讲述真正打动了安娜,接下来的交谈变得热烈而深入。从少数民族的纺织技艺,到德国北部的传统亚麻编织,从彝族的火把节,到巴伐利亚的五月柱庆典。 安娜越聊越兴奋,甚至招手叫来了随行的文化参赞助理、经济处专员,一一向沈梨介绍。 “这是汉娜,我们领事馆的文化专员,她正在策划明年中德非遗交流展。” “这位是施密特先生,他对少数民族经济模式很有研究。” 每介绍一位,安娜都要补充一句:“沈小姐刚才和我分享了她的家乡云州一种极其精美的刺绣技艺,我觉得应该纳入明年文化交流的备选项目。” 于是沈梨不得不一次次举杯,从白葡萄酒到雷司令,从啤酒到又一轮白兰地。杯盏交错间,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应答流畅,甚至还能在碰杯间隙,用德语说几句简单的祝酒词。 主位那边,卡斯帕参赞刚刚结束关于德国工业4.0与中国制造2025对接可能性的阐述。 袁泊尘举杯致意:“参赞先生的见解令人印象深刻,我想我们……” 他的话微微顿住。 视线余光里,沈梨正与那位文化专员碰杯。水晶杯相触发出清脆声响,她仰头饮酒时颈线舒展,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从容淡定。这已经是今晚他看到的第七次还是第八次举杯了? 参赞注意到他的目光,也转头看去,随即笑道:“看来我夫人找到了投缘的朋友,她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沈梨确实很擅长与人沟通。”袁泊尘收回视线,语气平稳。 坐在袁泊尘另一侧的集团副总裁陈斌倾身过来,压低声音:“袁董,您这临时找来的救兵可以啊。我刚刚数了数,她至少喝了七八杯,混合了三四种酒,这下还能跟人聊刺绣工艺,不愧是销售部出来的。” 袁泊尘没有接话,只是再次看向沈梨的方向。 她正在听文化专员说话,偶尔点头,脸颊确实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但眼神清明,仪态没有丝毫松懈。 更重要的是,她显然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每次侍者上前斟酒,她都会先看向主位这边,确认袁泊尘没有需要她配合的示意,才继续与安娜交谈。 这种在社交漩涡中仍保持的警觉和分寸感,让袁泊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参赞先生。”他重新转向卡斯帕,举起酒杯,“我提议,为我们两国在文化领域的深入交流……” “也为今晚美好的相遇。”参赞含笑举杯。 “干杯。” 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宴席另一侧,沈梨刚与施密特先生碰完杯,余光瞥见袁泊尘正与参赞交谈。他的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偶尔微微颔首,偶尔侧耳倾听,一切都完美得像是外交礼仪教科书。 她收回视线,发现安娜正含笑看着她。 “你的上司很欣赏你。”安娜用德语轻声说。 沈梨微怔。 “男人可能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安娜眨眨眼,抿了一口酒,“但女人的直觉通常不会错。” 沈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微笑举杯:“夫人……” “安娜。” “安娜。”沈梨从善如流,“我再敬你一杯,谢谢你珍贵的礼物。” “不,应该我谢谢你。”安娜与她碰杯,眼神真诚,“你让我看到了和德国年轻一代不同的模样,有底蕴,有眼界,不卑不亢,这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有说服力。因为你,我似乎要对中国的年轻一代有更多的好奇了。” 这句话太重,沈梨一时不知如何接。 幸好侍者适时呈上主菜,香煎鳕鱼配松露酱。话题顺势转到中德饮食文化差异,方才那一瞬的深奥悄然滑过。 宴席持续到九点半。 结束时,安娜紧紧握住沈梨的手:“一定要保持联系,明年如果你家乡的绣娘有作品,请务必告诉我。我愿意为她们在德国做一次小型的展览。” “我会的,谢谢你。” “还有。”安娜招了招手,随行的人员立刻将包装好的酒递了上来,安娜压低声音,“这瓶酒,你留着和重要的人一起分享,它值得一个特别的时刻。” 刚刚安娜随身携带的50毫升小瓶已经被她俩在宴席上喝完了,后面特地派人从领事馆的住处取来了一瓶全新的白兰地,这可是货真价实的700毫升。 沈梨接过这瓶沉甸甸的白兰地,笑着说:“谢谢,我会的。” 送别时,卡斯帕参赞与袁泊尘握手道别后,特意走到沈梨面前:“沈小姐,我夫人很少这么欣赏一个人,谢谢你今晚的陪伴。” “这是我的荣幸,参赞先生。” 车队驶离酒店后,周政不知道从哪里出现,重新站在了袁泊尘的身后,感叹道:“总算顺利结束了。” 袁泊尘站在酒店门口,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梨:“喝了多少?” 沈梨懵了一瞬,如实回答:“大概八九杯,白葡萄酒和一点白兰地,再加一点点啤酒。” “难受吗?” “还好。”她答得简短。 周政在一旁笑道:“袁董您放心,销售部的人都是酒缸里泡出来的。沈梨这个表现,放在秘书办也能排进前三。” 袁泊尘没有评价,只是对沈梨说:“今天表现不错。尤其是关于非遗的那段介绍,很好。” 这是今晚他给出的最高褒奖。 沈梨微微躬身:“谢谢董事长。” 黑色的迈巴赫驶来,周政快步上前打开了后排的车门,袁泊尘上车的前一秒,转头吩咐:“你送沈梨回去。另外,明天上午十点,让人事部组织最后一次遴选面试,我参加。” “是,明白。”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夜色。 周政转头看向沈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半开玩笑地说:“你今晚这酒,喝得太值了。” 沈梨望向车子消失的方向,抱紧了怀里的白兰地。寒风凛冽,她却感受不到冷,直到肩头落下了一件男士的外套,她才恍然回过神来:“谢谢。” 夜风很凉,她的脸颊却仍在发烫。 不是因为酒。 是因为她知道,那道曾经遥不可及的门,今晚,真的为她打开了一条缝隙。 而她,已经站在了门槛前。 ----------------------- 作者有话说:周政:沈梨酒量真好啊! 沈梨:……我回家再吐。 第18章 终面 第18章 终面 目送周政的车离开, 沈梨这才松懈了肩膀,整个人像是气球人被放了气,一下子垮掉了。 她伸手搭着旁边的树干略微缓了一口气, 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部,她终于捡回了一些清醒。 沈梨不是酒量好, 她只是自我保护意识极强,无论如何在外面怎么喝, 她一定会撑到踏进家门的那一刻才醉过去。 今晚同样如此, 意识在锁上门,艰难地移到沙发上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于是, 等她一觉醒来,已经是早上六点,手机在地板上震动,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酒味。 沈梨浑身酸痛地坐了起来, 先看了一眼自己所处的地方, 然后注意到了价值不菲的礼服裙被自己压着睡了一晚上之后,皱皱巴巴。她撑着沙发艰难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去了卫生间。 半个小时后,拥有主观能动性的沈梨上线, 先是进厨房给自己炖上银耳雪梨百合汤解酒, 然后开始挑选衣服,顺便坐到镜子前给自己化个淡妆,她没有忘记今天有最难的一仗要打。 化完妆换好衣服, 她才有时间靠着餐桌回复昨晚未读的短信。 安迪:“你去哪儿了?钱万平让你打黑工去了?” 过了一个小时,安迪又问:“我们准备去第二趴,你要不要来?我把地址发给你, 你忙完过来啊!” 沈梨想了想,开始打字回复:“我昨晚帮周秘书一个忙,今天一早才看到短信,放心,我还没被卖。” 然后是罗涵,她很简短的留了一句:“注意安全,早点回家。” 沈梨嘴角一扬,罗涵肯定是因为钱万平的“历史”所以不放心她。 沈梨回复:“我到目前为止都很安全,谢谢关心。” 最后是一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沈梨看了一眼,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炖盅里的汤好了,她装入了保温桶,直接带着出门了。 今早沈梨可不是第一个到的了,等她进了销售部的工区,罗涵和朱佳佳已经在位置上了,两人都穿着很得体的西装套裙,想必是接到了周政的“终极考核”的通知。 “早。”沈梨开口问候道。 罗涵在低头准备,听到声音,转过身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准备。 宋佳佳在化妆,她仰起头来打量沈梨,笑着道:“沈梨姐,你今天真好看!” 沈梨笑了笑:“你也是。” “你昨天 去哪儿了啊?部长把你喊走了,我们都很好奇。”宋佳佳放下化妆镜,隔着两台电脑,把身子凑到了沈梨的方向。 沈梨一边打开保温桶,将炖汤倒入杯子里放凉,一边回答她的问题:“周秘说他有个客户酒量很好,昨晚事发突然还带了自己的夫人,周秘怕接待不周,临时要拉一个人相陪。” “哦……”宋佳佳点头,“你跟周秘这么熟啊?” 罗涵也抬起头来,转头看向沈梨。 沈梨喝着汤,道:“接触过两三次,上次寰科的标书的得益于他的点拨,我这也算是还他人情吧。” 宋佳佳和罗涵都不约而同地想起来了,前段时间钱万平逼着他们必须把寰科的案子拿下,当时沈梨加了好几天的班,最后说碰到周秘书了,请他点拨了一下,只是当时大家都不在意。 宋佳佳若有所思地点头。 罗涵说:“他肯定对你印象深刻。” 沈梨笑了笑,这不是必答题,她决定装傻充愣混过去,于是低头一味的喝汤。 时针刚指向九点钟,安迪匆匆忙忙地踏进办公室,沈梨等人则要上楼接受第四轮考核了。 “加油!”安迪在后面笑嘻嘻地喊道。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她长舒一口气,摔进了办公椅,然后掏出了自己的三明治早餐。 老张看了一眼她的坐姿,然后道:“她们三个都比你后进销售部,但都想早点出去呢,你作为前辈怎么没有她们的好胜心?” 安迪弯腰,从袋子里抽出一杯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捧着咖啡问:“那同样的话我也可以问你呀,老张,你比我还要资格老,你怎么没有她们的好胜心呀?” “我岁数不占优势,没见到秘书办和集团办都是年轻人吗!”老张说道。 安迪依旧笑眯眯地:“年龄不是问题,性别也不是问题,只要有梦想,壁垒就是用来打破的呀。” 老张摆了摆手:“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待在销售部混日子吧。” “彼此彼此。”安迪喝着暖暖的咖啡,想像不到楼上的三位正在经历什么考验。 最后一轮面试前,十五人依次抽签。 沈梨默念:不要一不要一不要一…… “你几号?”罗涵转过头来问她。 沈梨一脸绝望的展示:“三……”果然不是一,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罗涵笑了一声:“你是熊猫吗,手这么黑?” “我不配。”沈梨仰头靠着椅背,灵魂已经出走,“你几号?” “十号。” “多好的号码啊,真吉利。” 宋佳佳拿着自己的签跑过来,开开心心地说:“你们几号?我是九号!” 沈梨闭眼,她承认自己手有点黑了。 十点钟,第一位“幸运儿”踏进了会议室的大门。 仅仅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出来的男生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几乎需要扶墙才能走回座位。他眼神空洞,仿佛经历了一场灵魂洗礼。 所有等候者心头一凛。 二号候选人见状,脸上血色也褪去几分。工作人员已无声地推开门,对他做出“请”的手势。他硬着头皮走进去。 等待的时间被无形拉长,每一秒都像是钝刀割肉。沈梨闭上眼,在脑中复盘可能遇到的各类情景模拟题,预设自己的反应。焦虑无用,只有不断思考才能带来些许掌控感。 七八分钟过去,二号出来了。状态比一号稍好,但也是大汗淋漓,不断用纸巾擦拭额头,坐下后许久都无法平静。 “3号。”工作人员喊道。 沈梨握着自己那张编号为“03”的卡片,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实木门。门内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 这不像是一间会议室,到像是一个沙盘演练的研究处。在她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发光屏,上面被切割成为许多块,分别显示不同的信息,有视频窗口,有卫星地图,还有一个像是工厂一样的地方。 房间里只有三个人,却比之前七八个面试官带来的压迫感都强出十倍。 董事长袁泊尘坐在环形台的主位,他今日未系领带,深灰色西装下的衬衫第一颗纽扣随意解开,少了一丝平日的绝对严谨,却多了一份专注。他正低头翻阅一份纸质文件,听到开门声,并未立刻抬头。 他左侧坐着梁奉山梁老,集团独立董事,曾在外交部和经济领域担任要职。老人头发银白,面容清癯严肃,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此刻正静静打量着进来的沈梨,目光如古井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右侧是战略投资部负责人顾明峥,他约莫四十余岁,穿着利落的深蓝色西装,气质干练精明。 “坐。”袁泊尘终于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沈梨,指向操作台对面唯一空着的椅子。 那椅子孤零零地摆放在三面巨大屏幕的焦点之下,有种被全方位审视的压迫感。 沈梨稳住骤然加快的心跳,走到椅子前,端正落座,她能感觉到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重量不同,但都十分有压迫感。 袁泊尘将手中的文件夹轻轻一推,让它平滑地滑过光洁的台面,精准地停在她面前。 “给你三分钟,看完。”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接下来,你会接替刚刚因重大失职被即时免职的晨曦项目现场负责人。从现在起,你负责处理该项目的一切突发状况,回应各方质询。” “开始计时。” 操作台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数字计时器,立刻从180秒开始跳动。 沈梨的心脏猛地一缩,终极压力测试,果然是最高规格。怪不得前两人出来都那般被折磨透了的模样。 她立刻摒弃所有杂念,翻开文件夹,目光如电般飞速扫过。 考题显示,晨曦海外大型基建项目,进入关键期,但是当地有影响力的环保组织突然公布“证据”,指责项目破坏红树林,引发民众示威,得到了国际环保机构的重点关注。同时,当地合作方“万象集团”以“民意压力”为由,要求紧急重新谈判,提高分成比例。晨曦项目负责人初步自查发现,项目前期一份关键的环境评估辅助报告,可能存在非原则性的数据“修饰”,这一漏洞成为了此刻被指责攻讦的“把柄”。 了解沈梨的人都知道,她喜欢时事政治,尤其关注国际局势。因此,在这一个考题中她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环保问题,这是国际组织的敏感点。 要知道,为了保护鱼类,神奇的英国佬竟然要在核电站旁边建设鱼类保护设施,以至于核电站旁边的鱼每条都价值28万英镑! 沈梨的大脑在肾上腺素作用下飞速运转。环保是国际敏感点,极易被炒作,合作方是地头蛇,想要趁火打劫,内部还留有“小辫子”……这是一个设计精巧的危机局面。 她此刻脑海立刻浮现诸多类似案例,在这种涉及环境保护与国际关注的事件中,态度和透明度往往比事实本身更先被审判。 时间紧迫,她不再细读,而是抓起操作台侧面的电子笔,在背后一块空白的白板上快速划。 她画了一个三角,三个顶点分别标上“舆论”、“伙伴”、“内控”,然后拉出箭头,标注核心矛盾与风险传导方向。 梁老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顾明峥停下原本在平板上无意识敲击的指尖,目光落在沈梨画的那个三角框架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袁泊尘翻阅纸张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等她完全消化,左侧屏幕突然亮起,一个模拟的“国际视频连线”窗口弹出,一位表情严肃的“外媒记者”开始用英语尖锐提问,指责天工集团破坏环境。 几乎同时,右侧屏幕显示“万象集团首席谈判代表”已强硬地发来最后通牒邮件。 操作台上的内部通讯器也刺耳地响起,模拟的“现场工程师”惊慌地汇报示威人群正在聚集。 三道难关,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这情景模拟也太真实了。沈梨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应聘上天工集团的,她递出了简历,两轮面试后就入职了。面试的时候也是随便聊聊,并没有如此复杂。 如今,为了给袁泊尘筛选助理,竟然上了考核中层干部才会用的手段……真狠啊! 来不及感叹,记者已经发难了。 “沈女士,我是全球视野新闻网的记者。我们收到可靠证据显示,晨曦项目在施工过程中严重破坏了当地珍贵的红树林生态系统,违反了国际通行的环境保护准则。天工集团作为知名跨国企业,对此有何解释?这是否代表了贵公司在海外项目上一贯的发展优先于环保模式?” 问题咄咄逼人,直指核心,且预设了立场。袁泊尘放下了文件,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屏幕,又缓缓移到沈梨的侧脸上。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直视画面中的“记者”,用清晰、稳定、发音标准的英语回答道:“感谢您的提问。首先,天工集团对任何环境问题都抱有最高的重视。我们已注意到近期关于红树林生态系统的指控,不会忽视这些声音。” 她语速适中,确保每个词都清晰可辨,同时留出思考和组织语言的微小间隔。 “我们坚信,处理如此严肃的问题应基于事实和科学,而非未经证实的指控。因此,我们将主动邀请一家世界知名的独立第三方环境评估机构,sgs或t??v,对项目的环境影响进行一次全面、透明、且实时公开的复核。” 面对记者,一切推辞都将造成进一步的公关危机,成为舆论指责天工集团没有企业担当的催化剂。因此,她必须给出确切的解决方案。 “整个过程和结果都将向公众和媒体完全公开。如果复核发现任何偏离我们严格的内部标准或当地法规之处,我们不仅将承担全部责任并立即实施补救,还将追究内部团队的责任。” 最后,她以一句简洁有力的表态收尾:“天工集团致力于尊重人与地球的可持续发展。我们欢迎客观的监督,因为这符合我们自身对诚信与持续改进的价值观。感谢您的关注,我们会承担起大企业的社会职责。” 回答完毕,屏幕中的“记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画面暗了下去,连线结束。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沈梨的英文应答流畅、结构清晰、立场坚定且开放,既未承认未经验证的指控,又展现了负责任企业应有的担当和透明度,堪称完美回答。 顾明峥的眼底掠过一抹清晰的赞赏,他甚至在平板上快速记下了一个词:“媒体沟通优秀”。作为经常需要处理复杂投资和舆情的高管,他很清楚这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回应有多难得。 袁泊尘看起来面无表情,或者说是琢磨不定。 沈梨惴惴不安,可留给她不安的时间也极为短暂,右下方的屏幕像是催命一般迅速亮起。 模拟的“现场工程师”声音因焦急而变调:“沈助,不好了,当地环保组织刚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新的图片,现在示威人群已经聚集超过两百人,还在不断增加!他们堵住了项目主干道入口,情绪激动,本地保安团队压力很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居然还有第二关……顾明峥震惊地看向袁泊尘,压低了声音问道:“不是三选一的考试吗?”说好的,三类考题,随机分配给候选人,答完一题即可结束。 袁泊尘竟然云淡风轻地说:“看她回答的好,再考考她。” 顾明峥震惊于袁泊尘轻而易举地改了考试的规则,随即对对面的沈梨投去了同情的目光。被袁泊尘看中,到底是有多不幸啊…… 梁老似乎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着咳嗽一声,说:“这孩子声音像学播音主持的,听着舒服,泊尘说得对,再听听也无妨。” 顾明峥一向是以腹黑老辣以及无耻的名声在外行走的,但他觉得比起眼前这二位,他简直啊如孩童般纯真啊。 “开始吧。”袁泊尘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梨可以开始了。 ----------------------- 作者有话说:1号:煎熬的五分钟,救命。 2号:这辈子最漫长的七分钟,快放我出去…… 沈梨:为什么你们用时这么短,而我要十五分钟?你们好厉害啊…… 第19章 未来 第19章 未来 第二关, 叫作“应急处突演练”。 沈梨没有露出慌乱,经过第一关之后,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她忘记了这是一场考试,而是身临其境地去解决纷争。她没有立刻回应通讯器里面的人, 而是用目光扫视数据屏上快速滚动的当地社交媒体的报道,以及地图上标注的示威人群的方向。 五秒钟的绝对静默后, 她拿起了内部通讯器, 清晰冷静地指示道:“请现场严格执行以下指令,逐条确认。第一,所有我方人员, 包括中方员工和本地雇员,立即撤离至核心办公区及生活区,非必要不外出。严禁任何肢体冲突、言语挑衅或阻挡拍摄行为。” 她的处理逻辑是将人放在第一位,划定了安全红线。 “第二, 立即启用工厂的公共广播系统, 用当地语言告知示威群众,本项目高度重视社区关切,已第一时间邀请国际独立第三方环境机构介入评估。评估过程将完全公开。我们承诺,在评估结果公布前, 暂停所有涉及争议区域的施工活动。请大家保持冷静, 通过合法渠道表达诉求,我们稍后将设立专门接待处。” “第三,立即联系领事馆, 请求协调当地政府人员,帮助安抚人群。最后,请每15分钟同步一次危机处理情况, 一个小时后梳理情况书面报告总部。” 说完,她放下通讯器。整个指示过程不到两分钟。 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顾总在平板上记录的笔尖停顿了一下。梁老原本严肃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 而袁泊尘,交握的双手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注意到,沈梨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指令,条理之清晰、考量之周全,甚至超越了许多有经验的中层管理者。 沈梨的表现,如同一棵在疾风中稳住根系的树,展现出了柔韧而强大的内在力量。 顾明峥开口道:“沈梨,我记住你了。” 梁老也徐徐点头,表达认可。一般来说,考官是不会向考生透露成绩,但是沈梨的表现确实是独一档的存在,他们都忍不住为她叫好了。 “谢谢。”沈梨颔首回应。 正当众人都以为考试结束的时候,突然从外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气势汹汹,直奔沈梨。 顾明峥快要起身了,袁泊尘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又是加试?”顾明峥震惊地转头。 袁泊尘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示意他坐回原位。 这次连梁老都绷不住了,一个劲儿地咳嗽。 沈梨的确被吓了一跳,甚至条件反射般地退后一步。直到闯进来的男人将一份文件拍在操作台上,说道:“沈助理,我是万象集团联络人。这件事情可以很简单,只要我们双方达成谅解,那些环保的噪声,我们可以帮忙平息。甚至这份新的分成协议……也可以有些灵活的空间,毕竟,大家辛苦,都需要安慰。” 沈梨这才反应过来,这又是一道面试题。 房间内的空气几乎凝固,面试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聚焦在沈梨脸上。 沈梨看着那份协议,又看了看屏幕上仍在发酵的舆情和内部通讯器上不断闪烁的警告。 兵来将挡,她抬起头,看向这位“联络人”,声音不大,却毫无退让的意思:“天工集团在海外做事,靠的是契约精神和技术实力,不是灵活的空间。环保问题,我们用科学和公开解决。至于合作……”她将那份协议轻轻推回,“在第三方环保复核报告公布之前,一切合同条款维持原状。这是底线。” 她顿了一下,似乎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另外,鉴于我方前期报告存在瑕疵,我们愿意主动承担此次独立复核的全部费用,并公开致歉。涉事的责任人员,也将按照规定严肃处理。” “联络人”得到答复,算是他的任务完成,谢幕退场。 袁泊尘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台面上,那双深邃的目光直视沈梨,问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根据初步评估,启动最高规格的独立复核、承担全部费用、公开自曝其短,会导致晨曦项目工期延误至少六个月,直接损失预估九位数,甚至可能影响集团股价。但是,接受合作方的灵活方案,最快两周内就能压下舆论,项目继续推进,损失最小。” “你的选择,依然不变吗?”他语速平缓,却重如千斤,不断压缩沈梨的回旋空间。 面对袁泊尘的直接拷问,沈梨的思路却异常清晰,她迎上袁泊尘的目光,没有躲闪。 “不变。”她的声音比刚才更稳,“董事长,虽然我进天工集团才三年时间,但以我对集团的了解,天工集团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省下的九位数,而是在每一个关键时刻,对规则、对科学、对诚信的坚持。今天的损失,是我们通往可持续发展的必经之路。否则,晨曦项目就算如期完工,也将留下隐患,不过是饮鸩止渴。”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一句:“我认为,有些成本必须支付。而捷径,往往会通往悬崖。” 话音落下,房间内一片寂静。 这次,顾明峥终于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抬起手来,为她鼓掌。 袁泊尘看着她,目光带着一种复杂的穿透力,仿佛要透过她此刻镇定的外壳,看到她做出这个抉择时,内心所有价值观的排列。 没错,最后一关,是价值观。 终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面试结束。”他恢复了一贯的简洁,“你可以出去了。” 沈梨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房间,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最后一道题,她不知道作为最高决策者的袁泊尘,是否同意她这样处理企业利益和价值观之间的关系。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把最真实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展示了出来,如果与最高决策者的利益不相符合,那她的确不能胜任助理的岗位。 有一句话说得好,一切胜利都是价值观的胜利。希望这句话能带给自己好运吧。 通往过道,她看到了在等候区的候选人们,她们都是自己的竞争者。经历了刚刚这一轮残酷的压力测试,沈梨觉得,无论谁进入最终的名单,她都会报以祝福……真的,太难了。 罗涵和宋佳佳关切地看了过来,可工作人员已经不允许沈梨停留了,她从其他电梯离开。 走之前,沈梨对她们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沈梨姐看起来很不好,脸好白啊……”宋佳佳有点被吓到了,她觉得沈梨已经是销售部最能抗压的人了。 罗涵也注意到了:“她好像还有点腿软。” “天哪,里面到底是什么场景啊!”宋佳佳开始颤抖。 早面也有早面的好处,起码沈梨现在已经不用紧张了,她甚至大胆地没有回到销售部,而是偷偷跑出去觅食。 剧烈的脑力劳动让她感觉到大幅度被消耗,只有美食才能宽慰一二。她想起了公司后面那条小巷里,那家陪她加过无数次班的拉面店,热腾腾的汤面是当下的不二之选。 沈梨裹紧大衣,步行了十几分钟,熟门熟路地推开那家挂着暖帘的拉面店木门。 “欢迎光临!”店主中气十足的招呼声混合着骨汤浓烈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包裹。 店内客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招牌豚骨拉面,加一颗溏心蛋。 等待的间隙,她彻底放空自己。听着店家的交谈声,看着马路上的行人,面试带来的紧张和慌乱一下子就消失了。 面很快端上来,乳白色浓汤滚烫,上面铺着诱人的叉烧、笋干、海苔和那颗颤巍巍的溏心蛋。她拿起筷子,将面条轻轻拌匀,挑起一缕,吹了吹,送入口中。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蔓延至胃,驱散了残留的寒意和紧绷。 就在她沉浸在食物带来的简单慰藉中时,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她随意瞥了一眼,是一个微信好友申请。 她拿起来一看,申请人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备注信息写着:周政。 沈梨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周政? 无数个念头闪过,但她手上的动作却快过思考。几乎是在看清名字的下一秒,她的指尖已经点下了“通过验证”。 “你已添加了周政,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对话框空空如也,沈梨看着那个刚刚出现在自己列表里的名字,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场。是说“周秘书好”?还是问“有什么事吗”?似乎都有些不妥,还有些欲盖弥彰…… 她正犹豫着,对话框顶部忽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一个表情包跳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简单,甚至有些复古的卡通图案:一个金色的小奖杯,旁边配着闪烁的星星和两个大大的艺术字——【恭喜】。 好土的表情包,突兀又醒目。 沈梨盯着那个表情包,愣住了。 筷子上夹着的最后一根面条,悄无声息地滑落回汤碗里,溅起一小圈微澜。 恭喜? 恭喜什么? 昨晚帮忙接待?那已经是过去式,而且周政当时已经当面道过谢了。 那么……只能是今天的面试。 她不敢细想,又忍不住去揣测。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在短暂的停滞后又开始加速鼓动,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某种隐约的、不敢轻易触碰的期待。 拉面馆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她坐在温暖的灯光下,心跳如擂鼓。 未来,似乎就藏在这一个表情包后面,只待沈梨亲自揭晓。 沈梨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许久,最终,并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她点开表情库,找了一个最普通最不会出错的【微笑】表情,轻轻点了发送。 你来我往,你不说透,我也不会。这既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暗示。你说的我懂。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身影,她看见自己眼底那簇被点燃的、细小却明亮的光。 ----------------------- 作者有话说:周政:我先恭喜,抢个前排。 袁泊尘:你奖金没了。 敢抢袁董的戏,周政你还敢说自己了解boss? 第20章 举报 第20章 举报 徐圣礼关着办公室的门, 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在一片烟雾缭绕里审阅最后几份报表。 这是她一天中最私密的半小时,财务部的人都知道规矩, 没人会在这时候不识趣地打扰她。 可偏偏今天,烟刚燃到一半, 急促的敲门声就打破了她的惬意时光。 徐圣礼蹙了蹙眉,利落地摁灭烟蒂, 将残烟丢进还剩半杯玫瑰茶的瓷杯里。 “滋”的一声轻响过后, 随即连杯带烟灰缸一并锁进抽屉。这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仿佛经历了无数次。 “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 许彦那张写满焦虑的脸探了进来。 徐圣礼有些意外,平时最怕暴露他们关系的人,居然主动找上门来了?要知道,这位是连在公司走廊碰到她, 都要刻意错开三步的人, 今天却突破了常规,徐圣礼有点好奇他遇上什么麻烦了。 “稀客。”她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长腿交叠,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小腿, 麂皮靴子上的流苏晃晃荡荡,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怎么,今天不怕被人看见了?” 许彦快速扫视空无一人的走廊, 闪身进来,反手就锁上了门。 他连寒暄都省了,几步跨到办公桌前, 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里压不住仓皇,“销售部那个沈梨……被选进秘书办了?是真的?” 徐圣礼慢悠悠地端起另一只干净的杯子,抿了口温水,抬眼看他:“消息挺灵通。怎么,她碍着你了?” “是她碍着我们了!”许彦见她没否认,一时情绪上头,语速更快,“上次网球赛后我就警告过她别乱说话!可现在她攀上高枝了,混入了董事长眼皮子底下,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说漏嘴?你……你能不能想办法,把她弄出名单?” “弄出去?”徐圣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红唇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董事长亲自拍板的人,你让我去否决?许彦,你脑子是被代码烧坏了吗?” 她轻飘飘的语气像根针,扎得许彦脸色发青。 他强压住火气,试图跟她讲道理:“你是副总裁,这件事不会太难吧!而且,这关乎我们的安全啊。退一万步说,就算她不是长舌妇,也没有想到要以此要挟我吗,但她常在董事长身边走动,万一闲聊时提到点什么,我们怎么办?” “我们?”徐圣礼轻轻放下杯子,瓷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一响。她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倾身,那张艳丽逼人的脸靠近许彦,吐字却冰冷清晰,“许彦,你搞错了两件事。” “第一,她之前就发现了我们的关系,可你瞒着我不说,现在眼看着守不住了,你才急吼吼地跑来,想让我用我的职位和名声,去填这个坑?你觉得我看起来很像个傻子吗?” 许彦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迫得后退了半步,脸色铁青。 徐圣礼抱起双臂,目光从上到下将他扫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已经失去价值的商品,语气直白:“第二,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可你从头到尾,担心的只有你自己。你害怕关系暴露之后身败名裂,家庭破碎,所以你平时在公司也是躲着我走的。至于我……” 她轻笑一声:“我徐圣礼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哪个男人,也从不指望靠隐瞒一段无聊的关系来保全什么。” “不过呢,既然你这么害怕,那正好,这段关系我也腻了。就到此为止吧,对你我都安全。”说完,她转身,优雅地走向衣帽架,取下那件质地精良的羊绒大衣, “到此为止?!”许彦如遭雷击,震惊过后是巨大的羞辱和慌乱,“你说结束就结束?徐圣礼,你把我当什么了?当初是你说欣赏我,说和我在一起有趣!现在你……你就因为这点事?” “这点事?”徐圣礼穿好大衣,拎起桌角的限量手袋,将口红和手机利落地丢进去,回头看他,眼神里只剩下彻底的厌倦,“许彦,一段关系如果只剩下风险和害怕,它本身已经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况且,我现在觉得,你这个人,连同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担心,都无聊透顶。” 这突如其来却十分坚决的否定,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许彦脸上。 男人的自尊心被碾得粉碎,恐慌瞬间被暴怒取代。 “我无聊?是!我是不如你会玩,不如你徐总手段高明!”他面孔涨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试图用最恶毒的话反击,“你当然不在乎!像你这种靠踩着男人上位、一把年纪还嫁不出去的女人,当然不懂什么是害怕!你除了玩弄感情还会什么?真以为自己是仙女了?我告诉你,在男人眼里,你不过就是个……” “是个比你成功一百倍的女人。”徐圣礼冷冷地截断他的话,眼神锐利如刀。 她走到门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亮涌了进来。她侧身,留出了他离开的路,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现在,清滚出我的办公室。” 许彦满脸通红,如果不是在公司,他发誓,他肯定会扑上去咬下一口这个女人的肉来。但此时外面传来走动的声音,他本能地害怕又占据了上风。 “行,你牛!”许彦压低了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字眼。 在他即将离开的前一刻,徐圣礼冷脸看着他,道:“以后 再让我听到你,用嫁不出去来评判一个女人,我会让你知道,这个行业少一个不识趣的码农,并不是什么难事。” 许彦猛地僵住,回头对上她毫无波澜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敢再说,铁青着脸,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圣礼“砰”的一声关上门。 办公室重归寂静,只剩下空气中极淡的、未被玫瑰茶香完全掩盖的烟味。她走到办公桌旁,将抽屉里那杯混合着烟蒂的冷茶,干脆利落地扔进了垃圾桶。 “垃圾就应该好好待在垃圾桶。” —————————— 沈梨的鼠标光标悬停在“天工集团内部公告”栏上,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猛然点击。 “哒!” 页面跳转的瞬间,她的心跳几乎同步漏了一拍。 在《关于董事长办公室秘书岗位录用人员的公示》加粗的标题下,名单清晰地列着:沈梨,原销售部高级客户经理,拟聘任为董事长秘书。谢明扬,原公关部媒介主管,拟聘任为董事长秘书。 白纸黑字,她的名字,和她梦寐以求的岗位,就这样以一种确定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成了,真的成了。她可以……留在京州了,这个认知比任何奖赏都更让她鼻尖发酸。 “啊——!”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尖叫打破了销售部午后的宁静,安迪从自己工位上一跃而起,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到沈梨身边,张开双臂狠狠抱住了她! “沈梨!是你!真的是你!官网公布了!你选上了!我的天啊!恭喜你脱离苦海!”安迪兴奋得语无伦次,用力拍着沈梨的后背。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罗涵第一个站起身,她走到沈梨面前,脸上是真诚而温暖的笑意,伸手握住沈梨的手,坦荡赞许:“实至名归。” 宋佳佳也蹦跳着围过来:“沈梨姐!太牛了!我就知道你可以!以后就是董事长身边的人了,苟富贵勿相忘啊!” 就连平时不爱参与她们热闹的老张也推了推眼镜,隔着几个工位站了起来,对沈梨表示祝贺。 一向严肃的少与普通组员打成一片的许副部长,竟也从独立办公室踱步出来,走到沈梨工位旁,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却能听出一丝不同往常的温和:“沈梨,恭喜。这是你自己拼出来的结果。以后也要好好干,加油。” “谢谢,谢谢许部长,谢谢大家。”沈梨站起身,向每一位祝贺的同事认真道谢。 喜悦之中,她也敏锐地注意到了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谢明扬。 原来这次录取了两个人。她下意识地看向罗涵和宋佳佳。罗涵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那笑容背后一闪而过的落寞,沈梨捕捉到了。 宋佳佳倒是心大,已经开始好奇公关部那位谢明扬是何方神圣。 沈梨环视一圈,缺了那双始终温柔的坚定地注视她的眼神,她竟然生出了一些失落。如果刘副部长在就好了,她为了自己能留在总部,几经周折,光是老钱的脸色都看够了。要是她知道自己可以留下,应该也会很自豪吧。 沈梨决定晚点给她打个电话,顺便问问她的预产期。 沈梨不想太高调,更不愿让自己的喜悦显得像是在炫耀,但也不能毫无表示。她拿起手机,快速在常用的咖啡外卖app上下单。 半小时后,她下楼提回了两大袋饮品,温柔地说道:“天气冷,我请大家喝杯热饮,大家自取啊。” “耶!沈梨请客,大家都别客气啊。”安迪率先响应。 办公室里弥漫开咖啡的香气,大家说说笑笑,难得地又再次热闹了起来。 …… 按照规定,公示期是五个工作日。人事部负责此事的工作人员也只是按流程将公告挂上网,便去忙其他事了。 谁也没想到,就在公示期的第三天,一封匿名举报信被寄给了人事部的部长。 人事部部长看着这封突如其来的举报信,又看了看内网上那高高挂起的录用公示,头皮一阵发麻。 “这……董事长亲自拍板定下的人,公示期还没过,举报信就来了?”部长捏着信纸,眉头紧锁。 人事部的工作人员也是满脸疑惑,道:“这上面提到了不诚信的问题……我马上去核实。只是这举报信的内容,看起来像是内部人才会掌握的细节……” 部长挥挥手,一副头大的样子,为董事长遴选助理一事已经折腾了大半个月了,眼看着马上就可以交差了,竟然在公示环节出纰漏。 “先查清楚再说,在没有确凿结论前,不要走漏消息。” “明白。” 办公室的门关上,人事部部长独自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封举报信,冷笑了一声,随即扔在一旁:“幼稚啊!” -----------------------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是谁举报的? 第一个猜对的宝宝,有红包噢! 第21章 长夜 第21章 长夜 沈梨下了班就赶去了市一院, 出了地铁,寒气逼人,她拢紧大衣领口, 蒙头往前走。 刚走到医院的大门口,模糊的光影里, 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朝她用力挥手。 “薄钰?”沈梨小跑上前,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医院的路灯将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 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灰色围巾,鼻尖冻得有点红。 “你才下班吗?”沈梨问。 “没下班,你说你快要到了, 我就出来等你了。”薄钰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杯奶茶,递到她面前,“我们科的小姑娘们最近都迷这家, 说是不太甜, 很好喝。我尝了尝,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顺手多抢了一杯。” 那杯奶茶的包装很精致,插着一根造型可爱的小星星吸管。 沈梨下意识想婉拒, 可目光触及他的手, 指关节在冷风中冻得明显泛红,甚至有些僵硬。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抬起头, 双手郑重地接过那杯温热的奶茶:“谢谢!下次,我请你们尝尝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他们的豆子也很不错。” 薄钰在她接过奶茶的瞬间, 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悄悄松了口气。听到她主动提起“下次”,那双清澈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好啊!我们科总轮流点奶茶,其实我更喜欢喝咖啡。你把店推给我,下次我请她们尝尝你的推荐!” “好,待会儿发你微信。”沈梨笑着说。 两人并肩朝住院部走去。 夜晚的医院走廊比白日安静许多,路过护士站时,值夜班的两个年轻护士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笑,一抬眼看见薄钰,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其中一个促狭地朝他眨了眨眼,又用下巴朝沈梨的方向努了努,嘴唇无声地做出“加油”的口型。 薄钰迅速往沈梨身侧挪了半步,在沈梨看不见的背后,飞快地朝她们抱了抱拳,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示意她们千万别起哄。 护士们被他这副如临大敌又“卑微”恳求的模样逗乐了,彼此交换了一个“懂的都懂”的眼神,忍着笑低下头,假装继续忙手里的工作,仿佛全然不知这位年轻的薄医生最近一天要往这个病区跑两三回的事。 沈梨对身后这场无声而精彩的“交流”浑然不觉,她心里记挂着病房里的小姨和妹妹。 “沈梨,你去看你妹妹吧,我也该回科室了。”薄钰看了一眼手机,科室有人在call他了。 “好,谢谢你的奶茶。”沈梨抬了抬手里的杯子。 “不客气。”薄钰咧嘴笑了笑,挥挥手小跑着离开。 推开病房的门,谢鸢乖巧地靠在床头,捧着一本童话书在看。听到动静,小女孩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梨手里的奶茶,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一副小馋猫的模样。 “鸢鸢,你妈妈呢?”沈梨问,视线扫过床尾,那里已经挂上了“禁食”的牌子。 谢鸢明天手术,今晚开始就不能进食了。 “妈妈出去了,她说屋里闷,想去楼下买杯咖啡。”说话间,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往奶茶上飘。 沈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走过去轻轻握了握谢鸢的小手,手心热乎乎的,让她稍感安慰:“等你好了,想喝什么姐姐都给你买,喝多少都没问题。” 谢鸢懂事地点点头,大眼睛里有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超越年龄的明理:“我知道的阿姐,我不喝。” “乖,我去找一下小姨,你自己看会儿书,好吗?”沈梨捏了捏她的小手。 “去吧,这个故事可有意思了。”谢鸢晃晃手里的书。 沈梨将自己的包和奶茶放在矮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又折返回来,端起那杯奶茶,快步离开了病房。 谢鸢将她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小嘴不由得撇了撇,小声嘟囔:“唉,姐妹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莫得了……” 沈梨一出病房,她脸上的轻松就消失了。她一边快步朝电梯走去,一边拨打谢云书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遍遍单调的忙音,无人接听。 沈梨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明天就是谢鸢的手术,虽然主刀医生是权威,虽然大家都说成功率很高,但只要是手术,就有风险。小姨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害怕到极点,又不想把这种负面情绪传染给女儿,甚至可能不想让她担心,所以才一个人躲了起来。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焦急。 咖啡厅、一楼便利店、小超市、开水间,甚至每层楼的休息区……她找遍了所有谢云书可能去的地方。 冬夜的医院,中央空调送来暖风,她却因为疾走和心急,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推开通往住院部后方小花园的侧门。 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与室内的温暖截然不同。几盏低矮的地灯在枯黄的草坪和光秃秃的灌木丛间投下光圈,风吹过光秃的枝丫,更添寂寥。 就在那片背风的长椅区域,一个单薄的身影,静静地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 她穿着外套,没有围巾,没有帽子,就那样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身下的长椅和四周的寒冷夜色凝固成了一体。 “小姨!”沈梨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花园里发出回响。 谢云书仿佛从梦中惊醒,迟缓地转过头来。微弱的光映出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和那双盛满了巨大恐惧与无助的眼睛。 沈梨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几乎是冲过去的。 指尖触碰到谢云书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外套,传来的是一片冰冷和僵硬。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怎么不穿厚点就跑出来?急死我了!”沈梨的声音带了哭腔,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还带着体温的羊毛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谢云书身上,将她紧紧裹住,用力揉搓她冰冷的手。 “我……我就想出来透口气,以为……就一会儿……”谢云书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试图推开沈梨的大衣,“你把衣服穿上,别……别冻感冒了。” “知道会感冒你就别在这儿傻坐着!”沈梨又气又想哭,“你手都僵了,起码坐了一两个小时了!你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要一个人躲在这里挨冻?我是外人吗?”她一边哽咽着说,一边试图扶谢云书起来,却发现她的身体因为久坐和寒冷,僵硬得厉害。 “走,我们进去,再坐下去你真要成冰雕了!”沈梨用尽力气,几乎是半抱半搀地将谢云书从长椅上扶起来。 谢云书贴进了沈梨的怀里,亲人的温度一下子就将她从恐惧和无助的漩涡里拉扯了出来,她像是彻底回神了,伸手抱住沈梨的腰:“好,进去说。” 将谢云书搀扶进住院楼一层的咖啡厅,温暖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们。直到这时,谢云书才控制不住地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身体也微微发起抖来。 沈梨让她在靠窗的沙发卡座坐下,自己快步走到吧台,要了一大杯热气腾腾的白水。她将杯子小心地塞进谢云书依旧冰凉的手中,让她用双手紧紧捂住。 热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再一点点渗入冻僵的肢体。谢云书僵硬的身体,在温暖的环境和热源的抚慰下,终于开始慢慢松弛、软化。 理智也渐渐回归,她抬起眼,看着外甥女担忧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扯出一个笑容,带着做错事的孩子般的怯意:“你别生气……我就是……一时间害怕了,想一个人静静……” “我知道,没怪你。”沈梨在她身边坐下,她伸出手,将谢云书被风吹乱散落在额前的发丝,仔细地别到耳后,“小姨,害怕是正常的,我也怕。但是你别再一个人躲着了,我现在是大人了,你要相信我,咱们一起是可以渡过难关的。” 谢云书知道沈梨早熟,但她不想因为她过早的成熟而理所当然地将压力和负面情绪转嫁给她。 在谢云书的心里,沈梨永远是那个扎着马尾趴在书桌上做作业的小孩子,她也愿意相信沈梨还是小孩,不想她太早成为和她们一样疲于奔命的大人。 可现实是,眼前的沈梨,肩膀或许还不够宽阔,却已经能稳稳地扛起责任。她的根,似乎比她们想象的扎得更深,更稳。 “我是个失败的女儿……也是个失败的母亲,”谢云书捧着温热的水杯,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可在你这里,我不想再做失败的小姨。” 沈梨听懂了这句话背后全部的重量和温柔,一股强烈的酸意猛地冲上鼻尖,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意逼回去。 谢云书看到了她泛红的眼圈,反而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抓到她把柄似的孩子气。 “我刚才坐在那儿,冷风一吹,脑子好像清醒了点,又好像更糊涂了。”谢云书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开始讲述,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就想,我这小半辈子,好像每一步都走错了。在云州那样的小地方,当年非要去留学,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不起,我就自己去打工,甚至……甚至偷偷去卖过血。你妈妈有一次在ktv抓到我当啤酒妹,她那个样子……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生气,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子。” 她顿了顿,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那火辣辣的巴掌落在脸上的刺痛。 “她把我狠狠打了一顿,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认我这个妹妹了。可第二天,她红着眼睛,把一张存折塞给我,里面有十万块钱。她说,这些钱,应该够我在国外省着用一段时间了。之后我是死是活,她都不管了。” 沈梨怔住了,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往事。母亲一直是严苛而刚强的。 “我揣着你妈妈给的钱,和我自己偷偷攒下的一点,第一次坐上了出国的飞机。外面的世界太大了,太炫目了,我就像一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快乐得忘乎所以。我是教授们最喜欢的亚洲学生,勤奋,有灵气,他们说我的画里有孤独而蓬勃的生命力。”谢云书低头,摊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如今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有些粗糙,指关节微微变形。但曾经,它们握着画笔时,是那么稳定而充满自信,她真的相信过,自己是为艺术而生的。 “我遇见他,是在布达佩斯多瑙河边的旧书店。”谢云书闭上眼睛,嘴角浮现出一丝虚幻的微笑,整个人仿佛被拉回了那个阳光流淌的午后,“他站在一排哲学书架前,侧影被窗外的光镀了一层金边……你看过《情书》吗?梨子。在那一刻我心里,他就是我的柏原崇。那种干净、忧郁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少年感,对我们那个年代的文艺女青年来说,是毫无抵抗力的。” 沈梨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她的青春期被学业填满,对风靡亚洲的纯爱电影知之甚少,对柏原崇的印象仅限于杂志上惊鸿一瞥的雪中侧影。但她能从小姨骤然柔软沉浸的语调里,感受到那份心动。 “我们很快就在一起了。他跟我谈论尼采、叔本华……其实我哪里真懂那些深奥的哲学,幸他还会弹吉他,我也会,总算还能聊到一起。我带着他在欧洲各个小镇写生,我支着花架,他就在旁边看书。那两年,比我这一生积攒的快乐都多。” “后来,我们决定结婚。他说要告诉家里。我好几次鼓起勇气,想打电话回家,想告诉你妈妈,但一拨通就心虚地挂掉了。我是出来深造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如果我告诉你妈妈,我在国外认识了一个男人,还要嫁给他,我想……她一定会对我彻底失望,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谢云书的声音里充满了当年的怯懦和愧疚。 “他说了吗?”沈梨想要确认这件事。 谢云书的气息有些不稳:“他说了,但他家里坚决反对。他很执着,跟家里大吵一架,拉着我说,我们私奔,去教堂公证,谁也拦不住。我不信教,可当他说出去教堂结婚的时候,我愿意放弃我的信仰,去做一回虔诚的基督徒。” 沈梨的心微微放下一些,至少那个男人曾真心想要抗争。 “那天,布达佩斯的天气好得出奇,我们去往教堂的路上,我觉得幸福就在路的尽头,伸手就能碰到……”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然后,一切就碎了。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突然出现,把他强行带上了车。我一开始以为是抢劫或绑架,疯了一样跑去报警。可警察后来告诉我,那是他家里派来的人。” 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滴进手中的水杯里,漾开细微的涟漪。 “那辆车就在我眼前开走,快得像一场幻觉,我甚至没来得及再好好看他一眼。”谢云书的眼泪流得更凶,无法抑制,她小声啜泣,肩膀颤抖,“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欧洲的空气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任何音讯。” 沈梨听得心头震颤,仿佛能感受到当年小姨那种天崩地裂的绝望。她起身坐到谢云书身边,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谢云书的声音里浸满了苦涩,“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学业未完,举目无亲,我根本没办法独自生下这个孩子。只能暂停学业,回国待产。” “你外公外婆觉得我丢尽了家里的脸,未婚先孕,会让他们抬不起头,家门都不让我进。是你妈妈收留了我,即使她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失望,甚至……恨铁不成钢的愤怒,可她还是没有推开我。” 接下来的故事,沈梨已经知晓。她接过话头,声音低沉:“你担心拖累我妈妈,所以选择了嫁给陆达。那个从初中就开始追你,你明明不喜欢的男人。” “是,我当时太慌了,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谢云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需要一个男人,一个社会意义上的丈夫来遮盖我的错误,来给我和孩子一个看似正常的家庭。” 沈梨闭眼,叹气,从头到尾,其实错的只是这一步而已。 陆达是禽兽,不,他禽兽不如。婚前百般讨好,婚后却将“接盘”“戴绿帽”这样恶毒的字眼当作日常辱骂的武器,开始只是言语的羞辱和冷暴力,在谢鸢出生后,逐渐成为落在身上的拳脚。 或许大人们以为她年纪小不懂,但沈梨早已于细节处窥见了那些隐藏的伤痕。没有人在冬天还戴着墨镜,也没有在夏天穿着长袖。 “我刚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家里没有那么反对,如果我们顺利结婚了,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谢云书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那是对自己可能才是给女儿带来“不幸”根源的自责,“鸢鸢会不会在一个父母相爱、正常的家庭里长大?会不会健健康康的,根本不用受现在这样的苦?” 沈梨用力搂紧她,试图用力道斩断那些纠缠的悔恨与假设:“鸢鸢就是鸢鸢,是你独一无二的女儿,是我最亲的妹妹。她来到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最珍贵的礼物,她生病不是任何人的错。陈医生也说了,她的情况在同类病例里不算最复杂的,手术方案很成熟,完全康复的可能性非常大。” 她稍稍退开一些,双手扶着谢云书的肩膀,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清晰而有力地说:“我们现在要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一起陪着她,闯过明天这一关。小姨,谢鸢的人生还很长,我们会守着她一天天好起来,带她去你看过的没看过的风景,你相信我,我们做得到。” 谢云书仰起头,望进沈梨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和指责,只有一片澄澈且无畏的支持。淤积在心中多年的愧疚、恐惧、思念,似乎真的消散了一些。 至少此刻,有人分担了她的寒冷。 ----------------------- 作者有话说:谢云书的故事必须要花一章来写,这是之后和袁泊尘关系的转折点。 所以……大家原谅我又没有让男主出场叭! 下一章,绝对多多的戏份! 随机掉落红包,留言区捉,看谁原谅作者了(努力拿放大镜找———) 第22章 越界 第22章 越界 因为不放心谢云书的精神状态, 这一晚沈梨没走,两人一起挤在了病房那张狭窄的陪护床上。 成年人的身形挨挨挤挤,转身都困难, 但彼此身体传来的温热,将谢云书从恐惧的悬崖边轻轻拉回, 她竟也沉沉地睡了一觉,没有噩梦惊扰。 清晨五点, 窗外还是浓稠的灰色。沈梨极轻地挪动身体, 试图不惊动身边人。可几乎在她起身的瞬间,谢云书就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没有睡意。 “我去买早餐。”沈梨用气声说。 谢云书撑着坐起来, 抓过床边的外套:“一起去,透透气。” “好。” 走出住院部的大门,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们,呵出的气凝成团团白雾。 还好沈梨穿的是谢云书带来的羽绒服, 否则非得冻傻不可。 天色仍是青灰, 但市一院背后的小街已是一片热气腾腾。巨大的蒸笼叠成小山,油锅滋滋作响,煮着茶叶蛋和玉米的小锅咕嘟咕嘟,冒着安逸的泡泡。 摊主们忙得脚不沾地, 操着各地的口音招呼着早起的食客。 “想吃米粉了。”谢云书停在一家招牌陈旧但门口排队人却不少的“原汤羊肉粉”门口。 家乡清晨的味道, 总是从一碗滚烫的米粉开始。 “就这家。”沈梨挽住她的胳膊,加入了排队的人群。 终于轮到她们,找了一个靠里稍避风的位置坐下。很快, 两碗冒着滚滚热气的米粉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汤色醇白,那扑面而来浓郁醇厚的胡椒香气, 瞬间直抵肺腑,一下子唤起了还昏昏欲睡的胃。 “尝尝,看起来很地道。”谢云书先拿起筷子,眼神里有了点期待的光。 沈梨吹开热气,先喝了一口汤,滚烫鲜香,胡椒带来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羊肉软而不膻,米粉爽滑弹牙,她忍不住点头:“嗯,好吃。” 沈梨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油辣子罐,总觉得加点辣,食物的灵魂才完整,身上也能更快暖和起来。 刚舀了一勺红亮的辣椒油进碗里,准备再加第二勺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辣椒罐。 “早上别吃太多辣,伤胃。”谢云书将罐子放得远了些。 沈梨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小姨。谢云书的侧脸在早餐店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细细的纹路里,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就这一瞬间,沈梨仿佛被拉回了十几年前。 小学二年级,也是这样寒冷的清晨,谢云书要陪着沈梨走过一条黑黑的甬道,然后停在第一家羊肉粉铺子,她们会坐下来吃一碗热腾腾的米粉再继续走。自己总是贪嘴想多加辣,也总是被小姨这样“无情”地制止。 “小孩子早上吃辣不好。”那时的小姨,声音清脆,带着青春的活力。 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重合,她低头笑了笑,搅匀碗里已有的那勺辣油。 热热地吃完粉,两人挽着手走出小店,重新踏入清冷的晨风中,因为一碗米粉仿佛有了抵御寒意的底气。 走回医院的路上,街灯尚未熄灭,与渐亮的天光交融。 回到医院,谢鸢还没有醒,谢云书想再去问问医生术后的注意事项。 “我和你一起去。”沈梨轻声说道。 两人刚走到护士站的位置,就看见住院医生气喘吁吁地跑来。 “谢鸢的家属……”他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陈医生出了车祸,今天的手术要挪后再做了。” 姨侄俩大惊失色,沈梨赶紧问道:“陈医生伤得重不重?” “腿比较严重,没个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地,还好其他部分都是轻伤。”住院医生抱歉地说道,“陈医生让我来通知你们,手术可能要安排给其他医生做。谢鸢的情况不算复杂,其他医生做也是一样的,只是现在手术太多,可能要再等等了。” 谢云书的肩膀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整个人都灰暗了一个度。 陈洵医生是市一院神经外科的王牌,之前还很庆幸可以由他执刀,没想到这下子又生了变数。脑部手术,谢云书原本就异常担心,现在临时要换医生,她心都要揪死了。 沈梨握住谢云书的手,朝着住院医生点点头:“辛苦你来通知我们了,希望陈医生早日康复。我们这边排其他医生大概要多久呢?” 住院医生见她十分通情达理,也很乐于告诉她内情:“现在年底手术集中,陈医生手里的手术全部都要分给其他医生做,其他医生估计压力也很大……如果排队的话,至少要半个月了。” 半个月,不仅是住院的费用要大幅增加,脑瘤的发展也不可知。 “至少……半个月?”谢云书的声音发颤,这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太过残忍,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母亲而言都是凌迟。 住院医生面露同情,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开了。 与沈梨相熟的护士走过来,压低了声音:“排队的话,确实要这么久。不过如果家属能想想办法,找找院里的关系,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请其他医生尽快加一台,也不是完全没可能。总之,你们可以活动一下,试试。” 沈梨的心沉了沉,对护士小姐点点头:“多谢告知,我明白了。” 沈梨搀扶着谢云书回到病房,看着还在熟睡的谢鸢,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小姨,你别慌。”沈梨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沉稳,试图传递力量,“医生也说了,鸢鸢的情况不算复杂,其他好医生一样能做。我们……我们来想办法,看能不能尽快安排上。” “在京州,我们有什么办法……”谢云书喃喃道。异乡的无力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来想。” 薄钰,他是医生,在市一院工作,他父亲还是院长。沈梨的脑海里出现这个名字的一秒,仿佛在冰天雪地里看到了一点篝火的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外走,直奔胸外科。 当她赶到胸外科护士站,得知薄钰已经上了手术台了。 “薄医生?他刚接了一台急诊手术进去,胸腹联合伤,挺复杂的,没五六个小时肯定下不来。”护士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你有急事的话,可以给他微信留言,他出来就能看到。” 沈梨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方才那股急切的热度慢慢冷却,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她拿出手机,点开薄钰的微信对话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一段恳求的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她删除了所有草稿,退出了对话框。 薄钰对她的好,小心翼翼又无比真诚的,她不是冷 血动物。在这种时刻去求助,会践踏了薄钰的感情,也像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 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到病房。 面对谢云书期盼又不敢太期盼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总会有办法的,我这几天多跑跑,多问问。鸢鸢现在情况稳定,我们还有时间。” 沈梨那份强撑的镇定仿佛也感染了谢云书,她声音沙哑:“你说得对……陈医生之前也说过,鸢鸢的瘤子长得慢,等一等……或许也可以。是我们太心急了。” 安抚好小姨,沈梨独自走到消防通道的窗口,寒风灌进来,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 不找薄钰,她还能找谁?她在京州,认识的人屈指可数。同事?大多泛泛之交,何况涉及医疗资源。客户?更不合适。她像只困兽,在无形的笼子里打转,甚至开始搜索其他医院的神经外科专家信息,考虑转院的可能。 下午,回到公司的沈梨接到了薄钰的电话。 他的声音带着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焦急:“沈梨,我刚下手术台,听说鸢鸢的手术取消了?陈主任出车祸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啊?” 沈梨心里一涩,低声道:“你手术忙,不想打扰你。阿鸢的病情在可控范围内,大不了就排着等手术时间。” “这叫什么打扰!”薄钰语气急切,“这是大事!你别着急,这事我来想办法,等我消息。”他的承诺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想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担当。 电话挂断,沈梨握着手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更沉重的负担感压了下来。 薄钰兴冲冲地回了家,找到了下班的父亲,说明了情况,希望他能出面协调其他专家尽快为谢鸢手术。 书房里,薄古听完儿子的请求,脸上出现失望的神色,他说:“小钰,你从小到大,学业、事业,都没让家里多操过心。爸爸一直觉得你懂事,有原则,以你为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可你现在在做什么?想用我的权力去打破医院的秩序?” 薄钰脸上一热,争辩道:“爸,这不是破坏秩序,是特殊情况!陈主任意外受伤,病人手术被迫延期,病情存在不确定性,优先处理也是……” “谁的情况不特殊?”薄古打断他,目光如炬,直视儿子,“等候名单上排在谢鸢前面的每一个病人,他们的病情就不紧急?他们的家属就不焦虑?如果今天不是你同学的妹妹,是另一个与你毫无瓜葛的病人,你会这样急切地回家,求我开这个绿灯吗?” 他拿起桌角那本早已翻旧了的《希波克拉底誓言》,扔在薄钰的面前:“你背过的誓言,还记得吗?为病人谋幸福……你的病人,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亲疏远近之分?你的医者仁心,什么时候掺进了私情偏爱?” 父亲的话,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薄钰发热的神经上。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那些“特殊情况”的理由,在父亲关于职业底线和公平原则的诘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想帮忙的心是真的,但方法错了,甚至动机……也未必全然纯粹。一股混杂着羞愧、挫败和对自己感到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对不起,爸……是我考虑不周。”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 薄古叹了一口气,还算孺子可教。 一天过去了,薄钰那边再无消息,沈梨隐约猜到了结果。 傍晚,她主动给薄钰发去微信:薄钰,无论如何,非常感谢你为鸢鸢的事费心。别太为难,医生也说过,鸢鸢的情况可以等待。我们按照医院的安排来就好。真的,谢谢你。 信息发出,她希望这样能减轻他可能存在的压力或愧疚。 而手机那头的薄钰,看着这条体贴到让他心疼的信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第一次深刻品尝到承诺无法兑现、辜负他人期望的苦涩滋味。 —————— 这两天,沈梨难得浑浑噩噩地上班,这是她自借调总部以来,第一次上班不带魂儿。 所幸集团内部公示期尚未结束,沈梨在销售部处于工作交接前的“真空期”,即使她不在状态,也没有工作要处理。 周四下午,沈梨接到了周政电话。 “沈梨,董事长明天下午约了朋友在云顶俱乐部打网球,朋友那边有一位女伴需要接待。你明天下午是否方便陪同?” 沈梨瞬间意识到,内部公示期没有结束,周政却已经找上门来,这也许是提前熟悉工作的机会。 “我有时间的,周秘书。请问需要我准备什么吗?”她立刻回答。 “五点前到,具体地址我稍后发你。” 挂了电话,沈梨的心跳有些快。 第二天下午,她一身简洁得体的白色网球裙装,提前到达云顶俱乐部,她报了周政的名字,很顺利地被引到了预定好的场地,她安静热身,目光留意着入口。 五点整,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袁泊尘率先步入,他大概是直接从公司过来没有来得及换装,一身西装,挺阔俊朗。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温和的男士,两人正轻松地聊着什么。跟在身边的,是沈梨今天的接待对象,一位十五六岁的混血少女。 袁泊尘看到了沈梨,颔首示意,随即为她介绍:“沈梨,这位是我好友,冯易。”他转向那位儒雅男士,“冯易,这是我的新助理,沈梨。” 冯易微笑着伸出手,目光睿智而平和:“你好,沈小姐。” “请问您是著名的神经外科专家,冯易教授吗?”沈梨小心翼翼地问道。 就在“冯易”两个字入耳的刹那,她的大脑仿佛有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冲击让她指尖微微发麻。 “你知道我啊,看来泊尘没有少提起我。”冯易笑着承认,“不过,现在专家可不是好词儿,听着像骂人的。” 袁泊尘又示意了一下少女:“这是冯易的女儿,lena,刚回国,中文还在学习中。” “lena,你好。”沈梨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少女露出友善的笑容。少女眨了眨琥珀色的大眼睛,用略带口音的中文小声回应:“你好,miss沈。” “你们先热身,我和冯易去换衣服。”袁泊尘对沈梨和lena说了一句,便与冯易朝更衣室方向走去。 沈梨陪着lena走向另一边,脑子里却已是一片轰鸣。 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该如何把握?在董事长私人社交的轻松场合,提出自己私人的且极为棘手的医疗求助?这合适吗?会不会显得不识大体,甚至让董事长难堪? 可是谢鸢很需要她,谢云书也很需要她。 纠结如同藤蔓将她缠绕。 她望着更衣室的方向,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沈梨对lena匆匆说了句“稍等我一下”,几乎是用上了冲刺的速度,在那条铺着厚地毯、灯光略显幽暗的走廊里,抢在袁泊尘的手指触碰到更衣室磨砂玻璃门的前一刹那,侧身一步,挡在了他与门之间。 “董事长,”她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但眼神清亮,带着破釜沉舟的恳切,直视着袁泊尘,“抱歉打扰您。有一件非常冒昧的私事……不知道,能否恳请您给我两分钟时间?”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球声。 灯光从侧面打来,勾勒出沈梨因为急切奔跑而微微起伏的轮廓,她仰着脸,眼睛亮得灼人,直直地望着他,呼吸还有些不稳。 袁泊尘迅速收敛了刹那间的震惊失态,他没有立刻退开或让她离开,只是放下了悬着的手,身体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确实……出乎意料,甚至有些莽撞。但他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她眼底的焦灼是如此的迫切。 片刻,他轻微地动了一下眉梢,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也没有对她突兀的行为作出评价,只是用他那听不出情绪的声线,说道:“冯易是我多年的朋友。” 他顿了顿,看着沈梨骤然亮起的眼睛,继续道:“你先回去,陪好lena。这件事,等我换好衣服出来。”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甚至没有说“我会帮忙”。同时,他没有斥责她,没有推开她,这已经是她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 巨大的感激和更深的忐忑同时涌上心头,她连忙点头,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有些哽咽:“谢谢!谢谢董事长!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打扰您……” 袁泊尘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吓我一跳。 周政:不是你说喊沈梨的? 袁泊尘:不是这件事。 周政无语,周政扁扁地走开。 第23章 入职 第23章 入职 沈梨回到球场, lena停下挥拍的动作,好奇地看了过来。 沈梨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 对少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抱歉, 久等了。我们继续?” “好。” 沈梨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lena。小姑娘天赋不错, 只是被之前的教练打击了信心。 “他说我打的是垃圾。”lena撇着嘴挥拍,球却意外地过网了。 “别听他的, ”沈梨稳稳回球, 声音清晰, “你的手腕发力点是对的,只是重心要再往前压一点——像这样。” 袁泊尘和冯易已经换上了专业的网球服, 两个气质迥然却同样出色的男人, 在球场上挥拍自如。他们的对打并不激烈, 更像是一种老朋友间的默契交流与休闲运动,但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富有观赏性。 冯易教授身手矫健,完全看不出是顶尖外科医生。袁泊尘则一如既往地沉稳精准, 控制着场上的节奏。 两个小时后, lena已经能和沈梨连续对拉好几个回合。 袁泊尘和冯易早已停手, 站在场边观摩。 “你从哪儿找来的人?”冯易抱着手臂, 目光落在沈梨身上, “我女儿可是连我的教学都嫌烦。” “她自己考进来的。”袁泊尘淡淡地道, “连闯四关,目标明确。” “就为当个秘书?”冯易挑眉,“不像。” “为的是秘书办能接触的资源。”袁泊尘的目光扫过场上, “聪明人都知道平台比职位重要。” 冯易笑了,侧头看他:“你这么清醒,怎么身边还留着这么聪明的人?” 没等袁泊尘回答, lena已经跑过来:“爸爸!沈姐姐比所有教练都好!” “好,那请沈姐姐一起吃饭。”冯易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 这是沈梨第一次参与到袁泊尘如此私人的小型聚会中,坐在装修考究的包间里,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拘谨和无所适从。 精美的餐具,从容的侍者,甚至连空气中淡雅的香氛,都让她绷紧了神经。 lena主动坐到了她旁边的椅子上,拉着沈梨请教发球的技巧。 沈梨知无不言。 席间,袁泊尘与冯易聊着一些轻松的话题,偶尔也会将话题引向lena,询问她回国后的适应情况,气氛融洽。 用餐接近尾声,冯易起身去了洗手间。 包间里只剩下袁泊尘、沈梨和正在专注品尝甜点的lena。 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袁泊尘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转向沈梨,语气平淡如常:“现在刚好有两分钟,你可以详细说说你妹妹的事了。” 沈梨的心微微一紧,她坐直身体,等了一晚上的机会来了。 她尽量用简洁的话语介绍谢鸢的情况,目光恳切地望向袁泊尘:“董事长,我知道我的请求非常冒昧,也超出了工作范畴。但冯教授是国内这个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如果……如果能有任何一丝可能,请他评估一下我妹妹的情况,或者仅仅是提供一些指导。任何需要我配合或者承担的事情,我都愿意。” 袁泊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 直到沈梨说完,他也没有立刻回应。 就在这时,冯易回来了。 袁泊尘很自然地为他续上茶,在沈梨屏息的注视下,他转向老友,用那种谈论天气般平常,却又带着不容忽视分量的语气开口:“有件事,想拜托你。” 冯易挑眉:“哦?难得。什么事,说说看。” 袁泊尘示意了一下沈梨,言简意赅:“沈梨的妹妹需要做脑瘤切除手术,原定的主刀医生出了意外。孩子的情况等不起,你方便的时候,能不能去看看?” 沈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她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筹码,此刻的命运完全系于眼前两位大人物的交谈之间。 冯易没有马上回答,看了看满脸紧张、眼含希冀的沈梨,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袁泊尘。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多年老友间的熟稔:“认识你二十多年了,泊尘,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啊。”他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这人情,我可要好好记着,以后非得狠狠敲你一笔不可。”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其中的应允之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袁泊尘也淡淡一笑,举了举茶杯:“随时吩咐。” 沈梨悬着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实处,随之涌起的,是排山倒海般的感激和难以置信的惊喜。她连忙站起身,想要道谢,却激动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冯易摆摆手,示意她坐下:“你把病历资料准备一份,发到我助理邮箱,我回去就看。” “谢谢!谢谢冯教授!谢谢董事长!”沈梨连声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lena仰起头,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是无声的安慰。 饭后,袁泊尘带着沈梨送走了冯易和lena。 等他们一走,袁泊尘的车也到了。 临上车前,袁泊尘停下脚步,对躬身送行的沈梨说了一句:“员工和其家人的身心健康,也在公司的关怀范畴之内,安心工作。” 他的话依旧简洁,没有过多安慰,却像一颗定心丸 沈梨鼻尖一酸,弯腰鞠躬:“是,谢谢董事长。” 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沈梨捂着脸,缓缓蹲地,她终于可以哭出来了。 …… 第二天清晨,沈梨和谢云书在病房里陪谢鸢下跳棋,住院医生匆匆而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兴奋:“谢鸢家属!快,签术前同意书!冯易教授亲自来主刀,手术就安排在今天晚上!” “冯易?”谢云书茫然,她只听说过陈洵主任。 “冯易教授!全国神经外科这个!”医生激动地竖起大拇指,“他能来我们医院做这台手术,简直是……简直是教学示范级别的!你们赶快签字!” 沈梨没想到冯易的速度竟然这么快,她强压激动,对小姨用力点头:“小姨,快签!这是最好的医生!” 谢云书虽然不明就里,但看到外甥女和医生的激动,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 等到住院医生走了,谢云书才来得及问清楚这来龙去脉。 “真是遇到好领导了。”谢云书紧紧握着沈梨的手,激动万分。 …… 晚上八点,手术室门口的气氛不同以往。 市一院神经外科的医生们,凡是今天没有紧急手术的,几乎全都想方设法挤到了手术室的观摩区,甚至会议室也开启了同步直播。 对于所有向往医学殿堂的人而言,这无异于一场顶尖大师的现场教学。 沈梨和谢云书也被允许在会议室通过屏幕观看手术过程。 屏幕上的画面清晰而稳定,那双被所有人注视的手,在精密的仪器辅助下,沉稳、精准、高效地操作着。 五个小时,在极度紧张和期盼中流逝。 当传输的画面结束,谢云书和沈梨几乎是立刻前往手术间的门外等候。 冯易的助手率先出来,对迎上来的沈梨和谢云书平静地说:“手术很成功。” 谢云书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被沈梨一把扶住。 走廊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沈梨抬起头,对还在场的医生们深深鞠躬。 但她知道,还有一个该谢的人,此刻并不在这里。 手术后的第二天,谢鸢醒了。 谢云书就在她身边,她的目光落在谢云书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没有预想中的依赖或委屈,更像是在辨认一个有点熟悉的陌生人。 “阿鸢,你不认识妈妈了吗?”谢云书的手有点发颤。 神经外科的主任亲自带着团队来查房,检查完之后,他将沈梨和谢云书叫到了办公室。 他面前摊开着影像资料和评估报告:“手术本身非常成功,功能区保护完好。但肿瘤的位置,压迫并影响了邻近负责记忆编码和储存的脑区,主要是海马体及周边组织。手术解除压迫是必须的,但这个分离过程,可能造成了部分神经网络连接的暂时性中断或效率下降。” “所以,谢鸢出现了逆行性及顺行性记忆部分缺损。主要表现为近期情景记忆模糊——比如对生病、住院这段经历的记忆碎片化,也可能伴有轻微的语义记忆提取困难,比如对一些特定词汇、人名的反应变慢。” “主任,这能恢复吗?”沈梨问道。 “能。年轻大脑的神经可塑性很强。通过系统、科学的康复训练,受损的神经连接有机会重建或强化,其他健康脑区也能进行一定程度的代偿。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方法。”他顿了一下,“恢复周期因人而异,短则三到五个月能看到显著改善,长则需要以年为单位耐心引导。有些人能恢复大部分,有些人可能会永久失去一部分记忆。” 谢云书在最初的打击后,迅速镇定了下来,她抹去眼泪:“只要她活着,健康地活着,别的都不重要。记不清了,我就再教她一遍。一年,两年,三年……我有的是时间,我陪她从头来。” 沈梨鼻腔酸涩,这轻描淡写的“从头来”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日复一日的耐心、重复。 “小姨,”她握住谢云书的手,语气坚决,“阿鸢需要的康复指导,京州有最好的资源和专家可以指导阿鸢的康复,你们暂时就留在京州吧,和我住在一起,安安心心地陪阿鸢恢复。” 谢云书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好,我留下来照顾她,找份工作,总能活下去。” 沈梨搂着她的肩膀,传递出支撑的力量。 日子很长,她们有足够的时间陪阿鸢长大。 …… 集团内部公示期平稳结束,沈梨正式接到调令。 与销售部的嘈杂截然不同,秘书办所在的整个楼层,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中。 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被迅速接起的电话铃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表情平静,眼神锐利,空气中弥漫着高效运转下无形的压力。 沈梨按照指引走向自己的新工位,一个靠过道几乎暴露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的位置。 与她同期进来的谢明扬被安排在角落,他面前已经堆起了一摞待处理的会议录音和资料。 没有欢迎会,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人抬头多看她一眼。 沈梨深吸一口气,暗自提醒自己调整状态。 “沈梨。”一个熟悉但冰冷的声音响起。 她抬头,看见cindy抱着一叠厚重的文件夹走过来,妆容精致,衣着严谨,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之前见过的熟稔,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这些是过去三个月所有高管会议的原始记录、录音和初步纪要。”cindy将文件夹放在她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的第一个任务,在周五下班前,按照标准模板,整理、归档、并提炼出关键决策点和待办事项清单。模板在公共盘‘sop-会议纪要’文件夹里。有任何不确定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先自己查阅过往存档范例,如果还不清楚再找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一句废话。 沈梨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夹,又瞥见旁边谢明扬已经开始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边听录音边飞快打字。 新的战场,已经无声地拉开了帷幕。而她,必须迅速找到自己的节奏和位置。 第24章 撞见 第24章 撞见 秘书办的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 沈梨从前在销售部向来是第一个到工位的人,可到了这儿才发现,永远有人比她更早。 第一天, 她八点半准时出现, 秘书办二十多人全员在岗, 她赶紧放下包坐到自己的位置,颇为狼狈。 第二天, 她八点十分赶到, 勉强挤入前十。 第三天, 她又早出门十分钟,可排名依旧卡在前十边缘。 “我要是想第一个到达, 看来得7点钟到了。”沈梨瘫在沙发上, 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对着餐桌旁的谢云书说道。 谢云书正低头写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在照着医生给的康复计划, 为谢鸢定制专属食谱。谢鸢的记忆虽仍有损伤, 但手术很成功, 已顺利闯过危险期, 单是这一点, 就足以让谢云书满心感激。 “要不, 我们搬家吧?”沈梨忽然抱着抱枕坐直身子,眼里闪着认真的光。 谢云书抬眸看她,眼底带着一丝疑惑:“搬去哪儿?” “市一院和公司离得不算远, 我们找个中间位置落脚,这样你照顾阿鸢方便,我上班也能多挤出一个小时, 不用再天天赶得像打仗。”沈梨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考量。 谢云书却微微迟疑:“那房租……会不会很贵?” “肯定会比现在贵些。”沈梨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倒回沙发里,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压力。 谢云书放下笔,用笔尖抵着下巴沉思片刻,忽然开口:“你觉得,我去医院应聘护工怎么样?” “护工?”沈梨猛地弹坐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活儿太辛苦了!”这些日子在医院守着谢鸢,她见了太多平日里看不到的场景,护工们从早忙到晚,连喝口水的功夫都难得,虽说工资不低,可那份劳累,根本不是常人能扛的。 “护工其实挺好的,按小时计费,既能赚钱,也方便我随时照看阿鸢。”谢云书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早已思考好的坚定。 沈梨沉默着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小姨,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分担压力,可阿鸢现在病情还不稳定,正是需要人精心照料的时候。这样好不好,这一个月你先专心照顾阿鸢,给我点时间,我帮你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工作。” 谢云书心里何尝不慌。她和谢鸢待在云州一天,就等于给沈梨多添一份负担。银行卡里的钱像流水般往外花,谢鸢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个无底洞,用不了多久,恐怕就会捉襟见肘。 “阿梨,别把我想成需要被保护的弱者。”谢云书起身走到沙发边,轻轻握住沈梨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力量,“我不需要你事事庇护,更不要把我和阿鸢当作你的责任。你安心认真工作,我会找到能养活自己和阿鸢的工作。” 沈梨一怔,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已下意识地将谢云书和谢鸢,当成了自己必须扛起的责任。 “别小看我,我没那么脆弱,我也很顽强的。”谢云书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眼里满是笃定。 沈梨没有丝毫迟疑,用力点了点头。她相信谢云书,这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她更辛苦。 —— 入职秘书办半个月,沈梨意外收到了同事的聚会邀请。 cindy倚在她的工位旁,语气直接:“晚上八点,如烟club,不准迟到。”说完,便转身踩着高跟鞋走了,没给她丝毫拒绝的余地。 沈梨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她本想解释自己从不会迟到,可话到嘴边,只剩沉默。 谢明扬显然也接到了通知,他可比沈梨通透多了,一口就应了下来,脸上看不出半分不情愿。 见沈梨对着电脑发呆,他主动走了过来:“等会儿一起走啊,我有车。” 沈梨木然地抬眼看他。 谢明扬见状,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怎么,你想跑?” “正有此意。”沈梨直言不讳,语气里满是颓丧。 她向来只想安安分分干好工作,下班后舒舒服服窝在家里,看看书、刷会儿剧,再吃点甜点。 “劝你别这么做。”谢明扬的语气沉了沉,多了几分认真。他对沈梨印象向来不错,踏实肯干又机敏灵活,从前在销售部就已是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来了秘书办这个地方,想当隐形人,根本不可能。 “沈梨,别太书生气。”他好心提醒道,这份善意不带任何功利,纯粹是觉得她是块好料子,不该栽在这种小事上。 “好。”沈梨点了点头,坦然收下这份提醒。 谢明扬扫了一眼她身上略显刻板的职业套装,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准备个plan b。” “??”沈梨满脸疑惑,没明白他的意思。 “不然,你会被孤立。”谢明扬的话直白又戳心,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沈梨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盯着电脑屏幕,半点工作的心思都没了。 安迪正收拾东西准备早退,偷偷瞥了一眼部长办公室的方向,见门还关着,便拎着包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门口挪。刚走出去两步,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正是沈梨的求助电话。 售部的卫生间,沈梨在里面,安迪在外面。 “你这衣服好紧啊……” “少哔哔,穿完给我送去干洗。” “你什么size啊?腰这么细的吗?” “那是自然,姐姐水蛇腰。” 过了一会儿,沈梨推门出来,安迪从镜子里面看到她的身影,大惊失色。 “你怎么把我的衣服穿得这么像你的!” 沈梨:“……”好紧,不能呼吸了。 她身上穿的是一条黑色挂脖式短款连衣裙,顺滑的缎面材质贴合着肌肤,泛着细腻的光泽。挂脖处系着两条两指宽的米白色缎带,在颈侧打了个松散的蝴蝶结,既衬得脖颈线条愈发纤细,又多了几分不经意的柔美。腰间同样绕着一圈米白缎带,巧妙地收住了腰线,让宽松的裙摆显得愈发蓬松俏皮,裙摆短至大腿中部,透着几分娇俏,却又恰好守住了分寸。 “gorgeous!”安迪朝她吹了个口哨,信心满满,“今晚你绝对是全场焦点!” 晚上七点五十分,谢明扬的车停在了如烟club门口。沈梨跟着他走进club,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涌了过来,混杂着酒精与香水的气息,和白天安静严谨的办公室判若两个世界。 谢明扬穿得一身骚气,白衬衫解开两颗扣子,一副花花公子的做派,一进门就被几个打扮靓丽的女人围了过去。他转头朝沈梨挥了挥手,示意她自己先找地方待着,便转身融入了人群。 沈梨站在门口,稍稍定了定神,才迈步往里走了两步。 一旁的服务生立刻笑着上前,伸手想为她脱去外套。 “我自己来,谢谢。”沈梨抬手婉拒,动作从容不迫,没有丝毫局促。 二楼的包间里,cindy和其他同事早就到了,正靠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沈梨来了。”cindy目光一扫,就瞥见了楼下的身影,转头对身边的人说道。 “来了就来了,难不成还得我们下去接?”有人漫不经心地应着,语气里带着点轻视。 “一个整天埋在工作里的乖乖女,居然真敢来这种地方?”另一个女同事笑了笑,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意味。在她们眼里,沈梨整天紧绷着神经应付工作,性子沉闷又稚嫩,根本不适合这种灯红酒绿的场合。 cindy站在玻璃栏杆前,目光落在沈梨的着装上,瞳孔微微一缩。 沈梨顺着服务生的指引上了二楼,推开包间门的那一刻,里面的喧闹瞬间停滞了一瞬。同事们的目光齐 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眼里的惊讶几乎快要溢出来。 “哇哦……沈梨,你这身可以啊!”一位女同事率先反应过来,吹了声口哨,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不再是先前的轻视。 试探,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光喝酒多没意思,不如玩点游戏?”一位平时负责对外联络、最是活络的男同事提议,目光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扫过沈梨,“就玩摇骰子,简单,比大小,输的喝。” “好。”沈梨不慌不忙地坐下,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第一轮,她随手拿起骰子盅,轻轻摇了几下,开盖的瞬间,众人都愣了——三个六,豹子。 “可以啊沈梨,运气可以啊!”有人哄笑起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第二轮,沈梨摇盅的动作随意得近乎慵懒,指尖轻轻一挑,盅盖落地,里面依旧是三个六。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运气。 “咳,摇骰子没什么意思,换一个换一个。”刚才提议的男同事有点下不来台,赶紧打圆场,“玩‘数七’吧,这个有意思!”这游戏最是考验反应力和心算能力,稍不留意就会出错,他就不信沈梨还能一直赢。 可几轮下来,沈梨依旧游刃有余,一次都没输过。她坐在沙发上,姿态甚至带着点放松,眼神清亮,半点没有被游戏难住的窘迫。 游戏是彻底玩不下去了。众人互相递了个眼神,终于放弃了在游戏上让她出丑的念头,转而发起了更直接的攻势——聊天,敬酒。 “沈梨,欢迎加入秘书办!” “是啊是啊,敬你一杯,这段时间辛苦啦!” 一个个酒杯不断递到沈梨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沈梨来者不拒,拿起酒杯轻轻一碰,仰头便饮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扭捏。几轮酒下肚,她的脸颊只是微微泛起一层薄红,眼神却愈发清明,说话条理清晰,半点没有醉意。 这下,连最初存心看戏的人,都暗暗咋舌。 这酒量,这定力,哪里是什么“乖乖女”,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包厢里的氛围,在酒精的催化和这份微妙的“服气”中,终于真正松弛下来。一位年长些的女同事掏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支,又很自然地递到沈梨面前:“抽吗?” 沈梨清楚,在这种场合,递烟是一种接纳的信号,拒绝,就等于把自己排除在这个圈子之外。她的目光在烟盒上停留了半秒,随即伸出两指,轻轻夹过那支细长的香烟,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旁边的女同事见状,立刻凑过来,“啪”一声擦亮打火机,火苗蹿起,递到她面前。 沈梨微微颔首致谢,偏头凑近火苗。橙红色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一闪而过,映得眼底多了几分朦胧的暖意。 她轻轻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缭绕间,白日里那份紧绷的职场感,竟与此刻的慵懒风情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她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烟,偶尔送近唇边,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勾人倦怠。 不止一个男同事看得忘了弹烟灰,连几位女同事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份媚,不风尘,不刻意,是骨子里透出的清冷与风情的交织,让人移不开眼。 晚上十点,众人玩得正高兴,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 沈梨偷偷打了很多个哈欠,盘算着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走。 靡靡的音乐混杂着欢声笑语,空气里满是酒精的味道。 沈梨拿起桌上的烟盒和打火机:“我出去透口气。” “赶紧回来啊!”后面有人催促道。 穿过喧闹的走廊,震耳的音乐被甩在身后。 沈梨推开消防通道那扇沉重的门,走进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这里只有安全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昏暗又静谧。 沈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卸下了所有刻意维持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仰起头,缓缓吐出一个个浑圆的烟圈。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上升,渐渐散去,映出她脸上片刻的疲惫与放松。 好累啊,好困啊…… 如果不是这一支烟,沈梨怀疑自己要睡过去了。 正当她完全放空的时候,楼梯上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梨慢吞吞地抬头。 隔着几级台阶,袁泊尘正站在那里,显然是刚从楼上某个更私密的区域下来。他依旧穿着一身挺括的衬衫,只是解开了领口第一颗纽扣,周身依旧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她指间明灭的香烟上。 沈梨仰着头,脸上是还未来得及收起的疲惫、慵懒。 脚步声,骤然停住。 四目相对。 楼梯间里一片昏暗,只有她指尖烟头的点点红光,和他身后安全出口标志的幽绿光芒,在两人之间无声闪烁,勾勒出一种诡异的静谧。 烟雾散去,沈梨看清了台阶之上的人,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白天是勤奋认真的好员工,晚上是蹦迪喝酒的老烟鬼……沈梨内心有点崩溃,她真的不爱抽烟,但今天确实是情有可原啊。 袁泊尘肯定不懂她试图融入新环境的心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目光像寒冰,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烟味,一同清晰地映照进去,看不出任何情绪。 时间,仿佛在这狭窄的楼梯间里,彻底停滞了。 沈梨只花了一秒的时间就决定了,她要装醉。 ----------------------- 作者有话说:沈梨:没有人会和醉鬼一般见识。 袁泊尘:让你见识见识? 第25章 演技 第25章 演技 沈梨从未真正醉到真正失去理智过, 但目睹了各色各样的醉鬼之后,她对醉酒表演艺术也有几分心得。 而此刻,她决定直接跃升至最高段位:漠视。 俗称, 醉到六亲不认。 袁泊尘清晰地看见,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或许只有0.1秒, 随后便轻飘飘地移开,如同拂过旁边的栏杆、消防栓、台阶…… 她轻嘬一口指间的烟, 缓缓吐出灰白的雾圈, 姿态里透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 这与他认知里的沈梨截然不同。 那个在办公室时刻紧绷、竞标时锋芒毕露、面试时机敏从容的沈梨, 此刻仿佛随着烟雾一同消散了。 只剩下眼前这个在安全通道昏暗光线里,抽着烟、眼神迷离的身影。 他站在台阶下, 沉默地观察。 烟灰一截截跌落, 猩红的光在她指尖熄灭。 她将烟蒂扔在地上, 鞋尖随意碾过。身体随即晃了晃,伸手去拉厚重的消防门,第一次竟滑了手。 第二次, 她握住把手, 整个人却因用力跟着一晃, 仿佛随时会软倒。 就在她准备用双手去扳动那门时, 身后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袁泊尘已走到她身侧, 目光扫过她踉跄的步态和染上绯红的脸颊, 他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以及一丝烟草味。 他讨厌烟味。因为他不喜欢,所以身边的人有了默契, 在他出现的场合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忍耐欲望。 沈梨今晚给他的“惊喜”太大了,他自以为的了解,看来不过是管中窥豹。 而此刻, 沈梨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她的原计划是装醉逃离现场,以后如果被问起,大可一句“断片了”推得干净。醉鬼的账,从来没人认真算。 可袁泊尘,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与楼下喧腾的普通包厢不同,楼上的领域只对极少数人开放。年费制,宁愿空着也不接待一般的客人。 灯光被精心调校成一片暧昧的昏黄,空气里流淌着爵士乐旋律,威士忌的橡木气息交织其中,低调而奢靡。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绿色绒面牌桌,围坐着五六个人,穿着看似随意却处处考究。他们正专注于桌上的□□牌局,手边放着晶莹的酒杯和堆叠的筹码,交谈声低沉,时不时发出轻笑。 门被推开时,正对门口的程琦刚抿了口酒,抬眼便瞧见了袁泊尘。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们这边都打完两圈了……”他嚷嚷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眼睛倏地瞪大,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袁泊尘将明显“步履不稳”的沈梨引到远离牌桌的沙发旁,刚想开口交代一句,沈梨却仿佛电量耗尽,身子一歪,径直栽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瞬间“人事不省”。 沈梨听到头顶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她能怎么办?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原本以为装醉可以顺利跑掉,结果袁泊尘真信了,他判断她无法一个人回家,今天周政又请了假,所以他“只能”暂时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圈子。 沈梨进门的第一眼,已经用余光扫清了这是什么场合。 私人场合。 她算什么?不速之客。 所以?一演到底吧。她说服自己,赶紧像“尸体”一样沉沉睡去。 “泊尘,哪儿捡来的小醉猫?”一个把玩着雪茄、笑容懒散的男人率先打破沉默,目光饶有兴味地掠过沙发。 袁泊尘也顿了顿,垂眸看着沙发上那一小团身影。黑色短裙因她的姿势向上缩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他面无表情地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走回来,抖开,俯身,盖在了沈梨身上。 外套宽大,妥帖地掩住了令人遐想的曲线,也隔绝了所有可能审视的目光。 “泊尘,不介绍一下?”另一位身着红色丝绒西装、妆容精致的女人笑着看来,眼神锐利如刀。 沈梨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如探照灯般聚焦。幸好倒下时头发散乱糊住了脸,成了最好的屏障,否则在如此高压的注视下,她难保不会紧张到面部抽搐而露馅儿。 “介绍什么,醉鬼一个。”他直起身,没再看她,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便回到了牌桌自己的座位上。 “继续。”他对发牌员示意,声音平静无波。 牌局重启,但空气里已掺入一丝心照不宣的微妙。朋友们交换着眼神,对沙发上那位“不速之客”的好奇几乎要溢了出来,只是碍于袁泊尘的态度,不敢追问。 然而,袁泊尘的牌运却似乎就此拐弯。此前他筹码堆积最多,是桌上毋庸置疑的赢家。可重新入局后,接连几手牌,或过早弃牌,或判断失误输掉不小的底池,显出几分罕见的心不在焉。 “泊尘。”那位玩雪茄的朋友再度开口,戏谑地朝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心思飘哪儿去了?美人卧榻,果然难专心啊。” 其他人也低笑起来,目光在袁泊尘和沙发之间逡巡。 袁泊尘摸起一张牌,扫了一眼,随手丢入牌堆表示放弃。他向后靠进椅背,拿起威士忌杯轻轻一晃,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声响。面对调侃,他只极淡地牵了下嘴角,不置一词。 程琦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他比旁人更清楚袁泊尘的界限,不能跟着起哄,可对沙发上女孩身份的好奇,简直要破膛而出。 求你了姑娘,起来说句话吧!程琦在心中无声呐喊。 而沙发上的沈梨,此刻正经历着“装死”的酷刑。 刚才形势所迫倒下得太急,右臂被压在身下,现在已彻底麻木,失去知觉。她想稍微动一动,换个姿势,可这沙发正对着袁泊尘的座位,哪怕最轻微的挪动,都可能落进他眼底。 头发闷脸,手臂全麻,中央空调的风口似乎正对着她,吹得她一阵阵发冷,而西装外套下又闷得心慌。 沈梨生平第一次深切体会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滋味。早知如此,刚才在楼梯间就该老老实实认错!还能比现在更丢人吗? 时间在僵硬和麻木中被无限拉长……或许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或许是因为包厢内昏暗的光线和令人放松的爵士乐,装睡竟渐渐变成了真困。 沈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 直到塞在内袋里的手机,隔着裙料,传来一阵密集而持续的震动。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手机在震,可能是cindy他们散场后发现她不见了。 沈梨暗自咬牙,算了,明天再找借口道歉吧,就说临时接到急事不得不先走,没来得及当面告别。 手机固执地震动了两轮,终于沉寂下去。 睡意被彻底驱散,沈梨小心翼翼地,将眼睛睁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 视线先适应了昏暗。她躺的位置,正好可以借着沙发靠背的掩护,悄悄打量这个房间。 目光先从侧方开始,那里坐着一位穿着红色丝绒西装的女人,侧影优雅,正低声与邻座说着什么,笑容矜持。沈梨觉得她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财经论坛的报道照片上见过。 缓缓转动视线,她看到了程琦——袁泊尘的好友,他总是笑容满面,但眼神精明。此刻程琦正皱着眉头看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筹码,显然牌面不太妙。 程琦旁边,是一个气质冷峻的中年男人,面庞瘦削,眼神锐利如鹰。沈梨心头一跳,又是一个出现在新闻频道的人物。 她的目光如同谨慎的探针,在房间里缓慢移动,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回了牌桌的主位——正对着她的袁泊尘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在完全非工作的场合下,如此“安全”地打量他。 他的西装外套正盖在她的身上,此时只着一件浅灰色衬衫,袖子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和一块简约的机械表。 房间昏黄的光线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平日在办公室里被威严笼罩的容貌,显出一种略带倦怠的雕塑感。 他的眼角有极淡的纹路,下颌线却依旧清晰利落。岁月未曾消减他的魅力,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复杂深厚的气场。那是一种混合了阅历、掌控力,以及某种不经意疏离感的强大吸引力,与周围那些要么紧绷要么刻意放松的同伴截然不同。 他握着牌的样子,放松而专注。他下注或弃牌都显得从容不迫,没有多余的肢体语言,只是偶尔微微蹙眉思考。 即便刚才被朋友调侃“心不在焉”,即便他面前的筹码堆确实比离开前缩水了不少,他周身依然笼罩着一种稳坐钓鱼台的镇定。那不是强装,而是一种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局面和对自我的掌控感。 沈梨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在那张熟悉的、此刻又无比陌生的脸上停留了数秒。她看到他将最后两张牌轻轻推入牌堆,身体向后靠,抬手揉了揉眉心,喉结随着吞咽酒液的动作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仿佛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袁泊尘的目光,毫无预兆地,从牌桌上抬起,越过昏暗的空间,准确无误地,朝她所在的沙发方向,投来一瞥。 沈梨心脏骤停,在那道目光触及她睫毛的前一刹那,死死闭上了眼睛。 呼吸,压到最轻。 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如雷的心跳,和远处隐约飘来的爵士乐旋律。 周政,救命啊。沈梨无声的呐喊。 ----------------------- 作者有话说:沈梨:骗子会遭报应的。 袁泊尘:骗我不会。 沈梨:…… 第26章 危机 第26章 危机 沈梨在“装死”的过程中, 真的失去了意识。这是破天荒头一次,她没能撑到踏进家门那绝对安全的门槛。 清晨六点,生物钟将她强行唤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 惊慌也弥漫了全身。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床品质感, 她猛地坐起,心脏狂跳, 下意识低头检查自己:身上还是那件黑色吊带短裙, 有些皱, 但非常完整。冲到浴室镜子前,脸上的妆甚至都没怎么花, 只是眼线略有些晕染, 只是显得有几分颓唐。 没有发生坏事。她松了一口气, 元神归位,她这才来得及打量这是哪里。 这是一间设计感极强的客房,简约、冷感, 一尘不染, 没有任何个人物品。目光扫过床头柜, 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笺纸压在一杯清水下。 她拿起, 上面是力透纸背、简洁有力的两行字:希望你今天不会迟到。祝你好运。袁泊尘。 这熟悉的字迹和名字, 像一颗定心丸, 瞬间抚平了她所有慌乱。 原来是他安排的,还好是他安排的。 一股混杂着感激和后怕的暖意涌上心头,至少, 他是值得信任的。 可稍微放松了一瞬间,“迟到”二字又让她头皮一紧。穿着这身夜店标配……怎么去公司?现在回家换衣服时间绝对不够,商场也没有这么早开门。 她只能再次求救于安迪。 电话拨通, 安迪暴怒的声音如惊雷在耳边炸开,沈梨稍微拿开了一些手机,等对面的人骂完。 “求求你了,好安迪,我要是穿着这一身上班肯定会被辞退的!” “你怎么像鬼一样缠上我了!” “请你吃饭,西餐,日料,随便选!” “再见!”对面挂了电话。 这是答应了。沈梨了解安迪的脾气。 走到卫生间,梳洗了一遍,终于露出了干净的脸。沈梨凑在镜子前,仔细检查了一下皮肤,还好没有爆痘。感谢妈,感谢外婆,感谢她们的基因。 走到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沈梨发现自己昨晚脱下的大衣,此刻正妥帖地挂在入门处的衣帽架上,连褶皱都被细心抚平过。 这里的服务,周到得让人心惊。 她准备下楼结账,却发现昨夜喧嚣的club此刻空无一人,灯光幽暗,连一个服务生的影子都看不到。如果这是酒店,那这里的前台呢?沈梨左右四顾,十分茫然。 找不到人付钱,沈梨犹豫片刻,先上班吧,大不了把钱转给周政,他肯定知道怎么结账。 赶到公司时,她终于成了第一个到达工位的人。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有种别样的寂静,她坐到工位整理前一天的工作,裹着大衣丝毫不敢露出里面的衣物。 不久,安迪顶着一头乱发和两个黑眼圈出现,把一个纸袋塞给她,顺便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说吧,昨晚战况多激烈?连家都回不去了?”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 沈梨接过袋子,给她送了一个飞吻,早就想好了说辞:“秘书办那些人,太能喝了。我实在走不回家了,就在附近酒店凑合了一晚。” “我今年三十,不是十三。”安迪挑了挑眉,明显不信,但成年人的分寸感让她只是拍拍沈梨的肩:“没有下次了,再敢扰我清梦,毙之。” 沈梨只有谄媚地笑。 安迪下楼补瞌睡,沈梨赶紧跑去卫生间换上了安迪带来的衣服。这是一条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连衣裙,长度及膝,款式端庄大方,瞬间将她从昨夜的“危险”边缘拉回了白日的专业轨道。 沈梨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整理头发,画上眉毛和浅色的口红,那个熟悉的、专业的沈梨又回来了。 秘书办的同事陆续到达,见到她,态度比昨日明显和缓。 “沈梨,昨天后来没见你,没事吧?” “家里急事处理好了吗?” 大家随口问着,沈梨一一应对。 经过昨夜,沈梨与秘书办的同事们虽然谈不上亲密,但至少,大家对她那种刻意的漠视消失了。 八点半,电梯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梨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袁泊尘的身影出现在玻璃门外,他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地经过秘书办开放区域,周政落后半步。 沈梨低下头,假装专注屏幕,余光追随着那道身影。他没有停顿,径直走进了最里面的董事长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 沈梨度过了坐立难安的一上午。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每一次周政走出办公室,她都神经紧绷。 直到午休,一切如常。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乐观地想:对他而言,昨晚或许真的只是随手处置一个醉倒的下属,微不足道,早已抛诸脑后。 然而,沈梨刚吃完午饭准备下楼溜达一下,周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沈梨,董事长要一杯咖啡。点名要你去买,说你知道是哪一家。” 沈梨握着手机的手一僵,他说的应该是她上次腰伤时,两人偶遇的那间咖啡馆。 天哪,原来她已经在董事长那里出现过这么多次状况了?她的专业呢,她引以为傲的演技呢……统统不见。她的莽撞,她的失态,倒是都让他看在眼里了。 沈梨想死的心都有了。 咖啡买回来,香气醇厚。沈梨送到了周政的办公室,周政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说:“董事长让你买的,你自己送进去。” 沈梨的手指收紧,该来的,躲不掉。 “好。”视死如归罢了。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这间办公室。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袁泊尘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半躺在靠窗的皮质沙发上闭目养神。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慵懒。 沈梨放轻脚步,怔了一瞬间,在她犹豫是将咖啡放在茶几上还是办公桌上的时候。 袁泊尘没睁眼,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拿过来。” 沈梨立刻绷紧了神经,走上前,将咖啡恭敬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坐。”他坐起来,抬手,随意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沈梨心头发紧,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像是即将面对判官询问的犯人。 短暂的沉默后,袁泊尘端起那杯咖啡,凑近闻了闻,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接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视线落在她紧绷的脸上,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沈梨,你酒量不错啊。” “轰”的一下,血液全部涌向头顶。 沈梨的脸颊瞬间滚烫,连耳朵尖都红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袁泊尘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又喝了一口咖啡,才继续说,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探讨工作的意味:“正好,cindy怀孕了,以后一些需要带女伴的场合,你跟我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看起来,能喝倒两个男的。” 沈梨快哭了,不是委屈,是纯粹的惊吓和尴尬。她连连摆手,声音发飘:“董事长,我、我酒量真的一般,昨晚是意外……” “是吗?”袁泊尘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聚焦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光,“我看你抽起烟来,可不像一般的样子。” 沈梨的呼吸彻底窒住。 看着她憋到通红的脸,袁泊尘向后靠回沙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但话语里的分量更重:“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遇到的是我。” 沈梨慌乱地点头,声音低如蚊蚋:“是,谢谢董事长,我记住了。” “嗯。”袁泊尘似乎满意了,拿起一旁的手机,目光垂下,摆了摆手,“出去吧。” 如蒙大赦。沈梨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沈梨刚坐回工位,惊魂未定,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jessica端着水杯恰巧路过,在她桌边停下,语气随意:“午休时间,董事长找你做什么?” 这问题看似无心,可秘书办的人都清楚,袁泊尘的午休属于个人时间,非召勿近。 沈梨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迅速扬起一个无奈笑容:“周秘说董事长想喝楼下那家咖啡,让我跑个腿,刚送进去。” 董事长想喝咖啡,真。 周政让她去买,真。 刚刚才送进去,也是真。 职场第一法则——不讲假话,可也犯不着讲全真话。 jessica点点头,嘴角挂着一抹含义不明的笑意,目光在沈梨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你跟周秘倒是挺熟的,以前就认识?” “怎么会?以前上哪儿能认识周秘去!”沈梨笑容更盛,带着点新人特有的腼腆,“之前做寰科案子时,有幸请教过周秘几次,受益匪浅。现在正在努力向周秘看齐,jessica姐,也请你多多提点我哦!” 这样的话似乎取悦了jessica,她转身从自己整洁的桌面上拿起一包深棕色包装的咖啡豆,放到沈梨桌上:“喏,从土耳其人肉背回来的,尝尝。” “谢谢jessica姐!”沈梨受宠若惊般立刻起身,语气诚恳。 jessica捧着杯子,袅袅婷婷地走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沈梨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才缓缓落下。 她慢吞吞地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那包咖啡豆上。现在海淘方便,天南地北的豆子都能一键加购,用得着从土耳其背回来吗? “叮——” 电梯抵达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午后的静谧,也中断了沈梨的思考。 这个时间,能直达高层办公区的访客绝非寻常。沈梨环顾四周,有的戴着眼罩在休息,有的戴着耳机在看书,还有的正躲在角落开游戏……没有人有上前接待的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作为秘书办的新人,这种时候舍她其谁?其余人不都是因为有她和谢明扬的加入,才理所应当地戴眼罩戴耳机打造自己私密空间的吗? 沈梨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上前迎接。 电梯门完全打开,访客的身影清晰映入眼帘。 沈梨的动作瞬间凝固,下一秒,她“唰”地缩回了工位,腰背紧绷。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刻原地隐形,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咦?今天没人迎接啊?cindy?cindy在不在?”一个语气轻佻的男声由远及近。 沈梨头皮发麻,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于是,她左手猛地将人体工学椅的靠背放到最低,右手同时扯过搭在椅背上的羊绒薄毯,迅雷不及掩耳地盖在身上,连头脸一并蒙住,整个人瞬间伪装成沉睡已久的状态。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全靠本能。 那声音已经到了近处,似乎在她头顶方向停顿了一下。 “jessica呢?jessica也不在?” “赵总。”jessica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放下水杯,快步迎上,笑容专业,“您找董事长?他正在午休。” 赵正龙不耐烦地皱眉:“我有急事。” jessica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坚持:“董事长休息时间不长,请您稍等半小时。时间一到,我保证第一个为您通报。” 赵正龙转了转手腕,金色的劳力士表盘反着光。他显然也清楚硬闯的后果,啧了一声:“行吧,那我就在这儿等。” “好的,您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赵正龙视线随意一扫,正好落在沈梨桌上那包醒目的土耳其咖啡豆上,随手一指:“就咖啡吧,这豆子看着还行。” “您稍等。”jessica从善如流,伸手自然地将那包刚从沈梨桌上送出的咖啡豆拿起来。 赵正龙四下打量,对这安静得过分的办公环境面露嫌弃:“你们这儿连个像样的休息室都没有?黑灯瞎火的怎么待。” “小会议室可以用,我带您过去?”jessica的笑容毫无破绽,心里却早已翻了个白眼。这是午休时间啊,真是不懂打工牛马作息的少爷。 “算了,”赵正龙大剌剌地在紧挨着沈梨的一个空的工位坐下,跷起二郎腿,“就这儿吧,方便排队。我知道我舅舅忙,说两句就走。” 舅舅?! 毯子下,沈梨的呼吸骤然一窒,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指尖都变得冰凉僵硬。 那个在餐厅被她一杯冰水泼了个透心凉的赵正龙……竟然是袁泊尘的外甥?!罗涵……好硬的后台啊。 她紧闭着眼,恨不得从现在连呼吸声都一块儿憋回去。 完了。 这下是真的捅到天花板了。 赵正龙百无聊赖地左右张望,秘书办这些人他大多眼熟。目光扫过对面工位,最终落在那团裹着毯子背对着他一动不动的身影上。 他轻哼一声,语调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睡得可真够沉的。” jessica煮好了咖啡给这位大少爷端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他的面前。 赵正龙端起来,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小口,眉头立刻蹙起,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将杯子往旁边一推:“你们天工集团的办公经费,已经拮据到用这种豆子招待客人了?” jessica呼吸一窒,扫了一眼裹在毯子下的背影,生怕沈梨听了去。 “这豆子挺好的啊,很多人买呢。”jessica试图解释道。 赵正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身体向后靠去:“ 行吧,你们自己喝着开心就行。毕竟,有些舌头也尝不出个好歹。”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jessica脸上的热度烧了起来,指甲暗暗掐进掌心,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那您在这儿稍候,有什么需要再喊我?”jessica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试图抽身。 “急什么?”赵正龙却跷起了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拿出手机,“干等着太无聊。来,陪我玩两把掼蛋。” jessica咬了下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回绝:“我不会玩这个。” 赵正龙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jessica脸上,眼神里的轻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和不悦。他没说话,但那无声的压力比斥责更让人心慌。 jessica忽然有点慌张,连忙掏出自己的手机,语气没有了刚刚的职业和从容,透着一股急促地讨好:“我的意思是……玩得不太好,如果您不嫌弃,我陪您玩两把学习一下。” “不必了。”赵正龙嘴角轻挑,眼神冷得像是要杀死对方。 jessica站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脸上红白交错,是窘迫,也是后知后觉的懊恼。她怎么就没忍住那一下下意识地抗拒呢?在这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人眼里,吹捧真不真心不重要,但要是面上被拂了,肯定会被记恨的。 jessica进退两难,可她万万想不到,此刻还有一人能和她共情,那就是躲在羊毛毯下的沈梨。 ----------------------- 作者有话说:来啦,揭晓罗涵男友的身份~ 有人猜到了吗?应该没有吧(睁大眼睛看评论区中……) 第27章 教学 第27章 教学 毯子下, 沈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赵正龙就在旁边玩游戏,她一旦起身, 肯定会惊动他。 如果换作是其他人, 或许她会选择道歉, 但是赵正龙看起来不是宽容大度的人,否则也不会当场给jessica难堪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原本为午休调暗的灯光, “唰”地一下全部恢复到明亮的办公模式。 紧接着, 周围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耳机被取下放在桌子上的轻响, 椅子被调整回正常角度的咯哒声……午休结束了, 大家都迅速进入了工作的状态。 沈梨必须起身了, 否则这样躺着也同样令人怀疑。 她动作缓慢地掀开毛毯,站起来,背对着赵正龙的方向, 用八百个慢动作将毛毯叠起来……后背开始渗出冷汗, 她能想象赵正龙看到她脸时的震怒。 此时, 赵正龙似乎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脖颈, 目光再次落在对面的女人身上, 他暗自吹了一声口哨,觉得秘书办这些女人的身材真不错,赞叹了一波周政的眼光。 “喂——”赵正龙朝沈梨的方向喊道。 “咔嗒。” 那扇深色木门, 从里面拉开了,袁泊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袁泊尘依旧是午休前那身衬衣,只是取下了领带, 微微敞开了领口。他手里拿着一个空的咖啡杯,神情是一贯的淡漠,看不出刚刚结束休息的痕迹。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外间办公区,自然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舅舅!”赵正龙立刻转移了视线,脸上扬起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我有急事找您……” 袁泊尘像是没注意到外甥的急切,轻轻扫过一直低头的沈梨,然后才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外甥:“有事进来说。” cindy快步上前,接过了他手里的空咖啡杯。 “好嘞!”赵正龙连忙跟上,心思已经完全从“搭讪一下秘书办新员工”上面转移。 几乎在门合拢的同一瞬间,沈梨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飞快地整理了好毯子放在一旁,自然地移动鼠标,唤醒电脑屏幕。 周围的同事已经开始各自忙碌,没人特意关注她的异常。 只有沈梨自己知道,这颗雷早晚会炸,躲是躲不过的。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紧闭了大约十分钟,终于,“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赵正龙走了出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不出是如愿以偿还是碰了壁。他随手带上门,脚步不停,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 沈梨的工位正对走廊,避无可避,就在赵正龙的目光即将扫过这片区域的刹那,她极其自然地弯腰俯身,捡起那支“刚刚好”滚落到地上的签字笔。 她的动作流畅,长发垂落遮住了侧脸。赵正龙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径直走进了等候的电梯。 电梯下行,沈梨这才缓缓直起身,将那支笔放回笔筒,悄无声息地松了口气。 没过多久,周政被叫进了办公室。出来时,他惯常的平静表情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一丝带着点无奈的苦意。 什么工作这么棘手?沈梨感到好奇。 很快,下班时间到了。陆续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沈梨也不例外,她完成了手头的工作,难得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神经紧绷了一天的地方。 沈梨顺着人群下了楼,刚到大厦地下车库的出口附近,准备过马路,一辆熟悉的红色小车就“嘀嘀”按着喇叭,减速停在了她旁边。 车窗降下,露出安迪明媚的笑脸,副驾上是同样笑容满面的宋佳佳。 “沈梨姐!一起去吃饭啊,周边新开了家云南菜!”朱佳佳热情地招呼。 沈梨还没想好去不去,毕竟她这一天已经身心俱疲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沈梨。” 沈梨回头,只见jessica正从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副驾驶探出头,脸上是弧度完美的微笑,朝沈梨招了招手,示意她上车。 这就有些尴尬了,两辆车,两个选择,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横在了沈梨面前。 安迪还眼巴巴等着,宋佳佳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她看了看jessica那辆气势不凡的车,又看了看沈梨瞬间僵硬的表情,善解人意地说:“沈梨姐要不你先去那边?” 沈梨嘴唇抿紧,她原本的计划确实是直接回家,可现在,上安迪的车,等于当众打了jessica的脸。上jessica的车,则无异于向旧友们宣告一种“人往高处走”的疏离。 怎么做,似乎都会留下话柄。 空气凝固了两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沈梨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迅速贴到耳边,声音刻意提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急迫:“喂,周秘?……啊,现在吗?好的好的,我马上回来!”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安迪和jessica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随后指了指自己的电话,示意要回一趟办公室,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大厦入口折返回去。 安迪失望地撇撇嘴,jessica则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沈梨匆匆离去的背影,对驾驶座的人说了句什么,奔驰车悄无声息地滑入车流。安迪也发动车子,载着宋佳佳离开了。 沈梨一口气跑回大厦一楼大厅,扶着冰凉的大理石柱子喘气,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自己反应及时,借周政名头金蝉脱壳。等了两分钟,她正准备悄悄从侧门溜走,手机铃声却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周政。 沈梨头皮一麻,有种被抓包的心虚,但还得硬着头皮接起:“喂,周秘?” 电话那头传来周政的声音,仔细听,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别躲了,安迪和jessica的车都走了。出来,路边,黑色奥迪。” 沈梨愕然,透过落地窗,确实看到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6停在路边。后车窗降下一半,周政正坐在里面,朝她招手。而他旁边驾驶座上,赫然是财务总监徐圣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沈梨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赶紧低着头跑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周秘,徐总监…”她连解释的话都不想努力了。 周政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笑了笑,没追究她,反而说:“不用解释,一看就知道你是被架起来了,jessica未必是真的想约你吃饭。” 是啊,如果真的要约,刚刚在办公室怎么没有动静?偏偏看到安迪的车停了下来,才开口喊她。 沈梨的心往下掉了一层,周政一针见血地点破了jessica是故意捉弄她,倒是显得她刚刚的左右为难有些自作多情了。 周政看她神色低迷,话锋一转:“如果你觉得对我有一丝丝歉疚的话,正好,帮我个忙?” 沈梨立刻坐直:“您说。”别说一个忙,周政对她的照顾,让她帮十个都不在话下。 “是这样,董事长家里有个孩子,最近需要一位临时中文老师辅导,每天大概两小时。我一时找不到特别合适可靠的人选。你学历背景不错,性格也稳重,这一周能不能暂时顶替一下?就当帮我个忙。” 沈梨愣住了,给董事长家里的孩子……当中文老师?董事长有孩子了? “好,我没问题。”沈梨虽然一肚子问号,但鉴于是周政开口,她无论如何也是要全力帮忙的。 “嗯,细节我晚点发你。”周政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干脆很满意。徐圣礼在一旁,全程没有插话,只是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始终未散。 说完了正事,沈梨识趣地准备道别下车。毕竟,周政和徐圣礼一看就是要一起赴约。 “周秘,徐总监,我先走了……” “等一下。” 沈梨作势要开门的手缩了回来,疑惑地看向徐圣礼。 刚刚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周政和她的谈话,沈梨想不到她突然喊住自己的理由。 “我还挺喜欢你的,但你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徐圣礼双手扒着方向盘,通过车内的后视镜看向她。 沈梨错愕了一瞬间,发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拟声词:“啊……” “你不知道自己被举报了吗?”徐圣礼扬起嘴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仿佛是要第一时间欣赏到她的慌张和无措。 事实上,徐圣礼也没有失望,沈梨确实被吓了一跳。 周政无奈地道:“徐总,这件事不是说好了不提吗?” 沈梨更加紧张了:“周秘,你也知道吗?我被举报了?因为什么事情啊?” 徐圣礼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沈梨一番,道:“你是不是认识许彦?”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许彦向她说了什么不利自己的话了吗? “你被他威胁了?”徐圣礼挑眉,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很笃定。 沈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是许彦向您报告了什么,请您不要相信他。我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虽然他的确威胁过我,我也很恼怒。如果是他举报的我,那您应该知道他是公报私仇。” “谁说是他了,我说的是两件事情。”徐圣礼扭过身,轻描淡写地道,“第一,你被人举报诚信问题,第二,许彦威胁过你,他来找过我,想要阻拦你进入秘书办,但我已经甩了他了。” “什么?”这次发出震惊语气的是周政,他错愕地盯着徐圣礼,“你什么时候和许彦搞在一起过?” “别用搞这个字好吗?大惊小怪。”徐圣礼翻了一个白眼,掰过后视镜,仔细检查自己的妆容,“他长得很像我学生时代的一个学长,我重温旧情,不行吗?” 周政被她气笑了:“要是被董事长知道,有你好果子吃。”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都甩了他了。”徐圣礼抿了抿自己的口红,信心满满地说道。 后排,沈梨弱弱地举手:“两位,谁举报的我?还能继续这个话题吗?” 徐圣礼想要逗她,故意不说话,掏出口红补妆。 沈梨求助的目光只好移向周政,后者果然不负所望,他道:“你是不是让同事帮你考了诚信考试?” 沈梨恍然大悟。 周政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举报是真的。 “这个……”沈梨面色通红,在这件事上,她无可辩驳,“情况特殊,我……我……实在是抱歉。” “举报是真的。”徐圣礼盖上口红盖子,双唇轻碰,发出“啵”的一声,笑着道,“你要被扫出秘书办了,袁泊尘最讨厌不诚信的人。” 沈梨面露愧色,低下头,感觉脖子上压着千斤。如果因为这件事被惩罚,她也确实无话可说。当时情况特殊,安迪又主动提出可以帮自己i 考试,她一再回绝,只会辜负安迪的好意。 “这件事到人事部那里为止,不会再有人提起。”周政说道。 短短的一分钟,沈梨已经做好了被退回云州的准备,冷不丁这样被“赦免”,她惊愕地抬起头:“这样可以吗?” 周政用再理所应当不过的语气,说:“你是按照董事长制定的规则选出来的人,符合他的选拔标准。选拔条件里面有不能让同事替答诚信考试一项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在天工集团,你要学会分清是袁董的指令重要,还是墙上的制度重要。”周政用十分坚定的语气告诉她。 沈梨的大脑像是在飞速运转,又像是已经完全当机了。 “好了。”周政见她像是没有完全领会的样子,决定给她一点时间消化,“按照我说的话,回去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做事,尤其是董事长交办的事情。至于是谁举报的你,日久见人心,你会知道的。” 片刻后,沈梨下车,目送黑色奥迪在夜色中消失。 站在原地,她的心沉甸甸的,像是拴了一块石头,不停地往下坠……这些在总部的日子,她主动承担工作,团结同事,自以为和大家相处融洽,可今天这样的打击让她意识到,职场的主旋律是竞争,不是温情脉脉。 她以诚待人,奈何卿要作贼。 ----------------------- 作者有话说:周政:秘诀已经告诉你了,董事长的事情是最高优先级,懂? 沈梨:有人告我……有人告我……有人告我…… 哭着回家。 上次说猜中举报的人发红包,看起来是没有人猜中噢!这一章过后,已经替大家排除一个错误选项许彦了。 还有人要猜吗? 第28章 贿赂 第28章 贿赂 沈梨拎着蛋糕走进医院时, 暮色正好将天际染成柔和的蓝灰色。今天是谢鸢的十一岁生日,小家伙早就预定了要草莓蛋糕,她自然要满足。 还未走进病房, 便听到里面传出阵阵清脆的欢笑声。她放轻脚步,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望去, 护士们正围着病床拍手唱生日歌,薄钰捧着点好蜡烛的芝士蛋糕, 脸上带着温暖的笑。 窗边, 谢云书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眼底有泪光隐隐闪动。 谢鸢的手术很成功,虽然出现了暂时的失忆和一些语言障碍的小困扰, 但比起最坏的可能, 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孩子年纪小,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她和谢云书耐心哄几句,那些懊恼很快就会被新奇的发现取代。 薄钰看着谢鸢鼓起腮帮子吹灭蜡烛, 正准备将蛋糕端去切开, 一转身, 便看见了门口的身影。 …… 暮色渐沉, 医院的小花园里只剩零星几个散步的病人。薄钰和沈梨并排走着, 短暂的寒暄之后, 回归了一片沉寂。 “薄钰。”沈梨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任何责怪,“你如果是因为手术排期的问题, 觉得不好面对我们,我恳请你,千万不要这样想。” 两人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着, 薄钰终于低声开口:“我答应了要帮你,没有做到。” 沈梨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眼里漾开柔和的暖色:“我从没因为这件事怪过你。相反,我一直很感谢你。在最慌乱的时候,是你伸手拉了我们一把。如果不是你,谢鸢没有机会得到一个安静的治病空间,我和小姨睡在椅子上也早晚会把自己的腰折腾废了。薄钰,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谢谢你。” 她的宽容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薄钰心里最愧疚的地方。他幻想过自己可以是守护她的骑士,披荆斩棘,扫清一切障碍。可现实是,当真正需要动用“特权”去对抗规则时,他在父亲的刚直与沈梨的需要之间,选择了前者。 “你是个好医生,也是个正直的人。”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要因为做了正确的事而背负负担。” 显然,沈梨看出了他的纠结。 薄钰喉咙发紧,他想说,在喜欢的人需要时退缩,算什么正确?他想说,自己只是个在她和原则之间选择了后者的懦夫。可这些话滚到嘴边,又沉沉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扯出一个勉强地笑。那个曾经在沈梨面前意气风发的青年,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套上了沉默而沉重的壳。 就在这时,沈梨的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周政。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沈梨接完电话,神色有些匆忙,语气抱歉地说道:“公司的同事喊我帮个忙,我先去处理一下,有时间再聊。” 薄钰点点头:“你去吧。” 他目送沈梨离开的背影,心里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他知道,一个临阵脱逃的骑士是没有立场再追求心中的公主的。 薄钰放弃了,在沈梨知晓他心意之前,他选择主动放弃。 半小时后,沈梨站在那所国际小学三年级的教师办公室门口。门卫核验身份后放行,她沿着指示牌一路找去,还未进门,就已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和老师无奈的劝解声。 推开门,所有视线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老师如释重负:“您就是周先生安排来接monica的沈小姐吧?太好了!” 办公室角落,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猛地抬起头。她有一头极为醒目的棕金色卷发,此刻乱糟糟地翘着,像头被激怒的幼狮。白皙的小脸上混着灰尘和未干的泪痕,蓝色的大眼睛里盛满不符合年龄的愤怒与倔强,嘴角紧抿,浑身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沈梨走过去,蹲下身,与她平视。 小女孩警惕地瞪着她,用带着口音的中文硬邦邦地问:“你是谁?” 沈梨也很想问她同样的问题。 周政给的信息太简单:混血女孩,monica,八岁,刚回国一个月,极度叛逆。 “我来接你回家。”沈梨没有回答,只是朝她伸出手。 monica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猛地拍开,自己跳下椅子,抓起书包大步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着怒气。 周政给的地址是一栋独栋别墅,沈梨用密码打开门,里面空旷得惊人。极简的装修风格,冷色调的家具,几乎没有生活气息。monica一动不动,用质疑的眼神看着沈梨。 沈梨也怀疑周政给错了地址,但是密码又是正确的。 “你饿了吗?”沈梨转头看向这头愤怒的小狮子。再怎么勇猛的狮子,总是要进食的吧。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咕噜咕噜的肚子叫。 monica颜面全无,扔开书包,依旧维持着愤怒,她走到餐桌旁拉开了椅子,意思不言而喻。 她饿了。 沈梨放下包,走进了厨房。冰箱里食材寥寥。她找出番茄、洋葱、冷冻牛腩,开始清洗、切块。 厨房里渐渐响起规律的切菜声,和水流、油锅的细响。她做得很认真,是谢鸢最喜欢的那道番茄炖牛腩。时间不早了,煮成汤面,暖胃也省事。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梨没有回头,将面条下进翻滚的番茄浓汤里,她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刺的视线,一直钉在她的背上。 面煮好了,沈梨盛出一大碗,撒上葱花,端到餐桌上,自己转身回到灶台边收拾。 monica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慢慢挪到桌边。她看了一眼沈梨的背影,然后拿起筷子,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那不是品尝,更像是将食物机械地塞进胃里,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粗鲁。 沈梨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这时她才借着灯光看清,女孩左眼角有一片明显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医药箱在哪里?”沈梨用中文问,又用英文重复了一遍。 monica充耳不闻,埋头吃面。 沈梨不再问,开始在客厅里翻找。终于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个白色的药箱。她拿着药箱回到餐厅,monica已经吃完了面,碗底干净,但依旧固执地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蓝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先去洗个脸,好吗?”沈梨尽量用哄谢鸢的语气说话。 她还是不动。 沈梨叹了口气,去一楼的洗手间拧了干净毛巾出来。她一走近,monica身体瞬间绷紧,像只进入防御状态的小兽。 “走开!”她的反应很激烈。 沈梨双手举起来,示意自己没有恶意,然后将毛巾往前送出一段距离:“你需要清洗伤口,不然以后会留疤。” 留疤?即使是愤怒的小狮子也暂时清醒了片刻。 她接过沈梨的毛巾,怼到了自己的脸上,然后发出一系列惨叫,混合着一些不属于小孩子词汇的辱骂。 沈梨叹气,右手拿过毛巾,左手固定住她的头,然后小心擦拭她沾了污渍的脸颊,擦到淤青附近时,女孩疼得猛地吸了口气,却死死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沈梨打开药箱,找到化瘀的药膏,用指尖蘸取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涂在那片淤青上。 涂完药,已经快十点了。 “该睡觉了。”沈梨说。 monica依然不动,仿佛打定主意要用沉默对抗一切。她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沈梨,一副“看你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沈梨与她对视了几秒,她决定“熬小孩”。 社畜的熬夜功力,收拾一个八岁小孩不是绰绰有余? 沈梨找到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笔记本电脑,回到餐厅,在monica对面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亮起。 她不再试图和monica沟通,而是专注地处理工作邮件。 餐厅里只剩下呼吸声,钟表的嘀嗒,和键盘敲击声。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大约二十分钟后,沈梨从屏幕上抬起头。 对面,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歪着头,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呼吸变得轻浅均匀,紧抿的嘴唇也松开了些。 睡着的她,终于露出了属于八岁孩子的毫无防备的稚嫩。 沈梨合上电脑,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自语:“小刺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汽车驶近、熄灭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密码锁开启的轻微“滴滴”声。 门开了。 一股夜风的寒意先涌了进来,随后,一道高大却略显迟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袁泊尘应酬刚结束,周政将他送到院门口便离开了。他独自穿过草坪,冷风一吹,酒意翻涌上来,视野有些模糊。正疑惑家中为何亮着灯,手上的动作却已推门而入。 屋内唯一的光源是餐桌附近,暖橙色的灯光像一层柔和的纱,笼罩着那片小小的区域。 沈梨的脸在电脑屏幕残余的光晕和餐厅灯光的交织下,线条格外清晰而柔和。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带着一种松弛的温柔。 在她对面,那个总是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着,让周政头痛不已的小女孩,已毫无戒备地熟睡着。 空气中,隐约残留着番茄与牛肉温暖醇厚的香气。 袁泊尘就那样定在了原地,酒精带来的钝感尚未消退,可眼前这幅完全出乎意料的画面,像一道清冽的风,毫无征兆地冲刷过他疲乏的神经。 心脏某处,像是被这灯光和食物的香气,以及那个在灯下的倩影,轻轻撞了一下。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醉。 可此刻胸口的这份暖意与恍惚,却比任何微醺的时刻,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失重的、难以名状的触动。 “袁董。”沈梨看清来人,倏然起身。 袁泊尘只低低“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他弯腰换鞋,动作因酒意而比平日慢半拍。 沈梨像是罚站一样杵在原地,她好像在袁泊尘面前会突然变得木讷,丧失一切机敏。 随着袁泊尘的走近,一阵清冽又浓郁的酒香蔓延开来,沈梨下意识屏息,这是高度白酒独有的凛冽气息,她甚至能分辨出这大概是71度的酒,李浩明也请她喝过。 如此场景下,她的思绪天马行空,甚至开始回忆起李浩明是在什么时候请过她。 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低头看了眼熟睡的monica,眉峰微蹙:“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距离太近了,近到沈梨能看清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的、比平日更深的阴影,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随着他的气息一同笼罩下来。 她职业性的神经立刻绷紧:“是周秘发我的地址,这……不是她的家吗?” “这是我的家。”袁泊尘抬眸,目光深深攫住她。 沈梨心跳骤然漏跳一拍,她几乎是下意识去摸手机,快速翻找聊天记录,她必须证明自己没错。 屏幕的光映亮她略显慌乱的脸。 “您看。”她将手机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自知的急切,“周秘发的就是这个地址,我没有错。” 袁泊尘微微眯眼,俯身凑近了些,目光在那小小的屏幕上停留片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指尖。 “嗯。”他直起身,语气听不出情绪,“你没错。是他发错了。” 沈梨刚松了半口气,心又猛地提起。那她这算不算当面甩锅给周政?职场大忌! “董事长,其实周秘他可能也是……” “周政这个月的奖金没了。”袁泊尘打断她,声音平静无波。 沈梨倏然睁大眼睛,这么严重?她忽然想起周政在车上那些殷殷嘱咐,原来违逆袁泊尘要遭大殃啊。 震惊、懊恼、愧疚……种种情绪来不及掩饰,清晰地掠过她的眉眼。 袁泊尘静静地看着,看她眼底的光影变幻,她实在是太好懂了,一切都写在脸上。 那么的直白,那么的生动。作为观赏者和施压者,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愉悦的兴味。 “董事长。”沈梨深吸一口气,试图亡羊补牢,“您饿吗?我给您煮一碗面?或者……醒酒汤?我都会做!” 她急切地“推销”着自己的厨艺,眼睛亮得有些过头,简直把“贿赂”写在了脸上。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用那种深不见光的眼神看着她。 沈梨的心慢慢沉下去,果然,贿赂这招行不通,或者是她的贿赂太没有吸引力了。 “汤。”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要热的。” 沈梨怔住,抬眼撞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餐厅暖黄的光,也映着她有些呆愣的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 作者有话说:是谁动心了呢? 你说呢,老袁。 第29章 崩溃 第29章 崩溃 厨房里, 沈梨打开冰箱寻找食材,一边找一边思绪发散,她给自己煮过醒酒汤, 也为父亲也煮过, 但踏入别人的家, 为别的男人煮醒酒汤,确实是第一次。 沈梨想不通只是答应帮周政一个忙, 为何要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但她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止, 将生姜切片, 红枣去核,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格外仔细, 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刚才“供出”周政时那一瞬间的失言。 客厅, 袁泊尘monica放到沙发上安顿好, 盖了条薄毯,然后坐到了一旁的单人沙发。 从他的角度看向厨房,是一条直线, 视线内毫无遮挡, 厨房的景象一览无余。他看着沈梨忙碌的背影, 走来走去, 她微微低着头, 肩颈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柔和而专注, 处理食材的动作十分娴熟,看得出经常下厨。 酒意缓缓袭来,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她, 是在那场竞标会上。面对一众挑剔的高管和专家,她的陈述清晰,逻辑缜密, 面 对尖锐提问时那份不疾不徐的沉稳,与眼底偶尔闪过的灵光,都让人挪不开眼。 从那时他便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人,不会仅仅止步于那个位置。后来的一切,看似偶然,实则都在他有意无意地观察与默许之中。 他对周政也未曾完全言明,从见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有种预感,她会沿着某种轨迹,一步步走到他目光所及之处,甚至更近。她身上有种特质吸引着他,而他相信,自己对她,同样有着难以言喻的引力。 汤煮好了,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沈梨将汤小心地盛进一只素白的瓷碗,双手捧着放到餐桌上。她直起身,刚要开口,却顿住了。 袁泊尘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头顶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白日里那种迫人的气场随着他眼眸的闭合而悄然收敛,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松弛。 沈梨环顾四周,找到一张羊毛毯,她轻手轻脚地走近沙发,屏住呼吸,弯下腰,将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就在毯子即将触及他肩膀的瞬间,那双眼睛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眼底没有丝毫睡意,清明锐利如常,直直撞入沈梨的眼帘。 沈梨吓得手一抖,毯子滑落在他身上,她本能地后退,小腿却不巧撞上了身后的茶几边角。 失衡感猛地袭来,她低呼一声,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一只手迅捷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往回一带。 这力道有些大,沈梨整个人被拉得向前扑去,猝不及防地跌入一个带着温热体温和沉稳气息的怀抱。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秒。 沈梨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胸膛的坚实与心跳的沉稳节奏。这姿势……简直尴尬得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投怀送抱!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脸上。 她是秘书,不是小蜜,这算什么?!沈梨简直要发出土拨鼠的尖叫声。 好在袁泊尘反应极快,他几乎同时扶稳了她的腰,借力带着她一同站了起来。 等沈梨站稳,袁泊尘便松了手,神色如常地转身走向餐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意外接触从未发生。 沈梨心跳如擂鼓,手腕和腰间被他握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清晰的触感。更让她心神微乱的是,跌入他怀中的那一刹,扑面而来的并非浓重的酒气,而是一股清冽沉稳的松木沉香,厚重,悠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袁泊尘已经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喝着汤。 她站在原地平复了几秒,才慢慢走过去。 “董事长,如果没什么事,我先……”沈梨斟酌着告辞的话。 袁泊尘放下汤匙,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她:“周政找的家庭教师,就是你?” “是的。”沈梨点头。 袁泊尘沉默了片刻,就在沈梨开始怀疑他是否不满意这个人选时,他开口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安排:“每周三次,周一、三、五晚上,七点到十点。每小时一千,费用按周结算,我会让周政处理。” 沈梨愣住了,她原以为这只是帮周政一个忙,从未想过还有如此丰厚的报酬。 “你妹妹术后康复,需要用钱。”袁泊尘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的犹豫,直接将话挑明,“这个时候,不需要你对公司表什么忠心。天工不是黑窑,不至于压榨员工的剩余价值。” 他的话直白得近乎冷酷,却又实实在在击中了沈梨的软肋。谢鸢后续的康复费用,确实是她心头沉甸甸的石头。他这样将利益关系摆得清清楚楚,反而让她松了口气,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好,谢谢袁董。”她应承下来。 袁泊尘另外补充道:“这里是我的住处。monica有她自己的地方,明天我会让周政把正确的地址发你。” 沈梨有些疑惑,他们不是一家人吗? 袁泊尘的目光扫过沙发上蜷缩的小小身影,声音平淡无波:“她不是我的孩子,只是……一份突如其来的责任。” 这话听起来,怎么有点像个推脱责任的渣男?沈梨的眼神里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诧异,甚至隐隐地谴责。 袁泊尘显然捕捉到了她目光的变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得不说得更加直白:“她母亲正在服刑,而她的父亲是她母亲的狱友。我照顾她,纯粹是出于故人之托和人道援助,没有其他关系。” 父母都在服刑……沈梨彻底震惊,一时无言。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monica猛地坐了起来,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显然听到了袁泊尘的话。小脸涨得通红,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被羞辱的怒火,她用英语尖声咆哮:“我不需要你们的怜悯!你们都是恶魔!虚伪的恶魔!” 面对这激烈的指控,袁泊尘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沈梨的心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谢云书独自挣扎的岁月,想起谢鸢懵懂却坚韧的眼神。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快步走过去,在monica再次爆发前,伸手将这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轻轻搂进了怀里,一只手抚上她棕金色的、乱糟糟的头发,试图用体温和抚摸传递一点安抚。 然而,善意在此刻遭到了最激烈的反抗。 monica猛地扭过头,眼神凶狠,像只被彻底激怒的小兽,对准沈梨的手背,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尖锐的疼痛让沈梨痛呼出声。 袁泊尘瞬间起身,大步过来,用力地将monica拉开。沈梨的手背赫然出现了一圈深深的齿印,皮肉翻起,鲜血迅速涌出,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淌,触目惊心。 monica站在几步外,嘴角甚至还沾着一点血色,她昂着头,用那双燃烧着愤怒与得意的蓝眼睛,挑衅地看着眼前的两个大人,仿佛在等待一场预料中的风暴。 袁泊尘先打了个电话,他在让人把monica接走。挂断后,他拉过沈梨受伤的手,那伤口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渗血。沈梨痛得额角渗出冷汗,脸色发白。 看着她的样子,一股无名火混杂着更复杂的情绪涌上袁泊尘心头,他忽然伸手,带着些许恼恨的力道,狠狠捏了一下沈梨冰凉的脸颊。 “啊……”沈梨分不清是手上更痛还是脸上更痛。 袁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傻子,你以为自己是谁?用同情去感化一头不讲道理的野兽?幼稚!” 他的话像一盆裹着冰碴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尖锐,冷酷,毫不留情。 沈梨怔怔地看着他,手上的剧痛似乎蔓延到了心里,她突然感到一阵委屈、难堪,眼圈不受控制地一红,成串的泪珠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不是爱哭的人,童年时期面对父母的棍棒从来都是咬牙承受。长大之后,她更是不屑用眼泪去换取什么。 可此刻,生理的疼痛与心理的冲击交织,让她脆弱得无法自持。 她好像做错了很多,从她答应周政开始就是一个错误,给一头暖不了的“小蛇”煮面也是错误,妄图用醒酒汤感化袁泊尘不至于连累周政,更是错上加错。 看到她落泪的瞬间,袁泊尘瞳孔微缩,眼前的泪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 下一秒,他甚至没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手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揽了过来。他小心地避开她受伤的手,将她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头,手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度,抚上她颤抖的脊背。 “别哭。”他的声音依旧有些硬邦邦的,但斥责的意味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种无奈的、生涩的安抚。 有人嘴上在训斥她的天真,心里某个地方,却仿佛和她手背上那狰狞的伤口一样,痛得发麻。 如果你哭过就会知道,哭的时候,如果有人安慰,那只会变本加厉。 沈梨此刻就是这样,她根本停不下来,如果让她清醒地思考,她就会赶紧从袁泊尘的怀里跳出来,为自己的失态道歉。 但她太久没有这样委屈过了,换句话说,从前堆积的委屈在这一刻像是山体滑坡,洪水裹着泥巴和石头,像是要把整座山体都倾覆。 袁泊尘的怀抱如此坚实而有力量,她不想把它当作一个男人的肩膀,她只是想靠在这块“巨石”上歇一歇。 她的哭声和眼泪简直要撕碎袁泊尘,他第一次拿一个人毫无办法。他安慰了,道歉了,甚至不介意她哭湿了自己的衬衣和胸膛,但是她就是停不下来。 monica也傻了,她以为咬伤沈梨之后,迎接自己的是拳打脚踢和扫地出门。 可现在是发生了什么,她和她可怜的uncle都要手足无措地面对一个女人绵绵不绝的泪水。 还不如打她一顿。monica叹气,绝望。 ----------------------- 作者有话说:抱抱了也~大进步! 今天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很高兴和大家一起度过~如果你此刻开心的话就在评论区留下你想说的话吧,我随即揪几个小可爱发红包~ 2025年很好,2026一定更好! 第30章 幌子 第30章 幌子 现在的情况就是有点尴尬。 沈梨坐在急诊室的空床上, 等待护士处理伤口,袁泊尘去缴费了,monica也被他安排的人送回了该去的地方。 急诊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 映得沈梨手背上那片伤口极为可怖。护士端着托盘过来做最后的包扎, 动作娴熟,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亲切笑容:“伤口不浅,这几天注意别沾水, 按时来换药。” 她一边缠着绷带, 一边闲聊般说道:“你老公可真细心啊, 刚才特意问了你接下来几天饮食有什么禁忌。长得那么帅,还这么体贴, 真是难得。” 沈梨整个人僵住, 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实在是太过震惊,以至于她感觉声带都被一下子掐断了。 偏偏就在这时, 她一抬眼, 看见袁泊尘正拎着一袋药站在门口。他显然听到了护士的话,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骤然慌乱的脸上。 沈梨更慌了, 血液直冲头顶, 下意识就想摆手否认,却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右手,疼得“嘶”了一声。 袁泊尘见状, 几步走进来,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臂,沉声道:“别乱动。” 沈梨僵着身体, 连呼吸都不会了,屏着气,满脸涨得通红。 护士抬眼看看袁泊尘,又看看满脸通红的沈梨,露出了一个了然又善意的微笑。 沈梨内心一片哀鸣,现在她更不能解释说“这是我老板”了,这听起来只会更奇怪,更引人遐想。 还好护士的动作很麻利,迅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利落地收拾好东西离开了。 直到走出医院大门,被冬夜冰冷的空气一激,沈梨还有些魂不守舍。她低着头,盯着自己包成粽子的右手,觉得今天的一切都荒谬得不真实。 走在前面的袁泊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沈梨茫然抬头,发现他停在医院门口一个冒着热气的小摊前。 那是卖烤红薯的摊子,在寒夜里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她看着袁泊尘,这个永远穿着定制西装、出入高级场所的男人,微微蹙眉审视着那些烤得焦黑的红薯,然后,指向其中烤得最好的一根。 红薯被老板用干净的纸袋装好,袁泊尘付完钱接过,转身递到她面前。 沈梨眼睛还有些肿,加上疲惫和混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那袋红薯,又看看他。 袁泊尘见她没接,以为是她右手不便,便动手将红薯上方撕开一个口子,橙黄软糯、热气腾腾的红薯肉露了出来,香甜的气息更加浓郁。他再次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梨眨了眨眼,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接过。 纸袋传来的温度,从掌心一路熨贴到心里某个冰凉瑟缩的角落,她很难拒绝这样的好意,尤其这份好意还是冬日里的烤红薯,十分诱人了。 袁泊尘亲自开车送她回去,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 沈梨捧着烤红薯,犹豫片刻,终究抵不过那香气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小口。甜糯温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果然很甜。 她吃得很专心,随时注意不让一点点碎屑掉落在脚下昂贵的羊绒脚垫或身旁的真皮座椅上。 于是,狭窄的车厢内,袁泊尘专心致志地开车,沈梨小心翼翼地防备随时可能掉落的碎渣。 吃完烤红薯,车子平稳地停在沈梨租住的老小区门口。 “谢谢董事长。”沈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只是还带着一点鼻音。她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入。 “手别沾水。”袁泊尘在她下车前又叮嘱了一句,目光扫过她缠着绷带的手。 沈梨点点头,弯腰下车。冬夜的寒气让她瑟缩了一下,鼻子发痒,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袁泊尘眼里,却让他眉头微蹙。他推开车门下来,绕到车后,打开后备厢,拿出一个印着某高端家居品牌logo的纸袋。 他走到沈梨面前,将纸袋递给她,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少了些平时的疏离:“算是我的道歉。” 沈梨一愣,下意识以为他是为之前情急之下捏她脸颊的事道歉。她左手接过有些分量的纸袋,心里那点因为无妄之灾而生的委屈,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 “谢谢董事长,其实也不疼。” 袁泊尘知道她是会错了意,他不是为捏疼她而道歉,是因为他惹哭她了。只是看着她接受了礼物,也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转身上了车。 沈梨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车子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才抱着纸袋,慢慢走回租住的单元楼。 回到家,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手上的疼痛在独处时变得明显,但更吸引她的是那个纸袋。她将东西放在桌上,用左手有些笨拙地拆开。 里面是精致的硬质礼盒,打开,深蓝色的天鹅绒衬布上,静静躺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红酒杯。线条流畅优美,杯壁极薄,对着灯光看去,有细腻的折射光晕。 沈梨对酒具没有研究,认不出品牌,但她有现代人的本能,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拍照识图。 页面跳转,品牌和价格赫然出现。 沈梨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默默地、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回绒布凹槽,盖好盒子,塞回纸袋。 两万块,一对杯子。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纸袋,眼神复杂。然后,她再次拿出手机,这次点开了二手交易平台。拍照,上传,填写信息。品牌型号自动识别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在价格栏输入了数字。 “全新,未使用。”她在商品描述里写道。 做完这一切,她靠进沙发里,左手轻轻握住受伤的右手手腕,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些。 算了算,就算九折卖掉,也抵得上谢鸢大半个月的单间病房费用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沉甸甸的负累松动了些许,甚至生出了一点小小的、切实的喜悦。 这一晚离奇经历的尾声,竟然落在这点意外的“收获”上。她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带着复杂的心情洗漱睡下。 … 第二天,沈梨照常上班,右手上醒目的白色绷带自然引来了同事们的关切询问。 “怎么弄的呀沈梨?严不严重?” 沈梨早已准备好说辞,笑容轻松:“没事,喂流浪猫的时候不小心被挠了一下,顺便打了针。” 远处,正在国际学校课堂上心不在焉的monica,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引来老师疑惑的一瞥。 八点半,电梯响了,整个办公区瞬间静默下来。 袁泊尘目不斜视地穿过开放办公区,步伐沉稳。周政跟在他身后半步,表情是罕见的紧绷。他今早才发现自己昨天忙中出错,竟然把monica的地址发成了董事长的私宅,此刻正提心吊胆,准备迎接预料中的严厉问责。 然而,袁泊尘走进办公室前,只对他吩咐了关于给沈梨结算补课费的事情,语气平淡地嘱咐:“按周结算,按时付清。” 周政连忙应下,心里却飞快地划过一丝异样,可不该问的绝不多嘴,这才是职场第一法则。 今日袁泊尘要主持召开部门负责人例会,原本负责会议记录的沈梨因为右手受伤,这项工作临时交给了jessica。 jessica早就想摆脱这类基础工作,心里憋着气。她抱着一大摞会议资料找到沈梨,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沈梨,你手不方便,记录我来做。这些资料,麻烦你帮忙摆到会议室桌上吧,按座位顺序放好就行。” 沈梨看着那堆厚厚的文件,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旁边的谢明扬主动站起身:“沈梨手不方便,我帮你一起。” 两人合作,一个负责抱,一个负责摆放,效率反而很高。jessica在一旁看着,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哎呀,还是美女待遇好,同事都抢着帮忙。” 谢明扬头也不抬,语气自然:“jessica姐,下次你要是手受伤了,我也这么帮你。” jessica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扭身走了。 很快,各部门负责人陆续进入会议室。沈梨检查了一圈,确认无误,便和谢明扬退了出来。离开前,她瞥见钱万平已经坐在销售部的固定位置上,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会议开始前两分钟,cindy匆匆出来,脸色不太好,径直走向jessica:“销售部的汇报材料呢?桌上怎么没有?” jessica立刻看向不远处的沈梨,站起身来质问:“沈梨,我明明一起交给你的,是不是你漏了?” 沈梨平静地回答:“你给我的资料里,没有销售部的文件。”她语气很笃定,这是源于对自身业务的自信。 “怎么可能?!”jessica严厉回击。 “是这个吗?”谢明扬的声音插了进来,他从文印室方向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沓还带着余温的文件,“一直放在里面的桌子上呢。” cindy狠狠瞪了jessica一眼,现在没空追究,急道:“赶紧!送进去!会议要开始了!” 谢明扬立刻拿起那摞文件,快步走向会议室,沈梨紧随其后。 门推开的一瞬,里面低沉的交谈声传来。钱万平果然已经发现材料缺失,正沉着脸,声音不大却带着火气:“我们销售部的材料呢?怎么回事?” 沈梨走进去的瞬间,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钱万平看见沈梨,立刻提高了音量:“沈梨,为什么偏偏漏了我们销售部的材料?你们行政部怎么做事……” “钱部长,不好意思。”沈梨打断他,声音清晰,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镇定,“刚刚最后校稿的时候,发现文件里有两处错别字,为了避免引起歧义,我们临时紧急重印了。耽误了您一点时间,抱歉。” 钱万平一愣,汇报材料是老张写的,那家伙粗心也不是一天两天,被挑出错别字或格式问题确实可能。这理由合情合理,甚至显得行政部工作细致。他张了张嘴,满腔的火气被堵了回去,只好重重地“哼”了一声,坐了回去。 谢明扬和沈梨趁机迅速分发材料,时间紧迫,沈梨也顾不上手疼,从谢明扬手里分走一半,他发左边,她发右边。她的动作因为右手不便而略显笨拙,但速度不慢。 就在袁泊尘步入会议室的前一秒钟,沈梨刚好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在对应位置的空桌上。 袁泊尘的目光落在沈梨缠着绷带的手上,又移到她平静的脸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然后径直走向最前方的位置。 沈梨微微吐了口气,与谢明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她似乎感觉到,那道来自长桌尽头的深沉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会议进行了一个小时。 会议刚刚结束,jessica抱着笔记本电脑回来,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董事长今天火气好大……钱部长被当众批得狗血淋头,说他们销售部上季度数据浮夸,这季度策略空洞……。” 沈梨正低头处理邮件,闻言,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嘴角控制不住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直留意着她的谢明扬捕捉到了这个笑容,也忍不住跟着嘿嘿低笑了两声,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报应。” 让钱万平平时总找茬,这下踢到铁板了吧。两人心照不宣,在各自工位上,继续忙碌起来。 可沈梨高兴了没两分钟,周政拿来一份文件,递给沈梨:“送到董事长办公室去。” jessica起身:“周秘,我去吧。沈梨的手不方便。” “好啊,你去吧,顺便给董事长分析一下上季度的销售数据。”周政转头,将文件夹放在jessica的桌面上。 jessica脸一红,赶紧摆手:“我不懂销售部的事情,还是沈梨去吧。” 周政拿起文件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警告意味极重:“timo不在,秘书办的纪律是越来越松散了。下周timo就休假结束了,希望你们还能有现在这样的好心情。” 说完,周政将文件交回给沈梨,示意她赶紧去。 沈梨一听是销售数据,还要分析解释,赶紧翻开文件夹准备熟悉一下,以免说不清楚。 她翻开文件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抬头看向周政。 周政笑容不变:“快去,董事长等着呢。” 沈梨面色木然地合上了文件夹,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jessica刚刚够执着的话,就应该翻开文件夹看一看,她要是看了就会知道,以上内容纯属周政胡诌。 文件夹里是一摞a4白纸……沈梨能分析出来个鬼。 而沈梨面如死灰的原因就在此,送文件是假的,有人找是真的。 ----------------------- 作者有话说:周政:快去吧,我精心为你准备的伪装。 沈梨:大聪明,你但凡放两张财务报销单装装样子呢。 宝宝们,元旦快乐!评论区留一下足迹哦,作者正在翻遍口袋准备抖落红包~ 第31章 界线 第31章 界线 沈梨站在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前, 深吸一口气,才曲起指节,敲了三下。 “进来。” 推门进去, 偌大的空间里, 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袁泊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身旁是整面落地窗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光线大范围地涌入,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光。 他正垂眸审阅文件, 眉宇间是惯常的沉静与专注, 那种无需刻意便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气场, 在此刻显得格外具有压迫感。 沈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无法将眼前这个仿佛由理性与权威铸成的男人, 与昨夜那个在暖黄灯光下将她拉入怀中安慰的身影重叠。 事实上, 从今早踏入公司大楼起, 她就在强迫自己将昨晚那些“过界”的片段从记忆里剥离、封存。 职场自有其铁律,上下级之间若滋生不必要的私人纠葛,受伤的永远是处于下位的一方。这一点, 她清醒得近乎冷酷。 因此她早已暗自决定:只要他不提, 她便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董事长, 您找我。”她停在办公桌前方合适的距离, 声音平稳。 袁泊尘从文件上抬起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随即落到她仍缠着绷带的右手,很快又移开。他拿起手边一本装帧雅致的画册,递过去:“周末晚上一个朋友的艺术画廊开业, 你陪我去。” 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通知,没有询问,亦无需商讨。 沈梨面色如常地接过画册。 早在调入秘书办之前, 她就扮演过类似的“工作伴”角色,处理得体,深得周政赞赏。因此这一次她并不意外,这是工作的一部分。 “好的,我回去做一下功课。”她将画册轻轻抱在胸前,准备告退。她已经快速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工作要点,要提前了解画廊和艺术家的背景,与周政对接袁泊尘当日的行程安排。 “等等。”袁泊尘叫住了她。 沈梨转身。 他抬手,指向落地窗旁一组沙发中较远的那张单人位:“坐那儿,等一下。” 等什么?沈梨心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没问出口,依言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脊背挺直,将画册放在膝头。 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袁泊尘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沈梨的目光落在面前茶几上一盆绿意盎然的蕨类植物上,心神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但其实只过去了五分钟。 敲门声再次响起,一位提着一个小型医疗箱的女士走了进来,她穿着米色针织套装,气质温婉,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袁董。”她对袁泊尘微微点头。 “辛苦了。”袁泊尘从办公桌后起身,走了过来,对沈梨道,“换药。” 沈梨愕然,连忙站起来:“董事长,这……太打扰了,我可以自己去医院……” “坐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随即,他对那位护士模样的女士示意可以开始了。 沈梨只得重新坐下,有些局促地伸出右手。 护士在她身边坐下,打开医疗箱,动作轻柔地开始拆除旧的纱布。 袁泊尘就站在沙发一侧,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神情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份报表。 旧纱布被揭开,伤口暴露在光线和两道视线之下,有些泛红,边缘因不慎拉扯,微微有些渗血和撕裂的迹象。 “恢复期要避免用力,尤其不要提重物,否则容易留下明显疤痕,也影响愈合速度。”护士一边熟练地消毒上药,一边温和地叮嘱。 “我今天……好像没拿什么重物。”沈梨下意识地回想。 “你上午抱的那摞会议资料,不算重物?”袁泊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无波,却让沈梨心头一跳。 她倏然抬眼,撞上他深邃的目光。 原来他看到了……在会议室那匆匆忙忙的一瞥间。一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耳根微微发热,她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下次会注意。” 换药过程很快,不过三两分钟。护士重新包扎好,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收拾东西离开了。 办公室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沈梨立刻站起身,朝着袁泊尘的方向,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语气是十足十的恭敬与疏离:“谢谢董事长费心,给您添麻烦了。” 袁泊尘看着她这个刻意拉远距离的致谢动作,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她的心思太容易看穿,这大张旗鼓的感谢,无非是在两人之间重新加深“老板与下属”那道分明的界线。 “后续换药,我会按时去诊所,不必再劳烦护士上门了。”沈梨继续道,声音清晰,“这样……对我来说,比较没有负担。” “负担”两个字,她说得清晰而坦然。 袁泊尘的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生平第一次,他主动释放的关怀,被人明确地定义为“负担”。 他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的信号:她在拒绝。在以一种礼貌而坚决的方式,将他推回那个纯粹的上位者位置。 一种莫名的滞涩感堵在胸口,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她连和他对视都不敢,却敢直白地拒绝他的好意。说不上她到底是勇还是怂。 “出去吧。”最终,他移开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感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沈梨如蒙大赦,又像是完成了某种艰难的切割,她拿起画册,退出了办公室。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关上的那一刹那,沈梨一直挺直的肩背才悄悄松懈下来。她抱着画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酸涩的紧缩感。那感觉并不激烈,却像水底不停冒出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某个角落。 她对他,确实怀有远超对普通老板的情感,是敬仰,是钦佩,是仰望一座高峰时渴望攀登的向往,是希望自己也能拥有那般强大 与清醒的投射。这份情感纯粹而炽热,正因如此,她才更害怕。害怕昨晚那模糊的温暖与悸动,害怕他可能产生的任何“别样想法”,都会彻底玷污这份仰望,让她同时失去珍视的工作和心中那座灯塔。 她宁愿他永远只是那个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董事长。 而门内,袁泊尘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却冰冷的城市森林,同样陷入了思考。 他并非想清楚该如何处理和沈梨的关系,也并非怀着什么明确的企图。只是一瞬间,看见她手伤未愈还要奔波,便下意识地做了安排。那关心或许越界,却发自本能。 如今,这本能成了她的“负担”。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窗外浅灰色的云絮,悄然萦绕心头。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被仰视或被敬畏,却鲜少体会这种被拒之门外的滋味。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怅然若失。 …… 接下来的几天,沈梨果然每天准时去诊所换药,袁泊尘也再未有过任何额外的关切举动。 在这期间,她遵循约定,周一、周三、周五的晚上去给monica辅导功课。 小女孩独自住在市中心一套宽敞却冰冷的大平层里,离学校很近,有保姆负责饮食起居,物质上无可挑剔,但她与周遭的一切,依旧有种格格不入的尖锐感。 沈梨的辅导让她本能地抗拒、厌恶,可每当那小小的怒火要升腾爆发时,瞥见沈梨右手上刺眼的白色纱布,那股戾气便会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的一声泄掉大半。 彼此折磨般的“辅导”持续了三个晚上,终于熬到周末。 monica像重获自由的小兽,恨不得睡到天昏地暗,游戏玩到筋疲力尽。而沈梨,则要面对周末的工作任务,陪同袁泊尘出席画廊开业。 周末下午一点,她按照周政给的地址,抵达一家隐于闹市的私人造型工作室。 在这里,化妆师任选,当季乃至超季的礼服任选,简直是超模待遇。当然,陪同袁泊尘出席活动的其他女伴也是同样的待遇。 今天的化妆师似乎颇有灵感,也有可能是比较闲。光是底妆和眼妆就细细描绘了近两个小时,化妆师称之为“流光未来妆”,追求极致清透与自然光泽,每一笔都很轻,叠加起来却有种浑然天成的高级感。 沈梨看着镜中的自己,五官依旧是她的五官,但轮廓被光影修饰得更加精致柔和,眼眸仿佛浸润在水光里,唇色是自然的嫩粉,整张脸在低调中焕发出一种她自己都陌生且动人的神采。 为了契合“流光”主题,造型师为她挑选了一身极致的撞色。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压褶真丝衬衫,搭配一条桃花粉的流光缎面半裙。极致的黑与甜美的粉碰撞,刚柔并济,完美契合她此刻清冷又略带柔媚的妆面。 果然是私人工作室,出手不凡。 可来不及多做欣赏,司机的电话已至。沈梨匆匆提起裙摆下楼,她非常非常厌恶迟到,如果迟到的是她本人,她也会很不爽。 “沈小姐,你还没有换鞋!”造型师在后面喊道。 所以,当袁泊尘拉开车门坐进来时,目光先是被她这一身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惊艳造型攫住,停留了足足两秒,随后,视线自然下落,落在了她那双与华服格格不入的黑色平底皮鞋上。 沈梨心头一紧,但他只是极快地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便移开目光,转向了窗外流动的街景。 对了,自那日办公室略显僵硬地谈话后,他们之间便恢复了纯粹的公务交流。 没有人打破沉寂,车厢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沈梨努力在脑中搜寻安全的话题,却发现一片空白。她试图回忆之前与他同车的场景,却惊觉每一次都伴随着紧张与窘迫。送医看腰伤、处理手伤、在车里啃红薯……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共同经历了这么多混乱时刻。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沉默持续了半小时,直至抵达画廊。 下车之后,沈梨无比感谢母亲遗传的身高,接近一米七的她,此刻就算穿着平底鞋站在袁泊尘身边,虽仍有差距,但不至于像个小矮子。 袁泊尘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她则稍后半步跟着,步伐因平底鞋而轻盈利落。她甚至幸好没穿高跟鞋,这样至少不会落后他太多。 画廊的开业阵仗超出了沈梨的想象。 位于艺术区的独栋建筑被巧妙改造,外墙是粗粝的清水混凝土与大幅玻璃幕墙的结合,内部挑高惊人,灯光设计极具匠心,冷白的光束精准地打在每一件展品上,墙壁是高级的灰调,地面光可鉴人。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香槟、香水与某种清冷艺术气息混合的味道。 剪彩仪式后是更为私密的酒会,画廊主理人李查德热情招待。他是个扎着艺术感小辫子、留着精心修剪胡须的男人,穿着宽松的亚麻西装,浑身上下散发着不羁的气息。 令人意外的是,他几乎忽略了袁泊尘,目光径直落在沈梨身上,眼底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兴奋。 “这位美丽的女士,简直是今晚的缪斯!”他执起沈梨未受伤的左手,行了个吻手礼,动作夸张却不显轻浮,“不知我是否有荣幸,为您创作一幅肖像?您的骨相和气质,太特别了!” 沈梨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无措。 “如果你敢画她……”袁泊尘的声音在一旁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喜怒,“我明天就卖掉你画廊的这块地。” 李查德的表情瞬间“裂开”,他松开沈梨的手,愤愤地瞪了袁泊尘一眼,嘟囔着“资本家毫无艺术情怀”,悻悻走开。 沈梨茫然地看向袁泊尘,不解他为何反应如此激烈。 袁泊尘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递给她一杯,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侧面的展墙。 沈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面墙上挂着的几幅大型油画,描绘的皆是姿态各异的裸女,笔触大胆,情感浓烈。 她瞬间明白了,耳根一热,立刻收回视线,近乎发泄般地仰头喝了一大口香槟。这次,她坚定地站在了袁泊尘这边,艺术家都是流氓! 袁泊尘带着她穿梭在人群之中,不断有人上前寒暄攀谈,沈梨很快进入角色,一面得体地与人交谈,一面时刻留意着袁泊尘的神色。一旦察觉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她便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墙上的艺术作品,发表几句“见解”,既能延续谈话,又不着痕迹地化解他的烦扰。 好不容易得到一个短暂的间隙,身边无人。 袁泊尘抿了一口香槟,侧头看她,眼底有一丝探究:“刚才说得头头是道,大学选修过艺术史?” “没有没有。”沈梨摇头否认,如实道,“艺术鉴赏,很多时候不就是各抒己见,看谁更能自圆其说,或者更能说服别人吗?” 袁泊尘几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似乎认同这个说法。 沈梨不想显得太故作深沉,趁着这难得的略显轻松的氛围,低声坦白:“其实……我小姨是美院毕业的。为了今晚不露怯,我临时抱佛脚,恶补了一下近现代艺术流派的皮毛。”她顿了顿,补充道,“还算……糊弄得过去吧?” 袁泊尘看着努力保持镇定的模样,点头,给予了肯定。 他抬手,示意不远处的李查德过来。 李查德不情不愿地踱步回来。 袁泊尘开门见山:“我记得你说过画廊还缺导览员,对吗?” 李查德一怔,下意识想说“不缺”,但对上袁泊尘那极具压迫感的眼神,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呃……是,是还缺一位。” “沈梨的小姨,美院科班出身,应该能胜任。”袁泊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沈梨猝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袁泊尘。 李查德看看袁泊尘,又看看一脸惊讶的沈梨,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重新堆起艺术家那种夸张的热情笑容:“当然!当然欢迎!沈小姐,让你小姨随时过来面试,我们这儿薪资待遇绝对是行业翘楚,氛围自由,最适合艺术家了!” “行了,去忙吧。”袁泊尘摆摆手,打发走还想多说几句的李查德。 李查德像是吞了苍蝇,他怀疑袁泊尘根本不像是想来恭喜自己的画廊开业,纯来找工作的。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悠扬的爵士乐隐隐传来。 沈梨转过身,面对袁泊尘,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湿润,万千情绪在胸腔里翻涌,让她一时失了言语。她想说谢谢,可又觉得“谢谢”两个字太轻,根本无法承载这份雪中送炭般的情意。 袁泊尘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我记得你妹妹刚刚做完手术还在康复中,想来花费不小。希望你小姨能面试成功,不要被现实压垮。” 沈梨猛地抬手捂住了嘴,可滚烫的泪水还是瞬间冲破了所有防线,汹涌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是震惊,是感激,是一种被深深理解与庇护后,无法言喻的震动。 “董事长,这是公司福利待遇吗?”她哑着嗓子问道。 “是我对你的鼓励。” ----------------------- 作者有话说:孩子,你看看你每周三次时薪一千的补课费,有没有发现他一直在鼓励你呢? 第32章 剥茧 第32章 剥茧 从得知为谢云书争取到一份工作面试机会开始, 沈梨便有些魂不守舍。画廊导览员,这简直是为谢云书量身定做的工作,能与艺术沾边发挥所长, 时间又相对自由灵活, 远比谢云书之前考虑的医院护工要好上太多, 还能有更多时间陪伴康复期的谢鸢。 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担忧,让她对接下来的酒会应酬完全心不在焉。她既激动又忐忑, 她相信谢云书可以完成这样一份工作, 又担心她离这样的艺术环境太远了, 会在面试的时候发挥失常。 于是,沈梨加倍用心地观察接待他们的导览员, 记住她们的一言一行, 想着等回去了也要给谢云书来个“临时抱佛脚”, 务必一举成功。 当袁泊尘在画廊门口对她说“接下来的场合你不必跟了”的时候,沈梨几乎要压抑不住眼底的如释重负。 目送那辆黑色的座驾平稳汇入车流,沈梨转身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医院, 亲自告诉谢云书这个消息。 医院病房里, 谢鸢正盘腿坐在病床上, 小脸皱成一团, 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 谢云书则温柔地坐在对面,时不时轻声指点两句。 医生说适当的脑力游戏有助于谢鸢恢复,跳棋便成了母女俩每日的固定节目。 “小姨, 阿鸢!”沈梨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妆容和一身与医院格格不入的精致装扮,但眼里闪烁的光彩比任何华服都更夺目。 “阿姐!”谢鸢抬头, 眼睛一亮,“你今天好亮亮啊!”她想说的是漂亮,但大脑受到损伤,语言系统也有些受到影响,有时候会说到一半忘记,有时候又会词不达意。 谢云书起身:“怎么这时候来了?不是有工作吗?” “小姨,我给你找到工作了!”沈梨几乎是雀跃地宣布,“画廊的导览员!就在今天开业的那家画廊,环境特别好,我看了,你肯定能胜任的!” 谢云书愣住了,廊导览员?这和她之前预想的护工、服务员之类的工作天差地别。作为曾经的艺术生,她太清楚这类工作需要怎样的素养,接触的是怎样的圈层,以及可能对应着怎样体面的薪资。 这样一件仿佛从云端掉落的好事,怎么会落在她的头上? “怎么找到的?”谢云书像沈梨一当场兴奋,她更多的是迟疑。 沈梨沉浸在喜悦里,并未多想,兴致勃勃地讲述今天的过程:“我今天陪我们董事长出席画廊开业,他朋友就是画廊老板。董事长直接开口问的,对方当场就答应了,让你随时去面试!”她语气里不乏对袁泊尘的感激。 谢云书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研究棋路的谢鸢,轻轻拉了一下沈梨的胳膊:“你跟我来一下。” “啊?”沈梨有些不知所然。 两人来到病房附带的狭小卫生间,谢云书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谢云书的神情是沈梨许久未见的严肃,直视着沈梨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沈梨,你老实告诉我,之前给阿鸢做手术的冯易教授,是不是也是你这位老板帮忙请来的?” 沈梨疑惑,这跟今天的事情有关系吗?她没想到小姨会突然问到这个,但还是规矩作答了:“是,但那是巧合,我陪老板打网球,恰好冯教授和他女儿也在……” “巧合?”谢云书打断她,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我是过来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不相信一个管理那么大集团的老板,会恰好把这么多的关怀和资源,平均地分给他每一个员工。” 她的声音刻意压低了许多,但语气却十分严肃:“阿鸢需要换医生动手术,你刚好就在球场认识了顶级的神经外科专家。我需要一份工作养活阿鸢和自己,你刚好就在画廊开业时认识了老板,得到了面试的机会。”她顿了顿,目光敏锐地看着沈梨,“沈梨,你和你这位老板,真的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吗?” 沈梨张了张嘴,思绪一时间没有跟得上谢云书的话,她想肯定地告诉谢云书,这当然是幸运的巧合,但是却卡在了喉咙里。 谢云书的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潜意识里某个一直回避的盒子。 冯易教授的出现或许还能用“运气”解释,那么,时薪一千的辅导工作呢?今晚这份直接送到谢云书面前的画廊工作呢?还有之前那些若有若无的注视、医院的陪伴,甚至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短暂拥抱…… 真的,都是“巧合”和“老板对下属的正常关照”吗? 沈梨的脸色渐渐白了,眼底浮现出茫然与混乱。她做不到斩钉截铁地反驳谢云书,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动摇、怀疑。 谢云书看到外甥女这副怔忡的模样,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证明,沈梨并未主动用什么东西去交换这些“好处”。 她握住沈梨微凉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和我都知道,长得漂亮的女孩子,有时候会面对更多质疑。别人会猜忌她们是不是靠脸上位,是不是用身体换了捷径和特权。但是我们自己清楚,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脑子、努力、真本事。” 她用力握了握沈梨的手,嘱咐道:“答应我,千万不要为了我,为了任何人,走错任何一步,明白吗?” 沈梨抬头,注视着谢云书的眼睛,那里面全是维护和担忧,倒映出了她自己的恍惚和不知所措。 她无从辩解袁泊尘对她的“好”。如果她是周政那样的心腹重臣,或许可以理解为惜才和犒赏。可她只是一个刚调入秘书办不久的新人,对集团的贡献寥寥。 这份超规格的“好”,底下到底藏着什么?是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略的真相。 谢云书松开了她的手,神情恢复了平静:“导览员的工作,替我谢谢你们老板的好意,你告诉他,我已经找到工作了,就在医院的陪护中心做护工。” 这一次,沈梨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反驳劝说,她只是看着小姨坚定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 当晚,沈梨躺在自家略显空荡的床上,思绪复杂。 谢鸢转到单间后,谢云书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医院陪护,这里又恢复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寂静。 黑暗里,天花板模糊的纹路仿佛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睡意全无,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拿起枕边的手机,屏幕冷白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指尖在搜索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键入:送男领导什么礼物合适。 页面弹出各式各样的建议。 万宝龙钢笔?她想起袁泊尘签字时用的那支,设计更低调,质感却更高级,价格恐怕是她查到的型号好几倍。 雪茄?他似乎不抽烟,整层楼都见不到一个烟灰缸。 茶叶?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皱了眉,这是她爸都会嫌弃的无聊选项。 半个小时在各种购物平台和问答社区里徒劳切换,一无所获。 她泄气般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倒回床上,睁大眼睛望着虚空。 心乱如麻。 一个清晰又尖锐的问题,终于避无可避地浮了上来:袁泊尘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是想潜规则她……沈梨只要冒出这个念头,就会生出一股比面对钱万平的刁难更强烈的怒火,那是一种混合了失望、被羞辱和被背叛感的愤怒。 可如果……如果他真的有那么一点,是出于喜欢呢? 这个假设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深的茫然,以及对自我的拷问。 她会接受吗?一个身份、地位、阅历都与她有着天壤之别的男人,或许是出于一时新鲜生出的一丝喜欢,她要去回应吗? 听起来,很危险。 她再次抓起了手机,这次,她点开了那个以分享生活著称的红色图标,犹豫了一下,输入:办公室恋情。 搜索框里面自动补充“上下级”,她鬼使神差地采用了。 凌晨四点,手机从掌心滑落,她终于筋疲力尽地阖上干涩的眼睛。脑子被各种极端的信息塞满,嗡嗡作响。 “他都四十了,这个年纪的男人精得很,小姑娘玩玩而已,哪来的真爱?” “震惊!居然有人会喜欢领导?是kpi不够多还是加班不够狠?” “姐妹醒醒!先查查他婚史!别被当了小三还帮人数钱!” “不理解为什么会喜欢领导,我每天只想把领导的脑袋按进键盘里。” …… 早晨六点,闹钟尖锐地响起。 沈梨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两个小时前那些网友辣评还在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尤其是那句杀气腾腾的“不理解为什么会喜欢领导我只想全鲨了”,配合着某些匿名区里关于职场性骚扰、情感操控的长文截图,效果拔群。 她只是想找个办法确认一下袁泊尘对她的照顾到底是什么“成分”,怎么就被塞了一脑袋的控诉、劝诫、教训呢…… 当她在晨光中走进公司大楼,穿过安静而忙碌的办公区,目光习惯性地投向那扇厚重的、紧闭的董事长办公室大门时,一夜的混乱、悸动、纠结、猜测,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 那扇门,重新变回了一扇纯粹象征权力与工作的门。 什么小鹿乱撞,什么心思浮动,什么试探与纠结,都在那堆凌晨四点的“现实警告”里,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心底那片被搅浑的湖水,重新变得清晰见底,甚至比以往更加平静无波。 此刻,沈梨觉得自己的内心,简直比深山古刹里修行多年的尼姑还要清净。 她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抬步走向自己的工位,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让所有的感情都见鬼去吧,她要做的是升职加薪,不是取悦领导。 ----------------------- 作者有话说:诚挚建议:一般还是不要搞办公室恋情,小说除外。 第33章 开罪 第33章 开罪 沈梨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当面向袁泊尘道谢,并婉拒他为谢云书提供的工作。 可是她观察等待了一整天,袁泊尘既没有如往常般偶尔叫她跑腿买咖啡, 周政也没有安排她进办公室汇报任何工作。那扇厚重的木门开合数次, 进出的皆是总监、副总级别的人物, 唯独没有她。 眼看着下班时间已到,机会似乎已经溜走。沈梨还要赶去给monica辅导功课, 只得收拾东西, 先行离开。 经过谢云书那番警醒的谈话, 沈梨对这份高薪的辅导工作也产生了迟疑。它像一枚包装精美的糖果,诱人, 却不知内里是否藏着别的意味。她需要时间重新审视。 到了monica的住处, 气氛与往日不同。 小女孩抱着膝盖缩在客厅地毯的一角, 眼神黯淡地盯着窗外。保姆准备的精致饭菜摆在餐桌上,一口未动。 听到门口的声音,她动了动耳朵, 知道是沈梨来了。 “客厅的灯坏了吗?”沈梨在她身边坐下, 背靠着沙发。 monica摇了摇头, 抱着膝盖看着外面, 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猫, 失去了平日里的张牙舞爪。 沈梨不知道她这一天经历了什么, 每个人都在辛苦地活着,连小学生也不例外,或许她今天是在课堂被老师抽问, 或许是被男同学叫住喊了一声老外。 沈梨没有像往常那样催促她完成作业,两人就这样并排沉默着,各怀心事, 却难得地平和了下来。 “咕咕咕——” 沈梨转头看她,monica低头看肚子。 八岁的小朋友,应该知道一腔忧郁是填不满肚子的。 沈梨起身,将餐桌上冷掉的饭菜端进厨房,重新加热。 食物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时,monica终于慢慢蹭到餐桌旁,拿起勺子,沉默地吃了起来。 吃完小半碗,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罩子发出来的:“今天是我妈咪的生日。” 沈梨动作一顿,有些意外。这个浑身是刺、看似对一切都不在乎的孩子,竟是在母亲生日的这一天难过了起来。想起袁泊尘说的,她父母都在监狱里服刑,沈梨只觉得这只小野兽也是小可怜。 “我想她了。”monica低着头,用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虽然她并不怎么好。” 沈梨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robin.”monica喊了她的英文名,这是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沈梨的自我介绍。 她抬起湛蓝的眼睛看向她,带着与年龄不符的了然:“我是一个不被祝福的小孩,所以,你不用对我好。如果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沈梨的心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了一下。 她确实萌生过退意,但那更多源于对袁泊尘意图的警惕和不愿亏欠的心理,与monica本人无关。此刻女孩主动地“驱逐”,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清醒,反而让沈梨感到一阵刺痛。 monica收拾了自己的碗筷,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紧接着“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这是再明确不过的拒绝。 …… 第二天,沈梨醒得很早,夜里思绪纷乱并未睡好,索性提前到了公司。 整层楼还浸在晨光未盛的静谧里,她意外地发现,董事长办公室的门竟然虚掩着。 沈梨还以为是昨天最后离开的人疏忽了,还没来得及放下包和咖啡,她下意识想上前关好。 她往前走了几步,刚走到门口,视线透过门缝,看见办公桌后端坐的身影。 袁泊尘已经在了,正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侧脸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专注而冷峻。 沈梨的手霎时间顿住,昨天酝酿了一天没有见到人,今天却猝不及防地有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可她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又开始摇晃。 她正想悄然退开,里面却传来他低沉平稳的声音,不容回避。 “进来。” 沈梨呼吸一紧,进退两难。电光火石间,她瞥见自己手里刚买的冰咖啡,塑料杯壁沁着冰凉的水珠。 就它吧,总好过两手空空。 她推门进去,将咖啡轻轻放在他宽大的办公桌一角,离他的文件和电脑都有一段得体的距离。 “董事长,早。” 袁泊尘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掠过那杯咖啡,又落到她脸上,没有询问这杯咖啡的用意,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合上手中的文件夹,靠向椅背,等待她开口。 见他神色尚可,沈梨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把握这难得的单独汇报的机会。 “董事长,关于画廊导览员的工作,非常感谢您和李查德先生的关照。我回去告诉了我小姨,她也十分感激,但是十分不巧,她前一天刚刚在医院找到了一份工作,因为已经答应了人家,所以不好反悔,只能辜负您和李查德先生的好意了。” “护工?” “是,她不计较辛不辛苦,只希望离我妹妹近一些,方便照顾。” 袁泊尘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他几乎瞬间就判断出了这番话里的不尽不实。以谢云书的美院学历背景,若非走投无路,怎会轻易选择护工? 沈梨在撒谎,或者至少隐瞒了部分实情。他没有拆穿,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沈梨没料到会如此顺利,困扰她一夜的难题似乎轻飘飘就被揭过了。她心下松快,甚至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您……不生气吧?” 袁泊尘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让她心头又是一跳。 “我还没那么小心眼。”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沈梨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她就知道,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越能向下兼容。 于是,她趁热打铁,将第二件事也说了出来:“昨晚我去给monica辅导,她说不希望我再继续担任她的家庭教师了。我觉得,或许应该尊重孩子自己的意愿。这个年纪的孩子,可能更需要与同龄人多接触,参加一些合适的补习班或者集体活动,这样对她的性格发展更有帮助。” 有了前面的表现,沈梨在说自己的事情的时候没有那么紧张了,说得头头是道,煞有介事,仿佛是什么教育学专家。 袁泊尘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 沈梨发挥了一通,期待地看着袁泊尘:“董事长,您看要不补习就到此为止了?” “替你小姨拒绝画廊的工作,现在,你自己也要推掉辅导monica的差事。”袁泊尘的身体往后靠,目光锁住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沈梨,你的下一步,不会是准备打报告调回云州分公司吧?” “啊?”沈梨愕然抬头:“不是……我没有这个打算啊。” 袁泊尘却不再看她,重新打开了另一份文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与冷淡:“知道了。monica的事你不用再管。出去吧。” 沈梨怔在原地,袁泊尘的神色重新变得凛然而不可接触,“逐客令”已经下了,她不敢再多言,低声道了句“是”,便转身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她心心念念的两件事似乎解决了,可袁泊尘最后那晦暗不明的神色和突如其来的质问,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与不安。 这一整天,董事长办公室的低气压隐隐笼罩了半个楼层。进出汇报的人比平日更加小心翼翼,连周政都绷紧了神经。 同事们私下交换着眼神,猜测是哪个不长眼的又去触了霉头。 沈梨始终低着头,专注于自己面前的工作,将键盘敲击声降到最低,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连呼吸都带着几分谨慎。 临近下班,周政却走到她的工位旁,指节在桌面上礼貌地轻叩两下:“沈梨,现在有空吗?聊一聊。”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她几乎立刻认定,这是袁泊尘授意,要处理她这个“不识抬举”的下属了,或许就是通知她调回云州。 强烈的危机感让她瞬间进入防御状态,两人刚走到休息室,还没入座,不等周政开口,她抢先一步:“周秘,关于辅导monica的事,我只是从孩子心理发展的角度提出个人建议,绝对没有其他意思!我对集团、对现在的工作非常珍惜,没有任何想要离开或调动的想法!请您和袁董放心,我会更专注于本职工作……” 周政被她这一连串的表忠心弄得愣了一下,抬手打断她:“停停停!沈梨,你想哪儿去了?” 沈 梨眨眨眼,有点懵。 这次换周政疑惑了,他解释说:“我找你,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陪同袁董参加下周在新加坡举行的全球ai芯片峰会。会议为期三天,需要提前过去准备。你这边的日常工作,我会协调jessica暂时接手。” 峰会?沈梨从来没有介入过这项工作,之前都是cindy在配合周政跟进,她只负责整理过一些参会的背景资料,实在是算不上核心成员。周政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机会交给自己? 峰回路转,沈梨一时反应不及,只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周政注意到她的亢奋,笑了笑:“袁董亲自点的名,好好准备,具体要做什么cindy会告诉你。”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低声道,“在老板眼皮子底下,用专业能力说话,比什么都强,明白吗?” “明白。”沈梨郑重回答。 周政说完了自己的事情,这才想起刚刚沈梨说的不再辅导monica功课的事情,问:“monica的事情可以讲一讲吗?” 沈梨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懊恼道:“我可能把董事长给得罪了。”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的就是她。 ----------------------- 作者有话说:周政:得罪了?展开讲讲。 表面上:据我所知,董事长没有这么小心眼儿。 实际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完了! 第34章 熬夜 第34章 熬夜 秘书办的午餐时间, 话题不意外地绕到了即将到来的新加坡峰会。 jessica舀了一勺沙拉,语气轻快,眼神却若有似无地瞟向cindy:“真羡慕cindy姐, 能安心养胎了。董事长多体贴啊, 知道你怀孕, 立马就把出差这种累活儿安排给别人了,说到底, 他还是很器重关心你哦。” 这话听着是恭维, 实则把“机会被让出”的标签, 明晃晃地贴到了沈梨身上。 沈梨低头喝汤,像是没有听懂。 cindy在秘书办待的时间比一桌子人都要久, 这种小小的挑拨自然不会被她放在心上, 她一刀一刀切着盘里的鸡胸肉, 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董事长体恤下属,是老板的格局。至于机会给谁……”她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jessica, 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笑, “周秘愿意把机会给沈梨, 而不是某些工作了更久的人, 难道某些人, 不该先反思一下自己的工作能力, 到底差劲到什么地步了吗?”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jessica脸上的笑容僵住,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收紧。cindy这话,四两拨千斤, 暗示了jessica能力不足才不被考虑,杀伤力十足。 沈梨全程低头专注吃饭,仿佛没听见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 心里却对cindy的城府和反击能力有了新的认知。能坐稳这个位置,果然不是靠运气。 下午,cindy开始有条不紊地与沈梨交接峰会相关事宜。 核心任务之一,是袁泊尘的主题发言稿。 “初稿我已经根据之前的框架和资料整理好,昨天送去给董事长了,目前在等他反馈。”cindy将文件共享给沈梨,语气专业,“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董事长很多时候会脱稿发挥,或者大幅度修改,这份稿子很可能只是备选。你心里有个数就好。” 沈梨认真记下要点,仔细翻阅着过往的发言存档,试图捕捉袁泊尘的演讲风格和关注重点。 临近六点,cindy准时下班。沈梨又多坐了一会儿,整理手头资料,到了七点钟正准备离开时,桌上的内线电话突兀地响了起来。 环顾四周,办公区已空无一人。 沈梨接起:“董事长。” “来我办公室。”袁泊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简洁,听不出情绪。 沈梨放下电话,定了定神,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向那扇门。 袁泊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几页纸,正是cindy提交的那份发言初稿。 “这一版,不行。”他将稿子轻轻丢在办公桌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定,“告诉cindy,重写。” 沈梨心头一紧,迅速整理思路,回应道:“袁董,cindy已将新加坡峰会的相关工作全部移交给我,包括发言稿事宜。您可以直接向我提出修改意见和要求。” 袁泊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才想起这个安排。他没说什么,将自己刚刚写在纸上的发言思路推到沈梨的面前。 “按这个思路。”他言简意赅,“明天下午三点,我要看到新的稿子放在我桌上。” 沈梨上前,双手拿起那张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是袁泊尘亲笔写下的提纲,字迹遒劲有力,锋芒内敛,一如他本人。要求明确,但留给发挥的空间巨大,同时也意味着极大的工作量。 翻译过来就是:今晚,别想睡了。 这是沈梨第一次直接感受到他作为最高决策者的严苛与高效,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温和的过渡,只有明确的目标和截止时间。短暂的适应不良后,她心底升起的不是抱怨,反而是一种被挑战、被检验的专业兴奋。 “明白。明天下午三点前,我会将修改后的稿件送来。”她颔首,语气镇定。 回到工位,沈梨给自己点了一杯加浓美式,然后摊开那张提纲,细细琢磨。 袁泊尘的思维跳跃而深邃,短短几行字,牵扯出芯片产业格局、技术瓶颈、未来应用场景乃至地缘政治影响的宏大图景。她需要快速消化他的意图,并填充上扎实的论据和流畅的表达。 想要了解袁泊尘全部的想法,她必须疯狂收集资料,包括研读行业报告、技术论文、竞争对手动态。 随着文档上的行数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夜色已深,整层楼只剩她桌上一盏孤灯。 咖啡因支撑着精神,而袁泊尘勾勒的那个硬科技突破边界、重塑未来的蓝图,却让她越琢磨越感到一种热血沸腾的激动。仿佛不是为他准备讲稿,而是她自己即将站上那个讲台,向世界阐述这番见解。 她完全沉浸在逻辑构建与文字打磨中,灵感随着深夜静谧而不断迸发。文档里的字句越来越丰满,越来越有力量感。当她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瞥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是凌晨三点。 初稿完成了,强烈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撑起。好久没有熬夜了,她的神经依旧兴奋,但是大脑已经快要宕机了。 凌晨四点,沈梨保存好文档,打印出了一份草稿,随后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角落的沙发边,身子一歪,蜷缩上去,几乎瞬间陷入了沉睡。 早晨七点,袁泊尘到达。刚一踏入办公区,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沈梨工位上的台灯,竟然还亮着光。 他脚步微顿,走了过去。工位上空无一人,但桌面上铺满了散乱的资料、打印出的行业新闻、写满批注的便利贴,还有几本翻开的专业书籍。 一片狼藉,却是一种充满思考痕迹和拼搏劲头的狼藉。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笔记,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显然下了一番苦功。 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沈梨侧卧着,呼吸轻浅,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毯子滑落了一半在地上。 袁泊尘在原地站了两秒,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条毯子,动作比平时轻缓了许多,重新盖回她身上,他抓住毯子的一角,轻轻掖了掖。 视线落回桌面,袁泊尘在一堆纸张中,发现了那份已经装订好的发言稿,他拿起来,走到窗边借着晨光翻阅。 起初只是快速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变得专注,翻阅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稿子的核心框架完全贴合他的提纲,但填充其中的论述、数据引用、逻辑推进,甚至某些极具前瞻性的比喻,都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想要表达的精髓。 这意味着,她不仅理解了他的意图,而且用清晰有力的语言将其具象化。完成度之高,远超他对一个“新手”的预期。 她从未接触过他核心的发言准备,仅凭一次简短的交代和一张提纲,就能还原到如此程度…… 袁泊尘合上稿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被更深沉的、带着深度的欣赏所取代。他拿着那篇稿子,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没有惊动沙发上沉睡的人。 沈梨是被手机闹钟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感觉浑身发冷,脑袋昏沉,喉咙也有些干痛。 但第一个闯入脑海的念头是——稿子! 她匆忙起身,掀开毯子,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到勉强清醒些之后,沈梨又换上之前备在公司的干净衬衫,重新坐回电脑前。 她完全没注意到桌上那份打印好的稿子已经不翼而飞,只以为是昨晚太累忘记打印了,于是赶紧打开电子文档,从头到尾又快速梳理校对了一遍。 同事们陆续到来,办公区恢复了平日的忙碌。沈梨飞快地将桌面上散乱的资料整理归档,恢复整洁,不愿让人看出自己通宵加班的狼狈。 上午十一点,沈梨带着再次仔细检查过的发言稿,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进。” 沈梨走进去,将稿子双手递到袁泊尘面前:“袁董,这是修改后的发言稿,请您审阅。” 她的语气很镇定,但其实心脏早已在胸腔里敲着小鼓。她预想了最坏的情况——他可能会扔掉她的稿子。 据秘书办的人说,有人“有幸”领教过什么叫“带着你的垃圾滚”。 袁泊尘接过,翻开,他看得很快,但神色专注。 沈梨屏息等待着,像是在等待被宣判死刑的囚犯。 大约五分钟后,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在稿纸上勾画书写。沈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笔尖移动。 “写得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不错”两个字,已让沈梨悬着的心落下一半。然而他手上的动作并未停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持续着。 又过了几分钟,他将修改过的稿子递还给她。 “有几个地方调整了一下,逻辑可以更顺,站位可以再高一些。下午改完,再拿给我看。” “是。”沈梨双手接过,退出办公室。 回到工位,她迫不及待地看向他修改的部分。 袁泊尘的笔迹落在空白处,增删改动不算多,但每一处都精准犀利。他删掉了几句略显冗余的技术描述,增加了一段关于产业生态协同和底层技术伦理的论述,将整个发言的格局,从单纯的技术展望,提升到了行业引领与社会责任的高度。几处关键措辞的调整,也让语气更加笃定、更具号召力。 沈梨看着那些修改,眼睛越来越亮。她原本的稿子偏重技术逻辑和事实陈述,扎实但略显平实。而袁泊尘的改动,如同画龙点睛,赋予了它灵魂和视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高屋建瓴的思维方式和精准的表达力。 一种混合着震撼、钦佩与极度兴奋的情绪抓住了她,她不仅没有被批评的沮丧,反而因为接触到如此高水准的思维锤炼而激动不已。 她遇到了一个极其厉害的人。 这种认知,让她忘却了通宵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重新燃起斗志,深吸一口气,专注地投入到新一轮的修改之中。 时间紧迫,沈梨牺牲了午休,只草草吃了几口寿司。她过于专注,直到午休灯熄灭,自己清脆的键盘声在突然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才惊觉打扰了他人。 jessica的声音从后方沙发传来,带着被扰的不悦:“沈梨,你要表现没人拦着,但能不能有点公德心?键盘声吵得大家怎么休息?下午还上不上班了?” 沈梨脊背一僵,立刻停下:“抱歉,我尽量小声。” “再怎么小声,这噼里啪啦的声音也免不了啊。”jessica不依不饶。 平日与jessica并不对付的彭善也开口了,鼻音浓重,透着不耐烦:“沈梨,你去咖啡厅吧,我需要安静睡一会儿。” “好。”沈梨没有争辩,利落地将资料拷入移动硬盘,收拾好笔记本电脑,离开了办公区。 她刚走,jessica便冷哼一声,对着空气嘲讽:“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显得我们多不努力似的。” 办公室一片安静,无人接话。 jessica有些尴尬,转而看向今年新进的管培生张粒粒:“粒粒,你说是不是?” 张粒粒同样是今年新进的员工,但她和沈梨不一样,沈梨是从云州分公司来的,张粒粒是直接校招进的总部,在身份上算是最具有培养价值的那一类了,俗称管培生。 张粒粒博士毕业,今年也有26岁了,虽然工作经验少,但在实验室和同门斗得多啊,她可不是单纯的小绵羊。 她从躺椅上坐起身,摘下一边耳机,一脸茫然:“啊?我刚戴着耳机听播客呢,你们说什么了?” jessica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拉过毯子蒙住头。 张粒粒耸耸肩,重新躺下,这次把两只耳机都戴上了。 …… 楼下的公司咖啡厅相对安静,沈梨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重新沉浸到文稿的世界里,心无旁骛。 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大半光线。 存在感过于强烈,让人无法忽视。 沈梨蹙眉抬头,逆光中,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经自然而然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男人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声音带着笃定的熟稔:“我就说看着眼熟,果然是你。” 沈梨的眼神从被打扰的不悦,再到疑惑,最终定格为讶异和尴尬。 “程先生。”她点头致意,语气客气。 面前坐着的是程琦,袁泊尘的挚友。他熟知袁泊尘雷打不动的午休习惯,所以不便在这个时间打扰。本意是来咖啡厅消磨时间,却远远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侧影。走近一看,果然是她。 “如烟club,记得吧?”程琦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笑容更深,笑得像是吃到了肉的狐狸。 酒吧,沙发,趴了一晚上。 这很难忘记啊。 ----------------------- 作者有话说:熬夜改稿,作者的写实记录…… 第35章 邀约 第35章 邀约 程琦坐在咖啡厅舒适的沙发椅里, 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对面的沈梨身上。 他太了解袁泊尘了,此人向来将私人领域和工作关系划得泾渭分明。即便是经常陪伴他出席各种社交场合的职业女伴cindy,也从未踏足过他核心的朋友圈子。 况且袁泊尘单身多年, 身边偶有女伴也如浮云过眼, 程琦自认对他这方面了如指掌。 沈梨不同, 她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袁泊尘对她的态度里,似乎掺杂了某些特别的关注。毕竟, 袁泊尘也不是好心泛滥的人, 没见他捡过其他醉酒的女人。 程琦起了探听的心思, 身体微微前倾,语调轻松地开启话题:“在泊尘手下做事, 感觉如何?他那个工作狂, 没为难你吧?” 沈梨的目光从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短暂移开, 看了他一眼,礼貌但疏离地笑了笑:“袁董是一位要求严格但非常专业的领导者,能学到很多。”回答标准得无懈可击。 “哦?可是他不让你觉得害怕吗?每个和他工作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的。”显然, 沈梨的回答让程琦不满意。 “抱歉程先生, 这份发言稿袁董要求三点前提交, 时间比较紧, 我得抓紧修改。”沈梨脸上带着歉意和明晃晃地拒绝, 这是终止话题的信号, 识趣的人大概会自行离开。 沈梨说完便重新垂下视线,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完全沉浸回自己的工作里, 将程琦和他意有所指的问题晾在了一边。 可沈梨料错了程琦,这人是出了名的“厚脸菜”,连袁泊尘有时候都伤不了他分毫, 何况是一个年轻的漂亮的女生的拒绝呢。不过是更感兴趣罢了。 程琦微微挑眉,他没离开,也没再出声打扰,只是向后靠进沙发,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慢悠悠地啜饮,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停留在沈梨专注的侧脸上。 沈梨似乎也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全身心都投注在眼前的文档里,偶尔蹙眉思索,偶尔快速删改,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紧绷气场。 两点整,沈梨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起身。 “程先生,我要上去了,您慢用。”沈梨维持着她的礼貌和体面。 “正好,我也要上去。”程琦也几乎同时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同上了楼。 回到办公区,沈梨迅速插上硬盘,将最终稿打印出来。 纸张还带着热度,她正整理装订,cindy恰好拿着一个文件夹经过。 “沈梨,改好了?”cindy停下脚步,语气自然,“我正好有份紧急合同需要袁董签字,可以帮你一并带进去。” 沈梨愣了一下,没立刻理解cindy这个举动的含义。她的大脑在迅速地分析这是单纯的帮忙,还是坐享其成?她对cindy的印象不坏,因此不愿意第一时间判断是第二种情况。 一旁的程琦反应却快,他笑着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伸出手:“沈梨,先给我瞧瞧。看你在咖啡厅改得那么投入,我实在好奇,到底是什么重要内容。” cindy这才注意到程琦,脸上立刻浮现职业化的笑容:“程先生,您也在。” “过来找泊尘聊点事,碰巧遇到这丫头在下面用功。”程琦笑容可掬,转向沈梨,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示意,“给我看看?” cindy的目光在程琦和沈梨之间转了一下,随即对沈梨微微颔首:“给程先生看看吧,他眼界高、经验多,说不定能提点宝贵意见。” 沈梨抬眼看向程琦,后者站在cindy斜后方,趁cindy不注意,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带着些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沈梨只好将手中还微热的稿子递过去。 程琦接过,装模作样地翻阅起来,手指点着纸面,仿佛真的在认真审读。 cindy站在原地稍等,程琦翻了一页,抬头对她笑道:“别管我,你忙你的,我找个地方坐着慢慢看。你不是要送合同?赶紧去吧,不用招呼我。” “那好,程先生您自便。”cindy得体地笑了笑,拿着文件夹,叩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沈梨迟疑了两秒,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笔,默默站到了程琦身侧稍后的位置,一副随时准备记录“宝贵意见”的恭敬姿态。 程琦其实压根没看进去几行,那些专业术语和产业分析让他觉得乏味。他手指在纸面上随意点着,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提意见”。 “你当真不是袁泊尘的女朋友?” “我很好奇你到底怎么引起他关注的?他喜欢喝威士忌不加冰,你知道吗?” “对了,你会打斯诺克吗?看着像是会打的样子。” 沈梨维持着脸上标准的职业微笑,握着笔的指尖却微微用力。她恨不得把手里这支金属外壳的签字笔直接戳进程琦那满是八卦念头的脑袋里。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cindy拿着签好的文件出来了。程琦见状,立刻将稿子塞回沈梨手里,语气轻快:“看完了,思路清晰,数据扎实,不错!快去交吧,别让你们董事长等急了。” 沈梨如蒙大赦,立刻把握时机,敲响董事长的办公室大门。程琦大摇大摆地跟在她身后,丝毫没有要避嫌的意思。 cindy看着那扇门在两人身后关上,转身,正好对上不远处倚着墙端着咖啡的jessica的目光。 jessica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意有所指地低声道:“cindy姐,我说你要有点危机意识,没说错吧?这才来多久,就有后台撑腰了哦。” 秘书办谁不知道程琦和袁泊尘的关系,她们这些人看似和他熟稔,可也没有人得到过他的青睐啊?凭什么沈梨一来就捷足先登。 cindy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瞥了jessica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自己的独立小间。 办公室内,沈梨正在向袁泊尘汇报最终的修改思路和重点调整处。 袁泊尘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光滑的桌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神情是一贯的深邃难测,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取汇报。 程琦自顾自地在会客沙发上坐下,跷起腿,听着两人一板一眼、专业十足的对话,心里那点怀疑又开始动摇。这听起来,分明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清清白白的上下级工作交流啊。 无趣。 可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程琦眼珠一转,等沈梨汇报完毕,办公室出现短暂安静的间隙时,他忽然笑着插话,旧事重提:“沈梨,我刚才问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会不会打斯诺克啊?” 沈梨幽幽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清楚地写着“没完了是吧”。 袁泊尘也抬起了眼,目光先落在程琦带笑的脸上,又移向沈梨微微蹙起的眉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程琦精准地捕捉到了袁泊尘那一闪而逝的神情,有底了。 他笑容扩大,语气更加随意,却带着不容拒绝的亲昵:“下班我请你啊,我知道个地方,台子不错,酒也好。” 沈梨在咖啡厅可以干脆拒绝,但此刻在袁泊尘面前,她却有些迟疑了。直接驳程琦的面子似乎不妥,毕竟他是袁泊尘的朋友,可答应又绝非她所愿。 这一迟疑,看在袁泊尘眼里,却成了默认应约。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带着冷硬的质感:“你爱约谁约谁,别拉着我的人陪你瞎玩。天工是做芯片的,不是搞公关陪玩的,你搞清楚。” 程琦见袁泊尘明显不悦,反而更来劲了,像是终于找到了验证猜想的突破口。他笑着,抛出了一个让沈梨无法再轻易拒绝的理由:“哎,泊尘,别这么严肃嘛。沈梨,李皓明是你师兄吧?清大计算机学院的高材生。巧了,他是我师弟。怎么,不给你师兄的师兄一个面子?” 沈梨蓦然一怔,李皓明?他们居然是师兄弟的关系? 李皓明为沈梨做的着实有点多,不算一开始招揽的恩情,就看前些日子他知道沈梨被钱万平欺负了,特意从云州飞来为她撑场子,还带着她上下打点认识人,这份人情她确实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偿还。 程琦看着她瞬间变换的神色,知道自己有戏了,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沈梨余光能感觉到袁泊尘投来的视线,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冷意。 几秒挣扎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却清晰:“好,谢谢程先生邀请。” 程琦满意地笑了。 袁泊尘的脸色却沉了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阴云。他不再看程琦,目光扫过沈梨平静无波的脸,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喝酒,抽烟,现在还要玩斯诺克…… “沈梨,你属变色龙的?”袁泊尘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从后槽牙磨出来的。 程琦得意至极,仿佛终于揪住了袁泊尘的小辫子,笑得开怀:“你也来啊!我的酒,你也可以喝。放心,招待你,肯定是最好的威士忌。” 袁泊尘冷硬拒绝:“不必。我没你们这么闲。” 沈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被老板当面说“闲”,这下属还能要吗?她的目光下意识投向程琦。 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他是你老板,又不是我的。看我干嘛?” “我的办公室不是茶室,要聊出去聊。”袁泊尘的声音彻底冷下来, 交头接耳的两人被一并下了逐客令。 出了门,程琦笑容满面:“我让司机准时来接你下班,记得啊。” 沈梨郁闷地瞪着他,眼神里满是控诉。 程琦侧过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诱哄和笃定:“放心,他晚上肯定会来。他只要在场,就没人能说你贪玩了,对吧?老板在的地方,都是工作场合。没让他给你算加班费,咱们已经够仁义了。” “谁贪玩了……”沈梨小声驳斥,底气却不足。 “我,我贪玩,行了吧?”程琦从善如流,挥挥手,潇洒离开,“晚上见,不准不来啊。” 沈梨望着他的背影,满面愁容。想着要还师兄的人情,却好像直接把董事长得罪了。师兄当初是为了让她留在总部才千里迢迢飞来……这下好了,前程未卜。 如果李皓明知道,大概会骂她:“你傻啊?不能当面拒绝,不能私下再约吗?” 可惜,悔之晚矣。 ----------------------- 作者有话说:在程琦的眼里:兄弟,我在助攻。 在袁泊尘的眼里:兄弟,我在撬墙脚。 第36章 过火 第36章 过火 临近下班, 内线电话响起。 沈梨接起来,对面是袁泊尘平静无波的声音:“进来一下。” 她放下手头收尾的工作,拿起桌子上的笔记本和笔叩门进去。 袁泊尘的面前摆放着她下午改好的材料, 此时上面已经做了不少的笔记, 看起来是有新的变动。注意到沈梨进来, 他抬起头,将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发言稿推到了她的面前。 “关于发言稿, 我有几点新的想法需要补充进去。” “好的。”沈梨双手接过。 可是她并没有急着离开, 而是站在原处, 迅速而专注地翻阅起那些新增的批注。新的内容涉及更前沿的技术路径和更宏观的产业政策研判,理解门槛不低, 她飞快地做了一番理解。 片刻后, 她抬起眼, 目光清亮而直接:“袁董,关于您提到的异构计算与存算一体结合可能面临的标准化困境这一点,是指国际标准组织目前的博弈僵局, 还是更偏重国内产业链上下游协同的技术壁垒?” 她又指向另一处:“还有这里, 将供应链韧性提升到技术主权层面论述, 是否需要加入近期欧盟《芯片法案》的最新修订内容作为佐证?我注意到草案中对第三方补贴的审查条款有了新变化。” 袁泊尘深邃的眼眸里, 极快地掠过一丝肯定的光。 如果是cindy, 或者秘书办其他任何人, 此刻大概率会恭敬地说一句“好的袁董,我马上研究修改”,然后退出去自己消化, 遇到难点要么求助周政,要么等到下次汇报时再谨慎提出。那是更安全、更符合层级习惯的做法。 但沈梨没有。她像一个不容许信息有任何模糊地带的工程师,抓住一切机会, 在现场就要把图纸彻底看懂、吃透。她不怕提问,不怕暴露自己暂时的“不懂”,目标异常清晰——她要完全、精准地掌握他的全部构想。 在沈梨的视角,这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当面问清楚,胜过私下自己辗转反侧地琢磨。 袁泊尘开始重视并且解答她的疑问,两人就几个关键点进行了简短高效的交流,沈梨不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明白了。”最后,她合上本子,脸上带着陷入思考的专注神情,“我会整合进去,明天中午前交给您。” “嗯。”袁泊尘应了一声,看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不禁想道:明天上午?那她今晚,还会去程琦那个局吗? …… 六点半,沈梨的手机震动,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果然是程琦带笑的声音:“沈梨,司机已经到天工楼下车库了,车牌号我已经发给你了,你直接下到车库就行。” 沈梨看了一眼时间,匆匆收拾好东西下楼。她没想要放鸽子,既然答应了她就一定会去。 负一层车库灯光冷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油漆味。 她正拿出手机核对程琦发来的车牌,一束强烈的车灯突然从侧面打来,刺得她眯眼侧头。 黑色迈巴赫像一道沉默的暗影,缓缓滑停在她面前。 副驾车窗降下,司机熟悉的脸露出来,笑容得体:“沈小姐,请上车。” 沈梨下意识朝后座看去,车窗半降,袁泊尘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疏冷。 她心头一跳,不敢多耽搁,更不便在电梯口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僵持,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弥漫着熟悉的清洌香气,沈梨浑身拉响警报,微微侧身,语气恭敬:“董事长,您是有事要吩咐吗?” 袁泊尘闻言,缓缓从手机上抬起视线,看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不是要去参加程琦的聚会?” “是,程先生说安排了车来接……”沈梨话说到一半,猛然顿住,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窜进脑海——程琦所谓的“安排车”,该不会就是……眼前这辆吧? 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点开手机,看向程琦发来的车牌信息。 京a08001。 果然。 沈梨瞬间感到一阵无语问苍天,连回头再看一眼袁泊尘的勇气都没了。她现在应该在办公室抓紧修改发言稿,明天上午就要交差……结果却坐在老板的车上,去赴一个怎么看都像是“不务正业”的聚会。 程琦,你真是害人不浅! “沈小姐,安全带。”司机温和地提醒。 沈梨又是一阵忙乱。 整个行程,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根本不敢去揣测身后袁泊尘此刻的脸色。 车程不算远,在晚高峰行驶了半个小时之后,停在一处私人俱乐部前。 车刚停稳,沈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立刻下车,快步绕到另一侧,为袁泊尘拉开了车门。这是她作为秘书的职责,因为看到周政做过无数次。 袁泊尘下车,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以后不用这样。” 沈梨愣了一下,有点困惑:“可是……周秘他每次都……” “他是男的。”袁泊尘打断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梨更疑惑了,开车门还分男女?这难道是某种她不懂的职场礼仪或忌讳?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费解,让袁泊尘胸口莫名一堵。 她根本就没明白他的意思,说不定还在心里给他扣上一顶“重男轻女”的帽子。 他不再解释,转身大步朝里走去,沈梨连忙跟上。 在这里,袁泊尘就是一张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所经之处,服务人员无不躬身问候,态度恭敬至极。沈梨紧跟在他身后半步,也沾光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众星拱月”。她暗自感叹,有钱有势的世界,是看不见服务人员的鼻孔的。 程琦包下了一个宽敞无比的多功能厅,与其说是包间,不如说是个小型游乐场。斯诺克球台、射箭靶道、各种桌游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设备专业的调酒吧台。 沈梨刚露面,手里就被塞进一杯剔透的琥珀色液体。 程琦笑容灿烂:“欢迎酒,特调tequila,外面绝对喝不到。” 沈梨低头轻嗅,香气复杂浓郁,但酒精的凛冽感也直冲鼻腔,预估度数不低于五十。程琦给的酒,是仙酿还是穿肠毒药,此刻都已不容退缩。她面色平静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仿佛真能尝出什么优劣来。事实上,她只是做做样子,毕竟她可没机会喝这么好的酒。 不远处,袁泊尘正被几个朋友围住寒暄,目光不经意瞥过来,正好看见沈梨手中那杯酒已经见了底。他眉头微蹙,走向程琦:“你给她喝这么烈的?” 程琦一脸无辜:“这不是你平时爱喝的那款?我特意让人调的。这一杯成本就好几千,招待贵客的规格,还不够周到?” 沈梨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喝下去的只是白水。 袁泊尘觉得额角青筋跳了跳,想问问沈梨的脑子里除了工作,到底还装了些什么? “挺好喝的。”沈梨朝袁泊尘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喝傻了……袁泊尘下了结论。他冷着脸转身走开,因为他看穿了程琦的把戏。自己越在意,程琦就越起劲。 沈梨没忘记来这儿的目的,主动问程琦:“不是要打斯诺克吗?” “不急。”程琦却笑着拉过她的胳膊,带她去认识今晚的其他朋友。一圈下来,几乎每个人都笑着与她碰杯。沈梨还没摸到球杆,胃里已经沉甸甸地装了好几杯冰冷烈酒。 袁泊尘坐在远处的沙发上,似乎正与友人认真谈事,目光再未投向这边。沈梨开始还能应付,但是酒量再好,这烈酒入喉的滋味还是不好受的,她想要寻求袁泊尘的帮助,但他似乎跟人聊得很认真,不再往这边看。她心里那点微弱地希望他能解围的期待,渐渐熄灭了。 哎,指望老板帮忙挡酒,简直是倒反天罡。 终于,众人围到了斯诺克球台边。 程琦宣布自由组队打对抗赛。最后,程琦和一位叫许梦的明艳女郎一队,沈梨则和一位打扮休闲、神情慵懒的周野分到了一队。 规则简单,清台计分。 比赛开始,沈梨的水平……惨不忍睹。出杆姿势略显僵硬,力道控制生疏,对母球走位几乎毫无概念。最简单的直线球都差点失误,更别提需要加塞或借力的球。她打得谨慎又笨拙,像个第一次摸球杆的纯新手。 周野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扶额,大声抗议:“程琦!你坑我!这叫会打?!” 反观程琦那队的许梦,姿态优雅流畅,出杆果断精准,走位计算清晰,一看便是此中高手。十个沈梨绑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 比赛毫无悬念地迅速结束。 沈梨歉然地对周野笑了笑:“不好意思,拖累你了。” 周野耸耸肩,话语直白得不留情面:“程琦跟我说你打得不错,我才答应和你一组的。没想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沈梨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黑色半裙,“你真的很菜。” 沈梨先是被强行要求来应约,然后一进来就被塞了一肚子的冷酒,现在输了比赛还要被人骑脸输出,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了。她脸上的歉意淡去,语气平静地回敬:“程琦说的你找程琦,我可没说过。” 周野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这才收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正眼仔细地看向沈梨。 灯光从斯诺克球台顶部倾泻下来,将她笼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眼前这女人额头饱满,鼻梁高挺秀气,能称得上一句美人。此时她的脸冷了下来,更添了几分疏离和清冷。明明是穿着最普通的办公室装束,白色丝质衬衫,黑色的及膝铅笔裙,但忽然生出了一股不可接近的气场。 周野忽然觉得,程琦这次,可能真的看走眼了。这女人,绝不是他们惯常圈子里那种可以随意拿捏、点缀场子的“玩伴”。 这时,程琦笑着拍手,服务生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八杯清澈的龙舌兰。 “老规矩,输家惩罚。”程琦笑得像只狐狸,“两种喝法。第一种,这八杯,你俩分。第二种,喝一杯交杯酒,抵掉所有。” 许梦走过来亲昵地搂住沈梨的肩膀,在她耳边用夸张的语气说:“宝贝,选交杯吧!又不是舌吻,怕什么?” 沈梨并不习惯这样的肢体接触,何况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女人。她微微地侧开身,看向程琦:“程先生,事先可没说输了有惩罚,更没提规则。这算不算赛事黑箱?” 程琦摊手,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这儿一直这规矩,人人都遵守。可不是专门为你定的。”他看向周野,“周少,你说是不是?” 周野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点头。 八杯龙舌兰,就算一人四杯,也够受的。 既然是老规矩,队友周野也同意,那沈梨就不能再拒绝了。她看向周野,眼神带着询问。 周野却挑眉:“我水平跟程琦差不多,今天纯粹是被你拖累才输的。一人一半……不太公平吧?” 沈梨几乎要气笑了,她没想到在袁泊尘的交际圈里,还能遇到如此厚颜推诿的人,简直连十岁的小孩子都不如。 她真的笑了出来,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带着清晰讽意的嗤笑,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行。”她点点头,对周野说,“那你站开点。” 周野一愣:“干嘛?” “既然你喝不了。”沈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冷傲,“我替你喝。” 说完,她伸手端起第一杯龙舌兰,目光锁住程琦的方向,眼神锐利,几乎是看着他喝完第一杯酒的。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当她端起第六杯时,周野终于绷不住了,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腕:“够了,剩下的是我的。” 说实话,周野被这女的给吓住了,他叫周野,但眼前这女人是真的野! 沈梨手腕一抖,用力挣开他的钳制。她侧头看他,因为酒精而泛着水光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周野有些尴尬的脸,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乖。”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去和孩子坐一桌吧,大人的游戏,不适合你。” 周野一脸震惊,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程琦,你哪里带来的人?”周野被说得脸一热,声音不自觉拔高,将罪过推到了程琦的身上。 可沈梨却没有停下来,她动作极快,连续将最后三杯烈酒,一杯接一杯,匀速灌入喉中。 整个过程,干脆、冷静,像是一个杀手在上子弹。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程琦。 来这里玩的人,哪个不是人精?踩低捧高、捉弄新人的戏码不是没发生过,但像沈梨这样,不吵不闹,不辩解不哀求,直接用最悍然的方式把当事人、围观的人一起踩在脚下的……绝无仅有。 敢在程琦的局上这么硬碰硬,还敢当面说周家少爷是“孩子”……这女人到底是哪儿来的? 程琦头皮有点发麻,他本意只是想逗逗她,试探一下袁泊尘的反应,没想把场面搞成这样。 此时,他心虚地将目光投向袁泊尘刚才坐的角落。这一看,他差点原地心脏骤停。 袁泊尘不知何时已站在人群外围,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投下冰冷的阴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梨将空杯放回托盘上,随后,他的视线缓缓地移到了程琦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程琦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玩过火了。 ----------------------- 作者有话说:给程琦点个蜡吧,不是袁泊尘的女人也不能这样玩,真是没素质!哼! 第37章 引力 第37章 引力 偌大的多功能厅里, 存在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角落。 热热闹闹的人群在不远处玩斯诺克、射箭,高声谈笑,推杯换盏, 唯独一隅, 落地灯洒下一圈静谧昏黄的光。沈梨蜷坐在矮矮的沙发里, 腿上架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而微红的脸。 就在不久前, 她面不改色地灌下了八杯龙舌兰, 更早之前, 还和一圈人轮番碰过杯。可此刻,她指尖在键盘上飞舞的速度快得惊人, 偶尔停顿, 偏头蹙眉思索, 远处的旁观者甚至以为她终于撑不住睡过去了,下一秒却又听见清脆利落的敲击声再度响起。 今晚之后,“沈梨”这个名字在这个圈子里大概会带着某种传奇色彩。酒量深不见底, 输了游戏悍然掀桌, 现在还能在灌翻一众男人后, 旁若无人地加班……所有暗处的目光都忍不住飘向那个角落, 带着好奇、探究, 甚至一丝敬畏。 但没人敢轻易上前打扰。 不仅仅是因为她刚才展现的“彪悍”。 更因为, 她肩头披着的那件纯黑色的男士西装外套,它所代表的主人,才是让所有蠢蠢欲动的心思彻底偃旗息鼓的真正原因。 不远处的吧台旁边, 袁泊尘姿态松弛地靠着,白色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领口解开了两颗纽扣, 难得卸下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严谨。他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却穿过晃动的光影和人群,沉静地落在那盏孤灯下的身影上。 他面前,程琦正苦着脸,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同样的烈酒。袁泊尘不说话,也不喊停,程琦就不敢停。 直到胃里翻江倒海,酒气几乎要从喉咙里倒灌出来,程琦才打着痛苦的嗝,试探着问:“泊尘,够了吧?” 袁泊尘这才缓缓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落在他脸上,语气轻描淡写:“你邀请她的时候,征求她的意见了吗?” 程琦一愣。 “在我的办公室,你替我安排她的行程,征求她的意愿了?”袁泊尘又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程琦懂了,认命地再次端起酒杯。趁着袁泊尘目光微移的间隙,他拼命朝不远处的酒保使眼色,用口型示意:掺水!搞淡点! 酒保是他的人,立刻心领神会。 一边喝着“加料”的酒,程琦一边试图缓和气氛,压低了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你到底从哪儿挖来这么个宝贝?能喝还能打,啊不,还能加班……简直六边形战士。” 袁泊尘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那个角落,看着沈梨因为思考而无意识咬住下唇的小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更厉害的一面,你没见着。” 程琦挑眉。袁泊尘可不是个轻易夸人的人,他对自己严苛到近乎自虐,对下属即便不算暴君,也绝对与“宽容”无缘。能得到他这样一句评价……程琦心思活络起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试探:“我说,你情感洁癖这么多年,说不定……她就是那剂解药呢?试试?” 袁泊尘没答话,只是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放下杯子,转身,径直朝着那片安静的角落走去。 程琦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招手要了杯清水,猛灌几口,抚慰自己备受煎熬的胃。 造孽啊,好奇心害死猫。程琦很想去卫生间吐一吐,但觉得有损自己的形象,生生地忍了下来。 落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沈梨,她偏着头,视线努力聚焦在屏幕上,却只觉得那些文字和图表像水中的倒影,晃动、重叠。是醉了吧?不然怎么会有重影呢? 比模糊的视觉更灵敏的,是嗅觉。 一股清冽沉稳的松木香气钻入了她的鼻腔,随后,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有人在她身旁蹲下了身。 沙发很矮,他只能屈膝蹲着,才能与坐着的她平视。 沈梨迟钝地转过头,光线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好看得不真实。她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视野却依旧朦胧。 袁泊尘伸出手,用手背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手一片滚烫,看来是酒劲上来了。 他招了招手,无需言语,旁边的服务生立刻送来一瓶水。袁泊尘接过来,拧开瓶盖,将瓶口送到她的唇边。 沈梨的目光落在透明瓶身上,没有动,眼神有些涣散,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袁泊尘无声地叹了口气,一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固定住她摇晃的脑袋,另一手将瓶口小心地凑近她的唇瓣,缓慢地将瓶身倾斜。 冰凉的液体碰触到干燥的嘴唇,顺着喉咙滑下,缓解干涸,沈梨似乎终于被唤醒了身体的本能。她猛地伸出手,覆在了他握着瓶身的手上,急切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按压,渴望更多。 可是醉酒后的她似乎完全失去了对力道的控制,手心滚烫,力气也大得惊人。 袁泊尘猝不及防,瓶口被她带着猛地一戳,更多的水顿时冲了出来,不仅灌了她一嘴,更从她来不及闭合的唇角溢出,迅速滑过白皙的下颌,顺着优雅的颈线,一路蜿蜒,隐没进衬衫的领口深处。 袁泊尘眼神一暗,动作已先于思绪行动了,他迅速用拇指擦拭她唇角的水渍。指腹下的皮肤细腻滚烫,湿漉漉的。 擦拭的动作不可避免地顺着水痕下移,掠过她微微起伏的锁骨,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那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微微敞开的领口……以及一抹蕾丝花边的边缘,其下包裹的、雪白丰盈的起伏弧度,惊鸿一瞥。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命令自己非礼勿视。占醉酒后的女生便宜,这是最让人不齿的。 可沈梨却对这短暂的“断水”不满起来。她渴,喉咙里像有火烧。 迷迷糊糊中,她又用力拽了一下他的手腕,想将水瓶拉回。 袁泊尘本是蹲姿,重心并不十分稳,此刻心神震荡之际,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拽,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下一秒,他结结实实地扑倒在了沙发里,而沈梨,则在他失去重心的一刹那,被他整个圈进了怀里。 她像一颗意外跌入掌心的、带着酒香的成熟苹果,柔软,温热,散发着不自知的诱惑。 袁泊尘手臂撑在她身侧,试图稳住身体,膝盖抵在沙发边缘,形成一个将她困在胸膛与沙发之间的暧昧姿势。 她呼出的气息灼热,带着淡淡的酒香,拂过他敞开的领口肌肤,一路攀爬,直钻进他的耳廓。那细微的气流像带着电流,瞬间窜过他的脊椎,让他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硬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沈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挤弄得不适,扭动了一下。她腿上的笔记本电脑被挤压,眼看着就要滑落向地毯。 她还残存着一丝工作狂的执念,迷迷糊糊记得里面有重要的文件,伸手便要去捞。 “别动!”袁泊尘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想去稳住电脑,动作却慢了半拍。 沈梨胡乱抓了一把,没碰到电脑冰凉的外壳,只抓到了一片温热的织物,是他腰侧束进裤腰的衬衫。 酒精彻底麻痹了小脑,她找不到支点,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她微微仰起头,刚刚被冰水滋润过的唇瓣,此刻泛着诱人的水光,在昏黄灯光下晶莹饱满,引人犯罪。 什么叫撩而不自知? 袁泊尘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琥珀色瞳仁,此刻氤氲着迷蒙的雾气,失去了焦距,却清晰地、完整地,倒映出他此刻紧绷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渴望。 袁泊尘,你承认吧。你是个伪君子。 沈梨只觉得天旋地转,脑袋里像塞满了棉花,一会儿沉重得抬不起,一会儿又轻飘飘仿佛要飞走。她依稀记得他在喂她喝水,她还没喝够…… 唇上期待的冰凉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柔软灼热的唇。 起初很轻,像试探的羽毛,带着一丝克制不住的微颤。 随即,那羽毛变成了雨打芭蕉,急促,猛烈,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和灼热的气息,席卷了她的所有感官。 呼吸被掠夺,意识被搅散,唯一清晰的,是唇齿间霸道侵入的滚烫温度,和腰间骤然收紧的几乎要将她揉进骨子里的强劲力道。 她不知何时松开了环在他腰上的手,又被他引导着,攀上了他的脖颈。像一株寻求依偎的藤蔓,紧紧缠绕。 然后,身体蓦然一轻,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坠入一片柔软而眩晕的云端。 好吧。 她终于彻底醉死过去,断片了。 程琦从洗手间回来时,那个被落地灯笼罩的角落已经空了。他环视全场,果然,连袁泊尘也不见了踪影。 “他最好是……不喜欢。”程琦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心情颇好地低声自语。 “程总——”一阵混合着甜腻香水与酒气的味道靠近,刚刚在球桌上大放异彩的许梦端着酒杯贴了过来,一双精心描绘过的眼睛闪着探究的光,“刚才那位……到底什么来头呀?以前都没见过。”她声音放得又软又娇,像是随口闲聊,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脚。 程琦刚刚才在卫生间吐过,此时被她身上过于浓烈的香气熏得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表现出来,只漫不经心地晃着手里还剩个底儿的酒杯:“谁?不就一姑娘么。” 许梦眼波流转,身体又贴近了些,几乎要蹭到程琦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亲昵:“是袁董的……姑娘?” 程琦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打听这么细?” 许梦嫣然一笑,抬手将一缕卷发别到耳后,露出纤细手腕上价值不菲的钻石手链。她话里有话,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洞察:“袁董的车,可不容易上呢。” 程琦嗤笑一声,随手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子,拧开喝了一大口。喝完了,他放下水瓶,目光扫过许梦精心装扮的脸,语气轻飘飘的:“那也得看是什么人。人对了,别说车,床也能上。” 说完,他不再看许梦瞬间有些僵住的笑脸,转身走向吧台,扬声又要了一杯冰水。 许梦站在原地,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慢慢收敛。灯光下,她自嘲了一声,随后转身,摇曳着身姿,重新融入了那些喧嚣的光影里,寻找着下一个可能的目标。 ----------------------- 作者有话说:yes!大进展!kiss kiss 第38章 晕车 第38章 晕车 这是沈梨第二次醉到人事不省, 也是第二次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醒来。 但与上次不同,上次醒来时,置身于酒店客房冰冷的黑白灰配色里, 惊惧占据了她浑身的神经, 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危险。可是那一次, 她的衣物完好地穿在身上,连一粒扣子都未曾错位。 而这一次…… 身下是触感极为特别的床品, 带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 贴着皮肤的桑蚕丝睡衣柔软滑腻得像第二层肌肤。她捏住一缕发丝, 嗅了嗅,没有预想中宿醉后的酸腐酒气, 反而萦绕着一股清冽沉稳的松木淡香, 显然是被人细致地清洗打理过。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却被过于光滑的丝质床单绊了一下脚踝,整个人重新狼狈地摔回蓬松柔软的被窝里。 “啊——” 腰椎传来一阵钝痛,她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在她的头顶, 悬挂的水晶吊灯造型繁复精巧, 每一处切割都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华美得像一件艺术品。她不合时宜地想, 这盏灯, 恐怕抵得上她一年的薪水。 思绪随着疼痛渐渐回笼。 昨晚……记忆最后的片段, 是袁泊尘蹲在她面前,喂她喝水的影子。她记得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的感觉……然后呢? 她下意识咬了下唇。 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从下唇某处传来。她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一个极其细小的伤口。 又在床上瘫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缓过劲,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踩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 她踉跄着走进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没有宿醉的浮肿和憔悴,脸上的妆容被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头发蓬松柔顺,散发着好闻的洗发水香气。身上那件桑蚕丝睡衣妥帖地包裹着她,衬得她有种罕见的、脆弱的慵懒。 昨晚喝下那八杯龙舌兰时,她并非全然鲁莽。她心里存着一份有恃无恐的笃定,袁泊尘在。 只要他在场,即便她醉死过去,他也会把她安置妥当,就像上次在“如烟”一样。 可她预想的,也无非是被送到某个安全的酒店客房。眼前的情形,显然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手机呢?她四处寻找。 找了一圈后,发现手机安然地躺在床头柜上面。解锁屏幕,打开微信,很多工作消息涌入,但让她注意的是周政发来的。 “鉴于昨晚你陪同董事长出席公务活动,今天上午特批你休息半天。” 发送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 现在……十一点! 沈梨倒抽一口凉气,慌乱地开始寻找自己的衣服。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梨光着脚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面容和善的中年女佣,手里托着叠放整齐的衣物,笑容得体:“沈小姐,您的衣服已经清洗烘好了。” “谢谢……”沈梨接过,还有些发懵。 “厨房准备了早午餐,您需要下楼用一些吗?”女佣温和地问。 沈梨握着门把手,下意识地朝走廊外望去。二楼的格局,简洁冷峻的装修风格……电光石火间,她认出来了。这是上次周政发错地址、送monica来的地方。 是袁泊尘的家。 “不、不用了,谢谢。公司还有事,我得马上走。”她几乎是仓促地关上了门。 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又在小沙发上找到了自己的通勤包。电脑还在里面,下午必须交稿。她稍稍安心,抱着包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间。 楼下,女佣微笑着站在门口说:“车子已经安排好了,可以送您。” “不用!真的不用!”沈梨连连摆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栋安静得令人心慌的别墅。 冬日的阳光苍白冷淡,毫无暖意。她裹紧身上的双面羊绒大衣,依旧被寒风激得浑身一颤。但她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只是埋着头,沿着空旷清静的私家道路快步往前走。 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不是具体的危险,而是一种让她心慌意乱的陌生的失控感。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遇到开车巡逻的保安。对方看她行色匆忙,好心将她捎到了小区出口。 沈梨道了谢,上了车赶紧用手机叫车。 保安给她报了别墅区的定位,这一片是著名的顶级豪宅区,快车无人接单,拼车更是妄想。她看着屏幕上三位数的“专车”预估价格,心疼得抽了口气,还是咬牙确认了订单。 这一趟车资,花掉整整一百块。 十一点半,抵达公司楼下,她没有立刻上楼,而是闪进一楼的卫生间。 躲在隔间里,她从包里翻出简单的化妆品,快速给自己上了一层淡妆。她不能素颜出现在办公室,那不符合她一贯的形象,更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猜测和窥探。 十分钟后,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往日的清爽得体。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若无其事地刷卡上楼。 正值午餐时间,办公区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她迟来的身影。 秘书办只剩下张粒粒一个人,戴着耳机边看视频边吃麻辣烫,见她进来,也只是挥了挥筷子算是打招呼。 沈梨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昨晚那份发言稿文档。对于自己醉酒后可能做出的“修改”,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甚至预备要推倒重来。 然而,当文档加载完毕,她愣住了。 有人用修订模式,清晰地标注了所有改动。而那些增补和调整之处,正是昨晚袁泊尘口述,而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落笔的要点。逻辑缜密,表述精准,甚至文风都更贴近袁泊尘本人。 堪称完美。 沈梨盯着屏幕,大脑一片空白,手指微微发凉。 内线电话突兀响起。沈梨还在出神,张粒粒接了起来。 挂断后,张粒粒朝她这边喊道:“沈梨,董事长让你进去。” 沈梨恍惚地站起来,拿起笔记本和笔,脚步有些虚浮。走到办公室门口,她才猛然惊醒,又折返回来,将那份已被“完美”修改过的稿子打印出来,握在手里,再次走向那扇门。 敲门前,她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袁泊尘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靠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手机,似乎刚回复完什么信息。听见敲门声,他立刻抬头看向门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评估她的状态。 没等沈梨开口汇报,他先问了一句,语气是与往日不同的平淡,却莫名少了几分工作中的距离感:“怎么不吃早餐?” 沈梨抿了抿唇,这个开场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想早点回来修改稿子。”她如实说,声音有些干涩。 袁泊尘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 了笑,他看着她:“稿子不是已经改好了吗?” 沈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攥着的纸张。 答案不言自明,除了他,还有谁能、谁会在她醉得不省人事时,帮她修改这份稿件? “不吃东西,胃会受不了,别仗着年轻就随意挥霍。”袁泊尘的视线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脸上,语气里那丝不明显的关切变得更清晰了些。 沈梨感到一阵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可以面对刁钻的客户,可以在谈判桌上据理力争,甚至可以陪同袁泊尘与各方人物周旋交谈。但处理眼下这种模糊地带的、带着私人关切的对话?她过去二十七年的人生经验里,几乎是一片空白。 袁泊尘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份不自在,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抵触。他眼底那点笑意悄然沉了下去,恢复了更为公事化的神情,问道:“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沈梨抬起眼,谨慎地问:“您指的是……哪方面?” “你还能记得哪部分?”他反问,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沈梨垂下眼睫,如实回答:“记得喝了八杯龙舌兰。之后……就不太记得了。” 袁泊尘的脸色似乎更冷了一些,像是一个人骤然走进冰天雪地。他冷漠地审视着她,仿佛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 沈梨无意识地又咬了一下嘴唇,那个细微的伤口被触及,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让她神经突然清醒了过来。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袁泊尘的眼睛。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某种了然的冷意。 “好。”他点点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无波,“我知道了,稿子放下,出去吧。” 沈梨将稿子放在茶几上,没有一秒迟疑,转身,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拢。 袁泊尘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许久未动。 约莫五分钟后,周政拎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敲门进来。这是他特意驱车去袁泊尘常光顾的那家私房菜馆打包回来的,掐着时间,确保菜品温度正好。 他正准备将食盒在茶几上摆开,却听见袁泊尘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没胃口了,你拿出去和沈梨一起吃了吧。” 周政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老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什么也没问,利落地应了声“是”,拎着食盒又退了出去。 他出来时,正看见沈梨拿起工牌,似乎要去食堂。周政立刻叫住她,指了指旁边的茶水间,又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食盒。 茶水间的小桌旁,周政一层层打开食盒。 第一层是清淡的金汤野米鲜鲍脯,第二层是葱油汁蒸深海银鳕鱼,第三层是山药百合炒芦笋,素净清爽,旁边配着一小盅陈皮红豆沙,温热微甜。 沈梨拿着筷子,看着眼前这几道显然花费了心思的清淡养胃菜肴,有些发愣。 “这都是给董事长准备的?”她问。 周政点头,语气寻常:“董事长说没胃口,让咱们解决了,别浪费。”他递给她一双筷子,“趁热吃。” 沈梨低声道了谢。 每一道菜都烹制得恰到好处,温暖妥帖地安抚着她从昨夜到现在空空如也又备受酒精折磨的胃。可她却觉得,越吃越难受。美味的食物咽下去,却像吞下细小的针,带来隐秘而绵长的刺痛。 周政见她吃得慢,以为是菜不合口味,解释道:“董事长饮食一向讲究清淡养生,可能口味比较淡,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喜欢吃重口味的。”这话说的,周政其实也只比她大了四五岁而已。 沈梨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很合胃口。”像是为了证明,她低下头,努力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周政看着她接下来的进食速度,心里有些讶异,这姑娘饭量真不错。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知味,却又撑得难受。 周政会错了意,以为她喜欢,还好心地通过微信把这家私房菜馆的名片推给了她。 沈梨点开一看,人均消费:899元。 她默默揉了揉更加胀痛的胃,感觉像是凭空赚了一天的工资,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忙到了下午三点,cindy找了过来并且交代任务, “晚上董事长在兰亭做东,款待几位重要客人。你不用入席,但需要提前过去布置,核对菜单座位,另外把酒窖那边送来的酒带过去。”她顿了顿,打量了一下沈梨,“你脸色怎么有点白?不舒服?” 沈梨指了指周政的方向,如实道:“中午周秘请客,吃撑了。” cindy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没见过世面”,转身走了。 下午五点,沈梨提前抵达“兰亭”。这是一家需要会员引荐的高端中餐厅。抵达之后,她先接收了酒窖专人送来的几瓶红酒,仔细检查了包装,然后与餐厅经理一同核对了包厢布置、座位牌和定制菜单。 所有细节一丝不苟。 晚上六点半,财务总监徐圣礼和技术部部长等人陆续抵达,沈梨将他们引至包厢旁专设的休息室稍作等候。 刚过七点,周政陪同袁泊尘,与今晚的几位重要客人谈笑风生地步入餐厅。 沈梨在包厢外恭敬地致意,随后便退至外间等候区。 过了一会儿,周政发来信息:自己点些东西吃,记公司账。 沈梨的胃依旧胀满,毫无食欲。她起身离开餐厅,在附近找到一家药店,买了助消化的药片。 在外间待到晚上九点半,包厢门终于打开。众人鱼贯而出,气氛看来颇为融洽。 袁泊尘吩咐周政陪同客人前往下一场活动,客人几番推辞,但周政安排得周全热情,对方便笑着应允。 按照惯例,袁泊尘通常不会参与后续的娱乐环节,他在餐厅门口与客人握手道别。 周政临上车前,朝沈梨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意思是送董事长回去的任务交给她了。 沈梨点头表示明白。 周政的车载着客人刚离开,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便如静默的暗影,滑行至餐厅门前。 沈梨上前,拉开了后排车门。 袁泊尘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比平日更显疏冷。他没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沈梨关好车门,自己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依旧流光溢彩的城市道路,车厢内一片寂静。两侧霓虹划过车窗,在两人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沈梨的胃越来越不舒服,原本的胀满感逐渐被一种沉闷的下坠感和恶心取代。她没想到晚上十点的路还会这么堵,停停走走。而她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晕车,还是晕迈巴赫。 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顶到了喉咙口。她用力攥紧包包的皮质背带,指节发白,两腮不受控制地分泌出口水,一阵阵反胃。 大概煎熬了十分钟,她连勉强维持平静都做不到了,声音微弱地开口,带着难以掩饰的难受:“能不能,靠边停一下?” 司机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虽感意外,还是迅速观察路况,找准一个空隙变道,将车稳稳停在了一处允许临时停靠的路边。 车还没完全停稳,沈梨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几乎是踉跄着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晕迈巴赫,难道是天生穷命? 袁泊尘:换车。 第39章 喜欢 第39章 喜欢 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 让沈梨冲到了路边一个圆形的垃圾桶旁。下一秒,她再也控制不住,扶着冰冷的、略有些污渍的桶沿, 剧烈地呕吐起来。 昨夜的烈酒, 中午勉强咽下的精致菜肴, 连同所有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山崩海啸般翻涌而出。她无比感激司机精准的停车位置,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凶狠地搅动, 酸腐的气味直冲鼻腔, 带来一阵阵灭顶的眩晕和更强烈的恶心。 在她冲下车的同时,另一侧的车门也已打开。 袁泊尘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下的车, 他几步绕过车尾, 走到沈梨身后, 在她弯腰对着垃圾桶狼狈不堪的时刻,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 替她拢起了散落的长发。 他的手指穿过她冰凉的发丝, 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将长发全部拢起, 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避开了她吐出来的污秽。 沈梨已经完全顾不上去分辨身后是谁, 她太难受了,吐到后来,胃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痉挛,她全部的感知都被身体的痛苦占据。 司机已迅速熄火下车,从后备厢取出备用的矿泉水, 静候在一旁。 大概吐了七八分钟,当沈梨终于虚脱地停下,脚下发软,几乎要顺着垃圾桶滑下去时,一只有力的手适时扶住了她的肩膀,支撑着她,慢慢转过身。 袁泊尘就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侧面打来,让他深邃的轮廓半明半暗。他垂眸看着她狼狈苍白的脸,抬手抽出别在西装前袋上的深灰色真丝手帕,擦拭她湿漉漉的唇角。 沈梨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脸颊。 “别动。”他低声说,语气不容置疑。 他的指腹隔着丝帕,仔仔细细地拭去她脸上所有狼狈的湿痕和污迹。从嘴角到下颚,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异常强势,容不得沈梨的拒绝。 沈梨能闻到那手帕上除了他惯有的清冽松木香,还有一股清新微酸的橙子气息,大概是某种高级的洗涤剂或香氛。这干净舒服的味道奇异地缓解了她喉间的恶心感,让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司机适时递上拧开的矿泉水,沈梨低声道了谢接过,背过身去漱口。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舒缓。漱完后,她下意识转过身,直接用手背抹去唇边的水渍。 袁泊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要将已经脏污的手帕,扔进垃圾桶。 “别!”沈梨一把将那方丝帕抢了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袁泊尘微微一怔,眯眼看她,深邃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询问,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 沈梨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讪讪地解释,声音因为虚弱而更显细小:“我……我知道这个很贵。我会洗干净……还给你。”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听着有点傻气。 袁泊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想骂她在这种时候还在意一条手帕。但看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控制不住地低头干呕了两下,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去医院。”他语气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伸手直接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梨想拒绝,觉得自己回去休息一下就好,话还没出口,袁泊尘已经不容分说地扶住她的手臂,几乎是半揽着她的腰,将她小心却坚定地塞进了车里。 他的手臂短暂地环过她的身体,带着温热的力量和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司机将他们送到了最近的市一院急诊。 诊断很快出来:急性肠胃炎,伴有脱水,需要立刻输液。 沈梨看着护士拿来的一大一小四瓶药水,眼前一黑,这要输到什么时候?一个晚上不就耽误在这里了吗? “我没事,回去喝点电解质水就好了。”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没什么底气。 袁泊尘只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明确表示她的意见不重要。他当着她的面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很快,医院的专人前来接待,态度恭敬。他是这里的尊贵客户,享有专用的医疗资源和病房。 沈梨被这样的阵仗弄得有些头大,她也不是第一次急性肠胃炎了,学生时代食堂没煮熟的蘑菇曾让她领教过厉害。但因为急性肠胃炎而享受vip待遇,住进如此宽敞安静、设备齐全的单人病房,确实是头一遭,甚至让她感到一丝荒谬的不安。 她被勒令躺上那张看起来过分舒适的病床,被子柔软,房间温暖,却让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属于这里的。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扎针,刚刚握住沈梨的手,一直沉默站在床边的袁泊尘忽然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骤然被黑暗和温暖笼罩,沈梨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他掌心不安地挠动,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不怕扎针。”她在一片黑暗里小声说,声音因虚弱而显得有些绵软,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头顶传来他低低地回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离得很近,“我怕。” 沈梨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她有点想笑,又觉得莫名心悸。她想开口问:你怕,你捂我眼睛做什么? 可她今天已经“错”得够多了。在他的朋友面前失态,在他面前狼狈呕吐,此刻还躺在他安排的病房里。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和胆量,再去逞口舌之快挑战他。 护士技术娴熟,一针见血,微凉的刺痛感转瞬即逝。 袁泊尘的手随之移开。 沈梨适应了一下重新亮起的光线,看向已经开始滴注的药水瓶,透明的液体顺着细管一滴滴落下,像是时间的刻度。 护士交代了注意事项,说她会在外面定时巡视换药。袁泊尘却开口道,语气平淡自然:“不用,我来换。” 护士顿了顿,看了一眼这位显然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规律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个人频率并不一致的呼吸声。 沈梨看着挂架上那几瓶分量十足的液体,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她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干涩:“袁董,其实您不用在这里陪着,我……” “是程琦的错。”袁泊尘打断了她,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回音。他走到床边,伸手调暗了头顶的主灯,只留下一盏壁灯,晕染出一小片昏黄柔和的光晕,将房间的大部分区域留在舒适的昏暗里。“我没护好你。” 这话他说得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沈梨心湖。 沈梨摇了摇头,胃部残留的抽痛让她眉头轻蹙:“不关他的事。是我……太任性了。”她受不了那种被当作玩物般审视、捉弄,甚至带着恶意衡量价值的感觉。宁愿用身体去赌那一口气,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证明自己不是可以随意拿捏、轻慢对待的软柿子。 现在想想,确实幼稚,伤人先伤己。 袁泊尘没再就这个话题多言,他微微倾身,伸手将她身侧有些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她的肩膀。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照料意味。 “睡吧。”他说,声音低缓,“我在这儿。” 沈梨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事实上胃部的不适和混乱的心绪让她毫无睡意,而眼前这样的情景她更是无法处理。心乱如麻,她只有闭眼装睡来逃避。 如果他只是她的老板,一切都有清晰的界限和规则可循。可这份“好”远超工作范畴的关怀和亲近,掺杂了男女之间的喜欢……她该如何回应?接受吗?他们之间横亘着身份、地位、阅历乃至整个社会认知的鸿沟。拒绝吗?好像他又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而如果他对她并无此意,那眼前这一切又算什么?那只会让她对他长久以来积攒的敬仰和信任,彻底崩塌。 思来想去,心乱如麻,头痛欲裂。但在这片混乱的深处,一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袁泊尘,喜欢她。 只是,这样的“喜欢”,停留在哪一层?她无从判断,也不敢深想。 冰凉的药液持续不断地流入血管,她的整只左手开始变得冰凉、僵硬、麻木,甚至还有一点点的痛。她闭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输液,妈妈总会守在她的床边,还会用毛巾裹着一个温热的玻璃瓶,小心地垫在她扎针的手腕下面。她小时候身体不算壮实,换季时常感冒发烧,妈妈背着她半夜跑去医院,简直像是定期“串门儿”…… 这个带着暖意的记忆片段刚闪过,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便探入了被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先是碰了碰她冰冷的手背,然后,轻轻握住了她整只冰凉僵硬的左手。他的掌心宽厚,温暖,干燥,稳稳地将她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起来。 那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透过皮肤,渗入僵冷的指骨和血管。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她的手小心地垫在他温热的手掌与柔软的床单之间,制造出一个持续散发热量的“人工暖水袋”。 沈梨的眼皮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不敢睁眼。太超过了……这一切都太超过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他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沉,清晰,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如果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就别睁眼。”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又像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指令。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梨倏然睁开了双眼。 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带着他温热的气息和不容错辨的珍惜,落在了她的额头上。那么轻,却那么真实。 她撞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里,那里清晰地映着她惊慌失措、茫然又震动的脸,也映着他自己不再掩饰的情绪。 “不是让你别睁眼吗?”他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某种终于破壳而出的决心,“这可是你自找的。” 话音未落,沈梨下意识地又想闭上眼。他的吻,再次落下。 这一次,印在她颤抖的眼睑上。那么轻,那么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块极易碎裂的玻璃。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和她血液冲上耳膜的剧烈轰鸣。 在一片令人眩晕的寂静中,她听见他的声音,贴着她耳朵传来,低沉,缓慢,清晰得不容错辨,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上:“沈梨,我喜欢你。” ----------------------- 作者有话说:又是医院……数数他俩一起进过多少次医院啦! 第40章 鸵鸟 第40章 鸵鸟 沈梨是一只鸵鸟。 二十七岁, 没正儿八经谈过一次恋爱,这多少有些异样。 因此,她的“问题”很明确:教科书级别的回避型人格。 学生时代, 顶着“校园女神”的光环, 暗恋者众。可极少有人能真正走到她面前, 笃定地说一句“我喜欢你”。她周身仿佛自带结界,对异性的好感信号异常迟钝, 反射弧长得能绕地球半圈。加之学业拔尖、做事较真, 令许多人望而却步。 像薄钰那样家境、相貌、性格都出众的男生, 都在她面前踌躇多年,何况他人。 因此, 当袁泊尘那句“我喜欢你”在寂静的病房里清晰落下时, 沈梨的第一反应不是羞涩或慌乱, 而是陷入了程序错乱般的宕机。 她扪心自问:喜欢他吗? 答案是肯定的。 她仰慕他,欣赏他,在他手下工作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与振奋。他强大、沉稳、视野开阔, 是她职业道路上近乎完美的灯塔。 可问题在于, 袁泊尘现在似乎要亲手拆掉灯塔周围的围栏, 邀请她走进去——甚至, 成为灯塔的一部分? 等等, 不对。 她混乱的思绪卡住了。 他只是说了“喜欢”。那句理应接踵而至的“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他并未说出口。 他掷地有声地抛出前半句,却悬空了后半句。这模糊地带,比明确的追求更让她无所适从。 这一夜, 袁泊尘留意着她的输液进度,而沈梨闭眼装睡,装着装着便真睡着了。 报应来了。她做了一个无比写实的噩梦。 梦里, 她对袁泊尘说:“对不起,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上下级关系比较好。”下一秒,她就收到了人力部的辞退邮件,理由赫然是“不符合企业文化”。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vip病房的窗帘遮光性极好,室内依旧昏暗。 沈梨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是……好写实、好符合她生存焦虑的梦。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梨神经一绷,几乎弹坐起来。 门被轻轻推开,袁泊尘走了进来。 他已全然不是昨夜那个在她病床前流露温柔的男人。他显然仔细打理过自己:头发一丝不苟,下颌干净,换上了崭新的白衬衫与笔挺的深色西装,恢复了平日那个严谨、克制、极具权威感的集团掌门人形象。 唯一与平日稍异的,是他系了一条暗红色领带。那颜色深邃浓郁,在他一身冷调中显得格外醒目,像寂静深海里一抹跳动的火焰。 沈梨的注意力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被那抹红吸引,呆呆地望着,甚至忘了此刻的紧张。 袁泊尘走到床边,察觉她目光的落点,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看哪儿呢?” 沈梨倏然回神,像上课走神被老师抓包,立刻坐得更直,仰脸看他。 因刚醒,又因心绪不宁,她的眼神有些茫然,配上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色,显得有点呆。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几乎想伸手揉揉她的发顶,但立刻克制住了。现在的关系,还不到可以随意触碰的地步。任何亲昵都可能吓跑这只已受惊的“鸵鸟”。 他最终只是平静开口:“我今天上午有重要的会,必须准时到场。保姆一会儿会送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来,你打理好再回家休息。”他顿了顿,看着她,“今天给你放假,不用去公司。我已跟周政交代过。” 沈梨听着,一时没有应声,只是看着他,眼神依旧有些空茫,像在消化这些信息。 袁泊尘见她魂不守舍,以为她又想强撑,便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今天是你的休息日。你如果再偷跑回去上班,我立刻就能知道。” 沈梨想起了上次腰伤时,他批了假,她却偷偷回公司加班被抓个正着的事。 她讪讪低头,小声应道:“知道了,我回家。” 袁泊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沈梨独自坐在宽敞的病床上,这扇门的隔音太好,甚至听不见他离开的脚步声。 她抬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那个吻的轻柔触感。 掀开被子起身时,目光落在枕边。那条沾了污渍的深灰色真丝手帕,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被叠放得整整齐齐。 发呆坐了一会儿,袁泊尘家的保姆来了,她送来的衣物从内到外都舒适贴身。保姆很有分寸,东西送到自动离开了,没有多看更没有多问。 沈梨换上黑色的羊毛裙,感受到昂贵面料带来的妥帖感,仿佛整个人也被托上了不属于她的高度。而这正是她所别扭、却又无法准确传达给袁泊尘的。 洗漱后,镜中人虽仍有倦色,总算有了几分精神。她拢了拢头发,决定去康复中心看看谢鸢。 推开vip病房的门,就在她转身带上门时,对面病房的门“咔嗒”一声,也被推开了。 沈梨抬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竟然是谢云书! 谢云书穿着浅蓝色护工服,头发整齐束在脑后,手里拿着记录板。她显然已正式上岗。沈梨最近忙得昼夜不分,只隐约记得她提过培训,没想到这么快就已穿着这身衣服站在这里。 两人同时一愣。 谢云书先回过神来,眼里浮起讶异,这个时间,沈梨怎会在医院?她瞥了眼vip病房门口的标识,第一反应是沈梨来探病。 可话还没问出口,昨夜值班的护士正好走来,将一张饮食注意事项表递给沈梨:“沈小姐,这些是您近期需注意的,生冷刺激都不能碰,您刚恢复,饮食一定要当心。” “谢谢。”沈梨接过,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轻哑。 谢云书怔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掠过:“梨子,你怎么病了?严重吗?” “急性肠胃炎,输了液,已经没事了。”沈梨笑着安慰,想让她放心。 谢云书松了口气,可随即,新的疑惑悄然升起……这里的vip病房,不是光有钱就能住的,自家侄女怎么会住在这儿? 她刚准备开口,但她随即注意到了沈梨面对她时,那无意识地躲闪和心虚。以她对沈梨的了解,此刻正害怕被问起。 谢云书咽下疑问,只轻声说:“没事就好。上班别太拼,三餐一定要按时吃。我现在没法给你做饭,你自己要记得,不然落下病根就麻烦了。” “好,我知道啦。”沈梨见她没追问,放松了不少,上前揽了揽她的肩,“小姨,你认真上班,我不打扰了,我去康复中心看看阿鸢。对了,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有进步,但说话还是费劲。”谢云书语气宽慰,却掩不住一丝心疼,“她心里急,有时会跟自己生气。” “慢慢来,她还小,学得快。” “嗯,我也有信心。”谢云书肯定地点点头。 和谢云书分别,沈梨在医院咖啡厅买了一份草莓蛋糕,小小的,铺着鲜红果粒和奶油,谢鸢最爱这个。 康复病房里,谢鸢正坐在窗边,手握图画书,嘴唇轻轻嚅动,却发不出连贯的音节。看到沈梨,她眼睛一亮,想说什么,张口却卡住了:“草……草……” “草莓蛋糕。”沈梨接过她的话,打开盒子,甜香飘出。 谢鸢盯着蛋糕,眼睛微微发红。不是难过,是懊恼,她怎么连这么简单的词都说不好。 沈梨在她身边坐下,舀了一小勺递过去:“先吃一口,我们慢慢说。” 谢鸢含住勺子,甜味在舌尖化开。沈梨也不催,只是陪着她,两人你一勺我一勺,慢慢吃完。蛋糕见底,谢鸢情绪平复了些,沈梨又拿出跳棋,陪她下了一盘。 谢鸢下棋时很专注,移动棋子的手指稳了许多。赢下一盘后,她终于笑起来,笑容虽仍僵硬,眼里的阴霾却散去了。 沈梨决定把今天的休息日当作“陪伴谢鸢日”,她已许久没好好陪妹妹,见她如此辛苦地重新学习那些曾运用自如的词语,心里酸酸的,全是疼惜。 另一边,谢云书忙完一轮,心里仍有些放不下。 她走到护士站,状似随意地问:“vip1室那位,是什么来头呀?今早出去时看着挺年轻的。”她在撒谎,今早除了沈梨之外她根本没见到vip1室有人出来。 值班护士与她相熟,压低声音道:“姓袁。其他的就不能多说了,vip客户的隐私得保护,毕竟这可是医院创收的一大来源啊。” 姓袁。 谢云书心里蓦地一跳。 她记得沈梨提过,她的老板也姓袁,叫袁什么来着……她走到走廊尽头无人的角落,背靠墙壁,拿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天工集团董事长”。 页面跳转。 一张照片映入眼帘——男人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清峻,眼神平静无波。下方关联着财经新闻的标题:“天工集团掌门人:引领全产业链创新浪潮”。 袁泊尘。 谢云书的呼吸霎时停住。 她盯着那张照片,视线一点点模糊,又一点点清晰。她将手机拉近,仿佛要从屏幕里将人抠出来一般。震惊、无措、茫然……复杂的情绪轰然涌来,她甚至拿不稳掌心的手机。 十一年了。 她没有认错。袁家的人,就是这样的骨相。 她以为此生再也寻不到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一丝转机。接下来,她只需通过沈梨,就能找到袁泊尘,然后就能找到…… 失去爱人的痛楚从未真正消退,此刻更是翻涌而上,绞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战栗。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手机从手中脱落,“啪”一声轻响,屏幕朝下扣在了地上。 走廊空旷,无人经过。 她蜷起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喜悦与悲痛如两股潮水同时淹没她,她该高兴的,这么多年,她终于 有了确切的坐标,一个可以触达的方向。与此同时,巨大的惶恐攫住了她,如果他已经有了家庭,如果他已经彻底走出了过去,那她的出现,算什么? 谢云书抬起头,眼角干涩。十一年的痛苦和折磨之后,她竟然无法为自己的最爱流下一滴眼泪。 她竟然想逃。 拾起手机,屏幕已暗。她再无勇气按亮,只是扶着墙,慢慢站起。 布达佩斯的旧事,忽然清晰如昨。那座城市的阳光、鸽群与桥影,曾见证过她最炽热也最绝望的爱恋。而走出布达佩斯的他们,仿佛就此踏进了一段漫长的、没有尽头的黑夜。 她将手机收进口袋,吃力地扶着墙壁站了起来,没吃早餐又忙了一早上导致头晕目眩,她不得不停下来。 “谢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了?”年轻的护士跑了过来,伸手搀扶住了她。 谢云书为人真诚又勤快认真,再加上她外形好又爱干净,培训后就被分在了vip着一层,很多时候她还帮着护士站打扫卫生,大家都很喜欢她。 护士小妹见她嘴唇煞白,又去拿了一瓶口服的葡萄糖。 谢云书喝了葡萄糖,又被护士小妹扶到护士站坐了一会儿,终于状态好转了。 “谢姐,我看你今早在和vip1室的夫人说话,你们认识啊?”护士小妹终于想起来八卦了。 昨晚vip1室住进了病人,这一层楼的人都知道了。再加上男的帅气稳重,不怒自威,很像电视剧里面的霸总,女的又年轻漂亮,更是点燃了大家的好奇心。 谢云书怔了一下:“哦,之前见过,不认识。” “这样啊,我来了这么久,第一次见vip1室住人呢,她先生肯定很了不起。”护士小妹满怀憧憬的道,“不知道是不是像是电视剧里面那样,豪门联姻,强强联合。” 谢云书低头,默不作声。 “谢姐,你要是真认识她就好了,这样你女儿能有贵人相助,你也不用这么辛苦赚钱了。” 谢云书苦笑,沈梨啊沈梨,你让我怎么向姐姐交代啊。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要给她一点时间,她会朝我走来的。 沈梨:出口在哪里,我想我是第二个苏炳添。 第41章 报复 第41章 报复 第二天, 沈梨照常上班。 她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刚进办公区,便看见cindy正在整理周政旁边的那间办公室。 沈梨目光扫过门牌——董事长助理。 cindy注意到她, 招手道:“来得正好, 帮忙一起收拾一下。” 沈梨赶紧过去。 cindy一边擦拭书架一边说:“timo休假结束, 今天正式回来。”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如临大敌的慎重,“你再归置一下物品, 检查一下, 不要乱动他的东西。” 能被cindy如此郑重对待的, 便是众人谈之色变的“魔鬼timo”。 周政是袁泊尘带来的亲信,大家对他敬重之余, 总隔着一层距离。而timo不同, 他在这个办公室已待了整整十年, 历经数任董事长,早已在秘书办与董事长办公室构筑了属于自己的、不容挑战的权威。他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两个办公室的人都很害怕。 沈梨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 脑海中早已勾勒出一个刻板、严苛、不苟言笑的中年形象。她一边仔细擦拭桌面, 一边在心里反复预演该如何与他相处。 拖完了沙发背后的地板, 正拎着拖把转身, 她冷不防对上一张凑近的娃娃脸, 沈梨吓了一跳。 面前的人架着一副黑框眼镜, 看起来甚至比她还要年轻几分。他皱眉,声音有些不善:“你在我办公室做什么?” 沈梨下意识举了举手中的拖把:“打扫。” 话音刚落,她猛然意识到这张娃娃脸, 就是timo。 “timo,早上好,欢迎回来。”她赶紧问好。 timo没应声,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他伸手摸了摸光洁无尘的文件柜,试坐了办公椅的高度——纹丝未动,说明无人擅自占用。一丝满意掠过他的眉眼,他最厌恶别人擅自动他的东西。 “我知道你。”他这才转向沈梨,语调没什么起伏,“销售部调来的沈梨。销售和办公室业务截然不同,适应得如何?” 沈梨立刻进入工作汇报状态,背脊挺直:“目前正在熟悉流程,已经接手jessica的部分工作,现在主要负责……” “停。”timo抬手打断,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我只看结果,不听过程。你可以出去了。” 沈梨咽下后半句话,拎着拖把退出房间。 她快步走向茶水间,找到正在准备咖啡的cindy,低声道:“timo回来了。” cindy扶额,轻叹:“他的假期还是太短了。”感叹完了,她脸上又立刻切换出无可挑剔的笑容,端起一杯刚煮好的咖啡,朝timo办公室走去。 稍后,同事们陆续抵达。每个人放下东西的第一件事,几乎都是先去timo办公室问安。 沈梨缩在自己工位后,看着那悄无声息却人人遵从的“朝拜”仪式,脑中莫名冒出“大太监”三个字——虽知比喻不当,但这直觉般的感觉挥之不去。 谢飞扬从timo办公室出来后,宣布:“今晚聚餐,给timo接风。” 沈梨暗自嘀咕:休假回来也要接风?什么规矩? 尽管腹诽,她仍迅速在接龙名单里添上自己,得罪谁也不能第一天就得罪这位“魔鬼”。 一整天,袁泊尘都在外开会。沈梨既感庆幸,又觉自己只是被判了死缓,终究难逃“面对”那一刻。 晚上七点,如烟club最大的包间内,秘书办与董事长办公室众人齐聚,为timo接风。酒杯频频举起,衬得手握茶杯的沈梨格格不入。timo的目光瞥过她的茶杯,cindy立刻含笑解释:“沈梨昨天急性肠胃炎住院,今天刚恢复,还在忌口中。以后有机会一起喝酒,今天就让她休息吧。” timo未置可否,众人共同举杯三次。 刚放下杯子,沈梨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她想着也许是什么推销保险之类的电话,就坐在原位接听,便按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的男声让她瞬间僵住。 她赶紧站起身,动作有些大,旁边的张粒粒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梨做出抱歉的神情,握着手机走进了离大家稍远的卫生间。 “听说你们在聚餐。”袁泊尘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喧闹,似乎他也在某个聚会的场合,“不准喝酒。” 沈梨尴尬了一瞬,连忙否认:“我惜命,不会喝的。” “你最好是。”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以你的进取心,难保不会为了讨timo欢心破例。” 沈梨心头一震,有种被彻底看穿的不悦,嘴硬道:“您放心,我才不会。” “我有眼线。”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你今晚若沾一滴酒,后果自负。” 沈梨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又忍不住想,眼线……会是谁啊?周政也不在啊。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叫他,他匆匆留下一句“到家打电话”,便挂断了。 沈梨握着手机,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呆站了几秒。心里翻涌着被威胁的气闷,却又渗出一丝难以忽视的关切的微暖,复杂难言。 推门回到席间,敬酒已进入打圈环节。沈梨以茶代酒,虽显失礼,但有cindy之前的解释,大家也十分宽容。 唯独timo抱着胳膊,冷眼瞧着,在沈梨举杯向他时淡淡道:“今天不行就下次,我从不接受对方喝茶我喝酒。” 沈梨点点头,顺势放下茶杯:“好,那就下次。抱歉。”说完,坦然坐回位置。 四周有几秒诡异的安静。 众人暗吸凉气:当众给timo软钉子碰,沈梨胆子不小。 timo却并未动怒,只极淡地勾了下嘴角,转而与他人碰杯。 沈梨并非一味绵软,她愿意随和相处,但若有人刻意刁难,她也自有棱角。 饭局接近尾声,有人提议转场蹦迪。沈梨没有喝酒,自然也无心和他们一起疯,以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为由提前告辞。 刚出包房没走多远,走廊尽头,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朝她走来。 沈梨心里一紧,难得情绪失控爆了一句粗口,是赵正龙! 她当即转身,加快脚步。 “站住!”身后传来喝声。 沈梨岂会听话,走得更快。 赵正龙眯着眼,觉得那背影眼熟,本只是想叫来看看,见她一跑,反而确认了——就是那个泼他水的女人! “给我抓住她!”他厉声吩咐。 两侧保镖立刻行动。 沈梨哪是两名壮汉的对手,很快便被反剪着手臂带到赵正龙面前。 赵正龙凑近细看,坏笑起来:“果然是你。”他打了个响指,“拿酒来,要两瓶大的。” 沈梨心沉了下去,知道今晚难以善了。 赵正龙一把攥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拖进自己的豪华包房。房内男男女女顿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尚未开口调侃“赵公子新欢”,便见赵正龙抄起一瓶开封的红酒,径直走向被保镖按住的沈梨。 冰凉猩红的液体猝然从头顶浇下! 沈梨闭上眼,只觉荒谬。在timo的接风宴上半滴未沾,却在这里“喝”了个痛快。酒液浸透发丝,漫过眉眼,钻进衣领,冰冷黏腻。她死死屏住呼吸,才没被呛到。 众人看出了赵正龙对她的恶意,知道她不是什么新欢,而是标准的仇敌,于是,包房里爆发出哄笑与叫好。 一瓶倒尽,赵正龙又拿起第二瓶,笑着凑近:“怎么样?我那天的滋味,体会到了吗?” 沈梨睁开眼,湿发贴在脸颊,目光却直直瞪着他,一声不吭。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赵正龙,又让他想起那天被当众羞辱的难堪,他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即便半醉,他手劲依旧狠厉。沈梨被打得偏过头,耳边嗡鸣一片。 红酒是还债,这一巴掌,却点燃了她压制的怒火。她正准备抛弃自己的修养,破口开骂,哪知包房门突然被推开。 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娃娃脸出现在门口,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狼狈的沈梨身上。 timo走了进来,径直来到沈梨身边,猛地一脚踹开一名保镖,随即拽过沈梨的手腕,查看她脸颊的红痕与嘴角的血迹。 赵正龙愣了愣,认出他来,脸上堆起笑:“timo?你回来了?” timo转头看他,语气嘲讽:“打女人,赵公子好本事啊。” 赵正龙见他为沈梨出头,笑容敛去:“就打了,怎么着?你要去告诉我舅舅?” “你最好敢作敢当。”timo冷笑,拉着沈梨就要离开。 保镖上前阻拦,不肯让他带走沈梨。 timo脚步一顿,冷笑不爽:“你们敢拦我?” 赵正龙脸色铁青,没发话,保镖便挡着路不动。 这样的僵持不过三秒,包房外涌入十余名club保安,迅速隔开赵正龙的保镖,为timo和沈梨清出一条通道。 timo却头也未回,拽着沈梨,在保安的护送下,消失在走廊。 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被下了面子,赵正龙勃然大怒,转身将桌上两瓶名贵洋酒狠狠掼在地上。 碎裂声炸响,包房内霎时死寂。 和这女人的梁子,赵正龙算是彻底结下了。 timo拽着沈梨径直出了“如烟”,夜风一吹,沈梨才觉出脸上火辣辣地疼,头发和衣领还湿漉漉地贴着皮肤,狼狈不堪。 “这边。”timo声音硬邦邦的,他显然对这片很熟,拐了两个弯,便找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店里只有一个值班小妹,正抱着手机打得投入,头也不抬。 timo敲了敲柜台玻璃。 小妹不耐烦地抬眼,瞥见沈梨湿发红脸的模样,随口道:“冰敷一下就好了。”说完视线又要落回屏幕。 “赶紧,处理。”timo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一沉。 小妹这才正眼看向说话的人,timo那张娃娃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狭小的药店空间都凝滞了。她一个激灵,立刻锁了手机屏幕,手忙脚乱地翻找起药水和棉签。 “坐下吧。”她指指旁边的椅子。 沈梨依言坐下,小妹凑近看了看她嘴角破皮渗血的地方,又看了看迅速肿起的脸颊,小声嘀咕:“下手可真重……”她动作还算利落,先用碘伏小心消毒,又拿出消肿的药膏涂抹。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些许灼痛,沈梨却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侧timo的存在。他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脸上那道清晰的掌印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下颌线绷得死紧。 沈梨有些不解,被打的是她,怎么他看起来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怒? 她忍不住问出来了:“timo,你怎么比我还生气?” timo扯了下嘴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废话。你是我今天带出来的客人,打你的脸,跟直接扇我耳光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结了冰碴,“狗日的赵正龙,给我等着。” 沈梨想起赵正龙的身份,提醒道:“我听说,他是董事长的外甥……” timo嗤笑一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太天真”:“董事长要是知道他在外面这副德行,仗着家里名头欺男霸女,”他语气森然,“恐怕会比我还想收拾他。” 沈梨愣了愣,随即沉默。她想起袁泊尘清正冷峻的眉眼,想起他处事的原则与界限。 确实,袁泊尘与赵正龙,根本是云泥之别。timo敢这么说,是深知袁泊尘的为人。 药店的小妹处理好伤口,又拿来一个独立包装的冰袋递给沈梨:“敷着,消肿快些。” 沈梨低声道谢,将冰袋按在脸颊。冰冷的刺痛感让她微微蹙眉,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此时,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沈梨猜测可能是同事打来的电话。 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袁泊尘。 “谁打来的,接啊。”timo抱着肩膀站在她对面,看不到她的屏幕,却感受到了她的迟疑。 沈梨果断地按了拒绝接听,将手机揣回包里,冷静地说:“一看就是推销买房买保险的。”她还没来得及给袁泊尘的电话存备注,在屏幕上显示的只有一串手机号码。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不卖房也不卖保险。 沈梨:你卖芯片的,一样一样。 第42章 留宿 第42章 留宿 timo头一回见到这么轴的人。 淋了一头红酒, 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居然还坚持要坐地铁回家! “你缺钱吗?”初冬的寒风里,timo几乎要跳起来, “天工财务部是克扣了你多少薪水, 连打车的钱都没有?!”在他场子里的人被欺负, 已经够让他窝火了,这女人居然还不识好歹地非要往地铁站钻——跟他出来的女人, 从来没有一个是坐地铁回去的。 “她们是你的dating对象, ”沈梨把冰袋按在红肿的脸上, 冻得嘴唇发紫,声音却异常清醒, “我不一样。我是你下属, 重点还是个穷人。” 没错, 他虽然长得有点gay gay的,传闻里女友却没断过,是个笔直笔直的直男。 timo被她堵得心头火起, 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路边拖, 非要给她拦车。 沈梨像是被拐卖的少女一样, 试图反抗。 这在路人的眼里就很奇怪了啊,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满脸煞气的娃娃脸, 抓着一个脸受伤(显然是挨了巴掌)的女生, 要把她往出租车里面塞。这谁不多想? “我不载了,我不载了。”出租车司机被他俩的纠缠给吓到,一脚油门遛得彻底。 快十一点的街头, 稀疏的行人也停了下来,满眼审视地看着timo,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手机来报警了。 “小伙子, 你别拽人家了,她都受伤了。”路过的一个保洁阿姨忍不住站出来说道,眼含指责。 “是啊是啊,你们什么关系?”有人开口之后,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你是不是家暴男啊?小姑娘,他是你什么人啊?现在是法治社会,有问题找妇联,别怕啊。” 议论声渐起。 沈梨看着timo越来越黑的脸色,赶紧挤出笑容,朝人群摆手:“误会,大家误会了!这是我同事,他非要送我打车,我想坐地铁,我俩就是意见不合……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好、人。 timo感觉一阵眩晕。多么平庸又刺耳的“判词”! 在他的人生词典里,“好人”几乎等同于“烂好人”“没脾气”“毫无特色的背景板”。 “我管你是死是活!”timo甩开手,转身就走,怒气裹着寒风,背影都冒着火星。 沈梨连忙对周围人道谢,小跑着追上去。 “你别生气呀……” 众人见确实不像恶性事件,才慢慢散开。 沈梨一路追着timo解释,对方却连脚步都没缓一下。直到她瞥见手机时间,才发现地铁末班车早已开走。 “算了……”她停下脚步,肩膀垮下来,声音透着落寞,“还是打车吧。” timo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勾,这才纡尊降贵般转过身,抱着手臂:“想通了?” 沈梨垂着头,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末班车……已经过了。” “……”timo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评价,“……沈梨,你是我见过最恶心的女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这个“最恶心”的女人带回了家。 timo的住处就在附近,大平层,四代宅,肉眼可见的奢侈。车子驶入地下车库,沈梨一下车就愣住了,这哪里是车库,分明是个室内庭院。 “好大一棵树!”她忍不住惊叹。 timo冷冷地翻了个白眼,径自走向电梯。 沈梨还是第一次见到车库里种着这样高大的树,忍不住绕着走了三圈。timo按着电梯按钮,耐心耗尽:“再不过来,你今晚就睡树底下!” 沈梨这才小跑跟上。 她为什么会同意跟一个今天才认识的男人回家? 理由很简单:timo烦她。 说得更准确些,她不必担心人身安全,因为timo看起来对她没有半分兴趣。今天若不是赵正龙在他的场子里动了手,下次可能欺负她的,就是timo本人。 “睡衣、洗漱用品、毛巾……”进门不过一分钟,timo就搜罗出一堆东西,劈头盖脸扔进她怀里。 沈梨手忙脚乱接住,还没看清,怀里又砸过来羊毛衫、牛仔裤、大衣、围巾,甚至还有一双靴子。 “你……有几个前任?”她看着手里明显是女式的衣物。 “关你屁事。” timo不想搭理这个非要执着坐地铁但惹怒自己因此错过最后一班地铁的女人,如果她早点听话打车,他至于收留陌生人进自己的家门? “明天早上之前,别让我看见你。消失。” “哦。” 沈梨分三趟抱走那堆“馈赠”,麻利地闪进次卧,关上了门。 timo看着重归空旷的客厅,抬手按了按眉心。他的人生信条是“绝不招惹麻烦”,可现在他在干什么?把一个大麻烦领进了家门。 沈梨在豪华浴室里享用完昂贵的洗护用品,穿着干净柔软的睡衣躺上床,才猛地想起——她好像挂断了袁泊尘的电话。 几乎是同时,她抓过手机,屏幕漆黑,早已没电自动关机。 “啊——!” “鬼叫什么?!”外面传来timo暴躁的吼声。 沈梨冲出去,抓住他的胳膊一阵猛摇:“充电器!快!充电器!” timo额角青筋直跳,看着她还带着伤的嘴角,忍了又忍,一把拔下客厅的充电器扔给她:“滚!” 沈梨如获至宝,攥着充电器溜回次卧。 接上电源,她跪坐在床边,双手合十,对着漆黑的屏幕虔诚祈祷:“只打了一次,只打了一次,只打了一次……” 大约三十秒后,屏幕亮起。 沈梨满怀期待地握紧手机,随即,屏幕震动了两下——两条未接来电的提示短信。 完了。 她瞥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他睡了吗?现在打过去会不会打扰他休息?可拖到明天,会不会罪加一等? 沈梨咬着手指想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回拨了那串看起来就在生气的号码。 “嘟——嘟——” 电话响到第三声,接通了。 “喂。” 沈梨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十分紧张加之一丝丝的害怕,导致她瞬间失声,开口竟然没有声音。 “你还没回家?”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心。一晚上没有打通她的电话,秘书办的人回复她早就离席回家了,但她的手机没有接通,甚至在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挂断了他的第一通电话。 沈梨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 他怎么知道自己没有回家? 他真的知道自己没有回家吗? 等等,这到底是反问句还是疑问句啊?沈梨在一秒内想出了许多个结果。如果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家,那她就不能欺骗他。如果他只是关心地问一句回没回家,那她就可以暂时隐瞒自己今晚被揍的事实。 到底是说真话还是假话? 一瞬间的抉择,沈梨决定听从自己的心。 电光石火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响起:“地铁停运了……我住在朋友家。” 电话那头,袁泊尘降下车窗,望向那扇一片黑暗的窗户。 “为什么不回家?”他问。 沈梨无意识地继续咬指甲:“地铁……停运了。” “可他们说你很早就走了,没喝酒,很乖。”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她的耳廓。 沈梨的脸颊瞬间发烫。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脸红,是因为被夸奖了吗?可她许多次出色的工作表现,似乎也未曾换来过他如此直接的肯定。 男人,果然是不客观的动物。 “沈梨。”他的语气比刚才沉了一分,“你离开如烟的时间,完全赶得上地铁。发生了什么导致你现在还没有回家?” 他怎么连六号线末班车时间都知道?他坐过地铁吗?沈梨的思绪不自觉飘远。 袁泊尘当然没坐过六号线,但他放在心上的人每天依靠这条线路,他怎么可能不记得它收班的时间? “我……遇到点状况。”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落下去,那是面对timo时强行压制的委屈,此刻却在这个声音面前露出了缝隙。 “你现在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袁董!我在朋友家,真的!”沈梨飞快地抹掉眼角渗出的湿意,急声制止。 “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语气严肃起来,“除非通宵加班,否则你不会不回家。” 他一严肃,沈梨就不由自主地紧张,像在汇报一项搞砸的工作。可明明她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人,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的审问?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timo昂贵的桑蚕丝被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电话那头,袁泊尘听到了她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哽咽。 “……抱歉。”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与自责,“我太着急了。你挂断电话,我会担心你遇到了危险。”他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清晰而郑重,“沈梨,你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我不希望你受任何委屈。” “可我现在就很委屈……”她用手背捂住眼睛,眼泪从缝隙中流出,啜泣声再也压不住,“而且是因为你……” 袁泊尘第一次如此厌恶自己惯有的居高临下。 他习惯掌控一切,任何偏离预期的轨道都会被他强势修正。可沈梨不是项目计划,也不是汇报图表,她是他沉寂多年后,第一次失控的心跳。 “董事长,问过门卫了,她还没回来。要继续等吗?”周政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并未注意到后座正在通话。 沈梨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滑落,蓄满泪水的眸子里满是震惊。 “你……在我家楼下?” “嗯。” 袁泊尘来不及阻止周政,但周政已从后视镜中看到他握着手机的神情,那眉宇间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周政又下车了,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能成为袁泊尘的心腹,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消失。 “我担心你,所以提前从饭局过来了。”袁泊尘试着让声音更柔和些,“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我喜欢你,这件事或许不需要你的同意,但我应该考虑你的感受。沈梨,对不起。” 沈梨睁大了眼睛,这一次,连眼泪都忘了要流下来。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作者这章取名“留宿”会让人误以为留宿在我家,提出批评。 大蓝蓝:嘻嘻,下次还敢。 第43章 退后 第43章 退后 第二天, 沈梨起得很早。 好吧,她其实一夜未眠。 袁泊尘的喜欢和歉意,像两股拧在一起的藤蔓, 在她脑海里反复缠绕, 让她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 撑到六点整, 她终于可以起床了。迅速洗脸换上了衣服,她打算趁timo还没醒悄悄溜走。 刚一拉开房门, 培根与蛋香混着浓郁咖啡的味道扑面而来, 让她瞬间迟疑。 timo端着两个餐盘从厨房走出来, 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 两个餐盘哦……沈梨懂了。她放下自己的包,乖巧地坐到了餐桌旁。 timo将盘子推到她面前, 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一边切着班尼迪蛋, 一边歪头打量她的脸。 “很好。”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在哪里?沈梨从餐盘里面抬起头,面露不解,没看到她的脸又红又肿? “你的脸还是很可怕, 今天别化妆, 就顶着脸跟我去告御状。” “咳——!”沈梨刚送进嘴里的水波蛋整个滑了下去, 呛得她满脸通红。 timo无动于衷, 慢条斯理地喝了口咖啡:“这事没必要瞒着董事长。赵正龙是他外甥, 用别的法子收拾他, 名不正言不顺。子不教,父之过——舅父也算半个父。” 沈梨听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吓得早餐都吃不安稳了, 囫囵几口就想跑。 timo冷笑:“害怕冲突是吧?可这次忍了,以赵正龙的德行,下回碰见你, 只会更过分。你想见他一次,就被收拾一次?” 沈梨僵在原地,她确实不想。 坐上timo的宝马车去公司,沈梨一路都如坐针毡。 timo是卡点狂魔,抵达停车场时,已是八点整。沈梨趁他倒车的空档,迅速推门,一溜烟跑了。 她缩在电梯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想偷偷拿出气垫补救一下。镜子里的人,脸颊红肿未消,眼下是明显的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还挨了揍的模样。 电梯门开,她快步冲向工位,正准备迅速遮瑕,timo却已气势汹汹地从另一部电梯出来,路过她时狠狠剜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等着”。 袁泊尘今天到得很早,他知道沈梨通常提前半小时到岗,便特意多备了一份早餐。可直到大家陆陆续续抵达,她的座位依然空着。 当着整个办公区的面,他无法让周政把早餐送过去,只能示意他自行处理。 周政默默接过,一早吃了两份,略撑。 吃完两份早餐,周政撑得不敢坐下,于是就在办公区溜达。八点五分,终于见到沈梨身影出现,周政刚想上前问她昨晚去向,却见她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躲进了卫生间。 周政觉出异样,索性走到女卫生间外不远处等着。 沈梨在里面快速整理头发,将一侧长发拨到脸庞,靠着遮瑕膏和气垫,以及物理遮挡,勉强掩饰住了她被扇了一巴掌的脸。 出来时撞见周政,她还故作惊讶:“周秘,早。” 周政看着她,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女孩在袁泊尘心里的位置已经不同。他跟随袁泊尘多年,深知其洁身自好到近乎苛刻,能被他如此放在心上,沈梨无疑是特别的。某种意义上,也是幸运的。 “昨晚没事 吧?打你电话关机。”周政问得平常。在办公区域,他不会留下任何让人联想的话柄,即使昨天陪袁泊尘在她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 “啊,没事,手机没电了,后来住在朋友家。”沈梨答得含糊,眼神却有些飘忽。 两人正说着,timo大步走了过来,他目光锐利地盯在沈梨脸上,下巴朝董事长办公室方向一抬,意思明确。 沈梨下意识往后缩,timo直接伸手要拉她,周政下意识侧身挡了一下。两人便绕着周政,一个躲,一个抓,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周政也被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沉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三人同时僵住,迅速转过身,排成一排。沈梨还特意侧开了一些身子,用角度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 袁泊尘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沈梨的脸上。 “你俩,来我办公室一趟。”他看了一眼周政和timo,语气听不出情绪,说完便转身。 沈梨如蒙大赦,趁机溜回工位。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周政从袁泊尘的办公室出来,叫上了谢飞扬和她去他的办公室。 “新加坡的行程需要有人提前三天过去对接。”周政布置任务,视线在谢飞扬和沈梨之间停留片刻,“我考虑了一下,谢飞扬和timo先飞过去,我和沈梨随董事长后面出发。” 他这样安排是觉得沈梨跟着自己比较好,毕竟timo是出了名的难搞。 没想到这样的安排首先遭到了沈梨的反对,她立刻举起手问道:“周秘,我可以和timo先过去吗?我想和飞扬换一下。” 周政有些意外,看向谢飞扬,征求他的意见。谢飞扬无所谓地耸耸肩:“我都可以。” 周政处事周全,如果换作其他人不一定会征求谢飞扬的意见,但他还是照顾到了他的情绪。见谢飞扬同意了,他自然也没有话说:“那你今天晚上和timo一起飞新加坡,下午给你时间回去收拾行李。” “好的,我会向timo多多学习。”沈梨松了一口气,她现在很害怕面对袁泊尘,那种心慌意乱的感觉,简直无孔不入,完全超出了她的处理范围。 中午沈梨没去公司食堂,直接赶回家收拾行李。中途,她还特意绕道医院,想看看谢云书和谢鸢。 谢云书的状态看起来不错,新工作非常顺利,谢鸢在康复中心也交到了朋友,小脸上有了更多笑容。 一切仿佛都在向好。 “要去哪儿出差?”谢云书问。 “新加坡,陪董事长过去参加一个论坛。”沈梨低头整理给谢鸢带的小零食。 谢云书沉默了几秒,声音很轻地又问:“沈梨,你和袁董事长……真的只是上下级吗?他看起来,很赏识你。”她们曾经谈论过这个话题,当时沈梨很笃定,表现得也很大方从容。 可这一次,沈梨没有立刻否认。 “是吧。”她回答得有些迟疑。 谢云书没有刨根问底,虽然知道沈梨不会骗她,但也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小姨,情况有点复杂,等我回来……再跟你说。”沈梨需要时间梳理,她知道袁泊尘也许和谢云书的前任有关系,但……好吧,这也不是她闭口不谈的理由,只是情况确实复杂。 沈梨抱了抱谢鸢,叮嘱道:“要听妈妈和医生的话哦。” 谢鸢回抱了她一下,表情不舍。 另一边,袁泊尘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想亲眼确认沈梨的状况。可她今天像只灵敏的兔子,总在他视线可及的边缘一闪而过,让他抓不住。 原本的安排是她随自己一同出发,可周政汇报说,她主动申请和timo先行。 袁泊尘感到疑惑,timo和她明明昨天才正式认识,可早上看到他们拉扯躲闪的样子,她似乎并不惧怕那位人人敬畏的“魔鬼”。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原本希望沈梨能亲口告诉他,但现在看来,她并不打算说。 一种沉闷的不安和隐约的烦躁萦绕心头,他的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周政,去查一下,昨晚在如烟沈梨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周政便弄清了前因后果。 他没有立刻向袁泊尘汇报,而是先拨通了沈梨的电话,铃声在机场喧闹的背景音中响了许久才被接起。 沈梨正过了安检,手忙脚乱地将东西一一归位,铃声快要唱断气了,她这才腾出手来接电话。 “喂……” 周政的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温和从容,透着一股沉闷的指责:“沈梨,昨晚遇到那种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向我们求助?” 沈梨握着手机,愣住了。 “于公,你是天工的人。于私,我们至少算朋友。”周政的语速比平时快,字字清晰,“被欺负的时候,为什么连求助的念头都没有?昨天我们在你楼下等了两个多小时,袁董也亲自问你了,你怎么能做到什么都不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好严厉的指责。 沈梨从没听过周政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在她印象里,他永远是那位周到妥贴、情绪稳定的“周秘书”,一个近乎完美的职业人。此刻的质问,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让她有些无措。 可她没生气,反而从他的怒气里,感到了他是真的在乎她的人身安全。职场也不全是冰冷的啊,起码此刻,沈梨觉得自己没有信错人。 她声音低了些,试图解释:“我第一次见赵正龙时,先动手泼了他一身酒。所以昨晚他那样对我,也算……事出有因。”她没有把罗涵牵扯进来,那样只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 “我不接受这种说法。”周政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董事长也不会接受。” 沈梨心猛地一沉:“别告诉他……周政,求你,别跟董事长说,他肯定会生气的。”无论是她还是赵正龙,一个懦弱一个凌弱,都躲不过他的“天罚”。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 “对不起,沈梨。”周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这件事,我不能替你隐瞒。” 挂了电话,周政带着监控录像走进了袁泊尘的办公室。 袁泊尘正在审阅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示意他随时可以开始。 周政将平板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屏幕上是调取出的走廊监控画面。 “关于沈梨昨晚的情况,查清楚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客观的语言陈述了事实:从沈梨在走廊被赵正龙的人拦下、拖进包房,到包房的服务人员证实赵正龙向沈梨泼红酒,以及timo怎么带她出来的。 最后,他也平静地补充了沈梨提到的“前情提要”,是她先向赵正龙“动手”,这一次似乎是赵正龙的“报复”。 袁泊尘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 画面不算高清,但足以看清沈梨被两个男人架住手臂时的惊恐和挣扎,以及她走出来时,低着头,湿发黏在颈侧,步伐有些踉跄的样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发紧。周政垂手立在原地,心里并无忐忑,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太了解袁泊尘了,就算沈梨不是他的心上人,只是天工的普通员工,袁泊尘也绝无包庇的可能。 欺男霸女,这就是他的外甥。 整整五分钟,袁泊尘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画面,眸色沉得望不见底。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死寂,弥漫在房间里。 他终于能够拼凑出昨夜电话里,她压抑的哽咽究竟源于何种屈辱和疼痛。而比这更尖锐地刺中他的,是她的沉默。从他昨晚反复追问,直到今早,她宁愿仓皇躲避,甚至向那个才认识一天的timo求助,也未曾对他透露半分。 在他已经明确剖白心意之后,她选择的方式,依旧是竖起全身的刺,把自己藏进厚厚的壳里,用回避和隐瞒,等待他的“鸣金收兵”。 这就是她给出的答案。 袁泊尘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董事长,沈梨应该知道你和赵正龙的关系,她没有向我们求助,有可能只是不想我们为难。”周政见他被气得说不出话,忍不住为沈梨开解。或者,他是在为袁泊尘铺一个台阶。 “是不想我为难,还是认为我不会为她惩罚自己的外甥?”袁泊尘睁开眼,眼底的失望像是寒冰,一寸一寸地冻结。 周政说:“我知道您不会,但她毕竟没有我对您的这份了解。何况,她好不容易才考到了秘书办,她的第一直觉肯定是想保住这份工作,不要节外生枝。” “够了。”袁泊尘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帮沈梨找借口了。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当着周政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泊尘?怎么这个时间打来?” 袁泊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姐,赵正龙现在在哪?” 袁泊尘嘴里的“大姐”并不是她的亲姐,而是堂姐,袁稚音。 “在家啊,还能在哪?”袁稚音语气轻快,带着几分惯常的熟稔,“怎么,终于想起你外甥啦?” “让他收拾收拾行李。”袁泊尘说。 袁稚音的声音立刻染上惊喜:“收拾行李?听这话,是你愿意带他去新加坡了?”她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向舅舅学习,所谓近朱者赤,她多么想自己的儿子能像弟弟那样顶天立地,就算不能成就一番事业,能跟着他见识世面也是求之不得的啊。 “不是新加坡。”袁泊尘打断她,每个字都清晰冰冷,砸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是肯尼亚。”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连一旁的周政,眼眶都瞪大了一倍。 袁泊尘没再给袁稚音反应的时间,说完便挂了电话。他看向周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近乎暴戾的寒意,又被强大的自制力死死按捺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喜欢粗暴直接的解决方式,那就让他去体验一下什么叫粗暴直接。你去安排,今晚亲自将他送上飞机,我大姐要是阻拦,你就说这次不听我的,下一次也不必听了。” 周政颔首:“是。” “另外……”袁泊尘的视线转向窗外灰蒙的天空,“你去告诉沈梨,我对她,只是欣赏。” 发乎情,止乎礼。 “……明白。” 周政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袁泊尘一人。他重新看向平板屏幕上定格的沈梨低垂的侧脸,看了许久,然后伸手,关掉了屏幕。 此刻,沈梨坐在登机口的椅子上,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手机,一段话打了删,删了打,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我看到大家的催更啦~收藏到三百会加更的,我们一起加油!喜欢的话多多推荐哦,作者继续捧碗求收藏求评论求好评中~ 第44章 出差 第44章 出差 从凛冽的寒冬骤然跌入南洋湿热的夜色里, 沈梨只觉得像被扔进了一团裹着水汽的棉花中,喘不过气。还没走出机场,她已热得颊边泛红, 手忙脚乱地将厚重的外套、围巾一一褪下, 最后只剩一件贴身的米白色羊绒衫, 薄薄地裹在身上,额角却已沁出了细汗。 走在前面的timo倏然回头瞥了她一眼, 他早已换上了一身浅灰亚麻短袖衬衫与卡其色长裤, 衣衫清爽, 步履从容,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事先准备好的游刃有余。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清楚不过, 他正在欣赏一只在热带雨林里笨拙蜕壳的企鹅。 不过两天, 但沈梨好像习惯了他的嘲讽, 她第一次来新加坡,不熟悉也是可以理解的。 timo看她完全没有被自己嘲笑的目光看得脸红,他觉得没意思, 轻哼一声, 转身继续迈开长腿, 熟门熟路地朝着机场外走去。 天工集团在新加坡设有分公司, timo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简短地通了个电话, 便领着沈梨穿过人流。 而当取完行李, 走出行李区的那一刻,沈梨瞬间忘了之前的窘迫,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樟宜机场闻名世界的室内瀑布撞入眼帘, 高达四十米的水幕从晶莹的穹顶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低语,氤氲的水汽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折射出虹彩, 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室内森林,宛如将一座热带雨林与未来科幻之城一同搬进了室内。 这壮观奇丽的景象,远胜于那晚在timo家车库看到参天古树带来的震撼。 她的世界原来那么小,每一次超出日常的所见,都让她心底涌起孩子般纯粹的新奇与惊叹。 可惜,timo对此毫无留恋。他像是早已对这份美免疫,脚步未顿,径直朝着某个出口方向走去,将驻足惊叹的游客与沈梨统统抛在身后。 沈梨慌忙掏出手机,对着那瀑布仓促拍下一张模糊的照片,便小跑着追上前方那个即将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来接机的是一位让人眼前一亮的女性。 她倚在车边,单手插兜,姿态闲适。一头栗色短发修剪得利落而富有层次,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色白皙。身上穿着剪裁极佳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复古蓝直筒牛仔裤,腰间束着一条颇具设计感的宽版棕色皮质腰带,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马丁靴。整体装扮在简约中透出毫不费力的时髦与力量感。 “这是欧娜,新加坡分公司技术部负责人。”timo语气平淡地介绍,随即转向欧娜,“沈梨,秘书办新来的同事。” “嗨!”欧娜率先绽开笑容,伸出手。她的笑容极具感染力,明亮又爽朗,牙齿洁白整齐,“一路辛苦啦!叫我fiona就好。” “你好,fiona,我是沈梨。”沈梨赶忙握住她的手,对方的手干燥而有力。她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心里却小小地“哇”了一声“技术部经理居然是这么年轻漂亮的女生”。她好像更爱天工这个公司了。 坐上宽敞的商务车,凉爽的空调终于驱散了黏腻的燥热。 一路驶向市区,通过闲聊沈梨才知道为何是技术部的负责人亲自来接机,归根结底是欧娜与timo私交甚笃,这纯粹是朋友间的关照。 “袁董大概什么时候到?”欧娜握着方向盘,随口问道。 “31号下午。”timo懒洋洋地靠在真皮后座上,摘下了墨镜。 “那正好能赶上一起跨年呢,”欧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容更深,“听说今年滨海湾会有盛大的烟花秀。” “烟花!”沈梨眼睛倏地亮了,瞬间被这个词吸引,甚至忽略了前半句。往常她一定是更关注袁泊尘的动向,这是作为秘书办员工的职责所在。 timo却兴致缺缺,把玩着墨镜腿,嗤道:“跟他跨年有什么意思,又不是跟约会对象。” “想找对象还不简单?”欧娜转过头,冲timo挑眉,眼角眉梢带着调侃,“新加坡的优秀女生可不少哦。” 这话似乎勾起了timo一点兴趣,他眉梢微扬,对夜晚总算有了些盼头。 “沈梨也可以来一段浪漫的异国邂逅,这里的男生也很不错。”欧娜又微微偏头,朝着沈梨眨了下眼,那眼神灵动又带着几分善意的怂恿。 沈梨因为谢云书的过往,对“异国”“异地”这类词汇本能地敬而远之。但她不愿扫兴,只是抿唇笑了笑,没有接话。 欧娜从镜中多看了沈梨几眼。这个来自中国的女孩有着一种独特的静美,像一株悄然生长的兰,眉眼温润,气质沉静。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就能燥热的空气都沉淀下来。 fiona将她们送到了滨海湾金沙酒店。 即便沈梨早有心理准备,踏入大堂的瞬间,仍被那种扑面而来的奢靡与恢宏震慑了片刻。璀璨的水晶吊灯如星河倾泻,挑高的穹顶仿佛没有尽头,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高级香氛,来往宾客衣着光鲜,步履从容,整个世界都浸润在一种金钱与秩序共同编织的精致里。 她分到的是一间标准间,但对沈梨而言,这已是想象之外的天地。房间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两张单人床铺着挺括的埃及棉床品,迷你吧台陈列着精致的玻璃器皿,浴室则铺满光滑的大理石,全套豪华洗浴用品散发着清雅的植物香气。 沈梨放下行李,开始在屋内探险。这是她第一次入住高档酒店,她要记住这里的一切。 timo和fiona已兴致勃勃地敲定了晚上要去的一家屋顶酒吧。 敲门来约沈梨的时候,她摇头摆手:“我刚肠胃炎才好,脸也没有好,就不去凑热闹了。”她指了指自己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红痕。 timo无所谓地耸耸肩,完全理解。fiona却觉得可惜,揽着她的肩劝道:“那家酒吧view超棒,音乐也好,不喝酒去坐坐感受气氛也好嘛!” 沈梨还是笑着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真的不了,fiona,我这状态还是乖乖休息比较好。” fiona见她坚持,便不再勉强,叮嘱她好好休息。 送走两人,沈梨洗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裹着柔软浴袍出来时,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通未接来电——周政。 她心头一跳,赶紧回拨。 电话很快接通,周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主要确认她们已安全抵达,并再次核对接下来几天的行程安排与对接要点。沈梨打开电脑,一边应和,一边快速记录。 公事说完,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 周政的声音似乎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还有一件事……董事长让我转告你,他之前的话,只是出于对优秀下属的欣赏,请你不要有额外的负担。” 沈梨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嵌入掌心。 那一瞬间,心脏失重般下坠,耳边嗡嗡作响,周政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全然没有听见。直到听筒里传来略带疑惑的“沈梨?沈梨?”的呼唤,她才猛地回过神。 “啊……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的弧度,尽管对方看不见,“我明白的,不会多想,请他放心。” 周政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言,道了晚安。 忙音传来,沈梨仍怔怔地坐着。过了一会儿,她拿起遥控器,缓缓打开了窗帘。 整面玻璃墙外,新加坡的璀璨夜景如同一幅铺开的黑色天鹅绒。近处是流光溢彩的滨海湾,远处是星河般蔓延的城市灯火,摩天轮与艺术科学博物馆的轮廓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美得惊心动魄。 可她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进去。 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划清界限,退回安全距离。如果没有那场意外的告白,此刻她应该为这梦幻般的出差体验而兴奋雀跃,为眼前的无敌夜景而惊叹不已。 为什么心里会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洞,窗外繁华的光影都填不满? 沈梨,你在做什么?她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轻微的刺痛感让她清醒过来。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投入密密麻麻的工作清单。 …… 之后的两天,timo大多时间与fiona一同外出,将前期对接的琐碎工作几乎全权交给了沈梨。沈梨原以为自己是来打下手的,没想到直接成了主力。她只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白天与分公司各个部门沟通细节,晚上与论坛主办方反复确认流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31号上午,母亲打来电话,问她元旦是否回家,沈梨才恍然惊觉,旧年已至尾声。 “妈,我在新加坡出差呢,回不去。”她带着歉意说。 母亲一听,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高兴起来:“哎呀,出国出差啦?好事好事!工作要紧,元旦回不来没关系!”沈梨顺势告诉她谢鸢恢复得不错,邀请父母有空来京州玩。 母亲却立刻拒绝了,心疼路费,觉得不如把钱省下来给谢云书母女改善生活。沈梨没有告诉母亲自己几乎掏空了存款,母亲也没说自己私下补贴了多少,母女二人在这种“默默付出”上,有着惊人的默契。 下午,timo敲开她的房门,言简意赅:“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去机场接袁董。” 沈梨的心跳加速了一秒,随即又很快归于平稳的节奏:“好的。” 两人下楼,fiona已经等在那里。今天她换了辆更宽敞的豪华商务车,驾驶座上是穿着穿制服戴白手套的专业司机。看来接朋友和接boss的规格,fiona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timo扫了一眼车内座位布局,微微蹙眉:“回来的时候,这不挤吗?” fiona挠头:“座位刚刚好啊。” 沈梨主动开口,道:“我在酒店等吧。”她觉得fiona估计想第一时间汇报工作,她和timo去两个也没有多大意义。 “行。”timo并无异议。 商务车出发,沈梨没了任务,转身步入酒店庞大的购物中心,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间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了个精致的冰淇淋,坐在中庭看着各国游客来来往往。 直到手机震动,timo的短信来了。 “拿上房卡,电梯口。” 沈梨将剩下的蛋壳扔进垃圾桶,快步走向通往高层客房的专用电梯区。大约五分钟后,一行人从大堂正门的方向走来。 fiona走在最前引导,身后几步,便是袁泊尘。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至小臂,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透出一种经过长途飞行后略带倦意的闲适。然而那身经年沉淀的精英气度,依旧让他如同自带聚光灯,一踏入大堂,立刻有身着得体制服的大堂经理微笑着快步迎上,亲自服务。 沈梨预想中的接待工作被专业服务人员无缝接管,她默默退到电梯角落,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叮。” 电梯抵达,大堂经理以无可挑剔的姿态为袁泊尘刷开套房房门,低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介绍房内智能控制系统、确认熨烫服务时间……一切周到而克制。 袁泊尘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淡淡倦色,他简单颔首,对周政道:“你们先安排。” 周政会意,带着众人退出套房。 门外,timo汇报晚餐已安排妥当,需要乘车前往。周政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低声道:“袁董今天有些累了,就改在酒店用餐吧,餐厅还有包间吗?” “我来联系。”沈梨应下,转头打电话。 “袁董身体欠佳,晚上的接风宴,大家机灵点。”周政叮嘱其他两人。 fiona立刻笑着应承:“喝酒我在行啊,你放一百个心。” 周政和fiona也很熟悉,自然清楚她的酒量,点点头:“拿就交给你了。” 沈梨确认完了,走回来跟大家报告:“酒店为vip客人留了一间十二人座的包间,我已经订好了,晚餐前我会去包间安排好酒水。” 周政点点头,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沈梨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下,露出一丝松快的表情:“谢天谢地,脸没事了。” “皮外伤,好得快。”沈梨笑了笑,好脾气的样子一看就是挨打不还手的。 周政觉得她这几天很辛苦,又是挂水住院又是淋红酒挨巴掌,完了又来新加坡折腾一圈,特地允许她今晚休息:“晚宴你可以不用参加,等会儿我去餐厅安排,你这几天也累了,好好在房间休息吧。” “我也很辛苦好吗?”timo在旁边抱着肩膀说道。 周政敷衍地说:“嗯,辛苦了。” timo翻了一个大白眼,fiona在旁边偷笑。 给沈梨放假,这本是体贴的安排,可后续她看着周政给其他二人说起晚餐的注意事项,她站在一边,一股落寞感悄然漫上心头。 她被排除在外了,尽管这是周政的一片好心。 ----------------------- 作者有话说:沈梨:不知道董事长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紧。 袁泊尘:劳你费心了,不要紧,要命。 第45章 迟来 第45章 迟来 晚餐前, 袁泊尘在套房里休整了大概半小时。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先前那抹淡淡的倦色已荡然无存。 他换上了一套面料极为考究的藏青色西装,颜色沉静近乎墨黑, 唯有在特定光线下, 才隐隐流转出如深海般的暗纹。剪裁是最高级的妥帖, 精准地贴合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形线条,没有一丝冗余, 也无半分拘束, 于无声处彰显着量身定制的优越。头发一丝不苟, 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清晰的眉骨,更衬得那双眼睛深邃难测。他脸上并无过多表情, 只是眉宇间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居于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他只要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需任何言语或动作,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像一块经过岁月与风浪打磨的墨玉, 温润内敛, 却自有千钧之重, 让人不由自主地臣服、跟随。 周政等在套房的门口, 见他出来, 一路陪他走到酒店内的高级餐厅门口。 fiona已等候在餐厅大门口, 她穿着一袭银色流苏吊带长裙,裙子款式简约却极具巧思,随着她的动作漾出细碎光芒, 整体的剪裁又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因常年健身而格外挺拔优美的身形,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蜜一般的光泽,锁骨与若隐若现的事业线彰显着自信的风情。 她笑容明艳地迎上来, 袁泊尘的目光在她身上礼节性地停留一瞬,随即几不可察地转向周政。 无须言语,周政立刻低声解释:“沈梨这几天太辛苦了,我让她今晚好好休息。” 袁泊尘神色微滞,周政的体贴总是恰如其分,可此刻这份体贴,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烦闷。可最终,理智占据了上风,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领着众人步入灯烛辉煌、宾客满座的餐厅。 另一边,沈梨独自待在酒店房间。 这是抵达新加坡后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夜晚,最初的轻松很快被一种空旷的寂静取代。她坐了一会儿,刷开手机,各个社交群组里都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悦,总结、祝福、期盼……屏幕上的热闹更反衬出房间的冷清。 旧年的最后一晚,不该这样无聊地度过。她起身,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换上,对着镜子将长发松散挽起,随即出了门。 金沙酒店对面,便是著名的鱼尾狮公园。今晚滨海湾的跨年烟花将在此燃放,公园里早已人潮汹涌。大多数人面朝金沙的方向举起手机,等待捕捉最佳视角。 沈梨搭乘公交穿过海湾,在鱼尾狮雕像附近下了车。 随着人流慢慢移动,她又买了一支甜筒冰淇淋,边走边停。走到喷水的鱼尾狮雕像前,她学着周围游客的样子,调转手机镜头,给自己和这座标志性建筑拍了一张“接水”的同框照,发进了家庭群。 母亲几乎是秒回,叮嘱她注意安全。父亲大概仍在牌桌上奋战,没有动静。表妹连发了一串夸张的震惊表情包,羡慕之情溢于言表。紧接着,二姨的语音条跳出来。 “二妹啊,你要像大姐学习,好好学习以后也找个大公司上班,别整天稀里糊涂的,大学也不要松懈……” 沈梨只是平常的分享,但激起了二姨的鸡娃之心,开始以她为例教育表妹上进……沈梨同情地看了一眼表妹沉默的头像,收起了手机。 新加坡的晚风温热而轻柔,拂在脸上,带着南洋特有的湿润气息。她靠在临海的栏杆上,眺望着对面灯火通明的金沙酒店。那高耸入云的三座塔楼,在夜色中宛如巨大的金色蜂巢,她不知道其中的某一处,晚宴进行到了哪一步。 此等美景下,却还惦记着工作,沈梨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就是传说中的“卷王”。明明是被特意豁免的放松夜晚,心思却总忍不住飘向对岸。 可究竟,是放不下工作,还是放不下那 个此刻或许正在觥筹交错中的人? 她后退几步,在冰冷的石阶上坐下。手里的冰激凌早已融化,黏腻的糖液滴落在手指上,她也浑然未觉。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震动,是薄钰发来的新年祝福。 沈梨笑了笑,回复了同样的祝福。 薄钰猜测她现在不忙,立刻拨了电话过来。 自从谢鸢手术完成后,两人见面很少,但沈梨知道他私下拜托了护士多加关照,心里始终存着感激。 薄钰打来电话也没什么事,只是在新年将至的时刻,想听听她的声音,随意聊上几句。 金沙酒店顶层的宴会厅,晚宴已近尾声。 众人移步至相连的观景酒廊,准备共同迎接新年。 timo环顾四周热闹的人群,忽然想起被独自留在房间的沈梨。旧年最后一夜形单影只,未免太凄凉。 他拿出手机大声说道:“我叫沈梨出来,一起跨年才热闹啊。” 电话拨出,却传来忙音。 timo挑眉,随口嘀咕:“这么晚还在打跨国电话?男朋友查岗?” 说者无心。周政下意识地瞥向不远处的袁泊尘,他正与论坛主办方的代表最后寒暄,脸色平静无波,仿佛并未听见。 timo又试了几次,依旧忙音。 “算了,不管她了,看来她是有人陪的。”timo放弃,收起了手机。 大部分人都已聚集到落地窗边的最佳观景位,等待烟花。fiona喝了不少酒,脸颊绯红,眼神比平时更加明亮灼热,她的目光似有如无,频频落在那道伫立窗边的沉静背影上。 这细微的举动立刻被timo敏锐捕捉。 他走近,压低声音:“全世界男人那么多,你非要对你的大老板下手?” fiona转头,眸中闪着微醺与毫不掩饰的欣赏:“全世界男人是很多,但能让我心跳加速的,唯独眼前这一个。” timo不赞同地说道:“跟上级谈恋爱最没意思。谈崩了,你待不下去;谈成了,你还是待不下去。” “我不在乎结果。”fiona轻笑,带着大女人一般的洒脱,“我只想体验一下和这样极品的男人谈恋爱,究竟是什么感觉。” “你不懂,一个真正强大的男人散发的荷尔蒙,对女人是致命的诱惑。”fiona强调。 timo无法理解她的逻辑,在他眼里,袁泊尘过于严谨古板,近乎无趣。 可fiona却打定了主意,今晚就是最佳时机。她端走一杯香槟,朝着窗边那个身影走了过去。 袁泊尘今晚也喝了不少,但他神色如常,只是周身那股平日迫人的掌控感,此刻化作了沉静的疏离。他独自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望着对面鱼尾狮公园方向那片涌动的、模糊的光点人海,背影挺拔,却莫名浸染着一丝难以靠近的孤寂。 fiona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语气是轻松的:“董事长是不是也觉得这里闷?其实今晚最佳的观景点在对面。从鱼尾狮那边看金沙,才是最美的。”她伸手指向那片璀璨灯火,“那边现在已经挤满了等待烟花的人,要不要过去看看?我可以陪您。” 袁泊尘的目光并未聚焦在她所指的方向,只是淡淡道:“今天有些累了。” fiona捉摸不透他的情绪,但酒意和自信驱使着她。她冷不丁地瞥见timo在不远处对她做出的“画叉”的手势,她自信地翻了一个白眼,选择忽视。 fiona转头笑着,用尽量随意的语气试探:“董事长,您就没想过找个人一起跨年吗?” 袁泊尘终于转回视线,落在她因期待而微微发亮的脸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却给出了一个让fiona所有勇气和幻想瞬间凝结的回答。 “她不愿意。” 轻飘飘的四个字,不是拒绝,而是陈述一个事实,却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彻底,更让人无力。 fiona脸上的笑容僵住,兴奋缓缓褪去。 一切尚未开始,便已宣告终结。 周政恰好路过,将那句“她不愿意”听得清清楚楚。他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漫开一阵复杂的叹息。这块冷硬了多年的石头终于动了心,奈何撞上的,是另一块更执拗的顽石。 算了,今天就冲动一次吧,毕竟即将迎来新年。周政走到稍远的角落,拿出手机,拨通了沈梨的号码。 沈梨刚刚结束和薄钰的通话,距离烟花燃放只剩下十分钟,她站起来,发觉腿有些发麻,周遭人群的兴奋欢呼声浪越来越高。 周政的电话就在这时进来:“沈梨,你在哪里?” “我在鱼尾狮公园这边。” “现在能回来吗?”周政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们在一起,等你跨年。” 沈梨看了一眼时间,又望向不远处已经开始倒计时的人群:“现在吗?烟花马上就开始了。” “对,现在。” 电话挂断,周政收起手机,目光复杂地望向窗边重新恢复孤独姿态的袁泊尘。这是他第一次擅自做出的决定。 观景酒廊内,气氛已至高潮。服务生推来了晶莹剔透的香槟塔。 fiona强打起精神,看了一眼腕表,扬声提醒:“马上零点了!” 袁泊尘依旧望着那片属于鱼尾狮公园的璀璨光海,一种毫无理由的直觉击中他——她就在那里。 新年快乐,沈梨。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砰——!” 第一束硕大的金色烟花在墨蓝夜空中轰然绽开,流光四溢,点亮了无数仰望的面孔,室内室外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新年快乐!”酒廊里的人们互相举杯祝贺,涌向窗边。 周政timo等人也走上前,众人自然而然地簇拥在袁泊尘周围,笑着向他送去新年祝福。 袁泊尘唇边噙着礼节性的淡笑,举起手中的香槟杯回应:“新年快乐。” 然而,举杯的手却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人群,飘向了酒廊入口。 沈梨扶着门边的墙壁,微微气喘,额角沁着细汗,显然是匆忙赶回。她被窗外接二连三、盛大绽放的烟花吸引了全部注意,仰着头,清澈的眼眸里映满了绚烂变幻的光彩,满是纯粹的惊喜。 下一秒,她仿佛感应到什么,目光从夜空收回,倏然撞入了人群中央那双深潭般的眼眸。 隔着流动的光影、欢笑的人群,以及一整年纷扰的心事,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牢牢相接。 袁泊尘看着她,隔着一段距离,再次轻轻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这一次,他的唇形微动,声音并未传出,但那口型与深邃的目光,分明是独独说与她一人的—— 新年快乐。 烟花在他们之间的玻璃窗外,盛大轰鸣。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新(wo)年(xi)快(huan)乐(ni)。 沈梨:新年快乐。 宝宝们,新年快乐again~ 第46章 吃醋 第46章 吃醋 新年第一天, 全球半导体产业的顶尖目光汇聚于此。 峰会开幕式在滨海湾金沙会展中心最大的宴会厅举行,高耸的穹顶之下,可容纳数千人的会场座无虚席。不同肤色语言的行业巨头、技术先锋、资本代表与媒体齐聚一堂。巨大的环形屏幕滚动播放着科技感十足的影像, 灯光聚焦在中央主舞台, 每一个细节都在彰显着这个行业的重量与未来感。 上午的开幕仪式, 袁泊尘作为重要嘉宾出席。沈梨等人在会场外的工作相对从容,她透过监视器看着主会场内袁泊尘沉稳落座的背影, 他坐在第一排的中央区域, 身侧皆是国际知名的产业领袖, 而他姿态从容,未见丝毫局促, 仿佛生来便属于这样的位置。 “沈梨, 下午论坛的最终版讲稿核对过了吗?”周政走过来问。 “核对过了, 提词器备份也确认无误。”沈梨将平板上的检查清单递给他看。 周政快速浏览,点点头:“下午你陪袁董进场,注意听, 特别是问答环节, 做好记录。” 往常都是周政陪同袁泊尘进场, 但这一次他把机会让给了沈梨。 沈梨郑重点头:“明白。” 短暂的午休之后, 两点半, “全球芯片产业链创新与合作”主题论坛开始。 会场布置成了更具互动性的剧场式, 当袁泊尘作为演讲嘉宾之一登台时,全场灯光暗下,唯独一束追光落在他身上。 袁泊尘依旧穿着上午那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 但上台前,沈梨特地为他别上了一枚极简的铂金胸针,细微的光芒在追光下偶尔一闪, 低调而矜贵。他步伐稳健地走上演讲台,低沉而清晰的嗓音透过顶级的音响设备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流利的英文,用词精准,节奏从容。 袁泊尘所阐述的,正是沈梨呕心沥血准备了数日、反复打磨过的讲稿:关于后摩尔时代,中国半导体企业如何在复杂的全球产业链中构建韧性、推动开放式创新,并提出了一种基于“协同设计、共享风险”的新型产业合作框架构想。 沈梨坐在会场中后方的助理席上,背脊挺得笔直。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自己整理、提炼、撰写的思想脉络,经由另一个人的声音和影响力,被放大到如此宏大的舞台上,传递给全世界这个领域的精英。 一种奇异的参与感和自豪感的战栗,悄悄爬过她的脊背。她看着台上那个男人,他仿佛将那些复杂的术语、艰深的产业分析、宏大的愿景,都化作了具有说服力和感染力的语言,逻辑严密,气势恢宏,却又举重若轻。 然而,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与最终版讲稿细微的差别。 在谈到“产业韧性”的具体构建路径时,他增加了一段不过三分钟的即兴论述,将视角从单纯的技术与供应链,提升到了全球人才流动、基础研究生态共建的层面。那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战略性的俯瞰,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也指明了更具包容性的方向。这正是她之前的思考未能触及的“视野高度”。 差距如此清晰,却又让她心服口服,甚至因此感到一种被引领的振奋。 台上的袁泊尘,他是一个真正的行业领袖,在属于他的战场上挥斥方遒,光芒夺目。 沈梨作为台下的观众,心底那片为工作而燃烧的热血再次沸腾起来。她紧紧攥着手指,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总有一天,我也要凭借自己的能力,站上这样的讲台。 演讲结束,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提问环节异常踊跃,来自各国企业的代表争相举手,对袁泊尘提出的框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急切。 论坛一进入茶歇,袁泊尘立刻被热情的人群包围。此时就需要沈梨出场了,她跟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熟练地挡开不必要的打扰,筛选着重要的交流对象,引导对话,递换名片,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助理。 当晚的商务晚宴,设在酒店顶层更为私密和奢华的无边际泳池畔。这里没有了论坛的学术氛围,取而代之的是香槟、鲜花、轻柔的爵士乐。 与昨夜内部聚餐不同,今夜是真正的战场。 周政在沈梨和fiona之间,选择了沈梨作为袁泊尘今晚的主要陪同人员。他考虑得很清楚,fiona技术过硬,但今晚需要的是能够润滑高端社交的亲和力与应变力,这正是沈梨的强项。周政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 果然,今晚的沈梨换上一身得体的珍珠白色丝质长裙,款式简洁大方,既不过分隆重,又非常得体。她陪同在袁泊尘身侧,并非只是一个美丽的花瓶。 当袁泊尘与某位欧洲企业代表交谈时,她会适时补充天工在相关应用市场的具体布局数据。当对方问及中国市场的特点时,她能以一线销售的经验,给出鲜活而深刻的见解。在气氛轻松的间隙,她也能用流利的英语与人聊聊新加坡的文化或美食,巧妙调和稍微紧绷的气氛。 沈梨的表现,落入了姜陈月的眼底。她是一位气质雍容的女士,五十岁上下,穿着剪裁精良的香槟色套装,笑容温婉却目光如炬。更值得关注的是,她还是一家跨国电子材料与设备巨头的ceo。 姜是她已故丈夫的姓氏,她本姓“陈”。 姜陈月端着酒杯主动走了过来,与袁泊尘寒暄过后,目光便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沈梨身上。 “袁董,您的这位助手非常出色,”她普通话带着柔软的港式口音,对沈梨微笑,“刚才听到你对下游应用端的分析,很有见地。是从一线做起来的?” “是的,姜陈女士,我在加入秘书办之前,在销售部工作了几年。”沈梨早已熟记今晚的重要嘉宾,因此可以非常准确地称呼姜陈月。 姜陈月赞许地点头,随即转向袁泊尘,语气变得更为正式:“袁董,天工的战略视野和团队素质,让我印象深刻。下个月,我计划带我们的技术考察团去京州拜访,不知是否方便?” 袁泊尘举杯示意:“天工扫榻相迎,期待与姜陈女士有更深入的交流。” 初步意向在觥筹交错间轻松达成,这无疑是今晚的重要收获之一。 晚宴接近尾声,气氛愈加热络。 一位略显激动的日本企业代表,在酒精和热情的驱使下,拿着酒杯过来,用带着口音的英文极力想邀请袁泊尘去他们公司展台参观,并反复强调一项他们自认为领先的技术参数。他语速很快,手势夸张,几乎要贴上袁泊尘,周政被另一人绊住,一时难以脱身。 沈梨原本想趁着晚宴快要结束,躲在一边偷吃点马卡龙填肚子,但看到这边出了状况,没有丝毫犹豫,丢下马卡龙上前。 她巧妙地插入了两人之间微微侧身的空隙,她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 “佐藤先生,您提到的这项低功耗技术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我们袁董在下午的演讲中,也特别强调了能效比在下一代芯片中的关键作用。天工研究院最近的一些测试数据,或许可以与贵司的成果进行有趣地对比。如果您方便,我可以先将我们公开的技术白皮书摘要提供给您参考?” 这位佐藤代表自认为自家公司的技术领先,现在却被沈梨不着痕迹地告知天工的研究员也有一些测试数据,并且可以随时提供出来。佐藤代表的兴奋瞬间被浇透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顺着这个台阶下,向沈梨索要名片,话题转向了技术参数的探讨。 随后,周政也脱身赶来,接过了后续的沟通。 袁泊尘的目光在沈梨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便移开,继续与下一拨前来寒暄的客人交谈。但只有离得最近的沈梨,或许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肯定。 沈梨很想要转头邀功,这样的急智她也不是每天都有的。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嘴角扬起笑意,似乎对自己的发挥非常满意。 “你偷笑什么?”打发走了佐藤代表,周政看到她像一只偷油成功的老鼠。 沈梨笑着恭维他:“你真有眼光。” 周政挑眉,这是从何说起? “谢谢你,周秘书。”趁着此时周围没有人,沈梨郑重地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她知道周政带自己出来是力排众议的结果。秘书办卧虎藏龙,她一没背景二没过人的本领,能得到这样的机会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周政很难说清楚他是怎么看中沈梨的,一开始是欣赏她的勇气和努力,所以在闲暇的时候点拨她一下。结果,她竟然真的领悟到了,并且做得很好。然后,他逐步发现她是一个非常“要”的女孩子。同龄的人,要么没有她努力,要么没有她聪慧,她在两者皆有的情况下,竟然对自己的要求十分高。清大毕业的高才生,一开始的起点是云州……然后是销售部,这起点看起来很低,但却是一步步走来的。 到如今,周政认为她具备的助理素质,已经超过秘书办的其他人了。这是他愿意栽培她的原因。 只是,董事长的心…… “沈梨,你真的很特别。”周政端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如果是其他的女生,起码会欣喜若狂,或者骄矜一些。这些情绪,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有一些忐忑,像是害怕因此失去工作一样。 沈梨想了想,非常认真地说:“我走到现在,很幸运,也很努力。我既不想辜负我的幸运和努力,更不想走捷径,所以哪怕方法笨一点,起码我问心无愧。” 周政生出一股敬佩和尊重,不是所有人在面对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还能自省的。 两人相视一笑,干杯。 新年的第一天,圆满结束。周政和沈梨将袁泊尘送回酒店房间,门刚关上,沈梨就收到了timo发来的短信,说在行政酒廊等她。 “timo喊你去喝酒?”周政看她皱眉,一眼就看穿了。 “他也喊你了吗?” “当然没有。”周政挑眉。他是袁泊尘带来的,timo是老员工,他俩属于天然的两方阵营,怎么可能真心相交。 沈梨不想去,但周政却说她可以去玩一玩,反正没有工作了,明天就飞回国了。 “你不会是想让我打入他们内部,帮你窃取情报吧?”沈梨也跟周政开起了玩笑。 周政说:“你要是愿意的话,当然可以了。” 沈梨举起手,作出表态:“我誓死效忠周秘书。” 两人在门口说话,谁曾想,门突然打开了,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袁泊尘站在门内,已换上了一身浅灰色的休闲针织衫和长裤,少了白日的凌厉,却依然身姿挺拔。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两人,最后落在沈梨还未来得及完全放下的、做出宣誓手势的手臂上。 周政率先反应过来:“董事长,您要出门吗?” 袁泊尘的视线从沈梨脸上掠过,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对周政说:“陪我下去走走。” “好的。” 沈梨知道这是不用自己相陪的意思,便侧身让开,将他们送到了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打开。 “你不是要去行政酒廊?”袁泊尘按住电梯的开门按钮,忽然转头问她。他的声音很淡,目光却像是不经意地落在她脸上。 沈梨一惊,那扇门怎么说也是总统套房的门,隔音效果这么差的吗?他……听到了多少? “啊,是。”沈梨点头,硬着头皮走进电梯,站到了周政的对面。两人一左一右,默默交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袁泊尘目视前方,仿佛对这点小动作毫无所觉。 电梯在行政酒廊那一层停下,门打开。沈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迈出去,然后转身,对着电梯内恭敬地颔首:“董事长,周秘,再见。” 袁泊尘没有看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电梯门缓缓合上,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隔绝在内。 看着楼层数字继续向下跳动,沈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电梯轿厢内,一片安静,金属壁面映出两个男人的身影。 周政正斟酌着如何解释刚刚和沈梨的对话,却听见袁泊尘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语调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她为什么要誓死效忠你?” 周政心头一跳,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去,袁泊尘依然目视前方,只是那下颌线似乎比平时绷紧了些许。 “难道不应该……”袁泊尘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缓慢,“效忠公司吗?” 周政:“……”沈梨,你给我滚回来解释。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当时只是开玩笑,我最喜欢开玩笑了。 周政:留我一命,谢谢。 第47章 换座 第47章 换座 次日, 天工集团的团队启程从新加坡飞回京州。 袁泊尘和周政在头等舱,其余人则坐在经济舱。 沈梨昨夜在行政酒廊被timo拉着不准走,虽然没有喝太多, 但睡眠不足加上航班起飞时的嗡鸣, 困意很快如潮水般涌来。她戴上眼罩, 昏昏沉沉地坠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 似乎听到旁边有人在低声交谈, 夹杂着“条款”“基准价”之类的字眼。沈梨在梦中蹙眉, 心想怎么在飞机上还要谈工作……真辛苦。 正想着,胳膊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她费力地睁开眼, 拉开眼罩, 眼睛眯出一条缝隙, 看到周政弯着腰站在旁边。 周政压低声音:“我和timo有点工作要碰一下,跟你换个位置。” “哦,好。”沈梨还没完全清醒, 含糊地应着, 动手去解安全带, “你的位置在哪儿?” “我带你过去。”周政帮她拿起随身的小包。 飞机正遇到一阵气流, 微微颠簸。沈梨被周政领着, 脚步有些发飘地往前走。她困得眼皮直打架, 几乎半闭着眼。 走到一处,周政停下示意她。 “就这儿,你继续睡吧。”周政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 沈梨“嗯”了一声, 挥手对他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然后落座。 这一坐下就感觉异常宽敞舒适,座椅的包裹感也截然不同, 这就更好睡了……困意彻底征服了她,她顾不上想其他的,头一歪,再次沉沉睡去。进入浅眠,她的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袁泊尘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过道旁边的座位上,窝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沈梨。 她显然睡得极沉,脑袋歪向窗户那边,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大概是蜷缩的姿势不太舒服,她微微嘟着嘴,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必问,肯定是周政的“安排”。 袁泊尘在原地站了两秒,目光掠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和毫无防备的睡颜。然后,他抬手按了呼唤铃。 空姐立刻悄步走近,态度恭敬。袁泊尘低声说了两句。 不到一分钟,空姐便送来了一条柔软蓬松的羊毛毯和一个枕头。 “谢谢。”袁泊尘接过东西,声音很轻。 空姐微笑颔首离开,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位气度不凡的客人。他的注意力,全然落在身旁那位熟睡的女士身上,眼神是罕见的专注与……柔和。 袁泊尘走到座位旁,弯下腰。他动作极其小心,一手轻轻托起沈梨的下颌和脸颊,另一手迅速将枕头垫在她的颈后。 触手所及,她的皮肤温热细腻。他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才缓缓撤开手。他展开那条灰色羊毛毯,仔细地盖在她身上,一直拉到她的肩膀。 或许是这细微的扰动,沈梨的睫毛颤了颤,竟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涣散,蒙着一层浓浓的水雾,毫无焦点地对着近在咫尺的袁泊尘的脸。 袁泊尘可一点不像被“抓包”的样子,他弯下腰保持为她盖毯子的姿势,眼神是毫不退让地直视。他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她彻底惊醒过来,反而是在用眼神逼迫她,像是在说“有本事你就醒来”。 当然,在他的设想里,就算她突然清醒,大概也是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用那种刻意疏远的恭敬语气说“董事长抱歉”“谢谢董事长”“不麻烦您”之类的套话。 一秒,两秒……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这样呆呆地、茫然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尴尬,甚至没有认出他是谁的清醒,只有全然的、懵懂的困倦。 然后,她好像确认了什么,脑袋一偏,竟朝着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手的方向,重新枕了下去。 柔软微凉的脸颊,就这样毫无征兆地,贴在了他温热的手背皮肤上。 温热的呼吸,均匀地拂过他手腕内侧。 袁泊尘的呼吸,在那一刹那,乱七八糟。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胸腔深处无声地碎裂、融化。 所有因为她回避、隐瞒、划清界限而生的郁结、气闷,甚至那一丝隐藏很好的挫败,都在这一刻,被她这无心的动作,轻而易举地击溃、抚平。 原来,不是讨厌,只是害怕。 约翰·鲍尔说,人类天生就有与亲密伴侣保持身体和情感亲近的需求,这能提供安全感。反向推导,一个人无意识地靠近另外一个人,如果不是喜欢,那起码应该是不讨厌? 袁泊尘想,不喜欢他,也不是她的错。 他的指尖微动,几乎控制不住地想抚上她睡得泛红的脸颊。但他最终只是轻缓地,将手从她脸颊下抽离,动作是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 沈梨在睡梦中,似乎嗅到了一缕清冽而沉稳的木质香气,混着一丝干净的皂感。很熟悉,让人安心。 她在梦里模糊地想:好像是……老板身上的味道?还挺好闻的…… 可是这味道很快就消失了,她也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这一觉,沈梨睡得出奇沉,连飞机餐的发放都毫无知觉。直到机长广播响起,提示飞机开始下降,即将抵达京州,请乘客系好安全带,她才悠悠转醒。 她一醒来,先是感觉身上暖乎乎的,眨了眨眼,看到覆盖着的灰色羊毛毯。然后,她动了动脖子——咦?预想中睡歪了脖子的酸痛并没有出现,她摸到了撑在她脖梗后的枕头。 接着,她混沌的大脑才猛地清醒:这是头等舱! 起飞后的不久她和周政换了位置,那现在,她的旁边…… 她浑身一僵,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过道另一侧的座位上,袁泊尘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看什么需要深思的内容。 沈梨瞬间头皮发麻,血液仿佛都冲上了脸颊。 虽然在新加坡的两天她已经完全将他说过的话抛到了脑后,工作也十分认真、投入,但是不代表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她的小心脏能够承受和他如此近距离地靠近。 沈梨屏住了呼吸,以最小的动作掀开毯子,取下枕头,悄悄坐直身体,脑子里飞快盘算得马上离开,去把周政换回来…… 就在这时,广播再次响起:“飞机正在下降,遇到气流有些颠簸,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话音未落,机身果然轻轻晃动了几下。 沈梨立刻又老实地坐了回去,系紧安全带,身体绷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连余光都不敢往旁边扫,像个上课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她所有的不自在和僵硬,都被一旁看似专注的袁泊尘尽收眼底。他在心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依旧落在平板上,却忽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如常,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沈梨。” “在!”沈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声,身体转向他,表情瞬间切换到工作状态。 袁泊尘的指尖在平板屏幕上点了点:“这份和寰科集团的初步合作框架里,关于分销渠道利润分成的阶梯条款,你从销售一线的角度看,执行难度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却精准地落在了沈梨最熟悉的领域。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回想了一下和寰科的协议框架,然后条理清晰地给出自己的分析:“董事长,这个阶梯条款设定的返点门槛,对寰科在华北和华东的优势区域是激励,但对于他们正在开拓的西南和西北新市场,前期销量爬坡期可能压力较大,反而会削弱他们的意愿。我们之前在类似协议里吃过亏,建议可以增加一个新市场培育期特殊条款,或者将考核周期按区域差异化……” 谈起具体业务,她的紧张和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的眼神和平静的语速,甚至因为想表达清楚自己的观点,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往过道的那一侧倾斜。 袁泊尘浏览协议合同,时不时追问一两个细节,她都能流畅应答,甚至举出过去经手过的案例来做说明。 一问一答,气氛平和甚至……有些融洽。 飞机下降的半个小时里,他们就这样一个提问,一个解答,围绕着那份协议讨论了数个具体条款。 直到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平稳的摩擦声,他们的对话才自然终止。 经过袁泊尘的提问,沈梨对于与寰科的合作也有了新的认识,她从随身的小包 里拿出了笔记本和笔,一边思索一边记录。虽然不在销售部,但是她仍然顺着袁泊尘的思路去完善这一份合约,这几乎是她的本能选择,也是为什么这一年多以来,她可以在销售部站稳脚跟的原因。 复盘,这是沈梨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飞机停稳,廊桥对接,空姐来请头等舱的客人先行下机。 袁泊尘收起平板,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疏淡模样,对沈梨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由周政陪同,率先离开了机舱。 沈梨跟随着其他头等舱乘客走出舱门,站在连接着机场大厅的通道口,望着那专用通道的方向。很快,透过玻璃幕墙,她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无声滑至,周政拉开车门,袁泊尘低头坐入,车子随即驶离,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迅速不见踪影。 她在原地等了约莫十分钟,才看到timo一行人拖着行李,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神色,慢悠悠地从经济舱通道走出来。大家累得连寒暄的力气都没有,只互相点头示意,便一起登上公司安排的商务车。 沈梨住得最远,理所当然地成了最后一个被送达的。当她终于拖着行李箱,用钥匙打开自家房门时,窗外冬日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恰好彻底湮灭。 “砰”的一声轻响,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隔绝。她没有开灯,也懒得收拾行李,将箱子随手撂在玄关,便像耗尽所有力气般,直挺挺地倒在沙发上。 屋内一片漆黑寂静。傍晚五点,黑夜已彻底统治了窗外。 身体很累,但在飞机上睡了那么久,困意早已消散。但连续数日高强度的差旅消耗,并非简单睡一觉就可以被修复。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让她浑身发软,连指尖都不想动弹,只想就这样沉在黑暗与安静里,放空一切。 她闭着眼在回顾这一趟行程,这是她第一次陪同董事长出席如此高规格的会议,周政前期的提点、中途遇到的问题以及后面需要跟进的工作,比如姜陈月说要带团队来考察,这些都值得她反复思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脑子终于被工作给烦得清醒了起来,正打算起身开灯,打扫一下几天未归的屋子,门口突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嗒。” 房门被推开,走廊的光漏进来一道,勾勒出谢云书的身影。 “小姨?”沈梨撑起身子。 谢云书知道她今天回来,但没料到屋内一片漆黑,沈梨冷不丁出声,将她吓了一跳。 “回来了怎么不开灯?”谢云书按下开关,暖黄的光瞬间驱散黑暗。她换鞋进屋,看了眼瘫在沙发上的沈梨,“我还以为你航班延误了。” 灯光有些刺眼,沈梨眯了眯眼,又重新倒了回去。在谢云书面前,她总是格外放松,甚至比在自己母亲面前更甚。 “小姨,我给你和谢鸢带了新加坡的斑斓蛋糕,明天记得带给她,她应该会喜欢。”沈梨的声音带着倦意。 谢云书回来是有事情要和沈梨商量的,她坐到沈梨的旁边,说:“阿梨,我想带谢鸢回云州了。” 沈梨猛地坐起身,满脸错愕:“为什么?京州的康复条件这么好,对谢鸢恢复最有利。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为什么要回去?” 谢云书按住了沈梨的手,像是在努力地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咪,她温柔地说:“这里的医疗条件是好,谢鸢的身体恢复得也快。可是阿梨,她整天待在医院和康复中心,没有朋友,没有熟悉的环境。身体的伤需要治,心里的孤单呢?她现在最需要的,或许不是最顶尖的设备,而是能让她安心、快乐长大的地方。时间,有时候比药更管用。” 沈梨明白了,谢云书一定是在为京州的生活成本感到压力。姨侄俩虽然没有交流过,但是谢云书一定很愧疚住在沈梨的房子里面,还要她时不时去医院探望她们母子。 “小姨,你是担心打扰我的生活吗?”沈梨问道。 谢云书低头,挽住沈梨的胳膊,她心里即使有惊涛骇浪,此刻也不能泄露分毫。 沈梨和袁泊尘……无论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那都是沈梨自己的人生。而她谢云书,带着谢鸢,带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悬而未决的寻找,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绝不能,也不该离沈梨的生活核心太近。尤其是,当那个男人姓“袁”的时候。 “阿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课题,你不能拿我的题去做。你明白吗?” 沈梨的人生,承担不起谢云书母女的重量,她也无须过多承担。 她应该轻装上阵,去奔赴自己的前程。 沈梨思考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反对她们回去。 “什么时候回去?” “我订了后天的高铁票。谢鸢才动了手术,我担心她坐飞机会不适应。” 从京州到云州,高铁最快也要11个小时。 “我请假,送你们回去。”沈梨的语气不容拒绝,甚至提前截住了谢云书即将出口的反对,“小姨,路上十多个小时,万一谢鸢有什么不舒服,你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我去年的年假还没休,时间能调出来。你放心,工作我会安排好的。” 谢云书知道,这已是沈梨的底线,也是她最大的让步。她点了点头,不再推辞。 既然要回家,瘫着就不像话了。 沈梨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仿佛要开始一项重大工程。 “列清单吧,准备采购。” 谢云书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么怕回去见家里人?” “他们真的很难对付。”沈梨痛苦地捂住脸。每年春节回家都像一场“大考”,她是家族里第一个在京州站稳脚跟的“榜样”,亲戚们的期待、关照乃至各种隐形的请托,常常让她疲于应付。大包小包的礼物只是基本,如何应对那些纷繁的人际关系和话语,才是真正的挑战。 鉴于出发前要准备的事情实在太多,沈梨不得不提前休假。 她拨通了周政的电话。 “周秘,我要请五天假。” “五天?!”电话那头,周政似乎被什么呛了一下,声音都拔高了,“沈梨,你口气不小啊。秘书办什么时候批过超过三天的连休?” “我去年年假没休,”沈梨有理有据,语气严肃,“这是我的合法权利,周秘书,请保护一下员工的合法权益。” 周政在那头叹气:“姑奶奶,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上一个财年刚结束,多少事要收尾跟进?非得现在休?三天,最多三天。” 沈梨想了想,知道完全不让步不可能:“四天。再少我就要去工会投诉你们强制侵占员工年假。” 周政:“……”真是翅膀硬了。 “行吧,”他无奈妥协,“oa上提交申请,我给你批。” “谢谢周秘!祝您步步高升!” “你别害我就万事大吉了。”周政想起她上次道谢后引发的连锁反应,心有余悸,果断地挂了电话。 沈梨疑惑,她什么时候害他了?尽瞎说。 ----------------------- 作者有话说:沈梨:瞎说八道,我是铁杆周粉。 周政:我求你,别开口了。 第48章 回家 第48章 回家 第二天, 袁泊尘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文件,端起茶杯时,想到今天好像没有看到沈梨, 于是放下杯子, 按下内线。 周政很快进来:“董事长。” “沈梨今天没来?” “是, 她休年假了,四天。” “四天。”袁泊尘重复了一遍, 听不出情绪, 但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周政跟随他多年, 立刻捕捉到这细微的不悦。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这次是情况特殊。如果您觉得有必要, 以后沈梨的假期申请, 我转给您亲自批。” 这显然超出了常规流程, 以沈梨的职级,只需要达到周政这一层就足够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就在周政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 袁泊尘却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周政面色不变, 恭敬地应道:“好的, 我明白了。” 退出办公室, 带上门, 周政才微微吸了口气。他几乎可以预见, 未来某位请假“困难户”的悲惨境遇了。 还想去工会投诉我?周政突然又心情变好了,他在试想沈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的绝妙反应。 与此同时,南下的高铁正穿过葱茏的田野。 车厢内, 沈梨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从京州的冬末萧瑟,到越往南越见青翠的山峦与田野, 空气仿佛都变得湿润温柔起来。当广播提示下一站就是云州的时候,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乡特有的、混合着植物清香与淡淡烟火气的味道,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晚上八点,云州高铁站依旧人流如织。 谢云书紧紧牵着谢鸢,目光在出站口攒动的人头中搜寻。沈梨一眼就看到了翘首以盼的父母,拖着行李箱快走几步,然后干脆松开手,小跑着扑了过去。 “妈!爸!” 谢云雁被女儿撞了个满怀,嘴上嗔怪:“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手臂却早已将人搂住,拍了拍她的背。 沈华难得没在牌桌上,笑呵呵地站在一旁,接过女儿扔下的行李。 “爸,这个重,你帮我拿!”沈梨毫不客气地指挥。 沈华掂了掂,挑眉:“又买这么多东西?你妈又得说你乱花钱。” 谢云雁果然开始念叨,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停车场走。 推开家门,暖黄的灯光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二姨一家、外公外婆竟然全在,满桌菜肴还冒着热气。 “回来啦!”二姨第一个迎上来。 谢云书看到久违的亲人,眼泪瞬间就下来了。谢鸢被大姨二姨轮流抱着,懵懂地接受着眼泪和亲吻。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像是很珍惜她的样子,但这样的爱意让谢鸢觉得很幸福,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吃完饭,沈梨分发着带回来的礼物,外公拿着她特意选的紫砂壶,爱不释手,连声夸赞:“还是我们阿梨最有出息!” 二姨听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爸,您可不能这么说,其他几个都还没毕业呢。” 沈梨一听这话头,立刻警觉,赶紧把话题引向正在读大学的表妹孟意,询问她的毕业打算。果然,二姨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拉着沈梨开始仔细探讨就业形势、行业前景,直到谢云雁催沈梨去睡觉,她才得以脱身。 回到自己久违的小房间,沈梨强撑着困意处理手机里积压的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敲打,给周政编辑关于寰科协议补充条款的想法。 写了一半,眼皮越来越重,句子还没打完,手机便从掌心滑落,掉在蓬松的被子上。 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躺着半截未发送的信息:“寰科的框架协议,关于西南市场的分销激励条款,或许可以参照我们之前的……” 京州的别墅里,袁泊尘坐在书桌前,掌心里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与沈梨的微信对话框。他看到了那行断断续续的“正在输入…”,以及最后戛然而止的半句话。 他再三克制才没有主动打扰她,但她却莫名其妙地发来这样一段话,没有前文也没有后语,一看就是发错了…… 但是他等了几分钟,那头再无动静。 耐心宣告告罄,他直接拨通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背景很安静。 “寰科的协议你还有补充?”他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传来沈梨迷迷糊糊、带着浓重睡意的嘟囔,语速有些含糊:“嗯……寰科那个框架,争议解决机制选新加坡仲裁可能有点问题,费用高周期长,对中小渠道商不太友好……可以考虑分阶梯设置选项……” 她显然还在梦里,或者说,脑子一半还在工作的惯性里,另一半已彻底休眠。 令人震惊的是,逻辑居然还在线,声音软糯含糊,像含着一块糖。 袁泊尘顺着她的话,追问细节。 沈梨似乎被问住了,在那边窸窸窣窣地翻身,然后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和小小的抱怨,嘟囔道:“哎呀……这个数据我没经手啊……我只是被董事长的问题启发了嘛……具体你去问袁泊尘啊……他肯定知道……” 袁泊尘。 三个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她半梦半醒的舌尖滚了出来。没有敬称,没有距离,软软的,糯糯的,甚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依赖的抱怨。 电话这头,袁泊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酥麻的悸动,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握着手机,没有出声。 沈梨半天没听到回应,以为对方没事了,含糊道:“你没事……我就挂了哦……好困……” 她说着,终于勉强掀开一点眼皮,眯着眼找挂断的标识。 屏幕上“袁泊尘”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沌的大脑。 “啊——!!!!” 一声短促而凄惨的尖叫穿透听筒。 袁泊尘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然而,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笑意从眼底漫开,驱散了一整天未见到她的沉郁。 “妹妹,你喊什么呢?”门外传来谢云雁疑惑地敲门声,随即门被推开一条缝。 沈梨此刻正跪坐在床上,双手抱头,一副被五雷轰顶、魂飞天外的模样。 谢云雁看着女儿这副德行,皱眉:“发什么神经?失恋了?男朋友都没有,失恋个鬼。”说完,她摇摇头,又把门带上了。 沈梨僵硬地直挺挺地向后倒回床上,仿佛已经死了。 袁泊尘带笑的声音这才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悦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刚刚是你妈妈?” “……嗯。”沈梨有气无力,灵魂出窍。 “为什么喊你妹妹?”他似是真的好奇,“你还有姐姐?” 沈梨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生无可恋:“没有……我们云州……习惯这么叫家里姑娘……” “哦。”袁泊尘应了一声,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带着明显笑意的语气,学着她母亲的语气唤道:“妹妹。” “咚——” 一声闷响从听筒传来,伴随着沈梨短促的吸气声。 袁泊尘笑意微敛:“怎么了?” 沈梨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爬起来,捡起手机,语速仓皇,像是对面有千军万马打过来了:“啊没事没事不小心碰到!那个董事长我腰好像扭了很痛得去看医生了晚安再见!” “嘟——嘟——嘟——” 忙音传来,袁泊尘看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眼底的笑意许久未散。他慢慢靠向椅背,望向窗外的花园,指尖无意识地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 “妹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那柔软的语调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沈梨把自己狠狠砸进被窝,裹着被子像蚕蛹一样疯狂翻滚了四五十圈,脸颊烫得可以煎鸡蛋。咬被子、捶枕头、无声尖叫……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致命几分钟。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她对着空气虚空踢腿,羞愤欲死。 她没脸再见董事长了,要不趁着在云州,再打调任申请回云州吧?沈梨已经神志失常,开始规划撤离路线。 折腾到后半夜,精力耗尽,她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家里一片宁静,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将浅色木地板照得发亮。沈梨像是国王一样用眼神巡视了领土,家里新添置的发财树长得很好,茶几上放着谢云雁钩织了一半的毛线,靠窗的那个小几,还有未清理的棋盘……沈梨站在中央,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像是一只猫咪,终于露出幸福的模样。 谢云雁是重点中学的教师,早已去上课。沈华在国企过着清闲日子,此刻大概正在某个茶馆和朋友“切磋牌艺”。 餐桌上贴着便利贴:早餐在锅里。 沈梨洗漱完,掀开厨房的锅盖,玉米、鸡蛋、小红薯温在蒸格里,旁边的保温盅里是桃胶羹。她坐在明亮的餐厅里,慢慢享用这份安静的早餐。 回家固然好,但家人各有各的生活轨道,并不会全天候围着她转。于是她换了衣服,出门闲逛。 云州四季如春,阳光和煦。她沿着记忆里的路,从小学走到中学,一路走一路吃,最后拎着一袋烤乳扇,走进了谢鸢的家。 谢云书在中学对面盘下了一家小巧的美甲店,店面整洁温馨,后面带个小院。此刻,谢鸢正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对着课本,一字一顿、认真地练习发音。阳光落在她逐渐恢复红润的小脸上。 谢云书在店里忙,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看到她来了,示意她随意。 沈梨如出入自家似的,径直走到后院,坐到谢鸢旁边,陪她一起念书。 “姐姐,我要赶紧跟上进度,你快教教我这个怎么念!”谢鸢显得很高兴,她告诉沈梨,下周一她就能回学校了,眼睛里满是期待。 看着小姑娘全然放松、充满归属感的模样,沈梨彻底理解了谢云书的选择。 “好,姐教你。”沈梨放下吃的,陪谢鸢复习功课。 中午,谢云书关了店门,带沈梨去旁边常去的小馆子吃午饭。薄荷炸排骨清香酥脆,腌菜红豆汤酸爽开胃,简单的家常菜,让沈梨吃得格外满足。 饭后,她躺在小院的藤椅里,抱着一本闲书,旁边放着清茶。 谢鸢的小伙伴趁着午休的时间来找她玩,两个小女孩头碰头,嘀嘀咕咕,大概是谢鸢在讲述京州的见闻。沈梨听着这细碎的童言,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又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再坐起来仔细看……李皓明穿着洁白如新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坐在矮小板凳上摘着韭菜。 沈梨愣了两秒,随即“扑哧”笑出声。 “师兄,你不上班啊?” 李皓明抬头,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一脸无奈:“还好意思笑?回来也不吱一声,要不是谢老师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沈梨笑嘻嘻地摸出手机,对着他这身与环境极度违和的造型“咔嚓”一张。李皓明十分配合,甚至在她按下快门时抬脸给了个正脸。 “照片发我。”他毫不客气,“回来怎么不提前说?好给你接风啊。” “现在也不晚啊,李总。” “今天可不行。”李皓明示意手里的韭菜,“你小姨说了,晚上她亲自包饺子,没看我正在出工出力吗?” “你出工了,但看起来没怎么出力。”沈梨指着被摘得乱七八糟的韭菜。 李皓明站起来,熟门熟路地找到厨房,拿盆接水清洗韭菜。 “我不在的时候,你经常来吗?” “想什么呢?哪有空常来,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 “哦。”沈梨拖长声音,收回探究的目光。 直到太阳都快落山了,谢云书还不能从前面抽身,包饺子的任务自然落在他们俩头上。李皓明显然仅限于“摘菜”这项技能,和面、调馅这些技术活,全凭沈梨操刀。 沈梨成绩好,家务也做得不少。小的时候谢老师带毕业班,早出晚归,沈华又是一个只会带着沈梨下馆子的厨艺小白。沈梨只好跟着外婆学习做饭,包饺子自然也难不倒她。 沈梨熟练地揉面团,李皓明终于找到机会,拿起手机对着系着围裙脸上沾了点面灰的沈梨连拍好几张。 “师兄!”沈梨举着沾满面粉的手抗议。 李皓明又迅速抓拍了一张,看看手机屏幕,满意地点头:“别说,我这摄影技术,绝了。” 夕阳的余晖正好铺满小院,橘红色的光温柔地笼罩着石桌旁忙碌的女孩,她微微蹙眉,表情有些无奈,但眼眸清澈明亮,映着暖光,鲜活又生动。 “在前面都听到你俩吵吵闹闹。”谢云书跨过台阶,从前面穿过来。 李皓明举起的手机没有放下,对着谢云书,又是咔嚓一张。 “姐妹花啊。”他笑着看着照片说道。 谢云书接过沈梨的“工作”,两人一起做,总算加快了晚餐的进度。 李皓明彻底被扔在了一边,他翻开相册,来回找了几张照片,然后发了条朋友圈。 文案写着:“在京州你是沈梨,回云州你只能是幺妹。幺妹,加油哈!” 刚一发出去,点赞和评论蜂拥而至。 有夸照片拍得好的,有感叹沈梨越来越漂亮的,更多的,是熟悉的老同学老朋友在问:“幺妹单身否?” 饺子煮好上桌,李皓明一边吃,一边把手机递给沈梨看,挑眉示意:“瞧瞧,征婚现场。要不要师兄帮你把把关?” 沈梨送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时,手机震动,是安迪发来的微信,转发了李皓明那张照片,附带一个“[耶波]”的表情包和一连串感叹号。 沈梨看着屏幕上自己那毫无防备的傻样儿,笑容微微收敛了一瞬,她想了想,回过去一个害羞的表情。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怎么看不到这条朋友圈? 李皓明:您……平时看朋友圈吗? 周政:稍等,我马上转给您! 第49章 自我 第49章 自我 沈梨躲得过李皓明的朋友圈“征婚”, 却躲不过母亲谢云雁实实在在地安排。 回家第三天,一大清早,沈梨就被谢云雁从被窝里挖出来, 说是去拜访一位多年不见的阿姨。沈梨睡眼惺忪地套上衣服, 心想正好出去透透气。 没想到, 茶楼雅间里,除了那位笑容可掬的阿姨, 还坐着一位戴着细边眼镜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 显得有些拘谨的年轻男士。 沈梨瞬间清醒了大半, 这还不懂吗?这可太懂了。她在母亲后面狠狠地瞪了一眼她的后背,恨不得瞪出一个窟窿来。 无论如何, 她不能拂谢云雁的面子。在外面, 她还得装乖乖女儿。 可是, 这样的相亲实在过于无聊。一个巨大的哈欠刚打到一半,眼泪花儿还在眼眶里打转,腰间就挨了谢云雁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沈梨硬生生把哈欠憋回去, 努力睁大眼睛。 整个“茶叙”过程, 沈梨有一半时间在神游。 对面的男生姓陈, 在本地国家电网工作, 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干部, 家境殷实, 人也老实。他说话声音不高,眼神总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沈梨。阿姨和谢云雁聊得热火朝天, 从当年一起工作的往事,聊到现在的孩子教育、房价物价。 沈梨捧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老街熙攘的人流上, 心思却飘远了。她将眼前这位腼腆的男士,和自己平日里接触的那些人做比较,不够沉稳,不够大方,更不够从容。他甚至都不敢与她对视。 她知道这样比较并不公平,但就是控制不住。 大概是沈梨的心不在焉太过明显,对面的阿姨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又寒暄了几句,便找了借口匆匆结束了这场“茶叙”。 回家的路上,谢云雁的脸拉得老长,一路都在数落。 “你这孩子心里怎么一点数都没有?小陈多好的条件!父母都在好单位,通情达理,他自己工作稳定,收入在我们云州是顶好的了!又是独生子,以后没什么负担……你阿姨是看我面子才牵这个线,你倒好,给人摆脸色!” 沈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望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为什么当初拼了命也想留在京州?除了那份事业上的野心,或许潜意识里,也是为了逃离这种被放在“婚恋市场”的秤上,被人仔细掂量斤两的感觉吧。 她以为忍过这一场也就罢了。 没想到,晚上的“节目”更让人措手不及。 晚饭刚刚做好,二姨带着一个笑容阳光灿烂、手里还提着礼物的男生,直接登门了。 沈梨当时正在阳台上接一个工作电话,一转身进来,就对上了男生热情洋溢的目光。 “沈梨,你好。我是廖辉,云州一中的,比你高两届,也是谢老师的学生!”他自来熟地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 沈梨看了一眼旁边拼命使眼色的二姨,只觉得头皮发麻。这是她自己家,此刻无处可逃。 廖辉和上午那位陈先生截然不同。他健谈,风趣,虽然眉宇间还带着一点初出茅庐的青春气,但举止得体,看得出来家境和教养都不错,有点像……阳光开朗版的李皓明。 晚饭在一种微妙而热闹的气氛中进行。 廖辉很会聊天,把二姨和沈华哄得笑声不断。沈梨埋头苦吃,试图用食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问到她才简短地“嗯”“啊”两声。 大概是她心不在焉,又或者那只卤鸭实在炖得太入味,她啃着一块带骨的鸭肉时,一不小心,一小块尖锐的骨头滑了下去,不偏不倚卡在了喉咙里。 “呃……”沈梨瞬间僵住,脸憋得通红,下意识用手捂住脖子,咳嗽起来。 桌上其他人还在谈笑,一时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还是廖辉眼尖,立刻停下话头,关切地问:“是不是卡到骨头了?” 沈梨说不出话,只能痛苦地点头,眼泪都呛出来了。 谢云雁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埋怨“这么大个人了吃饭还这么不小心”,一边起身要拿外套送她去医院。 “谢老师,我开车来的,我送沈梨去吧!”廖辉立刻站起来,语气沉稳,“我有个高中同学正好在市医院急诊科轮值,能快一些。” 谢云雁看了看女儿难受的样子,又看看主动可靠的廖辉,点了点头。 去医院的路上,沈梨坐在副驾驶,喉咙像被刀片刮着,火辣辣地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对廖辉投去感激又抱歉的眼神,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廖辉一边平稳地开车,一边温声安慰:“别紧张,我以前吃鱼也被卡过,去医院医生用小镊子一下就取出来了,很快的。放轻松,越紧张肌肉越收缩。” 到了急诊,廖辉的那位同学果然在。简单说明情况后,沈梨立刻被带进了处置室。 明亮的无影灯下,沈梨仰着头,年轻的女医生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扶着她的额头,用压舌板压低她的舌根,另一只手拿着细长的喉镜和精巧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 “啊——张嘴,尽量放松,对……看到一点了,别动……”医生的声音很冷静。 喉咙被异物侵入的感觉极其难受,沈梨忍不住干呕,生理性的泪水涌出。就在这尴尬又难受的关头,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她没法接。 过了一会儿,又固执地响了起来。 沈梨心里哀叹,这个时间,可能是周政。 果然,站在处置室门口的廖辉听到了铃声,探身进来,体贴地问:“有电话,需要我帮你接一下吗?开免提,你可以听。” 沈梨艰难地眨了下眼表示同意。 廖辉拿起她的手机,看到屏幕上“周政”两个字,滑动接听,并打开了免提。 “沈梨?”周政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很安静,显然还在办公室。 “您好,我是沈梨的朋友。”廖辉礼貌地解释,“沈梨她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她吃东西不小心卡到骨头,正在医院急诊处理。您有急事的话,我可以开免提,她听得到。” 电话那头静默了足足两秒。 “……急诊?卡到骨头?”周政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罕见的愕然,随即似乎松了口气,“严重吗?” “正在取,应该问题不大。”廖辉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 “好,让她专心治疗。工作的事情我微信发她,不着急。”周政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挂断电话,廖辉对沈梨做了个“ok”的手势。 沈梨闭上眼,生无可恋。完了,周政肯定觉得她是个生活自理能力低下的麻烦精。 周政放下手机,表情有点古怪。他抬头,看向对面沙发上正在审阅一份并购案摘要的袁泊尘。 “董事长,沈梨吃东西卡到骨头,在医院急诊。” 袁泊尘翻页的手指顿住,抬起眼。 周政补充:“听起来不算严重,正在取。” 袁泊尘沉默了几秒,将文件轻轻放到一旁,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奈:“这算第几次了?”腰伤、肠胃炎、脸伤、现在又是卡骨头。 周政努力压下嘴角想往上翘的冲动,一本正经地说:“等她回来,我肯定建议她去 庙里拜拜,转转运。” 袁泊尘向后靠进沙发,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还是建议她买点医疗健康类的股票吧。” “嗯?”周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冲风险。”袁泊尘言简意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毕竟,她在医疗消费上挺有潜力。” 周政这次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云州市医院这边,沈梨喉咙里面那根恼人的小骨头终于被镊子夹了出来,但喉咙还是火辣辣地疼,声音有些沙哑。 走出医院,夜风微凉。 沈梨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她清了清疼得不行的嗓子,对廖辉诚恳地说:“真不好意思,饭没吃好,还折腾你跑一趟。我请你吃宵夜吧,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廖辉正愁没机会多相处,自然是笑着答应:“我知道附近有家砂锅粥不错,清淡,适合你现在吃。” 两人找了家干净的粥铺,沈梨只能喝点白粥和温水,廖辉也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温和地和她聊天。 离开了家里那种被“围观”的相亲氛围,沈梨自在了不少,也会开几句玩笑,回答问题时也真诚了许多。 廖辉察言观色,心里大概明白了:她排斥的是“被安排相亲”这件事本身,而非他这个人。 宵夜吃到十点,谢云雁的电话追了过来。沈梨哑着嗓子报了平安,说马上回家。 廖辉自然是开车送她到楼下,下车前,沈梨转过身,看着这位开朗又体贴的学长,很认真地说:“今晚真的谢谢你。你人很好,也很优秀。”她顿了顿,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格外清晰,“但是,我没有回云州发展的打算。所以我不是你理想的选择,祝福你早日找到真正适合你的女孩。” 礼貌得体了一整晚,她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话。 回到家,免不了又被谢云雁一顿唠叨,中心思想无非是“不识货”“眼光太高”。 沈梨指了指自己还在发疼的喉咙,示意说不了话。 这反而给了谢云雁发挥的机会。她端了杯温水放在沈梨床头,坐在床边,开始语重心长地分析起来,从现实条件到未来规划,从家庭责任到个人幸福。 沈梨窝在被子里,听着母亲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萦绕,白天奔波的疲惫和喉咙的不适一起涌上,意识渐渐模糊。 她最后只隐约听到一句:“……过日子啊,要选合适的人,爱情不能当饭吃,你就是太理想主义……” 沈梨在半梦半醒间,在心里回答:我读了十几年书,把自己炼成一块铁,能跑能扛能思考,不是为了去给别人当一块垫脚石,仅仅成为一个“合适”的妻子。 第二天,沈华开车送沈梨去机场。谢云雁有课,没能来送,但早就准备好一堆干货让沈梨带回京州。一大包东西放在门口,像是担心父女俩会忘记,直接堵住了门口。 安检口前,沈梨拎着沉甸甸的行李,转身对父亲挥手:“爸,回去吧,我到了在群里发消息。” 沈华点了点头,却没立刻走。他看着只比自己矮一点的女儿,她继承了妻子清秀的眉眼,看起来温柔,实则像极了自己。他的女儿,从小就懂事,学习没让他操过心,工作也靠自己拼了出来。他和谢云雁,一个活得自我,一个活得奉献,似乎都没能给她一个关于“如何生活”的完美榜样。 “阿梨。”沈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嘈杂的机场里却格外清晰,“别太听你妈的。她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父母,为妹妹,为我,为你。她不懂什么叫为自己活。”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甚至带着点他固有的坦率。他一辈子追求自己的轻松快活,女儿的出色与他无关,妻子的贤惠他也觉得理所当然。他知道自己自私,但他并不觉得这有错,每个人不都该先顾好自己吗? 所以他看着女儿的眼睛,说了他认为最正确的话:“在外面,多为自己想想。别管别人怎么说,包括你妈。人活着,自己舒心最重要。” 沈梨怔住了,看着父亲那张已染风霜却依然透着些微“事不关己”神情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言。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爬升,穿过云层。 沈梨戴上眼罩,隔绝了光线。黑暗中,温热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边的发丝。 她为母亲感到不值,一生的辛劳与付出,换来的丈夫是这样的“通透”与“自我”。而自己,这个她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女儿,最终似乎也选择了那条“自私”的路。 妈妈,对不起。 除了我自己,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尽量听你的,让你高兴。 但唯独关于“我自己”这件事,我的人生,我的选择,我的路,我绝不放弃。 ----------------------- 作者有话说:甘于奉献的妈,自我潇洒的爸,应该是大部分中国家庭缩影。 希望看文的大家,无论是妈妈还是女儿,do yourself,人生自私一点没有坏处的。 另外,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营养液和地雷~收藏到300真的会加更的,我每天都在数……嗯……快了…… 第50章 见面 第50章 见面 1月7号, 晨光熹微,沈梨准时出现在天工集团总部大楼。 上午,袁泊尘在外有会议。临近午时, 电梯门在顶层“叮”一声打开, 袁泊尘与周政一前一后走出。迎面而来的, 并非往日午前特有的安静忙碌,而是一阵略显热闹的欢声笑语。 办公区中央, 沈梨的工位旁围了好几个人。她正低头拆着一个颇具地方特色的竹编食盒, 里面分门别类码着油亮棕红的牛肉干、琥珀色的蜜渍金桔、裹着糖霜的软糕, 还有几包密封好的菌菇干货。 午间的光线落在食物和她低垂的眉眼上,暖融融的。 “从家里带的, 大家尝尝看, 不辣的。”她抬起脸, 笑容清浅,将分装在小碟中的吃食递给同事。那笑意自然而松弛,仿佛故乡温润的风也随她一同归来, 拂去了往日眉梢偶尔残留的一丝紧绷。 “哇, 沈梨你也太客气了!” “这个牛肉干好吃!有嚼劲又不柴!” “蜜金桔?我外婆以前常做, 好久没吃到了!” 沈梨脸上带着轻松愉悦的笑意, 几日假期似乎洗去了出差归来的最后一抹倦色, 脸颊泛着自然的红润。 就在她转身准备再拿一碟给稍远处的同事时, 视线不经意地抬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两道深邃的目光里。 袁泊尘不知何时已立在几步之外。他没有如往常般径直走向办公室, 只是站在那里。几日未见,他周身的气息依旧沉静冷冽,唯有目光, 如同实质般落在她身上,专注,审视,带着一种几乎能穿透空气的灼热温度,在她因笑意而微红的脸颊上停留。 沈梨唇角的弧度蓦地凝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同事们看到老板,立刻像被按了静音键,拿着零食的手僵在半空,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随即众人迅速作鸟兽散,各自回到工位,目不斜视,仿佛刚才的喧闹只是幻觉。 袁泊尘却并未立刻离开,他罕见地向前踱了两步,踏入方才热闹的中心区域,目光扫过沈梨桌上琳琅的吃食,开口时,语气平静如常,甚至比平时多了几分随意:“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这么热闹。” 众人皆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是周政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接话:“沈梨,有我的份儿吗?” 沈梨赶紧点头:“当然有,我一会儿给你。” 袁泊尘视线掠过沈梨微微泛红的耳尖:“连我那份,一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办公室,背影挺拔如松,却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惊诧与无数翻飞的眼色。 谢飞扬溜达过来,他上次因家事错过了新加坡之行,此刻凑到沈梨旁边,压低声音,半是调侃半是艳羡:“行啊沈梨,出一趟差和老板的关系是不一样了啊,早知道我爬也得爬去啊!” 不远处,jessica正端着她那只骨瓷咖啡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冷笑,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另一边正低头整理文件的cindy。那眼神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最该紧张的人,可不是她。 午休时分,沈梨将两份精心装好的云州小吃送到周政办公室。一份给他,另一份给袁泊尘。 周政接过,打开自己那份牛肉干尝了一口,点头:“嗯,地道的云州风味,费心了。”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看向沈梨,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对了,通知你件事。以后你的休假申请,流程会自动转到董事长那儿,我这边过不了啦。” 沈梨瞪大眼睛:“什么?为什么?” 周政耸耸肩,又咬了一口牛肉干,说得云淡风轻,“上次破例给你批了四天,董事长不太满意。所以,以后你的考勤,他亲自把关。”他看着沈梨瞬间垮下去的脸,忍着笑补充,“好好表现啊,沈助。” 沈梨痛苦地捂住了脸。 张粒粒在外面喊她一起去吃午饭,今天大家约了aa制去附近新开的一家韩式烤肉,沈梨自然也要合群的。 烤肉店里烟气蒸腾,香气四溢。 cindy很自然地坐在了沈梨旁边。几片五花肉在烤盘上滋滋作响,cindy夹起一片,蘸了酱料,状似随意地开口:“这次出差去新加坡,你做得不错,董事长和周秘都挺满意。” “谢谢cindy,我还有很多要向你学习。”沈梨谨慎回应。 cindy点点头,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工作是重要,但和同事之间的关系,也要留心维护。光围着领导转,容易脚下不稳。” 沈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cindy。对方却没再看她,专注地翻烤着肉片。 “上次举报你诚信考试那件事……”cindy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能让沈梨听清,“你知道是谁了吧?” 沈梨的指尖瞬间冰凉,脸色也白了几分,烤肉店嘈杂的背景音似乎一下子远去了。 cindy瞥了她一眼,见她这般反应,心下明了,点到即止:“心里有数就行。职场不是校园,情感用事,容易吃亏。” 后半顿饭,沈梨食不知味。 cindy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她一直不愿深想的事情。徐圣礼那次含糊的暗示,如今cindy几乎明示地提醒,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加班、分享零食、吐槽客户,她以为可以肝胆相照的“战友”——安迪。 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透不过气。 她不想再去质问或追究了,无论安迪出于什么原因,那道裂痕已经产生,勉强修补,也只是自欺欺人。 下午的工作,沈梨有些心神不宁。 临近下班,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打了进来。她走到相对安静的走廊拐角接起,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婉却不失威严的女声。沈梨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拿起外套下楼。 茶室雅间,熏香袅袅,两位衣着考究、气质雍容的女士已等候在那里。 年长些的那位,沈梨在财经杂志和慈善新闻里见过——赵凤琼,袁泊尘的母亲,著名的企业家、慈善家。另一位稍年轻,眉眼柔和,应该就是电话里的袁稚音。 沈梨的出现,让两位女士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赵凤琼的目光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欣赏,从沈梨清秀的眉眼,到得体的衣着,再到她略显紧张却不失礼貌的姿态,越看,眼底那份满意之色越浓。她几乎立刻就能理解,为什么自己那个眼高于顶向来冷淡的儿子,会喜欢她了。 但她没急着开口,只是优雅地端起茶杯,将“开场”交给了心急的侄女。 袁稚音果然立刻迎了上去,笑容亲切地拉住沈梨的手:“沈小姐,百忙之中打扰你真不好意思。快请坐。” 待沈梨坐下,她脸上的笑意便染上了几分愁容与恳切:“我今天求着伯娘陪我来,实在是没办法了……想拜托沈小姐,能不能在泊尘面前,帮正龙那孩子说几句好话?他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肯尼亚那边环境太恶劣,他水土不服,都进了好几次医院,怀疑是染了疟疾……再待下去,我怕他小命都要没了……” 沈梨完全愣住了,赵正龙被发配去肯尼亚了?因为……她?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袁稚音泫然欲泣的恳求模样,双手被对方紧紧握着,抽也不是,应也不是,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 “袁女士,您是不是弄错了?”沈梨神色尴尬。 一直安静品茶的赵凤琼终于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稚音,你就是太惯着正龙了。他敢在外面胡作非为,还不是你们给纵的?” 袁稚音闻言,黯然地低下头,松开了沈梨的手。 赵凤琼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沈梨,那眼神温和了许多,带着长辈的审视,沈梨的背景她早就看过了。清大硕士毕业,母亲是教师,父亲在国企,家世清白,自己能力也出众。 “听说正龙那混帐东西,居然敢朝你泼红酒?真是翻了天了!” 沈梨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微微垂眼。 “你不用怕,”赵凤琼语气转为安抚,“这事是正龙不对,我们袁家没有包庇小辈恶行的道理。泊尘处理他,是应该的。” 沈梨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再找她麻烦就好,她真的怕了这群“达官显贵”。 赵凤琼的笑容愈发慈和:“正龙的父亲去世得早,缺乏管教,这是我们做长辈的失职。我想着,代表正龙和家里向你赔个不是。这周六家里有个小聚会,都是些熟识的亲朋,不知道沈小姐肯不肯赏光,过来坐坐,吃顿便饭?” 沈梨心里警铃大作,去董事长家里吃饭?这简直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可怕! “赵董……” “我早就淡出了,叫伯母就好。”赵凤琼笑着打断,语气亲切却不容置疑。 “伯母,赵公子已经受了惩罚,我和他之间的事已经了结。您亲自过来,我已经很不安了,实在不必再破费……”沈梨飞快组织语言,试图在不失礼的前提下婉拒。她敏锐地察觉到,面前这位笑容可掬的长辈,绝不像表面那般简单随和。 “只是一顿家常饭,不止你一位客人,很随意的。”赵凤琼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梨的手背,力道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谁家的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家里长辈不心疼?你就当给我们一个表达歉意的机会,好吗?” 话说到这份上,情理兼备,软中带硬,堵得沈梨几乎找不到任何推脱的余地。她看着赵凤琼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瞥见一旁袁稚音满怀期待的眼神,最终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这就对了。”赵凤琼笑容加深,拍了拍她的手背,体贴道,“别紧张,就是吃顿饭。周六下午我让司机来接你。” 正说着,沈梨的工作手机响了起来,是工作电话。她像抓到救命稻草,连忙起身告辞。 赵凤琼亲自将她送到茶室门口,目送她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这才转身,脸上温柔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对袁稚音的语言严厉了许多:“回去告诉正龙,这次是看在他爹没了,你又求到我这里的份上。等他回来,再敢招惹沈梨,下次也不用去什么肯尼亚了,我直接让人把他扔南极圈去陪企鹅。” 袁稚音连忙应下:“您放心,他要早知道沈梨和泊尘是这种关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什么关系?”赵凤琼挑眉,眼底却闪过一丝愉悦的光,“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过……”她望着沈梨离开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珠宝库找到了最合适的传承人,语气悠然,“我喜欢她。” 赵凤琼年轻时便在风云际会的金融界以眼光毒辣、手腕果决著称,她信奉的准则向来是:看准了,就要稳稳握住。 “泊尘那性子,太沉得住气。”她拢了拢披肩,唇角笑意微妙,“当妈的,该添把柴的时候,也不能干看着。” ----------------------- 作者有话说:沈梨:董事长的母亲……好可怕。 赵凤琼:我今天可太温柔了,我肯定是天底下脾气最好的婆婆! 两个感觉错位的女性。 第51章 准备 第51章 准备 回到办公室, 沈梨暂时将茶室里的插曲压下,专注处理手头堆积的邮件和文件。 与此同时,董事长办公室内, 袁泊尘刚结束一个简短的视频会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林立的高楼, 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将周政喊了进来。 “董事长。” “寰科那个联合研发项目的框架协议, 沈梨之前提的几点意见, 角度不错。”袁泊尘的语气平淡, 听不出太多情绪,“她对下游应用场景和渠道心态的理解, 比单纯待在办公室里看报告要直观。” 周政心领神会, 试探着问道:“您的意思是, 让她进项目组,多接触些实际业务?” 袁泊尘端起桌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并未直接回答, 只是说:“我只想把她尽可能地放在合适的位置, 发挥最大的价值。” 周政点头:“明白。我会安排, 让她加入寰科项目组, 先从外围协调和部分市场对接开始。” “嗯。”袁泊尘不再多言, 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文件上。 周政知道,袁泊尘对沈梨的定位并不只是一个行政秘书,他锻炼她就像锻炼曾经的自己一样。 出了袁泊尘的办公室, 周政就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沈梨。 “我认为是好消息,虽然你要打两份工了。”周政笑着说道。他在观察沈梨的神情,如果她能领会到袁泊尘的良苦用心, 一定是第一时间就应下来。 果然,沈梨的眼睛亮了。能参与寰科这样级别的项目,将她曾经在会议上阐述、在报告里构想的蓝图,亲手推动变成现实,这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谢谢周秘!我一定会认真做。” “你该谢谢董事长,这是他的意见。” 沈梨点头:“都谢都谢。” “对了,钱万平也在组内。以前就听说他喜欢为难你,你没问题吧?”周政问道。 沈梨很清楚,钱万平绝不会乐见她参与这个项目,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接下了这个挑战。 “我不会因为任何人放弃学习进步的机会。”沈梨的眼神很坚定。 …… 次日,项目组第一次碰头会,气氛有些微妙。 会议室内汇聚了技术部、销售部、宣发部以及秘书办抽调来的骨干。组长由技术部负责人李弘担任,钱万平作为销售部部长,出任副组长。 李弘作风干练,快速过完项目背景和目标后,开始分工。轮到沈梨时,他推了推眼镜,说道:“沈助理来自秘书办,沟通协调是强项。寰科那边的日常对接和部分商务跟进,就由你主要负责,纳入外联小组。” 这安排合情合理。沈梨点头:“好的,组长。” 李弘接着道:“外联小组的具体工作,由钱部长统筹。” 钱万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沈梨时,既无往日明显的讥诮,也无半分温度,彻彻底底地无视,仿佛她只是墙上的一幅装饰画。这种彻底的冷漠,比直接的刁难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梨面色平静,她告诉自己,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好恶的时候,扎扎实实把事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沈梨收拾东西回到秘书办楼层的时候,周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平板,像是随意路过。 “分到钱万平手下了?”周政声音不高。 沈梨点头,无奈地笑了笑。 周政语气平常地宽慰她:“不用太顾虑。你现在不是销售部的人,更不是他的下属。他要是还想摆以前的谱,也得先掂量掂量。”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钱万平就算心里再不痛快,明面上也得收敛。 “我知道,周秘。”沈梨感激地看了周政一眼。她并非惧怕钱万平,只是不想在项目初期就陷入不必要的内耗。 周政见她应了,却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眉宇间锁着淡淡的愁绪,不由问道:“还担心项目的事?” 沈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难以启齿的尴尬:“不是项目……是,周六的事。” “周六?”周政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梨递给了周政一个眼神,两人装模作样地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 四下无人,沈梨将困扰她两天的难题抛给了周政。 “袁董的母亲,邀请我周六去家里做客。”沈梨敲了敲脑袋,有些懊悔的样子,“我当时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推掉,现在再推掉,好像又太不识时务了。” 周政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他抬眼看沈梨,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说赵董?她亲自邀请你?” “嗯。”沈梨点头,表情更苦恼了,“她们是为了赵正龙的事道歉。” 周政瞬间理清了来龙去脉,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问:“董事长知道吗?” 沈梨摇头,声音更小了:“还没……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趁机问出心中盘旋的疑问:“周秘,赵正龙真的被送去肯尼亚啦?是因为我那件事吗?” 周政这回没掩饰,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笑意:“我亲自送他上的飞机,看着舱门关上的。你说呢?” 沈梨倒吸一口凉气。虽然早有猜测,但从周政这里得到证实,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袁泊尘真的为她出头了。 “既然赵董开了口,你就去吧。”周政看她脸色变幻,出言安抚,语气却带着点看好戏的调侃,“不过,最好做点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沈梨茫然。 周政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平板屏幕转向她,指尖在一个被特殊标记的日期上点了点,周六的日期旁画着一个简洁的红色圆圈标记。 沈梨凑近一看,那个标记旁,赫然是两个小字:生日。 “谁的生日?” 周政收回平板,慢悠悠道:“当然是董事长的生日,往年如果不是有重要商务活动,赵董多半会安排家宴。” 沈梨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周政看着她一副如临大敌、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心里虽然偏向自家老板,还是忍不住有点同情。 他轻咳一声,试图缓和气氛:“也别想得太复杂。赵董为人确实爱憎分明,行事也比较直接。她可能真的只是觉得赵正龙让你受了委屈,想亲自表达歉意。至于生日,凑巧罢了。” 这番安慰显然没起到什么作用,沈梨脸上的愁云更重了。 这意味着,她不仅要得体地出席这场明显“不简单”的家宴,还得准备一份合适的生日礼物。 给袁泊尘送生日礼物?这简直比搞定寰科项目最难的条款谈判,还要让她无从下手。 周政见她愁眉苦脸、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可能把那“生日宴”说得太过沉重,反倒让这姑娘生了怯意。他轻咳一声,决定做点什么弥补。 “上次你去过的那家造型工作室还不错,地址和联系方式我推给你。毕竟是去董事长家,穿得太随意反而扎眼。” 沈梨仔细琢磨了一下这话,小心翼翼地问:“周秘……你说,我现在突然重感冒,或者急性肠胃炎复发的可能性大不大?” 周政差点被她气笑,瞪她一眼:“有点出息行不行?多少人想挤进那个场合都找不到门路。” “我就是没出息啊。”沈梨破罐破摔,摊手。 周政懒得再跟她掰扯,当着她的面就拨了个电话,三言两语便敲定了周六的妆造预约,时间地点都发到了沈梨手机上。 “联系好了,直接去就行。”他摆摆手,截断沈梨可能出口的推拒。 她叹了口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周秘,那你明天去吗?” “去的。”周政点头。除了工作关系,他们两家也算世交,这种场合自然要在。 听到这话,沈梨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点。有个熟人在场,至少不会那么孤立无援。 接下来几天,沈梨被寰科项目的初期工作和随之而来的各种协调沟通填满,暂时冲淡了对周六的焦虑。 转眼到了周五下班时分,她在电梯口碰巧遇到了同样准备离开的袁泊尘和周政。 电梯门映出三人清晰的身影,袁泊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淡淡开口:“明天别迟到。” 沈梨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周政。 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眼神却分明写着“没错就是我说的”。 果然是第一心腹,情报传递滴水不漏。 “是,董事长。”沈梨只能低头应下。 原本美妙的周五晚上,应该煮个小火锅,看部电影,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但沈梨现在毫无胃口。她回到家,草草拌了盘蔬菜沙拉,味同嚼蜡地吃完。 看着镜子里略显圆润的脸颊,她悲愤地想:临时抱佛脚,能瘦一两是一两吧。 次日,沈梨一直睡到十点才悠悠转醒。连日的疲惫似乎都积攒到了这一刻释放,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她挣扎着爬起来吃了个酸奶碗,瞥见窗外阴沉沉似乎要落雪的天空,她打了个寒颤,又飞快地缩回了温暖的被窝。 不知又睡了多久,枕边的手机发出剧烈的震动,执着地响个不停。 沈梨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就按了接听,含糊地“喂”了一声。 “你还在睡觉?”袁泊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沈梨的瞌睡瞬间被吓飞了,她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第一反应是看时间——难道睡过头错过晚宴了?! 手机屏幕显示:下午3:07。 距离周政帮她预约的造型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 她虚脱般重新倒回枕头,对着手机有气无力地辩解:“没有……还没到时间……” “给你十分钟洗漱。”袁泊尘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在楼下。” “楼下?”沈梨又懵了,彻底清醒过来,“您在哪儿?等谁?” “等你。”他的回答言简意赅,接着补充,“现在还剩九分五十秒,敢迟到有你好看。” 沈梨尖叫一声,像被烫到一样扔掉手机,连滚带爬地冲下床。 一阵兵荒马乱,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随手抓起梳子扒拉了几下头发,套上最方便穿脱的白色长款羽绒服和灰色加绒运动裤,脚上蹬着厚厚的雪地靴,抓起手机和包就冲出了门。 跑到楼下,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果然静静停在路边。 沈梨瞥了一眼时间,松了口气——八分钟,她做到了! 司机为她拉开后座车门,沈梨看着车内那个身影,下意识就想往副驾驶钻。 “后面。”袁泊尘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平淡无波。 沈梨动作一僵,老老实实地弯腰钻进了后座,小心翼翼地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木质调,沈梨被这熟悉的味道一包围,浑身都拉响了警报。 袁泊尘侧过头,目光从她毛茸茸的羽绒服帽檐,扫到臃肿的运动裤,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看起来十分暖和的却沾了点灰尘的雪地靴上。 他挑了挑眉:“你就打算穿这身去参加我的生日晚宴?” 沈梨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结结巴巴:“周政帮我约了妆造,我本来打算直接过去……” “不必了,我帮你安排好了。”袁泊尘打断她,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平板电脑上,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今晚,不准丢我的脸。” 丢你的脸?我丢得起吗? 沈梨鼓起勇气,弱弱地提醒:“董事长……今晚是私人家宴,我是赵董邀请的客人,不算工作场合吧?” 袁泊尘缓缓转过脸,深邃的眼眸对上她闪烁的目光,他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我在的场合,你就是我的人。明白吗?” 沈梨被他这句话里的独占意味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抿紧嘴唇,在心里默默抗议:太霸道了! 迈巴赫并未驶向周 政推荐的那家造型工作室,而是停在市中心一条静谧的林荫道旁。一栋三层高的欧式小洋楼矗立在冬日略显萧瑟的庭院后,外观低调,唯有门廊处一盏设计感十足的灯,透露出内里的不凡。 袁泊尘率先下车,步伐从容地走在前面。沈梨裹着臃肿的羽绒服,踩着笨拙的雪地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浑身上下都写着格格不入。 若不是走在前面的男人气场太强,沈梨丝毫不怀疑门口的安保根本不会放她进去。 洋楼内部别有洞天,挑高的空间光线设计精妙,柔和地照亮了陈列其间的各色华服与璀璨珠宝。 这里显然是实行严格预约制的私人高级定制沙龙,他们踏入的瞬间,厚重的雕花铜门便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一位身着珍珠灰色羊绒针织连衣裙的女士微笑着迎上前,她是这里的经理安娜。 “袁先生,下午好。一切已按您之前的吩咐准备妥当。”安娜的目光随即落在沈梨身上,笑容亲切得体,“这位一定就是沈小姐了,很高兴为您服务。” 沈梨有点害怕,进入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领域,她忍不住要往他身后站。 袁泊尘伸手,精准地拉住了她的手腕,然后毫不留情地将她推了出去。 “哎——”沈梨毫无防备。 别以为他没有看到她是空着手下楼的,既然没有准备生日礼物,那就把自己好好打扮一番当作“礼物”吧。 ----------------------- 作者有话说:沈梨:在兜里,兜里! 袁泊尘:什么? 沈梨:……算了,就当我没准备吧,反正你已经把我卖了。 我太喜欢你们了,我说收藏到300加更,每天都有读者在评论区帮我倒数,距离300还有多少……太可爱了,我熬夜码字也心甘情愿啊! 以及,谢谢在围脖和小红猪上推荐的读者宝宝们,感受到了你们的喜欢,这是我码字的超强动力(真心!) 第52章 家宴 第52章 家宴 袁泊尘指了指沈梨, 安娜便聪明地将力气转移到了沈梨的身上。他直走向角落处一张宽大的棕色真皮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翻阅起来,一副全然置身事外任由她们折腾的模样。 沈梨被安娜和两位助手引至内间的试衣区, 眼前是堪称壮观的一排排衣架, 上面悬挂着琳琅满目的礼服, 从飘逸的雪纺到厚重的丝绒,从简约的剪裁到繁复的工艺, 令人眼花缭乱。 安娜经验老到, 只要沈梨的视线在某件衣服上多驻留一秒, 她便立刻示意助手取下。 “沈小姐肤色白,气质清雅, 可以多尝试一些柔和的颜色和轻盈的材质。”安娜一边说, 一边亲自为她拉开第一间试衣间的帷幕。 “是、是吗?”沈梨表现出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样子。 接下来的时间, 沈梨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被套进一件又一件价值不菲的华服里。 抹胸的、吊带的、露背的、长袖的……各种风格轮番上阵。镜子里的女孩时而优雅,时而俏皮, 时而带点小性感, 每一套都美丽得不像她自己。 试到后来, 沈梨只觉得腰被勒得发酸, 肩膀被细带勒得发红, 脚踝在高跟鞋里隐隐作痛。 窗外飘起了小雪, 沈梨的试装还没结束。 此刻,她身上正穿着一件elie saab的裸粉色长裙,细腻的薄纱与精巧的刺绣层层叠叠, 宛如月光下绽放的玫瑰。她累得叉腰,站在试衣圆台上,对着还在兴致勃勃挑选下一件的安娜连连摆手, 声音都带上了恳求:“安娜……真的,试不动了,就这套吧,挺好的……” 安娜手里还拎着一件valentino的白色缎面礼服,裙摆流泻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柔声哄着:“沈小姐,这条真的特别适合您,再试试这条好吗?就最后一条。” 沈梨看着那条美得惊心动魄的裙子,又看看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几乎要哭出来。能穿上这些只在杂志和红毯上见过的梦幻礼服,确实是天上掉馅饼,可这试穿的过程,简直是一场甜蜜的酷刑。 “不试了吧。”沈梨觉得自己的腰要断了。 “最后一条,这条真的超美。”安娜竖起了一根手指。 两人正僵持着,试衣间的丝绒帘幕被一只手轻轻掀开。 袁泊尘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触及圆台上那个身影的瞬间,时间像是被骤然拉长,调慢了流速。 沈梨赤足站在圆台上,微微歪着头,累得有些神情恍惚。裸粉色的纱裙温柔地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形,裙摆如云絮般散落。室内精心设计的灯光流淌在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上,皮肤泛着象牙般的润泽。因为疲倦,她的嘴唇颜色有些淡,微微抿着,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倦怠的阴影。 可偏偏是这份不经意间流露的脆弱感,混合着裙裳赋予的极致精致,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却尚未意识到自身光华的玉,安静地置于聚光灯下。 袁泊尘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某个地方被无声地撞了一下,沉闷而清晰。 你怎么逃得掉,我怎么会让你逃掉。 他站在原地,看了她好几秒,才缓步走了过去,比平时更慢,更稳。 袁泊尘看向安娜,安娜立刻领会,将准备好的那双银色细跟水晶绑带鞋递到他手边。 袁泊尘接过鞋子,走到圆台边,竟自然而然地屈膝,蹲下了身。 沈梨还在跟安娜无声地用眼神“讨饶”,完全没注意到他的靠近和动作,直到脚踝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握住。 她下意识要缩脚,身体却因此失衡,慌乱中一只手不得不扶住他的肩膀。 袁泊尘没有抬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他一手稳稳托着她的脚后跟,另一手拿起那只精巧得如同艺术品的银色高跟鞋,小心地套上她的脚。 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脚背和脚踝的皮肤,微凉细腻的触感,与他指尖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沈梨全身的神经似乎都集中到了被他握住的那一小片肌肤上,电流般的酥麻感蹿升,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战栗”。 她扶着他肩膀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坚实有力的肌肉线条。 沈梨不知道自己的心跳原来可以这么快,像是要马上跳出了喉咙。 空气仿佛变得黏稠而炽热。 他低着头,专注地为她系着脚踝上繁复的绑带。 沈梨只能僵直地站着,垂眸看着他浓密的发顶、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骨节分明、正在灵活系着丝带的手。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如擂鼓般狂烈的心跳,震耳欲聋。 两只鞋都穿好系妥,袁泊尘这才松开手,起身。他双手握住她的双手,牵引着她微微转身,左右端详。 “这不是挺好看?”他仰起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语气像是在哄她又像是在骗她,“笑一笑,今天好歹是我生日。” 沈梨的魂儿早在他弯腰的那一瞬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她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目光里映着顶灯细碎的光,还有她呆愣的倒影。 他嘴唇在动,说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边只有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撞击胸腔的轰鸣。 见她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眼神直勾勾看着自己的模样,袁泊尘眼底的笑意深了些。 他忽然微微向前倾身,薄唇凑近她泛红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要做点儿什么了。” 沈梨退后一步,像是被他的话吓到。 袁泊尘担心她脚下不稳,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 那被薄纱覆盖的腰肢,在他掌下显得不盈一握,纤细得惊人。 隔着柔软的衣料,他仿佛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和瞬间绷紧的肌肉。 “你这饭都吃哪里去了?”他神情似乎有点疑惑。 沈梨浑身一僵,偏过头躲开,双手抵在他坚实的手臂上,试图推开:“你……松开。” 袁泊尘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知道不能逼得太紧,顺势松开了手,却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稳稳地迈下了圆台。 沈梨以为试装终于结束,前脚刚松了口气,后脚就看到安娜让人推来的一排衣架,上面挂着琳琅满目的各式大衣。 沈梨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开始往袁泊尘身后躲,看向安娜的眼神里写满了“求放过”。 她是真的消受不了这无止境的“变装”了。 袁泊尘很享受她这种遇到困难往他身后跑的动作,于是,心情极佳的袁董理所应当地接过了挑选大衣的工作。 他没再让安娜继续推荐,走到衣架前,目光逡巡片刻,取下了一件剪裁极简、线条流畅的浴袍式棕色羊绒大衣。 “这件。”他将大衣递给她。 沈梨竖起了一根手指,意思是她只试这一件。 袁泊尘挑眉,意思是“随你”。 沈梨读懂了他的回应,接过,穿上。 安娜上前,帮助沈梨穿上,又贴心地为她打理腰带。 宽大的衣襟在腰间被同色系腰带随意一系,瞬间勾勒出曼妙的腰身曲线。大衣的长度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姿愈发修长挺拔,那份慵懒随性中透出的高级感,竟比刚才那些华丽礼服更贴合她的气质。 安娜在一旁由衷赞叹:“袁先生好眼光,这件大衣简直是为沈小姐量身定做的。” 袁泊尘目光落在沈梨身上,满意地点头:“就这件。” 沈梨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今天开始,她可以共情时装周上的模特了。 试装环节尘埃落定。接下来的妆容部分顺利许多,沈梨本就眉眼清丽,皮肤底子好,化妆师只略施粉黛,突出她五官的优点,一个清新自然的妆容便已完成。 时钟指向六点,沈梨已彻底“脱胎换骨”。裸粉色长裙外罩慵懒的棕褐色大衣,微卷的长发松散挽起,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和线条精致的锁骨,脸上妆容淡雅,一双眼眸却格外水润明亮。 她安静地站在那儿,不再是最初那个穿着羽绒服雪地靴的慌张女孩,成了足够匹配任何盛大场合的“沈小姐”。 坐进车里,袁泊尘接起一个工作电话,流利的外语在静谧的车厢内响起。 若是往常,沈梨或许会不自觉地去捕捉一些关键词,试图跟进工作进度。但今天,她的注意力全然无法集中。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出神地望着,脑海里反复回放试衣间里那个瞬间。他靠近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推开他?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和瞬间的僵硬,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 她清晰地记得,大学时曾有男同学借着玩笑想揽她的肩膀,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开,动作快得甚至带着一点防御性的尖锐,让对方当场尴尬不已。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清晰的边界感,对过近的社交距离本能排斥。 可袁泊尘呢? 他早已不止一次靠近。每一次,她都感觉到了那份超越寻常社交的亲密,可她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咒,反应迟缓,甚至……默许。 难道是因为她已经狗腿到身体都已经学会了顺从? 还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车子已缓缓驶入一条幽静宽阔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座灯火通明、气势恢宏的宅邸前。 庭院里已停了不少车辆,虽不张扬,但只要一细看就会发现车主非富即贵。 赵董口中的“家宴”……沈梨看着眼前这衣香鬓影、俨然一场小型名流聚会的场景,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袁泊尘先一步下车,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沈梨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下了车。 袁泊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似乎对她的“配合”颇为满意。 一路穿过庭院,不断有人含笑与袁泊尘打招呼,目光落在沈梨身上时,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友善,无人冒昧追问,但那种心照不宣的打量和了然,仿佛都已默认了她的身份。 袁泊尘并未过多停留,径直带着她走向客厅中央。那里,袁立勋和赵凤琼正被几位老朋友簇拥着,言笑晏晏。 赵凤琼最先注意到他们,确切地说,是注意到了挽着袁泊尘胳膊的沈梨。她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抛下正在交谈的友人,快走几步迎了上来,脸上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一把握住了沈梨的手。 “沈梨!你可算来了,路上还顺利吗?”赵凤琼的声音温柔又亲切,拉着沈梨的手上下打量,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这身打扮真适合你,又大方又漂亮。” 沈梨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问好:“赵董,谢谢您的邀请。” “不是说叫伯母吗?年纪轻轻的,忘性大呢。”赵凤琼嗔怪地拍拍她的手,随即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旁边杵着不动的儿子。 往常这种家宴场合,袁泊尘鲜少在母亲身边久留。可今天,他寸步不离地站在她们身侧,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赵凤琼心知肚明,脸上笑意更深,但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儿子,调侃道:“你杵在这里做什么,我会吃人啊?” 袁泊尘怎么可能被她调侃成功,面色不变:“她是我带来的人,自然我在哪里,她在哪里。” 赵凤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笑着瞥了沈梨一眼:“你的人?” “下属。”袁泊尘瞥了一眼沈梨。 “最好是。”赵凤琼轻笑。 沈梨听着这母子俩一来一往、暗藏机锋的对话,夹在中间,只觉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好不容易找到两人停战的片刻,主动开口:“伯母,您尽管去招待其他客人吧,我跟着袁董就行。” 赵凤琼一把拉过她,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跟着他有什么好的,走,我带你去认识认识其他人,她们可有意思多了。” 没等沈梨反应过来,赵凤琼已经带着她游走在宾客之间。 赵凤琼并未简单地将她介绍为“泊尘的朋友”或“同事”,而是极其自然、又极其精准地向客人介绍沈梨本人,说她毕业于清大,能力出众,在天工参与了几个重要项目,精通数门外语,谈吐见识不凡……是她非常看好的年轻人。 她描述的,完全是沈梨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存在,而非单纯的袁泊尘的“女伴”。 这种尊重,比任何华丽的赞美都更让人心生好感。即便沈梨清醒地知道这是赵凤琼高超的社交手腕,也忍不住在这样的认可和夸赞下,感到一丝被重视的温暖和晕眩,甚至不知不觉间,主动举起香槟和赵凤琼的朋友们碰杯。 当有人要和沈梨喝第二杯的时候,赵凤琼又果断推挡回去:“今天才刚认识,来日方长,别给人灌醉了。女孩子喝多了伤身体,等会儿还要回家呢。” 即便沈梨知道自己酒量尚可,但听到有人这样体贴地维护,仍旧感到温暖。 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女性,她由衷地敬佩。 袁泊尘远远地看着母亲将沈梨如同展示珍宝般带了一圈,几乎在所有重要的宾客面前亮了相。 他并未上前打扰,只是和其他人闲聊时,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略显紧张却努力保持优雅的身影。 母亲的意思,他懂。可沈梨懂吗? 袁泊尘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下,如果她懂这里面的含义,估计已经拎起裙摆,飞奔出门了吧。 袁立勋不知何时踱步到了儿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被赵凤琼带着的沈梨:“听说你还没搞定?” 袁泊尘收回目光,侧头瞥了父亲一眼,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搞定?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样的词,简直充满了对女性的物化。” 袁立勋本是想关心一下儿子的感情进展,没料到被这么不软不硬地怼了回来,噎了一下,气呼呼地瞪他一眼:“行,你清高,你有本事!我不管了!” 说完,转身就走,非常生气。 袁立勋这一打岔,再等袁泊尘转头搜索沈梨身影的时候,只见她面朝自己,拎着裙子,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 作者有话说:沈梨:袁泊尘,救我。 袁泊尘:好。 眼看着大家奔走为我拉票,我对本周收藏到300很有信心。 也就是说,作者的周末要睡在键盘上啦,哈哈哈哈哈 第53章 真相 第53章 真相 沈梨觉得今天一定是她的水逆日。 她原本只是好心想扶那位步履有些不稳的梦阿姨一把, 谁知对方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她撞来。 接下来, 更灾难的是, 梦阿姨手中那半杯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红酒, 随着她惊惶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然后, 尽数倾泻在沈梨那条崭新的、价值足以让她倒吸数口凉气的长裙上。 “哗啦——” 深红黏稠的酒液在粉色的裙面上迅速晕开, 刺目又狼藉。高定礼服的面料娇贵至极,酒液几乎是瞬间渗透纤维, 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简而言之, 就是回天乏术。 沈梨甚至不需要去回忆安娜轻声细语介绍这裙子来自哪个大师、哪一季高定、工艺如何繁复, 也知道这条裙子,彻底毁了。 她僵硬地拎起瞬间变得湿冷沉重的裙摆,指尖冰凉, 心头涌上的不仅是众目睽睽之下的尴尬, 更有一种闯下大祸般的无措和尖锐的心疼。这东西,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原样“还”回去了。 “哎哟喂!我的老天!”梦阿姨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连忙放下空杯, 脸上写满了真实的歉意, “小梨啊,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真是不中用了, 没站稳,还连累了你!” 赵凤琼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你啊, 毛毛躁躁!看把人家孩子吓的,好好的裙子……”她转向沈梨时,语气立刻放得无比柔和,带着安抚,“没事没事,别慌,这裙子算你梦阿姨的,必须让她赔!赔件新的!” 梦阿姨也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姿态爽快:“对对对!我赔!绝对赔!小梨啊,千万别有负担,这条裙子就算在我头上了!” 沈梨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她和眼前这些人不同,这样昂贵的数字对她而言有实在的重量,无论最终由谁支付,那种对“昂贵物品”被毁的心痛,真实地啃噬着她。 因此,她只是无措地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湿漉冰冷的裙摆,像个做错事却不知如何补救的孩子。 下一秒,她抬起眼,目光下意识地,越过了面前的人,穿过衣香鬓影的间隙,直直地望向了不远处那个身影。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依赖和委屈,湿漉漉的,仿若一只急于向主人证明“不是我淘气才弄脏自己”的小动物。 袁泊尘怎么能做到视若无睹? 他迈步走了过来,先是看了一眼那片惨不忍睹的酒渍,又抬眼看向沈梨那副心痛难耐但仍强作镇定的模样,眉梢动了一下,带着点调侃:“一会儿不见,就成落汤鸡了?” 会不会说话!赵凤琼立刻瞪了儿子一眼。 梦阿姨赶紧接话,语气更歉疚了:“泊尘,都怪我,是我没站稳。这裙子算我送给小梨的,你可千万别怪她。” “送衣服哪有送旧的道理,梦姨,你现在越来越小气了。”袁泊尘像是嫌场面不够乱似的。 “小气?那不能够!我明天就送件新的过来,这件啊,就交给你处理吧。”梦姨爽快地说道。 袁泊尘又打量了一下那裙子,似乎在认真考虑:“洗洗……应该还能穿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赵凤琼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显然觉得儿子完全不懂高级定制的矜贵和娇气。 沈梨却附和地点头:“试试吧,不然好可惜。” 赵凤琼立马改变了态度:“乖女啊,你可真会过日子,一点儿不像现在大手大脚的年轻人。我一会儿就让人拿去处理,咱们试试,别浪费了。” 袁泊尘看向母亲,眼神里全是对她迅速调转船头的佩服。 赵凤琼挑眉,宝刀未老。 晚宴尚未结束,尤其是切蛋糕的重头戏还在后面,沈梨总不能一直穿着湿冷污秽的裙子。 赵凤琼体贴地安排:“沈梨,你先上楼去换身干净衣服。家里有新衣裙,你去挑一件合身的。” 沈梨感激地点点头:“谢谢伯母。” 夜色浓重,从外部看去,袁宅是一座占地面积极广、气势恢宏的深宅大院,但沈梨并未真切体会过它的内部规模。直到—— 夜色已深,从外面看,袁宅是座气派恢宏的深宅大院,但沈梨并未真切感受过它的规模。直到—— 她被一位穿着整洁制服的保姆引着走入室内电梯,看着楼层指示灯从“g”一路向上,她才发现,这栋宅邸竟然有七层之高。 保姆将她引领至六楼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温馨的客房,请她稍作休息,便转身去取更换的衣物。 房门轻掩,室内一片静谧。 沈梨独自坐在柔软床沿,终于卸下强撑的镇定,低头怔怔地看着裙摆上那片已经凝结、颜色转为深褐的污渍。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今天这一连串的“意外”,从选衣时的疲于奔命,到此刻的狼狈不堪,让她有种心力交瘁的虚脱感。 很快,保姆返回,手中捧着一个防尘袋。取出里面的衣裙展开——竟又是一条白色缎面长裙。款式简约流畅,裁剪精良,与她之前试穿时拒绝安娜推荐的那条valentino有几分神似,但细节更为含蓄内敛,质感同样无可挑剔。 沈梨换上,尺寸略宽松,但恰好避免了紧绷不适,行动倒也方便。 换好衣服,她随保姆出门,准备返回宴会厅。 电梯指示灯久久停在一楼,似乎正在被使用。等待片刻仍无动静,沈梨便提议:“要不我们走楼梯下去吧?六楼,也不算太高。” 保姆点头同意:“也好,沈小姐请跟我这边走。” 于是,两人步入宽敞的旋转楼梯。 与楼下隐约飘上的音乐声、谈笑声截然不同,楼上几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异常空旷宁静。脚步落在厚重柔软的暗红色地毯上,悄无声息。 袁宅内部的装饰风格古典而考究,米黄色墙壁上,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各类艺术品。有笔触厚重的油画,有线条飘逸的水墨,有造型抽象的现代雕塑……在廊壁灯柔和光线的映照下,每一件都散发着经年沉淀的温润光泽,绝非俗物。 沈梨在谢云书多年的熏陶下,对艺术亦有基本鉴赏力,一路缓缓下行,目光流连,心中暗自惊叹。 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时,墙上的悬挂物风格陡然一变。 仿佛是为她解惑,走在前面的保姆开口:“这一层主要是袁先生和赵董的起居空间。” 果然,此处的墙壁上,取而代之的多是装帧精美的家庭照片。从年代久远的黑白全家福,到色彩鲜活的现代生活照,像一部无声的影像史,记录着一个家族数十年的光阴流转与成员变迁。 沈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下行的脚步渐渐放缓。保姆体贴地放慢速度,安静地伴在一旁,任由她观看。 然后,毫无预兆地,沈梨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墙面正中,一张尺寸稍大的四口之家合影上。 照片里的男女主人年轻许多,赵凤琼风姿绰约,袁老沉稳儒雅,他们身前站着两个少年。年长些的那个,眉眼已能看出袁泊尘如今的轮廓,只是更为青涩。而站在他身旁、搂着他肩膀笑得一脸灿烂的另一个少年…… 沈梨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她死死盯着那张脸,手指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 不会错……这张脸。那个让谢云书爱得奋不顾身、又让她坠入十余年痛苦深渊的男人,那个给了谢鸢生命、却又在她们母女最需要时缺席的男人。 楼下的欢声笑语、隐约乐音,此刻变得无比遥远、扭曲,模糊而不真实。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愤怒,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叮——” 电梯门“叮”一声在三楼打开。 袁泊尘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楼梯上的两人,眉头微挑:“怎么走楼梯?让我好找。”他似乎是乘电梯一层层找上来,恰好在三楼遇见。 他走近几步,随即敏锐地察觉到沈梨状态不对。 走近了,他这才注意到沈梨异样的脸色。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那双总是清澈或谨慎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向墙壁,又缓缓转向他,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不可置信,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绝望的笃定。 袁泊尘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那张照片,心头猛地一沉。 沈梨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荆棘,有震惊,有质问,有被欺骗的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刺伤的失望。然后,她猛地转过身,完全不顾身上还穿着行动不便的长裙,双手拎起裙摆,用尽全力,头也不回地朝楼下奔去! 脚步仓皇,背影决绝,仿佛身后是噬人的深渊,是必须立刻逃离的可怕梦魇。 “沈梨!” 袁泊尘的心在那一瞬间收紧。 无论她此刻误解了什么,他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带着误会和愤懑离开这栋楼。 几乎在她跑出两三步的刹那,他已疾步追上,长臂一伸,五指牢牢扣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拽回了自己身前。 “你听我解释。”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沈梨却像是被触碰了逆鳞,猛地挣扎起来,脑子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是他们家!是袁家!那个抛弃了小姨、让她们母女受尽苦楚的负心人,竟然是袁泊尘的弟弟!这个认知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感伴随着巨大的愤怒和悲伤席卷而来。 “放开我!”她声音发颤,拼命想要挣脱他的钳制。 “你不信他们,难道连我也不信吗?”袁泊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感受到她脉搏的狂跳和身体的颤抖,试图将一丝冷静传递给她。 “相信?”沈梨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眼底是破碎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我怎么相信?你们骗了她!骗了她一辈子!” “骗”这个字眼,从她颤抖的唇间吐出,带着尖锐的指控,狠狠刺中了袁泊尘。 他下颌线骤然绷紧,眸色沉暗下去:“没有人骗你小姨,灏宇和她是真心相爱。” “真心相爱?”沈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泪水涟涟,却笑得凄然,“为什么最后回国的是我怀孕的小姨?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找她?为什么你们可以在这里欢声笑语,而我小姨和谢鸢却要饱受折磨相依为命?!”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崩溃的哭腔,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和替谢云书母女感到的不公,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不再挣扎,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喊道:“你知道吗?她为了给谢鸢一个名义上的家,嫁给了自己根本不爱的男人!她每一天都活在痛苦和回忆里!如果不是那个人渣死了,她这辈子都要被纠缠、被折磨!凭什么?凭什么最后受到惩罚、承受这一切的,只有我小姨一个人?!你们袁家呢?你们在哪里?!” 袁泊尘挥手,示意保姆立刻离开。 楼梯间只剩下他们两人,沉重的寂静压迫着每一寸空气。 他看着眼前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般的沈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闷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关于过往的陈述,在她如此惨烈而具体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不再试图用言语去平息这场风暴,上前一步,伸出双臂,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强硬的姿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沈梨 奋力挣扎,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胸膛上,但他的臂膀如同最稳固的枷锁,将她颤抖的身躯牢牢禁锢在胸膛与手臂围成的狭小空间里。 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前,让她所有尖锐的控诉和失控的眼泪,都闷在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至极,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艰涩:“灏宇,已经死了。” “这算是惩罚吗?” 这句话,如同一道苍白闪电,蛮横地劈开了沈梨几乎要炸裂的愤怒。 她所有的挣扎、哭喊、控诉,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她被他按在怀里,耳朵紧贴着他的心口,能听到那里传来同样沉重而紊乱的心跳。而他那句话,却像最冷的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沸腾的情绪巅峰,瞬间坠入冰窖。 死了? 她也从未想过让他去死啊,即使是最恨的时候,不过是诅咒他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女儿谢鸢。 原来,竟然是一语成谶吗? 她茫然地睁大了眼睛,泪水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视线却是一片空洞的模糊,失去了焦点。 她瘫倒在了他的怀里,所有的力气和情绪都被彻底抽空了。一瞬间,眼前一片白雾,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下坠。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把袁灏宇咒没了? 已被吓晕。 第54章 叩问 第54章 叩问 楼下, 欢声笑语伴着悠扬的乐曲,四层高的生日蛋糕被缓缓推出,烛光摇曳。 “咦?泊尘呢?”有人环顾四周, “寿星怎么不见了?” 赵凤琼站在蛋糕旁, 笑容雍容, 不见丝毫慌乱,她从容地对身边的佣人道:“去找找, 要是找不到, 这蛋糕我就替他切了。反正儿子的生日, 也是母亲的受难日,我切也一样嘛。” 众人闻言善意地笑起来, 纷纷起哄:“赵董切, 切完咱们正好跳舞, 不等寿星了。” 佣人领命而去。 “再给他十分钟,不行我可真就自己动手啦。”赵凤琼掌控着全场节奏,游刃有余。 三楼, 朝向内庭的封闭阳台上,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楼下大部分声响, 只余一片模糊的光影与乐音。 沈梨被袁泊尘用一条柔软的羊绒毯裹住, 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她脸色依旧苍白, 眼睫湿漉漉地垂着, 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把自己缩得很紧。 毯子很暖,但她指尖还是凉的。 她想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可唯一的出口被袁泊尘高大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他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我要回家。”沈梨的声音低低的, 带着鼻音,没什么力气,却很坚持。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拖过旁边一把样式简洁的凉椅,放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身量高大,这样一坐,空间顿时显得逼仄,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沈梨不自觉地朝沙发里又缩了缩。 “你到底是想弄清事情的原委,还是只想回家?”袁泊尘看着她,目光沉静。 沈梨咬住下唇,用力到唇色发白,几乎要咬出血痕。 袁泊尘忽然伸手,指尖轻轻触到她的下唇,带着不赞同的力道,将那片柔软的唇瓣解救出来。 “别这样。”他的声音低了些,“别折磨自己。” 他的指尖温热,触感清晰。 沈梨像是被烫到,猛地抬起眼,瞪得圆圆的,看着他。 她想听。她需要知道那个困扰小姨多年,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的答案。袁灏宇,究竟值不值得小姨这一腔深情。 这个答案,也决定了她往后该如何面对眼前的人,以及这份工作。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袁灏宇,到底有没有抛弃我小姨。” 袁泊尘收回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唇上微凉柔软的触感。 他向后靠了靠,目光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开始讲述:“我不知道你小姨是如何跟你说的,我就从他们分开之后讲起。” “灏宇被抓回来后,家里给他的唯一选择,是和邹家联姻。”他顿了顿,“他和邹家的小女儿,是指腹为婚。很老套,但袁邹两家是世交,有些承诺,两家人看得比什么都重。” 沈梨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小姨知道这些吗? “邹家早些年就移民英国,根基深厚。对那位邹小姐,管束得极严。”袁泊尘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很早就被告知,她没有自由恋爱的权利。她的未来,早就被定好了。” 沈梨的心微微发沉。 “灏宇被直接送去了约克郡的邹家庄园。婚礼就定在那里。”袁泊尘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我当时在国内,正逢事业上一个关键的坎,脱不开身,直到婚礼前一天才匆匆赶过去。” “我没能立刻见到灏宇,先见到了那位邹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些,“她的状态……很不对劲。她知道了灏宇和你小姨的事,整个人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弦,濒临崩溃。” 沈梨攥着毯子的手指收紧。她可以想象邹小姐的崩溃,从小被告知自己不是“自由身”,但对方却在“自由恋爱”,这对于她来说一定是打击。为什么只有她需要遵守“忠贞”,而袁家不用呢? “也是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灏宇和谢云书,感情有多深。”袁泊尘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涩然,“所以,我想去找他谈谈。如果他不愿意,这个婚,不必结。” 听到这里,沈梨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明知结局已定,她还是忍不住攥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衣袖一角,仿佛想抓住一丝当年可能存在的转机。 袁泊尘感觉到了袖口那轻微的牵引,他没有抽开,反而翻转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 “但我去迟了一步。”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坠入深潭的石子,“邹小姐先上了楼,说要和灏宇谈谈。他们在三楼。我在二楼的楼梯口等着……然后,听到了争吵,和东西摔碎的声响。” 沈梨屏住了呼吸,心跳得很快。 “我立刻往楼上冲。”袁泊尘扯了下嘴角,那笑意却毫无温度,甚至带着点自嘲,“那时候还不到三十岁,反应总归是快的。” “然后呢?”沈梨忍不住催促,声音发紧。 “我说了,迟了一步。”袁泊尘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刚跑到三楼,就看见灏宇从我眼前,被推了下去。” 那个瞬间仿佛在他眼底重现。 急速下坠的黑影,快得抓不住。紧接着,是楼下传来的一声沉闷骇人的巨响——“砰!” 这么多年,这个场景,这个声音,无数次闯入他的梦境。每一次,他都在徒劳地伸出手,试图抓住那道下坠的影子,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被那声巨响惊醒,冷汗涔涔。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做这个梦了? 大概,是从在医院第一次见到谢鸢开始。记忆里那片挥之不去的黑白晦暗,好像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他看着谢鸢那双眼睛,太像了,像极了灏宇生气勃勃时的模样。 “双方的父母当时就在一楼,商量第二天的婚礼流程。”袁泊尘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寂的寒潭,“灏宇……就摔在他们面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沈梨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在他掌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几乎能想象那地狱般的景象。 袁泊尘握紧了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借此压下翻涌的情绪:“所以,别再说什么抛弃了。灏宇到死,都在为他们的感情抗争。如果他是那种人,大可以先顺着家里结了婚,以后再想办法回头找你小姨。很多人,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他是因为要逃跑……才被……”沈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长久以来认定的“事实”正在崩塌,世界观天旋地转,一阵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她。 “从被带回去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想方设法要回到你小姨身边。”袁泊尘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正是因为他的不妥协、不屈服,彻底激怒了邹圆,她羞愤到了极点,失去了理智……” 他顿了顿,才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她先是用手边的水果刀刺伤了他,然后把他从三楼推了下去。” 沈梨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为那个曾心怀怨恨的男人落泪。可此刻,巨大的悲伤和荒谬感淹没了她。 “他怎么会……被刺伤?”她哽咽着,无法理解,“他看起来……那么高大……”照片里,他高大的身形,阳光又开朗,丝毫不逊于袁泊尘。 袁泊尘脸上那层惯常的冷静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深藏的痛楚与晦暗。 沈梨看着他骤然晦涩的神情,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心脏骤缩:“除非……他当时,根本没有力气反抗?” 良久,袁泊尘才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那个字:“是。”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沈梨双手捂住半张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恐惧的颤音。 她预感到了,那会是极其黑暗的事情。 袁泊尘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那片没有月光、更没有星光的沉沉夜幕。 他的声音飘忽:“他们在灏宇的饮食和水里放了安眠药,剂量不轻,希望他能听话地一觉睡到婚礼开始。” 沈梨的嘴唇瞬间失了所有血色,被她自己咬得生疼。 她不敢问出口。“他们”是谁?是邹家?还是……袁家?后一个念头让她从头到脚泛起一股寒意,指尖冰凉。 “邹圆后来被判了终身监禁。”袁泊尘转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几分冷硬,“袁邹两家,也彻底决裂了。” 袁家失去了一个儿子,还是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绝无可能善罢甘休。 电光石火间,沈梨忽然想到了那个总是苍白着脸、眼神里充满戒备的混血女孩。 她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声音沙哑:“monica……她……” 袁泊尘深深看了她一眼,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服,女人的直觉没有道理,但总是很准。 “她是邹圆在监狱里生下的孩子。” 沈梨愕然地睁大眼睛,monica有明显的混血特征,绝不可能是袁灏宇的遗腹子,那她的父亲…… 袁泊尘的脸色也彻底沉郁下来:“monica的父亲是监狱里的另一名服刑人员。” “监狱里怎么会……”沈梨难以置信。 “国外有些监狱的管理没那么严格。”袁泊尘解释得十分含蓄,随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更沉,“但邹圆……从未指认过□□。” 沈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像被浸在冰冷的海水里,透不过气来。 愤怒,悲哀,荒谬……还有一丝怜悯? 一个被家族安排了一生命运、在绝望中失去理智犯下重罪、又在狱中经历非人遭遇、生下注定不被期待的孩子……这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悲剧,沉重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monica生下来就没人要。”袁泊尘继续陈述,语气近乎漠然,“邹圆写信请求她的父母抚养,但邹家早已视这孩子为奇耻大辱,只想把她送去教堂。邹圆在狱中自杀过,没死成。邹家那边,大概觉得她死了反而干净。” 沈梨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monica在孤儿院长到五岁。那之后,邹圆开始不停地给我写信。”袁泊尘的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穿透夜色看到了别处,“一个女孩,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成人,会变成什么样,大致也能想象。” 他恨邹家,更恨杀人凶手邹圆。可那些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monica五岁写到八岁,从未间断。 “后来是我母亲松了口。”袁泊尘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她说,接出来养着吧,就当养只猫养条狗。所以我找了个名义上的收养家庭,出钱但不见面。前段时间,她的养父母在南极出了事故,住院了,她才被临时接回国内住一阵。” 沈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monica那双总是充满戒备和空洞的眼睛,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那是深入骨髓的被遗弃感和不安全感。 “沈梨。”袁泊尘忽然唤她,将她的思绪猛地拉回。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里面的情绪翻涌着,复杂难辨:“我很珍惜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无论你最终如何选择,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些过去的纠葛,就给我判了死刑。” 沈梨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了一下眼角的湿意。 她没有躲闪,同样直直地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红痕,但目光已经清晰了许多:“你早就知道谢鸢的身份,对不对?” 袁泊尘沉默了一下,坦然承认:“第一次在医院见到谢鸢,看到她那双眼睛,我就知道,她一定是灏宇的孩子。” 沈梨心头一震,一个名字倏地跳了出来:“冯易教授……” 那位国际顶尖的儿科神经外科专家,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恰到好处”。 袁泊尘没有否认:“谢鸢需要最好的医生。只要她需要,我一定会找来。” 沈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深深的无力感,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滑落。 “原来……我以为的拼尽全力……”她哽了一下,“其实都抵不过……你早就安排好的一切。” 除了感到一丝被蒙在鼓里的气闷,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法挣脱的无力。 她为谢鸢揪心奔波的那些日日夜夜,在绝对的力量和资源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钱和权,果然是这世上最实在的东西。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空气凝滞。 沈梨抬起头,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后仰了仰,那是一个拉开距离的戒备姿态。她看着袁泊尘,问:“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抢回谢鸢吗?” 袁泊尘是在无数谈判桌上大胜而归的男人,只要坐在他对面,一点点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会被他放大。何况,对面是他喜欢的人。 沈梨的动作细微却坚决,仿佛和他划清界限,彻底将他推向“对立面”。 袁泊尘这才知道,人生气了,也是会笑的。 他轻笑一声,向前倾身,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是真想抢,还会眼睁睁看着你们带她回云州?沈梨,你到底是根本不懂我在想什么,还是,你压根就不愿意懂?” 他逼近她,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余地,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剖开她的心:“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处心积虑的阴谋家?一个冷血无情的商人?还是,一个只会用权势逼迫你的上司?!” 沈梨被他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追问逼得怔在原地,脑子里一片混乱的嗡鸣。 他怎么想?她怎么看他?他们之间……怎么会不知不觉,就纠缠到了如此复杂难解的地步? 袁泊尘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茫然和那层挥之不去的防备,心头那把火烧得更旺,混杂着说不清的挫败和一股深深的疲惫。 他突然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不想再看到她这副随时准备转身逃离的模样。 “算了。”他直起身,语气硬邦邦的,大手一伸,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从沙发上带了起来,“我送你回家。”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这个女人的心是钻石做的。 沈梨:哇,钻石。 袁泊尘:坚硬无比。 第55章 感冒 第55章 感冒 袁泊尘的生日, 算是彻底被她搅乱了。蛋糕没切,礼物没送到,最后连寿星自己都离开了宴席。 车停在她家楼下, 他看着她推门下车, 背影单薄, 很快融进单元门廊的阴影里。 没有回头。 他坐在后座,没让司机立刻开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 轻声问:“先生, 是回老宅, 还是……” “去西山。”他打断,声音有些哑。 车沿着环山公路盘旋而上, 越往上, 灯火越稀, 夜色越浓。 最后停在公墓紧闭的锈红色铁门外。时间早已过了探望的钟点,四下阒寂,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要联系管理员吗?”司机低声询问。 “不用。”袁泊尘推门下车, 山风立刻灌满他的大衣。 他穿着宴会那身, 深灰色羊绒大衣挺括, 衬得肩线愈发平直, 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寂料峭。 他没往里走, 只是站在路边的老榕树下, 仰起头,望向铁门后那片沉沉的山影。 他的弟弟,就睡在那片山峦的怀抱里。 寒风猎猎, 掀起大衣的下摆。 身后是城市遥远模糊的光晕,身前是吞没一切的山影黑暗。巨大的寂静和孤独感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将他钉在原地。 风吹过林梢,枝叶摩挲,发出连绵不绝的簌簌声。 在确认谢鸢就是灏宇的遗腹子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动过将她带回袁家的想法。她一定会是最受宠爱的公主,所有人都会将一切心甘情愿地捧给他,连同灏宇错失的那一份……。 脑海里倏地闪过一张笑脸,年轻,张扬,带着运动后的汗水和阳光的气息。弟弟抱着棒球棍,门也不敲就闯进他的书房,眼睛亮得惊人:“哥!我今天打出了本垒打!全场mvp!厉不厉害?” 在很多家族里,兄弟是竞争,是算计,是不得不防的暗箭。 可袁灏宇从未嫉妒过哥哥的光芒。他总说,能者多劳,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他乐得躲在大哥身后,逍遥自在。 母亲嗔他没出息,不知争取。他只笑嘻嘻地回:“那是我大哥,我跟他争什么?” 就连他的死,都在无意中为大哥劈开了一条路。一条让他至少在婚姻选择上,有了更多沉默抗辩底气的路。 灏宇不是不争,他只是用了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也间接为大哥,争赢了。 “如果你还在……”他对着黑暗虚空,声音低得散在风里,“会希望我带你的女儿回家吗?” …… 城市的另一角,沈梨同样无眠。 她洗了澡,却毫无睡意,只裹了件单薄的睡袍,抱着膝盖蜷在飘窗的角落。 窗外是冬夜清冷的夜空,楼宇间零星灯火。 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今晚爆炸的信息和袁泊尘最后那句带着怒意的质问。 如果他真要动用袁家的力量带走谢鸢,她和谢云书,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吗?谢云书至今不知道袁灏宇早已不在人世,若她知道,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崩地裂?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滑向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他的生日,就要这样在混乱与沉默中过去了,她连一句“生日快乐”都还未曾送出。 手机静静躺在床铺中央,屏幕暗着。 她盯着它,指尖蜷缩又松开,心口像是压着一块不断增重的石头。 山间。 风更急了,卷着枯叶和寒意,几乎要穿透大衣。 袁泊尘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与身后的榕树、身前的群山融为一体,只有大衣下摆被风猛烈扯动。 蓦地,大衣口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他怔了怔,慢慢伸手探入,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在浓得化不开的山间夜色里,投下一小圈微弱的光晕。 锁屏界面,一条新信息提示。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干净得甚至有些生硬,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明灭灭。山风呼啸着掠过耳际,他却仿佛在这一刻,听见了万物静止的声音。 良久,一丝笑意攀上他紧抿的唇角。那笑意很轻,很快消散,却像冰封湖面投下的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他将手机重新收好,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片埋葬着至亲骨血的山峦,抬起手,很轻却很认真地挥了挥。 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无声地应答。 终于,他迈开脚步,走向一直安静等候的车子。 车子发动,引擎低鸣,沿着来路驶向山下那片璀璨却遥远的灯海,将寂静的山峦,和山峦里永恒的沉睡者,重新留给漫漫长夜。 周一,顶层办公区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源头在于袁泊尘,他感冒了。 上午的例行高层会议,他坐在主位,审阅报告时眉头微锁,不时以拳抵唇,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 那声音不高,但在安静无声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次咳嗽,都让正在汇报的部门主管心尖一颤,以为自己哪里出了纰漏,直到确认老板只是喉咙不适,才暗自松口气,背后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不到一上午,“董事长感冒了”传遍了整层楼。 周政的办公桌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各种品牌的感冒冲剂、消炎药、喉糖,甚至还有不知哪位女同事悄悄放上的贴着“润肺止咳”标签的自制梨膏和罗汉果茶。 周政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关怀,哭笑不得,对前来送文件的cindy低声道:“开个小型药房都绰绰有余了。” 袁泊尘在集团内以要求严苛著称,但与之相对的,是他从不亏待真正做事的人。天工的薪资待遇在业内顶尖,奖惩分明,机会给予也足够大方。尤其是对女性员工,只要能力达标,他从无性别上的偏见或轻忽,这一点赢得了许多的人心。 大家一边战战兢兢应对他的高标准,一边又折服于他的眼光和魄力,再看看自己远超同行的收入,那点畏惧便也化作了心甘情愿的卖命工作。 沈梨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个从销售部调上来的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凭着一股拼劲和工作能力,竟真的一步步走进了核心视线,甚至参与了寰科这样的重磅项目。 这两日,沈梨几乎都泡在楼下的项目组会议室里,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董事长感冒了”这件事时,环顾四周,才发现整层楼似乎只有她,没有对生病的老板表示过任何形式的“关怀”。 有好心的同事悄悄提醒她:“沈梨,大家都表示了,就你没动静。该媚上的时候也要媚啊,别太清高。” 沈梨心里暗暗叫苦,清高?她哪敢。 媚上?后果简直难以预料。 最后,思虑再三,她只能硬着头皮,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盒999感冒灵,趁着午休人少时,放到周政那堆“慰问品”的最边上,对周政使了个眼色。 周政看着那盒混在一众进口药、精致补品中显得格外朴素的感冒灵,眉毛挑得老高,压低声音难以置信:“你就拿这个……糊弄?” “礼轻情意重嘛。”沈梨讪讪道,“意思到了就行。” 周政叹了口气,摇摇头:“董事长基本不吃药,尤其是感冒药,他说吃了胃不舒服。” “啊?”沈梨这次真惊讶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感冒了靠硬扛的?” “所以这不还没好么。”周政无奈道,“看起来还更严重了点,而且他这两天胃口极差,饭都没怎么吃,空腹更不敢吃药了。” 正说着,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袁泊尘走了出来,身上穿着挺括的西装,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目不斜视,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周政立刻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包和外套,快步跟了上去。 这两人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 沈梨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她想起在袁家,他用厚厚的羊毛毯裹住她,自己却穿着单薄的衬衣陪她聊天,安抚她的情绪。 沈梨,你可真不是人啊。说不定就因为你才感冒的。 晚上七点,沈梨难得没急着下班,在公司的员工餐厅吃了晚饭。寰科项目的资料还有一部分需要梳理,她索性决定加会儿班。 八点刚过,手边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周政打来的。 “沈梨,你还在公司吗?”周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在的,周秘,怎么了?” “董事长胃不舒服,他的胃药在办公室抽屉里。你现在方便去拿一下吗?我这边走不开。” “好,我马上去。”沈梨立刻起身,“董事长办公室密码是多少?” 周政快速报了一串数字,又叮嘱:“药就在他办公桌左边第一个抽屉,一个白色的药瓶。你拿了直接送到这个地址来。”他随即发来一个定位。 沈梨挂断电话,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微的光。她快步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输入密码。 “咔嗒”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她推门进去,感应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这间宽敞简约却冰冷的办公室。 她无暇多看,直奔那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 拉开左边第一个抽屉,果然,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静静躺在里面,旁边还有一板未拆封的铝箔药片。她拿起药瓶确认了一下,是熟悉的胃药品牌。 正要关抽屉离开,目光却被桌面上的合照吸引了。 那是一张装在简洁相框里的照片。照片里依旧是那一家四口,但与她在袁宅三楼看到的全家福不同,这张照片里的袁泊尘和袁灏宇都已是成熟模样。袁泊尘穿着衬衫,气质沉稳,目光平和地看向镜头。 紧挨着袁泊尘的袁灏宇,笑容依旧灿烂得毫无阴霾,甚至带着点大男孩般的淘气,一手揽着哥哥的肩膀,另一只手似乎在对镜头外比着什么手势。兄弟俩挨得很近,姿态亲密无间。 这张照片里的袁灏宇,笑容鲜活,眼神明亮,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暂停键。 沈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那张笑脸,鬼使神差地,快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照片按下了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慌忙收起手机,将药瓶紧紧攥在手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转身,关掉灯,带上门,匆匆离开。 ----------------------- 作者有话说:作者作证,不是梨梨的原因感冒的,是某人发癫大晚上去山里吹风。 今天有二更,下午发出来。 答应大家的,我做到了噢。 祝大家周一上午开心,下午也开心~ 另外,我把下一篇的文案写出来了,感兴趣的可以戳进专栏点收藏哦~ 《关于相亲相到高中老师的这件事》 沈屿周末回家相亲。 介绍人说对方是英语老师,大他六岁,温柔漂亮。 沈屿想,这年头温柔的女生可不多,就同意去了。 去了一看发现是他高中英语老师。 当时全班就他被她骂得最惨。 第56章 回应(二更) 第56章 回应(二更) 沈梨到达周政发来的定位酒店。 这家五星级酒店虽不隶属天工集团, 却是长期合作方,沈梨对这里熟门熟路,光是重要接待就已参与过不下三次。 她乘电梯直达五楼中餐厅, 给周政发了信息:我在外面, 方便时出来拿药。 走廊静谧, 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沈梨等了五分钟,手机才震了一下。 周政的回复颇显无奈:老爷子正讲到兴头上, 盯着我呢, 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你再等等。 字里行间透着无法脱身的苦恼。 沈梨指尖微紧, 目光投向紧闭的包厢门。袁泊尘的胃,还撑得住吗? 恰在此时, 隔壁“连云厅”的门打开, 一位身着黑色套裙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走出。对方见过沈梨几次, 朝她礼貌性地微笑颔首。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入沈梨脑海。 有了。 包厢内,气氛正酣。 老爷子虽已退居二线, 精神却矍铄, 酒至半酣反而谈兴更浓, 口齿清晰, 引经据典。 袁泊尘作为晚辈与昔日下属, 姿态恭谨, 倾听时微微倾身,不时点头应和。 唯有细看才能发现,他面色在暖黄灯光下透出一丝不自然的苍白, 唇角那抹得体的笑意也略显僵硬,搭在膝上的左手,指节因用力而 微微泛白。 周政频频投来担忧的目光。 袁泊尘察觉, 侧目淡淡扫去一眼,点点头,示意无碍。 就在老爷子再次举杯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两名服务生推着餐车入内,开始为客人端上温润养胃的海参小米粥。 周政背对门口,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位身材高挑的服务生走至主位旁,姿态娴熟地为老爷子布粥时,他才猛地瞪大眼睛,差点惊出声。 沈梨! 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穿着与酒店服务生无异的黑色套裙,平底鞋行走无声,举止端庄从容。为老爷子端上粥盅时,她微微欠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在此工作多年。 老爷子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这姑娘,仪态真不错。”但也仅此一眼,注意力旋即回到袁泊尘身上,继续方才关于万历十五年的侃侃而谈。 沈梨步履轻移,来到袁泊尘身侧。她微微俯身,将手中温热的粥盅轻轻放在他面前。 白色瓷碗下垫着青灰色小托盏,而在那托盏边缘与碗底的阴影交界处,两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正静静躺在那儿。 袁泊尘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会被面前的一双手吸引? 手指纤长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涂着近乎无色的指甲油,只在灯光流转间泛出一点莹润的微光。这双手……太熟悉了。 心念一动,他倏然抬眼。 恰好撞进一双含笑的眸子,清澈透亮,像蓄着一捧干净的月光,正静静地望着他,带着一丝狡黠,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关切。 袁泊尘那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一块小石,深邃的湖面之下,涟漪层层荡开。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表情,只是那原本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松开了些许。 沈梨极快地弯了一下眼角,旋即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下一位客人。 袁泊尘收回目光,端起粥碗,温热透过瓷壁传来。他用指尖拈起那两粒药片,就着身旁的温水,不动声色地送服下去。 周政在一旁看着,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暗自长舒一口气。 一轮粥品上毕,沈梨退至墙边的服务台。老爷子酒兴未尽,敲着桌子朗声道:“满上,都满上!” 沈梨端着酒瓶上前,托起分酒器,先从老爷子开始。她动作娴熟流畅,高度白酒如一缕银线,稳稳注入杯中,分寸拿捏得极好,酒液沿杯壁滑下,几乎没有激起气泡。 老爷子这次特意多看了她两眼,笑着对众人道,“瞧瞧,这姑娘倒酒的手法,一看就是练过的,专业!” 席间众人顺着话头笑着附和。 只有周政赶紧低头,用力抿住疯狂想要上扬的嘴角。 沈梨坦然接受了这份夸奖。倒酒这门“手艺”,是她初入职场时就暗自琢磨过的。 李皓明曾开玩笑说精髓在于“卑鄙下流”。说的是酒要顺着杯壁流下,才能不起泡,不整出大动静。 沈梨喜欢琢磨,即使是酒桌上的倒酒环节,她也细细观察过好多回。后来,借调到销售部,那更是技术娴熟,和专业的别无二致了。 她按顺时针方向依次斟酒,从老爷子左手边一路绕回。 当来到袁泊尘面前时,手中酒瓶刚好见底。 她转身走回服务台,取来一瓶“新酒”。走回袁泊尘身侧时,她极为自然地侧过身,右手握住他的分酒器,左手持瓶倾倒。 袁泊尘似乎全然未觉,依旧面带微笑,与老爷子谈笑风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神思早已从明朝历史转向了她。 液体注入分酒器,清澈透明。 老爷子适时举杯:“泊尘,来!我最看好的就是你,这杯你得喝!” 袁泊尘从容地执起自己面前那满溢的分酒器,缓缓斟入酒杯,举杯示意,而后仰首饮尽。 喉结滚动,他面不改色地放下酒杯。 嗯,这“白酒”……纯净透澈,真凉白开啊。 他放下杯子,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向那抹忙碌的黑色身影。 沈梨已完成了所有服务,正与其他服务生一同安静地收拾餐具,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包厢。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喧闹,也隔绝了那道始终如影随形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走廊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沈梨轻轻舒了口气。 她转向身旁帮忙的熟识服务生,笑容真诚:“衣服我送去洗,你明天去取就好。” “哎呀不用,你就穿了一小会儿。”对方连连摆手。 “要的。”沈梨语气温和却坚持,“你可是帮了我大忙。”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不然我们袁董今晚可能就得去医院陪值班医生聊天了。” 服务生也忍不住笑起来,凑近些,用气声说:“沈助理,我跟你说,我在这儿工作三年,还是头一回见袁董喝白开水喝得这么……津津有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沈梨转身走向电梯,任务完成,该下班了。 刚走到酒店门口,手机震动,周政发来消息:快散了,等会儿。 她本想去换衣服,但周政说马上结束,她便只将大衣套在制服外,坐在大堂沙发上安静等候。 约莫十分钟后,电梯门开,一行人谈笑着走出。 沈梨没有上前陪同送客,她今天只是“服务生”。 老爷子显然尽兴,被搀扶着仍不忘握住袁泊尘的手,殷殷嘱咐。袁泊尘微微躬身倾听,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温润而恭谨,不时颔首。 直到那辆黑色红旗车缓缓驶离,周政快步走到袁泊尘身边,低声道:“董事长,房间备好了,今晚就在酒店休息吧。” 袁泊尘抬手揉了揉眉心,点头,目光却下意识地向四周扫去。 一转身,便看见那道身影安静地立在几步之外,手里拎着包,正望着他。 他脸上维持了一整晚的从容面具,此刻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更深层波动的复杂神情。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压得低,听不出情绪。 沈梨抬眼,坦然回答:“知道啊,以前新闻联播天天见。” “那你还敢换我的酒?”他眉梢微挑。 “你胃疼啊。”她答得理所当然,甚至微微歪了下头,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 袁泊尘凝视着她,几秒后,那刻意板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底的冷意冰消雪融,化作一点无可奈何的亮光。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仿佛拿她毫无办法。 周政也在一旁笑了起来,指着沈梨道:“让你等着,你胆子倒大。” “等你想到办法,他的胃可等不了。”沈梨放松地晃了晃手指,眼里闪着小小的得意,“论急智,我自认还有点天赋。” 三人站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气氛难得轻松,暂时模糊了上下级的关系,像是平常朋友一样。 然而,下一秒,袁泊尘的左手忽然按住了胃部,眉头紧蹙,方才那点笑意瞬间被不适取代。 “董事长,上楼休息吧。”周政立刻上前。 沈梨已转身按下电梯。 套房内,沈梨进门便找到烧水壶,注入矿泉水。周政虽然也喝了不少,却强撑精神联系保姆安排明早送换洗衣物。 水烧好了,沈梨兑成温水递给两人。她看向面色泛红的周政:“周秘,你也开间房休息吧,明天一早不是还有会吗?” 周政端起水杯,看了一眼袁泊尘,意思是,你确定? 沈梨相信袁泊尘的人品,不会发生什么,何况她很清醒。她点点头,确定自己可以搞定。 周政喝完温水,放下水杯说:“董事长,那我先走了,您早点休息。” 袁泊尘阖眼靠在沙发上,嗓音微哑:“辛苦了。” 周政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虚浮,竟被并不存在的门槛绊了一下,眯着眼疑惑地低头查看。 在沈梨的眼里,他就是自己的左脚绊了右脚。她仰头无声叹气,扶了他一把,不知道她喝多了是不是这样傻。 看着周政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确认他进门,沈梨才关上门。 回到套房,袁泊尘仍保持着挺直的坐姿,仰头靠着沙发背,即使不适,姿态也不肯全然松懈。 沈梨环顾这设施齐全、宛如小型公寓的套房,低头拿起手机,开始思索番茄鸡蛋面需要的食材,指尖轻点屏幕下单。 袁泊尘在寂静中假寐,以为沈梨已随周政离开。胃部的绞痛稍缓,他起身,抬手松了松领带。 然而,当他抬眼时,却看见厨房暖黄的光晕下,她就站在吧台边。 她还穿着那身服务生的制服,黑色套裙,黑色平底鞋,以及包裹着纤细小腿的黑色丝袜…… 暖光将她笼罩,她正微微蹙眉看着手机,无意识地轻咬下唇,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袁泊尘解领带的动作顿住了。 一股夹杂着恼火与无奈的情绪涌上来,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根本性的误解?他有些头疼地想。她是怎么在波云诡谲的职场活得这么大大咧咧的?他再如何克制矜持,首先也是个男人,一个对她怀有明确爱慕之心的男人。 她毫无防备的样子真的很让人来气。 沈梨下好单,满意地收起手机,一抬头,直直撞进一双幽深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但绝非愉悦。 “董事长,等会儿我给你煮一碗面,吃完再吃感冒药,不伤胃。”她尚未察觉空气的微妙变化,语气如常。 袁泊尘觉得,不仅胃疼,头也更疼了。有些课,看来必须得上。 “沈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也更沉。 沈梨终于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神经有些收紧。 他彻底抽掉领带,随手搭在沙发背上,然后朝她走来。 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难以言喻的侵略性。 沈梨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便逼近一步。直到她的腰脊抵上冰凉的大理石吧台边缘,退无可退。 他停下,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和脸颊。 沈梨不得不仰起脸,眼睛瞪圆了,清澈的瞳孔里映出他深邃的轮廓,写满了不解和细微的慌乱,为什么?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袁泊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的耳廓落下,带着灼人的气息和一丝压抑的喑哑,“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 他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手臂,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她被迫向后仰,双手紧抵着吧台边缘,指尖微微发白。 “你不是任何人……”她试图辩解,声音却有些发紧。 她在紧张。 很好。袁泊尘心想,还是知道害怕的,害怕就好。 “我是。”他打断她,眼神骤然晦暗,“沈梨,在你心里,我是。” 你下意识地躲避,你迟迟未给的回应,你划清界限的举动……都在无声地将他归类于“旁人”的范畴。 这认知让他心底某种情绪尖锐地刺痛着。 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尖,清晰却沉重:“不要一边给予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一边又拒绝我。这对我,很不公平。” 沈梨呼吸一滞,耳边听着他的控诉,视线越过他宽阔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盏朦胧的落地灯上,光圈模糊,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时间仿佛凝滞了几秒。 袁泊尘以为她依旧会沉默以对,而他并非真的要对她做什么。于是,他起身缓慢地撤离了一些空间。 沈梨的手臂忽然抬起,穿过他的身侧,然后,轻轻地环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质地精良的衬衫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无比。 “你不是。”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是。 沈梨:你不是。 我是。 你不是 你们有人知道他俩在说什么?反正作者什么也不知道,作者只知道答应的二更完成了! 谢谢大家的鼎力支持~下次二更是收藏达到350,我觉得很快了(一些莫名的自信) 大概明天会入v,我问问编辑哦,如果入v了,作者将在评论区撒一波币(真的币!) 第57章 确定 第57章 确定 沈梨的那句“你不是”, 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直直撞在袁泊尘的心壁上, 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身体微僵, 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从那三个字里榨取出最确切的含义。他担心这是又一次自作多情, 害怕她只是出于安抚或一时心软。 “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捧着她脸颊的手却没有收回,指腹下是她细腻温热的肌肤, 真实得让他心颤。 沈梨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将额头抵在他胸前, 像个不愿面对考题的孩子。可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微微揪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留下细小的褶皱。 这依赖般的小动作, 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袁泊尘心潮翻涌, 却也让他更加焦灼。 他不要模糊地带, 不要似是而非。骄傲如他, 可以承受明确的拒绝, 却无法忍受夹杂着怜悯或犹豫的施舍。那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羞辱。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了些力气, 才将她的手臂从腰间拉开。双手转而牢牢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视线,与自己对视。 他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 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游移。 “沈梨,听清楚。”他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也透出心底深处那点孤注一掷的惶恐,“我不接受0和1之间的任何数字。对于我的问题,你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他要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 要她的喜欢,纯粹明确,与他别无二致。 沈梨被迫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她未曾仔细解读过的情绪。 她的第一本能仍是逃避,视线想要闪躲,身体下意识想往后缩。 可理智,或者说,是另一种更汹涌的情感,牢牢攫住了她。 不能再逃了,她必须面对自己的心。在这样近的距离,在这样灼人的目光下,诚实地审问自己:沈梨,你是不是也为眼前这个男人,心跳失序,方寸大乱? 答案是肯定的。 早已肯定。 她的眼神从一瞬间的慌乱,逐渐沉淀为一种安静的澄澈。 她看着他,声音不高,甚至语速有些慢,像是每个字都经过心头的称量:“总想靠近你,算不算喜欢?从小到大,我没有这样想靠近过任何一个人。” 袁泊尘紧绷的神经,因她这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回答,蓦地松了一弦。他几乎是失笑,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成无奈而宠溺的暖流。 “沈小姐。”他压低声音,带着戏谑,也带着诱哄,“你的意思是,你对我的喜欢……是生理性的?” 他故意曲解,想看她更多的反应。 沈梨眨了眨眼,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辩解,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指控”。 然后,她的手从他腰间松开,缓缓上移,撑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她借着他的支撑,踮起脚尖,仰起脸,一个带着试探、生涩,却无比清晰的吻,轻轻落在了他的唇上。 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完成这个动作后,似乎自己也被吓到,满脸绯红赶快后撤。 袁泊尘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她撤离的瞬间,他的手臂已然紧紧钳住了她的腰,几乎将她整个人向上托举了一寸,牢牢锁回怀中,彻底截断了她的退路。 沈梨低低惊呼一声,本能地攀住他的肩膀以稳住自己。 隔着衬衫布料,他身体的温度和紧绷的肌理清晰传来,热度从相贴的掌心一路灼烧到她的心脏,擂鼓般狂跳。 “是这样吗?”他低下头,用唇瓣若有若无地摩挲着她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蛊惑人心的气息,“不讨厌?” 沈梨的脸瞬间红透,宛如熟透的水蜜桃,眼中也氤氲起朦胧的雾气。 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害羞退缩,可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却在呐喊:不能输,不能让他看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微微用力,将他朝着自己的方向,带下来一点。 袁泊尘猝不及防,被她带得身形微晃,连忙配合着俯身,无奈又纵容地低笑:“沈小姐,这不是比赛……” 他算是看出来了,有人似乎对接吻这件事,存在着某种可爱的误解。 沈梨却睁着那双雾气蒙蒙的眼,认真地问:“这样,这样……都不讨厌。这算喜欢吗?” 她像是在进行一项严肃的学术求证。 袁泊尘简直要被她又纯又撩的模样弄得没脾气,心底软成一片,又涨满难以言喻的欢喜。 “你真的在问我?”他挑眉,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 沈梨理直气壮:“是啊,不是你在教我,什么是喜欢上你吗?” 袁泊尘闭了闭眼,溢出一声压抑的叹息。 他纵横商场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难题”。一个在感情上稚嫩如白纸,却偏偏每一笔都精准画在他心尖上,撩人而不自知的女人。 他凑近她早已红透的耳垂,如同发出魔鬼的低语,又像是献上最珍重的誓言,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心弦上:“沈梨,你喜欢我。” 他先替她下了判决,然后抛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那么,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沈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深情与期待。 她想,如果这是一场她尚不熟悉的探险,那么,将向导的位置交给经验丰富的他,似乎是个明智的选择。 如果他觉得此刻风正好,月正明,是确立关系的最佳时机—— 那么,她愿意跟随。 于是,她扬起脸,望进他眼底深处,嘴角绽开一个清晰而明媚的笑容,声音清脆,落地有声:“好啊。” …… 沈梨在开放式厨房的料理台前站定,动作流畅得不带一丝停滞。 暖黄的射灯下,她挽起衣袖,露出白皙纤细的手腕,打蛋、搅拌、将面条抖散入滚水,一气呵成。空气里渐渐弥漫开番茄被热油煸炒后的酸甜香气,混合着鸡蛋的滑嫩与清汤的香气。 袁泊尘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面前是摊着的平板,屏幕上是未处理完的邮件,然而他的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忙碌的身影。 看她沉浸在为他煮一碗面的寻常事务里,神态安然,仿佛“袁泊尘女朋友”这个刚刚生效的身份,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半分惶恐或扭捏的涟漪。 这认知让他胸口充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却又隐隐有些……挫败感? 他本以为,至少会看到她一丝害羞或不安。可她倒好,适应得如此坦然,甚至有点过分从容了。 “可以了。”沈梨将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餐桌,瓷碗与木质桌面轻碰,发出悦耳的声响。 袁泊尘几乎是应声而起,走到餐桌旁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已被那香气召唤了许久。 面条根根分明,浸在橙红透亮的汤汁里,金黄的蛋花与软烂的番茄交织,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 尝一口,味道清淡却层次分明,温暖妥帖地熨过空空的胃,他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向她。 “不合胃口?”沈梨问,她尝过味道了,“我觉得还行。” “很好吃,虽然这个点进食很不科学。”袁泊尘由衷道。 沈梨慢条斯理地打断他:“感冒不吃药,胃痛又喝酒的人,没有资格谈论健康管理时间表。吃吧,董事长。” 袁泊尘被她噎得无言,他早已发现她有一张伶俐的嘴和极快的反应。在工作中,让他大为赞赏。现在嘛……只能认命吃面了。 这感觉新奇得很,他一边吃面一边品味。 趁他吃面,沈梨转向了周政留下的那一小堆药。 她将几个药盒和冲剂袋一一在茶几上排开,拿起手机,对着说明书拍照,然后手指飞快地打字。她神情专注,微光映亮她认真的侧脸,仿佛在核查至关重要的项目数据。 得到回复且确认无误后,她按照顺序,将需要服用的药片和冲剂分量仔细备好。 恰好保温壶里的热水温度适宜。于是,向来不轻易吃感冒药、更杜绝深夜进食的袁董事长,在她的“监督”下,不仅吃完了面,还“顺从”地将那几粒药片和水吞下,末了,又喝光了那杯味道不算美妙的冲剂。 整个过程,沈梨就像完成一套标准流程,安静、高效、不容拒绝。 眼看沈小姐这么厉害,袁泊尘没有机会发表“意见”。 监督他吃完药,沈梨才站起身:“我要借一下卧室。”她拿着自己装衣服的手提袋,走进了套房的主卧,并轻轻关上了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约莫十分钟后,沈梨走了出来。她换回了自己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手里提着那个装好了制服、丝袜和鞋子的酒店洗衣袋。 她走出来,看到袁泊尘还坐在原处,便很自然地拿起套房内的电话,拨通了客房服务。 袁泊尘看出她打算回去了,可现在时间已晚,主动提出:“你睡旁边的小房间吧。” 沈梨打完电话,绕过去一看,果然还有一间小房间,总统套房名不虚传啊。 沈梨为这样的待遇感到震惊,她没有想到自己是袁泊尘的女朋友了,以后享受到的只会更多。她保留着劳动人民的朴实,只是惊叹这世道为有钱人准备的可真齐全啊。 很快,服务生敲门进来。 沈梨将洗衣袋递过去,认真交代:“麻烦送去清洗,明天餐厅部小燕会去取。谢谢。” 服务生显然认出了袋子里衣物和她们是同款,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职业素养让她立刻恢复如常,恭敬应下,接过袋子退了出去。 安排妥当,沈梨转身走回袁泊尘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感受温度。 袁泊尘仰头看着她。 她为了方便动作,一条腿的膝盖轻轻抵在沙发边缘,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他几乎没经过思考,长臂一伸,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怀中。 沈梨低呼一声,踉跄跌坐到他腿上,手下意识抵住他胸膛。反应过来后,她第一件事竟是迅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理由充分:“你感冒了,我不想被传染。” 袁泊尘被她捂着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闷笑,眼神却眯了起来,透出一丝危险又无奈的光。 好“狠心”的女人。 沈梨似乎读懂了他的眼神,从他怀里挣出来站好,理了理衣服,掰着手指讲道理:“你明天还有早会,刚吃了药,可以去休息了。” 好“冷静”的女人。 袁泊尘心底叹了口气,又觉得莫名觉得她认真管着他的样子有点可爱。永远强势且对人生有完全操控权的袁董事长,终究还是依言起身,走向浴室。 沈梨留在客厅,拿出手机再次核对了一下明天的工作日程,做了几个简单的备忘记录。确认一切井井有条后,她才走向套房里面布置舒适的客卧。 袁泊尘走了出来,站在主卧的门口,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不,沈小姐,你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沈梨闻言,偏头想了想,然后朝他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定,踮起脚尖。这一次,她的目标不是他的唇。 她柔软的吻,轻轻落在了他凸起的喉结上。一触即分,快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 她退开一点,仰着脸,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声音轻柔却清晰:“晚安,darling。” 袁泊尘站在原地,喉结上那抹温热湿润的触感久久不散。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早就如同一尾灵巧的鱼,溜进了客卧,轻轻关上了门。 他抬手摸了摸她碰过的地方,半晌,低低地、愉悦地笑出了声。 ----------------------- 作者有话说:甜不甜? 我不信不甜,我加糖了啊,猛猛加的! 第58章 领带 第58章 领带 袁泊尘这一夜睡得异常深沉。不知是感冒药的效力, 还是因为知道一墙之隔安稳地睡着她。 清晨六点,沈梨的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 洗漱完毕,她翻阅了客房的早餐菜单, 选了两份清淡养胃的中式套餐。电话点完餐之后, 她打开随身电脑, 借着落地台灯的光线开始处理邮件,室内只有清脆的键盘敲击声。 不知过了多久, 当她再次从屏幕前抬起头时, 窗外已是一片静谧的纯白。 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揉碎的云朵, 又像是轻盈的羽毛,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身处高层, 看不见地面如何被积雪覆盖, 却仿佛离天空更近, 落入一种仙境一般的氛围。 沈梨忍不住放下电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将厚重的遮光帘完全拉开, 让那片莹白的光透进来。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还未及转身, 一股清冽的薄荷须后水气息便从后方笼罩下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自她腰侧环过, 将她轻轻往后一带, 背脊便贴合上一片温暖坚实的胸膛。 室内暖气充足, 她只穿了一件贴身的羊绒衫,而他也不过是一件单薄的棉质衬衫。 两层薄薄的织物根本无法阻隔体温的传递,相贴的皮肤瞬间感知到对方的温热, 那热度无声无息,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梨在他怀里轻轻转身,下意识抬手想去探他的额头, 检查热度是否退去。 然而,手刚抬起,却被他顺势捉住,绕到了自己的颈后。他的另一只手则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更密实地拥向自己。 视线相撞的刹那,他眼底是清醒而专注的幽深,如同映着雪光的深潭。他没有给她任何准备或询问的时间,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与昨夜那青涩试探的触碰截然不同。 起初是温存的贴合,带着薄荷的清凉和她唇上残留的一点润唇膏的甜味。他并不急切,只是用唇瓣缓缓摩挲着她的,仿佛在细细描摹记忆中的轮廓。 沈梨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揪住了他颈后的衣料。 随即,他稍稍加重了力道,含吮住她的下唇,舌尖试探性地轻扫而过。沈梨呼吸一滞,被他唇齿间温热的气息侵袭得有些腿软,不由得向后仰了仰,却被他托在腰后的手掌稳稳接住,反而更深地迎向他。 这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明确占有欲和缠绵意味的深吻。 他耐心地引导她开启齿关,而后长驱直入,温柔又强势地与她纠缠。 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舌尖每一次纠缠都带起细密的电流,窜过脊髓,直抵心尖。 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唇舌间温热濡湿的触感,以及窗外无声飘落的茫茫大雪。 时间被拉长,又被压缩,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同样急促的心跳,感受到他扶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感受到他逐渐升温的皮肤和那份近乎贪婪的投入。 不知过了多久,沈梨感觉自己快要缺氧,手指无力地滑下他的肩膀,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袁泊尘这才稍稍退开,额头却仍抵着她的,呼吸有些不稳,灼热的气息拂在她同样滚烫的脸颊上。他的眸色比窗外的雪天更沉,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浪潮,紧紧地锁着她湿润的唇瓣。 沈梨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窗边转移到沙发上的。总之,当她终于找回一点神智时,已经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而袁泊尘正俯身撑在她上方,眼神依旧滚烫。 不幸的是,在方才的亲密厮磨间,她一缕微卷的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他衬衫领口下方第二颗精致的贝母纽扣上,打了个死结。 “嘶……”沈梨偏着头,试图解救自己的头发,却牵扯到头皮,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别乱动。”袁泊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仔细查看那团头发。 “拿剪刀吧。”沈梨有些不耐,又有点懊恼,这情形实在有些破坏气氛。 袁泊尘低笑,带着教训的口吻:“这么没耐心?” 沈梨索性松开手,仰脸看他,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有耐心,那你来。 袁泊尘显然不是空口说白话的人。 他直起身,但并未完全离开,而是换了个更方便操作的姿势,单膝抵在沙发边缘,微微低头,他的手指并不比沈梨灵巧,但是他有足够的耐心来对付这团细小的结。 他的神情专注,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生怕扯疼她。 沈梨的注意力很快就不在头发上了。 如此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挺直如峰峦的鼻梁,还有……下颌向下凸起的喉结,以及因俯身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 布料之下,是线条流畅而紧实的胸膛轮廓,隐约可见匀称的肌理。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抱着她时手臂的力量,和此刻衬衫下一样,是属于成熟男性的坚实身躯。 大概用了五分钟,那顽固的发结真的在他指尖听话地松开了。 袁泊尘刚挑起一丝得意的眉梢,还没来得及“邀功”,门铃响起。 早餐送到了。 沈梨像只灵活的兔子,一跃而起,脸颊微红地跑去开门,留下袁泊尘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指。 早餐是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还有软糯的虾饺和烧卖,很适合感冒初愈、胃部需要安抚的人。 沈梨喝着自己那碗小米粥,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一边滑动屏幕浏览新闻一边进食。这是所有年轻人的习惯,用手机下饭。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抽走了她的手机。 “认真吃饭。”这是不容置喙的语气。 可言下之意分明是:看着我。 只是骄傲如他,绝对不肯直白地说出这层意思。 沈梨眨了眨眼,只好“被迫”就着他这张赏心悦目的脸下饭。 所幸这张脸确实很有资本,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连喝粥的仪态都透着一股从容优雅。 用完餐,袁家的保姆准时将熨烫妥帖的干净衣物送来。见到套房内的沈梨,保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了然,放下衣物便离开了。不知道会不会给赵董通风报信。 袁泊尘换上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西裤,整个人瞬间恢复了平日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他拎着一条银灰色暗纹领带走出来时,沈梨正靠在吧台边回复微信。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撞见他一身挺括站在逆光里,清晨的光线为他勾勒出一圈清冷的轮廓,而他的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我帮你?”沈梨指了指自己。 当然。袁泊尘将领带递到她手中,微微倾身,降低高度。 沈梨接过那条质地精良的丝质领带,平生第一次,在面对一项“任务”时,露出了类似“这道题超纲了”的轻微局促感。 作为从小到大一路优秀的标杆,承认自己有不会的事情,实在有点伤自尊。 但……伤自尊总比把他勒死强。 “我不会。”她声音低如蚊蚋,脸颊微微发热。 这倒是难得了,能从她嘴里说出一句“我不会”。日常中,沈秘书一向是十项全能的啊。 袁泊尘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学过?” “我为什么要学这个?”沈梨反问得理直气壮。 言外之意就是,在认识他之前,她的生活里从未出现过一个让她试图要去学如何系领带的男人。这个认知,愉悦到了某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她因为小小憋屈而微微鼓起的脸颊。 “看着。”他说,语气带着耐心与温柔,“我只教一遍。” 沈梨立刻专注地看着他的动作。 修长的手指翻飞,领带绕过颈间,穿插、缠绕、收紧、调整……步骤清晰,手法利落。 她学习能力极强,瞬间便记住了要领。 “学会了吗?”他系好一个完美的结,垂眸问她。 沈梨信心满满地点头。 袁泊尘眼底笑意更深,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自己刚刚系好的领带,然后重新放回她手里。 意思再明确不过:实践出真知。 沈梨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起来了。她靠近他,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气息。 微微踮脚,手指捏着领带,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实验,努力还原他刚才的每一个步骤。 袁泊尘配合地低下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 她浓密的长睫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她不自觉地抿着唇,脸颊因用力而透出淡淡的粉。 看着这样的她,一个清晰的念头撞进袁泊尘心里:如果未来的每一个清晨,她都这样专注地为他系好领带,那该是何等奢侈的幸福。 在他的未来里,属于“沈梨”的位置,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好了!”沈梨退后半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双手轻轻一拍,难得露出如此直白的得意之色。 她从来都克制清醒、成熟稳重,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孩子气起来了。 这稚气又可爱的动作,让袁泊尘忍不住低笑出声。 “不好吗?”沈梨立刻紧张地问,凑近些想检查。 袁泊尘却低下头,一个轻柔如羽毛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与方才炽热的吻不同,这个吻带着珍惜和呵护,以及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温柔。 “满分。”他说。 沈梨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吻里传递的珍重。 虽然她觉得自己此刻的感情,或许无法与他的喜欢放在天平两端等量齐观。 但,袁泊尘是沈梨的男朋友——这本身,不就是她所能给出的、最郑重的认可吗? 她没有他那样翻云覆雨的能力,所以“袁泊尘的女朋友”这个头衔,看起来似乎比“沈梨的男朋友”更重。 可是,她那份从未轻易交付的真心,如今完整地给了他。这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最高级别的认可? 她也有自己的小小傲娇。 八点整,周政准时敲门。 袁泊尘打开门,一切已准备就绪。周政并未窥探房内,只是如同往常一样,陪同他步入电梯,下楼。 京州的雪依旧未停,路面已覆上薄薄一层银白。 早高峰的拥堵可想而知。 车内,周政已准备好汇报今日行程。 然而,袁泊尘却抬手示意稍缓。他放下手中的平板,望向车窗外纷扬的雪花,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拥堵的长龙缓缓前行,车窗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他却并不焦躁。 他记得,清晨她站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时,背影里那抹纯粹的惊叹与欢喜。 沈梨喜欢雪。 那么,从今往后,这京州每年如期而至的雪,于他而言,便也染上了一层别样的温柔。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绝对是“去冰双倍糖”! 怎么搞的,给我写温柔了。 果然是看别人谈恋爱更有意思。 收藏到350会加更,嘻嘻嘻 第59章 乌龙 第59章 乌龙 送走袁泊尘后, 沈梨也进入了工作模式。今天要去寰科总部开项目推进会,作为对外联络的核心成员,她自然不能缺席。 自打加入寰科项目组, 她在秘书办的人缘似乎微妙地变得更好了。偶尔回一趟办公室, 会发现桌面上总是多出小饼干小坚果之类的零食。 在这个地方, 只有当你的实力被看见、被认可,你才会真正进入“同类”的视野。 沈梨对此心领神会, 也坦然受之。 和寰科的第一次对接十分顺利。寰科副总任佳薪对她印象颇深, 一眼就认出她是竞标会上那个逻辑清晰、气场沉稳的演讲者。有了任总的明确认可和不时关照, 项目推进的阻力小了许多,沟通也顺畅不少。 午餐设在寰科总部的员工餐厅包间, 大圆桌, 地道的中式菜肴, 气氛热络。 席间,钱万平几次三番笑着示意沈梨向任佳薪敬酒,表示感谢和进一步的沟通。 沈梨看出来了, 钱万平是觉着任佳薪对她另眼相看, 想借她这层“好感”多套些近乎, 或许还存了些别的心思。 她没有当众拂钱万平的面子, 像他这样自负又唯我独尊的人, 当面驳斥肯定会被他狠狠记上一笔。 沈梨自然有自己的应对之策。她端起酒杯, 落落大方地走向任佳薪。先是对他的认可表示感谢,然后顺理成章地进行请教,从行业趋势聊到项目管理心得, 任佳薪颇有见地,沈梨也能接得住话。 钱万平远远地看着两人相谈甚欢,杯盏交错, 自以为她现在学乖了,脸上笑意更深。 很快,“寰科的任总很欣赏沈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从销售部飞到了技术部,傍晚时分已经传回了秘书办。 jessica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可以啊沈梨,要是真能搞定任总,你可就……嗯哼~人生巅峰哦!” 这次连cindy都没有泼冷水,冷静地分析道:“任总在业内口碑不错,年轻有为,家风也正。他如果对你有意,你倒是可以相机而动。” 只有张粒粒一边整理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泼冷水:“任总夸一句能干,你们就想这么远,是不是戏太多?” “小傻瓜,你以为站上这个平台,仅仅是为了卷工作卷薪水吗?”jessica高高挑眉,用过来人的语气说道,“这个平台会让你认识很多你接触不到的人,比如任佳薪。”她朝沈梨挤了一下眼。 沈梨抖了一下肩膀,拿起文件走掉了。 “别学她,她拿工作当老公的。”jessica站起来,拍了拍张粒粒的肩膀。 虽然沈梨本人并不参与这个话题,但这样的八卦无形中将沈梨推到了一个略显尴尬的“风口”。 比如眼下。 晚上九点,连周政都已下班,沈梨却还在总裁办公室,陪着某人“加班”。 袁泊尘在批阅白天因外出而积压的文件,沈梨则在一旁将他签署完毕的文件分门别类,整理归档。 室内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偶尔的轻响。 突然,袁泊尘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没回复,却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 “谁啊?”沈梨随口问,手上动作没停。 袁泊尘抬起眼皮,目光幽幽地看过来,语气里飘着一股明显的酸味儿:“那位十分欣赏你的任总。” 沈梨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他。 袁泊尘拿起手机,解锁,将屏幕转向她。是任佳薪发来的消息,邀请袁泊尘晚上若有空,一起出来坐坐。 “要不要一起?” 沈梨瞪圆了眼睛。 她和袁泊尘确定关系时,明确提过一个条件——暂时不公开恋情。这是她的底线。 “不要!”她拒绝得不可谓不彻底。 “你怕他知道你有男朋友?”袁泊尘放下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酸意几乎要凝成实体。 沈梨莫名其妙被曲解,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怕他知道我男朋友是你!”公开恋情是一回事,公开男友是顶头大老板,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袁泊尘明知道她是这个意思,可听她亲口说出“怕男朋友是你”,心里那坛陈醋还是被打翻了,酸气更浓。 他抿着唇,板着脸,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扫视着手里的文件。 沈梨加快速度整理好最后几份文件,拍拍手:“整理完了,我下班了。” 想走?袁泊尘可不答应。他长臂一伸,轻易就将转身欲走的她捞了回来。他坐在宽大的皮质办公椅上,手上用力一带,沈梨穿着及膝的羊毛裙,一下子重心不稳,跌坐进他怀里。 “啊!”她低呼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或说话,他的吻已经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与之前那些带着珍惜和温柔的吻截然不同。它充满了惩罚性、占有欲,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宣示意味。 他几乎是有些凶狠地堵住她的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薄荷漱口水残留的清冽和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木质香气,强势地席卷她的感官。他的手牢牢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丝毫退却的可能,另一只手则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怀中,紧密相贴,不留一丝缝隙。 沈梨起初还试图推拒,手握成拳抵在他胸膛,但他的气息和力量完全笼罩了她。吻得太深太急,掠夺走她肺里的空气,头脑开始发晕,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 他察觉到她的软化,攻势略缓,却变得更加缠绵悱恻,勾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然后又重重地吮吸她的唇瓣,带来轻微的刺痛和更加汹涌的潮热。 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朦胧,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光滑的地板上。 寂静的空间里,唇舌交缠的水声,逐渐加重的呼吸声,还有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令人面红耳赤。 他的吻逐渐下滑,流连在她敏感的耳垂、颈侧,留下湿热的痕迹和细小的啃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梨觉得灵魂都要被这个吻烫化的时候,袁泊尘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滚烫,喷拂在她同样灼热的脸颊上。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腾着未餍足的欲望和一丝得逞的、恶劣的笑意。 沈梨浑身脱力般趴在他怀里,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 他的衬衫早就被她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的。她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低领的羊绒衫在方才的纠缠中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一侧圆润的香肩,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上面还留着他刚刚肆虐过的淡红印记。 缓过气来,沈梨抬头瞪他,眸中水光潋滟,瞪人也毫无气势,反而更像嗔怪:“你根本不是吃醋……你就是借题发挥!” 袁泊尘没有否认。餍足之后,他显得格外好说话,甚至慵懒地勾了勾嘴角,大方地夸了一句:“任佳薪这人,头脑清醒,能力不错,为人也谦虚,在年轻一辈里算是难得的。” 沈梨气结,捶了他肩膀一下:“那你刚才不早说!”害她白白被这样欺负了一通。 袁泊尘低笑,胸腔震动。他气量自然没那么小,一个任佳薪,哪里够格让他真的感到威胁。她说得对,他不过就是在借题发挥,逗逗他的女朋友罢了。 …… 加班结束,袁泊尘坚持先送她回家。 即便夜晚道路畅通,司机也开了近四十分钟。 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和逐渐稀疏的灯火,袁泊尘叹气:“你住得太远了,每天通勤很辛苦。” 她听到了他的话,更听懂了弦外之音,于是,她认真地转过头看着他,回答:“沈梨需要保持一些独立的空间和人格。” 昏暗的车内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执拗。 袁泊尘知道时机未到,不再多言,只是在她下车时,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 次日,沈梨依旧早早到岗。周政已经陪同袁泊尘先她一步到了,见到她便交代:“新加坡会议上认识的那位姜陈月女士,今天下午到访集团,接待工作由timo和cindy负责,你参加一下就好了。” 沈梨提前做过功课,姜陈月女士是位传奇人物,不仅执掌一家世界500强企业,更长期致力于慈善事业,尤其在救助罹患“两癌”的贫困女性方面,倾注了大量心血,令人敬佩。 她并非此次接待的主力,但因为姜陈月女士在新加坡见过她,为表亲切与延续性,沈梨被列入了接待名单。 下午两点,姜陈月女士一行准时抵达。先是在总部召开了调研座谈会,随后便前往天工位于京州近郊的智能化工厂参观。 晚上的接待晚宴,规格颇高。晚宴设在天工旗下的一家高端酒店宴会厅,规模不小,双方人员加上必要的服务团队,约有五六十人。 令人意外的是,姜陈月女士在晚宴前提出,想邀请一位“老朋友”同来。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老朋友”,竟然是赵凤琼。 不过,这两位在商场中皆以魄力与智慧著称的“铁娘子”相识,倒也在情理之中。 衣香鬓影,杯盏交错,气氛热烈而正式。 沈梨原本正被timo拉到一边,低声“教育”,说她最近心思似乎都扑在寰科项目上,对秘书办内部的重要活动参与度不够。 沈梨虚心听着,忽然感觉有两道格外有分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若有所感地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主桌旁,姜陈月女士和赵凤琼女士的视线。两位女士似乎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掠过她,带着些许深意。 timo也注意到了,他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姜陈女士该不会正好有一位适婚年龄、非常优秀的儿子吧?” 沈梨心中猛地一跳,脸上险些没绷住。方向完全错了,但这敏锐的直觉也太吓人了! “你当我是人民币吗,任总喜欢,姜陈女士也喜欢?”沈梨急智回答,用反问掩盖内心的心虚。 timo本也就是随口一说,闻言嗤笑一声,自然也觉得这联想过于离谱。 然而,两人这边话音刚落,那厢姜陈月女士与赵凤琼女士竟真的相携起身,朝着他们这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款款走来。 “沈梨。”姜陈月女士开口,声音是一种悦耳的低沉,犹如上好的古琴弦音,平和却自带分量。 沈梨立刻敛容,恭敬问候:“姜陈女士,晚上好。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我也是。”姜陈月女士笑容温雅,目光却清明透彻,“方才正和赵董聊起你。你在新加坡的表现,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她顿了顿,视线在沈梨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发出一个邀请,“我和赵董年纪大了,奔波一日有些乏。待会儿晚宴散后,不知你是否愿意陪我们两个一起去做个spa,放松放松?” 这邀请来得突然。沈梨迅速扫了一眼旁边的赵凤琼,只见赵董也正看着她,只是脸上并无熟稔之色,完美维持着“初次”见面的礼节性距离。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沈梨反应极快,从容应下。 timo不甘寂寞,自然而然地接过话头:“这家酒店的spa口碑颇佳,我这就替三位女士预约。” 姜陈月冲着他点了点头,举起酒杯示意,timo赶紧回应。 于是,晚宴进行到一半,沈梨带着姜陈月和赵凤琼上楼做spa。 不到十分钟,沈梨就着急忙慌地给timo发出了求救短信。 “你定的什么套餐,这里为什么会有男模!” 此时,timo正躲在角落和周政喝酒,点开手机一看,鸡尾酒全喷手机屏幕上了。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带着未来婆婆点男模,沈秘书果然是胆识过人。 沈梨哭,这锅好黑啊,不背不背。 第60章 辩解 第60章 辩解 夜色渐深, 酒店spa区域的走廊静谧得能听见心跳。 timo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现场,留下周政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完全摸不着头脑。 楼上, 沈梨正握着手机在包厢门口来回踱步, 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到timo气喘吁吁地出现,她积压的羞愤瞬间找到了出口, 二话不说, 抬手就把自己的手机朝他怀里砸去! 平日里傲娇又嘴毒的timo, 此刻却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 他不仅稳稳接住了飞来的手机,还破天荒地、带着几分讨好地拍了拍沈梨的后背, 声音是沈梨从未听过的轻柔, 甚至有点肉麻:“别急别急……里面, 现在什么情况了?” 沈梨满脸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 她压低声音, 咬牙切齿:“你到底点过多少次这种特色套餐?!你今天真是把我害死了!!” timo一脸“窦娥冤”, 双手合十, 就差当场跪下了:“姑奶奶, 天地良心!我……我都是帮客户、帮领导点的!我自己从来不点……”他试图辩解, 但在沈梨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目光下,越说越心虚。 沈梨可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白花,她上下扫视timo一眼, 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你是gay。” “嘘——!!”timo魂飞魄散,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手掌捂住了沈梨的嘴, 眼神惊恐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极低,“小祖宗!祖宗!以后您就是我亲姑奶奶,行吗?求您了!千万别说出去!” 所以,以前那么多的女朋友,都是烟雾弹咯? 沈梨瞪大眼睛,用力掰开他的手。她不歧视任何性取向,但眼前这位性取向大概率和她一致的同事,能不能别在工作场合犯这种让人社死到想钻地缝的错误啊! timo见她冷静了一点,赶紧转移话题,鬼鬼祟祟地朝包厢门努了努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里面,到底怎么样了?人还在里面?”他问得小心翼翼。 沈梨沉默了两秒,她沉重地点了点头。 “谁都没出来。” timo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活久见”的震惊。 他眼珠一转,撺掇道:“要不……你进去看看?探探情况?” 沈梨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大大的叉:“要去你去!”她现在是有男朋友的人了,不能再随便看其他男人的……□□。 timo倒是真有点好奇里面的情景,可一想到里面是两位女魔头,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闯。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要不,我们去旁边吧台坐坐?再观察观察?” 沈梨想了想,觉得有理,总不能真蹲在门口等两位“消费”结束吧?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两人于是移步到spa区域附设的静谧小酒吧,各自要了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沈梨喝得心不在焉,眼神不时瞟向那扇门。 timo坐立难安,一副随时准备丢下她跑路的样子。 大概两杯酒下肚,那扇门终于有了动静。 先出来的是赵凤琼女士,她神色如常,甚至比进去时更显放松,面色如常,连鬓发都没有一丝凌乱,看不出是认真“消费”过的样子。 沈梨像弹簧一样立刻起身,小跑着迎上去。 timo则非常识趣地把自己缩进了吧台阴影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伯母。”沈梨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又恭敬。此时只有两人,沈梨自然记得该怎么称呼。 赵凤琼果然满意地笑了起来,她拉着沈梨的手说:“今天和老朋友聚得很开心。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有空多来家里坐坐。” 沈梨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只要不是劈头盖脸一顿骂,什么都好说。她赶紧点头:“您太客气了。” 赵凤琼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柔:“我啊,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平时连个陪我逛街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要是不忙的话,这周六陪我去逛逛商场,怎么样?” 提到她的两个儿子,沈梨心头微动,一个英年早逝,另一个……她立刻收敛思绪,恭顺答道:“只要您吩咐,我肯定来。” 赵凤琼显然非常高兴,又嘱咐了两句,这才优雅地离开。 临走前,她还特意回头对沈梨说:“不用管姜陈了,她说要在里面多休息一会儿。” 沈梨赶紧点头,不敢细想到底是怎么个“休息”法儿,毕恭毕敬地把“太后”送下楼,直至送上车。 等赵凤琼的身影彻底消失,timo才像地鼠一样从后面冒出来,拍着巴掌,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一丝诡异的兴奋:“行啊沈梨!看起来两位董事长很满意,这次算你欠我一笔了!” 沈梨转过身,用眼神发射死亡射线。 timo见这招骗不了她,又立刻切换了谄媚的语气:“姑奶奶,我错了,这事儿翻篇,翻篇!” 沈梨哼了一声,正打算继续对他进行深刻的思想道德再教育,手机却振动起来,救了timo一命。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袁泊尘。 心猛地一跳,她赶紧拿着手机走到更安静的角落接起。 电话那头,袁泊尘的声音带着关切:“还没结束?周政说你们上楼聊天了,喝了很多?” 沈梨捂着手机,压低声音:“没……没喝多少。那个……你在车库等我好不好?我马上下来。” 袁泊尘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挂断电话,沈梨走回吧台,脸上因为刚才的通话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未散的笑意。 timo何等眼尖,随口调侃道:“哟,笑得这么甜……男朋友查岗啊?”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有控制好表情。 但她是谁?瞬间影后附体,板起脸,恶狠狠地指着timo,压低声音:“你——!我记住了!这事儿没完,下次再跟你算总账!” 说完,她抓起自己的包包,昂首挺胸,做出一副“我很生气,懒得理你”的样子,快步走向电梯,留下一个“趾高气扬”的背影。 timo抱着手臂,摸着下巴,看着她迅速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嘀咕:“不对劲……要是没男朋友,按她的脾气,刚才非得乘胜追击不可……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地下车库,袁泊尘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一个隐蔽的角落。 沈梨作贼似的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注意,才快步上前,伸手去拉后座右侧的车门。 没想到,车门拉开,她刚刚踏进去,身体微微前倾,被一双长腿绊倒,结结实实地跌入了一个温暖且硬邦邦的胸膛。 “啊——”沈梨低呼一声,像一只跌下电线杆失去平衡的鸟儿。 头顶传来低沉悦耳的笑声。 沈梨捂着发酸的鼻子,从他怀里挣扎着坐好,抱怨道:“你平时不都坐左边的吗?” 袁泊尘一脸无辜,眼神却带着戏谑:“我想着你可能会从左边上车,特地给你留的位置。” 沈梨:“……”遇到他,真是有理说不清。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融入京州流光溢彩的夜色。 沈梨靠在椅背上,开始支支吾吾地交代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信奉的人生准则:早交代早处理。 袁泊尘认真听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有些微妙:“所以,你带我母亲去……” “意外!纯属意外!”沈梨没等他说完,立刻双手拼命在胸前摆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怎么可能刻意安排那种东西给赵董!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为了保住timo的“秘密”,她隐去了点错套餐的乌龙环节。 袁泊尘微微蹙眉,提出了技术性质疑:“spa套餐和……男模服务,是在同一个菜单里的吗?”这酒店的管理是不是有点问题? 这个问题她也想问timo!但此刻为了给他打掩护,她只有瞎掰了。 “有……有那种……特色隐藏菜单嘛……”这是timo为了安抚她并撇清自己而强行“科普”的,此刻被她拿来当挡箭牌,说得毫无底气。 袁泊尘侧过脸,目光更深邃了几分,像能穿透她所有伪装,直抵那点可怜的小秘密:“哦?听起来沈小姐对这套流程,似乎颇为熟悉?” “沈小姐”三个字,被他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语调念出来。沈梨心头一跳,忽然意识到,他温柔地亲吻她时,会低沉地唤她“沈小姐”。此刻,像这般带着审视和隐隐危险的质问,居然也是“沈小姐”。 沈梨欲哭无泪:“都说了是意外,我怎么可能去点男模?!我不要命啦!就算你不教训我,我妈也会拿着擀面杖打我一顿的。” 她窘迫又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格外生动可爱。 袁泊尘眼底笑意更深,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鼓起的脸颊,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亲昵和占有:“嗯,谅你也不敢。”话锋随即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掌控感,“离timo远点,不准跟着他学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关timo什么事?”她嘴上还在软弱地为始作俑者辩解。心里却疯狂呐喊:拜托,他是有第三只眼睛吗! 袁泊尘似笑非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映衬下,仿佛能洞察一切:“我的人,我都很了解。所以,别想跟着他们学坏,我不会给你机会。” “犯错的机会?”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底线。 “你要不要试试?”他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蛊惑。话音未落,随意搭在一边的手臂忽然抬起,揽住了她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向自己。 沈梨轻呼一声,毫无抵抗之力地跌入他怀中,被迫仰起脸,与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对视。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偶尔将流光投映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打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低头凝视着她,眼神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滚着某种她看不真切却本能感到危险的情绪,像潜伏的猛兽,又像酝酿着风暴的夜空。 危险,又……该死的迷人。 就在这呼吸交缠的暧昧 僵持里,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突然窜进了沈梨的脑海—— 挑衅他。 …… 夜里,沈梨洗完澡,带着一身潮湿温热的水汽陷进柔软的床铺。手机在枕边轻轻振动了一下。 她随手划开屏幕,是安迪发来的微信。 “周六有没有空一起聚餐?工作日都不敢约你,知道你现在是大忙人,周六赏个脸吧!” 文字后面跟了个俏皮地吐舌头表情,语气熟稔亲昵。 但无论怎么故作亲昵,彼此的疏远却是事实。 沈梨没立刻回复,随手抓过床头那只毛绒绒的小猪抱枕,搂在怀里,下巴抵在柔软的织物上,难得地犹豫起来。 销售部是她踏入天工集团总部后的第一站。从最初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到后来逐渐能独当一面,如果说那段时间没有安迪和罗涵的帮衬,那未免太过凉薄。 她记得安迪教她梳理客户资料的窍门,记得罗涵在她第一次外出跟项目的时候,默默保护她免受钱万平的骚扰。 可人心与关系,往往最经不起境遇变迁的磋磨。 当你弱小需要扶持时,许多人并不吝于伸出援手。那往往是举手之劳,既能成全自己“乐于助人”的形象,又能在未来或许收获一份感激,无伤大雅,惠而不费。 当你凭借自身的努力与机缘,一步步走上更高的台阶,甚至开始隐隐触及她们难以企及的层面时,一切便如同捂在密封坛子里的蔬菜,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发酵。 沈梨不是迟钝的人。 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她打下:“不好意思呀,周六已经约了人。改天吧!改天我请大家吃饭!” 她以为时间已晚,安迪或许明日才会看到。正想放下手机,屏幕却立刻又亮了起来。 “那周天呢?就去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云南菜馆?” 这次没有表情符号,字句简洁,却透出一股不容轻易推却的坚持。 沈梨看着那行字,轻轻叹了口气。 拒绝一次,尚可。若再拒绝第二次,便显得刻意生分,坐实了大家她认为的飞上高枝不理人的猜疑。 略微犹豫,她敲下回复:“好呀,周日晚上可以。不过这次得我来做东。” 发出这句话,她将手机反扣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窗外的城市霓虹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朦胧的光带。 沈梨抱着小猪抱枕,望着那点微弱的光。 她忽然有些想念袁泊尘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沉稳气息。 晚上十一点,袁泊尘刚从浴室出来,黑发湿漉,水珠沿着颈项滑落,没入松垮系着的深灰色丝绒睡袍领口。他随手用干毛巾擦着头发,目光掠过床头柜时,屏幕恰好亮起。 像是心有灵犀地轻微颤动。 他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她的名字和那条带着一串可怜小狗表情的信息。 指尖划过屏幕,读完那几行字,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冷峻的线条柔和下来。 他懒得打字,直接拨通了视频。 沈梨正抱着小猪抱枕在床上翻滚,还在纠结自己这样“求助”是否显得太过依赖。手机突然在胸口震动起来,持续不断,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吓了一跳,慌忙摸到台灯开关。 暖黄的光晕洒满床头,在视频铃声即将断掉的前一秒,她才慢吞吞地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袁泊尘的脸庞出现在眼前。 他显然刚沐浴完,头发半干,少了几分白日里的严谨规整,多了些居家的慵懒随意。水汽似乎还未完全散去,氤氲得他眉眼都比平日柔和,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邃,此刻正透过屏幕静静地看着她。 他开门见山,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添一丝低沉的磁性:“我的建议是,和她们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啊?”沈梨举着手机,愣住。这么……直接吗? “如果你还想和她们做朋友,这就是最好的方法。如果只当作普通同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用毛巾擦拭着发梢,动作间睡袍领口微微敞开些许,隐约可见一片结实的胸膛,“那你大可以继续装作不知道,维持表面客气就行。” 沈梨不自觉地托着腮,眼珠子左右转动,看天花板,看窗帘缝隙,看床头闹钟,就是不敢直视屏幕上的人。 “喂,”袁泊尘放下毛巾,似乎察觉了她的闪躲,低笑一声,带着促狭,“我穿着衣服呢。” 沈梨的脸颊瞬间漫上红晕,像被热气熏染,她小声嗫嚅:“知、知道啊……我又不瞎!” 心虚的人偏偏还很理直气壮。 “你看了吗?”他好整以暇地追问,眼里藏着笑意,“对男朋友不诚实,可不是好习惯。” 沈梨的目光终于“被迫”聚焦在小小的屏幕上。 屏幕里的他,随意擦拭了湿发,发梢还有些湿润,整个人勾勒出一种不设防的英俊。褪去了西装革履的束缚,散发着一种原始的属于男性的侵略性,混合着沐浴后的湿润气息,仿佛能穿透屏幕直抵人心。 而袁泊尘眼中的她,同样与白日迥异。 暖黄灯光下,她穿着浅粉色的棉质睡衣,长发柔软地披散在肩头,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胖乎乎的毛绒小猪,半张脸几乎要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困惑的眼睛,像个迷惘又柔软的邻家女孩,毫无防备地展露着最放松也最真实的一面。 两人隔着屏幕静静对视了几秒,某种无声的电流在空气中穿梭。 “真想抱抱你。”袁泊尘忽然低声说。 沈梨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把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被子和玩偶之间,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没听见。”他故意凑近屏幕了些,清晰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在镜头前放大。 他肯定是故意捉弄她。 “我说!”沈梨猛地抬起头,羞恼交加,闭着眼对着屏幕那头大喊,“我也想!” 吼完,不等袁泊尘反应,她像只受惊的兔子,手指飞快地戳向挂断键。 屏幕瞬间黑掉,映出她自己惊惶失措的脸。 像是被自己这副样子吓住了,她埋进枕头,心脏狂跳。 几秒后,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偷偷看了一眼。 袁泊尘发来一条语音。 点开后,他低沉含笑的嗓音流淌出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未尽的笑意和显而易见的愉悦。 “听到了,下次当面试试。” -----------------------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们,这字数,算双更吗? 诚心诚意地发问。 再次感谢“喃喃细语”、“81206708”、“不与梨花同梦”、“打到小松鼠”4位小伙伴的霸王票,爱你们哟~ 同样感谢每天坚持不懈给我浇营养液的宝宝们,我都有看到,谢谢大家(鞠躬) 第61章 允许 第61章 允许 虽然那句“当面试试”带着滚烫的余温缠绕在心头, 但接下来的几天,密不透风的忙碌让两人完全没有机会兑现。 姜陈月女士有意要和天工合作,签订供应商合约, 并且有意在回港过春节前敲定框架协议, 诸多细节需要反复磋商。袁泊尘自然要亲自把关。 沈梨深陷寰科项目的推进泥潭, 与钱万平的分歧日益尖锐。官大一级压死人,钱万平将大量琐碎耗时的跑腿协调工作压给她, 态度却轻慢, 仿佛她的努力不过是理所当然的消耗品。 沈梨疲于奔命, 心头那把火也烧得噼啪作响。 直到周五下班,沈梨都没能见上袁泊尘一面。她装作随意地向timo打听袁泊尘行程, 只得到一句“董事长今天下午在参加闭门圆桌会议”的回答。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暗红色木门, 像一尊小小的望夫石, 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带着些许不甘和更多疲惫,转身下班。 身处同一公司, 甚至同一楼层, 他的世界却像高速运转的独立星球, 轨道繁忙得让她难以靠近。 难得准时结束工作, 沈梨走出地铁站时, 天已擦黑。 寒气扑面, 她拢了拢围巾,目光却被对面超市暖融融的灯光吸引。 男朋友见不上,胃总不能亏待。 自从上次肠胃炎, 她已许久未碰最爱的火锅,今天就亲自操刀一回吧。 推着购物车,她一件一件地往里面放, 肥牛卷、毛肚、竹荪、响铃卷……林林总总,装满了购物车。结账时,又顺手拿了一盒车厘子。 沈梨是认真生活的人。她宁愿多花些租金,也要独居一室一厅的明亮公寓。即使房子是租的,她也精心挑选了米白色的沙发布套、墨绿格纹的餐布,用绿植、香薰和从各地淘来的小摆件,将空间填充成专属于“沈梨”的温暖巢穴。 回到家,她先换上一套舒适的珊瑚绒家居服,将长发松松挽起。打开平板,随意点开一个侃谈国际时事的博主当背景音,便开始在厨房里忙碌。 水流哗哗,她熟练地清洗蔬菜,将菌菇改刀,把牛肉卷整齐码放。 母亲总担心她独居不好好吃饭,殊不知,全家老小只有她是真的爱做饭,不是糊弄肚子。 炒香火锅底料,注入滚水,她又额外扔进一把干辣椒、几片香叶,倒了半碗醪糟,再切进半截大葱。 很快,辛辣鲜香的复合气息便弥漫开来,咕嘟咕嘟的红油汤底在锅中翻滚,驱散了冬夜的清寒。 将汤底转入小巧的珐琅锅,端上铺好餐布的餐桌。 暖黄的吊灯洒下光晕,照着色彩缤纷的食材,显得格外诱人。 沈梨叉着腰,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正打算去调个小米辣的油碟,门铃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竖起耳朵,叮咚声再次响起,清晰无误。 独居女性的警觉让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作。 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片刻,放在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开门。 沈梨瞬间捂住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惊喜压回喉咙。下一秒,她像只欢快的小鸟,飞奔到门口,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门。 门外,袁泊尘显然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赶来。 一身挺括的深色西装外罩着黑色长大衣,面容带着连续工作后的淡淡倦色,眼神却在看到她时骤然点亮。 来不及问“你怎么来了”“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沈梨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进温暖的室内,随即反手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 门廊光线昏暗,他站在原地,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眼底含笑,无声地提醒。 他可是来“履约”的。 沈梨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踮起脚尖,带着一身未散的火锅烟火气,猛地扑进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那股清洌熟悉的雪松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夹杂着室外的寒意,却让人无比踏实。 她以前不懂什么是喜欢,但现在,这种毫不犹豫、毫无保留扑向一个怀抱的冲动,这种将脸埋在他颈间汲取温暖的渴望,难道还不是喜欢吗? 是的,她喜欢上袁泊尘了。或许开始得有些迟,进程有些缓,感知有些钝,但情感的藤蔓一旦破土,便自有其顽强生长的轨迹。 袁泊尘稳稳地接住她,手臂收紧。怀抱里是温软的身躯和家常食物的香气,连日累积的疲惫与紧绷,竟奇异地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 若此刻有紧急会议,他似乎也能精神奕奕地重返战场。 然而,一个拥抱怎能真正止渴? 当沈梨从他怀中微微退开,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邀请他:“你吃饭了吗?我煮了火锅……”话音未落,笑意还漾在唇角,他的吻便已压了下来。 这是一个带着冬日寒气却瞬间点燃滚烫温度的吻,急切,深入,充满了重逢的渴望。 他一手仍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微凉,唇舌却炽热如火,贪婪地攫取她的气息,与她纠缠。沈梨轻哼一声,随即融化在他的攻势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大衣的前襟,生涩却热烈地回应。 直到呼吸难以为继,直到旁边餐厅里火锅的咕嘟声越来越响,香气愈发浓烈,沈梨才轻轻推他,气息不稳地呢喃:“火锅……汤要熬干了……”她今天做得很认真,汤底的味道肯定是不赖的。 袁泊尘低笑,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唇,额头却仍与她相抵,鼻尖轻蹭,呼吸交融。 “很香。”他哑声道。只是,不知是说火锅,还是说她。 这是沈梨第一次在家里招待异性,而且还是男朋友。她像只殷勤的小蜜蜂,先帮他脱下厚重的大衣和西装外套,仔细挂好。又在鞋柜里翻找,谢天谢地,当初买拖鞋时“买一送一”送的那双最大码男士拖鞋,此刻派上了用场。 袁泊尘换上拖鞋,颇有兴致地打量这个小小的家,处处是她的痕迹。 窗台上郁郁葱葱的绿萝,沙发上柔软的编织毯,茶几上翻了一半的书,空气中淡淡的橙花香气……即便将这里混入一百个陌生房间,他也能一眼认出,这是沈梨的天地,温馨、有序,充满勃勃生机。 餐桌旁,小锅里红汤翻滚。 沈梨拉他坐下,又担心昂贵的衬衫被溅到油点,认认真真地帮他挽起袖子。 袁泊尘不在乎衬衫会不会脏,但她这样小心翼翼帮他挽袖子的神情和动作,倒让他爱意疯长。 “手好巧。”他不吝赞赏。 沈梨抬头,疑惑:她挽的是袖子不是弓啊! “来,尝尝我的手艺。”沈梨招待他入座。 袁泊尘从善如流地坐下。 “你胃刚好,别吃太辣。”她特意在他手边放了一碗清汤,“涮一下再吃。” 他身形挺拔,气质卓然,即便是坐在这样家常的小餐桌旁,也莫名让氛围变得正式起来,仿佛简陋火锅宴瞬间提升了格调。 沈梨看着,竟生出几分“压力”:“你……好好尝尝。”敢说不好吃,下次不招待了。 见他举筷,沈梨忽然想起来,还缺一瓶酒。 她连忙起身,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 袁泊尘目光落在酒标上,眉梢微挑,露出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沈梨倒了两杯酒,加入少许冰块,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脸颊微红,但清了清嗓子,装作很平常的样子:“这是安娜送我的,她说要在特别的时刻,和特别的人分享。”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中,“我想,今晚就是这个时刻。” 袁泊尘早已认出这瓶酒是“那瓶酒”,却不急着点破,只等她撞上来。 此刻,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深红的酒液挂壁,香气氤氲。他靠近鼻尖嗅了嗅,点头:“确实是好酒。” 沈梨举起酒杯:“欢迎你来我家。” 袁泊尘笑着与她碰杯,清脆一声响。 “谢谢你的分享,”他看着她,意有所指,“今晚醉了也是值得的。” 酒意微醺,火锅正酣。 沈梨的手艺确实不俗,汤底醇厚,食材鲜美。袁泊尘吃得颇为惬意,只是每每夹起一筷,沈梨总不忘小声提醒:“涮一下,涮一下……”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让他忍俊不禁。 冬夜,周五,一瓶好酒,两人对坐,共享一锅烟火气。 世间惬意,不过如此。 用餐结束,袁泊尘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尚早。 沈梨选了一部口碑不错的轻松喜剧,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电影剧情热闹,笑点频出。但当荧幕上主角团陷入滑稽的困境,命悬一线之际,沙发上的两人的注意力却早已不在屏幕上了。 不知是谁先靠近,气息交缠,视线胶着。 电影的对白和配乐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屏幕上闪烁的光影映在彼此眼底,化为跳动的火苗。 一个吻轻轻落下,试探,继而深入。 比起晚餐前的急切,此刻的吻更添了几分慵懒的缠绵和情动的温柔。毛毯滑落一旁,无人顾及。 沙发空间有限,身体紧密相贴。她穿着可爱轻松的家居服,他穿着出入正式场合的衬衫,可此刻,各自的界线被“擦除”。 唇舌嬉戏,呼吸灼热。沈梨的手指不自觉地勾上了他的脖子,袁泊尘的手掌也渐渐从她纤细的脊背一路滑下去…… 电影里,主角们终于脱险,欢声笑语。电影外,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气息和触碰。 电影是媒介,爱才是第一要义。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混合着红酒的甘醇涩意与他本身清冽的雪松尾调,拂过她滚烫的肌肤。他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带着某种认真,一字一句清晰地问:“今晚,我可以留下吗?” 沈梨的居家外套不知何时敞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细肩带和一片莹润的肩头。她气息微乱,脸颊绯红,听到他的话,耳尖更是红得快要滴血。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手臂环住他的力道紧了些。 “你……想留下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间,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有些怯,却又没有明确地将他推开。 袁泊尘没有催促。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吻得珍重而怜惜。 他对她的心意,包含了足够的耐心,愿意等待她一步步卸下心防,自然地走向他,而非强行攫取。 “如果你感到害怕,或者不确定,”他的吻流连到她的脖颈,气息灼热,话语却异常清晰,给予她最大的主动权与尊重,“我允许你说不。任何时候,沈梨。” 他的允许不是施舍,而是将选择的权郑重交还到她手中。 不要问他,问自己。 沈梨环住他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如果他真的给了她说“不”的权利,为什么他的吻、他的触碰,却依然带着如此令人心慌意乱的魔力,让她难以思考? 难道他以为,她就真的那么“正人君子”,毫无杂念吗? “嗯?”他从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疑问,带着诱哄,也带着等待。 沈梨轻咬下唇,内心交战。 最终,她抬起头,望进他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一切情绪的眼眸,诚实地做出回应:“太快了……我、我好像还没有准备好。” 话音落下,她有些忐忑地观察他的表情。 袁泊尘的吻停住了。 他没有流露出不悦或失望,只是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双手却仍松松地环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认真倾听她的心声。 “你……生气了吗?”沈梨忍不住问,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衬衫料。她是不是……破坏了今晚美好的气氛? “永远不会。”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他抬起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蹭了蹭她微烫的脸颊,眼神温柔而坚定,“沈梨,你是你自己完全的主人。你有绝对的权力,决定任何关于你身心的事情。不要为遵从自己的感受而道歉,永远不要。” 他的话没有丝毫被拒绝的懊恼,只有全然地接纳与尊重。 在这一刻,沈梨似乎更加明白了自己为何会为他心动。 他拥有强大的力量,却从不以此压迫。他心怀渴望,却更珍视她的意志。 紧绷的心弦倏然放松,一抹狡黠的笑意浮上她的眼角。她重新勾住他的脖子,身体微微后仰,像只窥见秘密的小狐狸,前后摇晃,笑着说:“袁董……你是在温水煮青蛙?” 袁泊尘任由她摇晃,望着她难得流露的带着稚气的娇憨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只觉得千金难买。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眼底却漾开笑意:“准确来说,我可能才是那只青蛙。” “啊?”沈梨愣住。 “等待被吻醒的青蛙王子。”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英式冷峻幽默。 沈梨怔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指着他的鼻子,笑得眉眼弯弯。 “哈哈哈……哪、哪有人四十岁了还自称王子的……” 嘲笑他的年龄? 袁泊尘眯了眯眼,直接低头,以吻封喉。 ----------------------- 作者有话说:温暖的冬日,和爱的人一起烫火锅吧! 原本打算周六双更,但作者周五去参加一个酒局。 没错,作者也是会喝酒滴! 如果双更的话,会在下午。 如果周六没双更的话,那就是在周天,反正一定会有的! 第62章 承诺 第62章 承诺 沈梨这一晚睡得异常香甜。 微醺的酒意、火锅的暖意, 还有爱人的吻,共同编织了一个安宁的梦境。 一觉醒来,晨光熹微, 浑身筋骨都舒展开来, 透着久违的松快。 她这才想起, 袁泊尘半夜在她熟睡后便悄然离开,她竟然忘了告诉他, 今天答应了和他母亲一同逛街。 洗漱完毕, 在平底锅里煎着溏心蛋的间隙, 沈梨拿起手机,还是决定报备一下。 此刻, 袁泊尘正陪着老爷子在高尔夫球场。打工人有周末, 董事长是没有的。 周政拿着他的手机, 看到屏幕亮起和来信显示的名字,立刻不动声色地走到正在挥杆的袁泊尘身边,将手机递过。 袁泊尘脱下一只手套, 接过手机, 看到信息, 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他迅速回复:“玩得开心, 喜欢什么就买, 我给你报销。” 沈梨收到回复, 心领神会。这是在告诉她,赵董这边,她无须紧张。 至于后面那句, 她自动忽略。身份,阶级,财富, 是沈梨在这一段恋爱中尽量避免的话题。 心情彻底放松下来,时间尚早,她收拾了泳衣浴巾,去小区附近的游泳馆游了一个小时,神清气爽。 下午三点,赵凤琼安排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沈梨已收拾妥当,内里是简约的浅灰色羊绒帽衫,搭配一条剪裁利落、偏硬挺的深灰色直筒西裤,外面罩上经典的黑色双面羊毛大衣,长发束成低马尾,妆容清淡,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又不失质感。 到了商场,赵凤琼一见到她,便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带着长辈的挑剔和嗔怪:“小姑娘家,怎么穿得这么素净?该穿得鲜亮些。” 素净?沈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套行头是她精挑细选的基础款,质感上乘,加起来也要四五千,在她看来已是得体且不显刻意的“战袍”了。 然而,当她抬眼看向赵凤琼时,瞬间明白了自己的“朴素”。 赵凤琼一身冬日贵妇的典范装扮,内搭是某奢侈品牌的浅燕麦色羊绒连衣裙,剪裁极佳,勾勒出保养得宜的丰腴体态。外披一件长及小腿的深栗色貂皮大衣,毛色油光水滑,雍容华贵。 再看配饰,颈间一串色泽温润的南洋珠项链,颗颗浑圆,与耳畔同系列的珍珠耳钉相得益彰。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但不显庸俗的翡翠戒指,翠色欲滴。 她的妆容精致,发型一丝不苟,通身的气派不仅源于显而易见的金钱堆砌,更透着一股经年累月熏陶出来的、对美与品质的笃定品位。那是一种钱与时间共同发酵出的底气。 赵凤琼熟门熟路,带着沈梨从商场一楼开始逛起。 目之所及,皆是耀眼夺目的品牌logo和令人咋舌的标价。若非赵凤琼带领,沈梨平日的消费圈层确实不会轻易踏足此地。 两人身高相仿,赵凤琼略丰腴些。于是,这位贵妇便以“你穿给我看看效果”为由,指挥着各品牌的销售,将一件件当季新款、限量单品往沈梨身上招呼。 沈梨立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全程扮演没有感情的试衣模特。 无论衣服多漂亮,珠宝多璀璨,她脸上始终维持着礼貌而克制的微笑,绝不流露出半分真实的喜爱或惊叹,生怕赵凤琼一个高兴就买下来送她。 从一楼到四楼,赵凤琼看得兴致勃勃。她看中的,身旁的销售立刻心领神会,记下货号尺寸,直接安排配送到府。 沈梨看得暗自咋舌,这就是所谓的“闭店服务”“送货上门”的顶级待遇吧。 逛到珠宝区,赵凤琼被一套设计独特的祖母绿镶嵌钻石的珠宝吸引,销售热情地邀请她进入私密的vip贵宾室细看。 赵凤琼邀请沈梨,沈梨立刻表示自己有点累,想在外面休息区坐一会儿。 赵凤琼也不勉强,叮嘱销售好好招待,便随着进了贵宾室。 沈梨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乎要瘫倒在休息区柔软的沙发上。 穿着带跟的皮鞋走了几个小时,试了无数衣服,比上班还累。 训练有素的销售立刻为她端来冰镇香槟和一小碟精致的马卡龙。 沈梨看着晶莹的香槟和色彩缤纷的点心,心想,今天这“高强度陪逛”的劳务费,喝杯香槟吃块点心,应该不算过分吧? 刚将一小块树莓马卡龙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品味那酥脆甜腻的口感,一个熟悉又令人不快的男声带着惊诧和毫不掩饰的讥诮,突兀地响起。 “沈梨?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梨动作一顿,转身看去。只见袁稚音正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臂站在不远处,满脸惊讶。而她身边那个穿着骚包亮色西装、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笑意的男人,不是赵正龙是谁? 看来,肯尼亚的“流放”生涯结束了,他回来了。 袁稚音已经松开赵正龙,快步走了过来,亲热地拉住沈梨的手,语气是真实的欢欣:“沈梨,好巧呀!你陪谁来的?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她语气单纯,却也直白地点出了潜台词——以沈梨的消费水平,独自出现在这里确实不太可能。 沈梨迅速咽下口中的点心,微笑着指了指里面的vip室:“陪赵董来的,她在里面看珠宝。” “啊!原来是陪婶婶呀!”袁稚音笑容更盛,带着一种“自己人”的熟稔,“怎么样,有看到喜欢的吗?别客气,我买来送你呀!” 沈梨赶紧摆手,真心实意地道谢:“不用不用,真的谢谢你的好意。” 一旁的赵正龙这时慢悠悠地踱步过来,闻言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沈梨身上那身“朴素”的衣着,凉飕飕地开口:“妈,你敢送她敢收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袁稚音立刻回头,不赞同地瞪了赵正龙一眼,用眼神制止他。 沈梨倒是面色不变,甚至耸了耸肩,坦然道:“赵公子说得对,确实不合适。”不卑不亢,直接认了,反而让赵正龙一拳打在棉花上。 袁稚音说要进去跟婶婶打个招呼,又给了赵正龙一个“抓紧道歉”的暗示性眼神,便转身走向vip室。 休息区顿时只剩下沈梨和赵正龙两人。 赵正龙大剌剌地在沈梨对面的沙发坐下,跷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充满挑衅。 沈梨立刻放下香槟杯,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不快的区域。 “怎么?”赵正龙拖长了调子,满是嘲讽,“不敢跟我单独待着?心虚了?” 沈梨脚步停住,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直视他,语气却带着冷意:“不敢?赵公子说笑了。该不敢见人的是谁,心里没数吗?看在罗涵的面子上,上次你泼酒打人的事我可以不再计较。但如果你还是这副态度,继续对我抱有莫名其妙的敌意,”她顿了顿,清晰地说,“我不会再忍让了。” “呵!”赵正龙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身体前倾,脸上嘲弄之色更浓,“不忍让?你能怎么样?报警?还是去我舅舅那里告我的状?” 他上下打量着沈梨,眼神轻佻,“你以为攀上我舅舅的高枝,就有资格在我面前挺直腰板说话了?沈梨,别太天真了,像你这样有点姿色、有点小聪明就想往上爬的女人,我见得多了。舅舅不过是图个新鲜,你真以为你能进得了袁家的门,当我舅妈?” 沈梨并没有被他的污言秽语激怒,反而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微微俯视着坐在沙发上的赵正龙,眼神锐利:“赵正龙,你的世界是不是只剩下攀高枝、找靠山这些肮脏的想象?难怪你只能靠着家里的关系混日子,出了事还要被丢到肯尼亚。你看谁都像攀附,是因为你自己除了攀附,一无是处吧?” “你!”赵正龙被戳到痛处,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评价我?!” “我是什么东西,不劳你费心。”沈梨寸步不让,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至少我知道,尊重是靠自己赢来的,不是靠姓氏施舍的。你除了姓赵,是袁董的外甥,还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吗?哦,对了,还有殴打女人泼酒羞辱的壮举,确实令人印象深刻。” 赵正龙气得手指发抖,指着沈梨:“你别以为有舅舅给你撑腰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出身,就算舅舅现在对你好点,也不过是玩玩!袁家绝不会让你这种女人进门!我舅公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沈梨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 温度,只有淡淡的怜悯:“赵公子,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我和你舅舅之间如何,是我们的事。至于袁家让不让进门……”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极具压迫感,“我的人生价值,不需要通过进谁家的门来证明。倒是你,张口闭口袁家赵家,除了依仗家族,你还能依仗什么?如果剥掉赵正龙这个名字背后的家世,你,还剩下什么?” 这番话可谓诛心。 赵正龙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驳,因为沈梨说的,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他过往的人生,顺遂时靠家族,闯祸后靠家族收拾烂摊子,离开家族光环,他确实未曾证明过自己独立的价值。 “沈梨,你别太嚣张!”他只能色厉内荏地低吼,“我们走着瞧!” “随时奉陪。”沈梨冷冷地吐出四个字,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另一个休息区域,脊背挺直,步伐稳定。 赵正龙站在原地,瞪着沈梨离开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肯尼亚的账,加上今天,这个梁子,结得更深了。 沈梨走到远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繁华的街景,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知道,和赵正龙的冲突无法避免,这个人狭隘又傲慢,被惯坏了。但她也绝不会退让。 过了一会儿,赵凤琼与袁稚音说笑着从vip室走了出来。一眼瞥见沈梨与赵正龙分坐休息区两端,气氛冷凝,两人心中便清楚了。 袁稚音努力调节气氛,笑着提议:“婶婶,沈梨,正好碰上,不如晚上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赵凤琼却微笑着,直接而温和地婉拒了:“稚音啊,今天就算了。今天下午到晚上,是特意留给我和沈梨的时间,不想被别人打扰。” “别人”二字,她说得自然,却分量十足,明确地将袁稚音和赵正龙划出了今晚的范畴,也清晰地表明了她对沈梨的维护态度。 袁稚音何其聪明,立刻明白婶婶这是对赵正龙的表现不满,连带着婉拒了她的邀请。 她面上不显,依旧笑意盈盈:“原来如此啊,那当然不能打扰婶婶的雅兴。那我们改天再约。”说罢,礼貌地告辞,临走前暗暗拽了一把还僵着脸的赵正龙。 赵凤琼说要与沈梨独处,并非客气话。 晚餐订在一家极富禅意的高档日料店,独立包间私密安静。和式移门外,是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院,竹筒偶尔叩石,发出清响,隐隐有幽远的古琴声似有若无地传来,意境空灵。 沈梨以为她们的话题大概是围绕袁泊尘展开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赵凤琼并未提及袁泊尘,反而对她的工作给予了中肯的评价和真诚地认可。 “从云州到京州,这一步你走得很对。父母固然会牵挂,但年轻人的世界,本该更大一些。等他们退休了,接来京州,或是你们常回去,一家人总有团聚的方式。” 她提起了自己的经历:“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工作狂。两个孩子几乎都是跟着他们爷爷奶奶长大的,最需要母亲陪伴的那几年,我都在外面奔波。所以孩子们跟我不算特别亲近。”她坦然承认,语气里有一丝淡远,却并无悔恨。 “但我从不后悔。人这一辈子,首先得是为自己活的。我能做到行业顶尖,留下自己的名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然后才选择在合适的时候,从容地回归家庭,享受生活,这几乎完美实现了我年轻时对自己的期许。”她看向沈梨,目光里带着鼓励与期许,“沈梨,你很有潜力。记住,即使将来结婚、生子,进入人生的不同阶段,也永远不要完全放弃做自己。一个女人的价值,从来不只是某某的妻子,某某的母亲,首先,得是你自己。” 沈梨听着听着,眼眶蓦然发热,眼泪蓄积在了眼眶。 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谢云雁。 母亲与赵凤琼是如此不同,可她们骨子里又那么相似。只是母亲选择了将自我深深嵌入家庭的框架,为了丈夫、孩子,一次次将自己的需求和梦想置后。她也是优秀的教师,受人尊敬,但“谢云雁”这个名字的光芒,似乎总笼罩在“沈华妻子”“沈梨母亲”的身份之下。 此刻,沈梨清晰地从赵凤琼那里接收到了一种力量,一种许可。 一个女性,不是生来就必须为他人牺牲的。追求事业与自我实现,与拥有幸福的家庭生活,并非不可兼得,甚至可以是相辅相成的底气。 这顿饭,远远超出了沈梨的预期。 她开始真正撇开“袁泊尘母亲”这个标签,去认识“赵凤琼”这个,她的智慧、她的阅历、她的豁达与锋锐。 从傍晚六点到夜色深沉十点,整整四个小时,她们的话题从职场、行业,聊到艺术鉴赏、旅行见闻,甚至对某些社会现象的独特看法。沈梨惊讶地发现,她们之间竟有如此多可以畅聊的共鸣点,仿佛忘年之交。 直到赵凤琼接了一个家里打来的电话,这顿饭才彻底结束。 临别时,司机已将车开到店外。 赵凤琼握住沈梨的手,她看着沈梨的眼睛,语气郑重而清晰:“沈梨,泊尘的家庭,绝不会成为你们之间的阻碍。我希望经过今天,你能真正深信这一点。” 原来如此。 今天所有的一切最终都指向这一句承诺。 夜风微凉,沈梨带着释怀和坦然,眼神明亮,郑重地点头:“谢谢您,我明白了。” ----------------------- 作者有话说:原本打算昨天双更的,突然想起昨天上夹子,更多了会影响夹子的排名,所以就放到今天啦! 我们老传统,收藏每到100双更一次~谢谢大家~超大幅度鞠躬。 如果大家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我的专栏里面点点预收,下一本写《关于相亲相到高中老师的这件事》,文案和人设都在打磨,大家相信我的话,请提前收藏噢! 第63章 礼物 第63章 礼物 沈梨难得睡了个懒觉, 被冬日暖阳唤醒时已近十点。她慵懒地洗漱,正盘算着早午餐吃什么,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自称是商场客户服务中心的经理, 语气热情礼貌:“沈小姐, 您好!受赵凤琼女士委托, 我们将送货上门,请问您现在是否方便在家接收?” 沈梨心头一跳, 警惕起来。难道是昨天赵董买东西, 顺便给她也带了一件两件? “沈小姐, 您在听吗?” “啊,好, 可以。”沈梨回神。 半个小时后, 门铃响起。 打开门, 沈梨愣住了。 门外齐整地站着五位身穿统一黑色制服、佩戴白手套的商场工作人员,两男三女,姿态专业。 他们身后, 是摆满整个楼道、用防尘袋精心包裹或系着缎带礼盒的货品, 一眼望不到头。 “沈小姐, 您好。”为首的男主管微微躬身。 接下来的十分钟, 沈梨手足无措地站在自家客厅中央, 眼睁睁看着这五人训练有素地鱼贯而入。 他们沉默而高效, 将一个个硕大的购物袋、精美的礼盒,甚至挂着防尘罩的衣物架,依次搬运进来, 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中间。 购物袋上印着各家顶级品牌的logo,礼盒大小不一,但包装都极致考究。 羊绒、真丝、皮革……即使在袋子里也透出矜贵的光泽。 他们往返多次, 原本宽敞的客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渐渐堆积如山,几乎无处下脚。 此时,沈梨穿着棉质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素面朝天,站在这一片奢侈品的中央,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荒诞。 终于搬完,那名主管捧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衬里的黑色漆木礼盒,走到沈梨面前。她戴着白手套,轻轻打开盒盖。 刹那间,整个客厅仿佛都被那抹深邃而璀璨的绿意照亮。 一整套祖母绿镶嵌钻石的珠宝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项链主石是一颗鸽蛋大小、色泽浓郁净透的祖母绿,周围密镶闪耀的白钻。配套的耳坠、戒指,以及一枚可做胸针也可做发饰的灵动设计,工艺精湛,华美夺目,散发着古典且昂贵的气息。 “沈小姐,这一套高级珠宝,是袁稚音女士特别叮嘱赠送给您的。请您查验,如果没有问题,麻烦在这里签收。”主管的声音平稳,但眼神里也难□□露出一丝惊叹。 沈梨彻底怔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眼前闪闪发光、价值显然不菲的珠宝,再环顾四周堆积如山的礼物,她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一种近乎恐慌的压力。 回过神,她第一时间拨通了赵凤琼的电话。 经过昨晚,她们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 电话很快接通,赵凤琼正在暖房料理花草。 “伯母,”沈梨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紧,“那些东西,还有那套珠宝,是您送来的?” “是啊,收到了?”赵凤琼语气轻松带笑,“昨天看你试得辛苦,觉得都挺适合你,就让他们都送过去了。至于那套珠宝,稚音执意要向你表示歉意,我想着你之前被欺负成那个样子,就同意了。怎么样,还喜欢吗?”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沈梨深吸一口气,“这太多了,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赵凤琼在电话那头轻笑:“沈梨,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对吧?这是我表达诚意的礼物。如果你不想和我做朋友,那退回来好了。” “我当然愿意和您做朋友,可是……”沈梨看着满屋子的奢侈品,感到一阵眩晕,“这礼物让我很有压力,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职员,我用不了这么多的奢侈品……。” “我明白你的感受。”赵凤琼的声音变得温和而认真,“沈梨,听我说。对你而言,这或许是一份沉重的厚礼。但对我而言,送出这些,和送你一盒点心、一束花,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都在我能力范围内,且能让我感到愉快。”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选择送你一些能真正装点你、让你在职场更有底气、生活更愉悦的东西呢?那些衣服配饰,可以成为你的战袍。收下吧,这是朋友的心意,不要有负担。” 赵凤琼不愧是久经商场的老将,这番话既坦诚又让人难以拒绝,还巧妙地偷换了“礼物价值”的概念。 “您这样……我会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回报。” “那太好了!”赵凤琼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朋友之间互赠礼物本来就是乐事。你好好想想送什么给我,送什么都行。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送我的东西,必须和我送你时一样,让你觉得没有负担。否则,我就不收。” 沈梨被这番“诡辩”绕得有点晕,最终稀里糊涂地被“忽悠”着答应收下。 挂了电话,商场工作人员留下签收单后礼貌离开。 沈梨独自面对一屋子的“甜蜜负担”,头大如斗。 从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她整整花费了两个小时,才勉强将这些礼物分门别类整理好。 大部分是新季的衣裙、外套、鞋包、围巾,还有几套精致的家居服和睡衣。她不得不清理出自己衣柜里一部分旧衣物,才勉强将这些华服塞进去。 即便如此,墙角仍堆着几个未拆封的大盒子。这些拆了也没地方放。 最烫手的山芋无疑是那套绿宝石珠宝。沈梨盯着那个黑漆木盒,感觉它像个小型炸弹。她拿出手机,直接打给袁泊尘。 电话接通,她开门见山:“你……有没有保险柜?” 袁泊尘显然愣了一下:“银行保险柜有几个,怎么了?” 沈梨将刚刚发生的一切悉数道出,然后请求:“能不能……先借你银行的保险柜放一下?放我这儿,我睡不着觉。” 袁泊尘在电话那头低笑,似乎觉得她这小心翼翼的样子很有趣:“放银行里,你想戴的时候岂不是很不方便?” “我不会戴的。”沈梨斩钉截铁,“万一丢了,把我卖了都赔不起。” “赔不起?未必吧。”袁泊尘逗她。 担心逗过头了她生气,想了想,他说:“我家里好像有一个小型保险柜,周一我让人搬到你那儿去?” “不用搬到我这儿!”沈梨赶紧拒绝,“我家没地方放,也不安全。周一我带到公司,交给你处理,行吗?” “好,依你。” 因为收拾这堆突如其来的礼物,沈梨没能好好准备午餐,只用冰箱里的剩饭和菌菇简单炒了个饭,晚餐已经和安迪她们约好了。 出门前,她原本习惯性地想穿昨天那套灰色行头。当目光触及衣柜里那些质感非凡的衣物时,一个念头闪过。 为什么不呢?赵董说得对,这些可以是“战袍”。 她选了一件质感极佳的沙色双面羊绒大衣,线条简洁流畅,内搭同色系的高领羊绒毛衣,下身是一条驼色羊毛斜纹长裤,剪裁利落,垂坠感极好。 颜色搭配和谐高级,质感叠加,于简约中可见她也是有点功力的。 沈梨本就身材高挑,比例优越,平日里穿着平价衣物也难掩出众气质。 这一身用料考究、剪裁精良的装扮上身,瞬间将她身上那种介于温婉与清冷之间的独特气质放大到了极致。羊绒的柔软淡化了她性格里的锐利,流畅的线条又衬托出她骨子里的独立与优雅。 她将长发用一只简约的黑色鲨鱼夹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边,露出了优美修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妆容更是简单,只勾勒了眉形,点了些唇彩。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达约定的云南菜馆,却没想到安迪到得更早。 安迪远远地看到她,眼神亮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手,快步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入座。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提前到,我就再提前一点恭候你啦!”安迪笑着,语气还是一贯的热络,“刘姐也会来,她生了孩子好久没有出门,我请她来热闹热闹。” 安迪带着沈梨坐到茶桌附近,此时还早,两人决定在这里等待其他人。 “你最近在秘书办如何?听老钱说你又加入了寰科的项目,很受重用。”等倒茶的服务员离开,安迪率先开口。 沈梨微微一笑:“还在习惯当中,钱部长倒是一如既往地夸张。” “你没问题的,你一向工作用心,能力又强。”安迪虽然是在赞她,但语气难掩几分寂寥。 “安迪。”沈梨的声音不大,却让安迪莫名地有些心慌。 “当时向人事处匿名举报我不诚信的人,是你吧?”沈梨放下茶杯直视她。 安迪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血色也一点点消失。 她恍然大悟:原来沈梨提前到来,是要当面来拆穿她的啊。 安迪没有挣扎,在沈梨清澈而直接的目光下,任何否认都显得苍白可笑。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中充满了挣扎和终于解脱般的疲惫。 “是……是我。”她承认了,声音干涩,“对不起,沈梨。” 作为销售部多年的一姐,业绩斐然,她曾经真心欣赏和帮助过初来乍到、努力聪慧的沈梨。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种欣赏开始变质。 尤其是当沈梨被调往集团办公室,开始接触更核心的项目,展现出越来越耀眼的光芒时,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攫住了安迪。 “我看着你越走越高,越走越快……明明我在销售部的成绩依然很好,可我就是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落后你很远很远了。那种感觉……很不好受。”安迪苦笑着,眼圈微微发红,“我讨厌那样的自己,又控制不住那种嫉妒。在对你的嫉妒,和对自己的厌恶里……我昏了头,写了那封举报信。” 信寄出后,她也曾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被发现。但人事处最终没有对沈梨做出任何处理,也没有找上她,仿佛那封信石沉大海。可这件事成了她心里的刺,也让她在面对沈梨时,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沈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安迪说完,她才开口。 “安迪,我今天来,是抱着还想继续跟你做朋友的心,才决定开诚布公谈这一次的。知道是你的时候,我非常非常伤心,也一度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所以选择了回避。这一个多月,我自己也想了很多。我找到了我认为能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所以,我愿意再给我们的友情一次机会。” 安迪震惊,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以为沈梨捅破这层窗户纸,接下来会是指责和决裂,却没想到…… “你是销售部第一个真心帮助我、带我入门的人。”沈梨的声音很诚恳,“就凭这份最初的善意和情谊,我认为我们之间,还有修复的可能,也值得我去尝试修复。” 安迪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的成长好明显,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么的从容不迫。 沈梨看着安迪,眼神变得坚定:“如你所说,如果你真的那么不甘心,如果那份落后的感觉让你难受,与其躺在那里内耗,自己折磨自己,为什么不选择和我一起呢?” “一起……?”安迪喃喃重复。 “对,一起。看看在天工,我们各自的上限到底在哪里。我们明明可以并肩作战,互相成就,这比躲在暗处嫉妒、使绊子,要有意思得多,也光明正大得多,不是吗?” 这番话,清晰、冷静,又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包容与力量。 安迪望着眼前的沈梨。她还是那个沈梨,却又仿佛哪里不一样了。 更沉稳,更通透,也更有力量。 巨大的愧疚、感动、钦佩,混合在一起冲击着安迪。她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紧紧抱住了沈梨。 “对不起……沈梨,真的对不起……是我糊涂,是我小心眼……”她哽咽着,泣不成声,“我宁愿把你拉到和我一样的位置,也不愿意直视我们之间的差距,是我太自私了。” 沈梨回抱住她:“人在害怕的时候,难免会做错事。但既然意识到错了,就别继续错下去。我们都往前看,好吗?” 安迪仰着头,又哭又笑。 “好……” ----------------------- 作者有话说:赵凤琼:糖衣炮弹,统统来一遍,沈梨不可能不喜欢。 袁泊尘:您给我留的施展空间真是越来越窄了啊。 猜到了吗,是安迪。 前面我说猜中的发红包,结果没人猜中哈哈哈哈哈 我好恶趣味啊,跑走 第64章 假酒 第64章 假酒 沈梨与安迪之间最沉重的石头被搬开, 气氛陡然松弛。 不久,刘宁、朱佳佳和罗涵也陆续到达。 刘宁生完孩子后丰腴了些,面色红润, 体态珠圆玉润, 一看便知在家休养得宜, 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温柔与满足。 朱佳佳拎着一个硕大的购物袋风风火火进来,二话不说, 先给每人塞了一个时下流行的潮玩盲盒公仔“labubu”, 笑嘻嘻地说:“最近买太多了, 家里快堆不下,姐妹们帮我分担分担!”逗得大家直笑。 罗涵依旧纤细清瘦, 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人到齐, 菜上桌, 酒杯满上。 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共同的“敌人”——钱万平展开。 即便沈梨已调离销售部,但同在寰科项目组,钱万平作为副组长, 依旧有各种办法给她使绊子、派苦差。 “得想个法子, 把这尊瘟神弄走才行!”朱佳佳义愤填膺。 “就是, 太欺负人了!”安迪也附和。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 贡献着“计策”。 最后还是刘宁一语道破:“这种人, 其实不用特意去搞他。立身不正, 迟早自己把自己作死。从前老董事长可能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袁董对风纪抓得多严?他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纸终究包不住火。” 这话说得在理, 大家纷纷点头。 话题又转向各自的近况、家庭、八卦,气氛热烈。 安迪特意带来自家泡的“珍藏佳酿”,说是她爸的独门秘方, 强身健体,极力推荐。 大家许久未见,兴致高涨,推杯换盏间,那琥珀色的酒液不知不觉喝下去不少。 直到晚上十点,这场久违的聚会才在欢声笑语中散去。 然而,半夜时分,沈梨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闹醒,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天昏地暗。脑袋晕得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勉强漱了口,重新瘫回床上,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次日一早,头疼欲裂的感觉有增无减。 沈梨挣扎着爬起来,在小群里发了一条信息:昨晚的酒……谁带来的?我头快炸了。 很快,安迪发来一张照片,她正躺在医院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背景是输液架。 “对不起大家[哭泣]……酒是我爸自己泡的……可能泡的时候有点问题?或者我带来那瓶没过滤好?医生说有点轻微甲醇中毒……我在挂水了……”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朱佳佳:“[裂开]我说怎么半夜上吐下泻,还以为吃坏东西了!” 刘宁:“还好我哺乳期没喝,你们赶紧去医院,别脱水了。” 罗涵:“[扶额]我也中招了,请了半天假。” 销售部的不败神话,居然是被自己人的假酒给一锅端了……传出去谁敢信? 安迪:“[跪了][跪了][跪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爸说他泡了几十年都没事!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姐妹们!医药费我全包!” 朱佳佳:“你这内奸身份坐实了,下次聚餐禁止带任何自制液体!” 群里一片“声讨”与自嘲,又惨又好笑。 昔日酒桌上所向披靡的销售部女将们,竟以如此滑稽的方式“全军覆没”。 沈梨虽然也头晕乏力,但好歹没严重到需要去医院。她强撑着洗漱上班,心里还牢牢惦记着那套烫手的绿宝石首饰。 为了安全起见,她今天奢侈地打了车,从家到公司,花了一百多块,心痛得直抽气。 午休时间,趁着大家都去吃饭,楼层安静。 沈梨抱着那个沉重的黑漆木盒,做贼似的溜到了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左右张望,轻轻叩门,里面传来袁泊尘一声“进”。 她闪身进去,因为过于紧张,下意识地反手“咔嗒”一声把门锁上了。 锁舌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沈梨抱着盒子转身,正好对上袁泊尘从宽大办公桌后抬起的视线。 他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身体微微后靠,显然将她刚才那一系列“狗狗祟祟”的动作尽收眼底,眼底漾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沈梨脸上一热,有种被抓包的窘迫。 袁泊尘没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指了指里间休息室的方向,示意保险柜在里面。 沈梨如蒙大赦,赶紧抱着盒子小跑进去。 休息室一侧的墙壁内嵌着一个银灰色的保险柜。 她快速操作,打开柜门,小心翼翼地将那套华美却令人不安的珠宝放进去,锁好,重新设定密码。 看着厚重的柜门严丝合缝地关上,沈梨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咚”一声落了地。 紧绷的神经一松,那股被假酒折磨的眩晕感又袭了上来,她腿一软,干脆直接坐在了冰凉的地毯上,长长舒了口气。 袁泊尘不知何时跟了进来,见她坐在地上,眉头微蹙,伸手要去拉她起来。 沈梨摆摆手,有气无力:“别拉……头晕,让我坐会儿。” “头晕?”袁泊尘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并不烫,但她的脸色和唇色都显得有些苍白,“怎么回事?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醉酒后遗症这种事,说出来肯定逃不掉一顿责难。何况,他可是见证过她狂吐的人……一再发生这种事,显得她很“酒鬼”。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迅速找了个借口:“可能是昨天去游泳,有点着凉了。” 袁泊尘看着她微微闪烁的眼神,没立刻戳穿。他起身,拍了拍身边那张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大床:“躺会儿吧。” 沈梨看着那张床,又看看袁泊尘,内心挣扎。 头实在是痛得厉害,眼前也有些发花。 最终,不适感战胜了矜持和在董事长办公室睡觉的怪异感。她脱掉鞋子,慢吞吞地爬上去,和衣躺下。 袁泊尘走到床头,按下一个开关,厚重的遮光窗帘自动缓缓合拢,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适合安眠的黑暗。 他在床沿坐下,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着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又顺着摸了摸她的脸颊,确实不烧,只是气色很差。 他弯下腰,以一种半环抱的姿势,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抚,节奏缓慢而安稳。 或许是这黑暗令人放松,或许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沈梨紧绷的头痛神经竟真的慢慢松弛下来。 意识逐渐模糊,她沉入了熟睡。 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袁泊尘原本没打算看,但视力太好,那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的群聊名称和开头几个字,恰好落入眼帘。 最新消息来自朱佳佳:“安迪,你那假酒后劲太足了,我现在看电脑屏幕都是重影……我们部门今天请假一片,领导都惊动了,以为爆发了什么传染病[捂脸]。” 袁泊尘目光微凝,随即落在沈梨熟睡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假酒? 难怪脸色这么差,还撒谎说是游泳着凉。 现在对他撒谎,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这小骗子,总有一天得好好“治治”。 …… 沈梨一觉醒来,休息室内依旧一片漆黑,分不清晨昏。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亮屏幕——下午四点二十! 她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居然在老板的休息室里,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手忙脚乱地穿好鞋,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休息室的门。 门外,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整个办公室,给所有物品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袁泊尘坐在办公桌后,正在审阅文件,神情专注。周政站在桌前,低声汇报着什么。 沈梨开门的动静虽然不大,但在静谧的办公室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周政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汇报,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秒。 两人心中同时涌起同一个念头:为什么此刻会在这里。 袁泊尘却仿佛什么都没察觉,神色平静地继续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僵在门口的沈梨身上,语气寻常地问:“醒了?好点了吗?” 沈梨张了张嘴,一时失语,只能心虚地又瞟了一眼周政。 周政已经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专业冷静,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我……我好多了。”沈梨干巴巴地回答,下意识抓了抓自己略显凌乱的头发,扯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那个……不打扰你们工作,我先出去了。”说着就要拉开门溜走。 “等一下。”周政忽然开口,语气正经,“沈梨,销售部那边今天多人请假,说是昨晚部门聚餐后出现食物中毒症状。你……没事吧?”他说着,转向袁泊尘,“董事长,是否需要安排沈梨也去医院检查一下?听说昨天的聚餐她也参加了。” 袁泊尘闻言,露出一副略显意外的表情,看向沈梨,顺着周政的话关切道:“食物中毒?这可不能大意。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吧,胃镜什么的也安排上,彻底查查。” 沈梨看着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个假装正经汇报,一个假装严肃关心,只觉得额头冒出三道黑线。 她知道,瞒不过去了。 她认命地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前,老实交代:“不是食物中毒……是,是喝到假酒了。”声音越说越小。 “假酒?”袁泊尘挑眉。 “嗯……安迪带的自家泡的酒,好像有点问题。”沈梨破罐子破摔,“我们几个都中招了,程度不同而已。” 话音刚落,袁泊尘和周政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周政更是摇头笑道:“下次想喝酒,找我啊。董事长在几家会所和餐厅都存了不错的酒,我肯定给你开后门,保证是真酒。” 沈梨本来还因为被拆穿而有点臊,一听这话,眼睛微微一亮,但又碍于袁泊 尘在场,只能装模作样地小声说:“这……不太好吧?” 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袁泊尘,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袁泊尘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慢条斯理地开口:“嗯,是不太好。” 沈梨心头一紧。 果然,他下一句便是:“所以,以后不准在外面随便喝酒了。尤其是来历不明的泡酒。” 沈梨傻眼。 她本意是欲拒还迎,期待一点“特批”,没想到直接被一竿子打死。 眼看“酒路”要断,她也顾不得周政还在场了,赶紧表态:“我保证!以后喝酒一定提前报备!不管是工作应酬还是朋友聚会,跟谁喝、喝多少、在哪里喝,都报备!绝对不喝来路不明的酒!” 袁泊尘看着她急吼吼保证的样子,眉梢微挑,语气淡淡:“你说的话,现在可信度不高。撒谎都撒得面不改色了。” 周政在一旁,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 沈梨:“……”她现在的信誉值已经跌到谷底了吗? 最终,在袁泊尘的“严肃”要求和周政“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听下,沈梨被迫签下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款:以后饮酒需提前报备对象、时间、地点;席间需中途打一次电话“报平安”;结束后需立即发送实时定位;严禁饮用任何非正规渠道酒水…… 沈梨垂头丧气,正打算带着这份“不平等条约”屈辱离场,袁泊尘却指了指旁边茶几上放着的一个保温食盒。 “吃点东西。”他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沈梨这才感到胃里空空,确实饿了。 她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鸡丝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沈梨不得不感叹这两老狐狸,明明已经知道内情了,非要挖一个大坑等着她自己跳。如果不是早知道她是喝了“假酒”才头晕,怎么会安排这样养胃的食物呢? 哼哼。 她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粥,耳边听着袁泊尘和周政用压低的声音继续讨论工作,夕阳的余晖暖暖地笼罩着办公室,气氛奇异地和谐安宁。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家有酒鬼。 沈梨:认识你之后,我老喝醉。 袁泊尘:亲爱的沈小姐,你是和我喝的吗? 沈梨:…… 第65章 出事 第65章 出事 沈梨和钱万平的矛盾, 像不断加压的弹簧,在寰科项目进入设备采购的生死线时,骤然绷到了最紧。 她可以忍受钱万平将繁琐耗时的协调工作一股脑儿过来, 可以对他的抢功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对他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语气报以沉默。 但底线, 是工作本身不能出原则性差错,尤其是关乎项目根基的供应商选择。 钱万平对那家名为“信科仪器”的供应商, 热心得过了头。 几次内部评审会, 他对几家业内公认口碑更好、技术更扎实但报价稍高的公司挑三拣四, 极尽贬低之能事,却对“信科”明显过于美好的承诺和技术参数清单赞不绝口, 甚至主动为其可能的“小瑕疵”开脱。 沈梨骨子里那份对细节的严谨开始报警。 她私下花了几个晚上, 翻遍了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和行业论坛的边角评论。 结果让她心头发沉:“信科”看似案例众多, 但有几条未被广泛关注、却言之凿凿的投诉,直指其设备后期稳定性差、技术支持推诿,甚至存在参数虚标的前科。 最后一次小组讨论, 当钱万平再次力推“信科”, 并准备拍板时, 沈梨没有再退让。 她直接站起身, 将打印好的资料轻轻推到会议桌中间, 声音清晰而平静:“钱副组长, 关于信科,我查到一些过往项目的非公开反馈,主要集中在设备长期运行的稳定性和售后响应上。尤其是他们承诺的与寰科现有产线的接口兼容性, 仅有理论描述,缺乏足够成功的同类案例验证。我建议,是否可以引入第三方技术机构, 对他们的核心承诺做一次封闭测试?这是关键设备,一旦出问题,代价太大。” 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沈梨和钱万平之间逡巡。 几轮商讨过后,明眼人都知道信科仪器是钱万平主推的,这样直白地掀信科的老底,简直是公开向钱万平宣战。 钱万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他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沈梨!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的判断,还是怀疑公司的采购流程?第三方测试?你知道那要拖多久吗?工期不等人!信科的价格优势摆在这里,合同条款白纸黑字,他们敢乱来?你就是太年轻,太书呆子气,做事缩手缩脚,这样下去项目什么时候能推进?” 他摆出资深前辈和领导的双重姿态,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武断。 会议室里其他几位同事,有的低头看资料,有的眼神飘忽。 他们或许也觉得沈梨的谨慎有道理,但钱万平毕竟是销售部的部长,是项目副组长,他的态度和背后的“经验”似乎更有分量。 沈梨虽然来自秘书办,但资历尚浅,尤其在涉及具体业务和供应商的选择面前,她的坚持显得有点“天真”和“不合时宜”。 最终,在钱万平的强势主导和微妙的气氛压力下,沈梨关于严格验证的建议被搁置。 不仅如此,她甚至被隐隐排除在后续与“信科”的核心技术对接和商务谈判圈子之外。 钱万平用行动告诉她,部长的权威不容挑战。 沈梨不是没有别的途径。她只要私下给袁泊尘说一声,以他缜密的心思,一定能看清钱万平的目的,也一定会叫停。 但正常的工作流程,不该仰赖于她和董事长之间的关系吧? 长此以往,公司的规章何在?对别人的公平何在? 沈梨几乎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这不仅不专业,更不明智。 她只能将那份不安压回心底,继续默默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信科”的蛛丝马迹,在黑暗中警惕着可能到来的风险。 正如刘宁所说,钱万平不需要她们去设计陷害,他的本性会让他自食恶果。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比她预想得更猛烈。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休日,沈梨难得偷闲小憩,剧烈的手机振动将她从浅眠中生生拽出。 项目组一位同事惊慌的声音炸响在耳边:“沈秘书!不好了!寰科那边出大事了!设备根本调不通,产线都停了!他们现场负责人大发雷霆,说要立即停工,终止合约!” 沈梨瞬间清醒,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钱部长呢?他负责外联啊,联系他了吗?” “打了,一直没人接!” 沈梨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胡乱套上衣服,抓起包就往外冲。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打钱万平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半小时后,她气喘吁吁地赶到位于郊区的寰科智能工厂。 现场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一台昂贵的进口激光测深仪孤零零地停在调试区,屏幕上的误差值刺眼地红着,远超合同允许范围。 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数据接口软件不断弹出报错窗口,工程师尝试了几次,甚至触发了一次短暂的产线警报鸣笛,虽然很快解除,但足以让所有人的神经绷断。 信科派来的两名工程师,早已没了当初侃侃而谈的姿态,满头大汗地围着设备打转,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驱动问题”“系统环境可能不兼容”“需要总部远程支持”之类的套话。 寰科现场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面色严肃的技术高管,此刻脸黑得像锅底,看到匆匆赶来的沈梨,他眉头拧得更紧,显然对她的年轻和职位有所疑虑。 “你们天工到底怎么回事?这么重要的设备,交付的就是这种货色?专业度在哪里?合同精神在哪里?”他的质问劈头盖脸,“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立刻停工!所有损失,你们必须负责!” 沈梨压下心头的翻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先向对方深深鞠了一躬:“您好,我是项目组的外联组员沈梨,非常抱歉给您和寰科带来这么大的困扰和损失,这绝不是天工的本意。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以最快速度查明原因,解决问题。” 她态度诚恳,但对方的怒意并未消减多少。 更糟糕的是,在调试另一台关键设备时,类似的问题竟然再次出现。 信科的工程师在压力下,竟开始含糊地暗示,可能是寰科自身的生产线控制系统“太老旧”或“有隐性冲突”。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寰科负责人气得差点拍桌子。 沈梨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她只能一边安抚对方,一边紧急协调天工自身的技术人员远程接入分析,同时再次尝试联系钱万平。 当晚,回到公司,沈梨嗓子已经哑了。 项目组长李弘早就等她回来汇报情况,紧急召集小组成员会。 李弘是个老烟枪,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沈梨详细汇报了现场情况。 李弘眉头紧锁,猛吸了几口烟:“钱万平呢?还是联系不上?” “一直关机。” “妈的!”一贯看起来斯文的李弘低骂一声,“这事麻烦了。寰科不是小客户,这篓子捅大了。” 沈梨哑着嗓子建议:“李部长,这事恐怕捂不住,寰科那边态度非常强硬。我们是不是应该立即向集团高层,至少向袁董办公室做个紧急报备?走正规流程,争取主动。” 李弘却犹豫了,弹了弹烟灰:“再等等,再看看。也许只是调试问题,明天信科总部派人来就解决了呢?直接捅到董事长那里,咱们项目组的脸往哪搁?先内部处理,实在不行再说。” 沈梨看着李弘明显想捂盖子的神情,心底泛起一阵无力。 她知道李弘的顾虑,但更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根据前期对信科仪器的非正式调查,这绝非“调试问题”那么简单。 然而,她人微言轻,无法强行推动。 会议一直拖到深夜,勉强制定了分工,继续联系钱万平,督促信科仪器提供最高级别技术支持,安抚寰科情绪……这些都是一些治标不治本的应急措施。 沈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公寓,已是凌晨。 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她心头压着一块巨石。她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只是在聚集。 次日一早,没等天工项目组拿出任何像样的补救方案,寰科却在一个晚上过后正式向天工提出了质询函,要求天工迅速做出处理。 质询函直达袁泊尘的案头,李弘想捂住的盖子非但没捂住,反而炸上天了。 袁泊尘在第一时间召集了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门关上那一刻,仿佛抽走了所有氧气。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空气凝滞成冰,落针可闻。中央空调的微弱声响,在此刻都显得刺耳。 袁泊尘坐在主位,并未拍案而起,甚至没有太多表情,目光如实质的寒流,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只是,视线所及之处,温度骤降。 项目组长李弘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威压,率先开口,矛头直指缩在旁边的钱万平,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钱部长!昨天寰科现场出事,我和沈梨联系了你整整一天,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必须找一个宣泄口,袁泊尘那平静表面下蕴含的怒火,让他心惊胆战。 钱万平早已没了平日的油滑与倨傲,脸色灰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手里攥着的纸巾早已湿透。 他不敢直视袁泊尘,只对着李弘结结巴巴地辩解:“昨天……昨天家里突然有急事,手机静音了没注意……董事长,这、这主要是信科仪器那边临时调换了设备批次,寰科现场的操作可能也,也不太规范……” “现在不是听你分析外部原因的时候。”袁泊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冰刃,轻易切断了钱万平苍白的辩解。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探照灯般掠过在场每一位负责人,那眼神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底发寒的审视:“谁能告诉我,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什么?以及,谁去处理?” 李弘硬着头皮接话:“董事长,我是项目第一责任人,我来处理,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试图展现担当。 袁泊尘的目光转向他,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昨天发生的事情,至今过了十几个小时,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李弘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他下意识地瞥向坐在不远处的沈梨,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此刻,他才痛悔昨日没有听从她那“向上报备”的建议。可惜,为时已晚。 “你去过寰科的现场吗?”袁泊尘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剥皮拆骨般的犀利。 李弘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他当然没去。 “你呢?”袁泊尘的目光转向钱万平,像两道冰锥,“从昨天事发到现在,你去过吗?” 钱万平如坐针毡,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头埋得更低。 袁泊尘收回视线,身体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让所有人心脏骤缩的轻响。 他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十几个小时过去了,作为项目的正、副组长,”他刻意加重了这两个头衔,“一个坐镇后方调度,一个家里有‘急事’。现场什么样,问题出在哪里,一概不知。怎么,诸位是觉得自己能隔空把脉,还是坐在这里,就能靠意念把问题解决了?” 这平静的嘲讽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难堪,如同无形的耳光,扇在李弘和钱万平脸上,也让其他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如芒在背,纷纷低头。 无人敢与他对视,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李弘脸上火辣辣的,顶着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压力,他必须做出反应:“董事长,昨天我立刻安排了沈梨去现场,她是最了解情况的人。” 终于,袁泊尘的目光落在了沈梨身上。 她昨夜几乎未眠,但今日却化了一个颇为明艳的妆容,巧妙地遮掩了眼底的淡青与疲惫。 在满室压抑的深色西装与惶恐面孔中,她沉静的神情反而让她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明亮与镇定,像风暴眼中唯一清晰的存在。 “沈梨。”袁泊尘开口,唤她的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耳鬓厮磨时的温和,也没有私下相处时的纵容,只有纯粹的上司对下属的指令。 清晰,冰冷,不容置疑。 “你前期跟进过寰科项目的接洽,了解部分技术细节。现在,由你牵头,立即成立临时危机处理小组,成员从技术、法务、审计部门抽调。我给你二十四小时,”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敲在时间线上,“拿出完整的问题分析报告,以及切实可行的初步应对方案。周政会协调所有你需要资源。” “是,董事长。”沈梨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笔,利落地站起身。 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定,没有丝毫犹豫或畏难,只有全神贯注接下任务的冷静。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复杂的目光全都聚焦在她身上。 钱万平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梨的眼神复杂多变。 沈梨回视他,目光沉静又冰冷。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一群垃圾。 沈梨:?? 袁泊尘:除了我老婆。 沈梨:谁是你老婆? 袁泊尘:谁不是垃圾? 沈梨:…… 第66章 处理 第66章 处理 这是沈梨第一次全面负责如此重大的危机处理工作。 走出令人窒息的会议室, 她没有时间忐忑。 之前面试的时候,袁泊尘曾经给她出过一道关于“突发危机”的考题,只是这一次, 没有模拟, 没有假设, 只有近在眼前的危机。 “现在开会,全体组员!” 会议结束后, 李弘抢在周政行动之前, 火速将原项目组核心成员召集起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 但不知道是不是被袁泊尘那冰封一般的目光给劈醒了,他竟然将这次的“指挥权”交给了沈梨。 “各位,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放下手里所有工作, 全力配合沈梨处理这次危机!” 他知道,如果袁泊尘信任沈梨,那此刻跟上沈梨, 或许是他们这个组将功折罪的唯一机会。 因此, 当周政很快找到沈梨, 询问她需要抽调哪些人手时, 沈梨给出了一个让周政有些意外的答案。 “如果可以, 我希望以原项目组成员为班底, 他们对项目前后最熟悉。另外,从集团宣传部协调一位擅长对外沟通和舆情应对的同事给我就行了。” 周政点头:“好。宣传部的于曦,我记得她能力不错, 她马上会向你报到。”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硬仗。 沈梨几乎没合眼,她与李弘兵分两路。 她亲自带着天工最好的技术专家重返寰科工厂, 与寰科的技术人员一起,逐行检查问题代码,反复测试可疑硬件模块。 不负所望,经过两个小时的反复测试,终于找到了问题症结。 部分仪器核心部件疑似以次充好,而软件接口协议与合同附件中的技术规格,存在几处微妙却致命的偏差——这正是沈梨当初最担心的“兼容性陷阱”。 李弘在后方坐镇,法务和审计人员同步启动,调取了从供应商初审到最终合同签署的全套档案。 沈梨提醒过,要重点审查与“信科仪器”相关的所有评审记录、沟通邮件,以及关键节点的签批意见。 很快,钱万平在评审中刻意引导倾向、选择性忽略风险提示,以及不合规地加速推进流程的痕迹,被法务提出来。 下午三点,沈梨要带着调查结果亲自登门信科仪器。 她自知分量不够,拉上了李弘。 信科仪器的老总是个笑面虎,态度极其“配合”,端茶倒水,满口“一定严肃调查”“全力支持天工”,但一触及具体技术问题和责任认定,便滑不溜手,左右而言他。 沈梨见状,向李弘使了个眼色。 李弘会意,留在会议室与那位老总继续“太极推手”。 沈梨则借故离开,通过对方一位副总,“恰好”找到了负责此次对接的技术经理王工。 在一间小会议室里,沈梨客气地请对方喝茶。 王工起初并不把这个年轻漂亮的“天工销售代表”放在眼里,神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技术人面对销售时隐约的优越感。 “王工,这次接口协议的问题,我们反复测试,发现与合同附录三第2.4条款里承诺的‘无缝双向实时数据同步’存在根本性冲突。”沈梨翻开带出来的合同副本,语气平静地指出。 王工呷了口茶,不以为意:“哦,那个啊。合同是理想情况,实际部署环境复杂,有些参数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微调,很正常嘛。你们天工现场的环境,可能有些特别……” “微调?”沈梨抬起眼,“合同附录三明确规定了数据交换的协议栈、校验方式和响应延迟上限。贵司现场提供的软件模块,在协议底层就采用了不同的握手机制,这已经不是‘微调’,而是架构层面的不一致。这是否意味着,贵司在投标时承诺的技术方案,本身就无法完全实现?” 王工愣了一下,没想到沈梨看得这么细,语气稍微收敛了些:“这个……架构是灵活的,为了适应更多客户……” “为了适应更多客户,就可以在不通知我方、未经我方技术确认的情况下,单方面更改合同约定的核心通信协议?”沈梨的语气依旧平稳,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王工,我们是技术人,明人不说暗话。这种底层协议变更,不仅导致与寰科现有系统不兼容,更触发了产线安全警报。这仅仅是‘适应环境’吗?还是说,贵司交付的,根本就是一个未经充分测试,甚至与标书承诺不符的‘定制版’?” 她的用词越来越专业,直指要害。 王工额角开始冒汗,防御姿态明显:“沈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任何软件都有迭代,我们也是为了更好的性能……” “更好的性能?”沈梨打断他,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数据,“这是过去八小时我们双方技术人员共同测试的记录。贵司软件在稳定数据传输半小时后,错误率飙升,延迟超过合同规定上限300%。这就是更好的性能?” “王工,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是寰科的技术负责人,您也用现场微调、环境特别来解释吗?” 王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越来越红,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脱口而出:“那……那部分参数,在极端负载下的表现,我们内部评估时确实认为可能需要……可能需要在实际应用后优化调整,但没想到寰科的系统这么……这么敏感……” 话一出口,他自知失言,脸色瞬间惨白。 沈梨没有再追问,只是合上了合同,平静地说:“谢谢您的坦诚,王工。我想,我们需要沟通的,已经沟通清楚了。” 下午四点,从信科仪器大楼出来时,天空飘起了细雪,天色阴沉。 沈梨和李弘对视一眼,虽然关键证据和口供都已拿到,但最大的难关还在前面——如何安抚暴怒的寰科,尤其是如何面对赏识她却在此事上被“打脸”的任佳薪。 李弘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沈梨,”他声音有些沙哑,“寰科那边,你去吧。任总对你印象不错,你去沟通,局面可能不会那么僵。调查报告和证据整理,我来牵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当前情况下的最优解。” 沈梨挑眉,语气听不出情绪:“不是因为觉得我是女人,比较好说话,或者……适合用点特别的办法?” 李弘苦笑,抹了把脸:“说真的,到了这份上,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美人计也好,苦肉计也罢,只要能把这火灭了,让董事长别再盯着我们组,你就是头功。” 他是真的被袁泊尘吓破了胆。 沈梨沉默片刻,瞥了眼灰蒙蒙的天空:“行,我去。” 李弘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你哪个学校毕业的?我看你对技术门道,摸得很清。” “清大。”沈梨简略回答。 李弘夹烟的手指一抖,一截烟灰掉在雪地上:“清大?什么专业?” “微电子,半导体方向。” 李弘彻底愣住了,半晌才吐出烟圈,摇头叹道:“清大半导体出来的高才生……跑来干销售,又调去秘书办?真是……” 他想说暴殄天物,又觉得不合适,最后化为一句:“有没有兴趣来技术部?我们那边缺你这样懂技术又懂沟通的人。” 技术部?沈梨的心微微一动。 那确实是她专业最对口的领域,也弥补了当年校招时与顶尖技术团队失之交臂的遗憾。 可是……要离开秘书办吗?离开那个能与他并肩作战的位置? “等眼前这件事了结再说吧。”她没有立刻回答,转身走向路边,“现在,我得去灭火了。” 沈梨直接打车赶到寰科集团总部。 前台是一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听到沈梨要见任佳薪,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语气礼貌却疏离:“现在预约任总?任总今天的日程已经结束了哦。” 言外之意明显:快下班了才来,毫无预约,你以为任总是菜市场随便可以买到的大土豆吗? 沈梨压下心头的焦灼,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恳而急切:“麻烦您,我有非常紧急的工作需要当面跟任总汇报。能否请您帮忙问一下任总办公室?我是天工集团的沈梨。” 或许是沈梨的态度确实焦急,也或许是她出色的外貌和气质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前台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内线电话。 片刻后,她放下电话,对沈梨摇摇头:“抱歉,任总已经另有安排了,今晚有私人饭局。” 沈梨的心一沉,但不肯放弃:“您知道任总大概去哪里吗?事情真的很紧急,我只需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 前台女孩的表情更加为难了,显然不想泄露领导行踪。 沈梨立刻出示了自己的工牌,快速解释道:“请别误会,我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人。确实是项目出了重大问题,必须立刻向任总说明情况,这关系到我们两家公司的后续合作。拜托了!” 看着沈梨眼中清晰的焦急和工牌上“天工集团”的字样,前台女孩左右看看,极小声地快速说道:“任总今晚在如烟……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如烟!沈梨心里哀叹一声,那个地方留给她的记忆可谈不上美好。 她连忙道谢,快步走出寰科大楼。 冰冷的雪粒打在脸上,沈梨站在寰科气派的大楼前,一时有些茫然。 直接去“如烟”堵人?未免太失礼,也容易激起任佳薪更大的反感。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安迪。 “沈梨,你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在愁怎么见任佳薪?”安迪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灵通。 沈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将情况简单说了。 安迪果然有门路。 “巧了!我有个朋友今晚刚好也去如烟,就是任佳薪组织的局。要不我想办法让我朋友带你进去?” 沈梨心动了一瞬,随即否决:“不行,太刻意了。这样贸然出现在他组织的局,反而容易引起他的反感。” “那怎么办?现在他也猜到你肯定要找他的。”安迪也为难。 “得让他先看到我,找我说话才行。”沈梨喃喃道。 “对啊!俗话说的好,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式出现。这样不就可以打消他的反感了吗!”安迪表示赞同。 猎物……猎人……沈梨迅速转动脑筋。 可下一秒她想到,如果袁泊尘知道了会生气的。虽然他现在也没有高兴到哪里去就是了。 如果没有和袁泊尘交往,我会怎么做? 沈梨握着手机,站在飘雪的街头,静静地问自己。 答案几乎是立刻浮现的:她会用尽一切合理且有效的手段,出现在任佳薪面前,化解危机,保住项目。这是她的工作,她的责任。 公私分明。她不能因为一段刚刚开始的恋情,就绑住自己的手脚,忘却专业和担当。 沈梨恢复了冷静:“安迪,你不是认识如烟的乐队吗?”要引起任佳薪的注意,只有站在最高的地方了。 安迪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兴奋起来:“啊啊啊啊沈梨!我要去给你撑场子,交给我了!” 沈梨看着不远处霓虹初上的繁华街区,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沈梨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她的眼神却越来越清晰坚定。 今晚的“如烟”,将见证沈梨的另外一面。 ----------------------- 作者有话说:我确定袁泊尘会生气。嗯。 你们觉得呢? 第67章 登台 第67章 登台 “如烟”对沈梨而言, 几乎等同“灾难”的代名词。 第一次来,是秘书办聚会,她被袁泊尘“捡”了回去, 窘迫难言。 第二次, timo的接风宴, 她提前离席却撞上赵正龙那个疯狗,挨了一巴掌, 还被两瓶红酒浇了个透心凉, 狼狈不堪。 这里仿佛是她所有失控与难堪的舞台。 可命运有时候就爱开这种玩笑, 越是想要避开的地方,越是会被推到它面前。 这一次, 她必须, 也决心要打破这个该死的“魔咒”。 下午五点半, 沈梨便赶到了“如烟”。 夜幕尚未完全降临,这间名声在外的会员制俱乐部还没开始营业,只有内部人员在安静地做准备工作。 安迪已经等在那里, 她交际广阔, 和今晚驻场乐队的领队相熟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安迪朝她挤挤眼, 指了指旁边一个扎着小辫、颇有艺术气息的男人, “这是阿ken, 乐队键盘兼领队。阿ken, 这就是我跟你提的,我朋友沈梨,今晚想借 你们舞台唱几首歌。” 阿ken挑剔的目光在沈梨身上扫了一圈。眼前的女人简单的羊绒衫, 利落的西裤,外面裹着一件黑色大衣,长发松松挽着, 妆容干净,气质清冷,与其说是来酒吧热场的,倒更像是刚从某个高端会议里走出来的精英。 他吹了声口哨,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安迪说:“早说是这种级别的美女要上台,我还跟你磨叽半天干嘛?光是往那一站,今晚的氛围完全不用担心了。” 安迪翻了个白眼:“说正经的。” 沈梨没在意这些调侃,直接问:“ken哥,方便的话,我想提前熟悉一下场地和设备。另外,我要自己选歌吗?” 阿ken看她态度认真,也收敛了玩笑,带她走进尚显空旷的表演区。 他拿来一本厚厚的翻得有些卷边的曲谱:“这是我们常备的歌单,流行、爵士、摇滚、经典老歌都有。如果你从这里面挑,我们配合起来最快,几乎不用排练。” 沈梨接过,快速翻阅。 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目光浏览过上面罗列的曲名,几乎没有犹豫:“就这一页吧。如果他们来得晚,可能要多唱几首。” 阿ken凑过去一看,挑了挑眉:“全是粤语歌?陈奕迅、张国荣、王菲……《沙龙》《富士山下》《春夏秋冬》……这一页唱下来,少说也得四五十分钟,你确定?” 沈梨点点头,神色平静:“嗯,我确定。”今天嗓子就算哑了也得撑到他们到。 安迪也凑过来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声说:“深藏不露啊。” 如果安迪足够了解沈梨就知道她大学期间曾经到香港交流过一年。但因为从未有人问起,所以沈梨也不曾说过。 阿ken见她胸有成竹,便不再多说,收起谱子:“行,我们简单走一遍和声和过门。” 他再次打量沈梨的穿着:“你就穿这样上台?我们后台有些备用的演出服,要不要换一套?” 安迪也看向沈梨,眼神询问。 沈梨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羊绒衫配西裤。她摇摇头,语气淡然却坚定:“不用换,这样就很好。” 晚上七点半,“如烟”的氛围已被音乐和灯光烘托得恰到好处。 任佳薪与随行的三人谈笑着步入大门。 按照惯例,他们会径直穿过略显喧闹的一楼大厅,从侧面的专属通道直接上三楼私密包间。 一楼的乐队表演,对他们而言通常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但今天,刚一进门,任佳薪的脚步便顿了顿。 场内的气氛与往日明显不同。许多人并未散坐在卡座里闲聊,而是站着,手持酒杯,面朝舞台方向,沉浸其中。 平时只是助兴的乐队,此刻仿佛成了绝对的中心。 一道清越婉转带着独特叙事感的女声,穿透并不嘈杂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台上的歌手在唱粤语歌,不仅咬字精准,更重要的是完美地抓住了粤语特有的韵律与缠绵悱恻。 仔细一听,技巧或许不如专业歌手炫目,但音色干净中带着一丝故事感的沙哑,格外抓人。 任佳薪听出来了,是陈奕迅的歌。他一时想不起歌名,但耳朵已经被牢牢抓住。 耳朵被吸引,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追随。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投向那被一束孤独追光笼罩的舞台中央。 那里,一个穿着浅灰色高领羊绒衫和同色系西裤的女人,坐在一架黑色高脚凳上。 她微微侧着头,长发如瀑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被灯光染成淡金色。 没有华丽的演出服,没有浓艳的妆容,可恰恰是这份极致的简约与周遭的浮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灯光勾勒出她近乎完美的面部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肌肤在光下泛着润泽的微光。 任佳薪敢打赌,此刻场内大多数人的目光,都和他一样,难以从那张沉静又极具冲击力的脸上移开。 那是一种超越性别审美直击灵魂的吸引力,融合了知性的清冷与艺术感的忧郁。 任佳薪终于想起歌名了,她唱的是《沙龙》。 歌词经由她略带沙哑的嗓音唱出来,竟奇异地熨帖了这浮华场中某些躁动的灵魂。 “登高峰一秒得奖一秒再破纪录的一秒 港湾晚灯山顶破晓摘下怀念记住美妙 升职那刻新婚那朝成为父母的一秒 要拍照的事可不少……” 歌声如涓涓细流,淌过每个人的耳边。 任佳薪就那样站在通往楼上的过道口,静静地听了三首歌。 从《沙龙》到《富士山下》,再到一首较为轻快的《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她站起身,对着台下微微弯腰致意。 “哗——!”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与口哨声骤然爆发,远比平时乐队表演结束时要热烈得多。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意地将脸侧滑落的长发向后撩去。 那是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许多模特在硬照里都会做,但此刻由她做来,没有丝毫刻意,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随性与从容。 台下有熟识乐队的人伸手去扶她下台,她自然地搭了一下,轻巧地跳下不算高的舞台。 立刻有被歌声打动或单纯被她魅力吸引的客人围上去,举杯示意。 而对她的应对很从容可爱,她从吧台顺手拿起一杯不知是谁点的颜色漂亮的鸡尾酒,笑着与众人虚碰一下,举止大方,仿佛和大家都是熟识已久的朋友。 任佳薪一直眯着眼看着。他好像……认识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沈梨。 她不再是会议室里那个专业冷静、偶尔带着倔强的职场精英,也不是饭局上那个得体周到、善于倾听的服务者。 此刻的她,身上笼罩着一层艺术家般的感性光环,松弛,迷人,充满未知的吸引力。 他们一行人正好堵在了通往内部通道的必经之路上。 沈梨和旁边的女人一边低声说着什么,一边朝这个方向走来。她微微歪着头,侧耳倾听朋友说话,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就在她们即将擦肩而过时,任佳薪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沈梨?” 沈梨闻声抬头,目光触及任佳薪时,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惊喜的笑容:“任总?好巧,您竟然也在这里?” “竟然?”任佳薪挑眉,玩味地看着她,“听起来,你不太希望在这里遇到我啊?” “怎么会!”沈梨笑起来,坦白道,“下午我去寰科找您,前台说您晚上有约了。我还想着今天的工作汇报可能要黄了,心里正懊恼,就约了朋友过来放松一下,没想到……真是柳暗花明。”她语气自然,将“偶遇”说得毫无破绽。 任佳薪听到她下午去找过自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通往楼上的方向:“既然碰上了,要不要一起上去喝一杯?我几个朋友也在。” “好啊,那就打扰任总了。”沈梨从善如流。 任佳薪的目光又落到安迪身上,礼貌地一并邀请。安迪自然求之不得,她得看着点沈梨。 沈梨原本已经做好了“血战到底”的心理准备,销售部的经验告诉她,很多生意场上的僵局,往往在酒过三巡后才能真正松动。她这次甚至偷偷提前喝了点解酒药垫底。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意料。 任佳薪带她们进了三楼一个宽敞雅致的包间,介绍了一圈他的朋友后,并没有将她丢进应酬的漩涡。 相反,他让朋友自便,自己则端着一杯威士忌,和沈梨坐到了包间里相对安静的小吧台旁。 悠扬的爵士乐作为背景音流淌着,灯光暧昧而柔和。 在这里,紧绷感似乎被无形地稀释了。 沈梨知道机会难得,在简单寒暄后,便自然而然地切入了正题。 她没有过多为自己或天工辩解,而是客观、清晰地将“信科仪器”问题的调查进展、天工已经采取的紧急补救措施,以及后续确保项目进度的方案,条理分明地阐述了一遍。 她的语气诚恳,姿态放得足够低,承认了此次供应商筛选的失误给寰科带来了困扰,但更多的是展现解决问题、挽回局面的决心与能力。 任佳薪摇晃着酒杯,静静地听着。 他不得不承认,同样一番解释,若是在他那间严肃的办公室里进行,效果恐怕会大打折扣。 但在此刻这样的氛围里,伴随着音乐、美酒和眼前人沉静悦耳的嗓音,那些冷硬的技术问题和追责程序,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更重要的是,沈梨此刻展现出的,不仅是专业,还有一种奇妙的令人信服的掌控感。即便身处“错误方”,她也不显慌乱,反而有种大局在握的从容。 “所以,只要供应商的责任厘清,替代方案到位,项目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延误,并且后续的品控我们会提升到最高级别,由集团技术部直接介入每一个环节。”沈梨最后总结,目光坦然地看着任佳薪,“任总,这次的事情,天工上下都非常重视,也深感歉意。我们绝不会让合作伙伴独自承担风险。” 任佳薪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和欣赏。 他举了举杯:“沈梨,你让我看到了天工的诚意,也看到了你的能力。这件事,就按你们提出的方案去处理。供应商的问题,你们解决干净,项目可以继续推进。这一页,在我这里翻篇了。” 沈梨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重重落回实处。她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连忙举起自己的酒杯:“谢谢任总的信任和理解!我敬您!” 两人碰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任佳薪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沈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沈梨,说真的,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平台?如果你愿意来寰科,我保证,职位和空间,绝对比你在天工更有吸引力。” 沈梨微微一怔,随即洒脱地耸了耸肩,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任总厚爱,我心领了。不过,当初入职天工时签了竞业协议,五年内如果离职,是不能进入同行业的。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任佳薪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遗憾,但也理解地点点头:“天工倒是懂得未雨绸缪,可惜了。” 预料中的灌酒没有发生,沈梨甚至喝得比旁边的安迪还要少。 这个惊心动魄又戏剧性的夜晚,竟以一种相对平和的方式走向尾声。 离开“如烟”时,已近午夜。 沈梨拦了辆出租车,把喝得有些微醺,兴奋地絮叨着“沈梨你今晚厉害了”的安迪塞进后座。 送走安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她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雪已经停了。 地面、屋顶、树枝上,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在都市霓虹的映照下,这黑白分明的世界,显得格外干净,也格外寂静。 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四肢百骸,但心底,却是一片澄澈的安然。 魔咒,似乎真的被打破了。 这一次,“如烟”留给她的,不再只有难堪的记忆。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怒气加载中…… 题外话:有看我的古言作品的友友吗?我实在纠结下一本是古言还是现言,现言现在完全是神仙打架,好可怕…… 第68章 委屈 第68章 委屈 次日上午九点, 天工集团东厅会议室。 昨日的雷霆风暴还未消散,空气中仍残留着紧绷感,与会人员正襟危坐, 不敢有丝毫松懈。 袁泊尘亲自出席项目组的汇报会议, 他端坐主位, 面容平静无波,目光如古井深潭, 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最后在李弘和沈梨身上做了短暂却有力的停留。 李弘率先起身, 汇报对“信科仪器”问题的详细调查结果。 他的报告数据详实,逻辑环环相扣, 将问题核心锁定在设备以次充好、技术参数虚假承诺上, 并附上了关键的测试数据与部分指向性的沟通记录摘要。 他没有刻意将矛头指向任何人, 但事实构建的链条,已将钱万平在流程中的违规操作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接着是沈梨。 她站起身,汇报与寰科方面的沟通结果。 昨夜在“如烟”费心演唱了近一个小时, 加上高度紧张睡眠不足,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但依然不影响她的汇报。 “……综上, 寰科方面已明确表示, 只要我们彻底解决供应商问题并确保后续品控, 项目可以继续推进,不再追究此次事件的其他责任。”沈梨最后总结。 事情看似圆满解决,但代价必须正视。 李弘紧跟着补充了初步的损失评估, 已采购的问题设备需全部报废,加上紧急启用备选方案产生的额外成本,以及对寰科项目可能造成的轻微延误补偿……林林总总, 直接经济损失预估在一千两百万左右。 一千两百万。 一直缩在角落、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钱万平,脸色瞬间灰败如土,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在灯光下反光,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袁泊尘全程安静地听着,待两人汇报完毕,他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嘶嘶声。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沉稳力量:“此次危机,反应尚算及时,处置方向正确。后续与客户的沟通和补救措施,最大程度挽回了公司的声誉和项目。”他的目光掠过沈梨,赞许之意虽淡,却清晰可辨,“沈梨临场处置,应对得当。”随即又看向李弘,“你写的调查报告,也算扎实。” 他没有当场追究任何人的具体责任,没有点名钱万平,甚至没有对那触目惊心的巨额损失提出只言片语的质疑。 这种近乎宽容的“平静”,让原本如坐针毡的钱万平,心底竟生出一丝侥幸。猜测,也许袁泊尘是看在周育副总的面子上选择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天工集团上下都知道,周副总一手栽培的钱万平,即使周育现在不分管销售部,但依然与钱万平有着不菲交情。 会议结束,袁泊尘率先离开,周政紧随其后。 紧接着,李弘立刻召集了项目组内部会议。他的态度与昨日的惶恐判若两人,脸上带着逃过一劫的庆幸,以及对沈梨毫不掩饰的激赏。 “这次能过关,多亏了沈梨!”李弘语气激动,甚至带着点后怕的夸张,“临危受命,处理得漂亮!沈梨,后续重新筛选供应商、拟定新合同的所有事宜,由你全权负责。需要任何支持,直接跟我说,我全力协调!” 这是在明确授权,也是实打实的论功行赏。 经此一役,沈梨在李弘心中的地位彻底颠覆,从一个需要观察的“空降兵”,变成了可以独当一面值得信赖的核心干将。 沈梨点头接受了这份托付,但连日来精神的高度紧绷和体力的巨大消耗,让她身心俱疲。 回到秘书办自己的工位,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趁着午休时间,她罕见地拉下了百叶窗,在办公椅上蜷缩着,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醒来时,已近下午两点。 头脑稍微清醒了些,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查看,屏幕上却赫然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来自同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工作性质使然,她第一反应是哪个紧急的合作方或内部部门有要事,顾不上细想,连忙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瞬间接起的,传来的却是一个充满轻佻与恶意的男声:“哟,沈秘书日理万机,终于舍得回电话了?” 是赵正龙。 沈梨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她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个人渣多说,立马想要挂断。 “别急着挂啊,”赵正龙像是完全洞悉了她的反应,慢悠悠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惬意,“我给你手机里发了点小视频,建议你点开欣赏一下。看完之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装清高,” “放心,耽误不了你几分钟。” 他的语气里浸透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恶意,仿佛已经捏住了她的七寸。 沈梨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挂断电话,果然有一条未读的彩信,里面孤零零地附着一个视频文件,发送时间就在她午睡期间。 沈梨深吸一口气,攥紧手机,起身快步走到办公区一个无人的僻静角落,她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有些晃动,拍摄角度明显是偷拍,但清晰度却足够看清每一个细节。 背景是“如烟”一楼灯光迷离的酒吧区,时间正是昨晚。镜头焦点牢牢锁在舞台中央那个坐在高脚凳上唱歌的女人身上。 视频截取了她演唱《沙龙》的高潮部分,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神情投入。 接着画面一转,是她在台下与人举杯浅笑,然后镜头追随她走向通道,与等候在那里的任佳薪“偶遇”、交谈,最后一同上楼……拍摄者显然很懂得抓取“关键”画面,角度选得刁钻,这样模糊的氛围,让人心生遐想。 视频不长,但信息量足够扭曲。 沈梨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全无,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巨大的愤怒和更深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立刻再次拨打赵正龙的电话,这次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怎么样啊,沈梨?”赵正龙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下作的兴奋,“我的人虽然是业务狗仔,拍得还行吧?瞧瞧这灯光,这角度,这暧昧不清的小氛围……是不是特别有那种,心机女处心积虑勾搭金主的调调?” “赵正龙,你无耻!下流!”沈梨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厉斥。 什么修养、什么仪态,在此刻极致的愤怒和恶心面前统统被抛到脑后。 “我去如烟是为了工作,为了解决项目危机,必须当面和寰科的任总沟通!不是你脑子里那些肮脏龌龊的想象!” “工作?沟通?”赵正龙在电话那头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讥讽,“沈梨,你他妈骗鬼呢?谁家谈工作要打扮得花枝招展跑去台上卖唱吸引男人眼球?啊?你抱上我舅舅的大腿还不够稳是吧?这么快就按捺不住,想脚踏两条船,再勾搭上一个任佳薪?胃口不小啊你!怎么,是怕我舅舅哪天腻了你,提前找好下家?” “你闭嘴!我没有!”沈梨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着一丝理智。 “有没有,你说了可不算。”赵正龙阴恻恻地打断她,语气陡然转冷,“这段视频说了算。你猜,要是我舅舅看到这玩意儿,看到你对别的男人搔首弄姿,他会怎么想?嗯?他那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眼睛里能揉得进半粒沙子?” 没有听到沈梨的声音,赵正龙更加得意了,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叉搭在茶几上,慢悠悠地逗弄她:“你信不信,要是我舅舅看了这个视频,立马就能让你滚蛋?” 沈梨的呼吸骤然停滞。 理智在告诉她,袁泊尘不是那种昏聩偏听的人,他了解她的责任心和工作态度,他能理解这是为了化解危机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甚至是一种“牺牲”。 “我舅舅最厌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你陪伴在左右,应该很清楚才对啊。” 沈梨闭上眼,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要被赵正龙的话带偏了情绪。 可……她主动走向任佳薪是铁一般的事实。这“手段”本身,就沾着洗不掉的嫌疑和算计。 她能骗过所有人,却骗不过自己那一刻清晰的意图。 袁泊尘洞察力惊人,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会如何看待她这种“心机”?他会相信这背后纯粹是为公,而没有一丝一毫个人情感的摇摆或功利性的试探吗? 就连她自己,此刻都无法百分百坦然地说,那其中没有丝毫“利用性别魅力”的念头。 她的沉默,无疑助长了赵正龙的气焰。 “哦,对了,”赵正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恶毒,慢条斯理地往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捅刀,“差点忘了。我那位亲爱的舅婆,赵董,她可是对你喜欢得紧,维护得跟什么似的。你说,她要是看到你这么做,呵呵,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这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赵正龙!”沈梨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别激动嘛,沈梨。”赵正龙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她痛苦反应的欣赏和满足,“我就是好心,给你提个醒。京州这地方,看着繁华,底下水深着呢别以为攀上了高枝,就真能一步登天。爬得越高,有时候,摔下来才越惨。”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针:“祝你好运啊,我、未、来、的、舅、妈。” “嘟——嘟——嘟——” 忙音无情地响起,像最后一声丧钟。 沈梨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发烫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方才会议室里,那一点点用巨大心力换来的成就感,在这一刻,被这段恶意满满的视频和赵正龙恶毒的话语冲刷得荡然无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从工作的惊涛骇浪中侥幸逃生,立刻又坠入最阴险污秽的陷阱。 赵正龙的威胁,像一条阴冷湿滑的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脖颈,吐着信子,将她拖向信任崩塌的深渊。 她该怎么办?主动向袁泊尘坦白一切?坦白她为了工作,用了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去吸引任佳薪?然后,赌上他对她全部的理解和信任?她不敢。 这份感情于她而言,珍贵而易碎,她尚未拥有足够的底气和信心,去承受哪怕一丝一毫的猜疑目光。 更何况,赵正龙手中握着“实证”,她百口莫辩。 午后的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条纹,沈梨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觉得周身冰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出,来自袁泊尘。 “晚上几个朋友小聚,要不要一起来?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他有意要将她带入自己的朋友圈。 因为信科仪器惹出的这场风波,这两天他们几乎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今天危机解除,他大概也松了口气,想着有时间带她进入他的私人社交圈。 可是…… 沈梨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骤然冲垮了她强撑的镇定。 她明明是为了工作,为了不辜负他的信任和托付,才硬着头皮去做那些事,为什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别人手中攻击她、攻击他们关系的暗箭? 眼眶瞬间发热,她咬住下唇,把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 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快步走向卫生间。 反锁上隔间的门,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这才允许自己松懈下来,无声的泪水终于冲溃堤防,汹涌而出。 她用手背死死抵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放肆地流完泪,情绪稍稍平复。她才拿出手机,手指悬在袁泊尘的对话框上,停顿了很久,才一字一字地敲下回复。 “这两天好累啊,想早点回去休息。你们玩得开心。” 点击发送。 她闭了闭眼,将手机屏幕按灭,眼泪再次顺着仰起的脸庞落下。 她不敢去。 在赵正龙那把淬毒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的此刻,她不敢以“袁泊尘女友”的身份,坦然出现在他的朋友面前。 逃避可耻,但在此刻,似乎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 作者有话说:众筹把赵正龙打一顿吧。 我先来,出5毛,集齐10块我就安排人打他。 第69章 脆弱 第69章 脆弱 袁泊尘看到沈梨那条带着明显疲惫的回复, 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一丝罕见的自我反省和懊恼浮上心头。 是他疏忽了。 这两天, 她被推到风口浪尖, 周旋于供应商和内部调查之间,神经必然绷到了极限。 危机刚过, 她最需要的应该是安静地休息和放空, 而不是被他拉着去应付一个陌生的社交场合, 即便那是他亲近的朋友圈。 他太想让她融入自己的生活,却忘了体谅她此刻最真实的感受。 扶额轻叹一声, 他迅速做出了决定。 晚上七点, 秘书办的人陆续离开。 沈梨也默默收拾好东西, 心头沉甸甸地走向电梯。手机一震,是袁泊尘发来的短信,只有简洁的几个字:“我在车库等你。” 沈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眉头不自觉蹙起。 他还是要坚持带她去吗?她该如何应对? 怀着满腹的忐忑和无法言说的心虚, 她慢吞吞地走向地下车库。 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停在电梯出口不远的位置, 沈梨拉开车门坐进去。 袁泊尘侧过身, 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 语气温和:“我订了家安静的餐厅, 我们简单吃个晚饭,然后送你回家休息。” 沈梨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你不是……有朋友聚会吗?” “推了。”袁泊尘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们每个月都会聚,少去一次没什么。但现在,”他顿了顿, 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我有女朋友了,她刚经历了一场硬仗,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说完,他倾身过来,在她微凉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很轻、却带着安抚力量的吻。 他的气息靠近又远离,声音低沉地响在她耳边:“对不起,这两天给了你那么大压力,现在又疏忽了你的心情。” 他的抱歉,像一阵温柔却有力的秋风,瞬间抚平了激荡不安的湖水。 在他坦诚的关怀和带着歉意的体贴面前,她的揣测显得那么卑劣而渺小。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大声说:告诉他,把一切都告诉他。你的恐惧和不得已……你应该相信他的判断力,相信他对你的了解。 被这股冲动驱使着,她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当暖黄的灯光、优雅的环境和精致的菜肴呈现在眼前时,那份鼓起的勇气却又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她捧着袁泊尘亲手为她盛好的一小碗暖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话到了嘴边,却重如千钧。 她害怕。 害怕看到他眼中可能出现的审视、失望,哪怕只是一丝一毫。 害怕自己那些“为了工作”而采取的、终究不够“光明磊落”的手段,会玷污他心中那个努力、正直、值得信赖的沈梨的形象。 无论是作为他认可的下属,还是作为他选择的女友,袁泊尘的看法对她而言都至关重要,甚至是一种精神支柱。 她敬佩他,仰望他,将他视为前行路上的标杆和灯塔。 如果这根支柱因误解而动摇,如果这盏灯塔对她投下失望的阴影……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承受得起。 这份恐惧,源于在意,源于这段感情在她心中已然扎根的分量。 袁泊尘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沉默和心不在焉。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和他分享工作中的细节,或者聊些轻松的话题。她只是安静地吃着,眼神偶尔飘向远处,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但他没有追问。 如果她需要空间,需要沉默,那他给予。只要她能因此感到舒适一些。 他体贴地将她喜欢的菜式转到她面前,为她添茶,动作自然流畅。 用餐期间,袁泊尘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反复多次。显然是他那群朋友在催促。 他只接起了第一个,简短地说了句“今晚不过去了,你们尽兴”,便挂断了。 之后的来电,他看都没看,任由桌面震动,直至平息。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 这顿晚饭在一种宁静而略带滞涩的气氛中结束。 袁泊尘送她回家。车子停在她公寓楼下,他轻声嘱咐:“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明天如果还是累,可以请假,我批准了。” 上次回云州之后,他放过话,她的假期都要由他来签批。 沈梨点点头, 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谢谢你送我回家……你也早点回去。” “嗯,我看着你上去。” 直到她房间的灯光亮起,袁泊尘的车才缓缓驶离。他既然推了晚饭,露个面喝杯酒打个招呼,总是要的。 沈梨回到空荡荡的公寓,连开灯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她将自己摔进沙发,陷在一片黑暗和寂静里,只想放空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声再次划破宁静,将她从放空的状态中震醒。 是母亲谢云雁打来的。 “梨梨啊,什么时候回家过年呀?听说春运从明天开始了,你可得早点打算!”母亲熟悉的声音带着关切和些许催促传来。 沈梨猛地一怔,这才惊觉,年关将近,春节就在一周之后了! 她竟然忙到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妈,我……我这就看。”她有些慌乱地应着,挂断电话后连忙查看机票预订软件。 果然,回云州的机票价格已经一路飙升,经济舱都涨到了两千多,而且所剩无几。 再贵也得买。谁让她自己忙昏了头,完全错过了提前购票的时机。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赶紧下单。 不一会儿,母亲的信息又追了过来,絮絮叨叨地叮嘱:“票买好了就发个落地的时间给我,我让你爸来接你。对了,今年可千万别再大包小包买年货回来了!家里什么都不缺,路上又挤又累,不要浪费钱和力气干什么,人回来就好。” “知道了。” …… 袁泊尘去了朋友的聚会。朋友们都是相识多年的老友,席间谈笑风生,不知不觉便多喝了几杯。 酒精带来微醺的暖意,却也让心底萦绕的牵挂,越发清晰起来。 沈梨这边,今夜注定无眠。 躺下许久,思绪纷乱,她起身打开常听的播客,那些平静的叙述却再也无法抚平心绪。 干脆放弃,她爬起来,从酒柜里取出一瓶红酒和一只酒杯,抱着柔软的抱枕转移到客厅。 电视屏幕亮起,她随意按到了电影频道。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就着电视闪烁的光影,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杯的红酒。 一边喝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需要一场宣泄。 电影过半,手边的红酒也下去了小半瓶。 就在这时,搁在身旁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袁泊尘的视频通话请求。 沈梨慌忙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又快速理了理头发,深吸一口气,才按下接听键。 屏幕亮起,袁泊尘的脸出现在另一端。 他似乎是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背景是巨大的落地窗外京州璀璨的夜景,摩天大楼的霓虹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斑斓的色彩在他身后模糊成一片梦幻的光晕。 他显然还在聚会场所,也许是喝了酒有些热,白衬衫的领口随意地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麦色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线条。 他的目光透过屏幕看来,原本深邃的眼眸因酒意而氤氲着几分慵懒,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些成熟男性不加掩饰的性感与侵略性。 他似乎只是想看看她,酒意上涌,思念也随之发酵。 可视频接通的一瞬,他敏锐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她发红的眼圈和哭过的痕迹。 “怎么了?”他眉头微蹙,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为什么哭了?” 沈梨心下一慌,下意识地将手机镜头转向还在播放电影的电视屏幕,声音有些嗡嗡的。 “看电影呢,太感人了,没忍住……” 袁泊尘在那边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即使是在职场中冷静自持的沈秘书,骨子里还是会因为电影哭红鼻子的小姑娘。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变得异常柔软。 “这么难过啊?”他的语气放缓,带着哄慰,“需要……抱一下吗?”隔着屏幕,他的眼神却仿佛真的能传递温度。 沈梨将镜头转回自己,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怀里紧紧抱着抱枕。哭过的眼睛湿漉漉的,微微红肿,像受惊后尚未平静的小鹿,就这样带着依赖地望着屏幕里的他。 她小声说:“不用……我看看你,就好了。” 这话她说得无心,可听在袁泊尘耳中,却成了最烈的催化。 原本只是微醺的神经,仿佛被这句话点了一把火,“轰”地一下,醉意与某种汹涌的情感交织着冲了上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沙哑:“沈梨,我让人去接你。”不是询问,是几乎要付诸行动的冲动。 沈梨却摇了摇头,将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要……我好困,要睡觉了。”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软糯糯的,没什么说服力。 “撒谎。”袁泊尘毫不留情地拆穿,“我以为你累了才放你回去休息的,可是你非但不休息,还偷偷哭。” 沈梨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转移话题:“你的酒杯呢?” “放下了,怎么?” “再端一杯。”沈梨轻声要求,带着点难得的任性。 袁泊尘此刻耐心好得出奇,或者说,对她毫无抵抗力。 “好。”他应着,转身走回热闹区域,重新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 有朋友好奇地想凑过来看他手机,被他笑着用手肘轻轻推开,那维护的姿态带着不容打扰的强势。 他重新回到安静的角落,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漾。 “好了,沈小姐,酒杯端起来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沈梨在屏幕这头,微微倾身,从茶几上端起了自己的红酒杯。 她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让镜头能同时容纳她和举起的酒杯。 殷红的酒液在杯中晃动着微光,映着她哭过后格外清亮的眼睛。她看着屏幕里的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真实的弧度,轻声说:“干杯。” 袁泊尘看着她,眼底的浓稠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配合地,隔着遥远的距离,对着屏幕那头的她和她的酒杯,举了举自己的杯子,然后仰头,喝下了一大口。 沈梨也学着他,将杯中剩余的红酒一口饮尽。 可她喝得太急,些许来不及咽下的深红酒液顺着她唇角滑落,划过下巴,滴落在锁骨凹陷处。然后,顺着弧线,蜿蜒向下,没入睡衣微敞的领口,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屏幕里,袁泊尘的呼吸重了一瞬,眸色骤然深得如同他杯中的威士忌。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得令人心慌。 沈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抹了抹嘴角,疑惑地问:“你怎么不说话?” 袁泊尘这才似乎回过神来,他清了清嗓子,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你的睡衣扣子没扣好。春光……泄了。” 沈梨一愣,下意识地低头。 只见自己睡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不知何时崩开了,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了里面一抹浅色的蕾丝边缘和一小片白皙肌肤。 方才那滴红酒的痕迹,正蜿蜒消失在蕾丝之上…… “啊!”她低呼一声,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去拢衣领,眼神慌乱得不敢再看屏幕,“晚安!我睡了!” 话音未落,视频已被她手忙脚乱地挂断。 屏幕黑掉,映出她自己通红滚烫的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是因为刚才的窘迫,还是因为挂断前他眼中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 然而,奇怪的是,和袁泊尘通完这个有些慌乱、有些暧昧的视频电话后,一直盘踞在心头的阴郁和沉重,似乎真的消散了大半。 那让她流泪的无名委屈,也被一种更躁动的情绪所取代。 她关掉电视,收拾好酒杯,仔细漱了口,重新躺回床上。 或许是酒精开始真正发挥作用,或许是他的声音和目光还残留在脑海,这一次,困意很快袭来。 意识沉入模糊的边界时,她仿佛又听到了手机铃声,是他打来的。 梦里,她迷糊糊地接起,听到他说:“开门。” 她挣扎着起来,打开门,他真的站在门外,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熟悉的雪松气息。 梦里,她想问,你怎么知道我想见你?可眼皮太沉,话到嘴边只化作唇瓣无声地嚅动,人已更深地陷入柔软的梦境云朵里。 袁泊尘坐在她的床边,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连人带被地揽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吻,先是珍重地落在她还有些湿润的眼睑上,然后是微烫的脸颊,最后流连到她敏感的耳垂,气息温热,带着怜惜与无声的叹息。 “小骗子……”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模糊地融进梦境,“喜剧片……怎么会流泪呢。” 那一闪而过的画面,他挂断电话之后反复回忆,才想起明明是去年的贺岁片。 梦中的沈梨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 袁泊尘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微微俯身,手臂用力,几乎将她整个人从被窝里捞起一些,更紧密地拥住。 沈梨喝了酒,睡得格外沉,像个人事不知的醉娃娃,任他这般“折腾”也毫无醒转的迹象,只是呼吸均匀地依偎着他。 即使在沉睡的梦里,她的眉心似乎也轻轻蹙着,长长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又沾上了一点湿意,缓缓沁出一滴泪,沿着脸颊滑落。 他低下头,无比温柔地,吻去了那滴咸涩的泪。 “究竟是受了什么委屈?”他搂着她,叹息般的语气。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沈梨:你。 梨梨心思有点重噢。 收藏到500会加更噢~大家记得点点点 第70章 勇气 第70章 勇气 沈梨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的阳光唤醒的。 宿醉后的脑袋有些昏沉, 等到意识回笼的瞬间,空气里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的气息。 是清冽的雪松混合着一点须后水的味道,若有若无。 她以为是错觉。直到她坐起身, 发现枕边的那件深灰色的男士西装外套, 正安静地搭在那里。 沈梨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羊毛面料,然后迟疑地将外套拿近。 昨晚的幻影好像在她脑海里闪现, 是她先拽住他的衣袖, 不让他离开。 此刻, 她抱着他的外套,低下头, 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扑面而来。 清晰、确凿, 不容错辨。不是梦。他来过。 她几乎是立刻掀开被子, 赤脚踩在地板上,在寂静的公寓里寻找。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里多了一个浅黄色的保温桶。 她走过去, 打开保温桶的盖子, 温热的香气立刻飘散出来, 是熬得软糯香滑的鸡茸小米粥, 旁边的小格子里码着清爽的酱菜和一颗白水蛋。 她在沙发的缝隙里找到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解锁, 置顶的联系人果然有未读消息。 “小酒鬼,粥要趁热喝。我要去s市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周二回来。照顾好自己,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还有第二条,紧跟着第一条发过来的。 “饮酒适量,多饮伤身。” 信息发送时间是早上8点整, 而现在,已经是上午10点多了。 沈梨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摸到他打下这些字时的温度和神情。 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在驱散最后一点软弱的眷恋。 “沈梨,振作点,不要内耗。”她低声对自己说。 想清楚之后,她迅速洗了个热水澡,吹干长发,换上舒适保暖的衣物。她坐到餐桌前,吃完了他留下来的早餐。 没有袁泊尘的周末,应该怎么过? 沈梨背起她用了多年的双肩包出门,在路边扫了一辆自行车。冬日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却让人格外清醒。 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暂时抛下所有的思绪。 毕业多年,入口处的人脸识别系统依然还认得她。闸机打开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沈梨的心也跟着轻轻一动。 熟悉的林荫道,即使是在冬季,松柏依旧苍翠。红砖老楼静默矗立,阳光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影子。 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切都好像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她将车停在图书馆前,刷脸进入。 馆内温暖如春,弥漫着书本纸张特有的油墨气息和淡淡的咖啡香。即使是寒假,依旧有许多留校的学生埋首苦读,灯火通明,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响。 沈梨转了好几圈,才等到一个靠窗的男生离开。她赶紧坐下,从包里拿出电脑和书。 没有开不完的会议,没有处理不完的邮件。时间仿佛在这里被拉长、放缓,回到了最简单纯粹的求知状态。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转暗,图书馆的灯光显得越发温暖。 晚上八点,沈梨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收拾好东西,背着书包走下图书馆宽阔的台阶。 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传来一个有些迟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 “沈梨?” 沈梨脚步一顿,蓦然回头。 台阶上方,站着一位穿着朴素深蓝色羽绒服背着黑色旧书包的中年男人。头发比记忆中稀疏了不少,两鬓已见明显的斑白,正是她研究生时期的导师,范才韫教授。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沈梨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 范教授显然也很意外,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仔细看了看台阶下那个扎着利落高马尾、穿着黑色羽绒服和牛仔裤、背着双肩包的女孩。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倒流,与校园里那些充满朝气的本科生几乎别无二致。 “真是你啊,沈梨!”范教授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下台阶,“听说你回京州工作了?” 沈梨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老师……您身体还好吗?师母和豆豆呢?”豆豆是范老师的小女儿,她毕业时豆豆还是一个中二可爱少女。 “都好,都好。”范教授打量着她,眼神温和,“倒是你,毕业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你那些师兄师姐,可不像你这样。” 沈梨羞愧地低下头。 当年,她婉拒了范老师极力推荐的保送博士名额,执意要先工作。后来参加天工技术部的校招,又在最终环节落选,辗转去了销售部。一连串的“不如意”和自认为的“辜负”,让她一直羞于回来面对这位曾经对她寄予厚望的恩师。 “老师,对不起……我……”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那份复杂的心结。 “唉,”范教授摆摆手,仿佛看透了一切,语气并无责怪,反而带着了然,“走走走,还没吃饭吧?” 熟悉的烧烤店,依旧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烤串的香气混合着炭火味,充满了烟火气。 沈梨抢着点了老师爱吃的肉筋和烤馒头片,又加了啤酒。她细心地用开水烫了一遍老师面前的杯筷,又问起了师母和豆豆。 范教授一边夹着花生米,一边笑呵呵地听着,等她问完一圈,才慢悠悠地说:“你这么关心,怎么毕业就音讯全无了?嗯?我那么多学生里,就数你最没良心。” 沈梨捏着啤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头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蚊子:“我……我觉得自己让您失望了。没读博,也没什么大出息……” 范教授放下筷子,隔着缭绕的雾气看着她,眼神锐利而通透:“沈梨,我说过很多次,你就是心思太细,总把自己逼得太紧。你觉得,什么样的学生才算不让我失望?只有一路读到顶、进最顶尖实验室的才算?” 沈梨哑然。 “你记不记得,你研二隔壁实验室线路老化起火那次?”范教授喝了口啤酒,陷入回忆,“当时大家都慌了,报警的报警,逃的逃。是你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进我们实验室,不是先拿自己的电脑和数据,而是第一时间切断了我们组那个贵得要命、也是危险源的核心实验台总闸,然后组织当时在场的几个师弟师妹,用备用灭火器控制住了火势蔓延,给消防队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我们组价值几百万的设备和几年的实验数据,几乎没受损失。” 沈梨愣住了。 这件事,在她繁忙的工作中,早已被尘封在记忆角落,此刻被老师提起,细节才模糊地浮现。 “事后学院要给你评奖,你说只是做了该做的。”范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骄傲,“在我带过的这么多学生里,有比你更聪明的,有比你更能发论文的,但像你这样,关键时刻胆大心细、沉稳果断、有担当又有无私精神的,不多。” “沈梨,你从来都是我得意学生之一,从未变过。” 沈梨的鼻子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从未想过,在老师心中,自己早已被肯定。 “老师……” “所以,别苛求自己。”范教授语气温和却有力,“你是人,不是神。是人就会有取舍,有得失,有高峰也有低谷。别总想着去做一个完美的选择,也别总活在让别人失望的恐惧里。” 或许是老师的这一番给了她力量,她将盘旋在心中已久的困惑和隐忧告诉了老师。 她没有提袁泊尘的名字,也没有提赵正龙,但那份惶惑不安却无比真实。 范教授静静地听着,咂摸了一口啤酒,目光洞彻:“沈梨,你在怕什么?怕自己不够完美?怕自己展示了一点野心或手腕,就不够纯洁美好啦?” 他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完美的人?你又何必去追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可是……” “如果那个人,”范教授打断她,语气陡然严肃起来,“如果他不能欣赏你在困境中解决问题的智慧和能力,不能分辨什么是正当的策略、什么是卑劣的手段,不能理解你为之付出努力的价值和偶尔不得不做的权衡……沈梨,那是他的眼光和心胸有问题,不是你的。” 他看着自己学生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你解决问题的能力,你在压力下依然能瞄准目标、达成使命的坚韧和才智,就是你最大的魅力和价值所在。” 沈梨听愣了,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仿佛正在一点点被搬离。 范才韫放下了酒杯,语重心长地说:“沈梨,任何时候,当你怀疑自己的时候,就想想当年那个在火灾面前,第一个冲出来的女孩。” “那就是你,沈梨。永远别忘了。” 沈梨彻底怔住了。 长久以来因出身、因际遇、因想在在乎的人面前维持“美好”形象而自我施加的沉重枷锁,似乎在这一刻,出现了松动的裂痕。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伴随着震动。 是袁泊尘。 沈梨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看向老师。范教授了然地笑了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数起碟子里的花生米,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馐。 沈梨稳了稳呼吸,接通电话:“喂?” “在做什么?”袁泊尘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这边天气不好,有点闷。你那边呢?冷不冷?” 沈梨抬眼望向烧烤店玻璃窗外。 不知何时,细密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路灯橘黄的光晕里旋转飞舞,安静地覆盖着街道。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温柔:“我这里下雪了。”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他低沉而略带遗憾的声音:“是吗?真好。我这里只有黑沉沉的天,很单薄,很无聊。” 他似乎在走动,背景有轻微的脚步声:“真想看看你那里的雪。” 沈梨听着他的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对面正“认真”数花生米的老师,脸颊微微发热。 她简单地回应着他的问话,叮嘱他注意休息,按时吃饭。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日常,才挂了电话。 “不敢说?”范教授这才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神睿智而慈祥。 沈梨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泄气地垮了下来,脸颊更红了。 范教授却不再追问,只是感慨般地摇了摇头,喝了一大口啤酒:“你啊……看来是真的很喜欢他。” 沈梨被这直接的判断弄得又是一愣,没有犹豫,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很喜欢了。” 范教授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他晃着酒杯,语气变得悠长而豁达:“既然喜欢,那就慢慢来。路还长着呢,恋爱这件事,谈得太快太赶,反而没意思。该经历的沟沟坎坎,早一点晚一点,总会遇到。重要的是,走过去,而不是害怕。” 沈梨看着老师平和的笑容,忽然间,一直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 之前所有的话都没有完全卸掉她心头的重压,反而是老师这最后一句关于“早一点晚一点”的寻常感慨,像一阵清风,吹散了她眼前的迷雾。 是啊。如果这是她必须跨过的沟壑,那么早一点面对,和晚一点面对,又有什么区别呢? 关键在于,她是否有勇气抬脚,以及,沟壑对面,是否有人愿意伸手,或者至少,相信她能自己走过去。 她举起酒杯,脸上绽放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甚至带着点释然的笑意。 “老师,谢谢您。” 快结束的时候,师母打来电话,老师忙不迭点头:“好好好,看到下雪了,带伞了,马上回来了……” 沈梨露出艳羡的表情,老师和师母恩爱数年如一日。 “我今年还有一个博士生的名额,你如果想来的话,随时欢迎。”范才韫撑起伞,转头对沈梨说,“当然,前提条件是如果这还是你的遗憾的话。” 沈梨错愕。 ………… 这个周末,沈梨过得很开心,她决定放下对自己的霸凌,不再害怕去面对自己脚下的“沟”。 反正都要跨过去的,不是吗? 休养了两日,周一重返职场时,她又是一副精神饱满的模样。 上午十点,寰科项目组例会。李弘宣布了一项人事任命,话音落下时,会议室安静了一瞬,随即目光齐齐投向沈梨。 “……经集团研究决定,任命沈梨为寰科项目组副组长,兼任外联负责人。即日起生效。” 沈梨被这消息砸得有些发懵。她知道自己在寰科危机中表现突出,会有嘉奖,但直接从秘书办借调人员,跃升为项目核心的副组长,接替的甚至是钱万平留下的位置……这跨度远超预期。 钱万平呢? 李弘紧接着宣布了另一则消息:集团纪检与审计部门已同步启动对钱万平的调查,目前已暂停其一切职务,包括销售部部长一职。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钱万平在信科仪器事件中的手脚,大家心照不宣,但如此迅速、果决地切割,甚至直接动了他销售部部长的位置,仍然出乎大家意料。 对沈梨而言,任命意味着实打实的权责。 今后处理类似紧急状况,她将拥有更直接的决策和对话空间,不必再处处掣肘。 项目组内部的人都很服气,沈梨在寰科项目上作出的贡献,承担的压力,有眼睛的都看得到。 对沈梨酸言酸语的,反而是项目组以外的人。 秘书办,气氛微妙。 沈梨入职不足半年,如今却似一骑绝尘,领先众人半个身位,这让某些人心头难以平静。 张粒粒摆弄着指甲,语气听不出喜怒:“沈梨是挺厉害的。任佳薪可不是什么善茬,她能搞定,说明是个狠角色。” 谢飞扬对着电脑叹了口气,他和沈梨同期入职,如今一个已是核心项目副组长,一个还在整理会议纪要。差距真的只是上次没去新加坡吗?他有些茫然。 jessica更是将文件夹甩得啪啪作响,气到极致反而失语,只能用动作宣泄不满。 周二,袁泊尘从s市返回,主持董事会,正式决议革除钱万平职务并追究其失职造成的巨额损失。一向照顾钱万平的周副总,在董事会上投了赞成票。 沈梨既然是寰科组的副组长,那工作的重心自然就偏移了,原本她是受周政直接领导的,但周政直接放她去十七楼和项目组的同事们一起工作。 周政笑称:“沈副组长,以后得和你的组员们并肩作战了。” 沈梨端着咖啡站在他身侧,浅咖色大衣衬得肤色白皙,内搭白色羊毛衫,气质温婉却不失力量。 比起初入总部时的青涩,如今的她更显从容沉淀,眉眼间流转着自信的光彩。 周政举杯与她轻碰:“我相信你的未来,不止于此。祝你好运。” “谢谢周秘栽培,我肯定不忘你的提携之恩。”沈梨笑眼弯弯。 周政却像是被烫到般轻咳一声,眼神瞟向那扇厚重的红木门,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慎言”。 怕什么来什么。 红木门开启,袁泊尘挽着外套走出,步履带风。 周政立刻放下咖啡,抓起公文包快步跟上。走到一半,还不忘回头指了指她手中的杯子,用口型无声强调:“欠我一杯!” 电梯下行,周政正看着平板核对着行程。 袁泊尘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她请你喝咖啡?” 周政背脊一僵。“她”是谁,不言而喻。 “是……”他没敢说是自己使唤她去买的。 “哦。”袁泊尘应了一声,目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语气里飘出一丝酸意,“我连生日礼物都没有,你倒有咖啡喝。” 周政默默往角落缩了缩,恨不能隐形。 他飞快掏出手机,狠狠打字:“你怎么不给他送生日礼物!送张卡片也行啊!” 沈梨收到信息,回复:“准备了,那天有事没送出去而已。你怎么知道我没送?” “快送!快送!快送!”周政怨念深重。 沈梨失笑,周秘书今天吃错药了? ----------------------- 作者有话说:这一路,有良师有益友,有爱人,于是,所有的夜不能寐和辗转反侧都变成了生活的注脚。 ps我以为到500是下周的事情了,没想到昨天就到了,所以今天有二更,翻开下一页吧朋友们~ 第71章 哄他(二更)修bug 第71章 哄他(二更)修bug 年关临近, 集团一年一度的尾牙宴筹备得如火如荼。通知早早下发,征集节目。 沈梨被安迪怂恿去唱歌,但很不巧的是, 她咽喉炎犯了, 声音全哑, 连说话都要提起一口气,用气声来辅助。 大概是副组长的压力太大, 她最近加班更加疯狂, 导致免疫力下降。 袁泊尘年底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各种应酬和战略会议排满日程。两人几天见不上面是常事。 等他终于抽空见到沈梨时,发现她下巴尖了不少, 一开口, 嗓音沙哑得可怜。 于是, 在袁泊尘责备的目光下,沈梨“喜提”一日三顿的爱心中药。 药是袁泊尘从家里带来的,装在小巧的保温壶里。午餐和晚餐则由袁家保姆准时送达, 搭配着精致清淡的养胃餐食。 袁泊尘自己忙得没空一起吃, 保姆只准备沈梨一人份。 一连吃了一周, 沈梨脸上恢复了血色, 咽喉炎也痊愈了。 尾牙宴, 近在眼前。 尾牙宴设在集团旗下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这是年前最后一个工作日, 明天开始便是长达十天的春节假期,气氛格外热烈。 人人盛装出席,期待着丰厚的年终红包与热闹的聚会。 沈梨本打算穿去年的旧裙子, 没想到赵凤琼又派人送来一件礼服。 “不是新款,我穿过的,你别嫌弃。”赵凤琼在电话里说得随意。 沈梨无奈:“伯母, 每次都让您破费,我压力真的很大。” “穿完还我就是了!”赵凤琼那边传来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哎,和了!挂了!”干脆利落,不留商量余地。 沈梨展开礼服。这是一条黑色天鹅绒长裙,剪裁极致修身,面料流淌着低调奢华的光泽。鱼尾式裙摆设计,行走间必是步步生莲,摇曳生姿。款式经典高贵,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于简约中透出致命的优雅与性感。 晚上六点,宴会厅衣香鬓影,华灯璀璨。 男士西装革履, 女士们则各显神通,妆容精致,礼服争奇斗艳。 这无疑是一场隐形的美丽竞赛。 沈梨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注目。她在销售部时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如今踏入集团核心圈,美丽中更添了几分难以忽视的锋芒与底气。 黑色天鹅绒礼服完美勾勒出她的身形曲线,长发挽成优雅的低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妆容清淡却突出了五官的优势,整个人显得端庄又明艳。 随后,更多精心打扮的女士入场,珠光宝气,华服云集。 集团女高管们几乎人手一件大牌高定,连安迪也翻出了压箱底的chanel小黑裙,踩着细高跟,摇曳生姿。 在这片百花齐放中,沈梨的黑色天鹅绒反而显得不那么“扎眼”,却自有一种沉静高级的韵味。 袁泊尘与一众高层最后入场,将宴会推向正式环节。 回顾年度成就、表彰优秀、颁发奖项……流程按部就班。 销售部因钱万平事件与优秀部门失之交臂,安迪远远冲沈梨皱了皱鼻子。 沈梨则入选二十位“年度优秀员工”之中,周政提前打过招呼,让她做好上台的准备。 沈梨对此很淡然,心想领奖有什么好准备的,她读书时代经常领奖,早就驾轻就熟了。 念完二十位员工的名字,大家依次上台领奖,主持人说:“为表彰年度优秀员工,集团特地为每人准备了丰厚的奖金,以资鼓励……” 主持人还在说着激励的话语,她已从容下台。 回到座位,她随手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支票。 目光扫过上面那一长串数字时,她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倏地亮了,脸上绽开今晚最真心实意、毫无保留的笑容,眉眼弯成了月牙。 安迪凑过来要看,沈梨笑着躲闪,两人闹作一团。 “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安迪调侃,“去年销售部作为优秀部门也发奖金了好吗?” 沈梨干脆将支票往她眼前一递。 安迪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按住她的手:“收起来!快收起来!”这次,没见过世面的变成她了。 正式环节结束,娱乐节目登场。 天工集团藏龙卧虎,唱歌、跳舞、乐器、相声……节目精彩纷呈。沈梨暗自庆幸,还好嗓子坏了没报名。 此时场子已热,大家纷纷离开座位,四处走动寒暄。 安迪碰碰沈梨,示意她看前排:“看见袁董那身西装没有?yves saint laurent的高定,特有味道。” 沈梨心头一跳,下意识瞥了眼自己的黑色天鹅绒裙子。同一个牌子? “你怎么知道?” “我前男友喜欢啊。”安迪耸耸肩,“我还记得他跟我说,想要穿得入时、潇洒、飘逸又不老套的话,yves saint laurent是首选。因为他,我特地研究过这个牌子的西装,确实是很漂亮,就算脱下来翻折在手腕,也相当有派头。” 沈梨今晚第一次,借着人群的掩护,正大光明地将目光投向主桌那个身影。 之前因心虚,她一直刻意回避。 此刻望去,见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色西装,灯光勾勒出他优越的侧脸线条和宽阔的肩膀,和旁边的人闲聊着,少了些正式,多了分随性的俊朗。 安迪说得对,但也不全对。 有时候,是人衬得衣服格外好看,尤其是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与成熟魅力,反而是给衣服赋魅了。 袁泊尘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起身,周政紧随其后,大概是又要去处理临时事务。 沈梨敛下眼眸,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懊悔。刚才就该趁着人多,多看几眼。 正遗憾着,腕上挂着的手机一震。 来电显示:y。 沈梨做贼般快步走到安静的角落接起。 “喂?” “来2201。”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敲打她的耳膜。 二十二楼?沈梨疑惑。难道又有需要她配合应酬的场合? 没等想明白,她已经出了宴会厅,找到了电梯。 2201房门前,她刚抬手敲响,门便从内打开一条缝,一只手臂迅速伸出,将她猛地拽了进去。 眼前骤然一黑,套房内未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隐约透入。 她毫无防备地跌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雪松气息将她包裹,她顿时失去了所有的戒备。 袁泊尘反手关上门,将她压在冰凉的门板上,滚烫的吻随即落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这些日子积攒的思念,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他的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紧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与门板之间。 唇舌激烈交缠,呼吸灼热交织,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暧昧的水声和逐渐紊乱的喘息。 这个吻强势而深入,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占有。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沈梨肺里的空气几乎被榨干,软软地攀附着他的肩膀,袁泊尘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 她的发髻早已松散,几缕乱发垂落肩头,唇瓣红肿水润,眼中雾气迷蒙。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微肿的下唇,声音喑哑,带着一丝危险地询问:“见到我高兴还是拿到支票高兴,嗯?” 原来他看到了。 看到她在台下对着支票,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沈梨在他怀里喘匀了气,忽然低低笑了起来,也不回答,只是仰着脸看他,笑他和钱置气。 “看来是支票更让你开心。”袁泊尘故作叹息,手臂却收得更紧。 沈梨笑着退开一点点,手探向自己礼服的领口。 在袁泊尘微微愕然的目光中,她竟然从胸前抽出了那张放得整整齐齐的支票。 她将带着她体温的支票,轻轻拍在他熨帖的西装胸口。 “喏,给你了。” 答案不言而喻。她的荣誉与喜悦,愿与他共享。 比起支票,显然他更重要。 袁泊尘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得意与某种更深邃的悸动。 他拿起那张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暖香和淡淡体香的支票,嗓音更低哑了几分:“你刚刚……把它放在哪里了?” 沈梨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有多么大胆豪放,脸颊瞬间绯红。 “这里最安全嘛,很大一笔钱呢……”她试图解释。 袁泊尘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礼服领口那一小片白皙肌肤和优美的曲线上,眸色陡然转深,像化不开的浓墨。 “是吗?”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带着蛊惑般的沙哑,“那我得好好检查一下……这个地方,到底够不够安全……” 变……变态啊!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 门内,春意暗涌。 吻了不知多久,久到沈梨觉得唇舌都有些发麻,久到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怀抱的温度和唇齿间掠夺般的热度。 直到被遗落在地毯上的手机,开始不屈不挠地震动,屏幕的光在昏暗中固执地闪烁。 袁泊尘不耐地“啧”了一声,长臂一伸捞起手机,看也没看便直接挂断,随手丢到更远的沙发上。 然而,那头的来电者显然锲而不舍。 震动再次响起,嗡嗡声在静谧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扰人。 沈梨推了推他硬实的胸膛,带着一丝无奈。 袁泊尘皱着眉,却还是松开了禁锢,任由她伸手去够沙发上的手机。 是安迪。 沈梨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才接通:“喂,安迪?” “沈梨!你跑哪儿去了?后半场就没见你人,散场了也找不着!提前溜了?”安迪的声音透着关切和一点点酒后的兴奋。 “嗯……周秘临时有点急事,让我回公司处理一下。”沈梨面不改色地撒着谎,一边感受着身后男人不满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我没事,你别担心。” “周政可真行,最后一个工作日的还抓壮丁!”安迪在那边替她打抱不平,随即又笑嘻嘻地说,“那好吧,你忙完也早点休息。新年快乐啊,沈梨!明年继续带我飞!” “新年快乐,安迪。”沈梨柔声回应。 挂了电话,她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应付外界的力气,手机从掌心滑落,重新跌进他的怀抱。 袁泊尘结实的手臂环过来,将她密密实实地搂住。 他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的长发,顺着柔滑的发丝一路往下,缓慢而坚定地抚过她微微紧绷的脊背。 那手掌宽厚温暖,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所过之处,沈梨紧绷的神经和肌肉一点点松弛下来,身体变得柔软,仿佛要化在他怀里。 静谧在房间里流淌,只有彼此逐渐平复的呼吸和心跳声。 “要继续吗?”沈梨在他怀里闷声问,声音还带着情动后的微哑。 袁泊尘低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没有回答,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不急。沈小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一直没告诉我?”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似乎僵了一瞬。 “我去s市之前,就觉得你心事重重。晚上视频,你躲家里哭,真的只是因为电影?”他的手指绕着她一缕长发,语气是温和的,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敏锐。 沈梨低头,像一只鸵鸟 他强势地抬起她的下巴,不容她闪躲:“我很担心你。” 此刻,被他这样全然接纳地拥抱着,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担忧,那些盘踞多日的恐惧、委屈和自我怀疑,忽然构不成威胁了。 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 她在他怀里蜷缩了一下,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然后,她微微仰起脸,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决定坦白。 不是告状,而是坦诚自己的感受。 她没有提赵正龙这一part ,她不想让自己真的变成依赖他出手解决麻烦的“告状者”,尤其对方还是他的亲外甥。 但她必须让他知道,她做了什么,以及她为什么不安。 于是,她将那天晚上在“如烟”发生的一切,从如何想到“偶遇”任佳薪,再到如何最终说服对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她没有为自己的“手段”辩解,甚至在他面前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 归根究底,她最大的担心,不是怕袁泊尘不喜欢她了,是怕他完完全全地误解她。 袁泊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眸色在她叙述的过程中,越来越深,像不见底的寒潭。 等她说完,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肩膀,将她从他怀里稍稍拉开一些,迫使她保持跨坐在他腿上的姿势,与他面对面。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微红肿的唇,泛着水光的眼,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沈梨完全猝不及防的问题。 “你什么时候,唱歌给我听?” “啊?”沈梨懵了。 袁泊尘却像是很在意这个问题,甚至带上了一丝……委屈? “我连生日礼物都没有收到。”他补充道,眼神幽幽地看着她。 这反应完全超出了沈梨的预料。 她设想过他的愤怒、他的失望、他的质问,甚至是他冷静的分析。 独独没想过,他会先纠结这个。 “我、我准备了礼物的,那天……”她试图解释那天他们之间没有恰当的时机送出礼物。 “所以,我有生日礼物?”他看起来真的很在乎。 “当然。” “ok。回到你的担忧,你喜欢任佳薪吗?” 沈梨立刻摇头,幅度很大,眼神急切:“没有!绝对没有!” “那你准备喜欢他吗?”他又问,语气平静。 “当然不!”沈梨再次用力摇头。 “那么,”袁泊尘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目光锁住她慌乱的眼眸,“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谈的,也没有什么值得你害怕到要躲起来哭,甚至不敢告诉我的,对吗?” 他顿了一下,微微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探究。 “baby,我一直想问你,你好像……很怕我?” 这个问题,精准地击中了沈梨所有复杂情绪的核心。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她预想的审判,只有深沉如海的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双眼睛太具穿透力,让她无所遁形。 她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不够准确,轻轻摇了摇头。 袁泊尘看着她又点头又摇头,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挫败的神情,虽然很淡,却真实存在。 “我的女朋友,竟然害怕我?”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 “不是那种怕!”沈梨急忙解释,双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这个怕,和那种害怕不一样……是因为我太在乎你了。在乎你对我的一切看法,好的,坏的……都会放大无数倍影响我。” “你……你某种程度上,像是我的坐标,我害怕偏离了你认可的轨道……” 她不擅长谈情,这些剖白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笨拙而真诚。 袁泊尘听着,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光亮,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原来是这样。 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失去他的认可。 因为太在意,所以如履薄冰。 这种“怕”,似乎……还不赖。 一种被取悦了的满足感,涌上心头。他看着她急切解释的模样,脸颊因为激动和羞涩泛着红晕,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全心全意。 只花了一秒钟,袁泊尘就做出了决定。 他要假装生气,他需要人哄。 ----------------------- 作者有话说:我是一个厨子,最爱的就是糖拌一切! 兑现500收藏加更~下次600收藏加更(跑走……) 第72章 滑雪 第72章 滑雪 沈梨醒来时, 室内一片静谧的黑暗。她赤脚下地,摸索着按下窗帘开关。 “唰”的一声轻响,巨大的落地窗外, 天地间银装素裹, 雪花仍在纷纷扬扬, 远处的山峦覆上厚厚的白色绒毯,寂静而壮美。 她拿起手机, 屏幕被各种推送的新闻占据。 “京州遭遇十年罕见暴雪”“机场大量航班延误取消”…… 沈梨回家的机票订在后天。 她光脚站在落地窗前, 隔着玻璃欣赏这末日童话般的景象。 对行人来说是灾难的天气, 对于身处温暖堡垒中的她,却成了难得一见的盛景。 站了一会儿,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 在冰凉的玻璃上划动, 想写点什么。 刚写出一个“袁”字的半边,整个人忽然凌空而起,被人从后面稳稳抱起, 一个转身, 又被轻轻放回柔软的大床中央。 “我看你是嗓子刚好, 就忘了疼。”袁泊尘站在床边,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眉头微蹙, 不赞成的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无奈。他已经起了一会儿了,换上了羊毛衫,带着晨起的慵懒性感。 沈梨讨好地冲他笑了笑, 裹紧被子,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么喜欢雪?”他坐到床边,手指将她颊边碎发别到耳后。 沈梨用力点头:“云州很少下雪, 最多是雨夹雪,落地就化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南方孩子对北方大雪天然的向往和惊叹。 袁泊尘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没再多说,拿起自己的手机,走到窗边打了两个电话。 等他走回来,沈梨忍不住问:“要去哪儿?” “带你去滑雪。”他俯身,轻啄了一下她微启的唇,“放心,不会把你卖进山里面去。” 沈梨的双手还裹在被子里,被他连着被子一起抱了抱,像个动弹不得的蚕宝宝,只能任他“采撷”。 难得的假期正式开始。 沈梨也学着真正放松。俗话说得好,不会休息的人也不会工作,她理直气壮地给自己此刻的慵懒和接下来的玩乐找好了借口。 想起昨晚,他被袁泊尘的生气“吓”得竹筒倒豆子般自白了五分钟,直到他绷不住笑出声,她才恍然大悟这是被“套路”了。 后来,他们只是相拥着聊天,从琐碎日常到偶尔深一点的话题,那种灵魂被理解和接纳的感觉,比任何激烈的亲吻更让她沉醉。 她喜欢听他讲话,无论是逗弄、吓唬还是正经分析,她都照单全收。 只是有一点让她心里犯嘀咕:昨晚,他们是分房睡的。 她睡在主卧,他去了隔壁客卧。 上一次是她喊了暂停,可这一次,天时地利人和,她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他却只是给了她一个温柔绵长的晚安吻,道了声“好好休息”,便替她关上了门。 难道……是因为上次被拒绝,伤到他骄傲的自尊心了? 沈梨坐在驶往滑雪场的豪华商务车里,被平稳的车身摇晃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却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就在意识即将模糊时,一条柔软温暖的羊绒披肩轻轻盖在了她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管他呢,顺其自然吧。 这一觉睡得极沉,四个小时后,车子已经驶入一座气派的滑雪山庄,欧式风格的建筑群在雪山的环抱中宛如童话城堡。 车门打开,凛冽清新的寒风瞬间灌入,冻得沈梨一个激灵。 下一秒,她就被揽入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袁泊尘用长羽绒服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脸,半抱半护地带着她快步走进酒店大堂,将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酒店内部温暖如春,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好全套顶级滑雪装备。 在袁泊尘的帮助下,沈梨笨拙地穿上专业的滑雪服、雪靴,戴上头盔和护目镜。 镜子里的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可爱的太空娃娃,倒是很有专业范儿。如果忽略她连站稳都费劲的话。 袁泊尘也换好了装备。剪裁合体的黑白拼色滑雪服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越发颀长利落,头盔下的眉眼深邃,气质冷峻,站在那儿就像刚从专业滑雪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不,比那更有气势。 乘坐专用缆车抵达山顶滑雪场,眼前豁然开朗,沈梨忍不住“哇”了一声。 这简直是一个独立于世的冰雪王国。 数条宽阔的雪道从山顶迤逦而下,宛如白色绸带铺陈在群山之间。 雪质极佳,粉雪蓬松。 最令人惊叹的是,如此顶级的雪场,游客却寥寥无几,只有零星几位滑雪高手的身影在雪道上优雅滑过,享受着近乎包场的宁静与畅快。 山腰处,巨大的玻璃幕墙后是一个观景休息厅,隐约可见有人穿着单薄的衣裳,手持香槟杯,悠闲地欣赏着窗外的雪景与飞驰的身影。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闲适与奢华。 工作人员上前要帮沈梨穿戴护具,穿上厚厚的护臀护膝后,她感觉自己更像一只圆滚滚、走路摇摆的帝企鹅了,行动愈发笨拙可爱。 “别怕,跟着我。”袁泊尘的声音透过护脸传来,沉稳有力。 他亲自担任教练,从最基础的站姿、重心控制、犁式制动开始教起,耐心十足,动作示范清晰明了。 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她的手臂或腰侧,在她每次快要失去平衡时提供最及时的帮助。 然而,滑雪对于初学者来说,摔倒几乎是必修课。 即便有袁泊尘这样的“私人教练”,沈梨还是结结实实摔了好几个屁墩儿。 雪地松软,倒是不疼,每次摔完,她自己都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在袁泊尘无奈又含笑的目光中,被他大手一伸拉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斗志昂扬地继续。 奇怪的是,屁股虽然摔得有点发麻,心里却像被这冰雪洗涤过一般,快乐得冒泡。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只为一项新技能的笨拙进步而开心了。 当袁泊尘拉着她的雪杖,带着她慢速滑下一小段平缓坡道时,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纯白世界,她感觉自己也像要飞起来,身心都浸透在一种久违的、无拘无束的自由里。 可惜,体力不济。 滑累了,她坐在雪道边的椅子上,捧着热可可,打着要观摩学习的口号休息。 袁泊尘放纵她偷懒,他调整了一下雪镜,脚下一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沈梨原本慵懒的目光瞬间凝住,不由自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身姿矫健如雪豹,每一个转弯、每一次压刃都充满了力量与优雅的韵律感,速度极快却又举重若轻,在雪道上划出流畅而富有侵略性的弧线。 高级道上的复杂地形被他轻易征服,阳光洒在他身上,滑雪服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那身影与雪山背景融为一体,充满了野性而迷人的力量感。 沈梨看呆了。 她从未想过,那个平日里西装革履的董事长,竟有如此飒爽不羁、英姿勃发的一面。 这强烈反差带来的冲击力,让她心跳都漏了几拍。 等他一个漂亮的急停,雪花飞溅,沈梨眼睛亮得惊人,指着陡峭的雪道,雄心勃勃:“我也要滑到那种程度!” 旁边一直陪同的工作人员闻言忍不住笑了:“沈小姐志向远大。不过袁先生可是有底子的,他年轻时拿过u23世界滑雪巡回赛瑞士站的冠军呢。” 沈梨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赶紧把刚才的“豪言壮语”咽了回去。 原来人家不是业余爱好,是真王者级别!怪不得动作如此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被袁泊尘的表现刺激到,沈梨那点疲惫一扫而空。 她爬起来,找到之前安排给她的那位温柔耐心的女教练,要求继续学习。 被无情“抛弃”的袁泊尘只能无奈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像只努力学步的小企鹅,一遍遍练习,摔倒,再爬起。 “baby,”他看了看天色,扬声提醒,“太阳快落山了。” 沈梨正滑在兴头上,对他“干扰”的呼唤充耳不闻,又尝试着独自滑出一小段。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雪山顶峰染成金色,女教练温和地表示今天的练习量足够了,她明天还会在,可以继续。 沈梨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下来,满脸期待地看向袁泊尘。 袁泊尘看着她被护目镜和头盔压得有些凌乱的发丝,以及写满兴奋的小脸,哪里说得出拒绝的话,只能点头应允。 “明天再来。” 结束滑雪,回到酒店房间,沈梨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是臀部和腿部肌肉,酸痛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兴奋劲儿一过,“初学者后遗症”来了。 她根本没带行李,但套房衣帽间里早已备好了从内衣到外套的齐全衣物,尺寸合适,风格简约高级。 袁泊尘在外面客厅接电话,沈梨挑了一件黑色斜肩针织衫。挖肩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露肤度性感而不轻佻。下身搭配了一条灰调垂感阔腿长裙,高腰设计拉长比例,侧面的绑带细节巧妙别致,为整体增添了几分随性又艺术的气息,让她看起来像个气质独特的街头画家或舞蹈家。 换好衣服走出来,她饿得直接趴在了客厅的桌上,有气无力地喊:“袁泊尘……我饿扁了……” 袁泊尘刚挂断电话,走过来,弯腰将她拉起来,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确认只是累和饿,说道:“程琦他们也在这儿,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订了别的餐厅,就我们俩。”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上次对你不礼貌,这次不敢了。但如果你不想见他们,我们就不去。” “去呗。”沈梨倒是爽快,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想快点有东西吃,至于上次那点小不愉快,她早不放在心上了。 何况程琦是袁泊尘多年的朋友,他上次也不是故意捉弄。 袁泊尘松了口气。这把年纪,若真要在老友和女友之间做选择……他肯定毫不犹豫选女友。 只是难免要被那帮损友扣上“重色轻友”的帽子嘲笑好几年,还好他的baby体贴大度。袁董事长心里颇有些得意。 程琦这次动静不小,几乎把半个山庄都包了下来,呼朋引伴,热闹非凡。 袁泊尘一入住他就得了消息,只是识趣地没来打扰。此刻见到袁泊尘竟真的携女友出席,整个厅都沸腾了。 这群相识多年的老友,谁不知道袁泊尘是出了名的眼光高不将就。 他们这些人,就算没固定伴侣,身边也总不缺女伴情人点缀。 唯独袁泊尘,多年来身边不是秘书就是周政,清心寡欲得像来修仙。 如今铁树开花,还如此郑重地带到私人聚会,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上次沈梨身份未明,程琦等人还有胆子看戏起哄。这次两人姿态亲密,袁泊尘维护之意明显,所有人都迅速端正了态度。 程琦更是亲自迎上来,殷勤备至地替沈梨拉开主宾位旁边的椅子,脸上堆满了堪称“谄媚”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沈小姐,快请坐,一路上辛苦啦!滑雪好玩吧?” 沈梨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谢坐下。 这位在外面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此刻这般“伺候”自己,让她颇有些受宠若惊。 袁泊尘却泰然自若地在她旁边坐下,揉了揉她的肩膀,对程琦说:“让她点菜。这次伺候不好,以后你们的局我们就不来了。”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程琦一听,更是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他亲自捧了菜单送到沈梨面前,语气诚恳又带了点夸张:“姑奶奶,您看看,想吃啥随便点!这山庄的厨师是我特意从法国请来的,中餐师傅也是国宴水平!对了,我带了一瓶好酒,1988年的库克陈年香槟,别人我都没舍得开,今天专门孝敬您!” 沈梨对名酒了解不多,疑惑地眨眨眼。 袁泊尘倾身,在她耳边报了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沈梨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 程琦见状,立刻拍手:“看来沈小姐是识货的!喜欢就好!服务生,赶紧的,把那瓶1988的库克开了!” 沈梨想阻止,这太破费了。 袁泊尘却在桌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坦然地道:“让他开。他乐意,咱们也喝得起。” “那是那是。”程琦立马附和。 这一次的聚会,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 沈梨不再是被审视的“外来者”,而是被这个核心圈子全然接纳的“自己人”。 她不需要刻意迎合谁的品位,吃不惯某道菜、喝不惯某种酒,没人会暗笑她“没见识”,反而会起哄让程琦换更好的来。 她被这群人的热情和“壕”气惊得一愣一愣的,连1988年的库克香槟都压不住这份惊讶。 美食美酒当前,沈梨抛开拘束,专心享用。 或许是滑雪消耗太大,也或许是这里的厨艺确实合她胃口,她吃得格外香。以前总觉得应酬饭局食不知味,今天却觉得每道菜都美味无比。 袁泊尘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和老友谈笑,但手上却没闲着。 他自然地戴上手套,将肥美弹牙的虾肉完整地剥出来,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 沈梨吃得太撑了,终于放下了筷子。 袁泊尘却在和人聊天没有留意到,直接将虾肉喂到了她的嘴边。 她从三岁以后就没被人喂过饭了!她羞耻心爆棚,赶紧一口叼走虾肉,囫囵吞下,生怕动作慢了更引人注目。 袁泊尘看她吃得“急切”,以为她喜欢又不好意思。不一会儿,又一只剥好的虾肉递过来。 沈梨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只。 第三只递过来时,她终于忍无可忍,偏头躲开,小声哀告:“真的吃不下了……” 袁泊尘挑眉:“这才几只?” 他剥除手套,擦干净手,要替她盛汤。 沈梨欲哭无泪:“我自己已经吃了好多其他东西了……”她拉住他的手,隔着衣料按在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你摸,真的好撑。” 袁泊尘当真隔着柔软的针织衫摸了摸,确实有些圆滚滚了。 沈梨瞥见包厢另一侧摆放的斯诺克球桌,眼睛一亮:“我去玩玩那个,消消食。” 上次输得那么惨,她可还记着呢。 这次凑上来的是周野。 上次对沈梨态度不算热情的他,此刻满脸堆笑,主动得近乎殷勤:“沈小姐想玩斯诺克?我来教你!我特别有耐心,特别喜欢教人!” 看着程琦把“姑奶奶”伺候得舒舒服服,周野也不甘落后。 这次可是袁泊尘正儿八经带出来的女朋友,能一样吗? 沈梨看着周野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态度,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乐得接受:“好啊,不过我可能有点笨,麻烦你了。 ” “不麻烦!绝对不麻烦!”周野拍着胸脯保证,引着她走向球桌,那架势,比伺候爹妈都还认真。 周野一改往日有些散漫的模样,讲解得极其细致耐心。 “先感受一下球杆的重量和平衡,像这样,手架要稳,拇指和食指形成这个v字形……对,肩膀放松……” “瞄准的时候,不要只看目标球,要看母球击打目标球的点位,视线是这条假想线……” “出杆要平稳,送杆要充分,手腕不要乱晃……哎对对对!这次姿势很好!” 每次沈梨打出稍微像样一点的球,周野就立刻大声鼓励,鼓掌喝彩,夸张得让沈梨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袁泊尘和朋友聊天的间隙也不忘关注她的动向,见她学得认真,周野教得认真,他嘴角噙着一丝极温柔的笑意,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白兰地。 这样就好。 他的世界,和她,正在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慢慢融合。 用餐接近尾声,气氛越发松弛。 沈梨在周野的指导下,总算摸到了一点斯诺克的门道,能偶尔打出两杆像样的球。 她玩得额角微微见汗,心情却极好,此刻正懒洋洋地斜倚在光亮的球台边休息,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一颗红色的球。 此时,一位穿着笔挺制服的服务生,托着一个深色木质雪茄盒,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色泽油润、粗细不一的顶级雪茄,淡淡的烟草醇香混合着雪松木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服务生径直走到了袁泊尘面前,微微躬身,将雪茄盒呈上。 几个老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谁都知道袁泊尘自律近乎严苛,烟酒向来极有分寸,尤其是烟,几乎不碰。 这种社交场合的雪茄,他以往都是摆手婉拒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袁泊尘这次并没有立刻拒绝。 他的目光从雪茄盒上移开,越过半个房间,落在了那个倚着球台玩球的沈梨身上。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包厢内舒缓的音乐和零散的谈笑声。 “baby,过来。”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不抽,有人会抽。 沈梨鬼鬼祟祟爬走……喝醉了会抽……没喝醉不抽……谢谢…… 第73章 雪茄 第73章 雪茄 提起古巴雪茄, 总伴随着一个香艳的传说:每一支顶级的高希霸,都是在热情少女光裸的大腿上,亲手搓卷而成。 然而事实上, 真正的雪茄大师, 往往需要数十年功力才能卷出品相完美的作品, 若真让未经训练的少女来做,卷出的恐怕只会是凹凸不平的次品。 但此刻—— “baby, 过来。” 这一声亲昵自然的呼唤, 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正在低声交谈的程琦和周野, 连同其他几位老友,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目光聚焦过来, 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兴味盎然的笑意。 沈梨闻声抬头, 带着点茫然,似乎没立刻反应过来这声亲昵的“baby”是在叫自己。 直到确认袁泊尘那道深邃专注的目光确实牢牢锁定了她,她才放下手中无意识把玩的一颗台球, 有些疑惑地直起身, 在众人含笑注视下, 走到了他身边。 她的目光先是被服务生手中那盒散发着独特醇香的深色雪茄所吸引, 带着纯粹的好奇, 然后才仰起脸看向袁泊尘, 用眼神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袁泊尘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坐下, 另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那盒雪茄,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问。 “会抽雪茄吗?” 沈梨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后来才知道袁泊尘本人是几乎不抽烟的,当初他将醉醺醺、一身烟味的自己“捡”回去,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此刻他这样问,难道……是在翻旧账? “不会抽。”沈梨立刻坚定地摇头,语气干脆。 她哪里懂雪茄?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属于成熟男性的专属嗜好,充满了仪式感和距离感。 那些躺在盒子里看起来大同小异的棕色长条,在她眼里并无区别。 袁泊尘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没再问她,而是自己探身,修长的手指在那一排雪茄上逡巡片刻,最终挑选了一支颜色较深、茄衣光滑油亮、大小适中偏细长的。 雪茄顶部的招牌纸环黏合得有些紧,他并不急躁,而是用手指从自己面前的酒杯里,点了一滴琥珀色的白兰地,精准地浸润纸环的糨糊部分,微微软化。 他手指一动,便轻松地将纸环完整地剥脱下来。 他将那枚印着精致logo的纸环捏在指尖把玩了一下,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牵起沈梨的左手,动作自然地将那小小的纸环,缓缓地、稳稳地,套进了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松松地圈在指根,像个独特而充满暗示的装饰。 “喔——!”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起哄声和口哨声,程琦甚至吹了个响亮的口哨,眼神促狭。 沈梨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袁泊尘轻轻握住。 她用空着的右手捂住额头,几乎想呻吟。 他在干什么?大庭广众之下,用这种方式……挑逗她吗? 袁泊尘却仿佛没看到她的窘迫,他拿过雪茄剪,手法娴熟地剪掉茄帽,切口平整。 然后,他取过一支长长的雪松木片,就着桌上的烛火点燃,待到火焰稳定,才倾斜着,让那清冽的雪松火焰均匀地炙烤着雪茄的脚部,缓缓旋转,让茄衣每一处都受热均匀,直至边缘泛起一圈均匀的灰白。 他并不急于吸燃,而是用嘴轻轻含住雪茄,就着雪松木片的火焰,平稳而缓慢地吸了两口,看着茄头红光稳定闪现,一股带着坚果、皮革和淡淡甜香的醇厚烟气缓缓溢出。 男人专注地处理一支雪茄,尤其是袁泊尘这样的男人,本身就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他眉目低垂,神情沉静,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仪式感。 当他终于将那支被精心侍弄好的雪茄送到唇边,轻轻吸入第一口,那缭绕的淡青色烟雾仿佛为他冷峻的轮廓蒙上了一层慵懒又性感的滤镜。 对于懂得欣赏的人来说,男人抽雪茄,无疑是顶级的视觉享受。 燃烧中的雪茄烟,其香气复杂而富有层次,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更醇厚、更私密、更引人遐思。 抽雪茄的人,享受的往往不只是味道,更是享受长达一两个小时的从容时光。 所以有钱人抽雪茄,对于他们来说,香烟在某种程度上算是“速食”。 袁泊尘抽烟的样子已经足够让人意外且着迷,而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面。 他并未自己继续享受,而是将那支已燃得恰到好处的雪茄,递到了沈梨的唇边。 烟嘴处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 “试试,”他的声音因含着雪茄而略带沙哑,眼神却清晰明亮,“我给你挑的,还不错。” 原来,刚才他吸那第一口,纯粹是为了检验这支雪茄的状态和风味,确保递到她唇边的是最佳体验。 如果是私下两人相处,沈梨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雪茄推回去,直接说“不会”。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带着善意的期待和好奇。 她骑虎难下,只好压下心中那点羞耻和陌生感,深吸一口气,微微倾身,张开唇,小心翼翼地衔住了那尚带他体温的烟嘴。 女人抽雪茄是什么滋味?该如何抽? 袁泊尘适时地低声引导,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际:“别急,慢慢来。让烟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别吸入肺,用舌头和上颚去感受它的味道……对,就是这样……” 沈梨原本就会抽烟,虽然只是偶尔在压力巨大或喝多时才来一支。 但像现在这样,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以如此正式而充满仪式感的方式品尝一支顶级雪茄,确实不是她的常态。 可她最强的,不正是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吗? 她照着袁泊尘的示范,模仿着他的节奏。 起初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掌握了要领。 她微微眯起眼,红唇轻抿着深色的烟嘴,下巴微抬,吸入一口烟气,任由那醇厚复杂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盘旋。 片刻后,她才微微张开唇,让烟雾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缓缓溢出,在她面前形成一片朦胧的纱幕。 她的姿态并不刻意妖娆,却自然流露出一种沉静的专注和享受,优雅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慵懒与疏离感,与她平日里的干练清爽截然不同,却别具一番惊心动魄的魅力。 当她尝试着吐出一个不算完美但足够清晰的烟圈时,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新奇。 与香烟相比,雪茄的烟气确实更加醇厚丰满,而且不过肺的抽法,也让她觉得似乎“健康”那么一点点。 沈梨抽烟的姿态,让一直在旁观察的程琦忽然间福至心灵,明白了袁泊尘为何会为她倾心。 眼前这个沉浸在雪茄香气中的女人,眉眼沉静,姿态从容,吞吐间自带一股不输男子的飒爽与笃定。这哪里还是平时那个笑容温婉的沈秘书?这分明就是一个尚未完全定型、却已初露锋芒的,非完全体性转版的袁泊尘啊! 两人外在性格或许南辕北辙,一个冷峻果决,一个外柔内刚,但骨子里那份高傲、从容,以及对自己认定之事物的掌控欲和享受能力,却如出一辙。 袁泊尘真是好眼光,能欣赏沈梨藏在骨子里的美。 更妙的是,他能一层一层地将她剥开,每一层都是旁人未见到过的沈梨。 沈梨就着雪茄的醇香,再啜饮一口冰镇过的白兰地,竟发现原本觉得有些呛喉的烈酒,也变得顺滑甘洌起来。 一股暖流从喉咙直下胃囊,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带来一种痛快淋漓的熨帖感。 沈梨忽然有些理解了袁泊尘为何偏爱白兰地。这种酒,确实需要一点阅历和懂得享受的耐心,才能品出其中真味。 众人陆续离开餐桌,转移到更为宽敞舒适的客厅区域,继续品酒闲聊。 沈梨自然而然地窝进袁泊尘的怀里,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她背靠着他坚实的胸膛,半眯着眼,听着这群老友讲古。 他们谈论着年少时在异国他乡的荒唐与奋斗,分享着初次品尝顶级雪茄或痛饮某瓶传奇佳酿的趣事,回忆着白手起家时那些惊心动魄又热血沸腾的瞬间…… 她指尖夹着那支燃烧缓慢的雪茄,偶尔送至唇边浅吸一口,任由醇香在口中化开。 白兰地的暖意和雪茄的微醺感交织,让她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醉意朦胧的水光,眼波流转间,少了平日的清醒克制,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妩媚与迷离。 她并不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因为某个趣事而弯起嘴角,那神情在缭绕的淡青色烟雾中,显得格外迷人,像一幅活色生香的复古油画。 袁泊尘原本正侧头与旁边的程琦说着什么,不经意间低头,恰好撞见她这副模样。 她窝在他怀中,眉眼如丝,唇边噙着淡淡笑意,指尖一点暗红明灭,烟酒的气息混合着她身上清甜的淡香,形成一种极其私密又诱人的氛围。 一股燥热的火苗,毫无预兆地从他小腹蹿起,瞬间燎原,直冲大脑,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随即微笑着向朋友们示意:“她有点醉了,我先带她上去休息。” 良辰,美景,眼前人。 友人们都是过来人,岂会不懂? 程琦立刻露出“我懂”的笑容,挥挥手:“去吧去吧!” 其他人也在一旁挤眉弄眼,打趣道:“明天早餐记得下来吃啊!” 沈梨对突然要离开还有一丝不舍,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支还剩一小半的雪茄上,小声咕哝:“还没抽完呢……” “回房间抽,”袁泊尘的嗓子已经哑得厉害,他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扶起来,手臂用力箍着她的腰,“要多少有多少,管够。” “那也不能浪费啊……”沈梨靠在他身上,还在惦记那支价值不菲的雪茄,醉意让她比平时更显执拗和孩子气。 袁泊尘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他弯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梨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手中的雪茄差点掉落。 袁泊尘抱着她,朝朋友们略一点头,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套房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后一片善意的哄笑和口哨声。 走廊温暖寂静,只有他沉稳的脚步声和她细微的呼吸声。 沈梨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合了雪茄、白兰地和他本身清冽气息的味道,感到无比安心。 那点对未抽完雪茄的惋惜,很快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源自他体温和心跳的期待所取代,她好像预料到会发生什么。 真正的品味时刻,或许,才刚刚开始。 沈梨对于今晚将要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袁泊尘胸膛的坚硬炽热,以及箍着他手臂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白兰地带来的暖流仍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奇异地抚平了最后一丝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微醺的期待。 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她与他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套房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暧昧。 袁泊尘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地毯上,却没有立刻松开。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她圈禁在方寸之间,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眸在暗光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翻涌着让她本能感到心悸的暗流。 “你先洗澡?”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语调是询问,但那目光,那姿态,分明已经昭示了接下来的轨迹。 沈梨在这方面几乎是一片未经开垦的荒地。 即便酒精给了她勇气,即便心意早已确定,真到了临门一脚,理论上的“大胆”瞬间被具体而生涩的紧张取代。 他这样直白地切入主题,反而让她有种无处遁形的羞赧。 忽然间,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扭身,整个人扑进宽大的沙发里,抱起一个蓬松的抱枕,滚到最里侧。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点自欺欺人的慌乱。 背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带着纵容的笑意。 “鸵鸟。”袁泊尘的声音很近,仿佛就贴在她耳后。 沈梨不否认。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奔流的声音清晰可闻。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索性将自己埋得更深。 就在这时,眼前的光线骤然消失。整个房间的灯光,在“啪”一声轻响后,尽数熄灭。 沉甸甸的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吞噬了一切轮廓和细节,只留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停电了?”沈梨下意识地抬起头,困惑地望向原本是光源的方向,眼睛尚未适应这浓稠的黑暗。 答案尚未浮现,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连人带着那个抱枕,被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抱起。 失去视觉,其他感觉变得异常敏锐。他怀抱的温度,臂弯的力量,身上残留的雪茄与白兰地混合的醇厚气息,还有他胸膛下同样不那么平稳的心跳。 “这下看不见了。”他的声音响在头顶,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得逞般的沙哑,脚步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沈梨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感觉怀里的抱枕被抽走,随手抛在了不知何处。 紧接着,是浴室门被打开的细微声响,更温暖湿润的空气涌出。 再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金属轻响。她自己那身精心搭配的衣裳,被耐心而坚定地逐一剥离。 这个过程在完全的黑暗中进行,失去了视觉的干扰,触感变得无比清晰。 没有言语,只有逐渐加重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里。 水声淅淅沥沥地响起,由小变大。 透过磨砂玻璃门,勾勒出两个缠绵相拥的朦胧的轮廓。 水汽很快氤氲开来,模糊了玻璃,让那两道影子更加交融难辨。 只有水流持续不断的哗啦声,掩盖了其他的声响。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掩盖了生涩,也放大了所有细微的触感、温度和声音。 窗外,隐约传来遥远的声响,不知是风穿过松林还是雪落枝头的簌簌声。 长夜方始,寂静无声处,自有缠绵悱恻,悄然生长。 ----------------------- 作者有话说:问:既抽雪茄又喝白兰地的大佬是谁? 抢答! 第74章 是的 第74章 是的 沈梨第二天自然没有如约到达雪场。事实上, 她连门都很难出。 她对袁泊尘有天大的误解。 昨晚之前,甚至在那杯白兰地和那支雪茄之前,他是君子端方, 从容淡定, 与“毛头小子”这类词毫不挂钩。 但经过昨晚之后……她觉得他像是一只耐心极佳的狼, 而她就是被狼优雅而强势地叼回窝里,慢条斯理品尝的那块肉。 她浑身都在疼。骨头缝里透出一种被拆解重组过的酸软, 皮肤也残留着被反复碾压吮吸过的细微刺痛。 喜欢运动的人按理说非常耐造, 可在他那种惊人的、仿佛不知餍足的体力和爆发力面前, 她觉得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 在这方面,男女注定无法平等。 窗帘紧闭, 室内光线昏沉。 她蜷在蓬松如云朵的羽绒被里, 一丝也不想动弹。 袁泊尘自然也没有离开房间。他就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 手边一杯清水,膝上摊着一本硬壳的财经杂志,或者偶尔看看手机和随身带来的轻薄笔记本。 室内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和指尖敲击键盘的细微哒哒声。 然而沈梨知道, 他的注意力始终系在她身上。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有实质, 让她即便背对着他, 也忍不住战栗。 她把自己埋得更深, 试图用睡眠逃避一切。可身体的酸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感持续提醒着她, 而胃部空空如也的抗议也越来越响亮。 一直忍到下午两点,实在饿到极限,她才不情不愿地, 带着点自暴自弃,猛地掀开了被子。 新鲜空气涌入,带着室内恒温的暖意。她坐起身, 长发凌乱地披散在光裸的肩头。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窗边的人也合上了杂志。 他起身走过来,脚步声轻而稳,停在床边。 逆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他的轮廓显得格外高大。他俯身,带着淡淡须后水清冽气息的脸靠近,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纵容的笑意。 “好啦,”他伸手,温热的手指将她颊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下次再也不弄疼你了好不好?你再生气,饭总是要吃的。” 沈梨气鼓鼓地瞪着他,双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昨晚的“鸵鸟”行为在日光下无所遁形,只剩下羞恼。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委屈:“我昨天喊你轻一点,你怎么不听……” 袁泊尘低笑出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直直传到她心里。 他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滚烫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baby,那个时候……没有男人可以轻一点慢一点。” 灼热的记忆随着这句话轰然回溯,沈梨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猛地往后一倒,又想缩回被窝里去。 袁泊尘可不放过她。他手臂一伸,便将她连人带被卷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抱在怀里。 “吃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沈梨确实是饿极了。再想打他一顿,也得先填饱肚子,蓄足力气。 洗漱完出来,床边已经整齐地摆放好了她的衣物。 是他挑的。 一条鹅黄色的羊绒连衣裙,款式简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冗余装饰。 颜色像初春阳光下最嫩的那一簇花蕊,质地是顶级羊绒特有的细腻柔软。裙子长度及踝,领口有一圈同样柔软洁白的仿皮草点缀,毛茸茸地簇拥着下颌。 这颜色和款式,若换个人穿,或许会显得臃肿或过于稚气。 但她穿上后,柔软的羊绒顺着身体的曲线自然垂落,腰间一根同色系的细皮带松松一系,便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自然的臀线。 那圈白色绒毛衬得她的脸蛋莹润光洁,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整个人清新得像雪后松林间偶然遇见的一株带着茸毛的、怯生生又生机勃勃的冬芽,可爱得毫无攻击性,却让人移不开眼。 袁泊尘就靠在门边看着她,目光一寸寸巡睃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欲。 他自己也换了衣服,依旧是熨帖的衬衫,只是换成了浅燕麦色,领口随意松开,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少了几分商务感,多了些居家的松弛与温柔。 两人出了房门,直奔餐厅。 这个时间点,用餐的人寥寥无几。服务生将他们引至早已预留好的靠窗包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雪山,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积雪反射出钻石般细碎璀璨的光芒,山体呈现出一种冷峻而圣洁的蓝灰色调。 就着这样的景致用餐,食物似乎也沾染了雪山的灵气。 前菜是鱼子酱配薄饼与酸奶油,咸鲜在口中爆开。接着是松露野菌汤,浓香扑鼻。 主菜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银鳕鱼,表皮微焦脆,内里雪白柔嫩,淋着柠檬黄油汁,配以烤小胡萝卜和芦笋。 每一道都精致,分量恰到好处。 沈梨看到窗外的雪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滑雪,但身体实在不允许。 于是只能化“悲愤”为食欲,专注地对付起眼前的食物。 她吃得认真,腮帮子微微鼓动,像只储存过冬粮食的小动物。 吃到后来,袁泊尘都怕她撑着了,按住她又想去舀甜品勺的手:“晚上还要吃,别撑坏了。” 沈梨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放下银匙,姿态娇憨。 被充分满足过的男人脾气好得不可思议,仿佛她此刻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去摘。 下午,他带着她在山庄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这里俨然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型度假王国。他们去了恒温的花房,看了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游戏厅里,他陪她玩幼稚的投篮,开模拟赛车,最后还是在抓娃娃机前停下了。 袁泊尘似乎对掌控机械爪有着异乎寻常的天赋。在失败了两次,仔细观察了角度和爪力后,第三次,爪子稳稳地抓住了一只戴着海军帽的蓝色小鲸鱼玩偶,精准地投入出口。 “哇!”沈梨低呼,弯腰拿出那只憨态可掬的小鲸鱼,眼睛亮了一下。 袁泊尘唇角微勾,继续投币。 接下来,一只雪白的绵羊,一只系着蝴蝶结的粉色小猪,接连被抓获。 当沈梨怀里抱着三个毛茸茸的“战利品”时,那股从醒来就萦绕不去的别扭和羞恼,终于被一种柔软的喜悦冲淡了。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侧脸上啄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 袁泊尘手臂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低头深深吻住了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绵长,与昨晚疾风骤雨般的索取截然不同。 嗯,这次可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或许是亲密关系打破了最后一层无形壁垒,或许是沈梨终于彻底接受“袁泊尘再如何高不可攀,此刻也只是她沈梨的男友”这个事实,她变得自在了许多,走累了也会理所当然地挂在他胳膊上。 撇开那些外在的光环与身份,此刻他们就像最普通的一对情侣,享受着冬日假期里的平淡和甜蜜。 晚上七点,程琦的电话准时追来,约饭的意图明显。 沈梨在袁泊尘怀里摇头,像只不愿离开暖巢的猫。 袁泊尘便对着电话那端笑着婉拒:“今晚算了,她累了。” 沈梨皱了皱鼻子,以示对他这个借口的“不满”。 袁泊尘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她又冲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注意力被不远处自助冰淇淋机吸引了,嚷嚷着要去玩。 于是,袁董只好挽起衬衫袖子,耐心地陪着女朋友“研究”冰淇淋机器。 沈梨玩得不亦乐乎,尝试做出完美的螺旋造型,失败的试验品自然都进了袁泊尘的肚子。 当他觉得牙根都被冰得发酸时,沈梨终于成功做出了一个漂亮的香草冰淇淋甜筒。 她举着成果,得意地展示。他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口咬掉大半。 “喂!”沈梨气得用空着的那只手捶他胸口。 “凉的,你不能吃太多。”他慢条斯理地咽下,理由充分。 八点钟,玩累也闹够了的沈梨,终于肯安分坐下来陪他吃一顿正式的晚餐。 这次,她对酒水单敬而远之,连餐前酒都坚决摇头。 袁泊尘低笑,好像看穿了她的惧怕,沈梨理直气壮:“饮酒要适量。” 她将他留给他的话,悉数奉还。 用完晚餐,回到套房,沈梨以为今天就结束了,没想到袁泊尘却再次拿出厚实的羽绒服、围巾、帽子和手套,将她仔细包裹起来,如同包装一颗粽子。 “去哪儿?”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奇地眨动。 “赏雪景。”他牵起她的手。 缆车在浓稠如墨的夜色中徐徐上行,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黝黝山谷,远处零星灯火如坠落的星辰。 万籁俱寂,唯有缆车运行的轻微摩擦声。 山顶的风更烈,像冰冷的刀子,刮过脸颊。 下了缆车,袁泊尘紧紧握着她的手,领着她沿着清扫出来的雪径,向上攀登。 沈梨跟着他的步伐,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轻响。前方一片黑暗,只有两侧的路灯照亮一小圈前路。 她心里没有丝毫惧怕,被他这样牢牢牵着,仿佛天涯海角,刀山火海,她也敢跟着去。 大约走了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突出的圆形观景平台,四周有矮矮的木栏。 此处视野极好,几乎能俯瞰大半个沉睡的山谷。 寒风呼啸,沈梨被吹得鼻尖通红,睫毛上都凝了细小的霜花。 袁泊尘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她冰凉的脸颊。他低头,无比珍重地吻了吻她红透的鼻尖。 “baby,”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沉静地敲在她心上,“我很少感谢什么命运或者上天。因为我一直觉得,人能走到哪里,大半靠自己。” 沈梨点头,这一点,他们不谋而合。 “但唯独在你这儿,我不得不认这个命。没有那点说不清的缘分,我可能真的会错过你。”袁泊尘的眼睛里,有比星星更亮的东西。 沈梨仰着头,努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清他。 “你太特别了,”他继续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重重落下,“特别到如果我这一生不能拥有你,大概会成为抱憾终身。” 沈梨心尖猛地一颤。 这么严重的……吗? “你知道那次竞标,你演示的时候,我这边会议室是全程直播的吗?”他问。 沈梨摇摇头,看起来有些茫然。 袁泊尘低笑了一下,那笑声里带着回忆的柔和:“在那之前,我对另一半该是什么样子,没有任何具体想象。可那天,我看着屏幕里的你,思路清晰,不卑不亢……那一刻我就想,如果我要找一个人共度余生,那她就该是你这个样子的。” 所以……是一见钟情吗? 是的。 沈梨觉得脸被风吹得麻木,可胸腔里的那颗心却跳动得如此剧烈、滚烫,几乎要挣脱束缚。 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鸣。 袁泊尘抬腕,看了一眼夜光表盘。 然后,他重新低下头,目光锁住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baby,我爱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吻住了她。 与此同时—— “咻——砰!” 第一声尖啸划破寂静长空,紧接着,绚烂的金色花朵在漆黑的天幕中央轰然绽放,流光四溢,照亮了下方两人拥吻的身影。 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璀璨的光束争先恐后地升空,炸开成连绵不绝的盛大图景,整个山谷被照得亮如白昼,雪峰映着七彩光华,宛如仙境。 在这漫天铺陈的奢华璀 璨下,观景台上的两人唇齿交缠。他吻得深情而专注,直到尝到她眼角滑落的、冰凉又灼热的泪滴,才缓缓分开。 他拥着她,让她转身面向那片沸腾的夜空。 沈梨泪眼朦胧地望去。 最后的压轴,是一连串温柔到极致的粉红色心形烟花,它们缓缓升空,次第绽放,连成一片巨大的梦幻的爱心穹顶,久久停留在天际,仿佛要将这无声的告白镌刻进永恒的夜空。 她终于彻底明白,这漫天华彩,只为她一人。 “为什么……放烟花?”她心跳加速,嘴唇发抖,“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袁泊尘的眼底漾开温柔而戏谑的笑意:“是,今天是一个很重要的节日。” 沈梨瞪大眼睛看他,不是她的生日啊…… “庆祝某人经历了一场成人礼,步入了人生的新阶段。”他意有所指,却说得一本正经。 沈梨愣了两秒,感动瞬间被巨大的羞窘取代,脸颊烫得能融化冰雪。 “没有这种节日!谁会庆祝这个啊!”她大喊跺脚,恼羞成怒,声音在烟花余韵和风雪中显得又娇又恼。 破防了。 袁泊尘大笑,将她更紧地搂入怀中,用羽绒服裹住,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我这里,以后你每一个新的阶段,都值得庆祝。” 沈梨羞极,握拳捶他。 袁泊尘任由她捶打,笑声畅快而满足,回荡在已恢复寂静的山谷。 最后,作为“乱设节日”的惩罚,他心甘情愿地背起她,踏着积雪走下坡道,坐上下山的缆车。 即便回到温暖如春的酒店大堂,沈梨还是觉得耳根发烧,趁他不备,抬脚踩了一下他的鞋尖。 这举动落在他眼里,无异于被惹恼的猫咪伸出软垫爪子挠人,可爱得让他心头发痒。 程琦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背景音是熟悉的牌局喧闹:“烟花我们都瞧见了!正事儿办完了?赶紧过来,就等你了!” 袁泊尘刚想回绝,沈梨却眼疾手快,一把拿过他的手机,对着话筒清晰地说:“去!我们马上就去!”她正想把他支开。 袁泊尘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 牌局设在俱乐部顶层的私人套间。 或许是心情极佳,袁泊尘今晚牌风顺得不可思议,算无遗策,赢得从容不迫。 沈梨对打牌兴趣缺缺,窝在角落宽大的丝绒沙发里,起初还看他大杀四方,后来暖气上涌,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蜷缩着睡着了。 醒来时,她已安然躺在套房柔软的大床上,房间只余一盏床头睡眠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 袁泊尘刚摘下腕表,金属表带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正好对上她初醒的、带着些许迷茫的惺忪睡眼。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含着促狭的笑意。 “睡饱了?那……起来活动活动?” 灯光在他身后,将他高大的身影投下,将她完全笼罩。 沈梨呼吸一滞,还未及反应,便已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窗外,夜还很长,雪山沉默。 ----------------------- 作者有话说:腻够了,我要送梨梨回家了,再不回家要被人吃干榨净了。 第75章 视频 第75章 视频 商务车缓缓停靠在机场出发层的路口。 袁泊尘下车, 亲自从后备厢拎出了沈梨的行李箱,交给她。 冬日清晨的空气清冽干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 沈梨磨磨蹭蹭地接过拉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 围巾裹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袁泊尘以为她是舍不得,上前一步, 展开大衣将她连同那臃肿的羽绒服一起拢入怀中。他低头, 吻了吻她露出的额发, 声音低沉温柔:“落地报平安。如果想我了,随时打电话。” 沈梨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 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掌心躺着一个深蓝色丝绒的小方盒。 “你的生日礼物, ”她声音闷在围巾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之前欠的。现在……是时候还了。” 袁泊尘微微一怔, 随即是实实在在的喜出望外。 他接过盒子, 指腹拂过丝绒表面, 十分小心地推开。 黑色内衬上, 静静躺着一枚袖扣。 不是他惯用的那些璀璨钻石或贵重金属, 而是一块像是天然原石精心打磨出的椭圆, 哑光的深灰色,透着一股温润。材质难以一眼辨明,似玉非玉, 又带着某种矿物特有的沉静光泽。 “是我自己做的。”沈梨小声补充,“这大概是你最……廉价的袖扣了。如果没有能搭配的衬衫,千万不要勉强。”她说完, 快速抽过自己的行李箱,转身就要走。 “等等!怎么会是勉强?”袁泊尘拽住她的手腕。 他合上盒子,握在手心,看着她转过去的侧脸,认真道:“我觉得,我所有的衬衫,都能和它相配。我很喜欢。” 沈梨耳根红了,没回头,只胡乱挥了挥手,拉着箱子汇入了入口处的人流。 袁泊尘站在原地,握着盼望已久的生日礼物,目光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白色的小点儿还未彻底消失,思念却如这清晨的寒气,无声无息地渗入他全身。 下次,一定要一起过年。他暗暗计划。 —————— 沈梨顺着人流登机,她一边跟着队伍缓慢挪动,一边再次确认登机牌上的信息。 东航换新票面了?她暗自嘀咕。 通过登机口时,她将登机牌递给工作人员。 对方接过去,目光在票面上一扫,原本标准化的笑容立刻加深,变得异常热情,双手将登机牌递回:“沈女士,这边请。”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笔挺制服、高大帅气的地勤人员已微笑着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要接过她随身的挎包和登机箱:“我来帮您。” 沈梨有些懵,下意识道:“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地勤笑容不变,手上动作却轻柔而坚定,已然接过了行李,侧身引路,“请跟我来,我带您去登机。” 沈梨迷迷糊糊地跟着,心里纳闷儿:东航现在的地面服务已经细致到这种程度了? 直到被引至舱门前,看着开阔精致的头等舱空间,以及早已等候在旁笑容甜美的空乘,她才隐约觉得不对。 “沈女士,欢迎登机。您的座位是1a,这边请。”空姐侧身示意。 沈梨停下脚步,举起自己那张泛着金边的登机牌,试图确认:“我买的是经济舱……” 空姐笑容不变,语气温柔而确定:“沈女士,您乘坐的是我们今天的头等舱,您看一下登机牌右上方。” 沈梨低头,这才赫然看清,那淡金色区域印着的清晰字样——头等舱。 不用想了。 肯定是袁泊尘。 她客气地向空姐道谢,并表示自己不需要帮助之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是平稳的车行声,他应该在回去的路上了。 她压低声音,带着质问:“我的机票是怎么回事?” “升舱而已,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这经济舱的票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不是,重点是我都不知道!”她有点语无伦次,既为这突如其来的奢侈感到无措,又为他的擅作主张有点恼火。 袁泊尘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温柔和讲道理:“你这两天腰酸,头等舱座椅能放平,会舒服一些。如果你觉得我擅自做主,那下一次我肯定先问过你,好不好?” 沈梨瞬间噎住,脸颊爆红。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反驳,最后只能狼狼狈地挂断电话。 她倒在完全放平的座椅里,拉过柔软的薄毯盖住脸。 机舱内光线柔和,引擎声低沉而规律。 她爱袁泊尘。 爱他运筹帷幄的能力,爱他对她流露的温柔,爱他沉静外表下灼热的灵魂,甚至爱他不动声色间掌控一切的强势。 唯独没有“钱”。 可她也无比清醒地知道,没有那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底蕴与资源灌溉,是绝养不出袁泊尘这一身从容气度、开阔眼界和行事逻辑的。 她爱他,仿佛就不得不连带着,去接受和正视他所代表的那个财富世界。 这让她陷入一种微妙的难以自洽的困局。 滑雪很好玩,烟花很好看,就连此刻的头等舱也很舒适周到。 他给予的,是如此具体而厚重的“好”。 可她呢?她能回报什么?一枚自己手工打磨的不值一提的袖扣?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四个小时的航程,她闭着眼,思绪纷乱如窗外流动的云海,想得太阳穴微微发胀,却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直到飞机落地,熟悉的乡音入耳,看到出口处的父亲,沈梨才像是骤然从一场华丽而沉重的梦境中抽离,短暂地将那些烦恼抛在了脑后。 腊月二十九,小城年味已浓。 沈家不大,但窗明几净,处处透着精心打理过的温馨。 谢云雁看到沈梨带回来的礼物,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地唠叨:“不是说了别乱花钱吗?你在外面开销大,自己留着用要紧!” 沈梨给父亲买的是新款轻薄羽绒外套,给谢云雁的是新中式棉服,以及给谢鸢谢云书母女俩的亲子卫衣。 沈梨踢掉鞋子,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旧沙发里,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是回到自家地盘才有的彻底松弛。 她辩解道:“没乱花,一人一件衣裳,新年总要穿新衣的呀。” 谢云雁嘴上念叨,手里却不停,拿着红色衣服对着镜子比画,发现颜色、款式、尺寸都合心合意,顿时笑开了花:“这颜色好,显白!我留着初一穿!” 接下来的几天,沈梨像是鱼游回了熟悉的海域。 清晨跟着母亲去菜市场,在满是生鲜蔬果和讨价还价声的烟火气里采购年夜饭的食材。 午后蜷在洒满阳光的旧沙发上,盖着母亲手织的毛毯小憩。 傍晚和父亲在茶几上摆开棋盘,厮杀两局,晚上还能带着放寒假的谢鸢去河堤边玩手持的烟花棒。 三线小城的生活节奏缓慢而踏实,不如京州繁华炫目,却有一种沉淀人心的温厚力量,将她从那种“不对等”的焦虑中暂时打捞出来。 —— 与此同时,京州袁家的除夕宴,则是另一番景象。 袁宅宽敞轩朗,每年此时,赵凤琼都会在家中设宴,款待亲戚。 今年也不例外,宅邸内灯火通明,衣香鬓影,轻松容纳下四五十位宾客。 赵正龙自然也随母亲袁稚音前来,他穿梭在人群中,目光却不时瞟向气定神闲、周旋于宾客间的舅舅袁泊尘,心里那点不甘和算计,在酒精和热闹气氛的催化下,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能“恰到好处”地戳破沈梨那层“假面”的时机。 热闹的午后茶叙过去,晚宴正式开场。 袁家一家三口举杯,向所有来宾致意。 水晶杯轻碰,笑语盈盈,气氛融洽热烈。 酒过三巡,不知是哪个年轻晚辈起哄,提议在微信群里“抢红包”,抢到金额最大者接力发下一个。 这显然是变着法儿“哄”长辈们撒钱的游戏,一群年轻人纷纷附和,气氛高涨。 赵凤琼也被逗得开心,挥手道:“行啊,拉个群,我也瞧瞧你们今年的手气如何。” 赵正龙心头一跳,暗喜:送上门来的机会啊! 面对面建好的群迅速涌入了四十多人。 第一个“开场红包”自然由辈分最高的袁立勋来发,他戴着老花镜,笑眯眯地操作手机,出手阔绰,一连发了十个大红包,群里瞬间被“谢谢老板”和夸张的表情包刷屏。 即便在场诸人都不缺这几百上千的零钱,但“抢”的乐趣和运气比拼的兴奋,依旧让气氛火热异常。 就在这红包与欢呼齐飞的热烈当口,群里突然蹦出一个视频。 正在戳红包的手指,有不少顺手就点开了。 低沉慵懒的背景音乐流淌出来,画面光线迷离,一个窈窕身影坐在高脚凳上,握着话筒,正轻声吟唱。歌声算不上专业,却别有风情。唱罢,她下了台,和一位身形高大的男士说说笑笑离开了画面。 视频不长,却足够清晰。 “这谁啊?唱得有点味道。” “挺漂亮的,有点眼熟?” “没见过,谁发的?” …… 赵凤琼正拿着手机看孩子们抢红包,视频弹出时,她也看到了。 赵正龙一直暗中观察着,此刻像是才反应过来,猛地提高声音:“哎呀!手滑发错了!我马上撤回!”他拿着手机急切地操作,随即懊恼地抬头,“过了时间,撤不回了!” 他连忙端起酒杯,起身朝着主桌的方向,脸上堆着歉意的笑,眼神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舅舅,对不住对不住!这视频是别人转发给我的,我看着好像是舅舅认识的朋友,就顺手存了……发错了群,真不是有意的,您千万别生气。” 袁泊尘其实根本没参与抢红包。他正看着沈梨半小时前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排排白白胖胖的饺子,配文是:“沈氏秘方,限量供应。” 照片的灯光是温暖的黄色,角落还能看到她母亲半截围裙的影子。 他正想着她包饺子时认真的样子,嘴角带着不自知的弧度。 赵正龙这一嗓子,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他点开群里那个已被多人观看过的视频,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全部。 原来如此。 前段时间沈梨那些细微的异常,欲言又止的忐忑,根源在这里。 她是被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用这样一段显然是在娱乐场合拍摄的视频,给威胁了。 “正龙啊,”赵凤琼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心里一咯噔的声响。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正龙,“你发这个视频,是什么意思?” 赵正龙对上舅婆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里先虚了半分,但戏已开场,硬着头皮也要唱完:“舅婆,我都说了,是手滑!是我一个朋友,以为我认识视频里这唱歌的女人,发给我看看,说要是认识就小心点,这种女人……一看就是那种专门傍大款钓凯子的货色,玩得挺开。” 赵凤琼闻言,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哦?她傍你了?” “那、那自然没有!”赵正龙没料到火力直接转向自己,赶紧澄清,“我肯定看不上她啊!我这不是……不是怕舅舅或者其他长辈被这种女人蒙骗了吗?像她这样的,我见得多了,表面上装得清纯,实际上……” “说够了吗?” 袁泊尘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情绪,但整个宴会厅的热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不少。 他的脸上一片冰冷,眼神锐利如刀,刮过赵正龙:“去了一趟肯尼亚,你还是没学会怎么当个人。” 袁泊尘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看来,得换个更远的地方,好好学学。” 他说完,不再看赵正龙瞬间惨白的脸,径直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声音清晰平稳地传遍寂静的厅堂:“周政,安排一架飞机,赵正龙今晚就走,不在家过春节了。对,现在。” “舅舅!”赵正龙彻底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袁泊尘,又惊又怒,“你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这样对你的亲外甥?!” “一个女人?”袁泊尘抬眼,目光如冰锥,“如果顺利,她会是你的舅妈,是我未来的妻子。你称呼她为一个女人?你的教养都去哪里了?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正龙如遭雷击,彻底僵在原地。 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沈梨在舅舅心中的分量竟重到了这个地步!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宁愿去给她当牛做马!现在知道厉害,已经晚了。 他腿一软,几乎是扑过去,想抓住袁泊尘的裤脚哀求:“舅舅!舅舅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我这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她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我不去肯尼亚了,我哪儿都不去了!” 袁泊尘微微侧身,垂眸看着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你脑子笨,所以我多教你两遍。如果下次回来,你还学不会……”他顿了顿,“我不介意,再教第三遍。” 他一个眼神示意,一直在厅外候命的保镖迅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哀求的赵正龙,半搀半抱地将他带离了宴会厅。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不过半分钟。 袁稚音其实早在赵正龙放大视频时就被惊动,酒醒了大半,此刻看着儿子被带走,惊惶地想要起身阻拦,却被身旁一位长辈不动声色地按住了手臂。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 袁家,乃至与袁家紧密相连的这些姻亲,未来几十年的指望,大半系于袁泊尘一身。 袁稚音失去儿子陪伴,生活品质不会有丝毫下降。可若是惹怒了袁泊尘,她恐怕很快就会被这个圈子边缘化。 此刻醒来,无非是在不成器的儿子和至关重要的弟弟之间做选择。 何必醒来?不如“醉着”。 一场风波,看似突兀,收场却快得惊人。 厅内气氛一时凝滞。 赵凤琼面色如常,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动。 下一秒,所有人的手机都传来密集的提示音。 赵凤琼一口气,在群里连发了二十个巨额红包。 “愣着干什么?”她抬眼,扫过众人,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抢红包啊。大过年的,天大地大,红包最大。” 瞬间,惊喜的低呼此起彼伏,气氛重新活络升温,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是许多人今夜都在心中暗暗记下了:以后见到视频里面那个女人,记得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袁泊尘的面色已然恢复平静,他重新点开沈梨的朋友圈,看着那排憨态可掬的饺子,指尖轻轻拂过屏幕。 为什么不告诉他?就非得这么犟吗?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她属牛的吗?天生犟种。 沈梨:属蛇,咬一口剧毒无比的那种,谢谢关心。 ps:bb们 我看收藏马上到600了,明后天双更有点来不及了,定在周六吧! 第76章 回京 第76章 回京 初五, 小城沉浸在一片迎财神的喜庆喧闹里。 鞭炮声零星炸响,空气里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沈家走亲访友的日程告一段落,日子仿佛也流淌得慢了些。 谢云书的美甲店在这天营业, 预约的客人不少, 她在前面忙, 沈梨在后面陪谢鸢做寒假作业。 下午五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 谢云书关上店门, 挂上“休息”的小木牌。 暮色四合, 厨房里很快传出令人开胃的香味——酸汤牛肉锅。厚切的新鲜牛肉,自家做的酸菜和泡椒, 配上豆皮、金针菇和翠绿的生菜, 在咕嘟咕嘟的滚汤里起伏。 炭火小炉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三人围坐,吃得鼻尖冒汗,浑身暖洋洋。 吃饱喝足, 三人并排躺在院子里的老式藤编躺椅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 望着天际缓缓升起的、清冷的一弯上弦月。 远处传来零星的电视声响和小孩子的笑闹, 小城的夜宁静而安详。 谢鸢的小伙伴在院门外脆生生地喊她, 约她去看某档热播的儿童节目。 谢鸢眼睛一亮, 征得妈妈同意后,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出去。 看着她轻盈雀跃的背影,沈梨由衷地对谢云书说:“鸢鸢恢复得真好。” 谢云书的目光追随着女儿消失的方向, 眼中是柔和的欣慰,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将视线收回, 落在身旁的沈梨脸上。 月光下,沈梨的面容显得朦胧了几分。 “阿梨,”谢云书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梨心里猛地一跳:“小姨……” “我看你这几天,手机几乎不离身。”谢云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过来人的了然,“回消息的时候,眼神都不太一样。不只是我,你妈看出来了。” 沈梨这次是真的惊住了,连掩饰都来不及。 “你别紧张,”谢云书看出她的窘迫,“你马上二十八了,谈恋爱再正常不过,我们不是要审你。你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惦记。我们都不想过度关注,给你太大压力。” 沈梨哑然。这些过来人的眼光,实在是太毒了。 她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便轻轻点了点头:“是有男朋友了。” 谢云书并不意外,只是接着问,语气平静无波:“是你老板吗?姓袁的那位?” 沈梨倏地坐直了身体,毯子从肩头滑落也顾不上。 她看向谢云书,月光下小姨的面容平静,眼神却深邃,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小姨,你是不是……”她喉咙有些发干。连袁泊尘的身份都猜到了,那说明谢云书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谢云书牵了牵嘴角,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苦涩,很快消散在清冷的月光里。 “上次在医院,你住的那间是vip病房,独留给袁泊尘的。” 沈梨恍然大悟。 “没关系的,阿梨。”谢云书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沈梨脸上,变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我和灏宇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就算和袁家的人谈恋爱,也不会伤害到我。真的。”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更轻,像是说给沈梨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我认命了。如果这就是我们家和袁家剪不断的纠葛,我该早早认命。” 沈梨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看着谢云书平静的侧脸,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在舌尖翻滚,灼烫着她的喉咙。 小姨,你想的那个人,袁灏宇,他已经不在了。 她能说吗? 谢云书此刻的平静,甚至那丝认命的淡然,是不是建立在“他还在世界某个角落好好活着,只是与她再无瓜葛”这样的想象之上? 虽然这想象本身或许就带着绵长的痛苦,但至少,那是个活生生的人。 如果她此刻残忍地揭开真相,告诉小姨,你念念不忘、或许还带着一丝微茫期待或无声怨恨的那个人,早已化为尘土,连怨恨或期待的对象都彻底消失了……那会是怎样一种毁灭性的打击? 这平静的努力重建的生活,会不会瞬间分崩离析? 可如果不说,难道就让小姨永远怀着这样一个虚妄的念想活下去吗? 这对她公平吗? 沈梨做不了这个决定。 这个决定太重了,重到可能影响谢云书此后一生的心境和轨迹。 她不是上帝,她没有权利替别人选择是该清醒地痛苦,还是蒙昧地怀着一丝虚妄活下去。 “不过,阿梨,”谢云书的声音将她从激烈的内心挣扎中拉回,“你不要告诉你妈妈。” 沈梨一怔,抬眼看她。 谢云书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愧疚和无奈:“你妈妈因为我……恨上了他们家。如果知道你在和袁家人谈恋爱,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哪怕……他对你很好,她也可能会受不了,会崩溃的。” 她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谢云雁性格刚烈,护短至极。 谢云书遭受的情伤和后续的磨难,几乎成了谢云雁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她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女儿,再和那个“虎狼之家”扯上关系? 沈梨睁大眼睛,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是了,她怎么忘了母亲这一关! 说出真相,小姨可能承受不住。可不说,母亲那边几乎是死路一条。她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得知此事后震怒、伤心的样子。 左右皆是悬崖。 谢云书伸手,掌心温暖,拂过沈梨被夜风吹得有些凉的发丝。 “阿梨,”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微渺的期盼,“别想那么多。去享受你的恋爱,痛快地谈一场。人能遇到真心喜欢、彼此心动的人,不容易。总好过这一辈子都是麻木的活着。”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某个笑容灿烂的男人。 谢云书的余生,大概就只剩下麻木了。 “我和灏宇……”她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带着蜜糖与苦药混合的气息,“我很庆幸我们曾经相爱过。” 这是第一次。 沈梨清楚地记得,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小姨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 没有激烈的情绪,带着一丝释然和珍藏般的温柔。 可越是如此,沈梨的心就越沉,越痛。 她看着小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孤单的侧影,那句真相在喉咙里翻滚。 最终,却化为更加沉重的沉默,和一片茫然。 夜风掠过院角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沈梨重新躺回椅子里,拉高毛毯盖住半张脸。 茶已凉透。 她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中央,进退维谷,动弹不得。 初八,宜出行,宜离别。 前一晚,谢云雁几乎把家里的客厅收拾成了小型物流集散中心。 腊肉要抽真空,香肠要垫油纸,干香菇得用小密封袋分装,每一袋都工工整整贴上手写的标签,2024年新晒,一个月内食用。 沈梨凌晨一点起来倒水,路过客厅,就看到母亲戴着老花镜,在往干货上面贴标签。 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母亲的肩,将脸埋进那件永远带着肥皂清香的棉睡衣里。 谢云雁笔尖顿了顿,没回头,只抬手揉了揉她压在肩窝里的脑袋:“吵醒你了?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沈梨没应声,也没松手。她深吸一口气,那熟悉的皂香从鼻腔灌入五脏六腑,熨帖又酸涩。 她心软了,不想和母亲较劲了。 一年。如果能和他好好走完一年,那时无论是天崩地裂还是海啸雷鸣,她一定、一定带他回家。 —— 回来的时候一个登机箱,走的时候28寸行李箱撑到拉链都艰难。 这还不算那些通过快递踏上北上之路的腊肉香肠。 机场大厅,沈梨给了父母一人一个结实的拥抱。 沈梨拖着箱子汇入人流,回头时,父母还并肩站在原地,一如多年前那个同样初春的清晨,送她第一次独自飞往京州求学。 他们大约早已明白,是雄鹰,注定是要远行的。 沈华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尽头,终于忍不住,碰了碰妻子的手肘:“你问了没?她到底是不是耍朋友了?” 谢云雁眼风扫过来,不冷不热:“问那么多干吗,你能替她谈?”顿了顿,收回视线,“到了火候,她自然带回来。” 沈华心中腹诽:前两天是半夜叹气担心女儿所托非人的?现在倒成他多嘴了。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京州时,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州清透的阳光,透着一股雾蒙蒙。 沈梨刚打开手机,四五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人,周政。 她知道一定是有急事发生,立刻回拨过去。 嘟声未响满一秒,对面已接起,快得像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很久。 “沈梨,你现在人在哪里?”周政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刚落地,京州t3。” 电话那头,清晰地传来周政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太好了。你不用出机场,直接准备接机。德国莱茵科技的团队,下午四点落地,原定jessica负责,但她今天早上在来公司的路上被电动车刮蹭,人没大事,车进修理厂了,腿也崴了,肯定来不了。这批客户是带着明后两年的框架意向来的,集团非常重视。现在只有你能顶上了。” 沈梨没有片刻犹豫:“资料发我。” “马上!” 挂断电话,沈梨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素面朝天的脸,以及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 假期结束了。 舱门打开,她拉起箱子,从到达大厅直奔更衣室。 二十分钟后,沈梨从更衣室推门出来。 黑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及膝的深灰色羊毛裙尽显利落。凌乱的头发被她用水打湿了一层,服帖地挽在脑后,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她在机场咖啡厅角落坐下,面前 的屏幕是周政传来的资料。 莱茵科技集团(rheintech ag),总部位于斯图加特,德国工业4.0核心成员企业,主攻高精度工业传感器与智能制造解决方案。此次来访十二人,领队是集团资深董事、技术出身的元老级人物——汉斯·贝克尔博士,78岁。 沈梨很难不被这精彩的履历所吸引。亚琛工业大学终身名誉教授,握有四十余项核心技术专利。更重要的是,这是他退休前最后一次率团来亚洲,此行的评估结果,将直接影响莱茵科技未来三年在华合作伙伴的选择。 下午三点,周政派来的司机在咖啡厅找到沈梨,接过她那只28寸的沉重行李箱。 “沈助,车在b3,行李我帮你拿到车上了。” “麻烦了。”沈梨点点头。 三点五十分,她提前到达要客通道出口等候。 四点三十分,一行身着深色商务着装、推着登机箱的德国团队出现在通道尽头。 沈梨迎上前,微笑,向领头助理做简短自我介绍,领着他们朝停车的位置走去。 登上考斯特,车门关闭,隔绝了机场喧嚣,车厢内陷入疲惫的沉默。 沈梨站起身,从前排挂钩上取下话筒。 “guten tag,meine damen und herren.”(你好,女士们先生们。) 纯正的德语,略带顿挫的利落尾音,不轻不重,恰好唤醒车厢里低垂的眼皮。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位东方女性,黑色大衣,站姿笔直,唇边噙着浅浅笑意,眼神明亮如窗外乍现的、难得的冬日晴光。 她开始说话。 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介绍天工集团如何强大、技术如何领先。 她讲的是窗外掠过的风景。 “诸位右侧这片区域,是京州最早的电子工业基地。四十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麦田。第一块国产集成电路在这里下线时,工人们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把样片送到三公里外的检测站,路还是土路。” 她顿了顿,指向窗外某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 “那栋楼现在是京州半导体历史陈列馆,门口还留着当年那辆自行车,漆都掉光了,但轮子还能转。” 车厢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几个年轻人放下手机,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认真望向窗外。 “左侧远处那片红砖楼群,是五十年代援建的专家公寓。据说当时德国专家住在这里,吃不惯大米,后勤部门特意从海拉尔运了三个月面包过来,等面包到了,专家已经学会用筷子夹饺子了。” 这回笑声更大了些。沈梨的德语十分流畅入耳,这下翻译都无用武之地了,索性跟着大家一起笑了起来。 一直面无表情、靠窗假寐的白胡子老者,眼角也微微牵动。 沈梨没有就此打住。她从机场高速的建筑,讲到护城河的桥梁改建史。从京州冬天最适合去的景点,讲到什刹海冰场最受欢迎的糖葫芦摊。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这些饶有趣味的典故和调侃里,缩短成一段轻快的旅程。 车停在下榻酒店门口时,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神色。 那位一直沉默的白胡子老者,自然是汉斯·贝克尔博士。他在助理搀扶下站起身,经过沈梨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 他微微侧身,正视她。 目光仍是那种技术专家特有的锐利,同时,也多了一丝长辈的温和。 “很高兴认识你,lily.”他的德语口音咬字很重。但他记住了沈梨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她说她英文名字叫lily。 沈梨微欠身,含笑致意:“是我的荣幸,贝克尔博士。” 酒店大堂已有天工集团的驻守团队接应,行李被井井有条地送往房间,入住手续快速办理。 沈梨的任务已经结束,她正准备与驻守酒店的张粒粒交接,却看见贝克尔博士在上电梯前主动走了过来。 “希望今晚还能见到你。”老人站在电梯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身上,“与你共进晚餐,多喝几杯,会是很愉快的事。” 这是明确而郑重的邀请。 沈梨脚步一顿,随即弯起职业而真诚的笑容:“一定。” 张粒粒幸灾乐祸地看着她,按了按她的肩膀,笑着说:“沈大秘书,一起吧!” 沈梨仰头,她也是飞了四个小时的人啊,没有休息权吗? 张粒粒比了一个等她的手势,随后陪同客人一同上楼。 沈梨的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动,她叹了一口气,以为是周政来询问情况。 “听说你假期结束了?”对面是带着笑意的声音。 沈梨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懒散地道:“是啊,董事长,我要申请调休。” “可以。” “真的?”沈梨眼睛一亮,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嗯。”袁泊尘的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慵懒的纵容,“作为批准调休的条件,你欠我一顿饭。” 沈梨立刻警觉:“就一顿?” “就一顿。”他顿了顿,“我自己点菜。” “那没问题。”沈梨松了一口气。一顿饭而已,她请得起。 “另外,”袁泊尘的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在陈述今天的天气,“调休期间你的人还是归我管,电话要接,消息要回,不许玩消失。” “……这算调休?”沈梨被他气笑了:“袁董事长,你这是霸王条款。” “嗯,”他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可以去劳动仲裁,但仲裁结果你也可以猜得到。” 沈梨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胜利者的笑声。 沈梨将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听见那头有风的声音,猎猎地掠过听筒。 “你还在外面?” “嗯。刚开完会,在停车场。”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破什么,“你现在在看什么?” 沈梨转身,望向酒店的落地窗外:“亮灯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这里也是。”袁泊尘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淡淡的沙哑,“你回来之前,京州的灯只是灯。” 沈梨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现在它们……好像在等我回家。” 风声穿过听筒,穿过几公里的夜色,拂在她耳畔。 沈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浪漫都留给了老袁和小沈,熬夜留给了作者。 你俩高兴就好。 我亲爱的读者们高兴就好。(真情告白但打哈欠中……) 第77章 擦掉 第77章 擦掉 晚宴设在一家以淮扬菜闻名的私密会所, 窗外是结着薄冰的人工湖,带着一股清冷的美。 徐圣礼坐主位,贝克尔博士居左, 沈梨被安排在博士的身边。 酒过三巡, 话题从工业传感器的最新技术路径, 自然而然转到了更轻松的方向。 贝克尔博士放下酒杯,银白的眉毛下目光炯炯:“lily, 你的德语发音非常纯正。你在德国留过学?” “之前有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沈梨笑了笑, 摇头:“很可惜, 博士。我没有机会在德国留学,说来您可能不信, 我是因为喜欢德甲联赛的一支球队, 所以才自学了德语。” 老人挑了挑眉。 “大学的时候我就黑白颠倒地看球, 为了看懂赛后采访和球迷论坛,才开始系统学德语。” 贝克尔博士眼里漾开一丝笑意:“你支持的是哪支球队?” “……多特蒙德。” 老人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我是拜仁慕尼黑的球迷, 四十年了。” 沈梨立刻举杯:“那今晚我们不谈足球。” 满桌皆笑。 贝克尔博士也笑了, 举杯与她轻轻一碰。 “你本可以有更好的语言环境。”他放下酒杯, 语气转为认真, “我听说你的学校是国内最好的大学, 为什么没有留学交换的机会?” “当时家里有些事。”她答得轻, 语气平和,“就放弃了。”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贝克尔博士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注视着她, 灰蓝色的眼瞳里有一种洞穿岁月后的温和。 “lily,”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现在仍有这个愿望, 我可以为你写推荐信。海德堡大学的任何专业,任何方向,都可以。我在那里还有些老关系。” 沈梨怔住了。 徐圣礼举着酒杯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随即笑着探身过来:“博士,这可不行。当着我的面挖天工的墙脚?”她语气夸张,神情却是真的紧张,“沈梨是我们集团最年轻最能干的秘书,培养这样一个人才,没个五六年想都不要想。您这一邀约成功,我们五年白干啦!” 她边说边将博士的酒杯斟满,沈梨也笑着举杯,三人互相碰杯。这个话题自然轻轻揭过。 一顿饭,宾主尽欢。 徐圣礼酒量深不可测,若非顾及贝克尔博士年事已高不宜多饮,她大约真能把这位德国工业巨擘灌醉在席面上。 博士逃过了,随行的那十一位可没这么幸运。 在徐圣礼一口一个“贵国工匠精神令人钦佩”“贵司技术实力我们仰慕已久”的轮番吹捧中,德国人左一杯右一杯,喝得面色红润、领带歪斜,却依然十分□□,没一个趴桌。 沈梨暗暗佩服:德国人的酒量,果然很名不虚传。 但徐圣礼显然不满意这个战果。 “这不行,”她看了眼时间,九点半,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怎么能让国际友人在酒店房间里清醒着度过? 她大手一挥:“走,带大家一起领略一下京州的夜晚。” 贝克尔博士以年龄为由婉拒,要回房休息。 临走前,他特意走到沈梨面前,握了握她的手。 “我的邀请长期有效。”老人看着她,目光平静而郑重,“什么时候想来,给我写邮件。” 沈梨弯起唇角:“谢谢您,博士。” 半个小时后,又是如烟。 沈梨看着那群一小时前还在谈工业4.0和传感器精度的德国工程师们,此刻脱了板正的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口,一人握着一杯精酿啤酒,在吧台边聊得眉飞色舞。 徐圣礼已然进入状态,一手勾着一个年轻工程师的肩膀,正在教人家说中文的“干杯”。 那两位金发小伙子学得认真,字正腔圆地吼出“干杯”,然后仰头干掉。 沈梨扶额。 今晚是化装舞会的主题,四处是流动的假面与夸张的羽毛头饰。 灯光被调成暧昧的暗紫色,晃得人眼花缭乱。舞池里人影交叠,笑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每次来如烟的记忆都不太愉快。 因此,她找了个离舞池最远的吧台角落,点了一杯金汤力,缩进阴影里。 “一个人?”有年轻的男人来搭讪。 沈梨没抬眼:“等人。” 这显然是个拒绝搭讪的标准句式,可前来“碰运气”的人并未停止。 先是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夸她气质好,问能不能请她喝一杯。 “我等人。” 然后是戴眼镜的斯文青年,自称是纪录片导演,说她很有故事感。 “等人。”她甚至没抬头。 接着是一对结伴而来的年轻男孩,笑嘻嘻地问姐姐要不要一起玩。 “……等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语气在这短短二十分钟里从礼貌过渡到了冷漠,又从冷漠过渡到了略带杀意。 酒保在一旁擦杯子,嘴角压着笑。 终于在第五个搭讪者讪讪离去后,酒保放下毛巾,从吧台下方摸出一只空杯,调了一杯酒,放在沈梨旁边的座位前。 “这是什么?”沈梨偏头看他。 “没名字。”酒保笑了笑,“要是再有人搭讪,你就说这里有人了。”酒都点好了,人总不会不来。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谢谢。” 舞曲一首接一首,灯光一沉再沉。 徐圣礼已经彻底放飞,正带领两位德国工程师在舞池边比拼谁转圈的圈数更多,赢得周围一片口哨与欢呼。 德国人的严谨在此刻转化为惊人的轴劲儿,一圈接一圈,脸都转红了还不肯停。 沈梨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看他们闹。 晚宴上她喝得不多,但此时昏沉的环境让紧绷的弦一下松掉,倦意便层层漫上来。 金汤力的酒精在血液里缓缓流淌,像温水漫过沙地。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的边界,她听见舞池换了曲子,慢四拍,悠长得像旧电影的配乐。 然后一道阴影落在她面前。 她没睁眼,凭着这几十分钟磨炼出的本能,懒懒开口:“这里有人。” 那道身影没有离开。 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俯身凑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穿过酒吧浑浊的空气,精准地将她罩住。 沈梨猛地睁开眼。 袁泊尘就在咫尺之外,微微俯着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吧台昏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亮得像偷腥得逞的猫。 沈梨的瞌睡瞬间醒了。 “……你干什么。”她压着声音,心跳却已经乱了拍子。 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好几年没有见过了。 温柔,眷恋。 沈梨被他看得耳根发热,羞赧地抓起碟子里的一片薯片,砸到他的胸膛上。 他没躲。 薯片撞在他高级定制的羊绒大衣前襟,碎成几片,簌簌往下掉。 沈梨又抓一片。 他还是没躲,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像在看一只炸毛的猫表演。 第三片薯片举到半空,沈梨看着那片摇摇欲坠的碎屑挂在他衣领边缘,终于还是心软了。 她把薯片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嘎嘣脆。 袁泊尘低头,审视她:“好厉害的小猫。” 沈梨别过脸,耳根发热。 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卡座,周政正盯着徐圣礼,像是随时准备接应她的断片晕倒。 “你怎么来这儿了?” “你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吧台的灯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dj在这时切了歌。 一段耳熟能详的前奏缓缓漫开。小提琴的颤音,钢琴的切分,还有那欲说还休,一步一徘徊的节奏。 一步之遥。 舞池里响起低低的欢呼,许多对男女牵起手,滑入那片昏暗暧昧的光晕里。 袁泊尘忽然侧身,向吧台内的酒保做了个手势。 酒保自然看得懂他的意思,弯腰从柜台下取出两张面具,双手递过来。 一个是银狐,一个是白兔。 袁泊尘倾身向前,将那枚白兔面具轻轻扣在沈梨脸上。 然后,他给自己戴上银狐,后退一步,朝她伸出手。 沈梨隔着兔子的眼眶看他。 灯光很暗。 他的轮廓半隐在面具之后,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专注地望着她。 她没有犹豫,将手放进他掌心。 舞池比刚才更加拥挤,光影比刚才更加幽昧。 他的手落在她腰侧。 沈梨将手搭上他肩头。 面具让一切都变得不同。 她熟悉他到闭眼都能描摹轮廓,此刻却像隔着雾看他。 银狐纹遮住了他的眉骨,只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探戈的节奏从音响深处漫上来,不是开场时的热烈奔放,是曲子行进到中段时那种欲说还休的缠绵。 小提琴的弓弦在高音处徘徊,像一个人踌躇着,要不要把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 袁泊尘迈出第一步。 他的引领安静而笃定。没有花哨的旋转,没有炫技的停顿。他只是带着她,在人群的缝隙里缓缓移动。 她的裙摆在他腿侧轻轻荡开又落回,鞋尖偶尔触到他锃亮的牛津皮鞋边缘,每一次都将将错开,又被他的步伐温柔地带向另一个方向。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 “我知道你在这里经历过什么。”他的声音很轻。 沈梨指尖微微收紧。 “如果可以,”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我想亲手擦掉那些让你担惊受怕的回忆。就算擦不掉,能覆盖一点,也可以。” 音乐还在继续,小提琴缠绵,钢琴清冷。 沈梨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终于明白老师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范才韫对她说:“如果那个人,他不能欣赏你在困境中解决问题的智慧和能力,不能分辨什么是正当的策略、什么是卑劣的手段,不能理解你为之付出努力的价值和偶尔不得不做的权衡……沈梨,那是他的眼光和心胸有问题,不是你的。” 她的泪水在面具底下滑落,这一次,不是伤心难过,是释怀和喜悦。 她怕的从来不是赵正龙说的那些。 她怕的是他知道后的反应,她怕他不接住她。 而他此刻站在这里。 隔着面具,隔着舞曲,隔着她独自吞咽的所有不安。 他站在这里,对她说:擦不掉的话,覆盖一点也可以。 他稳稳地接住了那个仓皇失措的沈梨,即使她已经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伤口缝合好了。 沈梨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搭在她腰间的那只手腕。 “袁泊尘。” “嗯。” “那些东西——”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本来也不会让我担惊受怕。” 他低头看她,是倾听的姿态。 “让我担心的是你。”她没有躲他的目光,眼底还有未落的水光,却弯起唇角,“我怕你看到那些东西……会觉得我是另一种人。” 她没有说“哪种人”,他也没有问。 “我确实看到了。”他说。 沈梨唇角的弧度微微僵住。 “不止那段视频,”他继续,语气平静,“还有你在寰科竞标会上的侃侃而谈,你替代cindy站在我旁边的出色表现,你在新加坡跑前跑后的周到细致……还有今晚,徐圣礼告诉我,贝克尔博士对你的赞不绝口。” 沈梨怔怔地望着他。 “我看到的沈梨,”他说,“是让周政私下跑来跟我说这个人你一定要留的沈梨,是面对各种复杂局面沉着冷静机敏睿智的沈梨,是我……爱到一分一秒都不想你离开我视线的沈梨。” 他微微俯身,隔着银狐的面具,与她额头相抵。 “baby,你真该看看我的心。它会告诉你,沈梨这个人有多么美好。” 沈梨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原本搭在他腕间的手,慢慢滑进他的掌心。 然后她踮起脚尖。 隔着两层面具,她吻不到他的唇。于是她的额头更紧地抵住他的额,她的呼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那一小片仅属于他们的空气里。 “谢谢你。”她轻轻地说。 她不是玫瑰,是旷野。所幸,他也没有立志做花匠。 袁泊尘懂她的珍贵,这是灵魂的共振。 “袁泊尘。” “嗯。” 她将脸埋进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尚未散尽的鼻音:“刚才那首曲子是不是已经放完了?” 他低头看她:“放完了。” “那我们在这儿站了多久?” 他偏头看了一眼吧台的方向。 周政正面无表情地再要了一杯冰水,徐圣礼正和两位德国工程师比拼谁站得更直。 “大概……”他收回视线,“三首歌。” 沈梨埋在他肩上,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月色泠泠,灯火如昼。 但这里没有月色,只有他胸腔里那颗为她乱了节拍的心脏,和一首早就放完却还在他们之间久久回荡的“一步之遥”。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情人节,我们小小的搞一个活动好不好? 大家在评论区留下对任何人的告白,我来派送红包~一共抽取10位bb~ 另外,二更在下午1点半!早点来噢! 第78章 上当 第78章 上当 沈梨的提前回来, 不仅解了周政的燃眉之急,还极大地提升了袁泊尘的幸福感。 当然,后者是沈梨逐渐意识到的。 早上, 她打开衣柜, 对着左边那排整齐悬挂的男士衬衫发神。 深灰、浅灰、藏青、白色……她从没注意到他有这么多颜色不一的衬衫。此时, 它们牢牢占据自己的衣柜,将她的羊绒大衣都挤到了角落。 她盯着那排衬衫看了很久。 这算是……同居了吗? 不算吧。 可他为什么早上从她家离开, 晚上又回到她家? 沈梨擦茶几的时候看见他那块百达翡丽, 安静地躺在遥控器旁边。他昨晚洗澡前摘下的, 今早忘记带走。 她拿起那块表,沉甸甸的, 表面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 她想起来, 一开始他只是说太晚了不想回家。再后来, 他的牙刷就出现在她的漱口杯旁边。 然后是剃须刀。 然后是须后水。 然后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她将那枚腕表放回原处,转身拿起购物袋出门买菜。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 菜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她在一个摊位前挑萝卜, 萝卜缨子还带着露水, 水灵灵的。付完钱掏出手机, 熟练地发出一条消息:今晚想吃什么? 发完她才意识到, 她问得如此自然, 仿佛已经经历了几百遍这样的对话。 手机很快震动。 “都可以。” 沈梨盯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都可以”从来不是都可以,而是代表着“你做的我都喜欢”。 这是袁泊尘的密语, 只有沈梨解得开。 沈梨买完菜回家,一笔一画写菜单。这是她的小癖好,像做手账那样, 把每天的菜单工整地记下来。这样生活才是有画面有味道的,而不是日历上冰冷的数字。 今晚菜单:清炖羊肉,蒜香排骨,酸辣土豆丝,清炒菜心。 沈梨写完端详片刻,拍了一张发过去。 袁泊尘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开战略研讨会。 投资部总监对着ppt念第四十五页的数据,底下一半人目光涣散。 袁泊尘垂眸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手写菜单的照片跳进眼底,清秀又可爱。 他紧绷的下颌线条,肉眼可见地松缓下来。 必须加快进度了。 袁泊尘抬眸看向正在翻页的总监:“第四十五页到五十二页的数据摘要发周政邮箱,现在直接讲结论。” 总监愣了一下,飞快地翻到第五十三页。 会议进程,确实加快了。 沈梨喜欢做饭。 一个职场独立女性说“喜欢做饭”,总容易被贴上什么标签,但她确实喜欢。 喜欢逛菜市场时挑挑拣拣的烟火气,喜欢看着一堆零散的原料,在她的摆弄下,渐渐变成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是她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 厨房里,羊肉已经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萝卜的清香混着肉香慢慢溢出来。 她开始处理排骨,蒜末、生抽、蚝油、一点点糖,抓匀腌制。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袁泊尘说“七点可以到家”。 七点。 厨房的灯暖融融地照着,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排骨裹上淀粉,下油锅。热油滋滋作响,金黄色的外壳慢慢变得酥脆。 她夹起一块尝了尝,嗯,咸淡刚好,蒜香浓郁。 正要夹第二块时,余光扫到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她转头,正好对上袁泊尘举起的手机镜头。 “咔嚓”。 沈梨举着咬了一半的排骨,被相机抓了个正着。 袁泊尘收起手机,慢悠悠地走过来。 “偷吃。”他指控。 “人赃并获”,无从抵赖。 沈梨眨眨眼,飞快地将那半块排骨塞进嘴里,然后重新夹起一块完整的,递到他嘴边。 “你也吃。” 厨房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抬眼看了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蒜末,神情坦荡得仿佛刚才被抓包的另有其人。 他张嘴,咬住那块排骨。 排骨炸得外酥里嫩,蒜香浓郁,肉汁在齿间迸开。他咀嚼的速度慢下来,眉头微微挑起。 “好吃?” 他点头。 沈梨满意地收回筷子,准备转身继续忙活,却被他一把捏住下巴。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吻了下来。 一个带着蒜香和排骨味的吻。 他吻得慢条斯理,像在品尝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 油烟机的嗡嗡声在耳边,油锅里还剩两块排骨没捞出来,她手里还举着漏勺,身上系着卡通围裙。 由于她一身油烟,实在不敢碰瓷他那身笔挺的西装,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将这个吻一寸一寸地加深。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餍足地放开她。 沈梨瞪他一眼,她锅里还有排骨! 他抬手,拇指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蒜末,又顺便揩了一点她唇上的温度。 “继续。”他说,然后转身往卧室走去,“我去换衣服。” 沈梨对着他的背影举起漏勺,虚晃了两下,然后飞快地关上厨房门。 可恶的资本家。锅里剩下的两块排骨,已经有点焦了。 晚餐吃得极为痛快。 羊肉炖得软烂,汤色清亮,撒上香菜和葱花,一碗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酸辣土豆丝清脆爽口,蒜香排骨被他承包了大半。 吃羊肉就要配白酒。沈梨拿出自己价值四百多块一瓶的白酒,平时舍不得独酌,今天拿出来招待“资本家”倒是正好。 所幸,“资本家”也不敢嫌弃她的酒不符合他的格调,接过酒瓶,替她斟了半杯。 羊肉配白酒,确实绝配。 酒过三巡,沈梨觉得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像一只被太阳晒透的猫。 吃撑了,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枕头,看着袁泊尘挽起袖子洗碗的背影。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先用洗洁精洗一遍,再用清水冲两遍,最后用干布擦干,放进消毒柜。一个身家不知道多少亿的人,在她的小厨房里,认真地洗碗。 她欣赏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 窗外的灯火模糊成一片光晕。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 醒来时,她已经被挪到了床上。 卧室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柔和。袁泊尘正在解腕表,金属表带与床头柜接触,发出轻微的“咔嗒”一声。 他听到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 “醒了?” 沈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意识到什么,往被子里缩了缩。 他轻笑一声,俯身过来。 床头灯的光从他背后透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一丝未散尽的酒气。 “吃完就睡?baby,你也太不养生了。” 沈梨:“……”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想做什么。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夜色,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床头灯的光晕里,两道影子交叠在一起,被单窸窸窣窣地响。 这样的日子,虽然只有短短四天,却着实令人沉迷。 等到正式上班那天,沈梨站在衣柜前,又盯着那排男士衬衫发神。 她发了一会儿呆,才取下自己的职业装。 棕色大衣,灰色羊毛裙,细跟短靴。她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袁泊尘的迈巴赫已经等在楼下。 车子穿过清晨的街道,路过那家她常去的早餐铺,也路过那棵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 快到公司时,她忽然开口:“前面地铁站放我下来。” 袁泊尘没多说什么,示意司机靠边停。 车停稳,沈梨正要推门,忽然被他拉了回去。 他低头,在她唇角轻轻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 “去吧。” 沈梨愣了一下,匆匆下车。 走出几步才发现不对劲。手机忘在车上了?没有。包忘拿了?也没有。 那哪里不对劲? 她对着地铁站的玻璃门照了照,发现自己嘴角的口红花了一点。 显然是刚才被他偷袭留下的痕迹。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纸巾擦拭,又忍不住低头闻了闻自己。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似乎也染上了她的衣领。 地铁里人挤人,各种味道混杂,一时倒也闻不出来。但她还是不放心,下了地铁,立刻从包里翻出香水,对着自己狠狠喷了四五下。 馥郁的花香瞬间将她包围,浓烈得有些呛人。 她深吸一口气,被自己呛得有点儿恶心了。 ……像是刚从夜场出来。 沈梨刚进办公室,迎面走来的谢飞扬就对着她连打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谢飞扬揉着鼻子,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沈梨,香水不是当花露水喷的。” 沈梨讪笑:“不好意思啊,今天没把握住。” 路过的人纷纷绕道,那股浓烈的香味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人都隔绝在三步之外。 沈梨赶紧脱下大衣挂起来,又站在窗前吹了好一会儿风。 窗户开了一条缝,早春的凉风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那股浓烈的香味终于渐渐淡了下去,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尾调,混着窗外城市苏醒的气息。 开工第一天,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愁绪。 即使开工利是已经发到了每个人手里,也冲淡不了大家想念春节的心。 但工作不等人。尤其秘书办这样的地方,起步就是冲刺,连缓冲 都不会给人留。 沈梨刚坐下,就收到李弘的消息:来一趟。 她起身去了外联组的办公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复印机嗡嗡地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李弘开门见山:“寰科那边,你安排吃顿饭。年前大家只顾着赶项目,没时间走动。现在项目顺利推进,寰科的理解帮了大忙,该表达的感谢要表达,这也是外联组的工作。” 沈梨点头:“明白。” “你负责张罗。”李弘看着她,“任佳薪那边,你熟。” 沈梨的笑容僵了一瞬。 熟是熟,但正因为熟,才压力大。 她领了任务,回到秘书办。刚走到茶水间门口,迎面撞上周政。 周政看她神色有异,端着一杯咖啡打趣道:“什么事儿能难倒你?” 茶水间的灯照在他脸上,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沈梨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现成的狗头军师吗? 她把周政拉进小会议室。 会议室三面都是玻璃,通透得很,想偷听是不可能的。因此,非常适合说些“不能让人偷听”的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 沈梨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周政听完,眨眨眼:“这事儿简单啊,提前跟袁董报备一声就行。毕竟你们现在关系不一样了嘛。”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个“嘛”字拉得意味深长。 沈梨被他说得脸皮发烫,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和她想的是一致的。 于是,她只有硬着头皮敲响了袁泊尘办公室的门。 “进来。” 袁泊尘正在打电话。 落地窗外是京州的天际线,初春的阳光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光影。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看到她进来,他抬眸示意她稍等,继续对着电话那头发布施令。 沈梨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等他打完。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偶尔响起,像大提琴的中音区。沈梨听得有些入神。 三分钟后,袁泊尘挂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抬眼看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谁承想,他开口第一句:“今晚吃什么?” 沈梨愣了一下。 她本来是来汇报工作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开场白,却被他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 “今晚……”她顿了顿,表达疑惑,“今晚你不该回自己家了吗?” 袁泊尘看起来很意外,眉头微微挑起:“我回去吃什么,空气吗?” 沈梨错愕:“那你以前吃什么?” “有应酬就去应酬,没应酬就随便吃点。” “现在没有应酬?” “能推的都推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毕竟,你说的,我胃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坦然得很。 沈梨张了张嘴,竟然无法反驳。 他真的很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于是,她上前几步,拉过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要代表项目组,去邀请任佳薪和他的同事们吃饭。”她神情认真,摆出自己的筹码,“如果你同意,今晚咱们就吃鱼。” 这些日子她发现了,袁泊尘爱吃鱼,各种鱼都爱。 袁泊尘挑眉,不置可否。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不知道是窗外天光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沈梨深吸一口气,开始正式汇报。 她从外联组的职责讲到李弘的要求,从请客的必要性讲到预备邀请哪些人参加,说得口干舌燥,恨不得摁着他答应。 袁泊尘全程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像是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终于,在她讲到“我肯定不会多喝,白酒控制在四两,红酒控制在一瓶”的时候,他开口了。 “可以。”他说。 沈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又补充道:“今晚,再加一道醉虾。” 沈梨立刻点头:“好,我今晚回去做,明天吃上。” 袁泊尘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 “好吧,”他叹了口气,“那只有明晚吃醉虾了。” 沈梨点头,起身准备离开。 手触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忽然顿住了。 她回头,袁泊尘还坐在那片阳光里,正望着她笑,笑得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为什么你明天也要在我家吃?”她眯起眼。 袁泊尘摊手,神情无辜,滴水不漏:“因为醉虾今天吃不了啊,不是要放冰箱腌制一晚吗?” 他顿了顿,做势要掏手机:“还是说你不想付买虾的钱?那我自己下单。” 沈梨赶紧冲回去按住他的手。 她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被她按着也不抽走,就那么任由她按着。 买!她买个虾还买不起了! 袁泊尘满意地收回手,冲她点点头:“去吧,好好工作。” 沈梨云里雾里地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里,袁泊尘靠进椅背,唇角压不住地上扬。 他当然不会反对她去请任佳薪吃饭,这是她的工作职责,又不是单独宴请,有什么可介意的?他还不至于如此小气。 但她太可爱了。 她坐在他对面,阳光照在她身上,正儿八经地讲了八分钟,生怕他不同意,生怕他“吃醋”,生怕他让她夹在工作和感情之间为难。 他舍不得让她白费这一番工夫,只好顺着她,勉为其难演了一个“吃醋的男友”。 演着演着,赚了两顿饭。 嗯,不错。 恋爱这回事,比谈一笔大单,有趣多了。 他重新拿起钢笔,在那份人事任命书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 作者有话说:沈梨:搞定了,搞定了,我可太厉害了哈哈哈哈! 作者:孩子你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可恶的资本家! 第79章 领地 第79章 领地 销售部的例会结束, 人事部宣读任命之后,安迪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回神。 周围同事陆续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却像被钉在了那里。 周佳佳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才如梦初醒, 猛地捂住嘴,眼眶已经红了。 人事部副部长刚才代表董事长办公室, 任命安迪为销售部副部长, 试用期一年。 那个她期待了太久太久的职位, 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像砸中牛顿的那颗苹果, 带着宿命般的重量和认同。 会议结束, 人事部的人刚离开, 罗涵和其他同事就围了上来。 “安迪!你做到了!” “恭喜恭喜!” “太棒了!” 人群簇拥中,安迪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喊出来。 另一位副部长许东走过来, 穿过人群, 朝向安迪伸出手。由于钱万平已经被免职处理了, 许东现在是销售部的代理部长, 主持日常工作。 许东握住她的手, 笑着说:“虽然费了一点时间, 但总算功德圆满。恭喜,以后共同努力。” 安迪收起了刚才的兴奋,神情郑重起来。她看着许东的眼睛, 一字一句道:“许部长,以前是我态度不够好,在工作上抱怨很多。但您放心, 日后我肯定积极改进,今后请多多指教。” “好,我相信你可以胜任。”许东点头。 兴奋告一段落之后,安迪第一个想通知的人,是沈梨。 电话接通时,那边背景音有些空旷,像走廊尽头。 “你知道了?”沈梨的声音带着笑意,像一根柔软的线,轻轻牵住了安迪的情绪。 “刚宣布!”安迪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晚上我们要庆祝,你必须来!” “今晚……”沈梨顿了顿,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我要宴请寰科的任总吃饭。如果结束得早,我一定赶过去。” “你一定要来!”安迪强调了三遍,每说一遍声音就拔高一度,“我等你!” 挂了电话,沈梨看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 任佳薪的助理推门出来,微笑着对她说:“沈秘书,请进。” 沈梨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敲响了门。 任佳薪的办公室在寰科大厦的十七层。 落地窗外是初春灰蓝色的天空,天光有些苍白,将室内照得空旷而清冷。百叶窗半开着,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手边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在他脸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 “沈秘书,”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有什么事情吗?” 沈梨走到他面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来意。 任佳薪听完,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饭就不吃了吧。”他说,“咱们是合作关系,只要把项目完成好,一切都好说。”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是在拿乔。意思很明白,李弘不来请我,你一个秘书,大概不够格。 沈梨不慌不忙,反而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轻松和随意,让人有些意外。 “任总肯定是不缺人请吃饭的。”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俏皮,“但我们最近喜欢上了掼蛋,听说任总技术一流,想来讨教讨教。任总您要是有时间,就指点我们一番?” 任佳薪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眼看向沈梨,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你们喜欢掼蛋?”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好奇。 沈梨点头:“我和李部长最近着迷得很。您要是有时间,咱们切磋切磋,输的人买单,如何?” 任佳薪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慢慢漾开,连带着眉眼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我倒是有一点点研究。”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那行吧,地方我来定,你们只管来就行。” 沈梨笑着应下,没有多说,告辞离开。 一出寰科的大门,沈梨立刻拨通了李弘的电话。 初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料峭的寒意,吹起她额角的碎发。 “约到了,今晚掼蛋,任总亲自定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李弘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传来:“掼蛋?我不会啊。” 沈梨差点笑出声,还有李弘不会的?她站在寰科大厦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嘴角压都压不住。 “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我回来紧急教学。”她顿了顿,“您叫上宣传组的于曦,我记得她会。” 半小时后,李弘的办公室里,五个人围成一圈,看着沈梨熟练地洗牌。 办公室的灯全部开着,照得亮亮堂堂。李弘的办公桌上文件被推到一边,空出一块地方。牌在沈梨的手里翻飞,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像赌场里的荷官。 “炸弹四个起,顺子五张起,三带二……”她一边洗牌一边讲解规则,简明扼要。 李弘盯着那些牌,眉头微蹙,但眼神专注。他是计算机高级人才出身,脑子转得快,规则听一遍就记住了。 于曦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实战技巧,她是真的会玩,讲起牌来头头是道。 沈梨讲完规则,开始发牌实战演练。 “没办法,”她摊了摊手,对李弘说,“投其所好。这已经是我和寰科的人混了这么久,套出来的任总的一大爱好了。” 李弘看着手里的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必须学会,还得学好才行。谁愿意跟菜鸡玩儿? 下午四点,任佳薪发来一个位置。 李弘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兰亭会所,高档地方。看来他是真想玩两把。” 沈梨点头,心想这顿饭估计要变成掼蛋之夜了。 四点四十,李弘带着沈梨、于曦和另外两个同事到达会所。报了任佳薪的名字,服务生立刻将他们引到了一间私密的包房。 包房很大,分成两个区域,一边是茶座和牌桌,一边是餐桌。 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整个空间温馨而私密。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日式庭院,枯山水,白色的砂石耙出细密的纹路,竹笕滴水,叮咚作响。 十分钟后,任佳薪带着人来了。 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李总,离饭点还有一会儿,不如咱们先玩起来?” 李弘立刻附和:“正合我意,来来来!”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主动走向牌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的是个老手。 分组的时候,沈梨主动说和任佳薪一队,让他带来的人和李弘一队,这样实力均衡,也很公平。 任佳薪笑着同意了,在沈梨对面坐下。 牌局正式开始。 牌桌上方有一盏吊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轮廓分明。 李弘的脑子确实好用。虽然是新学的,但算牌能力极强,几局下来,沈梨和任佳薪这样的老手都要费尽心思才能压住他。 牌局势均力敌,双方的积分交替上升,你追我赶。 沈梨出牌不急不躁,该稳的时候稳,该狠的时候狠。她握牌的姿势很好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出牌时手腕轻轻一翻,牌就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最终,任佳薪和沈梨率先升级成功。 此时已经将近七点,该吃饭了。 饭前的“热身”起了奇效,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大家不谈论工作,只谈论刚才的牌。于曦虽然只是围观,也能说出个一二三四来,逗得众人直笑。她说起李弘某次出牌时的表情,学得惟妙惟肖,惹得满桌人前仰后合。 推杯换盏,两瓶白酒下去,任佳薪喊了停。 “走走走,再来一把,”他摆着手,脸上已经有了些酒意,眼睛却亮得很,“再喝就没办法玩了。” 于是,所有人又转战牌区。 喝了酒,气氛更放松了。于曦带着没玩牌的人在一旁摇骰子,同样笑声阵阵,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响,伴随着欢呼和起哄声。 沈梨和李弘继续陪任佳薪玩。 刚摸完牌,任佳薪从口袋里掏出香烟,看了沈梨一眼。 牌桌上方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神照得格外分明,那目光里带着九成笃定和一成试探:“沈秘书,不介意吧?” 沈梨没说话,直接伸手,从他烟盒里抽了一支出来。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半点犹豫。指尖触碰到烟盒时,她抬眼看了任佳薪一眼,眼角带着一丝笑意。 “谢谢任总。”她衔着烟,就着他递来的火,凑过去点燃。 打火机的火苗在她脸前跳动,映亮了她的眉眼。她微微低头,凑近火焰,深吸一口,烟头亮起一点红光。 然后她抬起头,吐出一口烟雾,动作随意得像是做了无数次。 任佳薪愣住了。 他看着沈梨,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然后他大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同和惊喜。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女人。有在酒桌上推杯不喝的,有在他面前装模作样的,有抽烟也要做出娇柔姿态的,有抽完烟还要娇嗔着说“哎呀我又抽了”的。 但从没见过沈梨这样的。 工作的时候一丝不苟,牌局上精明算计,喝酒大胆潇洒,现在连抽烟,都如此爽快自然。 烟雾缭绕中,沈梨一边夹着烟,一边盯着手里的牌。她抽烟的姿态随意得很,没有刻意的妩媚,反而有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烟雾从她唇间溢出,缓缓上升,在灯下形成淡青色的光晕。 她的眼睛盯着牌面,偶尔掸一下烟灰,修长的手指在烟雾里显得格外白皙。出牌时她眼神专注,偶尔抬眼看人时,眼里又带着三分笑意。 任佳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发现这个女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她可以在任何场合都自在地做自己,不迎合,不扭捏,却也从不让人觉得冒犯。她的自在,反而让周围的人也自在了起来。 牌局继续。 沈梨的指尖偶尔掸一下烟灰,动作很轻,烟灰落在烟灰缸里,无声无息。 李弘在一旁暗暗心惊。 他一直以为沈梨是学术派,聪明,能干,做事一板一眼。结果,今天才发现,她应对这种场合,竟是如此游刃有余。 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天周政说的话:“沈梨这个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现在他信了。 等到时针指到十一点,沈梨的手机震动了。 震动声在安静的牌桌上格外清晰,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瞬,她放下牌,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接个电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接通了电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低着头,只露出半边侧脸,以及微微扬起的嘴角。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整个人像是忽然换了一种气质。 刚才那个在牌桌上从容应战、在烟雾里从容抽烟的沈梨不见了。 此刻的她,像一泓被月光照亮的泉水,清澈、柔软、透亮。 任佳薪将牌盖在桌上,目光不自觉地追了过去。 显然,这个时候,沈梨比手里的牌更吸引他。 她站在窗前,月光从外面透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她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电话很短,她挂了电话走回来,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那笑意在她眼角眉梢流转,让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任总,”她笑着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柔软,“让于曦接替我陪您玩好不好?我男朋友喝醉了,我得去接他。” 男朋友。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任佳薪心里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 他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很快就被笑容掩盖了。 他笑着摆手:“好好好,快去快去。”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喝了酒别开车,让我的司机送你去。” 沈梨笑得很甜,那笑容干净纯粹。 “谢谢任总,不用麻烦您的司机了,出门打个车很方便。”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们慢慢玩,下次我再好好陪您。” 她穿上大衣,向众人挨个道别,姿态从容,语气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任佳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对,她这样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是单身呢。 沈梨出了包房,第一件事是找服务生买单。 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柔和的光。服务生礼貌地告诉她:“女士,这是任总的房间,一切消费都记在任总名下。” 沈梨想了想,没有再坚持。 “那麻烦你,”她说,“泡一壶清茶送进去。”喝了酒抽了烟的人,喝一盏茶要好很多。 服务生点头应下。 下楼的时候,她路过前台,核对了一下名字,拎走了一个预订的蛋糕。 蛋糕盒是淡粉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她拎在手里,轻轻晃了晃。 走出会所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微凉。她站在路边,路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流光。她掏出手机,正要打开打车软件。 屏幕亮了。 是袁泊尘。 她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惊讶和恼怒:“我都到家了,你还要去第二场?你之前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梨听着他的声音,嘴角弯了起来。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鱼的猫。 “我错了好不好?”她放软了声音,“但是安迪升职了,我必须去当面恭喜啊。” “我知道她升职了。”袁泊尘听出她喝了不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他的语气也放柔了几分,“可是你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家好不好?你可以送她蛋糕和鲜花,现在时间太晚了,我很担心你。” 沈梨歪了歪头,看着路灯下自己拉长的影子,想了一会儿。 “你要是在家待着无聊,就来接我。”她说,“你来接我的话,我只待半个小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需要出现吗?” 沈梨立刻拒绝:“当然不可以!你是我的黑夜情人,不能露面的!” 袁泊尘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那吸气声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可闻。 “沈小姐,”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危险的意味,“容我提醒你,你会为这句话付出代价的。” 沈梨在电话这头笑得很狂。 夜风拂过她的脸,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确实是微醺了,连威胁都敢不放在眼里了。 安迪定的地方在一条巷子深处。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有爬山虎干枯的藤蔓。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红色的灯笼,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 沈梨推门进去,门内别有洞天。 包房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彩灯在旋转,将五颜六色的光斑投在墙上。音乐震天,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颤动。一群人正在群魔乱舞,影子在墙上扭曲变形。 安迪站在沙发上,举着酒瓶,像女王一样俯视着她的臣民。 看到沈梨进来,安迪眼睛一亮,直接从沙发上跳下来,朝她扑了过去。 “啊啊啊沈梨你来了!” 沈梨还没来得及躲,就被她连人带蛋糕一起抱住。 安迪身上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香水味,浓烈得有些呛人。她的手臂紧紧箍着沈梨的腰,力气大得惊人。 “你太好了!你还带了蛋糕!”安迪抱着她狂亲,鲜艳的口红一路从她的脸颊蹭到脖子。 沈梨躲避不及,被她亲了好几下,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皮肤上,带着酒意和疯狂。 “好了好了,我今天还要感谢你之前出差教会我掼蛋了,帮了大忙了!”沈梨笑着推开她。 “掼蛋,你竟然去掼蛋不叫我?”安迪拽着她的领子,使劲摇晃她。 沈梨不想跟醉鬼一般见识,举高手里的蛋糕,“蜡烛呢?点蜡烛切蛋糕!” 一群人围拢过来,音乐声被调小了,彩灯还在旋转,在他们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蛋糕盒打开,白色的奶油上,用英文写着一行字:you deserve it all. 你值得这一切。 安迪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捂住脸,眼泪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 这一天太疯狂了。从早上得知消息到现在,她一直处在一种晕乎乎的状态里,像踩在棉花上,脚下没有实感。 直到这一刻,看到这行字,看到沈梨站在她面前,拎着蛋糕,她才真正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 她抱着沈梨,把脸埋在她肩上,边哭边向她保证:“我以后一定认真工作,真的,我听你的!”她记得沈梨说过的话。如果不甘心,就去争取。 沈梨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节奏。 人群中,罗涵看着这一幕,神色有些黯然。彩灯的光从她脸上掠过,一瞬红,一瞬蓝。 她想起沈梨曾经对安迪说过的那句话:你要的,时间都会给你。 原来是真的。 切完蛋糕,大家开始互抹奶油,疯闹成一团。 白色的奶油在脸上、衣服上、头发上留下痕迹,笑声和尖叫声混成一片。 安迪又拉着沈梨唱歌,一首接一首,从老歌到新歌,从中文到英文。沈梨都依着她,陪她唱,陪她笑,陪她疯。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开始频繁振动,沈梨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再不出去,有人的怒火浇不灭了。 她趁安迪又去搂罗涵的时候,悄悄拿起外套,溜了出去。 一出门,冷风扑面。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路灯昏黄,照在斑驳的墙上,照在她身上。 她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 正要拨回去,一辆黑色的奔驰悄无声息地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袁泊尘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轮廓冷硬,眼神也冷硬,看不出喜怒。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做贼心虚地拉开车门,飞快地钻了进去。 “快走快走!”她催促道,声音里带着点心虚的笑意。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一路畅通。 二十分钟就到了沈梨家的小区门口。 但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区里的临时车位全满了,袁泊尘只能把车停在侧门外的马路边。 这是一条支路,两侧栽着高大的梧桐树。虽然初春的树枝还没长出叶子,但交错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将车内的一切遮得严严实实。 光影透过车窗洒进来,在他们的脸上身上晃动,明明灭灭。 沈梨没有下车。她看了一眼袁泊尘的侧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线条冷硬,下颌绷紧,眼睛盯着前方,不看她。 明显还在生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跨过去的。 好像就是那么一翻身,将他的座椅往后一调,她灵巧地一迈腿,整个人就坐在了他怀里。 空间逼仄得很。前面是他的胸膛,后面是方向盘,她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这个姿势并不舒服,膝盖抵着座椅边缘,腰被迫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但她知道这个时候该做什么,不然袁泊尘只会折腾她更惨。 不妙。 他竟然往后躲了躲,别开脸。 “一身的烟酒味,”他的声音冷淡,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自己闻不到?” 沈梨知道他只是嘴硬。他的身体很诚实,她这样坐在他怀里,他明明很喜欢呢。 她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亲他的唇,他偏头躲开。 她又凑上去,他再躲。 第三次,他终于没躲开,任由她吻了上来。 他的唇是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意。但只过了一瞬,那凉意就被她的温度融化。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借着路灯透进来的微光,他看清了她脖子上那个鲜红的唇印。 “沈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都炸了。他猛地推开她,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沈梨吓了一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 完了。 是安迪亲的那个印子。鲜红的唇印落在她颈侧,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是安迪!”她赶紧摆手解释,手指在空中慌乱地挥舞,“安迪强吻的!!” 袁泊尘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抽出一旁的湿巾,摁在她脖子上,狠狠擦了起来。 湿巾是冰的,他的手指却是烫的。他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块皮肤擦掉一层。 “疼!”沈梨缩着脖子喊,声音里带着真实的痛意。 他力度不减,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副自己的领地被人侵犯了的样子。他的眼睛盯着那块唇印,专注而凶狠,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掉。 沈梨想往他怀里倒,撒个娇蒙混过关。 他却伸手推开她:“下去,回家。” 沈梨看着他冷硬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这一招今天行不通了。 他是真的介意。介意别人碰了她,尤其是脖子,那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每次亲热时,他都会把脸埋在她颈侧,呼吸她的气息,吻她的脉搏。 那是他的领地,现在却被人染指了。 她没再纠缠,翻身回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拎着包,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在柏油路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响。 夜风从身后吹来,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回头,只是挺直了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在心里默念:快追我快追我……再不追,我就要假摔了…… 走到小区门口那棵大梧桐树下,她已经开始说服自己要不还是假摔一下吧。 树影在头顶摇曳,路灯的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她已经酝酿好了姿势,一定要摔得好看,摔得不那么疼,又要摔得让他心疼。 他看起来真的很生气啊。 就在她鼓足勇气,深吸一口气,准备来一次历史性的一摔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她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了起来,身体突然失重,心脏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沈梨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对上他那张依旧冷硬的脸。 他不看她,大步往小区里走。 沈梨窝在他怀里,嘴角弯起,像一只偷腥得逞的狐狸。 “你今天不洗两遍澡,”他恶狠狠地放话,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我是不会碰你的。” 沈梨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的心跳很快,隔着大衣和衬衫,一下一下,撞在她耳边。 她抬起头,眨着眼睛,语气清纯又无辜,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你不帮我洗吗?” 袁泊尘脚步猛地一顿。 夜色里,沈梨清楚地看见他下颌线瞬间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下一秒,她觉得耳边风声呼啸,整个人像是飞了起来。 ----------------------- 作者 有话说:亲爱的们,算是双更吧?算吧?算吧? 燃尽了。 第80章 搬家 第80章 搬家 袁泊尘半夜醒来,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那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让他一瞬间彻底清醒, 睡意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他坐起身, 以为她喝了酒不舒服, 又像上次那样悄悄跑去卫生间吐。 袁泊尘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衣, 匆匆出了卧室的门。 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 洒了一地的银白。那月光太亮了, 亮得能看清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她没有在卫生间,她在阳台。 沈梨裹着一件黑色的大衣, 坐在阳台上的藤编躺椅里。 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剪影。长发披散在脑后, 被夜风轻轻吹起,发丝在月光里飞舞,像是流淌的银色溪流, 又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星光。 他站在客厅中央, 隔着玻璃门看着她, 忽然就迈不动步子了。 他想起睡前她累得不想吹头发的样子。软绵绵地趴在床上, 把脸埋在枕头里, 含含糊糊地说“不想动”。 他只好拿起吹风机, 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地伺候她那头长发。暖风从指缝间穿过,她的发丝在他手心里滑过, 柔软得像一匹绸缎,又滑又凉。 等彻底吹干,足足花了十分钟。 他这才知道, 女人要保持美丽和体面,需要在看不见的地方花费多少工夫。 此刻,她半躺在月光里,指尖一点红星闪烁。 她在抽烟。 那姿态不是颓丧,不是低迷。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吐出一口烟雾,那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又被夜风吹散,像是把心事都交给了风。 整个人透出一种赤脚踩在沙滩上的慵懒和闲适,像是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假期里醒来,还在回味着阳光和海浪。 他以为她很累,才没有继续折腾她。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力气爬起来,偷偷抽烟,偷偷快乐。 沈梨确实很快乐。 那种快乐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非要溢出来不可。 她找到了工作和爱情的平衡,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栖息的地方。 袁泊尘给她的安全感和快乐,让她浑身都暖洋洋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泡在一汪温泉里,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水波轻轻地漾着,托着她,拥着她,让她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舒舒服服地呼吸。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有个学姐跟她说:爱情可以让你快乐得冒泡,等你遇到就知道了。 她当时嗤之以鼻,觉得这是文艺女青年的矫情发言。 现在她信了。原来真的可以快乐成这样,快乐得连抽烟都觉得烟是甜的。 她今晚很为安迪高兴。那个曾经在茶水间红着眼眶说“我不甘心”的女孩,终于等到了她应得的一切。 她也为自己高兴。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她终于遇到了一个人,让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不需要伪装,不需要端着,不需要时时刻刻紧绷着那根弦。 月光真好。夜风真舒服。烟真好抽。生活真好。 她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看着那缕青烟在月光里消散,像是一场美梦慢慢散开。 然后她忽然觉得有一道阴影落在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飞快地转头。 袁泊尘站在玻璃门后,怀里抱着一张羊毛毯。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银边。他穿着睡衣,头发微微凌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沈梨手忙脚乱地坐起来,把烟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她伸手在空中使劲挥了挥,想把烟雾赶走,动作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又像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小孩。 袁泊尘拉开玻璃门。 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起他睡衣的衣角。他走到她面前,在她手忙脚乱之际,用那张羊毛毯将她整个裹住。 柔软的羊毛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那气息混着月光和夜风,把她紧紧包围。 她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像一只蚕宝宝,又像一个被包好的礼物。 “我以为你很累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的低哑,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才放过你。” 沈梨仰着头看他。 月光在他身后,将他的脸罩在阴影里。但她能看清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月光的倒影,有她的倒影,还有一点她熟悉不过的温柔。 那温柔让她心里那些咕嘟咕嘟冒着泡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袁泊尘。”她说。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就这么跑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仪式,没有她想象中该有的郑重其事。 她以为她会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也许是某天在漫天烟火下,也许是在无垠的大海前,也许是在什么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觉得独立女性沈梨肯定会很慎重地考虑他们之间说“我爱你”的时机。 但此刻,在满地的月光里,在凌晨两点的阳台上,在她一身烟味的时候,她说了。 像是呼吸一样自然,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那口气。 袁泊尘愣住了。 月光静静地流淌,夜风轻轻地吹。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平静海面下藏着的一场风暴。 他一直在等这三个字。 同样的,他肯定自己能等到她说“我爱你”。也许是在某场精心安排的约会里,也许是在某个浪漫的节点上。 他以为她会像对待工作一样认真地选择时机和场合,会把它当作一个重要项目来策划。 但在他最难以忍受的一堆烟味中间,在半夜两点的阳台上,在睡衣和羊毛毯的狼狈组合里,她说“我爱你”。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是有人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麻。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惊雷阵阵,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沈梨等了几秒。 他没有回应。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有一点疑惑,一点期待,还有一点点不安。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一点点不安照得格外清晰。 他不该做出什么反应吗?比如——我也爱你? 她等不及了。 她踮起脚尖,从羊毛毯里挣脱出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张嘴咬上他的下巴。 不轻不重的一口。 袁泊尘“嘶”了一声,然后扑哧笑了出来。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开怀,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搂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笑声是震动的,从胸腔传到她身上,一下一下,像另一颗心脏在跳动。 空旷的夜色里,那笑声传出很远,有回音传回来,一阵一阵。 “沈梨,”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头顶响起,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搬去和我一起住吧。” 沈梨退后一步,仰头看他,歪着脑袋。 “你嫌弃我这儿小?” 她的小公寓当然比不上他的大house,但这是她的窝,每一寸都是她自己挣来的、布置的。 墙上挂的画是她从夜市淘来的,书架是她自己组装起来的,就连窗帘都是她挑了半天的颜色。 袁泊尘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将他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他眼里有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认真让她心里那些咕嘟咕嘟的泡泡,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我希望你以后抽烟的时候,”他说,“不用躲到阳台。” 他没有说“沈梨我觉得你该戒烟”。他没有试图改变她,没有居高临下地评判她的习惯。 他说:我的房子很大,不用你躲到阳台来吸烟。 沈梨怎么会不懂? 她太懂了。 她扭过头,看着阳台外的夜色,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人真的很会把握timing。 他不在她说“我爱你”的时候回应“我也爱你”,却在这个当口说出这样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压在她心上,让她鼻子有点发酸。 搬过去,正式的同居。毫无疑问,这是关系推进的一大步。 她忽然又想摸一根烟出来了。 但他的手箍在她腰上,羊毛毯裹得严严实实,她动弹不得。只能清醒地思考,清醒地感受自己加速的心跳,清醒地感受他落在她头顶的目光。 她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低下头,做势要咬她的鼻尖。 “好。”她赶紧说,缩着脖子躲他的牙。 他停住了,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溺在里面。 “好什么?” “好、好、好!”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被逼急了的小孩,“搬过去,和你一起住,行了吧?” 袁泊尘满意地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里格外好看,眉眼都舒展开来,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他重新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望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城市轮廓。 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这一周,沈梨很忙,袁泊尘也很忙。 搬家的时间只能定在周六。 结果到了周四,沈梨临时接到任务,陪同贝克尔博士去s市,参观天工集团的分工厂。 贝克尔博士亲自点的她,袁泊尘同意了。 周五上午,沈梨拖着一个小行李箱,陪同贝克尔博士一行出发去s市。 临走时她给袁泊尘发了一条消息:搬家的事儿等我周日回来再说。 手机很快震动,他回复:好好工作,我来安排。 沈梨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 他来安排?怎么安排?找搬家公司吗? 她想起自己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那些精挑细选的抱枕,那一排从各地带回来的手办……忽然有点担心。 但来不及细想,张粒粒已经开始向她求助了。 “沈梨!救命!”张粒粒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写满绝望,“博士的英语我听不懂!那个德语口音太重了!” 沈梨只好上前接替她。 落地s市,阳光很好,比京州暖和不少。 s市分公司的总经理周毅亲自来接机。这人四十出头,笑容温和,做事滴水不漏。他不仅熟悉贝克尔博士的团队,连沈梨都认识。在照顾博士一行人的时候,对沈梨也十分亲切有礼,关照得恰到好处。 沈梨心想:是不是姓周的都这样让人如沐春风?周政是这样,这位周毅也是这样。 晚上,一行人在酒店的包厢里用餐。推杯换盏间,周毅才道出原委。 “沈秘书,我是周政的嫡亲师兄。”他笑着举杯,灯光落在他的笑眼里,那笑容和周政如出一辙,“经常从他嘴里听到你的名字,印象很深。” 沈梨恍然。 话说到这份上,她只有再多饮一杯。 s市一行十分顺利。 无论是工厂的规模和现代化程度,还是周毅安排的接待,都无可挑剔。贝克尔博士兴致很高,在各个车间里转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沈梨一一作答,顺便替张粒粒挡了几次德语口音的攻击。 周六下午,送别前的座谈会上,贝克尔博士当场表示:回到德国后向董事会报告,下个月就可以签署合作协议。 一个大单,就这样尘埃落定。 分公司上下都十分高兴。周毅握着沈梨的手,说她“居功至伟”。随行的同事起哄,说沈梨今年又要锁定优秀员工了。 沈梨笑着摆手,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明天就能回家了。 周六晚上,博士一行直接从s市飞法兰克福。沈梨改签了机票,从s市飞回京州。 等她到了家门口,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她忘记告诉袁泊尘她提前回来了。 打开门,走进去,玄关的灯自动亮起。 然后她愣住了。 客厅空荡荡的。 她的花呢?那盆她养了三年的绿萝,就放在窗台上,每天晒着太阳,长得郁郁葱葱,叶子都快垂到地上了。 她的抱枕呢?那几个她精挑细选的抱枕,有的印着猫,有的印着花,软软地堆在沙发角,每次窝进去都像被拥抱。 她的毛毯呢?那张她最喜欢的小毯子,看电视的时候盖在腿上,又软又暖和,边缘都洗得有点起球了。 她的手办呢?那一排她出差从各地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从日本带回来的红色达摩,有一只还被她画上了笑脸。 她的衣服呢?她的书呢?她的藤椅呢? 全没了。 沈梨拖着行李箱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房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她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几件家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被遗弃的孤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连她昨晚躺过的那一把藤椅都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袁泊尘的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加班的疲惫:“怎么了?” “袁泊尘,”沈梨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笑还是气的情绪,“你把我家当全搬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低低的,带着点得意,像是早就等着这个电话了。 “你提前回来了怎么不和我说?” 沈梨跺了跺脚,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嗯?不对?”袁泊尘以为她要怪他先斩后奏。 “你忘了把我一起打包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袁泊尘的笑声传来,比刚才更开怀,像是真的被她这句话逗乐了。 “你在那儿等着。”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我这就来打包。” 沈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笑声。 这个人,真的很会把握timing。 搬家太累了,这样也很好。 ----------------------- 作者有话说:我搬了六次家,每一次都想眼睛一闭一睁,东西全部瞬移到位。 第81章 女伴=女朋友 第81章 女伴=女朋友 袁泊尘选的这栋物业, 距离天工集团车程不过十分钟。 第一次来,沈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铺开的城市夜景, 足足愣了三秒。 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像一整片倒悬的星空。 远处国贸三期的楼体泛着冷光, 近处东三环的车流汇聚成光的河流,蜿蜒着流向远方。 “这夜景, ”她喃喃道, 声音很轻, “每天看会不会腻?” 袁泊尘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从玻璃的倒影里看着她的侧脸, 面露温柔:“不知道, 你可以试过之后告诉我。” 沈梨没回头, 但嘴角弯了起来。 房子是大平层,一梯一户,私密性极强。 袁泊尘买下后只做了一些简单的装饰, 其余的都空着, 像一张等待被填满的白纸, 等着她来慢慢涂上颜色。 沈梨正式搬进来之后, 她发现自己的东西甚至比他的还要多。 那盆精心呵护的绿萝占据了阳台最好的位置, 叶子垂下来, 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喜欢的抱枕牢牢占据沙发一角,有一只印着柴犬表情包的,被袁泊尘嫌弃地挪开了三次, 又顽强地被她挪回来四次。 那一排从各地带回来的手办在书架上找到了新家,红色达摩正对着她的书桌,每次她抬头都能看见那个被画上笑脸的小玩意儿。 袁泊尘看着自己的书房被一点点占领, 脸上表情复杂,像是看着自己的领地缓缓沦陷。 “抗议无效。”沈梨把最后一个收纳盒塞进衣柜,拍拍手,转过身看着他,“你邀请我来的。” “我没抗议。”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我只是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一只鸟是怎么筑巢的。” 沈梨回头瞪他一眼,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同居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早上他们一起出门。有时候是她的闹钟先响,有时候是他的。 谁先起床谁做咖啡,这是沈梨定下的规矩。原因竟然是袁泊尘做的咖啡比她好喝太多,简直不可置信。 晚上通常是沈梨先到家,如果袁泊尘要回来吃晚饭,会提前发消息。如果不回来,她就随便做点什么喂饱自己。 这天,袁泊尘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 沈梨今天工作强度也大,连开了四个会,回到家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她懒得做饭,从冰箱里翻出几片生菜、半个牛油果、一小盒圣女果,拌了个沙拉,草草对付过去。 吃完她躺在沙发上,摸着自己扁扁的肚子,心想:健康,低脂,完美。 结果九点一到,肚子开始抗议。 咕噜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像是有人在她胃里敲小鼓。沈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忍。 她决定转移注意力。 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今晚有欧冠1/4决赛,拜仁对巴黎。 球赛开始没多久,她的注意力就被分散了,暂时忘记了肚子的抗议。 九点半,门锁响了。 沈梨转头看向玄关。 袁泊尘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一点。 沈梨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右手上。 他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上面印着她再熟悉不过的logo。 她扔开抱枕,从沙发上跳起来,光着脚跑向玄关。 沈梨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亮得像发现了宝藏。 “你——”她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买了麻辣烫?!” 袁泊尘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的袋子已经被她接了过去。 她拎着袋子,原地转了一个圈,然后直奔餐厅。 袁泊尘站在玄关,看着那个迫不及待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还举在半空的手。 等了半天的吻,结果人家只迎接了麻辣烫。 他忍不住笑了。 太可爱了。 迫不及待打开餐盒的样子可爱,跪在椅子上探头探脑观察里面都有什么菜色的样子可爱,看到有她喜欢的豆皮的时候,眼睛一瞬间亮起来的表情更是可爱得要命。 “你买了什么汤底?”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骨汤。” “有没有加辣?” “微辣,你上次说太辣受不了。” 她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袁泊尘,”她认真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你是个好人。” 袁泊尘挑眉:“一盒麻辣烫就能换一张好人卡?” “这家很贵的,”她指了指袋子上的logo,一本正经地科普,“骨汤都要熬六个小时。” 袁泊尘失笑。他走过去,路过她身边时,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她的脸软软的,他多捏了一下,才舍得松开。 “我先去洗澡。”他说。 沈梨点点头,注意力已经回到了餐盒上。 袁泊尘洗完澡出来,看到的是一幅让他哭笑不得的画面。 沈梨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那个已经快空了的餐盒。她手里拿着筷子,正夹起最后一根宽粉,看到他出来,动作顿了顿,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嘴里。 那速度,像是怕有人跟她抢似的。 “你……”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餐盒。 不错,吃得挺多。原本满满一盒的麻辣烫,现在只剩下小半盒汤底,零星飘着几片木耳,孤独地浮在红油上。 沈梨摸着肚子,脸上写满了满足和懊悔交织的复杂表情。 她靠在椅背上,像一只吃饱了的猫,眼睛半眯着,却又带着一点心虚。 “袁泊尘,”她指控道,手指着他,语气里带着三分饱足、三分懊恼、四分不讲理,“你害我吃完了整份麻辣烫。” 袁泊尘看着她,表情狐疑:你确定是我害的? “我明天肯定要胖一斤。” 袁泊尘还是看着她。 “你知道这盒麻辣烫有多少热量吗?至少八百大卡!”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我要跑一个半小时才能消耗掉!” 袁泊尘终于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哄小孩:“我看你晚上只吃沙拉,猜你饿了。” 沈梨眨了眨眼。 “虽然我买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那个空盒子,继续道,“但你不用全部吃完。没人跟你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今晚肯定撑得睡不着,到时候可别哼哼。” 沈梨趴在餐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满足,且后悔。 这样的事情,后来发生了很多次。 袁泊尘不回来吃晚饭的时候,沈梨总是简单地对付——沙拉,三明治,或者干脆煮个拉面。 但是,袁泊尘晚回家,又一定会拎着吃的回来。 有时候是麻辣烫,有时候是小蛋糕。那些小蛋糕不知道他是从哪里买的,包装简单,连个logo都没有,但一口咬下去,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度刚刚好,软度刚刚好,吃完一个也不会觉得腻。 配上他酒柜里的红酒,简直是绝配。 有一次她实在好奇,问他蛋糕是哪家买的。 “一家小店,”他说,语气平淡,“不太好找。” “叫什么名字?”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买。” 他没说店名,沈梨也没再问。 只是每次他拎着那个白色的纸袋回来,她都会像第一次那样,眼睛亮晶晶地迎上去。 同居一个月后,沈梨站在体重秤上,陷入了沉思。 数字显示:比一个月前重了三斤。 整整三斤。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海里开始回放这一个月吃过的所有夜宵。麻辣烫,小蛋糕,还有一次他居然带了烤串回来——那次她信誓旦旦说只吃两串,结果吃了六串。六串! 沈梨悲愤地想:这样下去不行。 于是她制定了新的计划。 每天中午不休息,约安迪去公司附近的网球场打球。 安迪最近责任感爆棚,自从升了副部长,整个人像打了鸡血,每天加班到八九点。但听说要打球,还是一口答应了。 网球持续了一周。 一周后,安迪发来消息:今天中午不行,我要改一个方案。 沈梨:明天呢? 安迪:明天也有会。 沈梨:后天? 安迪:后天要见客户。 沈梨盯着手机屏幕,绝望地发现,她的网球搭子没了。 她转向周政。 “周秘书,你中午有空吗?” 周政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他放下水杯,警惕地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打网球。” “网球?”周政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姑奶奶,你嫌我工作量还不饱和是不是?” 沈梨循循善诱:“运动会提升工作表现。” 周政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我的工作表现已经够好了。你找别人。” “别人都忙。” “我也忙。” 沈梨看着他那张毫无商量余地的脸,只好放弃。 网球计划,卒。 于是她换了运动方式——晚上游泳。 小区会所有恒温泳池,二十四小时开放。沈梨给自己定下规矩:每周游三次,每次一小时。 效果确实不错。游完泳浑身舒坦,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从泳池出来的时候,她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的腰好像细了一点。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游完泳,更饿了。 那种饿是实实在在的,从胃里泛上来的,带着一点空虚和渴望。袁泊尘拎回来的夜宵,她吃得更心安理得了。 “我今天游了一小时,”她一边吃小蛋糕一边说,振振有词,“消耗了五百大卡。” 袁泊尘看着那个已经快见底的蛋糕盒:“所以?” “所以这块蛋糕的热量已经被抵消了。” 袁泊尘沉默了两秒:“你刚才吃的是第三块。” 沈梨咬着叉子,假装没听见。 没救了。 生活就是这样来来回回地无效折腾,直到周政又给她“派单”。 “周六的慈善晚宴,你是袁董的女伴。”周政在电话里公事公办,语气平板得像在念通知,“礼服准备好了吗?没有的话公司可以安排。” 沈梨想了想自己的衣柜:“有。” 挂了电话,她打开衣柜,找到那条很久没穿的白色长裙。 长度及脚踝,开衩适中,端庄又不失风情。她上次穿是去年年会,那时候刚刚好,不松不紧,像量身定做。 她深吸一口气,拉上拉链。 气被卡在胸腔里。 裙子紧紧地箍着她,像一层额外的皮肤,像一件不合身的束身衣。她甚至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位置,它们被压迫着,挤在一起。 沈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 三斤。 三斤的差距,原来在这里。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把气吸得更深,更深,终于把拉链拉到了顶。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裙子依然合身,线条依然流畅,该凸的凸,该凹的凹。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裙子已经从一个舒适的壳,变成了一件需要“吸着气”才能穿上的刑具。 周六的慈善晚宴在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举行。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洒下一片璀璨的光。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穿着考究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酒杯轻碰的声音和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袁泊尘是最大的赞助人之一,今晚要上台致辞。沈梨挽着他的手臂,踩着高跟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优雅从容。 她现在也算是出入过很多宴会场合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称呼她“沈秘书”,她也笑着回应。有人好奇地打量她,她就落落大方地看回去。 寒暄一圈下来,她的脸都快笑僵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凑到袁泊尘耳边,轻声说。 他微微点头:“拍卖前回来。”因为拍卖前他要致辞。 沈梨拎着裙摆,穿过人群,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的灯光比宴会厅柔和一些,暖黄色的光从墙上的壁灯里洒下来,照在大理石台面上,泛着温润的光。 沈梨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两位女士正在补妆。她们站在洗手台前,一边对着镜子描唇画眉,一边聊着天,旁若无人。 沈梨没在意,径直走进了隔间。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来。 “听说李玲玲回来了。”一个女声说,语气里带着八卦特有的兴奋,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她不是在美国当阔太吗?”另一个声音接道,语气里有一点点酸。 “她老公破产了。她离婚回来了,幸好没有孩子,不然亏大了。” “她老公不是石油大亨吗?” “什么石油大亨,”第一个声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就是在中东挖石油的,暴发户罢了。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梨心想:这两位聊天的音量,是真的不介意被人听到啊。 她无奈地摇摇头,正要起身,忽然察觉到什么不对。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钝钝的坠胀感。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每个月都会来一次。 大姨妈。 她低头看了一眼,果然。 还好她有个习惯,包里永远备着一片卫生棉。不然今天这场合,可就尴尬了。 她翻出卫生棉,开始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 外面的聊天还在继续。 “我记得当初她是不是追过袁董啊?”第一个声音说,语气里带着好奇,还有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沈梨的手顿了一下。 “袁泊尘?”第二个声音接道,“没错,我也听说过。但袁泊尘好像不喜欢她那一款。” “你怎么知道袁董不喜欢?李玲玲身材多火辣啊,还是纯正的三代。” “直觉啰。” “什么直觉,你就是瞎猜。” “走着瞧呗。”第二个声音笑了一声,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像是已经准备好了爆米花,“走吧走吧,今晚两人都在,出去看戏去。” 脚步声响起,然后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洗手间安静了下来。 沈梨又等了一会儿,才打开隔间的门走出来。 她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穿着白色长裙,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八卦的火焰。 她回忆了一下刚才在宴会厅里见过的人。那一张张面孔从脑海里闪过,她试图找出一个符合“身材火辣”“纯正三代”“刚从美国回来”这些标签的女人。 很可惜,没有印象。 宴会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热烈了。灯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人声也更嘈杂。 沈梨穿过人群,朝袁泊 尘的方向走去。他正在和几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士交谈,姿态从容,偶尔点头,偶尔说几句话。 她正要走近,忽然,一个身影从旁边闪了出来。 是一个女人。 她身着黑色抹胸裙,裙子的剪裁极好,将她身体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夸张的凹凸,而是一种流畅的、自然的弧度,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看得出她在身材管理上下了不少的功夫,每一寸肌肉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亏。 沈梨的脚步停住。 那女人走到袁泊尘面前,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袁泊尘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客气地弯了弯腰,手没有动。 女人的脸埋在袁泊尘肩侧,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垂上坠着一颗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像一滴凝固的血。 拥抱结束,女人退后一步,仰头看着他,说了什么。 袁泊尘微微点头,嘴角带着礼貌的笑意,回应了一句。 沈梨等到他们寒暄结束之后,才拎起裙摆,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袁泊尘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忽然转过头来。 沈梨迎着他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时,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打量眼前这位身材火辣的美人。 黑裙,红唇,恰到好处的妆容,眉眼间有一种见惯世面的从容。 还有,那双眼睛里,在看到她的瞬间,一闪而过的审视。 “这位是?”李玲玲微微侧头,看向袁泊尘,笑容得体而优雅,语气轻快,“莫非是你的新秘书?” 她没有等袁泊尘回答,主动伸出手。 “你好,我是李玲玲,”她又补了一句,“泊尘的老朋友。” “你好,我是沈梨,袁董的秘书。”沈梨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无名指上曾经戴过戒指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李玲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偏头,看向袁泊尘,笑着说:“果然又是你的秘书。”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一点点调侃:“我还以为很久不见,你会带着女朋友出席这样的场合呢!你果然还是袁泊尘,一心只有工作啊。” 带着“真女朋友”出席的袁泊尘,嘴角微微翘起。 “我女朋友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她吃不惯这里的东西。” 沈梨:“……” 吃不惯?她确实吃不惯。不是因为这里的东西不好吃,而是因为穿着这条裙子,她根本不敢吃。 但他说得那么一本正经,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玲玲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那变化很微妙,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如果不是沈梨提前在卫生间听到那一番“八卦”,用心留意,恐怕也发现不了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啊,这里的点心做得不错,”李玲玲维持着微笑,语气轻快,“她竟然吃不惯吗?好可惜。” “是啊,”袁泊尘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她只喜欢吃麻辣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次可以吃一整碗。” 沈梨低头,装作看地毯上的花纹。 她的目光定在上面,一动不动,但她的内心小人儿已经在疯狂地辩解了:我知道吃完一整盒麻辣烫的我,半夜让你起来帮我拿消食片很烦人!但是你没必要在这个场合提吧! “啊,”李玲玲捂着嘴笑得十分开心,那笑声清脆悦耳,“你从哪里找来的女朋友,大胃王饭店吗?” 袁泊尘面露苦恼之色,眉头微微皱起。 “以前倒是不这样,最近被我养坏了。” 这语气,任谁都知道不是嫌弃,而是宠溺啊。 李玲玲的脸僵住了。 沈梨咬牙,微笑着抬起头。 再吃夜宵我是狗,行了吧。 ----------------------- 作者有话说:沈梨:汪汪汪! 各位大人,这勉强算是收藏破800的加更吧? 下一次双更,目标1000好了哈哈哈哈哈 最近两天膨胀了(不是) 作者手速跟不上了(是) 第82章 意外(修bug) 第82章 意外(修bug) 慈善晚宴正式开始。 水晶吊灯缓缓暗下, 聚光灯亮起,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踩着音乐节拍走上台,一袭深蓝色礼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各位来宾, 晚上好。”她的声音清亮, 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 “欢迎来到第四十届心兰慈善晚宴。” 主持人开始介绍今日的主题。大屏幕上播放着一段短片:偏远山区的女孩站在破旧的教室前,眼睛亮得像星星。单亲妈妈抱着生病的孩子, 在医院走廊里无助地徘徊。患病妇女躺在病床上, 手背上扎着针, 脸上却带着笑。 画面切换,一行行文字浮现:四十年, 八千六百万善款, 一万两千名受助者。 “……感谢所有捐出藏品的嘉宾, ”主持人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激,“更要感谢本次慈善晚宴的赞助方——天工集团。” 掌声响起。 心兰慈善晚宴已经有四十年历史了, 在业内口碑一向很好, 各路权贵都乐意捧场。不仅仅是因为它能帮助到真正需要帮助的人, 更因为这是一张无形的社交名片。能坐在这个宴会厅里的人, 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身份。 袁泊尘作为本届晚宴的赞助商出席, 既是为了扩大天工集团的影响力, 也是在为心兰慈善晚宴站台。 这是共赢,也是传承。 心兰慈善基金会是四十年前由四位女士共同发起的,赵凤琼就是其中之一。如今她早已退居幕后。 “下面, ”主持人退后一步,笑着鼓掌,“请袁泊尘先生致辞。” 没有头衔, 没有前缀。 介绍的不是“天工集团董事长袁泊尘”,而是“袁泊尘先生”。这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在袁泊尘的名字前面,无须加上任何称谓。 沈梨跟着鼓掌,目光落在那个正起身的男人身上。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银色领带。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走上台,步伐从容,接过话筒,转身面向台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大提琴的中音区,不疾不徐地流淌过整个宴会厅。 “四十年前,四位女性坐在一起,商量着要做一件小事——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女人和孩子。她们当时大概没想到,这件小事一做就是四十年。” 台下有人轻笑。 “四十年,一万两千名受助者。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命运,具体的改变。”他顿了顿,“我母亲是发起人之一。小时候她带我来过这里,告诉我,袁泊尘,你每天少吃一块蛋糕,就有一个女孩能多读一年书。”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某处微微停顿了一瞬。 “后来我懂了,慈善不是施舍,是连接。让有能力帮助的人,和有需要帮助的人,产生连接。今晚,感谢各位来建立这种连接。谢谢!” 掌声如潮。 沈梨端坐在座位上,认真地听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但她察觉到旁边有一道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她。 左手边的位置,李玲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座,正微微侧着头,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她没有转头,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继续看着台上的袁泊尘,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袁泊尘致辞结束,伴随着掌声坐回了原位。 拍卖环节开始。 拍卖师走上台,第一件拍品是某位知名画家捐赠的山水画。起拍价二十万,很快被叫到三十五万。 袁泊尘翻看着面前的拍品目录,目光在某页停了一瞬。 他转头,凑近沈梨,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这对翡翠耳环不错。我拍给你?” 沈梨先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李玲玲正和邻座交谈,没有注意这边。其他人也各自看着台上的拍卖,没人往这边看。 她保持着职业的微笑,微微侧头,凑过去,声音压得比他还低:“六位数的翡翠耳环戴在月薪五位数的员工身上,”她的笑容真诚又带着尊敬,语气里却是只有他能听懂的调侃,“董事长,您觉得合理吗?” 从旁人的角度看,她一定是在给袁泊尘汇报工作。 袁泊尘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他没再坚持,翻过那一页,拍了一对酒杯。 拍卖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一件拍品被一位神秘买家以五百万的价格拍走,全场掌声雷动。 主持人宣布拍卖环节结束,接下来是冷餐会和酒会。 沈梨跟随袁泊尘一起起身,就在站起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钝钝的坠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着,拽着。那痛感不剧烈,却持续不断,从腹部向四周蔓延。 沈梨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 她端着香槟杯,跟着袁泊尘走向人群。每走一步,那痛感就加重一分。 寒意从指尖蔓延,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骨髓里。 每喝一口香槟,小腹就抽痛一下。 冰镇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像一块冰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却是疼痛。 沈梨心志非凡,向来能忍。她站在袁泊尘身边,与来来往往的人寒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沈秘书,”李玲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端着香槟杯,笑容得体,“你在泊尘身边的时间很短吧?” 沈梨看向她。 近距离看,李玲玲比刚才更美。黑色抹胸裙勾勒出流畅的曲线,红唇,恰到好处的妆容,耳垂上的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美是那种从小就习惯了被人注视的美,是从容的,是理所当然的。 “我记得以前都是苏西陪着他出席这些场合的,”李玲玲笑着问,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 “苏西?”沈梨好像没有听过有这号人。 李玲玲捂着嘴笑了:“不好意思,苏西是泊尘以前的秘书,我忘记泊尘现在是天工的董事长了!苏西和我是好朋友了,好久不见怪想她的,你别多心啊。” “哦,这样啊。”沈梨的回答既不冷淡也不热络,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温度,“我到秘书办不久。” 李玲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一种沈梨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李玲玲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情绪。 苏西,以前袁泊尘的女秘书。她也常陪在袁泊尘身边出席活动,那时候她和苏西还能成为面上的朋友。偶尔聊几句天,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偶尔一起吐槽某个品位低俗的太太。 但眼前这个沈梨,站在袁泊尘身边的样子,让她觉得烦躁。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莫名其妙的烦躁。 李玲玲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好久没见到袁泊尘了,不习惯他身边有女伴。毕竟以前苏西在的时候,她从没有这种感觉。 于是她笑了笑,压下那点不适,热情地拉着沈梨的手。 “来,我介绍几位朋友给你认识。” 沈梨被她拉着,走进了一个小小的社交圈子。几位衣着光鲜的太太小姐正在聊天,看到李玲玲过来,纷纷笑着打招呼。 “这位是沈梨,泊尘的秘书。”李玲玲介绍道。 几位太太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梨身上,带着各种不同的意味,好奇,打量,或许还有别的。 沈梨知道那是什么。 袁泊尘还是“单身”。和他身边的工作人员打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万一哪天需要递个话、约个时间,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因此,沈梨虽然是秘书身份,但这些人都不敢小瞧她,反而有意无意地捧着她。 “沈秘书年轻有为啊。” “在袁董身边工作一定很辛苦吧?”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沈梨一一应对,笑容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络。每认识一个人,就要碰一次杯,就要饮一口冰镇过的香槟。 小腹的抽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沈梨面上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握着香槟杯的手却越来越凉。 又一轮寒暄结束,她看了一眼袁泊尘的方向。他正在和几位男士交谈,神情专注。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了一瞬。 “董事长,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轻声说。 袁泊尘微微点头。 沈梨转身,拎着裙摆,穿过人群,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平稳,背挺得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小腹就像被人拧了一下。 洗手间的灯光比宴会厅柔和一些。 沈梨推开隔间的门,走进去,反手锁上。她扶着墙,慢慢坐在马桶盖上。 终于可以不用笑了。 她一手撑着门,一手按住小腹,冷汗涔涔而下。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她闭着眼睛,咬着牙,等那一波疼痛过去。 她身体一向不错,经期也没有太痛过。但不知道是不是前段时间吃多了冰的和甜食,这一次尤为反常。 疼痛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来。有时候退下去一点,她刚松一口气,下一波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剧烈。 她坐在马桶盖上,缓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 打开外卖软件,搜索布洛芬,下单。地址填的是酒店名字,备注:请送到二楼宴会厅女卫生间,急用。 支付成功。 她正要退出软件,忽然瞥到右上角的电量图标——红色的,只剩1%。 沈梨仰头看着天花板。 百年不遇的疏忽。她怎么能在出门前忘记给手机充满电呢? 她赶紧打开通讯录,想给袁泊尘打个电话。刚找到他的名字,屏幕闪了闪,然后黑了。 任她怎么按开机键,都没有反应。 沈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好好好,今天就是要整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袁泊尘看了一眼腕表,沈梨已经离开十分钟了。 这不是兢兢业业沈秘书的作风,她从来不会在社交场合消失这么久,除非真的有什么事。 他拿出手机,拨了她的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袁泊尘皱了皱眉,他喊住路过的女服务生,礼貌地说:“麻烦你帮我去看看女卫生间有没有人。我的女伴去了一会儿还没回来,你看一下她是不是需要帮助。” 服务生赶紧点头:“好的,袁先生,我这就去。” 李玲玲一直关注着这边。 从袁泊尘看手表开始,她就在注意。他皱眉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看到袁泊尘拦住服务生,说了什么。服务生点点头,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李玲玲给了旁边的朋友一个眼神。朋友是她多年的闺蜜,一个眼神就能懂是什么意思。 闺蜜微微点头,起身,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服务生的方向走去。 趁闺蜜去拖住服务生的时间,李玲玲放下酒杯,出了宴会厅的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壁灯发出柔和的光。 李玲玲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女卫生间门口,推开门。 “沈梨,你在里面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洗手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沈梨的声音。 “李小姐?” 那声音带着一点虚弱,但依然平稳。 李玲玲循声走过去。 “李小姐,”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你可以帮我喊一下服务生吗?我需要一点帮助。” “太好了,你真的在里面。”李玲玲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看你半天没出现,就猜到你可能不舒服了。你等着啊,我这就去帮你喊服务生。” 她说完,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梨松了一口气,重新坐回马桶盖上。她抱着肚子,弯着腰,浑身紧绷,等着下一波疼痛过去。 李玲玲走出卫生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工具间。 三十秒后,她出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黄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黑色的大字:正在维修。 她把牌子立在卫生间门口,正对着走廊的方向。 然后她走到外面的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 她在等。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圆脸的女服务生就出现了。她快步走来,看样子是要进卫生间。 “哎,”李玲玲喊住她,“你别进去了。” 服务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李玲玲指了指门口的牌子:“里面漏水了。刚刚清洁工才把牌子放这儿。” 服务生看了一眼那牌子,又看了看李玲玲。她认出这是今晚的贵宾,坐在主桌的李女士。 “漏水了?”她犹豫了一下,“那我检查一下情况,赶紧报工程部维修。” 李玲玲抱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确定要进去?” 服务生愣了一下。 “一地的水,”李玲玲说得语气轻描淡写,“还有……你知道水管炸了会有什么吗?你确定要踩进去?” 服务生脸色变了变。 “那……那里面的人都出来了吗?” “不然呢?”李玲玲微微挑眉,“留在里面闻味道?” 服务生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李玲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您告知。” 她转身离开。 李玲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微微翘起。 她转身,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那个黄色的牌子。 沈梨,真的很讨厌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个女人。明明才第一次见,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 但袁泊尘看她的眼神,让李玲玲讨厌。 刚才在宴会上,袁泊尘致辞回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李玲玲注意到了。那眼神里有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在袁泊尘眼里见过的。 还有他凑过去说话的样子。他微微弯下腰,迁就她的高度。她微微侧头,同样凑过去,同样压低了声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让李玲玲觉得刺眼。 从旁人的角度看,他们一定是在谈工作。但李玲玲就是觉得刺眼。 还有她喝了一口红酒之后微微皱眉,袁泊尘立刻给她换了一杯香槟。 所有这些,都让她厌上加厌。 李玲玲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不应该出现在袁泊尘身边。 所以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本能讨厌的人,就是要抓住机会下手啊。 她拎着裙子,哼着小调,准备离开。 走廊那头,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外卖小哥正东张西望,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在找什么地方。 李玲玲看了一眼那袋子,上面印着药店的logo。 她心里一动。 “你是不是在找女卫生间?”她主动走上前去,“送药的?” 小哥被她浑身的珠光宝气炫得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点头:“是,是啊……” “是沈女士?” 小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单子:“对,沈女士。” 李玲玲笑了。 “是我朋友的,”她伸出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给我吧,我拿进去给她。” 小哥犹豫了一下。 她准确地说出了客户的姓,看起来又这么……贵气,应该没问题。他把袋子递给李玲玲。 李玲玲接过袋子,朝他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得体而优雅,是她在无数社交场合练出来的。 李玲玲拎着那袋药,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小哥掏出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拍了一张照,上传到app的聊天对话框,打字:客户未接电话,已转交。 李玲玲拎着那袋药,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她随手把袋子挂在了门把手上。 塑料袋晃晃悠悠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梨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里待了多久。 她只知道疼痛越来越剧烈,一波接一波,没有停歇的时候。冷汗把裙子的后背都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她的手撑着门,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等了好久。 李玲玲没有回来。服务生没有来。外卖也没有来。 她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沈梨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发烧,妈妈抱着她去医院,一路小跑,嘴里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想起大学时急性肠胃炎,室友背着她去校医院,一边走一边骂她乱吃东西。想起刚来天工那年,加班到凌晨三点,在出租车上睡着,司机师傅把她喊醒,说“姑娘到了”。 没有人可以永远在你身边。 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柔和的灯。灯光暖黄,照得整个洗手间都暖融融的。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浑身的力气,站了起来。 腿在发抖,小腹在抽痛,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出隔间。 镜子里的自己让她吓了一跳。 那真的是她吗?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不能看,看了会更没力气。 她扶着洗手台,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每走一步,小腹就抽痛一下。每抽痛一下,眼前就更黑一分。她咬着牙,告诉自己:再走一步,再走一步。 走到门口,她伸出手,抓住门把手。 要晕,也要晕在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拉开那扇门。 门开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她没有看,她顾不上看。她只知道,走廊里的灯光比洗手间更亮,地毯的颜色比洗手间更深,空气比洗手间更凉。 她迈出一步。 走廊很长,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边是壁灯,一盏一盏,延伸到远处。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眼前的黑暗就更浓一分。每走一步,腿就更软一分。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步,也许有十几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走到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急促的,熟悉的,带着慌张的脚步声。 “沈梨!” 那是袁泊尘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熟悉的眉眼。 他终于找到她了。 沈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这次可以摔了。不用假摔。 她真的痛到极致了。 精神一松,浑身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样。眼前一黑,腿一软,她往前栽了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想着:可能会磕一个大包。 但是没关系。 袁泊尘就在旁边。 他肯定会处理的。 ----------------------- 作者有话说:脆皮梨梨,造孽哟~ 大家新年快乐,初二啦! 第83章 探病 第83章 探病 沈梨睁开眼, 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不是医院那种惨白的天花板,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盏灯,暖白色的, 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她松了好大一口气。 去年已经频频造访医院了, 今年不能再开这个头。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 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打量四周。 窗帘拉开了一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她的那盆绿萝在窗台上晒着太阳, 叶子绿得发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 她摸到旁边的手机, 已经充满电了。 屏幕亮起, 显示时间:下午一点十三分。 沈梨盯着那行数字看了三秒, 大脑缓慢地处理着这个信息。 一点十三分。 距离她昨晚晕过去,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四个小时。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身上的衣服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昨晚那条白色长裙, 是她最喜欢的那套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套装, 软软的, 贴身穿很舒服。 她的身上清清爽爽, 没有一点黏腻的感觉, 甚至还带着一点熟悉的香味。 是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 白茶味的。 沈梨呆坐在床边,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不用怀疑,一定是袁泊尘处理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水,又看了看窗台上晒着太阳的绿萝。 好尴尬啊。 她双脚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回了被窝, 把自己从头到脚裹成一团茧。 被子里还残留着一点他的气息,清冽的、好闻的,像冬日清晨的松林。 纵然已经坦诚相见,但也不能……太坦诚啊! 她抱着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尖叫。 袁泊尘在阳台上接了一个电话。 是周政打来的,汇报明天上午的几个会议安排。他一条一条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目光却穿过客厅,落在卧室的方向。 他刚才去看过她一次。她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他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电话打了二十分钟。等他挂了电话才发现,竟然聊了这么久。 他转身去厨房,关掉灶上的火。鸡丝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调成最小火,盖上盖子,然后朝卧室走去。 推开门,刚走到床边,就看到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被子鼓起一个小包,又缩回去,然后慢慢地往床的另一边滚去。 袁泊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缓慢移动的被团,嘴角微微翘起。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被窝里的人不动了。 袁泊尘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个被团。 被团往另一边缩了缩。 他又拍了拍。 被团又缩了缩,眼看着就要滚到床边了。 “baby,”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觉得我去投资一家医院怎么样?” 被团顿住了。 “你下次再这样动不动晕倒,”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我说不定还要去修一座寺庙。” 被窝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声。 下一秒,被子猛地掀开,沈梨坐了起来。 她头发凌乱,睡饱了之后气色恢复了健康,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鼓得像一只河豚。 “那你怎么不去……不去……” 她卡住了。 羞恼让她忍不住掀开被子,但怎么反驳,她完全不知道。投资医院,修寺庙,这都什么跟什么?她脑子里一团糨糊,什么都想不出来。 袁泊尘看着她,笑意越来越深。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的头发被他揉得更乱了,几缕翘起来,像是刚睡醒的小动物的毛。 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软软的,热热的,手感很好。 “起来喝粥。”他说,语气里带着哄小孩的耐心,“你十多个小时没有进食了,不饿吗?” 饿倒是饿的…… 沈梨被他这么一说,胃里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空虚感。 她磨磨蹭蹭地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袁泊尘没动。他转身从旁边拿起一件披肩,浅灰色的羊绒,软软的,展开披在她肩上。 披肩很大,把她整个上半身都裹住了,只露出一个脑袋。 他又拿起一双袜子,软软的,浅粉色的,上面还印着一只小兔子。 沈梨看着那双厚袜子,嘴角抽了抽。 “这是哪来的?” “刚买的。”袁泊尘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坐在床边,握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上。 他的手掌很大,能把她的整个脚包住。 袜子软软的,暖暖的,从他的指尖慢慢套上她的脚。 沈梨低头看着他。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微微低着头,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袁泊尘。”她开口。 “嗯。” “你帮我换的……” 他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给她套袜子,语气平静:“嗯。” 沈梨哀号一声,往后倒去。 袁泊尘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捞了 回来。 “坐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袜子还没穿完。” 沈梨倒在他肩膀上,面如死灰。 完了,彻底完了。这辈子在他面前抬不起头了。 袁泊尘把另一只袜子也给她套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你的日子准不准?”他问。 沈梨愣了一下:“什么?” “生理期。”他面不改色,“准不准?我要记一下。” 沈梨的脸又红了。 “别记。”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不准。” “那就吃药调理一下。” 沈梨抬起头,看着他。 他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餐厅里洒满了阳光。 袁泊尘端出热气腾腾的砂锅,揭开盖子,一股鲜香扑鼻而来。是鸡丝粥,米粒煮得软烂,鸡肉撕成细细的丝,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旁边还有几碟小菜,酱黄瓜、腌萝卜、海带丝,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沈梨坐在餐桌前,看着这一桌东西,胃里确实饿了,但没什么胃口。 她盛了一碗粥,慢慢喝着。粥很香,鸡肉很嫩,但她喝了半碗就放下了勺子。 袁泊尘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几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她又吃了两口,摇摇头。 “吃不下了。” 袁泊尘看了看那个碗,又看了看她。 “好。”他说,“先休息一下,饿了再吃。” 他起身,把剩下的粥收进保温箱。沈梨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我可以自己收……” “坐着别动。”他头也不回,“去沙发上躺着。” 沈梨被他赶到客厅的沙发上。 那是一张很大的沙发,她最喜欢的位置正对着窗户。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沙发都晒得暖洋洋的。她刚坐下,袁泊尘就拿着一只热水袋过来了。 红色的,灌满了热水。 他弯腰,把热水袋放在她的小腹上。 烫烫的,隔着睡衣也能感觉到那种暖意。 “抱一会儿。”他说。 沈梨靠在沙发背上,阳光晒着她,热水袋暖着她,整个人暖烘烘的,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困意又漫了上来。 她半眯着眼,看着袁泊尘在厨房里忙碌。 他把她吃剩下的碗筷收进洗碗机,把砂锅里的粥盛出来放回保温箱,把灶台擦干净。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落在他的白衬衫上,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门铃响了。 沈梨有些迟钝,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袁泊尘从厨房走出来,朝门口走去。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赵凤琼。 沈梨的瞌睡瞬间醒了。 她下意识想坐起来,手里的热水袋滚到地上,她手忙脚乱。 赵凤琼瞪了一眼袁泊尘,没等他说话,就自动换了一双拖鞋,然后她目标明确地朝客厅走来。 “沈梨呢?梨梨呢?”她边走边问,目光四处寻找。 沈梨终于反应过来,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迎接。 “伯母——” “坐下,坐下!”赵凤琼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沙发里。 沈梨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热水袋就被她接了过去,重新塞回她的衣服里,放在小腹上。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折腾什么?”赵凤琼在她旁边坐下,“都不是外人。” 袁泊尘跟在后面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 “您怎么来了?”他问。 赵凤琼抬眼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十二分的火力。 “我昨天就应该来!”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气势逼人,“袁泊尘,你也太疏忽了!” 袁泊尘站在原地,没有辩解,微微低头。 沈梨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男人,那个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男人,此刻垂着眼,安安静静地挨训。 “我是心兰的创始人,”赵凤琼继续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不应该知道吗?” 沈梨往后缩了缩。 赵凤琼眼尾扫到她,那目光同样带着火药味。 “你也是!”她调转火力,“不舒服为什么不早点让司机送你回家?工作重要还是身体重要?我看你就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沈梨低下头,小声辩解:“我平时也没有这么脆弱……” “现在不当回事,以后有得罪受!”赵凤琼打断她,“我年轻时候也觉得自己身体好,结果呢?生泊尘的时候差点——” 她忽然顿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梨抬起头,看着她。 赵凤琼咳嗽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语气。 “我已经约好王教授了。”她说,语气缓和了一些,“明天请假,跟我去看一趟。他是妇科圣手,京州多少太太小姐找他看,开几副药吃一吃,以后不会再受罪了。” 沈梨愣了一下。 请假?明天? “我请下午的假?”她试探着问。 赵凤琼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她叹了口气,“可我比你惜命多了。” 沈梨抿着唇,不敢乱说话。 赵凤琼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妥协。 “行,就请两个小时。”她说,“明天下午四点钟,我让司机来接你。” 沈梨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赵凤琼的目光开始巡视周围。 从客厅到餐厅,从餐厅到厨房,从厨房到阳台。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移动,把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扫了一遍。 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个抱枕,有印着柴犬的,有印着花的,颜色跳脱得跟整个装修风格格格不入。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叶子垂下来,长得郁郁葱葱。阳台上有一把藤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浅灰色的披肩。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淡粉色的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开得正好。 厨房的料理台上摆着几个瓶瓶罐罐,一看就是常用的小物件。 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字迹清秀。 赵凤琼收回目光,看向沈梨。 这屋子里处处都是生活意趣,一看就是她的功劳。袁泊尘可没有这些心思。 “梨梨,”她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 沈梨愣了一下。 “这次不喊其他人了,”赵凤琼说,“就我们一家人。” 沈梨错愕地看着她,又转头看了看袁泊尘。 后者站在那里,目光和她对上,却第一次回避了她的求助。他微微侧过头,让她直面赵女士的火力。 沈梨结结巴巴:“好啊……” “说好了。”赵凤琼点头,“那就下周抽个时间。” “好啊。” 赵凤琼满意地点头。 然后她顿了顿,又说:“关于李玲玲……” 沈梨的脸色黯淡了下去。 赵凤琼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是高傲惯了,没吃到什么苦头。”她说,语气平和,“泊尘,看在两家的交情的份儿上,这次就别跟她计较了。” 袁泊尘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赵凤琼看着他:“再有下次,一并清算不迟。” 袁泊尘还是没有点头。 赵凤琼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看着沈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动作很轻,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 “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我先走了。” 沈梨想站起来送她,被她按着肩膀又坐了回去。 “别动。”赵凤琼说,“养着。” 她转身离开,袁泊尘跟在后面送她。 沈梨坐在沙发上,捧着热水袋,发了一会儿呆。 她忽然想起刚才赵凤琼说的那句话。 “关于李玲玲……” 她当然知道李玲玲做了什么。 她不是傻子。 但她什么都没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说。 袁泊尘走回来,他走到沙发旁边,在她面前蹲下。 “想什么呢?” 沈梨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安安静静地待着。 “李玲玲讨厌我,”她开口,“是因为她喜欢你。” 袁泊尘咳嗽了一声。 “我不喜欢她。”他说,语气认真。 “可你连累了我。”她指责道。 袁泊尘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浮上来。 “我向你道歉。”他说,“随便你处置,好不好?” 沈梨歪着头想了想。 “从明天开始,”她说,“你要给我做一个月的咖啡,少一天都不行。” 袁泊尘点头。 “可以。”他说,“但是要下周开始算。” “为什么?” “你现在不宜喝咖啡,咖啡刺激。” 沈梨捂脸。她想说自己真的没有那么脆皮,但现在怎么说都不会有人信了。 ----------------------- 作者有话说:初三啦~你们玩得开心吗? 第84章 撒谎 第84章 撒谎 周一上午, 项目组的例会刚结束。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沈梨坐在原位,整理着手里的笔记本, 耳边还回荡着李弘刚才的话。 李弘在会上把她夸了一通。 说外联工作做得好, 说寰科那边相处融洽, 说任佳薪的态度比之前和善了不知道多少倍。说到兴头上,李弘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前天任佳薪还特意打电话来, 问李弘什么时候再去会所玩几把。 李弘在会上笑得门牙都快被风吹凉了:“沈梨把他的爱好摸准了, 咱们以后就有方向了。” 他当场宣布, 让手下人都学起来。他现在每天午休都会在手机上开两把,精进技术。宣传部的于曦本来就会, 以后替沈梨出场不成问题。 沈梨听着, 心里轻松了不少。 踢走了钱万平那颗老鼠屎之后, 整个项目组的运转高效多了。没有人再在背后使绊子,没有人再在会上阴阳怪气,没有人再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氛围和谐得像换了个人间。 她的工作压力小了很多, 终于可以喘口气。 今天下午请两个小时的假, 应该不成问题。 坐在工位上, 她把今天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邮件回完了, 文件处理完了, 该交代的事项也交代清楚了。 她起身, 朝李弘的办公室走去。 李弘正在看文件。门开着,沈梨敲了敲门框,他抬起头, 看到她进来,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笑容。 “怎么了?” “李部长,下午我想请两个小时的假。”沈梨说明来意, “有点私事。” 李弘大手一挥:“去吧去吧。” 那态度干脆得让沈梨都愣了一下。 她现在对李弘来说,完全是“放养”状态。又自律又刻苦,还聪明,这样的下属哪个领导不喜欢?他简直嘴都要笑裂了,怎么可能像对钱万平那样不懂事? 沈梨谢过他,又去找周政。 她接受双重领导,请假也要两边都批准。 周政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进来,指了指椅子让她坐。沈梨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他桌上堆成小山的文件,心想这人的工作量确实大。 等周政挂了电话,沈梨说明来意。周政更痛快了:“现在走都可以,下午没什么急事。” 沈梨笑着摆手:“那倒不用,我四点走就行。” 两人正说着,cindy从门口经过。 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手里捧着保温杯,走过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退回来,站在门口。 沈梨和周政同时抬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 cindy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梨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周政问。 cindy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晚点再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沈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浮起一丝疑惑。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不像是“算了”那么简单。 周政耸耸肩:“可能是孕期激素作怪。” 沈梨没接话。 她总觉得cindy好像想跟她说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又没说。那眼神里有东西,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还没等她想明白,手机忽然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妈妈。 沈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跟周政挥别,快步走出去,接通电话。 “喂,妈?” “梨梨啊。”谢云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到京州了!” 沈梨的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秒。 “你……你到京州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又赶紧压下来,“你怎么来京州了?” “云州教委组织优秀教师到京州学习。”谢云雁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得意,“我也是其中一员,这次不用自己掏机票钱啦。” 沈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现在落地机场了。”谢云雁继续说,背景音里有广播声,有人群的嘈杂声,“你把你家地址发给我,我先把带来的干货放你那儿去。好几包呢,牛肉干、腊肠、干蘑菇,都是你爱吃的。” 沈梨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放了一朵烟花,炸得她眼前发白。 她家? 她家都被袁泊尘搬空了! 那一瞬间,无数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如果谢云雁现在去她家,看到的只会是一个空壳子。 沈梨素来有急智,但眼下只想到一个“拖字诀”。 “妈,”她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家里最近水管爆了,还在修。我现在借宿在同事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拿到我们公司来吧,我先存着。” 谢云雁不疑有他:“行,那你把公司地址发给我。我坐地铁过去。” “你坐地铁?”沈梨的声音又拔高了,“你在机场等着,我过去接你。” “不用不用,你上班呢,我自己找得到。”谢云雁的语气里带着省钱的固执,“你妈我还认字儿呢,坐地铁没问题。你别来了!” 说完,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谢云雁挂了电话。 沈梨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两点二十。 赵董约了她四点去看医生。就算她把母亲接到公司,安顿好,再去医院,也来不及了。 可是,母亲来了,她怎么可能丢下母亲自己跑去看病? 但是,拒绝赵董? 沈梨的脑海里浮现出赵凤琼那张脸。温和中带着威严,慈祥中带着不容置疑。她说“明天四点钟,我让司机来接你”的时候,那语气根本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 沈梨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三面悬崖中间。 往哪儿跳都是找死。 她想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安迪的电话。 “安迪,救命。” 安迪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怎么了?你现在的声音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我妈来京州了。”沈梨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她要去我家。” 安迪更疑惑了:“你家怎么了?你妈为什么去不得?” 沈梨咬了咬牙,低吼出声:“我金屋藏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阵狂笑。 安迪笑得直不起腰,笑声从听筒里喷涌而出,震得沈梨耳膜发疼。 “我就说!”安迪边笑边喊,声音都岔了,“我就说你最近身上怎么多了一点男人的味道,原来是真的有男人了啊!” 沈梨愣住了。 “男人味儿?” “对啊,”安迪的语气里带着侦探破案般的得意,像是终于解开了某个困扰她许久的谜题,“我上次不是啃了你几口嘛,你身上好像有点点雪松的味道。你平时会用雪松的香水?那摆明是男人的须后水啊!我上次都忘记问你了,你现在招供,我才想起来了!” 沈梨扶额。 安迪在这方面真的有侦探的潜质。那天晚上那么混乱,她居然还能闻出她身上的味道。 “先别说这个了,”她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周政的方向,确认他听不到,“你先帮我渡眼前这关。” “好啊,”安迪一口答应,语气里还带着没收住的笑意,“你欠我一顿酒。” “成交。” 挂了电话,沈梨又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赵凤琼那边。 她翻出赵凤琼的号码,看着那串数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怎么开口? 怎么说才能不让对方失望?才能不显得自己不识抬举? 她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起来。 “梨梨?”赵凤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你这么早就下班啦?”。 “伯母,”沈梨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今天可能去不了了。” “怎么了?”赵凤琼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 “我有个朋友从云州来了,她给我带了不少东西,我晚上可能要陪一下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沈梨的心提了起来。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没关系。”赵凤琼的声音依然温和,听不出任何不悦,“那明天怎么样?明天也是一样的。” 沈梨咬住下唇。 明天? 母亲要在这里培训好几天。 如果约好了又放鸽子,那简直是罪加一等。 “可能这几天都不行,”她艰难地开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她难得来一趟京州……”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最艰难的那句话说出口:“伯母,对不起,我辜负了您的心意。”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沈梨握着手机,心尖微微发颤。 “说什么辜负呢。”赵凤琼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但落在沈梨耳朵里,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这都是为了你自己的身体。”赵凤琼说,语气里没有责怪,“沈梨啊,别的都是次要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你可别舍本逐末啊。” 沈梨低下头。 赵董对她是真的热心肠,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一直和颜悦色,处处关照。她知道那是因为袁泊尘。但也知道,那份关心是真实的。 但她骗了她。 “我知道的,伯母。”她的声音有些闷。 “那以后再说吧。”赵凤琼说,“你先陪朋友。” “好。” 挂了电话,沈梨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 心情有些低落。 骗了一次,还要骗第二次。 感觉怪不是滋味儿的。 可是她能怎么说?说来的人是她母亲? 她要是这样说了,赵董见和不见都是难题。出于礼节,她肯定会提出见一面。但这么快就走到见双方家长的地步,她和袁泊尘真的准备好了吗? 尤其是,这中间还掺杂着多年的误会。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看了一眼时间。 母亲应该已经在地铁上了。 下午三点五十,沈梨站在地铁站出口。 初春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她拢了拢大衣的领子,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出站的人一波接一波,行色匆匆。 她看到了母亲。 谢云雁从地铁站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肩上还背着一个包。她微微仰着头,在看路边的指示牌,神情专注,带着一点初到大城市的警惕和陌生。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 那件大衣是前年沈梨帮她买的,款式简单,但很耐看。母亲一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如果不是来京州,她大概还舍不得穿。 她站在人群里,仰着头看路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脚边的两个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分量不轻。她一只手提着一个,背微微佝偻着。 沈梨的鼻子忽然一酸。 “妈妈!” 她跑过去,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响亮。 谢云雁转过头,看到女儿跑过来,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 那笑容让她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可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刚才的陌生和警惕,随着女儿的出现在她脸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梨梨。”谢云雁笑着朝她招手。 沈梨跑到她面前,看着母亲那张熟悉的脸。 谢云雁看着沈梨小跑过来,眼里满是得意。 这就是她的女儿啊! 沈梨今天化了淡妆,穿着宝蓝色的大衣,黑色的高领毛衣,九分的黑色西裤,五六厘米的短靴。这一身标准的都市丽人打扮,透着体面和干练。 “好看。”谢云雁上下打量着她,像是评价一件自己亲手完成的作品。 沈梨弯腰,去提她脚边的袋子。 袋子入手的一瞬间,好沉。 “这里什么都买得到,”她说着谢云雁曾经说给她的话,嘴里忍不住念叨,“你何必大包小包带来,不沉吗?你路上多累啊!” “这牛肉干是我亲手做的,可好吃了。”谢云雁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艺,“你小姨要分走一罐我都不许呢。” 沈梨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一路护着这些东西过来。从云州到京州,两千多公里,转车,坐飞机,再坐地铁。她扛着这些沉甸甸的袋子,穿越半个中国,就是为了把亲手做的牛肉干送到她手里。 而她明明和她一样,不那么强壮。 沈梨的鼻子又酸了。 “你的行李呢?”她问。 “让同事带到学校去了。”谢云雁说,“这次我们培训要住在党校。” 沈梨点点头。 “先把这些东西放到公司存着。”她说,“待会儿我带你逛逛。” 天工大厦的保安看到沈秘书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进来,赶紧跑过去帮忙。 “沈秘书,这么多东西啊?” “是啊,我妈妈从老家带来的。”沈梨笑着道谢。 两个人一起,才把那些袋子都搬到后面的储物柜里放好。 谢云雁站在大堂里,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欣赏这栋宏伟的大楼。 大堂很高,挑空设计,水晶吊灯从高处垂落,洒下一片璀璨的光。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前台的小姑娘穿着得体的制服,微笑着接电话。 谢云雁的目光从大堂的每一处掠过,眼里满是艳羡和知足。 这就是她女儿工作的地方。 这么气派,这么漂亮。 沈梨放好东西,走过来,挽住母亲的胳膊。 “走吧,出去逛逛。” 母女俩挽着手,说说笑笑地往外走去。 此时,电梯门打开了。 袁泊尘正送几位客人出来。他微微侧身,让客人先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堂。 然后他顿住了。 大堂的一侧,沈梨挽着一位中年女士,正朝门口走去。 那位女士穿着灰色的大衣,身形瘦削。沈梨挽着她的胳膊,微微侧着头,正在说什么。 她在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职业的笑容,甚至不是在他面前那种带着狡黠的笑。那是一种更柔软的笑,从眼睛里溢出来,漫过整张脸。 她微微低着头,听那位女士说话。 那位女士抬起头看她,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那动作很自然,沈梨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身,让她更方便些。 袁泊尘从未见过沈梨这个样子。 柔软,放松,浑身的刺儿都消失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出大门,消失在玻璃门后。 “袁董?”旁边的客人喊他。 袁泊尘回过神,微微点头,继续送客。 送走了客人,他站在大堂里,没有回到办公室。 周政从旁边走过来:“董事长,有什么事吗?” 袁泊尘转过头,看着他:“沈梨下午请假了?” 周政点头:“对,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好像说是去看医生。” 袁泊尘没有说话。他知道沈梨答应了母亲下午去看妇科医生,他以为她现在应该和他母亲在一起。 但是刚刚那位女士的背影,非常陌生。 那她去哪了? 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要同时骗三个人。 作者:你已经骗了两个,那么第三人是……? 好孩子为数不多的撒谎,大家多担待啊! 收藏到1000了,说好的双更,二更在下午3点,大家记得来看哦! 第85章 贼船(二更) 第85章 贼船(二更) 沈梨带着谢云雁打车去了新世界百货。 出租车上, 她就已经想好了说辞。 对付母亲,得讲究策略。如果说“我给你买衣服”,谢云雁一定掉头就走, 不带一点犹豫。 母亲那一辈人, 总觉得给孩子花钱天经地义, 让孩子给自己花钱就浑身难受。 “妈妈,”沈梨侧过身, 挽住母亲的胳膊, 语气里带着点撒娇, “你这次来得正好。我去年的春装都过时了,今天咱俩一起去逛逛, 你帮我掌掌眼。” 谢云雁果然来了兴致。 “过时了?我看着都挺好的啊。”她嘴上这么说, 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母女俩好久没有一起逛街了, 她愿意参与打扮沈梨的这项活动。尤其是沈梨现在这么高挑漂亮,简直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妈妈, 你是不知道, 我的同事们都穿得可洋气了, 我平时都没机会逛街, 正好你来啦。” 谢云雁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眼里全是笑意。 商场三楼, 女装区。 工作日的下午,顾客稀稀落落。每家店的销售都格外热情,目光追着她们走, 一进门就迎上来,笑得像见了人民币。 沈梨留了心,专挑那些设计风格在30到50岁之间的店。她能试, 也能顺理成章地劝谢云雁去试试。 “这件你穿好看。”谢云雁拎起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在沈梨身上比画。 “那你先去试试那件连衣裙,”沈梨指了指另一边,“反正你坐着无聊,我俩就一起试试嘛!” 谢云雁瞪她一眼,但还是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 沈梨站在镜子前,把那件针织衫套在身上,目光却一直往试衣间的方向飘。 帘子拉开的时候,她眼睛一亮。 谢云雁穿着那条藏青色的连衣裙站在那儿,有点不自在,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好看!”沈梨快步走过去,拉着她转了个圈,“妈,你穿这个显年轻十岁。” 销售员在一旁接话:“您女儿真有眼光,这条裙子是我们这季的新款,剪裁特别显气质。您看这腰线,这袖口的设计……” 销售自然是识货的。 沈梨拎的包虽然不过千元,但她这一身可不便宜。尤其是身上那件大衣,没有五位数别想买到手。 这要感谢赵凤琼。上次扫街式购物送的那么多衣服首饰,她至今还有很多没上过身。 今天穿出来的这件,就是其中之一。 谢云雁被销售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里的喜欢藏不住。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左看右看,最后叹了口气:“算了,我平时也用不着。” 沈梨没接话,只是说:“那你再看看别的。” 最后,她自己挑了一件风衣,刷卡买单的时候,特地避开谢云雁的视线,把刚才谢云雁试过的两条裙子也一并结了账。 销售员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问:“我们这里有免费寄送服务,您需不需要?” 沈梨点点头,掏出手机加了她微信:“等会儿我把收件人和地址发给你。” “ok.” 逛完街,沈梨在党校附近找了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 这个点儿,正是晚饭时间,餐厅里人不少,但环境安静,灯光柔和,桌上摆着鲜花。 谢云雁奔波了一天,脸上明显带着疲惫。但菜上来之后,她尝了一口,眼睛又亮了起来。 “好吃。”她点点头,给沈梨夹了一筷子,“你尝尝这个。” 结账的时候,沈梨又是背着谢云雁刷的卡。 一顿饭近千元,要是让谢云雁知道了,估计又要一阵心痛。索性让她看不见。 出了餐厅,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流稀少了些。沈梨挽着母亲,慢慢往党校的方向走。 “梨梨,”谢云雁忽然开口,“这儿离你住的地方远不远?” 沈梨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远呢。这里离党校近,你走两步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谢云雁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 “梨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沈梨心脏一缩,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 还好她是稳重的人,没有立刻露出失控的表情。 她稳住呼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妈妈,你怎么这样说?” 谢云雁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沈梨,不容躲避。 “你俩是不是同居了?” 沈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啊?”这都能猜中? 她这次是真的绷不住了。 谢云雁看着她的反应,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是沈梨小时候撒谎被当场戳穿时才能看到的表情。 “你家里水管是真的爆了还是假的爆了?”谢云雁慢悠悠地说,“我猜,可能是不方便我去吧。” 沈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猜错了过程,但蒙对了结果。 她家里确实不方便去——因为根本没有家。 可她也确实是和男朋友同居了。 这怎么解释? 她的停顿和迟疑,已经让谢云雁有了答案。 母女俩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党 校的大门就在前面。灯光从里面透出来,照着门口的保安亭。 谢云雁停下脚步,转过身,握住沈梨的手。 那双手有些粗糙,指节分明,手心却温暖干燥。是握了几十年粉笔的手。 “带出来给妈妈见见吧。”谢云雁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保证不反对。” 沈梨的心揪了一下,想到母亲千里迢迢来,说不定就是来见他一面的。否则,难以解释一向不爱出门的母亲为什么会参加这次的培训活动。 “我总要见一见才放心啊。”谢云雁继续说,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你一个人在京州,要是交友不慎,以后受了委屈,我即使远在云州也会吃不好睡不着的。” 沈梨看着她,看着那双在路灯下闪着光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考虑一下吧。”谢云雁松开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果你觉得时机未到,妈妈也不会勉强。”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进去了啊,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沈梨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党校的大门里。 那背影有些瘦削,走路的姿态却依然挺拔。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送她去学校,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进去,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现在,角色调换了。 她站在夜风里,看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平时的急智,在母亲这里似乎派不上任何用场。因为母亲对女儿的了解,就是那么不讲道理。 即使她藏得再好,谢云雁还是可以从细枝末节里发现真相。 即使过程全错。 沈梨到家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玄关的灯应声而亮。然后是餐厅的灯,客厅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在迎接她回家。 窗帘自动拉开,露出落地窗外那片无敌的夜景。 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整片倒悬的星空。平时她会站在窗前看一会儿,让那些光亮把一天的疲惫洗掉。 但今天,她只想躲起来。 她匆匆洗了澡,钻进被窝。 被子是冷的,她蜷起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然后她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点雪松的味道,从枕头、被子里渗出来,包裹住她。 那是他的味道。 她的神经终于松缓下来。 可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一旦母亲知道袁泊尘的身份,她一定不能接受。 谢云书的“前车之鉴”,像是扎进了她骨子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同化不了,就那样生生地扎在那里。 沈梨要是去拔,肯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她抱紧了被子,觉得还不够,又把他的枕头也捞进怀里,紧紧抱住,仿佛这样就能消解心里的内疚和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终于漫了上来。 袁泊尘回来的时候,还不到十点。 作为一个单身多金的男人,这样的夜晚若不在哪个club度过,简直是虚耗光阴。 但他今晚已经推掉了两个局,包括老友程琦的邀约。 自从和沈梨住在一起,他每天想的都是早点回来。和她一起吃夜宵也好,看电影也好,或者抱着在沙发上欣赏夜景也好,都好。 其余的,一律是浪费时间。 他没想到沈梨睡得这样早,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晕里,她蜷缩在床上,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猫。 她的怀里抱着被子,还抱着他的枕头,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不一样。醒着的时候,她的眉眼总是带着一点疏离,一点防备,像是在随时准备应对什么。但睡着之后,那些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安静。 袁泊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拿了睡衣,转身去了外面的浴室。 沈梨察觉到了一丝冷意。先是清冷的水汽,带着沐浴后的湿润,然后是熟悉的雪松气息。 她眼睛都没睁开,手已经不自觉地伸出去,抱住他的腰,整个人贴进他怀里。 袁泊尘刚从浴室出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凉丝丝的。他下意识想躲开,怕凉着她,想等暖和一点再抱她。 但沈梨不管,她像抱住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整个人都快趴到他身上了。 袁泊尘只好从命。 他心里暗爽她的依赖,嘴上还要装模作样:“baby,我身上凉……” 沈梨听不到,她只想抱住自己的“安眠枕”。 袁泊尘搂着她,让她的头枕在自己肩上。 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在他颈侧。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睡。 她僵硬的肩膀,慢慢地松懈了下去,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团融化的棉花糖。 他低头,看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眉头皱着,即使睡着了,也没有完全舒展开。 他什么都没问。 但只凭一个拥抱,他就知道此刻的沈梨在向他“求助”。 她什么都不说,但他足够了解她。 怀里的人彻底熟睡。他的手也慢慢停了下来,只是轻轻搭在她腰上。 他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你可以什么都不说……”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醒她,“但不准骗我。” 沈梨没有听到。 她要是听到了,就不会第二天去找周政假扮她的男朋友了。 “什么?!” 周政差点打翻手里的茶杯。 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他瞪大眼睛看着沈梨,那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沈梨慌慌张张地转身去关他办公室的门,然后转回来,对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你小点声!” 周政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震惊一点没少:“你让我假扮谁?” 沈梨在他对面坐下,双手合十,做祈求状:“不是让你假扮袁泊尘,是让你假扮我的男朋友。你做你自己就好了啊!” 周政一脸冷漠:“你男朋友是谁?” “袁泊尘啊。” “那你让我假扮谁?” “我男朋友啊。” 沈梨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赶紧喊停。 这样划等式可不行。 “你听我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清晰一些,“我妈知道我有男朋友了,她要见人。但是袁泊尘不能见。所以我想找个人冒充一下,应付过去。” 周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就发发善心帮帮我好不好?”沈梨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可怜兮兮地看着他,“雇佣演员风险太大了,短时间没办法把细节都对上,一定会在我妈那里穿帮的。” 周政抱着肩膀,冷笑一声:“我发善心帮你,转头我被开了,你帮我啊?” 沈梨偏头想了一下,认真地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周政拍桌子:“你还真敢想啊!” “求求你——”沈梨拖长了声音,做足了可怜的姿态,“你可是大慈大悲的周秘书啊,你帮我一次好不好?我妈真的不能见袁泊尘。我俩……阶级差异太大了,我妈肯定一票否决。到那个时候,我和袁泊尘就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周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看不出来,你竟然是妈宝女。” 沈梨噎了一下:“……这是尊重,懂?” “你让我假装你男朋友去骗你妈妈,这叫尊重?” 沈梨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发现自己完全不是周政的对手。这人平时看着温和有礼,怼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但她确实很需要他的帮忙。 于是,她只好和盘托出。 谢家和袁家的过往,足够让周政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周政听完,果然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那表情有些复杂。 站在沈梨的角度,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唯一的解决办法是…… “你能不能换个人?”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其实我也没你想象得那么乐于助人。” 别搭上他,这个主意就是个好主意,他完全赞同。 但沈梨怎么能放过他? 他是最佳人选。 人品可靠,不会出去乱讲。长相帅气,谢云雁肯定会相信——要是找个窝瓜脸,谢云雁才会起疑吧。 最重要的是,谢家和袁家的过往,不宜让太多人知道。周政除外。 思来想去,他确实是不二人选。 沈梨双手合十,举到头顶,就差给他跪下了。 周政看着她那张可怜兮兮的脸,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只是需要吃一顿饭?” 沈梨竖起一根手指:“再送她去机场。” “什么?!” “其他时间我都可以编造你工作忙没空,”沈梨赶紧解释,“但送机肯定不能缺席吧。否则在我妈心里,这男的得多失礼啊。” 周政的嘴角抽了抽:“这男的?” “你演的是袁泊尘啊,”沈梨理直气壮,“你不能坏他名声吧。” “你明明说演的是你男朋友!” “好好好,”沈梨连连点头,“我后面再跟我妈说咱俩分了,袁泊尘是我下一个。” 周政:“……”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看着沈梨那张讨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上了一条贼船。 一条很难下来的贼船。 ----------------------- 作者有话说:周秘书,真的是舍身取义啊。 佩服,佩服。 铛铛铛~二更来也 bb们,要实名制认证的账号,留言才能被别人看见哦。我经常在评论区看到有读者没有实名制,结果留言后我看不到,我抓心挠肝啊~到底说的什么呢(挠墙—— 第86章 演戏 第86章 演戏 谢云雁不确定沈梨会不会把男朋友带来给她看。但在和沈华的电话里, 她说起来很有把握。 “梨梨一向听话懂事,”她靠在宿舍的床头,手里握着手机, 语气笃定,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她肯定会带来见一面的。” 电话那头,沈华沉默了一瞬, 然后开口, 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你别多干涉。她二十八岁了, 谈恋爱也很正常。” “我哪里干涉了?”谢云雁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来, “我只是想见一面, 看看对方是不是可以托付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云书的事情——” 她顿了顿, 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沈华知道她要说什么,那件事对他们全家都是一个打击。 看错人有多灾难,这些年谢云书的辛苦, 他们都看在眼里。 沈华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妻子的强势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给身边的人带去压力, 他没法反驳她。 谢云雁在京州的时间只有一周。 沈梨拿准了时机。在母亲还有两天就要离开的时候, 她给谢云雁打了个电话。 “妈,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我男朋友想请你吃晚饭,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谢云雁在电话那头笑了,她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当天早上, 沈梨一到公司就直奔周政的办公室。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周政正站在窗边泡茶。 沈梨站定了, 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 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挂在一边,他只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纹领带。西裤熨帖,皮鞋锃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 沈梨点点头,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周政端着茶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有种“花楼里的姑娘被老鸨检查有没有认真打扮”的错觉。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问。 “欣赏的眼神。”沈梨笑眯眯地回答。 周政的嘴角抽了抽。 “谢谢你啊。” 中午,沈梨和秘书办的同事在外面吃饭。 吃完饭,她特地带着大家绕到转角那家咖啡馆,请所有人喝咖啡。然后“顺手”多买了一杯,带回公司。 张粒粒吸着咖啡,目光落在沈梨手里那杯额外的饮品上。 “你不觉得周秘很有距离感吗?”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八卦的意味,“看起来温和的人,实际心墙都筑得很高。” 沈梨想了想,认真道:“他很专业。除此之外,还是一个热心的人。” “热心?”张粒粒退后一步,瞪大眼睛看着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我们认识的是同一个周秘书吗?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你对喜欢的人滤镜这么强吗?” 沈梨:“……” 很好,她已经提前进入角色了。 回到办公室,沈梨把那杯咖啡送到周政的办公室。 他还没有午休,正坐在电脑前。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她递过来的咖啡,挑了挑眉。 “献殷勤。” 沈梨谄媚地笑了笑,不敢打扰他加班,悄悄退了出去。 董事长办公室门口,沈梨站定,观察了半天。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经过。 她背对着那扇门,一手搭在门把手上,然后一个闪身,溜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袁泊尘同样没有午休。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低头在文件上批注着什么。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身侧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 听到响动,他抬起头,撞进了一双狡黠的狐狸眼里。 那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还有一点点做贼心虚的躲闪,像是偷溜进别人家后院的小动物。 袁泊尘往后一靠,椅背微微后仰,露出了大片与办公桌之间的空间。 沈梨快步走过去,绕到椅子后面,从背后搂住他的脖子。 一阵咖啡的香气随之而来。 “又去买咖啡了?”他伸手,抚上她环在自己身前的手。 “哎?闻得出来吗?”沈梨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像是在确认味道。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 她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栽去,然后稳稳地落进他怀里。 办公椅晃了晃,随即稳住。 “怎么没有我的份儿?”他指控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下巴:“你胃不好,少喝咖啡。况且我希望你休息一会儿,咖啡喝了会睡不着的。” 她今天穿着羊毛裙,没办法像在家里那样大大咧咧地跨坐在他身上。 此刻她侧坐着,靠在他怀里,姿势有点别扭。她动了动,想调整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不用太仰头就能和他说话。 袁泊尘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按住她的腰。 “baby,”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我觉得现在还是不要动比较好。” 沈梨愣了一下。 然后她感受到了。 隔着羊毛裙,隔着西裤,那个抵在她腿侧的、不容忽视的存在。 她的脸腾地红了。 袁泊尘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餍足的慵懒。 他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让她整个人都陷入他怀里。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们身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缓慢地打着旋儿。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咚,咚,咚,平稳而有力。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裙子的面料。她的头枕在他肩上,能闻到他颈侧淡淡的须后水味道,雪松和柑橘,清冽又温暖。 这个姿势暧昧极了。 她坐在他怀里,被他整个包裹住,像是终于回到窝里的某种小动物。 “周政晚上有事,”袁泊尘忽然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不能陪我参加酒会。” 沈梨心里一跳。 她不知道今晚袁泊尘有酒会,也不知道周政需要请假。 “baby,”他把玩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寻找什么宝藏,“你晚上做什么?” 沈梨搂住他的腰,轻轻呼了一口气,把脸埋在他怀里。 “可惜我不能喝酒,”她说,声音闷闷的,“不然我就陪你去了。” 她的特殊时期还没有过去。 “真的?”他在她头顶轻笑。 那笑声里带着一点意味深长,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单纯的调侃。 沈梨有一瞬间觉得,他可能知道她在耍什么花招。 但是,人真的会这么全知全能吗? 她不相信。 “我记得谢飞扬是和你一起调入的。”袁泊尘说,语气依然平稳,“今晚就让他陪我去吧。” 没等沈梨作出回答,他已经打消了她的顾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眉眼低垂,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宠溺,有温柔,还有一点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她张了张嘴。 “嗯?”他微微挑眉。 “没什么。”她又把脸埋回他怀里。 他的心跳在她耳边,一下一下,平稳得像某种节拍器。她的手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那心跳的温度。 “袁泊尘。”她闷闷地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她顿了顿,“我做错事了,你会生气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安静了几秒,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那要看是什么事。” “如果是……小事呢?” “小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比如?” 沈梨想了想,想不出什么合适的例子。 “比如,”她艰难地编造,“我偷偷把你的咖啡豆换成了便宜的牌子?” 袁泊尘笑了。 那笑声震动着胸腔,一下一下,传进她耳朵里。 “那是大事。”他说,“我最讨厌别人动我的东西。” 沈梨:“……” “开玩笑的。”他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换就换了,我又喝不出来。” “你喝得出来。”她闷闷地说,“你连我换沐浴露都能闻出来。” 袁泊尘想了想,点点头:“那倒是。” 沈梨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说话了。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慢慢梳理着。 窗外是京州的天际线,远处有飞机慢慢划过天空,留下一道细长的白线。 “沈梨。”他忽然开口。 “嗯?” “你想说什么?” 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声音闷闷的,“就是……随便问问。” 他没有追问。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不管什么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都可以告诉我。” 沈梨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应该告诉他。关于母亲来了,关于她的恐惧和犹豫。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人与人之间,没有完全身临其境的说法。 从袁泊尘的办公室出来,沈梨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心跳如擂鼓。 她好想去问问周政,袁泊尘生气会不会很可怕。但是她担心这一问出口,周政会理所当然地打退堂鼓。 算了算了。她咬了咬牙,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袁泊尘要是发现,她就抱着他的西裤认错,丢脸就丢脸吧。 下午六点,沈梨坐上了周政的车。 车子刚驶出车库,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旁边开过。车窗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的同事。 沈梨想都没想,条件反射地往下一缩,整个人滑进座椅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喂喂喂!”周政赶紧伸手拦住她,“你这样显得我俩真的有事儿!”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这种心理素质,怎么想起来要演戏骗人的?你有点专业精神好不好?” 沈梨坐直了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我这不是做贼心虚嘛。” “你坐我的车不是很正常?”周政无奈地瞥她一眼,“平时你也没少坐。” “清醒的时候是少数。”沈梨认真回忆,“十次有八次都是我喝多了,你送我回家。” 周政摇摇头,转动方向盘,驶入主路。 今晚吃饭的地点是周政选的。 一家私房菜,藏在老城区的胡同里。门楣低调,不显山不露水,门口只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推开木门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青砖灰瓦,竹影婆娑。回廊曲折,灯光温润。 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隐约的饭菜香气。每一处细节都透着讲究,却不张扬。 如果不是熟客带路,根本不会知道这里藏着一家餐厅。 更不会知道,这里的主厨是国宴级别的。 谢云雁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她只觉得这里安静,舒服。装修多是木料,色调温暖,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压迫感。一走进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服务员引着她穿过回廊,推开一扇木门。 包房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桌上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一朵粉色的芍药,花瓣层层叠叠,开得正好。 窗户对着一个小小的天井,里面种着几竿翠竹,竹影映在窗纸上,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谢云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已经满意了三分。 从一个人选择餐厅,就能看出他的品位和习惯。 如果选的是西餐厅,她肯定是要打低分的。西餐厅虽然洋气,但考虑到她是从云州这样的小地方来的,第一次见面就选西餐厅,有卖弄之嫌,也不够体贴。 如果选火锅烤肉,倒是接地气,但却不够正式。第一次见家长,怎么能吃得满身油烟味? 如果选那种金碧辉煌的大酒楼,又显得过于刻意,像是在炫耀什么。 而这间餐厅,低调,安静,透着讲究却不张扬。小圆桌适合说话,芍药花透着暖意,窗外有竹影摇曳。 谢云雁在心里默默给这个还没见面的年轻人加了分。 周政站起身来的时候,谢云雁那颗丈母娘的心,被彻底征服了。 他整个人端正却不刻板,温和却不轻浮。他微微欠身,朝她伸出手,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和亲切。 “阿姨好,我是周政。” 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卑不亢。 谢云雁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相貌端正却不显风流,身材高大却不显壮硕。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只有晚辈对长辈的尊敬。 她心里的分数,从三分涨到了八分。 落座之后,聊了几句,那剩下的两分也补上了。 无论她问什么,周政都能接上。不显摆,不露怯,谦和从容,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谢云雁的笑容越来越大。 沈梨一直注意着母亲的神色。 开始她还很担心,怕谢云雁不喜欢周政,怕她出言挑剔。要是那样,她这个人情可就欠大发了。 但周政太斩丈母娘了。 眼看着谢云雁的笑容越来越灿烂,沈梨又开始另一重担心—— 额……她妈妈不会真的看上周政了吧? 周政和沈梨工作久了,自然有一番默契。 转桌,夹菜,添茶,举杯。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在谢云雁眼里,这分明是有情人珠联璧合。 她看看周政,又看看女儿,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一点点消散了。 晚餐进入尾声。 周政送了谢云雁一份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京州特产的点心,包装雅致,分量刚好,带着走不费劲。 谢云雁见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也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了。与此同时,她也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 “这是我们云州的普洱茶。”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家人的随意,“这茶叶跟市面上的不一样,是家里的亲戚茶庄里自己种的,每年出不了多少。只是一个心意,并不贵重。” 周政看了一眼沈梨,双手接过,笑着道谢。 谢云雁又说:“下次有机会到云州,阿姨请你吃最好吃的野山菌火锅。” “谢谢阿姨,”周政认真地说,“有机会的话,一定去。” 出了包房,沈梨挽着谢云雁走在前面,周政落后两步,跟在后面。 回廊曲折,竹影在墙上摇曳,像是谁在用光影作画。 走到回廊尽头,刚要拐弯,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李玲玲站在走廊的另一端,手里握着手机,似乎刚打完电话。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貂毛短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连衣裙,整个人奢华高调,与这里素雅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抬眼,看到了沈梨。 “哎?沈梨?”她愣了一下,随即挂了电话,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沈梨心里一万个不想理她,但谢云雁就在旁边。她不想让母亲看出自己的职场环境过于恶劣,只能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李小姐。” “这位是……”李玲玲收了手机,目光落在谢云雁身上,含笑打量。 沈梨皮笑肉不笑:“我带家里人来吃饭。这是我母亲。这么巧,李小姐也在这里吃饭?” “您好,伯母!”李玲玲立刻伸出手,热情洋溢,“我是李玲玲,别听沈梨喊我李小姐,我也算是她的朋友。” 谢云雁伸手和她握了握,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玲玲的目光越过她们,落在后面两步远的周政身上。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政!”她推开沈梨,径直朝周政走去,“你怎么在这里?泊尘呢,也在这儿吗?” 周政还算淡定,笑了笑:“董事长不在,他今天有朋友的酒会。我是陪沈梨来的。” “沈梨?”李玲玲转过头,看看沈梨,又看看谢云雁,再看看周政,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们——办公室恋情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沈梨站在她背后,翻了个白眼。 “哎呀!”李玲玲抚掌大笑,“我早觉得你们很行事作风相似,原来你们真的是一对啊!” 她的笑容真诚得几乎要溢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是真的开心。 “沈梨,恭喜你呀!”她热情地说,“周政这样的男人现在可不多了,你要好好把握呀!” 谢云雁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沈梨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不想让母亲继续听这些有的没的,便开口打断:“时间不早了,我要送我妈妈回去。改日再聊。” 李玲玲热情地挥手:“再见啊,伯母!” 谢云雁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挽着沈梨的手,出了门。 周政落在后面,刚要走,被李玲玲拦住了。 “周秘书,”她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藏得挺深啊?” 周政耸了耸肩:“这不是被你发现了吗?” “沈梨不错,”李玲玲半真半假地说,目光里闪着一点狡黠的光,“你们很配。” 周政笑了笑,没接话。 沈梨竟然是周政的女朋友。这个发现让李玲玲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如果沈梨和周政是一对,那她的警报就完全解除了啊。 没想到出来吃顿饭,发现少了一个情敌。 真是天大的好事。 “谢谢你的祝福。”周政说,语气轻松,“但还请帮我们保密。公司虽然没有限制办公室恋情,但毕竟我和沈梨还是上下级关系。” “明白。”李玲玲比了个“ok”的手势,笑眯眯地说,“除了袁泊尘,我谁也不会说的。” 周政的表情顿了顿,露出一丝为难。 “袁泊尘也不能知道?” “最好是。”他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董事长那个人……他不喜欢下属在工作场合掺杂私人感情。” 李玲玲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她看着周政,笑容越来越大。 “那岂不是只有我知道?”她开心地说,“好啦好啦,我不逗你啦!你们都见父母了,肯定也是来真的。我积德行善,保证不说!” “多谢。”周政笑了笑,“先走一步了。” 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李玲玲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笑得开怀肆意。早知道沈梨是周政的女朋友就好了。那天在洗手间,她也不至于妒火燎原,做出那种事来。 她转身,哼着歌,朝自己的包房走去。 回廊尽头,周政走出她的视线,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来。 他一点儿都不相信李玲玲会帮他和沈梨保守秘密,这人毫无信誉度。 同样,沈梨也是这样想的。 两人把谢云雁送回下榻的地方,两人对望,心里一片萧瑟啊。 ----------------------- 作者有话说:周政:你完了。 沈梨:我完了。 李玲玲:我真的不会说! 有朋友担心会虐,有个问题,我不太会写虐的…… 第87章 破绽 第87章 破绽 沈梨到家的时候, 袁泊尘还没有回来。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她换了鞋,把包挂在架子上, 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今晚他有酒会, 不知道会喝多少。她决定先准备醒酒汤。 打开冰 箱看了看, 有排骨。又想起谢云雁带来的那一堆干货里,好像有晒干的葛花。 母亲总是这样, 担心她应酬多喝酒多, 每次来都要给她带各种“解酒良方”。葛花解酒, 是她老家那边的土方子。 沈梨从储物柜里翻出那袋葛花,干枯的花蕾小小的, 凑近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她找了个纱布袋, 把葛花装进去, 扎紧袋口——这东西是花蕾,直接煮会散开,到时候汤里全是渣。 又将葛花包、枳椇子、红枣用清水冲洗了一下, 洗去浮尘。排骨焯水, 捞出浮沫。然后把排骨、葛花包、姜片、红枣一起放进汤锅, 加水, 开火。 炖汤需要时间, 水开后, 她调成中火,盖上盖子,让它在灶上慢慢咕嘟。 客厅里开着灯, 暖黄色的光洒下来,照着窗外的夜景。她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虽然每周都有保洁来打扫, 但她还是习惯每天把东西归置一遍。沙发上随手扔的外套挂回衣帽间,茶几上的杂志摞整齐,遥控器放回原位。这些小事做起来有一种莫名的治愈感,像是在一点点把生活的秩序找回来。 收完东西,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 去厨房把火关到最小,然后拿起睡衣,朝浴室走去。 这间浴室无论什么时候都让人震惊,比她以前租的那间卧室还要大。 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夜景,浴缸靠窗放着,旁边的小几上摆着香薰蜡烛和浴盐。 沈梨想了一下,决定享受一把。 她先放水,热水从龙头里涌出来,蒸腾起一片白雾。然后点了几支香薰,茉莉和橙花的味道慢慢散开。又往水里撒了一把浴盐,还有几片干花瓣。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一直没机会用。 等水放满,她在淋浴下简单洗了一遍,然后把头发挽起来,用发夹固定住,小心翼翼地抬脚,踏入浴缸。 水漫过身体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太舒服了。 整个人被温热的水包裹着,她慢慢躺下去,头靠在浴缸边缘的软枕上,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拿起手机,连上浴室的音响,选了一首舒缓的钢琴曲播放。 音乐从隐蔽的音响里流淌出来,在水汽氤氲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温一点一点渗进皮肤,感受着香薰的味道在鼻尖萦绕,音乐在耳边流淌。 她忽然想,如果以后不住在这里了,也一定要在自己的房子里安排一个浴缸。 这种享受一旦习惯了,就很难再回到艰苦朴素的生活了。 她正想着,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袁泊尘今晚喝得不算多。 酒会上那些人来人往,他应付得游刃有余,酒大半都被谢飞扬挡了。 到家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不是平时的那种饭菜香,而是一种更清淡、更特别的味道,像是淡雅的绿茶混合着淡淡的豆香,但又多了一层草本的清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里。 客厅和餐厅的灯都亮着。 他知道一定是她在炖什么醒酒汤。她总是这样,他只要晚上有应酬,回来就能看到一碗热汤。 但这味道有些陌生。 他换了鞋,循着香气走进厨房。 灶上放着汤锅,火调到最小,盖子盖着,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袅袅升起。他凑近闻了闻,那股香气顺着热气钻进鼻子里,姜片的辛香和红枣的微甜若隐若现。 葛花排骨汤,这倒是她第一次做。 他关掉了火。 “baby?”他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卧室的门开着,灯亮着,里面没人。他以为她靠在床头看书。 但床上空空的,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灯光,还有隐约的音乐声。 他走过去,推开门。 浴缸里,沈梨正闭着眼睛,头靠在边缘,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表情。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她的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锁骨以下隐没在水里,水波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香薰蜡烛在窗边燃着,橙花和茉莉的香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 钢琴曲在空间里流淌,温柔得像某个夏夜的梦。 袁泊尘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身后一半的光。 沈梨听到推门声,一下子警惕起来,转头看过去。 光晕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脸半明半暗,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光影作品里走出来的人物。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躺着,他站着。她什么都没穿,他衣冠楚楚。 这个角度太不公平了。 “你回来了……”她开口,声音有点发飘,“去喝汤吧,我给你炖了汤。” 她想把他支走,好起身穿衣服。 袁泊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滑过锁骨,滑过水面,然后又慢慢移回来。 然后他开始解衬衣的扣子。 沈梨尖叫一声,赶紧捂脸。 但很快她就发现,捂脸并没有什么用。这简直是现代版掩耳盗铃。 她听到衣物落地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布料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她从指缝里偷看。他已经解开了衬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光线在他身上投下起伏的阴影,勾勒出肌肉的线条。他的手指搭在皮带上。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嗒”。 皮带扣解开的声音。 沈梨直接滑进了水里。她是鱼她是鱼她是鱼…… 鱼没有耳朵,鱼听不见听不见…… 水面没过她的下巴,没过她的嘴唇,没过她的鼻子。她把自己整个藏进水里。 袁泊尘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皮带,然后是西裤的拉链。衣物一件件落在旁边,堆成一团。 然后他抬脚,跨进浴缸。 原本就不小的浴缸,因为他的加入,水位猛然上涨。水波剧烈地晃动着,掀起一阵小小的浪花,溢出边缘,洒在地板上。 沈梨还没来得及躲,就被他捞了起来。 他的手穿过她的腋下,轻而易举地把她从水里“捉”出来,让她直面他。 她坐在他怀里,整个人被禁锢在他和浴缸边缘之间。 水波还在晃,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胸口。香薰蜡烛的火苗被水汽氤氲得有些迷蒙,光影在水面上跳动。 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 他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有水汽的倒影,有烛光,有她。 “躲什么?”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沈梨咽了咽口水。 “我……我还没泡完……” “一起。”他说得理所当然。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过,指尖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温热的水痕。她轻轻颤了颤,不知道是因为水波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水汽蒸腾,烛光摇曳,音乐还在流淌,换了一首更舒缓的曲子。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侧。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从肩胛骨一直滑到腰际,然后又慢慢滑回来。不疾不徐,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探索。 水波温柔地晃动着,一下一下,推着她靠近他。 “袁泊尘。”她闷闷地开口。 “嗯。” “你今天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 “那……醒酒汤还在锅里。” “嗯。” 他应着,手却没有停。 她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 “你先去喝汤好不好?”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 “先忙你。”他说。 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水波荡漾起来,越来越剧烈。浪花拍打着浴缸边缘,溢出的水在地板上漫开一片。 香薰蜡烛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钢琴曲还在流淌,但已经听不太清了,耳边只有水声,呼吸声,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 水是温的,皮肤是烫的。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他。 烛光在水面上跳动,光影迷离。 …… 沈梨趴在餐桌上,看着他喝汤。 她浑身都没力气,像是被抽空了的某种容器。只能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一只透支了所有力气的鱼,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 袁泊尘坐在她对面,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汤。 他已经换上了家居服,头发微微潮湿,整个人看起来神清气爽,和她现在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一点餍足的慵懒,还有一点笑意。 他先尝了她,现在又在品尝汤,得出结论:“还是你比较香。” 沈梨羞愤欲死。 “那你别喝了。”她伸手想去抢他的碗,却被他轻松躲开。 他又喝了一口,眼里笑意更深。 沈梨把脸埋进手臂里,不理他了。 他喝了两碗,然后起身,把碗放进洗碗机,动作熟练。 沈梨趴在餐桌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洗碗机的指示灯亮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他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手撑在料理台上,像是在等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沈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刚才在浴缸里的事,想起自己当时的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心虚的缘故,她觉得自己刚才的声音比平时甜腻了几分。 想到这里,她更加唾弃自己。 沈梨啊沈梨,你堕落啊!怎么能因为愧疚就这么配合! 袁泊尘走到她身边,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放在了餐桌上。 头顶的灯洒下柔和的光,照在她身上。 她穿的是一套浅灰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开,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肤。 他低头,一寸一寸地吻过。 他的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沈梨的呼吸乱了。她胸脯起伏着,皮肤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她躺在他面前的餐桌上,上半身全然向他展开,展示着她的曲线,她的柔软,她的美。 他直起身,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起了阵阵颤栗,像是被猎人瞄准的猎物,无处可逃。 室内恒温二十二度,她并不觉得冷。但他的目光比任何温度都炽热,烫得她皮肤发红。 他低头,再次吻住她。 这一次不再是轻拂,而是深入。 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搂住他的后颈。他的手臂环在她腰后,把她整个人托起来,贴近自己。 从餐厅到沙发,从沙发到卧室。 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有窗外的夜景还在,万家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袁泊尘根本不需要喝醒酒汤。他清醒得很,清醒地掠夺着她的一切,清醒地看着她沉沦。 反而是沈梨,浮浮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沉醉,在崩溃的边缘反复被蹂.躏。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又被他捞起来。 结束的时候,她眼前甚至有一道白光划过。 亮得刺眼,又转瞬即逝。 他从背后搂住她,把她锁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耳廓。 “baby,”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餍足的沙哑,“你哪里都去不了。” 沈梨喉咙嘶哑,发不出声音。 但她感觉到了十分危险。 果然,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再次落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 第二天,沈梨穿着高领毛衣去了公司。 当天温度二十一度,阳光明媚,办公室里一片春意盎然。同事们纷纷脱下外套只着一件衬衫,只有她一个人裹着黑色高领,领口一直到下巴。 她脖颈修长,黑色衬得皮肤更白,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优雅的天鹅。 但同事们还是忍不住好奇。 “沈梨,你不热吗?”张粒粒凑过来,看着她身上的高领毛衣,满脸疑惑。 沈梨正在猛喝冰水,她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摇摇头:“不热。” “二十一度了诶!” “我体寒。”沈梨面不改色。 张粒粒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午休的时候,沈梨去消防通道透口气。 刚推开门,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把她拉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按在墙上,衣领被拉开。 始作俑者正低头检查着她的脖子,浅浅的印子,散落在锁骨附近,不算太重。 沈梨反应过来,一脚踢在他西裤上。 他不躲,只是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看来我昨晚没有太用力。” 沈梨脸红了,又一脚踢过去。 他还是不躲。 “你故意的。”她指控。 “嗯。”他承认得很坦然。 沈梨咬牙,想再踢第三脚,却被他一把搂住腰,拉进怀里。 “好了,”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低的,“晚上回家再踢,等会儿我还有一个会。” 沈梨推开他,整理好衣领,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次日,谢云雁出发回云州,依旧是艳阳高照。 正中午,阳光明晃晃的,照得机场出发层的地面发白。 沈梨和周政站在入口处,送谢云雁进去。 谢云雁今天穿得很精神,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心情极好。她拉着沈梨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着。 “好好吃饭,别总是加班。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沈梨一一应着。 嘱咐完女儿,她又转向周政,脸上的笑容更慈祥了几分。 “小周啊,有空一定要来云州玩,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周政笑着点头:“好的阿姨,有机会一定去。” “谢老师——该走啦!”远处传来同事的喊声。 谢云雁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抱了抱沈梨。 “我走了,你们好好的。” 她转身,朝安检口走去。 沈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背影有些瘦削,走路的姿态却依然挺拔。她跟着同事一起排队,回头朝她们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安检口后面。 沈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转向周政,伸出手。 周政也伸出手。 两人击掌。 啪的一声脆响。 “总算完成任务了。”周政说。 “辛苦了辛苦了,”沈梨满脸堆笑,“回头请你吃饭。” “这还差不多。”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这一回头,两人硬得像是雕塑,瞬间呆愣在了原地。 袁泊尘就站在十步开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 作者有话说:猜猜袁泊尘怎么发现的?猜对有奖。 第88章 认错 第88章 认错 周政就知道, 介入别人的因果,会遭报应的。 只是报应来得这么快,出乎他的意料。 袁泊尘的气场太突出了。人来人往的机场出发层, 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切割开——他身边仿佛有一个透明的结界, 人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却不自觉地绕着他走。 周政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还没等他开口, 袁泊尘已经先说话了。 “下午的会你去开。”他的声音很平静, 听不出任何情绪, “晚上徐斌的饭局也帮我推掉。我今天要处理别的事。” 他没有迁怒周政的意思。安排好工作后,甚至微微侧身, 示意他可以走了。 周政在心里默默给沈梨点了一根蜡烛。 然后, 毫无心理负担地, 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梨站在原地,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周政收回目光, 加快脚步。有些战场, 还是留给当事人自己解决比较好。 沈梨站在原地, 脑海里飞速运转着。 如果现在扑过去抱住他认错, 能不能争取宽大处理? 还没等她想出答案, 手腕已经被握住了。 下一秒, 她被人带着往前走。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他面前竟然词穷了。 袁泊尘是什么人?商场上翻云覆雨, 谈判桌上寸步不让,那些老狐狸都被他吃得死死的,她这点小心思, 怎么可能忽悠得了他? 她在七层,他在十七层。 两人之间,切切实实隔着年龄的差距,阅历的差距。 以及,或许还有能力的差距。 车子一路沉默地驶回梧桐湾。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层一层跳动。沈梨盯着那跳动的红色数字,觉得自己像是在被押赴刑场。 门开了。 袁泊尘走进去,没有回头。 沈梨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 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 沈梨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跟了进去。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但此刻,光也驱不散室内的冷意。 沈梨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房间——这里原本是他一个人的领地,现在已经被她的东西慢慢占领了。 书架上,她的那排手办占据了一格,红色达摩正对着他的办公桌,那张被画上去的笑脸此刻看起来有些刺眼。窗台上,她养的小多肉排成一排,肥嘟嘟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他书桌的一角,堆着她偶尔会看的杂志和几本小说。甚至他笔筒里,都混进去了她的一支粉色水笔。 这些细小的、温情的痕迹,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 她曾那么自然地把自己的痕迹融入他的生活,却在最关键的事情上,把他推得远远的。 袁泊尘走到书桌前,转过身,看着她。 “沈梨。” 他开口了。 只是这两个字,沈梨就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提高声音,没有愤怒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激烈的肢体语言。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那目光像是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解释。” 只有两个字。 沈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周政只是帮忙?说她没有别的意思?说她只是害怕? 这些理由,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我错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错哪儿了?” “我不该找周政假扮男朋友。我不该骗你。” 袁泊尘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沈梨,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找了周政?” 沈梨愣住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让她心慌:“你母亲来了京州,你想带人见她,又不敢带我去——这些我都猜得到。” 他顿了顿。 “我生气,既是因为你骗了我,也是因为你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把我推开。” 沈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想办法,一个人做决定。”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她心上,“沈梨,你把我当什么?” “我没有……”她开口,却被他打断。 “你把我当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重了些,“男朋友?还是你人生的旁观者?” 沈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小姨和我弟弟的事,我们早就聊过。”袁泊尘看着她,“我们都知道这段往事横在我们中间,迟早要面对。”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直以为,你会来找我谈。我一直在等。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坐下来,一起想办法,一起面对。”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沈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妈妈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后果?” 沈梨的脸色白了一瞬。 “你想保护所有人。”他的声音低下来,“但你选的方式,恰恰是最容易让一切失控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抖,“我知道这个办法很蠢……”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他质问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因为我害怕。”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害怕让我妈知道你是谁。我害怕让她知道,我爱的这个人……哪怕不是同一个人,可你们是一家人啊。” “我更害怕让我小姨知道……袁灏宇已经不在了。” 袁泊尘的眼神动了一下。 “小姨到现在都不知道。”沈梨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她知道我们谈恋爱了,但她从来不问。她告诉我她已经放下了,怎么可能放下呢?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从没抱怨过谁,也从没说过他一句坏话。她跟我妈说过,这辈子能遇到他,她不后悔。” 她看着袁泊尘,含着泪:“你知道她靠什么撑过来的吗?她以为他还活着。她以为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得很好。只要知道他还活着,她就满足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让我怎么戳穿真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们之间铺开一片金黄。 窗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窗内是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所以你就把我藏起来。”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在这一点上面,沈梨失去了先机,只能低头认错。 “是……我想先瞒着我妈,等我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我准备好该怎么开口……” “合适的时机?”袁泊尘打断她,厉声质问,“你觉得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一个月?一年?五年?” 沈梨说不出话。 “你打算一直拖下去?拖到什么时候?拖到我们结婚?拖到婚礼上双方家长认出对方的那一刻吗?”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平静比怒吼更让人难以承受。 “沈梨,你天生就有不顾一切的勇气。”他看着她。 “对工作,对朋友,你都能拿出百分百的勇气去面对问题。安迪被人欺负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就去给她撑腰。项目竞标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你一个人熬三个通宵把方案推翻重做。那些时候,你怕过吗?” 沈梨垂下眼。 她当然怕过。但她从来没有退缩过。 “可对我们的感情,你有付出这样的勇气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她心里,沈梨百口莫辩。她像是被告上法庭的犯罪人,除了低头认错,别无他路。 “你小姨的事,确实棘手。我弟弟和她的事,是我们两个家庭之间的一道坎。这道坎不好过,我知道。”他的声音放轻了,“但我们在一起的那天,我就想过这个问题。我知道迟早要面对,我也做好和你一起面对的准备。”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坚定,可正因为这份异常的坚定,才衬托得沈梨的逃避是如此的让人难以忍受。 “可你呢?你做的准备,是把我推开。”袁泊尘的语气好失望。 沈梨的眼眶又红了。 “我不是想推开你……” “那你是在做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你遇到困难,第一反应是把自己藏起来,把我藏起来,然后一个人扛。你问过我吗?你想过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吗?我看着你一个人折腾,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走,你觉得我是什么感受?” 沈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葛花排骨汤……很好喝,也让我知道我被人蒙在了鼓里。”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句句砸在了沈梨的心上,“我在等你开口,可你宁愿找周政假扮我,也不愿意和我一起面对。” 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梨,你把我放在第几位?”他在叩问她的心。 她说不出话。 “你小姨,你妈妈,你的恐惧,你的顾虑——这些我都理解。但你不能永远把我排在它们后面。你不能永远自己扛着,然后让我在一边看着。” 他退后一步,和她拉开一点距离。 她有些害怕,伸手想拉住他。 “灏宇和你小姨,已经结束了。”他低头看她伸出来的手,心软了一瞬间,但他不得不再次狠心逼迫她直面眼前的问题。他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他们的故事。我们要走的路,是我们自己的。” “但如果你一直活在对他们故事的恐惧里,如果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你小姨的影子,那这条路——” 他没有说完。 但沈梨懂。 她想起那天晚上,在阳台上,月光里,她对他说“我爱你”的时候,他眼里的光。她想起搬进这里的第一天,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一点点占领他的书房,说“我在观察一只鸟是怎么筑巢的”。 她想起他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人生和她重叠在一起的。 而她是怎么回报他的? 用谎言,用躲藏,用一次又一次的推开。 “对不起,我知道你在等。”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自己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怕的不是面对困难。我怕的是——如果我告诉我妈你是谁,如果她因此反对我们,如果这件事闹到我小姨那里去,让她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声音发抖。 “我怕的是失去你,也怕失去她们。” 袁泊尘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恐惧,有挣扎。 终于,他忍不住动了。 他一步上前,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狠狠压向自己。 他的吻落下来。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凶狠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等待、失望、心疼都灌进这个吻里。 沈梨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书架。那些手办晃了晃,红色达摩歪倒下去,滚到一边。她顾不上了。 他的牙齿磕在她唇上,有些疼。他的手掌扣在她后颈,指节穿过她的发丝,把她固定在自己面前,无处可逃。他的呼吸粗重,喷在她脸上,烫得惊人。 这不是吻。 这是发泄。 这是他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你推开我,我还在。你躲着我,我还在。你让我等,我还在。 沈梨的手抓着他胸口的衬衫,指节攥得发白。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她迎着他凶狠的吻,承受着他的愤怒,把自己所有的愧疚和恐惧都揉进这个吻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终于停下来。 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紊乱而滚烫。 他的拇指擦过她的唇角,那里被他咬破了,有一点血丝。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伤口上,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懊悔,更多的是无奈。 “疼吗?”他的声音沙哑。 沈梨摇头。 他看着她,目光暗沉。 然后他又吻下来。 这一次轻了一点,带着安抚的意味,舌尖描过她唇上的伤口,像某种无声的道歉。 但他的手依然扣在她腰上,力道没有松开,像是怕她一转身又跑掉。 沈梨的手从他胸口慢慢往上移,攀上他的肩膀,搂住他的脖子。 她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贴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他终于停下来。 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织。窗台上的多肉安静地晒着太阳,对人类的悲欢一无所知。 “沈梨。” 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哑的,带着一点余怒未消的沙哑。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梨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喷在自己脸上的气息。 “找你一起想办法。”她说,“虽然晚了点,虽然我已经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他没有说话。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比平时快一点,一下一下撞在她胸口。 “我不该找周政。”她继续说,“我不该瞒着你。我错了。” 她顿了顿。 “但我不后悔想保护我小姨。她受的苦,你没法想象。如果可能,我想让她永远不用面对那个真相。” 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觉得,永远瞒着她,是对的吗?” 沈梨睁开眼睛。 他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坦诚得近乎赤.裸,“我怕她知道后承受不了。但我也怕——如果有一天她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后果。” “你想保护她,但是保护不等于隐瞒。保护是让她有准备的时候、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面对真相。”他的手还扣在她腰上,力道松了一些,但没有放开。 “沈梨,你小姨和我弟弟的事,是我们两家的伤疤。这伤疤迟早要揭开。我们可以选择让它被外人撕开,也可以选择自己来。” 他低头看着她。 “你选哪一个?” 沈梨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痛,有刚刚那 个吻留下的余温。但也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在会议室里,面对任何难题都不会退缩的坚定。 她忽然醒悟过来,他是袁泊尘啊。 他从来不怕困难。 他怕的,是她不让他一起面对。 “一起。”她说,声音还带着沙哑,却比刚才坚定,“如果注定要痛一场,我们一起。” 袁泊尘看着她。 良久。 他的手从她腰上松开,转而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和刚才那个判若两人。 沈梨的眼眶又热了。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着他的衬衫,闷闷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 “不敢一个人扛,不敢推开你,不敢……”她顿了顿。 “不敢再骗你。” 他的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拍着。 “知道就好。”他叹了好重的一声,“如果再有下次,我真的会把你扔在原地的。听清楚了吗?” 沈梨一下子抱紧了他,他的语气如此郑重,让她生出了害怕的心。 “不要!”她贴紧了他的胸膛,牢牢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袁泊尘捏她的脸,无可奈何的语气:“但愿你是真的害怕了。”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 窗内,他们站在那里,终于站在了一起。 红色达摩歪倒着,那张笑脸依然在笑。沈梨余光瞥见,忍不住伸手想去扶。 袁泊尘按住她的手。 “让它躺着。”他说,“你撞的,你负责。” 沈梨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很淡,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但她看见了。 她也笑了。 虽然唇角还疼着,虽然眼眶还红着,虽然前路还有那么多难题等着他们。 但她笑了,因为她还在他怀里。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记下来,她说不会再骗我了。 沈梨:大事,大事! 第89章 赔罪 第89章 赔罪 周六的清晨, 阳光还没完全透进来,沈梨先醒了。 袁泊尘还在睡,呼吸平稳,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眉眼舒展, 少了白天的锐利, 多了几分让人心软的安静。 沈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伸手, 揉了揉自己的腰。 酸。 她想起他最后抵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下次再这样, 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沈梨当时软成一团, 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周六不用上班,他应该会睡到八点。 她决定做点什么。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脚踩在地板上, 回头确认他没有醒, 然后溜出了卧室。 厨房里,沈梨系上围裙,开始折腾。 今天她要亲自来做早餐。平时工作日没空折腾早餐, 他常常有应酬, 晚餐也多是她一个人解决。两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算多。 首先是做咖啡。磨豆, 压粉, 萃取, 然后是打奶泡, 这个她练过几次,但总是不够绵密。今天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手感佳,奶泡打得格外漂亮。 拉花。 她深吸一口气, 端起奶缸,手腕轻轻晃动。白色的奶泡在咖啡表面晕开,她小心翼翼地画出一个爱心的形状。 歪了。 左边高右边低, 中间还有一点断痕。怎么看怎么像一颗没睡醒的心。 沈梨盯着那颗歪心,沉默了两秒。 算了。心意到了就行。 她把咖啡放到一边,开始做班尼迪克蛋。 这是她最爱的那家brunch店的招牌,每次去必点。她偷偷观察过摆盘,查过教程,甚至在某次等位的时候,隔着玻璃看过厨师操作。理论上,她已经烂熟于心。 水烧开,加白醋。她用勺子快速搅出漩涡,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打进去。 蛋白在漩涡里散开,然后慢慢收拢,包裹住蛋黄。 两分钟后,用漏勺捞出来。 完美。 水波蛋圆滚滚的,蛋白嫩滑,蛋黄被完整包裹着。她对着那颗蛋傻笑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继续下一个步骤。 吐司修边,煎到两面金黄。培根煎到微焦,油脂滋滋作响。菠菜焯水,捞出,用黄油翻炒,加黑胡椒和盐调味。 最后是调制荷兰酱。两个无菌蛋,只取蛋黄。挤入柠檬汁,加入融化的黄油,少许盐。然后隔水加热,不停搅拌。 她盯着碗里渐渐变得浓稠的酱汁,手腕都酸了,却不敢停下来。这玩意儿一旦结块就全完了。 终于,酱汁顺滑光亮,像金色的绸缎。 吐司打底,铺上菠菜,然后是培根,最后是水波蛋。荷兰酱从顶端淋下来,金黄色的酱汁包裹住圆滚滚的蛋,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作品。 完美。 她看了看时间,七点四十。忙活了大半个小时,成果斐然。 沈梨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准备叫他起床。 推开门,她愣了一下。 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铺满了整个房间。床上空空的,被子掀开一角。 浴室里亮着灯,有水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担心他太慢,早餐会凉啊。 水声停了。 她又等了几秒,里面没动静。 沈梨走过去,耳朵贴在浴室门上,想听听他是不是在吹头发。 门忽然被拉开了。 她整个人失去重心,一头栽进去,撞进一个带着水汽的、温热的胸膛。 袁泊尘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他身上只穿着一条棉质的短裤,头发擦了半干,水珠还挂在发梢,顺着脖颈往下滑,滑过锁骨和胸膛,最后没入腰线以下。 水汽氤氲,他的眉眼被蒸得有些柔和,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光。那种狡黠的光,通常意味着她要倒霉了。 沈梨大概是被美色所惑,竟然一时忘了说话,就那么贴在他胸口,仰着头看他。 他也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终于找回声音:“早餐好了,你快出来吃——” 她终于意识到了危险,想推开他,逃出去。 他的手臂却在这时环上了她的腰,轻轻一收,她整个人被带了进去。 浴室门在身后合上。 “袁泊尘——”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他抵在了门上。 他的吻落下来。 带着晨起的慵懒,带着捉弄的意味,带着一种“你自投罗网就别怪我不客气”的理所当然。 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把她整个人禁锢在门和他之间。 温热的水汽包围着他们,他身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沾湿了她的睡裙。 沈梨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推不动。 他的嘴唇移开,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 “袁泊尘……早餐要凉了……”她的声音发飘。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笑意,有欲望,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终于抓住猎物的猎人,正在思考从哪里下口。 “凉了就凉了,总比有人心凉好啊。”他说。 这……这是在翻旧账吗?沈梨目瞪口呆。 太无耻了吧。 沈梨倒吸一口气。 “你——” “嗯?” 他的眼睛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沈梨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她想逃,但身后是门,身前是他,无路可退。他的手带着水汽,微凉。 “袁泊尘……”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腰还疼……” 他低头看着她:“疼?” 沈梨使劲儿点头。 他笑了。 那笑容让她后背发凉。 “要我心疼吗?”他低头,吻上她的耳垂,声音低低地送进她耳朵里。 沈梨想说什么,被他堵住了嘴。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浴室里的水汽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镜子就在旁边,她余光瞥见,连忙闭上眼,不敢看。 他却不许她躲。 “睁眼。”他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 她摇头,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轻笑一声,没有再逼她。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 镜子里,她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而他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像是终于把她揉碎了,重新收进怀里的满足。 她的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他低头吻去,动作终于放轻了。 等他们重新洗完澡,换好衣服坐到餐桌前,已经快九点了。 早餐彻底凉透。 袁泊尘把盘子端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然后端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梨端着那杯拉花爱心已经晕开的咖啡,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袁泊尘看着她,眉梢眼角都是得意。 “好吃。”他咬了一口班尼蛋,评价道,“酱做得不错。” 沈梨瞪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一点杀伤力,反而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怎么看怎么可爱。 她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你才是骗子,你不是说轻一点吗?” 袁泊尘喝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说:“baby,你如何判断轻呢?我认为比昨晚轻,你觉得呢?” 沈梨瞪大眼睛,这么无耻的解释吗? 哼。说不赢他,她低下头,专心吃蛋,不理他。 吃完早饭,沈梨窝在沙发上,不想动。 腰酸,腿酸,浑身都酸。她裹着毯子,像一只冬眠的熊,眼睛半眯着,看着窗外的阳光。 袁泊尘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起来,换衣服,今天要回家吃饭。” “不想动。”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目光里有纵容,有无奈,更多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 “你抱我去。”她得寸进尺。 袁泊尘挑了挑眉。他起身,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沈梨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还真抱啊?” “你不是让抱吗?”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人,明明早上还在浴室里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现在又抱着她像抱什么珍贵的花瓶。 她又想起那天在机场,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样子。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袁泊尘。”她轻声说。 “嗯?” “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知道就好。” 袁泊尘亲自给她选了今天出门的着装。黑色小针织衫,修身款,勾勒出腰线的弧度。下身是一条粉色三层重工纱裙,蓬松轻盈,从腰间垂落,像一团粉色的云。 黑色压住了粉色的稚嫩,粉色又消解了黑色的沉闷。整个人看起来清新又温柔,像是从某个春日画报里走出来的。 袁泊尘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好看。”他说。 沈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他。他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站在她身后,高出她大半个头,整个人把她笼罩在影子里。 很配。 她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你帮我弄头发。”她忽然说。 袁泊尘挑了挑眉。 “我要编辫子。”她转过身,看着他,“你帮我编。” “好。” 化妆镜前,沈梨坐着,袁泊尘站在她身后。 他拿着梳子,认真地看着手机里的编辫子教程,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商业方案。 沈梨从镜子里看着他,忍不住想笑。 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正在研究怎么编三股辫。他的手很大,指节分明,握着细细的发丝,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疼吗?”他问。 “不疼。” 他继续编。 三股辫编好了,沈梨看了一眼镜子,摇头:“不好看,要蜈蚣辫。” 袁泊尘不嫌她刻意找茬儿,又开始搜蜈蚣辫是什么辫。 沈梨从镜子里看着他,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手指划着屏幕,一条一条视频划过去。 她忽然看得有些入神。 这个男人,是她男朋友。 是会在她做蠢事的时候气得不行,却又在看到她哭的时候心软的人。是会在浴室里把她折腾得死去活来,却又在她撒娇的时候乖乖给她编辫子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撞上。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鼓起脸颊,装作生气的样子,移开目光。 但她不知道,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含着一汪秋水,波光潋滟,里面映着他的脸。 他看着她,然后低头,吻上她的脖子。 沈梨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的吻从脖颈往下,他的手从她身后环过来,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他。 “袁泊尘……”她的声音发飘,“头发还没弄完……” “等会儿弄。” 沈梨被锁在化妆镜前,双手撑着桌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脸红得发烫,眼神迷离。而他站在她身后,把她整个人笼罩在怀里。 “我这是……新裙子……”她想挣扎,却被他扣得更紧。 那张桌子太宽敞了,宽敞到足以让他为所欲为。 等一切结束,她彻底软在他怀里。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还有些急促。 “学会了。”他在她耳边说。 “什么?” “蜈蚣辫。”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在三个视频教程的教学下,他终于编出了让沈梨满意的蜈蚣辫。 下午三点,两人终于出现在袁宅门口。 赵凤琼迎出来,看到沈梨,眼睛一亮。 “梨梨来了!”她上前挽住沈梨的胳膊,“今天这身好看,我选的裙子果然没错。” 袁泊尘在旁边挑眉,沈梨看懂了他的动作语言,仿佛是在说“明明是我挑中的”。 沈梨笑着叫了声“伯母”。 赵凤琼拉着她往里走,袁泊尘跟在后面,完全不介意自己被无视了。 客厅里,袁立勋正在看报纸,看到她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沈梨来了,快坐。” 沈梨叫了声“伯父”,被他招呼着坐下。 “打麻将吧。”赵凤琼忽然提议,“反正离晚饭还早,咱们玩几圈。” 袁立勋点头:“行啊。” 袁泊尘看了沈梨一眼:“你会吗?” 沈梨想了想:“会一点。” “那就来。” 麻将桌支起来,四个人落座。 沈梨坐在袁泊尘对面,左边是赵凤琼,右边是袁立勋。 刚打了三圈,沈梨就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不是那种包围,是真的包围。 赵凤琼纵横麻坛的时间比商场的时间还久,个中老手,算牌滴水不漏。袁立勋牌风狡猾,专门等着喂牌给她吃,然后反手一个大牌糊她一脸。 最可恶的是袁泊尘。 他坐在她对面,全程面无表情地打牌,一张都没放过。她等要碰的牌,等了两圈,被他捏在手里硬是不打。她刚拆了搭子,他下一圈就打出来。 “你故意的。”她瞪他。 袁泊尘慢悠悠地打出一张牌:“什么?” 赵凤琼在旁边看不下去了。 “你让让梨梨。” 袁泊尘看了自己亲妈一眼,没说话。 下一圈,赵凤琼打出一张牌,故意放给沈梨碰。沈梨眼睛一亮,正要喊“碰”,对面的袁泊尘先开口了。 “胡了。” 沈梨:“……” 赵凤琼:“……” 赵凤琼瞪着自己儿子,那目光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有病”。 几圈下来,沈梨输得惨不忍睹。 最后数筹码,她输光了一开始的一百个不说,还倒欠了袁泊尘八十个。 沈梨掏出手机:“我转给你。” “不用。”袁泊尘说。 沈梨眼睛一亮,正要收回手机,他又补了一句:“只要有些人下次别再当撒谎的小狗就行了。” 沈梨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字:我记仇。 沈梨瞪着他,眼睛里有小火苗在跳。 赵凤琼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 她见过的沈梨,一直是客观、从容、机智的那个职场精英。但现在坐在袁泊尘身边的沈梨,会瞪人,会生气,会鼓着脸颊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这种生机勃勃的样子,完全是爱情滋养出来的。 赵凤琼走过去,搂住沈梨的肩膀:“囡囡别理他,今晚就住我这儿,让他一个人回去。” 沈梨点点头,像是终于找到了靠山。 袁泊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晚餐比想象中更温馨。 一张小圆桌,四个人围坐。袁立勋开了一瓶珍藏三十年的老窖,酒香浓郁,刚一开瓶就溢满了整个餐厅。 赵凤琼给沈梨倒了一杯:“尝尝,这酒比你年纪都大。” 沈梨端着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暖意,从胃里一直烧到脸上。 “好喝。”她说。 袁泊尘在旁边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促狭。 “再来一杯?” 沈梨犹豫了一下,把杯子递过去。 他又给她倒了一杯。 几杯下去,沈梨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她靠在椅子上,眼睛亮亮的,直夸这酒好喝。 赵凤琼在旁边笑得不行:“看不出来,囡囡还是个酒蒙子。” 袁立勋就喜欢会品酒爱酒的人,说今天这酒没有白开。 眼看着袁泊尘又给沈梨倒酒,赵凤琼赶紧制止:“你别使坏了,这酒后劲儿大,平常人两杯就得醉。” 袁泊尘:“您不知道,她可以是敢喝八杯龙舌兰的人。这点儿还不算什么。” “你不心疼,我心疼。”赵凤琼把酒瓶子拎走,瞪他。 沈梨忽然坐直了,一把抱住赵凤琼的胳膊。 “伯母——”她拖长了声音,撒娇的调子。 赵凤琼心都化了:“怎么了囡囡?” “您真好——”她把脸贴在赵凤琼肩上,“比袁泊尘好多了——” 袁立勋在旁边笑出了声。 赵凤琼拍着她的背,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醉?” 袁泊尘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终于良心发现:“千杯不醉今天也醉了?” “行了行了,你别欺负她了。”赵凤琼算是看出来了,“她要是撒什么谎骗了你,你也多担待,她毕竟比你小那么多,考虑事情没有那么周全。你别小心眼儿了,等会儿真醉了,我看你心疼得过来不。” 袁泊尘凑过去观察沈梨,她顺势松开赵凤琼的胳膊,挽上了他的。看起来一副不计前嫌的乖乖样子。 袁泊尘伸手刮她的鼻子,笑骂:“真会装。” 沈梨贴着她的胳膊,笑眯眯的。 “喝多了?” “没有。”她摇头,摇得整个人都晃了,“我清醒得很。” 他笑了一下,端起酒杯递到她嘴边。 她乖乖地张嘴,喝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又一口。 赵凤琼扶额,没眼看,她不劝了。这完全是周瑜打黄盖。 九点一过,袁泊尘要带着沈梨回家了。 沈梨早就忘了自己要留宿这回事,抱着他的胳膊,乖乖地和赵凤琼袁立勋挥手道别。 赵凤琼送到门口,看着那两个人,一高一低,相携而去。 沈梨走路的步子还有些飘,袁泊尘揽着她的腰,半搂半抱地带着她走。路灯的光落下来,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赵凤琼看着这两人,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当初她愿意成全…… 下一刻,袁立勋揽住了她的肩膀。 “留下来的人,”他说,“还是要尽全力开心啊。” 赵凤琼点点头,她想起一贯沉稳的儿子逗女朋友喝酒的样子,多年覆盖在袁家头顶上的阴云,像是终于被吹开了一个角。 “沈梨和泊尘的婚礼,一定要热热闹闹地办。我要开一百桌。” 袁立勋笑了:“亲家都没同意呢,你就安排上婚礼了?” 赵凤琼把握十足:“不同意我就亲自登门,天天去。我住她们家旁边去。” 沈梨一定得是她儿媳妇。为了她,丢脸也不打紧。 车上,沈梨一上车就倒在袁泊尘腿上。 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袁泊尘低头看着她。她的脸红红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动。 他又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她皱了皱眉,还是没动。 袁泊尘笑了。 “装睡?”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沈梨没有反应。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轻说:“上次在如烟,你就装睡。这次还想骗我?” 沈梨的睫毛颤了一下。 还是没有睁眼。 他伸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 沈梨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还是没停。 “袁泊尘……”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我头疼。” 他看着她。 “真的疼?” 她点头,点得真诚无比。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终于停手了。 沈梨松了一口气,以为今天的磨难终于结束了。 可她这样单纯的人,怎么斗得过邪恶的“资本家”? 灯光昏暗,窗帘半掩,城市的夜景透过落地窗隐约可见。 她被放在床上,陷进柔软的床铺里。他俯身下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身下。 “袁泊尘……”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求饶的意味,“我今天真的很累了……” “我知道。”他用诱惑且残忍的语气,宣告她的命运,“所以,最后一次。” 然后他吻下来。那吻很轻,带着酒香,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温柔。 衣服散落一地。 她被逼到毫无退路,只好哭着承诺:“再也不骗你了……我再也……” 剩下的声音,全都被淹没在唇舌相缠的热吻里。 夜色温柔,长夜漫漫。 ----------------------- 作者有话说:赵女士:算我瞎操心。 袁泊尘:算你多管闲事。 上一章猜对的朋友,看看有没有收到我的小红包呀~ 浅陌初晴bb 你在楼中楼回复我没有办法给你送红包,你这章重新评论一下噢 第90章 空缺 第90章 空缺 京州的春天, 像是得罪了老天爷,连绵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地面上就没干过。 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水雾, 连人的心情都跟着阴郁起来。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 董事会宣布了一项重要人事任命:周政调任销售部部长。 钱万平的下马,如同一记惊雷, 给天工集团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撕开了一道口子。而周政的履新, 则像一道信号——能者上, 庸者下,这不仅仅是口号。 三十四岁的销售部部长, 打破了天工多年的晋升记录, 前途不可限量。祝贺的信息如潮水般涌来, 周政的手机震了一整天。 周政调任,董事长第一秘书的位置便空了出来。 这消息一点都不比周政任职部长威力小。秘书办、各职能部门,甚至外地分公司, 多少双眼睛都在暗中打量着这个位置。 第一秘书, 压力虽大, 却是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 做得好, 便是通天之路。 袁泊尘履职以来, 整肃风气,力推技术革新,能者上、劣者下, 一批年轻有为的中层干部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整个集团上下,都嗅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和隐隐的洗牌气息。 今晚,秘书办和董事长办公室联合为周政饯行。 沈梨自然要参加。难得的是, 袁泊尘今晚也有自己的应酬,她不必担心回去晚了又要被他连环夺命call,可以毫无负担地享受这场聚会。 包厢足有七八十平米,热热闹闹地坐满了三桌。 来的不只是秘书办和董事长办公室的同事,还有不少其他部门与周政交好的人。 周政虽是袁泊尘亲信,却从不以此自傲,待人接物温和有礼,遇事总是主动替人查漏补缺,人缘极好。 此刻他被簇拥在人群中央,脸上的笑意难得卸下了平日的周全,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沈梨从洗手间出来,迎面碰上了廖红。 廖红是董事长办公室主任。如果说周政只负责袁泊尘一人,那廖红就是整层楼的“大脑”——内部文件收传下达、会议安排、党建工作、对外接待、后勤保障……事无巨细,全要经他的手。 廖主任原本就稀疏的头发,在袁泊尘高标准严要求的“摧残”下,更是日渐荒芜。此刻他站在包厢门口,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看到沈梨,招了招手。 沈梨会意,跟着他走到一旁的走廊尽头。 窗外细雨霏霏,沙沙的雨声正好掩盖两人的谈话。 “沈梨啊,”廖红开门见山,“周政走了,你看谁能接他的位置?” 沈梨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认真道:“timo?他业务能力强,在天工时间也长,各个部门的业务也非常熟悉。” 廖红摇了摇头:“他不适合,就他那个timo性格,会被董事长逼死的。” 沈梨心里默默腹诽:袁泊尘也没有那么难搞吧……但她没说出口,又猜:“cindy?但她怀孕了,这个节骨眼上肯定不行啊。” 她又列举了几个名字,却始终没说到自己头上。 廖红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怎么不想想自己?” “我?”沈梨真的愣住了,“我资历太浅了,来秘书办的时间也短,竞争力比不上她们……” 廖红打断她,目光炯炯:“你平时不是挺自信的吗?这个时候妄自菲薄?沈梨啊,是我看错你了?” 沈梨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要说没做过这样的梦,那肯定是假的。董事长第一秘书,谁不想呢?如果是刚进公司的她,一定跃跃欲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 可是现在…… “廖主任,”她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有自己的考虑。” 廖红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沈梨,你年轻,漂亮,如果去给董事长当贴身秘书,肯定会有不好听的传言。但你进秘书办也大半年了,我一直在观察你。我觉得你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生,你有分寸,有底线。”他顿了顿,眼神诚恳,“这个位置,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沈梨差点没绷住表情,心虚得恨不能把头埋进地缝里。 她……还不算野心勃勃吗? 她可是袁泊尘的女朋友啊!她还要怎么野心勃勃?明天就成为袁太太吗? 她清了清嗓子,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沉默了几秒,她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婉拒了廖红抛来的橄榄枝。 廖红显然不懂她的顾虑,只当她缺乏自信,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背影写满了“孺子不可教也”的无奈。 沈梨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心里难免浮起一丝失落。 如果不是袁泊尘的女友,这个职位一定是她此刻最向往的。 那种站在舞台中央、被看见被认可的感觉,是她一直以来的动力。可是现在,她只能选一样。 毫无疑问,她选了他。 但此刻,望着雨幕,她竟说不清这选择是甘之如饴,还是隐隐有些怅然。 聚会下半场,照例转战ktv。 沈梨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同事们起哄让她唱歌时,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推辞,而是径直走到点歌台,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选了一首《化身孤岛的鲸》。 音乐响起,前奏悠远绵长。 她握着话筒,微微低着头,等歌词出现的那一刻,才缓缓抬起眼。 昏昧摇曳的灯光里,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下身是浅色高腰牛仔裤,脚下是黑色高跟鞋,衬衫下摆松松扎进裤腰,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线。 没有刻意的装扮,却在这迷离的光影里,透出一种毫不费力的纯与欲,干净得像一汪清泉,又深邃得像藏着无尽心事。 她的声音响起,像羽毛轻轻落在心尖。 “……鱼虾在身侧穿行,也有飞鸟在背上停,我有着太冷太清的天性……” 她不飙高音,不炫技巧,甚至唱得有些慵懒随意,却有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深情。每一个字都像被细雨浸润过,带着潮湿的温度,轻轻落在每个人心上。 “你的指尖轻柔,抚摸过我所有,风浪冲撞出的丑陋疮口,你眼中有春与秋,胜过我见过爱过的一切山川与河流……” 唱到这句时,她微微闭了闭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想到了袁泊尘。 歌声在空气里流淌,带着淡淡的忧伤和更深的温柔。 ktv里渐渐安静下来,连喝酒划拳的人都停了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站在光影交界处的白衬衫身影。 一曲终了,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沈梨!再来一首!” “不 准下来!” 接下来,她被按在点歌台前,从国语到粤语,从粤语到英文,一首接一首。 她今天出奇地配合,来者不拒,只是每一首都唱得那样从容,那样不动声色的动人。 不少同事举起手机录像,在各个小群里疯狂刷屏。 沈梨长得漂亮,但平日里总给人一种淡淡的距离感,真正敢表白的没几个。可今晚见过这样唱歌的她,多少人心底悄悄泛起涟漪。 连一向与她针锋相对的jessica,都忍不住凑到张粒粒耳边,小声说:“她要是丑两分就好了。” 张粒粒正举着酒瓶,闻言转头看她,似笑非笑:“沈梨的漂亮,可不只是皮相。她真诚,热心,我挺喜欢她的。” jessica一时语塞。 沈梨唱歌的视频,在各个群里传来传去,不知怎么,竟传到了副总裁崔茂那里,又被崔茂随手转发到了一个更“高端”的群里。 过了一会儿,沈梨感到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她摸出来一看,竟然是程琦。 她起身走到包间外,接通电话。 “喂,程总?” “沈梨,”程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家袁泊尘喝醉了,你过来接一下呗?” 沈梨问了地址,挂断电话,回到包间。 周政正在被人围着敬酒,她挤过去,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塞进他手里,附在他耳边匆匆说了句“袁泊尘喝醉了,我先撤了”,便抓起外套往外走。 打车到了程琦发的地址,门口有人在等她。见沈梨下车,那人立刻迎上来,态度殷勤地将她往里引。 “袁泊尘喝得很醉吗?”沈梨边走边问。 那人只是笑:“您进去看了就知道了。” 沈梨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穿过一道雕花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私人会所,装修极为考究,低调却处处透着奢华,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明清字画,角落里立着紫檀木的多宝阁,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几件青花瓷,灯光昏黄温暖,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雪茄的气息。 厅中央,一组宽大的黑色真皮沙发围成半圆,几个人正在打牌。 空气里飘着雪茄和白兰地的醇香,夹杂着偶尔的笑骂声。 沈梨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锁定了目标。 袁泊尘坐在靠窗的那张黑色沙发上,灰色的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他长腿舒展,微微低着头研究手里的牌,神情专注,面前放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 这人哪里有半分醉态? 沈梨松了口气,又觉得好笑——她被耍了。 袁泊尘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厅堂,准确地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下巴微微扬起,示意她过去。 沈梨走近,刚想质问他搞什么名堂,脚下忽然被他伸出的腿轻轻一绊。 她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跌进他怀里,撞了个满怀。 “喔——!”程琦的起哄声划破夜空,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沈梨在他怀里坐稳,羞恼交加,毫不客气地抬脚踹了他一下。然后转头瞪向程琦:“你不是说他醉了吗?” 程琦双手一摊,一脸无辜:“我被他威胁,必须打这个电话。” 沈梨又转回头,用眼神询问袁泊尘:走不走? 袁泊尘却将手里的牌塞进她手中,然后双手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整个人从后面贴上来,像个大型无尾熊。 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声音带着酒后的慵懒和笑意:“我输了。你帮我赢回来。” 沈梨低头看了一眼牌桌。程琦那边筹码堆成小山,而袁泊尘面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块可怜筹码。 她震惊地转头看他:“你竟然会输?” 袁泊尘在她肩窝里闷笑,不答。 她又看向那堆筹码,粗略估算了一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输了多少钱?” 他懒洋洋地说:“够给你发半年工资了。” 沈梨瞬间坐直了身体。 那可不是小数目!她立刻正襟危坐,开始认真研究手里被塞进来的牌,眼神都变得凌厉起来。 袁泊尘感觉到她紧绷的脊背,忍不住在她颈肩闷笑出声。 沈梨无暇理他,已经开始审视局势。 她接手了袁泊尘的位置,而袁泊尘则终于得以休息,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端着白兰地,好不惬意地看她红着眼“厮杀”。 程琦之前得罪过沈梨,此刻正是赎罪的好时机,虽然是对家,但他却不动声色地给沈梨喂牌。 时针指向凌晨一点,牌局终于散了。 程琦站起来,把车钥匙递给沈梨:“归你了。” 梁繁也叹气:“车我才买的,舍不得,下次我带一箱等值的酒给你。” 沈梨一脸茫然。不是在赌钱吗?怎么变成车了? 袁泊尘刮了一下她的鼻梁,眉眼间满是笑意:“真厉害,我们梨梨也是有车的人了。” 沈梨一脸问号地看着他,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程琦见她不肯收钥匙,直接扔给袁泊尘:“就停门口,你明天让人开回去。今晚别走了,上面有房间,早点休息。”说完,挥挥手,自顾自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偌大的厅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如果是以前,袁泊尘大概也会留宿这里。但此刻有沈梨在,他再晚也要带她回家。 回到家,沈梨换了拖鞋,正想往卧室走,却被袁泊尘一把拉住,直接带进了他们从未去过的影音室。 他打开投影和音响,点歌界面亮起。 沈梨看到他把她今晚唱过的歌,一首一首,全都加入了歌单。 “你干嘛?”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袁泊尘将她按在柔软的沙发上,欺身压上来:“我要听你唱。一首都不能少。” 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醋意和占有欲:“在如烟唱给别人听,在ktv唱给所有人听。只有我,每一次都没有在场,你不该补偿我吗?” “你不在场是我的错吗?”沈梨被他压得动弹不得,指着自己的嗓子求饶:“这么多首,唱完我就哑了,你饶了我行不行?” 袁泊尘看着她讨饶的样子,眸色渐深。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同意了,手却开始不老实地剥她的衣服。 “也行,”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洒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就留着嗓子……叫吧。” 沈梨的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便被吞没在暗下来的灯光里。 窗外春雨未歇,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是在为这满室的春意伴奏。 ----------------------- 作者有话说:周政:我应该不是因为扮演沈梨的男朋友,才被踢到销售部的吧? 沈梨:说好的会被辞退呢?? 第91章 考量 第91章 考量 虽然沈梨婉拒了廖红的橄榄枝, 但廖红还是将她列入了候选人名单,甚至在第一轮筛选后,将她的名字放在了最前面。 这天下午, 廖红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董事长, 关于周政的接任人选, 我初步筛选了几位,想听听您的意见。” 袁泊尘从文件中抬起头, 示意他说下去。 廖红翻开文件夹, 开始逐一汇报。他列举了几位候选人的工作履历、关键业绩、能力短板, 甚至拉出了几项量化指标做横向对比。 最后,他将一份单独的材料推到袁泊尘面前。 “综合来看, 沈梨是最合适的。” 袁泊尘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表态, 只是接过那份材料, 目光扫过上面的数据和评语。 廖红见他不说话,以为是对沈梨的能力存疑,便进一步解释:“她虽然来秘书办的时间不长, 但表现有目共睹。寰科项目的危机处理, 她临危受命, 24小时内拿出解决方案, 成功稳住了客户。之后接手副组长的工作, 也做得井井有条。从执行能力、抗压能力、沟通协调能力来看, 她都比其他候选人更突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她心思细,做事稳, 不像有些人那样浮躁。董事长,贴身秘书这个位置,能力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靠得住。” 袁泊尘的目光还停留在那份材料上,神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靠得住。廖红说得没错。 当初他首肯沈梨进秘书办,确实有培养她接班的打算——周政迟早要放下去历练,他需要一个能接住的人。而沈梨的能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这培养着……培养着……方向好像偏离了之前的预期。 袁泊尘忽然清了清嗓子,将文件合上,语气平淡道:“再考虑一下,周政的工作先让timo暂代。” 廖红愣了愣,但也没有多问,应了声“好”,便退了出去。 秘书办里,关于第一秘书人选的猜测和角逐,早已暗流涌动。 接连几天,廖红的办公室门口总是有人进出。有人带着精心准备的履历,有人托关系递话,有人则趁着汇报工作的机会“顺便”表表忠心。每个人都想在这轮洗牌中抓住机会。 唯独沈梨是个例外。 她一早就把自己排除在外,所以在这场明争暗斗中,反而显得格外清闲。 张粒粒私下问过她,她只说是资历太浅,不想凑这个热闹。 张粒粒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深究。 这天中午,沈梨去食堂去得晚了。 大多数窗口已经收摊,她随便打了份沙拉,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角落坐下。 刚吃了两口,一个人影“砰”地趴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沈梨吓了一跳,下意识护住自己的沙拉碗,抬头一看,是谢飞扬。 他的脸埋在小臂里,整个人散发着生无可恋的气息。 “怎么了这是?”沈梨问。 谢飞扬抬起头,满脸懊丧:“我今早去找廖主任了。” 沈梨明白了,她叉起一片生菜,问:“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婉拒呗。”谢飞扬叹了口气,“估计我连他的初选名单都没进,更别说送到董事长那里了。唉,我算是看明白了,我就是个陪跑的命。” 沈梨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继续吃沙拉。 谢飞扬看着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忍不住问:“你就不想争一争吗?这可不像你啊。” “我还兼着寰科项目组的副组长呢,分身乏术。”沈梨说得理所当然。 “寰科项目现在推进顺利,你那边任务又不重,换个人也能盯着。”谢飞扬不依不饶,“你别因小失大啊。第一秘书是什么位置?那是离董事长最近的地方!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你倒好,有优势还不争。” 沈梨耸了耸肩,继续吃她的沙拉,不接话。 谢飞扬自顾自地继续懊恼:“上次去新加坡我就不该请假。要是多一点和董事长接触的机会,现在也不至于在他那里挂不上号……” “好啦,”沈梨打断他,“你都懊恼多少回了,过去了就过去了,把握住现在才是真的。” “怎么把握?廖主任都看不上我,更别说董事长了。”谢飞扬一脸绝望。 沈梨没再说话。 她对给人建议这种事一向慎重,尤其是她自己还在其中。她默默地吃着沙拉,听着谢飞扬絮絮叨叨地吐槽。 终于,谢飞扬吐槽累了,也觉得饿了,起身去找餐盘打饭。 他刚走,另一个身影便坐到了她对面的位置。 沈梨抬头,是cindy。 她端着一碗沙拉,里面码着三文鱼、煎牛肉和各式蔬菜,色彩丰富,营养均衡。 “你现在不是应该多吃点吗?”沈梨看了一眼她的碗,“就吃这个?” cindy指了指自己的碗:“蛋白质、肉类、蔬菜,一应俱全啊。七个月了,得控制体重,不然不好生。” 沈梨看了看她,除了隆起的肚子,四肢依然纤细,脸上也没有浮肿,完全看不出是个孕晚期的人。 cindy叉起一块三文鱼,忽然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争取周政那个位置。”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cindy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说:“我比较倒霉,这本来是我一个很好的机会,但偏偏怀了孕。” 这倒是真的。 沈梨一直觉得,cindy才是最合适的人选,资历深,能力强,办事稳妥,对上对下都有一套。 “我不适合。”沈梨只有继续敷衍。 cindy的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因为有些私人关系?” “什么?” “你身上有橘子和雪松的味道。”cindy轻飘飘地说。她叉起一块三文鱼,慢慢放进嘴里,欣赏沈梨的表情变换。 沈梨整个人凝固了。 cindy看着她瞬间僵硬的表情,笑意更深了:“有一次陪同董事长出差,周政让我采购过,我当时出于好奇多买了一瓶,现在是我先生在用了。” 沈梨恍然大悟,为什么这段时间cindy好几次看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原来她早就闻出来了。 她扶住额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沙拉碗里。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因为一瓶须后水露馅。 cindy欣赏她难得的窘态,心情舒畅,轻笑一声:“所以我说,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坐这个位置。” 沈梨抬起眼看她,一副“活人微死”的样子。 “除非你们不久之后就会公开关系,”cindy压低声音,神情认真起来,“否则,不会有第三个人比周政更可靠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沈梨心底那片本就微澜的湖水。 贴身秘书,从早到晚陪伴在袁泊尘左右,处理他的一切事务,接触他的一切隐私。 如果第三人坐上这个位置,她和他的关系还能瞒多久?就算她能伪装,他呢?他好像很多时候没想要藏。 沈梨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的好聪明。” cindy笑了笑,眨了眨眼:“那你不如听听聪明人的建议?” 你聪明,我也不差。 沈梨放下叉子,擦了擦嘴,忽然弯起嘴角,笑眯眯地看着cindy:“cindy,你不会是想让我帮你占位置吧?” cindy脸上那抹得意的笑容僵硬了一瞬,被看破了…… 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如果袁泊尘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沈梨在第一秘书的位置上待不了多久。如果袁泊尘只是玩玩而已,那沈梨更待不久。 无论哪种可能,沈梨都只是一个过渡。 而cindy自己,生孩子、休产假,至少需要一年时间才能重新进入竞争行列。如果这个位置被一个能力强、坐得稳的人占住了,她回来之后只能望洋兴叹。 但如果是沈梨…… 只有沈梨,因为cindy比别人多知道一点点“情报”,所以她笃定,沈梨坐不长。 沈梨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就说,你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观察细微,审时度势,衡量人心。cindy无可挑剔。 cindy也没有隐藏自己的野心,耸了耸肩:“我差一点时机,没办法。”她没想到袁泊尘会这么快下放周政,否则她一定会将生孩子的计划推迟两到三年。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这时,谢飞扬端着餐盘回来了,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他刚要开口,沈梨和cindy却同时起身给他让位置。 “哎?”谢飞扬愣住了,“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坐这儿的意义在哪里啊?” 回应他的,是两道远去的高跟鞋声。 傍晚,沈梨下班回到家,发现袁泊尘已经在了。 他难得比她早回来,此刻正靠在厨房的吧台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的袖子随意挽到小臂,姿态慵懒而从容。听到门响,他抬眼看过来,那目光像是在等她很久了。 沈梨换了鞋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伸手拉进怀里。 “廖红今天又找我了。”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随意,目光却专注地锁在她脸上。 “他前两天也找过我,那就是同一件事了。” 袁泊尘的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头发,慢条斯理地绕了一圈,又松开,再绕一圈:“你怎么想?” 沈梨沉默了一瞬。 她怎么想?那个位置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权力、机会、成长空间,还有离他最近的距离。 那是任何一个有野心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是…… “cindy今天也找我了。”她忽然说。 袁泊尘挑了挑眉:“哦?她找你做什么?” 沈梨靠在他怀里,将中午食堂里的那场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说到须后水露馅那段,她忍不住在他胸前捶了一下:“都怪你,用那么贵的,害我被发现了。” 袁泊尘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看不出来,我身边还有大侦探。”他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所以呢,我们的犯罪嫌疑人打算怎么处理这个证人?” “你还笑!”沈梨瞪他,“人家怀孕七个月了,我总不能杀人灭口吧?” “那就只能收买了。”袁泊尘一本正经地说,“等她生完,给她升职加薪。”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他反问。 沈梨想了想,好像确实……他对cindy的评价一直不错。 “你猜她怎么帮我分析的?” “说说看。” 沈梨清了清嗓子,模仿cindy的语气:“如果我是你,我就去坐这个位置。除非你们不久之后就会公开关系,否则不会有人比周政更可靠了。” 袁泊尘点点头。 “你也觉得对?” “对是对,”他低头看着她,“但我比较关心你的想法。” 沈梨从他怀里退出来,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轻,“我怕……如果我去坐那个位置,我们的关系就藏不住了。到时候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会不会觉得我是靠你上位的?” 袁泊尘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你怕不怕,我每天看着你,却要装作只是上下级?” 沈梨的身体微微一僵。 “怕我哪天一转头忍不住捏你的脸?”他继续说,“还是怕我在你汇报工作的时候,想的根本不是工作?” “袁泊尘!”沈梨耳根发烫,转身想推开他,却被他箍得更紧。 袁泊尘叹了口气,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目光收敛了笑意,变得认真而专注。 “沈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位置,如果你想要,就去拿。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也不用管我们的关系。你的能力,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带着冷意的弧度:“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不过是嫉妒罢了。” 沈梨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维护。 她忽然觉得,那些纠结和犹豫,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窗外,该死的春雨还在下着,细密温柔,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模糊了城市的灯火。 她踮起脚,在他唇角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让我再想想。”她说。 袁泊尘揽住她的腰,将这个浅吻加深,许久才放开。 “想多久都可以。”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我会为你保留这个位置。” 沈梨在他怀里笑了,抬眼看他:“你还说不会公私不分?” “为自己争取一点福利,人之常情吧。”袁泊尘说得理直气壮,“难道我在你这里不是人?” 沈梨抓过他的手,低头咬了一口。 “大多数时候,你不是——”在他威胁的目光下,她出口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一个坏人啦。” “坏人?”他轻笑挑眉,一把将她抱起,“既然沈小姐这样说,那我只好坏给你看了?” 沈梨手里的水杯倾斜,来不及放稳,冰凉的液体洒在她的前襟,晕湿了一大片。 “啊——”她惊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衬衫,白色布料变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袁泊尘的目光随着那水痕缓缓下移,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吧。”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度,眼神也暗了几分,“我对自己的自制力,也不是太自信了。” 沈梨怔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看他,再看看自己—— 然后,她笑得弯下了腰。 “你、你刚才那番大道理呢?”她笑得语不成句,“原来都是装的?” 袁泊尘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 “沈梨,”他深吸一口气,“你再笑,我就……” “就怎样?”她抬起眼,眼尾还带着笑出来的泪光,脸颊因为笑意染上薄红,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内却忽然安静下来。 袁泊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她那个不知死活的问题。 ----------------------- 作者有话说:上班不好玩,沈梨还要争取这么累的职位,作者只想躺着…… 第92章 误会 第92章 误会 周政到销售部履新, 满打满算不过一周,销售部的女人们已经像是集体打了鸡血。 每天早上,群里最早的消息是“周部长今天穿的藏青色西装, 帅得我想辞职”。 中午是“周部长在食堂吃红烧肉, 连吃肉都那么优雅”。 下午是“周部长刚才从我旁边经过, 对我笑了一下,我决定为他卖命到退休”。 沈梨每次打开那个群, 未读消息都是999+。她翻了几条, 笑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群名已经从沈梨离开时的“销售部小姐妹”, 到钱万平出事后的“吃瓜群众”,再到如今的“我为部长扛大旗”。 改群名的是安迪。 这位热腾腾的销售部新任副部长, 如今已经变成了周政的头号忠粉, 每天在群里带头“扛旗”, 口号喊得震天响。 沈梨私聊问她:“你至于吗?” 安迪回复得理直气壮:“至于!太至于了!你知道对比有多强烈吗?以前钱万平开会,我们恨不得把凳子往后挪三米。现在周政开会,我们恨不得把凳子往前挪三米!!” 沈梨看着那条消息, 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相比之下, 董事长办公室这边, 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timo暂代第一秘书的位置, 原本信心满满。 他在秘书办多年, 业务能力没得挑, 做事严谨认真,堪称“人形校对机”。可真到了袁泊尘身边,他才发现, 周政那几年的活,真不是人干的。 袁泊尘有午休的习惯,几乎是雷打不动。但timo连着三天, 都把会议排到了下午一点。 没办法,上午的行程太满了,挤不出来。 结果就是,袁泊尘坐在会议室里,脸色平静,眼神却像是在说“你最好有合理的解释”。 解释?timo没有,他抓破头皮也想不明白午休对于袁泊尘的重要性。 还有讲话稿。 袁泊尘要在集团高层学习会议上发言,timo熬了两个通宵写的稿子,交上去不到一小时就被打了回来。 袁泊尘只说了四个字:“逻辑不对。” timo回去看了三遍,愣是没看出哪里不对。最后还是廖红指点:“董事长喜欢从问题切入,你写得太四平八稳了。” 晚上袁泊尘出席各种应酬,timo陪在身边,全程紧绷,感觉自己不像秘书,倒像保镖。 袁泊尘喝酒他盯着,袁泊尘说话他记着,袁泊尘稍微皱个眉他就开始复盘是不是哪里出了纰漏。 一周下来,他瘦了四斤,眼圈黑了两个色号。 周五下班前,timo终于绷不住了,直接杀到廖红办公室,一屁股坐在他对面。 他双手撑在桌上,表情严肃:“你赶紧把人选定下来吧。我再干下去,头发就真的没了。” 廖红看着他的黑眼圈,叹了口气:“你以为我不想?我早就把人选报上去了,但董事长一直说要考虑。” “谁?”timo问。 “沈梨。” timo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对啊!她怎么不毛遂自荐?当初来秘书办,她不是主动争取的吗?” 廖红简单说了说沈梨的意思——资历浅、怕闲话、兼着寰科那边忙不过来。 timo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一脸郑重:“我知道了,这事交给我。” 周一中午,timo难得出现在员工食堂。 他端着餐盘,目标明确地走向靠窗的位置,沈梨正在那儿吃沙拉。 “我可以坐这儿吗?”timo问,但人已经坐下了。 沈梨抬头看他,心里警铃大作。 这几天,cindy找过她,谢飞扬找过她,廖红找过她,现在轮到timo了。 她这个位置是有什么磁场吗? “timo,有什么事吗?”她决定先发制人。 timo没有拐弯抹角:“沈梨,你为什么不争取第一秘书的位置?” 沈梨放下叉子,开始背诵标准答案。 “行了行了,”timo摆手打断她,“这些理由糊弄别人可以,糊弄我没用。寰科那边已经步入正轨,你每天就开开会签签字,忙什么?资历浅?你处理寰科危机的时候,怎么没人说你资历浅?” 沈梨的借口被他一一驳回。 timo盯着她,忽然眯起眼睛,用一种探究的语气问:“你不会是……暗恋董事长,所以才不敢近他的身吧?” 沈梨刚送进嘴里的生菜差点卡在喉咙里。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拼命灌水顺气儿。 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声音都变了调:“你……血口喷人。” timo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被我猜中了?所以你这是为了避嫌?” “我没有!”沈梨声音都劈叉了,“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timo步步紧逼,“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就当你是暗恋袁泊尘了。” 沈梨一阵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她不想去是因为怕恋情露馅儿,timo倒好,直接给出“暗恋”的结论。 离离原上谱——离了个大谱! timo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沈梨啊,暗恋是没有结果的。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更应该争取这个位置——近水楼台先得月,懂不懂?” 沈梨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timo还在继续发力:“马上要去德国出差了。上次莱茵科技的贝克尔博士来,你接待得非常好,上海分公司的周毅总专门打电话来表扬你。我已经把你加进出差名单了。” 沈梨抬起头:“什么?” “廖红说董事长还在犹豫,你多表现表现,争取这次出差回来就把这个职位拿下!”timo说着,端起餐盘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准备,别辜负组织的期望。” 说完,他施施然离去,完全不给她表达的机会。 沈梨握着叉子,看着他的背影,欲哭无泪。 莱茵科技这一单,是天工未来五年最重要的国际合作项目之一。袁泊尘亲自带队赴德签约,随行名单备受瞩目。 timo自作主张加上沈梨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秘书办。所有人都猜测这是把沈梨定为周政的接班人了。 谢飞扬听到消息后,把自己关在格子间里想了很久。下午,他鼓起勇气,敲开了timo办公室的门。 他站得笔直,声音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绝:“timo,我想申请加入德国出差名单。” timo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谢飞扬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平时存在感不强,能力也不是最突出的,但我愿意学,愿意拼。上次新加坡我没去,一直后悔到现在。这次机会,我不想再错过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他说完,紧张地等着回应。 timo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谢飞扬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好!我就喜欢有冲劲儿的年轻人!不错,这次带上你!” 这嗓音大得,最远处的沈梨都听见了。 谢飞扬愣住了,随即狂喜涌上脸,差点当场跳起来。 一次外向换来一次出差机会,他觉得人生果然是要主动才有机会啊! 出 差方案最终送到了袁泊尘的案头。 他翻开文件夹,从前往后,翻到最后一页的随行人员名单。 目光扫过一排名字,忽然停住了。 他拿起笔,在那个名字下面点了一下,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timo:“沈梨为什么在里面?” timo早有准备,立刻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董事长,上次贝克尔博士来访,沈梨接待得非常好,博士对她印象深刻。这次去德国,如果能让同一个人继续对接,说不定能加深对方的信任感,对后续合作也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次还有晚宴环节,带个女同事在场上周旋,总是没错的。沈梨形象好,气质佳,外语也流利,是最合适的人选。” 袁泊尘听完,没说话,目光落回那份名单上,停留了几秒。 timo心里打鼓,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终于,袁泊尘拿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可以。”他把文件递回去,语气平淡,“让她好好准备。” “是!”timo接过文件。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他快步走到沈梨的工位旁,将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啪”地拍在她面前。 “看看,我给你争取到的!” 沈梨低头一看,赫然是那份出差名单,袁泊尘的亲笔签名还在上面。 她抬起头,看着timo那张“快夸我”的脸,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人啊,怎么一个个都把她往袁泊尘那里送? 她真的不是妄自菲薄,她是害怕恋情被戳穿啊! 可是这话能说吗? 她只能挤出一个微笑,语气诚恳得自己都感动:“谢谢timo栽培,我一定好好努力。” timo满意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嘱咐:“多带几条漂亮裙子,别到时候被董事长衬托得灰头土脸的。” 沈梨:“……” 她有一柜子的名牌衣服好吗!赵董送的那些,她都还没穿完呢! 气死了。 定好了周三出发,周二晚上,沈梨在家里给两人收拾行李。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旁边摆着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洗漱包、文件袋、备用电源……沈梨拿着一个硬壳文件夹,里面夹着她手写的清单,正对着箱子里的物品一项一项打勾。 衬衫,四件,够。 领带,三条,搭配够用。 皮鞋,一双商务一双休闲,搞定。 充电器转换插头,带了。 感冒药胃药,备了。 雨伞,德国四月爱下雨,放了。 她蹙着眉,嘴里念念有词。 袁泊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女朋友蹲在行李箱旁边,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几千万的合同,完全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从衣物到药品到电子设备,大概有四十多项,每一项后面都打了勾,整整齐齐。 “你这是在准备搬家?”他出声。 沈梨吓得笔一抖,回头瞪他:“你走路怎么没声儿的?” “是你太专注了。”袁泊尘蹲下来,和她平视,目光扫过那张清单,“嗯,很详细。不过……”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纸,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漏了最重要的东西。” 沈梨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看清单,一项一项检查。 漏了什么?护照?不可能,第一项就是。合同文件?已经装好了啊。难道是…… 她紧张地抬头:“什么重要的?你快说,我赶紧补上。” 袁泊尘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个小方盒,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拿几块糖。 沈梨还没反应过来,就看他走回行李箱前,手一扬,那几个小方盒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箱子里,稳稳躺在叠好的衬衫旁边。 空气安静了两秒。 沈梨的目光从那几个盒子上,缓缓移到袁泊尘脸上,又移回盒子上。 她看清楚了那是什么。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发烫,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你——!”她扔下文件夹和笔,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一头撞进他怀里,张嘴就朝他肩膀咬下去。 袁泊尘早有准备,一边躲一边笑:“我说得没错啊。你也不想两个人去,三个人回来吧?” “你还说!”沈梨追着他咬,牙齿不松劲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袁泊尘被她追得绕着床走了半圈,终于停下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箍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好了好了,”他低头看她,眼里盛满了笑意,“我错了,我不该说实话。” “你哪里错了?”沈梨被他圈在怀里,仰头瞪他,脸颊红扑扑的,“你分明是在炫耀!” “炫耀什么?” “炫耀你——”她卡壳了,后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袁泊尘挑眉,耐心等她。 沈梨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炫耀你……准备充分!” 袁泊尘这下真的笑出了声,胸腔震动,连带着怀里的她都跟着抖。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不准备充分,怎么对得起你?” 沈梨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而且,”他又加了一句,语气无辜得要命,“这不是你上次说的吗,不能浪费。”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能浪费!”沈梨羞得不行,又想咬他。 袁泊尘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在滑雪场那天晚上,你说你的雪茄还没抽完,不能浪费。”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羞得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袁泊尘!你怎么什么都能联系上!” “逻辑思维,善于联想。”他一本正经。 沈梨抬起头,用那双还带着水汽的眼睛瞪他,瞪了两秒,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你就是诡辩!” “承认,和沈秘书半斤八两吧。” 袁泊尘说完,又低头亲了她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一点。 等这个吻结束,沈梨推他:“你快去洗澡,明天还要早起!” 袁泊尘被她推着往浴室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不准拿出来,不然只有去德国现买了。” “你快进去吧!” 浴室门关上,沈梨靠着门板站了两秒,然后低头看向那个行李箱。 那几个小方盒,安安稳稳地躺在雪白的衬衫旁边,在暖黄的灯光下,居然显得有点……无辜? 她伸手想把它们挪到边上去,手指刚碰到,又缩回来。 算了,就放那儿吧。 她蹲下来,继续对着那张清单,一项一项核对。 核对了一半,趁他还没有出来,她迅速把那几个明晃晃的小盒子塞到了最里面。 ----------------------- 作者有话说:timo:沈梨就是太害羞了,换做是我…… 沈梨:原来暗恋袁泊尘的是你! timo:假设假设!谁要喜欢工作狂 沈梨:我…… bb们,我搞了两个预收文放在下面,大家顺便帮我点点收藏叭!会有改动,但保证精彩~爱你们哟 第93章 抵达 第93章 抵达 晚上7点, 天还没完全黑透,沈梨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了机场要客区。 她一身干练的米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 妆容淡雅, 整个人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职场精英。 她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行程单, 刻意与前方那个黑色身影保持“安全距离”。 袁泊尘走在她前面大约十米远,不近不远。他步履从容, 气场强大, 光是这样经过vip候机厅的走廊, 已经让人猜测到他并不简单的身份了,何况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看就是助理的美女。 进入vip候机厅, 沈梨立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 打开,调出行程表,开始逐项核对。 她装作很忙的样子, 和袁泊尘隔出八百米远的物理距离。 袁泊尘在另一侧的真皮沙发上落座, 随手拿起一份财经杂志。 服务生送来一杯红茶, 他颔首致意。 袁泊尘的目光从杂志上方掠过, 落在那个角落里埋头敲键盘的身影上, 停留了两秒, 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没有叫她过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反正白天离得再远,晚上总是要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他何必像那些沉不住气的小年轻一样, 非要时刻黏在一起? 他爱她,就愿意包容她所在意的“谨慎”和“分寸感”。 哪怕这份谨慎,有时候确实可爱得让人想捏她的脸。 timo是第二个到的。他拖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冲进候机厅, 一看袁泊尘已经坐在那里喝咖啡了,立刻加快脚步,恭恭敬敬地上前打招呼:“董事长,晚上好!” 袁泊尘点点头。 timo打完招呼,目光一扫,看到角落里抱着电脑的沈梨,立刻走过去,在她旁边一屁股坐下。 “哟,这么用功?”他凑过去瞥了一眼屏幕,“嚯,你这行程标注得够细的啊,连茶歇时间都留了?” 沈梨头也不抬:“怕你忘了。” timo看着她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十分庆幸自己把她带来了。 不过,他心里也因此讨厌她。明明如此适合这份秘书工作,却不肯毛遂自荐,白白折磨他这些日子,真气人。 “沈梨啊,看看你自己,承认吧,你就是天选秘书,我建议你顺应天命。” 沈梨敲键盘的手一顿,抬起眼皮看他:“你又来了。” “这次出差就是很好的机会,私下相处的时间这么多,你赶紧去跟董事长表明心意。” 沈梨:“……我真是谢谢你。” “抓紧机会啊,人生的岔路口你别懵懵懂懂的。”timo一副老成的语气。 但沈梨知道,他就是想甩掉袁泊尘而已。毕竟,他爱自己的发际线胜过工作。 随行人员陆陆续续到达。 李弘带着技术部的几个骨干进来了,打了招呼后找位置坐下。 谢飞扬是倒数第二个到的,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幸好没迟到”的庆幸。 在他后面,还有一个人。 沈梨抬起头,看到那个扶着行李箱、神情略带紧张的熟悉身影时,愣了一下。 罗涵。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套装,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销售部时更加干练了一些。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初入陌生场合时特有的不安。 “罗涵?”沈梨站起身,语气里是真实的惊讶。 timo说:“这次涉及销售部的后续市场评估工作,我让周政派人,他就安排了罗涵过来。你是销售部出身,应该和她很熟吧?” 沈梨笑了:“当然,我们是不错的朋友。” 罗涵看到沈梨,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在沈梨旁边坐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庆幸:“沈梨!太好了,你也在!” 沈梨看出了她的紧张和不自在,安抚她:“没问题的,就是出趟差而已。” 罗涵握住她的手,小声说:“第一次跟董事长出差,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有你在太好了。” 沈梨捏了捏她的手,很理解。那种初入大场面的忐忑,她太懂了。 登机时间到了。 头等舱和商务舱的通道分开,袁泊尘独自走向另一侧,沈梨和其他人则进入商务舱。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足够漫长。 好在商务舱可以平躺,大家各自戴上眼罩补觉,倒也熬得过去。 飞机降落在法兰克福机场时,机身触地的轻颤将沈梨从浅眠中唤醒。她透过舷窗望出去,晨雾正漫过停机坪,淡金色的阳光斜斜切下来,给t1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暖边。 法兰克福,她第二次来了。 空乘亲自引导他们走向另一侧的vip专用廊桥。没有拥挤的人流,没有嘈杂的广播,只有干净冷调的金属与玻璃,灯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廊桥一路直通贵宾入境区,边检单独窗口,工作人员态度礼貌克制,全程不过十分钟。 等行李时,他们在休息室略作调整。 沈梨忙着和接机的司机对接位置,谢飞扬负责清点行李,一切有条不紊。 走出贵宾抵达区,外面就是机场专属的vip车道。几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整齐地停在路边,司机西装革履,恭敬地候在车旁。 沈梨对了一下车牌,开始安排:“timo,你和董事长坐第一辆。我和李总、罗涵坐第二辆……” “等等。”timo打断她,“你和我们坐一辆。” 沈梨一愣:“什么?” “你负责对接贝克尔博士,当然要跟董事长一辆。”timo说得理直气壮,“万一路上有什么需要沟通的呢?快上车。” 沈梨:“……” 她看了一眼已经坐上车的袁泊尘,又看了看timo那不容商量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钻进了车里。 timo跟着坐进副驾驶。 沈梨和袁泊尘坐在中间排,后排空着。 车子启动,驶离机场。 法兰克福的天色微亮,云层被晨光染成淡金。 沈梨看向窗外那些直冲云霄的飞机,目光有些放空。 五年前,她也是从这片天空降落,带着满心的憧憬和忐忑。那时的她,大概想不到五年后,她会以天工集团核心项目组成员的身份,再次踏上这片土地。 袁泊尘早已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那是一种带着回忆的、有些怅然若失的神情。 他忽然有些好奇,她此刻脑海里在想谁? 反正不是想他,毕竟他此刻就在眼前。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晨光从车窗外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神情专注而遥远,像一幅静止的画。 明明两人早已身心相交,但灵魂好像仍然有着不近的距离。 车子平稳驶入法兰克福市中心,穿过清晨略微空旷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新古典主义与现代极简结合的建筑前。 酒店门廊挑高,灯光暖而不艳,门童的制服都透着一丝不苟的精致。 车刚停稳,门童已快步上前,躬身拉开车门。 沈梨刚踏出车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贝克尔博士。 那位满头银发、气质儒雅的莱茵科技核心人物,此刻正站在酒店大堂门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 “袁先生!”博士大步上前,热情地握住袁泊尘的手,“欢迎来到德国!” 袁泊尘微笑着回应:“博士亲自迎接,太客气了。” 贝克尔博士摆摆手,又转向其他人,一一客气握手。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梨身上时,那客气忽然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热切。 “lily!”他张开双臂,给了沈梨一个大大的拥抱,“我终于有机会回报你上次的辛苦陪伴了!” 沈梨被他抱得有些措手不及,随即笑了起来,热切地回应他,送上吻面礼。 “博士,您太客气了,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工作是工作,友谊是友谊。”博士松开她,眼里盛满笑意,“这次在法兰克福,你是我的客人。” 一旁的timo看着这一幕,再次表扬自己的英明决策:带沈梨来,没错! 贝克尔博士亲自将他们送到房间楼层,临别前特意对沈梨说:“今天是你们的休息日,尽情睡觉倒时差。但如果睡醒了无聊,随时联系我,我来当你们的‘地陪’。” 沈梨笑着感谢,在征求了袁泊尘的意见后,和博士约好了晚宴的时间。 房门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此次出行的住宿安排是timo一手操办的。罗涵是后加的,起初名单里只有沈梨一个女生,所以她被安排了单间。 其他人按照级别,timo和李弘是单间,普通工作人员是标间。即使是标间,也是十分宽敞的套房,丝毫不显局促。 罗涵来了之后,timo也没有把她塞进沈梨的房间,而是同样给了她一个单间。 在对女生的态度上,timo面冷心热,做得滴水不漏。 沈梨步入自己的房间,将行李箱打开,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件挂好,洗漱用品一一摆上台面,用自己带来的毛巾枕巾浴巾……一系列复杂的私人物品,替换了一通之后,她才终于有空收拾自己——洗一个热水澡,褪去旅途的浮尘,换上舒服的睡衣,戴上眼罩,把自己摔进那张过分舒适的床里。 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手机突然震动,沈梨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接起来,那边是timo的声音:“六点晚宴,现在都五点了,你收拾好了没有?” timo在大堂没有看到她,心想按照她缜密的性格,一定会提前下来对行程的,没有看到她,一定是睡过头了。 沈梨瞬间清醒,猛地坐起来,一把扯下眼罩。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赫然显示着——下午五点十分。 她这一睡,整整睡了八个小时! “我马上下楼!”她挂了电话,跳下床,冲进浴室。 五分钟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还有些湿、素面朝天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彻底清醒。 五点四十五分,沈梨出现在一楼大堂。 timo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刚要开口催促,忽然愣住了。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裙子。 裙子的款式极简,没有多余的装饰,剪裁却极其考究,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肩颈线条。 面料是哑光的,不张扬,却在灯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微光,像深夜的湖面。 v领的设计刚刚好,露出一小片锁骨。裙摆及膝,走动时微微摇曳,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和纤细的脚踝。 她略施粉黛,长发披散下来,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优雅清淡,却让人移不开眼。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磁石吸引,不约而同地朝她看了过来。 timo张了张嘴,想假意批评她不守时间,但一张口就忘了要说什么了。 袁泊尘站在一旁,原本正和李弘说着什么,此刻声音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极深。 那双眼睛,几乎离不开她。 沈梨感觉到他的注视,努力保持着镇定,朝他们走去。 “抱歉,让大家久等了。” timo这才回过神来,立刻进入工作模式,开始咋咋呼呼地招呼大家上车:“上车,那边等着呢!” 众人鱼贯而出,走向门口等候的商务车。 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 timo自觉地坐进副驾驶,沈梨和袁泊尘坐在中间排。 车子启动,驶向晚宴地点。 沈梨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努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风声和沈梨偶尔翻动文件的声音。 忽然,一个刹车。 沈梨放在腿上的手机滑落下去,掉在脚边。 她弯腰去捡,直起身来的时候,右手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 她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来,却发现那只手握得紧紧的,根本挣不开。 沈梨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袁泊尘目视前方,神情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那只手,正不紧不慢地包裹着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沈梨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她偷偷瞥了一眼前面,timo正举着手机,对着窗外的异国街景拍拍拍,完全没有注意到后排的动静。 她转过头,对袁泊尘做了一个口型:放、开、我。 袁泊尘看到了,嘴角微微弯了弯,却没有放开。 他故意捉弄她。他的手指轻轻揉捏着她的指尖,顺着指缝缓缓滑过,又沿着手背的骨节慢慢摩挲。 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轻,那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气,像羽毛划过心尖,痒得让人发慌。 沈梨的呼吸都乱了。 她想用力挣脱,又怕动作太大引起timo注意。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他的手在自己的手上为所欲为。 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偶尔加重力道时带来的酥麻,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车窗外,法兰克福的街景飞速后退。 车厢里,timo还在对着窗外拍拍拍,偶尔发出哇的一声惊叹,完全不知道后排正在上演怎样的暗流涌动。 沈梨咬了咬下唇,身子微微朝他那侧倾斜,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可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她那点反抗就像是蚍蜉撼树,毫无作用。 袁泊尘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笑意,带着逗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 他似乎在说:你能怎样? 沈梨瞪他,用眼神表达愤怒。 他却像没看到一样,继续握着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 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仿佛做过了成千上万次。 车子又拐过一个弯。 沈梨的身体随着惯性朝他那侧倾了倾,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她赶紧稳住自己,坐直,却发现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整个后半程,她心跳如鼓,手心出汗,身体紧绷,却又不敢有任何大动作。 而旁边西装革履的人,全程面色如常,毫无波动。 直到车子缓缓停下,抵达目的地,袁泊尘终于松开了手。 沈梨几乎是瞬间把手抽回来,藏在身侧。她低头一看,手心已经微微泛红,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车门打开,timo率先跳下车,招呼大家。 沈梨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跟着下车。 晚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度。 袁泊尘从她身边走过,步伐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在他经过的那一刻,她听到他极轻地说了一句:“baby,这条裙子,很衬你。” 沈梨脚下一顿,差点绊倒。 等她稳住身形抬起头,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气定神闲的背影。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不然他为什么火力全开,非要让她出丑不可? “沈梨?快跟上!”timo在前面喊。 沈梨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晚宴的餐厅就在前面,灯火通明,贝克尔博士正在门口等着他们。 而她额头上的薄汗,只有她自己知道,到底是怎么被一路“吓”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不知道她在想谁,反正不是在想我,酸了。 老袁抱醋狂饮。 bb们,大家可以顺手点点下面的新文收藏吗?感谢感谢~我不一定按着现在的文案来写,但我保证是精彩的故事(举手发誓! 求预收啦~ 第94章 冤枉 第94章 冤枉 欢迎晚宴设在法兰克福郊外一座拥有两百年历史的私人庄园里。 宴会厅保留了洛可可时期的繁复雕花,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垂坠至地,将窗外的夜色隔绝。 穹顶上悬挂着三盏水晶吊灯,烛台造型的灯泡摇曳出温暖的光晕, 落在铺着浆白色桌布的长餐桌上。 银质餐具泛着柔润的冷光, 高脚杯整齐排列, 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莱茵科技的高层几乎全员到齐,创始人兼总裁穆勒携夫人珍妮亲自出席, 足见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晚宴开始前, 双方简短致辞。 穆勒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介绍了莱茵科技在精密仪器领域的技术积淀, 语气谦逊却透着底气。 袁泊尘的回应同样简洁,谈天工的市场优势和对合作的期待, 没有多余客套, 却让人感受到了来自大国企业的真诚。 沈梨坐在袁泊尘身侧, 姿态从容。今晚她是他的“御用女伴”,也兼着秘书的活儿。 双方高层一一过来敬酒寒暄时,沈梨能准确地喊出每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能适时地小声提醒袁泊尘。 “……这位曾在三年前访华, 和上海分公司的周毅总私交不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于是袁泊尘需要微微侧头, 向她那边倾斜一些角度, 才能听清她的话。 从远处看,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像是在交颈低语。 timo端着香槟站在不远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 手一抖,酒液差点洒出来。 他眨了眨眼,再看——袁泊尘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站姿, 沈梨也站直,一切如常。 果然是香槟喝多了,出现幻觉。timo轻抚了一下胸口。 晚宴进入后半程,贝克尔博士忽然走过来,笑着将沈梨“借”走了。 “lily,我女儿今天也来了,介绍你们认识。”博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她也是做半导体的,你们应该能聊得来。” 沈梨跟着他走过去,见到了博士的女儿。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气质清冷的女人,金发,蓝眸,五官深邃却不带多少笑意,穿着简约的黑色套装,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两人用英语聊了几句,话题从行业趋势转到德国生活。 博士的女儿礼貌却疏离,沈梨能感觉到对方并不热衷于这种“社交式交朋友”。 聊了不到五分钟,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各自找了借口分开。 沈梨倒不觉得有什么,她和博士聊得来不见得和他的家人也聊得来。交朋友,很看缘分。 晚宴结束,众人陆续告辞。 商务车已经等在门口,timo站在车旁,刚要招呼大家上车,却发现穆勒正和袁泊尘说着什么,似乎在邀请他再留一会儿。 timo竖起耳朵,隐约听到“酒窖”“私藏”几个词。 他心里一喜,又有些为难。穆勒主动邀约,说明合作意向更深一步,但是……董事长不能一个人去,总得带个人吧? 他下意识瞥向沈梨,眼神疯狂暗示。 沈梨低着头,正在整理自己的手包,像是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 timo急了,眼神都快飞出火星子了。 其他同事陆续上车,timo一只脚踏在车上,回头瞪着沈梨——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任务就交给你了啊! 沈梨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跟着人群朝商务车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上车门的那一刻,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按住了她的手臂。 “沈梨跟我去。”袁泊尘的声音响起,平淡,却不容置疑。 timo几乎是瞬间弹开,一把将沈梨“推”下车,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上车门,对司机吩咐:“快走!” 商务车扬长而去,留下一缕尾气。 沈梨站在路边,望着远去的车尾灯,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袁泊尘走去。 此时,天工集团的同事已经全部离开,夜色下的庄园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袁泊尘看着她走近,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曲起手臂,将手肘朝向她的方向。 沈梨抬眸看向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告诉自己,女伴可以挽手,这很正常,很合理,完全是社交礼仪范围内的操作。 他用眼神催促,示意自己耐心告罄。 不再过多犹豫,她轻轻抬起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西装下肌肉微微收紧,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些发颤。 两人并肩往前走,步伐一致,不疾不徐。 从庄园门口到黑色的莱斯莱斯,不过十几米的距离。 法兰克福的夜色温柔地笼罩着他们,远处有稀疏的灯光,近处有晚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会投来评判的目光。 在这短暂的十几米里,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一起,像这世上任何一对普通的恋人。 袁泊尘没有说话,沈梨也没有。他们只是沉默地走着,手臂相挽,步伐相随。 那十几米很短,短到不够说一句完整的情话。但他们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丈量什么珍贵的东西。 穆勒的庄园坐落在法兰克福郊外的一片缓坡上,占地极广。 汽车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树林,最终停在一栋独立的石砌建筑前。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一股混合了橡木、陈年酒香和地下特有凉意 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窖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宽敞,穹顶高达数米,两侧是整面墙的橡木酒架,上面密密麻麻躺着年份久远的葡萄酒瓶。 昏黄的壁灯每隔几米一盏,光线柔和,在地面投下温暖的光斑。 最里侧是一个小型会客厅,几张真皮沙发围成一圈,中央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醒酒器和几只水晶杯。 壁炉里跃动着火光,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穆勒亲自开了一瓶白兰地,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听说袁先生喜欢白兰地,”穆勒笑着将酒杯递过来,“这是我珍藏的,尝尝。” 袁泊尘接过,轻轻摇晃,嗅了嗅,然后浅抿一口。酒液顺滑,带着橡木和干果的复杂香气,余韵悠长。 “好酒。”他评价。 穆勒笑了起来,显然对这份认可很满意。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用英语交谈,话题从合作细节延伸到行业趋势,再到欧洲经济和中国市场。 袁泊尘的英语口语在这种安静私密的场合显得格外低沉醇厚,带着纯正的英伦腔,每个音节都咬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慢,像大提琴的低音区在共鸣。 沈梨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能听懂每一个单词,却不想插话,只是享受着这种被声音包裹的感觉。 “男人聊天总是很无聊。”珍妮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微笑着伸出手,“我带你去参观我的藏酒,可比上面这些精彩多了。” 沈梨其实更想坐在这里听袁泊尘说话,但她不忍拂了珍妮的好意,于是起身跟随。 珍妮是个热情而专业的向导。她带着沈梨穿过一排排酒架,随手拿起一瓶酒,就能准确地说出它的年份、产地、葡萄品种,甚至能精确到那一年的天气——哪个月多雨,哪个月阳光充足,对葡萄的生长产生了什么影响。 沈梨听得入神,时不时问一两句。 珍妮见她有兴趣,兴致更高了。 “来,我们玩个游戏。”珍妮从酒架上取下几瓶酒,分别倒了小半杯,“你尝尝,告诉我哪个年份更老。” 沈梨接过第一杯,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然后咽下。她又尝了第二杯。 “这杯更老。”她指向第二杯。 珍妮眼睛一亮:“为什么?” “第一杯果味更活泼,单宁还带着点青涩。第二杯更圆润,风味更复杂,像是已经沉淀过了。” 珍妮笑起来,又倒了第三杯、第四杯。 沈梨一一品尝,猜对的次数多,猜错的次数少。 珍妮像是碰到了对手,兴致越发高涨,从白葡萄酒尝到红葡萄酒,从年轻的酒尝到陈年的酒,两人像是小孩子在玩游戏,乐此不疲。 不知过了多久,穆勒和袁泊尘寻了过来。 他们站在酒架尽头,看着两个女人凑在一起,一人举着一杯酒,对着另一瓶酒指指点点,不知在争论什么。 “看来你们玩得很开心。”穆勒笑道。 珍妮回头,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袁,lily太厉害了!她几乎能尝出所有酒的年份大小!我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对手了。” 袁泊尘看向沈梨,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和笑意。 沈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酒杯,轻声说:“只是碰巧。” “不是碰巧!”珍妮反驳,然后转向穆勒,“我们继续玩吧,你们也加入。” 穆勒欣然同意,袁泊尘只关注他的lily。 四个人围坐在酒架旁的小圆桌边,继续这场品酒游戏。 珍妮负责选酒倒酒,其他人负责猜。沈梨依旧保持着高正确率,袁泊尘也偶尔开口,每一次判断都精准得出人意料。 火光跳跃,酒香弥漫,笑声偶尔响起。 不知不觉已近午夜,袁泊尘起身告辞。穆勒挽留,表示可以在庄园休息。 袁泊尘婉拒:“明天上午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今晚回驻地会更方便。多谢招待,我们也不便打扰你们休息了。” 临走时,珍妮让人搬来一箱酒,送给沈梨。 “送你的,全是你猜对的那些。”珍妮大方地送出。 沈梨愣住了。 这箱酒少说也有十几瓶,每一瓶都是珍品,价值不菲。 沈梨求助地看向袁泊尘:“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袁泊尘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梨疑惑地看向他,他点点头,用眼神示意她可以收。 她这才明白,他既然替她收下,自然会以她的名义回赠同等价值的礼物。 沈梨道了谢,珍妮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约她下次来德国一定再来做客。 车子驶离庄园,返回市区。 沈梨靠在座椅上,身上还带着酒窖里沾染的酒香,混合着她自己的气息,酿出一种复合的甜香。 袁泊尘坐在她旁边,起初还保持着正常的距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朝她靠近了一些,又靠近了一些。 沈梨往车门那边缩了缩。 他又靠近一点。 她再缩。 直到身体贴上冰凉的车门,避无可避。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紧紧扣住。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上,神色如常。 沈梨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司机还在前面,她只能用眼神表达抗议。 袁泊尘像是没看到,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不容易挨到下榻的酒店,两人一前一后下车,保持着礼貌的距离走入大堂。 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 袁泊尘忽然转身,将她抵在电梯镜面上。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白兰地的醇香和压抑了一整晚的渴望。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舌尖探进来,与她纠缠,掠夺她的呼吸,吞噬她的声音。 他的手扣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将她牢牢锁在怀里和镜面之间。 沈梨被吻得喘不过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电梯的镜面冰凉,他的怀抱滚烫,她夹在中间,像是要被融化。 她想起到处都是摄像头,拼命想要躲开。 可他像是被点燃了一样,追着她不让她逃。 她的闪躲反而让他兴致更高,吻从嘴唇蔓延到脸颊,到耳垂,到脖颈。 他吮吸着她颈侧的皮肤,留下湿润的痕迹,像是在标记领地。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顶层。 门打开,外面是空荡荡的走廊。 沈梨缓过一口气,想推他出电梯,自己再乘电梯下到自己的楼层。 可是刚一伸手,却被他毫不讲道理地拽向他。他搂着她的腰,半抱半拖地将她带出电梯,走向他的房间。 房门在身后关上,一片漆黑。 他不开灯,就那么在黑暗里吻她。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的轨迹。 她被他吻得站不稳,被他按在墙上,被他压制在方寸之间。 他像是一头终于捕获猎物的野兽,贪婪地掠夺着她的一切气息。 从落地法兰克福的那一刻起,沈梨就像是被打开了另一面。袁泊尘说不清那是什么。 或许是她在机场望着窗外时那片刻的失神,或许是她在晚宴上流利的德语应答,又或许是她品酒时那种从容自信的模样。 他一直知道她对自己有致命的吸引力,这一点从未怀疑。 可她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带着回忆的怅然若失,让他不得不多想。 是不是在她的青春里,有另一个人,让法兰克福这座城市对她而言,有了特殊的意义? 他将她压在床上,双手撑在她头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 他的吻再次落下,比之前更加凶狠。他吻她的唇,吻她的下颌,每一寸都不放过。 她被他吻得气喘吁吁,双手攀着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肤。 终于,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黑暗中,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baby,告诉我,你的德语……是为谁学的?” 窗外,最后一丝月光侵入,铺洒在床面上,映出了她错愕的神情。 这个问题她被人问过很多次,闲聊时被问过,聚餐时也被问过。每一次她都能从容应对,给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 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在床上。 在她衣衫不整、气息紊乱、被他压制得动弹不得的时候。这也太奇怪了吧? 她的怔愣,在那短暂的几秒里,被他解读成了心虚。 解读成了被戳中秘密时的不知所措。 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 那僵硬像是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某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 他没有再问。 只是低下头,更加凶狠地吻她,掠夺她,像是要用这种方式,将那些他不知道的过去,全都抹去。 沈梨被他吻得透不过气,想要解释,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双手被他按在头顶,她的身体被他牢牢压制,她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黑暗中,她只能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淹没。 这一顿醋,他狂饮不休。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解释了两遍。 袁泊尘:我在场吗? 沈梨:看过的读者都知道! 走过路过,给孩子点点预收藏吧(请戳下面的封面…… 第95章 错觉 第95章 错觉 次日清晨, 沈梨醒来时觉得额头有些发烫。 她昨晚睡到一半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此刻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 她觉得脑袋有些发沉,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乏力。 她翻了个身, 看了一眼时间, 然后坐起来,下床, 走进浴室。 半小时后, 她换好衣服出现在酒店大堂, 妆容精致,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燕麦色的休闲西装衬得她气色极好, 完全看不出任何不适。 timo已经在做团队点名了。 看到沈梨下来,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心虚。 毕竟昨晚他在酒店放松按摩,沈梨在加班应酬。 于是, 今天的timo格外积极。无论是随身服务董事长, 还是指挥调度接下来的行程, 都尽职尽责。 连谁先上车谁后上车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连李弘都意外地多看了他两眼。 今日的行程是参观莱茵科技的实验室和工厂。 由于timo的主动靠前, 沈梨得以在队伍后面慢悠悠地听着介绍。 她今日穿着一件燕麦色的休闲西装外套, 板型简约利落,内搭深灰色u领打底衫,下装搭配浅灰调的开叉半身长裙, 长度到小腿,侧边开叉的设计既显干练又不失女人味,脚上一双米白色低跟浅口单鞋, 鞋头是rv标志的方形扣,经典有格调。 她走在参观团队的后方,罗涵走在她身侧。两人一路低声交流,从天气聊到行程,从行程聊到昨晚的晚宴趣事儿,氛围轻松随意。 罗涵今日也是一身烟灰色双排扣西装套装,同色系的微喇西裤拉长腿部线条,内搭白色v领打底衫,沉稳又清爽。 两人走在一起,一个温柔知性,一个清冷干练,气质不同,却同样引人注目。 前面的男士们,走着走着,就忍不住频频回头。 那目光太过频繁,最后连李弘都注意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干脆停下来,等她们走近。 “沈梨,罗涵,”李弘招手,“到前面来。” 沈梨和罗涵对视一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了上去。 走到队伍最前面,穆勒先生看到她们,眼睛一亮,笑着对李弘说:“李,你做得好。天工集团的门面,怎么能走在最后面呢?”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难道在中国最美的风景都要藏在最后?”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 原本认真严肃的商务氛围,被这个小小的玩笑搅得轻松了许多。 沈梨和罗涵都落落大方地笑着回应。 罗涵说了句“穆勒先生过誉了”,沈梨则接了一句“那我们得走慢点,让后面的同事多看看风景”。 又是一阵笑声,气氛更融洽了。 袁泊尘站在人群中央,目光从罗涵身上掠过,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移开。 但那短短的一瞬,落在罗涵眼里,却像一块巨石压下来。 她本就紧张,第一次跟董事长出差,第一次参与这么高规格的商务活动。刚才那一眼,虽然短暂,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她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还是刚才的玩笑开过了?罗涵有些忧心地想。 沈梨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压低声音说:“放松点。” 罗涵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上午的参观持续到中午,莱茵科技的实验室和工厂都走了一遍,不仅是贝克尔博士全程陪同,连穆勒也全程作为介绍人,亲自介绍。足见对这次合作的重视。 结束参观后,车队驶向一个农庄。 农庄离工厂不远,车程约二十分钟。 驶入农庄区域后,窗外的风景逐渐变得浓烈起来。两侧是成片的高大青松,笔直挺拔,像列队的士兵。旁边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远处是连绵的山峰,山顶还有未化的积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一切都是静的,又是活的。 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牛羊铃铛声。 车队在最深处的一处草坪前停下。 沈梨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草坪被精心打理过,绿得像一张厚实的地毯。中央摆放着一排长长的木桌,从头到尾接在一起,桌上是纯白色的桌布,柔软得像云朵铺在上面。 高脚杯整齐排列,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自由插花点缀其间,没有名贵的品种,就是些野花野草,随意插在陶罐里,却透着一股轻松可爱的野趣。 莱茵科技的人已经等在草坪上。双方打过招呼后,大家从长桌两侧分开入座,从头坐到尾,热闹又随意。 沈梨被安排坐在穆勒先生的左手边。 她的职位在团队里不算高,但短短两天的接触,穆勒已经看出她是能影响袁泊尘判断的人。他不因为职位轻视她,反而主动抛出话题,与她交流。 袁泊尘坐在长桌的另一侧,两边各坐着一位莱茵科技的女高管。两位女士一左一右,妙语连珠,气氛热烈得很。 袁泊尘应对自如,偶尔接一两句话,偶尔微笑点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成熟稳重的魅力。 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对面的沈梨身上。 她正在和穆勒聊天,用的是德语。她一边说,一边比划着什么,表情认真又投入。 穆勒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话,然后两人都笑起来。 袁泊尘听不到她在说什么。 德语,他也不懂。 他忽然觉得衬衫的领子有些紧。 其实,沈梨正在和穆勒聊的是德国的面包文化。 起因是她刚刚拿手机拍了一张餐包的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感叹德国面包的扎实。 穆勒看到了,顺势问她习不习惯德国的面包。沈梨笑着点头,说她很喜欢德国的面包,尤其是那种外硬内软的乡村面包,抹上黄油和果酱,配一杯黑咖啡,可以吃得很满足。 穆勒来了兴致,问她知不知道德国面包有多少种。 沈梨想了想,说:“我听说有三千多种?” 穆勒眼睛一亮:“你还知道这个?” “不仅知道,”沈梨笑,“我还知道德国面包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因为德国人对面包的认真,就像中国人对米饭的认真一样。” 穆勒哈哈大笑,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你们听听,一个中国人,比我们一些年轻人还了解德国面包!” 沈梨接着说:“我上次来德国,还学了一句话——晚饭像早饭。因为德国人晚餐经常吃冷餐,面包、香肠、奶酪,和早餐差不多。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生活习惯不同,但对食物的热爱是一样的。” 穆勒听得连连点头,又问她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德国。 袁泊尘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沈梨和穆勒相谈甚欢,看着她用手比划的样子,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看着她偶尔低头时垂落的发丝。 他来过德国很多次。但这是第一次,他不想再踏足此地。 不是讨厌这里,是因为在这里,她有一部分是他无法触及的。 他能听懂英语,但听不懂德语。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带着无尽的猜测,她在说什么?她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她说的那些,是他不知道的过去吗? 这种感觉很陌生。 袁泊尘习惯了掌控。掌控会议,掌控局面,掌控一切能掌控的东西。可在感情里,那些规则似乎都不奏效了。 他可以在床上占有她,掠夺她,让她在自己怀里化成一滩水。 可天亮之后,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他永远无法完全了解的沈梨。 他不知道她五年前来德国时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那些偶尔流露的怅然若失是为谁,不知道她此刻用流利的德语和穆勒聊的那些,是不是他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 他忽然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不懂德语,懊恼自己无法听懂她说的每一个字,懊恼自己竟然会被这种小事搅得心神不宁。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真正让他不安的,从来不是语言。 是他越来越在乎她了。 在乎到她的每一丝情绪都能牵动他,在乎到她的过去会成为他的挂碍,在乎到她偶尔的失神会让他忍不住猜测。那里面的主角,是不是另有其人。 他是袁泊尘,相信人定胜天,从来没为什么事患得患失过。 可现在,他坐在德国某个农庄的草坪上,晒着午后的太阳,听着周围人的谈笑声,目光却始终无法从长桌另一端的那个身影上移开。 而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专注地聊着天,笑着,比划着,像一只自由自在的蝴蝶。 袁泊尘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领口的扣子,还是松一松吧。否则,他会喘不过气来的。 …… 明天便是高层闭门会谈,是签约仪式前最后一次关键的合作确认。 所以今天的行程结束得格外早,下午四点,一行人便已回到酒店。 旁人都能松口气歇一歇,唯独沈梨不行。她带着法务组的几个人,还要连夜核对最后一遍合同条款,一字一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timo去了袁泊尘的房间,想来也是在为明天的会谈做最后的准备。 沈梨负责安排大家的晚餐,她拿着手机,征求大家的意见:“晚餐在酒店吃,还是出去吃?” 想到第二天还有硬仗要打,所有人一致选择留在酒店。只是说起德国菜,几个人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几分难色,实在算不上美味。 沈梨看着他们一副苦瓜脸,忍不住轻轻笑了笑,低头在手机里翻找,想看看能不能点到中餐外卖。 就在她筛选餐厅时,一条消息提示跳了出来。 来自她社交软件上一位互关好友,ip显示同样在德国。 她中途换过手机,旧的聊天记录早已湮没,费了半天劲,也没能立刻想起对方是谁。她 点进主页,置顶的一张照片撞入眼底,他穿着多特蒙德球衣的球衣,背对着镜头。 久远的记忆,忽然在这一刻像是冰川融化,苏醒了。 mr.black:你在德国? 沈梨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复。 下一条私信紧跟着进来,像是等得有些心急:“你在德国哪个城市?多特蒙德吗?” 她望着那条已读的消息,停顿片刻,慢慢敲下回复:“我在法兰克福出差,不在多特蒙德【笑脸】。” 对方几乎是秒回:“我还以为你是专程为多特来的。明天多特主场对拜仁,你要不要来看?” 明天。 沈梨微微恍惚,退出对话框,立刻搜索起比赛信息。 搜索页面显示:德甲第24轮,多特蒙德主场迎战拜仁慕尼黑,傍晚六点半,在伊杜纳信号公园球场举行。 紧凑的工作节奏,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追着这支球队疯过的人。 曾经隔着七个小时时差,她都能守在屏幕前,不肯错过任何一场比赛。 如今不过两小时车程,她与那片传说中的魔鬼主场近在咫尺,心却半点飞扬不起来。 她眼前只有明天的闭门会谈,只有这趟出差必须拿下的开年大单。 威斯特法伦的呐喊与灯光,她只能辜负。 她重新点回聊天界面,对方已经连发了好几条消息,比赛前瞻、球员名单,甚至连法兰克福到多特蒙德的路线都一一列好,火车、大巴、自驾……每一条路,都清清楚楚地通向她曾梦寐以求的球场。 只要她想,她就能去。 可她不能。 沈梨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敲下一行字:“谢谢分享,这次因为工作原因去不了,祝你观赛愉快。” 发送,退出,锁屏。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是要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怅然一并锁进屏幕里。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身旁同事抬头问她去哪儿。 沈梨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抹温和而职业的笑,轻描淡写地带过所有未说出口的遗憾:“去给你们打包中餐,你们好好加班。” “耶——” 酒店房间响起一阵轻松的欢呼。 走出酒店,她简单地判断了一下方向,她刚刚在电梯里看了地图,距离两个街区,走路就可以到达。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驶入门廊,稳稳停在她前方五六步远的地方。 高大帅气的迎宾员上前拉开车门。 一只浅杏色的高跟鞋先踏出来,踩在红毯上,纤细的脚踝在微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白皙。 接着,一位女士优雅地下了车。 她身穿浅粉色毛呢短外套,同色系的鱼尾裙。她站直身体,微微侧头,目光投向酒店入口的方向,白色的迷你手提包拎在手里,整个人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沈梨身上。 “沈梨?”那声音里带着惊喜,她主动上前两步,拉住了沈梨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沈梨觉得自己的脸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了金刚不坏之身,什么场合都能应付,什么人面前都能保持得体的微笑。 可此刻,那被拉住的手,那过于热切的眼神,还是让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李小姐。”她礼貌地开口。 “客气什么呀?”李玲玲笑起来,抬手整理了一下颈间的蓬松毛领,粉色的绒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叫我玲玲就好啦。咱们什么关系,还用这么见外?” 沈梨维持着微笑:“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这是要办理入住?我还有点事,得先走了。” “对啊,时装周不是刚结束嘛,想着好久没来德国了,顺路拜访几个朋友。”李玲玲说着,目光落在沈梨身上,“你要去哪儿?我让司机送你啊!” “不用了,很近,走路就行。” “走路多累啊,让司机送你,反正他也闲着。”李玲玲说着,已经转身朝那辆劳斯莱斯示意了一下,“上车吧,别跟我客气。” 她的热情像是开了全功率,根本不给沈梨拒绝的余地。 沈梨只好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出酒店门廊。沈梨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朝她挥手的李玲玲,心里五味杂陈。 沈梨选中的那家中餐馆确实不远,两个街区的距离,开车不过几分钟。 店面很小,门头有些老旧,只能容下四张桌子堂食,更多的生意靠外卖。 沈梨从劳斯莱斯里下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唰地看了过来,有当地人,也有几个亚洲面孔的游客。 她装作没看见,推门走进餐厅。 点餐很顺利,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听说她要打包,手脚麻利地帮她装好。等沈梨拎着几个袋子出来时,老板亲自送到车边,看到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眼睛都亮了。 “靓女配靓车哦!”他笑着赞道。 沈梨也笑了:“老板误会啦,我只是跑腿的。” “开什么玩笑,”老板摆摆手,一脸“你别骗我”的表情,“你就是老板娘啦!” 沈梨一愣,随即笑出声。 没想到在别人眼里,自己竟然也是能配得上劳斯莱斯的人了?不得不说,女人也是有虚荣心的,沈梨也不例外。 “多谢老板,再见。”她笑着道别,拎着外卖上了车。 车门关上,中餐的饭菜香立刻在封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红烧肉的酱香,青椒的鲜辣,米饭的甜糯,混在一起,瞬间把车里那股高级香氛的味道冲得七零八落。 沈梨环视了一圈车内,精致的木饰,柔软的皮质,角落里还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绒毯。她立刻就能猜到,这不是酒店的接驳车,是李玲玲的专车。 回去好好洗个车吧,谁让你瞎热情。 ----------------------- 作者有话说:前几章略微有点卡文,现在终于写顺了,果然卡文不会缺席,只会迟到……上周是单休我实在没有时间爆更,so,收藏到1500双更叭! anyway,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记得戳下面的预收,谢谢大家啦! “無虞”bb,你没有实名认证,所以你的评论我们都看不到……你到底发啥了,我好奇啊…… 第96章 照顾 第96章 照顾 沈梨拎着两大袋中餐外卖回到酒店时,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她先去了法务部的房间。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一屋子的文件和几个愁眉苦脸的面孔。 德国菜连吃了两天,这帮人已经被“土豆炖一切”和“酸菜配万物”折磨得够呛。 看到沈梨手里那几个冒着热气的袋子, 法务部的几个人眼睛都亮了。 “天啊, 红烧肉!我闻到红烧肉的味道了!” 沈梨笑着把袋子放在桌上:“吃完再战斗。” 从法务部出来, 她拎着单独留出来的那份上了电梯,按下顶层。 套房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timo和袁泊尘讨论的声音。沈梨推门进去, 两人同时抬起头。 timo的目光立刻被她手里的袋子吸引过去, 鼻翼翕动了两下,像一只嗅到肉味的狗。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他脱口而出。 “刚刚出去买的。”沈梨把袋子放在餐桌上, 开始往外拿餐盒。 timo已经忍不住凑了过来, 眼睛盯着那盒色泽红亮的红烧肉, 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梨瞥他一眼:“你的那份在楼下法务部,赶紧去,晚了就被抢光了。” timo脸色一变, 扭头看向袁泊尘。袁泊尘挥了挥手, 示意他可以走了。 timo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梨继续把餐盒一一摆开, 三菜一汤——红烧肉、青椒肉丝、蒜蓉西兰花, 外加一盒番茄蛋汤。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但此刻它们散发着亲切的熟悉的香气。 袁泊尘洗了手出来,看到桌上摆好的饭菜, 又看向她。 “你吃了没?” 沈梨在餐桌旁坐下,摇了摇头:“不饿,中午那顿太顶了, 现在还没消化。” 德国的午餐是正经的西餐——前菜、主菜、甜品,一道不少。主菜是烤猪肘配土豆泥,分量大得吓人,沈梨只吃了一半就觉得撑得慌。 袁泊尘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手背贴上她的皮肤,停了两秒,眉头微微蹙起。 “你发烧了。” 沈梨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有吧?我觉得还好……” 袁泊尘打断她,语气已经沉了下来:“你身体不舒服,自己没感觉?” 沈梨确实觉得身体比平时沉一些,头也有点发闷。她以为是累了。 袁泊尘已经拿起座机话筒,要叫客房服务请医生了。 “别!”沈梨一把按住他的手,“不用叫医生。” “你发烧了。”他再次强调。 “我知道,低烧而已……”她顿了顿,放软了声音,“我不太放心这边的医生。万一一通检查下来,让我吃什么乱七八糟的药,更麻烦。” 袁泊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沈梨按着他的手,左右摇晃了两下,态度恳切。 “那现在就去躺着休息。”他把话筒放下,语气不容商量, “如果你不躺下,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沈梨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那张脸沉下来的时候,什么商量余地都没有。 “那我回房间躺。”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在这里躺。”袁泊尘指了指里间的卧室,“不然我不放心。” 沈梨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等会儿他们还要上来汇报工作……” “把门关上,没人会知道。”袁泊尘打断她,“睡你的觉,外面的事不用管。” 沈梨还想说什么,袁泊尘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沈梨,”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每个人都应该对自己的健康负第一责任。如果我对你身体的在乎,超过了你对自己的在乎,以后你出门,我怎么放心?” 沈梨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他会这么说。 担心,无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这样的袁泊尘,她没有能力反抗。 她乖乖站起来,走进里间的卧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上放在他这里的自己的睡衣。 出来的时候,袁泊尘已经站在床边等她。 沈梨乖乖地钻进了被窝,他把所有的灯都关掉,只留下床头一盏昏黄的壁灯。 他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似乎比刚才又高了一点。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 沈梨闭上眼睛。 他的手覆上她的脸,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轻轻摩挲。那触感让她觉得很舒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抚平她身体的疲惫。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我睡着了你再走。”她听到自己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无理的要求。 袁泊尘俯下身,在她的左脸吻了一下,又在右脸吻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带着足够的耐心,也带着足够让她安心的分量。 “好。” 沈梨闭上眼睛。 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没有力气撑着什么。意识开始模糊,手却还抓着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黑暗里,袁泊尘静静地坐着。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慢慢松开,滑落在身侧。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从指尖到指根,一遍又一遍。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 又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陪着那个已经睡着的她。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八点刚过,法务部的人果然上来了。 最后一次核对合同条款,一字一句都不放过。timo和李弘也加入讨论,为明天的正式会谈做最后的准备。在没有白纸黑字落定之前,一切都有变数,任何临时的改动都可能影响整个合作的走向。 罗涵也来了,抱着笔记本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timo环顾了一圈,没看到沈梨。 “沈梨呢?”他问罗涵。 罗涵摇头:“没看到,可能在房间休息?” 袁泊尘头也没抬,翻着面前的文件,语气平淡:“她有点低烧,我让她回去休息了。” timo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铁人也会生病?” 话音刚落,罗涵就怼了回去:“谁愿意当铁人啊?不都是工作逼出来的吗?” 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袁泊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也不冷,只是很平淡的一眼。但罗涵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心跳漏了一拍——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timo挠了挠头,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变化,自顾自地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哎!她是不是那天晚上加班累的?” 他还在想那天把沈梨推下车的事,越想越心虚。 袁泊尘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文件:“说正事。” timo立刻闭嘴,把注意力拉回正事上。 讨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法务部的人走后,timo和李弘又多待了一会儿,把明天的议程再过了一遍。 等他们终于离开,已经快十一点了。 沈梨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她能听到外面说话的声音,偶尔还能分辨出timo和谁争论的语调。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变成模糊的背景音,像是某种白噪音,哄着她往更深的梦里沉。 她没有强迫自己醒来,没有像往常那样撑着一口气爬起来继续工作。身体想休息,她就顺着那个愿望,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在动她。 温热的毛巾贴上来,从脖颈到后背,轻轻擦拭。那触感让她在睡梦中都感到舒服。 她知道自己在出汗,浑身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那人在替她擦去那些汗水,动作很轻,很慢。 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昏黄的灯光。 然后她被人抱了起来,落入了熟悉的怀抱。 他在给她扣睡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耐心得很。扣完了,他搂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出汗了,不舒服对不对?”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了,现在干干净净的,继续睡吧……” 她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但那怀抱太温暖,那拍打太轻柔,那声音给了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没有挣扎,顺着那节奏,再次沉入梦乡。 早上六点半。 闹钟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刺破清晨的宁静。 沈梨猛地睁开眼睛,翻身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她一把按掉闹钟,坐在床上,大口呼吸着清晨的空气。 她浑身上下,清清爽爽。昨天那种沉甸甸的、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完全消失了。身体轻得像褪了一层皮,终于可以畅快地呼吸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翻身、够手机、坐起来,把被子全都带跑了。 袁泊尘光裸的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刺眼的晨光,声音慵懒得像还没睡醒:“baby,你是在做广播体操吗?” 沈梨低头看他,又看看自己,忽然笑起来。 她转身,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谢谢你照顾我。昨晚的事,我都有知觉。” 袁泊尘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没知觉的叫植物人。” 沈梨大囧,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 她不想跟照顾了自己一夜的人打嘴仗。她抬起头,问:“你想吃什么早餐?我帮你点。” 袁泊尘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让沈梨觉得有点不对劲。 下一秒,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你。” 沈梨“噗”地笑出声,以为他在开玩笑。 直到双手被按在头顶,她才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今天早上有会议!”她挣扎着提醒。 “我知道。”袁泊尘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耳垂,“又不是现在就开会。” “你要保持精力对付他们啊!” “我先对付一下你。” …… 八点四十分。 沈梨站在酒店大堂,等其他人下来集合。 她今天换了一身黑色收腰西装,无领设计,正面一排金属圆形纽扣,从胸口一路延伸到腰线,袖口处点缀着同色系的小纽扣。收腰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肢的曲线,显得整个人干练又有气场。 下身是同色的修身半裙,长度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笔直的小腿。脚上一双酒红色单鞋,在一片黑色中跳出一抹复古又高级的色彩。 她容光焕发,皮肤白里透红,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刚做了个深度spa,完全看不出昨晚还在发烧。 timo从电梯里出来,看到她这副样子,原本准备好的一箩筐道歉瞬间咽了回去。 “怎么生个病气色还变好了?”他酸溜溜地凑过来,“果然是铁人,发烧都不影响颜值。” 沈梨冲他微微一笑,没接话。 好女不跟gay斗。 其他人陆续下来。罗涵走到沈梨身边,上下打量她一眼,松了口气:“没事了吧?” “没事了。昨晚睡得好,今天满血复活。” 电梯门打开,袁泊尘最后一个下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衬衫雪白,系着一条酒红色的领带。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扫到沈梨的时候,目光停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语气如常:“出发。” 众人正朝门外走去,准备上车。 沈梨走在队伍中段,罗涵在她身侧轻声说着什么。timo在前面开路,李弘和法务部的人三三两两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一道浅绿色的身影从大堂另一侧快步走来。 “泊尘!”那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众人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李玲玲款款走近,一身浅绿色套装衬得她肤白如雪,手里拎着那只棕色荔枝纹牛皮包,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架势。 她看向袁泊尘,目光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喜:“昨天碰到沈梨,我还在想怎么就她一个人来了,原来你也在啊!这是要出去?” “是,有个重要的会议。”袁泊尘停下脚步,他的语气礼貌,却没有多余的热络。 李玲玲像是没察觉到那点疏离,继续笑着问:“你今晚还在法兰克福吧?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请你吃晚饭呢?能在国外遇到的机会可不多哦!” 当着下属的面,这样的邀请,一般人都不会拒绝。 timo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给了沈梨一个眼神,示意,叫她看看什么才是合格的追求者。 沈梨站在几步之外,接收到timo的信号,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 袁泊尘如果是一个轻而易举被人看透的人,那他就不配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上。他直接拒绝:“这次行程安排得很紧凑,实在抽不出时间。” 李玲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袁泊尘继续道:“回国之后,有机会再见。” 说完,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然后抬脚继续向前走去。 timo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招呼众人跟上。 李玲玲站在原地,脸上还维持着那个笑容,只是弧度有些僵硬。 沈梨从她身边经过时,两人目光短暂地对上。 李玲玲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车子发动,袁泊尘低头看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法兰克福的晨光洒在古老的街道上,教堂的尖顶在远处若隐若现。 车内安静无声,沈梨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想起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 即使从落地法兰克福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屡屡找她麻烦,但昨晚他那句“好了,现在干干净净的”,让沈梨一早上的心情都很好。 今天的高层闭门会谈,她有预感,会很顺利。 ----------------------- 作者有话说:timo:你学学,人家都从中国追到德国,这才是追求者的姿态!你陪同董事长出差还要我把你加进去,真是被动! 沈梨:请把你脑袋里的东西都倒出去。 下一章,很精彩,求你们,明天一定要来看好吗(发四ing 第97章 解开 第97章 解开 会议室在莱茵科技总部顶层, 整面防弹玻璃俯瞰法兰克福工业区,冷灰色调、长形实木桌,没有多余装饰, 只有德国式的严谨与压迫感。 长桌一侧, 早已坐齐莱茵科技的董事会成员、技术总监、法务总监与实验室负责人。 袁泊尘先迈步而入。深灰色高定西装, 肩线利落,神情平静, 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精准落在对方最高负责人克劳斯先生身上, 微微颔首,分寸恰好。不卑不亢, 是巨头与巨头之间的平视。 “袁先生, 欢迎。”克劳斯起身, 握手有力而简洁。 李弘和周毅随后步入,然后分列在袁泊尘的两侧。 沈梨紧随其后半步,坐在袁泊尘的斜后方。 会谈正式开始。 克劳斯开门见山, 直接抛出最尖锐的问题:“袁先生, 我们对芯片制程合作的稳定性非常在意。莱茵科技不能接受任何供应链波动, 尤其是在敏感技术出口限制下。你们如何保证三年周期内持续稳定供货?” 全场瞬间安静。 这是签约前最后一道关卡。答不好, 前面所有参观、晚宴、信任铺垫, 都可能作废。 沈梨指尖微顿, 却没有抬头。 她知道,这种时刻,她只需要相信袁泊尘。 袁泊尘指尖轻抵桌面, 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急促:“第一,天工已完成两条专属产线的改造, 专门对应莱茵订单,物理隔离其他客户。第二,我们与三家材料供应商签订不可撤销的长期锁价与保量协议,违约成本是订单总额的三倍。第三——”他顿了半秒,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技术总监,“我们已提前申请并拿到德国联邦经济事务部针对本次合作的技术豁免许可,文件现在在我秘书手里。” 最后一句落下,对方几人明显一怔。 他们没想到,天工连最难的政府许可都提前办妥。 沈梨在这一刻,恰到好处地起身,将一份盖有公章的德文版许可文件、英文版摘要,送到了袁泊尘的手边,他顺势轻轻推到长桌中间。 沈梨的声音清晰干脆:“各位可以核对。文件在我们出发前一周已完成公证,无法律风险。” 她的语速不快,专业、冷静、完全可靠。 克劳斯翻看文件,脸色明显缓和。 但对方法务没有放过细节:“袁先生,关于知识产权归属,我们要求所有联合研发产生的新专利,必须共同持有,且禁止用于第三方。” 袁泊尘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 他微微侧头,看向周毅,周毅立刻会意,指尖在笔记本上轻点,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条款:“莱茵法务部提出的第三条a款,我们可以接受共同持有,但需补充两点:一、仅限本次合作项目范围,不溯及双方原有技术;二、第三方授权需双方书面一致同意,但天工拥有非独占性的内部使用权利。这一版本,我们的律师昨夜已与贵方法务沟通至最终稿,无原则冲突。” 周毅的每一句都踩在关键点上,这也是他们昨天加班的成果。 只是周毅话音刚落,对方法务立刻说道:“口头表述不作数,我方需要看到完整条款标注与对比页。” 现场气氛一紧,timo正要翻找,却见沈梨已经上前一步。 她不慌不忙,将一叠早已装订整齐、用彩色标签分好的中英德三语条款文件轻轻推到长桌中央:“这是最终版条款全文,重点修改部分已用黄色标出,贵我双方律师昨晚确认的版本,一字未改。” 她看向对面的各位高层,语气沉稳:“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逐条对照朗读,确保没有任何理解偏差。” timo和李弘对视一眼,都在眼底看到一丝佩服。沈梨早把所有突发情况都准备到了。 谈判在一种紧绷却高效的氛围里推进。 袁泊尘控场,抓战略、抓底线、抓对方最在意的安全与长期利益。 周毅和李弘负责补细节,补数据,补条款。 在满场严肃、高压、全英文的商业博弈里,罗涵感到兴奋又紧张,她歪着头悄悄观察沈梨,佩服她的从容淡定。 她明明比她们来总部都要晚,但成长的速度太惊人了,罗涵在惊叹的同时也深知她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一小时后,克劳斯主动伸出手:“袁先生,我相信天工的能力与诚意。合同可以按今天达成的共识,正式签署。” 袁泊尘起身,握手有力:“合作愉快。” 闭门会谈结束,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克劳斯作为莱茵科技的最大投资人和最高负责人,亲自带领袁泊尘参观总部,并在总部餐厅热情地招待了他们。 下了谈判桌,大家都是朋友。 总部餐厅里,长桌一字排开,银质烛台折射着温暖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入口处那座香槟塔,晶莹的高脚杯层层叠叠,琥珀色的酒液从最顶端倾泻而下,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芒。 德国人严肃起来一丝不苟,浪漫起来也挺会搞氛围。 沈梨刚端起一杯香槟,还没来得及送到唇边,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袁泊尘的声音从几步之外传来,不高,却清晰得不容忽略:“你昨晚不是发烧了吗?不要饮酒。” 沈梨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管控”她喝酒。 “就是就是!”timo反应快得像装了弹簧,两步蹿过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香槟杯,塞给她另一杯颜色相近的液体,“你别喝了,喝这个!” 沈梨低头一看,橙汁。 袁泊尘收回目光,继续和克劳斯交谈,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的寻常事。 沈梨盯着手里的橙汁,陷入沉思。 香槟,能算酒吗? 罗涵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我之前以为董事长很冷漠,没想到他连你身体不舒服都注意到了。看来他跟传说中的那些独裁者不太一样。” 沈梨停顿住了。 她要怎么告诉罗涵,袁泊尘注意到她发烧,不是因为他观察细致,是因为他昨晚亲手给她擦了两遍身体? 贝克尔博士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肯定是不会放弃和沈梨交谈的机会了,和她谈笑,让他觉得年轻的思想和活力又短暂地停留在了他的身上。 两人聊得正欢,沈梨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社交媒体上的语音通话请求。 “抱歉,博士,我接个电话。”她歉意地点点头,拿着手机走到一旁安静的角落。 接通的那一刻,对面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到了她的耳边:“你真的不来吗?如果现在出发,还来得及!我刚刚帮你收到一张票,在yellow wall的区域!” 沈梨的心,像是被一支八百里时速的箭穿透而过。 yellow wall. 威斯特法伦的南看台,欧洲最恐怖的魔鬼主场,两万五千名死忠球迷站立的圣地。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幻想过,如果有一天能站在那里,和那些素未谋面的“同担”一起高唱《你永远不会独行》,会是什么感觉。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等她回到博士身边时,明显心不在焉。博士讲了个笑话,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lily,”博士关切地看着她,“你不舒服吗?” 沈梨深吸一口气,收起那股怅然。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礼貌,并为这样的心不在焉而道歉。 “抱歉,博士,我刚刚接了个电话,有点走神。你知道今天多特蒙德对阵拜仁吗?” 她记得博士是拜仁的球迷。 贝克尔博士先是一愣,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lily!你竟然是因为这个而心神不宁的吗?我的天呐,你都来德国了,难道不想去看一眼?” 沈梨无奈地耸肩:“我是为工作来的,这样会不会很不专业?” “你的工作完成得非常优秀!”博士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从京州到上海,再到法兰克福,只要我见到你的时间,你都是高效、专业且极其负责的。你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你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为了自己的热爱放肆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他看着沈梨,目光里带着欣赏:“如果你不敢说,我可以去帮你跟袁请假。我认为,你的boss不会拒绝你的请求。你是非常尽责的下属,你值得一个美好的夜晚作为奖赏。” 她的boss不会。 但她的男朋友可能会。 沈梨拉住博士的胳膊,恳求道:“谢谢您,博士。我想自己去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博士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lily,go go go!” 沈梨笑了笑:“我会找机会的。” 告别博士,沈梨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在人群中穿梭。 她看到罗涵正在和上次草坪餐会上认识的技术总监聊天,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罗涵已经完全融入了这样的场合,不再像第一天那样紧张拘谨。 她又看到timo正在和莱茵科技的几个年轻人碰杯,聊得热火朝天。 每个人都在享受胜利的喜悦。 只有她,心里揣着一件事,沉甸甸的。 她走到timo身边。 timo斜睨她一眼,脱口而出:“你怎么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好丧。” “是啊……”沈梨点点头,没有反驳,“好丧。” 为什么她会这么难以开口呢? 袁泊尘是她的男朋友。即使他是她的boss,他也是和她朝夕相处的枕边人,是那个生病的时候不介意她麻烦愿意整晚照顾她的男人。 可为什么,向他提一个请求,会让她如此艰难? 沈梨低头看着手里的橙汁,狠狠灌了一大口。 橙汁当然没有酒精,不会让她变得勇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谢云雁对她的要求从来都是“做到最好”。考试拿第二名,母亲会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参加比赛拿了奖,母亲会说“下次争取拿更高的奖”。不是责备,不是打骂,只是那种淡淡的、带着期待的“你还可以更好”,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永远勒在她心上。 “女孩子要独立,不能给人添麻烦。” “要有眼色,别让人为难。” “要懂事,别任性。” 这些话从小听到大,刻进骨头里,成了她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 独立,不给人添麻烦,懂事,别任性,她都做到了。 可当她真的想要什么的时候,当她想为自己开口的时候,那根绳子就会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别给人添麻烦。 沈梨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她放下杯子,走出餐厅,来到外面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落地窗,窗外可以远远望见法兰克福的城市轮廓。 教堂的尖顶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古老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趴在窗台上,望着那个方向。 多特蒙德在更北的地方,从这里过去,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如果现在出发,赶得上开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开不了口。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气息。沈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2013年的那个夜晚。 她缩在被窝里,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戴着耳机看直播。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那一年她初三,学业压力大到整夜整夜睡不着,模拟考的成绩忽上忽下,班主任找她谈话说“你这样下去很危险”,母亲虽然不说,但眼神里总带着担忧。 那一夜的比赛,多特蒙德对阵马拉加。 82分钟,1-2落后。解说员的声音透着疲惫:“留给多特蒙德的时间不多了。” 她攥着被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补时第91分钟,罗伊斯推射破门。她猛地坐起来,差点叫出声。 70秒后,桑塔纳捅射绝杀。 整座球场沸腾了,黄黑色的海洋在屏幕里翻涌,两万五千人同时高歌的画面,让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在云州老家的书桌前,至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剪报——2013年威斯特法伦奇迹夜的报道。 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但那个标题还在:“永不沉没的黄黑之墙”。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梨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脸上的表情,扬起一个微笑,转过身。 袁泊尘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好丑。”他说,毫不客气。 沈梨一愣,下意识收起那个假笑,脱口而出:“你怎么出来了?” “我的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为什么不能出来?”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冲,像是带着点隐忍的火气。 沈梨不知道自己怎么惹到他了,歪着头小心翼翼地打量他,试图找到他生气的点。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跟着走。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室外的露台。 这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在他们之间穿行。 “你情绪很不对。”袁泊尘开门见山,目光锁着她,“发生了什么事?” 沈梨愣住了。 他一直在应酬,和克劳斯和其他高层和那些他必须应付的人。 可他竟然注意到了她情绪的起伏,注意到了她离开人群后那一瞬间的沉默。 “不准说假话。”袁泊尘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你答应过我的。你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 沈梨无奈地扶住额头,在原地转了一圈。 “完了,”她闷声道,“信誉没了。” 袁泊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但语气还是严肃的:“挽救你信誉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我,你现在在为谁烦心?” 沈梨停下脚步,看着他。他还以为她是为了某一个人而心神不宁吗? 露台的风呼呼地吹着,扬起她的发丝。远处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安静地矗立,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好吧。 就做一个不专业的人吧。 “我的青少年时期,青年时期,包括到现在,”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都喜欢多特蒙德这支球队。” 袁泊尘挑了挑眉,没有打断她。 “从我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他们70秒绝杀马拉加、逆转获胜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他们。”沈梨的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像是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是我第一次被竞技体育震撼到当场流泪。也是我学到的第一个深刻的人生道理。哪怕只剩最后一分钟,哪怕所有人都觉得你输了,只要不放弃,就还有奇迹。” 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声音却越来越坚定。 “从那以后,每当我考砸了、面试砸了、任何事情干砸了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那个夜晚。”她转回头,看向袁泊尘,“你上次问我,为谁学的德语?我的回答是: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她不知道袁泊尘能不能懂多特蒙德对她的意义,但她只能努力地解释,争取一丝理解。 少女时期的一个梦,太过旖旎美好。以至于,她长大后一直在追着这个梦,像是固执地要回到2013年。 她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下去。 袁泊尘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得体、永远把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的沈梨,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却倔强地剖白自己的心声。 她展示在他面前的,不仅是她的过去,还有她的热爱。 还有她从未对人说过的,那个躲在被窝里为一场球赛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 袁泊尘忽然觉得,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要占有她的一切,连那些她藏得最深的角落,也不放过。 从落地法兰克福之后,他那股郁结于心的闷气,一下子被吹散了。 如果不是此刻场合不对,他肯定会抱着她,哄她,安慰她。 但这些都是以后可以做的事情,他决定问出更重要的问题:“所以,你现在想要什么?” 沈梨愣了一下。 她扭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拭了一下眼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今晚六点半,多特蒙德要在主场比赛。” 就算被拒绝,起码她说出来了。 袁泊尘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时针刚走过四点钟。 他微微蹙眉,看着沈梨说道:“我这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不能陪你去,你只能自己去了。” 沈梨没有反应。 她愣在那里,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一章后面的我写完了,但是我发现太长了,于是我就断在了这里,你们打我吧【顶锅盖跑走 第98章 感动 第98章 感动 在沈梨怔住的片刻, 袁泊尘已经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他言简意赅:“现在把车开到大门口,送沈梨去多特蒙德市。” 挂了电话, 他才发现沈梨还愣在原地, 眼睛瞪得圆圆的, 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怎么了?”他挑眉。 沈梨张了张嘴, 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 “你……你就这么……让我去?”她的声音都变调了。 “不然呢?”袁泊尘看着她这副傻样, 嘴角微微弯起,“绑着你, 不让你去?” “不是, 我是说……”沈梨语无伦次, “你就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不影响明天行程吗?会不会太任性了?我——” “沈梨。”袁泊尘打断她。 她停下,看着他。 “你完成工作了吗?” “完成了。” “完成得好吗?” “……很好吧。” “那就行了。”袁泊尘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的工作做完 了, 做得很出色。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你想去看球, 就去。有什么问题?” 沈梨愣住了。 问题……好像没有。 “至于任性——”袁泊尘顿了顿, 看着她, 目光里带着足以任何女人沦陷的温柔,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苛待自己?为了工作拼了命, 为了一点热爱却觉得自己不配。沈梨,谁教你的?” 没人教她。只是从小就这样,被那样爱着, 也被那样要求着。 独立、懂事、不给人添麻烦——这些字刻进骨头里,成了她成长的“秘诀”。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 忽然笑了。 “虽然我没有期待你在外面可以亲吻我一下,”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促狭,“但说一句我喜欢你之类的话,应该不算奢侈吧?” 沈梨看着他,那张从容淡定、永远运筹帷幄的脸上,此刻带着得意和期待。 忽然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 她捂住脸,蹲了下去。 袁泊尘愣住了。 这绝对是他始料未及的反应。 “沈梨?” 他蹲下去,想去拉她的手。 这也是第一次,袁泊尘做了好事,却把人惹哭。 她的手挡住了脸,把他隔绝在外面。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哭。上次在视频里,她红着眼眶说看电影看哭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永远冷静、永远得体的女孩,其实藏着很多眼泪。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因为他。 因为他同意了让她去看一场球,因为她终于可以去做那件她“不配”做的事,因为他说“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 这些话,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句的允许,对她来说,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她从未敢推开的门。 原来奖励自己一场球赛,不是堕落,不是放纵。 是她值得。 沈梨蹲在那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带着这些年积压的所有委屈和自我否定。 她想起十四岁的那个夜晚,缩在被窝里看直播,怕被母亲发现,连声音都不敢开大。比赛结束的时候她想,总有一天,我要去威斯特法伦,站在yellow wall里,和那些人一起唱。 后来她长大了,考上了好大学,进了好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可她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愿望。 因为不切实际。 因为浪费时间。 因为“我不需要”。 谢云雁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只是用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看着她,说“你可以做得更好”。那些话像种子一样种进她心里,长成藤蔓,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每走一步都要先想——我配吗?我够好吗?我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她从未怨恨过母亲。 相反,她知道谢云雁走了多少弯路,吃了多少苦,才把她托举到现在这个高度。云州那个小城里,她能一路读书读出来,是母亲用半生的心血换的。 她爱她妈妈。 可成长的伤痛就是这样。父母给你的一切不都是完美的,那些望女成凤的期待,那些“为你好”的叮嘱,有时候会变成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进你的血肉里,让你学会小心翼翼,学会压抑自己,学会在每一次想要什么的时候,先告诉自己“我不喜欢”“我不需要”。 然后,一次次错过,一次次遗憾。 直到现在。 直到有人对她说:你的工作做完了,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 沈梨哭得停不下来。 袁泊尘的手终于落下来,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别哭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还有更多的心疼,“我答应你的事,你哭什么?” 沈梨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笨拙。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却软得不像话,像是泡在柠檬汁里,酸酸涩涩的,全是她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脑子一片空白。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傻样,叹了口气。 “傻姑娘。”他伸手去拉她。 可沈梨的动作比他快。 她猛地站起来,转过身,用手背飞快地擦干眼泪。 等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着一个笑容。虽然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那笑容是真的,亮晶晶的,像雨后的阳光。 袁泊尘的手又一次拉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有些无奈地收回,插进裤兜里。 沈梨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忽然开口:“袁泊尘。” 他挑眉,表示自己在听。 “我给你一次惹我生气的机会。”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谈合同,“如果你以后做了什么事让我想要离开你,看在今天的面子上,我不会离开。” 袁泊尘的神色先是一愣,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凶狠一点:“我看你现在是想惹我生气。”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像是一朵花,在她脸上慢慢绽开。 她看着他,倒退了两步,朝他挥挥手:“谢谢你的奖励!但我快来不及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跑,那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袁泊尘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从露台上吹过来,带着微微的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又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 嘴角慢慢弯起来,又被他努力压下去。 又弯起来,又被压下去。 最后他放弃了,任由那个弧度挂在脸上。 他忽然有些理解那些写诗的人,怎么会有人为另一个人牵肠挂肚,为她的笑而笑,为她的泪而酸。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的一举一动,真的能搅动一池春水。 沈梨坐进车里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礼貌地问:“沈小姐,去多特蒙德?” “对!”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点兴奋,“麻烦您了。” 车子平稳地驶出酒店,汇入法兰克福的车流。 沈梨掏出手机,在社交媒体上给black发消息:我出发了,开场前到,票留好! 对面很快回复:ok。 沈梨笑了笑,又打开她那个已经快长草的ins账号。上次登录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 她飞快地浏览着今天比赛的资讯。首发名单、最近交手记录、双方关键球员……这些她以前每场比赛前都要做足的功课,虽然很久没做了,但捡起来还是很快。 她一条条看下去,记忆慢慢苏醒。 那些年,她也是这样,每场比赛前把双方的阵容、战术、近况研究个透。 不是为了跟人显摆,只是觉得,既然喜欢他们,就应该了解他们的一切。 后来工作越来越忙,时间越来越少,慢慢地,那些功课就不做了。偶尔看看比分,知道他们赢了输了就行。 可现在,坐在开往多特蒙德的车上,她又变成了那个十四岁的女孩。 两个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她一点没闲着。看完了所有能看到的资讯,又翻出black发给她的球场注意事项。 一切准备就绪。 下午六点,车子驶入多特蒙德市区。 天灰蒙蒙的,飘着细雨。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不一样了,街道两侧的房屋,几乎每一扇窗户上都挂着黄黑色的旗帜。 小旗子在雨中轻轻飘动,像是在迎接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沈梨盯着那些旗子,眼眶又有些发热。 五年前她也来过德国,看了欧冠1/4决赛,但那是在慕尼黑,不是多特蒙德的主场。 这是第一次,她真正来到这片土地。 车子在距离球场一公里的地方就开不动了,前面全是人,密密麻麻的,穿着黄黑色衣服的人,像一条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动。 “沈小姐,这里堵住了,”司机回头说,“可能要开很久。” 沈梨看了一眼窗外,当机立断:“我就在这里下,跑过去。” 司机愣了一下:“还有一公里……” “没关系。”她已经推开车门,“你先找个地方吃晚餐吧。” 没等司机回答,她已经跳下了车,朝着人群的方向跑去。 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打伞,也不觉得冷。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她来了,真的来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扛着巨大的黄黑旗帜,有人脸上画着队徽,有人一边走一边唱歌,唱的什么她听不懂,但那旋律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个卖周边的小摊前。 “夹克和围巾各两件。”她用德语说。 摊主看了她一眼,一身黑色西装,踩着单鞋,站在雨里,和周围那些穿着球衣、裹着围巾的球迷格格不入。 “第一次来?”摊主笑着问。 沈梨点头。 摊主麻利地递给她两件主队夹克,又拿了两条围巾:“欢迎来到多特蒙德。” 沈梨付了钱,当场把夹克套上,又把围巾系好。黄黑色的,暖融融的,把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改变了。 她掏出手机,给black发消息:我到了,在入口这里。你人呢? 对面回复:门口,黑色帽子,黑色书包,书包上有emma挂件。 沈梨抬起头,在人群中搜索。 入口处人山人海,黄黑色的海洋里,要找到一个戴着黑色帽子的人并不容易。她踮起脚尖,目光一遍遍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他。 他站在入口的柱子旁边,低着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着。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黑色的双肩包背在肩上,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件,是一个金发的小女孩,穿着黄黑色的球衣。 emma. 他有一米九那么高,瘦瘦的,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白杨。 沈梨走过去,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还没开口,他像是有所察觉,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沈梨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的瞳色是蓝色的。 不是普通的蓝,是那种很浅的、像冰川一样的蓝,冷得有些不真实。 可当她看到沈梨的时候,那双冰川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了温度,冰层裂开,露出底下的暖意。 两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笑了起来。 没有尴尬,没有生疏,就好像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而是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终于重逢了。 “梨。”他说,是陈述的语气,不是疑问。 “black.”沈梨也笑。 他把手里的门票递给她。沈梨接过来,看了一眼,yellow wall的区域,二层,站席。 她把手里的购物袋递给他:“给你的。” black接过去,打开一看,一件夹克,一条围巾,和她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蓝眼睛更暖了一些。 “谢谢。” “不客气。” black把夹克套上,又把围巾系好。一米九的高个子,裹着黄黑色的夹克,站在人群里,简直像是一面行走的旗帜。 “我的位置在另一边,”他说,“和你不是一个入口。” 沈梨点点头,掏出手机:“那……加个微信?” black也掏出手机,两人扫码加好友。 屏幕上跳出对方的资料,头像是一片黑色的剪影,名字就是一个简单的“b”。 沈梨看着那个头像,忽然有些感慨。 十年了,他们一直在社交媒体上互动,却从没想过要加更私人的联系方式。好像有一种默契,球场上的事,留在球场上。 可今天,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在我的想象里,”他忽然开口,“你应该是一个非常内敛害羞的女生。” “怎么?”她笑起来,“你现在看到真人,觉得我老啊?”虽然她今天穿得确实很成熟。 black摇头。 他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映着周围黄黑色的灯火,声音很轻:“不,你的气质很阳光。今天天气不好,但你的出现让我觉得,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沈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是酷哥。 她转身,随着人流,走进了那个她等待了十四年的地方。 检票,过闸,上楼。 当沈梨踏上那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威斯特法伦球场。 八万人容量的球场,此刻已经几乎坐满。四面看台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像是一个巨大的碗,要把所有的声音和热情都收拢在中央。她此刻就在南看台yellow wall,两万五千名球迷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堵黄黑色的城墙。 旗帜在飘。 巨大的队旗,小型的三角旗,手摇的方旗,在灯光下翻涌成一片海。 有人开始唱歌,起初只是南看台的一角,然后扩散到整面墙,最后整座球场都跟着唱起来。 《you'll never walk alone》. 她听过无数遍的旋律,此刻在八万人的喉咙里,变成了实体,变成了空气,变成了她脚下的震动。 沈梨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十四岁的那个夜晚,缩在被窝里,耳机里传来的就是这个声音。那时候她想,如果能站在那里,该多好。 现在她站在这里了。 二十八岁的她,站在十四岁时的梦想里。 比赛开始。 从第一分钟起,整座球场就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桶。南看台的歌声几乎没有停过,一波接一波,一浪高过一浪。球员每一次抢断、每一次传球、每一次逼近对方禁区,都能引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沈梨被裹挟在这片黄黑色的海洋里,跟着唱,跟着喊,跟着跳。嗓子哑了,腿酸了,手拍红了,她什么都顾不上。 前二十分钟,拜仁牢牢攥着控球权。他们的传球像精密齿轮一样咬合,每一次传递都带着冠军的从容和压迫。可多特没有退缩,他们像一群不肯低头的年轻野兽,用凶狠的逼抢一次次掐断拜仁的进攻。 第26分钟,转机出现。 斯文松在右侧开出一记任意球,弧线极漂亮,越过人群,精准坠向禁区中央。施洛特贝克甩开防守,高高跃起,后脑勺一甩—— 球进了! 整座球场炸了。 沈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跳了起来,黄黑旗帜疯狂挥舞,呐喊声震得看台都在颤。她跟着跳,跟着喊,眼泪又涌了上来。 1-0. 下半场,拜仁的冠军底蕴开始显现。 第54分钟,基米希一脚挑传撕破防线,格纳布里横敲门前,凯恩推射入网。 1-1. 第70分钟,施洛特贝克禁区内犯规,点球。凯恩主罚,虽然被门将扑了一下,球还是滚入网窝。 1-2. 黄黑色的海洋沉默了。 南看台的歌声矮了一截,但没有停。 沈梨没有坐下,她站在那里,攥着围巾,看着场上的那十一个人。 还有二十分钟,还有机会。他们还有机会。 第83分钟,绝境之中,多特炸了。 萨比策右路45度斜传,斯文松迎球而上,不等球落地,一脚凌空垫射—— 足球窜入死角! 2-2! 威斯特法伦彻底疯了。 沈梨几乎是喊出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认输”的滚烫。 她仿佛看见少年时的自己,坐在屏幕前,和此刻一模一样,为这群永不低头的人红着眼眶。 补时4分钟。 所有人都以为比赛会以平局收场。电视里的解说已经在说“这是一场对得起德比的平局”。 第87分钟,命运转身。 拜仁右路传中被解围,皮球落在禁区弧顶。基米希跟上,一脚凌空爆射—— 足球像一道闪电,直挂死角。 3-2. 绝杀。 整座球场瞬间安静。 前一秒还在沸腾的黄黑,像被瞬间冻住。 沈梨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她看着拜仁球员相拥庆祝,看着多特球员垂首喘息,看着看台上无数和她一样红着眼的球迷。 输了。 主场2-3,被绝杀。 可她站在那里,心里没有崩溃,没有绝望。 相反,那股被多特蒙德支撑了许多年的力量,反而更清晰了。 他们输了比分,却没输那股拼到最后一秒的劲。 就像她自己,在无数个撑不下去的时刻,从来没有真正倒下。 终场哨响。 沈梨轻轻擦了擦眼角,抬头望向漫天翻涌的黄黑旗。 “下次,”她轻声说,“我们再赢回来。” 就在她准备随着人流离开的时候,球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加疯狂的躁动。 ----------------------- 作者有话说:球赛是我结合前几天进行的德甲24轮比赛写的,与现实中有出入的地方,请大家忽略哈~以及,永不独行是利物浦的队歌,多特的队歌是一首德语歌,但我喜欢这一首哈哈哈哈哈,且多特球迷真的在主场唱过永不独行,很震撼~ 请大家默念:剧情需要,剧情需要! 因为想把球赛写到一个章节,要写的东西很多,又不能拆开,so……字数又超了! 大家慢慢看吧,分几次看完也没有关系(前天谁给我说一章太长所以分几次看完的,哼,我记住你了!) 第99章 热爱 第99章 热爱 不是愤怒, 是狂喜。 沈梨像被按下暂停键,愣在原地,顺着人群沸腾的声浪抬眼望向大屏幕。 转播镜头精准锁定南看台的一角, 黄黑海洋里, 一个身影格外清晰。 多特夹克裹着清瘦的肩背, 金发被晚风拂得微扬,眉眼间是刻进骨髓的熟悉。 那是无数个深夜里, 她贴在书桌前的剪报上、视频里反复回放的模样。 罗伊斯。 沈梨的血液骤然冲上头顶, 又在瞬间逆流回心脏, 撞得她胸腔发紧。 她僵在原地,眼睛死死黏着屏幕, 连呼吸都忘了。 身旁陌生球迷突然扑过来抱住她, 德语的欢呼混着震耳欲聋的呐喊, 她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整个人被卷入一片滚烫的黄黑浪潮里,晃了晃, 视线却从未偏离那个方向。 罗伊斯。 多特蒙德养出来的孩子, 忠诚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她看着他少年成名, 在威斯特法伦的草坪上划出灵动的弧线。看着他被伤病缠上, 一次次拄着拐杖离场, 又一次次带着伤疤重返。 看着他拒绝所有豪门的橄榄枝, 把职业生涯最黄金的十二年,都留给了这支总在遗憾中拼尽全力的球队。 他没有德甲冠军的荣誉加身,没有欧冠奖杯的光环笼罩, 可他站在那里,就是多特蒙德最鲜明的旗帜,是她年少时在黑暗里抓住的那束光。 十年了。 从隔着屏幕为他的进球哭到发抖, 到如今站在这片球场里,和他共享同一片夜空的风与呐喊。 她从未想过,会在这样一个带着遗憾的雨夜,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看见他混在普通球迷里,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南看台的歌声再次炸响,两万五千人齐声高唱队歌,声浪掀翻屋顶,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屏幕里,罗伊斯举起手臂,跟着人群一起挥舞,黄黑围巾在他身前飘拂,脸上是和所有人一样的狂热与虔诚。 “他回到了人群中,就好像从未离开。”电视里,解说这样说道。 她放任眼泪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雨丝,滚烫地滑落。 …… 球赛结束,人流像潮水般涌向出口。 八万人同时离场的场面,壮观得像一场无声的迁徙。 通道里挤满了穿黄黑球衣的人,有人还在哼着队歌,有人低头刷着比赛集锦,有人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德语激烈复盘着基米希的绝杀。 沈梨被裹挟在其中,跟着缓慢挪动。 小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从通道口飘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围巾上,带着微凉的湿意。 她没带伞,指尖早已冰凉,可身体里的热血还在沸腾,这种冷热交织的触感,让她真切地觉得,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black的消息:“有东西刚才忘了给你。大门口见。” 沈梨愣了愣,指尖飞快回复:“好,我大概十分钟到。” 从看台到大门,平时五分钟的路,此刻被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她跟着人群一点点挪动,湿发贴在脸颊上,冰凉地发痒。她抬手拨开,忽然觉得,今晚的情绪太满了,满到需要这一点冷意来沉淀。 走出球场时,雨势稍大了些。 沈梨眯着眼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一米九的高个子。 black站在大门一侧的灯柱下,身形笔直挺拔,即便混在欧洲人中间,也格外醒目。 他穿的正是她送的那件黄黑夹克,围巾随意搭在肩上,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凌厉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薄唇。 沈梨忽然想起他那双蓝眼睛,像冰川,冷得像不属于这个人间,猜他大概有一半欧洲血统。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black抬眼看来。 沈梨朝他挥挥手,快步走过去。 他拉开书包拉链,递过来一个东西。 是大号的emma公仔,多特蒙德的吉祥物,圆滚滚的黄黑小蜜蜂,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爪子上还举着一面迷你队旗。 沈梨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快步上前接过,紧紧抱在怀里,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忘了买?”是冷的,也是激动的。 black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朋友在俱乐部工作,帮我留的。想着你可能想要。” “太想要了!”沈梨把emma抱得更紧,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 black点点头,没多说话。沈梨抱着公仔,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晚饭吧!” black看了眼时间,又瞥了眼她怀里的emma,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不过要走过去。” “走就走!”沈梨此刻浑身是劲,别说走路,跑过去都愿意。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人群渐渐稀疏,车流也开始缓缓流动。 沈梨抱着emma,叽叽喳喳地和black复盘比赛。 black就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话不多,却总能精准戳中关键。 走了约莫十分钟,手机又震了。是司机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到附近,发来了定位。 沈梨点开一看,就在这条街上,两三百米的距离。 “我们快到了。”她抬头对black说。 转过街角,熟悉的黑色轿车就在不远处。 沈梨正要挥手,车门忽然打开,一个黑色身影撑着黑伞走下来,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她。 是袁泊尘。 沈梨只愣了一秒,下一秒就抱着emma,像只脱缰的小鹿,朝着那个方向飞奔过去。 袁泊尘看着她跑过来,看着她怀里的小蜜蜂晃来晃去,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亮晶晶的笑容。 下一秒,她就撞进了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伞差点脱手。 他赶紧稳住身形,一只手牢牢揽住她的腰,接住了这颗“人形炮弹”。 emma被挤在两人中间,扁扁的,像个委屈的旁观者。 沈梨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狂喜:“你怎么来了?谁送你来的?明天还要签约,会不会有影响?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停。”袁泊尘低头看她,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雨珠,“自己开车来的。我们今晚回去,来得及,不影响。”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还带着未干的水光。 袁泊尘揉了揉她的头发:“先上车,别淋着了。” 她这才想起black,转身望去。 他站在三米开外,静静地看着他们,雨幕在他身后织成一片朦胧的帘,路灯的光晕被雨水晕染开,落在他身上,添了几分清冷疏离。 他像一棵挺拔的树,微微垂着的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停顿。短暂到稍纵即逝,若不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沈梨拉着袁泊尘走过去,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给你们介绍一下。”她指了指袁泊尘,“这是我男朋友,richard。”又转向black,“这是black,我的同担——就是一起喜欢多特很多年的球迷。刚才就是和他一起看的球。” 袁泊尘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对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black也看过来,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没有言语,却瞬间完成了彼此的判断。 袁泊尘气度沉稳,周身是见惯大场面的从容,看向沈梨时,眼底的淡意便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black五官深邃,气质清冷,那冷不是刻意疏离,是骨子里自带的孤高,像是习惯了站在人群之外。 两人同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 “刚才我还和black说要一起吃晚饭呢。”沈梨抱着emma晃了晃,看向袁泊尘,忽然有些犹豫——要是挽留black,会不会辜负了他专程来接她的心意? 没等她纠结完,袁泊尘先开了口,语气平淡自然:“我在附近订了餐厅,不介意的话,一起吧。” black抬眼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秒,他点了点头:“那就打扰了。” 袁泊尘订的是一家藏在安静巷子里的法餐。 门脸不大,推开门却别有洞天。昏黄暧昧的灯光,每张桌上都点着银质烛台,烛光折射出细碎的光。墙上挂着印象派画作,角落里的钢琴师弹奏着轻柔的曲子,餐具摆放得精致考究,处处透着浪漫的氛围。 只是这浪漫的场景里,坐了三个人,难免有些微妙的不和谐。 沈梨却浑然不觉。 从落座的那一刻起,她就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讲着今晚的球赛。“施洛特贝克那个头球太漂亮了!斯文松的凌空垫射更是绝了,我当时差点跳起来!”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舞足蹈的样子差点碰倒手边的酒杯。 black坐在她对面,原本冷淡的脸上渐渐有了暖意,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可惜后防没守住,施洛特贝克的犯规太没必要了。” “对!我也这么觉得!”沈梨一拍桌子,眼睛亮得惊人,“那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把球破坏出去,根本不用冒点球的风险!” 袁泊尘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 他不动声色地帮她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她面前,又把水杯挪远了些,免得她激动时碰倒。 她讲得太投入,一缕湿发滑下来,他伸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black看着这一幕,眸光微微闪了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沈梨讲到罗伊斯出现在南看台的那一刻,声音忽然低了些,眼眶又红了:“我真的没想到能见到他……他站在球迷里,和我们一起唱歌,就像普通人一样。” 袁泊尘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着她。 black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想,他明白了。 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他能插入的缝隙。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们之间有一种东西,旁人进不去。 那东西叫“彼此相爱”。 他喜欢沈梨,从那些年网络上的互动里就隐隐有了感觉。今天见面之后,那感觉变得更清晰。 现在他清楚了,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埋在心里。 在一场还没有发起的进攻里,他选择了不战而退。 晚餐吃了两个小时,结束时,雨已经停了。 门口分别时,沈梨抱着emma,仰头看着black:“希望下次还能一起看球!下一次,我来负责买票!” black看着,那双浅蓝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好,那就下次再见。” 沈梨朝他摆摆手,看着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渐渐融入夜色。 “我们也走吧。”沈梨晃了晃袁泊尘的手。 “好。” 黑色轿车缓缓驶过,black下意识地回头。透过车窗,看到沈梨靠在旁边男人的肩膀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小蜜蜂。身旁的男人低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 得很长。 他想,这样就好。有些人,出现在生命里,就是为了告诉你,世界上还有另一种可能。 然后她继续走她的路,你继续走你的。 只是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那天晚上的球赛,真的很精彩。 那一天,他黑白的世界里,终于闯进了一抹鲜活的黄与黑。 车内很安静,舒缓的音乐流淌着。 沈梨靠在袁泊尘怀里,抱着emma,眼皮越来越沉。 一整晚的激动、呐喊、眼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袁泊尘低头看她,她的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他轻轻拢了拢她的外套,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夜色飞速后退,车继续往前开,驶向法兰克福,驶向明天还要继续的工作和人生。 她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 作者有话说:所以,沈梨为什么会德语,大家知道了吗? 第100章 交易(捉虫) 第100章 交易(捉虫) 清晨七点, 法兰克福的天刚蒙蒙亮。 沈梨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握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丝质的面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颜色沉稳却不沉闷, 恰好压得住今天签约仪式的庄重场合。 袁泊尘站在她面前, 配合地微微低头, 任由她将那根领带绕过自己的后颈。 她的动作专注而熟练,手指翻飞间, 渐渐成形。 自从上次在他面前承认不会打领带之后, 她回去偷偷练了很久。在网上找教程, 拿自己的围巾练手,家里的每一只公仔都没躲过。 现在, 她终于可以熟练且漂亮地系好一条领带。 “你知道领带的起源吗?”袁泊尘忽然开口, 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慵懒。 沈梨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目光, 诚实地摇了摇头。 “优雅年代的产物。关于它的发明, 有很多种说法。不过最讨女人喜欢的一种是——”他顿了顿, 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为了牵住男人。” 他低下头, 凑近她的耳边, 压低声音:“女人要拴住心爱的男人,不必像牛一样从鼻孔穿过去,绑在脖子上就够了。” 沈梨一听就知道, 他是在瞎说逗她。 她正要反击,却听他忽然换了语气,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是不是给周政送了条领带, 庆祝他升职?” 沈梨的手一抖。 “你怎么知道?”她脱口而出。 这确实是事实。周政升任销售部长那天,她在ktv塞了一份礼物给他,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袁泊尘怎么知道的? 惊讶之余,她的手不自觉收紧,不是故意的,完全是本能反应。 领带瞬间束到最高。 袁泊尘的脖子猛地一紧,整个人差点窒息。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沈梨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松手,去解那个被她勒死的结。 袁泊尘的脸越来越红,她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忍一下——” 终于解开,袁泊尘摸着脖子,大口喘气,心有余悸:“你谋杀亲夫啊……” 沈梨赶紧倒了杯水递过去,满脸愧疚。 袁泊尘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缓过劲来,指着那条罪魁祸首的领带,嗓音还带着点咳后的沙哑:“一说送领带你就慌成这样。你还找周政假扮你男朋友,我看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梨猛地扑上来,攀住他的肩膀,堵住了他的嘴。 这是一个真正的吻。 不是平时那种浅尝辄止的早安吻,也不是被他引导着被动承受的吻。 这一次,她主动进攻,撬开他的齿关,舌尖探进去,带着点豁出去的不管不顾。 她的吻技在他孜孜不倦的教导下,确实大有长进。 袁泊尘愣了一下,随即被她带着走。 她的手攀在他肩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吻得专注而投入,温柔又缠绵。 他明知道她这是在转移话题,明知道她是被他说中了心虚才出此下策——可他没办法。 对她的任何主动,他都毫无抵抗力。 他揽住她的腰,将她带进怀里,反客为主,加深这个吻。 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全都近在咫尺。 刚才那点被她勒住的郁闷,早就烟消云散了。 漫长的一吻结束,这回总该翻篇了吧? 袁泊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还有些不稳,语气却清醒得很:“明天你就去给我挑一条领带。” 沈梨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提醒他:“今天签约结束,明天就启程回国了。我去哪里买,机场免税店?” 袁泊尘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梨盯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可他只是笑,笑得意味深长,笑得她心里直发毛。 “你还有其他行程安排?”她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袁泊尘抬手,帮她把有些凌乱的发丝理好,“时间差不多了,下去吧。” 出发的时间确实要到了。 沈梨来不及逼问,只能带着一肚子疑问,和他一起下楼。 签约仪式在莱茵科技总部的大会议厅举行。 长枪短炮早已架好,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伏。 袁泊尘站在签字台前,一身黑色西装,配着那条暗红色的领带,沉稳中透着恰到好处的锐利。 他和克劳斯先生握手,对着镜头微笑,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仿佛这场价值几百亿的合作,不过是日常工作中再普通不过的一环。 沈梨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他。 室内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比最高明的打光师还厉害。他的侧脸线条凌厉而深邃,目光专注地落在镜头前,周身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一切的气场。 她想起他早上那个关于领带起源的玩笑。 “为了牵住男人。” 她看着那条被她亲手系上的领带,心里默默反驳:“当然是因为好看。因为打起领带来好看,所以才一代一代地传下来。” 比如现在,他就好看得要命。 她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眉眼间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欢。 忽然,袁泊尘的目光穿过人群,朝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他和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以及媒体的闪光灯、人群的嘈杂、满场穿梭的工作人员……交换着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讯号。 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偷交换爱意,像是一场刺激的游戏。 沈梨先移开目光,怕自己忍不住流露过分的爱意。 签约仪式圆满结束,大功告成。 午宴设在他们下榻的酒店,水晶吊灯璀璨夺目,长桌上摆满了鲜花和美酒。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盛世繁华的景象。 沈梨脱下早上那身干练的白色西装,换上了一袭单肩设计的紫色长裙。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紫色,灰调的底色上泛着强烈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呈现出流动的虹彩效果。 剪裁极尽修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流畅的曲线。单肩的肩带处点缀着酒红色的立体珠花,侧腰的位置也有同样的装饰,像是绽放在暗夜里的花朵。 她佩戴了同色系的珠饰,整套着装集合了未来感的材质和优雅的剪裁,既先锋又高级。 她挽着袁泊尘的手臂,缓缓步入宴会厅。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被她吸引。 袁泊尘当然是今天的主角。可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罗涵站在人群中,看着款款走来的沈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从销售部那个伏案加班、永远穿着灰扑扑职业装的小姑娘,到如今站在闪光灯下、光芒四射的女人。她见证了沈梨的每一步成长,每一个深夜加班的背影,每一次被领导骂哭却咬牙坚持的瞬间。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沈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她了。 她像一颗被尘封已久的明珠,终于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的光彩。 那光彩太耀眼,耀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罗涵看着她,忽然有些鼻酸。原来一个人,真的可以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这样的位置。 沈梨感受到了那些惊艳的目光,心里不是不得意的。但她现在顾不上得意,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上。 那双鞋,十厘米的细高跟。 为了撑起这条高定裙,她选了最漂亮也最折磨人的那双鞋。 于是,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走一步都在心里骂自己:为什么要逞这个能? 她不动声色地朝袁泊尘那边靠了靠,偷偷把一部分重量转移到他身上。 袁泊尘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他侧过身子,背对着众人,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自、作、自、受。” 沈梨咬牙。 在房间,他确实提醒过她,那双鞋太高了,今天的午宴她会辛苦。 可她一口拒绝,理由是“那双低跟完全撑不住这条裙子”。 现在,她用力按住他的胳膊,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表面上,她还在对着宾客微笑点头。实际上,她已经成为“小美人鱼”了。 袁泊尘任她靠着,嘴上嘲讽,手臂却一直稳稳地托着她。他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得很慢,让她能借力。遇到人多的地方,他还会刻意侧身,替她挡住那些可能撞到她的人。 沈梨自然知道他是嘴硬心软,偷偷在背后勾了勾他的手指。 他还在和人交谈,掌心却包裹住她“作怪”的手指。 他脸上神色平常,背在后面的手却丝毫不落下风。 午宴在下午两点结束。 袁泊尘喝了不少酒,timo先送他回酒店休息。 沈梨留在现场,继续善后,和莱茵科技的人道别,确认后续的对接流程,处理那些签约后冒出来的琐碎事务。 等一切忙完,已经快四点了。 她换回早上那身白色西装,脱掉那双美丽的刑具,换上一双舒服的低跟鞋。拎着电脑包,步履匆匆地穿过酒店大堂,只想快点回房间躺平。 “沈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梨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李玲玲正坐在大堂咖啡厅的雅座上,朝她招手。她脚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logo一个比一个晃眼——chanel、dior、hermès……堆得像座小山。 沈梨在心里叹了口气。 还没放弃啊? 她走过去,在李玲玲对面坐下。 “喝点什么?”李玲玲笑得亲切,招手叫来服务生,“来杯热茶吧,你忙了一天了,很累吧?” 沈梨没拒绝,她确实有点渴。 李玲玲从脚边那一堆购物袋里,拎出一个来,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chanel的菱格包,经典款的翻盖设计,黑色的皮质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店里最后一只,”李玲玲笑着说,把包往沈梨那边推了推,“我一看到就觉得,这包和你很配。送你了。” 沈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只包,又抬起头看向李玲玲。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被人冒犯了。 “李小姐,”她斟酌着措辞,“这太贵重了。以我们之间的交情,送这样的礼物不太合适。您可以送给更合适的人。” 李玲玲挑了挑眉,脸上那个笑容更深了些。 “以我们的交情,自然是有点牵强。”她慢悠悠地说,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只包,“但如果你帮我约泊尘吃晚饭,那这只包包,就非常合适作为感谢的礼物了。” 沈梨看着她,没说话。 李玲玲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那我更做不到了。”沈梨说,“董事长有他自己的安排。” 李玲玲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变了。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用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语气说:“你要是帮我约一次,我就帮你隐瞒你和周政的恋情,怎么样?” 沈梨的表情凝固了一秒。 她看着李玲玲,那张脸上写满了笃定和自信,仿佛已经拿住了她最大的把柄。 “你和周政的事,我可是知道的。”李玲玲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周政是他的心腹,你又是他的助理。就算天工集团没有明文禁止员工恋爱,可是你们两个,同时为他服务,离他最近的人。你觉得,作为董事长,他会乐见吗?” 她顿了顿,欣赏着沈梨脸上的沉默,继续说:“他舍不得开除周政,但你就不一样了吧?” 沈梨没有说话。 李玲玲将那只看中未拆的chanel包包收回袋子里,动作优雅从容。 “看来你不喜欢这只包,那我就收回了。”她笑了笑,拎起包站起身,“你好好考虑一下。听说你们明天就要回国了,那么,今天晚上,我要见到他,多谢啦!” 她转身要走,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沈梨。 “加个微信吧,”她晃了晃手机,“我怕你想好了怎么做,却找不到我。” 沈梨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她举起手机,扫了李玲玲的名片,发送好友请求。 李玲玲戳了两下屏幕,通过了。 “沈秘书,”李玲玲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叮嘱一个晚辈,“千万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哦。”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款款离去。 身后跟着的服务生训练有素地上前,帮她拎起那一堆购物袋,态度恭敬地跟在她身后。 沈梨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双臂环抱在胸前。 那背影,走得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从容。 沈梨盯着那个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很多时候,她都克制住自己不要露出人性的阴暗面。 但这一回,她想:新仇旧怨,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 作者有话说:沈梨:上次放你一马,这次不放了。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放马的。 不知不觉写到第100章 了耶,为了奖励感谢老板们看到这里,本章评论区掉落红包~ 第101章 礼物 第101章 礼物 晚上六点, 沈梨刷卡进入了顶楼的套房。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落地窗外的夜色在无声地流淌。 法兰克福的天际线像一幅画,被框在玻璃里, 灯火点点, 遥远而温柔。 她放轻脚步走进去, 看到袁泊尘正躺在床上。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分,平躺着, 双手放在两侧, 眉头却微微皱着, 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梨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想低头吻一吻他, 又怕惊醒了他。 于是, 纠结片刻, 她轻手轻脚退出去,把门带上,开始在客厅整理东西。 此行的文件、资料、会议记录, 还有需要干洗的衣服——分门别类, 收拾妥当。做这些事的时候, 她觉得很安心, 像是某种仪式, 标志着这一天真正结束。 大约半个小时后, 卧室的门打开了。 袁泊尘走出来,头发还带着湿意,显然是刚洗过澡。 深灰色的衬衣, 黑色长裤,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片锁骨。他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软了许多, 像个刚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慵懒却依然危险。 他看到沈梨坐在客厅,明显愣了一下。 沈梨看到他这身打扮,也愣住了。 “你还要出门?”她问。 袁泊尘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她换了一身轻便的家居服,显然没打算再出去。 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霸道:“我觉得你也应该换一下。我订了餐厅,你不陪我?” 沈梨眨了眨眼。 他不是睡够了才醒的,是休息前就定好了闹钟,六点半,准时起床。 他记得要安排一次和她单独的约会。 这几天,不是在谈判桌上针锋相对,就是在宴会上觥筹交错,身边永远围着一群人。 沈梨看着他,心里升起一股雀跃。 “好。”她站起来,回握住他的手,“等我十分钟。” 挑选一番,她换上了一条深灰色中长款连衣裙,中长袖的设计,裙摆及膝,走动时轻轻摇曳,露出了纤细的脚踝。 袁泊尘拿起配套的黑色蝴蝶结腰带,从后往前,以拥抱的姿势,慢条斯理地给她系上。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沈梨自己动手只需要十秒钟的动作,被他拉长到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你到底是想系上还是解开?”她转过身,面对面地站着,仰头可以看到他带着一点点胡茬印的下巴,忍不住打趣道。 袁泊尘低头看她,眼里带着笑意:“现在想办法系上,回来再想办法解开。” 沈梨被他逗笑,推开磨磨蹭蹭的他,转身在落地镜前审视自己。 腰带系得刚刚好,收腰的设计把曲线勾勒得很漂亮。 不错,出门吃饭倒也算正式了。 她这次学乖了,换上了一双银色平底单鞋。 袁泊尘靠在门框上,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脚,嘴角弯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投降。”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他低笑一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吧。” 餐厅在莱茵河畔,一栋老建筑的顶层。 落座之后,从窗外看出去,教堂的尖顶、银行区的摩天楼、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全都收入眼底。 餐厅里灯光昏黄,每张桌上都点着蜡烛,银质餐具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玫瑰香气。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就是夜色中的莱茵河。 沈梨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景色,忽然感慨了一句:“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饭。” “嗯?” “不用谈工作,不用应酬,不用想着下一秒要见谁。就只是吃饭,聊天,发呆。” 袁泊尘看着她,慢悠悠地说:“那你现在可以做你想做的,看着我发呆都可以。” 沈梨笑起来,坦诚地说:“和你对视,我总是会紧张。” 袁泊尘挑眉:“我让你紧张?” 沈梨点头,点得很认真。 袁泊尘放下手里的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那现在呢?紧张吗?” 沈梨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眼神下意识想躲,却又被他目光牢牢锁住。 “要说实话吗?” “当然。” “更紧张了。” 袁泊尘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起来,和平时那个运筹帷幄的董事长判若两人。 沈梨最喜欢看他这样笑,像是冰山融化的瞬间,所有棱角都变得柔和。 袁泊尘伸手,握住她搭在桌面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 沈梨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背上的血管微微鼓起来,骨节分明,光是看着,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掌控感。 她忽然有点脚底发软,想到了他在床上的样子…… “你紧张的样子,很可爱。”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轻而易举就识破了她此刻加速的心跳。 沈梨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烛光在他眼里跳跃,像是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想,原来和喜欢的人吃饭,是这样的感觉。 “我好像沉醉在你搞出的浪漫氛围里了……”她喃喃道。 轻松浪漫的晚餐结束,袁泊尘拉着她,沿着莱茵河走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平底鞋,忍不住得意:“我可是选对了。” “嗯,这次很乖。” “你在夸我啊?”她挽着他的手,整个人往他胳膊上靠。 他单手插兜,身体向她的方向倾斜,声音低沉:“i saw you first,and knew you were my destiny.” 沈梨愣了一下。 莎士比亚的《两贵亲》原文是:i saw her first,and knew she was my destiny 翻译过来是:我先见她,便知是命。 只是“她”被他篡改为“你”。 晦涩难懂的莎士比亚,他却信手拈来,用来对她说——我爱你。 更幸运的是,她听懂了。 她低下头,夜风吹拂,她的脸突然发烫。 她用更轻的声音,接了下去:“and i knew,the moment i saw you,that you were my fate.” 他说的每一句,她都懂。 不是因为读过同样的书。是因为她读懂了,他在用这些话说她。 夜风依旧轻柔,河水依旧流淌。她忽然想,原来默契不是两个人知道同样的事,是你用我不知道的方式说我,而我,刚好听懂了。 他们对视一眼,这一刻,灵魂共振,他们读懂了彼此眼里的惊艳。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靠近的,他们在莱茵河畔,缠绵拥吻。 初夏的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却吹不散唇齿间的滚烫。 他的手托着她的脸,吻得温柔而深入,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沈梨的手攀着他的肩膀,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任由自己沉溺。 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教堂的倒影、摩天楼的轮廓、桥上的车流,全都在这片波光里摇曳,成为这场吻的背景。 河边有很多夜跑的人,骑车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善意的口哨声。 沿河的餐吧和酒吧热闹非凡,音乐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而他们站在烟火里,旁若无人。 漫长的吻结束,沈梨红着脸趴在栏杆上,气息还有些不稳。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里水光潋滟。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德国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河边,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再来就好了。” 袁泊尘站在她身侧,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那时候想的是和谁一起来?”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德国真的跟他八字不合,他简直是见缝插针地吃醋。 但她还是认真想了想:“没想和谁。就想着,如果能再来,说明我混得还不错。” 袁泊尘笑了一声,眼神黏在她身上,像被磁石吸住:“现在呢?混得不错了吗?” 沈梨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迷人,像藏着整条莱茵河的波光。 “还行吧。”她心跳加速,故作平静地移开视线,“至少有人陪我了。” 袁泊尘伸手,把她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发烫。 人会说谎,身体不会。有些人单纯执拗得可爱,而他只作不知。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座桥,又穿过一座桥。 河边有个年轻人在钓鱼,鱼竿在夜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他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钓到,却莫名觉得很惬意。 “你说,”沈梨忽然开口,“如果我们今天没来德国,现在会在做什么?” 袁泊尘想了想:“可能在加班。” 沈梨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也对。”她说,“所以还是出来好。” 袁泊尘弯了弯嘴角,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夜风渐大,她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落到了她肩上。 她裹紧那件外套,嗅到熟悉的雪松气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侧过头,看到他只穿着一件薄衬衫,却依旧走得从容。 他看了一眼腕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回酒店吧。” 沈梨觉得这个表述有点奇怪。什么叫“差不多了”?难道不应该是“时间很晚了吗”? 他在等什么?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吗? 她心里泛起嘀咕,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也许他只是说,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像是恭候已久。 沈梨看了一眼刚刚用餐的地方,已经看不到了。他们走了大概四五公里,司机竟然也知道在这个路口等着? 作为秘书的职业习惯又在“发力”了。 但袁泊尘已经为她拉开车门,她来不及多想,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行驶过静谧的街道,沈梨靠在他肩上,闭眼小憩。 忽然,袁泊尘说了一声“停车”。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他。 “你等我一下。”他拉开车门下车。 沈梨趴在车窗上,看他大步走进一家还亮着灯的花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大束蓝白相间的花。 回到车上,他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 那表情分明在问:是送给我的对吗? 他忽然很想逗逗她,她此刻的样子,简直像一只等待主人狩猎归来的小猫咪。 车子重新启动,他没有第一时间把花给她,反而要考考她:“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沈梨凑上前认真观察:“白色的是铃兰,我认识。蓝色的是什么?” “矢车菊。” “矢车菊……”她好奇地嗅了嗅,“这样的蓝色,好特别啊。” “这是普鲁士蓝。” 谜底揭晓,他终于将花递到她面前。 沈梨欣喜地接过,抱在怀里。没有女人不爱花,她也不能免俗。何况是在异国街头,心爱之人下车去买的花呢? 这份心意,比花本身更动人。 “矢车菊的花语是什么?”她抱着花,爱不释手。 “幸福和忠诚。” 她重新靠在他肩上,抱着那束花,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幸福感。 花很好。身旁的人,更好。 车子停入车库,两人从vip电梯直达顶楼套房。 袁泊尘在门口接了一个电话,他把房卡递给沈梨,示意她先开门。 沈梨一手抱花,一手顺利刷开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她走过玄关,路过餐厅,想找个花瓶把花插起来。然后她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盒子。 她不记得出门前这里有东西。 她走过去,把花束放在一旁,好奇地打量那个盒子。 to lily 盒子上贴着一张卡片,写着这样一行字。 沈梨飞快地看了一眼袁泊尘,他还站在玄关的位置接电话,但目光已经追了过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夜晚的重磅惊喜,可能正藏在这个盒子里。 她打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件黄黑色的球衣。 这是多特蒙德的球衣,上面是整支球队的签名——罗伊斯、施洛特贝克、斯文松……每一道笔迹她都认得,每一个名字她都念了无数遍。 沈梨捂住嘴。 她害怕自己的尖叫会穿透天花板。 她转头看袁泊尘,他的电话还没有挂断,但走了过来,将另一只没有握电话的手张开。 他在等一个拥抱。 而他今晚注定不会失望。 她几乎是跳到他身上的。他这次有了准备,稳稳地托住她的臀部,任由她整个人挂在自己身上。 袁泊尘笑着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谢谢你的安排,礼物收到了。看起来很喜欢。” 沈梨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大声纠正:“是非常喜欢!” “看来我要收取一些好处了。”袁泊尘一边承受她的热情,一边有条不紊地和电话那头道别,“不跟你说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动作潇洒,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身上。 沈梨终于可以大声宣泄了:“袁泊尘,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 “跟谁比?” “跟谁比都是。”她捧着他的脸,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激动和感动,“你是最高级。袁泊尘,谢谢你理解我的爱好,成全我的爱好。怎么办……我要赖上你了。” 他抱着她坐在沙发上,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问:“赖一辈子好不好?” “好。” 他低头,蜻蜓点水一般吻了一下她的唇。很轻,像是盖章。 “来,给我介绍一下这都是谁。”他说。 他在努力进入她的世界。 沈梨坐在他怀里,兴致勃勃地开始介绍。先从罗伊斯开始,讲他如何忠诚,如何一次次受伤又一次次站起来,如何成为这座城市的旗帜。 袁泊尘开始听得很认真,不时发问。沈梨就像一个耐心的老师,一一解答。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乱了。 因为他从后往前解开了她的bra。 “袁泊尘,你要不要听我讲……”她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气息不稳。 “你讲,我听着呢。”他吻着她的后颈,一路向上,含住她的耳垂。 沈梨浑身一颤,像被电流击中。 “你这样……”她艰难地组织语言,“不像是一个好学生……” 他低笑一声,热气喷在她的耳廓:“或许,你不是一个好老师?” 他咬住她的耳尖,她又是一颤。 “一流的老师,”他声音沙哑,带着笑意,“不是可以应付任何学生吗?” 沈梨被他折磨得头脑发懵,呼吸混乱。 她拼着最后一丝清明反击:“事实上……一流的老师也会不幸地遇到……下流的学生啊… …” 她居然在骂他,看来这回是真不跟他客气了。 “事实上,这些人名对我毫无意义。”他咬了一口她的肩膀,看她往后一缩,他兴致盎然地说,“我感兴趣的,从头到尾都是你,小鬼……” 话音未落,她被抱了起来。 裙子应声落地。 他把她放在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下流?”他俯下身,手指划过她的锁骨,一路向下,“或许你还不懂,什么叫真正的下流。” 窗外,夜色依旧温柔。 窗内,她的世界正在天翻地覆。 “骗子……”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控诉。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对足球毫无兴趣,装的很累。 沈梨:大家认清楚,爱情骗子就长这个样子。 我不确定今天有不有二更,因为这周真的太累我不确定几点起床……但是,说好了收藏到1500会双更,所以大家三点来看一下吧,三点没更就是明天啦! 第102章 我愿意(庆祝三八妇女节加更) 第102章 我愿意(庆祝三八妇女节加更) 紧张的工作终于结束。 当袁泊尘在午餐时宣布给大家放三天假, 可自行安排返程,机票依然由公司报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沸腾了。 “巴黎!我要去巴黎!香榭丽舍大街, 我来了!” “西班牙有人组队吗?我查到明天有场国家德比, 票还有!” “爱丁堡, 我要去爱丁堡!中世纪城堡,我终于可以亲眼看到了!” “瑞士有人一起吗?我想去体验滑翔伞……” 早餐的餐桌上瞬间变成了旅行分享会。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行程, 有人组队, 有人单飞, 热闹得像学生时代的春游前夜。 罗涵端着咖啡坐到沈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沈梨, 我们去巴黎吧!我已经列好购物清单了, 这次一定要买够本!” 沈梨看着她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 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要把整个巴黎搬回家啊?” “好不容易来一次欧洲,当然要买买买!”罗涵挽着她的胳膊,“我们一起吧?一起逛街多有意思啊。” 沈梨遗憾地摇头, 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我可能去不了……家里有点事, 得提前回去。” 罗涵愣了一下:“啊?那太可惜了!多好的机会啊, 欧洲可不是说来就来的。” “是啊……”沈梨附和着, 余光却瞟向不远处正在和timo说话的袁泊尘。 那个“家里有事”的罪魁祸首, 此刻正一本正经地交代着什么,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人腹诽了一百遍。 等罗涵离开,大家都回房间收拾行李,沈梨走过去, 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轻轻给了袁泊尘一拳。 袁泊尘低头看她,挑眉。 沈梨压低声音:“我居然为了你撒谎。” 袁泊尘嘴角弯了弯, 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对了,还有李玲玲。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头像发了一个定位,是法兰克福市中心的一家法餐厅。然后留言:7点。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进包里,任凭李玲玲之后发来多少条消息,全都视而不见。 下午两点,天工集团的人纷纷离开酒店,奔赴各自的行程。有人打车去机场,有人结伴去火车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 袁泊尘和沈梨也坐上了专车,前往机场。 临走前,沈梨特意交代了管家:“我们今晚还会回来,房间不用退。” 管家微笑着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 沈梨回到车上,发现袁泊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梨心想:他不会看出我要做什么吧?没有这么邪门的吧…… 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坐上车。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抵达了威尼斯。 沈梨看到了水,起初只是远处的一线亮光,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宽,直到整片潟湖铺展在眼前。 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那些从照片上看了无数次的小岛,此刻真实地浮在水中央,彩色的房子像童话里的积木,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接驳车停在码头,他们换乘水上巴士,驶向威尼斯主岛。 当那座城市真正出现在眼前时,沈梨屏住了呼吸。 圣马可广场的钟楼刺破天际,总督宫的白色拱廊在水面上投下倒影。一艘艘贡多拉穿行在狭窄的水道间,船夫的歌声隐约传来。 海鸥在头顶盘旋,偶尔俯冲下来,掠过水面又飞起。 这不是照片,不是电影,是真实的威尼斯。 沈梨站在船头,风吹起她的头发。 “喜欢吗?”袁泊尘站在她身后,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抵达酒店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他们在房间里稍作休整,换上轻便的衣服。 沈梨穿了一条米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及踝,走动时会轻轻摇曳。上身是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衫,袖子微微挽起,露出纤细的手腕。头发披散下来,被威尼斯的微风吹得有些乱,却有种恰到好处的慵懒。 袁泊尘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下身是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白色的休闲鞋。他站在那里,清贵的气质与威尼斯的浪漫意外地契合。 沈梨看着他,这个男人的气质还真是多变,穿上西装是运筹帷幄的董事长,脱下西装,竟然也能融进这座水城的温柔里。 “看什么?”他走过来。 “看帅哥。”她诚实地说。 袁泊尘弯了弯嘴角,牵起她的手:“走吧。” 他们从酒店后门出去,避开了圣马可广场主路的人流,穿行在威尼斯主岛的小巷里。 没有拥挤的游客,没有喧哗的叫卖,只有窄窄的石板路,两侧是彩色的石屋,窗台上挂着盛开的鲜花。红色的、粉色的、紫色的,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温柔。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石板路染成金色。 偶尔有猫从墙头跳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消失在拐角。 沈梨拿着手机,时不时停下拍照,拍那些彩色的房子,拍那些开满鲜花的窗台,拍那些安静的水道。 有时候,她也会偷偷把镜头对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 他的背影挺拔,走在威尼斯的巷子里,像一幅画。 有一次,她刚按下快门,他忽然回头。沈梨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假装在看旁边的房子。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继续往前走。 沈梨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该多好。 走到叹息桥时,夕阳正好。 这座小小的石桥横在两栋建筑之间,桥身是白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 桥下的水道上,偶尔有贡多拉缓缓驶过,船夫的歌声在水面上回荡。 这是威尼斯最浪漫的地方。关于爱情,有诸多的传说。 沈梨站在桥边,看着那抹斜阳一点点沉下去,把桥身染成金粉色。 “你站过去。”袁泊尘忽然说。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到桥边。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光边。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头发在光里闪着碎金。 她回过头的时候,刚好对上他的镜头。 快门声响起。 “你偷拍我!”她笑着跑过去,要看照片。 袁泊尘把手机举高,不让她够到。她踮起脚去抢,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给我看看!” “不给。” “袁泊尘!” 他低头看她,眼里满是笑意。她在他怀里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刚才的追逐染上薄红。 他想,这样的画面,应该多拍几张。 沈梨终于放弃抢手机,从他怀里退出来,指着那座桥说:“你知道关于叹息桥的传说吗?” “嗯?”十五岁就独自旅欧的他,装作没有听过的样子。 “如果情侣在日落时分在这里牵手,就能获得永恒的爱情。”她伸出手,看着他,“你要不要试试?” 袁泊尘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纤长白皙。 他握住它。 然后,沈梨飞快地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着两人交握的手,按下了快门。 咔嚓。 袁泊尘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两只手,十指相扣,背景是夕阳下的叹息桥。 “证据确凿。”沈梨得意地收起手机。 他失笑,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路过一座又一座小桥。 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在水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他们走进一条安静的水巷,这里没有游客,只有窄窄的水道和两侧古老的建筑。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暖黄。 “想坐船吗?”袁泊尘忽然问。 沈梨看着那些在水道里穿行的贡多拉,早就心动了,她用力点头。 他牵着她走到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一艘贡多拉正停在那里。船夫是个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人,看到他们,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沈梨小心翼翼地踏上船,船身轻轻晃动了一下。 袁泊尘扶着她,等她坐稳了才上来。 贡多拉缓缓驶离码头,滑进安静的水巷。 船桨划过水面,发出轻柔的“哗啦”声。 两侧是古老的建筑,墙上爬满青苔,窗台上摆着花盆。 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头顶是狭窄的天空,暮色渐沉,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 船尾垂着白色的纱幔,随着微风轻轻飘动。 沈梨坐在船尾,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世界好像在此刻停滞了。 没有工作,没有电话,没有那些必须处理的人和事。只有水声,只有晚风,只有眼前这座千年古城,在暮色中安静地呼吸。 袁泊尘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里有他从没见过的宁静。她像一只终于停下奔波的鸟,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威尼斯的水巷,是不是和电影里一样?”他轻声开口。 沈梨转过头,看向他:“一样,也不一样。” 袁泊尘挑眉,想听她要怎么说。 “一样美丽,但不一样的是,你和我在这里。”她偏头,笑得有些满足。 船穿过一座小桥,桥洞很低,他伸手护住她的头。等他收回手的时候,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沈梨。”他叫她的名字。 她转过头。 他拉着她的手,示意她转过来面对自己。 她顺从地转过身,面对他坐着。贡多拉轻轻地晃着,白色的纱幔在他们之间飘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专注得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沈梨。”他又叫了一遍,声音很稳,却比平时低。 “嗯?” “出发前,我想了很多今天晚上要说的话。打了很多废稿。”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如果你回家拉开书房第二个抽屉,里面大概有十几张我想销毁的卡片。” 沈梨愣了一下。 他……要做什么?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认识你以来,”他继续说,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刻进眼睛里,“我常常被你震惊。震惊于你是如此契合我的灵魂。你不仅是我的爱人,也是我的soulmate。”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叹息。 “从前我不相信天作之合,觉得那是假话,是不会出现的神迹。” 风吹过,白色的纱幔飘起来,挡住了他的脸。等纱幔落下,她看到他的眼睛,里面有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可你的存在告诉我——”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我的神迹。是我寻觅了半生,才找到的人。” 沈梨失去了表情管理。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看他的眼睛会心跳加速,看别处又舍不得。她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然后,她看到他动了。 他起身,单膝跪在船板上。 那一瞬间,一股战栗从尾椎直冲大脑,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他下跪了。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跪在这艘轻轻摇晃的贡多拉上,跪在威尼斯安静的水巷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 钻石比她指甲盖还大,在暮色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撞在一起。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他在求婚,他在求婚。他在向我求婚! 天呐! 她眨了眨眼,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她再次用力眨眼,想看清他,却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来:“沈梨,你愿意嫁给我吗?” 愿意吗? 她浑身都在发抖。 贡多拉轻轻摇晃,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远处有歌声飘来,是某个船夫在唱意大利的情歌。 头顶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星星亮了满天。 袁泊尘举着戒指,跪在那里。他的腿大概有些麻了,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看着她,等着那个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她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一阵夜风吹过,白色的纱幔从他们之间飘过。 纱幔落下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愿意。”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却重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落进了他怀里。 那一瞬间,袁泊尘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完整了。 他站起来,把那枚戒指套进她的手指。尺寸刚好,像是量身定做。 然后他捧着她的脸,吻了上去。 贡多拉轻轻摇晃,水面上的灯影碎成一片金色的光。 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首歌。远处的钟声响起,不知是哪座教堂在报时。 她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脸颊,咸涩的,却是甜的。 威尼斯的落日,见证了这对有情人许定终身。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还好答应了。 沈梨: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要推我下船? anyway,大进展,梨梨这次可是有绝对的立场对付李玲玲了噢!【神气叉腰 祝宝宝们妇女节快乐,咱们妇女有力量! 这篇本月就完结啦,大家收藏一下我的存稿文吧~没错,我已经想好下一本写什么啦!点点收藏发大财宝贝们! 《南洋热》 秀珠第一次见到六先生是在大宅子里。 所有人都说自己勾引了九少爷,六先生一定会把她捆起来扔海里喂鱼。 六先生没有扔她去喂鱼,反而给了她五十万美金,说足够让她读完大学了。 秀珠第一次懂什么叫“恩深似海”。 她拿着五十万美金离开了九少爷,远走高飞。 再次见到六先生,她在拉夫劳伦为vip客人贴身量衣。 量尺走过他的肩线的时候,他掐住了秀珠的腰。 秀珠不明白,四年前,他说傍男人的女人没出息。 可四年后,他说:秀珠,你得陪我一辈子。 第103章 值得 第103章 值得 订婚后的第一顿晚餐, 袁泊尘选在一个露台餐厅。 威尼斯在脚下铺展,灯光次第亮起,像撒在夜色里的碎金。 远处圣马可广场的钟楼静静矗立, 海风从亚得里亚海吹来, 带着微咸的气息。 餐桌上摆着烛台, 火焰在风中轻轻摇曳。 沈梨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 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无名指上的戒指沉甸甸的, 提醒着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这样令人沉醉的时刻,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沈梨低头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玲玲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我到了, 你在哪儿?” “沈梨?你人呢???” “你到底什么意思????” 对面的语气越来越急, 感叹号越来越多。 沈梨对着餐桌拍了一张照片, 慢悠悠地回复:董事长在和其他人吃饭,你再等一等。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 嘴角还挂着那抹狡黠的笑意。 “在干什么坏事?”袁泊尘端着红酒杯, 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梨抬起头, 对上他探究的眼神, 把手机递过去:“你的追求者还在法兰克福等着呢。” 袁泊尘扫了一眼屏幕, 却没有接话, 他端起酒杯,用冰凉的杯壁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儿。 沈梨被冰得往后一缩,笑着躲开。 “随便你怎么玩儿。”他说。 沈梨收回手机, 眼睛亮晶晶的。 有他这句话,她可就没什么顾忌了。 晚餐继续,他们聊着明天的行程, 聊着那些有的没的。沈梨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李玲玲的消息还在继续,她一条都没回。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有点坏,但是很爽。 而在八百公里外的法兰克福,有人正坐在市中心的餐厅里,对着窗外的夜色,脸色越来越难看。 七点。八点。九点。十点。 李玲玲从黄昏等到深夜,面前的咖啡续了三杯,甜点吃了两份,手机解锁了无数次。她给酒店打电话,前台确认顶楼套房的袁先生没有退房。 可他为什么不来? 她给沈梨发消息,对方像死了一样安静。 十一点,餐厅要打烊了。服务生走过来,客气地请她离开。 李玲玲站在深夜的法兰克福街头,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沈梨耍她。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秘书,居然敢耍她。 她拨沈梨的电话,关机。 再拨,还是关机。 她咬着牙,在微信上打下最后一条消息:“沈梨,你很好。给我等着。”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屏幕盯出一个洞。 而此刻的威尼斯,沈梨正坐在柔软的大床上,把手举到灯下,反复欣赏那枚戒指。 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每一个切面都闪着细碎的火彩。 她翻来覆去地看,一会儿举高,一会儿凑近,一会儿对着光看里面的折射,一会儿又把它贴在胸口。 袁泊尘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穿着睡裙,盘腿坐在床上,举着那只手,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的表情又傻又认真,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掀开被子,坐到她身边,有点好奇地看着她这副模样。 “你不是最不喜欢珠宝吗?这次怎么这么喜欢?” 沈梨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惊讶:“我什么时候给你留下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清高印象了?” 袁泊尘挑眉。 “谁不喜欢珠宝啊!”她晃了晃手上的戒指,“我是担心丢了赔不起!之前你妈妈送我那套祖母绿,我恨不得藏在银行保险柜里!” 袁泊尘靠在枕头上,看着她这副义正词严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 “看来我的钱还是很能打动人的。”他慢悠悠地说,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沈梨转身,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仰头看他:“有钱真好!这钻戒绝对比我在杂志上看到的还要大。我一定要把它锁进保险柜,当作传家宝,以后传给儿媳妇,再传给孙媳妇——” “等等。”袁泊尘打断她。 沈梨停下来,眨眨眼。 “锁进保险柜?”他确认了一遍。 沈梨点头,点得很认真。 袁泊尘看着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耗时耗力,找了欧洲最顶尖的珠宝设计师,画了几十版草图,亲自挑选钻石,就是为了让她把这枚戒指戴在手上,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 结果她要锁进保险柜? “沈梨,”他无奈地开口,“戒指是戴的,不是藏的。” 沈梨低头看了看手上那枚璀璨的钻戒,又抬起头看他,表情里带着为难:“可是这也太大了……平时做事不方便,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她说得很有道理,也正如他所料。 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把手给我。” 沈梨乖乖把手递过去。 袁泊尘接过她的手,托着她的手指,在戒指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按。 咔嗒一声轻响。 沈梨瞪大眼睛。 那枚戒指,居然分成了两个。 一个圈承载着那枚指甲盖大小的主钻,璀璨夺目,华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另一个圈则素净得多,只是细细的戒圈上,镶嵌着一圈碎钻,低调地闪烁着微光。 沈梨把两个戒指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嘴巴张成了o型。 “居然可以一分为二!”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惊喜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你平时就戴这个。”他指了指那枚素净的碎钻戒指,“这样,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是名花有主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醋意:“不管是你的学弟也好,球迷朋友也好,那些对你有什么想法的人,最好看到这枚戒指都识趣一点。” 沈梨捧着那两枚戒指,抬头看他。 灯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 “袁泊尘,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啊。”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愣了一下。 她没等他反应,已经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退回去,继续研究那两个戒指,嘴里念念有词:“这个设计太聪明了……这样平时戴着也方便……又低调又好看……”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一切的心思都在此刻得到了满足。 他们从威尼斯出发,一路向南。 他们在罗马游览古罗马斗兽场,想象千年前角斗士的呐喊。在梵蒂冈欣赏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高耸入云,手牵手走过长长的廊柱,像走过千年的时光。在佛罗伦萨的米开朗基罗广场,看落日染红了整座城市,阿诺河像一条金色的绸带蜿蜒穿过。 最后,从米兰回国。 出发的时候,她是袁泊尘的女朋友。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是他的未婚妻。 作为未婚妻,她必须对一件事进行郑重考虑。 她到底要不要去做袁泊尘的贴身秘书?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商量,一个足够了解袁泊尘、足够了解天工,也足够了解她的人。 非周政莫属了。 复工第一天,她约周政午休时出去走走。 初夏的京州,阳光暖暖的,透过新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沿着公司附近的小公园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趟出差的见闻。 周政问起德国之行,沈梨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周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又往下移了移,停在她左手中指上。 那枚戒指,细细的戒圈,上面镶着一圈碎钻,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沈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又觉得这样太欲盖弥彰,只好笑了笑。 周政也笑了,打趣道:“准袁太太,以后可以关照一下我吗?” 沈梨被他这句“准袁太太”叫得脸颊发烫,举起手晃了晃:“什么关照?!你看,袁泊尘就用这个打发我。在他心里,我也没有多重要嘛。” 周政看着那枚戒指,笑得意味深长。 “沈梨,你这话只能说给别人听。” 沈梨愣了一下。 周政指了指:“这戒指是我去取的,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上面缀了多大的一颗钻石?” 沈梨被反将一军,却一点也没有被戳破的难堪。 她笑了笑,收回手,看着前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周政,你觉得……我可以去当他的秘书吗?” 周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踩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微风拂过,带来远处荷花的香气。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时候求婚吗?”周政忽然问。 沈梨转头看他:“不是感情到了吗?” “傻。” 沈梨停下脚步。 周政也停下来,转身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他当然想和你长长久久,但他这么急着求婚,自然是有原因的。” 沈梨静静地听着。 “如果只是女朋友,你坐上那个位置,会有人说什么?”周政问。 沈梨想了想:“会说我是靠关系上位的。” “对。会说你是借着秘书的位置接近他,别有用心。会说你们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 周政顿了顿。 “可如果是未婚妻呢?” 沈梨愣住了。 “你是他的未婚妻,在他求婚之后才成为他的秘书。这个时间顺序,清清楚楚,无论别人信不信。” 沈梨站在那里,突然词穷了。 “他希望你能像我一样,”周政继续说,“那个位置,是一个跳板。既可以展现你的个人能力,也可以成为一段金光闪闪的履历。沈梨,董事长对你用心良苦,你何不借他的东风呢?” 风从远处吹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伸手去理,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每一步都提前为她考虑到了。 他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立场,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个位置上。如果关系曝光,她起码可以坦荡地面对自己。 “可是……”她开口,声音有些轻,“像他们这样地位的人,不是希望自己的太太做一个贤内助吗?” 周政挑眉,眼中带着一丝诧异:“他要找贤内助,早十年前就可以结婚了。还需要等到这个时候,等你出现?” 沈梨沉默了。 “沈梨,”周政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你怀疑他的出发点,你未免看低了他,也看低了自己。”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不是那种需要一个女人为他牺牲、为他退居幕后的人。”周政说,“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人。是一个不需要他回头确认,就知道一定会跟上来的人。”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日的气息。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贤内助。”周政笑了笑,指了指她的左手,“他要的是你。” 沈梨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不是看低他,也不是看低自己。” 她像是在认真组织自己的语言,真诚地表达:“我只是不敢置信。这么好的人,竟然会成为我的先生。我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周政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揶揄,只有一种温暖的东西。 “你有。”他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足以让沈梨如释重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头看向前方。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在草地上撒欢儿,主人笑着跟在后面。有孩子骑着自行车过去,留下一串清脆的铃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好啊。 有他,有他们。 “周政,”她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你和袁泊尘一样。”她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善良。” 周政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沈梨认真地说,“你们两个,不仅是我的朋友、我的未婚夫,还是我职业道路上的领路人。因为有你们,我觉得自己可以走得更远。” 周政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感慨。 “沈梨,好好珍惜,他真的值得。哪怕你从今以后要为了他付出更多的努力,但我保证,你不会后悔。” “好。”字虽少,却重如千钧。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这个人就是写个大家的,完美啊。 第104章 Punch 第104章 punch 次日一早, 沈梨敲响了廖红办公室的门。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廖红正伏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高的文件。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笔, 眉头紧锁, 那本就稀疏的头发似乎又少了几根。 沈梨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廖红头也不抬, 笔尖还在纸上划动着。 沈梨推门走进去,在办公桌前站定:“廖主任。” 廖红这才抬起头, 一见是她, 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沈梨啊, 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这份材料,下周董事会要用的, 你帮我校校稿。” 校稿这种活儿, 沈梨已经很久没干过了。自从寰科项目一战成名, 她在秘书办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这种基础性的工作通常轮不到她。 但廖红已经把材料递过来了,她没多想, 接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笔, 开始认真校对。 廖红终于得空了,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 靠在椅背上, 看着低头校稿的沈梨,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真是越看越顺眼。 为人真诚, 处事周到,能力出众却从 不张扬。 让她干校稿这样的杂活儿,其他人怎么也要嘴上绕两句再干, 可她呢,二话不说坐下就干,一点架子都没有。这样的年轻人,现在不多见了。 这简直就是当秘书的最佳人选啊。 廖红喝了口茶,暗地里打着主意,他得再劝一劝沈梨才好。 五分钟过后,沈梨抬起头,把材料递回去:“廖主任,校好了。” 廖红接过来一看,上面有几个地方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其中一处,“提拔任用科级员工51人”那里,画了一个醒目的圆圈。 “这里,”沈梨指着那个圈解释道,“我记得去年各分公司的任用情况汇总下来应该是52人。为了保证准确,最好还是跟人事部核实一下。” 廖红点了点头,立刻拿起电话拨给人事部。 “喂,老张,麻烦帮我查一下去年各分公司科级员工任用的总数……对,就是那份汇总数据……嗯嗯,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他脸上的笑容又扩大了几分,看向沈梨:“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啊?人事的数据你也这么清楚,不简单啊!” 沈梨笑了笑:“碰巧而已,上个季度董事会听取过一次人事工作汇报,材料是我协助整理的。当时光是数据来来回回都校对了好几遍,印象比较深。” 廖红看沈梨的眼神里又多了一层赞叹。 “你是有心人啊。要是换作其他人,校完了就完了,哪里有你这样的心思呢。” 沈梨要开口解释,她不是特地关注人事变动的。 廖红抬手阻止她:“我这话的意思绝对不是批评,是表扬。工作处处留心,这才是肯学会干的人的习惯。就像我经常给大家说每天要回去复盘今天的工作,我看很多人也当作耳旁风。你这样的细致,在哪个岗位上都能干出色的。” 沈梨笑着说:“您实在是过誉了,我犯错的时候也不少,您多包涵。” 廖红点点头,才想起来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沈梨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目光坦然:“廖主任,我想申请董事长第一秘书的职位。” 廖红一时间也不能消化这个喜讯,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一拍桌子—— “啪!” 那力道之大,让桌上那沓文件都跳了跳。廖红头顶那本就稀疏的头发也跟着震颤了两下,沈梨看得心惊,生怕这一拍又震下来两根。 “太好了!”廖红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终于想通了!我这就去向董事长报告!” 沈梨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赶紧说:“廖主任,不用走比选程序吗?其他候选人那边……” “还选什么?”廖红大手一挥,那架势像是在说“就这么定了”,“第一秘书不是选出来的,是培养出来的!你在我这儿培养了这么久,不选你选谁?” 啊?沈梨疑惑,当初进秘书办经过了四轮面试,这次选拔第一秘书,居然就这样决定了? 廖红已经拿起电话:“董事长在吗?我找他有点事。” 对面应该是回复在,廖红马上说:“好好好,我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梨,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他兴冲冲地去找袁泊尘,说明了情况。 袁泊尘的指示很简单:“走正式流程。” 廖红声音雀跃:“我这就起草请示,我亲自写!” 沈梨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从廖红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件事,解决了。 那么,第二件事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中指上的戒指,那枚碎钻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这件事,也总该有个交代了。 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谢云雁的声音里带着点喘息,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梨梨?怎么这个点儿打电话?上班不忙啊?”谢云雁刚从教室回办公室,听到手机铃声响,跑着来接的。 “妈,您在上课吗?” “第二节课刚结束,下午还有一节呢。你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儿吗?”谢云雁了解沈梨,她不是那种喜欢和人煲电话粥的人,一向是有事说事。 “妈,我端午节回来陪您和爸爸过节。” 谢云雁那边停顿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回来好啊,回来好!是不是要带人回来呀?” 沈梨抿了抿唇:“嗯。” 谢云雁的声音这次明显高了几度:“什么时候到?待几天?他喜欢吃什么?有什么忌口的没有?我明天就去市场看看,端午节的鸡得提前订,晚了就没有好的了——” “妈,”沈梨打断她,“还有一个多月呢。” “一个多月怎么了?一个多月转眼就到了!”谢云雁已经进入了备战状态,“你爸那边也得提前打招呼,他让他提前练练酒量,别到时候丢人——” 沈梨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又高兴又愧疚。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这一步已经迈出去了,到时候是风是雨,是雷电还是霹雳,她都做好了准备。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要带男朋友回家过端午啊?” 沈梨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谢飞扬正笑眯眯地站在她身后,两只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沈梨下意识捏紧了手机,随即意识到电话已经挂了,这才松了口气。 “你走路怎么没声的?” “是你打电话太专注了。”谢飞扬的目光落在她左手中指上,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现在都流行先斩后奏了吗?” 沈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意识用右手摸了摸戒指圈。 “怎么?”她扬起下巴,“你还活在清朝啊?现在这个时代,择偶还需要父母同意?” 谢飞扬被她怼得噎了一下,却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 “我哪里那么老土啊!我这不是看你平时乖乖女的嘛。要是张粒粒或者安迪做这种事,我一点都不奇怪。但是你——” 他指了指沈梨。 沈梨把遮戒指的手放下来,坦然地看着他。 “那你今天认识我了,”她说,“我就是这样随心随性的人。” 说完,她摆了摆手,朝工位走去。 谢飞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心随性……原来是呛口小辣椒。” 晚上七点,沈梨拎着一袋子食材回家。 袁泊尘今晚有应酬,她准备给自己做一碗海鲜面。 换好家居服,把头发随手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 手边的平板上放着《还珠格格》,小燕子的笑声从屏幕里传出来,给这间小小的厨房添了几分烟火气。 她的动作熟练而从容,手起刀落间带着一种节奏感。 虾去壳开背,花甲吐沙洗净,鱿鱼鲍鱼改花刀。然后将所有海鲜用料酒、姜片腌制去腥。 砂锅烧水下面,炒锅放少许油,下姜片、蒜末爆香,放入大虾煎至变色,再加入花甲、鱿鱼翻炒至花甲微微开口。再加入足量开水,大火煮开,等到汤色变白,差不多就好了。 最后,放入面条和青菜,最后撒上白胡椒粉、葱花、香菜,滴两滴香油。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海鲜面,大功告成。 沈梨端着碗正要往餐桌走,大门忽然响了。 她愣了一下,探头朝门口看去。 袁泊尘正在换鞋。 “你怎么回来了?”她放下碗,满脸惊讶,“程琦不是约你吃饭吗?” 袁泊尘把皮鞋脱掉,换上拖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他的饭什么时候不能吃?”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碗,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错过你的海鲜面,那才是可惜。” 沈梨被他说得心里一甜,嘴上却道:“那我这一碗可是给我自己做的,你的那份还没下锅呢。” 袁泊尘一边朝她做的海鲜面看去,一边又慢条斯理地解腕表,解开后随手放在餐桌上。 沈梨一看就头疼,他根本不在乎物品的贵重与否。但沈梨没有他那么好的家境,实在不能跟他同频。 于是,她主动上前把他的表放回床头柜上面。 等她放好他的表,再回到餐厅,那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正低头吃着她那碗面,吃相优雅,速度却不慢。 一碗面已经下去了一半。 没办法,只能再做一碗。 五分钟后,沈梨端着自己的那碗面,在他对面坐下。 袁泊尘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意犹未尽地看着她。 “你这里面放了什么?”他问,“这么好吃。” 沈梨得意地挑挑眉:“独家秘方,概不外传。” 袁泊尘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饭,袁泊尘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 沈梨也没有闲着,她在酒柜那里摸来摸去,最后摸出一瓶beefeater,觉得这瓶用来调制punc应该不错。 袁泊尘在一边收拾残局,沈梨就在旁边调酒。两人各做各的,但又处在同一空间,氛围温馨。 沈梨找了一个大玻璃碗,往碗里倒了一堆冰块,又切了苹果和橙子片扔进去,倒上果汁和汽水,最后加了两杯beefeater金酒。 她拿大汤勺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皱起眉头。 好像没什么酒味儿啊? 她看了看那瓶还剩大半的金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整瓶都倒了进去。 袁泊尘走过来,看着那碗颜色诡异、配料丰富、散发着混合香气的液体,忍不住笑出声。 “怎么有人做punch是这个样子的?” “那你今天就见识了啊。”沈梨得意地说。 她又从碗里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亮了亮。 这次有味儿了。 她看到袁泊尘站在旁边皱眉,立刻舀了一勺,坏心顿起,举到他嘴边:“尝尝?” 袁泊尘看着那勺颜色可疑的液体,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喝这种东西。” 他对这些稀奇古怪的吃食,一向是保持理解尊重但拒绝的态度。这方面,倒是很符合年龄了。 “尝尝嘛!” “不尝。” 沈梨举着勺子,坚持不懈地往他嘴边送。袁泊尘左躲右闪,她穷追不舍。 两个人在厨房里绕着圈,一个喂,一个躲,像是在跳什么奇怪的舞蹈。 “就一口!” “不。” “袁泊尘!” “说了不尝。” 沈梨停下来,看着他。 他神色坚毅,一副“我绝不妥协”的样子。 沈梨眯了眯眼。 她忽然走近一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勺子塞进了他嘴里。 苹果、橙子、汽水、金酒的味道在他口腔里炸开。果汁的酸甜里混着酒的涩,还有一点冰块的凉意。 说不上难喝,但也绝对称不上好喝。 他含着一口奇怪的酒皱着眉,正要往下咽,却发现沈梨正举着勺子,一脸得意地看着他。 那表情分明在说:看,还是我赢了吧? 小女子,未免太得意了。 袁泊尘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拉向自己。 他的唇覆上来,撬开她的齿关,把嘴里那一口酒,全部渡了回去。 一大半混合着果香和酒味的液体涌进沈梨的嘴里,她瞪大眼睛,想躲,却被他扣得紧紧的。 一小半的酒顺着她的嘴角滑落,沿着下颌线,流过脖颈,最后没入衣服的领口。 他放开她的唇,却没有放开她的人。 他的唇顺着那道酒痕,一路向下,轻轻吻过她的下颌,她的脖颈,她的锁骨。 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湿润的凉意和滚烫的灼热。 沈梨被他吻得头晕目眩,后背抵上料理台边缘,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瑟缩。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着两簇明亮的火焰,是被她亲手点燃的。 她后悔把那一整瓶酒都倒进去了。 有人醉了,有人没醉,有人或许借着酒意在装醉。 夜色渐深,厨房里只开着一盏暖黄的灯。 那碗punch静静地立在料理台上,冰块渐渐融化,稀释着那些过于浓烈的酒。 而亲手调制它的人,已经无暇顾及了。 ----------------------- 作者有话说:好喝,我给沈梨作证。 袁泊尘就是老了。 跑走。 第105章 提携 第105章 提携 人事部的任职文件下来得很快。 沈梨正在工位上处理手头的杂务, 邮件提示音忽然响成一片。她点开一看,是一封抄送全集团的红头文件。 “经集团研究决定,任命沈梨为董事长办公室第一秘书), 即日起生效。”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 心跳漏了一拍。 随即, 手机开始震动了。微信消息像雪片一样涌进来。有合作过的同事,有没说过几句话的“好友”, 有各分公司的联络人, 甚至还有几个她连备注都没存的名字。 “恭喜沈秘书!” “沈秘书升职啦, 请客请客!” “早就看出来你前途无量!” “以后多多关照啊……” 沈梨一条条划过,礼貌性地回复几个表情。 电话也响了起来, 是还在休产假的刘宁。 “沈梨!我看到文件了!天呐!第一秘书!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沈梨被她这激动的语气逗笑了:“你不是在休产假吗?怎么还关注oa啊?” “我马上要回来上班了, 现在正在熟悉之前的工作呢。再说, 你这么重要的消息,我不第一时间祝贺,那还叫朋友吗?” 两人聊了几句, 刘宁比她还激动,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 最后被孩子的哭声喊走了。 挂了电话, 沈梨看着手机屏幕, 安迪和罗涵的消息也追了过来, 说要给她办升职party,庆祝她“一步登天”。 沈梨非常认真地婉拒了。 办party?请谁不请谁?请了这个不请那个,好事变坏事。她现在已经够惹眼了, 没必要再拉一波仇恨。 看完她的理由,安迪发来一串省略号,最后说:“你行, 越来越像领导了。” 沈梨没办法,她必须从现在开始就做到无可挑剔。 远处的人都在恭喜她,近处的人却没有那么高兴了。秘书办的气氛很微妙。 大家嘴上说着“恭喜恭喜”,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但整层楼却没有半点喜悦的氛围。 沈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迅速移开,像怕被抓住。 她后来者居上,年纪轻轻,资历尚浅,却一下子坐上了那个所有人都盯着的位置。 周政当年是第一秘书,几年后被下放销售部,成了集团最年轻的部长。这条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可现在,沈梨坐上去了。 三年?五年?谁知道沈梨离开,要等多久? 在众人的目光下,沈梨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搬进了周政的办公室。 周政的办公室不大,但拥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采光很好。 周政是个爱干净的人,办公室维护得极好,连绿植都长得郁郁葱葱。该带走的东西他清理得干干净净,留给她的是一间敞亮整洁的空屋子。 沈梨把自己的东西摆好,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视野很好。怪不得大家都想坐进来。 她忽然想起刚进天工的时候,连这层楼都很少上来。那时候的她,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有属于自己的单人办公室。 timo交接工作的时候,简直是迫不及待。 他把手里的行程表、待办事项、联系人名单,一股脑儿全塞给沈梨,恨不得把自己这一个多月当秘书的记忆都格式化。 “这个、这个、这个,都是要跟进的。”他指着电脑屏幕,“这个人的电话你要存一下,很重要。这个会议的流程我写在备注里了,你看一下。这个——” 沈梨一边点头,一边拿笔记录。 timo说完了,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姿态优雅,神情放松,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沈梨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你至于吗?” “至于。”timo放下咖啡杯,认真地看着她,“你是不知道,这一个多月我是怎么过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董事长不是人,是神。我伺候不了神,还是你来吧。” 神?沈梨发出质疑,神应该不会抢人的海鲜面啊。 …… 沈梨正式上任后,面临的第一项任务是每季度一次的董事会。 第二季度董事会尤其重要,涉及下半年的发展方向和绩效目标,每一个数据都关系着各条线的资源分配。 袁泊尘非常重视,办公室和秘书办都不敢出岔子。 沈梨作为他的第一秘书,自然要对会议流程严格把关,对每一份会议材料烂熟于心。 周日,阳光正好。原本是户外活动的好时机,但明天就是董事会,袁泊尘要去公司加班。 沈梨自然也要去。 两人在家吃完早餐,一起出发。 袁泊尘今天给司机放了假,由沈梨亲自开车。她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他正靠在椅背上,侧脸被阳光勾勒出凌厉的线条。 短短的车程,他的手机响了两次。 “喂……今天不行,有事……改天吧。”挂了电话,他看向窗外。 沈梨问:“程琦?” “嗯。” “他天天找你。” “他闲的。”袁泊尘吐槽道。 沈梨觉得这样的对话虽然没有营养,但这也是生活啊。她感到心满意足。 两人到了公司,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发出回响。 沈梨煮了两杯咖啡,一人一杯。 袁泊尘自然占据办公桌,沈梨就在茶几前面,把蒲团垫在地上,高度倒是刚好。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两人各忙各的。 袁泊尘批文件,偶尔拿起手机回消息,偶尔抬头问沈梨一句什么。 沈梨窝在茶几前,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手里拿着笔,一条条核对明天的议程和数据。 两人偶尔交谈几句,或是工作上的事,或是生活上的琐事。 沈梨:“午餐安排在四季厅,可能会有人提前离开,我到时候和食堂对接一下。” 袁泊尘:“嗯。” 沈梨:“周育副总那边有个议题,我看过没问题。” 袁泊尘:“知道了。” 沈梨:“你中午想吃什么?” 袁泊尘抬起头,看着她。 沈梨正低头写着什么,浑然不觉自己刚才问了什么。 他弯了弯嘴角:“你点什么我吃什么。” 真好养活。沈梨拿起了手机,点开外卖软件。 下午三点左右,袁泊尘先签完了所有的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还窝在茶几前的沈梨。 她还在给他做明天的备参材料,手里的笔一刻没停,偶尔蹙眉,偶尔在纸上标注什么。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宽松的格子衬衫,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丸子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完美的头型。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在她低头时轻轻晃动。 这样打扮的她,一点不像是董事长秘书,倒像是初入职场的毕业生。 袁泊尘就这样专注地看着她,仿佛怎么看都不会倦。 她微微侧着头,阳光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想,这是他每天醒来都想看到的人。 沈梨若有所觉,抬起头。 对上他的目光,她愣了一下:“看什么?” “你。”他说。 沈梨被他这直白的话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看材料,耳尖悄悄红了。 四点整,沈梨合上最后一个文件夹,长长地舒了口气。 “好了。” 袁泊尘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从蒲团上拉起来。 “回家。” 这次换袁泊尘开车。 沈梨坐在副驾驶上,拿着手机在网上下单买菜。 “想吃什么?” “随便。” “随便最难做了。”她嘀咕着,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虾仁?芦笋?排骨?还是——” “你做主。”他说。 沈梨决定抛弃征求他意见的想法,飞快地下了一单。 回到家,两人一起钻进厨房。 袁泊尘做过留子,刀工不错,给沈梨打下手绰绰有余。 他负责洗菜切菜,她负责掌勺调味,配合越来越默契。 虾仁滑蛋,嫩滑鲜香。芦笋炒腊肉,清脆爽口。糖醋排骨,色泽红亮。再加一个冬瓜蛤蜊汤,清淡鲜美。 三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沈梨把菜端上桌,袁泊尘摆好碗筷,两人面对面坐下。 灯光暖黄,饭菜冒着热气。窗外的夜色渐浓,屋内却是一片温馨。 吃完饭,程琦的电话又来了。 袁泊尘看了一眼屏幕,没搭理他 过了两秒,又响。 沈梨刚好洗完澡走出来,看他这模样,劝说:“接吧,万一真有事呢。” 袁泊尘这才接起来,懒洋洋的语气:“不去。”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袁泊尘最后说:“知道了,我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看向沈梨:“程琦那边有点事,我去一趟,两个小时就回来。” 沈梨点点头,没多问。 袁泊尘换了身衣服出来,看到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发还湿着。 他皱了皱眉,转身走进浴室,拿了吹风机出来。 “过来。” 沈梨愣了一下,乖乖坐过去。 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暖风呼呼地吹着。他动作轻柔,耐心十足。 沈梨闭着眼,享受这一刻。 头发吹干了,他关掉吹风机,弯腰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吻。 “乖乖在家,早点睡。” “嗯。”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 沈梨窝在沙发上,打开一部剧,打算等他回来。 但生理期前的疲惫袭来,她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她关掉电视,回卧室睡了。 睡前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 她想,他大概还没结束。她不是黏人的女友,再说,袁泊尘的身份注定会有很多的“逃不掉”,她不想去介入他原本的节奏。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 沈梨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推门出去准备煮咖啡。 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她走近一看,袁泊尘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她平时搭在膝盖上的那条薄毯,睡得正沉。 衣服还是昨天那身,皱巴巴的,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沈梨蹲下来,看着他。 还好家里是恒温的,否则非感冒不可。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 “袁泊尘?” 他睁开眼,有片刻未清醒的凌厉,随即聚焦在她脸上,这才柔和了下来。 “几点了?”他喑哑着嗓子问。 “六点五十。你怎么睡这儿?” 他坐起来,揉了揉额角,声音有些哑:“回来太晚了怕吵醒你,就没进去睡。” 沈梨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心疼。她拉起他的手,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你笨啊,家里不是还有一张床吗?” “没想到。”他也有脑袋宕机的时候。 沈梨推了推他:“去洗个澡,我来做早餐。” 他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听话地回答:“好。” 等他洗完澡出来,已经彻底恢复了清醒。 换上干净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个威严的董事长又回来了,完全看不出昨晚在沙发上蜷了一夜的样子。 沈梨做了小米粥配煎饺,还有一杯雷打不动的黑咖啡。 她看着对面吃得优雅从容的人,心里还是有些担心。 “今天董事会,你可以吧?” 袁泊尘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反问:“你说呢?” 沈梨没再问。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纯属多余。 董事会九点半准时开始。 袁泊尘坐在主位上,神情专注,语气从容。沈梨给他准备的参考资料,他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所有的数据。通报的时候,随口引用,附带几句点评,精准犀利,让所有董事监事都听得聚精会神。 无论是提问还是质疑,他都从容应对。 沈梨坐在后排,看着那个侃侃而谈的人,完全被他折服。 这哪里像是昨晚喝到半夜、在沙发上蜷了一夜的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发挥这么好是熬夜看了一晚上的材料。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结束时,几位董事围上来,要继续和袁泊尘聊。 袁泊尘邀请他们去办公室,一行人离开了会议室。 沈梨暂时清闲下来,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整理会议重点。 她刚站起身,就被人喊住了。 “沈秘书。” 她回头。 周育站在几步之外,面带微笑,朝她点点头。 “周总。”沈梨礼貌地打招呼。 周育示意她借一步说话,两人走到一个安静的小会议室。 他是集团副总裁,比袁泊尘年长五岁,却已是满头白发。 据说是少年白,但这满头白发不仅不显老,反而成了他的标志,让他看起来十分洋派,颇有几分英国老派绅士的味道。 他和钱万平的关系,众所周知。沈梨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沈秘书了不得啊。”周育在椅子上坐下,语气中带着赞赏,“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第一秘书的位置。周政当年,可没你这么快的速度。” 沈梨赶紧表示谦虚:“周总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碰巧现在董事长身边缺人。不然以我的资历,还是不足以胜任这个职位的。” “太谦虚了。”周育笑了笑,“你有周政这样的男朋友,超过他也是很应该的事。” 沈梨愣住了。 男朋友?周政? 周育看着她的表情,以为说中了她的秘密,笑得更加笃定。 “玲玲告状告到我这儿来了,”他说,“说要揭露你和周政的关系。我当时还奇怪,你们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梨没有吭声。她知道了,李玲玲的后招,原来在这里。 “我之前还不明白,”周育继续说,“这两天想通了。你能竞争上位,恐怕周政也出了不少力吧?有这样的男朋友,确实是你的幸运。要好好珍惜啊。” 沈梨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飞快地转着。 “周总,”她开口,语气平静,“李小姐可能误会了。” “误会也好,不误会也罢,”周育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你们谈恋爱没关系。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她。 “你在这个时间点成为董事长的秘书,难免有瓜田李下的嫌疑。说不定还会有人猜测,周政去销售部是给你腾位置呢。” 沈梨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无稽之谈。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笑了笑:“听起来,周总应该不是来祝福我的吧?” 周育笑着说:“祝福是真的,想请你帮忙也是真的。” 沈梨等着他的下文。 “你的位置空出来了,”周育指了指窗外秘书办的方向,“秘书办一定还会再进人。我这儿有个合适的人选,你也熟悉。不如,你引荐引荐?” 沈梨顺着问道:“哦?您看中谁了?” “你的熟人,”周育笑了笑,“销售部,朱佳佳。” 沈梨的脸色僵硬了一瞬间。 很快,她调整回来。 “她上次也进了面试,能力不错。是你销售部的老同事,也算你的晚辈。”周育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提携一下,不为难吧?” 沈梨沉默了两秒,问:“要是为难呢?” 周育的笑容更深了。 “那恐怕你和周政的关系就瞒不住了,”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不仅我知道,佳佳也知道啊。”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沈梨的肩膀。 沈梨侧身,躲过了第二下。 周育的手停在半空,他也不恼,只是笑着收回。 “你考虑考虑。”他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沈梨一眼。 “沈秘书,好好干。前途无量。” 门关上,沈梨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仿佛要盯出一个洞。 她想起那个曾经给她塞过labubu、在群里说“沈梨是狠人”的姑娘,也想起周育刚才那张笑脸,和那句“佳佳也知道”。 销售部,卧虎藏龙啊。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才上任第一天呢。 真好。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有袁泊尘这样的男朋友,超过周政也是很应该的事。 周政:是我不配。 宝宝们记得点一下下面的待开新文《南洋热》收藏一下哦~捧碗求预收~ 第106章 维护 第106章 维护 从公司回来的路上, 沈梨一直在想周育那番话。 回到家,袁泊尘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了。 他今天难得回来得早,看到她进门, 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记得我可是五点后就没有再安排你工作了。” 沈梨换好拖鞋, 走到客厅, 在他对面坐下。 “今天有人找我了。” 袁泊尘挑眉,等着她继续说。 “周育。” 她把今天下午的对话, 原原本本告诉了袁泊尘。之前请周政假扮男友的 事情露馅儿, 沈梨就指天发誓不会再骗他。 这次自然不会当小狗。 她把前因后果都交代完了, 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袁泊尘靠在沙发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见惯了这些勾心斗角, 周育这点手段, 确实算不上新鲜。 “你想怎么做?”这是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 沈梨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会直接给出解决方案,或者告诉她“这事我来处理”。没想到他反手把问题抛了回来,像是在考她。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表情, 嘴角微微弯起:“你是我的下属, 也是我的未婚妻啊。你有权利自己做决定, 也有能力自己解决问题。从始至终, 我只需要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不是要代替你掌控你的人生啊。” 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老师般的耐心:“你先说说你的想法。我全力配合。” 沈梨听得有些感动过,她坦诚相待,他也回报了同样的宽容和耐心。 她把自己这一路思考的应对之策, 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想塞朱佳佳进来,那就让他如愿。” 袁泊尘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上一轮选拔秘书, 朱佳佳的表现可圈可点,能力上并不差。我来举荐她,廖红那边也由我去说,你当作不知道就行。” 袁泊尘点点头:“进来了,然后呢?” 沈梨挑眉:“秘书办的强度,她吃不吃得消呢?” 袁泊尘眼底闪过一丝兴味:“你要让她知难而退?” “也不全是。我了解她,她想来秘书办,无非是想离权力的核心近一点。以为这是跳板,可以借此认识更多有分量的人,找个金龟婿。”沈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 袁泊尘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周育派来的钉子?” 沈梨轻笑一声:“说实话,那姑娘聪明是聪明,但还没聪明到可以作为探子的地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往后你尽管派她去接待一些贵客,她到时候如何表现,就可以印证我说的话对不对了。” 袁泊尘打量着她。 她还是穿着在办公室的宝蓝色西装,只是把头发散了下来,估计是觉得扎得头皮疼。她靠坐在餐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没有了白天时的干练精致,却自有一股慵懒的风情,清纯里又透着几分妩媚。 “怎么人人都想嫁个金龟婿,”他慢悠悠地问,“就你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 沈梨仰头把剩下的水喝了,水沾湿了她的嘴唇,在灯光下显得水润饱满。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冲他笑了笑:“我?我当然是野心最大的那一个啦!” 说完,她举起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碎钻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配上她脸上那副得意的表情,还真有几分“上位者”的架势。 袁泊尘被她逗笑了。 他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将她从高脚凳上捞过来,压在餐桌旁,低头吻了下去。 吻得很深,很彻底。 等她气喘吁吁地被他放开,他才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说:“有这么大的野心,那你可不能轻易放手了,知道吗?” 他的眼底,爱意浓得要把她淹没。 沈梨看着那双眼睛,有些恍惚。 她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高不可攀,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山。而现在,这座山就站在她面前,用这样深情的眼神看着她。 她想,她的底气,大概就是从这双眼睛里来的。 …… 第二天,沈梨主动联系了周育。 电话里,她的语气公事公办:“周总,您上次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周育在那边笑了笑:“哦?沈秘书想通了?” “我可以把朱佳佳带进秘书办。”沈梨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 “李玲玲那边,最好闭嘴。”沈梨的语气淡淡的,“我和周政的事,我不想听到任何风言风语。” 周育沉默了两秒,随即笑起来:“这个好办。玲玲那边,我去说。” 挂了电话,沈梨看着手机屏幕,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让周政假扮男友,当初只是一时慌乱的应急之举。但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得妙。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她的把柄,拼了命地往这个方向攻过来。 可他们不知道,这根本不是她的底牌。 他们以为看透了她的弱点,其实不过是暴露了他们自己的。 …… 午休时间,沈梨约周政到公司的茶餐厅喝茶。 周政坐在对面,整个人看起来舒展了许多。离开袁泊尘身边才多久,他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阳光开朗了不少。 可见,即使强如周政,在袁泊尘身边也要高度紧绷。 沈梨看着他那副惬意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周部长气色不错啊。” “那可不。”周政端起茶杯,“远离董事长,身心健康。” 沈梨笑了,随即正色道:“说正事。周部长,我想向你要一个人。” 周政挑眉:“哟,才当上贴身大宫女,就要剥削我们下面的人了?” “岂敢啊。”沈梨把周育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政听完,眉头微微皱起:“朱佳佳?” 他想了想:“她看起来没什么城府。周育这么帮她,难道是她什么亲戚?” “不管是什么亲戚,”沈梨说,“朱佳佳胜任不了秘书办的工作。” 周政看着她:“你想累垮她,让她主动离开?” 沈梨摇头。 “哪有这么简单。我要是累垮了她,周育不是又要出来指点我了?”她喝了口茶,“我一天天的,还要不要工作,还是尽受他威胁了?” 周政不解:“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人放进去就不管了?” 沈梨卖了个关子:“山人自有妙计。” 她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就放人吧。反正她也不是诚心为销售部出力的,走了她一个,你可以招其他人进来。” 周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他还真有点好奇,沈梨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对了,”沈梨又说,“你放人也不要放得太干脆。我得让周育觉得,这件事办得没那么轻松。否则以后他什么事都来找我,我怎么办?” 周政失笑,比了个“ok”的手势。 和周政谈完,沈梨又找了廖红。 他是管秘书办人事工作的,沈梨要举荐人进来,自然要他点头。 廖红听完她的想法,没有多问,只是说:“行,我这边没问题。不过毕竟是销售部的人,我得和周政商量一下。” 沈梨点点头。 铺垫结束,就等朱佳佳自己找上门了。 过了两天,朱佳佳果然沉不住气了。 周育已经告诉她,沈梨会帮忙。但她等了几天,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急得像猫抓。 这天中午,她在食堂看到了沈梨。 沈梨坐在靠窗的双人位上,正吃着沙拉。朱佳佳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正好抢在谢飞扬之前,一屁股坐到了沈梨对面。 她回头朝谢飞扬笑了笑:“帅哥,不好意思啊。” 谢飞扬悻悻离开。 沈梨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吃沙拉,一句话没说。 朱佳佳等了几秒,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先开口。 “沈梨姐,”她压低声音,“周副总托你的事,你有没有放在心上啊?” 沈梨叉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看着她,一言不发。 朱佳佳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 “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她赶紧解释,“是他主动提的……沈梨姐,你现在都是第一秘书了,这件事对你应该不难吧?” 沈梨咽下苹果,慢条斯理地开口:“不难的话,周副总怎么不亲自举荐你?” 朱佳佳愣了一下。她还没有见过这么咄咄逼人的沈梨,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是副总裁呢。”沈梨的语气淡淡的,“我一个打工仔,真是高看我了。” 朱佳佳急了:“他因为钱部长的事,现在不受重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是走他的路子进去,大家肯定会以为我是他的——”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沈梨替她说完:“小三?” 朱佳佳的脸涨红了。 “我当然不是!”她压低声音,语气激动,“他只是我一个叔叔。这次……反正你帮不帮吧?” 沈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他都觉得困难的事,你怎么以为我几天就能搞定?” 朱佳佳眼睛一亮:“这么说,你会帮我?” 沈梨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起身离开。 “等消息吧。” 朱佳佳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喜又疑。 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不也是靠男人上位的吗,倒还指点起我来了?装什么啊。” 声音很轻,她也只敢说给自己听罢了。 过了一周,人事部的通知终于出来了。 集团办公室发布了一则标题为《关于朱佳佳、罗涵同志轮岗学习的通知》的邮件。 消息一出,震惊了不少人。 这销售部是什么地方?怎么不停地往秘书办送人?先是沈梨,现在是朱佳佳和罗涵,这是要搬空销售部的节奏? 私下里,有人猜测是沈梨在提携自己的同辈。毕竟都是从销售部出来的,现在她上去了,拉一把老同事,人之常情。 各种版本的传言在茶水间里流传。 朱佳佳心情复杂。高兴自然是高兴的,盼了这么久的事,终于成了。但她没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劲,居然让罗涵也跟着占了便宜。 她心里那个气啊。 罗涵才是最震惊的那个人,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被选上。回顾过去的工作,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上次德国出差的表现。当然,她也隐约觉得,这里面可能有沈梨的作用。 通知下来的第二天,朱佳佳和罗涵就到秘书办报到了。 那场面,真是好戏连台。 jessica是第一个开火的。她靠在工位隔板上,看着两个新人搬东西进来,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哟,又来新同事啦?欢迎欢迎。咱们秘书办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啊,怎么人人都想来练练手?” 她扫了一眼朱佳佳和罗涵,继续说:“有些人呢,是人才,练着练着就飞上天了。但也不能个个都是人才吧?这秘书办快成销售部的人才培训基地了,以后干脆改名叫‘销售部驻集团办事处’得了!” 罗涵低着头收拾东西,假装没听见。 朱佳佳脸上挂不住,但也不好发作,只能硬生生受着。 cindy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也看不懂这是什么操作。 沈梨走了,自然要有人补位。但一下子弄两个销售部的人上来,秘书办还真成销售部的人才培养摇篮了? 楼上的气氛,和楼下完全是两个世界。 jessica是懂阴阳怪气的。但凡朱佳佳开口请教点什么,她一定能找到角度讽刺回去。 一天下来,朱佳佳往后吃饺子都不用蘸醋,酸都要被她酸死。 罗涵也好不到哪去,但她更沉得住气。被讽刺了也不挂脸,闷头做事,能忍就忍。 朱佳佳心里憋屈,怀疑是沈梨故意安排这些人给她下马威。 下午,沈梨出来问了一句:“董事会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了吗?” jessica立刻接话,语气尖刻:“哟,有人升职了就摆谱啦?问东问西的。知道的以为是升了秘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升了袁太太呢。” 朱佳佳低头,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原来是平等地扇每个人一巴掌啊,她还以为沈梨混得多好呢。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开了,袁泊尘走出来。 jessic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他耳朵里。 袁泊尘停下脚步,办公室瞬间安静,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袁泊尘的目光扫过jessica,语气平淡,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我娶什么样的太太,需要你来替我安排吗?” jessica的脸,瞬间白了。 那种白,是血色褪尽的苍白。她的手撑住办公桌,腿软得差点站不住,全靠那一点支撑才没有滑坐到地上。 袁泊尘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整片办公区域。 “这里是办公室,不是菜市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每个人心上,“如果你们觉得工作不饱和,今晚就全部留下来加班。” 说完,他大步离开,留下一屋子不敢吭声的“鹌鹑”。 脚步声渐行渐远,可压在众人心口的那块石头,半天都没搬开。 过了许久,确定他不会回来了,张粒粒才敢开口:“你们谁惹董事长了?我第一次看他生这么大的气……好吓人啊……”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 朱佳佳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罗涵低着头,手里的笔都快被攥断了。 jessica还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像是被抽走了魂。 唯一知道内情的cindy,嘴角微微扬了扬。 她撑着大肚子,慢慢站起来,扫了一眼沈梨,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 作者有话说:沈梨:有点爽,但是我不能笑出声,憋得真难受。 大家点点下方的新文预收哦,到了100我就提前开坑~ 第107章 温柔 第107章 温柔 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松针, 在果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刚修剪过的草坪清香,混合着远处会所飘来的淡淡雪松味雪茄气息。这里是第9洞的果岭旁,整个球场最安静的角落之一, 连球童都被示意退到了十米开外的树荫下。 周育刚刚推杆入洞, 动作行云流水。 他直起身, 摘下白色手套,满意地看了一眼那枚稳稳落入洞中的小白球。 “这一杆力度控制得真是精妙, ”一个清越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跟咱们周总做人一样, 滴水不漏啊。” 周育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李玲玲踩着柔软的草地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米色的高尔夫套装, 剪裁精致, 完美勾勒出窈窕的曲线。头上的宽檐帽遮住了半张脸, 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闪烁的精明光芒。 “过奖了。”周育擦了擦手,语气轻松,“这么晒的太阳, 你不去和太太小姐们茶歇, 怎么有空来球场?” “你自然清楚啊。”李玲玲走到他身侧, 顺手拿起他放在球包旁的一支备用球杆把玩。那姿态随意, 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 “我让你去给沈梨一点颜色看看, ”她语气轻飘飘的, 话里的分量却不轻,“你倒是拿着她的把柄,把自己人送进了袁泊尘身边。周育, 你当谁傻子呢?” 周育轻笑一声,不急不缓地把手套放到一旁。 “玲玲啊,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抬起头,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我怎么会牺牲你的利益去成全我自己?” 李玲玲冷笑:“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育示意她坐下,自己则靠在球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未点燃的雪茄,在鼻尖嗅了嗅。 “沈梨和周政这么大的一张牌,你当一对三出啊?”他慢悠悠地说,“玲玲,不是我说你,你眼界还是太窄了。” 李玲玲挑了挑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余怒:“她耍我,不该给她点颜色看看?” “你怎么知道她是在耍你?”周育反问。 李玲玲一怔。 “袁泊尘是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周育点燃了手里的雪茄,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要是一个小小的秘书就能安排他的约会,他这个董事长也不用当了,回家啃他老爷子去吧。” 李玲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疑。 “你是说……”她顿了顿,“沈梨没有耍我?她确实力有不逮?” “你让她帮你打听行程、制造偶遇机会,没问题。”周育吐出一个烟圈,“但要她安排袁泊尘做什么,你也太高看她了。” 李玲玲的脸色缓和了些。她想起那晚在餐厅坐到打烊的尴尬,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如果沈梨不是故意耍她,而是真的无能为力…… “那你现在安排人到袁泊尘身边了,”她看向周育,“能帮上我吗?” 周育脸上浮现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你放心,我的人不就是你的人?”他语气笃定,“等她彻底打入秘书办的核心,取代沈梨也不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有她在袁泊尘身边帮你,不比沈梨更可靠?” 李玲玲的眼睛亮了。 她站起身,将手中的球杆递给周育,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被捧上高处的飘飘然,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成为最后赢家的画面。 “来,再打两杆我瞧瞧。” “行,恭敬不如从命。”周育笑着放下雪茄,接过了球杆。 李玲玲站在原地看了两杆,便转身离开了。她才不想留在这儿晒太阳,该说的话说完了,剩下的交给周育去办就是。 等她走远,刚刚短暂离开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老周啊,你现在是越来越会骗人了。” 走来的人正是天工集团另一位副总裁,崔茂。他手里端着一杯冰镇威士忌,脸上带着看戏的笑意。 周育笑着回头:“你也听到了?不过嘛,大小姐好糊弄,就是脾气大了点。” “没脑壳的女人。”崔茂走到他身边,摇了摇头,“周政是袁泊尘的心腹,威胁沈梨有什么用?开了她也没什么。” “她倒是敢去威胁周政。”周育冷笑一声,收起球杆,“留着沈梨在袁泊尘身边,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要按她的意思是揭露,不过是女人之间低级的泄愤,毫无益处。” 崔茂点点头:“你说得对。我看沈梨不是个善茬,说不定愿意交易。人嘛,都是重利的。” “再看看,”周育眯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我直觉,这丫头心眼儿可不少。” 崔茂不再讨论这个话题,转而压低了声音:“我近来听到风声,袁泊尘有意要从分公司选拔副总以上的人来总部。” 周育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样一来,你我的位置,”崔茂看着他,眼含警告,“可是危险得很啊。” 周育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阳光镀成金色的果岭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要动我?即使他是上面派下来的,也要掂量一番。”周育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球杆。 …… 听到消息的沈梨,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她震惊地看向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男人,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不可置信。 “轮岗交流?”她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都高了八度,“所有的部门?” 袁泊尘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悠闲地翻着一本厚重的英语原文书。 听到她的惊呼,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除了研发部门以外。” “朱佳佳的事启发了我。”他合上书,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点,“很多人进入天工以来,就一直没动过窝。从员工的个人职业规划来说,长期从事一件工作,很容易产生职业倦怠,甚至形成思维定式。”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凑过去,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做出一副乖巧学生的样子,脑袋几乎要凑到他面前。 “职业倦怠?会吗?”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真诚,“我就很喜欢工作啊,每天上班我都充满激情!” “你是极特殊情况,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袁泊尘就是被她这一点给击中,太强的生命力。 沈梨被夸了,但脸上还要保持克制。 哎,憋笑好难。 袁泊尘问她:“你知道在职场上,哪两种工作最消磨人的意志吗?” 沈梨摇头,双手托腮,眼睛里写满了求知欲:“请赐教。” 袁泊尘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第一是不做工作,闲着。”他慢条斯理地说,“第二,是长期重复大量琐碎的工作。做得多了,也就失去了进阶的能力,变成了螺丝钉。” 沈梨眨眨眼,快速思考着,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啊,”她提出疑问,逻辑清晰,“如果你是嫌他们效率低,那校招和公招一批新人进来,搞末位淘汰不就行了?为什么要费劲搞轮岗交流呢?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学新的技能,很多人习惯了自己的舒适区,说不定会抵触呢。” 袁泊尘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正色看着她。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家里逗她的恋人,而是具有极强政治素养和广阔眼界的企业掌舵人。 “天工集团是国字头的企业,当然有培育人才的责任。”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给一个学生上课,“目前在职的这些人,都是当初校招公招的佼佼者。你把他们用更年轻的人替换掉,除了让社会多了一批失业的中年人,产生更多不稳定的因素,还有什么好处?” “提升公司效能了啊。”沈梨说得理直气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袁泊尘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更多的是深沉的包容。 “年轻人,你不会老吗?”他问,“如果你老了被替代了,你会怎么想?” 沈梨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很郑重地回答,我这一生都会保持学习的好习惯,轻易不会被淘汰掉。” 袁泊尘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东西,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某种希望的延续。 “领导一个企业,如果最看重的是效率,而不能兼顾人文,那这个企业注定是短命的。”他说,“人区别于动物的一大特征就是有感情。我相信,如果天工集团在努力培养他们,给他们新的土壤,他们未来也能反哺天工,让天工长出新的枝丫。” 沈梨愣住了。 她坐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原本在她眼里冷冰冰的商业决策,突然有了温度。 “我不是……太现实了?”她抬起头,有些不确定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我怀疑。 “不是现实,”袁泊尘看着她,毫不客气地指出,“是单纯,幼稚。” 沈梨瞬间泄了气,整个人往后一仰,跪坐在沙发上,觉得被他全盘否定了。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他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腿上。 “baby,”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对你的期望很高。” 沈梨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 “周政在我身边五年,”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在我身边的时间,只会更长更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我希望你长成参天大树,”他说,“以后就算离开了我,也能从容应对一切的风险挑战。” 沈梨猛地抬起头。 “离开你?”她的眼睛里装满不可思议,“你居然会说这种话?” 她举起左手,把那枚闪耀的钻戒亮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晃了晃:“你对它发过誓了,袁泊尘。” 袁泊尘笑着亲吻她的手指,指尖摩挲着那枚戒指,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当然不是和我分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傻瓜。” “可你说了离开。” 他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进她眼睛深处,那里倒映着他的影子:“你以为,我会在天工当一辈子的董事长吗?” 沈梨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暂时一片空白。 “傻不傻。”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沈梨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是啊,神兵天降。他当初是临危受命,来拯救天工的。 他身上背负的是组织的任命和责任,不是一个普通的上市公司话事人。 总有一天,任务完成,他会离开那个位置,去往更高、更广阔的地方。 她有些伤感地说:“我暂时还想象不出……那栋楼里没有你的身影。” 袁泊尘看着她,此刻的她,眼睛里带着一点迷茫,一点不舍,还有一种少女般纯粹的依赖。 这样的年轻,这样的柔软,让他觉得可贵,又可爱。 “可是你每天回家都能看到我。”他说。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扑进他怀里,把脸深深埋在他胸口,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我很喜欢看你坐在会议室里讲话的样子,”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说不出的认真和崇拜,“我简直为那样的你着迷!你再多留几年,起码等我看腻了,你再走!” 袁泊尘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沈、梨。” 有人生气了。 沈梨赶紧从他怀里抬起头,一脸讨好地笑:“不腻不腻,永远不腻。”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威胁清晰可见。 “等你例假结束,”他慢悠悠地说,“希望你嘴巴还能这么厉害。” 沈梨脸色一变,立刻求饶:“我错了!” 两人打了半天嘴仗,最后以沈梨落败挥白旗而告终。 她瘫在他怀里,气喘吁吁,却笑得眉眼弯弯。 闹够了,袁泊尘把话题拉回正轨。 “对了,这次轮岗不仅是总部,还包括各地的分公司。”他说,“我记得你那个师兄很不错。你去问问他,如果他愿意来,我这里有个位置是留给他的。”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像是烟火被瞬间点燃。 “真的?”她一下子从他怀里弹起来,光脚站在地板上,原地转了三圈,然后百米冲刺般跑去拿手机。 “我现在就打电话!” 袁泊尘看着她那副激动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 他拎起她的拖鞋,追在她身后:“你给我把鞋穿好。” ----------------------- 作者有话说:bb们,我最近在准备硕士论文的预答辩,所以字数上比之前一段时间要少一些,我后面会补回来的【举手】 还有哦,这一本三月就会完结,请大家多多支持我的下一本《南洋热》噢,收藏到100我会提前开坑!又是年龄差很大! 这里再次放上文案,希望就点一点下面的图片,可以跳转噢【夸一夸晋江这新功能】 《南洋热》 秀珠第一次见到六先生是在大宅子里。 所有人都说自己勾引了九少爷,六先生一定会把她捆起来扔海里喂鱼。 六先生没有扔她去喂鱼,反而给了她五十万美金,说足够让她读完大学了。 秀珠第一次懂什么叫“恩深似海”。 她拿着五十万美金离开了九少爷,远走高飞。 再次见到六先生,她在拉夫劳伦为vip客人贴身量衣。 量尺走过他的肩线的时候,他掐住了秀珠的腰。 秀珠不明白,四年前,他说傍男人的女人没出息。 可四年后,他说:秀珠,你得陪我一辈子。 第108章 蓝牙 第108章 蓝牙 沈梨坐上袁泊尘第一秘书的位置后, 才真正读懂了“董事长的过滤器”这背后的兵荒马乱,也明白了timo的精神压力从何而来。 袁泊尘的每一天,从几点起床、几点出门, 到几点开会、几点见人、几点吃饭、几点休息, 全由她统筹。哪场会议必须出席, 哪顿餐叙可以省略,都由她做主。她残忍到, 连他的休息间隙, 都填满了待办事项。 他是那个在风暴中心掌舵的人, 而她,是那个在狂风中拼命修补帆索的人。 更可怕的是信息量。 邮件、文件、报告、请示、邀请、投诉……每天像雪片一样涌进来。如果全部由他亲自处理, 他什么都不用干了, 二十四小时不睡觉也看不完。 沈梨的工作, 就是判断。什么必须让袁泊尘知道,什么可以自己处理。 这个判断力,直接决定了她的工作质量。 她必须长出第二颗大脑, 完全模拟袁泊尘的思维回路:他会在意哪个数据的波动?他对哪些人的动向最为敏感?这些报上来的文件里有哪些是他必须掌握的? 细致, 谨慎, 周全。这些特质她都有。 但工作强度直线飙升, 让她也会忙中出错。 这天中午, 午餐前的最后十分钟, 沈梨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件走进总裁办公室。按照习惯,她也要把袁泊尘已经批完的文件带出 去,分发下去。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深色胡桃木桌面上, 袁泊尘正低头签署另一份合同,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熟练地收走一旁签好的文件,将待归档的分类放好。她的目光扫过最上面的那一份文件——《集团第二季度工会活动策划方案》。 这份文件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 刺眼地横亘在那里。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盯着那份文件,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种层级的琐碎事务,怎么可能递到董事长的案头?这是她作为秘书最基本的防线,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快速回溯早上的工作流程,记忆却出现了一瞬的断层。是漏看了?还是被其他急件挤到了角落被误送进来了? 她慌乱地抬头,看向办公桌后的男人。 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 沈梨咬了咬下唇,一声不吭地抱着批阅完毕的文件离开了办公室。 …… 中午,袁泊尘下楼用午餐,沈梨就在电梯口等他。 看到他走来,她用权限卡刷开专用电梯,两人一起下楼。 餐厅在14楼,那里有属于袁泊尘的专属包厢。虽然厨师团队相同,但这里的菜品摆盘总是多了几分艺术感。 以往袁泊尘用餐总有周政作陪,如今沈梨为了避嫌,大多选择去员工食堂,让袁泊尘独自用餐。 但今天是个例外,她跟着他进了包间,像个做错事等待宣判的囚徒。 四菜一汤,热气腾腾。两人隔着一定的距离,姿态端庄,完美复刻了上下级的疏离感。 服务员上完菜退下,房门合拢的瞬间,空气里的压强骤增。 沈梨站起身,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放到袁泊尘面前。 袁泊尘挑眉,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太毒了,仿佛直接穿透了她精心维持的精英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个慌慌张张、试图将功补过的小人儿。 沈梨对上他的视线,原本紧绷的那根弦,“崩”地断了。 她觉得自己好怄。 不是因为被批评,恰恰是因为没有被批评。 他把那份文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却只字未提。这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既保全了她的面子,又指出了她的疏漏。 他对她,温柔得近乎残忍。 毕竟,他连她的情绪都照顾到了,可她呢?作为他的左膀右臂,竟然连最基本的把关都失守了。 袁泊尘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放下勺子时,瓷勺碰触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把文件放在最上面,只是一个提醒。”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你读懂了我的意思,但还要继续怄自己的气吗?” 沈梨心头一酸。是啊,他都没说什么,自己在矫情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对不起,我下次不会了。” 饭菜入口,味同嚼蜡。 袁泊尘看着她垂下的眼帘,忽然轻叹一声:“看你这么难过,倒让我觉得,刚才我该装作没看见才对。” 沈梨猛地抬头,几乎是立刻开口:“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如果换作其他人犯错,你会装作没看见吗?”沈梨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坚定,“如果不是,那我凭什么在你这里享受特权?这不公平,也不专业。” 袁泊尘慢悠悠地说:“可是现在,我们两个人都不高兴了。既然我的出发点是照顾你的情绪,那从结果来看,是完全失败了。” 沈梨愣了一下,他还在往自己身上揽责……这样一来,沈梨就更加自责了。 明明是她的工作失误,他却反思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够好。 这种温柔像一把软刀子,割得她更疼了。 “对不起……”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停。”袁泊尘打断了她,神色骤然严肃了几分,“这件事,是我们两个都没处理好。如果我当时犀利地指出你的错误,公事公办,你现在或许反而会好受很多,对吧?” 沈梨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如果是别的领导,一顿痛骂下来,她立马认错道个歉,明天照样生龙活虎。 可正因为是袁泊尘,是她的恋人,她才敢在这里肆无忌惮地懊悔,才会在意他眼中的失望胜过一切惩罚。 如果没有这层关系,此刻的她应该正挂着职业微笑,云淡风轻地汇报补救方案。 “我知道了,”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会改进,绝不再犯。” 话音刚落,一滴眼泪终究没能控制住,“啪嗒”一声落进了饭碗里。 知易行难。 她能控制住大脑的逻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袁泊尘看着那滴泪,那真是立刻投降。 他长叹一口气,走到她身边。她坐着,他站着,一伸手,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梨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猛地转过头,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腰侧。 压抑的哭声终于溢出喉咙。 有懊悔,有委屈,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她不该把负面情绪带给他。他是她的上级,也是她的恋人,但她不该让他同时扮演这两个角色。 袁泊尘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手掌温热,透过衣料传递着安抚的力量。 三十秒。 不多不少,刚好够一次深呼吸的循环。 沈梨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她胡乱抹了把脸,抬起头。 眼睛虽然红肿,但眼神已经重新聚焦,脊背也挺直了,像一棵刚被暴雨洗礼过的小树,虽然有些许狼狈却更显生机。 “董事长,”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你放开我吧,我调整好了。” 袁泊尘低头看她,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真的好了?” “嗯。”沈梨认真地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如果还有一丝丝委屈,我也不该发泄给你。等回家了,我会再在我未婚夫的怀里大哭一场的。” 袁泊尘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梨眉眼弯弯,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里盛满了依赖与温柔。 她仰着头,像一只等待主人抚摸的小猫。 袁泊尘心中一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却带着千钧的承诺与力量。 “好,”他低声说,“那么其他的,就交给你未婚夫处理了。” 沈梨感受着额头残留的温热,心里的那团乌云,彻底散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梨简直像打了鸡血。 那个小小的失误反而激起了她的斗志。她恨不得把自己扔进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炼就一双火眼金睛。每一份文件都要反复推敲三遍,每一个数据都要交叉验证,每一个细节都要确认到无可挑剔。 直到周五下午,忙碌的间隙,沈梨才猛然想起一件事,李皓明的回复还没来。 上周她问过师兄,他说要考虑。这一周过去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照李皓明的性格,面对总部的橄榄枝,不该是兴高采烈地答应吗? 下午两点,沈梨陪同袁泊尘参加市政府的重要会议。 看着袁泊尘步入庄严的会议室大门,沈梨转身走出大楼,在附近的草坪长椅上坐下,拨通了李皓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师兄,考虑得怎么样了?”沈梨开门见山。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种沉默并不轻松,反而透着一种沉重的纠结。沈梨甚至能想象出李皓明此刻眉头紧锁的样子。 “沈梨,”李皓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周我亲自来拜会董事长。这次……我可能要辜负他的好意了,也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沈梨皱眉:“师兄,你考虑了一周,最终的决定是拒绝?” “是。我拒绝。” “为什么?” “我要留在云州发展。” 沈梨愣住了,随即不解地追问:“你已经坐到了云州分公司的最高职位,留在那里还能往哪里发展?你之前极力推荐我来总部,不就是认为只有总部才有广阔天地吗?” 李皓明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种反常的沉默,让沈梨心里升起一股奇异的预感。 “时移势易,”良久,李皓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决绝,“现在情况有变,我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 沈梨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李皓明坐在谢云书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里,笨拙地拿着剪刀摘韭菜。 那个画面冲击力太强,让她记忆犹新。 她脱口而出:“师兄,你坚持留在云州,不会是想追求我小姨吧?” 电话那头,李皓明显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否认。 这就是默认! 沈梨一下子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压低声音却掩盖不住震惊:“李皓明!原来是真的!我的直觉没有错!” “你小点声!”李皓明在那边急急地制止,“八字还没一撇呢!” 沈梨更难以置信了:“八字都没一撇,你就要为她放弃总部的机会?你忘了自己最初的职业抱负了吗?你入职天工,不就是向往站在行业巅峰吗?” 李皓明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沈梨,我看得很清楚。如果我仅仅追求事业上的成功,在感情上就真的一点戏都没有了。人生有舍才有得,我明白的。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沈梨握着手机,绕着长椅转了三圈,心情复杂难言。 “那我小姨呢?”她停下脚步,“她什么态度?” 李皓明又不说话了。 沈梨再次开启“柯南模式”:“她不会都不知道吧?你为了她做了这么大的牺牲,她却毫不知情?” “怎么能叫牺牲呢?”李皓明立刻反驳,语气急切,“她都不知道的事,不能算在她头上。再说了,她说的是考虑,没说一定答应我。如果你现在跑去告诉她,说我为了她放弃了多好的机会,那你才是在害我!她一定会内疚死的。” 沈梨吐出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这个师兄,还真是个典型的“恋爱脑”预备役。 “沈梨?你被气昏头了吗?”李皓明试探着问。 “没有。”沈梨说,“我的接受能力还不至于这么弱!我只是在想,我要提前回来一趟了。” “啊?” “不是为你,是为我小姨。” 她告诉李皓明,电话里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等她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她立刻开始查阅袁泊尘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只有把他安置妥当了,她才能安心回家处理这桩“大事”。 下午五点,会议结束。 黑色的轿车早已在地下车库等候。袁泊尘一上车,便报备道:“晚上曹市长安排了餐叙,就在博物馆旁边。你是陪我吃点儿,还是自己回去吃?” 市长的饭局,座次十分讲究,确实没有沈梨的位置。 沈梨想了想:“我回去吃吧,家里还有菜。” 袁泊尘点点头:“那就先送你回家。”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沈梨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盘旋着李皓明的事。她在犹豫,该怎么跟袁泊尘开口说自己要回云州一趟。 算了,他晚上还有应酬,等他回来再说吧。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停在地下车库。 “到家了。”袁泊尘吻了吻她的脸颊。 沈梨和他告别,推开车门,刚走出去两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一看,来电显示:谢云书。 接通,喂了两声,听筒里一片寂静。 她又“喂喂”了几声,正要挂断重拨,忽然意识到——手机还连着车内的蓝牙系统! 下一秒,谢云书那洪亮清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的高保真喇叭,360度立体环绕地炸响:“阿梨!皓明说你这两天要回来?你订票了吗?我来接你啊!” 声音之大,情感之充沛,仿佛谢云书本人就趴在车窗上呐喊。 沈梨彻底炸了。 她踩着高跟鞋,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拉开车门,一屁股跌回座位上。然后想起自己可以挂电话的,又手忙脚乱地去挂断电话。 晚了。 那句话已经完整地、清晰地、回荡在车厢里。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沈梨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后排的男人。 袁泊尘靠在椅背上,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虽然没有黑得像锅底,但那股低气压足以让周围的空气凝固。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人心慌。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拆穿的骗子。 沈梨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迅速组织语言:“我发誓!我没有想背着你采取什么行动!是下午李皓明打电话说他喜欢上我小姨了,我就是想回去解决这件事的!真的!” 袁泊尘依旧没说话。 那双深邃的目光像x光机,把她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似乎在看她还有多少隐瞒。 沈梨紧张地攥着手机,心跳如擂鼓。 一秒,两秒…… 终于,袁泊尘的脸色稍霁。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了沈梨的脸颊肉,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 带着点惩罚的意味,更多的却是无奈和宠溺。 “不准擅自行动,”他沉声道,“等我回来再说。” 沈梨捂着脸,乖巧地点头如捣蒜:“好,我都我听你的!”雌鹰般的女人也要适时服软啊。 这都是策略和经验啊。 “去吧。”他果然满意,大度方放行。 她推开车门,这次是真的下去了。 走出两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窗缓缓降下,袁泊尘正看着她,那双原本冷峻的眼眸里,此刻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只惊惶失措的小兔子。 哼,他就吃定了她。 沈梨朝他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直到进了电梯,随着楼层数字的跳动,她才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了。 真的吓死了。 袁泊尘固然宠她爱她至极,但他有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就是欺骗。 沈梨犯了一次,绝对不敢再来第二次。 蓝牙,下次再也不选自动连接了! ----------------------- 作者有话说:bb们,双更在明天~ 第109章 变化 第109章 变化 晚上九点,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沈梨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动静立刻放下书, 光着脚跑向玄关。 袁泊尘刚推开门, 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白酒气息。 他看到沈梨迎过来, 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别过来,一身酒味, 让我先去洗澡。” 沈梨却没听他的, 反而上前一步, 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像只小动物似的东嗅西嗅。 袁泊尘被她这动作逗笑了, 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品酒师, 闻出我今晚喝的是哪个牌子了吗?” 沈梨抬起头,认真地想了想:“好像是茅台。” 袁泊尘看着她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好了好了, 闻出来就放我去洗澡吧。”他轻轻推她。 沈梨却不撒手。她靠在他怀里, 闻着他身上混合了酒气、雪松和淡淡柑橘的味道, 忽然觉得, 这气息并不难闻。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像是什么?白酒橙子冰激凌? 她被自己这个联想逗乐了, 鬼使神差地踮起脚, 在他脖子上啃了两口。 什么味道都没有,只有皮肤的温度。 她咂咂嘴,终于放开了他。 袁泊尘被她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 两人在玄关闹了好一阵,他才终于脱身进了浴室。 等他洗完澡出来,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沈梨站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 守着一口小锅,手里拿着勺子在搅动。 听到动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忙活。 袁泊尘擦着头发,走到茶几前,看到那本被她随手放下的书,拿起来翻了翻。 是半导体专业的书。 他看了眼封面,又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页边有些卷,书脊上有翻阅的痕迹,显然不是新买的。 自从住在一起,只要他喝了酒,她一定会给他煮醒酒汤。有时候味道并不好,带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但他从来不说什么。 一开始只是不忍辜负她的心意,可慢慢地,他竟爱上了这个味道。 不是汤本身,是那种感觉。不管多晚回家,她总是在等他。 每次坐在餐桌旁,捧着她端来的汤碗,一天的疲惫都会消散。 沈梨关了火,把汤倒进碗里,端到餐厅。 “过来喝汤。” 袁泊尘拿着那本书走过去,在餐桌旁坐下。 沈梨看到书,赶紧说:“你怎么把书拿过来了?等会儿汤溅上去。我这书可是绝版了。” 袁泊尘把书放到旁边,随口问:“这本书不像是新的,你这是看第几遍了?” 沈梨愣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福尔摩斯。 她把汤碗推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 “之前回学校见到了我导师,”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才发现毕业这么多年,我很久没看专业相关的书了。我都快忘了,我以前的职业规划可是当一个技术型专家呢。” 袁泊尘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有些烫,带着决明子特有的苦味。 喝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你要是想去技术部,我可以安排。” 沈梨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单手撑着桌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天工集团又不是我们家后院,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你是董事长,不是昏君。一会儿把我弄到这里,一会儿把我弄到那里,你的清誉都要毁在我手里了。” 袁泊尘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他伸出手,掐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沈梨落入一个芍药香味的怀抱。 她最近爱上了这款沐浴露,袁泊尘时不时也会用。她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我的清誉早就没有了。”他说,声音低低的,“自从打上你的主意开始,我就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董事长了。” 沈梨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她居然点了点头。 袁泊尘气笑了。 他低头,压着她,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又深又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让她无处可逃。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他吻够了,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 沈梨靠在他怀里,小声说:“我以后再也不往汤里加决明子了,好难喝。” 袁泊尘愣了一下:“那你每次还煮给我喝?” 沈梨弱弱地说:“对啊……是你喝嘛……” 袁泊尘失笑,简直无语。 他再度低头,撬开她的唇齿,把那口苦味渡给她。 “自己尝尝。”他说。 沈梨被苦得皱起脸,他却笑了。 闹够了,终于言归正传。 沈梨从他怀里坐起来,说起要回家的事。 袁泊尘想了想自己近期的行程安排:“离端午也就两周了,不如还是定在端午回去?也给你师兄更多考虑的时间。” 沈梨眼睛一亮。 “真的吗?”她惊喜地问,“你愿意再给他两周时间考虑?” 袁泊尘点点头。 “听说他很照顾你,钱万平以前欺负你的时候,他还特地来京州为你撑腰。看在他这么有情有义的份上,我希望他可以认真考虑。” 沈梨一下子激动起来。 “袁泊尘!”她大声说,“你真的是一个完美的人!” 她一激动,忘记自己还坐在他怀里,猛地一起身—— “砰!”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他的下巴。 两人同时惨叫出声。 “啊——!” 袁泊尘捂着下巴,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梨捂着额头,整个人蜷在他怀里,疼得直抽气。 刚才那温柔暧昧的气氛,瞬间变成了灾难现场。 “沈、梨。”袁泊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梨抬起头,额头上红了一片,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我错了,对不起……”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什么毛病?一激动就往我下巴上撞?” 沈梨委屈巴巴地揉着额头:“我也不是故意的……” 袁泊尘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揉额头。他的手掌温热,力道轻柔,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还疼吗?” “你下巴疼吗?” “疼。” “那我也疼。”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袁泊尘低头,在她红了一块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行了,”他说,“撞了我,今晚你得负责。” 沈梨乖巧地点头:“好,我负责。” …… 两周的时间转眼就过。 端午将至,沈梨订好了和袁泊尘一起回云州的机票。 她决定了,既然避无可避,那就直面暴雨。 袁泊尘有些担忧。他知道,要想和沈梨一辈子在一起,有些事必须面对。即使袁灏宇那块伤疤已经结痂,到了这样的关头,也只能再狠狠撕开一次。 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办公室的氛围格外轻松。 大家的心早就飞了,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假期去哪里玩。有人要去海边,有人要回老家,有人约好了露营烧烤。 沈梨独自坐在办公室,听着外面的热闹,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不是预感,是压在心底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 下午五点,同事们陆陆续续离开。 罗涵还特地来跟她打招呼:“我先走了,你还不走?” “马上就走了,端午安康啊。” “端午安康。”罗涵笑着挥手,顺手拉上了她办公室的门。 六点,袁泊尘敲响了她的门。 他站在门口,西装已经换成了休闲装。 “可以走了。” 沈梨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跟在他身后。 去机场的路上,沈梨异常沉默。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紧张得说不出话。那些关于父母的想象、关于见面的场景、关于可能发生的冲突,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袁泊尘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力道很稳。 “一切有我。”他说,“你爸妈要生多大的气都可以,但你一定不能说不要我。我知道他们跟你的感情很深,但你也要记得,我同样是非你不可的。” 沈梨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被车窗外流过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轮廓依旧凌厉,眼神却柔软得像水。 她郑重点头。 到了机场,司机帮他们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拿出来。 行李只有一个箱子,回去只有三天,箱子里没装多少衣物,大多数是带给父母的礼物。 袁泊尘接过箱子,正要往里走,手机突然响了。 沈梨下意识看向他的手机屏幕。 心猛地一紧。 那种不好的预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袁泊尘接起电话,听了一句,脸色瞬间变了。 电话那头,是赵凤琼惊慌失措的声音:“泊尘,你爸爸突发心梗,正在送去市一医的路上,你赶紧过来啊!”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挥下。 沈梨终于知道,这一整天的不安来自哪里。 无论他们怎么计划,该来的总会来。 她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接过袁泊尘手里的行李箱,转头对司机说:“刘叔,赶紧送他去市一院!” “是!” 袁泊尘看着她,眉头紧锁。 他在权衡,父亲的病情,和沈梨…… 沈梨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泊尘,”她的声音出奇冷静,“到了这个时候了,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我父母不会对我做什么,但你的父亲情况紧急啊。” 袁泊尘眉头紧锁,他显然不放心沈梨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你不要再担心我了,我是你的沈梨啊,我知道该怎么做。你要相信我!”她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沈梨催促道:“赶紧去!我希望伯父安然无恙,但如果有什么不测,你想让自己后悔一辈子吗?” 袁泊尘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慌乱,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你先回去,”他说,“不要着急说出一切,等我的消息。” 沈梨点头。 袁泊尘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 轿车一路飞驰,消失在机场高速的夜色里。 沈梨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她转过身,拉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步伐急促,快得像要去奔赴一场战争。 ……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谢云雁和沈华正准备洗漱睡觉,忽然听到门口有动静。 “这么晚了?云书还来了?”谢云雁披上外套,走向玄关。 门一打开,沈梨风尘仆仆的脸出现在眼前。 “哎呀!”谢云雁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大喊,“老沈,快出来,女儿回来啦!” 她赶紧上前接过沈梨手里的行李箱,嘴上念叨着:“不是说明天回来吗?我和你爸定好了闹钟,准备一早去接你呢!” 沈梨在飞机上一点没睡,此刻站在家门口,看着母亲惊喜的脸和父亲披着外套小跑出来的身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妈,给我下碗面吧,”她换了鞋,径直走向客厅的沙发,把自己摔进去,“飞机餐好难吃。” 谢云雁把箱子递给沈华,撸起袖子就往厨房走。 “今晚炖了菌菇汤,我给你下菌菇面!你这孩子,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要是知道你回来,我多少给你留点吃的!” 沈梨蜷缩在沙发上,累得眼皮打架。母亲碎碎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像是这世上最催眠的背景音。 沈华把箱子送进她卧室,走出来看到女儿半躺在沙发上,一脸倦容。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她瘦了好多。 “阿梨啊,”他轻声问,“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沈梨眼皮掀开一条缝,轻轻“嗯”了一声。 “年轻人拼搏是好事,但也不要太拼了。”沈华说,“爸爸妈妈知道你要强,但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知道吗?” 沈华一向对家里的事情很少发表意见,此刻这几句朴实的话,却让沈梨心里一暖。 “知道了,爸爸。” 过了一会儿,谢云雁端着面出来了。 “快过来吃!” 沈梨动了动,实在懒得起身,伸出手:“妈,你过来拉我一下。” 谢云雁哼了一声,擦干净手,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双手,一把将人拽起来。 “多大了还耍赖?起来吃面,吃完睡觉。” 沈梨借着她的力气起身,走到餐桌前,看到一碗金澄澄的菌菇面——竹荪、羊肚菌、木耳、笋,汤色浓郁,香气扑鼻。 她原本困得睁不开眼,被这一碗面彻底唤醒了。 她吃得很香,谢云雁和沈华就坐在一旁看着她。 沈梨喝了一口面汤,放下碗的时候,抬头对上母亲含笑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愣住了。 母亲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带着不加掩饰的疼爱和满足。就像高中时候,她下了晚自习回家,母亲也是这样坐在餐桌旁,看着她吃夜宵,眼里盛满了这样的笑意。 可是她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坐在家里,吃一碗母亲煮的面了。 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神经,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滴进汤碗里。 谢云雁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她脸色都变了,“阿妹,你说话啊,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沈华也急了:“阿梨,有什么事跟爸妈说说,别一个人扛着。” 沈梨遇到的事情太多了,让她委屈的事情也太多了。 此行回家,坦白就是其中一件。 但这眼泪不是为了“坦白”而流的,是为了那回不去的童年、少年、青年,是为了她和父母之间,原来只剩下逢年过节的几天相聚。 她刚刚抬头看到母亲的笑眼,像极了从前每个晚自习归来的夜晚。 但她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有了许多秘密,不知如何向父母道出。 “你不是说要带男朋友回来的吗?”谢云雁试探地问,“难道你们分手了?” 沈华一听,赶紧追问:“他是不是瞧不上我们家?我听你妈妈说,他家里条件很好……” 沈梨赶紧擦干眼泪。 再让他们猜下 去,不知道要猜出什么来。 “我们今天准备一起回来的,”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都走到机场了,接到他妈妈的电话,说他爸爸突发心梗……”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是担心他。你们不知道,他对我真的很好。” 谢云雁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女儿受委屈,她就放心了。 “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多少都会有点病痛。”她叹了口气,“都是命,谁也躲不过。” 沈华也说:“是啊,他没跟你回来是对的,家人要紧。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明天打电话问问情况。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们陪你回京州。” 沈梨知道,父母纯善。 他们越是如此,她越难开口。 “睡觉吧。”谢云雁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母亲的手很温暖,带着熟悉的温度。 沈梨闭上眼,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就被抚慰了。 ----------------------- 作者有话说:对,这一章是标题党,我是tvb儿童,深得港媒真传【翘腿 二更在下午,老规矩,还是在三点噢! 下一章,坦白局。 第110章 坦白 第110章 坦白 凌晨五点, 沈梨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云州的夏天天亮得早,此刻却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鸣。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 确认自己再也睡不着了, 索性起身, 换了一身运动服,沿着滨河公园慢跑。 晨风带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 她跑得不快。耳机里放着播客, 声音飘浮在耳边, 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沈梨?这是沈梨吧?” 她停下来,循声望去。 几个穿着太极服的大伯大叔正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其中一位正朝她招手, 是以前住隔壁单元的张伯, 十几年邻居,看着她长大的。 沈梨摘下耳机,笑着走过去:“张伯, 好久不见。” “可不是嘛!你妈说你在大城市工作, 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张伯上下打量她, 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瘦了, 但也精神了。来来来, 跟我们一起练太极!” 沈梨摆手:“我不会这个。” “练一练就会了!”张伯不由分说把她拉到队伍末尾,“你们年轻人学东西快,这太极可是大有学问, 比你那傻跑强多了。来,跟着我做——” 沈梨被赶鸭子上架,只好跟着比画起来。 “起势——左右野马分鬃——白鹤亮翅——” 她动作生涩, 跟不上节奏。前面的大伯们倒是做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一套打完,沈梨汗流浃背,转身时发现谢云雁站在不远处。 谢云雁手里拎着菜篮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沈梨跟大伯们道了别,小跑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菜。 “你今天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谢云雁挽着她的胳膊往家走,“生命在于运动,看来你在京州也有运动的好习惯。” 沈梨笑起来:“妈,你是不是忘了,以前你动不动就拉着我跑一万米?” 谢云雁挑眉。 “我最怕你喊我起床了。”沈梨学着母亲的语气,“阿梨,快起来,太阳晒屁股了!只要天还没亮你来喊我,就一定是要我陪你跑步。” “什么你陪我,明明是我陪你。”谢云雁轻哼一声,“你以前身体底子不好,要不是我常年坚持带你跑,你现在能这么结实?你是不知道,你小时候一吃多就发烧,每次我都要背着你往医院跑。大夏天的,跑得我汗流浃背,那个时候你爸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沈梨点头:“我记得。就连大学的时候还这样呢!有一次早课,来不及吃早餐,拿了个煎饼边走边吃,一分钟就吃完了。结果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一阵冷一阵热,给我折腾够呛。” “你啊,从来都没被饿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把自己吃坏。” “大概上辈子被饿惨了。” 母女俩有说有笑地往家走。 路过菜市场时,谢云雁又进去买了些新鲜的菌子和一条鱼,说是中午清蒸。 沈梨站在门口等她,看着母亲挑挑拣拣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样平常的早晨,这样平常的陪伴,在她的人生里,已经越来越少了。 回到家,谢云雁进厨房忙活,沈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台的早间新闻,她没看进去,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谢云书今天店里忙,没时间来吃饭。谢云雁说,明天晚上在酒店订了一桌,请大家一起过端午。 听到谢云书的名字,沈梨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中午吃饭时,她食不知味。 谢云雁做了清蒸鱼、菌子炒肉、凉拌黄瓜,都是她爱吃的。她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碗。 “怎么吃这么少?”谢云雁皱眉。 “不饿。” 谢云雁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沈华想出门打牌,被谢云雁叫住:“把碗洗了再去。就你那来来回回的几个搭子,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沈华看了一眼沈梨,没像往常那样跟妻子拌嘴,默默钻进厨房。 沈梨坐在沙发上揉胃,她觉得自己快消化不良了。 谢云雁走过来,递给她一粒胃药:“总是这样,吃饭急躁,就是不长记性。” 沈梨接过药,就着温水吞下,站起身:“妈,我进屋躺一会儿。” 她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袁泊尘的电话。 一晚上没消息,早上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顾不得是不是会打扰他,她需要知道他好不好。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喂。” 只一个字,沈梨的心就揪紧了。那声音疲惫得像被磨砂纸打磨过,干涩、沙哑,明显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意。 她捏紧手机:“伯父怎么样了?” “动了手术,现在还在icu。”袁泊尘的声音很轻,“医生说这四十八个小时很危险,需要一直观察。” 沈梨没有说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隐约的脚步声和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对不起,”他说,“我去不了云州了。” “没关系。”沈梨脱口而出,“没关系的。你只管照顾好伯父,我这边……我会看着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梨。” “嗯?” “……没什么。”他顿了顿,“你先别急着说,等我这边稳定了再说。” 沈梨想说“好”,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会儿想到袁泊尘,想到他此刻守在icu门外的样子。一会儿又想到谢云书,想到明天晚上的端午家宴,自己该如何面对小姨呢? 胃又开始疼了。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蜷缩起来,想熬过这阵难受。可那绞痛越来越剧烈,像有人在她胃里拧麻花。 她猛地坐起来,冲出房间,冲到卫生间,把中午吃的那点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沈华已经出门打牌了,谢云雁正在客厅浇花,听到动静赶紧过来。 “你这是怎么了?”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梨扶着马桶,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来,呛得她眼泪直流。 谢云雁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沈梨漱了口,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上那点早上刚养起来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盯着那张脸,忽然开口:“妈,上次,我骗了你。” 谢云雁动作一顿。 沈梨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镜子里,像在和另一个自己说话。 “周政不是我男朋友。”她说,“我的男朋友,另有其人。” 谢云雁愣了两秒:“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沈梨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抬起眼看向母亲。 “我现在胃很痛,心也很痛。”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所以,不如趁着我身体不舒服,把一切不舒服都说出来。” 谢云雁盯着她,眼神复杂。 “妈,我的男朋友叫袁泊尘,是我的顶头上司。” 回家之前,她把戒指摘了。所以她没说未婚夫,只说男朋友。 谢云雁明显被搞糊涂了。 “你谈恋爱就谈恋爱,为什么要骗我?”她语气里带着困惑,还没有怒气,“你男朋友是周政也好,是什么袁泊尘也好,妈妈都不会挑剔你的男朋友。” 沈梨咬住下唇。 时过境迁,母亲联想不到那个名字,也是正常的。 “他……”她艰难地开口,“是袁灏宇的哥哥。” 谢云雁的脸色,瞬间煞白。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整个人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妈,过去我们都误会袁灏宇了。”沈梨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他没有抛弃我小姨……” “没有抛弃?”谢云雁突然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像要撕裂什么,“谢鸢都快十二岁了,这叫什么没有抛弃!沈梨,你找谁不好,非要找他们家——我对你太失望了!” 失望。 那个词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沈梨心口。 她这小半生,都在寻求谢云雁的认可。 考好了想让她高兴,考砸了怕她失望。 她是谢云雁的全部希望啊,她怎么能让一心一意为她付出的母亲失望? 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就在这里。 就如同她曾经害怕袁泊尘对她失望一样。她害怕所有她在乎的人,对她失望。 但是沈梨,你必须直面你的弱点。 为自己,为袁泊尘,也为那个从未谋面的袁灏宇。 她没有退却,没有躲闪。她看着谢云雁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妈妈,袁灏宇早就死了。” 谢云雁的怒气凝固在脸上。 “和我小姨分别的那一年,他就意外身故了。”沈梨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下去,“他为了急着回来见小姨,从楼上摔了下来。” 沈梨的话,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谢云雁猛地后退两步,像是被什么击中。 她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年前的画面,谢云书抱着她哭,哭得撕心裂肺。 “姐,怎么办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时候,只是少女失恋的绝望。 原来,是永别了。 “你在骗我?”谢云雁的声音发颤,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逼过来。 沈梨怔了一下,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看着母亲,面色黯然。 “我也希望是我在撒谎。”她哽咽着说,“那么小姨这辈子还能见他一面。即使我和袁泊尘的路再难走,我也希望袁灏宇活着,不活在小姨的心里,就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谢云雁最后的希望,被这句话击穿了。 她恼怒了大半生的人,恨了大半生的人,原来早就化成一堆白骨。 她扶着墙,腿软得像站不住。 “你小姨……”她嘴唇哆嗦着,“她会受不了的……” 沈梨上前扶住她:“妈,你先坐下。” 谢云雁被她扶着坐到餐厅椅子上。她佝偻着背,一瞬间老了十岁。 当年护着谢云书、替她离婚养女的那个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沈梨蹲在她面前,满脸是泪。 “妈妈,小姨要是知道了,肯定心碎了。” 谢云雁抬起手,掌心盖在她头顶。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这样抚过她的头。小时候发烧时、考试考好时、受了委屈时……都是这只手。 “你偏偏,”谢云雁的声音沙哑,“偏偏要找他们家的人。” 沈梨的脸又白了几分。 是啊。 如果她不和袁泊尘相爱,即使袁灏宇已经死了,他还能活在谢云书心里。 那是一个永远不会被戳破的梦,一个可以永远等下去的念想。 是她亲手撕开了这道伤疤。 她伏在母亲膝上,无声地流泪。 过了很久,谢云雁开口了。 “告诉她吧。” 沈梨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 “真的可以说吗?” “不说,她永远都在等。”谢云雁叹了口气,那叹息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她不肯给自己重新幸福的机会,何尝不是在盼着有一天他还能回来找她们母女呢?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等待。” 沈梨低头,眼泪砸在地板上。 “还有你。”谢云雁的声音恢复了点力气,“我不知道你怎么搞的,非要编出谎话来骗我。” 沈梨不敢吭声。 “我不是顽固不化的父母。”谢云雁说,“从小到大,什么事情你没有自己做主?你要嫁给谁、不嫁给谁,难道我能按着你的头决定?” 沈梨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你从小就这样。”谢云雁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知道自己做错了就不吭声。但心里是不服的,对吗?” 沈梨咬住唇。 原来母亲把她看得这么清楚。 “母女一场,你也太让我失望了。”谢云雁拂开她的手,站起身。 门一响,她走了。 沈梨跪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移进来,又移出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知道膝盖开始发麻,从麻到痛,从痛到失去知觉。 她像是感知不到时间,感知不到身体,除了呼吸,就是一尊没有表情的佛像。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那持续不断的铃声终于把她拉回现实。 她扶着墙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猜到那可能是袁泊尘,咬着牙,一步步挪进卧室。 “喂?”她努力调整声音,不想让他听出异常。 袁泊尘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baby,我父亲醒过来了,他脱离危险了。” 沈梨长舒一口气,眼泪又涌上来。 “太好了……” “他现在还很虚弱,需要我和母亲守着。”袁泊尘的声音里带着歉意,还有一丝她熟悉的温柔,“我暂时来不了云州了。刚让周政买了一些礼品送到你家,你要是在家,就接收一下。” 他顿了顿,问:“之前带回去的礼物,都送出去了吗?” 沈梨愣了一下。 她忘了。 袁泊尘没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抱歉,这次是我不好。” “别这样说。”沈梨的声音哽了一下,“在家人最需要的时候守在他们身边,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袁泊尘,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好。”他终于笑了,很轻,但她听出来了。 挂了电话,沈梨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倒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柔软的被子裹着她,像是唯一的保护。 睡梦中,她开始忽冷忽热。 一会儿像被丢进冰窖,冷得发抖。一会儿又像被架在火上烤,浑身滚烫。 她知道自己又发烧了。 迷糊中,母亲的斥责还在耳边回响,可更多的,是一些别的画面。 那个夏天,她高烧不退,母亲冒着三十多度的烈日,背着她一路跑到诊所。 “你家这孩子怎么老是发烧啊!”诊所的医生嗔怪谢云雁,“你这个当妈的怎么回事,孩子三天两头发烧,你到底喂她吃什么了?” 谢云雁没有辩解,只是连连道歉:“医生您再看看,孩子再烧就烧坏了……” 沈梨的泪浸湿了枕巾。 她想,自己真矫情。 因为疏解不了母亲对自己的期望,就怨怪她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可哪个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不是寄予厚望呢? 她失意的时候,考砸的时候,与梦想的工作擦肩而过的时候,不都是母亲在替她托底吗? 沈梨想,我真是个坏蛋啊。 沈华十点到家,发现屋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开。 他以为妻子带女儿下馆子去了,没在意,在客厅打开电视看起来。 看到十一点,还是不见人影。 他这才给谢云雁打电话。 谢云雁在外面走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走累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又继续走。 她走过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发现很多地方都有沈梨的影子。 中山四路,沈梨的小学。她爱在校门口买糍粑吃,每次吃完就不吃饭,说什么都不听。 为了不让她乱吃东西,谢云雁只好把零花钱砍半。可砍半也没用,她还是会攒钱买。 小小年纪,主意颇大。那个时候就已初见端倪。 再走过一条街,是少年宫。每个周末,谢云雁都送她来练舞学琴,课程塞得满满当当,她连午饭都只能吃快餐。 可沈梨从不是叫苦的孩子。 少年宫门口,经常能看到父母拖着孩子往里走,又拉又拽,哭声震天。沈梨从来都是自己背着书包走进去,不需要人哄。 舞蹈课,她自己背衣服和毛巾。写字课,她还知道戴围裙,怕墨汁溅到衣服上难洗。 走来走去,整座城都是母女俩的脚印。 沈华打电话来的时候,谢云雁已经走到楼下了。 她推开门,扫了一眼客厅,没看到沈梨。 “沈梨呢?” “没和你一起?”沈华站起来,一脸茫然。 谢云雁的脸色沉下来。她以为沈梨负气走了,铁青着脸走进屋。 沈华还在看电视,谢云雁走过去,“啪”的一声关掉了。 “这么晚还看,吵死人了!” 说完,她进了卧室。 沈华被这一通无名火搞得莫名其妙。女儿不在家,妻子也不问,这才回来一天呢,昨天还好好的。 他有点不放心,拿起手机给沈梨打电话。 可是,他竟然听到了铃声从沈梨卧室传来。 沈华走过去,敲了敲门:“阿梨啊,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只有铃声还在固执地响。 他推开门。 手机在床头闪着光,一闪一闪。 沈梨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 沈华咕哝了一句“什么时候睡着的”,挂掉电话准备离开。 刚转身,他又停下来。 不对。 他重新弯腰,仔细看沈梨,呼吸很重,很急促。 他打开卧室的灯,灯光照亮她那张通红的脸,满是汗水。 沈华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惊人的滚烫。 “云雁!”他的声音变了调,“快来啊!阿梨又发烧了!” ----------------------- 作者有话说:一分钟吃完一个烧饼然后半夜发烧的人,其实是我。 故事来源于生活呀。 携带私货,跑—— 每日一念:点点我的新文预收呀~老板们一定发大财! 第111章 灏宇 第111章 灏宇 沈梨觉得自己一定是烧出了幻觉。 否则怎么会看到袁泊尘呢? 他站在她床头, 身上还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底有青黑色的疲惫。 他就那样看着她, 眼神里带着她熟悉的心疼, 还有一点点的责备。 她艰难地抬起手, 想去碰一下他的手指。 刚伸出去一半,对面已经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只手是温热的, 干燥的, 带着她熟悉的力道。 “你觉得自己在做梦?” 沈梨愣愣地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下, 她还出现了幻听, 这真的是袁泊尘的声音。 “睡吧。” 她眼皮打架, 想再看他一眼,却觉得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了下去。 袁泊尘把她的手放回被窝里,又直起身, 把病房里的空调调高了两度。 他转过身, 看向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沈梨的父母。 谢云雁的脸色苍白, 眼周有些红肿, 像是哭过。沈华站在她身边, 一只手扶着妻子的手臂, 看着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 还有一些好奇。 “她应该还有好一阵才会醒。”袁泊尘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床上的人,“如果两位允许的话, 我们去对面的咖啡馆谈一下,好吗?” 谢云雁看了一眼沈华,沈华也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她点了点头。 …… 晚上八点,沈梨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她出了一身的汗,病号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但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昏沉的感觉消失了,脑子也清醒了。 她爬起来,环视四周。 这不是自己的卧室。 是医院的单人病房,白墙,淡蓝色的窗帘,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 病床旁边立着一个输水的架子,上面挂着四五个空瓶子,还没收走。 沈梨掀开被子,下床,扶着墙慢慢走向卫生间。 她的腿还有些软,但精神已经好多了。 她在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色还有些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她用手指理了理,吐出一口气,慢吞吞地移出来。 门被推开了。 谢云书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看到她扶着墙站在那里,赶紧上前把她扶回床边。 “大夏天的,怎么会发烧呢?”谢云书一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边念叨,“你也太不注意了。快来喝粥,我刚刚问了我姐,她说你几乎一天没吃东西了。” 沈梨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亮起。 今天是端午节,但她把这一天都睡过去了。 原本今晚是全家聚餐的日子,现在也彻底泡汤了。 “肚子好饿。”沈梨揉了揉肚子,闻到粥的香味,胃里终于有了反应。 “那就快吃吧。”谢云书把保温桶里的粥盛出来,又把带来的小菜一样样摆开,凉拌黄瓜、腌大头菜、清炒时蔬,都是清淡爽口的。 谢云书说:“这些都是没有放辣椒的,你尝尝就行,也别吃多了,胃受不了。” “嗯!”沈梨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来。 谢云书坐在床边,看着她吃。 “阿鸢呢?”沈梨边吃边问。 “被李皓明带着去看龙船夜游了。”谢云书笑了笑,带着一点无奈,“你这个师兄,他倒是挺有耐心的,阿鸢也喜欢他。” 沈梨的动作顿了一下,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她能直接跟谢云雁说,是仗着当时身体不舒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可现在对着谢云书,那些话却像石头一样堵在喉咙里。 谢云书没察觉她的异样,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拿热水壶。 壶是空的。 “我去给你接点热水。”她说,“你多喝水才好得快。” “好。” 谢云书拎着水壶出了门。 她记得开水房在走廊右边,楼梯口旁边。 走廊里灯光昏暗,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有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轻微的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中药房飘来的苦涩味道。 她走到楼梯口,正要转弯,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停住了脚步。 那人也停住了。 他就站在楼梯转角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谢云书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 不是惊艳。 是某种更深的、更久远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被猛地唤醒。 她一眼就知道他是谁。 手里的水壶微微发颤,她想握紧,却发现手指完全不听使唤。 袁泊尘走过来,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快要掉下去的水壶。 “可以聊聊吗?”他问。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和。 谢云书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记忆里的那个人,有七分相似。 她点了点头。 每一层楼都有一个露台,供病人透气晒太阳。 袁泊尘推开露台的门,侧身让谢云书先走。 夜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云州夏天特有的气息。不是北方那种燥热的风,也不是南方那种黏腻的潮气,而是清清爽爽的、带着一点点凉意的风。 云州的夏天就是这样。 白天再热,到了晚上,风总会凉下来。像有人在山里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到了夜里就悄悄放出来,让人忘了白天晒过的太阳。 露台不大,摆着几把长椅。 栏杆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远处是城市的灯火,再远一些,是起伏的山峦轮廓,隐没在深蓝色的天幕下。 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撒在深蓝绸缎上的碎钻。 谢云书站在那里,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袁泊尘站在她身侧,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谢云书说:“阿鸢的手术,是你安排的吧?” 袁泊尘转头看她,她比他想象的敏锐。或者说,这件事她早就想过很多遍,只是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 “是。”他没有否认。 谢云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嘴角动了动,又像是被风吹散了。 “开始我还不觉得,后来知道沈梨和你在一起了,我就猜到可能是你安排的医生。”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其实知道了又如何呢?你实实在在救了阿鸢,我要谢谢你。但我的谢,也只能是这一句话了。” 袁泊尘看着她。 这个女人,他弟弟爱了一辈子。 她比他想象中更瘦,肩膀单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过太多次的树。 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语气也很平静,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质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谢鸢是我的侄女,”他说,“我义不容辞。” 谢云书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动,像平静的水面下突然涌起的暗流,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刻的寂静。 “阿鸢……”她的声音发颤,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她想说,阿鸢不是——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是希望袁泊尘承认谢鸢的。 天呐。 这才是她真实的想法。 她不想和袁灏宇彻底失去联系。哪怕只是一点点联系也好,哪怕只是通过女儿维系的那一点点血脉也好。 袁泊尘看着她的眼睛,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云书,”他说,“我不是来带走谢鸢的。” 谢云书愣了一下。 随即,她的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袁灏宇不认她吗?” 她咬紧了牙关,几乎要把自己的牙齿咬断。浑身都绷紧了,像一只随时会扑出去的野兽。 袁泊尘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伤感。 “如果我弟弟还活着,”他说,“他一定宠谢鸢上天。你怎么会认为他,会不认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穿堂风扫过。 一阵凉风,从露台这头贯穿到那头。 谢云书站在风里,忽然觉得那风像刀子一样,从她身体里穿过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的羽毛,刚吐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你说什么?” 白墙背后,沈梨咬着自己的手背,缓缓蹲了下去。 她不敢出去,怯弱让她止步。她不敢打断这场对话,可她也走不了。她就那样蹲在那里,泪流满面。 袁泊尘大概是天底下心最硬的男人。 面对这样的谢云书,他竟然可以那样从容地、一字一句地把整个事情讲述出来。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和你分开之后,灏宇一直在试图回国。古老又荒谬的约定害了他,我不知道他跟你提起过没有,他和一位小姐指腹为婚。” 谢云书的嘴唇在发抖:“有……有……” “他想回来找你,但警卫森严。那个时候,我的父母还不懂他为了爱情,是可以拼命的程度。如果他们知道他爱你这么深,我想,那个荒谬的婚约,一定会被取消了。” “他怎么死的?”谢云书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他为什么死?” 袁泊尘沉默了一瞬。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 “他被那位小姐刺了一刀,”他说,“不慎从楼上摔下来,坠亡了。” 谢云书捂住嘴,她以为自己会失声尖叫,可事实是,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像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咙,把所有的声音都掐死在嗓子眼里。只有眼睛,睁得很大,大得像是在吓唬袁泊尘,让他吞回自己的话。 袁泊尘看着她,眼神里有不忍,却没有退缩。 “云书,不要恨他,也不要再想他了。” 这世间,爱与恨相生相克,从未停止。 袁泊尘说,不要再恨他,何尝不是在说……不要再爱他了。 谢云书听懂了。 她站在原地,风从她心口吹过,她觉得整个人都失去知觉了。 那些支撑了她十二年的东西——恨也好,盼也好,等也好,念也好。 在这一刻,全都被抽空了。 她成了一个空壳。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抱住了她。 “小姨……” 是沈梨的声音。 谢云书低头,看到沈梨穿着病号服,瘦弱的手臂环抱着自己。 “想哭就哭出来,”沈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不要克制,也不要往下咽……你有再多的委屈,都可以哭出来。” 谢云书抬起手,慢慢地抱住了她。 先是轻轻地,像是不确定自己还有力气。然后越抱越紧,像是溺水 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把脸埋在沈梨的肩膀上。 先是无声地颤抖。 然后,低低地啜泣。 最后,她终于哭出声来,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灏宇……灏宇……”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最深处撕裂开来。 沈梨紧紧抱着她,任她的眼泪浸透自己的病号服。那单薄的布料很快就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又烫烫的。 袁泊尘转过身去,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的星空真亮。 无数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有人洒了一把碎银。 远处银河隐约可见,淡淡的光带横贯天际。 他不知道弟弟是不是其中一颗。 袁家的雨,下了好多年,直到今天都没有放晴。 袁灏宇的离世,是所有人心里的一道疤。只要心还在跳,这道疤就不会彻底愈合。 如今,世界上最后一个需要知道的人,已经知道了。 他可以,安息了吗? 午夜梦回,他还会出现在袁泊尘的梦里吗? 身后,谢云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夜风还在吹,把那些破碎的声音吹散在夜空里。 袁泊尘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满天繁星,任由风从身上穿过。 ----------------------- 作者有话说:让袁泊尘来说,是最好的。 对于沈梨来说太残忍,那么残忍的事就让袁泊尘来做。 第112章 夜谈 第112章 夜谈 沈梨的烧退了, 可以出院了。 她换上自己的衣服,是一件浅蓝色的棉麻连衣裙,简单清爽。 病了一场, 人瘦了一圈, 裙子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袁泊尘正好挂了电话, 转身看到她走出来,眼神里闪过心疼。 他走过去, 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温度正常, 又往下移,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爸爸怎么样?没事了吗?”沈梨先开口问道。 “才两天不见, 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 更多的是心疼,“还有心情关心别人好不好?” 沈梨任由他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发烧而已。” “只是?”袁泊尘挑眉, “烧到四十度, 再烧就成肺炎了, 还而已?” 沈梨理亏, 不说话了。 袁泊尘叹了口气, 松开手, 揉了揉她的头发。 “放心吧,我爸醒过来就没事了。”他说,“不用我二十四小时守着。” 沈梨点点头, 想了想又问:“那你明天赶紧回去吧?这个时候他们很需要你。” “我今天……”袁泊尘顿了顿,“和你父母谈了一会儿。” 沈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你们说什么了?”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 嘴角弯了弯。 他伸手帮她整理额前碎发,看着她瘦下去的脸颊,心疼得厉害。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什么都说了。” 沈梨愣住。 “可是,你再这样下去,”他低低地说,“我真的会去买医疗股来对冲风险。”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扑哧”一声乐出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刚才那点紧张全没了。 “好啊!”她拽着他的袖子,“你看中哪只股票了?推荐给我,我也要买!” 袁泊尘看中的股票,一定不会差。 袁泊尘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一说到钱就这么开心,”他挑眉,“你缺钱啊?” “谁不爱钱呢?”沈梨缩回手,理直气壮,“你不懂,钱可以买到很多快乐。对于你这种已经完全财富自由的人来说,也算是少了很多乐趣啦。” 她说着,还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替他遗憾。 袁泊尘被她这副小财迷的样子逗笑了。 “我的钱也可以是你的钱,”他说,“等我们结婚,你就财富自由了。” 沈梨眨眨眼。 “我爸妈同意了?”她试探着问。 袁泊尘轻笑一声。 “他们要是彻底反对我们,你觉得我还能这样和你在房间里说话?不是早就被扫地出门了?” 沈梨眼睛一亮。 “你跟他们说什么了?” …… 时针拨回到下午。 临街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混着窗外偶尔飘来的茉莉花香。 谢云雁和沈华坐在一边的沙发上,面前各放着一杯已经热茶。 袁泊尘坐在他们对面,背脊挺直,姿态从容,丝毫没有即将被审判的紧张。 “叔叔阿姨,”他开口,语气诚恳,“首先要向你们道歉。” 谢云雁抬眼看他。 “不是为我弟弟的事情,是为我和沈梨。” 沈华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 “沈梨非常优秀,”袁泊尘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即使不和我在一起,我相信她也可以遇到志同道合、年龄相仿的爱人。我占尽了天时地利,让她不得不注意到我,也让她把对我的崇拜和欣赏,转为了爱慕。” 谢云雁的眉角动了一下。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袁泊尘继续说,“我相信就算没有遇到我,也能幸福快乐。反而是我,因为遇到了她,未来才有了幸福的可能。” 谢云雁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比沈梨大那么多,”她的语气里带着审视,“又是她的上司。你确定你们之间是爱,而不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吸引吗?”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袁泊尘:“我了解我的女儿。她喜欢强者,从小就喜欢。但她也很幼稚,很天真。她不一定能分得清,什么是欣赏,什么是爱慕。” 袁泊尘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敬佩。 棋逢对手。 这个未来丈母娘,眼神太毒太狠。 怪不得沈梨会一直生活在自我怀疑里,有这样一个母亲,谁能不拼命证明自己? “爱是结果,不是过程。”他说,“无论她的出发点是欣赏还是别的,结果就是我们相爱了。如果你现在去问她,我想她自己也答不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 “但是,如果人类能弄清楚爱的本质,还会困在爱的感觉里面吗?” 谢云雁心中一震。 分离辩证法。 眼前这个人,是在用她自己的逻辑来回应她。 仅仅是这一段话,谢云雁就知道,沈梨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我的家境,养成了我的性格和习惯。”袁泊尘继续说,“我的钱,塑造了我的价值观。我的身份和地位,决定了我会如此处事。如果您要把这些全部剥离开来,一点点地讨论我这个人——那我想,这也不是我了。” 谢云雁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袁泊尘的声音沉下来,“我向二位保证,发生在我们两个家庭的悲剧,不会再重演。” 谢云雁猛地抬眼:“你怎么能保证?” “我不是灏宇,”袁泊尘一字一句地说,“沈梨更不是谢云书。”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纠葛。 谢云雁愣住了。 她不了解袁泊尘,但她太了解谢云书和沈梨了。 谢云书天性浪漫,敏感,脆弱,充满了艺术生的一切幻想。 她是天空飘着的云,风一吹就散了。 沈梨坚韧,要强,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去争取。她永远是从现实出发,从结果出发。 她是扎根土里的松柏,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她们俩虽然投机,但完全不一样。 谢云书可能会等一个不确切的结果,等一辈子。 但沈梨是会拿着剑一路劈过去的人,她会自己创造幸福。 谢云雁忽然明白了,袁泊尘真的很懂沈梨。 …… 病房里,沈梨拽着袁泊尘的胳膊,听得入神。 “然后呢?” 袁泊尘低头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故意顿了顿。 “你爸妈大概觉得说不过我,”他说,“放弃了。” “啊?” 沈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捶了他一拳。 “你怎么能把自己的岳父岳母说无语呢?”她愤愤不平,“他们又不是你的谈判对手!把你那些谈判技巧都收起来啊,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袁泊尘握住她的手。 “岳父岳母?”他挑眉。 沈梨眨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对啊,”她质问道,“你难道忘记自己求过婚了?” “我没忘,”袁泊尘举起她空空的左手,“但是有些人好像忘了。” 证据确凿,无从可辩。 沈梨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词穷了。 “那个……”她弱弱地辩解,“我不是不想给他们太大的冲击吗?在京州,大家都不会关注谁戴了戒指,戒指已经是时尚单品啦。但是我们这个小地方,我只要戴上,我爸妈一下子就能猜到了。”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心虚的样子,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在她空空的手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像补上了属于戒指的位置。 沈梨愣住。 她看着他的嘴唇吻上自己的手指,那样虔诚,那样郑重,仿佛那根光秃秃的手指上,真的戴着一枚全世界最珍贵的戒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嘴角忍不住翘起来,有些得意。 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他弯下腰,配合着她的动作。 “袁泊尘,”她盯着他的眼睛,直球出击,“我好爱你。” 她睫毛轻颤,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道淡淡的光。 空气里有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还有窗外飘来的桂花香。 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 轻轻的,像羽毛拂过。 然后是鼻尖。温热的,带着他呼吸的温度。 最后是嘴唇。 先是试探般地触碰,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慢慢加深,带着珍惜和缠绵。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她被他吻得有些站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膀,把自己交给他。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 忽然——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沈梨一慌张,牙齿磕到了他的舌尖。 袁泊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捂着嘴退开。 沈梨无处可逃,一头埋进他胸膛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袁泊尘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鸵鸟”,捂着嘴,声音含糊地说:“baby,你听过掩耳盗铃的故事吗?” 沈梨的耳尖,红透了。 门外,谢云雁的声音传来:“沈梨!别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回家!” 沈梨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来了。” 医院门口,夜色深沉。 沈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袁泊尘。 他站在那里,身形挺拔,逆着路灯的光,像一幅画。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谢云雁,后者黑着脸,那表情分明在说:你敢不回家试试。 袁泊尘走过来,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回去吧,”他说,“有事打电话。” 沈华开着车过来,稳稳停在路边。 沈梨和谢云雁上车。车子启动的那一刻,沈梨趴在车窗上,朝袁泊尘挥手。 他站在原地,也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谢云雁的脸更黑了。 沈华也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 回了家,谢云雁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说:“赶紧去洗澡,折腾一天一夜了,闻闻你自己身上什么味道。” 沈梨乖乖应了一声:“……噢。” 洗完澡出来,餐桌上放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 沈梨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吃了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 “爸?” 沈华披着睡衣出来,一脸紧张:“怎么了?怎么了?” “你去客厅看会儿电视吧。”沈梨说。 沈华愣了一下:“这么晚看什么电视……” 他看着女儿乞求的眼神,叹了口气,走向客厅。 沈梨笑了笑,推开父母卧室的门,掀开被子,躺在了母亲身边。 谢云雁当然没睡。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余光瞥见沈梨进来,她刻意不理,装作认真地翻书。 沈梨蹭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妈妈,”她软软地叫了一声,“你打算一辈子都生我的气吗?” 谢云雁没动。 “如果你没有这个打算的话,”沈梨继续说,“那现在理一下我,好不好?” 谢云雁终于瞥了她一眼。 “你以前会这样说话?”她问,“我发现你现在很会说话。” 沈梨抿唇。无可否认,跟袁泊尘学的。 他就是她的标杆啊。 “你要说什么?”谢云雁放下书,看着她。 沈梨偏过头,靠在母亲肩膀上。 “你觉得袁泊尘怎么样?” 谢云雁不说话。 “跟周政比呢?”沈梨又问。 谢云雁在心里有了答案,但她不愿意说出来。 沈梨叹了口气:“妈妈,追求我的人那么多,可是没有一个人是冲着我来的。” 谢云雁皱眉:“追你不是冲你来的,是冲谁?你是不是烧还没退?” “冲着我的外貌,我的学历,我的工作……”沈梨一条一条数。 “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啊。”谢云雁脱口而出。 话说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这是下午袁泊尘的逻辑。 沈梨笑了:“是啊,我不否认这是我的一部分。但是我更想让人喜欢我的内核,那个拧巴、倔强、不服输的灵魂。” 谢云雁沉默了。 “我这个人看起来很好接触,”沈梨继续说,“但其实毛病一大堆。我要强,做什么事容易钻牛角尖。我还很别扭,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连我自己都不能完全弄懂我自己。” 谢云雁看着她:“你说这么大一堆自己的缺点,就是想说他愿意包容你?” 沈梨摇摇头。 “不是包容,”她说,“是认可。发自心底的认可。”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妈妈,在他那里,我做错事也没关系。我捅破天,都没关系。” 谢云雁心里一震,她开始反思自己。 难道她对沈梨的要求,太严格了吗? “那是因为你们还在热恋,”她反驳道,“还没有被彼此的性格刺伤。” 沈梨点点头,竟然笑了。 “我有点期待,”她说,“他容忍不了我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 谢云雁猛地坐起来,伸手摸她的额头。 “你是不是疯了?”她一脸震惊,“我从来没听过这么离谱的话。” 沈梨也跟着坐起来,兴致勃勃地说:“我试探不到他的底线,我对他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你不觉得这样很有趣吗?” 谢云雁冷笑:“我觉得你很傻。” 沈梨歪着头看她。 “就当我傻吧,”她说,“但是,人生能得几回傻?我要是一辈子清醒冷静,不坠入爱河,你难道不应该更担心吗?” 谢云雁愣住。 “起码,”沈梨认真地说,“我现在愿意去想象两个人的生活。” 谢云雁沉默了。以沈梨的个性,单身到底也是完全可能的。 老实说,见到袁泊尘,她对他这个人完全讨厌不起来。他浑身气度不凡,站在那里就是让人无法忽视的风景线。何况他待人接物又那么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无可挑剔。 这才是谢云雁最无奈的地方。 他的出身,他的气质,他的财富和地位……无一不是加分项。让她现在去给沈梨找一个相亲对象,绝没有比袁泊尘更优质的了。 但是……但是…… “他们家会认回阿鸢吗?”她问。 沈梨摇头。 “袁泊尘的父母还不知道。” “他竟然没说?” “如果他说了,来的就不止是他一个人了。”沈梨说,“他说要完全尊重小姨的意见。如果她不愿意,他可以一直守着这个秘密。” 谢云雁叹了口气。 “你小姨……”她顿了顿,“未必不愿意。” 沈梨低头。 母亲的目光,何其毒辣。 “算了算了,”谢云雁挥手,“我搞不清楚你们年轻人在想什么。你们自己去处理,我不管了。” 她顿了顿,看着沈梨的眼睛,郑重地说:“我只有一句话。” 沈梨直勾勾地盯着她。 “如果你选错了人,”谢云雁一字一句地说,“希望你拿得起,放得下。” 谢云书的前车之鉴,那么惨烈。 沈梨看着她,眼眶忽然热了。 她扑过去,扑进母亲怀里。 “妈妈。” 这世上最柔软的两个字。 谢云雁伸手抱住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有沈梨一个女儿。 怎么能不疼呢? …… 沈梨轻手轻脚地从卧室出来,走到客厅。 沈华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遥控器,头歪向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电视里放着《甄嬛传》,刚好是滴血认亲的那一集。 沈梨轻轻推了推父亲。 “爸,进屋睡吧。” 沈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放下遥控器,站起来,慢吞吞地回了卧室。 沈梨盘腿坐在沙发上,兴致勃勃地看着电视屏幕。 滴血认亲这一集,路过的狗都会看一眼呀。 ----------------------- 作者有话说:女儿啊,你骂谁呢。 第113章 家宴 第113章 家宴 一大早, 谢云雁和沈华就出门晨练了。 沈梨一直趴在阳台上眺望。 楼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起白烟,骑电动车的人从楼下呼啸而过。 太阳慢慢升高, 晒得阳台栏杆发烫。 她换了只手撑着脸, 继续望。 终于, 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沈华背着太极剑, 谢云雁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 正说着什么。 沈梨眼睛一亮, 转身就往门口跑。 门刚打开一条缝,她又缩回去, 飞速换了双鞋, 然后重新拉开门, 站在玄关等着。 电梯门打开,谢云雁和沈华走出来,就看到自家女儿一脸殷勤地站在门口, 脸上堆着笑。 “妈!”沈梨一个箭步上前, 接过谢云雁手里的菜, “我来我来, 有点重啊, 您辛苦了。” 谢云雁太了解她了。 她瞥了沈梨一眼, 装作没听到,侧身想绕过去。 沈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开始撒娇:“妈——” “咳!”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沈华把太极剑往墙边一靠, 板着脸说:“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啊?当我不存在吗?” 沈梨眼珠子一转,立刻撒开谢云雁的手,转头挽住沈华的胳膊。 “爸爸!”她的声音甜得像抹了蜜, “昨天端午咱们没好好过,今晚补上好不好?” 沈华被她这声“爸爸”叫得心情舒畅,点点头:“好好好。” “你去请一下小姨呀,二姨呀,小叔呀他们,我喊上袁泊尘,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好不好?” “好……” 沈华答应顺嘴了,话一出口,就感觉到一道冷飕飕的目光射过来。 谢云雁正站在厨房门口,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华僵住了。 他看看妻子的脸,又看看女儿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生平第一次,他在这个家里拍了板。 “我决定了,”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底气,“你去邀请他吧。咱们是家宴,都随意点儿。” 沈梨双手握拳,高高举起:“爸爸万岁!” “哼。”谢云雁发出一声冷笑,“好人真是好当。” 沈华心虚地看向沈梨。 沈梨冲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我出门了。”她松开沈华的胳膊,往门口溜走,“午饭不用管我了!” 话音刚落,门已经关上了。 沈华愣愣地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什么时候换的鞋?”他问谢云雁,“我怎么都没注意?” 谢云雁懒得理他,拎着菜进了厨房。 沈华站在原地想了想,女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回来总是眉头紧锁,好像有思考不完的事情,话不多,笑得也少。 他想,那个叫袁泊尘的男人,也许真的不错。 沈梨打车到了袁泊尘下榻的酒店,她提前发过信息,看到房间门虚掩着,轻轻推开。 袁泊尘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拿着手机,正在用流利的英语和对面的人交流。 他看到她进来,抬手指了指电脑屏幕,然后把位置给让了出来。 沈梨不言自明,她坐在他的椅子上,开始处理那些堆成山的邮件。 房间里只剩下袁泊尘低沉的英语,和沈梨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偶尔有微风掀起窗帘的一角,送来窗外若有若无的花香。 不知道过了多久,袁泊尘挂了电话。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对面的沈梨。 她正专注地敲着键盘,眉头微微蹙起,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给那层细小的绒毛镀上淡金色的光。 “几点了?”他问。 沈梨头也不抬:“十一点四十。”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点半。”她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我申请算加班费。” 袁泊尘有些懊恼:“你怎么不打断我?” “叫你干嘛?”沈梨合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也没事,正好帮你处理点邮件。周政那边今天是不是有个紧急的会?我看他发了好几封邮件催你确认。” 袁泊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柔软。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却在他眼里动人无比。 “走吧,”沈梨走过来,拉起他的手,“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云州的老街,窄窄的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 沈梨牵着袁泊尘的手,熟门熟路地穿行在那些他永远不会自己发现的角落里。 她带他去吃街角的豆花米线,老板娘认识她,笑着多给加了一勺肉酱。 吃完饭,两人顺着老街慢慢走,阳光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袁泊尘走在她身边,看着她指指点点的样子,好像看到了她口中描述的她的少女时代。 “你看,那是我小学。”她指着远处一栋红色的楼,“每天早上我妈送我到这儿,我就在门口那棵大树底下等她走远,然后偷偷跑去买糍粑。” “然后呢?” “然后被我妈发现,零花钱砍半。”沈梨叹了口气,“真的很好吃,现在再也没有那个味道了。” 袁泊尘失笑。 他们走过少年宫,走过新华书店,走过她第一次参加演讲比赛的文化馆。 每到一个地方,她都能讲出一个故事,眉飞色舞,像打开了话匣子。 “这么开心?”他问。 沈梨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让你多了解我一点。” 她总是在不经意间拉动那根弦,他左手插着兜,右手握紧了她的手,说:“那你可得再多说一点。我总觉得还没有翻到关于你的谜底。” “谜底当然是要靠猜的呀。”她说。 “唔,有点难。”他作思考状,“不过,好在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 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沈梨用很随意的口吻说道:“今晚有家宴。我爸妈请了二姨二叔小叔小婶他们,大概有二十个人吧。” 袁泊尘挑眉:“你现在才说?” “不是很正式的见面啦。” 袁泊尘才不像她这样随意,她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了一个电话。 沈梨没有跟过去,她知道他在安排见面礼。 这种时候,还是不要客气比较好。 夕阳西斜,沈梨和袁泊尘到了酒店。 这是云州最有名的饭店,只有这里才有能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 端午假期,大厅里人来人往,到处是一家老小团聚的热闹景象。 沈梨带着袁泊尘在包间里转了转,给他介绍窗外的风景是哪座山。袁泊尘认真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谢云雁和沈华在紧随其后。 谢云雁一进门,目光就落在沙发上那堆礼物上,整整齐齐码着,包装精美,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袁泊尘一眼。 袁泊尘微微颔首:“叔叔,阿姨。” 沈华倒是表现得很从容:“梨梨没有说是家宴吗?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应该的。”袁泊尘笑着说。 人陆陆续续到达。 二姨第一个开口,嗓门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哎呀!好周正的小伙子!梨梨真有本事!” 沈梨脸一红,小声说:“二姨,你小点声……” “怕什么!”二姨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袁泊尘,越看越满意,“在哪里工作啊?看起来赚很多的样子哦~” 小婶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沈梨:“他做什么的?多大啦?家里几口人?” 沈梨招架不住,只能含糊地说:“我们是同事,工作中认识的。” 袁泊尘站在一旁,面带微笑,任由这群长辈打量。他通身的气度摆在那里,不卑不亢,让人想挑剔都找不到地方。 二叔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支。 沈梨眼疾手快,一把拦住:“二叔,他不抽烟!” “不抽烟?”二叔愣了一下,“男人不抽烟?” “你也最好不要抽!”沈梨指着旁边跑来跑去的几个小孩子,“今天有小朋友呢!” 二叔讪讪地把烟收回去,笑着说:“哟,还真找了个不抽烟的男朋友。你小时候嫌我抽烟味道大,记不记得?” 沈梨装傻:“啊?我有说过吗?” 袁泊尘低头看她,似笑非笑。 沈梨在背后捏他的手指,用眼神警告他:不许拆穿。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最后到的是谢云书。 她牵着谢鸢的手走进来,一进门,谢鸢就松开她,飞奔着扑进沈梨怀里。 “阿姐!”小姑娘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回来怎么不找我玩!” 沈梨一把抱起她,左看右看:“你怎么样啦?阿姐生病啦,怕传染给你。” 她仔细端详着谢鸢的脸色,问:“有没有头痛?最近还会经常忘记东西吗?” “不痛了。”谢鸢摇头,然后歪着脑袋看着她,“忘记……哎?那你是谁呀?” 沈梨被她逗笑,放下她,刮了刮她的鼻子。 谢云书站在门口,目光落在袁泊尘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神情是藏不住的灰败。 沈梨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谢云书转过头,努力朝她笑了笑,带着谢鸢入了座。 云州民风淳朴,这一桌子人都是至亲,说笑间就把气氛热了起来。 酒过三巡,二叔忽然问:“小袁啊,你今年多大啦?” 袁泊尘放下酒杯,坦然回答:“四十一。”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二叔和二姨对视一眼,眼神里写着“没听错吧”。 二叔摸了摸自己快掉光的头发,忽然有些忧伤。 二姨很快打破了沉默,开始讲自己女儿的事,在学校当学生会主席啦,优秀得不得了啦,然后话锋一转,开始骂那“死孩子”非要去外地工作,绝对不回云州。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叹气,最后给自己灌了一小瓶白酒。 袁泊尘看着这一幕,总算知道沈梨的好酒量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些姨妈和叔叔们,无一不是把白酒当啤酒喝。 连看起来最柔弱的谢云书也不例外,她沉默地喝了两杯,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也开始加入聊天了。 “小妹啊,你眼睛怎么了?”二姨眼尖,看到了谢云书红肿的眼皮,“你啷个回事呢?” 谢云书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昨晚看电视,那个剧情太感人了。” 二姨来了兴趣:“是不是最近大火的那个韩剧?叫……叫什么来着?哎呀,就是很好哭的那个,我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了!” “对。”谢云书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梨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她一起身,谢鸢立刻控场:“阿姐要讲话了!大姨二姨,你们别咬耳朵啦!” 小孩子的分贝高,一下子把场子镇住了。 沈梨朝谢鸢竖起大拇指,小姑娘摇头晃脑,举着橙汁催促:“阿姐,你快讲啊。” “好。” 沈梨深吸一口气。 她不怯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丢人也没在怕的。 但此刻,被一群至亲齐刷刷地盯着,她还是忍不住慌了一瞬。 袁泊尘在桌子下面捏了捏她的手。 沈梨双肩放松下来,左手垂在桌下,和他十指相扣,右手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爸爸妈妈,二姨二姨父,小叔小婶,小姨……还有弟弟妹妹们。”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看到的都是温暖和期待。 “虽然刚刚大家都认识了,但我还是想向你们正式介绍一下。”她顿了顿,“这是我的男朋友,袁泊尘。” 她垂下眼,又抬起,声音平稳了一些。 “我们俩相识相爱的过程,就不向各位汇报了。目前,我们已经把结婚列入了人生的选项里面。” 她笑了一下。 “所以,各位知道怎么招待他了吧?” 沈梨觉得,在长辈们面前说那些煽情的话有些怪怪的,所以就尽量轻松一些。 她 话音一落,小叔第一个响应。 “未来的侄女婿!”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我敬你一杯!” 袁泊尘连忙起身,松开沈梨的手,双手端起酒杯:“小叔,我敬您。” 小叔开了团,后面的立刻跟上。二姨二姨父、小婶、堂弟堂妹……轮番上阵。 连谢鸢都端着橙汁跑过来了。 “我应该喊姐夫吗?”她兴奋地问沈梨。 沈梨悄然拂去眼角的湿意,她凑到谢鸢耳边,小声说:“你喊他一声大伯,他肯定给你包一个大红包。” 红包? 谢鸢眼睛一亮,端着橙汁往前一伸,声音清脆响亮:“大伯!端午安康!” 其余人不明就里,纷纷笑话她乱喊。 不远处,谢云书匆匆起身离席。她的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单薄得像枯涩的落叶。 沈梨的目光追过去一瞬,又收回来。 袁泊尘弯下腰,端着酒杯和谢鸢碰了碰。 “阿鸢,你有微信吗?” 谢鸢从外套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小手熟练地点了几下,亮出二维码。 “大伯,你扫我吗?” 沈梨在旁边忍不住笑出声。 袁泊尘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两人顺利加上了好友。 “大伯,我只有假期才用手机,”谢鸢一边给他备注,一边认真地说,“你平时找不到我哦。” “好,知道了。” 袁泊尘在手机上操作了几下。 沈梨的手机亮了。 她拿起来一看,袁泊尘把她们仨拉进了一个群。 然后,他开始发红包。 一个接一个。每个红包限额两百,但架不住他连发。 谢鸢本来不好意思抢,结果一转头,看到沈梨已经开出了一百六十八的大数字。 小姑娘一下子就激动了:“阿姐!下一个你让我点!” 沈梨头也不回:“谁手快谁点。” 谢鸢急得直跺脚。 整个晚上,谢云雁一直板着脸,但终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沈华倒是和袁泊尘喝了好几杯。他这辈子没有儿子,如果能有个这样的女婿,他没什么意见。 家宴散场,大家尽兴而归。 沈梨送谢云书和谢鸢回家,袁泊尘送沈梨的父母。 到了小院,谢鸢很快被洗干净送上了小床。 沈梨没有走,她在等谢云书。 谢云书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壶茶和两个茶杯。 “你师兄拿来的,”她在躺椅上坐下,“说是今年的春茶,我还没喝过呢。” 沈梨接过茶杯。茶香四溢,还没入口,已经冲淡了身上的酒意。 “好香。”她说。 两张躺椅,中间摆着小茶几,还是和以前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谢云书开口了。 “我……” 沈梨转头看她。 谢云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想让谢鸢认回自己的爷爷奶奶。” 沈梨认真地听着。 “如果他还活着,”谢云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可能不会这样选择。但是他……” 她顿了顿,终究说不出那个字。 “他不在了。谢鸢如果能回到他的家,对他会不会是一种安慰呢?” 沈梨伸出手,握住谢云书的手。 “会的。”她说,“他会很高兴看到谢鸢回家的。” 谢云书低下头,眼泪已经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 “我纠结了这么多年,”她苦笑,“原来是这样的结果。” 沈梨不知道说什么,她把手伸过去,握紧了谢云书的手。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沙沙作响。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刺眼。 她想起袁泊尘说过的话。 也许,雨终于要停了。 ----------------------- 作者有话说:方便的话大家点点下面的预收,到了100我提前开坑~谢谢 第114章 孙女 第114章 孙女 沈梨决定提前一天和袁泊尘一起回京州。 临走前的早晨, 她约李皓明在街角的茶馆见了面。 云州的清晨安静得很,茶馆里只有他们一桌客人,窗外的老槐树上落着几只麻雀, 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皓明坐在对面, 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胡子也没刮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像话。沈梨认识他这么多年, 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师兄, ”她给他倒了杯茶, “我小姨那边,你多费心。” 李皓明苦笑:“你这是托我办事, 还是托我追人?” “都是。”沈梨坦荡地看着他, “我和袁泊尘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没瞒你,你也别瞒我。” 李皓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实话, 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上次你来京州, 在小院里摘韭菜的时候。”沈梨说, “我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 你哪来的耐心蹲在地上摘韭菜?还摘得那么认真。” 李皓明摸了摸鼻子, 没说话。 沈梨放下茶杯, 认真地看着他:“我小姨这辈子太苦了,需要一个人陪着她。但我不确定你现在是不是对的时机——” “我知道。”李皓明打断她,“她刚知道那谁……的事, 心里正难受。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做什么,我就陪着她,等她缓过来。” 沈梨看着他, 她没有交错朋友 “你还是那个坦坦荡荡的大师兄。” 李皓明也笑了:“你也还是那个聪明机敏的师妹啊。” 两人对视一眼,从象牙塔一起出来,一起在云州分公司公事。他们早已结下了深厚的友情。 沈梨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师兄,拜托你了。” 李皓明端起杯子,郑重地和她碰了一下:“你放心。” 他顿了顿,又苦笑起来:“就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沈梨笃定地说:“我小姨值得。” 李皓明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 “沈梨,你变了。”他说,“以前你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子着急,好像不快点就来不及了似的。现在变得沉稳了。” 沈梨想了想,努力分析:“可能是有人在后边托着我吧。” 李皓明懂她的意思,举杯:“祝你俩早日修成正果,我还想仗你的势,好好耍耍威风呢!” 沈梨失笑,同样举起茶杯:“工作的事情你也多想一想,这次真的是非常好的机会。” “好师妹啊。”李皓明感叹,一口饮尽茶水。 喝完茶,李皓明送她去路口。 袁泊尘的车停在不远处,他靠在车门上等着,看到他们走过来,微微颔首。 李皓明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 “袁董。” 袁泊尘看了沈梨一眼,嘴角弯了弯:“她对你这个大师兄是全方位肯定啊,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来总部的事情。” 李皓明点点头,又转向沈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我会认真考虑的。” 沈梨笑着说:“我这枕边风吹不了多久的,你抓紧。” 李皓明哈哈大笑。 “承蒙你的好意,”他笑得眉眼都舒展了,“我一定尽快作决定。” 沈梨看着他,心里生出好多感慨。 师兄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如发。当年她刚毕业,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她怎么处理业务、怎么跟客户打交道。后来她被调到总部,他同样出力不少。 她相信,以师兄的温柔周全,一定能托住现在仓皇的谢云书。 那些她说不出的话、劝不了的痛,师兄会用他的方式,一点点抚平。 车子启动,李皓明站在路口,朝他们挥手。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梨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放心,”袁泊尘说,“他会处理好的。” 沈梨点点头。 离开云州,照例要带上一堆东西。 谢云雁晒的干货装了整整一个行李箱,以前沈梨都是快递寄回去,运费比东西还贵。这次有了袁泊尘这个壮劳力,总算省了一笔。 谢云雁站在门口,看着袁泊尘把行李箱拎上车,忽然开口:“下次再来。” 短短四个字,袁泊尘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谢云雁。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袁泊尘心里那块悬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天知道,他就算再胜券在握,这几天也是提心吊胆的。 他见过太多父母反对的例子,见过太多人在爱情和亲情之间被撕成两半,袁灏宇就是前车之鉴。 他害怕谢云雁会让沈梨做选择,那对她太残忍了。 “谢谢阿姨。”他郑重地说。 上了车,沈梨从后视镜里看到谢云雁还站在门口,沈华在旁边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车子远去。 她忽然有些鼻酸。 “怎么了?”袁泊尘问。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我爸妈挺好的。”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飞机冲上云霄,沈梨睡了一路。 回家一趟,筋疲力尽。 直到躺在她和袁泊尘的家里,躺在那个熟悉的沙发上,她那满身的疲惫才终于卸下来。 窗帘半掩着,午后的阳光透进来,在茶几上落下一道温暖的光斑。 空气里有她喜欢的橙花香味,还有他身上的雪松气息,混在一起,成了家的味道。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她身边坐下。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着,左手无名指上,一个冰凉的圈圈被套了上去。 沈梨的肩膀颤动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袁泊尘低头看她:“装睡?” “没有,”她睁开眼,眼里带着笑意,“是快睡着了被你吵醒了。” 袁泊尘一把将她拉起来,双手撑着她的肩膀,认真地看着她。 “这下你没有理由再取下来了。”他的意思是,他已经是经过父母盖章认定的了。 沈梨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那枚低调的碎钻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顺势靠在他肩上,小声说:“还没见过你爸妈呢。” “他们有多喜欢你,你还不知道?”袁泊尘说。 沈梨想起赵凤琼给她送的那些衣服和珠宝,忍不住有些得意。 “我一向很会讨长辈喜欢。” “嗯,”袁泊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们来复盘一下,你讨人喜欢的方式就是跪一下午,把自己跪到医院去了。” 沈梨僵住了。 “你平时的聪明劲儿去哪儿了?”袁泊尘终于开始和她算账,“这一路想来想去只有苦肉计?” 沈梨心里警钟大响。 她迅速调整表情,双手抱住他的腰,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现在头还是有些晕……还有点想吐……” 袁泊尘拉开她,眉头紧锁,伸手摸她的额头。 “你最好是装的。” 沈梨眨着大眼睛看他,水汪汪的。这几天确实劳心劳力,脸色憔悴得很,不用演也有几分真。 袁泊尘看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叹了口气。 “好,我抱你去洗澡。” 沈梨靠在他怀里,暗自庆幸。她说不过他,她还演不过吗? 次日,休整了一个晚上,沈梨元气恢复大半。 和袁泊尘一起吃过早餐,两人开车前往市一院。 袁立勋住在vip病房,整层楼都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沈梨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衫,搭配米白色的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清爽。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手里抱着一束淡雅的百合和雏菊,衬得她越发素净。 袁泊尘走在她身侧,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黑色西裤笔挺。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一对。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赵凤琼正站在床边唠叨着什么,袁立勋闭着眼靠在床头,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说了多少次,让你少抽烟少抽烟,你不听,这下好了吧?心梗!要不是送医及时,你是让我们怎么办……” 赵凤琼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梨梨!”她扔下手里的毛巾,快步迎上去,“你回来啦!” 沈梨笑着把花递给她:“对不起伯母,我没有第一时间来探望。” “你这说的什么话!”赵凤琼接过花,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我还担心你一个人回云州受委屈呢。怎么样?泊尘过了你爸爸妈妈那一关了吗?”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满是关切。 沈梨眼睛亮晶晶的,点了点头。 赵凤琼喜出望外,一拍手:“谢天谢地!亲家真是大好人啊!泊尘丢下你一个人,让你先回去,我还以为你爸妈会不高兴呢。” 她拉着沈梨的手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他出发前我一再叮嘱,就算被扫地出门也别气馁。反正不管怎么说,你这个儿媳妇我是要定了!” 沈梨被她这话说得脸都红了,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转头看向床上的袁立勋。 “伯父,您身体好点儿了吗?” 袁立勋今天气色不错。 虽然动了那么大的手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但他身体底子好,醒过来后就恢复了意识。 此刻他靠在床头,虽然还插着管子,但精神头已经好多了。 他看到沈梨,脸上露出笑容:“好多了。你和泊尘有了好消息,我这身体也该识趣点儿。”他顿了顿,眼里带着笑意,“我还盼着你们婚礼的时候,能上去致辞呢。” 沈梨被这两人轮番打趣,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向袁泊尘投去求助的眼神。 袁泊尘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举起她左手,让父母看个清楚。 “你们该给的,是不是要准备起来了?” 赵凤琼眼睛一亮,立刻握住沈梨的手凑近看。 定睛一看,居然是一圈碎钻。 她嘴里的惊叹刚要出口,就卡住了。那表情,分明在说:怎么就这么点儿? 沈梨被她的表情逗笑了,赶紧解释:“这只是戒指的一部分,那颗钻石太高调了,我不方便戴。” 赵凤琼随即反应过来,她把沈梨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满意地点点头。 “好看,素圈也好看。”她拍拍沈梨的手背,“谁让乖囡这手长得好看呢,戴什么都好看。” 三个人在床边坐下,围着袁立勋的病床,陪他聊天解闷。 袁立勋本来昏昏欲睡,听到儿子订婚的消息,一下子精神了。他开始兴致勃勃地讲自己之前看中的一个结婚场地。 “博物馆?”沈梨愣了一下,“还能在博物馆办婚礼吗?” “当然能。”赵凤琼接话,“只要你说在哪儿办,袁泊尘肯定能做到。” 袁泊尘在旁边,并不否认。 沈梨摆摆手:“我还没想好,不着急啊。” “你不急,有人急。”赵凤琼瞥了儿子一眼。 袁泊尘说:“妈,结婚的事我们有计划,你就别催了。” 赵凤琼看着儿子,又看看沈梨,懂了。 袁泊尘作为天工集团的董事长,婚姻状况是要公开的,这是对董事会和股民负责。而一旦公开,沈梨的职业计划就要被打乱。 赵凤琼握住沈梨的手,语气温和下来:“按照你的节奏来,现在是你职业发展的黄金期,等个三五年也没关系。我对你们的感情有信心。” 沈梨心里一暖,她站起身,走过去,轻轻抱了抱赵凤琼。 “谢谢伯母。” 赵凤琼被她这一抱,同样暖到了心里。 “不过,”她话锋一转,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你可以提前喊我妈妈吗?” 沈梨脸一红。 “咳咳!”袁立勋在旁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我这里也不要忘了。” 沈梨双手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家子…… 赵凤琼看着她那副害羞的样子,笑得开怀:“我下次给你带点好东西,改口费不能少。” 袁泊尘帮腔:“看你诚意了。” 沈梨在背后掐他。 到了中午,袁泊尘把母亲喊走,说是跟他们一起吃午饭。 赵凤琼对着床上的袁立勋说:“你先睡一会儿,我们走了,你耳根子也清静一下。” 袁立勋确实累了,点点头:“好,你们去吧。” 袁泊尘订了一家熟悉的中餐厅,环境清幽,包厢私密。 服务员上完菜,退出去,包间里安静下来。 赵凤琼以为就是单纯吃顿饭,胃口不错,边吃边聊着家长里短。 沈梨也配合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轻松愉快。 饭吃到尾声,沈梨和袁泊尘对视了一眼。 赵凤琼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气氛变化她瞬间就察觉了。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怎么了?”她问,“有什么事就说吧。” 袁泊尘沉默了一瞬,开口了。 “妈,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千万别激动。” 赵凤琼笑了。她这辈子经历的事还少吗?从创业初期的艰难,到集团上市的风波,再到丈夫这次突发心梗——她什么时候激动过? “说吧,”她喝了口茶,“别藏着掖着的。” 袁泊尘看着她,问道:“你记得当年灏宇有一个女朋友吧?” 赵凤琼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一下子冷了下来,像是一盆冰水浇灭了火焰。 “你说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也冷了,带着明显的抗拒。 袁泊尘没有退缩。 “他们分开的时候,那个女生怀孕了。” 茶杯打翻,温热的茶水洒在她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茶杯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碎了一地。 沈梨被吓了一跳,赶紧拿餐巾去擦拭她的手。 “伯母,有没有烫到?”她紧张地问。 赵凤琼根本没感觉到痛。 她看着袁泊尘,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在发抖,那是沈梨从未见过的完全失去了风度的赵凤琼。 “她那个时候怀孕了?”赵凤琼的声音尖锐起来,“后来呢,生下来了吗?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是不是见过她了?” “袁泊尘,你说话啊!” “妈。”袁泊尘的声音沉下来,“不是说好不激动吗?如果你都这个样子,怎么能让爸知道?” 赵凤琼愣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沈梨的手,低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再抬起头时,已经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眶还是红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拉过沈梨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别擦了,我没烫到。” 沈梨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袁泊尘等母亲平静下来,才继续说:“那个女生我找到了。她生了一个女儿,跟灏宇长得十分相像。已经做过亲子鉴定,确定是灏宇的遗腹子。” 沈梨猛地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做过亲子鉴定?难道你之前就见过阿鸢?” “阿鸢?”赵凤琼眼睛一亮,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她叫阿鸢?”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袁泊尘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沈梨身边,揽住她的肩膀。 “对不起,这是我背着你做的。”他低头看她,“还记得周政送她的那只泰迪熊吗?” 沈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个画面,谢鸢抱着那只棕色的熊,开心地晃来晃去。 “你送的?”她一下子明白了。 “嗯。”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赵凤琼。 赵凤琼已经泪流满面。 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捂着半张脸,肩膀在轻轻颤抖。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神色是掩藏不住的激动。 “阿鸢……阿鸢……”她只是反复念着这个名字。 沈梨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在谢家记恨袁灏宇的这么多年里,有人连提起他的名字都在痛苦。 她们恨着的那个人,是她的心头肉。 沈梨的眼眶也湿了。 过了很久,赵凤琼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袁泊尘,声音沙哑:“她……像谁?” 袁泊尘想了想,轻声说:“像灏宇。眉眼特别像,笑起来的样子也像。” 赵凤琼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想见她。”她说,“我想见见我的孙女。” “妈,”袁泊尘走过去,握住她的手,“谢云书刚知道灏宇的事,心里正难受。给她一点时间,让她缓过来。” 赵凤琼愣了一下:“谢云书,她才知道灏宇……” “是,前几天我告诉她的。” 赵凤琼沉默了。 那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独自生下孩子,抚养孩子十二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没有那么急切了。 “好,我等。” ----------------------- 作者有话说:赵女士对沈梨有多好,对当初的谢云书就有多坏。 人是矛盾的,现在的她是她,之前的她也是她。 第115章 “战神” 第115章 “战神” 端午节后, 正式进入下半年。 天工集团上下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会议室从早排到晚, 咖啡机永远在运转。 袁泊尘和沈梨自然也进入了最繁忙的时段。 他们每天一起出门, 一起下班, 在车上的时候还会聊几句,一进公司就各自进入角色。 回到家, 玄关那盏灯亮起的时候, 两个人像约好了似的, 绝口不提工作。 她做饭,他洗碗。她看剧, 他看书。偶尔聊几句闲天, 喝两杯红酒。 以前沈梨想过, 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待在一起会不会腻?就算不腻,会不会把工作的分歧带回家? 事实证明,她和袁泊尘都能分得很清。 工作是工作, 生活是生活。他们默契地守着那条界线, 谁也不跨过去。 作为秘书, 沈梨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就是安排日程。 袁泊尘的日程表密密麻麻, 从早排到晚, 精确到分钟。谁先见、谁后见、见多久, 都由她统筹。 这活儿看着简单,实际上是最磨人的。每个部门都觉得自己最重要,都想要最好的时间段, 她得平衡,得周旋,得把所有人都安顿得说不出话来。 这天下午, 刚过五点半。 沈梨正在和罗涵讨论下周的会议材料,两人对着一份议程表,逐项过细节。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办公室染成暖金色,打印机偶尔吐出纸张,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那脚步声又重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沈梨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办公室的门就被一把推开了。 林正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脸色难看得很。 刚刚还温柔的夕阳,此时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怒目金刚。 整个秘书办的人都被这动静惊动了,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沈秘书。”他的声音大得不需要传声筒。 沈梨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林总,董事长在里面等您,您直接进去就行——” “等?”林正则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却一点温度都没有,“沈秘书,我约的是五点。现在五点半了。到底是谁等谁?” 空气像是凝结成冰。 罗涵原本是坐着的,此时站到了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这位林正则是总部出了名的刺儿头。他是产品验证中心的一把手,负责的是整个集团最烧钱、最难搞、最要命的业务线。 流片排期在他手里攥着,研发部门求着他,生产部门也求着他。他业务能力硬,谁都不怵,讲话直来直去,从来不看人脸面。 “林总,实在抱歉,”沈梨的语气依然平稳,“今天下午临时有视频会议,董事长他——” “我知道,他忙。”林正则往前走了一步,手里那沓文件“啪”一声拍在她桌上,力道重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跳,“我问你,我上个月约他汇报工艺线进度,你给我排到晚上7点。上上周那个产能协调会,你给我排到中午12点20,我一边吃盒饭一边讲ppt。今天,又是快下班的时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整个秘书办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嗓门在回荡。 “我林正则带的部门,是咱们公司烧钱最快、人最难招、活儿最难干的部门。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陪你耗时间的。”他盯着沈梨,一字一顿,“你这排期,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两个字,硬得像一块石头,砸了下来。 沈梨脸上的笑容收了,她看着林正则,目光很平静。 “林总,您误会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排期都是按照各部门提报的优先级和董事长的时间——” “优先级?”林正则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告诉我,哪个部门比我们优先级高?销售?人事?还是那个什么战略部?”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要是能力有限,平衡不了各个部门的时间,你就直说。我去给董事长建议,换个能平衡的人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抓起桌上的文件,大步走向袁泊尘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沈梨站在原地。 整个秘书办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声响。 罗涵小心翼翼地上前。 “沈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就那个臭脾气,咱们这栋楼谁不知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说话难听也不是针对你。” 沈梨低头:“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林正则为什么发火。 他说的是对的。他的部门确实永远被排在尴尬的时间,中午饭点,下班之前,那些别人不想开会的时间。 但这不是她定的。 这是袁泊尘的习惯。他总是把最难啃的、最容易吵架的、最可能扯皮的部门,往后推,推到一天结束的时候,推到别人精力耗尽的时候。 这是他的“战术”,用时间差磨掉那些不必要的拉扯。 但她不能解释。 她是秘书,这个时候需要她去为袁泊尘“扛雷”。 “不管他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会议材料,“我们继续来说下周的事。刚才讲到哪儿了?” 罗涵愣了一下,赶紧低头看议程表:“讲到……讲到第三项,预算审批。” “好,继续。” 外面的工位,键盘声忽然密集起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明显是在各自的小群里疯狂打字。 二十分钟后,林正则从袁泊尘办公室出来。 他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好了一些,但那道眉头还是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经过沈梨办公室的时候,他脚步顿了顿。 隔着玻璃,他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走了。 沈梨看起来根本没在意,和罗涵讲话的声音都没有停顿一丝一毫。 第二天,周政上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大袋咖啡,秘书办一人一杯。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都忙着呢?来,喝咖啡,我请客。” “周部长!”jessica第一个冲上去,接过咖啡,声音甜得像蜜,“我们太想你了!你常来看我们呀!” 周政笑着往里走。 jessica跟在他身后,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你以前在的时候,有些人可不敢来咱们秘书办撒泼。你一走,别人都欺负到脸上来了。” 周政回头看她:“谁敢欺负你?我去骂他。” “当然不是我啦。”jessica笑得花枝乱颤,“我这么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骑我脸上来?当然是有的人啦。” 她话里有话,谁听不出来。 张粒粒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凑过去说:“周部长,你也听说了吧?林总上来找沈梨麻烦了。” “有所耳闻。”周政递给她咖啡。 “你去安慰一下沈梨吧,”张粒粒接过咖啡,压低声音,“林总说话难听,让她别往心里去。” jessica在旁边大声嘲笑:“要你好心哦。她要是那么玻璃心,能坐上里面那个位置?太小瞧人了。” 周政笑着往沈梨办公室走:“行那我去听听当事人怎么说。” 沈梨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但她没有抬头,继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的桌子上堆着几份文件,旁边还有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这是沈梨和很多人不一样的地方,不管外面多热闹,都比不过她手里的事。 周政敲了敲门,没等她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听说你被林正则为难了?”他把咖啡放到她桌上,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沈梨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开,落在他脸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她端起咖啡,揭开盖子,深深地嗅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整个人往后一靠,“销售部下半年的任务不轻,看来你是胜券在握了?” “哎,好好聊天不行吗?” “行,聊天。”沈梨喝了一口咖啡,冲他晃了晃杯子,“谢谢。” 周政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感慨。 以前他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每天也是这么忙。现在换了她,她倒也撑得稳稳当当。 “要不要我去跟林正则打个招呼?”他问,“我在他那里还有几分薄面,我说的话他会听的。” 沈梨放下咖啡杯,摆了摆手。 “这次靠你,下次还靠你吗?”她看着周政,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是我的前任,又不是我的挡箭牌。” 周政挑眉:“前任?也是,我可是你的前任假男朋友。” “停,我今晚请你吃饭,别说了。” “你有时间?”周政往袁泊尘办公室的方向指了指:“他今晚有饭局?” “是啊,哪天没有?”沈梨叹了口气,“如果是我,肯定扛不住这么多应酬。董事长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考验身体素质了。” 周政心有戚戚地点头。他在袁泊尘身边待了五年,最清楚他的工作强度。 “行,”他站起来,“今晚喝酒去,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沈梨比了个“ok”的手势。 周政看她没事人一样,放心走了。 沈梨继续对着电脑,把刚才做到一半的表完善完,数据反复核对了好几遍。 完成之后,她打印出来,拿着那张纸,敲响了袁泊尘的门。 “董事长。” 袁泊尘从文件里抬起头。 “上次林正则和我反映过,他的汇报时间总是在很后面。”沈梨把那张表放到他面前,语气公事公办,“您看看这个。” 袁泊尘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统计分析表。过去三个月,所有部门找袁泊尘汇报的时间,按部门、按时间段、按汇报时长,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数据旁边还有对比分析,有柱状图,一目了然。 林正则的部门,被排在中午11:30之后和下午5:00之后的概率,是其他核心部门的3.2倍。 袁泊尘看完,点点头:“知道了。” 沈梨没有多问,拿着他的空杯子出去了。 她知道他会处理。至于怎么处理,那是他的事。 两周后的周三,中午11:25。 沈梨在茶水间倒水,余光扫到一个人影站在身边。 她一抬头,又是林正则。 “沈秘书。” 这次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大吼大叫。他就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脸色比上次还难看。那种压抑着的、随时可能爆发的难看。 “林总。”沈梨放下水杯,转过身面对他。 “我约的几点?”他问。 “11:30.” 林正则抬起手腕,把手表亮给她看。 “现在几点?” “11:26.” “你告诉我,”他一字一顿,“11:30汇报,我汇报完至少要四十分钟。我部门那帮人等着我回去开会?还是让他们自己先吃饭?我下午两点还要去车间,我吃不吃午饭?”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压抑的火气比上次的爆发更让人窒息。 林正则盯着她,目光像两把刀子。 “我上回跟你说的话,”他问,“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整个秘书办再次安静下来。 有人在偷偷往这边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竖起耳朵。 “林总,我听进去了。”沈梨端起水杯,转身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林正则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去。 沈梨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 她把那张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过去三个月,您所在部门向董事长汇报的全部时间记录,”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共11次。” 林正则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梨还花时间做了一张统计表。 他下意识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时间、日期、汇报时长、提报时间,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最下面还有统计分析,有对比数据,有百分比。 “排在中午11:30到13:00之间的有4次,”沈梨的声音不大,但她办公室的门开着,整个秘书办都能听得见,“排在下午5点之后的有3次,两项合计7次,占比63.6%。” 林正则盯着那张表,眉头皱了起来。 “同期,其他七个一级部门,在上述两个时间段汇报的次数,平均占比为19.7%。”沈梨顿了顿,“您的部门,确实是例外。” 林正则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 “你这表比我说的还清楚,这完全证明了我没有说错,更不是刻意为难你!”林正则更有底气了,“这就是你工作的失职。” 沈梨说:“林总,您再看一下表的下半部分。” 林正则翻过来。 下半部分是另一组数据。 “这是您部门这三个月提汇报需求的时间,”沈梨说,“11次里,有8次是在提报截止时间之后提交的。最晚的一次,是汇报当天的上午9:17。” 林正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公司规定的流程是,汇报需求需提前48小时提报,以便统筹排期。”沈梨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任何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您的部门因为技术节点突破的时间不确定,经常临时提报。而董事长的日程,在48小时前就已经基本排定了。” 林正则看着那张表,没有说话。 “为了把您插进去,”沈梨继续说,“我只能挤压当天已有的安排。而当天已有的安排里,能挤压的,只有临近午休和下班的时间。” 林正则的嘴唇动了动。 沈梨看着他的眼睛:“林总,您说得对。您的部门是公司最核心的部门之一,应该得到最好的时间。” 她顿了顿,看林正则的表情缓和下来了,她继续说道:“所以,我之前向董事长建议过,是否可以为您的部门预留固定的汇报窗口,比如每周三上午10点到11点。董事长当时同意了。” 林正则抬起头。 “但从那之后,您部门没有一次用过这个窗口时间。”沈梨说,“您每次提报的时间,都不在那个窗口里。” 安静。 林正则站在沈梨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张表,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些数据,那些他无法反驳的数字。 8次超时提报。 “林总,您部门的活儿最难干,大家都知道。”沈梨的语气温和了下来,“但排期这件事,我需要遵守流程,也需要兼顾所有部门的需求。” “如果您愿意,以后您提报的时候,我可以帮您优先匹配周三的时间。”她看着他,强调道,“但前提是,您得提前提报。” 林正则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复杂。 就在这时,袁泊尘办公室的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来。显然是因为林正则超时了,他准备出来催沈梨去提醒。 林正则回头看见他,脸上的尴尬又重了几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董事长,那个……我11:30汇报是吧?我现在进去?” 袁泊尘“嗯”了一声。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梨,又看了一眼林正则手里的那张纸:“你们在讨论什么?” 林正则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他知道,如果沈梨现在开口,他刚才那些质问就会变成最大的笑话。 他看了一眼沈梨,沈梨也看着他。 那一秒钟里,林正则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然后,他听到沈梨率先开口说:“董事长,之前我跟您提过的,将产品验证中心的汇报时间固定在周三上午10点到11点。刚刚林总已经同意了。” 她顿了顿,语气如常:“您觉得如何?” 林正则睁大了眼睛。 他看着她,那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袁泊尘的目光从沈梨脸上移到林正则的脸上,似乎是在判断她的话。 “你们部门任务重,麻烦事也多,”袁泊尘对他说道,“排一个固定时间也好。你同意了?” 林正则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 “啊,是,我同意。”他几乎是抢着说的,“我觉得沈秘书说得有道理。我争取以后每周三来汇报,也好留足时间给下面的人安排工作。” “好,进来吧。”袁泊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办公室。 林正则站在原地,他转过头,看向沈梨。 那张脸上,有尴尬,有歉意,还有一丝——佩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梨已经坐回电脑前,提醒道:“林总,您该进去了。” 林正则看了她一眼,匆匆转身走向袁泊尘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沈梨喝了一口水,继续对着电脑屏幕,面色如常。 外面那些竖着耳朵偷听的人,默默把耳朵收了回去。 接着,键盘声再次密集起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一次,在口口相传中,沈梨颇有几分“战神”的味道了。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我是准备出来救人的。 沈梨:结果? 袁泊尘:被某人秀了一脸。 第116章 机缘 第116章 机缘 袁立勋的身体一天天好转。 医生说, 再住十来天就可以出院了。 这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人,恢复速度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也许是底子好,也许是心态好, 反正是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周五下午, 袁泊尘和沈梨提前下班, 开车去市一院。 盛夏的京州热得发闷,空气里黏糊糊的, 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沈梨靠在副驾驶上, 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袁泊尘聊着天。 “你说, 你爸会不会已经猜到了?” 袁泊尘打了把方向盘:“或许吧, 我妈挺能藏住事儿, 但这件事太大了,她或许也藏不住。” 沈梨点点头,没再问。 到了市一院, 赵凤琼不在病房里面。 袁立勋一个人靠在床头, 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却半天没有翻动。 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 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听到门响, 他抬起头。 “来了?”他把报纸放下, 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你妈呢?” “没看到。”袁泊尘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可能出去买东西了。” 袁立勋“嗯”了一声, 没再说话。 沈梨走过去,把他的水杯添满,又把床头柜上有些蔫了的花整理了一下。 “你妈心里是不是有事儿啊。”袁立勋把报纸放在一边, 看起来像是要拷问袁泊尘的样子。 沈梨说:“你们聊,我下去买杯咖啡。”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梨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她是故意离开的。 她不知道袁泊尘会怎么说,但在这方面,她远不如他,她在场的话说不定还会露馅儿。 病房里,袁立勋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妈最近很不对劲。”他终于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平常那么多话一个人,这几天都不爱说话了,老是发呆。这太反常了。” 他顿了顿。 “我在想,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不好跟我说。” 袁泊尘看着父亲,年轻时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年轻时一样,锐利,通透,什么都瞒不住他。 “爸,”袁泊尘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袁立勋盯着他,等着下文。 “妈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袁泊尘的声音很平稳,“她是知道了什么事。” “什么事?” 袁泊尘沉默了一瞬。 窗外有知了在叫,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有些失真。 “灏宇他……”他说,“有一个女儿。” 袁立勋的身体僵住了。 那张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停了。 “你说什么?” “您别激动,才动了手术呢。如果您想听我讲下去,就一定不要激动,控制住自己。” “好,好好好。”袁立勋捂着胸口的位置,努力平复心绪。 袁泊尘这才继续说道:“当年被迫和他分开的那个女孩,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她已经怀孕了。后来她生了一个女儿,今年快十二岁了。” 袁立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找到她了?那孩子呢?那孩子在哪里?” “在云州。”袁泊尘说,“和她的母亲在一起。” 袁立勋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儿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爸,”袁泊尘站起来,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她叫谢鸢。鸢,是风筝的那个鸢。长得和灏宇很像。” 袁立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别过头去,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但那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袁泊尘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过了很久,袁立勋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她知道吗?知道灏宇已经不在了?” “知道了。”袁泊尘说,“我告诉她了。” 袁立勋闭上眼睛,他想起小儿子离开时,那张年轻的、充满不甘的脸。 “我想见见她。”他说,“我想见见我的孙女。” “会的。”袁泊尘说,“等她母亲缓过来,你们会相见的。” 袁立勋点点头,没再说话。 …… 沈梨在一楼的咖啡厅坐了很久。 她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穿着病号服出来放风的病人。 她想起刚才病房里那一幕。她知道,楼上那对父子,正在经历一场艰难的对话。 此时,她的手机响了,将她从思虑中拽了出来。 是罗涵。 “沈梨,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个方案!”罗涵的声音里带着急切,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我现在手边没有电脑,”沈梨说,“你很急吗?” “你在哪里?我带着电脑来找你!” 沈梨给她报了地址。 市一院离天工集团不远,开车也就十几分钟。 罗涵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汗。 “谢天谢地,”她一屁股坐到沈梨对面的沙发上,“你离我还算近。” 沈梨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怎么了?今天不是周五吗,你还要加班?” “是啊!”罗涵把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打开,推到沈梨面前,“廖主任给我安排了一个接待欢迎会的方案,我到现在还没定稿。大致的流程我和他对过了,就是不够细致。你搞接待比较多,求你指点我一下。” 沈梨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仔细看起来。 这是美国一个商务代表团的接待方案。代表团人多,层级复杂,从住宿到交通,从会务到餐饮,每一项都有讲究。光是如何安排车辆、如何分配房间,里面都有不少学问。 沈梨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开始和她一条条对。 罗涵刚到秘书办不久,廖主任亲自带她。 但廖主任一天琐事太多,哪有时间手把手教。如果她拿着这样的成品去交差,十有八九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秘书办的人有些排外,罗涵只有求助沈梨。 好在,沈梨是靠得住的。 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窗外是京州盛夏的午后,阳光毒辣,蝉鸣震天。 窗内却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女人对坐,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们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 沈梨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偶尔停下来,指着某处说些什么。罗涵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两人那样的专注,那样的投入,让人不忍打扰。 薄钰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他刚下了一台手术,换好衣服准备回家。路过咖啡厅的时候,无意间往里看了一眼,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头发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和对面的人说话,偶尔笑一下,眉眼弯弯的,像窗外的阳光一样亮。 薄钰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想过表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不用找了。 他看到了她左手上的戒指。 那戒指不大,细细的一圈,上面镶着碎钻,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它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像一个无可辩驳的宣告。 薄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不是疼,是空的。 他站在那里,终究还是抵抗不住诱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沈梨。” 沈梨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薄钰?”她站起来,“大医生,怎么有空来喝咖啡?” 薄钰走到她面前。 他瘦了很多,瘦了之后整个人显得精神了,眉眼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成年人的锋芒。 “该我问你吧,”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周五吗?” 沈梨笑着转身,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事,罗涵。罗涵,这是我的同学兼朋友,薄钰,也是这里的医生。” 罗涵站起来,和薄钰简单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坐回去,继续埋头看电脑。 “我们正在借你们的咖啡厅加班呢。”沈梨说。 “怎么会在这里加班?” “家里人在住院,”沈梨笑了笑,“最近来得挺频繁的。” 薄钰立马问道:“严重吗?” 沈梨说:“还好,快要出院了。” 薄钰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你结婚了吗?”他问。 沈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只是订婚,”她说,“离结婚还早着呢。” 只是订婚。 可薄钰的心,彻底空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出局了。但知道是一回事,这样清晰地感受到“绝无可能”,是另一回事。 那枚戒指,像一个小小的句号,把他所有的念想都画上了终点。 “祝你幸福啊。”他笑着说。 沈梨也笑:“谢谢。” 薄钰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下一台手术快开始了。” “再见。” “再见。”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很直,直得都有些僵硬了。 沈梨看着他离开,然后坐回沙发里。 罗涵盯着电脑,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我既然当着你的面说了,”沈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不担心你会知道。” 罗涵缓缓抬起头:“是……董事长吗?” 沈梨看着她,笑了。 “你是猜到的,还是赵正龙告诉你的?” “赵正龙,”罗涵沉默了一秒,“分手前他跟我说的。” 沈梨挑眉。 “他说自己得罪了董事长,知道我和你关系不错,想找我帮他求情。”罗涵顿了顿,“我听说他在北极?” “不知道是哪个极。”沈梨耸了耸肩,“人总要为自己的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罗涵点点头。 沈梨哼了一声:“还好你们分手了,否则今天这方案我也不会替你改了。” 罗涵说:“可是改方案的时候你也没问我啊。可见,分不分,你都会帮我的。” “啊……”沈梨被她说中了,有点不好意思,“被你看穿了。” 罗涵捧着脸,盯着沈梨看。 那目光太专注,沈梨被看得有些发毛。 “你不会也认为我是靠美色上位的吧?”她问。 罗涵摇摇头:“你听过那句话吗?美貌单出是死局,但美貌加上任何一项技能,都是绝杀。” 她顿了顿。 “在你身上,我才知道,什么叫‘漂亮只是你众多优点中最不值得一提的一个’。” 沈梨愣住了。 她看着罗涵,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认真。 “你不必担心别人说你是靠什么上位的。”罗涵说,“认可你的人,会对你全肯定。有意挑剔你的人,会对你全盘否定。” 沈梨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是那个“高攀了袁泊尘”的念头,是那个“我不够好”的声音。 对啊,她就是值得。 她就是漂亮又努力。 沈梨露出了笑,像是夏日清晨的荷花,小荷才露尖尖角。 罗涵觉得自己再盯着她看下去,说不定也会爱上她。她合上电脑,装进包里:“好啦,改得差不多了,我也回了。不打扰你了。” 她站起来,朝沈梨挥挥手。 沈梨看了眼时间,也该回病房了。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沈梨愣了一下。 袁泊尘不是要告诉袁立勋真相吗?怎么还笑上了? 她走进去,一眼就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那人面容儒雅,头发一丝不乱,正和袁立勋说着什么。 袁立勋看到她,眼睛一亮,赶紧招手。 “沈梨,快来见见薄叔叔。”他指着那个中年男人,介绍道,“薄古,这是我的儿媳妇,沈梨。” 薄古?沈梨看到那人身上的白大褂,一下子明白了,这应该是薄钰的院长父亲。 她走上前,恭敬地问好:“薄叔叔您好,我是沈梨。” 薄古抬起头,看向她。 只是一瞬间,但又仿佛停留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简洁大方。 但最吸引人的不是她的穿着,是她的气质。 干净,剔透,像一汪清泉。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自有一股沉着大方的气场。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薄古在心里暗暗赞叹。 “泊尘好眼光啊。”他转头看向袁泊尘,目光里满是赞赏。 袁泊尘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认下了。 沈梨被他们看得不好意思,只好自己站出来谦虚两句。 她说话进退有度,举止从容优雅,薄古越看越满意。 “我还当真以为你要单身到底了呢。”他对袁泊尘说,“想当初,我还安慰你爸,让他想开一点。现在看来,原来命运对你的褒奖还在后面啊。” 一屋子人都笑了。 沈梨也跟着笑,心里却想起了薄钰。 原来他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的,很幸运啊。 查完房,薄古告辞了。临走前,他和袁立勋约好,等他痊愈了,一起去钓鱼。 袁立勋有点累了,袁泊尘把他的床放下来,扶着他躺下。 两人一起走出病房,刚走到医院门口,就看到了赵凤琼的车。 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饭盒。沈梨赶紧上前接过:“伯父有点累,刚刚才睡下。您吃过没?要不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吧?” 赵凤琼点头说好。 袁泊尘走到车旁,拉开后排的车门,准备让沈梨坐进去。 车门一开,他愣住了。 后排座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洋娃娃。 有爱莎公主,有白雪公主,有灰姑娘,有睡美人……红的粉的蓝的紫的,五颜六色,挤在一起,像是开了一场迪士尼大会。 袁泊尘侧过身,让沈梨也看到。 赵凤琼的脸,难得红了一下。 “哎呀,”她摆摆手,“一个车坐不下,你们自己去吃,我去病房等你爸醒过来。” “妈。”袁泊尘有些无奈,“阿鸢大概已经过了玩洋娃娃的年龄了。” 赵凤琼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一下。 沈梨瞪了袁泊尘一眼,赶紧说道:“不会呀!阿鸢很喜欢玩洋娃娃的。我看看——” 她探头往车里看,一样样数过去。 “爱莎公主,她最喜欢了。灰姑娘?她肯定喜欢。睡美人?这个她还没有呢……” 赵凤琼的眼睛亮了起来:“每种迪士尼公主我都买了,不知道她喜欢哪个,就都买了。” 袁泊尘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您还知道迪士尼公主?” 赵凤琼白了他一眼:“当然啦!” 她转向沈梨,兴致勃勃地问:“阿鸢要是喜欢的话,十二岁生日就去迪士尼办吧?我们包场。” 沈梨露出了一个艳羡的表情。 “你也喜欢?你的生日也可以去。”袁泊尘注意到了,随即拿出手机要打电话安排。 沈梨按住他的手,低声道:“袁泊尘,我不是十二岁!” “你当然不是,”袁泊尘理所当然地说,“但是多少岁都可以喜欢啊。” 赵凤琼在旁边使劲点头。 沈梨捂住了脸。 她对这对母子束手无策,道理?他们比她还会讲道理呢! …… 晚上,薄钰下了晚班,回到家。 客厅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休息?”薄钰有些意外。 薄古放下书,看着他:“我等你呢。” 薄钰愣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薄古叹了口气,语气有些羡慕:“我今天看到老袁的儿子都要结婚了,忍不住想到了你。你是不知道,老袁的儿子可是打光棍到四十岁才遇到了心仪的女孩子。你上次不是说有个朋友的表妹要动手术吗?你都愿意为了她来请托我,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薄钰沉默了一瞬。他把包放下,低下头,声音很轻。 “有不有意思,也没意思了。” 薄古皱眉:“这是什么话?有意思就去争取啊。虽然我上次不支持你走后门,但咱们可以通过其他的方式追求嘛。女孩子还是要靠追的。” 薄钰抬起头,看着他:“她已经订婚了。” 薄古怔住了。 “爸,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去睡了。” 薄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说了一个字。 “去吧。” 薄钰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薄古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医院看到的那个女孩,干净,剔透,沉着大方。 这样的人物,如果是自己的儿媳妇就好了。 世界上哪里有这么美的事呢?他还是睡觉吧。 ----------------------- 作者有话说:作者:薄老爷子,理论上你有这个机会。仅仅是理论上哈。 第117章 难解(周六加更) 第117章 难解(周六加更) 袁泊尘回来的时候, 已经很晚了。 他刻意放轻了动作,以为沈梨已经睡了,推门的动作慢得像怕惊动什么。 可门一开, 客厅的灯亮着。 不, 不是客厅的灯。是阳台。 阳台的窗户大敞着, 晚风灌进来,把白色的纱帘吹得高高扬起, 像一只巨大的鸟在房间里扑扇翅膀。 沈梨坐在阳台的椅子上, 旁边是一个可移动的小茶几, 上面摆着红酒和一只喝了一半的酒杯。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袁泊尘走过去, 绕到她身后, 抽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他低头闻了闻, 挑眉。 “这么客气?” 他在这边的家里存了几十支酒,她偏偏挑了最便宜的那一支。 沈梨撩了一下头发,笑了。 那笑容很淡, 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轻轻一晃就散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 盘腿坐在椅子上, 黑亮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散发着沐浴后淡淡的香气。 她应该是刚洗完澡, 整个人还带着水汽的柔软。 她仰着头看他。明明是居于下位的那个人,眼神却明亮而桀骜,像一只在暗夜里蛰伏的猫。 “你回来啦。” 袁泊尘看着她, 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像一缕清风,撩人于无形。 可风要留在他的怀里。即使是风,他也要把这摸不着看不见的东西, 紧紧地锁在自己的双臂之间。 他一把将她拉起来,她光着脚,重心不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人都是一身酒气,他身上还残留着应酬时沾上的烟味,混着她的发香,在夜风里搅成一团。 沈梨趴在他肩膀上,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她叹了口气:“怎么办啊,我师兄今晚打电话来,拒绝了我的邀请。” 袁泊尘的手停在她腰上,听到一堆叽哩咕噜的倾诉。 “他说要留在云州,陪我小姨和阿鸢。”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有遗憾,也有敬佩。 在总部的职位这样的诱惑面前,李皓明依然可以遵从本心,守护他觉得最重要的人。这一点,沈梨是服的。 袁泊尘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轻轻撩起她脸颊边的发丝,挽到耳后。然后低下头,在她脖颈后落下一个吻。 “你不会这样做,对吗?” 沈梨的身体微微一颤。不是因为那个吻。是因为他的话。 她不会。她不会为任何人抛下自己的前途和事业。 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可眼下被挑破,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够在乎他。比起师兄的一腔赤诚,她好像确实……“利欲熏心”。 “baby,你在怕什么?”他埋在她的发间,轻嗅。 沈梨双手环住他的腰,喉咙里有 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 她要说吗?袁泊尘,我永远视你为第一位。 撒谎。 袁泊尘不喜欢的。 “baby,”他在她耳边吐气,低低地笑了,“你纠结害怕的样子,好可爱。” 沈梨咬住下唇,她觉得他好吓人。怎么这么能窥探人心。 袁泊尘继续进攻:“你很怕我听到你的实话,会生气,是不是?” 她一边觉得吓人,一边又把他抱得更紧。 袁泊尘轻叹一声,拉开她的手,让她从他胸膛里抬起头来。 他直视她的眼睛:“我不会让你做选择的。” 沈梨直愣愣地看着他。 “爱情和事业,沈梨都要。”他一字一句地说,“对吗?” 她点头。眼神干净澄澈,却又充满担忧。 袁泊尘低头,吻在她的嘴角。 “我爱你。所以不会让你做选择。”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她心里,“我这么爱你,怎么忍心让你来选?不要害怕。如果有一天,要你来选,我一定帮你做出选择。” 沈梨看着他,她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掉进了水池里,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沦陷。 她也许一辈子都逃不掉袁泊尘的掌控,他所有的选择和行为都在“利她”。 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她的裙摆和他的衣角。 阳台上的纱帘高高扬起,又缓缓落下,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不喝了,好不好?”他低声问。 沈梨因为李皓明的选择,叩问了自己一整个晚上。直到此刻,袁泊尘给出了他的答案。 “嗯。”她双手绕上他的脖子。 袁泊尘将她抱了起来。她整个人窝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穴的鸟。 但他知道,她是扎根岩壁的松柏。她愿意为他驻足,却不会为他放弃汲取阳光和雨露。 她看似乖顺,实则充满野性。 “我爱你。”他抱着她走进卧室。 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银白色的路。 她靠在他怀里,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床单是凉的,他的怀抱是热的。她陷进去,又被他捞起来。他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然后是鼻尖,然后是嘴唇。 很轻,很慢。 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她的手攀上他的肩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他没有着急,只是那样一寸一寸地吻她,从她的脸颊到耳垂,从耳垂到脖颈。她的呼吸乱了,却没有躲。 夜风还在吹,纱帘还在飘。 月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她闭上眼睛。 所有的叩问,所有的犹豫,都在这一刻,被他的吻一一抚平。 如果她是一个自私的人,那也是袁泊尘放纵的结果。 要怪只能怪他。 …… 李皓明虽然放弃了总部的职位,但袁泊尘推行的轮岗行动并没有停下。 按照董事办下发的通知,有意申请轮岗的职工需要参加一场意向岗位选择考试。 考试通过,即可轮岗交流,为期一年。 这项政策在天工掀起了巨浪,大家这才意识到,原来不是要在一个岗位干到退休的。 至于为什么要加上考试,自然是不想让有些人打着轮岗的旗号,往绩效好的部门挤。 人事部门简直忙翻了天,天天上来请示汇报。 折腾了大半个月,终于搭建起了轮岗交流工作领导小组。 袁泊尘自然任组长,但他只负责大方向,具体落实措施由人事部部长陈是为执行。 沈梨也在小组成员名单里,但她负责人事部门和袁泊尘之间的对接协调,不负责具体的选拔工作。 为期两个月的轮岗考察正式拉开序幕。 天工集团,翻开了新的一页。 与此同时,美国代表团抵京。 罗涵的工作,迎来了真正的考验。 廖主任安排朱佳佳也参与到接待工作中。他观察下来发现这姑娘活泼热情,应该适合搞接待。 朱佳佳自然高兴应下。她和罗涵不同。罗涵在秘书办主攻业务,她则更有意和大家处好关系,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人缘倒是不错。 上午,袁泊尘在总部接见了代表团一行。下午,徐圣礼陪同代表团去参观天工集团的工厂。晚上,安排了接待晚宴。 此次美国代表团有四十多人,为了搞好服务,廖主任从各个部门抽调了人手来配合。 沈梨要负责的,只有袁泊尘。 晚宴设在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一号总统套房常年留给董事长,沈梨取来他的定制西装和她自己的礼服裙,分门别类地摆好。 袁泊尘开了一天的会,此时正坐在沙发上闭眼小憩。外套搭在一旁,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沈梨看准了时间,决定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她在一旁窸窸窣窣地分药片,都是喝酒前要吃的,护肝的、养胃的,按剂量分好,用小药盒装着。 袁泊尘闭着眼,忽然开口。 “baby.” 沈梨抬头。 “你好吵啊。”他睁开眼,嘴角含笑,“我闭着眼,全是你的声音。” 沈梨一脸抱歉地走过去:“我吵醒你了?” 袁泊尘一把拉过她,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发顶。 “我没有休息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慵懒的沙哑,“你说,怎么赔?” 沈梨趴在他身上,能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 她只能庆幸自己这一身也是要换的,否则被他这一折腾,上面全是褶儿。 她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句什么。 袁泊尘眉毛一扬,冠冕堂皇:“不好吧,在这里?” 他看起来还挺为难的。 沈梨双颊绯红:“你平时找的那些地方,你怎么不说不可以!” “好吧。”他勉为其难地点头,“为了满足你,我可以稍微付出一点体力。” “袁泊尘!” 她在惊叫中被他抱进了里间的大床。 六点半,沈梨梳洗完毕,换上了礼服裙。 袁泊尘最爱她穿白色,他给她挑的所有裙子,十有八九是各种白裙。 今天又是一条白色鱼尾裙。裙身是哑光的面料,没有多余装饰,只在腰侧有一道斜斜的褶,像是被风随意吹皱的水面。 裙摆从膝盖处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白玫瑰。 她站在那里,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袁泊尘换上衬衣和西裤,一个眼神过来,沈秘书兼未婚妻认命地走过去给他打领带。 明明他可以自己打,但自从有了沈梨之后,他简直是“武功尽失”,别想让他再动一下手。 沈梨站在他面前,手指翻飞,熟练地打出一个温莎结。退后一步,想看一下领结正不正。 忽然被他给帅了一脸。 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利落,肩线笔挺。白衬衫的领口挺括,衬得他下颌线条越发凌厉。在正式与随意之间,恰好是让她心跳加速的那个尺度。 袁泊尘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你这样看我,”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戏谑,“我们可能要再耽误一点时间了。” 沈梨被他说中,立刻转身,仓皇逃到梳妆镜前。 她想给自己挽一个低发髻,他偏要作怪,非要展示自己之前学的蜈蚣辫。 “不好看。”沈梨嘟嘴,“今天这场合,扎蜈蚣辫会像个高中生。” 袁泊尘宠她要命,立马改口:“你找一个你想要的,我来学。” “等你学会,晚宴都开始了。” “开始就开始。你不是要漂亮吗?”他认真地给她梳头发。 沈梨从镜子里看着他。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在摆弄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自己来,一分钟就可以了。”她嘟囔。 袁泊尘像是没听到:“教学视频呢?” 拗不过他。 沈梨只好打开小某书,现找一个,让他学。 功夫不负有心人。 二十分钟后,沈梨终于拥有了一个饱满的低发髻。露出额头和脖颈,端庄大气,有一股娴静的美。 袁泊尘看着镜子里的她,忽然觉得,要感谢老天一万次。 她的一切,都长到了他的心坎上。再没有比她更适合他的女人了。 两人携手出了房间。一出门,他走在前面,她落后半步,公私分明。 一进宴会厅,所有的目光都随之聚焦。 水晶吊灯熠熠生辉,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沈梨早已习惯这样的注视,但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看过来,还是让她的肾上腺素微微飙升。 很快,围绕袁泊尘自动形成了一个社交圈,他言笑晏晏,举手投足,尽显风范。 沈梨被罗涵抓到一边,罗涵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天,说:“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像一颗水灵灵的水蜜桃?” 沈梨眨眼,表示听不懂。 “你最近的状态真是惊人。”罗涵艳羡地说,“我快要被廖主任折磨得只剩一层皮了。为什么你在董事长身边,却越来越容光焕发?” 沈梨塞了一块哈密瓜入嘴,一脸无辜:“可能廖主任真的是你的教导主任,但袁泊尘是我未来的老公啊。” 罗涵快要窒息,又叉了一块哈密瓜塞到她嘴里:“小心点儿吧你!” 沈梨乐得花枝乱颤。 罗涵气得跺脚,却又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这世上,真的有好人有好报这一说。 沈梨可太值得了。 “哎,我给你说个事儿。”罗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朱佳佳,昨晚好像和代表团的daniel去酒吧了。” 沈梨挑眉:“daniel?那个随他父亲一起来考察的二代公子?” 她记人物信息的本领一流。 罗涵点头,忧心忡忡:“我要不要去跟廖主任说啊?” “说什么?”沈梨端起一杯香槟,“人家什么都没发生。请合作伙伴去酒吧喝一杯,很正常啊。” 罗涵瞪眼:“你真的还是装的?你不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 沈梨端着香槟,不紧不慢:“我知道,你也知道。但人各有志。你现在去跟廖主任说,廖主任不会当一回事。你要是现在去提醒朱佳佳,她反而觉得你多事。谁会记你的好?” “我是担心她公私不分,影响我们的合作。” “放心,合作成功与否,凭她还左右不了。”沈梨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余光里,袁泊尘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先过去了。”沈梨拍了拍罗涵的手,“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知道吗?” 她端着香槟,朝袁泊尘的方向走去。 刚走进社交圈,就听到美方代表团的一号人物唐纳先生在说亚洲影展的事,听起来很想去参加。 袁泊尘说:“唐纳先生如果有意前往影展,沈梨可以安排。” 唐纳先生的目光落到刚刚过来的沈梨身上,他眼前一亮。 虽然是华裔,此刻却飙出一句难以控制的母语:“what a beautiful girl!” 沈梨微笑举杯:“thanks,sir.” 她一抬手,钻戒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唐纳先生感叹道:“不知道哪位男士这么好运,竟然拥有你这样的女孩做妻子。” 一直在场的徐圣礼也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意外。她好奇地问:“这不是装饰物?” 沈梨笑着说:“徐总,我真的订婚了。” “恭喜恭喜。”徐圣礼露出笑容,举起杯子和沈梨碰了一下。其间,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袁泊尘。 袁泊尘神色自若。 过了一会儿,趁沈梨在场调节气氛,徐圣礼默默退后了两步,走到周政身边。 周政同样在接待代表团的高层,看到她有话要说,道了一声抱歉,和她走到一边。 “找我做什么?”周政问。 “沈梨订婚了?” “是啊。” 徐圣礼觉得有些错愕。她看着人群里的“大明星”,脸上是掩藏不住的意外。 “我还以为……”她顿了顿。 周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看的是袁泊尘的方向。 他提醒道:“哎,你知道的,他不是可以下手的对象。” 徐圣礼收回目光,给他翻了一个白眼:“我当然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对沈梨不一样。或许,他喜欢她呢?在面试的时候,他就表现出了对沈梨的特别关注。不管是我还是顾明峥,都看出来了。” 周政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她不知道啊。 还好,还好,他没有说漏嘴。 “咳。”他轻声咳嗽了一声,“管那么多干什么。他要是真喜欢,他会行动的。” 暗示,绝对的暗示。 “可沈梨订婚了。”徐圣礼叹气,“我还挺喜欢她的。看起来沉静温柔,实则劲儿劲儿的,多有意思的年轻人啊。” 周政:你说得都对。 “算了,他自己要是不行动,别怪其他人先下手为强。”徐圣礼摇摇头,收回目光,“你说,放着喜欢的人在身边当秘书,他不别扭吗?” 周政摇头。 “你都不知道?” 周政在心底说:他不别扭,他爽死了。 “徐总,”他叹气,“你喜欢他就直说。绕了这么大一圈,你喜欢的是沈梨吗?你喜欢的明明就是——” 徐圣礼怒目圆瞪。 周政咽下后半句:“算了,谁劝谁呢。” 这世界的爱恨情仇,犹如一张蜘蛛网。 你这一根牵到他那一根,我这一根牵到你这一根,最终是互相缠绕,彼此难解。 ----------------------- 作者有话说:周六快乐~ 戳下面的新文,点点收藏,收获作者爱心一枚~ 第118章 party 第118章 party 由于唐纳先生对京州正在举办的亚洲影展表现出浓厚兴趣, 沈梨便在他们的行程中加入了参加影展这一安排。 到了影展现场,唐纳先生环顾四周,没有看到沈梨, 便问随行的罗涵:“沈小姐不一起来吗?” 罗涵笑着解释:“沈秘书是董事长的贴身秘书, 她要陪在董事长的身边。” 唐纳先生露出遗憾的表情, 用英语对身边的同伴说了一句:“可惜了,我喜欢看美人。” 他没有压低声音, 罗涵听得清清楚楚, 装作没听懂, 微笑着侧身引路。 这位唐纳先生对东方美有自己的审美标准,可见, 沈梨恰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第二天上班, 罗涵趁送文件的间隙, 敲了敲沈梨办公室的门。 “昨天去参观影展,考察团那个二公子daniel,全程没出现。” 沈梨抬起头, 手里还捏着袁泊尘下午会议的时间表。 罗涵凑近了一点:“我猜, 是被朱佳佳带去别的地方玩了。” 沈梨放下笔, 思索了两秒:“你跟廖主任说了吗?” “还没, 先跟你说一声。” “那你最好也去跟廖主任说一声。他是办公室主任, 这些事他该知道。” 罗涵点点头, 转身去找廖红。 廖红听完罗涵的汇报,皱着那张永远苦大仇深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摆了摆手:“佳佳也是为了工作,接待得周全一些没什么不好。她对贵宾热情大方,待人真诚, 这是优点。” 罗涵看他已经开始低头翻文件,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出了办公室。 第四天,考察团启程去上海,参观天工集团上海分公司,那边由周毅总接手。 早上八点,大巴在酒店门口等着。 罗涵站在车门旁,手里攥着名单,一个一个数人头。数到第二遍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一个。 她重新数了一遍,还是少一个。 daniel不在。 罗涵掏出手机打daniel的号码,响了一声就转到语音信箱。再打,还是无人接听。她想了几秒,翻到朱佳佳的号码拨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再拖下去,整个考察团的飞机会延误。 上海那边的接待流程已经定死了,周毅最讨厌别人打乱他的节奏。 罗涵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先把大部队送走,同时联系沈梨。 她一边指挥其他人上车,一边拨通了沈梨的电话。 彼时,沈梨正坐在袁泊尘的车上,前往机场。 袁泊尘要在贵宾室送别唐纳先生一行,他们考察完上海分公司后,就直接从上海飞回加州了。 “沈梨,daniel不见了。”罗涵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有些快,“电话打不通,朱佳佳的也打不通,我现在先把大部队送过去。” “别急。”沈梨打断她,“daniel赶不上这班飞机没关系,让他敢下一趟单独飞上海也没问题。你先把唐纳先生和其他人送上飞机,别让整个行程都乱了。” 罗涵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好,我知道了。” 沈梨挂了电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袁泊尘的声音不紧不慢:“看来你的计策见效了?” 沈梨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什么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这可不是我的计策。”沈梨撇嘴,“我只是看懂了她而已。” 从加入销售部开始,朱佳佳就频繁地相亲。现在到了秘书办这样的位置,接触上流社会的机会多了,她不可能放过。 袁泊尘不再多问。对于沈梨可以自己解决的事情,他一贯是选择放手的态度。 机场的贵宾室,茶叙进行得很顺利。 唐纳先生对这几天的行程安排表示满意,对天工集团的技术实力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沈梨坐在袁泊尘的旁边,唐纳先生和袁泊尘说话的时候,目光总会时不时飘到她身上去。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艺术品。欣赏是真的欣赏,但那目光里没有把人当作“人”的温度。 她又不是挂在墙上的画。 沈梨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稍微侧向袁泊尘那边,借着这个角度,那道目光被挡掉了一部分。 她开口说道:“唐纳先生,我们会尽快联系上daniel,到时候安排专人送他去上海和你们会合。” 唐纳先生放下咖啡杯,笑着看向她:“专人,会是你吗?” 贵宾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梨笑了笑,语气轻松:“或许吧。” 她要是说是,那是骗人。她要说不是,说不定还有别的话等着她。不如模糊处理。 袁泊尘适时开口,把话题引到了无人机技术上。 会谈了大概二十分钟,登机时间到了。 袁泊尘起身送行,沈梨陪同在侧。 罗涵随行登机,她要从头跟到尾,一路跟到上海去,工作量不轻。 回到天工集团,袁泊尘在办公室处理文件。 沈梨则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敲响了廖红办公室的门。 “请进。” 廖红抬起头,看到是沈梨,那张苦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沈秘书?什么事?” 沈梨在门口站定,没有坐下:“廖主任,今天上午考察团出发去上海的时候,daniel没有赶上飞机。” 廖红的眉头拧了起来。 “后续我们会安排人送他去上海会合。”沈梨的语气很平静,“我这边会协调好,也请您这边——” “等等。”廖红打断她,声音沉了下来,“daniel为什么没赶上?” 沈梨沉默了一秒:“具体原因我不太清楚。罗涵发现的时候,他的电话打不通。” 她没说朱佳佳的事,不需要说。 廖红的表情变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朱佳佳,你现在在哪里?”廖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朱佳佳的声音,隔着话筒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有些慌张。 “你把人送到机场,让他坐下一班飞机去上海。”廖红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送到了就回来,我这里还有其他工作要安排给你。” 那边说了什么,廖红“嗯”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沈梨转身准备离开。 “沈秘书。”廖红叫住了她。 沈梨回头。 廖红犹豫了一下,问:“朱佳佳……在销售部的时候,表现怎么样?” 沈梨有些意外。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说:“我和她接触比较少。如果要问她的表现,最好去问周部长或者安迪,他们应该更清楚。” 廖红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她离开。 廖红看出来了,她不想沾上背后议论人的名声。 但朱佳佳并没有像廖红交代的那样,把人送到上海就回来。 她在上海待了三天,直到代表团飞回加州,才和罗涵一起回来。 期间,廖红打了不止一个电话催她回来,她都以“上海这边需要我帮忙”为由婉拒。 周五上午,朱佳佳终于出现在了秘书办。 沈梨从办公室出来倒水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走进来。 她以为朱佳佳和豪门二公子打得火热,状态应该不错。但朱佳佳看起来有些憔悴,粉底都遮不住眼下的黑眼圈,嘴唇干干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九点半一到,廖红办公室的门开了。 “朱佳佳,你进来。” 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 朱佳佳低着头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廖红的声音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炸开。 罗涵被吓得肩膀一抖,手里的笔都掉了。她从来没听过廖红用这种音量说话,她一直以为廖红只是喜欢皱着一张苦瓜脸,脾气其实很好的那种人。 但她错了。 廖红骂起人来,简直是惊天动地。 “我让你把人送到上海就回来!你在上海待了三天!三天!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吗?!” 隔着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钓凯子的?!天工集团花钱请你来,是让你陪贵公子游山玩水的吗?!” 朱佳佳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似乎在解释。 “忙?你忙什么?!上海分公司有周毅,有他的团队,他们搞不定一个外宾接待?!需要你一个秘书办的人在那里帮忙?!”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天,你手头多少工作压在别人身上?!罗涵帮你跟了两个会,jessica帮你整理了三个项目的资料,她们没有义务替你擦屁股!” “你是秘书!秘书的职责是什么?是让一切井井有条!你呢?你让整个秘书办给你兜底!” “还有,你带着考察团的成员私自离队,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客户怎么看待天工?!你觉得别人会觉得你热情大方?不!别人会觉得我们天工的员工没有纪律!没有规矩!没有职业素养!” “你的脸可以丢,天工的脸不能丢!” 里面安静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朱佳佳哭着从里面跑出来,脸上全是泪,妆都花了。她没有看任何人,直接冲进了卫生间。 jessica转着笔,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钓凯子也要分一下场合嘛,耽误工作就不对了。” 张粒粒赶紧用手肘碰她:“你少说两句吧。” jessica翻了个白眼,抱着文件夹走了。 罗涵手里攥着纸巾盒,犹豫着要不要去卫生间看看。一抬头,看到沈梨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罗涵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一整天,秘书办的气压都很低。 快到下班的时候,廖红敲了敲沈梨办公室的门。 “沈秘书,今晚徐总过生日,董事长要去的吧?” 沈梨起身:“是。” 廖红点点头:“我先去看一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董事长那边的会结束后,你陪着过来吧。” “好的。” 今天是徐圣礼四十一岁的生日,她邀请了公司的几位高层和相熟的同事,以及自己的好友。 这是她一贯的风格,把社交圈串联起来,看大家能不能交个朋友。 生日宴就设在徐圣礼自家的别墅。三层楼的独栋,有草坪有游泳池,因为女主人的生日,整个院子被布置得像一个童话世界。 草坪上铺了暖白色的地毯,两排欧式铁艺花架上爬满了新鲜的粉荔枝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泳池边摆了一排透明亚克力的高脚桌,桌面上散落着花瓣和细小的串灯,像星星掉进了杯子里。 别墅的外墙挂了一圈暖黄色的灯串,映得白色的墙面泛着温柔的光。 袁泊尘和沈梨到的时候,草坪上已经聚了一群人,手里端着鸡尾酒,三三两两地聊天。 徐圣礼迎了出来,她今日打扮得非常漂亮。 妆容精致但不浓烈,红唇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大红色的吊带长裙,走起路来像一尾红色的鱼在游动。头发烫了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站在那里,像是从老上海月份牌里走出来的人物。 沈梨代表袁泊尘送上礼物,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礼盒,系着香槟色的缎带。 徐圣礼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baccarat的限量香槟杯,水晶的质感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梨,又看了一眼袁泊尘,笑了:“这礼物不像是你的审美。” 沈梨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袁泊尘。 袁泊尘一脸淡定:“我就说徐总监肯定看得出来。” 徐圣礼刚刚跳跃起来的心,又迅速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啊。 她笑着说:“谢谢两位,一位出钱一位出力,你们果然是最佳搭档啊。里面请吧!” 沈梨没有马上进去,而是从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我不好意思跟着董事长来蹭吃蹭喝,做了一个小手工,请不要嫌弃啊。” 徐圣礼有些意外,她接过来打开,是一个钩织的娃娃。娃娃穿着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裙子,一头金色的短发,耳朵尖尖的,笑容温暖又带着一点疏离。 是《夏目友人帐》里的玲子。 徐圣礼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玲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一次我不是意外上了你的车吗?我看到你车内屏幕上的动漫放着《夏目友人帐》,我猜到也许你喜欢的人物会是玲子。” 徐圣礼捧着那个巴掌大的娃娃,她上前一步,给了沈梨一个拥抱:“谢谢你,这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礼物。” 沈梨回抱了一下。 袁泊尘站在一旁,表情冷漠。 沈梨为了钩织这个玩意儿,已经三个晚上抱着一团线上床了,钩了拆、拆了钩,反复折腾了好几次。 他现在看到线团就烦。 徐圣礼没有读懂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大概是对女性的柔软细腻过敏,所以表现出了不耐烦的样子。 “进去吧,大家都在里面呢!”徐圣礼拉着沈梨的手往里面走。 徐圣礼的party果然是名不虚传。 自从进了天工,口口相传的就有徐总监的party,据说非常有意思。 这一次,沈梨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了。 夏日的夜晚,泳池周边摆满了高脚桌子和椅子,酒保和服务生来回穿梭,送上源源不断的酒。 徐圣礼的朋友们将她围在中间,给她戴上了一顶亮闪闪的金色皇冠。 然后,一排排的男生站好,有人喊了一声“三、二、一——” 数十支礼花一起拉响,“砰”的一声,彩色的纸花四处飘散,落在徐圣礼的头发上、肩膀上、红裙子上。 大家笑成一团,热闹得像是过年。 这还没有完。 不知道是谁拍了拍手,音乐忽然切换成了节奏感极强的舞曲。 别墅的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了十位男模,个个身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 音乐一响,十位男模围着她跳起舞来。 徐圣礼发出了女王一般的笑声,仰着头,张开双臂,像是被簇拥的女神。 男模们人均身高一米八,肌肉均匀,气质干净,关键是年轻帅气。 给徐圣礼献上一舞之后,他们一转身,齐刷刷地跳进了泳池。 “扑通——扑通——扑通——” 水花四溅,十个人瞬间沦为湿身男青年,白衬衫贴在身上,若隐若现。 现场气氛到了最高点,大家吹口哨的吹口哨,鼓掌的鼓掌。 此时,音乐变换成了更加迷离的电子乐,灯光也暗了下来,泳池边的灯串闪烁着暧昧的光。 泳池沦为了舞池,有人跳进去,有人站在池边跟着节奏摇摆。 沈梨被人群挤来挤去,忽然有人抓了一下她的胳膊,力度不轻不重,像是要把她往泳池的方向拉。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那人的手里扯了出来。 袁泊尘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她身边,一只手护着她的背,将她挡在自己和一张高脚桌之间。 沈梨躲在袁泊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泳池里的热闹,又是害怕又是兴奋。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劲爆的场面,心跳得咚咚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 袁泊尘头疼得很。 他怎么能没看 出沈梨的兴奋。她毕竟也只是二十八岁的年轻女性,爱热闹,也很正常。 他这样洗脑自己。 反正,他绝不认为沈梨是看上了哪位男模的身材。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挡也挡不住,有人特地踮脚看呢。 第119章 味道 第119章 味道 人头攒动, 音乐震耳。 “我去里面拿点吃的。”沈梨踮着脚尖在他后面说道。 只要她不往前面挤,袁泊尘还有什么不同意的。 “去吧。” 沈梨穿过人群,走进别墅的客厅, 想找服务生问问有没有点心。 客厅里比外面安静一些, 只有几个人在沙发上聊天。她刚走到茶几旁边, 一个人影从廊柱后面走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周育。 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脸上挂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笑, 温和的、无害的, 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让人不舒服。 “沈秘书,有空聊两句?” 沈梨看了看四周, 没有拒绝的理由。她跟着他走到廊下, 离人群远了一些。 “沈秘书, 你在秘书办说得上话。”周育晃了晃杯子里的酒,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佳佳那里, 还请你多照顾一下啊。” 沈梨看着他, 没有接话。 周育继续说:“我不好出面, 可不就得麻烦你了?我听说最近廖主任为难了她。廖红这个人, 脾气臭得跟一块石头一样。佳佳脸皮薄, 可能受不了他的一些话。你在廖红那里印象不错, 有时间也带带佳佳,传授一下经验嘛。” 沈梨觉得这人真是恶心。 那种黏腻的、甩不掉的恶心,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一样。 “廖主任也不是无缘无故发脾气。”沈梨的声音不大, 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佳佳工作没有做好。原本是安排她把客人送到上海就回来,但她硬是多待了两天。大家都说佳佳是看上那位豪门公子了, 但我觉得年轻人玩心重,也没什么。既然廖主任说了她,下次不再犯就行了。” 周育的脸色变了,他大概只听朱佳佳美化过的版本。沈梨说的这些,他显然没有听过。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的表情,只是笑容里多了一丝勉强:“不管如何,你多关照她。你可是袁泊尘身边的第一红人,你带带她,她日后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沈梨笑了。 “周总,你这就强人所难了。”她的语气轻松,像在开玩笑,但眼神是冷的,“当初我听你的把佳佳塞进董事长办公室,已经是尽了全力了。董事长身边工作繁重,我哪里有心思再带新人?你要是想给佳佳找老师,你怕是找错人了。” 周育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将酒杯放在一旁的窗台上,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在两人之间升起来。 “你要是不帮,你和周政订婚的事情,可就瞒不住了。孰轻孰重,你掂量一下?” 沈梨看着他,一时半会儿没有说话。她在想,要不要告诉他,当初自己只是找周政当假男友,这件事根本威胁不了她? 但是,让他拿着假把柄,总比让他去挖真把柄要好。 如果他刻意来调查自己,袁泊尘和自己的关系,能完全藏住吗? 她迟疑了。 “不去喝酒,在这里躲着干什么?” 徐圣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梨转头,看到徐圣礼从地下室的方向走上来,手里拎着两瓶红酒。她看了一眼周育,又看了一眼沈梨,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走啊,喝酒去啊!”徐圣礼笑着招呼。 周育掸了掸烟灰,笑着说:“好,喝酒去。” 他端着酒杯走开了。 徐圣礼拎着两瓶酒走到沈梨面前,没有走,而是站在她对面,歪着头看她。 沈梨被她盯得有些毛毛的:“徐总,你这样看我,真的好可怕。” 徐圣礼眯起眼睛:“你才可怕。”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的订婚对象居然是周政?天呐,我被你俩骗得好惨!” 沈梨瞪大了眼睛。 完蛋,又误会一个。 她正想解释,余光瞥到一个人走过来,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大概是过来找卫生间的。 沈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徐圣礼面前。 她指着周政:“我当时是找他假扮我男朋友,没想到被那个可恶的李玲玲撞上了,李玲玲又跟周育有些关系,把这个错误的消息传递给了他。现在他一直拿这件事要挟我做事呢!” 周政被拽过来,也不生气。他听沈梨说完后才知道,原来沈梨被周育和李玲玲给缠上了。 徐圣礼听完,冷笑三声。 “李玲玲?”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她居然还敢作妖。” 沈梨看向周政,她和李玲玲有过节? 周政点了点头。 徐圣礼抱紧了怀里的两瓶酒,语气潇洒:“行了,你别管李玲玲了,她马上就威胁不到你了。”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周育……蹦跶不了几天,你糊弄他得了。” 说完,她大概觉得自己透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消息,抿了抿唇:“我去招待客人,你俩自便。” 周政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我去一下。” 沈梨也想去卫生间。 她问了别墅里的服务生,服务生指了后面的方向:“后面还有一个,人少一些,还很清静。” 沈梨拎着裙子穿过客厅,推开后门,走过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径。 两边种着细竹,路灯藏在竹丛里,光线柔和不刺眼,倒是不让人害怕。 小径尽头是一栋单独的小房子,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她推门进去,里面干干净净的,装修得甚是有格调。 四周是原木色的木板装饰,仿造的是森林小屋的感觉,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头顶的灯是一个编织的灯笼造型,光线透过编织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好看的光影。 她前脚刚进去,后脚就有人跟了进来。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将她推进了卫生间里。 沈梨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接着,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味。 雪松和橘子。 是袁泊尘。 沈梨的后背抵上了洗手台的边缘,大理石的凉意隔着裙子渗进来,但她一点都没觉得冷。 袁泊尘的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自己和洗手台之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锁扣发出一声轻响。 “你跟进来干嘛,想做坏事哦?”沈梨的声音有些发紧,嘴角却翘起来。 袁泊尘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移到嘴唇上,又移回来:“这种场合敢脱离我的视线,你胆子不小。不是说去拿吃的吗,吃饱了?” 沈梨不想在这个场合多谈周育,伸手抓住他的衬衫领口,把他往下拉了拉:“你进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袁泊尘没有回答,低头吻住了她。 外面的音乐声、欢呼声、酒杯碰撞的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个小小的卫生间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盒子,灯光透过编织的灯笼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沈梨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感觉到他的手臂收紧,将她从洗手台边缘捞起来,让她坐在台面上。大理石台面上铺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软软的。 他的吻从她的嘴唇移到下颌,再到耳后,呼吸灼热。 沈梨偏过头,露出脖颈的弧线,手指攥着他的衬衫领口不放。 “袁泊尘……”她的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是她所熟悉的不加掩饰的,刨除了办公室里那种冷静克制之后,更原始、更直接的审视 “嗯?” 沈梨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外面的世界那么热闹,而他们躲在这里,在这个小小的、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 她的手从他的领口滑到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和她一样快。 “这里是别人的家。” 袁泊尘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退开,但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沈梨深吸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闷声说:“我对在别人家卫生间做这种事,很有障碍。” 袁泊尘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什么障碍?” “心理障碍,这样会显得我们很没道德。”她的声音闷闷的。 袁泊尘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那怎么办?” 沈梨看着他,意思是,你得想办法啊。 袁泊尘在她祈求的眼神里,完全投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刘叔,你现在进来吃点东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对,车钥匙留在车上就行,我一会儿要用一下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嗯”了一声,挂断了。 沈梨咬着嘴唇,听出来他想干什么。 袁泊尘把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递给她:“裹好。” 沈梨撑住他的胳膊,从洗手台上跳下来。她接过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 外套太大了,罩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以上。 袁泊尘拉开门,小径上空无一人,竹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远处的音乐声隐隐约约。 他回头看她一眼,然后单手抱住她的腰,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等沈梨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他怀里。 耳边只有风声。 外套把她裹得密不透风,没有人能看到她是谁。 他抱着她绕过别墅的主入口,从侧面的一条小路走到停车场。 黑色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袁泊尘拉开后车门,沈梨弯腰钻进去,他跟着坐进来,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被隔绝了。 车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沈梨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头发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侧头看袁泊尘,他也正在看她,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深。 袁泊尘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你今晚好美。” 沈梨红了脸。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用心险恶。 但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袁泊尘的手从她的耳边滑到后颈,轻轻扣住,将她拉向自己。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在卫生间里,是急促的、带着偷欢的兴奋和紧迫感的。 而现在,在安静的车厢里,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音,这个吻变得绵长而专注。 沈梨的手撑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到他衬衫下的肌肉微微绷紧。 她闭上眼睛,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他的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触感,呼吸打在她皮肤上的温度,他嘴唇从她的唇角移到下颌再到脖颈的轨迹。 沈梨感觉到自己慢慢陷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袁泊尘的手臂撑在她两侧,像一座桥,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车窗外,远处的别墅灯火通明,音乐声隐隐约约,偶尔有笑声飘过来。 草坪上的派对还在继续,有人跳进了泳池,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碰杯。 而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只有呼吸声,衣料的摩擦声,和偶尔一声极轻的像是被吞回去的叹息。 袁泊尘的嘴唇贴在她的耳侧,低声说了句什么。 沈梨没有听清,但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后背,指节微微发白。 车窗上渐渐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外面的世界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模糊的、失真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传出的杂音。 沈梨仰着头,看着车顶的天窗。 天窗上倒映着梧桐树叶的影子,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在微微晃动的视野里,那些影子像是在水面上漂着。 她闭上眼睛。 他掌心的温度、呼吸的频率,以及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和她的一样快,又比她更稳。 像一首歌的两个声部,不一样的节奏,却合在一起。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一切安静下来的时候,沈梨发现自己枕着他的外套,头发散在真皮座椅上。袁泊尘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已经平复了。 沈梨的声音有些哑:“袁泊尘,车里为什么会有……?” “需要我提醒你,上次是谁非要在车里做吗?”袁泊尘的声音低低的,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 沈梨迅速否认:“我哪有!” “嗯,你没有,上次安迪晋升副部长,冲过来趴在我身上的,不是你。”他从善如流。 沈梨捂脸,他的记性未免也太好了! 远处的音乐声换了,是一首慢歌。 萨克斯的声音从别墅的方向飘过来,穿过草坪,穿过停车场,穿过梧桐树的叶子,断断续续地钻进车窗的缝隙。 沈梨忽然笑了一下。 “怎么了?”袁泊尘问。 “徐总要是知道我们在她的生日派对上提前离场,她会不会生气啊?” 袁泊尘沉默了一秒:“她不会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现在大概在看男模跳舞。”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沈梨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把脸埋进他的外套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袁泊尘低头看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别以为我没看到。”他伸手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你以为你有多乖?” 沈梨从外套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小声辩解:“我是好奇,没有见过嘛。” “没有见过的东西多了去了,难道你都要一一见识?” 好酸。 “……好啦,我下次不看了。” “没有下次了。” 车窗外的路灯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外面的派对还在继续,音乐声、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而在这个安静的车厢里,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慢慢地、慢慢地,同步了。 ----------------------- 作者有话说:我什么都没写,什么都没写…… 第120章 秋游 第120章 秋游 沈梨进入角色的速度, 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连之前一心举荐她的廖红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做得如此出色。 作为袁泊尘的影子,无论是日常安排他的行程, 还是陪同他出席重要场合, 她都表现得游刃有余。 很快, 各行合作伙伴都知道天工有一位很漂亮的董事长秘书。她说话温柔,但能力很强, 这两个特质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往往比单纯的雷厉风行更让人印象深刻。 即使是袁泊尘这样对下属高标准严要求的人, 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他最得力的一任秘书。这样的判断, 他完全排除了私人感情。 就拿前两天视察周边工厂来举例。 那天, 袁泊尘带着集团高层去视察周边的工厂。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 一行人刚下车,暴雨如注,砸在车顶上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 沈梨穿着高跟鞋, 虽然也被这风雨搞得有些狼狈, 但她没有慌。 她一边组织大家分批乘车避雨, 一边联系工厂安排中转的内部车辆。 之后, 她还找了工厂协调了一间休息室和两台暖风机。外面暴雨连连, 袁泊尘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十分干爽。 只有李弘观察到, 其他人是吹干的,但是袁泊尘不是。早在下车的时候,司机就从后备厢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出来。 至于是谁想得这样周全, 不言自明。 沈梨的细致,是连天气都要算在内的。 作为董事长,袁泊尘当然是满意的。但作为另一半, 他更多的是心疼。 很多时候,看到她坐在台灯下整理笔记和材料,他都想上前喊她去睡觉。 然而,沈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是沉浸的。她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周遭的事物都不会打扰到她。 即使袁泊尘端着牛奶站在旁边,她也会在事情做完之后才发现他的存在。 等到袁泊尘把牛奶杯贴到她的脸上,告诉她:“冷了,自己加热去。” 沈梨才会回过神来,她总是笑眯眯地接过牛奶杯,踩着拖鞋去重新加热一遍。 袁泊尘自认是工作狂人,但没想到,他的另一半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对此,他只有认了。 他不能在董事长这个位置上享受她的贴心周到,又在未婚夫这个位置上责怪她嗜工作如命。 人不能既要又要。—这一点,袁泊尘很明白。 于是,当集团举办秋季工会活动的时候,袁泊尘让廖红把沈梨的名字报上去了。 工会活动分批进行,沈梨被排在了最后一批。 等到被拉进工会小组群的时候,她才发现了这件事。 她双手撑在他的桌子上,眯起眼睛,质问的语气:“你让廖主任给我报的名?” “老廖说这次活动是登山,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你很有好处。” “那你呢?”沈梨凑近了一些,“你就不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了?” 袁泊尘抬起头,理所当然地道:“登山不适合我这种中年人,我约了程琦打高尔夫。” 可恶的资本家。 秋高气爽,确实适合登山。 出发那天,沈梨和袁泊尘一起出门,她要去公司坐大巴。 大巴车上,罗涵和安迪也在这一批里面。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零食从罗涵的包里传到安迪手里,又从安迪手里传到沈梨怀里,像一条流水线。 这次工会活动要在山上的酒店住一晚,所以大家都背着大包小包。 沈梨刚上车的时候,不少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现在可是董事长身边的第一人,再也不是销售部那个埋头苦干的小女生了。 大家对她都特别友善,一路上各种零食往她手里塞。 沈梨来者不拒,但也把自己带的糖分给大家。 “你这是什么糖?”罗涵咬了一口,眼睛亮了,“酸酸甜甜的,真好吃!我看看糖纸……国外的?” 沈梨含着糖,含糊地说:“我在网上随便买的,看糖纸好看。” 其实是袁泊尘买的。 自从有一次她加班到低血糖,在办公室翻箱倒柜找糖吃被他撞见之后,家里的零食柜就像被施了魔法。 她只要拉开那扇柜门,世界各地的糖果都躺在里面,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等着她临幸。 大巴车一路向郊外驶去,离开了写字楼的格子间和永远亮着灯的会议室,所有人都异常兴奋。 但这种兴奋持续不了多久。 到了山脚下,廖红开始赶人了:“除非特殊情况,否则你们都得爬上去。年纪轻轻的,正是活力满满的时候,不要偷懒!我以身作则,第一个爬!” 他把所有人都赶下车之后,雄赳赳气昂昂地率先出发,步伐矫健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征服一座山,固然成就感满满。但征服的过程,却极其痛苦。 登山有两条路。一条陡路,全是石阶,有些地方几乎要手脚并用。一条缓,但要多走好几公里。 大多数人都选了陡的那一条,觉得不过是一座山而已,能有多难? 岂知后面全是六七十度的大陡坡,爬上去之后,前面望不到头,往后又下不去。 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卡在半山腰,简直是折磨。 沈梨体力还算好的,但到底多久不运动了,爬完这座山,同样也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她的腿在发抖,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站在山顶的那一刻,风吹过来,所有的疲惫都化成了说不清的畅快。 值得宽慰的是,午餐十分丰盛。 农家菜摆了满满三大桌,热气腾腾的土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用勺子一搅,底下是炖得酥烂的鸡肉和香菇,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腊肉炒蒜薹是地道的山里做法,腊肉切得薄厚适中,肥的部分晶莹剔透,蒜薹脆嫩,咸香入味。 还有一盘清蒸的野生鱼,鱼肉雪白细嫩,筷子一夹就散,蘸一点生抽和姜末调成的酱汁,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炒时蔬是刚从地里摘的,主食是柴火灶焖的米饭,嚼起来满口香。 都是年轻人,一顿饭下去,过不多久就彻底缓了过来。 到了下午,有人搬了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钻进林子里“打野”挖野菜,还有人在室内玩棋牌。 廖红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几副羽毛球拍,扯着嗓子要组织大家打比赛。 一开始大家都懒得动弹,但廖红眼尖,一把捉住了沈梨。沈梨又拉了安迪和罗涵,凑够了四个人。 廖红清了清嗓子:“冠军可以放一天假。” 此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真的假的?!” “廖主任说话算话啊!” “报名!我报名!” 一下子,羽毛球比赛就有了男女共十六人参与。大家两两组队,一局定胜负,谁先到21分谁赢。 沈梨打网球厉害,羽毛球也不在话下。她左右调动,跑前跑后,反应快得不像刚爬完山的人。 一般人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很快,决赛变成了沈梨对阵宣传部的于曦。 于曦是个高个子女生,手臂长,覆盖面积大,体力也好得惊人。 两人你来我往,谁都没有办法领先两分取胜。比分从21平打到24平,又从24平打到27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沈梨擦了一把汗,弯腰捡球。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说:“她俩打了快四十分钟了吧?”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忽然躁动了起来。 “董事长来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湖面,人群自动向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沈梨出手慢了半秒,羽毛球从拍子的边缘擦过,落在界外。 她气得跺了一下脚,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对面的于曦也没好到哪里去,整张脸通红,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t恤的前后都湿透了。 两人比的已经不是球技了,是意志力。 袁泊尘姗姗来迟。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里面是一件深灰色的速干t恤,清爽帅气。 没有了西装的束缚,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肩线宽阔挺拔,少了会议室里的压迫感,多了一些……人味儿。 “董事长好!” 大家纷纷打招呼,七嘴八舌地向他解释现在的战况。 “打到27比28了!于曦赛点!” “这局打了快四十分钟了!” 袁泊尘看了一眼记分牌,嘴角微微扬起:“你们这是羽毛球还是篮球?” 廖红笑着解释:“她俩从21分开始就你一分我一分,一直到现在。不过于曦拿到赛点了,估计快结束了。” 沈梨听到廖红的话,气喘吁吁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客串的裁判清了清嗓子:“比赛继续,沈梨发球。” 沈梨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球拍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看了一眼于曦的站位,偏后,重心在右脚,明显是在防备她打后场高远球。 她发球了。 手腕轻轻一抖,羽毛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前发球线内侧,一个完美的偷长。 于曦往后退了好几步,球拍伸出去,但已经来不及了。 比分变成了28平。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好球!” 于曦直起身,无奈地笑了一下,用球拍指了指沈梨:“你等着。” 沈梨没有给她翻盘的机会。 下一个球,于曦发了后场高远球,沈梨后退两步,跳起来一个扣杀,球速不算快,但角度极其刁钻,直奔对角线底角。 于曦判断错了方向,往反方向跑了两步才发现不对,再折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28比29。 沈梨拿到了赛点。 最后一个球,两人打了十几个回合。高远球、吊球、平抽挡、网前搓球,所有的技术都用上了。 于曦一个网前回球稍微高了一点,沈梨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手腕一压,球贴着网带翻过去,落在前场。 于曦冲上来救球,球拍碰到了球,但球只是弹了一下,歪歪扭扭地飞出了边线。 30比28。 球落地的那一刻,沈梨双手高举庆祝,球拍差点飞出去。 安迪和罗涵冲过去一把抱住她:“你太厉害了!四十分钟!你居然坚持了四十分钟!” 沈梨被两人扑倒,直接躺在了草坪上。 她看着即将落下的夕阳,浑身的毛孔都像是在吸收阳光的热量。 她闻到了青草被压碎后的清香,闻到了风从树林里带来的松针气息,闻到了泥土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干燥味道。 袁泊尘说得没错,她应该出来走走。 于曦那边,同样体力不支地倒在了草地上,不少同事围上去安慰她,夸她打得好。 虽败犹荣。 袁泊尘走到廖红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奖品是什么。廖红说是一天假,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走到场地中央,清了清嗓子:“我修改一下你们的奖品。”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连沈梨都一个仰卧起坐,起身看向他。 “沈梨放两天假,于曦放一天。”袁泊尘说。 皆大欢喜。 于曦立马从草地上弹起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谢谢董事长”,完全看不出刚才还躺在地上喘气的样子。 沈梨随后倒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她浑身软得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四肢好像不是自己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安迪弯腰拉她:“快起来谢恩啊!” 沈梨闭着眼睛哼哼:“我再躺两分钟……” 袁泊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地上好像有狗屎。” 沈梨尖叫一声,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地上弹起来,惊恐地低头看脚下。 干干净净的草坪,连根狗毛都没有。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沈梨趴在安迪背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狠狠地瞪了袁泊尘一眼。 她自以为很有杀气,可那眼神落在袁泊尘眼里,不过是一汪被风吹皱的春水,暗送秋波罢了。 廖红拍了拍手:“比赛结束!大家回房间休整一下,七点钟,准时吃烤全羊!” 大家给予热烈掌声,然后一哄而散。 这次参加工会活动的女生是单数,原本是两两一个房间,到了沈梨这里正好落单,于是她独享一个标间。 大家都在四楼,唯独她的房间在五楼。她上楼的时候看到廖红也在往五楼走,心里猜测大概是他好心给自己安排的。 进了房间,沈梨直接把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了地上。 地板凉凉的,贴着后背很舒服。她闭上眼睛,浑身的肌肉开始后知后觉地叫嚣着酸痛。 过了一会儿,房门从外面被刷开。 电子锁“嘀”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 沈梨不用睁眼就知道是谁,会用这种方式进来的人,只有一个人。 袁泊尘站在门口,低头看她直接睡在地上,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蚊子:“你现在是越来越不乖了。” 沈梨没力气管他的态度。她先是爬山后是打羽毛球,现在就算他要把自己卷吧卷吧扔下楼,她也懒得反抗了。 “我脏我知道,”她有气无力地咕哝,“可我好累。”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腾空而起。 袁泊尘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揽着她的膝弯,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她的头发蹭在他的冲锋衣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脏啊!”她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袁泊尘把她放到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沾着草屑的脸颊和汗湿的发丝间扫了一圈:“床单重要还是你身体重要?” 沈梨眨了眨眼。 然后,她忽然抬起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 “亲爱的——”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故意撒娇的尾音,“你可以帮我放洗澡水吗?” 袁泊尘的脸色,小雨转阴,他转身去找她扔下的包。 “我的包里有一次性的泡澡袋。”她躺着吩咐道。 袁泊尘翻开她的背包。 “我记得里面还装了一颗粉色的泡浴球!”沈梨在后面喊。 袁泊尘在包里翻找了一阵,找到了泡澡袋和那颗被透明塑料袋包着的粉色泡浴球。 他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那颗球,嘴角 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笑得意味深长。 “还有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沈梨被他盯得毛骨悚然,那目光像是有实质的,从她的脸上慢慢地滑到脖颈,又滑回来。 “没、没了。”她结巴了一下。 指使他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袁泊尘走到床边,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另一只手捏着那颗泡浴球,在她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的,”他的嘴唇贴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脸蛋,咸的,混着汗水和阳光的味道,“沈小姐,我是要收服务费的。” 他没有退开,嘴唇就贴在她的脸颊旁边,呼吸落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压迫感。 沈梨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那种热度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又顺着脖子往下走,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温热的池子里。 她偏过头,想看他,却发现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的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巴。 “什么……服务费?” 袁泊尘没有回答。 他把那颗泡浴球放在她手心里,指尖从她的掌心划过,带起一阵酥麻的痒。然后他的手收回来,落在她的腰间,掌心的温度隔着被汗水浸湿的t恤传过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先洗澡。”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哄人,又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不然你明天该感冒了。” 沈梨翻了一个身,趴在床上,看着他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大开,她将他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他弯腰把泡澡袋铺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然后拆开那颗泡浴球的包装扔了进去。 浴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水汽开始升腾,带着泡浴球淡淡的薰衣草和柑橘的香气。 袁泊尘站在浴缸旁边,逆着光,背影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 沈梨看着那个背影,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累。 ----------------------- 作者有话说:沈梨:我天天都是体力活!运动量大得不得了! 第121章 赌注 第121章 赌注 晚餐是这次工会活动的重头戏。 烤全羊是山里的招牌, 提前一天就用秘制酱料腌上了,架在炭火上慢慢转了整整一个下午。当两只表皮金黄油亮的全羊被壮实的农家汉子抬上来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沸腾了。 “来了来了来了!” “让一让让一让!” 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 上面铺着一次性的桌布, 烤全羊被放在正中间。 羊皮烤得焦香酥脆, 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上面撒着孜然粒、辣椒面和芝麻, 香气霸道地往每个人鼻子里钻。有人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撕, 被烫得“嘶”了一声, 又缩回来甩手,引得大家一阵笑。 廖红亲自操刀, 用刀叉熟练地分割羊肉。 刀子切下去, 发出“咔哧”一声脆响, 里面的肉嫩得冒汁,热气腾地一下涌出来。 他一边分肉一边喊:“别抢别抢,人人有份!这羊烤了四个小时, 骨头都酥了, 够你们吃的!” 农家还配了两大锅羊杂汤, 奶白色的汤底滚得咕嘟咕嘟冒泡, 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 每人舀一碗, 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凉拌菜也上了,拍黄瓜、拌木耳、蒜泥茄子,清爽解腻。 主食是烤馕和玉米面饼子, 都是现烤的,外皮焦脆,掰开来里面软乎乎的, 蘸着羊肉的汁水吃,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大家端着一次性盘子,围在桌边站着吃、坐着吃、蹲着吃,怎么舒服怎么来。 有人举着羊腿对着月亮拍照发朋友圈,有人啃骨头啃得满嘴油光。 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袁泊尘在开餐的时候出现了一下,和大家碰了一杯酒,说了几句“大家辛苦了”“玩得开心”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其他人都没在意,以为他上楼处理工作去了。 董事长嘛,日理万机,能来露个脸已经很给面子了。 只有沈梨知道,他是不爱吃羊肉。 不是过敏,也不是矫情,就是单纯地不喜欢那个味道。 她觉得有点可惜,这只羊烤得确实好,连她都忍不住多吃了两块。但她也知道,袁泊尘这个人,在某些事情上固执得很,不喜欢的东西,就算摆在面前也不会碰一下。 她端着碗,往嘴里塞了一块羊肉,心里默默想着:等回去之后,给他做点别的补上吧。 热闹的晚餐结束之后,大家意犹未尽。 感到疲惫的人已经回去休息了,但还有二十多人围坐在草坪上,不愿意散场。 山里的夜凉,有人回房间拿了外套,有人裹着毯子,三三两两地靠在椅子上,看星星看月亮。 山顶的夜空仿佛离地面更近了。 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绸带,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 月亮不算满,弯弯的挂在山脊线上,清辉洒下来,给远处的树林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但并不刺骨,反而让人觉得清醒又惬意。 烤全羊配了白酒,大家喝得不多,但都有了一点微醺的感觉。 酒精让身体暖洋洋的,脑袋轻飘飘的,平时不敢说的话不敢开的玩笑,现在都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咱们玩个游戏吧!” “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太老套了,换个刺激的!” 安迪一下就来劲了。 她“啪”地一拍桌子,把周围几个人吓了一跳,然后踩着椅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 “来来来,都别顾着吃了!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她把中间桌子上的水果和甜点都扫到了一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两副牌,动作利落地洗着扑克牌,手法竟然还挺专业,牌在她手里翻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搞事的光芒,嘴角的弧度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各位,接下来就是今晚的压轴大戏,勇敢者的游戏!规则很简单,我就说三条,听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每人发三张牌,两张藏手里,一张亮桌上。再加上中间的公共牌,你得记住出了什么牌,还剩什么牌。轮到你说话时,你可以跟注,可以加注,甚至可以诈唬!哪怕你手里是一手烂牌,只要你敢演,敢把筹码堆上去吓住所有人,你就赢了!” “第二,这游戏最刺激的是,随时有人能向你发起挑战!一旦接招,就是真金白银的生死局,要么通吃,要么爆仓出局!” “第三,最后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个幸存者对决时,咱们不玩虚的,必须押上自己身上最贵重的东西!输的人,要把押注的东西双手奉上,还得接受赢家的任意处置!” 安迪话音刚落,把牌往桌上一拍,目光挑衅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怎么样,要不要玩?” 众人喝了酒,正是亢奋的时候,哪有人敢说不玩。 此起彼伏的“玩就玩”“谁怕谁”响成一片,大家纷纷拉椅子、挪位置,把桌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安迪正洗着牌,忽然眼尖,余光扫到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是袁泊尘。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抓绒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大概是洗过澡了,头发比白天蓬松一些,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站在门口的灯光下,表情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出来透透气。 安迪的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把拽住沈梨的胳膊,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兴奋:“沈梨!快去把董事长拉来!” 沈梨瞪她:“干什么?” “玩游戏啊!”安迪理直气壮,“袁董事长身上的东西肯定价值不菲,我们让资本家出出血啊!你快去邀请他来。” 沈梨摇头,果断拒绝:“我不去。” 这好像犯了众怒。 左右的人都听到了安迪的话,七嘴八舌地起哄:“去嘛去嘛!”“沈秘书你面子最大,你去请肯定来!”“对啊对啊,董事长难得跟我们一起玩!” 有人站起来,绕到她身后,笑着推她的肩膀。有人拉住她的手腕,佯装要把她抬起来。 沈梨被推来搡去,哭笑不得,最后实在拗不过这一群被酒精和亢奋冲昏了头的同事,只好站起来,叹了口气:“行行行,我去,你们放开我。” 她穿过草坪,走到袁泊尘面前。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白色的衬衫镶上了一层银边。 她站在他面前,大概是因为高跟鞋换成了平底的小白鞋,比平时矮了一截。 “那边在玩游戏,”沈梨抬了抬下巴,朝草坪的方向努了努嘴,“大家想请你一起。” 袁泊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草坪上那群人。 那帮人正齐刷刷低头“找东西”,低头系鞋带的,假装看手机的,一个个演得跟真的似的,就是不敢往这边看。 袁泊尘收回目光,低头看她:“什么游戏?” “扑克牌。” 沈梨以为他会拒绝,已经在脑子里想好怎么回去交差了。但袁泊尘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脚往前走了。 沈梨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吗?”她小声问。 “偶尔参与一下,也是管理成本的一部分。”袁泊尘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梨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不愧是集团的掌门人,随时都在想着收服人心啊。 回到草坪的时候,大家已经迅速调整好了座位。 廖红立马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袁泊尘,自己又指挥罗涵去旁边搬了一把椅子来。 安迪殷勤地把洗好的牌推到袁泊尘面前,笑得像一只偷了鸡的狐狸。 “董事长,您来发牌?” 袁泊尘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接过了牌。 沈梨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满桌的筹码和散落的扑克牌。她注意到袁泊尘洗牌的手法,比他签文件还利落。她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空气里弥漫着晚餐后微醺的暖意,篝火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偶尔溅起几点火星,消失在夜风中。 但此刻,圆桌中央的气氛却骤然凝固。 “勇敢者的游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残局。 桌上的筹码堆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塔,红的、蓝的、白的塑料圆片混杂在一起,在露营灯的照射下泛着光。 周围的同事们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原本热闹的八人局,经过几轮惊心动魄的“算计”与“诈唬”,此刻只剩下最后两位玩家。 沈梨和袁泊尘。 沈梨换下了下午的一身运动服,此时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的头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扎了起来,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贴在脸颊和脖颈上。 她面前的明牌是一张黑桃k。 对面,袁泊尘的明牌是红桃q。 他的坐姿十分优雅,背脊挺直,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如果熟悉他的人就能发现,他的目光比刚才更专注了一些,像猎人终于等到了值得出手的猎物。 “太精彩了!”安迪兴奋地拍着桌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说好了,最后一对一的时候,要押上自己身上最贵重的东西!怎么样?” 周围瞬间爆发出一阵起哄声,大家像是从一场好戏中回过神来,拼命鼓掌、吹口哨。 廖红赶紧出声制止:“你们过分了啊,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他的目光在袁泊尘手腕上那只表上扫了一眼,某瑞士品牌的限量款,六位数起步。这要是输了,可亏大发了。 他想,就算袁泊尘输得起,但这么贵的表,沈梨也不敢拿啊。 廖红一出声,被酒精驱使的小年轻们终于安静了一些。 大家的目光在沈梨和袁泊尘身上来回移动,兴奋得像在看一场世纪对决。 袁泊尘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梨脸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指捏住表扣,轻轻一按,手表被解开了。 接着,他动作优雅地褪下了那只腕表。 “叮”的一声轻响。 金属表盘落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银色光芒。 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动,像在倒计时。 “既然刚刚说好了规则,那没有不遵守的道理。”袁泊尘的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安迪和罗涵抱在了一起,两个人一起颤抖,指甲都快掐进对方的手臂里了。 罗涵的嘴巴张成了o型,安迪则死死咬着下唇,生怕自己尖叫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梨身上。 她歪了歪头,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的手腕空空如也,今天戴的是运动手表,下午爬完山就摘下来放包里了。脖子上也没有项链,耳钉是最普通的珍珠,几百块的东西。 她身上最贵的东西是什么呢? 沈梨伸出十指,在露营灯下翻看自己的双手。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简约而璀璨的钻戒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个切面都在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串被定格在她手指间的星星。 这是袁泊尘送她的订婚戒指。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沈梨慢条斯理地将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 然后,她将它轻轻放在了袁泊尘的腕表旁边。 “我跟。”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夜风中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全场死寂。 罗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的视线在戒指和沈梨之间来回跳,声音都有些发颤:“那不是你的订婚戒指?而且……” 而且是谁送的不言而喻啊。 安迪震惊了,转头看罗涵,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几乎破音:“她那戒指不是装饰吗?” “是真的啊,这是她的订婚戒指!”罗涵一把拽紧了安迪的衣袖,两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尖叫被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呜呜”声。 这把赌大了。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有人甚至不自觉地站了起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枚戒指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和旁边那只冷冽的腕表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照。 一个是温润的、柔软的,一个是坚硬的、冰冷的。 廖红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摆手:“这不行,不行!玩游戏而已,怎么能押订婚戒指呢?沈梨你拿回去,拿回去!” 安迪也慌了,想要收回自己刚才说过的话。 沈梨的订婚戒指哎……虽然她没有对自己交代过订婚的事,但这个时候保住戒指比较关键啊! 同事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这枚戒指的来历,沈梨平时低调,从不主动提自己的私事,大家只当她是单身。 此刻他们只以为,沈梨是为了赢下这场游戏,豁出去了,连自己的订婚戒指都押上了。 只有袁泊尘,在看到那枚戒指落桌的瞬间,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沈梨看着袁泊尘,说:“愿赌服输。” 四个字,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见的水面。 袁泊尘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个笑容里藏着一句话,他读懂了。 你敢让我输吗? “开牌吧。”袁泊尘的声音有些哑。 沈梨亮出了底牌。 两张底牌被她修长的手指翻开,轻轻地放在桌面上,一对a。 加上明牌的黑桃k,她的牌面是三张人头牌,最大的对子加一张高牌。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轮到袁泊尘。 他没有急着翻牌,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扣着的两张底牌,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落在沈梨脸上。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种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他慢条斯理地翻开了第一张底牌。 红桃q。 人群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如果第二张也是q,就是三条q,稳赢沈梨的两对。 袁泊尘的手指落在最后一张牌上。指尖压住牌角,轻轻一挑。 牌面朝上,落在桌上。 红桃j。 “可惜。”袁泊尘摊开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的肩膀松了松,靠回椅背上,嘴上说着遗憾,表情也丝毫没有一点遗憾的样子。 “董事长输了?!”安迪不可置信地大喊,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划破夜空,“天哪,沈梨赢了!!” 欢呼声瞬间炸裂。 罗涵一把抱住安迪,两个人又蹦又跳,差点把椅子都掀翻。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鼓掌的、吹口哨的、拍桌子的,整个草坪热闹得像过年。 有人喊着“沈秘书牛逼”,有人喊着“董事长放水了吧”,但淹没在欢呼声里,没人听得清。 沈梨长舒一口气,伸手要去拿回自己的戒指。 然而,袁泊尘的手比她更快。 他没有把戒指推过去,而是直接握住了那枚戒指。 戒指躺在他的掌心里,小小的,温热的,钻石的切面抵着他的皮肤,微微发凉。 沈梨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怔住了。 他要做什么?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敢拿戒指赌,你完了。 我掐指一算,结束这一本之后,大概5.2开新坑,大家点点下面的图片,可以直达收藏哦~比心 第122章 肋骨 第122章 肋骨 欢呼的一群人也停了下来, 声音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袁泊尘,有人嘴巴张着还没合上。 袁泊尘的另一只手伸过去,连同自己的腕表一起, 推到了沈梨面前。 “如你所说, ”袁泊尘看着她的眼睛, 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清, “愿赌服输。” 他把戒指放在她面前, 和腕表并排。 “都归你了。” 沈梨的心猛地一跳。 她当然看懂了。 戒指和腕表都归她。 他也归她。 所有人都在惊叹沈梨的好运气, 能赢下袁泊尘的腕表,简直是赚大发了。 安迪已经开始在算那只表值多少钱, 罗涵在旁边掐着她说“别算了别算了, 太吓人了”。 只有沈梨知道。 不是她赢了, 是他认输了。 以他的算牌能力,怎么能算不到手里的牌?论玩扑克牌,他可以把程琦浑身上下赢个遍, 怎么可能输给她? 他是故意的。 从她押上戒指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决定要输了。 沈梨把戒指戴回了无名指上。戒指回到它该在的位置, 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抬头, 笑着看向袁泊尘:“董事长的腕表太贵重, 我不要。不如再给我放两天假吧。” “这个可以, 这个可以。”廖红赶紧说,语速快得像怕沈梨反悔。虽然不是他的表,但他看着都肉疼。六位数啊, 打一副牌就打没了,他今晚怕是要睡不着觉。 安迪也赶紧帮腔:“我们就是玩个游戏,玩个刺激罢了!董事长, 您别真拿给沈梨,她也不敢要!”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袁泊尘想了想,似乎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这个提议。然后他说:“我这表戴过了,旧物送人,确实不好。” 他顿了顿。 “下次,我送你一块,算是我赎回自己的表。” 廖红赶紧附和,脸上笑开了花:“这个好,这个好!买个女士腕表送沈秘书,她日后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也很方便。董事长,您这块表还是适合男人戴,沈秘书拿去也没用。沈秘书,你说呢?” 他居然就这样当众说要送自己一块表?沈梨有些想笑。 她垂下眼睛,掩住眼底的笑意,再抬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 “好啊,别太贵了就行。” 袁泊尘许诺出去一块表,换回了自己的。 大家看了一场刺激的游戏,心满意足。 时间不早了,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廖红催了几次“散了散了,明天还要下山”,人群才终于慢慢散去。 脚步声、说笑声、房间门开关的声音,一声一声地消失在走廊里。 草坪上只剩下一地的空酒杯和散落的扑克牌,还有几把被遗忘的椅子,歪歪斜斜地站在月光里。 沈梨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洗了个澡,热水冲走了身上最后一点疲惫和酒气,换上睡衣。她用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没有吹,就让它湿漉漉地搭在肩膀上。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戒指。 然后想到走的时候,袁泊尘看她的眼神。 那个眼神……她还是去哄哄他吧。 虽然想好了就算是输,也是输给他。但拿订婚戒指做赌注,好像也太过分了一些? 沈梨在睡衣外面套上一件米白色的风衣,系好腰带。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用手指梳了梳,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亮着几盏壁灯,光线昏黄而柔和。 她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还没转身—— “沈梨?” 她的后背僵住了。 廖红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贯的关切:“你怎么还不休息?去哪儿啊?” 沈梨转过身,脸上已经挂好了笑容。她指了指楼梯的方向,语气自然得不得了:“我去楼下找安迪,一个人睡好像有点害怕。” 廖红“哦哦”了两声,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去吧去吧,女孩子一个人是容易害怕。我有事找董事长,你先下去吧,注意安全。” “好的廖主任,晚安。” 沈梨点了点头,踩着拖鞋往楼梯口走,她的步子不紧不慢。 廖红收回目光,走到袁泊尘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 门开了。 袁泊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是半干的,大概是刚洗过澡。他看到门外的人,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失望。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十点了。” 意思很明确,你最好是有很重要的事情。 廖红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眼神里的信号,一脸“为公司任劳任怨不舍昼夜”的样子往里走:“啊,这么晚了啊?那我长话短说,进去向您汇报吧?明天下山之后时间就紧了,有些工作上的事情还是今天说清楚比较好。” 他说着,已经侧身从袁泊尘旁边挤了进去,熟门熟路地走到小沙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 袁泊尘站在门口,保持着开门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动了睡衣的下摆。他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里已经空空荡荡,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 他慢慢合上了门。 “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 房间里,廖红已经开始念第一条工作了。 袁泊尘转身,走到单人沙发坐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他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会议室里听汇报一样。 但如果仔细看,他交叠的手指,拇指在轻轻地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 那是他只有在极度克制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这一头,下楼的沈梨别无选择,只能去敲罗涵和安迪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安迪的脸从里面探出来,看到是她,眼睛“唰”地亮了,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正想打电话喊你呢,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沈梨被她拉进房间,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靠窗的小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了十几只花花绿绿的小瓶子,全是基酒。 桃子味的、荔枝味的、香草味的、薄荷味的,高矮胖瘦,颜色各异,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旁边还放着两大瓶苏打水、一桶冰块,和几只酒店标配的玻璃杯。 “你……”沈梨目瞪口呆,指着桌上那些瓶子,“你是在做什么化学实验吗?” 安迪得意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倒:“这些都是我爬山之前就放在背包里带上来的,怎么样,够意思吧?” 沈梨咋舌,她倒是不嫌重啊。 安迪从桌上拿起一只最大的玻璃杯,“咣”地放在沈梨面前。 “你想试试吗?随便搭配,味道不会太奇怪的。” 沈梨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在安迪旁边坐下,伸手把瓶子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白桃白兰地、香草伏特加、荔枝利口酒、薄荷甜酒…… “不会酒精中毒吧?”罗涵忧心忡忡地问。 安迪摆摆手:“放心,这点酒就是喝个意思,哪里那么容易被放倒。你看——” 她随手拿起一只瓶子,往沈梨的杯子里倒了一点,又拿起另一只,再倒一点,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计比例。 沈梨被她带起了兴致,伸手拿过一只白桃白兰地,往杯子里加了一些。 白桃的甜香立刻散开来,混着酒精的气味,意外地好闻。她又加了一点香草伏特加,想了想,又拧开那瓶荔枝利口酒,往里面倒了一个底。 安迪递过来一罐苏打水:“加这个,兑一下。” 沈梨接过来,“嘶”的一声拉开拉环,气泡翻涌着倒进杯子里,和那些基酒混在一起,颜色变成了一种暧昧的乳白色,上面浮着细密的气泡。 她又从冰桶里夹了两块冰扔进去,冰块在杯壁上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尝尝。”安迪鼓励她。 沈梨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白桃的甜、荔枝的香、香草的柔,混着苏打水的气泡在舌尖上跳舞。 酒精的味道被果香压了下去,几乎喝不出来,只有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才泛起一点温热的感觉。 “确实不赖。”她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安迪给自己也调了一杯,罗涵被逼着把面前那杯颜色可疑的液体喝完,安迪又给她续上了一杯颜色同样可疑的新作品。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冰块哗啦响。 三个人窝在沙发上,像三只晒月光的猫。 酒到位了,故事也要到位。 安迪放下杯子,身体往沈梨那边一歪,单手撑着头,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只锁定猎物的猫。 “好了,人家都说酒后吐真言,”她的声音拉长了,带着审讯的意味,“现在,你老实交代。” 沈梨端着杯子,眨了眨眼。 “到底是谁把你骗走了?”安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姓甚名谁,报上名来!还有,你什么时候谈恋爱的?居然没有报备,太过分了!”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点着沙发扶手:“我们是什么关系?革命友谊!你居然瞒着我?瞒着我!你知道我今晚知道订婚的时候,我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念头吗?我一直以为是你自己买了戴着玩的,结果罗涵说是真的!是真的!你居然订婚了!” 她整整控诉了五分钟,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中间只换了一口气。 沈梨端着杯子,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几次想插嘴都没找到机会。 罗涵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小声替沈梨解围:“你怎么像是审犯人一样啊。” 安迪的炮火瞬间调转方向,矛头直指罗涵:“你,你知道后居然不告诉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罗涵往后缩了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也是刚知道不久。” 安迪狐疑地看了她两秒,确认她没有撒谎,才把火力收了回来,重新转向沈梨。 沈梨盘腿坐在沙发上,咂吧咂吧嘴里的酒味儿,慢吞吞地说:“我不知道他要求婚,也没在一起多久,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安迪的表情,又补充道:“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吧。” 她说得模糊,安迪以为是她不认识的人,也就没有追问姓名,只是举起杯子,用下巴点了点沈梨:“你先自罚一杯,下次带他见我们,再罚。” “好。”沈梨从善如流,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安迪还不满足,又凑过来问求婚的细节:“怎么求的?在哪儿求的?有没有单膝下跪?有没有花?有没有戒指盒?” 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沈梨不敢说是威尼斯,那太容易被猜到了。 她含糊地带过:“出门旅游的时候,很意外,什么都没准备,就……突然求了。” “哇——”安迪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自己也身临其境。然后她的表情忽 然变得复杂起来,低下头,手指拨弄着杯子里的冰块,声音轻了下去。 “我一直以为你是不婚主义者。”她说。 沈梨点头:“我也以为我是。” 三个女人同时沉默了几秒。 杯子里的冰块在融化,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窗外的夜风吹过来,吹动了没拉严实的窗帘。 沈梨靠着沙发扶手,盯着杯子里的气泡发愣。她想到自己刚回京州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董事长秘书,只是一个活在钱万平阴影下的职场新人。她从来没有想过,后面的人生会如此翻天覆地。 安迪仰着头在想,她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谈过的恋爱比沈梨加罗涵还多,却始终找不到那个让她愿意停下来的人。眼看着好姐妹要结婚了,替沈梨高兴是真的,为自己怅然也是真的。 罗涵就更不用说了。她和赵正龙那段孽缘,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长不好。她蜷在毯子里,把脸埋进膝盖,没有说话。 三个人四仰八叉地倒在沙发上,腿叠着腿,头发散在一起。 聊到将近十二点,罗涵先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后趴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安迪把毯子从自己身上扯下来,盖到罗涵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喊:“去床上睡。” 罗涵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被安迪半拖半抱地弄到了床上。她沾到枕头就睡着了,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沈梨起身:“我回去睡了。” 安迪给沈梨开了门,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去吧,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像一条流动的琥珀。 沈梨踩着拖鞋上楼,每一步都轻轻的,怕吵醒已经睡下的人。 五楼的走廊空无一人,她走到门口,抬手,刚敲了一下—— 门开了。 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拉了进来。 沈梨还没来得及出声,后背就抵上了门板。 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落进门框,发出一声轻响。 袁泊尘的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困在门和他之间。 “半个小时前我就给你发信息了。”他说。 语气难得幽怨。 沈梨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她忘了看。 沈梨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等了很久”的脸,她踮起脚尖,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软绵绵地扑进他的怀里。 “聊开心了嘛,”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慵懒和撒娇,“舍不得走。” 袁泊尘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低低的:“喝酒这么开心?连我都要靠边站?” 沈梨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怀里摇摇晃晃地动了起来。 她先往左晃了一下,又往右晃了一下,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柳枝。 袁泊尘被她带着,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节奏移动脚步。 没有音乐,没有节拍,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和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细微声响。 她往前进一步,他退一步。她靠在他胸口,他环着她的腰。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在跳一支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见音乐的华尔兹。 沈梨闭着眼睛,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头发,发丝柔软而蓬松,从指缝间滑过。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带着白桃和荔枝的甜香。 “整天把我绑在你身边,”她的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不像是抱怨,也不像是质问,倒像是撒娇,“你不腻吗?” 袁泊尘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蛋绯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大概只有把你吃进肚子里,”他的声音低得像叹息,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唇,“我才会满足。” 沈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有力,一下一下的,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她问,声音闷闷的,从他怀里传出来。 此刻,月光透过纱窗洒落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窗外树影婆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袁泊尘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隔着衣服,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 他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圣经里说,上帝从男人身上取了一根肋骨,造了女人。” 沈梨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下颌和鼻梁的轮廓,他的表情很柔和,和别人看到的那个说一不二的董事长判若两人。 “以前我觉得这只是一个比喻,”他低头看她,目光里不是占有,不是霸道,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情感,“后来遇到你,我才知道,原来人真的会缺一块东西,找不到的时候不觉得,找到了才发现,之前都是带着缺憾在活着。” 沈梨愣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不是情话,不是告白,只是他对自己内心的一个诚实的描述。 这才足够震撼。 她眨了一下眼睛,双手举高:“那,你这么喜欢我的话——” 他等着她的吩咐,一心一意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帮我洗脸好不好?我有点睁不开眼睛了。”沈梨撒娇道。 袁泊尘轻笑,笑她没出息。 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上。 “遵命,我的女王。”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虔诚的、心甘情愿的温柔。 沈梨的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像是得到了全世界。 袁泊尘松开她,转身走进浴室。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毛巾的温度刚刚好,带着水的柔软和棉布的质感,他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梨闭上了眼睛。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闭上眼睛,感受着温热的毛巾和温柔的手指。 水声停了。 他把毛巾洗好搭在架子上,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沈梨睁开眼睛,仰起头看他。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以后别拿戒指赌了。”他说。 沈梨眨了眨眼:“你不是故意输给我的吗?” “我输得起,”他的手指抚上她无名指上的戒指,指腹摩挲着那一圈小小的钻石,“但我看不得你把它摘下来。” 沈梨嘴角上扬,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轻轻啄了一下。 “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我要开始念经了:收藏,收藏,收藏 第123章 爆料 第123章 爆料 工会活动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 沈梨赢了袁泊尘一块表的“壮举”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整栋大楼里飞了个遍。 茶水间、电梯里、食堂的排队队伍中,到处都在传这件事。 版本已经演化出了好几个, 有人说沈梨一把牌赢走了董事长六位数的腕表, 有人说董事长当场许诺要送她一块女士表, 还有人绘声绘色地描述最后的决战时刻,说沈梨把订婚戒指拍上桌的时候, 全场人都吓傻了。 与此同时, 沈梨订婚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jessica在秘书办的茶水间里听完整个故事, 手里的咖啡杯转了两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就是董事长心好, 给她放水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够整间茶水间的人听见,“难不成要真把她的订婚戒指赢过来?她就看准了董事长不好赢她,她也有够没品的。” 张粒粒正在接水:“人家已经有未婚夫了, 你可以不要再把她当作竞争对手了吗?” jessica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声音瞬间拔高了:“谁把她当竞争对手了?我说的是事实好不好!” 但她的话刚说完, 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了翘。一想到沈梨已经有主了, 她又忍不住高兴了一会儿, 起码董事长的“清白”保住了。 张粒粒回头看了她一眼, 翻了个白眼,端着水杯走了。 沈梨可没有时间参与这些八卦。 她每天都像一座高度精准的钟,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去自己该去的位置。 早上八点到办公室, 先过一遍袁泊尘当天的日程。九点把整理好的文件送到他桌上,顺便汇报前一天的待办事项。九点半跟进两个重点项目的进度,十点参加跨部门的协调会, 十一点接待来访的合作方…… 齿轮咬合,分秒不差。 最近,集团的交叉轮岗到了尾声。作为董事长秘书,沈梨代表袁泊尘参与了几场终面。 她没有打分的权利,打分是业务部门和人力资源部的事。但她坐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背书。 谁表现得好,谁思路清晰,谁抗压能力差,谁在群面里暴露了短板,大家猜测她都会带到袁泊尘的耳朵里。 所以,即使她没有打分权,仍然有很多人想要巴结她。 面试开始前,总有人“恰巧”在走廊里遇到她,笑着寒暄两句。面试结束后,也总有人“顺路”和她一起走一段,不经意地提起自己对某个岗位的期待。 沈梨对此心知肚明,到了后来,她总是在面试开始前的一分钟到,提前几分钟离开,不给人套近乎的机会。 她尽量保持中立客观。 可就算是做到了这样的地步,却还是出了事。 周三中午,沈梨正在整理会议纪要,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安迪发来的微信。 “你快看这个!”后面附上了小某书的链接。 沈梨点开链接,跳转到了小某书。 那是一篇爆料帖,标题起得很抓人眼球:【某头部制造企业轮岗内幕:领导的秘书帮情人走后门,普通员工的出路在哪里?】 帖子开头写得很煽情:“楼主在某头部制造企业工作三年,今年轮到交流轮岗。本来挺期待这个机会的,结果发现里面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多了。” “我们部门有个同事,能力一般,业绩平平,结果居然被交流到了一个核心部门。后来才知道,他和某位领导的秘书关系不一般。这位秘书虽然没有直接打分的权力,但她坐在终面现场,面试官们能不给她面子吗?据说这位秘书在公司里手眼通天,连部门总监都要给她几分面子。她的情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们这些普通人就只能捡剩下的。” “楼主不想说得太具体,怕被认出来。只能说这家公司在京州,制造业,规模不小。懂的都懂。” 帖子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有人追问是哪个公司,有人猜是哪个秘书,还有人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 帖子没有指名道姓,但里面的细节,“京州”“制造业”“规模不小”“领导的秘书”,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明确了。 天工集团的人,谁不知道董事长秘书沈梨最近在代表袁泊尘参加轮岗面试? 沈梨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确信自己没有在面试上做出任何授意面试官打分偏向的事情。每一场面试,她都是全程坐在角落里,连表情都控制住了偏向。面试官打分的时候,她甚至不在现场。 为什么爆料人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像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 她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罗涵推门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表情严肃。 “你看到了?”沈梨问。 罗涵点点头,把门关上,走到她桌前:“看到了。而且不只是小红书,有人把截图转到公司的小群里了,现在好几个群都在传。”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某个同事群的聊天记录。 有人发了帖子的截图,下面跟了一串“吃瓜”的表情,还有人艾特了群里的其他人,问“是不是说的咱们公司”。 沈梨把手机推回去,揉了揉眉心。 “你准备怎么办?”罗涵问道。 “这帖子没有指名道姓,公司内部的人对号入座,但爆料人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沈梨这个名字。怎么辟谣?跳出来说不是我?那不是对号入座得更明显了吗?” 罗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这就是冲着你来的。轮岗是现在全公司都在关注的事情,谁去了哪个部门、谁没去,大家都盯着。这个时间点发这种帖子,绝对不是巧合。” 沈梨没有说话。她把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情人”两个字上。 关键岗位……情人…… 她在努力拼凑信息。爆料人不会无缘无故发帖,总要有目的吧?是为了恶心她?还是为了给轮岗的结果施加压力?还是…… 她想到了一个人,但又觉得没有证据,不能乱猜。 “你先回去吧,”沈梨对罗涵说,“我知道了。” 罗涵犹豫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小心一点。” 两天后,袁泊尘也知道了这件事。 不是沈梨说的。 她觉得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不值得拿到他面前说,但是周政在他面前提了一嘴。 周政说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袁泊尘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点什么。 回到办公室,袁泊尘让沈梨把那篇帖子发给他看。 沈梨犹豫了一下,还是转了。 袁泊尘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非常拙劣。” 沈梨的情人? 沈梨的情人只有工作。这一点作为沈梨的正牌男友,他非常清楚。 因此,他对谣言嗤之以鼻。 沈梨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不关注,谣言自然就会消散。 没想到,帖子竟然还有后续。 周五下午四点,正是大家忙完一周的工作,开始摸鱼等下班的时候。 帖子更新了。 这一次的内容,比上次更劲爆。 “没想到上一篇帖子引发了这么多讨论。楼主本来不想再说了,但看到有人质疑我在编故事,那我就再补充一些证据。” “上一篇提到的这位秘书,你知道她是凭什么上位的吗?靠的可不是能力,是前任秘书。” “没错,这位秘书和上一任秘书关系非同一般,两人已经订婚了。靠着这层关系,她才能从一个普通部门的员工,一路被提拔到领导身边。” “楼主这里有视频为证。大家自己看吧。” 下面附了一条视频。 这一次,完全是核弹级别了。 大家都知道沈梨订婚了。前任秘书指向的是谁,周政,上一任董事长秘书。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再加上那段视频…… 罗涵几乎是撞开了沈梨办公室的门,举着手机冲进来:“沈梨!你看这个!” 沈梨接过手机,点开视频。 那是她请周政假扮男友陪母亲吃饭的那次,这个拍摄的角度,一看就是走廊上的监控录像。 沈梨盯着那段视频,她知道是谁搞的了。 李玲玲。 说不定还有朱佳佳。 除了她,谁又会处心积虑地拿到录像,却等到现在才放出来? 沈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蠢笨至极。 假扮男友,这个馊主意!从头到尾只骗了母亲一个人。现在连全世界都拿着这件蠢事来羞辱她。 她当初只是应付一下母亲,权宜之计。 现在呢? 这段视频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当初的决定有多么愚蠢。 沈梨坐在椅子上,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她的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沈梨?”罗涵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你没事吧?” 沈梨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罗涵以为她不会说话了,她才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趟董事长办公室。” 罗涵点点头,让开了门口的路。 沈梨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秘书办里,所有人都在。 jessica低头翻着文件,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张粒粒在敲键盘,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其他人也都在做着自己的事,但没有人真的在做自己的事。 沈梨一走出来,所有的目光都追随着她。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沈梨能感觉到它们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她的后背上。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脚步稳稳的,背脊挺得笔直。 她敲了敲门。 “进来。” 沈梨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袁泊尘刚接完一个电话,他父亲的复查结果出来了,没有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他正准备告诉沈梨,他父母想去一趟云州,见一见谢鸢。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梨脸上的时候,到嘴边的话停住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而是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东西,自责、懊恼,像要把自己恨死了一样。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但没有哭,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袁泊尘没有迟疑,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前一步,将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一只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定的、有力的,像一座不会倒的钟。 “baby,”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在她的发顶,“你怎么了?” 沈梨靠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袁泊尘。”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丝颤抖。 “嗯。” “我给你惹麻烦了。” 袁泊尘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什么麻烦?” 沈梨从他怀里退出来,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 袁泊尘没有松开她,他双手仍然环着她的腰,借着她的手看完了那段视频。 视频播放结束,他拿过沈梨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把那篇爆料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沈梨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头看手机的侧脸。 她知道,她很大一部分职责是代表袁泊尘对外沟通。如果她有瑕疵,如果她的形象受损,那袁泊尘又怎么能维持良好的形象呢? 她很内疚。 内疚得像胸口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袁泊尘看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的脸色铁青。 不是那种暴怒的铁青,是冷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是刺骨的。 他的下颌绷紧了,太阳穴的位置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 他没有说话,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座机,按了一个内线号码:“上来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面凿出来的,刺骨的冷。 袁泊尘放下电话,转过身看她。 “你的隐私权和名誉权都受到了侵犯,”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这个时候,你不知道要拿起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吗?” 他要告爆料人。 沈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些在会议上对答如流的口才,在面对客户刁难时从容不迫的应变,此刻全都消失了。 “你平时的机敏伶俐都去哪里了?”袁泊尘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他的语气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质问的意味。 但那不是责备,是心疼到了一定程度,只能化成一句看似严厉的、恨铁不成钢的话。 沈梨的嘴角抿着,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她的下唇微微发抖,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应对职场上的一切明枪暗箭。 可是黄谣不一样。 它不攻击你的能力,不攻击你的业绩,它攻击的是你作为一个女人的名誉和清白。 它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段掐头去尾的视频、几句模棱两可的描述,就能在一夜之间把你苦心经营的一切碾得粉碎。 你越是优秀,它就越有“传播价值”。你越是站在高处,就有越多的人等着看你摔下来。 她能处理最复杂的日程冲突,能在暴雨中组织几十号人有序撤离。 可是面对这种藏在屏幕后面的、阴冷的、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的恶意,她忽然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比任何一次工作上的失误都更让她恐慌。 袁泊尘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擦过她的眼角。那里有一滴她没有察觉到的眼泪,在他指尖的温度里化开。 “别怕。”他说。 声音很低,很稳。 像一块石头,沉进了她翻涌的心湖里,将她稳稳地托住了。 他不觉得这是麻烦,他觉得是她受到了欺负。 这个认知像一束光,从她心里那道裂开的缝隙里照进来,把那些阴冷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驱散。 沈梨再也忍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她的手指攥着他衬衫的后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细微的、克制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眼泪涌出来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呜咽。 她哭得并不好看。没有电视剧里那种梨花带雨的美感,只有压抑了太久的委屈终于决堤。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把他的衬衫洇湿了一片,鼻尖红红的,呼吸急促而凌乱,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哭自己的无能为力,面对这种阴沟里的脏水,却连辩解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们和她一样是女人,却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另一个女人。 她让袁泊尘看到了她这副样子,狼狈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她一直想在他面前做那个完美的、无所不能的沈梨,可现在,所有的盔甲都被扒光了,只剩下一颗赤裸裸的、受伤的心。 袁泊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紧地箍在怀里。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不让她抬头。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稳定而有力。 她听着那个声音,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哭得越来越小声,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从他衬衫的后背上松开,改成了虚虚地搭着,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小船,在港湾里轻轻地晃。 过了很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她的哭声终于止住了。 她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鼻音:“你衬衫湿了。” 袁泊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渍,说:“没关系,我的未婚妻很能干,她会送洗衣店。” 沈梨在他怀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笑。 她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不再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把脸上残留的眼泪蹭到了他的衬衫上。反正已经湿了,也不差这一点。 袁泊尘任她蹭,没有躲。 “好一点了?”他问。 沈梨点了点头,抱着他的胳膊没有要撒手的意思。 “那就好。”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带着胸腔的震动,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雷声,“敢欺负你,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沈梨的手指重新攥紧了他的衬衫。 ----------------------- 作者有话说:袁泊尘:她哭起来好可怜,但我好坏。我有点享受被她依赖的感觉。 第124章 停职 第124章 停职 法务部主管安东上来之前, 袁泊尘去了一趟里面的休息室。 他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下来的那件胸口那片深色的水渍洇得很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沈梨随后也去里面的休息室整理了一番, 她用冷毛巾敷了一下眼睛, 眼眶周围的红晕褪下去了一些。 她站在镜子前面, 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只是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潮气。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沈梨, 你不再是受了委屈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这件事你可以处理好的。 再推门出来的时候,她已经看起来没有异样了。 安东敲门进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袁泊尘坐在办公桌后面, 表情是一贯的沉稳。沈梨站在办公桌前, 姿态端正,看不出任何异样。 安东在天工法务部干了八年,袁泊尘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上来一下”, 他立马知道是因为什么事情。 他挂了电话就在笔记本上拟好了几条建议, 所以耽搁了一点时间。 袁泊尘还没开口, 安东先转向沈梨, 表情柔和:“沈秘书, 遇到这种事情很倒霉, 但你要振作起来呀。” 沈梨和安东的交流不算多,仅仅是上次德国之行有过交集。 那次出差,沈梨一路安排行程、协调会议、照顾大家的饮食起居, 给安东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沈梨每天早上都会笑着问一句“安总,吃早餐了吗”,真是非常周全暖心的姑娘。 因此, 他的关切是诚心诚意的。 沈梨抬起头,对上安东的目光,感激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底的暖意是真实的。 “谢谢安总,因为我的事情麻烦您和法务部,我很抱歉。” 安东摆了摆手,笑得豁达:“这不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吗?我们当然想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平平稳稳的最好。但真发生了不好的事情,我们也一定可以处理好的。相信我们。” 这句话说得笃定而有力,完全体现了他的态度。 沈梨点了点头,脸上的紧绷感松动了一些。 袁泊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起来对安东的态度非常满意。 安东转向袁泊尘:“董事长,我这边初步梳理了几件事,向您汇报一下。” “好,你说。”袁泊尘面色稍霁。 “这篇爆料帖和后续更新的视频,我已经让法务部的同事做了完整的网页截屏和录屏存证,包括发帖人的id、发布时间、评论区里的关联讨论,全部保留下来了。这些东西随时可能被删除,我们必须抢在对方销毁证据之前拿到手。” 袁泊尘点了点头:“做得好。” 安东的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我们必须报案。” 安东看向沈梨,担心她会过于谨慎,解释说:“视频是监控录像,拍摄的地点是在公共场合,但监控录像未经你本人同意上传到网络,并配以‘情人’‘上位’等带有明确贬损意味的文字描述,这已经构成了对你名誉的损害。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可以处拘留或罚款。我们可以先去辖区派出所报案,要求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沈梨非常坚定地说:“我同意报案,等会儿我就去。” “小某书作为内容发布平台,对用户发布的内容负有审核和管理责任。我们可以以被侵权人的身份向平台提交投诉,要求删除相关帖子和视频。平台如果在收到投诉后没有及时处理,需要承担连带责任。”安东继续说道,“这件事法务部今天下午就可以办。” 袁泊尘同意:“你陪沈梨去报案,和平台对接的事情交给其他人。” 安东点头:“虽然目前发帖人的身份还不明确,但我们可以先向平台发出律师函,要求平台提供发帖人的注册信息,为后续的民事诉讼做准备。” 他看向袁泊尘:“这是目前能做的事情,时间上,报案和平台投诉今天就可以启动,越快越好。” 袁泊尘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看向安东,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过的:“我再补充一点,始作俑者,无论是谁,必须公开道歉。” 安东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把事情摊在阳光下,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不是私下说一句“对不起”就翻篇,不是赔点钱了事,而是要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郑重声明:我造谣了,我诽谤了,我错了。 安东点头:“您放心,这个我们办得到。” 刚刚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梨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人事部部长陈是为,脸色不大好看,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薄薄的线。 他看到开门的是沈梨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目光里带着同情和惋惜。 他朝沈梨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侧身进了办公室。 “董事长,”陈是为走到办公桌前,将一封信递过去,“刚刚收到的实名举报信。您看看。” 袁泊尘坐直了身体,接过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几页折叠整齐的a4纸。他抽出信纸,展开。 陈是为转头看沈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要做好准备,这一次完全是冲着你来的。” 沈梨的神色微微一变。 她看向袁泊尘手里的那封信,目光紧紧黏在上面,像要从纸张的背面看出那些字来。 她立马意识到,这封信与自己相关。 袁泊尘看完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微微发白。 沈梨双手握在一起,不自觉地用力。她看着袁泊尘翻完最后一页,把信纸放在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犹豫。 沈梨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情况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可惜,袁泊尘的目光告诉她:真的有。 他沉默了两秒,把信纸推到桌面上。沈梨和安东同时上前一步,低头看下去。 举报人叫李晟。 说实话,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是第一次听到。 除了沈梨。 李晟,战略部职员,和沈梨一起参与过秘书办的遴选考试。后来沈梨调去了秘书办,李晟还在战略部,再后来他申请了转岗,之后就没什么交集了。 沈梨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个人。 但举报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 “本人李晟,工号tg20190321,现就董事长秘书沈梨女士在职期间的不当行为进行实名举报。本人与沈梨同期进入公司,因工作接触频繁,彼此产生好感,互生爱慕。当时沈梨尚未与现任董事长秘书周政确立关系,本人与她有过一段较为亲密的交往。年初,沈梨调任董事长秘书后,逐渐与本人疏远。本人理解她工作繁忙,并未计较。但后来本人得知,她在此期间与周政确立了恋爱关系并订婚。本人虽感失望,但仍尊重她的选择,未作纠缠。” “然而,今年年初,沈梨突然主动联系本人,言辞暧昧,暗示愿与本人恢复往来。本人当时不知她已订婚,信以为真。此后,沈梨多次在工作时间以谈工作为由约本人见面,实则提出让本人做她的情人,并许诺可以将本人调至产品定义与验证中心。本人一时受蒙蔽,答应了她的要求。” “但近期,本人在网络上看到关于沈梨利用职权为情人安排岗位的爆料帖,深感震惊。本人意识到,自己可能并非沈梨唯一的‘情人’,而是她玩弄的众多对象之一。沈梨利用其董事长秘书的身份,以岗位安排为诱饵,同时与多名男性保持不正当关系,严重违背职业道德,损害公司声誉。” “本人此前一直隐忍,但看到爆料帖后,意识到不能再沉默。沈梨的行为不仅伤害了本人,也伤害了其他被她欺骗的人。本人愿意为自己的举报内容承担一切法律责任,接受组织调查。” …… 沈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第一遍的时候,她没有反应过来。 那些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她的脑子里,怎么也理不清。 她和他什么时候“互生爱慕”过?她和他什么时候有过“较为亲密的交往”?她什么时候主动联系过他?她什么时候约他“谈工作”了?她什么时候许诺把他调去产品定义与验证中心了? 这些事,没有一件是真的。 但信里写得那么具体,那么详细,连时间线都编得严丝合缝……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对的,但每一件事情都是假的。 第一次,沈梨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恶意可以如此之大。 大到可以押上自己的名誉,去毁掉另一个人的名誉。 大到可以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受害者”,去编织一张密不透风的谎言之网。 大到明知道这是一场注定会被拆穿的骗局,仍然要赌上一切,只为了把她拖下水。 为什么?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他。 陈是为在旁边补充道:“这封信不仅送到了人事部门,还有公司的纪检监察部门。一式两份,几乎是同时送达的。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现在网上也有了。有人把举报信的内容拍成了照片,发到了同一个小红书账号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梨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以为自己看到那段视频的时候已经够难受了,以为自己被造黄谣的时候已经够委屈了。 但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反而冷静了下来。一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冷冰冰的冷静。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刚刚在袁泊尘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也不是强撑体面的样子。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垂在身侧,微微握成拳头。不是紧张,是积蓄力量。 她在回想和李晟的交集。他们确实一起跑过几次客户,吃过几顿工作餐。但她记得很清楚,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越过同事的界限。 她回想自己调到秘书办之后,和李晟还有没有联系。 没有。 她翻了翻记忆,确认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除了有一次群发邮件通知部门会议时间,收件人里有他的名字。 那也算“主动联系”? 自己有没有许诺过给他安排岗位。更没有。她和产品验证中心的林正则关系不好,秘书办人尽皆知,怎么可能许诺把人塞进去? 她在心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捋清楚,像在整理一份混乱的档案。把真的挑出来,把假的剔出去,把疑点标注出来。 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李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知道这个人。但这个人,实在是太模糊了。 袁泊尘一直在注意她。 从她低头看信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他见过她在面试场上不动声色地观察,见过她在会议上对答如流的机敏。但他没有见过她这种表情,那是一种沉到底的冷静。 他原本担心她会怒急攻心,气出个好歹。但现在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她。 陈是为汇报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东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又加了几行字,实名举报、网络传播、诽谤罪,这几个关键词被他圈了出来。 “董事长,法务部要做的事情又多了几件。”安东抬起头,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一些。 袁泊尘没有接话,而是看向陈是为:“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陈是为摇了摇头,然后看了沈梨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这种实名举报,对一个人的职业损伤是巨大的。 尤其是对女生。在职场上,一个男人被举报“作风问题”,大家可能会说“他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但一个女人被举报同样的内容,大家会说“她果然不是好东西”。 袁泊尘正要开口,沈梨先说话了。 “董事长,”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先停我的职吧。”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是为和安东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的眼里都闪过一丝震惊。他们没想到,沈梨会是第一个提出这个建议的人。 袁泊尘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考虑清楚。这不是儿戏,也不是过家家。你一旦停职,风言风语不会少。” “我想明白了。”沈梨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没有闪躲,没有犹豫,“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我的问题和公司做好切割。我在这个位置上,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您。现在有人攻击我,后续难免利用我攻击公司的形象。我停职,是最快、最有效的应对方式。” 她没有说出口的话,袁泊尘听懂了。 她怕连累他。 董事长秘书这个职位太特殊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离董事长最近的人,是外界眼里“董事长的心腹”。 如果这个人的名誉受损,受损的不只是她个人,还有董事长的判断力、公司的用人标准、整个天工集团的形象。 她是他的影子。 影子脏了,别人会觉得站在光里的人也不干净。 陈是为看着沈梨,目光里的担忧渐渐变成了敬佩。 他在人事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在危机面前的反应,有人哭,有人闹,有人推卸责任,有人破罐破摔。 但像沈梨这样,在被人泼了一身脏水之后,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委屈,而是公司和董事长的利益,他没见过几个。 “沈梨,”陈是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赞许,“你真是我见过最临危不乱的女生了。这种情况下还能考虑到公司的利益和董事长的形象,我真佩服你。” 安东也点了点头,表情里是同样的肯定:“沈秘书,你比我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果断。” 沈梨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夸奖。她的目光还在袁泊尘脸上。 袁泊尘看着她。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沈梨最在乎的是什么。 她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靠山,靠的就是自己的能力。她在销售部的时候拼命跑客户,在秘书办的时候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她把这份工作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停职,这两个字对她来说,简直比那些谣言本身还要伤人。 那是对她职业能力的否定,是对她忠诚不二的质疑。 “休假吧。”袁泊尘说。 沈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 袁泊尘抬手,制止了她。 “你考虑了公司的利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钉在了桌面上,“公司也要为你的前途和名誉考虑。”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给你放半个月的年假,明天就可以生效。” 陈是为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话:“我这边会立马给沈梨办理休假手续。”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是怕袁泊尘会反悔似的。 他在心里暗暗佩服,换作其他公司的掌舵者,遇到这种情况,大概率会把涉事员工切割出去,发一份“该员工已离职”的声明,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但袁泊尘没有。他把“停职”改成了“休假”,两个字的变化,天差地别。 停职是惩戒性的,带着“你有问题”的暗示。休假是保护性的,意味着“我信任你,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这是多么有人情味的掌舵者啊。 安东转过来,看着她说道:“沈梨,我们马上去报警。我陪你一起去。” 沈梨点了点头。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她不仅要让造谣的人付出代价,还要让背后指使的人,李玲玲,或者还有其他人,让他们知道惹错人了。 沈梨转过身,对安东说:“安总,麻烦您等我一下,我回办公室拿一下身份证。”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我去楼下取个快递”。 但安东注意到,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像是一个已经想好了所有退路和进攻路线的人,胸有成竹地走向战场。 陈是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个女孩子,了不得啊。” 安东没有说话,却赞同地点了点头。 袁泊尘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门口。 他想起刚才她在他怀里哭的时候,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手指攥着他的衬衫,指节泛白。他想起她说“我给你惹麻烦了”时,声音里的自责和懊恼,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上。 但现在的沈梨,和刚才在他怀里哭的沈梨,判若两人。 不,是同一个人。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一面,不是那个体贴周到的秘书,不是那个温柔撒娇的女朋友,而是一个被逼到墙角之后被激发出全部冷静和果决的战士。 她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袁泊尘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举报信,又看了一遍。 他的嘴角微微抿紧,下颌线绷出了一道冷硬的弧度。 李晟。 他记住了。 ----------------------- 作者有话说:沈梨:想砸我饭碗?不好意思,我先把碗挪个位置~ 第125章 发泄 第125章 发泄 沿街的咖啡店不大, 门口种了一排蓝雪花,开得正盛,风一吹, 细碎的花瓣就飘到了人行道上。 沈梨推门进去的时候,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清脆的,像夏天尾巴上挂着的一串碎冰。 她一眼就看到了刘宁。 刘宁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但她没在看,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婴儿推车上。 推车里的孩子睡得很沉, 一只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 攥成拳头, 粉扑扑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刘宁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孩子没有醒, 只是动了动手指, 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沈梨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这两天紧绷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见刘宁, 还是她休产假之前。 那时候刘宁大着肚子, 走路像一只企鹅, 但步子比谁都急,开会、见客户、盯项目,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同事们都说她是“最灵活的孕妇”。现在她坐在那里,怀里没有合同没有方案,只有一个小小的安安静静睡着的小宝贝。 刘宁听到风铃声抬起头, 看到沈梨,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笑。 她冲沈梨招了招手,动作不大,但很热情,像见到了久违的亲人。 沈梨走过去,刘宁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沈梨今天穿了一件天蓝色的针织短袖,领口是小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的阔腿牛仔裤,配着一双米色的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 刘宁觉得她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在销售部的时候,沈梨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精致但寡淡,像一颗被拧得太紧的螺丝钉,随时随地都在绷着。那时候她笑起来都是客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让人看不出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沈梨,整个人像是被泡软了,像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容。 她的肩膀是松的,嘴角是翘的,眼神是亮的,有一种“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笃定自信。 “你真是和以前大不一样。”刘宁由衷地说。 沈梨正弯腰看推车里的小人儿,听到这话抬起头,笑着眨了眨眼:“怎么大家都这样说?我变化很大吗?” “很大。”刘宁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什么,“以前在销售部的时候,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我总担心你哪天会断掉。现在你整个人都松下来了,看起来确实更自信漂亮了。” 沈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那个时候啊,”刘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悠长,“刚从云州来,人生地不熟的,钱万平又处处针对你。我有时候看你一个人在工位上加班到深夜,整层楼就剩你一个人,灯都关了,就你头顶那一盏亮着,我心里就想,这个女孩子,太不容易了。” 沈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的糖包。 “但你从来没有抱怨过。”刘宁继续说,“给你派什么活儿你都接着,接了就拼命干,干了就干好。我当时就觉得,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一直被埋没。” 沈梨抬起头,笑着说:“宁姐,你当时也很照顾我。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被挤兑走了。” 刘宁说:“那都是小事。我只是觉得,你值得更好的平台。” 她的目光落在沈梨左手无名指上,嘴角翘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沈梨把手指缩了缩,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 “再过一两年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羞赧,“我很满意现在的状态,不是很想打破。” 刘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婚姻和谈恋爱确实不一样。”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是独立的个体,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是锦上添花。但一旦走入婚姻,承担的责任就不同了。尤其是女生——”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推车里熟睡的女儿,声音放低了一些:“尤其是女生,还要牺牲自己的黄金职业期。” 沈梨知道刘宁的意思。 她现在是什么位置?袁泊尘的第一秘书。这个位置有多重要,就有多脆弱。如果她跑去结婚,再生个孩子,离开半年一年,回来之后还有她的位置吗? 职场不等人,天工集团更不等人。你走了,总有人会顶上。你回来了,人家已经在你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你拿什么去要回来? 这一点,刘宁体会太深了。 钱万平下台的时候,销售部群龙无首,所有人都在猜谁会接任。 刘宁是资历最老、业绩最好、呼声最高的候选人,但偏偏她那时候在休产假。 等她知道消息的时候,周政已经空降到了销售部部长的位置上。 再后来,安迪被提拔成了副部长,和她平级。 沈梨知道刘宁约她出来,不只是为了叙旧。 刘宁离开职场数月之久,公司的形势早已千变万化。她需要信息,需要从离袁泊尘最近的人那里,知道风向到底往哪边吹。 “听说安迪和周政配合得不错,”刘宁端起咖啡杯,“从前她爱混水摸鱼,现在倒是兢兢业业。我听说前两周她还拿下了一个大单,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梨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职场上,不进则退。安迪在刘宁休产假期间逆风上位,从一个“摸鱼王”变成了周政的左膀右臂。 刘宁再回去,一时半会儿可能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销售部已经不是她离开时的那个销售部了。客户在变,团队在变,权力结构也在变。 她能不能回去?回去之后做什么?做安迪的竞争者?还是被边缘化? 沈梨想了想,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看着刘宁的眼睛。 “宁姐,周政不会在销售部待太久。” 刘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周政要去哪儿?” 刘宁知道,沈梨在袁泊尘身边,得到的消息一定比其他人更快,看问题也更加尖锐。如果沈梨愿意说,她就听着。如果不愿意说,她也不会强求。 沈梨没有让她等太久。 “不是他要去哪儿,而是袁泊尘去哪儿,他就会去哪儿。” 沈梨停顿了一下,诚心诚意地帮她分析:“销售部被钱万平弄得乌烟瘴气,袁泊尘派周政下去,一是整肃风气,二才是锻炼周政。周政是他的人,所以销售部不会是他的终点。” 刘宁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住了。 沈梨继续说:“你向来雷厉风行,兢兢业业,在销售部的根基比谁都深。周政正是需要你这样的左膀右臂。安迪固然是悍将,冲在一线没问题,但能稳住大方向、熟悉销售部里里外外的人,非你莫属。” 刘宁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沈梨知道,她在消化。 这些话对她来说太重要了,不是那种泛泛的安慰,而是一个从最核心的位置传出来的、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周政看似温和,但其实是很果敢的人。他的作风是一切以工作为导向,不会因为你在休产假就把你忘了,也不会因为你回来就给你穿小鞋。说不定,他反而能成为你的贵人。”沈梨恳切地说道。 刘宁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被理解之后的柔软:“你现在的位置,还能和我说这样的知心话,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沈梨想说这不算什么,但刘宁抬手制止了她:“沈梨,我太谢谢你了。不管我能不能再进一步,今天听到你说这些,我好像重新拾取了信心。过去的十个月我一心投入家庭,但我没有一辈子做家庭主妇的打算,我总是要回归职场的。你今天的这些话,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的声音到最后有一点发颤,但她稳住了。 沈梨看着她,她伸出手,覆在刘宁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宁姐,你是我的领路人啊,”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真,“你曾经开导过我,现在换我开导你,这不是应该的吗?” 刘宁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刘宁起身,绕过桌子,给了沈梨一个结实的拥抱。 沈梨的鼻尖撞在她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奶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温暖的,家常的,让人安心的。 就在这个时候,推车里的小人儿忽然蹬了一下脚,毯子被踢开了一个角,露出一只穿着粉色袜子的小脚丫。 然后是一声嘤咛,细细的,软软的,像小猫叫了一声。 沈梨立马松开刘宁,低头看向推车。 刘宁的女儿醒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上方,小嘴瘪了瘪,似乎正在判断这个世界值不值得哭一场。 沈梨的心被那只小脚丫和那双大眼睛同时击中了。她弯着腰,满眼爱意地看着那个小人儿,想伸手去抱,又怕自己不会抱,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刘宁弯腰,把女儿从推车里捞了出来。 小人儿被抱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两声,但一靠进妈妈的怀里,立刻就安静了,小脸在刘宁的肩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刘宁看到沈梨期待的目光,笑了。她把女儿转了个方向,小心翼翼地放到沈梨的怀里。 “来,见见你沈梨阿姨。” 沈梨接过来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双手托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不敢动,不敢用力,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小人儿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她吓得赶紧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又怕太紧了勒到她,又松了一点,整个人的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放松,放松,”刘宁笑着指导她,“你把她靠在你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对,就是这样。你不用怕,她又不是玻璃做的。” 沈梨照做,慢慢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小人儿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 她低头看,小人儿的脸蛋粉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像一颗刚剥开壳的荔枝。 “她叫什么名字?” “糯糯。糯米糍的糯。” 沈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简直是为这个小东西量身定做的。 糯糯在她怀里待了一会儿,大概是适应了这个新人的温度,开始不安分起来,小脑袋转来转去,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怀抱。 沈梨轻轻地晃了晃,糯糯被她摇了两下,忽然停了下来,仰起脸看着沈梨,然后笑了。 一个没有牙齿的笑,像一朵小花慢慢绽开一样的笑。 “她笑了!她笑了!”沈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激动得像自己中了彩票,“宁姐你看!她对我笑了!” 刘宁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这样喜欢小朋友,要早做计划啊。” 沈梨害羞地低下头,把脸贴到糯糯的脸颊上。 糯糯的脸蛋软得像棉花糖,她不敢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赶紧抬起来。 她不答话,只是抱着糯糯,摇啊摇,晃啊晃。 糯糯在咖啡馆里待了没多久就开始不耐烦了。 她对这个密闭的空间显然不满意,小脑袋转来转去,目光一直往窗户外面飘,外面有树,有阳光,有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 刘宁和沈梨只好推着她去了附近的公园。 公园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糯糯坐在推车里,仰着头看那些晃来晃去的光斑,看得入了迷,连嘴巴都忘了闭上。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地走,推车的轮子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宁把手搭在推车扶手上,侧头看了沈梨一眼:“你最近的事,我听说了。” 沈梨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节奏。 刘宁想了想,说:“李晟这个人,我打过交道。” 沈梨转过头看她。 “精明能干,眼里有活儿,”刘宁评价得很客观,“之前我还有意想把他要到销售部来。现在想想,幸好没有开口。” “我没想到他赌上自己的前途,也要来污蔑我。”沈梨的声音不高,“上次遴选面试,他和其他人一起围攻我,我当时只觉得他急功近利,想踩着别人上位。这次轮岗面试,他也来找过我。我抛弃前嫌和他聊了两句,问了一下他的职业规划,说了几句场面话,居然又成为他指证我的证据?”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简直是坏透了。” 刘宁没有马上接话。她们继续往前走,步道拐了一个弯,前面是一片小小的湖,湖面上有几只鸭子在游。 刘宁看着那些鸭子,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坏呢?” 沈梨的脚步慢了下来。 “污蔑你,不是小事。他一个普通员工,实名举报董事长的秘书,这等于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押上去了。他图什么?”刘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到底有什么样的好处,可以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沈梨心底有猜测,但她不好跟刘宁讲。 刘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个话题:“还好董事长相信你,只是让你休假。既然他相信你,那公司的纪检组和人事部门肯定会介入调查的。希望早日还你清白吧。” 沈梨把的语气平静但坚定:“我已经报警了。这一次,我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 刘宁有些惊讶,但很快又觉得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被这样恶意中伤,没有人可以轻易放过。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加油”之类的客套话,只是用力地拍了拍沈梨的肩膀。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沈梨点了点头。 她们在公园的出口分别。刘宁要带糯糯回家吃奶,糯糯已经在推车里又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颗被太阳晒暖了的糯米糍。 “有空再约,”刘宁把推车的遮阳篷拉下来,挡住直射的阳光,“我下周就回去上班了,希望你休完假也赶紧回来。” 沈梨笑着应了,站在公园门口看着刘宁推着车走远。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掏出手机叫车,手机先响了。 竟然是程琦。 “沈梨,来打网球啊!听说你最近走背运,来球场发泄发泄,我给你找了好对手,一定陪你打个痛快!” 沈梨和程琦不算特别熟,她犹豫了一下,正想拒绝。 程琦根本不给她机会:“赶紧来!打完我们去吃晚饭,我跟泊尘也说好了。” “他答应了?” “你这话问的,虽然我现在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名了,但好歹也是个第二第三吧,他答应我吃饭很意外吗?”程琦笑着说道,“我把位置发给你,你赶紧来,今天我可是诚意满满的啊!”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梨自然要去赴约了。 网球场在城东的一个私人俱乐部里,沈梨带着网球装备到的时候刚过四点。 车刚停稳,她就看到站在球场门口的台阶上的程琦。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理了一个寸头,干净利落,露出棱角分明的五官。阳光打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像刚从运动品牌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看到她下车,程琦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上跳下来,殷勤地接过她手里的球包。 “大驾光临啊!”他单手拎着球包,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走走走,今天一定让你打爽!” 沈梨对他的殷勤有些不太习惯,她跟在他旁边走,侧头问他:“你怎么想起约我打网球了?” 程 琦摊开手,表情夸张:“我知道你最近犯小人嘛!打人犯法,只有打球发泄啦。” 沈梨被他逗笑了。 她这几天确实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打网球好像确实是个不错的出口。 程琦看到她笑了,也跟着高兴起来,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他领着她穿过一条两边种着竹子的走廊,走到一扇玻璃门前,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女士换衣区在那边。你先去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沈梨说好,推门进去了。 程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是真心把沈梨当作朋友对待的,如果他对袁泊尘有一百分的真心,那对沈梨至少也是九十分。 几分钟后,沈梨从换衣区出来了。 她换上了一套黑白配色的网球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上衣是短款的运动背心,外面罩了一件薄薄的防晒开衫,拉链没有拉,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扎成了一个高高的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发圈固定住,发尾垂在后背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的球拍是袁泊尘送给她的。沈梨只知道这支拍子不便宜,但她不知道具体多少钱,直到程琦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 “好拍子。” 程琦又多看了一眼拍子。这支拍子他知道,限量款,整个京州不一定有第二支。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朝球场走去。 俱乐部的专用球场在建筑的最里面,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才能到。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落地玻璃门,推开门的一瞬间,视野豁然开朗。 一个标准尺寸的网球场出现在眼前,四周被高大的绿植围了起来,像一个藏在城市深处的小绿洲。 球场的地面是饱和度恰到好处的蓝,场边的休息区摆着几把白色的休闲椅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壶冰水和几只干净的杯子。 角落里甚至站着一个球童,穿着统一的制服,手里攥着几个崭新的网球,随时准备服务。 阳光正好,不烈不燥,风从绿植的缝隙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沈梨的目光从球场移到对面,隔网相对,那里站着一个人。 粉色的网球裙,粉色的发带,粉色的球拍。从头到脚,像一杯被打翻了的草莓奶昔。 那个人正低着头,双手握着球拍。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程琦身上,那目光里有怨、有惧、有无奈,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然后,她看到沈梨,脸色“唰”地变了。 沈梨转过头,看着程琦,示意他解释一下。 程琦正站在她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刚偷完鱼的猫。 “这就是你给我找的球友?”沈梨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克制。 程琦点头,非常自得:“你是不是很想抽她?” 他没有压低声音,那句话清清楚楚地飘到了对面。 对面的人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色白了一度。 程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子哥式的、漫不经心的狠劲:“还是那句话,打人犯法,打球合法呀。” 对面的人,是李玲玲。 她穿着那身粉色的网球服站在对面,拍子都快被她捏出水来了。 她的目光从程琦身上移到沈梨身上,又移回去,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怕程琦。她的肩膀在微微缩着,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浑身的毛都炸着,但没有地方可逃。 这个认知蹦出来的时候,让沈梨感到意外,原来竟然还有她得罪不起的人。 程琦推了推沈梨的肩膀:“去吧。她就站在你对面。发挥出你全部的实力。” 他的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看着李玲玲的目光里,有不屑,有憎恶,还有冷意。 他什么都知道。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蓝色的地面上,一长一短,隔着一条网带,像两个被分隔开的世界。 程琦在场边找了个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从桌上拿起一杯冰水,喝了一口,然后冲着场内喊了一声。 “开始吧。” ----------------------- 作者有话说:程琦:哥来了。 沈梨:你哪位啊? 虽然没有加更,但是本章有六千多字!我觉得四舍五入算双更了吧?对吧对吧?【诚挚脸】 第126章 撑腰 第126章 撑腰 程琦绘声绘色地讲着沈梨在球场上的飒爽英姿, 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活像一个说书先生。 “你们是没看到啊——”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盐罐当网球, 另一只手抄起筷子当球拍, 现场比画起来, “沈梨那个发球,又刁又狠, 直接往底角砸!李玲玲根本反应不过来, 球拍还没举起来, 球已经弹出去两米远了!” 沈梨正在旁边默默啃第三个冰激淋球,听到这话, 勺子停在半空, 嘴角抽了一下。 “第一局, 6比0!”程琦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夸张得像在播报奥运决赛,“第二局, 还是6比0!李玲玲整个人都不好了, 站在对面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没有那么夸张……”沈梨小声嘟囔了一句。 程琦完全没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但选择忽略, 继续说道:“最精彩的是第三局第五个球, 李玲玲好不容易接起来一个, 沈梨后退两步,跳起来就是一个高压扣杀——” 他猛地站起来,筷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球直接砸在底角线上, 李玲玲连头都没回,站在原地,背影看起来都想哭了!” “程琦, ”沈梨终于忍不住出声了,“你再说下去,我都要不认识我自己了。” 程琦这才收了势,笑嘻嘻地坐回去:“我这叫还原事实!” “你那个叫艺术加工。”沈梨舀了最后一勺冰激凌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袁泊尘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沈梨的椅背上,听得兴致勃勃。 他知道沈梨的球技不错,她看起来温柔娴静,骨子里其实是个运动少女,网球羽毛球都不在话下,这一点他早就领教过。但听程琦这么一渲染,还是觉得有意思。 他的目光从程琦身上移开,落在沈梨的侧脸上。 她的嘴角沾了一点冰激凌的奶油,自己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把勺子上的最后一点残渣舔干净。 然后他注意到,她碟子里的三个冰淇淋球,一个都没剩。 袁泊尘抬手,朝不远处的服务生打了个手势。 “把剩下的冰激凌撤了。” 服务生应声走过来,将桌上的甜品盘收走了。 沈梨的目光追着那个盘子,手里还攥着那只小勺子,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 袁泊尘看着她这些小动作,有些好笑。 她平时在办公室里太完美了,但现在,她为冰激凌露出的那点孩子气的遗憾,让他忽然真切地感受到,她其实才二十八岁而已。 足足比他小了十三岁。 漫长的十三年。 他二十七岁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刚刚初中毕业。 他在读研究生、在投行实习、在人生的轨道上狂奔的时候,她大概还在教室里解一元二次方程。 他三十岁第一次担任公司一把手的时候,她才刚上大学的年纪。 他用了各种方法去缩短这十三年的距离,了解她的世界,走进她的生活,让自己变得柔软一些、再柔软一些,直到能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他以为自己做得还不错,但此刻看着她舔勺子上的奶油,他不得不承认,老天是公平的。 时间带来的差距,永远无法弥补。 即使沈梨已经比同龄人成熟太多,但在某些时刻,她还是会露出属于她那个年纪的样子。为一勺冰激凌遗憾,为朋友的夸张描述脸红。 袁泊尘微微侧身,嘴唇凑近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可以再吃冰的了。你忘记上次胃痛了?”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茶香。 沈梨耸了耸肩,表情无辜:“没忘啊,我又没有说还要再吃。” “你的眼神就是还想再吃。” 沈梨瞪大眼睛,转过头看他:“你现在过分到要管我的眼神?” 袁泊尘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指穿过她的马尾,在发顶停留了一瞬。他的掌心很暖,力度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你的一切我都要管。” 声音不大,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梨把头转回去,假装去够桌上的水杯,耳根却悄悄泛红。 程琦讲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的听众已经跑了大半。 庞伟博在低头看手机,周野野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唯一还在听的朋友,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而袁泊尘,他正侧着头,在沈梨耳边说着什么,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程琦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幽怨:“我表演了大半天了,你们能不能给我一点基本的尊重?” 有人说:“人家有老婆了,不看老婆看你?又不是真的要和你搞基。” “就是,程公子,你认命吧。” “你也赶紧找一个,就不用来吃狗粮了。” 大家哄堂大笑,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下来。 沈梨趁着笑声的空隙,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李玲玲居然会来,她为什么要来?”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李玲玲那种人,怎么会乖乖地出现在球场上,站在对面让她“发泄”? 这不合理。 程琦往椅背上一靠,跷起二郎腿,表情得意:“京州城打听打听,我要请的人,还没有不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沈梨注意到,在座的几个人都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任何不以为然的表情。 “咱们程公子是京州第一衙内,”有人接了一句,“李玲玲算什么?管她二代三代,给咱们程公子提鞋都不配。” “她敢不来?她爸还在京州混呢。” 沈梨似懂非懂。 她知道程琦家里从政,但具体坐到了什么位置,她从来没有问过。此刻听着这些人的话,她忽然意识到,程琦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程琦注意到沈梨脸上没有什么附和之色,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更没有露出那种“哇你好厉害”的表情。他赶紧摆了摆手,打断了还要继续吹捧的人。 “好了好了,别吹过头了。”他笑嘻嘻地说,目光转向沈梨,“我怕沈梨倒是爱上我,那袁泊尘可不会放过我。” 沈梨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袁泊尘面无表情地将面前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扔在了程琦的脸上。 纸巾打在他的鼻梁上,弹了一下,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 程琦不躲不闪,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 “你看你看,”他指着袁泊尘,对旁边的人说,“我就开个玩笑,他都能急成这样。完了,这个人彻底完了。” 大家都笑了。 沈梨也跟着笑,目光在程琦和袁泊尘之间转了一圈。 她忽然觉得,程琦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没个正形,但其实什么都拎得清。 他今天约她打球,安排李玲玲来当对手,又在晚上组这个局,不是为了炫耀什么,只是想让她发泄一下,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在扛。 他是袁泊尘的兄弟,也是她的朋友。 …… 吃完饭,有人提议玩桌牌。 几个人挪到了包厢另一头的牌桌旁,灯光调暗了一些,头顶的射灯打在绿色的桌面上,筹码被哗啦啦地推来推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袁泊尘拉了拉沈梨的手:“来玩两把?” 沈梨摇头:“我不想玩。” “就玩一会儿。” “不要。” “我教你。” “我又不是不会,”沈梨把手抽出来,“我就是不想玩。” 袁泊尘还想说什么,程琦看不过眼了。他从牌桌那边探过头来,手里攥着一把牌,一脸嫌弃地看着袁泊尘。 “你不拉着她就玩不了了,是不是?” 袁泊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程琦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拽住袁泊尘的手臂,把他往牌桌那边拖:“来来来,我陪你玩。你老婆不想玩就别勉强人家,堂堂天工集团董事长,这点风度都没有?” 袁泊尘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沈梨一眼。 沈梨冲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别管我了”。 他只好收回目光,被程琦按在了牌桌前的椅子上。 沈梨一个人落得清闲。 包厢的另一头,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演奏台,上面摆着好几把电吉他、电子琴和架子鼓。背景是一块很大的屏幕,旁边有个点歌的触摸屏。 沈梨走过去,拿起了一把吉他。 吉他的成色很好,琴身上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弦是新的。 她抱着吉他坐到旁边的皮沙发上,试着拨了一下弦,音准的。 她在大学的时候玩过吉他,不是很精通,但弹几个和弦不成问题。 那时候宿舍里有个女生会弹吉他,教了她几首简单的曲子,后来毕业了,吉他还给了那个女生,她也就再也没有碰过。 沈梨把吉他搁在腿上,左手按了一个c和弦,右手拨下去,声音不太对,她的手指按得不够实,弦没有完全贴住品丝,发出一种闷闷的、带着杂音的音色。 她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又拨了一次,这次好了一些。 她试着弹了一段简单的分解和弦,c-g-am-f,四个和弦循环,手指慢慢地找回了记忆。 虽然中间断了好几次,换和弦的时候也磕磕绊绊的,但她玩得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脚在沙发下面轻轻地打着拍子。 牌桌那边,袁泊尘的心思完全没有在牌上。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把牌,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沈梨的方向。 沈梨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几缕出来,垂在脸颊旁边,低头专注地看着琴弦,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认真写作业的小姑娘。 她弹错了一个和弦,皱了一下眉,把手指重新摆好,又试了一次。这次对了,她的眉头松开,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弹。 袁泊尘看着那个笑容,手里的牌差点掉到地上。 “袁泊尘!”程琦的声音从对面炸过来,“你到底打不打?你这把牌都拿了三分钟了!” 袁泊尘收回目光,随手丢了一张牌出去。 “你打的什么?”程琦低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你手里有三条k你不打?你出个单张3?你是不是在放水?” 袁泊尘面不改色:“策略。” “策略个屁!”程琦把牌往桌面上一扔,“你这局又输了!” 袁泊尘“哦”了一声,表情毫无波澜,目光又飘向了沈梨。 一圈下来,大家终于受不了了。 这个人完全是在敷衍他们,输了一船又一船的筹码,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睛始终黏在某个抱着吉他的女人身上。 他毫不心疼那些码子,一心只有他的沈梨。 问题是,在座的人哪里是缺钱的主儿?都是来玩个斗智斗勇的,图的就是牌桌上的那点算计和博弈。 你袁泊尘这样放水,还有什么意思? 程琦把牌往桌上一摔,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走走,不玩了!陪沈梨玩吉他去,别玩牌了。” 众人如获大赦,纷纷丢下手里的牌,四散开来,都朝沈梨那边走去。 沈梨正琢磨一个bm和弦,手指在琴颈上按了半天,怎么都按不实。 这个和弦她以前就不会,现在更是生疏,食指横按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力道,导致第三弦的声音闷闷的。 她正较着劲,冷不丁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修长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替她按住了琴弦。 “少了一个音,”袁泊尘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你没听出来?” 沈梨抬头,袁泊尘正站在她身后,微微弯着腰,下巴几乎要碰到她的发顶。 他的手指还覆在她的手背上,没有松开,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过来,暖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热。 程琦走过来,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两人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鼓掌。 “你侬我侬那个样子,”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像吃了一整颗柠檬,“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演偶像剧呢!” 沈梨想把手抽回来,袁泊尘却不松。 他只是侧头看了程琦一眼,然后绕过沙发,坐到沈梨旁边,伸手把吉他接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来吧,展示! 第127章 放松 第127章 放松 吉他到了他手里, 像是换了一个乐器。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吉他搁在右腿上,左手搭上琴颈, 右手随手拨了一下弦, 一串清亮的和弦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干净利落,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 像被精心擦拭过的银器, 在灯光下闪着光。 沈梨看着他。 他随手弹了一段什么, 旋律简单但好听,像午后的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得很流畅, 换和弦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 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地被释放出来, 又恰到好处地消失。 他一出手,沈梨就知道他是个熟手。不是那种“大学的时候玩过两年”的熟,是真正下过功夫的、有底子的熟。 程琦插着兜听了一会儿, 转身走到电子琴旁边, 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滑了一下, 一串音符跳出来, 和袁泊尘的吉他声缠绕在一起。 两个声音合在一起的瞬间, 沈梨忽然觉得整个包厢都安静了下来。 她的耳朵自动过滤掉了所有的杂音, 只留下吉他和电子琴的和鸣。 程琦弹着电子琴,旋律从他指尖流出来的时候,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向不爱说话的庞伟博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架子鼓后面, 拿起鼓槌,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 是鼓声的加入。 他的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鼓槌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弧线,落在鼓面上,发出“嚓”的一声,恰到好处地填补了吉他和电子琴之间的空隙。 沈梨这才知道,原来这里的乐器不是摆设。他们大概经常在这里玩,演奏台上的每一件乐器都被调试得恰到好处,架子鼓的镲片没有锈迹,电子琴的电源线就插在最近的插座上,吉他的弦是新换的。 一曲舒缓的旋律结束,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袁泊尘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抬起头,看了程琦一眼。 程琦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微笑。 袁泊尘站起身来,他走到演奏区的中央,那里有一把电吉他靠在架子上。他把木吉他放下,拿起了那把电吉他,掂了掂重量,调整了一下背带,将吉他挂在肩上。 然后,他拨动了琴弦。 一连串的音符从他指尖倾泻而出,一段流畅的、带着巴洛克式华丽感的琶音,像一条清澈的溪流从山间奔涌而下,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梨听出来了。 是卡农。 帕赫贝尔的d大调卡农。 她听过无数个版本的卡农,弦乐四重奏的、钢琴独奏的、管弦乐团合奏的。 但她从来没有听过电吉他版的卡农。 那把黑色的电吉他在袁泊尘手里,发出一种介于古典和摇滚之间的声音,既有原曲的庄重和优雅,又有一种现代的、带着棱角的张力。 庞伟博的鼓声跟了上来,轻轻的,像远处传来的雷声,在地平线上滚动。他的鼓槌敲在鼓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程琦的电子琴加入了。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奔跑,一层一层地叠加在吉他的旋律下面,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 一向冷着脸的周野也放下了酒杯。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把属于他的电子吉他,拨了一下弦试音,然后加入了合奏。 两把电吉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个在高音区盘旋,一个在中音区铺陈,像两条河流在平原上相遇,汇成了一条更宽的、更深的水流。 沈梨坐在黑色的皮沙发上,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和威士忌的气味。 几分钟前,这些人还在抽烟打牌,现在,他们在她面前演奏起了卡农。 她的目光很难从袁泊尘身上移开。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的衬衫。 程琦给他打电话的时候说“沈梨也在”,所以他直接从会议室赶到了这里,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衬衫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前臂,领口的第一粒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黑色衬衫和电吉他。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本该是割裂的,但此刻,它们在他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他站在灯光下,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琴颈上,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他的肩膀随着节奏微微晃动,头发垂了几缕在额前,被灯光照出一种深棕色的光泽。 一直以来,都是沈梨展示令袁泊尘惊讶的一面。 但这一刻,是沈梨第一次窥见袁泊尘的另一面。 他会抱着电吉他弹卡农。 他拿着吉他拨片的样子,和他拿着签字笔的样子,天差地别。唯一相同的是,同样让她移不开眼。 她不敢置信。这样一个俊秀的、强大的、在人群中永远是最耀眼的那个男人,最后会落入她的世界,成为她的爱人。 庞伟博在架子鼓后面摇头晃脑,鼓槌在他手里像两根有生命的木棍,在鼓面上弹跳、旋转、落下。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同,此刻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打鼓让他释放了很多。 程琦也很沉浸,头发随着节奏一颤一颤的,像一个在音乐里游泳的人。 唯独袁泊尘。 他弹着弹着,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一切,落在沈梨身上。 他看着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然后,他走上前来,一只手握住沈梨的手腕,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来。”他说。 沈梨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我不会——” “我教你。” 他不容分说地取下肩上的电吉他,挂到了沈梨的身上。 吉他很重,沈梨的肩膀被背带勒得往下一沉,她赶紧用手托住琴身。 袁泊尘把拨片塞到她的手里,然后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了她。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带着白兰地的醇香。他的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包着她的手,带着她按住了琴颈。 “放松。”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 沈梨试着放松了肩膀,但吉他立刻往下滑了一截。袁泊尘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她和吉他一起圈在怀里。 “跟着我的手走。”他说。 他带着她的手指按住了琴颈上的弦,另一只手带着她握着拨片的手,在琴弦上扫过,一串音符从音箱里流淌出来,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音乐。 沈梨笑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脸在发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程琦看着这一幕,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瞬。 他眼底露出笑意。 他认识袁泊尘快三十年了。袁泊尘坚硬了小半辈子,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冷却之后比谁都硬、都冷。他以为这个人会一直这样硬下去,孤独地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众生。 但现在,他看着袁泊尘站在沈梨身后,低着头,贴在她的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带着她笨拙地弹着吉他。 他觉得,这块铁终于化了。 卡农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程琦从电子琴后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手指:“弹累了弹累了,该喝酒了。” 他走到吧台旁边,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白兰地,动作熟练地打开瓶塞,给每个人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酒泪,灯光透过杯壁,在桌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 沈梨没有逃过这一轮。 程琦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笑眯眯地把杯子塞到她手里:“今天的主角是你,不喝不行。” 沈梨端着酒杯,犹豫地看了一眼。白兰地的香气扑鼻而来,浓郁而醇厚,带着橡木桶的陈香和水果的甜意。 袁泊尘从她手里拿过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你——”沈梨瞪他。 袁泊尘没有说话,只是把杯子递回到她嘴边。沈梨犹豫了一下,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了胃里。 她皱起眉头,五官挤在一起,像吃了一颗极酸的柠檬,忍不住“嘶”了一声。 “太劲了。”她吐了吐舌头,脸颊迅速泛上了一层红晕,像有人在她脸上打了一盒腮红。 那抹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又顺着脖子往下走,消失在衬衫的领口里。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样子,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白兰地,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微微嘟着,像一颗被剥开的水蜜桃。 他没有避讳。 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只是一个浅吻,嘴唇贴着嘴唇。他尝到她唇上的白兰地味道,甜的,辣的,热的,像她这个人一样,让人上瘾。 口哨声和起哄声瞬间炸开了。 “喔——” “袁泊尘你够了啊!” “这里还有单身人士,注意一下影响!” 沈梨的脸红得能滴血,她一把推开袁泊尘,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袁泊尘被她推得后退了半步,却没有松手,他握住她的手腕,借势将她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她撞上他的胸膛,他的手臂环上来,圈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不准躲开。”他在她耳边说。 沈梨不动了。 她靠在他的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他的手臂圈着她,不紧不松,像一个量身定制的牢笼,她不想逃,也逃不出去。 袁泊尘一只手搂着她,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举起来。 “喝吧。”他说。 程琦也举起了杯子,庞伟博、周野野,还有其他几个人,都举起了杯子。 玻璃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沈梨靠在他怀里,仰起头,看着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白兰地的香气扑面而来。 此刻,她浑身都是他的气息,雪松和琥珀的尾调,混着烈酒的醇香,紧密地包裹住她,像是在告诉她:这一生,他都会稳稳地罩住她。 沈梨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最后那一层薄薄的壳,在白兰地的余韵和他的心跳声里,慢慢地、无声地裂开了。 她终于大胆了一次。 她双手环上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像一只第一次主动靠近主人的猫,试探着,小心着,但最终还是把全部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袁泊尘感受到了她的变化。 她的身体不再紧绷,不再像一株被风吹得摇摆的草。 她把自己交给了他,全部的,没有任何保留的。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轻轻地吻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为她拂去脸颊上那几缕散落的发丝。 众人继续谈论着石油基金股票,投资市场。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嗡嗡的,像远处海面上的潮汐,一波一波的,但和沈梨无关。 她只想在袁泊尘的怀里,彻夜好眠。 …… 安迪打来电话的时候,沈梨还在做梦。 梦里她在一片很大的草坪上跑步,阳光很好,风很软,她跑得很轻快,像一只被放回草原的羚羊。 然后电话就响了,越响越大,越响越急,把她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沈梨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 “你还在睡觉?”安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上午十一点了!你居然还在睡觉?” 沈梨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被她裹成了一个蚕蛹,只露出几缕散乱的头发。 秋天的阳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细细的,像一根 金色的丝线。 安迪还在那边叨叨:“你可是连周末都要起早床的人,休假了,是不一样了啊!” 沈梨缩在被窝里,外面秋风渐起,正好眠。 “你有什么事情啊?”她闭着眼睛问,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被阳光晒化了毛的猫。 “你也太松弛了吧?我是担心你在家里郁闷焦虑,你倒好,一觉睡到中午。” 沈梨睁开眼,迷瞪地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十秒。 她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墙壁,又从墙壁移到窗帘,窗帘没有拉严实,那条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昨天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那本书上,书页被风吹得翻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折角。 她想起早上袁泊尘出门的时候,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确定你是在休假,不是在冬眠?”他当时站在床边,衬衫已经穿好了,领带还挂在脖子上,俯下身来亲她的额头。 她“嗯”了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他无奈地拉开被子一角,又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她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赖床的猫。 自从沈秘书休假,袁泊尘就失去了和她一起起床、出门、上班的机会。 开始,她还会爬起来给他挑衬衫、打领带。 她喜欢给他挑领带,深蓝色配银灰色,或者暗纹的藏青色,偶尔也会选一条酒红色的,配他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显得不那么沉闷。 她打领带的手法越来越熟练了,手指翻飞间,一个漂亮的结就成型了。 她还会顺手把结往上推一推,抵住他的喉结,然后踮起脚尖亲一下他的下巴。 但这几天降温了,被窝里暖烘烘的,特别适合睡觉。 现在,她连领带都懒得爬起来给他打了。 无论袁泊尘怎么亲她,她只会往被窝里钻,誓死不出窝,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你自己打”“你又不是不会”“别吵我”。 袁泊尘最后是怎么走的她不知道,只知道他走的时候在床头柜上放了一个保温杯,让她起来记得喝水。 沈梨打了一个哈欠,翻身坐了起来。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窗帘缓缓向两边拉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高楼在雨雾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 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窗玻璃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痕,歪歪扭扭地往下淌。 沈梨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安迪还在那边叨叨。 “你说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闷啊?要不要我下班了过去陪你?我最近减肥,晚上不吃东西,但我可以看着你吃——” “安迪。”沈梨打断了她。 “嗯?” “你不用担心我会郁郁寡欢,既然是休假,我当然要珍惜啊。” “……行吧,算我多虑了。” 稍后,安迪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李晟今天没有来上班。” 沈梨伸展的胳膊一下子停住了,停在半空中。 “公司也给他放假了?” “怎么可能!”安迪的声音拔高了,“他那种人,公司不直接开除就算仁慈了,还给他放假?想得美。” 她看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丝,脑子里转了一下。 “那就不知道了。” 安东那边的动作她大概知道一些,报警、固定证据、发律师函,该走的程序都走了。如果李晟今天没有来上班,要么是他自己心虚不敢来,要么是……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 安迪说公司里最近的气氛很微妙,大家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沈梨这次怕是回不来了,有人说董事长肯定会保她,说什么的都有。 安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愤不平,替她鸣不平。 沈梨反过来安慰她:“别气了,等我回来再说。” “你赶紧回来,不然说什么的都有,气人呐。”安迪叹气。 “知道啦。” 挂了电话,沈梨把手机扔到床上,光着脚走进了浴室。 洗漱台上摆着她的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洗漱完,她换了件舒服的家居服,走到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袁泊尘让阿姨买好的食材,鸡蛋、牛奶、吐司、一盒蓝莓、半颗西兰花。 她拿出两片吐司丢进吐司机,按下开关,然后起锅烧水,水开了以后丢了几朵西兰花进去烫了一下,捞出来,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 吐司跳起来的时候,她顺手煎了一个太阳蛋,蛋黄完整地鼓在中间,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她把早餐摆在一个白色的陶瓷餐盘里,吐司放在中间,太阳蛋搁在吐司上面,西兰花码在旁边,蓝莓堆成一小堆。完成了这些,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她端着餐盘和杯子,走到了阳台上。 阳台上摆着她最爱的小圆桌和沙发椅,天气凉了,夏天的藤椅被换成了沙发椅。 她把餐盘放在小圆桌上,坐下来,翘起腿,咬了一口吐司,蛋黄从边缘溢出来,沾在她的嘴角上,她用拇指抹掉了,舔了一下。 雨还在下。 沈梨一边嚼着吐司一边看雨。 她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了。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不用看日程表,不用接电话,不用在会议间隙吞几口冷掉的咖啡。 只需要坐着,看雨,吃东西,发呆。 这种奢侈,比任何假期都珍贵。 同一时间,天工集团总部。 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人。 销售部正在汇报上个季度的工作,投影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各种颜色的柱状图和折线图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袁泊尘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是一贯的沉稳和专注。他在听,但听得不算认真,他的目光偶尔扫过投影屏幕,偶尔落在汇报人的脸上。 手机屏幕亮了,他拿起来一看。 是一张照片。 沈梨举着白色的餐盘,以漫天的雨丝为背景,对着镜头笑。 整个画面是冷色调的,灰色的天,绿色的树,白色的餐盘,只有她的嘴唇是粉色的,像一滴颜料滴进了水墨画里。 她在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早餐和雨,还有你不在的阳台。” 袁泊尘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汇报上。 ----------------------- 作者有话说:很甜啊!去冰十二分糖的那种! 第128章 诈唬 第128章 诈唬 会议结束后, 袁泊尘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周政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经过秘书办的时候, timo正在门口等着。他看到周政, 狠狠地指了指他,嘴巴动了动, 没有出声, 但口型很清楚——都怪你。 周政挑眉一笑, 摊了摊手,用口型回了一句“祝你好运”, 然后跟在袁泊尘后面走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timo站在门口, 气得牙痒痒。 以前沈梨在的时候, 所有文件都是她先过一遍,分类、标注、按紧急程度排好,他只需要签字就行。 现在沈梨休假了, 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 廖红又不放心让其他人经手, 于是全部涌到了timo这里。 他每天光是分拣文件就要花两个小时, 更别提那些需要袁泊尘亲自过目的重要合同和报告了。 他深吸一口气, 抱着文件夹回到自己的工位, 决定先缓一缓,等董事长和周政聊完了再进去。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晟今天早上被公安那边传讯了。”周政开门见山地说道。 袁泊尘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了,正在翻周政带来的那份文件。 听到这话, 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安东已经跟我汇报过了。” 周政拉了把椅子坐下,表情放松了一些:“安东那边进展顺利。如果敲定了罪名, 判刑也是有可能的。” “那篇造谣帖在网上的点击量已经过万了,转载量也过千,”袁泊尘的语气平淡,“符合‘情节严重’的认定标准。” 周政点了点头。诽谤罪要入刑,前提是“情节严重”,而司法解释里明确规定了“同一□□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就算。 李晟那篇帖子,光是在公司内部小群里流传的截图就不止这个数了,更别提小红书上的原始帖。 “他为什么要诬陷沈梨?”周政问,“安东那边有进展了吗?” 袁泊尘放下手里的文件:“收人钱财,替人办事。” 周政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个年头,还有这么愚蠢的人?为了钱把自己的职业生涯甚至自由搭进去? 袁泊尘继续说:“他和沈梨是同一批进公司的,当初又是一起参加的遴选。沈梨进了秘书办,他没有进。后来几次晋升,沈梨一路往上走,他一直在原地踏步。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心理就失衡了。” 周政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能力不行,是心态不行。看到别人比自己好,不是想着怎么提升自己,而是想着怎么把别人拉下来。 “他一个人耍不了这些花招。”周政说,“李玲玲那边呢?还有朱佳佳,都参与了吧?” 袁泊尘点了点头:“李玲玲那边,我已经交给程琦了。他会看着办的。” 程琦出手,李玲玲那边基本不用操心了。至于程琦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看着办”,周政不想知道,也不好奇。 “至于朱佳佳——”袁泊尘顿了一下,“她是否参与其中,还要看警方对李晟的问话。” 周政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起来。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我有个主意”的表情。 “我去吓一吓她。”他说。 袁泊尘看着他,没有打断。 “要是她聪明一点,自然知道这个时候撇清干系最好。”周政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要是她一条路走到黑,那就是活该了。” 袁泊尘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周政从袁泊尘的办公室出来,心情不错,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走廊里,timo正拿着文件等着,看到周政神清气爽地走出来,气不打一处来。他上下打量了周政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离开这层楼之后,面色是越来越好了啊。”timo的语气酸得像刚从醋缸里捞出来的。 周政谦虚地摆了摆手,一脸“哪里哪里”的表情:“都是工作,哪里都一样啊。” timo冷哼了一声,肩膀撞了一下周政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表达他的不满。 然后他拿着文件,敲开了袁泊尘办公室的门。 周政站在走廊里,看着timo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笑了一下,转身往秘书办的方向走去。 cindy已经休产假了,她的工位空着。廖红在里间的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周政站在秘书办门口,目光扫了一圈。 jessica在埋头改方案,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没睡觉。 张粒粒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罗涵不在,大概去送文件了。 朱佳佳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打两个字就停下来,盯着屏幕发一会儿呆,然后再打两个字。 周政走过去,走到了jessica的工位旁边。 “忙什么呢?”他问。 jessica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来。 周政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浓浓的黑眼圈,嘴唇干得起皮,脸色蜡黄,整个人像一棵被太阳晒蔫了的白菜。 “沈梨休假,工作都压到我们身上了。”jessica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方案,“看吧,忙着改方案呢。廖主任说这个方案周一就要,我现在脑子里全是浆糊,连excel的公式都快不认识了。” 周政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面各种颜色的标注,看得他头皮发麻。 他同情地拍了拍jessica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真诚。 “沈梨怎么样了?”jessica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还在家里哭吗?” “哭?”周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什么时候哭过?” “我以为她受此打击,肯定是在家里哭啊。”jessica重新戴上眼镜,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框,“我已经加了三个晚上的班了,她再不回来,我看是要活不下去了。” 周政笑着说:“你想她回来?你不是很讨厌她?” jessica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她抿了抿嘴,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无奈:“讨厌是一回事,但她确实是一个核动力牛马啊。” 周政被“核动力牛马”这个词逗得差点笑出声。 “没有她,廖主任把事情都安排到我们头上来了。”jessica越说越委屈,“沈梨这个人,做事太细致了,搞得廖主任现在对我们的标准也很高啊。以前交个会议纪要,差不多就行了,现在廖主任拿着放大镜看,连标点符号都要挑毛病。你说,这不是沈梨惯的吗?” 周政笑着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靠在jessica的隔板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随意得像在聊天。 “再坚持一下,沈梨也快回来了。” 然后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朱佳佳的工位,她似乎还在埋头工作。 周政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一些:“悄悄给你说,李晟已经被公安传话了。” jessica手里的笔停住了。 “涉嫌诽谤罪,”周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可能要判刑呢。” “什么?”jessica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键盘旁边。 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工作,整个人转过来,面向周政。 旁边的张粒粒也听到了,挂了电话,椅子一转就滑了过来。 在旁边的两个同事也围了过来,大家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不约而同地把脑袋凑了过来。 周政站在中间,被五六个人围住,不慌不忙地开始讲。 “沈梨这次报案,固定了证据。公司的法务也全体出动,一定要维护职工和公司的形象。”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我跟你讲个内幕”的神秘感,“如果李晟诬告属实的话,可能面临三年的刑期。” “三年?”jessica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止呢,”周政煞有介事地点头,“他的同伙说不定也逃不过。” “他居然还有同伙?”jessica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周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说:“公安正在侦破。反正这次不是民事案件了,不是道个歉就能终结的。诽谤罪,那可是刑事案件。” 大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严重,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心有戚戚的表情。 罗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过来,她靠在隔板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沈梨因为这件事遭受了这么大的名誉损失,诬告她的人就应该受到法律的严惩。” jessica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判刑也有点过了吧……” 周政看了她一眼,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围着这几个人能听见的程度:“里面有其他内幕,不光是诬告的事儿。” 他顿了顿,然后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你们别到处乱说啊。我先下去了,销售部还有一堆事。”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政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秘书办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工位上。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张工位上,朱佳佳埋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有落下去。 屏幕上是一份空白的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倒计时。 过了两天,李晟还是没有来上班。 公司里开始有各种传言。有人说他被拘留了,有人说他已经被批捕了,有人说他在派出所里什么都交代了,连幕后指使的人都供出来了。 版本有好几个,但核心信息是一致的,李晟这次栽了,而且栽得很彻底。 公司上下都在关注这件事。 茶水间里、食堂里、电梯里,所有人都在聊。 有人在算李晟会被判几年,有人在猜他的同伙是谁,有人说沈梨这次做得对,就应该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连最近那部很火的电视剧都没人追了,爆剧也没有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精彩啊。 朱佳佳终于扛不住了。 她给沈梨发了一条微信:“沈梨姐,我想见你一面,可以吗?” 沈梨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半杯已经凉了的茶。 她没有马上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湿漉漉的街道和偶尔撑伞走过的行人。 她在想一件事。 朱佳佳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梨不是一个轻易把人往坏处想的人。 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幕后操纵,有人在执行,有人在出钱,有人在出力。 李晟是那个出力的,那出钱的呢?策划的呢? 她走回沙发,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好。什么时候?” 朱佳佳几乎是秒回:“今天晚上可以吗?老地方,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烤肉店。” 沈梨看着“老地方”三个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以前销售部几员女将经常一起去那家烤肉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小巷子里,老板娘是个嗓门很大的东北大姐,每次她们去都扯着嗓子打招呼。大家喝啤酒,聊八卦,吐槽客户,骂钱万平,笑得前仰后合。 那真是一段很好的时光。 沈梨打了一个“好”字,发了过去。 …… 傍晚,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雨。 沈梨到的时候,朱佳佳还没有来。 她跟老板娘打了个招呼,老板娘看到她,眼睛一亮,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哎呀,好久没来了!还是老位子吧?” 沈梨笑了笑,走到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 桌上已经铺好了新的烤纸,炭火还没有点。 她拿起菜单,点了五花肉、牛舌、烤蘑菇、辣白菜、大酱汤,还有一份她们以前每次都点的拌饭。 老板娘记完单,说了一句“多吃点”,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 沈梨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过了一会儿,店门被推开了,风铃响了一声。 朱佳佳走了进来,沈梨抬头看她。 朱佳佳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披着,没有化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红肿着,不知道是哭过还是没睡好,整个人蔫蔫的。 她看到沈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烤肉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所有的表情都放大了。 炭火被端上来了,红色的炭块在烤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气扑面而来。 肉片被铺在烤网上,很快就卷起了边,滋滋地冒着油,油脂滴到炭火上,腾起一小簇火苗,又迅速熄灭,留下一股焦香。 沈梨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蘸了酱,包在生菜里,咬了一口。 生菜脆生生的,肉汁在嘴里爆开,烫得她吸了一口气。 朱佳佳没有动筷子。她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烤炉里忽明忽暗的火光。 沈梨又吃了几口,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她。 “以前咱们经常来这里。安迪负责烤肉,我负责翻面,你负责抢。每次安迪刚烤好一锅,你筷子就伸过来了,也不怕烫,直接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嘶嘶’地吸气。” 朱佳佳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喝多了,非要跟隔壁桌的男生拼酒,安迪拉都拉不住。最后还是罗涵把人家劝走了,你趴在桌上哭了半个小时,说你想妈妈了。” 朱佳佳的眼眶红了。 “那时候多好啊。” 朱佳佳咬着筷子,终于没有忍住。 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桌上。 沈梨看着她,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朱佳佳的哭声渐渐小了。 沈梨这才开口:“我这个受害者都没哭,你哭什么呢?” “对不起,沈梨。”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 沈梨没有说话。 “我心思狭隘,我看不得你好,”朱佳佳的声音在发抖,“我伤害了你……这件事不仅是李晟参与了。李晟只是拿钱办事,最终受益者还是我……” “怎么会变成你?”她问。 朱佳佳低下头:“周育总想铲除你,扶持我。他跟我说,只要把你搞下去,秘书办空出来的位置就是我的。董事长身边不能没有人,廖主任年纪也大了,迟早要退……到时候……” 沈梨像是一点都不惊讶,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我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朱佳佳的声音开始发颤,“会犯法啊……我以为只是发几篇帖子,搞坏你的名声,让董事长不敢用你而已。我不知道李晟会搞什么实名举报,我也不知道那些帖子会传播得那么广……我以为只是公司内部的人看看,过去了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梨,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恳求:“沈梨,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沈梨看着朱佳佳。眼前这个人,她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一起熬过无数个加班的夜晚。 她记得朱佳佳刚来销售部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连excel的公式都不会用,是沈梨教她的。 那时候朱佳佳叫她“沈梨姐”,声音甜甜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兔子。 现在这只小兔子坐在她对面,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嘴里说着“对不起”。 “你这么恨我吗?”沈梨问。 “谈不上恨,”朱佳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只是有点嫉妒。” “你那么优秀,从销售部一飞冲天,我们都被你比下去了。安迪还好,她能捞到副部长,我呢?我不比她差,我也不比你差,凭什么要我在你们后面,听别人吹捧你们?”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积攒了很久的、终于说出来的痛快,但痛快之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悔恨。 沈梨沉默了。 烤炉里的炭火暗了一些,肉片在烤网上滋滋作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炭上,腾起一小簇火苗。 她伸手翻了一下肉片,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情。 “那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她问。 朱佳佳咬了咬嘴唇:“李晟……他拿了钱污蔑你,我咨询过律师,他可能捞不出来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虽然我没有参与其中,但是……” 沈梨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希望我能放过你?” 朱佳佳没有说话,但她抬起头看着沈梨的眼神,已经替她回答了。 正是这个意思。 她希望沈梨能不追究她的责任。希望这件事到此为止,李晟一个人扛下所有,她全身而退,继续在天工集团做她的秘书,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负责甜,这一章负责推动情节,我可真会安排(得意离开……) 好心的老板们,点点我的新文预收吧(中途折返回来……) 第129章 吵架 第129章 吵架 雨点打在玻璃窗上, 发出细密的“嗒嗒”声。 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扭曲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玻璃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沈梨看着那两个影子, 看了很久。 “我想不通一件事。” 朱佳佳抬起头。 “周育为什么会这么不遗余力地扶持你?”沈梨的目光落在朱佳佳脸上, 不锐利, 但很专注,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不伤人, 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们是什么关系?” 朱佳佳的眼神闪了一下。 “周育只是我的一个叔叔,”她说, 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看着我长大的, 有些情分。” 沈梨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一点柠檬的酸味。 她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太浅了。 这个理由太浅了。 周育是什么人?天工集团的高级副总裁, 在权力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 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会为了“看着长大的情分”去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指使人造谣、诽谤、毁掉董事长的秘书?这不合理。 朱佳佳没有说实话。 沈梨放下水杯, 目光平静地看着朱佳佳。 “这件事要交给警方去判断。”她说, 语气不重, 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如果你没有参与,自然是安全的。如果你参与了, 这次我不会原谅。”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表明了不会退让的态度。 朱佳佳的脸色彻底灰了。 她张了张嘴, 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沈梨已经拿起了筷子,开始翻烤网上已经有点焦了的肉片。 到此为止了。 朱佳佳坐在那里,待了几秒,然后慢慢地站起来,她拿起包,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沈梨,肩膀微微颤抖着。 “沈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烤肉的滋滋声盖过,“我真的……很羡慕你。从第一天见到你,就很羡慕你。” 然后她走了。 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沈梨坐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一直没有落下。 过了一会儿,安迪和罗涵到了。 “哈!请我们吃烤肉,就是吃别人剩下的?”安迪一进来就看到桌上未撤走的碗筷和已经凉了的肉片,大呼小叫,声音大得老板娘都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沈梨回过神来,赶紧让服务生换上新的碗筷,又重新点了菜。 安迪点了一瓶烧酒,罗涵点了一碗冷面,沈梨又要了一份五花肉和一份牛舌。 炭火重新旺了起来,肉片在烤网上滋滋作响,烧酒倒在透明的杯子里,冒着细细的气泡。 安迪又开始往烤盘上放肉,沈梨还是负责翻面,罗涵在剪断冷面。 酒足饭饱之后,安迪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梨:“你让我们晚点来,就是见朱佳佳?她找你什么事?” 沈梨没有隐瞒,把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安迪听完,看了一眼罗涵。 罗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耸了耸肩:“你看我干嘛?我也不知道啊。” 安迪坐直了身体,把面前的烧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我来天工的时间比你们久,有些事情你们不知道,但我知道。” 沈梨和罗涵都看着她。 “比如你好奇的,朱佳佳和周育是什么关系。”安迪说。 沈梨和罗涵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安迪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朱佳佳的父亲,是天工集团上一任cfo。” “啊?” 罗涵手里的筷子没拿稳,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显然陷入了沉思。 “朱佳佳……的父亲?”罗涵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嗯。”安迪点了点头,“她从来没跟你们提过吧?如果不是去看人事档案,估计也没几个人知道。” 沈梨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之前那些想不通的细节,现在忽然都有了解释。 “周育对朱佳佳这么好,”安迪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蘸了酱,慢悠悠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梨, “你猜这里面有没有她父亲的关系呢?” 沈梨没有说话,但她的脑子已经在飞速地转了。 “咱们上一任董事长被立案侦查,”安迪停下筷子,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案子查了快一年了也没宣判,牵连甚广。朱佳佳的父亲作为集团上一任财务总监,手里有多少东西,谁说得准?” 安迪的分析,像一把钥匙,一下子为沈梨打开了那扇一直关着的门。 她以为这是一场针对她而来的、莫名其妙的恶意,但现在她明白了。 她从来不是目标,她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 她这个小鬼,不过是被卷进了一场更大的、她根本不知道的棋局里。 有人要动周育,周育在自保。周育要自保,就需要朱佳佳父亲手里的东西。而朱佳佳父亲手里的东西,需要朱佳佳来撬动。 至于她沈梨,不过是挡在朱佳佳上升路上的一块石头而已。 搬开就是了。 搬不开,就毁掉。 沈梨端起面前的烧酒,一口喝完。 酒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雨丝,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 沈梨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袁泊尘站在阳台上,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质睡衣,手里拎着那把沈梨常用的浇水壶。 沈梨换了拖鞋,走过去:“你干吗呢?哪里有晚上浇花的?还有,你这不是浇水,你这是淹花!” 袁泊尘把浇水壶放到一边:“你不在,我总想做点什么。总是看你浇花,不由自主地就把浇水壶拿起来了。” “那你就是想我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尾音上扬,像一根羽毛在空气中轻轻扫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对啊,”他说,“我就是想你了。” 袁泊尘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想要把她抱进怀里。 沈梨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撑在他胸口,把他推开了一段距离。 “别别别,”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皱起眉头,“我一身烤肉味。” 袁泊尘没有收手,反而凑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眉头也皱了起来。 “确实,”他退后一步,表情复杂,“你今天是去烤肉店上班了吗?” 沈梨退后两步,踩着拖鞋快步走向浴室,她一边走一边脱衣服。 “我先洗澡!” 浴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紧接着,“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袁泊尘走过去,站在浴室门口,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门把手,心想:早晚得把这把锁撬了。 沈梨当然不是顺手锁门的。 她已经吃够了苦头。 某个加班的深夜,她洗澡忘了锁门,袁泊尘以“拿毛巾”为由推门而入,结果那天的澡洗了将近两个小时,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水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沈梨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睡衣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的脸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像一颗刚洗干净的桃子。 袁泊尘拿着吹风机站在梳妆台前面,抬了抬下巴:“过来。” 沈梨不喜欢吹头发,太麻烦,但是如果有人代劳就不一样了。 她快步走过去,乖乖坐下。 热风涌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也插进了她的发丝里。 他的动作很熟练,先把发根吹干,手指在她的头皮上轻轻按摩,舒服得沈梨眯起了眼睛。 然后是一缕一缕地吹发尾,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轻轻梳开。 沈梨的头发又黑又亮,披散开来的时候像一匹被抖开的缎子。 她没有吃什么补剂,但头发就是长得好,又密又顺,中医说她这是气血足的表现,气往上走,所以她一天到晚使不完的劲儿。 吹风机关掉的时候,浴室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水汽也被带走了。 沈梨整个人香喷喷的、暖烘烘的,像刚从太阳底下收回来的被子。 袁泊尘把吹风机放到一边,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温热。 “工时费。”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沈梨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从她睡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他的指尖带着一点薄茧,擦过她腰侧的皮肤,带起一阵酥麻。 沈梨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收“工时费”的方式向来霸道,不,不能叫霸道,叫“按劳取酬”。 吹头发十分钟,他要收二十分钟的“费用”。做饭半小时,他要收一小时的“利息”。 沈梨算过,按照他这个收费标准,她这辈子欠他的工时费,大概到下辈子都还不完。 睡衣的扣子被解开了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后移到脖颈,每一寸落下的地方都像被点了一簇小火苗。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把她整个人往后带,她的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等等——”她抓住他的手腕 袁泊尘的动作停了一瞬,他的嘴唇还贴在她的肩膀上,呼吸灼热。 “我有正事要说。”沈梨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语气是认真的。 他的嘴唇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颈窝,轻轻蹭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嗯……你说。” 沈梨感觉到他的牙尖碰到了她的锁骨,轻轻地咬了一下,不疼,但痒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推了一下他的脑袋,力道不重,但态度坚决。 “真的是正事!” 袁泊尘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散着,睡衣半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上面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浅浅的痕迹。 袁泊尘看了她三秒,确定是很严重的正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只不安分的手从她睡衣里抽了出来,顺便帮她把扣子重新扣上了。 “好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极力克制之后的疲惫感,“沈秘书,请讲吧。” 沈梨把她对周育和朱佳佳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像是在给董事长做一份口头汇报。 袁泊尘听完了,问:“这就是你耽误我的正事?” 沈梨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转过头,瞪着他:“我说的这些,你早就知道了?” 袁泊尘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觉得呢? 沈梨觉得自己的后槽牙开始发痒。 他是董事长,天工集团所有的人事关系,怎么可能逃脱他的法眼?朱佳佳的父亲是谁,周育和朱家的关系是什么,这些信息在他那里大概比一份季度报表还要透明。 而她,她刚才花了整整五分钟,郑重其事地、条分缕析地、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把自己辛辛苦苦拼凑出来的推理结果,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他。 他听得还很认真。 沈梨的脸从粉红变成了通红,她有一种在鲁班门前弄了大斧的感觉,不,比那更糟。 她是在鲁班面前表演了一把锯木头,还锯歪了! “你——”她站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看着我在这里猜来猜去,猜了好几天,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袁泊尘意识到情况不对了:“不是——”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沈梨的声音开始发颤,“你不告诉我,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拼,拼完了还跑来跟你献宝!” “baby,你这是污蔑,我怎么会觉得你像傻子——” “你有!”沈梨的眼眶红了,“你就是觉得我笨!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觉得我根本不需要知道这些,反正有你罩着就行了,对不对?!” 袁泊尘站起来,伸手想去拉她。 沈梨一把拍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沈梨——” 她不理他,大步往床头走去。 “我错了,我不该瞒着你。但我不是觉得你笨,我是怕吓着你——” 沈梨走到床边,一把抓起枕头,抱在怀里,狠狠捶了一下:“我被停职了!我的名誉被毁了!你觉得还有什么能吓着我?” 袁泊尘第一次见她生这么大的气,有点手足无措。 沈梨捶了枕头不解气,抱着枕头起身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客房。” “不行。” “你让开。” “不让。” 沈梨抬头看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她最讨厌在他面前哭,但这一次她忍不住。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如袁泊尘。他比她大十三岁,比她多十几年的阅历,比她更懂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 所以她拼命工作,拼命学习,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拼命缩短那十三年的距离。 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 她在那里费了多大的劲啊,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分析,好不容易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真相。 她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从始至终,他都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着整盘棋局。每个人在什么位置,每颗棋子会走到哪里,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她,连自己是棋子还是棋手都分不清。 这种差距,比任何谣言都更让她绝望。 沈梨又踹了他一脚。 这次是真的踹,小腿上,力度不轻。 袁泊尘闷哼了一声,没有躲,也没有松开拦着她的手。 “你放开我!”她带着哭腔喊。 “不放。” “袁泊尘!” “不放。” 沈梨气得浑身发抖,抱着枕头的手都在抖。她又踹了一脚,但他还是没有松手。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她连人带枕头一起箍进了怀里。 “放开——唔——” 她的话被堵回去了。 他低头吻住了她,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吻,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度,像是要把她的委屈和愤怒全部吞进自己肚子里。 沈梨在他怀里挣扎,手脚并用,又推又踹。 袁泊尘没有躲,也没有松开。 他任她打,任她踹,任她在怀里又哭又闹,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嘴唇从她的唇上移开,贴在她的耳边,声音低哑:“打够了吗?” “没有!”沈梨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哭腔和鼻音。 “那继续。” 沈梨的拳头又举了起来,但这一次,砸下去的时候,力度轻了很多。 她停下来了,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袁泊尘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错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认罪,“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瞒着你。” 沈梨不说话,只是哭。 眼泪把他的睡衣领口洇湿了一片,贴在他的皮肤上。 “我不是觉得你笨,”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这件事牵扯到太多人,上一任董事长、财务部、纪检组……我不想让你卷进来。”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瞪着他,控诉意味十足:“你存心看着我出丑,你真的太过分了!” “好好好,我太过分了,”袁泊尘从善如流,语气诚恳得像在作检讨,“我简直不是人。我怎么能瞒着我老婆呢?我罪大恶极啊。” “谁是你老婆?!”沈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袁泊尘抓住她的左手,低下头,嘴唇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很暖,贴在那戒指上,像在亲吻一个承诺。 “你答应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反悔你就是小狗。” 沈梨气得跺脚:“法律没有允许,我就不是!” “那明天去民政局。” 她跟他说不通,只有采取物理隔绝的方法:“你、你放开我,我要去客房睡。” “不行。” “袁泊尘,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那你闭着眼睛。” 沈梨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永远能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把她所有的怒气都堵回去,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无处着力。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全力,袁泊尘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了一步。 袁泊尘看着她倔强的脸,满脸泪水地瞪着他,似乎有道不尽的委屈和愤怒。 他的心揪紧了,生怕她给自己气出个好歹,赶紧让步:“我去睡客房。你好好休息,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得。” 沈梨咬牙,一把将枕头扔在床上,然后转身,将站在门口的袁泊尘推了出去。 袁泊尘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还没来得及站稳,房门就在他面前“砰”地关上了。 紧接着,“咔嗒”一声,反锁的声音。 他伸出手,拧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和刚才浴室的门一样。 沈梨躲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不,她知道。 如果是其他事情,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可这件事与她息息相关。 她想要弄清楚的真相,他早就握在手里了,却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过。 他甚至没有暗示过她。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傲慢? “我是怕吓着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诚的。 他是真的觉得她会被吓到,是真的觉得她承受不了这些,是真的觉得她需要被保护。 可他从来不需要她的保护,他一个人扛着整个天工集团,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一个“怕”字。 但到了她这里,他就觉得她什么都扛不住。 这不公平。 她哭着哭着,累了。 沈梨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蜷缩在床的边沿,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攥着被角。 半夜。 主卧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地走向床边。 沈梨缩成了一团。 被子被她裹得乱七八糟的,一半压在身下,一半拖在地上。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是他的那一只枕头。 她睡到了他那一边。 袁泊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还有一点没干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受了惊之后终于安静下来的小动物。 他轻轻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 床垫微微下沉,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嘤咛,像是在梦里还在生气。 袁泊尘不敢动了。 他躺在那里,侧着身,和她面对面。 他伸出手,手指从她的眉心轻轻地划过,抚平了那个蹙起的结。 然后,他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从她的腰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带过来,让她贴上了他的胸膛。 沈梨没有醒。 但她动了。 她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那个熟悉的气息。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自动地翻了个身,双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塞进了他的怀里。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长久地吻了一下。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睡衣缓慢地拍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袁泊尘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想起她控诉他的那句话:“你就看着我出丑。” 她没有出丑,从来都没有。 她正直善良,热忱耐心,聪明能干,什么时候出过丑? 在袁泊尘的心里,沈梨是完美的。 他只是舍不得告诉她。 怕她知道之后,会看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脏、更黑、更冷。 如果可以,他想让她晚一点、再晚一点看到那些东西。 袁泊尘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又吻。 明天醒来,她肯定还会生气的。 但他会把她哄回来的。 他有的是时间。 ----------------------- 作者有话说:拉扯感,有人懂我不? 第130章 落马 第130章 落马 袁泊尘是被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惊醒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 他的手就往身边探去。 空的。 袁泊尘猛地坐起来。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迅速膨胀,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她走了。 她不要他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把他从残存的睡意里彻底浇醒。 他什么都来不及想, 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沈梨?” 没有人应。 客厅是空的。 袁泊尘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卧室,他要换衣服, 他要出门, 他要去找她。 “你在喊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 袁泊尘转过身。 沈梨站在厨房门口, 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她的双手全是白花花的面粉, 她看着他, 一脸莫名。 她没走。 袁泊尘松了一口气。 他大步走过去, 不管她手上沾着的面粉,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梨的肋骨被勒得生疼, 她的下巴被迫搁在他的肩膀上, 两只沾满面粉的手悬在半空中, 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 沈梨愣了一下。 “虽然我确实因为要揉面所以把戒指取下来了, ”她说, 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 “但是也没有说不要你吧。” 袁泊尘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闻到了她身上面粉的味道和洗发水的芍药花香。他那颗刚才还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好庆幸, 庆幸她发泄压力和不满的方式竟然是和面。 沈梨被他箍得有点喘不上气,想推开他。但她又想到刚刚他那副仓皇失措的样子,像是被人从被窝里直接拽出来的。 沈梨心里最后那一丝不满, 也消失了。 不如他就不如他吧。 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是一队的。队友太强不是好事吗? 就这样,她自己消化掉了最后一丝负面情绪。 沈梨在他怀里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挣:“你放开我,我的面要发了。” 袁泊尘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沈梨做饭的技术不错,但和面的技术一般。 这一顿饺子早上五点开始做,八点才吃进嘴里。 皮有点厚,馅有点咸,虾仁放多了反而盖住了白菜的清甜。 她觉得自己发挥严重失常。 “你帮我打包一盒,”袁泊尘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我带到公司去吃。” 沈梨一脸怀疑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味觉失灵了?” 这是真嘲讽。 等她把碗筷都扔进洗碗机里面了,袁泊尘已经换好了衬衫,拎着一条领带从卧室走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把领带递过去。 沈梨接过领带,踮起脚尖,熟门熟路地给他打上。 袁泊尘低头看她。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没梳,脸上还带着被面粉蹭过的白印子,围裙还没来得及解。 他怎么看怎么满意。怎么会找到如此可心的人儿? 沈梨被他盯得毛毛的,后背一阵发凉,打了个小小的寒战。 袁泊尘拿来一条羊绒披肩,围在她肩上。 “入秋了,别着凉。” 沈梨裹着那条披肩,整个人陷在一团柔软的羊绒里,只露出一张脸。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给了她一个吻,恋恋不舍地去上班。 门关上了。 沈梨打开窗户通风,秋风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和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 她裹着那条披肩,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 快十点钟的时候,门铃响了。 赵凤琼来了。 她穿着驼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大包小包,身后没有跟人。 沈梨赶紧打开门,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下楼去接您啊。” 赵凤琼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玄关一放,换了拖鞋,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屋子。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花开得正好,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的味道。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梨脸上。 “气色不错,”她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比我预想的好多了。” 沈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去厨房倒茶。 赵凤琼带来的东西装了满满一桌,保鲜盒摞得像一座小山。 有生腌虾,有酱大骨,有自制咸菜,还有手工甜品,全是家里保姆做的。 沈梨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赵凤琼说:“沈梨,来,你坐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沈梨洗了手,在她身旁坐下 赵凤琼伸手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 “我和老头子商量了,觉得应该主动去云州把阿鸢接回来。当初……我们犯了大错。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想,如果能有机会弥补,哪怕只是一点点,等我们死了,大概也能有脸去见灏宇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梨听出了底下压着的那层颤。 沈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伯母,阿鸢之前做了脑部手术。云州的气候好,更有利于她恢复,绝对不是我小姨不愿意带她来京州认你们。”沈梨生怕她们误会谢云书。 赵凤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身体猛地往前倾:“脑部手术?什么脑部手术?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您别急,”沈梨赶紧说,“袁泊尘已经安排了专家看过,手术很成功,现在没有大碍了。只是需要时间休养。她的神经系统还在恢复中,有时候会不记得人,有时候话到嘴边说不出来,医生说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会慢慢好转的。” 赵凤琼的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无法想象谢云书一个人带着女儿,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 沈梨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赵凤琼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按了很久。 “好,我们不去云州了,”她的声音从纸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语气很坚决,“我们等着她来。等谢鸢好一点了,等云书准备好了,我们等着。多久都等。” 沈梨点了点头。 说完了谢鸢的事情,赵凤琼把纸巾从脸上拿开,脸色恢复如常。 她说:“说完阿鸢的事情,那你的事情,不打算讲给我听听吗?” 沈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我……也不是什么大事。” “都委屈得在家休息了,还不算大事吗?”赵凤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跟我,你还要说假话?” 沈梨缓缓低头:“好吧,有一点点的难受……” “既然难受,那就让泊尘去处理,”赵凤琼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你安安心心休息。如果他这点事情都处理不好,还怎么陪你共度余生呢?” 沈梨想说点什么,赵凤琼抬手制止了她。 “你凡事都喜欢自己上,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独立,要强,不愿意麻烦别人。”她看着沈梨,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但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让别人替你分担,不是软弱,是信任?” “这一次,你不妨当作一个对袁泊尘的考验。”赵凤琼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你累了,你需要休息。” 沈梨试着去理解赵凤琼的话。 她从小就被教育要靠自己,没有人会替你扛,你只能自己站稳了,才不会被风吹倒。 但赵凤琼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她现在确实不是一个人了。她有袁泊尘,她可以试着去相信他。 “好。”她答应下来。 赵凤琼欣慰地笑了。 中午,沈梨给赵凤琼露了一手,赵凤琼吃得很开心,连连夸她手艺好。 下午,两个人一起去逛街。 赵凤琼逛街的战斗力,沈梨是领教过的。 晚上,袁泊尘到家的时候,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 地上到处都是购物袋,大袋套小袋。 沈梨瘫在沙发上,头靠着靠垫,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仗。 听到门响,她连眼睛都没睁,只是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你回来了”。 袁泊尘看着这一地狼藉,熟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小时候,赵凤琼每次逛完街回来,家里就是这个样子,购物袋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 简直是昨日重现。 袁泊尘脱下外套,撸起衬衫袖子,他蹲下来,开始整理这一地的战利品。 沈梨听着他整理东西的声音,像一首安眠曲,让她觉得安心极了。 她闭着眼睛,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赵女士说得对,应该相信袁泊尘的。 她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可以累,可以休息,可以把后背交给他。 他接得住。 …… 沈梨的假期快要结束,天工集团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天早上,沈梨是被手机震醒的。 她眯着眼摸到手机,点开一看,各个群聊都是999+的未读消息。 安迪的对话框在最上面,第一条消息是早上9点15分发的。 “卧槽卧槽卧槽!”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 “秦昌德被带走了!” “还有周育!” “□□直接来人,在会议室堵门抓的。” 沈梨的手停在屏幕上,心跳漏了一拍。 秦昌德,天工集团副董事长。 她退出安迪的对话框,点进公司的同事群。 群里已经炸了,消息刷得飞快,她往上翻了很久,才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上午刚上班,□□的人到了天工集团总部。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打招呼,直接进了会议室。 秦昌德正在开一个海外项目的协调会,□□的人推门进去。 秦昌德一句话都没说出来,被带走了。 同一时间,周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带走。 两个人被带走的时间前后不超过三分钟。 消息在公司内部传开的时候,每一层都有人在交头接耳,每一个微信群都在疯狂刷屏。 在两位大佬落马的背景下,李晟造谣诽谤沈梨的事情,简直成了一则边角料。 法务部门在前一天向公安机关提交了李晟造谣诽谤的证据。 沈梨作为受害人,早就去公安机关报了案。公安机关已经受理并立案,以涉嫌诽谤罪拘留了李晟。 消息今天才传出来,可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议论秦昌德和周育被带走的事,李晟和沈梨的事情简直太小儿科了。 沈梨坐在床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她觉得自己应该震惊一下,毕竟周育被带走是大事。 但此刻,她坐在被窝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震惊。 她甚至觉得,这是迟早的事。 天工集团上一任董事长的受贿案已经查了快一年了,至今没有宣判,说明牵扯的人和事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沈梨想起他昨晚接起电话时的样子,一边给她梳头发,一边说着“知道了”“按程序走”。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的脸上毫无破绽,系领带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简直不像是知道要发生什么大事的样子。 可是,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是带着使命来到了天工。他俯瞰着整盘棋局,看着每一颗棋子的移动。 沈梨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她知道所有人都怕他、敬他、仰仗他,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 那些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提起的东西,沉重且黑暗。 她拿起手机,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中午记得去吃饭。”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好。” 沈梨伸了个懒腰,准备起床。 天工集团上下都在议论秦昌德和周育的事,只有安迪她们惦记着沈梨的事情。 “沈梨应该可以复工了吧?”安迪在群里说,“大鱼都被抓了,她这只小虾米总不能还在家里晾着吧。” 下面跟了一串“+1”和“附议”。 沈梨看着这些消息,心里痒痒的。 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回去了。 在家里待了十天,浇花、看雨、和面、逛街,日子过得太安逸了,安逸得她有点心虚。 她应该可以回去了吧? 晚上,袁泊尘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走了两步就顿住了。 沈梨跪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身前,仰着头看他。 她的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睡裙,锁骨和肩膀都露在外面,在柔和的床头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还有一点讨好的弧度。 袁泊尘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 他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前走了 一步,伸手去揽她的腰—— “我想复工。”沈梨说。 袁泊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的表情经历了从期待到困惑再到无语的完整变化,像是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拽出来丢进了冰水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用一种“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的语气说:“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就是为了跟我说你想复工?” 沈梨点了点头,一脸真挚。 袁泊尘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爱工作的人,”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认命般的无奈。这么热爱工作的人,要是单纯只是他的下属,简直完美。 偏偏是他老婆。 沈梨休假这段日子,他承认,他在工作上确实没有那么顺心。 timo虽然能干,但毕竟不是沈梨。 沈梨在的时候,所有的文件都分类标注好,按紧急程度排好序,连便签纸的颜色都有讲究,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蓝色是常规。 她不在,他的办公桌上堆得像小山,每次找一份文件都要翻半天。 廖红已经跟他抱怨了不止一次,说秘书办现在效率不如从前,jessica改个方案改了四版都不对,罗涵一个人顶三个人的活,已经连续加了一周的班。 但回到家,是另一种光景。 沈梨热爱工作,自然也热爱生活。 她喜欢养花,阳台上那几盆绿萝和栀子花被她照顾得油光水亮,叶片上连一点灰尘都看不到。 她喜欢打理家里,茶几上的杂志永远摞得整整齐齐,冰箱里的食材按类别分区摆放,连调料瓶的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 她还很喜欢厨艺,爱钻研菜谱,做出来的红烧肉比食堂都还要美味。 他每次踏进家门,闻到屋子里淡淡的香薰的味道,看到阳台上花影摇曳,听到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所有的疲惫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那种感觉,像是疲惫的时候洗了一个热水澡,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说实话,袁泊尘要是自私一点,应该把沈梨关在家里当主妇。那他绝对是最幸福的男人。 但是,他是沈梨爱着的男人啊。 沈梨是一只鹰,她天生就该在天上飞,而不是被关在笼子里。 他见过她在暴雨中的样子,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水花,但她的声音永远是稳的。他也见过她在会议室里对答如流时的样子,见过她在酒桌上张弛有度的样子,见过她深夜在办公室整理材料时的样子。 那些时刻的她,是发光的。 他怎么可能把这样的“光”关进笼子里,任由她熄灭? “我知道你很想回去上班,但在你结束假期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做。”袁泊尘说。 沈梨跪在床沿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问号。 “等我安排好这件事,你才可以复工。” 沈梨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嘟起,一脸“你又搞什么鬼”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袁泊尘已经走到床边,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不准问,问了就没有惊喜了。” 沈梨瞪着他,不甘心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袁泊尘看着她这副样子,跪在床沿上,头发散着,睡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边,嘴唇微微嘟着,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不服气的倔强。 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睡觉。”他说。 沈梨“哼”了一声,拽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背对着他躺下了。 他关了灯,躺到她身边,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进怀里。 她在被子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在黑暗中抬头,用鼻尖去蹭他的下巴:“你呢?我还没有问过你,你想我回去吗?” “迫不及待。” 这就是他的答案。 ----------------------- 作者有话说:我的目标是五章之内,正文收尾~ 老板们想看什么番外,可以点,我尽量满足【划重点,是尽量】 第131章 回归 第131章 回归 沈梨不上班的日子, 那股新鲜劲儿过去后,终于开始无聊了。 剧追完了,综艺看腻了, 连手机都不想刷了。 她躺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晒在岸上的鱼,翻了个身, 还是干巴巴的。 大中午的, 她也不想给自己做午饭了。一个人吃饭, 再怎么折腾也少点意思。 她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意识像一片漂浮在温水上的叶子, 晃晃悠悠的, 随时都会沉下去。 手机响了。 沈梨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是集团办发来的一封邮件。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怎么还会收到工作邮件?她设了自动回复, 所有工作邮件都会转发给廖红和timo处理, 这封是怎么漏过来的? 她点开邮件, 猜测也许是廖主任给她安排的私活儿? 邮件标题为“天工集团202x年内部遴选优秀员工面试情况”。 沈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就是自己当初面试秘书办的那一次吗? 集团办发这个做什么?这都过去多久了?她犹豫了两秒, 还是点开了。 果然是当初她那一批的面试视频。 她从来不知道其他人发挥得怎么样。面试那天她紧张得要命, 坐在等候区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冒汗。 她记得前面一个人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她来不及多想就被叫了进去。 她想把邮件下载下来,发现并没有下载权限,只能在线观看。 这也在意料之中, 这种内部面试资料,能放出来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让你下载。 她翻身坐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点开了播放。 老实说,其他人的发挥也很不错。 大家能进入天工,都是万里挑一的人才,没有谁比谁差多少。前面一个男生在应急处理环节答得特别好,思路清晰,条理分明。 沈梨看得很认真,甚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她觉得不错的要点。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 画面里,她推门走进来,背挺得很直,倒是看不出紧张。 电脑前面,沈梨立刻按下了暂停键。 略显尴尬了。 看自己的视频,尤其是面试视频,简直是一种公开处刑。 她深呼吸了两口,闭上眼睛又睁开,轻轻点了一下播放键。 画面上那个沈梨,坐姿端正但不僵硬,说话的时候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偶尔会有一个小小的停顿,但那个停顿不是卡壳,是在思考,是恰到好处的留白。 她的目光在面试官之间自然地移动,没有一直盯着某一个人,也没有四处乱飘。 沈梨盯着屏幕,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天呐,她这么镇静的吗?她记得那天从面试间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跳出当时的情景,以第三人的视角来看,视频里的那个人,从容、镇定、笃定,像一颗已经被打磨好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欣赏完自己的表现,决定给自己打九十分。 沈梨靠在椅背上,嘴角翘了起来。 然后她想到一件事,这封邮件是从集团办公室发出来的,那就证明,其他人也收到了? 果然,她打开微信,发现各个群聊正在疯狂地讨论这件事。 “我靠!!!沈梨那个面试视频你们看了吗!!!” “看了看了”。 “太强了吧!!!” 沈梨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大概五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响,一连串的@。 “沈梨你是我的神!!!” “沈梨姐,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在屏幕前都看呆了。” “沈梨求求你快回来上班吧,timo已经快疯了。” “沈梨以前谁说你是靠关系的?站出来,我帮你打他。” “粉了粉了,从今天起我就是沈梨的粉丝。” 后面还有很多人@她,消息刷得太快,她根本来不及看。 安迪在群里发了一串感叹号,罗涵发了一个“膜拜”的表情包,连一向没什么私交的张粒粒都发了一条给她。 “沈梨,我一直以为你运气好,看完视频才知道,你是真的强。” 屏幕暗了,书房也安静下来。 这就是袁泊尘说的那件事吗? 他没有出面说沈梨多么优秀、多么厉害、多么配得上那个位置,他没有用董事长的权威去为她“背书”。 他只是授意下面的人,把当初的面试视频发了出来。 让所有人自己看,自己判断,自己得出结论。 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沈梨双手捂住了脸,她的掌心贴着发烫的脸颊,指尖插进头发里。 她没有哭,但眼眶热热的、胀胀的。 她比谁都清楚,坐上第一秘书这个位置,如果没有袁泊尘的帮助,是不可能的。 他的信任、他的认可、他给她的机会……这些都是她走到今天的基石。 她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但她也不想被别人认为,她只是靠领导的赏识上位。 袁泊尘用这种方式,给了她一个最完整的答案。 下午三点,手机又响了。 这次真的是廖红。 沈梨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廖红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带着他一贯的急躁和不耐烦,但语气是高兴的:“沈梨,明天复工啊!” 沈梨试探性地说道:“主任,我还有两天的假……” “赶紧回来!”廖红在电话那头大喊,声音大到沈梨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剩下的两天留着以后休,我明天必须在办公室见到你!” 沈梨想象着廖红在电话那头皱着那张苦瓜脸,抓头发的样子。 “好的,明天见,主任。” “明天见!”廖红挂了电话,干脆利落,连再见都说得像一道命令。 沈梨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和泥土的清新。 天好像比前几天高了一些,蓝了一些,远山的轮廓也比之前清晰了。 风吹动了她披在肩上的头发,痒痒的,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头。 真好,明天就要上班了。 晚上,袁泊尘有应酬。沈梨知道他今晚要见一个从上海来的合作方,周政作陪,大概会很晚才回来。 她站在衣柜前面,看了很久。 以前她总是穿深蓝色、灰色、黑色,不出错的颜色,安全牌,把自己裹在一个职业化的壳子里,让别人看不到她的年龄,只看到她的能力和效率。 她的手指从衣架上滑过,掠过一排深色系的衬衫和西装外套,停在了一件水粉色的丝质衬衫上。 这是赵凤琼上次逛街时帮她挑的,说“年轻人要穿点亮眼的颜色”。 她买回来之后一直没穿过,挂在衣柜的最里面,标签都还没剪。 她把它取下来,搭在椅背上,又配了一条白色的及膝裙和一双裸色的高跟鞋。 她站在镜子前比画了一下,觉得好像还缺了什么,又从首饰盒里翻出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戴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半个月前那个穿着深蓝色套装的沈梨,似乎重合了一些,但又觉得有些不同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把袁泊尘的衬衫也从衣柜里拿了出来,一件一件地铺在床上。 深蓝色的,浅灰色的,白色的,条纹的,暗纹的。 她把这些衬衫按照颜色深浅排好顺序,又从领带架上选了几条搭配的领带,一一对应地放在衬衫旁边,她像在布置一个展览。 袁泊尘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看到沈梨拎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正歪着头端详,似乎在纠结该配什么颜色的领带。 他走进来,一边松领带一边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要是说明天去民政局拍结婚照,你应该也不会找出这么多的衬衣来吧?” 沈梨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 她把手里的衬衫往床上一扔,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一个跳跃,双手挂上了他的脖子。 袁泊尘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本能地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隔着睡衣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袁泊尘!”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雀跃的欢喜,“我好高兴啊!我明天要上班啦!” 袁泊尘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按住。 “是我们明天可以一起上班了。”他纠正道。 沈梨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混着他常用的那款须后水的松木香。 她蹭了蹭,鼻尖抵在他的锁骨上。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头晕不晕?” “不晕。”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梳过,一缕一缕的,像在抚一只毛茸茸的猫,“看到你就更不晕了。” 沈梨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 “我明天穿这件,”沈梨从他怀里挣出来,跑到床边,拿起那件水粉色的衬衫,举到他面前,“好看吗?” 袁泊尘看了一眼那件衬衫,又看了一眼她。 水粉色,丝质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想象了一下她穿上这件衬衫的样子:“好看。” 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穿什么都好看。” 沈梨雀跃一跳,转身又开始沉浸式的搭配。 袁泊尘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着她把那件粉色的衬衫挂回衣架上,又拿起另一件重新搭配领带比画。 “别忙活了,”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沙哑,“明天再弄。” 沈梨听话地放下领带,推他去洗澡:“那你赶紧去洗澡,洗完早点陪睡!” 袁董事长从善如流,积极履行陪睡责任。 …… 第二天,沈梨到公司的时候,是早上八点五十分。 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穿过走廊,朝秘书办的方向走去。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回来了。 她穿着那件备受袁泊尘认可的水粉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两条长飘带在胸前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垂下来,走路的时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 衬衫的面料很软很薄,贴合着她的肩线和腰线。下半身是一条白色的及膝裙,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脚上是一双裸色的细高跟鞋,和裙子配在一起,整个人显得又高又匀称。 与往常不同,她的头发没有扎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衬得脸型更加柔和。 以前她的穿衣原则是不会出错的、安全的,但今天,她特意选了亮眼的颜色。 她不再害怕别人对她指指点点,不再害怕被人视作花瓶。 今时今日的她,就算是花瓶,也是烧得最好的那一只。 这只花瓶釉色均匀,胎体坚实,放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 她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在。 廖红正在跟张粒粒交代些什么,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皱着那张标志性的苦瓜脸。 廖红看到她,眼前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手里的文件往沈梨怀里一塞,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你可算回来了!这份文件下午要交,你先过一遍。下午两点有个会,你帮我确认一下会议室。还有这个,这个方案你帮我看一下,jessica改了四版了还是不对——” “主任,”沈梨笑着打断他,“我还没坐到工位上呢。” “赶紧坐,坐下弄。”他挥了挥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沈梨抱着文件走向自己的工位,经过timo办公室的时候,他走出来了。 他站在她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 秘书办里安静了一瞬。 timo是什么人?他脸上永远是一副“我很忙没事别找我”的表情,他会在走廊里和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连头都不点一下,会在电梯里被同事打招呼的时候只回一个“嗯”。 没有人见过他拥抱任何人,但他抱了沈梨。 “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全是庆幸和高兴。 沈梨笑着说:“这么夸张?” timo松开她,退后一步,两只眼睛下面挂着深深的黑眼圈,整个人像一棵被暴晒了一个月的仙人掌。 他看着她,表情严肃,语气郑重:“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解药。” 沈梨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旁边的罗涵也笑了,张粒粒也笑了,连jessica都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头来,嘴角抽了一下。 “timo你够了啊,”罗涵笑着说,“你这样子好像求婚现场。” timo面不改色:“比求婚重要。” 秘书办里笑成一团。 沈梨抱着文件站在原地,觉得这个她待了快一年的地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切过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每天早上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经过秘书办的时候会微微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往前,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 沈梨没有回头。 但她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袁泊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梨身上,然后他看向timo。 那眼神,意味深长。 timo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一凉,几乎要起应激反应了。 可是袁泊尘并没有说什么,他收回目光,推开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秘书办里恢复了忙碌的秩序。 电话响了,张粒粒接起来。罗涵抱着一摞资料,鞋跟敲在地面上,急促而清脆。jessica在改第五版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眉头拧成一个结。 沈梨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握着笔,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 她没有在看文件,她在听那些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忙碌的,像一首她很久没有听过的歌。 她闭上眼睛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睁开,低头,开始看文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像一个被按下的快门,把这一刻定格在了时间里。 她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就这两天完结啦~撒花 第132章 尾声 第132章 尾声 沈梨复工的消息传到了赵凤琼耳朵里, 当即决定要给她办一桌,去去晦气。 “我知道你还不想公开关系,所以今晚就家里四个人, 咱们自己吃。你放心, 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沈梨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外面的工位, 小声应了下来。 她挂了电话,整理了一下桌面, 拿起笔记本, 朝走廊尽头的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袁泊尘坐在办公桌后面, 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蓝色的衬衫上, 肩线笔挺, 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沈梨站在办公桌前, 安静地等着。 袁泊尘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下,抬起头。 她站在晨光里, 她一只手抱着笔记本, 戒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晚上伯母订了餐厅, 邀我们一起吃晚餐。” 他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上扬, 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笔记本上, 又移回她的脸。 “沈秘书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玩味,尾音微微上扬。 沈梨翻开笔记本,表情是公事公办的专注, 她继续说道:“下午三点你有个短会,预计四点半结束。之后没有其他安排。” 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正要问他还有没有其他事情。 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低头吻了下来。 沈梨的手指攥紧了怀里的笔记本,指节泛白。 沈秘书进门汇报工作,不幸“失身”。 惨、惨、惨。 过了很久,袁泊尘终于松开了她。 “晚上见。”他是我声音低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 沈梨的腿有点软,她撑在他的胸膛上,缓了两秒,然后伸手推开他。 她整了整被弄乱的衬衫领口,打开门,以最快的速度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深呼吸了两次。 timo从她办公室经过,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啊?” 语气很担心,看得出是非常害怕沈秘书请假了。 “没有,办公室里有点热。”沈梨用手扇了扇风。 timo抬头看了一眼空调出风口,冷气呼呼地吹,她的头发都被吹得在飘。 他一脸疑惑地走掉了。 沈梨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袁泊尘骂了一遍。 晚上六点半,沈梨和袁泊尘准时到达餐厅。 沈梨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袁泊尘倒是来过几回,介绍说这是赵凤琼的好朋友的餐厅。 沈梨推开包间的门,赵凤琼和袁立勋已经到了。 赵凤琼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戴了一对翡翠耳坠,衬得人格外精神。 她看到沈梨进来,立刻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花。 沈梨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赵凤琼已经转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抱起了一大束花,双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赵凤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稳重的雀跃:“恭喜复工!” 沈梨被花塞了个满怀。 她低头一看,红的、粉的、蓝的、白的,姹紫嫣红,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花瓣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没有女人收到花会不高兴,沈梨自然也不能免俗。 她把脸埋进花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花香扑鼻而来,像春天的风穿过了整个花园。 “谢谢伯母!”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欢喜。 赵凤琼看她开心的样子,转过头,目光落在袁泊尘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你就没有什么礼物要送吗?” 袁泊尘的表情有些无奈,苦笑了一下。 “这不是被您抢了风头?” 他放下西装外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 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上面没有任何logo,但光看那个盒子的质感和开合处的金属搭扣,就知道里面的东西不便宜。 沈梨看着他手里的盒子,大概是心有灵犀,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赵凤琼好奇地凑过来:“是戒指吗?不是已经送过了吗?” 沈梨把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双手接过那个黑色的小盒子。 她打开了盒子。 绒布内衬上,躺着一只表。 月光银的表盘,不是冷冰冰的银白,而是一种像月光洒在湖面上的一点点暖调的银。 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十二个细细的金属刻度。 表圈上镶嵌着一圈碎钻,每一颗都不大,但切割极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柔和的光芒,像一圈凝固的星尘。表带柔软,带着一种哑光的光泽,上面有一行极小的烫金字母,是沈梨的英文名——lily。 她知道这个牌子的表,最便宜的也要好几万。她这一只加了一圈钻石,更是造价不菲。 袁泊尘从盒子里拿起那只表,牵起她的左手。 他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手腕朝上,把表带绕过她的手腕,扣好。 月光银的表盘贴着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凉凉的,过了一会儿就染上了她的体温,变得温润起来。 沈梨抬起手腕,在灯光下转了转。 她的手腕本来就好看,纤细,白皙,腕骨的弧度恰到好处。配上这只月光银的表,简直是相得益彰。 她好喜欢,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赵凤琼在旁边看着,满眼笑意。 袁立勋一边摇头笑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嘴里念叨着“年轻啊”。 家长在场,但沈梨还是热情地表达了。 她踮起脚尖,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他的脸颊。 袁泊尘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微微收紧。他没有说什么,但他的掌心贴着她腰侧的曲线,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收到了。 赵凤琼看着这两个人,眼睛里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大家入座,菜还没上,闲话家常。 赵凤琼问沈梨复工第一天感觉怎么样,沈梨说廖主任给她分了好多活,忙得脚不沾地。 沈梨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袁泊尘。 “我出去接一下。”她说。 袁泊尘点了点头。 沈梨拿着手机走出了包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凤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袁泊尘脸上。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她的语气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袁泊尘靠在椅背上:“不急,沈梨还小。” “沈梨还小,但是你不小了呀。你不抓紧点,媳妇儿飞走了怎么办?” 袁泊尘笑了一下。 他有十足的把握媳妇儿不会飞走,沈梨那个人,认定了就是认定了。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认真地承诺:“我知道了,会把结婚列入日程的。” 赵凤琼这才满意了。 袁立勋看了看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沈梨出去接谁的电话?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沈梨站在门口,她的表情和出去之前不太一样。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袁泊尘。 袁泊尘似有所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沈梨侧开身,让出了身后的两个人。 谢云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妆。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神是笃定从容的,像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才站在了这里。 她的手里牵着一个女孩儿。 小女孩儿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上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她歪着脑袋打量里面的人,最后落在沈梨身上,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赵凤琼当即站了起来。 她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很大。 她的嘴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看着那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儿,看着那张圆圆的小脸,那双大大的眼睛,那两排又长又翘的睫毛—— 她太像了。 她和灏宇太像了。眉眼像,鼻梁像,连歪着头打量人的那个神态都一模一样。 “天呐……”赵凤琼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谢云书说:“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们今天在聚餐,打扰了。” 赵凤琼说不出话。她只是摇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语言都被眼泪淹没了。 谢鸢探出头来看,她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袁泊尘身上。 她认出了他。 谢鸢松开谢云书的手,小跑着跑向袁泊尘,红色的裙摆在她身后飘起来。 “伯伯!你也在啊!”她仰着头看他,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清脆。 袁泊尘弯腰,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阿鸢长高了。”。 谢鸢被他揉得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然后转过身,开始好奇地看着房间里的其他人。 赵凤琼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她放下捂在嘴上的手,她的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谢鸢,像是怕一眨眼,这个孩子就会从眼前消失。 沈梨走过去,拉着谢鸢的手,引导她走到赵凤琼的面前。 “刚刚妈妈说了,”沈梨的声音很轻柔,“你应该叫她什么?” 谢鸢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位哭泣的女士。 她看起来雍容华贵,但此刻她在谢鸢面前,眼泪不停地流,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一点也不雍容华贵。 谢鸢没有怯场,她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 “奶奶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怕对方听不见,“我是谢鸢!” 赵凤琼哭出了声。 她蹲下来,一把将谢鸢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谢鸢的小脸被压在她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眨巴着。 谢鸢没有挣扎,也没有害怕,她只是安静地待在赵凤琼的怀里。 袁立勋也走了过来,他走到谢鸢身边,低下头看着她。 谢鸢从赵凤琼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看到了 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 他的眼睛是红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双走了一道鬼门关都没有害怕过的手,此刻居然在抖。 谢鸢给他挥了挥手,意思是“我打过招呼啦,但是现在有点情况要处理”。 袁立勋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女孩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谢云书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沈梨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地。 沈梨走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支撑。 “不好意思啊阿鸢,”赵凤琼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在努力恢复正常了,“奶奶太高兴了,高兴得忍不住哭。” 谢鸢点了点头:“没关系。” 原本是庆祝沈梨回归职场的晚餐,因为谢云书母女的到来,变成了一场认亲大会。 但这样的变化,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 服务员重新摆了一轮餐具,加了两个位子,菜也重新点了一轮。 谢鸢是一个很大方的小女孩儿。她虽然有点害羞,但谢云书再三交代过她,这是爷爷奶奶,她可以去亲近他们的,就像是去亲近姨婆们一样。 所以她叫“奶奶”的时候声音很大,叫“爷爷”的时候声音也很大,吃排骨的时候啃得满嘴是油,啃完了还举起骨头冲沈梨晃了晃,意思是“你看我啃得多干净”。 沈梨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赵凤琼哭得眼睛都肿了,但她舍不得去卫生间补妆,舍不得离开谢鸢哪怕一秒钟。 过了好一会儿,赵凤琼看着谢云书,目光里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 “云书,我非常理解你对我们的感受。我和老袁想认阿鸢,不是想切断你和阿鸢的母女情分。我们只是想见一见灏宇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稳住了,继续说下去。 “如果你因为我和老袁曾经拆散你们而不喜欢我们,我们完全可以接受,也并不强求你的原谅。但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请求你,让我们每个月都见一次阿鸢,好吗?” 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谢云书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 “我在家里已经决定了,阿鸢小学毕业以后,我想带她来京州生活。到时候,应该有很多需要你们帮忙照顾阿鸢的地方。”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沈梨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她的手猛地抓住袁泊尘的手臂,指甲差点掐进他的袖子里,整个人往前倾。 袁泊尘按住她的手臂,意思是“冷静,冷静”。 谢鸢正在啃第三根排骨,她抬起头,看着沈梨,露出一排沾着酱汁的小牙齿。 “你很想我来对不对?”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理直气壮的自信,“我来啦!” 沈梨隔着餐桌给了她一个飞吻。 谢鸢接住了那个飞吻,把“吻”按在自己的脸颊上,然后冲沈梨比了一个心。 两只手举过头顶,指尖碰在一起,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不太标准的心形。 沈梨的心都被她融化了。 袁泊尘坐在旁边,默默地在心里记了一笔:沈梨高兴的时候,是会送人飞吻的。 赵凤琼听了谢云书的话,不停地点头,她连说了三个“好”:“你只管云州那边的事情,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来给阿鸢选学校!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了!” 袁泊尘及时打断了她:“妈,你听听云书有没有安排。” 赵凤琼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敛了一下自己过于主动的热情,转过头看着谢云书,眼睛里带着询问。 谢云书笑着说:“我在京州两眼一抹黑,认识的只有沈梨一个。阿鸢上学的事情,只有拜托爷爷奶奶了。” 赵凤琼喜不自胜,脸上的笑容像一朵被春风吹开的花。 她转头看向袁立勋,袁立勋已经要拿手机问教委的人了。他的眉头微皱,严阵以待。 因为谢云书的宽容也好,豁达也罢,袁家一直停摆那只“钟”,终于又开始转动了。 …… 晚餐在一种温暖而嘈杂的氛围中接近了尾声。 谢鸢靠在谢云书身上,眼睛开始打架了。 赵凤琼心疼她们母女长途奔波,说早点散了回去休息。 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 赵凤琼问谢云书有没有下榻的地方,谢云书说已经找好地方了,沈梨有些意外。 她正想着,一辆黑色的suv缓缓驶了过来,停在餐厅门口。 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穿着休闲服的男士走了下来。 浅灰色的卫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像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学长。 沈梨定睛一看,大呼出声:“师兄!” 李皓明站在车旁边,笑得灿烂。 “师妹。” 沈梨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合上了。 她走过去,直接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李皓明被她捶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揉了揉肩膀:“现在不也知道了吗?怎么,因为我晚了大半年,所以你不欢迎我了?” 沈梨愣住了:“你要来总部?” 李皓明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袁泊尘,意思是“可以说吗”。 沈梨跟着他的目光转向袁泊尘,眼睛眯了起来。 袁泊尘走过去,点头说:“我已经签批了,你师兄会是新任的技术部部长。” 沈梨听完,同样给了袁泊尘一拳。 “袁泊尘,”沈梨瞪着他,“你搞双标!你不准我隐瞒你,但你自己却瞒了我一大堆!” 袁泊尘受了她一拳,毫无杀伤力。 他握着她的手,赔礼道歉:“我错了。你回去打我,不要让大家在门口吹冷风好不好?阿鸢都困了。” 沈梨转头一看,谢鸢靠在赵凤琼身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沈梨的气一下子消了大半。 “好吧,”她把手从袁泊尘的掌心里抽出来,“回去再跟你算账。” 赵凤琼赶紧调和:“沈梨,你回去教训他。让云书带着阿鸢回去睡觉吧,明天是周六,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谢云书从赵凤琼身边牵走谢鸢:“那我们先走了。” 李皓明已经坐回了驾驶座,车窗摇下来,朝沈梨挥了挥手,笑得还是那么灿烂。 “师妹,改天请你吃饭。” 沈梨指着他说:“我要听你交代,一个字都不许漏掉。” “知道啦,坦白从宽。” 黑色的suv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条红色的光带,拐过街角消失了。 最后,赵凤琼和袁立勋也上了车。 餐厅门口,只剩下袁泊尘和沈梨。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桂花的甜香。 袁泊尘抬头看了看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好,清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墨晕染的画。 他侧过头看她,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低而柔:“要不要一起散个步?” 沈梨答应得很快:“好啊。” 两个人十指相扣,沿着人行道慢慢地往前走。 沈梨挽着袁泊尘的手臂,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的节奏一致。 树影摇曳,路灯的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的,像走在一条流动的星河里。 沈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好看,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恰到好处。 “袁泊尘。” “嗯。” “我好高兴啊。” “你不生我气了?” “我要是小心眼的人,你早就被我记账八百回了。” 袁泊尘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听得很清楚。 “那你记了多少回了?”他问。 沈梨仰起头,做出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让我数数……” “别数了,”袁泊尘还真怕她数出来,赶紧打断她,“不管多少回,我赔你一辈子。” 沈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杀伐决断的冷硬,只有给她一个人的温度。 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贴了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往前跑了两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倒退着走。 白色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袁泊尘,你走得好慢啊。” 袁泊尘站在路灯下,看着月光里的她。 她穿着粉色的衬衫,白色的裙子,站在金黄色的落叶和银白色的月光之间,头发被风吹起来,在肩膀上轻轻飘动。 她的眼睛是亮的,笑容是亮的,整个人都是亮的。 他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月光很好,风很好,落叶很好。 她很好。 他走到她面前,握住她张开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去,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们的交谈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模糊的,温暖的。 “袁泊尘。” “嗯。” “你背我好不好?我高跟鞋走久了脚疼。” “好。” “袁泊尘,你是不是在偷偷健身?” “你一口一个袁泊尘,我是你什么?” “哎?是什么?不知道啊!” “不说我把你扔下去。” “好吧,你是我的董事长,满意了吗……啊啊啊你别扔!” “再说一遍?” “……” 夜风把最后一句话吹散了。 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飘落,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雪。 月亮挂在头顶,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路灯亮着,像一条温暖的河,载着他们,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结束啦! 感谢大家陪我从冬天走到了春天,让我感受到了输出的快乐、交流的快乐、进步的快乐~ 这篇算是我近些年写得最长的一本了,对于我来说可能是回归地暖手之作,需要一点点写出自己要的感觉,所以节奏上来说有些慢。 很感谢大家的包容,从两位数的收藏到四位数的收藏,我非常非常满意了! 再次鞠躬感谢!评论区掉落红包,希望无论是眼熟的bb,还是潜水的bb,都留下一个脚印吧,我会捉住你们的! 新坑就在下面,戳进去可收藏,预计5.2开文~欢迎大家一起和我步入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