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骨头里的钉子》 内容简介 《爱是骨头里的钉子》作者:rosemary525 一个糙汉和一朵温室里的花在小镇相爱和救赎的故事 言情小说 现代言情 救赎 久别重逢 甜宠 市井生活 he 简介 有些人就像骨头里扎进的钉子,无法消除,无法遗忘,日日夜夜隐隐作痛,除非死亡将所有的知觉带走,除非挫骨扬灰、灰飞烟灭。 赞云的胸口有一枚扎进骨头里的钉子,他把她藏得很好,像内置在他身体里的罗盘,他一直朝着她的方向靠近。 直到有一天,她问:我们是不是认识? 安颐在白川的大街上见到了一只丛林的猛兽,在一个寒冷的早春的上午,她不知道这只野兽会闯进她的世界,摧毁所有的规则也带她走出黑暗。 她热切地渴望着这只野兽。 他说:“我不睡别人的女人”。 所有的不经意都是蓄谋已久。 人物设定 女主安颐有抑郁症的为家里还债的前钢琴家 男主赞云啥都干的小镇居民,一半藏族血统 第一章 记忆里的白川 第一章 记忆里的白川 白川逢集的这天,天气不好,铅云低沉,阵阵西北风把小摊上挂的衣服连着衣架子吹得前后左右摇摆,把点心铺的炉火吹得明明灭灭,谨慎点的小贩麻利地将遮雨布做的棚子搭了起来。 天气虽然不好,逛集市赶集的人却不少,白川镇的主干道飞鹤路上人流如织,孩子的叫声,喇叭播放的带着口音的吆喝声,商店里播放的流行歌曲的声音,硬是把一个阴冷的早上干出了热火朝天的气势。 安颐左闪右躲横穿飞鹤路往镇外头走,一分神差点和一个老太太骑的迷你三轮车撞上,她忙后退躲避,没料到一脚踩到后头一位大爷的脚上,大爷叫了一声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嘴里用方言嘟囔了两句,因为周围声音嘈杂,安颐听不清,她陪着笑脸说了两句好话。 她穿着一件到小腿肚的黑色羊绒大衣,那大衣是阔版的,本来看不出身材,但腰带一系显得她整个人要飘起来一般轻盈,本来就白的皮肤在黑色大衣的衬托下发着光,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沉静气质,让她走在街头上和白川这样的小镇格格不入。 人群很快将她和大爷冲散了,她松了一口气,继续往路口走,走到了飞鹤和桃源路的路口上,人一下就少了,再不用挤挤挨挨,但马路上乱停的车不少,交警拿着喇叭在驱赶乱停的车,那高亢严厉的声音让人心里一紧,安颐往交警的方向望了一眼,见是个三四十岁的辅警,身材敦实,她望了一眼,扭过头继续走自己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突然驻了脚,“嗖”地一下扭头望向对面的马路,目光在一堆人头里搜寻,看见一个高高的背影,还没等她细看,他很快消失在飞鹤路的人群里。 这人好奇怪,她想,让她想起某种丛林里的兽类,他不应该出现在人海里,应该出现在丛林里才对。 白川是道南下面的一个镇,往上数几百年都是汉族聚集区,长相都是典型的汉族长相,出现这么异域的长相比较少见,不过道南这些年旅游业发展得不错,兴许是游客也不一定。 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继续往老街走去。 那个人具体长什么样她也没看清,就是瞟了一眼,就像一只老虎突然扑到了跟前,知道它是老虎就能把人吓破胆,至于老虎的眼睛长什么样子,牙齿长什么样,根本不重要。 在这样一个阴冷的早春的上午,一只老虎突然蹦到了她面前。 她脑子里想着这个可笑的事,脚下避开了人行道上撒了一地的珍珠奶茶,一颗颗黑色的珠子摊在茶褐色的汁液里,被人踩得黏黏搭搭。 她迈了一大步,跳开这滩东西,目光和右手边鞋店门口站着的老板娘目光对上,对方是个三四十的阿姐,朝她笑笑,亲切地说了一句:“来了”,看样子知道她是谁。 安颐冲她笑笑,算是打了招呼。 白川镇说大不大,大概街上开店的人都是互相面熟的,她刚来,过段时间,大概也会和这些人都认识。 她走过去以后,鞋店的阿姐冲旁边内衣店的老板娘使眼色,两人站到了一处说闲话。 “谁啊?”内衣店老板娘问。 “你不是一直想见见龙穿峡酒店新来的老板?就是她了。” 内衣店老板娘挑起一双发青的纹眉,说:“这么年轻?”她瞪大一双纹了发青眼线的眼睛望着安颐的背影,说,“长这样,能在白川待得住吗?怕是小庙容不下大佛吧?要不是知道这酒店是她爸的,我肯定以为她是靠脸蛋吃饭的。” “就是啊,要不是长这样,哪里会人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她,说难听点,要是换成我,谁稀罕看呢,对不对?不过也不好说,她家里现在这情况,她想不想待的也由不得她说了算。” 内衣店老板娘年纪稍微大一些,阅历多一些,一下就动了恻隐之心,心里起了一些对安颐的怜悯之心,说:“年纪轻轻的姑娘也不容易,谁愿意这样呢,家道中落,日子怕是不好过。我看她的样子,还是单单纯纯小姑娘的样子,还没长大呢,真是!” 鞋店的老板娘跟着说了两句,她们俩个都是本地人,白川这地方民风一向淳朴,人和人也走得近,少见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两人都很唏嘘。 安颐走到桃源路的尽头,路过一家泰隆银行,拐到一条小路上,两旁是一些民居,停满了电动车和做生意的三轮车,当中一家蛋糕店的后门开着,奶油和鸡蛋的香气从路东飘到路西,穿过这条小路,老街就在眼前了。 老街两旁的民居层高不过两层,原本是木制结构的房子,二楼大多有向外的推窗,后来有些人家翻修了,换了铝合金门窗,弄得参差不齐。 街道是青石板铺成,不过两米来宽。 老街从前是白川的市集所在,家家的一楼都是店铺,后来随着白川的人口越来越多,新城向外扩,这里的街道也过于狭小不方便,市集也移到了外面。 这街冷清了下来,和青石板上的青苔一样,在黑暗里寂静地无声无息地生存着,来来去去就是一些老面孔。 老街上还有稀稀拉拉几家老店,有卖香烛纸钱的店,有卖白铁皮做的簸箕、洒水壶的店,还有卖竹编的篮子,鱼笼的店。 这些店就这么敞着门,把东西摆满,也没有招牌也没有吆喝声,等待着念旧的人上门。 安颐走得很慢,拖着脚步走过去,有时候望着两旁的店铺发一下呆,有上了年纪坐在门口的阿婆睁着浑浊的眼睛望着她。 所有的一切和从前都不一样了,她只记得一条花花绿绿的连衣裙挂在店铺的墙上,她觉得好看极了,奶奶牵着她的手,总是停下跟不同的人说话,又带她去拔了颗牙齿,那医生是个细声细语的老爷爷,其它的她毫无印象了。 那条连衣裙挂在哪个店铺,在街上的什么位置,那老爷爷的拔牙店在哪里,她完全不记得。 从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了,有时候浮光掠影地飘过,像上辈子一样,她不确定是真实得存在过,还是她精神错乱臆想出来的。 奶奶温暖的手她清晰地记得,她很想她。 她循着记忆,竭力回想,穿过老街,往镇外走,印象里应该很近,没走两分钟,就在老街外头,有一片平房。 不过小孩子对于空间和大小的记忆本来就不能全信。 老街外头没有平房,倒是有一些三四层高的楼房,铝合金的门窗,气派的防盗门,家家门前停着汽车,和全中国其它地方一样,不是。 白川在湿润的江南,传统的房子都用青砖盖成,时间一长青砖上总有黑色的苔藓,木门上总是包着白铁皮,用钉子钉出双喜或者一些几何图案,这是怕木头门在长年的雨水里沤坏了,窗框的木头总是漆成洋红色,一楼的窗户最下面的一格玻璃大多是磨砂带有花纹,这是为了隐私。 这些记忆里的房子都不见了,安颐完全没了方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随便捡了条路走,路边有条黄毛狗冲她叫起来,她往路边让了让,警觉地望着它,生怕它扑过来。 有人骑着电动车从她身边“嗖”地一下开过去,车屁股粘了一个皮卡丘的小玩偶,随着车身的移动摇头晃脑。 她漫无目的地走,看见了农田,知道已经出了镇子,她调转脚跟换了个方向,转了个弯,打算往回走。 起初她看见了一片倒塌的房子,屋顶和半面墙都塌了,砖块堆在屋子里,杂草包围着这些砖见缝插针地长着,屋前的空地上也堆满了砖块还有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袋,应该是被风吹过来的,这地方像是别人荒废了十来年了。 然后她看见了空地上那棵两层楼高的栀子树。 这棵树像一道闪电一下击中了安颐,炸开了她尘封很久落满厚厚灰尘的记忆。 那年夏天,这棵树上结满了手掌大小的白色栀子花,离着老远就能闻见香味,记忆里的香气让她的呼吸颤抖,她咽下喉咙里的硬块。 那段幽远的记忆毕竟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一阵北风吹来,吹得地上的白色卫生纸和上好佳洋葱圈的绿色包装袋哗哗作响,在原地打着转儿。 安颐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裹紧身上的大衣抵挡寒冷,露在外面的耳朵和脸颊觉得刺疼。 白川的倒春寒不是一般的凶猛。 那年她个子还不高,想偷偷去摘一朵栀子花,胳膊伸出去老远憋红了脸也够不到,后来有人从屋里出来,她吓得心脏一窒,连忙放下手,装作若无其事。 有人摘了一朵递到她手里,她伸手接过,那花比她的手还大,好香好香,她好高兴。 风割着她的脸,吹乱了她的头发,那片矗立着的废墟述说荒凉,天地间一片昏暗,她听见一只奇怪的鸟在远处“呱呱”地叫着。 她站了一会,转头朝镇中心的方向走去。 她怀念从前的时光和从前的人,怀念奶奶还在的日子。 好不容易穿过飞鹤路的人潮她走到酒店楼下。 那是一栋六层楼高的建筑,有年头了,外立面本来贴着小尺寸的白色瓷砖,这些年不流行这风格了,上个租户将它用涂料刷成了蓝黄相间的样子,风吹日晒地,有些边角的涂料掉了,露出里面原本的瓷砖。 “龙穿峡酒店”几个不锈钢焊接的大字矗立在楼顶,到了夜里闪着霓虹的光,老远就能看见。 这房子是十几年前别人抵账抵给她爸的,当年不值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没想到后来镇中心搬到了飞鹤路上,这地方一下就成了中心了,家里光景好的时候,这酒店的收入可有可无,就一直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一个姓顾的老板,多少年了也没涨过,这两年家里不行了,一打听,这房租比周围低了很多,安颐的父亲通知顾老板要涨租,顾老板叫苦连天,两人心里都不痛快,一个觉得对方没有良心白白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不知道感恩,一个觉得对方不仁义说涨就涨一下涨这么多几乎吞掉了他的全部利润,最后谈崩了,顾老板带着他的人走了,留个烂摊子没人管,空了一段时间也没找到下家,安颐说她来吧,就算一天只能租出去十几二十间房,也是一笔收入,比空着强,要是做得好了,总比她上班挣个万儿八千的强。 家里缺钱缺得厉害,她没得选。 第二章 便利店的老板 第二章 便利店的老板 她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进大堂里,屋里开了空调,暖和极了,她打了个哆嗦。 高高的红木色的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丹凤眼的姑娘,那姑娘见有人进来,抬头望了过来,见是安颐,笑得眉眼弯弯,迫不及待地说:“老板,静姐刚来了一趟,说上午阿姨去地里采了一筐草头,嫩得能滴出水来,中午要炒年糕吃,让咱们都过去吃,尝尝鲜。”语气献宝一样。 安颐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搓着冻得有点木木的手。 前台姑娘叫嘉嘉,才二十出头,一脸胶原蛋白,一双薄薄的丹凤眼,让人过目不忘,说起话来眉飞色舞,带着年轻姑娘特有的神采飞扬。 “行,我一会儿先去,吃完了来替你。” 嘉嘉摆手说,“不急,不急,你给我带口吃的就行。” 这姑娘虽然只有二十出头,在这酒店却干了两三年了,当时中专毕业就在这待着了,后来安颐来了又把她找了回来,亏得有她,这酒店的方方面面不至于让安颐抓瞎。 酒店的一楼除了一处宽敞的前台,一旁还有一对酒红色的大沙发,旁边放了一台饮料贩卖机,对面放了几个易拉宝,上面是白川和道南的旅游景区介绍,这是旅行社放的广告,一个月能给酒店带来两百块的收入。 安颐见那两个易拉宝被撞歪了,她走过去将它们摆好。 “嘉嘉,原来镇北边有一片居民区吧,现在怎么都没人了,都搬到哪里去了?” 嘉嘉正在手机上打手游,心不在焉,回道:“我不知道哇,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吧?白川除了镇政府和那几座桥还有老街的房子,基本都拆完了吧?早不是以前的样子了,你得找我妈那个年纪才能说清这些事了。” 安颐应了一声,爬楼梯上了三楼,她在走廊尽头有一间自己的房间,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往外租也不好租,有些客人避讳走廊尽头的房子,她就拿一间来自己住了。 她洗了一把脸,涂了一点润肤霜,又将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扎好,这才重新下楼来。 她跟嘉嘉打了个招呼,“我去隔壁了”。 嘉嘉正投入,随便应了一声,连头也没抬。 挨着酒店左手边的那栋楼一楼有家便利店,安颐先去了这家便利店。 店不大,一眼望到头,东西摆得很整齐,灯光很明亮,白色的地面干干净净,让人觉得这家店的卫生和质量是有保障的,不像有些小店,一眼望过去灰扑扑的,让人害怕。 她在货架前转了转,拿了一包小孩子吃的奶酪棒又在冷柜里拿了一板蒙牛的酸奶,拿去柜台结账,左看看右看看,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倒是看见店的一角有个柜台,里面摆满了琳琅的工具,柜台高高的玻璃围挡上贴着几个红色的大字“修手机”。 她站着百无聊赖地想,这家店的老板挺有经商头脑。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出现,她试探地喊了一句,“老板?有没有人啊?” 这时候,后头的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地说:“自己扫一下”,声音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一样。 安颐望了望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后面有一扇虚掩着的门,也不知道老板在忙什么,她扭头看见柜台上有一柄扫描枪,“滴滴”地将两样东西扫了,心想,这人还挺舍得投资,这么小一间店,设备倒是挺全。 她付了钱,一手拿一样东西朝酒店方向走,走到酒店隔壁去,那是一家装修成白色风格的女装店,落地窗上挂着两片梦幻的蕾丝窗帘,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头的感应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屋里坐着的一个姑娘见了她应声跳起来,笑眯眯地说:“哎呀,你可算来了,我妈刚还让我去催你呢。” 这姑娘比安颐大几岁,三十出头了,一头披肩发像黑缎子一样散在肩头,一张瓜子脸,皮肤似雪,身材苗条,是个明艳的美女,笑起来有着道南的姑娘特有的温柔和恬静。 安颐将手里的酸奶和奶酪棒递过去,说:“给布丁带的零食。静姐,你和阿姨要是这么客气,我就不好意思了。” 梁静静接过这两样东西,白了安颐一眼,说:“你还不够客气啊?说了多少回了,每次还带东西上门,下回我们叫你前都得好好想想,感觉图你东西似的,你听我的,别这么见外,左邻右舍来来往往多正常,咱们也投缘,太见外就生分了,不过一口饭的事。” 她说话语速快,说起话来干干脆脆,一看就是个能干的姑娘。 对这样真心实意的热情安颐有点无措,从前她认识的人都很讲究边界,有那些见第一回就热情洋溢的白人,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他们不在乎对面的人是谁,他们只是在表演热情的人,因此大家也没负担,白川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热情,这种单纯淳朴的热情让她惶恐不知道怎么得体地回应,她笑着,手捏着衣服的下摆。 梁静静招呼她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自己转身往后头的屋里钻,交代她:“你坐着,年糕在锅里热着呢,我去端来,时间正正好。” 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木门后面。 屋里一股木调香水的味道,仔细闻还有新衣服特有的织物的味道,四周一人高的铁架子上按照颜色挂满各色各样的衣服,这是一个非常有条理又女性化的空间,墙上的射灯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安颐身下的沙发是白色的,因为有些年头了,沙发坐垫有点塌了,不复从前的饱满,但依然舒适。 安颐在沙发垫子上弹了两下,弹性挺好。 她右手边的白色柜台上放了一个招财猫,手臂机械地挥舞着。 这时候,听见梁静静的声音说:“来了,来了,”人未到声先到了。 安颐忙起身,迎了过去,看见梁静静一手端着一口海碗从后头走出来,她忙接过一口碗和一双筷子。 “坐吧,坐吧,就在沙发上吃吧,咱们不讲究。”梁静静招呼她。 安颐说好。 那碗是老式的,安颐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了,碗口特别大,碗底小,比现代的碗浅,花纹是青花瓷的,就是瓷釉看着很粗,有些人家的碗沿下面还会用金刚钻刻着男人的名字。 两人一左一右在沙发里坐着,埋头吃起来,安颐问,“布丁呢?” 补丁是梁静静的儿子,小名儿叫布丁,今年刚刚六岁,正是淘气的年纪。 “他啊,不能让他上前面来,不然这店得像狗窝,我妈看着他呢。” “真好吃,”安颐夸了一句,她这一声把梁静静逗笑了,她神情认真一本正经,不知道的人以为她夸的是什么满汉全席,梁静静很久没看见这么认真的人,她就喜欢安颐身上这劲,她笑着说:“我妈听了得高兴死,你以后天天来,多双筷子的事。你还天天去街上吃?” “嗯,”安颐嘴里塞了一筷子年糕,赤色的汁液挂在她嘴唇上,她的两腮鼓鼓地,“酒店的厨房倒是也能做饭,就是我从前在国外饭做多了,再也不想做了,去街上吃挺好的。我喜欢白川的各种小吃,好吃。” 梁静静停了 筷子,“咯咯”笑起来,别人这么说可能是奉承,话从安颐嘴里说出来就无比的真诚,她问:“什么小吃这么好吃?十几二十块填肚子的东西让你说得像龙肉一样,你见多识广,真的假的啊?” 她扭头见安颐吃年糕那劲头又觉得不用问了,这样子是装不出来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晃悠了一下,有点心疼,嗐。 “静姐,酒店左手边那家便利店谁的啊?我刚刚去还看见修手机的摊子,就是一个人影也没看见。我来了快两个月了,那家店的人一次也没见过。”安颐问。 梁静静拿筷子的手一顿,说:“他啊,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整个白川没有比他更忙更爱赚钱的了,你没见过他也正常。白川的人谁不知道他爱钱,跟台赚钱机器一样,什么活他都干,就没有他不干的活,”她又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图什么,钱也不花,年纪一把了。” 安颐侧头看她,看出点苗头来,梁静静说起这人的语气有种恨铁不成钢的亲昵,这不像是不相干的人,她心里有数了,问:“这人是不是长得挺帅啊,静姐?” 梁静静含糊地说:“谁知道,头发留得那么长,整天一句话不讲,奇奇怪怪,谁知道帅不帅。” 安颐笑起来,梁静静望了她一眼,感觉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脸皮发烫,轻轻推了安颐一把。 安颐捧着碗笑嘻嘻躲了一下,逗她说:“他知道你的心思吗?等什么呢,静姐,你这样的美人想拿下一个男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梁静静敛了笑意,轻声说:“要是十年前哪怕八年前都好说,如今·····我有孩子还离过婚,人家条件也不差,看不上我。” 她想起有那么几次,她和他遇见,他冲她点点头,多余的眼神都不给她一个,她想说几句话也只能咽回去。 有一回,她店里屋顶的灯带坏了,找他来修,等他修完了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走上前递一杯水给他,屋里本来就不大,一个梯子占了一半,他和她站得近了,能闻见彼此身上的热意,空气热烘烘地,他垂着眼皮看了她一眼,往后退开,打破若有似无的暧昧,说:“我不渴”。 那时候正是盛夏,他额头上都是汗,身上的t恤胸口湿了一大片像地图一样。 他说他不渴。 她心里一下就明白了,他看不上她,他心里什么都有数。 他那一眼让给梁静静觉得她更中意他了,她喜欢在男女之事上木讷甚至寡欲的人,她觉得整个白川简直没有比他更好的男人了。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两人又说起别的事,说了一会儿话,安颐问她:“静姐,原来老街西头有一片平房,是不是?” “咦,你怎么知道?”梁静静感到诧异,“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就推倒了,你又不是白川的,怎么知道的?” “我小时候来过白川,在这里待过一个夏天的,我爸酒店装修的时候,我爷爷和奶奶来监工,带着我。” “噢,那是好久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呢。那一片拆了好久了,和原来的服装市场一起拆的,那市场你还记得吗?” 安颐摇头,问:“住在那一带的人都去哪了?” “不好说,有的在旁边盖了新房子,有的住到了新城里,有的买了商品房住,谁知道呢。” 安颐又问,“镇子附近是不是有一个采石场?” 梁静静摇头,说:“那我倒真不知道,这些年应该是没有,小时候不好说,小屁孩谁会关心镇子外头的事。” 安颐没再说什么。 第三章 街上的那只老虎 第三章 街上的那只老虎 外头街上的吵吵闹闹声传进来,临近的一个大喇叭在喊,“蜂蜜蛋糕,不加水,绝对不加水,假一罚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声音高到劈叉,用的道南的方言,莫名的淳朴。 屋里的灯突然灭了,光线一下子就暗了下来,梁静静“咦”了一声,起身去按墙上的开关,“啪啪”按了两下也没反应,她正疑惑,她妈妈的声音从后屋里传来,“静静,是停电了吗?电视怎么不放了?” 梁静静疑惑地看了安颐一眼,安颐此时还没意识到这事和她的关系,安稳地在沙发里坐着。 外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两人朝窗外望过去,看见嘉嘉的身影从落地窗外一闪而过,下一秒,店门应声而开,嘉嘉的声音和门顶上的感应器同时响起来。 “老板,老板,咱们的电出问题了,电闸一直跳,拉上去又跳掉,现在整个楼都没电了。” 安颐听了一下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很痛,四肢有点麻,这种恐惧在过去的几年她已经很熟悉了,她是一只惊弓之鸟。 她从沙发里站起身,顾不上和梁静静告别,跟着嘉嘉脚步急切地跑回酒店里。 酒店的大厅一片昏暗,前台的电话在尖锐地响着。 嘉嘉奔过去,嘴里抱怨道:“要命,只是停了一会儿电,电话要不要一直打啊。老板快想办法啊,不然这帮人能把店拆了。” 安颐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工程的电话,酒店的水电和维修都承包给了一个姓黄的人,她找人的时候,听见嘉嘉陪着笑接电话,“放心,放心,就是跳了个闸,一会儿就来电了,麻烦您稍等。” 她拨了电话,那头一直没人接,“嘟嘟”地响,前台刚挂掉的电话又尖锐地响起来,这铃声让安颐的心跳加快,她觉得自己心慌得厉害,手里举着电话,急得在大厅里转圈。 “喂,安总”电话终于接通了,安颐松了口气。 “黄师傅,你在哪里?店里停电了,你赶快过来看一下。” “哎呀,你们有没有去看看电闸啊,十有八九是电闸跳了,你们推回去就好了嘛。”姓黄的工程老神在在地说,仿佛安颐的急躁是大惊小怪,安颐听了火气一下上来了,声音就有点不客气,“推了又跳了,不是简单的跳闸问题了,你得过来看看,四五十个房间都有客人在,电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安颐是温室出来的花朵,从小就知道体面,从前以为和谁都可以讲道理,要给别人尊重,自从做了酒店才知道,这些基层的人,根本不把讲道理当成是好修养,他们自有一套偷奸耍滑、欺软怕硬的社会哲学,你压不住他们,就会被欺负。 她这时候才知道从前看过的一句话,不要和认知低的人讲格局,是至理名言。 安颐加重了语气,问:“你是酒店的水电维护,现在没有电了,你意思是让我自己弄?” 对方一听她这语气,收敛了刚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安总,我没说让你们自己弄,这不是不巧,我在杭州,家里老人生病了,我送她来看病,一时半会也脱不了身,就算现在扔下老人马上回程,也要两三个小时以后,你说,这事怎么办嘛?” 安颐气得脸色涨红,厉声说:“你别问我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那这样嘛,你找别人先看看,看能不能解决,你找赞云过来看一下。” 安颐的眉头拧成个疙瘩,“赞云是谁?你把他找过来。” 嘉嘉在一旁听了,插话说:“老板,赞哥我熟,我来给他打电话,看他能不能马上过来。” 安颐握着电话看了嘉嘉一眼,一下挂掉了电话,姓黄的还在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些废话。 她气得胸口隐隐作痛,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听见嘉嘉打完了电话,她问嘉嘉:“这个人能来吗?多久能到?” 嘉嘉说很快,这时候前台的电话又响了,嘉嘉扭身去接,安颐摆手制止她,烦躁地说:“先不要管电话了,这个叫什么云的人到底靠不靠谱?” 她看见嘉嘉给她使眼色,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屋里一下更暗了,有人挡住了门口的光,她皱着眉扭头去看。 那人背对着外面的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人好高,结结实实挡在门口,好长好长的身材,穿一条灰扑扑的工装裤,一件深色的夹棉bomber,安颐一时没想起来bomber在中文里叫什么。 她坐在沙发里仰着头看着外面的来人,等她看见他的脸,她差点叫了一声,这是那头蹦到她面前的老虎,应该在丛林里而不是在人群里的老虎。 但她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有一张窄窄的脸和过于长的头发,几乎盖住了他的额头。 这人走进屋,看都没有看在沙发里坐着的安颐,冲前台的嘉嘉说,“带我去配电房。” 嘉嘉见了他几乎是跳起来,冲他叫了一声,“赞哥”,敏捷地在前头带路,带他去后头的配电房。 配电房一半在地下,要下几级台阶,那屋里的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比酒店大堂还昏暗。 安颐到底不放心,她现在对这些人一个也不信,后脚也跟着下了地下室,看见两个人影在变电箱那站着,她冲那方向喊了一句,“嘉嘉,你上去吧,先去把午饭吃了”。 嘉嘉应了一声,“蹬蹬蹬”地朝楼梯口跑过来,跑到安颐身边,体贴地提醒她,“老板,当心脚下,这地方太黑了。” 她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安颐警觉地看着那师傅,看见他嘴里叼着手电,在变压器那里来来回回地走,手上摸来摸去,腰弓着。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出声问,“师傅,你有电工证吗?” 那人转过头,嘴里的手电直直地照着安颐射过来,刺眼的光让她睁不开眼,她闭着眼睛歪头躲了一下,那光源一动不动,既不转开也不移动,像舞台聚光灯一样就这么直直地打在安颐身上,简直胆大包天厚颜无耻! 安颐用手挡住眼睛,恼火地喊了一声,“师傅”。 那光突然转开,安颐觉得眼前冒金星,什么也看不见。 “你要不放心可以换人,如果你能找着人的话。”那人说话,声音很沉、很厚,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一个圆石头投到水里发出“咕咚”一声,很干净清晰。 他声音里的笃定和傲慢反而让安颐的心放回肚子里,这人对自己做的事很有把握,那就好。 安颐往前走了几步,离那人两步外站住,问:“大概是什么问题,能马上修好吗?” 那人直起身,把咬在嘴里的手电拿下来关上,屋里突然更黑了,他转向安颐站着,说:“这事有点麻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哪里坏了这么简单,这套设施差不多小二十年了,老化很严重,功率也不够,当年设计的时候没想到现在的用电量,只要负荷超过一定的量一定会自动熔断,这个问题不解决,不会好,夏天的时候更麻烦。” 他背对着那半扇窗户,微弱的光从外面撒进来,在他的头发和后背形成一个光圈,安颐听他说话,看着光打在他的头发上,觉得自己的心沉到了谷底,此刻就算是潘安站她面前她也没心情看第二眼。 她觉得喉咙很干,心跳很快,她轻声问:“那怎么解决?需要多少钱?” “去供电局申请增容,换个新的变压器,换掉老旧的电缆,供电局一般只负责将电缆接到表外,表内的不管,通俗地说,就是电进了你的屋子,怎么接到变压器怎么接到房间,他们是不管的,这个你需要自己找人。整套下来,大约五六十万吧。” 安颐觉得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握紧了自己的手,拇指的指甲扣进手心里带来微弱的痛疼。 这世界何其残忍,运气不好的人会一直不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戏弄人间,非要把人打趴在地下不可。 她有时候想,如果是这样,她索性直接认输是不是更痛快一些,何苦折磨自己呢? 两年前她在美国上学,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她爸爸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说:“家里现金流完全断了,我们没法给你支付学费和生活费了”,她当即从美国回来。 她连大学文凭都没拿到,好容易找了个工作,干了半年,要账的人把电话打到她公司去了,同事们欲言又止神色各异地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被一把无形的刀千刀万剐,刀刀见骨,她觉得好疼,浑身发抖,这把刀杀死了她,杀死了之前二十几年体面又有尊严的自己。 然后换了个公司又重复了这样的过程,她在油锅里被炸透了。 她觉得自己是滚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天都在拼尽全力往山顶滚石头,告诉自己会好的,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打击照着她的头上砸下,毫不留情让她连人带石头滑到山底,她爬起来再咬牙继续,周而复始地重复这个过程,就像西西弗斯,是神祇安排好对他的惩罚,他永远不会到达山顶。 她能吗? 她的身上连五千块都凑不出来,下个月的贷款还要靠营业额来凑齐,她去哪里弄五六十万? 屋里好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整个世界都停止了一样。 那个高大的电工安静地站着,看着她,她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他会有烦恼吗?他看出了她的狼狈吗? 安颐清了清喉咙,问:“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那人斩钉截铁地回道,一点不拖泥带水。 他一定是一个果断的人,安颐想,真好啊,只是对她来说过于残忍。 “那行,就这样吧。”她轻声说,觉得自己浑身没有力气,连说话都费劲。 就这样吧。 她抬腿要走,往前迈了一步,听见他说,“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第四章 他一定不是汉族人 第四章 他一定不是汉族人 安颐麻痹的心脏又跳了起来,她扭头看向赞云,那人此时离她很近,她突然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上扬的眼睛,好像比一般人的眼睛长一些,很深的内双,看起来几乎像是单眼皮,浓密的眼睫毛让他的眼睛毛茸茸的,他正盯着她,她心头一跳,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很快她把这种荒谬的感觉抛到脑后,以为他在耍心机,说:“你直说怎么办,电工也不是只有你一个。” 对面的一对浓眉拧起来,显得不是那么高兴,他看了安颐一眼,转身走了,弯腰去收拾地上的工具箱。 安颐觉得自己搞砸了,她跟在他后面,软了口气,说:“我不是这意思,你说说办法我听听。” “我没有办法,刚刚是我嘴快了,你有合作的电工,你去找他问问,我不知道。” 赞云将一个扳手扔回箱子里,金属相撞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安颐在他旁边蹲下,说:“我道歉,我有点着急上火,不是针对你,你有办法尽管说,至于你的顾虑我听懂了, 我虽然和黄师傅合作,但也没有合同,都是一次一收费,他既然达不到服务的要求,我另外找更合适的人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这次是他让我们找你,那让你解决这事也合情合理,你不用有顾虑。” “你想好了?用不用先把我的简历发你看看?不用找别的师傅看看,货比三家?” 安颐扭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和她接触过的基层的人都不太一样,他身上有棱角,没有那种狡猾的市井滑头,这点让她很安心,她答:“你不如说说你的办法,这比写在纸上的简历靠谱。” “眼下最重要是先恢复供电,这边有根电缆要换一下,外面的胶皮已经被老鼠啃完了,容易漏电引起后患,我家里正好有现成的,可以拿来马上换上,然后把电闸处理一下,让它不要熔断,先对付个一两天问题不大。至于去供电局申请增容这些,你可以自己去,变压器也可以自己去买,找我也行,我可以在两三天内帮你把所有的事情弄完,后续有任何问题我负责售后,你自己未必能做到。整套做下来大约十三四万就行。” 安颐盯着他问:“所有的都包括吗?这是全包价吗?能不能少一点?” 赞云瞟了她一眼,说:“不能”。 “十二万行吗?”安颐问。 “十三万。”他说。 “行,就是你把保险丝换了,不会出事吗?” “我不会拿自己冒险,我说的方案一定是安全的,你放心。” 安颐很喜欢这人说话间的笃定和自信,让人心安,她觉得这师傅比之前遇见的人好一百倍,这人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东西。 她清了清喉咙,厚着脸皮,说出最难说的话,“我现在只能给你两万定金,后面的要慢慢给你,我一时间拿不出来这么多钱,我不想骗你。” 赞云拎着工具箱站起身,居高临下望着蹲在地上的人,她仰着头,她有一张让人没有防备的脸,脸上没有尖锐的地方,一切都是钝钝的,饱满圆润的瓜子脸,偏圆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却有圆润的鼻头,一张厚嘟嘟的嘴唇,天生的柔弱脸,她说出来的话也让人跌掉眼镜,他从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人。 他站了一会儿,见她蹲着不动,他问:“打算蹲到明天?你不是急得火烧眉毛了?” 安颐“呼”地吐出一口气,她一直紧张地憋着一口气,这时心才落回肚子里,甚至有点高兴,她从地上一跃而起,跃到一半踉跄了一下,脚麻了。 赞云站着没动,不知道看见她的狼狈没有。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楼上,脚步声一轻一重。 “我上去给你写个合同,”安颐说。 “随你”她后头的人答。 “我姓安,叫安颐。” “嗯。” 他不出声了。 “你怎么称呼?”安颐见他不出声开口问道。 “赞云,称赞的赞,白云的云。” “好的,赞老板。” 回答她的只有脚步声。 他们上了楼,走回大堂里。 楼上还是比下面亮堂一些,外头的人少了,赶集的人散了,小地方就是这样,人们起得早,一天结束得也早。 安颐让嘉嘉拿了几张酒店的信纸给她,她接过,一屁股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右手“啪”地将一只圆珠笔按开,俯身在前面的茶几上写字,写了几个字,嫌弃光线不好,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左手举着手机,右手继续写字。 她嘴里还不忘对一旁站着的赞云说: “你等一等啊,不用两分钟的。” 赞云没说话,从包里将刚刚的手电掏出来,打开,俯身将它放在茶几上,那光束不偏不倚正好笼罩着安颐面前的信纸。 安颐扭头看了他一眼,冲他笑笑,表示承他的情,一边将左手的手机收起来放一边。 那聚光灯一样的光束不光照在信纸上,也照在安颐的一双手上。 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手指细长,根根像葱段一样,每一个指甲盖都剪成相同的弧度,圆润可爱,一只手握着笔,一只手按着纸,随意地一放就像摄影里的特写一样,透着优雅和认真。 赞云有点走神。 安颐将手里的纸递到他跟前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安颐体贴地将手电举起照在信纸上,方便他阅读。 他看见她的字很漂亮,不像姑娘家的清秀,有种飘逸的趣味,他脑子里有一层白雾,那些字像一个个抽象的符号,没有进入他的脑子,他说:“可以”。 “那签个字吧”,安颐说。 赞云蹲下身子,俯身在茶几上,在她的名字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 赞云走了以后,安颐走到前台那,靠在上面,问嘉嘉,“这个人你认识?靠不靠谱啊?” “老板,你去打听下,谁不认识他啊。” 嘉嘉用手指了指左手边,“他就住咱们隔壁啊。你放心,赞哥这人虽然看起来冷淡了些,人是靠谱的,他和我哥他们关系好,当时你要找工程,我本来想推荐他的,但是因为你问我酒店原来的工程是谁,我就没说话,怕你觉得我有私心。” 安颐听了她这话惊了一下,这人就是隔壁便利店的老板,那他岂不是梁静静的心上人?她想起梁静静说,他头发长,不知道帅不帅,这就对上了。 果然女人都爱与众不同的男人。 没一会儿,赞云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捆盘成圈的电缆,用肩膀撞开了酒店的玻璃门,安颐连忙走过去想帮忙,他已经侧身进了门。 他径直往楼下走,说了一句,“我先把东西拿下去”。 安颐随手将他放在门边的工具包拎起来,这包的分量晃了她一下,比她预料得要重得多,她用了劲才将它挎在肩头上,她跟着往配电间走,那帆布的工具包随着她走动,发出金属相撞的细微声响。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正跨步上来的赞云,他明显愣了一下,仰着头看她,他在矮处,她在高处,他不说话,安颐局促地说了一句,“你的包”。 赞云往上迈了几级台阶,伸手从她的肩头将包取下来,拎在手里,轻轻松松像拎一袋衣服一般,快步走回地下室。 安颐跟在后头,慢慢走下去。 她见赞云戴了一个头戴式的照明灯,正躺在地上,他的手脚倒是真麻利。 他拿着扳手抬着两只胳膊正拧东西,她在一旁蹲下,看着,其实她什么也看不懂,但不能让人看出来。 她听人说过,这样的电缆挺贵,于是问:“这电缆包括在套餐价格里吗?” 头戴式的照明灯将赞云的脸照得亮堂堂,安颐看见他在用力,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突突地跳着,他的皮肤比一般人深,显得他的脸更陡峭,他有一个极其高挺的鼻子,安颐从没见过这样高的鼻子,几乎可以断定他一定不是纯正的汉族血统,浓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 因为用力他抿着嘴,嘴角挤出几圈纹路。 安颐盯着那浅浅的纹路。 他似乎没有听见安颐的问题,或者不打算搭理她。 等他拧下了一个零件,将它拿在手里,才微微侧头瞄了安颐一眼,说:“你要是想额外付钱也行。” 他的牙在他的脸上白得突兀。 安颐松了口气。 没等她这口气喘完,她看见赞云斜着眼看她,那目光别有深意,她一时有点不明白,看见他的目光慢慢往下,停在某个地方,说:“我建议你站起来”,安颐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她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脸皮发烫,将身上的大衣裹紧。 她忘了她穿着裙子,蹲在他跟前,他躺在地上,她的裙底一览无余,她为自己的愚蠢和迟钝感到羞耻,今天要是换个猥琐的人,那简直······她不敢想那场景。 这个人她反而放心,她莫名觉得他是个体面的人。 她听见扳手撞在金属上发出的声音。 “我什么也没看见,”她听见赞云说,他在用力,声音听起来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安颐不看他,双手插口袋里,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生意怎么样?”赞云问她。 “不太好,”她答,又问他,“你的收入好吗?我听说你……干的活比较多。” “还行,过得去。” “挺好的,我要是会一门手艺就好了,到哪都可以糊口。” “你没有吗?”赞云问她,他笃定的语气让她愣了一下,她回过神来说, “哦,倒是不能说没有,只是我不想靠它谋生。” “有选择就比没有强,不需要考虑谋生的人也比从小就需要谋生的人幸福。”他说,好像是随口一说。 安颐想了想他说的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只是这话像哲学家说的,不像是一个电工说的。 “你说得对。” 她已经忘了刚才的插曲,面朝他站着,看见他从地上爬起来,跟她说:“帮我扶一下这根电线,”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安颐说好,慢突突走过去,他指着她脚下的电线堆说,“小心,不要绊倒。” 安颐在他身边站好,微微弯着腰按他的指示抓着手指头粗的电缆,这电缆的分量不轻,他交代道:“等我剪断了,你就可以放手。”好像生怕时间久了她会不耐烦,把她当小孩一样。 他站在离她几十公分之外,手上拿了一把锯子,用力的时候,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电缆随着他的动作在她手里晃晃悠悠,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手臂上的皮肤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叮在上面一样。 时间久了她的手有点酸了,但不想让他看出来,两只脚换了个重心站着,听见他说:“很快好了”。 她有点明白梁静静为什么看上他了。 他将电缆锯断的那一刻,安颐立刻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像扔烫手山芋一样,她站直身体,甩了甩手臂。 她跨过一堆堆的电线,往楼梯方向走,跟后头的人说:“你忙吧。” 她跟着下来是因为不放心,如今看来,这人还算可靠,那就没必要杵着。 第五章 安颐的困境 第五章 安颐的困境 安颐走上楼,见前台围了几个人,正叽叽喳喳说话,嘉嘉试图插话进去,她微弱的声音被别人机关枪一样火力十足的声音盖住了,嘉嘉陪着笑脸,她先看见了安颐,冲她使眼色,安颐住了脚。 “快了,快了,马上就好了,对不住各位,我们老板正跟师傅一起抢修呢。” 一个身材富态的女人说:“你一两个小时前就是这么说,还说是闸跳了,推回去就好了,这都多久了?糊弄谁呢?你们还能不能开门做生意?我们这个团都上了年纪,这样的天气连空调都没有,要是冻出点好歹来,你们能负责吗?赶紧退钱吧。” 另一个男人插嘴进来,说得脖子上的青筋吊起来,“我们不管你们搞什么,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把钱退了,我们找别的地方住,你做不了主,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安颐听到那些嘈杂的声音就头大,她调转脚跟往旁边的厨房走去,穿过不锈钢的岛台和灶台,打开侧门,站在门边上吸了一口外头的冷空气。 这侧门和对面那楼的侧门对着,两栋楼之间不过相隔四五十公分的距离,只能一个人通过,平时也没人从这里走,墙角长了些青苔。 冷风吹得她头疼,她的脚开始失去知觉,但她站着一动没动,望着对面的金属防盗门发呆。 她在阴冷的早春里想起烈日如火的夏天,想起十几年前的白川。 她仿佛能感受到烈日炙烤在皮肤上发出的“滋滋”声和微微的痛疼感,阳光照在地上反射到空中,到处是让人睁不开眼的白茫茫一片,梧桐树上的知了“滋啦滋啦”地叫着,树下的狗有气无力地躺着,舌头伸得老长,冰柜里刚拿出来的冰淇淋冒着白烟,镇南边的三清溪水哗哗地流,红红的太阳挂在溪面上,有孩子趁大人不注意跑进水里,笑得咯咯地。 那个夏天她遇见的人,他们都去哪里了? 身后的厨房里机器发出“滴滴”的声音,她跳了起来,意识到来电了,谢天谢地,她刚往屋里走了两步又住了脚,她没有力气跟任何人说话。 她将侧门关上,锁好,一屁股坐在不锈钢的料理台上发呆。 不锈钢的冰冷很快穿透她的衣物,让她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这厨房散发着一种若有似无的霉味混合着长年累积的油烟的味道,它已经被闲置了一段日子,酒店接待低价旅游团就不再提供早餐,这厨房就没了用武之地。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见闪闪发亮的各种设备,当初置办它们的人打算大展宏图吧,就像人生,每个婴儿的诞生,都被喜悦和祝福包围,以为他会有美好的一生,然而,然而啊,人生就像这废弃的厨房,散发着霉味。 她拖着脚步回到大堂,大堂里开着灯,暖黄色的光让人觉得温暖,前台只有嘉嘉一个人在。 她见了安颐,说:“老板,赞哥见你不在走了,让你加他微信,后面的事他在微信上跟你说。” 安颐说好,靠在前台,拿出手机输入嘉嘉报给她的数字,搜到了赞云的微信,发了添加请求。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数字“24”,背景是一片黑色。 “那些客人后来有动静没有?”她问嘉嘉。 “没事,电来了后,他们抱怨两句出出气就好了,酒店做久了就这样,很多客人喜欢拿我们出气,别当真就好,就当王八念经。” 安颐很喜欢嘉嘉这种从不内耗的性格,她说:“总归是我们的失误,如果客人怨气大,就给打个折,和气生财。” 嘉嘉应道,“好咧,我有数了,我跟他们讲是我好不容易跟老板请示下来的,一般人不给打折。”她又挑着眉问,“怎么样,我赞哥靠谱吧?还得他出面办事,要是等那个姓黄的,黄花菜都凉了。” 安颐跟着附和了两句。 嘉嘉意犹未尽地说:“今天也是咱们运气好,赞哥正好在家,把事解决了,要是往常,他不到天黑不回家,那咱们只能哭了,这会儿估计前台被人围起来了。哎呀,运气真好。我刚刚还问他呢,我说‘哥,大白天的怎么有空在家’,他说他昨天把手腕扭到了,想休息一天的。就是这么巧。” 安颐想起他双手用劲拧螺丝的样子,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她看了一眼手机看见赞云通过了她的微信,他的微信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名字就叫赞云。 她在键盘上打字,跟他打招呼,说钱的事。 嘉嘉对她说:“噢,我想起来了,上午你不在的时候,城管大队的又打电话来了,说让你下星期五之前一定要去一趟,带好材料。” 安颐抬头看她,想起她刚来的时候,嘉嘉的确跟她说过这事,她差点忘了,她的心又沉了下去。 “你上次说,总有人举报我们?” “对啊,差不半年一次,从我来就一直没停过,我们估计是同一个人,对我们的事知道得很清楚,之前程老板在的时候,每次都骂娘,说不知道得罪了谁,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白川的人没有那么坏的,只能是得罪了人。老板,是不是你们家和什么人有过节?” 安颐摇头,她也不知道,按理这房子买了就租出去了,他们家连来也没来过,也不在这里生活,怎么会得罪人呢?但如果不是得罪了人,这事又说不通了,所以连她都不敢肯定了。 举报的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这房子原来建好的时候,一楼大厅是挑空的,装修的时候她爸说这空间太浪费了,就将这挑空的地方浇了楼板,多做了一个房间,就这么点事。 不是内行,不是和他们打过交道的人是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么多次了,反反复复的问题,城管那边怎么说?”安颐问嘉嘉。 嘉嘉往四处看了看,把脑袋凑到安颐跟前,小声说:“能怎么办,按规矩办的话,这肯定不合规,但开门做生意的谁家没点小问题,程总每年要打点的,大事不会有,我听他说,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老板,你刚来,得想办法拜拜码头。” 安颐点头应承,心里一片茫然,对于请客吃饭奉承结交这些事,她一窍不通,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但,她没得选,不会也得学。 外头的市集散了,套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拿着笤帚沿街扫垃圾,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姨,在酒店外头捡垃圾,弯腰拾起两个矿泉水瓶子,见安颐正望着她,讨好地笑了笑,举起瓶子示意,意思是,这是你们的瓶子吗? 安颐摇了摇头,阿姨心满意足把瓶子塞到手里的蛇皮袋里,佝偻着身体慢慢走远。 “你知道之前的程总都怎么打点吗?是把人找到咱们这里还是去人家办公室,还是约去外面吃饭?”她站着,跟嘉嘉闲聊。 嘉嘉来了精神,说:“现在抓得很严的,谁会在办公室和咱们的地盘啊,他得多傻。我听程总吹过牛,上次人家要来咱们这检查的时候,他兜里带着东西,去人家必经之路等着,等人家的车过来了,他把人拦下来,把手里的信封往人家车里一扔,说,‘领导,这是您要的材料’,大家就心知肚明了。老板,你赶紧学学吧,怎么连我都不如呢?” 安颐感叹了一句,“真厉害”。 下午五六点,刮了一天的西北风停了,天上的铅云被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看起来比白天还亮堂些,估计第二天天要放晴了。 安颐出了酒店,沿着飞鹤路往西走,去吃晚饭,路过一家古茗,几家童装店和一家玩具店,走进徐家小吃店里。 这店不大,几十个平方,摆了五六张红色的餐桌,桌上的一角贴着一个圆圆的蓝色号码牌,写着1,2,3·····店后头是厨房,厨房的锅铲声和鼓风机的轰鸣声在前头听得一清二楚,因为店面小,啤酒和饮料还有一次性的筷子和纸巾,这些库存没地方放,拥挤地堆在厨房和店面的连接处。 墙上安了几台电风扇,水磨石的地面不知道是油污还是因为时间长了磨损了,灰扑扑地。 屋里此时没客人,安颐走进去,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娘见了她,用方言熟络地招呼她,“来了,坐”。 安颐笑笑,走到最靠近厨房的那张桌子,在对着店门的位置坐下,她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 老板娘问她:“今天吃什么?” “炒面干吧。” 老板娘应了一声,扭身去了后面的厨房,去吩咐她颠勺的老公去了,很快鼓风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炒面干是道南最常见的小吃,用的是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的米线,配菜很丰富,加了切成丝的油豆腐,胡萝卜,包菜,鸡蛋,肉丝和豆芽,点一点生抽,色香味俱全。 本地的小吃店还喜欢配着鸭头、卤豆干这样的小菜,安颐不习惯,从来不点这些小配菜。 虽然天还没有黑,外头的路灯亮起来,发出橘黄的光。 她低头刷手机,看见她爸爸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她点开,“有一笔银行利息周五之前要还,你那边能不能凑两万给我,想办法凑一下。”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把手机关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难受,胸口闷。 “来了,来了,小囡,趁热吃,今天冷吧?”老板娘把面端上来,热情地冲她笑,她看见对方圆圆的已经没有了下颌线的脸,觉得眼眶发热,勉强冲对方笑了笑。 鸡蛋和酱油的香气往鼻子里钻,她觉得腻得慌,她的食欲消失殆尽,但还是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往嘴里塞。 她的父母是很好的人,年轻时肯吃苦,有魄力,两个一穷二白的青年跑去遥远的北方,在那里扎根,赚了很多钱,给了安颐从小衣食无忧的生活,她要什么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和那时候最时髦的父母一样,从高中起就把孩子送到了国外。 他们也是很好的父母,从没有强迫过孩子,虽然忙于事业,陪伴安颐的时间少一些,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这些年时运不济,又加上大的经济环境不好,投资失败了,让整个家里陷入了泥沼里,他们有点病急乱投医,巨大的压力改变了每一个人。 安颐正埋头吃饭的时候,门口进来一家三口,当中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留着童花头,安颐抬头望了一眼,那男人看见她,笑着跟她打招呼,“安总,吃饭呢”。 第六章 四包泡面 第六章 四包泡面 那是一个中等个头,三十上下,长脸单眼皮的男人,安颐并没有印象见过他。 不过,镇子就这么大,谁跟谁都认识,人家认识她,她不认识人家也很正常。 那人大概看出她的疑惑,一边在她右手边的桌子坐下,一边扭头跟她说话,“你不认识我,我是嘉嘉的哥哥。” 安颐恍然大悟,他有一双跟嘉嘉一样特别的眼睛,她笑着跟他打招呼,又跟坐他对面的他老婆点了点头。 他老婆意外得年轻,看起来很恬静不像是生了孩子的样子,像个大姑娘。 道南这个地方的女性看起来都要比实际年龄年轻,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她们身上温柔天真的气质? 那孩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一双短腿晃来晃去,嚷着要吃兔头,她妈妈细声细语哄她,说小朋友不能吃辣的,吃点别的肉肉,小姑娘不听,连珠炮似地说:“要吃,要吃,就要吃兔头。” “吃,吃,有什么不能吃的。”她爸爸说,娇惯得很。 看得出一家人很幸福。 安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旁边的一家三口打了个招呼,走出小吃店。 白川的物价不低,一碗炒面干十五块,快赶上大城市的物价了。 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路的尽头有家赵一铭零食店,音乐声音很大,很热闹,街上开始有小贩出摊,炸臭豆腐的,烧烤的,沿着飞鹤路排开,夜里也很热闹。 她回到酒店,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的钟显示已经六点多了,嘉嘉正躲在高高的前台后面化妆,她七点下班,大概是下班后有活动。 要是从前,不管是在上海还是在美国,如果哪个酒店的前台在上班时间化妆,安颐会觉得这是不专业的表现,但是在白川,她觉得无所谓,在这里生活和工作分得没有那么开,嘉嘉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不是我的工作的表情,不管什么事,她都尽心尽力,她在上班时间化个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嘉嘉正张着嘴刷睫毛,眼风扫了一眼走进来的安颐,说了一句,“老板你回来了”。 安颐见她的妆容,惊了一下,那眼线像锯齿,眼影一块一块各不相干。 她扭头走进柜台里,问嘉嘉:“有卸妆液没有?卸了我帮你画。” 嘉嘉举着一支美宝莲的睫毛膏,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镜子,说:“画得不好吗?还行吧,我感觉,反正大晚上的谁也看不清。” “面霜也行,有吗?既然出去玩,就要酷拽到家,顶着这个妆出去丢人。” “我有护手霜行不行?”嘉嘉把手里的睫毛膏拧紧,拿起一支隆力奇的护手霜给安颐看。 安颐接过来,说:“也可以”,随手扯过两只餐巾纸拧了一坨护手霜在上面,扶着嘉嘉的脑袋,拿餐巾纸把她蓝色红色的眼影和粗粗细细的眼线抹掉。 “护手霜为什么能卸妆?”嘉嘉闭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护手霜里面有油脂,油脂能溶解彩妆,相似相溶啊。” “挖槽,这么高级,听不懂。” 安颐拿起她的眼线笔,问她:“你要画得夸张一些吗?我看你刚才画得烟熏妆,你去哪玩啊?” “酒吧,和我朋友们一起,下回你跟我们一起去啊,带你融入一下道南的夜生活。” 安颐说好,又说:“我刚刚碰见你哥了,他们一家三口。” “哎呀,他们又偷偷去吃饭,我妈知道了又要说他们,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我看我哥快受不了了,估计很快就要搬出去了,他和我嫂子关系好,小两口蜜里调油,偏偏家里有我们几个大电灯泡。不过,你认识我哥了吗?” “不认识,他认识我,跟我说的。” “反正你很快就会认识他,白川的顺丰快递点是他和一个朋友承包的,人手不够的时候他也派件,隔三差五就会在你跟前晃悠一下。” 安颐听了揶揄她,“既然家里有生意,怎么不在家里帮忙呢?” 嘉嘉急得摇头,被安颐给按住,“别动”。 “我谢谢您啊,我才不在家里帮忙,一点自由都没了,一家人眼睛都盯着我,一个人当两个使还觉得我是靠家里养着,我才不傻。” 安颐轻声笑起来,这孩子聪明得很,心里什么都知道。 嘉嘉吸了吸鼻子,说:“老板,你身上真香,你的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我感觉我的幻肢都硬了。” 两人嘻嘻哈哈闹了几句,安颐说好了。 嘉嘉拿过镜子对着脸一照,吐口而出一句“挖槽”,她把脸转到左边看看又转到右边,轻叹道:“姐,我得叫你一声姐,你平时不化妆,我真没看出来你深藏不露,这谁见了不说一声牛x。” 嘉嘉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安颐把她的眼线拉长,强调了她的这特点,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有股魅惑的劲,又把她眼尾的眼影加了桃红色,眼影的渐变像水墨画一样流畅。 “这眼线比我的命都顺滑。”嘉嘉用她朴素的语言点评道。 安颐被她逗笑,她望着跟前闪闪的脸,闪闪的眼影,闪闪的果冻唇膏,闪亮的眼睛,觉得真好,看了就充满希望。 她望着嘉嘉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心里想,那些书本上的哲理和数学定义,纽约的风和米其林餐厅的鱼子酱,第五大道上的奢侈品并不会让人幸福,她只知道这一刻的嘉嘉是幸福的。 她也许并不知道美国的首都在哪里,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上海,脑子里装的最多的是八卦,口袋里拿不出几百块,但她很幸福。 安颐很羡慕。 生活到底需要什么? 等夜班的老周来接班,安颐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坐在窗前的小桌子前,把手机计算器都按烂了,也没算明白怎么才能在月底前凑够六七万。 但她没法拒绝她爸爸,他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会跟她开口。 要是没有换变压器这事就好了,这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人倒起霉来真是喝水都塞牙缝。 她捂着脸坐了一会,又望着窗户外头发呆,窗外正对着赞云家的一个窗户,还好那房间没人住,一直都是黑黢黢的。 坐了一会儿,她告诉自己得打起精神来,自怨自艾没用,她得想办法开源节流,多赚一点就能减轻她父母的担子,父母毕竟老了。 第二天果然艳阳高照,不到中午气温就高到让人穿不住外套了,春天一夜之间来到了白川。 趁着天气好,安颐把床单被套洗了,端着盆去楼顶晒衣服。 酒店的顶楼上,安了几个铁架子,专门给客人晒衣服用,住店的客人用的不多,用的最多的是安颐。 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在楼顶待着,晒晒太阳。 她把自己粉色的法兰绒床单抖开,一手拽着一边使劲抖了抖,把它搭在晾衣绳上,春风吹着它前后招展,送来一股清新的香气,阳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把被套也晾起来,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飘扬。 阳光晒在人身上微微发烫。 她把身上的毛衣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胳膊,医生告诉她要多晒太阳,多接近大自然。 她靠在顶楼的栏杆上,马路上的车流声和说话声清晰可闻,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道南多山,严格说起来是个山区,再近一点是绿油油的农田,不知道这个季节种的是什么庄稼,小麦?像安颐这样城里长大的孩子,这些东西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再近一点是鳞次栉比的小镇建筑,长得大同小异,以实用为主,谈不上美观。 她的目光落在隔壁赞云家的楼顶上,那楼只有四层,她站在六楼上往下一看,连他家墙角的簸箕和搭在一旁的抹布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屋顶绿油油一片,有盆栽的植物也有直接种在屋顶的堆土上的,这个时节还不见花开,只有一片绿色,挨挨挤挤占满了半个屋顶,另一边有个晾衣架,这时候挂了几件深色的衣服,在微风里招展,她甚至看见了一条白色的内裤。 她把目光移开,望向遥远的天边,那里有几个黑点,向山里飞去。 从楼上下来,她的身上和脸上都觉得热热的,脸上飘着粉红色。 她去了旁边的便利店,进去没看见有人,她弯腰在货架上挑了几包方便面,忘了从前是吃的香辣牛肉面还是红烧牛肉面,随便拿了四包,等她到了柜台打算结账的时候,赞云从后面走了出来。 她没料到他在家,他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薄薄的棉质t恤勾勒出他结实的身体和宽阔的肩膀。 安颐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他的皮肤异常的细腻,大约是深色的缘故,他的眉毛和头发像墨汁一样黑。 “你在家呢,”她说。 “嗯”。 安颐把手里的泡面一股脑放在柜台上,垂手站着。 “电的事有进展吗?”她问。 “今天我帮你申请好,下午或者明天一早会带一份合同来给你签字,最迟后天,快的话明天下午换变压器,要停个几小时的电,你得做好准备,不过这几天天气暖和了,下午停几个小时应该影响不大。” 扫码枪在泡面上扫过发出“滴”的一声。 “行,我知道了。”安颐说。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手上,那是一双大手,骨节分明,泡面在他手里瞬间看起来小了很多,看得出是经常劳动的手,力气很大的样子。 “,一共九块六。”赞云说。 安颐把手机的付款码递过去让他扫。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滴”地一声收了款。 安颐抓起柜台上的泡面要走,赞云问她:“要塑料袋吗?” 安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不用”。 她说了声“走了”,头也不回地走出便利店。 屋里一下空了,她的香气还若有似无地在空气里飘着,阳光照进屋里,货架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天晚上,接班的老周打电话给安颐,说地下室的钥匙不见了,问有没有在她那。 为了安全,酒店要求前台隔几个小时要巡视一遍地下室的水电房,楼下还有巡逻表,老周发现地下室的钥匙不见了。 安颐打电话给嘉嘉问她这事,她那头声音有点吵,她的声音有点高,嚷嚷着:“哎呀,哎呀,让我装口袋里带回来了,没事老板,我这就给送回来,我在镇上吃饭呢,骑电动车几分钟就到了。” 安颐说行,正打算挂电话呢,听见嘉嘉那头突然支支吾吾地,她问:“怎么了?” “不然,你过来吧,老板,就在老街边上。不冷不热地,你就当散步了。” 安颐没多想,问了饭店名字,就挂了电话。 第七章 我不会弹钢琴 第七章 我不会弹钢琴 她换了一身衣服,穿了一件毛衣,套了一条牛仔裤,推着她的自行车就往老街骑。 这辆飞鸽自行车是她来了白川后在网上买的,花了三百来块钱,这地方没有车很不方便。 车寄到后,她撅着屁股在酒店门口拆了又装组装了半下午才装好,扭螺丝拧得食指都肿了一圈。 安颐到了老街西头不远的地方,找到那家灯火通明的农家乐,这农家乐连个名字都没有,嘉嘉说:“反正你肯定能看见”。 她把自行车在门口锁好,手里拿着车钥匙,往一桌又一桌的人身上打量,试图找出嘉嘉,找了半天未果,她打量别人,别人也打量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认出了她,她看见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快步走去了另一个房间,也没找到人,她正疑惑的时候,听见有人叫她,“老板,老板,这里。” 她循声望去,嘉嘉在二楼外的一个平台上跟她招手,原来那里还摆了一桌,她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找到楼梯走过去。 刚才那屋里有一桌男人,见人走了,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感叹道:“这身材,这腰臀,我只在电视里看过。” 其他人跟着啧啧称奇,越说越不入流,亏得当事人听不见。 安颐有一副不太符合当下审美的身材,不是那种纤细得一阵风就能吹跑的身材,她的身材曲线明显,尤其是屁股,比一般人翘,加上腰细,谁第一眼见她都只看见她的腰和屁股,看她的目光就多了一些性意味的凝视,她少女时代曾为此非常困扰,想尽办法遮掩,后来去了美国倒好了,随着年纪增长,她坦然接受了自己的身材。 那二楼的平台摆了一张大圆桌,此时坐了一桌的人,头顶上和平台的栏杆上挂满了星星一样的串串灯,星星点点地亮着。 安颐走上去,嘉嘉起身迎了过来,不等安颐说话,她拉着安颐走到桌子旁,对着一桌的人说,“这是我老板,安颐,”一桌子的男男女女都望过来,嘉嘉一把把安颐按在她身边的一个空位上,安颐不想在人前表现得太别扭下了嘉嘉的面子,坐着没说什么,坐在她左手边的人招呼她,“安总,别客气,既然来了随便一起吃点,别见外。” 安颐一看,这是那天在小吃店看见的嘉嘉的嫂子,她忙应道:“你叫我名字就行,安颐,不知道你怎么称呼。” “叫我丽君就行,我是嘉嘉的嫂子。” “我记得的,丽君。” 丽君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了一杯橙汁,冲她温柔地笑了一下,安颐有点受宠若惊,不知如何应对。 嘉嘉指着桌上的人给她介绍,那个单眼皮的是她哥周凯,那个脸像馒头一样圆的是她堂哥周杰,旁边那个一头干练红头发的是他老婆碧红,人高马大像熊一样的是周凯的发小大头哥,再旁边那个脸臭的是她哥的朋友赞哥,还有一个圆脸的姑娘叫丽欣,至于这姑娘是谁,嘉嘉没有说。 认了一遍人,大家打了个招呼,嘉嘉对着众人说:“我老板刚到白川,人生地不熟,以后你们能帮的帮着点,老板,这里坐着的都是自己人,有事尽管说话。” 安颐侧头看着嘉嘉,看见串灯在她头上闪烁,她像天使一样。 她在白川得到了很多从没感受过的善意。 满桌的人又说回之前的话题,周凯正说他女儿面面的事,说她天天在家里看ipad,他们两口子忙没空看着她,为她的教育头疼,说小姑娘家家,想让她去学个舞蹈钢琴什么的。 那个人高马大的大头哥泼他冷水,“得了吧,这些东西看面面自己有没有兴趣,大部分孩子学这个也就是家长一厢情愿,尤其在白川这样的小地方,老师都是三脚猫功夫,没什么意思,我不赚你的钱。” 听起来他是做兴趣班的。 周凯和周杰听了他这话,把他好好埋汰了一顿,“你就不能好好做,找点好老师来,还有脸说,成天糊弄家长,白川的下一代都葬送在你手里了。” 一桌人都在笑。 丽君问安颐:“我听说你从美国回来的,是在美国上的大学吗?” “是,我高中也在美国上的。”安颐说。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温暖的春风吹动头顶上的灯带。 “哎呀,那你英语一定很好啊,能不能给孩子补英语的?”碧红两眼放光,问道。 “我没有接触过小孩的英语,没有方向。”安颐说。 碧红的老公是个做生意的,有眼色,说自己老婆,“你是不是让你儿子的英语搞癔症了,安总哪里的时间给小孩补英语。” 碧红这时候意识到不大对了,讪讪地说:“也是哦”。 丽君问安颐:“你觉得小姑娘有必要学钢琴吗?你小时候学过吗?” 安颐举起杯子喝了一口橙汁,回道:“,主要还是看小孩的兴趣。” 她感觉到对面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从杯沿望向对面,看见赞云正盯着她,他的头发随风轻轻摆动,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的眼睛像野兽一样让人心悸,带着说不清的攻击性。 坐他旁边的姑娘丽欣侧着头和他说话,他将脸转走,歪着头听那姑娘说话。 嘉嘉把头靠过来,跟安颐咬耳朵,“看看对面那一对,你看那俩配不配?丽欣是我嫂子的表妹,她对赞哥有意思,他们打算撮合这两人呢。” 安颐看了看那两人,说:“看着挺好”,心里免不了想起梁静静,她还是觉得梁静静好。 “这两人刚接触还是已经有眉目了?”她问嘉嘉,心里替梁静静着急。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就见过一两回。” 安颐瞄了对面一眼,那两人还在说话。 这时候面前的圆桌转盘停下来,正好一碗八宝饭停在安颐跟前,她从坐下一直没动过筷子,这天晚上她吃过泡面了,肚子不饿,这时候见了这油光发亮的八宝饭有点馋,她拿起公勺挖了一勺糯米豆沙带莲子的八宝饭放自己碗里,埋着头小口小口吃起来,她和满桌的人毕竟不熟,权当打发时间了,等她吃完了,抬头一看,那八宝饭又恰好停在她面前,这桌子上的人除了她,好像没人对这道菜有兴趣,转了一圈还是满满的,她又挖了一勺,把自己吃得食物堵到了喉咙口。 她听见满桌的人开始说起挖笋的事了,道南多山,城外几十里地的深山里此时正是挖笋的好季节,密密麻麻满地都是刚冒头的竹笋,连铲子都没地方下,只要两个小时就能把一蛇皮袋装满。 但山高水深,没有路,外行人贸贸然进去容易迷路,最好有当地人带。 碧红娘家在山脚下,她对这些熟门熟路,她说,“我让我爸带你们去,你们把时间定好,到时候不要哭着喊着上不去下不来就行。” 嘉嘉摩拳擦掌,跟安颐说,“老板,咱们一起去?我要跟老周调个班,我必然要去。” 安颐没去过,听着很动心,说好。 丽君听见了,说:“安颐,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野山爬起来非常非常累,不比景点的山。” 她大约是觉得安颐这样的姑娘娇气,又不好直说。 安颐说:“没事,我在美国的时候也去山里徒步的,试试看。” 这事就定下了,丽君又轻声叮嘱安颐,“一定要穿结实点的鞋子,鞋底要厚,裤子和衣服要不怕剐蹭的,不要穿毛衣。” 安颐没见过这么温柔的人,她们萍水相逢,丽君的体贴和温柔让她觉得受宠若惊,心里一下就觉得近了,她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去握着丽君的手,觉得丽君像自己的亲姐姐一样。 大家有来有往地说了半天,把进山的时间定到三天以后的周五,碧红统计人数,让去的人举手,安颐和嘉嘉都举起手,碧红指着她们嘴里数着“三,四”,她见赞云也举了一下手,惊讶地“咦”了一声,好像见到太阳从西边出来,她说:“阿赞,你不用赚钱啦?怎么舍得休息啊?” 男人们见状跟着开了几句玩笑,说这比母鸡打鸣还稀奇。 周凯最了解他,问他:“你的钱攒够了?” 赞云一直不开口,瞟他们一眼低头喝自己的茶,任他们开自己的玩笑。 丽君捂嘴笑起来,说:“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因为人吧。” 众人望向丽欣,又看看赞云,丽欣娇嗔地低下头。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就要散了,大伙起身的时候,周凯体贴地问安颐,“你怎么来的?送你回去?” 安颐忙推辞,“我骑自行车了,蹬两下就到了”。 周凯说那也行。 他们一行人往外走的时候,饭店里其他客人多有抬头看过来的,男人了解男人,几个人自觉把安颐让到了中间。 西北角有一桌客人,当中有一个方脸的男人冲他们喊,“赞云”。 赞云认出那是从前的一个客户姓王,他走两步过去打招呼,那人递烟给他,他伸手接过捏在指间。 那姓王的低声问他,用一种男人间心知肚明的语气:“那姑娘什么人,之前怎么从没见过?刚刚进来把我们惊着了,没想到是跟你一块的,快说说是什么人。” 赞云捏着手里的烟,转着圈将那烟的过滤嘴捏了个遍,说:“我可不敢说,那是我朋友看中的人,我不能把他卖了。这姑娘来头很大,你们歇了心思吧。” 他边说边迈步走开了,姓王的还在后头“哎,哎”地说话,他好像没听见,迈步去追已经走到前面的一群人。 他看见中间那个穿白色修身毛衣的背影,脚步缓了一下,慢慢地在后面跟着,他看着她因为走动而摇摆的腰肢和屁股,盯着看了几眼,眼睛不瞎的人很难不注意到她。他想就是让他拿圆规画,他也未必能画出这么圆的屁股,他看过的洋片子里也少见这样的,那腰细得感觉一手就能掰断,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他觉得那摇摆摇得他有点烦躁,他很想去破坏点什么。 他把手里的烟捏扁还觉得不够又狠狠将它捏碎,顺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看见安颐跨上自行车,摇摇摆摆地骑走了,消失在春天的黑夜里。 第八章 你跟我车 第八章 你跟我车 第二天下午刚吃了午饭没多久,赞云风风火火地跑进酒店,车子停在外头还没熄火,他拿来一份供电局的合同让安颐签字,安颐趴在大厅茶几上把字签了,赞云拿了就走,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他身上穿的一件黑色t恤上落满了白灰,脚上穿一双飞跃的运动鞋,来去像一阵风,好像后面有鬼在追,果然像粱静静说的,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 第三天中午,他来把变压器换了,这事就彻底解决了。 他来换变压器的时候,安颐不在店里,她去了城管大队。 白川的镇政府在三清溪边上,离老街不远,是原来的镇中心所在,房子是一栋三层楼的青砖房,是九十年代的建筑,镇政府门口的路一共就两米来宽连一辆车都很难开进去。 安颐去了,将自行车停在门口,望了一眼那怀旧的办公楼,原来提到嗓子眼的心倒是放回去几分,这么亲民的地方让她有种安全感。 她一间间地找过去,找到门上写着综合执法的办公室,那屋里摆着几张办公桌,有几个埋头办公的人,她也不知道应该找谁,就近问了一个靠近门口的工作人员,“请问,城管让我来说明一下情况,我应该找哪位?” 那人抬头看她,是一个四五十上下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头发已经开始稀疏,面色倒是和善,他问:“哪个单位的?” 安颐忙答:“龙穿峡酒店的。” 那人“哦”了一声,用下巴指指屋里东北角的一位,说:“找赵科长。” 安颐谢过他,往那位赵科长工位上走,这位赵科长已经听到了动静,望着安颐走过来。 他看起来比门口那位要年轻许多,人高马大,脸庞红润,安颐在他眼里看见了不着痕迹的打量,他笑着说:“来了,你们这样让我们工作很难办啊,三请四请都不当回事。” 安颐忙说些好话,说自己刚刚接手,还没搞清状况,又表态以后一定更上心。 “我也理解你刚来,我们也是按章办事,既然不合规有人举报,我们总要给群众一个交代的。”他说,他的声音低沉洪亮,态度比安颐预想得要好。 安颐站他桌子旁跟着点头。 “把材料交一交吧,之前给过你们一个清单的,都带齐了吗?” 安颐忙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档案袋递过去,谦恭地说:“您看还少什么吗?” 赵科长随手翻着资料,边问她:“你对这里的情况了解吗?以后都是你来经营还是?” “情况正在了解中,还有好些没搞清楚,没有意外的话,以后都是我来经营,”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人,又补了一句,“以后有不懂的地方还请赵科长多指导,我一定配合工作。” 赵科长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调回到材料上,他把手里的材料放在桌上磕了磕,说:“情况你也了解了,你们这情况的确是违规,总有人举报,问题也要解决,我也要向上面提报告的,不过考虑到你刚来,需要一些时间,这样吧,给你们半年时间整改,回去好好想想解决办法。还有,你们做生意要想办法搞好外部关系啊,被人盯着可不是好事。” 安颐心里一松,事缓则圆,总有解决的办法,她连连说是,表示感谢,又表了一堆决心,临了小心翼翼地说:“领导,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下次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及时请教。” 赵科长笑笑,说:“我们办公室有对外电话的,有问题可以打电话,实在着急,可以直接来办公室,我们是欢迎民众来咨询和反馈的。” 安颐心里有数了,她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千恩万谢地走出了执法大队的办公室。 屋外头阳光灿烂,春意正浓,不远处的小溪像面镜子反射着阳光,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 事情比她想得顺利,她推着自己的白鸽自行车,绕到溪边,沿着小溪走了一段,看见溪面上架设的一架石桥,她站着看了看,这桥至少有几十年了,让她想起小时候,桥面的青石板已经被踩出包浆光滑如镜,石柱做的栏杆上却盖着一层青苔。 她不记得小时候是不是从这座桥上走过。 她看了一会儿,跨上自行车,扭头回家了。 骑到古茗门口的时候,前面有辆卡车在路中间调头,把后面的汽车和电动车都挡住了,谁也过不去,安颐停下车一脚撑在地上,等着。 突然听见旁边人行道上有人叫她,“安总”,语气很热切。 她扭头一看,是一个矮胖敦实的男人,原来是承包水电的黄老板,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说:“你从杭州回来了,家里人没有大碍吧?” 黄老板绕过一辆停着的自行车,走到她跟前,说:“哎呀,你说就是这么巧,耽误了安总的事情,我也过意不去。你看我也是个实在人,要不是真有事,我也不会不管酒店的事,安总你也了解我的。这事办的。” 安颐笑笑没接话,闻见他说话间的一股烟味。 “我今天刚回来,马上就去酒店看了,实在不放心,看看有没有能做的,刚刚才出来,听前台那小姑娘说换了个变压器啊。安总,你这可是大工程啊,你们是外行,还是应该多听听,我担心你吃亏,你应该打个电话给我的。” “多谢黄老板,你说得有道理。” “我不是说赞云不好啊,这么大的工程,多赚一点少赚一点,那对你们来说价格就差得多了。赞云给了什么价格,我来帮你把把关。” “不用了,换都换完了,以后我有事再跟你请教。” 前面的路通了,安颐踢了一下脚蹬子要走,黄老板说:“这变压器虽然不便宜,但要是有门路,能有不少折扣,像赞云这样的老手,能拿到的价格比我还低,也贵不到哪里去。” 安颐不急着走了,她倒是要看看这出戏怎么演,她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这样,那么多少价格是合理的呢,黄老板?” “顶天了三十万,安总,超过这个价格你就是当了黄鱼被宰了,像赞云这种资历的,变压器啊电缆啊能拿到比别人低的价格,二十五万也有的赚。” 黄老板打量着安颐的神色。 安颐心里一惊,她原来心里想的是在那样紧急的情况下,赞云愿意来救急,又帮她尽快处理好,就是价格收的高一些,她也是能接受的,毕竟加急也是有费用的,可是这个姓黄的来拆他的台,把价格使劲往下压的情况下,仍然报了二十五万,说明这基本是不赚钱的价格了,那他这十三万的价格是怎么报出来的?怎么想他也不可能一单有十几万的利润,她满肚子疑惑。 “黄老板,”她说,“先不管赞云怎么报的价,就你了解的,十几万有没有人做?” 黄老板听了连连摆手,说:“安总你在开什么玩笑,一个变压器都差不多这个价格,整套下来,就是偷工减料糊弄你,这个价格也要贴钱,谁要是说能做下来,那他是吹牛x。不过,不是我多嘴啊,赞云倒是也在做二手设备的回收,那些倒闭的工厂啊酒店啊,把装备家具打包卖给他,他做这个不是一年两年了,兴许有我不知道的路子也不一定。” 安颐糊弄了他两句,蹬着车子就走, 黄老板在后面朝她喊,“安总,以后有事找我,我给你最实惠的价格”。 安颐冲他摆摆手。 她就是不找赞云,也绝不会再找这个人。 蹬了一脚就到了酒店,她把车子在门口锁好,手里捏着钥匙进了大堂。 嘉嘉见了她,问她事情办得怎么样,她把情况说了,嘉嘉说:“还行,这就是给你留了活动空间了,慢慢想办法吧。” 安颐正要上楼,嘉嘉问她:“老板,这个点你不去吃饭吗?” 安颐回她:“我在外面吃完了。” 她转了钱给赞云又帮她爸还了贷款,口袋里一共还剩二十几块,前天买了四包泡面,今天还剩最后一包,还能吃一顿。 说起这个,她想起来了,回头吩咐嘉嘉,“对了,门口掉了一堆树叶,看起来邋邋遢遢的,你拿扫帚扫一下。” 嘉嘉说好。 安颐上了楼。 这天天气好,她把自己房间的窗户打开,让它大敞着,不冷不热的春风灌得满屋都是。 她拿电热水壶烧了壶热水,泡了一包红烧牛肉面,坐在窗口前就着春风饱饱地吃了一顿,她对吃的一向很随和,能填饱肚子就行,连续吃了四顿方便面虽然有点腻歪,但问题也不大。 天黑下来后,她晃晃悠悠下了楼,前台有几个客人在办理入住,行李箱和人塞满了半个大厅,她从边上走出去,左拐去了便利店,看见便利店的门口蹲了一只黄毛狗,看见她走过来一点不害怕,疯狂摇起尾巴。 这狗看着很和善,她对狗的了解有限,猜测应该是一只土狗,土狗看起来比较没有攻击性,但她小时候被狗咬过,见了狗总是害怕,她侧着身僵硬地从它旁边挤进屋里,生怕它突然跳起来朝自己扑过来。 “鬼鬼祟祟干什么?”屋里突然有人出声,安颐吓得惊跳了一下,仓惶地望向声音来源,看见赞云正蹲在货架跟前往货架上摆货,身上的体恤袖子挽到胳膊上,她呆滞了一秒,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说:“没事”。 她熟门熟路地转去第二排货架拿了四包泡面,走去柜台,赞云跟她同时走到柜台那,拿着扫码枪帮她结账,每扫一下发出“滴”的一声,四声“滴”后,他机械地说:“四包泡面,一共九块六,不配根火腿肠吗?” 安颐摇头,把收款码递给他。 他盯着安颐看了一眼,才垂下眼皮举起扫码枪结账。 安颐心头突了一下,这眼神像把刀,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种不清不楚的感觉让人心里不安生。 他是什么意思? 他刚刚洗过头发,头发还没干透,半湿半干地搭在他的脑袋上,站近了一股熟悉的洗发水的味道,不知道是飘柔还是海飞丝,反正很熟悉的味道,让人想起夏天。 她拿起自己的四包泡面就走,为了他那莫名其妙的一眼,她连再见也不想说。 赞云把她喊住,“明天去山上你跟我的车走,早上七点在门口车上汇合。” 安颐转身,疑惑地说:“那天说嘉嘉的哥哥来捎上我。” “他离得近还是我离得近?”赞云反问她,这是他的结束语, 第九章 面瘫脸 第九章 面瘫脸 他说完俯身把地上的一箱啤酒扛起来,穿过两排货架中间的走道,向着墙边的冷柜走去。 安颐不由自主地跟着走了两步,说:“你不是有正事要办?” 赞云已经走到冷柜跟前,听了这话,扭身望过来,肩头还扛着那箱石梁啤酒,问安颐:“什么正事,我怎么不知道?” 安颐见他装傻,她自然不会去提起,他们的交情不到这个程度。 她看见赞云的脸色不是很和蔼可亲,尤其是天花板上的灯直直地照在他的头顶上,他看起来几乎有点不耐烦,举着的那箱啤酒让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和胸膛的肌肉绷紧,更加强化了他的不友善。 安颐发现这个人和别人都不一样,身上有种异常安静又野蛮的气质,像某种野外的动物,它们不会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它们潜伏在暗处,等待时机跳出来咬断猎物的喉咙,一招毙命,他的身上有种既安静又野蛮的气场。 她捏紧手里的泡面,那塑料袋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她耸耸肩说:“我都可以,你方便就可以。那明天见。” 她转身走向门口,那只黄狗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屋里,见她走近,突然起了身,安颐住了脚。 一人一犬隔着玻璃门对视。 赞云吹了一声口哨,那狗听了疯狂摇尾巴,他把手里的啤酒放下,走上前,对着那狗说:“坐下”。 他声音还没落地,那狗已经后腿一矮一屁股坐地上了。 他站在安颐身后,说:“它叫来福,和人很亲,不咬人”。 安颐说“谢谢”,眼睛紧紧盯着那狗,伸手推开玻璃门,僵着身体垫着脚小步从狗旁边走开,消失在夜色里。 赞云跟着走出门外,俯身摸了摸来福的脑袋,低声吩咐它,“不要吓唬她”。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安颐起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太阳还没出来。 她收拾妥当下楼,还不到七点,值班的老周已经起了,在伸胳膊踢腿活动身体,值班室里的折叠床不那么舒服,睡一晚够呛。 他见安颐带着一个大帽檐的帽子,几乎遮住了整个脸,说:“老板,这么早出门啊?” 安颐说是,又说:“今天辛苦你了”。 老周一笑挤出一脸褶子,皮干头发枯,一看就是被生活压弯了腰,他家里负担大,晚上在安颐这里上班,白天去厂里做计件的活,一刻也不敢休息,人是老实人,他对安颐说:“客气了,老板,应当的”。 他是个男人,不懂女人的衣服和流行,但知道好不好看,他望着转身出门的安颐,心里想,他这辈子没见过身材这么好看的女人,腰是腰,胸是胸,屁股是屁股,腿是腿,哪哪都正好,说不出来的好看。 他望着已经关上的玻璃门,久久才将目光收回来。 安颐出了酒店,转头就看见赞云正搬着一箱娃哈哈纯净水往一辆皮卡车的后车斗里放。 那辆灰色的皮卡时常停在门口,安颐见过几回,原来是他的车。 “早,”她朝着车走过去,冲他打了个招呼。 她看见赞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愣怔但很快消失了,他把那箱水扔进车斗里,眼睛在安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这赤裸的目光惹怒了安颐。 她以为他是体面的人,和别的男人不一样,原来也是一样的,这让她更难受,他应该罪加一等。 这天为了爬山,她穿了一双厚底的运动鞋,一条黑色的小脚牛仔裤--怕虫子从裤腿里钻进去,一件黑色的皮质机车夹克,夹克里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中规中矩的打扮,没有什么奇装异服,他在看什么? 她打开皮卡的副驾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车里非常干净,没有任何异味也没有车载香薰的工业香味,她四处看了看,简直可以用纤尘不染来形容,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考虑到他每天和灰尘打交道,他一定花了很多精力来保持干净。 她看见赞云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大步往车里来,他很高,长腿一迈,一步顶别人两步,他穿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一件黑色的军装风上衣,一双运动鞋,这些其貌不扬的衣服穿他身上让人感觉很舒适,就好像本来就长在他身上一样,他身上有种让人说不清的质朴的气质,他总让安颐想起原始的丛林。 赞云绕到驾驶座那边,打开车门,右手拽着车顶的拉手,轻轻一跃就坐到了驾驶座上,他把车门关上,把手里的袋子举到安颐面前,说:“我买了包子给大伙,吃一个?” 安颐看看他手里的包子,又看看他的脸,说:“谢谢,不用”。 赞云没说什么,将包子在操作台上放好,松了手刹,发动车子,好像他招呼安颐吃包子纯粹是为了礼貌。 他打了几圈方向盘把车倒出来,沿着飞鹤路往镇外开。 车子经过梁静静的“罗马假日”服装店,安颐恶向胆边生,说:“要是静姐也去就好了,她一定喜欢,我说的梁静静,你认识吧?” 赞云点头。 “你说她去好不好?” “你应该问她不应该问我。”赞云回道。 “那天吃饭那姑娘呢,你不去接人家吗?” “不接。”他语气如常地说,惜字如金。 安颐觉得刚刚被上下打量的怒火一下又烧了起来,她本来想戳他两下看看笑话,结果一拳下去打在棉花上。 太阳出来了,直直地照在挡风玻璃上,安颐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靠在椅背上打量外头的风光。 白川四面环山,目之所及远远近近都是山,离镇子近一些的是一些低矮的山丘,此时山上的松树绿油油的,松树下的茅草枯黄,一些蕨类发出了新芽,车开进了山里,空气里都是草木的香气,车窗半敞着,温暖清新的空气在车里流淌。 安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头歪在椅背和车身之间。 车里静极了,只有外头山里的鸟雀在聒噪,金黄的阳光像层薄纱笼罩在车玻璃上和她的身上,巨大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脑袋和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和一张嘴,那丰厚的嘴唇微微张着,毫不设防。 这个世界仿佛只有他们俩人。 她是被一阵急刹吓醒的,一激灵坐直,茫然四顾,懵懂地看向赞云,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赞云看着她,跟她解释:“突然跑出来一只松鼠,我让了一下。” 他的眼神让安颐浆糊一样的脑子一下清醒了,她把头上的帽子往上拉了拉,点了点头,他的眼神总让她心里一惊,已经不是头一回这样了,她搞不明白为什么,她是不是多想了?这个人也许就是跟别人不一样而已。 但他刚刚那个眼神明明是柔软的,她起了说话的兴致,侧头看着他,看见他异常高挺的鼻子,实在不像是汉族人,她问:“你是本地人吗?” 她看见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充满防备地反问道:“怎么?” 他的防备冒犯了安颐,她不过是闲聊,他在防什么?好像她别有居心一样,刚刚才熄灭的怒火一下又烧了起来,她觉得简直莫名其妙,她把头拧到右手边,看着窗外,说:“没怎么”。 一阵风吹进来,安颐把自己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彻底遮住自己的脸。 “我爸妈是外地人,我在这里出生长大的。”他解释道。 “哦”,安颐冷淡地应了一声。 “你在美国待了那么多年,怎么跑回来了?”过了一会儿,他问。 “怎么?”安颐学他,傲慢地把刚刚激怒她的几个字送还给他。 他不吭声。 “很多年前镇子附近是不是有一片很大的采石场?”安颐问。 他脸上又出现了那种防备的神色,安颐几乎要怀疑自己多虑了,也许他就是一张,他没她想的那个意思,不然解释不通。 “不知道,”他说。 安颐没再说什么。 车子离山体很近,山上的狼棘藤朝路上伸过来,随风摇摆,几乎要蹭在车身上,安颐把手伸出窗外去碰触那纤细的植物,“不要碰”,赞云厉声制止了她,“有毒,会让皮肤红肿”。 安颐像被烫到,飞速把手缩了回来,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她坐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仰着头喝了两口,又拧好塞回包里。 操作台上的包子散发着一阵阵的香气,让她的肚肠都在打结。 她望着外头的山,想起记忆里的那片采石场。 那里有一个一个深深浅浅的坑,有些坑里蓄了雨水,有些没有,石头是灰白色的,阳光一照有些细微的晶体发着光,一块又一块采下来的石头没有运走堆在那里,像一座又一座高山,她双手双脚并用在石头山里穿梭,尖锐的棱角会刺痛划破她的手和露在外头的胳膊腿,有时候她一脚没踩稳,会滑下去,好疼,有人伸出手抓住她。 “我得罪你了?”她听见赞云问。 她把思绪拉回来,扭头看他,见他目视前面的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正要说话,他的电话响了,他按了免提,电话里一个大嗓门的男人问:“阿赞,到哪了?到臼齿弯的农家乐了吗?咱们在那汇合吧,你要是先到就在那等会。” 安颐听出来那是嘉嘉的哥哥周凯。 赞云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那个地方还有多远?”安颐问,她看了下手机,他们已经开了快一个小时了。 “十来分钟吧。” 她刷到了关敖的ig动态,那个消息提醒自动跳出来,她看见他去看海了,阳光沙滩棕榈树,但是他好像很伤感。 对不起啊。 他们在世界的两端,山高水长,地角天涯,他在美国的海边,她在中国的山里,如果不是刻意安排此生都不会再相见,梦里还在耳鬓厮磨的少年总归只能留在梦里。 车拐进一个停车场,安颐把手机锁起来放进口袋里,她看见停车场已经停了一辆白色的特斯拉,碧红正弯腰在旁边的一个水管子下洗东西,她的红头发被阳光一照,像着了火一样。 她下了车,朝碧红走过去,碧红听见停车声,转头看见是她,笑着招呼她,“安颐,快过来,吃根黄瓜,我刚刚跟老板买的。” 安颐没推辞,接过来湿漉漉的黄瓜张嘴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清脆爽口,黄瓜味十足,俩人站着边“咔嚓咔嚓”地吃,边把这黄瓜夸了一顿,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赞云和周杰站另一边,周杰点了一根烟放嘴里,两人站着百无聊赖地聊天。 他低声说:“啧啧,你看看这身材。” 他说谁两人心知肚明。 “你好好看,使劲看,你老婆多有面子。”赞云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 第十章 我们是不是认识 第十章 我们是不是认识 “草,”周杰朝他脸上喷了一口烟,问他,“你是不是人?好看的东西还不许看一眼了,我干嘛了,说得我像禽兽一样。要是吴彦祖来了,我不信我老婆不看,有什么呀。” 赞云脚尖一碾把一只长脚蜘蛛踩死。 碧红拎着赞云交给她的那袋包子,递给安颐,说:“尝尝,这是镇上有名的萝卜丝包子,好吃的。” 安颐闻这包子味闻了一早上了,此时没有一丝犹豫,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包子还剩最后的温热,萝卜丝和粉丝馅的,好吃。 此地农家乐的老板娘这时端了一个澡盆大小的不锈钢盆来水龙头上洗菜,盆里红的西红柿,绿的芹菜,黄的胡萝卜,装得满满当当。 她和站着的人闲聊,语气亲切像自家亲戚一样,知道他们要去挖笋,说,“好啊,我都多少年没挖过了,好玩,这几天天气也好。” 道南的人就是如此淳朴热情。 安颐脸上一直挂着笑。 一辆比亚迪开了过来,车窗开着,嘉嘉高喊着,“我们来了”。 周凯把车停了下来,车里下来丽君和丽欣。 丽欣这姑娘身材修长,亭亭玉立,穿一件粉白相间的冲锋衣。 周凯招呼大家去上卫生间,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又问碧红,“叔叔在哪等我们?” 碧红说:“在山脚下,我知道地方,你们跟着我的车就行。” 安颐和嘉嘉站一块儿,嘉嘉是个小个子,极其瘦,不知道有没有八十斤。 “不是我跟你们的车吗?怎么把人家两口子拆开了?”她低声问嘉嘉。 嘉嘉摇头,“我也不知道啊”。 碧红把手里的包子分给丽君她们,大家站着吃包子。 丽君夸碧红,“还是你想得周到,一早起来吃不下,到这时候才开始饿,正想吃点东西。” 碧红摆手,“别夸我,我就买了几根黄瓜,包子是赞云买的,你夸他。” 丽君嘿嘿笑起来,冲着她姊妹“哎呦哎呦”了几声,说得丽欣脸上飞红,她这样子有种明媚的楚楚动人。 安颐趁机说:“等下让她跟赞云的车走。” 丽君说,“对,对”。 大家都笑起来。 几只蜜蜂一直在旁边“嗡嗡”地打转,赶也赶不走。 大家分头上车,安颐和赞云面对面擦身而过,赞云垂着眼皮看了她一眼,走到自己的车旁,看见丽欣站在他车旁,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北山脚下会合了碧红的父亲,一起进山的时候大概是九点钟,太阳已经老高了,天开始有点热了。 老人家骑了一辆三轮车,车上装满半车斗的工具,给了每人一个蛇皮袋和一把半臂长的小铲子,他还别了两把镰刀在腰上,说用来开路。 他带着人往山里走,告诉他们,“千万跟好,不要落单,山里很容易迷路,你们自己走不出去的。” 嘉嘉看见路边有刚刚冒头的尖尖的竹笋,大叫道:“这里有,这里有,”蹲下身子就要挖。 老人家笑道:“别急,别急,这里的笋都被人挖过了,剩下的都老了,只要长出来的都已经老了,你们要挑那些正要冒头的,你们仔细看,像这样的,土松了那就说明下面有笋要顶上来了,一铲子下去就有一根笋。别急啊,往里面走,里面多到你们挖不完,到时候要担心怎么背下来。” 周凯笑嘻嘻开玩笑:“叔,到时候全靠你了。” 碧红骂他,“你可真好意思说,到时候谁走不下来,就把你们留在山里和狼作伴。” “这里有狼吗?真的假的?”嘉嘉听起来很兴奋。 路实在不好走,高低不平,还要跨过一些横在地上的枝干,大家说话都带着喘气声。 男人们在前面开路,女的跟在后头。 走了半个来小时,地势平坦了一些,老人家发话说可以挖了,又教了一遍怎么找笋,怎么下铲子,大家摩拳擦掌。 笋其实不好找,山上有植被有茅草,要非常仔细观察才能在地面上发现松动的土,挖之前要把别的植被清除掉,但一铲子下去带上来一根竹笋的时候,那种喜悦难以言表。 碧红教大家把竹笋外面的笋皮扒掉,这样能减轻负重,刚剥掉皮的竹笋巴掌长,娇嫩嫩还带着水汽,有着说不清的大自然的气味。 安颐将第一根竹笋往蛇皮袋里装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往心脏里流,喜悦冲刷过全身,她看见泥地里爬过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虫子,闻见泥土被翻开的气味,觉得心很踏实。 她的医生让她多晒太阳多接触自然,大概是有道理的。 她忙得头都来不及抬,专注在手上,挖得忘我了,一个膝盖直接跪在地上,她能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声,各种笑声,嘉嘉得意的叫喊声。 慢慢地人散开了,但是都在听力范围内,男人们有时会喊一句,“走了,跟上”。 安颐找到一丛竹笋,她把植被清干净的时候,看见地上密密麻麻松动的泥土,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一种没法形容的狂喜流经她的全身,她跪下来,拼命挥动手里的铲子,很快地上的蛇皮袋就鼓起了起来,她忘了一切,听不见也看不见,等她手臂酸得厉害停下来的时候,往四周一看,一个人也没有了。 她站起身,往四周仔细看了看,没看见人影,她顾不得还没挖完的笋,拎起蛇皮袋往前走,她想,就这一会儿他们走不远,没当回事。 等她走了五六分钟,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目之所及一个人影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她不敢走了,站在原地。 她拿出手机,发现一点信号也没有的时候,胳膊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恐惧开始捏住她的心脏。 她往四周看了看,密密麻麻都是树,高大密不透风的树,她清了清喉咙开始呼救,希望他们还在附近,“救命,救命,有人吗?” 树林里传来回声,空荡荡地,这一声回声让她毛骨悚然,现代人从没经历过的绝对的孤独击中了她,她望向四周高大的树木,左边右边前面后面,都长得一样,无情地望着她,好像要吞掉她。 她尖声叫着,“救命,救命”,一群鸟被惊起,拍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走。 她觉得喘不过气来,手脚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四周的树和天空向她压过来,要将她挤扁,她的恐慌又发作了。 她倒在地上,摇摇晃晃中看见一片小小的蓝天。 她用尽力气机械地喊着,“救命”,她知道呼救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想起她奶奶,渴望她拉着自己的手,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小囡,不怕”。 “奶奶,帮帮我”。她颤抖地求救。 这个世界上唯一让她真正觉得温暖的记忆都是她奶奶给她的。 可是她已经不在五年多了。 那时候她在美国上大学,自从她去了美国上高中,她见奶奶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挣扎在自己的学业里,情绪糟糕透顶,有一天妈妈给她打电话说,“你用最快的速度回来,奶奶不行了”,她冲进医院的时候,奶奶床边的心率监视仪成了一条直线,机器发出单调的“哔哔”声,奶奶像睡着一样躺那里,她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里,轻轻地喊了一句,“奶奶”,那监视仪的心跳跟着跳了一下,周围的亲戚都催她,“奶奶听见了,快把你奶奶叫回来”,她一连串地喊着,“奶奶,奶奶,奶奶”,那心率仪跟着起起伏伏,仿佛在回应她,只是奶奶再也不睁开眼睛,安颐双腿一软跪在床边,把脸贴在奶奶的手上,声嘶力竭地呼喊道,“奶奶,你回来啊”。 奶奶再也没回来,她们这辈子的缘分尽了,她们就此永别。 她喘不过气来,感觉眼前越来越黑。 如果能马上见到奶奶,让她像从前一样拉着自己的手,她愿意放弃挣扎,只要奶奶能来接她。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安颐,安颐”,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来领她了,然后她感觉有人走近她身边,她使劲睁开眼睛,看见参天的大树下,一张熟悉的脸悬在她的上方,她有点恍惚,这张脸在哪里见过,这场景似曾相识,但窒息的感觉让她顾不上这些,她拍着胸口喘气。 她毕生都忘不了,在几乎要将她挤扁的无边黑暗里,那人朝她伸出手,将她一把拽出黑暗,他的手那么温暖有力,死死拽着她,这温度和力量灼伤了她的心,留下永远的烙印。 这个世上朝她递出温暖双手的,从前是她奶奶,如今多了一个人。 安颐被拽起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赞云不知道她怎么了,帮她拍了拍背,问她:“受伤了?” 安颐说不出话来,只能摇头,站着喘了一会儿,她慢慢平息下来,只是手脚还在发抖。 她嘶哑地说:“走吧”。 赞云指指她的蛇皮袋,问她:“还要吗?” 她摇头,脸色像纸一样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赞云依着原路返回,手里拿把弯刀,把碍事的植物砍掉,有时回头看看后面的人,她一声不吭,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出她像鬼魂一样在飘荡,魂都不在,他厉声说:“你几岁了?轻重缓急一点数都没有吗?这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 他看见她依然垂着头,一声不吭,他气得将手里的刀狠狠砍进旁边的树干上,刀的后挫力震得他虎口发麻。 “对不起”,他听见她蚊子一样的叫声。 他咬着牙,把刀拔出来,一声不吭往前走,把路过的树枝和草木削了个遍,直到他听见“嘭”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他飞速回头,看见安颐直挺挺倒在地上,他两步迈回去,看见她脸色发黄,满脸的冷汗。 “哪里不舒服?”他蹲在安颐旁边,问她。 “我走不动了,赞云,要不你走吧。”她喘得厉害,几乎说不清楚一句话。 赞云的怒火不打一处来,“你以为演电视呢?我们一群人把你丢在这里等死,你猜要不要担责任的?我们和你不熟,他们更是才见了你两回,你不要害他们。”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说:“你要是走不动了就先歇一歇,把你瞎想八想的力气留着。” 安颐睁眼看见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黑色的鸟飞过,听见自己拉风箱一样的喘气声,她比刚才好多了,现在只是累,不是濒死的感觉。 她会慢慢好的。 “赞云,”她叫他,“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第十一章 山里惊魂 第十一章 山里惊魂 “不认识,”他断然否认。 有一只鸮飞过“呱呱”地叫了两声。 赞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不早了 ,耽误不起,天黑就麻烦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和枯草,蹲下身来,跟安颐说:“我背你走,时间耽误不起。” 安颐震惊地望着他,那眼睛像受伤的小鹿,忧伤又无助。 赞云催她,声音异常冷静,“快点,现在你听我安排,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出去”。 “你背着我,两个人走不出去的,我太重了。”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你不要浪费我的精力,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安颐没有力气反驳,一手撑在地上让自己爬起来,挪了两步,扑倒在他背上,赞云抓着她两条腿,毫不费力地站了起来,驮着她往前走。 安颐将脑袋靠在他的背上,闻见他身上衣物清新的味道,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咚咚”地跳着,她的身体跟着他的移动颠簸着,摩擦着,她突然觉得很想睡觉,身体都松了下来,虽然还在遮天蔽日的森林里,生死未卜,但她觉得很想睡觉。 赞云把她往上颠了颠,他的手掐着她的两条大腿,他能感觉到她的胸压在自己的背上,像两个热源,灼烧着他,提醒她的存在。 脚踩在枯枝上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还有树木断裂的声音。 前面出现一个陡坡,要抓着两旁的树干滑下去才不至于摔下去,赞云吩咐道,“我要把手放开了,你把手围着我的脖子,腿夹着我,不要掉下去。” 他把人往上颠了颠,感觉到安颐的两条手臂围在自己的脖子上,是一个要他命的姿势,她的腿夹在他的腰上,等她抓牢了,他伸手抓住一旁的树枝,脚下放松,让自己的身体带着她慢慢往下滑,两人加一起太重了,下滑的势头太猛,他来不及抓住另一棵树,两人一起摔到在坡下。 他在最后一刻翻了个身,尽量不让自己压在她身上,两人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安颐一半的身体压在他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使劲捣了一下,尖锐地痛。 她呼出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和脸上,他闻见她身上的味道,她起伏的胸膛轻轻摩擦着他的胸口,像一根羽毛在挠他的胸口,他觉得身上的皮肤有点痒,恨不得伸手去抓。 他把安颐放到一边,自己一骨碌爬起来又一把把安颐拉起来,没有空休息,还是背着她往外走,气温越发地高了,汗从他的额头他的背上渗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重,他咬着牙,下颚线紧紧绷着,抓着安颐的手上青筋爆起。 安颐的头靠在他的背上,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心跳加速,他的脚步比之前慢,她心里有数,他大约是力竭了,对他说:“歇一会吧,我好多了,自己能走。” 赞云的脚步不停,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操心。” 一片又一片的树林,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也不知道赞云是怎么辨认的,他埋着头一口气不歇地走,汗从他的额头汇流成河沿着脸颊流下来。 成片的麻雀在叫,叽叽喳喳。 安颐不敢说话,她感觉身下的背脊开始轻微地颤抖,这颤抖让她眼眶发热,这个人几乎是萍水相逢,他向她展示了最无私的善意,她走过这个世界的很多地方,见过各种肤色的人,几乎从没感受到如此直接温暖的东西,这东西让她想放声大哭,让她头脑发蒙。 心里有股冲动让她伸出手去拥抱这个人,她张开手臂搂着他。 赞云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她正要抬头,听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到了,我要歇一下了”。 他几乎是摔倒在地上。 安颐抬头看见了山底下停着的一排车。 他憋着一口气,直到确认安全了才卸下这口气。 安颐扭头看他,他躺在地上,长长的手脚伸展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胸口的t恤被汗浸湿像地图一样深一块浅一块,脸上的汗像黄豆那么大,头发粘在脸上,脖子上的动脉突突地跳着。 这画面击中了安颐,她觉得自己的手很痒,她很想把手放在他起伏的胸口上,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去,她想去摸一摸他微微张着的嘴唇,他有一张唇线分明好看的嘴。 她不理解这是什么情绪,她突然渴望皮肤的触感,想要摸摸他带着汗的小麦色的皮肤,她对这种情绪很陌生。 她躺在地上转头望向天空,听着他粗粝的呼吸声,地上的枯草在她脸旁摇摆。 “谢谢你”她轻声说。 赞云没理她,好像没听见,过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已经有信号了,他打了个电话给周凯,跟他说人找到了,马上到山脚下了,让他安排人回去。 他挂了电话,手机还在手里捏着,还是直直地躺着,连把手机塞回口袋里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一左一右地躺着,呼吸相闻,温暖的春风夹着山间草木的香气在两人身上盘旋。 安颐觉得自己心里平静极了,很多年来从没有过的平静,觉得自己像山间的一块石头一样平静。 他们下山的时候,其他人已经走了,赞云开着他的皮卡原路回去,两人谁也没说话。 人和人的磁场很奇怪,不熟的人之间没法长时间沉默,需要用声音来填补尴尬,关系到位了,反而不需要说话。 山上下来,有些东西微妙地改变了,俩人有了不需要说话的交情。 赞云打开车里的音乐,是一首“布列瑟农”,男低音在缓缓述说一个忧伤的爱情故事,下午的阳光和温暖的山风,空旷蜿蜒的山路,几乎让人一秒穿越到歌里和歌手一起心碎。 回来的路似乎比去的时候短了很多,那首歌循环放着,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赞云把车停下,安颐坐着没动。 快要落山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车上,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安颐推开车门,说了句,“走了”,脚步蹒跚地进了酒店的大门。 那是下山后两人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安颐回去后,强迫自己洗了个澡,一头扎进床上,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连窗帘都没拉。 安颐洗澡的时候,赞云也在洗澡,热水从他的头顶泼下,顺着他肌肉流畅的身体流到脚底下,他闭着眼睛,感觉热水像一只温柔的手抚过他的身体,他的魂还没有回来,他的动作缓慢。他看见自己左胸口上有一块淤青,手臂的动作牵动那块肌肉,让那地方隐隐作痛。 在那块淤青旁有一个小小的纹身,那是一枚半扎进肉里的钉子,他的胸口有一枚拔也拔不出来的钉子。 远处传来野猫发情的叫声,尖利慌张,叫嚣着它的无助和渴望。 春天真的来了。 第二天,安颐睡到九点多才醒,起来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痛,稍微洗漱了一番,她下楼去巡视,见嘉嘉在前台坐着,精神萎靡,见了她,嘉嘉倒是一下来了精神,冲她喊,“老板,你可算现身了,有没有事啊,差点把我们吓死了。” 安颐脸皮发烫,觉得又难为情又愧疚,说:“没事,一点事没有,多亏了赞云。实在不好意思,你替我跟你哥哥和嫂子们道个歉,改天我请大家吃饭赔罪,给你们添麻烦了。” 嘉嘉摇头,说:“我们只是担心你,没有别的意思,这不能怪你,是我们没把你照顾好。我嫂子回去的路上都哭了,说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们还把你弄丢了。哦,对了,我有东西带给你。” 她从桌子下面拎起来一个保温桶递到安颐跟前,说:“昨天挖回去的笋,我们分给亲戚和邻居了,我妈昨晚上烧了一大锅鲜笋炖排骨,让带给你尝尝呢,压压惊,昨天那一场惊吓不能白受了。” 安颐把保温壶接过来,喃喃说谢谢,她觉得应该再说点别的,但一句别的也说不出来。当人遇见真正的善意的时候,语言总是很苍白。 她在白川遇见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嘉嘉意犹未尽地跟她分享昨天她不在的情况,“昨天一开始谁也没发现你不在,是赞哥问了一句,是不是少个人,大家互相一看,才发现你不在。当时我们就吓坏了,纷纷四散开在附近找,大喊你的名字,附近没看见你,顾叔叔把我们找回来,说我们不能走远,他让碧红姐带我们下山,他说他去找你。赞哥不同意,说他也去,他为此跟顾叔争了几句,顾叔说他没有经验自身难保,赞哥说他有数。我哥他们也劝了他几句,他也不听,他谁的话都不听,拎把弯刀就走了。幸亏他去了,幸亏把你找到了,我哥一直说,别看赞哥不爱说话冷冰冰地,只要他说出口的话他一定会做到,他从来不说大话。前几天你问我他靠不靠谱,我没来得及告诉你,要是他都不靠谱,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 安颐心里想,她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了,他汗如雨下脸色潮红的脸总在她眼前晃,晃得她有点烦躁。 为了分神,她问了问昨晚上的生意,“国旅的那个团昨天入住了吗?” “来了,到了快十点才来,拖拖拉拉一顿吵,到十二点才安静下来,其它房间的客人一直打电话来投诉,他们那个导游又非要让我们送他一个房间,说跟他同屋的游客打呼太吵了,我糊弄不过去,把他安排到走廊底那个导游房间去了。” 安颐说行。 她拎着保温桶回了自己房间,找了双一次性的筷子,夹了块春笋尝尝,果然嫩得很,她没忍住又吃了两块。 那天晚上八点来钟,上夜班的老周坐前台正研究彩票,他生平就这一点爱好,平时省得很,渴死都舍不得买一瓶水,但每周一定要买一柱彩票,这是他的精神寄托,他把空余时间都花在研究彩票上,家里墙壁上甚至还贴着他自制的彩票曲线图,在这件事情上他颇有些钻研的精神。 他正埋头看数字,听见楼梯上有下楼的脚步声,听声音来人着急得很,脚步急切,他抬头望了一眼,见是安颐,她一阵风似的卷出了酒店,不知道要去哪里。 安颐去了旁边的便利店,她身上穿着一身薄薄的棉质家居服,一条阔腿裤一件甩帽衫,像被鬼追着一样跑出酒店跑进便利店里,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她冲进便利店里,直接冲着货架去,在货架上找来找去,赞云正坐在修手机的那个工作台前埋头拆一部手机,看见她进来,看见她无头苍蝇一样在货架间找东西。 “找什么?”他看不下去,出声问她。 安颐好像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愣了一下,说:“我自己找”。 赞云手里捏着一个小螺丝刀,拿那个把手轻轻地敲着台面,指点她,“不在那个货架。” 安颐瞟了他一眼,转去第二排货架,他又说:“也不在这一排”。 安颐气呼呼地转去第三排货架,说:“你直接说在哪里”。 第十二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十二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三排中间,最上面一排。” 安颐一看,果然花花绿绿什么牌子都有,她拿了两包常用的牌子,低头继续找,找遍了也没有,她不好意思开口问,又着急,手里捏着选好的两包,去柜台结账。 赞云坐在工作台后面不急不缓地把手里的螺丝刀,镊子规整好,安颐着急,看他不紧不慢的样子,说了句:“我自己结账,行不行?” 赞云不置可否,站起身,走过来,问她:“还有什么没找到?不是日用夜用,棉的网状的都有吗?又出了什么新款式我不知道的?” 他一副真心求教的样子,安颐就告诉他:“安心裤你没有”。 “安心裤是什么东西?跟尿不湿一样的东西?”安颐见他的眉头微微地皱着,一副嫌弃的样子。 她敷衍道:“差不多吧”。 赞云手往货架上一指,说:“第二排那里有小孩的纸尿裤,大号的你应该也可以穿得下,功能应该是一样的。” 安颐站着不动,她没法反驳他,不知道尿不湿和安心裤之间有什么区别,但她绝不会买婴儿尿不湿来穿,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她看着赞云,撇了撇嘴,“不需要”。 赞云“滴滴”两下扫了那两包卫生巾的条形码,说:“一共十一块八”。 他的眼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那两包东西,棉质的,日用。 安颐付了钱,抢过那两包卫生巾就要走,赞云叫住她,“昨天你看起来······” 安颐火急火燎,生怕血溅当场,她不等赞云说完,应付地答,“挺好的,没事,你也没大碍吧?”没等他回答,她一阵风似得卷出门外了。 赞云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坐回去拆手机。 第二天安颐下楼刚坐下,突然听见歇斯底里的一声吼,吓她一激灵,嘉嘉跟她说:“静姐在吼小孩,吼一上午了,生了孩子以后这么恐怖的吗?” 仔细听还真是梁静静的声音,她平时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知道这变形的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她听了一会儿,身上快要起鸡皮疙瘩,坐不住了,起身去了隔壁。 她进门的时候,梁静静手里正拿一本书疯了一样在桌子上拍打,平时机灵的布丁坐在一旁吓得呆若木鸡。 梁静静上了火,两颊通红,见了她,脸上的戾气来不及收回,脸色不好看,但好歹安静了下来。 安颐走过去一看,布丁面前放一个线格本,手里拿支铅笔,作业本被擦得一团乌漆嘛黑,她心里就有数了,她把手放在梁静静的胳膊上拍了拍,说:“我来看着布丁写字,静姐,你去便利店帮我买一瓶喝的,我觉得有点渴。” 她把梁静静支走,让她去外面走走,太阳一晒,人就容易冷静下来。 她在布丁旁边坐下,细细地问他要写什么作业,老师的要求是什么,布丁被吓懵了,听见安颐和声细气地和他说话,刚张了嘴就带出哭腔,眼泪从大眼睛里滚下来,安颐摸摸他的脑袋,说:“没事,慢慢说”。 原来就是认识从a到e的五个字母,并且每个写一行。 孩子还小,在他眼里b和d是一样,e的开口总是写成另外一边,一行字里,有的写b有的写d,她能理解梁静静的抓狂。 孩子在她面前至少收敛了,不会一会儿扣个橡皮,一会儿掉个笔,一会儿咬指甲,还知道认真写,她耐着心看着,看见梁静静站玻璃窗外给她使眼色,她摇摇头。 孩子很快把字写完了,只要不写错,难看一点也不要紧,她对着他大大夸奖了一番,说:“收拾好东西去看会电视吧,今天这么努力一定要奖励一下。” 孩子早把刚才的不痛快抛脑后了,笑眯眯地拎着书包往屋后跑,安颐听见他得意地冲外婆喊,“我写完了,写完了,都学会了。” 他前脚刚走,梁静静后脚进了门,把一包吃的递给安颐,在沙发上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安颐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玉米片拆了,“咔嚓咔嚓”地吃着,等着梁静静开口。 梁静静眼眶一红,自嘲道:“当初离婚的时候,我死活要争孩子的抚养权,别的都没要,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要给他很多很多的爱,让他幸福地长大,我发誓要当个好妈妈的,这些年我省吃俭用,就一个目标,不能穷着我儿子。谁知道我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如果六年前让我看见一个女人对自己孩子又骂又吼,我一定觉得她不配当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明明我对他也没有什么大的期望,只希望他当个普普通通的一般人,可就是忍不住。” “我刚刚看着他写作业,刚说学会了,下笔还是把b写成d的时候,我也忍不住一股火上来 ,这还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能打他骂他,所以是个人都有火,静姐,不用苛责自己。他刚刚开始正经学习,你还不习惯,慢慢你就能找到方法。”安颐说完,又加了一句,“或者慢慢你就会看开了”。 梁静静自嘲说:“我和他爸都不是学习的料,早早就不上学了,估计他也基因突变不了,冷静下来我能这么劝解自己,但一旦上了头就控制不住了。” “静姐,”安颐把手里的玉米片递给梁静静,让她吃,说,“我说几句不见外的话,你太焦虑了,你把你的焦虑投射到他身上了,你着急上火的不光光是孩子,还有对你现在生活和过去没有好好学习的自己的不满,这些对孩子来说太沉重了。” 梁静静一下就哭了,哭出声,“其实我也知道,我能不焦虑吗?我一个人带着他,虽然目前吃穿不愁,但以后呢,我父母都老了,万一我这店开不下去怎么办?生活就像走钢丝一样。孩子的爸靠不住,从来没为孩子考虑过,恨不得问我借钱,我担心以后他成孩子的拖累。抚养费想也别想,我都不指望了。就这样的生活,孩子不学习怎么办呢,难道像我们一样早早辍学混社会,然后什么也不懂就结婚生孩子?我不想他这样啊。” 安颐没说话,听她讲,知道她需要倾诉的机会,说出来就是治疗。 梁静静又说起她不争气的前夫,说他三十岁的人了还不能立起来,整天眼高手低不做事,过了今天没有明天,还想着要找她复婚,嘴里说着非她不可,爱得死去活来,见了别的女人又走不动道。 “我到了这个年纪,不信这些了,说得再好听没用,这样的人,他的爱也不稀罕,我想要安稳的日子,想生活有奔头,越来越好。” 安颐的眼前突然蹦出来一个人,梁静静嘴里说的向往的生活,其实就在说他吗? 这个人确实让人觉得踏实,像定海神针一样,让人觉得安心。 她等梁静静说完了,跟她说:“我听说别人给赞云介绍了个姑娘,他们在接触,静姐,你要是再等下去可能就没机会了,你要想好。” 梁静静望着她,问起是谁说的,那姑娘又是什么人等等,安颐不方便说,只说具体不清楚。 梁静静垂着头不说话。 第二天一早,赞云正从养鸡场忙完出来,刚上了车,气还没喘匀,电话响了,他从兜里把电话掏出来,一看是嘉嘉,迟疑了一下。 这时候才早上八点过一点点,太阳刚挂在天边没多久,草地上的霜还没干,走一路鞋面都湿了,他想不出这么早嘉嘉打电话给他为了什么。 他按了接听键,一只胳膊支在敞开的车窗上,把电话放到耳边。 “赞哥,”嘉嘉兴冲冲地喊他,“今天晚上有没有空,咱们一起吃顿饭啊?” 赞云望着旁边的一棵桑树,没有出声。 旁边的鸡舍里成群的鸡“咕咕”地叫着,还有“噗呲噗呲”扇动翅膀的声音。 “喂,喂,赞哥,你听见了吗?晚上有没有空啊?” “有事直接说,不用一起吃饭。”他说。 “哎呀,这么见外干嘛,天气那么好,下班了闲着也是闲着,大家一起吃顿便饭嘛,我老板说要好好谢谢你呢。” 赞云看见通红的阳光照在旁边碧绿的树上,他说好,“你们安排时间和地方,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把电话挂了,放回口袋里,坐着没动,闻见早晨清新的空气里有鸡屎的厚重味道,坐了一会儿,他发动车子,打了几圈方向盘把车倒到路上,迎着朝阳往城里开。 那天晚上七点多一点,他开车去镇东头的土菜馆,按照嘉嘉发给他的地址,停好车以后,他走进去,偌大的院子里摆了几张圆桌,他一眼看见西北角那棵桔子树旁的一桌上,有一个人冲他笑,他认出是梁静静,脚步迟疑了一下,这时候嘉嘉从一旁跑过来,喊他:“赞哥,你来啦”。 他点头,朝着她们走过去,眼睛往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有几棵大树,月光一照,树影婆娑,树上挂了一些串灯,灯光不甚明亮,很有意境,院子里摆的几桌都坐满了,话语声和食物的香气交织,很热闹。 他在桌前坐下,问:“点菜了吗?” 嘉嘉一屁股坐下,说:“点了,点了,赞哥,你要不看看菜单,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再添两个?” 嘉嘉是个活络的人,天生会来事,很讨人喜欢。 赞云说不用。 他拎起桌子上放的一个水壶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杯大麦茶,又起身给嘉嘉面前的杯子满上,倒完嘉嘉的,他侧着身体去给梁静静倒茶,后者冲他甜甜地笑了一下,眉眼弯弯,他们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他很快将目光移开放在眼前的水杯上。 这时嘉嘉喊了一声,“老板,你可算回来了”。 赞云扭头,看见串串灯昏黄的光线里,安颐正走过来,灯光让她的身影带了一圈光晕,她的身影被虚化,带了一层柔光,她穿了一件风衣,走路带风,里面穿着一条短裙,露着两条白花花的腿,上身穿了一件紧身的衣服,胸脯高高地耸着,她走过来带来一路的注视。 赞云的手一歪,梁静静叫了一声,“赞云,茶溢出来了”。 赞云回过神,迅速抬起手腕,把茶壶放下,又抓了一些餐巾纸,将溢出在桌上的茶水处理干净。 安颐走过来正要入座,看见梁静静坐在离赞云最远的对面,她正要入座的位置离赞云最近,马上起身,说:“静姐,你坐这边吧,我想坐你那个位置,我想对着这棵树。” 她在睁眼说瞎话。 第十三章 小喇嘛你认识吗 第十三章 小喇嘛你认识吗 梁静静乖巧地起身,坐到了赞云旁边的位置上,带来一阵幽香。 赞云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茶,盯着对面的人,她的头发高高地扎在头顶,露着长长的脖子,一张雪白的脸像雪做的一样,望向梁静静的眼神带着得意,串灯的点点光亮落在她的眼睛里,让她活灵活现。 她对上赞云的目光,冲他笑了笑,说:“今天我请客,谢谢你帮忙,静姐也总是帮我,我就一道请了,静姐你也认识的吧?” 赞云说认识。 “你们从前是同学吗?应该没差几岁,是不是上的一个学校?” “对”“不知道”梁静静和赞云几乎同时开口。 嘉嘉嘲笑赞云,“哥,你这就不对了,我姐都记得你,你一点不记得。我姐这样的美人你都不知道,你整天忙着埋头学习吗? 梁静静捂嘴笑。 赞云说:“混社会,打架,没空在学校里。” “哇,”嘉嘉充满了向往,说,“哥,你原来这么酷的?” “他们从前很出名,”梁静静说。 嘉嘉追着问他们从前的事,说起他们怎么打架,和谁打,那些人都有谁,有没有她认识的人。 “那些人要么懂事了出去打工了,要么在牢里蹲着,还有一个偶尔回家,经常被通缉,到处跑。你哥这些人是好孩子,不和我们一伙的。” 嘉嘉很失望。 “和你们差不多年纪的人,你们是不是都认识?”安颐问,“那时候也有一群人,整天在网吧、街上晃荡,里面有个人叫小喇嘛,你们知道吗?” 赞云的茶杯没拿稳,“嚓”一声掉地上摔碎了,茶水撒到他身上,他站起身来抖着衣服和裤子上的水渍,梁静静体贴地递了一沓餐巾纸给他,他接过,擦着身上的水。 “我倒是没听过,”梁静静说。 安颐没再问,一手支着脑袋,看赞云收拾身上的水,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体恤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短夹克,下面穿了一条黑色的工装裤,因为水泼在身上,他索性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短袖的白t恤。 他不是瘦骨嶙仃的人,随着动作能隐隐约约看出来t恤下面结实的胸膛和胸肌,两条手臂强壮有线条。 安颐不太确定是他穿衣服有审美还是单纯因为他足够高大,身材匀称,套个麻袋也好看,总之,他穿衣服不丑。 “这人谁啊?你怎么认识他们的?”她听见赞云问她。 “我小时候在这里住过一个夏天,跟他们一起玩的,我只记得这名字,也有可能记错了。” “他长什么样儿?”赞云问。 “我不记得了,小孩子好像不记这些,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可能他们不会记得我吧,就是个小屁孩、跟屁虫,我记得有个人一直要赶我走,不让我跟着,我就偷偷跟着,觉得他们好酷。” 梁静静说:“那真是小孩子的想法,真要放到现在,你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这些人连高中都没上过,别说去美国上高中了,下辈子都不敢想的事。” 安颐说:“不能这么说,这些东西重要也不重要,人有很多维度的,我认识很多跟我背景一样的人,我连一句话都不想跟他们说。人和人的磁场很重要。” “老板,你在美国有男朋友吗?”嘉嘉见缝插针问。 “有啊,”安颐说。 “也是中国人吗?留学生吗?”梁静静问。 “对,我上高中时候就认识了,认识很久了。” “哇擦,”嘉嘉叫唤道,“那你会和他结婚吗,老板?你回中国,他也回来了吗?” “没有,他还在美国,他在读研。” “他帅吗?”嘉嘉问,“在美国的男人是不是比中国的男人绅士一些?” “这我没法回答,我没有交过在中国的男人,不过人和人差别很大。” 这时候服务员来上菜了,端了一盘芋头炖排骨,几人住了嘴,看着那腰身圆滚滚的大姐把菜放到桌上。 安颐招呼大家动筷子。 “你还没说你男朋友帅不帅!”嘉嘉说。 安颐捏着筷子想了想,说:“应该算帅吧,对我来说,你不一定会觉得帅。比如你喜欢的男明星,男coser,我就看不上,一个个脸涂得雪白,头发比女孩还精致,瘦的一阵风能刮跑,我喜欢阳刚一些的,清爽干净的。” 嘉嘉看不得别人侮辱自己的偶像,说安颐不懂,梁静静也站安颐这边,说那些男的不像男的,把嘉嘉气得鼻孔咻咻地出气,气鼓鼓地坐着。 梁静静见了,忙给她夹菜,陪着笑哄她。 安颐望着梁静静觉得这样的姑娘简直不能更讨人喜欢了,长得好看又善解人意,轻声细语,温柔体贴,她是女的她都喜欢,她瞄一眼赞云,看见他埋头吃饭,好像周围发生的事全和他不相干,她想,难道他真的不喜欢梁静静这款的?那天晚上,他还耐心地听丽欣那姑娘说话,他们俩人还咬耳朵。 想到这里,安颐有点着急,不知道他和那姑娘是不是有眉目了。 可能是她盯着他时间长了,赞云突然抬头望过来,目光直直的,她没防备,惊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遮掩,赤裸裸又有攻击性,她开口问道:“赞哥,你想找什么样的姑娘?” 她这话一出,桌上没人说话了,梁静静和嘉嘉也不说话了,竖着耳朵听着,赞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目光不知道什么意思,过了一会儿,说:“看着顺眼的”。 安颐递了一个眼神给嘉嘉,后者心领神会,马上问:“赞哥,丽欣姐你看着顺眼吗?” 嘉嘉和安颐天然地站在梁静静一边。 昨天下午安颐从梁静静店里回来后,跟嘉嘉说,“你觉得赞云和丽欣他们到什么地步了?看对眼了吗?” “谁知道,咋啦?”嘉嘉手里拿着手机正打游戏,回得心不在焉。 “静姐喜欢赞云,你知道吗?” 嘉嘉眼睛瞪得鸡蛋那么大,游戏也不玩了,手机扔一边,说:“真的假的,她自己说的?” “嗯,我在想能不能帮帮她,再等等人家那边说不定就要成了。” 嘉嘉摩拳擦掌,“肥水不能流到外人田里,要流也得流到我们自己田里,咱们想想办法。” 后来她们想起来要把赞云和梁静静拉一起吃饭,你请一顿我请一顿,一来二回接触的机会不就多了嘛。 她们俩个一唱一和把这戏台子搭起来。 安颐问出了那问题后,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赞云的回答,他说了句“还行”就把人打发了,敷衍得彻底。 安颐发现赞云这人精通糊弄的艺术,他不想说真话的时候,尽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字词,说了等于没说。 她看着他那张“横看成岭侧成峰”的面瘫脸,想泼杯茶水上去,看他是会惊慌失措还是怒气冲天,还是依然不死不活波澜不惊的样子。 安颐扭过头去不看他,觉得他不给自己面子,也不给他和梁静静抛话题了,低头和碗里的一条手指长的河滩鱼搏斗,那鱼虽然鲜美,一两鱼鱼刺得占了八成,不小心就得被卡着,她想起古人的一句话,“食小鱼,所得不偿所劳”,果然说得不错。 “赞哥,你那养鸡场赚钱吗?我看你三天两头给我家送鸡,再有些别的朋友,你这养鸡场全让我们吃干净了。静姐,赞哥在水库那边还养鸡呢,都是跑山鸡,下回你要买鸡找赞哥啊,保证不是饲料鸡。” 嘉嘉还在坚持不懈地牵线。 梁静静一听这个,稀奇地问:“我不知道你还养鸡呢?你哪来的时间啊?” “弄着玩玩的,规模不大,前几年有家饭店倒闭了,我去收设备,那老板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他有个养鸡场,没钱也干不下去了,想找个下家,鸡舍什么都是现成的,租地很便宜,正好我有个朋友就是那个村的,他了解情况,我们一合计不花多少钱,就是养点自己周围人吃吃也行,他可以搬过去看着,就租下来了。我每天早上早起过去忙一两个小时,白天基本不去,谈不上费事。” 梁静静侧头望着他,听他说这话,心里好感又多了几分,眼睛里就带着柔光,说:“我妈正说现在市场上的鸡都不好吃,一点味道没有,这样的话我真要找你买了,鸡蛋也有吗?我妈去乡下买鸡蛋,还要拜托人家给我们留着,运气不好还没有,弄得像什么稀罕东西一样。要是你这里有跑山鸡的鸡蛋就再好没有了。” 赞云点头说有的。 嘉嘉嚷着,“赶紧加个微信好联系啊”。 看见两人掏出了手机,她冲安颐挤了挤眼,对战况很满意。 等菜都上完了,安颐叫服务员来买单,那大姐笑呵呵地说已经有人结过账了,说话欢天喜地的样子,让人见了就心生欢喜,说完就扭着腰走了。 安颐望向桌上的其他三人,赞云看了她一眼,说:“刚才上厕所顺道结了”。 “我说了我请客的,”安颐说。 “心意到了就行。” 安颐想起从他手里接过的那几包泡面,怀疑他在同情自己,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一沉,沉默地坐着。 嘉嘉心无城府地说:“赞哥帅,买单的男人最帅。” 赞云对安颐说:“那下次你再请,这次算我的。” 安颐不说话。 梁静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有种奇怪的说不出来的感觉,想抓又抓不住,她的一双柳叶眉微微地拧在一起。 一桌的菜还剩好些,安颐和梁静静分别打包了一些,嘉嘉是不要的,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还没有进入她的认知范围。 大家起身,慢慢穿过院子里的几张圆桌出门。 有人叫住了安颐,说:“能加个微信吗?交个朋友。” 第十四章 不用,谢谢 第十四章 不用,谢谢 安颐仔细看这人,二三十岁的年纪,头发剪得很短,用摩斯抓过,粗看很乱实则精心打理过,人很精神,身上有她熟悉的留子的气质,她说好啊,报了自己的微信,两人告别。 另外三人在门口等着,都扭头看着他们,一眼望过去安颐和那男生很搭,风吹动安颐的长风衣裹在她的长腿上也飘到那男生身上。 安颐赶上他们,四人出了饭店的门。 那会儿大约近十点了,早春的夜晚温度还是有点低,安颐露着白花花的腿,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连忙裹紧身上的风衣,手里拎着的几个塑料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她对赞云说:“我和嘉嘉都骑车了,静姐刚刚是坐嘉嘉的电动车来的,让她搭你的车回去吧。” 赞云说好。 嘉嘉跟他们道别,蹦蹦跳跳去一旁推自己的车子,车把手一拧,脚一蹬,“哄”地一声就走了。 安颐跟另外两人挥手要走,赞云叫住了她,“你穿这么少不怕感冒吗?把你的自行车扔我后车厢里,跟我车回去。” 他的声音里有种柔软的强硬。 安颐站着,看看他,又看看梁静静,心想赞云这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傻,但说话出来了就不好做得太别扭,她说:“也行”。 “你的车在哪?”赞云问她。 她往右手边的大树下一指,赞云抬腿走过去,一只手把那车拎起来,像拎个小物件就拎回来了,轻巧地放回他的皮卡车上。 “上车”,他对两人说。 安颐做着最后的努力,一把拉开车门抢先上了后座,把副驾的位置让给梁静静。 梁静静坐定跟赞云说了几句话,夸车里干净,问他平时怎么保持干净,等等。 安颐在后座上当隐形人,不声不响玩手机。 慢慢车里没人说话了,一时静得有点可怕,外面的灯光有时亮有时暗地流淌在三个人身上,镇上的道路车辆不多。 赞云打开了车载音乐,还是那首“布列瑟尼”,忧伤的男低音在述说哀伤。 安颐从手机里抬起头,望了一眼前面的后视镜,看见赞云的脸一半在黑暗里一半被路灯照亮,他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他有一张有故事的脸,像潜伏在黑暗里的猛兽,他的脸很适合夜晚和丛林。 她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飞鹤路上还是很热闹,夜宵沿街排开,正是热闹的时候。 赞云把车停在“罗马假日”门外,三人打开车门下车。 梁静静跟两人告别,转身开了店门进了屋,她穿着一件收腰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腰肢纤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背影看起来活色生香。 安颐双手插口袋里,望着她的背影,觉得棒极了。 赞云俯身去车斗里,周身运气花了点力气将安颐的自行车扛出来,安颐站旁边听见他用力时发出的喘息声,那一声喘息让她的心里一抖,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赞云举着车后退,她走了一下神没来得及后退,赞云的胳膊撞到她身上,结结实实撞在她的胸上,她的脸刷一下红了,仓惶地后退了几步。 他不可能不知道撞的是什么地方,高耸充满弹性的地方只有一处。 他一刻也没停留,扛着自行车径直走到酒店门口,把它放在安颐平时停车的地方,调整好位置,细心地避开旁边的一辆电动车的车把。 安颐看着灯光下高大的身影,看他弓着腰,他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他的脸。 她慢慢走过去,说:“多谢。” 赞云把脸上的头发拨开,垂着眼皮看她,没说话。 安颐说“走了”,径直推开酒店的门,走进去,走了两步,她觉得背后有东西拉扯着她,她扭头回望,看见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她,他站着一动不动,她心里突然慌得厉害,不敢再看,扭头急匆匆往楼梯上走,连老周招呼她的声音她都没搭理。 周一晚上她仍然去徐家小吃店吃饭,吃了差不多一周的泡面和包子后,她有点吃不下去了。 她走进小吃店,此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店里几乎坐满了人,她习惯坐的那个面对大门的位置有人坐着,她在旁边桌子上的一个空位上坐下。 老板娘从后头端出两份炒年糕,分别放在两个客人跟前,嘴里跟安颐打招呼,“来啦,今天是炒面干还是?” “小份的炒面干”她答。 “好嘞,你稍等等”,老板娘转头钻回厨房里去,后厨的鼓风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坐在她老位置的食客抬了下头,她才认出居然是赞云,他新剪了头发,原来长长的头发不见了,新头发没有寸把长,她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寸头让他的脸少了点异域的感觉,多了点不好惹的样子。 她见他没有主动打招呼的意思,专心垂着头吃饭,她就装作没看见,手里拿起一双一次性筷子,把外面的塑料袋撕开,慢慢把两只筷子撕开,一手拿一只,两只筷子放一起磨了磨,好磨掉上面的倒刺。 有人骑着电动车过来,将车停在门口,迈进店里,一屁股坐在安颐的对面,看见旁边的赞云,这人粗着嗓门说:“赞云,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最近我在这见你好几回了,怎么不在家吃饭了?你也舍得天天在外面吃饭了?” 赞云看了一眼新进来的人,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是敷衍哲学,安颐知道他也看见了自己,他没有什么表情,依然低头吃自己的饭。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叫了一瓶啤酒,把酒瓶在桌沿上磕了一下,瓶盖“啪”地一声掉地上,他就着鸭头和鸭胗开始喝起啤酒,大概嫌寂寞,对安颐说:“美女,能不能跟我朋友换个位置?” 安颐的饭还没上,手里捏着筷子,她无所谓,她望向赞云,后者站起身,手里端着他的炒年糕,迈了一步站她跟前,安颐站起来擦着他走到他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座位上还留着他的温度,温温的。 那喝酒的男人拿了另一个塑料杯不由分说给赞云倒了一杯啤酒,推到他跟前,又把自己面前的鸭头鸭胗这些卤货往赞云面前推,招呼他吃。 两人说起话来,用的是本地方言,那男人的嗓门高,赞云的声音很低,说的是哪里哪里的活怎么怎么样,那人问赞云手里有没有哪个型号的设备,大约多少钱,说他要一套,如果赞云收到合适的跟他说一声。 他们说得快了,安颐听起来有点吃力,她虽然是道南人,但从小不在道南生活,只有奶奶和父母在家里说道南话,日常的听说都不在话下,难一点的说得快了听起来还是费劲,更不用说开口说了,她说起道南话像个结巴,带着明显的生硬的口音,日常里她会不自觉说普通话。 不知道在这里生活久了会不会好一些。 炒面有点干,吃多了噎得慌,安颐站起身,里有免费的汤,在厨房门口的一个不锈钢桶里放着,需要的客人可以自取,她平常不怎么喝汤,这天晚上突然噎了一下。 她起身从喝啤酒的男人身边挤过去,那人的一条腿长长地伸着,不当心就能将人绊倒。 赞云嘴里跟老戚说话,眼神飘了一下,跟着那个去取汤的身影。 安颐在桌子一旁拿了个小汤碗,去盛汤的时候发现没有汤勺,她四处看了看,朝厨房里喊,“老板娘,没有勺子。” 老板娘正忙着切年糕,在轰隆隆的鼓风机的吵闹声里高声问了一句,“你讲什么?” “勺,没有勺。”安颐重复了一句,她试图用道南话说,老板娘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她用水比划了一下舀水的动作,嘴里重复着:“勺,勺”。 老板娘恍然大悟,扭过腰在一旁拿过一个大铁勺送过来,取笑安颐道:“勺嘛,我以为你在说什么洋文。” 安颐讪讪地笑着,接过勺子舀了一碗清水一样的紫菜蛋花汤,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喝了一嘴的味精。 老戚看了看安颐,脸上挂着看热闹的表情,看看这个本地人不像本地人,外地人不像外地人的女人,看够了,头一仰,“咕咚”一声将一杯啤酒灌下肚。 安颐吃完一碗面,擦擦嘴,起身出门,从赞云身边走过,他连头也没抬。 等她走远了,老戚问赞云:“这女的我见好几回了,但之前好像没见过,你认识吗?” “不认识。”赞云说。 “长得就不像白川的人啊。”老戚咂着嘴说。 赞云不搭他的话,把剩下的年糕往嘴里一扒,把碗一放,说:“走了,有事联系。” 老戚在后面喊,“哎,我饭还没吃完呢,这么不仗义。” 外面街上路灯亮了,骑着三轮车的小食摊开始出摊了,烤鱿鱼,烤冷面,红烧鸭锁骨,臭豆腐,热闹得很。 安颐正站着路边一个水果摊上买水果,那摊子上摆着比人还高的一捆甘蔗,老板正拿把刀麻利地削甘蔗皮,一边扭头和客人开玩笑,他长着一口龅牙,一笑牙齿迫不及待地伸到嘴唇外头,他看起来毫不在意,乐呵呵地,他的脚下堆着厚厚的一层甘蔗皮。 安颐在水果摊前看了一圈,不知道买点什么,后来见那砂糖橘很新鲜打算买一些,伸手拽了一个塑料袋弯腰去框子里挑,腰一弯她听见“嘭”地一声,口袋里一轻,她就知道大事不妙,连忙去看,见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摔出来正在地上躺着,她忙捡起来一看,懊恼地骂了一句,手机屏幕摔碎了,上下两个角多了两个蜘蛛网扒在屏幕上,她气得也无心买水果了,调头就往回走。 她这人有个怪癖,不喜欢用手机壳和给手机贴膜,不摔就罢了,只要一摔必然要碎屏幕,她觉得异常懊恼。 每次都进入死循环,不摔的时候宁死不屈,摔了就后悔得跳脚。 该,她骂自己,捏着那残破的手机往酒店走。 快到地方了,有人从她后面赶上来,她侧头看了一眼,看见是赞云。 他甚至没看她,说:“我有一些厂家送的零部件,看看能不能用上。” 她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这话没头没尾的,什么意思?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帮她修手机?她捏紧手里的手机,那残破的边缘扎着她的手,她说:“不用,没摔坏,一点事没有。” 两人已经走到了便利店的门口,赞云推开玻璃门,用手撑着,不由分说,“进来”。 第十五章 我先欠你 第十五章 我先欠你 安颐脚步不动,迟疑地望着他,抿着嘴。 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眉眼自带风情,像结着哀愁,让人不由地就心软,想起一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嘴一抿,就让人没了办法。 赞云一直跟在她后头,看见她拾起手机时脸上的懊恼,气得连水果都不买了,还偏要嘴硬,说没有。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如果一个人摔倒了,哭天抢地地,反而惹人厌恶,如果她眼睛里含着泪逞强说没事,反而惹人怜爱。 安颐说没事,赞云就越有事。 他催她,“进来,我有一些残次不要的配件,不用钱的,我扔着也是扔着。” 安颐抬腿走进屋里。 赞云把手往她面前一伸,她乖乖把手机递过去,为了自己刚说的谎话脸上发烫。 赞云拿了手机走到工作台后面,端详了一眼她的屏幕,边拉开抽屉往外拿工具,边对她说:“如果总是摔手机,贴个膜比较稳妥,一会儿给你贴一个。” “我不想贴。”她小声说。 赞云没说话,低头将她的手机屏幕撕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屏幕,撕开包装盒。 安颐靠着结账的柜台在一旁看着,见他拆了一个新的包装,说:“这是新的吧?多少钱?” “不用钱,有残次的屏幕,没有退回给厂家的,不影响使用。” 安颐看见他低垂的脸上浓密的睫毛,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按成本价给我就行。”她又不是傻子,别人过于慷慨会让她手足无措。 “不要钱,”赞云语气波澜不惊地答,不知道什么意思,是手机膜的确不要钱还是他不收她的钱,让人一头雾水。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那我先欠着,好吗?以后给你。”安颐听见自己说,她很奇怪自己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相当于把自己的窘况展示给别人看,这是她从前绝不会做的事,她生活的环境,大家都习惯把自己武装起来,向别人展示软弱和困境不但不能得到同情还会让自己难堪,她甚至都没有在她父母面前表露过她的挣扎,就算哭也是偷偷哭,这天晚上,在一个小镇的便利店里,明亮的灯光下,她毫无障碍地就将自己的狼狈展示给了别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很奇怪,她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赞云听见她的话,一向很稳的手抖了一下,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随便你”。 “谢谢你,赞哥。”安颐猜想他比自己大几岁,直呼其名总不太礼貌,于是跟着嘉嘉称呼。 “我叫赞云,叫名字就行。” “行”。 赞云把屏幕换上了,拿出一卷黄色的胶带,把手机一圈圈地缠起来,交代安颐,“这胶布一天以后再撕掉。” 安颐说好,好奇地问他:“你整天不在家,你这便利店不用管吗?” “不用,大家都习惯了,我不在他们就自己结账,附近的人大部分都认识,小偷小摸的事情很少。就算偶尔有,那也是正常的损耗,还是比一个人工便宜的。房子是我自己的,赚一块钱也是赚。” 安颐没说话,她看手机已经修好了,说:“过两天我还是来贴一个膜吧,摔不起了。” 赞云把手机递回给她,看着她,说:“不想贴就不贴”,他的眼睛倒映着灯光,深邃得见不到地。 安颐有点恍惚。 她道了谢,迷迷糊糊地出了门,心不在焉地回了酒店。 她进浴室洗澡,她的卫生间小的转个身都费劲,淋浴的水直直打在马桶上。 她把莲蓬头打开,水压很够,水流很大哗哗地响。 她在等水热的时候,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也不知道怎么的,这天晚上的水一直不热,她身上冷得起了鸡皮疙瘩,她双手环在胸前冻得哆哆嗦嗦的,低头看见自己汹涌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眼前出现了一双粗糙的,骨节分明的,灵活的手,她的脸上一热,既而身体一热,她被这新奇的感受震惊,不管水还有没有热透,拿起淋浴头冲自己身上冲,水还有点凉,她打了个哆嗦。 她并不喜欢身体的接触,甚至有点排斥,这汹涌的冲动是从哪里来的? 自从来了白川,她越来越不了解自己,这个地方的人她也看不懂。 她垂着头,一任热水流过她的身体,听见水哗哗地打在地面上,很快浴室里就充满了蒸汽。 她顺手把贴身的衣服洗了,晾在浴室墙上的一根晾衣绳上。 出了浴室,她拿吹风机吹头发,站在窗口的桌子前,实际上这是她唯一可以活动的空间。她垂着头弯着腰,将丰厚的头发从后往前披着,头发像黑色的密不透风的一道帘子,“嗡嗡”的吹风机声音隔绝了一切外界动静,敞开的窗口里时不时吹进来一阵微风,白川的空气清新干净。 她把头发吹得七八成干,站直身体,把头发撩拨了一下,让它们在肩头自然散开,刚洗的头发让人觉得脑袋很轻松,她拉开抽屉把吹风机放好,一眼望见对面的窗户居然开着,里面有灯光,她愣了一下,那房间从来没有人,她有时候换个衣服什么的都不避讳,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人了,这时她身上就只穿了一件背心和短裤,内衣都没穿,她赶紧俯身把窗户关上,“刷”地一声将窗帘拉上。 她将桌上的笔记本打开,等待开机的时候,发了一会儿呆,又赶紧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窗户外头隐隐约约传来街上夜市的喧嚣声,正是热闹的时候呢。 安颐问嘉嘉借电动车,说想学学,她没骑过电动车,一直不会。 嘉嘉望着她,眨眨眼睛,很疑惑:“这有好学的,不是骑上就走吗?又不是自行车。” 安颐没法反驳她,说:“那你让我骑骑看呢。” 嘉嘉从包里拿出钥匙,那钥匙上挂着滴滴拉拉的一堆东西,拽出来像拽着一棵圣诞树。她站起来和安颐一起出门,将停在门口的一辆通体粉色的爱玛电动车打开,扶着把手说:“来吧,老板”。 安颐看着飞鹤路上络绎不绝的车流和电动车,有点打怵,说:“咱们去后门行不行,那路上人少。你先骑过去。” 嘉嘉顽劣地翻了个白眼,鄙视她的谨慎,一屁股坐到车上,说:“那你上来,我带你过去。” 安颐胯上她的后座,伸手搂着她的腰,说:“好了”。 电动车箭一样射出去,安颐身体向后一仰,吓得赶紧搂着前面的人,她的两条腿支棱着,不知道往哪里放,实际上她不光没有骑过电动车,连坐也没坐过。 嘉嘉熟练地拐了个弯,车拐到了通政路上,这条路人少,车也少,她双脚支地,把车停下来,对安颐说:“来吧”。 安颐从后座上爬下来,扶着车把手从嘉嘉手里将车接过来,紧张地心“砰砰”跳。 嘉嘉指着把手说,“把手这里一拧,就是加油,拧多点就是快点,拧少点就慢点,刹车跟自己行车一样,一握就行,就这么简单。开始吧。” 安颐坐好,她还不会用腿支地,又没有加马力,那车身摇摇晃晃,她心里一紧身体绷得笔直,嘉嘉站一边催她,“赶紧加速,拧把手。” 她手腕一转,那车毫无征兆地突然往前冲出去,像箭一样,她惊叫了一声,眼看着车直直朝着路边停着的一辆比亚迪冲过去,嘉嘉叫了一声,“我擦”大叫着指挥她,“刹车,刹车”。 安颐又想拐个弯又想刹车,狼狈不堪,最后一秒堪堪停住,惊得身上出一身冷汗。 嘉嘉感叹了一声,“居然有人真的不会。” 她身边没人不会骑电动车,他们上初中的时候,每个同学都骑电动车上学了,都是家里买了跨上去就骑,没听说谁专门要学一下,她觉得惊奇。 她见安颐连人带车歪在路边,大声叫道:“再来,先后退一点。” 安颐不会用腿支地就不会后退这件事,嘉嘉让她后退,她脑子里一片茫然,她下了车按着自己的步骤,扶着把手一点点挪动车身,硬是把车身扶正了,她正要上车,不知道手怎么拧到了把手,车突然冲了出去,她跟着跑起来,车的前轮胎突然像马一样立了起来,吓得她大叫。 嘉嘉在后头追过来,大喊着:“手不要拧油门,放掉,放掉,刹车,刹车”。 她们这动静吸引了街上的人和路边的店主们,有人笑起来,倒也没有恶意,大约没见过这样笨拙的人。 一条路上都是她们俩的叫声。 来回练了几趟,稍微好点了,把嘉嘉累得够呛,说:“下回再练,来日方长。” 安颐说好,她紧张得后背都湿了,路过那家卖法拉第电动车的,老板挺着肚子站门口看着她笑,她觉得面上讪讪地。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安颐没说什么,等晚上嘉嘉下了班,她一刻不停跑到马路上,先是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下路上骑电动车的人,看了一会儿看出点门道来。 原来他们停车或者倒车的时候会把腿支在地上,她觉得自己掌握了精髓,在路边上扫了一辆共享的电动车,跨坐上去,这车比嘉嘉的电动车小巧,她觉得心里有安全感得多,她将一条腿支在地上,想了想往哪里开,飞鹤里上肯定不敢,人太多,要是去通政路,她又没有把握开那么远,万一开不回来呢? 她望了一眼,见店铺门前的人行道,倒算开阔,这时候也基本没人,她壮起胆子,先是小小拧了一下,车子一动不动,她深吸了一口气,使劲一拧,那车又突地往前飞出去,把她往后一甩,吓得她叫了一声又赶紧闭紧嘴。 这拧的力度很难控制。 她一会儿几乎停下来,一会儿突然往前飞出去,像坏了的拖拉机一般在在飞鹤路上的店铺门口一趟一趟“突突”地跑。 到后来,那只叫来福的狗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跟在她后头摇头晃脑地追着,她突地一下飞出去的时候,它跟在后面“汪汪”地叫,安颐心里着急,想让它闭嘴,生怕周围的人看见她的笨拙。 她紧张得满头都是汗。 赞云的便利店隔壁是家烟酒店,这时突然从里面出来一家三口推一辆婴儿车,将整个人行道占满了,离着安颐还有几十米她就慌了手脚,车喇叭也找不着了,只能嘴里大叫起来,把年轻的妈妈吓一跳。 她回头望着安颐,脚下不动了,安颐更紧张了,生怕撞到他们,手一抖,车拐了一下,直直冲上了一旁的一个高台上,撞到了一个半人高的黑塑料袋装的垃圾,最后好歹刹住了车。 第十六章 安颐的心魔 第十六章 安颐的心魔 那一家三口震惊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脸上发烧,不敢看他们,垂着头等他们走远。 来福在一旁扯着嗓子嚎叫“汪汪”,她咬牙切齿地命令它,“闭嘴,别叫了”。 她双腿支着遇见了新问题,她不敢从高台上下去,也不知道怎么下。 一旁的大路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的窘境。 她四处望了望,见旁边烟酒店的老何正仰着脖子看电视,又往旁边看了看,看见赞云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从店里出来,她仿佛看见了救星,巴巴地望着他等他走近。 他看见了安颐,慢下脚步迟疑地靠近,他穿了一件黑t恤一条黑色的运动裤,那裤子低低地挂在他的腰上,脚上趿着一双拖鞋,他望着安颐,慢慢靠近,在离高台两步开外站住,就这么望着安颐,好像等她表演。 “赞云,”安颐小声叫他,生怕别人听见,“你能帮我个忙吗?帮我把车子开下去。” 她的声音很小,可怜兮兮,脸上带着运动后的潮红,额头上汗滋滋,眼睛里带着祈求。 赞云捏紧手里的塑料袋,问:“你说什么?” “你能帮我把车子开下去吗?” 安颐的脸天生带着楚楚动人,她只要不梗着脖子和别人吵架,是很容易让人怜惜的,此刻,她掐着嗓子,可怜兮兮地求助,就是百炼钢也会化成绕指柔。 赞云走过来,把手里的垃圾扔在一旁,长腿一迈跳上台子,他说了一句,“技术挺好,这么个高台,只有一个斜坡,你都能准确无误地冲上来。” 安颐望着他不说话,脸皮通红,眼睛带着水汽。 他站到她身边,把手放在把手上,他的手碰到了安颐没来得及拿开的手,后者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将手缩回去,赞云扶着车子,说:“你下来”。 他站在安颐身旁,安颐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膛的震动,他身体的热力传到她的胳膊上,她从电动车上下来,身体擦着他而过,闻见他身上一股肥皂的舒爽香气。 她跳下高台,在一旁站着。 来福跑到她跟前,朝她摇尾巴,她顾不上害怕,眼睛巴巴地望着高台上的人。 赞云长腿往车上一跨,把手一拧,顺畅地就从高台的斜坡上下来了,他把车停在她跟前,脚支地,问:“还骑吗?” 安颐摇头,她已经累得满头汗了。 赞云听她这么说,将车往前开,把车在划线的地方停好。 安颐追过去在手机上把车还了,那车发出“叮”的一声。 赞云带头往回走,说了一句,“你这技术不要上路。” 安颐没说话。 来福在一旁“汪汪”地叫了两声,似乎是回应他。 两人各自回了家。 第二天晚上,安颐学聪明了,天色还早就意味着人多,她等到夜里快十二点才下楼来,这时候除了夜宵摊子上的食客,人行道上几乎看不见人,两边的商店也关了门,再没有人能看见她出丑。 她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先是在人行道里开开,慢慢胆子大了绕到了通政路上,那里没什么人,路边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树影,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暗的光,她加大马力,感受风从自己的脸上吹过,自己像飞起来一样,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没体会过的快乐。 大概人类对于速度的渴望是天生的,她爱上了在深夜的街道上骑电动车。 来福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迈着四条腿在她车旁跟着,跑得兴奋了,仰着头“汪汪”地叫着。 安颐对于这个小伙伴生出了点感情,有时候会故意叫它,“快点,跟上,追不上了吧?” 持续的狗叫声惊动了路边的人,赞云出现在自家二楼上,推开窗户,看着外面一人一狗在路上驰骋。 一个硕大银白的月亮挂在天边,还有丝丝白云在深蓝的天空里漂移。 这是个晴朗温暖的早春夜晚。 那天是周五吧,安颐记得快要周末了,有一个上海来的周末团刚刚入住好,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大约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她在自己房间里接到了一个电话,一个座机打过来的,她接了。 一个声音有点年纪的男人问:“是盛丰实业的法人吗?” 她当时心里一紧,问:“您是?” 盛丰是她们家在白川注册的公司名字,这栋楼就挂在这个公司名下。 “我是白川税务所的,我姓王,是你们公司的专管员,现在系统跳出来预警,显示你们公司税务有异常,麻烦你们说明一下情况。” 安颐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光听对方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就觉得身上发麻,她问:“请问是什么方面的异常?” “你们公司过去五年账面都做成亏损,但是你们公司名下有物业在出租,没有体现在报表里,这和情况不符,其次,没有申报增值税也没有按实际情况缴纳房产税,你们要说明一下情况。” 安颐脑袋发懵,她对税务方面的东西一窍不通,她讷讷地说:“之前是别的公司在经营,我不太清楚。” “这和别的公司有什么关系?”对方提高了声音,“我问你房产是不是你们的?你是不是收了租金,那你报税了吗?房子出租你们有没有如实按从租计算房产税?这和谁租你的房子有什么关系?你们心知肚明是在漏税。” 对方结结实实说了她一顿,她依然好声好气地说:“抱歉,之前一直是我爸爸在管公司的事,我刚刚接手,这些事我需要了解一下,如果有问题我一定全力配合”。 对方听她这么说,把刚才呵斥她的语气收了起来,说:“了解是应该的,你要是什么都不懂,赶紧找了解的人问问清楚,这事情严重了,你不及时处理后果自己承担。下周你先来税务所一趟,把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房租合同这些提交一下,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把情况说清楚。” 安颐谢过他,把电话挂了,觉得自己掉到冰窟里一般,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打了个电话给她爸,询问这些听起来像天书一样的名词。 “多少年都没查过的事怎么突然有人查了?不会又是有人举报的吧?”她爸说。 “所以我们真的有问题,是吗?” “你别天真,囡啊,哪个开公司的没有问题,要是一五一十地缴税,赚什么钱?他们税务所也是知道的,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民不举官不究,只不过现在电脑会自动预警,可能比较麻烦。房产税本来就两种,一种是从租,一种是从价,在实践里,没人查,哪种便宜选哪种,大家都是这么干的,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现在查起来,听听那边怎么说吧,这事既然要查了,我估计多多少少要补点税,你看看能不能找找人。” 安颐无力地挂了电话,她不知道找谁,也不知道这些税是什么意思,只能打开电脑,开始百度一个个名词,了解公司的税务常识。 查到半夜才睡下,睡得不踏实,总是惊醒,躺着黑暗里想起种种事情不知道怎么跟税务的人解释也不知道税务会怎么处理,她知道罚钱交滞纳金是免不了的,但不知道金额是多少,也不知道这钱从哪里来,她手里基本掏不出什么钱来,要是拿不出来,后果会是什么,越想越睡不着,她觉得心脏闷闷地痛。 好不容易迷糊了过去,一阵鸡叫声把她吵醒了,紧接着楼道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开门关门声,拖拽行李的声音,还有呼朋引伴的声音,是那个上海的周末团要早起集合了。 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照进屋里,照在她的桌子和凳子上,她躺着听各种各样的声音,听见那些人欢快的招呼声,“侬肚皮饥伐啦?啊有带东西吃?” 她羡慕这种松弛和快乐,她觉得自己像沉在黑暗的湖底,只能偶尔瞟见湖面上的微弱阳光,永远没法挣脱出湖面,让阳光照在自己身上。 她活在无边的黑暗里很久了。 她的四肢像被大山压着,动也动不了,她的心跳剧烈,没有章法,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中午饭吃了没多久,嘉嘉看见安颐从楼上下来,吓了一跳,说:“老板,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饿得啊?” 她觉得安颐的脸有种灰扑扑的颜色,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像站不住一样,她头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安颐可不是这样的。 安颐笑笑,说没事,是夜里没有睡好,她的声音干巴巴很薄像被抽干了养分。 “下午我要去道南,有点事,可能接不到电话,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嘉嘉说好,看她那样子实在不放心,说:“老板你注意身体啊,不行你先休息休息吧,这样子像随时会倒地上一样,你的右眼皮有点红啊,是不是发炎了?” “没事,有很重要的事推不掉,不要紧。” 她挥挥手出了门,身上穿着一条肥大的牛仔裤,一件盖住屁股的西装上衣,内搭了一件条纹羊毛衫,将她的身材藏得结结实实。 嘉嘉望着她的背影感叹了一句暴殄天物,看了一会儿才将目光移回手机上,她的游戏搭子在公屏上骂她,问她死了没有,她再没心思管别的。 安颐走到外头找了一辆共享电动车,骑着它往镇外头走,她的脑子里有层白雾,感觉人有点飘,但她必须去道南城里,并且必须骑电动车,打车太贵了,她练了这么久电动车就是为了这一天。 出了白川,她沿着一条水泥路往前开,路的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马路从田里穿过,此时大部分田荒着,刚开了春,要过些时日才会种新的作物,干涸的土地中只有一些刚露头的嫩绿野草。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散发着泥土和植物的香气,布谷鸟“布谷布谷”地叫着, 远处有白鹭朝着山边飞去,周围看不见一个人,她迎着太阳,阳光让她眯起眼睛,风在她脸上刮过,她越开越快感觉自己挣脱了束缚,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掉下来。 她已经有差不多五年没有摸过钢琴了,今天她终于要去面对自己的心魔,恐惧让她生理性地恶心,但又有种隐蔽的说不清的兴奋在她的身体里流窜,这些强烈的情感撕扯着她的神经,让她的心跳加速双手微微发着抖,让她想吐。 她曾经被无数人称赞在钢琴上极具天赋,她的童年是在极其严苛枯燥的训练和极其热烈的赞美中度过的。 这曾经是她人生最重要的部分。 第十七章 久别重逢 第十七章 久别重逢 五岁时,妈妈把她送到门口的培训班学钢琴,起初只是为了跟大家一样附庸风雅,她家里连台钢琴都没见过。 学了大半年,那培训班的老师私下跟她妈妈说,“我建议你去少年宫找王老师,她对低龄孩子的培养非常有经验,不要耽误了孩子,这孩子是有天赋的。” 那是天赋这个词第一次被提起,她妈妈瞪大了眼睛根本不相信,以为是培训班老师骗钱,家里往上数几代都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她本来不打算相信的,幸亏最后还是带着安颐去了少年宫。 后来证明,他们家的祖坟的确冒青烟了,“天赋”这词一路伴随着她,她跟着王老师学了一年多,王老师又把她推荐给了另一位金老师。 金老师起初看不上她。 他地位高对于培养这些初级琴童没有兴趣,不过碍于王老师的交情不好直接拒绝。 她记得她和爸爸一起去拜访金老师那天,金老师见了他们脸上没什么笑容,她心里害怕,一直垂着头坐着,手指扣着沙发布,头抬不起来,把老师脚上拖鞋的花纹描绘了个遍。 坐着说了几句话,金老师跟她说:“弹个拿手的曲子吧”。 她吓得心慌手抖,开始那段弹错了好几个音,后来才慢慢好了,音乐是她的朋友,给她安全感和自信,她忘了严厉的老师和陌生的恐惧。 她弹完,老师没说什么,让她起身站一边,他自己坐下弹了一段,让她依样复制,“能记住多少弹多少”,她记得她弹得不好,但不知道为什么金老师收了她,后来也一直没有解释过。 那些年她参加了各种各样的钢琴比赛,生活就是比赛练琴,练琴比赛,在低年龄组所向披靡,无数的鲜花和掌声围绕着她,她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明星,她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天赋。 那时候她梦想着去参加肖青赛,规划着去柯蒂斯,她的未来是一条已经铺好的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她稚气的脸上带着一种矜持和傲气。 十五岁她去了美国,跟着声名在外的钢琴家deng继续学习,但她的天赋仿佛一夜间消失了,丢在了路过的太平洋里面。 她再也没法战胜所有的对手,哪怕她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琴房里,哪怕不睡觉,也无济于事,deng批判她的风格枯燥没有灵魂,她越努力她的天赋就离开得越快,她开始泯然众人。 父母和金老师给她打电话,沉默的叹息,欲言又止的支支吾吾,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发誓要更努力一些,但是没用,坐在钢琴前,她开始神经性地发抖,弹着弹着开始崩溃地哭泣。 为了钢琴她投入了全部的时间,文化课开始跟不上,她苦苦挣扎着,蜡烛两头烧,学校里的白人孩子看不惯她和别人不一样,有意无意地排挤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的精神被摧毁,钢琴不再给她安慰,成为她痛苦的来源。 那一场本来会成为她申请柯蒂斯最重要资本的钢琴比赛,她表现失常,连前五都没有进入,她和柯蒂斯彻底没有缘分了。 她的世界从明亮的处处鲜花盛开的春天变成了荒芜冰冷的冬天,如果她十七岁以前的世界是色彩明亮的抽象画,由大块大块的橙红明黄翠绿钴蓝堆砌而成,那她十七岁以后的人生像一幅被仍在垃圾堆里的画,褪去了所有的颜色,只有大块大块的黑色和灰色,分不清是污渍还是颜料。 那次比赛后回酒店是她第一次体会到濒死的感觉,身体僵硬没法移动,喘不过气来,像被淹没在海底,听不见也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碰过钢琴,头一两年甚至不能提到钢琴这两个字,听见了就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这两年才慢慢好一些。 她以为她不会再去碰钢琴,钢琴连着前半生的记忆被刻意遗忘了,好像上辈子一样遥远了,但她这天要去面试了,为了每周一场两千块的表演。 她需要钱。 道南宾馆是道南的地标建筑,大厅里摆着一架三角钢琴,她走进大厅,对着这钢琴看了两分钟,去一楼的卫生间吐了一场,她没有吃中饭和晚饭,胃里空空,没有什么东西好吐,吐出的只有黄水,很苦,她接水龙头里的冷水洗了一把脸,看见镜子里惨白的一张脸,她抽了几张纸把脸擦干净,镇静自若地敲开联系她的周经理的办公室。 五年后,她第一次坐在钢琴前,弹了她曾经最拿手的“e小调钢琴协奏曲”,她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见金老师那天,先是手抖弹错了几个音,慢慢地忘了一切,一切都回来了,像一个远行归来的老朋友,终于又见面了,问她,这些年,你好吗?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她的肌肉和身体从没有忘记过音乐,他们再一次水乳交融,音乐从没背叛过她,仿佛只是和她玩捉迷藏,当她心里有太多功利的杂念,它就消失了,当她将心里的杂念忘记,它又重新出现了。 等这曲子弹完了,她又接着弹了一首,熟悉的旋律排山倒海般向她涌过来,她停不下来。 周经理后来问她:“晚上有空吗?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演出,七点到九点,中间可以休息。” 那天晚上她弹了整整两个小时,一分钟也没休息过,每一个音符都是的老友,她觉得很幸福,就算大厅里并没有认真欣赏的观众,也不重要,对安颐来说,这一点都不重要。 这是她和自己的和解。 回来后,她在网上找了道南几个大酒店的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问需不需要表演,又发了个求职的贴子,把自己参加过的比赛罗列出来,表示可以指导参加比赛的孩子,还给一些琴行打了电话。 她重新看见了一点生活的颜色。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被梁静静的电话吵醒,她看了下时间才七点多一点点,“是不是还没起呢?”梁静静问她,“今天天气不错,我和我妈要去采‘青’,上回你说有这种活动叫上你,今天去不去啊?” 安颐抹了一把脸从床上坐起,说:“去,去,你等等我,我洗个脸就下来。” 梁静静轻声笑起来,说,“你慢慢来,倒不差这一时半会的。” 安颐挂了电话,冲进卫生间。 道南人所谓的“青”是一种野草,用来和在米粉里做清明果的。 “青”长在田间地头上,是一种野生的植物,只有清明前后短短的一个月才有,过了这时间就开花老了,要在它嫩苗时期就它摘下,煮熟拌在米粉里,用石臼将混合物捣烂拌匀,再擀成皮包成大饺子,里面的馅一般是土豆丁胡萝卜丁瘦肉丁竹笋丁等等炒制成的,这样蒸出来的饺子是绿色的带着特有的“青”的香气,也有做成甜的青饼。 清明前后,道南家家户户要吃青饺。 安颐下楼的时候,看见梁静静在门外,跨坐在一辆电动车上等她,她忙扶着头上的遮阳帽跑出去,喊了一声静姐。 梁静静冲她笑笑,露出一口编贝一样的牙齿,嘴角两个黄豆大的小梨涡。 安颐扶着她的肩头爬到后座上,问:“阿姨和布丁呢?” 梁静静拧了下把手,车“呼”地一下滑了出去,这次安颐已经有经验了,她抱着梁静静。 “我妈带着布丁先走了,我知道地方,咱们去找她。” 安颐闻见梁静静身上若有似无的香气,心里很软,她想她要是男人这时候就动心了。 她不由地想起一个人,恨铁不成钢。 梁静静载着她往镇子外头开,初升的太阳还有气无力,路边的田里有早起的人拿着锄头在翻地,来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摇着尾巴跟着他们跑。 安颐怕它跟出来跑丢了,一只手往后赶它,嘴里喊道:“回去,回去”。 梁静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是来福,说道:“不要紧,它成天在镇子里跑来跑去,不会丢的,跑一段他自然会回去。” “这是谁家的狗,整天在外头跑。”安颐问。 “原来是街上收破烂的安徽佬的,他整天骑着三轮车带着来福到处跑,后来喝酒把身体喝垮了,起不来了,整天在床上躺着了,估计也养不了狗了,来福就整天在街上流浪了,谁家有吃的给他一口,赞云经常喂它,所以它经常在他店门口蹲着。按着人的年纪算,他估计已经七老八十了。” 果然出了镇子没多远,安颐回头一看,来福已经不见了,估计是回去了。 路上遇见几个人,老远跟梁静静打招呼,问几句去哪,干什么去,让来家里玩啊,大家笑眯眯地擦身而过。 梁静静跟安颐介绍,那个骑三轮车带小孩的是她小学时候的数学老师,那个头顶飘着几根头发的是镇上开浴室的是她表舅,那个脸像脸盆那么大的是她家从前的邻居。 她把车停在一片山丘下面,招呼安颐下车,把车锁了,钥匙装口袋里,她从前面的置物框里扯出两个大塑料袋,手腕抖了抖把团成一团的马夹袋抖开,上面印着鲜红的大字,好又多超市。 她递了一个袋子给安颐。 “往上走走,上面的田没人种,长满了杂草,‘青’也多。” 安颐接过,拎在手里。 一条窄窄的被踩出来的路,旁边是杂乱生长的野草,枯的草伏在地上,新长出来的绿芽藏在中间。 布丁在不远的地方喊,“妈妈,妈妈,”声音稚嫩喜悦,在空旷的野外传出去老远。 梁静静使劲朝他挥手,清脆地答了一声,“哎”。 安颐跟着伸长脖子使劲挥手,布丁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她也扯着嗓子叫回去:“布丁”,她喊完把自己喊笑了,咧着嘴笑。 地上落满了霜,太阳刚出来还没来得及把霜晒干,一路走来,打湿了鞋面和裤脚。 等走到了那一垄一垄的田埂上,见梁妈妈弓着腰头不抬眼不看地忙活,她的腰间系着一个黑色的袋子,左右手交替采摘,等一手抓不下了往腰间一扔又继续,娴熟又麻利。 安颐低头见地上贴着地皮长的杂草里密密麻麻都是‘青’,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喜悦,弓着腰就去采,露水很快打湿她的手。 周围只听见布丁跑来跑去的声音,他一会儿来看看阿婆采了多少,一会儿又去看看妈妈的马夹袋,一会儿跟妈妈说话,“我刚刚看见一只蜻蜓了,翅膀是透明的,我还看见一只金龟子了,妈妈”,一会儿摘了一朵蒲公英在手里,上下田垄跑着,把蒲公英的种子撒得到处都是。 布谷鸟在远处咕咕地叫着“咕咕,咕咕”。 太阳从东边慢慢往正当中爬,天气热了起来。 安颐直起腰歇歇,望了望远处的山头,把遮阳帽拿下来,用手背把糊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拨,梁静静在不远的地方看见了,问她:“安颐,你的右眼长东西了?” 第十八章 男孩赞云 第十八章 男孩赞云 安颐把帽子戴回去,说:“好像是的,昨天开始有点红,今天感觉有东西硌得慌,应该是长东西了。” 梁妈妈说:“长麦粒肿了吧,你回去拿线系在左手无名指上,系个两天就好了。” 安颐听了笑笑,没当回事,梁静静说:“这是迷信,心理作用”。 地上的霜消失了,他们就准备回去了,梁静静要回去开店。 安颐的塑料袋将将装了一半,她把‘青’连着袋子递给梁静静,她要这个没什么用,梁静静接过去塞进自己的塑料袋里,把两袋并成一袋,跟安颐说:“中午吃不上了,我妈下午去老街上的石臼那里捯,晚上来我家吃青饺,把嘉嘉也叫上。” 安颐说好。 四人坐两辆电瓶车一前一后回到镇子上,各回各家忙去了。 那天夜里不到七点,梁静静手里端着一个白盘子,盘子里装着五六个垫着粽叶的熟青饺走进赞云的便利店里。 门口蹲着的来福冲她“汪汪”地叫了几声,目送她消失在玻璃门里。 “赞云,”梁静静见外头没人,冲着后面的屋子叫了一声,很快有人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声“踏踏”地,然后那人从后屋走了出来。 梁静静见了走出来的人,心里一跳,脸皮一热。 赞云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身上还有湿润的水汽,匆忙套上去的t恤上被没擦干的水印湿了一块又一块。 他往前一站,那潮湿的空气混着男人的气息直冲梁静静的门脸而来,她觉得很热。 赞云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滞了一下,看着对面的人,说了句,“来了”,站着不动了。 梁静静望着他,把手里的盘子往前递了递,说:“今天家里做了青饺,我给左右邻居都送了点,也给你送几个尝尝。” 赞云没有伸手去接,目光落在白盘子上放着的那几个胖滚滚绿油油的青饺上,每一个都带着花边,显示包的人有一双巧手,花了很多心思,他说:“多谢,但我不爱吃这个,吃了胃不舒服,别浪费了阿姨的一片心思。” 他的声音干脆,干脆到没有一点暧昧的空间,像和别人讨论屋里的电线一样,梁静静觉得自己伸出去的手有点僵住。 她正想说话,听见赞云说:“梁静静,以后不用给我送东西。” 这句话掷地有声,字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梁静静的脸面上、心上,她觉得自己的脸窘迫地红了。 她从小长得好看,在男人这里没受过这样的待遇,男人见了美女通常会给一点面子,很乐意和美女说话,像他这样一把把她推到门外,当着她的面把门甩上的人,她第一回见。 她到底是见过一些事情的,不是那十八九岁怀春的少女,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她索性就说开了,“赞云,你不考虑一下吗?”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对面的人。 “咱们不合适。”赞云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我结过婚有孩子吗?”她问,大眼睛里有受伤的神色。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也是也不是,看对眼了怎么都好说。” “你都不看我,怎么知道顺不顺眼、能不能看对眼?” “能看对眼的人,看一眼就知道。”他的语气很笃定。 “你有看对眼的人了,是吗?” 灯光落在赞云的脸上,看不出他的表情,他说:“这是我的事”。 他的嘴向来很严。 梁静静点点头,她有她的骄傲,她喜欢这男人的担当和头脑清醒,如今正因为这担当和头脑清醒他无情地拒绝了她,她能说什么呢?他一直给她留着面子,她得领情。 她打起精神笑笑说:“好,那我送去给安颐吧,她喜欢的。” “行,”赞云回她,送她出了大门,客气地说了一句,“你和阿姨费心了”。 梁静静走远了,来福在赞云腿边打转,嘴里发出“噗呲噗呲”的喘气声。 赞云低头拍拍它,说:“你已经吃过了,别想了。” 他转回店里,把货架上的货理了理,没多久听见来福在外头叫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风一样,他抬头去看,见是行色匆匆的安颐。 他站起身,看着她。 “赞云,”她叫了一声。 “嗯” “你有没有创可贴卖?” “有”,赞云走去收银台,在柜台下面拿了盒创可贴出来,问她,“要吗?” 安颐走近,就着他的手看了看,看见一盒五个,点了点头,问:“多少钱?” 赞云拿扫码枪扫了一下,说:“三块五”。 安颐点头,想去掏钱,想起手里拿的东西,说:“我给你带了两个青饺,吃不吃?今天上午我和静姐一家去摘的‘青’,阿姨包的,很好吃。” 她把手里的两个青饺往前递,赞云接过,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夸道:“好吃”。 安颐很满意,自己拿起扫码枪扫了扫自己的付款码,把钱付了。 “你买创可贴干什么?”赞云吃着东西,随口问道。 安颐把创可贴的塑料膜拆了,取出一片,把自己右手的中指给赞云看, “上午去摘青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划伤了,伤口不深,本来没打算管它的,可能碰到水了,越来越痛了,看着有点红肿,担心发炎了,还是保护一下好。” 赞云垂着眼皮看了看那伤口,她的手指头细,皮肤嫩,有一点红肿格外明显,他将手里剩下的青饺一口塞进嘴里,跟她说:“你等会,看着已经开始发炎了,用碘伏消个毒比较保险,先别贴了。” 他转身从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盒碘伏棉签,拆了一盒,掰了一根棉签,示意安颐手往前伸。 安颐问他:“痛不痛?” 他瞟她一眼,没有预警地,一把拽过她的手,将棉签怼了上去。 安颐叫了一声,使劲往回缩着手,等发现不痛才放松下来。 他抓着她的手,怕她挣脱,牢牢抓着,捏得她有点痛,他的肤色很深,衬托得她的手像雪一样白。 他的手滚烫。 安颐第一次看清他像针一样根根分明的睫毛,这睫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她却觉得心里晃得厉害,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上挠了一下,她不敢一直盯着看,将目光转开,一眼看见收银台前面放的杜蕾斯。 她觉得很热,手指头上擦来擦去的抚摸让她心浮气躁,她一使劲将手缩了回来。 赞云手里捏着棉签,皱着眉看她。 “差不多了,”她说,“这盒碘伏棉签多少钱?” 赞云将棉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回身在旁边的水龙头上洗手,说:“不用,一根棉签而已。” “行,那我走了。” 她一阵风卷出了屋外,像来时一样匆忙。 赞云看着“哗哗”流淌的自来水,没有想起来去关上,任它流着。 隔壁烟酒店的老何,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但喜欢听个越剧,整天把手机音乐开到最大,便利店里能听见个五六分,这时候是一个小生哀哀戚戚地唱着,唱的什么听不清,只能听见一个调,越胡(类似二胡)和笛子如泣如诉,直往人的脑子里钻。 赞云突然有点烦躁。 他动作粗鲁地关上水龙头,转身往屋后头走。 这个老头,耳朵听不见了,整天听什么听,吵得人不能安生,他忍了很久了。 他上了楼跌坐在沙发上,问自己,他真的忍了很久吗?没有,从前他从不在意,为什么这天晚上他暴躁到无以复加,觉得忍无可忍? 他觉得心惊肉跳,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暴躁过了,失控是他十五岁之前的事,那是上辈子了。 赞云最早的记忆开始于他被滚烫的锅沿烫到,当时他大叫着,从垫脚的板凳上跌下来,痛得在地上打滚,这是他最早的记忆。 他右手虎口的地方现在还留着一个不是很明显的伤疤。 当时他垫着板凳想去热饭,结果被烫伤,在家里哭了一场,没人发现,哭累了,又饿又痛在地上睡着了。 晚上他妈妈回了家,才发现他手上烫起了一个大大的水泡,她扬起手在他屁股上抽了几下,问他为什么不听话要如此调皮,打着打着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下。 她按着民间的土法用酱油涂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又放声哭了一场。 他妈妈陪着他哭。 两人的哭声惊醒了在里屋躺着的钟杨,他气息虚弱地问:“怎么了?” 屋外的母子两人不约而同止住了哭声,赞云的母亲顿珠,忙用手背抹了抹赞云脸上的眼泪,又掀起上衣擦了擦自己的脸,对赞云说:“爸爸醒了,快去看看他。” 俩人携着手走进昏暗的里屋,屋里的木床上躺着一个人,瘦的像片纸一样。 顿珠拉了一下床头的电灯绳,屋里灯光大亮,照亮床上的人,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颊深深地凹进去,一双眼睛突出来,脸色的皮肤像黄色没有弹性的牛皮纸一样,他皱着眉在枕头上转了一下头,对突然而至的灯光感到极度不适。 这是一个看起来行将就木的人。 屋里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臭味。 “叫爸爸,”顿珠把赞云往前推了一把,赞云怯生生地站到了床边,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钟杨的眼皮抖了几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露出的眼白金黄金黄的,他看了一眼床前的赞云,很快又无力地闭上眼睛,气若游丝地问:“为什么哭?” “没事,手被烫到了,觉得痛。”顿珠解释道,她站到了钟杨的床头边上,轻轻抚了抚钟杨的脸颊,动作和语气都透露着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 “赞云……”钟杨叫道。 “哎”赞云应了一声。 他对这个总是躺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睡不醒的爸爸感到害怕,他还太小不理解生病,只知道他的爸爸永远躺在床上,他的爸爸在幼小的他心里是和这个黑黢黢的房间这张木床长在一起的。 “乖”,他的爸爸说,然后又睡着了。 顿珠帮他翻了个身,打发赞云出去,“去睡吧,妈妈一会儿就来了。” 赞云觉得害怕,他才四岁,像所有孩子一样天生害怕黑暗,害怕一个人在一个房间待着,但他本能地知道不能给妈妈添麻烦,只能一声不吭地迈出里间,走到外面屋子的床边。 床对幼小的他来说还是太高了,需要他先把上半身趴在床上,然后手脚并用爬上去。 手上的伤口很痛,但他不敢吭声,直直地躺着,盯着屋顶吊下来的被熏黑的灯泡,听着屋里的动静。 第十九章 西藏爱情故事 第十九章 西藏爱情故事 他身下的床是一块木板搭在几捆书本上凑数的,睡在上面像睡在一艘颠簸的船上一样,夜里翻个身就像船遇到浪头一样摇晃。 有时候能听见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或者啃噬书本的声音。 顿珠在里屋帮钟杨翻身,换垫在他身下的土木灰,帮他擦洗一下,她的身影在屋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到外屋来拿个东西,换一盆水。 每当这时,赞云就觉得不害怕了,看见母亲的身影让他觉得安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顿珠在白川镇上找了两个活干,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晚上七八点才能回到家,她会在锅里留点饭,赞云饿了自己垫个板凳拿下来吃,有时候吃不饱就饿着。 有时候实在饿得厉害了,他会一个人游荡到镇外头去,挖个红薯掰个玉米,看见什么吃什么,镇上的人见了也不会说什么,只感叹一句:“造孽”。 那天赞云去了镇子外面玩,他喜欢一个人去田里,去山上。 如果有田鼠洞,他趴在地上拿一根长长的树枝伸到洞里,掏来掏去,有时候能掏出一些布头棉絮,有时候能听见还在洞里的田鼠发出惊慌的“吱哇”乱叫声。 有一次一只有他的头那么大的田鼠突然从里面窜出来,扑到他的脸上,吓得他和那只田鼠分头鼠窜。 如果没有找到田鼠洞,他就掀石头玩,石头下面潮湿的泥土里,总有蠕动的生命,要么是蚯蚓要么是潮虫,他们见了光,四处躲闪,他拿着树枝去戳他们,有时候抓几只蚯蚓装在随手捡的瓶子里,回家喂鸡。 他见过镇上的大人用蚯蚓钓鱼,他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去钓鱼,但是他妈妈警告他不许去河边,他怕惹顿珠生气不敢去。 那天他从山里回来,沿路捡了两个塑料瓶在手里拿着,正好遇见白川中心幼儿园放学。 那些孩子跟他差不多大,他们和他走在一起,嘲笑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难为情,别的孩子身上的衣服都干干净净地,他身上的衣服和鞋子沾满了黄泥,也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孩子都去那个学校他不能去。 有个孩子故作老成对旁边的人说:“他爸爸要死了。” 赞云觉得天都塌了,这声音像高音喇叭那么大,大到他觉得整个白川镇的人都听见了,他气得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手里的空瓶子朝着那人的头敲下去,尖声叫道:“我爸爸才不会死,你爸爸才要死了。” 他还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但知道死是一件很坏的事。 他的爸爸不能死。 他敲了那诅咒他爸爸的孩子的头,没等人家家长反应过来,从人群里钻出来跑了,一口气跑回家里,跑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家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还住着别人,他叫那个人伯伯。 他推开虚掩的院子门,院子里静悄悄,只有他妈妈养的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用嘴巴叨叨地上的东西。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把手里拿着的空瓶子放在院子一角的大框子里。 那里已经装了很多空瓶子和铝制的易拉罐,这是用来卖钱的,妈妈曾告诉过他,在外头看见什么样的东西要捡回家,他记得很牢,每天在街上游荡的时候,眼睛牢牢盯着四周,总要捡点东西回家,每天盼着那个竹筐能快点装满。 他走进屋里,掀开里间和外间隔着的那块布帘,悄悄地走进里屋,站在父亲的床前。 屋里有个朝北的窗户,为了保温,顿珠拿厚厚的塑料布糊上了,外面的光只能透进来一部分,这时候天还没有黑,但是屋里看起来光线昏暗。 他站在父亲跟前,壮着胆子盯着他看,父亲的脸让他觉得害怕,尽管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很多年之后,赞云一直忘不了他父亲的脸和那天下午昏暗的屋子。 “爸爸,”他尝试着叫了一声,那个小孩说他爸爸要死了,他觉得害怕极了,父亲躺着一动不动,像床上的一个枕头一样,他伸出手去推他,摸到手里全是骨头,他“哇”地一声哭了。 他向那个小孩说对了,他的爸爸死了。 他哭得泪眼朦胧,看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打了个嗝忘了哭。 “赞云,”钟杨声音浑浊,说什么几乎难以辨认,但赞云知道他在叫自己。 “爸爸,”他颤抖地叫了一声,他的爸爸没有死,他还有爸爸,那个小孩在说谎。 不管他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他就是爸爸,赞云第一次觉得他和父亲的连接,他靠近床边,看见爸爸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他伸手握着爸爸的手。 那手冰冷潮湿像一把骨头,也许是父子连心,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不……哭”钟杨说。 院子里的鸡不知被什么惊到了,咯咯地叫着,扇动翅膀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爸爸,你别死。”赞云哭着求他爸,他感觉爸爸的手在他手里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微微的一动让赞云想起鸡被杀死之后被扔在地上,微弱地抖那一下,他放声大哭,喊着“爸爸,爸爸”。 一点眼泪顺着钟杨干涸的眼角流下,流过他凹进去的太阳穴,流进他的头发里。 他曾经是个仪表堂堂的青年,头发乌黑,眼睛有神,下巴方正,长着一张和赞云一模一样的嘴巴。 他刚去西藏的时候,走路带风,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比高原的阳光都热烈几分。 他在一家卖酥油茶的店里遇见了顿珠。 她站在店的一角,偷偷地拿眼睛瞟他,他望过去,她“咻”地把头扭走,只留一个盘着乌黑辫子的后脑勺给他,她耳朵上戴着的两个绿松石的耳坠晃啊晃。 她有一双长长的大眼睛,毛茸茸地,眼睛里写着欲说还休,热烈又羞涩,异域少女火热的情感瞬间将钟杨的魂勾走了。 只要休假他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出来,只为了到小吃店里坐一坐,见一见这个身材窈窕的少女,互相望一眼,她的嘴唇,她的胸脯总在他眼前晃,日夜不停,让他坐立不安,什么事也做不了。 有一天,顿珠给他端来一碗酥油茶,他压着声音跟她说:“跟我出去,我在河边等你,等到五点。” 周围都是人,顿珠涨红着脸,仓惶地逃跑了。 钟杨出了小吃店,去了河边,坐在河边的一根碗口粗的倒地树枝上,掏出口袋里的口琴,吹了起来。 他吹了一首又一首,看着天边的太阳慢慢西沉,身边的河水“哗啦啦”地响。 “哎,”有个怯怯的声音叫他,“你怎么还不走?” 她讲着生硬拗口的普通话,声音从嗓子后部发出,低沉沙哑。 他转头,看见夕阳火红的光线里,她苹果一样的脸蛋红彤彤,未经世事的少女正单纯热烈地望着他,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炸开,眼里只看到她。 他跳下树干,踩在水里,朝着她跑过去,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两人都抖得像筛糠,顿珠惊恐地推着他,似拒还迎,一边又忘情地呻吟,那是一种陌生又禁忌的快乐。 他将人揉来揉去,颤抖着把自己的嘴唇压在那花瓣一样纯洁颤抖的嘴唇上,尝到了天堂的味道。 情欲叫人生叫人死,让人欲罢不能,和黄赌毒一样让人沉沦。 藏历新年那天,外头载歌载舞喜气洋洋,他第一次见到了少女如牡丹花一样深藏不露的胸脯。 那花瓣见了风,颤巍巍地抖动着,上头停着一颗粉色的露珠欲说还羞,他的眼睛盯着它冒出火,这火不光将他燃烧殆尽,也将她烧得浑身染上红色,他愿意死在这棵牡丹花下,愿意为了这个异族少女献出自己的生命。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将这朵花采了,那是他这一生从来没体会过的极致快乐,强烈的感官刺激绞杀着他全身的神经,让它永生永世都不会忘了这快乐,他的理智灰飞烟灭。 未经人事的顿珠用她那低哑的嗓音叫出初经人事的痛苦,像新生的婴儿刚降临这个世界用啼哭宣告自己的到来。 她的呻吟是她踏入情欲的宣告,她有少数民族少女的野性,她不躲不跑,她咬着牙将男人抱得更紧,让他享受在西藏的艳阳下骑着野马驰骋在辽阔山林间的快乐。 她的童贞沾在他草绿色的军服上,触目惊心。 这种隐蔽的快乐持续了半年,半年以后再瞒不住,顿珠的父母发现了。 他们发现的那天,将顿珠关在屋里,用鞭子抽了一顿,说:“你的父母和这个汉族男人你只能选一个,我们决不允许你和一个汉族的男人在一起。” 顿珠被打得遍体鳞伤,她答应了,和那个汉族来的男人断了,同意父母给她找一个对象。 钟杨联系不上顿珠,去小吃店坐着,坐了一顿饭也没有看见人,顿珠的父亲对他说:“我们不欢迎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他不走,向顿珠的父母求情,当着店里还没走的食客的面,“叔叔,我是认真的,我们可以谈谈吗?我什么条件都答应,只要你能让我和顿珠在一起。” 店里其他客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声,这种愣头青的爱情宣言大家都不当一回事,听个乐子,谁不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呢? 顿珠的爹气得面红脖子粗,他将钟杨粗鲁地推到门外,他虽然有了点年纪,但体格魁梧,力大无穷,钟杨未必是他的对手。 钟杨在小吃店外头待了几个小时,等到天都黑了,他不得不走。 他离开小吃店没多久,有人跑上来叫住他,他转头一看,是顿珠的妹妹卓玛,她有一张瘦长的脸,比顿珠瘦一些,和姐姐长得并不十分相像。 “你这个傻子,”卓玛骂他,“你一直在店门口待着,谁敢跟你讲话?我姐姐每天在家里哭,她要嫁给别人了。” 钟杨听了像被雷劈了一般,急得差点上去抓住卓玛的手,“她要嫁给谁?这么短的时间!是她自愿的吗?” 卓玛朝他撇嘴,“有什么自不自愿的,我们这里都是看父母的意思,他们相看好了,我们嫁过去就是了,跟你们汉族说不清楚。我说,你还想见我姐姐吗?要是想的话,我找机会带她去拉玛寺一趟,你也过来就是了。你哪天能出来?” 钟杨心急如焚,“一周后,不,不,三天后的周六,我想办法出来,你一定要带你姐姐出来。” 三天后在寺庙的后院里,顿珠见了他,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美丽的眼睛里掉出来。 第二十章 西藏爱情故事二 第二十章 西藏爱情故事二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钟杨问她,他两眼通红,满眼的红血丝,这三天他睡不着吃不好,走路打飘就为了当面问问这句话,他的语气有种不正常的亢奋。 顿珠把头一扭,哭着说:“我家里不同意,他们要把我赶出家门。我没有办法。” “你不要我了是吗?”钟杨翻来覆去只问这一句话。 “我想要,可是怎么要呢?你是个外地人,是个汉人。”顿珠“呜呜”地哭起来。 “总有办法的,如今都什么时代了,不是过去了,只要我们一定要在一起,总有办法的,你要相信我。” 钟杨走上去,握住顿珠的手,信誓旦旦向她保证,顿珠望着自己的心上人,虽然还在哭哭啼啼,她选择了相信他,不谙世事的少女选择为爱情献祭几乎是本能,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顿珠的父母还是发现了。 他们直接去了部队,找到领导,一顿唾沫横飞的输出。 在当时,战士和驻地的姑娘谈恋爱是不允许的,虽然是不允许,民不举官不究,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要是人家姑娘的父母都来告状了,这事情就严重了,影响就很恶劣了。 部队专门成立了调查组,把钟杨关了禁闭,让他交代清楚。 组织上给了他一个方案,给他处分,让他写检讨,把他调到别的偏远的哨点去,跟人家姑娘彻底断了。 钟杨说,别的都行,但我不能跟她断了。 他的指导员听了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笔砸在他脑袋上,气到抻着脖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很久才找回声音。 “你知道为了保你不被退回去,我和政委还有团长背后使了多少劲,花了多少心思吗?今天这个处罚结果背后有多少人的苦心,你是一点不知道。你想想,只要不被退回去,再过个一年半载,你就可以退伍了,从西藏退的兵又有军功在身上是可以优先安排工作的!是有正式工作的。要是现在被退回去,你什么都没有了,这几年在西藏受的罪也白受了。” “我知道,指导员,可是她等不了一年半载,她要嫁人了。我不能辜负了她。” 钟杨离开部队那天,顿珠跟着消失了。 西藏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好,万里无云。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唯独不敢回钟杨的老家,家里人跟他说,西藏那里有人来找过。 开始那一两年,他们过得非常好,钟杨年轻力壮,脑子活,随便干点什么都能养活两个人,顿珠贤惠,把他照顾得很好,两人蜜里调油一刻也不能分开。 顿珠的普通话不好,见了人打怵,钟杨心疼她不让她出去干活。 后来,有段时间他发烧了,身上关节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总是觉得累,去医院看了几回,医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就自己买点退烧药和止痛药吃,以为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是,一直不见好,他自己忍着从来不告诉顿珠,干活越来越吃力。 有一天回家,顿珠小鸟一样飞奔到他身边,告诉他,“我们有孩子了”,她大眼睛里的喜悦像西藏的阳光一样热烈让人不敢直视。 他说:“太好了”,心里却觉得一沉。 顿珠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钟杨感觉自己连干活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他去了趟上海。 检查做了一堆,什么也没有发现,有个医生问他:“你去过新疆内蒙西藏这些地方吗?” 他说去过。 医生又问他,“有没有接触过动物的粪便,喝过生的牛奶羊奶?” 钟杨脸色惨白,像等待死亡的宣判书,这一条条都是他的罪状。 医生给他的结论,“非常怀疑您得的是布氏病,早期的症状非常相似,但你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现在的症状又和典型的布氏病不太符合,有可能病毒变异了,或者出了什么亚型,现在临床上还是空白,我们没有办法给你答案,如果你的经济能承担得起,就住下来,我们慢慢来摸索,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持久战是多久,医生。” “半年起步,你这病拖了太久了。” 钟杨当天晚上就从上海走了,带走了医生开的治疗布氏病的药,死马当活马医,他的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等不了他半年。 钟杨带着顿珠到白川来的时候,顿珠的肚子七八个月了,大得像箩筐一样,人人以为她怀的是双胞胎。 钟杨身上越发没有力气了,他的一个同事说白川很多加工车零件的工厂,这活不需要体力,坐着就能干,白川是个小地方,租房也便宜,什么都便宜,他就带着顿珠来了。 孩子出生在五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个子像他,块头大,那张脸像顿珠,一看就是藏族的长相,那双眼睛快飞到鬓角里了。 他很高兴,抱着孩子眼泪却自己流了下来,他害怕他不能护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长大。 他坚持孩子不跟他姓,让顿珠给孩子起个名字,顿珠指指天上的云说:“我们第一次在河边见面的时候,你把我抱在怀里,我吓得浑身发抖,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只看见河里倒映的云朵在飘啊飘,咱们的儿子就叫赞云吧。” 钟杨说好,一个跟着母亲姓的孩子,也许将来她改嫁了会容易一些。 “顿珠,你带着孩子去看看你的父母吧。”钟杨说。 顿珠眉头一竖说:“我们和你们汉族人不一样,既然当初说了和父母断绝关系,从家里走了,就要说话算数,不然让人看不起。” 钟杨无可奈何。 孩子长到三四个月会翻身的时候,钟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也没法长时间坐着,他已经没法去厂里干活了。 这个小家的天塌了。 顿珠多少还有点边疆姑娘身上的野性,她把孩子往赞云怀里一塞,出门去外面找活干,话说不清,脸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免不了被人多看几眼,被人调侃几句,她厚着脸皮当没看见。 她的普通话说得不利索,本地话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那些和人打交道的餐馆啊超市啊都不要她,她也只能去厂里。 孩子没有断奶,不能一天都不回家,断了奶又要有奶粉的额外支出,钟杨在家里需要有人照顾他,至少把饭做好放在他跟前,如此,她只能和老板说好话,找了个随时可以回家的活,这样一来收入就很低。 她去镇上找房子,想换一个便宜些的房子,她的收入勉强够糊口,够钟杨偶尔吃药,剩下没多少了。 那天她找到西北角那边的居民区,角落里坐了几个老人。 白川小,那时候外来户也不多,更不要说一个长得和大家都不一样的藏族人。 镇上的人大多都知道他们一家,这时候听顿珠来打听房子,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有个老人往后头一指,说:“你去找找邹老师,他家院子就他一个人住,有多余的房子,他人好,说不定愿意借你们住住。” 他这么一说,别的老人都点头附和,说邹老师人好,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他心善,去找他吧。 顿珠按他们指点的方向,找到门前的一棵大栀子树,看见树后头有个平整的青砖小院,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着,门上贴着龙飞凤舞的对联。 她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门,扬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喊了一句,“有没有人?” 她透过半开的木门往院子里看,见院子里的地面哪儿哪儿都很干净,没有一点杂物,墙边还养了几盆花,这时候正开得热烈,玫红色的花,一串串的,她也不知道这花叫什么。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洒在青砖铺的地面上。 这时候,北面的屋里走出来一个人,中等个子,消瘦的身材,穿一件工工整整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黑裤子,脸上架了副眼镜,看起来面善得很。 他望向门口,刚开始也许没看见站在门后的顿珠,疑惑地看了又看,这时候顿珠推开木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 那戴眼镜的皱老师,眼睛睁大,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把它贴在眼睛上,每当他需要看清楚远处的东西时他才会做这个动作,他眨了眨眼,问:“你是?” 顿珠叫了他一声,“周老师”,她的发音不准,叫错了,但声音沙哑缓慢,有种说不出来的质感,让人听了就很难忘记,她介绍了一下自己,把找房子的事说了。 她看见对面的老师手扶着眼镜,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她担心是自己的普通话不好没讲清楚,怯怯地喊了一声,“周老师”。 邹老师像被惊醒,将手里的眼镜放回鼻梁上,清了下喉咙,说:“原来你就是那个外地人,我知道你们。没事,你们搬来住吧,都不容易,我一个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有空的时候把院子扫一扫就行了,人多还热闹一些。” 他们搬家那天,邹老师帮他们借了一辆三轮车,帮着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钟杨扶到三轮车上送过来。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钟杨,钟杨虽然已经行动困难,但身板依旧挺拔,面庞俊朗,和顿珠看着很相配,两个人对他千恩万谢,他们的孩子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也讨人喜欢。 邹老师的院子从此就有了人气,大清早就有扫帚扫地的“沙沙”声,有搓衣服的“嚓嚓”声,也有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等他起床了,把房门打开,就能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周老师,把你换洗的衣服拿给我吧”,声音怯怯地带着一丝讨好。 起初他连连摆手,说:“那怎么行,几件衣服随手就洗了,不劳烦了。” 顿珠湿漉漉的双手在衣服上擦着,站在院子里,一双带着山林野气的眼睛讨好地望着他,他想拒绝的话竟然说不出来,回头把两件外衣递给她,看她接过去,把他的衣服抱在手里,他的老脸一烫,慌忙地出了门。 起初,家里没人了,钟杨还会扶着墙或者干脆在地上爬,去门口坐着晒晒太阳。 他佝偻着身体,把他原来高大的身体缩成一团,他还可以看着儿子,逗他说话,慢慢地,他身上的生命力随着光阴的流逝也慢慢地溜走了,他变得越来越瘦,已经不能自己起身。 赞云一岁多开始在地上蹒跚走路的时候,他彻底瘫在了床上。 阳光彻底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他再没见过鲜亮的阳光,西藏高原上热烈的阳光只存在他的记忆里。 第二十一章 聚散终有时 第二十一章 聚散终有时 他逐渐流失的生命好像输灌到了他儿子身上,那个叫赞云的小子“腾腾”地长大,个子长得飞快,比同龄的孩子都高,会走了,会跑了,会追猫逐狗了,会偷偷把邻居家的菜拔了,他在茁壮成长。 钟杨的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大部分时候他都在沉睡,鲜有清醒的时候。 有时候当他醒了,他感觉顿珠躺在他旁边抱着他,他的心里泛起酸楚的涟漪,干枯的眼睛泛起泪花,但说不出话来。 他把她从遥远的西藏带出来,远离了家乡和亲人,又要将她抛弃,让她带着孩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求生,他罪孽深重。 他闭上眼,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那晃来晃去的长长的绿松石耳环,第一次把她抱进怀里时她颤抖又柔软的身体,在黑暗的光线里,她颤巍巍的胸脯,这些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过,想起这些,他觉得自己还是鲜活的,还是从前身强力壮的自己,可是他孱弱的身体困住了他的灵魂。 他不知道什么是醒什么是睡,做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牛头马面的人,有长着长长舌头的人,他们要来接他走,他想起他抱在手里的婴儿,那个有着一双长长眼睛的孩子,那是他的儿子,他有一个儿子。 他还不想走,不能走。 那天,他听见他儿子叫他,声声带着悲戚,带着殷殷的期盼,他聚拢了所有飘散的神思睁开了眼,用尽了所有力气。 他的儿子就站在他面前,长得像顿珠,除了嘴巴和下巴像他,他能想象他成年以后的样子,像他在西藏见到的那些雄壮的汉子一样,他觉得很欣慰。 “赞云,”他叫道。 那小子应了他一声,想装作不哭,声音里全是哭腔。 “没有爸爸,”他停下喘了口气,“要好好的”。 赞云“哇”地一声哭了,不服气地叫着“我有爸爸,我有爸爸”。 “对,你有爸爸,”他看见眼前有刺眼的光,什么都看不见了,“爸爸很爱你,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你来找我。” 他感觉到赞云的手死死握着自己,那么小的人手劲那么大,他很欣慰。 赞云不声不响在父亲身边守着,也许是父子连心,他觉得害怕,不敢离开父亲一步。 他妈妈回来了,从进门就在叫他的名字,“赞云,赞云”,他怕吵着爸爸,没有吭声。 顿珠慌张地撩开门上的布帘往里张望,看见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走近,看见赞云脸上哭过的泪痕,伸手在他脑袋上摸了摸,轻声说:“我去做晚饭,你要在这里陪爸爸吗?” 赞云点头,顿珠没吭声,撩开布帘走了出去。 外间响起了锅铲的声音,一阵柴火燃烧的干冽清香飘进屋里。 没一会儿,门口的大门被人推开,有人叫着:“那个外地佬住哪?家里有人没有?”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尖细。 赞云听见母亲把手里的火钳仍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然后听见她小声说:“有什么事吗?” “你家孩子呢?他今天把我们孩子打了,用瓶子砸我们头,砸了就跑,你们这是哪里的规矩?” 赞云听清了外头的说话声,觉得害怕极了,他死死握住爸爸的手。 顿珠慌乱地跟人道歉,问孩子有没有受伤,说是自己没有教育好。 被砸的孩子家长气不过,意思是自己是本地人没有去歧视你们外地人,倒被你们外地人欺负了,咽不下这口气。 顿珠很惶恐,她私心不想让赞云出来眼看见这一切,宁愿自己千道歉万赔罪。 这时,北屋的邹老师走了出来。 先笑着跟孩子家长打了个招呼,“小荷,怎么气性那么大,孩子嘛,打打闹闹都正常,如果不知道轻重教育两下就得了,都是邻里邻居的。” 那个叫小荷的见了邹老师,脸上的神情马上变了,恭敬地叫了一声,“邹老师,”又说,“不是我要怎么样,事情还是要说清楚的,不能这样没规矩,那孩子这么大了也不上学,整天在街上晃荡,要是还打人,以后也是大麻烦”。 原来这小荷是邹老师过去的学生,老师的面子还是要顾忌几分。 她和邹老师说了几句,又朝顿珠埋怨了两句,牵着孩子走了。 邹老师看着霜打了一样的顿珠,说:“事情过去了,先回去把饭吃了,吃完了我有事跟你说。” 顿珠望他一眼,大眼睛里带着感激带着窘迫,那一眼让人心肝胆颤,她拖着脚步走回西边的屋,背影摇曳。 这天正好是农历的十五,月亮正圆,月光水一样洒在院子里。 一阵人仰马翻,院子里的几只鸡还在乱跑,顿珠也顾不上。 邹老师张开双臂,嘴里“呼噜噜”地驱赶着那几只芦花鸡,让它们上窝,再把鸡窝门一关,院子里就清净了。 顿珠吃完饭,安顿了赞云去床上睡觉,轻手轻脚地来找邹老师。 到了北屋一看,邹老师正坐在屋子中间的矮凳子上洗衣服,她忙上前,挽起袖子,说:“我来洗,我来洗,周老师”。 邹老师坐着不动,抬起头看着顿珠,那眼睛一眨不眨,看得顿珠脸皮发热,不自在地摸了摸盘在头上的头发,蚊子叫似地问:“怎么了”? 她还不到三十岁,正是女人最娇艳的时候,五官热烈粗狂,有种说不上来的野性美,鼓鼓的脸蛋总是红扑扑的,那眼睛放肆里又带着羞怯,让人想一探究竟。 连她带着口音的说话声都和别人不一样,带着遥远的神秘,催生情欲。 他知道她知道,知道他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三年多了,”邹老师说。 顿珠不吭声。 邹老师起身让到一边,顿珠过去坐在那矮凳子上,把手浸泡到水里,揉搓起衣服,长长的脖颈垂着,连头都不抬。 邹老师站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难得语气严厉地说:“那你走吧,无需多言,衣服我自己会洗,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需要别人帮我洗,省得欠你这么大人情,要处处帮你出头。人人都以为我和你有什么首尾,这些年连给我介绍对象的人都没有,我一个光棍吃了这么大的哑巴亏,不想再这么耗下去了。” 他走过去驱赶顿珠,顿珠低声喊了一句:“周老师”。 邹老师掐着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我不是你的老师,也不是什么周老师,你叫错人了。三年多了,我任劳任怨,照顾你也照顾你儿子,连一声哥都没听见过。我算什么,什么也不是,你走吧。” 顿珠突然凄厉地喊了一声,“哥”,又一连叠地叫着“哥,哥”,脚下生了根,拽也拽不动。 邹老师呼吸急促,声音不稳:“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心思吗?你第一天从那门后面走出来,我的眼睛都直了,你不知道?我收留你们一家,一分钱都没收过,连门口坐的老头老太太都知道,是我看上了你,他们撺掇你来我家住,就是想撮合我们俩,这几年,除了没有名分,我没有碰你,咱们和别的夫妻过日子又有什么区别?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去?” 顿珠哭着叫喊了一声,她心里苦,男人急促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让她手脚发软,唤醒她沉睡了好几年作为女人的天性,她嘴里喊着,手里推着他,喉咙里发出哽咽。 邹老师哪里受得了这个,他急切地去寻找顿珠的嘴唇,将自己颤抖的唇笨拙地按在上面。 地上交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扭来扭去,呜咽声一声声传出来。 “哥,哥,再等等,再等等。”顿珠低声哀求道。 “我等不了了,要我等到什么时候去?”一向温文克制的邹老师失了文雅,喘着粗气,颤抖着声音,急吼吼地说。 他的大手钻进顿珠的衣襟里去,那朵比从前更加娇艳的牡丹花终于被第二个人采走,被握在手里捏碎,捏出花汁。 顿珠痛苦地轻哼出声,赌咒发誓,“等等我,到了时候,我就安心伺候你。” 邹老师笨拙地吮吸她的唇,颤巍巍地叼住她的丁香舌,“你也想要的,你也是女人,你空了这么久,你看看。” 屋子里响着粗粝的抽气声,呜咽声,吮吸声。 “让孩子去上学,学费我来出,不能耽误了孩子。”喘息声中有个声音说。 “嗯”。 幼小的赞云站在月光下如遭雷击,他并不知道眼前纠缠在一起的人在做什么,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很痛苦,伯伯揉着她的脸,像揉着一团雪一样,要把她揉碎,他本能地觉得害怕。 那夜光下的喘息他从来没有听过,像他见过在墙角的狗发出的,他想哭想大声叫妈妈去解救她,但他说不清为什么,转头就跑了,跑回自己的家里,努力爬回床上,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睛,眼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几年之后当他懂得一点人事之后,终于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痛苦的种子在他的心里发芽。 他的父亲钟杨在几个月后的深夜走了,死在他乡的床上,死得悄无声息,结束了他短暂的一生,走的时候床前没有人,不知道有没有再睁开眼睛看过这个世界。 第二早上顿珠去看他才发现他早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没有第一时间哭出来,只是温柔地抱着他的脑袋,像抱着初生的婴儿一样小心,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名字。 她家里那边的老人都说,刚死的人是能听见亲人说话的,她贴着他冰冷的皮肤说:“你终于解脱了,等等我,下辈子还来找我吧,我会一直想着你。” 她把人放下,转身去外头打了水,挽起袖子,给他擦脸、擦身体。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脂肪和肌肉了,只剩骨头,当年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军装,身板笔直,和她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一下就撞进了她的心里。 “妈妈,妈妈,”赞云在外面叫她,“你怎么还不去上班?”他的声音稚嫩,他还那么小。 顿珠的眼泪这时候才开始掉下来,像毫无预兆的暴雨突然砸下来,来势汹汹,一行接着一行掉在钟杨冰冷的身上,她在晨光里哭得不能自已,亲手把自己生死相依、一眼万年的爱人送走。 从此天人永隔,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不复相见。 那天白川的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梧桐树上的枝叶在阳光下发着光,不知道西藏的天气是不是也那么好。 第二十二章 你哭什么 第二十二章 你哭什么 周一,安颐去了白川的镇政府,这次她熟门熟路地找到税务所的办公室,找到那个姓王的专管员。 那是一个到了退休年龄的男人,张口说话一嘴的烟渍牙,一股香烟的臭味,他看了安颐几眼,态度倒是和善的,问:“你刚来的吧?” 安颐说是。 这位王老师向她诉苦,“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也要向上头交代的,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大家都有自己的难处,你们做事不能做得太过,要是配合一点,我们能帮忙的一定帮忙,要是不配合我们就没办法了。”一顿软里面夹着硬的排头。 安颐连连附和,觉得自己的腰一直弓着。 王老师又跟她抱怨,“你们那记账公司从哪找的?没见过那么不专业的,我给他们打电话,拖到最后也没给我答复,推三阻四,不解决事情耽误的是你的时间。” 安颐一惊,她倒不知道有这样的事,这记账公司也是程老板留下来的,她为了省事就直接用了,看来还是不行。 她陪着笑脸把资料交了,专管员让她回去先把情况写份说明,她心里一点底没有,不知道这样的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他爸让她找人,她去找谁? 她打开手机搜本地的记账公司,看来看去也没法判断哪家可靠,个个把自己吹嘘得很专业,她突然想起专管员说你去找家专业一点的记账公司,她灵机一动,与其自己瞎猫去找死耗子,不如找人帮忙。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喉咙,把电话打到了税务所。 那专管员接了,声音很冷淡,“什么事?” “王老师,我是刚刚盛丰的小安,是这样,我刚刚听您说话打算把原来的记账公司换掉,实在是不专业,但是我刚来这里,怕换一家又换到不合适的,浪费了时间,我就想能不能请您推荐一家比较专业的?” “我不能推荐,也不方便推荐,你自己找找。”对面很直接地拒绝了她。 “王老师,主要是我刚来,实在是毫无头绪,”安颐有点语无伦次,她脸皮薄,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也不太会说话。 “行了,就这样吧。”对面不等她说完就挂了。 她窘迫地吁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她真是做不来啊。 这一夜愁得她睡不着觉,她思来想去还是得找个门路,最好是和税务所有点关系的公司,这样也好打点,这又回到了原点,她怎么才能让专管员开口推荐公司呢,她把措辞想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起床,右眼睁不开了,长了个巨大的麦粒肿,像颗珠子似的镶嵌在她眼皮上。 她顾不上顾影自怜,给自己做了很久心理建设,又给税务所打了个电话,她想好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厚着脸皮卖惨,必要的时候发挥点女性的特质示个弱,掉两滴眼泪,没别的办法了。 人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 “王老师,”电话接通了,她立刻坐直身体,恭敬地叫了一声,“还是要请您帮忙,我昨天晚上一晚上没有睡着觉,担心着税务的事情,这边又有个拖后腿的记账公司,现在两眼一抹黑,这样下去太耽误事了,还是厚着脸皮请您帮忙,您比我这种门外汉专业,您给提点提点,我知道您出于工作的谨慎不方便推荐,但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吗?您说我这怎么弄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看你这什么都不会,等你上手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去了,我给你个电话,你联系她吧,她的公司做得还是不错的。” 安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 她给这位姓赵的经理打电话,打了好几个才终于接通了。 那人的声音起初很冷淡,安颐说,“我是税务所的王老师介绍来的,”对方马上换了语气带着笑意说,“是王老师介绍来的,我还以为是推销电话呢。” 安颐把情况跟对方说了,问她:“这种情况一般怎么解决?” 对方说:“这样,这事我要跟专管员联系下,了解下详细的情况,听起来,这事你们一分不掏是不可能了,就看什么样的方案损失最小,你要有心理准备。” 这位赵经理说起话来很自信老练,看样子是有点门路的,这样就好。 她让安颐等她电话。 安颐挂了电话,眼睛很不舒服,右眼的眼皮抬不起来,让她看不清东西,下眼睑看着也肿了起来,她有点害怕。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叹了口气,收拾了一下下楼去。 嘉嘉见了她像见了鬼一样,嚷道:“老板,你的眼睛怎么了?”说完抿嘴憋着一个笑。 安颐说:“你想笑就笑吧,我自己见了都觉得很滑稽。” 嘉嘉捂嘴笑起来。 安颐跟她说要出去一下,让她有事打电话,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狠心打了个车,去了道南城里的人民医院。 接待她的是女医生,戴着大大的口罩,看露在外面的眉眼应该年纪不大,人和亲切。 她让安颐把下巴放在机器的托盘上,检查了下她的眼睛,问她疼不疼之类的,突然掀起安颐的眼皮把它翻了过来,安颐眼前一黑,痛得身上瞬间蹦出牛毛汗,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那医生问她:“痛吗?” 她只能点头。 “我没见过这么大的麦粒肿,你这个只能割一刀把脓挤出来,但有个问题,本来从眼皮里面下刀不会留疤,但你这个肿得太厉害,我担心从里面挤外面的皮肤也会破,所以外面可能也要割一刀。” “会留疤吗?”安颐问。 “多少会有一点,我尽量选择在睫毛根部,应该不明显。” “行,什么时候可以手术?” “现在就可以,有没有人陪你来?” 安颐愣了一下,说:“没人,这个需要人陪吗?” 医生说:“倒也不是一定要有人陪,就是做完以后视力会有点影响,你小心点也行,不要开车。” 安颐点头,说:“可以,那就现在做吧”。 她按照吩咐去付了钱,拿了麻药,拿了几样药。 护士领着她去了一间很宽敞的房间,让她等着。 那房间的屋顶很高,看着很空旷,孤零零地立着一张病床,铺着蓝色的一次性床单,床边站着一个落地的无影灯,另一边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工具。 刚才那个女医生进来,让她躺下,说:“可能会有点痛,你忍一忍。” 安颐说好。 她躺在那张病床上,看见俯视她的无影灯,又看见高高的屋顶,医生在准备工具,她听见金属落在金属托盘里的声音,她突然觉得有点孤独。 医生往她眼皮上扎麻药,痛得她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扎了一针换了个地方又扎了一针,她觉得自己背上冒出了冷汗,医生问她:“还好吧?” 她说:“还好”。 医生拿夹子夹着她的眼皮,她疼得喘不过来气,眼泪自己冒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后来就不太疼了,只是她很难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让她觉得很孤独。 医生夸她很厉害,连哼都没哼一下,往她的右眼上贴了厚厚的纱布,嘱咐她:“用手压着,观察十分钟再走。” 安颐说好,听见医生的脚步声远去,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坐起身,按着纱布,走到外面走廊上的等待区坐着。 医院里人很多,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人,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鸭舌帽戴在头上,看见旁边有一个妈妈带着孩子来看眼睛,正搂着他轻声安慰,她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 有人停在她跟前,她视线受阻,慢慢抬起眼皮看前面的人,先是看见这人黑色的运动裤,然后是一件黑色的甩帽外套,再往上她看见了一张小麦皮肤的脸,那人正俯视着她,问她:“怎么回事?” 她喉头不知道为什么梗了一下,说:“没事,眼睛做了个小手术”。 “做完了?”他问。 安颐点头。 赞云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安颐没有抬头,看见他的腿慢慢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好奇怪,这个人她其实也谈不上熟,为什么总觉得认识很久了,比别人熟一些,见了他,她的眼眶发热刺痛。 他出现这么一下,让她觉得有点难过,人在没有生病的时候永远不能理解生病时候的孤独,也许她应该找个伴。 不久有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稍稍转头看见黑色的运动裤,她的心里突然涌出排山倒海的东西,眼眶一热,眼泪就要掉出来,她极力忍着。 “这么痛?”赞云见她低垂着头,像小孩受了委屈极力忍着眼泪,他拧着眉头,问她。 安颐点头。 “没用麻药吗?” “用了”,她声音里带了点浑浊的哭腔。 赞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回去,说他送她回去。 “你来看病吗?看完了吗?”安颐问他。 “我陪朋友来的,我找别人陪他,你不用管。”他站起身,把手臂递过来,吩咐安颐,“扶着我”。 安颐伸出手照做,他的胳膊硬邦邦,和女人的不一样。 “怎么不找个人陪你来?”赞云问她。 “没事,不用陪的,”她说,语气里让人难过的的故作轻松。 赞云指着面前的台阶,提醒她:“注意脚下,慢点,你现在对位置的判断应该不准”。 他话还说完,安颐脚往前一伸,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他眼疾手快反手抓住了她,紧紧抓着她,安颐的脑袋撞在他胸膛上,闻见了他身上暖烘烘的气味。 赞云等他站好,放开她,提醒道:“慢点”。 他的声音低沉,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安颐忍不住老想掉眼泪,又觉得丢人,忍得辛苦,不敢抬头。 赞云扶她上了车,她把头靠在车窗上,帽子压得很低,一声不吭,仔细听呼吸不太稳,一直在憋着气。 “很疼?”赞云问她,他目不斜视望着前面的路,脑袋侧面长了眼睛一样。 “嗯”。 “医生怎么说,让你这么干忍着还是能吃点止痛药?” “没有这么严重,能忍。” 赞云一对浓黑的眉毛拧在一起。 阳光很烈,照得引擎盖白花花地晃人眼,他的手指放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着。 “那?”过了一个大弯,白川在望了,他终于忍无可忍地问。 安颐身体一僵,不说话。 她连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一直掉眼泪,怎么跟他解释呢? 总的来说,她不是一个喜欢哭哭啼啼的人,她十五岁就去了美国,自己一个人什么事都经历过,不会因为做了个小手术就自怜到眼泪掉不停,但这一天,在他面前就这样发生了。 他越问,她的眼泪就流得越凶。 第二十三章 谈对象呢 第二十三章 谈对象呢 她觉得很窘迫,把防备转为攻击,“不能哭吗?不痛死就不能哭吗?” “我没说你不能哭,要是哪儿痛,得想办法,光哭有什么用?”她不知道自己这种隐忍的哭泣实在让人太烦躁了,好比有根头发一直在屏幕上,总让人忍不住要去拂一拂,掸不掉就非常难受,千方百计想要解决了。 他不想听见她这样哭,他听不了。 “眼睛什么情况,那天眼皮只有一点肿。” “感染了,正好这阵抵抗力比较弱,就爆发了,做了个小手术清创。” “抵抗力比较弱?” 赞云不轻不重地重复了一遍,安颐觉得一阵说不上的难堪,那些泡面是从他手里经过的,他这话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欲盖弥彰地接了一句:“最近压力比较大”。 赞云说:“我养了一些鸡,自己吃的都是跑地鸡,鸡蛋也是纯绿色的,我每天去养鸡场,下回我给你带几个鸡蛋回来。” 安颐没有说话,车外有大片大片的农田飞驰而过。 他说的理所当然,好像他天生应该给她带东西,欠她的,这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她觉得心里有点晃悠,她把头扭向车窗外,看见金色的阳光照在刚发芽的野草上,很温暖。 车子开进镇子里,赞云问她:“午饭吃了吗?” 这时候已经一点多了。 安颐摇头。 “想吃什么?我去帮你打包。” “不用,家里还有青饺,热两个就行。” “顿顿吃那玩意,你不嫌烦?等着吧。” 他将车停在路边,跳下车走进徐家小吃店。 安颐把头靠在窗玻璃上,扭头看着外头,看见他站着和老板娘说话,他太高了比老板娘高出一个头不止,他的腰微微弓着,他右手边有个坐着的男人抬头跟他说话,他站着和人说了几句。 很快,他拎着两份打包盒出来,过马路的时候,眼睛眯着左右看了一下,大步迈过来,两步就到了车边上,安颐迅速将目光转到别的地方,不看他。 赞云跳上车,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打包了两份你平时一直吃的,一份留着晚上吃,我没让他们放鸡蛋,我记得别人说鸡蛋是发物,有伤口还是当心点好,好了再吃。” 安颐接过袋子,塑料袋哗哗作响。 “多少钱?”她问。 “二十八。”赞云答。 安颐拿出手机,说:“我转给你”。 赞云将车拐到飞鹤路上,说:“随你”。 他把人送回酒店,自己连口气也没喘,掉个头又风驰电掣朝着道南开回去。 周五晚上,安颐去道南的洲际酒店演出,这是她新找的活,第一次去。 她的眼睛当天就拆了纱布,到这天还没好全,近看还是微微凸起,有点色沉,远看倒是没有什么异常,谢天谢地,她不能失去这个工作,她需要钱。 下楼的时候嘉嘉还没有下班,见了她一直盯着她看,说:“老板,你好像变了一个人。要不是我认识你,我不太敢跟你说话。” 安颐问她为什么。 她贴了很长的假睫毛,眨着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妩媚。 嘉嘉摇摇头,“说不上来,就觉得你离我很远。” 安颐脸上精致的妆,说话的方式,看起来不像小镇上的人,和他们都不一样,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嘉嘉的表达能力有限,说不出这些。 安颐和她开了几句玩笑,出了酒店,扫了一辆电动车出发去道南。 她背了一个包,包里装了一件长裙,那是她的演出服,她过上了走穴的日子。 洲际的客人明显比道南宾馆多,大厅更现代一些,不过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能够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弹钢琴对她来说变成了放松。 她的手感比之前差了很多,中间几年没有摸过琴,需要一点点找回手感,虽然这里的观众没人能听出来她疏于练习。 按合同她可以中场休息的,她从不休息,属于她的时间只有那么多。 她弹了一首“仲夏夜之梦”。 这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那时候和关敖在夏天的傍晚从图书馆散步回学校的时光。 路边的草坪刚浇了水,晶莹的水滴在绿叶上滚动,通红的太阳挂在天边,他和她谈论大学里的事,听她讲她的痛苦,给她出主意,他的肩上背着那个黑色的耐克包,这个包后来很多年他都一直背着,她走的时候他还在用,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用。 他是个很念旧、物欲很低的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崩溃的时候会给他打电话,他明明在实验室没有空陪她聊天,会假装去卫生间陪她说上十分钟的话,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一开始没往男女关系上想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情侣。 他在她情绪崩溃的时候陪她,她在他实验不顺利的时候陪他,他们相依为命过了好几年,但他有他预定好的路,不会为任何人改变,也禁不起额外的风雨,他选择了对他来说最明智的路,他只是一个有科研梦想的普通人,普通人经受不起狂风暴雨离经叛道,好好活着已经耗尽全部的力气。 但是普通人也会觉得悲伤。 他在她面前痛哭,他在迈阿密的海边度假,仍然满腹忧伤。 那些抚过年少脸庞的夏日轻风终会消散在时光里,像一个旖旎的梦。 大概是她的真情实感实在太动人了,她落下最后一个音符再抬起手的时候,居然有三三两两的人给她鼓掌,原来也有人在听的。 她起身冲他们点头致意,看见一旁有个人站着在鼓掌,她愣了一下,那人穿着整身的黑西装,器宇不凡,她觉得面熟,那人冲她笑。 她收拾东西,从钢琴边走开,那人走上来,说:“今天你可以给一个真的微信吗?” 哦,她想起来了,这人是那天问她要微信的人,她糊弄了他一下。 “他们讲来了个钢琴大师,说得神乎其神,我一时好奇来听听,果然是厉害的,只是没想到是熟人。” 那人说,一双单眼皮的眼睛精光四射,眼睛里的光芒大盛,是看见猎物的兴奋眼神。 安颐笑笑,说了几句客套的话,她到此刻还不知这人是谁。 “我叫温仲翊,是这间洲际的总经理。” 安颐说:“你好”,这是她衣食父母,她要招呼好。 “这回可以把微信给我了吗?”温仲翊问,“上回我反复加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你的微信,以为是我记错了,没想到是你不想让我加。” 安颐笑着说:“不好意思,我一般不加陌生人,不是针对你。” “现在不是陌生人了吧?”温仲翊问,他笑起来自有一股洒脱劲,能看出来是很善于社交的人,游刃有余。 安颐拿出手机加他。 温仲翊抬起眼皮不着痕迹打量近在咫尺的人,看见她垂下的睫毛,丰厚的嘴唇,这姑娘让他热血沸腾。 她有张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脸,眉眼间有种说不清楚的楚楚动人,他上回见她的时候被她晃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但她不搭理他,他觉得也没什么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直到今天晚上又看见了她。 他们跟他讲这个艺术家的履历非常漂亮,所以酬劳要比一般人高,他傲慢地问:“有多漂亮?”心里的刻板印象是,在道南这样一个小地方,艺术工作者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 他们跟他讲,这人是美国鼎鼎大名的艺术高中出来的,在那个享誉全世界的钢琴大赛得了名次的,他当时是不敢置信的。 他专门到大堂来会一会这个人,没看见人之前先听见了琴声,这琴声让他脑海中先有了一些画面,他觉得她在讲一个故事,他在钢琴上不是专家略懂皮毛,但这琴声让他听懂了,他十分好奇,然后他看见这人的背影,像一尊上好的花瓶,该凸的凸该凹的凹,那腰臀的美丽和琴声混在一起,让他热血沸腾。 他慢慢走上前,看见她的侧脸,看见她脸上的神采,那是一种进入心流仿佛被神触碰过的光彩,几乎散发着圣洁的光芒,他觉得身上发麻,几乎动不了。 他看见她抬起的手落下,像最温柔的情人的手落在爱人的身体上,她在抚摸她的爱人,他觉得喉咙发干。 他看见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 这眼泪像一场滔天的洪水冲垮他的心防,横扫他的心。 他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我叫温仲翊”。 他坚持要送安颐回去,说:“这么晚了,一个姑娘骑车不安全”。 他在社交上游刃有余,自然有办法让安颐这样简单的人说不出一个“不”字。 出了道南城里,路上的车不多,大部分时候,只有两旁的群山和农田。 他好奇安颐为什么住在白川,安颐跟他解释了两句,“我没想过你还是同行。”他说。 “我可不好意思说跟你是同行。” 这就好比说一个在农贸市场卖红蓝编织袋的人和一个卖爱马仕的是同行。 “怎么不算是同行?下回你跟我讲讲你们酒店的事,看看我们有没有机会资源共享一下。” 安颐说好,应付了两句,觉得他是客套,没放在心上。 车开到了飞鹤路上,她指挥道:“停在前面那个母婴店的门口就行,就那个门口放着一个发光大奶瓶的那家,你直接开出去方便就不用调头了。” 温仲翊按她说的把车停下,陪着安颐下了车,将车锁上,见安颐有点疑惑,解释道:“职业病,没有让女士自己走回去的道理,我送你回去。” 这种稍显矫揉的做派,他做起来很自然,浑然天成。 安颐紧了紧挎在肩上的背包,本来演出结束后要换衣服,因为温仲翊坚持要送她回来,她不好让人等,就在长裙外面批了一件风衣,连衣服也没换,她领着人穿过飞鹤路,走到对面的人行道上。 迎面过来的人都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看了一眼又一眼,白川这地方,很少见穿得这么正式的两个人,一个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一个穿着长礼服画着全妆。 安颐看见十米开外,便利店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朝着他们走来。 她将目光调开,故意装没看见他。 烟酒店打烊了,老何正在锁店门,往门上挂一个链条锁,看见朝他走来的安颐,他把温仲翊看了个仔细,问:“小安,?” 他耳背了,说话声音像打雷一样。 安颐冲他摇头,听见温仲翊在她旁边轻笑出声,他大声冲老何喊:“你好,叔叔”。 第二十四章 我老板可忙了 第二十四章 我老板可忙了 “好,好,”老何脸上笑开了花,嚷嚷着:“小安,这后生好。” 年纪大的老人家但凡见了外向活泼一点的年轻人,再有眼色一些懂礼貌一点,都觉得喜欢得不得了。 温仲翊这种就是天生讨老人家喜欢的那类。 老何的声音大到半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安颐不说话。 她看见赞云慢慢走过来,脚上趿着一双拖鞋,脚步拖在地上,手里拎着的黑色垃圾袋晃晃悠悠。 他的目光在安颐身上兜了一圈又落在她旁边的人身上,那目光很冷淡像见了街上不认识的人,然后漠然地转开再不看他们。 他在放垃圾的那个高台前站住,手一伸将垃圾扔出去,跟老何说:“你赶紧回去吧,时候不走了。”说完,好像才看见安颐,跟她点了个头,算是跟她打招呼。 他转头往回走。 老何锁好了门,把一大串钥匙往裤腰带上系,朝着安颐相反的方向走,客气地跟温仲翊说:“来玩啊,常来啊。” 温仲翊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咧”,他跟安颐感叹:“小地方真好。” 安颐说是。 赞云走到自己店门口,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他听见那两个人从自己店门前经过,轻声细语在聊天,说着属于他们两个的秘密,他站在货架前,手放在一袋袋膨化食品上,把它们拨来拨去,听它们发出哗哗的声响,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他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零五分。 他记得这个男人,那天在农家乐要微信那个,一看就不像本地人,那天回来的路上,安颐在后座上一直低头玩手机,连头都没空抬,大概从那时就开始聊得火热了。 这天晚上他出门第一眼先看见的那男人。 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出安颐,她穿着长长的华丽的裙子,脸上化了妆,她的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了一倍,她那饱满的嘴唇涂了哑光的梅子色口红,让她有种奇异的性感,很漂亮但看起来像电视上看见的明星一样,没有真实感,和他认识的眼睛贴着纱布,偷偷掉眼泪的人不是一个。 这两人站一块般配得很,他们身上有种莫名相似的气质,连老眼昏花的老何都看出来了。 他是男人,那男人的目光只有在雌性面前开屏的孔雀才有,他不瞎。 今天下午松涛街上开饭店的那个光头送了一部手机来修,说是一直黑屏,他答应人家明天来拿,本来打算晚上给人家修好,但他不想动,一动也不想动,他往屋后走,正要上楼,听见店门被推开的声音,他心里一动,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往外跑,他一把推开后屋的门,气喘吁吁地和吓了一跳的安颐面面相觑。 她眨着大眼睛,迷惑地看着他,她的淡蓝色的裙子领口有点低,露出胸口大片的皮肤,灯光一照雪一样白,往下是高高隆起的曲线,被遮得结结实实。 “赞云,”她回过神来,开口问,“你有没有卸妆液卖?” 她的白牙在梅子色的口红间若隐若现,他很难把眼睛从她的嘴唇移开。 赞云点头,往第三个货架走,化妆品和卫生巾放在同一个货架上,安颐跟了过去,站在货架前找。 她的身上有种淡淡的脂粉的香气。 “这个,”赞云拿了一个手掌长的小瓶子递给她,那瓶身是白色的,握在赞云巨大的深色的手里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安颐接过看了看,这牌子没听过,但也比没有强,她说:“行”。 两人一前一后走去收银台,赞云问她:“你眼睛好了?” “差不多了,没好全。” 赞云在收银台前面站着,去查看她右边的眼皮,她化了妆看不太清,他的目光就多停留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安颐觉得不自在,脸皮有点发烫,她没话找话,开口说:“谢谢你帮忙,赞云。” 赞云拿着收码枪,看着她,说:“应该的,小地方就是这样,能帮的都会互相帮忙。”他在他们之间划了一条线。 安颐看着他,说:“还是要谢谢你”。 她把小瓶子递给赞云,赞云手一滑没接住,那瓶子“啪”地一声掉地上,吓了两人一跳,都低头要去捡,赞云说“我来”,安颐往旁边让了让。 赞云看见那白色的瓶子掉在她黑色的高跟鞋旁边,她穿着丝袜,脚脖子细得树枝似的,线条被高跟鞋拉得笔直,薄薄的丝袜让她的皮肤若隐若现,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扫了码,说:“十九块九”。 安颐付了钱,正要走的时候,听见赞云问:“你男朋友呢,这么久不回来看看你吗?” 安颐瞟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句,她随口说了一句,“随他,他很忙。” 她走出玻璃门,她的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微微飘起来,抚着玻璃门滑走。 有一只野猫在旁边没人的小巷子里“嗷呜嗷呜”地叫着。 第二天天热得连外套都穿不住,简直不像是春天。 晚饭以后,安颐在屋里背乐谱,很多曲子当年很熟,几年不碰,很多都记不清了,她要再熟悉起来。 她听见窗户上有轻轻的敲击声,像棍子有节奏地戳着玻璃窗,她把电脑放一边,拉开窗帘,看见对面的窗户开着,赞云站在窗前,正示意她开窗。 她把窗户拉开,和他面对面。 一只野猫“嗷呜”一声从楼下的小巷子里吓跑了。 他穿着一件短袖t恤,头发湿漉漉地。 “我给你拿了几个鸡蛋,”他说,“你有煮鸡蛋的地方吗?” “我有一个电热水壶,”安颐说。 “也行,能煮熟就行。你递给你,你接好。” 赞云手里拎着一个篮子俯身往外递,安颐身体趴出去正要伸胳膊,被赞云制止了,“算了,你不要往外伸。” 安颐正诧异他要怎么递过来,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铁棍,他往铁棍上套那个小篮子,然后他把铁棍连着篮子往她窗口伸,架在她的窗台上,他稍稍抬高他那头的棍子,那篮子丝滑地跑到了她眼皮底下,她觉得很有趣,轻轻笑起来,俯身去够篮子,“小心,”赞云从对面出声提醒她,“身体不要使劲往外趴”。 安颐说好,顺利把那篮子拿在了手里,看见里面躺着四个圆滚滚的鸡蛋,她把鸡蛋捡起来拿在手上,笑着说:“谢谢”,又把篮子依样挂回去,滑到他那边去,赞云将篮子和棍子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将窗户关了回去。 安颐手里拿着鸡蛋,望着那边黑下来的窗口站了一会儿,也把窗户关上,将窗帘拉好。 第二天早上,她在电热水壶里煮了两个鸡蛋当早饭,另两个她放抽屉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放一起。 那天晚上赞云又来敲窗户给她送鸡蛋,还是四个,她跟他讲:“赞云,我一天最多吃两个鸡蛋,这么多鸡蛋我吃不了。这样吧,你一周卖给我十个鸡蛋,行吗?你们这种鸡蛋一般卖多少钱一个?” 赞云站着不说话,他那屋没开灯,他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眼睛比一般人亮很多,安颐仿佛能看见它们在黑暗里发着光。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有冰箱吗?天热了,放一个星期不新鲜了,我每天去养鸡场,随手带回来,你不用多想。邻里邻居的,顺手的事。” 她想解释她不是这个意思,但犹豫着没开口,对面把窗关上了。 周六晚上,赞云正坐在工作台后面修手机,看见安颐从他店门前经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往里看,两人的视线碰到了一起,安颐冲他笑笑,她脸上的睫毛忽闪忽闪地。 他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分。 他已经摸出规律了,每个周五,周六和周日的晚上,她会化好妆出去,到十点多才回来。 有一回一起吃饭的时候,丽君跟嘉嘉说:“你把安颐叫来,她一个人在白川怪孤单的。” 嘉嘉回她嫂子,“我老板可忙呢,经常出去约会的。你们没见过她化好妆的样子,她那个样子,在道南这个地方,只要出去晃两圈,约她的人能从白川排到道南城里,绝对不会孤单。” 原来是约会去了。 赞云坐着,手里拿着一个小镊子正卸螺丝,那螺丝比米粒还小,卸了一个又一个,他突然一阵烦躁起,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坐着大口喘气。 第二天一早,起了大雾,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他开着皮卡去养鸡场,开了车灯视线还是不好,他开得小心翼翼不敢分神,还好时间早,路上没什么车和行人。 天地间什么都没有好像只剩他自己。 这个时候他会想起他妈和邹老师。 小时候,他去上学都是坐在邹老师的自行车后座上,邹老师那辆凤凰自行车有年头了,没有一个地方不哗啦作响的,车架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留着岁月的痕迹。 现在想起来,邹老师是个极其随和的人,任何时候总是笑眯眯地。 有一回也是这样的大雾天气,他们骑车在路上,前面突然跑出来一只狗,等邹老师看见的时候,那狗已经到了跟前,他本能地扭了下车把想避开那狗,结果车子拐得太急,车身一歪,把两人带车都摔在了一边。 他那时候个子还小,身子灵活,一看形势不妙,腿一蹬自己就跳下来了,只有邹老师自己摔在了一边。 邹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顾不上自己的狼狈,跟他开玩笑说:“你小子手脚真利落,不像我,像一匹老马了。” 为了安慰他,经过早点摊的时候,邹老师给他买了一个豆沙馅的麻团,那麻团刚出锅还烫嘴,他坐在后座上淅淅索索给吞进了肚子里。 邹老师生病的最后一段日子,说想吃老街上的那家麻团,他去买了,拿到手的时候,那麻团还是热的,他边骑车去医院边痛哭。 邹老师不是想吃麻团了,只是睹物思人,他妈妈很喜欢这家麻团。 邹老师已经瘦得不像样子,这样油腻的东西他一口也吃不下了,他还惦记着心里的人,在做告别。 邹老师这一生都没有走出他妈妈画的圈,他是到了二十几岁,在社会上闯了很久才明白,如果他能早点明白就好了,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这一生最愧疚得是邹老师,没等他赎罪,他就走了,得了肺癌,拖了几年走了。 这世上只剩他一个人,就像这天早上漫天的大雾,白茫茫没有尽头,看不到头。 第二十五章 美丽的顿珠 第二十五章 美丽的顿珠 赞云见到他爸的最后一面,他爸穿着一身军绿色的旧军装,躺在里屋的那张床上,和从前睡着了一模一样,只是这天他的嘴微微张着。 妈妈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床边,跟他说:“好好看看,这是你爸爸,不要忘了他”。 妈妈的手剧烈地抖着,哭得喘不上气来,爸爸一声不响地躺着,赞云站在屋子中间突然觉得害怕极了,好像屋子突然变小了,周围的物体都向他挤过来,要把他压扁,他张嘴尖叫了一声,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哭到外面的芦花鸡吓得“咯咯”地叫,纷纷摇着屁股四下逃开。 五岁不到的赞云失去了父亲,成了个没有父亲的孩子。 住在附近的邻居和白川镇上的人都对这个孩子抱有同情之心,见了他要么叹口气,要么拿怜爱的眼神看他,幼小的赞云似懂非懂,但他不喜欢。 院子里摆了灵堂,到处都是白色,他也穿了一身白,上了年纪的阿婆见他目光呆滞在灵堂前坐着,纷纷教他:“哭啊,哭啊,让你爸爸热热闹闹地走”,还有的老人说:“这孩子怎么自己爹死了也不知道哭”。 他看不见爸爸,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哭不出来,有人按着他的脖颈让他磕头。 好多好多的人,很吵很吵的唢呐声。 这是赞云对于他爸爸葬礼的全部记忆。 这天早上,赞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从前,想起了他爸,他觉得心里像堵了一个硬块,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已经活到了他爸当年的年纪,更能理解他走之前跟自己说的话,“没有爸爸要好好的”,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活出了人的样子,就算现在面对面跟他爹站在一起,他也可以挺直腰杆,不会没脸见他,他努力了。 如果十五岁那年,他没有突然醒来,他将是另外一个样子。 钟杨死后,邹老师和顿珠一起把他们一家住的两间房整理了一番,将外面的那张临时床铺拆了,把那一捆一捆已经被老鼠咬得支离破碎的书本卖了,将里屋窗户上的塑料布扒下来,把封了好几年的窗户打开,这间长年昏暗、不通风、散发着异味的房间终于灌进新鲜的空气,他们还把床铺上的旧被褥、钟杨的衣服都被抱出去烧了,这屋子变得明亮整洁,没有一点从前的影子。 然而幼小的赞云总是站在那屋子中间,想起躺在床上的父亲,他不想忘了他。 他和母亲搬进了里屋,睡在那张父亲睡过的木头床上。 有一天夜里,他突然醒了,手往旁边一伸,发现旁边空空,没有妈妈温暖的身体,他没有哭也没有爬起来找妈妈,五岁的赞云突然长大了,他仿佛知道了妈妈会在哪里。 他躺着,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害怕得发抖,总觉得无边的黑暗里会伸出无数的手把他抓走,他的两只小手紧紧抓着被子,远处传来凄厉的狗叫声,他知道是有坏人了那狗才会叫。 “爸爸,”他稚嫩的声音颤抖着叫了一声,“爸爸”他又叫了一声,“我不害怕,我长大了”。 他的眼泪小溪一样流进脑袋下的荞麦枕头里,夜里哭得多了,后来那枕头里的荞麦发芽了。 从前他和妈妈一起在外屋里吃饭,爸爸不在了以后,妈妈不在自己家里做饭了,她去门口伯伯的厨房做饭了,他们总是和伯伯坐一起吃饭,有时候伯伯回来得早,他会把饭做好,把碗筷摆上桌。 妈妈回来了,他看见妈妈冲伯伯笑,伯伯也冲她笑,妈妈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伯伯的手在妈妈的手臂上抓了一下,眼睛一直跟随着妈妈,不管她去洗手还是去挂外套。 伯伯总是夹菜放在妈妈的碗里,就像妈妈夹菜给他一样,妈妈在伯伯眼里也是个小孩子呢。 但是他不喜欢,他把米饭拼命往嘴里扒,筷子使劲撞着碗底发出声响,试图让他们看见他。他忘不了那天夜里,他们两人扭在一起,妈妈脸上痛苦的表情。 他的妈妈正在被别人分走,他不愿意。 赞云躺在黑暗里,害怕得发抖,但他不出声。 顿珠此时在北屋里,她的脸上是和那天一样似痛苦又非痛苦的表情,她的手死死抓着邹老师的胳膊,邹老师拥着她往床上走,两人的脚步踉踉跄跄,邹老师平日里总是和风细雨的脸此时因为激情变了形,他的大手在顿珠脸上揉搓,仿佛没见过女人,第一次触碰女人的皮肤,那么稀罕,恨不得将顿珠的皮肤搓掉一层。 “哥,”顿珠推了他一下,他的眼睛里有癫狂的光彩,“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到了时候会好好跟着我,我什么都依你了,你要是反悔,我·····” 他噎住了,因为汹涌的情感说不出话来。 钟杨已经走了好几个月了,他一直在等着,在屋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掐住她的胳膊,她娇羞地挣脱跑掉,她在灯下帮他补裤子,他走过去将她手里的裤子扔掉,搂着她亲她,她也回应他,吸着他的嘴,亲得两人气喘吁吁,但她仍然一把推开他,“哥,哥”地哀求他。 他再等不了了。 他去扯顿珠的衣襟,顿珠过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背心,他双眼发红,一使劲“刺啦”就把这半新不旧的背心给扯破了,里面的波涛汹涌而出,泛起巨浪,她的胸脯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天生的野性的生命力,让人想起生命之初,让男人看了就情难自禁,邹老师被一阵肉香熏得差点昏厥过去,他喃喃道:“那么好看,多好看,”像得了癔症的人。 他们终于跌倒在床上,那张棕丝绷成的床垫弹性极好,将两人颠来颠去,两人像丛林里的野兽在月光下翻滚,你咬我一口,我挠你一下,没有驯化的豹子逼得邹老师这样的老实人都疯了,他将颤抖的嘴唇贴在母豹子的脖子上,沿着她的脖颈往下,咬住那生命之源。 屋里响起一阵又细又尖的叫声。 两块干得开裂的土地,突然遇见天降甘霖,他们张着嘴拼命吸收雨水。 “心肝肝,”邹老师的嗓子哑了,他变得不像他了,说着一些粗俗从来没有说出过口的话,动作粗鲁,一会儿又掐着嗓子说一些腻死人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给他注入了新的生命,为他打开了情欲的大门,带他领略狂野的欢愉,他甘愿为奴,永世不得翻身。 到了半夜,云收雨歇,顿珠要走,他舍不得,将她丰腴的身体箍在怀里亲了又亲,又担心她出门受了风,自己起身找了一件衬衫给她批上,吩咐她:“自己当心身体,你做的那两份工,辞掉一份,留一份足够了,我的工资够三口人生活,孩子上学也够,将来退休了我有退休金,以后不必为了钱发愁。” 顿珠没有说什么,将衬衫拢好,她的胸口上锁骨上都留有欢爱的痕迹,望过去触目惊心,邹老师拽着她的胳膊,望着她的脸,问:“你不高兴吗?要是有哪儿惹你不高兴了,你尽管说。是刚才我····我见你也尽兴了,是我没做好吗?” 顿珠摇头,说:“没有,我没有不高兴,只是累了。” “那你睡这里别走了。”邹老师马上说。 顿珠不听要走,邹老师起身陪着她走向门口,低声跟她说:“等这个月工资发了我就全交给你,家里的事情全交给你,都听你的。” 顿珠没说什么,消失在夜色里。 日子流水一样过下去,赞云长大了开始上小学。 顿珠和邹老师还是两个屋住着,不明不白,不清不楚。 有一天过了下班时间很久,顿珠都没有回来,眼看着天都黑了,做好的饭都凉了,邹老师担心赞云饿着招呼他先吃了,自己却没有动筷子,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他心焦得很,拿起手电出门去迎她。 两年前他们头一回有了那种关系后,他就让顿珠辞了一份工,按理她下午五六点就下班了,没道理七八点了还没到家,白川才多大? 他心不在焉连手里的手电都忘了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工厂的方向走,没走两分钟,见路上来了一辆自行车,那自行车颠簸着哗啦哗啦地响,上头坐的一男一女也有说有笑,好不热闹。 邹老师往路边的黑暗里站了站,看着自行车从眼前驶过,顿珠的脸笑得像朵花一样。 他没见过自行车上的这个男人,看着跟顿珠差不多的年纪,甚至更年轻一些,骑起自行车来身姿矫健,他们像两匹无拘无束的野马一样并排驰骋着,让人看了羡慕。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没动,觉得脚步有千斤重,好像大难临头一样。 他到家的时候,顿珠在自己屋待着,看着赞云写作业,手里在织一件毛衣,刚刚起了寸巴长,老青的颜色,看尺寸是织给男人的,前些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织给自己的,心里小小地雀跃了一下,如今他倒不确定了。 他和她没名没分地,从前有钟杨拖累着,又有个离不开人的孩子,她寸步难行,没得选,如今孩子大了,她还年轻,再找个男人帮衬一下不是难事,多年轻的都能找着,何必找个比她大十几岁的? 他走到了她房门前,迟疑了一下又调转脚跟回了自己家,桌子上做好的晚饭还在那摆着,赞云吃过以后,他怕凉了拿几个碗把每道菜扣起来,这时候还工工整整地放着。 他觉察不到饿了,本来是担心她饿了,如今看来她一点也不饿。 他翻箱倒柜找出半瓶白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闻出什么异样。 他很少喝酒,这瓶酒还是一两年前他同学来家里的时候带来的,当时他们一起喝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就让他随意放起来了,也不知道坏了没有。 他拿了一口碗,给自己倒了半碗,抿了一口,皱着脸咂了咂嘴,酒精刺痛他的口腔,烧着他的食道,一路向下。 半碗酒还没下肚,他眼前开始发飘,看见顿珠走了进来,他眯着眼睛看她,顿珠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碗夺走,放在鼻下闻了闻,仰头将剩下的酒全倒进了嘴里,把碗往桌上一扔。 她看起来像母豹子。 她问:“我回来的时候你不在家,去哪儿了?” 他说:“没去哪,在门口走了走,”又忍不住问,“你吃了晚饭没有?” 顿珠说吃了,在外面吃的。 第二十六章 美丽的顿珠二 第二十六章 美丽的顿珠二 顿珠见他垂着脑袋不吭声,以为他喝多了,问:“你平时从来不喝酒,今天也没菜,怎么一个人喝起酒了?” 她正等着他回答呢,见他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把她搂了过去,头伸过来就要啃她的嘴,他的鼻息咻咻地,酒气扑鼻,她躲着,他的力气大,她左突右闪也挣脱不开,两人默默叫着劲。 邹老师鲜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他平常总是看她的眼色。 顿珠有点恼火了,她的倔脾气上来了,使劲推了他一把,邹老师受伤地望着她,说:“连碰也不让碰了?你跟别的男人好上了?” 顿珠眉头一皱,说:“你在胡说什么?我跟谁好上了?” “你今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在哪里待到这么晚,和谁在一块儿?” “就因为晚回来一点你就冤枉我和别的男人好上了,证据呢?我最讨厌别人冤枉我!” “你是讨厌我吧?不管我干什么你都瞧不上我?当初你不愿让我碰,推三阻四推了三四年,现在想来你是厌恶我吧?只是被形势所迫没有办法。我成了那趁人之危的小人。”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他的嘴唇轻微地抖动着。 顿珠转身要走,邹老师一把拽住她,死死地掐着她的胳膊,绝望地说:“我知道的,我全知道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以为我能忍的,但是我忍不下去了。” 他甩开顿珠的胳膊,一阵风卷出了屋,顿珠愣住,不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很快他又冲了回来,手里拿着她的枕头。 他疯了一样要把枕头套扯开,顿珠见了,冲上去抢,两人扭了几下,那枕头套还是被撕开了,从里面掉出来一件衣服,两人都不动了。 那件从枕头里掉出来的衣服,是件老旧的灰色棉毛衫,看尺寸是男人的衣服,领口袖口洗得发白。 顿珠弯下腰把那衣服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说:“你要是觉得不能跟我过,那就不过了,我不可能忘了他的,我找个日子搬出去。你给我的工资,除了日常买菜做饭花掉的,都还在,我去拿给你。” 她的语气平静,手里抱着那破旧的棉毛衫,说完扭腰就走。 邹老师从后头扑过来死死抱住她,在她耳边咻咻地喘气, “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吗?人家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我们同床共枕了多少日子了,你一点旧情都不念的?你要怀念他,我一句话没有说过,我不拦你,但你不能丢下我,你要是走了不要我了,就是想让我死。你知道的,我离不开你,我的命全挂你身上了。我不要什么工资,我只要你。你要是嫌弃我挣得少了,我想办法出去补课再多挣点,别看别人现在比我挣得多,他未必有我稳定,将来退休了工资未必有我的高。顿珠,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我虽然不怎么样,过去的六七年,是不是还算可靠?是不是什么都依着你?你再找个陌生的男人,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新鲜感过了是不是还能对你对赞云好?我就算有一万个缺点,有一样是别人谁也比不上的,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爱你,有我这样的真心。” 他说着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谁跟你说我找了别的男人?”顿珠问道。 “我看见了,他骑车带着你跟你说说笑笑,你和他待到这么晚回来,不是相好去约会是什么?” 顿珠扭着身子要挣脱他的束缚,“今天厂里有人过生日,她跟我们几个关系好,请我们去街上吃饭,就在老街那家土菜馆,你自己去问问是不是有五六个人?我的自行车轮胎被扎漏气了,现在还在街上停着,你也可以去查证一下。你要是不信我,我一句话不说,我最讨厌别人冤枉我。你要是觉得顿珠是那种水性杨花的人,我看错了你,咱们一拍两散,我搬出去。” “我不让,顿珠,就算你真的跟别人有什么,我也不让你走,我还跟你在一块儿,我只是害怕,害怕你不要我了。” 顿珠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她特有的味道,邹老师把头埋在她的身上。 “我不许别人侮辱我,我要和谁在一起就会光明正大和他在一起,我从来没有不敢认,也不会偷偷摸摸,我和你在一起也不是因为我没办法被逼的,如果是那样,我瞧不起我自己。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是个好人,我喜欢好人,喜欢有文化的好人。你让我觉得踏实又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女人。”她扭头,凶狠地说,“你抬头看着我,如果你想跟我在一起,以后就不要再说这样奇奇怪怪的话,更不要怀疑我,不然我就走了,不会再要你。” 这事过去不久,顿珠和邹老师去领了结婚证,买了几袋奶糖分给左右邻居,别人笑着恭喜他们的时候,邹老师的脸上像开了花,焕发出一种少年才有的得意,真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那群总是坐在墙角的阿婆阿公,接过喜糖含在没有牙的黑黢黢的嘴巴里,睁着浑浊的眼睛,说:“好啊,好啊,早该这样了,当年就知道你们两个能在一块儿搭伙过日子的。” 后来,邻居们有了一些谈资。 他们时常见邹老师骑着自行车载着顿珠进进出出,脸上的表情像载着什么稀罕的物件一样,恨不得自己女人双脚下地都舍不得,谁见了都要“啧啧”两声,边取笑他又边遗憾着自己碰不到这样的人。 冬天的早上,那么冷,一张嘴冒白烟的日子,大伙儿都赖床起不来,邹老师早早骑着车去街上买早点回来给顿珠两母子,别人要是问起来,他笑呵呵地不说话,别人问急了,他说一句,“她喜欢吃这个”。 人人都说这个外地女人命真好啊。 赞云上了四年级,个头已经跟顿珠差不多高了,他的脸不像婴儿时期那么圆润,开始出现棱角,变得更长,他长得和白川的人都不一样。 外头流传的调侃邹老师和顿珠的玩笑话,他很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说的时候,他会默默走开。 顿珠搬进了邹老师的房间,他一个人睡在原来的房间里,他总是会想起爸爸,想起他的脸和他冰冷的手。 邹老师是个好人,小时候总是用自行车载着他去学校,回家了也会指点他的作业,做了饭会让他先吃,跟他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过年的时候会给他压岁钱,有时候从外头回来也会给他带点什么小东西。 他什么都很好,但他占有了他的妈妈,他们关起来的卧室门就是他和赞云之间横亘的一道墙,阻止他们心贴着心。 赞云替他爸爸难过。 他总是想起四岁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画面,他已经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妈妈脸上的表情那么痛苦,他断定她一定是被迫的,而那时他的爸爸还在里屋里躺着呢。 他不能原谅。 白川虽然民风淳朴,但半大的小子在满脑子的荷尔蒙支配下,该干的事情一件不少。 但凡他们身上有点钱都喜欢去泡网吧,网上什么都有,他们在各种隐蔽的网站里完成了性启蒙。 在学校里,男生们聚集在教室后面,各种交头接耳,互相授课,完成知识的交换,到了四五年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什么都知道了。 赞云五年级的时候,顿珠怀孕了。 有一天早上起床,是个冬天,天还冷呢,邹老师已经把早饭买回家了,手里拿着豆浆土豆肉的馅饼滴滴拉拉好几个塑料袋,没来得及去堂屋,径直去了卧室想先叫顿珠起床,叫了好几遍都叫不醒,她嘟嘟囔囔,转头又继续睡,叫得邹老师有点着急。 好不容易她坐起身了,眉头一皱,伸长脖子就开始干呕,呕得恨不得把心肝肺都吐出来,把邹老师吓得手足无措,忙把手里的东西放一边,拿了一个红色的脸盆接在下面,一只手挽着顿珠长到腰部的头发,顿珠呕了半天,除了吐出一些酸水也没别的了。 “这是吃坏了什么东西?”邹老师问,放下手里的脸盆,捡起一旁的棉袄给顿珠披上。 顿珠坐着缓了一口气,说:“应该是有娃娃了”。 这话把邹老师惊得瞠目结舌,嘴张着,许久之后,他稍显单薄的嘴唇微微抖起来,玻璃片后面的眼睛慢慢红了。 这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早晨,金黄的阳光照在青砖铺的院子里,地上一层白霜,顿珠养的鸡还关在窝里没有放出来,它们在窝里“咕咕”地叫着,人一张嘴嘴里就吐出白气,他刚刚去买了早点,和普通的日子没有两样。 但对于邹老师来说,是他做梦也不敢想的日子,他觉得一股澎湃的感情淹没了他,让他得到了重生。 他伸出胳膊抱着顿珠,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久久不出声。 顿珠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也许应该早点给他生个孩子,她想。 他们在一起的前几年,她一直不想生孩子,这话他们没有明说过,每次到了那时候,她就将他推开,邹老师一句话也没说过,像其它的事情一样,他总是顺着她,闷声不吭。 左右邻居进进出出有时候会问上一句,“顿珠,肚子有动静了吗?”“邹老师是个好人,年纪不轻了,好有个后人了。”“邹老师对你这么好,给他生个孩子呀”。 她总是笑笑,不说话。 上回,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少见地犯起了倔,在那关头上,她推他,他不但不动,还一把抱着她,瞪着通红的双眼哀求道:“给我生个孩子”。 那个时候顿珠自己正意乱情迷,三魂六魄都不在,一时觉得生个他的孩子也行,就攀着他忘了天地为何物了,就这么一犹豫,那天降的甘霖就全数灌溉进了那庄稼地里,没想到就这么一次,那地里竟然就长出庄稼了,想来是那田地足够肥沃。 这个隆冬的早晨,普通又平凡,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没有比平常灿烂也没有比平常黯淡,天气还是那个天气,没有特别寒冷也没有特别温暖,但就是这样平平无奇的一天将彻底改变三个人的命运。 命运从来不给人预警,它的刀既锋利又精准,手起刀落,毫不手软。 邹老师对顿珠越发地上心,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有一天,赞云放学回家晚了,到了天黑了才回来,估计是在外头玩疯了,顿珠说了他几句,他埋着头不说话。 吃完饭写作业的时候,顿珠拿起他的练习册看了看,发现他的作业本上大大的红叉触目惊心,她一时气血上涌,拿着那本练习册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整天在干什么?” 第二十七章 水管事件 第二十七章 水管事件 赞云到养鸡场的时候,养鸡场里的鸡正“咯咯”地叫,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一下把赞云的思绪拉了回来,他脱了外套,清扫地面的鸡屎,没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出点汗是治疗虚无的最好办法。 干完活出来,他看见外头太阳出来了,阳光驱散了浓雾,天地间只剩一点薄雾,能看见金黄的阳光照在翠绿的植被上,这个世界又恢复了生机勃勃。 养鸡场门口有棵两层楼高的桑葚树,此时已经结了密密麻麻的果子,他迈步出来,看见树下有人站着拿着一个杆子往树上敲,树下铺了一张床单,果子像下雨一样“啪啪”落在床单了。 那人见了赞云,手上的动作停了,客气地说:“赞云,我摘点桑葚给孩子吃。” 因为这树在他的养鸡场门口,那人不请自来所以跟他说了句好话。 “摘吧,”他说,站着看了一会,转头去鸡场另一头搬小米去了,等他忙完回来,那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掉了好些桑葚,都熟透了,有些被踩到了泥地里,一片黑黢黢。 他仰头看看满树挂着的果子,动了点心思,去车里找了个塑料袋挂在牛仔裤的腰带上,后退了几步助跑,身子一跃腾空而起双手双脚牢牢挂到了树上。 他的身体灵活得像一只猕猴一样,他顺着树干蹭蹭爬到了树冠上,爬到别人都上不来的高度,那果子任他挑选,他摘了几个往嘴里扔,尝了尝,很甜,判断这棵树的品种还不错。 桑葚也分品种,有些个头大好看但不甜,有些个头小但滋味足,甜。 他专门捡那最大全身乌透了的摘,很快他的指甲和手指头都被染上了紫红色。 有人走过来,是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耙子,仰头看见猴子一样蹲在树干上的赞云,他嘲笑道:“你可真他妈会玩。每天忙得火烧屁股,生怕耽误赚钱,怎么有空爬起树搞起这闲情逸致来了?是不是中邪了?” 赞云采了一把桑葚砸他脑袋上。 他抱头躲了一下,掸掸身上落的果子,骂道:“我x你妈,赞云,这是我新买的t恤,你别给我毁了。” 他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是他的朋友李茂,平常住在旁边小平房里的那位。 同一天早上,安颐起床梳洗完,太阳已经老高了,雾气早就散尽了。 她压根不知道这天早上起过大雾。 她推开窗户通风,看见外面和赞云家的窗台之间搭了一个杆子,杆子上挂着一个篮子,那篮子就是给她送鸡蛋的那个。 她踮脚想看看是什么,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惊叫了一下,是鲜亮亮的桑葚,还带着露水,她之前从没见过如此新鲜的桑葚,看得她吞口水。 她不知道赞云是不是在晒桑葚干,因为白川本地人有拿桑葚干泡酒的习惯,她看见好几家在门口晒这个,也许他也有这习惯? 她盯着那桑葚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赞云发了条消息:我能吃一点你的桑葚吗? 那头没有回复,她等不了了,拽了拽杆子,把那篮子拉过来,抓了一小撮在手里,又把篮子推回去。 她转回卫生间在水龙头上冲了一把,将它们扔进嘴里,一股甘甜的清香带着桑葚特有的味道弥漫在齿间。 她站在原地没动,这味道一秒钟把她带回小时候,她几乎有点感动。 她给赞云发了一条消息:你的桑葚在哪摘的,能告诉我吗? 消息页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终于看见了,他回过来一条:你拿去吃吧,我随手摘的,明天再顺路给你摘。 她随手给他回了一个“谢谢老板”的动图,欢天喜地地把那篮子拽进来,把自己吃得一手一嘴都是青紫色。 那天夜里安颐睡得正熟,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她拿起来一看,是值班的老周,她心里一沉,接了。 “老板,二楼有房间漏水了,现在水跟下雨一样,你看怎么办?” 大半夜里,老周的声音又急又高,听得人心悸,她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问:“房间里的客人呢?先安抚他们,把他们转移到别的房间去。” 她起了身,用耳朵夹着手机,正脱身上的睡衣,听见老周在那头说,“别提了,今天正好没剩几个房间了,只有顶楼还有,客人不愿意,说忌讳顶楼,一定要等我们修好,快着点吧。” 安颐忙挂了电话,打给赞云,电话嘟嘟没人接,她急得快跳脚,拉开窗帘看了看对面,对面的窗户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喂,”他终于接了,声音低沉浑浊,显然是被她吵醒的,安颐觉得很过意不去。 “赞云,酒店有房间漏水了,水哗啦啦地流,你能来看一下吗?不然……” 安颐的声音很慌,有点语无伦次。 “我马上来,不要慌。” 赞云打断她,声音镇静。 她听见对面的淅淅索索声,大约是他起床了,她七上八下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她挂了电话,把衣服换好,拢了拢头发扎在脑后,就往楼下跑。 她刚走到楼梯口,老周迎了上来,说:“在二楼,我带你去看看”。 大厅沙发上坐着一对老年夫妇。 老太太身上披着一个毯子,两人四只眼睛滴溜溜地瞪着安颐。 安颐见了这两人心里有数,陪着笑脸跟他们道歉,那两人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面色不好看,说自己身体不好,大半夜要是吓出什么毛病了就麻烦了。 正这个时候,玻璃门被推开,穿着一身黑的赞云拿着工具包进来了。 老周像见了救星一样,去迎接他,告诉他在二楼,要带他上去。 安颐还在点头哈腰跟那对夫妇道歉,说不完的好话。 赞云脚步一滞,说:“老板,你也一起上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不然说不清。” 安颐说好,扭头跟他一起上了二楼。 那漏水的房间在走廊中间209房间,门敞着,进门的玄关处像下小雨一样“哗哗”往下流水,老周在地下铺了两张白色的浴巾吸水,这时候已经全浸泡透了。 赞云抬头看了看,又敲了敲房顶,跟安颐说:“应该是楼上卫生间漏水了,根源不在这个房间,去楼上吧。” 安颐问站在一旁的老周,“楼上住人了吗?” “住了,”老周答。 他们三人又调头往楼上走,临走时,赞云看见屋里摆着客人的行李,顺手把房间门关上。 他们去敲309的房门,敲了半人没人答应,老周不确定地看看安颐,安颐也很茫然,敲这么大声,睡再死的人也该醒了,她让老周下楼去前台往房间里打电话,自己再接着敲。 旁边房间有人开门伸出个头,望着她骂骂咧咧,“三更半夜,有病啊?” 安颐陪着笑脸道歉,“不好意思,楼下漏水了,实在是没办法,不好意思影响您休息,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那房间的客人还算明事理,骂了一句就把门甩上了。 她再继续敲门,这时屋里的电话铃声也响了,一声声,站外头都能听见,屋里的人愣是没有动静。 这时候赞云往前走了一步,把安颐拽开,对着房门说:“麻烦开下门,我们来修水管的,如果不开,我们只能报警了。” 安颐站他边上等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黑夜里“咚咚”地,像打雷一样。 这时房门突然开了,一个看起来有两百斤的大块头,瞄了他们一眼,扭头走回屋里。 门一开,在门口就听见“哗哗”的流水声,赞云飞身进去,顺着声音推开左手边关着的卫生间门,看见屋里的水白花花的像喷泉一样喷到半空中,卫生间的地面上,水淹到脚脖子。 他低声骂了一句,“x”,淌着水去关马桶后面的水阀,发现那水阀坏了,关不上了。 他大声对站在卫生间门口惊得瞠目结舌的安颐说:“去把总阀关了,知道总阀在哪里吗?要是有人抱怨,跟他们讲半个小时就好。” 安颐听了连忙转身下楼,两步并一步,下了楼,她指挥老周,“快去把总阀关了。” 总阀在地下室里,老周知道得比她清楚。 老周还算机灵,一刻也没耽误,转身就往地下室钻。 安颐又转头“蹬蹬”上了楼,走到309房间。 水管里大约还有点水,还在往外喷,但比刚刚已经小多了,地面的水还没来得及消退。 安颐淌着水走进卫生间,看见赞云膝盖跪在地上,在拧水箱后面的阀门。 那地方太窄,使不上力,他的上半身歪着,呈现一个奇怪的姿势,他的下颌紧绷着,手上的青筋浮起,显然在使劲用力,那喷射的水把他的衣服和头脸打湿了,他的脸上有水滴往下滴。 他看见安颐凑过来,停下手里的老虎钳,跟她说:“过来,看见水箱后面的这两根管子没有,你把它们拽起来,不然我的老虎钳不好用力。” 安颐俯身过去,手伸进水箱后面巴掌大的地方,抓住他说的两个管子,那地方太窄了,她的手伸不开,勉强蜷缩着,用不上劲。 她调整了一下身体,想要找个更好的姿势,她的手手肘往后结结实实撞在赞云的身上,她忙说对不起,赞云往旁边让了让。 她拎起水管,那管子里的水突然往外龇,不偏不倚喷在她的脸上和身上,她轻轻叫了一声,本能地往后躲,“咚”地一声撞在赞云身上。 赞云俯身去掰那坏了的阀门,他的身体几乎覆盖在安颐的后背上,她觉得铺天盖地的热力朝着她扑过来。 她闻见他身上潮湿的热烘烘的气息,他的衣物随着他的动作若有似无地从她的衣服上划过,她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一动不敢动,眼睛盯着他的手,看见他的两只手在用力像钢铁一样坚硬,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根根突起,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指甲盖圆润整齐,指甲剪得极其短,在古铜色的皮肤映衬下,显得很苍白。 把阀门拧下来的那一下赞云的胳膊结结实实地打在安颐的身上,让她觉得痛。 他在她耳朵边上说:“好了”。 那声音低沉,像鼓声,她觉得在她身上引起了共鸣,她觉得痒。 赞云先站起身,伸手拽她,把她拽起来,她僵硬地站了一会儿才觉得肌肉和血液终于通畅了。 赞云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被打湿了,几缕碎发湿漉漉地耷拉在脸上,脸上还有几滴水,在她脸皮上摇摇欲坠。 她的脸呈现半透明状,有种不设防的楚楚动人,柔弱又无助。 第二十八章 水管事件二 第二十八章 水管事件二 安颐脚上穿着一双白色拖鞋,光着脚,脚和鞋都被刚刚的水打湿了,湿漉漉地,脚趾头冻得发红,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扣着地面。 “冷不冷?”他问,声音有点浑浊,“去换一双鞋”。 安颐听他这么说,打了个哆嗦,她的确觉得冷,夜里还是凉的,但她现在没空管这个。 她问:“现在怎么办?你有新的阀门能换上吗?” 赞云扯起衣服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水,说:“我手上没有现成的,得明天去配一个,现在换不了,我把那管子简单地处理了一下,暂时不往外喷水就行了,等明天再说。这个房间不能住人了,马桶一按,水管还会爆开。” 说到这个,安颐的火“噌”地一下上来了。 这水喷得像喷泉一样,这屋里的客人把门一关当看不见,他们半夜来敲门,他们明明知道为了什么,装死不开门,她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人,但她不能发火,这行业就没有发火的资格。 她深呼吸了几下压下不爽,走出卫生间,看见刚刚开门的大块头和另外一个年轻的男人坐着打游戏,两人连头都不抬一下。 “先生,”她冲他们喊了一句,没人理她,回应她的只有狂点鼠标的“咔咔”声。 “这个房间的水管坏了,为了不耽误你们正常的使用,恐怕需要你们换个房间。”她继续说。 那两人连个眼神也不给她。 赞云原本在卫生间门口站着,正拿块抹布擦自己的手,见了这情形,缓步上前,沉声说: “老板,卫生间里的阀门是掰断的,像是人为的,漏水漏到楼下去了,屋面的墙漆肯定要重新刷,别的损失现在还不知道,我建议报警吧。” 安颐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给了她一个眼神,她马上懂了,说:“既然你这么说,那只能这样了,先报警吧。” 这时那个胖子把手里的鼠标一扔,脸上的横肉跟着抖了抖,问:“什么意思?意思是我们弄坏的?讹人呢?” 安颐正要说话,赞云看了她一眼,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她跟前,说:“谁弄坏的我们不知道,所以才要报警,警察来了才能查个清楚。如果不是二位的原因,给你们造成的损失,我们该程度的也会承担。” 赞云个子很高,往那一站,气势先夺人,他说话的架势透露出的江湖气,让人一看就不好糊弄,这是十个安颐也比不上的。 那两人对视了一眼,盯着赞云看,三人在较量。 安颐这时看出点苗头了,她点了一把火,说:“报警吧,这损失我不能白白承担,麻烦您们稍微等等。” 她掏出手机要打电话,那个瘦一点的男人开口道:“我们也不想麻烦,这样吧,虽然不是我们弄坏的,但我们帮你们承担一部分,我们出五百块。” 安颐看了一眼赞云,赞云说:“最少一千,楼下客人的房费也要算上,肯定不能收他们的房费了。” 那个大块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骂了一句,“我给你妈的给,一分不给。” 他还没说完,他的同伴俯身跟他说话,听不见两人说了什么,只见那个大块头暴躁地砸键盘。 安颐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跟这样的人打过交道,心里难免有点打鼓,她的脚指头紧张地扣着地面。 赞云站在她前面,挡住了她半个身体,他闲适地站着,没有一点剑拔弩张的样子,垂着眼皮闲闲看着屋里两个人拉扯。 安颐有种奇怪的感觉,赞云面对这种场面胸有成竹,他仿佛处于一种很兴奋的状态,这是她站在他身后感觉出来的。 那个瘦一点的人最后朝着赞云说:“行,一千就一千。” 安颐正要提议让他们搬个房间,听见赞云出声说:“卫生间不能用了,要用厕所去楼下大厅,明天一早你们就退房走,如果还有别的损坏,我们有你们的登记信息。” 那两人望过来的眼神啐着毒,安颐心里有点打鼓,赞云转过身催她,“走吧”。 她机械地迈着步子走出门外,沉默着走到楼梯上,下到二楼她才转身,跟在她后头两极台阶上的赞云也停住了脚。 安颐伸着脖子往上一层楼梯上看看,仰着头,压着嗓子跟赞云说:“这两人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是不是别把人惹急了,留点情面比较好?我这开门做生意,万一他们盯上我了,怎么办?” 夜里很静,除了外头飞鹤路上偶尔有车辆经过的声音,一点别的声响也没有,她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多了一些亲近感。 赞云往下迈了一个台阶,离她更近,感应灯灭了,什么都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他说:“不用怕,我心里有数,我见的人多了,这两个连混子都算不上,也就是看见你好欺负,但凡壮一点的男人他们都没胆叫唤,什么问题都没有,要真有问题,我就在隔壁,你叫我一声,这样的人挥挥拳头他们就吓破胆。” 安颐将信将疑,她盯着他看,赞云说这话的时候好像变了一个人,更锋利和凶狠,他说话的语气很笃定,好像对这些事情很有把握,这方面她不懂就没说什么。 又听见赞云说:“该软的时候要软,但不能一味的软,有些人会得寸进尺,你不能让人骑到你头上。你们做错了,承担该承担的就行了,又不是杀人放火了,点头哈腰被人骂得像孙子一样干什么?” 安颐知道他在说大厅里坐着的那对夫妇。 她被那对夫妇怼得有点难受,听他这么说觉得有道理,她一时头昏只顾着道歉了,但她真的罪至于此吗?当然不是,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腰杆都直了。 “谢谢你,赞云。” 她小声说。 不知道是谢谢他的提点还是谢谢他三更半夜来解决了麻烦。 赞云“嗯”了一声,没说别的,擦着她先下楼了。 安颐吩咐老周去把水闸开了。 那对老夫妇还在沙发上坐着,体力不支,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歪在沙发上,见了安颐又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 安颐走过去,笑笑说:“吴先生,吴太太,楼上的水管已经修好了,但因为水渗进楼板里了,滴滴答答的漏水估计不会马上停止,如果你们觉得影响休息,我可以给你们安排一个顶楼的房间,如果你们不接受,还想继续住在原来的房间也可以,我们会把房间打扫干净。为了表示歉意,今天晚上的房费我们不会收再送明天一晚表示歉意。你们看是换个房间还是?” 夫妇俩愣了一下,这年轻的姑娘刚刚还诚惶诚恐点头哈腰,过了这一会儿,她开始变得公事公办了,甩给他们两个选择,让他们不选也得选一个,他们满腹的怨气还没发泄完呢,这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了,让他们不舒服。 “这大晚上让我们在沙发上坐了半宿,要是身体出点毛病,算谁的?”那极其消瘦的吴先生问道。 安颐明白赞云说的“蹬鼻子上脸”了。 她回:“所以您二位赶紧去休息,熬着不合适,我们送您一晚上就是为了您们能多休息,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一切以医院的结论为准,如果医生明确诊断是因为我们的原因,我们绝不推辞。” 老周从地下室上来,看着安颐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像是之前软软的好说话的小姑娘了,他站在一边听着。 安颐回头跟他说:“老周,麻烦你去209打扫一下,把地上的水擦干,新铺两层浴巾,注意安全。” 老周应了一声,“得嘞,老板”,扭头跑去楼梯间,“蹬蹬”地往上跑。 吴先生和吴太太见状,互相搀扶着起了身,说还是要回原来的房间去,又嘟嘟囔囔地抱怨了几句,说小姑娘不会做生意,以后再也不来了。 人都走光了,安颐望着站在一旁的赞云,两人对望了一眼,生出一点说不清的默契。 安颐冲他笑笑,她的脸白得像鬼,赞云说:“有事明天再说,你赶紧回去睡觉吧,什么事也没有。” 安颐望着玻璃门外的街道,路灯洒下昏黄的光,偶尔有一辆经过的车,有一个人骑着三轮车缓慢地从门口经过,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很奇怪,赞云这个人明显不是那种巧舌如簧的人,但每次他说出的话就让人很安心,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颐心里一松,说:“好,明天再联系”。 赞云看着她转身上楼的背影。 她累了,塌着腰,脚步拖在地上,那一细溜的腰感觉不小心就要折断,那露在外面的脚,半湿不干的头发,看起来可怜兮兮。 他强迫自己把头扭回来,走出门外。 外头的天正是天亮前最黑的时候,抬头看,天上有一些寂寥的星星,空气里有一些凌晨特有的清冷的味道。 他身上湿了,风一吹有点冷,他想起她那发红的脚指头,那曾经包裹在丝袜和高跟鞋里的脚,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第二天上午,安颐下楼的时候,看见梁静静在前台跟嘉嘉聊天。 梁静静见她从楼梯走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关切地问:“安颐,我听说昨晚上闹了一场,没事吧?” 安颐说:“没事,没事”,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眼睛下面挂着两个不明显的黑眼圈。 她的脑袋因为缺觉懵懵地,昨天夜里回去到了今天早上天亮了才睡了一会儿,睡眠严重不足。 “感冒了?”梁静静问。 嘉嘉在柜台后面,伸着脖子看着她。 “有一点症状,我等会去买点维c泡腾片,使劲喝水,看能不能压住。” 她看看墙壁上的钟,已经九点多了,问嘉嘉:“319那两个客人退房了吗?” “退了,”嘉嘉说,“我来之前就已经走了,周哥专门跟我讲,让我跟你说一声。” 安颐松了一口气,说知道了,又问:“赞云来过了吗?” “没”。 “赞云来做什么?”梁静静问。 “修水管,昨天夜里没修好。”安颐答道。 外头响起一阵放礼花的声音,嘭嘭,过年一样热闹。 “这一早谁在放烟花?”安颐问,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开始了,断断续续地。 “老板,来吃喜糖。” 嘉嘉招呼她。 安颐这才看见柜台上摆了几盒红色的喜糖,她笑着问:“谁的喜糖?不会是你的吧,嘉嘉?” 嘉嘉眼皮一翻,说:“我是不会自取灭亡的,这种爱情的坟墓谁爱进谁进!” 第二十九章 她吃腻了桑椹 第二十九章 她吃腻了桑椹 梁静静走过来,靠着前台,身体像无骨一般,曲线玲珑,说:“是前面那家足浴店的老板娘送来的,她儿子今天结婚,给这附近的街坊都派了喜糖,她跟你们不认识,给我送过来的时候就一并给我了,让我转交一下。” 嘉嘉拆了一盒糖,拨了拨里面的糖块,拿出一块德芙巧克力放在嘴边,说:“这喜糖规格还挺高呢。” “是啊,”梁静静应她,“阿姐的足浴店开了十几年了,生意好的,家底还是有一些的,就这么个儿子,肯定要风风光光大操大办一下。我听说,她刚开足浴店的时候,大家都有点瞧不上这生意,估计她心里有口气憋得难受,如今趁着儿子结婚,她要好好出出这口气,也能理解,听说连礼金都不收。” 三人围着八卦了一番,安颐说她得去买泡腾片了,梁静静要跟着她出门,她忙拦着,说:“你那店还不到开门的时间,你再玩一会儿”。 她给嘉嘉递了个眼色,后者的嘴里塞了块糖,腮帮子鼓得像松鼠一样,看见她的眼色马上心领神会,说:“静姐,你再玩一会儿啊,那家的新媳妇你见过吗?” 那两人又絮絮叨叨说开了。 安颐出了门,沿着门前的人行道往东走,路过便利店往里看了看,里面没人,烟酒店里的老何正跟着收音机摇头晃脑地唱越剧,嗓子像破锣一样,再往前拐个弯有家药店,她朝着那药店走去,太阳照在身上,有点热。 安颐前脚刚走后脚赞云推门走了进来。 嘉嘉面对着大门,先看见了他,欢快地招呼他,“赞哥,你来了”。 梁静静原先靠在酒店的前台上看见赞云进来立刻站直了身体,轻声细语地叫了一声,“赞云”。 她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身上有这个年纪的女性特有的妩媚和善解人意。 赞云跟她们点点头,走到前台跟前,跟嘉嘉说:“我去三楼修水管,你老板不在?” “老板刚刚出去了,”嘉嘉说,“一会儿就回来了,她去前面买点药”。 赞云点头,没说找她也没说不找她。 梁静静指着木台子上的几盒喜糖,说:“赞云,街东头足浴店的梁阿姐派喜糖,说你整天不在,让我转交一份给你。” 赞云目光落在那喜糖上,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胖墩墩的卡通头像,他回道:“我不吃这些东西,你拿回去给你儿子吃吧。” 嘉嘉的丹凤眼骨碌碌从赞云的脸上转到梁静静的脸上,嘴角扬了起来。 安颐回来的时候,前台只有嘉嘉一个人在了,嘉嘉的手像招财猫一样挥着,让她快来,她快步走过去,嘉嘉把头凑过来,往楼梯间方向瞄了瞄,小声说: “赞哥来了,老板你猜怎么着?他把喜糖给静姐让她拿回家给布丁吃,我说,他们两个是不是私下有联系,进展得比咱们知道得要快?” 安颐看着嘉嘉,后者笑得心无城府,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办法像她一样开心,她笑不出来,她点点头说:“挺好的”,转头上楼。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 今天早上她睡得半梦半醒,做了很多梦。 她梦见关敖,他低头凑到她脸旁,他们在亲吻,那亲吻如此真实和狂野,他好像换了一个人,喘气声很粗,他按着她的脖子,她尖叫出声,觉得自己身体飘起来,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体验。 他们在这件事上一直不是很顺,她一直很排斥,她觉得不舒服,那梦境如此真实,她第一次体会到了完全不同的感觉,她身上的人抬起头,居然不是关敖,是另外一个人,她尖叫着醒来,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呼吸急促。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上到二楼,鼻子始终有点塞,呼吸不是很顺畅,她捏着鼻子,“嘶嘶”地吸气,心不在焉,上了三楼差点和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两人都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安颐搭眼一看是赞云,他正垂着眼皮看着自己,他那赤裸裸的眼神让她心里一慌,她忙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的深处。 “修好了吗?”她问,语气有点生硬。 “嗯” “多少钱一共?” “五百” 她点头,“我一会儿转给你”,又冷淡地加了一句,“麻烦了”。 赞云乌黑的眉头拧起来,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怎么了?” 安颐说:“没什么啊,谢谢你”。 她抬腿走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赞云站着没动,听见她轻巧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传来。 她穿着一条米色的针织连衣裙,收腰的大裙摆,露着纤细的脚踝,修身的针织让她的身材纤毫毕露,鼓鼓的是胸,突然凹进去的是腰,圆润的消失在裙摆里的是屁股,她朝他走来,胸口的波涛汹涌,裙摆翻飞。 他脑子一片空白,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发直。 她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装不知道,刻意冷落他,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沟。 他不知道他哪做错了。 那天夜里,安颐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一条短信,“我顺路摘了点桑葚,你取一下”,安颐心一晃,在桌前坐下,不动。 她的窗帘好好地拉着,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她盯着那蓝色的帘子看了好久,回了一条:不吃了,吃腻了。 此时在距她不到一米的地方,赞云在他家的窗口站着,盯着面前的蓝色窗帘,那帘子纹丝不动,遮光性一级棒,他只能通过帘子的四周看见屋里的一线灯光。 他看看手机里收到的消息,舔了舔嘴角。 今天一整天他都有活,傍晚他提早了半个小时回家,绕路去了养鸡场,李茂见了他像见了鬼一样,问:“你来干什么?帮老子干活?” 他没理那嘴欠的,一声不吭朝着那桑葚树走去,身体一跃挂到树上,双手双脚并用“蹭蹭”爬到树梢上。 李茂走到树下,仰着头,问他:“你这两天是抽风了还是害喜了?一天不吃就不行,是吧?谁值当得你花这么多心思?怎么不见你给老子摘一颗尝尝?” 赞云采了一把果子砸他头上,骂道“滚”,他的声音从枝丫间传出来,带着桑葚的气味。 李茂躲了一下,冲树上笃定地喊:“你心情不好!怎么人家不吃你的桑葚了?” 他等了好一会儿,树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正纳闷呢,他的大黄狗在远处疯狂地叫起来,他听见树上的赞云骂他,“你再说一句我把你的头拧下来”。 他朝着树上骂了两句,迈着双腿朝他的狗跑过去,看看是来了黄鼠狼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别让他们把他的鸡祸害了。 李茂的乌鸦嘴真说中了。 赞云在窗口站了好大一会儿。 天上的月亮银盘一样挂在天边。 安颐从道南回白川,她骑的电动车在半道坏了,像被抹了脖子半死不活还剩一口气的鸡鸭,有时候突地蹬一下腿往前走几米,大部分时候一点反应也没有,她不确定是没电了还是坏了。 偏偏坏在半道上,不早一点也不晚一点,四周都是农田和零星几间农舍,这时候已经夜里十点了,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索性下车推着走,那车很重,推了一会儿,手臂就酸了。 四周望过去都是黛蓝色的山的剪影,路边的农田里有虫鸣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虫,她对乡村生活一无所知。 她觉得有点害怕,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沉默矗立着的山,盯着看久了会生出一些恐怖的感觉,她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这种寂静和孤独让人害怕。 远处传来不那么清晰的狗叫声,一声高过一声,她心里得到一点安慰,这是熟悉的人类社会的声音。 推得累了,她停下休息,屁股坐在车座上,双脚撑着地,气喘如牛。 她掏出手机在大众点评上搜“电动车维修”“电动车上门维修”,找到几家,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她在寂静的路边听着电话里单调的铃声,一遍又一遍,等休息够了,又下车推行。 其实她刚去美国的时候也碰到过这样的窘况。 有一次是她刚去的时候,十五岁不到十六岁,搞不清怎么坐车,错过了最后一班车,只能走路回家,边走边哭,忘了害怕,现在想想运气好,没碰见什么坏人。 还有一次,是她和小眉去超市买东西,为了省钱,她们俩肩扛手挑愣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回家,走到她脚后跟起了一个水泡,那次是因为感恩节她们出去玩把钱花超了,不得不省吃俭用。 她父母的老家其实在道南的另外一个镇,不是白川,离白川不远,但对她来说没有什么差别,爷爷和奶奶都不在了,那里不是她的家,她来了道南后还没有去看过。 不过奶奶的墓在那里,她总要找个时间去看看,只是近乡情怯,她不敢去。 她小的时候很少回老家,钢琴占据了她所有的课外时间,唯一一个疯玩的暑假还是在白川过的,她对白川的记忆比老家还深。 她是没有根的浮萍,在人世间飘飘荡荡,总是一个人,谁也不依赖,就像此时,她一个人推着一辆坏掉的电动车,艰难地走在不见一个人影的乡野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头,这是她人生的写照。 去道南演出挣的钱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其它全用来还贷款,她还想找更多的演出机会,但一直没找到。 温仲翊很不解,“你这水平要是想挣钱应该留在大城市啊,既然来了这乡下地方,我以为你是想找内心的平静,对物欲没有要求了,怎么还这么用力挣钱?你很矛盾。” 她没有解释。 温仲翊身上有她熟悉的所有特质,她曾经是另外一个温仲翊,他让她想起从前的生活,这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让她精神紧绷。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刺疼她的眼睛,她歪了歪头在袖子上擦了一下,再流再擦,然后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不是汗,她不再试图去擦。 前面路上突然来了一辆车,车的大灯很亮,刺眼的灯光笼罩照着她,照出她最狼狈的样子,她慌忙往路边让了两步,用袖子把脸擦干,擦完了突然想起来,她这会脸上带妆了,也不知道擦成什么样子了。 那车离得近了,她迎着刺眼的灯光,看了一眼,看见那车后头坐的人赫然是赞云,她一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一直有点近视眼,再看,可不就是赞云,那车在离她一两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第三十章 什么样的男人可靠 第三十章 什么样的男人可靠 她站在原地动不了,看见车门打开,赞云从车上跳下来,大步朝她走过来,从寂静的无边的黑暗里朝她走过来,走到她身边,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喉咙口发酸。 他盯着她,那双飞入鬓角的眼睛就那么看着她,在黑暗里异常明亮,像等待远航的船回来的人终于见到了船的身影,安颐一见他的眼神更控制不住自己,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眼泪掉得更凶。 赞云的眼睛里有凶狠的东西,他俯身问:“发生了什么事?” 安颐喉头堵着个硬块,说不出话来,她憋着气摇头。 赞云抓住她的手臂,问:“确定没事?有事不要怕跟我讲。” 安颐指了指电动车,哽咽着说:“坏了。” 她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眼泪“汩汩”地从眼眶里滚出来,手臂因为疲惫发着抖。 赞云咬了咬后槽牙,一只手接过车把,轻声跟她说:“回车里去”。 他把电动车推到车后斗前,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把车子举起来,把车扔进后斗里,车身跟着抖了抖。 这电动车不是一般的重,这一下抓举耗尽了他的力气,他的额头瞬间冒出汗意,他喘着粗气走回驾驶座。 安颐正对着后视镜擦脸,她的粉底和眼线全花了,她正小心地擦着晕出来的眼线。 赞云看了她一眼,发动车子,车子平滑地上路,到了路口,他打了把方向盘掉了个头。 安颐擦完脸,坐着不动了。 前路只有灯光照亮的一圈光亮,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学电动车就为了去道南约会?”赞云问。 安颐手里捏着用过的餐巾纸不说话。 “你哭什么?”他又问。 安颐还是不说话。 “连送你回来都做不到,你约什么会?什么人你都约?”他的语气不再四平八稳,她垂着脑袋越不说话,他越浮躁。 “赞云,”安颐叫他,打断他。 “三更半夜,你看看你周围,你打算走到几点,再有一个小时能到白川吗?你就不怕路上有什么闪失,你脑子呢?”他的声音提高了,语气很硬,听在人的耳朵里很刺耳。 “车子突然坏了,我也没办法,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要是把车子扔了,得赔好多钱,就算扔了车子,我也只能走回去。”安颐回他,说到激动处带出点哭腔。 “电话呢?人是活的,你不会打电话找人?” “我找谁?这么晚了我能找谁?叫滴滴都没人接单。” 赞云咬了咬牙,“你明知道可以找谁,你自己心知肚明。” 安颐冲他喊了一句,“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吗?”赞云不轻不重地反问了她一句。 “不知道。” “怎么你才能知道?你说。”赞云问她。 安颐累得很,她把身体靠在车门上,不说话,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轻微地抖动着。 “你不妨试试看,安颐,如果有个人一直在你跟前晃,你不妨试试看他能为你做到什么地步。” 安颐转头看着他,看他目视着前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高挺的鼻子异常醒目,他的嘴角绷着,她有点不确定他说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累得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我为什么要试?”她赌气说,“要是理解错了怎么办?人家左右拥抱,前呼后拥,我跟着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赞云扭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一样,他质问道:“谁跟你说的他左拥右抱?” “没人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 “是不想知道还是不在乎?你忙得过来吗?美国有一个,在这里天天出去约会,你到底约了几个人?” 安颐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愤怒中夹杂着一点羞耻,她嘴硬,“和你没关系,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就是一天约一个也和你没关系,只要不和你约就行。” 赞云把牙咬得咯咯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些年他的脾气见好,到了如今真是好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她觉得还不解气,屁股在车椅上移了移,面朝他,说:“你和梁静静在约会?我听说你照顾起她儿子来了。” “这和你没关系。”赞云面无表情地答。 安颐瞪着他看了几秒,咻地把头扭过去看着窗外,一声也不吭了。 慢慢地,白川的灯火出现在远处。 “你刚才嘴里说的人是谁?”安颐问。 “没谁,”赞云说,“谁都行”。 赞云把车停在街角,安颐推门下车,走到车后头,赞云已经比她早一步打开车斗,将那辆电动车举了起来,他的整个身体绷得像张弓,她不由紧张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出,赞云将车“duang”地一声放到地上,安颐听见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句呻吟。 她走上去要去推车,赞云手臂一挡拦着她,自己推着那车往停车的地方走,嘴里对她说:“以后遇到事,打任何人的电话都行,白川的人不会这点忙都不帮”。 他连手都不让她掏出来,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 安颐看着他去停车微微弓着腰,自己站在原地没动,她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从来没想过向谁求助,边界是她那个世界的规则,原来有人可以依靠这感觉如此美妙,她觉得心里有股暖流涌起。 她走上前去,想跟赞云道谢,赞云转头看着她,等着她说话,她看着他的眼睛突然说不出口了,别扭地把头转开。 她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说很奇怪,它有点太轻飘飘了又有点生分。 “以后看人带着脑子,不要什么男人约你你就去”。赞云说。 安颐双手插口袋里,问他:“你觉得?” 赞云一愣,安颐见他眼睛里闪过慌乱,他生硬地说:“反正让你一个人回来的男人不行,让你花钱自己不舍得掏钱的也不行,急着对你动手动脚把你往没人的地方带的男人也不行。” “还有呢,赞云。” “你自己用脑子,谁对你好你自然会知道,让你觉得不舒服会怀疑自己的都不行,相信你的直觉。你一定要找一个让你觉得自己好得不得了的男人。” “是吗?”安颐看着他,反问道。 他站在路灯下,眼睛倒映着路灯的灯光,深不见底,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街头和男人讨教什么样的人可靠,她觉得他的脸很可口,脱口而出:“不如你替我找一个可靠的男人?” 赞云盯着她,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滚,这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丛林里蓄势待发的野兽,感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她的脖子,她觉得自己手脚有点发软。 她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眼睛里的墨云慢慢消退恢复了平静,说:“等你把你身边的男人处理干净再说”。 安颐往后退了一步,说:“跟你说着玩的,别当真,回头见。” 她摆摆手,沿着人行道往酒店走,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连背影都说不出来的优雅,说话似真似假,人间不过是她的游乐场。 赞云看着她走远,慢慢走回自己的皮卡,将车开回去。 安颐回去洗漱了一番,直接上床,她太累了,手脚仿佛都不是自己的。 她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被吵醒了,侧耳一听,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传来的,女生咿咿呀呀的叫声,那叫声时高时低,有时候像被人砍了一刀一样尖利,她瞪着天花板,想,这声音跟屋外野猫叫春一模一样,人果然还是动物,脱离不了动物的本性。 她听了一会儿,开始好奇,这种事情果然能给人这么大的欢愉吗?能让人不顾羞耻,这样旁若无人地大喊大叫,发出动物一般的叫声。 她一直不喜欢身体的接触,大概她和别人不一样。 就在她这样的想的时候,她的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张脸,那天梦境里的那张脸,想起那人粗粝的喘息声,和她飘起来的身体,她脸上一烫,想起他小麦色粗大的手掌,手背上青筋毕露,灵巧地握着一颗细小的螺丝将它慢慢拧好,这样想着,她觉得好热,一挺腰从床上坐起来,坐着喘了几口粗气,那叫春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一时半会睡不着了,索性从床上起身,坐在电脑前,给她的朋友小眉写了一封信。 小眉: 希望你一切都好,没有烦恼,每天都开开心心地画画,颜料要是不够了,你跟我说。 我来了白川一切都好,晚上也不再整夜整夜睡不着,这里的人都很好,这里的空气也很好,我去了山上挖竹笋,去田里采野菜,去野外摘桑葚,我有时候会忘了我在生病这件事,好像一切都正常了,你也应该来这里试试。 白川的风景很美,四面都是大山,有很多出名的景点,还有千年的古刹,夏天还有漂流,这里的小吃很多,都很简单也很好吃,下次你来我带你去。 我好像获得了一些简单的平静。 我又开始弹钢琴了。 一切都好。 她点了发送,把信发出去,瞪着那几个已发送的字发了会呆。 小眉是她在美国上高中时候的同学,她学画画的,安颐的微信头像就是她给画的速写。 她的鼻子上有一个鼻环,总是在不同的光线下闪啊闪,她身上经常沾着颜料,手上总有若有似无的松节油的味道。 她们是一对难兄难弟,最艰难的日子是互相陪伴着过的。 有一年圣诞假期里,半夜有人撞她们房间的门,两人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挡在门后头,挡了半宿,一夜不敢睡,那时候她们才十五六岁,还是半大的孩子。 她不想念那段时光,但她很想念小眉,可爱的总是把眼线画得很粗的小眉,下巴尖尖,笑起来像狐狸的小眉。 等那寻欢作乐的声音停了,安颐合上电脑爬上床去睡觉。 白川的五月来了,这是最美好的季节,不冷不热,春意融融,山上的杜鹃花都开了。 安颐的烦心事却不少。 税务所的人找她去交代情况,要倒查五年的税,说他们明显有租金收入却瞒报,要处罚并且收滞纳金。 她找的记账报税公司私下跟她讲,“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全身而退不可能的,税务所的老师也要向上头交代的,现在就看咱们认错态度好点,是不是能宽松一点,罚款按最低金额来,毕竟现在生意也不好做。罚是肯定要罚的。” 她跑了一趟又一趟的税务师,又去银行拉各种流水,试图找出各种能抵税的发票,焦头烂额。 她觉得自己在走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前头埋了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 第三十一章 突来的大风 第三十一章 突来的大风 安颐问财务公司的人,“你估计连补带罚要多少?” 那人摇着头,说:“不好说,按经验得小一百万了”。 小一百万,以她家现在的财务状况,除非天上掉钱,她想不出别的办法。 她觉得她大概摸到了地雷的引线了,只要轻轻拽一下,就一切结束了。 她在一个深夜给小眉写了一封邮件。 你想我吗?过得开心吗?咱们好久没见了,你见到我会开心吗?也许不用多久,你就能见到我了。 她给赞云转了两万,这是之前答应好的,每月还两万,她不能食言了。 他每天一早开着皮卡车出门,天黑了才回来,这钱是他一扳手一老虎钳赚出来的,都是辛苦钱,她不能欠他钱。 那天嘉嘉带她去镇边上的山里采了一把杜鹃花,鲜红鲜红的颜色,一朵朵像一个个小喇叭,她把这花插在一个矿泉水瓶子里,放在窗前的桌子上。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里,漫山遍野都是杜鹃花,它们长在翠绿的松树下,长在向阳的山坡上。 她弯着腰去采花,太阳很猛烈,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地,天地间一片白花花,只有树荫下才稍微凉快一些。 她采了一把花在手里,扯下一朵放在嘴里吮吸,尝到一股淡淡的甜味,这是她看别人这么干学会的,她的眼睛里放出亮光,扔掉已经吸过的花朵,又扯一朵新的。 一阵午后的风带着燥热吹过来,吹过树林间,松枝和地上的野草像海浪一样轻轻摇摆。 她嘴角带着笑,感觉风吹过她的头发,她的嘴里还叼着一朵红色的杜鹃花,她往远处望去,那里是望不到头的起伏的松涛。 “哎,小孩。” 半山腰上有人叫她,声音带着轻微的回声。 她连忙应道:“我在这里”,转头就往山下跑,山里的野菊花和狗尾草的叶子割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她跑得跌跌撞撞。 半山腰上大片大片的采石坑,太阳一照白花花一片,再看不见绿色,大块大块的石头堆在一起,像一座座白色的山。 安颐从松树林里钻出来,看见有人在下面等她,一见她冒了头,那高高瘦瘦的身影转头就走,她连忙迈腿跟上,嘴里“哥哥,哥哥”喊着,生怕他不等自己。 她走到巨石堆里,看见或倚或坐的几个人,他们不搭理她。 她悄悄走过去,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那石头被晒了一上午,烫屁股,她又弹了起来,把手里的花递给旁边的人,悄声说:“哥哥,给你吃”。 那人摆手,说:“不吃”。 她站累了,还是在石头上坐了下来,虽然烫一点也还能忍受,她扯着手里的花朵吸,晃着她的两条腿。 另外几个人在抽烟,她听见他们在谈论从谁家偷的烟,他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眯着眼撅着嘴往空中吐烟圈。 她那时候七八岁,还是小孩子,小孩天生有种屏蔽周围一切人和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本事。 她不知道那几个人在干嘛,直到听见有人吹口哨,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盯着那些人看,看见其中一个大哥哥和一个大姐姐抱在一起,嘴对着嘴,那哥哥的手伸进了姐姐的衣服里。 她惊得忘了吃手里的花。 她对这些事情似懂非懂,电视里看见过的,好像知道怎么回事又好像不知道,她的脸“刷”地一下红了,眼睛瞪得像葡萄那么大。 有人挡在她面前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想把他拨开,可惜拨不动,他站着一动不动。 有人冲喊,“哎,小孩,你知道他们在干嘛吗?想试试吗?” 站在她前面的人破口大骂道:“我x你妈,你他妈有病啊?” 安颐不敢吭声,有人拽着她把她从石头上拽下来,带着她往另一边走。 他走得太快了,她有点跟不上,她在后头喊:“哥哥,咱们去哪啊?” “回去,这不是你待的地方,回去练你的钢琴去,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 安颐的脸红了,她小声问:“他们在谈恋爱吗?他们要生孩子了吗?” 前面的人转头看她,嗤笑了一声,说:“小孩懂个屁”。 他嘴唇上的一圈毛发黑黑的,意味着他也刚刚长成大人。 “他们亲嘴了,”安颐嚷道。 “谁跟你说的亲嘴就会生孩子?”那人问。 “那怎么才会生孩子?”她不服气。 “小孩问这些干什么?将来你自然就知道了。” 那人顺手扯了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扯着玩。 “你也不知道,对不对?”安颐得意地说,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 “哈?”那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说,“我知不知道和你没关系,小孩别打听。” 他们穿过松树林,七月的阳光透过枝叶间隙斑驳地洒在他们身上,山坡上到处是红色的杜鹃花。 但是安颐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他只是一个模糊的样子。 五月中旬的一天,天异常地热,简直像夏天一样了,白天变长了,到了晚上六点多天还没有黑,天边还有桔色的晚霞。 太热了,安颐在外头吃完饭,经过便利店,推门进去打算买根冰棍吃。 赞云在店里,正在货架前上货,她见了打招呼说:“我要买冰棍”。 赞云点头,指指靠墙的冰柜,没有说什么。 他穿着一条中裤,一条棉质的体恤,看起来很凉快。 安颐走到冰柜前,弯腰看了半天,下不了决心选哪个,可选的也不多。 赞云见她流连了很久,问她:“没有你喜欢的?” 她扭头看他,说:“你这品种是不是少了点?” “我观察下来附近只有小孩吃冰棍,他们就喜欢这几个口味,到我这里买冰棍的大人很少,没必要备着那么多品种。你喜欢吃什么?” 安颐摇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勉强选了一根小布丁,把冰柜门关上,走向收银台。 赞云跟着走回去,在水龙头下洗了把手,帮她扫码结账,“一块五”,他报价格。 安颐一把撕开外包装,将冰棍拿出来叼在嘴里,一手拿着撕下来的包装袋。 赞云手心向上朝她伸出手,安颐把包装袋放他手里,看见他的手腕上戴了一个银镯子,她多看了两眼。 那镯子手指宽,上面刻着看不懂的文字,通常来说,她并不喜欢男人戴这些首饰,但赞云手腕上的这个镯子让她觉得它天生就应该长在那里,它的造型和赞云的肤色长相浑然一体,带着一丝说不出来的神秘的味道。 赞云转身把包装纸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跟安颐说:“晚上要刮风了,可能风挺大,你注意酒店的窗户,收好容易砸下来的东西”。 安颐把冰棍从嘴里拿下来,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假的?”她指指外面的天空说,“晴了一天了,碧蓝碧蓝的天空,连云都没有,怎么会刮大风?” “你信我,我能感觉到。” 赞云看着她的眼睛笃定地说。 安颐觉得他像巫师在蛊惑她,她眨眨大眼睛,掏出手机,打开天气预报,看见几个小时后的确预测有风,她问赞云,“你是不是看天气预报了?” 赞云不置可否,说:“风会比预测得要大,你信我”。 安颐在那一刻,身上有点发麻,这感觉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看起来真像丛林里的某种野兽,带着山林的气息,她觉得她在跟一只野兽说话。 她不得不信,说:“好”。 她回酒店以后,跟前台的老周交代了一下,“今天晚上可能会刮大风,你注意门口有没有容易倒的东西”。 老周诧异地看着她,喃喃道:“不能吧,今天怎么会刮大风?” 她没说什么,径直去了二楼,把走廊两头的窗户关好,锁上,又把一直开着的防火门关上,一层层地关,直到全关完了才下楼。 风是大概八九点开始起的,她听见窗外风从过道刮过的“呼呼”声,空调外机的木栅栏被吹动的“哗哗”声,她没在意。 等到夜里十一点多钟,那风刮得她的窗户开始轻微地抖动,感觉整个楼都开始晃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有点坐立难安,这风声总让她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她突然想起楼顶她没有去检查过,不知道有没有人晒衣服在上面,她立刻起身去楼顶。 电梯坐到顶楼,她爬了几级台阶走到通往外面的木门前,那木门被风顶着,居然推不开,她咬牙使出吃奶的劲终于推开一条缝,闪身出去。 那风扇在她脸上差点把她吹跑,她忙弓着腰,缩着身体,往天台上打量,地上有几个衣架,被风吹着在地上滑行,她蹒跚地跑过去,把那几个衣架捡起来拿在手里,衣架是小事,万一被刮起了掉到下面砸到人就麻烦了。 她往四周看了看,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几个闪着霓虹灯的招牌,她不放心,顶着风跑过去,在每个字上面摇了摇,确保它们没有松动,不会掉下去。 她回头的时候,眼睛瞄见旁边赞云家的屋顶,那原本种满花草绿油油的屋顶,这时候几乎被搬空了,只剩两个装满泥土的大箱子,原来在那里的座椅甚至簸箕和抹布都不见了。 风几乎要把她吹得离了地,她觉得害怕,一刻不敢停留,弓着身体迅速回到楼道里。 这一晚上,外面的动静没有停过,呼啸的风声,铝合金窗户晃动的哗啦哗啦声,外头传来的重物落地声,听得人心惶惶,半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到了凌晨两三点,一切才算安静下来。 安颐睡不着,一早就起来,先在酒店里巡视了一圈,还好没发现什么大的损失,只有四楼和五楼的窗户松动了,雨水顺着缝隙泼进来,走廊里全湿了。 她带着老周很快就给处理干净了。 老周一直在感叹:“你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刮这么大的风,下这么大的雨?昨天夜里把我吓够呛,我都不敢睡觉,就看着门口各种东西飞,一开始还有没走的摆摊的,我看他们三轮车都骑不动,锅和碗哗哗响。咱们门口的树,我眼睁睁看着掉下树枝来,这要是砸到人真不知道会怎么样。我估计这一场风,白川的损失小不了。” 安颐去了大厅,把玻璃门打开,看见外面一片狼藉,树枝掉了一地,还有不知道哪里吹过来的亚克力板,地上湿漉漉,一个一个水坑。 她让老周把横在门口的树枝拖走放在一边,先把路清理出来。 她拿着一个扫帚把门前的落叶和塑料袋扫起来,正这个时候,她看见梁静静慌慌张张地从服装店出来,往门口的电瓶车里扔一个塑料袋,脸色不是很好。 第三十二章 赞哥受伤了 第三十二章 赞哥受伤了 安颐双手支在扫帚上,扬声问她:“静姐,怎么了?” 梁静静有点魂不守舍,这时候才看见她,说:“别提了,我家不是种了几亩桔子吗?昨晚上一场大风,毁了大半了,我妈和我爸哭呢,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去抢救。” 安颐把手里的笤帚往屋子一扔,走过去,说:“我也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梁静静不跟她客气,招呼她赶紧上车,两人沿着满街的垃圾和掉落的障碍物往镇子外面走。 路边有些搭的简易棚子被吹掉了屋顶,铝塑板东一块西一块地躺在地上。 “静姐,你家种的那几亩桔子树平时谁在管?”安颐问。 “我爸,十几年前,白川这个地方到处都在种桔子,说是气候和土壤适合种桔子,后来不怎么赚钱,大家就都把桔子树挖了烧了,只有我爸一直舍不得,年年伺候他的那几亩桔子树。这几年树也成熟了,果子结得也好,每年稳定能收个几万块,他们用来开销,说不用我补贴。谁知道今年就刮了这么一场邪风,我爸的心估计都在滴血。” 下了一夜雨,气温降了下来,还不时刮过阵风,让人想缩脖子,风把她们说话的声音扯得很远。 梁静静把车停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大的塑料袋,带着安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埂上走,沿着丘陵往上,看见成片成片的桔子林。 这个时候,桔子刚刚结了果,个个像弹珠那么大,有些晚开的花还没凋谢,这一场狂风暴雨,让地上落满了白花和绿油油的小果子,估计今年的收成至少损失了一半,地上积了一层水,那些花和果子飘在上面。 有几棵树被连根拔起,倒在旁边的树上,树根带起厚厚的泥土,留下一个深坑,有些好一些,只有树枝折断了。 安颐看见梁静静的妈妈拿着锄头正锄地,在地上挖出一条通道,把积水排掉,她听见安颐跟她打招呼,抬头应了一声,眼眶还是红的。 梁静静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拿出一捆绳子,交代安颐:“有些树上的枝条只是刮断了还没有掉下来,咱们拿绳给绑回去,应该还能活,那些已经掉了的,就不管了。” 安颐说好,拿了一把绳子搭在自己肩头上,淌着水往桔林深处走,桔林里散发着一股清香,让人心旷神怡,她穿了一双运动鞋,这时候水漫进去,把她的脚泡在水里。 她找到一棵断了一半的树枝,把它小心地接回去,用嘴叼着线的一端正使劲往上缠,听见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是个年轻的男人,喊着:“妈,静静”。 她往外看,透过桔子枝枝蔓蔓的缝隙,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穿得很利索,长得浓眉大眼,是那种很周正的好看,她不知道这人是谁。 梁静静的爸爸从另外一边走过来,见了这男人很亲的样子,喊了一句,“梁周啊,你看看呀。” 那男人絮絮地安慰着老人家,又说:“已经发生了,先把损失降到最低吧,爸,咱们把这几棵倒了的树栽回去,静静,妈,你们都来帮一把。” 安颐突然意识到他是谁了。 梁静静是独生女,叫她爸妈叫得那么顺嘴的,梁静静又爱搭不理的,只可能是她的前夫。 这人完全看不出有个五六岁的孩子,像个二十五六的未婚青年,从外形上看,两人倒是一对金童玉女。 外面传来几人合力抬树的吆喝声,梁周喊着号子“一,二,三”,“一,二,三”。 安颐本应去帮忙,但如今不行了,手对于钢琴家来说是要小心保护的工具,是要小心再小心的,要是前几年不碰钢琴了倒是无所谓。 忙到了中午时分,大家都累了,梁妈妈招呼大家,“回去吧,差不多了,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安颐从桔林里走出来,梁周吓了一跳,没料到林子里还有一个人,还是个明晃晃的美女。 他长着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望着电线杆子都带着深情,他拿那双眼睛看着安颐。 安颐冲他点了点头,扭过头不看他。 梁静静见他眼睛都亮了,心里恨铁不成钢,又气又丢人,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梁周见了,立刻老实了。 安颐还是坐着梁静静的车回去。 她的运动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噗”一声,“噗”“噗”声把她和梁静静逗笑了。 梁静静过意不去,说:“赶紧回去换鞋,别感冒了,冷水泡了这么久。你呀,一看就没干过活,这么使唤你,我有点过意不去,安颐,你的性子是真好,没见过你这么随遇而安的性子。” 安颐笑笑。 路边地里种的玉米,此时刚刚齐腰高,被风刮倒,朝着一个方向伏倒在地上。 整个上午天空灰沉沉,一点没有放晴的迹象,目之所及,都是绿色的山和绿油油的农田,远处的山顶笼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安颐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就算脚湿了很冷,就算手臂有点酸,就算周围都是泥,她觉得很真实地活着,热热闹闹地活着。 她闻见前面梁静静头发上传来的洗发水的香气,心里觉得很平静,被什么东西充满着。 到了酒店,梁静静死活要招呼安颐去她家吃饭,安颐推脱不过,说先回去换身衣服洗个澡,这才脱了身。 她推开酒店门和里面走出来的一个人差点撞上,她忙后退了一步,一看是嘉嘉的哥哥周凯。 他身上穿着顺丰的衣服,见了安颐,笑着打招呼,“安颐,昨天大风酒店都挺好的吧?我来送两个件,今天路堵,人手不够了。” 安颐跟他聊了两句,赶紧给他让路,他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安颐问那两个件有没有她的,嘉嘉回是客人的。 她正要上楼,听见嘉嘉喊住她,说:“老板,你知道吗?” 安颐扭过身来看着她,问:“受什么伤?” 她的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抖了一下。 “我哥跟我说的,他刚刚去看过他,说是昨天晚上在养鸡场,脚被石棉瓦砸了,骨头好像断了。” “断了?” 安颐睁大眼睛问。 这两个字好像千斤重的铁锤砸得她心惊肉跳。 她脑子一片乱糟糟,想去看看他又想起来自己浑身湿漉漉,脚上的鞋子一踩一地的水,她问嘉嘉,“他现在在家里还是在医院?” “在家,已经从医院回来了”。 安颐说知道了,转头上了楼。 她先去洗了个澡,把自己的鞋子连同里里外外的衣服全都脱在卫生间里,热水流过她的身体的时候,她打了个寒颤,她看见自己挺立的胸,皮肤皱巴巴肤色惨白的双脚,她的脑子里全是一个人,什么也想不了。 她看见自己雪白的身体,会想起他小麦色的皮肤,这想法让她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擦干身体出了卫生间,随便套了一件裤子和一件针织上衣,头发湿漉漉披在肩头上,下了楼,径直去了便利店。 她推开玻璃门,看见工作台后面坐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赞云抬头看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除了脸颊上有一道细细的划伤。 安颐盯着他,不说话。 赞云看见她的那一秒,觉得这世界突然安静了,这一晚上的狂风暴雨,兵荒马乱,蚀骨之痛,都突然消失了,周围变得很宁静,他好像看见了一朵白色的花在缓缓开放。 她的头发在往下滴水,发梢打湿了她的毛衣,在毛衣上留下一小块水渍,她半透明的脸上挂着一滴水,摇摇欲坠,她看起来像刚刚起床,从卫生间出来,这想象的场景让他心里发紧,他很想抓住点什么东西,他捏紧手里的手机。 “他们说你受伤了。”安颐说。 “嗯” “伤哪了?” “脚被砸了一下,问题不大。” “不休息一下吗?”安颐看着他手里正在拆的手机。 “这手机放我这里一天了,不想耽误别人用,先修好再休息。”赞云随意地说。 安颐点点头,抬腿就往外走。 “你等会儿,”赞云扬声叫住她,声音有点急,“哪儿惹你不高兴了,气鼓鼓地?” “你看错了,我没有气鼓鼓,”安颐扭头冲他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 赞云不喜欢,他问:“你干什么去?” “吃饭,有人请吃饭。” “安颐,”赞云叫住她,说,“我要去楼上休息,你扶我一下。” 安颐盯着他,他也回视着她,两人眼睛里都有点心知肚明的东西,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也知道她知道。 安颐还是退了回来,走到工作台后面,扶着他的胳膊帮他站起来。 他的右脚绑着厚厚的纱布,他手边放了一个拐杖,他拿过拐杖倚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在平地走的那几步,他几乎用不着她,他的肢体灵活用起拐杖也很熟练,走得很稳,到了楼梯上就比较费劲了。 他把拐杖拿在左手上,右胳膊搭在安颐的肩头上,把她当成了拐杖。 他的重量压下来的时候,安颐差点叫出声,他那么高分量重,像一座山一样差点把她压扁,她咬着牙没吭声,手搭在他的腰往上走。 两人都气喘如牛,急促的喘息声在楼梯间清晰可闻,走到平台处,两人停下喘息,安颐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出汗。 她往上瞟了一眼赞云,发现他正垂着眼皮看她,两人目光一遇上,她气喘吁吁狼狈不堪,他突然笑出了声,露出一口异常洁白的牙齿。 安颐傻了,她从没见过赞云大笑,他这样子和平时闷声不吭的样子不同,透露出一种神采飞扬的顽劣劲,她脑子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似曾相识。 “笑什么?”她气喘吁吁地问,见他还笑,她恶声恶气地说,“再笑我走了,你自己一个人爬吧。” 赞云笑得更厉害,安颐听见他的胸腔在震动,看见他嘴角堆起来的纹路,他嘴上在讨饶,说:“不笑了,不笑了,不是笑你的。” 两人又继续上楼,赞云咬着牙用劲,一边跟安颐说话:“把你的头发吹干了再出门,急什么?” 安颐没理他,憋着劲撑着他的身体。 “和谁吃饭啊?”他又问。 安颐还是不搭话,突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压下来,她不堪重负不由自主地轻哼出声。 这一声轻轻的带着任劳任怨的痛呼像颗原子弹,轻轻落下就把人身体内的每个细胞炸得粉碎,让它们长出变异的增生,再不是从前的自己。 赞云站直身体,把自己的重量挪走,把拐杖放下,自己拄着拐杖把剩下几级台阶走完。 第三十三章 我没饭吃 第三十三章 我没饭吃 二楼楼梯口有一道双开门,推开后,是一个巨大的客厅,摆设很简单,黑白两色,有点现代极简的味道,不难看。 赞云在一旁的黑色沙发上落了坐,把拐杖立在沙发一旁。 安颐站在边上喘气,胸膛上下起伏着,胸口衣服上的水渍面积更大了。 她的胸很难不让人注意到,看起来柔软有弹性。 安颐问他:“你的脚怎么了?” “骨裂了,被削掉了一块肉,没什么大碍。” 安颐点头,问他:“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赞云望着她没说话。 安颐四处看,就是不看他,把掉下来的头发夹耳朵后,说:“那我走了,有事你说一声。” 她抬腿要走的时候,赞云说:“我没有饭吃”。 安颐住了脚,想了想,说:“那我一会儿给你打包一份炒年糕来,行吗?” “一会儿是什么时候?”他问。 “你饿了?那我先去给你打包吧。” “不用,你先去吃饭,早点给我打包回来就行。” 安颐说行,转头走了,到了楼下一看墙上的钟已经快12点了。 她出了便利店,没走两步看见梁静静从自己店里出来,见了她,急步上前就要把她拽走。 安颐嚷嚷:“等一下,等一下,我还有点事。” 梁静静不信,说:“吃饭时间还能有什么事,我妈把饭都做好了,她常说老天爷打雷都不劈吃饭人,先去吃饭。” 安颐没办法,冲着酒店大厅喊嘉嘉,嘉嘉的脑袋从柜台后伸出来,她交代道:“你去街上打包一份炒年糕给赞云送去,我走不开。” 嘉嘉应了一声,说:“好嘞,老板”。 梁静静挎着她的胳膊走进服装店里,小声问她:“赞云怎么了?” “他的脚昨天被砸到了,走路不大方便”。 安颐没有多说。 梁静静听了没说话,要是换成了别的街坊,她肯定说:“吃什么年糕,家里的饭和菜装一点给他端去。” 但那是赞云啊,他清清楚楚跟她说过,“以后不要给我送东西了”,她心里觉得有点失落,但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两人进了服装店后面的屋子,那间屋不大,二三十平米,东西放得挤挤挨挨。 当中一张餐桌,墙上挂了一个电视,靠墙放了一组沙发,平时白天里,梁妈妈和布丁在这屋里待的时间多,晚上他们和梁静静一起回家里睡觉。 旁边有间小屋只够一人转身,是厨房。 实际上她这屋是和安颐家租的,安颐是她的房东。 她们俩到的时候,屋里正放着汪汪队的动画片,当中的桌子上摆满了盘盘碟碟,梁周和梁爸爸坐在沙发上聊天。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油爆鸡蛋和蛋白质焦化的香气。 沙发里的两人见安颐进了屋,都站起了身,招呼道:“赶紧坐,赶紧坐,就等安老板了”。 安颐忙说:“叫我安颐就行”。 她在那张原木色的方桌上落了坐,梁静静坐她右手边,梁周本来打算在安颐的左手边落座,屁股都碰到板凳了,被梁静静一个眼刀扫来,赶紧站起身和梁爸爸换了个位置,在安颐对面落了坐。 梁妈妈准备的是白川当地的家常菜。 白川的菜讲究的是一个食物的原味,很少用辣椒胡椒葱姜蒜香菜这些调料,但炒出来的菜都别有一番味道,安颐很喜欢。 她埋头吃,不需要主人家招呼她。 桌上,梁周和梁爸爸还有梁静静都喝啤酒,他们给安颐倒了,安颐就也没拒绝。 梁周是个酒桌上的常客,劝起酒来,酒词一套一套地,把安颐这个老实人劝着喝了好几杯,直到梁静静看不下去了,他才罢了手。 梁妈妈一直在厨房里忙,安颐招呼她:“阿姨,来吃啊,菜太多了。” 梁妈妈心里一热,脸上笑开了花,应着:“就好了,就好了,安颐你别客气,多吃点,没有什么像样的菜,都是家常菜,你别嫌弃。” 安颐笑着跟她客气了几句。 布丁端着饭碗,米饭上堆满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舍不得从电视上离开一下下,筷子往嘴里扒饭,米粒和菜下雨一样掉在他身上和沙发上。 这样看,布丁其实更像他爸爸,尤其一双大眼睛。 梁周有意无意地探听安颐在来白川之前的生活,他的眼睛就没有从安颐身上移开过,气得梁静静咬牙切齿,本来婚都离了,他什么德行和她没关系,偏偏安颐是她朋友,她觉得丢人丢到家了。 她和梁周在一块儿的时候才十五六,毛都还没长齐,那时候刚刚从学校里出来,也找不到工作,天天在街上网吧和老街上游荡,有时候去道南,就在那遇见了同样游荡的梁周。 那时候,她长得有几分颜色,她自己是知道的,不管是在镇上的学校里还是道南遇见的男人,大多对她另眼相看,她的眼睛也是长在头顶上的。 遇见梁周的时候,他那双眼睛放着光,好像全世界只有她一个女人,别的人都不存在了一样,看得她面红耳赤,她那时候才十五六,哪里见过这架势,以为遇见了把她当公主的人,再一看,他长得器宇轩昂,英俊非凡,可不就是王子吗? 她自己先掉进了幻想中的爱河。 哪里知道这个人对谁都是这样深情,把谁都当公主,这么多年,她累了,恶心透了,再不想看见他那深情的眼神。 他天生巧舌如簧,别的男人不好意思往外说的话,没有他不敢说的,可能今天说完明天就忘了,就为了一个开心,偏偏很多姑娘吃这套,包括那时候的梁静静,几次约会下来,她就找不着北了。 有一回梁周带她去了河边,说是有人在那里看见了鸽子,非要带她去找,在树林里走了两圈,直接把她按到杨柳树上就亲,她吓得惊叫,拼命躲着他的嘴,只觉得一个热烘烘湿乎乎的嘴凑过来,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妙处,更不要谈什么意乱情迷。 那时候她虽然不是什么好学生,早早辍了学,但人还算老实,谈恋爱是可以的,但这些接吻啊上床啊想都没想过,她对情欲这些东西还没开窍呢,和男孩不一样,小姑娘天生的拘谨让她抗拒着,害怕得发抖,但梁周不依不饶,她躲他就追,追得她无处可逃,一口含住了少女颤抖的嘴唇。 他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这声音把当年的梁静静吓坏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从喉咙里发出这些奇怪的声音,他的舌头趁她不备,伸进了她嘴里,她吓得一动不敢动,尝到了他嘴里大蒜的味道,她一点也不喜欢。 梁周脸色潮红仿佛发烧了一般,那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大,他突然拽着她的手将它按在他身上,这回换成她发出奇怪的叫声,她隐约知道那是什么,但不敢相信,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她记得那时候树林里飞来几只白色尾巴的鸟,“嘎嘎”地叫着,阳光照在河面上,金灿灿地,她的嘴上有热烘烘,湿漉漉的嘴巴,她觉得害怕,也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兴奋,有一种终于长成大人的成就感。 人们都说,女人很容易对占有他的男人产生归属感,梁静静觉得这话说得没错。 自从在小树林里被梁周亲了,她就默认这是自己的男人,每次梁周迫不及待带她去小树林,她再也不抗拒,唯一害怕的是被人撞见。 梁周比她大了一岁,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那些东西,总是让她做这个做那个,为了取悦他,她大多数时候都顺从地照做,有时候她不想,他就会生气,发很大的脾气。 有一回在树林里,她不愿意。 他拿脚踹树干,踹得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四处逃开,她吓得不敢说话,梁周握着她的头发让她顺从,她如了他的愿,两人走出树林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有湿润的液体。 那时候,少女的她真以为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从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带着女孩天生的对自己爱人的顺从,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说不。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她家发生的。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有钱,也开不了房,只有小树林可以幽会,但毕竟不方便,施展不开。 那会刚过完年,她刚刚十六岁,父母要去杭州看望生病住院的姑奶奶,一大早六点钟就出门了,他们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梁周偷偷放进了门。 刚开春,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大亮,灰蒙蒙地。 她的被窝还滚热,梁周抱着她滚进了依然火热的被窝,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了地,少女纤细青涩的身体像刚刚抽条的柳树枝稚嫩柔软还没有茁壮,这嫩黄的柳树条暴露在晨光里,也第一次暴露在男人的火热的目光里。 他像饿狼扑食,她像落入虎口的羊。 她想逃,哀求道:“不行,我妈会杀了我的,梁周,不行。” 梁周哄她,这样那样,赌咒发誓。 她细声细气地躲着,哀求着。 她房间的窗户外面是带瓦片的屋檐,是那种老式的房子,当时灰蒙蒙的晨光里停着两只鸟,它们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 她面朝着窗户侧躺着,后面的人贴着她,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衣服被晾衣杆挑起来,那感觉很陌生,她觉得浑身有点热,梁周在她耳朵边上说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话,哀求她,说他要死了,说得她脑袋发晕,她的魂飞走了一半。 她其实知道他在干什么,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要阻止他,但她不动,那种禁忌的刺激让她浑身颤抖,然后那贼人就破窗而入了,地动山摇,梁周死死捂住她的嘴巴,阻止她在喉咙口的尖叫声。 她像被一棍子打蒙了,两眼发黑,黑里又冒着金星,她痛得发抖,双手差点把他的手抓破。 她睡了十几年的那张松木床嘎吱嘎吱作响,像波涛翻滚的大海里一只孤零零的小船,上下颠簸。 梁静静半睁着眼看见窗口的那两只鸟,看见它们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悲悯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清明节掺了“青”的面团被石臼捣来捣去,反着捣正着捣,直到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面团。 她只觉得好痛。 那天以后她带着伤口,痛了好几天,连坐都不能坐,她在她父母面前掩饰着,没跟任何人讲过,就像她的婚姻一样,她的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天中午,她看着梁周依旧帅气、殷勤的脸,心里充满了对他的鄙视,这个人一辈子在女人的裤裆里出不来了,他就这么点出息。 几杯酒下肚,他更神采飞扬了,话更多了,她怼了他几次,让他少说点,被她爸训斥了,说她,“好好地吃饭就不能好好地说话,也就是梁周脾气好,你该改改脾气”。 梁周嬉皮笑脸地维护她:“爸,你别说她,她不喜欢我说话我就少说点,都听她的”。 梁爸爸因为梁周的巧舌如簧对这个女婿非常有感情。 梁静静拉着脸坐着,梁周脸上讪讪地不敢再说话。 第三十四章 你怎么不吃 第三十四章 你怎么不吃 有一回在树林里,她不愿意。 他拿脚踹树干,踹得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四处逃开,她吓得不敢说话,梁周握着她的头发让她顺从,她如了他的愿,两人走出树林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有湿润的液体。 那时候,少女的她真以为这个男人是自己的真命天子,从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带着女孩天生的对自己爱人的顺从,他说什么她都不会说不。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她家发生的。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有钱,也开不了房,只有小树林可以幽会,但毕竟不方便,施展不开。 那会刚过完年,她刚刚十六岁,父母要去杭州看望生病住院的姑奶奶,一大早六点钟就出门了,他们前脚刚走,她后脚就把梁周偷偷放进了门。 刚开春,早上六点多,天还没大亮,灰蒙蒙地。 她的被窝还滚热,梁周抱着她滚进了依然火热的被窝,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落了地,少女纤细青涩的身体像刚刚抽条的柳树枝稚嫩柔软还没有茁壮,这嫩黄的柳树条暴露在晨光里,也第一次暴露在男人的火热的目光里。 他像饿狼扑食,她像落入虎口的羊。 她想逃,哀求道:“不行,我妈会杀了我的,梁周,不行。” 梁周哄她,这样那样,赌咒发誓。 她细声细气地躲着,哀求着。 她房间的窗户外面是带瓦片的屋檐,是那种老式的房子,当时灰蒙蒙的晨光里停着两只鸟,它们在叽叽喳喳地叫着,声音清脆。 她面朝着窗户侧躺着,后面的人贴着她,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衣服被晾衣杆挑起来,那感觉很陌生,她觉得浑身有点热,梁周在她耳朵边上说一些她从来没听过的话,哀求她,说他要死了,说得她脑袋发晕,她的魂飞走了一半。 她其实知道他在干什么,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着要阻止他,但她不动,那种禁忌的刺激让她浑身颤抖,然后那贼人就破窗而入了,地动山摇,梁周死死捂住她的嘴巴,阻止她在喉咙口的尖叫声。 她像被一棍子打蒙了,两眼发黑,黑里又冒着金星,她痛得发抖,双手差点把他的手抓破。 她睡了十几年的那张松木床嘎吱嘎吱作响,像波涛翻滚的大海里一只孤零零的小船,上下颠簸。 梁静静半睁着眼看见窗口的那两只鸟,看见它们睁着绿豆大小的眼睛悲悯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像清明节掺了“青”的面团被石臼捣来捣去,反着捣正着捣,直到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面团。 她只觉得好痛。 那天以后她带着伤口,痛了好几天,连坐都不能坐,她在她父母面前掩饰着,没跟任何人讲过,就像她的婚姻一样,她的痛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天中午,她看着梁周依旧帅气、殷勤的脸,心里充满了对他的鄙视,这个人一辈子在女人的裤裆里出不来了,他就这么点出息。 几杯酒下肚,他更神采飞扬了,话更多了,她怼了他几次,让他少说点,被她爸训斥了,说她,“好好地吃饭就不能好好地说话,也就是梁周脾气好,你该改改脾气”。 梁周嬉皮笑脸地维护她:“爸,你别说她,她不喜欢我说话我就少说点,都听她的”。 梁爸爸因为梁周的巧舌如簧对这个女婿非常有感情。 梁静静拉着脸坐着,梁周脸上讪讪地不敢再说话。 安颐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一放,站起来说要回店里了,跟梁妈妈和梁爸爸说了几句客气话,梁妈妈端着碗,觉得是女儿没表现好,跟安颐赔罪,让下次再来,安颐安慰了她几句,穿过服装店,走到了外面。 她喝了几杯酒,头有点晕,外面的冷空气一吹让她清醒了点。 天气到了午后还是没有放晴的迹象,大街上倒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了,只剩湿漉漉的地面。 她走回酒店,嘉嘉见了她,冲她喊一声:“老板”。 “你给赞云送饭了吗?”安颐问她。 嘉嘉的脸皱成苦瓜样子,说:“送了,但赞哥说他不饿,不需要。” 安颐惊讶地挑起眉,不敢置信地重复道:“他说他不要?”她瞄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这会儿都一点多了,“然后呢?”她问。 “然后既然是你吩咐得我也不敢不送,”嘉嘉为难地说,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把那饭放在便利店的柜台上了。” “他下楼不方便,你给他送上去就是了,他是不是客套一下,你当真了?” 安颐很不解,他明明说要吃饭,又怎么会说不要? “哎呦,老板,赞哥不是那种客套的人,我刚刚去了,冲楼上喊,说‘赞哥,我老板有事去了,让我来给你送饭’,一直没人理我,我还以为屋里没人呢,过了好久才听见他说,‘我不吃,’你知道吧,他那声音冰冷冷,我不敢自作主张跑上去送到他跟前,他这人我有点怵。” 安颐没再说什么,转头出了酒店往便利店走,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看见收银台上果然摆着塑料袋装的打包盒,她拎过来,迈步往屋后走,走到楼梯下面,她仰起头喊了一声,“赞云”。 “上来”,他在楼上说。 安颐“蹬蹬”爬上楼,推开门,见赞云在电脑面前坐着,他正扭头望着她,看看她拎在手里晃晃悠悠的打包盒,又看着她。 安颐把手里的打包盒拎起来示意了下,问:“吃吗?” “吃”,赞云答。 安颐把打包盒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把塑料袋拿掉,把餐盒拿出来,摸一摸,一点热气也没有了,她抬头问赞云,“有微波炉吗?” “有,在楼下厨房里。”他指点道。 “好” 安颐起身出了房门,踏着楼梯下楼去了,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赞云的目光没有收回来,落在虚空处。 她的头发几乎干透了,厚厚地披在背上,显得她的脸格外地小,背格外地薄,她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格外认真又格外楚楚动人的东西,他看着她为他忙忙碌碌,心里有个地方特别地软。 他听见她轻盈的脚步声传来,她又上来了,他已经能认出她的脚步声,就算是放在一百个一千个人的脚步声,他也能听出哪个是她的,他盯着门口。 安颐走进来,手里端着那打包盒,走到他跟前,把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把一双一次性的筷子放在他手边,他闻见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闻见了淡淡的酒精。 “喝酒了?”他问,微微仰着头看她,她站着,他坐着。 离近了看,她的脸上有淡淡的酒精带来的粉色。 “嗯” 赞云拿起筷子,问:“和谁啊?我认识吗?” 安颐本想说梁静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想在赞云跟前提梁静静这个名字,含糊地说:“认识”。 赞云瞟她一眼,又低头吃饭。 “吃得挺开心?”他问。 “还行,东西很好吃。” 赞云的手一顿,问:“吃的什么这么好吃?” “家常菜”。 赞云的眉头往一块儿挤,抬头看她,目光有点沉,问:“你去人家家里吃的?吃饭之前先洗澡?” 安颐点点头,赞云捏着筷子看着她,看得她有点不自在,她假装打量他的房子,四处看看,避开他灼灼的目光。 “你干嘛这么晚才吃,嘉嘉给你送来你干嘛说不要?” 她没话找话,转移了话题。 “那时候不想吃,”他答。 “那你放着就是了,等想吃的时候再吃。”安颐说他。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听不清说了什么。 安颐来之前,李茂前脚刚走。 他上楼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放的外卖,顺手就拎了起来,没走两步听见监控里有个声音说:“放下”,吓得他差点尿裤子,他把打包盒放下,对着监控竖起中指。 他三步并两步跑到楼上,冲赞云喊,“你妈有病啊,差点把老子吓死。那谁的饭,我以为你的呢。” “你别管谁的。”赞云说。 “吃了没?没吃我去给你买。” “不用”。 赞云坐在电脑前,盯着监控,李茂觉得有点瘆得慌,瞄了一眼他的屏幕,问他:“你看什么呢?不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吗?怎么感觉你跟个变态一样?” “没看什么。” “这两天我在你这住?我先去派件,等下午送完了去鸡场看看就过来。” “不用,你该干嘛就干嘛,我行动自如,什么都不耽误。”赞云打断他。 李茂平时在养鸡场住着,那属于副业,他的正经工作是顺丰的快递员,这时候身上还穿着红灰相间的制服。 他比赞云大两岁,二十出头就结婚了,打打闹闹了两年就离了,也没孩子,一直一个人,弄了养鸡场以后就搬到那去住了,天天回家吃饭,吃完就去养鸡场待着,不用听父母唠叨,一个人乐得清净。 他听赞云这样说,牛眼一睁,骂道:“不识好人心,你以为我愿意?我宁愿住我的狗窝也不愿意住你这,嫌这个不干净,那个脏,切。你有本事别碰女人,一辈子当你的童子,女人多脏啊,又吃又舔,汤汤水水的。” “滚吧”。 李茂大笑着起身要走,走到大门跟前,又转身问道:“真不用我来?需要什么不要?” 赞云挥手打发他走,他拍拍屁股,“蹬蹬”地下楼去了。 头天晚上,他跟往常一样在家里吃了晚饭,走到养鸡场才七点多一点,看见赞云的车停在门口。 他走过去,看见赞云正撅着屁股搬玉米,他问:“打算趁我不在偷我东西呢?” 赞云把手里的麻袋扔地上,喘着气说:“赶紧把你的屋子打开,把这里的玉米和小米都搬进去,等会要刮风了,”又强调了一遍,“大风”。 李茂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一本正经,他问:“你确定?” 他认识赞云不是一天两天了,其实知道赞云不会瞎说的,什么时候下雨,什么时候刮风,什么时候变天他都知道,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知道的,从前他们总是嘲笑他是神棍,后来就习惯了。 但这天晚上的天气实在太正常了,他仍然不敢相信。 “先把饲料搬到你那屋去,然后要把屋顶搭的pc板加固一下,原来的板子估计是糊弄人的,经不起大风吹。” 李茂见赞云神色严肃也一下警觉起来,不敢再嘻嘻哈哈,两人“吭哧吭哧”地开始搬堆角落里的玉米碎渣和小米,这东西都是用麻袋装的,一袋少说也得百十来斤,扛着它走到他住的平房,走一趟他都觉得背后冒汗了,气喘不匀了。 第三十五章 我做饭给你吃 第三十五章 我做饭给你吃 他扛一袋歇两回,看见赞云的脚步都不带打绊的,他喘着牛气在一旁看着,看见赞云身上的衣服被汗湿透了,那棉质的t恤贴在他身上,他头上汗如雨下,汗滴沿着他的脸颊流到他的领口里去。 他跟在赞云的后面走回大棚里去,气喘吁吁地问他:“你不累吗?你老实告诉我,你哪来的这牛劲,平时吃的什么?” 赞云拽起t恤把满脸的汗擦了一把,骂他:“闭嘴,搬不动也得搬,哪有时间叽叽歪歪,不然到时候让水一泡全废了,全都是钱,你要实在弄不动了,去帮我把外面车上的板子卸下来,把梯子找出来,剩下的我来搬。” 李茂听他这么一说,屁颠屁颠地就出去搬轻巧的板子去了,赞云一个人花了大半个钟头才把那些饲料搬完,等他出来,李茂一看,他喘得比自己还厉害,身上的衣服像在水里洗过一回一样。 搬完那些麻袋赞云身上的力气几乎用完了,手脚不太听使唤了,但没时间休息,只能咬着牙继续干。 那时候已经开始刮风了,吹得屋顶的pc板哗哗响,大棚里的鸡受了惊吓叫得更欢。 赞云爬到屋顶上,那屋顶没有落脚的地方,他小心地腹部着地趴在上面,一点点往前挪,查看哪里有松动的板子,哪个板子老化了要换掉,李茂在下面仰着头冲他喊:“你千万当心”。 他的声音夹杂在呼啸的风声里,被吹走,听不清楚。 赞云刚用电钻打了几个孔,拧了几个螺丝,风就猛烈起来了,简直要把他连着板子一起掀掉,他伏着一动不敢动。 李茂在下面急死了,高声催他下来,“不要管了,你他妈赶快下来,这要是被吹下来你八条命都没了,一个鸡棚算个屁,吹了就吹了,赶紧给我下来。” 赞云听见周围的板子“哗啦哗啦”地响,在他身下剧烈地晃动,他坚持了一会儿,意识到他无能为力了,慢慢地滑到屋顶中间,抓住旁边的一个钢架,翻身下来,他本来应该踩在梯子上,奈何梯子早被吹倒在地上,他只能被吊在半空中。 李茂正和狂风战斗,想把梯子竖起来,怎么也没成功。 赞云双手抓着钢架,身体像秋千一样在空中晃动,被狂风吹得四处摇摆,他的身体被撞到钢架上,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尽量不被甩来甩去,随后暴雨落了下来,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让他睁不开眼睛。 他已经力竭了,如果稍不注意,手一松,他将会被无情地甩出去,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他听见李茂崩溃的喊叫声夹在风声里传来,这人大概吓傻了。 他大声喊:“老子死不了,你丢不丢人?赶紧地。” 从他十五岁到如今的十几年人生里,有很多这样的时候,单手抓着在悬崖边上,岌岌可危,他早就习惯了,只要不到最后一刻,还剩最后一口气,他的字典里没有放弃和绝望这些词。 他的心里装着一个秘密,一个被他压缩再压缩藏在他心里的秘密,它带着他前进,像以色列人在摩西的带领下穿越红海,它是他的信仰。 放弃绝不是他的选择。 李茂终于顶着风把梯子靠在了墙上,他大叫着:“快,赞云,快。” 赞云努力在暴雨中睁开眼睛,看清楚梯子的位置,身体一跃先抓住了另一个钢架,然后成功踩到梯子上,连爬带摔地滑下来,一下瘫软在地上,肺里像要爆炸,身体因为力竭在颤抖,暴雨砸在他脸上,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李茂把梯子往旁边一扔,顶着风挪到他跟前,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身体,问:“你死了没有?” 赞云尝到了雨水的滋味,微微带着咸。 “我不会死的,我还有事没做完。”他喃喃自语,雨水灌进了他嘴里。 就是在那时,屋顶的一张板子终于被掀了下来,直直朝着他们砸过来,赞云大叫了一声“躲开”,自己拼尽全力打了个滚,顺手推了一把李茂,但他没有力气了,他的脚躲得慢了,那板子直直砸在他的脚上,他闷哼出声。 李茂拼尽吃奶的力气把他拖回小屋里,他的眼泪和着雨水流下来,他庆幸没人看见。 两人瘫在地上躺了几个钟头,狂风卷着暴雨砸在门和窗户上,谁都不敢出门,赞云的脚上流了一地的血,他高声骂赞云,“我x你妈,赞云。” 凌晨时分,风停了,雨小了,他搀扶着赞云去了医院。 安颐在一旁等着,等赞云把饭吃完。 她后来慢慢踱到沙发边上,在那对黑色的皮质沙发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赞云这个人可能有点强迫症,屋里几乎见到杂物,除了几件家具,没有别的东西,她将目光投到窗前坐着的赞云身上。 她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一眼看见他那高耸的鼻子,他在大口嚼着嘴里的食物,下颌的肌肉随着咀嚼紧绷着,他的脖子微微垂着,她能看见他脖子后面突起的骨头,他套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衣服松松地搭在他身上。 她盯着他脸上一张一驰的肌肉发呆,那硬如岩石的肌肉好像有根看不见的绳扯着她,让她有种奇异的说不出的感觉。 赞云把手里的一次性筷子往盒子里一扔,表示他吃完了。 安颐从迷雾里醒来,从沙发上跳起来,走过去,接过他已经盖好的餐盒,转头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把垃圾桶里的垃圾袋打包拎起来。 她弯着腰,上衣爬上去,露出一小段腰间皮肤,那腰从后面看,没有一巴掌宽,那连着腰的屁股浑圆。 赞云把目光移开。 安颐拎起垃圾袋直起身,说:“我把垃圾带下去,有事打我电话”。 “好”。 赞云应了一声,看着她走出门外,消失在楼梯上。 他觉得屋里空荡荡,连灰尘都轻飘飘。 过了几个小时,他接到安颐的电话。 “赞云” 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带着点沙哑的柔软,她一本正经地叫他的名字,他的心像细腻的沙滩被水冲散,“你说”,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就软了。 “你的厨房能用吗?” “能,调料都有。” “今天晚上我借你的厨房用用,行吗?我做饭请你吃,好不好?” “好”。 一个多小时后,他在监控里看见安颐拎着菜出现在便利店里,她径直走向后门,消失在监控里,很快他就听见她在楼下喊他,“赞云,我来做饭了”。 他回答,“知道了”。 他坐着,听见水龙头被打开洗东西的声音,听见刀和铲子拿出来的金属相撞的声音,刀在案板上剁东西的声音。 这个家除了他以外,突然有了生气,这个房子变得鲜活起来。 “赞云,你家有没有高压锅?” “在右手边的橱柜里,”他说,说完又不放心,加了一句,“下面的橱柜,不是吊柜,盖帽在灶台边上。” 她嘟囔着:“好了,好了,看见了”。 安颐在切洋葱,辣得她眼睛难受,她把头扭到一边,脖子向后伸远远地躲着,手还在案板上切着,这时听见棍子点地的“嘟嘟”声,她扭头一看,看见赞云拄着拐杖走进了厨房。 她红着眼眶问:“你怎么下来了?” 赞云看见她那诡异的造型,非常看不上的样子,他走过来,靠在灶台上,手朝安颐伸出来,“给我”,安颐把刀递给他,他接过熟练地下刀,三下两下就把洋葱切完了。 “还要切什么?”他问。 安颐说:“我自己来,我会切的,你去休息。” “你的手不是要小心保护吗?不要动刀。”赞云随口说了一句。 安颐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他怎么会知道?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和随意,像理所当然的事情,整个白川应该没有一个人知道才对。 她心里有种挥之不去的诡异之感,眼睛瞪得很大,没有说话。 “土豆切条还是块?” 赞云拿起一个土豆问她。 她敛了敛神思,说:“切块,不用太大”。 “吃米饭吗?” “嗯” “电饭煲在那边,”他指了指,又说,“米在那边橱柜下,先把米饭做上吧。” 安颐应了一声,机械地去拿电饭煲内胆,舀了半勺米,拿去水龙头跟前冲洗,赞云站她旁边切菜,这时在切胡萝卜,他问也没问就将胡萝卜切成了块状。 安颐掏着手里的米,问他:“你怎么知道要切块?” “难道不是?块对块,别的都是块,没可能它切丝。” 他说话的时候有种淡淡的笃定,他一定是个挺聪明的人,安颐想。 她把米淘了两遍,接了一些水,问他:“这些水够吗?” 赞云凑过来看了看,说:“太多了,倒掉一些”,安颐手腕一歪倒出一些,然后又看他,他点点头,安颐看见他脸颊上那道细细的血痕结疤了,她惊讶地注意到他的皮肤几乎看不见一个毛孔。 她端着电饭煲内胆把她放回锅里,按下煮饭键。 洗水池旁边是一扇窗户,窗外不远有路灯,这时候天黑了,路灯亮了,金黄的光照亮外面的路面。 赞云一只脚站着,身体靠在台面上,低着头切牛肉,他的背影看起来沉稳又可靠。 路灯,夜晚,厨房,男人切菜的背影,这副画面不知道为什么让安颐心里微动。 她背靠着洗手池,问赞云:“你的脚怎么伤的?” 赞云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养鸡场大棚上的板子掉下来砸到的,我躲得慢了一些。” 安颐震惊地问:“你明知道昨晚上有大风的,怎么还去呢?” “不去怎么办?自己的生意就让它吹跑?” “后来怎么样了?” “没来及补救完,风太大,实在没办法。具体损失多少还没有清点,但是屋顶被刮飞了几片,暴雨淹死了很多鸡,损失小不了。” 安颐不吭声,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赞云见她没说话,瞄了她一眼,说:“你把脸皱成苦瓜一样干嘛?又不是你的鸡。” 安颐小声安慰他:“我很抱歉。” 赞云轻声笑了一下,觉得她很傻,“抱歉什么?是你下的雨还是你刮的风?小事,我又不靠这个吃饭,就算靠这个吃饭,已经改变不了的事情,没必要消耗过多精力。” 他拿出一个盘子,把切好的胡萝卜块,土豆块和洋葱装起来,跟安颐说:“被砸死的鸡倒是可以吃的,明天我让朋友拿两只回来,炖点鸡汤,你来尝尝。” 第三十六章 我要去夜店玩 第三十六章 我要去夜店玩 安颐说起梁静静家的桔子树,说起她父母的痛心,“梁叔叔喝了点酒,差点掉眼泪了”。 “年纪大了,心思重,容易想不开。”赞云说道。 “赞云,”安颐叫他,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安颐问,“你对静姐是什么想法?” 赞云手里本来流畅的刀一顿,他说:“没什么想法,大街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能有什么想法?” “她长得多好看啊,又温柔,还能干,我要是男的,我就娶她。” 赞云瞟了她一眼,说:“那真可惜你不是男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赞云抬起眼皮看着她,目不转睛,那眼神像炭火一样灼人,窗外有电动车的喇叭声传来,赞云的目光闪了一下,说:“你要给我介绍吗?” 安颐看见他的目光转开,松了一口气,呼吸也顺畅了,但脑子乱糟糟,没办法思考,随口说了一句,“不要,我介绍的你又不喜欢”。 “那你要不要再试试?” 安颐不接话,指指台面上的一瓶红酒,说:“帮我把这酒打开一下,我要用红酒炖牛肉。” 赞云转身去抽屉里拿开瓶器,拿过酒瓶把开瓶器对着瓶口的软木塞,手上开始用力旋转,他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暴起。 “我见到静姐的前夫了,他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眼神不太讨人喜欢。”安颐说。 赞云给了她一个眼神,“你离他远点,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女的眼神不太好。” “我没说觉得他好,他长得不错是描述客观事实,但眼神不正。” “你不要搭理他,一个眼神都不要给他,你不懂这样的男人,给他一个眼神,他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缠着你,甩都甩不掉,听见了吗?” “知道了”。 “菜都切好了,说吧,要怎么做,你说,我来炒。” “我来吧,你的腿站久了挺累的,我虽然饭做得一般,但在美国这么多年,都是自己做饭,还算熟练的。” 赞云不听,赶她走,说:“你一边待着,动嘴就行了。” 安颐不跟他争,见他热好了锅,下了油,油开始加热冒起烟,她指挥道:“下洋葱,下洋葱,炒到边缘焦黄。” 厨房里热热闹闹,热油爆炒的“刺啦刺啦”声里夹杂着安颐的指点声,时不时响起赞云一两句征询的话,他的声音低沉,在热热闹闹的声音里有种沉稳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很快屋里飘起了香味,电饭煲里冒出白色蒸汽,屋外的路灯昏黄,这是人间烟火。 第二天一早,李茂来了,急吼吼,电动车车把上挂了两只鸡,那两只五六斤重的鸡僵硬地伸着腿,鸡毛被退得一干二净,露着惨白的皮肤。 他把鸡一拎,三步并两步冲到便利店后面,把鸡仍到厨房的台面上,又转身冲上二楼,跟赞云说:“鸡给你放楼下了,你一个人吃不了,最好放冰箱。我今天件多,得赶紧走,你有什么事没有?” 赞云说没事,嘱咐他:“那些被砸死的鸡,你有空了给周凯他们送去,你家里的亲戚朋友都分一分,别放坏了。” 李茂转头就走,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 赞云拄着拐缓慢地下了楼,走进厨房里,把一只鸡放进冰箱里,拎着另一只站在水池前,细细地把它洗干净,把没褪干净的鸡毛处理干净。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车辆经过发出一点声响,两个女的手挽着手从他窗前经过,轻声细语在说话,声音很欢快,听不见具体说了什么。 天终于放晴了,出了太阳。 头天晚上吃剩的炖牛肉还在冰箱里放着,两人只吃了一半,她说以为他胃口大,买的菜分量大了一些,她说这些的时候笑了一下,有些孩子气,她本身有张楚楚动人的脸,让人见了她一点办法没有,这一笑就让她多了一些欢快劲。 她说红酒炖牛肉,其实和中国菜里的红烧牛肉不是一回事吗?他也没尝出来有什么大的区别。 她吃东西像小鸟叨食一样,一口就叨一丁点,让人看了急死,再问,她说吃饱了。 他问她,“你在美国过得怎么样?” 他看见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没达到眼睛里,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看出一点悲伤在流淌,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总有种莫名的游离感,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十五六的年纪,其实社会化程度很低的,在国内的时候只知道上课练……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突然被扔到了国外,被迫当大人,什么都要自己完成,没有任何亲人和朋友。学校里有看不懂的严格的不成文的社交规则,你和别人不一样就要被排挤,学业压力很大,专业课要求高,表现不好就不会再有机会,每天都在和自己较劲,这样的生活很难会开心吧?我不知道能不能称得上正常生活,我觉得是不正常的,我唯一的安慰是我有一个朋友,我们两个相依为命,情感上能得到一点安慰。” 安颐从没向任何人讲过这段生活,连她父母都不知道,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向别人倾诉和剖析这么隐私的事,这天晚上,在一个小镇的厨房里,她毫不在意地讲了出来,扒开了当年匆匆堵起来至今还在化脓的伤口,并且一点负担都没有。 她觉得这个小镇也许正在治愈她,她能感觉到。 “你的朋友还在美国吗?”赞云问。 他无意识地把碗里的一块牛肉捣得稀烂,他把炖牛肉剩下的红酒倒进一口碗里,仰头喝了一大口。 “给我喝口酒,”安颐朝他要酒。 酒就剩他碗里的一些,他把手里的碗递给她,她接过毫不在意地仰头喝了一口,抿了抿嘴,一看就不怎么会喝酒的,又把剩下的递回来,赞云接过一饮而尽,他需要一些酒精,但这红酒对他来说,度数太低了。 “是,她会永远留在美国。”安颐答道。 “既然这么辛苦,怎么不回来?你父母知道吗?”赞云问。 安颐认真想了一下,她为什么不回来,回来好像从来不是一个选项,她必须咬牙往前,让自己更好更强,退缩让人鄙视,这个社会不会原谅她,她也不会原谅自己,这是她接受的教育。 半途而废,让自己开心,她从来没有想过,但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充满向往,如果人生可以随时放弃躺平,那多好啊。 她摇头,心里很酸涩,“他们也不容易,我留学花了很多钱的,我们家里三个人都像被上套的驴,不停地绕圈拉磨,谁也不能自己挣脱缰绳跑出去撒欢去,大家都很难。” 她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 “你男朋友呢,不是说很早就认识他了吗?” “噢,当然还有他,他是除了小眉以外,我最好的朋友,他在精神上给了我很多支持,我永远感谢他。” 永远?这种词汇听起来让人心惊肉跳,像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扎根在大地上,再也不能连根拔起。 赞云把鸡处理好,砂锅都拿出来了,想了一下又放下,这时候炖好的汤到了晚上还要加热,口感总归差一点,还是到时候再炖更新鲜,他把鸡放到冰箱里。 他看了一眼外面,太阳很高了,路面上干得一点水渍都看不见了,天气开始热了。 傍晚五六点的时候,太阳挂在西边,天空一片橘红色,安颐冲进赞云家里。 他的屋里飘着一股暖洋洋的鸡汤香气,让人闻了心里很舒坦,厨房的炉子上,砂锅被小火煨着,盖子被蒸汽顶起来“啪啪”地冲击着锅边缘。 安颐跑到楼上,喊了一声,“赞云,我来给你送饭”。 赞云在屋里应了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扬了扬手里的打包盒,说:“我给你打包了一份炒面,正好你煮鸡汤了,配一起很完美。” 赞云看着她觉得自己有点眩晕,无缘无故有点晕车的症状,他问:“那你吃什么?” “我有事,要去道南,在那吃吧,我赶时间,走了啊。” “安颐,” 他高声叫她。 安颐盯着他,等他说话,她那双贴了假睫毛的眼睛像两个黑色的漩涡,让他的头更晕。 “怎么了?” 安颐看他不说话,出声问。 她的嘴唇上涂了亮闪闪的像镜面一样的肉桂色唇膏,让她的嘴看起来像微微撅着,让人的目光很难从那里移开。 赞云望着她,觉得气血上涌,好像有一百只手在挠着他,让他坐坐不住,说不能说。 她穿了一条到大腿中部的超短裙,那裙子刚刚盖住屁股,露着两条白花花的腿。 她的腿不是当下瘦得嶙峋那种,很紧致匀称,上身穿了一件紧身的吊带,这吊带差点兜不住她的胸,晃晃悠悠,那一条沟刚露了点头就消失在衣服下面,那一把能握住的腰似露非露,她在吊带外头套了一件长到脚踝的薄毛衣,耳朵上挂了两个跟碗口那么大的圆圈,晃啊晃。 她这身材穿什么根本不重要,男人不会看见她穿了什么,只会在脑子里把她的衣服扒了。 她朝他冲过来,那身材晃啊晃,晃得他头晕,任何男人见了都会头晕。 这人简直是,简直是混账。 “安颐,”他又叫了一声,仍然没说话。 “怎么了,有事你说。” 安颐拢了下自己肩头的头发,她把头发拿卷发棒卷了,满头的卷发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肩头弹来弹去。 “你穿成这样骑电瓶车去道南?”他终于出声了。 “不啊,有人接我,,不要紧。” 安颐很着急,温仲翊在楼下等她,她挥挥跑了,“走了啊”。 赞云打开一旁的窗户,往下看,看见她从店里冲出来,冲向路边停着的一辆墨绿色的尊界suv,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把一双腿收进去,“啪”地一声关上车门。 那闪闪发亮的墨绿色suv滑出去转眼消失在车流里。 他很久没有收回目光,看见天边的云彩橙色里夹点紫,远处的山脉呈黑青色,像水墨画一样,楼下飘来的鸡汤味让人觉得腻味,大概是炖了两三个小时太久了,有些东西过了就不稀罕了。 温仲翊说要介绍朋友给安颐认识。 “你要在这里生活、做生意,你得认识人,地方小,有人就好办事,你不能谁都不认识。比如你想找个演出的活,你要认识的人多了,道南城里有什么演出的机会人家都会想起你。小地方和大城市的生存逻辑不同。” 他们先去吃了顿饭。 席间有几个跟温仲翊一样是从国外回来的,有卖红酒的,有做市政工程的,这些人都很年轻,说话很随意,还有一个是在政府上班的,不知道是哪个部门的,说话比较矜持,里面有男有女,一顿饭吃下来,大家就都熟了。 第三十七章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第三十七章 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他们转场去夜店玩,去了道南最出名的一家,叫“无风”,在劳动路上。 他们在舞池里跳舞,音乐震耳欲聋。 温仲翊跳了一会儿累了,回卡座坐着休息,他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过了热衷于蹦迪的年纪。 旁边两姑娘在掷骰子,要拉他玩,他和她们调笑了两句,看见舞池里的安颐,盯着多看了两眼。 她的身材实在是长在男人的喜好上,就这么随便扭两下,就让人移不开目光,他的目光在她晃动的胸上停留了一会,然后皱起眉头。 在安颐旁边的小柯,那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这会儿随着身体的摆动,脑袋快要埋在安颐的胸口上了,她还无知无觉。 温仲翊放下手里的啤酒,穿过人群,走向安颐,在她身边扭了两下,有意把她和小柯隔开,然后搂着她的肩,在她耳边说:“跟我走”。 他把安颐带出舞池,走到卫生间旁边人少的地方,问她:“干嘛呢?” 安颐的样子看起来像梦游一样,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跳舞啊,”安颐神经质地笑了一下。 “跳舞?你是打算和小柯跳到床上去了?你看不懂男人的眼神?” 安颐看着他,反问他:“不行吗?你不是让我交朋友吗?我觉得找个伴也挺好的。” 温仲翊拽着她出了“无风”。 一阵风吹来,很凉,冻得安颐打了个寒颤,她裹紧身上的毛衣。 “你就站这吹,把你的脑袋吹吹清醒,要不是我认识你,我还以为你嗑药了。” 安颐不吭声。 “安颐,你要是想找个人玩玩,你不如找我,我跟你打包票我人品还行,身体没病,没有什么后患。” 安颐嘲讽地笑了一下,说:“我跟你太熟了。” 两人站在路边,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经过的几辆车,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知道你的故事,”温仲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有一段日子精神状态很差。安颐,如果咱们俩现在在纽约或者在上海,我根本不会说这些话,那是你的事情,但既然在这里,我又很喜欢你,我还是想多嘴说两句。男人放纵找女人发泄和女人找男人发泄是两码事,你未必能承受得住心理压力,小地方坏事传得很快,除非你不打算在这里生活了。难过的时候,熬一熬,也许就过去了,慢慢来。还有,既然是我带你出来的,我不想看见你这样。你如果需要一个伴,可以认认真真考虑一下我。” “温仲翊,咱们不合适,看见你我就像看见了自己,咱们只能做朋友。” “我本来是没有念想了,但如果小柯那样的都有机会,为什么不能是我?” 他突然伸手揽住了安颐的腰,把她搂到自己胸前,低头就要去亲她,安颐惊呼了一下,本能地挣扎,双手推他,身体僵硬地后退。 温仲翊放开她,摊摊手说:“你看,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安颐,你连接吻都做不到,怎么找个人上床?你不要引火烧身,让男人欲火焚身然后又拒绝,你在给自己找麻烦。” 安颐双手抱胸,抿着嘴不说话。 “你是个好姑娘,不要学这些,堕落不是解脱的办法,只会滑向更深的深渊。” “温仲翊,那种事开心吗?和不同的人做,感觉完全不一样吗?” “对,很开心,如果你觉得不好,一定是没找对人,换一个,找到一个合适的人很重要,你应该好好找个人认认真真地谈恋爱。” “怎么才能知道找对了人?” 温仲翊笑了一下,大约觉得她的问题很可笑,“你的身体会告诉你的。”他挽着安颐的胳膊,说:“走吧,我送你回去。你跟我说这些话很伤我的自尊,你知道吗?” 安颐惊讶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把我当男人。我明明对你很有兴趣,你不光不考虑我,还把我当知心大哥,在你眼里我连男人都不是。” 他们沿着街道走向停车的地方。 温仲翊车开得很猛,二十来分钟就到了白川。 飞鹤路上还很热闹,夜宵摊子沿街摆开,天热了,出来吃宵夜的人明显比前几个月多起来。 温仲翊把车停在路口,看看前面的热闹,说:“我们在这吃个宵夜吧,我很久没有在路边吃过宵夜了。” 安颐说行。 他们步行走过去,路过面条饺子炒面摊,烤鱿鱼炸臭豆腐烤冷面的,寿司肉夹馍鸡蛋饼的,还有家吃麻辣烫的,安颐正说要不要吃这家,温仲翊指着前面一个烧烤摊子,说:“吃这个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路边搭的红色棚子里,就近在门口的一张小方桌上坐下,那桌子原木色,上面糊着一层油脂,凳子矮得差不多和蹲着地上差不多。 安颐的裙子短,一坐下,裙子几乎跑到腰上了,她拽着自己的外套盖在腿上。 温仲翊体贴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接过盖在自己腿上,掖掖好,侧着头摘耳朵上的大耳环。 温仲翊低头在一张菜单上勾菜,问她:“耳环影响你吃饭发挥吗?” “那倒没有,”安颐说,他们这一路走过来,路边的人都对他们行注目礼,她不知道温仲翊注意到了没有,她不想提这个,轻描淡写地说:“我这打扮在这里坐着有点突兀”。 温仲翊笑了起来。 有些话不适合讲得太明白,她就是没有这些装扮也是一样的招摇,这姑娘对自己的外表没有洋洋得意,这点特别讨人喜欢,他不想点破,恃“材”傲物是一项讨人厌的特质。 “来看看你要吃什么。” 他招呼安颐。 安颐坐在他右手边,这时身子斜靠过来,跟他看着同一张菜单,她的头发太丰厚了,一直从脑袋上耷下来盖在菜单上,她不停地甩头发,甩得烦了,双手一拢,把头发抓一块拿手箍着。 温仲翊见了,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的筷子,掰了一根下来,站在安颐脑后,帮她把头发拧了两下,拿筷子固定住,盘出一个漂亮的发髻。 安颐甩了甩脑袋,发现纹丝不动,她惊叹道:“温仲翊,你到底交过几个女朋友?” 温仲翊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一看就是在口腔保健上花了钱和精力的, “这我可不敢居功,你不看看我是干什么的,我做酒店出身的,这些都是基本功。” 棚子的一角放了个饮料柜,温仲翊见了,起身,问安颐:“你喝点什么?来点啤酒?” 安颐摇头说不要,“我喝白开水”。 她扭头四处看了看,看见角落的那一桌坐了几个熟人,她愣了一下。 这时候周凯看见她了,朝她笑笑,招呼她:“安颐”,他这一声,让桌上其他几个人都扭头朝安颐望过来。 安颐起身,把膝盖上盖的衣服拿在手里,拽了拽身上的裙子,朝他们走过去。 旁边两桌的人都仰着头看着她。 她在桌前站定,赞云受伤的那条腿伸出来直直地横在桌子前,她站在离他的腿不远的地方跟桌上的人打招呼。 那桌上有一个周凯,一个大头,还有一个赞云,其他还有两个人她没见过。 周凯放下手里的肉串,摸了一把嘴,安排旁边的人往旁边让一让,对安颐说:“一起吃吧,人多还热闹一点。那个是你男朋友?” 安颐忙推辞,“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谢谢哥。” 大头撞了周凯一下,说:“一点眼色没有,人家约会呢,去吧,安颐,回头见。” 安颐笑着应了一声,转头走回门口。 赞云坐着连正眼也没看她。 李茂的眼睛一直粘在安颐身上,这时扭着头扯着脖子看。 赞云踢了他一脚,骂他:“怎么不把你脖子扭断。” 李茂皱着眉头把头转了回来,说:“这哪来的仙女,我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 桌上其他几个男人发出心知肚明的哄笑声,周凯骂了他一句“草,你要不要这么恶俗?光棍打了这么多年,也不找对象,以为你无欲无求,原来是闷骚。” “不是,我真觉得在哪见过她。”李茂争辩道。 “所有的美女都长得像,我见谁也觉得亲切得不得了,好像上辈子见过,感觉人家要和我一见钟情,李茂,你要不要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看看她身旁那男的!她冲我们笑,是她没有架子,人好。”大头怼他。 “她旁边那男的,你们谁见过,白川没有这号人吧?”周凯问。 没人认识他。 桌上还坐了一个他们的朋友,叫王作杰,戴一副眼镜,身材瘦得跟竹竿一样,家里是做五金生意的。 e他说了一句,“这女的这身材,我的妈。你们怎么认识她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她是‘龙穿峡’的老板,年后刚来的,我妹妹在她那上班。上次去土灶台吃饭,一饭店的男人目光都粘她身上了,这阵仗。” 王作杰感叹了一句,“还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可惜现在落魄了,可惜了。” 赞云阴仄仄地说,“可惜什么?轮得到你可惜。” 他这话一出,桌上其他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赞云是个情绪非常稳定的人,话也很少,说这话不是他的风格。 “就是,”大头接话,“人家混得再差,也轮不到我们可惜,你看看她身边那男的,一看就是有钱人,这样的美女什么都不干就有成群的男人送钱给她。要不是她家出了事,这种天上的人物我们见都见不着。” 李茂上下打量了几眼赞云,说:“你今天吃枪药了?大家在这瞎扯淡,你他妈见一个怼一个干什么?” 周凯替他解围,“他心情不好,又赔了钱又受伤,随他去吧”。 王作杰不以为意开起赞云的玩笑,“不光赔了钱,这腿得有段时间好不了,又得损失好多钱,这不是要了赞云的命,简直割他的肉,平常他恨不得一天都不休息。” 大头问赞云,“你这光挣钱了,挣了也不花,打算干什么?上回给你介绍的丽欣,我看你们不是聊得挺好,也没有下文了?” “互相看不上。”赞云说。 “你可拉倒吧,”周凯说。 那姑娘是他老婆家沾亲带故的,这里面的情况他可是一清二楚,“还互相看不对眼,人家姑娘明明看上你我们才出面撮合的,你看不上人家就直接说。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再拖下去你连头婚的女的都找不到了。” 第三十八章 他很符合你的审美 第三十八章 他很符合你的审美 大头抿了一口啤酒,也劝他:“差不多得了,人好,能过日子的就行,时间长了都那样。” 李茂贱嗖嗖地加了一句,“赞云,你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还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桌上其他人都望向赞云。 他端起酒杯,仰头把一杯啤酒倒进了嘴里,舔了舔嘴唇说:“对,我确实有”,他说这话的时候不轻不重,也不像开玩笑,其他人反而不敢吭声了,生怕他说出什么惊天的秘密。 大头大声说:“来,来,碰一个”,其他人跟着附和,惊险险把这话题带过去了。 温仲翊是个很有趣的人,他在瑞士学酒店管理出身,几乎在所有的豪华酒店实习工作过,他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松弛,有种恰到好处的毫不费力的潇洒,比如这一天,他脱了外套,身上就穿了一件没有任何图案的白t恤和一条不宽不紧的黑裤子,但就算是白川这样的小地方完全不关注时尚的人,大约也能看出这个人很洋气,洋气在哪也说不上来。 他的谈吐和仪态也是受过训练的,是非常典型的都市精英形象,但他坐在街边的大棚里,手里举着羊肉串,也没有违和感,没有那种拿腔拿调的劲。 他本来想喝瓶啤酒,烧烤应该配瓶酒,但转头一想,他要开车,这地方代驾也不好叫,就算了,他做这行,非常在意形象,不能有污点。 “你怎么会来道南?”安颐问他。 “被逼的,棋行险招,我原来在香港,站错队了,我跟的那个总部的boss要被人干掉了,我一看只能断尾求生了,道南的洲际刚刚筹备,这么个小地方,集团里没人愿意来啊,我马上自告奋勇,先保住位置再徐徐图之。” “现在稳了吗?”安颐问。 温仲翊摇摇头,“还不好说,但是原来跟着那个boss的被干掉一大半是事实,至少我还活着。这个世界没有世外桃源,就算发配到这么鸟不拉屎的地方,总部也经常派人下来视察工作,英国也来人,一堆烦心事,你知道这些钦差大臣吧,来了当地,必须找点事情出来才能在总公司的人面前显示他们工作的能力,才能在我们面前找到优越感,我天天和他们斗智斗勇。前两天还和一个英国佬吵架,把他给我的文件从窗口扔出去,当着他的面踹了两下办公桌,把他镇住了,中午又和颜悦色地请他吃饭培养感情,都是装的,全是演技。” 安颐端起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水。 那一次性杯子估计是挑的最便宜的,又薄又软,捏在手里就没了形状,差点把里面的水撒出来,离近了一股塑料味,她把杯子放下,不打算喝第二口。 那肉串的味道倒是很不错,肉也很嫩,肥肉的边边有点焦,带来不一样的口感层次。 “打算什么时候调走呢?”她问温仲翊。 “这得看天时地利,看哪个地方有空缺,我肯定不能长时间留在这里,对我的履历来说不好看,最好能回香港。” 安颐点头,一点也不意外。 他这样画像的人一定会追求事业的极致成功和个人成就的巅峰,就像曾经的她,所以看见温仲翊,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心里会有种说不清的烦躁。 温仲翊手里拿着一串烤羊排在盘子里敲了敲,把多余的调料敲掉,跟安颐说: “既然咱们两个有缘坐在这么个小镇的街上吃饭,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安颐,我能感觉到你的状态不太好,我的建议是,跟着你的心走,要么彻底投降要么起来战斗,最怕就是投降又不甘心战斗又斗不动,千万别别扭,活着就好。” “好,” 安颐垂着眼皮看着面前盛着食物的不锈钢托盘,盘底落了一层肉串上滴下来的油,红色的辣椒面和黄色的孜然粉粘在上面。 温仲翊点到为止,转移了话题,“这种深夜的放纵太有罪恶感了,回去以后我要去健身房泡一个小时,做我们这行的,形象管理不好是大忌。” 他咬了一口羊排,牙齿叼着肉,把这肉从排骨上撕下来,嚼得津津有味,嘴角一圈油汪汪。 他看起来一点不像优雅的酒店人,白川把所有的人伪装都撕掉了,在这里甭管你是谁,大家都过着接地气的生活。 角落里周凯那桌吃完了,大家起身鱼贯走出来,高矮胖瘦一群人,他们跟安颐打招呼,“走了啊”。 安颐仰着头跟他们告别,她的目光跟赞云的碰上,他垂着眼皮看她。 棚子顶上的铁架上缠着电线,拴着一个电灯泡,像丝瓜藤上结着一个瓜,灯泡不是很明亮的光线照在他的头顶上,他的脸看起来比别人亮一些。 安颐冲他笑了笑,他说了一句,“早点回去”。 安颐说好。 他们一群人慢悠悠走了,为了照顾赞云,大家都放慢了脚步,你一言我一语说些没有营养的片汤话。 赞云拄着拐,垂着头,一句话不掺和,他高高的背影透着几分萧瑟。 等这群人走远了,温仲翊说:“刚刚拄拐那人要是在纽约或者瑞士,能成为很赚钱的模特,这种藏系帅哥,身上有淳朴的气质像从伊甸园里走出来的,特别符合欧美人的审美,这种长相就像他们想象中的香格里拉一样神秘,可惜他在这个小镇上。” 安颐没有说话,伸手去拿面前的水杯,拿起来了又想起这杯子的塑料味,马上放下。 温仲翊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地说:“他也应该很符合你的审美”。 安颐手一抖把那杯白开水洒了,水沿着桌面往下流,她慌忙把腿挪开,像被烫到一样。 大棚里坐着的其他人有说有笑,炉子边的鼓风机发出“哄哄”的声音,街上的电瓶车时不时发出“滴滴”的喇叭声。 安颐觉得心惊肉跳。 赞云在二楼西边的房间坐着,两条腿伸着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屋里没开灯,黑黢黢,只有月光从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洒下来照亮房间的一小块地方。 飞鹤路还很热闹,但关着窗,外面的声音几乎传不进来,仔细听能听见一点闷闷的声音。 当时为了隔音,他花了大价钱装的系统门窗,他们总是说,“你的钱花哪去了”,他的钱花在看不见的地方。 对面三楼的窗口还是漆黑,那顿饭还是没吃完。 那个坐在她旁边的男人,他记得,见过好几回了。 一回在农家乐问她要微信,一回夜里送她回来,老何问是不是她男朋友,再就是今天,开着一辆最新款的豪车,浑身干净得感觉用吸尘器也吸不出一粒灰尘,脸上洋溢着在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养出来的矜贵,跟她站一块儿就觉得他们两人是一国的,跟他们剩下这些人都不是。 有些东西大概,大概永远无法逾越。 她笑得心无城府,眼睛弯弯,大腿上盖着带着别的男人体温的衣服,两人几乎把头靠在一起。 隔着中间几桌的人头,他的目光都是隐晦的连光明正大看的资格都没有,不然他们会问,“你看什么,赞云?”他没法说他在干什么,不然他们会说,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从她走进那个大棚,屋里坐着的人眼睛都往她身上黏,有些像带着钩子,恨不得把她的衣服扒下来,他什么也做不了,强迫自己把眼睛转开不看她。 他想起家里那一锅炖了几个小时却一口也没动过的鸡汤,就像他的目光,都不能让人知道。 这是他自己的事。 他被砸伤的脚面这两天一直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是让人嚎叫的剧痛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的,折磨着人的神经。 他们说的对,他从来不敢休息,像上了套的驴,只知道闷着头往前跑,如今被迫停下来,他心里很着急,百爪挠心,但他突然觉得没意思,好像在这天晚上突然顿悟,原来他也可以休息的,他不缺钱,他日常的收入足够他过上安稳的生活。 他在白川可以过上踏实体面的生活,做一个普通的小镇居民。 如果他妈妈活着,应该会觉得欣慰,他长成了一个勤劳的男人,靠自己的双手过上了安稳的生活。 可惜他们没有等到他长大的一天,没有看见自己的儿子长成强壮的男人,他也没法看见他们老去的样子,用自己的双手搀扶着他们。 他爸临走握着他的手,她妈帮他掖的被角,成为他们此生最后的告别。 他想起邹老师,每次想起他,他心里充满了愧疚,像落了一场雪。 这种愧疚无法消灭,无法弥补,随着年龄的增长与日俱增,像一件雪白的衣服滴上了一团酱色的油,一旦滴上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没法消除,除非时间能倒流,不然余生他都要穿着这件带污渍的衣服。 他十三四那时候,跟邹老师剑拔弩张,天天斗气,那个小院成天鸡飞狗跳,屋里的几扇房门几乎都岌岌可危,不是被他就是被盛怒中的邹老师摔的。 有一天他回家晚了,到家的时候夜里九十点了,周围白天里吵吵闹闹声都停了,邻居家那个讨债鬼,天天白天里鬼哭狼嚎的小孩都没了动静。 他小心翼翼地推大门,生怕门轴发出“吱呀”的动静,门闪开了一道缝,他一个脚伸进来刚落到地上,身子还没跟进来,转眼看见右手边的厨房亮着灯,邹老师在桌子前坐着。 他脸皮一热头脑一昏,羞愧让他转为进攻,他站直身体,大模大样把木门哐当一推,脚步蹬蹬地进了屋。 “赞云,你过来。” 邹老师在厨房里叫他,他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像唤家里的鸡一样。 赞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厨房门口,不进去了,防备地望着邹老师,一只手拎着自己的书包。 厨房里只有一个几十瓦的灯泡,挂在熏黑的屋顶上,屋子里光线昏黄,像复古电影里的色调。 邹老师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他不知道俯身在写什么,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赞云几眼,灯光在他厚厚的镜片上反着光。 他看见赞云的衣服上沾满黄泥,他的嘴角破了,他垂在一旁的手指关节也破了,上头有干枯的血渍,氧化成深褐色。 他仰着头望着面前的孩子。 他的嘴唇上长出了胡须,青黑一片,个子高到自己需要抬头看他,他的身板还留着孩童的单薄,但可以预见他很快会长成一个健壮的青年,有着少数民族健壮的体格,他的脸上挂着桀骜不驯的表情,目光像狼崽子一样,他觉得心疼但也觉得心累。 第三十九章 少年赞云 第三十九章 少年赞云 邹老师面前摊开的是一本随笔,有空了写几句。 这天晚上他问顿珠,他到底应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他把她的儿子赶出去,她会怨他吗?或者她的儿子在外面和人打架有个好歹,她会怪到他身上吗? 此刻,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他轻声说:“赞云,如果你妈活着见到你这个样子会伤心的”。 这句话激怒了青春期没有理智的少年,他内心的愧疚和对母亲的想念让他对邹老师嘴里吐出来的话感到愤怒,也许是他不敢面对这样的问题。 他的脸涨红,脖子上的青筋吊起,冲对面的人叫嚷道:“你没有资格提起她!是你把她害死的,没有你,她现在活得好好的,我有自己妈妈管着,轮不到你说我。你不要动不动抬她出来。我住你家,吃你家的饭,是你欠我妈的,也欠了我的,你不要用那种可怜我的语气跟我说话。你不是我爸,你没有资格管我。” 邹老师目光微闪。 这些话像刀枪割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他想起的亲骨肉,那个即将要来到人间但连一口气都没喘过的婴儿。 他的心在流血,到底不是自己的骨肉,他从小把赞云带大,小时候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坐了几年,一顿一顿的饭菜把他喂大,如今他说,你又不是我爸。 邹老师觉得凄凉,他这辈子没有自己的孩子,到老了孤家寡人一个,什么也没留下,还要被别人怨恨着。 他觉得心下萧瑟,把面前的笔记本合上,说:“那就早点睡觉吧,以后我都不再管你了”。 他起身,站了一半不动了,腰疼,像卡壳的机器停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扶着自己的腰慢慢站起身。 赞云捏紧了自己垂在两侧的拳头,他看见邹老师两边的头发都花白了。 他还有几年才退休,但他看起来已经是个老头了,满脸沟壑,头发花白,行动缓慢,他的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让他想大喊大叫,他倔强地站着,紧紧抿着嘴巴。 他想起那天在大雾里摔倒后,邹老师坐在地上的笑脸,想起那个滚烫的麻团,想起这些让他的喉咙发硬,他赌气地转过身,冲向外头,说:“不用你管,谁稀罕你管”。 他塞了几件衣服在书包里在小飞龙给他找的一个破楼里住了下来,睡在纸壳上,盖着发臭的棉絮。 小飞龙和小诸葛他们喊他去上网,他说不去,游戏打得想吐。 黑旋风一掌拍在他肩头上,说:“x,你怎么这么恶心,还打得想吐,我怎么没见你吐过,你不想打游戏就干点别的,这么矫情。” 他们一群人总是来找他,想拉着他去网吧,他有时候故意在外面游荡避开他们,镇上有家书店,他知道他们不会去那个地方,他有时候在书店里消磨一会儿。 他身上还有平时攒下来的几百块零花钱,连着塞在书包里的几件衣服,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既然夸下海口不用邹老师管他,他就不会再去找他,那他以后的吃喝就要自己想办法,他不是傻子,不会把仅有的钱花在网吧上。 他想挣钱,满脑子挣钱的事情,上网这些事他现在没心情去想。 他才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离成年还差好远,镇上没有哪家店敢收他。 在没有找好收入来源的时候,他每顿买几个包子吃,挑的菜市场里面那家,那家因为在菜市场的角落里,比别人卖得便宜一些,菜包子一块钱三个,这是他逛遍整个白川发现的最便宜的东西。 他整天在镇里镇外闲逛。 有时候看见小贩出摊,他凑上去帮人家扛东西,摆桌子,小摊贩一高兴就随手送他点东西吃,他用来改善伙食。 镇外的池塘边上他待得最久。 有一天无意在草地里踢到一个东西,低头看是一个圆滚滚的鸡蛋,他想起有时候会在附近看见跑出来的鸡,他于是三天两头把池塘附近地毯似地找寻一遍。 有时候能捡到一两个鸡蛋,他拿去跟人家换一两个烧饼或者包子,有时候也带回去,在那个破楼里,用几块砖垒起做简易的灶台,用个奶粉罐子做锅,煮鸡蛋吃。 有时候也煮泡面,偶尔在镇外的田地里薅一把青菜,连盐也没有煮水煮菜吃。 那天他坐在池塘边,看见从水中跃起来的鱼,鱼鳞在阳光下发着银色的光,他突然找到了灵感。 那天夜里小飞龙几人兜里没钱了,被网吧赶了出来,时候还早,他们摇摇晃晃地来找赞云。 几人走进那破房子,小诸葛见屋里有金黄的光线,赞云正在灯下不知道忙活什么。 他惊讶地发现赞云给自己做了一盏灯,他像猴一样窜过去,逮着那灯看,发现是一个墨水瓶,瓶身里装着淡黄的液体,一根小拇指粗的棉线从瓶子里面伸出来,上面接着一团火焰。 他感叹了一句,“真牛x,你还会自己做煤油灯,我只听我爷爷提过”。 另外几人围着这灯看了又看,问这个怎么弄的,那个哪里来的,小将军问:“里面装的什么油?柴油还是汽油?” 小诸葛鄙视他:“点汽油怎么不把你烧死?你有点常识。” “煤油,”赞云跟他讲。 “这东西听也没听过,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问工厂里的人要的,上次帮他们跑腿,他们要给我钱,我说我要一瓶煤油。” 他指着墙角一个啤酒瓶,那瓶子里还装着大半。 “牛x,你从哪学来的?”黑旋风问他。 “我在家里的书上看见过,自己琢磨了一下,能亮就行了。” 几人坐没有坐相站没有站相,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赞云一直低头用一把小刀割一个竹篮子,小飞龙用下巴指指他手里的东西,问他:“你弄什么呢?” “弄个逮鱼的笼子。”赞云头也没抬。 其他几个人哄笑起来,“想得出,小孩过家家呢?逮了鱼干嘛?” “换钱,”赞云说。 黑旋风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 小飞龙说:“你脑子进水了,这天气下水冷得要死,就你那破东西能抓几条鱼换几个钱?值当费这个劲,跟我们混不是来钱更快?” 赞云不说话,依然低着头摆弄他的小刀。 “哎,你们初二有个叫梁静静的,你认识吗?长得挺好看,上回在台球厅见过,大邱他们说要去校门口堵她,你们说咱们要不要也去凑热闹?” 赞云不说话,其他几个人越说越下三路,猥琐地笑起来。 带着寒气的春风一阵阵从玻璃破碎的窗口吹进来,吹得那煤油灯上的火苗前后摇曳,把赞云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 第二天赞云去了三清溪边,沿着溪边走了很久,走到远离镇子的上游,找了个河面收窄的地方,脱了鞋袜下了水。 刚进入四月,水还刺骨,一脚踩下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水一瞬间冰到骨头里。 三清溪溪面宽阔但水不深,除了夏天汛洪期,这溪面大部分时候水深只到小腿,深的地方也不过到人的大腿,浅的地方露着河床和岩石,这时候稀疏的野草在风里摇摆。 赞云选了河流最狭的地方,捡来一些石块垒起来让河道变得更窄,他把头天晚上改造过的竹筐卡在河流上,在筐里扔了一些在菜场捡来的死虾。 他等了一上午,等到中午太阳照在河面上金光闪闪的时候,淌水去收鱼篓。 那筐子哗啦一下提上来,他往里一看,筐里空荡荡,除了一条手指头长的银色鲫鱼和一只半个指节长的河虾,什么也没有。 他有点失望,把那只鱼和那只虾抓起来放在自己改装过的五升装的矿泉水瓶里,把那筐还是原样放回去。 冰凉的河水让他的骨头刺痛,他站在河中间,看见水面反着银光,像镜面,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鸟悠闲地飞过,阳光让他睁不开眼睛,他听见春天里的布谷鸟在远处“布谷布谷”地叫着。 他有点想妈妈。 夜里,他蹲在砖头砌的“灶台”前,把他第一次的鱼获炖成了汤。 那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直往他的脸上扑,他找回了一点家的感觉,那鱼虾汤并不好喝,没有葱姜也没有盐,除了一点淡淡的腥气,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一滴不剩给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溪边,脱了鞋挽起裤脚,淌着冰冷的水走到笼子边,一手将那笼子提了起来。 这次他发出了惊喜的叫声。 笼子底部被银色的鱼铺满了,大大小小至少十几条,他将那些鱼倒在那个改装过的矿泉水瓶子里,那瓶子被锯了口,在瓶颈上装了铁丝的提手,他拎着那提手走回镇子里。 他抓的都是小鱼,最大的也不过手指粗细,但他知道这种鱼很受欢迎,野生的河滩鱼特别鲜美,他没想好是在街上卖还是找个饭店卖给他们。 这天不是白川的市集,街上人没有那么多。 他想了想在菜市场门口蹲着,蹲了十几二十来分钟,也没人搭理他,他一个半大的孩子,面前摆一个塑料的水壶,壶里装几条鱼,来来往往的人谁会想到他是在卖东西,只以为是小孩玩呢。 眼看着要到中午饭时间了,赞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如果他不在午饭前把鱼卖掉,就只能等晚市,到那时鱼还活不活也难说。 他心一横,跟一个要进菜市场的大爷推销:“阿公,刚抓的河滩鱼要不要?” 他的声音夹杂在嘈杂的三轮车喇叭声和人来人往的说话声像蚊子叫一样,那大爷扯着嗓门问他:“你说什么?你要干嘛?” 赞云的脸通红。 他这年纪正是年轻人自尊心最强最要脸面的时候,他见这人脸上写着不耐烦,他那张嘴就怎么也张不开了,他不说话,那大爷背着双手嘟嘟囔囔地走开了。 赞云蹲在地上,觉得自己的头仿佛有千斤重抬不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看见成队的蚂蚁在行军,像蜿蜒的黑色的河流,他看见各色各样的鞋子从自己眼前经过。 蹲了一会儿,他突然从地上跳起来,脚底像装了弹簧一样,到底年轻腰有力气。 他见一个阿婆手里拎一个马夹袋过来,圆圆的腰身圆圆的脸,一头短发夹在耳朵后面,一看就是利索又面善的人,他让自己的嘴角往下扁了扁,走上前,大声叫了一句,“阿婆”。 第四十章 少年赞云二 第四十章 少年赞云二 那阿婆往后退了一步,拍拍胸口,说:“你这小孩,神出鬼没吓死人。” “阿婆,刚刚抓上来的河滩鱼要不要?新鲜得很,正好够一盘。” 赞云可怜兮兮地望着她,手往地上的塑料桶一指。 那阿婆顺着他的手望过去,赞云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接着说:“我自己一早去抓的,我没有父母了,家里没饭吃了,卖了这个我才能换点钱吃饭。” 那阿婆的脸色变了,“天啊,天哪”地叫着,又摇头又叹气地问,“你小小年纪连学也不上了,今天不是礼拜三吗?你家里没有亲戚管你吗?这造的什么孽。” 赞云泫然欲泣地看着她,她马上说:“阿婆买,反正我家里要吃鱼的,你卖多少钱?” “二十。” “行,行,”阿婆打开手里捏着的巴掌大的黑色钱包,仔细地从里面掏出二十块,然后又多拿了一张十块,递给赞云,“这十块是阿婆给你买饭吃的,你这小孩,唉。” 赞云接过她的钱,对她千恩万谢,把鱼倒出来装在一个他捡来的塑料袋里递给对方,自己拎着空的水桶走了。 这是他第一次做生意,也是他第一次赚钱,这三十块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少年赞云的心,他突然看见了他没有见过的世界,知道怎么在大人的世界里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脉。 他不再是一个只知道叛逆的少年。 去小溪里抓鱼,去街上卖掉,成了他的日常,但这收入毕竟微薄,他躺在纸壳床板上想来想去,想到一条来钱的路。 他在收破烂的安徽佬的院子前徘徊了好几天,跟他家的狗都混熟了,那狗起先见到他冲他嚎叫,后来见了他也不叫了,还疯狂摇尾巴,他就在人家院子门口蹲着。 等到第三天,那院门口终于来了一辆蓝色的东风大卡,那车鸣了两声喇叭慢吞吞地拐进了院子里。 赞云从地上一跃而起,跟着冲进去。 院子里一个声音上了年纪的人抱怨道:“这两天我的腰痛得厉害,夜里连翻身都要痛醒,就这还要逼着我搬东西,你把你爹的命拿去算了。” 一个年轻一些不耐烦的声音训斥他,“行了,谁逼你了,你要干不动就不要干,满世界嚷嚷,我自己干还不行吗?” 那人又回,“我不干看着你干,到时候又嫌弃我吃白饭,进进出出拉着一张脸。” 一个女人的声音出来劝道:“行了,行了,少说两句,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歇着,他刚喝了酒,吵起来好看吗?” 卡车车厢的后挡板被“哐当”一声放了下来,那司机看热闹不嫌事大,说:“我早跟你讲让你找个人,你就是舍不得。赚了钱该花就要舍得花,留着也不会给你生小的。” 那安徽佬是个小个子,身材敦实,手臂尤其地短,更显得五短身材,但力气大,显然干惯了力气活。 他不吭声,往车斗里抛一捆捆扎好的硬纸壳,牙咬着,憋得脸红脖子粗。 他妈在一旁帮他把纸壳和电线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拖过来。 这时候,他们看见一个大个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车旁站定,拎着脚下的货物就往车斗里扔。 安徽佬仔细打量了这人几眼,发现眼生得很,看那脸还是个半大的小子,他不知道这人搞什么名堂,但他没吭声。 那开车的司机姓宋,这时候像只黑猴一样蹲在不远的地方,手指间夹着一根烟,他是看热闹的,见来了一个帮手,问:“哟,安徽佬,说你小气你这就找了个帮手?” 安徽佬没理他。 赞云双手撑在车斗上,身体向上一跃跳到车里,将车斗里的废品往车前部拖,将它们整齐地码好。 他的手臂因为力竭发着抖,每抬一下都要用意志力,身上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流,但他强撑着不让另外三个人看出来。 他虽然个子已经比一般成年男人都高,但毕竟还是单薄的少年身材,之前也没干过体力活,这半天下来已经是他的极限,他的呼吸开始带出一丝颤抖。 他把一捆电线扔进车斗里,觉的胸口喘不过气来,双手扶在腰上喘了会气。 安徽佬擦了一把汗,去旁边的屋子里拿出一个大的玻璃杯,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汗水顺着他粗壮的脖子流进衣服里。 司机老宋冲赞云喊:“小伙子休息下嘛,没见过你这么实在的,一口气不带歇的。”他把赞云上下打量了几回,狐疑地问:“你多大?” 赞云抬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他的脸因为剧烈的运动红得像龙虾一样,他瞟了一眼老宋没说话,垂着头想把气喘匀。 老宋吐了口烟,稀奇地说:“哟,还是个哑巴呢?” 没人搭理他。 这辆东风卡车被废品装满,老宋跳上车发动车子,车子聒噪地叫着“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慢慢地倒出院子,消失在去道南的路上。 安徽佬看着旁边气喘如牛的小伙子,见他脸色白得像纸,问:“你不声不响帮我装了一车货,怎么说?” 赞云答:“我有力气,以后你雇我帮你装货。” 安徽佬的眼睛浑浊,鼻子通红,一看就是酒精中毒的症状,他拿那眼睛打量赞云,心里迅速地衡量了一下,问:“你多大?” “十七,”赞云昂着头答。 安徽佬没有拆除他,小孩好拿捏,拆穿了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他点头,说行,“卡车每三天来一趟,搬一车给你五十。” “五十?”赞云提高了声音反问他,“五十太少了。” 安徽佬转身往屋里走,说:“你爱干不干,不干就赶紧走。” 赞云没有选择,冲他背影喊,“我干,一次一结。” 他脚步蹒跚走出废品收购站的院子,往东走了几米,避开马路,站在背阴处,扶着墙弯着腰干呕起来。 他早上吃的两个包子经过两三个小时的剧烈运动早就消化完了,这时只呕出一些酸水来。 他觉得头晕眼花,两眼冒金星,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安徽佬的那只狗在他身旁打转,冲他“汪汪”地叫着,他吐完了,伸手拍拍它的脑袋,只有这四脚的畜生还在关心他。 安徽佬骑着三轮车出门去收破烂去了,三轮车把手上挂着一个高音喇叭,刺耳地叫着:高价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电脑电视,书本杂志旧纸壳。 那只黄狗一听这声音像听到了召唤,“咻”地转身迈着四条腿朝着主人的三轮车追过去,一车一狗慢慢走远了。 赞云直起身,脚步虚浮地往破楼走去,走到地方,往纸壳上一躺顿时人事不省。 他是被小飞龙等几个人摇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见几个人围着他。 小将军说:“x,我以为你死了呢,摇都摇不醒,吓死老子了。” 他把赞云身上盖的丝丝缕缕的棉絮甩开,说他:“大白天睡什么睡,赶紧起来,帮我们镇场子去,隔壁平桥的几个小子找事找到白川来了。” 赞云觉得自己手脚都像断了一样,他问:“几点了?” 小诸葛蹲在一旁,他身上有一个从他奶奶那偷的小灵通,他掏出来看了看,应道:“三点多了”。 赞云心里一惊,他回来的时候才十点多一点,一觉睡了五个小时,连午饭也没吃。 他对那几个人说:“去不了,我不舒服,手脚没力气。” 黑旋风失望地问他:“真的假的,你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就没力气了?” 小诸葛绿豆大的眼睛转了几圈,问:“你别是害怕了吧?” 他们这群人再加另外几个在街上混的,都是嘴厉害,真要抡起拳脚非常一般,他们之所以一直拉着赞云,也是因为这小子个子高,力气大,气势足,不用人教天生会打架,有了他镇场子,他们的胆子都大了几分。 赞云实在是没力气,要是平时他拉不下面子也就跟着去了,但这天他实在动不了,也管不了他们说什么,一转身继续睡。 那几个叽里呱啦地又说了一堆,他半睡半醒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没等他们走,他已经又睡着了。 小将军骂了一句,“x”。 黑旋风说:“看样子他真是病了,走吧,走吧。” 几个人不甘心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走了,小将军踢飞了地上的一个可口可乐的易拉罐,铝罐撞在墙上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这巨响也没有惊醒墙边睡觉的少年。 他这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醒来才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手脚酸痛。 他看见被水渍洇湿的屋顶上有金黄的点点阳光,那是窗户上破碎的玻璃反射的阳光,他听见屋子外头有说话的声音,那声音很欢快,谁家做了红烧肉飘来肉香味。 他一个人躺在纸壳上,觉得很孤单,一种陌生的情绪包围着他,这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午后醒来湿了眼眶。 他想念爸爸,妈妈,想念院子里的鸡,想念昏黄灯光下的晚餐,想念还有妈妈的时候。 到了第三天一早他又准时去了安徽佬的院门口蹲着。 那狗“嗷”一声从院子里窜出来,跑到他跟前摇尾巴。 安徽佬的妈正端着饭碗吃早饭,见那狗像疯了一样往外跑,吓了一跳,骂它:“成天瞎跑,总有一天让贩狗的给拐跑,卖给狗肉馆。” 到底不放心,迈着碎步跟出来看看,见门口的墙根上蹲着一个少年,仔细一看就是头几天帮忙那个,长手长脚,缩成一团,手里拿着包子,正往嘴里塞,那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就让这个老太太动了恻隐之心。 她问:“光吃包子吗?进来,进来,锅里还有面条,你进来吃一碗,热乎,吃这个干巴巴噎得慌。” 她摆手让赞云跟她进来,赞云慢吞吞站起来,两人一狗都朝院子里走去。 老太太专门给他舀了一个荷包蛋盖在面条上,那一碗面几乎要扑出来,她递给赞云,说:“吃吧,半大的小子正是该吃的时候,吃饱了才有力气。” 赞云的眼眶发热,头一直抬不起来,垂着头不吭声,怕人看出异样,故意“呼噜呼噜”把那碗面扒进嘴里,扒了半天那碗面条不见少,他的喉咙堵着咽不下去。 那狗一直在他脚边打转。 安徽佬进来看见了他,拿那双肿眼泡红眼睛看了他几眼,自己端一碗面条走开,一句话也没说。 安徽佬的爹这两天腰痛得更厉害了,躺床上起不来了,在隔壁扯着嗓子咒骂老婆和儿子伺候得不周到,没人理他。 第四十一章 两处闲愁 第四十一章 两处闲愁 他们吃完饭没多久,那卡车就来了,司机老宋按了几下喇叭算是打招呼。 这次搬完,赞云没有吐,兜里揣着五十块的纸币,脚步虚浮地回了住的地方,依然是一觉睡到晚上。 第二天早上他抓了鱼去菜市场卖,蹲在市场东门靠近一个卖干货的门面。 有人停在他面前,穿着一双老旧的黑皮鞋,那皮鞋的鞋面留着日积月累行走的折痕,鞋底的内侧有磨损的痕迹。 他抬起头,刺眼的阳光直射在他眼睛上,他看不清,但他只要瞄一眼就知道是谁。 他把头扭到一边去,装作没看见对面的人。 皱老师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这孩子长着一双和顿珠九成像的眼睛,他看见这双眼睛就像看见了心窝里的人,无论如何硬不起心肠。 那天晚上赞云从家里走了,他想:走就走吧,大概是两人没有缘分,强扭的瓜不甜。 于是安生地过了一天,上班下班,喂鸡,打扫院子,吃饭,洗衣服,路过老街的时候还给自己买了一件外套,好几年了第一次给自己买衣服,他心想以后也不用攒钱了,钱该花就花不然也没有需要花销的地方。 又这么过了一天,第三天下班,他发现自己站在了网吧对面的路上,站了很久也没看见熟悉的人,再过了一天,他在网吧门口见着了上次和赞云在一块的几个孩子,他上前去打听,那几个孩子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不知道,好几天没见过赞云了。 他心里就像突然被人挖掉了一块,慌得厉害。 夜里烙饼一样睡也睡不着,眼前总浮现第一次见到赞云时的样子。 那时他在顿珠的怀里,顿珠拿一块粗布裹着他绑在身上,他一双眼睛一看就和这边的孩子不一样,看得人心软,他当时就喜欢上了这孩子。 后来,赞云长大了,走路早,一岁多一点就会走了,像个小雪球一样连滚带爬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他有时候站着北屋跟前看着,忍不住笑出声。 有时候他从外面回来给他带点小零食吃。 有次买了个肉松面包给他,赞云的眼睛像100瓦灯泡通了电,快乐几乎从眼睛和嘴角流淌出来。 邹老师以为他会往嘴里塞,他不,他接过去以后,掰成三份,第一个递给邹老师,那时候他话还不怎么会说,口齿不清地说:“吃,吃。” 邹老师的心被融化了,这种单纯干净的人类最初的感情最让人动容,就算过了多少年,他也不会忘了啊。 可是这孩子不知道去哪了。 他这会想起他来,不再有那些坚硬的带刺的东西,只想起他柔软稚嫩的样子。 他心里牵挂着他,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担心他一个人离开了白川流浪在外头,想起这些他才知道,他原先想和他划清界限不过是赌气。 后来有人告诉他在菜市场那块看见赞云了,那人欲言又止,摇头又叹气。 邹老师下了班马上蹬着自行车去了菜市场,转了两圈也没看见人,等了三天才终于见到了人。 他蹲在地上,那么大的个子看起来却还是单薄的,脚上的运动鞋原来是白色的,现在被均匀地盖上了一层污渍,几乎像是灰色了,前面的折缝处开胶了,张着一个口子,他的神色却透着一股老练。 邹老师干涸的眼睛里几乎落下泪来。 既是对一个倔强少年的共情也是对他心爱之人的愧疚。 “赞云,”他嗫嚅着叫了一声。 那天赞云跟着邹老师回了家,但他没停止过打工挣钱,从他十四岁他再没停下来。 十几年后,赞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问自己,他这么拼命赚钱是为了什么?他好像失去了目标。 对面三楼的那扇小窗户终于亮起了灯,他的心跟着晃了一下。 他看见安颐的脸短暂地出现在窗口,“刷”地一声将窗帘拉上,那窗口又恢复了漆黑,像她不曾出现过一样。 他的手机有消息进来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明天中午你想吃什么? 她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的简笔速写,头发拢在一侧的肩头上,能一眼看出来是她。 他的大拇指在她的头像上抚了抚,回了一条: 以后都不用麻烦了,我朋友会来帮忙。 他觉得心里抽疼了一下。 他仰着头,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听见了黑夜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隆作响。 再不会有什么东西能打倒他,他不会再任性作贱自己,他会好好活着。 这是他在邹老师弥留之际许诺过的。 那天他把头埋在邹老师的枕头边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送走他在这个世间最后的亲人,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爸,对不起”“你先走,去看着我妈,告诉他,我会好好活着,你们尽管放心”“跟我妈讲,你是个合格的父亲,没有一点亏欠我的地方,是我浑”。 邹老师的喉咙发出“格格”的声响,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安颐洗完澡才看见赞云的消息。 她的头发还在滴水,她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拿着手机,看见那条消息,她觉得一桶冰水照着她泼过来。 她觉得冷,她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头发上纷纷扬扬的水珠打湿了她睡衣的前胸,她才机械地想起来要吹头发,她把手机放下,拿出吹风机。 这把吹风机是她贪便宜买的杂牌,声音大得像开坦克一样“轰隆隆”,这声音给了她一些安全感。 一声细声细气的呜咽从她的喉咙溢出来,像一道闸门再拦不住后面奔腾的河流,那澎湃的河流从她的眼睛和嘴里汹涌而出。 她以为白川在治愈她。 这里的人用各种方式给了她温暖,赞云,她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一开始就没有一点生分,他像镇子外头的山一样可靠,她在他身边感觉安全。 他说你找镇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会帮你,就是这样的人,也冷冰冰拒绝了她。 她也许不配得到任何温暖。 头天下午税务所的人打电话通知她,补税加滞纳金她一共需要支付九十三万七,这还是她找的财税公司活动后的价格, “这是看在你们是初犯,态度又很配合的基础上,网开一面,不然远远不是这个数,你们尽快处理,按时缴纳,不然后果自负”。 她点头哈腰说着感谢的话把电话挂了。 从那一刻开始,她觉得一切都结束了。 她看见窗外的阳光金灿灿地照在对面的墙上,那么温暖,但一切都不属于她了。 她不再想做一个兢兢业业的西西弗斯无止境地往山上推石头,她想做点疯狂的事,不枉费来这个世界一趟。 她这半生从六岁那年被发现有一点天赋开始,一直在努力活着一刻不可松懈,一直在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好人,最后也没什么好下场。 她把吹风机扔在一边,她全身无力,连举着一个吹风机都觉得费劲,头发湿着就湿着吧,有什么关系呢? 她本来想这天晚上和温仲翊的朋友们出去,找个人体会一下他们口里的让人疯狂的身体快乐,可惜还是下不去手,真遗憾,她大概一辈子都体会不到了。 她要去看看奶奶,给她的坟头除除草,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牵挂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要从喉咙口跳出来,心跳快得让她有点犯恶心,逼着她握拳捶打自己的胸口,为了分散注意力,她打开电脑写邮件。 小眉, 我们那时候说不管再难都要互相打气坚持下去,这操蛋的生活不会一直是这样的,总会有好的一天,也许只是我们太小了,等到大一些了就会好了。你总在我面前总是很开心,很强大,安慰我说,“多大的事啊”,你总是神经质地笑,我看见你衣服袖子下纵横的划痕,我知道你很痛苦,只是没想到那么痛苦。你在那边好吗?比在这里好吗?这些年我总是告诉自己要替你坚持下去,最难的时候我一直靠这个信念坚持着,终于还是坚持不动了。 八九年是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我快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我的记忆力这些年有点受损了,总是记不住事,不是故意忘掉你。 眉,我没有看见曙光,我替你试过了,长大了也不会变好。 今年我24岁了,你还是17岁,我已经变成当年咱们不能理解的大人了,如果见到我,你还会跟我做朋友吗?我们还会像从前一样睡在一张床上一聊就聊到天亮吗? 我很想你。 安颐的手抖得握不住鼠标,她试了好几次才点上发送。 那些发出去的邮件统统显示未读。 那个爱笑的才华横溢的姑娘,她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豆蔻年华,用一条绳子勒住了时间。 嘉嘉一整天都没见着安颐,下班的时候有点嘀咕,但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也许老板从安全梯下楼了没有经过前台,也许正好她上卫生间的时候,老板下了楼,都是有可能的,她要是贸贸然去问,显得她在监视人家一般,这么想她就把这事忘了,跨上她的小电驴,风驰电掣地朝电影院开去,她约了朋友看电影呢。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她还是一天没看见人,她心里就有点慌了。 她老板平日里总要下来问问入住的情况,出去吃两顿饭,这两天了都没有动静,实在蹊跷得很,她忍不住打了个电话。 电话到自动挂上也没人接,她觉得身上起鸡皮疙瘩了,想也没想朝着三楼跑去。 到了走廊底的那间房,先是轻轻地敲门,一直没人答应,她慌了,开始砸门,几乎快哭出来了,就在这时她听见屋里传来安颐的声音,不那么清楚,声音很小,但毕竟是她的声音,她身上一松差点哭出来,喊着:“老板,你怎么了?有没有事啊?” 安颐没回答她,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没事,嗓子说不出话来,有点不舒服想睡觉,别担心。 嘉嘉皱着眉头站门口站了一会儿,总觉得有点怪异,但又想不明白怪在哪里,她在微信上问了一句:“我给你买点吃的吧?需要买药吗?” 安颐回她:不用,谢谢你。 嘉嘉见她回复得很清醒,转头下了楼,没一会儿,接班的老周来了,她收拾了收拾交接了一下就走了。 她出了大门,看见不远的地方,赞云正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来福蹲着他脚边上。 她想赞云大概在逗来福玩,扬声给他打了个招呼,“赞哥,吃了呗?” 第四十二章 她爱和谁玩和谁玩 第四十二章 她爱和谁玩和谁玩 赞云见了她,随意地踱过来,往酒店大堂里瞄了一眼,随口问了一句:“你下班了?” 嘉嘉把一个粉色的头盔卡在头上,应道:“是呀”。 “你们老板这两天没在店里?”嘉嘉听见他问,她眨了眨眼睛,惊讶地问:“我x,赞哥,你不会是监视这街上的每个人吧?连我老板两天没出来活动你都知道?你别吓我哦,那我上班溜出去一会儿你是不是都知道?” “嘉嘉,”赞云打断她,“她怎么了?” “她两天没有下楼了,我打她电话也没人接,吓死我了,”她看见赞云的脸色很难看,马上说,“我刚刚去楼上找她了,她说有点不舒服,想躺着休息,还给我发微信呢,应该没事,赞哥。” 赞云点点头,双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里,叮嘱嘉嘉:“早点回吧,慢点开”。 嘉嘉冲他摆手说,“好咧,好咧,回头见”。 嘉嘉前脚刚走,赞云转头进了酒店大堂,跟前台的老周打招呼说:“我上去找你们老板。” 老周刚从工厂下班,晚饭还没顾上吃,这时候正在前台吃饭。 他仰着头听赞云说完,不疑有他,点头让他上去了,自己迫不及待地低头吃自己的红烧大排。 这是他媳妇做的,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回,他正吃得高兴一分钟也不想耽误了。 赞云转身慢悠悠走向楼梯间,估摸着离开了前台的视线,他一改懒懒散散的姿势,甩开胳膊三步并两步往楼上冲,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在丛林间跳跃,他的脚还不能用力,一阵阵痛,他也管不了。 他的心“扑通扑通”快得他有点难受,他说不清那感觉,就觉得不踏实。 这感觉从头一天就开始了,他总觉得心烦意乱又说不出为什么,三楼窗口那灯一夜未亮。 他在自己屋里转来转去,那脚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一刻不停地从这头走到那头,他去洗澡洗完又转回来了,又去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晾完衣服又转了回来,他想去睡觉,走回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了,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她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彻夜不归?万一被人骗了呢? 但这些他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想睡觉,她爱和谁在一块儿和谁在一块儿。 第二天睁开眼看见外面的太阳,他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一夜过去了,她还是没有回来。 那天夜里那窗户也没亮起灯。 他觉得心慌得厉害,莫名地心慌气短,有时候得停下来好好喘口气才能顺过气来,他觉得事情不对。 无论怎么样,他得确认下她的安全,只要她安全,其它事情和他没关系。 他一口气冲到三楼尽头的那间房,急喘了几下,抬手在门上轻叩,声音不敢大了,怕惊到别人也怕惊到屋里的人。 敲了几分钟,他的耐心一点点耗尽,开始加大力气并且出声叫她,“安颐”“安颐”。 安颐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从第一声就听见了。 她一直醒着,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着过了,任何一点声音都像钻头一样往她脑袋上钻,她的心跳快得要钻出胸口,她害怕任何的声音,但她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起身,只希望那声音赶快消失。 持续不断的声音让她极其痛苦,她的手机在在她脑袋边上炸响,她摸索到手机,手抖得几乎抓不住,她接了电话,嘶哑地说:“走,走”。 “把门打开,”那个声音说,声音的震动晃得她脑仁痛,“不然我砸了门。” “不要管我,和你没关系”。她呻吟道。 “我就在门口等着,五分钟以后我要进门,要么你来开门,要么我把门卸了让人看热闹”。 那声音不容拒绝。 安颐把手机扔到一边,踉跄着起身,脚踩地上,一阵天旋地转,她连忙抓住旁边的椅子,身上的冷汗一下湿透了她的衣服,她去开了门,弓着身体跌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起来。 那房间里唯一的窗被窗帘遮着,光线微弱地从窗帘的边缘钻进来,屋子里只有卫生间虚掩的门里照进一些光,显得阴暗冰冷,和外面灿烂温暖的春天截然相反。 赞云抬腿走进屋里,反手将门关上。 床上的人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丰厚的头发把她的脸遮盖的严严实实,她像被装在一个套子里。 屋子小,有一股长久不通风的污浊之气。 他走到窗前“刷”地一声把窗帘拉开,又把推窗拉开,温暖新鲜的空气卷进屋里。 他扭开床边上的顶灯,屋子里一下子就明亮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目光落在床上那被子卷成的筒上,那是一床粉色的法兰绒被子,看起来干净温暖。 没人回答他,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看见那被筒在簌簌地发抖,再仔细看,可不就是,他一条腿跪在床上,把安颐的脑袋扭过来,把她海藻一样飘散的头发扒拉开,露出她的脸,不看就算了,这一看把他的魂吓掉。 安颐的脸白得像纸一样,白里又透着点黄,脸上额头上都是细密的冷汗,嘴唇一点血色没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个残破的躯壳。 他一句话不说,手伸到被筒下面打算把人连被子一起抱起来,安颐不愿意,她在挣扎,她的身体在发抖。 “到底怎么了?你是生病了还是做了什么?”赞云的声音变了形,他少有提高声音的时候,这时候也沉不住气了,“我送你去医院,你是不是找死?” “不去,”安颐低声说。 “为什么不去?”赞云身体悬在她头顶。 “没有意义,只是抑郁症发作。” 赞云的身体一僵,手伸在半空中,这是什么病?他不了解,他问:“这病没有药吗?” 安颐睁开眼睛看他,那眼睛像罩着一层雾,不清明,这一眼像把刀插进赞云的心里。 她的眼睛木木的,像塑料娃娃的眼睛,没有一点光彩,之前的那个活生生的安颐好像不见了。 “我不想吃了,”她低声说。 赞云的脑子哄地一声,一股火冲到脑袋里,他什么也没法想了,那火烧得他想去杀人。 他伸手拍打安颐的脸,她的脸冰冷潮湿,“啪啪”的声音在屋里响着,一声声敲在他脑仁上,他咬牙切齿地说: “你找死是不是?我当时从山上把你背下来,差点累得尿血,是让你这么折腾着玩的?当时你就应该说清楚啊,谁的命不值钱?当时你就想死了是吧,当时你就没想走出来吧?你给我醒醒,好死不如赖活着,谁死也轮不到你死,你要什么有什么,勾勾手指头一堆男人跟在后头,活得要多痛快就有多痛快,你死什么?” 安颐费力地睁着眼看他,她的头很痛,但她被一些鲜活气感染。 她的身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人气了,这声音带着人世间的热闹,骂她但也真诚地牵挂她,她看着他因为激动涨红的脸,眼睛里喷出的怒火,她从来没见过赞云这个样子,他的眼睛里有团火在烧,那么生动可爱,这样子触动了她的心,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掉下来。 她含着眼泪看着赞云,像望着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唯一的同类。 赞云的喉头一哽,他俯身到安颐脸边,怒其不争地骂她:“你听见了吗?有什么过不去的坎,解决不了的问题,值当得去死?要死也是别人死,人活一口气,你把这口气给我争起来,谁惹你了你给我干他,听见了吗?有什么我替你顶着,跟你一起扛,有我在,你怎么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睡,死什么?” 他说话的滚烫的气流扑到她的脸上,她的皮肤感受到了一种温暖。 她不由自主地咧着嘴哭起来,涕泪横流,哭得喘不过气来,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哭得整张脸通红。 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他们说,会好的,你要努力,你要加油,你可以的,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觉得很愧疚,觉得自己还不够努力,就像她身上长了个脓包,已经威胁到她的生命了,可是没人敢真正触碰它,大家在那个脓包上擦点酒精,贴个创可贴,告诉她你会好的,可是明明没有好,她痛得夜不能寐,只有赞云拿着一把刀直接扎进了那脓包里,放了脓,赤裸裸直视她的伤口。 她很狼狈,但她突然意识到她可以选择放弃和投降的,酒店没了就没了,贷款还不出来就还不出来,失信就失信,成不了顶尖的钢琴家就成不了,她做不了体面的精英就不做了,还可以做最普通的小市民,就算猥琐一些也无妨,有口饭吃就行,她在白川也可以活下去,她为什么要逼死自己? 赞云帮她把塌下来的天往上顶了顶,让她喘了口气。 她止住了哭,望着赞云,眼眶里还含着两包泪,但眼睛里的神采慢慢回来了,像有人给那洋娃娃吹了一口仙气,那洋娃娃的眼睛有了灵性。 赞云心头一松,扭头扯了几张纸按着她的脸帮她把脸上的眼泪、鼻涕和冷汗擦了,她的身体在他手下细细地抖着,这轻微的抖动扯着他的心脏。 他低声问:“难受吗?还是冷?” 安颐摇头,说:“没事,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的声音很浑浊,没有中气。 赞云伸直膝盖从床上下来,把手里的纸巾隔空扔进桌子一旁的垃圾桶里,拿起桌上的一瓶纯净水倒进电热水壶里烧水,问安颐:“你两天没有吃饭了?” 安颐不说话,她的嘴唇干得起皮。 赞云靠在桌子上,盯着她床单的某个地方,冷冷地说:“饿死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这种死法一般死不成,太折磨人,中间有太多可以反悔的机会,太浪费时间,你应该选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赞云,”安颐叫他,他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让她不寒而栗。 “我在帮你,不喜欢吗?”他不冷不热地反问,“寻死是个很痛苦的过程,不管用什么办法不可能没有痛苦的,不用先了解清楚吗?”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细微地抖着,他把它们插到口袋里。 “我爸得了肺癌,到晚期的时候痛得厉害,他又不想拖累我,自己用各种办法攒了一把安眠药,有一天晚上偷偷吞下去了,想自己了断,我是怎么发现得呢?他在床上挣扎的声音把睡在另一个房间的我都吵醒了,他痛苦到差点把床单都抓烂了,吐得满床都是。后来他告诉我,活着难受,死更受罪。你想知道跳楼是什么样吗?” “闭嘴,不要说了,”安颐的脸因为痛苦和恐惧扭曲着,急切地制止他。 水壶的水开了,蒸汽突突地顶着壶盖,白色的蒸汽蒸腾而上。 第四十三章 算了吧 第四十三章 算了吧 赞云没再说什么转身拿起桌上的一个白色马克杯,倒了半杯热水,又掺了半杯纯净水,摸了摸杯身估摸了下温度,在安颐的床头边上蹲下,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吩咐她:“喝两口水。” 安颐看看他,微微抬起头就着他的手吞了一口水下去,那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她两天滴水未进的喉咙,继而她突然觉得很渴,大口喝起水,赞云不由分说把杯子拿开。 安颐体力不支跌回床上,头晕眼花,大口喘着气。 “慢慢喝,不能一下喝太多的水。”赞云跟她解释。 安颐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她突然觉得困了,缺失了好几天的睡意突然袭来,她嘟囔了一声,“我要睡觉了”,神志几乎立刻跟着消失。 她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赞云在她耳边问她:“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行的时候至少跟我说一声?” 她想这很公平,他救了她好几次,跟他说一声很公平,她这么想着就睡着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回答。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脸上不再紧绷着,脸上的肌肉都放松了,赞云拉过桌前的椅子在她的床边坐下,不错眼珠子地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因为先前哭了一场,被泪水一簇簇地粘在一起,她眼睛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着青,这青色在她雪白光滑的脸上显出几分脆弱,他的手有点蠢蠢欲动,他把手捏成拳制止自己。 他下定决心不管她,但看见她眼下的乌青,看见她的眼泪,再大的决心都土崩瓦解,他斗不过命,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都不由他。 她的手脚突然抽动了一下,表情有些痛苦,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就算在梦里她也没有得到安宁。 他把跑到她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开,她脸上终于没再出冷汗。 他拽着被头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把盖住她的肩膀。 床头边的地上掉着一张画着黑白琴键的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看,那是一张模拟钢琴键盘的纸,他给放回桌子上。 屋子里很安静,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男人和女人叫床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地板和墙壁迫不及待地让人知道。 安颐的挣扎停止了,她微微侧着身蜷缩着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张开,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赞云起身关了床头灯,转身走到门外,临关门的时候又往床上瞄了一眼,床上那团身影一动不动。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啪嗒”一声,夜已经很深了,两栋楼之间的巷子里一只野猫悄无声息地跑过去。 安颐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醒的时候屋里阴暗暗的,她搞不清时间,觉得自己身体绵软无力,关节和背痛得厉害,但心跳正常了,按她的经验,这是能正常生活了。 她的手机在响,她伸手去抓,发现手机放在桌子上正充着电,她心里一下冒出来一个名字,赞云,她拔了充电线,接了电话,没等她说话,嘉嘉着急地叫她,“老板,老板,你没事吧?” 安颐清了清喉咙,答:“没事,睡了几天好多了,不用担心嘉嘉”。 嘉嘉欢快地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安颐翻了下手机,看见道南酒店的张经理给她打了电话又发了短信,她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看了下日历,头天晚上应该是她去演出的日子,她不仅没去放了人家鸽子连电话也没接一个,她都可以想象给别人造成的麻烦。 她连忙回了个电话过去,找了个借口说自己烧糊涂了,对方将信将疑,她只能反复道歉并且承诺下周的演出不收钱作为歉意的一部分,张经理见她态度如此诚恳也不好说什么,只说下次一定要提前打招呼,不然他不好交代,安颐忙答应才挂了电话。 她看见赞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时间是早上七点多,她看见这个名字心里晃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两人一起经过了头天晚上那样的事变得更亲近了,像是见了从天而降的救命恩人那种? 赞云说:你起来吃点东西,我煮了一点面条放在窗台上。 下面又发了一条:别一下吃太多,别吃硬的东西。 安颐起身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看见两个楼之间的窗台上按照老样子挂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她俯身拿进来。 这动作让她头晕眼花,她跌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将近三天没吃饭,她浑身一点力气没有。 她拧开保温桶,里面装着煮得稀烂的面条,西红柿煮的浓汤,上面飘着蛋花,一股食物温热的香味往她鼻子里飘。 她没什么胃口,但她必须吃点东西,屋里没有一次性筷子了,她直接端起饭桶仰着头往嘴里倒,机械地把东西吞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味觉和触觉都处于一种麻木的状态。 但至少她还活着。 下午她去了道南。 夜里十点多她从道南回来,飞鹤路上正热闹,人声嘈杂。 她经过便利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好和坐在手机修理台后面的赞云四目相对,她心里晃悠了一下冲他笑笑,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想谢谢他。 她的脸上化着细致的妆,像一个面具遮住了她脸上细微的疲惫,她看起来有种脆弱的美丽,昨天那个奄奄一息的人仿佛是错觉。 “赞云,”她叫道。 赞云的目光跟随着她从门口走进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好得挺快”,说完这句,他低头专注在桌面上的一台拆开的ipad上。 他的周身写着冷淡和疏离。 安颐觉得他那句不冷不热的话像一个巴掌扇在自己的脸上,她瞬间不知道手脚往哪里放,站在原地都觉得很局促。 她尴尬地站了一会儿,看见赞云把ipad里面的零件小心翼翼地挪出来放一旁,没有抬头搭理她的意思。 这时候门外来了两个年轻的姑娘,早早地穿上了短裤,露着年轻富有弹性的腿,她们笑嘻嘻地推门走进来,朝着饮料柜走去,安颐扭头走出去,一句话没说。 下午回家的时候,赞云看见收银台上摆着他的不锈钢保温桶,洗得干干净净。 他在手机上问她:好点了吗? 一直没有收到回复。 他的厨房砂锅里这会儿还炖着鸡汤,他怕凉了,一直用小火煨着,他提前一两个小时回家就为了炖这锅汤,如今还完整地一口未动。 她的窗户一直是黑的,不见人影,他把手机捏着手里,差点搓出火花来。 有时候,他想问问自己,你他妈到底是谁啊?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那两姑娘不是本地人,两人说着难懂的方言,买了一袋子饮料高高兴兴地走了,年轻的时候好像每天都有高兴的事情发生。 她们走了没多久,门被推开,有人一阵风卷进来,他抬头一看,是安颐,她的眼睛里有小火苗在燃烧,让她生机勃勃。 他坐着不动。 安颐走到他面前,隔着玻璃瞪着他,嘴抿着。 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谁也不说话。 安颐先沉不住气,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哪样?”赞云问她,吊儿郎当的语气,“我应该怎么对你?我是被你规训的奴隶还是狗?” 安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窘得无地自容,一种热脸贴冷屁股的羞耻感淹没了她。 她的脸上藏不住心事,受伤写在脸上了,她抿了抿嘴,抬腿就往外走。 “晚饭吃了吗?”赞云突然问她。 安颐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搭理继续往外走。 “等一下,”赞云叫住他,声音比平常大一些急一些。 安颐的手搭在门把杆上了,身体顿住没动。 赞云的心砰砰跳起来,越跳越快,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种奇怪的天要塌下来,大祸要临头的直觉,他盯着那纤细的背影,时间变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每一秒都变的很长,他看见那个背影慢慢转过来,身体扭成一个美丽的曲线,她的眼睛里藏着眼泪,脸上写着受伤和委屈。 “我非常非常地累,赞云,”她的声音哽住了逼得她停了一下,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我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但我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去道南,为了赚钱,为了跟别人有交代,我现在走路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不要对我这么凶,好吗?” 她话音还没落,身子一动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赞云愣在原地,万箭穿心,眼睁睁看着她推门走出去。 他想出声大喊,但他的喉咙被堵住他说不出话来,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了,他才找到声音找回力气。 他“腾”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凳子,东倒西歪地往外冲,嘶哑地吼了一声,“你给我站住”。 他冲到外面的人行道上,右侧的路上只有一两个缓缓走过来的路人,那个身影不见了。 他觉得有把刀在他胸口搅来搅去,他害怕把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那个秘密惊动了,让它魂飞魄散,他的脚朝着酒店方向迈出去又缩了回来。 来福不知道从哪里跑来在他脚边打转,用嘴巴蹭他的腿,他滚烫的血突然冷了下来,现实世界回到了他脑子里。 他蹲下身子,摩挲着来福的脖颈,小声对它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瞎跑,回家去,早点睡觉,你年纪大了,快回去。” 他拍拍来福的头,催它回去,来福听懂了,摇着尾巴迈着四条腿跑了。 安颐洗完澡出来,身体打飘,累得瘫坐在椅子上,头发往下滴水她也没力气去管。 窗户上有“笃笃”的敲打声在深夜里特别清晰,她心里一酸,心底的委屈咕咚咕咚地翻上来。 她故意坐着不动。 那“笃笃”声响几下又停一会,不骄不躁,好像给她充分的时间让她走过来,他总是这么沉稳妥帖。 因为这样,她越不能释怀那句讥讽的“你好的挺快啊”,谁说都可以但不能是他,在她完全暴露了自己最隐私的一面,对他不设防之后,在他使劲地把她拉出黑暗之后,她觉得他们是有不同于别人的交情的,相当于她主动把伤口暴露给他,他转脸就在她伤口上摩擦,精准地知道她的痛处,她不应该相信任何人的,更不应该寄希望于任何人。 她不应该回去,更不应该告诉他她的脆弱。 她后悔了。 她坐着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笃笃笃”,像敲在她心头上,她看见自己睡衣的胸口被头发上的水一点点濡湿。 如果,如果事情很糟,酒店开不下去了,她不会再呆在白川,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他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算了。 第四十四章 耍我好玩吗 第四十四章 耍我好玩吗 安颐这样想的时候,听见赞云在外头压着声音叫她,“安颐”。 她吓得立刻坐得笔直,他还在叫“安颐”,大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他这样叫下去楼上楼下的人都能听见,到时候就是丑闻了。 她恼得很,被逼着把窗帘扯开,把玻璃窗推开,她瞪着外面的人,怕别人听见看热闹,她抿着嘴不说话,眉头倒竖,眼睛冒火。 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她的脑袋上,她穿着一件棉质的白色背心,胸口鼓鼓囊囊松松散散,一览无余。 她背后的顶灯暖黄的光照在屋里,她站在窗口,这是最好的画家都描绘不出来的温暖。 赞云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在他野性十足线条刚硬的脸上很突兀,一眼就能被人看出来,像一滴墨滴进了白颜料里。 安颐见他嗫嚅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好像那些话在他嘴里打架,还没决定好谁先胜出。 她的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要关窗,说时迟那时快,他敏捷地俯身过来,长臂一伸挡住窗户,吓得安颐连忙后撤,她恶狠狠地骂他:“你不要命了?” 他半个身子几乎挂在外面,那样子让人看了心里打鼓,她低声警告他:“放手,回去”。 赞云不说话,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盯着她,像狼一样。 原来从前的他都是假的,安颐心里想,别人嘴里的不爱说话,靠谱,性格沉稳不骄不躁,都是假的,他藏得好而已,就他这会儿这架势,他有什么不敢干的? 她早该知道的,长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就不可能是温吞随和的性格。 她往后退开,压着声音说:“你随便,爱送死就送死,爱挂一晚上就挂着”,她扯着窗帘“哗”地一声拉上,把外面的一切挡在外头。 两人像两只斗鸡隔着窗帘互相对峙。 “安颐,”他大叫了一声,这声像惊雷一样,炸得安颐心惊胆战,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她说不清为什么但莫名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的人,她不敢,又把窗帘拉开。 他的身体还挂在窗口上,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身体肌肉绷得直直的,他见安颐望过来,小声说了一句,“晚饭吃了吗?” 安颐有几秒钟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这雷霆万钧的气势结果只为了问一句“吃饭了吗”,等明白过来了,她把头伸出窗外,气鼓鼓地回他:“不吃饭我怎么恢复得那么快?你放心,我会使劲吃饭,以后再不会麻烦你。” “我这有晚饭剩下的鸡汤,你要不吃一点?”他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不接招,打的人措手不及。 “不要,”安颐恼羞成怒。 “下次去道南我送你去,成吗?你告诉我几点。” “不需要,我说了不会再麻烦你,我愿意麻烦别人的话,有的是人送我。” 那个叫小柯的天天在大厅里坐着,眼巴巴等她结束演出,她说不需要送,他不死心天天跟在她电瓶车后头把她送出道南。 连温仲翊都注意到他朋友的异常,他私下问安颐:“你考虑他吗?” 安颐说不可能。 温仲翊说:“那我找他谈谈。” “谁?”赞云马上问,“上回送你回来那个?他是什么心思你比我清楚,你要没有跟他的打算,就离他远远的,他献殷勤是有条件的,一来二去到时候说都说不清楚。我没有什么想法,你尽管找我。” 安颐本来站在桌子后面,听他这么说,上身越过桌子,脑袋伸到窗外看着他的脸,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道:“那你是什么心思呢,赞云?只是因为古道热肠吗?”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身体后缩退回到自己的窗口,甩了几下麻木的手臂,说:“你可以这么想。” 安颐点头,问:“今天晚上你为什么生气?”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 赞云一直避着她的目光。 他那屋没有开灯,光线不好,他的脸就看不太清楚,也不知是他躲闪的目光还是躲闪的话,让安颐不爽,她问:“赞云,你砸我的窗非要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说这些,是吗?” 赞云不说话。 安颐说:“昨天晚上我麻烦了你一回,你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怼我,下回还不知道怎么磋磨我,算了,我不敢麻烦你,温仲翊还有在大厅里等我那个,我至少知道人家什么心思,应对起来还容易些。你这种喜怒无常的更难对付。” “我拿你怎么了?我说错了一句,你十倍地还回来了,我不是一声不吭地听着,什么时候轮到我磋磨你了?你听不听我都要说,以后你去道南跟我说,我送你去接你回来,开车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吹不着淋不到,你一个人大半夜不安全先不说,也费劲,你这身体我看也是个花架子。我不要求你什么,你尽管放心。” “那你为什么没有要求呢,赞云?”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到安颐没听清,她身子往外趴,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赞云指指她,让她身体退回去,他自己大半个身子挂外面没事,她稍稍往外伸一点就不行,双标得厉害。 安颐不动,他就等着,目光迫人,安颐只能往后退,他见人退回去了,才开口:“你要是手头紧张,我这边的钱可以缓缓,等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再给我,我不等着这钱吃饭,什么时候给都可以。” 安颐说:“没事,我会想办法的,你的钱我一定会给你,就算酒店做不下去了,我去演出挣钱也会还了你的钱,你放心。” 赞云的两道浓眉拧到一起,忍了又忍,最后问:“你给自己留够吃饭的钱了吗?天天吃泡面省不了多少钱最后得不偿失。” “我知道,后来我有演出的机会就不这么省了,我留够了吃饭钱。”安颐说。 她就是想吃天上的龙肉,地上的人肉,都有人想办法填到她嘴里,她就是要死犟着,这种犟劲偏偏最要命,最软的东西却是最锋利的。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安颐抓着他不放。 赞云心里正烦躁,看着她,说了一句,“我什么也没说,你听错了。” 他看见她的头发还半湿半干,她胸前的衣服上湿了一块,他见了更烦躁,催促她说:“赶紧把头发吹干,不是说累死了吗?早点睡觉。把鸡汤拿过去吃一点,吃了再睡觉。” 他转身拎起安颐下午还回去的保温桶,俯身递过来,他的手举在空中半天,安颐也没伸手接,他催道:“拿着啊”。 安颐小声说:“我不要,马上就睡觉了,我不吃东西了。” 赞云看着她,她心里怎么想都在脸上写着呢,他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说:“你跟我赌什么气,要是下回我说话不好听,你直接骂回去就是了,我保证不还嘴,这样总行了吧?吃点再睡觉,这是跑山鸡,吃点补补。” “你说是你吃剩的,我不吃。”安颐说,她故意地,她见他一副水泼不进去、刀砍不进的样子就恶从胆边生。 赞云明显愣住了,知道她在找事,又奈何不得,忍耐地说:“我又没就着锅吃,给你盛的是没动过的,我的筷子连碰也没碰过。” “赞云,”安颐打断他,不耐烦听他的解释,脆生生说:“你要是专门为我做的,我就吃。” 赞云盯着她,那眼睛里仿佛长出了触手,感觉下一秒就要把人卷走吞了。 安颐看见他的下颌紧绷,他的喉结上下吞咽,她把他逼到墙角了,他问道:“你想干嘛?找死是不是?还是耍我很好玩?” 他沉声说话的样子冰凉强势,让人见了打怵,安颐不敢惹他,她伸手去接那保温桶,赞云不敢随便放手,怕掉下去,安颐的手挨着他的握着另一半把手,她的手像炭一样烫,他叮嘱:“抓牢了”。 安颐点头,他才慢慢放了手,看着她把桶拎回去。 “我没有筷子,”安颐跟他说。 他二话没说扭头就离开了窗户朝屋里走去,他的客厅开了灯,安颐看见他奔跑着消失了,没一会儿又奔跑着折回来,进了屋才放慢脚步走到窗口,递了一双白色的陶瓷筷子给她,她伸手接过,那筷子沉甸甸握在手里光滑冰凉,她说:“谢谢你,赞云”。 赞云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眼,说:“去吧,吃点东西,早点睡觉。”他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哑了。 安颐关了窗拉上窗帘。 飞鹤路上的热闹清晰地传过来,空气里有种欢快悠闲的劲还有食物的香味。 赞云关上窗户,深深地吁了一口气。 他喘气的声音在屋里清晰可闻,他捏紧拳头又放开,他忍了很久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他心里的烦躁就像沼气池一样在咕咚咕咚地发酵,那沼气堆积成了危险的浓度,几乎随时要把他从里面撕成碎片,也许不是从这天下午开始,是从头天晚上他走进她的房间看见她毫无生机的样子开始,他的那股气就没顺过。 真刀真枪上阵厮杀,反倒痛快,就算血肉横飞,魂飞魄散也没什么好畏惧的,不过是拼了这条命,死的也痛快,最难受是隔空打牛,有劲使不上,是想上前又只能退回去。 他慢慢走出西边的小屋,朝楼上走,他家四楼大部分空着,大厅里放了一些健身器材,当个健身房在用,有一台跑步机,屋顶吊着一个沙袋,地上放着一些哑铃和杠铃。 他扯着自己的衣领将身上的黑t恤脱掉扔在一旁的架子上,取过一双红色的拳击手套戴好,照着那黑色的沙袋就是一记右勾拳,他出拳又快又恨,像行家,撞得那沙袋向左飞起,他又一记左勾拳,把那沙袋打回到右边,他把心里的戾气全发泄在了沙袋上。 偌大的四楼只听见拳头击打沙袋的“啪啪”声,和他渐渐急促的呼吸声,汗水开始从他的额头和背脊渗出来,那汗水从他的脸侧跌到他的胸膛上,再顺着他的胸肌滑下来消失在裤腰处。 他的身材修长结实,深色皮肤,像在草原上奔跑整天接受阳光照射的猎豹或者狮子,富有弹性的肌肉覆盖在他的骨架上,没有一丝赘肉,他挥拳,后退,躲闪,没有一块肌肉是闲着的,它们积蓄着强健的力量,让他的身形异常灵巧矫健,汗水覆盖在他的身上,让他的身体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第四十五章 她想占有他 第四十五章 她想占有他 他那双和别人都不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面的沙袋,跟着节奏躲闪进攻。 有一瞬间他恨不得那沙袋是他自己,他可以毫不留情地左一拳右一拳捶下去,他算什么男人? 他以为他已经经历过足够多的事情,不再像十四五岁那些年,既冲动又无助,他以为他可以应付很多情况了,其实都是错觉,他还是当年那个手无寸铁的人,冲动又充满无用的愤怒。 就像他留不住他爸、他妈和邹老师,十几年后,有些事情他还是无能为力。 让人绝望的是,他已经尽他所能了,这些年他连一天都不敢休息,可是偏偏有些事情努力也没用,这是人生的大苦,求而不得。 他又挥出一拳,如果这世上所有的事情能靠拳头解决就好了,就好了。 他累到虚脱,抱着前后左右摇摆的沙袋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下雨一样从他的头上流到他的胸口,滴在地上,他的肌肉在尖叫颤抖。 此时,安颐正坐在窗前喝鸡汤。 那鸡汤还滚烫,油亮油亮地,金黄金黄地,肉被炖到随便夹一筷子就能从骨头上脱落的程度,汤是好汤,但她还是没有胃口,肉吃不下去,噘着嘴把油吹到一边,喝了一些滚烫的汤,没一会儿,她的身体就觉得热,几乎要冒出汗来了。 她觉得自己在心理上被温柔地拥抱了一下。 她想起赞云,想起他一个人在厨房炖汤,想起他粗糙灵巧的手,想起他锐利的长相,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他一次又一次像天外来物一样直接闯进她的生活里,不给商量和犹豫的机会,直接打破她的各种保护壳和各种社交的边界,带着一种善意的来势汹汹,就像他的长相一样,带着一种野生动物的直接,和她从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也因此他和她之间有了一种和别人都没有的亲密。 她想起这个人,想起他局促的欲言又止,想起他涨红的脸,想起他吞咽的喉结,想起他为自己炖的汤,她很想去摸摸这个人的脸,摸摸他的皮肤,揉着他的头发,想看看他失了冷静,想看看他疯狂的样子。 她想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不能再近,想深入他的肌肉他的骨头。 。 她生平第一次想占有一个人。 春寒料峭的早春,一只老虎突然跳到她面前,像天外来物,让她在人潮中心惊肉跳,如今她只想征服者这只老虎,就算被撕碎被獠牙咬穿也心甘情愿。 一阵战栗从她的脊椎骨传到她的脑袋里。 五月的春风徐徐吹过窗外的过道,也吹过沉睡的白川。 第二天是周日,安颐晚上还要去道南演出,她一般傍晚六点半就要出门了。 她正化妆,张着嘴贴假睫毛,眼前一花,赞云出现在对面的窗口,他看着安颐在窗口化妆,没有说话。 安颐掀起眼皮瞄了他一眼,依然忙自己的。 他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说:“我去楼下车里等你。”走了两步又转过身问:“吃了吗?” 安颐此时在画眼线,依然张着嘴,含糊地说:“我在路上买个面包吃。” 赞云不知道听没听见,没说话就转身走了。 安颐又磨蹭了一会儿,看时间充足,把平时没空用的修容也认认真真打上,既然不用骑电动车又把礼服直接换上。 她下楼的时候,嘉嘉快要下班了,老周已经来了,两人正在前台交接呢,见了安颐,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嘴,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有种突然看见天外来物的震惊。 安颐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无袖裙子,v领,收腰,到脚面的长裙,这裙子倒没什么特别的,雪纺材质谈不上多好,两百来块,但穿在安颐身上就觉得光彩照人。 如果让嘉嘉来描述,她只会说,“也不知道为什么,那衣服也没什么特别的,换个人穿就那样,我们老板长得挺好看的,但也不是沉鱼落雁的长相,但她穿那衣服往那一站,你就觉得她冰清玉洁,连对她说话声音都不由自主地放低,你就觉得这人和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安颐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出了门,看见赞云的灰色皮卡在不远的地方停着,她刚出现,那车就打起了双闪,生怕她看不见。 赞云看着粗,其实是个心细如发的人。 五月的天虽然很暖和了,但对安颐来说,穿着无袖的裙子还是有点凉,她快步往车边走,长裙裹着她的腿随着她的步伐翻飞,两条胳膊细柳条一般,略显清瘦,她中等个头,行走轻盈,身材有种挺拔的劲儿。 赞云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瞄着左手边的后视镜,看她一点点走近,等她绕到副驾那边去,他把目光收回来,舔了舔上颚。 安颐坐进车里,把车门关上,她带来了一股说不清的极淡的香气,狭小的空间里一下子就全是这种味道。 香味是极具进攻性的感官侵略,赞云觉得自己被她的香气包裹了。 他松了手刹把车从路边停车位倒出来,他的眼睛看着后视镜,嘴里跟安颐说:“买了一个土豆肉的麦饼,在你左手边放着,你把它吃了,下次吃什么告诉我,我提前买好。” 安颐拿起手边装在纸袋子切成四块的麦饼---这是一种馅饼,皮薄饼有盘子那么大,一般是猪肉馅的,后来流行土豆泥肉的,青菜肉的,南瓜丝肉的,品种繁多了,按传统的习惯,吃麦饼要用三只筷子,作用大约是和刀和叉差不多,为了优雅地撕碎饼,不至于狼狈,到了如今也没人讲究了,像这种打包的,店家直接十字刀给切成四块了,吃起来方便,安颐手里抓着饼,咬了一口,问:“多少钱?” 赞云没理她。 她转头看他,见他目光灼灼目视前方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她就没有自讨没趣。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正握着离合器,每个指甲都剪得很整齐,这点不知道为什么让安颐心里一热,做事认真工整的人自有一种魅力。 他的手消瘦,大约是干活的原因,骨关节很突出,手背上布满网状的血管,离合器在他手里显得很迷你,他握着,她莫名地想到了性感这个词。 她忙把视线调开,觉得自己走火入魔,不可理喻。 她望着右手边的窗外,外头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远处的群山呈青黑色。 过了立夏没多久,两旁田野里的冬麦刚刚灌了浆,麦穗日渐饱满。 立夏那天早上,赞云专门拿了两个煮好的鸡蛋给她,她问:“为什么突然给我两个鸡蛋?”他什么也没解释,说拿着就拿着。 后来,嘉嘉送给她一个编好的五彩鸡蛋兜,里面放着一个圆滚滚的鸡蛋,说这是道南的习俗,立夏这天要吃鸡蛋的,要拿彩绳编鸡蛋兜子的,她才知道赞云那两个鸡蛋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一点,梁静静也来给她送了一个鸡蛋放在一个蓝色的兜子里。 她把赞云的两个鸡蛋吃了,把嘉嘉和梁静静的两个鸡蛋兜子挂在了柜门上,这会儿还没拿下去呢。 “赞云,”她叫他,嘴里嚼着饼,声音不清爽。 “嗯”。 “你是汉族吗?”她问。 几个月前她问过,他不回答,如今他们的交情到底不比从前了,如果他不回答,她撬也要从他嘴里把答案翘出来。 赞云好一会儿没回答,他显然不想说。 “赞云,”她催他。 “你就非得知道不可?”他问。 “对,你说吧。”她霸道地说。 “一半一半,我妈是藏族。” 安颐点头,果然如她所料,她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她没来得及抓住就转眼不见了,她就没管,又问:“你会说藏语吗?”。 “会一些,我妈在的时候会说的多一些,后来就忘得差不多了。”他答。 “你妈妈不在了吗?抱歉。”她马上说。 赞云瞟她一眼,说:“跟外国人学的?抱什么歉?我妈不在的时候,你才几岁,和你有什么关系?” 安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回答很有趣。 她之前的世界里人人都在打造自己的形象,要热情要有趣要有边界感,但没有人真的关心别人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大家像一座座孤岛,嘴里说着千变一律虚情假意的话,打扮得千变一律大同小异,赞云不一样,他像头野兽突然闯进这种文雅铺满地毯的地方,把那些假花幕布都毁了,站在房子中间咆哮着。 安颐笑起来。 她把手里的饼收起来放在旁边的手套箱上,扯了一张纸擦了擦嘴,拉下副驾上的后视镜,对着镜子涂起口红。 赞云瞟了一眼那饼,发现还剩一半,问她:“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 安颐咧着嘴方便涂口红,说话含含糊糊,涂完了,她把上下嘴唇往里一收抿了抿,又接着说,“吃太饱容易昏昏沉沉脑子不清醒,另外坐着胃容易往外突,不好看,演出前不能吃太多东西。” 她把后视镜“啪”地一声推回去。 她的嘴上涂了一层哑光的深红色,让她的嘴唇像一颗嘟嘟的新鲜的樱桃一样。 赞云把目光移回路上,他什么时候变成诗人的,他他妈自己也不知道。 他又问了问,演出多长时间,报酬多少,累不累之类的话题。 “不累,一个在巅峰状态的钢琴演奏家想要保持状态一天花在练习的时间要远远大于这个数,这是最基本的,我现在的水平也就是糊弄下外行,在真正的内行面前是拿不出手的,他们一听就能听出我疏于练习,状态不对。我其实是借他们的钢琴做练习,他们还给我钱。”她笑着开了句玩笑。 “你想找练习的地方吗?”赞云问她,“大头在白川小学旁边开了个培训中心,里面有几台钢琴,当年我帮着搬过去的,我去跟他说说,你找个小孩上学的时候去,也不耽误他生意。” 安颐说她想想,想好了再说,其实是她精力和食欲都很差,没有那么多的能量。 “我还在找,如果能再找几个演出的地方就好了,赚钱和练习两不耽误”。她说。 “慢慢来吧,”赞云说。 他的声音很沉很慢,这声音好像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她觉得手臂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 他说这句话让人听了心里一下就安稳了,和这黑夜和和煦的春风一样让人觉得平静,如果是别人说出来不过是一句客套话,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不是,他在认真告诉她不要急。 安颐觉得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 第四十六章 他听她弹琴 第四十六章 他听她弹琴 “你的脚能开车了吗?不要逞强。”安颐说。 “不碍事,我有数。”他答。 车灯照亮的前方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那人的车上绑着鱼竿和水桶还有一张折叠凳,淡蓝色的水桶挂在车把手晃晃悠悠,看水桶的重量应该是收工回家了,他慢慢靠近又慢慢远去。 安颐把车窗摇下来,五月温暖的春风灌进车里,带着麦苗和肥料的香气,她把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风吹动她披在肩头的头发,路尽头的天空是深蓝色的,还有最后一丝桔色的光亮,仔细看星星已经挂满了天边。 如果生活能永远这样静谧就好了,她想,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们到地方的时候,时间还早,安颐衣服也换好了,就没急着进去,在停车场坐了一会儿。 停车场正对着酒店正门,洲际那几个英文字母在几十层的楼顶闪烁。 安颐拉下后视镜,看了一下妆面,补了点口红,把头发梳得发亮,又凑近了检查睫毛膏有没有蹭到下眼睑上。 “我要进去两个多小时,你等我吗?”她问赞云,有点过意不去。 “嗯”。 赞云的一个胳膊搭在车窗上,他穿了一件短袖的体恤,结实的胳膊露在外面,手腕上的那个神秘的银镯子在手腕上挂着。 安颐看时间差不多了,推门下了车,又转身仰着头跟赞云说:“你可以来大厅里坐着等我”。 赞云扭头看着她,点头表示知道了,看着她杨柳扶风般靠近那金碧辉煌的酒店,那个旋转的门吞没了她,将她从他的视线里抢走。 安颐这天晚上弹的第一首曲子是那首著名的爱情的故事。 她脑子里浮现来的路上看见的星空,抚在脸上的清风,和撕开黑暗的车灯,她弹过这首曲子很多次,从来都只是冷静的旁观者和表达者,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这曲子,变成了曲中人,那些婉转的心思,夜晚的风,醇厚的声音,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四肢百骸流淌出来,从她的眼睛里滴落。 酒店跟她讲不需要花哨的曲子和高难度的技巧,弹一些耳熟能详,比较有氛围的曲子。 她曾经花无数时间练习的肖邦和各种协奏曲毫无用武之地。 赞云看见了她脸上晶晶亮的东西,像流星划过深蓝的天空,璀璨耀眼,刺伤他的眼睛,像陨石砸进他的心里,像混沌世界之初,陨石砸向地球,地动山摇,诞生了生命,他的细胞在颤抖,崭新的东西在喷发,让他目眩神迷。 他在进门前站在旋转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她手指尖流淌出来的音乐飘进他耳朵里,让他想起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的人和夏日炎热的风。 他本来不打算进来的,身体有它自己的主意,他跟着旋转的玻璃门进入了这明亮带着香气的世界,那旋转的门像命运的巨轮有自己的节奏,不徐不急将他抛入这世界,不由他着急也不由他后退。 他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她抬起了右手又落下,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笼罩在一层光芒里,雪白的皮肤,圣洁的光芒,像天上的谪仙,在三角钢琴的映衬下她的身影那么小,小得让他的心因为心疼缩成一团,她的背挺得笔直,孤独倔强地在讲述她的故事,他想冲过去把她团起来塞进一个稳妥的地方,从此供奉着她。 他差点忘了,曾经发生过的那一次彗星撞地球,让他重生的大爆炸,他几乎要忘了。 那流淌的音乐唤起了他身体的记忆,他还记得,他仿佛走到夏日的烈日里,见到了那个人,满头大汗对她说:“原来你还在这里”。 他额角的青筋在剧烈地跳动着,鼻翼在收缩舒展。 她的眼泪像硫酸灼伤他的心,他想把她揉成一团,捧在手心里,放在心里。 他早知道他不该进来的,早就知道,他在找死。 虽然结局他早就知道,天罗地网,插翅难飞,但至少不要五马分尸,身首异处,能留个全尸是他最好的结局,如今看来也难实现了。 操他妈的命运。 他看见安颐起身,才惊觉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从癫狂中醒过来,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看见有个瘦高的男人走到了安颐的身边,笑着和安颐说话。 那人的目光像蜘蛛网一样粘在安颐身上,只差没有把她拽到他的网上把她吞下。 “我觉得你今天晚上弹的第一首曲子和平时都不一样,你好像特别喜欢。”小柯跟安颐说。 安颐一惊,有种被人看穿的惊慌又很惊讶,她一直以为这人根本不是来听音乐的,没想到他不但听了还能听出点门道来。 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敷衍地说:“还行”。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他问。 安颐摇头,说:“我有朋友等我一起回去,不了。” “朋友?”小柯别有所指地反问了一句,“男的?” 安颐没搭话,笑笑,往酒店门口走,蓝色的裙子像海浪一样翻飞。 赞云看着安颐被旋转门吞没,才缓缓站起身,舔了舔上颚,看了那个男人几眼,迈着长腿跟着出了酒店。 安颐在皮卡旁站着,正四处张望。 赞云见她抱着双臂,知道她冷,忙快步跑过来,将车门打开,让她赶紧进去。 “以后带个外套,夜里还是凉。”他将门甩上,把车里的空调打开。 安颐打了个寒战,问他:“你干嘛去了?” “上厕所,”赞云答。 他发动了车子将车开出停车场。 门口有道杆拦着,要收停车费。 安颐放下车窗跟看门的保安说:“师傅,我每周来表演的,停车费能不能不收啊?” “有停车券没有?”那年轻的保安问安颐,满脸稚气。 “没有。” “那我不能放你走,下回你问张经理要停车券,不然我没这权限。” “行吧。” 赞云在旁边一句话没说,边听他们两个人说话,一边已经扫码付完钱了,他把手机扔到操作台上,把车开出大门。 他想她永远都学不会这些街头的生存智慧,非要坦坦荡荡把话说到明面上,有些话一旦说出来了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本来可以通融的事也不可以了。 比如这个小保安,明显还是个毛头小子,做事情一板一眼,非要告诉他“我没有停车券也不想付钱”,他哪里会同意,这时候话说的好听点,动点脑子事情就过去了,比如告诉这小孩,“我是来工作的,张经理告诉我不用付停车费。” 那小孩问,“那你有停车券吗?”这时候要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有的有的,上次张经理给我了,我忘了塞哪儿了,我找找啊。” 这时候假装在包里翻啊翻,表现得着急的样子,说:“怎么找不到了?”然后问那小孩,“找不到了怎么办?要不我给张经理打个电话?就是现在有点晚了。” 这时候十有八九,那小孩就嫌麻烦放人了。 但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像刚刚一样坐在钢琴前,浑身发着圣洁的光芒就行。 回白川的路上车很少,两旁的路灯投下黄色的灯光。 “赞云,你刚刚听到我弹琴了吗?”安颐问他。 “我急着上厕所,好像听见有钢琴的声音,没注意是不是你弹的。”他说,灯光照亮他的半边脸,他的神色莫辨。 “噢。” 安颐有点失望,应了一声,声音蔫蔫的,好像小孩向别人献宝,别人却不感兴趣一般。 “你弹得好吗?”赞云见她有点失望,把话题又捡起来还给她,他就是见不得她这样。 “还行吧,”她说,突然又改了主意,得意洋洋地说,“其实挺好的。” “有多好?”赞云问,声音里带出点笑意。 “你想听实话吗?整个道南应该很难找出比我更厉害的人。” 她的声音里有种坦坦荡荡的狂妄,这种干干净净的得意非常动人,赞云的眼睛里冒出笑意,他努力压住自己的嘴角。 “喂,”安颐见他没有反应,面上有点挂不住,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吹牛?” “没有,”赞云摇头,“我知道你很厉害。” 安颐觉得心里冒出一些泡泡,它们不停翻滚让她很开心,她得到过无数的掌声,都比不上这一刻,她想她真的还不赖,为什么要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呢? 这种满足感让她有点陶醉,像喝了两杯酒,有点晕乎乎。 她俯身拧开了车上的音乐,放的还是那首忧伤的布列瑟农,她跟着轻轻哼唱起来,她唱歌的时候声音沙哑低沉,和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赞云,”她突然不唱了,叫旁边的人,问:“你妈妈那边的人都能歌善舞,你喜欢唱歌吗?” “不喜欢,”赞云答。 她不死心,说:“我不相信,你唱给我听听。” 赞云没有扭捏,跟着音乐唱了几句,安颐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他,他的声音极有辨识度,像低沉的鼓声,声音一出来就让人起鸡皮疙瘩,像有千言万语要讲,安颐盯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看,有点失神。 他唱了几句就闭了嘴,转头看了安颐一眼,她对他撇了撇嘴。 他问:“那是什么意思?嘴抽筋?” “没什么意思,”安颐说。 赞云飞快地瞟了她一眼,有点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她突然就不说话了,车里只有低沉的男歌手的歌声。 满天的星星挂在深蓝的夜空里,挂在远处的群山山头上。 “安颐,”赞云叫她,问:“既然你在钢琴上花了那么大功夫怎么不继续了?” “这事说来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清。”安颐说,这是她对外一贯的说法,别人问起来她都是这么回答,包括去道南的酒店应聘的时候,他们也会问,“您这样的背景怎么后来没有走专业的路线呢?” 她不想说,也没法说。 如果硬要说,从她打开门看见小眉挂在水龙头上,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开始,她的整个世界都塌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从那个噩梦里醒来,所有关于那个噩梦的人和事她都在逃避,那是一段极其痛苦的回忆,痛苦到很长时间她只要想起来就犯恶心。 光是这样想想她就觉得喘不过气来,她把车窗按下来,把头伸到外面,大口喘着气,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四处飞散。 “太冷了,”赞云扭头提醒她别冻着了,看见她张着嘴大口喘息像离开水的鱼,脸上挂着亮晶晶的眼泪,他心里一抽,那熟悉的烦躁又来了,他强迫自己扭头装作没看见,手里捏紧方向盘,紧到指节发白。 第四十七章 我一时冲动了 第四十七章 我一时冲动了 他听见她急促的喘息声里带着一点呜咽。 他轻轻地哼起歌: now the clouds are flying by me and the moon is on the rise i have left the stars behind me they were diamonds in your skies you would be a sweet surrender 这是车里一直放的那首布列塔尼。 他的声音醇厚温柔,像丝绒轻轻裹着安颐。 “赞云,你把车停下来。”安颐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又急又突兀。 赞云没等她话音落下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锐的“滋啦”声,车身晃了晃停住了。 他不知道安颐想干嘛,见她起身朝他扑过来,他眼睛一花脑子一片空白,她像个滚烫的炭球扑到了他身上。 他身上像过了电一般控制不住颤抖了一下,她身上的香气裹着他的口鼻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像拉风箱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失足掉进了蜂蜜罐子里,粘稠的蜂蜜裹住他,让他无法挣扎,他呼吸困难,手脚动不了,鼻尖闻见香甜的气味,他觉得那蜂蜜要吞没他,让他窒息。 他的身体在轻轻地发抖,他看见挡风玻璃外的车灯里有小虫子在横冲直撞地挣扎,一股热浪淹没了他。 安颐撞进赞云怀里,趴在那里不动,伸手搂他的脖子,他的身体滚烫。 她听见他的心跳像打雷一样,“咚咚”撞击着胸口,她觉得很安心,把自己的眼泪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闻见他衣服上阳光的味道,她觉得这是赞云的味道。 她想要触摸他的皮肤,感受他的温度,让自己的皮肤接触他的,她控制不了自己。 她听见他沙哑的歌声,知道这歌是为她唱的,像小孩害怕了,大人轻轻地哼着歌陪着,这种无声的关怀和纵容让她心里的感情排山倒海终于淹没了她的理智。 她想拥有这个男人。 赞云坐着没动也没有出声,任由她搂着。 夜晚如此寂静。 “赞云,”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哭完的沙哑。 她像一颗滚烫的炭火,烫得人神经和肌肉都在尖叫。 赞云听见自己脑袋里的血液哗哗流动的声音,他担心那些血管下一秒就要爆裂让他暴毙而亡,她在他胸口蹭,那结实又柔软的硌着他的,他知道是什么,他在自己发昏之前一把推开了她,把头拧向一边的车窗。 “坐好,”他说。 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 安颐毫无防备地被推开,僵在原地,她看着赞云冷淡的侧脸,刚才激荡在她身体里的热血马上冷却了,一股屈辱的感觉油然升起,她觉得无地自容,讪讪地退回到副驾坐好,小声说:“不好意思,你别介意。” 赞云发动车子,动作粗鲁,动静很大,他的咬肌紧绷着,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血管突突地跳着。 他突然问:“你想干什么?”声音没控制好,严厉冷硬,听在外人耳朵里像嫌弃和质问。 安颐窘得把身体拧向车窗,她没处理过这样让人窘迫的场面,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为什么发疯一样占人家便宜,又觉得很受伤,嗫嚅着说:“不好意思。” “我问你想干什么?随便一个男人你就往人家身上扑?扑了然后呢?” 赞云的声音有点急躁。 “我没想过然后,我也不会随便往男人怀里扑。”安颐觉得自己说出这些话很丢人,她有点恼羞成怒。 “你没想过然后,你投怀送抱往人家怀里钻,你的胸蹭着别人,你没想过然后?要是人家反手就把你办了,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你跟我说说。” 安颐恼了。 她从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如此不解风情的人,他要是觉得被冒犯了,推也推了,她马上后退并且道歉了,这事就掀过去了,大家面子上都挂得住,他偏偏不,非要把她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她恼羞成怒。 “你管不着,你觉得被冒犯我知道了,我没强迫你对你纠缠不休,干嘛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我刚刚情绪有点激动,一时脑袋有点发热,我跟你道歉。” “你耍我是不是?” 赞云听了好像更生气了,阴恻恻一字一句地问。 安颐的眼睛瞪得很大,这话把她的火点了起来。 她高声问:“难道不是你在耍我吗?你给我送饭,拽着我不让我去死,巴巴送我去道南,给我炖鸡汤,你告诉我对我不感兴趣?你在干什么,赞云?你现在明确告诉我,来,告诉我是我自己会错了意,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一个人在白川太孤单生出的错觉,你说。” 赞云不说话,笔直坐着,像一座“噗噗”的马上要喷发的火山。 “以后别送我去道南了,也别给我送东西了,容易让我误会,我觉得怪丢人的。” 她把手里的背包带子捏得紧紧的,神经质地搓着。 赞云不吭声。 “如果你对别人没意思你应该保持距离不要让人误会,静姐……” “你先等一会儿,扯她干什么?”赞云的眉头拧成个疙瘩,望过来的眼睛里有乌云在翻滚,提这名字让他心里一股无名火起,“你给我说清楚我对她做了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还是她跟你说了什么?你把我想成一个到处勾搭女人的人?” “不是……我……”安颐张嘴想说,突然觉得意兴阑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把嘴闭上,扭头盯着窗外。 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望不到头,星星挂在那里几千几万年了,她觉得萧瑟和孤独。 三更半夜她往一个男人怀里钻,被无情地推开,还要和他讨论他的情事,她有点看不懂自己,并且非常烦躁。 这个人,就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打破了边界,他在她心里就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其实完全是她自作多情,想太多,这让她像个笑话,好像她的生活还不够糟糕一样。 赞云等着,见她一声不吭了,头扭着看窗外,一副疏离的样子,当他不存在,他心里的那锅水就“突突”地要沸腾了,让他坐立难安,原来胸口的浊气他没空去管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安颐,”他叫了一声,没往下说,不知道什么意思。 安颐不吭声,还是望着窗外,像没听见一样。 风吹动她的头发。 “冷不冷?”他轻声问。 安颐按下关窗键,玻璃缓缓地升起,发出“嘶嘶”的声音。 这玻璃不像挡在窗户上,倒像挡在两人中间,有道看不见的东西挡在了他们中间。 赞云咬了咬后槽牙。 一路无话,车到了飞鹤路上,人多,他脚踩在刹车上让车滑行,眼睛落在两旁的夜宵摊子上,问安颐:“饿吗?吃点东西?” 安颐说不吃。 路过上回他们碰见的烧烤摊子,他说:“上次你吃过的,有没有喜欢吃的?” 安颐说不吃,又说:“你要是饿了,我先回去。” 赞云觉得胸口吃了一记闷棍,不舒服,他有种奇怪的感觉,不能让她走,一旦让她走了,他就有大麻烦了,他希望这条路再长点。 车到底还是开到了他家门口。 他把车倒进车位上,踩下刹车,拉上手刹,熄了火。 安颐解开安全带,发出“啪嗒”一声,那声音清脆,他有点难受,这感觉就像是春晚正热闹响起了“难忘今宵”。 “安颐,”他轻轻叫道,双臂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旁边的人,见她去开车门,马上问道,“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吗?想吃什么我先买好。” 安颐打开车门正要下车,手放在门上了,听了这话,回头疑惑地看着他,说:“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不用麻烦了。” 她跳下车,蓝色的裙摆像海浪一样翻飞。 她回头关车门的时候,客气地说:“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他盯着她等着抓住她的目光,她躲开了,不和他对视,当他不存在。 门被“嘭”地一声关上,像甩在赞云的脸上,他盯着她的背影,她扭着杨柳细腰,很快从他的眼前消失了,连背影都写着疏离。 这天晚上早些时候的种种都像不存在一般,那时候她歪着头冲他笑呢,喊他“赞云”“赞云”,她说话的声音一向轻柔文雅,唯独有时候叫他,透着一点不客气的娇蛮,他觉得很受用,想到这里他觉得一阵烦躁从心里冲到他脑袋里,他坐在驾驶座上久久都没有动。 第二天傍晚,他算好时间先去买饭,这天下了一下午的雨,地上都湿透了,到了傍晚,还飘着一点雨丝,他特意从家里带了一把雨伞放车上。 他在徐家小吃买卷饼的时候遇见周凯一家,周凯身上还穿着顺丰的工装,拿眼睛斜瞄着赞云,阴阳怪气地说:“什么时候这么大手笔了,还知道打包呢。” 丽君在一旁笑着骂自己老公,对赞云说:“你别理他”。 赞云低头掸自己身上的水汽--他懒得拿伞,身上落了一层湿气,他拿周凯当空气,不理不睬。 周凯调侃完了,正经跟他说:“来都来了,坐下来一起吃,打什么包啊,趁热乎吃多好。” 赞云回他:“我有事,赶着回去。” 他这么一说,周凯想起来了,他说:“我送件的时候遇见老莫了,他说下午和你在一块儿呢,去平桥看设备,说你火烧屁股似的要赶回来,事都没办完,问我知不知道什么事,我说我上哪知道去啊。什么事啊?” 周凯的女儿面面脑袋上扎着两个小辫子,正抬头望着赞云,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赞云伸手拽了拽她一边的辫子,惹得小丫头缩着脖子“咯咯”地笑起来。 “没什么事,有件小事急着办。”他回答周凯。 老板娘手里拎着盒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把它递给赞云,客气地说了几句。 周凯问赞云,“你的脚好利索了吗?着什么急啊,别留下什么根。” 赞云说没事。 他跟周凯一家三口告了个别,出了小吃店,急步走回酒店门口的车里,一看时间还早,在车里又等了一会儿,始终没看见人下来。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没人接,那一声声机械的“嘟嘟嘟”听得人烦躁。 他打第三个才有人接,“喂”电话里的声音柔软又带点沙哑,他心里的烦躁瞬间被一阵风吹得无影无踪,张嘴说话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下来。 “还没好?该走了。”他冲电话里说。 “我以为昨天咱们说清楚了,不麻烦你了,”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已经到道南了。” 她的声音还是水一样柔软。 赞云说好,把电话挂了,他瞄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提早了一个小时走。 第四十八章 你需要几个男人 第四十八章 你需要几个男人 他捏着手机,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一声又一声,目光落在不远的地方,那地方积了水,反射着路灯的灯光,像面镜子一样闪闪发亮。 天黑了,路灯都亮了,白川笼罩在一团黄色的光线里。 安颐这天在道南宾馆演出,中间休息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小柯带着朋友来跟她打招呼。 那两个朋友她见过的,也是温仲翊的朋友,几个人站着聊了几句,他们邀请安颐去玩,安颐找个理由推了。 其中一个他们叫他vincent的,带着一副玳瑁的方框眼镜,他们介绍说,他家里在道南开琴行的,开了十几家,每年暑假要举办少儿钢琴大赛,安颐如果有兴趣可以去当评委。 安颐看见他们几个人给小柯递眼色,她本来对这活挺有兴趣,但对当一盘菜没有兴趣,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只说有机会再谈,“我得接着忙了,”她说,冲几个人笑笑就走回钢琴旁去。 几个人盯着她,看见她白色的裙摆翻飞,杨柳细腰款摆,她走到高台上,转过身,胸脯高耸着,v领下的沟几乎藏不住,她在钢琴前坐下,那样子,谁都不放在眼里,特别带劲儿。 几个人心里各有一番感叹,其中一个对小柯说:“看来你没戏”。 vincent说:“谁能拿下她,温仲翊有没有戏?” 这问题没人知道,温仲翊没有开口说过这事,他不说的事,没人知道。 他们坐下说了一会儿话等安颐结束了才起身,安颐去休息室换衣服,他们又上前跟她说了几句话,“确定不去喝一杯吗?”“不然把温仲翊也叫来。” 安颐摇头,说:“算了,我累了”。 她径直往酒店后头的员工休息室走,没管那几个人,他们见状也就走了。 安颐在更衣室里磨蹭了一会,换回牛仔裤和一件长袖的t恤,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起扎了个马尾,骑电瓶车披着头发很碍事,一阵风吹来,头发糊得满脸都是,风要再大点,那发梢打在脸上像鞭子似的。 她背着包从酒店侧门出来,夜里还有点寒意,雨倒是停了,她闷着头往外面走,听见有人叫她。 她循声望过去,路灯下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人,她瞪大了眼睛,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寒颤。 两人隔着十几米站着,路灯昏黄的光线照得两人面目模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安颐觉得那路灯照得赞云的眼睛怪吓人,她有点退缩了,她扯着背包的皮带,说:“我先走了。” 赞云不说话,乌黑浓密的睫毛垂着,眼皮耷拉着,看着对面的人走过来,她穿着一件不长不短的修身t恤,胸口鼓囊囊地,腰突然凹进去,胸口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 她走到离自己还有一步远的时候,他往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路,她剜他一眼,往旁边走了一步,他又跟着迈了一步还是挡着她的去路,安颐仰着头瞪他,压低声音问他:“你想干什么?”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回她:“你不知道?” 安颐梗着脖子,回:“我不知道”,她的眼睛上贴着假睫毛,那乌黑的睫毛像两把扇子一样扇啊扇,把人心里那一点不痛快扇得不见了踪影。 “去车里吧,”赞云说,“再抖下去要感冒了”。 “不用,”安颐回他,把包拽到前面,低头从包里扯出一件戴帽子的外套,穿在自己身上。 赞云神色莫测地看着她穿衣服,先低头,说:“我送你回去,既然这么巧碰上了。” 安颐望着他,问:“你来做什么的?” “喝咖啡,”赞云答,面不改色。 实际这天晚上,他把道南几家大的酒店都找遍了,才在这里找着人。 安颐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看向停车场,说:“还是不麻烦了,免得误会,我自己回去,回头见。” 她腿还没抬起,听见赞云不轻不重地问她:“免得谁误会,安颐,你怕谁误会?” 安颐心里突然窜起了一把火。 她觉得自己像只被逗弄的老鼠,对面的人是只披着羊皮的狼,她恶向胆边生,低头翻找,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说:“怕不能误会的人误会,索性我让他来送我回去,你先走吧。” 赞云眯起眼睛,带起眼尾的纹路,他说:“你想好了,那些男人的眼神什么意思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东撩一个西撩一个,打算怎么收场?”他话音没落,手臂一伸轻巧地从安颐手里把手机抽走了。 安颐目瞪口呆地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看他,不敢置信。 “走吧,”赞云捏着她的手机,长腿一迈,带头往停车场走。 没有手机,安颐哪都去不了,她怒火冲天,抬腿追过去,喊他:“把手机给我,你是流氓吗?” “到家就给你,急什么?” 安颐停住脚步想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不忿地跟上,气鼓鼓地坐上车,把肩上的包取下来放在膝盖上。 “晚饭吃了吗?”赞云上了车把空调打开,发动车子,随口问她,好像看不见她像只河豚一样。 安颐不出声。 他飞快地瞟她一眼,又看回路面。 出城的路,起先还有一些车,慢慢地就看不见别的车了。 “那些是什么人?”赞云突然出声问。 安颐一听知道他看见小柯那群人了,她回:“和你没关系。” 赞云点点头,又问:“你打算让谁送你回去?” “和你也没关系。” 赞云继续点头,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他阴恻恻地说:“那你往我怀里扑什么?” 安颐的脸皮因为窘迫和愤怒发着烫,她咬牙说:“我说了那是一时脑子发热,我寻求点安慰而已,你不是及时把我推开了?不要再提这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近期不要再见面了,省得尴尬。” 赞云笔直地坐在方向盘前,肌肉紧绷,像狩猎前的蓄势待发,他问:“那天晚上是别人,你也会扑过去,是吗?” 安颐头靠在玻璃窗上,不吭声。 “美国一个,这里一串,你到底需要几个男人?” “我愿意,”安颐答,她喊了一嗓子突然不生气了,她不能被牵着鼻子走,她轻快地说,“我又不和你谈,你不需要担心。” 这下轮到赞云不说话了。 安颐把手往他跟前一伸,说:“把手机还我”。 赞云瞟她一眼,他那眼睛像两块燃烧得滚烫的炭火,火星四溅,看人一眼,恨不得把人燎掉一层皮。 他把手机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安颐,安颐一把接过来,机子上还有他的体温。 她低头打开手机,漫无目的地翻手机,实际看了什么完全没有进脑子,旁边的人像炭火烤着她。 赞云见她垂着头刷手机刷得入迷,不知道和谁聊得欢,他心里有座火山突突地拱着,拱得他坐立难安。 “这么着急?”他讥讽地问。 “对啊。”安颐理所当然地答。 赞云盯着前面的路,地面的雨水开始干了,一块一块颜色斑驳,有深有浅,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心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喷出的呼吸都烫人。 真他妈的操蛋。 他转头看看旁边的人,那人无知无觉地刷着手机,他换挡的动作很大,发出一些动静, 她还是连头都不抬,他烦躁地打开音乐,把声音调大,大到有点刺耳。 安颐扭头看看他,眉头皱着,他心里一下就舒服了。 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跟着音乐节奏一下又一下敲着。 安颐俯身过来,把声音调小,她身上的气息随着她靠近直往赞云脸上扑,赞云马上想起头天晚上她趴在自己胸口上,双手扒着他脖子的感受,这一想他身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身上的血都往一处涌。 昨天晚上他断断续续做了一晚上的梦,平常他睡得很踏实,倒头就睡,一睁眼就天亮了,昨晚上不是。 他搞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恍恍惚惚一夜,醒来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才知道是做梦,梦里的感觉真实到他以为是真的发生了。 那人一直在他耳朵边说话,刁蛮地叫他,“赞云,赞云”,他咬牙切齿伸手把她薅过来揉着她,她吃痛,咿咿呀呀地叫着,他问她:“你还敢不敢了?”她娇滴滴地求饶,两条胳膊缠着他的脖子,他把她掰开了揉碎了吞进肚子里,那种喜悦让他每个细胞都炸开来,身体像尘埃一样飘起来。 他醒了,那种喜悦还没有褪去,她还在他心里,他身体里。 “安颐,”他出声叫她,声音有点突兀。 安颐扭头看他,等他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想去摘桑葚吗?我知道一个地方现在还有。” “现在?”安颐不敢置信地问他,夜里十一点?这得多疯。 “去不去?”赞云扭头看她,眼睛闪着疯狂的光,这光芒很动人,安颐不由自主地说去。 她担心地问:“看得见吗?” 这天晚上天气不好,雨刚停,月亮不见踪影。 “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只要想去就行,别的交给我。” 赞云带她去了养鸡场。 那地方离白川不远,在一片山丘上离水库不远,车刚拐上山路,两只狗就疯狂地叫起来,吵醒了大棚里的鸡,它们跟着“咯咯”“咕咕”地叫着,一时间整个世界都醒了。 安颐有点紧张,眼睛警觉地环顾四周,小声问:“没事吗?会不会有人出来骂我们?” “怕什么?有我在。” 他提前给李茂发了一条微信:我一会儿过来,你不要出来,什么动静都别管,走了我会跟你说一声。 这时候这山头这么热闹,那几间平房还是漆黑,没人出来查看。 上山的路很窄,勉强够一辆车通行,两旁的树枝伸出来在车身上蹭着,石子在橡胶轮胎下飞溅,土路不平整,车身摇晃着。 赞云把车停在鸡场不远的地方,车灯照亮那几间平房和门口停着的一辆三轮车,不远的地方拦着高高的铁丝网,绿色的植被不透风地攀在铁丝上。 赞云把手刹拉上,解开安全带,叮嘱安颐:“外面冷,你先坐着不要下来,我去拿梯子,等我回来叫你下了你再下。” 安颐说好。 她看着赞云打开车门轻快地跳下去,反手甩上车门,他朝着那几间平房跑过去,他的身影被车大灯照亮,他跑起来像某种敏捷的动物,身形修长矫捷。 安颐把车窗摇下来,外面的空气清冷潮湿,夹杂着浓烈的鸡屎的味道,让人精神一震。 第四十九章 你不喜欢我吗 第四十九章 你不喜欢我吗 那几只狗还在此起彼伏地叫着,叫得人心慌,远处是深深浅浅的黑,只有车灯照亮的地方是亮堂堂的。 她看见赞云肩上扛着一架竹梯子折返了回来,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在车跟前站着。 赞云走近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吩咐她:“把上衣拉链拉起来”。 他把梯子小心地从肩上放下来,那梯子高,调转不大方便,安颐见了想去帮忙扶着,被他制止了,“你去边上站着,别被刮到,把你自己看好就行”。 安颐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个土坡上,她四处看了看,周围都是树,高高矮矮的树,也不知桑葚树在哪里。 她见赞云把梯子搭在一旁的大树上,她抬头望了望,天太黑,看不清有没有桑葚,但她一低头就看见了,地上有掉落的果子,还有些被踩进了土里。 “过来,”赞云招呼她,一手扶着梯子晃了晃确保梯子是稳固的,他吩咐安颐,“我先爬上去,你再跟着上来,手抓牢了,脚踩稳了,不着急。” 他说着蹭蹭几步就爬到了梯子顶,手一伸抓住一根粗壮的树枝把自己举了起来,腰身一卷翻到了树干上坐着。 安颐仰头问他,“你确定还有桑葚吗?” 路边的桑树上早就没有桑葚了。 “我说有肯定有,你爬上来自己看。当心脚下。”赞云在树枝间回她。 安颐扶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听见不远的地方,鸡咕咕地叫着,像过年一样热闹,夜风吹来了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赞云在树枝间俯身看着她,她抬头看见他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她爬到了梯子的最后几级住了脚不敢动了,手没了扶的地方,人就没有了安全感。 她仰头看着赞云,赞云的两只脚分别踩在两根树干间,一只手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另一只手朝她垂下来。 他吩咐道:“不用怕,一只手伸过来,我抓着你,你再往上走两步,我把你拉到树上来。” 安颐不敢。 她离着地面差不多有两层楼高,这高度让人脚软,让她的手离开梯子伸出去,她不敢,迟疑着。 “怕什么,我抓着你,哪怕一只手也能把你拽住不会让你掉下去,把手慢慢伸出来,抓着我的手。”赞云哄着她,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里尤其有说服力。 安颐调整了下重心,右手慢慢放开梯子,颤巍巍地站直身体将手往上伸,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摇摇欲坠,晃得那有年头的竹梯子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赞云,”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赞云一把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他的手宽大结实,握着她几乎要将她捏碎,安颐的心一下就踏实了。 他指挥她:“再往上踩两步,好,你看见我现在踩的这个位置没有,看清楚,我往旁边让让,你踩上来,另外一只手拽着那根树枝,听清楚了吗?” 安颐点头,左手已经自觉地抓着树枝,赞云说:“我数到三,咱们一起使劲,你跳到这个枝丫上。” “好”。 “一,二,三,” “三”还没落下,他牙一咬手上一使劲把人拽了上来,安颐安安稳稳地落在了枝丫间,几乎蹭在他身上。 他听见她“咯咯”笑起来,她的手还在他手里,柔软无骨,温暖细腻。 他清了清喉咙,交代她:“抓牢了”,慢慢放开她的手。 安颐这时往四周一看,看见满枝丫的果子,沉甸甸地,她惊呼出声,“我的天呢,赞云,怎么还有这么多的果子。” “嗯,摘吧。” 赞云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照亮一片小小的地方,银白的光线从密密麻麻的枝叶间透出去。 他从口袋里拽出一团塑料袋,抖开,在手里拿着。 安颐伸手去摘,手一碰那些果子下雨一样往下掉,掉在地上、桑叶上发出沙沙声,她叫了几声,“都掉了”。 “没事,不用管那些,你摘不完的。”赞云在一旁安慰她。 她摘了一把迫不及待往嘴里填,咬了一口,眼睛睁大,露出兴奋的笑容,那笑容点亮她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个得了糖果的小孩。 “你尝尝,赞云,你尝尝。”她欢快地招呼赞云。 “我知道,我尝过很多回了。”赞云应她。 安颐见他两手都拿着东西,二话不说摘了一把往他嘴边递,赞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手电的光线照亮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是一种是深琥珀色,印着他的身影,他低头张嘴把她手心里的果子卷到嘴里,眼睛没有离开她的眼睛,他看见她的瞳孔急剧地收缩了一下,飞快把手缩了回去。 “好吃吗?”她期待地问。 “好吃”,赞云答,他的腮帮子因为咀嚼肌肉突起。 两人离得那么近,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枝叶,那声音像在密闭狭小又黑暗的空间里传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亲密,仿佛声音有重量,全落在了两人身上,让人几乎想发抖。 安颐抬手去摘,赞云在一旁给她打灯,她摘了一把,回头扔进赞云拎着的塑料袋里,她在前站着,赞云在她身后看着,几乎贴着她,警觉着怕她站不稳掉下去。 “前段时间,街上集市有卖桑葚的,二十块一盒,它肯定没有咱们今天摘的好。”“你看看这颗大不大,让我来尝尝这颗果王。”“我时常想我要是做个摘东西的农民就好了,什么都不用想,我好喜欢干这些活。” 安颐叽叽喳喳说不停,语气轻快,看得出她很开心。 鸡舍里的鸡终于又安静了,那两只狗叫累了也闭了嘴,周围只有一些虫子“咕咕”“叽叽”的叫声。 赞云在一旁“嗯”“嗯”地应她两句。 “你喜欢做什么,赞云,如果不考虑现实的话?” “修东西。” “修东西?修什么东西?” “机器,手表,手机,什么都行,把坏了的东西修好就行。” 安颐回头把一把桑葚装进袋子里,笑着说:“你这爱好挺好,还能谋生。你学过修手机吗?” “没有,小时候在手机维修店打过工,看多了就会了。” “这么厉害!” 赞云轻声笑起来,忍不住开起屏来,“我还会修手表,手艺还行,可惜现在带手表的人不多,偶尔帮人修一下。” 安颐往另外一个树枝上爬,双手挂在枝条上,衣服爬起来,露出一截肚子,赞云见了忙制止她,“回来,那树枝太细了,不安全。” 安颐听了只得回身,说:“你看那树枝上的果子多好。” 赞云动动手里的手机,照亮另一边的枝头,说:“这些不好吗?够你摘到天亮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袋子,说:“不少了,你吃不了,吃多了容易拉肚子。” 安颐回他:“我送给嘉嘉和静姐,你着急回去吗?” “不急,你愿意摘就摘,分给别人行,自己不能吃太多。” 安颐说好。 她摘着摘着,平白无故地叫了一声,“赞云,”毫无预警地问,“?” 赞云觉得一道雷劈在自己的头上,脑袋一阵“嗡嗡”响,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那始作俑者身体往前趴在一根树枝上,背对着他,身体的起伏像波浪一样,他手里的手电筒偏了位置,再看下去,他的手恐怕有自己的主意了。 “赞云,看不清了,往左手边来一点。”安颐叫道。 他只得把手电又举起来对着她的背影,又看见她露在外面雪白的细腰,他张开左手看了看,她的腰窄得没有他的手掌长。 “你不喜欢我,是吗?”那不知好歹的又问了第二遍。 “你觉得呢?”赞云问。 “我知道了。” 赞云皱着眉头问,“你知道什么了?” “回避,不正面回答就是一种答案,没事,我知道了。” “这狗屁理论谁跟你说的?” “你。” 赞云差点从树丫间跌下去,他连忙扶着树干,震惊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我问你什么样的男人可靠,你说要找一个让我觉得自己特别棒的人,暧昧不清我不喜欢,让我怀疑自己,所以这就是答案。” 赞云没说话。 他的左手撑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的手掌,透过树叶的缝隙,他看见远处的公路上有开着车灯的汽车驶过,那汽车小得像玩具一样。 “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他问。 “不重要了,做朋友也挺好。哎,你跟我说句老实话,你喜欢静姐吗?” “不喜欢。”他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喜欢女的吗?长这么大喜欢过女的吗?”她连头都没回,说着诛人心的话。 “要不你试试?”赞云回她,声音有点阴恻恻地。 “不了,不了。”她站直身体,把手指着头顶上的枝干说,“我想摘那里的”。 赞云伸手把上面的枝干拽下来,他手一动,树枝上的果子和叶子上的雨水纷纷往下掉,有些砸在安颐头上,有几滴雨水滑进她的衣服里,她惊得缩起脖子,咯咯笑起来,抱头挡着。 赞云怕她掉下去,喊道:“手扶好,站稳了”。 安颐还在笑,几滴水挂在她的脸蛋上,摇摇欲坠,一点水从赞云的眼皮上滑下来,遮住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用胳膊上的衣服擦了一把眼睛。 他再睁眼见安颐双手向上伸着,垫着脚,身体摇摇欲坠毫无支撑,吓得他心梗了一下,又不敢出声,心惊胆战地看着她,直到她摘满双手把双脚放下,他才开口说话: “你要是不扶东西,再这么瞎弄,咱们马上下去,我担不起这责任。脚一滑掉下去,树上的枝枝蔓蔓划花你的脸是小事,戳爆眼珠也不是不可能,把脖子跌断也是分分钟的事,我不敢冒险。” 他说着手一松,那本来抓在他手里的树枝一下弹了回去,树上的果子“啪啪”地掉下来。 “赞云,”安颐见那树枝弹回到她够不到的地方,急得叫道,蛮横地说,“我就要摘那树枝上的果子”。 “那你给我站好,一只手扶着我,只能一只手摘。” “行,行”。 赞云觉得荒唐至极,但一伸手还是把刚才那树枝又拽了下来,雨水和果子又纷纷砸在两人的头上,他伸出拿袋子的手拽着安颐的一条胳膊,自己脚下使力牢牢地扒在树干间。 他就说不出一个“不”字,这“不”字烫嘴。 “给,” 安颐递了一手心的果子到他脸前,讨好他,他的心化了,凌厉的眉眼软了下来,低头从她手心里把果子卷走,他的舌头在她的手心留下温暖湿润的触感。 第五十章 她渴望的男人 第五十章 她渴望的男人 安颐冲他笑笑,她的嘴唇外围一圈乌紫色,给她的脸添了一些质朴娇憨之气。 赞云觉得自己的手很痒,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他手里的塑料袋几乎要装满了,他催促安颐,“差不多了,今天到这儿吧,明天起来你会腰酸背痛。” 安颐也觉得差不多了,说好。 赞云说:“你先等着”。 他把袋子打了个结,挂在一旁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上,跟安颐说,“这次要你先下,不用怕,按我说的做,你站这边来。” 他话没说完改了主意,伸手勒着安颐的腰,把她搬过来,安颐惊呼了一声,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他灼热的呼吸打在她的脸上和头发上,男人的气味劈头盖脸地朝她扑过来,那荷尔蒙笼罩着她让她头脑发昏,她的手脚有点发软。 “安颐,”她听见赞云叫她,她一激灵让自己打起精神,抬头看他。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她一对上那目光,心跳得有点乱,目光有点呆滞,赞云垂着眼皮看她。 他的手机收起来了,光线极其暗,勉强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的目光极其幽暗,安颐的身体贴着他的,柔软有弹性的肌肉,温暖的皮肤,颤动的呼吸,他的手放在她柔软单薄的腰上,他站着不动,感受到她清浅的呼吸带动胸膛微微的起伏,撞击着他的胸口。 一阵清风吹来,树枝摇摆,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几点雨水落下来掉在两人的头上,赞云抬起一只手挡在安颐头上。 熟透了的果子纷纷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我现在要放你下去,”赞云轻轻说,“你的脚去够梯子,踩到了就慢慢爬下去,能做到吗?” 安颐觉得自己脑子慢半拍,周围的沙沙声,摇摆的树叶,她胸口几乎让人融化的滚烫的温度,让她不想动,她想永远站在这里,一阵风吹来,她打了个寒战。 这寒战打破了迷雾,赞云马上醒来。 他勒着安颐的腰慢慢把她往梯子上放,安颐的身体几乎是贴着他往下滑,她反手抓住他的手臂。 此时她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刚才绮丽的心思烟消云散,她吓得手指死死掐着赞云的胳膊,两脚在树上乱蹬,试图去找到梯子。 “不要怕,我抓着你,慢慢来,脚往左边一点,再来一点,好,踩住,另一只脚也踩上去,好了,现在我放开你一只手,你试着往下爬。” 安颐不动,手抓着赞云的手臂不放,可怜兮兮地说:“我害怕。” “怕什么,我抓着你一只手,就算你踩空了,我也能抓着你,有我在,不用怕。” 安颐看着他的眼睛,一只手慢慢放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更用力地握着他的,紧到能感觉到他的骨头硌着她,她觉得安心,慢慢往下走,等她站稳了,赞云放开她的手,她一下觉得很冷,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她默默地爬下梯子,站到地面上。 那两只狗听见动静又开始凄厉地嚎叫起来,她吓得差点跳起来。 “去车上待着,”赞云吩咐她。 他从树上下来,这时已经爬在梯子上,一只手拎着那袋桑葚。 安颐觉得冷,走了几步坐进车里。 车里比外头暖和多了,她不冷了,但仍然觉得空落落地,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她的手上还留着赞云皮肤的温度和触感,她抬起手看了一眼,看见满手的青紫色。 她把头靠在窗玻璃上,看见赞云搬着梯子往平房方向走。 他的背影高大修长,走路很利索,她怀疑自己中邪了,她居然控制不住渴望一个男人,刚才在树顶上,赞云把她搬过来的时候,她几乎控制不住要去抱住他,渴望在她的皮肤表面叫嚣,让她觉得痒得难耐,她觉得自己像个饥渴的变态。 她在渴望一个看不上她的男人。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赞云回来了,打开车门,跳上车,把手里拎的袋子递给安颐,一声不吭地发动了车子。 车往前开了一段,开到一个弧形的转弯处,他调了个头,朝着山下开,车身随着路面颠簸,车灯照亮前方一小块地方,狗叫声慢慢被抛在了后头,直到再也听不见。 养鸡场离白川就十来分钟的路,转了几个大弯,车开回马路上,眼看着就快到地方了。 安颐见前面的路上停了两辆车,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听见赞云叫她,“安颐,我的打火机不见了,你看看你脚下有没有。” 安颐低头去找,看了一圈,没找着,她抬头说:“没有。” “你再找找,看看角落里有没有。”赞云说。 安颐只得又低头去找,正要伸手去掀地垫,听见赞云说:“别找了,我想起来了,我的打火机扔家里了。” 安颐直起身坐好,觉得他奇奇怪怪地。 赞云眼睛瞟着左手边的后视镜,看见被抛在后面的人在打电话,地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他的身下都是血,他把目光放回路面上。 一路谁都没说话,各有心事,只有向后飞驰的农田和空旷的公路,路灯明明暗暗照在人身上。 很快到了飞鹤路上,这天晚上因为下雨,街上明显不如往常热闹,夜宵摊子上都搭起了红色蓝色的遮雨棚。 “饿吗?”赞云问。 安颐摇头,其实她没吃晚饭,肚子里一粒米都没有,不饿是不可能的,但说“饿”是一个信号,对他们两个不合适。 赞云把车倒入停车位,没等他停稳,安颐已经解了安全带,拎着袋子,迫不及待要下车了,他见了心里一空,吩咐她:“一次不要吃太多”。 安颐跳下车,回头关车门,冲他笑笑,意思是听到了 ,朝他摆摆手,说:“谢了”。 她很快走进酒店里消失了。 赞云觉得这世界一下就空了,他的手里很空,车里很空,外面热闹的街道也很空,他看什么都没意思了。 他正呆坐着,突然有人从他店里冲出来,“嘭嘭”地敲着他的窗玻璃。 他扭头一看是开棋牌室的老孙,他头顶上仅剩的几根毛在风里飘摇,赞云按下窗玻璃,听见老孙扯着烟嗓喊他:“我x你妈,赞云,你干嘛去了,三更半夜也不回家,打电话也不接,我这火烧屁股在你店里等你快一个钟头了。赶紧跟我走。” 赞云下了车,甩上门,锁了车,问他:“又坏了?” 老孙围着他打转,急得嘴唇上一圈白沫,“是,下午就卡卡拉拉了,想着今天周末生意好,先撑过今天晚上再说,谁想到十来点就坏了,还有一桌人在等着呢。你他妈大晚上干嘛去了,急得我快流鼻血了,一分一秒都是钱。” “我回去拿工具,放心,不是电机坏了的话,顶多耽误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上楼拿了工具包,坐着老孙那辆包浆的电动车“突突”往通政路上开。 老孙在通政路的法拉第电动车卖场楼上开了一个棋牌室,有个十来个房间,平常麻将机坏了,电啊水啊哪里有问题都是找赞云来修,一个电话的事,分分钟就搞定了,偏偏今天出了幺蛾子。 按理,他那些麻将桌都有保修,他打个电话就有厂家的人来修,他摸出了门道了以后,从来不找厂家,他跟他老婆说:“我等那帮孙子,快了第二天来,慢了等个两三天,我还做个屁生意?一个电话给赞云,快了十分钟,慢了几个小时,给我搞得妥妥当当,收我个五十一百,几个小时就赚回来了,哪个更划算?” 两人开着电动车没五分钟就到了地方,从楼西边的楼梯上去,二楼灯火通明。 老孙的老婆丽姐在前台坐着,见了自己老公这会才回来,两条纹的一字眉竖起来,正要骂他,看见自己圆墩墩的老公后头跟着的身姿挺拔的赞云,她马上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声音也小了,电闪雷鸣变成了风和丽日,她笑着说:“来啦,赶紧去看看吧。” 她的脸在美容院保养多了,光滑如鸡蛋,有种不正常的光泽,在灯光下像个电灯泡一样发着光。 赞云冲她点点头,不远不近地叫了一声,“丽姐”。 丽姐看着赞云的脸,说:“咦,这是怎么了,嘴边怎么青一块紫一块?” 赞云表情一僵,说:“没事,刚刚走的急,吃了东西没擦嘴”。 丽姐笑眯眯地看着,见他这样,笑得更畅快了。 老孙火急火燎领着人往里走,丽姐塞了一盒茶叶给他,说那屋茶叶没有了,让顺道带过去,小声抱怨了一句:“拿茶叶当饭吃呢,人人都这样赚什么钱?” 老孙白她一眼,训斥她:“少说两句。” 他领着赞云去了207房间,那屋敞着门,里面坐了四五个人正扯闲篇。 屋里烟雾弥漫,像进了神仙道场似的,呛得人嗓子发痒。 他们大多认识赞云,见他终于来了,高声调侃他,说什么的都有,“老孙这猴子终于把这尊大佛请来了”“你再不来,我们今天晚上回不了家了,不打完这一圈,连觉都睡不着,我老婆要来砸场子了”。 有人问他,“赞云,听说你人找不到,电话也不接,是钻女人被窝去了,刚出了被窝别招了风。” 其他男人猥琐地哄笑起来。 这屋里的几个男人都五十朝上了,人手一杯浓茶,装在印着农村信用社的一次性纸杯里,手里夹着烟,吞云吐雾,见了年轻一点的男人,总拿裤裆里那点事调侃,算是对自己的有心无力的嘲讽。 赞云笑笑没搭腔,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开了,散散屋里的烟味,不然辣眼睛。 他张罗几个人把水杯拿开,帮着把那张麻将桌倒过来放地上,他蹲下拿螺丝刀拆面板。 其他几个人坐在一边的椅子上,还接着聊他们的。 “我上回在街上见一个女的,那身材,那腰和屁股,我这辈子没在白川见过这样的,我见她走进龙穿峡酒店里,大概是来旅游的,妈的,真带劲。”有个牙齿都是烟渍的男人说。 另一个人接话道:“把你的口水擦擦,什么来旅游的,你明天就去龙穿峡的门口蹲着,我保你还能见着她,她可不是来旅游的。” “哦,你知道她,什么来头?” “她就是那酒店的老板,年前那姓顾的不是不干了,年后她来接了手,来了好几个月了,你这消息太落后了一点,漂亮是漂亮,谁惹得起啊。” 那牙渍男忙凑身过去,问:“怎么个说法?” 第五十一章 传说中的华二公子 第五十一章 传说中的华二公子 “我姐夫不是在镇政府上班,早听说了,税务查到她那酒店头上了,光罚款补税都要一百来万了,你掏得出伐?” 其他男人听了都“啧啧”感叹,有人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家未必掏不出来。再说,她这姿色,有实力的,掏个一百来万的彩礼也不是不行,替她担心呢。” 那姐夫在镇政府工作的人说:“我听我姐夫闲聊,说他们同事有人看中了她要给自己儿子介绍呢,结果一听这事就撤了,说幸亏还没让自己儿子见着,不然怕傻儿子精虫上脑,要死要活。我看看你们谁有这魄力。” 老孙站在放倒的麻将桌边上,看着赞云忙活,他见赞云的手抬着久久没有落下,他问:“问题这么大,把你都难着了?” 往常不管什么问题,赞云来了,三下两下就摆弄好了,他心里认定,就这麻将桌没什么能难住赞云的,这天赞云和往常都不一样,动一下愣两下,倒是稀奇了。 赞云回他,“问题不大”,他手上终于利索了起来。 老孙见状放心了,站起身,跟那几个客人闲扯,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就那姑娘的样貌、学历,家里欠点钱算什么,难道还能全部让她还不成?老殷说得对,无非是多掏个一两百万彩礼的事,这婚事对有钱人来说也是划算的。我可是听说华二对她有兴趣得很,他难道掏不起这一两百万?” 其他男人听了,都惊了,纷纷问:“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 老孙得意地挺着肚子,说:“真的假不了,听说华家和这姑娘家原来有点来往的,两人都一起出去过几次了,说不定这事已经成了,毕竟白川这地方要找个这样的,要相貌有相貌要学历有学历的不容易,你们等着看吧。” 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了,喝口茶咂咂嘴。 华家是白川最早发迹的那一批。 原来老街边上有一家华鼎大酒店,是整个白川最气派的酒店,气派了二十来年,后来拆迁拆掉了。 华家拿着钱开发商品房去了,白川西北角的盛世华庭小区就是那时候开发出来的,当年世道好,房子是靠抢的,不像如今,绞尽脑汁才能卖套房,华家还是赚了不少钱的,这些年虽然不在风头上,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底子总还在。 华家两个儿子,大的三十来岁,早就结婚有孩子了,老二还单着,老孙说的就是他,说起来这是个金龟婿,这么一说郎才女貌,再合适没有了。 本来这些人搭张嘴看热闹,看美娇娘落难看得津津有味,结果,又出来个贵公子,才子佳人又要终成眷属了,过着他们够不着的生活,让他们这些看客一下气不顺,合着最倒霉的就是他们自己。 那牙渍男抖着腿,这时候高声问赞云,“赞云,你不就住龙穿峡隔壁,那女的身材是不是个极品,你说。” 赞云低垂着头,耷拉着眼皮,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没注意”。 其他人起哄,“你是不是个男人?还没注意,只要是个男人就不可能不注意女人的身材。” “哎,赞云,你是不是还是只童子鸡?女人什么滋味闻见过吗?”有人问。 老孙在一旁站着,背着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我不信他没近过女人身,就他长这样,我家那只母老虎见了他都知道捏着嗓子说话了,别的女人又不瞎,他能守到现在?他到现在都不结婚,是舍不得结吧,赞云,你跟老哥讲讲,你钻了多少女人的被窝?” 赞云把麻将机的背板扣回去,发出“啪”的一声,他站起身,屋里一下就感觉窄了一些,他双手撑着麻将桌的两边,气沉丹田,咬着牙,一把就将放倒的麻将桌推回了正位。 那黄渍男感叹道:“你他妈吃的什么,这气力,女人还不得被你弄死。” 其他人跟着起哄调侃了几句,老孙没了闲心思,连忙上前去插了电,按了一下掷骰子键,听见“哗啦啦”的骰子转动的声音,他如释重负,笑得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招呼他的财神爷们,“赶紧的,赶紧的,抓紧时间。” 那几个人拽着椅子过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嘴里说着,刚才谁坐庄,谁欠了谁多少钱之类的话,再没心思管别的了。 赞云收拾收拾了工具,拎着袋子往外走,老孙跟他一道出门,将房门带上。 他们走在一条走廊里,两旁是一间间包厢,此起彼伏地响着掷骰子和机器洗麻将牌的哗哗声。 “多少钱?”老孙问。 他的嗓子天生低哑,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糙。 “给一百吧。”赞云说。 “行,我转给你。” “你刚刚在里面说,华二和新来的女的事,你见着了?”赞云问。 老孙嘿嘿笑起来,说:“我见你闷着头,以为你不感兴趣呢。建设说得对,就没有哪个男人对漂亮女人不感兴趣的,除非他眼瞎了。我见过一回,上次来打牌的人聊起来,也有人见过,那就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事十有八九了,挺好,这姑娘也不容易,这是最好的安排了。” 他们走到前台,丽姐正坐着看电视剧呢,两人住了嘴,丽姐客气地跟赞云说:“这么晚了,怪辛苦的,要不要吃包泡面再走?” 赞云说不了,摆摆手,走了。 老孙看看自己的老婆,气不打一处来,他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见过她这么轻声细语地说话,他讥讽道:“怎么不追出去?” 她老婆白了她一眼,理都不理他,自顾自地看自己的电视剧去了。 第二天安颐起床,发现那包桑葚压坏了许多,她拿了几个碗分装起来,端着碗下了楼,见梁静静在前台站着跟嘉嘉聊天,她惊奇地说:“我正要去找你呢,静姐,你自己就来了,这可巧了。” 她把手里的碗分别递给嘉嘉和梁静静,两人接过去,看清楚是桑葚,个个又大又黑,都惊奇地叫起来。 梁静静问她:“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这个时候应该过季了呀,当季的时候我也没见过这么好品质的,街上卖的,都说是自己农场摘的,我看也是好坏掺着,从来没见过个个都这么好的,这得卖到天价去。” 嘉嘉在一旁塞了满嘴,感叹道:“好甜啊”。 安颐被梁静静这么一问,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只能含糊地说:“有个朋友带我去摘的,一棵几层楼高的大树,估计一般人摘不到就一直留着了。” 几个人站着闲聊,梁静静说起她小时候的事,说那时候白川外面的山上还是有些桑树的,他们小时候经常去偷摘桑葚,有次被人撵,吓得拖鞋都跑掉了,又感叹如今桑树都不常见了,布丁这一代人连见也没见过了。 她问嘉嘉,“你摘过没有?” 嘉嘉摇头,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也不感兴趣,想吃买呗。” 又说起别的事,两人吃不动了,都将碗放到一边,扯了餐巾纸擦手。 安颐见梁静静也没什么事,站着定定心心聊天有点惊讶,她平常是没有这时间的。 嘉嘉也看出来了,替她问了,“静姐,你今天不用看店了?” 梁静静脸上露出点不快之色,叹了口气,说:“烦,不想回去”。 安颐问她:“怎么了,布丁惹你生气了还是和阿姨拌嘴了?” 梁静静摇头,“要是他们俩我不至于躲出来,再烦也没赚钱重要,现在是我前夫,在我店里坐着呢,给他脸色也看不懂,烦死了。我爸妈不知道怎么想的,死活想把我们俩撮合回去,我跟他们好说歹说,他们只有一句话,小孩可怜,夫妻还是原配的好,油盐不进。要是以前我早跟他们吵起来了,今年不是桔子遭了灾,他们两人成宿成宿睡不着还没恢复呢,我怕万一刺激到他们再出点事,不敢跟他们对着干。” 安颐想起那男人那双不安分的眼睛,能理解梁静静,她招呼后者说:“去沙发上坐着吧,站着怪累的。” 嘉嘉没怎么接触过那男人,远远见过一两回,问梁静静,“静姐,我看姐夫长得挺好看的,比这门口来来往往的大部分男人都好看,他要是态度好,怎么就不行呢?” 梁静静和安颐对视了一眼,嘉嘉还是太小了,以为一个男的长相比天大,然后嘴上能哄两句就好得不得了,生活可比这复杂多了。 “嘉嘉,两个人在一块儿,舒不舒服,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男女之间的事没有道理讲,一切条条框框都没有意义,过不了就是过不了,你找对象千万把眼睛睁大了,不要随便结婚。” 嘉嘉摆手,像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挥开一样,“我才不结婚,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今天爱死了,明天又烦死了,我连自己都不太爱还爱别人一辈子,爱不了一点。” 梁静静笑起来,说:“瞎说八道,你那么可爱,干嘛这么说自己?我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的清醒就不会把日子过成这样。” 嘉嘉叹了一口气,说:“我虽然挺自信的,但要说实话,我确实也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干啥也拿不出手,就没发现我有什么天赋点。” 安颐坐在那对红色的沙发上,反驳她说:“我不同意,你脑袋灵活,和人打交道有亲和力,这是多大的优点啊,我学都学不会,你干嘛妄自菲薄?再说,有些天赋可能只是没有机会发现,你可能很擅长骑恐龙,很擅长开宇宙飞船,只是生不逢时,谁知道呢。” 安颐说得一本正经,梁静静和嘉嘉听了,噗呲笑出声,安颐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和白川的人都不太一样,偏又很可爱。 嘉嘉说:“那我选择打怪兽这个天赋点,听起来就拉风,我要当女英雄。” 三人正说着话呢,梁静静见落地窗外头梁周正探头探脑,她见了,心里一阵烦躁,见他两眼放光,怕他丢人现眼,赶紧起身,跟两人说了一声“走了”,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她到了外头,迎着梁周走过去,见他眼睛骨碌碌往屋里看,气不打一处来,走近了,低声骂他:“还看,丢人滚去别的地方,没见过女人?” 梁周脸上堆着笑,那双桃花眼眼尾炸开了花,讨好地说:“乱讲,我不是来找你的吗?你把我一个人丢屋里,理也不理我,来了客人问我,我也一问三不知,我不是着急吗?见了你的朋友不得打个招呼,这不是给你面子吗?” 第五十二章 突发疫情 第五十二章 突发疫情 粱周的姿态向来低,身段向来软,说起谎话来理直气壮,没理也能说出几分道理来,从前她年轻,三句两句就被说得晕头转向了,如今她早看透了,听见他这腔调就觉得厌烦。 他天生是吃软饭的料,只可惜他还没找着一个看得上他的富婆。 梁静静推门进了自己店里,门上的感应器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店里地面上丢了两个奥特曼的玩偶,一本摊开的书还有几只五颜六色的蜡笔,沙发上堆着几件客人试过的衣服,还有布丁的书包,她见了这乱糟糟的样子心里更烦躁,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问梁周:“儿子呢?” 梁周见梁静静弯腰撅着屁股,身体的曲线毕露,他心里起了一把火,走过去,贴着她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嘴里叫着:“老婆”。 梁静静差点跳起来,好像贴在她身上的不是人,是一只黑毛的大老鼠,她厌恶地扭身想跑,被梁周搂住了腰,跑不了。 她咬牙切齿骂道:“你给我放开,别恶心我,你要发情去别的地方发,别碰我。” 梁周不放手,手臂紧紧勒着梁静静的腰,滚烫的嘴没有章法地往她脸上脖子上啃,呼吸急促杂乱得像要昏倒了一般,梁静静挣扎着,躲着他的嘴,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声音喊:“放手,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今天儿子在我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布丁”,声音抖了一下,布丁正在里屋看电视,在里面应了一声。 梁周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了手。 梁静静马上闪到一边,把身上的衣服拉好。 她不是从前十五六的姑娘了,不是他用点手段她就任他予取予求,她长大了,而他的心智永远停留在十几岁,还沉浸在和姑娘在小树林里偷个情就能满足的阶段,别的一概入不了他的脑子。 她父母把梁周叫来,自己躲了出去,满心以为两人有机会培养感情了。 他们不知道,她早就看不上这个人了。 有些人会长大,有些人不会,不管当初他们说了多少海誓山盟,他们没法再在一路走了,海誓山盟也有保鲜期,这是时间的力量。 布丁这几天一直在家里没去上学,这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幼儿园的小孩一个个赛着生病,个个发烧呕吐,也没查出到底是什么病,病的人越来越多,按照规定学校就停课了,让孩子们在家里待着。 课已经停了四五天了,布丁在家里成天看电视,连房门都不出,梁静静着急不让他看,又没有耐心陪他玩或者辅导他学习,成天吼他、骂他,两人在家里吵闹,一个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委屈得眼泪汪汪,谁都不好过。 梁周来了,梁静静虽然不待见他,但指望着他能陪陪自己儿子或者带他出去玩玩,谁知道他是个靠不住的,一点用没有,还是让孩子在家里看电视。 她的怒火成倍得增长,推着梁周的背不由分说就把他推出门去,嘴里警告他:“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你再来,我拿扫帚把你打出去,别管我爸妈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他们说了不算,我明确告诉你咱们两个不可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你趁年轻赶紧去找个饭票去,别耽误了。” 梁周脚步踉跄被赶了出去,他嘴里叫着还想再说什么,梁静静把门甩在他脸上。 有过路的行人侧目看他的热闹,他脸上讪讪地,伸手理了理自己的发型,故作若无其事,走了。 梁静静站在屋里胸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后头的屋子里电视里有人大叫了一声,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外面来,她气得扯起嗓子吼:“布丁,马上把电视给我关了,出来给我写字”。 这家里一阵鸡飞狗跳。 第二天,太阳很大,一早就红彤彤地,天开始热了,转眼初夏了。 安颐在房间里待着正搓一件衣服,听见走廊上一阵急促的奔跑声,然后自己的房门被“嘭嘭”敲响,嘉嘉在外面慌乱地喊,“老板,老板,快起来”。 安颐一听这声音心头狂跳起来,她把手里的衣服往台盆里一扔,一秒都没耽误冲过去把门打开。 嘉嘉在外头急得面色通红,说:“老板,外面来了一群人,在咱们门口守着,说不许我们出去。你快去看看。” 安颐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问:“不让我们出去?他们是什么人?先报警。” “不是,不是,你先去看看,”嘉嘉扯着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拉,两人急得谁都没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两人跌跌撞撞下了楼。 安颐看见大堂里站满了人,说话声音嘈杂,有些是店里的住客,还有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他们把守着大门,大门边上摆了一张原来店里没有的简易桌子,有人在往上摆东西。 她有几秒钟呆愣着,搞不清状况,有人撞到她,在她脚上狠狠踩了一下,痛得她一激灵,她的怒火冲到头顶,推开挡在她前面的几个人,走到那几个守在门口的穿着防护服的人跟前,说:“我是这里的老板,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听她这么说,当中一个男人抬头看看她,说:“我正要找你呢,一直没来得及,找个人少的地方,我跟你说明一下情况,我是镇政府的”。 这人穿着从头到脚的防护服,带着口罩,只露了双眼睛在外头,看样子年纪不大。 他交代旁边的几个人,“把警戒线拉上”。 安颐领着他走到大堂后头的厨房里,警觉地看着这个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那人把手里的一张纸递给安颐,解释说:“有突发情况,来不及通报,你的酒店被征用做隔离用,这是文件,你看一下,具体的情况过两天会有人联系你,现在大家都顾不上。从现在开始这个楼里的人只能进不能出,每个人都要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能随意出来,这是命令,我负责这个店的工作,我姓梁。” 安颐机械地接过那张a4纸,看了看上面的字,那些字很难入她的脑子,她有很大一会儿惊得说不出话来,张着嘴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显然没有什么耐心,他说:“你有什么想问的尽快问,我这会儿没有时间,只能告诉你这是命令,事关防疫不能出一点纰漏,不用多久你就会知道严重性”。 “等一下,”安颐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她说:“为什么这楼里的人不能出去?我们干什么了?我们正常生活,和防疫有什么关系?” “这事情比较复杂,这是上面的命令。你们酒店里住的大多是游客,不知道他们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如果让他们出去,会带着不确定因素,所以统一隔离十天,十天以后可以出去。你和这里的工作人员你们和镇幼儿园的家长有接触,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安颐觉得脑子没法正常思考,喉咙发干,她抓着最重要的问题,“那我的酒店怎么办,这么多人住着,谁来付钱?” 对面的人答:“我说了具体的方案过两天会有人来联系你,现在是突发状况,事急从权,没有人有空跟你说这些细节。我跟你说实话,白川就你这家大一点的酒店,还有几家小的招待所,都被征用了,就这还住不开呢,光那幼儿园就有多少家庭你算算?” 那人着急走开了,留下安颐自己一个人站在阴暗的厨房里,有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她扭身爬上三楼,一路听见楼道里各种恐慌的叽叽喳喳声,楼里的客人大约都得到了消息。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拿出手机拨了12345,把酒店被占用的事情说了,接线员说会提交给相关部门,请等待回复。 她手里还捏着那张文件,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落款有镇政府的公章,只说让配合工作,从即日起征用,没有提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两眼一抹黑。 到了中午她在网上就刷到了铺天盖地的新闻,说是爆发了大规模的传染病,一种新的病毒,通过空气传播,症状是发烧,呕吐和咳嗽,她想起头一天梁静静说过布丁的学校停课了,有很多小孩在发烧。 她知道事情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她只是担心她的贷款要怎么还,一分收入都没有了,她去哪里找钱还贷款?如此想着,明明是夏天了,她觉得身上冷得起鸡皮疙瘩。 嘉嘉给她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老板,怎么办啊,他们不让我们出去啊,门口来了好几个警察了。” 安颐打起精神,劝她:“嘉嘉,你好好听安排,找个房间住,不要闹事,这事改变不了了。住十天你就可以回家了,很快的。” 嘉嘉喊:“我不愿意在这待着,我要回家,这不是坐牢吗?我们什么也没干!” 她声音里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安颐安抚了她几句,让她不要冲动,“你现在去房间里待着,打会游戏,什么都不要想。” 她把电话挂了,扔在桌子上,一只手撑在脑袋上,枯坐在桌子前。 如果她没有别的烦恼,只需要烦恼不能回家就好了。 公司账户上只剩两万多块钱,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税务要补缴的小一百万到目前为止一分都没有着落。 华峥帮了大忙,本来事情有了一点希望,她正绞尽脑汁想办法,勒紧裤腰带攒钱,突然“啪”地一声,老天照着她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把她苦苦支撑着的这根细绳给扯断了,老话说得对,祸从来不单行。 这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也让她摊上了,生死由命吧。 华峥是华严权的儿子。 华严权是安颐父亲的朋友,他们两人算不上特别铁的关系,但几十年来也有来往,安颐见过华严权两回,叫他“华叔叔”。 她小时候来白川那回,每天在华叔叔的酒店里练琴,这事她记得很清楚,其它的记忆就很模糊了。 华峥给她打电话那天,问她:“你还记得我吗?” 她说不记得了。 “你一点都不记得我了?我三天两头去酒店里等你,给你带桃子吃,有一回我把桃毛弄到眼睛里去了,眼睛肿的只剩一条缝,咱们两个快吓哭了,你一点不记得了?” 他这么一说,安颐混沌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片段,那些已经忘掉的记忆突然若隐若现,是有这么件事。 有个小男孩总是给她东西,他的眼睛肿得睁不开,她快吓哭了,他说:“我要死了,明天就不能来看你了。” 第五十三章 别怕有我 第五十三章 别怕有我 她一听直接哭出了声,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 “你说你叫什么?”她问。 “华峥”。 他们约在外面的饭店一起吃了顿饭。 约的是晚饭。 安颐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都已经亮了,她看见那饭店的招牌下站了一个人,高高的个子,一张干净周正的脸,一双大大的眼睛,她见了,突然和记忆里的一张脸重合上了,他和小时候很像,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华峥”。 华峥专门在门口等人。 他见了走近的人,眼睛里蹦出惊喜的神色,笑得灿烂热烈,叫了一声:“安颐”。 华峥是那种天生性子欢快的人,一张天生的笑脸,眉眼洒脱,看起来没经过风吹雨打。 他周到地领着安颐入了坐,在她对面坐下。 安颐想起那时候他总是捉弄自己。 有时在琴凳上放条蚯蚓,有时放块口香糖,有时候在她练琴时往她身上砸瓜子,惹得她总是厌烦,没想到如今他变成了如此体贴的人。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专门在饭店门口等她。 “你和小时候完全两个人。”她对华峥说。 “你那时候也是个黄毛丫头,”他说,“我偷偷骂你是卷毛狗”。 两人都因为小时候的回忆笑起来。 “我过年前去了新加坡,去陪我父母,我哥移民去了那,我爸妈大部分时间也待在那。我上星期刚刚回来,我爸说你在白川,让我来看看,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以后咱们多走动。” 说起这些,安颐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华家应该很清楚他们家现在的状况,她没什么好藏着的,她问:“你认识税务局的人吗?” 华峥挑挑眉说:“怎么呢,你说说看”。 她把事情说了,“我拿不出这么多钱,看看有没有通融的余地”。 华峥脸上欢快的笑意也敛了去,沉着脸想了想,说:“处理结果已经出来了就不太好改了,这样,我去找找人,应该可以宽限点时间,看看能不能给你争取多一些时间。” 他见安颐的脸板着,安慰她说:“多大点事,不要紧的,当时在你琴凳上放条蚯蚓你差点吓哭,现在看看算什么呢,是吧?” 这次吃完饭没两天,华峥给她打电话说,那边找了人递了个申请,同意这笔钱分两次付清,一笔三个月里付清,另一笔年底付清就行。 她很高兴,以为柳暗花明了,跟华峥说要请他吃饭,那饭还没吃上呢,就出了这样的事。 “安颐,”有人叫她,她恍惚了一下,看见赞云站在对面窗口,她目光呆滞地盯着他的脸,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回来了,觉得他的脸在哪见过,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 她望着他,不说话,见了他,她心里有点高兴,又有点委屈。 赞云身体向前,两条胳膊支在窗台上,见她霜打一样的脸,他笑笑,安慰她说:“没事,十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就当给自己放假了。”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他转身从地上捡起那个时常见到的篮子递过来,安颐迟疑了一下,起身接过来—她现在已经知道怎么安全地俯身过去。 她低头往篮子里看,有一个金黄的巴掌大的甜瓜,一包桑葚,还有那个见过的保温桶。 她把篮子放桌子上,看着对面的赞云。 “那瓜和桑葚都是早上在养鸡场顺手摘的,给你当零嘴吃着玩,保温桶里我装了点炖排骨和米饭,你尝尝看。缺什么东西跟我讲,我给你拿来。那个东西需要吗?” “哪个?”安颐问他,声音蔫蔫地。 “放在货架第三排顶上那个。” 安颐想了一下,哦,“现在不需要。” 赞云点头,“行,到时候跟我讲”,又问,“要别的东西吗?要不要给你拿零食来,你无聊的时候吃点零食打发时间?” “不吃。赞云,你那有口罩吗?你可以想办法进点口罩来卖,你能随便走动吗?” “在外头走没人管,现在还没人管,之后不好说,你这话提醒我了,我要出门去了,你先吃饭,有事打我电话。” 他起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看见安颐还眼巴巴地望着他,不知道怎么地,他想起他小时候掏的鸟窝,小鸟就这么眼巴巴地等着鸟妈妈回来,他的心荡漾了一下,咧嘴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嘴角皮肤挤在一起有一圈一圈的纹路,他安慰道:“我很快就回来。” 安颐觉得他的笑容特别的干净,她没见过笑得那么干净的人,只是他不怎么笑。 他转眼消失了,对面又变得空荡荡,那扇窗户还是大开着,好像它的主人只是暂时走开,马上会回来。 可是她等到天黑了,他也没回来。 她的目光快把对面的窗户盯出两个洞来了。 有人敲门把晚饭放在门口,晚饭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把窗户“嘭”地一声关上,把窗帘拉好,把晚饭拿进来,坐在窗前细嚼慢咽把一份盒饭吃了。 赞云早些时候给她送来的午饭和甜瓜,她没吃完,还在一旁放着。 这时候她的窗户上有“扣扣”的敲玻璃的声音,她一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她撇了撇嘴,装作没听见,坐着不动。 “安颐”,赞云在外头轻声叫她,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心软了,把窗帘打开,把玻璃窗拉开,眉眼沉沉望着对面的人。 赞云刚洗了澡,头发还湿漉漉地,身上的灰色t恤上有两块水渍,他冲安颐笑,露出大白牙。 “晚饭吃了吗?”他问。 安颐点头。 “我出去办了挺多事,弄晚了一点。”他解释道,眼睛盯着安颐。 “没事,我又不是宿管阿姨,不管你的作息。”安颐回道。 赞云盯着她不放,安颐回瞪着他。 “怎么了?”他问,声音有点焦躁,两个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安颐摇头,说没什么。 赞云没逼她,离开窗口,抱起放在地上的一卷东西,铺在靠墙的地方,安颐看着,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慢慢才看出来,那是床铺,还有个枕头,她心里坚硬的东西慢慢融化掉。 她看着他在灯光下忙忙碌碌的身影,他的头发还没干,他一定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又马不停蹄地让她知道,她心里泛起一些母性的东西,既酸又甜。 “哎,赞云,”她冲对面叫道。 赞云马上直起身,走回窗口,示意她小点声,问:“怎么了?” “你吃饭了吗?”她身体往前探出窗口。 赞云的表情马上紧张起来,制止她:“往后,不要太靠前。” “吃了吗?”安颐不理他的劝告,追着问。 赞云顿了一下,老实回答:“没有,一直忙到现在,还没顾上。” 他身上火旺,这样初夏的夜晚,他的脸上开始挂起细密的汗。 “你干嘛去了?”安颐问他。 “去买东西,找你说的口罩,还买了消毒水,还进了一货车的日用品,还去乡下找了找买菜的门路,现在都乱了套了,估计明天都不让开门了。” 安颐点头,劝他:“你先去吃饭吧,太晚了。” “没事,我随便下个面条吃一口就行,你吃了吗?” “吃撑了,我把一个盒饭全部吃完了,撑得我坐不住。”安颐说。 赞云笑起来,眼睛里泛起点点星光,他软了声音,问:“担心闹饥荒还是怎么的,把自己撑成这样?有我在,饿着谁也不会饿着你。” “不是,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这种时候我什么也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身体养好,我要多吃东西,增强抵抗力,让自己更强壮。”她说得一本正经,一双大眼睛里光彩熠熠,惹得赞云发笑,白牙在黑夜里异常醒目,笑得她恼了,问:“你笑什么?” 赞云怕她恼,敛了笑意,说:“你说得对,但别想一口气吃成大胖子,慢慢来。中午的饭吃完了吗?” “没,还剩一半呢,那排骨有两斤吗?谁能吃得完。我放冰箱里了。” “那正好,你给我,我随便扔点面条和青菜进去就能凑合一顿。” 安颐回身从小冰箱里把那盒排骨拿出来,卡回保温桶里,把桶递回给赞云。 “你要睡那里吗?”她指着那地铺问。 “嗯,天热了,睡地上凉快,”他说。 安颐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盯得赞云有点不自在,凶狠地问:“怎么,不能睡地上?你又不是宿管员,要管我睡哪儿吗?” 安颐又不是傻子,她明白,他也明白她明白,就是嘴硬。 赞云拎着保温桶转头走了,进了客厅,下了楼梯,去了厨房。 到了这会儿,他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 他把保温桶放下,掏出一把青菜在水龙头下面冲洗起来了,窗户外面的街上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这场瘟疫打得大家措手不及。 今天上午他从周凯那听说的安颐的酒店被封起来了,当时他正在道南,一点动静也没听说,听了周凯的话,一分钟的绊都没打,冲到外面,打开车门就往白川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那心脏在半空里吊着,一阵阵钝钝地痛,他又安慰自己,无论怎么着,还有他,她还有他。 他到了酒店外面,见门口拉着触目惊心的警戒线,他见了那黄黑相间的颜色一阵心惊肉跳,好像这胶带把她带走了,他慌得手脚都跟面条一样,踩刹车的脚都有点使不上劲。 门口守着的人他认识好几个,梁安他也认识,本来他们不放人靠近,见是他就没认真赶,赞云问梁安什么情况,后者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 他那因为恐惧而几乎麻痹的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他舔了舔嘴唇,问了一句:“人没事,只是观察,是吗?” 梁安点头,说是,“要是有事还得了,还能在这封着?” “有没有可能把人弄出来?”他小声问梁安。 梁安头摇得拨浪鼓一样,“除非我这脑袋不要了,这节骨眼上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老实待着吧,后果谁都担不起。” “有吃的有喝的?”他确认了一遍。 “放心吧,还能不给吃的喝的啊?好吃好喝伺候着呢。” 他点头,跟梁安说:“这里面有我一个朋友,有什么事你跟我通个气,等你忙了我请你吃饭。” 梁安跟他客气了几句,白川就这么大,像赞云这种交际广的,处处都是熟人,大家都互相照应着,这是小地方的好。 第五十四章 当着他的面约会 第五十四章 当着他的面约会 他从酒店回家,心里七上八下,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理,明明人家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在屋里关个十天,就这么点事,但他就是心里不安生,不放心,好像有根绳扯得他难受。 他进入那西边的小屋子前自己咧着嘴笑了笑,表现得兴高采烈,若无其事的样子,直到他见着那张梦游一样的脸,他觉得心里那根绳简直要把他的心割开了,x他妈,但他要笑着,要哄她。 他没法看着她受苦而无动于衷,他宁愿那苦他来受,替她受着,替她挡着一切风雨,替她填平一切坑坑洼洼,不然他摧心折肝地难受,觉得是他没有做好,愧疚折磨死他。 他怎么着都行,但她必须周全。 几个月前,在北山的深处,从他看见她躺在地上了无生意那一刻开始,他的心上就有了一个洞,这个洞折磨着他,让他日日不得安宁。 他此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绪,像脑子进水了一样。 他甚至不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要搬到离她最近的地方,让她想看见他的时候,起身就能看见,她有事的时候叫一声他就能听见。 但,能有什么事呢? 他也不知道,就是无尽的牵挂和不放心。 他欠她的。 隔离到了第五天,嘉嘉这个整天精力旺盛的孩子受不了了,她给安颐打视频,说:“让我看看人,我见不着人快疯了。” 安颐见她的头发像鸟窝一样支棱着,面有菜色,问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嘉嘉扒拉了一下头发,说:“看起来有这么糟吗?我也不知道,就是分不清白天黑夜,困了就睡,不困就打游戏,不然我得疯了,看来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不能犯事,要关我几年,不如直接把我毙了。” 安颐知道她只是想说话,陪着她东拉西扯。 “其实静姐那前夫长得真挺好看的。”话赶话,她说了这么一句。 安颐吓得本来半瘫在椅子上一下子坐得笔直,“你不要告诉我你看中他了,你知道他是个什么人吗?你这想法太危险了。男人的帅如果没有精神气加持那什么也不是,皮囊的帅太单薄……” “打住,”嘉嘉高喊着制止她,打了个哈欠,说,“我就随口说一句,老板,你别学那些老登,爹味那么重。” 安颐闭了嘴,觉得自己的确有点爹味了。 “你猜怎么着?”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声音都清脆起来,“有一天我无意在我哥面前提了一下,说我们想撮合静姐和赞哥,你知道他什么反应吗?他冷笑!鼻子哼哼的,像猪叫一样,我都没见过我哥这样。我问他什么意思,你猜他说什么?” 安颐正听得津津有味,她的眼神不由自主飘到对面的窗户上--此时赞云还没回家,对面还没人,她连忙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赞哥要是看得上静姐,他脑袋给我当球踢!你真应该看看他当时说话那表情,我就不乐意了,咱们静姐哪里不好了,被他说得好像差得要命,我严刑拷打来着,但是他就不说,让我们不要瞎搞,我听那口气静姐当年大小也是个名人。现在我也看不出来啊,还不许人会变的啊?” “这事的确是咱们欠考虑,”安颐说,“他们不合适,赞云说他不喜欢,放弃吧。” “啊,”嘉嘉叫道,“赞哥亲口说的?这可是少见,平常他的嘴很难撬开,这种话不像他会说的,既然他都说了,那算了。” 安颐心里一动,问她:“你觉得赞云帅吗?” 嘉嘉一愣,扒拉了一下头发,为难地说:“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吧,我见了他有点……有点怵,你知道吧?就你半夜里走夜路见了一只老虎、狮子,谁还有空管它长什么样,不敢评价,但我看得懂他身上有股劲,喜欢的人大概觉得特别带劲吧。” 安颐点头,说:“你觉得粱周帅,赞云不帅。” “不,不,”嘉嘉连忙否认,“姐,你别害我,我可没说,人家身材那么好,肩宽腿长,满身肌肉,小麦色皮肤,怎么也不能说不帅,只是我不吃男人味这套。”她调转话头问,“老板,你吃不吃这一挂的?” “吃啊,怎么不吃,女人不喜欢男人味的男人才是稀有品种吧?” “所以,你觉得他帅?” 两人正聊着男人,安颐的屏幕一闪,有电话进来,她一看是华峥的,匆忙跟嘉嘉道别把视频挂了,接了华峥的电话。 那天晚上,九点过了,赞云才回到家,他把皮卡停在门口,下了车。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一条宽松的黑色工装裤,那衣服和裤子松松地挂在他身上,一天下来,裤子和衣服上沾满了泥和灰,还有干了的汗渍,他自己都嫌弃自己,他随手拍了拍,把一些浮灰掸掉,免得弄脏了家里。 他觉得有点累,从早上六点出门到这会回家,中间一刻都没休息过,每分钟都像打仗一样。 道南城里给封了,住商品房的人出不来,不像乡下和白川这样的小镇,可以随意出入,他认识的人多,知道他能送菜,找他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他每天奔波于乡下地头和道南的小区之间,今天光菜和日用品,他就拉了两车,搬上搬下是体力活,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精神还高度紧张,累是真累。 他走进便利店,看见里面有个年轻的男人,那人看起来二十来岁,全身一尘不染,见了他进来,那男人冲他笑,温文尔雅的样子,说:“哥,你可回来了。” 赞云住了脚,看着他,觉得这人有几分面熟但不确定,这人周身的气度不像是白川常见的当地人,按理他见过应该不会忘。 那人的脚边摆了两个大的塑料袋,里面的东西装得鼓鼓囊囊,上头一把粉色的玫瑰花特别显眼,还有香蕉芒果也几乎要从塑料袋里挤出来。 赞云看见在塑料袋旁边站着的那人的脚,他穿一双鹿皮的砂石色单鞋,这鞋看起来像没下过地一样,真干净。 “有事?”他问。 “我住西边的盛世华庭,叫华峥,没怎么跟哥见过面,我是安颐的朋友,她不是隔离了嘛,想来看看她,她说可以找哥。” 赞云的眼皮一跳。 他打量对面的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华二,光鲜亮丽,温文尔雅,像他脚上的鞋一样,贵,材质好,纤尘不染。 他看见自己脚上半新不旧的运动鞋,和衣服一样沾满了灰扑扑的尘土,鞋底上还有在田里沾的已经干掉的黄泥,因为穿的时间长,鞋面上的折痕明显,这是一双舒适跟脚但谈不上美观的鞋。 “她让你来找我的?”他出声问,“知不知道隔离不能见外面的人?” 华峥听了不以为意,笑着说:“那是,那是,这不是偷偷的吗?安颐说你是朋友,这是朋友之间的事。” 他显然也会一些社会上的世故圆滑,不是那种呆头呆脑一本正经的公子哥。 他不着痕迹地打量赞云的神色,有点拿不准,对面的人看起来很冷淡,面无表情,和安颐说起他的熟稔有点对不上。 华峥这些年也不怎么在白川生活,只是老家还在这里,镇上的人很多他都不认识,比如眼前这位。 这人的长相但凡他见过一回绝不会没有印象,这人有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他冷冷地垂着眼皮看着自己的时候,他竟然有点招架不住。 “跟我来吧,”他听见那人说,他连忙拎起地上的两个袋子跟上。 他们顺着楼梯爬,爬到三楼,华峥有点喘,手上的袋子太重,勒进他的手指里。 “哥,你这房子挺大。”他没话找话说,觉得前面的人有点冷淡,气氛有点尴尬。 赞云没接他的话,说:“一会儿说话声音小点,让别人注意到不好。她是你女朋友?” 华峥“哈哈”笑起来,说:“这不是在努力吗?要是成了,哥,我好好谢谢你,你可是帮了大忙了。” 赞云的脚步一顿,华峥差点撞他身上,连忙刹车,手里的塑料袋发出一阵“哗哗”的声响。 赞云领着他去了三楼的西边小屋,一眼看见对面的屋子亮着灯,在窗户前坐着看电脑的姑娘不是安颐是谁? 华峥也看见了,越过赞云几步奔到窗边去,拉开窗户,欣喜地叫一声:“安颐”。 赞云站在门口阴影处,没再往前走。 华峥的声音还没落下,对面的安颐已经看见了他,她“哗啦”一声拉开窗户,把电脑往一边挪了挪,身子越过桌子,把头伸到了外面,高兴地说:“华峥,你还真来了。” 华峥把上下几个窗户打量了一下,捏着嗓子说:“那是,我骗你干什么?” 他从袋子里掏出那把粉色的花递过去,说:“给,祝你每天有个好心情”。 安颐伸手接过,脸上被点亮,她凑近那花闻了闻,闻见一阵淡淡的芳香,在这样的禁闭的日子里,这香气让人感动,她很动容地感谢华峥。 “你可别提了,花店都关门了,我把道南找遍了都没找到,我本来打算自己去山上摘一把野花了,后来在回来路上看见有家店虽然关着门,但有人住楼上,我硬是去敲门,找出这么一把花。” 他絮絮地跟安颐说起道南的情况,又回身把塑料袋拎起来,先递了一袋过去,说:“这里面是零食和水果,随便买的,看见什么买的什么,别挑食。”又把另一个递过去。 安颐接过,见那大号的塑料袋装得满满的,她说:“太多了,我吃不了什么的,五天以后我就能出门了,别放坏了。” “坏了就坏了呗,捡你爱吃的吃,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你们住一起的能互相走动吗?” “不能,谁都不许出房间,只能在屋里待着。” “噢,那算了,本来说跟别人分享一下。”他说完想了想,又说,“还是不能分享,当我没说,不然人人知道你偷偷和外面的人联系了。” 安颐把两个大塑料袋放好。 她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t恤,两条胳膊在灯光下冒着白光,胸口高耸着,头发拢在后头扎了一个马尾辫,一点脂粉都没有,整个人像水洗过一样清新,比在外头饭店里见着,多了一点亲密感。 安颐跟华峥说着话,突然看见他后面的房间里还站了一个人,那人一直在黑暗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心晃悠了一下,眼睛就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身影上飘。 “还需要什么你跟我讲,”华峥跟她说。 第五十五章 你还有力气说话 第五十五章 你还有力气说话 她应了一声,说:“其实也不缺什么,这里都提供的。你别来了,这楼里毕竟隔离了很多有风险的人,不安全,你的心意我领了,等我出去了,我请你吃饭。” 华峥笑得神采飞扬,说:“你欠我好几顿了,把钱攒好。” “吃20块的炒面干,行不行?” “客随主便,你说吃啥就吃啥。” “那行。” 安颐看看后头阴影里的人,对华峥说:“回去吧,这里不能待太久。” 两人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华峥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安颐在窗口靠着没动,看见阴影里的人跟着走了,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她把头伸出窗外,呼吸着初夏夜晚的空气,空气里有种漂浮着的燥热之气,外面异常安静,总是吵吵闹闹的飞鹤路上也没了声音,只有偶尔驶过一辆车,传来轮胎压过马路的声音。 有一只野猫从两楼之间的小巷里悄无声息地跑过去。 她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对面的人返回来,她把头缩回来,在桌子前坐下,继续看电影。 她在看“海边的曼彻斯特”,这电影她一直不敢看,直到被关了五天,把能看的电影都看完了,才打开这部。 她有点难受,那阴暗的色调和绝望的情绪像一团乌云把人吞没,让人呼吸间都是潮湿的忧郁,挣扎也挣扎不出来,她一把合上电脑,呆坐着。 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回来。 她起身把花拿起来,没有花瓶,她拿了一瓶纯净水,把盖子扔了当花瓶,她抽屉里有一把小剪刀,她拿出来,开始慢慢修剪枝叶,打发时间。 那花插了一大半,还剩最后两枝的时候,对面的房间有人进来了,他没开灯,安颐从亮堂的屋里望向暗处有点看不清楚,但能看见晃动的人影。 她拿着剪刀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忙自己的,对面的人忙活了一阵,躺下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把剪子往桌上一扔,气鼓鼓坐着。 她看见自己眼前插满一瓶的花,那粉色的花瓣娇艳欲滴,她见了也不觉得好看了,她俯身往床头方向靠,摸到开关,把屋里的灯“啪嗒”一声关了。 屋里瞬间就黑了,她在黑暗里坐着。 这天晚上外头的月色明亮,从两楼之间投下来的光线有限,也能看见银白色的月光,不远的的街上梧桐树里有虫子在叫了,夏天来了。 她看见对面有个影子从地上起来了,往她这边观望,她坐着不动,两人的目光对个正着。 赞云大约没料到她在看着自己,脸上显出一些猝不及防的神情,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就要走,安颐出声叫他,“赞云”。 他的背影停住了,过了几秒才转过身来,走到窗户边上,等着她说话。 “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跟我说过。”安颐说。 他每天回家后总是给她带样东西来,有时候是个裂了口的毛桃,有时候是根冰棍,然后趴在窗口跟她说两句话,这天不光东西没了,连他的人也不见了,安颐心里空落落地。 赞云听了她那骄纵带着埋怨的话觉得自己的右眼皮“突突”跳,心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他冷淡地问:“谁规定我每天必须要跟你说话?我说了我不是你的奴才也不是你驯养的狗。” 他的眉骨和鼻梁都异常地高,眉眼一沉,就显得极其有进攻性,配上他的肤色,野兽气息尤其的浓郁。 安颐有点受伤,说:“你不想跟我说话?那算了。”她起身去拉窗帘,听见赞云说:“你今天说了那么多话,还有力气说?” 安颐把手里的窗帘往旁边一扔,身体往桌子上一趴,把头伸出窗外,问:“那你到底想不想和我说话?” 她的眼睛在幽暗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他垂着眼皮看了一会,把目光转开,说:“重要吗?你不缺说话的人。早点睡吧,我累了。” 他转身要走,安颐叫住他,不自然地解释:“他给我打电话,问下我的情况,我说挺好的,要是需要什么东西找你就行了,他就知道了,非要来看我,不是我让他来的。” 赞云回过头来,双手搭在窗台上,双眼沉沉地盯着她看,看够了,说:“楼上我也可以不锁门,他要是想来看你随时都可以来,不用等到半夜。” “也没半夜,”安颐小声反驳了一句。 赞云一个眼刀甩过来,凉嗖嗖的,她闭了嘴。 “道南那个什么时候来看你?你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接驾。那个更讨你喜欢还是这个?” 他那乌黑的眉毛一挑,讥讽地问,那样子不像个好人。 他这样子,是个人都会恼火,安颐心里窝了一团火,但她忍着,解释说:“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没有别的,跟你一样只是关心朋友,你干嘛这样说话?” 他跟他们一样都是朋友,牛x。 她看见赞云额角有一根筋在跳,她看着那突突的节奏莫名有点心慌,好像听见了雷声阵阵,山雨欲来,又不知道为什么。 赞云下巴一抬,指指她桌子上摆的那一瓶粉色的花,说:“道南那个如果再送一把花来,还有瓶子插吗?要不要我提供几个瓶子给你?” 安颐彻底恼了,她抿着嘴角不说话,瞪着赞云看了一会,猛地起身缩回房间里,一把抓起瓶子里刚插好的花把它们拽出来,那花刺扎进她的皮肤里,带来一阵刺痛,花枝上带出水滴,滴滴答答落在桌子上。 她拿起一支花就往对面的人身上扔,赞云起先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嘛,本能地身体一闪躲开了,等看清她要干嘛,他也不躲了,任她往他身上扔,那东西落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倒是她的脸憋红了。 这花扔得越多,安颐的火就烧得越旺,赞云的火就熄了下去。 他看着散了一地的玫瑰花,说:“你扔它干嘛,好好的,看着解个闷不是挺好。” “你管不着,我愿意扔就扔了,反正别人还会给我送,花店不卖花了,就让他们去山上给我摘野花来,山上现在开满杜鹃,我让他们一天给我摘一把来。” 赞云的额角青筋又开始跳,他咬了咬后槽牙。 安颐又说,“也不麻烦借你家的路,我让他们交给楼下看门的工作人员,他们每天会给我拿上来。” 两人斗鸡一样,脖子上的毛根根竖起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安颐是个好胜的性子,她又添了一把火,“既然你不想跟我说话,那就算了,我本来缺点东西想找你帮忙,我找工作人员去。” 她作势要把身体缩回来,听见赞云立刻接口问她:“要什么东西?” 她站直身体,正要说话,又听见他说:“怎么不找你今天的‘朋友’给你送,那么体贴,连花都想到了,恨不得把超市给你搬来,还能缺了你的东西。” 安颐剜他一眼,抬手把窗户关上,把窗帘刷地一声拉上,自己站在窗前喘粗气。 她喘了几下,听见赞云在外面问,“是不是第三排货架上的东西?” 安颐干脆地拒绝了他,“不要你的,我现在就给我朋友打电话,让他给我送来”,她的声音里有负气的硬邦邦。 她一转身倒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没一会儿,听见赞云的声音在外面低声说:“过来拿东西”,他的声音里有装腔作势的生硬,她听出了他的别扭,她心里的坚冰像春天的河水有了一丝丝的松动。 她起身把窗帘拉开,斜眼看他,说:“我不要了,这里也提供的,还免费,省得我花钱,我让我朋友送来也行。” 赞云看她那样子,不跟她废话,二话没说,手臂一扬,把手里的塑料袋扔进了安颐的房间里,那袋子“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 安颐的视线震惊地追随着那袋子落在地上,然后又转回到赞云身上,这个人实在是野蛮得很,行事让人措手不及。 “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你的钱了?”赞云问。 他不说还好,一说就提醒安颐了,她拿过桌上的手机,噼里啪啦按了几下,那架势好像要把手机键盘戳出洞来,按完了把屏幕对着他晃了晃,说:“记得收钱”。 赞云眯起眼睛,两条浓眉跟蚕蛹似的蹙在一起,阴恻恻问:“跟我算那么清楚,刚刚怎么没见你跟人家算清楚?两袋东西收得眉开眼笑,我的东西不能收?我这个朋友和那个朋友不一样?” 对,就是不一样,她心里明镜似得,她从来不会跟他们生气,不会跟他们无理也要找出三分理来,在他们跟前,她是成熟落落大方的人,唯独在他面前不是,但她绝不会让他知道,她要脸。 安颐不跟他废话,“刷”地把窗帘拉上,把手机扔在桌子上,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时她心里有一个地方突然塌下去一块。 那里面放的几包东西和她上次买的一模一样,牌子,材质,长度,分毫不差,甚至还有一包上次没有的安心裤,她恍惚间觉得是自己去买来的,就是她让别人去买讲也要讲好久才能讲清楚,不花点心思根本就记不住这么多细节,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放在袋子里,这袋子里装的是一个男人粗狂心思里的细致。 她像被一只猛虎的爪子温柔地抚摸了一下。 这个混蛋。 他做事情从来都是照着人心最柔软的的地方来最凶狠的一爪子,让人毫无招架的余地。 他从一开始就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把袋子放在一旁,迟疑了一下,心里乱糟糟不得安宁。 她又把窗帘打开,看见对面的人时,惊了一下。 他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一动不动,双手支在窗台上,眼睛望着她,好像在等她,见了她,他的眼神肉眼可见地软了下来。 安颐的脸上闪过一丝局促,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赞云给她递了一个台阶,问她:“东西够不够?我不知道你要多少。” 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坚硬,和他的眼神一样突然软得能掐出水,大概是初夏的晚风吹走了那些激烈的情绪。 安颐没理他的问题,把自己的手往前一递,低声说:“我的手被花扎破了。” 赞云一改懒懒散散的姿势,立刻俯身过来,扯过她的手,就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她的手指白,破了点皮有个血点就很触目。 他掀起眼皮看她,从浓密乌黑的睫毛底下看她,恨铁不成钢地说:“该,脑子一热什么都敢干,你的手是干什么的,你自己不知道,需要我提醒你?” 第五十六章 为什么总骂我 第五十六章 为什么总骂我 安颐无话可说,没法反驳,但是不高兴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作势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低声说:“你今天晚上一直在骂我,还没有骂够吗?” 她的声音文文气气里夹着一些跟亲近的人才有的任性和委屈,赞云的表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噎着了,他的骨头一下就软了,软得他都不知道怎么说话,嘴张不开,愣着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还捏着安颐的手,只觉得那手又软又烫,他费了好大劲才没有反手将她的手完全握住,他的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喧嚣,叫嚣着一些渴望。 “没骂你,”他清了清喉咙,终于能正常说话了,“我什么时候敢骂你了?你要是不爱听,以后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他的语调渐渐软下去低下去,是一种求饶的姿势。 他意识到自己在用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调讲话,一种哪怕她要上房揭瓦,他也愿意屁颠屁颠蹲下身体让她踩着背的语调,他刚咬牙切齿地说完他不是她的奴隶,这语调让人觉得就是任她差遣他也心甘情愿。 他去楼下拿了碘酒和创可贴来,捏着她的手给她消毒,头低着,安颐看见他乌黑的头发根根分明地立着,他的头发比最初的板寸长了不少,她问道:“赞云,你干嘛要把头发剪得这么短?” 赞云头都没抬,问她:“不好看吗?” “也没有不好看,头发长一点也挺好看的。” “到底是长的好看还是短的?” 棉签在安颐的手指上来来回回地擦拭,他收着劲,那力道像鸡毛拂过,她痒得恨不得蜷缩起身体,他的脑袋在她眼前晃,她生出冲动想去撸撸他的头发,感受它们扎着她手心的感觉,她忍着。 她有点分神,对于他的疑问,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看你自己喜欢,每个人审美不一样。” “那你的审美呢?” “长的吧,更文明一些。”她没说出口,短头发的他更像丛林里的兽类。 “长的?你到底有没有准话?说不喜欢……”他说了一半突然闭了嘴,不说了。 “我说不喜欢什么了?我从来没说过我不喜欢长头发吧?” “你再想想?一天一个主意。” 赞云贴了两个创可贴在她两个手指上,交代她别碰水。 “要给钱吗?”安颐看着他幽幽地问,是故意戳他的,他知道。 赞云觉得自己喉咙干,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学会了这些手段,统统用在他身上了,他觉得自己跟一团面似的,被正着揉反着搓,在她手里任她捏扁搓圆,骨头都被抽掉了。 “你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你说了算。”他花了点力气让自己还整个站她面前,还能好好说出话来,他的眼睛盯着她不放,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安颐觉得自己身上过了一道电一样,汗毛都立起来了,她听见远处有尖厉的狗叫声。 “你想让我给吗?”她问,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卡了一口痰一样。 赞云看着她不说话,眼睛里几乎蹦出火星子来,有几个瞬间,安颐觉得他几乎要伸出手把她拽过去了。 “我说了随你,”他舔了一下嘴角,安颐的目光放到他的嘴唇上,他有一张唇线明显,色泽丰润的嘴,看起来很柔软,让人很想亲近。 “你无所谓,是吗?”安颐把目光从他脸上调开,想起那天晚上在路上,他把她推开的事,心里高涨的潮水一下落回去。 赞云的目光里多了一些尖锐的东西,没接她的话,突然问道,“你怎么欠的华二那么多顿饭?有来有往那么热闹,整个白川的人都知道你们这点事了,你想好了。” “赞云,”安颐叫他,“你教过我什么样的男人可靠,不如你替我把把关,我自己想不好了,你觉的华峥怎么样,还是你见过的温仲翊更好一点?” 她的目光灼灼,在夜色的微光里简直灼人。 赞云垂着眼皮,看不见他的神色,他刚刚周身灼灼的气焰突然灭了,整个人黯淡了下来,他答:“如果你想不清楚就慢慢想,没有人能替你做决定,年轻姑娘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享受把男人捏着手里的感觉,也很正常,好好享受吧,我不太懂这些。” 安颐右手搓着左手上的创可贴边缘,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神遮在云山雾海之后,她觉得他突然离自己好远,他看起来很冷淡。 她的心一沉,嘴里还要逞强说:“你说得对,多看看吧,我又不一定要跟谁在一块儿。”她举起手亮了亮创可贴,说:“多谢了,早点睡觉吧,钱我就不给了,等我出去了,有空也请你吃饭。” 她的话音落下,谁也没动,夜晚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飞鹤路上也一片寂静。 “睡吧,太晚了。”赞云突然起身,说了这么一句。 安颐说好,身体后退,慢慢拉上窗帘,把外面的清风,月色和缠绵的心事都挡在外面。 她呆在窗前,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觉得心里很空。 她忘了关窗,赞云看见她的窗帘慢慢地晃动着直到静止,再看不见一点动静,清风吹来拂过他的脸,却吹不动她的窗帘,她的窗帘一动不动。 他看见月光照在对面的屋顶上,夜深了,静极了,露水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衣服上。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在风里。 隔离到第十天的傍晚,酒店里的第一批人可以离开了,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来每个房间门口登记。 轮到安颐的时候,梁安犯了难,他跟安颐解释:“上头的政策呢,隔离的人要登记离开以后的住所,本地的回家,外地的游客由旅行社统一安排离开,不能在道南逗留,你这两头都不靠,不知道怎么处理。” “我也可以离开道南。”安颐脑子还算清醒,听他这么说懵了一下,马上答道。 梁皱着眉头犯难,“但没这政策啊,我们不能盯着你走啊,又没有先例,我向上级请示也没有人给个明确的说法,我不敢担这责。反正你本来就住酒店里,不如继续住啊。” 安颐傻了,“你意思让我继续隔离?你自己觉得合理吗?这样,你们要是担心我乱跑,我住白川,我就住在隔壁赞云家,行不行?” 梁安摇头,“也不行,不是随便说个地址就算数,必须是直系亲属家。我知道这不合理,但我没收到明确指示前只能这样,我只能按章办事,不如你再等等,我把这情况反映上去。” 安颐瞪着他,问他:“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冷静点,楼下有很多人,你硬闯也出不去,但是一旦你有硬闯的行为,事情就变得非常严重,你会被带走关起来,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你要想好。你安心待两天,说不定明后天就有转机了。你这么大的产业放这里,补偿的方案还没谈,犯不着搞事情啊,安总。” 这话捏住了安颐的命脉,她有顾虑,再愤怒也无计可施,胳膊拧不过大腿,当着梁安的面把门甩上。 梁安不以为意,这十天里他见了各种各样的情绪,习惯了,谁让他吃这碗饭呢,能把人安抚住才是重中之重,受点气根本不算什么,他穿着防护服淅淅索索地走了。 安颐倒在床上,听见楼里脚步声拖拉行李的声音慢慢小下来,直至彻底安静。 嘉嘉给她打了个电话,声音在电话里高亢得震动耳膜,“老板,我走了,终于不受这鸟气了,你走了吗?” 安颐捏紧手机说:“马上走,你赶紧回去吧。” 嘉嘉那头有人跟她讲话,可能是家里来人接她来了,她应了两句,匆匆跟安颐告了别。 安颐的眼眶一热,眼泪咕噜噜滚下来,她把手臂盖在眼睛上,眼泪从脸上划过,是温的。 外面的天擦黑了,她的屋里很暗。 她很羡慕嘉嘉,有家可以回,有家人在身边,可以叽叽喳喳地跟他们抱怨,一家人迎着夕阳回家,家里有人等着,桌上有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种日子离她很遥远,几乎没有过,她十五岁就孤身一人在外面,什么都靠自己,她心里暗暗地渴望这样平凡的幸福,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她把这种渴望埋在心底,每到傍晚的时候,她在路上闻见谁家飘出来的饭菜香,她都会特别惆怅,傍晚的饭菜香对她来说叫孤独。 一种深切的孤独吞没了她,这种孤独如此地具象,蚀人心骨,她连个可以去的地方都没有,像个孤魂野鬼,她想念小眉,想念关敖,这是刻在她过去岁月里的两个人,她拿起手机,翻出关敖的微信, “你过得好吗?我过得一点都不好,真难坚持啊,窗台上的那盆吊兰还活着吗?记得帮我浇下水,那是小眉留下来的唯一的东西,如果有空叫几声它的名字,不要让它忘了它叫sara。你的实验做得还顺利吗?没有我,你有更多时间在实验室了吧。你一定要幸福,替我和小眉好好活着。” 她打完字,眼泪填满了她的眼眶,那些字摇摇晃晃晕染开,直到几乎看不见,眼泪掉下来,那些字又全部清晰了,她把它们一个一个删掉。 她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 有些心事只能藏在心底,像埋在地下千年的文物,再栩栩如生再鲜艳,见了阳光和风,就面目全非了。 他们的联系停留在一年前。 他说:今天的落日特别圆,门口的蔷薇又开了。 她回:好。 从此再无音信,天各一方。 像夏天路上水坑里的水慢慢蒸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了,悄无声息。 与其说关敖是她的恋人,不如说他是战友,是朋友,也是兄长。 他和小眉陪着她度过漫长的癫狂岁月。 他们是精神上的伴侣,柏拉图的恋人,在肉体上,始终有一些隔阂,和普通的情侣不太一样。 她始终不知道关敖到底怎么想的,如今想来,她觉得很亏欠。 她听见窗外“咚”地一声,墙体震了震,她脑子慢了半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要起身,窗口有一团黑影跳进来,她吓得心脏停掉,本能地缩起身体,惊叫出声。 那黑影蹲在她跟前,说:“是我”。 她剧痛的心脏听见这声音缓缓地恢复了正常的跳动,她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人,看见他发亮的眼睛和牛毛一样长的浓密睫毛,眼泪从她的眼睛里大颗大颗跌落下来。 第五十七章 荷尔蒙的味道 第五十七章 荷尔蒙的味道 赞云手举起来伸到半路又缩了回来,说:“哭什么,我来带你走。”声音像是耳语。 “他们不让走。” “那就偷偷走,他们既然说不能从他们手里走,那我们自己走。” “怎么走?”安颐问他,声音里还带着哭过以后的浑浊又带着一点希望。 “从窗户走,去我家,在我家待着。你想不想走?” “想。”安颐的声音里带出点颤抖,她一辈子没做过出格的事,恐惧让她的肾上腺素飙升。 “那你听我的,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起身,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的东西不用带,我家里都有。” 他扶着安颐起身,把床头的灯打开,安颐眯着眼挡了一下,骤然而至的强光让她的眼睛刺痛,她哭得多了,眼睛有点畏光。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见她眼皮红肿,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那眼睫毛一缕缕粘在一起,鼻头也是红的,心里有东西春笋一般“蹭蹭”地冒出来,越长越高,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他从前也没见过,只能受着。 安颐转身去收拾东西。 他靠在桌子上,随手捏起她放在一旁的一个深紫色眼罩,这东西触感极其柔软,像是真丝的,他的食指和无名指无意识地搓揉着这东西,目光跟着她的身影转动。 安颐找出一个帆布袋,扔了几条内衣,两套睡衣,又放了一件t恤一件牛仔短裤和一条连衣裙,回头跟赞云说:“好了”。 赞云正要放下手里的东西,想了想举起来,问:“这个要带吗?” 安颐说带着吧,他听了顺手就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伸手接过安颐手里的帆布包,看了看拉链已经拉好,他朝着对面的窗户一挥手,黑色的帆布包轻巧地落在了对面的屋里。 他回头跟安颐交代,“我先回去,你站在窗口等我,等会尽量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听我的一步一步来,别怕。” 安颐慌得很,不知道怎么从这里去对面,她不可能像那帆布包一样飞过去,她望向赞云的目光里就带着慌张。 赞云安抚地冲她笑笑,说:“怕什么?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一点纰漏,你信不信我?”他的笑容有种满不在乎的劲,这种劲让人安心。 安颐点头。 别人说这话,她大概还要犹豫一下,但赞云说这话,她一点不怀疑,他站在这里,他说什么她就信什么,和他在一块儿,她觉得安全。 赞云腿一抬,轻巧地跃上了窗前的桌子,他的手扒着窗框身体正要钻出去,突然回头,冲地上站着的安颐笑了笑,小声说:“很快就好”。 他说完,钻出窗户,身体往前一跃,跳到了对面的墙上,双手牢牢扒在窗台上,像只猴子一样吊在对面的窗户外面。 安颐倒抽了一口气,发出尖锐的抽气声,吓得双腿发软,她站着一动不敢动,看见赞云歇了一下,很快从窗台翻身进去,轻巧地落在屋里。 她见他落了地,憋着的一口气才敢慢慢吐出来,手脚还是软的。 她觉得害怕极了,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挂在三层楼的窗台上,她也没有这样的体力,只怕会像鸟屎一样“吧唧”摔在地上。 赞云落到屋里,转头冲她抬了抬下巴,朝她眨了眨眼睛,一副不羁的样子,她不知道为什么很想踹他一脚。 “关灯,”赞云用口型跟她说,她伸手按下床头的开关,灯应声灭了,屋子里又恢复了昏暗。 她看见赞云从一旁抬起一架金属的梯子,慢慢后退,把它架在两个窗台之间,安颐马上明白他要做什么,她伸手扶着那梯子,把它在自己这边的窗台摆好。 她的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手脚因为肾上腺素有点发麻。 她没做过这么出格又疯狂的事,她毕生都走在体面的符合普世价值的精英的路上,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如今她要做她做梦也不敢想的事。 不等赞云开口,她踩在凳子上,又爬到桌子上,等着赞云吩咐。 赞云的身体伸出窗外,小声吩咐她:“你趴到梯子上,慢慢往前挪,手抓好两边,眼睛不要看下面,看着我,无论如何不要慌张,我在一旁看着,不会出任何意外,听见了吗?” 安颐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趴在梯子上,头微微上抬着,故意不让眼睛余光看见下面。 赞云在那头按着梯子,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尝试着挪动身体,风从下面吹过来,提醒她悬在半空中,她的背上冒出冷汗。 赞云轻声说:“对,就这样,再来一点,再来一点点就行了。” 安颐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像黑暗里的明灯,他的声音让她觉得安心,她又往前挪了挪,她的脑袋几乎要伸进窗台了,赞云身体伸到外面,两条手臂分开扶着梯子的两边,像给梯子装了两个挡板,她落入了他的手臂间,心一下落回了肚子里,她觉得安全了。 “再来一下,”赞云在她耳边说。 她蹭地往前挪了一大截,说时迟那时快,赞云放开了手,那梯子因为她的重量,一头倾斜着要把她栽在地上,赞云一把抓住她把她拎起来。 安颐落入温暖的怀抱里,闻见他身上让人心安的气息,听见他打雷一样的心跳,她几乎哽咽出声,双手死死地抱住他,听见自己轰隆隆的心跳声,肾上腺素让她的血液在叫嚣,她想哭,想做一些疯狂的事。 她的额头蹭在赞云的脖子上,他的汗蹭在她的额头上。 赞云搂着她的腰,摸摸她的脑袋,她在他胸前蹭着,她身上头发里的香气往他鼻子里钻,结实又有弹性的触感如此陌生,让他血脉偾张。 “赞云,”安颐叫她,声音黏黏糊糊,拉得很长。 “没事了,你做得好极了。”他极力忍着,声音也被她带着黏黏糊糊。 谁都没有放开手。 两人的呼吸在夜里纠缠着,清晰可闻,两人都出了汗,觉得身上黏糊糊地,能清晰地闻到彼此身上。 安颐往他身上挤还觉得不够,腿一抬要往他腰间缠,赞云僵了一下,往后躲,把她的腿拉下去,想把她推开,但手有自己的主意,面条一样软,安颐不放手,两人无声地推拉了几下,眼看这火要烧起来了,再下去要出大事了,赞云稍微用了点力挡着,安颐动不了,他哑着嗓子说:“我带你去房间”。 “赞云,”安颐恶狠狠地叫他。 他不为所动,也不看她,慢条斯理把梯子收回来靠墙放好,把窗户关上,调头往客厅走,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你不要玩过火,我跟你们不一样”。 安颐跟着走到客厅里,问他:“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做这些事情只是因为人好?” 她看见赞云的t恤后背上被汗濡湿了一大块。 赞云答:“你可以这么想。” 他又开始敷衍了,他向来深谙此道。 安颐无话可说,身体里滚烫的血一下就冷了下来。 赞云领她走进南边的一个套间里,跟她说:“你睡这房间,这屋里有卫生间,洗漱用品我放了一套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自己去楼下拿。” 安颐心思不在这上面,敷衍地应了一句,屋里有什么她也没注意。 那卫生间黑白两色,很性冷淡风,什么都崭新发亮像没有用过。 赞云又说:“需要什么尽管去楼下拿,日常用的吃的都有,拿的时候扫下码就行,我好对得上账。” 安颐的手指在洗漱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刮过,说:“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上回华峥送我的水果零食还没吃完呢,忘拿过来了。” 赞云扭头看她一眼,又转开,说:“楼下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没有?” 安颐点头,说:“赞云,你人真好。” 赞云额角的青筋直跳。 这卫生间按理说面积也不小,两人往里面一站总觉得喘不过气来,说话声音像蒙在一个密闭的鼓里,变得特别亲密,好像四面有回声。 “洗洗睡吧,有事明天再说。”他低声说,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安颐听见外面卧室的门被带上的“啪嗒”声,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身上黏糊糊的,她从来没有这么热过,不是天气的热,是一种没法解释的闷,赞云在旁边一站,她就觉得闷,身上热得总想冒汗,这是一种陌生又诡异的感觉。 她扯起t恤的下摆把衣服三下五除二地脱掉,连内衣也扒掉,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她觉得这身体很陌生,完全不了解,它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赞云把放在西边那间小屋里的铺盖卷抱回自己房间里,规整好,一头扎进浴室里,他身上的汗把衣服濡湿了,才六月初,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热,周身热得不行,燥得很。 热水从他身体冲过的时候,他轻轻地打了个摆子。 他不敢在她跟前逗留太久,觉得自己反常得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怕吓着她,他伸出手掌让水打在上面,他的手粗糙皮厚,那上面还残留着柔软有弹性的触感,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叹,他把头伸到莲蓬头下,让热水拍打他的脸,把那些邪恶的要汹涌而出的东西冷却下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念头叫嚣着震耳欲聋,其它什么都不能想,想不了。 他收拾完浴室,已经在床上躺着了,听见外面客厅里有人压着声音惊叫了一声。 那声音软又娇,像把软刀子直往他脑子里捅,他冷却下去的身体“腾”地一下又热起来了,屋里开的冷气也不管用了,他嘴里骂了一句,“活祖宗”,身体却一刻不敢耽误一挺身就起了床,去开了门。 安颐在离他房间不远的地方站着,穿着一件吊带和一条到大腿根的短裤,他的眼前一片白花花。 那衣服一看就是睡觉时候穿的,软得粘在她身上,把她身体的一起一伏勾画得清清楚楚,胸口露出一条沟,那俩东西耀武扬威地挺立着。 他叹了一口气,问:“干嘛呢?”出口的语气有点生硬,把自己吓了一跳。 安颐说:“我去楼上晒衣服,出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点东西,没事,你睡吧。” 他睡个屁睡。 他大步迈过去,领着她往楼上走,把楼梯间的灯开了,在一旁等着,让她先走,跟她说:“洗衣机在另外一个公用卫生间里,楼道的开关你看清楚位置,一定要开灯不要摸黑上楼,我堆了一些货在楼道里,容易绊倒。” 第五十八章 耍我好玩吗 第五十八章 耍我好玩吗 楼道里放着各色包装的纸箱,只留了一人通行的空间。 安颐问:“上次来还没有这些东西,是最近才进的货吗?” “嗯,趁着还有门路能进货就多囤一点,不知道哪天就进不了货了,每天送货的量也大。” 安颐一听很高兴,说:“你需要帮手吗?我帮你送货,就当是付你房租了。我现在电动车骑得很熟练了。” 赞云在她身后两极台阶下跟着,他看看前头像高脚花瓶一样的背影。 她摇晃的屁股包在一层薄薄的棉布下面,让他口干舌燥,他的脑袋像塞了一团棉花,她说得话让他心一软,他的声音含在嘴里,说:“你老实待着,把自己看好就行了,外面现在形势一天一个样子,在外面跑太危险了,用不着你。” 他的手上还留着她皮肤的触感,她皮娇肉嫩地,不能跟他一起风吹雨打。 “你怕我干不了活,拖累你,是吗?”安颐问。 赞云鼻子里哼了一声,说:“电动车专门往人家车上撞,我可不敢让你干活。” 安颐脸皮一烫,也忘了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赞云上前打开通往露台的门,不忘回头告诉她:“这有个插销,拉开,下面还有个保险,拧开,就行了”。 他推开门,扶着,让安颐先出去,安颐迈出去,轻叹了一声。 这天的月色如水,照在露台葱葱郁郁的植物上,扑面而来的空气凉爽里带着植物的清爽香气,她在屋子里被关了十天,突然站在室外,吹着晚风,心里别提多舒畅。 赞云后脚跟出来,见她站着,仰着头吹着风,像个傻子一样,他伸手接过她手里捏着的湿漉漉的衣服,走到晒衣架前帮她晾起来。 安颐看见旁边一个竹摇椅,她一屁股坐下,仰腰叠肚地摇晃起来,一搭眼看见左手边的花盆里,有两颗绣球开满了蓝色的花,那花有小孩的头那么大,一朵朵挨挨挤挤,她轻叹了一下,绣球的旁边有一棵开满拳头大花朵的植物,那花是粉红色的,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问赞云,“这是玫瑰还是月季?” “不知道,瞎买的,种了就活了。” 安颐晃着摇椅,扭头看他,说:“骗人!玫瑰和绣球都不好种,花开得这么好,你一定花了很多功夫。” 赞云没反驳。 他展开手里的t恤,双手捏着衣服的两肩抖了抖,把它抖顺直,挂到衣架上,再如法炮制地挂好了一条裤子,等他展开他手里捏的另外两样东西的时候,安颐和他都一愣。 空气凝结了一秒。 安颐见他镇静自如地抖开她的白色棉质带蕾丝的内裤,那裤子小的几乎只有他的巴掌大,他用夹子把它夹好,又抖开她的胸罩,上下看了两眼,似乎是有点无从下手。 安颐把摇椅晃得吱嘎吱嘎响。 她看见他面不改色的样子,心里就有个爪子在挠,非要撕破他的平静,她问:“这款式好看吗,赞云?” 赞云朝她投来一个眼神又很快转走,不搭理她的把戏,他推着那一人高的衣架子往屋檐下面走。 “推到哪里去?”安颐问,视线追随着他。 “放屋檐下面,夜里有露水,也防下雨。” 安颐在这一刻觉得他很性感。 这满露台的花草,这不能淋露水的衣架,抖平直才能晒的衣物,堆满货物的楼梯间,都是他认真活着的证据,认真活着的人都有种别样的性感。 她听见自己心融化的声音。 “赞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她枕在躺椅上,仰着头望着赞云,月光落进她的眼睛里,熠熠生辉。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她领口里面旖旎的风光,高山峡谷,引人入胜。 他看不了她心无城府天真无邪地往他胸口扎刀,脱口而出,“你说呢?你不知道?” 这几个字像一个炸弹,炸得两人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他们在说一些两人心知肚明的东西,安颐不敢看他,他的眼神要吃人,她的脸颊发烫。 她慌乱地说:“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的也不喜欢静姐那样的,谁问你,你都不说。” 一阵风吹来,吹动绣球和玫瑰跟着摇摆,淡淡的花香飘过来,一片枯叶卷到赞云脚边,他抬起脚尖按着,萧索地说:“说了又怎么样,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摇椅嘎吱嘎吱地响,衣架在金属杆上晃动发出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你那个美国男朋友……还在谈着吗?” 安颐出于一种奇怪的自尊心,没吭声。 赞云当她默认了,接着问:“怎么打算的,以后回美国?打算什么时候回?” “不知道。” 她不想说这个话题,她对未来没有期待,活一天是一天。 “不知道?”赞云少见地提高了声音,“你们谈的什么恋爱?你这个样子他看不见吗,让你一个人回来,他是干什么吃的?是谈恋爱还是小孩过家家?” “赞云,你生什么气?”安颐问。 “我气个屁,你们会玩,我这样的土包子理解不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我其实很喜欢这种土气的日子,在夏天的晚上坐着摇椅,吹着轻风,闻着花香,在一个小镇上,身边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空气很安静,楼底下有一辆车驶过,发出“嗖”的一声。 赞云的呼吸声比平时急促一些,他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他用脚尖碾着脚底的枯叶,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他妈就要失控了,理智在最后一刻拦住了他,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耍我很好玩,是吗?” “什么?”安颐没听清,仰头问他。 他摇头,说没什么,他自找的,怪不了别人。 安颐看见靠墙摆着的花床上还有一些瓜果,简易的架子上挂着西红柿和豆角,她看见几个红了大半的果子灯笼一样挂着,问赞云:“那些果子能摘了吗?” “摘也能摘,留两天也能留。”他低头看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说:“你要是想摘就摘了,明天早饭给你做西红柿鸡蛋面。” 安颐从摇椅上跳起来,摇椅一下空了,在她后面疯狂地摇了两下。 她走到架子前俯身研究了一下,摘了两个最红的,其中一个的一端裂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她拿到鼻尖闻了闻,冲赞云晃了晃,说:“两个够不够?三个是不是太多了?不能浪费了。” 赞云看着她站在自己一寸一寸养大的瓜果前,她的脸上挂着愉悦的笑意,他的心塌下去一块,她就算把架上结的果子都摘了,他也没有不乐意的,只要她高兴。 “都行,”他说。 安颐俯身又摘了一个,他替她拿着两个,两人手里拿着三个西红柿下楼来。 赞云絮絮地跟她交代,“我一早就出门,大概晚上才会回来,饭我给你做好放在厨房里,你起来自己去吃,要是想吃什么提前告诉我,零嘴店里有,你自己去拿。白天你去楼顶上多晒晒太阳,不要怕晒黑了,阳光对身体好。” 安颐说好,又说:“不用特意给我做饭,你那么忙,怎么好意思,我会做饭的,随便吃两口没问题。你要是晚上回来吃饭,我可以给你做,寄人篱下得有点用处,是不是?” 赞云瞄她一眼,说:“不碍事,我有数。”等安颐走到她卧室门口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冲她说了一句,“就当这里是自己家,怎么舒服怎么来。” 安颐的手放在门把手上,铜的质感扎实丝滑,她觉得自己的心又动了一下,人真是奇怪啊,她想,这个人和她截然不同,但就是这么奇怪地一次次踏在她的心上,和别人都不一样,一点道理都不讲。 她没有说什么,推门进了房间。 第二天她一觉睡到天亮,睁眼一看,外头太阳老高了,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这很少见,她的睡眠不好,很少连续睡这么久。 她洗漱了一番,出了房间,屋子里静得一点声响也没有,赞云的房门敞着,床上铺得整整齐齐,他走了也没把她吵醒。 她下了楼,面条在锅里温着,已经泡得有点胀了,她没这么讲究,拿碗盛起来,端到桌子上吃。 天热,面条还没有凉透,温度正好,她尝了一口,惊得睁大眼睛,又往嘴里塞了一口,一碗平平无奇的面条味道层次之丰富让她惊讶,看起来也没有多余的调料和食材,就是番茄,鸡蛋,一些切成丁的猪肉,吃起来和她自己做的面条味道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有什么秘方,她埋着头“淅淅索索”把一碗面条吃个干干净净。 她现在相信,手巧的人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赞云有一双巧手。 她把碗和锅洗干净。 赞云在手机上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早饭在锅里,电饭煲里有米饭,我走的时候来不及,你把饭晾凉了后放进冰箱里,灶台上还有一份红烧鸡块,够你吃两顿了,等凉了也收进冰箱里。冰箱里拿出来的饭不能直接吃,一定要加热透了再吃。别忘了去楼顶晒太阳。 安颐捏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发笑。 这人看起来像只猛兽,说起话来婆婆妈妈,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泡泡冒上来,她看着窗外,看见阳光洒在梧桐树上,金黄的光斑像钱币一样落在地上,日子仿佛也很好。 三四点钟,赞云给她打电话,问她:“我今天能早点回去,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安颐正坐在客厅那张大桌子前上网,她想了想,说:“你会做红烧肉吗?最好里面放土豆块那种。” 对面没有声音,安颐“喂”了一声,以为信号不好,听见赞云说:“可以,我买点肉回去给你做。” 安颐高高兴兴挂了电话,有种奇怪的雀跃的心情,像小时候知道奶奶在家里做了她爱吃的菜,她迫不及待放学回家那种心情。 她不自觉哼起歌来。 自从隔离开始,飞鹤路上不复从前的热闹,两旁的店都关着门,路上偶尔才开过去一辆车,赞云的便利店倒是经常有人来,安颐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开着窗,能听见楼下有人进出的声音。 她听见汽车开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在楼下倒车的声音,她把头伸出窗外,看见赞云那辆灰色的皮卡正倒入车位里,她双手支在窗台上,笑眯眯地看着楼下,看见赞云从驾驶座上下来,她高声喊了一句,“赞云”。 声音比阳光还热烈。 赞云抬头望过来,那时候太阳光西斜但还很灿烂,照在他扬起的脸上,他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牙齿像雪一样白。 第五十九章 他给她做饭 第五十九章 他给她做饭 安颐觉得他真好看,像山间生长的某种植物,青翠欲滴,生机勃勃,散发着香气,给点阳光就能肆意生长,让人看了就看到希望,想起生命最初的形态。 她想要占有他,感受他的生命力,让他像爬藤一样野蛮地捆着她,把他的汁液揉碎了给她。 这种渴望让她焕发了生机,很多年以来,她从来没有这样鲜活地活着,对生活有了期待。 赞云冲她扬了扬下巴,小跑着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她听见他在楼下进屋的声音,在下面待了一会儿,然后是小跑上楼的声音,她跑到门边上去,赞云推门进来,看见她,马上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脸上多了一个口罩,示意她不要过来,说:“你先走远点,以后我回来,你先不要出来,让我先洗澡消毒后你再出来,就怕万一。” “不要紧的,”安颐说。 “你听我的,我在楼下进来的地方放了酒精和消毒洗手液,你如果去了店里,进来的时候消一下毒。” 他挥手让安颐退开,自己很快跑进自己的房间里,把门关上。 安颐在电脑前坐着,有点难以集中注意力,心思涣散,心不在焉地刷了几个贴子,也不知道看了什么,终于听见开门的声音,她的心跳一下子“突突”地加快,她强迫自己没有马上转头,隔了几秒装作随意的样子转过去,看见赞云一身水汽走出来。 他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体恤,那t恤的领口因为洗得多了微微变了形,材质看起来极其柔软舒适,下面套了一条棉质的黑色运动中裤,看起来也很舒适。 很奇怪,他的所有衣服看起来都很舒适,套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束缚和拘谨感。 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舒展的。 “午饭吃了?”他问安颐。 “吃了,”安颐说,想夸他的手艺,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突然而至的羞涩,只含蓄地说:“你做饭很好吃。” 她看见赞云的眼睛里涌起愉悦,他说:“那就多吃点。” 他带头往楼下走,安颐跟在他后面,离得近了闻见他身上洗发水的清爽香气,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有一个小区的货没去送,我跟他们说,我没时间,让他们找别人送。” “哦。城里都封了吗?” “对,出不来进不去,不像白川,只是店关了,想要走动也没人管。”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厨房,赞云从外面买的五花肉在料理台上放着。 他先去看了眼冰箱,看那饭和菜基本没动,他问安颐,“你吃了什么?外面的鸟都比你吃的多,前两天不是说要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我吃了不少,真的,是饭和菜太多了。我已经比以前吃得多多了。” 赞云没说什么,把冰箱门关上,说:“米饭就不用做了,接着吃吧,烧个红烧肉,炒盘青菜就行了,要不要炖个鸡蛋?” “不用,吃不了,还有鸡块呢。” 赞云说“行”,拿起那豆腐块大小的五花肉开始改刀,安颐从一旁的筐里拿了两个土豆,问:“两个够不够?” 赞云瞄了一眼她手里的土豆大小,说:“放一个就行了,你反正吃不了几块,放多了,肉就淡了。” 他站在水池旁改刀,安颐走到水龙头跟前,和他并排站着,打开水龙头搓洗土豆,水流声“哗哗”地,飞溅起的水沫有些落在他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她白嫩的胳膊在他边上晃来晃去,有时候就差那么一点就碰到他身上,似碰非碰的,他总觉得全身痒,又不知道到底哪痒。 水池一旁的墙上有个工具架,削皮的刨子挂在上面,安颐取下来,关了水,对着水池开始削皮。 赞云眼睛瞟过来跟着她的动作看了两眼,见她虽然动作笨拙但也不至于把自己的手削着才没有吭声。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她总是在肉里放一些土豆,这样的肉不会太腻,她不在以后,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饭店里的红烧肉虽然好吃,但总不是家里那个味道。我妈是个女强人,不大会做饭,我自己试了很多回,实在不好吃。” 赞云拿出一把姜,掰下一块,一手捏着姜块,一手捏着刀,用刀刃刮生姜的皮,听了安颐的话,问她:“她什么时候去世的?你不是十五六就去美国了?” “她走了四五年了,我去美国三四年她就走了,我赶回来只见了她最后一面,连最后一句话都没说上。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回忆,我和她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死活没法确定。也许是她最后一次跟我打电话,说,‘囡啊,好好吃饭,再会’,我其实已经不记得我们最后一次打电话说了什么,但她每次打电话都说这几句,那我们最后一次通话,也一定是这几句话,这样也好,就当我们已经告过别了,她已经跟我说过‘再会’了,我们一定还会再会的,不然我不能原谅自己。” 赞云的刀轻巧地切在姜块上,手起刀落,一片片均匀的姜块掉下来,他轻声说:“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死又不能提前打招呼,生命本来就无常,你没做错任何事,不要拧巴,她只会让你开开心心地,她有她的人生你有你的,好好过你的人生,你这么爱她,她的人生已经圆满了。” 这个道理他花了很多年才明白,蹉跎了太多时间,醒悟得太晚。 他清楚地记得他妈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睡吧,好好睡觉”,都以为那就是寻常的一天,第二天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没想到那就是他妈和他这辈子最后的缘分,几个小时后,他将无父也无母。 这些年他也会想,如果他知道那是他们最后一面,他会和他妈说什么,后来他想明白,以他十二三岁的心智,大概除了灭顶的恐惧,也说不出什么来,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 “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想多了容易自寻烦恼,你看那些哲学家哪个不疯?把每顿饭吃好,把每件事认认真真做好,好好睡觉,你把手里的土豆削好皮,我把这块肉烧得喷香,这就是意义。” 话虽如此,他从抽屉里找出那罐陈皮的时候,一阵汹涌的感情还是淹没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敢碰这些东西,如今因为她,他想要好好往前走。 安颐看着水流冲过土豆金黄的表面,觉得他这些话有种奇怪的安抚人心的效果,好像从他嘴里说出的话都很让人信服。 她关上水龙头,把土豆放在他面前的案板上。 “你的电话,”赞云提醒她。 她的电话在餐桌上放着,离着有点远,这时她也听见电话的震动声,在餐桌上“滋啦滋啦”地响,她把沾满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走过去接了起来。 电话是华峥打来的,“你刑满释放了吗?”他问。 安颐拉出一把凳子坐下,回他:“昨天就释放了。” “真的假的,我可是掰着手指头算的,怎么还算晚了一天,那你现在住哪?我本来打算去接你的,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被关起来了。” 安颐噗呲一声笑出来,问他怎么回事。 “我本来在白川住的好好的,想着别封城了,我有台电脑和一些资料在道南的家里,还是要用到的,前天我就回了趟道南来拿东西,就待了两三个小时,有点困就打了个盹,就这么巧,我下楼,看见一堆人围在楼道口,说我们楼被封了,谁也别想出去,我跟他们说,我不是这个小区的,你让我回家吧。人家说了,你刚在谁家现在还去谁家,反正不能出这个门,连只老鼠都不能出去,说这楼刚出了疑似,大家都要居家隔离。你说倒不倒霉。” 华峥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这事让他说得趣味盎然,安颐只顾着笑。 他又说:“我本来想等你隔离结束了接你去我家住,这下好了,人算不如天算,你现在住哪?我家有把钥匙藏在门口,你可以拿了开门进去住。” “我住朋友家,”她的眼神下意识飘向窗前的赞云,他把肉下锅了正在翻炒,空气里飘荡着一股糖焦化以后的香气,他的背肌在t恤下运动,看得清清楚楚,“不用搬来搬去,住这挺方便的。”她说。 肉在油里煸炒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油烟机的声音轰隆隆,她有点听不清电话那头的声音,就起身往楼上走,进了客厅,把门关上。 华峥跟她讲他们每日的饭是什么,什么时候量体温,什么时候做检查,又说起他们楼里本来大家都不认识,自从被隔离建了一个群,天天在里面聊天,谁家有几个人,干点什么都一清二楚了,楼里谁家有适婚的男女,谁家亲戚有合适的相亲对象也安排妥当了,他也逃不过。 “你猜怎么着,他们还让我选呢,我们楼上的阿姨说有个侄女今年23,刚毕业,另外一个阿姨说,她单位的同事,27了,比我还大一岁,她们问我喜欢哪个。我们群里的人为了哪个姑娘适合我,开了两天讨论会了,差点吵起来了,你说荒不荒谬?” 安颐笑出声,问他:“那你选哪个?” “不瞒你说,实在闲得无聊,我还真分析了下,发现哪个都很难割舍,等我出去了,我怎么也要见见这两人,不然都对不起我们楼跟着吵了两天。” “不然,你让邻居们一起下注,赌谁赢。” “你赛马呢,我是种马?” 赞云从楼下上来,安颐见他去了一趟自己房间又很快下了楼,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她看看时间,这个电话已经打了快四十分钟,估摸着饭做好了,她跟华峥说:“我得吃饭去了,你吃了吗?” “我们现在作息健康得很,早上六点吃早饭,下午四点吃晚饭,早吃完了,你别急,再陪我聊会,饭早点晚点都能吃。” “你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自己吃饱了,让我饿着肚子陪你聊天,这都快七点了。” 华峥插科打诨逗她笑,看得出他实在是无聊,没人跟他说话,两人又东拉西扯说了十来分钟的片汤话,才挂了电话。 安颐捏着手机赶紧下楼,出了房门正要跑看见赞云在楼梯下面站着,似乎正要上楼,他抬头盯着自己,脸色不是很好,她笑着问:“饭好了吗?”脚步赶紧加快,“蹬蹬”地跑下楼,赞云一声不吭,转身进了厨房。 第六十章 初吻 第六十章 初吻 厨房里飘着浓郁的焦糖和肉的香气,窗外金黄的路灯照在窗户上,厨房的餐桌上菜已经摆好了,一边摆着一双筷子。 安颐见了说:“不好意思,耽误了吃饭的时间。” 一旁的微波炉滴滴了两声,她连忙有眼色地走过去打开,看见里面摆着两碗冒热气的米饭,她伸手去端,还没碰到碗沿,赞云在后头制止她:“别动,你不要碰,去桌子前坐着。” 他从后头走过来,手从安颐的肩头伸出去,安颐身体一缩,从旁边挤了出去,跟着他回桌子前坐下。 那碗红烧肉就摆在她跟前,油亮赤红,香味扑鼻,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好香啊”。 “尝尝吧,”赞云端起碗,招呼她,“哪里不合你胃口跟我说,下次我调整下。” 他说这话有种闲庭信步的笃定,显然对自己的手艺很自信。 安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那肉在筷子上晃悠悠,周身裹满汁液,她把这肉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这看着扎实的肉几乎瞬间在她嘴里化开,香味直冲脑门,她有点恍惚。 赞云见她吃了一口,垂着头,也不说话,只看见她腮帮子在动来动去,也看不出来喜欢还是不喜欢,他心里急,手里的筷子也忘了动,忍不住,问:“不喜欢吗?” 他知道自己做饭的手艺还是过得去的,不喜欢是有可能的,但绝不至于难吃到让人说不出话来或者难以下咽,她这个样子,他心里没底了。 他见安颐点头,说好吃,脑袋就是不抬,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雀跃,他盯着她看。 “赞云,”她轻轻叫了一声,叫得他心脏痛,他问:“怎么呢?” “我好想我奶奶,”这话说着就带出一点哭腔,他心里一松,原来是因为这,小孩一样。 “多吃点,”他说,“吃饱了就好了,开开心心地。” 安颐又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赞云问她:“好吃吗?” “好吃,跟我奶奶做的味道不一样,但是好吃。除了我奶奶,没有人给我做过这么好吃的红烧肉。” “你什么时候想吃,我什么时候给你做,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什么。”他说。 安颐咬着筷子,盯着对面的人看,他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专心地吃着自己的饭,他总是非常随意地说出一些让人心里翻跟斗的话,每当这样的时候,她就恨不得扑上去咬他的肉,可是他不愿意。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怎么不吃呢?”她注意到他连碰也没碰那肉一下。 “我不吃,你吃吧。” 他的表情有一丝微妙的不自然,安颐看见了,以为他是让着自己,说:“我吃不完啊,这么多呢,你吃啊。”她夹了一块肉就往他碗里放,他迅速往后退,动作大到两人都愣了一下,空气里有一丝尴尬。 安颐把举到半空中的手收回来,把肉放进自己碗里,没说话。 赞云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解释道:“和你没关系,你别多想。我从十二岁那年就没吃过红烧肉,闻不了这味。” 安颐震惊地看着他,说:“那你为什么不说,还给我做了,我也不是非吃不可。” “不要紧,生活总要继续,我看着你吃,挺高兴。”他说,“我妈走的头天晚上给我做了红烧肉,说我正在长身体,给我盛了一大碗让我吃完,我吃撑了腻着了,夜里一直打嗝胃痛,翻上来都是红烧肉的味,后半夜我妈就走了,我的胃那几天一直痛,像装了一个大铁块似的,也吃不下饭。后来我就不能闻见这味,一闻见我就胃疼想吐。” 安颐举着筷子觉得有千斤重,她喃喃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想站起来把这肉端走,赞云的手落在她手臂上制止她,说:“吃你的,和你没关系,我说了,我这毛病该治治了,生活总要继续。以后我给你做,该吃就吃。” “我可以不吃的,也没那么爱吃,就是个念想。” “吃你的。在我这说不吃,然后跑去别人那吃?”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 安颐愣了一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她去外面吃,这有什么问题? “刚才给你打电话的,谁啊?”赞云问。 “华峥。” “他让你去他家住?” “嗯” “他怎么不来接你?” “他被隔离了,出不来。” 赞云的心头一跳,“他要是没被隔离,来接你,你就跟他走了?” 安颐望着他,她不傻,听出他的语气不太好,但是她没明白为什么。 “我没什么选择的余地啊,赞云,不然就要被一直关着,”她解释道,“你来带我走,我也走了。” “谁先来你就跟谁走,是吗?” 他想起她趴在窗口,欢快地叫他名字,像只小鸟一样,好像一直在家里等他回来,把他骨头都叫酥了,他连路都不会走了,恨不得一秒钟飞到她跟前,她贴身的内裤在他手里一点点舒展开,他一寸寸地摸过。 这些在他骨头上烙下烙印的东西,对她来说,不值什么,谁都行。 他很想把桌子掀了,按着她的细脖子让她求饶,问问她有没有心。 他坐着没动。 “赞云,你干嘛呀?为什么生气?” “你先问问你自己在干嘛,一边和人打的热乎,饭都忘了吃,一边又往我身上蹭,跟我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连贴身的衣服都交到我手里,你想干什么?你问我为什么生气?我说了我不是你养的狗,高兴的时候逗两下,忙得时候让我消失,不对你摇尾巴了又有怨言。你凭的什么对自己这么自信?不给男人一点甜头,他能一直对你摇尾巴吗?知不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知道男人要什么吗?” 他的眼睛喷出火来,放在桌子上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爆出来,像要炸开来一样。 安颐仿佛看见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周身带着风向她冲来,她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一种恐惧和被征服夹杂在一起说不清的兴奋,她轻声说:“我要是愿意呢?”那声音带着点控制不了的颤抖。 她话音还没落,对面的人猛地一把推开了四方的小餐桌,桌上的碗筷哗一声掉到了地上,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捞过安颐的腰,把她勒到自己胸前,撞得安颐的骨头痛,她痛呼出声,那细细软软的声音像个火星子一下把他引爆了。 他不知道自己嘴里说了什么,也许是骂了几句粗话,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必须把她揉碎了,吃她的肉,这一刻就算是有人拿枪抵着他后脖颈,他也管不了。 他低头毫无章法地去咬安颐的嘴唇,那柔软的带着她的气息的软肉,点燃了他杀戮的渴望,他咬她,拿牙齿磨她,听见她低低的呻吟,这示弱的声音让他觉得心里舒畅了一些,她尝起来滚烫潮湿柔软,他想要见血。 安颐魂飞天外,觉得自己被吞噬掉,他浑身散发的凶猛之气让人胆寒,好像那些舌头上带着倒钩的野兽,伸出舌头一舔就能带走皮肉让人见骨,她的身体在细细发抖,她觉得痛又觉得不够,她想被他的气息吞没,他的胡茬磨着她的脸,她觉得微微地刺痛,她伸出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屋顶的白炽灯把纠缠在一起的两个身影投在地上,那团黑影扭曲着,辗转着,搏斗着,喘息的声音,嘤咛的声音,充斥在屋里。 赞云的进攻毫无章法,他的力气太大,让两人的牙齿撞到一起,撞破嘴唇,血腥味弥漫在两人的嘴间,分不清是谁的,他咬着安颐柔软的嘴唇,将它长长地扯着,让她的伤口刺痛,她挣扎着想推他又不舍得,半推半就,扭动着脑袋想躲,他不让,步步紧逼。 他铁钳一样的大手握着她的腰,揉搓她腰间的细肉,一只手佐着她的脑袋。 她受不住想躲,他就追,她的腰往后折,觉得自己被铁链锁住一般,他在她嘴里凶狠地质问:“你不是愿意吗?躲什么?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你没做过?” 这话刺激了安颐,她的呼吸发出“咻咻”声,她不再往后躲,她冲上去,也去咬他,咬得他的肌肉颤抖,她想去看看,能说出那些动人话语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她想让他失了理智,想让他臣服,不再推开她。 她搂着赞云的脖子,笨拙地进攻,把腿缠在他的身上,赞云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把她往上颠了一下,她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两人都像过了电一般,抖了一下。 安颐感觉身上似乎爬了一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蛇,突然扬起头吐出信子,朝着她的胸口进攻,恐惧和刺痛让她叫出声,那长着獠牙的毒舌咬了她一口又一口,让人神志全无。 “混球”,他在喘息间呻吟。 “赞···云”她吐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突然一切都消失了,那铁链,那毒舌,那温热的血盆大口,赞云将她推开了,将她粗鲁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咻地一声站起来,背对着她,头靠在厨房的高柜上喘息,他宽阔的背脊剧烈地起伏着。 安颐觉得空旷旷,好冷,她的上衣歪扭七八地裹在她身上,内衣在她胸口挂着,她骄纵地叫了一声,“赞云”,声音还是哑的,唇舌好像不是自己的,麻麻中带着刺痛。 “我对别人的女人没兴趣,我只睡自己的女人。”他咬牙说。 他的背影透露着一些寂寥和垂死挣扎。 屋子外头的树上有虫子“咕咕”地叫着,天地间一片寂静。 安颐理理自己身上的衣服,站起身,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她缓慢地上楼,心跳还是很快,腿脚还是软得像面条,身上像被汗水泡过一样。 她站在二楼客厅里,躲开楼下的视线,站着没有动,很久之后听见楼下传来收拾地上碎片的声音,传来哗哗的水流声,她觉得很心疼,心疼到想把自己当祭品献给他,抚平他的眉头,让他的背影不再那么落寞。 第二天反常地热,傍晚的时候,天边一片橙红色,她听见倒车的声音,把头伸出窗外,支着胳膊架在窗台上,望着底下的人,和头一天一样,但不叫他的名字了,也不笑了。 树上有知了了,开始“滋滋”地叫着,树影在夕阳下斑斓着。 赞云下了车,甩上车门,下意识抬起头,看见楼上镶在窗口里的人, 第六十一章 黑夜骑行 第六十一章 黑夜骑行 赞云看见安颐正望着自己,目光绵长柔软,她穿着一件白背心,头发利利索索地盘在头顶,露着长长的脖子和细细的胳膊,在闷热的天气里,她看起来清爽又凉快,像一瓶冰镇过的汽水,让他想起他六七岁的时候,盛夏里邹老师领着他去老街上的小店买的冰镇汽水,冒着丝丝凉气,他永远忘不了拿到那汽水时的心情。 他如今见了她就是这样的心情。 她胳膊架在窗台上,身体俯着,起伏的胸口朝着楼下,他怕别人看了去,挥手让她进屋去,她不听,骄纵地看着他,他没法,快步跑进屋里,在进屋的地方给自己消了个毒,又跨着大步跑到二楼。 屋里空荡荡,不见她的踪影,他高高扬到喉咙口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他走回屋里,关上门,洗了个澡。 他的头发长长了,处于一个很尴尬的状态,不长不短,怎么梳都不好看,他站在镜子前拨弄了半天,又摸了摸下巴,他的毛发非常旺盛,一天下来下巴又青黑了,他拿起电动刮胡刀“滋滋”走了一遍。 整理完了,他出了房间,把换洗下来的衣服拿到另外一头的客卫里,扔进脏衣篮里。 他出客卫的时候,和刚从房间里出来的安颐四目相对,他如常地问她:“今天上去晒太阳了吗?” “去了,如果我想去外面走走,行不行?” “戴好口罩,别去有人的地方,”他想了想又说,“算了,等我在家的时候带你去,你别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安颐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怕给他惹麻烦,没有反驳他。 他的嘴唇上有个伤口,结了痂,黑黑的一块,安颐盯着那地方看。 他们谁也没提头天晚上的事,当它不存在,只有这块小小的疤在欲盖弥彰。 赞云怕她在家里憋气,给她找事情做,说:“今天晚上咱们吃扯面皮,你去楼顶摘一把豆角和两个西红柿下来。” 安颐说好,抬腿往楼上去了,赞云在她后头看着,直到她消失在楼梯口,才迈步去了厨房。 他刚把面粉舀出来,掺了水,正打算下手,安颐从楼上下来了,手里抓着花花绿绿的战利品,他说了一句:“这么快?”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挺欢快,自己站到了水池边上淘洗刚摘的东西。 “今天真热,”她说,“你热吗,赞云?” “热,衣服湿了又干,上头都有汗碱。” 赞云的手机响了,在他的裤子口袋里声音闷闷地,他没管,继续揉着手上的面团。 “电话,”安颐提醒他,他说不用管。 安颐把水一关,手在自己身上一擦,两手就往他两个裤子口袋里伸,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站着一动不敢动,她在他腰腹间摸,简直要他的命,他不敢动怕吓着她,显得自己很龌龊。 她能干的事,他不能。 她终于把手机抽出来,按了接听键,又按了免提,放在他嘴边上。 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喊着,“喂,赞云,能听见吗?我是老周。” “说。” “你找个时间给我送点东西来,你什么时候有空?” “得吃完饭以后,七点左右了。” “行,你记一下我要的东西。一箱石梁啤酒,一瓶海天酱油,一瓶醋,一提卫生纸,还有一箱方便面再加两包火腿肠。记下了吗?” “鸡蛋不要?”赞云问他。 “对,对,还要点鸡蛋。” “要土鸡蛋还是菜鸡蛋?” “菜鸡蛋,我可吃不起土鸡蛋。你抓紧送来,到时候我把钱给你。” “老周,现在这时候都是先给钱再送货,不然我排不过来,你微信上转我,我一会儿给你配货。” 他说话的气息轻轻地拂过安颐的手,像有人在挠她,她看见赞云的手一刻没停,那面团在他的手下翻来倒去,像有了生命一样,很快就溜光水滑了。 那大嗓门的老周把电话挂了,安颐把电话拿开,正要放回赞云口袋里,他高声说:“你放桌上”。 安颐看他一眼,不知道他那么急是为什么,她走两步,把电话放在桌上。 “一会儿我去送货,你想跟着去吗?”赞云问。 “远吗?被人看见怎么办?” “不远,就在老街边上的,你戴个安全帽,天又黑,谁也看不见,不怕。” “那我去换衣服?”安颐说。 赞云斜着瞟她一眼,眼睛里有笑意,“急什么,吃完饭再说”。 这顿饭安颐吃得心不在焉,她只惦记着出门,赞云敲她的碗沿,威胁她:“不吃完这碗就别出门了。” 安颐看他一眼,二话不说端起碗就往他碗里倒,连汤带水的倒了一半,自己留了一半,顽劣地看着他。 赞云眉头拧着,拿筷子的粗头要往她头上招呼,高高举起来,外强中干地比划了两下,没舍得真的落下,若无其事地埋头吃自己的。 安颐吃完去换衣服,换了唯一的那条连衣裙,这裙子是宽松版的,没有腰身,这便于她藏起来。 她下楼的时候,赞云正往门口的一辆电瓶车上搬东西,电瓶车前面的脚踏上已经放了一箱啤酒和一箱方便面,车把手上挂着鸡蛋和酱油醋。 他见安颐出来,上下打量了下她的穿着,跟他们去山里挖笋那天早上的目光一样一样的,安颐突然想,当时兴许是错怪他了。 赞云把把手上挂的一个安全帽取下来,招呼安颐过去,“过来”,把那安全帽卡在她头上,笨拙地把卡在她脸上的头发往两边拨开,然后把安全帽的系带调到合适的松紧,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碰到安颐的脸。 “这是你的电瓶车吗?”安颐问,她说话的气流轻抚过赞云的手。 “嗯。” “下回能借我用用吗?” “不借。” “那么小气。” “你少骑电瓶车,高台都敢冲上去,还有什么地方不敢去,我禁不起吓。” “那是意外,就那么一次。” “其它时候鬼哭狼嚎是为了助兴?” 安颐剜他一眼,眉眼生波。 赞云在她的头盔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上车吧”。 他递了一提卫生纸给她,说:“没地方放了,你抱着”。 安颐接过来,按他说的在怀里抱着,这一提纸横亘在她和他之间。 赞云拧了下把手,车“突”地一下往前冲,安颐被往后甩了一下,她立刻俯身靠在赞云背上,她的手拽着赞云腰上的衣服。 街上几乎没有人,空荡荡地,路灯孤寂地站着,投下金黄的光。 车开得快了起来,风从前头吹来,吹在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很凉爽,他们从老街的青石板路上开过去,听见两边的房子里有高声说话的声音,放电视的声音,锅铲相撞的声音,窗口射出来的金黄色灯光照亮石板路,很快,他们拐进一片居民区,这里大多是两三层的自建房,有狗嗅到了他们的气息躁动地叫起来。 这个地方安颐来过一回,她记得。 车慢下来,最后停在一家门口停了辆三轮车的楼房跟前,赞云双腿支地,回头吩咐安颐,“下来吧,慢一点,”又不放心,加了一句,“裙子拽好。” 安颐没等他说完,已经跳下了地,怀里还是抱着那提卫生纸,赞云跟着下车,转了下钥匙把车熄了火。 “你在一边站着,不用说话,也不用过去。”赞云轻声吩咐她。 她点点头,把怀里的东西递过去。 赞云接过去,走上前去敲门,那空心的铝制大门,发出“哐哐”空洞的声音,很快门从里面打开,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出现在门口,说了一句:“来了”。 他光着上身,挺着将军肚,趿着一双蓝色的塑胶拖鞋,步伐拖沓地走到电动车跟前去搬东西,余光瞄见一旁站着的安颐,吓了一跳,一双肿泡眼上上下下打量着安颐,回头问赞云:“这是你带的人?” 赞云把手里的卷纸给他放进院子里,走过来挡住他的视线,应了一声。 那老周嘿嘿地笑起来,压低声音说:“新谈的?” 赞云没接他的话,催他:“搬你的,我赶着去下一家。” 老周搬着那箱泡面就要走,赞云把车把上装着酱油醋和火腿肠的袋子取下来放在泡面箱上,老周迈着八字步慢吞吞往大门里走,赞云弯腰把那箱啤酒搬起来,利落地迈进大门里,给他送到屋里去。 老周是个光棍,家里除了他没别人,他指指墙角让赞云把酒放在那里,又不死心地凑过来问,“什么时候找的,哪找的?给哥哥也介绍一个呗?”他嘴里一股大蒜味。 赞云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自己找去,我就认识这么一个”。 老周说他不仗义。 安颐在老周家的屋檐下站着,对面人家的外墙上装了一盏带绿色灯罩的灯,那路灯投下一块扇形的灯光,把前面一块路照得亮堂堂,那墙上贴了几张牛皮癣一样的广告,有搬家的,有租房的,还有办证的。 几只蛾子在灯光下无脑乱撞。 她听见脚步声走近,认出来是赞云的,知道他出来了,她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人在电动车前面碰头,不知道为什么,见了彼此,两人都笑起来,也不知道笑什么。 赞云双腿一跨坐上车,回头招呼她,“上来”,安颐扶着他的肩,在后座上坐好,赞云回头看了看她的腿,看见裙子盖到她膝盖上面,他没说什么把头扭回去。 安颐靠在他背上,他觉得自己的背火辣辣地,像被火烤着一般,他拧了下钥匙,把车开上路。 他没有调头回去,径直往镇子外头开,很快镇子被抛到了脑后,路灯也没有了,两边只有绿油油的麦子,有青蛙“呱呱”地叫着,风吹来麦子和肥料的浓郁气息,电动车的车灯撕开黑暗照亮前面的一块地,远处连绵的群山影影绰绰。 安颐的手往前伸,搂住赞云的腰,他的腰和女人的不一样,哪里都硬邦邦地,他的肌肉在她的手下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别离这么近,热。”他说。 安颐听了手一松,身体往后撤,离他远远地,差点从车屁股栽下去。 赞云吓了一跳,怕她没有支撑点真从车上摔下去,他喊:“抓好了,别胡闹。” “抓哪儿?”安颐问。 “你想抓哪抓哪儿。”他咬牙说。 安颐客气地把手放在他的一边肩膀上,扶着他,身体还是离着他远远地。 风从他们身体的间隙里穿过,赞云觉得自己背上凉嗖嗖地,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把油门拧到底,车“突”地往前冲出去,安颐在后座上晃了一下,他立刻说:“抓牢了,你还像刚才那样抓好。” 第六十二章 被撩的日常 第六十二章 被撩的日常 背后的人不动,还是一只手疏离地搭在他的左肩上,他一点办法没有,自作自受。 他放掉油门,把车慢慢停下来,说:“你来开我看看”。 “不想开,”安颐说。 “不开,以后我怎么把车借给你?” 安颐这才从后座上下来,从赞云手里接过车把。 赞云长腿一迈从车上下来,他看着安颐在前面坐好,身体如临大敌,挺得笔直,他跨坐在她后面,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上,指挥她:“走吧”。 车子突地一下飞出去,差点把他甩下去,他太重了,车子前轻后重,有种随时会向后栽的危险,他往前靠了靠平衡重心。 “往哪走啊?”安颐叫起来,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她慌了。 “往右边拐”,赞云说,她一慌使劲一扭把手,车子一歪差点摔在地上。 赞云眼疾手快俯身过去,越过她的身体,调了一下把手,把车开回马路正中间,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 “就这水平你就敢上路?”他在她耳朵边上问,安颐总觉得他语气带着讥讽。 她见他没有放手的意思,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从他的手下挣脱出来,赞云越过她扶着把手,两条手臂把她整个人包起来,她坐在他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他的下巴在她的脑袋上方。 “你不热了?”她问。 “不热。” 安颐却觉得有点热,那热气都往脸上跑,热得她冒汗,她把头盔取下来,甩了甩头发,晚风吹散她头发里的汗意,直往赞云的鼻孔里钻,他吸了吸鼻子。 郊外的夜晚很静也很吵,青蛙的呱呱声,蛐蛐的咕咕声,心跳的声音,是黑夜的声音。 “抬头看天上,”赞云说,他说话的时候胸膛在安颐背后微微震动着。 满头的星星挂在深蓝的天空里,和孤独的远山相望,这场景让人生出渺小又壮阔的感怀,仿佛站在时间的长河里。 安颐往后靠在赞云的怀里,晚风吹得她的头发轻轻飞舞,赞云的心跳在她背上跳动,她觉得温暖又安全,这一刻她觉得人生很好,非常具象地感受到扎扎实实的幸福,原来幸福是有形状的,她看见了。 “赞云,你给我唱首歌吧。”她说,她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赞云清了下嗓子,哼起一首曲子,调子平和幽远,他的声音低沉醇厚,他很会唱歌,但歌词一句也听不懂,这意境让安颐觉得他好像在月光下的森林里奔跑,手里拿着木制的长矛,嘴里唱着古老又神秘的巫歌。 他拿着长矛,身上涂着兽血,跨越山海丛林,一下跳到了她的面前,拿长矛把她的胸口刺穿。 她觉得血液燃烧起来,强烈的情感从她的四肢百骸升起,他的歌声唤起了她身体里藏着的原始的情感,唤起她作为女人的渴望,她觉得有东西要冲出喉咙,她张口叫了一声,“赞云。” “嗯,”赞云不唱了,应了她一声。 安颐觉得难以启齿,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她想问问,你不喜欢我吗? “你唱歌很好听。”她淡淡地说。 赞云仿佛没有听见,没搭腔,但又好像看见了她的心思,说:“我不沾别人的女人,你想清楚,我也不是个玩意,可以拿来解闷。白川的生活一眼望到头,我活得很简单,这种生活要不要,全在你手里,你想好了,没有后悔药。” 晚风吹走他的话尾,吹着他的话在四周环绕,简直震耳欲聋,安颐听见他如雷的心跳。 说这话简直不像他了。 “全在我手里吗,赞云?无论我愿不愿意你都愿意吗?”她低声问,压着声音,她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她第一次真切地看到他的心思,他没有再藏。 “做事不能太狠,不要赶尽杀绝,安颐,”他说,“你像训狗一样把我指挥得团团转,你凭什么你心里没算吗?你敢住进一个男人家,天天穿几块破布在身上,在我面前毫不在意地晃来晃去,敢跟我使小性子,敢对我嚷嚷,敢指使我,敢这样躺我身上,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你不是心知肚明吗?一定要我说出来,不给别人留一点活路吗?” 赞云头一次说这么多话。 安颐看见天边的星星在闪啊闪,她觉得那星星在给她眨眼,她心里很高兴。 但她什么都没说。 两人一直把车开到了北山边上了才回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赞云去停车,安颐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觉得热,先进了屋,看见靠墙的冰柜,走过去,翻翻捡捡拿了一根东北大板吃,刚撕了包装把冰棍叼在嘴里,赞云从外头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安颐手里的冰棍,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包装袋,在扫描枪上扫了一下。 “你那什么眼神,嫌弃我吃你的冰棍了?”安颐嘴里含着冰棍,说话瓮声瓮气。 赞云把冰棍纸扔进垃圾桶里,带头往屋后头走,经过安颐身边,在她后脑勺上轻掸了一下,说:“回去吧,你有本事把那冰柜吃完,你吃多少我给你买多少。” 安颐跟在他后头走回屋里。 “你好了?”走到楼梯上,赞云问她。 “什么好了?”她嘴里漱着冰棍,斜眼看他。 “你能吃冰的了?” “哦,那个啊,不要紧,我在美国的时候,照样咣咣喝冰水,没人讲究这个。” 赞云绷着嘴角没搭腔,拿钥匙开了二楼的门,跟安颐说:“我藏了一把钥匙在门头上,下次要是门锁了,你自己开门进来。”顺手指给她看在哪里。 安颐说知道了,融化了的奶油沾在她被冰得通红的嘴唇上,她在专心地漱她的冰棍,让人觉得那东西好吃得不得了,赞云从来不吃这些东西,这时候也好奇,这东西就这么好吃? 安颐进了屋,头也不回往自己屋里走,跟赞云挥手,说:“我去洗澡了”。 赞云在她后面叫她:“洗完出来吃西瓜,我买了几个西瓜。” 安颐说知道了。 她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脑袋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脸上有被热气熏出来的粉色,整个人带着水汽,身上还穿着她的家居服,一件白色的背心,一条薄薄的精梳棉短裤,脚上趿着赞云的一双黑色拖鞋,那鞋穿在她脚上大得像船一样。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扔进脏衣服筐里,“踢踢踏踏”地下了楼,拖鞋不跟脚,声音异常大。 赞云正站在水池边上切西瓜,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身上套了一件黑色的棉t恤。 安颐走过去,站在他边上,看了两眼,夸他买的西瓜好,皮薄肉多瓜瓤鲜红。 赞云递了一块给她,她俯身在水池上面吃,一口下去,西瓜的清香直冲脑门,瞬间将她带回小时候的夏天,西瓜,知了,电视剧,午睡的凉席,奶奶的风油精。 她跟赞云说:“这西瓜的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特别有西瓜的味。” “这是山上的西瓜,北山上的,比别的贵一些。” “我发现本地的蔬菜和瓜果都特别好吃,随便一家饭店的炒菜,随便炒炒都很好吃,我在别的地方很少能吃到这样的味道。” 赞云把刀放下,拿起一块西瓜吃,安颐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也接着水池吃。 他一靠近,一股清爽的香气扑来,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沐浴液的味道。 安颐脑袋上的一缕头发跑偏了搭在手臂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水,她后背的衣服被濡湿了一块,透出内衣的带子。 她拿着啃完的西瓜皮不知道往哪放,赞云指指一旁的一个白色塑料袋,她一时有点自不量力,离着老远就往里扔,那瓜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好几块,汁水放射状粘在地上。 她倒抽了一口气,望向赞云。 赞云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瓜扔进塑料袋里,阻止正要弯腰的安颐,“我来,你去扯几张纸来。” 他蹲下,把四分五裂的瓜皮捡起来扔进塑料袋里,接过安颐递过来的纸巾,仔细地把地上黏糊糊的汁液擦干净。 “赞云,”安颐站在他旁边,问他,“你是不是有点洁癖?” “不知道,”他答。 她的脚在他眼前站着,白白的圆圆的脚指头,缩在他的黑色拖鞋里,他不知道犯了什么病,觉得那脚指头真乖巧,他觉得自己中了邪,谁的脚指头乖巧?纯属有病。 安颐开了水龙头,洗了手,接了水抹了一把嘴,往旁边让了让。 赞云起身,接水洗手,问她:“不吃啦?就吃一块?” 安颐点头。 赞云摇头,一副无可奈何又不理解的样子,他低头风卷残云把剩下的几块全塞进了肚子里。 安颐望着他,看他的喉结在快速地吞咽着,他的嘴唇沾满了闪亮的汁水,她觉得有点热。 “赞云,”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大,很突兀,“太热了,我把内衣脱了你介意吗?” 赞云捏着西瓜的手僵住,眼神飘过来,眯起来,嘴忘了动。 安颐伸手到背后,解开挂钩,把肩带从两条手臂处取出来,然后手伸进胸口把内衣整个拽出来,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那团娇无力没有了侍儿的搀扶柔弱地抖了抖。 赞云的喉结上下吞咽了下,他盯着安颐,那目光几乎是凶狠地,安颐直直回视着他,血涌到脸上,呈潮红色。 赞云转开目光,低头啃自己的西瓜,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在吃西瓜皮。”安颐提醒他。 他的手一顿,看见手里的西瓜连绿色的部分都被啃得一干二净,他把瓜皮扔进塑料袋里,扎好袋口,说:“你去睡吧,我去扔垃圾”。 “我也去,”安颐说。 赞云的额角青筋直跳,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不要找事。穿成这样你出门我看看。” 他洗了手往外走,安颐提醒他:“你没拿垃圾。” 赞云眼角突突跳着,转回来粗鲁地拎起那袋瓜皮,看也不看安颐,埋头就往外走。 安颐站在厨房的白炽灯下,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开开心心上楼去了。 她先回了趟房间把内衣扔在床上,然后想起衣服还没洗,转头去了客卫。 客卫西边靠墙放着一台银色的西门子洗衣机,同色系的烘干机摞在上面。 洗衣机旁边放着一个齐膝盖高的竹编筐,这时被衣物堆了半满,有安颐的也有赞云的。 安颐打开洗衣机的滚筒门,把筐里的衣服往里扔,她自己的是一件吊带和一条短裤,还有晚上外出的连衣裙,内衣她自己手洗了,赞云的衣服,她拿起来抖了抖,是那件在家里穿的很舒服的灰色t恤,一件外出的黑t恤,还有一条运动短裤和一条长的工装裤。 第六十三章 你再撩我试试 第六十三章 你再撩我试试 安颐正把那长裤往洗衣机里塞的时候,赞云从外面冲进来,龙卷风似的,神色焦灼,慌张地看着安颐手里的衣物,安颐心里一跳,跟他同时望向那脏衣篮,还没等她看清,赞云冲过去拿起里面的东西,团成一团握在手里。 安颐往边上迈了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什么东西,赞云?” “不该你管的东西。”赞云回她,伸手想拨开她,他的脸上闪过非常少见的局促。 这局促激发了安颐的恶趣味,她偏偏不让,仰着头问:“什么东西不能让我看见,既然放在脏衣篮里了,不洗吗?” “不洗。”他梗着脖子说。 “不就是内裤吗?以为我没见过?我在你房顶上早见过了,你喜欢白色的,是不是?” 赞云不接话,任她说。 “拿走干嘛,放洗衣机里洗啊。” 赞云盯着她看,不动,他那乌黑的眼睛看久了,让人有点害怕。 “你要觉得不好意思,我把我的衣服先拿走,你先洗吧。” 安颐往旁边走,走到洗衣机旁边,作势要去拿衣服,赞云抬腿就往外走,安颐起身冲过去,趁他不备,去夺他手里的东西,赞云伸手敏捷,眼疾手快地抬起手避开她,安颐扑了个空,跳了两下也够不着,斜眼瞪他,撇嘴说:“有什么呀”。 她的眉眼是自带风情的那种,那双眼睛总像含着一汪水,斜眼看人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娇媚,她自己是不知道的,这才更要命,还在那蹦啊蹦,胸前那没有了支撑的混账东西跳得更起劲,赞云的脑袋成了一团浆糊,他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了,他心里生出尖锐的恨意,她凭什么置身事外,凭什么折磨他,他想要蹂躏她,让她承受他汹涌的欲望。 他压着眉,开口问:“你想看吗?” 那阴森的语调让安颐的毛孔张开,她的直觉让她嗅到了暴风雨来临的潮湿,她的心跳到了喉咙口,她逞强,问:“你想给我看吗?” 赞云阴恻恻地说:“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他抖了抖手里的东西,一条白色的平角裤被展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裤子昨晚上湿了,”他的眼睛不错眼珠子地盯着安颐的眼睛,问:“知道为什么吗?” 安颐的脸“刷”地一下通红,觉得他眼睛里好似伸出钩子勾着她,穿过她的锁骨,把她吊了起来,让她手脚发麻,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手足无措,嗫嚅着不知道说什么。 她是个花架子,张牙舞爪地,实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尤其是面对男人这样的挑衅。 客卫的窗户开着,外面的知了“滋滋”地叫着,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胆大包天吗?知道男人的内裤为什么会湿吗?”赞云问,他的脸上挂着细密的汗。 他这邪恶的语气,比在她面前脱光衣服还让人脸红,安颐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整个房间里像打雷一样,她整个脑袋发烫,口干舌燥,局促地要爆炸,她转头就想跑,赞云轻而易举地抓住她的手臂,拎着她转过身,问她:“跑什么?撩别人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当我没脾气?” 安颐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地不中用,她想跟他有来有回地说话,但他的眼睛像火把,烧得她脑袋发昏,他说出的话带着火星子,字字烫着她,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赞云把她的手臂折到她背后,把她按到自己胸前,她柔软的软垫撞在他的胸口上,像被水闸挡住了,波涛汹涌着要一泄而出。 他垂着眼皮看她,她也看见了,他们都盯着那处看。 安颐被情欲和羞涩包裹着,像一颗娇艳欲滴的果子,散发着芳香,等人来采摘。 赞云觉得自己的心脏不正常地跳动着,快得几乎让他昏过去,他把滔天的欲望从口里宣泄出来,逼着她参与其中,“昨晚上我做了个梦,把我们在厨房没做完的事做完了,你想听听怎么做的吗?” “赞云,”安颐无措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有示弱。 这一声把赞云的理智拉回来。 他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急促地喘息了几声,把自己冷却下来,不然就麻烦了。 “你能做初一别人就能做十五,你撩别人之前先想好后果,我要是想动你,只要一个手,顶多两分钟就能把你办了,你连叫都来不及。” 安颐喘气声如牛,她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心里的某个地方有种说不出的诡异的兴奋。 “你不是厉害得很,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干什么?还是你知道男人就吃这套?”赞云把安颐使劲往他身上揉,说,“下一回,只要再有一回,你想好了,到时候,就不是你说了算,撩之前,先把你身边那些苍蝇处理干净,我只睡自己的女人,我睡过的女人也不让别人碰,你想好了再做。” 他喘了一声粗气,似乎是实在难受,他的手往下顺着安颐的腰,爬到她屁股上,毫无章法地揉了一顿,恨不能将她捏碎,那地方竟比面团还柔软,这样下去他毫无生还的几乎,他突兀地放开手,擦着安颐的肩膀仓惶地走开,差点把安颐掀翻在地。 安颐在原地站着手脚发软,脑袋发昏,她还没从那陌生的情欲里醒过来。 谁都没想起来洗衣机里还有没洗的衣服。 这个夏天实在是热,还没真正开始呢就让人热得受不了,窗外的知了呱噪地叫着。 第二天中午,赞云从道南回来,先去了一趟周凯的快递点。 周凯的顺丰站点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门口停了四五辆整齐的顺丰送货小三轮。 赞云停了车,走进院子里,见周凯穿一件顺丰的文化衫拿着马克笔正埋头在满院子的包裹上做标记。 赞云问他:“怎么就你一个人?” 周凯转头看见是他,又把头埋了回去,说:“都出去送货了,有几个被隔离了,没来,缺人手。” 他起身从零零碎碎堆了一地的包裹里穿过,走到赞云跟前,瞟了他一眼,问:“你怎么一副被掏空了的样子,黑眼圈掉到下巴上了,身体吃不消了才不干送菜的活了?” 赞云没接他的话,他不想说话的时候向来这样,他抹了一把脸,敷衍地说了一句,“天热”。 昨晚上他几乎一夜没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躺下的时候睡不着,身体里好像有股东西窜来窜去,让他在黑夜里眼睛瞪得像铜铃,好不容易迷糊了,那简直像入了迷魂阵,一会有人在他耳边娇气气地叫他“赞云,赞云,”一会儿有人双手缠他脖子上,把自己的胸口往他身上挤,一会儿有人气喘吁吁地强迫他张开嘴,她趁虚而入,他走到这边是她,调个头走到另一边也是她,逃也逃不掉,累得他要暴毙而亡,他求饶:“你弄死我得了”。 就这么过了一夜,他睁眼的时候才五点多,天还蒙蒙亮呢,但他浑身像打了鸡血一样,躺也躺不住,想跳起来跑两圈,喊两嗓子,像吃了老鼠药一样,头天夜里总共才睡了几个小时,不但不觉得累,还精神抖擞。 就是眼睛下面挂了两个黑眼圈,眼睛里多了一些红血丝,透着一股不正常的亢奋。 他想起家里那个人,心里升起一些隐蔽的快乐,像海盗想起刚刚掩埋的财宝。 周凯进屋取了他的快递交给他,那是两个套着顺丰袋子的方方正正的盒子。 “又来活了?”周凯问他。 “嗯”。 “你这活也没送菜挣钱,怎么把送菜这样的肥缺给我了呢,要我说,捣鼓手表这样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眼下什么挣钱你就该紧着干什么。” 头天赞云给他打电话,问他送菜的活干不干,他把办的证和货源什么都给他,两人轮流干。 周凯当时正在家里吃面条,呛了一口,面条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他咳了半天才能说话,问:“我没听错吧,这金饽饽你还往外送呢?你这活一天挣好几千吧,你不干了上哪找这么挣钱的活?” 赞云就一句话,“你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 周凯赶紧求饶,他哪有不干的理,就是累死,他也得干呢,他可是有老婆孩子拖家带口的,哪哪都需要钱。 “你怎么想的?”他站着问赞云。 “我上午送一车货能赚点,下午修表,虽然没有送菜赚得多,但这是个能一直干的活,送菜这事不知道哪天就没了,不能为了眼前的这点小钱把正经事丢了,再说,我有一直合作的人,也要对他们负责。” 两人站着又说了些话,赞云把要注意的事交代了一遍,这个那个,说得走不了。 周凯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他嘴里没说,但心里有打算,如今在道南城里自由进出要办一个特许的证件,这证现在不好办,赞云二话不说就给了他,他不能理所当然就拿着,他心里琢磨着,一天得给他几百,就当他用这个证件的使用费,赞云给别人用也是有钱的,不能让他吃大亏。 两人正说着话,嘉嘉从后院里晃晃悠悠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体恤,手里拿着一截黄玉米在啃,见了屋檐下站着的赞云,脆生生叫了一句:“赞哥,你来啦。” 阳光正好照在赞云身上,给他打了一层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裤,松散地站着,长身玉立,那样子和周凯仿佛不在一个图层上,嘉嘉第一次觉得赞云是帅的。 她蹦蹦跳跳走到两人身边站着,跟赞云说话:“我老板跟我说她在你家住,谢谢赞哥。” 赞云问她:“她住我家,你谢什么?” “我跟我老板一起谢谢你啊,赞哥人帅心善。” 赞云笑起来,眉眼舒展,牙齿雪白,很开心的样子,嘉嘉觉得他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使劲啃了两口手里的玉米,那黏玉米塞得她牙缝里都是。 “她也出不了门,在家干啥呢?”她舔着门牙里的玉米渣问。 “不知道,我白天不在家,不知道她一个人干什么。” “赞哥,她看着挺好的吧?” “挺好。” 嘉嘉点头,“那就好,我有时候觉得她心事重重,你不知道,我们酒店其实破事一堆,我有点担心她,赞哥,你对她好点啊。” 周凯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说:“说得好像你老板是他闺女或者对象似的,还对她好点,人家就是借住一下,说不定不喜欢我们这么操心呢,轮得到你赞哥对她好吗?” 第六十四章 那我搬走吧 第六十四章 那我搬走吧 赞云没理周凯,跟嘉嘉说:“你放心”。 这话说得郑重其事。 嘉嘉和周凯都有点诧异,赞云话少,一般他能说出口的话都是他能做到的,他这口气不像是随口说的。 “让她无聊了来我家里玩,她想来的话我去接她,别让她骑电动车,吓死人。”嘉嘉说。 “她想骑我也不让她骑,我回去问问她,她要是想来,我送她过来,这路她不一定能找到。” 周凯在一旁看着赞云,心里一突,他有种说不出来的直觉,觉得哪里不大对,在他跟前站着的赞云整个人是软的,是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软,好像身上的棱角都磨平了,身上的刺都被拔掉了。 嘉嘉啃完了手里的玉米,瞄准几米开外墙角的一个垃圾桶,准确无误地把啃干净了的玉米棒投进去,跟周凯说:“这玉米好吃,哥,你下回路过再多买一点。” 周凯应了一声,跟赞云说:“不是听说安颐和华家老二怎么怎么着,这种时候华二怎么不闻不问的?我想不明白她怎么会住你家去的?你们俩也不熟吧?” 嘉嘉眼睛瞪得溜圆,说:“你说我们老板和谁?说他们俩谈恋爱吗?我怎么不知道?” 周凯讥笑她:“因为你傻。” “真的假的?华家那个富二代吗?挖槽,我记得他长得还挺帅,我们老板果然有一手,我早知道她不能看上个普通人,有时候她往那一站不说话,我觉得她跟个仙女一样一样的。那她怎么不去华家住,这是多好的培养感情的机会啊?我得跟她说说。” 赞云左脚换右脚换了个重心,对周凯说,“你们还不开始干活,跟我站着扯闲篇呢。” 周凯一听回过神来了,马上把手里的马克笔往嘉嘉跟前一递,指使她说:“赶紧的,把地址标一下,分好,我得去送货了。” 嘉嘉撇撇嘴不情不愿地接过马克笔。 赞云跟他们告了别,慢悠悠出了院子。 院前有几棵香樟树,这时候鸟雀齐鸣,热闹得很。 他坐进自己的皮卡,看见前面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滩灰白色的鸟屎,这让他有点难受,他发动车子,打了几把方向盘,把车倒出去,朝着飞鹤路开去。 到了家门口,他把车速慢下来,透过敞开的车窗往楼上的窗户看了一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玻璃反射着正午的阳光,白花花一片,什么也没有,他心里一空。 停好车,熄了火,他下了车,甩上车门,车门关上发出“嘭”的一声。 他在车旁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楼上,还是白花花的玻璃。 来福在店门口蹲着,蜷缩着身体睡觉,它的精神明显大不如前了,听见动静,它抬起脑袋冲赞云摇尾巴。 赞云走过去,蹲下身体,摸摸它的脑袋,低声跟它说了几句话,“别老是往外跑,好好在家里待着,是饿了吗?” 他起身,走进店里,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漆掉得斑斑驳驳的搪瓷盆,倒了些狗粮进去,拿出来放在来福跟前,来福鼻子一耸,飞快从地上起身,埋头“呼哧呼哧”地吃起饭来。 赞云站着看了两眼,转身进了屋,他有点着急,一秒钟都耽误不得。 他洗了手,三步并两步跑上二楼,推开大门,屋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什么也没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有灰尘在阳光里飞舞,他的脚步缓下来,往四处看了看,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心里也跟着空荡荡。 他拖着脚步走进屋里,侧耳听,听见安颐的屋里传出细细的说话声,他的心里才觉得没有那么空了。 他回了自己的屋里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出来的时候,客厅还是没人,他拿着脏衣服去客卫,路过她的房间,听见她的细语声,她这个电话打得没完没了。 他站在洗衣机跟前,看见洗衣机圆圆的门敞着,里面空无一物,昨晚上的衣服消失不见了,他知道一定是安颐洗了晒起来了,这么想着,他心里一软,把手里的衣服扔进去,关上洗衣机的门,拧开洗涤程序。 洗衣机在他身后想起“哗哗”的流水声。 他出客卫的时候,她还在打电话,她房间的白色实木门紧紧关着,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她的声音从房间里闷闷地传来。 不知道她在和谁打电话。 他回来的声音她也听不见,他脑子里浮现头天晚上,她怯生生叫他“赞云”,带着一点示弱的意思,他觉得自己的胸口要炸开,她要是照着别人这么叫一声,他想杀了那人。 她对他怎么样都行,在他面前娇蛮任性,蛮不讲理,甚至对他呼来喝去都行,大不了他忍不了的时候收拾她一顿,再让她求饶,怎么都行。 但她不能这么对别人。 不能冲别人笑,不能斜着眼睛拿那个劲看别人,不能在别人面前穿成那样胸脯晃啊晃,不能喋喋地跟别人说个没完眼睛笑眯眯地,不能冲着别人说那些不三不四但要人命的话。 他不能往下想,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甚至连“一个”都算不上。 他吐了一口气,心里难受。 她到底在和谁打电话,没完没了,她在他脑袋里跑了一个晚上一个上午了,他回来了,她又躲起来了,看也不让看。 他下楼去了厨房,把冰箱里早上做好的饭拿出来,热了一遍,又手脚麻利地炒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等这些都上了桌,人还是没下来,他又跑回二楼,她的门依然紧闭着。 他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又一圈,她的电话还是没打完,一看时间已经快一点了。 他走上前去敲了两下门,屋里的说话声应声而止,他轻声说:“先吃饭吧”。 屋里的人应了一句,说:“你先吃吧,我不饿”。 赞云心里的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 他转身下楼,步伐干脆,不吃拉倒,不吃就饿着,饿个两天看看还有没有心思打电话。 他在餐桌前坐下,端起饭碗,心无旁骛地吃了一碗饭。 他从早上六点多出门,到这时候饿得肚子跟片纸一样薄了,他吃完了,见楼上的人还不下来,他把桌上的三盘菜和一碗米饭端起来往垃圾桶里倒。 过了饭点就不要吃了,哪里来的坏毛病,不惯着。 他站在窗前的水池边把吃完的碗筷洗了,终于听见下楼的脚步声,轻得像猫爪落地一样。 安颐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餐桌上光秃秃,桌子被擦得光亮,赞云在水池前洗碗,她脚步一缓就没再往里走。 她看看赞云,他低着头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她有点讪讪地说:“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饭吃完了?” 赞云这才扭头看她,说:“晚饭还没吃,你可以再打一会儿电话,还能赶上晚饭”。 安颐的脸色苍白,像霜打了一样,她兴致不高地说:“没事”,转脸就往回走。 赞云把泡满水的抹布往水池里一扔,溅起一些水花。 他问:“什么没事?不吃饭也没事,还是我不给你准备饭也没事,什么都没有你的电话重要?” 他看见她光着脚,连双鞋都没穿,这是魂都丢了。 安颐已经爬了两级台阶,她扶着扶手站住,扭头看着赞云不说话,眼神迷离。 赞云的心里又急又气,气自己也气她,生硬地说:“过来。” 安颐看着他,问:“干嘛?” “吃饭,”他咬牙切齿地说,眼睛不看安颐。 他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走到微波炉跟前,打开柜门,从里面端出一碗米饭和几盘菜。 安颐见了,拖着脚步慢突突地走回厨房,在餐桌前坐下。 赞云看着她走过来。 她没穿内衣,她那桀骜不驯的胸脯理直气壮地挺立着,两条白花花的腿在外露着,脸上恹恹的没了前两天的精神气,没穿鞋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看着,一句话不说。 安颐拿着筷子在碗里戳啊戳,心不在焉,那一碗米饭,越吃越多。 她每戳一下赞云的头就嗡地一下,他咬着牙在一旁坐着,看她作。 “我没胃口,吃不下。”她说。 “出了什么事?”他忍着性子问。 她又戳了两下米饭,说:“没什么,就是胃口不好。” “好好的就胃口不好,昨晚上不是还生龙活虎地,刚才和谁打电话把你气成这样?” “没有谁,”安颐答,又说,“晚饭我不吃了,别算我的那份。” 她夹了几粒米放进嘴里,艰难地嚼着,那为难的样子,好像嚼得是钉子一样。 赞云在她右手边的餐椅上坐着,身体靠在椅背上,一个手臂放桌上,腿直直地伸着,眉眼沉着,盯着她。 她突然缩回了自己的壳里了。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块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了,她的喜怒哀乐都消失了。 他心里像煮开了一锅水。 他想,是他头天晚上做过火了?是把她吓着了还是把她拒绝了她恼了?她转头就去找别人聊天去了,聊得舍不得挂电话难舍难分?看他就爱搭不理了,连他做的饭也看不上了,再不是前两天眯着眼睛说,“赞云,你做的菜真好吃”那个人了。 “华峥的隔离结束了,他要回白川了。”安颐说。 赞云心里那锅滚烫的开水一下就被打翻了,烫得他五脏六腑抖了一下。 “然后呢,怎么说?”他语气不轻不重地问。 “没怎么,他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住。” 赞云盯着她看,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点端倪来,看见她低垂的睫毛扇啊扇,肉嘟嘟的嘴唇抿来抿去,他知道那嘴唇的内侧还有他留下的伤口,不知道好了没有,他嘴上的伤掉了痂但还没好全,不久前他们刚刚把对方的血液吞进肚子里。 如今,她说另外一个男人要接她去家里住,像跟他说明天要下雨了,那么随意。 “那你去吗?”他问,语气也很随意。 安颐听了他这话,抬起眼皮看他,手里的筷子还插在米饭里,她迟疑地问:“你想让我走吗?我住你这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赞云没有说话,眼睛就那么盯着她。 安颐觉得他平时就异常亮的眼睛这时候像两个手电一样,她看不懂,外面的知了“滋滋”地叫着,屋顶的吊扇开着,轻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的沉默就是态度,她有点难过,说:“那我去他家住吧,如果时间还要很久,我去外面租一间房也行,只是担心会惹麻烦。” 她把手里的筷子放在桌子上,表示不吃了。 第六十五章 我不想死得太难看 第六十五章 我不想死得太难看 “这不是好事吗,怎么脸像霜打了一样,饭也不吃了?”赞云对她说的话不置可否,语气如常地问她。 他这样,让安颐很难过,她不禁想,也许他早就想让她走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这么一想好像所有的事情都讲得通了。 他一直在推开她,反复跟她讲,他帮忙只是因为人好,他从不承认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是她一直中了邪一样,觉得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天然就觉得和他亲近是理所当然的,兴许人家只是不好开口。 这样想她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泪意压回去。 这个人,她以为和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却可能是她绝望里误抓的救命稻草。 她仓惶起身,把身下的椅子推得哗哗响。 “坐下,”赞云说,声音不高也不低。 安颐见他眼睛也不看自己,盯着地上不知道什么地方,没有焦距,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那样子不容拒绝,她推了推椅子又坐了回去。 “就这么走了?就是住酒店也要登记入住和退房,还要查房,还有个步骤,你打算这么讲一句就走了?” 安颐没见过他这样子,说话生硬,神情冷冰冰,她有点怵。 说到底他们只是两个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他的武力值远在她之上,他一个手就能把她的胳膊掰断,她毫无自保的能力。 “你说,我配合。这几天的房租和伙食费,还有水电,你给我个数,我付给你。” 赞云扯着嘴角讥讽地笑了一下,说:“你要算也可以,那就算算清楚,是我把你从酒店运出来的,那我应当把你送回去,至于你的‘朋友’怎么把你弄出来,那是你们的事,我不担这个责。” 安颐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她觉得自己的脸滚烫,她没想到赞云能说出这样的话,窘迫和羞耻夹杂着,还有背叛,她觉得这个地方一秒钟都不能再留了,“嗖”地一下站起身,说:“可以,我把东西收拾一下,马上就回去。” 她扭头就往楼上走,忍着的眼泪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她先去了楼顶,把她晒在衣架上的几件衣服归拢起来。 天气热,才半天功夫衣服已经干透了,拿在手里暖烘烘地还有一股太阳的香气。 一转头看见一旁的玫瑰和绣球在阳光下摇摆,看见它们,她喉咙一酸。 过去几天她经常在露台上晒太阳,拿帽子盖着脸,躺在摇椅上,吱呀吱呀地摇着,这些花是她的伙伴。 哪几朵是新开的,哪几朵败了,她清清楚楚,番茄树上还有八个果子,有两个必须马上摘了,她都知道的,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家,竟然不知道背后遭人嫌弃,要被人赶走。 她把喉咙里的硬块咽下去,拿手掌把脸上的眼泪抹掉,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哭,从前她在赞云面前哭过好几回,以后再不能那么傻了。 六月的阳光晒得她的手臂微微地发烫,她扭头下楼。 脚上没穿鞋,她分了一下神,下楼梯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去,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死死抓住楼梯的扶手才稳住重心。 她走进二楼客厅,余光瞄见赞云在右手边的沙发里坐着。 她目不斜视走进自己的房间里,“啪”地一声当他的面把门甩上,翻出来时那个黑色帆布包,把自己的东西胡乱地塞进去,想了想,自己身上穿的吊带和短裤不适合攀爬,又翻出体恤和长裤换上,一切就绪,她手里拎着包,脚下却有千斤重迈不动,她环顾了下四周,觉得一阵悲伤袭上心头。 她强忍着,梗着脖子开门出来。 赞云在沙发里坐着一动不动,还是刚才那个姿势,直直地看着她。 她目不斜视往西边的小屋走,右手拎着自己的帆布包。 “我这还有你的东西,要不要?”沙发里的人突然出声。 安颐停下脚步,绷紧嘴角不说话,等着他开口。 他又不说话了,两人谁都不说话。 屋里一片死寂,但又好像有无数的耳朵在侧耳倾听。 安颐等了一秒见没动静,抬腿就走,眼看着要进入那间小屋了,赞云问:“东西不要了?” “不要了,”她说。 她自己房间的窗户竟然关上了。 她来的时候肯定是开着的。 她走到窗边上犯了难,以她的个子她很难伸出去够到对面的窗户再把它移开,她本来以为只要有梯子她就可以自己搞定的。 她站了一会儿,让她开口求助是不可能的。 她牙一咬,把手里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踮起脚就往外爬,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袭来,有人从后面扑过来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去,带她远离了窗口。 安颐猝不及防觉得自己被一阵风卷走,头晕眼花,等看清了人,脸红脖子粗地挣扎着,想摆脱赞云的钳制,像一只受到攻击的豹子,龇牙咧嘴地反抗,但在赞云的手里她一点水花也翻不出来,他的力气太大了,她只能像条垂死挣扎的鱼,活蹦乱跳。 “不要命了,是不是?”赞云咬着牙,怒火攻心。 安颐恢复了点理智,不挣扎了,说:“麻烦你帮我一下,我得最后麻烦你一次,帮我把窗户开一下。” “不帮,帮不了。”赞云的声音硬邦邦,斩钉截铁地拒绝。 安颐眼睛一眯,反手推他,冷静地说:“那你放手,我不麻烦你。” 她摆出一副冷淡又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赞云觉得她一下离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远。 他的身影印着她的瞳孔里,像是扔在干净地上的一个垃圾,遭人嫌弃,她那样子仿佛她以后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他身上发沉背上发凉,本来是箍着她的腰,一急把她一把抱进怀里,话说得语无伦次: “你弄死我得了,你先弄死我,我斗不过你,我认了,你像训狗一样训我,我也认,你还想让我怎么做你才满意,你说。” 他抱着人踉踉跄跄往客厅里走,安颐不乐意,一定要挣扎着下地,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 “放手,我现在对你没兴趣了。” 赞云觉得她往他胸口捅了一刀。 “你好好说话,人又不是动物,说翻脸就翻脸,过了一夜你就对我没兴趣了?” “对,我本来就逗你玩的,不过解解闷,你既然不想玩就算了,这事以后不要再提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你赶我走,我不会多停留一分钟,我马上走,你要实在不想帮我,我从楼下大门进,或者我直接去找华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冷静,仿佛说出的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她边说边把跑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 赞云脑袋“嗡”地一下,所有的理智都灰飞烟灭,他觉得心口有个锥子在使劲地搅啊搅,疼得他后脑勺有根筋突突地跳着,他喉咙里被东西堵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拇指和食指掐着安颐的两边脸颊,把她脸上的肉挤成一个包子,他挤出几个字:“我跟你说过不要耍我,反复地说,我一根筋,转不过弯,”他张了张嘴,艰难地停了一下,顺过气来,又接着说:“那么多人能陪你玩,你非要耍我,是不是?我这种乡下的土包子耍起来特别有趣是不是?看见我像狗一样任你消遣,特别开心是不是?不想玩了,拍拍屁股就想走,是不是觉得我是没有脾气的泥菩萨?” 安颐看见他的眼睛发红,布满红血丝,她觉得害怕,她的脸颊在他手里动不了,她含含糊糊地问:“你想干什么?” 赞云看见她眼睛里的恐惧,他脑子里的弦“叮”地一下断了,他没法对她下手,没法对她的痛苦和恐惧视若罔闻,哪怕她把他踩在脚底下,他也做不到伤害她。 她身上有根绳系在他胸口上,她一扯他就痛,让他畏首畏尾。 恐惧滋生软弱。 他把脑袋埋在安颐的脖颈间,闻见她身上柔软的气味,她的皮肤温暖着他的皮肤,他任那股温暖传到他的四肢百骸,抚平他的恐惧,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发热,感觉自己像婴儿一样没有防卫能力。 他低声说:“我不会伤害你一根毫毛,你就算拿刀捅我,我也不会还手,只会担心你伤着自己,你知不知道?我不会赶你走,我哪舍得,这些天我上楼都是跑着的,就为了早点看到你,上楼的时候我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今天我回来你连人影也没有,我故意把车门甩得很大声,上楼声音也很大,你还是不理我,我心里难受得很,那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咚一下就落了回去,我要是把你赶走,就是自己找死。是你提起别人把我气糊涂了,你还要去别人家里住,你浑不浑?那我算什么?我不想让你看出来我酸得要死,想让你说两句好话,你要为此来嘲笑我可以,但你不能冤枉我。” “我不信你了。” 安颐说,她脖子上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赞云说话和呼吸的气流一直若有似无地拂过那里。 赞云把她往上颠了颠,不管不顾地把头埋在她柔软的胸口上,安颐身体一僵,一动不敢动。 “你不信也得信,”他喃喃道,“反正你别想出这屋子,更不要想着去谁家,天王老子家都不行。你就待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有什么事,我帮你扛着。” 安颐的眼睛一阵刺痛,心里泛起更多的酸楚,强硬地说:“我不愿意了,我给过你机会,一次又一次,你把我推开的,没给过我好脸色,从来不正面回答我,绕来绕去,我放弃了,没意思。” “我为什么那么做你清楚,我不过是……不想死得太难看,从一开始我就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了等着你,我没有主动趴在你脚下,你就嫌弃上了,就成罪不可赦了,我是个人,混蛋,是个有血有肉有脸皮的人,你实在是坏得很。你要是不喜欢,大不了以后我改,成不成?” 他大概一辈子没有滔滔不绝说过这么多的话,他不喜欢解释,但这时他只恨自己语言的匮乏,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爱是杀死自己并且还觉得亏欠。 “晚了,”安颐说,伸手推他,他纹丝不动,枕在她胸前的两个枕头上,她非要推,跟自己较着劲,推着推着就哭了,眼泪哗哗地流,嘴角控制不住抖着。 赞云听见她颤抖的呼吸声马上像被烫到一样抬起头,看她眼泪四下,吓得腿都软了。 他抱着人去旁边的沙发坐下,把她按在他胸口上,抚着她的脑袋,没出声,任由她呜呜地哭。 第六十六章 天塌了有我 第六十六章 天塌了有我 她哭成这样,一定有别的原因,他不急,总有办法让她开口说,先发泄完再说。 她的手抓着他胸前的衣服,使劲地抓着,那是一种下意识依赖的动作,他的心碎成碎片,他恨不得把她塞进他胸口,替她挡着外面的风风雨雨。 他的眼睛落在对面的窗户上,太阳西斜了,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窗户上,外面的树叶在阳光下微微地摇晃,光影像碎金一样。 他偏过头把嘴唇按在安颐的脑袋上。 他对她的感情,就像外面的太阳一样清晰明了,藏也藏不住,除了瞎子谁都能看得见,他没有什么选择,就像日出日落,不由他控制一样,就算她不珍惜,她腻了,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都是命。 他在她脑袋上摩挲着,她柔软的头发抚摸着他的手心。 “你不是自来卷吗?怎么现在头发直了?”他见她哭声缓下来,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轻声问她。 安颐的身子在他怀里一僵,带着哭腔说:“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没谁。”赞云答。 “是华峥告诉你的?”她要把脑袋抬起来,被赞云一把按回去。 “为什么需要他告诉我?他谁啊?他知道的有我多?”赞云又恢复了黏糊糊的柔软嗓音。 他张开手掌贴在安颐的脑袋上,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是一个占有和保护的姿势,像抱着婴儿。 安颐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她的耳鼻口都被他的气息包围着。 “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安全的,想干什么干什么,”他轻声说,“遇到什么事我都不会嫌弃你,不会不管你,你可以理直气壮把我赶出门去,也轮不到我赶你出门,听明白了吗?” 他的声音像从他胸膛深处发出来的,那么悦耳动听,这个看起来强壮、聪明、桀骜不驯的人说着最柔软的话,像猛虎咆哮着伏下身子。 “你喜欢我吗,赞云?”安颐小声问他。 “喜欢,”他说,声音突然抖了一下,像说出一个惊天大秘密般惶恐。 安颐抬起眼皮看他,两人的目光一碰到,突然都有点局促,这是一种对两人来说都很陌生的情绪。 “有多喜欢?”她用气音问。 赞云突然不敢看她,声音也小了,“什么都能给你,什么都能为你做,给你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你要想踩着我的脊梁骨玩,我也愿意。” “那你为什么总是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说一句也不行了?虽然……但也不能太惯着,有时候你太浑了,该说还是要说,不然你无法无天了,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办?” 安颐突然很想撩撩他。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她吸了吸被堵住的鼻子。 “说。” “你保证认真回答我。” “好。” “他们说,你们这个血统的人天赋异禀,是真的吗?” 赞云不解,问:“什么天赋?” 他的话音还没落,安颐的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他敏捷地往后躲,一只手把她作恶的手抓住,他眯起眼睛,眼角有青筋跳着,说:“该你知道的事你自然会知道,不该你知道的你不要问。” “你说我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不包括这个,你要想干也可以,先想清楚了。” “你想让我干吗?”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赞云的喉结上下吞咽了一下,目光避开了,说:“你想清楚。” 安颐不说话了。 赞云让自己发昏的脑袋冷静下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这话题留着以后再扯,他问:“今天出了什么事?” 他捏着安颐的手,无意识地揉搓着她的手指头。 安颐不吭声。 “你要相信我,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保证。”他轻声哄她。 安颐的眼眶刺痛,张了张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她也没跟别人说过自己的事,她的嘴仿佛有千斤重,想张张不开。 这些天她被一种巨大的焦虑和恐慌包围着,赞云回来的时候,她装得若无其事,甚至想干点特别疯狂的事,背地里这种恐慌的情绪几乎吞噬了她。 她现在没有一分钱的收入,银行的还款是雷打不动的,眼看着一天天地逼近了,税务局的税款和罚款也迫在眉睫,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上午她给她爸打了电话,两人把现在的情况对了一遍,谁都没有办法,他爸爸那边自身难保。 如果疫情不马上结束,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她要死皮赖脸一直靠赞云资助吗?她焦虑到没法睡觉。 但,她要把这些伤口展示给一个不相干的人看吗? 她的目光垂着,落在他裤子的口袋上,口袋的边角上有一个黄豆大的铜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那里。 赞云心里火烧火燎,但他耐着性子等着,也不催她,等她自己开口,这人,就是太好面子。 他伸手摸摸她的脑袋,心里又酸又涩。 有一天晚上,他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她房里的音乐声,那声音隔着房门不算大但听得一清二楚,那是重金属的摇滚乐,充满了嘶吼和乐器的打击声,他愣了一下,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心里像被捏了一把,那歌里充满了绝望、迷茫和挣扎,他当时看见窗外的月光撒在梧桐树上,白花花一片。 他想把她抱在怀里,他的心因为心疼而微微绞痛着。 他花了很久找到这首歌,林肯公园的in the end。 i’ve tried so hard and got so far but in the end it doesn’t even matter i have to fall to lose it all 我跋涉许久,竭力以赴 已行至此 但结局无法更改 我注定要跌倒 一切终归尘土 他躺在黑夜里听这首歌,她的心事弥漫在他的四周,他听着,觉得心上破了一个洞。 “安颐,”他说,他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更不是一个说教者,他努力去组织语言,“活着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们这些出身好的人,喜欢自己给自己套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像穿一件又一件的衣服,比着看谁穿的衣服最多,哪件都不能丢下,到最后,你们走不动了把自己累死了,觉得活不下去了。其实你们把衣服脱掉几件就好了。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出身就是赤身裸体的,我努力给自己穿了一两件衣服,只是为了遮丑,所以我活得很轻快,谁也杀不死我。你只要想明白,就可以活得开开心心。你长得那么好看,男人见了你都走不动道,你那么聪明,钢琴弹得整个道南都没有对手,上了那么多年学,见多识广,你随便弹个琴比白川大部分人的收入都高,你有什么理由活不下去了?那这个世界一大半的人都得去死了。” 安颐垂着脑袋不说话,手一直在扣着赞云裤子上的那枚铜钉,赞云抓住她的手制止她。 “你把那些虚的东西都丢掉,酒店保不住就不要了,钱还不上就不还了,大不了失信,你爸坚持不住就让他破产,这些不会要人命的。你还有地方住,有饭吃,你去演出的收入足够你生活,还可以给你父母养老,剩点钱还可以还还债,怎么就过不下去呢?不能老想着放弃自己,做一回人不容易,老话说,三世为人,人投胎只能做三次人,多不容易,你奶奶见了你会很难过的。” 赞云提起奶奶让安颐很难过,她把脸埋到他的胸口上,又听见他说,“还有我,我把你放在心尖上,结果你要把我整个心剜走,是不想让我活了”。 安颐第一次觉得她活着是有意义的。 她后来总想起这天下午和他说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跟前说这么多话。 她后来想小眉和关敖都很爱她,为什么都没能像赞云一样霸道地拽着她把她拉出黑暗,是因为赞云实在是一个内核很稳,生命力很顽强的人。 这样的人他不怕凝视深渊,安颐对他的情绪消耗影响不了他,他才能一直有力地握着她的手。 她是寒风里的一朵花,他就是顽强的野草,不光自己能活下来,还能提供养分滋养这朵花,但小眉和关敖不一样,他们自己也在悬崖边上如履薄冰地行走,也是寒风里摇曳的花,他们没有这么大的能量场,谁都救不了谁。 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的。 “你答应我,行吗?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不能放弃,就算天塌了还有我帮你顶着,我跟你在一块儿。我保证你有吃的,喝的,生活安定,有人供你使唤,被人捧在手心里过完这一辈子。” 他摸摸安颐的脑袋,顺了顺她的头发。 安颐伏在他胸口,安静地像一只猫,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走,”他吆喝一声,一把将人抱起来,往楼梯上走,“咱们去晒晒太阳去,你自己在家的时候不要偷懒,多晒太阳,脚多踩在泥土上,咱们好好活着。” 此时,太阳不算很烈了,露台上被晒了一天,热气直逼人的脸面而来,开得正热闹的绣球因为高温也蔫了,耷拉着脑袋,风吹来一股植物的香气。 赞云在那把紫竹做的摇椅上躺下,让安颐躺在他胸口上,摇椅因为两人的重量不堪重负,吱呀吱呀地响着,前后疯狂地摆动,晃得两人像在海浪里颠簸。 赞云的手掌抬着遮在安颐的脑袋上,替她遮着太阳,怕她害怕晒黑不愿意晒太阳。 安颐的眼睛看见一旁的花,瓮声瓮气地说:“你种了那么多花,也不送我一朵。” 赞云咧着嘴角笑起来,用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语气说:“全都是送你的。” 他仰着头看见稀薄的白云在清透的蓝色天空里漂移,暖风吹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胸口上被软玉温香压着,他让安颐跟他讲讲她家里的事。 安颐讲了,老套的投资失败,现金流断裂,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家里让她也贷了一些款,有些债务就挂在了她名下。 赞云想了想,说:“我有一些积蓄,你给我个卡号,我转给你,你先拿着还你名下每月的贷款,税务的那笔,我想办法帮你凑凑,到年底应该能拿出来,不用担心。最重要,你和你父母要当机立断不要心存幻想,你和他们只能保一方,你家这艘大船要沉了,能跑几个人就跑几个人,不要奢望大家一起跑,到最后谁也跑不了,窟窿太大,靠你和我是填不了的,扔再多的钱进去也只能听个声响,我们填不了这个坑,你不能再往那边扔钱,明白吗?” 安颐抬头盯着他,目光里有审视, 第六十七章 你不是朋友 第六十七章 你不是朋友 她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要把所有的身家都借给我?你明不明白这笔钱十有八九我是还不了的,不是这两年还不了,是这辈子都还不了,你给我就是打了水漂,赞云,我没法虚伪地说我不要你的钱,但你要想好。他们说你一天不敢休息,努力攒钱,我怕我还不起,我也不知道明天在哪里。”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大颗大颗从眼睛里掉下来。 赞云帮她擦掉眼泪,冲她安抚地笑了笑,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会饿着自己也不会饿着你,放心吧,钱慢慢挣就是了。我的积蓄也不多,这些年都置业了,这房子的地皮是我从别人那买的,不便宜,又盖房子又装修,花了不少钱,但没事,咱们一起挣钱,就算没有酒店的收入,贷款应该是能覆盖的。这笔钱没有任何条件,你看不上我也没关系。” “我本来就欠你钱呢。”安颐避重就轻地说。 “欠着呗,将来等你发财了给我,”他在安颐的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钱要你还?之前那两笔,是怕你多想伤了你的面子我才收的,死要面子,自己天天吃泡面,我真是忍了又忍才没把那些泡面给你扔出去。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来买第三次,这事就有说法了。” “你管得真多。”安颐嘟囔了一句。 “对啊,我欠你的,天生劳碌命,”又问,“你老实给我说,你跟华二是怎么说的,你们打算好了去他家住吗?” “没,他提了一句,我没答应,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去他家,他只是朋友。” 赞云看见天边橙色的晚霞里,有一排不知道什么鸟成一字型向南飞去。 他心里荡漾了一下。 “那我是朋友吗?”他问。 安颐感觉到他的肌肉紧绷了一下,好像他屏住了呼吸,她轻轻说:“。” 赞云的肌肉松了下来,呼吸又正常了。 他们好像完成了一次秘密的心照不宣的任务。 他不是朋友,那他是什么,他没问。 “你那有我什么东西非要给我?”安颐问。 “那天我随手塞口袋里的眼罩。” “你真丢人,赞云。” “那我能怎么办呢?”他问,他也觉得丢人,但没办法。 “你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有点活要干,把下午送菜的事交给周凯了,以后下午不出门了。” “干什么活?” “修手表,我跟几个网上的人合作,他们收了手表交给我修,我修好给他们发回去。” “修手表怎么不在当地修,寄来寄去安全吗?” “不是一般的小修,那种肯定是不划算的,是彻底翻新的大修,比较复杂,一般的人修不了,他们让我把修的过程录下来,赚这个视频的钱。” 安颐没听过这个,她问:“你很厉害吗?” “还行吧,没你弹钢琴厉害,我喜欢捣鼓这些东西,都是自己摸索,比较有经验。” 太阳要下山了,通红一个大饼子一样挂在远处的山头上,光线变成了橙红色,给露台上的花花草草和人都镀上了一层橙色。 赞云摸摸她露在外面的胳膊,问她:“冷不冷?” 安颐摇头。 他说:“下楼吧,越来越凉了。夜里要下雨了。” 安颐正要下地,听他这样说,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要下雨了?” 她又想起上回他提醒她要刮大风的事。 “感觉。”他答,一副神棍的样子。 安颐觉得他就是丛林里的某种野生动物,有种异常灵敏的直觉,和大自然共生在一起。 她相信他说的直觉。 “你下回教教我,行吗?”她从赞云身下跳到地上,她没穿鞋,脚踩在晒了一天的水泥地上有点烫,她蜷缩着脚趾。 赞云从摇椅上起身,一条胳膊一伸捞过安颐的腰勒着她下楼,像扛着一个塑料模特一样,安颐觉得痒,一直控制不了笑个不停,在他手里像条蛆一样。 慢慢地,那些糟心的事也被扔在了脑后,人总要活下去的。 到了晚饭时间,安颐也不说不吃了,她换回了家居服,那件背心和短裤,没穿内衣,在厨房里帮忙。 赞云有意给她找事情做,让她摘芹菜,削土豆皮,剥大蒜。 “够了吧?” 安颐拿着一把剥好的蒜很疑惑,赞云又扔给她一个蒜头。 “剥了留着明天用,”他在颠勺,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安颐没说什么,垂着头捏着蒜瓣继续剥,她的指甲剪得很秃,不太好剥。 赞云在炒一道芹菜炒牛肉,火很大,辣椒味弥漫在厨房里,牛肉在油里“滋啦滋啦”地响。 “我问大头拿了琴房的钥匙,晚上带你去练琴,去不去?”赞云问她。 她说去,正觉得无聊。 她手里的蒜剥完了,放进一个小瓷碗里,洗了一把手,放在鼻尖闻了闻,手上还有一股蒜味。 “打开左手边柜子的第二个抽屉,塑料袋里有罐头,你拿一个出来。”赞云吩咐她。 安颐转身打开他说的抽屉,看见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有五六个扁身的铁皮罐头,她拿起一个,看了一眼,居然是八宝饭,她惊讶地问赞云,“你也爱吃八宝饭吗?” 赞云含糊地说:“顺手买的。” 她觉得哪里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来,把抽屉推了回去。 赞云教她怎么上水蒸一下。 他正往锅里倒勾芡的浆,分不了神。 炒牛肉讲究一个火候,主要就是一个“嫩”字,见安颐半天没动,拿余光瞄了她一眼,一看吓一跳,他高声制止她:“别动,别动,你放那,我来弄。” 安颐正扯着铁罐子的拉环开罐头盖子,拉环掀了一个角,露出锋利的边沿,她正憋红了脸使劲往外拉,那样子赞云看不了,心惊胆战。 安颐听他的口气如临大敌,没说话,把手里的罐子放下,她也怕割到自己的手。 她看着赞云麻利地甩了几下锅,锅里的芹菜和牛肉翻滚了几下,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白瓷盘把菜盛起来,锅铲擦着铁锅发出“嚓嚓”的声音,屋里飘着一股香辣的肉香味。 他把盛着菜的盘子递给一旁的安颐,自己端着锅到水龙头下面冲洗,安颐把那盘牛肉端到餐桌上放好。 她慢突突走回水池前,看见赞云把那罐八宝饭倒扣在一个盘子里,晃了几下罐子,小心地把罐子拿走,盘子里剩下一个圆圆的元宝状的乌米饭团,里面镶嵌着红枣、豆沙和葡萄干。 赞云端着那盘子放进蒸锅里。 他做什么事都很麻利,他做完饭的灶台几乎看不见垃圾和油渍,他是个利索的人。 “赞云,”安颐靠在水池边上,看他忙忙碌碌,出声叫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八宝饭?” 八宝饭是道南很常见的甜点心,无论婚丧嫁娶的宴席上,必定有这道菜。 “猜的,”他应了一句,安颐知道他又在糊弄人了,他不想说实话的时候总是这么敷衍人。 “那天晚上在农家乐,桌子转到我跟前就停在八宝饭上,是凑巧吗,赞云?” 赞云拿余光瞟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安颐身体有点热,他吊儿郎当地说:“有这事吗,我没印象。” 安颐很想笑,心里晃晃悠悠。 赞云炒的牛肉很好吃,安颐夸他,说:“你教教我”,她的嘴角红了,嘴里斯哈了两下。 赞云见她那样子,问她:“你不是说能吃辣吗?” “能啊,”她答得理直气壮,“谁说我不能吃了?”说着抿了下嘴,忍住要脱口而出的斯哈声。 赞云心里有数了,不跟她做口舌之争,回她说:“你学了干嘛?还能比我这个师傅做得好吗?我来做就行了。” 因为太辣,安颐把一整碗的米饭吃了,对她来说,属于超常发挥,赞云很高兴。 赞云收拾厨房洗碗的时候,安颐上楼去换衣服,两人很快出了门。 飞鹤路上安静得有点诡异,尤其是曾经熙熙攘攘的大街突然一个人都没了,不由让人身上麻麻地,绷紧了皮,昏黄的路灯洒在空旷的马路上。 赞云骑着电瓶车往一中方向走,那学校在镇子的外围了,只有初中部,白川没有高中,考上高中的孩子都要去道南上学。 晚上的天气挺凉快,不像前几天闷热。 路上没什么人,去一中的路上更是连只野猫都没有,两边的门面都黑黢黢地,像鬼城一样。 安颐起先还跟赞云说话,越往外走越安静,这时候她已经贴在赞云身上,一句话也不敢讲了,怕自己的声音惊动什么。 赞云把车停在一栋三层楼高的小楼前,一楼的门头上挂着一个牌子,镀铜的几个大字,“小明星艺术中心”,二楼的窗户上贴着鲜红的大字,钢琴,小提琴,围棋,跆拳道。 赞云停下车,吩咐安颐,“下车”。 安颐说:“你小点声。” 赞云回头瞟她一眼,看她贼眉鼠目,鬼鬼祟祟,笑话她:“怎么呢,做贼?” 他迈下车,扯过安颐抱在手里的安全帽,挂在车把手上,“哔”地一声锁了车,那一声哔简直像魔音,穿透千里。 安颐机警地四处看了看,远处是镇子外头了,一团阴影,看不真切。 赞云已经开了卷帘门,哗啦一声把门往上推,招呼安颐,“进去吧”。 安颐望了望里面,有点害怕,磨蹭着到了门边,弓着腰钻进屋里,屋里一团漆黑,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味。 她在门边站住,不敢再往里走。 赞云跟着弓腰钻进来,哗啦一声又把门拉上,只留了一条几指宽的门缝,门外微弱的光线从那条门缝里钻进来。 赞云带头往里走,这地方他来过,大概位置心里有数。 他的手往后一伸,递给安颐,安颐起先没看见,光线太暗了,等她自己想往赞云身上靠的时候,才看见他伸给自己的手,她连忙抓住,赞云反手握住她。 他的手真烫,又大又有力,握着让人觉得安稳。 慢慢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看见物体大致的轮廓,他们走到楼梯口,门口的光线彻底照不到了,楼梯上一片漆黑,赞云用空闲的手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 他在前面走,安颐在他后面跟着。 她看见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照片,是孩子们弹琴和演出时的,墙壁被刷成了淡蓝色。 她看见赞云的背影,他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她眼前,她看见他走动间屁股和腰的晃动,看见他牢牢握着自己的古铜色大手,屋里安静得几乎像有回声,她的眼前只有手电筒那一点亮光,她充满信赖地把自己交给赞云,跟着他走,这感觉非常奇妙。 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她不知道怎么地听出一些亲密劲。 第六十八章 擦枪走火 第六十八章 擦枪走火 上到楼梯的顶端,光线渐渐清晰起来,二楼有几扇大窗户,微弱的光线通过窗玻璃照进屋里。 赞云看见楼梯口有一个开关,顺手就按了一下,“啪”的一声,灯光应声而亮,白花花晃人眼,打破了刚刚的魔咒。 赞云没有放开她的手,把她带到靠墙的琴房跟前,推开最近的一间,扶着门让安颐进去。 安颐想把手挣脱出来,在他手里挣了一下,他握着不动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安颐走进屋里。 那屋子就几个平方大,靠墙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钢琴上面假模假式地摆了一盆塑料花,另一面墙的角落里放了一张蓝色的塑料凳,这是琴房的标配,是给听课的家长准备的。 赞云走到角落里,在那张蓝色塑料凳上坐下,安颐在琴凳前坐下,掀开琴盖,试了几个音,对赞云说:“你这朋友太节约了,这钢琴应该好久没有调音了,音不对。” 话虽这么说,她话音还没落,流水一样的琴声从她的手里流淌出来,小小的屋里瞬间像被洪水淹没了,这房间像诺亚方舟漂浮在这寂静荒凉的世界里。 他们俩人好像是这诺亚方舟里幸存的最后的人类。 赞云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双腿随意地往前伸着,他在这艘方舟里,漂浮着,他的头有点昏,像晕船了一样。 钢琴上面有两盏射灯直直打下来,强光打在黑白的琴键上,也打在钢琴前坐着的人身上。 她仿佛被笼罩在一片光晕里,像人在临死前看见的隧道口的光亮一样不真实,像个臆想出来的虚幻梦境,他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一下,看看是不是一戳就破了。 她的背影那样好看,像一个昂贵的瓷瓶,细细的腰,圆润的臀,笔直的背,每一笔曲线的起伏都出自最好的工匠,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是他遥不可及的,是他断跋涉终生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和很多年前一样,他在琴声里看见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法形容、模模糊糊的花花世界,和白川的平凡烟火不一样的世界,他的慧根就在那一天被这琴声打开的。 她看起来如此美丽和圣洁,和她的音乐描绘的世界一样美好,他想占有她,把她揉进他的血肉里,他的四肢百骸因为渴望而微微发着痛。 那钢琴前的人突然转过身,这个虚幻的梦境突然被打碎了。 安颐看见赞云像在梦游一样,眼睛发直又有股邪劲,她惊得忘记嘴里要说的话,轻轻地叫了一声,“赞云?” 他丢了魂一样的表情和这个夜晚空荡荡的镇子让她的后脊背发凉。 赞云听见她的叫声,一激灵,像被人吹了一口气,又还了魂,他在椅子上动了动身体,问:“怎么了?累了?” 安颐松了一口气,问:“你弹过钢琴吗?要不要来试试?” 她往一旁让了让,拍拍琴凳招呼赞云过来,眼睛里落满了星光。 赞云起身,迈过去,一屁股坐下。 安颐的手放在键盘的中央,告诉他:“这个键叫中央c,往左边的音越来越低,往右的音越来越高。” 她把这些音“叮叮咚咚”都按了一遍给赞云听,正想让他试试,她见赞云伸出右手的食指已经落在黑白键上了,试探一样地每个音都敲了一遍,她盯着他的手指头看,觉得他的手指非常性感。 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赞云的手按出了一段旋律,她惊得眼睛睁得像葡萄那么大,他居然用一根手指按出了一段“布列瑟农”的旋律。 像她这样专业的,一首歌听过几遍能弹出个七七八八不稀奇,一个完全外行没摸过钢琴的人能做这样的事,就不一样了。 她眼睛里的震惊藏也藏不住,她问:“你以前弹过钢琴吗?” 赞云没看她,眼睛盯着键盘,还在用一根手指笨拙地弹着,他摇摇头。 安颐心的心扑通扑通跳得越来越快,一种作为音乐家本能的兴致被调了起来,她用左手在低音区帮他合奏,他弹的快点,她就快点,他停顿一下,她也慢下来,两人以一种奇怪的默契弹着一段荒腔走板的乐曲,但又很和谐有他们自己的节奏,她扭头看赞云,嘴角忍不住扬起来,眼睛里带着欢愉的亮光,赞云也回头看她一眼,两人都笑起来,带着一种讲不清楚的快乐。 这个世界上能用言语描述的都是肤浅的东西,真正动人心弦的从来不需要言语。 弹着弹着,赞云突然住了手,扭过身,捧起安颐的脑袋,目光像要吃人,呼吸粗重。 安颐猝不及防,嘴角的笑凝固在嘴边,她的脸一下子滚烫,不知道为什么不敢看对面的人。 赞云的鼻息“噗呲噗呲”打在她的脸上,她被一种雄性的荷尔蒙包围着,心脏快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赞云的嘴离她只有一个手指远,若即若离地挑逗着她的嘴,用那种明知故问的声音问她,“想吗?” 他的声音本来就低沉,刻意压低了,像一只手撩拨着她,在她皮肤上轻轻地抚摸过去,他知道她想,偏偏用那种眼神看着她,非要让她说出来,像在扒她的衣服,她经不住这样的挑逗觉得自己要爆炸,身体几乎要战栗起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脖子一伸就将自己的嘴唇撞上他的。 这是她的回答。 赞云的手扶着她的脑袋,几乎要吞掉她,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撬开她的嘴,来势汹汹,所到之处几乎要刮掉一层肉,安颐尝到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的力量,她觉得舌根发麻,觉得自己抖得像一片落叶,飘啊飘。 嘴唇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那么柔软又脆弱,连着那么多的神经,把自己的嘴唇交给别人是一种彻底的臣服和投降,是打开城门投降的姿势,是一个极亲密的动作。 她觉得要窒息的时候,赞云突然撤离了她,让她喘息,嘴唇依旧离她几厘米,似乎舍不得离得远了。 他们气喘吁吁,呼吸相闻,远处传来狗在黑夜里嚎叫的声音,显得夜更静了。 赞云垂着眼皮看对面的人,见她嘴唇红肿,睫毛颤动,脸皮染了红色,一副春潮待雨的样子,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浓重的欲望和颤抖,“我是谁啊?” 他看见安颐的睫毛扇了一下,像清风在水面掀起涟漪,那么美丽温柔,他觉得自己的肌肉因为渴望“吱吱”作响,看见她厚嘟嘟的嘴唇吐出两个字,“赞云”,他觉得自己的名字湿漉漉地带了她的烙印,他觉得情不能自控,低头咬住她的嘴唇,那么柔软温暖,让他想要嚼碎了吞到肚子里。 他勒着安颐的腰把她拎过来,坐到自己身上,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揉着她的腰,喘息声在小小的屋子里回荡。 安颐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身体像面条一样发软,一种完全陌生又灼热的东西一阵阵地冲刷着她的身体。 她伸出手胡乱地在赞云身上抓,发出奇怪的不像自己会发出的声音。 她不安分地在赞云腿上蠕动……她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故意又动了动,听见一声压抑的喘息声,她把自己从赞云的嘴下挣脱出来,语不成调地说:“我想知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赞云还咬着她的嘴唇,他听了这话用力磨了一下牙齿,痛得安颐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像呻吟,“我只给我的女人看,只有她能知道。”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安颐又动了一下,看见赞云闭起眼睛,乌黑浓密的睫毛抖啊抖,像承受着极大的痛苦,魂好像被摄走了,她心里一阵荡漾,她曾经幻想把水泼在他脸上,为了看他发怒失控的样子,如今她终于见着了,是为了她。 她……听见他受惊一样叫了一声,那声音让她起了鸡皮疙瘩,她颤抖着叫了一句,“赞云”。 两人都像被火烧着了,魂不附体,几乎要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赞云睁开通红的眼睛瞪着她,像被勒住喉咙奄奄一息的动物,垂死挣扎。 “你……就刻了你名字,你就别想跑了,我管你愿不愿意,管你外面有什么青梅竹马的男人,你只能跟着我,谁来都不好使,除非你先弄死我,我只有命一条。” 安颐伸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嘴送到他嘴边,一番欲罢不能的纠缠。 他在间隙低吟:“叫你不要耍我,你不听劝,我一根筋,没有别的活法。” 安颐低低地叫他,“赞云,赞云”,带着他的手游弋。 赞云闷哼了一声,想缩回手但手好像有自己的主意,他咬着牙,脸上一副凶狠的样子:“不要搞事,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觉得自己最后的理智要灰飞烟灭了,他把安颐拽下来,按在自己胸口上,听见自己的喘气声在屋子里回荡。 一个火星子就能烧起来的屋子,慢慢冷却了下来。 他见安颐不说话,心里又没底了,低头跟她耳语,不自觉就带着点纵容的亲昵,“你别急,到时候你别嫌这个嫌那个,别不要这个不要那个。” 安颐说不出别的话,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这地方是没法待下去了,赞云催她起身走。 安颐还没从刚才的冲动里回过神来,身体绵软无力,她歪歪扭扭地起身,垂着头,也不说话,也不抬头看人,抬手将琴盖小心地盖好。 赞云伸手给她,她抬手握着,赞云手上一用力,一把将她拽了过来,往自己身上一背,安颐吓得轻轻叫了一声。 赞云把她往上颠了颠,调整好位置,感觉她的脑袋乖巧地伏在自己的肩头上,他的心,一颗对自己女人充满保护欲的男人的心,化成一滩水。 他慢慢走向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里回响。 他对背上的人说:“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我哪里做得不好你也跟我说,别放在心里,我猜不着,对你,我没有什么不愿意的,如果惹你不高兴,不是因为有别的心思,可能只是我笨。” 两个人的重量踩在楼梯上,脚步声比平时沉重一些,楼梯上很黑,没人回答他。 “听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 “不想说。” 赞云的声音迟疑了一下,“怎么了?”他问,又猜测道,“刚刚……你不满意?” “没有。” “难道你见过的……我不相信,我是男人我知道,怎么可能……” 第六十九章 破门而入 第六十九章 破门而入 “赞云,”安颐打断他,“我只是累了,不想说话。那个传说还是有根据的,你们天赋异禀。” “哪听来的歪门邪说,不要学坏了。” 他们到了楼下,卷帘门下一线银白的光照进来。 赞云把人放下来,扶她站好,伸手将卷帘门抬起,挡着安颐的头让她弯腰钻出去。 他正弓腰往外钻,听见安颐欢快地说:“下雨了”。 他把门锁好,往外走了两步,抬头望了望天,看见昏黄的路灯下雨丝像牛毛一样,他有点懊恼,明知道这天晚上要下雨,竟然没想起带把伞,他自己一个人糙惯了,还好不是大雨。 他招呼安颐上车,怕待久了她冷。 安颐被冷风一吹,细雨一浇,突然来了精神,刚刚蔫蔫的人仿佛不是她了,她伸手接雨水,跟赞云说:“你这天气预报还挺准”。 赞云发动车子,交代她:“抱着我,躲在我背后,能少淋点雨,这雨看着不大,回家也能湿透了。” 安颐偏不听,说他:“赞云,你的保护欲有点过剩了,放松,我是大人,不是小孩。” 小明星艺术中心的墙边种了一蓬花,开着指甲盖大小的白花,不知道是蔷薇还是什么,白色的花瓣掉了一地,粘在泥水里。 她看见路灯下斜飞的雨丝,她扬起头,感觉那细雨温柔地打在她脸上,带来一点凉意,冷却她还滚烫的脸,她觉得这一刻幸福极了。 人生中总有一些时刻,一些画面,再平常不过,但我们到死也不会忘记,像一页标记着幸福的插页放在我们的人生书本里。 而安颐的很多这样的时刻是和赞云在一起的。 后来,当她想要斩断他们之间的纽带时,发现这几乎要把她杀死。 这个人没有哪里特别好,但像这细雨一样无孔不入,要把他剥离出去,像要杀死她。 回到家,两人果然都打湿了,头发湿哒哒地贴在头皮上,赞云催着安颐上楼,火烧火燎地,“你赶紧把衣服脱了,洗个热水澡。” 安颐见他脸上往下滴水,身上的体恤都湿哒哒贴在身上,就想逗逗他,她拽了拽贴在自己身上的t恤,问:“急什么?” “急什么?”赞云扶着电动车,下巴往她胸口上一指,“你说急什么?” 安颐低头一看,她身上的白色t恤湿透了,内衣的形状看得一清二楚,她赶紧抓着胸口的衣服抓在手里。 赞云拿眼睛斜她,说:“快回去,我没有这么大方。” 安颐转头就往屋里走,上了楼,赶紧洗了个澡,出来看见赞云换下来的衣服已经塞在洗衣机里,知道他已经洗完澡了,她把自己的衣服扔进去,倒了洗衣液,拧了开关。 她看见大门虚掩着,楼梯间开了灯,她循着光线走了出去,往楼上爬。 三楼靠西的一间屋子里亮着灯。 安颐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见赞云穿着一身黑色背对着门口站着,那屋子房门对面的墙上挂满了工具,靠墙放着一张巨大的橡木工作台,台子上零零碎碎摆满各种小东西,靠外侧,贴了一张黑色的垫子。 屋子的另一边并排放着几个铁皮柜子,这地方一看就是个工作间。 赞云回头望了一眼,说:“进来,鬼鬼祟祟干什么?这房子里没有什么你不能看的东西。”见她走近了,又吩咐道:“但是这工作台上的东西不能动,要用什么先跟我讲一声。” 安颐走过去,应了一声。 赞云正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盒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安颐想看看他拿的什么东西,正要说话,发现一旁架了一部手机在录视频,她马上闭了嘴。 赞云没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了,说:“没事,这部分我可以消音,说一两句话不要紧,别紧张。” 安颐看见他拿出一块破烂不堪的银色手表,那表盘的一半几乎被压得粉碎,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想要修这样一块手表。 赞云跟她解释:“这表是一个过世的老人家的,他是出了车祸走的,这表他戴了一辈子,当时表被甩出去被车轮碾过去,这是他们家从上一代传下来的,家里也不缺钱想把它修好传下去。” “这很难修吧?”安颐站在桌子边,问道,她想象不出来,这样残破的东西要怎么恢复如初。 赞云回她:“不太容易,修好是一回事,主要是仿古不好搞,表带有年头了,表盘崭新就不行了,买到当年配件的概率很小,我要找到类似的,自己想办法再加工一下,比如做旧,重新打磨,冲压新的形状等等,每块表不一样。” 安颐点点头,赞云在凳子上坐下了,她居高临下看见他的黑色脑袋顶,问:“这样一块表大概要花多久才能修好?” “这块我估摸一两天就好了,看起来毁坏得厉害,其实还好,有些是看起来完好,其实里面的配件更花时间。” “那我来做饭,你专心修你的表。” 赞云抬头瞟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问:“这么懂事?” “那肯定要识相一点,不能白吃饭。”她把自己说笑了,问他,“你平时不是早出晚归,哪有时间修表?” “这种活不急的,没人急等着用,除了他们要更新视频急一些,我平常晚上做这个,一晚上干个四五个小时,几天就干完了。” 安颐嘴边的笑容淡了,不说话了,看着他低垂的脖颈,心里有点难受,一种奇怪的心疼涌起,他那么努力在生活,用尽全力,她不该出现,不该拿他的钱,他应该生活顺遂,他本来可以过着安稳的日子。 她很想伸出手摸摸他的脑袋,摸摸他又粗又黑的头发,但她把手握成拳,没有动。 “我下去睡觉了。”她说。 赞云说好。 安颐往门口走了两步,转身看他,看见赞云同时扭头看着她,两人都没料到,猝不及防里都有点尴尬,然后都忍不住笑起来,赞云对她说:“去睡觉吧,什么也别想。” 安颐看见他身后的一盏巨大的落地台灯投下明亮的光线,把他笼罩在光晕里,他笑得那么好看,牙齿雪白,眼睛发光。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 下了楼,到了卧室里,她觉得闷得厉害,总觉得很热,又去洗了个澡,洗完爬上床就睡了过去。 再一睁眼,太阳老高了,一看时间已经九点多了,她吓一跳。 她的睡眠通常没有那么好,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睡多了,觉得全身绵软无力。 她洗漱完出了房间,先去看洗衣机里的衣服,里面空无一物,大概赞云昨晚上把衣服给晒了,他什么时候下来睡觉什么起来上班的,她一概不知。 她下了楼,早饭在微波炉里,是两张加了葱和午餐肉的鸡蛋饼。 窗口的阳光照进屋里,笼罩在水池上,不锈钢的台盆微微发着光。 这天又是艳阳高照,头天夜里下的雨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安颐懒得动,端着盘子站在窗边的水池前吃饼,鸡蛋的香味被葱吊出来,直往人的鼻子里钻,香得很,但她胃口不好,机械地咀嚼着,看见窗外通政路上慢悠悠地骑过来一辆老式的三轮车,骑车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他两肘支在车把手上,身体俯在车上,不紧不慢,像是出来兜风的。 那三轮车和老先生从视线里消失了,安颐放下盘子不想吃了,总共就吃了半个饼,她用保鲜膜把剩下的饼裹好放进冰箱里,兴许可以作午饭吃。 她去顶楼晒太阳,爬到四楼露台上,觉得比平时费劲很多,腿像灌了铅一样,背上出了好多汗。 她拿起墙角的水管,熟门熟路地开了水冲洗露台的地面,这是她有一次看见赞云做跟着学会的,每天来晒太阳的时候随手就打扫一遍,水冲完以后,要拿一个带刮刀的拖把把水刮干净,这天她觉得累得慌,手臂没力气,潦草地笔划了两下就结束了。 她身上出了汗,太阳照得她脑袋发晕,她转身下楼,太阳也不晒了,回了房间她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觉得心慌喘不过气来,头发晕,拽了条浴巾裹在身上,衣服也没顾得上穿,就跌跌撞撞去床上躺着,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是被敲门声和赞云的叫喊声吵醒的。 她觉得自己像从千里之外拨开了层层的迷雾回到现实,有好大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哪,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叫她的名字,很着急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哦,那是赞云的声音。 她想答应一声,觉得嗓子有点痛,她咳了一声,才对着门外喊,“赞云,怎么了?” “怎么一直不答应,怎么了?我进来了?” “等一下,”安颐喊,她突然被一个可怕的认知击中,她在发烧! 她的喉咙热烘烘地像含了块炭一样,意识到这点,她的心脏仿佛被人捏住。 她对着门外喊,“赞云,你不要进来,”边喊边跌跌撞撞爬下床,跑到门边,把门反锁上,那锁发出啪嗒一声,门外的赞云也听见了,他拧了一下门把手,发现打不开,提高了声音问:“什么意思?你开门说话。” “赞云,你听我说。我发烧了,可能感染了,你离我越远越好,放一包口罩在我的门口,你自己也戴好口罩,然后你帮我……” “你给我把门打开,”赞云打断她,“你整天一个外人都见不到,去哪传染去,要中也是我中,你就是昨晚上淋雨感冒了,不要吓自己,把门打开。” 安颐心慌得厉害,她握住自己在发抖的手,无意识地在门后踱着步,对赞云说:“不是这样的,宁可信其有,这个时候冒不起这种险。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了,对你来说太危险了,我回去隔离,你帮我窗户打开,把梯子架好,然后你不要出来,在你自己屋里待着,等我走了,你再出来。” “开门。” 她还在喋喋不休,赞云不耐烦地命令道,她讲什么他根本不听。 “赞云,你听我的话,远远走开,你要是因为我被传染了,我这辈子都还不起,我承担不了这样的责任。你好好地吧。” “我好个屁,我好得了吗?”他暴躁地骂了一句,“我给你讲,我要是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有个三长两短,我宁愿去死,你开不开门?” “不开,你不是说我只是感冒了吗?那等两天,说不定我什么事都没有。” 她还在循循善诱,听见金属撞击在门把手上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她慌乱大喊了一声,“赞云,你给我住手”。 第七十章 金风玉露 第七十章 金风玉露 可惜太迟了,门外的人就是头没被驯服的野兽,她话音还没落下,那锁被卸掉,锁头“啪”地一声掉在地上,门被从外推开,安颐拔腿就跑,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颤抖着声音骂了一句,“混蛋”。 屋子就那么大,她刚跑了两步,后头一阵风刮过来,她被拦腰铲起来,她紧张地发抖,双手死死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喊:“你马上把我放下来,给我出去”。 赞云瞪着她,周身一股躁劲,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一扇门就能拦得住我?谁也拦不住我,你也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让我把生病的你送走让你等死,我没这本事,做不到,我说过我一根筋,我把命给你你活着,可以,反过来,不行。” 他伸出一只手去扯安颐捂住口鼻的手,安颐拼命按着不放,和他较着劲,两人拉扯得呼吸急促,安颐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他发起疯来谁也拦不住,她急得掉起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求你了,赞云,你走吧”。 赞云发了恨,手上下了狠劲,一把将安颐的手扯下来,扑过去就去亲她的嘴,安颐又哭又喊地躲着,甩着头,赞云的手伸进她的头发里,将她的脑袋拽得后仰,让她动不了,他扑过去咬住,逼着她张开嘴,在她嘴里恶狠狠地说:“要死一起死”。 一切都太晚了。 安颐大哭起来,又惊又怕,身体几乎要抖起来,她的呜咽声被赞云吞掉,她的眼泪小溪一样顺着滚烫的脸庞往下流。 赞云放开她的嘴唇,去舔她的眼泪,跟她耳语,“哭什么,有我陪着你,哭什么?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了,我说过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你没有听懂,是吗?我说过的话从不反悔。我乐意。” 安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推他,哭着说,“你是个疯子”。 “害怕吗?”他低声问,他在问和他一起死害怕吗? 安颐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冲,让她身体四肢发着麻,她低头去咬他,先碰到了他的耳朵,她一口咬下去,让他几乎跳起来,然后放开又去咬他的脸颊,她没有章法地宣泄着她的恐惧、愤怒和依恋。 疼痛刺激了赞云的神经。 肾上腺素让两人都处于热血沸腾癫狂的状态,赞云扯着她的头发让她仰头,她美丽的脖颈向后仰着,她的身体在正午的光线里,发着洁白的微光。 正午刺眼的阳光让楼顶露台上的绣球耷拉着脑袋,但那粉色的玫瑰却挺立着。 他通红的双眼看见一根横贯胸口的蓝黑色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着,宣扬着她的生命力。 这是在公牛前不断挥舞的红布。 他觉得他要交代了,脑子里雾蒙蒙地,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死在玫瑰花下他也认了,哪怕只是当个新奇的解闷的玩意他也认了。 他扑上去。 安颐发出一声尖叫,抓着他短短的头发,使劲薅着。 她的身体仿佛被打开了一个电流开关,一阵电从她的身体流过,她细细地抖着。 她看见他的小麦色的脸贴在她白玉一样的皮肤上,她的大脑“哄”地一声,她语无伦次地喊,“赞云,”“赞云”,声音有时高,有时低,她并不了解自己的身体,她挣扎着。 赞云放开她,抬起头看着她,双眼通红。 他的眼睛红得像火炭一样,灼灼地盯着她,用眼睛凌迟她。 “再等等吗,你现在不舒服。”他哄她,用最后的理智。 安颐不听,扭了两下。 她又觉得不对,扯着他的头发,低头去亲他,横冲直撞,毫无章法,仿佛体内有股洪荒之力却找不到出口,暴躁地哼哼着。 赞云到底是男人,他知道她要什么。 他咬着她,问:“你想好了,想让我…吗?我只…自己的女人,你愿意吗?” 安颐气喘吁吁问他:“你…过别人吗?” 他摇头,“我在等你”。 安颐顾不得他说了什么,她双腿往赞云腰间一绕,说:“快点,说不定我们马上要死了,你甘心一辈子都没有睡到我吗?我不甘心。” 没等她说完,赞云手臂一挥把她往旁边的床上一扔,她像把狩猎回来的猎物被甩在床上,摔得她头晕眼花。 她躺在那里,柔顺又美丽。 赞云死死盯着她,双手迅速地扯着自己的衣服领口把t恤扯下来扔掉,又想拽掉挂在胯上的裤子,可那裤子的扣子一直解不掉,他暴躁地扯掉,双腿迈了出来,站着正午的阳光里,像一头肌肉流畅漂亮极了的豹子,两只前爪腾空直立站着,那平日里藏在皮毛下的身体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在光天化日之下。 阳光让他靠近窗户一侧的身体发着微光。 街上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像是站在街对面的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在打招呼,“吃了吗?”“刚吃完。今天真是热啊。”“是的,是的”。 那只蓄势待发的豹子前爪一伸,身体往前一扑,将他的猎物压在爪子下,几乎将她压扁,从她的胸口挤出一声不堪重力的呻吟,但她还是朝他张开双臂伸出双手接纳他。 他不光想占有她的身体,他也想蹂躏她的意识。 他扯掉两人身上唯一的一件东西,将它拿在手里放在鼻端闻了闻,又把这小小的一团真丝布放在安颐跟前,用一种让人面红耳热的声音问安颐,“这东西给我行不行?我把它放在口袋里,时不时拿出来闻闻。” 安颐因为发烧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他又说:“上回我的脏了,我知道怎么回事,这回你的怎么也脏了,你给我说说是因为什么?” 他抖开手里的薄布,明明晴朗的天,它却像被雨打湿了。 安颐觉得浑身一阵潮热,大喘了一口气,双手挂在他脖子上,扬起上半身,对着他耳朵轻声细语说了几个字。 赞云手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浮现,他按着安颐的肩粗鲁地把她按回床上,几乎将她压进床垫里。 安颐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天地为之变色,飞沙走石,世界摇摇晃晃。 安颐两眼一黑,眼冒金花,几乎昏过去,她的脸上身上瞬间散出细密的汗丝,身体细细抖起来,她无力地推着,哀哀地求救,“赞云”。 她小时候曾经有一回跟同学一起玩,两人跑得飞快,前面停着的一辆车突然打开了车门,一下拍在她脑门上,她还记得那种一下被砸晕的感觉,仿佛脑子里的神经都被震断了。 这时她觉得自己脑子里的神经又被震断了。 她痛苦地呻吟着。 赞云眼前一阵白光,觉得自己仿佛在火焰山上,走到了半山腰,那火要烧死他,他却进不得又退不得,他揉着安颐的脸,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没……过?你是不是想死?” 他额头上一颗黄豆大的汗滴下来,他把人抱进怀里,几乎目眦俱裂。 安颐喘过来一口气,她是个不怕死的,只想同归于尽。 赞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他掐着安颐通红的脸,恨不得将她剁碎了……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的脸上跌落下来,他咬着牙,“我弄死你,你自己找死,我如你的愿,大家一起死。” 他仿佛想把她三折四折,折到巴掌大小,握在手里。 楼下便利店门口,慢慢踱来一只狗,它在店门口躺下,听见了楼上的声响,他竖起耳朵,听见它的主人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像处在极度痛苦中又像驮着千斤重的东西在力竭中,它疑惑地摇摇尾巴。 赞云的手在安颐身上搓,恨不得把她身上的油皮搓掉,他喃喃:“你怎么那么烫,是不是要烫死我?” 他又到处点火,语无伦次地说:“那么好看,心肝,你那么好看,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安颐的意识飘散,几乎昏厥过去,她不知道人的身体居然会有这么多的极限感受,仿佛她前几十年的身体是被禁锢住的,只有这会儿才彻底自由。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一个漩涡的中心,那龙卷风卷着她盘旋上升,她全身的血液都要冲出来,她听见赞云在她耳边细语,喊她“顶儿,顶儿”,拿她当个宝贝一样,她尖叫一声,被一阵洪水淹没,她的双手双脚不自觉地挣扎着,整个世界都远去,陷入黑暗里,唯有赞云在她耳边唤着她。 赞云,她到死也不会忘了的人。 赞云将软成一滩水的人死死抱进自己的怀里,两人都旷了太久,一把火转眼间就把他们烧成了灰。 楼下的来福听见一声悠长低哑的女人的喊叫声,他警觉地站起身,冲着楼上狂叫起来。 梧桐树的叶片反射着盛夏白花花的阳光,一阵热风吹来,树叶轻摆,地上落满了碎金。 藏在大树深处的知了聒噪地叫着。 屋里的两个人浑身被汗湿透,仿佛屋里下了一场雨,到处都淋湿了。 这感受对两人来说都是灭顶的又如此新奇,他们一起探索了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只有他们能到达的世界,从前想象不到两个人竟然能如此亲密。 从此一切都不一样了。 赞云把人搂在胸前,恨不得将人勒得窒息,他把嘴巴紧紧贴在安颐湿漉漉的额头上。 安颐的身体不自觉地轻轻抖了一下。 “痛得厉害吗?”他轻声问,声音浑浊,又软得能化成水,对着刚刚成为自己女人的人不知道怎么好了。 安颐点头,哼哼唧唧地卖娇,脸在他怀里蹭了蹭,这简直是在他血淋淋的心尖上摩擦。 他把手放在她小腹上,摩挲了几下,大概是想安慰她又不知道从何下手。 “揉这里干嘛,也不至于……我不喜欢你的天赋。”安颐控诉道,声音带着力竭后的疲惫。 “你浑不浑,为什么要自找苦吃?我不知道你···我以为·····之前三番五次地撩拨我,我以为你····你那青梅竹马的男朋友是怎么回事?” “你别管,”她瓮声瓮气地说话,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她不想说。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点问题,对于身体上的接触毫无兴趣,关敖并不强迫她,他们聊过这个话题,以为是她的情绪问题导致的,他们试过几次,一直没法进行下去,搞得大家都有点意兴阑珊,她以为和谁都一样,刚才她甚至没料到会那么顺畅就成功了,快到她都来不及说话,有一瞬间脑袋都是懵的。 这事果然是美妙至极。 赞云听了她这话,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一下,说:“我不管谁管?我的事必须一五一十的告诉你,不然你就给我摆脸色,你的事,就不让我管了,你这霸道劲哪学来的?” 第七十一章 窃窃私语 第七十一章 窃窃私语 “反正你别管。” “行,不管就不管,谁叫我高兴呢,顶儿,我非常高兴,高兴得想把屋顶掀了。” 他说话的语气刻意压低了但里面的兴奋压也压不住,像那些得了新玩具的小男孩迫不及待要和人分享,安颐觉得他下一秒能蹦起来,她问:“顶儿是什么意思?” “狗的意思。”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是狗,你也是狗,人总不能从狗身上下来。” 赞云笑起来,低沉的笑声从胸膛溢出来。 “赞云,这事和你想象得一样吗?” 他们的身体还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滚烫,也不知道是谁的温度,是谁的汗。 “好一千倍,过来,我告诉你个秘密。” 安颐转了下头,把耳朵对着他,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我不弄你,光是看着你我就能x。” 安颐抖了一下,这个人有时候实在是糙得很。 “你喜欢吗?这回难免····后面就好了,你别怕。”他揉着她的腰腹说,她的腰那么细,只有他的巴掌宽,他甚至担心他是不是撞坏了什么。 “赞云,我想去洗澡,”安颐说,她扭捏地说,“我会把床单弄脏。” 赞云摸摸她还带着红晕的脸,说:“脏了就脏了,本来就不干净,一会儿换掉,我刚刚那一下,”他低头贴着安颐的耳朵说了一句话,然后又说,“伤口不能碰生水,我怕你感染,等等再说。你要是怕,躺我身上,脏也是弄脏我。” 他一转身将安颐拎到他身上躺着,他拽了空调被搭在她腰间,生怕她受了风,摸了摸她身上,她还在发着烧,温度倒不是太高。 “难受吗?”他问,一只手有意无意地上下抚摸着她的背脊。 安颐摇摇头,说还好,只是没什么力气。 “你在犯傻,赞云。”她伸手扭了赞云腰间的肉一把。 赞云不躲任她欺负,回:“我乐意。你记住,安颐,你好我就好,你不好我也好不了。你说的那么容易,让我把你扔掉,能说出这种话你没良心。” 安颐把嘴巴贴在他怦怦跳动的胸口上,这人,他说什么就真的是什么,像丛林里的野兽,从来不虚张声势叽叽喳喳,安静又野蛮。 “你听我的话吗?”她问。 赞云没有回答她,不吭声,知道有陷阱等着他。 “赞云。”她催道。 “听,”他不情不愿地说。 “好,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要好好活着,不能乱来,你要答应我。” 赞云双臂一合将人紧紧抱着,说:“答应不了,别的都行,就这个不行,答应了我也不会做的。” “赞云” “叫了也没用,你不听我的,还指望我听你的?怎么让你难受我怎么来。一开始我就说了,我一根筋,我要一条道走到黑,我认定的人,我活着就会看好。” 安颐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硬得像钢丝。 “我们如果真的得病了,会很快死掉吗?”她轻声问道。 “不知道,如果一定要发生的事情就让它发生,不用浪费时间去担心,只要他们不把你带走离开我的视线,我都行,无所谓。咱们在一块儿,没什么好怕的。顶儿,你愿意和我死一块儿吗?” “赞云,你活得好好的,不应该这样想。”安颐勉力说。 她没有见过这样顽固又简单的人,说出来的话一个唾沫一个坑,能如此轻易地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别人,如果是几个月前,她是不会相信的,她为此无比地心疼他。 他太傻了。 “活着的时候我会好好活,活不了了我也会开开心心走,人生就这样,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和你在一块儿,我少活几年也行,怎么着都行。” 他开始跟安颐说起他小时候的故事,说起他爸妈的故事还有邹老师,说了很久,说到窗户前地面上的阳光都退了几厘米。 说他年少的轻狂。 说他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起过的懊悔。 那天晚上顿珠在灯下检查他一塌糊涂的作业本,气得质问他在干什么,她的话还没说完,赞云手一挥把她的手连着本子挥到了一边去,顿珠手里的本子“啪”地一声飞了出去落到了地上。 顿珠傻了。 邹老师急步过来,呵斥赞云:“你干什么?她是你妈!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 刚刚长成少年的赞云脸上闪过无措,但面对另一个男人的斥责,他梗起脖子说:“不用你管,你马上有自己的孩子了管不着我,你们忙你们自己的事就行。” 顿珠被吓到了,赞云一直是个体贴的孩子,她还没见过他这叛逆的样子,她轻声叫他:“赞云,你不能这么跟伯伯说话”。 赞云的眼睛里泛起了泪花,他朝着顿珠喊:“你管过我吗?每天回家就往房间一钻,跟这个人在一块儿关起门说悄悄话,你还记得你有个儿子吗?你问我在干什么,你做妈妈的不知道儿子每天在干什么吗?我同学家里给找补习老师,我呢,我会不会也没人管我。” 这些人话让顿珠掉了眼泪,愧疚和自责淹没了她,孕吐和早期的妊娠反应让她每天只想躺床上,她忽视了自己的儿子,她垂着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邹老师见不得她这样,知道她这段日子本来身体就难熬,他厉声对赞云说:“你妈妈这段时间身体不好,你怎么能这样说她?你已经五年级了,不是五岁,应该能够理解妈妈才对。你有什么需要,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讲,我没有哪次不满足的,你不能这么伤你妈妈的心。” 赞云哭着喊,“她为什么身体不好,是因为我吗?因为要生你的孩子了!你们有孩子了,是一家人了,我就是累赘了,你们合起伙了骂我,要我理解你们,我凭什么理解你们?你们对得起我爸爸吗?” “赞云,”顿珠高声制止了他,这几句话句句诛心,尤其是提起了钟杨,那无异于一刀扎在她心上,她哭着对自己的儿子说:“你永远是我的孩子,谁都替代不了你,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赞云,不要这么跟妈妈和伯伯说话。” 赞云很少见顿珠哭,她不是哭哭啼啼的那种人,但这天晚上他见自己的母亲一直无声地哭,跟平时换了一个人,他很难受,他想起他爸爸走的那天,她妈妈也哭了,他觉得对不起爸爸也对不起妈妈。 那些说出口的话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气不过邹老师骂他,母亲又为了邹老师来呵斥他,脑子一热那些话就自己跑了出来。 但少年的自尊让他不可能开口道歉,他倔强地站着,眼泪“汩汩”地顺着脸颊往下流。 此后很多年,赞云都很想回去扇自己,如果他能让时光倒流就好了,后来他终于明白他的母亲活得并不容易。 不知道那天晚上,顿珠和邹老师说了什么,从那天以后,邹老师每天晚上看着他写作业,指点他的功课,他不服,邹老师越管他他越跟他作对,故意把作业写得一塌糊涂,他的成绩开始退步,他觉得自己出了一口气。 顿珠的孕吐过去了以后,对赞云变得百依百顺,天天晚上陪着他写作业,一改从前该骂就骂的性格,变得十分温柔,赞云的成绩退步她也没说过一句话,要是从前,她该拿着笤帚抽他了,她越这样,赞云越觉得生气,断定她是心里有愧。 后来他想,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也许她是有预感,这是他们母子最后的时光。 顿珠是半夜里破的水,那天晚上早些时候还好好的,一点症状没有,吃饭的时候,她还和邹老师说笑,让他把准备好的尿布拿出来,给赞云夹了几筷子红烧肉,嘱咐他多吃,说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定要多吃才会长成大个。 赞云很喜欢顿珠烧的红烧肉,她烧的肉和别人的都不一样,说是放了一些陈皮。 赞云写作业的时候,顿珠在一边帮他理着书包,把那些卷边的书本都撸直了,把那些写满了字的废纸都捡出来,说了一句,“等天气好一些,书包也该洗洗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自己的东西都要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伸手摸摸赞云的脑袋,感叹了一句,“长得真快啊,我的顶儿长得真好看。” 赞云脸皮一热,他不是小孩儿了,已经不习惯如此亲昵的表达方式,他把头偷偷地偏了偏躲开母亲的手。 邹老师起身去厨房烧洗漱的水去了,把一个热水袋放在顿珠的怀里。 顿珠手里拿着热水袋把它塞到赞云的腿上,眼睛望了望外面,悄声说:“这两天我梦见你爸爸了,赞云”。 赞云手上的笔把本子划透,一团黑黑的墨团在笔尖形成。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顿珠轻轻问他。 他咬着牙点点头。 “记得就好,永远不要忘了。将来你会长成跟他一样好的男人,你为你自己也为他活着。” 家前面不远有个老人去世了,家里搭了灵堂,请了唱戏的没日没夜地唱着越剧,锣鼓咚咚咚地敲着,一声紧过一声,让人心慌,好像是序曲,不知道下面要发生什么。 九点多,邹老师打来热水,端来洗脚盆让顿珠泡脚,他蹲在地上给她搓了搓,拿毛巾给她擦干。 顿珠看着赞云让他洗了脸又洗了脚,招呼他去睡觉。 赞云脱了衣服,在床上躺好的时候,看见顿珠进了他的屋子,她的肚子高高地耸着,走路像企鹅一样,她冲自己笑了笑,帮他掖了掖被角。 他看见妈妈笑起来时眼角有一道道的纹路,牙齿雪白雪白的,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睡吧,好好睡觉。” 夜里两点来钟,顿珠的羊水破了,邹老师连忙帮她穿好了衣服,用自己行车载着她去了镇上的医院。 她的产程很快,到了早上七点多就要生了,但她再也没有走出产房。 那时候赞云还在床上睡得正香,邹老师过去的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奔到家里,冲进赞云的房间,连拉带拽把他从床上扯起来,催促他,“快点,快点,你妈妈在医院不行了,你快去见见她。” 赞云关于父母死亡的记忆都是混乱的,是匆忙的,他像一只被撵得无路可走的猎物,被推搡着赶到了那里,命运不给他时间明白死亡的意义,他要用他的一生来领悟。 他记得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回声,医院的消毒水的特殊气味。 他妈妈蜡黄的脸色像橡皮擦一样,她躺着,像他爸爸一样躺着,也要离他而去。 他双手死死捏着裤子,身体抖得像落叶,但是他没有哭。 邹老师被两个人架着,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只要没人撑着,他就会瘫软在地上,他的嘴里喃喃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领赞云来的男人对着床上的顿珠说:“你儿子来了,看看你儿子吧”。 顿珠的眼睛缓慢地睁开,看着赞云,她已经没法说话了,像小鹿一样美丽会说话的眼睛充满忧伤,长长浓密的睫毛像牛毛一样粘在一起,黄豆大的眼泪从里面滚出来,她缓缓闭上眼睛,她的眼前一片白光,她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笔挺的身板正冲着她笑。 她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顿珠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见过三十四年的人间风霜,爱过也被深深地爱着,走了也是有人的梦里人。 她和钟杨跨越千里在遥远的西藏相遇,在偏僻的内陆小镇分离,终于又重逢了。 爱不死、不灭,永不会消亡,死亡消灭了肉体,精神不灭。 顿珠的离去带走了邹老师的活人气,他从前被顿珠注入的生机随着她的离去消失了,甚至透支了往后几十年的,他心头那一口气被抽走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顿珠的身后事都是邻居和邹老师的学生们帮忙张罗的,邹老师人缘好,白川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的,出了这事大家都来帮忙,幸亏有这些人,不然这家里一个连战都站不住,一个什么都不懂,实在是可怜。 第七十二章 叛逆少年 第七十二章 叛逆少年 火化那天,本来连站起来都颤颤巍巍的邹老师,不知道哪来的牛劲挣脱了扶着他的人,不让别人把顿珠推进去。 大家慌了神,纷纷上前又拉又拽,邹老师的喉咙里发出几声让人听了起鸡皮疙瘩的喊叫,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在场的听了没有不动容的,在他两边拽着他的人生怕他跟着往炉子里扑。 “你等等我,等等我。” 顿珠下葬的时候,他在她旁边摆了他常穿的一身衣服,却让她和钟杨合葬了。 白川的人都不理解,说还没见过这样办事的,除非他实在看不上这个女的,不想死了还和她在一起,不然没有不合葬的道理,可看他那样也不像啊,他半条命都跟着去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实在是看不懂。 夜深人静,他一个人的时候,抱着顿珠的衣服跟她说话,“你心里念着他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藏得好,其实我都知道,你念着他又跟了我干什么呢?这么委屈,这么难受,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了也没捂热你,你当真没有良心。顿珠啊,你说你平白无故大老远跑到白川来干什么呢?来了又走,让我受罪,不来多好,我能安生地过完下半辈子,也无风雨也无晴,你偏要来,让我见识了情深不寿,生生受着。但是呢,我愿意,你能跟我一天我宁愿少活十年,我心甘情愿的,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舍不得不如你的愿,你要跟他在一块儿我就成全你,但你也别忘了我,咱们毕竟也做了几年的夫妻,将来见了我要认得我啊。” 家里的鸡没人喂了,也没人将它们赶到窝里去,整天在院子里“咯咯咯”地扑棱着翅膀,饿得什么都要叨两下,满院子都是鸡屎, 家里的灶台十天里八天都是冷的,偶尔才会冒起火苗。 赞云照常去上学,有一天回家,推开院门,看见院子里满地的鸡屎和鸡毛,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从前工整的院子不见了,墙角的花都枯死了。 他在那一刻想起自己的妈妈,真切地知道她不在了,死亡的威力像一颗缓释胶囊开始释放威力了,这种想念像刀一样割着他的皮肤,悲伤延时出现了。 他“呜呜”地哭起来,把手里的书包一扔,开始喂鸡,打扫院子,然后把它们赶进窝里,他还在院子角落里、鸡窝里捡到十来个鸡蛋。 他点起火,煮了面条,下了四个鸡蛋,端了一碗到邹老师屋子里,自己坐在厨房的桌子前,就着眼泪把饭吃完。 他希望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仿佛妈妈还在。 邹老师连续好几天没有去学校,学校的郑校长和另外一个姓王的副校长来家里探望他。 他们进了院子,叫了半人没人答应,又摸索到北屋,终于看见倒在床上的邹老师。 他神志不清,地上摆满了酒瓶,屋子里一股酒气。 郑校长和王校长站在屋子里看着,别提心里有多难受。 他们三人在这个学校里几乎共事了一辈子,邹老师是个利索干净的人,总是兢兢业业,是个规规矩矩的好人,如今躺在床上酒气熏天,胡子拉碴。 一米五宽的双人床上堆满了杂物,邹老师躺在一堆衣服上,仔细看那都是女人的衣服,他躺在女人的衣服堆里。 床前摆了一个木头做的老式摇篮,那摇篮里还铺着小被子。 这个画面让人不敢细看。 郑校长转头走出屋子没有叫醒邹老师,让他醒着也是受苦,不如让他长醉不起,他和王副校长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两人叹了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那屋子里的悲伤那么厚重,每个尘埃都带着痛苦的分量,谁去了那悲伤的尘埃就落在谁的身上。 郑校长又叹了口气,说:“把他的课分一分,我们帮他顶一顶,给他安排个劳技课,他不想来也不要紧,想上的时候还有个事干,唉。” 夏天来了,门口的栀子花开了,满树的白花,远看像落满了雪,方圆几米都笼罩在香气里,尤其是早上一起来,那香味尤其得浓。 有一天早上,赞云出门去上学,刚迈出院门就愣住了。 邹老师手里拿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生了锈的镰刀,正费劲地没有章法地去割树上的花,一朵朵花丛他手里掉下来,落了一地,他已经瘦得风一吹就能吹跑,这么剧烈的动作让他气喘吁吁,他像个得了癔症的人。 从前,他妈妈很喜欢门口的这花,每年花期的时候,每天早上邹老师会采一捧放在家里。 如今花还在,如约开了,爱花的人却不见了。 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 花有再开时,人无再少年。 赞云站在原地,一阵汹涌的悲伤吞没了他,他没办法去学校坐在教室里,他想放声大哭。 他踉踉跄跄朝着镇子外头的山丘走去,那是他第一次逃学,他去看他爸爸和妈妈,他在他们坟前躺了一天,蚂蚁钻进他裤管里,泥土濡湿了他的后背。 后来他又逃学去网吧。 在网吧里坐他旁边的是一个初二的孩子,小鼻子小眼睛尖下巴,他笑眯眯地问赞云:“小屁孩不上学啊?”一副老江湖的样子,其实也就比赞云大两岁,后来碰见的次数多了,他带着赞云打游戏。 有一天跟赞云说:“哎,明天跟我去一个地方敢不敢?带你见见世面。” 那是赞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差不多年纪不上学的人,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有人为了义气拿起棍子就砸在别人头上,他感受到了一种肾上腺素带来的热血沸腾。 他逃学的次数多了,老师找到家里来了,他的班主任还是个年轻的姑娘,姓石,刚工作没几年,对工作热情负责。 她来的时候正巧邹老师醒着,他正要去厨房烧水喝,刚走出房间就和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石老师打了个照面。 两人在同一个学校工作,是互相认识的,石老师连忙笑着打招呼:“邹老师”。 她把心里的惊讶藏得很好。 几个月没见,邹老师简直变了一个人,要是在街上遇见,她不一定敢认,他一下老了十岁不止,变成了一个消瘦的老头。 伸手不打笑脸人,邹老师招呼她进来,“进来吧,有事进来说”。 石老师迈过门槛,站着把赞云的情况说了,问:“是不是家里有事?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给我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不能因为母亲不在了,好好的孩子就变成这样,这样他母亲也不能安心。” 这句话击中了邹老师干枯的心田,他仿佛在黑暗里看见了阳光,对,赞云是顿珠的孩子,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他要替顿珠看着他,不然将来他有什么脸去见她? 他顿时惊醒了,站直了身体,说:“我知道了,石老师,我会看着他,你放心,以后他的情况你及时跟我说。” 石老师走后,他水也不烧了,好像五官突然苏醒了过来,看见院子里简直脏得下不了脚,他拿了一把大扫帚,“咔嚓咔嚓”地扫起地,又扯出水管把地上的青砖冲了一遍,这些活累得他满头大汗,他的身体已经虚得不像样子了。 他生起火做起饭。 赞云回家的时候,看见院子里有灯,一股食物的香气飘过来,他站在门口不敢动,恍惚了一下,好像下一秒他妈就会走出来,冲他喊:“赶紧进来啊,饿不饿?” 他一步一步向厨房走去,厨房里飘出柴火燃烧后的香气,他看见在氤氲的蒸汽里的身影,是邹老师,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落了下去。 他的妈妈永远不会回来了,永远。 “赞云,快进来,洗手吃饭吧。” 邹老师看见他,招呼他进去,他的脸上出现久违的笑意。 他的脸像被放了十几天没了水分的果子,皱巴着。 赞云拎着书包,拖着脚步走进屋里,洗了手,坐下吃饭。 他的裤子短了一截,吊在他的脚脖子上,他长得太快了,才几个月,原来的裤子就短了。 “为什么不去上学?”饭快吃完的时候,邹老师到底没忍住,开口问他。 “不为什么,不想去。” 赞云满不在乎地答,顽劣至极。 邹老师皱着眉头,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忍耐着,说:“不能这样,你妈要是还在,会拿扫帚抽你,你不能伤她的心。” “她不在了,”赞云扔下筷子,“她为什么不在你比我清楚!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还有妈,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邹老师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相信地问:“你觉得她不在是我的错?” 赞云“突”地站起身,涨红了脸,“难道不是吗?是谁让她生孩子的?不是你逼的吗?你还逼她跟你在一起,你是个趁人之危的小人!” 邹老师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抖起来,愤怒让他拿起手里的碗就要砸过去,但他看见那张和顿珠相似的脸他下不了手,眼泪从他的眼眶里落下来,他艰难地为自己辩驳,“我没有逼她,我没有,是她自愿跟我在一块儿的。” “你撒谎,”赞云用手指着他,“别以为我年纪小就不知道,我看见你强迫她,她一直在躲,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人!你做的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占有我妈。” 邹老师最后还是摔了一个碗,那碗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瞬间碎成无数片,那些碎片朝四处散开。 “我不管你怎么看我,我得替你妈看着你,只要你还在这个家里你就得听我的,按时上学按时回家,好好写作业,不然我要替你妈管教你。” 赞云像斗鸡一样梗着脖子,双眼通红,鼻翼急速收缩,青春期的荷尔蒙让他没有理智,他感到无比的愤怒。 他已经很高了,比邹老师还高出很多,虽然还是单薄的青少年身材,但已经不能让人当成可以随意打骂的儿童了。 第二天他没有回家,邹老师在家里等到九十点都没有等到人,出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没有回家,邹老师从原来的愤怒变成担忧和难过,他跟顿珠说话,“我到底该不该管他,他是你的儿子,我不能看着他这样堕落,要管,他就恨我,他对我有很深的敌意。” 邹老师每天去网吧里堵人,终于有一天看见他和几个男学生一起出现,他不声不响走上前去。 那几个学生见了他原来说说笑笑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局促地站着,他们都认识他,再混的学生见了老师总还有点惧意。 他没有大声呵斥他们,把他们拉到一边,和颜悦色地问他们上网的钱从哪里来的,每天在外头又住在哪里。 第七十三章 你侬我侬 第七十三章 你侬我侬 “那个,我们去工地上捡他们不要的铁架子,电线,卖了一些钱。” 当中一个瘦的跟猴一样的孩子说,其他人的嘴巴跟焊死了一样,一句话不说。 “捡的?”邹老师看着这群孩子叹了口气,没说别的,对赞云说,“跟我回家吧”。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赞云没跟他吵,推着自行车跟在他后头,两人沿着老街回家。 街两旁的商店都亮着灯,商家大多住在后头的屋里,这时候都端着碗在吃饭,看着这对“父子”回家。 走到老街尽头,人少了,有一只黑皮狗在他们旁边窜来窜去,摇着尾巴。 “我不管你们到底从哪找的废铁还有电线,这些东西你们说没人要了我不信,别人也不会信,赞云,我可以对你没有别的要求,你不想上学我也可以不逼你,但你不能做偷鸡摸狗的事,最低的底线,你要对得起你的父母,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人。” 赞云垂着头不说话,脸上一阵阵发烫。 安颐悄悄地找到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赞云使劲把她的手攥在手里。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讲过他家的事,十几年了关于他的悔恨的只字片语也没有从他的嘴里蹦出来过,这些事都烂在他的肚子里。 他后来说,“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和邹老师和解了,但直到今天我才真正理解作为男人的他,爱一个女人不是他能控制的,我刚刚脑袋发热的时候哪怕有人拿枪崩了我,我也停不下来,他也不是圣人,没做错什么,反倒是我对不起他,他对我妈和我都仁至义尽了。我妈这辈子虽然苦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得到,我爸和邹老师真心实意地爱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她这辈子有得有失。” “赞云,”安颐叫他,在他的胳膊上轻轻抚摸了几下。 “嗯,”他应了一声,垂着眼皮看看她,看她皱着一张脸,说,“都过去了,不用可怜我,你一副杀了我全家满脸愧疚的表情干什么?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啊,心肠软得跟豆腐似的。”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揉得她脸上的肉像面团一样,安颐不乐意扭了一下,他才放开。 他觉得自己好像得了一种什么毛病,恨不得时时刻刻惹她一下招她一下,见了她就想要去掐她揉她,见她吃痛皱起眉,心里才舒服点,不然那血管总有东西在叫嚣让他忍不住咬起牙,一跟她说话,嗓子好像自动被缝住了,只留了一条缝,声音细得他自己听了都起鸡皮疙瘩。 “好点了吗?还痛吗?”他贴着她的耳朵,用那种让自己肉麻的声音问。 安颐摇头,“还痛着呢。” 他又想揉她,忍住了,哄她,“我以后还你,你一辈子也别忘了是谁让你痛的,痛得让你打哆嗦。” “变态,”安颐骂他,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见他“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 她感觉赞云在拽自己的手,拿什么东西往她手腕上套,她望过去,是那个他一直戴在手上的藏银镯子,这会已经在她手腕上了,沉甸甸地。 赞云捏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那镯子在调小圈口。 “我戴不了这些东西,弹琴的时候不方便,”她连忙阻止他。 赞云在咬着牙捏那镯子,说:“给你就随便你处理,不戴就收起来,这是我妈从小一直戴手上的,后来她走了以后,我就一直戴手上,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以后我的家人是你,我不需要它了。” 安颐抬起自己的手腕,晃荡了两下,那厚重的银圈打在她的腕骨上。 “镯子上刻的藏文是什么意思?”那阴刻的神秘文字深深嵌入银镯表面,充满异族的神秘感。 “我妈没告诉过我,我自己查了一下,是一句经文,一切如愿的意思,也有可能弄错了,你就当它是这个意思,对我来说挺准的。” “噢,你的愿望是什么,赞云?” 赞云没有说话,安颐抬起头正要找他问个清楚,突然脸色一变,慌忙说:“给我点纸,赞云。” 赞云手臂一伸从床头柜上的抽纸里“刷刷”地扯了几张纸递给她,问:“怎么了?” 安颐接过,不说话,手往下伸。 赞云一看就明白了,说:“慌什么,我给你垫着呢。” 安颐觉得他脸皮厚,捏着用过的纸一看,两人都吓一跳,赞云比她还紧张,问:“怎么……你那个刚来过吧,不是那个吧?怎么会出这么多血?” 安颐摇头,她也说不个所以然来,和他一样茫然。 赞云慌忙把她从自己身上放下来,拿空调被把她裹起来,把她安置在床上。 “干嘛啊?”安颐问他。 “你赶紧给我好好歇着,我现在腿软,你闭眼睡觉,马上就睡。” “你能不能先让我起来一下,别把床单和被子都弄脏了。” 赞云按着她,“你什么都别管了,马上睡觉,别的都不重要。” 安颐闭上眼睛,她累到极致,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全靠一股亢奋劲支撑着才没有昏迷,这会眼睛一闭就意识有点不清了,赞云抱着她,她觉得暖洋洋的,她在失去意识前含糊地问:“顶儿是什么意思,赞云?” 她听见赞云在她耳边说:“你是我的心肝宝贝。” 她觉得很高兴,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她是被吵醒的,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她身上摸来摸去,她有点不耐烦,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音节。 有人拽着她轻声跟她说话,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意识到这是赞云,想到他她的心里突然冒出喜悦,她强迫自己醒过来,意识到赞云正帮她擦身体。 她睁开眼睛,屋里的光线刺眼,赞云正低着头俯在她身体上,她一睁眼,他额头上好像长了眼睛马上望过来,伸手过来摸摸她睡得通红的脸,说:“醒了?觉得好点了吗?” 安颐拉着懒洋洋的调子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去冲个澡吧,别擦了”。 她想着自己赤身裸体,让他一寸寸观摩过去,就有点不太自在。 “不能洗,我刚刚查了一下,真要是感染了不能洗澡,正好温水擦身体还能降温。” “赞云,”她支支吾吾地叫他。 赞云皱着眉头,问:“你躲什么?没见过?往后你身上有几根汗毛我都会一清二楚,你给我掉一根汗毛我都找你算账。张开。” 安颐的脸红了。 赞云对着那雪地里已经干涸的斑斑驳驳的红梅残迹发了一下呆,轻手轻脚地打扫战场,这是他冲锋陷阵的遗迹,这断壁残垣生灵涂炭都是大战以后的战损,他是始作俑者。 “我自己犯下的事我自己收拾,管杀就得管埋。”他说。 “赞云,你是个流氓。”安颐的脸发烫,忍不了骂了他一句。 他平时看起来不声不响一本正经,说起这些荤话简直信手拈来,刚才在两人意乱情迷的时候,他说的那些话简直不能听,她一辈子没听过那么糙的话,让她面红耳赤。 赞云低头把嘴唇贴在她娇嫩的大腿内侧上,用新长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蹭得那里一片粉红。 安颐在心慌气短里又痒得想笑,简直不知道怎么好,听见赞云轻声说:“我真高兴,顶儿。” 她一下安静了,心里也觉得高兴极了,有五彩斑斓的泡泡在心里飘起来,她生平第一次看见了快乐的颜色,它是彩色的。 “你高兴吗?”她听见赞云问她,他好像能看见她的心思。 她点头,眼睛盯着他,带着钩子。 赞云忘了手里正在干的活。 他上前一步站到安颐脑袋跟前,低头含住她,撬开她的嘴,迫不及待让她接纳自己,她尝起来滚烫。 “喜欢吗,心肝,我让你舒服了吗?”他在她嘴里用颤抖的气音问。 “嗯。”安颐觉得他说话的气流让自己有点晕。 “你喜欢它吗?还想让我x吗?” 安颐觉得心里被挠了一下,急喘了一口气,发出尖锐的喘息声。 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猎物,那捕食的猛兽逗弄着她,随便举起一个爪子就能把她逼得慌不择路,那捕食者享受逗弄她的乐趣。 “赞云”,她无措地叫了一声。 她上身盖着一个毯子,赞云的手伸进毯子里,攀到那险峰处,摘了那悬崖顶山的果子,在手里揉搓。 安颐不堪折磨,伸出双手揽在他脖子上,使劲把他往自己身上拉。 “这是什么,心肝?你的还是我的?” 安颐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 “快点,赞云。”她胡乱喊着,咬着赞云的嘴唇。 “再等等,我不敢再冒险,以后有的……有的是时间。” 赞云把手从毯子下面拿出来。 安颐不满地叫了一声,神情暴躁,不留情地咬他的舌头,咬得他肌肉惊跳。 他想起春天里,楼下巷子里那只整夜吱哇叫着的猫,他拒绝不了她,明知道不对,也由着她,像那些溺爱孩子的父母,毫无原则,只要她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给她摘下来。 他哄着安颐放开自己的舌头,扔掉手里的毛巾,在她身边躺下来,在她耳边哄她:“点到为止,不能过头。” 安颐把他推倒,看见他喘得胸膛上下起伏,脖子上有青筋突突跳着,她看见他脖子上浅浅的两圈颈纹,觉得性感极了,低头把嘴唇贴上去,感受到皮肤的温度和肌肉的弹性,他的喉结快速地吞咽了两下。 她把身上碍事的毯子远远扔开,把自己暴露在赞云的眼前,拉起他的手去了险峻之处,问:“赞云,你从前见过吗?” 赞云的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雾,他的手很忙,手背上的血管突突跳着,棕色的皮肤在雪白上面团上翻滚。 他摇头。 安颐看着在阳光下这让人血脉偾张的场景,看着他忙碌的手,问他:“好看吗?” 赞云忍到极限了,他从嗓子里吼了一声,猛地起身把安颐掀翻压到床上,切着齿说:“我先弄死你,我迟早死在你手上,你不用刀,只要拿这东西就能弄死我,我把她咬下来,藏起来,除了我谁也不能见。” 他话音未落,一粗一细,一长一短的喘息声在屋里响起,外面一阵不大不小的风吹来,吹动树梢上的叶子随风摆动,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 “痛得厉害吗?”有人压着声音问。 没听见有人回答。 那起伏的背脊像连绵的大山,汗随着肌肉流进背脊沟里。 这是一个漫长又炎热的下午,屋里的汗没有干过。 第七十四章 你费婆娘 第七十四章 你费婆娘 赞云把人抱到了自己的房间,放在他的床上,安颐的脑袋一粘枕头就意识全无。 赞云的床上铺着一条淡绿色的纯棉床单,看来很清爽,枕头也是同色系的,铺得工整整洁,突然之间,这中规中矩的的床上出现了一团雪白柔软的东西,她微微张着嘴,嘴唇的颜色像楼顶上的玫瑰花瓣一样,脸颊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消退的红晕,她的脸压在还带着他的气味的枕头上。 赞云看着觉得心神荡漾,这些都是他的,他的床上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他的,他有点不敢相信。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吵醒她,手掌悬在安颐的脸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手心上,让他觉得有点痒,她的呼吸都让他充满了惊奇,像他对着自己捏的泥娃娃吹了一口气,那娃娃居然会呼吸了,他充满赞叹,对他来说这个人像一个未知的世界,他的手悬着久久没动。 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天,阳光灿烂,温度有点高,外头知了“滋滋”地叫,街上基本看不见一个人影,露台上的绣球耷拉着脑袋,楼上工作台上的手表拆了一半,然而,赞云的人生彻底被改变了,像冰遇到了水,木头遇到了火,他永远不会回到从前了。 他走出房间,把房门轻轻带上,看见夕阳正透过客厅的玻璃窗染红窗前的桌子。 他先去了隔壁把床单换下来,手搓了污渍,连着安颐的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然后下楼去了厨房,站在夕阳照亮的窗户前准备晚饭,他哼起了一个旋律古怪的小调,歌声在洗菜的水流声和切菜声中时不时飘出来。 周凯给他打电话,问他送菜的事,说完了,问了一句,“你今天中邪了?被哪个女鬼附身了?说话那么……肉麻呢。” 赞云这才意识到他一直在咧着嘴笑,他习惯了跟安颐说话的声音一时没转换过来,他这么一想自己也觉得好笑,笑出了声。 周凯叫了一句,“擦,你别吓我,你是不是真中邪了?你说说咱俩怎么认识的?” “滚你的,我今天开心,特别开心。周凯,你一辈子最开心是哪天?” 周凯愣了一下,说:“没x事我挂了,你精神不正常。” 赞云看着窗户外头金光点点的树叶,觉得整个世界都柔软得不像样子,他的心化成没有形状的水,他的身体仿佛要飘起来。 他对着窗外笑起来。 天擦黑的时候,他又上了楼。 他径直去了卧室,轻轻推开房门,一点声响没敢发出。 屋里很凉爽,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只能看见她身体的轮廓,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调被下的起伏,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满足,像守财奴打开保险箱,看见里面耀眼的珠宝。 他蹑手蹑脚走近,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床头柜上,轻巧地在床边坐下,俯身去看安颐,和一双睁得圆溜溜的眼睛对上。 他吓一跳,正要说话,安颐的双手朝他伸过来,他脑子一片空白,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他用脸贴了贴她的额头,幸好温度不高,他轻声问:“难受吗?” 安颐摇头,脑袋挠着他的脸。 “还痛吗?” “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很奇怪的感觉。你那个……那个……费婆娘。” 赞云一下笑出声,觉得安颐说出这样粗的话可爱极了,将她揉来揉去,正着揉反着揉,说她:“你还嫌弃上了,你不费爷们?哼哼唧唧,拿那双眼睛看人,用你胸前的凶器祸害人,让你爷们一口气都不能喘恨不得粘你身上,你不费爷们?” 他故意拿胡渣扎安颐的脸,“你自己说费不费?这才多久,我觉得已经磨掉一圈了。” 安颐笑着躲他,平时没看出来,以为他不爱说话呢,原来是扮猪吃老虎。 闹了一会儿,安颐说要去厕所。 赞云很高兴,将她抱起来,往卫生间走,说:“有尿了是好事,说明烧退了,一会儿多喝点水。” 他把人往马桶上一放,自己站跟前等着。 安颐推他出去,他不走,“怎么呢,跟我讲究什么,谁不尿尿?你那处,我将来不比你熟啊,免不了……” “赞云”,安颐制止他,知道他要说出虎狼之词,她娇声娇气求他,“你先出去,不然我尿不出来。” 赞云这才走出去,在门边站着,安颐斜眼看他,他只得把门带上。 安颐上完厕所,用纸一擦,火辣辣地痛,白色的手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觉得自己身上脏得很,马上从马桶上站起身,径直走进淋浴间里,打开花洒,等赞云在外面听见流水声推门进来,已经晚了,她已经冲起澡了。 他很无奈,拽过一旁的浴巾,打开等着,说:“快点,冲一遍就出来,你别不管不顾,我经不起吓。” 他看见水流从她的身体滑落,描绘她的曲线,从她单薄的肩头沿着背脊滑到凹进去的腰肢,那里有两个深深的漩涡,然后水流攀上圆润的高山,再跌到地上。 他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但他宁愿她平凡一点,他不在乎她有多好看,只要她是她。 太好的东西总不会长久,镜花水月,让人忐忑。 他想和她在一起,过普通的日子,一辈子在一块儿。 安颐关了水龙头,他立刻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走上前,张开浴巾把人包起来,裹在自己怀里,过了一会儿,估摸她不冷了,才抱着她走回房间里。 他把人往床上一放,安颐手抓着浴巾,说:“赞云,我没有衣服穿了,都脏了。” 赞云点头说,“知道了”,扭头去了楼下,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在拆一包一次性的内裤,拿出一条白色的纤维稀疏的内裤递给安颐。 安颐接过来看了两眼,把手里的浴巾一扔,伸着腿穿上,大小倒是合适。 赞云从自己的衣柜拿了一条白色的工字背心过来,站在床边上,替安颐穿上,帮她拽直,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背心的领口和袖口太大,她汹涌的胸大半个露在外面,上下左右争先恐后往外跑,只要动作再大一点,就要从束缚里挣脱出来,安颐忙着把领口往上拽拽。 赞云摇头说:“不行,脱下来,换件t恤。” “不用,挺好,又凉快。” “好个头,你穿成这样在我面前晃,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自己找死?我受不了。听话。” 他去衣柜里找衣服,安颐在她身后喊:“我要穿那件灰色的体恤。” “哪件?”赞云疑惑地问,他有好几件深深浅浅的灰。 “领口有点松,你在家里穿的那件。” “知道了。” 赞云把那件衣服找出来,回头一看,她手臂向后支撑在床上,仰着胸口正望着他,他身上的血瞬间都往一处去,真是要了老命。 他目不斜视走过去,把体恤往她脑袋上一套,粗鲁地往下拽盖住罪魁祸首。 他不可能再由着她胡闹,胡闹也得有个限度,她这一天可是受了大罪了,这让他说不出来的难受,他心里被一种狂喜和一阵心痛撕扯着。 她掉根寒毛他都难受,结果,他亲手把她撕开了。 他把刚刚在楼下拿的装在口袋里的盒子拿出来,扔在床头柜上,安颐顺着他的动作看了一眼那盒子,局促地转开目光不说话,“纸老虎”,赞云说她。 他递了一杯热水给安颐,说:“喝水,然后吃点东西。” 安颐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递还给他,身体往后一躺,说:“我不饿,想躺着。” 赞云眼疾手快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她躺下,他不可能由着她,中午两人都昏了头,把吃饭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晚饭不可能再不吃点东西。 他端着碗,好说歹说,连哄带骗,喂了几口饭和菜进去,这才放她躺回去,又担心她刚吃了不消化,让她半躺着。 他自己端起安颐吃剩的饭菜,坐在床边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他问道:“怎么想起来要穿我这件衣服?旧得都不像样子了。” “穿在你身上,我就觉得看起来非常舒服。”安颐回道,当时她觉得连穿着这件衣服的赞云看起来都非常舒服。 她掀起衣服的下摆放在鼻尖闻了闻,露出腰腹间的一截皮肤。 赞云使劲嚼嘴里的一块牛肉,把浑身的邪劲都使在咀嚼上面,他觉得自己像个禽兽,不管她干什么,他都觉得她在勾着自己,脑子里只有那一件事。 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明明心疼她疼得不行。 “赞云,”安颐叫他,把自己的两只脚故意伸到赞云腿上,赞云揽着它们,把它们安置好,应了她一声。 “你很喜欢我,是不是?” 赞云往嘴里扒了一口饭,说:“你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种坦然劲,就是那种,我就这样,你能奈我何的劲头,和从前那种敷衍躲闪完全不一样。 “喜欢我什么呢?”她问,脚指头故意挠他的肚子。 “不知道,说得明白就不会这么邪乎了。一看见你我就觉得牵肠挂肚,别人说一句‘这东西真好吃’,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你同样说一句,我就恨不得天天把这东西端到你面前,你吃一口,我心里比你还舒坦。你吃一口饭,我都觉得好厉害,还会吃饭呢。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安颐盯着他,见他吃得实在香,说:“给我吃一口”。 赞云瞄她一眼,俯身过去,嘴对嘴把刚嚼了两口的牛肉硬是塞进她嘴里。 安颐躲了几下没躲得过,含着牛肉瞪他。 赞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眉目舒展,好像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乐趣。 他帮安颐把嘴角的潮湿擦掉,哄道:“我怕牛肉太硬你累着,我受点累替你嚼两口。” 安颐的脚朝着他的肚子轻轻踹过去,他笑得更欢。 他把碗筷往床头柜上的托盘里一扔,扯了张纸擦了擦嘴,回身上了床把安颐搂怀里,恐吓她:“胆儿挺肥,想打就打,想踹就踹呀,你爷们是吃素的?” 安颐刚把嘴里的牛肉咽下去,舔了舔嘴唇,说:“打了又怎么样,你不让?” 赞云低着头看她,目光黏黏糊糊像一张蜘蛛网一样把人笼罩起来,那是男人看心上人才有的目光,他轻声说:“让,你想干什么我都由着你。” 安颐看见那天在街上看见的野兽臣服在自己面前,她觉得很高兴,抬起身子去够赞云的嘴唇,亲了亲他,看见赞云的眼睛里有化不开的温柔。 他一定很爱她,她想,她竟然不知道有人可以这么爱她,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屋里的灯关了,窗帘没有拉上,窗外的路灯和月色照进屋里,半明半暗,屋里的空调发出丝丝的声音。 他们并排躺着,手握在一起,安颐的一条腿放在赞云的腿上,他的皮肤很烫。 赞云轻轻地吹起口哨,仔细听,吹的是久石让的“天空之城”,时间在他们身上流淌,婉转的口哨声让夜色格外宁静,两人仿佛手拉着手,乘着风去了一趟天空。 安颐紧了紧握着的赞云的手,赞云回应她,几乎把她的手掌捏碎。 “赞云,这个世界有永恒不变的东西吗?”她后来问。 “道南城外的山,白川外面的三清溪,国清寺外面的隋塔,一两千年都没变过,相不相信永远,变不变都是你自己的选择,和别人没关系。” 那你呢,她想问,看见天花板上有外面照进来的浮动的树影,但她什么也没说。 第七十五章 你侬我侬的日常 第七十五章 你侬我侬的日常 他们一直到很晚才睡着。 安颐觉得累,似睡非睡间总被人死死搂着,她不耐烦地想挣脱出来总是被一个更大的力气扯回去,一夜睡得很累又觉得燥热,到了早上才沉沉睡过去,再一睁眼,床上空了,赞云干活去了。 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通常她睡得很浅。 她看见早晨的太阳照在树冠上,金光灿灿,很多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这个世界真好,心里充满了安宁。 她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身上像散了架一样酸痛,她从床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看见自己的脖子上有几块淤青,她一愣,拿手指头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赞云太着急了,毫无章法,像啃西瓜一样,她在一旁叫着“慢点,轻点”也拦不住他。 他是一头被关了很久终于出栏的野兽,谁也拦不住他。 她洗漱完,想去楼顶收自己的衣服,走到三楼,看见赞云的工作室关着门,她突然心里一动,跑到窗户边上往下看,看见楼下停车位上,他的那辆灰色的皮卡好好地停着,她的心跳突然“嘭嘭”地加速起来,喜悦从她的心底泛起,她蹑手蹑脚走到他的工作室门口,轻轻推开门,看见正对着房门的椅子上,赞云正垂着头坐着干活。 他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肩膀,乌黑的头发,脖颈弯成一道弓。 她觉得高兴极了,从没这么高兴见到一个人。 她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阿赞”,脚下突突地奔过去。 赞云扭头看过来,眼睛里的喜悦蹦了出来,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朝她伸出手,说:“醒了?” 安颐奔过去,端起他的脑袋往后折,低头就去亲他,啃他的嘴唇,撞到他的牙齿,咬他的舌头。 “轻点,”赞云含含糊糊地哄她。 “你看我的脖子”。 安颐娇声娇气地抱怨。 赞云瞄一眼她的脖子,看见白玉一样的皮肤上有刺眼的红紫色淤青,那是他圈的领地,是他留的标记。 他觉得一阵心神荡漾,这个女人是他的。 他掐着安颐的腰把她放在自己的大腿上,低头去舔那些痕迹,安颐受不了,缩着脖子一直躲。 “让我看看还有没有?”赞云气喘吁吁,那语气就有点不太正经了。 他把安颐身上的灰色t恤领口往下拽,力气大了一点,那洗得松松垮垮的t恤应声裂开了,敞了个大口子,露出下面雪白晶莹的皮肤和上面他作恶的证据。 夏日明亮的光线照在她的起伏上,上面金色的汗毛清晰可见,他好像闻见了一阵阵肉香,头晕眼花。 他控制不住伸出手把那残破的衣服继续往下扯,终于将那不安分的野猫放出栏,他觉得那野猫扬起蹄子朝他扑过来让他眼前一黑,他伸手狠狠抓住那野猫,不让它得逞,揉搓着它和它搏斗。 “阿赞……阿……赞,痛。” “别躲,不弄了,我疼疼。” 安颐的头向后仰着,长长的脖颈绷得紧紧,她的胸前突然长出了一个脑袋,黑黑的头发,和她通过脐带共生着,她供养着他。 她的双手软得像面条,无力地抓着那黑色的脑袋。 那黑色的脑袋抬起来,那双野兽一样黑的眼睛带着钩子盯着她,他舔了舔嘴唇,问她:“我在干嘛,顶儿?我是谁?” 安颐叫了一声,捧着他的脑袋急切地把自己的嘴唇送到他的唇边,他咬着一片不放,呼吸急促,“我受不了了,我要马上x你。” 安颐抖了一下,问他:“你不是不睡别人的女人吗?” 赞云腾地一下起身将人压在工作台上,那些小的螺丝和小扳手隔着安颐的皮肤,他眼角的青筋直跳,恶狠狠地问:“哪个是别人的女人?我的家里只有我的女人,你的身上里里外外都是我的记号,哪个是别人的女人?我活着就会把你看好,谁也别想动,谁动你一下,我弄死他。” 安颐的肚子狠狠地撞在工作台上,她轻轻地哼了一声,赞云的手马上伸过来垫在她和桌子中间。 她踮着脚,手死死抠着桌子的边缘。 “你是谁的女人?”他问,语气凶狠,仿佛只要不如他的意,就要把她撕碎,就要挥着腰间的剑将她斩立决。 “你的”。 “你喜欢被我x吗?我让你舒服了吗?”他在安颐耳朵上低语。 桌子上的小东西随着晃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安颐发散的眼神突然瞄见一旁架着的手机,浑身紧绷,惊慌地大喊起来,“赞云,赞云”。 赞云的身体一僵,几乎魂飞天外,他挤出声音问:“哪不舒服?” “手机,你的手机。” 赞云扭过安颐的脑袋,亲她,安抚她:“不要怕,没有在直播,我一会儿删掉。我怎么舍得让别人看见你。” 屋里虽然开着空调,很快就热得要烧起来,充满了喘息声,屋里外头的知了也在拼命扯着嗓子叫。 安颐软得像面条,赞云把她抱起来,贴着她的脸安抚她,在屋踱着步。 “你不是没有做过,你那些东西哪里学来的?”安颐有气无力地问他,她觉得自己简直去了半条命,这人真是。 “我是男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赞云说。 “我刚才觉得自己要死了,你也不听。” “停不下来,慢慢你就会习惯了。” “你就是费婆娘,你还不承认。” “那怎么办呢,让我打光棍吗?你行行好,受点罪,我其它地方赔你,行不行,小祖宗。” “难受,”她哼哼唧唧。 “真难受?”他停下脚步,“我见你刚才没有真难受的样子,一直拽着我,不然我哪敢,我怕弄伤你,你跟我说,是不是真伤着了?” 安颐脸红了,埋着头不愿抬起来,“没有,没有,我又没说真伤着了。” 赞云贴着她的脑袋问:“那你喜欢吗?” 安颐竟不好意思说出口,一味不让赞云看她的脸,不吭声。 赞云不为难她,把她抱紧。 “怎么没去道南送菜?”过了一会儿,安颐问他。 “你不是发烧了吗?昨天一下午,咱们俩个里里外外每个地方的菌群都换了一遍了,你要有事,我肯定也有事了,这时候就不出门了,观察两天看看再说。” 赞云送她回楼下卧室,两人简单地冲了冲,把满身的分不清是谁的液体冲洗干净。 那灰色的体恤是彻底不能穿了,赞云去楼顶把晒干了的衣服收下来,安颐穿回自己的短裤和背心。 赞云瞟她两眼,在她的胸口看了又看,安颐问他:“你看什么?” “看你穿的什么破东西,穿了比没穿还让人难受,晃来晃去,晃得人头晕。” “流氓。” “谁流氓?你敢穿不让人家看?你敢当着我的面脱胸罩,晃悠给我看,谁是流氓?要是有个男的在你面前晃悠给你看,他是流氓还是你是?” 安颐咧着嘴笑起来,她喜欢听赞云讲话,他有种很独特的风格,让她总想笑,她喜欢听他讲话。 “赞云,去山里的那天早晨,我走到你车旁,你对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什么?” “我打量什么?看看你穿的衣服合不合适,怕你进山惹麻烦,我不就是操心的命吗?然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你了,坐在我旁边阴阳怪气地,爱答不理,我买的包子,我递给你你不吃,别人递给你,你就吃得欢,就这么不待见我?就该饿着你,让你嘴硬。还自作聪明把周凯的小姨子塞给我,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吧?” 安颐一直在傻笑,眉眼弯弯,看起来心无城府,简单干净。 赞云的心里一软,他摸摸安颐的脑袋,说:“我当时想,你想玩就让你玩,只要你觉得高兴就行。” “咦,怎么变成你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明明见你们俩坐一块儿谈得挺投机啊,人家一跟你说话,你就歪着头专心听人家讲,当桌上其它人不存在呢。” 赞云戳了她脑袋一下,嫌弃道:“胡说八道,少编排我,说着说着就成真了,将来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知道那天在车里我跟她说了什么?” “你说,”安颐推开他的手,两眼晶晶亮地看着他。 “我说我有对象了。但她好像以为我没看上她,找的借口骗她。她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对象知道吗?” “她是个大傻帽,她知道什么呀。还把我推给别的女人呢,把自己爷们介绍给她朋友,她多大方啊。我只差在脑门上写着了,在她后面跟条狗似的打转,她还在那绞尽脑汁挑逗我呢,我就看着她耍猴戏,你说她傻不傻?” 安颐一直在笑,觉得自己笑得像个轻浮的傻子,她从来没有这样笑过,但又忍不住。 “你怎么不想想,我是那种闲出鸟来的人吗?天天在你跟前打转,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就那么巧?” “对呀,我很诧异怎么那么巧。上回我的电动车坏在半路那回,你不是顺路遇上我的?” “那肯定是顺路啊,三更半夜我不睡觉去兜风,专门走去道南的路,你说巧不巧?我也是凑巧看见了墙上的钟,凑巧发现那天你晚了一个小时还没回来,平常你从不会晚二十分钟回来,我就凑巧觉得屋里闷得慌坐不住,就凑巧开车出去透透气,你说巧不巧?” “赞云,你真好。”安颐感叹道。 “你记着自己说过的这句话,记着我的好,别翻脸就不认人。上回修水管那回,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在楼道里见了我就装不认识了,我也不知道哪得罪你了,连我给你带的东西都不吃了,急得我都快挠墙了。以后有什么事,你直说,哪怕让我上天入地都行,别阴阳怪气不搭理人,行不行?” 安颐应了一声,说行。 赞云听了很高兴,眉眼都松快了,“那你跟刚才那样叫我一声,”他轻声说,没让安颐看见他的脸。 “刚才哪样?” “你自己想,下了床就不认人了?” “阿赞,阿赞,阿赞,”安颐一连串地叫他。 “嗯,”他声音浑浊地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安颐见太阳老高了,说自己要去楼上晒太阳去了,催着赞云去工作室干活,又说:“我以后尽量不去你那里,不然你什么活也干不成。” 两人搂着上三楼,到了楼梯口上,赞云掐着安颐的腰一把将她拎起来放在往四楼的台阶上,拍拍她的屁股,说:“去吧”,自己在楼梯口看她上楼,不放心地叮嘱她:“要是觉得头晕就赶紧下来,别中暑了。” 第七十六章 你说狐狸精也行 第七十六章 你说狐狸精也行 安颐冲他摆摆手,腰肢扭得如扶风的杨柳。 他舔舔嘴角,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露台上,他才转身走向工作室。 中午吃饭的时候,安颐问赞云要琴房的钥匙。 她正吃八宝饭,汤勺含在嘴里,脸色红润,上午晒的太阳还留着痕迹。 “你要了干什么?我跟你一块儿去,放我这就行了。” 他和安颐隔着饭桌的一个角,挨着坐一块儿,安颐不老实,光着的脚踩在他的脚背上。 她咽下嘴里的饭,说:“我打算去录一些视频,可能花的时间久一些,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你把钥匙给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算了,”赞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地方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白天去,白天没事,天暗下来就回来。” “我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在家也什么都别想干。” “这有什么搭嘎呀?” “牵肠挂肚,心里不踏实。” “我一个人在美国生活了快十年,赞云,你过度焦虑了。” “我不管你从前怎么生活的,哪怕从外太空回来的,我就是不放心。” “行吧。” 安颐没反驳他,舀了一勺八宝饭递到赞云嘴唇边,赞云嫌弃地躲了一下,眉头正要皱起来,看见安颐的目光,马上张开嘴把那勺子连着勺子里的饭含进嘴里,趁安颐低头的时候,皱着眉勉为其难地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打算录什么视频?”他问安颐。 “我想了想,一直待着什么也不干也不行,我看你帮别人录视频得到点启发,我也去录一些弹钢琴的视频,炫技的那种,放在网上,看看能不能招揽一些网上教学的活,这也是挣钱的办法。” 赞云拿筷子的手一顿,瞟了她一眼,说:“如果你做这事为了兴趣,我支持你,如果只是为了挣钱,我不支持。安颐,从今往后,这是你家,我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你跟我见外,就是看不上我,我心里不舒服。” 安颐拿脚指头在他脚背上蹭,手里拿着那个能照亮人脸的不锈钢勺子,说:“都有,我想做一些事,阿赞,这样会让我开心点。” 赞云盯着她的眼睛,判断真假,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托着她的后脑勺,贴了贴她的嘴唇,说:“只要你觉得开心做什么我都支持。” 两人又说起这想法的细节,你一句我一句,赞云说起他的合伙人对视频的要求,他们可以借鉴,说到最后说得激动了,两人随便填了几口饭就要动身。 安颐上楼去换衣服,她问:“我需要穿得好看一点吗?” “你就穿平常的衣服就行”,赞云说。 他看着安颐蹦蹦跳跳地上楼,他往外走去开车。 大中午的骑电瓶车太热了,最好还是开车去,车停在外面一上午,车里也热得烤人,他提前去开空调。 他走出店门口,一股热浪袭来,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天空,天真蓝,一丝云也看不见,太阳太烈了,到处都白花花晃眼睛,他走向自己的皮卡。 如果安颐是别人他会建议她穿好看一点,把整个上身和脸露出来,她这样的外形天然就会带来流量,在什么山头唱什么歌,这是利益最大化,但她不是别人,她是他的女人,这样的流量不要也罢,他总忘不了她在钢琴前坐着身上带着的光,她的光芒不应该被污染。 别人都行,她不行。 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摊灰白的鸟屎,他看着真难受。 安颐出来了,穿着一件白t恤,一条牛仔短裤,头发干干净净地扎在脑袋后面,整个人清清爽爽,像荷花池里亭亭玉立的粉色花似的。 赞云见了,心里就安静了,连挡风玻璃上的鸟屎也忘了。 他踩了一脚油门就到了“小明星”。 那一排房子在白天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不像夜里看起来阴森森的。 一群灰扑扑的麻雀聚在房前,听见汽车靠近,惊得拍着翅膀四散开。 不远的农田里,能看见一两个身影,不知道这时节,干的什么农活。 两人下了车,开了门进了屋。 屋里挺大,进门的地方是个接待地方,有一个高高的前台,还有几张白色的圆桌并几张椅子,大概是接待客户和家长等待的地方,右手边是一间宽阔的围着玻璃墙的跆拳道教室。 上回来太黑什么也没看见,白天里就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径直上了楼,还去了那天晚上去的那间琴房。 安颐坐下练习她打算录的几首曲子,赞云在旁边找角度,测试光线,一会开了灯一会儿又关上,一会儿把手机拿在手里,一会儿又架在带来的三角架上,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角度。 如果从侧面录,避无可避会录到安颐的身体,他不太乐意,如果从上往下的视角只关注在键盘上倒是可以,只是一时手头没有合适的器材,他正犹豫,安颐问他:“好了吗?” “咱们先试试吧,合适的角度要慢慢找。” 他最后妥协了一下,用三角架架着手机,尽量只对准琴键。 安颐先弹了一首“钟”,这首用来炫技再好不过。 赞云站在手机后面,垂着手看着。 他不知道人的手居然可以快到那样,那双细葱一样几个小时前还在他身上游荡的手,此时在和琴键较量,那么灵活,超出他的想象。 他的目光移到安颐脸上,她的脸上又散发着那种圣洁的光,她的目光笃定自信,嘴角微微绷着,脖子上还有他留下的记号。 他心里突然塌下去一块。 她一定花了无数的时间才能有这样娴熟的技艺,她没能实现她的梦想一定是致命的打击,当年也不知道她怎么过来的。 钢琴黑色油亮的烤漆上倒映着她翻飞的手,他的目光没了焦距。 安颐弹完一遍又接着弹了一遍,抬头看看赞云,看他魂飞天外心不在焉,她问:“是不是很无聊?我想多弹几遍找出状态最好的,不然你先回去?” 赞云摇头,说:“你弹你的,不用管我,愿意弹几遍就弹几遍,我陪你。” 安颐冲他笑笑,他又觉得心里疼得不行,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她对音乐要求越高,说明她对自己越苛刻,他想起她斗志全无地躺在北山的地上,像一个没有活气的破娃娃一样,他心里像被刀割过。 他想去抱抱那个挣扎的她,可惜他没有机会去参与她的过去,也没有办法让时间倒流。 安颐又弹了一首“野蜂飞舞”,为了找出最好的状态,一连弹了好几遍。 两人起身回去的时候,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安颐累了,看起来蔫蔫地情绪不高,赞云揽过她的脑袋,在她额头上亲了亲,搂着她下楼。 “你说,真有人来找我,我收多少钱合适呢?”她问赞云。 两人回去一路上都在讨论价钱的问题,都没有什么经验,各有利弊,到家了也没有个准确的说法。 来福在便利店门口躺着,看见他们回来,连滚带爬地直起身子,疯狂摇起尾巴。 安颐先下车,来福冲到她腿边,亲昵地拿鼻子顶她的腿,她吓得连连往旁边躲,嘴里慌乱地叫着“赞云,赞云”。 赞云冲过来才看见是来福,他上前抱着来福,不让它吓唬安颐,安颐飞快地跑进屋里。 来福不甘心冲她的背影“汪汪”叫起来,赞云安抚地拍拍它的头,来福又冲他叫。 他轻声说:“你跟我告状也没用,我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自身难保。你别惹她,也别吓唬她,她胆子小,要是吓着她我不愿意。” 他蹲着和来福说了好一会儿话,又从屋里拿了狗粮出来喂了它才折身回屋里。 他上回听麻将室的人说那安徽佬大概是熬不了多长时间了,脸肿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天一样,饭也吃不下去了,一脚已经踏进土里了。 他进了屋,在楼下没看见人,径直上了楼,听见卧室里有流水声,他推门进卫生间,看见氤氲的水雾里,她的身体白花花像雕塑一样。 她没料到有人突然推门进来,眼睛里露出惊恐和脆弱,目光像掉进陷阱的猎物,这脆弱激发了男人血液里的兽性,赞云二话没说,扯掉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长腿一迈走进浴室,走向他的猎物。 他的眼睛里一定露出了嗜血的光芒,周身带着兽性,他看见安颐望向他的目光带着一丝惊恐。 他伸手将自己的猎物抓到自己手里,用粗糙的爪子抚摸那缎子一样的皮肤,粗粝的声音叹息道:“怎么这么好看,我的心肝真好看”,他粗糙的爪子几乎剥开猎物娇嫩的皮,留下一片片红痕,他的猎物发出低喘声,娇媚地往他耳朵里钻,花洒冲下来的水在她的胸前汇聚又顺着她的身体流下来。 他勒着猎物不堪一击的腰肢,不给她任何预警,一剑封喉。 温热的水流冲过他们的身体。 安颐觉得喘不过气来,腿软得几乎要瘫软在地上,全靠腰间的铁臂支撑着。 她看见那小麦色的肌肉清晰的胳膊勒在自己雪白的腰上,像牛奶里倒进去一杯巧克力,他们渐渐融化在一起,他融化在滚烫的她里,留下他巧克力色的记号。 水流溅得到处都是。 浴室里的声音是环绕立体声,水流声夹杂着各种喘息声,听得人面红耳赤。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奄奄一息的猎物,看见棕色的巧克力倒进白色的牛奶里,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用邪恶的语气在他的猎物跟前低语,“你说你是不是费爷们?是不是每次给你用一回都恨不得给我刮一层下来,照这么下去,分量再足的金子也经不起这么损耗,迟早得细一圈。你说你跟谁学的,不学好,我得让你长长记性。” 他的猎物魂飞魄散,什么也听不见了,双腿哆嗦着要往地下栽,他把人拘起来,在她耳边低语,“顶儿,你把我拿去吧,全都给你,你就算是狐狸精我也愿意把魂给你”。 他在颠来倒去胡言乱语,说得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魂都没了。 哗哗的流水声掩盖了一切。 这么闹一场,安颐累着了,饭也没吃就睡下了,不管赞云怎么叫就是不起也不吃。 赞云懊悔得恨不得捶墙,他忘了她到底和自己不一样,身娇体弱,又刚刚经历了这事,哪里经得起这样一二再而三,自己又恨不得把她撕了,她是个铁打的也受不住了。 他坐在床上跟自己赌咒发誓,不能再脑子一热就犯浑。 第七十七章 我也爱你 第七十七章 我也爱你 他坐了一会儿,听着她累极了发出的轻轻的鼾声。 她的脸飞红,一根头发随着她的呼吸在她的鼻尖飘来飘去,他轻轻地把那头发捡起来放到她的脑袋边上,低头贴在她脸上,闻了闻她身上温暖的气息,手指在她脸上划了划,然后起身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房间。 他还有一堆活要干,落下的活都要补回来。 那天夜里,睡得好好的,安颐突然醒了,她睁眼看见屋里黑得不见一点光亮,知道天还没亮呢。 她习惯性地手脚往旁边一搭,扑了个空,她一激灵,轻声叫了一句,“赞云?” 没人应她。 她一骨碌爬起来,爬到赞云睡的那边,“啪”地一声开了灯,屋里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她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去拿手机,发现才两点,她平常习惯晚睡,有时候两点她还没躺下呢,这段日子的作息被赞云带着改了一些,到了十一二点就困,夜里两点都感觉睡了好大一觉了。 她睡眼惺忪下了床,推开卧室门,吓得一愣,客厅里没开灯,正对着卧室门的白墙上,满面墙被投了影,一堆穿球服的男人在跑来跑去,但没有任何声音,她以为自己没睡醒呢。 她看了一会儿才找到赞云,他背着她坐在沙发里,耳朵上戴着耳机。 他在熬夜看球。 她正迟疑要不要转身回去睡觉,赞云突然扭头望过来,他大约是看见卧室的灯光了。 他把耳机拿下来,朝她伸出手,安颐朝他奔过去,炮弹一样投入到他怀里,被他伸手接住。 他问:“怎么醒了?我把你吵醒了?” 安颐摇头,“没,也不知道为什么醒了。” 屏幕的光影投在两人的脸上,深深浅浅。 “世界杯开始了?”安颐问,她仿佛在哪里瞄见过新闻。 “嗯,”赞云把耳机扯掉,把声音放了出来。 “这场是谁和谁比?” “阿根廷和墨西哥。” 安颐对足球毫无概念,她盯着赛场上的一群人跑来跑去,看了一会儿,突然认出一个人来,高声问:“刚刚那个是不是梅西?” 她对球星的了解只局限于那几个热度特别高的,要么长得帅要么有八卦,别的一概不知。 赞云说是,她突然来了一点兴致,满场找那个熟悉的脸,也不知道是谁进了球,听见赞云在她身后轻声骂了一句,现场一片欢腾,她看得一头雾水。 沙发边上放了一瓶啤酒,这时赞云拿起一瓶啤酒对着瓶口吹,咕咚咕咚地喝了小半瓶下去,安颐躺他怀里,听见他吞咽的声音,赞云拿着那酒瓶放到安颐嘴边,逗她:“尝尝?” 她没推辞,就着他的手,“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赞云扶着酒瓶,不敢让她喝多,见状立刻撤开,酒瓶里泼出来一些残酒洒在安颐的脸上和衣服上。 安颐笑着躲了一下,赞云低头对着她脸上亮晶晶的酒舔了一下,惹得安颐缩起脖子。 赞云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搂着安颐的脖子,把她箍在自己的胸口上。 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安颐被赞云的体温包裹着,昏昏欲睡。 “你的微信头像‘24’是不是也是哪个足球明星的?”她突然想起这事,这个数字她觉得熟,一定听过的。 赞云没有马上回答她,安颐听见他喝了一口酒,酒瓶被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赞云抬起她的脑袋向后折,低头亲她,撬开她的嘴,动作粗鲁,嘴里都是啤酒的味,安颐有点招架不住。 “亲我,”赞云在她嘴里要求道。 安颐咬住他的舌头。 屋里响着男性解说员激昂的说话声,尖锐的哨子声。 赞云放开安颐的嘴,稍稍往后退开,低头看着向后仰着头的安颐。 屏幕里的亮光和奔跑的身影倒映在她的眼睛里,她望着他,那是一种心意相通的眼神,让人身上发热。 他用指腹在她的嘴唇上摩挲,把两人的唾液擦掉,低声说:“我感觉自己在做梦,一个做了很多年的梦,我爱你,顶儿,就算三清溪的水干了,北山夷为平地了,,能记住吗?” 安颐仰着头看他,在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里,看见光影在他的脸上变换,他的脸孤独又执拗,她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说知道了,“我也爱你,赞云。” 赞云的呼吸停了一秒,安颐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他把脸埋在安颐的脸上,手臂使劲收紧,轻声说:“你说话要算数,不要耍我。” 电视里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好像全世界都沉浸在欢乐里。 没有人知道在白川小镇的一栋四层小楼里,一对男女在黑暗里紧紧相拥在一起,恨不得像那老藤盘根错节骨肉相连地长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希望从此再没有什么能分开他们,甚至死亡。 第二天中午,赞云从道南回来,把车倒进楼下停车位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喇叭,然后他等着。 很快,二楼的窗户边出现了一个身影,她推开玻璃窗,朝楼下挥手,脸上的笑容比夏天的阳光还灿烂。 正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花花的,她雪白的皮肤发着光,她像夏日里的黄瓜一样清新。 赞云的嘴不自觉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下了车,甩上车门,望着楼上的人,冲她挑了挑眉,楼上的人笑得更欢快。 他挥挥手让她回去,这正午的太阳太烈,晒在身上火辣辣地,他舍不得,他自己抬腿往屋里跑,手里拎着两个刚买的大西瓜。 他穿过便利店,跑到后面的厨房里,听见楼上“啪啪”的拖鞋声,这声音正往楼梯上来,他忙走到楼梯口去,来不及把西瓜放厨房里。 他看见安颐打开二楼的房门,正要朝他奔过来,他站在楼梯下等着,出声提醒她:“慢点”。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她的左脚踩在右脚的拖鞋上,整个人往前一扑就要从楼梯上往下滚,他吓得心脏窒息,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想也没想本能地往前冲想去接住她。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喊了一声,喊的什么他全然不知道,他抓住了安颐,下冲的惯性带着两人往下摔,他死死抱住安颐,让自己的屁股和背着了地,尾椎骨传来一阵剧痛,震得他脑仁像被人晃了两下。 安颐吓傻了,他忍着疼痛问:“摔着了没有?” 安颐摇头,挣扎着起身,慌张地问他:“你摔哪了?” 他说没事,扶着安颐让她先起身,自己再扶着她慢慢起来。 那被摔在地上的两个西瓜,摔得粉碎,红色的汁液洒得到处都是,他的裤子上也沾上了。 他摸摸安颐的脑袋,说:“没事,哪都没摔着,”想起正经事,跟她说,“脚上的拖鞋再也不要穿了,大得跟艘船似的,现在才绊倒是万幸了。你不要再穿了,明天我去给你买一双新的来。你穿几码?” “37” 赞云说好。 他觉得自己脑子有坑,恨不得抽那拖鞋几下,把心里的愤恨全发泄在上面,他到这时候才明白,那些从前看不上的老太太埋怨路面把孙子摔了是什么心理,反正谁的错也不能是心肝宝贝的错。 安颐这时候才看见自己的手机摔在台阶上,她爬回去捡起来,看见屏幕的一角摔得粉碎,显示屏的一半黑屏了。 她撇了撇嘴,递给赞云,赞云接过看了一眼,说:“不要紧,马上就能修好。”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扔,抱着安颐的腰就把她抱了起来,把她脚上的那双阿迪赝品拽下来扔在一旁,抱着她往外头便利店里走。 安颐抱着他的脖颈,慌张地制止他:“外面的人会看见的”。 “看见怎么了?”他问,“你没嫁我没娶,不能搞对象还是怎么的?搞对象,抱一下怎么了?” 他大大咧咧地走到了便利店里,玻璃门外的太阳白花花地照进屋里,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他抱着安颐在修手机的工作台后面坐下,让她坐在自己怀里,从口袋里掏出她的手机,开始拆屏幕。 安颐说:“你还是给我贴个膜吧,这屏幕换了也没多久,太浪费了。当时换屏的钱还欠着没给你呢,就给摔坏了。” “坏了就坏了,不值钱,”他的下巴搭在安颐的脑袋上,“现在这里的东西还有人都是你的了,你想换几个就换几个,不爱贴膜就不贴,多大的事。” 他打开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膜交给安颐,吩咐她:“把这个拆出来”。 安颐撕着包装纸,他拆着屏幕。 “这手机是两三年前的型号了,换个新的好不好?”他说。 安颐的手一顿,说:“不用,用的好好的,也不卡,换了不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到时候我帮你把里面东西导出来,再原样装回去,界面还跟以前一模一样,你都不会发现有什么不一样。” 安颐不说话。 她心里泛起一些陌生的讲不清楚的东西,像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软,每次看见他把东西先递给她,她吃剩下的他才任劳任怨地吞进肚子里,她的心里就像现在一样又酸又软。 她的手机是三年前的旧型号不假,他自己的甚至比她的还老,他没想过要换,这人怎么这样呢? “反正我不换,我就喜欢我的旧手机。”她刁蛮地说。 赞云没吭声,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动作小心地把破碎的旧屏幕拿下来放在一边。 “你那几个视频发了有什么动静没有?”过了一会儿,他问安颐。 “还行吧,有几千个人看过,评论区吵起来了,有人说我弹得哪里哪里不好,说只有外行才拿这些曲子炫技,有人替我说话说一看就是专业的,吵了几百个回复了,挺好的,吵起来也是流量。” “嗯,下步打算怎么办?” “我再录几个古典乐的曲子发上去,让他们再吵一波,然后我打算征集琴童的视频免费点评,再增加一点热度。” 赞云说挺好,“我们买架钢琴放楼上,好不好?”他突然说。 安颐一愣,说:“用不着,有需要去大头哥那挺好的,又近,以后要是经常用,按月付租金给他也划算。” 不说好的钢琴,就是最普通的二手雅马哈也要一两万,这不是一笔小钱。 赞云说知道了,没再说什么。 那天吃完晚饭,赞云说要带她去放龙虾笼子,抓点龙虾来吃。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猪肝,切成麻将牌大小的肉块装进塑料袋里,跟安颐说:“我顺便带你去钓龙虾,就用剩下的当诱饵。” 第七十八章 钓龙虾 第七十八章 钓龙虾 他从便利店的货架上拿了一瓶驱蚊水,给安颐的胳膊腿都喷了一遍,又找出一条长裤和长袖的t恤让她穿上。 安颐不想穿。 “这个天气穿这个太热了,我穿长裤,衣服穿短袖行不行?你自己也穿的短袖。” 赞云屈指敲她的脑袋,了。 “你跟我比?你用指甲掐我都掐不动,我摸一下你的皮肤都红一片,亲两口就淤青,我敢大意吗?野外的水边,草很深,蚊虫特别多,你这身皮肤去了,得被蚊子抬走,你要是不听我的,我就不带你去了。” 安颐没办法,穿了自己的长裤,套了赞云的一条黑色长袖t恤,那袖子长得像唱戏的一样,赞云说正好能盖住手背,还觉得挺好。 两人关了家里的灯,从前面便利店里出门。 外面热,夜里了丝毫不见凉意,像泡在热汤里一样,知了在树上滋滋叫着。 上了车,朝着镇子外头开,安颐的方向感不好,东西南北分不清楚,车往哪个方向开也不知道,由着赞云开,她也不操心。 这天月色很好,硕大的银盘挂在深蓝的天空中,除了一两颗星星闪亮,其它全不见了。 她望着外面的星空看了一会儿,打开车载的音乐,还是那首万年不变的布列瑟农。 “你真是奇怪的人,赞云。” “我是个一根筋的人。”他说。 安颐跟着音乐晃了两下,跟赞云说:“阿赞,我要听你唱歌”。 赞云跟着音乐轻声唱起来,他的嗓音很适合唱低沉的情歌,他的音准非常地好,这是天生的,安颐看着他,觉得妙极了。 远处有一些灯火在路边闪过。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公路。 她也跟着赞云一起唱起来,故意扯着嗓子,唱得不伦不类,把自己唱笑了,咯咯地笑起来。 没一会儿,赞云把车停下来,拉了手刹,吩咐她:“你先在车里等一会儿,外面热,不要出去,我先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叫你你才下。” 安颐说好,看见他开了车门下了车,她扭头看了一眼后面,见他从车斗里往外搬东西,又不知道在后面淅淅索索做什么,她把头拧回来,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赞云走到她那边,打开车门,伸手把她抱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驱蚊液,往她脖子上抹,又在她衣服裤子上喷了一些。 她看见赞云换上了一双到膝盖的黑色雨靴。 “走吧,”他说,一只手拎着一个个头不小的黑东西,也看不清是什么,一手朝安颐伸过来,安颐把手递过去,他牢牢地握住。 他带着安颐往一个小山丘上走。 坡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齐小腿的野草,仔细看还有一些野花,这地方应该鲜有人行走,没有路,赞云在前面踏出一条路来,安颐跟着。 空气里一股植物的辛辣味。 虫子不知道藏在哪里,叽叽叽地叫着。 “当心,脚下有块石头,别绊倒了,”赞云回头提醒她。 她捏捏赞云的手,鬼鬼祟祟地说:“我看见萤火虫了,赞云”,生怕惊到在一旁飞舞的虫子。 她只在小时候见过这虫子,如今看到像做梦一样,她几乎以为萤火虫这种东西已经灭绝了,她盯着那米粒大小飞舞的亮光,仿若在一个梦境里,一时有点搞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一切都美好得像假的。 赞云捏捏她的手,他的手滚烫有力,一下就把她拉回现实。 他们爬到了坡顶,底下的池塘在月光下像面镜子一样闪闪发光,月亮倒映在湖中间,青蛙的叫声此起彼伏。 要下到池塘边上要走一段下坡路,赞云担心安颐滑倒,索性一条手臂勒着她的腰扛着她慢慢地下去,到了池塘边上,他找了块大石头,让安颐站上去,叮嘱她:“你站这别动,我先去把笼子下下去。” 安颐见他拎着手里的大家伙往另一边走开了,走到不远处,甩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长长的圆柱形的笼子,有两三米长,表面覆盖着渔网,他往笼子里扔几块猪肝,走进水塘里,把那笼子沿着岸边的水草放好。 安颐脚边的水草里突然有东西跳出来,吓得她差点蹦起来,再仔细去看,又什么也没有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赞云涉水过来,带起一阵“哗哗”的水声,他的身影在月光下高大矫健,他朝她走过来,让她想起森林里的原始人,在月光下狩猎。 在他走到离自己不远的时候,安颐伸出手朝他扑过去,赞云敏捷地接住她,她把腿缠在他的腰上,黏黏糊糊地喊了一声,“阿赞”。 赞云问她:“害怕了?” 安颐的脑袋藏在他脖颈间,摇摇头,她只是遏制不住冲动,想要扑到他怀里,她渴望亲近这个男人。 赞云把她放回那块石头上,恐吓她:“不能离开这石头,不能乱动,草里有蛇”。 安颐听见蛇,吓得胳膊上的汗毛都起来了,哪里敢乱动,赞云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赞云在旁边的野草里拽了一根齐腰高的植物杆子,掏出口袋里的折叠刀,利落地把杆子上的叶子全削掉,又在杆子的一端系上一根绳,在绳子上系上一块家里切好的猪肝,把那杆子递给安颐。 安颐拿着这简陋的鱼竿,看了又看,赞云已经开始制作第二根鱼竿了,她不确定地问:“你确定没耍我吗,这东西真能钓上龙虾?连鱼钩都不用吗?” “我把你带到这荒郊野外,带你喂蚊子,就为了耍你玩?你舍得我舍不得。你信我,我从小就在这池塘边混,我说行就行。你试着把线往水里扔。” 安颐照做了,问他:“我怎么才能知道有龙虾上钩了?” “有了你肯定知道,别急。”他回道,把自己的鱼竿扔进池塘里。 两人在月光下站着,一左一右,谁都没说话,突然,赞云轻轻抬起他手里的鱼竿,安颐望过去,见那绳子末端趴着一只龙虾,它的钳子死死抱着那块猪肝,她惊喜地叫出来,身子斜过来想看得更清楚,赞云捏着那龙虾的背,递过来给她看,是一只颜色已经发黑的大龙虾,钳子张开,有她手掌那么大了。 赞云把它扔进旁边的塑料桶里,顺手拽了一把青草扔进去。 “为什么要放草进去?”安颐问他。 “防止他们打架把钳子夹掉。”他解释道。 他话没说完,手往上一抬又钓上来一只,简直轻而易举,安颐这边一直没有动静,她急死,眼睛死死盯着黑黢黢的水面,有那么一刻她感觉到手里的杆子被晃动了一下,她心跳到嗓子眼,手猛地往上一抬,结果那细绳吊着猪肝在空中划了一圈,什么也没有。 她失望地把绳子扔回水里。 “别着急,提得太快,龙虾还没抓住就吓跑了。”赞云教她。 赞云已经往桶里扔了四五只了,她一只也没抓到,有点着急,她问赞云:“是不是龙虾都跑你那边去了?” 赞云没说话,转头把手里的杆子放在塑料桶上,淌水走到安颐跟前,一把抱起她,带着她走回刚才站的地方,让她面对着湖面继续甩杆,自己抱着她不让她脚落地。 安颐想笑,觉得自己像暴戾无度的皇太后,欺压身边的小太监,赞云什么都由着她,敢怒不敢言。 结果她仍然一无所获,赞云又把她放回石头上,她也不好好钓了,转头看着赞云,见他一会儿一只一会儿一只,她感叹了一句,“你们这的龙虾欺负外地人”。 赞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她:“今天眼瞎的龙虾都没出门,没撞到你枪口上,你像个多动症似的扭来扭去,没瞎的都不上钩,还好意思怪别人欺生。” 安颐笑起来,她觉得赞云说话很好笑,非常可爱。 她向他抱怨:“也不知道是蚊子还是虫子,一直在我脸上飞来飞去,我不动,会被咬死的。” “我说什么来着?在家里,你不是还嘴硬要跟我比,现在知道咬了?他们怎么不咬我呢?是不是他们也欺负外地人?” 安颐噗呲笑出声。 赞云又说:“合着谁都欺负你这个外地人,只有我被你这个外地人欺负,我怎么那么怂?” 安颐笑得不能自已,她生平没有这么快乐过。 她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的大银盘,不远的地方孤零零矗立的一棵高大的栗子树,听见龙虾在塑料桶里挣扎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觉得这场景像做梦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她旁边的男人,她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这样的场景里,都不会感受到这么简单的快乐。 她使劲往后抡胳膊再使劲往前甩鱼竿,想搞个大的,一个重心不稳,咚地一声掉进了前面的水塘里,激起白色的水花。 暖烘烘的水涌进她的耳朵里鼻子里,她闻见一种说不上来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她在水里甩了两下胳膊,屏住呼吸正要浮起来,被大步冲过来的赞云掐着腰捞了起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 赞云反复地说:“别怕,别怕,没事,”看样子吓到的人是他。 他扯着自己身上的t恤给她擦脸上的水,哄她:“一点事没有,囡啊,水塘边的水只到大腿。” 安颐拿手抹了一把脸,冲他笑笑,没好意思告诉他,她是个游泳健将,这点水她根本不怕,除了刚掉下去时惊了一下。 她满不在乎地咧着嘴笑,眉毛上的水滴往下掉,眼睛里落满了月光。 赞云胸口憋着的那口气一下松掉了,骂她:“吓死我得了,刚吩咐过你要小心,一眼没看住就给我往水里扎,心脏病都被你吓出来了。” 赞云把她放下,扯着自己衣领把身上的t恤脱下来,吩咐她:“把衣服脱了,穿我的。” 他把衣服往她跟前递,安颐站着没动,说:“没事,不用”。 “要我自己动手?”赞云问,语气不容拒绝。 安颐没办法,扯着衣服下摆把身上滴滴答答的衣服脱下来,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内衣,那汹涌的波涛间有一条深深的沟壑。 赞云往四周看了看,把手里的t恤展开,往她胸口挡了挡,说:“里面这个也脱掉。” “不用,你太焦虑了”,安颐说。 “上次淋雨就发烧的人是谁?我他妈才不想婆婆妈妈,我自己都烦死了,就是操不完的心,快点。” 他伸手绕到安颐的背后要自己去解,一时不知道怎么下手,他们在一块儿,安颐从来没穿过内衣,他活这么大还没解过女人的内衣。 安颐见拗不过他,自己把手伸到背后把内衣解开,手拽着其中一条肩带就给扯了下来。 第七十九章 胸口的钉子为了谁 第七十九章 胸口的钉子为了谁 那汹涌的波涛一泻千里,几乎要将赞云淹没,它们挺立在皎皎月色里,让月光给它们涂上一层清辉,像月夜下的果树,无声矗立着,果实累累,散发幽香。 赞云的喉咙发干,他迅速把手里的t恤从她脑袋上套进去,把衣服扯下来盖住罪魁祸首,终于还是没忍住,伸进去揉了一把,那光滑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让他的脑袋发飘。 这么闹了一出,龙虾也不钓了,他不声不响背起安颐,驮着她往上走,一只手拎着那龙虾桶。 脚步踏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只来时看见的萤火虫不见了,只听见纺织娘“吱吱”地叫着。 “怎么不说话了?”安颐问道,这突然的沉默有种诡异之感。 赞云把她往上颠了颠,一只手托在她的屁股下面,说:“说什么?说我现在满脑子想着怎么x你?你想听吗?” 他的语气让安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热还是冷,她贴近他的耳朵说:“要不要试试?” “试个毛线,你胆儿比我肥,什么都敢,我不敢,我自己糙惯了无所谓,你不行,我把你含嘴里都怕化了,这地方就是给你找罪受。” 赞云的车开得飞快,开赛车一样,没几分钟就到了便利店门口,他一个甩尾把车倒进停车位,往外看了一眼,见外面没有人,吩咐安颐,“下车,马上上楼去洗澡,一秒钟都不要耽误,水开得烫一点。” 安颐说知道了,手里捏着湿透了的内衣和赞云的长袖t恤,滴滴答答地下了车,往屋里走。 赞云上楼洗完澡出来,看见安颐在床上躺着了,白花花一条,屋里的窗帘垂在两边,月光亮堂堂地照亮半间卧室。 安颐扭头看着他,目光闪亮,她拍拍身边的位置,无声地邀请他,丰厚的头发像海藻一样漂浮在她的脸周,端出来一张雪白的脸,胸口半露着,像一个糯米团子。 他朝床上扑过去,像饿狼扑食,吓得安颐缩着身子细声细气地尖叫了一声,他把人卷进怀里。 “你不去干活了?”安颐问。 “不去了,今天晚上摔那么一下,坐下来有点痛,坐不住。”赞云说。 安颐听他这么一说,紧张起来,抬起上半身,问他:“不会摔到骨头了吧?要不要去看看?” “不至于,我心里有数,过两天就好了。” “让我看看在哪?” 赞云配合地侧着身体。 安颐的手伸过去在他背上摸索,赞云指挥她,“往下,再往下”,她像弹琴似的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摸索下来,直到摸索到尾端,在两个高高隆起的山坡的中间,她按了两下,问:“这儿吗?疼不疼?” “疼”,赞云回她,声音不对了,像含在喉咙里,他往她身上挤,说:“前面也痛”。 安颐的身上像过了一遍电,这个人实在是……颇有天赋。 “需要我帮你按按吗?”她跟他耳语,声音也含在喉咙里。 “嗯,”他应道。 一切都轻轻地。 他把安颐身上的衣服往上推,月光给她涂上一层银辉,她侧躺着,身体的起伏像一尊雕塑,他伸出手顺着那曲线缓慢地摩挲这尊白玉做的雕塑,还有那玉雕的蟠桃。 他垂着眼皮,看见钢琴家细腻的手握着……他的眼皮剧烈地颤抖着,如牛毛一样黑又硬的睫毛垂着,跟着抖动。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阿赞。”她在低语。 “好的坏的都是你的,不准嫌弃。” 安颐盯着他的眼睛,手上淅淅索索,看见赞云额头上的青筋直跳,他的喉结在上下吞咽,他乌黑的瞳孔被她的脸占满。 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他胸口的那枚小小的钉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那钉子扎了一半在肉里,一半在外面,寥寥几笔很有力量感,在他结实的肌肉和小麦色的皮肤上,看起来很性感。 赞云头脑不清,声音含糊,脱口而出:“为了一个人”,说完身上的汗毛“刷”地一下起来了。 “为了谁?”安颐问,这么问的时候她把握着他的手拿开,说,“为了前女友?” 赞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哑着嗓子说:“你别管,反正没有别的女人。” 安颐没说信也不说不信,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得老长。 她的身体往后撤了撤,拉开两人的距离,说:“谁都有秘密,你留着吧,不用告诉我,但我也不想睡别人的男人。” 赞云的眼睛里射出狼光,他按着安颐的脖子,一把将她推倒,安颐挣扎了一下,没成功,让他一下得了逞,俩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赞云恶狠狠地问她:“你有什么秘密不能告诉我的?不告诉我,我自己进去看,我看你藏哪,这儿?还是这儿?” 安颐想开口说话,一张嘴就是一句呻吟,吓了自己一跳,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她张嘴就咬了赞云的胳膊一口,咬到牙齿发酸,她像在一艘颠簸的船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以前和别人做过吗?” “没有,你第一个拆的封,谁都没见过。” 安颐扬起脖子,觉得美妙至极。 赞云抓住她,吞掉她的嘴唇,她的呼吸,把自己的呼吸渡给她。 “是我的吗?”安颐喘息间问。 “都是你的,一辈子都是你的,从前往后。” 她又指指他的胸口,问:“这儿呢?” 赞云额头上的一滴汗掉下来,落在她的胸口上。 “这儿也是你的,剜出来给你拿着玩,好不好?” 他的语气极轻,像个变态。 他已经昏了头,只觉得身体有股力量要往外爆,任何言语都不够,都不痛不痒,任何动作都缓解不了他肆虐的冲动,他想杀戮。 “阿赞,轻点,”安颐哀哀地叫着。 他看见她美丽的眉头皱着,因为他而痛苦着,她在被他征服着,他炸成千万个碎片。 她是他的,他占有了她。 安颐去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在半空中浮浮沉沉了不知道多久,累得意识涣散。 她从前没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沉迷在这种事情里不可自拔,他们花了太多时间在这上头,一天不知道要洗多少次澡。 这个夏天充满了汗水。 等他们洗漱完再躺回来,窗外有一只鸟,啾啾地叫了两声,显得夜更寂静了。 “你在美国的那个男朋友,”赞云突然开口说话,说了这么一句,又没有下文了。 “他怎么了?”安颐在他胸口蹭了蹭,她累得魂都不在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赞云问:“你爱他吗?” 安颐的睡意飞走了大半,她沉默着,没说话。 赞云觉得自己刚刚沸腾的热血一点点冷下来,在他的血管里变得冰凉,窗户外头的月亮看起来也惨白惨白的。 他不想知道,什么也不想知道。 至少她躺在他身边,他伸手就能抓到,这就够了。 他把脸贴在安颐的脑袋上,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儿。 第二天上午嘉嘉开着她的粉色艾玛电动车来找安颐。 她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前的人行道上,腿叉在地上,轻轻按了下电动车的喇叭,没一会儿看见安颐从便利店后面的屋子推门出来,冲她挥了挥手。 安颐身上穿着一条宽松的裙子,长度到膝盖,把她的身材遮得结结实实,头顶上带着一个宽边的遮阳帽。 她跟嘉嘉打了招呼以后,弯腰从墙边的冰柜里拿东西,拿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袋在手里拎着,欢快地跑出门来。 嘉嘉扭着头看她跑过来,惊了一下,安颐的脸上在发光,原来笼罩在她身上的若有似无的脆弱的气息没有了,她突然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欢快的年轻姑娘的样子。 她说:“老板,二十来天不见,你怎么气色这么好,赞哥家的伙食这么好吗,他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安颐笑着,扶着自己的遮阳帽跨坐在车上,应付了两句,说:“赞云做饭挺好吃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一些冰淇淋,她小心地拎远点,生怕撞到嘉嘉,太冰。 嘉嘉喊了一声,“坐好”,电动车突一下飞了出去。 嘉嘉家离飞鹤路也不远,电动车开个十分钟就到了,是个独立的院子,自己盖的民房,镇子的这边安颐没来过。 院子门口停着几辆顺丰的小三轮,她们没从正门进去,绕到了后门。 嘉嘉把车子停在后门边上,锁好,推开一扇包着洋铁皮的门,领着安颐走了进去。 这屋子的门窗样式还有屋里的摆设显示这房子有年头了。 进门是一间厨房,垒着一个土灶台,有一个大大的被烟熏黑的烟囱,烟囱上贴着红色的灶台神君的纸片。 靠墙放着一个洋红色的菜柜,中间一层放碗,上面一层带门,用来放些剩菜和剩饭,柜门上用黑笔写着“山珍”“海味”。 高高的屋顶被长年的烟火熏黑了,屋顶上吊着几个挂钩,这是用来挂篮子的,从前人家怕老鼠或者其它动物祸害了家里的食物,人们习惯把食物装篮子里挂在高高的地方,这是留下来的老习惯。 嘉嘉领着安颐穿过厨房往楼梯上走,边跟她说:“一楼都变成仓库和办公室了,我们住在二楼。” 两人刚上了一半楼梯,从屋里跑出来一个小姑娘,穿着一件爱莎的公主裙,一双亮晶晶的塑料鞋,抿着嘴看着跟在嘉嘉后面的安颐。 丽君跟着也从屋里走出来,笑意盈盈地跟安颐打招呼,说:“安颐,好久不见。”又吩咐那小姑娘说,“面面,叫阿姨”。 面面是个不怕生的,脆生生地叫了一句,“阿姨,”又说,“你真好看”。 这句话把其他几个人都逗笑了,嘉嘉怪声怪气地问她:“你不是说我最好看吗?难道你是骗我的?” 安颐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说:“我从赞云的便利店拿了些冰淇淋来。” 面面的眼睛瞬间发出光芒来,她转头看看丽君。 几个人进了屋,坐在一套奶黄色的真皮沙发上,人手一个冰淇淋吃着。 这楼上显然是近几年新装修过的,和楼下不是一个风格的。 丽君把剩下的冰淇淋放进了冰箱里。 “安颐,你的气色真不错,这大夏天的,皮肤一点没晒黑。”丽君看看她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说。 “没怎么出门,捂得。”安颐回道。 “拉倒吧,”嘉嘉咬着梦龙外面的巧克力,说,“就我们家这基因,埋在地下一百年都白不了。” 第八十章 汹涌暗流 第八十章 汹涌暗流 丽君说她胡说八道,面面问她,“我们为什么要埋在底下一百年,姑姑?” 嘉嘉打发她,“小孩少打听”。 嘉嘉吃完冰棍,把木棍往垃圾桶里一扔,从一旁的柜子里掏出一套做美甲的工具,要给安颐做指甲,说:“我专门学过的,专业的,本来打算靠这个谋生的”。 安颐推辞,说:“我没法留指甲,我要弹钢琴。” “那就给你修个指甲,涂个油,不影响的。”嘉嘉替她做了决定,让她在窗前的凳子上坐好,又好奇地问,“老板,你什么时候弹起钢琴了,咱们店里也没见有钢琴啊?我记得上回吃饭,你还说过不会弹钢琴的。” 丽君坐在沙发里帮面面把鸡窝一样的头发重新编起辫子,这时候看了安颐一眼,她也清楚地记得安颐说过她不会弹钢琴。 总之那天晚上,很多事说不上来的奇怪。 “这故事说起来很长,中间有几年我不能碰钢琴,也不能听别人说起钢琴,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钢琴了,没想到现在又被迫捡起来了。” 安颐避重就轻地解释了几句,这里面的故事自然不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们。 那两人也只是听一耳朵,没人去深究这当中的缘故。 丽君问起她在赞云家住的习不习惯,怎么吃饭,这样的细节,当她听说基本都是赞云在做饭,她惊了一下,但没说出口,避重就轻地问:“他的手艺怎么样?” 她不是惊讶赞云会做饭,他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会做饭不稀奇,稀奇地是,他一个大男人收留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人,居然还主动顿顿做饭,这就很少见了,和他平时那样子有点不太搭。 “很好,他的厨艺很棒。”安颐说,冰淇淋冰得她的嘴唇比平时红一些。 丽君说:“也不稀奇,他的手巧,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给面面叠的纸飞机,折的动物都活灵活现地,那样式我连见都没见过。做饭应该也难不倒他。” 嘉嘉嘟囔了一句,“我可是真看不出来赞哥是这样的人。这么说,你们都看出他的好了?连静姐也看出他的好了,只有我看不出来。” 丽君笑话她,“你看不看得出也不要紧。不过,偷偷告诉你,你哥还真动过点心思,他觉得阿赞比别的男的都可靠。” 嘉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挤眉弄眼,突然想起一件事,说:“说起来,赞哥好像真挺细心的,我记得那天晚上咱们在外面吃饭那次,老板你打电话给我,问我钥匙在哪,我本来说要给你送过去的,是赞哥说,你老板人生地不熟一个人待着,不如让你出来认识一下朋友,一起吃个饭,我才让你来的。那时候他不认识你,就能想到这点,连我都没想到。” 安颐的心突然一动,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又说不清楚是什么。 她问丽君,“赞云没谈过恋爱吗?” 丽君摇了摇头,脑袋上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脸颊两边晃动,给她增添了一些温柔的气质。 “自从我认识他,没见过他谈恋爱,之前不知道,他人生经历比别人多一些。”丽君说话很委婉,点到为止。 丽君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是“挥着翅膀的女孩”,她把赖在她怀里的面面赶走,掏出手机接了。 “阿赞”。 “丽君,周凯现在在网点还是出去送件了,我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 “这会儿不好说,一个小时前还在家呢,什么事你说。” “我有个事要交代他一下,送菜的事,最好下午他……去道南之前让他给我回电话。”他说话中间打了个绊,然后问,“那是安颐的声音吗?她在你旁边?” 丽君一愣,安颐和嘉嘉正逗面面玩呢,声音也不大,她没注意她们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对面的人怎么听见的。 她说:“是,安颐今天来玩呢。” “那我跟她打个招呼,”赞云在那头说,丽君一头雾水,她拿着电话走到安颐身边,打开了免提,跟安颐说,“赞云的电话,他说跟你打个招呼”。 安颐冲着电话叫了一声,“赞云”。 那头的人应了一声,“安颐。” 然后就没了。 两人的语气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异常。 丽君和嘉嘉都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什么讲究,专门为了打个招呼,这么有礼貌? 丽君拿回手机,说了两句把电话挂了,嘉嘉继续埋头修安颐的指甲。 安颐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笑。 他们留安颐在家里吃午饭,安颐没推辞,在微信里跟赞云说了一声,赞云回了一个“好”。 嘉嘉家后门不远的地方有棵桃树,这时候结了满树的果子,嘉嘉带着安颐还有面面去摘。 那桃树比人高,离地面近的地方桃子都被摘完了,只有树梢上还有。 嘉嘉拿着一个竹竿,上头绑着一把弯刀,站在树下去割桃子,费了半天劲,憋得脸通红,割下来满地的树叶和树枝,就是正经桃子一个也没看见。 安颐说:“我来”,从嘉嘉手里接过那竹竿,那竹竿比想象中有分量,太长不好掌控,举了一会儿就累了,西割一刀东割一刀,毫无章法,累得脑门上都是汗,也是毫无收获。 面面本来稚声稚气地指挥她们往左往右,这时候失望地望着她们。 安颐和嘉嘉对视了一眼,都觉得不服气。 屋里飘出油爆锅的香气,丽君和嘉嘉妈妈在炒菜了。 安颐站在树下观望了一会儿,说:“我爬上去”。 嘉嘉说不行,“树枝太细,站不了成年人,再说,你穿裙子,不方便。” 安颐不听,她非要试试,走了两步,走到树下,选了一根看着结实的树枝,身子往上一跃牢牢抓住,把自己像猴子一样挂在树枝上晃悠,她身上的连衣裙爬到了大腿中间,露出两条白花花的腿。 面面激动地在树下又蹦又跳,喊着:“阿姨好厉害”。 嘉嘉见安颐挂着半天没动作,正想上去帮忙,听见后门那里有人叫了一声,“安颐”,声音很沉还有点威严在里头,好像逮到了小孩干坏事的家长。 嘉嘉叫了一声,“赞哥”,不知道怎么的,她见了赞云的脸有点心虚。 赞云没理她,大步走到安颐跟前,替她挡住后门那里的视线,低声对她说:“下来”。 阳光照在赞云身上,安颐看他得眯起眼睛,她看了一眼,双手一松,落到地上,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他甜甜地叫了一声,“赞云”。 赞云看了她一眼,让她后退,捡起地上的竹竿,找了个位置,伸手往树梢间捅,他手臂动一下,一个桃子“啪”地掉在地上,面面欢喜地叫起来,钻进树下跑前跑后地去捡。 安颐和嘉嘉站到了一起,看着赞云娴熟的动作,互相望了一眼。 面面用自己的公主裙兜了一兜桃子,赞云见差不多了就收了手,把竹竿靠着院墙放好,和一把铁锨放在一起。 旁边有一口水井,嘉嘉带着面面去打水洗桃子,安颐走到赞云身边站着。 两人的影子一高一矮投在地上。 有几只麻雀叫着飞到桃树上去叨桃子。 厨房里传出刀落在案板上的“啪啪”声和煸炒大蒜的香气。 赞云斜眼看了安颐一眼,安颐冲他笑,她的脸在阳光下跟桃子一样,满脸金黄的桃毛,白里透着红。 他再硬的心也变成绕指柔。 嘉嘉带着面面洗好桃子,装在一个红色的塑料筐里,端过来让安颐尝尝,那桃子个头都不大,长得不太工整,有点歪瓜裂枣的意思,很多都有虫眼,青色的桃身,只有尖尖上是红色的。 安颐伸手拿了最上面的一个,赞云也跟着拿了一个。 那桃子出奇得甜,嘎嘣脆,桃香浓郁。 安颐跟嘉嘉夸赞了一番,嘉嘉说:“那是,这树比我年纪还大呢,要是不好吃早给砍了烧火了。” 丽君在屋里冲外面喊,“嘉嘉,看着面面,不能让她多吃桃子,不然要拉肚子了。” 嘉嘉应了一声。 几个人在门口说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烈,站不住了,纷纷回了屋。 周凯正好送件回来了,洗了把手就招呼大家上桌。 那是一张大圆桌,平时应该不常用,上面盖着的塑料布还是刚掀开的。 几个人上桌,正巧安颐挨着赞云坐。 “喝点啤酒?”周凯问他们俩,安颐摇头,赞云回说:“我开车”。 周凯说:“那就不喝了,我下午还要送货”。 两人说了几句送菜的事,赞云交代周凯,“天玺换了负责人,你要去重新报备一下,那人姓杨。” 周凯回:“知道了”。 两人说完了正事,周凯跟安颐说话:“在赞云家住得还习惯吗?要是不习惯来我们家住也行,就是人多稍微挤一些。” 他的脸本来就不白,天天在外面晒,这时候出奇得黑,和赞云天生的小麦色皮肤还不一样,说起话来笑语盈盈,一口白牙尤其醒目。 安颐说挺好,都挺好的,不麻烦了。 “我妈做的都是道南的家常菜,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习惯,随便对付吃一口。” 安颐忙跟他客气了几句。 丽君给她倒了杯橙汁,她举着橙汁,感谢了一圈周家人。 “你一个人在白川也不容易,有人互相照顾好一点,找男朋友了吗?”周凯问。 他们都绝口不提安颐在美国的男朋友,默认这么长时间的异地,迟早会分手。 “找了,找了。”安颐说。 赞云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地上,他弯腰去捡,丽君忙说“别捡了,别捡了,”扭头去厨房拿新的给他。 “你找了?”嘉嘉大叫了一声,“谁?谁?华公子?” 安颐说不是。 周凯说:“上回烧烤摊遇见的那位吗?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安颐摇头还没等她说话,嘉嘉麻雀一样聒噪地问,“谁?长什么样子?”她和丽君都竖起了耳朵。 “不好形容,总之一看就跟我们白川的人不一样,和安颐看着就很配,他是做什么的?”周凯问。 “他在道南的洲际上班,不过他也不是我男朋友。” 她面有难色,周凯只当她是难为情,不放在心上,又把温仲翊夸了夸。 “到底长什么样啊,哥。”嘉嘉急死了。 “长得就跟杂志上的人一样,你就往那方向想。他不是本地人吧?” “你管那么多,又不是给你妹介绍对象。” 赞云突然出声,手里的饮料杯子“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 第八十一章 你吃醋了 第八十一章 你吃醋了 周凯拿筷子的手一顿,说:“谁要是给我妹介绍一个这样的对象,我年年给他送媒人礼,绝对不含糊。要真是能找个这样的,那是我们家老头显灵了,我马上同意,连一秒都不带犹豫的。这样的男人上哪找去,他能看上一般的姑娘?” 嘉嘉不服气:“哥,你差不多得了,没必要羞辱我来衬托他的高大,我多少也是有点自尊的。” 丽君笑着帮嘉嘉说了周凯两句。 “老板,”嘉嘉坐在赞云的另一边,她越过赞云跟安颐说话,“你和华公子熟吗?” “还行,小时候就认识,算有点交情。” “下回你约个饭局,让我和华公子吃顿饭,他的名字我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这样的高富帅我怎么也要跟他说上几句话。你要不考虑一下他算了,华峥是我老板男朋友,我说出去都觉得有面子。” 安颐笑起来,心想这话绝对不能让华峥知道,她说好,等隔离结束了马上安排。 丽君端上来一盘鱼,周凯把转盘转到安颐跟前,让她先动筷。 他家和赞云太熟了,早没有讲究了,桌子上唯一称得上客人的只有安颐,他很周到地照顾着她。 安颐正跟嘉嘉说话,心思不在菜上,伸出手就要下筷子,赞云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香菜”。 安颐的手马上缩回来,定睛一看,那红烧鱼上撒了一层切碎的香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香葱。 周凯嘴上说着:“哎呀,考虑得不周到,疏忽了,安颐你吃别的。”心里却觉得说不出的奇怪,看看赞云又看看安颐。 这两人坐一块,也没见说话也不互动,像两个半生不熟的人,赞云一开口说话,那平平无奇的话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亲昵,这是一种从毛孔自然而然流淌出来的东西,藏也藏不住,这劲儿他从来没在赞云身上见过。 他硬得像块石头一样,那天李茂问赞云,他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他要说有,周凯也是相信的,这么多年,赞云就像一块没开窍的石头,但这天,他不是了,这两人之间有种流淌的默契,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的。 “赞云,”他笑呵呵地问,“你见过安颐的男朋友没有?” 他见赞云面不改色,回道:“那你得问她,”又扭头问旁边的安颐,“我见过吗?” 安颐回头看着赞云,说:“我也不知道你见过没有,你知道我男朋友是谁吗?” 赞云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知道”。 安颐把头扭开。 丽君端上来一碗三鲜汤,招呼安颐趁热吃。 “爸爸,爸爸,帮我挑鱼刺。”面面叫周凯,周凯应着夹了一筷子鱼,埋头挑起刺来。 这话题就被揭过去了。 周凯要去道南送菜,先要去乡下收菜,时间挺紧,急急忙忙吃完了一顿饭。 赞云问安颐:“你跟我回家还是再玩一会儿?” 安颐起身说:“我也回家了”。 丽君把剩下的桃子拿个塑料袋装了,让安颐带回去,安颐没推辞,拎在手里一步一晃悠。 “今天的玉米挺好吃,哪买的?”赞云问周凯。 “长洋领那边的,那人承包了几十亩地,每年玉米熟了一堆人上门去买,下回我去送件给你带点?” 周凯正站在门口扶着墙弯着腰穿鞋,他去地里收菜,不能穿太好的鞋。 “不用,”赞云说,“我顺路经过的时候,停一下的事。” 周凯笑嘻嘻,看了他一眼,说:“也行,也行”。 他后来跟丽君嘀咕,“这事不大对,你看出来了吗?但我不敢往那方面想。可能孤男寡女住一个屋,容易擦枪走火,我这兄弟一根筋当真了。” 丽君回他:“你哪看出来的?我在厨房和餐厅两头跑,什么也没看见。” “我是男人,男人对一个女人着迷什么样我还不知道吗?那眼神那语气跟喝醉酒一样,晕乎乎,想藏也藏不住。你听见他跟我打听咱家的玉米哪买的了吗?吃饭的时候,安颐夸了一句这玉米好吃,这是巧合?你端着汤上来的时候,面面撞了你一下,安颐和赞云都在跟前,人的本能是下意识躲开,但是赞云的下意识是推开安颐,自己往前挡,我可是看得真真的。咱们在那说安颐的男朋友,说酒店那个,我看赞云最后恼了,我都不忍心再说下去。也不知道这二十来天,他们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这兄弟怕是栽进去了,你说安颐招惹谁不好呢?惹赞云干嘛呢,他不容易。” 丽君不说话,她其实头一回在农家乐吃饭就看出点不寻常来,但是她以为是自己多想了,那时候他俩八竿子打不着,没道理。 “看看吧,也许是我们多想了。”她跟自己的丈夫说。 周凯换好了鞋,三人一起出了门,分头上了车,周凯为了方便送菜开一辆平时送快递的面包车。 他的车轰鸣着先走了,车玻璃在阳光下划出白花花的一道光,晃人眼。 车里热得像蒸笼一样,安颐把车窗摇下来,赞云开了空调,发动车子,把车倒到马路上。 “我来的时候从冰柜里拿了一些冰淇淋带给他们,跟你说一声。”安颐说。 “干嘛要跟我说?”赞云转头看她,目光带着打量。 “你的东西,自然要跟你说一声。” “不是你的?”他问,说完把头转回路面上,阳光照着他的眼睛,他不自觉眯起了眼睛,“家里的东西分得清你的我的吗?那也是你家,安颐,我从家里拿个东西也要跟你说一声吗?” 安颐没说话,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她把脑袋上的遮阳帽往下拉了拉,尽可能遮着整张脸。 “哪惹你不高兴了?”赞云问。 “没啊,谁说我不高兴了?”安颐惊讶地问。 赞云打了把方向盘,拐了个大弯,说:“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我不用看都知道,瞒不了我,你好好跟我说。” 安颐静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敢在他们面前承认,是吗?” “吱嘎”一声,一个急刹,车子突兀地停住,因为惯性安颐猛地往前一冲又被甩回椅背上。 赞云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翻起来。 安颐见他嘴角绷得紧紧地,心里一跳,问他:“干嘛啊?” “我打电话给周凯,跟他讲我早上刚从你的床上下来。” 安颐扑过去从他手里把手机抢过来。 赞云眼里喷出火来,安颐没见过他发火的样子。 “我不敢,我他妈有什么不敢的,我和你睡了几次,第一次在哪睡的,喜欢用什么姿势,我没有什么不能对人说的,我做过的事情我负责,你敢吗?左一个哥哥右一个朋友,这个关系好那个交情深,你自己分得清楚吗?我和你什么关系?你敢回答吗?” 安颐把头上碍事的帽子一把拽掉,梗着脖子说:“胡说,我天天和你在一起,什么时候这个那个了,你不要冤枉人。” “不是你亲口说的和人家交情深,要帮嘉嘉做面子,嘉嘉说让你和他谈,你笑得嘴都合不拢,也没见你反驳,人家夸道南那个,我看你也乐意得很,我得多不识相跳出来驳你的面子?谁知道你心里怎么看我的,我跳出来说我是你男朋友,你不认怎么办?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安颐看着他不说话,想起刚刚吃饭的时候,她的腿碰到他的,他悄悄挪开了。 她转身按了安全带的搭扣,“啪嗒”一声,安全带弹开,她把安全带解开,赞云几乎同时出声,“干什么?” 他的身体越过中间的手套箱,扑过来,想抓着安颐的胳膊,以为她恼了。 安颐眼疾手快躲开,一扭身朝他扑过去,他懵了,眼神露着一点迷茫,像待宰的羔羊任她处置,她双手挂他脖子上贴上去亲他,钻进他的嘴里,他回过神反客为主,来势汹汹,一手兜着她的脑袋不让她跑。 “,是不是,阿赞?”她在他嘴里说。 “我想把那些男人的眼睛都挖掉,让他们都看不见你,我不想让你的名字和任何一个男人放在一起,我受不了你和别的男人一起出去吃饭,对他笑,说和他交情很深,我不想让你眼睛里看见别的男人,我想让你看着我。” 征服一头猛兽让安颐觉得热血沸腾,她使劲咬住赞云的嘴唇,咬得他的肌肉惊跳。 他没躲,任由她胡作非为。 “我是你的谁,阿赞?”她的声音微弱,像海上女妖念着蛊惑人心的咒语。 “你想是谁就是谁,你要当我的祖宗我也认,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给。” “我只和你睡觉,我爱你,只爱你。” 那时候路边的田野里麦子熟了,金黄的麦穗随风摇晃,丰收在即。 赞云觉得自己的魂被收走了,忍不住想要抖一抖,他使劲一口咬下去,咬在她身上,他的眼眶却发热。 他这一生啊,大约是交代了,很早之前就注定了,好的坏的都交代在这人身上了。 就算是被她蛊惑被驯服,他也觉得心甘情愿,好的不得了。 他看见未来金灿灿像路边的麦子一样。 一辆电动车自西边向南从后面开过来,见路边的这辆皮卡一直停着没动,放慢了车度,靠过来想看个究竟,外面阳光灿烂,看车里不怎么清楚,等她看清了,发现和一个年轻的女人四目相对,这女人正被一个背对着车门的男人抱着。 她和这个年轻的女人两人都吓了一跳,她马上把头从窗户上挪开,那女人马上把头埋进男人的怀里。 路人赶紧加大油门“突突”地走了,脸皮有点发烫,心想,这都什么人啊,大中午的热得狗都不出门,居然有心情在车里偷情,这得多激情。 等她走了,安颐赶紧推开赞云,“快走,快走,人家以为我们在干嘛呢。” 她的嘴唇上留着他的牙印,他用指腹揉了两下,让她坐好系上安全带,他又发动车子上了路。 “你怎么也去了周凯家?”安颐问他。 “正好有事。”他随口应了一句。 实际上他找周凯的事不过一个电话的事,但自从他在丽君的电话里听见安颐的声音开始,他的魂就不在了,非得亲自去一趟不行,去了干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得离她近点,让她一个人在那待着他心里不放心。 但这话他不能让旁边的人知道。 两人回到家才一点来钟,正好是最热的时候,外面的太阳白花花,水泥地上烫脚,树上的知了拼命叫着,在太阳下走几步,身上就出一层汗黏腻腻地。 第八十二章 摘西瓜 第八十二章 摘西瓜 赞云见安颐下了车在太阳底下站着等他,那阳光咬着她雪白的皮肤,他担心晒伤了她,催她:“快进去”。 他拎着那袋被虫蛀的桃子后脚跟上。 两人分头洗了澡换了衣服。 安颐觉得困意上来,去了卧室睡觉,窗帘一拉,屋里暗沉沉,空调的温度调得不冷不热,她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梦里不知今夕是何年。 赞云进屋,见她脑袋埋在枕头上,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胳膊腿张牙舞爪地伸着,是一副酣睡的摸样,他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地抚了一把,看了一会儿,帮她把被子搭在肚子上,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他还有很多活要干。 第二天早上五点多,两人就起了床,太阳还没出来呢,天倒是亮了。 匆匆吃了点早饭,出门的时候才六点多一点,门口的树上有早起的鸟叽叽喳喳地叫着。 两人上了车,朝着东边开,天边开始出现橙色的云,太阳要出来了。 路两边的玉米地里,玉米杆比人还高,穗子刚刚饱满。 头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赞云问安颐:“明天早上我要送一车西瓜去道南,你想不想去?” 他对安颐的喜好已经摸得很透了,知道她爱干点什么。 果然,安颐一个翻身,趴到他身上,说:“我去,我去,我就喜欢摘点什么东西,摘完我跟你一起去道南吗?” 他扶着她不让她作怪,说:“摘完了,我送你回来,道南不能去,人多的地方还是不能去。” 安颐兴致勃勃地说:“以后你收菜都带着我吧,我给你打下手。” 他摸摸她的脑袋,说:“那不行,偶尔玩玩可以,正经干太辛苦了,天天风吹日晒,我舍不得,你在家老实待着。” 这天早上他们比赞云平时起得早一点。 赞云一定让她戴上了口罩,穿上长袖长裤,遮阳帽也戴着,全身上下几乎没有露在外面的地方。 瓜田的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头上卡着一个草帽,一张长脸晒得黢黑,五官模糊,身上的衣服和裤子灰扑扑地,被汗水长时间浸泡被水洗得褪了色。 他跟赞云打了个招呼,两人站在瓜田边上说了几句,他给赞云指了指一旁的几个篾做的筐子,自己带着一个筐顺着瓜垄走开了。 一阵清晨的风吹动瓜叶像海浪一样翻飞。 安颐扶着自己的遮阳帽不让它被风吹跑。 赞云朝她走了两步,递给她一把剪刀,指给她看,什么样形状什么样的花纹,什么大小的瓜最好,让她用剪子剪下来就行,其它不用管,他来搬回去。 安颐说好,瓜藤上的露水还没干,她一走,鞋面和手上很快被露水打湿,她先挑了几个,扭头问赞云:“这个行吗?”“这个呢?” 问得多了自己心里就有数了。 她看见赞云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弯着腰,动作利索,手一扭一个瓜就下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精瘦的腰,刚刚升起的桔色太阳挂在不远的山边,在他的身后。 早起的鸟雀“啾啾”地叫着。 她把目光收回,看见瓜藤上有落荒而逃的金龟子和红蜘蛛,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温度上来了,她觉得脑门上出了汗,赞云在她后面喊她:“要不要歇会?累了去车里待着吧。” 她起身扭头看向他,顺便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见他正把她摘下的瓜往那个竹筐里收,他的额头上被汗覆盖着,亮晶晶,他身上的体恤被汗濡湿了一大块。 “没事,”她扬声说,得赶紧干完,不然天气会越来越热。 赞云从后面走过来,从裤子后口袋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过来,安颐把口罩扯下来,接过来仰着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觉得自己生平没有这么豪迈地喝过水,实在是口干舌燥。 她把剩下的水递回给赞云,赞云接过,仰着头,把水都倒进嘴里,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明亮的光线里发着光,他的喉咙急速地吞咽,几滴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下巴上,他抬起胳膊擦了一把,把空瓶子还装回裤子口袋里。 他望着安颐,眼睛里有星星点点愉悦的光,他伸手过来摸了一把安颐的脸,问她:“累不累?” 安颐扑过去挂在他身上,他扶着她的身体,低头看她,两人看着看着没忍住把嘴唇按到了一起。 这是不合适的,不远还有别人看着呢,但谁都没忍住。 安颐的大遮阳帽挡着两个人,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周围的鸟雀和虫子叫得很热闹,太阳终于从东边整个跳了出来。 赞云放开她,朝她笑了笑,他的牙齿真白,安颐从没见过比他的更白的牙齿,她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像天边的太阳一样,突然跳了出来,让她觉得整个世界一片温暖。 赞云勒着她的腰将她扛起来,带着她往田边上走。 “干嘛呀,干嘛呀?”安颐叫道,慌忙扶着自己的帽子。 “歇着吧,脸红得像猴屁股一样了,别中暑了,让你来玩玩的,不是让你当劳力来了。” “我吃住在你家,帮你干点活也是应该的,我不干你就得多干,赞云,我没那么娇气的,这活也不累。” 赞云把她脑袋上的帽子拉到她的脸上,说:“我什么身板你什么身板,跟我比?这点活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不要瞎操心。不要你家我家的挂在嘴边,你好好待着,多吃点饭,我累死也乐意。” 他把人放在瓜田旁边的屋檐下,拿起一条破旧的榆木板凳让安颐坐着,走了两步在堆成小山的西瓜堆里挑了一个小的,放在耳朵边上敲了敲听声响,然后大步走回来,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利索地把西瓜切了,递了一块给安颐,嘱咐她:“吃吧,坐着等一会儿,不用多久。” 他自己拿起一块瓜,两口啃完,看见屋角站着一条黑狗,瞪着一双金黄的眼睛,他吹了声口哨,那狗颠颠地上前,他手一挥把瓜皮扔给它,那狗跳起来接着,摇着尾巴低头“窸窣”地啃起瓜皮。 安颐在一旁看着他,他回头轻轻地拍了她脑袋一下,冲她亲昵地挑了一下眉,转头忙去了。 他跑向瓜田里,太阳从山顶露头,把他和瓜田染成了金黄色。 安颐低头啃了一口手里的西瓜,很甜,那黑狗蹭到她的脚边,眼睛骨碌碌地瞪着她,她有点害怕,低头又咬了一口西瓜,急忙扔给它。 赞云挑着两筐西瓜向田边走来,那两个筐前后左右摇晃着,带着他也在轻微摇晃,他的身体紧绷着像树桩子一样笔直。 安颐从凳子上起身,走出屋檐。 赞云在田边把竹筐放下,掀起衣服下摆擦了一把脸上往下掉的汗。 安颐帮着他把瓜一个个从筐子里往外抱,放在小山一样的瓜堆里。 “还要摘多少?”安颐问他。 “差不多了,我把摘下来的挑回来就差不多了,也就一两担的事。等得不耐烦了?”赞云问。 “没有,就是问问。”安颐的脸憋得通红。 赞云挥手赶走两只一直在她脸边飞舞的绿头苍蝇。 转眼的功夫,赞云把最后一筐西瓜也挑了回来,他扬声冲远处忙活着的老板喊了一句,用的道南话,安颐没听懂,觉得语调很有趣,小声学了一遍,边学边笑,赞云拿眼睛瞟她一眼,“想挨揍?”语气是亲昵又纵容的。 那长脸的老板从远处走来,两人把瓜过了一边秤,赞云付了钱跳到皮卡车的车斗里,老板帮他往车斗里递筐,两人都是干活利索的,没一会儿就把东西装好了。 赞云先送安颐回家。 那时候还不到九点,太阳刚刚开始发威,赞云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湿透了,脸上的汗雨滴一样往下掉,他坐进车里,扯了几张纸巾擦汗。 “送完西瓜就回家吗?”安颐问他。 “不回,今天这车西瓜是额外的,回头我还要去收菜再送过去,回家可能会晚一点。” 安颐把手放在赞云的胳膊上,揉了揉,赞云往后躲,说:“都是汗,别弄得你满手都是”。 “没关系,”安颐拽着他的胳膊不放,她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累吗?”她问。 赞云冲她笑,满不在乎的劲,说:“小意思,谈不上累。你看看我的手臂,再看看你的,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啊,面条做的?” 他故意绷起自己的胳膊肌肉给安颐看,那肌肉像岩石一样,掐都掐不起来,安颐的手放在上面就像个玉摆件一样。 她掐了一把没成功,撇嘴说:“有本事你全身上下都这样让我无从下手啊,天天往我手里送是怎么回事?” 赞云鼻子里哼哼了两声,说:“我乐意”,他别有深意地笑了一下,又说,“软了你不愿意,硬了你又不愿意,真难伺候。” 没一会儿到了家门口,赞云坐着不动,跟安颐交代:“回去洗个澡,多喝点水,要是累了去睡一会儿,说不定等你睡醒了,我就到家了。” 安颐解了安全带,在座位上扭头看他,问:“我给你拿几瓶水来吧?这种天气你得多喝水。” 赞云说有,“后座上有一箱水,放心吧,我有数。” 安颐开了车门下车,说:“拿几个西瓜回家留着吃吧。” 赞云听她这么说,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也跟着推门下车,吩咐道,“你立刻回店里待着,我来拿。” 他从后车斗里挑了一个瓜,一手端着,走进便利店里,径直往后屋走,对跟在后面的安颐说:“这西瓜吃起来一般,留一个先吃着,这两天我去北山那买些来给你放着。” 他把手里的瓜在厨房的一角放好,走到水龙头下面,泼着水洗了一把脸,又洗了手,安颐站他身旁一直跟着他,他到哪她就到哪,这时候他洗完手,故意把手上的水甩她脸上,捧起她的脸吸起她的嘴唇亲了又亲,说:“今天这么好?” 他快走到便利店的门口,转头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安颐说:“我很快就回来了,等我回家。”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像有星星一样,晶晶亮。 安颐通过开着的门,看见他穿过便利店,走进白花花的阳光里。 她开始想他了。 她上楼洗了个澡,发现腿上被咬了两个蚊子包,又红又痒,她忍不住挠了又挠。 她打开她的网上账户,发现有人联系她,问她如果想请她指导怎么收费。 她兴奋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绕着椅子转了一圈,不知道如何是好,比当年得到钢琴大赛冠军还兴奋。 第八十三章 他看见他们 第八十三章 他看见他们 那人问她是不是可以马上上课,她一秒钟不敢耽误,说,十五分钟以后可以。 她合上电脑,冲出卧室,去翻客厅桌子的抽屉,上回她看见赞云把小明星的防盗门钥匙扔进抽屉里。 她抓上钥匙,带着电脑,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就往白川中学的方向开。 刺眼的阳光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后悔没有戴墨镜出来,阳光照在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很快她的皮肤就变成了粉红色,背上就汗滋滋了。 这天是真热,她想起赞云,和他比,她这些都不算什么。 小明星门口不是电动车指定的停车点,她也没时间管了,那防盗门在赞云手里毫不费力就抬了起来,她咬着牙憋得脸通红才抬起半人高,她猫着腰就钻了进去,又费了点力气关回去。 上课对她来说不费什么力气,很快就结束了,那姑娘对她说感谢,说她有了醍醐灌顶的感受,安颐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冲到喉咙口,比她在宽阔的艺术大厅给满厅矜持的观众表演还有成就感,这成就感如此直接和明了,她觉得非常快乐。 她起身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可以飘起来。 她在赞云回来之前回到家,把钥匙还是放回原来的抽屉里。 赞云回家见了她,眯着眼睛问她:“我不在的这几个小时捡到元宝了?笑得嘴角都合不拢。” 他提着一个大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兜玉米。 看见她笑,脸像开了花一样,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咧着,觉得这屋里也亮堂了。 安颐扑过来要抱他,他伸手挡着,“别,都是汗,不干净,等我洗完澡。” 他把手里的玉米在水池边上放好。 安颐问他:“这玉米在哪买的?是给我买的?” 赞云扯着衣服的领口把身上汗湿了的t恤脱了拎在手里,转头往楼上走,对跟在后面的安颐说:“谁说的?我不能自己爱吃?” 他说着,两人的视线碰到一起,都忍不住笑起来,眼神里都有着心知肚明的快乐。 赞云去洗澡,安颐亦步亦趋地跟着,站在淋浴间的外头,背靠着洗手台。 赞云利索地把身上的衣服都扒下来,赤条条站在莲蓬头下面,水流流过他结实修长的身体,流了半天才流到地上。 安颐的目光赤裸裸,跟着那水流从他身上流淌过,她想起外头火辣辣的太阳,和大自然的味道,赞云让她想起这些,想起鲜活的生命力。 赞云往身上打肥皂,白色的泡沫慢慢覆盖住他岩石般的身体,安颐盯着他的手看,她觉得口干舌燥。 她想要他身上的生命力,想要他的生命力注入到她的身体里。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淋浴间里,走到水流下面,那水流瞬间打湿她身上的吊带和短裤,那白色的棉质衣服贴在她身上,若隐若现,赞云盯着她,像被人点了穴,手里捏着肥皂忘了动,眼睛在安颐身上烧出洞来。 安颐把手放在他的胸口上,慢慢挂掉那层泡沫,他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安颐从他手里抢走那块用了一大半的舒肤佳,贴在他身上帮他继续打肥皂,他站着一动动不了,觉得自己浑身着了火,恨不得一把将她掀翻,但他忍着,看她白皙的手在他身上忙活。 她的手摸索着到了那无人区,那里有草地有突兀的壁立千仞,他的眼皮跳起来,“哗哗”的流水声从他耳边消失了,变得很遥远,他听见自己从喉咙里发出微弱的不知所谓的声音,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想抓住她,被她躲开,她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阿赞”。 他觉得自己在发抖,他问:“你喜欢吗,顶儿?它让你开心吗?” 安颐抬起头看他,轻轻张着嘴巴,问他:“它想干什么,阿赞?” 赞云的头脑一片空白,他揪着安颐的两条胳膊把人拽起来,粗鲁地把人翻过来按到墙上,“我想弄死你。”他听见自己说。 安颐轻轻叫了一声,又痛苦又愉悦,她浑身抖了一下,仍然觉得吃力。 那肥皂的泡沫又湿又滑,两人像两条泥鳅一样湿滑。 安颐扭头问他,“你不累吗?”莲蓬头的水打湿她的脸,水流从她脸上滑落。 “再累不耽误我x你,死在你身上我乐意。”他捏着安颐胳膊的手,失了力道,手指陷进她的肉里,“心肝,让我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好不好?” 他突然用力,引得安颐一声尖叫。 他闭了一下眼睛,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着,他贴到安颐的耳朵边上,跟她耳语:“你知道我有多稀罕你吗?恨不得把你一片片吃下去,把你藏起来,谁都不许看。” 安颐喘不过气来,他太霸道了,适应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声音让她起鸡皮疙瘩,她使劲掐他的肉,明白他在说什么,她也时常生出一种要咬他的肉的冲动,那是一种从身体里生出的没法解释的冲动,想要靠近一点,再近一点。 赞云把她抱起来,她像朵浪花一样在海面上被抛来抛去,他的力气太大,抱起她轻而易举,她很快迷失在海面上,她惊恐地大叫起来,“赞云”。 赞云在她耳边轻声耳语,“不要怕,我在这里”,他把人紧紧抱着,两人一起在狂风暴雨惊涛骇浪里前进。 那雨终于停了,浪也止住了。 安颐体力不支几乎昏倒,意识去了大半,被赞云紧紧搂着,他贴着安颐的脸颊亲了亲,安颐的肌肉抖了几下,他呻吟了一声,觉得人生不能更好了,这美好几乎让他热泪盈眶,他低声说:“顶儿,咱们两个好好过,我守着你,咱们一辈子不分开。” 安颐没有作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他轻手轻脚把两人洗干净,把安颐塞回床上去。 外面的太阳正当空,树上的知了正聒噪。 那天晚上赞云煮了两根玉米,又烧了一锅红烧肉炖土豆,逼着安颐多吃,安颐啃了大半根玉米说吃不下了,红烧肉也只吃了两三块。 “多吃两块,吃不下也想办法多吃点,中午饭被你睡过去了,不吃饭营养跟不上。你睡着的时候哼哼唧唧,那声音是累着了。我就不该在这样的天气带你出去,你哪吃过这样的苦?我本来是担心你一直在家闷着。该换个天气出门,还是高估了你,跟豆腐做的一样。” 安颐听他那么说,拿起筷子又往嘴里塞了两块红烧肉,嚼得嘴角流油,她觉得腻得慌,赞云把手里的玉米递给她,她就着他的手啃了两口,这才觉得好一些。 这么一吃就吃多了,一直觉得胃胀得厉害,到了夜里睡觉还是不舒服,赞云没法一直帮她揉着,她又说:“屋里有蚊子,一直在咬我”。 赞云没办法,起来去楼下店里拿了一个电蚊香液插上。 那蚊子还是“嗡嗡”地在耳边叫着,安颐非常暴躁地挥胳膊踢腿,无论如何睡不着,她起身说不睡了。 赞云眼疾手快把她拽回来,说:“三更半夜不睡觉,你干什么去?好不容易把你熬夜的习惯改了一大半,你又要开倒车了。” “你睡吧,我出去玩会手机,等困得不行再来睡觉。” 赞云拎起床上的被子,说:“走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换个房间睡觉,我就不信那个房间还能有蚊子。” 两人又去了安颐睡过的客房,这才安生下来,赞云怕还有蚊子,找出一把银行发的广告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帮她扇着。 “阿赞,你是天下对我最好的人。”她在半睡半醒间突然嘟囔了这么一句。 赞云没有说话,摇着手里的扇子,在安静的夜里听见扇子扇过的风声,等她睡着了,他轻轻说了一句,“你就是个傻子。” 第二天中午赞云回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一点,他把车停在停车位上,看见二楼的窗口没人,他照例轻轻按了一下喇叭,吓得一只猫从前面的巷子里“嗖”地一声窜出来,二楼还是没人出现。 这很反常。 他下了车,把车锁好,快步跑进屋里,他倒是要看看家里那人在干什么。 他穿过便利店,推开后屋的防盗门时,听见屋里有喋喋的说话声,他的脚步缓了一下,定睛一看,厨房窗户前的水池边上一高一矮站了两个人,金黄的阳光笼罩在他们身上,让他们好像处在一个别人进入不了的世界里。 他住了脚。 安颐听见动静扭头看过来,她那厚厚的头发在她肩头晃来晃去,她笑着,说,“赞云,你回来了。今天华峥来看我,他说要展示下厨艺。” 她手上还捏着一颗西兰花,正在水龙头上冲洗。 她脸上笑意盈盈,看起来心情很不错,语气轻快,身上穿着那条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凉快,在盛夏里让人觉得清新,像一根冒着凉气的冰棍,让人忍不住分泌口水。 没等赞云开口说话,华峥主动跟他打招呼,“赞哥,叨扰了,我来看看安颐。我用下你的厨房,请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希望你别介意。” 他穿了一身浅色的衣服,皮肤白皙,眉毛浓黑,跟安颐一样,让人见了就觉得清爽干净,而不是污糟难受,说起话来温文有礼。 他们看起来真是登对。 赞云扭头去按消毒液,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客气了”。 他听见华峥吩咐安颐,“花菜不用掰那么细,一炒就全碎了。” 安颐把手里的花菜往水盆里一扔,甩着手里的水,走到赞云跟前,跟他挤眉弄眼,笑得眼睛弯弯。 赞云搓着手里的消毒液,瞄了一眼她的胸口,至少还穿着内衣,他也冲她笑了一下,说:“我先去洗澡”。 他转头上楼,听见两人有来有往的说话声,他站在二楼楼梯口往下瞄了一眼,那画面和谐好看,他却觉得那阳光很刺眼。 华峥轻声跟安颐说:“上次来黑灯瞎火我没看清,刚才一瞧,我怎么觉得这哥有点眼熟呢?” 他手里在切一块五花肉,他的刀功一般,肉切得大小参差不齐。 他有种奇怪的感觉又说不上来,这人一双锐利的眼睛,看起来来者不善,不像是古道热肠会收留邻居长住的人,他浑身散发的气场不是柔和友善的,相反,他个子高,眉眼冷淡,气场很有压迫感,让人见了心里有点打鼓,但是这话他是不能说出来的,大概是他的错觉吧。 “可能你们在街上见过吧,白川就这么大,碰见过也很正常,他长得和别人都不一样,你有印象很正常。”安颐说。 第八十四章 厨房风云 第八十四章 厨房风云 “你长期住这方便吗?不如去我那?”他试探地问安颐。 “不了,我在这住得很开心,哪都不去了。” 安颐说这话时语气过分欢快,惹得华峥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的刀差点把指甲盖砍掉,吓得他后背冒汗。 “我们家有钢琴,你练琴不是方便些吗?我就不信你去的培训中心有施坦威的钢琴。整个白川大概找不到第二架施坦威,当时我侄女吵着要学钢琴,我爸以为她是下一个郎朗,怕一般的钢琴耽误了他的孙女,哪个贵捡哪个买,现在放在家里落灰好几年了,我侄女连白川都没有回来过。你去用用还能实现一下它的价值。” 安颐手里正在剥一根大葱,她听华峥这么说,回道:“哪天有空我去试试,我现在也用不到这么好的钢琴,谋生而已,没那么多讲究。” 她把大葱外面干枯的一层皮剥掉,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说:“我们刚刚谈的事,你帮我留心一下,帮我想想办法,这事我没有路子,凭我自己不大好办。” “我有数,你自己想好就行。你爸那怎么说?” “你放心,这事我能做主,我的意思也是我爸的意思。” 安颐在水龙头下冲自己的手,看见旁边案板上切好的五花肉,大大小小挤在一块儿,她想起赞云,他绝不会把肉切成这样。 想起他,安颐心里晃了一下,不知道他洗完澡了没有,她突然有点想他。 她站在水池前,听着热油爆蒜瓣的滋滋声,眼睛望着窗外金灿灿的阳光,想起这个人,他不再是一个单薄的名字,他是一个实实在在可以触碰的鲜活的人,带着温度和气味,她想起他雪白的牙齿,骨节分明的大手,圆润整齐的指甲盖,想起他脖子上的一圈淡淡的颈纹,想起他醒目的喉结,想起他情动时紧闭着不停抖动的睫毛,想起他大腿根部的一颗针尖大小的痣,想起他在她耳边低声叫她“顶儿,顶儿”,想到他,她脑子中有如海啸一般,引起一阵剧烈的情感波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比他好看,比他有钱,比他风光的人,但都不是他,那些人就像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珠宝,最多感叹一句,好漂亮,引不起任何波动,他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没人能比得过他。 想起这,安颐觉得浑身发热。 “安颐,把冰糖递给我。”华峥叫她,她一下回到现实,俯身从橱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包冰糖递给华峥。 华峥熬了糖色,把案板上的五花肉倒入锅里,“刺啦”一声,锅里的油遇到水四处飞溅,惹得两人惊叫飞快往后撤退,像两只受惊扑棱着翅膀的母鸡,油锅里的油“噼里啪啦”溅起。 两人望着那油锅,都笑起来,华峥手里还捏着锅铲。 等肉炖下去一会儿了,屋子里飘起糖油混合物的香气了,赞云还是没下来,安颐说:“我上去一下”。 她上了二楼,推开那扇对开的大门,见赞云在窗前的电脑前坐着,头发半湿不干,他扭头看着安颐走进来。 “差不多可以吃饭了,下去跟华峥打个招呼吧,坐这干嘛呢?”安颐走近,问他。 “你请他来的?”赞云问,神色莫辨。 安颐愣了一下,他总是说这也是她家,她可以做主,如今他这么一问,她有点搞不清状况了,她迟疑地问:“你不乐意吗?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 赞云没说话,抬起眼皮看着她。 安颐心里一颤,正要说话,听见他开口说:“你请朋友来家里不需要我同意,我也没有不乐意,就是问问。” 安颐心里一松,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他的头发长得很快,这时候搭下来已经快要盖住眼睛了,她揉了揉他的头发,悄声问他:“那为什么不高兴呢?” 赞云仰着头,望着她,没有说话,那眼睛看得安颐心软,她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你们笑什么?”他问。 安颐跟他解释,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无聊,又笑了起来,说:“你肯定理解不了我们这样的菜鸟,炒个菜恨不得找个掩体。” 赞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安颐觉得那一眼意味深长,但没时间深究,把华峥一个人扔下面说不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华峥正拿个盘子起锅,回头看了一眼下来的两人,招呼赞云说:“哥,你先坐,马上就好了。安颐,你招呼一下哥,把碗筷摆一下。” 安颐应了一声说好。 赞云一屁股在餐桌前坐下,背靠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 安颐从橱柜里拿了三双筷子和三口碗,碗筷刚沾了桌子边,华峥叫她,“安颐,端一下”。 他把手里刚起锅的红烧肉往她的方向递,安颐慌忙走两步上前接过来,那红烧肉冒着热气,裹着赤红色的汁液,香气扑鼻,安颐夸了一句,说:“好香”。 那盘子刚端上手不觉得,过了一两秒就觉得烫手,安颐的脚步就慌了,赞云起身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在餐桌上。 安颐甩着自己的手,赞云瞟她一眼。 华峥在炒西兰花,扭头问赞云:“哥,咱们喝一杯?”又转向安颐,“安颐,家里有酒吗?” 赞云的手机本来捏在手里,这时“啪”的一声放在餐桌上,安颐一惊,眼睛望向他,听见他说:“你要是想喝一杯,我来拿,我自己家熟门熟路不用她招呼。” 华峥应了一声,回头忙着炒锅里的菜。 赞云起身去外面冰柜里店里拿了几瓶啤酒,那酒瓶上因为温差挂着薄薄的一层水汽。 安颐正拿着碗要去盛饭,赞云走过来从她手里夺过碗,不声不响去盛了三碗饭,两碗满的一碗只盖了个碗底。 华峥把最后一个菜清炒西兰花端了上来,在饭桌前坐了下来,挨着安颐,坐在赞云对面。 赞云拿起一瓶啤酒,问他:“啤酒?” 华峥说可以。 赞云拿着那酒瓶在桌子边上磕了一下,还没等人看清,“啪”的一声,那酒瓶盖就落了地。 他半起身往华峥面前的玻璃杯里倒酒,那泛着白色泡沫的淡黄色液体瞬间填满不大的玻璃杯,顶层的白色层几乎漂浮出杯子沿时,赞云及时住了手。 华峥看了一眼对面的人,看见这人的睫毛和眉头跟墨染的一样,他没见过这么黑的毛发。 赞云坐回位置上,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倒酒。 华峥瞟了一眼,见安颐面前没有杯子,问:“安颐,你的杯子呢?” 赞云掀起眼皮看看他又看看安颐。 安颐摆手,说:“我就不喝了,不喜欢喝酒。” 华峥听了没勉强她,让她倒杯水来,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递到赞云的跟前,说:“赞哥,这杯我敬你,多谢你帮忙,多谢你对安颐的照顾。”他示意安颐端起水杯,“来,咱们敬赞哥一杯。” 这话一出大家都一愣,这话里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把屋里的三个人立刻划分成两个阵营,屋里一时没有一点声响。 华峥听见赞云问:“你要跟他一起敬吗?”这话显然是对安颐说的,没等安颐说话,赞云又说:“你是你,她是她,一码归一码,你的酒要是替你自己敬的,我喝,不然我喝不了。” 赞云说话的语气不高不低,华峥不知道怎么地觉得这人有点看不懂。 他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眼前这人明显有几分城府,不像白川那些人一眼看透,他见安颐没说话,马上笑眯眯地打了个圆场说,“也对,那我敬赞哥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仰头把一杯酒干了,赞云又把两个杯子满上。 安颐埋头吃饭。 华峥问赞云,“哥,你以前住哪一块儿?” 赞云说:“西北角那一块儿。” 他说得含含糊糊,安颐了解他,他这是在敷衍,他不想说的时候就是这样。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 华峥见安颐吃了两块红烧肉,问她:“我的手艺怎么样?” 安颐说好吃。 华峥脸上露出开怀的表情,说:“我没骗你吧,我说我的手艺还过得去,你还喜欢吃什么,下回我做给你吃。” 赞云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一满杯,他咂了咂嘴,瞟了安颐一眼。 安颐答:“那不用,赞云厨艺很好,他做饭很好吃。” 华峥听了的心里一跳。 赞云往他杯子里倒酒,他端起来了干了,一杯又一杯,喝得自己脸皮发烫,头脑发昏。 没一会儿,地上的空酒瓶就摆了一地。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人,那人面不改色,显然这点酒动不了他分毫,华峥心里不服气,一杯接着一杯喝。 安颐见两人不动筷子只端酒杯,劝他们说:“吃饭吧,别喝了。” 谁都没搭理她。 华峥的头有点晕,觉得眼神有点飘,需要费力才能看清对面的人,他又喝下一杯酒,恍恍惚惚间瞟见对面的人,那人正看着他,一双让人心颤的眼睛,他心里突然一惊,这人他见过,那些久远的记忆突然如洪水一般汹涌而来。 华峥甩了甩头,问安颐:“你从前不是满头卷毛跟狮子狗一样,怎么现在不卷了?”他说着,伸手抓住安颐肩头上的一缕头发拽了拽,“你小时候的头发毛茸茸地,又细又软,现在怎么也变了?” 他喝多了,手上没轻没重,安颐“嘶”地叫了一声,头被拽偏了一下,她把自己的头发拽回来,说:“拉直了,不拉还是卷的。” 华峥看她那样子“嘿嘿”笑起来,找到小时候逗她的恶趣味,说:“那时候哥哥我为了给你带桃子吃,忍着桃毛过敏抓得身上一道道血痕,我妈到处跟人说,她儿子爱吃桃子,就算眼睛肿得看不见也要吃桃子,到现在还有人提这事呢。安颐,你不谢谢我?” 安颐端起跟前的白开水跟他的酒杯碰了碰,说谢谢,她是真心实意地。 为了给华峥捧场,这顿饭她多吃了一点,吃得胃胀得难受。 那两人基本没怎么动筷子,她见华峥喝得半醉了,想要制止他们,没人理她,她扭头看向左手边,娇声娇气地喊了一句,“赞云”,别的什么也没说,这一句就像个紧箍咒,有人得束手就擒。 赞云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清醒得很,他看着安颐,安颐也看他,他目光一闪,把手里的酒杯放下。 华峥跟着放下酒杯,嘿嘿笑着。 一顿饭吃到快两点。 华峥起身的时候,见那盘红烧肉吃了不少,他对安颐说:“下回来我家,我再给你做。” 第八十五章 秋后算账 第八十五章 秋后算账 安颐见他脸色发白,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喝多了,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让他喝了解解酒。 担心他这个样子回不了家,她说:“我送你回去。” 华峥手里捏着装水的玻璃杯,说:“你干脆带着你的东西跟我回家得了,我家大得很,上下好几层,平时不刻意约时间都碰不见,你想什么时候练钢琴就什么时候练,也没人说你。” “走吧,”赞云突然打断了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我送你回去”,他说。 华峥一愣。 安颐也一愣,她了解赞云,盯着他看,说:“你也喝酒了,不能开车。” 赞云把椅子突兀地推到一边,动静很大,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安颐仰着头看着他。 “我说能就能,这点酒对我来说一点用没有,我开电瓶车送他。”他朝华峥说,“走吧”。 华峥摇摇晃晃站起身,见安颐坐着想伸手拍她的脑袋,手没有准头,安颐眼疾手快地躲了一下,他的手拍空了,他撇撇嘴“哼”了一声,说:“走了”。 赞云突然俯身扶着安颐的后脖颈,抬起她的脑袋,把自己的嘴按在她嘴上亲了一下,说:“我一会儿就回来”,语气亲昵。 屋里的空气瞬间被冻结了一样,华峥几乎觉得自己眼花了,那两个人……那两个人,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他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两人出门的时候,外头的太阳还是很烈,树上的知了“滋滋”叫着。 谁都没说话,并肩朝着盛世华庭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提开电动车的事,太阳照在身上让人头晕眼花,华峥觉得头痛。 “什么意思?”他问,闻见自己开口满嘴的酒气。 “你看见了,就是那个意思,一个男的和女的亲嘴还能有什么意思?”赞云不咸不淡地回他。 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你收留她就是安的这个心?乘人之危占点便宜?”他觉得愤怒冲到脑门上,他想他应该一开始就坚持让安颐住到他家去的。 赞云咬了咬后槽牙,后脑勺上的一根神经突突跳,让他半个脑袋抽疼,“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也不用向你交代。” 整个镇子看不见一个人,空旷的马路上只有白花花的阳光和静立的树荫,还有两个并肩的男人。 “你在报复?小时候的事你还没忘记,一直记到现在?”华峥问,他不敢相信。 “你想多了。” 赞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华峥眯着眼打量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觉得头更痛了。 不能让安颐继续留在那里,他想,无论如何他都要让她搬出来,她性格单纯别被别有用心的人蛊惑了。 路上有一块突起的泡沫砖,他脚步虚浮被绊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被赞云眼疾手快拽着胳膊拽住了。 他嘟哝着说了一句感谢的话,觉得这人也不像坏人,推心置腹地说:“她人很单纯,这两年遇到的事够糟心了,你别祸害她,放她一马,就算你和她谈上了,以后你想和她有长久的关系也不可能。” 赞云看见远处盛世华庭气派的大门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金属耀眼的光泽刺痛人的眼睛,他这样的人不属于那样的地方,那高高的围墙围起来另外一个世界,安颐这样的人天生应该属于那个世界,不属于他这样的人,任谁都会这样说。 就像从前,酒店的保安要把他这个格格不入的穷小子从门口赶走,待着看看都不行。 他舔了舔嘴角没有说话。 他送完华峥回到家的时候,满头的汗,身上的t恤前胸后背湿透了。 安颐诧异地问:“怎么这么久?” 他什么都没说,糊弄了两句钻到浴室重新洗了个澡,洗完把脏衣服扔洗衣机里,去楼上的工作室干活,一直到了晚饭的时间。 两人把中午剩的菜热了一下,又炒了个西红柿炒鸡蛋,把一顿晚饭对付了过去。 晚饭后他又在楼上干活,下楼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的作息一直很规律,没有意外会在十一点上床睡觉。 他洗了澡上床的时候,安颐早就在床上躺着了,卧室里的灯关着,她躺着一动不动,他以为她睡着了,谁知他刚躺下,她一个翻身卷到他身上,娇声娇气地埋怨他,“你怎么才来啊,我都睡不着。” 他扶着她,一只手从她的脖颈往下抚摸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她喜欢被人这样摸着,往常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这样安抚她。 她的皮肤异常光滑,滑得手都留不住,像上好的玉。 夜深了,万籁俱寂。 安颐往他身上蹭,腿在他腿上摩挲,汲取他皮肤上的温度,他身上有种非常让人安心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阿赞,你不高兴了?”她悄声问。 赞云的手一顿,问:“谁说我不高兴了?” “我知道,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赞云的手停着不动了,安颐觉得他好像呼吸都停了,身体肌肉紧绷,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想知道?” “嗯。” “要听实话?” 这下换安颐呼吸一滞,他的语气让她身体紧张起来,“你说”。 “一个山头不能同时出现两只公老虎,知道吗?如果有一只公虎闯进别人的山头,它要么被咬穿撕碎要么头破血流地逃走,你问我为什么不高兴,你说呢?” 他突然把安颐从他身上掀下来,按着安颐的脖颈,低头在她耳边说:“这是我家,他和我的女人站在一起,站在我的位置上,指使着她,从我进门看见你们并排站在水池前那一刻开始,我就想撕了他,把他扔出去。你跟他一起说说笑笑,和他一起做饭,这些是和我一起做的,你和他一起做,那我算什么?谁都能替代我?我说过,我不能忍受你看着别人笑,跟别人做我们做过的事,如果有人把手放你身上,安颐,我一定不会只是看着。” 安颐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他仿佛受了委屈把脸贴在安颐的脸上,轻声说:“我说过我一根筋,我给你时间想清楚了,你自己愿意的,我的女人就得一辈子和我在一块儿,我不容许别人惦记,也不许你一会儿一个主意。我不睡别人的女人也不会让别人动我的女人。” 安颐摸着他的脑袋,说:“我们只是朋友,你要是觉得不高兴,下次我注意点。” “他当着我的面把你指使得团团转,这个那个,我平常连根手指都不舍得让你动,他倒舍得得很,要不是看你乐意得很,我早说话了,一时一刻都忍不了,谁也不能在我面前指使你。那么烫的盘子让你端,你那细皮嫩肉的手能端这个?你倒是能忍。” “阿赞,你保护欲过度了,总觉得我什么都干不了,我没那么脆弱。” “你干得了是一回事,我心里不放心是一回事,这是雄性动物的本能。看你躺床上蜷缩成一团我都心疼,我绷紧皮看着你一点不敢有闪失,恨不得把你含嘴里,让他来祸害不心疼?你老实点让我省点心。” 安颐说好。 这天下午赞云去楼上干活的时候,安颐在二楼客厅坐着用笔记本看电影,看得两眼泪汪汪抽了两张纸擦眼泪,往垃圾桶里扔纸的时候瞄见里面的东西,心突然塌了一块。 那是一束花,小雏菊之类的,花朵小小的,五颜六色。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回来的,又什么时候扔进垃圾桶里的。 那是赞云的委屈。 她把电脑放一边,俯身把那把野花捡起来,把它们攒整齐,那花茎长长短短,一看就是随手掐的,她把它们插在一个啤酒瓶里,五颜六色的花插在草绿色的酒瓶里别有一番质朴的野趣。 这是赞云送她的第一把花,她很高兴。 她能原谅他的不开心。 “你不是欠他很多顿饭,早就迫不及待约好了?人家还说要让你去他家,他给你做饭呢,他做的红烧肉多好吃啊,你要胃口大开吃它个五六七八块,我做的尝个一两块就说饱了。” “胡说,没有这样的事。那我就反悔不请他了,说我男朋友不高兴,反正他今天已经知道咱们的关系了。” “你说到做到?” “嗯,那有什么做不到的。赞云,你今天送我的花为什么扔了?” “谁说我送你花了?那是我在乡下搬菜的时候薅下来的野草不小心带回了家,不扔垃圾桶里扔哪儿?” 安颐笑起来,笑得胸膛微微起伏着。 “笑什么?”赞云掐了她胸口一把,惹得她扭着身体躲。 “我很喜欢,阿赞。”她贴在赞云的耳朵根上说。 赞云不吭声了,心化成一滩水,她有紧箍咒可以治他,也有糖给他吃,他的喜怒哀乐是他亲手交到她手里的。 “你什么时候拿进来的,你进门的时候我没看见啊?”安颐问。 “本来拿手里的,看见你们两个站在一块儿说说笑笑,我就藏在衣服里了。” “我要是没有发现,你就不打算跟我说了?” “嗯,你又不稀罕,野花哪有玫瑰好。” “什么花都不要紧,只要是你送的就比别人的花都好。” 赞云突然起身压着安颐的脖子,喘气声咻咻地,他俯身咬安颐的脸颊,恶狠狠地说:“你别耍我,什么都敢往外说,我真信了,将来你要是反悔了得先弄死我。” 安颐扶着他的脑袋,温柔地亲他,像海浪轻轻地拂过岸边的礁石。 那礁石却不满足,渴望着巨浪的拍打,他撬开安颐的嘴巴,龙卷风似的袭击她的嘴,吮吸着她的舌头,安颐一下就被他吞没,她觉得自己化成一滩水。 在他面前,她时常觉得自己变成没有骨头没有自我的娇滴滴的人,被他托举被他吞没被他占有,好像只有在他面前她才是女人,这大约就是情欲。 她温柔地接纳他,他的迫不及待让她受了一点苦,她轻轻呻吟了一声,脖子扬起,眉头紧蹙着。 赞云的喘息声一声紧似一声,他的魂被她吸走了,用气音在她耳边说:“不要让任何人碰你,这里刻了我的名字,你想要怎么弄我我都由着你,要吃我的肉我都割下来给你,但你要是让别人也这样,我会撕了他。” 他的说话声有规律地起伏着,一声高一声低。 安颐不堪重负,嘤咛了一声。 “不喜欢这样?这样呢?”他咬着牙问。 “阿赞,”她尖叫了一声,求饶道,“轻点”。 他便这样那样花样百出地尝试,非要她说出个一二三,身体无所不用其极,手脚能用上的全用上了,惹得安颐叫得口干舌燥,死去活来,满身大汗,折腾到最后只剩最后一口气。 原来人还可以这样,人家说至亲是夫妻,果然不假,她想不出还能更亲的方法。 “喜欢吗?”他抱着她问。 “你从哪学来的?”安颐气若游丝地问。 “我是男人,这些东西无师自通。顶儿,我想让你开心。” 安颐想说她开心得不得了,没来得及说话就没了意识。 她再也没为失眠烦恼过。 第八十六章 会不会有了 第八十六章 会不会有了 安颐在网上的副业渐渐有了起色,她发了一些免费点评琴艺的视频后,有很多人来找她,人的技能是根本藏不住的。 她尽量把课安排在上午赞云不在的时候,过了没多久,就实在排不开了,她心一狠把课排到了十二点后,等她上完课已经一点多了。 赞云往她手机上打了好几个电话,显然她事前给他发的信息说有点事要出去下,没起到什么作用。 她关好小明星的大门,火急火燎地骑着电动车赶回家里,正在门口停车呢,看见赞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脸色不好看,目光却是温暖的,她一点不怕。 她把头盔放回车篮子里,冲他笑,颠着步子跑到他跟前,双手兜着他脖子就往他身上挂。 赞云原来想绷着脸的,见她面色通红,脸上汗滋滋地,没忍住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想绷着脸也绷不住了,轻声问她:“干嘛去了,非得大中午地跑出去?” 原来是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安颐便把上课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他掐着安颐的腰把她抱起来,抱着她往屋后头走,说:“瞒着我干什么?吓得我在家里坐立不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看不见你就躁得慌,喜欢瞎操心。你要上课,又没有不让你去,好好跟我说,把时间安排好,干嘛把午饭都耽误了?要么回来把饭吃完,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定定心心地上课,要么我送饭过去给你,不能耽误吃饭。” 安颐说行,没有不答应的。 她兴高采烈地说:“我现在多少也有一份收入,交点伙食费给你吧,分担下开支。” 赞云把她往楼上带,点头说:“多牛逼,我自己的女人还要交伙食费,你可真给我面子。你真是现代女性的楷模,要不要给你发个奖状?” 安颐咯咯笑起来,赞云说话有种另辟蹊径的幽默感,总是让她想笑。 “笑吧,下回再说这样的话,我让你哭,寒碜谁呢?” 他把安颐扔进卧室的卫生间让她洗澡,自己下去准备饭菜去了。 安颐洗完澡出来,头发也没吹,只拿毛巾拧了几下,没走几步就开始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她急着去吃饭,饿得肚皮像张纸一样薄了,管不了别的。 二楼的门敞着,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赞云的说话声,是那种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不想被人听见,她本能地止住了脚步,侧耳一听,赞云在说:“我大概还缺三四十万,不是现在用,年底用,到时候给我就行,但我不敢保证什么时候一定可以还,你得安排闲置的钱……” 安颐听清了他在说什么,突然觉得胸口被人打了一拳,闷闷地难受。 她迅速扭身往房间里走,不敢让人知道她听见了,她打开吹风机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她觉得有人捏住了她的心脏。 她拖累了他。 他本来活得安稳富足,有不小的积蓄,有地皮有门面,有稳定的收入,如今要为她低头,放下自尊,被她拖入朝不保夕里,愧疚吞没了她,一种久违的痛苦包围着她。 她几乎要忘了现实,夏日的暖风把她吹醉了。 赞云突然从门口进来,出声喊她,“干嘛呢,拿着吹风机吹地?魂丢了?” 他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吹风机,帮她吹起头发,他的手撩起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发根的拨动带动她脑袋里的神经,她觉得眼眶发热,喉头发酸,想要哭一场。 赞云啊。 她扭头投到他怀里,搂着他的脖颈,把发酸的眼睛藏在他的脖颈间。 赞云说她:“别动,老实点,头发还没吹完呢。” 安颐瓮声瓮气地说:“不吹了。” 赞云没办法,放下吹风机,说:“不吹就不吹了,谁家的囡这么任性。” 他拨了拨安颐的头发,稀奇地说:“我原来都没仔细看过,新长出来的头发果然是卷的,原来还是只卷毛狗。” 安颐头埋着不动一下,也不说话,这可不是她平日里的风格。 赞云扛着她往楼下走,问她:“累着了?”想了想说,“你身体吃不消就别接那么多的课,咱们也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 安颐摇头。 她柔软的头发蹭着赞云的皮肤,带来一阵瘙痒,让他身上几乎要起鸡皮疙瘩,她挠的哪里是他的皮肤,分明是他的心窝,他双手一紧,把她紧紧搂着。 “你不是也那么辛苦工作,一刻都不停?”安颐轻声反问他。 “你跟我不一样,我是男人,累一点不算什么,你不行,再说,我是你爷们应当帮你撑起一片天,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两人进了厨房,饭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赞云让安颐在椅子上坐下,安颐扒着他不放,他没奈何,拉出一把椅子,抱着她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安颐胃口不好,勉强吃了几口,怎么劝都不吃了,头靠在他锁骨处,他拿她没办法,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自己吃饭。 “赞云”安颐叫他。 “嗯。” “我的大姨妈已经推迟十几天没来了,会不会……” 平地一声惊雷。 赞云的筷子掉在桌子上。 安颐觉察到他身体的紧绷,抬起头看他,见他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惊恐,那惊恐像把刀子割伤人的眼睛,她的心一下沉到底,刚才的旖旎心思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坐直身体从他身上下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眉眼沉沉地望着他。 男人对于伴侣怀孕这事露出惊恐的神色不啻为一种羞辱。 赞云的心里一颤伸出手来想握着她的手,安颐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艰难地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太突然,我很……担心。” 安颐目光淡淡地,说:“明天你想办法买个试纸回来”。 有时候,她觉得她和赞云就像手心手背那样熟,他怎么翻跟斗都在她的手心里,她一根手指头能把他戳得团团转,但有时候,她觉得她并不真的了解他,他是个很复杂的人,就比如此刻。 她起身,说:“我有点累去睡一会儿”。 赞云正眼巴巴望着她,听了她这话立刻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臂,说:“去吧,什么都别想,有我。” 安颐往楼上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 “如果你真有了,随你的想法,我听你的。”他说。 安颐觉得心里冒出一阵烦躁。 “你觉得怀上的可能性大吗?”她问。 赞云想了想,说:“可能性不大,除了第一次有些风险,后面应该不可能,你先睡一觉,别胡思乱想。” 他觉得心里飘来一团厚重的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不得安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喜欢孩子吗?”安颐问他。 “比起孩子我更喜欢你,什么都比不上你。”他答。 把安颐在床上安顿好,他扭头就出去买试纸。 转角的药店没开门,他骑着电瓶车去松涛街上那家,那家的老板他认识,他打了个电话过去,人家说正好没有早孕试纸了。 那人三十出头,原先是个学中医的,后来开了家小药店,平时小病小痛的见得多了也能诊断一下,是个半吊子。 赞云问他:“女人身上的大姨妈迟了十来天不来,除了怀孕还有什么可能?” 那人问他:“你不是没有对象吗?什么时候找上了还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 “我找了没找还得满世界敲锣打鼓去说?你别跟我扯这个,说正经的。” 那人想了想说:“可能性有很多,可能压力大了,可能减肥了,如果是刚刚发生关系,那可能激素乱了,都有可能。” 赞云跟他说了两句,把电话挂了。 他还是不放心,无头苍蝇一样在白川镇上兜着,寻找开着的药店,头上和身上的汗跟下雨一样。 他其实可以第二天去道南的时候顺便买一个,但他等不了,心里吊着一块石头,像一把刀悬在他头上,最后好歹让他找着了,他一口气买了五张。 回到家的时候,安颐在床沿上坐着正弯着腰双手背到后面穿胸罩。 夏日明亮的光线让她的皮肤发着光,身上那件黑色的蕾丝胸罩显得异常醒目,薄薄的蕾丝不堪重负兜出深深的沟壑,见他进来,她目光警觉地望着他。 他觉得很心疼。 “起来,去厕所”。他吩咐道。 安颐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脸上惶惶像只受惊的兔子。 他看见她的表情就觉得她还是太年轻,还没准备好做一个母亲。 他拆了两根试纸,拿着说明书看,安颐的脑袋凑过来,和他一起看。 他心里突然就软得不行,揽着她的脑袋亲了亲,说:“万事有我”。 安颐取了点尿样就跑了,她不敢面对,其它都交给赞云。 她在卫生间外面的卧室里,一会儿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兜着圈子走路,掏出手机又不知道要干什么,看见窗户照进来的阳光落在柚木色的地板上,那里有一道醒目的划痕。 赞云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她“咻”地扭头盯着他,身体紧绷,心跳到嗓子眼,赞云面无表情,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每走一步好像踏在她心上,她的脸色变了,喊他:“赞云?” 赞云伸手将她抱揽进怀里,轻声说:“没有”。 安颐心口一松,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两人站着都没有说话,心情都不是很高涨,这是一种奇怪的情绪,那个未知的孩子跑过来敲了下门,等他们出来开门它又跑得无影无踪了。 “明天早上再测一遍,”赞云说。 “好”。 “十有八九是因为你头一回做,激素乱了,没事。” 他说没事眼睛里有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眼神刺痛了安颐的心,她盯着他,问道:“其实有了也挺好的,是不是,赞云?” “以后吧,等你准备好,现在还不是时候。”赞云说,语气是掩饰过的,淡淡地。 安颐在那一刻只觉得万幸她没有怀上,以后,是个虚无缥缈的词,她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她轻轻推开赞云,扭头往卧室外面走,细长的身条,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个胸罩和一条内裤。 “干嘛去?”赞云问。 她在家里从来不穿胸罩的。 她走路的步履轻盈,腰肢和胯轻轻摆动,臀部浑圆,那肉随着走动当当地晃动,浑身透露着一种天然的肉欲,和她穿上衣服坐在钢琴前简直像两个人。 他的眼睛发直,脚步不自觉地在她后头跟着。 “我出去一下,”她说,头都没回。 “去哪?” 这话让安颐很恼火。 第八十七章 你嫌弃我了 第八十七章 你嫌弃我了 他们都知道,她没地方去,要么去小明星练琴,要么去嘉嘉家串个门,其它她没地方去也不能去。 她不作声,加快了脚步,往客房走,她的衣服在客房里挂着。 赞云长腿一迈,先走到客厅门口,伸手把房门反锁上,又扭头走回来一把把走到客房门口的安颐勒着腰扛起来。 “我惹你生气了?你烦我了?”他问,扛着人往沙发上走。 “我要出门,”安颐憋着气说。 赞云把她压在沙发上。 那真皮的沙发接触到皮肤凉嗖嗖地。 “你要去哪我陪你去,我哪里惹你不开心了,你说,别憋在心里让我猜。” 安颐伸着胳膊推他,说:“没什么,我要出去一趟,你不要管,我不喜欢别人管我。” 赞云一个手按着她的两只不安分的手,他有点慌,说:“你高不高兴我知道,你别这样对我,不高兴了就当我是苍蝇一样,是埋怨我没有做好措施?” 他不说还好,一说简直是火上浇油,让安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她双手使劲想挣脱出来,腰身挺着像条案板上挣扎的鱼。 赞云使了点劲按着她,惹得两人都气喘吁吁,她的脸和胸口染上粉色。 “安颐,”赞云求饶,低头去找她的嘴唇,她把脖子梗得笔直,远远地躲开,赞云身子一僵。 他们俩人在这件事情上从来都是干柴烈火,稍微不注意就会擦枪走火,对视的目光久了,谁的手放在对方的身上久了一点,都能成为那个火星子,引起熊熊大火,那火能把人烧得只剩一把灰,这是生理本能根本不受控制的,他以为只要有这层关系,他们之间产生不了嫌隙,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躲着他了,碰也不让碰了? 他的心里一颤,低声问:“不让我碰了??” “以后都不要做了,做了就有可能怀孕,万一怀了,大家都麻烦。”安颐异常冷静地说。 赞云的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他把额头压在安颐的脑门上,问:“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挖我的心?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故意什么?承担怀孕风险的是我,一听说我怀孕露出惊恐表情的是你,我至于被人这样嫌弃?是我故意使了坏要占你便宜怀你的孩子?你做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怀孕?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想自己一个人待着。以后我都不会和你做。”她使劲扭动她的手。 “你在胡说什么?”赞云的脸因为情绪激动也涨红了,“我的心思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有良心吗?你说这些杀人诛心的话想干什么?你要是喜欢孩子,咱们现在就生,生十个八个,”他把脸贴在安颐脸上,不让安颐看见他的脸,低声说:“只要你能保证你是安全的,你能吗?顶儿,我怕得要死。” 他的语气让安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我妈就是生孩子的时候走的,本来一切都好好地,她身体好得很,从来不生病,当初知道她怀孕我继父高兴得要命,他把我妈捧手心里,就像我现在一样,他要是知道生孩子会把我妈带走,他肯定宁愿不要孩子,他到死都还在惦记着我妈。老话说太好的东西都长久不了,我怕得要死,你要是有个闪失,我没信心能把孩子带大,就现在的生活已经是我做梦都不敢想的了,我不要更好了,不要圆满,咱们俩个人就这样好好过,行不行?” 他破碎的声音任谁听了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安颐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奈何双手动不了,她转了转自己的脑袋拿脸摩挲着赞云的脸颊。 这小小的举动让赞云得到了救赎,他放开安颐的手,使劲把她抱住,小心翼翼地说:“你不生我的气了?有什么事你好好听我解释,不要动不动就翻脸,什么话难听就专门捡什么话来说,说我就算了,还说自己,你拿自己当武器就想让我更难受,对不对?你知道自己的杀伤力,你可太知道我的心思了,无论我做什么都翻不出你的手心。” 安颐不吭声。 “亲我,”他在她耳朵边上说,喘气声挠着她的耳朵。 安颐半推半就不情不愿迎着他的嘴,被他一下攻占了,被迫门户大开,任他攻城掠地,她的身上被点了一把火,烧得她的身体慢慢化成一滩水。 她抬起双手抱着身上的人,抱着他宽阔结实的后背。 赞云一把扯掉那层黑色的蕾丝,布料纤维发出脆弱的撕裂声。 “不要扯坏它”。 “我给你买100条”。 安颐发出忍耐的呻吟。 “从今往后不和我做了,你做得到吗?”他灵活的手把安颐的魂带走,让她在火里烤,“能忍得住一天不做,我都算你有本事。”他低声教训她。 安颐听了这话推他,她还剩零星的一点理智,说:“你走”,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带出长长的呻吟。 “不走,是我求着你的,是我强迫你的,行不行?是我一天都离不开你,死皮赖脸缠着你的。” 两人正纠缠在一起,说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悄悄话,赞云的大手正被细腻的面团占满,他的脑袋正在安颐胸前挪动,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喊,“赞云,赞云”,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 沙发上的两人都僵住了,赞云迅速把人紧紧裹住,朝着门口喊:“怎么了?”仔细听声音还带着浑浊。 “你手里有口罩没有?”那人问,声音越发地清晰,好像穿过便利店往后头来了,安颐的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缩在赞云胸前。 赞云贴在她耳边跟她耳语,“不用怕,门锁了。”他又朝着楼下喊,“没了,你改天过来看看”。 那人嘟哝了两句,走了。 安颐恼火地推他,对刚才的惊吓心有余悸,把火气都撒在对面的人身上,赞云被推开几公分,安颐高耸的胸口若有似无地摩擦着他坚硬的胸口,奶油色的皮肤贴着棕色的皮肤,一软一硬,两朵粉色的花在夏日的光线里颤抖着盛开。 两人的目光灼伤着这娇嫩的花,几乎要把它烫蔫掉,赞云的目光从那朵花慢慢移到安颐的脸上,看见她的脸上挂着红晕,经过日日夜夜的探索,他们如今对彼此的身体已经足够熟悉,眼神一对上,两人都发出急促的喘息,赞云扑过去将那花蹂躏,撕咬啃噬无所不用其极,安颐像一滩水流淌在沙发上,喘不上气来,脸憋得通红,双手无措地扣着赞云背上的肌肉。 “让不让?” 她身上的魔鬼带走了她的七魂六魄,留下她的躯体,用蛊惑的声音问她。 她急喘着,喊着,“让,让”。 黑色的真皮在她的身下摩擦,发出吱吱的声音,汗水很快打湿了皮革。 他们像两个被情欲指使的奴隶在炎热的夏日里不知疲倦地劳作,分不清白天黑夜,处处留下他们辛勤的汗水。 有一回在厨房,本来坐在桌前吃饭,赞云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安颐一直笑,笑得她胸前乱颤,赞云没忍住俯身过去亲她,亲着亲着就坏了事,两人上了火,谁都等不了,赞云拖起安颐把她按在餐桌沿上,安颐吓得惊慌失措,大窗户对着街上,她正要喊,一声惊叫被噎在喉咙里,她被钉在桌子上,那钉子仿佛堵到了她的喉咙口,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发出“啊啊”的叫声。 她的指甲扣进实木餐桌里,留下几个指甲的抓痕。 赞云发起疯来,谁都管不了。 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突然抱起她急步走到厨房角落的阴影里,走动间的压力让她尖叫出声,赞云捂住她的嘴巴,她听见窗外有人说着话经过,她的魂飞天外,眼前是白花花的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阳光。 有一回是在屋顶上。 他们上去晒洗好的衣服,抬头一看满头的繁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深蓝的天空里闪啊闪,天边一弯月牙。 蓝色的绣球花和粉色的玫瑰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们站着看星星,安颐双手挂在赞云脖子上,赞云搂着她的腰,带着她走动,安颐把脚上赞云专门为她买的耐克拖鞋甩掉,光着脚踩在赞云的脚背上,让他带着自己毫无章法地挪动转圈,风吹动她还没有干透的头发飘啊飘,赞云身上的气味扑鼻而来,她觉得像做梦一样,抬着头闭着眼睛,不久唇上一热,赞云含住了她的嘴巴,她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和气息,身体抖了抖,呓语道:“我爱你”。 天上的星星闪啊闪,他们仿佛沉入了时间的河,像岁月长河里两颗微小的尘埃,和日月山川共生,奢望永恒。 赞云拎着她粗鲁地坐到那摇椅上,扯开她的衣物,毫不怜惜,如月下的长河入海,那摇椅因为他们的重量疯狂地摇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吱嘎”的声响,把他们在海浪里抛来抛去。 “顶儿,顶儿”赞云的声音几乎难以辨认,急促凌乱,他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候,他找到安颐的嘴唇,撕扯着。 远处的山沉默地望着他们,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望着他们,露台上的绣球和玫瑰也望着他们,看他们在月光下撕扯占有,述说亘古不变的故事。 一头野兽嘶吼着蹂躏了一朵娇花,从此娇花在他的身体里、血肉里,他强壮的心脏上长出一朵花。 几天后的上午,华峥给安颐打了一个电话。 当时安颐正在卧室里拖地,她把拖把靠墙放好,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接了电话。 华峥的声音不像往常那么欢快,听起来很正经,安颐大概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天赞云当着他的面亲了她,她自己惊得仿佛被雷劈,华峥大概也是一样,他可以装看不见的,他说出来说明他是真的朋友。 “安颐,我想了好几天要不要给你打这个电话,想想还是打吧,我总记得你小的时候扬着头骄傲的样子,总也忘不了,有什么说得不对,你就当我是自己哥哥,不要往心里去。” 安颐说好,她有点感动,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她把电话开了免提放在自己的嘴边,省力。 “你和这个邻居什么情况?那天我看见他亲你,跟你说实话我回来好几天都没消化掉。你是自己乐意的?是无聊了当个消遣还是认真的?你要是说就当他是个消遣,那我一句话都不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别过火了,我看他不像好打发的也不像是随便玩玩的人。” 第八十八章 你能爱多久 第八十八章 你能爱多久 安颐面朝着窗外,正好能看见外面梧桐树的树冠,她看见那些叶子在轻轻摇摆,华峥的这些话听起来很刺耳,她不喜欢把赞云和这些话联系在一起,她回说: “我没拿他当消遣,他也不是能消遣的人。” “你想清楚了?”华峥的声音很沉,是一种非常不认同的声音,“你要想想明白,是不是这段时间你们在一个屋檐下,他哄你哄得晕头转向?你这样背景简单的姑娘很容易被这些阅历复杂的男人拿捏,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安颐没吭声,眼睛盯着梧桐树上的一只麻雀,看它停在枝头上晃晃悠悠。 “我倒不是一定要用恶意揣测他,也不是说他一定不适合你,但是最起码,安颐,你真的了解他吗?你要知道越是底层的男人越会伪装,为了得到你,他们可以伪装得很好的。” 安颐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让她胸口有点慌,她没有底气斩钉截铁地说,“我了解他”,她的直觉告诉她,赞云对她再好,好到愿意把全部身家给她,愿意和她同生共死,但他始终有一面是背对着她的,就像月亮的反面,不知道那里有什么。 她一直有种奇怪的直觉。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很想反驳,但那些话连自己都觉得说不响嘴。 “你要是想打发寂寞,那无所谓,但你要是被他哄骗了,半推半就,那我就不能干看着了,毕竟咱们两家还有交情在,咱们小时候还打过交道。安颐,你家里目前是遇到点困难,但你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受过最好的教育,再怎么样也完全不需要和小镇的男人混在一起,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建议你搬出来,没地方住就搬到我家里来住段时间,让自己冷静冷静,免得一时头脑发昏,让自己陷在泥沼里。” 安颐知道他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她想说不是的,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但能说的只有空洞的话,听起来更像是脑子进水冥顽不化,毫无说服力,她只能说,“好,我会考虑一下”。 她挂了电话,对着窗外的树叶发呆。 这时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的人,面无表情地转身下楼,进了厨房。 他走到水池前站着,好像再没有力气移动,正午的光线打在他身上,高大的背影里透着一股寂寥。 他看着窗外的树影,觉得有点累。 安颐听见楼下有水流的声音才知道赞云回来了。 她从楼上“蹬蹬”地跑下来,纳闷他今天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往常他到了楼下都要按喇叭的。 她走过去扒在他后背上,他的身体总是很热,让她心里觉得妥帖,她把一条腿抬起来缠在他腰上,把她的纳闷问了出来。 赞云“嗯”了一声,说今天没想起来,“脑子里正好想事吧”,他说,淘洗着手里的一把小青菜,头也没回。 “那你到家也不来找我了!”往常他蹦得像兔子一样快,第一件事就是找她。 赞云没回她,说:“我买了北山的西瓜,切好了在桌上放着了,去吃吧,还有几个在角落里放着,你什么时候想吃就切了吃。” 安颐放开他,一屁股在餐椅上坐下,两腿缩在凳子上,拿起一块瓜用手指扣着瓜子,扣下来的瓜子都掉进下面接的一个白瓷盘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咚”。 那瓜是老式的,瓜子又黑又大,还多,瓜瓤是沙的。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叶疯狂摇摆,原来明亮的光线暗了下来。 “要下雨了吗?”安颐望了一眼窗外,问赞云。 “嗯。” 她听了赶紧把手里的西瓜一放,说:“楼上衣服还没收呢”,正要起身被赞云制止了,“我收回来了”。 她又坐了回去,啃起手里的西瓜,说真好吃。 厨房里响着哗哗的流水声。 一会儿,赞云说:“我收了三万多块钱,一会儿转你卡里,这个月会少一笔租金,烟酒店四千九的房租我给他们免了。” 安颐好奇为什么把房租免了。 “老何前两天走了,算我一点心意。” “走了?你的意思是……不在了?”安颐惊得眼睛睁得老大,觉得心惊肉跳,明明两个月前,他看起来还好好的,脸色红润,声音洪亮,还唱越剧呢,怎么就不在了? “他儿子说是脑溢血,晚上吃饭还好好的,睡下就说头疼,他老婆见他一直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她就没当回事,等第二天起来人都凉了。” 安颐把手里的西瓜放下,再没心情吃了。 “那他的烟酒店怎么办?”她问。 “这烟酒店本来就是他儿子的副业,让他来守着,他不在了,他儿子要么雇个人看吧,赚钱的店不可能因为他爸不在了就关掉。” 安颐想起老何裤腰带上挂着的一大串钥匙,这叮叮咚咚的钥匙是他和这个世界的链接。 她大概永远忘不了那串钥匙。 她起身到水池边洗手,赞云正在案板上切年糕。 道南一带的年糕是长条形的,有拳头那么粗,放久了之后,非常硬,切起来很费劲。 赞云的手臂因为用劲,肌肉勃发,血管像游龙一样浮起在皮肤表面上。 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咚咚”声。 “我上个月也赚了两万多。”安颐说。 赞云瞄了她一眼,说好。 “中午吃年糕吗?”安颐随口问道。 “嗯,你要是不想吃,换别的?”赞云扭头看着她,安颐看见他的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着的表情纹,之前都没有,他看起来有点累。 安颐摇头,忙否认,“没有,没有,我很喜欢吃年糕。” 赞云很少会做这么简单对付着的饭,他总是说吃饭就要好好吃,她看出来,他大概是累了。 赞云的确觉得累,他很少觉得累,身体上的疲惫不算什么,但这会他觉得累,如果是他一个人,他连饭都不想做了。 瓷实坚硬的年糕每切一刀都必须用上全身的力气,不然切不下来,他咬着牙使着劲,胳膊上的肌肉岩石一样硬。 “风声渐渐松了,我看这种日子应该很快就结束了,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他问安颐。 安颐听到这消息高声反问道:“真的吗?要结束了吗?消息可靠吗?” 赞云放下手里的精钢菜刀,掀起眼皮看着她,看她激动得面色发红,他说:“迟早有这么一天,不可能永远不结束,大家都要吃饭的。” “那太好了,”安颐说,雀跃的语气藏也藏不住,她甚至没有听清楚赞云说了什么,“我要好好想想以后的事。” 窗外的天灰蒙蒙地,风吹落枝头上的枯叶,在地上打着卷。 风雨欲来。 半下午的时候终于下起了雨,雨点很大,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下了一阵慢慢缓下来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这雨一直下到夜里。 他们上床睡觉的时候,听见雨打在外面的空调外机上,“哒哒哒”地响。 “雨好像又大了,”安颐说。 “再不下雨,地里都干得裂开了,我去收菜,种地的都忙着运水浇菜,不然菜都晒死了,本来就非常时期如果再来场旱灾,事就麻烦了。” 安颐抱着赞云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他的手臂暖哄哄,她觉得不够,把一条腿搭在他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在黑夜里听了让人觉得安稳。 “阿赞,”她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软,她从前没有用这种声音说过话,她从小独立,自诩现代女性,从来不觉得自己柔软似水,但在他面前她常常不自觉就这样了,人真是奇怪。 爱情会让一个男人变成男人,觉得自己可以为这个女人去对抗全世界,让一个女人变成女人,觉得自己柔情似水。 “嗯”。 赞云抚着她的头发,应了她一声。 “我以后不想管酒店的事了,我想专心靠钢琴为生,做我擅长的事。” 赞云说好,“你想好就行,你不想做的事我帮你做。” 安颐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出乎她的意料,“你真好。别看小小一个酒店,里面的糟心事一堆,还要维护各种关系,很耗人的。” “想要赚钱就没有省心的事,我比你社会经验多多了,这些难不倒我,白川这个地方,我也认识一些人,做起来应该比你容易一些。” 安颐躺在黑暗里,外头的雨声夹杂在赞云的低声细语里,像一首美丽的情诗,她觉得很踏实,很幸福。 好像只要赞云在,什么都不是问题,什么事情都会迎刃而解,他让她的心不再飘飘荡荡,如履薄冰,让她的生活井井有条。 “阿赞,”她轻轻叫他,声音粘稠得像麦芽糖一样,“你会为我做任何事吗?” “嗯”,他答得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一样。 “任何事吗?”她强调,“哪怕要伤害你自己,哪怕要伤你的自尊?” 赞云微微转了一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安颐的脑袋上,问她:“你要我怎么证明才会信?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你和我在一起是绝对安全的,我说到做到。” 安颐被一阵剧烈的情感吞没,她没有被人如此强烈又直白地爱过,这感情简直让人想要潸然泪下,一个毫无血缘的人会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奉献给另外一个人,把她放在自己之前,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 她仰起头,赞云马上默契地低下头迎接她,她温柔地亲吻这个男人,捧着他的脸,在他嘴里说,“我爱你”。 赞云的手一下掐住她的腰,差点把她的腰掐断,“能爱多久?你能爱我多久?能像我一样,认准了一个人就爱到死吗?” 不知道为什么,安颐觉得他的语气让她害怕,她的胳膊上忍不住爆出鸡皮疙瘩,她没有回答。 只是挣脱了他的束缚身体往下爬,掀开被子…… 赞云倒抽了一口气,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慌乱地直起上半身粗鲁地抓着她的头发,沙哑地叫了一声,“顶儿,你不用……” 安颐把他推倒,说:“没关系,你能为我做任何事,我也能。你教我。” 赞云觉得自己被一团火烧着,几乎要把他烧死了,这感觉如此美妙,如此温暖、柔软,像他年少最狂野的梦里曾经梦见过的一样,而她是他的梦里也不敢想的人。 她属于他,这个认知是最好的催情、药,他的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教她,“轻点,小心牙齿”。 “你喜欢吗?” 安颐问他,声音几乎难以辨认,呜噜呜噜地。 第八十九章 慢一点 第八十九章 慢一点 赞云说不出话来。 安颐看见他腹股沟上有一条蓝黑色的血管横穿他消瘦结实的腹部,几乎要爆出来,突突地跳着,他的体脂低,胯骨中间的下腹部因为躺着微微地向里凹着。 这是她的爱人,她爱他。 她停下来喘息,控诉他:“我的下巴几乎要脱臼了,我说你费婆娘你还不承认,我不要你的天赋异禀了。” 赞云睁开眼睛看着她,哄着她,说辛苦她了,辛苦她忍一忍。 他们像两个好学的学生一起探索人生的奥妙。 他看见天花板上有窗帘的夹缝里漏进来的一道光,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他的生命之光正给他生命最初的快乐,她在爱他,他觉得自己在一个醒不来的梦境里,又惶恐这个梦随时会醒。 他的世界开始旋转,他抓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一个翻身压在她身上,被安颐推开,“你不用动,让我来。”她娇滴滴地说。 他喘了一口粗气,几乎控制不住,最后一丝清明让他抱着她翻了个身,在他这里她永远会赢。 她在这事上依然笨拙,毫无章法,他咬着牙哄她:“别急,,你要把我弄残吗?” 又这般那般地教她,对他们俩人来说,所有的探索都是新大陆,是从未到达的领地。 他感觉到她的情动,在她耳边说:“继续,乖乖喜欢这样是不是?” 他们为新发现的大陆而赞叹,发出惊喜的叫声,他一把搂住几乎要跌下去的人,仿佛要镶进自己的胸膛,狂乱地说着:“你在我骨头里在我的魂里,我死了都要带着你,下辈子还来找你。” 安颐浑身在颤动,在黑暗吞没她的时候,她喊了一句,“我爱你”。 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声。 屋里没了动静,只有粗粝的呼吸声,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气味。 他们的身体没有离开过彼此哪怕一秒钟,汗浸湿了身下的床单。 “你品出它的好了没有?之前总是抱怨让你受苦。”赞云问,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沙哑。 安颐的魂只回来一半,身体还飘在空中,她嘟囔了一句,“没有,一点也没有”。 赞云轻声笑起来,拧了她一下,说:“你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刚刚哭着喊着的人是谁?” “反正不是我。”她睁眼说瞎话。 他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过下去,像天上的月亮,虽然下雨了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它会一直在。 然而,人不是这样。 没多久管制就松了,几乎形同虚设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生活恢复了正常,但安颐的酒店还在封着。 华峥约安颐见面。 外头的咖啡馆和饭店都还没正常开门,他们干脆约在三清溪旁边的街心公园见面,正好出门走走,见见阳光。 那小公园被几乎一人高的冬青围成个圈,几张猪肝红色的木制长椅摆在冬青旁,椅子旁边不远的地方有些单杠,圆盘机之类的健身器材。 这天阳光还是金灿灿的,但比起前两个月,火力明显弱了,转眼炎热的夏天要过去了。 安颐的脸上戴了一副遮住半个脸的墨镜,脸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他们在长椅上一左一右坐着。 “昨天我请几个人吃饭,几杯洋酒灌下去,帮你打听出一些消息,你看看好心里有数。”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交给安颐,安颐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个130打头的手机号码,用黑色的水笔写的,字迹飘逸,像是写的一手好字的人写的,她望向华峥等着他往下说。 “这上面的电话号码就是一直向城管举报你们的电话,至于是谁他们也不知道,你可以对照看看是不是认识,或者打电话过去谈谈。” 安颐的心里一跳,再看向那个号码,觉得那几个0像一个个黑洞要把人吞掉,她把纸叠起来,把那些数字盖起来。 夏末的烈日下,她觉得身上有点凉。 华峥见她不说话,以为她不知道怎么办,他的话到了嘴边又忍住,把目光望向四周,看见远处的一排冬青上晒了一条玫红色的空调被,那被子上有黄色的小花朵,他调转回目光,一搭眼看见安颐的脚,她穿了一双耐克的黑色拖鞋,脚指头白皙圆润,脚上的皮肤细腻温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这脚,他又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心下不忍,把刚刚吞下去的话说了出来:“如果你不知道怎么去谈,我帮你谈。” 安颐捏着那纸,折了又折,说:“我先试试吧,如果是知道内情的人,你去谈,名不正言不顺,他未必愿意谈。” 华峥点头。 “另外一件事,暂时还不能给你答复,有一点眉目,再等等。” 安颐说好,说不急。 该说的事说完了,有短暂的沉默,旁边香樟树上的麻雀“啾啾”地叫不停,一个赛一个响。 “能搬出来就赶紧搬出来吧,”华峥终于还是开口说,“你就当给自己放了个假,生活还是要回归正轨的,消遣是消遣,生活是生活。” 安颐没有说话,脸上大大的chole墨镜遮了她半张脸,她的神情莫辨。 她想起赞云,想起他在自己手里脆弱的样子,任她宰割,她的心因为心疼尖锐地痛了一下,如果她要和他有一个未来,她需要好好谋划一下,有很多很多的障碍等着他们。 前面的路注定不会平坦。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她爱他,爱到愿意为他披荆斩棘,愿意为他鼓起斗志,愿意为他做很多事情,就像他毫无保留地对她一样。 她从他身上学会了爱。 想到这里她轻轻笑了一下,听见麻雀的叫声觉得美妙极了,天空高远,阳光灿烂,生活真是美极了,因为赞云,她开始热爱生活。 她没有反驳华峥,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和华峥告了别,她扫了一辆电动车去小明星上课,如今对于上课她已经驾轻就熟,一节课眨眼间就过去了。 下了课,她看见赞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门口,下课跟我说。 她见了,嘴角不自觉就咧开,心急地合上琴盖的时候差点砸到自己的手,她觉得自己的心要飘起来,下楼的脚步雀跃欢快。 她好像回到了自己七八岁的时候,走路不好好走,颠着步子跳着走。 她刚下了楼,看见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打开,赞云高大的身影背着光站在门口,她几步冲了上去,赞云朝她伸出手,她像炮弹一样投到他怀里。 赞云稳稳地把人搂在胸前。 “阿赞”,安颐叫他。 “嗯”。 他们站在门口,他毫无顾忌地低头亲她,这不像他平时的做派。 安颐的心跳得“砰砰”地,看见他眼睛里小小的自己,他的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大海,她躺在里面,自由自在。 她故意咬了下他的舌头,看见他眼睛里的大海掀起了波浪差点把她掀翻。 赞云轻轻拧了她的脸一下,吓唬她:“想挨揍?”语气是极亲昵和纵容的。 两人开着车回家,那辆电动车被放在车斗里带回去。 “你这车还挺实用的。”安颐感叹了一句。 赞云瞄她一眼,问她:“你嫌不嫌弃?要是觉得坐这车丢人,咱们买辆小轿车,现在的电车也不贵。” 安颐完全没想过这茬,忙摇头,说:“我不在乎这些,什么车我从来也搞不清,再说,我现在这情况,还讲究什么,你说得对,每天好好吃饭,能睡好觉,就足够了,其它都不重要。” 街上的店铺有那老板事业心比较重的已经开了门做起生意,大部分还是一把锁挂着。 趁着等红绿灯,赞云拿起车门储物箱里放的一瓶农夫山泉,拧开,随手先递给安颐。 安颐接过,仰着头喝了两小口,又递回给赞云,赞云眼睛望着路面,余光看着接过来,一看那水还没喝掉一指节的高度,她就跟只鸟似的。 他仰着头“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整瓶水喝完了,喝得太快,有水滴溅到脸上,下巴上,他抬起手臂抹了一下,将空的瓶子扔回车门的储物箱里。 车拐了个大弯到飞鹤路上的时候,他问了一句,“身上来了吗?” 安颐说没有,提起这事,她心里莫名地烦躁,大姨妈推迟了快一个月了也不来,上回测了两次没怀,后来赞云从道南又买了一回试纸测了,也是个白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来。 “再不来,咱们去医院看看。” 安颐正这么想的时候,听见赞云把她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她几乎以为是她自己说的。 她点头说:“好,过两天再不来就去。” 转眼到了家,赞云把车停在门口,让安颐先回去,自己“吭哧吭哧”把电动车搬回去,就这几分钟,身上的汗像下雨一样,打湿他身上的灰色t恤,他掀起衣服下摆把在脸上蜿蜒的汗擦掉。 他三步并两步跑回家,冲上二楼,顺手就把身上半湿的衣服脱掉拿在手里。 走进主卧的卫生间,他眼前一花,见安颐白花花的身体站他眼前,他止住了脚步,气喘吁吁,眯着眼睛看她。 她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内裤,黑色的,后面是蕾丝的,若隐若现地覆盖在她圆润的屁股上,只盖住巴掌大的地方,显得没被盖住的地方刺眼的白,让人心急如焚地想要扒掉这若隐若现的布去看个究竟。 从侧面看,她的腰像纸一样薄,夺人眼球的却不是她的腰,是另外的地方,她正举着一只胳膊,让她沉甸甸的胸口昂首挺立。 他觉得一团火“腾”地就烧了起来,让他瞬间口干舌燥。 “干嘛呢?”他问,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晦涩。 “我好久之前脱的毛,冒出一些小小的毛,我看见抽屉里有一次性的剃须刀,处理一下。”安颐说,又扭头问赞云,“这剃须刀能用吧?” 赞云没接话,走进屋里,把衣服扔进脏衣篮里。 不小的卫生间因为他的到来突然变得有点拥挤,两人的身影被照进洗漱台上面的镜子里,一黑一白,一高一矮。 那洗手台上面的整片墙都被装了镜子,把整个屋子照得一览无余。 赞云埋着头也不吭声,径直进了淋浴间,打开花洒,那水流照着他的头脸冲下来,他也不躲。 安颐觉得他有点异常,扭头看他,见那哗哗的流水从他头顶流下顺着他的身体一直往下,他抬着胳膊把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脑后,他的身体紧绷着,还有别处也紧绷着,她见了心口一跳,忙把眼睛调转回来,手里的剃须刀差点把自己腋下割出血来。 第九十章 镜子中的游戏 第九十章 镜子中的游戏 她仔细打量自己腋下有没有受伤的时候,赞云已经把水关了,她的余光瞄见他从玻璃隔断里走出来,径直朝她走过来,她正要扭头,赞云已经贴到她身上,动作粗鲁地夺下她手里的塑料剃须刀,一把扔到了洗漱台上,那轻飘飘的剃须刀滚到洗漱台的角落里。 他身上的水全沾到了她身上。 她被勒起来,喘得厉害,气喘吁吁地问:“干嘛呀?” “你说干嘛?你不是看见了,又不敢看?” 赞云语气比他身上还热,他身上的水往下滴着,他有时候粗狂得厉害,毫不在意。 安颐被勒在他的胸前,他的胳膊横在她的胸口,安颐望了一眼镜子,只一眼她的身体就烧起来,她的脸慢慢红了。 她仿佛看见了一只猛兽爪子里叼着一只猎物,看起来这猛兽一爪子能把猎物拍死,它一点生还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真切地看过她和赞云站一块儿的样子。 他的胳膊因为用力肌肉勃发,青筋暴起,勒在她鼓囊囊柔软的胸口下,好像他稍微用力就能掰断她的身体,她窝在他的胸口上,她从来没觉得自己如此娇小过。 她晕头转向的时候,赞云故意在她背后蹭了蹭,用热乎乎的语气问:“这是什么,顶儿?吓成这样,看一眼就跑?自己的东西这么不熟?你和它不是天天耳鬓厮磨相濡以沫吗?” 水蒸气让浴室里又闷又热,安颐觉得自己头晕缺氧,她把脸往旁边转靠在赞云胸口上,不敢看,不敢听。 她听见赞云的心跳打雷一样,“咚咚咚”。 赞云灵巧的手推开障碍物。 安颐的身体往前一突,她发出一些细碎的声音,双手无措地抓住赞云的胳膊。 “还不习惯?”赞云在她耳边问她,语气像在忍着极大的痛苦。 “我不喜欢你。”安颐蹙着眉头,娇声说,任性得没边。 “现在说晚了,喜欢不喜欢就这样了,你得一辈子用着。” 赞云看着面前的镜子,看见安颐红彤彤的脸,眉尾和鼻头都染上了水红色,眉头皱着,眼睛闭着,不堪忍受的样子,看出来因为他受了一点苦,美丽又逆来顺受,他觉得他能把她整个吞进肚子里,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窜过一股冲动。 他捏过安颐的脸低头去夺走她的呼吸,他高挺的鼻子撞到了她的鼻梁,她哼了一声,他偏了一下头,逼她张开嘴,扫荡了一圈又放开她,看见她的眼睛紧闭着,眼皮在轻颤着,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睁开眼睛看看,看看我怎么x你”。 安颐不听,仍然把头扭到一边,他的一只手捏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前方,他看见她颤巍巍地睁开眼睛,他知道他们交叠的身影一定落在她的眼睛里,一股强烈的冲动从他的脊椎骨升起,他不让她安生,非要让她看看,非要惹得她惊叫连连,非要她掉眼泪,像顽劣的青少年对待自己的心上人一样。 安颐觉得自己仿佛坐上了一艘快艇,在惊涛骇浪里颠簸,她看见胸前的白色波浪翻飞,她的身体上上下下颠簸,完全不由她控制,她慌乱地抓着任何她能抓住的东西,不让自己被甩飞出去,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但身体又奇怪地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不论她被颠得多高,都会牢牢地落回原地。 她看见自己如何被欺负,脸上的表情如何扭曲,好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细又缠绵,像另外一个人。 “好看吗?”赞云问她,他的声音跟着海浪颠簸。 安颐看见他本来捏着她的脸的手慢慢滑下去,停留在那白色翻飞的海浪上,那海浪柔软的波涛拂过他的大手,从他的指缝里流淌出。 她尖叫了一声,“赞云”,那海浪越发地急了,颠得她头晕眼花,意识全无。 她的指甲深深地扣进赞云的肉里,留下一道道圆形的血印。 赞云看不了她这样,她身上的电流传到了他身上,他控制不了自己,把脸粗鲁地压在她脸上,压得她的肉被挤出来,两人的骨头互相硌着,他语无伦次地喊,“顶儿,下半辈子我供你差遣,你让我这样弄你一辈子,好不好?不能让别人碰,你答应我。” 没人答应他,他自己也很快魂飞魄散,什么都顾不上了。 墙上的镜子渐渐被湿热的水蒸气盖住,镜前纠缠的两人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 人生不过是一场雾里看花的大梦。 赞云抱着怀里的人走回淋浴间,把安颐身上那条碍事的已经脏污不堪的蕾丝内裤扒掉。 安颐双手挂在他身上,像条没有骨头的藤蔓一样攀援着他。 他提醒她,“抬下腿”,他把那块巴掌大的布挂在水龙头上,帮着两人冲了个澡。 “累着了?”他问,“我是不是有点过头了?有没有弄得不舒服?” 安颐摇头又点头,说:“我要洗头发,都是汗。” “行,”赞云应了一声,自己的一条腿半蹲着曲了起来,交代安颐,“坐我腿上吧,一会儿就好。” 他的核心和下盘厉害,半蹲着竟然稳得很,一丝晃动都没有。 安颐垂着头,头发从后头拨到了前面,她的眼睛只能看见脚下一小块地,她看见带着白色泡沫的水流打着转从地漏口消失,看见赞云的脚,看见他跟腱很长,修长结实的小腿,腿上的汗毛被水打湿贴在他棕色的皮肤上,她看了觉得很性感。 这个男人很性感,他放在她头上轻轻揉搓她头发的手也很性感,而他属于她,想到这里她的心里一阵荡漾。 她的身上还留着他的余温和他踏过的痕迹,他们做着这世上最亲密的事,互相探索过对方从来没有被人探索过的领地,他属于她,她属于他。 “阿赞,”她忍不住大声叫他。 “嗯,水进眼睛了吗?还是扯着头发了?”赞云放在她头上的手一顿,他已经万分小心,但他是个粗惯了的人,手上的皮肤也粗,他总担心弄痛她。 除了做那事的时候,他要让她受点罪,其它时候,他真是捧在手心里都怕她摔了,要真摔了恨得要拿锤子把那地给砸了。 “没有,没事。”安颐回他。 他又继续揉她的头发,拿淋浴头冲了,仔仔细细地冲干净,看见安颐细细的脖子弯成一道弓,骨头一节节地突着,他就觉得没有原因地心疼。 真是他妈的要命,他觉得自己被鬼上了身,看见她喘气都觉得辛苦,觉得她不容易,这也能心疼上,真是活见鬼。 他扯了张浴巾把人一裹,带着她走到洗漱台前,帮她吹头发,看见她发根新长出来的头发,说:“卷毛长出来了,不是挺好看,那些女的一坐坐一下午把头发烫卷,你干嘛给拉直了?” 安颐从抽屉里拿面霜出来往脸上涂,说:“你不懂,你以为只要卷就好了?卷和卷也是有区别的。” 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赞云轻轻拨弄着她的头发,说:“我没看出多大的区别来,街上那些女人的头发,无非是卷得像泰迪还是卷得像绵羊,噢,还有卷得像波浪的,这种稍微好看一点,其它大同小异,只有你们女人乐此不疲。还有在指甲盖上雕花,上次过年,碧红说她的指甲盖做了五个小时,我和大头和周凯互相望了一眼,都觉得见了鬼,我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你想象一下一只母猩猩举着自己的爪子说,我的指甲盖比你的圆,我比你们美,另外一只说,我的比你的方,我比你们美。你想想那场景可笑吗?” 安颐被他逗笑,轻声笑起来,说:“五十步不要笑百步,你想象一下一群公猩猩围在一起,这个说我捡的木棍最直,那个说我的最粗,那还不是一样?大家谁也别笑谁。等过几天街上的理发店开门了,我就去拉直我的头发。” “去呗,我虽然不懂,只要你高兴,你愿意变泰迪变泰迪,愿意变绵羊变绵羊,要是你要坐五六个小时,到时候我带饭去喂你,不让你饿着。” “我要烫直,谁说我要烫卷了?”安颐把面霜的盖子盖回去放回抽屉里。 “哦,烫直不用我去喂饭?” “不用,没那么久。你真会去喂我吃饭?那理发店里的伙计和客人都盯着你看,说不定十个人里有五个认识你,你不怕他们笑你?” “笑呗,那怎么办,自己的婆娘我不能让饿着,将来就算在白川人人都知道我怕自己女人,说我是个离了女人不能活的,那也没什么,又不痛不痒的,我也不至于靠这些虚的面子活着。” 安颐悄悄笑起来,面前的镜子被蒸汽熏成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赞云看不见她的笑。 她爱这个男人,他身上有一些特别干净又特别坚硬的东西,仿佛属于远古的人类身上才有的品质,她爱这样的灵魂。 那天夜里,临睡觉了,两人已经躺床上了,安颐一脚蹬在赞云的腿上,他“嘶”了一声,抓住她的脚,对着灯光一看,说:“你这爪子要杀人?” 安颐躺着“咯咯”地笑起来。 赞云把她的脚放回去,自己起了身。 时节已经是夏末了,夜里开始有了凉爽的风,这时房间里的窗户大开着,阵阵清风吹进来,不冷也不热,正是最舒适的时候。 飞鹤路上的夜市还没恢复,夜里还是寂静的,他们就把窗户整夜开着,有时候能听见一两声鸟叫声。 赞云起身走到靠墙放着的八斗柜跟前,拉开顶上的一个抽屉,安颐见了,问他:“你干嘛呢?” 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白色的平角裤,那白色在他小麦色皮肤的衬托下显得异常的白,他的背脊中间有道深深的背脊沟,两条长腿上肌肉一束一束的,看不见多少脂肪,他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结实。 “找指甲刀。” 安颐听他这么说,也起了身,随手打开手边的床头柜翻找,床头柜的第一个抽屉,她开过几回,里面有纸巾有套子之类的东西,下面的一层她没看过,打开一看,先看见了自己的那个紫色的眼罩,然后还有一件叠起来的洗得发白的衣服,这一下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赞云是个非常爱干净又井井有条的人,家里处处都收拾得很工整,他的衣服不会随便塞在床头柜抽屉里,有时候她随手放在一边的东西,他会默默地收起来放回应该在的地方。 这衣服一定是有说法的。 第九十一章 道南偶遇 第九十一章 道南偶遇 她伸手把那衣服拿出来,抖开一看,是件藏蓝色的棉毛衫,看尺寸应该是男人的,还是个块头不小的男人,那样式看着有年头了,不像这个时代的,衣服洗得发白,领口残破。 “阿赞,这是谁的衣服?”她扬声问赞云。 赞云回头望了一眼,说:“我爸的,他走了后,我妈把这件衣服偷偷藏在她的枕头里,等她去世了我有一天拆她的枕头才发现,我就继续把它塞回枕头里,枕着我妈的枕头睡了好几年。” 一阵清风从窗口吹进来,轻轻地拂过安颐的脸,她扭头看赞云,他看起来像山一样高,长得又周正又体面,她觉得眼眶发热,为他的父母感到骄傲又为他感到心酸。 她把手里的衣服工工整整叠回去,放回抽屉里,看见抽屉里躺着一个旧手机,她把那衣服盖在手机上,把抽屉关了回去。 赞云走回床边,手里捏着指甲刀,他在床边坐下捏着安颐的脚,低头帮她剪指甲。 他的头发搭下来几乎要盖住他的眼睛,安颐随口说了一句:“你的头发太长了,是不是影响干活?” “有点,挡眼睛。” “那剪短一点吧。” 赞云掀起眼皮,从眼皮下看了她一眼,手里的指甲刀发出“啪嗒”一声,他嫌弃地说:“不是你说喜欢长头发?” “我?”安颐惊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说过的话就不承认,就不该听你的,一天一个样,那我明天去把头发剪了?” “剪吧,怎么方便怎么来。” “不后悔?别到时候又说,谁谁长头发好看,又嫌弃起来了。” “才不会,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长头发短头发又不会改变你是你这件事,没所谓。” 赞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你笑什么?”安颐问他。 “你看错了。” 安颐抬起闲着的那只脚轻轻地踢他,他笑着低头在她脚背上亲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安颐一眼,那眼神让安颐脸上一热。 她慌乱地转移了话题,随口说:“你抽屉里有一个手机。” “嗯,备用机,有时候在网上发布一些买卖设备的广告,一天有无数的电话,就弄了个新号码。” “你平常的生意还行吗?” “还行,做得时间久了,认识的人多了,什么都做一些,就还行,倒卖一些设备比正经干活赚钱,这个就是靠人脉和信息差吃饭。” “你跟谁学的水电啊?” 赞云把已经剪完的一只脚放一边,又抬起安颐的另一只脚放自己大腿上,含糊地说:“这话说来话长。” 安颐见他不想说,就没再问。 她看见他的小臂上有几个月牙状的血印,脸上一热,这是她留下的,当时不觉得,如今看起来简直让人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当时是不是疯了,赞云从来都是一声不吭的,她干什么他都由着她。 她为他的千依百顺感到心疼。 “阿赞,你胳膊上的伤口痛吗?以后我要抓你躲一下呀。” 赞云眼皮都没抬,说:“没事,挠痒痒似的,你想抓的时候一定是忍不住了,我拦着你干嘛?我直接把你捣碎了,你都忍着,我这点算什么?我天天弄你,我看你回回刚开始还是难受,你也一声不吭,你就是直接咬我那里,我也得忍着,这是我欠你的。” 安颐起了点恶趣味,她说:“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一对年轻的夫妇成了亲,洞房那天晚上,新娘子说,我听说你是个读书人,我出个对联,你能对得上,我才让你近身。新郎说,你只管说来。新娘子说: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你爱不爱?新郞对曰:洞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你怕不怕?新娘一听,他们就成了好事。” 她自己说完“嘿嘿”地笑起来,赞云掀着眼皮看她,问她:“你哪学来的淫词艳曲?上学就学这个回来?美国人还教这个?” 安颐见他那表情,躺床上笑着胸膛上下起伏,她说:“这可是国粹,笑林广记里的,老祖宗留下的。我在美国的时候,和小眉两个人把一本笑林广记的闺房部分看了好几遍,其它都不看,只看这部分,这种笑话信手拈来,你还要听吗?” 赞云说:“我不听”,起来去卫生间洗手去了。 安颐躺着,笑着笑着不想笑了,想起小眉。 小眉再也吹不到这不冷不热的清风,她只能永远躺在冰冷的黑暗里。 她望着外头的黑暗,在心里对小眉说:我现在很幸福。 赞云回来了,把她卷进怀里,说要研究一下,是乾坤大还是日月长。 “听什么,直接干不是更好?”他说。 天上的云被风吹散了,一弯明月挂在青天上,两三颗星子围绕着,是个好天气。 没过几天,道南宾馆正常开放了,打电话通知安颐去表演。 安颐去的那天,白天里刚下了一场雨,晚上有点凉意了,秋的气味很浓。 赞云送她到了地方,转头走了,去见一个朋友。 那朋友知道一家ktv因为特殊时期倒闭了,还没开始处理资产,他想带赞云先去掌掌眼,看这事能不能干,要是能干,他认识里面管事的,立刻就开始谋划。 时隔差不多三个月重新开放的道南宾馆里,空气里飘荡着熟悉的白茶香氛,水晶灯刚彻底擦过比从前更璀璨了,大厅里人来人往,让人觉得生活终于恢复了正常。 安颐这天穿了上回穿过的湖蓝色雪纺裙,长到脚踝,露着两条雪白的胳膊,头发紧紧地盘在脑后,用发胶梳的,一根多余不听话的发丝都看不见,大大方方地露着额头和脸。 她弹得分外认真,实际上她是那种做什么事都会全力以赴的性格,她如今对钢琴的心态又和前几个月不一样了,她生平第一次开始真正享受音乐,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演出。 这天的大厅里,人仿佛比往常要多一些,不知道有什么宴会还是活动,能听见喋喋的说话声,往来的人也比平常多。 上半场休息的时候,安颐刚停下来,听见不远的地方有人给她鼓掌,一轻一重,她循声望过去,看见那里站着的一个个子高挑的年轻姑娘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从眉眼看像是母女俩。 那妈妈见她望过来,冲她欢快地笑,脚步轻盈地走上前来,她的女儿跟在她旁边,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安颐看。 等那姑娘走近了,安颐才发现她比看起来年纪要大一些,并不是她以为的二十来岁,但这姑娘的神色和眼神透露着一种单纯和热烈,身材挺拔,让人觉得她朝气蓬勃,看着就不显年纪。 那姑娘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刚刚听了您的表演,实在惊为天人,忍不住鼓掌,冒昧地问一下,不知道您有没有收学生的打算?价格随您开。” 安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复,只觉得这姑娘爽朗又面善,是个好相处的,她还没想好怎么说,那小孩开口了,脆生生地叫了一句“老师”,这称呼把安颐一惊,这小孩小小年纪,就会掌控场面了,又听见她说:“我叫皮皮,我学过两年的钢琴,不算笨,也不会给你找麻烦。” 这小孩有一双沉静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眼睛,脸上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头发剪得比任何女孩子都短,有点雌雄莫辨,安颐见了觉得很喜欢。 这是个一看就很机灵的姑娘。 有时候人和人是有磁场的,她喜欢这小孩,就没有排斥教她这件事。 小姑娘的母亲在一旁轻笑出声,大约对于自己孩子的古灵精怪见怪不怪了。 安颐弯腰问这姑娘,“你想跟我学琴吗?” 那姑娘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睛回视着她,毫不扭捏,说:“想”,说完这话仿佛还不够,扭头朝着后面喊了一句,“爸爸,我要跟这个老师学琴,你来交学费。” 短短时间内,这小姑娘安排了好几个大人,真是不得了。 后面站着的一个男人听了几步走上前来。 这是一个很难看得出年纪的男人,身材结实步伐矫健,头发剃得非常短,几乎贴着头皮,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让人觉得他很年轻,但仔细看,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纹路,整个人充满了长期得势的游刃有余,周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势,这气质一看就是有阅历的。 安颐见了这人,愣了一下,这是个熠熠生辉的人,一看就不是个普通人,他太太刚刚说“价格随您开”,看来不是说大话。 他和他太太身上有一种很相似的气质,既成熟又年轻,沉静又胸有丘壑。 他走上前,站在他太太身旁,笑着跟安颐打招呼,说了几句闲散的话,化解了他女儿刚刚那句话可能给人带来的不适感,让人觉得如沐春风,这是个见惯了场面的人。 “我叫陈池,”他说,一只手放在他太太的后脖颈上,说:“这是我太太,苏绾”。 几个人正站在一起说话,从副厅方向走出来一群人,当中有人走过来,冲苏绾喊,“绾绾姐,我找了一圈没找着你。” 安颐自然而然把目光转向说话的人,那是个有着一双圆圆眼睛的姑娘,年纪不算大,个子不算高,身上有股书卷气,她见安颐望着自己,和善地笑了笑,脸上跳出一对深深的酒窝。 她身边站了一个男人,穿一身浅色的衣服,个子高且极其消瘦,一双平静的眼睛,一张消瘦的脸,头发全部梳到脑后,气质疏离又冷淡,这人像是从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油画里走下来的带着微微厌世感的那些贵族,脚上的砂石色鹿皮鞋一尘不染。 她听见苏绾跟那两人说:“阿媛,四叔,我们马上来,”又转回来跟安颐道歉,说他们赶时间,因为陈池喝酒了不能开车,所以要搭朋友的便车回去,不能细说,“我们在微信上聊吧。” 两人当场加了微信。 安颐目送这几个人走出大厅,听见陈池笑意盈盈地对皮皮说:“你指使起你爹来越来越顺手了,我就算了,反正家里不差你一个大爷,但是跟别人说话不能这样……” 他们说着走远了。 那个叫陈池的男人一只手就没离开过他的太太。 这是一段有趣的偶遇,后来皮皮真成了安颐的学生,她们有一段非常深刻的亦师亦友的感情。 下了几场秋雨,风里带起一点凉意,满城飘起了桂花香。 这个世上所有的事情回头看,都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好像是命运埋的伏笔,但当时都只道是寻常。 第九十二章 图穷匕见 第九十二章 图穷匕见 那天从早上开始天就一直灰蒙蒙地,是那种特别的阴沉,让人搞不清是早上还是傍晚,明明头一天还是阳光灿烂,隔了一夜天气说变就变了。 到了半上午的时候,雨开始落下来,门口飞鹤路上的梧桐树掉下来的黄叶,被雨粘在路面上。 安颐打开衣柜,衣柜里她的几件衣服叠得工工整整和赞云的放在一起。 衣柜里一股干净衣服的味道,很好闻。 她拽出自己的淡蓝色牛仔短裤,在两个口袋里摸索,从里面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捏着这张纸条,把裤子放回去,把柜门关上。 因为心不在焉,那厚重的实木柜门差点夹着她的手指头。 她拿着这纸条觉得心慌。 这人像躲在阴暗处的毒蛇,吐着红色的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扑过来将人置于死地。 她不知道这人和自己家有什么仇,能让这恶意持续这么多年,让他每隔半年就去举报一次。 自从从华峥手里拿到这号码,她一直觉得像握了一个手榴弹在手里,她把这纸条藏进柜子里的裤子口袋里,隔着柜门,她觉得这手榴弹随时会引爆。 她拖了好一段时间,这一天,她打算把这手榴弹拆了,要么让它把她炸得尸骨无存,要么让它彻底成为哑炮,今后再也发不了威。 她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对着纸条上的数字一个一个按下,按到第十个数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心跳要到喉咙口了,按下最后一个号码的时候,她不得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听见自己粗粝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不知道为什么,她心慌得厉害。 她咬着牙按了拨出键,“嘟嘟”的等待音响起的时候,她的心跟着狂跳,她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敲击着屁股下的沙发。 电话没人接。 她心里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铃声炸雷似的响起的时候,她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慌忙一看是赞云打来的,她把心放回肚子里。 “做贼呢?”赞云听她喂了一声,马上听出点不一样,逗她。 安颐敷衍地应了一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想我,想得都闹脾气了?”他听起来心情很不错,没有正经地逗安颐玩。 “我才不想你,我永远都不会想你,咱们分开一百年,我都不会想你。”安颐说。 她只是在撒娇,赞云听了却觉得心惊肉跳,像镇上那些迷信的老太太,听不了这样不吉利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瞎说,咱们天天在一块儿,一天也不分开。我把你栓我裤腰带上看着,你老实在家里等我,有什么不高兴的,我回去了让你撒气。” 安颐催他,“你快点回来”。 赞云说好,临了,突然说了一句,“顶儿,我比宝贝我的眼珠子还宝贝你,知道吗?” 安颐被他郑重其事的表白惊了一下,大概人都吃这一套,她心里那些凝重的东西被抛在了脑后,扯着嘴角笑起来,说:“知道了,快点回来吧,我等你”,说着说着自己的语气也缠绵了起来。 她挂了赞云的电话,心情高涨。 人一旦觉得幸福就会生出很多的勇气,因为安全感变得对很多事情都无所谓,所以她又拨了那张纸条上的电话,心情也不再如临大敌,反正水来土掩,没什么大不了。 电话响了好久依然没人接,但她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在大雨声中她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些微弱的铃声,就在她不远的地方,这种诡异的感觉,让她害怕,她觉得自己动不了,不敢动。 也许过了几秒,也许不止,风吹得窗户“哗哗”作响,惊醒了她,她站起身循着声音找去,等她走进屋的时候,一切声音都静止了,电话被自动挂断了。 她又重新拨了一遍,两秒钟后,那微弱的声音又响起,她身上爆出一身鸡皮疙瘩,那声音闷闷从什么东西的深处发出来。 她知道在哪,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那里有一个黑色的手机。 她痛苦得几乎是无意识地叫了一声,身体像掉进了冰窟,心脏被一只手攥住。 她打开抽屉,那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清脆,直往人的耳朵里钻,它被一件蓝色的衣服压着,她几乎不敢拿开那件衣服,去直面魔鬼。 她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床上,柔软的床垫把她往上颠了颠,这种颠簸她再熟悉不过,过去的两个月,他们在这床上翻云覆雨,恨不得将这床垫震塌,那时候他们说了多少山盟海誓? 而现在,外面风狂雨横,屋里昏暗,她满身鸡皮疙瘩独自面对魔鬼。 她掀开那件蓝色的棉毛衫,看见那黑色的手机上闪烁着她的电话号码,她恐惧到干呕,觉得寂静的房间里伸出无数双手,无数双眼睛,看着她,要来抓她。 这个世界她最信任的人欺骗了她。 他像一条毒蛇盘踞在她身上。 那闪烁的屏幕像吐出来的红色信子,她抓起那个手机往墙上砸,看见它瞬间分崩离析,碎片四散开,再纷纷落在地上。 那声音终于消失了。 她的美梦也醒了。 赞云回到家的时候,雨下得挺大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按喇叭,担心淋着那人。 他停了车,把放在操作台上的一把桂花捏在手里,这花是他刚折的,枝上还带着水汽,把操作台黑色的皮质表面弄湿了一块。 他从道南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有棵桂花树,树冠有一层楼那么高,密密麻麻结满了黄色的小花,远看像一片黄色的雾,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想起了家里的人,知道她一定会喜欢。 他把车停下,坐在位置上犹豫了一下,外面下雨了,还不小,他出去一趟回来势必要淋到,他不喜欢把自己的车弄得湿漉漉脏兮兮的。 他盯着枝头的花看,看见雨滴打在挤挤挨挨的花束上,它们在轻轻摇摆,他的鼻尖好像闻见了清香,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近了,那花香浓郁得几乎让人眩晕,潮湿的水汽似乎让它更浓了,他的心随之软了下来。 他飞快地折了几枝下来,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吸进一股又潮又甜的香气,他大步跑回车里,头上衣服上已经落了一层水。 他把那几根桂花枝小心翼翼放在操作台上,一路闻着这花香回到白川。 他的心在这桂花的香气里变得柔软又缠绵。 此时他还不知道此后很多年他都闻不了雨中的桂花香。 他下了车,微微弓着腰,含着胸,把花贴着胸口,拿自己身体挡着雨,飞速跑回便利店。 在屋檐下停了停,把浑身上下的水汽抖了抖才迈步往后头走。 屋里静悄悄,雨打在厨房的窗玻璃上。 他一刻都没等三步并两步爬上二楼。 拿花的手背在身后,对于送花这事他多少有点局促,觉得让人脸红。 他推开二楼的双开门,看见两扇大窗映着外面的风雨,雨丝打在玻璃上,屋里光线昏暗,一个人影也没有。 很多年以后回头看,他觉得他在那一刻是有预感的,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屋里让人喘不过气来,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拔腿往卧室走,屋里同样一片昏暗,不见人影。 他去卫生间找人,没找到又出来,正要往外跑,看见地上有几个黑色的塑料碎片,他没看出来那是什么,循着这碎片,转到床的另一边,看见他的备用手机被摔得支离破碎,孤零零躺在木地板上。 他身上的汗毛一下炸开了,他觉得呼吸困难,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顶儿”,跌跌撞撞地转身朝外跑。 他在客房里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屋中间站着,她身后的玻璃窗映着窗外的风雨。 那像一个电影的开场,一个慢镜头。 她听见动静机警地转头看他,眼神冰冷,冷冷地打量他,那样子几乎不像她了。 那眼神像冰刀一下插进他的心脏里,让他全身血液被冻住。 他觉得自己在一个噩梦里。 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了几步,安颐马上警惕地后退,好像他是什么病毒。 他觉得非常害怕,怕到说不出话来。 她身上穿得工工整整,t恤短裤,再不是从前趴在窗口穿着家居服冲他笑的人。 没等他说话,安颐转头从旁边的床上拽过一个枕头,对着他的头脸狠狠砸过来,尖声喊道:“王八蛋。” 那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还剩最后一丝气息,又尖又厉,根本不像是她会发出来的,让人毛骨悚然,听得出她处于癫狂的状态,她的情绪过载导致她的身体跟不上,声音发不出,脸色通红,身体在微微发抖。 “顶儿,你慢慢说。” 他朝她伸出手,忘了手里拿着的东西,手里那束发着幽香的桂花暴露在她眼前。 她见了,仿佛受了刺激,冲过来从他手里夺过去,通红的眼睛瞪着他,把那花一枝枝砸到他脸上,尖叫着说:“赞云,你是我见过最卑鄙,最道貌岸然的人。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不要用你那奇怪的称呼叫我,那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叫我傻x?” 她的声音哽咽住,说不下去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汩汩流出来。 赞云觉得自己仿佛被定在原地,身体僵硬动不了,他的意识抽离,看着她在自己对面哭。 悬在他头顶的那把剑终于劈了下来,这一天终于来了。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饮鸩止渴,爽也爽不过一时,他早就知道。 “为什么,赞云,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你要这样对我?我爸欠你钱了?他以前害过你父母还是做了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你要这样对我家,这样对我?” 她的眼泪鼻涕一起下,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没有。” 他挤出几个字,他的双手在簌簌发抖。 安颐的哭声噎住,瞪着他,“你承认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连否认都不否认!你是不是一直在等这一天?你演得那么好,二十分钟前还在装深情款款,你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眼泪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说:“你欠我一个解释。” 赞云看着她,嘴角紧绷,固执地一句话也不说。 安颐觉得一阵悲从心起,但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一定要留着最后的体面,她的狼狈不能是他的助兴剂。 她问:“这最后的结果让你满意吗?你布局布了五六年,卧薪尝胆,结果让你满意吗?还是远远没达到效果,怪我发现得太早了?你原本怎么打算的,始乱终弃,让我怀个孩子再打掉吗?我家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她又喃喃自语,“不不,你不想,难怪当时说到怀孕你会吓成那样,这是你演技唯一露破绽的时候,怪我太蠢。” 第九十三章 对峙 第九十三章 对峙 赞云伸出无力的手握住她的胳膊,“不是这样的,这五六年的举报电话是我打的不假,但和你没关系,你说的没有一件事是真的。” 安颐狠狠甩开他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说:“我一个字都不会再信你。你就像条毒蛇,阴暗恶毒,等着别人放松警惕的时候扑上来把人咬死。税务稽查是不是也是你举报的?你在跟我亲热的时候,说那些海誓山盟的时候,心里得意吗?演得真好,我全信了,一个字都没有怀疑过,我太蠢了。” “都是真的,我没有演。”赞云轻声说,语气很固执。 “你救我也是为了享受这种慢慢凌迟我的乐趣,是吗?你要亲手毁了我,一下子死了,你得不到一点乐趣吧?赞云,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有没有一瞬间你有点于心不忍,有没有一刻你也有点真情实意的?你看着我,你对我有一点点感情吗,你天天和我做的时候也是装的吗?是硬着头皮上的吗?” 赞云想去抱她,被她挣扎开了,她在愤怒中像头牛犊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除了一开始,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全都是真的,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的,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来这种真心实意,等你气消了,好好想一想。你在气头上,怎么对我都行,但不要伤害自己,不要把你自己、把我们的关系说得一文不值,说得那么难听。” “这些话我现在听了觉得恶心,你还在哄我,扮演深情款款呢,你要是真有这么深的感情是怎么做到毫无愧疚之心地骗我?你是不是认定我够蠢,觉得无论怎么对我哄几下又好了?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把我搞上手,跟你结婚?搞到一个落魄的富二代,一个长得还有几分姿色,还会弹点钢琴的艺术家,是不是特别有面子,你怎么跟你的朋友们吹嘘的?跟他们讲你怎么x我的吗?说我怎么帮你……” “安颐。”赞云制止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丧失了,“不要伤害你自己。我爱你,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怎么证明都行,这些没有一句是假的。举报是真的,还有些事我的确隐瞒了,但对你的感情没有一丝一毫是假的,你有直觉,你知道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做的事我认,没做过的事我不认。” 他把头扭到一边,他的眼皮在突突跳着。 “你骗了我那么久,其它真假还有什么意义?把人都杀了,计较砍了五刀还是十刀有意义吗?这么多个日日夜夜,我们每天在一起,你没有一刻有愧疚感,你太可怕了,华峥说得对,不能低估了你们这些底层男人的野心和忍辱负重的能力,是我蠢,我这样的傻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能跟我讲讲,你这么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吗?死也让我死个明白,就当你过去几个月你耍了我的一点点补偿,你能告诉我吗?” “我不想说。”赞云不看她,头扭到一边,垂着。 愤怒占据了安颐的大脑,她到这时候才明白她潜意识里还是愿意相信他的,只要他解释,可是他赤裸裸地挑衅,他甚至不愿意开口,多么傲慢。 她对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她的喉咙里逸出一声奇怪的声响,她扭头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扫到地上,又冲到客厅拿起桌子上的键盘,狠狠掼到地上,键盘上的按键被撞得七零八落,她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下去,屋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 她伸腿一脚踹在电脑椅上,把那椅子踢翻了。 她气喘吁吁站着,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砸了,她听见自己在哭,声音都变了形,想忍住,根本由不得她。 她哭着走回客房拎起收好的帆布包往外走。 赞云仿佛突然醒了,挡在她的面前,艰难地说:“生气归生气,等你气消了,我们再谈,你不能……不要走。” “咱们结束了,赞云,以后见了就当不认识。这个地方和你从今往后都和我没有关系。我不是什么恋爱脑,不会为了一点感情要死要活,更不会听几句好话就原谅一个品行有问题的男人,我自己蠢愿赌服输,以后就当不认识就行了。咱们之间没有什么好说了,我不想再看见你。” 赞云觉得自己的脑袋在旋转,周围的空气一下稀薄得让他发晕,他的身体在发软,他听见安颐“嗡嗡”的说话声,他想赶紧做点什么,但他的脑袋和身体好像在水底下埋着,缺氧了,没有办法思考,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安颐看他的眼神充满厌恶,生怕被他沾上,他一动不敢动,绝望地叫了一声,“安颐”。 安颐已经走到了楼梯上,突然转头,说:“欠你的钱我会想办法尽快还你,这两个来月的伙食费和住宿费我也会给你算清楚。” 她的脸上还挂着眼泪,在微弱的光线里亮晶晶地,眉眼间却摆出了一副冷静和防备的样子。 赞云觉得心如刀绞。 他太了解她了,知道她是逞强,他觉得自己的心被划开。 他一直想帮她遮风挡雨的,结果他亲手把她扔进狂风暴雨里,让她被撕碎。 她沿着楼梯,“蹬蹬”地走了,每走一下都踏在他心上,他突然找到力气吼了一句,“你要去哪?” 没人回答他,只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一激灵,想起外面的大雨,腿上突然有了力气,拔腿从楼梯上冲下去,冲出便利店,冲到外面的雨里。 空气里一股清新的雨的气息。 雨点打在他脸上,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他看见右手边几十米之外有个身影,摇摇晃晃,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他提脚跟上,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一个硬块堵住。 她身上的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走路摇摇晃晃,手里的包不停地打在她的腿上,她看起来又瘦又小,随时会倒在地上。 “安颐,”他用尽全力朝她喊,声音从他的胸口蹦出去,撕扯着他的胸口,他的眼眶里有东西跟着掉下来,混进脸上的雨水里。 前面跌跌撞撞的人转头看向他,雨水让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迷茫像在梦游,水流不停地从她的脸上汩汩流下去,她望向他的眼神像不认识他,没有怨恨也没有波动,只有迷茫。 她身上的白t恤湿得透透的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衣,她的胸脯高高地挺着,任人宰割的样子。 赞云觉得自己想吐,他张嘴深吸了几口气,雨水泼进去,满嘴的腥气。 他伸手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t恤,冲过去,安颐往后退了几步躲着他,他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别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我说过你和我在一起是安全的,我说话算数。我不拦你,你把我的衣服穿上,你这样哪都去不了。” 安颐站着不动,雨水从她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直直盯着赞云,眼神迷茫又脆弱,好像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赞云凑上前把衣服套进她的脑袋里,她离自己就一巴掌的距离,他感受到了她身体的温度。 安颐抬起头看着他,看见雨水冲过他高耸的眉骨,顺着他方正的下巴落下来,她的身体到这一刻还是没有接受他是坏人的事实,本能地想要靠近他,觉得他亲。 他捏着她胳膊帮她穿衣服,那手臂的温度如此熟悉。 她的嘴角抖了抖,眼泪流进雨水里,她梦游一样喊了一句,“赞云”,这一句里有她的软弱和依赖,像无数个夜晚她在他耳边那样叫他。 赞云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她突然醒了,飞快地后退了两步,说:“不要跟着我,不要再跟我讲话。” 她扭头继续走,赞云觉得胸口痛得要爆炸,他朝她喊:“你想听什么,我全都告诉你,你先跟我回家,要杀要剐随你。” 安颐没有停留,大步往前走,嘴里喊着:“你的事情和我没关系了,你的故事自己留着吧,我会尽快离开白川,这辈子也不来了,就当我在这里找了个消遣的。” 风扯碎了她的声音。 一辆从路的尽头开过来的蓝色汽车,溅起路上的积水,“哗啦”一声泼到两人身上。 雨越下越大。 这雨几乎把人砸晕了,让人头脑昏沉沉,安颐走得踉踉跄跄,手里的包甩来甩去,包带在她的手里拧成一股麻花,死死地勒进手指里,勒得她生疼,她咬着牙一直往前走。 赞云在她后面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 一转弯盛世华庭气派的大门在望了。 他突然知道她要去哪了,发疯一样跑上去,问:“你要干什么?你要去他家住?你住进去算什么,你要跟他在一块儿?安颐,就算我该千刀万剐,就算你恨我,你也不能拿自己当儿戏。我受不了了,我全告诉你,你给我个机会让我说清楚,行不行?” 安颐继续走自己的,仿佛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能这样做事情,就算你不要我了,也不能在脑子冲动的时候去找别的男人,你要对自己负责。安颐,你能不能听一回话,我不会害你的。”他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双眼通红,“我没有那么坏的。” “走开,”安颐目不斜视,“我能找你消遣,怎么就不能找别的男人消遣,难道他还比不上你?” 赞云觉得仿佛有道雷劈到自己头上,把他劈得头晕眼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是谁? 他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他拿什么和华二比?人家凭什么比不过他? 他有的人家什么没有? 他们站在窗前的背影那么和谐,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他们说他是个消遣。 一个用来解闷的玩意就算拼了命也不过就是给人惹点麻烦,让人啧啧两声,厌恶地皱起眉头。 就算没有今天的事,她可能也从来没打算一直在他身边待着,甩了他是迟早的事。 这个认知让他被定在原地,他看着安颐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朝着那金碧辉煌的世界走去。 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他朝她喊:“我做这些就是为了想见你,就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 安颐突然加快脚步冲进大门里,转眼消失不见了。 她根本不屑于听他的解释,他对她百依百顺才能当个玩意儿,如今他罪不可赦,连个玩意都不是了。 天地之间只剩白茫茫的倒下来的雨水,和孤零零的他。 他觉得自己的皮被扒走了一层,浑身痛疼不能碰,雨滴打在上面,痛得他想打哆嗦,每一下都是极刑。 他上辈子做了什么恶? 一定是恶贯满盈。 拿什么惩罚他不好,一定要拿她。 他一辈子在绕着她转圈,一辈子也转不出去,老天把她带来又把她带走,到底是对他的奖赏还是惩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这段记忆是空白的。 第九十四章 命运的齿轮 第九十四章 命运的齿轮 赞云跌跌撞撞穿过便利店,走到厨房里,他的力气耗尽了,靠在楼梯上歇了一会。 屋里空荡荡看起来冷冰冰。 他艰难地爬到二楼,走进客厅里,客厅的地面一片狼藉,碎片铺了一地。 他和地上的东西一样是被她遗弃的。 这一屋子都是她不要的东西。 他腿一软,倒在一旁的沙发里,天旋地转。 他有点幻听,听见她在叫他,声音软绵绵,“阿赞”,“阿赞”,有几回在这沙发上做,她就是这样叫他,手脚欲拒还迎地推他。 他的心脏像被人捏来揉去,让他直犯恶心。 他抬起一条手臂盖在眼睛上,有水渍从他的眼角流到脸上又滑进脖子里,不知道是是不是头发上滴下来的雨水。 屋里死寂,原来空气里那些欢快的东西都被带走了,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尘埃。 他想起他妈妈走的那天早上,他被人大喊大叫着从梦里吓醒,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他床边,对他大喊着:“你妈妈要不行了,还剩最后一口气,你别睡了。” 他当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又惊又恐,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让他想吐。 他坐在那人的自行车后座上,被颠得几乎要掉下去,他冷得一直在抖,上下牙齿磕得“格格”响。 他还记得那天清晨冰冷的空气,那空气是有味道的,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天他的魂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冷静地看着一切,就像今天。 雨和桂花香也是有气味的。 他上辈子一定做了十恶不赦的事,这一世要来还债。 他什么都留不住。 半夜里,他开始发起烧。 他在浮浮沉沉中又看见那混蛋了,她冲他笑,笑得眉眼弯弯,像她每天趴在窗台等他时那样。 他觉得委屈极了,大声冲她喊:“你没良心,好的时候让人掏心窝子,说翻脸就翻脸,咱们从前说的话都不算数了?你别来找我了,别冲我笑了。” 那人竟然真的慢慢消失了,像一阵烟一样,他吓得大喊,“你给我回来,你想让我死,是不是?我说的哪句话算过数还不是都听你的。你就不能顺着我一回?” 他跑啊跑,到处都是白茫茫怎么都找不到路,突然,前面跑出来一个小孩,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绑着公主头,一头卷毛,睁着大眼睛歪着头打量他。 “小孩”。 赞云第一次见到安颐是在他十五岁的那个夏天。 那夏天真热啊,镇子外头的土都干裂了,菜都晒死了。 那时候,他已经是一个半生不熟的男人了,个子比所有人都高,嘴唇上的胡须开始黑了,早上开始有一些奇怪的身体反应,他去网吧的时候,也会和小将军他们一起分享小泽玛利亚这样的名字和她们的伟大作品。 那天他们几个人在三清溪的桥上汇合,要去采石场。 天热得很,街上没几个人,连狗都知道找个阴凉地躲着吐舌头,只有这些半大小子有发泄不完的精力在街上游荡。 小诸葛从街上晃晃悠悠出现的时候,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天阳光太烈,到处是白花花的一片,赞云眯起眼睛也看不清后面那人是谁,只知道她的白裙子白得晃人的眼睛。 十五岁的桀骜少年还不知道命运给他安排了什么。 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日中午,他的命运齿轮开始转动了,他对此一无所知。 “我草,小诸葛,你是不是有病?带个小孩来干嘛?”黑旋风在赞云身边张口就骂人。 小诸葛那张细白的脸皱成一团,他是那种淡眉三角眼的长相,个子很矮,比赞云和黑旋风矮一个头都不止,大概吃的饭都用在长心眼上了,十斤肉里有八斤是心眼。 白川有句俗语,摔倒了屁股都要夹层土再起来,说的就是小诸葛这样的人。 他对其他几个人说:“你以为我想?甩也甩不掉啊。我奶奶这两个月帮他们家做饭,让我带这小孩玩玩,她就当真了,我赶也赶不走,我奶奶说不能得罪他们家,一个月给两千块钱呢,她答应我给我买双鞋。” 剩下几个人都望向那小孩。 那小孩大大方方地走到前面来,冲几个半大的小子甜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本来粗俗的几个人突然觉得有点羞愧。 赞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说不出所以然来,就是本能地觉得她和白川的人都不一样。 她看起来那么干净,干净到纤尘不染,他从没见过那么白的衣服。 她的脸看起来像桃子,又软又白,像超市的货架上摆的最好的桃子,一点点虫蛀和风吹雨打的疤痕都没有,一般人只敢看两眼,连价格都不敢问,而他们就像小摊上被挑剩的歪瓜裂枣,各有各的丑。 十五岁的少年突然明白了人和人的区别。 他拿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盯着她看。 她细软的头发打着卷围在她的脸四周,笑起来脸上肉嘟嘟。 黑旋风嘟囔了一声,“卷毛狗”。 小将军本来靠在桥墩上抽烟,这时把烟往地上一扔,说:“别他妈浪费时间了,赶紧走吧。” 他们几人正要动身,赞云突然指着那小孩说:“带着她干嘛,烦不烦,让她在这等着。” 前几天,平桥的几个小子来白川挑衅,大家互相放了狠话,小将军说:“有本事我们用拳头说话,三天后,咱们去山上的采石场一决高下。” 那群人应了战,说好这天来打架。 这时候他们几个人正要去采石场。 小诸葛不耐烦地说:“你管她呢,她爱跟就跟着,和我们没关系。” 赞云看着那小孩,跟她说:“小孩,你别跟着我们。” 那小孩听了一点不害怕,说:“我保证不拖你们后腿,我自己照顾自己。” 那天,他们在采石场晃了好久,热得衣服贴身上,黑旋风带的一瓶矿泉水被他们抢着喝完了,也没见平桥的那群人出现。 热得让人中暑。 小将军把脱下来的衣服往石头上一扔,露出他排骨一样的胸膛,骂道:“我x他奶奶的,一群胆小鬼,让老子在这白白等了半天,我看他们也不敢来了,走吧,再等下去晒成人干了。” 几人从岩石上跳下去,拍拍屁股就要走,赞云看了看前后,问:“那小孩呢?” 另外几个人面面相觑,只有小诸葛“嘿嘿”地笑起来,这一笑让他更像耗子,一副奸诈相。 “你他妈有病啊,逗个小孩好玩吗?”赞云骂他。 黑旋风抬腿踢在小诸葛的脚弯上,差点把他踹地上,骂道:“过分了啊。” 小诸葛踉跄了两步站稳,目露凶光,冲那两人喊:“过你妈的分,管我什么事,她自己长腿走的,走丢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将军热得脸像猴屁股,拿手里的衣服扇风,说:“别扯没用的,赶紧走,婆婆妈妈。” 他调头就走,其他几个人跟着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边走边骂平桥的那群胆小鬼。 赞云跟着走了几米,脚下的碎石硌着他单薄的鞋底,毒辣的日光晒得他睁不开眼,他慢下脚步,看着朋友们慢慢走远,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他扭头往来的路跑,碎石在他脚下飞溅,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跑了一段,一个人影也没看见,他扯着嗓子喊:“小孩”,山里有回声,又把他的声音送了回来。 采石场延绵了一两公里,巨石成风化的石灰石的颜色,他边跑边喊,汗水蜇着他的眼睛,他觉得口干舌燥。 “小孩”。 什么也没有,也没人答应他,他站着喘了几口粗气,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自己回家去了。 他渴得不行,想调转头就回家,但他想起她的白裙子,又继续往前,嘴里“小孩”“小孩”地叫着。 他后来是在一个一米多深的坑里找到那小孩的,起先,他仿佛听见了一些声音,像小猫小狗发出的呜呜声,他站住,喊了一声,“小孩,听见回话。” 这时候才真真切切地听见一声,“哥哥”,他的心里一松,循声找过去,看见她在坑底坐着,脸晒得像猴屁股一样,一双大眼睛望着他,眼睛含着泪水,出来时蓬松的卷发这时粘在脸上。 他从坑沿上跳下去,落在她身边,蹲下去望着她,看见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他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别怕”。 那是他这辈子对别人说过的第一句软乎的话。 他背起那小孩,抓着她芦柴棒一样的两条细腿把她往上颠了颠,嘱咐她:“抓好了”,两手并用往上跑。 背着个人在陡峭的岩壁上并不好爬,中途踩空了一脚,两人的身体“嗖嗖”往下滑,他拼命用手抓沿途的岩石,那尖利的石头扎破了他的手和他的胸口,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 好不容易爬到坑顶上,累得他瘫坐在地上,头发上的汗像下雨一样往下掉,两只手因为力竭抖个不停,胸口有个地方火辣辣地疼。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说:“走吧”,再不走,他要脱水昏倒了。 那小孩不动,鼻涕眼泪抹了一脸,他不耐烦地看着,问:“怎么了?” “我走不动了,哥哥,我的脚上起泡了。” 赞云气得骂了一句,又把小诸葛祖宗三代都骂了一遍,蹲下身体,说:“快点,我背你回去,晚一分钟我都不管你。” 那小孩爬到他背上,还在哭哭啼啼,他有点烦,骂她:“哭什么哭,早干嘛去了?让你别来,你屁颠屁颠地跟着来,脑子里装的屎?” 那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打嗝,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他心里就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福。 他尽量软了声音,他此时刚刚变了声,声音粗得跟鸭子似的,就算有意夹着声音也不好听,他问:“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咔咔”的声音。 “我找不到你们,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动了,摔了一跤,摔下去了。” “谁让你自己走开的?” “是那个哥哥带着我走的,他突然跑了,我追着追着他就看不见了。” “让你蠢,你以后离他远一点,他黑心肠。” “知道了。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赞云累得跟狗一样喘气,不耐烦地回她:“你管我叫什么!” “我叫安颐,安全的安,颐和园的颐。”她声音细细地说。 “我管你叫什么!”他回,走了两步,他问:“颐和园是哪个颐?” 安颐拿手指头在他背上画,他痒得差点把她甩下来,说:“你差不多得了,不认识,谁想知道你叫什么。” 他不认识那个字,莫名觉得羞愧,一个小孩都认识的字他不认识,他连一个小孩都比不上。 “哥哥,我回去告诉奶奶,说你今天救了我,我让她去你家感谢你。” 第九十五章 他的口琴 第九十五章 他的口琴 赞云脚步一顿,生硬地说:“谁稀罕,我顺便路过的,谁要你奶奶的感谢,我只喜欢钱。” “我有很多钱,我给你。”安颐说。 “你挺会吹牛逼。” 等两人走到镇上,赞云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两人都热得够呛,也不知道是谁的汗出得更多,他的汗她的汗都混在了一起。 赞云的眼前开始发黑,全凭意志力往前迈腿。 路过一片居民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院子门口的阴凉处,喊住赞云,问:“那是谁家的孩子?你把她背去哪里?你什么时候回家?” 赞云装作没听见。 安颐回头看了看那人,见那人望着自己,便冲他笑了笑,看见他酒瓶底一样厚的镜片上反射着阳光。 她问赞云,“你为什么不理他?他是你爸爸吗?” 赞云恶狠狠地骂她:“关你屁事”。 安颐抿着嘴不敢讲话。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八点,太阳就老高了,红彤彤挂在天上。 赞云家门前的那棵栀子树开了满树的白花,方圆几米都笼罩在花香里。 邹老师放假在家,正拿把竹扫帚“嚓嚓”地扫院子,扫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大门边上有个探头探脑的小孩,仔细看是昨天赞云背在背上那个,他双手拄着扫帚站着,朝那小孩招手,轻声细语问道:“小囡,你找谁啊?” 安颐从角落里走出来,穿一条到膝盖的百褶裙一件娃娃领的短袖衬衫,脚上一双到小腿肚的白袜子,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出来的小孩,不像是本地的。 邹老师抬抬眼镜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安颐冲他笑笑,甜甜地叫他:“叔叔”,不说是谁家的,只说,“我来找哥哥”。 邹老师哪里会为难她,招呼她进来,自己拎着扫帚朝北边的屋子走,把那房门敲得“啪啪”响,嘴里喊着,“赞云,有人找。” 他持续不停地敲,屋里一直没有动静。 院子西北角的鸡窝里,那些鸡被惊动了,“咕咕”地叫起来,“噗噗”地拍着翅膀。 北房的那扇木门终于“哗啦”一声从里面打开,那门有年头了,合页松了,一开一关动静很大。 一个头发支棱着,双眼惺忪的人从里面走出来,长手长脚,身上穿一套灰色的棉背心和短裤,那衣服小了。 他的脸上留着被人吵醒的戾气,望向安颐的目光不善,等他看清了来人,愣了一下,脸上的戾气消失了,有着深邃五官的脸显出点茫然,让他显出点孩子气。 赞云觉得自己眼花了一下,白花花的阳光下,安颐身上的白衣服泛着白光,她周身带着光晕,他被晃了一下,以为自己睡糊涂了还没醒。 她身后敞开的大门外,那棵栀子树繁花似锦,她就站在阳光下,鲜花跟前,像一幅画。 “哥哥”,安颐朝他走过来,脚还有点瘸。 赞云瞄瞄已经走回东边屋子的邹老师,转身回了屋里,把门敞着,安颐见了,跟着走进去。 那屋分里外间,外头这间,原来是顿珠做饭的地方,现在放了张书桌还有一些赞云的东西。 两人就站在屋子中央,赞云问她:“谁让你来的?我认识你是谁吗?” “我来谢谢你啊,你不喜欢我奶奶来,我就自己来。我给你带了礼物。”她笑得得意洋洋,赞云觉得这小孩应该算长得不难看。 安颐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往外掏,赞云撇嘴说,“我不吃糖,也不要玩具”。 安颐掏出一把东西,往前一伸,赞云惊了,那卷成一圈的是……钱,那钱在她手掌里慢慢散开,有几张飘到地上。 他没见过谁把钱当纸玩的,他问她:“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的零花钱,我还有压岁钱,我跟你说过我有很多钱,你喜欢钱,我送你一些。” 赞云生气了,眉头拧到一起,厉声说:“谁要你的钱,到时候别人说我骗你的钱。你赶紧走吧,我不带小孩,没空理你。” “没关系的,这是我的钱,我说给你就是给你的。”安颐非要伸手往他面前递。 他恼了,摆着脸扭头就往边上走,赶她走,“你赶紧走吧,一会儿我要出门。” 安颐把地上的钱捡起来塞回裙子口袋里,不恼也不怵,说:“哥哥,我有手机,你玩不玩?” 赞云“咻”地一下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她,说:“你有手机?玩具手机?” 安颐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诺基亚,朝赞云晃了晃。 赞云的眼睛里蹦出喜悦的光芒。 他身边没人有手机,他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东西。 他从安颐的手里接过这没有巴掌大的东西,摆弄来摆弄去,安颐凑过去,告诉他,“你可以玩游戏,里面有条贪食蛇,我能玩到几万分。” 她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奶香味,赞云耸了耸鼻子,他身边没人有这味。 他扭头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玩起“贪食蛇”,垂着脖颈,双手端着手机,拇指飞快地按着,无师自通。 他的手昨天受了伤,刚刚结了痂,那痂还是薄薄一层,有点影响发挥,但问题不大。 他的长腿没有足够的空间摆,蜷缩着。 他忘了身边的一切。 安颐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在屋子里东看看西摸摸,看见桌子上有作业本。 她翻开看了看,看见作业本上的黑色墨迹像喝醉了酒一样飘忽,她心里暗暗瞧不上,就是她刚上二年级,也不会把字写成这样,这哥哥写字还不如她呢。 她把作业本合上,替他觉得难为情,看见桌上放着一把掉了漆的口琴,她很高兴,拿起来在手里看了看,问赞云:“哥哥,这是你的口琴吗?你会吹吗?” 赞云埋着头没理她,她又叫了一遍,他掀起眼皮应付地瞄了一眼,不耐烦地说:“你管呢。” 安颐眉头一竖,作势把手里的口琴放下,说:“那我不给你玩我的手机了,我要回家了,你还给我。” 赞云急了,嘴里喊着:“等一会儿,等一会儿,我正到关键处,一会儿跟你说。” 邹老师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洗衣粉刚泡下去,两手沾满白色的泡沫,突然听见赞云的屋里响起口琴声,他的脑子好像被轰隆隆的火车压过去,他瘦弱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弓着腰呆站着,手伸着也忘了在干什么。 有几个肥皂泡飘起来,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曾经,这个院子里经常响起口琴声。 最先是躺在床上动不了的钟杨吹,他反反复复地吹“友谊地久天长”“天空之城”还有一首“海阔天空”,吹得邹老师对这几首曲子烂熟于心,大概小小的赞云也是这样听会的,突然有一天他坐在屋子的门槛上,手里拿着钟杨的口琴,无师自通地吹了起来。 那时候他大概也就六七岁,稚嫩的脸紧紧绷着,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严肃,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和他父亲完成了某种仪式的交接。 顿珠当时躲在屋里抹眼泪,哭得身体打颤。 小十年过去了,如今听到这琴声,身体打颤的人换成了他,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生永远赶不上死的脚步。 他看见了顿珠。 她耳朵上的绿松石耳环还在晃啊晃,脸上红扑扑,牙齿雪白,她正冲他笑呢。 他们有段日子没见了,分开太久了。 邹老师面前的脸盆上,有水滴砸下来,在细密的浮沫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安颐双手背在身后,打量着对面的赞云。 她还小,她的世界阳光灿烂,万里无云,她看不懂赞云脸上的东西,但她本能地知道,他和平时不一样,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看见他垂下的睫毛,像她的芭比娃娃的睫毛一样,可真长。 他的右手指节上有两处擦伤刚刚结了痂。 她想他是不是去打架了,昨天她听见他们说要去打架,她想跟去看看,但最后也没看成,不知道他们打赢了没有。 赞云本来不愿意给她吹曲子,她歪着头云淡风轻地说:“那我不给你玩手机了”,他二话不说屈服了。 像多年以后,他永远只有屈服的份,她总是轻而易举地拿捏他,只是这时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赞云的曲子刚吹完,安颐突然跳起来,说:“我要走了”,慌慌张张就要往门外跑。 赞云眼疾手快地抓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拎在手里,问她:“干什么去?我答应你的事也做了,你转头就跑,想得美。” “我要去练琴了,每天九点,不能迟到,现在八点半了。” 赞云看看墙上挂的石英钟,的确已经八点半了,他想了想,问:“去哪?” “那个前面有条龙的酒店。”她说。 前面有条龙的酒店,整个白川没人不知道,那是镇上最好的酒店。 他说:“等会我骑车送你去,十来分钟就行了,我保证你不迟到,你先让我玩一会儿。” 安颐回头看他,看他黑着脸,不好说话的样子,她不敢说不,把手机递给他。 两人出门的时候,统共还有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安颐上手去拽的赞云,催他:“快点,快点”,他没办法才不耐烦地起身,心里想,这小孩才屁点大怎么这么有主意,练个琴而已,值当得这么着急,他理解不了,就是不去又怎么了? 他的凤凰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连锁都没有,旧得没人看得上,骑起来“稀里哗啦”地响,不知道哪里响,没有哪里不响。 他扶着自行车长腿一伸跨坐在上面,腿支在地上,等着安颐在后座坐好,等了半天,她还在费劲地爬,她的腿太短,没办法屁股一抬坐到位置上,他恐吓她:“你自己耽误的时间,迟到了别算我头上。” 安颐憋得脸通红,每次眼看着要坐上去了又掉下来,听他这么一说,快急哭了,灵机一动,说:“你帮我一下,我下午再让你玩半个小时的手机。” 赞云一听,像驴见了胡萝卜,瞬间来了精神,马上从自行车上跨下来,一手抓起安颐把她扔在后座上,自己再上了车,虎虎生风地带着人往华鼎赶。 为了赶时间,他的屁股几乎没有碰到过坐垫,双手扶着车把,身子前倾,把所有的力量用在脚蹬上,没一会儿,他身上的背心就被汗湿透了。 安颐吓得双手死死抓着车后座的钢架,生怕一个颠簸就给甩下来。 她看见路边的梧桐树跑着后退,阳光的光影在赞云身上流淌,行驶带来的暖烘烘的风吹动他的头发。 她看见那条龙了,赞云骑着车笔直冲进大门,门口的保安追出去来训斥他,以为他是来捣蛋的。 赞云一直把车骑到了台阶下,“吱”一声捏死刹车,把车流畅地停下。 安颐一秒钟没耽误腿往下一伸马上跳了下来往大厅里跑。 第九十六章 那年夏天的风 第九十六章 那年夏天的风 赞云扶着自行车气喘如牛,黄豆大的汗珠子从他的脸上滚下来。 那保安对他不客气地嘟囔了几句,让他赶快走,他心里不舒服,偏要跟人作对,对那保安说: “我等着接她回去,不能在这等?” 那保安摸不清情况没法说什么,指挥他把自行车停一旁的车棚去,不要在大门口影响别人。 赞云正是叛逆的年龄,本来送了安颐转头就要走的,谁有空等着接她,为了给人添堵,他非要留下来。 他把车子停好,大摇大摆地往酒店大堂里走,看见那金碧辉煌的旋转门,突然心里没底了。 这金碧辉煌闪着他的眼睛,他一个十几岁的穷小子,只听说过华鼎,连大门也没摸到过,他觉得心慌,那是一个未知的充满恐惧的世界,他轻易不敢踏入。 他调转脚跟往旋转门的左边走,站在落地窗跟前,眼睛往大厅里看。 那玻璃擦得真干净,闪闪发光,往里看一览无余。 他家里还有教室里的窗玻璃总感觉灰蒙蒙地,没有这么透的时候。 他看见大堂里到处是金色的,屋顶上有一些金色的雕塑,光屁股的小孩和露着x子的女人。 正对着他的大厅摆着一架黑色的钢琴,穿一身白的安颐正坐在钢琴跟前,一黑一白很醒目。 赞云很疑惑,为什么这些地方和这个人看起来这么鲜亮,仿佛被水洗过一道一样,发着光,剩下的世界是灰扑扑的。 他盯着那孩子看,她还是个小屁孩呢,她的表情一点不像孩子,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那是个他进入不了的世界,她的手起起落落,她看起来……发着光。 音乐从大厅里透过玻璃传到他耳朵里,他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击中,呆在原地。 周围的知了叫声,身上的汗滴,保安鄙视的目光都消失了,他眼前出现了一个世界,那里天空高远,鸟语花香,空气香甜,那里的人身上的衣服都特别地白,他几乎要流下眼泪来。 有什么东西一下装进了这个十五岁少年混沌的大脑里,让他这头未开化的野兽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觉得那么美好,像那些信徒见了菩萨要热泪盈眶浑身颤抖着臣服在菩萨脚下。 她和他不一样。 他看见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他隐隐约约窥见了一些影子,那个世界平静美丽,五彩斑斓,不像他们的世界,吵闹,破烂,简单粗暴,拳头决定一切。 他觉得他抓住了什么东西但又说不清是什么。 这时候有个声音叫道:“你干什么呢?” 赞云没有听见,他趴在窗玻璃上,双手按在上面,那架势像要破窗而入。 那个声音不耐烦地叫道:“喂,叫你呢,你干什么的?” 赞云这时才听见有人说话,他从刚才的恍惚中醒来,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穿着一条白色短裤一件淡蓝色polo衫,神情倨傲。 这个男孩的衣服也在发光,他也是那个世界的,这是赞云见到华峥的第一个想法。 他很快回到了现实世界,褪去了刚刚梦游般的表情,变得桀骜不驯。 他有双野兽一样的眼睛,这表情让华峥心里发怵,尽管如此,他还是粗声粗气地问:“你是干什么的,趴在玻璃窗上干什么?” “管得着吗?”赞云回他。 他不知道刚刚自己的失态是不是被这小孩看见了,转防御为进攻,语气恶劣,眉头一抬,一副挑衅的样子。 华峥怒目一睁,说:“我管不着?我让你看看我是谁。” 他本想大声冲门口的保安喊,但他小小年纪已经知道这样大吵大闹影响不好,便忍着了,迈着双腿往大门口跑,朝着门岗里喊:“保安呢?” 刚才驱赶赞云的一个四方脸的保安颠着步子跑出来,见了华峥,满脸堆笑,嘴里叫着:“小华总,有什么吩咐?” 华峥手往赞云方向一指,说:“那个人谁把他放进去的,在窗户那鬼鬼祟祟的,你们去问问他是干什么的,把他赶走,要是以后镇上的小孩都进来闲逛,那成什么样子了?” 他明明还是个小孩,语气神情和他爸爸学了七八成,看起来挺有架势。 那四方脸的保安见了不敢说什么,内心是为难的。 那窗前站着的小子人高马大,那样子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愣头青,万一闹起来他也打不过,于是用对讲机叫来了在酒店里巡逻的另外一个保安,两人壮着气势去驱赶赞云。 赞云看这架势,没等他们说话,扭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人,自己迈着长腿往酒店外头走,经过华峥的时候,扔了一个眼刀给他,大摇大摆走出了大门。 华峥从此再也没忘掉那双野兽一样的眼睛,他再没见过那样的眼睛。 安颐走出大门的时候,一眼看见在树荫下放着的那辆破旧的凤凰自行车。 她往四周看看却没有看见赞云的影子,她有点疑惑,走上前,仔仔细细地盯着这自行车看。 “喂” 她头顶上突然有人出声,吓得她差点在原地跳起来。 她仰头,看见在葱葱郁郁的树枝间,背靠着枝丫躺着一个人,那人一张小麦色的脸,正低头看她。 她脆生生叫了句,“哥哥”。 赞云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安颐站在树下老实等着,阳光透过树叶间隙碎金一样撒在她身上,她身上的白衣服发着白光。 这时已经十二点了,正是太阳最烈的时候,阳光落在裸露的皮肤上就像咬一口,知了“滋滋”叫着像电流一样,很吵,附近不知道谁家做饭,飘出浓郁的鸡蛋香气。 安颐雪白的脸很快就变成了粉色,额头上脸上渗出汗丝,她仰着头,叫道:“哥哥”。 赞云还是不动。 有那过路的老太太,打着一把遮阳伞,见了安颐,嚷嚷道:“这谁家小囡,这样的天气怎么在太阳底下站着,快回家去,别中暑了。” 安颐抿着嘴看一眼树上的人,调转脚跟就朝镇子的西北角走。 赞云看见她整个人走到太阳地里去,那白花花的太阳好像要把她融化掉,她白色的裙摆前后晃动着。 他想她毕竟和刚刚那个小崽子没关系,于是利索地翻身从树上爬下来,推着“哗啦”作响的自行车赶上去。 “哎,小孩”。 安颐回头看他,她的卷毛被汗打湿贴在脸上,两颊热得通红,这让他又想起来福。 这个世界能让他蹲下来轻声说话的只有来福。 “我带你回去。”他对安颐说。 “我自己回去,不需要你带。”那小孩回他。 赞云觉得有趣极了,垂着眼皮居高临下打量那小孩,她生气了,脸绷得紧紧地,但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原来他们连生气都这么有风度的。 不知道他们的父母发起火来是不是也这么文雅,会不会大吼大叫。 他在一旁陪她走着,说:“你答应过我要再给我玩半个小时的手机的。” “那你吃了饭来我家找我,我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赞云觉得有点不开心。 他倒不是要和这个小孩交朋友,他也没空带小孩,但是她要和他划清界线,以后再也不搭理他了,他的自尊心就有点刺痛。 他想起上午那个小崽子和那两个保安,心头一阵浊气升起,推着自行车调头就往反方向走,谁稀罕。 他骑着自行车迎着盛夏的烈日往家里走的时候,心里被一些陌生的复杂的情感围绕着。 这一天对他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天,他的脑子里像海啸过后的沙滩,乱七八糟,还留着没来得及打扫的残痕。 他路过经常去的“自由人”网吧,网吧门口蹲着几个人,见他经过有人喊了一嗓子,“赞云”,他装作没听见,脚下骑得更快,觉得一切都没意思极了。 吵吵闹闹的白川,乌烟瘴气的网吧,满嘴脏话的朋友,一言不合就开打的生活,一点意思也没有。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只有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前后招展。 邹老师已经吃过午饭,厨房的餐桌上摆着饭菜,赞云看了一眼,不知怎么地觉得连吃饭也没意思了。 他拧开门口用来洗衣服的水龙头把自己草草冲了一遍,冷水流过胸口刚结的疤火辣辣地痛。 他把那布满汗渍的背心直接脱了扔在脸盆里,满身是水地回了自己房间,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他经过的地上湿了一路,像被蛇爬过一样。 他这一觉睡到太阳偏西,醒来看见窗前的地面上阳光已经快退完了,他就知道时间不早了。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懒懒地躺着,窗外头知了吵得很。 他在这百无聊赖的寂静中听见一声轻轻的,“哥哥”,他几乎以为是他幻听了,他绷紧声音朝外间喊了一句,“谁?” “是我,安颐”,那声音说。 赞云立刻从床上跳起来,随手抓起床边上的一件衣服套上,冲到外间。 他看见外间的大门敞着,院子里晒的衣服在门外飘着,那小孩站在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身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脑袋上的卷毛松松软软地浮在她的脸旁边。 他突然觉得这屋子比平时亮一些。 “谁让你来的?”他恶声恶气地问。 他看见那小孩的脸上露出受伤的表情,装着没事,一只脚无意识地在地上蹭来蹭去,他见了就觉得有点手足无措,左看看又看看,指着一条板凳上,“你坐那吧。” 安颐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递给他,不说话。 他接过,瞄了她一眼,在一旁坐下,然后把什么都忘了,直到听见那小孩大叫起来,“天呢,哥哥,你好厉害,已经两万多分了,比我的分还高了。” 赞云觉得心里流淌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让他心口热烘烘地,觉得非常爽。 那小孩像只麻雀一直在他耳边说:“哥哥你也太厉害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的人都厉害,我同学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你一定是天才”,他打了多久她就说了多久,他一点不觉得烦,这些话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风吹起来的风帆。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去找小将军他们,还在桥头那汇合,他见安颐跟在小诸葛旁边,正舔着一根冰棍,他剜了她一眼,她笑得心无城府。 其他人手里也都拿着一根冰棍吃,小诸葛指指桥头上挂的一个塑料袋,说:“你的。” 他走过去拿起来,撕了包装纸,塞嘴里,问:“谁发财了?” 小诸葛用他的尖下巴指指旁边的傻缺,她正笑得得意呢。 赞云想起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一卷钞票,又剜了她一眼,转头一想,关他屁事,一口咬下四分之一的雪糕在嘴里嚼着。 第九十七章 褪色的夏日 第九十七章 褪色的夏日 黑旋风说嘴巴闲出鸟,让赞云去抓点鱼来烤着吃。 赞云说:“鱼有什么好吃的,要吃吃点高级的,我去抓条蛇给你们尝尝。” 其他几个人求之不得。 他们几人分头去推自行车往镇子外的池塘走。 安颐正要往小诸葛的自行车上坐,赞云看了她一眼,她眨巴着大眼睛,一副蠢样子,他正打算不管她呢,她又跑到他跟前来了,抓着他的胳膊爬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 其他人骑得比他快,他带着个人速度慢了下来,看他们嘻嘻哈哈地上了先。 “我让你离小诸葛远点,你没听见?”他问安颐。 “听见了,我知道他要来找你,我不害怕。” “你让人卖了都不知道。我问你,谁让你掏钱请客的?你那钱有没有在他面前露过?” “没有,我知道不能把钱随便拿出来的。是我自己想吃冰淇淋,不好只买自己的,那就给大家都买一个。” “这一回就算了,下回不要当冤大头,不要单独和他出门。” “我知道的,哥哥”。 赞云在池塘边齐膝盖深的草里抓了两条草蛇,一条有手腕那么粗,一条只有手指那么粗,每一条都吐着信子,甩着尾巴,看了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把蛇挂在树上,用随身带着的折叠刀剥皮,吩咐剩下的人,“回去拿点盐,酱油,料酒来,还有一个陶瓷盆,大点的。” 黑旋风说:“用不锈钢盆不是更好,我家有,比脑袋还大的盆。” 赞云头也没抬,说:“你懂个屁,这东西不能碰金属,锅铲都不能用,不然容易有腥气。” 其他人半信半疑,说:“真假的啊?你别是编的吧?” 其他几个人不动,小诸葛多精明的人,蚊子从他跟前飞过去他都恨不得拽条腿下来,他肯定不会回去拿自己家的东西。 黑旋风是个脑子简单的,他把车子一推,回家去拿东西去了。 赞云指使剩下的人,拿几块砖,捡些树枝,搭起一个简易的灶台。 他把两条蛇处理干净,手上沾满了血,走到池塘边去洗手,看见安颐一个人远远地站着。 黑旋风把东西带回来,赞云把那蛇盘在大碗里,在上面浇上调料,加了点水放在火上炖。 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好的。 几个人坐着吹牛。 赞云见安颐慢慢走回来,站在一旁听着。 “你们知道那梁静静吧,跟道南的一个男的搞上了,那人到处跟人说,已经把她搞到手睡过了,说她那东西……” “小孩,”赞云突兀地出声,跟安颐说,“你去上面捡些干树枝来”。 安颐正蹙着眉听着,听了他的话,扭头就走开了。 其他几个人发出猥琐的笑声,讨论起这些细节,说着说着,都有点上火。 小将军说:“我听平桥那些人说,他们喜欢在天黑的时候,去人少的路上,专门和女的面对面走,走近了故意拿胳膊撞她们的胸,那些女的没一个敢吭声。咱们也去试试?” 小诸葛说:“那还不如直接去看女厕所,多带劲。” 赞云拧着眉看他们,和黑旋风的目光对上了,两人在彼此眼睛里都看出点不适,谁也没说话。 一旁的蛇肉发出了香气,看来是熟了,赞云起身把大碗端下来,吹着手指头降温。 一群人拥上去,扯两根植物杆子当筷子,叨起来就吃,也不怕烫着嘴。 安颐回来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她知道赞云是故意把她指使开的,等他们开吃了,才慢慢踱回来,谨慎地望着他们。 黑旋风回头看见她,招呼她也尝尝,她摇摇头。 她看见鲜血淋漓的蛇皮被褪下,差点吐了,哪里还敢吃。 他们说这肉特别鲜,风卷残云般就把肉叨完了,剩下一节节骨头。 赞云把剩下的骨头倒进池塘里,水面上瞬间飘起一层油。 小将军和小诸葛他们使了个眼色就说要走,吃饱喝足了就容易起邪心思,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 他们招呼大伙走。 赞云站着不动,黑旋风也没动。 那个叫小如来的问他们:“你们不去?” 黑旋风说:“我一会儿得回家,我妈让把盆送回去,在家等我呢。” 赞云抿着嘴不说话,别人不敢招惹他,那几人摇摇晃晃走了。 等人走远了,黑旋风朝地上淬了一口,说:“什么下三赖的事,我要做英雄,可不是干这种事的,没意思。” 他拿着那油乎乎的白瓷大碗走了,边走边嚎着一句歌:你问我这世间最后的真爱在哪里…… 池塘边只剩下两人,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金光,那两条被扒下的蛇皮血渍呼啦地扔在不远的草丛里,上头叮着一群绿头苍蝇,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赞云抬腿往坡上走,安颐跟在他后头,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声。 天边泛起橙红色,鸟归林,鸡抱窝,太阳要落山了。 自行车的轱辘在乡间的小路上颠簸,空气里一股柴火燃烧以后的香气。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在一起?”安颐突然出声问赞云。 赞云看着远处大饼子一样的太阳,第一次觉得脸上火辣辣地,他没有说话。 初二那年他逃学去网吧,小将军坐他旁边,从此就搭上话了,他需要朋友,并没有想过自己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谁? 他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第一次问自己。 “我怎么了,他们又怎么了?”他问后座上的小孩。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坏。他们是流氓,你不是。” 赞云的心突然抽疼了一下,他整天忙着和邹老师作对,一天一天得过且过,从来没想过在别人眼里他们是一群流氓。 他是个流氓? 他想起自己的爸爸和妈妈,觉得眼睛刺疼,内疚和羞耻吞噬了他。 他爸爸临死前还有一口气,告诉他:“没有爸爸要好好活着”。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流氓,别人也许早就在背后说,没有爹妈教的孩子就是这样的。 他觉得胸口到喉咙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发着硬发着酸。 他很想他的爸爸和妈妈。 他们在就好了,他也许还是个好孩子。 安颐跟他说起她的梦想,“我要变成整个a市,整个中国弹钢琴最厉害的人。我长大了要去美国读柯蒂斯音乐学院,要和全世界最厉害的人在一起,要让全世界最厉害的老师教我。” “你很厉害吗?”赞云问她。 “现在还不算,但总有一天我会很厉害,我还有时间,我每天要花很长时间练习钢琴,只要有目标总有一天会达到的,别人能做到的事情我一定也能做到,甚至可以比他们做得更好。我的老师说,只要有梦想,世界都会为我让路。” 自行车颠簸了一下,赞云觉得脑袋被震了一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像地上的淤泥,烂在地上,没有形状,流到哪算哪儿,谁不小心一脚踩到算他倒霉,甩都甩不掉。 而这小孩这样的人就像天上的云,干净、自由,拥有各种各样的形状,想去哪就去哪。 他和她,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泥。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觉察到人和人的区别。 “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看点东西。”那天分别的时候,在她住的地方门口,安颐这样对赞云说,又加了一句,“上午我不在,我要去练琴的,你下午来。” 赞云转头就走了,没说来也没说不来,好像没听见一样。 他最后还是来了。 安颐拿出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那电脑中间有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他盯着看了好久。 安颐给他讲世界上她最喜欢的钢琴家,给他看他们的视频,又给他讲柯蒂斯音乐学院是个什么地方,它的来龙去脉,赞云一直不说话,听着。 “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无聊了?”安颐问他。 赞云摇头。 “我知道你觉得无聊了,我给你看一个男孩们喜欢的,我班男同学可喜欢这些球星了。” 她给放了一个nba球星的纪录片,讲他怎么从贫民窟一点一点走到世界之巅。 这个时候的安颐还是个小孩子,她只是本能地知道谁好谁坏,男孩们喜欢什么并没有足够的认知知道做这件事情的意义,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有些事该发生的就会发生,像埋在地下的野草经过千万年的发酵,契机到了就会变成石油。 诡谲的命运在每个出其不意的地方埋下伏笔,撒下一颗种子。 那天从池塘回来后,安颐再也不去找小诸葛玩,要么在家里待着,要么去找赞云玩。 奶奶问她:“怎么不去找王阿婆家的哥哥了?” 她答:“他是大人了,不好玩”。 但她时常去找赞云玩。 通常是吃了午饭睡好午觉,拿着一本书,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两个冰淇淋,一路晃晃悠悠地走过去。 后来她发现赞云似乎并不喜欢冰淇淋更喜欢可口可乐,她就会带一瓶冰镇的可乐过去。 她去赞云家已经熟门熟路了,大门和外间的门都是虚掩着的,好像这是她和赞云心照不宣的默契,她推开门径直走进去,要是碰到邹老师就打个招呼,但里间她是绝不会进去的。 要是赞云不在,她就在外间的椅子上坐着,一边吃她的已经快要化掉的冰淇淋,一边看她带来的书,任阳光在房间的地板上移动。 有时候赞云从外面回来,跑进屋里,带来外面的阳光和暑气,满身大汗,看见屋里的情景,心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他家那台老旧的宝石牌落地扇在“呼呼”地转着,送出来的风吹动桌子上的书页也吹着那小孩的头发,她蜷缩在椅子上安静地看书,她看起来永远像刚刚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发着光。 一瓶瓶身上挂着冷凝水的可口可乐摆在桌子上,是给他留着的。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了这画面总觉得特别平静,后来他知道,这就是幸福。 “哥哥,你知道‘那厮破了她的身子’是什么意思吗?”有一天安颐抬头问他。 他正仰头喝那罐可乐,被呛了一下,捂住嘴剧烈地咳起来。 安颐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他咳完了,说:“小孩管这些干什么,你看的什么书,谁让你看的?” “这书怎么了?很有名的,我去书店借的,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蠢?” “我才不蠢,只是年纪小一些,等我到了你这个年纪,我一定比你厉害。你看看你写的字,还不如我呢,你一定不是个好学生。” 赞云的脸发烫,他把手里的易拉罐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里,欲盖弥彰地把桌上的书本收到一起,问她:“谁让你看别人的东西的?” 第九十八章 门口的栀子花 第九十八章 门口的栀子花 “我早看完了,你现在藏起来太晚了,”安颐并不怕他,说,“你应该花一些时间练一下你的字,不要整天和那些人去打架。” “多管闲事多吃屁,管得着吗你?”赞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让一个小屁孩教训起他来。 安颐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见他满头满脸的汗,身上的t恤湿漉漉的,问道:“你又去采石场了?真的打架去了?” 他嘴里一句“管你屁事”到了舌尖上硬生生给吞了回去,生硬地说:“没有,我有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递给安颐,说:“还给你,每天喝你的可乐,这算我请你的”。 那钱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安颐摇头不要,说:“我有钱,不要你的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说给你就是给你的。” 他强硬地把那张纸币扔进安颐怀里。 这是他帮安徽佬搬了一车货得的报酬,在他口袋里刚捂热。 这天气在外头干活简直要把人热死,他这会脑袋有点发晕,好像有点中暑了。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长手长脚摊着。 门外的知了叫个没完没了,一阵风吹进来,热烘烘地,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吹得人昏昏欲睡。 “哥哥,”他在半梦半醒间听见那小孩叫他,他勉强睁开眼,应了一声,她问:“你读几年级了?” 赞云把眼睛闭回去,睡意却一下没了,按理他今年暑假正好是初中毕业了,毕不毕业无所谓,反正他早就不怎么去学校了。 “上完了”,他含含糊糊地说。 “上完了?”安颐很惊讶,“你已经上完大学了?你已经这么大岁数了吗?”她天真无邪地问,在她的认知里,人是要上完大学才会出来工作的。 屋里没有声响,坐在门口的人好像睡着了,眼睛闭着。 “你是骗我的吧?”安颐说,翻了一页自己手里的书,边看书边跟他搭话,“你要好好上学,不要跟那些人学坏了。” 赞云半睁着眼,盯着眼前的房顶,看见西南方向有一块屋顶被熏黑了,像个大补丁一样,那个地方曾经是他妈做饭的地方,时间久了,屋顶就黑了。 他小的时候,要是做了坏事,顿珠拿起扫帚就抽他,抽到他改为止。 后来他就成了无父无母,没人教的野孩子。 这间屋子老旧,屋顶还是三角形的木脊梁,根根木头有腰那么粗,仔细闻能闻见一股陈旧的岁月的气味。 他突然被这气味拉回了过去,回忆击中了他,他看见顿珠在这屋子里忙忙碌碌,弯腰在铁皮炉子前做饭。 安颐放下手里的书,望着赞云,问他:“你想玩手机吗?” 她看见赞云眼睛半睁半闭,盯着屋顶发呆,对手机也不感兴趣了,她有点担心,起身走过去,问他:“你怎么了,哥哥?” 赞云把眼神从屋顶上挪过来,放在她脸上,动作缓慢,说:“我想睡一会儿,有点晕”。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怎么走到里间的,怎么躺下的毫无印象了,只知道睡死了过去。 他是被叫醒的,醒来的时候,那小孩还在不停地摇他,摇他头晕想吐,他咬牙切齿地说:“你他妈给我停下来,是想摇死我吗?” 他觉得自己身上被汗湿透了,湿漉漉地像躺在冰冷的湿地上。 那小孩递过来一瓶矿泉水,说:“哥哥,你生病了,不能直接睡过去,会死的,你先喝水,我帮你买了药,你吃了吧。” 他头晕,懒得跟她说话,接过矿泉水往嘴里倒,一口气喝了半瓶,又接过她手里的棕色小瓶子往嘴里倒,边喝边骂骂咧咧,“x,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那小孩站他床边,说:“是药店的阿姨给我的,我说你从外面回来就要昏倒了,她说你中暑了。” 赞云看了看瓶身,什么香正气水,第一个字不认识,听也没听过,咬牙又把剩下的半瓶喝了,拿矿泉水漱口,牛饮了一番又倒回床上,天旋地转。 他知道那小孩在他床前站着,用她那双大眼睛看着他,他想,这天下真有这么好的小孩,心肠好,人又聪明,又有主意,就没有哪里不好的。 连她的卷毛都那么柔软讨人喜欢。 “怎么想起给我买药的?大热天的。”他有气无力地问。 “因为你病了啊”。 赞云觉得自己见了鬼了,就这么一句话,他的眼眶突然发热,滚烫的液体几乎毫无征兆地要流出来,他想尽办法忍着,把它们憋回去。 一个小屁孩击中了他的内心,唤起了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柔软。 从前不舒服,总有人摸着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地照顾他,他几乎已经忘了这感觉,他睡过硬纸壳盖过破棉絮,不舒服就硬扛着,睡一觉就好了,他已经忘了被人在乎的感觉。 他武装到牙齿的坚冰突然碎掉了,大片大片地掉落。 他想哭,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上。 安颐见他脸上神情波动,以为他不舒服,说:“帮我们家做饭的王阿婆一头昏不舒服就刮痧,她说刮完身体就轻松了,哥哥,你要试试吗?” 赞云没吭声,头埋着不动。 安颐倒了些水在手上,俯身过去,曲起食指和中指,放在赞云的后脖颈大筋上,学着大人的样子往外揪,没揪动,她见王阿婆给自己揪的时候,每揪一下发出“噗”的一声,她肯定没做对。 她不服输,又下手去试。 赞云的那点心思被她打散了,她的手在他脖子间像挠痒痒,弄得他想笑。 她还是小孩,手上那点劲像只猫一样,偏又学大人,自不量力,但这自不量力是为了他,他就觉得很受用,不吭声,由着她闹。 折腾了半天,安颐累了,问赞云:“你觉得好点了吗?” “好多了,”他答。 安颐甩甩酸痛的手,很高兴的样子,说:“那就好,我要回家了,天快黑了,我爷爷和奶奶要到家了。” “你爷爷奶奶是干嘛的?”赞云翻了个身,仰躺着,问她。 “他们帮我爸爸看着装修,每天去工地上。” “哦”。 “我走了啊,”安颐挥挥手走了,掀开布帘,消失在外间,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院子里响起母鸡的咯咯叫声。 屋里一下变得空荡荡又冷冷清清,赞云觉得自己的嘴里还留着若有似无的那个什么正气水的苦涩。 第二天一早,刚七八点安颐就来了,那时赞云已经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衣服了。 她冲赞云笑笑,不声不响站在一旁。 这天她穿了一件蓝色带细条纹的连衣裙,把她的一头卷毛利利索索地拢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赞云看见她的耳朵沿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像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你好了吗?”她问,她的两颗上门牙刚换完,尺寸异常地大,让她有点像老鼠。 邹老师出门去买菜,看见安颐,冲她点了点头,双手背在后面慢慢踱出了院子。 难怪今天赞云起那么早,他以为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原来是料准了有人会来找他,知道害臊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家的,从前没见过,她要是早几年出现就好了。 赞云在一块搓衣板上“嚓嚓”地搓他的衣服,安颐在一旁站着,跟他说话。 “我昨天见到王阿婆家哥哥了,他带着一个女孩,我看像他的女朋友,他不让我告诉别人。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你们到这个年纪都有男女朋友了吗?你有吗?” “没有”。 “他们两个藏在角落里偷偷亲嘴,我看见了。” 赞云抬头看她,凶她:“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还看,当心长针眼!这不是小孩该操心的事。” 他看见安颐的笑脸一下就淡了,意识到自己太凶了,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继续“咔咔”地搓手里的衣服。 “我走了,要去练琴去了。”安颐说,转头迈出院门走了。 她走出来看见门口的那棵大栀子花树,开得正灿烂,满树的白花,她站在那树下看了看,想摘几朵,她奶奶最爱这花,喜欢这花的香气。 她找了个枝丫最低的,踮起脚仰起脖去够,憋得她满脸通红也没够到一枝半枝的,她的连衣裙随着手臂抬起往上爬,差点露出里面粉色的内裤。 有人从后面过来,抬起手摘了两朵下来,递给她,她笑眯眯地接过,那花比她的手掌还大,还带着清晨的湿气呢。 “谢谢哥哥”。她说。 “你不是要练琴去吗?等你练完回家,这花都枯了,不如你下午再来一趟,到时候摘新鲜的给你,你带回家去插上。” 安颐说好,笑嘻嘻地跑走了,蹦蹦跳跳,一手拿着一朵碗口大的白色栀子花,夏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金黄金黄的。 下午,安颐带着一本书又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这是你的可乐,这是送你的水蜜桃。” 她把塑料袋里的东西往外拿,一样一样跟赞云解释。 那水蜜桃卖相好,比男人的拳头还大,白里透着红,赞云拿起咬了一口,汁水喷出来,弄湿了他的手。 “这哪买的桃子?”他问,他在白川还没见过这样的桃子呢。 “不知道,有人送我的。” “送你的?小孩不要吹牛,送你家的就是你家的,人家为什么要送你啊?” “就是送我的啊,上午我去练琴,他送给我的,送了我三个呢。”安颐也不恼,细声细气地解释,一屁股坐桌子前,开始看自己的小说。 “是不是一个小孩,长着一双大眼睛双眼皮的?”他问。 “对啊,你上次见到他了?他是我爸朋友的孩子。” 赞云想起那崽子傲慢的样子,觉得嘴里的桃子不甜了,说:“这桃子也一般,不怎么甜。” 尽管如此,他还是把桃子啃完了,把桃核扔进垃圾桶里。 安颐要走的那天,毫无征兆。 她正在家里睡午觉呢,她妈妈给她的手机上打了一个电话,说让她把东西收拾一下,等会有人来接她,要带她回上海 她吓得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问:“为什么要现在就回去?我的暑假还没结束呢。” “你的钢琴课已经耽误了很久了,让你回去玩玩,没说让你在那过一整个暑假,一个暑假不上课,你的钢琴还能补得过来吗?” 她没法反驳,挂了电话,直掉眼泪,不知道是气父母,还是舍不得爷爷奶奶,还是舍不得白川的悠闲生活。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扭头就往外跑,一直跑到赞云家,跑得她快断气。 第九十九章 她不要我了 第九十九章 她不要我了 安颐冲进院子里,推开外屋的门,屋里空荡荡,她朝里面喊:“哥哥,哥哥”。 没人应她。 她站在屋中央,嘴一扁,眼眶一红,眼泪就滚了下来。 赞云这天下午本来在网吧上网的,游戏正打得忘我,脑子中总想起那个小孩,他心想,她去了就去了,发现他不在家,要么回家去,要么在他家看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从此往后他都不出门了? 但想归想,游戏打多了也觉得没意思,他心里不踏实,把头上耳机一摘,起身就走。 跟他一起组队的人在他身后叫他,对着他骂骂咧咧。 他一口气骑回了家里,把车靠墙一扔就进了院子里,跑着进了北屋,屋里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她经常坐的那张椅子空着,他觉得心里一空,不喜欢这感觉。 他往桌子上一瞧,就是那一眼,他看见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这绝对不是之前有的东西,了。 他伸手拿起来看,上头的笔迹工工整整,是小孩特有的字迹。 他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汗毛炸开来,似乎有一种本能的预感。 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把纸拍在桌上,转身就往外冲,院子门口的门槛差点把他绊倒,邹老师正好从外面进来,扶了他一把,问他:“火急火燎,干嘛去?” 他没空理会,挣脱了邹老师的手臂,冲到自行车跟前,推着往外跑,助跑了两步,跳上车就往镇子的西北角骑。 暖风吹在他脸上,一点都不凉快,黏糊糊地,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他的肺憋到要爆炸,他从没像这天一样,希望自己可以快点再快点。 他还没骑到那家院门口的时候,就看见门口的那辆黑色汽车了。 他的心落回肚子里,她还在。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把汽车的后备箱关上,一个矮小的老太太正站在车旁和车里的人说话,他知道坐在车里看不见的人一定就是那小屁孩。 他突然不想往前了,他捏了一把刹车把车停下,双脚支在地上,扶着车把剧烈地喘息着。 司机上了车,“嘭”地一声关上车门,老太太往后退了几步,朝车里摆手,汽车发动了,先倒个车,就在车调头的时候,赞云看见车里面的安颐。 她的头发搭在肩头上,像柔软的云朵一样围绕在她的脸旁边,她的脖颈细细的,看起来小的让人心疼。 他看着她,紧紧盯着,目送她远去,从他的生命里走掉。 他再也没见过她,直到很多很多年后。 转身回家的时候,他连骑车的力气都没了,下车推着走,眼睛刺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大概这是他幽暗世界里突然漏下来的一束光,他得以窥见外面世界的一点点光亮,然后这束光也消失了。 而他没有能力追着这束光跑。 他觉得很难过。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难过。 安颐的那封信被他叠起来藏进抽屉里,后来一直跟着他去了很多地方。 她落了一本书在他家里,有时候他没事干会拿起这本书翻着玩,听那纸张发出哗哗声,像玩一个玩具一样,翻的次数多了,他就想这书里到底写了什么让她这么入迷,他就会看几行字,起初看得费劲,他也没耐心看,慢慢地,次数多了,他把一本书都看完了,觉得有点意思,又去找这一系列的其它几本来看。 他觉得他透过这个方式在靠近她。 在一个下雨的早上,他走进邹老师的房间,跟他说:“我想去上高中”。 转眼十几年过去了,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已经完全不认识他了。 那个夏天和那个夏天的故事仿佛是他臆想出来的,是他的独角戏,却像一枚钉子把他的灵魂钉在原地再也没有挣扎开,那钉子在他的骨头里日夜作痛。 他一直被困在过去。 李茂见赞云好几天没去养鸡场,问他有事没有,一直没有回复,又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也没人接,心里犯了嘀咕。 这天上午他冲了过来,见便利店的柜台上放了几个快递,他心里更是一跳,凑近一看收件人都是赞云,双手一伸全给揽到怀里,抱着去了二楼。 他先在门口喊了两声,“赞云,赞云”,没人理他,二楼那双开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快递都扔地上。 屋里地面上撒了一地的东西,像是被人洗劫了一番,他几乎要喊叫起来了,扭头看见沙发上的人才住了嘴。 他见赞云躺沙发上,没穿上衣,睡得很熟的样子,他进来又喊又敲门的动静都没吵醒他。 他快步走过去,把手里的快递扔地上,凑近了去推赞云,手一碰到他的皮肤吓得马上弹回来,他整个人跟火炭一样,难怪无知无觉地躺着。 他下死手去推他,把人晃得前后摇摆,赞云才有了点动静,嘴里发出点模糊的声响,眼皮努力想要睁开。 “你这烧多久了?找死呢?”李茂大骂道。 赞云摆了几下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睛红通通水灵灵,一看就不是好人的眼睛。 “走吧,我送你去医院,别烧死了。” 李茂拽他的胳膊,没拽动。 “死不了。” 他推了李茂的手一下,皮肤滚烫,他嘴里在说话,像说梦话一样,李茂听了一会儿才听懂他在说,“你还记得十几年前那年夏天吗?” 他问:“哪年,他们抢劫被抓进去那年?” “那年的头一年,有个小姑娘,请我们吃冰棍。” 他听见赞云说话声不连贯,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以为他烧糊涂了,就没搭理他,这些事他早忘了。 他听见赞云说:“。” 这话李茂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心惊肉跳,以为他脑子烧坏了。 什么女人不要他了,他哪来的女人? 还是十几年前的,那时他毛刚长齐吧,有什么事他可是一清二楚的,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周凯打个电话找个帮手来,听见赞云说:“给我点水”。 他一激灵,赶紧冲下楼从便利店里抱了几瓶水上来,打开一瓶递到赞云嘴边,看着他一口气喝下去。 赞云的嘴唇惨白,是那种不正常的白,脸颊往里凹着。 “去医院吧,赶紧去医院。” 他见赞云有几分清醒,催促他。 “没事,淋点雨,不要紧,你去转角的药店帮我买点退烧药。” 李茂二话不说把药买了回来,赞云吞了一把下去,连说明书都不看,李茂想制止没来得及,吓得他破口大骂: “你找死吗?受了什么刺激?要是不想活了,早点说,我不沾边,有多远躲多远,免得惹麻烦。好好的人摆出这副死样子干什么?” 赞云看见屋里天光大亮,外头晴空万里,和他失去意识前的风雨交加完全不一样。 他一时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是不是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梦,一切都是梦,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时候胸口的痛疼袭来,钻心地痛,才知道不是假的。 如果是一场梦就好了。 如果是场梦,他就不会真的占有过她,她就不会用她的手在他的身上抚摸过,告诉他,“我爱你”,他就一辈子都靠近不了她,甚至再也见不到她。 那他宁愿不是梦。 宁愿忍受这种绝望的让人筋骨寸断的痛苦,像有蚂蚁在啃噬着他的骨头,宁愿想起她,那些蚂蚁就开始无情地工作,让他几乎无法承受。 那是血肉分离要把她从他的心上、从他的灵魂里剔出去。 剥皮抽筋也不过如此。 他想要让这些无法忍受的痛苦有个出口。 “你还记得十几年前的夏天,有个小姑娘跟我们呆过一段时间吗?” 他这时候说话语气很正常,李茂这才知道他不是在发癔症。 他认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是个外地人,穿得跟白川的人都不一样,说一口普通话来着,赞云不提他几乎忘了。 “记得,后来天天跟在你后头,跟你妹似的,别人在她面前开黄腔,你还急眼,后来怎么了,她就走了?” “走了,走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了,我又惹她生气了,她又要走了,我有点受不了,不知道怎么……不知道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李茂瞠目结舌,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吞了口唾沫,小声说:“你现在脑子是清醒的吗?你说的人在哪?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见了她也没有把她认出来,只说有点眼熟。” 李茂拍了下自己的大腿,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敢置信地问:“那天烧烤摊上见的那女的,就隔壁酒店的老板娘,是小时候那小孩?” “对,你怎么会认不出她来,她长得和小时候一样,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她。” “一样个屁,完全大变样了,也就是你睁眼说瞎话,我眼睛又不瞎。你和她怎么了?你和她有一腿?” 李茂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看见外星人的震惊。 赞云突然不想说话了,意识到大概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感情。 他不喜欢别人谈论起她时的那种轻浮的语气,说起他们的感情时的猎奇,这让他觉得不舒服。 她就是她,他们的感情谁也理解不了。 他看见李茂抱进来的快递放在茶几上,当中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上面写着大大的手机品牌的logo,他有一瞬间的恍惚,随之而来是一种几乎要把人吞没的虚无感,好没意思。 他闭上眼睛。 这手机他在官网上下了有段时间了,前两天通知有货了,今天终于到了。 哪怕早一天呢。 她现在看他跟看地上的垃圾一样,更看不上他的东西了。 一万块钱的手机算什么,人家家里什么没有? 就是钢琴人家家里也有现成的,他想买,还要抠抠搜搜地计划一下花销,今年要还税款,最快也要明年才能买上。 他算个屁。 他觉得一阵没法承受的痛苦,他的痛苦让他没法应付屋里还有其他人在,他把李茂打发了。 李茂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说他:“你赶紧找个人吧,死了烂在屋里都没人知道,过的什么x巴日子。” 赞云拿起自己的手机,一天一夜没充电,只有十几的电量了。 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在抖,抖得心慌,他不放心她,脑袋里除了她想不了别的事,又担心又恼火又着急,那滋味简直没法说。 拿着手机却不知道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很讨嫌,说近了怕她生气,说远了他自己难受,犹豫来犹豫去,一个字也没发出去。 第一百章 他为她打架 第一百章 他为她打架 高烧烧得他头晕眼花,举着手机耗尽了他的力气,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狠狠心,发了一条消息:好好吃饭睡觉,等你气消了咱们谈一谈,我真的没有那么坏的。 消息发出去,他站起身想往卧室里走,一时间天旋地转,他扶着沙发站了会,等这阵眩晕过去了,才慢慢挪回卧室里。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雕花的木头盒子,这盒子看起来有年头了,红木色,是顿珠留下来的。 盒子里面放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当头是一把口琴,琴身上的商标都磨没了。 口琴下面压着一张纸,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四个角因为长久的磨损几乎要破了。 赞云把这纸拿出来,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幼稚但工整,一看就出自一个乖巧的小孩子。 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哥哥,我妈妈让我回家,我马上要走了,我来找你,你不在家,没办法跟你说再见了。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家的地址是……你如果有机会来上海,一定要来找我。 我把我的mp3留给你了,你可以用来听音乐或者学外语。 你不要跟那些人一起玩了,他们是坏人,不要再去打架了,你要好好上学,将来也可以去上海去美国的。 如果我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钢琴家,到时候你也在美国的话,我请你来看我的演出,把你也拉到舞台上,跟全世界介绍说,这是我的哥哥。 我大学毕业差不多22岁,再过一两年差不多可以成为最厉害的钢琴家了,那么咱们在我24岁再见吧。 我很喜欢你吹口琴的样子,下次你再吹口琴给我听吧,再见。 再见后面写了她的名字,安颐,想学大人写连笔字,写得不伦不类,安颐落款后面还有一个笑脸。 赞云觉得一阵钻心的痛,眼前一黑,他把纸条胡乱拍到床头柜上,跌倒在床上。 那小孩和现在的安颐搅和到一起去了,分不出谁是谁了,他痛得厉害。 他使出吃奶的劲,努力地走啊走啊,终于走到今天,结果还是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好像一头驴终生在原地转着圈,走多远都是徒劳。 他不敢想,她去了华二家,要是任性点,真跟华二有点什么……他不能想,觉得身上有针在扎他,有火在烧他,让他坐立难安,度日如年,想到这他恨不得这世界毁灭,大家一起死。 他又跟安颐发了一条消息:我做错了事,你气归气,要打要杀我都随你,但咱们俩分不开,散不了。 说到这里他觉得一阵热血涌到大脑里,一时间不管不顾了,继续发:我不让你走,我说过我一根筋,你既然愿意跟我好了,就一辈子是我的人,有什么错关起门来,你爱怎么收拾怎么收拾,但不能把我扔了,不能去跟别的男人好,我不接受。 消失发出去石沉大海,他吃下去的退烧药过劲了,身上又起了烧,烧得他昏昏沉沉。 他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下了很多的雨,很多地方发了洪灾,道南这地方地理位置好,几乎从来没有这些天灾,连打仗都绕着它,一直都很太平,但受台风波及,刮了几场大风,雨一直哗哗下,到处积了水,有些地方下水不好,水没到小腿肚。 他为了安颐打了一架。 邹老师的院子和隔壁一家共用一堵墙,早些年的房子都是这样,为了省地方也为了省钱。 两家共用的那堵墙上按了条下水管,水管一直接到地上,一边接着邹老师家屋顶的排水,一边接着隔壁家的排水,平常没有什么大问题,偶尔有点小问题也很快就解决了。 邹老师是个好人,但是个老好人,太软了立不起来,在这些邻里邻居的事上难免吃一些亏。 隔壁住着一大家子,三代人,老的老少的少,那儿子是做生意的,性格精明从来不吃亏。 有时候明明是邹老师吃亏了,那儿子嘴上说两句,给邹老师戴个高帽,邹老师就认了也不说什么,自己家里只有个万事不管的半大小子,指望不上,时间长了,隔壁那家就有点跋扈,不把邹老师放眼里。 那段时间连着下雨,两家屋顶上的水靠着一根手腕粗的水管哪里来得及排掉,导致两家屋檐下哗哗漏水,窗台上也往里渗水。 隔壁家就动了歪心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去把邹老师家这边的排水堵上了,只留着自己家那边的排水口。 邹老师发现自己卧室的水从屋顶往下漏了,发现不对劲了,穿了件雨衣爬上墙头去看,一看气得脸通红,当下就把堵的一团棉絮木头扒了,转头去找隔壁那家。 那家惊讶地说:“有这样的事,不能吧?我们不知道啊。”还作势要爬到墙头上去看看,义愤填膺的样子。 邹老师虽然心里气,但不愿意和邻居撕破脸,心里想着就算他们嘴上不承认,提点一下,他们心里总有数了,于是嘴上说:“那也可能是刮来的垃圾正好堵上了,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自己转脸回家了。 那天晚上漏水刚好了一点,第二天一早又开始哗哗地漏,他心下有数,穿着雨衣站在墙头和隔壁对峙,这次他有点上火,就和隔壁吵了起来。 赞云在自己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听见邹老师拔高了声音,哗哗的雨声都没盖住,能让邹老师这么失态的事情几乎没有,他心里一团火蹭地冒起来,想也没想推开房门冲进雨里,看见邹老师在墙头站着,瘦弱的身体几乎要被风雨吹倒。 他二话没说,冲过去扒着围墙,一个翻身站在围墙上,冷冷看着对面的人。 两家人都被他这气势镇住了。 他问:“干嘛呢?” 声音倒是不高,就是阴恻恻地,这架势吓人啊。 他长得高,附近一带就没有比他更高的人,棕色的皮肤,一双桀骜不驯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个不要命的,对面的人不敢吭声。 他们多少听过赞云在街上晃荡的事,怕他是个不要命的,原先他从不管家里的事,他们就没把他放眼里,如今他瞪着一双狼一样的眼睛,问他们想干嘛,他们心里就发怵了。 那家的老人出来讲和,说:“没事,没事,邻里邻居地,”把像斗鸡一样的两家人驱散了。 赞云跳下墙头,扶着梯子,看着邹老师下来,问他什么事。 邹老师拉着他往屋檐下走,说:“你别淋雨,淋出毛病来了”,话虽如此,他身上穿的雨衣也没什么大用处,雨太大了,把他的头发和身上的衣服都打湿了。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倒下来的雨,邹老师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个遍。 赞云觉得一股怒火从自己的脚底窜到头顶,想起邹老师被别人欺负的样子,他觉得怒不可遏,说了一句,“这种事情为什么不跟我说?这个家的人还没有死光。” 他扭头就往围墙那走,浑身带着躁意,喘气声像牛一样,邹老师眼疾手快拽住他,问他:“干嘛去?” “干嘛去?他们做初一我们就做十五,不然他当我们家好欺负。” 他一甩胳膊,把邹老师甩开,自己攀着围墙爬上屋顶,就地取材,用剩下的棉絮和破布把对面的进水口堵得结结实实。 他回了家洗了个澡,搬条凳子,在屋檐下坐着,不错眼珠子地盯着那围墙看,飞过去只苍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邹老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劝他:“别做的太过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让他们心里有数就行了。” 赞云不轻不重地回了一句,“不吃点苦头,他们怎么心里有数?不一次让他们改了,他们敢骑在你头上拉屎。” 邹老师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心里一下没底了,这孩子说话的样子像换了个人,不像天天跟他对着干的小孩了,像个成熟的大人了,还是个他摸不透的大人,他就没再说什么,悄悄地回了房间里。 天擦黑的时候,围墙上架起个梯子,冒出个头,赞云瞬间来了精神,站起身,走过去,兴致盎然地看着。 那人看见了他,讪讪地说:“家里漏水,我看看什么情况。” “看呗,可能又堵了。” 他和颜悦色地说。 那人觉得这小子像条蛇一样,笑眯眯说话的样子让人身上发凉,他心里骂赞云是杂种,杂交的玩意,野蛮人,嘴上一句不敢说,他家还有老有小呢,得罪这种小畜生不值得。 赞云看着那人在屋檐上掏了半天,把他堵的东西掏干净,然后一声不吭沿着梯子往下爬。 “这水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爱堵,原来是堵我们家的,现在轮到你们家了,我估计还得堵几回。”他对着那人说。 那人一声没吭。 赞云愣是在屋檐下坐了一夜,对面去掏了,他就爬上去继续堵回去,反复折腾了好几回,对面家里受不了,孩子一直哭,老人出来说好话,说家里卧室都积了水,不能这么弄了,把睡着的邹老师都惊醒了,吵吵闹闹地闹了一场,对方陪了礼,这事就结束了。 赞云和邹老师回去睡了。 第二天雨停了,台风天以后,天异常地蓝。 安颐淌着水来找赞云,看见他在围墙上站着,邹老师在梯子上站着,她淌着到脚脖子的水走到院墙跟前站着,听见他们在和隔壁吵架。 听起来隔壁家里积了水,他们一家正用盆往外倒水。 那家的母亲拉着长长的调子在指桑骂槐,说的话不好听,说有人生没人养之类的。 安颐还小,有些市井的糙话听不懂,只见邹老师气得脸红脖子粗,张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气得结巴。 赞云倒是老神在在,不以为然的样子,好像别人骂的不是他,他是看热闹的。 他本来笑眯眯的脸看见安颐走过来变了变,少年的自尊心不允许她听见别人这样骂他。 他抬抬下巴,跟安颐说:“你进屋去。” 对面的儿子见了,“蹭蹭”地爬上自家的梯子,一眼看见站水里的小姑娘。 他憋了一晚上的火正无处发,赞云这小畜生油盐不进,打又打不过,见他看见这小姑娘变了脸色,瞬间觉得抓住了软肋。 他示意他妈把手里的一盆水拿过来,端起来就朝着安颐泼过来,不偏不倚,照着她当头兜下来,惊得安颐发出了一声尖叫,被泼得像落汤鸡一样站着往下滴水。 说时迟那时快,墙头上的赞云骂了一句,“我x你妈”,起身在围墙上走了两步,抬腿一脚把对面的男人连着梯子踹下墙头,梯子倒地发出“咚”的一声。 第一百零一章 他去会他的情敌 第一百零一章 他去会他的情敌 隔壁院子里响起一片尖叫声。 邹老师吓得脸色苍白,慌乱地想翻过围墙去对面,奈何手脚不利落,坐在围墙上下不去,颤巍巍地喊:“都住手,别打了。” 那面院子里,那家人一起动手,大人一起围着赞云,大的小孩才刚五六岁也知道往他身上扔东西。 安颐只听见那面的喊叫声和人在水里发出的“哗哗”声,她急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看见倚墙的梯子,走过去爬上去,看见赞云正挥拳打在一个男人身上。 他脸上的样子让人害怕,他一个转身把抱着他腰的一个女人甩在地上,又抬腿绊倒踢上来的一个年纪大一些的男人。 安颐从没见过别人打架,吓得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色煞白。 院子里的一家人落了下风,孩子眼看形势不妙,大声哭喊起来,很快,左右的邻居都涌了进来,把两方分开,劝的劝,安抚的安抚。 有人把赞云死死拉住,赞云盯着隔壁那家的儿子,说:“你再欺负我们家的人试试,我一个人能弄死你们全家人。” 有邻居骂赞云,“说的什么话,可不兴说这样的话”。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了,大家淌着水各回各家,背后都说,邹老师以后腰板可硬了,“以后小冰子想占邹老师的便宜可没门了”。 赞云从墙头翻下来,他的嘴角破了,眉骨上有一块淤青,胸口被锤了几拳,闷闷地痛。 他扶着梯子,仰头看着安颐也不说话。 安颐一级一级从梯子上爬下来,身上的衣服在往下滴水,身上一股淤泥的嗖味,她打了个寒战,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她从梯子上下来,站在水里,说:“我回家去了”。 一说话,下巴上往下滴水 赞云脖子上的青筋吊起,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自己仿佛要炸开,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他还不知道这种心情叫心疼。 邹老师从墙头爬到梯子上,这时对安颐说:“你这样吹一路回家会生病的,再说你是因为我们家受了连累,怎么好让你这样回去?我去烧水,你洗个澡,换身衣服,等我把你的衣服洗了,你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回家去。” 赞云听了粗声粗气地说:“你来”,扭头就往自己房间走,安颐缩着身体在后面跟上。 等她迈进屋里,赞云翻出来一张毯子,走过来把她裹起来,她躲了一下,说:“我的衣服脏了。” “脏了怎么了?”赞云说。 他觉得自己喉咙里一直有个硬块咽不下去,说话就痛。 他扯起毯子的一角给安颐擦头发上的水,看见她的脸雪白,他就觉得胸口的地方痛,痛得他暴躁,想去隔壁继续挥拳头。 安颐站着不动,任凭他安排,他问她:“谁让你来的?到处都是水,你不在家待着,四处跑什么?” 安颐抬起眼皮望了他一眼,大眼睛像一颗玛瑙养在水银里,干净得不得了,看得人心里难受,本来暴躁的赞云突然蔫了,不吭声了。 邹老师家里没有热水器,洗澡还是用盆洗,赞云一趟趟地跑,把洗澡水兑好,不放心,拉着安颐的手去试温度,问她:“烫不烫?” 安颐点了头,他才放心。 他找出顿珠留下来的一件连衣裙,放在一旁,自己出了门,在门外头站着。 这里温度开始上来了,暑气又开始冒上来了,前几天因为暴雨带来的凉爽消失得一干二净,院子里的积水肉眼可见地在消退。 院子里的鸡被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邹老师在笼子下面垒了几层砖,好歹没有被雨水浸泡到,十几只鸡挤在一起,咕咕咕地叫着。 他听见身后的屋里有泼水的哗哗声。 他觉的并不了解自己。 看见别人欺负邹老师,他脑子一下就充血,什么也不管了,看见那小孩被人欺负,他挥着拳头就上,恨不得把欺负她的人杀了。 他的胸口一直痛,连喉咙也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些都是什么情绪,他不知道,也不明白。 阳光照在他身上,慢慢就觉得热了,晒得他头晕。 他身后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他迅速回头,看见那小孩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门后,身上穿的裙子拖在地上,本来是短袖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变成了长袖。 他没有看她,吩咐她:“你去坐着吧,我屋里应该有一两本杂志,你找找。” 他进屋把澡盆洗澡水处理掉,把安颐的脏衣服抱走,站在院子里的水池边上,把她的衣服洗干净晾起来。 他回到屋里,见安颐安静地坐在她常坐的椅子上翻一本杂志。 那杂志花花绿绿地,他突然觉得血都冲到了脸上,扑过去从她手里把杂志抢走。 安颐茫然地望着他。 他把那杂志卷成桶在手里拿着,眼睛不敢看她,问:“你从哪找出来的?谁让你看这本的?” “你让我找的,它就在抽屉里。有什么啊,不就是穿个泳衣嘛,你以为我是小孩不懂,我还知道有本杂志叫花花公子呢。” 赞云觉得脸上发烫,问:“谁告诉你的?” “这不是大家都知道吗?不需要谁告诉我。我自己会上网,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们男的就喜欢看穿的少的美女。” “你屁点大的孩子整天什么都看,你父母不管管你吗?你整天看这些干什么?我跟你讲,你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别跟网上的人瞎聊天,被人家拐走卖掉都不知道,你不能和网上的人见面,知道吗?” “我懂,被拐到山里嘛,我这年龄还有点太小了,卖小孩人家又嫌太大了,没人要的。” 赞云用手里的书筒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警告她:“就你这种以为什么都懂的最危险,小孩就老老实实做小孩。” 安颐瞥他一眼说:“你怎么不老老实实做小孩?” 赞云哑口无言。 他没见过这么聪明又伶牙俐齿的孩子,毫无招架能力。 “哥哥,你那本杂志中间有个男的长得很好看,我长大了想找个这样帅的男人。” 赞云翻开手里的杂志,找到那男人,看了看,不屑地说:“头发那么长,脸那么白,不男不女的,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你又不是我,我就喜欢头发这样长的男人。” 后来,白川的人都笑过他,“你留那么长的头发干嘛?又不当明星又不当艺术家,不嫌遮眼睛啊?” 那年夏天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那个人短暂地出现像一道光照亮黑暗的海面,给他指引了方向,像一座偶尔闪现了一下的灯塔,他从此有了方向,顶着狂风暴雨跋涉前进为了能到她指引的陆地。 他把那个人折叠成小小的小小的一个,藏在他的心里,变成他心底里的秘密,像一个罗盘,指引着往前再往前。 他千辛万苦终于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滑过,她不知道他是谁。 赞云在夜里醒了,一睁眼屋里黑黢黢,只有窗口照进来的月光,他一时有点搞不清自己在哪里,此时此刻又是什么时候,然后他想起梦里的人,觉得一阵心绞痛。 他很渴,浑身无力,勉强爬起来去客厅拿了一瓶水,走了几步身上出了一身虚汗,边喘着边喝水,一口气喝了半瓶水。 他找到手机,手机只有百分之三的电了,他想着要去充电,随便瞟了几眼收到的微信,一眼看见那个名字,觉得自己突然心悸了一下,忙打开,是一条转账的截图,她给他转了六十来万,别的一句话没说。 他突然觉得头晕得厉害,身体发冷。 这是要彻底跟他划清界限了。 他问:你哪来的这么一大笔钱? 他的手在发颤,总是按到不该碰的键,一个字输入好几遍才能打对,他急得想把手机砸了。 看时间转账是在下午三点多,三点多到这会儿八点多这几个小时里能发生什么? 他不敢想是谁给她的钱,她又承诺了别人什么。 当初她拿他的钱,就是他们说开了以后。 她和华二两人在这一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掉到冰窟里,浑身冷,他没有真正想过从此以后她属于别的男人,和那人上床,在别人耳边说爱他,忘了他是谁。 他不能接受。 他把微信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还没看清楚,手机没电了,屏幕在他手里变得漆黑,倒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急得喉咙口发甜,胸口像要呕出一口血来。 那叹号直接插到他心上,那红色沾的是他的血。 他浑身发软瘫倒在床上,身体飘起来,耳边有轰隆隆的声音,像是黑白无常来拿他了,把他叉着拖走了,那吵闹的声音是地府的鬼魂在叫吗? 他觉得好冷,冷得牙齿格格响,身体在打颤。 她要和他一刀两断,把连接着他们的东西一点点砍断。 他在昏沉里哀哀地叫她,“安颐”。 昏昏沉沉过了一晚,高烧烧得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牙齿因为不停地打寒颤,到早上起来牙关酸痛。 第二天早上,太阳高照,阳光一早就把窗前的地板照得亮堂堂。 赞云起身,去卫生间洗澡,他还在发烧,身体没有力气,动一下喘得厉害,但不影响他行动,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出了门。 他开着车去了盛世华庭,找了不显眼的地方把车停下,盯着小区的入口。 时候还早,太阳才刚出来,小区门口宽旷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晨练的人和埋着头匆匆忙忙出门的人。 小区气派的大门在晨光里闪耀着冰冷的光芒。 他拧开一瓶纯净水喝了几口。 他已经快两天两夜没吃过东西了,一点感觉不到饿,就是渴得厉害,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他的脸颊完全凹了进去,嘴唇干得起皮,难看得要死。 他舔了舔嘴唇。 他把身体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眼睛没有焦距地落在那宽敞的大门口,看见有个老头,穿一身李宁的运动背心和短裤,左手击打着右手悠闲地走出来,大概是去公园晨练去了,阳光把他染上了一层金色。 很多年前的那年夏天,他也是这样趴在酒店大门外看着她,后来被人赶走。 这一次,他还是在大门外,但她和驱赶他的小崽子待在一起,他还像当年一样束手无策但痛苦却是千百倍。 当年他痛苦的是自尊受伤,没有面子,十几岁的人不知道以后的苦才是真的苦,那些痛苦不过是濛濛细雨,不痛不痒,沾在衣服上拍拍就掉了,她才是附着在他的骨头里的苦。 她要走就要敲骨吸髓,扒皮抽筋,痛得他死去活来。 第一百零二章 情敌相见 第一百零二章 情敌相见 那天他躲在树上,故意把她晾在太阳地里晒,把从那小崽子身上受的气撒在她身上,觉得他们是一伙儿的。 十几年前作恶射出的箭,现在正中他的眉心,她真的和那人在一块儿了,他悔得想扇自己。 谁能想到有一天他捧着她都来不及,哪里敢撒气在她身上。 太阳大了怕晒着她,天冷了怕冻着她,就是在床上最后那关头,她说不舒服他也会马上停下来,可着她依着她。 现在她连见也不见他了,这是他的报应。 他拿出手机,点开她的头像,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对不起。 消息发不出去,他知道,这话是对十几年前的那个小孩说的。 当时她晒得脸颊通红,还是乖巧地在原地等着。 他活该遭报应,这世界真是一报还一报。 他又发了一条:你找我寻仇了来了吧,都行,你想怎么出气就怎么出气,我爱你。 这条是跟现在那个混蛋说的。 他拿拇指在她的头像上轻轻蹭了蹭,那侧脸的简笔画就寥寥几笔,倒是一眼能看出就是她,画的人一定和她很熟。 她右边耳朵耳廓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这画倒没画出来。 他的手指幻化出她皮肤的触感和温度,他搓了搓手指头。 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太阳移到正当中,他还没有等到要等的人。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他突然来了精神,把车发动起来,一脚油门朝着盛世华庭的大门口冲去,把一辆从里面开出来的蓝色法拉利别停。 那辆车急刹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惊得路边撒欢的一只金毛“汪汪”地叫起来。 法拉利的车门打开,从里面走下来怒气冲冲的华峥,他脸上架着一副雷朋,正要发火,等他看清从皮卡车上下来的人,他脸上的怒气消失了,一副看戏的样子。 “算你有种,”他对赞云说,“怎么知道这是我的车?” “想查没有什么查不到,你在白川有人脉我也有。”赞云说。 华峥有点被他的样子惊到。 他上次见这人不过半个来月前,那么短的时间这人怎么突然瘦了一圈,他本来就往里凹的眼睛这会更扣进去,眼睛异常地亮,是一种狂热的不正常的亮。 他见了赞云这样,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复杂,这是一个饱受折磨的人,也许他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怎么个意思?”他问。 “我知道安颐在你家,我们有点小矛盾吵了一架,她在气头上,想一个人清净清净,我们没有分手,我也不会跟她分手,我跟你说一声。” “堵我的车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分不分手你说了算吗?她说分了就是分了,我和她两个人愿意就行了,你愿不愿意,同不同意分手,和我们说得着吗?” 赞云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手电一样,但不像十几年前那么桀骜不逊和尖锐,如今看起来很平和。 “你是她的朋友,能让她待一段时间,我得感谢你,没有别的意思。咱们三个人算起来认识很多年了,你给她点时间,她现在脑子不清楚,别让她冲动。她这两天怎么样?” 赞云说这话让华峥有点迷惑。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长着一张野性的脸,他还记得十几年前这个人什么样,那样子天不怕地不怕,像随时要把天撕下来一块。 酒店的那两个保安都不敢惹他,束手束脚地在一旁看着,还是他自己走的,虎虎生风,他还记得那保安看着他的背影,咒骂了一句,“这些个短命鬼,谁敢惹”。 那件事给幼小的华峥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这个人,脸上的线条更利索了,看起来更不好靠近,他眼神狂热地在门口堵自己,他以为他会脑子发热大闹一场,但他居然温和地把姿态放得那么低,打得他措手不及。 能屈能伸,不被自己的自尊心牵着鼻子走,能把自己的尊严放在一边,这是过人的品质,说明这人有自控能力,大脑清醒,这些绝不是一个底层的男人该有的品质,他突然对这个人另有相看。 能吵能闹,咋咋呼呼,不算什么本事,能收才是厉害的。 十几年的时间,这个人身上发生了什么,能让他脱胎换骨? 华峥很好奇。 “她好不好,你应该自己问她,轮不到我说话。据我所知她跟你分手了,你们俩没关系了。应该谢谢你收留了她几个月,这是非常时期,发生了一些非常的事情,但生活总是要恢复正常的,你也别纠结了,到此为止吧,你们不可能有未来的。” 在他口里,赞云的感情就像屋顶上的绣球花,热烈地开了两个月,夏天过了,它就该凋谢该被扔掉了,甭管开得时候多娇艳多讨人喜欢,都只有一两个月的新鲜劲,过了就该识相一点,不要讨人嫌。 华峥看见赞云的额头上渗出一些细密的汗,阳光一照亮晶晶。 赞云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容还没成型就不见了,笑意没达他的眼睛里。 他说:“是吗?这话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你们拿我当个玩意儿,我自己不能当个玩意儿,我要的东西,哪怕是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一定要拿在我的手里,我有的是耐心。她和我在一块儿了,我们虽然没有结婚,但这已经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一点小打小闹不至于会把我们分开,等我死了,这事才也别的说头。我不是来挑衅的,咱们男人对男人,把这事跟你说一下,我来问问她怎么样了,她任性起来很要命,我拿她没办法又放心不下,只能来问问你,她的脾气你多担待。” 华峥气得从鼻孔里“哼”了一下,这人以退为进来宣誓主权来了,把他说得像傻x一样,简直岂有此理,他可真是低估他了。 “你有本事自己问她啊,你跟我说不着,咱俩没有这交情,我和她的事也不用跟你交代。她要是愿意明天我就跟她登记去,我才不在乎你的他的这些事。” 他看见赞云的眼皮在跳,那不咸不淡的样子终于有了点裂痕,心里总算觉得舒服了一点。 赞云没有接他的话头,避开了他的挑衅,说:“她的钱是你借给她的?你给我个账号,我还给你,我们之间闹别扭,劳累你跟着受累。” 华峥被气笑了,牛逼。 他转头要走的时候,赞云叫住他。 一开始没说话,舔了舔嘴角,后来说:“她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你帮我留意一下,让她吃好睡好。” 他这是把自己的尊严放一边,在情敌面前低头了,难怪张不开口。 华峥点点头,觉得这人还算个男人,他突然觉得这人的确还挺带劲的,安颐不算眼瞎。 “她要是跟我好了,你还打算和她继续吗?你还觉得你们是一块儿的吗?”他挑衅地问。 这时候,太阳正毒呢,还有点酷暑的意思,照得地上滚烫。 赞云头上的汗慢慢地滚了下来。 “我说了,除非我死了,不然,这事不会改变。从我十五岁那年开始,这个世界上就有一个人和别的人都不一样,说难听点,她要是非要睡别的男人,我也不一定不依她,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华峥觉得阳光有点刺眼,他有点看不懂旁边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当初安颐和赞云之间的牵扯,对于这个人,他有些先入为主的观点,但此刻他说不出那样的话了,他是男人,他也不傻,他说:“你爱她”。 这话不像个疑问句,更像是一种震惊之下的喃喃自语。 “不然呢?” 赞云那双跟手电一样亮的眼睛盯着他,讥讽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底层人不配谈论这样高尚的感情?我们应该不懂这样高雅的东西,我们天生只会钻营算计,整天为了谋生绞尽脑汁,脑子里没有半点感情,见了一只白天鹅,我这样的癞蛤蟆要绞尽脑汁想方设法扑上去咬一口,是这样吗?她和我在一起,应该是被我骗了,被我半哄半骗占了便宜,她是个傻的,自己喜不喜欢统统不知道,对吧?” 华峥没有答话,他的表情藏在墨镜后面看不清,他看见赞云眉间的一道纹路,他眼睛下面的乌青,他眼睛里的红血丝,这人过得并不好。 大门里有车要出来,冲他们按喇叭,保安在岗亭里探头探脑。 赞云瞄了那些人一眼,继续说:“我既然这么会算计,现在的她能给我什么?我睡也睡过了,不赶紧和她撇清关系我是脑子有病吗?和她一起扛她家的债务,把我的钱都给她还债还不够,还要帮她问别人借钱,未来几年也得省吃俭用,我是傻x算不明白这笔账吗?小华总,你给我说说,我图什么?” 赞云说话的语气吊儿郎当,听在华峥耳朵里很刺耳,他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人将了他一军,显得他像个傻叉。 岗亭里的保安朝他们走来,他们身后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开始排起队,喇叭声此起彼伏。 两人见状分头回自己车里,赞云跟他说:“替我看着她一点,多谢。” 华峥没理他,面无表情,转头坐进了车里,发动机开始轰鸣。 赞云觉得眼前发黑,强撑着头重脚轻地走回自己的皮卡车上,一下子瘫在座位上,有点神志不清。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才打起精神开车回家。 这一趟透支了他所有的精气神,他回家昏天黑地地睡了一觉。 半夜又醒了,窗外黑漆漆,正是夜最深的时候。 他躺了一会儿心神不定,起身去了四楼,拿出拍视频的相机,调出还没来得及删掉的视频。 那相机的拍摄角度正对着桌面,本来是他的手在拆表,停顿了一会儿,安颐的身体突然闯进了镜头。 她的身体向后仰着被压在桌子上,她的脸没有被拍到,他的手钻进她的衣服里,粗暴地蹂躏。 镜头里他的手像一只在布袋子里钻来钻去的兔子一样,伴随着她细声细气的轻哼,大概是被弄痛了,很快她的声音被吞掉,是他在亲她,然后两人突然都消失了,镜头里只能看见一点点衣角,再然后,眼前突然白花花一片,闪瞎人的眼睛。 他只要看一眼,浑身的血涌“刷”地一下涌到一个地方去。 安颐俯身靠在桌沿上,镜头正正好好对着她的胸口,两只兔子活蹦乱跳,一双粉色的圆圆的眼睛,阳光照在上面发着玉石一样的光泽。 她的身体一会往前一会儿往后,好像被外力攻击着,那跳跃的兔子仿佛一下冲到了他脸上,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的脸。 他能感受到她皮肤的温暖和细腻,他觉得呼吸困难,胸口有什么东西碎掉,让他痛得想弓起身体。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像在忍受巨大的痛苦,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荒凉又脆弱。 “你不能这样对我。” 第一百零三章 情人相见 第一百零三章 情人相见 同一时间,安颐在盛世华庭顶楼的客厅里游荡。 她站在十五楼上往下看,看见小区里景观带的灯在一闪一闪,更远处黛青色群山的形状影影绰绰。 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她睡不着。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她在美国时经常在夜里游荡,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几乎已经忘了这感觉,差一点就忘了,人是很健忘的动物。 她不过是睡了两个来月的整觉就忘了失眠的滋味,不过两个来月的时间,她就没法忍受一个人的日子。 这是她自己一个人待着的第二个晚上,痛苦和空虚在啃噬她的骨头,让她一刻都不得安宁。 她竟然已经没办法独自生活。 她被人耍了一通,但她的身体在想念那个骗子,这让她对自己很愤怒。 她坐到钢琴前,踩下消音键,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头自动弹出一串音符,仔细听是那首布列瑟农。 她的心抽疼了一下,所有的事情从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分离是注定的,就像这首歌一直在他们耳边说分离。 但她忘不了他们一起弹这首曲子的那天晚上,记得赞云在她身边,他的胳膊时不时地拂过她的,忘不了他们互相的对视,忘不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他们曾经那么快乐,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记忆之一。 正因此,他更可恨。 他给了她最好的体验,然后狠狠地拿走,残忍地告诉她这个世界没有无条件相信另外一个人这种事,没有一个人会爱另外一个人超过自己,如果有那也是幻觉,是因为别有居心。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 她从来没有真正地对任何人敞开过心房,唯独赞云,他信誓旦旦地说,“在我这里你是安全的,我保证”,她就真的信了,对他毫不设防,结果被狠狠扇了一巴掌,扇得她几乎爬不起来。 她第一次知道了思念的形状,它像一阵潮热,一阵洋流,一阵刺痛,是网状的,慢慢地从她身上流过,带来疼痛,她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咬牙等待它们平息。 晚上躺床上,她会下意识地手脚往旁边一搭,落了空,心里会一激灵。 有一次差点睡着了,似睡非睡间,她觉得难受哼了两声,要是往常马上就会有人抚着她的背,问她哪里不舒服,再把她塞到怀里,那天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她一下就醒了,意识到这个人再也不在了,她再也睡不着了。 她会习惯的,会习惯没有他的日子,他来了又走了,像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说他会像白川外头的北山,像三清溪,亘古不变,他说了太多的谎,大约自己也不记得了。 她短暂地做了一个梦,软玉温香让她变得软弱了,梦醒了,她只能靠自己,她会好的,会好好活下去。 两天没怎么睡过觉,她的头昏昏沉沉,心脏闷闷地,这感觉不陌生,她必须把停了两个月的药重新吃起来。 她不能被别人打倒,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她不能被他打倒,哪怕剩一口气她也要撑住。 第二天梁静静给她打了个电话,问她是不是可以出来了,她以为安颐一直在酒店里隔离着。 “我已经出来了,现在华峥家里。” 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很难过,有种说不清的委屈,她想她变得软弱了。 “华峥?那个华峥?”梁静静提高了声音,“你和他在谈恋爱?” “没有,只是朋友,没地方住暂时在他家待两天。” 梁静静听出她声音里的低沉,她不像嘉嘉,她经的事多,马上想到安颐的难处,说:“你要没地方住,来我家住,我家空房间还是有的,只是条件一般,你别见外就行。” 安颐跟她道谢,眼眶酸楚,觉得自己像个流浪儿,别人对她越好,她越觉得心酸。 “我今天来店里打扫卫生,收拾一下打算开门了,你猜我看见谁了?”梁静静跟她说,“我看见赞云了,吓我一跳,他怎么瘦成那样的,脸都凹进去了,一两肉都没了。还问我,家里人怎么样了,有没有你的消息。” 安颐觉得心里尖锐地抽痛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个钉子,扎得她疼,她不想听。 梁静静继续说:“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他竟然这么体贴,以前可看不出来他这么周到,只知道他跟个闷葫芦一样不喜欢说话。我说之前和你打过两个电话,都挺好的,他又问我这两天有没有联系过你,我说那倒是没有,他倒是提醒我了,我赶紧打电话问问你,都挺好的吧?” “好,”安颐咬着牙说,她看着屋顶上的一盏吊灯,那灯样式繁复,不好也得好。 梁静静又感叹了两句,说了说认识的人的近况,感叹了下老何好好的突然没了,因为特殊时期连葬礼也没办,想去上炷香都没机会。 梁静静的电话刚挂了没两个小时,嘉嘉的电话又打来了,她的嗓门高亢,“老板~~我听说你住到华公子家去了,真的假的?你这速度也太快了,上回你和赞哥来我家那天,你不是还有男朋友吗?你真是雌鹰中的雌鹰,出手快准狠。” “嘉嘉”,安颐打断她,“谁告诉你我住华峥家的?” 知道这事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赞哥啊,”嘉嘉回她,“他问我有没有跟你联系,我就觉得稀奇,我说‘我老板住你家,怎么你还问起我来了’,赞哥才说你搬出去住华公子那去了,我听了差点叫出声,跟赞哥说,‘挖槽,他们俩好事近了吗?都搬一起住了,我早说他们俩郎才女貌,般配得很’,我还没说完呢,电话就断了,赞哥后来发了个微信给我,说是信号不好,我跟他说,没事,他们俩有什么好消息我告诉你,咱们都是我老板的娘家人。老板,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可以跟我朋友们吹牛了,时机成熟了吗?” “嘉嘉,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大概以后也不会,对不住你,让你没机会跟你朋友吹牛,你明天开始来上班吧,我今天得到通知,酒店明天就可以移交回来了。” 嘉嘉瞬间没了八卦的心,哀哀怨怨地挂了电话,说早知道不打这个电话了。 第二天安颐回了酒店,把一个空空的酒店接了回来,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安排阿姨打扫卫生。 赔偿的事一直没个说法,只一味让等。 嘉嘉一向眼力劲好,一上午都在打扫大厅的卫生,把大门的玻璃擦得锃亮。 她见了安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笑,笑得嘴角的一颗虎牙不安分地龇出来。 她觉得自己成熟了,有些话知道吞回肚子里,不像以前一根肠子通到底,想到什么说什么。 十来天前见到安颐,她还夸安颐的脸色好,有白似红的,这才半个月时间,她脸色完全变了样,看起来惨白,脸上那一层光彩没了,脸色甚至还不如从前了,她想问不敢问,心想,那个华公子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把她如花似玉的老板摧残成这样。 下午店里没什么事,安颐出门找了一家理发店,让人把她的头发拉直,发根新长出的一截头发已经半个指节那么长了,卷曲着和下面笔直的头发像异父异母的两家人。 帮她弄头发的是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和那些穿紧身裤尖头皮鞋的发型师不是一个风格的,让人看了觉得耳目一新,对他的审美和手艺多了点信心。 他跟安颐闲聊了两句,往她头发上抹药水,氨水的气味很刺鼻。 安颐在正前方的落地镜里看见自己,看见自己的头发被撩起来,这场景让她有点恍惚。 不久前也有这么一幕。 她如今抬头想起他,低头也能想起他,连路边跑过去的一条狗都能让她想起他,她看不起自己。 她想起他们在浴室里讨论过弄头发的事,那时候他们还有说有笑,他说要来喂她吃饭来着。 那时候不知道属于他们的日子已经到头了。 她环顾了一下这家店,吧台后面坐着一个红头发的老板娘,有两个洗头发的小弟跑前跑后,她对面坐着一个剃头发的中年人,脖子上带一条金项链,有一个带小孩来的年轻爸爸在哄孩子,她在想这些人里有谁会认识赞云,如果他喂饭,谁会当着面嘲笑他。 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觉得很悲哀,她到底在做什么呢?除了这个男人,生活里就没有别的了吗? 她把头转到窗外,吓得差点窒息,以为自己脑子中想太多,眼睛出幻觉了。 理发店的玻璃窗外面,站着一个人,高高的个子,小麦色的皮肤,一双几乎飞入鬓的眉毛,她一时呆住,没法动没法把眼睛移开。 她脑子里的人突然跑到窗外站着了。 他身后在阳光照耀下的梧桐树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正看着她,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那目光就像无数次夜里两人躺在一起说话,他看着她一样。 她的喉头泛起酸楚,她的身体尖叫着想冲向他,肌肉记忆在蠢蠢欲动,她觉得自己只剩一个空空的皮囊还在理发椅上坐着,她的魂早就冲向他。 她没法把眼神挪开。 “头摆正,别歪,”穿白衬衫的理发师温柔地把安颐的头掰回来。 安颐茫然地看见面前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心里很空,很想哭,一股没法说的委屈吞没了她,她眨眨眼忍着,用力控制着。 理发师往她头发上包锡纸,她木然地看着。 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地响了一下,有人大步走进来,吧台后面的红头发老板娘问:“剪头?” 安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进来,朝她走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略微有点发福的老板走过来,跟赞云打招呼,说了几句闲话,看样子是认识的。 “怎么剪?”老板问,他说的道南方言。 “怎么剪,全剪短吗?”赞云用普通话问。 他这话问得奇怪,老板咧嘴笑,露出长期抽烟的发黑的牙齿,说:“你颠了,自己剪头发问谁呢?问我啊?你要是信我也行啊。” “我全剪了?”赞云又问了一句,像跟谁确认。 老板不明所以,但是不能让客人的话掉地上,只能硬接,说:“剪了吧,显得利索点。” 赞云点头,示意老板可以剪了。 剪刀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赞云乌黑的头发一撮撮飘到地上,安颐垂着眼皮,盯着地上的头发,那头发曾经在她的手里被她抚摸过,也被她薅过。 第一百零四章 情人对峙 第一百零四章 情人对峙 “起来吧,”穿白衬衫的发型师对安颐说,“去那边坐着照灯”。 安颐起身走到墙边的椅子坐下,理发师把那圆圆跟飞碟一样的机器卡在她头上,她的脑袋瞬间感觉热烘烘。 她把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赞云身上,看见他的侧脸,他的鼻子异常高挺,下颌线条清晰,他坐在那几乎和站着的老板一样高,他的两条长腿没处放,往前伸着,脚上穿着那双半新不旧的灰色运动鞋。 这鞋他有两双一模一样的,他说好穿也不贵。 安颐把目光挪回他的脸上,发现他在镜子里盯着她,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她心头一跳,慌乱地挪开视线。 店里人来人往,那个四五岁的孩子头发剪到一半开始尖叫着哭起来,年轻的爸爸和理发师一起哄他,老板娘手里拿着一个小面包也来哄他。 老板跟赞云聊天,“烟酒店的老何说走就走了,谁也没想到,我听说是脑溢血?” 赞云点头,眼睛没从镜子里移开。 “平时也看不出来,他也不胖,这病歹毒,说走就走了。上回我去买烟,他还说要跟我下棋,都是命啊,人活着吃好喝好就行了,谁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睡一觉明天就醒不来了。” 安颐的目光又和赞云的碰上,这次她没躲,一缕缕头发从赞云头上掉下来,从他眼皮前划过,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老板手上利索,没几分钟,头就剃好了,利落的寸头,把赞云五官分明的脸露了出来,他看起来非常地瘦,眉眼粗犷。 老板拿一个掸子在赞云的脖颈上扫来扫去,把看不见的碎发掸下来。 “要不要洗一下?”他问赞云,“洗一下多加五块钱。” 赞云说不用,站起身,掸着衣服上不存在的碎头发。 老板跟他说了两句,转身忙去了,招呼在一旁等着的一个老太太,看样子也是熟人。 赞云慢慢转身走到安颐跟前,站着,不说话,那么大的个子像做错事的孩子。 安颐把头拧到一边,不看他。 “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那天她说,说到做到,牛x得很。 赞云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头细长,指甲盖剪得短短的,每一个弧度都很圆润,那是前两天他刚剪的。 这手他再熟悉没有,他亲过那里的每一寸皮肤,有时候逗她玩,会含着她的手指轻轻地咬,有几次没控制住力道,咬得她恼了,反手就锤他,一定要咬他咬回去,哪儿痛专门往哪下口。 她任性的时候是真任性,好起来能让他上天堂。 他有个癖好,从来没有说出口过,他喜欢看她的细手握着他的狰、狞,一细一粗,一白一红,他觉得无比带劲,一下就能让他上头。 他看她坐在那,孤零零一个人,他的胸口就痛,就想把她捏一捏,捏成一个小小的,塞进他的胸口里。 一阵强烈的占有欲和绝望的痛苦冲击着他的身体,他觉得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店里的理发师在远处看着他,看看是不是需要过来看一下。 赞云极其小声地说了一句,“走了”,迈步走开。 大门的感应器发出“叮咚”一声。 外面阳光灿烂,梧桐树叶随风摇摆。 店里那孩子还在哭。 穿白衬衫的理发师走过来,说:“哎呦,怎么回事,药水进眼睛了吗?你别动,我拿纸过来”。 他扯了几张纸给安颐,说:“赶紧擦擦,别弄进眼睛里。” 安颐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她看着躺在地上的乌黑头发,眼泪越擦越多,那药水果然刺眼得很。 头发弄好以后,最后的效果安颐很满意,老板收了她一百五,让她下次再来。 她甩着缎子一样发亮的头发走进初秋的阳光里,往酒店走,看见自己的影子长长地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 没走两步,她觉得身上一股热流,心头一慌,抬腿快步往酒店走,路过便利店,她想也没想推门进去。 店里没人。 她熟门熟路找到卫生巾的架子,拿了一包,慌张地转身就走,被刚进门的赞云堵着。 她垮着脸往旁边迈了一步,赞云跟着迈一步,她往回迈一步,赞云也迈回来,结结实实地堵着她的去路。 他的那双眼睛有灼人的光芒,就这么看着她,像狼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颤。 安颐着急,踱了下脚,不说话。 “顶儿,”他叫她,声音低,带着几分讨饶的味道。 安颐皱着眉,问:“不给钱不让走,是吧?多少钱?快点扫吧。” 赞云的脸上出现受伤的神色,他低声说:“你别这样对我,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别折磨我。” 他看见安颐雪白的脸上挂着两个不明显的黑眼圈,他觉得心里难受,难受得要命。 他轻声说:“你好好吃饭睡觉,不要折磨自己,你想的那些事都是没有影的,我绝不会伤害你,我对你的感情,你想让我怎么证明都行,就是让我现在出去躺在车轮子下面,我也一秒钟都不会犹豫。” 安颐往旁边走一步,他挡着。 “你把微信加回去,行吗?别的我都听你的,你要消气我给你时间,但你把微信加回去,不然我心慌得厉害。” 那感觉就像他在放风筝,手里的线都没了,什么都没了,眼看着那风筝要飞走了,那种慌张让他吃不下也睡不着。 安颐把手里拿的卫生巾往他怀里一砸,说:“我不要了,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赞云身手敏捷,下意识就把那包东西接住了。 他递回给她,说:“身上来了?你去楼上换上。” 安颐不接,拿出手机,说:“你不让我走,我打电话叫华峥来。” 赞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下颌紧绷,僵持了一会儿,他咬牙说:“不加就不加,都随你,赶紧回去换上,要什么家里都有,随时过来拿。你要不想看见我,我就避着你一点。你搬回酒店住,什么都方便一点。” 安颐扯过他手里的卫生巾从他旁边挤过去,大步流星地出了门,那玻璃门关上还前后晃了晃。 外面的阳光灿烂,赞云闻见空气中残留着她身上熟悉的气味,这气味让他的心里发紧,他的身体渴望她,在叫嚣着。 他的心被她挖走,留下一个空旷的黑洞。 安颐去道南的洲际演出,快结束的时候温仲翊来了,在一旁等她,两人好久不见,演出结束以后去楼上酒吧坐了一会儿,散场了温仲翊送她回去。 两人出了酒店大门,一阵风吹来,安颐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初秋的夜晚有点凉了。 她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白晃晃。 温仲翊身上只穿了一件翻领的短袖衫,没衣服可以借给安颐,他搂着安颐的肩头带着她往停车场跑,说:“快点跑,跑起来就不冷了”。 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拉扯扯。 他问安颐,“你是不是瘦了?” 安颐含糊地说:“差不多”。 停车场不大,跑了一段就到了车跟前,那辆紫色的尊界很好认。 温仲翊替安颐打开副驾的门,看她上了车落了座,他才关上门绕到驾驶室去。 车上了路以后,温仲翊说:“我应该快要调走了”。 安颐转头看他,很惊讶,说:“这么快?调去哪呢?” “深圳或者广州,还没有确定,这两个地方都有空缺,看最后博弈的结果。” “好事啊,恭喜”。 温仲翊笑笑,说:“也算好事吧,虽然结果并没有我预期的好,总比待在这个小地方好。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安颐没吭声,盯着前面空荡荡的马路,两边的路灯在向后奔跑。 所有人都觉得她会离开这里,应该离开这里。 “也许也很快。”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 “那就好,你应该有更大的舞台和更多的观众,这样的小地方待段时间休息下就行了,不能待久了,待久了你的翅膀就被折断了,飞不起来了。” 安颐没有吭声,觉得旁边的路灯像一只只飞翔的白色海鸥。 对于温仲翊来说,道南这个山边的小城,是他职业生涯的一个污点,很多年后,别人提起,他只会说,“哦,那个地方我去过的,我记得山里有个古刹挺有名气的”,别的对他来说像被水泡过的纸,墨渍都糊成了一团,什么也没留下。 但对有些人不一样,哪怕很多年以后,道南和白川都是不能触碰的名字,别人提起了,她也许会笑笑,说:“我没去过那个地方,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曾经爱上过那里的一个男人,又把他留在了那里,然后这辈子再也没见过。 温仲翊打了把方向盘把车开上去白川的国道,他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跟安颐说:“后面有辆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我们”。 安颐回了神,看了看后视镜,看见皮卡银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别管他,顺路的”,她跟温仲翊说。 回白川的路上车辆稀少,国道上就两辆车一前一后保持着匀速前进,前头一辆崭新的紫色最新款汽车,后头一辆老旧的灰色皮卡跟着。 那时候已经夜里快十二点了,国道两旁也静悄悄地,只有零星一两点灯光。 皮卡的车灯照亮前面的紫色尊界,把它笼罩在黄色的暖光里。 “那人是不是有病,一直开着远光灯。” 温仲翊很不爽,男人对于车啊,道路规则啊,总是格外在意。 安颐没搭话。 那人是只野兽,只遵守自己的规则,对别的规则完全不放在眼里,岂止是不遵守规则,他还可以不择手段呢,只在乎自己的感受。 他愿意跟就跟着,跟到天荒地老也是他的事。 这天傍晚她从白川去道南,出来没多久就发现他跟在后面。 起初天还没黑下来,天边还有红色的晚霞,路两边的农田里茄子沉甸甸挂在枝头,大豆枝叶变黄了,有些爆开落到了地里,空气里一股乡下特有的柴火燃烧的味道。 她迎着晚霞往道南开,拐弯的时候扭头向后看了一眼发现了那辆皮卡车。 她骑电动车技术不好,不敢骑很快,那辆车比她还慢,龟速在她后面跟着。 天渐渐黑下来,皮卡开了大灯,在她后面帮她照着前面的路。 她开了一段,无比烦躁,“嘎吱”一声捏了刹车,把车停在路边不动,听着路边农田里的“吱吱”的虫叫声。 那皮卡也停下来不动,车里的人也不下来,一人一车对峙着,车灯的金黄色光线里有蠓虫和飞蛾在跌跌撞撞地飞。 第一百零五章 情人夜会 第一百零五章 情人夜会 那辆皮卡稳如泰山,像座有恃无恐的碉堡,僵持了一会儿,安颐没办法又拧了把手上路,她还有正事要干,耽误不起。 到了洲际,她头也不回进了酒店大厅,原来他一直在外面等着。 “温仲翊,如果你爱一个女人,你会长久地欺骗她吗?”安颐突然出声问。 “什么意思?” “换句话说,如果你一直在欺骗一个女人,你觉得这是爱吗?” 温仲翊想了想,说:“这个还真不好说,人是很复杂的,谁也不会只有一面,我觉得爱和隐瞒没有必然的关系,是两件事,并不会因为你爱一个人,就变得完全透明清澈,我觉得这两件事没有关系,至少我这样认为。” “如果你在欺骗的同时,又把自己的所有身家给了对方呢,这到底是什么感情?” 温仲翊撇撇嘴,摇头说:“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在我身上,任何情况下我也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家给别人,我没有可能这样爱一个人,我更爱自己,所以理解不了你的假设。” 大概谁都理解不了那个人。 飞鹤路上又恢复了热闹,夜市又开始了,各色小摊沿着路边排开,路不好走了。 安颐让温仲翊把车在路口停下,自己走回去。 第二天她去道南宾馆演出,那皮卡还是无声无息地跟着她后面,跟幽灵似的,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个叫皮皮的小姑娘和她的妈妈又来看她的演出,这次只有她们俩个,那个叫陈池的男人没有出现。 安颐对于收皮皮这个学生比较犹豫,她没有在线下教过学生这是第一,第二她现在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好耽误人家,她很婉转地拒绝了,但苏绾以为她是对条件不满意,不懈地想说服她。 苏绾自己小时候也是练过钢琴的,对钢琴水平的好坏还是有数的。 那天在道南宾馆听见安颐的演出,她热血沸腾,不敢相信在道南有这样水平的演奏者,起了爱才之心,打定主意要让皮皮接受顶级的艺术熏陶,省得整天上房揭瓦,学钢琴也是半吊子。 陈池知道后,帮她分析:“你想办成这事,无非两样,一是开个她没法拒绝的酬劳,二个是让你闺女讨她喜欢,让她起爱才之心,两样都做到了,这事十有八九就成了,你再去敲敲边鼓,表现得真诚一些,她也不好开口拒绝”。 苏绾问他,“她无法拒绝的酬劳给多少,你觉得咱们能接受给多少?” 陈池掀起眼皮看看她,说:“这取决于你,你要觉得这事能让你高兴,多少都行,这点钱我总能付得起,但话说回来,以皮皮现在表现出来的学习天赋,她大概率不会走专业的音乐路线,你想想要不要不惜代价为她找个钢琴老师。” 苏绾当时坐在陈池腿上,搂着他的脖子,瞟他一眼,说:“你能不能直接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正的反的全让你说了,到底是应该找这个老师还是不找?” 陈池回她:“我说了随你开心,你觉得想做就去做,不想做就不做,小事而已,不用思前想后,咱们不缺这点钱。再说,我的女儿,找个最好的老师也没毛病,我现在做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不过……”他掐着苏绾的腰,狐疑地问,“什么时候开始你这么听话,还要听我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这么谈过一次后,捡了个周六,苏绾就带着皮皮来了,出门前叮嘱皮皮,要表现得乖巧一些,把那些乖张的行为收一收。 皮皮郑重其事地点头,说:“我有数的,你放心”。 这天晚上,苏绾跟安颐说:“不知道一个小时两千块,这个价格您能不能接受?” 安颐很为难,这样的价格人家给足了诚意,再推有点驳人家的面子了,只能又找了个理由推脱,说:“我住的有点远,实在不是很方便。” 苏绾马上说:“这点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安排司机接您过来上课,或者去您那边上课都可以。” 苏绾学了陈池的两三分手段,就让安颐招架不住,再说下去就有点不好了,安颐干脆直说了自己的顾虑。 “不要紧,咱们先开始,能学多久学多久,如果您打算离开,我们也接受。” 苏绾很善解人意,完全不在意。 皮皮一直看着两人,这时见缝插针地说:“安老师,能跟您上课,哪怕一节课我也很开心”。 说得一本正经又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实诚。 听得苏绾的嘴角偷偷翘起来,她努力压回去,这孩子不知道像谁,完全不像她。 安颐就这样半推半就碍于不知道怎么拒绝接下了这个活。 从此她一周要往返道南四五次,那辆皮卡次次跟在她后头,两人一次也没打过照面,就像两个碰巧同路的陌生人。 过了没几天,华峥来找安颐,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两人一起在徐家小吃店简单吃了口饭,然后回了酒店。 安颐领着他,把酒店楼上楼下走了一遍,领着他把每个房间看一下,把情况都跟他讲一遍。 看房间花了一两个小时,后来她问华峥,“你想好了?” 华峥的手机拿在右手上,他用手机轻轻敲着自己的左手,眉头一挑,说:“你怕我反悔?那你拿着钱跑远点,别让我找着你,省得我反悔了找你把钱要回来。” 安颐没管他的插科打诨,说:“你确定不是为了帮我忙?”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败家子,拿着自己家的钱在外面装冤大头散着玩,这可不是小钱,我自然有我的考虑。我们家这几年也没什么好的投资,这种物业摆在这里亏也亏不到哪里去,拿在手里总归还有点进项,白川这地方,方方面面我们家还是有点关系的,做起事来也方便,你别忘了,当年我们家就是开酒店的。” 两人在安颐的房间里坐着,安颐烧了一壶水,给他倒了一杯。 华峥环顾这转不开身的小屋子,说:“这屋子太小了,不好出租,应该把它和隔壁的房间打通,做个家庭房,房费才能涨上来。” 他说话的语气一副老练的商人模样,安颐听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做生意他肯定比自己老道,她显然是杞人忧天了,她这性格实在不适合做生意。 两人又说起付款的细节,后续过户的事情。 因为这房子是在公司名下,只能以股权转让的方式出售,涉及的东西比较多,要一样一样落实,还需要安颐爸妈签字。 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拉着,外面飞鹤路上的动静时不时地传进来,嗡嗡的说话声,汽车压马路的声音,电瓶车的喇叭声,声音倒不算大。 外面突然传来了“咚”的一声,是重物撞在墙上的声音,墙体跟着颤了一颤。 屋里说话的两人惊得住了嘴互相望了一眼,安颐立刻意识到那声音是什么,没等她回过神来,有人从窗口踢开窗帘翻身进来,吓得屋里的两人本能地后退躲开,那人利索地跳到地上。 等他们看清了来人,华峥骂道:“他妈的你想干什么?耍流氓是不是?我马上报警,看看还有没有王法。” 赞云抬腿就要朝他走过去,眼神凶狠,安颐看了害怕,她伸手挡在赞云面前,抵着他的胸口,瞪着他。 赞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直直看着她,安颐咽了口唾沫,跟门口的华峥说:“不用报警,没必要。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事咱们明天再说。” 华峥的脸色很不好看,看样子也上了火,他觉得赞云这是在挑衅。 他问安颐:“他一直缠着你吗?没必要忍着,你现在就收拾东西,不要住这了。” 安颐感觉到手下的胸口肌肉瞬间紧绷,赞云的身体蓄势待发,她心里一慌,喊了一句,“赞云”。 这话像紧箍咒,赞云停下没动,安颐跟华峥说:“你先走吧,我说没事就没事,放心吧。” 华峥看看赞云又看看安颐,扭头开门出去,跟安颐说:“我在楼下车里,有事随时找我”。 这话既是对安颐说的,也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 房门被带上,门锁发出“吧嗒”一声。 屋里站着的两人视线粘到了一起,安颐眼里燃起熊熊的火,她使出吃奶的劲推了面前的人一把,那人纹丝不动。 “出去,谁让你进来的?再进来我报警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赞云垂着眼皮看她。 她穿了一件无袖的针织连衣裙,披着头发,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点,眼下的黑眼圈不明显了。 “那你拦着他报警干嘛,让警察来把我抓走啊。”他声音不轻不重地说。 安颐瞪大眼睛看他,被他的无耻震惊了,她不知道赞云还有这样的一面,惊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这么有把握我不会伤害你,是凭的什么,安颐?不是说我是毒蛇吗?”他还是不轻不重地问。 安颐抿着嘴戒备地望着他,不吭声。 “你心里明镜似的吧,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但你又要把我说的十恶不赦,我有时候在想,你是不是只是找了个借口把我甩了,随便什么借口都行,如果没有这个借口,你是不是要说因为我头发太短了看着烦?” 安颐梗着脖子扬着头,像个女战士,说:“是又怎么样?总之我们没关系了,你没资格翻窗进我屋里,再有下一次我就报警。” 赞云突然毫无预警地出手把安颐的腰揽住,他使劲一勒,把她勒到胸前。 他手上的力道没收,勒得安颐呼吸一滞,腰像要断了一样,她的心跳“突突”地撞击着胸膛。 这样凶狠的赞云她没见过,让她觉得害怕。 “我没资格进你的屋,华二有?你这么健忘,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十几天前我还天天进你的……” “赞云,”安颐尖声打断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赞云喘了口粗气,“我说过如果有人把手放你身上,我不会只是看着不说话的,我不可能看着你和别的男人在一个屋里过夜,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就算有人拿枪抵着我后脑勺,我也会这么做,我说过我的女人不会让别人碰。” “谁是你的女人?不要自说自话。” “说什么不重要,顶儿,你是我的人,这事不会改变,只要我还活生生站在这。” 安颐在他手里挣扎,推着他的铁臂,他双手铁索似的缠着她,让她动也动不了。 “你拿了他的钱?答应了他什么?三更半夜让他待在你房里,想干什么?”赞云阴恻恻地问。 第一百零六章 你要强迫我吗 第一百零六章 你要强迫我吗 安颐挣得气喘吁吁,她听赞云这么一说,脑子一热,说:“你说我想干什么,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过夜,你说能干什么?你拦着有用吗?我在他家住了好几天,你现在拦是不是晚了点?” 安颐这把火点的,她看见赞云的眼睛眯起来,他眼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她觉得害怕,知道自己惹祸了。 她仰着头往后躲,赞云把她往上一掂,低头就咬住她的脸颊,咬得她轻轻叫起来。 他的呼吸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他手上的力道,冲过来的气势,都让她起鸡皮疙瘩,她觉得自己落入了虎口。 她拼命挣扎起来,扭着腰,甩着头,奈何都是螳臂挡车,什么用也没有,只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她从赞云的牙下逃脱出来,躲着他的嘴唇,最后还是被他一口擒住,含着不放,那力气几乎要扯掉她一块肉。 他嘴上灼人的温度让她抖了一下,熟悉的燥热从她的身体里升起,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她的身体开始发软,软得像被抽去了力气。 赞云咬住她敏感的舌尖,咬得她肌肉惊跳,他杀红了眼睛,对她的呻吟充耳不闻,要是从前,他连根毫毛都不舍得伤她的,听见她哼哼没有不停的道理,这会肾上腺素让他失去了理智。 “混蛋,”他的声音从胸口溢出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反正你不要我我也活不了,索性我们一起死,我先弄死你。” “赞云,”安颐尖叫起来,“你疯了”,他手上的力气完全没有保留,捏得人生疼,安颐感觉他要把自己撕了吞进肚子里。 “当初你一而再再而三撩我的时候,我就警告过你,我脑子一根筋,喜欢一条道走到黑,你想跑得先弄死我,我睡了的人不会让第二个人碰。你都当耳边风。” “你别犯浑,”安颐把头摇的拨浪鼓一样也没躲开他,索性不躲了迎上去咬他,咬得他发抖。 “你要这样无赖,我马上走让你再也找不到。咱们分手了,我愿意睡几个男人就睡几个,是你不仁在先,怨不了我。” “我做错了事,任你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一辈子不消气,罚一辈子都行,但不能掀桌子,说散伙,更不能和别的男人有牵扯,不然,我只能当无赖,我什么都做得出,反正你也不稀罕我。” 两人扭在一起,地上的影子扭来扭去,屋里回响着喘气声,两人都气喘吁吁。 赞云勒着她往旁边的床上倒,把她压在下面,床垫往上颠了颠,他的重量差点让安颐一口气没喘上来。 她顺过一口气,手脚并用推他踹他,惹得身下那张单薄的小床“嘎吱嘎吱”作响。 赞云的大手掐着她的腰,那力道失了控制,仿佛要伸进她的肌肉里。 她扭着腰,摇摆着,赞云的手往下去扯她的裤子。 “赞云,”安颐的声音尖利,扭着腰不让他得逞,“你要对我用强吗?” 她拦不住他。 赞云的手伸了进去,她表情一滞,身体像被点了穴,原来剧烈挣扎的手脚都软了下来,声音也没力气了,绵软地骂道,“王八蛋”。 赞云那双野兽一样发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用气音问道:“我需要用强吗,顶儿?你不是比我还急”。 他慢慢动了几下手指,看见安颐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目光迷离。 他把手拿出来,递到安颐眼前,说:“这是什么,混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老实,你迫不及待了,我需要用强吗?” 安颐觉得自己的脸滚烫,恨不得原地消失,不管她说得多么义正词严,她的身体热切地渴望他,在他身旁,就自己软了下来,无比燥热,她一边挣扎一边欲火焚烧。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放荡,没有原则。 她觉得很羞耻,把自己气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把头扭到一边。 她的眼泪比什么都好使。 赞云见了,像被观音菩萨的法器击中的小妖怪,原来蓄势待发的样子瞬间软了下来,俯下身子任凭发落。 他低头去舔安颐脸上的眼泪,陪着小心说:“哭什么?你要不愿意,我不碰你,到了什么时候我也不会强你,你想要我,这也没什么丢人的,想自己的爷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会笑你,相反高兴得要死,不是你一个人这样,你看看我。” 他抓着安颐的手,要领着给她看,安颐缩着手不听他的。 他贴着安颐的耳朵说:“你再动两下,我要交代了,想你想得我痛。顶儿,我能为你做任何事”。 安颐推他,眼泪往外滚,也不说话,一副死倔的模样,赞云束手无策,他实在是怕了她,低声问:“你有没有答应他什么?有没有让他碰你?” 安颐踹了他一脚,让他起来。 他讨饶说:“不管你有多烦我,看在咱们两个身体那么合拍的份上,你给我个机会,行不行?我保证我人不坏的,你不喜欢什么,我努力改,好不好?他有的东西我没有,我有的东西他也不一定有,你换个人也不一定会好,也不一定比我好,有问题咱们解决,你不要想着把我解决了。” “出去,再进我的房间我就从这搬出去。” 赞云没办法,只能从窗户里翻出去,原路回家去。 屋里一下变得空荡荡,风从窗户里灌进来,让人觉得冷,安颐身上的衣服都不在原位,她觉得好冷。 “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那人从窗户上钻出去的时候交代她,她身体一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当做听不见。 她身上到处痛,胸口火辣辣地,她到今天才知道男人不管不顾起来力气那么大,他喷出来的呼吸滚烫,他急促的喘息声拉人的耳朵。 他在边上让她头脑发昏,觉得他是个火炉而自己是块冰,什么都不做,只要靠近就要被他融化掉。 想起这些安颐打了个哆嗦。 赞云有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好些天没见过来福了。 往常它总在街上溜达,天天都要来便利店门口转转。 他自己这段时间失魂落魄,没顾得上别的,竟然没发现它已经好久没出现过了,这么一想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来福的年纪太大了,有多少时间都说不准了。 他想第二天一早无论如何要去看看它。 脑子里想着这事,夜里就梦见了它。 梦见它还没成年呢,在安徽佬的废品收购站外面,他蹲在墙角,来福站在他旁边,拿溜圆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温顺得很,好像明白他的心事一样,还拿它湿漉漉的鼻子蹭他,当时年少孤零零的他因为这微不足道的温暖差点哭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中间他离开白川好多年,回来还没两天,来福在街上看见他,撒着蹄子追着他的电动车,嘴里“嗷嗷”地叫着,好像一位欣喜若狂的老朋友,对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来福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家人里,唯一一个不要他命的,另外一个,简直是活阎王。 第二天一早,他比往常醒得早一些,把柜台下面存的狗粮拿上,打算开皮卡车去废品收购站。 那会太阳还没出来,天刚刚亮,空气潮湿凉爽,街上零星几个人。 他刚出门,看见人行道上有个弓着腰的老太太。 初秋还不算冷的天气里,穿了两件长袖的棉毛衫,一件长一件短,他多看了两眼。 那老太太突然欣喜地上前抓着他的手,嘴里喊着:“小赞云啊,好几年没见过了。” 赞云听这声音认出了人。 这人从前算是邻居,在邹老师家不远的地方开个小店,开了有十几二十年,他叫了一声“阿婆”,问:“身体挺好的吧?” “好,好,活一天算一天,整天吃白饭。小赞云,你找对象了吗?” 老太太热切地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摩挲着赞云的手。 “找了,她这两天不在家,下回你来家里玩。” 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蠕动着干瘪的嘴唇,又自说自话起来。 “邹老师是个好人啊,好人都不长命,你妈也可怜,邹老师对她多好啊,没享两天福就走了,都是苦命的人。你妈出殡,你们家里连个张罗的人都没有,你和邹老师穿身上的白布衣服还是我缝的呢,可怜啊。有段时间,天天有个小囡来店里买东西,给自己买个冰棍,给你买瓶可乐,那个小囡呢,是你什么人啊?” 赞云觉得心里空空的,呼呼地刮过一阵大风,他勉强应了一句,“她是我屋里的,好着呢,下回让她来看看你。” 老太太笑得脸上褶子堆一起,像个核桃一样,喋喋不休地说话,拉着赞云的手不让他走。 赞云站了一会儿,心不在焉,看见她牙齿掉光了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容易才脱了身。 他上车往镇外开。 安徽佬的收购站在白川的西北角,在镇子的外围了,这条路他再熟悉没有了,从他十四岁开始到十八岁离开白川,几乎隔三天就要去一趟,风雨无阻,他闭着眼睛都认路。 镇上其它地方拆的拆,盖的盖,早就大变样了,只有这地方十几年了还是老样子。 院子的围墙是条石垒得,粗糙不平,院子外面有几棵大的梧桐树,比人的腰都粗,门口的水泥路因为大卡车进进出出,被压碎了,高低不平。 这地方像被时代抛弃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赞云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下了车,见收购站的大铁皮门关着,估摸是时间还早,这家人还没起来。 他在车外面站了一会,心思跑远了。 他对面的梧桐树树身斑驳,树上有麻雀“啾啾”地叫着。 那年他在门口蹲着的时候,眼睛就盯着这些梧桐树看,看那些斑驳的树皮,一会看出一只狗来,一会儿看出一张人脸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树长粗了多少,它们不声不响地矗立着,也许等他老了,它们还是这样。 围墙外面西北角方向,当年他在那吐过,他第一次来干活被累吐了,就是在那吐的。 他记得当时一只手扶着那围墙,粗糙的石块割伤了他的手,当时他头顶上也有麻雀在叽叽喳喳地叫着。 物是人非。 人人都遗憾人无再少年时,但赞云一点也不留恋他的少年时光。 院子里传出脚步声和拖拉金属重物的声音,有人起了。 赞云抱着狗粮,迈步走过去,敲了敲哗哗作响的大门。 有人拖着脚步来开门,一个女人的声音问,“干嘛的?”口音很怪异,不像是白川的。 第一百零七章 我老板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 我老板走了 “我,大个子”,赞云答了一声。 那时候,安徽佬一家总是叫他大个子,老的少的都这么叫,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他们是不是还记得,听说老头和老太太早几年就不在了,不知道来开门的是谁。 铁门被哗哗地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全白了,个子瘦小,脸上都是褶子,这人他自然是认识的。 她是安徽佬后来娶的老婆,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说一口难懂的方言,来的时候年纪不小了,被走街串巷的安徽佬捡到了,两人就凑了一对,为此当年镇上茶余饭后还热闹了一阵。 当年她才三四十,还是年轻妇女的模样,如今应该年纪也不大,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 这瘦小的老太太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赞云,见是个身材魁梧,脸庞清瘦的男人,她刚想说不认识,再仔细一看,这张脸可不就是熟悉吗? 她可没见过第二个有这样眼睛的人,只不过当年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男人,要是不说,她还真不敢认。 她脸上有了点笑意,说:“是你啊,有好多年没见过了。” 赞云说是,叫了声,“云姐”,跟她寒暄了几句。 云姐把他让进院子里。 院子里没有别人,从前总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废品山也不见了,只有一些零星的东西东一垛西一垛摆着,显得院子很空旷。 安徽佬病之前,整天喝得醉醺醺瘫在床上,估计生意早就没法做了。 “强哥还是老样子?”赞云问她。 云姐的脸一下垮了,说起来哀哀戚戚。 “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是熬时间,肝啊肾啊早就坏完了,原来以为早就不行了,没想到一天挨一天还拖了这么长时间。当年劝他少喝点酒,死活不听,说死了就死了不用我管,谁劝跟谁发脾气,这下好了,真把自己喝死了,又不想死了,人瘫在床上不能动了,那双手天天抓着我胳膊,掰都掰不掉。我对得起他了,伺候他这么多年,没有享过一天福,也没个后,他眼睛一闭干净了,可苦了我了。” 赞云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她,说:“买点吃的,我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 云姐推了两下接过去,开始抹起眼泪,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 “来福呢?”赞云问。 云姐把手往西边的屋子一指,说:“也没多少时间了,也要走了。这两天东西不吃了,水也不喝了,整天在屋子里趴着。他们俩倒好了,商量好似的,倒是不寂寞了。” 赞云的心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一大包狗粮,觉得那狗粮重得他都拿不住,他走向云姐指的那屋。 屋里阴暗,堆满了杂物,几件家具歪扭七八地放着,缺胳膊少腿,屋里一股说不清的腐败的味道。 赞云站在门口环顾屋子的四周,没看见来福的影子。 他轻轻地吹了声口哨,这是他和来福的暗号,声音落下,他听见一声微弱的哼哼声响起,那声音气若游丝,他一下就觉得胸口痛。 他循声找过去,在屋子的角落里,在一张桌子下面找着躺在地上的来福。 它睁着眼睛似乎想抬头又没抬起来,看见赞云,哼哼了两声。 赞云迈腿过去,跪在它的身旁,把它小心地抱进怀里,它的肚子摸起来冰冷,它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朝他摇尾巴,拿鼻子拱他。 它变得瘦骨嶙峋,背上的骨头突起。 赞云把脸埋在它的皮毛里,觉得一股热意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 他总在告别,总在见证死亡,把一个个至亲送走,他的心里留下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洞。 来福的呼吸变得很清浅,身体一下接一下在他的脸下起伏。 “到时候了,是不是?”他轻声说。 “你怎么不去跟我说一声呢,忒不地道了,咱们认识那么多年了,怎么也要跟我告个别啊。你别怨我不把你领回家,你是有主的,我没办法,再一个,我家里的怕狗,我怕吓着她。” 来福掀了掀眼皮,想看看它的老朋友,它听见赞云压抑的哭声,它想像往常一样拱拱他,但它已经做不到了。 多年前,年幼的它善解人意地站在一个彷徨无助的少年旁边,安慰他,多年后,少年长成了男人,他陪着虚弱的它,送它最后一程。 一个男人和一条狗分享着只有他们知道的回忆。 院子里又响起金属拖在地上的哗哗声,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屋子的一角,阳光里有灰尘在飞舞。 时间像凝固的固体,横亘在屋里,它一点点融化流走,也带走生命。 赞云的脸埋在来福的脖颈里,一只手有一次没一下地轻轻顺着它的脊背,轻轻地跟它说话。 “你和强哥一起走吧,你们在一块儿搭伙搭了一辈子了,互相都熟,有个伴,不要怕,慢慢走。我会一直记着你,到死也忘不了咱们在一块儿的那些日子,我心里感谢你。” 他的声音顿住了,被喉咙里的一块硬块卡住了,缓了一会儿,他继续说。 “那些年我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你陪着我,现在有人陪我了,你放心。你见过她的,天天见了你就跑那个,胆子小了点,但其实心软得很,要是今天她跟我一块儿在这里,她肯定哭得抽抽了,这人一点坏心眼儿都没有,我整天跟在她后面替她提心吊胆,操不完的心,但我高兴,从来没这么高兴过。看见她在我家里待着,看见她好好地在我旁边睡觉、吃饭,我就开心得要命,其它我什么都不在乎。前面几十年我过得不好,父母缘分浅,一个人自生自灭,所有的运气都花在她身上了,也不知道怎么地,她这样的人就突然跑到我跟前,跑到白川来了,然后十几年后还能跟我在一块儿,娇娇声娇气地说爱我,就跟做梦一样。她跟我在一起这两个月,我有时候无缘无故在夜里醒了,悄悄地听她的呼吸声,然后伸手摸摸她,也不敢大动,生怕她突然消失了,好得不像真的,像做梦。我天天恨不得拿手揉她,把她揉成一团,我不敢让她知道,我还想让她痛,一天里有八百回想x她,她看我一眼,拿手摸摸我的胳膊,在我面前扭两下腰,仰着头咕咚咕咚喝水,撅着屁股弯腰捡东西,我的脑子里就只想到一件事,但怕吓着她,怕她吃不消,从来不敢让她知道,她是我的心头肉。这两天她跟我怄气,我实在是有点难受,什么都干不了,魂都丢了,连你好多天不来我都没注意到。你放心吧,好好走,我总有办法让她消气,让她一辈子跟我在一块儿,就是操一辈子心我也高兴。下半辈子我也有了寄托,不会再孤孤单单一个人,过些年,我和她要是也去了下面,咱们再一块儿玩,到时候她要是还怕你,你别吓唬她。” 来福呜咽了一声,身体慢慢松了,呼吸的起伏慢慢没了。 横亘在屋里的时间终于全部化了,流走了,带走了生命。 它走得很平静。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地面上,人间一切如常,有生命呱呱坠地,也有生命悄然逝去。 屋里响起低沉的哭声。 云姐年纪大了,强哥奄奄一息,对他们来说,来福死了就死了,没谁有精力管它的后事。 赞云拿把铁锹在院子外面那几棵梧桐树下挖了个齐腰的深坑,把来福埋了。 坑浅了怕天长日久不牢靠。 他看见来福瘦弱的身体躺在潮湿的泥土里一动不动,金色的阳光照在它身上,梧桐树上的麻雀不知人间疾苦,叽叽喳喳地叫着,他觉得胸口紧绷,眼眶酸楚。 他总在告别,一个又一个的永别,再也不相见。 他痛恨永别,如果可能,就算不择手段,他也不要永别,他要再见。 他拿起铁铲,一铲一铲往坑里填土,半人高的大坑让他的手臂酸痛,铁铲磨得他手掌起了水泡,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来。 干爽的秋风吹得头顶上的梧桐树哗哗作响。 他很想安颐,渴望她在旁边,哪怕只是站着什么也不说,他也觉得满足。 爱让他软弱。 嘉嘉正在前台后面坐着,往电脑里录入数据,做得心烦意乱,满肚子怨气,敲键盘的架势恨不得把键盘敲下来。 华公子帅是帅的,就是事情太多了,前两天扔给她几张表格,让她把数字填一填,她不敢说不,狗腿子一样点头,背着他,咬牙切齿。 她做这个前台就是为了轻松,没人的时候玩手机,有人来了登个记,跟人聊两句,一天就结束了,没想到现在变成整天对着电脑,跟一堆让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打交道。 她换了两个老板,华公子是她的第三任老板,没见过他这样事多的,跟她说:“之前的数据要录入要做好备份和归档,不要问起来什么也拿不出来,什么都零零散散乱七八糟。” 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心里在翻白眼,她要是能做这些事,就不做小酒店的前台了。 她“啪啪”地敲着键盘,突然光线一暗,有人从门口进来了。 她抬头望过去,脸上挂着营业的微笑,见是赞云,马上垮了脸,叫了一声,“赞哥”。 他可真高,从门口走进来,感觉把整个门框都堵上了,“赞哥,你是不是瘦了?”她问。 赞云穿一身黑,那柔软的黑色t恤贴在他身上,他的肩又宽,显得身材特别薄。 赞云含糊地应了一句,“可能”。 嘉嘉看着他走到前台跟前,站着又不说话,左右环顾了一下,她看他的脸觉得他瘦了不是一星半点,看起来不大好的样子,眉头拧着,显得心事重重。 “有事,赞哥?” “你们老板呢,有段日子没见了,去哪了?” 嘉嘉一听,惊讶地抬起了双眉,提高声音说:“你不知道呀,我们老板回家去了,我以为她会跟你也打个招呼呢,毕竟都认识一场,你们也算有交情的。” 赞云觉得一记闷棍捯在他胸口上,嘉嘉后面说了什么他听得不太清楚,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你说她回家去了?不回来了?” 嘉嘉望着赞云,看见他瞬间变了脸色,面色很难看,她本能地不敢说话,好像说出来的话有毒,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什么时候走的?”她看见赞云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她再傻也知道这里面有玄机了。 “走了三四天了”。 “酒店她不管了?打算怎么处理?” “好像是卖给华家了,我的老板变成华公子了。” 第一百零八章 上天入地 第一百零八章 上天入地 嘉嘉见赞云站不稳的样子,脱口而出,“你没事吧,赞哥?有事啊,要不你打个电话给我老板,自己问问情况吧,我转达的可能不准确。” 她生怕自己闯了什么祸,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赞云问她。 “就交代了一些事情,让我跟着华公子好好干。” 她见赞云紧紧盯着她,等她往下说,她结结巴巴地说:“还说……还说我干得挺好,和我在一块儿挺开心,说咱们白川很好,她在这里很开心。” 赞云还在盯着她,她委屈地说:“没了,真的没了,她就说了这么多。” 她看见赞云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硬得像石头一样,她心里发怵,摸不着头脑。 “把你手机借我打个电话,行吗?”她听见赞云说。 她赶紧拿起手机递过去,说:“随便打,赞哥你别客气”。 她看见赞云手指点着手机,慢慢朝门口走,从玻璃门里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的太阳地里,电话放在耳朵边上。 他的头发在阳光下黑得发蓝。 嘉嘉疑惑地看着,觉得赞云脸上的表情让人心颤,也不知道是和谁打电话,那脸上有焦灼有愤怒也有痛苦和灰败,她从没有在任何人脸上看过这么多的表情。 他一定遭遇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她觉得他那么大的个子周身弥漫着一种破碎的东西。 嘉嘉的心被吊了起来,赞云就像她自己的哥一样,她不可能看他有事无动于衷,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还没回过神来,赞云把电话挂了,她看见他抹了一把脸,大步走进来。 她屏住了呼吸。 赞云把手机递回给她,脸上几乎恢复了平静,扭头就往外走,嘉嘉没忍住,喊了一句,“赞哥,你没事吧?” 她看见赞云的身体晃了一下,短暂地回了一下头,脸上是丢了魂一样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大步走了。 嘉嘉心里总有点不得劲。 她拿着自己的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发现刚拨出去的电话显示是“老板”,一个通话时长是四秒,另外两个没接。 她的心头狂跳,这三个通话记录像一个震耳欲聋的故事。 她不傻的。 她想起老板刚来的时候,那天晚上吃饭时赞哥随口说:“你老板一个人把她也叫来吧”,想起那回老板生病关在屋里两天,赞哥在便利店门口站着,说:“好几天没见你老板了”,想起老板在自己家那天,赞哥打了个电话给她嫂子还要跟老板打个招呼,想起前几天赞哥问她有没有跟老板联系过…… 一桩桩一件件,拔出萝卜带出泥,成串成串地往外冒,简直不能想,嘉嘉身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仿佛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赞云约了一群人在外面吃烧烤,周凯说他请客。 他主要是还赞云的人情。 这两个多月,他用了赞云的门路赚了一笔不小的钱,请个客是应当应份的。 李茂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顺丰的制服,他刚刚送完件直接过来的,一屁股在赞云旁边坐下。 大头坐他另一边,嫌弃地在鼻子前摆了摆手,说:“你妈,身上都馊了吧?” 李茂拽了几张纸巾擦头上的汗,说:“嫌弃个x,让你在外面跑一天,你要不臭,我叫你爹。” 周凯跟着骂大头,“那你别跟我们坐一块儿了,我们跑一天都是这个味,你这样的讲究人,自己坐一桌去吧”。 其他人跟着笑骂了几句。 李茂看看赞云,说:“上次生病还没好呢?怎么脸色这么差,还瘦了这么多,去医院看了吗?别是生了什么大病。” 赞云摆手,说:“没事,我有数”。 他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已经开始喝起来了。 周凯也说,“我看着也瘦了,你不要不当回事,有事说话”。 赞云仰头喝酒不说话。 “哎,我听说龙穿峡酒店卖了,卖给华家了。”大头说。 “不是听说那老板娘和华二正谈着吗?什么卖不卖的,左口袋倒右口袋的事,说不定就是给的彩礼呢。”戴眼镜的五金店小开王作杰说。 周凯正给李茂倒酒,听了这话,说:“都听谁说的,半个月前,安颐亲口说的,华二不是她男朋友,怎么传得有鼻子有眼了,人家说不定就是正常的买卖”。 李茂怼他:“人家说啥你就信啥啊,空穴不会来风,再说,男女之间看对眼不就一个眼神的事吗?今天不是,说不定明天就是了,那两人也算门当户对,她不找华二,难道找我啊?” 他本来想开句玩笑的,咧着嘴正笑呢,突然心头一跳,眼神飘向旁边的人。 大头和王作杰听了他的话,调侃他,“我看行,找你怎么不行了”,“哪个女的不喜欢你啊,自信点”。 赞云手里的啤酒杯“嘭”地一声放在桌上,李茂身上的皮一紧。 他一直以为上回听见的话是赞云烧糊涂了,根本没往心里去也没往细里想,赞云这一声“嘭”就做实了他上回说的话。 敢情他暴瘦生的是相思病,难怪不去医院,那唱戏的不是唱: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医,这是病入膏肓了。 他心里突然也开始难受了,为了他的兄弟。 他们调侃他自己的都是玩笑话,说他配得上安颐啊,人家就认准他了,他笑笑就过来了,但赞云来真的了,他真能抓住那只天鹅,真能吃上天鹅肉吗? 李茂不知道,觉得这事大了。 他的脸一下严肃了起来,他端起杯子跟赞云碰了碰,劝道:“悠着点,别喝太快,容易上头”。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小麦的香气在他嘴里蔓延开,冰凉的口感让他一激灵。 他在记忆里搜寻很多年前的事,记得那小孩笑起来很甜,干干净净的跟他们都不一样,好像总是跟在赞云身边,其它什么印象也没有了。 大头和周杰还在说安颐和华二的八卦,李茂制止他们,“得了,这种没影的事就少说两句吧,来,走一个”。 周凯不着痕迹地瞟了赞云一眼,他心里的那个疑团越来越清晰了,几乎要呼之欲出了。 “赞云,你今天怎么回事,这酒那么好喝呢?一杯接一杯,东西也不见你吃。”大头稀奇地问。 赞云掀起眼皮看看他,举起手里的杯子说:“来,我跟你喝一个,你借琴房给我,我还没谢你”。 “不是,”周杰纳闷了,“你借人家琴房干什么?你偷偷学琴?” 他把自己说笑了,哈哈哈地笑着,声音雄浑。 赞云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嘭”地一声把杯子放在桌上,对他的问题充耳不闻。 老板端上来一不锈钢托盘的肉,还冒着热气呢,辣椒面的香气混在油脂里直往人的鼻子里钻。 周凯拿了两串肉递给赞云,说:“先垫垫,别喝那么急”。 看这架势,他这兄弟还是当了真,他早料到不会有好结果的,当时他就觉得心里不踏实,想劝他两句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怕是自己多想了,就把这事放下了,最后还是有这么一天。 “吃吧,吃吧,吃饱了再说”,他劝赞云。 赞云最后还是把自己喝醉了,脚步虚浮,脸色倒是看不出什么来。 李茂搀着他回去。 大头几个人帮着把人扶到便利店门口,感叹道:“今天稀奇了,这是遇到什么事了?从来也没见他喝醉过”。 赞云垂着头一声不吭,只有耳朵尖通红。 其他几个人在门口散了,各自回家。 李茂扶着赞云上楼,赞云太高了,压得他有点吃力。 他咬着牙,边上楼边骂赞云,“看你这点出息,要死要活的,今天要不是我,都没人能扶动你,你就在街上躺着吧,让你那心肝来看看你多潇洒不羁,多讨人喜欢。你要真没了人家活不下去,就去追啊,想尽办法把人家搞到手啊,要实在不行,你听我一句,想开点吧,你不是一个人几十年了活得好好的吗?没谁不行啊。得不到的东西就不要强求了。” 他苦口婆心地劝了一路把人扶到卧室里,把赞云扔床上,站床边气喘如牛。 赞云被他摔了这么一下,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他等待这阵眩晕过去。 他的意识很清醒,只是身体虚浮,手脚不受控制,脑子好像被一块布包着,别人说什么听不大清楚,有点晕。 他掀起眼皮看见月亮在窗户外头挂着,又一天过去了,如此漫长的一生,一天又一天。 “我这十几年只有一个目标,当年咬着牙上高中为了她,去上海,去美国是为了她,拼命赚钱为了她,花高价钱买这块地皮把房子盖在这里也是为了她,我尽力了,能想的办法都想完了,我没办法了,我注定就是地上的烂泥,再蹦跶还是一辈子只能在地上烂着。把心掏出来给人家也没用。她怪我呢,我难道不知道那是错的吗?但凡有别的办法我怎么会走这一步,但我没别的办法,实在是都没办法了,只能棋行险招,我没想到她会自己来了,如果我有事后眼,打死我也不会走这一步。她拿着我的错就要我的命,还是心里没有我,换成是我,换成是我,她就算要杀了我,我最多关起门来骂她两句,动手估计都下不去手,更不要说把她往外推。” 李茂站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身体僵硬,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被一个雷劈中了,惊得口干舌燥,那么多的秘密突然都倒给他了,他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局促,不知道赞云是不是忘了他还在一旁站着。 他从来不知道赞云的心思那么重,他什么都不知道。 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他和另外几个人还有赞云一起混,成天在街上闲逛,打架斗殴,惹是生非,那时候他和赞云说的话不多,他和小将军他们几个更熟,后来慢慢长大了,他和赞云和另外几个人自然而然地就疏远了,他们俩个反倒有时候在一起玩,形成了一种奇怪的牢不可破的友谊。 安颐走后的第二年,小将军几个人在路上抢几个学生的钱被抓了,这是重罪,小将军当时成年了,判了十年,后来提前出来了,游手好闲,没两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事又二进宫了。 小诸葛几个人当时还差几个月没成年,被送去了少管所,就关了两年好像,后来在街上还见过一两回,这几年再也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出去打工去了。 赞云中间有五六年不在白川,他居然不知道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 他只觉得自己胸口泛起一阵酸楚,替赞云难过,替他不值,不过一个女人,值当得压上大半辈子吗?她就是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他妈的值当得吗? 第一百零九章 安颐来啦 第一百零九章 安颐来啦 这样一想,他愤愤地说:“她就是个仙女,不跟你就不跟你呗,稀罕呢,咱们找一个比她还好看的,踏踏实实的女人,好好过日子,就凭你这长相,这收入,还找不到好的了?她家还欠一屁股债呢,你跟着掺和什么啊,让华二那样的跟她掰扯吧,你一个普通人把一辈子搭进去了都不够,你醒醒吧。” “我愿意,”赞云说,“当牛做马我都愿意,别的男人愿意也不行,我不同意。” 李茂听了差点噎着,恨铁不成钢啊,他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男人,大声骂道,“我x你妈,你是个男人不是她养的狗!真他妈丢人。当年她还是个小屁孩,站你旁边跟个小拐杖一样,你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值当得把一辈子都搭进去?除了长得干净点,说话有礼貌点,声音装腔作势地,我没看出哪里特别了,你是不是中邪了?对这么小个小孩动心了?” 赞云一直扭着头看着窗户外头,一半脸埋在枕头上,好久都没接话,好像没听见骂他的话,后来才说:“你不懂。” “我是他妈不懂,要是都跟你一样,就是变态了,这个世界就乱了套了。” 他骂骂咧咧走了,走之前还不忘从楼下拿了几瓶水放赞云床头柜上。 屋里一下安静了,月光洒进屋里,窗帘垂在窗户两旁。 赞云望着外面,这场景似曾相识,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也时常这样望着窗外的月亮。 那时候,要么她趴在他胸口上,要么他侧身躺在她身后,她的身体又软又暖,把人的心都融化了,两人靠在一起,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说到哪,说什么都觉得很开心,日子真是好啊。 如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他只觉得身边空荡荡地,觉的没意思得很,他手臂一伸搭在旁边的枕头上,仿佛她还在。 那混蛋小时候可不是狠心的人,要走了,还知道给他留个纸条,长大了,学坏了,说走就走,不拿他当个东西看。 今天下午他借嘉嘉的电话打给她,她接了,声音软绵绵叫了一声,“嘉嘉”。 她的声音不是特别清脆那种,有点低,但是一听就是教养很好的姑娘,尾音很软,让他觉得很性感。 他当时就心上发麻恨不得顺着电话的电波爬到她身边去。 “是我”,当时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正常,好像她只是去道南演出了,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和你没关系了,赞云,我回不回都和你没关系。不要再打电话给我”。 “你等一下,”他急死了,脱口喊了一句,以他们之间的默契,他知道她要挂电话了,“你没有话要跟我说吗?你就这么走了?你想知道什么……” “再见,赞云”。 他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被挂掉了。 他急火攻心,马上又拨回去,一个两个她都不接,他就知道她打定主意了,他一瞬间觉得万念俱灰。 她是打定主意不要他了,真是拿得起放得下。 他费尽心思绕了一圈,走了十几年,又回到原点。 他想把自己喝醉,最好人事不省,但他酒量太好,喝再多偏偏脑子清醒得很,痛苦还是鲜活的,一分不少,只能一秒一秒捱着。 “你就欠揍,死小孩”。 他的手摸到她留在家里的眼罩,在手里紧紧抓着。 他看着月亮落下去,天空泛起鱼肚白。 八月十五,中秋的那天,周凯张罗大家一起吃饭聚聚。 道南本地人过八月十六不过十五,所以他张罗在十五那天晚上聚,怕十六大家都有安排。 晚饭还是安排在他们常去的农家乐。 天气正好,不冷也不热了,坐在外面很凉爽,就是偶尔会有几只蚊子,店里点了几盘蚊香放在角落里。 月亮像个大银盘挂在天上。 那天正好还是碧红的生日,她拎了一个十寸的奶油蛋糕来,大家都跟她开玩笑,说没带领礼物来,又如何如何,场面很热闹。 周凯像所有庸俗的父母一样,按耐不住显摆的心,让面面给大家背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面面不怯场,站起来,摇头晃脑地朗诵了李白的“古朗月行”,落落大方,就是有些大舌头,听在大人的耳朵里显得更加可爱了。 大家都给她鼓掌,高声夸奖她,夸得她得意的神色藏也藏不住,脸色因为兴奋变得通红。 突然听见嘉嘉的声音,说:“干什么呢这么热闹,也不等我们”。 大家都朝她望去。 她穿着一件极其繁复的洛丽塔裙,正从外面走过来,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人,粗看看不清是谁。 那人穿一件白色的贴身连衣裙,裙摆随着走动飞舞,整个人在月光下亭亭玉立。 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是好久不见的安颐。 大家纷纷出声招呼安颐,丽君很高兴,立刻起身,朝安颐招手,让她坐自己身边。 嘉嘉一屁股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逗趣说:“看来我今天是穿了隐形斗篷,谁都看不见我”。 碧红坐她旁边,听了这话,在她身上推了一把,说:“咦,这地方不是没人吗?难道是鬼?” 面面天真地喊着:“姑姑,我能看见你”。 嘉嘉“咯咯”地笑起来,露出她的一颗虎牙。 安颐跟桌上的人打招呼,一个一个叫过去,“周凯哥,大头哥,碧红姐,赞哥,周杰哥”,还有几张生面孔,她不认识的,也一一微笑着点个头。 她的目光流水一样在每个人脸上流淌过去,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一秒。 有一道目光像刀子一样,一直死死盯在她脸上,割得她觉得皮肤在幻痛,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 周围人在说笑,碧红开始点起生日蜡烛,她越来越慌,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人注意到那失态的人,她觉得对面的人下一秒就要把桌子掀了。 她坐立不安,像坐在一团火上烤,看东看西就是固执地不把目光投向他。 大头跟她说话,见她心不在焉,叫她,“安颐?” 她一激灵马上回了神,说:“大头哥,怎么了?” “你回来了还走吗?外面都在说你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说不能吧,这不又回来了。白川这地方多好啊。” 安颐笑笑,说:“是啊”,别的什么也没说。 周杰“哎呦”了一声,着急忙慌地喊:“赞云,那是我的酒,你喝我的酒干嘛呀?” 桌上的人闻言都望向赞云,见他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正要往嘴里递,大家发出善意的笑声。 大头问他:“你魂掉了?还是周杰喝过的酒比较有味?” 周杰笑着骂了大头一句,“滚你妈的”。 赞云把酒杯放回去,垂着眼皮不吭声,任周围的人调笑。 生日蜡烛的火焰在他脸前跳跃摇晃,他坐着,垂着眼皮,他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这个世界的欢声笑语好像都和他没有关系。 面面乌黑像玛瑙一样的眼睛盯着赞云看,手里还举着一根筷子插着的小馒头,她看了半天,老气横秋地说:“赞叔叔伤心了”。 一阵凉爽的秋风吹过来,吹动头顶上的一串串灯带,摇晃的光影投在每个人身上。 丽君听了心里一惊,慌忙活跃气氛,说:“面面,不要人小鬼大,从哪学的这话,大过节的”。 碧红是个惯会来事的,也马上接话说:“我蜡烛都点好了,难道生日歌也要我自己唱啊?” 大家这才纷纷笑着唱起歌来。 赞云在大家的欢声笑语里抬起眼皮望向对面,看见安颐的笑脸,烛光在她雪白的脸上投下幽暗的阴影,周围嘈杂的世界渐渐离他远去,那些摇曳的彩灯,欢快的笑脸,叽叽喳喳的话语。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几乎在发抖。 这天晚上的风那么轻柔,带着周围树林里的草木香气,她就这么从黑暗里走出来,突然站到了他眼前。 他眯起眼睛看了好久才知道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穿着白裙子从嘉嘉后面走出来,像多年前她跟在小诸葛的后面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啸而过,把他定在原地,从那刻开始,他的魂就不在了。 他听不见别人说的话,看不见别人,只能看见那张脸。 他以为他又一次把她弄丢了,她又从黑暗里走到他跟前,他觉得自己的胸口差点溢出一声叫喊,他的血液在血管里沸腾,让他想打哆嗦。 顶儿,顶儿。 他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她的名字。 她不看他,笑着叫他赞哥,眼神从他脸上滑过,像对待一个见了几面的陌生人,忘了他们在床上翻滚的日日夜夜,忘了在漆黑的深夜里,怎么忘我地呻吟和探索彼此的身体,忘了每个凌晨醒来怎么紧紧抱在一起。 忘了他要和她死一起,为了她连命都不要。 她好像全忘了。 赞云觉得自己的喉咙格格作响,胸口像要炸开来。 他和她永远不可能做陌生人,她在他骨头里。 大伙唱了生日歌,碧红吹了生日蜡烛。 大头眼疾手快地挖了一团奶油抹在她脸上,惹得她边笑边高声骂他,“要死啊,把我的妆都弄花了,你给我等着”。 “让他回家跪搓衣板,不许他上床。”周凯起哄。 “阿姨,快切蛋糕,不要理大头叔叔”,面面说道,她眼巴巴等着吃蛋糕。 安颐跟着大伙笑,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几乎把这张质地单薄的纸巾搓得稀巴烂。 嘉嘉在她右手边兴致勃勃地说话,那些话从她右耳朵进去直接从左耳朵出来,一个字也没入她脑子里。 她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到喉咙口里,隔着一张大圆桌,她奇怪地能感知到对面的人周身的蓄势待发,她觉得心惊肉跳,脑子里一团乱麻,想着怎么脱身又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就那么一下不留神,她躲了一晚上的目光还是和赞云的碰上了。 他像等待猎物掉进来的猎人,精准地捕获了她,直直望着她,那目光让她心头狂跳,那是一种孤注一掷要拼命的眼神。 他的目光在问,为什么?像个执拗的小孩。 她想把眼神转开,当做没看见,赞云的目光一暗,她马上意识到自己犯错了,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赞云“咻”地起身,他屁股下的凳子“啪”地倒在地上,这动静很大,其他人都望向他,眼看着他虎虎生风绕着圆桌冲到安颐身旁,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拎起来,直接把她按到怀里,紧紧搂着,几乎要把人捏碎了。 嘉嘉离得近,听见他说:“我以为你要我死”。 她听着那语气胳膊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 桌上其他人惊得下巴都掉了,瞠目结舌地看着,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有头顶上的串灯还在如常地一闪一闪。 周凯和丽君相互望了一眼。 赞云喝醉那天晚上,周凯回家就和丽君说,咱们猜的那事是真的,阿赞和预料的一样被甩了。 大头咽了口唾沫,扭头和旁边的碧红看了一眼,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妈的,胆子真大,他可没想到赞云有这样的胆子,上去就抱,这事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 第一百一十章 哥哥? 第一百一十章 哥哥? 这场面实在不好收场,丽君和周凯出来打圆场,丽君对碧红说:“寿星赶紧分蛋糕啊,等我们自己动手啊?” 碧红回过神来了,照着大头的后脑勺呼了一巴掌,说:“赶紧帮我切蛋糕啊,愣着干什么?” 其他人欲盖弥彰地把眼睛从站着的两人身上挪开。 安颐觉得自己脸皮滚烫,血液都往脑子里冲,不知道是懊恼还是窘迫。 赞云身上暖烘烘的的味道让她脑子有一瞬间的短路,她身上的细胞全部缴械投降朝着他奔去,她费了点劲,把它们硬生生制止住。 她不喜欢别人知道她的私事,尤其在他们已经结束的时候,这感觉像当众光着身体没穿衣服。 “放开,”她咬牙切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赞云太了解她了,她这种语气是真的生气了。 他身上滚烫沸腾的血瞬间冷却了下来,他强迫自己往后退,还没等他完全放开手,安颐转身就往外走,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翻滚。 赞云提步跟上。 桌上的其他人扭头目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在闪烁的灯串下走远。 “我草”,周杰感叹了一句,“铁树开花”。 安颐头也不回地穿过小院,迈出农家乐的大门。 门口是一片树林,旁边有一块空地,做停车场用,这时整整齐齐停了好些车。 月色好,门口亮堂堂,但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和杯盏声清楚地传了出来。 赞云迈出院子门口,一改闲散的步子,长腿一迈大步上前,拽住安颐的手臂。 他手劲大,这一拽,把安颐拽得整个人转了个圈。 他看见安颐的脸被怒火烧红了,火苗在她眼睛里闪烁。 她咬牙切齿地问:“你想干嘛?赞云,你打算装也不装了,就当个无赖,是不是?” 赞云一愣,脸上显出一点无措,露出受伤的神情,叫了一声:“安颐”。 “放手”。 他的手立刻松了,一秒不敢耽误。 安颐得了自由,转头就走。 赞云心里有无数的蚂蚁在爬,他觉得自己想说话,一肚子的话想跟她说,但笨拙地不知道怎么往外说,憋得自己的胸口痛,只能抬腿跟在她后面。 农家乐在镇子外围,附近很安静,没有民居也没有过路的人。 天上的月亮很圆,八月十五了,该圆了。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安颐的脚一直踩在赞云的头上。 这个世界只剩天上的月亮,地上的影子和他们两个人。 初秋的虫子还在不知疲倦地“叽叽”叫着。 赞云望着前面的人,自欺欺人地想,这条路一直不到头,两人一直这样走着,也挺好的。 至少她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正想着,安颐突然扭头盯着他,他心里一慌,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一声。 她的目光像那些受了惊吓的野兽崽子一样,充满防备和进攻。 她问:“你跟着我干什么?走开。” 赞云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说话。 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他就这性格。 安颐见他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冲上脑袋,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烧得她理智全无,她想把他脸上的冷静撕掉,把他紧闭的嘴撬开。 她边倒退着走路,边说:“我回来办一些手续,等手续弄好了,我马上就走,一辈子都不会再来这个地方。你们觉得这地方好,我觉得一点都不好,又小又破又无聊,这里的人还坏,满肚子算计,你们以为我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吗?我才不会。等我回去,要不了几天,我压根想不起来这里的人,你们谁啊?将来见了面我都不一定能认出你来。” 赞云觉得一阵钻心的痛,不用说将来,她现在已经如此。 他生平第一次反思,他一直想靠近她,想把她留在身边,是不是折断了她的翅膀,是不是对她来说是种负担? 是不是硬把天上的云朵拽下来和烂泥掺和在一起? 这样想让他身上冒凉气,他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的爱对她来说不应该是枷锁。 他轻轻地说:“是啊,我知道,你会很快忘了我。你怎么记性那么差呢,一点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吗?” 他的口气如常,安颐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说他们同居那两个月的事,她斩钉截铁地说:“什么从前的事,我都不记得,我说了,我走了就会忘得一干二净。” 赞云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睛像一条悠长悲伤的河,那些忧伤在幽暗的河面翻滚,让人不忍心看。 安颐把目光调开。 “不管我再做什么,你打定主意不要我了,是吗,安颐?” 安颐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滞,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是啊”。 她的脚踩进路面的一个坑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赞云几乎在同时高声警告她:“看路,看路”。 她站直身体,吓得背后出了一点细汗,再也不敢后退着走路,老老实实转身看着路。 “你老实跟我说句实话,如果没有那件事,你想过永远留在白川吗?” 赞云问她,眼睛看着地上自己变形的影子。 你想过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这话他也许永远问不出口,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也宁愿不知道。 一阵秋风迎面吹来,吹得安颐的头发四处飘扬,她觉得身上冷,她抿着嘴,不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眶刺痛。 她想过无数次,在无数个深夜和凌晨,在床上在楼顶的露台上在厨房里,她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她愿意拿别的东西来交换。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也没有心诚则灵这样的事。 她不会让人知道她的天真,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对人说起她的这些心思,将来就算对自己也不会承认曾经这样愚蠢过。 那时她会在哪里? 在熙熙攘攘的城市街头,还是在异国他乡的壁炉前望着落满白雪的后院? 总之不会在这里,一个叫白川的小镇上。 风吹着她的头发糊在她的脸上,也吹落她眼眶里的湿意。 赞云望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浓密的头发随着步伐摇曳。 她永远那么好看。 他等着她回答,心提到嗓子眼,回答他的只有脚步声,他的心慢慢落回去,沉到底,一阵虚无的痛苦涌上来。 他自嘲地想,他做过什么根本不重要,他这个人就无足轻重,是他一直在蹦着跳着刷存在感,痴心妄想,她终于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两个来月的时间,他就奢望永远了。 按理说,他不应该怨恨,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但他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他做了一场十几年的梦,他有点搞不清这十五的月色,这近在咫尺的她,哪个是梦,梦醒来他又会在哪里,还是那个躺在北屋床上十五岁的少年吗? 十五的月亮那么亮,却照不出两人的心事。 有天中午,安颐正要出门吃午饭,一个人高马大的顺丰快递员风风火火跑进来,差点撞她身上,她连忙后退了几步。 那人一张方正的脸,留着板寸头,他冲安颐笑笑,说:“老板娘在呢,正好有你的一个件”。 安颐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随手接过一个文件封,低头看了一下发件人,是她家里寄来的,估计是公证的委托书。 嘉嘉看见进来的快递员,欢快地跟他打招呼,“茂哥,今天你送呢?” 两人寒暄了几句,那快递员着急忙慌地走了。 安颐把收到的文件封放在前台,照常出门去吃饭。 出了门没走两步,听见街边有人喊道:“哎,小孩,你一点都不认识我了吗?” 安颐认出这是刚刚那快递员的声音,她循声望过去,看见他坐在街边的一辆顺丰三轮车上,扭头正看着她笑。 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像在一个梦境里,回忆呼啸而来把她淹没。 “小孩”。 有个人总喜欢这么叫她。 她脑袋里有东西在翻滚,那些沉睡的东西突然一下被唤醒了,要破土而出。 那年夏天的溽热,蝉鸣,洪水,冰淇淋和栀子花,一下都浮现在她脑子里。 她盯着对面的人,像中邪了一样,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熟悉的痕迹。 他的皮肤很黑,他的个子很高,他的脸仔细看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找了他很久,他就这么随意地在街边出现,云淡风轻地叫她。 “”她的喉咙发酸,这一声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你还记得我呢?”他笑眯眯地问。 安颐觉得心里一酸,她怎么会忘记他呢,难道他忘了那个夏天的事吗?他们是有交情的啊。 他的语气让她觉得他们的交情无足轻重,不过是一件小事,她以为的情谊都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谨慎地望着他。 “我走的时候给你留的信,你看到了吗?”她问。 李茂问:“你什么时候给我留信了,我怎么不知道?赞云说你是那小孩,我原来还不信呢,看样子真是的,你还记得咱们一起去洋湖吃蛇肉吗?” 安颐僵硬地点头。 她的心里翻江倒海,赞云?他说她是那个小孩?他早就认出她来了,那他是谁? 他是谁? 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身体飘起来,周围嘈杂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她感觉很害怕,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很多事情,她完全被蒙在鼓里。 这就是月亮的背面吗? 就是赞云藏起来的那一面吗? 她觉得口干舌燥。 “我走了啊,赶时间,下次一起吃饭,对赞云好点啊。” 不等安颐回过神来,李茂骑着他的小车突突地走了。 安颐伸手扶住路边的大树,耳朵边嘈杂的声音都远去了。 赞云他到底是谁?他瞒了她什么?他持续不停地举报和这件事有关吗? 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问她:“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当时她不知道给岔开了。 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好蠢,她觉得背后发凉,脑袋发昏。 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了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抬腿往便利店里冲,店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径直穿过店面往后头走,推开连接厨房和便利店的金属门,一眼看见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厨房的水池上,她恍惚了一下。 一股熟悉的气味包围着她,那是属于每个家的味道,也许是家具的味道,油烟的气味,长久的饮食习惯残留的食物的味道,全都混合在一起,组成的家的味道。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迟疑了一下扭头往楼梯上走,边走边高声喊,“赞云,赞云”,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他不在家。 她不死心又去敲二楼的门,实木门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没有人来应门。 她垂着手站了一会儿,刚才上头的热血凉了下去,她慢慢转头下楼,脚步踏在台阶上发出“咚咚”声。 她知道二楼的门头上有钥匙,但那和她没有关系,不是给她留的。 经过厨房,她的脚步迟疑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拉扯着她让她的脚步迈不动。 她扭头看看窗前的水池,看看屋子当中的餐桌,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纤尘不染。 它们在跟她招手。 她缓步走到餐桌跟前,手指轻轻拂过原木色的桌面。 餐桌的边缘有一些不是很显眼的月牙形的印记,那是指甲用力抠的。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残痕,仿佛听见赞云在她耳边说,“别怕,顶儿,你喜欢吗?” 他滚烫的呼吸让她想缩起脖子。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冲上来,从眼睛里流出来,滚烫。 阳光照在水池上,金黄金黄的,橱柜的抽屉里还放着没吃完的八宝饭罐头。 物长在,人易散,走着走着就散了。 厨房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一滴一滴的眼泪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跌成碎玉。 蜉蝣一样的生物,朝生暮死,却总是自不量力地谈论永远,奢望能有永恒,赌咒发誓的时效只有说出口的那一秒,再深的誓言,一阵风吹来,就散了,了无痕迹。 阳光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不悲,金黄,温暖。 它不言语,但是永恒。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回来X你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回来x你 赞云仿佛消失了。 安颐从卧室窗口望出去,对面永远黑漆漆,一点亮光都没有。 一天又一天。 但这和她没关系。 有一天,她在楼下踌躇了一会,问嘉嘉,“你知道赞云去哪了?”见嘉嘉没有回答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我有东西忘他那了,想去拿回来。” 嘉嘉欲言又止。 中秋那天晚上赞云一把搂住安颐,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那以后她见了安颐就不太自在,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能知道的秘密,想问问安颐是什么情况又开不了口。 大家都装作没有这么一回事。 直到这一刻。 “听我哥说,赞哥家里的叔叔找来了,说是他爷爷病危了,想见他这个孙子一面,让他回去送终。我哥说……”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马上住了嘴,拿那丹凤眼偷瞄安颐。 “你哥说什么?”安颐催她,心里涌起一阵暴躁。 “我哥说,赞哥以前跟他讲过,他老家有个亲叔叔,前些年找到了赞哥,想让他认祖归宗,好像这个叔叔当个挺大的官,想让他回老家去。赞哥说没必要,就掐断了联系。 这一回,是他的爷爷要走了,人家叔叔亲自上门来了,不知道怎么说动了赞哥,赞哥就跟人家走了。 我哥问他,以后打算在那待着还是回来,赞哥说走一步看一步。” 嘉嘉小声加了一句,“我哥说,其实赞哥留那挺好的,人家爷爷指明要把住的房子留给他,他那叔叔不说当不当官毕竟是嫡亲的亲人,互相有个照应,更别说人家官挺大,总能帮衬亲侄子一些,赞哥的生活会比在这容易很多,这边的产业再一卖,他手里还有不小的一笔钱,样样都很稳妥。” 安颐点头说,“那挺好的”,她指着柜台上的一个文件袋,交代道:“别忘了把这个档案袋交给华峥。” 嘉嘉应了一声,看着安颐云淡风轻地转身上楼了,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望着楼梯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和哥哥嫂子听了赞云的事唏嘘很久,说不清是替他高兴还是觉得遗憾,三人感叹了半天,怎么她老板一点反应也没有呢? 哪怕赞哥就是个邻居呢,是不是? 她看不懂。 安颐走楼梯上楼,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楼梯上了一半,她突然踉跄了一下,忙扶着墙壁撑住,垂着头呆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窗口照进来的阳光金灿灿地,像一束追光打在光线不是很明亮的楼梯间。 那一回,他们俩站在这楼梯上,赞云站在比她高一级的台阶上。 她看见他的眼睛像大海一样闪着幽光,他的眼睛一向很亮,他总给人一种精力和血气都很足的印象,他身上的劲好像无穷无尽,他的骨头仿佛比一般人硬。 安颐有时候觉得,就算把他扔进一个关满野兽和人的密室里,最后爬出来的人一定是他,哪怕他已经奄奄一息,身上被鲜血覆盖着。 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她感觉有一把看不见的刀一寸一寸慢慢割开她的皮肤,她很痛,离开他以后的疼痛后知后觉地出现。 她孤零零站在楼梯上,像一艘迷失了方向的船。 那天晚上,她出门去吃饭,下楼的时候,见了嘉嘉,她还笑着说:“咦,嘉嘉,你今天的衣服是什么主题?” 嘉嘉的笑容很淡,连嘴角的虎牙都没了踪迹,也不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 她目送安颐走出门外。 安颐没有去吃饭,她径直走进旁边的便利店。 店里灯火通明,有个年轻的男人扶着饮料柜的门在挑东西。 她慢慢在货架之间游荡,把被碰乱的商品整理好,看见柜台旁边的手机修理台,高高的玻璃隔断在灯光照耀下闪着微光,大红色的修理手机几个大字很瞩目。 他们曾经叠在一起坐在那柜台后面,他说要给她换手机来着,像一对最平凡的夫妻,说着柴米油盐。 那年轻的客人手里拿了几罐红牛站在收银台前“哔哔”地扫码付钱。 他的背影看起来太瘦弱了,大头窄肩,五五分的身材,和赞云完全不像。 她看着这人走出门口。 屋里没人了,她慢慢往后面走,穿过厨房,爬上楼梯,打开顶灯,拉过一张椅子,站上去,手在木门上面的挡板上摸过去,果然摸到了一把钥匙。 她跳下椅子,打开大门,推门进去。 正对着门口的两面大窗把外面的月光和灯光泼进来。 她关上身后的门,在右手边的墙上摸到开关,“啪”地一声开了灯。 突然而至的灯光让她的眼睛晃了一下,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手机盒子。 她站在原地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好像这个屋子突然变得很挤,空气里的每个尘埃都带着他的记忆,挤得她呼吸困难。 这手机像是一把刀,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等着有一天扎进她胸口里。 她梦游般走进卧室里,开了灯。 床上还是那套浅绿色的床品,铺得笔直没有一处褶皱,这是赞云一贯的风格。 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么工整,她在的时候就不一样了,那时候这床单经常被揉成咸菜一样,团在一起,有时候头天刚洗了,第二天又要洗一回。 赞云曾经笑着骂她:“你说你费不费爷们?”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 以后会有个什么样的女人出现在这床上,他们也会这样没日没夜地做吗? 这床单也会被揉成咸菜一样吗? 他也会气喘吁吁在她耳边说那些糙话吗? 她觉得心口尖锐地痛了一下。 不管他做了什么,她骗不了自己,她爱这个人。 爱情不是随时会发生的事情,它也不是蜻蜓点水,它附在骨头里在每个细胞里,它挖掉身体里的一部分又带来新的一部分,让人回不到从前。 安颐在床沿上坐下,手轻轻地在枕头上抚过,这是赞云的枕头。 他总是睡在床的左手边,右手边是她的位置,那里如今还工整地摆着一个枕头,但她的脑袋再也不会靠在上面。 她顺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见一个红木雕花的盒子,她拿起来。 人生就是如此奇妙。 她在这个房间住了差不多两个月,从来没想过打开赞云这边的床头柜,直到初秋的这天晚上,外面的月亮只剩一弯月牙挂在天上,梧桐树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飞鹤路上的夜市正热闹。 她打开了命运的魔盒。 第一眼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然后她的手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夏天见过很多回的掉色口琴,看见口琴下面叠起来的纸条,她不用打开就知道是什么。 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她把手里的木头箱子扔到床上,把脸埋在手掌里。 这个王八蛋,他到底撒了多少谎? 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又哭又喊的声音,喊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她想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她伸手去扒拉箱子里掉出来的东西,有当年她留下的mp3,一根褪色的扎头绳,还有她当年看的那本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几张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有她各种各样的涂鸦,有一对绿松石的耳环,那个她没带走的银镯子,还有一副玳瑁色破旧的眼镜。 她哭得整个世界在眼泪里摇摇晃晃,她想起当年那个男孩,觉得心被剜了一样痛。 这个箱子里装着一个叫赞云的少年的整个人生。 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整个羁绊就只有这样一个比书本大不了多少的木盒子。 他沉默如白川四周起伏的大山,从不解释,只是固执地沉默着。 他想对人好,就只会默默地把心掏出来,把命捧到人家跟前。 她问他,“我们是不是认识?”他斩钉截铁地说,“不认识”。 她就以为那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书上说的,“见了这人竟然像从前认识一样”,是荷尔蒙的原因。 王八蛋。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把东西一样样装回箱子里,把那手镯拿出来,戴在自己手上,把那箱子原样塞回抽屉里去。 她哭累了,踢掉鞋子,倒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闻见若有似无的熟悉的气味。 后来就睡着了。 一夜睡得很踏实。 她是被外面哗啦哗啦作响的三轮车吵醒的,一睁眼天还是黑的,脑袋是懵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好一会儿才认出屋顶的那盏顶灯,吓得一骨碌坐起身。 掏出口袋里的手机一看,才四点多,她有点搞不清状况,自己怎么会倒头就睡着,一夜睡到几乎大天亮,她什么时候睡眠这么好了? 她掀开身上的空调被,起身,无缘无故在这里睡了一晚,名不正言不顺,要是被人看见总是尴尬。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吓得心脏一窒,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凌晨黑暗里的脚步声让人毛骨悚然。 她想去把房门反锁上,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抽走了力气,恐惧让她动不了,好不容易站起身,挣扎着跑向门口的时候,门被从外推开。 她吓得叫了一声连连后退。 一个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 这身影化成灰她也认识。 她那因为恐惧缩成一团的心脏一下就松了。 “跑什么?”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地低沉,“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我家里来,躺在我的床上,鬼鬼祟祟地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像好人,流里流气,安颐不吭声,往前走几步,想从他身边挤出去。 赞云突然伸出一条胳膊轻而易举就把人勒了起来。 “放开”,安颐挣扎着,推他。 “你自己跑到我家里来,在我家里睡了一夜,我没找你算账,你摆出一副我占你便宜的样子,有没有天理?谁让你开门进来的,谁让你躺我床上的,你得给我个说法。” 他的身上滚烫,贴在安颐身上,让她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他故意地,贴着她耳朵根说话,呼出的气流撩拨着她耳朵边的神经末梢,她想蜷缩起身体。 她不停挣扎,身体在他身上磨蹭,她觉得身体发热,脸上发烫,觉得自己像一块黄油在旋转着融化掉,这让她觉得害怕,只要靠近了他这个火炉,她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融化,不管她想不想。 她怕自己出丑。 “赞云,你让我走,有事咱们明天再说”。她说话喘得厉害。 “你喘什么?说话都不会了?”赞云扔掉另一只手里的东西,勒着她往屋子里走,“你不是和我没关系了吗?三更半夜趁我不在来我家干什么,你跟我说说清楚。要是被人看见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安颐使劲挣扎,他的语气让她害怕,赞云两条手臂一绕,她就动也动不了,像待宰的鱼肉。 这默默的较量让两人的肾上腺素飙升,喘息声像打雷。 赞云把手伸进安颐的连衣裙里,一路往上,安颐尖叫着躲,无处可躲,惹得赞云下手的力气更大,“赞云”她尖叫着抗议。 “叫吧,”赞云喘息着,“我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就为了赶回来x你,我看谁拦得住我。”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谁让你痛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谁让你痛的 他把人压到床上,伸手扯掉碍事的布片,下手太急,布料发出“刺啦”一声,这好像让他脑子更热。 安颐听见他的呼吸声更急/促。 她使劲推着他,螳臂挡车。 “赞云,你不许碰/我,我不愿意,我不跟骗子睡/觉,放开我。” 她喊着,觉得喘不过气来,但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仿佛在打开欢迎他的入/侵,像干涸的土地张着口子迎接甘霖。 “挡什么,你不愿意?你喘几声我就知道你想不想,你跟我一样急,挡什么?我是骗子,你三更半夜跑我家来干什么,没想过后果?我还能让你毫发无损地走?你看看……” 他的手拿上来,故意放到她跟前让她看,意有所指。 安颐脸上窘迫地烧红,正要恼呢,她的头往上一顶咚地一声撞在床头上。 她眼前一黑尖叫了一声,胸膛急促地喘息着喘不过气来,两只手因为不适拼命推着赞云,“滚开”。 “等一下,等一下,马上就好,一会儿就好”,赞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的手死死捏着安颐的胳膊。 他仰着头喘了口气,语不成调地说:“我看了,你不是准备好了吗?才多久,就不认人了?我辛辛苦苦钻的螺丝孔又小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安颐两眼一黑,身体从悬崖上跌下去,一直跌落,四肢挣扎。 她身上的电流传导给了贴在一起的赞云,他俯身狠狠地咬住她的肩头,直到牙齿被她的骨头挡住,他恨不能吃她的肉。 “是谁让你痛快的?是?” 他咬着牙,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差点把手里捏的胳膊折断。 屋子外面的梧桐树上有早起的鸟“啾啾”叫了几声。 屋里的一场龙卷风来得快去得也快,瞬间就刮走,只留下一地泥泞。 赞云贴在安颐的耳边说:“不用担心,这是意外,以后不会两/下就交/代了。” 安颐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眼泪,眼泪自己下来了。 她觉得狼狈至极,没这么丢人过,伸手想把赞云推开。 赞云抓着她的双手,捏着她细柳条一样的手指骨,心里升起一股毁灭的渴望。 他看见安颐手腕上的银镯子,在她耳边问:“谁让你动我的东西的,跑到我家来拿我的东西,这叫偷,你戴着我的镯子干什么?不是说白川这地方破,这里的人坏得很吗?怎么还不走?” 安颐脸上一阵滚烫,这场面让她无地自容,脑子懵懵地只有一个念头,她咬牙说:“下/来”。 “你指使我?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跑到我家,拿我的东西,还要对我大呼小叫,你谁啊?上回在你房间里,你怎么说的,再来你就报警,我要不要报警?” 安颐哪里听得了这些话,只觉得脑袋一热,什么情不情分早抛到了脑后,只恨自己心软跑过来让人羞辱。 她咬着嘴使出吃奶的劲推着身上的人,心里赌咒发誓再理他就是狗。 “要是警察来了,看见我从你身上下来,问我咱们什么关系,我倒是不好说,你说是什么关系?” 他见安颐一句话不说,捏了她一下催她:“说话”。 “没什么关系”。 赞云按着她的脸,阴恻恻地问:“没什么关系,你让我弄?没什么关系你见了我迫不及待,要不要看看你那裤子上……” “赞-云”安颐受不了喊了一声,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是个王八蛋”。 赞云浑身一僵,扭她的脸想看个仔细,她的脖子像钢筋一样硬,扭不动,她的头垂在一边,不让他看。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急得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安颐的手得了空,右手马上去扯左手手腕上的银手镯,急躁地要把它扯下来,赞云见了,一手盖在那手镯上,任她如何推他就是不动。 “起来,我一分钟都不想待在你家里,我再让你碰我一下我不……” 她还没说完,赞云的大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他的力气那么大,捂得她喘不过气来,他的呼吸声又急又响。 赞云把头埋在她脖颈里,服软了:“别折磨我了,饶了我,行不行?只要你不拿这个惩罚我,别的都行,我眉头都不皱一下。我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回来,中间连口水都没敢喝,就因为我看见你回家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生怕晚一会儿你又跑了。刚才那些话都是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听,别往心里去。” 一股温暖的湿意弄湿他的脸,他被烫了一下,伸手笨拙地去擦安颐脸上的泪水,低声下气哄她:“哭什么,说了让你别听,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我是急得胡说八道,你把我折磨得神志不清了,你别当真。我随便你处置,行吗?” 他的手大,几乎能盖住安颐的整张脸,她的脸在他的手掌下扭动要摆脱他的控制,那眼泪擦了还有,把他急得不知道怎么办,“你说你要怎么才能消气?你打我行不行?” 安颐张嘴,一声抽噎跑了出来,她问:“你说到做到吗?” “嗯”。 “你起来,让我走。” “这个不算”。 安颐一听他这话疯了,各种情绪一起涌上脑子,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她尖声叫起来,双脚疯狂踢在床上,双手碰到什么抓什么,她喊着:“放开我,放开我,王八蛋,骗子。你们都滚吧,我再也不会回来这个地方,什么破酒店,什么税务局,什么穷山恶水刁民,什么爱情,全都是骗子,我恨你们,我要走得远远的,连你们的名字都不想听见。和你睡过觉怎么了,我愿意和谁睡就和谁睡,今天和你睡明天就能和别人睡,只要我说一声,大街上能找到一百个愿意和我睡觉的人,他们还要跪舔我,你得意什么?你有什么了不起,你有的别人没有?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你是个骗子。你别以为你能拿捏我,我不吃这套。” 她边喊边哭,哭得缺氧,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发软,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赞云由着她哭,自己的脸埋在枕头上,很快枕头被濡湿了一块儿。 他从没见过安颐这样子,她是被逼急了,过去的半个来月不知道她心里憋了多少东西。 他好像不知道怎么爱她,他总在伤害她。 等她安静下来,他把人抱进怀里,搂着她还在颤抖的身体。 她的身体柔软又单薄,那绵软的触感像藤蔓直接把他缠住,缠得他窒息,他觉得心痛得被割开,只要她高兴他能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是放她走。 这是这个念头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我也能跪舔你,不光能跪舔你,还能把身家性命都给你,我哪有什么了不起,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稀罕的是你,我不是一直把你含在嘴里吗?不能因为我说了几句你不爱听的话,就颠倒黑白,我是有几件事骗了你,其它没有一句假话。你别气,是我求着你,死皮赖脸地缠着你,对你用强才让你屈服被我得逞了一回,别气别气,慢慢吸气再慢慢吐出来。” 他用手掌在安颐的胸口上上下下摩挲替她顺着气,教她呼吸,安颐的呼吸慢慢缓下来,身体一抽一抽还在打嗝。 “我卖了酒店拿到钱就回美国去,我在美国的男朋友有美国籍,我跟他结婚就能入籍,以后再也不回中国来。” 赞云还在帮她顺气,什么都顺着她,说:“好,你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想当美国人就当美国人”。 安颐想起来手腕上的手镯还带着呢,她抬起手又要去摘,赞云见了,捏过她的手腕,任劳任怨地帮她摘下来,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安颐腰一卷从床上坐起来,起身要走,赞云一把搂住她,把她使劲往自己胸口按,说:“我什么都顺着你了,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下手轻点,一下把我弄死了,就没人舔你了。” 他在安颐的耳边叫她,“顶儿,顶儿,我怕得要死,你知道吗?” 安颐不哭了,发了一场脾气,她心里痛快了,脑子也冷静了。 自从头天下午她发现了赞云就是小时候那个人,他就得到了一张免死金牌,小时候的情谊让她知道他不会害她,他不是这样的人,但气还是气的。 “你怕个屁,你面不改色对我撒了那么多的慌,我一点没看出来你害怕,你刚刚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还恐吓我,威胁我。你城府多深,一会儿真,一会儿假。” “我怕,怕得胡说八道,我想找回点面子 ,不想让自己像只死缠烂打的癞皮狗,这和怕不怕不矛盾。瞒着你是我没办法,等时机成熟了我自然会告诉你,咱们才刚在一起,好比那草才发了个芽,哪里经得起风雨,只有等草长到齐膝盖深了,才能结实点。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就让你知道了,你看看你的反应,我料的是不是没错?” “那你现在说,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赞云不说话。 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他的心跳声像打雷一样。 窗户外面开始泛起鸭蛋青了,天要亮了。 赞云沉默着,安颐不敢置信,问道:“你还不说?现在还不说?去你妈的,赞云,你自找的,你活该,我再给你机会我不姓安。” 她挣扎着要从赞云的怀里出来,动作激烈,指甲在赞云的胳膊上拉了几道伤痕。 赞云不让她动,“跟谁学的脏话?你知道我不会害你就行了,我不想说原因。电话是我打的不假,但举报的是小的不能再小的问题,只要我去打个招呼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不会有什么后果,我心里有数的。” “不是后果的问题,是你品行不行,又对我撒谎,我没法和骗过我的人生活在一起,没法再全心全意相信骗过我的人。” 安颐仰着头看着他,问他:“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给你机会说清楚,就这一次,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赞云低头看她,看见她的脸在凌晨幽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她的脸褪去了小时候的婴儿肥,五官变得清晰立体,她也不像小时候那么好哄了,变得尖锐,能一下就掐住他的命脉。 他的余光看见她胸口的饱满,正挤压在他的胸膛上,他觉得口干舌燥,这画面让他心里非常舒爽。 他被逼到角落了,没有逃跑的路了,他了解安颐,她的语气是认真的。 他再不想说也必须说,能主宰一切的是她,从来不是他自己。 “你走的时候给我留的信我收到了。” 他在晨光里缓慢地说,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句话晚了十几年,终于穿越时空告诉了那个跑得断气的她。 那个一头卷毛的孩子会一本正经地点头,说:“知道了,哥哥”。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为你翻山越岭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为你翻山越岭 安颐呜地一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从她眼睛里滴下来,嘴唇轻轻抖起来。 她仿佛回到了八岁那年,每天在太阳地里走路去他家,太阳晒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赞云低头把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 久别重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安颐在他嘴下问,声音瓮声瓮气。 “你想听故事吗,小孩?” 赞云觉得自己胸口发硬,喉头发酸。 “你说”。 赞云把人放在枕头上,躺在她身边,抓着她的手,在晨光里开口说一个孤独的故事。 “那年夏天你走了以后,我把你留下的那本书看完了,费了死劲,我一看书就想睡觉,太痛苦了,最后反正看完了,我终于知道你看的兴致勃勃的书在讲什么。 我去跟邹老师说我要上高中,他开始以为我故意找事,后来还是厚着脸皮到处托人让我去旁听,他说就算我是骗他的,他也愿意相信我一回。那时候我连二十六个字母都写不全,写的字当年你也见过,真不是读书的料,但我每天都去学校,听不懂也强迫自己坐着不能动。 街上以前一起玩的人,他们见了我就拿我逗乐子,叫我‘大学生’,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在街上喊,‘大学生,听说你数学考了十六分’,街上听见的人都在笑,日子很难受。 后来我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用最笨的办法,把所有的课本背一遍,上课背下课也背。但我的基础太差了,高考成绩也不理想,花钱多的学校我不想为难邹老师,最后只拿了个毕业证就算了。高中毕业那年,我……” 他停了一下,没有往下说。 “那年怎么了?”安颐催他。 “那年我收拾行李去了上海。” “你去了上海?”安颐惊得重复了一句,她马上知道为什么。 “对,去了上海,按照你给我的地址去过你家,但你一直不怎么出门,我只撞见过你两次。 一次是你蹦蹦跳跳出门,我跟在你后面,发现你去门口买冰淇淋,回家路上遇见一个男人,你把冰淇淋藏在身后,悄悄地扔在地上。 另一回,是你和另外一个女同学出门,后来上了一辆轿车走了,不知道去哪里。 我在你家附近的手机大卖场找了个打杂的活,在那干了大半年,就见了你两回,后来觉得这样不行,那活不包吃住,自己租房开销太大,攒不下什么钱,另外我就是蹲在你家门口也见不了你几回,还是算了,于是去找了个包吃住的厂子,那厂子在郊区,一两个月才能去市里一趟,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你。 哦,不对,应该还是见过一回,我去你家门口的时候,你正弯腰上车,我还没看清你就把车门关上了,车呼啦一下就走了。 我不甘心,在后面追着跑。我明知道追不上汽车,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后面拼命跑,跑得肺要爆炸了一样痛,你的车子走远了看不见了,我还在跑,就觉得心里难受,特别难受。” 安颐问他:“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那张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的电话号码,你打电话我们就可以约时间见面,我会很高兴的。你从来没给我打过电话,我伤心了很长时间。” 赞云捏紧她的手,没有说话,没法述说十几岁时的复杂心理。 “后来呢?你一直在上海吗?”安颐问。 赞云摇头,“在上海待了四五年,水电就是那时学的。最开始我做生产线的装配,那个厂子是生产半导体的,规模很大,有一两万人。 有一天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有个老头在我前面骑自行车摔了一跤,人摔出去老远,躺地上没爬起来。我一看摔得挺严重,把他扶起来,他说腿动不了了,求我送他去医务室,他走不动,最后是我背他去的,在医务室又帮他拿了药,背他上下楼,又把他送回宿舍。 因为帮他,我中午饭也没吃上,下午上班也迟到了,被班长骂了一顿。后来我才听人说,那老头是厂里的电工,平时性格古怪,别人都不爱搭理他,那天要不是我帮他,可能没人帮他。 他腿好了以后,来找我,让我跟他学水电,说别人想学他都不教,有门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但是有一条,学的时候工资低。我被说动了,本来我也不花什么钱,对我来说没什么负担,我跟他学了。 学了一年多就算出师了,后来就做大工了,工资还挺好,都攒下了。那段时间空闲时间多,要么白班要么晚班,下班了就没事干,别人都去外面玩或者泡网吧,我就买了几本书,自考了一个大专,本来还想再考个本科,后来没时间了,从上海走了。” “去哪里?”安颐问他。 这时天彻底亮了,外头的交通忙碌了起来,间或有几声大嗓门的说话声。 “美国”。 安颐像被雷劈了一样,不相信地问他:“你去了美国?我在美国的时候,你也在美国?你在哪里?” 她觉得自己在一出荒谬的闹剧里。 “我现在才知道你当年不在柯蒂斯,我当年听你说要去柯蒂斯,我去了美国以后就去了费城,去过那学校几次,总也碰不见你,以为是我运气不好。后来邹老师不行了,我就回来了。” “你怎么去的美国?你在美国怎么拿到工作签证的?” “总有路子的,正经路子没有机会,就走不正经的路子。” 安颐没有说话。 “一开始也是机缘巧合,我在厂里有几个同事,他们辞职要回家了,我请他们吃饭,他们说不干了要去美国,我问他们怎么去,他们说想去自然有办法,我一下就动了这个念头,他们说像我这种会水电的,去了外面挣更多,我就决定去了。” “你不要命,是吗?”安颐骂他,她的手在赞云手里发抖,赞云以为她冷,拽过空调被把她裹起来,她还是抖。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放手一搏,你要现在让我想野路子去美国,我害怕,我承担不起这种风险,我有你,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就算我死在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也没人在乎。对于我这样的人,只有孤注一掷。” 有些话他永远不会对她说,那些艰辛,那些曲折,他一辈子都不会让安颐知道。 他走了这么多的路,只为了站在她面前,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她不需要知道。 他听见安颐的呼吸不稳,扭头一看,见她哭得脸都变了形,还憋着不发出声音,不让他知道。 他一把掐着她的腰连着她身上的空调被把她抱到自己身上,拍着她的背,哄她说:“哭什么,别人说什么你都哭,是不是恨不得替别人去受罪?你这菩萨心肠总有一天把自己累死。我跟周凯他们讲我去美国的事,他们都说好牛叉,追着问我细节,问我赚了多少钱,你怎么不问,光知道哭?” “王八蛋”,安颐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抽抽搭搭地骂他,“混蛋”。 赞云的心融化了,他的恐惧和痛苦随着安颐的伸手一搂全都消散了。 她这么一搂,他就觉得自己得到了拯救,过去所有的苦都不值一提,一直悬在他头顶等着劈下来的剑终于消失了。 他的心里有一股热流涌出来,一直从眼眶里流出来。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走了那么久,就为了这一天,这一刻。 那些孤独坚持不下去的日子,他总是问自己,值得吗?还要再坚持吗? 他现在想对十年前的自己说,一切都值得。 他按下心里的翻滚,扶着安颐的脑袋,说:“骂来骂去就只会这么几句,会点别的吗?要不要我教你几句?我知道你心疼我,没事,都过去了,谁还不吃点苦啊,你还没少吃苦呢。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情况,无论如何要找到你,看着你,我也不回来了,陪着你,你没钱上学了,我挣钱给你。我手里有钱的,还白白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安颐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把自己的眼泪鼻涕故意往他脸上涂,赞云笑着骂她:“欠揍吗,哪学来的邋遢样子,小时候还干干净净的,越活越回去了。” 他笑着,眼睛是湿的。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扯了几张纸按在安颐脸上。 “赞云,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看见我了,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安颐问他,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如果是当年的她看见出现在门口的哥哥,会欣喜若狂,但赞云在避着她。 赞云没有马上回答,忙着给她擦脸。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可以云淡风轻地说起当年的事,说起十几岁愣头青的心事,结果还是很难说出口。 那些东西太沉重,他真切地记得那时候的彷徨,他依然共情那个时候的自己。 “我不想”,他敷衍地说。 他站在上海的车水马龙里觉得自己小得像蚂蚁,在白川的时候他虽然觉得自己和她是不一样的,但这不一样也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但是他站着她家气派的院子门口,水晶灯透过窗户闪闪发光,他就觉得他们中间隔着一条银河,一条他迈不过去的天堑。 那时候,他咬着牙发誓要变得更好,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跟前,跟她面对面说句“好久不见”。 “等我想找你的时候,那个电话已经变成空号了,我从美国回来,专门去了趟上海,你们家也搬走了,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我找不着你了。” “那为什么要举报我家呢?这昏招是怎么想出来的?” “我实在想不到办法了,我在酒店旁边买了地皮盖了楼,也见不到你们家的任何人出没,我找了原来承包酒店的顾中乾几次,说有事要联系一下房东,他死活不给我电话,大概以为我要挖他墙角,我实在没辙了。这是唯一能让你们家出面的办法,要么来白川一趟,要么打电话去城管,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联系上你,这事不会给你们造成实质性的损失,我心里有数的。没想到你自己突然跑来了,要是早知道我就不这么干了。但是……” 安颐盯着他看,“但是什么?”她看见他乌黑的睫毛被打湿了,一簇簇粘在一起。 “但是我也不后悔!” 安颐瞪大眼睛,她时常被这个人的固执惊到,“你不后悔?到现在你还说不后悔?你骗了我这么久,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都觉得没错?”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想让谁死 第一百一十四章 你想让谁死 她心里平息下去的那股火又拱了起来,她像虫一样蠕动想要起身,但被赞云按着动不了,她一气之下张嘴咬住赞云的脖子,咬了一口肉在嘴里不放,咬得赞云抖了一下。 他脸上却是笑着的,骂她:“说你是狗,你还真是狗。我不是说骗了你不后悔,如果能有选择我肯定不想那么做,又不光荣,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搏一个机会只能铤而走险,当时那样做,我是考虑过的,现在为了让你开心说后悔太假了。 顶儿,人在绝境时,不能以通常的做法来衡量,当时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后来你也不自己来,那么我们这辈子还有见面的机会吗?没有。 好比你身上没钱了吃方便面,肯定不健康,营养也不够,但它至少能让你不饿肚子先活下来,后面才有机会说别的,这种危害的剂量比较小,又造不成什么致命的伤害,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安颐嘴一松,放开嘴里的肉,看见赞云的脖子上一个红红的手表状牙印。 “你要这么说,下次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你还会不择手段,反正能不能做都是你说了算,你有没有道德标准?” 赞云把手伸进她的头发里,扶着她的脑袋,看着她的眼睛,说:“你知道我爱你,知道我本性不坏就行了,别的不用去计较。我的道德标准是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好就一切都好。” 安颐居高临下,看见他睫毛上的湿意,看见他眼睛里翻滚的感情,她轻声问他:“你哭了吗?” 她看见赞云的嘴角紧绷,挤出几道纹路,正要再看,被他一把按到胸口上,听见他说:“你看错了”,欲盖弥彰。 “赞云,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十几岁就围着我转圈,难道那时候就爱上我了吗?” 赞云摇头,“那时候你是个小孩,我自己在这方面完全没开窍,我没有想过男女之间的事。就是突然有个人来了,给了我那时候非常渴望的温暖,人是有感情的,心里上就觉得和你亲。 你带来了一个我完全没有见过的世界,你说24岁要把我也拉上舞台,跟别人介绍说这是你的哥哥,从那时开始,我就想我不能让你丢人,我要努力向你靠近,将来不至于丢人,就这想法让我一直上进。现在想想,你像我的寄托和人生目标。 我的心里一直憋着口气,等着有一天和你再见,见不到你我觉得人生是不完整的,像是努力了十几年突然失去了意义,像是累死累活跑了一场马拉松,结果终点根本没人也没有奖杯,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我没想过和你有男女关系,我也不敢想。我只想见你一面,完成那年夏天的承诺,告诉你我没有做流氓,你说我可以去上海去北京去美国,我也去了。” 安颐把脸藏在赞云的脖颈间,闻见他身上的气味,他的颈动脉在她脸上突突地跳着。 她从没见过像赞云这样的人,至硬至纯,让她恨得咬牙又让她热泪盈眶,她想伤害他,让他痛,让他在她面前求饶,她甚至想咬下他的肉。 她觉得自己疯了。 “那后来你怎么又改主意了,不跟我搞纯洁的友谊了?等一下,我这次来白川后,你什么时候看见我的?不是上次修电路的时候,对不对?”她按下心里升起的奇怪冲动,咬着牙问。 “不是,你来的第一天我就见过你了,你从我店门口经过,我坐柜台后修手机,一抬头就看见了你。我记得你穿一件黑色的大衣,长到脚脖子那,腿上穿了一双黑色的丝袜,看起来不像白川的人,我就多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当时我手里正拿把小刀刮手机里面的胶,那刀一下子把我的左手刮下来一块肉,那天晚上我的手一直在抖。后来几天又见过几回。” “你没想过直接和我相认吗?直接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想过,但我后来改主意了,我不想告诉你我是谁。你第一次来店里买酸奶,问有没有人,那天其实是我躲起来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和你相认,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认出我来,我害怕。” “怕什么?” “你不懂,你有句话虽然不好听,但说得挺对,我就像藏在黑暗里的毒蛇,我一直在观察,等待进攻,调整各种进攻的策略,而你什么也不知道。在酒店的地下室,咱们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你没有认出我来,我其实有点高兴,又有点生气。我第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你拿我当陌生人,我更不想告诉你了。” “我问过你,咱们是不是认识,你骗我说不认识。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时候我有了别的心思,我不想让你拿我当哥哥。你从我门口经过,扭着腰走路,在酒店的地下室,你拿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就知道自己完了,我想要你在我床上,在我身边,我的手想放你身上。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怎么见了你就不行了,就觉得你必须是我的女人,那种感觉很可怕,我到这个年纪了,早过了冲动的时候,但遇上你,就是让我去杀人放火我也会去。” “那你告诉我咱们小时候的交情,不是对你更有利吗?” 赞云叹了口气,在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有些话我不愿意说,所以那天吵架你问我原因,我咬死不说,谁知道你是个活阎王,我要是不一五一十给你讲清楚,你又要折磨我,这事估计也结束不了。 你也知道我说了小时候的事情,你能少点戒备心,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我不想,我就想让你跟我在一块儿单纯只是因为看上我这个人,没有别的任何原因。我小时候真是混,干了很多操蛋的事,回头看一点都拿不上台面。 顶儿,我努力了十几年终于像个人样了,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你知道我付出多少努力吗?我说了一秒钟就被打回原形,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我,这样一来我这十几年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你更看不上我了。” “就因为这?为了男人可笑的自尊心?宁愿冒着分手的风险也不说,就是不想让我看不起你?” 赞云把她的脑袋按回去,不让她看自己的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嗯”。 她又想到一件事,“既然你打定主意要瞒我,那手机和木头盒子你怎么不藏藏好,就放在抽屉里,不怕我看见?” “我不想让你知道,但你知道是迟早的事,我没有打算处心积虑地瞒你,心里想着看天意,你发现了就发现了,正好有个了断,这事压在我心上,像把剑悬在我头顶,我心里不安生。我知道你的脾气,很害怕,怕到我没法想应对的方案,你发现的时候,我脑袋是懵的。” “如果我不发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再等等吧,等你真正相信我,就算发现了也不会像现在怀疑我要害你,怀疑我别有用心,怀疑我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转头就能扔下我,住到别的男人家里去。你要是真知道我的心思,这些话你都说不出口。” “不要扯上别人,说的我朝三暮四一样。” 赞云把身上的人掀下来一扭身压在她身上,说起这个,他过去半个月心里的怨气和恐惧像火山一样终于要喷发了。 他恶狠狠地问:“那你暮四了吗?外面都在传,华二买你的酒店是给你们家的彩礼,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他没忍住上手揉着安颐的脸,把她漂亮的五官揉得挪了位置,在他手里变换成奇怪的形状。 安颐拿那双自带风情的眼睛盯着他,眼神带钩子,声音像被掐住了,轻轻问他:“你希望我暮四了还是没有?我要是收了他的彩礼又怎么办呢?” 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样说话? 赞云觉得身上着了火一般,身体连着骨头都没几两重了,魂呲溜一声就飘走了。 他喘了口粗气,盯着她柔软的嘴唇,他的大拇指,小麦色粗糙的大拇指在她柔嫩的嘴唇上揉,感受到一阵异样的温暖和潮湿,他迫使安颐张开嘴,把拇指伸进去。 安颐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咬住他的拇指,他觉得一阵滚烫和刺痛,一阵潮热冲刷过他的身体,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眼睛能喷出火来。 外面飞鹤路上的吵闹声,汽车喇叭声全都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睛里只看见躺着含着他手指的人,她变得很大很大,占领了全世界,塞满了他的整个脑子。 他想让她痛,因为他而痛。 他问她:“你不知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他的拇指抚摸着安颐的上颚,一寸一寸抚摸过去,他的声音低沉危险,安颐抖了一下,脸上飘起玫瑰色的红晕,眼神渐渐迷离,任他为所欲为。 她觉得自己外面的肉体仿佛不见了,保护自己的那层盔甲没有了,自己的心肝脾脏肺就这么颤巍巍暴露在外面,变得无比脆弱敏感,赞云说一句话,喘一口气都直接挠着她的五脏,她恨不得蜷起身体。 “你要真收了他的东西,他和我只能活一个,看谁命硬。” 赞云俯在她脸跟前说,他的手粗鲁地刮过安颐的牙齿,他的呼吸变得一声急过一声。 “?”他问。 安颐打了个哆嗦,嘴角四周亮晶晶,是湿漉漉的口水,嘴唇变得红彤彤。 “你不是走了不回来了?听说找着亲人了,以后都不回来了,还稀罕这里的东西吗?” 安颐气喘吁吁地问,赞云的手在她嘴里,让她说话不连贯,她的唇齿打着赞云的手。 赞云扯掉她身上的空调被,她身上还穿着一条连衣裙,裙摆跑到腰身上了,内/裤还在,刚刚都没来得及脱,就是不在该在的位置,内/衣被推到胸/口上。 他双手开始不稳,粗鲁地扯掉碍事的衣服,远远地扔到一边,把一颗鲜嫩多汁的荔枝从壳里剥出来,暴露在早晨明亮的光线里,散发着清新甜丝丝的香气。 “别人说什么你就信?我倒是想走的,我家里人还说给我张罗一个女人,但我的魂丢了,没有魂活不了,丢你里面了,我得回来找回来,得亲自进去找,没别的办法。” 他把颤抖的手放在安颐的嘴唇上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拂过她细细的脖子,深深的锁骨,高高突起的山:丘和微微凹进去的小、腹。 他看见她的皮肤上染上一层玫瑰色,鼻翼在急速地收缩,她脖子一侧的动脉突突跳着,胸口上平时看不清的血管从皮肤上浮起来,她的身体内正承受着猛烈的冲击,这让他的心脏几乎难以负荷,他觉得自己快要心梗倒地。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黄的颜色 第一百一十五章 金黄的颜色 他的手往下,在起伏的山涧发现一汪泉眼,他用气音问安颐:“这是什么,顶儿?” 安颐眼皮半睁,眼神迷离地望着他,她不再是前两个月说起来就脸红的人,她学得快,挑衅地问赞云,“你不喜欢吗?” 她的胸膛急速地上下起伏着,有麦浪在晃动,那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我喜欢得要死,你这么想我,一刻都等不了?顶儿,说出来,你要什么说出来,让我听听。” 安颐咬着自己的下唇,报复他,“不说,我不想说”。 赞云在那山涧的泉眼里掬了水起来,又在泉眼里搅了搅。 安颐扬起脖子,紧紧闭着眼,身体紧绷,宁死不屈。 赞云等到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也顾不得整治她,涉水而过。 安颐的手死死扣进他的皮肤里,不堪受力,发出低低细细的呻//吟声。 赞云挽着裤脚淌着水穿过一道山里的缝隙,那缝隙极窄,在背阳处,潮湿阴暗,岩石顶端长着蕨类的植物,下有咚咚的流水声。 他的脚踏入发出哗哗的水声,泉水荡漾覆盖住他的脚脖子,那缝隙太窄,他卡在中间轻易过不去,他深吸了几口气,仍然求入无门,只能耐下心来。 “放松,顶儿,放松。” 他低头去亲她,咬着她的嘴唇,邀请她来品尝自己,把自己对她完全开放,在她嘴里呢喃:“想死我了,你就没有让我安生过一秒钟,我就是个离了你不能活的软蛋。” 安颐轻轻叫了一声。 他终于破门而入。 巧克力投进热牛奶里,再也不见踪影,被热牛奶包围着,把自己融化。 安颐似乎是突然开窍了,不再一味躲闪承受,这样那样跟个稚嫩的小牛犊一样。 赞云摩挲着她的脑袋,鼓励她:“继续,好极了,心肝,你怎么舒服怎么来,让你爷们伺候你,把你伺候舒服了,让你也天天离不开我,好不好?” 他明明小声小气地说话,这‘好不好’突然又发起狠,惹得安颐尖叫了一声。 安颐的手机突然响了,声音从床下传来,她的手机大概掉床下去了。 她听了身体一僵,赞云扶着她的腰,哄她:“不要管,天塌不下来”。 结实的床垫开始发出吱呀吱呀声,楼下有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说话。 “柠檬茶有没有,要冰的,多拿两瓶”,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另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回她:“喝什么冰的,给你拿瓶常温的,等会去景点里面再买,背着太重了。” 年轻欢快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楼上的房间里。 安颐咬着咬不敢吭声。 赞云是个不管不顾的,他管不了,发起疯来,把人像面团一样折来折去,等安颐真的神志不清无所顾忌地叫起来,他又一把捂住她的嘴,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呜咽。 “说你爱我,混球,说你一辈子只要我一个人。”他的声音浑浊不清,仅剩最后一点清明了。 安颐的脖子拱成一道桥,她在他手下叫了一声,“哥哥”。 赞云脑海里炸开一朵烟花,超出他能承受的极限,他神志不清地骂了一句,“我x他妈”,就再无意识。 云收雨歇,阳光照在地板上。 赞云的胸膛还在剧烈地上下起伏。 “疼不疼?”他问安颐,嗓子里像含了什么东西,他脑子有一段是空白的,生怕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伤了安颐。 安颐摇头,说没事,“你不喜欢我叫你哥哥?” 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会儿怎么就脱口而出一句哥哥。 赞云把人搂紧了,勒得她的骨头硌着他的胸口。 “你想叫什么都行”,他说,到底也没脸说出口,听见那称呼他很兴奋。 “赞云,”安颐叫他。 “嗯” “以后不要骗我,你在我这里的免死金牌只有一张,这次已经用完了,下次就没了,再耍无赖再死打烂缠也没用,我不吃这一套。” 赞云说:“我知道”。 “我的气还没有消,别以为睡了两次就一笔勾销了。” “那不怕,有的是时间让你消气,你别急,滚两次没用就多滚几次,一夜夫妻百日恩,滚到你舍不得为止。” 他又露出他混不吝的那一面,安颐轻轻地在他腿上踹了一脚,看见外面阳光很好了,问:“几点了?” 赞云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半了”。 这太荒唐了,他们从凌晨天还黑滚到半上午了。 安颐抬头去看赞云,看见他下巴上的胡子清晰地冒出来了,她这才想起他连夜赶路的事,说:“你真开了十个小时的车回来的?” “嗯。那边的事还没弄完呢,看见你回家来了,我一刻也没敢耽误,跳上车就回来了。” “你现在该惜命一点,知道吗?再这样做事不管不顾我会生气的。” 她这娇嗔的样子就是钢铁也得化了。 赞云低头亲她,在她嘴唇上脸颊上脖子上啃,他的胡子扎得人又痛又痒,安颐不安分地躲着,边笑边躲,笑得不像样子。 “你赶紧睡一觉,一晚上没睡觉了,又不是铁打的。”她气喘吁吁吩咐赞云。 “不睡,我现在睡不着,热血沸腾,想出去跑几圈,喊几嗓子。顶儿……” 他的手兜起安颐胸前的汹涌,有意无意地把玩着,“见不着我的时候,你想我了吗?” 安颐低头看他的手,任他胡作非为,轻轻说了句,“你说呢?” “我不知道,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要听你说。” 那地方大概有很多神经末梢,安颐觉得浑身痒,像有虫子在爬,她不适地扭了一下,想躲,惹得赞云故意发狠,捏得她叫起来,她伸手推他。 她听见赞云的呼吸又乱了,知道大事不妙,这火又烧起来了。 她想拦着,说:“你先睡一觉。” 赞云不是个听话的人,他不听这话还好,一听她娇声喘息,欲拒还应,这事就善了不了。 “你要真心疼我,就不要拦我,给我个痛快。” 他掐着她的腰把她转了个个,让她背靠在自己胸前,安颐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兵枪已入库,两人气喘吁吁。 “混蛋”,安颐骂他。 “口是心非”,他回安颐。 他的手不闲着,像捻绳一样捻着手里的东西,他贴着安颐的耳朵跟她耳语,“顶儿喜欢这样,是吗?” 安颐扭动着发出嗯嗯的声响。 “你要留在那边吗?”她问赞云。 “不留,你在哪我在哪”。 “我要你干什么你都愿意吗?”她的声音气喘吁吁。 “嗯”。 安颐觉得心满意足,看见一头桀骜不驯的野兽俯首帖耳,让人觉得热血沸腾,虽然他偶尔还是气人,野性不改,但这就是他,她扭头去亲那头野兽,赞云配合地低头迎上来。 两人都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亲的嘴唇麻木,舌头痛。 “你没有对别的女人动过心吗?”安颐问他。 “没有,我没有空想这些,我脑子里只想找到你,可能潜意识里怕和别的女人搞到一起,你就不喜欢我了。从来没想过。这几天,你想我吗?” 他对想不想这事非常执拗。 安颐点头,低声说:“想得厉害”。 赞云的手粗暴地掐着她的腰,说:“我就知道,不可能都是我的错觉,我就知道这感觉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就知道咱们肯定分不开”。 两人的心里都被这样的认知击中,感情激荡,热血烧得更旺。 赞云带着她的手往下一起感受地面的晃动,慢慢地动山摇,风暴眼在慢慢形成。 他咬着安颐的耳朵边,把那小小的藏起来的黑痣咬进嘴里,问她:“喜欢吗,顶儿?我在干嘛?” 安颐说不出话来了,喘气声急促杂乱,他了解她,这样那样地哄她,给她“咕嘟咕嘟”酝酿的血加把火,让它直接沸腾,上下翻滚。 他按着她颤抖的手脚,在她耳边说:“心肝,你要烫死我,是不是?” 一阵地动山摇,安颐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晃动,她撕咬着,挣扎着,叫喊着,自己做了什么一无所知。 很久之后这个世界才恢复了原样,声音回来了,明亮的光线回来了,身体的感受也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仿佛虚脱了一样。 赞云搂着她,把她完全纳在他的怀里,把嘴按在她脸颊上,她嫌扎得慌,不乐意地哼了一声。 “xx无情是不是?”赞云在她耳朵跟前说。 她闭着眼睛哼了一声,觉得手脚都不是自己的,累得身体要飘起来了。 她嘟囔了一声,“我想睡觉了”。 赞云的手掌轻轻地拍在她身上,哄她说:“睡吧”。 她意识几乎瞬间飘远要人事不省,只觉得背后一空他放开她起身了,她不高兴了,哼唧了两声,赞云马上应她:“马上就好,马上。” 她听见口琴声,他在吹“天空之城”。 她嘴角泛起笑意,觉得自己跟着那音乐去了美好的地方,觉得这世界美极了。 她在失去意识前,口齿不清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什么也不知道了。 赞云靠在床头上,一手放在安颐的脑袋上,一手握着口琴,他的肚子随着嘴里的气息起起伏伏。 这熟悉的节奏让他眼眶发热,音乐和气味一样,比任何东西都记忆长久。 他在音乐声里看见了熟悉的人,瘦得皮包骨的爸爸,脸上红扑扑的妈妈,带着酒瓶底眼镜的邹老师还有人小鬼大的小崽子,他的心里很拥挤装得满满的。 金黄的阳光撒在窗前地板上,他的心上人正贴在他身上,温暖柔软,浅浅地呼吸着,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他仿佛看见另外三个人站在一块儿冲他摆手,脸上带着笑容,他很幸福。 安颐的手机响了,他怕吵醒安颐,轻手轻脚下床弯腰去找。 那手机掉到床底下,他费了一点劲才拿出来,看见是嘉嘉的电话,没等他细看,电话断了,屏幕显示有三个未接电话。 他正拿着手机看,电话又来了。 安颐烦躁地翻了个身,他怕有什么事,按了接听键,一只手扯过空调被搭在安颐的肚子上,把她满脸的头发拨到脑后去。 “嘉嘉,”他对着电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嘉嘉小心翼翼地问:“赞哥?” “嗯,我看你打了几个电话,有什么急事吗?要是没什么急事,我让她一会儿回给你。” “赞哥,不是,赞哥,”嘉嘉在那头支支吾吾,“我老板和你在一块儿?” “嗯”。 “你回来啦?我老板没事吧?我昨晚上给她发消息她没回,上午打电话也没人接,这会儿了都没见到人,我怕她有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没事,睡着了。”赞云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窃窃私语 第一百一十六章 窃窃私语 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尖锐的抽气声,知道嘉嘉在想什么,于是干脆地说:“她身边没有别人,自始至终都是我,以后她肯定跟我待一块儿,之前没对外说,现在你知道了。以后她有事你跟我说就行,找不着她,打我电话也行。” 嘉嘉说好,不敢说第二句话,利索地挂了电话。 酒店的大门这时候正好走进来一对情侣,那是住在三楼的顾客。 她笑眯眯地跟他们打了招呼,问他们玩的怎么样,双手在柜台下面紧紧捏在一起,目送着那对客人步入电梯里。 等周围都没人了,她跑进前台后面的办公室,在里面握着拳头上蹿下跳了一通,再笑眯眯地出来,马上打了个电话给丽君,“嫂子,我有一个惊天的大八卦要告诉你”。 很快这个八卦就会长了翅膀,飞遍白川这个小地方。 赞云当然不会不知道,他说了就是打算让别人都知道了。 他和安颐俩人经过这么一遭,就没什么能分开他们了,不会有变数了,迟点说不如早点说。 他挂了嘉嘉的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安颐身边躺下,把人一搂就睡着了,一晚上没睡觉了,精神亢奋到这时候也是强弩之末了。 安颐醒的时候,听见赞云在打电话。 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说话时胸膛在轻轻震动,她睁开眼睛,赞云察觉到她醒了,一根手指轻轻拨着她的睫毛,弄得她很痒。 她拍开他的手,抬头看他,赞云侧身躺着,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是一个让人腿软的笑。 她见了就觉得自己被深深地爱着,她的心化成水。 她看见外面的天都暗了下来,估计太阳都下山了。 赞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勒着安颐的腰把她举到自己脑袋跟前,问她:“睡醒了?” 他的眼睛里有欢快的光,眉头飞起来,他看起来像一个刚刚得到新玩具迫不及待要分享的小孩。 安颐被他感染也跟着他笑,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说:“你的胡子长出来了”。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反应过来又问:“怎么,你嫌弃?” 安颐摇头,他的手放在她腰上,很痒,惹得她总想笑,一直在傻笑。 “我的头发剪得难看吗?” “不难看,还行,就是短了点。”安颐说,她的手伸到他的头发里,摸了摸他麦茬一样短的头发。 他的头发又黑又硬,扎手。 “这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吗,我问你了,你不吭声。” 安颐薅了一把他的头发,说:“你讲不讲道理,谁在那样的情况下会吭声?” “你就真的打算跟我分手了,我眼巴巴站你跟前,你都不看我一眼,你一点不心疼我吗?” “你要讲道理,赞云,以后什么事不能不想讲就不讲,什么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考验,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赞云的脑袋。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像一只毛被撸顺的狗,“以后一句话也不敢瞒你,不用你严刑逼供,全招。” “你老家那打算怎么处理,不是说事还没结束吗?” “也没什么需要处理的,老人已经走了,后事也差不多办完了,其它的东西我不关心。我和他们说起来有血缘关系,其实是陌生人,我真正的亲人只有你,我在那多一天都待不住。” 五六年前,他接到一个电话,那人说:“我叫钟严,是你的叔叔。” 他小时候从顿珠的嘴里听过两边家庭的只字片语,他记得是有一个比他爸小很多的叔叔。 但,这么多年了,这些人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并不感兴趣。 他的叔叔竭力向他解释:“我们并不是不想找你,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但找到你父母上个工作的地方就断了线索,我一直在找你爸的工友,找到他们才知道你们在白川这个地方,才知道你们当年遇到这样难的处境,我哥后来跟家里断了联系,我们一点不知道,不然无论如何不会让你一个人流落在外面。 你爸和你妈私奔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只知道家里有这么个事,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人跟个小孩讲,我只知道我哥走了,再也没见过。等我上了大学,有了时间和精力,我开始想搞明白这件事,才知道这后面的事,我一直在找你们。 赞云,你让我们补偿你,回家来,和家里人在一块儿。” 当时他拒绝了,表现得很冷淡,钟严无从下手,偶尔会在电话里问两句他的情况,不远不近地,一年联系个两三回。 直到上个星期,他突然出现在便利店的外面。 当时,赞云下班回来,把车在路边停好,从车里下来,抬头看见店外面站了一个人。 那人高高的个子,魁梧的身板,穿一件衬衫,戴一副眼镜,方正的下巴,他突然动不了,一下子回到了五六岁的年纪。 他记事以来,他爸就已经在床上躺着了,瘦得脱了相,他没有见过他健康的样子,但这天他看见便利店外面站着的这个人,他就知道他爸就应该长这样。 他觉得心里泛起一些滚烫的东西,喉头发酸,他见到了年轻健康的父亲。 这大概就是血脉联系。 那个人看见他,走上前,跟他说:“我是叔叔,”他说的时候,声音哽咽,眼眶泛红。 血缘就是这么神奇。 他后来还是跟钟严回了一趟家,他想如果是他爸活着,也许希望他能跟家里相认。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愣头青,他开始懂得每个人的难处,知道不要去较真。 “怕我一个人被冷落,他们还贴心地给我找了个女的,带着我熟悉环境,无论我去哪那姑娘都跟在我旁边,她也不怎么说话,问她什么就是笑笑,眼睛总落在我身上,我看了两天就知道他们的意思。他们连对象都帮我找好了。” 安颐眯着眼睛看他,原来放在他脑袋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不咸不淡地说:“难怪去了那么多天,你家里人对你挺好的。” 赞云把她的手抓回来还是放在自己的脑袋上,说:“这有什么好气的,我要是有闲心想别的,我现在就不会跟你说了,傻不傻?我是什么人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我要不是一根筋,我能等你到现在?你觉得现在谁能在咱们之间插一杠子?” 安颐不说话,手放在赞云脑袋上也不动,僵硬地放着,任他麦茬一样的短头发扎着她的手心。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赞云就受不了她这个样子,扑克一样的脸,不冷不热,他就觉得他看不透她。 他伸手揉她的脸,揉得她眉头竖起来,终于变了脸色,他就觉得高兴了。 “那姑娘的眼睛大得像牛眼一样,不说话看着我,我就害怕,感觉她下一秒要冲过来用牛角顶我。” 他逗安颐笑。 安颐踹了他一脚,他自己先笑起来。 “谁都比不上你,顶儿,其他人是其他人,你是你,看见我胸口上的钉子了吗?那是为你纹的,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的时候,在原来胸口受伤的地方纹的,我一辈子都会带着你,哪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面了。人不会再有第二次年少的时候,就不可能有人能和你一样,咱们之间现在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不要傻了。” 他把安颐脸上的头发轻轻拨到脑后,一下又一下。 安颐看着他,从他乌黑的眉毛到他突出的眉骨,从他异常高挺的鼻子到他线条明显的嘴唇,看着看着,一种宿命之感从心里升起,她仿佛觉得这画面曾经发生过,似曾相识,她的灵魂有一瞬间的出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在这里又好像不在。 赞云的手指轻轻在她脸颊上蹭过,安颐看见自己的身影倒映在他乌黑的瞳孔里。 他的眼神好像在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 水滴在安颐眼睛里汇聚,摇摇晃晃要跌出眼眶,她张嘴说,“我爱你。” 赞云拿拇指擦掉她刚掉下来的眼泪,轻声说:“我知道。” 安颐眼睛里汇集起更多眼泪,一颗接一颗跌下来,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谁都不需要说话。 人在渴久了,饿久了,见到水源,见到饭菜,是说不出话的,只有扑食。 赞云揽过安颐的脑袋,把自己的嘴唇贴过去,感受到她的柔软和温暖,他的身体抖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在她嘴唇上辗转,把她的柔软含在嘴里。 那是一种没法平息的渴望,不断打开自己接纳也不断索取,是没法满足的干渴。 他听见安颐的呼吸乱了,这是最好的催、情药,他浑身酥了,但忍着。 他的手没忍住,往下捏着安颐的命门,惹得她躲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 他说话的气息就有点乱了,“你从家里跑了这段时间,睡觉吃饭都正常吗?情绪好不好?我担心得半死,生怕看不见你,你又把自己折腾出三长两短来。” “我好得很,才不会为你要死要活,让你看扁了。”安颐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长出来的一只棕色的手,说话声音发着抖。 “这么乖?”赞云觉得自己不行了,脖子像被人掐住了,声音是挤出来的,“这就对了,谁都不能让你糟蹋自己,你得好好活着。往后还有我,你身上还栓着我,你更得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知道。”安颐眼看自己的胸口变得红通通,问:“你是不是只喜欢它?” 赞云的眼睛变得赤红,他问:“不能喜欢?” 他的头往下,安颐觉得一阵滚烫和酥麻,她细声细气地叫起来,手指掐着他的肩头。 外头传来电动车“哔哔”的叫声,飞鹤路上又堵了。 “赞云,赞云,”安颐叫他,一声急过一声,带着喉咙里的沙哑。 “喜不喜欢,顶儿?”赞云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跟你爷们说说,那是什么感觉?” 安颐推他,低头看他,他从下往上撩着眼皮看着她,嘴唇蠕动,脸颊一鼓一凹。 她微微张着嘴,急促地喘了几口气,声音很大。 “赞云,”她无意识地叫他。 “你看不见我想不想我?我是不是没把你伺候好让你离不开我?” 安颐与不成调嗯嗯啊啊地说话。 “你快把我想死了,天天睁眼是你,闭眼还是你,吃饭睡觉都是你,连活都干不了,什么都别想干,实在受不了我就去盛世华庭外面坐着,离你近点,好受一点。你是狐狸精还是白骨精?”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是妖怪也不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是妖怪也不怕 他说话间唇舌的摆动挠着安颐没有被触碰过的神经末梢,她脑袋发昏,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的指甲使劲掐着他背上的肉,这种触感让她得到了某种舒爽。 “你身上这东西我也想死了,我管你是么什妖怪,还不是被我抓到,让我吸你的阳气,让我弄得嗷嗷叫,你是道行再高的妖怪也得被我收,从今往后,老老实实过人间的日子。我把魂给你,让你放在股掌间弄着玩,让你一辈子指使我,绝对没有二话。” 安颐想薅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太短抓不住,她烦躁地推他。 “要什么,心肝,你想要什么,说出来。” 安颐喘着粗气,说不出口,掐他,推他,往他身上蹭。 赞云非要磋磨她,一口吐掉嘴里的东西,贴在她耳朵根上教她:“说出来,害什么臊,跟我说,赞云,x~~我。” 安颐摆头不应,往他怀里拱,被赞云拎出来,又上上下下地折磨,折磨得她神志不清,没有一丝理智。 赞云循循善诱,哄她说,“好赞云,x我。” 安颐的脸像烧了几天,眼睛水汪汪,她终于如了赞云的愿,说了这辈子没说过的粗话,说完觉得身上爆出一层鸡皮疙瘩,感受到一阵突破禁忌的快乐,她又大声地说了一遍,觉得快乐地想发抖。 赞云如了她的愿,一脚滑入水坑里,毫不客气,毫无怜悯之心。 安颐瑟缩了一下,如此频繁的运动,让她觉得有点痛,但这疼痛刺激了她,她不退反而去掐赞云的背肌。 “小孩,我教你几句骂人的话,好不好?”赞云在她耳边说,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扁。 安颐仰着头喘息,说好。 赞云教一句,她学一句,那些字眼从没有从她嘴里说出来过。 她竟然不知道还有这样五花八门的脏话,她觉得很刺激,反反复复地说着,想起哪句说哪句,惹得赞云控制不住,力气越来越大。 “轻/点,赞云,轻:点。”她不得不求饶。 “不喜欢我x你吗?” 两人完全没了理智,这样那样疯闹了一阵,说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各说各的,像两只疯狂的动物一样撕咬,畅快淋漓。 撕咬过后是奄奄一息。 “痛。”安颐先找到力气说话,说得含含糊糊。 “哪儿痛?” “哪儿都痛,你在哪花力气最多,哪就痛。” 赞云把她裹进怀里,哄她:“我不应该昏头,该让你多休息,你拦着我点。” “赞云,男人能一直做吗?” “不能,但只要让我休息一下,就能。我担心你受伤,怕你觉得我满脑子只有这事,然后觉得我不爱你。我告诉你,男人的爱就是做,我不知道你们女人是怎么想的,但这就是男人的想法。我年初第一回见你的时候,怎么知道我不把你当朋友呢,我一见你就有种少见的冲动,恨不得狠狠地把你压在身上,想把手放你身上揉,这就是我喜欢一个女人的感觉。” “那你可不是什么好人。” “这就不是好人了?你爷们要真是个好人,天天在你面前当个正人君子那你该哭了。一个男人和女人在一块儿天经地义就是阴阳相调的,不然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怎么变成世界上最亲的人?做才会产生荷尔蒙。” 安颐说他歪理邪说。 赞云不跟她斗嘴,把人抱起来,去了卫生间,粗粗地冲了个澡。 回来的时候,安颐问:“几点了?” “七点多了,你睡着的时候,嘉嘉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接了,她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担心你。” 他看着安颐说的这话,看见她本来昏昏欲睡的脸突然醒了,喃喃重复了一句:“你跟她讲我在你家?” 赞云弹了她额头一下,问:“你还想瞒着?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你这一觉睡醒,现在小半个白川的人都知道咱们两个搞一块儿了,你瞒也瞒不了了。” “我没想瞒,就是怪不好意思的,尤其是在嘉嘉面前。” “那有什么,到时候你跟我后面,让我先去跟她说两句,我脸皮厚。”他想了想,又说:“咱们去把你的东西搬过来,现在去还是明天一早去?” 安颐往床上一躺,有气无力地说:“我浑身没力气,手脚都软,再说吧。” 赞云听她这么一说,拿起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帮她揉着,问她:“怎么想起来把酒店卖给华二的?” “之前就想过要卖的,不是缺钱嘛,一直没找到下家。再说我做起生意来也很费劲,我还是想把精力放在钢琴上,至少我擅长。华峥人脉广,我就跟他提了这个事,他一开始没跟我说他有兴趣,都是公事公办的问报价问细节,后来才说是他要买,这样也好,对大家都好。 这笔钱我拿一部分还了你的钱,另外一部分还我名下的贷款,这样一来我压力就小了很多。现在我每个月只需要还两万多的贷款了,这个金额我可以承担,还能剩点生活费。赞云,以后我也不需要你帮我一起还债了,你放心。” 赞云正捏着她的胳膊,听了她这话,手上的动作一顿,拿着她的胳膊轻轻地拍了她的脑袋一下。 安颐“哎呦”叫了一声。 “我放心什么?我什么时候嫌弃过吗?我说过二话没有?到现在你还跟我说这个,良心都让狗吃了。以后咱们家的钱都放你那收着,你爱干嘛干嘛,我这人基本不花什么钱,我也不管你怎么花。只要日子能好好过下去就行。” “赞云,”安颐叫他,把她的手放在赞云身上,说:“我听见你跟别人借钱了,我很难受,替你难受。” 赞云瞟了她一眼,揉着她的腿,说:“你就是喜欢多想,听见了就听见了,还放心里。没多大的事,我有朋友,他们也知道我的收入和为人,开口就开口了,一两年就还上了,你想那么多干嘛?谁还没有遇到事的时候?你还我钱是不是想气死我?你是知道怎么折磨我的,知道捅我哪里最痛就往哪里捅,你把我吓死得了。那钱我一会儿就转回给你,趴在我账上我都害怕,你拿去还贷款。还有,酒店都卖给人家了,还在那住着说不过去,赶紧搬出来。” 安颐快睡着了,拖着长长的语调说:“知道了”。 那天早上开店没多久,梁静静发现店里从吧台扯到店门口的一根电线拖在地上很碍事,还容易把人绊倒。 她想拿胶布给贴在墙上,在抽屉里翻了半天没找到,大概是布丁又拿去哪里玩了,她拿着手机出门去便利店,打算买卷新的。 天气凉了下来,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凉意。 她推门进便利店,一眼看见赞云在后门边上站着。 这么凉的天还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剃得短短的,人看起来很精神。 她看了莫名其妙心里一慌,笑着说,“赞云,你在家呢?” 赞云冲她点点头,少见地笑了一下,笑容冲淡了他脸上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梁静静没话找话,说:“正好我有个事想问问你,我店里有根电线从屋的东面扯到西面,电线拖在地上碍事,我打算拿透明胶布贴一下,你看行不行,还是要用绝缘胶布?” 赞云想了想说:“我这两天抽空去看一下,给你固定在墙上或者天花板上吧,电线在地上踩来踩去,时间长了不安全。” 他身后的防盗门向里开着,梁静静听见后面的房子里有下楼的脚步声,“咚咚咚”声音不大。 赞云回头看了一眼,说:“外套呢,把外套穿上。” 他身后的房子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脚步声更急促了一些。 梁静静笑笑,往货架中间走,去找透明胶布。 赞云说要去她家帮忙,如果是十年前她会当真,如今,她不再寄希望在任何人身上,胶布该买还是要买。 她装着若无其事,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 赞云这种万年的单身汉,屋里居然有人,他听见脚步声脸上的表情和他扭头说话的语气,都让她大跌眼镜,这种样子只可能是因为女人。 她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难过。 她渴望的这个男人为了另外一个女人着迷,这副深陷在爱河的样子让人看了难受。 原来他不是对谁都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可惜那个人不是她。 很难过不是她。 她找到货架上的胶布,拿了一卷在手里,慢慢走到收银台去。 赞云走过来帮她扫码结账,扫码枪发出“滴”的一声,与此同时有人从后屋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的甩帽衫。 梁静静看见那人的脸,愣在原地。 安颐见了她,欢快地叫了一声,“静姐”。 赞云捏着手里的扫码枪,掀起眼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见安颐笑得心无城府,像个傻帽。 梁静静这时也笑着招呼道:“安颐,怎么突然从赞云屋里跑出来了,吓我一跳。” 安颐有点局促地笑了笑,眼睛偷偷瞄了瞄赞云。 赞云放下手里的扫码枪,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甩帽衫,抖开,扯过她的胳膊帮她把衣服穿上。 安颐觉得脸皮发烫,垂着眼睛不敢看梁静静。 她觉得应该先说点什么,没料到赞云直接动手了,这让她反而开不了口。 这时她听见赞云说:“梁静静,我和安颐打算结婚,到时候请你们吃喜糖。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 这话仿佛一声惊雷,同时炸在梁静静和安颐的头上,两人都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梁静静到底是有些阅历的,马上压下惊讶,笑着说:“你们的保密工作做得那么好,恭喜恭喜,到时候光吃点喜糖可不太够。” 赞云把那甩帽衫的拉链“刺啦”一声拉上。 安颐局促地说:“还没到那步呢,还早呢。” 她想起她热心地撮合梁静静和赞云就觉得说不出来的心虚,感觉是她撬了梁静静的墙角。 梁静静和他们说了几句闲话,付了钱走了。 她走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手里紧紧捏着那厚厚的透明胶布圈,迎面有三三两两的人和她擦身而过。 她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看见赞云的手臂搭在安颐的脖子上,两人从便利店里走出来,从背影看,赞云的身体紧紧贴着安颐,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陷在热恋里的男人。 她把头扭回来,觉得阳光有点惨淡,大概是秋天来了,人容易惆怅吧。 赞云骑电动车带着安颐去小明星。 天气好,他就没开车,骑了电动车。 安颐趴他后背上,不吭声。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佛前许的愿 第一百一十八章 佛前许的愿 刚刚梁静静前脚刚走,安颐就冲他横眉竖眼,等人看不见了,抬腿就踹了他一下,怪他不好好说话。 “你干嘛这样说,弄得人多不好意思,好像我们早就勾搭在一起,当时我还撮合你们,显得我多不地道。” “你不是活该?”他回她,“自己挖坑给自己,什么都不懂就敢学人家做媒。我哪说错了,难道咱们以后不结婚?还得循序渐进告诉别人?” 车开起来风挺大,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了,安颐把脸往他背后藏了藏。 他们俩好久没来小明星了,这时候的小明星和前一两个月不一样了,玻璃门大敞着,门口停了几辆电瓶车。 这地方突然活了过来。 前台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大头也在屋里坐着。 赞云的电瓶车刚到了门口,大头就看见了。 他看见安颐搂着赞云的腰,两人贴得像连体婴一样,他的鱼泡眼瞪大了几分,迈着方步走到门口。 这两人的八卦转了几道早传到他这儿了,但这是他头一回亲眼看见,他心里啧啧了几分。 安颐先迈下车,她身上穿着一件盖到她大腿的衣服,一看就是赞云的,她笑着叫了一声“大头哥”。 大头呵呵笑着应了一声。 赞云停好车,回头帮安颐把头盔取下来,顺手挂在车把手上,冲大头点了个头。 他低声跟安颐说:“去吧,我跟大头说两句话。” 安颐应了一声,进屋上楼练琴去了。 大头从屋里走出来,和赞云一块儿在太阳地里站着,两人的影子一款一窄。 “牛叉”,大头对赞云说了一句,“难怪当时我就看了几眼,你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把我眼睛挖出来,你倒是早说啊,说那是你的女人,我不至于那么没有眼色。” “以后你把你的嘴闭牢,把你的眼睛看好就行。” 赞云半真半假地附和他,他们熟,讲话没什么顾忌。 大头“啧啧”了两声,似真似假地感叹道:“还是你这皮囊帮了你大忙啊,怪我爹妈帮不上忙。” 两人正扯呢,楼上一阵琴声传来,行云流水,金戈铁马。 大头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看着赞云,爆了一句粗口,“我槽”。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只觉得那琴声像一张网,铺天盖地朝他网下来,他被罩在里面,刚刚插科打诨的心情也没有了。 隔壁补习班走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大头:“这谁啊,哪个小娃娃这么厉害?天天只听弹得跟便秘一样,居然还有这么厉害的,哪找来的?” 大头骂他:“你以为都跟你的补习班一样,越补越烂,个个只能考二三十分。” 那是补习班老板,姓曹,听大头埋汰他也不生气,笑着骂了大头两句,走回屋里去了。 赞云跟大头说起正经事,“我家这个是靠钢琴吃饭的,她想每天来练两个小时的琴,我来跟你商量商量,你就按给学生的价格给我们,当包月了。” “她都这水平了还需要每天练琴呢?”大头问。 “她这人做事认真,她说要保持状态两个小时已经是最低要求。” “让她随时来,尽量别挤下午放学以后的时间,其它时间随便来,收什么钱啊,这种水平的人来练琴是给我长脸,就当我店里的活招牌了,我是傻叉嘛还收钱。”大头说得嘴角起沫。 “她说你的琴需要调,让你不要省钱。” “调,调,我马上打电话来调琴师来,让内行见笑多不好意思。” 一群麻雀落在路上,低头不知道叨什么吃,不停地头点地。 两人盯着那群麻雀看了一会儿。 大头捣捣赞云,用那种男人之间心知肚明的口气问他: “哎,仙女什么滋味啊?” “滚你妈的,回家问你老婆去。” 大头笑嘻嘻也不生气,说:“仙女滋味你说不出来,舔狗的滋味你肯定能说得一清二楚。” 赞云不搭理他,眼睛里却泛起一些欢快的东西,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他带安颐回去没走原来的路,拐到老街里去。 阳光落在青石板上,也落在两旁木头风化的房子上,房子门口坐着眼睛浑浊的老人。 老街过了一半,赞云拐进旁边的一条叉路上。 那里的房子也和老街一样古色古香,敞着的门里能看见成堆的袜子和坐着加工的人,走了几十米有个向南的拐弯,在拐角的地方,赞云把车停下来,让安颐下车。 安颐看见一座黄墙绿瓦的庙,门口左右两边摆了两个木架子,这庙小得只有一间小屋。 赞云停好车,握着她的手带她迈进庙里。 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座几乎到屋顶的泥塑佛像,双眼怒睁,通体五颜六色。 赞云冲着角落开口说话,说的道南话,安颐这才发现那里还坐着一个身体佝偻的老太太,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老太太安静得好像和这座小庙融为一体。 赞云过去从那老太太手里接过两把黄香,在佛前的香炉里把香点燃,分了一把递给安颐。 安颐本能地接过,小声跟他说:“我没拜过佛,不会。” 赞云退回到黄色的蒲团后面,把手里的香举到胸口处,小声交代安颐,“跟着我做就行,先举到胸口鞠三个躬。” 安颐照做了,鼻尖闻见香烛的香气。 赞云膝盖一曲跪在蒲团上,安颐也照做了,她望向赞云等着他下个动作。 她看见赞云眼睛望着前面的菩萨,晦暗的光线照在他轮廓深邃的脸上,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收起了野性看起来很虔诚,他在轻声讲话:“多谢菩萨,我来还愿,这辈子不敢再发别的愿。” 他的语气,这屋里的光线,冉冉上升的烟雾,让安颐有一瞬间被镇住,她几乎觉得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这房子里萦绕,虽然她从来没有任何信仰。 赞云吩咐她,“顶儿,跟我一起磕三个头。” 她连忙跟着磕了头。 赞云拉着她起身,又让她鞠了三个躬,他们把手里的香插到佛前的香炉里。 赞云在门口的功德箱里塞了一沓钱,牵着安颐迈出庙门,走到阳光下。 安颐扭头看他,他突然捧起安颐的脑袋,俯身把嘴按在她的嘴唇上,很久都没动,然后轻声说:“顶儿,我们都要谢谢菩萨。” 那时候阳光正灿烂,安颐突然觉得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不由自主跟着说:“谢谢菩萨。” 两人都不再说话,依偎着回家。 在桃源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开过来一辆黑色丰田,”吱嘎”一声停在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摇下车窗喊:“赞云,干嘛去?” 赞云看了他一眼,冲他点点头,说:“接我老婆回家。” 那人的眼睛飘向赞云背后的安颐,见她带着头盔,虽然看不清楚长什么样子,但大致是个好看的姑娘,他问赞云:“你什么时候找的老婆?” “刚找的。” 那人说了两句闲话,绿灯亮了,赞云一拧把手,电瓶车“突”地一下走了。 丰田车里的眼镜男赶紧踩油门跟上,卷起地上掉了一地的黄叶。 赞云把电动车在便利店门口停好,把钥匙拔下来拿在手里。 安颐在一旁等他,瞄见旁边的烟酒店开着门,店里坐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姐,不知道是不是老何的儿子新找来的营业员。 一个人在这世上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就像一滴水流进了河里。 赞云搂着她往店里走,问她:“发什么呆?” 她没说话。 进了店里,赞云弯腰在柜台边拿了两盒套子,拿扫码枪扫了,安颐随口问他:“不是前天刚拿上去两盒吗?” 说完反应过来,觉得脸上一烫,以他们的频率,可不就是要这么多。 赞云拿胳膊搂着她的脖子,拥着她往后屋走,逗她:“我就说你费爷们吧?铁杵都磨成针了。你的东西,你拿着。”说着要把盒子往她手里塞。 安颐不接,说:“这才不是我的东西,不是用在你身上吗?那你别磨了,留着你的铁杵吧。我可不稀罕。” 赞云故意把她搂得更紧,蹭在她耳朵根上,问她:“你说清楚用在谁身上,不是用在你身上的?你的东西我的东西怎么搅一块儿去了,啊,顶儿?” 他弄得安颐很痒,缩着脖子笑,笑得乱七八糟。 赞云掐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安颐两条腿绕到他腰上,低头看他。 “我得做饭了,你要陪我做饭还是上去玩去?下午我得出门干活去。” “我想上楼去洗个澡。”安颐说。 赞云走两步到楼梯口,把人放下,拍拍她的屁股,说:“去吧,把东西拿着。” 安颐接过那两盒东西转头上楼。 她拉开床头柜把东西扔进去,又转身去衣柜拿衣服。 卧室里那个四开门的柚木衣柜如今被她的衣服塞了半满。 她的东西不多,从酒店搬过来,一共就那么点东西。 赞云那天对她说:“咱们家里有的是地方,光衣柜就有四五个,你不用担心衣服没地方放,以后你尽管买衣服,把衣柜装满了。” 她当时背对着他,正往衣架上挂衣服,听了他的话差点被一阵汹涌的情感吞没,她扯了扯衣架上那件衣服的领子,把它扯平整。 她有时候怀疑赞云有一种能钻到她心里去的本事,能看见她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明明他是那么粗狂的人啊,是不是因为他真的到过她身体里,他真的比别人多看见很多东西?不然他怎么知道的呢? 她从家里到白川来的时候,几乎像是逃过来的,只带了最基本的东西,衣服随手拿了几件。 酒店的房间连转身都困难,那衣柜几乎只有一人宽,这生存条件不允许她添置很多东西,她一直像寄住在那里。 赞云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咱们家有很多地方,你把衣柜填满。 她漂泊的灵魂突然就有了家,要生根发芽了。 他射出一支箭,正正好好射在安颐的心上,填在她心里的空洞上。 这大概就是爱情,就是非得是他不能是别人的原因。 他们去搬家那天早上,嘉嘉在前台坐着。 安颐本来想让赞云先进去,她在后头跟着,谁知赞云推开酒店的门扶着,等她走进去后,他胳膊一伸搂住她的腰,她慌乱地看向嘉嘉,看见嘉嘉慌乱地把眼睛移开,大家都很慌乱。 “嘉嘉,”赞云出声叫她,“安颐来搬东西,把她房间的东西搬去家里,我来帮忙。” 嘉嘉“哦,哦”地应着,像慌乱的兔子,补叫了一声,“赞哥,老板。”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们的生活 第一百一十九章 他们的生活 赞云说:“以后叫嫂子吧,一直叫老板也不合适。” 嘉嘉终于看向两人,叫了一声,“嫂子”。 她的目光和安颐的对上,两人都“噗呲”一声笑出来,安颐说:“叫什么嫂子,叫姐吧。” 嘉嘉松了一口气说:“叫嫂子我感觉我都不认识你了,还是叫姐好。” 两人上了楼,东西很快就收好了,只差床铺上的东西,安颐吩咐赞云,“你把床上的东西卷一起塞那编织袋里吧。” 赞云嘴里应了一声,说:“好”,扭头就去把房门“啪嗒”一声反锁上。 安颐正检查抽屉,听见声响望过去,看见他边走过来边解牛仔裤的纽扣,来势汹汹,她心里一慌,身上一热。 赞云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走过来掐着她的腰把她举起来。 她小声问:“干嘛呀?” 赞云的眼睛里有闪闪发亮的东西,让人看了面红耳热,他盯着安颐的眼睛,故意把她往自己身上撞,“你说我想干嘛呢?” 他把人往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按,那床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床铺上一股淡淡的香气。 安颐伸手兜着他的脖颈,仰着脖子,听见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声。 窗户半开着,秋天的风吹动一旁的窗帘轻轻地飘起又落下。 “我第一次看见你躺在这床上,就想x你,等了这么久才终于实现。我要占领你所有的地方,不光是你里面。” 那床的嘎吱嘎吱声越发的急促,几乎不堪重负。 安颐的喉咙里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音节。 “你从前躺在这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咱们这样?有没有想让我这样弄你?” 门外有客人经过,行李箱拖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赞云的手捂住安颐的嘴,了。 他的手掌几乎盖住她的整个口鼻,安颐觉得窒息,手脚并用地挣扎,推他,脑袋发晕,身体发软,身体突然飘了起来。 赞云被卷进旋涡里,追着她的脚步赶上她。 那小床抖得像地震了一样。 安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上下起伏,脸色潮红,她抓了一把赞云的头发,说:“讨厌,要是被人知道多难为情。” 赞云的手还在她衣服里,说:“知道了又怎么样?咱们又不是偷情,谁搞对象不睡觉?我没让你叫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就是顾及你的面子了。” 两人起身把身上收拾了收拾,一看对方都满面春风,脸带春潮,互相望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安颐在赞云身上拧了一把。 等他们收拾完东西下楼的时候,东西都在赞云手里拎着,两个大的条纹袋,还有几个小的马夹袋,他拎得走路都不好走,安颐想帮忙,他不让,让她一边去。 她就在后面空着手跟着,看他像个移动的大帐篷一样慢慢走下楼梯。 他拎着东西径直往门口走,安颐在后面晃晃悠悠下来,在前台逗留了一会儿想跟嘉嘉说两句话,他回头吩咐安颐:“玩一会儿回家,到吃饭时间了。” 安颐说知道了。 她和嘉嘉两个人四只眼睛看着赞云从门口消失,玻璃门在他身后前后晃悠。 嘉嘉叹了口气,说:“我还是觉得我华老板更帅。但是他大概不会这么照顾你,可能希望你这么照顾他,看来赞哥有赞哥的好。” 安颐一直在笑,说:“是呀,他很好。” “你跟我说实话,姐,你是怎么看上赞哥的,什么时候看上的?咱们那时候不是还在撮合他和静姐吗?他从一开始就看上你,这个我是知道的。” 安颐一惊,说:“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不傻,后来就回过味来了,赞哥真是闷骚,一开始我们都没反应过来。姐,你跟我说实话,赞哥是不是在某些方面特别猛,不然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要华公子要选他。” 安颐一直咧嘴笑,笑得自己都觉得像喝多了一样,轻浮,她答:“还行吧,爱情这东西就是别人觉得是块石头你觉得是宝,我就觉得他哪哪都比华峥好。” 嘉嘉看见安颐脸上的笑容,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容,让安颐像个小姑娘,脸上的光彩照人。 她隐隐约约明白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爱情,传说中像鬼一样,人人都听说过但很少有人见过的东西。 搬家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搬过来的东西早已经被赞云规整好了。 安颐从衣柜里拿了一件t恤一件运动裤,转头去浴室洗澡。 赞云把她的东西规整好的那天,把她拎起来抱着她,跟她说:“从今天起,这是咱们的家了,以后这里的一切都听你的,你想怎么布置都随你,只要你喜欢我就喜欢。” 当时她说好,转头就把他放在浴室里的颜色奇怪的肥皂盒和浴巾给扔了。 赞云在她后头跟着,困惑地问:“真的有这么难看吗?” 安颐洗完澡把浴室收拾干净,拿着换下的衣服塞到洗衣机里,听见赞云在楼下喊,“小孩,下来吃饭。” 她高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趿着拖鞋“啪啪”地下楼,见赞云已经把菜在餐桌上摆好了,正在电饭煲里盛饭。 赞云看了她一眼,见她的头发半湿半干地披在肩头,把t恤的肩头濡湿了一块儿,说她:“以后头发吹干点再出来,天越来越冷了。” “阿赞,我不是玻璃做的,放宽心。” 安颐走过去靠在他身上,在他背上蹭了蹭。 赞云端着饭去饭桌前,她亦步亦趋地跟着后头。 赞云放下饭碗,回头搂着她的脑袋亲了亲,说:“那怎么办呢,在我心里你就跟水做的一样,我含着嘴里还怕化了。吃饭吧。” 安颐把手里的手机往桌子上一放。 这是上回赞云买的那部新手机,他非要给她换上。 安颐对这些东西无所谓,她让赞云自己用。 “我的手机用起来没问题,也不卡,我对电子产品不感兴趣,反倒是你,手机比我的还旧,还要出门做生意,手机太旧不好看。我就无所谓了,就算用二十年前的诺基亚,别人只会说这些搞艺术的就是这样奇奇怪怪,没人会觉得我寒酸。” 赞云不理她,“我说了给你买的就是给你买的,我自己想换我会再买。” 安颐知道他的脾气,不跟他争论,转头就在网上下了一模一样的一个手机。 “华峥说要把他家的斯坦威送给我。”安颐吃了几口菜,随口说了一句。 “斯坦威是什么东西?”赞云的筷子停在半空,望着安颐,警惕地问,他要是条狗,这时候脖子上的毛肯定都竖起来了。 “钢琴。” “钢琴咱们自己能买,要他的钢琴干什么?” “他说……” 安颐清了清喉咙,撩起眼皮看看赞云,看见赞云拧着眉头瞪着自己,她说,“华峥说,就当是送咱们的结婚礼物。” 他原话是这样说的:“我家这钢琴放在屋里吃灰吃了好多年了,再放个几年顶多弹个几次,这么好的琴,可惜了。它要是能被你这样的人用,应该觉得高兴吧,每样东西都应该实现它的价值,你拿去用,我觉得高兴。一定要找个理由,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结婚礼物了,到时候我就不包红包了。” 赞云看着安颐不吭声。 安颐当时问华峥,“你之前说过,我和赞云就算谈也不可能结婚,现在不这样想了?” “是,我从前觉得你们两个背景差这么多不能在一块儿,我现在改主意了。我后来见过你那位两次,他和我想的不一样,脑子很清醒,能屈能伸,感觉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他对你的感情比我想得要深得多,这样的人没有道理不心想事成。我觉得你找个这样的人也挺好,人生难得开心,说起来,咱们三个也算是有缘分,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送个结婚大礼也不算过分吧?” 安颐把这话告诉赞云,赞云点头说,“既然这样说,这是你们之间的交情,你看着办吧。” 安颐说知道了。 两人吃了饭分头忙去了,赞云开车去平桥干活,安颐等着陈家的司机两点来接她去道南给皮皮上课。 一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那天夜里躺床上,安颐兴致勃勃地跟赞云讲她的这个学生。 “你见过特别聪明的人吗?不是一般的那种聪明,是你能看得出的天资过人的那种聪明,比如乐谱她看过一遍基本就记住了,我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感觉,她妈妈跟我讲,她看书也是过目不忘的。你见过这样聪明的孩子吗?我在她身边感觉诚惶诚恐,生怕耽误了这样的天才。” 她一边说着话,手一直在身上挠,指甲落在皮肤上发出“嚓嚓”的声音,那架势像是要挖块肉下来。 赞云抓住她的手不让她动,她挣着手,说:“我痒”。 赞云伸出另外一只手帮她挠,发现是个蚊子包,逗她说:“秋蚊子最毒,还知道挑食,它不咬我,偏偏咬你,知道你皮娇肉嫩,好吃。” 他拿手轻轻摸着,安颐觉得挠不到地方,急得蹬了两下腿,赞云把她的手抓得更紧,说她:“急什么,一个蚊子包忍忍就好了,值当得把自己抓得皮开肉绽的,不行涂点风油精花露水之类的。” 他自己皮糙肉厚,从来没想过被蚊子咬个包还需要处理一下,一时也没经验,想起来不知道听谁说过在蚊子包上划个十字能止痒,他就拿指甲掐了一下,好了没几秒,安颐又开始不安生。 他掀开安颐的睡衣,“啪”地一声开了灯,正想说她娇气得没边了,看见她身上红红一片,大大小小的蚊子包在雪白的皮肤上斑斑驳驳,他心里一下慌得厉害。 安颐躺着,见他脸色变了,问:“怎么了?” 她的脖子上也红了一片,那红色快要蔓延到她脸上去了。 赞云伸手捂着她的眼睛,把脸贴在她的脑袋上,轻声跟她说:“没事,以前过敏过吗?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安颐摇头,说:“我不过敏,让我看看怎么了。”她说着扯赞云的手,赞云不放,跟她讲:“起了些疙瘩,别怕,别紧张,咱们现在起来去医院看看。” “我不怕,你把手拿开。”她听见赞云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很僵硬,笑他:“你先别怕,赞云,不然到时候我还得照顾你。” 赞云一声不吭放了手,默默起身去换衣服,听见安颐在床上发出嫌弃的声音,说自己像被妖怪附体了,要变异了。 他瞄了一眼,看见她坐在床上,垂着头,身上的衣服掀到胸口上,小小的人,他的胸口变得又酸又软,那是一种没法说的情绪。 第一百二十章 她是骨头里的钉子 第一百二十章 她是骨头里的钉子 他随手抓了几件衣服,走回床边,帮安颐把身上的睡衣脱了,递了内衣给她让她穿上。 安颐接过内衣看了看,半杯,白色蕾丝的,她笑着说:“你喜欢这种款式的啊,阿赞。” 她笑得越欢赞云心里越难受,他拧着眉,轻轻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帮她把胳膊从肩带里掏出来,想说几句玩笑话,喉咙酸,说不出来。 她身上那样子,让她看起来像个破碎的娃娃。 “要不别去医院了,就是有点痒也没别的,等明天看看吧,说不定就好了。我看像荨麻疹。” 安颐望着他说。 他不理,帮她把内衣扣好,又给她套了一件自己的宽松t恤,外面套着他的一件甩帽衫。 他抓着安颐的手下楼,手劲忒大。 安颐说:“我就不能穿自己的衣服吗?穿成这样去急诊,别人容易脑补出别的故事”。 赞云还是不说话,打开车门,掐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放到座位上,扯了安全带帮她系上,甩上门就往驾驶室走。 那门甩得车身震了震,不知道的人以为他怒火冲天。 他打开驾驶室的门坐进去,看见安颐伸手在挠腰间的皮肤,他俯身过去把她的手抓出来,跟她商量:“咱们忍十分钟行吗?到时候我帮你挠,你听话。” 安颐见他脸色不太好,宽慰他说:“好的,好的,我尽量,不用担心,小事。” 赞云听她这样说才坐回去,发动车子,上了路。 飞鹤路上人多,车不好走,他从另外一头开出去,绕了一下路。 满天的繁星,安颐开了车窗,让秋风灌进车里。 “阿赞,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赞云清了清喉咙,觉得心慌气短,唱不出来,但又想让安颐分分神,还是强迫自己张口哼了起来,唱得乱七八糟,安颐轻声笑起来。 她一笑,赞云就松了口气,唱歌的声音越发大起来。 他去的白川中心医院,一脚油门就到了,他把车一个摆尾停在停车位上,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绕过车头,把安颐抱下来,闻见她身上一股熟悉的香气,这香气让他心头发软。 他低头在她脑袋上亲了亲,搂着她进了急诊。 医生一看说是荨麻疹,前后不过五分钟就拿好药了,赞云心里不踏实问医生,“不用抽个血看看吗?” 那个五十来岁的医生从眼镜框边缘打量了赞云一眼,说:“你要想验也可以,你们个个经验比我丰富,医术比我好。” 赞云被怼了一下不再说什么,又问:“她痒得厉害,抓个不停,吃了药能马上不痒吗?” 那医生看看他又看看他旁边的安颐,在电脑上噼噼啪啪地敲了一顿,说:“没什么好办法,实在痒就涂点炉甘石吧。这些都治标不治本,增强免疫力是关键。” 他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打发他们走,后面的病人已经在门口探头探脑了。 他看着两人出了诊室,推了推掉到鼻梁上的眼镜,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人带几岁的娃娃来看病呢,一个常见的荨麻疹搞得像绝症一样,有些男人啊一遇到女人就头脑发昏,他最看不惯。 赞云跟安颐回到家里已经十二点多了。 安颐身上的风团只增不减,连成一片片,看了触目惊心,赞云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他不给自己找罪受。 “去躺下,我去洗手,给你涂点炉甘石。” 他从卫生间出来,安颐已经在床上躺好了,正伸着手在后背上挠,他两步跨过去,抓住她的手。 “知道为什么让你穿我的衣服吗?”他坐下来打开那药瓶,拿两根棉签沾了往安颐身上涂,为了分神跟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 安颐说不知道,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为了跟赞云说话,半扭着头。 “衣服宽松点,检查的时候掀起来方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棉签轻轻地在安颐的皮肤上拂过,她的声音慢慢消失了,脑袋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赞云知道她睡着了,把她身上的衣服轻轻拉下来,把手里的药瓶子收拾好,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手也躺下睡了。 他是被安颐不安分的扭动惊醒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脑子还没醒呢,手已经本能地抓住安颐“咔嚓咔嚓”抓挠的手,过了几秒钟才彻底醒过来,把盖在安颐身上的空调被掀开,掀起她的衣服帮她扇了扇。 后来又起身去楼下的冰箱里找冰袋,没找着,拿了一包冻得结结实实的红豆沙上楼,看见安颐半睡半醒,正烦躁地在自己肚子上抓,看见他进来,娇声娇气地叫了一声,“阿赞”,向他求救。 他连忙答应了一声,“没事,顶儿,马上就好。”脚下一秒不敢耽误,几步凑到了她身边,在床边坐下,拿餐巾纸包了那硬邦邦的红豆沙,在安颐的肚皮上轻轻滚动,来回滚了几回,安颐烦躁不安的身体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他低头看见她的肚子微微凹进去,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那刺眼的风团眼看着慢慢消下去,她的皮肤慢慢恢复了原来的白玉色。 她的胸口在灯光下乖巧地耸立着,发着白玉一样的莹润光泽,那么好看,那么乖,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他被一阵汹涌的感情淹没。 他俯身在她的脸上蹭了蹭,闻见她身上的香气,那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荷尔蒙味道,是她的味道,他贴在她温热的脸上,闭着眼感受那阵汹涌热潮的冲击。 这是他的人,到如今他仍然觉得在一个随时会醒的梦里,时不时想要掐掐自己。 “阿赞,”安颐还没睡熟,他手一停,马上要醒来,半睡半醒只知道叫他。 赞云马上哄她:“我在,我在,马上就不痒了,乖乖睡觉。” 他直起身拿那简易冰袋继续滚着,也不知道多久,眼看着手里的冰袋从硬邦邦变得外软内硬,外面飞鹤路上渐渐没了声响,有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睡着了,突然一激灵又把自己叫醒,机械地挪动双手,直到安颐的皮肤上再看不见红色的风团,他倒头就睡了过去。 他的生物钟把他叫醒,醒来看见窗帘透出的光,大概天刚刚亮了。 他扭头看见安颐蜷缩成一团在他身边躺着,呼吸清浅,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脑袋上,感受到她柔软的头发和温暖的体温,这感觉像有根羽毛在他心上轻轻扫了一下,让他想打哆嗦。 他给李茂打了个电话,“今天我过不去了,有点事。” “行,没大事吧?”李茂在那头气喘吁吁说话,声音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看起来他已经起来干活了。 “没事,我老婆昨天夜里有点不舒服,今天我得在家里看看情况。” 电话里一阵鸡被驱赶的“咯咯”“咕咕”声,李茂骂了一句,“你真他妈,赶紧挂了吧,我听了恶心。我老婆~~”他学赞云的口气,“当年我看你对人家也没什么好脸色,在那池塘边,跟人家说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过了十来年,调了个个了?我看你恨不得在她跟前摇尾巴了。下回我见了她,得好好跟她说说,她见了我怎么也得叫声‘哥’吧?” 赞云把窗帘拉开,清晨的光线一下涌进屋里,天边发着橙色的光,太阳要出来了。 他想起十几年前,池塘的水面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点点金光,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她愿意叫你什么叫什么,你要是为难她,当心我把你阉了。” 李茂问候了几句他的母亲,把电话挂了。 赞云看着外头的梧桐树,树叶在晨光里发光,随风摇摆。 晨光给他高大的身影镀了一层金光,他的背影镶嵌在窗户里,宽肩窄腰长腿,像一只在晨光里两腿直立的豹子,结实漂亮。 “阿赞”,安颐望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睡意朦胧地叫他。 他“咻”地一下回过头来,敏捷地朝她跑来,安颐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画面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她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他是赞云又好像不是,他在朝她奔过来,他好像一直在朝她奔跑,她不由地张开双臂迎接他,像之前做了千百次一样。 她朝命运伸出手,迎接她的宿命。 赞云来势汹汹把她裹进怀里,他的体温烫了她一下,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让她头脑发昏。 她搂着赞云的腰,问他:“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头天夜里,一整个晚上,她睡得迷迷糊糊不安稳,一不舒服发出点声音,马上就能听见赞云的声音,他具体说了什么她不知道,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就安心了。 她虽然没醒也知道他一直在帮她降温止痒,他的手一直在她身上,那么温柔,她觉得自己像做了个漫长的梦。 现在想来,他是一夜没睡,他平时是从来不熬夜的人,她觉得很愧疚。 “阿赞,让你受苦了。”她说。 有些感谢的话能对别人说对着他反倒说不出口。 赞云低头亲了亲她的脑袋,又把她的脑袋捧在手心里,左看看右看看,问道:“我是谁啊?”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听起来话中有话,安颐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大拇指揉着安颐的脸,说:“我是你爷们,你跟我说这些?我说过的话都是算数的,我说了我的身家性命都给你,就是真的给你,我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不然那些话是放屁吗?别说是看着你一夜,就是现在让我割个肝啊肾啊给你,我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你也用不着跟我说个谢字,安心拿着就行。你到现在还是不明白我对你的感情,小孩,你到什么时候才会明白呢?” 他把安颐推远点,把她身上的衣服脱了,仔仔细细地检查她的前胸后背,看见皮肤上找不到一点异常,松了口气。 “你要真心疼我,就把自己看好了,不要给我找麻烦,不然我这辈子得少活十几年。” “你后悔吗?”安颐问他。 “你说呢?”他低头看着安颐的脸,把自己的嘴唇贴在她柔软的嘴唇上。 “我高兴得要死,也不知道怎么走了这样的狗屎运,只要想起来就脑袋发昏像喝醉了酒一样,我不敢再得寸进尺,在菩萨面前都小心翼翼怕她觉得我贪心不足,这样就很好了,好得不得了。” 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安颐穿着白裙子在烈日下面走到他面前,像一道光照进他漆黑的世界,照进他灵魂的缝隙里,他一直在追逐这道光。 从此她就是他灵魂里缺失的那块五色石。 她是信仰,是他灵魂的粘合剂,是他骨头里的钉子。 她是一切的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