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有依伴》 内容简介 若是有依伴 作者:絮语 简介: 她是一心搞事业的女人,社畜牛马,美、冷、刺。 他是传闻中的大人物,身居高位,帅、傲、飘。 偶然的相遇,偏离的开始……他似真似假,她若即若离。 当缘分骤然降临,他们却浑然不知。 原来,在一段虚情假意的关系里,也会有心动的时刻。 第1章 攀高枝 第1章 攀高枝 立秋过后,渝州的气温丝毫没有降下来,日日艳阳高照,到国庆假日最后一天,终于乌云压境,下了一场暴雨。 豆大的雨珠密密麻麻地砸落,天空像漏了个大口子,直到半下午才渐渐收了声,变成薄雾似的纱,在天地间轻飘摇曳。 盛樱睡了个绵长的午觉,起身去屋顶收拾雨后残破的花园,倒盆排涝,修剪断枝和烂掉的根叶,藤架上的小茄子掉了三根,皮还偏白,浅紫色的线条纹理没有任何规则,但应该可以食用了,她捡起来一一洗净,放到了竹编篮里。 有几只小蜗牛在泥泞的土里探出了头,盛樱给它们重新挪了窝,然后冲澡,换上昨晚就准备好的衣服。 刚要出门,母亲邹静兰催促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到哪里了?” “正在打车。” “大假返程高峰打什么车啊?万一路上堵了怎么办?赶紧去坐地铁吧,千万别迟到!” “我提前两个小时出门,怎么也到得了,放心吧。”盛樱的语调一如既往的平和,没显露出任何抵触和不愉快的情绪。 “那也不行!距离又不近,万一呢?人家孟锦好不容易才有空的,机会多难得!你是不知道啊,我真是厚着一张老脸去找了你李叔好几次,这都几个月了,才碰到孟锦在渝州,又刚好有空,能让你们见上一面。你要是因为堵车自己错过了,我真是一头去撞死算了,我这血压……” “行行行,妈你别说了,我马上去坐地铁,保证七点前一定到,行吗?你赶紧沙发上坐一会儿,别操心了。” “你衣服穿的哪身?拍张照给我看看。” “……妈!我都二十六了,你能别这样吗?” “你也知道你二十六了?二十六了都没见你身边有个人!你要是自己上点心、争点气,还用得着听我啰嗦?还需要让我东奔西走去张罗?我这身体、这年纪还得一天到晚为你操心,我……” 盛樱无奈地摇摇头,把手机拿远了,不想再听母亲那一番老生常谈。 邹静兰几乎是从盛樱大学刚毕业就开始隔三差五的让她去相亲。在母亲眼里,婚姻是女孩子人生第一要事,远远胜过学业和工作。 她还记得第一次相亲的情形,对方长相一般、身高一般、气质和谈吐一般,但家里条件特别好,天生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初初见面,就用直白无礼的眼光从头到脚审视盛樱,又毫无边界感地问起过往感情经历的细节…… 那种像摆在超市货架上被人评估和挑选的感觉让盛樱非常不自在。 后来,又经历了几次大差不差的体验,邹静兰再提相亲的事,盛樱就以年纪还小、先有稳定工作为理由,搪塞了过去。 但是去年,邹静兰在一次晨练后突然晕倒,查出了高血压和冠心病的症兆,自己哭天抢地吓了个半死,非去医院住了几天院调理。 其实高压也就160左右,这些年邹静兰体态丰腴了不少,加上年纪在那儿摆着,这个数值远没有严重到要死要活的地步,但她动不动就用头晕眼花、身体要垮了来说事儿,而且盛樱年纪也过了二十五,再像以前那样回母亲一句“还早,慢慢来嘛”,在邹静兰面前就不太管用了。 邹静兰总能用一大堆老生常谈给盛樱堵死,内容嘛,不外乎就是过了二十三四就不再那么年轻了,像是被挑剩下的,小区里谁谁谁二十五岁已经生孩子了,早婚早生育对身体也好,恢复得更快,是对自己好。 又比如,家里老人年纪也正合适,富有余力,可以帮忙照应孙辈之类的。 盛樱烦透了这套已经听到能倒背如流的大道理。 她从内心深处就不接受人必须要结婚这种观点,对“被挑剩下”这个说法更是嗤之以鼻。 但她什么都不说,在母亲面前,她扮演的角色从小到大就是个温吞、没有主见的乖乖女。而且,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了解邹静兰,母亲身上有些东西早已根深蒂固,妄图去改变是绝无可能的。 这一年多,碍于邹静兰的身体和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强势性格,盛樱又开始顺从地去相亲,但每次都耍了点儿小心思,暗戳戳地把事情搞黄。 她不想和母亲争辩吵闹,她一直善于把自己的棱角、叛逆和真实想法隐藏得好好的。 表面上她依然是温顺听话的女儿,却换了另一种方式,在邹静兰看不见的地方,开始了无声的对抗。 父亲去世后,盛樱跟着邹静兰又嫁了三次。 邹静兰一次比一次嫁得好,但盛樱却一次比一次更痛苦。 在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眼里,在三位继父和他们的子女们心里,邹静兰就是个靠嫁有钱人、分人家财产过生活的人,名声特别差。 连带着盛樱也被周围的人带着有色眼镜审判着,从小到大闲言碎语听了不少。 她从最初的愤怒、羞愧、和人对骂甚至打架,到后来渐渐麻木,一心只想逃离。 大学毕业后,她用生父盛远航留下的老房子拆迁款,在三环外新区买了套房子。最开始,邹静兰以为她是做投资,准备把房子租出去,举双手双脚支持。 但在得知盛樱是要搬走独立生活后,她极力反对。 母女俩相处二十几年第一次红了脸,冷战对峙小半年,盛樱每周电话关心嘘寒问暖,却在外租房一次未回家。 邹静兰也第一次见识到了女儿骨子里从未展露过的固执和强势。 后来,她主动借了三十万给盛樱装修,还亲自跑去监工…… 二十二岁的盛樱终于住进了自己的房子,拥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除去每月基础开销,她把其余的钱都存下来,还给邹静兰。 邹静兰这一辈子从未上过一天班,她的积蓄全部是离婚所得,而盛樱最不想用的就是她离婚分来的那些钱。 但盛樱对邹静岚的感情,就像邹静兰对她那样,是极其复杂的。物理上拉开了距离,但在心理上,她们依然没有远离彼此。 邹静兰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放在哪里都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五官艳丽,身段婀娜,内心七窍玲珑。 但同时,她也是个责任心超强的母亲。她不太表达感情,从小到大,没有对盛樱说爱或者有多亲昵的动作,还常常给盛樱压力,督促她学舞蹈、练形体、交上得了台面的朋友,日常也很唠叨啰嗦。 但她对盛樱生活起居照顾得很是细致,物质上向来大方,并且无论和谁谈恋爱、结婚,她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盛樱这个拖油瓶,或是把她送到亲戚家寄养,连寄宿学校她都觉得不放心。 父亲去世后的漫长岁月,母女相依为命,她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除去母亲的身份,虚荣和拜金是邹静兰人生中最显眼的标签。 她把优越的外貌利用到了极致,并且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毫不掩饰的思想观念对于女儿来说是个多么失败的负面例子。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盛樱也应该和她一样,找个条件好的男人结婚比什么都重要,这辈子只要嫁对了人,就算彻底成功了。 盛樱不喜欢邹静兰“捞女”般的人生轨迹和卑微的价值观,但她也没法指责、讨厌和憎恨母亲。 这是个非常矛盾又异常真实的事实。 她小时候曾好几次做过一个同样的梦,邹静兰独自站在破旧的车站,脚边放着一个很大的编织袋,天色昏暗,一片雾茫茫,寒风冷冽呼啸,四下除了她一个人都没有。 她在风中回过头看盛樱,像一个被遗弃的人,要去未知的地方飘荡,无依无靠。 盛樱每次都会从梦里哭着醒来,那时的她不懂,自己明明非常不喜欢母亲,为何却总是做这样的梦,为何会那样伤心。 后来她明白了,归根结底,她从内心深处心疼着邹静兰。她看不惯她一心攀附、把人生寄托在男人身上的行为,却更舍不得她过得不好。 她的母亲可恨又可怜。 多年冷眼旁观,看尽邹静兰耍心思和手段讨好身边的男人,盛樱潜意识里对结婚嫁人、对男人,尤其是邹静兰给她介绍的那些高枝,打心眼里厌恶,厌恶到甚至对婚姻本身都产生了不小的排斥。 成长路上各种隐秘的心酸和苦涩,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默默咀嚼吞咽。 渐渐地,好似爱或被爱,要不要和谁相互依伴走完往后的人生,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但其实最开始,她是有认真想过自己以后要和一个什么样的人结婚的。 除了长相和气质要符合她的审美,两人至少得对彼此有起码的心动和感觉外,其余要求就两个字:普通。 普通的出生、普通的学历和工作、普通的上进心,大家都别好高骛远,一起脚踏实地简简单单过日子就行。 可这样的人,盛樱自以为很低的要求,其实也很难遇见。 条件普通、长得帅的男孩儿当然也遇到过许多,但就“气质符合审美”来说,却几乎是没有的。 而这“心动和感觉”在盛樱心中,更是一切的前提。 她没法接受因为条件合适和一个陌生人相处,也不知道该如何尝试让自己尽量努力去喜欢上谁,更无法想象和一个没有生理喜欢和心动的人在一起共度一生是什么感觉。 今天要见的这位男士,李孟锦,也是邹静兰趋之如骛、心心念念求来的高枝中的高枝。 李家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巨富,当家人李涛和邹静兰现任丈夫裴展鹏是曾经的战友。 两人年轻时友谊很深,只是后来裴展鹏进了事业单位,图个稳定,李涛则开起了公司,生意做得风声水起,成了商界名流。 这十几年李涛和裴展鹏两人几乎没有多么频繁的联系,但前年裴展鹏做了个心脏手术,一大帮人来探望叙旧,昔年的战友们又重新热络了起来。 李涛当然也来了,带着老婆、儿子、助理和私人医生浩浩荡荡地围满了病房。 邹静兰被那个气势震撼得说不出话,眼睛脑袋却转得飞快,当天就把心思打到了李涛儿子和自己女儿身上。 兜兜转转这么久后,终于让她如愿以偿。 盛樱听说相亲对象是李孟锦后,心里也是小小地吃了一惊,转而又实在是对自己这个妈佩服到五体投地,真不晓得她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这位公子哥出来相亲。 其实,早前在裴叔的病房,盛樱是见过李孟锦的。 隔着一段距离,那人和他父亲一样,一身挺阔板正的西装,身高腿长,侧脸柔和俊朗,算得上是帅气逼人了,但待人接物却是明显的虚伪。 他看似很礼貌很客气,却笑不达意、话不走心,无论神情还是动作,都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劲儿。 在病房呆了不过十来分钟,脸上已经有难掩的不耐和烦躁。 这样一个人出来跟她相亲,想都想得到,是碍于父辈间旧日战友情分,被家里威逼利诱出来敷衍一下的。 这样想着,盛樱不禁低头看了自己这一身装扮,心想会不会太过了? 人家根本不可能上心,她其实也犯不着这么精心打扮。 七点十分,盛樱已经独自在w西餐厅坐了近二十分钟。 李孟锦的电话姗姗来迟:“盛小姐,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没关系,不着急的。”哪怕是隔着电话,盛樱都能猜到那人脸上绝对不会有任何抱歉的神色。 “嗯。”李孟锦似乎低笑了一下,“那麻烦您再多等会儿。” 盛樱挂掉电话,望向窗外。 雨过天晴,空气清透,暖煦的阳光穿过云层,像是给天地间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此时金乌西落,漫天橘色晚霞,夜幕下的城市流光溢彩。 难得在市中心看高空日落,和在自己家屋顶花园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盛樱有些发呆,倒也不觉得枯燥无聊。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坐竟然又是大半个小时过去。 天已经彻底黑透,李孟锦的电话在接近八点时再次进来:“盛小姐,不好意思,完全低估了今天的交通压力。” “没关系,那要不就……” 后面“算了吧”三个字还未说出口,李孟锦却打断了她:“我已经在河对面了,要不这样吧,我晚点还约了人在这边谈事,能不能请盛小姐移步到对岸来,这样帮我省点儿路上的时间,我后面也不用再折腾换地方了,抱歉最近实在是忙得晕头转向,有点儿累了……” 盛樱看着李孟锦发来的地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缓缓走出餐厅,南方夏末的夜晚依然非常燥热,空气中一丝风都没有。 点开打车平台,系统显示前面还有十几个人在排队,而微信里邹静兰已经第五次发来信息让她汇报情况。 盛樱望了望河对岸那一排灯红酒绿,心一横,摁灭手机屏幕,抬脚朝前方走去。 第2章 跟我回家 第2章 跟我回家 李孟锦其实已经来了半个多小时了,他慢悠悠地喝着酒,脸上挂着笑,不时有穿着清凉的服务生过来和他说笑几句,看得出来是这里的熟客。 盛樱进店后,明显感觉这个嘈杂的酒吧瞬间安静了那么几秒,好像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出现似的。 而且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那么点儿意味深长…… 年轻女服务员憋着笑,把她带到了李孟锦面前。盛樱落座,取下斜跨在身上的绿色帆布包放到了一边。 “实在不好意思,等了那么久,又让你再跑一趟。”李孟锦放下酒杯,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要笑不笑地开口。 盛樱看了眼对坐的人,白色polo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看着挺周正的,头发却有些凌乱。 一张白皙俊朗的脸,表情却是无遮无掩的戏谑与轻蔑,毫无歉意。 再看看四周的环境,一家风格很开放的酒吧。 台上有乐队正在唱歌,卡座上坐了七八桌人,服务生看着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儿,穿统一的荧光绿抹胸和明黄色热裤,小半个屁股蛋儿都在外面…… 相亲约在这种地方,对方什么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盛樱又一次对自己的盛装出席感到后悔,实在是多此一举。 李孟锦是明显地看不上她,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出来相亲? 但,不管怎样,也不至于把她喊到这种地方,这般明晃晃地给人难堪吧。 即便他真是憋着气,被他老子威逼利诱出来敷衍这一趟,但罪魁祸首也不是她啊。 这是要找人报仇泄愤? 算了,勿与傻逼论高低。盛樱温柔一笑:“没关系,李总您大忙人,能理解。” “盛小姐真是……胸襟开阔。”李孟锦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我还以为你们女孩子都不喜欢等人,免不了会埋怨几句呢。但我这个人吧,平时确实太忙,别人等我是常有的事,但我,等不了人一分钟。” “这没什么。”盛樱又是轻柔一笑,心里却翻了个大白眼,是是是,你是大爷,你不好惹,我会知难而退,避而远之的。 最多坐个十分钟吧,时间够了,内容能给邹静兰交差,马上就走人。 李孟锦见盛樱一副温柔宽厚、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讥笑。 这时,他才仔细瞧了眼她的衣服和发型,不禁眉头紧蹙:“盛小姐这身打扮很别致啊,是刚参加完什么怀旧聚会吗?” 不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 盛樱低头看了眼身上花费三十六元、特地从淘宝买来的蓝白相间的格子棉布衬衣,又轻轻摸了下垂在左右两边胸口处的麻花辫,再想着自己纯素颜的一张脸,因为嘴唇天生红润,她甚至还特地打了遮瑕把唇色弄浅了些,以便看起来更加没有精气神。 这妥妥的六七十年代乡姑风,正是李孟锦这种富二代嗤之以鼻的形象。 “没有啊,我平常就这样穿,看着很奇怪吗?”盛樱的语调依旧温柔,甚至还懵懂做作地眨了眨眼睛。 李孟锦一口酒差点儿喷出来,急忙招手让服务员再上点喝的。 盛樱笑了笑,看着他吃瘪的样子略感满意,往座位上舒舒服服地靠了靠,抬眼朝四周扫视了起来。 这一眼本来可有可无,但斜前方一个烟雾缭绕中的侧脸却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概是她凝望的目光明显长久且太过专注直白,对方也转过头来望向了她。 两人对视了好几秒,然后那男人忽然深吸一口烟,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吐了个烟圈。 那模样……真是够浪荡够风骚的。 盛樱撇撇嘴,收回目光。 其实在看清对方正脸后,她的心绪已经平静,虽然那确实是一张过分英俊的脸。 “来,喝点东西,特地给你点的,听我爸说你是做销售业务工作的,酒量应该挺不错吧?” 李孟锦推过来一个很大的方形古典玻璃杯,里面大概有半杯酒。 盛樱确实天生酒量不错,加上这些年工作应酬锻炼,又精进不少,眼前这一点量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拿起来直接一口喝完:“谢谢,酒不错。” 李孟锦眉毛一挑:“还没碰杯呢,喝那么急干什么?”说完立刻亲自给盛樱续了大半杯,又晃了晃自己手里的酒跟她碰了一下:“我前女友是个千杯不醉,对这款酒,每次来都要点。” 盛樱心里冷笑,这是在装什么呢?看不起人就直说,提什么前女友和,听着幼稚又可笑。 她不想再浪费时间,拿起杯子又是一口喝掉,然后起身对李孟锦笑道:“不好意思,去趟洗手间。” 转过身,表情就有点儿失控,眉毛眼睛瞬间捏到了一起,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什么酒啊?怎么会这么辣! 等从洗手间出来站在盥洗台前时,盛樱才意识到,这酒不仅很辣,后劲也来得很快很猛。 此刻,她脑袋已经晕痛得不行。 她赶紧取下头绳,散开麻花辫,用力揉了揉脑袋,把工工整整系到脖间的纽扣也打开了几颗,领口微微松散,又捧了把冷水到脸上轻拍,勉强稳住了心神。 但一转身,就步履踉跄地撞到了一个人怀里。 呼吸间能闻到一阵清浅的花香,是对方身上的气息。 盛樱抬头,与人隔开距离,带着朦胧的醉意大喇喇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嗯,还是刚刚那副很帅很浪的样子。 那人闲适地后退一步,双手交叉环抱在胸口,眼神玩味的在盛樱脸上睃巡了一圈,目光比她还直白。 一墙之隔,红头发的乐队主唱正在唱一首风格慵懒的英文歌。 “......i can't remember what i plan to do,i can't remember when it's time to go,when i look in the mirror,tracing lines with a pencil ......”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什么都没说,但气氛陡然微妙了起来。 李孟锦看着从转角处走过来的盛樱,眼中有一瞬的惊讶。 她一头卷发自然垂落,双颊被烈酒染上了淡淡的绯红,下颌处湿漉漉的,红唇好似一朵娇嫩芬芳的蔷薇。 几分钟时间,她从六七十年代大山里的村姑变成了九十年代风情万种的港风女郎。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盛樱在座位前站定,却没有要再坐下的意思。 在李孟锦错愕的注视下,她拿起同样在网上特地选购的、充满年代感的廉价帆布包,感觉身后有人正不急不慢地走近。 于是,她对着李孟锦嫣然一笑,语气仍旧温柔:“抱歉,认识个新朋友,先走一步。” “操……” 盛樱没有听到李孟锦摔杯子的声音,也不确定身后的人会不会配合地跟她一起出来。 她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虽然还不至于天旋地转,但上头了却是千真万确。 她有点儿后悔为什么刚刚要逞一时之快,喝了那两杯酒。 在路边站定后,盛樱打开网约车软件,还好,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只有几个了,看来返程高峰已经结束。 她烦躁地甩了甩头,可脑袋没转几下就又看见了那张不算陌生也不甚熟悉的面孔。 “你还真跟出来了啊?”盛樱说话的声音有些飘。 对方摇头轻笑:“误会,我也正打算走。” “哦。” 几秒沉默后,对方嘴角含笑,主动开口:“说真的,这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相亲。” “你怎么知道是相亲?”盛樱也笑。 “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在你来之前,那位男士很大声地说着他相亲对象要来,还请大家喝酒看戏来着。” “哈?这也太奇葩了吧!”盛樱大笑了起来,李孟锦可真是个傻逼。 “的确,不过,我看你也不像是认真的。” 盛樱轻轻摇头,不置可否,这个夜晚确实有点儿戏剧化了。 盛樱低头看了眼手机,车子在等红绿灯,大概还有三分钟才到,又抬头看了眼身旁的人,对方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润白如玉的一张脸,却并不是那种阴柔俊美的长相,轮廓锋锐,眉眼深邃,眼尾微扬,大概是因为喝酒的原因,唇色有些艳,在夜色中有一种很浓烈的美。 此刻,他看起来邪魅、旖旎,在静默中分分秒秒蛊惑着人心。 他很年轻,身姿挺拔,蓬松微卷的头发长及脖颈,却非常利落有型,额前挑染了一缕醒目的深蓝,穿黑色骷髅头t恤和破洞烟管裤,两串长短不一的银质项链缠绕在脖间,右手手腕戴一条扎了很多洞的皮质手环,看起来带着那么点野性未驯的张扬。 盛樱特地多瞧了眼他自然垂落在大腿侧方的右手,皮肤润泽泛红,青筋微鼓,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盖莹润饱满,修剪得很干净。 干净,就像他此时散发的气场一样,样子颇有些魑魅魍魉,眼眸却清澈柔软,哪怕身处这样光怪陆离的环境,却给人一种既轻浮放纵又置身事外的生人勿近感。 意识到盛樱停留在自己手上的目光,男人笑了起来,还特地抬了抬手,仿佛是特地要让她看得更全面、更清晰。 微妙的感觉又开始在周遭蔓延,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空气中翻涌,安静又疯狂。 风是燥热的,呼吸也是,朦胧又坦荡的对视中,盛樱幽幽然开口:“要跟我回家吗?” 对方闻言有一瞬的愣怔,却并不意外。他认真看了她几秒,脸上笑意很浓:“回家?你确定?” 第3章 一夜情 第3章 一夜情 节后第一个工作日,盛樱罕见地没在闹钟响起前醒来。 她全身埋在被窝里,头都没露出来,只伸出一只光溜溜的手去床头柜拿手机,想摁掉吉他扫弦那烦人的声响。 莹白纤细的手在柜子上胡乱摸了一阵,什么都没摸到。她翻了个身,人还躺在被窝里,眼皮也没抬,只觉得浑身疲倦困顿得不行。 随着她的动作,身旁那人横在她腹部的手也动了动,随即手掌往上在她胸口不轻不重地揉了揉……然后,又没了动静。 盛樱瞬间睁开眼,所有意识一秒回笼。 她迅速爬出被窝,顺手捞起地上散乱的衣服遮住自己的身体,站在床边紧盯着床上还在沉睡的人。 那人也是趴睡姿势,只有脑袋露在外面,右边脸刚好对着她,高鼻梁,唇饱满,睫毛柔软分明。 盛樱浑身僵硬,心跳突突地直往外蹦,捂着脸有点无法直视眼前的情况。她昨晚……干了什么荒唐事? 不该去的相亲,不该喝的酒,不该带回家的陌生人…… 她伸出一只脚,隔着被子往那人身上一蹬:“哎!” 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她还想再喊一声,闹钟却在这时再次惊起。这阵铃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提醒她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上班。 上班、挣钱,永远是她生活中的头等大事。 盛樱转身捡起挎包,掏出手机摁灭,然后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冲进浴室,她根本来不及细看胸口处触目惊心的红色印记,也无暇顾及身上种种酸痛和不适,快速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润肤水和乳液面霜一抹,奔向厨房拿上现成的燕麦吐司和牛奶就往外跑。 时间很赶,为了每天多睡一会儿,她给自己设的闹钟已经晚到极限。 可冲到门口又有点犹豫,家里毕竟还有个人呢,而且,还是个陌生人。 她倒是不担心会不会有什么财产损失,因为整个屋子压根儿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既无金银珠宝,也无现金和重要证件。 想着假如那人真的是什么为非作歹之徒,应该也不至于把冰箱洗衣机什么的搬走吧? 那么重、那么大,偷去卖都嫌麻烦。 况且门外还有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监控连着自己手机呢,真掉了啥,人也跑不掉。 那……要不要给他留句话呢? 盛樱从未有过这样戏剧性的经历,也不知道这种酒后乱性、一夜情是怎么告别的。 她花了半分钟想,觉得应该挺尴尬的,然后开始庆幸刚刚那一脚没把人踢醒,可真是太好了。 要真把人弄醒了,四目相对,说什么呢? 她从包里摸出签字笔,在玄关处找了张废纸,龙飞凤舞写上几个字,迅速跑回房间放到床头。 再最后瞧一眼床上那人,姿势丝毫未变,依然睡得无知无觉,香沉无比。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一时间,都不知该感叹是自己心大还是对方心大了。 一切搞定,她又垫着脚小心翼翼地跑了出来,还不忘把门给人带上。人生第一次,在自己家里有了种偷鸡摸狗做贼的感觉。 盛樱是在地铁起始站后第二站上车,每次都能有座位。 但后面两站开始,几乎就是人满为患了,车厢里黑压压一片,每个人都有一张疲惫淡漠的脸,社畜的一周又开始了。 她找了个靠边儿的位置,斜倚着闭上眼,开始努力回想昨晚的种种画面。 两人上车后各自靠在一边,望着窗外都没有说话,像他们真实的关系,陌生人。 但一进门,好像她就主动搂着对方吻了过去,几乎是将人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对方也不示弱,摁着她的后脑勺,湿热的舌在她口腔里肆意翻滚搅弄,技巧相当高超。那双好看的手也没闲着,到处点火,衣服还没脱完,盛樱已经叫出了声。 后来,她记得好像一直是自己占据着上风,不管不顾地坐在人身上撒欢来着…… 啧!盛樱脸颊开始发烫,赶紧阻止自己继续回忆下去,没那个脸再去想了,满心只觉得尴尬。 喝醉了真是要命啊,以后可千万得兜着点。 一夜情这种事于盛樱而言是生平第一次。在此之前,她从未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宿醉之后,理智归位,脑袋足够清醒,她为这种潦草而危险的行为感到震惊和后怕。 虽然她知道自己在工作之外一直是个情绪化且容易冲动行事的人,虽然她已经二十六岁了,早已不是什么未经世事、情窦初开的少女。 但这样的行为依然是难以接受的,她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再也不可以。 地铁飞逝而过,窗外的景色由一片破败的工厂转为隧道里长久的黑暗。 这久违的性生活,让盛樱本能地想起了自己暴风骤雨般的初恋。如果,那称得上是“恋”的话。 很多年前的春天,她对男女关系有了最初也最为深刻的了解。 短暂又疯狂的一段放肆后,对方远走他乡奔赴锦绣前程,所有黏腻缱绻被接踵而来的烈阳暴晒,了无痕迹。 大学时,她试着投入了一段正常的感情,试探、牵手、约会。和对方确定关系后第一次去酒店,男孩动作温柔,模样也帅气,处处在意着她的感受。 但那种讨好般的在意和无微不至的照顾让盛樱无比失望。没等到下一次约会,她便毅然决然地提出了分手。 再后来,邹静兰开始张罗着相亲,那些傲慢无礼的富家男让她生理性反感,对谈恋爱也提不起兴趣。这些年,一路桃花不断,但她主动远离各种暧昧。 她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太过刻骨铭心,还是因为母亲数年如一日想把她塞给一个有钱男人的行为,让她对异性越来越排斥。 回神之后,盛樱渐渐释怀。 虽然昨夜的很多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但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快乐的。 带着醉意的、毫无意义的放纵和快乐也能给身体和心理带来某种满足。至少现在,她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这算不算是一种好的改变? 释怀的同时,盛樱也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有一颗极其强大的心脏。 她好像天生一副随遇而安的平稳心态,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在事后很快消化和接纳。 比如母亲一段接一段的婚姻,比如某人浓墨重彩地出现后又悄然离开。她在短暂的难受之后,依然能波澜不惊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已经发生的事,也只能随遇而安了。 这一夜露水情缘、纯洁的见色起意,能算得上是什么事呢? 根本不算什么大事吧。 更何况,男女之情在她心里从来都没那么重要。 早上八点半,盛樱抬脚走进办公室。 还没到自己工位,领座老丁已经给她使了几十个眼色。 盛樱坐下,放好包,在座椅下不露声色地脱掉高跟鞋松了松脚,才顺着老丁的目光朝老板办公室望去。 可门关着,什么也看不到。 而且,冯总好像也没这么早到过办公室吧。 “什么情况啊丁姐?” “小老板来了,正在里头呢,说是从今天开始正式上班,带我们业务部。年轻人有干劲,想法又多,以后这养老班不好上了啊……” 盛樱的脑袋短暂地懵了几秒:“带业务?之前不是听老冯说过来熟悉财务吗?怎么又变成业务了?” “谁知道呢?反正自家公司,想呆哪儿呆哪儿,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但人天天在跟前转着,大眼瞪小眼的,我们就有得难熬了。” 盛樱没再吭声,尽量忍住心里的忐忑和不适,娴熟地佯装起轻松自在的表情。 她在一帮养老同事中算是为数不多的几朵奇葩之一,工作一向积极勤奋,大冯总、小冯总,对她来说都一样。 但她心里从年初开始就揣着一个秘密和期待:老冯开年曾承诺她,今年一过,就准备给她升职加薪,直管业务部门。 管整个业务部,那就是业务总监了。管它带的兵是多是少,盛樱对这个职称充满了执着的向往。 在现在的公司做到业务总监、三十岁前跳到品牌方厂家做省区商务,三十五做到上市公司或外企经理职称,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职业规划。 现在小冯总一来,还直言带业务部,那老冯当时的口头承诺还做不做数呢? 盛樱在职的“鸿康科技”是一家私人企业,代理销售各类家用医疗器械。 老板冯志鸿二十多年前创业,得益于入行早、渠道优质,业务关系维护得通透,和省内各大连锁药房基本都有合作,还开了二十几家直营专卖店。 公司几十号人,一大半在终端门店做销售,其余财务、行政、业务、售后和库房都在渝州北三环边一个半旧的写字楼里。 盛樱从大学实习起,入职的第一家公司就是鸿康,跟着当时还颇有干劲的丁惠容从产品理论知识、使用操作流程和销售技巧一点点琢磨累积,在门店做了大半年终端销售,后来又开始跑渠道和业务,一呆就是五年。 这五年间,公司没有特别明显的发展,但也稳扎稳打,每年都有几千万的销售。 只是老板冯志鸿随着年纪渐长,心思已经明显不在生意上。他每天看看股票、喝喝茶、打打网球,心态特别佛系。 每月例会,销售业绩下滑,老冯不但不会着急骂人,反而还常常反过来安慰他们,说时代变啦,环境不一样了,电商冲击那么大,价格都透明了,留给代理商的空间和机会本来就只会越来越小。 当然,老冯的佛系也跟前十几年钱挣够了,投资稳当有关系。业内人人都传,股票才是老冯真正的战场,这些年他在股市赚的钱不比公司的利润少。 老板风格如此,下面的人自然也没有多大的紧迫感。 当然,高销售、高提成和高薪资谁都想要,大伙也都是尽心尽力的在做事。 只是,比起许多其他同行公司,鸿康的业务员们明显少了那种连续三个月完不成指标任务就得收拾东西走人的危机感。 鸿康的业务组一共八个人,分电商、直营店、连锁药房、批发和养老机构五个部门。 大家都是平级,老冯相当有智慧,给每个人安的职称都是业务经理,没有专门的负责人,平时工作全都直接找他本人汇报沟通。 电商渠道2个人,平常都在办公室办公,相对比较简单和独立。 丁惠蓉负责直营店,还有三年就退休,上的是真正的养生班。直营店发展很成熟,位置基本都在三甲医院附近,门店人员也是鸿康多年的老员工,个个都是销售高手。 她每天去店上嗑嗑瓜子聊聊天,看看竞品,拿捏好价格,偶尔反馈点新品需求给采购,每月业绩就能轻轻松松完成,特别稳定。 秦礼和段振迪,两位男士,负责批发和养老市场。老秦刚满五十岁,大腹便便,在这一行混了很多年,如鱼得水,工作一直捡肥挑瘦。与他同部门的段振笛,一个老实本分、眉清目秀的小伙子,日子过得就比较悲催了。 批发渠道的生意拼价格,更拼客情,每天东奔西走,风吹日晒,请客吃饭应酬什么的少不了。段振笛一个不到二十四岁的小伙子,来公司一年多,眼见着憔悴了不少。 但小段性格踏实,把所有老秦丢给他的吃力不讨好的活都当做是取经之路必经的磨难,沉默勤勉,深得大家好评。 盛樱负责连锁药房,部门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快四十岁的大姐宋静,是前两年一家直营店闭店后,从销售转为业务的。这个年纪,上有老,下有小,眼见着压力大,工作也很拼。 还有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小妹杨雨馨,高中学历,本市人,家里有两套拆迁房,算是吃喝无忧吧,上班挣钱都是给自己的零花,但她精气神很足,工作特别卖力,誓言不当啃老一族。 她来公司不到一年,资质尚浅,但以前做过电话营销,学习能力很强,能说会道,非常适合跑销售。 盛樱负责药房总部,跟进产品、培训、活动和结款。宋静和杨雨馨平时都在门店上跑,合作的连锁加起来几千家店,主力门店也不少,终端日常客情维护是个庞大的工作。 而年初老冯给盛樱承诺的升职,就是要让她领头整个业务组。 工资涨得不算夸张,但盛樱不是目光短浅的人,她还算年轻,她更期待的是在这个位置上得到锻炼,让自己的管理水平、沟通技巧、谈判能力和人脉见识能有长足的提升。 九点整,业务组八个人都到齐了,大家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一点无语和担忧。 只有年纪最小的杨雨馨一点没把这些当回事,嘻嘻哈哈地给大伙分着从老家带回来的茶叶,又指着盛樱的耳垂问:“樱姐,珍珠耳钉好好看,很贵吧?” “不贵,网上买的,两百多。”盛樱今天穿了一身挺有设计感的修身小黑裙,配了小粒珍珠耳饰,简单大方。 “嚯,好会选!链接发给我,我也要买。” “没问题。” 宋静听了她俩的对话有点无语:“唉,每次开会都说销售不好是线上冲击大,实体不好做。看看你们自己,自己都不支持实体店,老去网上买什么啊。” 杨雨馨嬉皮笑脸地想反驳点儿什么,话没出口,老板办公室门开了。 行政部美女郑茹敞开嗓子一吼:各位,会议室开会啦! 第4章 Chanel和Theory 第4章 chanel和theory 跟在老冯身后的是个穿花呢小黑裙的年轻女孩子,一头浓密的酒红色头发,波浪卷儿,及腰的长度,脸庞饱满美丽,莹白如玉。 她化着很精致的妆容,面带微笑,浑身上下都是养尊处优的气息,细看之下,眼神中有丝丝缕缕自然流露的神气和傲慢,总之,就是那种显而易见的富家千金模样。 冯志鸿笑呵呵地给大家介绍起自己的独女,冯嘉怡,今年二十四岁,大学、专业和履历没提,只说从今天开始正式入职公司学习,大家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小冯总商量。 学习、商量,其实就是接班了。冯嘉怡以后就是鸿康的老大,拍板做决定的人。 老冯最懂说话的艺术,总是很谦虚委婉,大家听着,一下子觉得自己和领导距离很近一样。 但冯嘉怡显然不准备和她老爸走同样的行事路线。冯志鸿离开后,她在会议上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作为私人企业老板超强的掌控欲和独断专行。 所有人一番自我介绍后,冯嘉怡开了口:“我刚到公司,对很多事情还不熟悉。所以,从本月开始,请大家每周五晚八点前把本周工作内容和下周规划整理好发到我邮箱,我会及时查看,有需要沟通的地方,每周一上午我们在会议上交流。以后月度例会取消,改为每周一上午九点周会,大家觉得可行吗?” 冯嘉怡满脸笑意,语气似乎也是商量的口吻,但眼神锐利,盛气凌人。 大家也不是傻子,都看得懂,纷纷点头响应。 “很好!谢谢各位的支持。后勤各岗位的工作我慢慢熟悉,但作为销售公司,业务部门是核心,刻不容缓。散会后我会让行政部郑姐依次请业务部的同事先到我办公室简单交流一下。” 冯嘉怡说完看向业务组的人:“没问题的话,我们就散会吧,当然,如果有想私下和我沟通的,也欢迎随时来找我。很期待以后和大家一起共事,我们同心协力,齐头并进,让鸿康科技重新换发活力,越来越好。”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冯嘉怡率先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其余人默不作声,一一回到工位。 “靠,真把这小公司当外企搞啊?还发邮件、每周汇报工作,都几百年没搞过这些了!”丁惠蓉首先开始吐槽。 杨雨馨点头如捣蒜:“简单问题复杂化,烦死!” “新官上任三把火嘛,且看着,能坚持多久。”老油条秦礼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宋静也笑,凑过来小声道:“要不要先赌一赌,咱几个谁运气最好,最先上那断头台?” 话刚落音,郑茹已经朝业务部走了过来,眼睛直直地望着盛樱,神情里有满满的同情和无奈:“让什么都别带,人过去就行。” “好勒,郑姐。”盛樱放下手机,朝其余几人眨眨眼,快步走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办里,老冯早已不见人影,而冯嘉怡正在一边脱高跟鞋,换上舒服的皮拖,一边打着电话。 她用眼神示意盛樱稍等一会儿,并且不要出声。 盛樱面带微笑,目光扫过棕色实木办公桌。一夜之间,桌面上已经新添了很多冯嘉怡的私人物品。 满钻卡地亚女士手表,玛莎钥匙、戴妃包、水晶天鹅摆件、粉色人偶,还有几个相框,分别是家庭合照和冯嘉怡跳舞、骑马、潜水的照片。 而此时,冯嘉怡正在电话里与朋友讨论着北海道的天气。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刚到某个雪场,在埋怨雪量不够理想,冯嘉怡安慰了几句,给对方推荐了附近的温泉和美食店。 通话大概持续了十多分钟,盛樱一直面带礼貌的微笑耐心等着,内心却已经涌起很多笑不出来的想法。 这些年她兢兢业业,投入了200%的努力,在市场艰难在环境下为鸿康开拓新的渠道。有一次财务紧张,为了快点拿到回款,她甚至在某家连锁办公室坐到深夜。 而冯嘉怡的言行明显随意散漫,傲慢无礼,对工作缺乏敬畏,对员工没有尊重。 假如她不是冯志鸿的女儿,不是赢在了含着金汤匙出生上,这样的一个人如何能突然空降,直接打乱自己的职业前途? 又过了好一会儿,通话终于结束,冯嘉怡一边上下打量着盛樱,一边捏着脚:“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这双鞋子有点儿不跟脚,上次穿都还好好的……” 盛樱为冯嘉怡赤裸裸审视的目光和嘴角明显敷衍的笑意感到不自在,与此同时,她忽然感到庆幸,今天她的头发是束起来的,在脑后绾了一个低矮的髻,要不然,她的衣着、发型和老板全都撞了。 盛樱的黑色连衣裙是打折季买的,她的衣柜很小,每一季只有那么几套能通勤也能日常穿着的衣服,质量不差,款式经典大方,一件可以穿好几年不过时。 此刻身上这件theory黑色束身连衣裙已经穿到第三个年头,当年打折买下来花了一千多,于她而言,算是非常昂贵了。 但这和冯嘉怡身上带银色亮丝线暗纹的chanel小黑裙比,当然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冯嘉怡的话从鞋子不合适说起,盛樱一时有点看不懂此人,但对她挑起的话头,非常职场地给予了殷勤的回应:“冯总需要创口贴吗?我包里刚好有几张。” 冯嘉怡又认真看了看盛樱,笑意渐浓,好似对她的反应挺满意:“暂时不用,盛经理坐吧。” 进办公室快二十分钟后,盛樱终于可以坐下。 冯嘉怡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让盛樱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什么时候入职的、日常工作内容和主要职责等等。 别人说话的时候,自己却盯着手机看,这是盛樱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事。 她一边有条不紊地介绍着自己的主要工作,一边腹诽冯家怡的轻慢和不礼貌。 但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冯嘉怡在谈话的最后冷不丁地抛出了盛樱近年工作中最致命的一个失误:“睿德血糖仪在美心医药的供货权是怎么丢的?何时能拿回来?” 盛樱愣怔了好几秒。 她慢慢反应过来,冯嘉怡或许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漫不经心。她在树立自己的权威,她很有可能是精准地找到了每个人的痛点,有备而来。 从自己一进门,就已经在接受检验。 假如盛樱刚刚对冯嘉怡的言行露出不满或质疑,那她应该会被通知立即走人。 但她全程耐心等待,接受了冯嘉怡的傲慢和无礼,证明在冯嘉怡心里,她是个有分寸的人,知道话事权在谁手里,还可以继续用。 态度端正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工作上的敲打,而睿德供货权的丢失是盛樱在鸿康这五年工作中唯一的败笔。 其实当初睿德的供货权被久鑫医疗拿走,盛樱也是气到吐血,愤懑挫败了很久。 虽然睿德在鸿康的整体销售额中占比非常小,就业绩和利润贡献来说微乎其微,但这件事情的本质让人特别窝火。 鸿康的血糖仪销售历来以进口仪器和试纸为主,睿德虽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血糖生产厂家,但其产品质量不稳定、价格低廉,且渠道和价格管控相当不规范。 当初老冯决定做睿德也仅仅是想做低价格带的补充,并没有要把它当做重点产品来做。 而且,睿德真正的市场在批发流通渠道。 鸿康本来和其他otc代理商一样,带着做点睿德的产品,一年几十万的销售,不温不火。 但没想到的是,去年底睿德在渝州最大的批发商突然到otc插了一脚,报出了更低的供货价和更多的活动资源,并做出了要在新一年实现销售翻倍的承诺,要求连锁切换供应商。 而睿德厂家对此竟然置身事外,从省区经理到负责鸿康的业务人员,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规范秩序。 理由很简单,久鑫一年和睿德做上千万的生意,这是厂家也得罪不起的甲方爸爸。 盛樱气极,约美心采购叶心瑶单独出来聊了好几次。两人打交道很长时间了,于公,盛樱该给的给了不少,于私,两人也算得上是能交心的朋友。 盛樱希望对方能帮忙拦住此事,叶心瑶却很无奈,想帮盛樱,但有心无力。因为久鑫的供货价实在比鸿康低了很多,而且是直接报到了采购总监那里。 至于价格为什么会低那么多,千万客户的价格返利和几十万客户的价格返利当然天差地别。 美心医药是民营企业,私人老板最看重的永远是利润。 照叶心瑶的看法,这件事如果能有回旋的余地,至少都是一年后,看久鑫是否能达成当初承诺翻倍的销售。 盛樱一听,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久鑫专注做睿德多年,对产品的重视度和资源投入都是优先级的,跟鸿康好几十个产品在连锁里的做法完全不一样。 销售不说翻倍,但肯定比鸿康做时要高出一大截。 而且久鑫本身是睿德的巨头代理商,供货权既然拿过去了,怎么可能还会放出来? 盛樱将事情全面客观地阐述了一番。 当初,老冯都说这个事情没有办法,价格拼不过,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还安慰盛樱专注把其它品类做好就行,对整体销售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冯嘉怡显然有不同的看法。 她斜靠在沙发上,面带很浅的笑意:“美心如果只看价格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努力的方向可能是错的?” 一个疑问句,但语气是毋庸置疑的肯定。 “请冯总指教。” “睿德隶属广悦集团,而广悦是非常正规的上市公司,即便最开始他们是通过打价格战抢进口血糖仪的市场,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们的管理也应该趋于规范了。这件事情的本质是厂家对渠道的管控,应该由他们出面去解决。美心和我们合作了十多年,无论是总部关系还是对门店的把控,我们都应该比久鑫更胜一筹。况且,我们还有那么多产品在美心,每天有人专门在门店维护销售和客情,久鑫做的再大也是批发渠道,他们没有连锁经验。” “是这样的冯总,最开始我去找过厂家,希望他们能出面和久鑫沟通,不要去我们的渠道干扰报价,但厂家的意思是尊重连锁的选择。”盛樱赶紧回道。 “和厂家的合同里没有指定渠道供货商的授权文件吗?” “有,但是一年签一次。” 冯嘉怡若有所思:“今年前三季度美心的整体销售怎样?” “结款价四百万左右,和去年同期相差不大。” “四百万左右?相差不大?”冯嘉怡表情很夸张,“盛经理,我觉得如此模棱两可的说法不应该是做销售的人说出的话,请给我具体的数字。” 盛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起来:“九月数据还没有拿到,我今天下班前报给您。” “睿德今年在美心的销售呢?” “我今天争取拿到。” “行,那你先出去吧,后面我们再沟通。” “好的,那冯总您先忙。” 盛樱起身,还未走到门口,冯嘉怡又突然开了口,语调慢慢悠悠的:“盛经理,供货权是在你手里丢的,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我不知道前面大半年你是怎么想的,但今年还剩三个月,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计划。” 盛樱回头,扯出个很勉强的笑:“我会努力的,冯总。希望后面能得到您更多的指点和支持。” 回到工位坐下的那一瞬,盛樱倒吸了一口气。 她几乎可以确定,刚刚冯嘉怡临了的那个眼神,以及那番话背后的深意:供货权在你手上丢的,这种奇耻大辱你都能忍?如果抢不回来,大概率你也可以主动辞职走人了。 这一天以及这一周剩下的时间,盛樱几乎都泡在数据里了。 她当晚就把美心前三季度的销售和睿德的情况邮件汇报给了冯嘉怡。 后面几天,除了常规工作的跟进,又把手里负责的九家连锁,详细到今年每个月、每个品类的销售以及和过去两年同期的对比,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保证所有数据都准确无误,尤其是确定美心今年在丢掉睿德后依然保持着小幅增长的销售和利润,才算放了心。 周五下班前,她把文件汇总发到了冯嘉怡的邮箱。 虽然对冯嘉怡的工作能力有了那么一点改观,但盛樱知道,自己依然不喜欢她。 这种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轻飘飘的。 “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今年还剩三个月,我相信你一定有你的计划。” 真是说得够轻巧,天生习惯发号施令。 可她凭什么,凭自己投胎投得好么?凭她觉得自己年轻漂亮么? 价格和利润是私营企业最看重的根本,如果这一点鸿康没有优势,拿什么去谈?做什么计划都是无用功。 可这些话盛樱当着冯嘉怡的面一句都不会说。 打工人的自我修养,永远微笑着、举双手双脚无条件拥护领导的决定,然后把所有腹诽藏在心底。 她还没有辞职的打算,只能服从,她甚至依然对升职加薪有着隐隐的期待。 工作一周,盛樱默默地观察着,冯嘉怡每天晚到早退,喜欢找人进办公室单独沟通,挑了一圈儿刺,享受够了上位者颐指气使和刁难人的快感。 但她很怀疑,这种只会拿捏人、缺乏实打实能力的富二代对工作的热情能持续多久? 第5章 老无所依 第5章 老无所依 周五傍晚,盛樱先去了大姨邹静竹住的芳华居。 大门口如往常一样坐了两排纳凉聊天的大爷大妈,一见她进门,手里还抱着副拐杖,都笑眯眯地问:“樱子来啦?这拐杖是给你大姨带的吧?” “是啊,之前用的那支磨损得厉害,得换个新的了。” “这拐杖看着质量蛮好的,多少钱一副?” “我们公司拿的内部价哈,很便宜!” 盛樱笑着喊了一路的爷爷奶奶,终于到了邹静竹家。 邹静竹六十多岁,年轻时曾是一名全职作家,没成气候,后来进了事业单位做文宣,身上孤高清冷的文人气息始终很重。 与邹静兰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邹静竹一生未婚未育,恋爱谈没谈过都是未知。 她年轻时是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喜欢一些宏大的东西,比如星辰山川、宇宙永恒、精神和灵魂,不愿拘泥于世俗琐碎和小情小爱。 她收入不高,从未富贵过,物欲也特别低,常常背着大包,一边长途苦旅,一边写文挣稿费。 邹静竹与妹妹不太对付,两人年龄相差比较大,相互理解不了对方的思想观念,少时可能还有过一些旁人不知的矛盾和隔阂,平时几乎从不见面,连手机联系都很少。 但邹静竹对盛樱很好。 小时候,逢年过节见面,她总是一脸慈爱赞赏的笑意,关心她有什么兴趣爱好,如何与朋友相处。 每年盛樱过生日,邹静竹送的礼物都别出心裁,大方又有意义。 盛樱非常羡慕邹静竹的生活状态。 就在前几年,邹静竹六十岁生日时,她送给自己的礼物是去户外体验攀岩,目的是为了感受“永远向上的动力”和“纵身一跃的刺激”。 她清瘦,两鬓已有缕缕白发,整个人却闪烁着朝气和活力。 可这两年,不知是因为年岁渐长,还是停笔后财务困难的原因,邹静竹对世界突然没有了那么多的好奇和向往。 她深居简出,因为常年伏案工作缺乏运动,健康状况不太好,现在靠积蓄和出租房屋生活。 她住一个七十多平米的老单位宿舍房,位置偏僻,非常破旧,但也出租了一个房间收租。 前段时间,邹静竹下楼时拐了脚,一直在家养着,更是完全不出门了。 “樱子,拐杖多少钱?一百够不够?”邹静竹递过来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她是那种从来都不愿给旁人添麻烦的人,钱方面更是分得很清。 “不够!要两百!” 邹静竹温柔一笑,“你也不能总不收钱啊,之前那根拐杖和血糖仪你也没收钱,老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 “都说了,是厂家送的赠品,不要钱的。” “那也不行……” 盛樱赶紧转移了话题:“最近测血糖没有?要不要我现在给你测一次?” 邹静竹不吭声,盛樱见状就知道肯定又是好几天舍不得扎自己了。 她拿过血糖仪和试纸,给邹静竹的手指消了毒,确定了刻度深浅,麻利地采了血。 结果显示7.6,邹静竹刚吃了晚饭不久,控制得还不错。 “别舍不得用试纸,都是有效期的,过期了扔垃圾桶更浪费。”盛樱一边收拾仪器,一边嘱咐着。 邹静竹坐在沙发上,看着盛樱利索的动作,突然叹了一口气:“要是以后真得了什么大病,我肯定不治了,没那个钱,也不想受那些罪。” “你想多了!你现在血糖很好,也没其他毛病,等脚上再恢复些,每天坚持下楼多走走,活到九十九没任何问题。” 邹静竹微微笑着:“呵,那我借你吉言啊,等着九十九的那一天!” 从大姨家出来,几站地铁,就到了锦溪苑。 刚到单元楼下,程伊苒的电话就进来了:“我奶奶说刚看你进大门了。” “嗯,刚从大姨家过来。” “大姨脚上还好吧?我周二去帮她买了些菜,这都又几天没去看她了。” 邹静竹脚伤期间,程伊苒偶尔去帮衬一下,说住得近,不让盛樱专门跑。 虽是好闺蜜,盛樱也不忘道谢:“辛苦我们小冉老师了!拥抱感谢!大姨恢复得还可以,但可能家里窝久了,有点伤春悲秋。” “哈?文人伤春悲秋很正常嘛。” “不是文人那种,我觉得可能是年纪和对自己身体力不从心的原因。”不知为何,盛樱今天强烈地感觉到邹静竹仿佛一下老了很多。 “嗯……”程伊苒默了几秒,“等会儿在小花园碰个面?” “好,我出来给你电话。” 走到三单元门口,盛樱一抬头,就看见了邹静兰那张表情不耐的脸。 “妈,你等我啊?” “我真不知道你哪儿来那么多闲心!人家自个儿不结婚不要孩子,难道没想好怎么养老?还要你这么上赶着去照顾?你怎么不好好管管你自己?” 盛樱无语,她不知道母亲和大姨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明明是亲生的两姐妹,关系却处得比陌生人都不如。 盛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能上去吃饭了吗?快饿死了。” “先别上去,免得你裴叔听见。我问你,你和孟锦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没可能了?” 那天相亲后,邹静兰打了好几个催命电话问盛樱情况怎么样。她不想多说,几句话给挂了,刚好工作也忙,说周末回来再聊。 没想到邹静兰这么着急,直接跑到楼下等她。 “妈,这还需要问吗?你觉得李孟锦和我合适?他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真的是天方夜谭好吗?” “什么天方夜谭?他二十九,你二十六,他长得帅有钱,你长得漂亮工作稳定,我们家条件也不差的,家里老一辈又有这么深的关系,怎么看都合适!不是,他到底怎么说的?” “你真想知道?” “当然!” 盛樱露出一副看似受伤的表情,“人什么都没说,什么也不问,就给我点了杯他前女友最爱喝的酒,明示暗示他对前任旧情未了,你懂了吧?” 邹静兰听得一愣,真没想到李孟锦能做得这么直白难看:“那你喝了啊?” 当然喝了,还带了个帅哥走,就在李孟锦跟前。 裴家的屋子在三栋最上面两层,面积很大。以前裴展鹏和邹静兰住楼上的房间,后来裴展鹏做了手术行动不方便,两人搬到楼下住,二楼几乎快闲置了。 客厅大理石圆桌上摆了几大盘菜,清蒸鳜鱼、甜椒肉丝、萝卜炖牛肉、白灼虾和白菜丸子汤,都还未动。 “樱子,赶紧坐下多吃点儿,你妈妈特地跑精品超市去买的流油虾,新鲜着呢。”裴展鹏见盛樱一进门,笑着招呼她。 “裴叔,怎么还等我了,你们应该先吃的。” “就盼着你周五回来一起吃饭热闹点,怎么能先吃?” 盛樱坐下,先喝了一碗汤。 邹静兰的情绪还有点没从盛樱相亲失败的结果里走出来,面色郁郁,但见女儿碗里干净了,忙给她夹了几只个头很大的虾。 裴展鹏给盛樱舀了两个份量很足的肉丸子。 想着刚刚裴展鹏随意一句就盼着她周末回来热闹一些,盛樱鼻尖莫名有点发酸,她抿了抿唇,随意起了个话题:“最近院子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邹静兰闻言,终于来了精神,一脸八卦的神色,“有啊,四栋的老方和她老婆回院里来了,刚租到房子。” 裴展鹏一听,收敛了表情,没附和吭声,街坊邻居家长里短的事,他向来不参与讨论。 方明华的老婆唐婷,就是当初带头说邹静兰没脸没皮、靠嫁人攀高枝过生活的人。 邹静兰对她是一百个厌恶和憎恨,还当面骂过对方,成天背地里唧唧歪歪的有什么意思? 是真看不惯还是暗中羡慕嫉妒恨啊?有脾气你也去找?找得到说明你有本事,有能力,就怕没人会看上你又矮又秃的丑样子! “什么租房子?”盛樱问道,方家不是有自己的房子吗? “自作自受呗!”邹静兰笑了起来:“他们去年把房子卖了给儿子买新房,欢天喜地想去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结果一家人大眼瞪小眼,根本处不来,媳妇儿要死要活只让自己妈来帮忙,他们就只能灰溜溜回来,自己租房子住。” “方恒这么对他爸妈?”听到这里,盛樱食欲减了大半,只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他有什么不敢?男人结了婚,都是听老婆的,有几个还顾得了自己爸妈?” 说完这句,邹静兰停顿了几秒,又幽幽开口:“我是真的搞不明白,这些人怎么这么糊涂?自己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过,吃喝用度,哪一样不花钱?而且万一生个病怎么办?竟然这么早就把房子给出去了, 把自己搞得老无所依,蠢得要死!我把话说在这儿,你看以后他俩要有点什么毛病,方恒和他媳妇儿会不会来管他们?” 盛樱听完邹静兰这番发言,心里一阵不适,胃口是彻底没有了。 她知道母亲这番话明里是在说老方一家,实际上却字字都是说给裴展鹏听的。 裴展鹏是邹静兰嫁的几任丈夫里最穷的一个。 盛樱父亲去世后,邹静兰嫁了一个做工地的暴发户,那男人和她同岁,风度翩翩,但油嘴滑舌、心思散漫,在男女关系上特别轻浮。哪怕邹静兰美貌惊人,手段了得,也没能让他完全收心,婚后第二年就开始有这样那样的女人找上门来。 邹静兰那时也年轻,作天作地每日闹,后来又软硬兼施求男人回归家庭,但对方却天性难改。 耐心耗尽后,两人离了婚,邹静兰拿了一笔几十万的精神损失费。 没过两年,她又嫁了一个开工厂的老板,住别墅、出入豪车,男的年长她好几岁,本以为成熟稳重,可以安心过日子了,结果那男人的前妻和女儿心思特别深。 大家同住一个屋檐下,邹静兰伺候老公,把继女当自己女儿照顾,处处关怀甚至是讨好,却没有赢得人家一丝一毫的尊重。 婚后第三年,她意外怀孕,那女孩直接一个不小心将她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邹静兰这才恍然大悟,这个女孩不仅是个永远捂不热的外人,还是个潜在的犯罪分子。 为了自己和盛樱的人生安全,她主动提出离婚,男人心有愧疚,把别墅留给了她。 遇见裴展鹏时,邹静兰还不到四十岁,本来就是个大美人,保养又得当,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还特别会处事。 在外面利索豪爽,回到家里小鸟依人,婚后生活很是顺畅。 裴展鹏经济条件比不得前两任,邹静兰看中的是他的身份。 他是一事业单位的副所长,仪表堂堂,气宇轩昂,住院里最好的房子,特别受人尊重。 而且,裴展鹏性格偏温和,讲道理。 盛樱在和他相处中,没有与前两任继父那般的紧绷,经年累月下来,甚至真的产生了一些家人般的情愫。 几年前,儿子裴羽出国留学,裴展鹏卖了早年投资的房产,把大半积蓄拿出来全部给了独子,只留下了这套两百平的复式。 后来,他又生了一场重病,七七八八的钱花了不少。 从那时起,邹静兰就开始感叹,自己是白背了骂名,什么好处都没得到,往后可能还得倒贴。 这几年家里日子确实也越过越紧巴了。 所以,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裴展鹏把这套房子也留给裴羽。 刚刚说的那一通男人结了婚就只听老婆的话、顾不了父母……当然也全都是在影射远在美国的裴羽。 裴羽结没结婚,盛樱不知道。 但他离开后确实没有再回来过。 前两年,裴展鹏做手术,盛樱在他离家后第一次联系他,裴羽只说疫情很复杂,回来不方便,麻烦她们母女多担待。 后来,疫情结束,世界重新恢复了交流,裴羽也没有回来。 当然,盛樱也没有再和他联系过。 院子小花园里,程伊苒坐在秋千上,看盛樱走过来,脸上勾起了一个很勉强的微笑。 “怎么了?”盛樱把手提包放在地上,坐到了另一个秋千上。 “我跟倪子恒可能结不了婚了。”程伊苒难掩失落。 “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几天不都还好好的。” “我要把我奶奶带着一起,他家里不同意。” 程伊苒要带着奶奶嫁人,这是盛樱早就预料到的情况,她沉默一瞬,“养老院那边都去看了嘛?” “看了,最好的那家都看了。” “费用很贵吗?” “钱方面其实还好,奶奶自己有点积蓄,我妈也表示愿意出一部分钱,说实话我挺意外的,她跟我爸都离婚十多年了,还愿意为我来管这些事,我挺感动的。” “那你……” “你们公司没做养老院的生意对不?” “去年才开始接触,在周边县,做得也不多。” “那你什么时候去养老院看看……反正我不想把奶奶送去,条件再好都不行。”程伊苒声音有点哽咽。 盛樱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我懂。” 裴展鹏前两年刚做完手术,家里也请了护工来照顾,但效果不太好。 一个陌生人来了家里,大家小心翼翼的相处,彼此很难达成信任和共情。 护工做事流于表面,能偷懒就偷会儿懒,这都不说,一个人心中的嫌弃和不耐是可以通过细微的表情和语气传达出来的。 而这会让病中无法自理的人更加难受。 一周时间都不到,裴展鹏主动说要买拐杖和助行器,自己尝试起身,不要让人来了。 盛樱知道邹静兰的性格,做事缺乏耐心,她不敢放她一个人在家照顾人,为此,特地搬回来住了两个多月。 她跑对外业务,下班时间比较自由,每天早早回来帮忙做饭,晚上,邹静兰去跳舞,她陪着裴展鹏聊天、看电视。 所以,她懂程伊苒的意思。 养老院硬件设施再好又怎么样? 生病的人、老去的人,最想要的是真心的关怀和陪伴,是家人在身边。 程伊苒父母离婚,父亲又意外去世后,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盛樱刚搬进锦溪苑那年,受尽了冷嘲热讽,只有单纯善良的程伊苒从一开始就愿意跟她玩儿。 两人像连体婴,一起上下学,一起在课桌下看男明星的写真,周末趴在被窝里脸红耳热地翻有色漫画,又相互鼓励,努力学习。 程伊苒成绩更好,考了省内最好的师范大学,现在在一所公立中学当英语老师。 盛樱一早就知道,把奶奶送去养老院,对程伊苒这个无比重视亲情的女孩而言,绝无可能。 “别太悲观,倪子恒人挺好的,你俩感情也没任何问题,他家里可能只是暂时无法接受而已。”盛樱沉默良久后安慰道。 “嗯,子恒也很无奈,他爸本来一直说要给我们出个首付,现在他不同意我奶奶一起过去,结婚就只能全部靠自己了。” “他能说服家人,按原计划结婚当然最好,如果实在不行,你俩自己首付去买个小点的房子应该也不是问题吧,再退一万步说……”盛樱打趣道:“如果他不介意的话,不是还可以入赘到奶奶家嘛?” “唉,但愿吧!反正奶奶在我心里是第一位的。我们每个人都会老的,老了就要被抛弃吗?因为离死更近、没多少日子可活了,所以就不被优先考虑和重视了吗?我觉得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盛樱离开后,程伊苒看了眼倪子恒半个小时前给她发的信息,他说:苒苒,不管有没有房子,我们先结婚吧。 那个时候,他应该正在回家的路上,而他回去之前,他们刚在程伊苒那间整洁馨香的卧室里亲热过。 他们用最传统的姿势,倪子恒的动作中规中矩,谈不上激情热烈,但也说不出哪里不好。 对于仅有这一次情感经历的程伊苒而言,一切都无从评判和比较。她只觉得看着倪子恒帅气的脸,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此刻,程伊苒心里有感动,也有迟疑,感动于倪子恒那样坚定地要和她快点结婚,仿佛她是一颗珍贵的宝石,随时有被旁人抢走的风险。 但其实,她的外表挺普通的,从小到大就倪子恒这一个异性追过她,且视她为珍宝。 迟疑的是,程伊苒觉得或许他们也不必这么着急结婚,倪子恒比她还小两岁,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早点结婚如此执着。 倪子恒确实还处在不必着急结婚的年纪。 他刚满二十三,高中毕业后学过厨,现在在程伊苒学校附近一家日本料理店工作,店不大,中等消费,他主要负责寿司和烤物的制作。 程伊苒一个正式编制的中学英语老师,为什么会跟他走在一起呢? 根本原因还是在于程伊苒和盛樱一样,都是妥妥的外貌协会,对长相惊艳的人天生缺乏抵抗能力。 倪子恒长得确实特别俊俏! 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很出众的优越骨相,皮肤细白,眉眼深邃,身姿懒散但也有一米七八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他性格特别温和,对程伊苒几乎是百依百顺。有时,程伊苒甚至觉得他乖顺得毫无主见,真的是名副其实小奶狗一枚。 虽然因为学历和认知各方面的原因,倪子恒气质比较一般,可店里喜欢他的女服务员一直不少,偶尔也有冲着他去店里消费的女客人。 但很奇怪,他就是和程伊苒看对眼了。 用程伊苒的话说,人长得像个花心大萝卜,但内里却是个很传统的人,大概就喜欢她这种普通文静的类型。 两人在一起刚满一年,倪子恒就主动把结婚提上了日程。 第6章 C位大佬 第6章 c位大佬 十月最后一次周会,盛樱汇报了三家重点合作连锁的血压计特价活动情况。 这次价格打穿,一款原价的299元的上臂式血压计,直接做了139元的特价,在许多社区门店和渝州周边的地级市都卖爆了。 冯嘉怡看着销售额,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只让盛樱复盘和总结,去另外几家连锁继续谈,争取春节前再做一场。 春节前,秋冬季的重点产品是雾化器和制氧机。 散会后,新松制氧机厂家驻渝州办事处老大韩奕和两个业务员已经在隔壁会议室等着了。 鸿康这边,冯嘉怡带着业务部的人走进会议室,韩奕立刻起身,脸上满是惊喜和欣赏的笑:“都在传鸿康小冯总亲自接管公司了,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这么漂亮!幸会幸会。” 冯嘉怡淡淡一笑,女人都喜欢被赞美、被恭维,但这种话她明显听了太多了,并不感冒,只敷衍一句:“韩经理也很年轻啊。”然后话题直接转到重点:“后面三个月要辛苦韩经理的人多多支持了,争取最后一个季度的销售能实现预期的大幅增长,大家都过个好年。” 韩奕三十二岁,大连人,身高一米八往上点,五官俊朗,性格幽默,热爱足球和钓鱼,工作场合的穿着永远得体有范儿,比如此刻,一身黑色西装,满是青年才俊的模样。 他来渝州也就两年不到,在省区领导这一级别上,确实算年轻的。 平常鸿康的人都喊他韩总,冯嘉怡一声“韩经理”,屋里其余几人都不动声色地诧异了一番,但韩奕并不在乎。 他脸上笑容不减半分,“借冯总吉言,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如果后面还需要人手,我还可以从别的区借调,总之,随时待命,听侯冯总差遣。” 制氧机在家用医疗器械里是大件、大金额、高毛利的产品,但走量的地方并不是连锁,而是丁惠蓉负责的专卖店渠道。 一家专卖店一个月的制氧机销量大概可以抵100家药店一年的销售。 药店并不是一个特别适合制氧机销售的场所,除了面积有限、产品不好展示外,店员的专业知识和操作技能也远远不够格。 更重要的是,大件产品客人非常在意价格,而药房的价格永远做不到专卖店“只要有钱赚都可以低价贱卖”的那种灵活度。 所以,以往和制氧机厂家开会,盛樱发言的机会不多,几分钟时间讲一讲重点院边店的情况就算完事。 但冯嘉怡对此显然又有不同的看法。 丁惠蓉讲完专卖店库存、活动以及竞品情况后,冯嘉怡话头一转,看向盛樱;“连锁这边打算怎么突破一下?” 韩奕也将目光转向了盛樱,嘴角牵起,脸上有很深的笑意。 韩奕刚到渝州时,头几回来鸿康就明里暗里约过盛樱吃饭。 他长得好,又做到了这个位置,新松也是鸿康重点合作的厂家。当时,鸿康办公室好几个人包括丁惠蓉和宋静,都在一旁使劲儿给韩奕当加油团,鼓动盛樱跟人交往试试。 两人年龄合适,韩奕条件又那么好,收入也很可观,万一真的好上了,以后争取资源什么的也更好谈,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条件那么好、收入可观…… 盛樱打心眼里反感这些字眼,硬是一次都没答应出去过。 当然,韩奕也不是什么痴情少年,约了几次没成,后面也没再过多纠缠。 只是每次见面,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盛樱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点儿看别人时不会有的调笑和戏谑。 她很不喜欢。 此刻,盛樱神色严肃地开口:“冯总,药店这边,目前有9家连锁都上了货,医院门店一共117家,重点筛选出来的50家,目前店上都有三升和五升机的库存,我们今年的重点依然是这些门店,能卖的多卖几台,还未产生销售的,争取突破。” “培训都做了吗?” “冯总,这些重点门店的贴柜培训、彩页宣传册和模型机都到位了的。”说话的是宋静。 “药房店员流动大,你们后面的培训再跟紧点,雾化器的情况呢?” “上货率80%,十一月开始做188特价,已经全部谈好了。”盛樱接了话。 “行,多关注里面配件的效期。” 跟着,韩奕又和冯嘉怡聊了些库存和后续备货的情况。 会议结束后,刚好是午餐时间,韩奕笑说第一次面对面交流,不知道有没有荣幸,新松做东,请冯总赏脸一起去吃顿便饭。 参会的人员当然也一起去。 盛樱去了趟卫生间,落在了后面,没想到韩奕也刚好从卫生间走出来。 人直接到她旁边,打趣道:“我这辈子是不是注定只有和你一起吃团队工作餐的命了?” 盛樱表情温和,看人的目光却有点冷:“韩总您说笑了。” 韩奕摇头笑笑,快步跟上去,和冯嘉怡并肩走了。 盛樱松了一口气,面无表情,一旁的杨雨馨却忽然开了口:“樱姐,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听了别生气哦……” 盛樱:“怎么会生气呢,直说。” “你是不是……”杨雨馨左右看看,凑近了小声道:“是不是不喜欢男的啊?” 小女孩儿说话无遮无拦,盛樱闻言一愣,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杨雨馨又道:“不是,我觉得你平常跟我们说话、相处都挺正常的,但只要跟男的一对上,你就特别冷、特别紧绷,像个端着枪要冲锋陷阵的战士……你自己没有发现吗?而且韩总那么好的条件,我听他们公司业务说他可招人喜欢了,但你怎么半点心动的意思都没有?” “像个端着枪的战士?!有那么夸张吗?” “当然有啊!你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对不对?” 盛樱忍不住笑:“你想多了,我跟小段说话不也挺热情的?” “那你喜欢段振笛那种弟弟啊?” 什么跟什么,越扯越不靠谱。 盛樱勾着杨雨馨的肩膀,赶紧结束话题:“什么类型不设限,主要还是看感觉,感觉这种东西你们小妹妹最懂了,是不是?走吧,第一次和小冯总吃饭,等下多吃点!” 一顿普通的商务餐,韩奕控场总有话题聊,冯嘉怡兴致却不高,不到一个小时,大家在餐馆门口挥手告别。 冯嘉怡进公司后,又把丁惠蓉和盛樱喊去了办公室。 “睿德这周六晚上开供应商大会,早上刚发了电子邀请函,我等下转发给你们。” “冯总,他们这是什么情况啊?怎么这么早开会?往年不都是十二月底的样子才开。”丁惠蓉快速反应,虽然血糖仪这种小器械在专卖店卖得很少,属于比较边缘的产品,对她的业绩影响不大。 冯嘉怡望向盛樱:“据说来了新的大区领导,有新人、有变化是好事。目前我们睿德做的很不好,需要的就是变化和机会。不过这个新来的大区,你们之前接触过没?说是九月就到了渝州。” 盛樱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因为她完全不知道睿德竟然来了新的大领导,之前因为美心供货权的事,她几乎想把睿德所有人统统拉黑。这是她的失职。 另一方面,她又觉得睿德厂家是真的傲慢过头了!新领导上任,竟然一次都没有来鸿康拜访过,这乙方太牛,明目张胆彻底当成大爷了! 不就是赤裸裸地瞧不上她们这点销售,不重视、不在意吗? “之前有听小杨说过,但还没见过人。”盛樱撒了个谎。 “是么?”冯嘉怡略有所思:“往年这种供应商大会一般是些什么内容?” “生意回顾、市场前景、明年规划、订货政策、唱歌跳舞、抽奖、吃吃喝喝。”盛樱按流程顺序大致简单介绍了一下。 “行,那周六晚上你们俩跟我一起去。” 回到座位,盛樱赶紧打电话给已经去门店工作的杨雨馨:“睿德大区换人了?” “好像是。”那头,杨雨馨正在街上闲逛。 “好妹妹,什么叫好像是?你打听一下呢?是什么样的人?这周六他们要开供应商会,冯嘉怡让我和老丁一起去呢。” “好,我有睿德门店业务的微信,前几天还在店上遇到过,马上问啊。” 结果周六那天,丁惠蓉家里临时有事耽搁,没来成。 冯嘉怡当即不悦,开始指责丁惠蓉的不专业和最近工作中的散漫,专卖店血糖仪销售本来就不理想,自己还不知道上心着急……一通发泄后,又让盛樱赶紧通知宋静或者杨雨馨来一个人。 宋静周末要送孩子上补习班,盛樱想都没想,没去打扰人,直接通知了杨雨馨。 等杨雨馨打车赶来,离会议开始还有不到五分钟,两人匆匆进了场。 洲际最大的宴会厅,几十张大圆桌座无虚席,到处言笑晏晏,台上八九个穿古风薄衫的年轻女孩儿正轻歌曼舞,巨幕电子屏上轮回播放着睿德最新的产品介绍,主持人正在热场。 “果然是上市公司的手笔,这阵仗就是不一样!看来他们今年的指标是超额完成了。”杨雨馨一坐下就开始赞叹。 盛樱往最前方望去,靠近舞台有八张大圆桌,冯嘉怡坐在稍微靠边的地方,正在和邻坐的一位女士聊天,红蓝绿黄灯光交相辉映,看不清表情。 还好,至少是安排在了第一排,盛樱松了一口气。 她和杨雨馨坐在倒数第二排,而最后一排基本都是睿德自己的人。 “新来的领导在哪儿?”盛樱碰了碰杨雨馨的胳膊,又往第一排望去,她知道冯嘉怡今天的目标就是要从这位新领导身上下手。 这也是盛樱今天的工作重点。毕竟冯嘉怡已经直接指出了,供货权丢失后,她去连锁做工作的方向是错误的。 “我也不知道,你等下,我去找徐家明问问。” 徐家明是睿德负责终端门店的业务之一,此刻就在会议厅门口站着。 没过一会儿,杨雨馨回到座位,手摇摇晃晃地指着第一排正中主桌某个背影,对盛樱说:“喏,就那个,坐c位的大佬。” 盛樱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挺阔肩背,满头浓黑爽利的短发,但长什么模样是完全看不到的。 正要收回视线,那人却刚好起身,向与他隔了几个座位的一位中年男子递了支烟,两人似乎还就手里的烟聊了两句,才慢悠悠地坐下。 盛樱看着那个背影和身形,总觉得有点不对:“你确定是他吗?这人看着好年轻的样子。” “是很年轻哦,听徐家明也就二十五六。” “什么?!”盛樱惊掉了下巴,满脸不可思议加难以置信,几乎是喊了出来。 睿德这种大公司,为了规避人员关系和利益问题,各省区经理甚至大区几乎每年都在换,夸张的时候半年就得换一次。 但这么多年下来,盛樱还从未见过三十五岁以下的省区经理,大区领导就更不可能了。 之前的每一任,几乎都是四十岁左右、大腹便便、油腻感颇重的中年男人。他们要么是在睿德基层做了十几年爬上来的,要么是从其他品牌跳槽过来的。 哪里有过这么年轻的大区领导? “我刚听说时,也吓了一跳。”杨雨馨一边说着一边递了瓶苏打水给盛樱。 这时,主持人已经开始鼓动着全场一起倒数计时。 接着,一番例行开场白后,那位年轻的大区领导被邀请起身,步履轻快地走向了舞台,准备致欢迎辞。 盛樱和所有人一样,机械地鼓掌,眼神定定地望着台上的人,却在那人正面转向台下后,心跳瞬间失去了节奏。 刚喝到嘴里的苏打水差点直接喷了出来。 她按捺住快速起伏的胸口,小心而仔细地打量着那人,一身挺括的西装,白衬衣、蓝色波点领带、银质胸针、袖口处显眼的腕表,剪短了许多的头发整齐好看地往上梳去,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张年轻英俊的脸袒露在明亮的光芒下,耀眼得让台下所有人噤声又叹息。 他以一副非常闲适的姿态站在舞台中央,目光不甚专注的在整个会场扫了一圈儿,随即轻飘飘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与此时、此地非常不合时宜的邪魅笑容,与那晚在烟雾缭绕中朝着她吐烟圈的模样,如出一辙! 盛樱抬手稍微遮挡了一下口鼻,压住狂乱的心绪,挪开目光,在心里缓缓默念了一遍那人身后大屏幕上的红色字体:睿德生物南区总经理,董晋尧。 第7章 再相遇 第7章 再相遇 董晋尧的自我介绍相当简洁,浙江人,来睿德一年多,总部杭州呆过一段时间,做商务助理,北区呆大半年,职称城市经理,常驻哈尔滨。 今年九月调到渝州,十月正式接手南区。 这升职速度,简直是坐上了火箭一飞冲天…… “难怪呢!!之前听他们说,我还不相信,现在看来传言是真的……”杨雨馨呆呆地望着台上的人,一边犯花痴,一边摇着头自言自语。 “嗯?什么意思?”盛樱轻轻地呼着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慢慢平缓下来。 她毫不犹豫地决定,要当那个戏剧性的夜晚从未出现过,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事实上,他们本来也不认识。 她默默喝了一口冰水,杨雨馨凑近了点儿,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听睿德内部传出来的消息,说这帅哥是谭董事长亲自提拔上来的。” 话说完,杨雨馨往椅背上靠了靠,给了盛樱一个充满八卦、戏谑、意味深长的眼神。 盛樱刚喝进嘴巴的水,又差点喷了出来,“真的假的?” “十有八九喽,不然这个情况怎么说得通?” 盛樱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又问:“确定?广悦谭董?” “还能有谁?” “谭董......多大年纪啊?有五十吗?” 杨雨馨直接点开网页搜索,然后把手机屏幕递到盛樱跟前:“喏,五十三。” 广悦集团董事长谭欣,上市公司掌舵人,百亿身家,为人处世低调,但在药械行业是人人皆知的大佬。 盛樱看着屏幕上妆容艳丽、气势霸道的大姐姐,只觉得头疼,嘴巴里像飞进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所以,她是阴差阳错地跟大佬养的小白脸睡了一觉?? 盛樱心情复杂地叹了叹气,又抬头看了眼舞台上风姿卓越、正侃侃而谈的董晋尧,过了好一会儿,才凉凉开口:“现在的年轻人……好拼!” 杨雨馨噗嗤一笑:“说得你好像年纪多大似的!不过他长得这么妖孽,又这么年轻,被潜也很正常嘛。人各有志,各取所需,而且,那可是广悦董事长啊,啊啊啊!!”杨雨馨越说越激动,摇着盛樱的手臂,眼冒金光。 盛樱无言一笑,转头看到邻座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美女,正拿着手机对准台上大屏幕显示的ppt拍照,一副听得很认真的样子。 但细看一眼,焦点却是台上的董晋尧,背后的显示屏根本就是模糊的。 杨雨馨戳了下她的肩膀,眼神示意她看前方座位上的人,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儿,也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手指却在不停放大、换角度,三百六十度全方位偷拍董晋尧。 …… 台上很快开始宣讲市场前景和订货政策,然后又是一群身姿曼妙的女孩上来,劲歌热舞,不时穿插着抽奖、颁奖,欢笑热闹声一片。 盛樱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全身每个细胞都充满了想立刻离开此地的冲动,但她不能。 哪怕今晚冯嘉怡不在,她也必须得坐到厂家的人过来敬完酒后才能离开。 更何况,谁知道冯嘉怡还有没有其他意想不到的计划和安排? 没过一会儿,董晋尧果然带着团队起身,开始一桌一桌地敬酒了。 此时,盛樱的心里已经很平静、很坦然。 事情简单明了,除非她辞职不干了、不在这个行业混了,不然后面的工作是必然少不了见面的场合。 早晚都要碰上,有什么必要躲呢? 而且,那晚自己的形象与现在差异巨大,对方似乎也喝了酒,能不能认出她都是个问题。 再想,假如他真的还记得,但只要她不承认,也是没有一点儿办法可以证明他们发生过什么的。 最重要的是,以他的立场,在这种情况和身份下再次遇到,可能更希望对方彻底失忆的人,应该是他吧。 说不定装傻充愣得比她还积极到位呢! 想到这儿,盛樱又淡定了几分。她抬眼,隔着人群装作不经意地打量起了董晋尧。 他记不记得她,她还无法确定,但她是真的一眼就认出了他,虽然头发剪短了许多,但此人的五官辨识度实在是太高、太突出了。 他这会儿已经脱了西装,衬衫袖口也卷到了手肘下方,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勾着身边某位客户的肩膀,脸上始终笑意盈盈,对这种场合显然是游刃有余。 模样当然还是非常帅的,只是此刻的这种帅和那晚在酒吧挑染蓝色额发、穿着骷髅头t恤和破洞牛仔裤的帅,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人怎么会有如此不同的两面? 又过了好一会儿,人终于到了他们这桌。 盛樱和所有人一样,提前站了起来,脸上微微笑着,眼睛里充满期待,望向睿德团队所有人。 董晋尧已经喝了不少酒,但身形很稳,嘴角含笑,心情似乎非常不错。 他走到桌前站定,一手拎着酒杯,目光迅速而浅淡地掠过桌上一圈人,在盛樱这儿也并未做任何停留,只等着旁边的助手给他介绍。 每介绍一人,他都认真看着对方,简单说句“谢谢支持”或“感谢捧场”,并无其他话。 他们这桌都是跑基础业务的小喽啰,日常工作琐碎,跟大领导很少有直接见面沟通的机会,不像前排坐的那些大佬,都能聊上几句。 等负责和鸿康日常对接的业务员刘正礼最后介绍到盛樱时,董晋尧的目光这才聚焦了过来,相继在盛樱和杨雨馨的脸上过了一圈儿后,又回到了盛樱脸上。 “初次见面,请董总以后多多支持。”盛樱把刚刚桌上人说过的话又捡起来重复了一遍,脸上是职场人礼节性的笑容,十足的客气,也十足的陌生。 董晋尧抬了抬眉,一手捏着酒杯,一手握拳掩了掩嘴角的笑意,眼神短暂却很深地看了盛樱一下,黑沉的眸子里充满了玩味。 几秒后,他放下手,又将整桌人快速扫视了一圈,脸上笑意渐浓,轻咳一声道:“这桌都是女中豪杰啊,今天酒给大家管够,白的红的,都吃好喝好。睿德的好业绩全仰仗大家日常辛苦帮忙了。”随即举起酒杯,仰头干了满满一杯白酒,然后眼神毫不避讳地又看了盛樱一眼,眉毛一挑,转身带着团队阔步走开了。 盛樱浅酌了一口杯里的雪碧,脸上波澜不惊,和周围人一样微笑着,心里却是一凉。 那短短的一眼,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个非常放浪不羁、绝不会按套路出牌的人。 董晋尧一行回到主桌,后面这几排却是炸开了锅,都是做基础工作的年轻人,无论男女,几乎每个人都在讨论着睿德这个前无古人、大概也后无来者的年轻大区领导。 有好奇、有困惑、有佩服、有羡慕……当然,更多的是花痴。 就连知道此人背景与内情的杨雨馨也在一旁小声叹气:“刚刚他看我那一眼,我心脏都快蹦出来了。这他妈谁受得了?富婆的快乐果然和我们普通人天差地别哈哈哈!” 董晋尧确实生了一双无与伦比的深情眼,大概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幽深又闪亮的眸子,不专注时带着点难以捉摸的飘忽,而当他定定地看着人时,却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盛樱面无表情地听着大家的议论,心脏却莫名地、突突地跳得很厉害。她不动声色地平缓着自己的情绪,没有对眼下的情况发表任何想法。 令盛樱颇为惊讶的是,一向眼高于顶的冯嘉怡,今晚的状态也与平常有了明显的割裂。 那是十几分钟后,她带着盛樱和杨雨馨主动走到主桌,去给董晋尧敬酒。 彼时,董晋尧正在跟邻座两个批发渠道的大佬笑哈哈地聊天,冯嘉怡一声温柔坚定的“董总”,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这一回身,把冯嘉怡和杨雨馨直接看懵了。 只见他领带已经不见了,衬衣扣子也散开了两颗,领口微敞,从她们站立的角度看过去,挺阔的胸膛简直是半遮半掩。 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捏着烟,看见她们,笑着偏头喷了口烟圈,唇红齿白,眼里水波流转,模样亦正亦邪,实在是轻浮又邪魅。 盛樱脸上是无懈可击的职场笑容,心里却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心想他该不会再喝两杯,直接连衬衫都给脱了吧? 这人表情、做事都不看场合的吗?正经工作的地方,这样浪里浪气的算什么? 广悦那么牛逼一家上市企业,谭董这种传奇人物,怎么会在如此重要的岗位上胡乱安排人?! 真是儿戏! 可不是,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连敬酒都只是象征性地打了一圈就回主座坐定,再也没起过身。 一会儿对着劲歌热舞的辣妹拍手叫好,一会儿和邻座的人勾肩搭背,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声狂放又肆意。 盛樱回想以前参加的供应商答谢会,哪回不是厂家的领导带着人满场跑。即便是面对销售很一般的小供应商,那场面上乙方对甲方的尊重也是给足了面子的。 哪有董晋尧这样的,让人排着队去给他敬酒! 广悦确实是实力雄厚,睿德血糖仪的市场份额也的确是风生水起,较前些年,名气、质量、口碑、市场占有率都有了质的飞跃,大家都抢着想做。 但也不至于如此傲慢,如此不上心吧! 盛樱打心眼里反感这样的人、讨厌这样的情况。 她战战兢兢、勤勤恳恳、努力工作,异常珍惜自己的事业。 但这些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根本就是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就能得到的标配,是不足挂齿的兴趣爱好,甚至是轻飘飘的乐子。 像冯嘉怡,像董晋尧。 这让她,以及像她一样起早贪黑、一心拼命往上爬的人,像个笑话。 “董总,我是鸿康科技的冯嘉怡,欢迎您后面抽空来我们公司坐坐,大家聊聊明年的想法和规划。我和我的业务团队都希望明年能把睿德的渠道和业绩再拓宽一些。” 冯嘉怡说完,看向盛樱和杨雨馨,介绍到:“这是我们公司负责otc渠道的同事,对省内各大连锁的业务都非常熟悉。” “董总好。”盛樱和杨雨馨异口同声。 董晋尧把烟拿远了些,一瞬不瞬地看着冯嘉怡,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唇角勾起笑:“冯总您太客气了,鸿康是吧?早就该去了!碍于刚来渝州不久,好多事情还在摸索熟悉当中,是我的错!等会儿我多喝一杯。后面经销商拜访,我一定头一个就到鸿康,明年的销售,还得拜托冯总和团队多多支持才是。” “那……我们随时恭候。” 两人碰了杯,董晋尧又主动将酒杯碰向杨雨馨和盛樱,很轻的一下,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晃而过,却没来由地对着冯嘉怡说了句:“冯总带的人都跟您一样,样貌出众,酒量也相当不错嘛,我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期待后面的合作了。” 盛樱心里冷笑,睿德在鸿康一年就小几十万的生意,有什么好迫不及待的? 但董晋尧这场面话说得可真是无懈可击,给足面子又让人无端生出期待。 杨雨馨不动声色地捏了下盛樱的手指,她们同时看见了冯嘉怡骤然泛红的耳朵和明显不自在的表情。 而董晋尧看冯嘉怡的眼神,笑意更浓了。 盛樱望着董晋尧,脸上始终保持着职业化的微笑,心里却再次冷笑轻嗤:人模狗样、孔雀开屏大抵也就是这样了。 同时,她又忽然觉得,这两人还真是有那么点般配。至少从身高、穿着和气质上,是绝对的俊男美女。 只是,冯嘉怡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吗?知道他的金主是谁吗?知道他是个小白脸吗? 而这人,是和从前的主子断掉,在寻觅新目标了? 酒过几巡,夜色渐浓,已经有人开始陆续离开。冯嘉怡也示意盛樱和杨雨馨可以走了,她喝了几杯酒,等下有朋友来接。 盛樱和杨雨馨赶紧闪人,打算去找就近的地铁站。 盛樱全场喝的雪碧和苏打水,脑袋清晰无比,在地铁上还饶有兴致地刷了一会儿娱乐新闻打发时间。 当然,主要是看男明星的新闻,她平时打发无聊碎片时间的主要方式就是看各种帅哥。 她最近的心头好是一位刚出道不久却多才多艺的小鲜肉,能演戏能唱歌,跳舞还特别帅,简直叫人挪不开眼。 晚上躺在床上,她如平常一样入睡得又快又轻松。这不过又是和往日一样,平淡无奇的一天,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有时,盛樱自己都对自己充满了敬仰和赞赏,她的确拥有一颗及其强大的心脏以及超级迅速的适应能力。 第8章 豪门 第8章 豪门 杨雨馨对冯嘉怡做事纸上谈兵、喜欢故作专业、把简单问题复杂化的埋怨,在一个风轻云淡的秋日上午彻底爆发。 “我发现她其实就是一假大空!看着好像很懂的样子,实际上对销售的本质和细节问题根本一窍不通,就喜欢发号施令、给人出难题!” 事情的起因是冯嘉怡在周会上突然把跑终端的门店赠品和客情费用,全部取消了。 冯嘉怡的原话是:“我们的产品质量好、卖相佳、操作简单,店员晒单提成也比其他厂家给得要高一些,为什么还要额外再给小礼品和客情费?他们卖我们的产品,收入高、售后无忧、销售的热情和积极性本身就应该非常强。” 业务部所有人都听得想笑,但又都非常知趣地忍住了。 只有杨雨馨年轻气盛,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冯总的意思是,我们不用给他们东西,他们还该反过来感谢我们才对,是吗?” 哪晓得冯嘉怡根本没听出这句话里的嘲讽意味,还自以为是,满脸认真和惊讶地反问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难道药房里只有鸿康一家人的货? 一个门店数量100多家的小型连锁都至少有三个器械供应商,更别提几百上千体量的连锁,竞争得有多大。 举个例,单单血压计这一个品类,药店里就有两三个品牌,而每个品牌还有好几个型号。 鸿康的产品确实提成给得高,但人家竞品品牌也有自己的优势,名气更大、客人点单更多,而且提成金额也不见得差异有多巨大。 并不是你红包发得最高,愿意多让出点儿利润,你就是大爷。 店员推得再起劲,选择权永远在客人手中。 冯嘉怡显然是只看到了鸿康的优势,忽略了弱势。而看竞品又只谈别人的劣势,不提优势。然后,理所当然的觉得,销售应该很好做。 但实际操作上,产品要动销,全靠日常业务员刷脸刷得多、私下关系处得好,小恩小惠给得频繁。 杨雨馨实在不明白,赠品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客情费也就是偶尔买点奶茶、饮料和水果的钱,冯嘉怡来计较这点费用算什么事! 盛樱把咖啡递给义愤填膺的杨雨馨,两人已经从公司出来,在省医附近一家药店门口坐了会儿,“那怎么办?她不给,你们业务还跑不跑?” “必须跑啊,除非不做了。不过真的太奇葩了,说出去我都怕其他公司的人笑掉大牙。我觉得老冯应该让她先去门店锻炼一下,从终端销售、业务、仓库什么的各个环节都摸一遍再做管理,继续这样自以为是下去,她倒是自我感觉良好,但全是为难我们。” “算了,私人公司都是一言堂,她爱怎么弄怎么弄。厂家那边不是经常给赠品么,偶尔找郑茹拿点就行了。”盛樱开始出主意。 “只能这样了。你呢?她还在问睿德供货权的事么?” “岂止是问,简直是紧追不放好吧!不仅美心这边,睿德在慧民堂和一众的销售情况也在事无巨细的了解,还有我们往年和睿德的合作历史,翻来覆去的问,那天开完供应商会,第二天周六就喊我发邮件给她。” “神经!不过我说,她这到底是对睿德感兴趣还是对董晋尧感兴趣?” “那我怎么知道?” 杨雨馨突然一声嗤笑:“我倒挺希望她是对那大帅逼感兴趣。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背后还有一尊金灿灿的大佛,让她铆足劲好好去撬一撬根本撬不动的墙角,杀杀锐气。” “小屁孩儿你太坏了。”盛樱也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告别后,杨雨馨去了附近一家社区门店,盛樱去三环外一家连锁总部对账,晚上约了美心采购叶心瑶吃饭。 盛樱在美心附近找了家粤式私房菜。 “姐妹你得帮我啊,我们小老板现在对睿德特别上头,我看这阵仗,明年供货权拿不回来,我得走人了。”一见面,盛樱便开始直白的求人。 “那么强势吗?” “我感觉她以前应该在外企做过一段时间,定任务、卡节点、不管过程,完全是结果导向,没有可商量的余地,和老冯的风格简直天上地下。” “哟,这是要做大做强,彻底改头换面的节奏啊。”叶心瑶调侃道。 能不能做大做强,盛樱持观望态度。杨雨馨吐槽冯嘉怡假大空的那些话,她是基本认同的。 冯嘉怡强势有余,个人能力看着却很缥缈。 她想法很多,却仅限于提出各种质疑拿捏人,真正解决问题的能力和建设性的规划,都还看不到。 但这并不是今天吃饭的重点,不管冯嘉怡能力如何,她已经坐在那个位置,掌握着鸿康所有人的去留大权,这是基本事实。 盛樱沉默着,还未开口,叶心瑶又问:“你们这小老板那么厉害,她对这事怎么看?没提点提点你?” 话聊到了点子上,盛樱耸耸肩:“指导是指导了,但我跟她想法不一样。她想从厂家突破,争取鸿康成为官方指定给你们的唯一供货商。可我觉得,关键还是得看你们这边,对吧?” 叶心瑶笑:“我们确实不看什么指定供应商,只要货是正品、资质齐全,哪里拿都行,但价格是你们最大的问题,你知道的,这个降不下来,什么都没得谈。” “我们在终端的日常培训和服务绝对比久鑫强。” “是,这点我承认,可这是第二步。你知道现在药房上产品,抛开必备的特定品牌,第一步考虑的永远是价格。价格能满足,才有后面的第二步、第三步。我们现在每次过新品,领导都是这个路子。” “所以这事如果能把肖总说通,还是有机会的,是吧?”盛樱眨巴眨巴眼睛。 叶心瑶闻言,神情立刻就严肃了些:“盛樱,话说得直白点,你只是个打工的,社畜牛马,没必要这么拼。老肖什么样人,你没听说过吗?你要私下去找他?” 盛樱心里是很感动的。 她和叶心瑶职场相识,从纯粹的利益关系走到现在一半利益一半友谊,实属不易。 她当然知道叶心瑶的担心,美心采购总监肖海城在业内口碑一直不好,吃喝赌美色,样样都沾。 找他办事,不容易。 “放心啦,我再拼也有底线。”盛樱给叶心瑶夹了一块鸡肉,“请他吃吃饭、打打牌、送送东西,尽力就行。你知道的,我在鸿康呆了五年了,好不容易混到现在这样子,产品、工作流程、人情关系,什么都是现成的。如果跳到其他地方,一切从零开始不说,机会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多。现在到处在裁员,工作哪有那么好找,大家都在求稳定,保住现在的收入。而且哪家公司都不好做,没有这个问题,也会有那个问题,都得自个儿想办法去面对。反正,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轻易离职的。” 叶心瑶叹气:“你先别慌,还有一个多月呢,久鑫承诺的指标多半是完不成的,到时候我会在肖总面前好好提一嘴,总之有什么情况我及时跟你说,实在没办法,你再试试去找他。” “亲姐妹!”盛樱以茶代酒敬了叶心瑶一杯。 叶心瑶放下手里的白桃乌龙,话题一转:“别嫌我事儿多哈,你对自己的个人问题能有对工作这么上心就好了!女人嘛,嫁对人、有好的婚姻才是最关键的。等那个时候,你会觉得有一份轻松普通的工作做着就行,真没必要那么拼。你外形条件这么好,怎么就想不通呢?” 盛樱嘿嘿一笑,撇撇嘴,不置可否。 叶心瑶比盛樱大三岁,两人刚认识时,叶心瑶只是美心行政部一个毫无存在感的打杂人员。 她不是渝州本地人,老家在西北,家里条件算得上是有些艰苦。但她生得高挑靓丽,五官明艳大气,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偶尔会约着去泡吧跳舞。 后来,叶心瑶认识了现任老公郑天宇。 那时,叶心瑶被一位家里有矿的同事邀请去五星酒店过生日,渝州最顶级的酒吧,耸立在灯火辉煌的城市高空,富丽堂皇,纸醉金迷。 在一群衣着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中,叶心瑶看见了稳坐在卡座里的郑天宇。 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五的样子,叶心瑶172穿平底鞋,看起来和他差不多高。 但,对方气势非常强,浑身高不可攀的凌厉气场,只因脚下有金砖,是个颇有背景和实力的富二代。 两人认识大半年,叶心瑶就怀了孕,然后领证结婚。很快,她因为婆家的打点成了美心的采购经理,人生从此华丽逆袭,多少人看红了眼。 但她真的幸福吗? 对朋友不愿主动提及的事情,盛樱从不多问。 她只知道,爱美爱打扮的叶心瑶至今没有举行梦寐以求的婚礼,也没有穿上婚纱。 婚纱大概是永远穿不上了,这一点叶心瑶早已心知肚明。 西二环边某个高级住宅小区,她开着浅粉色model 3赶在九点前回了家。此时,叶母带着孙女小月亮正在客厅看动画片。 叶心瑶进门后,语气很不好:“说了不让她看电视,你怎么总是不听?” 叶母声音很轻,耐心解释道:“我们也刚从商场玩了回来,就看十五分钟。” 叶心瑶懒得再说,过去抱着女儿亲了口,就转身回了卧室。 手机震动,叶心瑶前一秒还满脸不耐的神色忽地眉开眼笑,说话语气也软软的:“落地了吗?累不累?要不要给你准备点什么吃的?” 郑天宇在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叶心瑶瞬间又丧起了一张脸......电话挂断好几秒后,她才垂下手。 恰在这时,叶母过来问她:“晚上给小月儿炖的番茄牛腩还剩很多,我去给你热点吧?” 叶心瑶偏着头,没有任何回应,也不看叶母一眼,只忽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大步往卫生间走去,将门重重一摔。 叶母愣了愣,又尴尬地扯了扯衣角,眼里有水光闪动。 她眨了眨眼,转身回客厅继续陪孙女看电视。 女儿心情不好,当母亲的自然一眼就懂,也自然一如既往的选择了忍耐和宽容。 而这忍耐和宽容背后,是她深知,叶心瑶的这段婚姻远不如看起来那样美满和幸福,更不值得任何人羡慕。 叶家父母都是普通的底层打工人,辛勤节俭一辈子,过得很拮据,在所有亲戚朋友眼里,从来都是垫底的、被拉踩的存在。 当初叶心瑶结婚,男方家庭条件明摆着优越无比,郑家直接在小县城给叶家父母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各种名贵礼品堆满。 叶心瑶回来时,更是全身名牌、坐敞篷跑车,在老家街坊邻居和朋友亲戚面前,前所未有的风光了一回。 而一生灰头土脸、唯唯诺诺地叶父叶母也跟着女儿很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叶母打心眼里为女儿感到高兴。她做梦都没有想过,当初闹着要去外地读书不再回家的女儿,不仅人回来了,还嫁了个这样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金龟婿,真是老天开眼,苦尽甘来。 唯一不足的是,婚礼一直没办。 叶心瑶说生完孩子再办,生完后又说郑天宇忙,后面再看......叶父叶母虽然心里别扭,但想着结婚证是第一时间就领了的,在法律上两人已经是正式合法的夫妻,也就够了。 后来,孩子出生,叶心瑶没喊他们去帮忙,说婆婆给请了保姆。 逢年过节带着孩子回老家,叶心瑶都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样子,言谈举止间尽显富贵大气,让家里的各路亲戚羡慕得不行。 叶母猜测,女儿的小家庭应该经营得很不错。 直到去年,小月亮准备上幼儿园,需要家里人早晚接送,叶心瑶才终于开口,把叶母喊到渝州来帮忙。 可这一来,叶母很快便明白了,女儿这嫁豪门的日子,实在没有想象中那么光鲜好看。 郑天宇三天两头出差、夜不归家的情况太多太多。 而少数在家的时刻,他要么醉醺醺,要么自顾自在书房呆着,对着电脑和手机,喝口水都要让人给倒好端到面前,住家像住酒店一样,哪有一点儿正常夫妻过日子的样子? 而且,他从未喊过叶母一声妈。 叶心瑶那婆婆倒是电话打的殷勤,但全是关心儿子和孙女,说想法、提要求、下各种任务,对叶心瑶、对自己这个亲家,态度毫不掩饰的傲慢。 叶心瑶一个快三十岁、已经生了孩子做母亲的人,却什么都得听婆婆的安排,在这个家没有一点存在感,更没有一点选择权。 久而久之,她心里的憋屈越积越多,而沉默温良的叶母成了她最大的发泄对象。 母女俩每天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不太有交流,有时从早到晚说不上两三句话。 叶心瑶大多时候郁郁寡欢、愁眉苦脸,性子也越来越急躁,家里的气氛眼见着沉闷和压抑。 叶母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只能每天关心女儿想吃什么,穿暖和点...... 而叶心瑶一开口说话,几乎全是指责和埋怨。 她可以对公婆、丈夫甚至普通朋友和同事笑脸相迎、耐心温和,却忍不住在最亲的人面前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的冷漠、暴躁和自私。 第9章 我送你 第9章 我送你 盛樱这边还没等到叶心瑶任何的通风报信,睿德的人却真的来了鸿康拜访。 在此之前,睿德和鸿康的对接人员一直是负责终端门店的小业务刘正礼,在盛樱的印象中,睿德省区经理她好像也就见过那么一两次。 而这次,董晋尧带着省区、商务、连锁业务三大经理一起到访,真是史无前例的豪华整容。 冯嘉怡少见的激动兴奋,鸿康上上下下所有人在她的安排下严阵以待。 周四上午敲好时间,当天下班前,鸿康整个办公区已经被打整得比春节前的大扫除还干净整洁了。 这一天,盛樱一直在外面跟制氧雾化活动,根本不知道这回事。 第二天周五一早去了办公室,才被通知下午两点和睿德开会。 她心下了然,很明显,供应商大会后,冯嘉怡马不停蹄地钻研睿德的销售数据,这次势必要亲自上场谈判。 她和其他参会人员只是陪衬,不会有太多发言的机会。 但很意外,上午十一点,冯嘉怡进了公司,直接让盛樱去她办公室,说下午的会议,两人要分工合作。 她唱红,打感情牌、谈合作基础和未来规划。 盛樱唱负责黑,讲美心供货权切换上的不正规和不公平。 “你只管大胆说,心里觉得这事怎么过分、怎么不合理就怎么说,然后要明确提出来,明年供货权要回到我们手里。” 盛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这事本就是她心上的一根刺,隐隐作痛这么久,一直不痛快得很。 现在,既然老板都这样交待了,且不管方法听着有多刻意和幼稚,却当真是正合她的心意。 她也不在意什么红脸黑脸,能出出恶气,把事情往前推进一步,才是最重要的。 盛樱回到座位,杨雨馨凑近了嘀咕道;“唉,你说她一天一套香奈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肯定是真的吧,身份和身家都在那里,人从玛莎上走出来,假的也是真的。”说完,盛樱悄悄地打量起了正在行政那边交代事情的冯嘉怡。 她今天穿一条剪裁很别致很优雅的白色长裙,头发高高束起,满面春光,五官很明艳,身段也妖娆,并且她非常会打扮自己,走的是优雅御姐路线。 哪怕从女性的审美角度来讲,也是个十足漂亮的女人。 当然,假如她不是那种强势傲慢、专爱挑人毛病责难的上司,假如她没有那么偏执和不懂装懂,盛樱会觉得她不仅漂亮,还很美。 冯嘉怡做足了准备,临到时间了,睿德的人却打电话说,上一位客户那边意外耽搁了,大概要晚半个小时才到。 冯嘉怡非常大度,表示能理解。 杨雨馨和宋静都很无语,为了回来开会,这个下午她们不仅什么事都没做,眼见着下班时间也会延误。 懂的都懂,周五下午,外勤人员的下班时间弹性空间可太大了,三点闪人都算是晚了。 只有盛樱是发自内心的期待着这次沟通会。 她期待着,不管冯嘉怡用什么方法,强势的谈判也好、拙劣的演技也行、利益交换也罢,哪怕她真的要拿下董晋尧这个人,那供货权的事,自己也不用再去寻求肖海城的支持了,工作也稳住了。 她甚至觉得,睿德这样豪华的阵容来拜访,说不定那天晚上董晋尧和冯嘉怡已经发生了一些不可言说的交集。 那这样,是最好不过的。 下午两点五十,睿德一行人终于西装革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鸿康办公室大门。 董晋尧单手插兜,一马当先,后面三人也步履轻快,除了省区经理周向前年过四十,身材微微发福,另外两位商务和连锁经理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身高腿长,活像男模团,把鸿康办公室一众做行政后勤的女孩看得发愣。 会议室里,冯嘉怡坐主位,亲自讲ppt,助理郑茹在一旁协助,把往年的进货数据、销售情况和促销活动都过了一遍。 睿德四人听得很认真,鸿康几位业务经理与他们相对而坐,也假装听得很认真。 会前,冯嘉怡已经让她们认真学习过,都是烂熟于心的数字。 盛樱昨晚莫名失眠,没怎么睡好,屏幕盯久了眼睛就开始发酸,脑袋泛起阵阵困意。 她收回望向ppt的目光,视线好巧不巧,刚好落在斜对坐董晋尧轻扣在桌面的手指上。 光线幽微,她走神了几秒,只几秒,董晋尧却似有感应般,偏过头来扫了她一眼,手指也很微妙地动了动。 这是自睿德一行人进门后,两人第一次有眼神交汇,短暂的、轻浅的的一眼,两人都没什么表情,但又都不似初相识的陌生和客气。 很快,盛樱又重新看向了冯嘉怡。 冯嘉怡讲完生意回顾,会议室灯光亮起,董晋尧带头鼓掌:“冯总的总结做得太详细太全面了,咱们两家这合作渊源可真是够早的啊!” “确实,已经十多年了!不知道我们鸿康算不算得上是当初帮助睿德开拓市场的先驱?”冯嘉怡笑容灿烂,语气里有那么一丝撒娇邀功的口吻,但并不突兀,两司的关系好像也在这瞬间亲密了许多。 董晋尧哈哈大笑:“那必须是!特别感谢鸿康上上下下这么多年的帮衬和支持。” “相互支持,共同发展嘛。董总,我是真心期盼明年能把睿德做得更好。”冯嘉怡很快把话题引到了重点上来:“但很可惜,我们现在的渠道不多,之前有四家连锁在供货,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今年只剩三家了,我还想请您帮忙指点下,明年我们该如何规划和拓展,业绩才能有新的突破呢?” 鸿康所有人的眼睛都定定地望向董晋尧。 董晋尧抬了抬眉,对冯嘉怡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显了然于心,却只是勾起唇角,很不以为意的样子:“复杂原因?” “是啊,我上个月刚到公司,一听说这件事都觉得有点儿不可思议,盛经理,你来说说。” 盛樱精神为之一振。 她朝冯嘉怡点点头,然后直视着董晋尧,将美心供货权的问题从头到尾梳理了一番,结尾恰到好处的点到关键:“据我所知,久鑫承诺的销售是无法达成的,并且,这种随意去报价争抢供货权的行为,无论对我们,还是对睿德来说,在连锁那边的观感和影响都不太好。去年事情发生时,不知道为什么睿德竟会没有一个担事的人站出来,但明年的生意,希望董总和贵司团队能提前规范好渠道,美心的供货权应该回到我们鸿康手上。” 盛樱一大段话说完不带喘气,脸上是微微笑着的,语气却是尖锐的,情绪里的不满直接又鲜明。 当初,供货权被莫名撬走,让她愤懑不甘了很长时间,甚至一度失眠睡不好觉。 她对睿德厂家所有装聋作哑、暗中促成此事的人都没有好感。 这些不满和埋怨已经在脑海里盘旋了近一年,如今负责唱黑脸,完全是本色演出。 真让她像冯嘉怡一样礼貌客气,全说漂亮话,她反而很难做到。 董晋尧全程注视着盛樱,看她打仗一样的气势,子弹噼里啪啦地往外扫射,差点儿笑出来:“冯总手下的人好厉害!” 冯嘉怡陪着笑:“这件事盛经理是全程亲历者,感触会比较多,董总别介意。不过,事实确实也是如此,久鑫不应该来otc市场插一脚。如果睿德对美心的销售有质疑或更多的想法,那也应该是我们两家沟通协商,大家协力促成。久鑫这种直接撬墙角的做法太过分了,还希望董总帮忙主持一下公道啊!” 董晋尧往座椅上舒舒服服地靠了靠,右手握拳搁在桌面上,目光在鸿康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唇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只是那笑容里,是十足的散漫和无所谓,就像在看一群小丑演戏一样。 盛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工作场合,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狂傲轻慢的态度,尤其是那种身居高位、看旁人如蝼蚁般不在乎的眼神! 她扯着嘴角,尽力保持着客气的礼仪,眼神却很锋利。 气氛有点僵持,但也不过几秒。 董晋尧放在桌上的手,忽地轻快地敲了两下,他旁边的商务经理杨明浩马上接了话:“冯总,其实这个事情当初我们去了解过,最后的结果完全是药房自己的选择。我们很想继续支持鸿康供货,但连锁客户才是终极boss,他们那儿一锤定音了,谁都没办法啊。” “连锁的选择是第二步,如果睿德的渠道管理能更规范,久鑫根本不可能随意去乱报价,做出抢供货权的事。这个基本事实,睿德各位领导应该是很清楚的。”盛樱立刻指出要点,虽然她知道,今天的沟通不会有她期待的结果了。 但这些话,她是忍不了的,以前只能接触到睿德的普通业务,这次商务、省区和大区领导都来了,憋了很久的话,无论如何一定要说出来。 这件事的根源确实是睿德看不起鸿康那点可怜的销售,纵容久鑫扰乱渠道! 盛樱想着,最坏的结果,供货权拿不回来,丢了工作,那至少要把憋屈已久的闷火发泄出来,心情必须是痛快的。 “这样吧,这件事我们回头跟久鑫那边再好好了解一下。今天的重点还是再看看另外三家正常合作连锁明年的规划。明年我们会上两款主推的套装,一个超低价,一个中端价位,先给鸿康的同仁介绍一下,希望新品和后续的动销活动能让明年的销售更进一步。”杨明浩继续圆场。 冯嘉怡闻言也不再纠缠。 这件事涉及三方,本来也不可能当场就有结果。 表明鸿康希望深度合作的愿望,提出坚决要拿回供货权的立场,于这一次会面来说,就已经够了。 会议结束已经接近六点,冯嘉怡适时提出尽地主之谊请客吃饭,餐厅就在公司附近。 这是接手公司快两个月后,第一次有厂家拜访,冯嘉怡主动提出要请客。 业务组几人无声地对视几眼,丁慧蓉和宋静急着想回家,杨雨馨无所谓,蹭顿饭也挺好,盛樱则是可有可无,吃饭也是工作。 一行人进了包间,菜品都是行政部提前安排好的,一桌特色本帮菜。 “不知道董总吃不吃得惯本地的口味,我特地吩咐少放了些辣椒。”冯嘉怡一落座就向董晋尧介绍起了渝州特色菜。 “冯总太贴心了,我不忌口。”董晋尧脱了外套,松了松衬衫领口,满面笑意:“各位女士,介意我们抽烟吗?” “请便。”冯嘉怡喊服务生拿了两个烟灰缸过来。 一顿饭吃得不咸不淡,好在几位男士都主动说不喝酒,大家吃饭、喝茶、说说笑笑,气氛倒也算轻松。 冯嘉怡主动挑起很多话题,问董晋尧习不习惯渝州的天气,周末一般怎么安排,附近的风景名胜可有去看过,和家人朋友长期异地怎么协调...... 董晋尧对这些越来越隐私的提问似乎毫不介意,一直态度温和,但回答得就有些敷衍。 业务组几人眼观鼻,鼻观心,内心都在诧异冯嘉怡这是要干嘛? 这么着急地探听人隐私,是纯粹的套近乎,还是真想把人拿下? 盛樱全程埋头吃饭,偶尔和杨雨馨交流,耳朵里什么都听,却不太看桌上其他人,尤其不想和董晋尧再有眼神接触。 过了好半天,冯嘉怡终于总结性发言,说希望董晋尧在渝州工作生活都顺利,大家年纪相仿,私下可以多交流,就当交个朋友了。 她主动伸出手:“期待董总能常常来鸿康做客,也希望两司以后的合作更加顺畅和深入。” “那是一定的,再次感谢冯总对睿德的支持。”董晋尧很痛快地握住了冯嘉怡的手。 一行人在餐馆门外寒暄告别。 宋静和杨雨馨去赶同方向的公车,盛樱一个人朝地铁站走去。 不得不说,她心里对冯嘉怡还是有些佩服的。 刚刚在餐桌上,董晋尧看似礼貌,但对很多问题的回答都流于表面、明显打哈哈,可冯嘉怡毫无退色,脸红但阵不乱,一步一步逼近,带着非要交这个朋友的强悍气势,要把两人和两司的关系快速拉进。 这是冯嘉怡此前从未展现过的一面,这种执着和厚脸皮,盛樱觉得自己需要多学习。 她想,原来冯嘉怡也不是总那么高傲的,在她真正在乎的事上,也是一副全力以赴、不屈不挠的模样。 她对鸿康的未来顿时又有了那么点信心。 正想得出神,身后却非常突兀地传来了“滴滴”两声喇叭,盛樱转头一看,一辆崭新的银灰色跑车停在了她的面前。 董晋尧坐在驾驶位上,外套和领带都不见了,黑衬衫靠着红色座椅,俊逸锋锐的脸上流光溢彩。 他微微探头,带着意味不明的神情看她,“上车,我送你。” 第10章 论演技 第10章 论演技 盛樱一脸茫然,看着董晋尧:“董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董晋尧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他仔仔细细地望着盛樱,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 但盛樱脸上的困惑、客气和疏离,无懈可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 “记忆吗?倒是没特别注意过。董总您为什么这么问?” 董晋尧扬起脸,目光淡淡地睨着盛樱,右手食指在红色方向盘上轻扣了几下,忽然笑了起来:“没什么,可能是我认错人了吧,盛经理这是打算回家?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我坐地铁很方便,就不麻烦董总了。” “那……我们回见。” 回见就不必了,希望尽量别再见。 盛樱礼貌一笑,没再说什么。 董晋尧也很快升上车窗,一脚油门,911疾驰而去。 车影消失,盛樱也收起了笑容,抬脚继续往地铁站走。 论演技,她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常年在邹静兰面前演乖乖女,毕竟相亲时演绎过各种角色,早都锻炼出来了。 如她之前所想,只要她一直装不认识,谁又能证明那一夜的荒唐和疯狂呢? 这件事就这样不着痕迹地翻篇了,很完美。 地铁呼啸而过,从城市到郊区,盛樱一路听着歌,心情愉悦又自在。 但几十分钟后,当她走进小区,上了电梯,抵达自己所住的楼层时,整个人却瞬间如坠冰窟般僵硬,被眼前的情形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一秒,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董晋尧的那句“我们回见”是什么意思,而她刚刚在街头自以为是、掩耳盗铃的行为又是多么愚蠢和可笑。 她不仅高估了自己的演技,更大大低估了董晋尧的行事作风! 此时,那人正大喇喇地靠在她家门口,慢条斯理地吐着烟,一脸看好戏般,洋洋得意。 “你什么意思?”盛樱心里掀起风暴,脸上有毫不掩饰的恼怒。 “不喊董总,不您您您啦?”董晋尧的态度近乎嬉皮笑脸。 “你到底要干嘛?” “我能干嘛?”董晋尧耸耸肩:“我不过是好心帮你验证一下你的记性到底如何?现在看来,好像还不错,至少比你的演技更好。” 盛樱气得想笑,“所以呢?我记得又怎样?只是一次意外而已,没有任何价值,也绝不可能再发生。” “是么?”董晋尧站直身体,一手插进裤兜,缓缓向她走近,语调懒洋洋的:“没有任何价值?可我怎么记得你在我身上很放肆很痛快,霸道得我都没法儿施展拳脚。我倒觉得短暂的快乐也是快乐,也是一种价值和意义,不是么?” 盛樱没想到他说话如此直白,顿时也把话挑开了,“我以为你会比我更希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呢,你……”盛樱斟酌了一下,想着以后免不了工作场合还会碰面,生生忍住了某些难听的词汇,只道:“你女朋友知道你这么随意吗?不怕被查岗啊?” 董晋尧撇撇嘴:“我没女朋友。” 是,是没有女朋友,但有金主,有包养你的超级富婆。 盛樱在心里无语地吐槽,我给你留了脸面,你别自己不要,“有没有你自己知道,话我说得很清楚了,以后大家还是保持工作交流,其他的都当没发生过,这样是最合适的,你不觉得吗?” “已经发生的既成事实,没法当没发生过,而且即便再来一次、几次,也不会影响工作上的合作。大家都是成年人,公私分明这么简单的事,难道你做不到?” 不是做不到,是不喜欢复杂,没兴趣惹麻烦。 盛樱懒得纠缠,彻底冷了脸:“话已说尽,麻烦你哪里来哪里回。如果你今晚的目的是想寻找什么艳遇,我这里是没戏了,你可以去别处试试。再纠缠下去,我会喊保安。” 如此不留情面、字字刺耳的话,董晋尧却不见一点生气的迹象。 他只是斜睨着盛樱,脸上甚至依旧带着笑意,想着她在酒吧相亲时自导自演的大戏,再到工作场合的尖锐以及后面明显虚伪的假笑和装模作样......只觉得此人可真是戏精上身,看着都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盛经理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比变色龙还厉害,一会儿一个样,做销售真是入错行了,去当演员不是更合适么?” 说完便阔步离开了。 面对董晋尧的讥讽,盛樱只是冷哼了一声。 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不要吵起来毁了自己家门口的风水。 她进屋,很快洗了澡,轻松入睡,只希望此人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把公私分明那么简单的事,贯彻到底。 睿德厂家说的和久鑫那边再了解一下情况,大概率真的只是一种敷衍。 盛樱不知道这期间冯嘉怡和董晋尧有没有再联系过,不过想一想,即便有,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消息,不然以冯嘉怡的性格,早就高调地通报所有人了。 时间已经到十一月底,盛樱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 周一晚上,她又约了叶心瑶出来,打听了肖海城的工作行程。她依然坚持和肯定,睿德并不是最关键的突破口,药房终端才是。 天气很冷,两人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里,先来了两杯煮啤酒。 “老肖只这周五在渝州,前面四天都在山东出差,不过周五也是去洲际开会,你去那里找他怕不怕?”叶心瑶是真的有点担心。 “星级酒店,大堂咖啡吧,能有什么问题?你放心,我是很爱工作,不想失业,但鸿康不是我的,我不至于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想好怎么谈没?” “那还不是只能讲这多年的合作基础和优势,再请他什么时候打麻将的时候想起我,我随叫随到,去输钱呗。”盛樱笑笑,给叶心瑶涮了两片吊龙,又挑了块蟹肉给她烫上。 “客情费多申请点,老肖胃口不小......哎哎哎,你自己也吃,别只顾着投喂我。” 叶心瑶自从有了孩子后,每次出来吃饭都是急急忙忙的。 孩子小的时候,忙着回去喂奶,大一点了又忙着给孩子做各种兴趣启蒙,读绘本、听英语,讲故事。 盛樱闲暇时间一大把,等下还可以慢悠悠地吃,当然要先顾着把叶心瑶给伺候好。 一顿火锅吃了一个多小时,叶心瑶几杯酒下肚后,开始忍不住吐槽家里事,“唉,我觉得我妈来了真的没帮上什么忙,我还是那么累!让她读绘本不会,讲故事也讲不好,能做的其实跟以前保姆一样,就只能做饭打扫卫生洗衣服,就这还给我各种添堵,那天非给小月亮喂了两碗饭,结果孩子积食发高烧了。” 盛樱听着这话心里有点纳闷,老人带孙子、还要给孙子做教育启蒙,这本来也不是他们的职责和义务啊。 她想了想问:“如果你觉得累,阿姨也没法帮忙的话,为什么不考虑请个老师,专业的人来做不是更好吗?” 叶心瑶凉凉一笑:“还不是我婆婆,说要我这个当妈的亲自陪伴更利于孩子成长,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歪理,讲座听一大堆,自己撒手逛街喝茶,只管下命令给我。我的孩子我当然陪,可搞得每天跟完成任务一样,真的烦死了!” 说到这里,叶心瑶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有点惊讶地看着屏幕,郑天宇在那头问她怎么不在家?孩子一直丢给老人带着玩儿弱智的游戏像什么话? 叶心瑶没想到这个时间郑天宇竟然在家,条件反射就想立刻起身往家里赶,但随后又想,你难得在家,为什么你就不能多陪陪女儿呢? 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也是你的。 母亲的陪伴很重要,父亲就可以随意缺席吗? 但最后,这些质问的话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第一时间赶了回去。 她没有底气在郑家人面前埋怨任何。 她更不敢说出对郑天宇的期待。 他像现在这样,偶尔像逗弄小宠物一样捏捏女儿的脸,在她心里竟然已经是一幅足够温情美好的画面。 委屈吗?当然。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那年,叶心瑶白纸一张,大学毕业三四年还在做最普通的行政工作,扣掉保险,一月到手不到四千元,和另外两个条件也不好的大学同学租住在老破小旧楼里。 在这座繁华璀璨的城市里,她年轻、漂亮,却只能在光芒背后的阴影里疲惫前行。 部门里一个富二代女同事过生日请客,她第一次去城里最高档的酒吧,就在那里,她遇见了郑天宇。 郑天宇虽不是高大英俊那一类的男人,但五官其实很耐看。 那天他穿一件浅色衬衣,坐在暗沉光影里,不像周围人那么话多,偶尔开口说句玩笑、骂点脏字也不显讨厌,反而有一种霸气沉稳的感觉。 而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谈吐和气势都是无可挑剔的。 并且他很年轻,只比叶心瑶大三岁。 叶心瑶谨小慎微的神情和火辣的身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吸引了郑天宇的注意。 两人从一夜情发展到不清不楚的关系,大概半年后,叶心瑶意外怀孕了。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对方会生气质疑,然后不留情面地让她去做手术...... 可意外的是,几天后,郑天宇竟然直接通知她结婚。 “结婚,合法夫妻,住的地方我重新准备,你只管养好身体把孩子生下来,以后吃穿用都紧着最好的来。其他的,你不用管。” 叶心瑶惊喜交加,激动得快晕头,心想自己学生时代没跟那些漂亮女同学一样一段接一段地胡乱谈恋爱,终是有用的。 怎么会遇到这样幸运的事? 但她的惊喜不过几秒,郑天宇又接着说:“但我平时很忙,以后不回家的情况会很多,当然,妻子只你一个,孩子只有你生,家也就一个,你懂?” 叶心瑶这才反应过来“其他的你不用管”是什么意思。 不是不用管,是没资格、没权利过问。 但她没有任何犹豫,点头同意了...... 周五晚上,盛樱早早去了洲际,等看到肖海城带着醉态从宴会厅走出来时,她赶紧迎了上去,一脸惊喜,“肖总,真的是你吗?我是鸿康的业务盛樱,之前在美心开供应商会时见过,真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你,太巧了!” 肖海城四十多岁,一米七六的身高,微胖,一张圆盘脸,小眼、薄唇、大鼻头,戴一副金边眼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明相。 “鸿康的业务,在这里做什么?”肖海城表情有点不耐。 “我有个朋友来渝州旅游,刚好送她过来,这不巧了,竟然有幸遇见肖总。您是刚喝了酒吗?能不能赏光让我请您喝杯饮料,您也当醒醒酒?” 肖海城眯起小眼睛仔细打量了盛樱一眼,才笑道:“好啊,我也正愁代驾还没到呢。” 两人没走几步,肖海城突然身子一晃像站不稳般,盛樱急忙伸手将人扶了扶,“肖总,您还好吧?” 肖海城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臂。 盛樱无法判断对方是真的醉了,还是故意的,只能在心里劝自己压住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但幸好,只是短暂地握了几秒,肖海城便很快放开她,自己站稳了。 盛樱无声地松了一口气,这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为清晰的嗤笑。 第11章 走捷径 第11章 走捷径 盛樱转过头,人一下有点愣,站在后面的竟然是董晋尧和杨明浩。 看得出来这两人也是刚参加完宴席准备离开的。 她暗暗后悔,当时为什么没向叶心瑶问清楚这是个什么会,怎么还有厂家的人参加呢? 董晋尧的脸上有因为醉意而泛起的轻微红晕,唇红齿白,浓烈生动,但那轻蔑和嘲讽的笑也是无比鲜明。 站在他身旁的杨明浩倒是一副扑克脸,没什么表情。 盛樱很快调整情绪,礼节性地冲两人点了下头,带着自然的微笑,然后转身和肖海城走了。 从头到尾,她仿佛完全没有听到董晋尧的讥笑,也彻底忽略了他神色间的嘲弄。 肖海城什么状况和场面没遇见过,一落座,便开门见山问盛樱要谈什么事。 “肖总您真是名不虚传,说话做事干脆利落,难怪业内人人都夸赞美心采购部的工作效率和执行力呢。” 肖海城咧嘴一笑,好像真有被恭维到般,“你这张嘴也不耐啊,说吧,这么晚了特地候在这儿,图个什么?” 盛樱不再拐弯抹角,将烂熟于心的事情阐述了一遍。 “你们为什么会丢供货权?”肖海城直问重点。 “久鑫降了一点价格,但价格并不是销售的全部。肖总您也知道的,器械和药品不同,需要更多的培训支持和售后服务,我们和美心合作十多年,每天都有专门的巡店人员覆盖门店,这一点,我们绝对做得比久鑫更好。” “器械要做好确实不容易,需要厂家和代理商团队一起同心发力。这个事,我回头再了解一下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我先给你提个醒,价格降下去,就没有再提上来的道理,如果目前的价格你们做不了,那其他的,也没什么好谈的。” “是的是的,价格和活动资源方面我们会和厂家再沟通,拿出一个让美心满意的方案来,争取明年既做到销售和利润的提升,还能在慢病管理上给美心的会员更多的服务,提升美心的影响力。” “呵!你们啊,都是说得好听,等把真正能落地的方案拿出来,再说这些漂亮话吧!”肖海城对这种口头支票很不以为意。 “行,那等我们方案出来了我第一时间来找您,肖总,我能加一个您的微信吗?” “可以呀,你一个小姑娘在这儿等这么久了,我哪好意思拒绝。” 盛樱没想到事情能进展得如此顺利,肖海城完全没有传说中的难缠和捉摸不定……难道,是因为今天的酒刚好喝到位了? 她反复念叨了好久的那句:听说肖总喜欢打麻将,我也是个麻将爱好者,不知道有没有荣幸什么时候能跟肖总学习一下? 都没机会说出口。 等代驾来了,人送走了,盛樱都还觉得这事顺利得有点儿不真实。 之前,她一直以为是久鑫的人拿下了肖海城,鸿康才会一点机会都没有。 现在看来,只要回去把明年的规划做好,找到活动投入和价格的平衡点,那他们还是有机会的。 这么想着,冬日夜晚冷冽的寒风吹在脸上,似乎都变温柔了。 她站在室外停车场,光线暗沉幽微,心情却截然相反,有些说不出的激动和雀跃。 只是这份愉悦没能持续多久,在她正准备离开的时侯,身后突然有人轻咳了一声:“刚刚那是美心药房的采购总监?” 突兀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盛樱有点被吓到。 她快速稳了稳心神,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着来人,“怎么了董总?” 董晋尧还是刚刚那身黑色西装,手臂上搭着一件同色系的呢大衣,望向盛樱的眼神有点意味不明,话却非常直白:“你急着想解决供货权的问题,完全可以找我,肖总名声在外,那可不是一条好走的捷径。” 盛樱听他这么一说,立刻就笑了,“看来董总对渝州的药房系统还不太了解,除非是有绝对的渠道管控,否则药房根本不看厂家授权,只要货是正品,哪里都可以拿。我不太了解冯总的想法,但我始终觉得根本问题还是在于药房。再说,你是捷径吗?你觉得你能左右终端的选择?” 董晋尧轻嗤:“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做到绝对的渠道管控和授权?” “睿德会为了鸿康一年几十万的销售去得罪久鑫上千万的生意吗?”盛樱毫不客气,一针见血:“恕我直言,即便是做到大区领导这样的职位,我觉得你也没有那个权利和胆量敢去做这样的事!但是,药房可以,久鑫批发做得再好,但在连锁面前,他什么都不是!” 话已经说得很难听了,董晋尧却丝毫不见生气,唇角微扬,语调松快:“我做不做得到,我们拭目以待。但盛经理,我不妨先告诉你,南区明年的重点工作就是要规范渠道,不管多大体量的客户,都不能用价格去扰乱市场。我还可以告诉你,美心的供应商一定会换,但能不能再回到鸿康手里,就不确定了。所以,你要想走捷径、抱大腿,得提前认准地儿,别白白付出许多,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盛樱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董晋尧。 但很遗憾,她看了很久,也没法从他懒懒散散的模样中判断出这些爆炸性信息的真假。 但她真的很讨厌他这种轻飘飘的态度,仿佛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搞定所有事情。 那么无所谓,那么不在意。 她语气很冷:“所以,你是在提醒我赶紧抱你的大腿吗?” 董晋尧耸耸肩,俊朗的脸上弥漫起一丝傲慢的神色,“我只是担心你会为了没有任何回报的事,误入歧途。” 要命! 盛樱简直无语,脑海里瞬间有一万个问号呼啸而过。 不就是个小白脸、一只高级鸭么? 请问这是在傲气什么?拽什么拽啊? 她冷笑道:“董总,你大概是误会什么了,我找肖总沟通,不过是正常的例行公事谈话,讲事实、摆道理。我很热爱我的工作没错,但鸿康不是我的,我还不至于不顾一切到不知廉耻的地步。还有,你这么轻浮浪荡,到处沾花惹草搞暧昧,你金主知道吗?” 说完,不等董晋尧有任何反应,转身就走了。 周五傍晚,盛樱照例回了锦溪苑。 “下周五你不用回来了,给你约了相亲。”一进家门,邹静兰就放出重磅安排。 “谁啊?”盛樱既惊讶又平静,心里是真的很佩服这个妈,这么快又盯上谁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回头我把照片发给你。我看着模样是蛮好的,工作也好,在医院上班,听说马上要升主任了,其他的,到时候你们自己聊。” “升主任?那厉害了!你在哪儿认识的啊?”盛樱都不知道自己母亲还认识这么一号人,以前完全没听说过。 “跳舞那儿一个大姐介绍的。哎,你别管这些有的没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定了,要见面,你自己也算是做医疗的,多多少少该知道,混到这个份儿上不一般啊。” “多少岁?” “三十多一点点。” 三十多岁,医生,最讨厌什么样的女性呢? 盛樱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吃完饭,盛樱照例陪裴展鹏看了会儿电视,聊了聊天。 裴展鹏突然问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住孤不孤单?有没有不方便的地方?要不还是搬回家来? “裴叔,你是想裴羽了吧?” “嗐......”裴展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为什么裴羽跟我的关系竟淡漠至此,可以几个月都不主动跟我联系一次。” 盛樱闻言没有吭声。 她想,她也是不了解裴羽的,即便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 时间有些晚了,初冬的夜静悄悄的,唯有银白的月光无声流淌。 她低着头,坐在沙发角落的位置,旁边是又高又宽的立式空调。 她的脸上有浓重的阴影。 第12章 蛊惑 第12章 蛊惑 从家里出来,盛樱又去了程伊苒家。 一进门吓一跳,玄关处摆着个巨型纸箱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程伊苒满脸无奈,盛樱秒懂:“奶奶又网购了什么?” “一个治疗仪,我检查过了,基本算三无产品,已经约了快递,明天来退走。” “能退都还好,要不你跟奶奶商量下,把购物app卸载了,这一来一回多折腾。” “算了,她一个人在家很无聊的,好多时候也只能自己看看电视和手机。”程伊苒莞尔一笑。 前年,程奶奶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很快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跟各个购物app和直播间磕上了。 但是人老了,总免不了糊涂、上当受骗,买的东西是越来越离谱。 做工劣质的健步鞋、99元的八心八箭钻石、188元的注胶红宝、兑水的洗发液和洗涤剂一件一件地往家里囤,生怕别人好不容易给她打下来的价格,自己给错过了。 还有不屑于做广告、只有国家级运动员才能秘密服用的高价保健品和跌打损伤神药...... 总之,买了一大堆。 程伊苒每次看到快递都哭笑不得,拉着奶奶好好讲一番道理,再把能退的都退掉。 然后,过段时间,奇奇怪怪的快递依然会如约而至。 这个世界给老人准备的陷阱,实在是太多了。 你跟倪子恒怎么样?“盛樱转移了话题。 “他说不管他爸妈那边,该结婚结婚,大不了他搬过来跟我和奶奶一起住,等以后存够了钱再重新买房。” “啊?他这么能屈能伸?这是要入赘的节奏?” “他......就是没什么主见,但这事哪有那么轻巧,真的能我俩去领个证就把婚结了啊?以后他爸妈不得恨死我,又不是要断绝关系。” “那现在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呗,我还是挺寄希望他能把他父母说通。其实奶奶一直跟我一起住,身体很健康,不劳烦他,更不麻烦他父母,搞不懂他们怎么会反应那么大。” “慢慢来吧,只要你俩坚定,其他的,终归都不是问题。” “只能这样想了……对了,你妈这次给你介绍的人长什么样啊?” 盛樱点开手机给程伊苒看。 如邹静兰所说,长得确实端正,看着三十左右,再加上工作身份的加持,是个挺不错的相亲对象。 可惜的是,盛樱的内心毫无波澜,依然和往常一样,对邹静兰特地推过来的高枝,有天生的反感。 下一周,鸿康业务部所有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只因冯嘉怡莫名发飙,要求所有人在出外勤时,必须每两个小时拍照、定位、打卡。 周五下午,她又突然通知全体人员四点半回公司开会。 鸿康的下班时间是五点半,一般情况,四点左右,业务部的人都已经早早给自己下班了。 “我觉得我离辞职不远了。”走到公司大楼门口,杨雨馨唉声叹气。她今天本来要去临市,男友在那边出差,两人约好去游乐场过周末,票都买好了,五点的动车,现在只能作废。 段振笛、宋静和丁惠蓉都是从三环外赶过来的,盛樱也是准备要回家了,路上又折返回来。 而所谓的开会,并没有讲多少实质性的东西,冯嘉怡心情明显不好,看得出来就是没事找事,整顿人,享受当老板的存在感。 五点五十,这场毫无意义的会议终于结束,盛樱被单独留下来,说的自然又是美心供货权的事。 “睿德那边说再了解一下情况,这都大半个月了,一点反馈都没有,你有找他们沟通过吗?” 盛樱一愣,她很清楚地记得,上次会议后,冯嘉怡说过厂家那边她会亲自跟进,现在,这莫名的质问是为哪般? 难道是在董晋尧那里碰了壁?受了什么委屈和不甘? “冯总,我下周一联系睿德的商务经理问问进展。”盛樱压住满心的困惑,面带微笑。 “盛经理,我觉得我有必要再提醒你一次,供货权是在你手里丢掉的,你理应是对这件事最着急的人,但我从头到尾,没有看到你表现出应有的积极和急迫,继续这样下去,事情很不乐观。” 冯嘉怡脸色难看、冷言冷语,但盛樱没有立刻去争辩什么。 找肖海城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情况还不明朗。 这一周,她收集了很多血糖仪品牌在连锁做活动的案例,但针对美心专门定制的方案,她还没有全部整理好。 而对于没百分百把握的事,她从来不会提前炫耀、夸夸其谈。 她默默接受了冯嘉怡的指责和怒火,忍着各种不爽直接去了银泰。 七点的相亲,她已经来不及回去换衣服了,本来,她为这位医生同志准备了一身看起来很古板无趣的暗色职业装。 银泰七楼,日落餐厅。 盛樱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笑出声。 这位姓廖的医生比照片上足足老了十岁不止,且无论五官、身形还是气质,都与照片上的人大相径庭。 盛樱想,这该不会是故意把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拿出来忽悠人的吧? 但很快,她发现此人身上也有显著的优点:诚实、礼貌。 他诚实地告知盛樱,自己其实有发过近照,是盛樱母亲非要以前的照片,也坦白地告知过,自己已经三十六岁,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没有孩子…… “盛小姐,我不是故意隐瞒的,这些情况我都跟您母亲说过。说实话我看到您的照片时,很惊讶,我以为阿姨是随便找了张照片应付,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哪还需要出来相亲的!”廖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盛樱无奈地摇头,忍住心里的不适,看在这份坦诚上,同对方心平气和地吃完了这顿饭。 走出商场,她真想打电话问问邹静兰,竟然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了么? 只要对方有钱、条件不错,大龄二婚男她都愿意推给自己的女儿?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做,邹静兰已经很难改变,而她今天已经受够了没有意义的谈话和对峙。 还未到家,没去成临市的杨雨馨打了电话来,问盛樱要不要去老地方喝几杯,好久没去了。 “你确定你男朋友不查岗吗?” 杨雨馨大笑:“谁敢查我的岗?我爸妈都支持我年轻就要多玩儿,活尽兴点,哪个狗男人连泡吧都要阻拦我,要来作甚?!” 盛樱被杨雨馨高涨的热情感染,回家快速换了身裙装和大衣。 晚上十点,两人在酒吧门口碰了面。 几杯酒下肚,想起下午开会的内容,杨雨馨问起盛樱睿德现在的情况。 盛樱简直想翻白眼:“求你,今天别再说任何与工作有关的事。” 杨雨馨了然一笑,拍拍她的肩,放下酒杯,踩着节奏混入舞池,很快便找到了感觉。 音乐声震耳欲聋,心跳突突突地往外蹦。 热闹的舞池里、晦暗的灯光下,每个人都有一张亢奋而暧昧的脸。 这样的环境曾经让盛樱感到刺激、鲜活和快乐。 但今晚,好像这些都还不足以驱赶她内心的烦躁。 她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也踩着节奏下了舞池。 “哎,那边有个帅哥一直在看你。”杨雨馨凑到盛樱跟前,大声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一直在看我?”盛樱背对着杨雨馨说的方向,没有要回头一探究竟的打算。 毕竟这种地方,一个男人盯着一个女人看,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因为我一直在看他呀,救命好吧,真是个绝色美男,而且看着总觉得很面熟,像哪个明星?”杨雨馨难掩激动。 “拜托,你一个有男朋友的人,只是出来单纯放松一下,别乱放电啊妹妹。” “那有什么?看看又不犯法,又没对不起谁!赏心悦目的东西谁不喜欢?” 盛樱笑笑,仍旧自顾自地跳着。 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来夜店玩儿了,但不得不说,这种嘈杂的地方,在某些时候的确自有它的好处。 身处其中,好像心里的那些烦恼和噪音都听不到了。 今天,她穿一条香槟色长裙,锦缎面料,遮住了一双美腿,但身材曲线玲珑柔美,与同样穿修身黑裙的杨雨馨仿佛黑白孪生,在人群里格外亮眼。 快到十二点,杨雨馨忽然告诉盛樱,她得马上走了。 她男朋友在那边没等到人,甚是无聊,又连夜赶回来了。 盛樱已经喝得半醉,闻言搂着杨雨馨的脖子,说她不够义气,不能提前走。 “我给你们单身人士让地方嘛,而且我留下意义也不大,总归是要回去陪男友的。哎,我说刚刚那男的真的很帅啊,他看你好久,你自己看看嘛,你又不谈恋爱又不结婚的,这种时候可不得好好抓住?” “切,你就是不够义气,说好今晚一起去我家的!” 杨雨馨走了,盛樱回到座位,又喝了两口酒,这才抬头在场内缓缓地扫视了起来。 其实,她并非像杨雨馨说的那样,非要找个人什么的。 这事放在以前,也只有杨雨馨干过,她从来都是喝酒跳舞,来发泄情绪的。 但,真有那么帅的话,看一眼又何妨呢?这样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没过一会儿,盛樱便失望地垂下了眼,哪里都不想再看了。 她不确定杨雨馨说的那个绝色帅哥是谁,但她的确看到了一个模样相当出众的人,正稳坐在斜对面卡座里,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 这人还是个熟人,并且在她看向他后,又一次像他们 第13回 雪国 第13回 在酒吧遇见那样,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十足的轻浮和蛊惑。 第14章 雪国 第14章 雪国 隔着人群,盛樱看着那摊着双大长腿,坐在喧嚣中的人。 她的脑海中骤然想起几个小时前,冯嘉怡毫不留情的指责和为难,心里立刻涌起一阵烦躁和厌恶。 她最后吞了一口酒,拿上大衣和包,径直就往外走。 车还没等到,身后就有人靠近了,“要不要我送你?” 深夜酒吧门口,饮食男女之间的这句“要不要我送你”是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盛樱眨了眨眼,稳住心神,然后转头看向董晋尧,假装不懂,“怎么送?你不也喝了酒吗?” 董晋尧一声嗤笑,“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喜欢演戏的女人!” “你也是我见过的脸皮最厚的男人!” “是么?”董晋尧抬手,食指勾起在鼻尖处轻轻滑过,“这个评价听起来还挺新鲜唉。” 盛樱看着他的动作,不知是因为醉意还是迟钝,目光很不自知地停留在了他的手上。 这个滚烫的注视瞬间被董晋尧捕捉到了。 他笑了笑,进而直接把手往盛樱眼前一晃,“怎么?喜欢我的手啊?” 盛樱看着他嘴角扬起的漂亮弧度,肆意飞扬的眼眸,心想这人可真是个祸害啊! 她不说话,董晋尧却在她的沉默中得寸进尺,“如果你记忆够好的话,应该知道,这双手可不只是看起来好而已。” “你经常这样勾引人吗?”盛樱心跳有点乱,但脸色却很冷。 “那倒没有,上一次不也是和你。”董晋尧收回手放进裤兜。 他穿一件黑色短皮夹克,浅粉色衬衣,依然是做旧磨白的牛仔裤,发型随意却很有型,皮肤润泽,满目流光。 真是专业泡吧人士,连穿着打扮都契合得严丝合缝。 盛樱不得不承认,董晋尧确实有一副非常出众的皮囊,也确实让人难以抗拒。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上大区总经理的位置,也难怪,他能让一向自持冷静高贵的冯嘉怡乱了阵脚。 哦,冯嘉怡,盛樱又一次回想起几个小时前,冯嘉怡在办公室咄咄逼人的模样,突然心生一股顽劣。 如果,冯嘉怡知道董晋尧三番几次在自己面前自荐枕席,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她那股自以为是的傲气,不会会被瞬间浇灭? 沉默相望,无声对峙,良久后,盛樱平静地开了口,“你要的东西,我一样都给不了你,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吧?” 董晋尧怔了两秒:“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走吧,附近找个酒店。”盛樱懒得多说,把自己想表达的说出口,其他的,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 她对这一刻的心里的魑魅魍魉不管不顾,也更坦诚地面对了自己的见色起意。 她喜欢外貌出众的人,喜欢那种不可多得的耀眼和绚丽。 谁让董晋尧有如此蛊惑人心的外表,又在她满心烦躁的时候,主动送上门来。 下了决心,盛樱立刻滑开手机,准备取消网约车订单。 却没想,手机突然被董晋尧一把抢了过去:“你很习惯跟人去酒店么?” 盛樱不回答,只瞪他:“到底去不去?” “就去你家。” “为什么?附近不是更方便吗?你对酒店也应该很习惯吧?” “谁说的?不要乱下定论哦盛经理,我不喜欢酒店,对于在哪里睡,我很挑剔。”董晋尧嬉皮笑脸,眨了眨眼睛。 “我们并不是要睡一晚……” “你在纠结什么?又不是没去过,去一次和两次有区别?”盛樱话没说完,就被董晋尧打断。 他把手机还给她,朝前方抬了抬头,“车来了。” 凌晨的道路格外空旷,司机把速度开到起飞,平时一个小时的车程,这会儿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 等进了自己家门,盛樱还是忍不住问了句:“我很在意自己的健康,你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病吧?” “哈?什么鬼?”董晋尧像听到个笑话,伸手扯了扯她的头发。 “你懂我的意思的。” 董晋尧收起了笑意,一瞬不瞬地盯着盛樱,“我发现你一说话就会变得很不可爱,要再多说一句,我可能会失去所有兴致。” 这又是在拽什么?! 盛樱还想怼他,却被董晋尧以极快的速度捏着下巴吻了下来,灼热的舌抵着她的唇瓣舔舐,又去追逐她的舌尖,勾缠、吮吸。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这个吻,盛樱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很快主动搂上了董晋尧的脖子,带着势必要反客为主的气势,热情地纠缠着他的呼吸。 一个激烈黏腻的深吻很快变成了一场你争我抢、寸土不让的争斗,两人都想占据主导权,都蛮横异常,毫不退让。 寒冷的冬夜,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屋外的黑沉和冷寂,也掩映了一室的狂热和旖旎。 大概是情绪上的原因,两个人动作之间都有点不管不顾的暴烈。 激吻声在安静的空间里嘬嘬作响,嘴角和下巴一片滑腻,衣衫剥落,盛樱一边咬着着董晋尧的耳垂,一边试图骑到他的腰腹上去。 哪知才伸出一条腿,便被董晋尧扣住,翻身直接把她压到了身下。 “我想在上面。”盛樱盯着董晋尧眉目间沉沉的欲色,直抒胸臆。 董晋尧低笑,一手揉着她被吻到红润饱满的唇,一手往下探去,“公平点儿,上次你喝醉了犟得不行,一股子蛮力全程坐在上面,我根本没发挥的空间,那时我就想着,再来一次,我可不会让着你。” 自己一直在上面? 盛樱对上次几乎已经没有一点记忆。 当然,此刻她也没有任何心思再去回忆,因为董晋尧说得没错,他的手可不只是看起来漂亮而已。 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指尖在身上留下的触感,进进出出,深深浅浅。 恍惚间,她想起那晚在酒吧门口,她曾痴痴地盯着这双手看,脑海中各种纷飞的臆想。 想的是什么呢,大概就是此刻的力量和温度吧。 短短几十秒后,盛樱便把自己的手覆在了董晋尧肆意作乱的手背上,帮他加深力度,又主动吻上了他的脖子。 董晋尧像得到鼓励般,唇角勾起一个无比邪气的笑。 他看着眼前的人,桃色脸颊、细细的锁骨、急促起伏的柔软胸脯,还有因欲望翻腾而泛起粉光的皮肤,似水蜜桃一般散发着诱人的味道。 他的眸光暗了又暗,终于忍不住起身,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沉进去的那一刻,两人盯着彼此的眼睛,都有短暂的愣怔。 他们的身体有着超乎想象的契合度,像是专为对方而生。 他们都没有说话,却默契地变幻交替着动作,柔软、激烈,快慢交替……最后一起被冲到浪尖时,董晋尧紧贴着盛樱莹白的雪背,在难以抑制的颤栗和通透中闭上了眼。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穿过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了。 而盛樱在这极致的快乐中,呆呆地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仿佛看见漫天星光流淌成河,都泄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董晋尧罕见地早醒,他像上次一样,到客卫洗漱一番,然后去了屋顶。 初冬的屋顶花园看着有些冷清,今天天气也一般,阴沉沉的。 他想起上那日,他醒来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后会无期”的无聊留言,然后悠然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一个复式房屋底楼的客房。 他慢条斯理地观察着屋子里的装饰和家具。 墙壁上木质画框里的红裙背影、复古气息浓郁的斗柜、厨房里形状不一但都充满设计感的陶瓷餐具、造型别致的餐桌椅、绿植、还有大大小小的花瓶。 往二楼走去,主卧和书房都是非常清新的日系风格,而书房的尽头,一扇玻璃推拉门外,竟然是个规模颇大的屋顶花园。 那是个天空碧蓝的初秋午后,阳光温热,花园里草木葱茏,植物们被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地面或花架上,有常见的月季、玫瑰、绣球、茉莉、白晶菊、风雨兰、桔梗,也有小葱、香菜、番茄、柠檬树和西瓜藤。 更多的植物,是他不认识的,但阳光下的花园到处都在闪光,董晋尧感觉自己像突然闯入仙境的迷鹿。 他在那一刻出现了非常短暂的的幻觉,仿佛在朦胧之中,嗅到了某种关于幸福的芬芳。 这无疑是个很美好、很温馨的家,住在这里的人定然是个热爱生活、安稳过日子的人。 这是大多数男人在渴望平淡和稳定时,想要娶的女人,想要有的家。 董晋尧不由地想起昨晚坐在自己身上撒欢的女人,烂醉如泥,蛮横而堕落的样子,真是个奇怪的矛盾体。 她穿着奇怪的旧式衣服,在酒吧和一个富家纨绔相亲,差点旁人眼里的笑话。 她眼神肆意,大胆奔放,好像谁都可以随意搭讪,却问他:要跟她回家吗? 天知道董晋尧那时心里有多新鲜和好奇。 他见过无数醉酒的女人,也碰到过各种投怀送抱的艳遇。 她们问他,要去酒店吗? 对我有兴趣吗? 约吗? 一起走吧? 却是第一次遇到个醉鬼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 董晋尧来了,他早听闻渝州多美女,皮肤白皙,身材火辣,性格爽快,却没想才来没几天,就遇到了个这么不按寻常套路出牌的怪人。 然后,她还真的把他带回了自己家。 第15章 情人 第15章 情人 董晋尧那天离开后,一如既往的工作、泡吧,混迹在渝州各大夜店。 他没再理睬过任何艳遇和邀约,心里总是兴味索然。 却有那么几次,在长期租住的酒店套房,闻着浓郁沉闷的、独属于酒店的香气,他很突兀地想起了那个秋日午后的小花园。 直到那晚,在供应商会议上,再一次遇见那个女人,他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 只那么一下,但对他来说,已经非常难得。 好像眼前的世界终于变得没那么乏味无趣了。 董晋尧谈过几次恋爱,他的女朋友和他一样,有令人赏心悦目的外表,也和他一样,在两性关系中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从不涉及深入的、复杂的问题,各取所需,潇洒自如。 当然,也有故作洒脱而无法分手的,董晋尧总能体面地处理好,让对方心甘情愿放手,还能让人念着他的好。 盛樱是什么样的女人,他还没看明白。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不像他的前女友们,有那么令人惊艳的外表。 她当然也是好看的,可这种寻常的好看,董晋尧见过太多。 她身上最特别的地方是她的矛盾感,比如,她有堪称温婉可人的脸型和五官,气质确实是沉着和清冷的。 那种清冷,不是什么天生的性格冷,而是,她明显不喜欢他、甚至有些讨厌他,用力想假装热情都装不出来的那种冷。 董晋尧搞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了她的厌烦。 按理说,不应该这样,尽管他一直觉得优越的外表是自己身上最不值得炫耀的东西,但又不得不承认,女人们很吃这一套。 而且,自己性格也不赖啊! 但盛樱却不喜欢这样的他,不喜欢,昨晚却又跟他睡了一次……就是如此矛盾的一个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董晋尧回头,看见了身穿浅色睡裙、站在一盆阔叶植物旁素面朝天的女人。 “我在想,下次有没有荣幸到你卧室里大战一场。”董晋尧唇角勾起,朝二楼的主卧抬了抬下巴。 “还有下次?你别告诉我你在追我?你想谈恋爱?”盛樱脸上有明显的讥笑。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我不会反驳,我确实想和你谈恋爱。” 董晋尧从来没搞过一夜情那套,他之前的每一段,都是认真确立的恋爱关系,虽然都不长久。 盛樱看着他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这种人说的话,她怎么会信? 但她心里着实有点复杂。 她竟然又睡了这个小白脸一次?!对昨晚的冲动行为,她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恼。 人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有这样那样的性格缺陷,但在强烈的情绪面前,却依然那么容易失控。 盛樱不说话,心里却百转千回。 她想,换个角度看,董晋尧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情人。 他不仅充满耐心和技巧,还花样繁多、心思细密,而身体上温柔又激烈的共振,不是和任何人都能拥有的。 那种极端的亢奋和通透,全身每个细胞都充斥着活力和快乐的感觉,也是其它很多东西无法给予的。 并且,她永远无法否认,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喜欢外表耀眼的人。 好色之心,男人有,女人也有。 更重要的是,欲望一旦开了闸,她才深深意识到,自己也是个有正常生理需求的年轻女性。 但,她不想再讨论恋不恋爱、两人是何种关系的问题。 她还没有结婚的打算,自然也没有要投入一段认真稳定关系的需求。 她只需要身边的人在和她相处的时间里,保持干净和自律就行。 董晋尧难得地长得好,脸颊的轮廓、眼睛的颜色、唇瓣的形状,还有那双让人没法挪开眼的手,真是每一点都刚好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人长得好,手段还妙,又是个当惯了小白脸的,态度顺溜得不行,好像她在床上怎么任性和别扭,他都跟没脸皮一样,不会生气。 可他和那位富婆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直接问?盛樱想想都觉得有些尴尬,也不想把事情搞复杂,他们只是一起睡几觉而已。 思忖良久,她决定侧击:“你现在真的没有女朋友或者其他什么女伴?”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总有这样的疑惑,我到底哪里给了你我不是单身的错觉?”董晋尧双手插进裤兜,耸耸肩。 “可能是你太帅?绯闻满天飞,不想知道都很难,这是你想听的答案吗?” “哇哦,我很帅,这是你说的哦。”董晋尧又笑了,吊儿郎当的样子。 盛樱转身就走,心想这人脸皮真的很厚! 她在暗示他和广悦谭董的关系,那可不是开玩笑! 但他竟然可以毫不在意地直接忽略掉,只听得到自己帅! “所以,我今晚可以睡主卧吗?”董晋尧很快跟了上来。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做得到吗?” “哈,要求这么高!”董晋尧将盛樱拦在跟前,低头看她,似乎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召之可以即来,挥之嘛……大概是去不了的。”说完便在她脖颈处落下一吻,指尖也非常熟稔地从她心口处滑过。 “你随时都这么轻浮浪荡的吗?”盛樱有点不适应。 “你随时都这样说话带刺非常难听的么?”董晋尧反问。 盛樱冷下脸,狠狠瞪他一眼,懒得再闹,弯过身快步往楼下厨房走。 “你变脸别那么快好不好?ok,都是我的错,我说话难听。”董晋尧双手投降,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盛樱听着他略带讨好的语调,看着他一脸轻松的笑意,心想性爱与亲密真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 它能轻易将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陌生男女融化在一起,从对彼此一无所知到自然亲呢的相处,所需的不过是抵死缠绵的一夜。 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还没开口问董晋尧吃不吃,就发现他人站得老远,神色恹恹,眉头轻蹙,好像鸡蛋是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 他转身回房间,拿上自己的外套,很快离开了。 这一天,盛樱打整了花园,剪了郁金香插进花瓶,又把家里的卫生全做了一遍,还去超市买了蔬果、吐司和牛奶,这是她每周六雷打不动的安排。 从骨子里来说,她其实是个非常沉闷的人。 尽管做着销售业务工作、渴望着更高的职位和薪资,尽管她一直紧绷着神经,要独立自强证明自己,但如果可以,她更喜欢每日每夜呆在家里,屋子窗明几净,做点自己喜欢的食物,看看书和手机,再摆弄摆弄花草。 盛樱奶奶是个特别痴迷养花的人,去世前唯一的心愿,是让她把自己养的十几盆蝴蝶兰给继续护好。 大学毕业后,她有了这个带屋顶花园的房子,第一件事就是把奶奶的花安置进来,后来又慢慢种上了更多的植物。 这种不与任何人说话、不必察言观色猜心思,只需把泥土、水分和肥料弄好的劳作,常常会让她感到安宁。 她性子天生急躁,纠结矛盾,情绪又很容易被旁人影响,总是觉得生活充满了一个又一个的难题。 而呆在花园里,她可以放任自己暂时不去想任何烦恼纷扰,只是纯粹的投入体力劳作。 有时,她可以一个人在屋顶呆上大半天。 这一晚,董晋尧没有来,白天也无任何联系。 盛樱可有可无,没多大感觉,她只是在心里再一次确定,那人油嘴滑舌,嘴里说出的话是完全不可信的。 周天上午,她认真拜读了几篇营销学神作,中午回锦溪苑吃饭,然后和程伊苒去看了场电影,晚上又把程奶奶接出来一起吃烤鱼。 傍晚的烤鱼店热闹欢腾、音乐激昂,是年轻人的天下。 戴着酒红色针织帽的程奶奶坐在这个沸腾的环境里,不显突兀,反而看着还挺可爱。 她脸上神采奕奕,拘谨又好奇地看着周围嘻嘻哈哈哈的孩子们。 晚上快九点,盛樱进了家,洗漱完后,照例躺在床上看书催眠。 可睡意还未到,门铃就响了。 董晋尧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子,闲适地靠在门口。 “今天没召唤你。”盛樱表情淡淡。 董晋尧充耳不闻,右手挑起个纸袋往她眼前一晃:“看看里面是什么?”说完人已经闪进了屋里。 盛樱接过星巴克的外卖袋,心里忍不住吐槽,谁会在这个点请人喝咖啡? 打开一看,却不是想象中的饮品,而是......她完全不认识的、某种长满了刺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 “你猜?” “你直接说。”盛樱不喜欢猜来猜去的游戏。 董晋尧把外套和手上的另一个大纸袋放到布艺沙发上,笑脸里满是惊奇和神秘,语气特别夸张,“看清楚哦,这可是从一棵活了几百年的老树上摘下的板栗!据说营养超级丰富,说不定有延年益寿的作用,这里足足半袋,我只收你两百元,你要不要?” 什么鬼?盛樱立刻把半袋毛刺刺的东西扔远。 她很少吃板栗,活了二十几年大概只吃过不到五次,而且还是邹静兰买好的糖炒板栗,拿回家剥开的。 这刚摘下的东西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样子挺吓人的,还想卖她两百元? 到底是思路有多奇葩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 董晋尧看她一脸嫌弃,撇撇嘴,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自己把板栗拿去厨房,找了个竹篓子给晾了出来。 盛樱盯着他:“你拿走吧,我不吃这个。而且那么多刺,放厨房那么小的地方我觉得很危险,万一不小心扎到手,我会找你要医药费,大概两千元。” 这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回答瞬间让董晋尧哈哈大笑,他朝着她眨眨眼,“放心吧,我会收拾好。” 他徒手拿起一个圆刺放在灯光下仔细瞧着,仿佛那真是什么世所罕见的宝贝。 董晋尧和朋友去山里玩儿了两天。 他来渝州两个多月,几乎夜夜笙歌,星级酒店、酒吧夜场、奢侈品名店,很快便交到了一群志趣相投的狐朋狗友。 他每天半下午就给自己下班,一周至少有四天要去泡吧,周末则跟着这帮酒肉朋友到处玩儿乐。 这周去的是渝州郊区的龙岭山,山不高,但非常幽静,夜景也很不错。 他们在山上一家环境相当舒适的民宿住了一晚,生火、烤肉、喝热酒。 第二天一早,董晋尧早起想跑步,却没想遇到了一对去山里采板栗的夫妇。 于是,他兴致高昂地跟着人家去采了大半天的板栗。 盛樱靠在床头,看着床尾脚蹬上董晋尧带来的银灰色内裤,听着他在浴室里自鸣得意的歌声,脑袋是越来越清醒。 五分钟前,他拒绝了董晋尧喊她再洗一次澡的邀请,但她知道,今夜的情事她是无法拒绝的,甚至本能地有些期待和渴望。 当坦诚面对自己的身体,情欲的涌动让她感到激动又无措。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有些不认识自己。 董晋尧上床没两分钟便发现身下的人已经柔软得一塌糊涂,心下想嘲笑她没出息,经不起挑弄。 但一想到她带刺的说话风格,话都到嘴边了,又赶紧打住。 这个时候,千万别扫兴。 于是他咬着她的下巴,哑声夸她温柔如水,简直要了他的命,又说她皮肤好,身上哪哪儿都是恰到好处的纤细和饱满,后来又夸赞她的体力和韧性非同寻常…… 总之,嘴里各种甜言蜜语,直到盛樱终于受不了耳边嗡嗡嗡的唠叨,张口咬住他的唇。 她用手指去感受他腹肌用力的样子,感受他节奏不定的起伏和冲撞,一句话都不想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试图去掌控。 她发现只要自己放松去享受,就已经足够快乐。 第16章 谁睡了谁 第16章 谁睡了谁 第二天一早,盛樱先起床,洗漱完走到床边,抬脚踢了踢床上的人。 “我不吃水煮蛋。”董晋尧趴睡在被窝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只会做水煮蛋。”盛樱没好脸色。 董晋尧一把掀开被子,裸身站了起来,“那我自己弄,有没有咖啡机?热两杯牛奶会么?” 十几分钟后,一盘日式厚蛋烧、煎培根、烤吐司和切成花瓣形状的猕猴桃端上了桌。 盛樱看着餐盘,又瞥了一眼穿着黑衣黑裤在厨房里继续忙活的董晋尧,心里逐渐五味杂陈。 有突如其来的悸动,也有莫名的感伤。 看得出来,董晋尧对所有厨房用品都非常熟悉,动作丝滑老练,各种得心应手。 一个身高一米八往上的男人,年轻、英俊,在床上能把人伺候到神魂颠倒,下了床还能做饭,且是这样色香味俱全、摆盘讲究的一餐。 可以想象,他以前定是为了服务广悦谭董或是其他类似的什么人,而特地练就的这一身本领。 不知道他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境?会不会非常憋屈和不甘? 不管怎样,盛樱猜测,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而言,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少在最初,他绝不可能如眼下这般轻松愉快、心甘情愿地走进厨房去给女人做饭。 董晋尧把早餐准备好后,又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调味用品。 他哼着一首曲调悠扬的流行歌,看起来是个很容易快乐的人,好像随时都有着很好的心情。 落座后,他瞧着缓慢咀嚼食物的盛樱,满脸得意:“味道怎么样?” 味道当然很好,尤其是蛋卷,滑嫩爽口又很香,这个技术可不是十天半月能练成的。 盛樱轻声说了句谢谢,心里又不由地想,他这样过日子,也不晓得他父母知不知道,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 继而,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邹静兰年轻时执着于通过婚姻改变自己的命运,百般去讨好人,和董晋尧多多少少是相似的。 心里各种感慨后,盛樱抬眸再看董晋尧的眼神,已经出现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同情和怜悯。 可惜了这么好看的人,却选择了那样堕落的生活。 真不知他是三观错误、误入歧途,还是出身不幸、身不由己。 周一,冯嘉怡正在看盛樱做的方案,关于睿德明年在美心的销售指标和活动规划。 这是个阳光灿烂的冬日,满屋温热的光芒。盛樱站在桌前,看着妆容精致的冯嘉怡,脑海里却忽地出现了董晋尧那张飞扬放肆的笑脸。 当然,她早已没有了要在冯嘉怡面前炫耀什么的无聊想法和冲动。 她想,她确实睡了一个冯嘉怡想讨好巴结的人,也因此产生过短暂的优越感。 但这一丝优越感,同冯嘉怡在工作上对她的责难挑刺和颐指气使相比,几乎无足轻重,没有任何意义。 更重要的是,只是几夜不上台面的露水关系,怎么能和工作相提并论? “方案不错,你打算去找美心采购谈吗?”冯嘉怡放下平板。 “我约了美心的采购总监,打算直接跟他沟通。” 冯嘉怡有点意外,“肖总的话,那可得做好十足的把握,你方案里要达到20%的增长,没那么容易,久鑫今年的销售已经比去年增长了很多。” “是的冯总,所以我们必须再找厂家争取一些资源,特价、买赠、外场活动每个季度都做,而且还要有一两场是为美心专属定制的,拉开和其他连锁活动的差异,也表明这是鸿康特地为美心申请来的。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约睿德的商务经理再沟通一轮。” 冯嘉怡笑得很开心:“没问题,我让行政部的人和睿德约时间,你把活动规划再做得详细一点,各个流程分别由哪一方提供支持,尽量细化一下。” “好的。” 这一晚,董晋尧再一次不请自来,一身休闲打扮,手上拎着自己的日用品和衣服,肩上还挎着……一把吉他? 盛樱有点惊讶,“我以为周末我们提前约好,你才会过来。” “干嘛那么教条?一板一眼的又不是打卡上班。”董晋尧瞥了眼放在桌上的电脑,“啧,你也太热爱工作了吧?回家还弄这些?” “今日事今日毕,我只是想把今天该做的事情做好。” 董晋尧看着盛樱认真的神色,一脸不解地摇了摇头。 “怎么?你从来不加班?不把工作带回家?” “我每天三点下班,下班后任何工作的事情都与我无关。”董晋尧说得很无所谓,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 盛樱震惊,“你们那么大的公司,可以如此随意吗?” “天高皇帝远,而且只要指标能完成,谁管你几点下班?” “那你也要督促下面的人完成指标啊,要开会讨论方案、要跟进、分析、要……” “打住!”董晋尧哈哈大笑,“说了下班后任何工作都与我无关!我要洗澡了,要不要一起?” 盛樱此刻完全没有洗澡的心情,更没有和别人一起洗澡的习惯。 她懒得再说什么,也不看董晋尧,径直坐回了电脑前。 而董晋尧的情绪丝毫不受影响,还当着她的面,一边脱衣服,一边哼着歌,脸上带着欠揍的笑进了浴室。 一个小时后,盛樱冲完澡还在涂护肤品,董晋尧就迫不及待地进来,将人直接扛起来,扔到了床上。 气氛已足够香艳旖旎,但盛樱却迟迟无法进入状态,她满脑子都还是方案和规划。 而董晋尧俯在她上方的这张脸,代表着睿德,只会让她想起后天要和睿德商务沟通资源投入的事。 “你身体里不会有个定时开关,只能周末的时候才会打开吧?”董晋尧显然也发现了身下人的走神,开起了玩笑。 “今天确实有点没心情。”盛樱转身,两人拉开了点距离。 董晋尧撇嘴,“哟,那怎么办?我人都来了啊,春宵一刻值千金,你这样,我会觉得我白来一趟。” “那你可以原路返回啊,我没记错的话,不是我喊你来的吧?”盛樱冷了脸。 追溯源头,又不是她的问题。 啧,又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董晋尧坐起身来,颇有点无奈地看着盛樱光滑的雪背,左手食指在唇间滑过,像在思考什么有趣又难解的谜题。 他当然不喜欢她这样说变就变的坏脾气,他甚至有点怀念她在工作场合虚伪的假笑和面具,至少那时的她,是礼貌而平和的。 他承认她身上的清冷和矛盾感让他觉得有趣,可这是在床上,光着身子的冷淡,很难让人觉得可爱。 但董晋尧不想浪费这一晚的大好时光,他也不认为自己没有足够的能量去承受她糟糕的情绪管理能力。 对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他从来都是个富有耐心的人。 “那你要怎样才能有心情?或者你在想什么?不妨跟我说说,我们解决掉问题,然后好好享受彼此,这才是这个夜晚正确的打开方式,你觉得呢?” 盛樱转过身,注视着董晋尧。 她真的可以跟他聊此刻心中所想吗? 她不太清楚睿德内部是如何划分具体工作的,但资源投入这块,她确信是商务经理在负责。 那商务经理的决定需要往上汇报、征求大区领导的意见吗? 他们现在这种关系,适不适合私下聊这些? 盛樱从没产生过为了工作方便去和谁搞暧昧的想法,她再想升职加薪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 对董晋尧,她也只是纯纯的起了色心,出于排解寂寞的需求,才走到这一步。 这段关系,显然是她睡了他。 当然,董晋尧也很享受,而且他必定会认为,是他睡了她。 他是一只给点颜色就开屏、骄傲又自负的花孔雀,她知道。 反正总之,日月可鉴,她绝对没有任何要在这段关系里谋求利益的想法,但,要让她在此刻开口说工作的事,感觉依然是奇怪的。 盛樱一脸认真和谨慎,董晋尧却嬉笑着伸过手去捏她的耳垂,“到底什么情况,很难么?” 他的轻佻和散漫刺痛了盛樱。 对啊,有什么好纠结的?反正这人也从来没把工作看得有多重要…… “你真想知道?” “百无禁忌,尽管说。” “杨明浩周四要来鸿康沟通明年美心销售任务和资源投入的事,他会支持我们吗?”盛樱直接问出口。 董晋尧闻言,身子往后一仰,两人的距离又拉开了些。 他挑了挑眉毛,面露些许惊奇:“你确定要在床上说工作的事?” “你自己刚刚说的,百无禁忌。” “但我觉得这不像你的风格唉,你……我以为你是那种特别在意公私分明的人。” “行,那当我没说。”盛樱又背过了身。 “你真想知道啊?” “你贱不贱?”盛樱坐起来,瞪着董晋尧。 “别生气啊,我以为你不会问,但你问了,我可以说。” 盛樱继续瞪着他,不吭声。 “可以支持,也可以不支持。”董晋尧看着她滑落的睡衣肩带,似笑非笑。 “什么情况下可以支持?”盛樱的表情认真到近乎严肃,仿佛两人此刻根本不是在床上,而是真的坐在谈判桌前。 “进门密码给我,就可以支持。” 盛樱怀疑自己的耳朵,“你在说什么?” “你家进门的密码啊,或者给我录指纹也可以。” “董晋尧!你正经点,我在和你说正事。” “谁说我不正经?”董晋尧伸手捏了一角被子遮住自己的胸膛和腰腹,“我很认真的,你考虑下。” 盛樱看他的眼神已经像在看神经病,“你要密码干什么?你上次、今天都是不打招呼就来了,我不也给你开了门?这是什么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要求?” “万一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想来呢?” 什么鬼? 盛樱无语,“请问我不在时,你要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来煎个蛋,拔几根葱,或者帮你给花园里的小盆栽松松土。” “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知道啊?”董晋尧笑了起来,根本不觉得自己有被骂到。 盛樱彻底放弃。 夜已深,她不想再跟这个思路奇葩的人继续无厘头地争论下去,“密码013579,你如果是认真的,请你说到做到。” “哈?!你还真敢!”董晋尧觉得不可思议,一把将人压到身下,“一份工作而已,你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我给你开门,还是你自己进来,不都一样?而且密码随时可以换,你不会不知道吧?”盛樱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狡黠的笑。 董晋尧愣怔一瞬,迅速在她好看的酒窝处亲了亲,“可以啊,耍我是不是,看我怎么收拾你。” 能怎么收拾? 他们之间,只有这一件事。 盛樱仰起头,董晋尧溽热的舌从脖颈滑至胸口,似羽睫轻抚,又似大雨砸落。 她任他攻城略池,为所欲为,也不去掩饰自己在他高超的吻技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深夜的房间,一室静谧,空气里只有男人唇舌间吮吸舔舐的声音。 当盛樱终于忍不住,从喉间溢出细软的嘤咛,董晋尧闷声一笑,将人翻了个身,从背后沉了进去。 这一夜,董晋尧兴致高昂,闹了两次才终于满意,最后把人抱到浴室去清洗时,盛樱已经是睡着的状态。 他不得不承认,怀里的女人好像有着某种魔力。 她一笑、一情动,就会让他觉得有趣。 他想,大概是她平时太过虚伪清冷,所以偶有一个真实生动的表情,就会显得整个人格外璀璨。 也大概是因为,他们确实有着非常合拍的身体。 董晋尧身体力行得出的结论,强烈的生理喜欢和极致的同频共振,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她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暴露自己的各种缺点和坏脾气,她无所谓素颜和随意的打扮,她从不讨好他,从不取悦他。 但她会直白地在他身下表达自己的欲望,没有一丝扭捏和故作姿态,更毫不羞涩自己对他的身体、以及性爱本身的迷恋。 累到极致时,他问她爽够没?她会非常挑衅地回他,远远不够。 不仅仅是嘴上说说,她的身体也会很快再次进入状态。 真的是白日里有多冷多刺,夜晚就有多热多软,实在是让董晋尧有点没法挪开眼。 他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新鲜和活力。 第17章 高手 第17章 高手 到底是谁耍了谁? 周三和睿德的沟通会上,盛樱大开眼界。 董晋尧带着杨明浩以及负责和鸿康日常对接的刘正礼一起来的。 盛樱会前才知道,那天她建议与睿德商务联系,而冯嘉怡却直接找了董晋尧。 所以,资源投入这件事,董晋尧从头到尾都知道,也是他在拍板做决定。 所有人落座,一番寒暄客套后,郑茹调暗了室内光线播放ppt。 冯嘉怡坐在主位上,开始回顾之前的情况。 她语调柔和,仪态优雅,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 可董晋尧却在桌下碰了碰盛樱的脚踝。 两人相对而坐,盛樱一时分辨不出这是他故意为之,还是不小心碰到。 但这突兀的一下惊得她瞬间心脏狂跳,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董晋尧也转过头,却是满脸无所谓的神色,还明目张胆地朝着她眨了下眼睛。 怎么会有人在工作场合如此轻佻? 盛樱脸上的职场笑容依然无懈可击,可眼眸中迸射出了明显的冷意。 董晋尧知道这是她不开心要变脸的信号,眉毛一挑,又将目光转向了冯嘉怡。 没过一会儿,便轮到了盛樱主讲活动规划,她为这个方案投入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讲得非常专注,并且刻意不去看董晋尧。 因为她知道,他脸上定然又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笑,这会让她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没有价值和意义。 但偏偏,他是这个会议室里最重要的人。 “鸿康要的资源可不少啊……”那最重要的人开了口:“美心只是一家400多体量的小型连锁,要我们全年每个季度都投入,讲真,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冯总觉得值得吗?我看方案里鸿康投入的人力也不少,我很怀疑我们双方的产出比到时候会不太好看。” “美心的门店数和大型连锁比确实较少,但他们的门店质量很高,院边店占了三分之一,这对于器械销售来说是巨大的潜力和优势。”冯嘉怡温声细语。 “方案是盛经理做的,对吧?”董晋尧偏头看向盛樱,“假如可以按方案里的规划做投入,不知道盛经理有多大的把握,我们的销售和利润能实现预期增长?” “董总,如果睿德能按方案给予资源投入,我有信心说服美心实现全门店铺货、即时奖励以及下硬性指标,并且睿德一定会成为血糖品类的全年主推,这样下来,预期销售和利润增长基本可以达到99%,剩下的1%是不可抗的天灾人祸。” 董晋尧食指在桌上轻扣,“盛经理打算找美心哪位领导沟通?” 盛樱忽地想起那晚在洲际遇到董晋尧的事,想起他的嘲讽和讥笑,心脏莫名的一紧。 她看了冯嘉怡一眼,对方脸上是满满的期待和鼓励。 “美心采购总监肖总。” “哇哦!”董晋尧夸张地赞叹了一声,“听说肖总可不是那么好沟通的,盛经理真是……女中豪杰啊。” “董总您谬赞了,都是为了工作。”盛樱态度依然客气,心里却早已把眼前这人撕成了碎片。 “好一个都是为了工作,我记住了!以后我们睿德的人也要向盛经理多学习这份爱岗敬业的精神才是!”董晋尧往座椅上靠了靠,又继续开口,“不过针对这样的连锁和历史销售,让我们做如此大的投入,确实是史无前例,但我个人很感激鸿康对睿德的重视和愿意深度合作的决心,也非常赞赏冯总和盛经理的工作,你们想要的资源我可以向总公司申请,但我也有个小小的要求。” “董总您说。”见董晋尧松口,冯嘉怡面露喜色。 董晋尧嘴角微扬,没吭声。 坐他身旁的杨明浩立刻接了话:“是这样的冯总,睿德今年新开了雾化器生产线,一款颜值很高的压缩式仪器,轻便而且超静音,预计明年第二季度正式投入市场,我们南区希望这款雾化器能进入鸿康合作的所有连锁渠道。” 杨明浩话一落音,刘正礼就拿出了雾化器彩页,逐一发给鸿康的人。 盛樱看着精美的产品彩页,脑袋有点懵。 所以,可以支持的条件是给出雾化渠道,而不是什么密码和指纹。 董晋尧早已做出决定,却还一本正经地在她面前胡说八道了那么多。 到底是谁耍了谁? 她抬眸仔细看着董晋尧,整个人都气得有点发抖,但她没有失态,只觉得眼前一脸闲适神情的人,太奸、太贱! 更要命的是,冯嘉怡对雾化器的情况显然还没认真研究过,并且在董晋尧面前,她明显比平常弱智了很多,竟然就在会议桌上,当着睿德的人直接问盛樱,“怎么看?” 盛樱能怎么看? 鸿康目前做的雾化器都是新松的,两个型号,一款手持,一款压缩式,药房还有两款其他品牌的,一个是进口高价,一个是国产低价。 如果鸿康还要上雾化器,那办法只有一个,替换目前在营的一款。 可新松的雾化器相当成熟,产品质量过关,售后极少,销量也一直很稳定,这样贸然替换,不仅很难向新松厂家交代,还可能会影响整体销售。 她刚刚看彩页时已经根据生产厂家判断出来,睿德的这款雾化器是贴牌的,根本就是个不成熟的试水产品,说不定哪天突然就换生产商或者直接不做了。 太不靠谱! “杨总,这个事情不是小事,还牵扯到我们和其他厂家的合作,现在无法给出答复。”盛樱逼迫自己继续保持微笑。 “但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要更换渠道,我们至少得提前一周去跟美心敲定。”杨明浩指出重点。 盛樱闻言不再说话,只是无奈地看向冯嘉怡。 冯嘉怡脸上有些恍惚,但她看懂了盛樱眼里浓重的顾虑,一时没有说话。 “这确实不是一件小事……”董晋尧在几秒尴尬的冷场后,带着标志性的笑意开了口,“毕竟在雾化器这个品类上我们是新人,也没什么经验,鸿康需要考虑是应该的。这样吧,离月底还有十几天,我们下周尽早再碰一次,把事情确定下来,后续也好抓紧跟进,冯总觉得如何?” “谢谢董总的理解,这样当然是最好的。” “那我们拭目以待。”董晋尧说完便起身,和冯嘉怡握手后,带着杨明浩和刘正礼阔步离开,没再看场内任何人一眼。 盛樱站在座位前,拿起睿德的雾化器彩页,心里憋着的那句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破玩意儿! “雾化器上新品很难吗?”冯嘉怡把盛樱留在会议室单独沟通。 “冯总,药房型号已经饱和,只能走替换,但这样会影响我们和新松的合作,雾化和制氧类产品我们做新松十多年了,一直是主推,销售也很稳定。” “睿德的产品上了后,销量一定会下滑吗?新松会因此取消和我们合作的其他品类?” “销量不好预估,但睿德的产品是新出的,还未经市场检验,而且他们是找别的工厂贴牌的,货源不一定稳,如果后面缺货或者更换生产商,都影响销售。至于新松会不会因此把制氧机分出去……我个人觉得,有这个可能。” “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不替换走新增的话,很难,供货扣率、上柜费都是大问题,而这一点,睿德大概率不会退让和承担,我们总不至于自己掏钱去给他们上新品吧?” “大概率……”冯嘉怡若有所思,“行,这个事情我再好好想想。” 傍晚,盛樱拖着疲惫的身体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像个打了败仗的战士。 想起前几日的温存和疯狂,她暗笑自己太过天真幼稚,并祈祷董晋尧今晚千万别来。 她很怕自己会恼怒上头,非常不职业地公私不分,直接将他打个头破血流,再扫地出门。 这样,不仅会让他变得可笑,更会让自己成为笑话。 董晋尧没让盛樱失望,他不仅这一晚没来,第二天连着后面几天,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联系和信息。 周六晚上,盛樱去河滨公园跑步,六公里长距离,一秒钟没停,且配速难得地跑到了5分20秒。 她在剧烈的心跳和情绪起伏中明白了一个事实,董晋尧是个高手,无论是职场还是情场,他都不似外表看起来那么随意和轻佻。 职场,盛樱自认为有信心,拼尽全力应对,绝不怯场。 她心里的愤怒和苦涩,已经在董晋尧悄无声息的失联中彻底平息。 她对他不再有怨念和恨意,那是渴望被对方优待的恋人,才会有的臆想。 而她对他,没有任何期待和幻想。 情场,她更有信心,因为她对董晋尧这人根本就没有情,纯纯解决生理需求,图个色而已。 这一点,在他这几天有意无意地远离后,叫她看得分外清晰。 她会想起他吗?当然。 有过肌肤相亲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 她会想起他的脸和身体,想他带给她的快乐和刺激。 这种矛盾复杂的心情让盛樱感到失落,一闪而过的失落,她并不在意。 周天下午,她迷迷糊糊地睡着午觉,那消失多日的人却突然发来一条视频。 她半睁着眼皮点开,猝不及防被一阵汽车引擎的巨大轰鸣给吓了一大跳,赶紧摁灭屏幕,没再多看一眼,继续昏睡。 傍晚,她端着烤蔬果沙拉,坐在屋顶花园欣赏了一场瑰丽的晚霞。 刷朋友圈时,很少发动态的冯嘉怡也在分享日落美景,看样子是在哪家高档餐厅。 夕阳在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之间悬浮,壮美得不真实。 另一张图片是精美的餐盘和食物,照片一角露出了穿黑色衣服男人手腕上闪光的腕表。 盛樱不甚在意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机放到了一旁。 第18章 他的兴趣 第18章 他的兴趣 晚上九点过,董晋尧带着淡淡的酒气进了门。 盛樱刚洗完澡,听见楼下的声响,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站在楼梯口打量着正要上来的人。 他刚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点疲惫,手里拿着外套,黑色羊毛衫把白皙润泽的脸衬托得格外干净。 他们其实是差不多的年纪,但不知为何,他身上总有一种野性未驯的少年感,再加上吊儿郎当的性格,常常让盛樱觉得自己是比他年长的人。 她将视线移到董晋尧的手腕处,眼睛一眨不眨,毫无意外地看见了几个小时前出现在冯嘉怡朋友圈里的那块手表,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董晋尧听见声音,抬头看着二楼居高临下的女人,脸上瞬间泛起笑,“哟,在等我啊?” “谁等你了?真会给自己贴金。”盛樱扭头就往卧室走。 董晋尧快步上来,将人从背后圈住,“刚洗了啊?真香!” “以后我没喊你,你能不能别来?”盛樱在他紧箍的手臂上咬了一口。 “啧……又犯什么毛病了?”董晋尧吃痛,但一点都不生气,脸使劲地往她脖子上蹭。 “你才毛病!” 盛樱心里万马奔腾,这人的脸皮可真是世所罕见的厚! 那天在会议上争锋相对,随后不声不响消失好几天,再见面,他竟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就这样腻歪黏糊了上来。 这死皮赖脸的功力到底是怎么修来的? 但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不想再讨论。 关于工作、关于他这消失的这几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来或者不来,她都不想再纠结。 一段露水而已。 盛樱将人推开,想喊他赶紧去洗漱,却忽地发现自己肩膀上多了条蓝白相间的毛巾,长长的,上面还有点若有若无的香水味儿。 她一把扯下毛巾,有些恼怒地瞪着董晋尧,“这什么东西?” “我擦汗的毛巾啊!”董晋尧挑眉,满脸骄傲和得意。 什么鬼? 盛樱简直无语,她刚刚怎么没注意到他还带了一条毛巾在身上? 不对,哪个奇葩会把自己擦汗的毛巾随时拿在手里,还带到别人家里来?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盛樱作势要把毛巾往地上扔。 “大小姐,千万别扔!!”董晋尧花容失色,拔高音量,“这可不是普通的毛巾……” 盛樱被这一声大吼吓得莫名紧张,赶紧把手里的东西捏得死死的。 董晋尧及时救下了这条要命的毛巾,脸上又很快恢复了雀跃的神色,嘴角自鸣得意的笑容像开屏的孔雀。 盛樱想到上次那袋不普通的板栗,表情复杂,讽刺道:“怎么不普通?难不成又是哪棵有几百年历史的棉花织成的毛巾,擦一下汗可以延年益寿,长生不老?” 董晋尧哈哈大笑,不管不顾又将人搂进了怀里,“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抢着要这条毛巾啊?听说有人出价到一万呢,我五百元给你,你不亏吧?” 又来! 盛樱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两百元的板栗,五百元的毛巾,还是用过的、带着汗味的! 怎么会有如此奇葩的人?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他以前就是凭借这些伎俩,时不时地从谭欣之类的富婆那里讨额外的好处? “你业余爱好是坑蒙拐骗么?一万元买你用过的毛巾?是哪个蠢货?给我带路,我去一巴掌扇醒她!”盛樱的表情简直正义凛然。 “什么跟什么呐?粉丝文化你懂不懂?” “谁是你的粉丝?粉你什么?让我两百元买你一小袋板栗,还是没剥开的,现在又拿一条臭毛巾忽悠我,你觉得我是人傻钱多的白痴?” 董晋尧将人放开,后退一步,眯起漂亮的眼睛看着盛樱,“板栗是我亲手摘的,那棵树确实有几百年的历史,没有人忽悠你。毛巾是香的不是臭的,请你对自己的鼻子诚实一点,还有,我白天发给你的视频,你没看是不是?” “吵死人了,我为什么要看那种东西?” “我发给你了,你至少应该完整看一次,这是对我起码的尊重,你不觉得么?” “我不喜欢车,视频一打开我就头痛!但这跟毛巾有什么关系?你不要转移话题。” “所以我说你不懂!”董晋尧的语气温和了下来:“听好了,我这几天回上海参加赛车比赛,还和队友一起上了领奖台,这是我赛后擦汗的毛巾,你说珍不珍贵?” 赛车?盛樱满脸震惊! 她对所有极限运动都敬而远之且无法理解,因为盛远航就丧命于一次雪山登顶的途中。 她不明白,这广阔的世界上、漫长的人生中,有这样那样的刺激数不胜数,获得成就感和爽感的事更是比比皆是,为什么总有人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参加赛车比赛?你脑子没毛病吧?为什么这么想不开?不要命了么?” 董晋尧的脸色眼见着变冷,“你这是在骂我还是关心我?” “当然是骂你!你父母知道吗?你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命当儿戏?你……” “打住……”董晋尧伸手捂住了盛樱的嘴巴,“别说了啊,我姑且当你是对这一行不了解才口出狂言,原谅你一次,以后不许这样说!赛车是很专业很安全的一项运动,自己有空去了解一下。” 说完,不等盛樱有任何反应,拿过毛巾,面无表情地去了浴室。 盛樱坐在床边,立刻打开网页开始了解赛车。 短短几分钟后,她再次震惊了! 这……这是普通人玩儿的运动吗?简直是在烧钱! 不是,这人到底从富婆那里骗了多少钱啊? 她想着他那些不重样的昂贵衣服、各种式样的手表、奢侈的爱好......这人过的是什么骄奢淫逸的生活! 没过一会儿,董晋尧下半身裹着浴巾上了床。 他的表情已经松快了许多,只是看盛樱的眼神还是凉凉的,仿佛在看一个弱智。 盛樱难得地不想计较,斟酌了一下词汇,问他:“你以前......是不是挣了很多钱?” “为什么问这个?” “你去上海赛车,是把上次开的那辆911运回去比的吗?” “当然不是!”董晋尧笑了,他真的是个很容易开心的人,“怎么?这么快就对赛车感兴趣啦?来,想了解哪方面,哥给你科普一下。” 盛樱才没有兴趣,她只关心重点:“那你比赛开的什么车?” “当然是专用车啊!职业赛车手开的车能和平时在路上跑的一样么?你稍微动脑筋想想。” “也就是说,你有两辆车?” “嗯?”董晋尧揉着太阳穴,仿佛在认真思考,“那……好像也不止。” 盛樱张了张嘴巴,彻底无语了! 虽然她一向善于和人保持距离,绝不交浅言深,但此刻,她觉得在董晋尧这个不知羞耻的小白脸面前,所有顾虑都没必要! “我觉得吧,即便你以前挣了很多钱,还是要知道节约,省着点用。有些不好的生活习惯和兴趣爱好,当段则断。你这么年轻,人生还那么长,这样奢侈浪费下去,就不怕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吗?况且……你挣钱也不容易,对吧?” 盛樱脸上满是理解、了然、担忧和期待。 董晋尧脸上则是茫然、无语、疑惑和呆滞。 “说什么呢?”董晋尧一根手指点在盛樱脑门儿上,直接转移了话题,“附近有没有好吃的外卖?晚上没吃好,请我吃点儿宵夜呗。” 高级观景餐厅吃饭竟然没吃好? 盛樱心里莫名有点暗爽,“我从来不点外卖,也不清楚哪家好吃,不过我晚上烤的南瓜和蘑菇还有,你吃不吃?” “没有肉?” “我晚餐都很清淡。” “为什么?” “健康啊,能为什么?” 盛樱不知自己是天生未雨绸缪,还是因为做这行,看了太多被疾病折磨的老人,她的健康意识比常人更强烈。 她不敢去想象某天,当衰老来势汹汹,自己却孤苦伶仃、无所依伴,还一身病痛的模样。 她要存很多的钱,更要保持健康的身体。 “我说,你怎么活得像个苦行僧啊?早上也吃得简单,晚饭还这么苛待自己。”董晋尧不明白为什么她年纪轻轻的,就把自己搞得这么苦逼。 “那你到底吃不吃?” “吃吃吃,先吃菜,等会儿吃你,一样的。” 盛樱凉飕飕地瞪他一眼,“我不喜欢随便开黄腔的男人,很油腻很没品。”随即转过身,准备睡觉。 “拜托,哪里随便了?我们这是在床上,我说这些不是很正常?” 盛樱懒得再搭理他,整个人滑进被子里,瞬间消失。 董晋尧哭笑不得,自己去楼下厨房热了菜,站在操作台旁吃了几口,别说,味道还蛮好。 等刷了牙,再次回到床上,盛樱竟然真的睡着了。 董晋尧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脸型漂亮,眉毛又浓又黑根根分明,白润微红的双颊,睫毛轻颤,还有他最喜欢的她的唇,弧度像一片饱满的花瓣。 他在心里又一次感叹,这女人不说话的时候果然别有一番美,仿佛收起了所有防备的刺猬,变得无比柔软和可爱。 单从外表看,她真的是属于可爱挂的女人,三分漂亮、七分可爱的那种,只是她自己好像并不知道自己的美,或者她并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那份可笑的工作。 他其实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她会那么拼。按理说,她这个房子位置很偏,房贷压力应该不大。 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清醒时,她总是一副带着盔甲、手持刀枪的模样,紧绷得不行,仿佛随时要与人开战。 除了情动时格外柔软和热情,其他时候简直就是块捂不化的寒冰。 难道是原生家庭很复杂?还是说有过什么童年和感情的创伤? 董晋尧关掉床头灯,没有再继续想下去。 他不确定自己对这个女人是什么心态,睡了这么多次,有没有产生那么一丁点儿的感情? 但他很明确地知道,此刻的他,对她身体之外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和兴趣。 第二天一早,闹钟未响,盛樱已经被一阵黏腻的舔舐给弄醒了。 脊椎处传来酥酥麻麻的电流,她在迷蒙中拱起身体,本能地鼓励着身下的人。 董晋尧一把掀开被子,瞧了眼她潮红的脸,拇指在她唇瓣上用力一抹,又滑至心口轻挑慢捻,然后将人翻了个身。 盛樱不是很喜欢这个姿势,被动、缺乏掌控感,但董晋尧确实让她体会到超出想象的快乐。 于是她柔韧异常,主动扭着身子完美配合。 两人都调动了全部的激情和热忱,纯粹地去取悦彼此,享受彼此。 仿佛昨夜缺失的,都要在这个将明未明的清晨加倍找回来。 第19章 偏爱 第19章 偏爱 周一上午,冯嘉怡一早到了办公室,步履轻盈,神采飞扬,整个人充满活力。 她径直走向盛樱:“昨晚我跟董总吃饭,已经谈好了雾化器的事,睿德会以超低价给我们,我们也特价给药房,走新增应该没什么难度了吧?” 冯嘉怡颇为得意的一句“昨晚跟董总吃饭”,却让盛樱不可抑制地想起了今早。 董晋尧在最失控的那一瞬,留在她耳边的闷哼和喘息。 她很快骂自己荒唐,立刻赶走了脑海里一切不合时宜的画面。 “好的冯总,我尽力去谈,但如果没法新增,是要替换掉新松吗?” “对,替换掉!睿德走低价,说不定量会更大,对整体销售不会有影响。新松的大头是制氧机,雾化器对他们没那么重要,我们只要把制氧类维护好,合作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盛樱还想再提睿德雾化器贴牌不稳定的事,但见冯嘉怡一脸不容反对的样子,没再多说。 能用低价去新增吗?她心里其实很没谱。 有些药房在营的雾化器,已经有比睿德还便宜的了。 盛樱决定还是先从美心入手,毕竟美心是这次事件的主战场。 还没约好叶心瑶,消息却不胫而走。 韩奕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雾化渠道可能发生异动,周三下午从外地出差回来,直接杀到了鸿康。 冯嘉怡这天下班很早,业务部其他人出外勤,就只有盛樱在办公室整理方案。 “我以为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会私下先跟我通个气?”韩奕在盛樱工位旁坐下,表情看着还算轻松。 这话让盛樱听得有点莫名,她从不会给任何厂家通风报信。 但她没生气,因为她完全能理解韩奕此刻的处境。 新松一个月上千台雾化器的销售,面临即将损失的风险,这可不是冯嘉怡口中说的雾化对他们不重要,那么轻飘飘的事。 “韩总,这是公司的决定,而且事情还没有最后下定论。昨天开会 ,冯总让我去新增,争取睿德的上,你们的也保留。” “不是,睿德什么路子啊?说换你们就换呐?合作这么多年,这么轻松就能翘掉我的生意?”韩奕环视了办公室一周,凑近用更低的声音问道:“到底什么情况啊?” 盛樱赶紧保持距离,“您能去接待区等一会儿吗?等手里的事忙完,晚上我请您吃饭?” “嗯?”韩奕在郁闷和担忧中憋出了一个复杂的笑,“真没想到,第一次单独和你吃饭,竟然是这种情况!” 盛樱说请客,但最后还是韩奕安排了地方。 两人步行到两个街区外的藤原枫。 这是家装修很有格调的居酒屋,因为坐落在网红街区,附近有几家颇有名气的酒馆和音乐吧,生意很好。 龙纹矩阵纸质灯笼、晦暗暧昧的光线、屏风上的巨幅浮世绘、屋里随处可见的梅酒瓶以及各种电影海报,极具氛围感。 店里放着柔美的日文歌曲,夹杂着客人们饮酒聊天的声音。 董晋尧将911停靠在路旁,下车的一瞬,不经意抬头便看见了对街熟悉的身影。 女人一身白色呢大衣和长靴,长发束在脑后,脸颊白润光洁。 她身侧的男人正在向领餐员展示手机上的信息,然后特别绅士地揽起门帘,微扶着她的肩,一起进了店。 那男的穿黑色短款夹克,大背头一丝不苟,长身玉立。 董晋尧的记忆力超越常人。 他能准确地回忆起去盛樱家的路线,也能瞬间认出那个扶着她肩头的男人,新松省区韩奕,之前在一个管理赋能会议上遇到过。 两人远看着还真有点郎才女貌的样子。 他轻嗤一声,随即手上一扔,车钥匙以一个漂亮的弧度落到了泊车小弟手里。 好一会儿后,他收回目光,燃了支烟,慢悠悠吐出几个烟圈后,才大步走进了酒吧。 韩奕点了寿司和烤物,又叫了份三文鱼和小火锅,加上清酒、瓜茶,实在是丰富又精致的一餐。 可这并不是约会。 “韩总,老板已经交代了去做新增,您放心,即使她不这么安排,我也会朝这个方向去努力。”盛樱坐下后,很快开始说正事。 “先吃口东西吧。”韩奕这时却不急了,用公筷给盛樱夹了个鹅肝寿司到盘子里。 “好,谢谢。” “是有什么别的内情么?说实话,我实在看不懂,睿德一个专门做血糖仪的厂家,跑来挤雾化赛道干嘛?而且他们的产品是试水的,怎么你们小冯总这么轻易就被说动了?”韩奕闷了一口酒。 冯嘉怡想和董晋尧套近乎、公私不分的情况,盛樱怎么可能说。 她能共情韩奕的处境,但她的第一身份是鸿康的业务。 “睿德的价格很低,比你们便宜了近30元。” “30元?那不算多啊!”韩奕忍不住讥笑,“如果你们是要找便宜货,我可以帮忙介绍,比我们便宜一半的都有!只是这种产品售后无穷,厂家只生产,没有维护市场的团队,你们拿货之后,后面所有都自己负责,这个成本不考虑吗?” “我尽力去谈,能都保留是最好的。” “但如果不能,你们已经决定把我们替换掉了,对吧?” “您在我们公司还有眼线啊?”盛樱面露惊奇,“如果真是这样,会影响制氧机的合作吗?” “多多少少吧,省区总任务完不成,只能开发新的供应商,分流制氧机出去很正常的。” 尽管知道韩奕会给出这样的回答,盛樱心里还是一紧。 冯嘉怡意识不到制氧机合作受影响对销售的巨大打击,但她知道。 她更知道,等冯嘉怡反应过来时,那背锅的人一定是她。 盛樱按捺住心里的忐忑,“老板很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目的,站在我的角度,我肯定不愿意新松被替换,我会尽力去谈。” 韩奕没有接话。 但盛樱也只能说到这里了,她刻意不看他的反应,夹了块厚切三文鱼。 “少蘸点酱汁,这家芥末特制的,辣得不行。” “谢谢,我能忍。” 韩奕看她一脸复杂的表情,叹了叹气,转移了话题:“听说睿德新来的大区领导很厉害?” “这又是谁告诉您的?” “呵,渝州药械圈都传遍了!我还以为是个男版塑料花瓶,现在看来,花瓶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啊!你们小冯总喜欢那款?知道人的底细不?我可听说那人大有来头,冯总可别哪天把自己公司给搭进去了!” 话题超出了盛樱能接受的范围,她正色道,“老板的心思我不好妄自揣测,更何况您说的这是私事。” “哦,那我换个问题,你喜欢那款吗?” “什么意思?” “我觉得吧,要是你这个冰山美人都能喜欢那位,那小冯总沦陷的几率几乎就是百分之百了。这以后只要睿德有新品,鸿康岂不都会全力支持?” “您多虑了,冯总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是么?我看她不仅肤浅,脑袋也不太灵光,正常人哪干得出这种事?” 话说到最后,韩奕的言语已经很难听了,心里的不满可见一斑。 “bottle”酒吧人声鼎沸,因为全场最帅的男人正在台上开演唱会。 董晋尧今晚喝了不少,兴之所至,跳上舞台接过吉他弹唱了好几首。 他唱最爱的radiohead,唱到内心一片荒芜,脑海里浮现出大学时和好友组乐队驻唱的时光。 并不都是美好的回忆,被店家拒绝过好多次、被莫名苛扣过演出费、被胆大放肆的女孩儿们堵在门口出不去…… 还有凌晨的伦敦街头,寒风把头发吹得凌乱,他吸着烟却昏昏欲睡…… 神思游离中,一个穿粉色裙装的女孩突然冲上来抱住了他。 眼看着湿润润的嘴唇就要强吻过来,董晋尧轻轻侧身,避开了人。 那微醺的女孩被看了笑话,尴尬得不行,被朋友半搂着又回到了卡座。 董晋尧喊了服务员,示意那一桌的单他来买,并对着那几人无所谓地笑了笑。 “董哥真是走到哪儿都艳福不浅啊!”董晋尧在渝州交的狐朋狗友之一李瑞东笑着打趣,“今晚打算带哪位佳人走啊?” 一旁坐的另外两人,陈思南和刘科也开始起哄。 “什么带哪位走?你什么时候看过我带人走?” “哎呀嘛,单都替人买了,不是有想法那费什么力啊?” “买个单能费什么力?”董晋尧笑,“那女孩一看就是大冒险输了,几杯酒钱,我给个面子,别回头让人尴尬。” 李瑞东转头看了眼那桌大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女,刚冲上台去的女孩也正一脸兴奋地看着这边。 “哟,刚刚是大冒险,现在可不一定了!董哥你回头再看看,已经望眼欲穿,只等你开口收人家了。” 董晋尧没有任何回头看一眼的想法,只低笑着摇头,拿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不谙世事一眼就看透的小女生,从来都不是他的偏爱。 而他最近偏爱的女人,不知是否还在对面和男人共享浪漫晚餐? 不知晚餐后,两人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安排? 董晋尧看了眼时间,夜已经很深了。 他这两晚都没有去找盛樱。 而此刻,尽管心里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好奇和不爽,但他完全没有要继续探究或询问的想法,更不会改变计划突然去找她。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和盛樱之间缺了一个步骤,他过往每一段经历都必不可少的步骤:确定关系、提出要求。 他不喜欢一夜情和床伴。 哪怕他从未拥有过一段超过半年的恋爱关系,但那,也是谈恋爱。 第20章 人心 第20章 人心 董晋尧出差一周多,把西区主要的城市拉通跑了一圈儿,期间和盛樱没有任何联系。 睿德刘正礼和盛樱一起去美心谈妥了供应商变更的事。从美心办公室出来,刘正礼开不无感叹地说,之前他们内部的人都不敢相信董总真能把久鑫给换了。 盛樱随口奉承搭话:“你们董总确实魄力非凡。” 刘正礼意味深长地开玩笑,“你们小冯总也魅力无边啊。看来两方以后的合作会越来越紧密,还请盛经理多多支持呐。” “相互支持,共同成就。” 又一个周五晚上,盛樱芳华苑吃饭。邹静兰这回难得的没有敲打盛樱的个人问题,因为院子里发生了一件劲爆的大事件。 前天夜里,就在隔壁栋,六十多岁的魏奶奶跳楼自杀了,现在都还在医院抢救。 “阿弥陀佛,老天保佑啊,一定要救回来!!”邹静兰口里一直念叨着。盛樱正觉得新奇,母亲怎么会突然对不相干的人有如此强烈的善念和关心,太不像她的性格,就听她话锋一转,“要真是这样死了,以后院里的房子都得跌价!!我们做了什么,无辜被牵连!!” 盛樱无言以对。 倒是林展鹏难得地发表了简短的想法,声音幽幽的仿佛自言自语,“生一个没人管,生两个矛盾多,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 盛樱之前听说过魏家的事。 魏奶奶两个儿子,都四十岁左右,各自成家。魏爷爷早年因病过世,魏奶奶没去和儿子住,一直留在院子里自己老房子里,熟悉的环境,老朋友也多,魏奶奶自己也身体朗健,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 可人老后,疾病和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又无能为力。年初某天,魏奶奶凌晨起来上卫生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蹲得太久,还是本身身体也有一些慢性病,突然就中风倒在了地上,几个小时后才被每天约着一起逛菜市场的老闺蜜发现…… 两个儿子在医院轮流照顾了几个月,这期间大家除了累都还相安无事。 可出院后,魏奶奶中风半边瘫需要人二十四小时长期护理照料的事实也摆在了眼前。 两兄弟因为工作性质原因,弟弟能照顾母亲的时间远远多于哥哥,几个月过去,弟弟和媳妇儿开始不满,提出要让魏奶奶趁着现在清醒把遗嘱写好,这套老房子按2:1的比例留给弟弟和哥哥。 哥哥一家不同意,说自己力出得少,钱也没少出,经济上比弟弟家贡献得多。 出钱是简单的事,照顾一个半瘫老人吃喝拉撒具体下来,那种身体上的劳累和精神上的刺激,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而魏奶奶又无法接受护工。 弟弟一家不依不饶,说必须这样分配房产,不然就一家人来一天。 僵持之下,魏奶奶身体痛苦,心力憔悴。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人还没走,亲生的两兄弟已经为了谁照顾她多、谁照顾她少而在她面前不管不顾的撕破脸争吵。 她更没想到,自己人还活着,虽然瘫了半边,但性命无碍,儿子就要逼自己写遗嘱,在老人看来,这是将死之人才会做的事。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两兄弟还有这样的矛盾。 久而久之,对魏奶奶的照顾已经明显不耐、不走心。 很难想象,一个半边瘫的老人是怎样一点一点把自己苍老不便的身体挪到窗边,心里又是盈满了多少绝望和勇气,才能从楼上一跃而下…… 更加讽刺的是,魏奶奶跳楼后,赶来的警察和社区工作人员在屋里发现了一份遗嘱,老人清楚明白地写明,要将名下的房子捐给山区希望小学。 盛樱很残忍的想,就让老人这样去了吧。救回来,身体更加残破不便,而那份遗嘱只会让两兄弟愤懑和暴怒。 她不认为这个意外会让他们有所反思。 “人心和太阳一样,不可直视。” 在利益面前,哪怕最亲的血缘关系,都可能会变得丑陋不堪。 这真是一个荒唐、悲痛、残忍的事实。 可每个生命诞生的最初,父母也是这样照顾着我们的啊。 一个呱呱坠地的小婴孩,吃喝拉撒,哭了病了,无尽的麻烦、劳累、脏臭,他们也是这样一天天把我们养育到大的。 回家的地铁上,盛樱神色恹恹,心情郁结烦闷。 这血淋淋的悲剧让她觉得,婚姻和生育或许真不是人生的必备品,甚至可能是麻烦和痛苦的源泉,她必须谨慎。 可同时,她又真的很害怕孤苦终老,无所依伴。 她讨厌自己的矛盾和纠结。 杨雨馨的信息发来时,盛樱刚进家门。 她点开视频,光线迷离的酒吧,烟雾掩映下打的红男绿女,做正中主位的男人,一手捏着烟,一手拿着酒杯晃着,腿上坐了个穿亮片吊带裙的漂亮女人,那裙子随着女人身体轻微的移动闪着光,妖娆美艳至极,像神话故事中不可方物的人鱼姬。 男人一直勾着唇笑,眼神暧昧轻佻地睨着腿上的女郎,一会儿喷烟,一会喝酒,气定神闲,轻浮浪荡。 盛樱面无表情地关掉视频,回了一个问号过去。 杨雨馨很快语音过来:“我在徐家明朋友圈看到的。我靠,这董总果然跟传说中一样,风格不同寻常啊。睿德的人都快被他带成夜店狂魔了,不管出差到哪里,那地儿最好的夜店酒吧必定会有他们的身影。” 盛樱什么都不想回,什么也不想去猜。 关于董晋尧此刻在哪个城市,为何多日没有一点哪怕客套礼节性的联系,以及视频不可能拍下的他今夜艳遇的后续发展。 他们只是睡过几次觉而已。 无论身体上曾经如何紧密相贴相融,一夜之后、一念之间,他们便可以回到最本质最真实的关系:什么都不是。 盛樱放下手机,就那样愣愣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不知是今夜的心情确实不好,还是那个视频实在让她有点恶心,她快速起身,找出一个透明的大塑料袋,把董晋尧的衣物、洗漱用品一股脑全部塞进去,毫无章法,然后约了快递明天上门来取。 她想,不管她有多钟意他的光芒耀眼的外表、不拖泥带水的行事风格,也不管她有多满意他的技术和服务,有多眷恋沉溺他带给她的身体上的颤栗,她都再也不要跟这样轻浮浪荡的人再有任何私下的交集,哪怕只是肤浅的肉体关系。 董晋尧对此一无所知。 这次出差很顺利,尤其是最后一位客户。在办公室装模作样硬着头喊降价、要资源。价格是全公司统一的,资源也是按进货一比一匹配,哪里能随便乱给。 但晚上去了酒吧,董晋尧一看那徐总喊酒摇人的气势,就知道是个玩家。 他多付了点钱,提前安排,不一会儿,穿着艳丽清凉的上酒的女郎一个不小心就栽倒在了徐总怀里,徐总假装尴尬了几秒,对着董晋尧露出了的奸笑。 但没想到的是,不知是因为自己出手阔绰还是老板高兴买一送一,来给他倒酒的女孩儿竟然也一个平底扭脚径直坐到了他腿上,董晋尧大笑:“really?” 女孩弯腰五角,很是痛苦的样子,事业线若隐若现,精致的脸上楚楚可怜,董晋尧摇摇头喝了口酒,任人坐着,没吭声。 音乐喧闹,徐总突然凑到董晋尧身边问:“董总现在常驻渝州对吧?刚忘了跟你说,其实我老家也是渝州的,你别说,我们那地儿,美女确实够辣够漂亮,董总这是身在福中了,感觉如何?” 董晋尧假装思考两秒:“鲜嫩饱满,人野水多。” 徐总闻言眼冒金光,心想和年轻人打交道就是够味,太直白、太刺激了。一张微胖的脸上露出了“同道中人,我太懂你了”的贱笑,两人交头接耳,交流了起来。 几万元的酒喝掉,陪酒女郎们脚痛也好了,施施然走开,公司有严格的合规要求,董晋尧也不屑于用更低劣的手段讨好客户。 但徐总却在这一顿酒后,给睿德下一笔七位数的订单,这位够浪、会玩儿的年轻朋友,他交定了。 董晋尧如愿提前回了渝州。 周天下午落地,昏昏沉沉地睡到天黑,感觉终于回了点血,找回了魂魄,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那个多日未联系的女人。 他迅速洗漱好,拿上车钥匙出门。 等到了地方,已经快夜里十点,然后,他发现面前这扇门的密码已经变了。 董晋尧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单纯的换个密码,不让他擅自进入? 还是,她身边已经换了人? 董晋尧退后几步,在门口点了一支烟。换作以前的脾气,他大概早已经扭头便走,但此刻他脚上就是无法挪动哪怕一步。 他不知道是因为许久未见,每日独守空床,他非常渴望和她来一场疯狂的痴缠,还是因为他脑海里难以抑制地出现了一帧帧香艳的画面。 在这扇门背后,她正拥着一个男人缠绵悱恻,一个新认识的男人,又或者是旧相识,比如,那天他在酒吧门口看到的人。 董晋尧心里忽得窜起一股恼怒。 虽然他们从未开诚布公地谈过,但毕竟已经同床共枕过那么多次,他以为大家是心照不宣的,在这段关系维持期间,对方是唯一的。 现在,她这样单方面的退出,没有一点说明知会,没有一点契约精神,实在是有失风格和专业。 半支烟后,董晋尧按了门铃,一次又一次,但里面没有一点儿回应。 他忍不住冷笑一声,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一次又一次,几分钟过后,依然无人接听。 盛樱光着脚站在门口,透过猫眼不动声色地看着门外的人。 她心里翻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兴奋和痛快,为嚣张不可一世的董晋尧此刻吃闭门羹的狼狈样子,更为自己此时的克制和冷静。 她数次屈从于他优越的外貌,屈从于自己的欲望在他的蛊惑下低头找不到出口,而今天,她深信自己完全可以拒绝他。 反正也睡了那么多次了,那是什么滋味,她已经彻底明白知晓。 门外,董晋尧终于放弃所有要找到人、要进门的想法,深深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值得看的门,转身走掉了。 盛樱嘴角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笑,回到楼上,却雀跃得无法入睡。 她推开门,走到屋顶,优哉游哉地在夜间花园里逛了好一会儿,闻闻花香,听听虫叫,与天际柔和的晚星遥遥相望。 十几二十分钟后,她才平静下来,回到卧室,一躺上床便很快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第21章 不是她的错 第21章 不是她的错 新的一周,盛樱的工作重点是要留下新松雾化器。依然从美心入手,不仅因为美心是这次事件的导火索,更因为美心在本地连锁中颇有点风向标的地位,美心能谈成,其他就会自然而然迎刃而解。 盛樱找质管部同事把睿德雾化器建档资料准备好,又再次和冯嘉怡确认价格,然后报到了叶心瑶那里。叶心瑶的意思是本月过会的时候,会主打价格差异走流程报新品,如果被打回来,盛樱再去做肖海城的工作。 盛樱问叶心瑶,过的几率大不大? 叶心瑶直言不讳,价格差不是特大,一个238,一个199,如果价格能压倒150以下,几率会比较大。 晚上八点过,盛樱简单吃了点东西后在小花园翻土,董晋尧电话来了,盛樱手上还有泥土,她犹豫几秒接起,点了免提,对方没一句废话,“我还有十分钟到你那里。”然后不等她回应,电话直接挂了。 周一是董晋尧一周最忙的一天,要开例会,要听报告,统统都是他不喜欢的内容,但偏偏又必须参加,甚至要主导。 于是每个周一的心情都不是那么的美,更何况今早他走进办事处时,前台给了他一个快递,一个中型纸箱,董晋尧打开一看,气笑了,想起昨夜吃的闭门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晚上朋友喊,他罕见地哪里都不想去,回了住处,坐着躺着都不得劲,双手叉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不止走了多少圈,终于拿了钥匙开车出门。 夜里快八点,盛樱吃了鸡汤饭后正在小花园里翻土,董晋尧的电话来得猝不及防,她手里还有泥,犹豫好久才点了免提。 那人没有一句废话:“还有十分钟到你那里。”然后不等她回应,直接挂了。 她是没想到董晋尧还会再来的,心里有些隐隐的疑惑和担忧。 她寄过去的东西,她故意不开的门,不接不回的电话,这些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会不懂? 盛樱洗了洗手,拿起手机给董晋尧打电话,那边很快接起。 她直问:“你来做什么?” 你来做什么?我们已经结束了。董晋尧自动脑补了盛樱没说完的话。 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只斗鸡在蠢蠢欲动,说话的口吻却很淡,“我来拿我的吉他。” “嗯?”盛樱恍然,她想了几秒,确实有一天他带了一把吉他来,拿来好像也一次都没打开过,也不晓得在哪个角落里。 “你在停车场等吧,我给你拿下来。”既然决定不继续了,就没有必要也不合适再放人到家里来。 董晋尧闻言静默了几秒,然后干脆地回了个:“行!” 吉他被董晋尧别扭地横置在了空间狭小的后排,他侧身弯腰的一瞬,盛樱注意到他的头发似乎长了一些,好像刚洗过,柔软蓬松。 整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充满腔调,还很香。 她暗暗庆幸没让他上楼。 董晋尧站直后,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盛樱棉质睡衣加外套双臂环在怀里的清冷姿态,眉头一皱,脸上却勾起惯有的浅笑,“这样下来不冷么?上车吧,聊两句。” 盛樱有点犹豫,要聊吗? 聊吧,是应该把话说清楚,或许这是对这段肤浅恭喜最后的礼仪。 上了车,人还没坐稳,董晋尧就问:“我昨天来过,你换了密码。” 盛樱目视前方沉默,这个事实没有讨论的必要。 “我在门外呆了很久,敲了门,打了电话,你在不在……” “我以为我们结束了。”盛樱打断他,一针见血。 “你以为?”董晋尧只觉得荒唐好笑,“你凭什么这样以为?” 盛樱转头看他,面前这张脸、视频里那个和美艳女郎调情的人的脸在她眼前交替。 但她不想说那个视频,董晋尧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孔雀,她怕他以为她的吃醋或者对他有别的什么情愫。 日月可鉴,她并没有。 “我们这么多天没联系,这意味着什么?成年人该有默契,更该有自知之明,你我都是如此。不是吗?” 董晋尧神情里渐渐有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涩,“你的意思是你有别人了?昨晚你们在一起,所以不方便接电话,更不方便开门?” 董晋尧语气里有隐约的怒意和明显的嘲讽,盛樱心头窜起一把火,立刻给他怼了回去,“什么样的人才能无缝衔接得这么快?你在说你自己么?” “我怎么了?我出差忙工作陪客户,每天喝完酒回酒店抱着被子睡,我无缝衔接什么了?”董晋尧更加理直气壮。 “你陪客户的方式可真别致!什么样的客户穿那么性感坐你大腿上让你陪?” 盛樱话赶话,但一说出口马上就后悔了。 董晋尧也愣了几秒,他往座椅上靠了靠,眯起眼睛盯着盛樱,似乎在认真回忆思考着什么,然后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混合着轻松、得意、贱兮兮的笑。 他歪过头靠近她,“想我没?” 盛樱无语至极,她就知道会这样,这人找到一点缝隙就能钻进去。 “我有病才想你,你有多蠢才会问这种问题。”说完马上就要开门下车,董晋尧却以更快的速度锁了车门,然后毫不犹豫地挂挡,轰踩油门。 车子瞬间飙了出去。 “你干什么?”盛樱难以置信这一系列的突变,大声问道。 “把安全带系好。”董晋尧气定神闲,脸上依然是勾人的笑,但他不回答她的问题,也不看她,911银色的车身很快飞奔了起来。 几分钟后,盛樱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认真看着开车的人,“你别发疯,这是要去哪儿?” “你不让我进门,那就去我那儿呗。” “我说了,我以为我们结束了。” 啧,董晋尧不耐地轻嗤一声,随即车子开始明显减速。 盛樱以为他是要放她下去,或者停下来先把话说清楚。 谁知董晋尧只是腾出了一只手开始放歌,说话很无所谓的样子,“谁说结束了,都是误会。你没其他人,我也没有,这么大好的年华,这么美的夜色,我们还是可以像之前那样快乐,为什么要结束?” 盛樱咬咬牙,她讨厌他总是不把别人的话当回事的模样,更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情况下他还有心情听歌,而且还是闹哄哄的重金属摇滚乐,她根本听不懂的英文! 两人不是在争吵、在谈判、在对峙吗? “能不能把音乐关了?太吵了,我头痛。” “嗯。”董晋尧笑了一声,很快腾出手,指尖点在屏幕上。 盛樱以为他听到自己头痛后,还是有点起码的绅士礼仪。但,音乐声却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更大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我要下车。”盛樱大叫。 董晋尧对她的要求置若罔闻,“头痛最好了,痛极了就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说,乖乖跟着安排来,你知道你一说话就很破坏气氛,这是你的强项!” 到了地方,车子一停,盛樱打开车门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董晋尧毫不含糊,一把将人拦腰抱起扛在肩头,天旋地转中,盛樱这回是真的头晕脑胀了。 电梯直达三十二楼。 盛樱被直接放到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上,董晋尧轻扯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滑过她微微冒汗的鼻尖,紧闭的双唇、起伏的胸口,又落到了她摊开的手上。 “你刚刚在做什么?手怎么黑乎乎的?” “我在翻土整理盆栽,很脏很臭,但那又怎样?你没必要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没人喊你碰我。”盛樱说完,手掌使劲撑住干净的床单,起身又要走。 “拜托!我只是随口问一句而已,你哪只眼睛看我有嫌弃了?”董晋尧将人揽住,然后又是一个轻轻松松毫不费力的拦腰抱。 只是这回,盛樱被直接抱进了浴室。 浴室里暖气十足,暗香浮动,明亮柔和的灯光下,董晋尧的脸在黑色毛衫的映衬下更显俊美锋利,盛樱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又在东摇西晃,乱了起来。 她开始感到后悔,她不应该上车,不应该上楼,她该不顾一切推开他跑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冷漠镇定,欲望却早已土崩瓦解。 人心和感觉真是难以捉摸的东西! 前一晚,她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和他划清界限。 前一刻,她都还对他的自作主张和霸道专横有点恼怒和厌恶。 但此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他有意无意地诱惑下,在他要笑不笑的注视中,两人之间的气氛又陡然暧昧了起来。 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根无形的丝线在轻轻拉扯。 与此同时,那句古老的名言又在盛樱脑袋里慢悠悠地闪过:好色之心,人皆有之。 这,不是她的错。 董晋尧人高马大,两人力量悬殊极大,他一进浴室便动手动脚开始扯她的衣服,盛樱不配合,但也几乎没有挣扎。 等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褪去,她突然踮起脚,主动搂上了他的脖子,温润的唇凶猛地印上了他的。 董晋尧笑,随即摁住她的后脑勺,拿回主动权,舌尖撬开她的贝齿,长驱直入,翻滚搅弄,一时深一时浅,忽而猛烈忽而温柔,到最后,两人呼吸都乱得不行,他却还意犹未尽,含着她的唇细细吮吸。 密密的水线淋在两人纠缠的身体上,盛樱觉得他们像在跳舞,踏着身体里愉悦颤动的节拍,时而轻时而重,玻璃房里有水被撞击的声音,有独属于他们的身体之间腾起的味道。 等到了床上,盛樱已经彻底没有力气。 董晋尧却再度俯身,一点一点吻她几乎泛着粉光的皮肤。 他始终充满耐心,每一次舔舐都极尽热情与专注,没有一丝敷衍,吻到她身体禁不住发颤,吻到她全身柔软得不像样,又忽然拿过一个大枕头垫在她腰下,开始了新一轮的激烈。 盛樱任由他各种摆弄,甚至找回了一点精神和力气去配合他。 她在迷离中望着头顶来回摆动的水晶吊灯,心想,在这件事上,她是彻底服气的。 董晋尧的确是非常完美的情人。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酣畅淋漓、没有一丝懈怠的极致快乐。 不管是因为他颜值与实力并存,还是因为他们之间除了性再无其他,所以两人都可以百分之百的尽情投入和享受,才有了如此叫人神魂颤栗的共鸣。 董晋尧也是满意的、甚至是惊喜的。 他没有发现自己眼眶里竟然有了明显的潮湿和泪意,但他能感知到内心的悸动和狂喜,身体里有一种强烈的情愫在叫嚣,左冲右突要找个出口,所以一张嘴,话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咱俩谈恋爱吧。” 盛樱已经从余韵中平缓了下来,她转过头,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瞪了董晋尧一眼,翻身坐起准备穿衣服。 明天还要上班,她可不想明天一大早跑回家去换衣服。 董晋尧却不依不饶,一把拽住她胳膊,又将人拉进了怀里,“就在这儿睡,明天上午请几个小时假,我喊人给你拿衣服来。” 盛樱确实累极,不想动,他的提议她能接受,回头她把衣服钱转给他就行。 只要他别再提什么恋爱的话。 但董晋尧永远不会让自己有半点儿不顺和委屈,他把唇抵在盛樱额头,再次喃喃开口,“哎,做我女朋友。” 盛樱困倦至极,眼皮耷拉,毫无心情去跟他讨论恋不恋爱,男朋友女朋友的事,“我不谈恋爱,也没想要当谁的女朋友。” “为什么?你受过什么刺激?”董晋尧闻言却精神一振,目光炯炯,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今晚,他内心先后经历了三次新鲜刺激的冲击。 一是刚刚那场完美的性事,二是他竟然主动产生了要和一个女人恋爱的想法并且立刻向对方坦白了,三是,他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这一切对于他,都是人生第一次。 第22章 恋爱 第22章 恋爱 盛樱看着董晋尧,她忽然明白了他所谓的“恋爱”是什么意思。 此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四处留情、拔d无情的混蛋气场,他哪里是要谈什么正儿八经的恋爱? 明明就是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缘,短暂浅薄的床伴关系,却非要冠上“恋爱”的名义,如此厚颜无耻走“深情”路线,真是渣男无疑了。 她从他怀里挪出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讽刺道:“你谈过很多次恋爱吧?” 董晋尧一点都不生气,只抬了抬眉,笑而不语。 盛樱突然有点好奇:“恋爱的话,我们是不是要忠于彼此?” “当然,恋爱期间身体是绝对忠诚的。”董晋尧对这些问题轻车熟路。 他斩钉截铁的态度让盛樱感到吃惊,心想那你和谭欣又算怎么回事呢? 是已经结束的关系?还是偶尔相聚? 抑或在他那里,和富婆相处不是恋爱,只是谋生的手段和工具? 董晋尧半躺着,肩膀宽阔,肌肉光洁,眼眸亮闪闪的,高高的鼻梁那么漂亮。 盛樱只觉得鼻息间充满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浅浅的橙花香气,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狂乱地跳了起来,如擂鼓般。 这人可真是好看啊,冷玉一般的质地,像个随时随地都在发光的妖孽! 她无法推开他,至少现在不行。 “行啊,谈就谈!请问和你谈恋爱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规则事项吗?” 不就是配合他的行事风格,假装来一场正常的“恋爱”么?掩耳盗铃一出戏,她对自己的演技还是蛮有信心的。 董晋尧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很开心:“谈不上规则,但还是有一些想法要跟你说。” “比如?” “比如,你不能再像这次,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就单方面给我判刑,比如这段关系存续期间,我们都应该坦诚,只有彼此。如果什么时候对别的人感兴趣了,或者想结束,都应该先告知对方。” “同意!我早说过,我不想得病,但有一点你不能做要求,我也不会对你做这样的要求。” “什么?” “身体上只有对方,但感情上我们对彼此是无权过问和干涉的。还有,如果一方提出结束,另一方应该无条件立刻配合,大家都有随时叫停的权利,你觉得呢?” “很合理。”董晋尧看着眼前明显疲惫的人,有些佩服她在这种状态下,思路还如此清晰,目的也那么明确。 “那现在可以睡了吗?”盛樱实在是困倦。 董晋尧笑,关上夜灯,再次将人揽进了怀里。 盛樱摸着他的手指,没有拒绝这个亲密的姿势,她只觉得很累。 暗沉的夜色中,盛樱很快进入了香甜的梦乡,董晋尧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她说了那么多,态度明确坚决、铿锵有力,但在他看来,都没用。 他丝毫不怀疑,这样相处下去,她一定会爱上自己,她远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冷漠和铁石心肠。 而他董晋尧在女人身上,还从来没有过哪怕一丁点儿失败的案例。 到那时,她还会记得今晚说的话吗? 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她爱上自己吗? 爱上了,然后呢? 他对她的感觉,在那一瞬激情和冲动过后,还远远没有到要进入一段长期关系那么强烈,虽然她带给他的体验确实是前所未有的。 盛樱请了两个小时的假,衣服送到时,她开始后悔昨晚的决定。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服,这也不是我的消费水平。”她扫了一眼呢大衣、高领衫和阔腿裤上的品牌logo。 假如这些都是正品的话,这是她大半年的工资。 “一早只能联系到这家,你不要管价格,这身适合上班穿,浅色也是你平时的风格。” “但我不会付钱给你的,或许我可以租一天,给租金给你?” 董晋尧脸色已经不好看,但他不想一大早就与她争锋相对,“衣服已经买了,穿不穿随你。我放在衣柜,这次不穿,放着以后以防万一也不是不可以,一直放在这里落灰闲置浪费也没问题,反正它们是你的了,你自己决定。” 盛樱想了想,“我今天全天请假,等下你送我回去。” 董晋尧一副要死不活见鬼的神情,但他什么都没再说。 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不值得浪费情绪。 盛樱也懒得再去看他,追溯源头,又不是她的问题,是他不管不顾把她带到这里来的。 她走出卧室,环视着这个空间开阔、浅金色装潢的超级大平层,位置和视野极佳,空气里充盈着奢华的气息。 花漾一号,渝州顶级豪宅。 可他只是派驻南区,有必要住这么奢侈的房子吗? 盛樱皱眉,很想批判几句他生活作风的问题,想说不要以为富婆给的钱是无穷无尽的,青春易逝,前浪总会被后浪拍死在沙滩上,别到时候坐吃山空。 但她忍住了,那些话她记得她已经提醒过,他听不听得进去,与她无关。 睿德雾化器走新增果然没有通过。 周五下午,盛樱一直等在美心总部停车场,按叶心瑶发的信息找到了肖海城的x5。 肖海城看见盛樱,眉头微皱,“我记得你,鸿康的人是吧?供货权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还有问题?” “肖总,您记性真好!是的,供货权的事多亏了您的支持,特别感谢!”盛樱像背台词一样,“我今天来主要是为睿德雾化器的事,这款雾化器小巧便携、超静音,设计时尚,价格也比目前美心在营的同类产品要便宜近二十元,如果上了,我们有信心把它做好。” “睿德还有雾化器?他们不是专业研发血糖仪的?”肖海城似乎对这个新品没有一点印象。 “嗯,是新出的产品,品质和血糖仪一样好,我下周把产品带来给您看看,肖总您看你下周哪天时间方便?” 肖海城不回答问题,抬手腕看了眼时间,问盛樱:“会打麻将吗?三缺一,有个不讲信用的放我们鸽子了。” “会打啊,肖总。” 盛樱嘴上平静地回应着,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激动。 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第一次找肖海城,就顺利地请他喝了杯茶。 这第二次来找人,竟然能直接打入他的牌友圈。 据说他圈子里都是各大连锁的采购总监或经理,还有厂家省区级别的人。她若能混进去,那简直是瞬间打通了渝州连锁采购联盟的任督二脉啊。 麻将局在一个非常高档的茶楼里。盛樱觉得,如果茶楼也分星级的话,这应该是妥妥的七星级茶楼了。 除肖海城外,另外两位牌友,分别是慧仁堂的采购经理,一位体形微胖、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另一个是中药饮片厂家的业务,三十多岁的风韵美人。 有女性在场,盛樱又倍感一阵轻松。 轻松归轻松,但这麻将却很考验人,赢钱需要技术,输钱更需要技巧。 要让对方赢得高兴、赢得有成就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盛樱从小在资深麻友邹静兰的影响下,技术还算过关。 这一打就是三四个小时过去,肖海城几乎全程喜笑颜开,直言没想到临时找来的年轻姑娘打牌竟如此有风格,出牌干脆利落、赢不炫输不怨、专注认真没废话。 盛樱陪着笑,确实输赢都有,只是自己赢的是小钱,输的都是大钱,当然,另外那位美女姐姐也是如此。 牌局散场,肖海城拍着盛樱的肩膀说,跟她打牌很开心很享受,以后有牌局还要喊她一起参加。 盛樱当然是连连点头,脸上一副憧憬向往的神态,还和另外两人加了微信好友。 坐上出租车,盛樱想着这几千元输出去,只要睿德雾化器能成功上货,不影响和新松的合作,是完全值得的。 而且按之前老冯总的规定,这种大人物的客情,费用可以全部报销。 手机上有董晋尧的未接来电,她看了看,晚上十点、十点二十、十一点分别有几个,她打牌习惯静音,根本没注意。 看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了,也没再回过去。 第二天,她一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肚子却不觉得饿,简单洗漱完,吃了点酸奶和吐司就去屋顶花园浇水。 前不久种的水果萝卜,已经可以丰收了,她想着做沙拉或者用点辣椒油拌着吃都可以。 董晋尧上楼时,看见在花园里忙碌的人,睡眼惺忪、头发胡乱挽在脑后,穿着浅紫色居家服和白色棉毛外套……显然,昨夜她是在家里睡的。 盛樱看见他有点惊讶:“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昨晚我想过来的,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嗯,昨天回来得晚。” 董晋尧本想多问句,干什么去了回那么晚?电话也不接。 但想到两人之前达成的约定,他觉得以她的心性和脾气,基本的诚信和原则必然是有的。 他换了个话题,“中午吃什么了?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 “没什么胃口,刚刚吃了点面包。” “啧……这也太简单了,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一起再吃点。” 盛樱不置可否,依然留在花园里忙活自己的。 他愿意折腾就自己折腾,她不担心他的厨艺会烧了她的厨房,他甚至是那种会把操作台都仔细清理干净的人。 董晋尧在冰箱里找到了牛排和口蘑,麻利弄好,还煎了蛋,两个盘子像从高档西餐厅里端出来的。 盛樱拿着萝卜下楼,他又把萝卜接过去,切片腌制了。 她坐到一旁,看着他在厨房里自在地忙乎,忍不住又联想起他过去的种种经历,心里不是不感慨的。 吃饭时,董晋尧突然说下午约了朋友去附近山上玩儿,她要不要一起去? 以两人浅薄的关系,这样的提议很突兀。 但此刻,他们像正常的情侣一样在家里吃着饭,这话听起来又似乎非常自然。 但盛樱没有接受他的邀请,“我晚上要回我妈妈那里吃饭。” “唔,远吗?要不要我送你?” “不远,地铁过去很方便。” “每周都要回去?” “嗯,没特殊情况的话每周都要回去看看的。”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呐!”董晋尧笑了起来。 自己孝顺吗? 盛樱很难去想象,如果邹静兰知道她和董晋尧这样的男人保持着这样的关系会是什么反应? 她应该会用和“孝顺”相去十万八千里的字眼来骂她吧。 饭后,盛樱主动去厨房洗碗,董晋尧进来从背后抱着她歪腻了好一会儿。 她靠在他怀里,偏头扬起脸和他接吻。 空气中有一些浮动的光斑,水声淅淅沥沥。 董晋尧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喜欢接吻的人,他更喜欢直接和激烈。 他也没有想到,简单的一个吻竟然也能让他觉得快乐,内心充盈。 盛樱心里也有点感慨。 她想,尽管拥有如此缱绻温柔的吻,他们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注定渐行渐远。 大概是因为白天的原因,两人浅尝辄止,没大动干戈。 董晋尧一双大手从盛樱身前退了出来,帮她把内衣扣好,又揉了揉她的肩膀,两点不到就离开了。 第23章 猜疑 第23章 猜疑 春节将至,行政部开始筹划团年活动。 这是冯嘉怡上任后公司第一次集体活动,预算宽松,礼品丰厚,场地也不像往年那样找酒店会议厅搞。 收集各部门意见后,定了个两天一夜的近郊游,头一天到,下午开会,晚上聚餐泡温泉,第二天爬山看雪景。 时间定在春节假期前两周的休息日。 这一周,盛樱熬夜陪肖海城打了两场麻将,又输掉四位数,之后的新品会,叶心瑶再次申报睿德雾化器,很顺利地通过了。 新松保留,睿德新增,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已经回天津总部的韩奕特地打了个电话过来,说节后要请她好好吃顿大餐。 她正在财务部申请报账,说都是工作,不必了。 周五晚上十点过,盛樱正在卧室收拾第二天去温泉酒店的行李。 董晋尧不请自来,看着铺在地上的银色小行李箱,微微蹙眉:“就一个晚上,要带这么多东西?” “你怎么知道只去一个晚上?”刚问完,她转念一想,鸿康每次年会也是邀请了厂家业务的,睿德这几年都没缺席过,“刘正礼给你说的?” 董晋尧看着她弯腰的侧脸,没吭声。 盛樱猜测:“不会是冯总给你打了电话吧?” “嗯。” 真是好笑,公司团年什么时候请过厂家大区级别的人?冯嘉怡到底在想什么啊?醉翁之意不要太明显。 董晋尧对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就没点感觉吗? 想到这儿,她不由地抬头,看了眼一直站在她身后没怎么动的人。 这一眼过去,盛樱才发现董晋尧脸上竟然罕见地有点沉郁,眉梢嘴角处也不见他惯有的轻松和随意。 两人都一言不发,只定定地望着彼此。 董晋尧在想,该说点什么?好像有不少话题可以聊,但似乎每一个都不怎么愉快。 盛樱在想,怎会有人拥有如此锋锐明烈的长相?任凭他开怀或郁结,都像大雪苍茫中突出的一抹红,太刺眼。 这样的骨相和气质可作杀人的武器。 “冯总给你打电话,是邀请你去参加我们的会议吗?”盛樱帮董晋尧选择了他该先聊哪个不愉快的话题。 但他直接忽略了她的疑问,因为那在他心里根本没有意义:“你帮新松把雾化器留了下来?” “是留下了,但不是帮新松留的,是帮鸿康留的,这是我的本职工作。” “怎么做到的?” 盛樱见他略带质疑和指责的神情,立刻严肃了起来:“这与你有关?我有义务向你汇报工作吗?” 董晋尧愣怔几秒,喉咙里溢出轻嗤:“是,与我无关。我只是有点佩服你的能力和野心,更好奇你这么拼是出于和韩奕私交甚好,一定要帮他把这件事办妥当,还是因为和肖总走得够近,所以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盛樱怎会听不懂这些话语中的讽刺?她彻底冷了脸:“冯嘉怡跟你说什么了?” 她想起白天报销麻局的支出,去找冯嘉怡签字时,那人眼里的惊讶和不明的笑意。 她假装什么都看不懂,也没有生气,更不会去满足任何人龌龊卑劣的好奇心。 她只是觉得,冯嘉怡比她想象的还自以为是和愚蠢,鸿康又不是她的,出卖色相这种事,冯嘉怡自己做得出来,她盛樱也万万不可能。 同样的,此刻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董晋尧,也很蠢。 怎么?他以为自己是火眼金睛,能从她脸上看到什么过往片段和真相不成? “所以之前晚归都是去做客情了?”董晋尧追问。 “是啊,怎么了?” 董晋尧当然不会怀疑盛樱是个连基本诚信都没有的人,但她确实是他见过的最痴迷工作的女人。 而且,冯嘉怡今天在电话里传达的意思令他心烦。 “我们的约定,我一直谨记遵守。如果你有新的想法,记得先告诉我。”他换了个说法发泄心中的不快。 真这么离谱吗? 盛樱不知道到底是冯嘉怡太能添油加醋,还是董晋尧自己太会联想。 但她很确定,她心里正冒着一股越来越烈的火,她现在很烦这个男人,不管他有多帅多好看。 “你走吧,我要收拾东西,明天还要起很早,就不奉陪了。”盛樱转身继续整理床尾的毛巾。 “你什么意思?”董晋尧一把将人拽到了跟前。 “我能有什么意思?如果你认为我是那样的人,那我就是!我们结束了,你可以走了。” 董晋尧看着盛樱脸上的坦荡和无所谓,咬了咬牙:“这是真话?” “当你产生怀疑的时候,什么是真相已经不重要了。而且,以你我的关系,完全没有必要这样猜疑和争论。” “我没有猜疑,我是在直接问你。”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回答的义务!这么晚跑来质问人,你凭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我刚刚说结束你听到没?马上给我出去!”盛樱指着门口,满脸嫌弃。 “你休想!”董晋尧捏住她的手,两人身体相贴,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被瞬间凝结了,什么都是无知无觉的,他们望着彼此,脸上都有怒意,也都有犹豫。 僵持之中,董晋尧忽然低头咬她的耳朵,“别冲动说话,你说了,我会信。” 盛樱觉得自己可能产生了错觉。 因为她好像从董晋尧眼里捕捉到了一丝脆弱的情绪,紧绷的心竟条件反射地软了下来,“我只是陪肖海城打麻将,输了一些钱。”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新松?” “你对你们的雾化器很有信心?” 董晋尧沉默,他根本不在意这个试水的产品。 半响,他把人放开,没有回答问题,却突然说:“如果我今晚不来,你是不是到明天走都不会联系我?” 这是他心里另一个不愉快的话题。 盛樱退后两步,认真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问题来得有点……莫名其妙。 “我明天下午的飞机,年后才回来。”董晋尧又开了口。 “哦……”盛樱瞬间了然。 所以今天是他们年前最后一次见面,他是想说如果他今晚不来,他们就错过了。 可是,这种关系分别前也需要有仪式感吗? 盛樱思绪飘远了,董晋尧却把人直接抱起来,进了浴室。 他开始疯闹,她也默默纵容了,毕竟两人半个多月都不会再见面。 大概是因为刚刚那番不该出现的争执,董晋尧动作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跳过多余的爱抚,抓住她的手抬至头顶,让她无法动弹,自己却肆意妄为。 像甜蜜的凌迟,似亲密的惩罚。 盛樱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她贴在莹白的墙面,有些模糊地想着,那是什么呢? 可还没想清楚任何,意识就被身后接连不断的撞击捣到支离破碎,整个人在滚烫的爱欲中迷蒙、昏沉。 第二天,盛樱起得很早,董晋尧还在熟睡。 她想起昨晚,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劳累,从浴室出来后她已经站不稳,他却又到把她抱到了沙发上,靠坐在身前。 回忆闪现,耳朵一下就热了,她忍不住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挑起他碎长的额发,打量他在幽微晨曦中锋锐又俊逸的侧脸。 她其实有点看不懂,他一次比一次更高的热情到底是从何而来?按理说他们已经做过那么多次,激情和新鲜差不多都过去了,至少她自己是这样的感觉。 但他的种种表现却完全背道而驰。 年会和往年一样的流程,总结、展望、吃喝、抽奖,只是这一年的奖品确实含金量更高,最新款苹果手机、ipad、戴森、娇兰套装,以及丰厚的红包现金。 冯嘉怡拿着红酒杯,春风满面,高谈阔论,台下自然掌声雷动。 盛樱和往年一样,什么大奖都没抽到,最后领了一个类似于参与奖的t恤。酒酣耳热之际,她去找了冯嘉怡,提起老冯之前承诺年后给她升职的事。 冯嘉怡脸上挂着笑,说话难得的委婉:“是这样的盛经理,这事我确实没听我爸提过。你看,我刚来公司不久,对很多工作还在摸索和熟悉中,未来的生意规划和人事调整也要后面才能确定,希望你能理解。” “嗯,我能理解的。”盛樱微笑着:“但这件事老冯总确实年初承诺过我……那大概什么时候能确定呢?我希望能有个目标和盼头。” 冯嘉怡似真似假地考虑了几秒:“或许今年过完再说?” 所以,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新领导面前,至少还得要一年时间去证明自己的价值么? 第二天登山,天气非常不错,满眼是童话般的雪景,山顶还有如梦如幻的云海。 盛樱和杨雨馨、段振笛走在最后,基本没怎么拍照,三个人都有点神色恹恹的样子。 杨雨馨在纠结年后要不要离职,冯嘉怡把各种打卡时间卡得太死,让她完全透不过气。 段振笛在郁闷最后一个季度提成没有拿全,因为他手里有家养老院被投诉爆雷,而鸿康还有一笔货款没回,冯嘉怡直接扣了他一半的奖金。 盛樱当然也心烦,她想过了,如果再拼一年,能如愿等来业务总监的职位,当然是最好的。 但她总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时间越久,她越觉得冯嘉怡越并非是一个合格的管理者,纸上谈兵,太过严苛,对市场很多细节不了解,专业知识和能力也不到位。 跟着这样的老板,业绩很难会有突破,但不听指挥又是不可能的,这是私人企业。 更要命的是,冯嘉怡情商还有点低,但姿态又特别高。 一个小公司,又不是国企大财团,领导总是高高在上端着,无法与员工打成一片,团队只会越来越散。 这样下去,自己的职业规划何时才能实现? 她没有杨雨馨那样的冲动,直接考虑辞职,但眼下这个状况,心里又确实茫然。 她站在无边无际的雪地里,一望无垠的云海也是白茫茫的,好像哪里都没有方向。 第24章 孤独 第24章 孤独 长假来临,盛樱回想这一年的经历,工作上,睿德的供货权能拿回来是她在年初完全没有想过的。 而通过麻局和肖海城拉近关系,化解了新松的危机,又结识了人脉,也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家庭方面,除了邹静兰偶尔不知真假的头晕,其余都很平稳。 至于其他,董晋尧的出现当然是个意外。 当两人分开,隔着遥远的距离,回想从第一次见面到此刻,盛樱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除夕晚上,他给她发了祝福信息,还有一段在海边看烟火的视频,她只回了四个字:春节快乐。 大概是感觉到了她寡淡的聊天欲,董晋尧也没再回复什么。 盛樱确实不知道除了那四个字,她还能再说些啥。 她本以为他们只会有那么一次,二次、几次,她以为激情会很快退却,直至厌倦懈怠。 但很奇怪,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在性事上竟然越来越好了,而且,她也意识到,她对他的感觉其实已经不再单纯。 盛樱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性都这样,心是容易跟着身体走的。 在此之前,她仅有过两段短暂的恋爱经历,经验非常浅。 睡了那么多次,她对董晋尧当然是有了点感觉的,只是,这种感觉很缥缈,像看臆想中的风景,淡淡的喜欢,偶尔的想起。 而在内心深处,更多的时候,她依然觉得他是悲哀和可怜的。 尽管他看上去好像很开心,在物质上似乎也拥有了很多,但很难去细想他经历过的那些难堪和委屈。 毕竟是个八尺男儿,到底是有过怎样极端的煎熬才会沦落至此? 他的过去肯定是个一揭开就鲜血淋淋的伤口,而他的未来也早已被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现在随时都是一副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姿态,是否是因为知道自己很难再拥有一段正常的关系? 连她这种对感情和婚姻没有期待的人,都压根儿没考虑过要正儿八经跟他谈个恋爱。 多么可悲! 大年初一,盛樱开车带着邹静兰和裴展鹏往南边走,这是他们每年春节的例行安排。 车是裴展鹏的丰田越野,早上出发,当晚就能到目的地。 这个南部小城四季如春,每天都有温热的阳光,水果便宜丰富,烤物多样鲜美。 城郊有一个很大的水库,裴展鹏喜欢在那儿钓鱼,邹静兰喜欢在波光粼粼的湖边拍照,逛附近的古镇和寺庙。 盛樱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看书晒太阳,偶尔会在邹静兰的指导下当摄影师。 更多的时候,她自己在房间看电影,酒店占地很大,椰风树影,有时她会在游泳池和草坪附近跑步。 晚上,他们去吃当地美味的烧烤。 当然,饭桌上总是少不了邹静兰对盛樱个人问题的唠叨。 比如,看到隔壁桌恩爱的小情侣,那女孩明明样貌身材都非常普通,但身边竟然陪着个模样俊朗穿着讲究的男人。 邹静兰一看一个叹气,问盛樱到底差在哪里,明明哪里都不差呀! 于是又说相亲得继续安排起来,让盛樱一定要上心...... 总之,这个假期过得跟往常一样无惊无喜。 程伊苒的生活却在这个春节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倪子恒离家出走,搬来和她一起住了。 原因当然是倪家父母死活不同意她带着奶奶嫁过去,直言不可能给任何支持。 倪子恒一气之下搬了出来,说要在锦溪苑租个房子,方便两人见面,他工作的地方也不远。 程伊苒从小到大节约惯了,觉得这样太浪费,倪子恒一个月工资不到六千,锦溪苑的房租不便宜,花两三千租房实在奢侈。 她直接把人领回了家,奶奶的房子本来就是大套二,完全够住。 这样安顿一番,看着是没什么问题,但程伊苒还是担心倪子恒父母会更加厌恶她,像是自己儿子被她一个外人给抢走了一般。 盛樱回城后,三人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倪子恒全程对两位女生照顾,心情看着也很不错,完全不像是在跟家里闹大矛盾的人。 席间,程伊苒去洗手间,他给盛樱满上一杯热酒:“樱姐,帮忙劝劝苒苒,她思想包袱太重,成天闷闷不乐的,这马上就情人节了,说好去领证的日子,又要打退堂鼓了。” 倪子恒情商不低,说话漂亮,整个人阳光开朗的样子,精气神很好。 从刚认识开始,他就对着盛樱“樱姐樱姐”的叫,真像是把她当亲姐姐一样。 “情有可原嘛,谁不希望自己的婚姻得到家人的祝福呢?何况那还不是普通的家人,那是你父母!” “难道他们不同意,我俩就一直不结婚吗?” 盛樱笑,“这么年轻,晚一点结又怎样?终生大事,肯定要里里外外痛快舒坦才行啊。你干嘛就非得要下个月结啊?” 倪子恒被说得有点不自在,“也不是,总觉得都计划好了,按计划来多好,而且我就是想早点娶她嘛。” “你想得好简单!你父母不支持了,婚纱照、酒店什么的你去看了吗?你们家那边的亲戚是一个都不请吗?你让人怎么看伊苒?还有结婚后住哪里,继续在奶奶这儿?你想好没?” 倪子恒还想说再说什么,看程伊苒走回来了,又赶紧闭上了嘴巴。 节后第一周上班,盛樱中途就请了假,因为邹静竹失踪了。 消息是居委会打电话告诉她的。 盛樱很惊讶,她自驾出发前和大姨吃过饭,回来后也带了水果过去。 这才没几天,怎么就突然失踪了? 邹静竹一个人去了北京。 她生了很重的病,但没有告诉任何人,也并不打算治疗。 锣鼓喧天的节日氛围已经散去,所有人都恢复日常生活作息,开始了新一年的忙碌。 节日到了,节过完了,所有热闹和冷清,好像都跟她这个独身寡居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节前,社区有工作人员来看过她,给她带了几节香肠,两块腊肉,嘘寒问暖几句,又很快离开。 楼下常常和她搭伴去买菜的老刘送了她烟熏鸭,她回赠了一篮水果, 老刘和老伴带着水果去了儿子家。 她继续一个人面对漫长的孤独和黑夜。 邹静竹好像对一切都没有期待,当然,她很确信自己也不被任何人期待着。 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按照以往的习惯,她应该慢悠悠地晃到菜市场去买点新鲜和便宜的蔬菜。 但很奇怪,这一天,她站在小区门口,心里莫名袭来一阵浓重的伤感和虚无。 她不知道日复一日这样等死般活着有何意义,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然后很突然的,她想来一次冒险。 她知道她这个年纪,这样的身体状况,死亡随时可能发生。院子里一到冬天丧事就特别多,坐在门口的老人眼见着一年比一年少。 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回想自己这一生,遗憾当然是有的,尤其是这两年,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恶化后,孤独感特别强烈。 她后悔年轻时太过自负,没能成家生子,所以年老后毫无依伴。 昔年身体朗健还好,这些年,各种老年病袭来,三高、关节痛、青光眼,还罹患恶疾......身边却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但这已是无法挽回的事。 那在遗憾之外,这辈子是否还有什么未尽的梦想? 出走的想法就这样突兀地冒了出来,且越来越强烈。 或许,这是她逐步逼近死亡的日子里最后一次叛逆和出走,最后一次,像年轻时那样义无反顾地出发。 邹静竹想,她活了六十年,竟然还没去过北京,没去这个国家最具标志性的建筑前看看,是多么遗憾的事。 年轻时,她到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甘肃,她迷恋历史上的河西走廊,在那里呆了近一个月。 那是一段非常遥远的记忆了。 模糊的画面中,好像有奔流远去的河流、彩色的丹霞,有非常绚烂的红色落日…… 在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坐过火车,没有去过远方。 邹静竹性子很急躁,想法一出来,她立刻回家收拾了一番,没告诉任何人,直接就出发了。 同样性格急躁的人还有盛樱,在得知大姨一个人去了北京后,她不顾邹静兰的反对,立刻动身去找人。 邹静兰气到翻白眼:“她独来独往惯了,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把这种热情劲儿放在个人问题上,我恐怕现在已经抱两个孙子了!” 盛樱不愿和邹静兰争执,她的反应一如往常的平淡。 只是这一次,她平淡的语气里多了丝感伤,“妈妈,如果有一天我出什么意外不在了,我希望有一个人也能像我关心大姨一样关心你。” 第25章 后悔 第25章 后悔 盛樱找到邹静竹的时候,她正背着手一个人在东四某个胡同闲逛。 “你把大家吓了一跳!” “别逗我,什么大家,最多也就你和伊苒,还有对门老刘留意我的动向,其他人估计都看热闹呢。”邹静竹说话带着自嘲的笑,但心里其实很感动。 她完全没有想到,盛樱会专门出来找她。 “冷不冷?穿了保暖衣的吧?”盛樱看邹静竹的穿着,灰色高领毛衣,长款羽绒外套,头顶毛线帽,都不是很厚的样子。 “穿了,保暖衣、夹棉马褂都穿了。” “怎么突然想起一个人跑这么远来?” “不稀奇啊,你们年轻人不都流行说走就走的旅行吗?怎么我们老太太就不可以啦?” 盛樱噗嗤一笑:“当然可以,但您该先跟大家说一声,刘姨都急得去报警了。” “我这个情况要是提前说了,大伙儿七嘴八舌劝一劝、吓一吓,指不定就出不来了,这事经不住缜密的思考,只能靠冲动。” “就非要出来跑一趟吗?人家年纪大的都不愿出门。” “唉……”邹静竹笑着叹息:“我也害怕来着,毕竟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但我那天就是突然受不了了。六十几岁又怎样?是将死之人,不被期待的人,可我也是继续活着的人啊!年轻时总听人说首都好,威严壮观,可我那时喜欢自然风光,讨厌城市,现在才想着一定要来看看伟大的首都,要做点以前没有做过的新鲜事,我还是个大活人呢!” 盛樱看着大姨,鼻子一下就酸了。 邹静竹已经去了天安门广场,没看升旗,天黑人多怕摔跤,也熬不住凌晨的低温。故宫门口她也去转悠了一圈,没进去。 第二天是个周五,盛樱在网上报了团去慕田峪长城,两人慢慢地走一段,又坐了缆车。 北方的早春天气很冷,长城蜿蜒,雄伟又肃穆。 盛樱对眼前的景色并无多大感触,但她从大姨的眼神中看到了欢喜和惊奇。 这很好,这样就算不虚此行了。 周六睡到自然醒,她们又去了雍和宫和天坛,长空湛蓝,深邃辽远,宫殿庙宇静候在时光深处,既明丽又庄严。 回去的路上,她们经过一家四合院模样的餐厅,白墙黑砖围着,高不可攀,私密性极佳。 这时正傍晚,餐厅一侧的院门恰好打开,有几辆黑色迈巴赫缓慢驶入竹林意境的庭院。 排头的那辆车刚停稳,就有侍者过去帮忙开后排车门,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往那儿看了过去。 盛樱也忍不住看了一眼。 却没想,从车里跨出的人有一张她异常熟悉的侧脸,锋锐张扬,嘴角勾着轻浅的笑意。 他一边系着西装衣扣,一边快速往里面走去。 盛樱倒吸一口气,只觉得那一闪而过的身影简直像幻觉,心绪还在“原来他在北京”的惊讶中未平息,就看见车里又走出一位穿格纹套装、拎着鳄鱼皮包的中年女士。 她的脸被侍者挡住看不清楚,但耳垂和脖间的珠光宝气特别耀眼…… 周天晚上,盛樱和邹静竹回到渝州,程伊苒在车站等她们。 “老天!你们真是把我当个小屁孩在对待!”邹静竹面上无语不屑,心里却已经哭成瀑布了。 纵使是潇洒不羁的性子,也抵不住眼前这两个丫头如此照顾,她想,原来被担心、被牵挂的感觉是这么的好。 盛樱和程伊苒聊了几句在北京的趣事,三人在地铁站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赶路。 还没过几站,程伊苒就收到盛樱发来的微信:还记得我们以前看的那本漫画吗,1v2那本,特别刺激。 程伊苒瞬间红了脸,仿佛手里捏着的就是那本有色漫画。 她问盛樱:怎么不记得?那么带劲!但你别告诉我你要朝这个炸裂的方向发展啊? 盛樱不知该怎么回。 她心里有个郁结,开个小口,浅浅发泄一下就好。两性关系中太过私密的事,她从来都是自己消化。 带劲吗?当然! 只是那时,她们艳羡的是那个唯一的女主角,带着少女猎奇的心理,隔岸观火。 而此刻,她只觉得恶心。 三月,渝州的天气依然很湿冷,但春天的气息已经在含苞待放的枝头上蓄势待发。 董晋尧下了飞机,给盛樱发信息,想着她的屋顶是不是已经满园新绿。 他先回家冲澡,换了身衣服,黑色半高领毛衫、浅咖皮衣,搭配深色牛仔裤和皮靴,看起来凛冽又有调调,头发自然松散没打理,但把身上搞得香喷喷的。 近一个月未见,他想象久别胜新婚的情侣,一路憧憬着各种疯狂和激烈,满怀期待。 可现实,却在他想象之外。 盛樱打开门,脸上无惊无喜,看他第一眼便问:“有最新的体检报告吗?” 董晋尧轻盈的笑僵在嘴边,伸手正要揽抱人的动作也尴尬的停住,“什么意思?” 盛樱没让他进门,双手环在怀里,下巴往鞋柜旁的纸箱子一抬,语气极冷:“都是你的东西,拿走吧,省得我喊快递,上次快递的费用还是我出的。” 董晋尧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没哪里惹过你吧?这么久没见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盛樱盯着眼前的人,他明显有些恼怒,但脸上的表情、说话的语调依旧是散漫的。 她真不明白为什么他随时都是这副嬉皮笑脸的样子,那种无法理解的、仿佛在嘲弄什么的笑,叫人看着很不舒服。 是因为他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形么?还是因为完全不在乎? “我不想跟乱七八糟的人来往,不喜欢脏东西,更不想得病。而且,我们之间没有深刻到非要问个为什么才能分手吧。”盛樱把箱子挪到董晋尧跟前,态度十分鲜明。 董晋尧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情形,让他心里久违地产生了想骂人的冲动。 比如:盛小姐,你脾气真的很烂很怪!这种阴晴不定忽冷忽热的性格谁他妈受得了? 不管你在哪里遇到什么样的不如意,都不该随意发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我没惹你,为你糟糕的情绪管理买单的人,不该是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脸上还是意态清闲的模样,背脊直挺,眼睛根本没瞧那纸箱子一下,只睨着盛樱冷白的脸,嚣张懒散:“东西扔掉吧,别后悔。” 说完一秒没耽搁,转身就走掉了。 后悔是什么滋味?盛樱还未曾体会过。 门关上,做了期待已久的事,欣赏了董晋尧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吃瘪样,她心里既痛快又舒爽。 这人轻浮、浪荡、自贱、还自以为是的撒谎,合该被她单方面踢掉。 但回到房间,独自坐在床边,心里的失落却也不是没有的。 这是后悔吗?她不知道。 她承认自己在那些不见面的日子里,有过那么几次,很想念和他缠在一起的感觉。 他在她身上烙下的各种触感,温柔又坚硬,他漂亮的腹肌紧绷发力的样子,成熟而性感,还有最缱绻时,他凝望她的眼睛,总是幽沉又光彩熠熠。 刚刚,她也有过一瞬的冲动,想垫脚去摸他柔顺的头发。 记忆中,他的头发总是这样那样打理过,很少自然垂落,整个人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少年感。 他明显又换了香水,只不过还是那种很明媚的花香味。 橙花的香味依然萦绕在鼻尖,盛樱忍不住想,不知这是他自己的喜好和品位,还是那位富婆的。 好好的一个人,看起来钱也攒了不少了,为什么还要继续过那种耻辱的日子? 是狗改不了吃屎?还是身不由己? 是他的车子房子银行卡只拥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还是人心就是如此,贪婪、纵欲,哪里会嫌钱多呢? 第26章 勾引 第26章 勾引 三月底业务部开会,许久未现身的冯志鸿破天荒来了公司。 盛樱看向老冯的眼神有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和开心。 她很想趁机找他聊聊,虽然他许诺的升职加薪肯定是没希望了,说不定他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但老冯确实给过她很多鼓励和期待。 他曾像老父亲那样,给她讲职场上为人处世的道理,也介绍过各种人脉关系给她认识。 他告诉盛樱,她是业务部的门面和希望。 那种重担在身的感觉曾让她斗志满怀,每天都像打了鸡血般拼命。 可此时,盛樱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老冯看起来有些陌生了,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改变,甚至都没怎么认真看她。 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女儿。 盛樱瞬间意识到,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工具人,单纯、便宜、好用。 初出茅庐的大学生,老板几句漂亮话让她觉得自己是必不可少的人才,全公司的希望,她就真觉得自己责任巨大,要去抛头颅洒热血。 可当真正重要的人出现,她什么都不是。 冯嘉怡在这次例会上宣布要亲自接管两家连锁,美名其曰:夯实基础,和大家一起学习。 盛樱感到憋屈和失落,这两家药房她一直维护得不错,现在说没就没。 升职无望,业务还被分出去,摆在她面前的选择,要么跳槽另寻高庙,要么继续在鸿康累积经验,等待机会。 联想外面的就业环境,她选择了后者。 在工作上,她从来都不是一个情绪化的人,更不会好高骛远。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资历出去,能找到的职位也是七七八八不相上下,不如求个稳定,边走边观望。 会议从下午两点半开到五点,第二季度的指标、活动、策划各种安排新鲜出炉,比去年同期增长了不少。业务部每个人表情都很凝重,因为疫情后的客流量确实逐年下滑,能稳住之前的销售已算不错,实现增长,实在不易。 出了会议室,董晋尧正长身玉立地站在会客区,饶有兴致地看着展示台上的各种样品。 老冯快步迎了过去,“董总,欢迎欢迎,不好意思啊开会耽搁了一会儿,久等了。” 董晋尧回头,展颜一笑,“冯总客气,我也刚到几分钟。” 他和冯志鸿握手寒暄,目光扫过从会议室里陆续出来的人,但没在任何人脸上做过多停留,只冲着站在老冯身后的冯嘉怡点了点头。 三人很快去了老板办公室。 大家眼神交流了一圈,没人知道董晋尧今天会来,更不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而盛樱,从头到尾都没什么表情,和董晋尧更是没有哪怕一秒的眼神交汇。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整理具体方案。 下班前,冯家父女笑眯眯地拥着董晋尧从办公室出来,行政部的人说已经定好餐厅。 董晋尧没有推拒:“冯总太客气了,上次过来也让你们破费,今天让我请回客吧。” “这可说笑了,董总随时来都是贵客,这边好吃的餐厅不少,我们一家一家打卡。”老冯呵呵一笑,示意冯嘉怡带着董晋尧先走,自己去趟洗手间。 董晋尧慢步往外走着,视线轻浅地扫过偌大的办公区。 好像所有人都朝这边看了看、笑了笑,只有远处窗边那人,全程埋着头,一副很忙的样子。 董晋尧唇角微扬,她这样的行为叫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太过刻意,仿佛印证了什么。 那些说自己会利落走开、最后又哭哭啼啼缠上来的前任还历历在目,女人在两性关系中远不如自己想象得那么洒脱自如。 他说过让她别后悔...... 冯嘉怡心情很好,前两天听老冯说要来公司看看时,她本来还有点抗拒,说公司好着呢,各方面有条不紊,蒸蒸日上,埋怨父亲是不是不信任她。 哪知老冯说是约了董晋尧,想亲自当面沟通认识下。 冯嘉怡高兴又莫名:“为什么?美心供货权已经拿回来了,现在和睿德的合作势头很好,爸爸您专门见这个人,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冯志鸿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女儿,笑得很神秘:“你先别问那么多,到时候跟着一起就行。” 办公室里,老冯追忆往昔,想最初做睿德产品时的情形,抒发各种革命友谊,感叹睿德发展太快、太好、太强,又反复表示以后鸿康会积极配合拓展市场,深入打造慢病管理,最后赞扬董晋尧年轻有为,未来不可限量。 董晋尧对这次邀请有些纳闷,冯志鸿退居二线业内都是知道的,现在特地约他,又一番老生常谈,是什么意思? 直到餐桌上,冯志鸿终于对工作只字不提,只让冯嘉怡多给他介绍渝州的美食美景,又建议两个年轻人有空可以约着多聚聚......董晋尧才有点回过味来。 这是老父亲在给女儿拉线做红娘呐? 他压住心里的睥睨,佯装什么都不明白,心里暗暗思忖对方知道自己底细的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 他们根本没有共同的圈子,那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爸,你做得有点明显了。”回去的路上,冯嘉怡有点娇嗔埋怨。 “怎么?你不喜欢他啊?” “爸爸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你脸现在都还是红的。”冯志鸿不顾女儿的惊讶和害羞,继续道:“脸红不代表爱,但肯定代表了一定程度的喜欢对吧?” “可你之前都没跟他见过面,怎么就放心让我跟他处?还特地来组局?” “他……”冯志鸿想了一会儿,觉得年轻人必有年轻人的相处之道,只点了一句:“他挺优秀的,身上有很多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不管能不能成男女朋友,多打打交道总是好的。何况,我看他对你也不是没感觉,刚刚跟你说话,那眼睛亮晶晶的,一直笑呢。” “哎呀,哪里有?是他性格好,随时都是很开心的样子。”话这么说,冯嘉怡的脸却是更红了。 盛樱此刻也突然“唰”的一下红了脸,脸红的原因是她收到了一条微信。 自那晚不欢而散后,董晋尧时隔一周很突兀的联系她,没有任何只言片语,只一张高清图。 图片上是一只男人的手,线条漂亮、骨节玲珑,光泽如冷玉。 在暗蓝色光影里,这只手像一件艺术品,静态雕塑或油画,堪称绝色神迹,有可穿透屏幕直逼眼前的杀伤力。 她曾半躺在床头,满眼氤氲地看着这只手如何在自己身体上随意游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 而他,总是盯着她的脸,将她神情里巨大的痛苦和欢愉尽收眼底。没人比他更清楚,她对他的手有多迷恋。 但他居然想以此勾引她。 那个混蛋! 盛樱扔掉擦头发的毛巾,忍住激荡的心绪,从浴室走到床边。 不过几秒时间,她已经顺手拉黑了董晋尧。 等穿好睡衣,又觉得哪里不对,不仅是工作上可能会联系,她还隐约想起在哪里看到过,特地拉黑或者删除联系方式,其实是另一种变相的在意。 可她并不在意这个人,她只想无视他,让他成为联络人中可有可无的甲乙丙丁。 想到这里,盛樱几乎是立刻又取消了拉黑。 她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突然对明天的相亲有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期待。 董晋尧带给她的感官享受确实极好,但再好的体验也不是不可替代的。 假如她不再那么倒霉,有没有可能真的在相亲中遇到一个有感觉的人,可以直接替换之前的体验呢? 是的,她又要去相亲了。 在飞北京找大姨的那天,一落地,就收到了邹静兰的信息,语气从未有过的严厉:“我是管不了你了,上天下地你翅膀够硬。这次相亲必须去,今年之内我要看你结婚!” 她本来想敷衍过去,但敲定的时间正直她心情复杂之时,竟然莫名生出了期待。 盛樱很少有运气好的时候。 第二天的相亲,她没有任何捣乱,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光洁漂亮的脸,还特地化了点妆,身上是浅粉色大衣、铅笔裤和高筒靴,整个人特别柔美。 对方一眼就为她的容貌和气质倾倒,但她却再一次大失所望。 此人是邹静兰某位舞伴的侄儿,中等个子,五官凑合,这两年突然发迹,刚三十已经开始发福,一脸油腻。 但他自我感觉特别良好,过分骄傲和健谈,满嘴跑火车不说,十句话里有八九句都在明晃晃的炫耀自己。 皮带和鞋子上的logo、昨天喝的红酒、春节去海岛住的超奢酒店、即将入手的新车...... 盛樱失笑,一个人是有多乏味多贫瘠,才只能用各种物质和logo来抬高自己,以显示自我的优越和与众不同。 他以为自己是黄金海岸,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明码标价,后面代表着他优越的经济条件和十足的魅力。 却不知,这些也都代表着他是她最不想接触的那种人。 一顿饭吃得很煎熬,盛樱甚至觉得反胃。 好不容易离开餐厅,她坚决婉拒了对方要开某豪车送她回家的提议,等人走远了,都还觉得耳边有只苍蝇在嗡嗡嗡的飞。 她再无暇顾及教养和礼貌,立刻删掉了对方的联系方式,却在这之后给董晋尧打了电话。 她需要新鲜空气,需要花香,需要看见孔雀那样漂亮的东西。 第27章 怜悯 第27章 怜悯 电话很快被接起,但董晋尧在那边一声不吭,盛樱只能听到喧哗鼓噪的音乐和一把娇滴滴的女声:“再请人家喝一杯嘛......” 盛樱无语,下意识就要挂掉电话,董晋尧却像感知到般及时开口:“只是朋友带过来的人,都没说几句话。” “不用解释,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喜欢左拥右抱莺歌燕舞是你的自由。” 朋友组的局,普通聚会来着,哪里就左拥右抱了?董晋尧轻叹:“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那你发照片给我是有什么事?” “嗯?”董晋尧笑出声,论争锋相对,盛樱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事? “所以,你是想我的手了?”不等她怼回来,董晋尧又道:“但我喝得有点多,想见面的话,你来接我。” “你不能喊代驾吗?我一来一回很浪费时间。” “嗯,不能。我要你来接我。” 盛樱懂了,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被她单方面赶走晾了好几天,要找补呢。 地址在滨江路,离相亲的餐厅不算远,离董晋尧住的地方也很近,但他却提出要去盛樱家。 盛樱无法理解这舍近求远的折腾是为哪般? 两个人坐在车上较劲一番,董晋尧咬着烟,神色散漫挑衅,但态度很坚决。 这是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吗? 盛樱妥协,她为男人的幼稚和计较感到惊讶。 911在高架上疾驰,她感受着脚下滚滚而来的动力,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迷恋车,这确实让人肾上腺素飙升,心潮澎湃。 董晋尧此刻却很不喜欢这车,空间不够大,无法施展,不然他实在很想拉着人在车上发一次疯。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洗澡环节都等不及,他就从背后将人抱住,一口含在她耳朵上,又把人翻了个面,蛮横地吻了过去。 一个近乎粗暴又热烈的吻,不留一丝缝隙,令人窒息又沉迷。盛樱很快便觉得嘴唇烧痛,但她搂着他的脖子不放,用力嗅着他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气,带着甘之如饴的心情,毫不示弱。 衣服从玄关散落至床边,董晋尧一手在她腰间和背部游走,另一只手轻松解开了她最后的束缚,五指随即往前握紧,细细感受着掌心的柔软。 薄薄的指甲带来轻微的刺痛和酥麻的痒意,盛樱发出难忍的轻吟,一边咬他的下唇一边脱他的衣服,手也往下面探去。 董晋尧一把拦住她,坏笑:“不要体检报告了?” 真是个心眼比针还小的的混蛋! 盛樱不想坏了此刻的氛围,装作没听见,做势要去吻他的胸。 董晋尧不让:“急什么,等会儿。”随即摁住她肩膀,起身自己脱掉了裤子。 全身赤裸后,他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 盛樱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董晋尧把安全套丢到她面前:“你来。” 盛樱捂着脸叫:“你别想!” 毫无意义的抗议,董晋尧舌尖滑过口腔,笑了笑,然后俯身吻她,黏腻的舔舐从耳后、脖颈蜿蜒到心口,盛樱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全套已经被塞到了自己手里。 他握着她的手给自己戴上,盯着她干净可爱的指头看了几秒,又望向她的脸:“想我没?” 又是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 情欲的边缘,盛樱表情瞬间不豫,耐心耗尽,这人到底有完没完? 刚想破口大骂,董晋尧却不打算让她开口。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毫无预兆地撞了进去,直接到底,盛樱那句“神经病,还做不做?”变成了一声细长的嘤咛。 董晋尧完全能想到她会给出怎样破坏气氛的回答,又会用怎样难听的话来骂他。 所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他就没打算让她说话。 答案,他会自己寻找。 身体是最诚实的,她在本能面前从不撒谎,从不掩饰自己。欲望汩汩流淌,他知道她当然想他,和他想象得一样汹涌。 盛樱在迷蒙中看见董晋尧的脸靠近,他一边动作不停,一边伸手为她擦掉眼角溢出的热泪,温润的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停留在唇畔。 她被淹没在巨大的情潮里,几乎是下意识地,毫不犹豫地含住了他的手指。 董晋尧肌肉紧绷,在这件事上,这个女人给了他想要的一切,触觉的、视觉的、听觉的、精神上的,无一不让他觉得兴奋满足、好得想大吼大叫。 疯到深夜,两人都浑身发颤,筋疲力尽,一句话也说不出,各自趴在一角沉沉睡去。 春野花涛,阳光一天比一天更明媚和热烈。 而盛樱在一场又一场酣畅淋漓的情爱中,把所有烦躁和焦虑都妥善的释放。 情绪稳定平和,思想也跟着更加客观和理智了起来。她觉得自己有点自私和卑劣,她好像完全把董晋尧当成了一个坏脾气的发泄口。 从前,她听闻他和谭欣的那些传言,是深感不屑和反感的。 富婆玩弄年轻美色,男人为了金钱和利益没有真心。 而现在的她,难道不也是把他物化了? 她喜欢他的身体,喜欢他被她骂了、羞辱了、踢开了,还能继续嬉皮笑脸召之即来,随叫随到。 她甚至觉得自己捡了个便宜,不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却享受了女王才能拥有的饕鬄大餐,而且,女王还亲自替她试过,有没有毒,好不好吃。 所以,什么体检报告、会不会染病的事,她也想通了,不再担心了。 身价百亿的女王都放心享用的东西,她怕什么呢? 董晋尧还是那样,随时都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对曾经受过的冷脸和羞辱仿佛毫无记忆。 盛樱默默猜测,或许这是他从过往经历中练就的生存本领和防御机制,以笑为面具,掩饰那些憋屈和不甘。 和曾经的邹静兰一样,人前风光,人后破败。 这样的状态让盛樱感到心酸,心里滋生的怜悯也越来越强烈。 而怜悯是一种巨大又深刻的力量。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想对他好点,她给不了钱,那多照顾一些他的生活起居总是应该的吧。 他在家从不开火,几乎顿顿外食,这在盛樱眼里极度不健康,所以她开始做各种好吃的犒劳他。 然后,从某一天开始,董晋尧只要不出差、不去和朋友聚会,基本都会来她这里吃饭。 当然,他下班时间更自由,吃得也比较挑剔,偶尔会自己买食材,亲自下厨。 两人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烟火气。 这个绕城外的小区入住率越来越高,楼下陆续开了便利店、水果超市和各种小餐馆。 有一个夜晚,他们去河滨公园散步,天幕深蓝,云影浅淡,晚风轻轻柔柔的。 董晋尧身高腿长,步子却很慢,事实上他任何时候都是一副闲庭信步的自在模样。 盛樱却习惯性走得很快,她跟董晋尧恰恰相反,做什么都像在赶时间完成任务。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点距离,没有牵手,也没有说很多的话,但都同时觉得这一刻足够美好。 公园转角处有一棵粗壮的樱花开得正繁盛,在漆黑的夜色和路灯浅淡的光晕下,美得惊心动魄。 粉白的花瓣飘落,董晋尧捏了一片在指尖,感受着细腻柔软的触感,忽然问她:“你家人给你取名樱,是希望你像樱花一样温柔美丽么?” 这跟她的性格相差还蛮大的。 盛樱摇摇头,笑容有些无奈:“其实最早不叫这个名,我爸爸给我取的是英雄的英,他去世后,我妈给我改成了樱花的樱。” 董晋尧轻轻挑眉,听起来她父亲是个颇有志气和学识的男人,现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对女儿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和期待。 她第一次谈起自己的家人,听着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孤儿寡母拉扯长大不容易,难怪她性格有如此大的缺陷,也难怪工作那么拼。 但董晋尧并没有在盛樱难得地提及家人后,深入追问下去。他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也没有想过自己对她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在渝州期间,有这样一个身体如此契合的人处着挺不错的,而且,她对他明显越来越好,像真正的女朋友一样在关心他的日常作息和饮食。 他好像真的进入了一段稳定的关系,在这个名为“恋爱”的剧本中,他们都演得更投入了。 虽然她脾气还是阴晴不定,常常因为工作情绪化冷脸不吭声,但他可以接受,装作没看见,或者一笑而过,不去细究。 为什么要去细究呢? 他终归是要走的,打探那么多做什么?指责她性格糟糕、情商低,争锋相对然后大吵大闹么? 大可不必。 第28章 维护 第28章 维护 邹静兰扯了张湿巾垫在手上,翘着手指头拧起一条飘着橙花香味儿的破洞牛仔裤。 那牛仔裤腰间上闪闪发亮的银色链条看得她眉头紧蹙,眼睛刺痛。 随即,她看见一个围着浴巾半裸上身的男人从二楼缓缓走下,几缕乱糟糟的头发散在额间,姿态肆意,表情散漫,跟个痞子流氓一样,正同样蹙眉看着她。 邹静兰倒吸一口气,厉声道:“你是哪里冒出来的狗东西?” 啧,五分相似的容貌,十分相似的烂脾气。 董晋尧已经猜出了来人是谁。 “伯母,盛樱还在睡觉,如果你不想破坏她难得的周末,或许我们可以小声一点说话?” “谁是你伯母?谁让你这么喊我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这副样子呆在这里?”邹静兰声音不见小,还越发尖利刺耳。 董晋尧即刻投降,他知道再试图沟通什么已经毫无意义,对方只会愈加蛮横,不依不饶。 更何况,他一个问题都不想回答。 他不再顾忌教养和礼貌,一声不吭地绕过邹静兰,心里只庆幸昨晚是到了卧室才脱掉了最后的遮羞物,否则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自己的内裤被陌生人恶意打量和挑剔。 很快,他拿上自己的衣物大步往客房走去。 邹静兰冷哼一声,怒气冲冲地上了楼。 二楼卧室,盛樱睡得正香甜。 邹静兰站在一旁,仔细审视着女儿的脸庞,只觉得陌生异常。 她的心情从最开始的震惊、愤怒渐渐变为了失望和痛苦,仿佛盛樱身上最美好最有价值的东西在她面前眼睁睁地消失了。 她靠近床头,一把掀开被单。 盛樱瞬间清醒,她错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母亲,又下意识地往身旁瞥了一眼。 “那个流氓是谁?!”邹静兰的声音激动到发抖,她抓起一个靠枕用力砸在盛樱脸上:“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我四处给你张罗人,擦亮眼睛精挑细选,就怕找了个配不上你的!你呢?你背地里都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和这种乱七八糟的人鬼混在一起?你到底在干什么?你要把自己一辈子都毁了吗?” 邹静兰大吼大叫着发泄完,捂着心脏哭了起来:“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自己出来住!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盛樱缓了一会儿,安静地看着埋头痛哭的母亲。 她无法想象邹静兰和董晋尧打照面的情形,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有没有把场面搞得很难看? 但,这些好像都不是重点。 不是董晋尧也会是另一个男人,不是今天也会是往后的某天。 邹静兰终会知道她并不是一个温吞乖顺的女儿,她从来没有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愿望。 盛樱心里一片坦然:“妈妈,我二十七岁了,早已经有自己的生活,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介绍的那些人并不适合我,刚好趁着这个时机,你都看到了,以后请不要再为我的个人问题操心,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邹静兰气得想笑:“我介绍的人不适合你?那什么人适合你?刚刚那个没有教养、乌烟瘴气的地痞流氓就适合你么?你就这么轻贱自己?” 盛樱为母亲言语里明显的讥讽感到愤怒。 董晋尧纵有万般不堪回首的过往,但她已经接受了他。 她惊奇地发现,她可以纵容自己鄙视他、同情他,却无法忍受旁人随意辱骂他。 那简直就是在骂她自己! 情绪突然就有些激动,她立刻维护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这样随便贬低人?他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家里没矿没王位继承,但也不是什么乌烟瘴气的人,更不是地痞流氓!人家有工作有收入,在认真努力的生活,你不要那么大的恶意!” 邹静兰回想了一下沙发上的旧皮衣、破牛仔裤和廉价浮夸的装饰品,一脸怀疑:“那我请问你他是做什么工作的?什么样的工作需要做那副流里流气的打扮?” 刚刚脑热一腔激情的盛樱瞬间就有点气矮。 董晋尧昨晚和朋友一起喝酒,他每次泡吧都是很专业的打扮,那打扮还和他的相貌、气质行云流水般吻合,由内到外一气呵成。 她无法不去想,在认识富婆大佬之前,他可能真的就是只鸭子。 “就是我们这行的。” “所以,他也是个销售,卖东西的?”邹静兰紧追不放。 盛樱穿好衣服,不愿就董晋尧这个人再讨论下去,也不去理会邹静兰语气里的不屑,只道:“我试过了,像李孟锦那种富家少爷我根本没法处,他看不上我,我也不想讨好他,他们那样的家庭更是让人想起就头痛。我想跟出生普通、条件普通的人在一起,那样才轻松快乐。” “呵!什么是轻松快乐?我看你不过是贪图一时的快乐!一辈子那么长,过日子柴米油盐、房子车子孩子,哪样不要钱?找个条件普通的,一切都得靠自己去拼,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得扣扣巴巴、鸡飞狗跳地和丈夫婆家周旋,那时你还会觉得轻松快乐吗?还是说你打算就这样没心没肺随便找个男人睡一睡,稀里糊涂地过日子?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思想如此疯狂的人!” “你凭什么认为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也只能过扣扣巴巴的生活?我难道就没有能力自己挣很多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能过上轻松快乐的日子吗?”盛樱瞬间气愤至极。 “所以你是要自己给自己当豪门?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的志向!合着你全是在跟我演戏是吧?我是说介绍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个合适的都没有?!原来是你根本没有这个心!” 哪怕早猜到邹静兰会是如此的反应,但这一刻,盛樱仍旧觉得失落。 世上真的有这样的母亲,面对渴望独立自强的女儿,没有一丝赞赏和鼓励,只有冷嘲热讽和满满的质疑。 盛樱看着邹静兰,心里泛起酸楚:“妈妈,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我很感激你,也很爱你。爸爸离开后,你没有抛弃我、没有苛待我,你一直在能力范围内给我最好的生活,我都知道。可你的人生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开不开心,但我真的没有那么快乐。我不想攀高枝,甚至特别恶心那些用钱给自己垫金砖、等着别人去巴结奉承的人,跟这样的人生活我永远做不到。但你放心,不管我以后高嫁还是低嫁,结不结婚,都会一直照顾你。至于其他的,我还是那句,我已经二十七了,有自己的想法,无论工作还是感情,我请求你不要再干涉。” 邹静兰双眼通红,盛樱的模样让她感到彻底的陌生。 一直不感情外露的人,第一次说感激她、爱她。 一直乖顺、不与她争锋相对的人,原来从未认同过她。 她所有的期待和幻想,竟然像个一厢情愿的笑话。可她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过得好。 城市的另一端,叶心瑶终于讲完童话故事,把女儿哄睡。 她急忙去了浴室洗漱,因为郑天宇这一晚也在家。 结婚快四年,她的身材早已恢复得和产前一样苗条,不,甚至是比产前更好。 孕前她只是很高、很瘦、很柔,一双大长腿让人过目不忘,但现在,因为每周固定去健身房报到,她有了薄薄的腹肌,胸脯更加饱满,臀也更加挺翘,像开到最好时候的花,充满了蓬勃向上的力量。 她洗完澡,细致地抹了身体乳,然后一丝不挂直接走出了浴室。 郑天宇看她的眼神和从前没有任何变化,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捏着烟,声音很淡:“过来。” 叶心瑶走过去,蹲下靠在他腿旁。 看见她温顺自然的动作,郑天宇好似笑了一下:“靠着我干什么?”随即捏着她下巴:“张嘴。” 叶心瑶不喜欢这种命令的语气和被动的姿势。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这样自私傲慢,只顾自己。两人明明是夫妻,做着全世界最亲密的事,他却总让她觉得疼和冷。 但郑天宇望向她时,眼眸里那一瞬的专注和幽深,又会让她很快把这些都忘得一干二净。 叶心瑶看清宫剧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就像戏里面稳坐坤宁宫的皇后,没有完全拥有丈夫的身心,却也是正统和主位。 但她又比那些皇后们幸运,她不知道郑天宇和外面那些莺莺燕燕做到哪种程度,也不愿去细想。反正,从来没有人来她面前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她亦没有性命危险。 而且他还郑重承诺过,只跟她生养孩子。 叶心瑶曾经向往过的婚姻当然不是这样的情形,但她如此委曲求全,充满阿q精神的自我安慰,不仅是因为贪恋这份富贵奢华的生活,也不仅是因为小月亮需要一个幸福完整的家庭。 最深层的原因是,她知道自己内心深处爱着郑天宇。 她爱这个没有心的男人,从第一次在酒吧见到他时,他身上那种随意但又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复杂气场就令她深深着迷。 在他终于注意到她时,她不得不借用晦暗的光线和鼓噪的音乐,来掩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微微抖动的身体。 她想,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个好女孩,她喜欢的是这种坏男人。 第29章 相思之苦 第29章 相思之苦 睿德销售不如预期理想,六月下旬,刘正礼把数据同步在鸿康和睿德的工作群里。 今年一、二季度,四家连锁共2830家门店,一共销售血糖仪37000套,离预期的45000套差了一大截,试纸销售数量超过预期,但也不多。 冯嘉怡在群里直接@盛樱,要求周五下班前给出解决方案。 一、二季度已经做了活动力度最大的买赠和特价,夏天又是药房的淡季,提升销售难上加难。 盛樱有点沮丧,当初定指标的时候,她本来想和刘正礼协商到每季度两万套,但是冯嘉怡不顾连锁组三人的反对,在董晋尧面前拍板答应了四万五的指标。那神情仿佛这个数字唾手可得,还有点儿定低了。 指标完成,公司能拿到进货返利,业务员工资也有相应的提成。完不成,厂家随时可能撤掉投入的资源,甚至更换供应商。 而对盛樱来说,这事不仅关系到收入和提成,更关系到年底再次跟冯嘉怡提升职的大事。 她对业务总监这个职位依然很执着。 盛樱和杨雨馨、宋静在三人群里聊了几句,另外两人除了风雨无阻地跑店、做陈列和客情,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关掉数据,收好电脑,打算出门去连锁拜访取经。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她遇见了熟面孔,每个月都来校正血压计的李奶奶。 售后王姐刚好不在座位上,盛樱把老太太领到等待区坐下,简单的校正操作她也会。 虽然她知道李奶奶的血压计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上,这世上没有哪一款血压计需要每个月校正,但她还是非常认真地拆开机器,因为她知道李奶奶会全程用那种很专注、很期待的眼神紧盯着她手里的动作。 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为了来这里,转了两趟公交,走了不短的路,花费一个多小时,原因仅仅是她觉得自己今天早上的血压有点不正常。 盛樱不知道自己以后老了会不会也是这样,每天监测三高,稍有波动便如临大临、忐忑焦虑,然后开始怀疑身体是否还健康,怀疑仪器是否还精准。 老去,尤其是带着各种疾病、带着对死亡的恐惧老去,还真是一件不可细想的事。 周五一早,盛樱把第三季度活动方案发了出来,冯嘉怡没在公司,但不到两分钟,她就在群里直接指出,方案没有任何新意。 十点过,盛樱又发了一版,冯嘉怡还是那句,“没创意,吸引不了顾客。” 杨雨馨没什么可忌惮的,在群里回复道:“我觉得还可以,比去年同期力度大很多。” 宋静选择不吭声,而睿德的人,从董晋尧到刘正礼都没有发表意见。 不表态,那就是不赞同的意思。 冯嘉怡又问:“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以前成功的活动案例再综合一下看看?” 盛樱郁闷,夏季营销活动左右都不过这些。什么是新意呢?大热天的,难道要去搞个外场活动? 午饭前,冯嘉怡和闺蜜约完brunch,终于来了办公室。 盛樱赶紧跟过去,“冯总,三季度的方案我左思右想,如果要找突破,可能只能从店员入手,顾客端特价和优惠实在是已经做到极限了。” “怎么从店员入手?”冯嘉怡放下亮闪闪的钻石手包,坐到靠椅上看她。 “是这样的冯总,我找采购和财务那边核算了,目前套包我们的纯利润是13元,我在想,或许我们可以和睿德协商一起做店员奖励,我们出3元,睿德出2元,让自然销售变主动销售,这样效果可能会比较明显。” 冯嘉怡毫不客气地否定了她的提议,“你也说了,我们只有13元的利润,睿德在公司所有产品中已经是利润空间最小的了,还要再拿3元做店员奖励,请问公司运营不需要成本吗?不需要赚钱盈利吗?我们是搬运工,白干活的?而且厂家已经投入了很多资源,他们不可能再拿钱出来做奖励,你太天真了!重新想方案吧!” “可终端价格确实已经很低了,市场上最好的活动也就是这样,我想来想去,真的只有店员激励是个能快速提升销售的办法,而且指标完成后,我们的利润完全不止13元每套这个金额。” “公司不会出这个钱的,如果你认为只有这一个办法,且笃定它行之有效,那要不你自己出钱?等指标完成,公司给你报销,但如果达不到,你得自己承担,你敢吗?” 冯嘉怡全程微笑着,但语气咄咄逼人,几句话直接怼到盛樱脑门儿上。 盛樱无言以对。 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希望自己是个有钱人,可以随便挥霍十几万,毫不犹豫地回敬冯嘉怡,她敢。 可现实是,她没那个资本去玩这种对赌的游戏。 夜晚,盛樱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敲敲打打,董晋尧的电话进来,响了很久她才接。 她实在没什么心情。 “在干嘛?” 董晋尧那头很安静,估计已经结束了工作。他回杭州总部开半年会议,已经走了好几天。 “有什么事吗?”盛樱心情沮丧,说话自然也是有气无力。 但这语调在董晋尧听来却是另一番感觉,软糯、粘黏,似旖旎的靡靡之音,身心都像被挠了一下,痒痒的。 “想不想看我?”他此刻只围着半截浴巾,一边打电话,一边擦拭着头发,上半身裸露在暖色灯光下,还有几粒水珠沿着腹肌沟壑滑落。 刚刚站在浴镜前,他忍不住审视自己,自我感觉……还蛮秀色可餐的。 睿德年中会议每次要开十天,各种汇报、总结、展望,以及强度巨大的户外拉练。 这次拉练内容是徒步和攀岩,他跟着团队晒了两天太阳,皮肤泛起淡淡的小麦光泽,肌肉也更明显了。 如果那个女人在身边的话,哼,他会好好吊吊她的胃口,再狠狠地满足她。 盛樱满脑子都是活动方案怎么办,完全没反应过来董晋尧在说什么。 什么看不看他?他不是在杭州吗?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哎,你想不想试试情侣视频?就是那种,嗯,视觉和听觉都可以大胆发挥的……”董晋尧的声音带着意味深长的蛊惑和愉悦。 但盛樱却瞬间愤怒了。 她坐直身体,说话终于像往常一样,又快又冷:“什么乱七八遭的!你不是在开半年总结会?应该每天都很忙很累吧!为什么脑袋里还能装这些黄色废料?” “大小姐,麻烦先别激动!请端正你的观点,这不是乱七八糟,更不是黄色废料。我们是恋爱中的男女朋友,相隔异地,开个视频看看对方以解相思之苦,不是很正常么?” “你对我有相思之苦?”这人入戏不要太深好吗! “肯定有啊,难道你没有?我这都走多少天了,你就不想啊?你那么敏感,我以为你会比我更......” “你给我闭嘴!”盛樱的脸腾的一下红透了,她立刻摁掉电话,把手机扔得老远。 她承认自己在床上可以放得很开,但那仅限于只有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面对面的情况。 她完全没想过有一天会在电话里跟男人讨论自己的身体和性生活。 不会被谁听到么? 简直太羞耻、太轻浮了。 董晋尧看着被挂掉的电话,无奈地耸了耸肩。他快步走到落地镜前,全方位对镜自拍,然后十几张照片“嗖嗖嗖”发给盛樱。 微信里,有其他大区的领导和以前在总部的熟人喊他去酒店顶楼喝几杯。 当然,也有来自谭欣的问候。 他瞧了眼,一个字没回复,退出了界面。 除了必要的场合,他向来不愿与职场同事交往过多,戴着面具应付各种场面是他最不喜欢的事,很麻烦,很虚伪。 走到床边,扯掉浴巾,他低头看自己,有些想笑。 他想着,盛樱在他身下的模样确实足够开放和沉溺,但她需要进步的地方也的确还有很多。 他可不想以后每次出差都这样独自渡过一个又一个无聊至极的长夜。 这么美好的夜晚,这么美好的身体,即便不在一起,也有好多有趣的事可以做,为什么要白白浪费? 好在,会议明天晚上就彻底结束了,想到这里,他拿出手机改签了机票,打算提前走人。 第30章 想钱 第30章 想钱 董晋尧这二十八年的人生,很少有觉得挫败的时候,而眼下的情况让他感到沮丧。 他提前结束出差,回了渝州,晚上九点不到就把自己搞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来找盛樱。 但,这个女人眼里只有工作。 他进门后直奔沙发,一边脱衣服一边吻她,从耳朵、脖颈到肩膀,手探到她心尖处轻轻重重地揉着,势要分散她专注在电脑屏幕上的心思。 但,她几乎毫无反应。 他咬咬牙,不顾她的冷脸,直接把人扛起来扔到床上,隔着薄薄的面料,再度轻挑慢捻。 她一向很钟意他的手,以往这种时候,她总是情动得特别快,并会鼓励般地把自己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但今天,她只是愣愣地望着天花板,目光呆滞。 “哎,在想什么?” 盛樱目光有些涣散,话却脱口而出:“想工作,想钱。” 董晋尧神色一变,捏着她的腰:“胡闹!给我认真点!” 盛樱回神,撑起上半身看了他好一会儿:“要不我们今天玩一下角色扮演?” 董晋尧满脸惊喜,两眼迸发出不思议的光芒,“你还有这爱好?怎么不早说?!”他兴奋地拍了下她的屁股:“快说,你想演什么?衣柜里不会有什么惊喜装扮吧?” 盛樱的语气要死不活:“演充气娃娃,全程不动。” 董晋尧愣怔一瞬,直接给气笑了,大声呵道:“滚滚滚!你想都不要想!” “那你自己解决,我真的没心情,我要去弄方案了。”盛樱说完就要起身穿衣服走人。 董晋尧一把将人拽进怀里,他肌肉紧绷,下腹那团火直直地往心口处飘,烧得又胀又痛。一股难忍的烦躁和愤怒也同时从心头窜起,炸得他脸上几乎笑意全无:“那个傻逼方案就他妈非要现在弄是不是?” 盛樱闻言罕见地没有生气,她只觉得累和无力:“方案是很傻逼,你骂得对,但确实现在就要弄,周一开会得交,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你知道的,我心里有事,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你多大的人了?工作和生活都不能分开处理?” “对我来说,工作就是生活。” 董晋尧蹙眉:“我理解不了,工作怎么能成为生活?你很缺钱么?还是天生就喜欢这么拼?”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盛樱不想再讨论下去,她没心情再去想这些没有意义话题,更不想浪费时间。 “那你是不是一遇到工作不顺就要放弃性生活?我们不是在恋爱吗?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刚刚提了解决方案,你自己不愿意。” “你他妈还敢说……”董晋尧今晚真是风度尽失。 他一个大活人,长相、身材、体力,无论哪方面都无可挑剔,技术还那么棒,赤裸裸地捧到她面前,她却只想当充气娃娃。 真是见了鬼! 他气得头痛,太阳穴都在跳,把人放开,半响才眨了眨眼睛,“你不会是在套路我吧?想逼我出手?” 盛樱一脸莫名和诧异:“你为什么会这么说?什么意思?什么叫逼你出手?你能出什么手?” “我刚刚看见你的方案了,你想走店员单提?” “那个已经被冯总否定了,她认可薄利多销,但不认为我的方案能起作用,担心到时候钱给出去了,销售却达不到预期,返利也拿不到。” “那你真实的看法是什么?这个方案是为了应付工作提的,还是真觉得可行?” “当然是真的可行!我敢说只要冯嘉怡有那个魄力去做,哪怕你们不愿意出那2元,就加提3元给店员,效果都会很好!她没去终端呆过,其实特价不是最重要的,营业员卖东西真的都是看钱,谁给钱,就会疯狂推荐谁的东西,效果立竿见影!” 董晋尧看着盛樱脸上激动又认真的神情,只觉得心里真是有一万头草泥马正奔腾而过。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和女人浑身赤裸地躺在床上,却什么都没做,只正儿八经地谈工作! 好奇葩、好荒唐、这个女人好可怕! 再这样下去,自己该不会被她带成工作狂魔吧? 盛樱看着董晋尧,她第一次在他总是漫不经心的笑容里看见了一种别扭、复杂的情绪。 很陌生、很新鲜、很有趣。 这样的他让她感到莫名的真实,突然就没来由地笑了起来,紧绷了好几天的情绪也忽地放松了一些。 然后,她意识到他今晚不请自来的行为其实并没有那么糟糕。 他故意扰干扰她的工作是很讨厌,但他没有被她的冷漠和自私吓走,还主动帮她分析方案。 他激动地骂了脏话,她却觉得他发脾气的样子还挺新奇。 就像是看到了微笑面具背后,那个真实的他。 董晋尧在心里嗤笑自己,他想他是真的好久没做了,太着急了,不然怎会被她一句充气娃娃给搞应激了? 真以为装死是件很简单的事么?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多敏感? 想到这里,他以极快的动作把人揽过来,稳稳固定在身下:“真想当充气娃娃?” “你又可以了?”盛樱笑出了声。 “我当然可以!我怕你不可以。” “什么意思?” 董晋尧指尖往下游走:“一直不动,你确定你能做到?” 盛樱忍不住夹紧双腿,看着他。 好奇怪,他挑衅她,她却不再像以前那样,有立刻给他怼回去的冲动。 不仅如此,她觉得他现在勾着她、自己却呼吸急促、眉头难耐的表情真性感啊。 董晋尧没看出身下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他倾身,修长有力的手指慢慢抚过她耳畔和侧颈,语调有些混不吝:“你知道的宝贝,你做不到一直不动,更做不到全程不叫!”话一落音,便挺腰恶狠狠地撞了进去。 几乎同时,他如愿听到了一声细软的嘤咛。 周一,盛樱做了最后一次努力,找冯嘉怡申请店员提成,并给出了详细的预估销售和利润增长额。 这一天,冯嘉怡的心情很好,她穿一条露肩设计的连衣裙,优雅的颈线真是传说中的天鹅模样,脸上妆容精致,唇釉粉嘟嘟,整个人都在发光。 但心情很好的她,再次否定了盛樱的方案,连理由都懒得多说,总之就是不行。 盛樱走出办公楼,省医院附近有家店今天在做血压计外场免测活动,杨雨馨和宋静都在那里帮忙,她本来也要过去。 但现在,她有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或许她应该找个咖啡馆坐着,修改一下自己的简历,再好好看看招聘信息。 可内心深处,她又感到强烈的不甘和委屈,从大学毕业到今天,她在鸿康辛勤努力了整整六年。她的结局不应该是打了败仗的逃兵,落荒而去。 十字路口的绿灯亮了又熄,熄了又亮,过了好久,她才缓步朝地铁站走去。 几个小时后,同一个路口,董晋尧的跑车疾驰而过,他接上冯嘉怡去看了一场芭蕾舞。 冯嘉怡挺拔优雅的身姿就源于从小学舞,这场重量级大团的演出她期待了很久,本来是和闺蜜约着一起看的。 谁知道今天一早董晋尧竟然主动联系她,说想请她吃饭。 她不想错过演出,更不想拒绝这次见面,便顺势问他要不要一起看,没想到董晋尧立刻答应了。 冯嘉怡在闺蜜重色轻友的调笑中拿回了票,开开心心等着这场约会。 她和董晋尧日常工作上偶有联系,可他回杭州开会期间两人基本没怎么说过话,她正有点儿发愁,却没想他一回来就约她吃饭。 这天大的惊喜真是来得太出乎意料了。 夜色渐浓,冯嘉怡的朋友圈晒出了三张看芭蕾舞的照片,绝佳的视角,极好的清晰度。 盛樱点了个赞,几乎同时,杨雨馨也点了个赞,然后跟她私聊:“我们冯总大概率是得手了。” “什么?” “有点八卦精神好不好?听说今天下午是董晋尧来接她下的班,两人一块在看演出呢。” “哦。” 盛樱没有去找董晋尧追问,他为什么会接冯嘉怡下班?两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私人的约会? 他们之间没有承诺、没有义务,甚至不被任何人知晓,这是一段没必要见光的关系。不管他做什么,都不用接受审判。 所以,他也不存在要背着她偷偷摸摸龌龊的理由。 他多情又轻浮,但他的性格直接又坦荡,想什么要什么,从不藏着掖着。假如他想分手,或者想跟冯嘉怡、李嘉怡、王嘉怡发生点什么,他一定会单刀直入,明白无误地先说清楚。 想到这里,盛樱惊诧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已经笃定董晋尧在这段临时的恋爱关系中,是绝对忠诚的。 他给自己定的“深情渣男”路线已经深入人心。 这一夜,盛樱睡得好又不好。 不好的是,似乎一整晚都没有进入深度睡眠,老是做梦。 好的是,梦里都是喜事。 她在和鸿康类似的代理商公司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入职就是“业务总监”的头衔,工资终于上万。 在梦里,她把最后欠邹静兰的十万元装修费一次性还清。从此以后,她要为自己存钱了。 她开始想着以后怎样安排每个月的工资,至少存一半,另外的用来提升一下生活质感,比如买几件真材实料的首饰,耳环、项链、或者是一只手表。她想起董晋尧那些花花绿绿的手表,看久了,竟然觉得还不错。 但这些也不是每个月都有的开销。 那她是不是还可以开拓一下兴趣好爱,报个班去学学绘画或者吉他?这些带点文艺气息却无用的技能,或许能让她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放松一些。 第31章 似真似假 第31章 似真似假 盛樱的美梦暂时没能成真,但第二天一上班,冯嘉怡就把她喊进办公室,明确告诉她,下一季度睿德血糖仪在保持特价的基础上,做店员加提。 惊喜和转变来得太突然,盛樱一时都忘了该做什么回应。 冯嘉怡没看她,紧跟着又说:“我跟董总碰过了,加提联合睿德一起做,我们出5元,睿德也出5元。” 10元?!盛樱瞠目结舌,彻底惊呆。 所以,一套售价99元的血糖仪要给店员发10元提成? 所以,冯嘉怡不仅同意了做加提,还愿意拿出更多的钱,不是3元,是5元。 那么,是谁那天口口声声地说产品利润空间不够?是谁在说鸿康不是免费做好事的搬运工? 又是谁,一夜之间扭转了让她头痛不已的局面? 哦,是那个人! 盛樱的心情真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她日夜核算数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去争取,冯嘉怡丝毫不见松口,甚至凌厉地挑衅、羞辱她没钱没魄力! 但董晋尧只是和冯嘉怡看了场芭蕾舞,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把钱拿出来,自己打自己的脸,还打得这么狠? 在这一切面前,她的努力和满腔热情真的像个笑话。 她那么在意和执着的东西,在冯嘉怡和董晋尧那里可能只是心情愉快时一句轻飘飘的提议。 不仅是这个方案,甚至是她心心念的升职加薪、职业规划,都是那么可笑。 但她很快打住了念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她必须继续工作,继续充满动力,她还需要挣很多的钱。 比工作状态更复杂的是,盛樱发现她对董晋尧的认知也彻底改变了。她曾经非常看不惯他的傲慢和散淡,但此刻却禁不住有点佩服起他来了。 一个很明显的事实,从这大半年工作上的接触来看,他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不务正业。 他砍掉久鑫的连锁业务,将供货权还给鸿康时,成功地把贴牌雾化器塞进了市场。投全年资源时,他让冯嘉怡签下了一份从未有过的高额指标。 更有传闻,他在一次酒局上拿到了上千万的订单。 而现在,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他解决了三季度活动方案的问题,而销售必定会井喷式增长。 盛樱比任何人都清楚,10元的加提有多大的影响力。这不仅意味着鸿康能超额完成指标,也意味着董晋尧领衔的南区必定会在年底交上一份非常亮眼的工作汇报。 这一切,不是他献媚冯嘉怡或者任何一个代理商得来的,相反,还是对方心甘情愿配合的。 这小白脸拿捏人的功力真的让人刮目相看啊! 盛樱越想越觉得心里无法平静,整个人别扭得不行。下班前,她主动联系董晋尧约晚上见面。 “嗯?今天是周一。”董晋尧起身走出会议室,他正在开例会,倍感乏味。 “不是你说不一定非得周末见?” 董晋尧笑,他当然知道盛樱为什么会突然主动联系他,还是周内工作期间。 “准备点吃的行吗?你做的,好久没吃了。” 盛樱晚饭一向吃得很少。下班后,她去菜市场选了一条肥美的鲈鱼、西蓝花、虾仁,还有高山白菜。 两菜一汤热量都不高,重点是她自己也可以吃点。虽然心情复杂,但她还没热心到专门给董晋尧做饭的地步。 两人吃饭时都不太说话,聊了几句在哪里买的菜,董晋尧对味道非常满意,夸赞她厨艺很好,他米饭吃得不多,但菜全部吃完,还主动去洗了碗。 他洗碗时,盛樱就靠在门边看他,眼神幽幽的,说不清道不明。 那个在酒吧里对着她吐烟圈的轻佻男子、那个传闻中靠色相上位的小白脸、那个在性事上花样百出性感无比的浪荡仔,都一一消失了。 她只看得到眼前这个在职场上能力卓越、心思精明的上市公司大区总经理。 董晋尧只当她在想工作的事,单刀直入:“想问什么?直接说。” 盛樱甩甩脑袋,回了神。 她本来想问他,是不是吊儿郎当都是表面功夫,其实暗地里对工作可使劲了,又想说,感谢他帮忙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但最后出口的却是:“你昨晚是不是牺牲色相了?” “毛病吧你!”董晋尧一声嗤笑:“几个亿的生意啊?需要我牺牲色相?” 盛樱也笑,“那芭蕾舞好不好看?我们冯总美不美?” “嗯?”董晋尧佯装思考:“很美,演员也好,你们冯总也好,都很美。但讲真,一个个瘦得跟骷髅骨一样,看得我发怵,后半场几乎在睡觉来着。” “那人家能答应你出钱加提的事?” “纠正!不是她答应,是协商,并且是我主动提出愿意给费用一起做这件事,当然,我们后台核算的数据也给了她。” 话说到这里,盛樱忽然想起冯嘉怡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睿德不可能再拿钱出来,便问:“你什么时候向公司申请的费用?” “没申请啊。” “啊?那这个钱你要自己出?” 董晋尧无语:“我为什么要自己出?钱是南区的备用资金,我自己就可以决定,不需要向任何人申请。” 盛樱难掩诧异,她对合作方是真的不够了解。 “那……那这么正常的流程为什么不在办公室说?非要去约会?” “再次纠正!不是约会,只是私下聊。我知道冯嘉怡的利润空间,我要的不是一元两元,是五元,所以这事只能小小牺牲一下我的个人时间,她一直想请我吃饭来着,提过好几次,我何乐而不为?” 真是自信、潇洒、优越感十足啊! 盛樱不说话,只微笑着看眼前的人。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回什么话、表什么情,正如这一天复杂的心情,她觉得自己的努力很可笑。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级上。 董晋尧走近,看她有些走神的模样,额头抵着她的:“职场上这种程度的色相牺牲,不知道我女朋友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下不为例。” 盛樱心里很清楚,董晋尧只是在说笑、演戏。 他怎么可能因为她去做改变?说到底,他们真的什么都不是。 但他的动作和语气温柔无比,竟令她觉得一切都真实可信。他好像真的很在意她。 她情不自禁地揽住他的脖子,垫脚偏头吻了他的脸颊。 在厨房门口,两人耳鬓厮磨,紧紧相贴,就在盛樱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几下把自己扒光吃干抹净时,董晋尧却埋头在她耳畔低语:“要不要去花园坐坐?” 屋顶花园,两人坐在木制长条凳上,静静地看着天空,都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很美的夏日傍晚,天空还很明亮,丝丝缕缕橘光穿过浅淡的云影,泼洒在天际。 他们从未在这样的时刻,以这样悠闲的方式呆在一起。 忽然,董晋尧伸手把盛樱揽到了怀里,唇瓣抵着她的,舌尖传过温柔的触感,轻轻缠绕着。 这个突兀的举动让盛樱瞬间有了触电的感觉,这甚至比两人赤身裸体的亲密更让她悸动。 而且,董晋尧太会亲了,比起欲望汹涌时的激烈,这个细密轻柔的吻从一开启就令盛樱难以招架,不过一两分钟,酥酥麻麻的热流便从皮肤毛孔渗入到了四肢百骸。 他们曾经接过很多次吻,但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温柔缱绻,仿佛不掺杂一点情欲的意味。 长凳附近有两株柠檬树,春天开始,上面已经挂了好多果子,甜美清新的果味弥漫在空气里,也融化在这个悠长的吻里。 盛樱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世界好像被罩了一层薄薄的纱,朦朦胧胧的,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看不清自己。 绵长的吻结束,董晋尧嘴角含笑,一边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一边抚摸她唇上嫣红的水色,低头轻啄了一下,才把人放开,然后很自在地往花园深处走了去。 花园里,舞蝶迷香径,翩翩逐晚风。 董晋尧指着一个长条形红色瓜果问盛樱:“那是什么?” “苦瓜。” “红色的苦瓜?” “因为熟透了。” 熟透了的苦瓜有比落日更美的颜色,董晋尧觉得不可思议,“哎,你真是可以啊!这能吃吗?” “那么好看,你舍得吃?” “那这个又是什么?”他蹲到一大盆绿油油的藤蔓面前。 “空心菜。”盛樱也蹲下,摸了摸叶子干净的纹路,“这个可以清炒,也可以拌着吃,我已经吃过一茬了。” 董晋尧继续看着茂盛的菜叶,没有抬头,语调自然轻快:“那你明天给我做。” 明天。 盛樱咂摸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自己的心脏紧了紧,莫名的发酸发胀。 一种苦涩的愉悦、无法抗拒的无奈,如涓涓细流一样在她心底争先恐后地流淌。 今天,从下班买菜、到回家后准备好一切,从他按时进门、一起吃饭闲聊,到此刻......她竟然有一种两人真正在谈恋爱的错觉。 这一场戏,董晋尧似真似假的演技着实让她有点儿看不明白了。 第32章 迷失 第32章 迷失 夏夜很美,也很漫长。 这一晚,董晋尧没有放过盛樱,她的问题解决了,可他的还没有。 在杭州开会期间,有好几个夜晚他想着她美好的身体久久无法入睡,只能靠回忆和想象潦草解决。那时他才发现,虽然他们已经睡了那么多次,却依然有很多玩儿法没有尝试过。 淋浴后,盛樱身上水渍未干,董晋尧便主动去帮她涂身体乳。 她没有拒绝,涂抹的过程持续了很久,她一直看着他。 他肆意妄为的手和专注自持的神情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如一幀电影画面铺展在她面前,色彩清晰浓郁,带着强烈的冲击力。 她屏声敛气,却心如擂鼓。 董晋尧始终衣衫完整,神色自如,盛樱的身体却腾起一阵又一阵酥软的热流,眉眼间全是玫瑰色雾霭,气喘吁吁。 她已经有点不认识自己。 “现在脑袋里没有工作了吧?” 盛樱在迷蒙中摇摇头,仰视他:“董晋尧。” “嗯?” “你真好看。” “唔,显而易见。” “你真下流。”她盯着他的手。 “这才到哪儿?”董晋尧笑出声,手从丰盈挺翘上移开,拍了拍她雪腻的臀,柔声命令:“自己去床头趴着,屁股抬高,我们今晚玩儿点不一样的好不好?” 有细碎的冰块落在脊背,盛樱被惊得一颤。 董晋尧结实的手臂紧紧横箍在她腰腹,以防她有任何的逃避,牙齿在雪背上噬咬,带着冰凉、刺痛又快意的触感…… 他沉下腰臀,寸寸逼近。 灼热与冰冷交融,快慰如潮水袭来,一浪高过一浪。情欲托着两人交叠的身体,在滚烫的湿润中纠缠,浮浮沉沉。 盛樱任他予取予求,身心都是从未有过的甘愿和配合。海啸来临之际,她在极致的折磨和快乐中悄悄流了泪。而后,她手脚虚浮,意识凝滞,像迷失在一片热气腾腾的云雾中,陷入了空茫和迟钝。 迷失的感觉叫人心慌、恐惧,她急切地去寻他的唇,捧着他的脸深深吮吸他温醇的气息。 她突然很想知道,这世上有给出身体、又同时守住自己心的女人吗? 第二天一早,盛樱起床时,董晋尧已经在楼下做好早餐,人正倚在流理台旁,一边滑手机一边喝着咖啡。 他穿一件崭新的水洗蓝polo衫和浅色牛仔裤,几缕额发搭在眼角处,随意又有型。白亮的晨光中,他的轮廓被勾勒出一圈不真实的光晕,眉宇间神采飞扬,令她恍然看见了少年的模样。 男女之间的体力差真是太大了,盛樱想起刚刚在化妆镜前对着黑眼圈叹气的自己,是真心有点叹服,经过昨晚那么大的运动量后,他还能有这样的状态和活力。 董晋尧把盘子推到她面前,蛋卷、三明治、切片的香橙,还有,好吧,他擅自摘了她亲自种的蓝莓、浆果和一小块红色的…… 盛樱迷糊柔软了一整夜的心瞬间炸毛:“董晋尧!你把我的苦瓜给摘了?!” 董晋尧丝毫没被吓到,挑着眉,不以为意:“尝尝味道,我特地半夜起来去摘的,冰镇了两个小时,很好吃。” 盛樱目瞪口呆,这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奇葩?半夜起来偷别人的菜! “你这个……小偷!”她本来要骂贱人的,但她发现“贱”这个字,她已经对他说不出口,就像她永远无法开口追问他的过去一样。 “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把它给摘了?那是我的菜,我同意了吗?” “你昨天说它已经熟透了,熟透了不就代表可以吃了?你快尝尝,味道真是出乎意料的好,要不是你昨晚叫得那么累,哼,我简直想一个人吃完!”董晋尧的关注点依然只在味道上。 “可我种它是为了观赏啊!”盛樱脸红耳热,气到呼吸都急了。这人穿得人模狗样,说话却抓不住重点,讲起荤话来还一点儿都不害臊! 他根本不知道,她试了多少次才找到这种种子,又是经历了多少次蛀虫、断枝、腐烂,才终于收获这根形状和颜色都完美的红色瓜。 董晋尧看盛樱一副被抢走玩具般的表情,像个小孩,与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说不出的可爱。 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气红的脸蛋,“别想了,回头再结一根,我保证至少给你留一半行么?” 说完不顾盛樱怒目相对,去厨房洗杯子了。 盛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真是哭笑不得,急也没用。 而厨房里,董晋尧已经开始哼歌了,又是那副意态清闲、满不在乎的混蛋模样。 半响,她拿起叉子,把那一小块红色放入嘴里。 其实,她想象过它的味道,但又觉得直接把它吃掉很俗气,她也想同别人那样,只是远远地观赏它。 嘴巴里,清甜和冰凉渐渐融合,化作一种沁人心脾的蜜意,她心里竟感到一丝朦胧的幸福。 这一年夏天,程伊苒的奶奶突然脑梗了。 程奶奶的身体一直很健康,每天早起在院子里散步,然后去菜场早市,一日三餐都要亲自下厨,给自己和孙女做拿手菜。 倪子恒搬过来以后,她每天早上多准备一份早餐,是个非常喜欢动手的老人。 但对于日渐衰老的身体,厄运的降临没有一丝预告。 那天,程伊苒和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就见平日里总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奶奶直直地倒在了阳台上。 她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喉咙里含糊呜咽,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是眼睛睁着,脑袋很清醒。 程伊苒吓得差点晕倒,立即叫了120。 倪子恒很快请假回来,陪着程伊苒一起去了医院。 一路上程伊苒都在后怕和后悔,她想,如果她把奶奶送去养老院,身边一直有人看着,是不是就能避免这样的情况? 她不忍去想象,奶奶是什么时候摔倒在地的,在等待她回家的时间里,一个人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程奶奶被鉴定为突发脑梗阻,即刻做了手术,还要住院大半个月。 这期间,程伊苒请求母亲帮忙照顾一下,程母没有任何迟疑答应了。 她自己也请假、调班,每天上午把课上完,晚自习拜托同事帮忙,中午匆匆忙忙吃了饭就往医院跑。 倪子恒在这期间的行为让程伊苒很感动。他白天发信息安慰鼓励她,让她不要害怕,奶奶不会有事,他也会一直陪着她。 下班后,他给程伊苒带一些换洗的用品去医院,有时还会给她买块小蛋糕。他没法亲手护理,只能在一旁守着程伊苒,在她打盹的时候看着老人。 为此,程伊苒心里很感动。 她感激这个时候,自己有所依伴,妈妈和男友都在身旁陪着她,都和她一样关心着奶奶。 半个月后,程奶奶出院回家,但过往的生活节奏已经一去不返,脑梗的各种后遗症开始逐步显现。 根据医生的要求,程奶奶需要每天杵着一个辅助器械,从客厅这头移动到另一头。这段走了几十年的路,步数非常少的路程,对如今的程奶奶来说,却是刀山火海。 她右半边肢体在脑梗后彻底失去了知觉,全身的重量压在另一边,每移动一下,都是抓心挠肺地疼,不过两三步路,她额头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汗,说不清话的嘴巴发出长吁短叹,眼泪一颗接一颗的掉。 程伊苒也在旁边流泪,她多希望自己能替奶奶受这份罪,想劝奶奶停下来休息,不要做了,但又深知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比起身体上的疼,老人最害怕的其实是失去对身体和生活的掌控,她必须得恢复自理能力。 程奶奶回家后,倪子恒承担起了做饭的责任。他上班时间晚,每天早上会把早饭和午饭一起做好,再去料理店。 学校不可能长期请假,程伊苒找了个护工大姐白天来家里照顾奶奶,她下班后回家做饭、打扫卫生、给奶奶擦身体。 护工每个月4000元工资,这占了程伊苒收入的一大半。 而康复是一个艰难又漫长的过程。 奶奶还不到七十岁,程伊苒觉得只要恢复得好、保养得好,老人家活到九十、一百没任何问题。 她查了自己和奶奶的银行卡余额,开始考虑抵押房子贷款,用以支撑康复期间的开销和后续养老费。 等奶奶百年过后,房子卖掉还款,自己这些年也努力存钱,如果不够,还能拿来还。 程伊苒提出这个想法后,一贯对她百依百顺的倪子恒却坚决反对。 “那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我们的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什么意思啊?”程伊苒不明白。 “你把房子抵押了,以后卖掉还款,甚至还有可能背上一笔债,那你以后住哪里?我们连这个住处都没了,怎么结婚生孩子?”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不管奶奶吗?医生说了,康复训练至少需要两年,这还是乐观的,期间的开销每个月一万多,两年要差不多三十万,这都是省不下来、必须支出的费用,不抵押贷款,哪里来的钱?” “那我们结婚的事呢?” 程伊苒看着倪子恒满脸质问的神情,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 曾经,倪子恒一心想跟她结婚,那种迫切的渴望和爱意让她感动,可这一刻,她只觉得残忍。 她不明白,都到这种时候了,为什么他心里最急迫的关心依然是结婚,是他们俩的小日子。 七月的晚风很轻很薄,吹在两人身上若有似无。 这是一个闷热无比的夏夜,程伊苒心里却泛起了阵阵寒意。 “结婚的事暂时不考虑了,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奶奶的身体。你父母那边不也一直没同意吗?眼下这种情况,我估计更是没法得到他们的祝福。”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 两人不欢而散,第二天,倪子恒没再回程奶奶家。 程伊苒把闹钟时间往前拨了一个小时,她起早去菜市买好一天的食材,分类切好,把奶奶的早餐和午餐准备妥当,等护工大姐进门交待好后,扫了自行车快速往学校奔去。 第33章 牵手 第33章 牵手 夏天是销售行业的淡季,器械品类也不例外。尽管如此,盛樱每一天都不敢懈怠,铆足了劲,来回奔走在各连锁之间,跟进销售和回款,还常常和杨雨馨、宋静一起去门店做培训和陈列。 冯嘉怡去了意大利度假,偶尔会突然在业务部办公群里要求大家定位打卡、同步工作进程,盛樱都应对自如。 和冯嘉怡相似,董晋尧也把这漫长的夏日视作假期。只是,他没有离开渝州。 他最近迷上了公路骑行,认识了一群新的狐朋狗友,每天上午十点带着刚入手的pina准时出现在小区附近的公园,跟着大神学习发力和姿势,还要去健身房锻炼耐力。 练习结束,洗漱吃饭,然后晃到办公室坐两个小时,三点准时下班。 下班后,如果有朋友相约,会一起去酒吧听歌喝酒,如果没有安排,他基本会去盛樱那里,屋顶花园巡视一番,浇浇水,翻翻土,摘点能吃的蔬菜瓜果,然后做一顿简单的晚餐。 晚餐通常是一小块牛排或者鳕鱼,搭配芦笋蘑菇,一碗油醋汁蔬菜沙拉。偶尔,他会带酒来,两人浅酌一杯。 联想他做的各种西式早餐,盛樱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热衷白人饭,心里默默猜测,或许是以前跟金主在一起时养成的陋习? 对他悠闲享乐的工作和生活态度,她欣赏不来,也从不羡慕。但她不会再轻易评价他散漫、没有敬畏心。 她试着共情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深渊,他的经历塑造了现在的他,在漫不经心的背后,或许也藏着隐秘的痛苦和不甘。 大概是心态转变的原因,盛樱觉得他们的性生活变得比之前更好。每一次都无比通透、尽兴、回味无穷。他们甚至会在结束后交流彼此的感受,探讨各自喜欢的体位、力度、频率和特殊的癖好。 盛樱说喜欢看他埋头在她胸口,那种视觉的刺激会在她脑海里停留很久,让她更加情动,难以自抑。 董晋尧捏她的脸,说喜欢她在过程中看着他,喜欢她发出的声音,不管是放肆的还是压抑的,都令他觉得享受。 只是盛樱想要坐在上面这点,他始终不肯同意。 他比以前更喜欢亲吻她,常常在她身上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脖颈、胸口、腰腹、腿侧,他从不省着力,总是给她疼痛又愉悦的刺激。她气恼羞愤却又难以抗拒,骂他流氓混蛋,然后寸步不让,在他背上抓出血痕。 只要两人呆在一个空间里,董晋尧总喜欢贴在她身边,一会儿摸摸这儿,一会儿捏捏那儿,鼻息喷洒在脖间耳后,深嗅她身上香甜的味道,又在头顶轻轻印上一吻。 有那么些时刻,盛樱觉得他们真的就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阳光灿烂的周末,盛樱计划去花市,董晋尧说他也要一起。 夏日的花乡像被打翻的调色盘,到处都是明艳浓烈的色彩。 停好车后,两人不约而同的走向路对面的荷塘,大片绿色的荷叶铺向天边,粉白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们站在树荫下,旁边有一群小学生正在安静地写生,最佳观景位上,夕阳红老年团飘着彩色丝巾在拍照,还有沿荷塘骑行的一家三口……空气中弥漫着无忧无虑的悠闲和快乐。 他们也不急不慢地走着,盛樱穿一条款式简洁的白色连衣裙,打着遮阳伞,董晋尧穿浅蓝色衬衫,戴墨镜,光洁的脸裸露在阳光下,头发飞扬,身姿挺拔。 他实在是有些高,盛樱发现自己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只能仰着头。两人走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反差。 没一会儿,他们走上了一条更开阔的路,高大的树木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剩轻轻浅浅的光束洒落在笔直整洁的路面。 他们并排而行,却隔着明显的距离,不牵手,说话也很少,偶尔聊一两句天气和风景,看起来像许久未见的朋友,熟悉但又有些拘谨。 有骑行的情侣从身旁翩然而过,带着欢声笑语。董晋尧本来想问盛樱要不要骑车,才注意到她穿的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处,虽不是修身的版型,但也绝不适合骑车。 他想起她从夏天开始就几乎每天都穿着裙子,纯色、印花、修身的、飘洒如扇面的,各种材质,不是他熟悉的品牌,但看着都是很舒适漂亮的样子。 他以前从未觉得连衣裙是这么好看的单品,能把一个女人玲珑的身段和柔美的气质衬托到极致。 到了植物销售区,场面异常热闹,人来人往像过节一样。 盛樱的兴致瞬间高了许多,一家接一家看有什么新品种。她自顾自地选,并不征询董晋尧的意见,他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 只是,在一个人特别多的转角处,他突然毫无预兆地揽过了她的肩膀。 盛樱被这突兀的亲呢惊到。 哪怕两人曾无数次缠绵相融,但他们从未在公众场合有过这样的身体接触,仿佛一艘长眠于深海的船,突然跃出海面,暴露在阳光之下,所有隐秘无处遁形。 她愣怔着抬头看他,目光交汇,董晋尧也正低头看她,眼神温柔明亮。 他满脸都是理所当然的自在,盛樱却忍不住心跳狂乱,呼吸一滞。 她的脸开始难以控制地发热变烫,赶紧埋头往前挪。 但董晋尧的手却直接下滑,移到了她的掌心,捉住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绞缠在一起,紧贴相握。 很快,潮热的触感和轻微的痒意自相贴的掌心漫上了盛樱的心间。 她在记忆里仔细搜寻过往片段,可无论何时何地,他们都从未这样牵过手。 阳光穿透枝叶在街面投下微尘和光斑,他们踩在这些跳跃的光里,安静地走着。 董晋尧姿态闲适,略带好奇地环顾着越来越丰富的植物和花卉。 盛樱却无法再集中精力去看周遭,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浑身别扭得厉害。 真奇怪,他们早已做尽这世间最亲密的事,那些黑夜里的温存起伏,一次次不知疲倦地探索和融入,记忆鲜明,画面浓烈,却好像都没有十指紧握这一刻,给她的触动和震惊来得大。 她望着两人紧贴的手,在这明晃晃的白昼之下,在熙来攘往的集市中,感觉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感受和试探着对方。 她想起不久之前,他们在屋顶看日落时的那个吻。 原来,在一段虚情假意的关系里,也会有心动的时刻。 那种苦涩又愉悦的感觉又一次涌上了盛樱的心头,她清晰地感到这段关系正在不知不觉地偏离方向。 至少,在她这里已经明显失控,她想极力忽视都不行。 而董晋尧心里在想什么,她无从得知。 这些自然流露的亲密动作,那些似真似假的深情,到底算什么呢? 如果这是一场戏,她不知道自己的演技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她曾经对自己满怀信心,如今才发现,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他们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逛到后面人少的店家,两人都有些汗涔涔了。 盛樱手里提的袋子里已放了好些植物,小盆风雨兰、日本桔梗、香豌豆,铁线莲,还有不少种子。 董晋尧见她依旧歪头斜脑地挑选得很专注,一把接过袋子:“差不多了吧,你那小花园还有位置?”她买起花来真像挑选糖果的孩童,永远不会满足的样子。 话说完,他拔腿就往另外的方向走,盛樱以为天气太热人太嘈杂,他已经没有耐心再逗留,赶紧快步跟上。 哪知他并不是要离开,而是目标明确地去了刚刚路过的几家店,选了薄荷、迷迭、香茅、罗勒,还有两株高大的向日葵! “你买这些干什么?” “种啊。” “种哪里?” 董晋尧看她像看智障:“种我们家花园啊。” 理所当然的回答,无比自在的语气,盛樱却愣怔,无法言语。 待他耐心的跟物流管理处工作人员说好配送问题,一番沟通确认之后,两人开始返程。 冷气很快充满了整个车厢,盛樱把座椅调整到舒服的位置,靠在窗边,目光有些呆滞。 指尖仿佛还有刚刚两人牵手的触感,他那句“我们家花园”也还像魔咒一样萦绕在她耳边。 她觉得累,身体累,心更累。 她为什么要让自己陷入这样的局面? 车体轻轻滑行,盛樱斜靠在座椅上,缓缓闭上了眼,还没开上绕城高速,人就已经睡着了。 董晋尧看她薄薄的裙角覆在双腿上,被空调风吹出了形状,但车上又没有可以遮盖的织物,他后悔没在这辆车上放点常用的物品。 顺手把冷气和电台声音调小了点,时间已接近傍晚,夕阳正缓缓隐入云层。暮色中,路上光影憧憧,汽车呼啸而过,天边碧幕霞绡,缕缕嫣红。 董晋尧望着眼前的景色,感觉自己的心忽地沉了一下,不由放缓车速,开得很慢。 待出了绕城后,干脆直接双闪把车停在了路边。 他独自下车,靠在车旁燃了一支烟,任薄衫被晚风吹起,飘向身后,整个人融入这迷人到不可思议的光影中。 世界好像沉入了一片幽蓝寂静的深海。 他望着远处绝美的晚霞,又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城市,还有车窗内安静睡觉的她…… 不知怎的,他忽然又想起了那句话,最近常常漂浮在他脑海中的一句话:人这一生,不是活一辈子,而是活某些瞬间。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种“活着的瞬间”的感觉,他最近感受还挺频繁。 他真实、鲜活、充盈地存在于这个美好的世界。 比如,此时此刻。 呵,好宏大、好形而上、好矫情!他什么时候竟然开始思考这些问题了? 董晋尧噗嗤的一笑,摇了摇头。 进入市区,路上堵满了周末郊游后晚归的车队,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盛樱也终于睡醒。 揉揉眼睛,搓搓双颊,她转头,董晋尧正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她,眼眸深沉幽邃,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盛樱一时看不懂,以为他是等久了:“不好意思,睡着了。” 董晋尧没吭声,又深深看她一眼,扯了扯嘴角:“下车。” 小区楼下有一家新开不久的米粉店,里面灯火通明,有几桌食客,干干净净的样子。 董晋尧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盛樱对晚餐可有可无,说他觉得ok就行。他进店打包了两份。 到家后,董晋尧拿出两只汤碗,把两份一模一样的三鲜米粉装进碗里。 房间里倒是一点都不热,冷气很快就弥漫开了。 两人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看对方一眼,都没怎么说话,跟往常一样,但气氛却无声无息地怪异了起来。 赤裸相拥时做尽亲密之事,合衣相处牵手却带来说不清的尴尬。 盛樱心思恍惚又沉重,甚至有点后悔今天和他一起出门,吃了一小半,喝点汤就先上楼了。 光亮的浴室里,她站在镜前和自己对视。 其实问题很简单,是要让情况继续不受控制地发展,放任自己身心皆沉溺,还是及时结束、完好无损地抽离? 如此简单的二选一,她却万分犹豫。 她拿出睡衣睡裤,准备冲澡,手刚摸到腰间的拉链,就听到董晋尧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别脱。” 是在下午看她垫起脚尖从花架上拿东西时就动了心思,在那一瞬间的意识里,他掀起了她的裙子,将她牢牢固定在身前…… 不合时宜的时间和地点,董晋尧对自己莽撞的反应既惊讶又唾弃。诚然,他喜欢这件事,但却从未有过不知分寸、不受控制的时刻。 他不允许自己被欲念裹挟,也没有人具备这样的吸引力。 但现在是在家里,在只属于他们的狭小空间,他不需要控制什么。 盛樱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连浴室门都没关,董晋尧已经大步走了进来,手臂直接揽过她柔软的腰肢,带着她弯身伏在镜前。 动作称得上有些粗鲁和暴力,她忍住没惊叫,心里疑惑他忽然炸起的狠戾是为哪般?一时间根本不知该抬眼看镜中的自己,还是回头看他。 董晋尧却没有丝毫停顿,快速卷起了她的裙子。 不知是身体的记忆太过熟悉,还是内心微妙变化的使然,涌动着爱意的情欲几乎瞬间就淹没了盛樱。 没有任何前奏和铺垫,董晋尧的指尖很快没入了一片潮湿,水光潋滟。 他胸口突突地跳,全身火苗乱窜,却迟迟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一边揉捏,一边透过镜子,看着她,也看着自己。 但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看的到底是什么,就像他站在日落后的墨蓝色光影里,感受到的那种活着的瞬间。 那到底是种什么东西? 凌迟一样磨人的甜蜜,这种时候,情人之间,进一寸退一步自有乐趣。 盛樱的心情百转千回,偏离到无法控制,可身体上,她为什么还要给他掌控自己的机会? 她转身,一口咬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舌尖慢卷着,轻咬啃噬。 董晋尧感受着脖间的湿热细润,闻着她发间传来的甜香,轻声叹息:“你什么都不怕的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盛樱感到莫名,但还没等她有任何反应,就被董晋尧吻住,一把打横抱起。 浴室里,下了一场热烈的暴雨。 两人像沉默的斗兽,各自怀着困惑和难以抗拒的情绪,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孤勇,把所有都做到了彻底。 董晋尧很快放弃了思考和自我对峙,那一瞬的执拗过去,他觉得可笑。 他想,大概是因为夏天太漫长,又太过潮湿黏腻,所以他也变得多愁善感了么? 他从来都是玩儿到哪里算哪里的人,为什么突然要跟自己较劲? 这个夜晚,盛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借着淡淡的月色,长久凝望董晋尧熟睡中的脸庞,英挺的鼻梁,优美的唇瓣,轮廓简洁清隽,在月影中像一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 因为他的存在,好像这个空间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平添了一种静谧又不真实的质感。 夜色渐浓,世界一片幽微暗沉,她却心跳鼓噪,百般滋味。 一方面,她有些看不明白眼前的人,拥有如此耀眼出众的外表,工作能力卓越、情商智商也都在线,各种手段还妙,做什么不会成功呢? 可他为什么偏偏去做了小白脸? 另一方面,她实在难以接受自己竟然对这个小白脸动了心。难道她真的要和这样的人认真恋爱,当真正的男女朋友?! 第34章 释怀 第34章 释怀 八月底,睿德在otc渠道新上了一款全新的血糖套装,区别已有产品,这款血糖仪定位中高端,主打试条黄金电极,精准、稳定、抗干扰,并且连锁端的毛利史无前例的高,可以做成爆品,全员主推。 盛樱是怎么知道这款产品有如此高的利润,甚至不需要谈活动就能直接成为王牌单品的呢? 是鸿康合作的各连锁采购通知她的。 她在这一行呆了六年,谈过上百个产品的建档和上架,却第一次遇见厂家绕过代理商,直接谈好价格,到最后才通知他们送货的情况。 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她打电话给刘正礼:“是我们在和连锁签合同,建立供应关系,你们直接去谈价格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型号你们是打算直供吗?” “额,不是这样的樱姐,这款新品南区是统一定价,所有代理商的拿货价、供货价都是定好的。这不赶巧了,我们慢病部门的同事最近刚好和渝州几大连锁在谈合作,聊到需要一款稳定性更高的产品,就顺带一起谈了。” 谈产品没问题,可什么时候给连锁的价格是厂家说了算了? 盛樱只觉得睿德的做事风格太过傲慢:“你们统一定了价格也应该先和我们商量,毕竟我们也需要核算成本利润,最后是我们在和连锁往来对账结款。” “哈哈,利润这块鸿康完全不需要担心,你们每一套有10元的空间,肯定是足够的,这个我们内部开会沟通过。” “这是你们董总决定的?” “不是,是省区领导定的。” “什么时候?” “上个月了吧,年中会议这款新品就正式量产了。” 盛樱按捺住想给董晋尧打电话的冲动,或许他没有直接策划这件事,但最后的决定必然是他点头同意的。 她想起最开始认识时,他曾问过她,大家都是成年人,难道不能在工作中做到公私分明吗? 他真的做到了,做得不要太好!她必须得向他学习才行。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她对这款新品、对他们把产品强势推入市场的手段竟毫无知觉。 董晋尧成天一副吊儿郎当、只管享受生活的样子,真的越来越像一张可怕的面具。 冯嘉怡也很快知道了这件事。 她在周会上摸着细长闪亮的美甲,质问盛樱:“和厂家的日常沟通是怎么做的?怎么会出现这种喧宾夺主的情况?” 盛樱赶紧把原委讲清楚,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气愤。 冯嘉怡听完后却收起了责难的态度,她甚至有些没明白盛樱的愤怒从何而来:“一套10元也还好吧?既然他们把利润全部让给连锁,也直接谈成主推了,那我们后续也不需要其他投入。” 杨雨馨忍着笑,在桌下悄悄捏了捏盛樱的手指。 盛樱没理会,她怕等哪天冯嘉怡反应过来后,又把账算到她头上。 “是这样的冯总,这10元只是我们拿货和供货之间的差价,厂家根本没考虑我们的经营成本和连锁的压款周期。血糖仪每家店都要铺货,量很大,睿德一直是现款拿货,连锁却做不到月结,资金占压是一笔不小的成本。如果按现在的价格做,我们完全就是搬运工,赚钱的只有药房和厂家自己。” 冯嘉怡反应了几秒才明白盛樱的意思。 老冯当然跟她讲过这个生意经,但她印象并不深。 作为负责与连锁对接的业务,盛樱的反应完全没问题,她是站在公司的立场考虑问题。 但冯嘉怡并不打算认可她。 她觉得既然是厂家定好的统一价格,又不是针对鸿康一家,那还有什么谈的必要呢? “我们在连锁那么多产品,不是每一样都得赚钱,有些可以狠赚,有些只需要小赚,而有些不是用来赚钱的。既然是睿德的统一政策,你接下来好好配合就行。” 盛樱无言以对。 冯嘉怡在涉及睿德的事情上总是轻易地退让,毫无原则可言。 她很想知道,如果今天换成是其他厂家这样做,她还会不会这样善解人意? 董晋尧这周有点忙。 杭州开完会后,他直接回渝州没再挪地儿,又是两个月过去,也一次没回过上海,老窝那帮玩得好的哥们儿自发组团来慰问他。 三男一女,都是因为父母关系交好,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发小,来了后直接驻扎在他家里,每天等着他安排渝州的地道美食和网红店。 几人把城中大名鼎鼎的酒吧夜店玩儿了个遍,还特地开车去几百公里外的山上吃现采的松茸和鸡汤。 四人中唯一的女性,是个有着不输超模身材的漂亮女孩儿,名叫梁蕊希,身高176,前凸后翘大长腿,一头风情万种的卷发,比董晋尧小一岁。 学生时代,梁蕊希曾经明恋过董晋尧一段时间,被友好地拒绝了。 董晋尧说,如果不是一起长大的缘分,或许可以试一试,但他不想为单薄的男女关系失去一个一辈子的好朋友。 梁蕊希是个特别听劝又通透懂事的人,她知道董晋尧自小就特别,而她显然不是那个能收他的人,所以短暂的失落后,她默默退回到了好朋友的位置。 但她天性活泼爱闹,随着年岁减长,越玩儿越开放,每次聚会,她都热衷于跟董晋尧开玩笑,各种动手动脚,笑说谈不成男女朋友,便宜却不能不占。 什么摸脸、看腹肌、靠靠肩膀之类的,做得无比自然。董晋尧也不介意,在这群发小眼里,这些都是朋友间无伤大雅的玩儿乐。 这次来了也不例外,渝州最in的夜场,气氛嗨到爆炸,酒酣耳热,另外几人便开始起哄,“希希,今天不占董哥便宜啦?” 梁蕊希嘿嘿一笑,假装思索了两秒,然后起身径直坐到了董晋尧怀里,超短裙下两条纤细的大腿又白又长,吸睛无数。 她一手拦着董晋尧的脖子,一手端起酒杯,模样特别认真:“今天哪儿都不摸,哥,看在妹妹不远千里来看你的份上,咱俩走一个交杯酒,今晚就把事情办了呗。” 众人哈哈大笑,董晋尧也被梁蕊希做作的演技搞得忍俊不禁,他笑容肆意,手掌轻拍在梁蕊希肩头,完美配合:“一杯够不够?今天这大好的日子,至少得喝两杯,好事成双不是么?” 说完两人便就着这个姿势,连喝了两杯酒。 周围好多人都被这一幕吸引,为他们面前豪气滔天的一桌酒,也为这俊男美女之间天雷勾地火的直白。 好巧不巧,杨雨馨今晚也在这里,她举起手机,把那漂亮女孩儿坐到董晋尧怀里,到最后两人喝酒、贴面吻的画面全部录了下来,并非常热心地分享到了有盛樱和宋静在的三人群里。 “这男的真的好花好浪好风骚!” 宋静隔了一会儿回了句:“年轻人啊……” 盛樱连着看了两遍视频,心里五味杂陈。她为自己这段时间的悸动感到悲哀,她怎么能放任自己喜欢这种人?! “好贱!”她敲了两个字,但又很快删除,因为,愤怒失望的同时,她心里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和释怀。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了,一只喜欢招蜂引蝶、沾花惹草的孔雀,大概永远都改变不了了。 她怎会对这样的人抱有期待,幻想他能收心稳定,和她认认真真地谈恋爱? 在他的行事作风面前,自己心里的那些纠结和犹豫简直无比可笑。 这一刻,心烦意乱了好几天的她终于释怀,可以不用再胡思乱想,不必再有任何纠结。 他已经用自己的行动,帮她做好了选择题。 周五一早,盛樱在地铁上发信息给董晋尧,说最近很累,让他周末不要过来了。董晋尧隔了一会儿直接给她电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工作太忙?讲真,我有时真觉得你太拼了。” “还有其他事吗?” 盛樱已经很久没这样冷言冷语了,董晋尧却似乎无知无觉,继续逗她:“我来给你按摩一下吧,私人订制,绝对的享受,等筋骨都舒展开了,就不会那么累。” “你自己舒展吧,我没心情。” “那真是太遗憾了。”董晋尧兴致不减半分:“朋友寄了上好的三文鱼来,我这儿还有一瓶味道超赞的白葡萄酒,本来计划周末给我女朋友做顿大餐来着。” 呵! 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美酒佳肴、虚情假意的“女朋友”,享受主义轻飘飘的生活…… 盛樱只觉得头痛,那种最开始认识他时的厌恶感又冒了出来。她一个字都不想说,直接挂掉了电话。 但,董晋尧的脸皮厚度又一次刷新了她对他的认识。 周六下午不到三点,董晋尧把朋友送到机后,按原计划拎着一堆东西去了盛樱家里,厨房收拾一番,就直接去卧室捉人。 整整五天没有见面,他看着她熟睡中的脸,指尖触碰到她细腻柔软的皮肤,忽然就发现了自己的心急。 他靠过去,吻她的耳垂,把脸埋在她细白香软的脖颈上,无法安分的手也从睡裙下摆探了进去。 盛樱从错愕中醒来,翻身坐起,本能地往一旁闪躲,远离眼前的人:“你怎么来了?吓死我了。” 董晋尧半趴在床上,看着盛樱一脸防备的状态,神情有点无辜:“实在不忍独享那块肥美的三文鱼,晚上把它给煎了,蔬菜你想配点什么?” “我记得我昨天说过不要过来,我很累。” “现在这个季节,日常工作也不多吧?怎么会这么累?” “你以为谁都像你么?”盛樱忍不住讽刺了一句,起身整理好衣服,自顾自往洗手间走去,接了一捧冷水拍脸。 董晋尧也站了起来,目光追着她的身影移动。 他有点儿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冷淡是为哪般?周一早上他离开时,并没有发生任何不愉快啊。 这么几天没见,他以为她会想念、会热情,会搂着他激烈地回应,天知道他竟然很期待今天的见面,毕竟,这段时间两人的相处可真是太完美了。 董晋尧轻声叹息,走过去把人搂在怀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是哪里不舒服?跟我说说。” 语气太过温柔,盛樱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软了一下,但她很快挣脱了身后的人,依旧没什么情绪:“就是累,你走吧,不好意思,最近没法满足你了。” “到底怎么了?之前不是说过,有什么事要直说的么?”晋尧依然耐心十足,伸手想摸她的头发。 盛樱快速躲开:“我直说了啊,我累,没心情。” 董晋尧盯着眼前的人,反反复复的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动作,无法理解。 一阵难忍的怒火蹭地一下从心底窜起,他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耐心,猛地把人拽到跟前,又深又重地吻了过去,手也不闲着,直接移到大腿根,勾开了她的小裤。 盛樱没想到他会这样,整个人惊讶气愤到不行,她用尽全身力气推打他,可董晋尧丝毫不为所动。 情急之下,一个响亮的耳光不偏不倚地招呼了过去,她大声呵斥:“你是不是疯了?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第35章 刺痛 第35章 刺痛 董晋尧整个人顿了一顿,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被甩了个耳光。人生第一次,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他咬了咬口腔壁的软肉,笑着望向盛樱,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冷:“你很累?没有心情?那我手都湿了是谁弄的?” “下流!你是不是有病?随时随地耍流氓,有人像你这样说话吗?”盛樱气到不行,一巴掌又想招呼过去。 董晋尧钳制住她的手腕:“怎么?下流的事可以做不可以说吗?我真没看出来你这么矜持!我有病还是你有病?我好言好语安慰你,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喊我走,有你这样的女朋友?你是工作不顺还是又被哪个阿猫阿狗惹了,难道是我造成的?非要发泄在我身上?多大的人了,就不能好好学一下成年人该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不要总是喜怒无常,不要随意把别人当作你坏情绪的垃圾桶,这样很没品!” 盛樱哑然,印象中,她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所以,这才是他对她真实的看法? 终于不装了! “对!我有病,我没品!麻烦你立刻重新去找女朋友,咱们谁都别再碍了对方的眼!” “你要分手?” 盛樱听得想笑:“我们之间还需要说分手吗?” “什么意思?”董晋尧盯着她的眼睛:“我们不是在恋爱?” “得了吧,你的恋爱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很清楚,之前不是讲好如果喜欢上了别人,应该坦诚说清楚后再开始另一段的,现在时候到了。” 董晋尧越听越迷糊:“你有了别人?” 盛樱气得想跳脚,这人真是脸皮厚到没法形容!竟然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想倒打一耙到她头上。简直可恶至极! 她几步走过去,把床头的手机拿过来,怼到他面前:“别装了!是你有了喜欢的人好吧?大腿摸了,交杯酒喝了,亲也亲了,昨晚共度良宵了吗?是没满足还是怎样?今天还能往我这里跑?” 董晋尧面不改色地看着视频:“谁给你发的?” 盛樱气得发抖:“这是重点吗?” “拜托!”董晋尧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梁蕊希朋友圈和男友度假的照片:“看清楚,这是我朋友,从小玩到大像亲妹妹的那种!她这周和几个哥们儿一起从上海来看我,喏,人家有男友,已经谈婚论嫁了!” 盛樱看看照片,又看看董晋尧,只觉得荒唐:“她男朋友不介意吗?有男朋友还坐别的男人怀里,还喝交杯酒?你们……玩儿得可真乱!” “说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的性格大家都知道,就是爱闹,我拿她当男人看。” “那你也走,我不想看到你。” 董晋尧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有什么问题?我没喜欢别人,也没有混乱的男女关系,你没听懂吗?” 还有什么问题?只有盛樱自己知道。 因为她喜欢上了这个历史污浊、风流成性、到处沾花惹草的混蛋! 但她不想继续喜欢下去了,更不打算告诉他。她受够了他的复杂、多变、不可控。她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真心,他们更不会有什么结果。 所有不该产生的心动和臆想到此为止,全部烂在肚子里,是最好的选择。 她忍住心里的哀恸,语调轻缓,为这段注定悲催的关系做最后的注解:“不是这个,也会是其他人,你总是不缺地方去对吗?你刚刚也说了,我老大不小了还缺乏情绪管理能力,把你当出气桶很没品,我活该孤独到死。所以,就这样吧,以后不必再见了。” 董晋尧目瞪口呆。 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说出如此难以理喻的话? 明明是她误会了自己,还莫名打了他一耳光,他没有计较,现在主动给她台阶下,她竟然得寸进尺,还要赶他走? 简直匪夷所思! 他依然盯着她,因为身高的差异,他居高临下,呈睥眤之势,可盛樱已经偏过头看向虚浮的远处,一丝目光都不再分给他。 董晋尧忍不住摇头,眉宇间聚集起浓重的戾气:“你可真他妈行!” 然后转身走掉了。 楼下,忘了放进冰箱的白葡萄酒还孤零零地立在餐桌上,董晋尧目不斜视,换鞋走人,把门摔得惊天动地。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未这样没有教养和素质的暴力关门过。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目力所及一片雾蒙蒙,街上行人也不多,显得很空茫。他怀揣着熊熊怒火狂飙了一段,又踩急刹把车停在路边,燃了一支烟。 深吸两口后,他望着点点火星和烟丝,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发抖。 董晋尧心里恍然一惊:自己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会被气成这样? 以往她更冷漠、更喜怒无常的时候他也见识过,不都是毫不在意、嘻嘻哈哈给应对过去了么? 他什么时候开始探究、在意她为什么会不开心?进而还要为此和她吵一架? 事情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复杂糟心了? 他只是来做饭、做爱的啊! 盛樱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楚和悲哀,当然,轻松和释然也同时聚集在心头。 她想,就这样结束是极好的,真的不能更好了! 至少,他应该还没有察觉到她的心动和各种纠结冲撞的矛盾情绪。 即便是吵了一架,于她而言,也算是体面的收场。不然,她该如何继续和他演下去? 天边有隐隐的雷声,预示着暴雨即将来临,她赶紧去屋顶把植物移了移位置。洁白的栀子花又开了一簇,于是,雨的味道也随之变得清甜,她顺手摘了一小朵到厨房。 桌上的酒、冰箱里的鱼、料理台上新出现的调味品,都在提醒着她,刚刚来了又走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她不会把珍贵的食物扔掉,也不打算让董晋尧拿走,毕竟说了结束,就不要再为这些无足轻重的琐碎再产生联系。 她打开视频软件开始研究香煎煎三文鱼的做法,看了好几个博主的介绍,无一不需要柠檬。她只得拿着伞又去了一趟屋顶,看看有没有成熟的果子,要不然还得去楼下超市买。 她左挑右选,在仅剩的三个柠檬中选了一个相对圆熟的,可还没剪下来就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董晋尧隔着一段距离,一身黑衣黑裤站在烟雨迷蒙中,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打伞、故意淋雨、故意一副受伤无辜的模样,头发乱了,衣服贴着身体,眸瞳水润,像一只湿漉漉的大狗。 盛樱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完全没想到他还会回来。他没有自尊吗?她说了那么冷酷决绝的话他也能忍受? 她本来该继续冷漠地刺他几句,那么有脾气摔门而去,还回来干什么? 都说了结束了,不要再见了,怎么还死皮赖脸又回来了? 但她整个人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定住了,喉咙像被手中酸涩的柠檬刺痛,什么都说不出口。 …… 两人无声地对望了好一会儿,终是董晋尧抬腿走了过去。 他取过她的伞,一把将人搂在怀里,潮润润的脸埋在她温热的后颈,声音低洄:“好好说话行么?我们都好好说话,别闹了。” 盛樱僵在他温热宽厚的怀抱里,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只觉得自己鼻腔酸楚,眼睛发热,如果不拼命忍耐,她怕自己会哭出来。 她想,这是她的命运吗? 她为这样一个人胡思乱想、心神不宁,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样大喜大悲,各种失控,一会儿放狠话要结束,一会儿为他的突然出现心神震动。 她竟然真的喜欢上了一个小白脸。 良久,盛樱闭上眼,偏过头主动吻了吻董晋尧的脸颊。 董晋尧像被惊到一样,抬头站直了身体,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洁白安静的脸颊上没有怒意,没有冷漠,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温顺。 他托着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轻轻地揉了揉,然后直落落地吻了过去。 烟雨迷蒙的屋顶花园,天地间苍茫一片,他们紧紧抱着彼此,所有愤怒、纠结和怅然都在这个绵长的湿吻中消散了。 很快,董晋尧将人拦腰抱起去了浴室。 淅淅沥沥的热雨和云雾让人昏沉,盛樱在眩晕中感受着身后一次重过一次的冲撞,感受着他在近乎疯狂的频率后,又刻意减缓了速度。 反反复复,像一种甜蜜的惩罚,勾吊着她、折磨着她。 她从不知道他会有这么小气的时候,回来了,主动求和了,但心里却还没过去,还在计较着。 难忍之际,她有些恼怒地回头瞪他:“还做不做?给个痛快。” 董晋尧直接忽视她的不满,带着她的手压在自己敏感的腹部,胸膛紧贴着她的腰肢往下塌陷,说话似真似假:“记住啊,下次再闹,我可能会打人的。” 酣畅淋漓过后,盛樱疲惫得不想动,说摘柠檬的力气都没有了。 董晋尧大笑,问她为什么在家里和在外工作时的状态会相差这么大? 在外面像个女战士,永远挺直腰背随时准备进入战斗状态,在家就很随意,能躺就躺,能偷懒就偷懒。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这么累?明明一直是我在动。”他拿了毛巾给她擦身体,玲珑香软的皮肤上还透着情潮过境后的粉晕。 盛樱条件反射又想骂他流氓,说话永远这般无遮无拦,但她忍住了。 她开始觉得他说得那句话很对,在这个私密的空间,在情人眼里,下流的事做得说不得吗? 是不是当你认清自己喜欢上某人时,就会本能的理解、认同他的一切? 她试着像他一样大胆无畏,在这个只有他们的时刻,直白地说出心中所想:“我也在动的,你感觉得到,而且我从头叫到尾,很费力。” 董晋尧轻轻挑了挑眉,有些意外盛樱会回应他,而且说出了这样惹人遐想的话。 她好像又变了,变得更生动可爱,让他瞬间又有了吻住她的冲动…… 傍晚,天空放晴,云层中还有一圈淡淡的彩虹。 董晋尧靠在厨房的窗前,欣赏了好一会儿光影的变化,又按原计划淹了三文鱼,再把柠檬洗净切片,在手机上下单了菌菇、青菜和蓝莓…… 享用美食,享受欢爱,这个周末最终还是按照他既定的安排顺利了起来。 他忍不住得意,经过这一次,对于想得到的东西,他的耐心阈值显然又提高了不少。 第36章 改变 第36章 改变 盛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如眼下这般,对所拥有的生活感到由衷的快乐和满意了。 工作上暂时没有让人忐忑和焦虑的问题,和董晋尧的相处也发生了一些细微向好的变化。 他最近去了临省出差,大概是因为上次朋友来闹了一场误会,这次出门十几天,他没像往常一样长时间失联。 偶尔会打个电话过来,闲散地聊两句,关心他上次在花市买的植物有没有长虫,是否还顺利活着? 他说,渝州的天气还那样热吗? 西安太干燥了。 乌鲁木齐吹了好大的风,合作商带他去戈壁飙车,像到了世界尽头。 有时在深夜,他会发信息说:怎么办?有点想你。 盛樱给他拍疯长的罗勒茂盛清新的绿色,拍冒了一个尖角的苦瓜、已经熟透的柠檬和小番茄,还有墙边一丛颜色温柔的蔷薇。 他们终于开始交流起日常。 天气越来越炎热,真正到了酷暑难耐的时候,邹静兰和裴展鹏像往年一样,去了几十公里外一个避暑山庄住。盛樱每周去看一次邹静竹,又回锦溪苑找程伊苒。 程伊苒在短短的两个月内,一下苍老了许多。 她问盛樱:“你知道疾病有多可怕吗?它会彻底偷走我们的生活。以前我以为奶奶只是生了病,等出院回家,一切还和以前一样,但其实,什么都变了。” 大概是因为年纪的原因,尽管程奶奶个人意愿非常强烈,忍耐力超乎常人,但她恢复得还是很慢。 倪子恒上次和程伊苒闹得不欢而散后,不到一周时间,又主动回来求和。 他抱着程伊苒,说自己错了,不该那样幼稚负气地走掉,他只是太想和她结婚,太想有一个属于他们俩人的家了。 他问程伊苒:“宝贝你有没有想过?或许结婚这件事考虑得越多,就越复杂,阻力越大。” 自己父母那边不支持本来就让他心情烦闷,奶奶这边恢复期又很长,不知道等完全康复要到什么时候。 可事实上,他们并不需要万事俱备。 两个人相爱,想携手相伴共度余生才是最重要的条件。 最后,倪子恒把自己这些年攒的几万块钱拿了出来,让程伊苒先应付着家里的支出。 倪子恒还是那样帅,低声说话的模样俊俏又乖顺。 程伊苒从小没有父亲,学生时代和盛樱混在一起看各种小言和漫画,她敢看敢想,在二次元世界里是个活脱脱的女流氓。 但现实生活中,她性格文静,容易害羞脸红,基本不太跟班里的男生说话。 而倪子恒几乎满足了她对男性所有美好的想象。他英俊高大、上进宽容,有责任心,他几乎做什么都把她的感受放在首位,他常常让她觉得自己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恋人。 她当然会原谅他一时的烦躁和冲动,程伊苒从未想过他们会分开。 但是,照顾一个生活无法自理的老人,并不是一件简单轻松的事。尤其是时间被拉长,而终点遥遥无期后,一切都变得很具体。 日常吃饭和身体擦洗都还算好,可因为长时间没法行走,老人的如厕开始变得很困难。 程奶奶晚上睡得很少,对身体的感知也不再那么灵敏,只要一有便意,就慌着要去卫生间。程伊苒一晚上要被喊起来五六次,奶奶在里面有时呆两三分钟,有时要呆上十几二十分钟。 程伊苒在门口守着,生怕错过奶奶的任何需求,到后来,她几乎不怎么能睡得着。 倪子恒当然也无法安睡。程伊苒一醒,他也会跟着惊醒。每每相对,他只觉得疲惫,而程伊苒心里充满愧疚和无奈。 有时,倪子恒会帮程伊苒揉揉肩膀,把她搂在怀里。但更多的时候,两人躺在一张床上,各自抱着薄被,相背而睡。 他们甚至对性事失去了兴致。 盛樱帮不上程伊苒什么忙,但每周都会过去,陪她一会儿。 我们每个人都会在不同的时候被衰老和疾病侵袭,盛樱早在裴展鹏生病期间就已经想到了母亲、大姨以及自己的老年困境。 所以,她加倍努力的工作,想挣更多的钱,也无比重视自己的健康。 而现在,每周回去陪程伊苒的时间让她对健康更加执着。 她更注重规律的休息,早睡早起,一周有氧运动至少三次。 每天下班,她给自己做新鲜、干净、营养的晚餐,然后去露台舒展身体,消化肠胃,打理满园花草树木。 夏末的傍晚,如果没有风,露台的温度高得可怕,植物们在这个时候需要更加精细的照顾。 冲水,补充营养,检查病虫害打药施肥,修剪丰硕侧压的花枝,收拾残花败絮。尽管前两年就已经搭起了遮阳棚,但还是会有一些小生命熬不过夏天。 辛苦劳作后往往已经汗流浃背,她坐在木凳上喝一小杯自制的梅酒,加两块冰,疲劳瞬间舒缓。 傍晚的天空像蓝色的大海,层层浪花卷起,是形态各异的云。日落十分,霞光万丈,小花园也被镀上一层金光,这方天地好像变成了奇幻仙境,真真是美极了。 盛樱享受着这样的时刻,氤氤色的晚空,满园馥郁的植物香气,都令这世间变得温柔。她想起以前在某本书中摘录过的一句话:“庭院是离神最近的地方,仿佛走入天国一般。” 她常常在这样的景色前落泪,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在看到美好至极的事物时会突然无比失落。这样的良辰美景、金色时光,仿佛在与神灵通话,是天赐的礼物,可遇不可求。 这个时候,如果喜欢的人也在身边,该多好...... 她忍不住心中的悸动,拍了几张照片发给董晋尧,问他:你哪天回来?我们一起看日落。 董晋尧点击原图保存,回她:拍照技术不错啊,在家等我。 家。 盛樱开始好奇,这段奇遇会把自己带向何处? 她想,或许有一天,心里这种强烈的悸动会突然消失,就像它到来时那样,毫无预兆。 也或许,日久生情,董晋尧也会喜欢上她,愿意忘掉过往,放弃奢靡浮华,投入简单平凡的生活。 游戏人间太久,他可能很难再拥有爱的能力,不愿轻易付出真心,但他们可以认真谈一场恋爱。结果不一定是结婚,但可以和世间所有男女一样,关心饭蔬衣食,享受璀璨世俗,相互依伴到老。 那种平淡与幸福。 但也有可能,他由奢入俭艰难,或是本性难移,在某个时刻厌倦了每天面对同一个人,盛樱希望到那个时刻,她已经修得一身稳定的情绪,可以微笑着和他再见。 想到这里,她有些雀跃,但也有点伤感,因为无论哪一种,好像她都会是被迫接受结果的那一方。 先动心的那个人果然是比较悲哀的那一个,虽然这段关系的开始,明明是董晋尧三番五次自荐枕席求来的。 周六这天,盛樱毫无预兆地加了个班。 省医附近合作的药房一大早就遇到顾客来闹事。起因是那位客人前两天在店上买了一套血糖仪,拿回家使用两天,血糖忽高忽低,于是怀疑产品质量问题,要求店上给个说法。 店员耐心给客人解释,对方却非常激动蛮横,不依不饶,坚持要去做生化对比,还要店上全款退货,再赔原价三倍的损失费,愣是搞得整个店没法营业。 那家店属于杨雨馨管辖的区域,但她周末去了外地玩水,一时半会儿根本回不来,只能求助盛樱帮忙去店上看看。 血糖本来就不是一个固定值,那位客人购买的是价格昂贵的进口血糖仪,德国生产,百年品牌,仪器出问题的几率几乎为零。 盛樱从经验判断,十有八九是操作的问题。 她转了三趟地铁赶到店里,先安抚客人的情绪,表示如果是仪器的问题,一定配合处理好,给一个满意的交代。 专业人员特地赶来处理,那位胖乎乎的大哥终于肯退让一步,收敛了霸占店门口的阵脚。 盛樱请他自己操作测一次血糖,对方却趾高气昂坚决不同意:“你以为扎手指不痛啊?凭什么还要我自己测,还要用我自己的试纸?” 这种情况司空见惯了,盛樱一点都不气恼。她从包里拿住提前准备好的试条,给自己的手指消毒采血,记录血糖值,十分钟后,再次操作,两次结果一模一样。 “您是不是没有等酒精挥发干净就开始采血了?或者是血液挤压得太厉害?我建议还是您亲自操作一次,我帮您看看。” 反反复复弄了两个多小时,又重复把产品功能、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一一给客人讲解清楚后,那位客人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了自己可能确实操作有问题。 正值中午,这家店长也会处事,在附近请客人和盛樱吃了一碗拌面,好言好语把人送走,总算处理好。 和店长道别后,盛樱拿出手机,才发现董晋尧发了一个航班信息过来,让她晚上去机场接他。 他这次出差是从她家里离开的,车子也留在了小区停车场。 盛樱赶紧回家冲了个澡,拿上水杯再次出门。 董晋尧在机场停车场找到车,一眼就看见盛樱正站在银色小车旁,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一边讲电话。她今天没穿裙子,上身一件款式简单的t恤,下身高腰牛仔裤,露出漂亮细白的脚踝。 那白色t恤没有花里胡哨设计和图案,却非常修身,短短的像是儿童款一样,堪堪遮住她迷人的腰线。浅蓝色牛仔裤包裹住她小而翘的臀,两条腿又细又直。 董晋尧在心里感叹,她这最多165的身高,却实打实有着很好的比例。 他看过太多身材火爆妖娆热辣的女人,但盛樱给他的感觉却是最舒服的那一个。 不过分夸张,但每一处又都长得极好,且她的姿态永远是自然大方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赏心悦目,正好在他的审美点上。 两周未见,董晋尧已经推翻了之前的观点,视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叫人更想念真实相拥的温度和触感。 他很想现在就抱住她,把人摁在怀里静静地呆一会儿。 可等他走近,刚想从背后勾她的手,盛樱却忽然像受到惊吓般,后退几步避开了他,然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迅速摁灭了手机。 盛樱在跟睿德的竞品友商通电话,说今天的事。 那位客人回家后又给她打了两次视频电话。她委实没想到还能有那么频繁的问题,赶紧联系了厂家的远程售后,希望那边的工作人员能直接对接。 可对方就是认定要缠着她来处理!简直无语至极。 董晋尧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促狭的神情。也不知她是在跟谁说话,说什么秘密呐? 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 本来很好的心情,突然就有点来气,他打开副驾驶,把随身的大包往后座一甩,说话闷闷地:“你开车。” 盛樱没察觉到他的失落。她有点心不在焉,工作上遇到麻烦,总能即刻体现在表情和情绪上,想遮掩都难。 董晋尧坐在一旁,受她浑身低气压的影响,一直盯着窗外默不作声,气氛有点诡异和尴尬。 盛樱好一会儿才注意到两人上车后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她这一天来回奔波,已经说了很多话,此刻只觉得疲惫。 这时,那个客人又一次打了电话过来,她趁着红灯间隙,把手机关了静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董晋尧终于坐不住了,盯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看你心情不太好?” 盛樱想想这被毁掉的一天,极力压住心里的烦躁,控制好情绪:“嗯,心情糟透了,但我可以调整过来,等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忘了。” “因为什么糟透了?” 竞品的售后问题,还去门店闹事了,她不能随意说。 “就工作,一些小事情,只是反反复复有点烦人。” 盛樱不想细说,她后来想过,董晋尧那天对她的指责,有一部分她是接受的。她确实应该把工作和生活明确区分开来,不能交叉负面影响,更要避免去影响身边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在他面前吐槽工作,抱怨诉苦,求得安慰。 董晋尧有些惊讶地盯着盛樱专注开车的侧颜,她的嘴角泛着淡淡的笑容,说着不开心的事,但神色舒缓,语调平和。 轻描淡写几句,仿佛所有的烦忧都可以被接受,一切都会迎刃而解,没什么大不了的。 跟从前她心情不好时简直判若两人。 董晋尧在男女关系中从来都没有猎人的心态,他喜欢跟他同频的人相处,大家都有自己的原则和风格。 在一段关系中,他最注重的永远是自己的感受,对方的喜欢和爱慕并不会让他产生多大的感觉。 他不喜欢深层的交流,更不期待任何的表白。如果对方对他的感情已经浓烈到必须诉诸于语言和承诺,越过了他的接受度,那往往是关系结束的时刻。 但盛樱这种情绪和性格上的向好转变令他觉得有趣。 她没有向他表达任何感情,但这种改变叫他看在眼里,几乎算得上是一种变相的告白。 很明显,这都是因为他。 可对此,他却没有避之不及,相反,心里还产生了一种新奇愉悦的感觉。 突然间,他很想碰她一下,刚刚在停车场走向她的那种心情又涌现了出来,有些着急。 第37章 普通恋人 第37章 普通恋人 车子进入市区,前面红灯亮起,他们排在长长的车队里等待。 盛樱看着前方,灯火通明的街道与楼宇,晚归的人沉默地穿行在斑马线上,大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忧吧…… 你看那些周末还在加班,为生活奔波的人,比比皆是,她的情况已经够幸运了。 神思游离之际,身旁的人忽然悄无声息地把手探进了她衣服下摆,动作轻柔。 盛樱呼吸一滞,瞬间挺直腰背,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董晋尧,一只手下意识地从方向盘撤走,阻挡他作乱的手。 “糟糕的一天也可以反转成最好的一天,要不要我帮你?”董晋尧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漂亮的唇弯起诱人的弧度,眼眸里闪着水润的光。 盛樱清晰地感觉着他温热的手掌慢悠悠地从小腹移到了她的大腿根。 她望着眼前的人,他那张好看的脸、他说的话,以及他手指的温度和力量,都惊得她不知该作何反应。 想阻止,想说他轻佻,可她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 好在绿灯很快亮起,董晋尧看着她失神的模样,收回手,指尖掩在嘴唇上,终于笑了出来。 到了小区楼下,董晋尧指挥盛樱把车停到了一处黑黝黝的死角。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盛樱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重了起来。 董晋尧其实也有点看不清自己,也不至于车都下不了吧?为什么会这样迫不及待? 是因为太多天没见?还是久别之后,她的心不在焉激怒了他的神经? 车子停稳,他无暇再去想任何,放倒座位,把人扯过来压在了身下。 盛樱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她有些呆滞地望着他,明亮的眸子里有紧张,也有期待,然后不知怎地,她忽然偏过头笑了起来。 董晋尧看她一脸灿烂又有趣的笑意,眼睛躲闪着不敢看他,是纯真又害羞的模样。 他还从未在这种时候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好像一下又兴奋了几分,他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咬了一口,逗她:“多笑笑,说不定等会儿就得哭了。” 盛樱闭上眼,董晋尧的手熟稔地掀起她的衣服,隔着白色蕾丝一把握住雪腻丰盈,身下的束缚也很快被剥落,没有任何准备,他分开她的双腿,又深又重地顶了进去。 是刚刚在停车场看她第一眼,他就想这么做了。 她的胸衣没有乱七八糟的泡沫气垫,只是一层薄薄的棉纱,于是他的掌中也尽是柔软与饱满,只轻轻一握,他便已经筋骨酥软,血液烧得要沸腾起来。 促狭的空间把一切感官刺激都放大了。 盛樱第一次这么清晰地听到自己难耐的低咛,听到两人身体撞击的声响,耳畔还有他越来越沉的喘息。 她想,她是真的疯了,和这样一个人,在这样一个地方,做这样的事! 迷蒙昏沉之中,浪潮席卷而来,董晋尧感觉到她的变化,却慢下来哑声在她耳边笑:“有点出息,别那么急。” 这一夜,战线被拉得格外漫长,无休无止的亲吻,反反复复的融入,他们都比以前更投入了。 当身与心都同时沉浸在对方身上时,汹涌的爱欲彻底淹没了盛樱。 她不愿再多想任何,只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极致的通透和愉悦里,因为在这种状态中,周遭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令人欢喜的。她感觉不到一丝焦燥和倦怠,只是享受,无忧无虑地享受。 这个月朗星稀的仲夏夜,宛如一场遥远的梦境。莹白色的月光铺满了卧室,晚风吹起浅色窗帘薄薄的一角,屋顶花园偶尔传来几声虫的低鸣。 她看着他抱她坐起时埋头在她胸口的热吻,听他频率失控时那一声又沙又沉的低吼,还有结束后他头枕在她小腹上,慢慢平缓呼吸…… 盛樱伸手去摸他柔软潮润的发,所有的感觉都太过美好,美好到不真实。 她从来都不喜欢夏天,太过灼热的阳光、无休无止的蝉鸣、汗流浃背的黏腻……但这一刻,她满心希望这个夏天是没有尽头的。 第二天,两人睡到中午才醒。 盛樱醒了也什么都不想做,洗漱完后去花园伸了伸懒腰活络筋骨,对着万里晴空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晒干的衣衫收了,捧在手心闻了闻阳光的味道,最后,又回到床上靠着,找了本小说看。 董晋尧用现成的水果、奶酪、火腿和吐司做了三明治,又炒了西式滑蛋和西蓝花,所有食物给盛樱分了一半端到卧室去。 看她手里捧着书,每翻页一次就把书扣在脸上一下,董晋尧愣了愣:“在干嘛?怎么看着有点智障的感觉?” 盛樱一点都不生气:“闻书的味道。” “书是什么味道?” “说不出来,有点......旧时光停留在此处的那种感觉和味道。” “啧,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文化人!” “文化人不敢当,书是我爸爸留下来的。” 董晋尧来了兴趣,拿过那本有着奇怪书名的小说《1973的弹子球》,把餐盘递给盛樱。 他翻开一页,二十年前出版的书籍,纸张有颗粒感,微微泛黄,他像她那样凑近深吸一口气。 还真是……好像能触及脑海中某种记忆的味道。 原来一直匆忙赶路的人也会有眷恋过往的时刻,会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可爱举动,又或许,这才是内里真实的她? “什么感觉?”盛樱赶紧问到。 董晋尧撇撇嘴,笑而不语,只催促她要把食物全部吃完。 下午,董晋尧和朋友约了去骑行,吃完饭就回自己家去拿自行车换装备了。 盛樱对他的体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约莫三四点的样子,他打来电话,说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小型瀑布,水清澈无比,特别美,问她下次要不要同行。 盛樱果断拒绝了,她从小就不喜欢骑自行车。 “那你也得多动动啊,一整天窝在家里不憋得慌吗?” “看了一会儿书就去花园呆着了,还做了卫生,没有一直不动。对了,感觉今天日落会很美,你要回来看吗?” 董晋尧抬头看了看天空,想起她之前发的照片,心情很畅快:“回!争取早点到,对了我下单了一些蔬菜和鱼,等会儿送上来,你把衣服换了,门口拿。” 日落没看成,夏日渝州的天气像小孩子的脸,变幻无常。 董晋尧踩着雨点进了门。 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在盛樱面前得意地晃悠,是新鲜的无花果。 盛樱想起上次那袋几百年古树长的板栗,忍不住笑出声:“这次要卖我多少钱?” 董晋尧也忍俊不禁:“这次是买的,不是我自己摘的。一个老阿婆在路边兜售很热情,东西也很新鲜,就不收你钱了。” 盛樱接过袋子看:“真不错!” 冲了个快速澡,换了衣服,董晋尧开始做饭。盛樱想帮忙,他说喜欢自己弄,让她在一旁把无花果清洗收拾好。 没过一会儿,一碗清甜的蛤蜊汤出锅,纯白色磁盘里是一条大大的烤罗非鱼,洒满细碎的葱和辣椒,再铺几片柠檬,还有一份云南风味的土豆泥,上面点缀了薄荷叶。 这一桌橘红、翠绿和淡黄,从颜色搭配到摆盘都称得上卖相十足,赏心悦目。 董晋尧拿出冰镇的白葡萄酒,摆好两个酒杯。 他倒酒的动作看起来专业又优雅,冰酒灌入的时候,盛樱产生了他们正坐在某个云边餐厅约会的错觉。 “辛苦了,虽然你是自愿的,且看得出很享受烹饪,但还是很感谢。” “别客气,把面前那盘全部吃完就行。”董晋尧挑眉看她一眼,拿起了叉子。 盛樱尝一口鱼肉,味道真是出乎意料的好,软嫩适中,酸辣的味道在口腔中爆炸,精神都为之一振。 饭后,暴雨骤歇,盛樱去屋顶整理花园,寻找青虫蜘蛛的痕迹。 董晋尧也上来,拿着酒杯坐在木椅上,缓慢吸着一支细长的烟,没打扰她。 他一会儿看暴雨过后天空清浅的淡蓝,一会儿观察自己先前选的向日葵,那高大的绿色植物长势喜人,顿感心满意足。 良久,他走过去问她累不累。 她把长发绾成了低矮的丸子,戴一顶亚麻色草编帽,穿纯白t恤和格纹短裤,手上黑乎乎的,蹲在花盆旁,模样专注,带着平时很少见的天真。 他喊她抬头,在她红润润的唇上啵的啄上一口,笑着给她喂冰酒。 一阵风乍然卷起,他继续吻着她,手抚摸着她的头,轻轻压住被风吹起的草帽。 拥吻中,暮色渐渐四合,层层叠叠的云影间漏下几缕浅金色光芒,于是,眼前的世界忽然处于一种难以言诉的静谧和神圣之中。 盛樱的心在这一刻又激越地跳动了起来,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酸楚和疼痛、柔软和甜蜜。 好像她此前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普通平淡却又无比安宁满足的时刻。 悠长的亲吻后,董晋尧又回到长椅坐下。 盛樱转过身,整个人呆呆地,呆呆地愣了很久。她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心从激荡到平缓,幸福之感如涓涓细流般在身体里流动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整片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只剩黑影浮动。 盛樱蹲在一盆开到爆炸的粉色绣球前,望着座椅上那个好久没有说话的人。 他穿早前留在这边的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领口敞开,姿势随意,头发也乱,但整张脸满是耀眼的光彩,五官看起来甚至比平时还要漂亮、浓烈。 她注视的时间太久,董晋尧终于也转过头看见了她。两人隔着点距离,在复古吊灯幽微摇摆的光线中,无声地凝望彼此。 镰刀似的弯月悄悄爬上了夜空,淡淡月光下,一簇粉白的小花蔓延在墙边,如繁星闪烁的银河。 他们回到房间,在卧室用投影仪看《珍珠港》。 粉色飞机飞过1923年的田纳西州上空,他们安静地看电影,偶尔接吻,然后做爱、相拥而眠,如同这世间一对普通的恋人。 第38章 Love yourself 第38章 love yourself 董晋尧对骑行的兴趣越来越浓,结交了几位圈内大神,玩儿的路线也变得更加独特和有趣。 山里常常能买到自然生长的蔬菜和水果,虽然形状和颜色都不够完美,但模样很可爱,他偶尔会带一些到盛樱家里。 上周买了无花果,这周是季节末最后一批凤桃,个头很大,粉白饱满,软度适中,他打算用这个烤排骨。 把胡椒粉、花椒油、梅子露、生抽和蚝油抹到排骨上腌制三小时冷藏,桃子切块,加百里香一起放入烤箱,不到两小时,一盘脆嫩清甜、香气四溢的夏日快手菜就大功告成了。 再去屋顶花园摘几个小番茄,切片做沙拉或者用糖拌一下,都好。 因为腌制的时间比较长,董晋尧结束骑行后没有回自己家,直接来了盛樱这边。 时间还不到下午两点,估计她正在午睡。 他提着桃子迈出电梯,在门口拿上超市刚刚送来的新鲜排骨,里面还放着冰块。 董晋尧进了门,把东西放进冰箱,瞥见几罐麒麟黑啤,想着今晚可以和她对饮几杯。 她几乎没有主动说要喝酒的时候,但每次给她倒一小杯,她都能喝完,从不扫兴。 他洗净双手,计划先把排骨腌上再去冲澡,准备工作还没做完,楼梯上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以为是盛樱,赶紧走了过去,想着给她个惊吓,再抱着她咬一口,粉色蜜桃提了一路,总让他想起她的身体和香味。 但他旖旎的想法很快烟消云散,那个站在楼梯上与他不期然对上视线的人不仅有盛樱,还有邹静兰。 董晋尧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 邹静兰被眼前的人吓得目瞪口呆。 这么热的天,那人穿着贴身长袖衣服,满手油汁。更惹人瞩目的是,他下半身穿的那条黑漆漆的紧身裤。 邹静兰回想年轻时某次约会,看过一场很有名的芭蕾舞演出,虽然知道那是专业服装、是表现艺术的必备形式,但这种衣着放在男性身上,实在让她不忍直视。 年轻时她看男人穿紧身裤觉得不自在,此刻,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再看,她只觉得刺眼和无法理解。 这人是谁?为什么会穿着这么奇葩的衣服出现在自己女儿家里?甚至还以这样一身装扮......在下厨? 简直匪夷所思! 盛樱没想到董晋尧提前来了,以往他周日玩儿完至少得四五点才会过来。她有些发愣,纠结要不要正式介绍一下。 邹静兰却率先开了口,她盯着董晋尧,眼神嫌弃:“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阿姨,我想我们应该见过面的。” 邹静兰又认真看他一眼,随即倒吸一口气,转头瞪盛樱:“你怎么还跟这个小流氓混在一起?” 啧,小流氓?董晋尧差点儿笑出声。 他不知道,在他进门前不久,盛樱刚刚和母亲争论过一番。 邹静兰毫无预兆地从避暑山庄提前回城,又直接来了这里,说是特地来送山里的土特产。 她没有提前打电话,因为这个夏天,盛樱明显的奇怪,跟她的联系少了,甚至没有任何一个周末去山里看过她和裴展鹏。 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邹静兰输密码进门时,盛樱还在午休,根本来不及收拾沙发上搭着的黑色t恤、卫生间里的男士用品,以及屋顶晾晒的银色平角裤。 邹静兰问她男人是谁,家在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干什么工作、月收入多少? 盛樱一脸无奈:“我们还没发展到了解这些的阶段。”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没发展到这个阶段他就在你这里睡觉!日子不是这样过的啊,你是女生,到最后吃亏的都是你,你知不知道?”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家心甘情愿各取所需,谁都不会亏。” “你简直糊涂!” 邹静兰继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各种老生常谈讲给盛樱,呵斥她要不彻底断掉这种临时试用品,要不就深入了解对方的家庭,为长远做打算。 盛樱不想争辩,最后只得说人是工作认识的,有能力、有不错的收入,是个努力上进靠谱的人,至于其他,后面有进展会告知邹静兰。 “关键是家里!家里有没有经济负担?人好不好相处?如果这两样有问题,婚姻要长久稳定基本不可能,这些你一定得提前了解清楚。” “好啦好啦,知道了。”盛樱好声好气敷衍,只求赶紧结束话题。 她和董晋尧的关系,哪里就扯到婚姻了?他们能不能真的谈恋爱她都不知道! 她更无法想象,假如邹静兰不小心知道了董晋尧的过去,血压会飙到多少。 楼下,盛樱听着母亲不客气的话,立即维护董晋尧:“妈妈,我说过了他不是流氓混混。” “可哪个正经人会穿成这样跑来别人家里?简直有碍观瞻!上次也是,衣服脏得不行,裤子膝盖都是破的,流里流气,你说他不是小流氓,不是街痞混混,谁能信?” 盛樱为邹静兰嘴里冒出这样直白刺耳的话感到难为情,又想起不久前她说他是临时试用品...... 她有些不敢去看董晋尧的脸,这太伤人、太难堪了。 此刻,她只想解释清楚他是正经工作的人,然后赶紧把邹静兰送走。 但董晋尧却先出了声,他似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恶意,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好意思阿姨,关于衣服我必须得解释一下。上次那件t恤是扎染风格,手工制作,不是没洗干净,牛仔裤上的破洞也不是烂的,那是一种……怎么讲,街头风格?不工作的时候我喜欢随意自然一点的穿着。至于今天这身衣服,是比较特殊,但它是很专业的骑手服,长距离骑行时,他的舒适度和吸汗……” “打住!”邹静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什么骑行?骑什么?” “自行车。” 邹静兰一声冷笑,“所以你出门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又转头看着盛樱:“这就是你说的努力认真靠谱的人?” 董晋尧闻言愣了几秒......这,是在说他? “骑自行车和他努力认真靠谱相悖吗?”盛樱一脸无奈:“妈妈,裴叔是不是还在等你?赶紧下楼吧,下周我回家我们再聊好吗?” 邹静兰刚刚在楼上听盛樱介绍这人的工作情况时,本来还有点好奇心,想着如果遇到了,定要好好抓着人问清楚。 现下一看,这身奇装异服,还有自行车,都是什么鬼? 完全没有了解的必要。 她狠狠瞪了盛樱一眼:“脑袋清醒点吧!我希望你不要再让我第三次看见这个人!” 盛樱咬着唇,把邹静兰送出了门。 回头,董晋尧已经重新钻进了厨房。 “不好意思,我妈那个人……” “没关系,好多父母都这样,完全能理解。”董晋尧笑着耸耸肩。 盛樱突然觉得难过,她不知道董晋尧是天生乐观脸皮厚,还是在一次次羞辱中练就了这样无所谓的心态。 他的自愈能力真的是太迅速、太强大了。 “不过,你母亲今天过来没有提前跟你说么?” “没有,她从山上避暑回来,给我带了些东西,下了高速先来的我这边。” “知道密码,自己进来的?” “自然。” “唔。”董晋尧若有所思。 “怎么了?” “我在想,以后在卧室以外的地方活动,我可能需要注意一下穿着,你妈妈似乎对穿衣打扮很在意?” 盛樱苦笑,邹静兰在意的才不是穿衣打扮,而是衣服背后透露的财力、生活质量和家庭条件。 可这两次碰面,董晋尧的服饰完美向她展示了随意、破旧和毫无品质。 她几乎没什么犹豫,话脱口而出:“我换个密码吧。” 尽管不断提醒自己不要被邹静兰的突然到访影响,但盛樱脸上勉强的开心和笑意全都明晃晃地落到了董晋尧眼里。 排骨烤得很入味,外焦里嫩,格外鲜美,但她吃得很慢,量也不多。 收拾好餐桌,她去花园发了一会儿呆,又默默走进浴室洗澡。 她当然不认同邹静兰的观点,要么把董晋尧当临时用品断掉,要么开始计划长远稳定的关系。 但她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和他分开,至少现在她完全做不到,但要更进一步也并不容易。 她承认自己有过很多次心动幸福的时候,也很清楚自己喜欢着他,甚至是迷恋着他。 但这只是单方面的感觉,董晋尧的态度她根本摸不清楚,她也不想去搞明白,因为问出口的那一刻,很可能就意味着结束。 盛樱在温和的雨帘下轻轻闭上了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眼里只剩一片模糊和迷茫。 无所依伴的感觉被一阵轻快的吉他声打断。 盛樱睁大了双眼,只见董晋尧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浴室,此刻正坐在马桶盖上,黑衣白裤,怀里抱着把吉他,一副轻松闲适的模样。 她脸颊有些发烫,打开玻璃门问:“你要干嘛?” “唱歌。”董晋尧看她用手遮住自己的身体,轻咳了一声,这动作简直毫无意义。 “什么呀?” “给你的淋浴时光伴个奏,这样心情会不会好一些?” 盛樱难以置信:“你在这儿我怎么洗?” “那是要我脱了一起?”董晋尧放下吉他,作势要脱衣服。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快去洗,就当一边洗澡一边听演唱会了,这待遇不错吧?”董晋尧眨眨眼,说完不等她回应,直接拨动琴弦,一边看着她,一边哼唱了起来。 是justin bieber的《love yourself》 “......my mama don‘t like you but she like everyone,and i never like to admit that i was wrong.and i’ve been so caught up in my job,didn‘t see what’s going on.but now i know i‘m better sleeping on my own.cause if you like the way you look that much,oh baby you should go and love yourself......” 吉他声若有如无,他的歌声低沉婉转,很轻很轻。 但盛樱的心却一下比一下跳得更快更重。 她第一次听董晋尧认真完整地唱完一首歌,他们睡过那么多次,那么亲密地吻过对方,她却从不知他的歌声这么好听。 而此刻,让她脸红心乱的,不仅是他的歌声,还有他全程注视着她的眼眸,那样静谧、幽邃。 同一天,城市的另一端,叶心瑶也和母亲吵了一架。 起因是叶母嫌请保洁做卫生太浪费,一次上门几百元,一个月来四五次,这在过了几十年艰辛日子的叶母看来,实在是奢侈浪费。 她告诉叶心瑶,自己可以打扫。 但叶母对房屋洁净度的标准很低,郑天宇有天问叶心瑶,“你有没发现卫生间地面有几处明显的污渍?看着很难受。” 这一晚,叶心瑶连打了三个电话,郑天宇都不接,只在微信上回她:晚上不回。 叶心瑶盯着这短短的几个字看了很久,再想起中午婆婆打来的电话,心里更是烦躁得不行。 满腔憋屈和痛苦无处发泄。 她走到客厅,看见小月亮又在看电视,而叶母在一旁帮忙收拾玩具,突然就忍不住了,开始嘶声力竭地抱怨了起来。 “孩子的玩具要让她自己学会收拾!你这样什么都帮她做好是在害她!” “还有看电视的问题,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迁就她,不要一哭闹就给电视看,一点原则都没有!” “你再去看看你今晚炒的菜,剩了多少!每次炒菜都是一大锅,就像没吃饱过的人一样,然后让我们跟着你吃剩菜,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炒的菜都是一个味道?!” “房间卫生也做不好,除污除尘都只做表面,稍微顽固一点污渍全都没擦干净!到处脏兮兮的,那么恶心,怎么住人?” 叶心瑶终是把郑天宇不愿回家的原因归在了母亲身上。 在女儿滔天的怒火前,叶母选择了沉默和隐忍。 她紧紧拽着自己的衣服,过了很久才低声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做饭和收拾的时候注意着点。” 叶母这一生都是沉默寡言的老好人,过了几十年拮据的日子,每天跟着丈夫为生存奔波,日常和叶心瑶的交流并不多,一家人从未有过浓烈感情表达的时候。 尤其是叶心瑶到渝州读大学以后,物理距离、代际隔阂,根本没有共同话题。 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爱自己的女儿。 叶母来渝州帮忙带外孙,曾遭到丈夫的强烈反对。叶心瑶父亲觉得她来了后反而会给叶心瑶添麻烦,留在西宁,可以和他一起继续打工存钱,以后生病什么的,不会给女儿增加负担。 作为女性,叶母比丈夫敏感,考虑得更多,也更会察言观色。她在第一次见到郑天宇时,就已经察觉到叶心瑶在这段婚姻中卑微到不正常的处境。 如今一来,她是什么都看明白了,女儿在亲朋好友面前炫耀的富贵和幸福,竟是如此憋屈。 但,她要当一个劝女儿离婚的母亲吗?她能将这一切放下不管,独自返回西宁吗? 叶母曾经纠结过好多次,她不能,除非叶心瑶自己主动结束这段婚姻。她也不能走,她走了,谁来当女儿的出气筒? 有好多次,小月亮周末被爷爷奶奶接走,只剩她和叶心瑶在家里。母女共处一室,却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她担心叶心瑶会憋出病来。 她在这里尽心尽力地付出,比那些拿钱做工的保姆佣人更累更卖力,每天打扫、做饭、带孩子,她认为这是叶家对自己女儿婚姻的支持,没有钱,但他们有力。 她希望叶心瑶工作发展得越来越好,希望女儿最终有底气在郑天宇和婆家面前昂首挺胸,抬起头来。 叶心瑶转身回屋,把门重重关上。 母亲的懦弱和小心翼翼总能让她产生一种非常微妙的胜利感。 她知道叶母这种“缩回去”的表现不仅是因为本身性格使然,更是因为她可以毫无理由地永远包容自己。 她更知道,她敢如此不顾及对方感受的发泄嘶吼,是因为那是她真正的家人。 叶心瑶心里畅快了,但同时,她也感到了一种强烈的酸楚。眼泪就这么无知无觉地流了出来,她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母亲。 胡乱想着的时候,郑天宇意外地回了电话:“月儿没出什么事吧?” 叶心瑶立刻调整好情绪:“没有,人乖着呢,不到九点就上床睡觉了。是妈中午来过电话,事情有些突然,她又很着急的样子,我想跟你商量下……” 郑天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明天中午我在你公司附近办事,到时候给你电话,你出来一趟。” “好,要一起吃饭吗?” “车上说几句话,还有其他事。” 叶心瑶有点失望,但还好。郑天宇已经连续在外出差两周,除了打过一次视频电话过来看女儿外,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不吃饭也行,好歹能见着人了,她自我安慰。 她是有些想他的,尽管这份想念除了令她自己感到折磨又甜蜜外,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 她起身擦干泪痕,从冰箱里拿了一张面膜敷上。 第39章 面目全非 第39章 面目全非 叶心瑶公司对面是一家商场,创业园上班的人几乎都会去负一楼吃午饭。 郑天宇的车就停在1号入口的街边,人靠在车旁,一身质地上乘的定制西装,青灰色亮面皮鞋,大背头一丝不苟,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开一辆黑色大g,冷色皮肤裸露在阳光下,光洁但充满力量,左手环在胸前,另一只手捏着烟,姿态很肆意。 虽然没有特别出众的五官,但郑天宇整个人的气质却非常强大和独特,属于那种不是随时都能见到的甲乙丙丁,站在日常场景中,似有一种天生的距离感,令人不敢轻易接近。 叶心瑶和同事一起在斑马线等绿灯。 她是站在这个路口的上班族里平凡无奇的一员,和大家一样,远远地注视着对面街道的男人,赏心悦目的画面,令她心跳逐渐加速。 她再一次确定,即便这段婚姻有许多屈辱和不如意的地方,但她不后悔。 这个让人挪不开眼的男人是她的丈夫。她在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向了郑天宇。 两人上了车,郑天宇盯着叶心瑶的脸看了好几秒,那种专注的凝视极少出现在他身上,叶心瑶顿时耳根发热。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别的女人也如她一般,看自己的丈夫,像情窦初开的少女。 就在她以为郑天宇会关心几句她上班累不累、是不是每天中午都这样走出来吃饭的时候,郑天宇收回了目光,斜靠在座椅上,“妈是不是跟你说再生孩子的事?” “嗯,你怎么知道?她也跟你说了吗?” 叶心瑶坐直身体,昨天接到婆婆的电话,她其实非常意外。 刚生小月亮的时候,她以为郑家会很快催促她早点生二胎,毕竟郑天宇是独子,家里条件又那么好,而且他们都很年轻,正处在生育的最佳年龄。 但三四年过去了,每个月次数不多的夫妻生活,郑天宇都坚持避孕。叶心瑶看得出,他应该是不太喜欢孩子的。 在小月亮出生的那一年,他在家的时间甚至比现在还少,看女儿的目光像看一个陌生人。后来,孩子大了点,不再那么频繁的哭、会喊人、会开口表达后,他才逐渐和女儿亲近了一些,会主动去抱抱孩子,逗一逗她。 他是这样的态度,叶心瑶并不惊讶。但郑家父母也从未催生过,且对小月亮很是宠爱,这就让叶心瑶很意外了。 她不知道是郑天宇在父母面前表达过什么立场,还是真遇到了对生男生女完全无所谓的家庭。 可昨天中午,郑母突然打来电话,没有任何铺垫,直接问叶心瑶有没有在计划老二的事,她还一直盼着抱孙子......就显得很突兀和奇怪。 “你先别理,再来电话你推到我这儿,我回头当面跟她说。” “好。”叶心瑶回想刚刚郑天宇看她的神情,鬼使神差地来了点勇气,“那你还想再要吗?” 这回,郑天宇看她的神情完全变了,“你不觉得麻烦?” “有时我觉得月亮挺孤单的,有个兄弟姐妹一起好像也挺好,家里也热闹点……” “真逗,让家里热闹点也能成为生孩子的理由。”郑天宇毫不掩饰地讥笑一声。 叶心瑶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郑天宇自顾自摇了摇头:“能把一个照顾好已经很了不起了。上次我回家看月儿的玩具上油腻腻的,每月给你的家用不够么?保洁都请不起了是不是?” 叶心瑶赶紧解释:“我妈她心疼钱,说白天月儿上学她可以做的……” 郑天宇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这是我的家,麻烦不要随意降低标准。当初请你母亲过来只是帮忙接送孩子,保洁和做饭该找人找人,不要影响孩子的生活质量。” 叶心瑶这晚回家,一句话都没跟叶母说过。 她没有想到母亲的到来没有帮上她多大的忙,却让她在郑天宇心里落了这么个穷惯了、舍不得花钱的抠门印象。 她开始觉得,丈夫越来越不爱回家,都是母亲的原因。 三季度结束后,器械节排上了日程,销售旺季的到来让每个厂家都格外积极。 血压计这种常规品种开始选款做特价,雾化制氧厂家在秋冬也大力投入资源,铺货、陈列、贴柜培训、大礼包买赠做得如火如荼。 除开必须当面沟通的事宜,盛樱基本不太去连锁总部了,业务都在电话和微信上处理解决。 她和杨雨馨、宋静一起跑终端门店,比往日更加勤奋,每天早出晚归,毕竟这一年销售最终能达成多少,年终提成能拿到多少,就看最后三个月的冲刺了。 十月,睿德在美心、惠安堂、太极三家连锁轮流上活动,其中配合度最高、执行力最强的惠安堂在十一月联合睿德和鸿康一起做了场千人店员培训。 盛樱带着杨雨馨,睿德来了刘正礼和另外两个业务,一起配合惠安堂运营部布置会场,过流程。 培训会当天,惠安堂总经理、运营和采购总监都亲自来了现场,睿德省区的人也全都来支援,而当天的主培训师,吴恩娜,是特地从广悦总部飞过来的。 盛樱正在和惠安堂的人最后一次核对几个大奖的抽奖节点,就看见董晋尧带着一位很漂亮的女生从入口处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那女生穿一件低调的浅灰色西装和过膝包臀裙,雪纺衬衣在胸口系了个好看的结,风格介于工装与时装之间,一点也不显沉闷古板。她手腕上带着精致的手表,脖颈修长,姿态秀挺,稳重干练的气质像三十岁左右,但脸上温柔系的妆容偏粉色调,说是二十五六岁,也像。 冯嘉怡和行政部郑茹也提前到了,此刻正在会场后排,董晋尧见状,给两人介绍了起来。 “老天爷真不公平,为什么人家年纪轻轻就能做到那么高的位置,关键还长得那么好看。”杨雨馨突然在一旁感慨了起来。 盛樱笑:“你说谁?” “睿德的首席培训师呗,听说是广悦集团重金从国外挖的,他们旗下那么多产品,院线和药线的培训都是她领头设计的。” “是吗?那等会儿可以好好学习一下了。”连轴转了几天,盛樱这会儿忽然感觉有点累。 “哎,你说冯嘉怡现在是什么感觉?她到底睡到董晋尧没有?” “嗯?” 盛樱不知道冯嘉怡是什么感觉。 她自己倒是和那人睡了,还睡了好多次,但此刻见他身边出现那么优秀的女性,好像也没多大的感觉。 不知道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得太好,她对他、对自己都还挺有信心,还是因为人太疲惫,她的大脑完全在慢速运转。 大概只有谭欣本人来了,她才会瞬间精神起来吧。 已经有店员开始陆续入场,盛樱把礼品稍微陈列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眼董晋尧,却没想他也正看向她这边,肢体动作看着似乎在认真听冯嘉怡和金牌讲师说话,目光却不时扫过来。 最近一直忙着会场的事,盛樱上周末都没休息,连续几天睡在酒店,他们一周多没见面了。 会议厅很大,一排又一排座椅,两人的视线隔着很远的距离短暂地交汇在一起。 盛樱承认自己是有些想他的,就在昨晚,他打电话说她为工作太拼没必要时,她甚至想过要放下手里的事去找他。 但对工作长久以来的严谨态度和双倍加班费的诱惑又阻拦了她的脚步。 董晋尧今天难得正装打扮,西装外套挽在手臂上,黑衬衣黑裤,看着有点压迫感,唇角却始终有淡淡的笑意,一头短发利落有型,长身玉立站在那儿,像一幅广告画,加上身边还有两位美女,几乎立刻就吸引了所有进场店员的目光,甚至有人装作不经意地举起手机,偷偷对着三人拍照。 盛樱有些失神,在董晋尧再次看过来时,就那么无知无觉地笑了一下。 她想,她的笑应该看着很疲惫又有点傻。 培训会持续了三个小时,惠安堂总经理、董晋尧、冯嘉怡都分别上台致辞,三方还当场签订了销售协议,惠安堂每个片区经理都认领了任务指标。 产品和培训是今天的主题,董晋尧在台上的发言特别简洁,不像冯嘉怡很客气、各种说不完的感谢,也不像连锁领导的发言,很官方。 他没有发言稿,只是语调轻快地邀请所有人一起学习血糖知识,了解更多糖尿病患者在日常生活中的不便和痛苦,希望在世界糖尿病日到来之际,和大家一起造福更多的顾客。 他发言的过程甚至没有提到“睿德”品牌,而是一直在介绍血糖本身。 那种收放自如,诚挚大气的腔调和气场简直令场内所有人着迷,收获的掌声比任何时候都剧烈。 盛樱站在不起眼的一角,脸上有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和向往。 两性关系中,先动心的那个人果然更容易陷入卑微。 她想起一年前,睿德供应商大会上,她看着董晋尧在台上光彩夺目的样子,看着周围犯花痴着迷的人,只想原地遁形,对他充满了鄙夷和反感。 而此刻,当他又一次让所有人惊叹佩服的时候,她站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鼓掌,心里竟然泛起了一丝苦涩。 真是面目全非! 出神之际,董晋尧简短的发言已经结束,他把话筒还给主持人,一如既往勾唇轻笑着,又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站在最后排的盛樱,冲着她挑了挑眉毛。 一个非常细微且短暂的动作,但盛樱接收到了。人模狗样的,有些轻佻,曾经是她最不喜欢的样子,但此刻,她心里那点卑微和苦涩竟很快地转变为了紧张和激动。 盛樱参加过不少厂家的培训,大多比较沉闷,她自己曾在呼吸机的培训会上打过盹。 但睿德这位超级讲师吴恩娜确实很厉害,风格亲和幽默,讲起理论知识,专业却不枯燥,语言温柔接地气,解疑答惑环节更是直接神还原销售现场,请大家上台扮演各种类型的顾客,身临其境,感觉就像日常工作。 盛樱站在后面,看着所有人随着讲师的话专注思考、记笔记、拍照或者哈哈大笑,也看见董晋尧几乎全程都用赞赏的眼光关注着台上。 真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女人,她的专业和自信、全神贯注投入的表情、由内而外散发的迷人气质,都让人忍不住感叹。 原来工作中的女人可以这么美! 这是盛樱曾经想象过的自己,自信、从容、美丽的职场女性,可惜大多数时候,她忙碌、焦虑、狼狈,患得患失,很少有从容不迫的时刻。 她想,这必定得是做到了一定的职位、能力足够强大、对工作充满热爱,且内心非常丰盈的人才能拥有的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成为这样的打工人。 中午,三方领导去酒店包间吃饭,店员们也开席了。今天有行政郑茹全程陪着冯嘉怡,业务组三人只管和惠安堂的运营一起,继续负责下午的安排。 人差不多走光,会组的在转放礼品和电子设备,盛樱实在是累,挑了个不费力的,收纳试用机。 冷不丁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指尖轻轻点过她的手背,顺势拿起了一款仪器。 盛樱的心脏蓦地一跳,转头就看见了董晋尧。 他微微低着头,一手插在裤兜,眼睛盯着血糖仪研究,模样颇为认真,开口却是:“今晚能回家了么?” 盛樱条件反射地左右看了看,好在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关注这边,“要回,今晚没有免费住宿了。”她苦笑,“但结束应该很晚了。” 董晋尧放下仪器,那张总是洋溢着闲适笑意的脸此刻多了几分严肃和认真。 他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就像不认识她这个人一样:“你真该好好照照镜子,黑眼圈成什么样了?有必要这么拼?” 呵,又是一副“何不食肉糜”的傲慢模样! 盛樱也不生气,反而突然想逗逗眼前的人:“很丑是不是?要不你换个女朋友?我看你身边总是不缺闪闪发光的美女。” “你也知道自己不好看了?”董晋尧哼地一声笑了起来,忍不住想伸手刮一下她的鼻子,眼角余光却忽地看见吴恩娜大步走了过来,抬到一半的手又放了下来。 盛樱赶紧稳住心绪,转过身,冲着来人微笑着打了招呼。 吴恩娜站定,姿态大方,笑容清浅:“晋尧,这位是?” “代理商公司的朋友,盛樱。”又给盛樱介绍:“刚刚认真听培训了吧?吴恩娜,我司金牌讲师。” “久闻吴小姐大名,这一上午收益好多,以后在工作中都能用得上,特别感谢。” “哇,能得到美女的认可是我的荣幸,以后还请多多宣传支持我们睿德的产品。” “一定的,大家相互支持,很期待下午的实战课。” 吴恩娜闻言笑得更加灿烂,她注视着盛樱,又意味深长地看了董晋尧一眼。 董晋尧捏了捏鼻尖,朝吴恩娜笑道:“行了,商业互捧到此结束,是要过去吃饭了么?” “嗯,刘正礼还在洗手间那边等你呢,哪晓得你人在这里。” “那走吧。”董晋尧说完又低头看了眼盛樱,很短暂的一瞬,眼神却幽深异常,“辛苦了,你也早点吃饭休息一下。” “嗯,不辛苦,应该的。”盛樱目送两人离开,继续收拾手里的东西,只觉得满身都是尴尬和不自在。 第40章 微妙的偏离 第40章 微妙的偏离 电梯里,吴恩娜一直盯着董晋尧看,“董总,董哥,董少,晋尧同志,你有点不对劲哦?” 董晋尧一脸见鬼的表情:“有话直接说,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所以,刚刚那位就是你不愿回总部的原因?” 董晋尧表情没有一点变化,气定神闲直接转移话题,“渝州美食很多的,你这两天多吃点,爱上了你也走不掉。” 吴恩娜惊掉了下巴,双手捂嘴,语气特别夸张:“都爱上了?我是不是听错了!爱哎?竟然能从你嘴里说出这个字!” “什么跟什么呐?我怎么就不能说?最近就喜欢爱这个字,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怎样?”照旧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真真假假说不清。 吴恩娜才不上当,多年损友,他这点情况怎么会看不出来:“那你是打算常驻渝州?” “目前是。” “这次计划多长时间啊?” “看心情咯。”到了楼层,董晋尧自顾自走出电梯,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调调。 “那谭董同意了吗?” 董晋尧停下脚步,回头看吴恩娜:“她同不同意跟我有什么关系?” “行,还是我董哥最潇洒。” 董晋尧耸耸肩:“都是成年人了,谭女士不至于这点边界感都没有。” “但我听说……” “嘘……”董晋尧打断吴恩娜,“屁大点事,先好好吃饭,我跟你说今天这场活动,我审的最认真的就是中午这桌菜品,渝州本帮菜有,融合菜也有,还搞了一条很厉害的鱼……” 吴恩娜不顾淑女形象,直接对着人翻了个白眼,董晋尧哈哈大笑。 一个小时后,盛樱吃完盒饭,想着要不要去哪里找个舒服的椅子靠着休息会儿。现在这个时间有点尴尬,离下午场开始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店员们都在座位上趴着打盹,会组的人大都跑去买咖啡了。 走出洗手间,她用温水拍了拍脸,董晋尧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一把拉着她的手腕,进了前面一个昏暗的小房间。 门一锁上,脖间就落了吻,又软又热,盛樱心跳紊乱,觉得这人是真的有点疯,她生怕这一幕不巧正被谁看到。 但同时,心底又漫起了一阵激越的兴奋和刺激,挥之不去。 “想我没?”董晋尧在她耳边吹气。 “想。” 董晋尧喉间发出一声轻笑,站直身体,手捏着她的下巴抬起,在幽微的光线里看她:“今天挺诚实的。” 盛樱被他带着喘息的低音搅得大脑宕机,手就那么无知无觉胆大妄为地抵到了他的腿间。 董晋尧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想出去了是不是?” “是你先惹我的。”摸都摸了,不如彻底一点。盛樱感觉着他轮廓的变化,手上换了姿势,用了点力。 董晋尧低声骂了句脏话,随即摁着她的手,猛地咬住了她的耳垂。 情形有些滑稽,两人都被对方撩拨到快发疯,但又都不敢真枪实弹地来,连吻都不敢过分,最后只能像过家家一样,一边沉迷在热吻中,一边紧紧搂着,各自忍耐。 最后,董晋尧把人拉进怀里,恶狠狠地抱住,黑暗中,也分不清是谁的心跳更剧烈。 这一天忙完已经是夜里十点过了,盛樱在酒店门口和大家道别,假装去看能不能赶上最后一班地铁,但其实,董晋尧在前面一个路口等她。 中午他喊她去开个房间睡觉,盛樱没同意,不想浪费那个钱,而且再坚持坚持就结束了。 哪里想到,董晋尧晚餐后,执意要等到她一起回。 “但我现在做什么都没力气。”盛樱靠在副驾驶,有气无力的样子。 “正好,我对熊猫眼也没兴趣。”董晋尧冷哼。 想什么呢?真以为他对着谁都可以吗?她现在这副鬼样子,谁见了都犯愁好吧。 “我都累成这样了,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谁让你累成这样的?鸿康缺了你明天就得倒闭是吧? “连锁的事都是我在对接,这么大的活动,流程上哪怕出一丁点小问题都是我的全责,后面销售如果跟不上……” “行了,打住!”董晋尧盯着她乌青的眼眶和有些发红的耳垂,眉头蹙成了一团。 他始终无法理解她在工作中时时刻刻如履薄冰的紧绷状态,此刻也觉得无语:“下班了,别再想工作的事。” “嗯。” 盛樱是被董晋尧抱上楼的,她实在是太累了,一上车,呆在安心的人旁边,立刻就肆无忌惮地睡了起来。 她平时很爱整洁,但今天屋里罕见地有些乱,地面也有明显的灰尘。 董晋尧再度皱眉,把人抱上楼,放好水,又给人脱衣服抱去浴缸,这么大的折腾,盛樱愣是没睁开过眼。 董晋尧咬咬牙,只觉得眼前的情形荒唐到可笑,他这辈子第一次遇到和女人裸身相对,可对方竟然一直在呼呼大睡,完全不看他一眼。 而他,有心有力,却还愣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为这个状况感到不可思议,同时又更加不明白她为什么对工作那么拼命? 而且,她怎么就这么相信他?睡得那么死,被人给骗去卖了都不知道,那累死累活工作挣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就,完全搞不懂。 盛樱感冒了。 董晋尧第二天睡醒,一把搂过身旁的温香软玉,脖子胸口上啄了啄,心里痒痒的,想去挨一挨她的脸,这才发现不对劲。 盛樱一脸红温不正常,额头耳朵更是烫得厉害,人都已经烧迷糊了。 “操!”董晋尧瞬间翻身坐起,这下是真的怒了!什么叫得不偿失?什么叫本末倒置?这人真是玩儿得明明白白。 他把人吼醒,让她穿衣服去医院。 盛樱嗓子都哑了,意志力却坚定得不行,她有自己的解决办法,“我睡一觉就可以了,柜子里有感康,你帮我拿一颗,再倒杯水就行。” 董晋尧内心震撼,难以置信,“你觉得自己是医生?可以自己给自己下诊断开药么?你到底有几条命啊?” “别大惊小怪好吗?我每次感冒都这样的,吃几颗药就好了。”盛樱撑着身子坐起来,薄被滑落,人有点懵:“我怎么睡衣都没穿?” “不觉得少了几个步骤么?你怎么回的家?怎么洗的澡上的床?一点记忆都没有?所以你这么拼工作是为什么?为了被无知无觉地卖掉?还是为了大病一场,损耗自己的健康?” 盛樱本不想吵架,但连日来的疲惫和浑身的不适耗尽了她所有的耐心,董晋尧的步步紧逼让她瞬间暴躁:“不就是没做成吗?你冒这么大火干什么?我要怎么工作怎么过日子是我的事,不需要你的点评好吧?欲求不满可以去找别人,我记得不是我主动喊你接我的!” 董晋尧脸色铁青:“你不可以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昨天你就喊我换人,我当你开玩笑,现在又让我找别人,我们之间就这么随意?知不知道老是说这种话很伤人?” 呵,如此理直气壮,说得好像他很认真很投入一样!盛樱忍不住腹诽,但她抿着唇没吭声,她只觉得头痛,连思考如何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董晋尧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我是在关心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以牺牲健康去换取,你不是一向最重视作息和饮食吗?这样连续熬夜加班搞不好会猝死!” “你咒我啊?” “我是跟你讲事实!你平时都不看社会新闻的吗?”董晋尧吼完马上在手机上搜出了某公司二十几岁的青年员工深夜加班猝死的报道,还不止一篇。 盛樱顿时有点哆嗦:“我这个……没那么严重吧?一年到头也就一两次,而且只是没睡够,又不是没睡。” 董晋尧懒得再废话,只瞪着她:“去医院!衣服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盛樱请了假,去医院抽血化验,结果显示是病毒性感冒。 医生建议最好留下来输液,她赶紧摆手拒绝了。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输液和抽血。而且,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被逼无奈来了医院,再输个液住个院什么的,那得耽搁多久,花多少冤枉钱。 她果断拿了药,坚持回家睡觉捂汗去。 中午,董晋尧忍着一肚子火,熬了锅白粥,蒸了蛋羹,给端到卧室去。听她偶有咳嗽,怕症状加重,又下单了雪梨、川贝和一条鳜鱼。 盛樱吃完午饭,又吃药,还喝了一大杯温水,那水里不知道董晋尧放了什么,有一点淡淡的白桃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整个人一下就愉悦了很多,但人没有精神多久,上了个洗手间,屋里走走消化一圈,又倒头睡了。 董晋尧靠在厨房窗口抽了一支烟,洗净手后,上楼给熟睡中的人测了个体温,39度,又烧了起来。 啧,还得继续折腾。 他拿着体温计,突然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为眼下的情形,更为此时此刻的自己。 他在做什么啊? 他这二十八年的人生,什么时候这样去照顾过一个人?洗澡洗头,做饭洗碗、喂药量体温,这还得守在床边帮忙擦汗、降温…… 人生真是处处是意外! 董晋尧想起去年秋天,他不过是帮朋友转交个东西给渝州这边的哥们儿,在江边酒吧和人碰面,计划喝杯酒,抽两支烟就回酒店的,却没想竟然遇见了她。 看了一场笑话似的相亲,他以为她会出丑难堪,却没想到她也是个狠角色,竟然还有戏中戏。 然后,她问他要不要跟她回家…… 这场意外就这样延续一年了,“年”这个时间单位在董晋尧过往的男女关系中从未出现过。 想到这里,他不禁有点好奇,这样的情况在她那里是否也是第一次? 她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恋人、有过长时间稳定的感情吗? 还是说,也只是和他一样,从一个怀抱到另一个怀抱。而现在,事情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偏离。 董晋尧脸上的笑逐渐消失了,想象她的过去让他的心里涌起了一阵烦躁和不耐。 他更不想去思考,他们到底会走到哪里。 他们到底会走到哪里?对这段似真似假的关系,答案实在太过缥缈。 那些遥远的东西充满不确定,董晋尧也从来不是一个给自己定目标、下任务的人,对任何复杂的问题,他本能地抗拒。 但对于下一步的计划,他脑袋里永远清晰无比。 整整四天没出门,他跑上跑下照顾,终于软磨硬泡,恩威并施,让盛樱同意月底休年假,跟着他一起去爬山。 夜里,他动作一下重过一下,翻来覆去花样百出,盛樱招架不住,趴在枕头上连眼皮都不想抬,只有唇间抑制不住的低咛断断续续。 董晋尧湿热的吻落在她后颈:“不觉得你这身体真的需要好好锻炼一下么?我记得刚认识你那会儿,耐力比现在好很多。” “我生病才刚好,你得了便宜不卖乖,还要嫌弃?”盛樱把人推开,转过身面对着他。 “拜托,你这反应和怼人的精力哪里像刚生过病的人!” “对了,你这几天都没上班,吴恩娜还在渝州吗?你不去陪陪总部的大佬?” 董晋尧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她,满脸不可思议:“你这思维也太跳跃了吧?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提别人?” 盛樱病好了,来了精神,思绪也跟着放飞了起来,骨子里那点爱钻牛角尖的“作”性蠢蠢欲动:“我觉得她很漂亮哎,比冯嘉怡都漂亮,你们以前应该很熟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觉得她好看还是冯嘉怡好看?” 董晋尧一脸要死的表情:“当然是老吴。” 老吴?那么熟啊…… “那我好看还是老吴好看? 啧,这人感冒几天别是被烧成傻蛋了吧?竟然问出这么幼稚愚蠢的问题。 董晋尧彻底无语,一下又撞了进去,顶至最深处,看着她难耐的神情重重地磨了磨:“你说呢?” 第41章 风的形状 第41章 风的形状 秋天美到深处的时候,董晋尧终于不再相信盛樱那句反反复复的“过几天就去”,非常强势地拉着人出发了。 他打算从渝州自驾去拉尔山。这座高原上的神山以壮美的雪顶、美丽的草甸和清澈的湖泊闻名于世,且有非常成熟的徒步路线,对初次去的新手很友好。 盛樱休了两天年假,加上周末,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好好享受这个秋天。 董晋尧不知又从哪里弄来一辆车,黑白相间的揽胜,还把自行车挂在了车尾,说是中途想骑行一段。 董晋尧对此地颇为向往,临出发前情绪竟有些兴奋。 他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和父母一起去过藏区旅行,时间还不算短,但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也不确定有没有到过拉尔山。 董晋尧对一切未知的事物充满兴趣。 大学毕业后,他像所有同龄人一样开始上班、赚钱,不排斥正常的人生轨迹,但这两样东西从未让他感受到真正的快乐和意义。 新鲜刺激的事物和体验,陌生的行程和见闻,远比工作上的成就和金钱所得更让他振奋。所以,他总是有一项又一项的新爱好,总渴望能遇见不同的风景。 他细心地准备了各种常用药品、氧气瓶、高热量食物,又查了沿途各地的特色美食发给盛樱看。 盛樱一边看图片一边想,他可真是个容易快乐的人,感觉随时都在散发源源不断的活力和能量。 但她对他的雀跃却完全无法共情。 在她看来,在工作日出门旅行既怪异又奢侈,而旅行本身除了浪费时间和钱以外,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看漂亮风景吗?网上搜索视频不也挺好? 所以,这次旅行对她来说完全就是在还债,感激他在生病期间的照顾。 盛樱从前跟邹静兰出门旅行,都像在赶路。车上大家听交通广播,随时关注路况,若无上卫生间和加油的需求,连休息站都很少进。总之,就是一路狂奔直达目的地。 到了地方之后,紧接着又有下一步安排,去哪里吃饭、去看哪个景点,跟赶进度一样。 但董晋尧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格。 路上,他的车速几乎是最低限速,盛樱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超过他们,心里越来越慌,眉头皱成一团。 董晋尧却是一副很闲适的样子,大声放着鼓噪的英文歌,一首接一首的,还自鸣得意地一直跟着哼唱。 盛樱知道他唱歌很好听,却第一次发现,他喜欢的竟然全是英文歌,而且每一首都挺熟悉,发音听起来也很标准,标准到她想问他以前读书是不是最喜欢英语课。 开了一段,见盛樱一直比较沉默,董晋尧切换成中文歌,转头看她:“你怎么没有很兴奋的样子?” “要多兴奋?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还没到地方。” “没到地方又怎样?你身边有个大帅哥好不好!” 盛樱无语,“你好好开车,安全第一,不要老是来看我。” “拜托,放轻松点,路途也是旅行的一部分嘛。”说完竟伸过手来捏了捏她的脸:“别正襟危坐的样子,笑一个多好。” 真是个随时随地都在享受生活的人,盛樱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很难拥有这样潇洒自由的心态了。 她抿着唇,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天气非常好,大片大片的云朵飘在很低的天空,目力所及有开阔的田野和金色的麦浪,农人们在田间劳作,像一幅色彩明艳的油画。 进入藏区后,风景变得更加漂亮,松林、白塔、草甸、穿红色民族服饰的阿妈。 笔直的公路很空旷,董晋尧戴着墨镜,穿一身黑色的衣服,看着很酷的样子,却渐渐放慢车,做了一件在盛樱看来很白痴的事情。 他把车窗打开一些,伸出手去,随即脸上浮现出了一个很夸张的沉醉表情。 “好幼稚。”盛樱忍不住吐槽。 “哪里幼稚?听说这样能摸到风的形状,你也试试?” “什么鬼?你还是认真开车吧……注意看前面有两只好大的牛!!”盛樱叫了起来。她对体积庞大的动物有天生的畏惧,很怕它们下一秒会突然发疯来撞车窗。 董晋尧刹车,等那两只牦牛慢悠悠地穿过公路,还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哎,你知不知道到这种地方旅行,最重要的就是去感受自然的力量,甚至要把自己融为自然的一部分,彻底忘我。那些风啊雨啊雪啊、星星月亮树木落叶什么的,其实都是风景,都是目的地。” “真能说,不做导游有点可惜。” “哼,这叫沉浸式体验好么?” 盛樱撇撇嘴,不想再讨论,他总有各种千奇百怪的理论等着她。 行至一处开阔的观景台,董晋尧从后备箱拿出相机拍照。 “这些是你现买的吗?”盛樱看着那个长长的镜头,惊叹不已,她完全不知道他竟然准备了这么专业的东西,还以为大家现在都是用手机拍照呢。 “嗯,买了一段时间了,打算好好研究一下,感觉摄影会是我的下一个爱好。” “我的天,还要发展成爱好!你不觉得你的爱好有点太多、太奢侈了吗?话说你到底有多少存款啊?真不怕有一天坐吃山空?”盛樱想起他各种骄奢的爱好和习惯,简直忍不住,第一次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董晋尧根本听不懂她话里的千转百回和深意,只觉得她的思绪同眼前的景色完全不搭:“想什么呢?什么存款不存款?在这么好的风景面前提钱干嘛?” 盛樱还想说点什么,董晋尧大手一推,让她站远一点,不要挡着他拍照,然后举起相机对着草原和雪山各种角度、噼里啪啦、毫无章法地一顿猛拍。 盛樱第一次看人这样随意潦草的拍照,再次目瞪口呆:“你……你这也太粗暴了吧?有这样拍照的吗?” “这不设备才买,还没怎么学嘛,多多益善,拍个几千张,总有几张能选出来将就看的吧。” “那你什么都不懂为什么要买这么专业的设备?” “唔,后面打算找个老师学一下来着。” 还要找老师?!盛樱彻底无语凝噎,这人到底是什么奇葩,哪里跑来这么多烧钱的爱好? 胡乱拍了一通,董晋尧又喊盛樱,让她靠到路边栅栏旁,“给我当下模特,拍几张。” 盛樱拒绝,“不喜欢拍照。” “那想不想早点到酒店?你不就盼着早点到目的地吗?” “你威胁我啊?” “哪有?我是拜托你,美丽可爱的樱花小姐,能帮忙当下临时模特吗?让我拍几张,很快的。” 真是能屈能伸、耍无赖的一把好手。 盛樱要死不活地站过去,一脸不自在的样子,董晋尧透过镜头看着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乐得不行,“算了,你转过去,我拍几张背影。” 没过一会儿,他又埋怨道:“冲锋衣太游客照了,如果穿裙子的话应该更好看,可以和草地白塔完美融合,哎,晚点到了县城去买身藏服吧?” “你还拍不拍?”盛樱回头瞪人。 ...... 等拍完照,相机收拾好,盛樱又目瞪口呆地看着董晋尧拿出了无人机,说要去草地上遛一圈。 “等等,你后备箱还放了什么?怎么跟个百宝箱一样?” 她想走过去看,却被董晋尧一把揽过肩膀:“别看了,一时半会儿根本数不过来的,走了走了,去那边瞧瞧……” 大疆带着嗡鸣声盘旋升空,两人往草地更深处走去。 头顶是广袤无垠的蓝天和层林尽染的高大山峦,抬眸远望,草原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 山坡上有稀稀落落的屋舍和白塔经幡,大片青稞田也被染成了黄金般的颜色,野草在指尖随风荡漾...... 是人间最美的秋色啊! 这种感觉,和站在路边观景台远眺,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们像真的走进了油画里,成为画中人,也是满身斑斓的模样。 董晋尧步履闲适,一会儿看云,一会儿看山。他很想时间慢一点,再慢一点,好多享受一下此刻的安宁和美好。 好像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简单的天地,无忧亦无虑。 盛樱也静静地看着眼前美丽的山林,但她的步伐永远比董晋尧快那么一点,看起来像是要赶紧把眼前的路走完,好去下一站。 景色固然是美的,空气也足够沁人心脾,但这“美”不过是因为不常见,所以才让人顿生新鲜和愉悦之感。 可如果每天或者长时间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大概也会觉得平常、单调和乏味。 她想起有段时间老是在网上看到“人生是旷野”之类的论调。那些人鼓动大家多走出去,从固有的生活里叛逃,去山野放空、去看一朵花开、去观察水如何流动,漫无目的地行走,做无意义的事,享受生命的自由和真谛。 她一点都没心动过,只笑而不语快速滑走。 她永远坚信物质才是一切的保障。如果没有财富这个前提,任何出走看起来都像在流浪和受难,走到哪里她都不会感到宁静。 然而,盛樱并没有意识到,她陷入的这段与董晋尧之间没有未来的关系,也恰是这种“无意义事件”中最致命的一种。 但她已经沉溺其中。 董晋尧走在盛樱身侧,看她柔顺的发丝被吹起,就像风的线条,轻轻向后飘着。 那发丝明明荡漾在他脸侧,他却觉得像挠在心尖似的,痒痒的,让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他一步上前,把人搂在怀里,让她抬头看无人机。 动作太过突然,盛樱的心一下就紧了起来。无论在床上亲密到何种程度,那都是属于两人在封闭空间的专属秘密。而在室外,任何暧昧的动作都会让她觉得突兀和不知所措。 她双手有些不自然地抵在董晋尧胸口,木楞地抬头看向空中,大疆正慢慢从远处飞过来。 “要不要挥手给它打个招呼?”董晋尧在她耳边问。 “不要,太幼稚。” 董晋尧盯着她微微撅起的唇笑,“打招呼很幼稚?” “嗯。” “那这个呢?” 话一落音,盛樱还没回过神,吻就落了下来。 董晋尧一手捏着她的下颚,另一只手紧紧扣着她的腰身,低下头吻她。 盛樱被迫踮起脚尖,与他唇舌交缠,细细密密地接吻。 很久之后,董晋尧把大疆的照片导出来,看到这个高山草甸上的拥吻,在色彩斑斓的光影里,他闻到了一丝永恒的气息。 第42章 正好是她 第42章 正好是她 进入拉尔山景区前的一段公路非常美,被群山之巅环绕,白云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路都是嶙峋的古老岩石,姿态各异。 董晋尧果断下车,把自行车弄好,骑了一段。 他这次带出门的是一辆专业山地车,1997年的车架,纯手工,轮廓极其优雅,车轮、轴承和车把都是精心淘来的,是他的第一辆组装车。 此刻,他骑着这辆老爷车,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旧时光的某一刻。 脑海里带着这样的想法,再从山地车的高度重新打量眼前的世界,好似一切都变得更加慢速和珍贵了。 董晋尧迷恋这种亦真亦幻的感觉。 下坡路段,他更是觉得畅快无比,仿佛一人穿行在山野间,感受着风的呼啸和广阔悠远的天地,不觉心神震荡。 那种自由、简单和安宁。 …… 盛樱把车开得很慢。 她跟在董晋尧后面,心里默默感叹这人真是干一行爱一行,不管做什么,都把自己搞得像个资深行家。 从她的视角看过去,他一身专业装备,前脚掌一刻不停地踩着脚踏,姿态充满力量又潇洒肆意。 但……好像又有一点傻。 这种事情的乐趣究竟是什么呢?她真的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希望他千万不要突然摔一跤,这荒山野岭的,哪里有可以救治的诊所? 两人一路慢行,直到日落十分才到达酒店。 酒店是董晋尧一早定好的,隐在崇山峻岭之中,像是桃源仙境,外观为全木质结构,并无任何鲜明的特色,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但这看起来非常古朴的建筑,内里却一点都不简单。 他们的套房有三面无敌观景落地窗,壁炉、地暖、弥散式供氧、diptyque花果熏香、marshall音响、洗护用品全套帕尔玛之水。 茶几上的饮用水是玻璃灌装法国进口,屋顶可以直接看星空,露台连接着私汤温泉,直面气势磅礴的拉尔山主峰。 盛樱备受震撼,她万万没想到,在这荒野里竟有如此奢侈的存在。但董晋尧只是淡淡一句:“住宿体验也是旅行相当重要的一环。” “可我不会跟你分摊房费的。” “嗯?” 盛樱都不用去查了,这一晚的住宿费想必是惊人的天价。她从来不愿欠别人什么东西,更不想占任何便宜,但眼前这种高消费不是她主动选择的。 “说得好像我要喊你aa一样,怎么?路费油费餐饮要不要也算一算?”董晋尧眉头微蹙。 盛樱若有所思,模样认真:“那些当然可以。” “有病!” 天色一暗,气温也骤降不少,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去楼下吃饭。这个点人不是很多,稀稀落落几桌客人在偌大的餐厅里安静地用餐。 盛樱要了一份炖鸡,董晋尧吃了牛肝菌焖饭,两人又共享了烤蘑菇和一小壶青稞酒。 她默默观察四周,餐厅的设计也充满地域风格,斗柜上大大小小造型各异的佛像、墙壁上的唐卡、木版画,随处看见的瓷器和插花。空气里花香、果香、食物香融合在一起,是那种会让人心情不自觉就愉悦起来的环境。 服务人员全是清一色的藏族小伙和姑娘,普通话说得有点别扭,表情偶有害羞,但笑容真诚可爱,眼神特别澄澈,不管客人提什么要求,都是全力以赴的样子。 吃到最后,酒店赠送了一粒名为“日照金山”的甜品,造型非常独特,但董晋尧却觉得味道太过一般,又单独点了一份松茸冰淇淋,还饶有兴致地喊盛樱也尝。 盛樱拒绝了,公共场合,你一口我一口……她脸皮还没能厚到那种程度。 而且,不知怎地,她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无法做到像他那样彻底的放松,仿佛这样的日子是偷来的。 回了房间,董晋尧在露台打了一个漫长的电话。 盛樱洗漱一番后,靠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工作群,又给邹静兰发信息。她说和几个同事一起自驾出来,两男两女,下周会回锦溪苑。 邹静兰沉默良久,没有怀疑,甚至没有问他两位男士的情况,只叮嘱她注意路况和天气,每天报平安。 沙发就在落地窗旁,抬眼就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繁星缀在冷清的夜空中,盛樱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整个人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异性来到如此陌生偏远之地。虽然他们已经足够熟悉,但这熟悉却仅限于彼此的身体和某些生活饮食习惯。 那个无法忽略的事实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从未交心,对彼此其实知之甚少。 大概是因为旅途颠簸劳累,又加上初到高原的原因,盛樱大脑有些混沌,竟然握着手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董晋尧满身湿气从浴室里出来,双手托着她的臀,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盛樱睁开眼,惊呼一声,随即手机被董晋尧拿走扔到一旁,睡衣也被几下剥落。 “低头。”董晋尧捏了捏她,漆黑的眸子里火光微闪。 盛樱搂着他布满水珠的脖子,双腿紧紧圈在他腰上,低头和他接吻。 董晋尧本来想问她一个有点无聊的问题:有没有试过在水里? 话即将冲破喉咙脱口而出时,心脏却突地紧了一下,他忽然有点害怕,她会回他,试过。 那他的旅程可能会提前结束。 他没有去细想自己的思绪为何会突然这样百转千回,他只觉得,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有一些新奇的感受和想法,并不代表什么。 两人搂抱着进了汤池,画面颇为旖旎。盛樱坐在董晋尧怀里,莹白的背靠在他胸口,肩颈处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中,但并不觉得冷。 她以为董晋尧会因为这样新鲜刺激的环境闹出很大的阵仗,甚至担心自己会情动得厉害,和他一起疯到无法无天。 但意外的是,他只是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望着外面,什么都没有做。 露台外有一片野生芦苇荡,风一吹,影子摇摇晃晃的。远处的雪山在幽微浩渺的星空下,仿佛很近很近,那山的轮廓简单磅礴,异常清晰。 山与星空遥望对峙,是宇宙持续亿万年的浪漫。整个天地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中某种静谧与平和、逝去与永恒,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性。 好像过去、现在、未来,都在此刻了。 远处的庭院里,偶有小动物跑过的声音,带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相互依偎着,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隐秘和宏大。 很久之后,盛樱回想起这一次“无意义”的旅行,最先想起来的就是这个夜晚。 她在壮美辽阔的天地间,感受着身后的人炙热而平静的心跳,带着美丽、哀愁、又义无反顾坠落的心情。 董晋尧望着黑影憧憧的远山忽然想到了“世界尽头”这样的字眼。 他曾经见过许多惊艳绝美的景色,但单纯的美景,看久了只觉得孤独、遥远、冰冷。 他也有过很多惊险刺激的体验,且数次以为自己感受到极乐与极苦,但那时,他的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他拍照但从不发社交平台,偶尔跟家人朋友报平安,却鲜少分享风景与见闻。 但这一刻,他在心里叹了一句,真好。 真好,为眼前的所有,更为此刻他不再像过往那样,孑然一身。他们一起在这里,共同看见此时此地。他心里罕见地产生了要同某人分享的欲望,而那个人正好是她。 正好是她? 董晋尧心里恍然一惊。 过了好一会儿,董晋尧在盛樱额头上慢慢落下一吻,起身先回了房间,拿来浴巾把她包裹好,抱去床上。 盛樱有些发怔,她不知道这个夜晚是结束了还是刚刚开始,却见董晋尧又从行李箱里拿了东西出来,竟然是投影仪。 “你连这个都带了?” “厉害吧?就着这么美的星空,一起看部电影呗。”董晋尧咧了咧嘴,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他想,原来他们之间除了赤身裸体也还有其他可能,原来他想和她一起做的事还有很多很多。 他开始期待明天的徒步,期待返程、期待回到渝州之后的每一天…… 心底这种陌生又愉悦的情绪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新鲜和振奋。 电影非常应景,《into the wild》,一个理想主义青年告别文明,走入荒野的故事。 影片出现的好多景色,他们这一路也似曾相见,但盛樱无法理解电影主角放弃那么美好的人生,选择流浪山野的决定。 她几乎是全程皱眉盯着投屏,脑袋里有一万个问号。 董晋尧看电影的时候不太说话,偶尔会评价一下台词和音乐,或者镜头的运用,但对这个离经叛道的故事本身,他却没有发表任何观点。 他神情专注投入,没有错过任何一个画面,然后盛樱发现他在影片结尾时明显红了眼睛。 她忍不住问:“你很羡慕这样的生活吗?你不会哪天也突然消失了吧?” “谈不上羡慕,但我确实佩服他。我永远没有那样的勇气,也做不了那样的事。你知道的,我很物质,离不开俗世生活。” 董晋尧陷入了沉思。 他承认自己在精神上要求算比较高,不容易获得丰沛的感知和愉悦,但他同时也非常享受和需要那些肤浅的、低层次的快乐。 身体上重合的快感算不算一种低层次的快乐? 睡了快一年了,做了一次又一次都还没有腻味,算是哪一种层次的快乐? 这一夜,董晋尧将自己深埋在盛樱体内,感受着两人同时奔赴极致的颤栗和空茫,久久不愿出来。 这样的体验总是可遇而不可求,像一场盛大的洗礼,让人从身体到内心都突然泛起许多全新的感悟和想法。 他无比清晰地感到,有什么东西好像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什么呢? 第43章 相互取暖 第43章 相互取暖 第二天一早,两人睡过头,没有看到日照金山的美景。董晋尧神清气爽并不觉得有任何遗憾,一副随遇而安的姿态,收拾一番后,便拉着盛樱往山上去了。 这是一个明媚通透的秋日,天高云淡,游客稀稀落落,无任何喧嚣之感。 雪域高原,秋季最美的就是层层叠叠的彩林,颜色斑驳绚烂,在湛蓝的天空下,更显馥郁浓烈。 拉尔山的徒步路线非常成熟,只需沿着修好的栈道一往无前就行。他们不赶时间,也没有明确的目标一定要抵达某个营地,只是一路看着风景,不急不慢地走。 大概是因为真正走入山林后环境变化使然,也可能是受董晋尧的影响,盛樱走路的节奏明显比日常慢了很多。她试着让自己放空思绪,只专注于眼前的景色,去感受这一刻的存在和美好。 她第一次近距离看高山瀑布,不壮观但也别有一番风味,还幸运地看见了瀑布间若隐若现的彩虹。 山间有清冽的小溪汩汩流动,天光穿透云层落在树林里,照亮了古老的蕨类植物,偶有几只小松鼠快速跳过,嘴里刁着一小块木枝,忙忙碌碌的样子,天地间处处洋溢着生命的豪情与喜悦。 越往上走,空气越稀薄冷冽,但阳光充沛,风也轻柔。 董晋尧穿着耀眼的橙色冲锋衣,一路都是很享受的样子,看风景也迷醉,看牛羊吃草也兴趣盎然,过独木桥时简直像个孩子。 而阳光落在宝蓝色海子上的光影更是叫他挪不开脚步,直呼比钻石还美,抱着相机一顿猛拍。 中午,董晋尧拿出野餐垫,拉着盛樱在一处空旷的草甸坐下,两人慢条斯理地分享了热咖啡和三明治。 午餐吃完,他也不急着赶路,而是把盛樱圈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静静地坐在群山环抱间,手指着远处的主峰,喊她看雪山上空变幻流动的阳光和云层。 盛樱瞥一眼他横在她胸前的手臂,最近,他这种日常的亲昵动作多了很多,但似乎又很自然。 她看着雪山上空那朵孤悬的白云,心里的滋味就像昨晚和他一起看星空,既美丽又哀愁。 这一趟高山徒步把盛樱累得够呛,她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而且是这种爬坡上坎的环境,还没开始返程,腿就已经有点打哆嗦。 尽管一路支着登山杖,遇到休息区董晋尧还会坐下来贴心地帮她揉一下腿,但下山的时候,她还是猝不及防地崴了一脚,龇牙咧嘴直接摔到了旁边一条干涸的土沟里。 董晋尧忙把她抱起来扶到路边坐下,脱下鞋子检查,“应该没伤到骨头,先缓一缓看看痛感。从这儿下山不到10公里,时间来得及。”又拿出云南白药给她喷上。 盛樱只觉得脚踝处钻心的痛,手掌破了点皮,泛着细细的血珠,衣服也脏了,满身狼狈不堪。 先前感受到的那点美景、那种畅快呼吸的自由之感顿时烟消云散,她忍不住嘀咕道:“怎么这么倒霉?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喂,这是很正常的小意外好么?别一下否定全盘。”董晋尧半跪在地上,一边耐心地给她讲道理,一边低头揉她的腿,又毫无顾忌地在她脚踝处落下一吻:“我知道你现在肯定痛,过一会儿就好了,别为这一点小事扫了兴。” 盛樱撅了撅嘴,忍住眼泪,看向其他的地方。 休息了近半个小时,董晋尧给盛樱喂了巧克力和热水,又拿出护膝给她套上后,盛樱的脚和心情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只能一手杵着登山杖,一边胳膊被董晋尧架着,一瘸一拐地缓慢移动。 她一脸郁闷担忧,董晋尧却还有心情开玩笑:“你说咱俩这样像不像那些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太,相互搀扶着的样子?” “得了吧,老头老太才不会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时间已经有点晚了,等艰难前行十多分钟后,盛樱忍受不住疼想再次休息时,他们才发现附近已经没有任何游客的身影。 而山里的天气是说变就变。从艳阳高照到乌云遮天蔽日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温度也随着阳光的消失陡然降了下来。 盛樱看着越来越幽暗的光线,似乎有下雨的迹象,开始慌张,“我们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董晋尧摸着她的脑袋:“别胡思乱想。”但他脸上的神色也沉了沉。 下山的路正常情况预计三个小时,可盛樱摔了跤,他们速度慢,大概得要四小时以上的时间,又遇见天气突变,天黑前估计走不出去。 如果真的再遇见下雨,情况就更糟糕了。 董晋尧没有犹豫,立刻打电话给酒店,共享了具体的位置,那边马上说会派人来接应他们,让他们原地等待,或者沿着下山的栈道,慢慢往前走,量力而行。 天色逐渐暗沉,盛樱着急得不行,想抓紧时间赶路,董晋尧却老神在在地说要原地等待。 “怎么能原地等?万一他们路上耽搁了,万一方向岔了,难道要在这里一直等着?”盛樱急得快哭了。 “乖,你也看到了,天已经暗了,这种情况最安全的办法就是原地等待。这家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是经过专业救援培训的,我已经和他们共享过位置,你说的情况不会发生,反而四处乱走才是添乱。” “那万一山里又有什么意外呢?要等你自己等,我是不会在这里坐以待毙的!”盛樱顾不得董晋尧的劝阻,也顾不得任何疼痛,站起身就直往前冲。 可还没走出多远,一阵强劲的暴雨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风也刮得很大,而她莽撞的行为又恰巧应了那句老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很不幸地,她再次摔了一跤。 董晋尧从后面追了上来,见状不禁摇头,把人捞起来抱在怀里,找了棵枝丫茂盛的大树靠着休息。 盛樱有些绝望地看着董晋尧检查自己的脚伤,说不出任何话来。她在心里痛骂自己怎么这么蠢这么笨这么倒霉!骂这该死的路怎么这么滑!还有这个鬼天气为什么如此变幻无常? 更骂董晋尧没事为什么非要来这么远的地方爬山? 这世上有那么多安全稳妥的地方可以去,有那么多可以放松解压的方法,为什么偏要来荒山野岭受这个罪? 盛樱脚踝处已经肿胀得很厉害,董晋尧拿出防潮垫,让她坐下。 出发的时候盛樱轻装上阵,不大的背包里只装了一件抓绒外套、羽绒背心、热水壶、面包和几个巧克力,食物现在已经只剩一个小面包了。 董晋尧拿出抓绒和羽绒服给她换上,把冲锋衣面上的水渍擦干,然后一边给她喷药一边揉脚,见她嘴唇不知因为冷还是害怕,哆哆嗦嗦直打颤,又给她喂热水喝。 他背了个大包,除开高热量食物、两大罐热水外,相机、雨衣、头灯、手电、急救包、袜子、全身防寒衣物都给带上了。 此刻,这些东西都显示出了价值。 他估摸着最多一个小时,酒店的人就该到了。 黑黝黝的山谷里,风雨渐渐小了些,但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重。盛樱害怕会不会突然从树林里窜出几只巨型动物或者野人之类的……她只是出来旅行一下,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我完全没法走了,你不会丢下我吧?”她说话已经带着些许哭腔。 董晋尧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边吻她头顶有些潮润的发丝,没有责备她鲁莽:“想什么呢,别害怕。” “我刚刚太着急了,想着赶紧走下去,反正只要沿着路走就好了……” “我知道,不会有事的,放心。”他再次吻她的额头。 又过了好一会儿,雨终于停了,但天也黑透了,董晋尧拿出手电,打开看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关掉了。 两人在树下相互依偎着。 漆黑的山谷里,雨后空气更加清新,鼻尖有草地和树木的味道,有河流、卵石、山岩的味道,天空中的云层被风吹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移动。 这是平常在城市里很难感受到的大自然的气息和力量。 在对身体、生命不可控的状态下,在永恒孤寂又雄浑辽阔的天地里,盛樱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好像生活里那些褶皱和焦虑都被这亘古不变的存在抚平了。 在这一刻,她有点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向往山川、渴望无人之境。 这种突如起来的领悟和感动重重地侵袭着她。她很想说点什么,却哑然失声,一句话都说不出。心里明明被一种强大的力量震撼着、冲刷着,喉咙都哽咽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夜色渐沉,气温也越发的低了,尽管已经穿了足够的衣物,盛樱依然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僵,也感觉得到董晋尧身上传来的寒气。 她茫然的望着四周,目力所及尽是空茫茫的黑沉,连身边的人都只是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是自己吓自己,还是真实感受如此,整个人精神突然恍惚,四肢也开始变得无力。 这种热量的流失令人害怕至极,她忍不住抓着董晋尧冰凉的手紧紧交握,又放到嘴边轻轻哈气。 董晋尧失笑:“这样也暖和不起来。” “那你要不要接吻?”盛樱说完便凑上去,双手勾着他的脖子。 董晋尧愣怔一瞬,随即把人紧紧箍在怀里,低头含住她的唇,热热的舌尖探进去,和她的纠缠在一起。 两人就这样一刻不停的、像相互取暖般吻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爬上天幕,大风吹散乌云,掀起了星空一角。那星子璀璨清透,在遥远的地方闪烁着不真实的光芒。 两人身体都有点发热了,呼吸也急促慌乱得不行,才终于舍得松开对方。 董晋尧嘴里有巧克力的甜味,整个身心都热呼呼的,他抚过盛樱嘴角的水光,语气含笑:“你竟然还有这么浪漫的一面,荒山野岭,饥寒交迫,还不忘接吻。” “我是怕我们俩失温死掉。” “唔,如果就这样死掉,会有什么遗憾么?” “那太多了。” “比如?” 盛樱真不觉得这是个聊天的好时候,但董晋尧的眼睛在月光中明亮得不可思议,定定地注视着她,仿佛对这个话题真的很有兴趣。 “比如再也看不到我妈一定是最大的遗憾,无法确定她是不是有一个健康快乐的晚年生活,这会让我很牵挂。比如还没有参加闺蜜的婚礼,我还没有实现升职加薪挣很多钱的梦想。” “我以为你跟你母亲关系并不好。”董晋尧有点诧异。 “嗯,我们思想观念差别很大来着,尤其是感情和婚姻方面,简直南辕北辙,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爱对方。” “那你升职加薪挣很多钱之后要干嘛?” “……不干嘛啊。” “嗯?不干嘛为什么那么执着要挣很多钱?” “大概是拥有很多钱以后,我或许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但有底气可以拒绝不想做的那些事吧。” “这个倒是事实,从本质上来说,更多的钱的确意味着更多的自由和选择。” “那你呢?你有遗憾吗?”盛樱反问道。 董晋尧苦笑,“以前一次旅行,在悬崖边上,也有个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如果不幸跌落下去,会不会有遗憾?我认真想过,我好像真的没什么特别遗憾的,我都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悲哀。你看,如果真的死在这儿,我会觉得好像也是个不错的地方。这里这么美,幕天席地,仰望星空,与山同眠,反正我们总会在哪里死掉的,这样的地方难道不是很好的选择?” 盛樱有些反应不过来,这完全不是她意料中的答案。 他不是很热爱生活、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潇洒的那种人吗?不是对什么都充满兴趣和憧憬的吗? “那......父母和朋友呢?你都不牵挂吗?” “他们都过得蛮好的,豪情满怀地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目标明确,意气风发,应该很难出什么差错,所以我从来不担心。”董晋尧说到这里笑了笑,“比起他们,我很惭愧,既无不顾一切奔赴什么的激情,又觉得每天吃喝玩乐没意思,不想轻易死掉,但好像也从来不怕死。可能我更怕的是对一切感到麻木的那种感觉,好像所有的存在都没有意义。” 这一刻,盛樱第一次在董晋尧身上看到了一种致命的孤独。原来,在他那么热烈投入的活着背后,是对一切都感到麻木。 她无法理解他怎么会有这样奇怪感受,这个时候她也没有精力去细想。因为此刻,她更想知道的是,对他来说,她也是不存在的那个遗憾吗? “那你会牵挂我吗?会好奇和想象我以后的人生吗?” 第44章 若是有依伴 第44章 若是有依伴 董晋尧的嘴角牵起了一丝苦涩的笑。他当然会,会好奇将来是什么样的男人住进她的家里,陪她打整花园,帮她煮咖啡做早餐。 会想象他们接吻、拥抱,生下一个或两个孩子,然后相伴到老。 那个男人能接受她阴晴不定的坏脾气吗?这世上除了他,应该很难有人能愉快地容忍和消化吧。 苦涩渐渐蔓延至心里,变成又酸又胀拉扯的疼,这种感觉对董晋尧来说太陌生了。他还没有搞清楚这到底什么,也没有回答盛樱,只是反问道:“你呢?你会想起我么?” “当然会。”盛樱毫不犹豫。 “想我什么?” 盛樱把脸贴在董晋尧胸口,语气极为认真,“想象你离开了睿德,不,离开了广悦,在一个没人认识的城市,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做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收入尚可,压力不大,心怀热爱,然后遇见喜欢的女孩儿,结婚生子,每天无忧无虑地过日子。” 不用再以色侍人,不用再去看谁的脸色,不用担心过去的种种不堪,不会再有人带着有色眼镜看你。 希望你能成为全新的自己,重新好好活一次吧。 董晋尧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睛,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感动,但那种力量丝丝缕缕,紧紧缠绕在他的胸腔。 他活了二十八年,收到过无数的礼物和祝福,它们或奢华精致,或是关于激情豪迈的锦绣前程,却是第一次有人赠予他如此平凡的祝愿。 在这个有些狼狈的夜晚,寒风穿过漆黑一团的山谷,他坐在苍老的古树下,听怀里的女人说希望他心怀热爱,过一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听起来多么简单普通,但,这又是何其艰难的事!董晋尧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良久,他伸手摸她的脸,“哎,你还冷么?” “冷啊,但我比你好点,你把羽绒服都给我了。” “那我找你取点儿暖。”话一落音,董晋尧直接把人抱到怀里坐着,偏头吻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酒店的人终于来了。四个藏族小伙有着非常丰富的户外营救经验,带了急救设备、毛毯、棉服和食物,还牵了一匹马。 盛樱被牵下了山,医务室早有医生等着,处理一番后,说是软组织受损,静养几天即可,并无大碍。 这一刻,她勉强觉得房费值回来了。 回房间后,董晋尧先去了浴室。盛樱半躺在沙发上环顾四周,感受着灯光、地暖、家电和床榻带来的文明社会的安全感,终于确信自己是活了过来。 她想,从此以后她是再也不会去爬山了。 董晋尧放好水后,非常夸张地不让她动手,蹲在地上帮她脱掉鞋子和衣物,直接抱了进去。浴室里香气四溢,水温调得很舒适,盛樱渐渐沉入,顿觉一整天的疲惫和紧张都被慢慢冲淡了。 泡了好一会儿,董晋尧给她拿了杯柠檬水进来,还热心地帮她洗头,不容拒绝。 盛樱心情复杂地感受着他的动作。 他洗头的技术很好,轻重缓慢掌握得恰到好处,甚至还有按摩服务。这当然令人很享受,但她就是会抑制不住地想,他这是为别人服务了多少次,才能练就这样娴熟的技能呢? 这样的想法常常会出现在她的脑海,在每一次酣畅淋漓的性事后、在他认真做饭时、在他总是笑着容忍接纳她所有的坏脾气时,她都会问自己,他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从前,她同情他、怜悯他。 可现在,同情和怜悯变得很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喜欢和哀愁。这种复杂的情绪折磨着她,让她时而甜蜜时而痛苦。 她迫切地想要改变点什么,有些话似乎已经在喉咙里,好像下一秒就会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董晋尧的复杂和不确定又令她纠结万分。她确信,哪怕是在两人最亲密的时候,她都没有从他眼里看到过明显的真心和爱意。 从她心动的那一刻起,这已经是一段不健康、不对等的关系。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不计后果勇敢打破僵局,还是继续顺其自然让时间和缘分给出一个答案? 邹静竹已经能在空气中嗅到死亡的气息。 去年秋天,她因为身体疼痛去医院检查,得知自己患了甲状腺癌。年轻时,她写过不少关于生命和死亡的文章,她曾经以为自己能非常平淡地看待生死。 最开始,她没有想过要治疗,痛到受不住了就买些止疼药吃。有精神力气的时候,她把自己梳洗干净,把屋子收拾好,吃简单的食物,静静等待命运降临的那一刻。 后来,她还独自去了北京。 她曾有一身反骨,到生病的那刻,都还想着要给这个既定的、无法痛快的晚年生活来上最后一击。 她甚至觉得自己会潇洒利落地主动选择死亡,不受任何病痛的折磨,以一种温和而不失体面的方式离开。 但现在,她很想活着。 人在年轻时、无病无灾时,总是把死亡想得太简单、太轻盈。 可原来,只有当一个人清晰地听到生命倒数计时的滴答声时,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去死。 那种想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行的感觉从未这样强烈过。 这几个月,邹静竹做了两次手术。 抛开手术本身,挂号、检查、办入院手续已经让她疲惫不堪。她不是一个喜欢用手机的人,而为了治病,她不得不学习网上注册、预约、扫码、缴费各种流程。 她的视力不好,非常不习惯长时间看着屏幕。但社会发展至此,别无他法,年轻人习以为常的智能和便捷对她来说是陌生和麻烦。她已经被时代抛弃在了很远很旧的地方。 她拿着检查报告,走在门诊大楼嘈杂熙攘的人群中,眼睛里看到的一切都是如此真实鲜活,但她的内心却常有亡失之感,就好像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或许是独居老人越来越多,医院对她独自一人来做手术的情况并没有更多的为难。 没有家属签字,没有人照料陪伴,她要么坚韧起来自己克服难题,要么请护工,总之,手术依然可以完成。 术后第二天,她不小心滑倒在了床边,脑袋堪堪卡在铁皮柜和病床之间。她呼吸急促却无法出声,手也没法去按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就那样硬生生地夹在缝隙里十多分钟,眼泪无声地流。 后来,隔壁床家属买饭回来,拉开两床之间的遮帘,才发现她的情况,赶紧喊了护士过来。 而这次手术后,医生坦诚告诉她已经没有再治疗的必要了,因为那些不好的东西已经扩散到了很大的范围。 盛樱只觉得邹静竹瘦削虚弱得不像话,只是半个多月未见,她却像老了十岁不止。 此刻,邹静竹坐在沙发上,目光涣散地看着电视机上的新闻主播,很突兀地问起了盛樱关于感情和婚姻的想法。 “大姨,你为什么这么问?我记得你以前都不太关心这些。” “嗯,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谁都瞧不上,对男女关系太理想主义,又觉得一个人过实在是好,自在又轻松。不过现在想法倒是变了,大概每个人都是残缺的,不仅是心,还有身体,都需要外来的能量和支持。” 盛樱闻言若有所思,她把刚煮好的虾放到茶几上,开始剥壳。南美虾是超市买来的新鲜活虾,每一只都是她细心挑选的,个头很大。她本来是想留给邹静竹自己弄,但进门后看见邹静竹的状态和厨房里的半锅白粥,就毫不犹豫地立刻把虾给煮了。 “大姨,你这是有什么想法吗?想找个老伴?”她对邹静竹突然起的话题感到莫名和困惑,想来想去大概只有这个原因。 邹静竹难得地笑得很灿烂,“你想哪里去了,我这把年纪……我是想提醒你,这么单着或许并不是好事。人在年少时经历浅薄,自我意识很强,以为单枪匹马便足以对抗全世界,却忘了时间是个诡谲可怕的东西。它真的太强大了,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一切,到最后你会对你的身体和生活完全失去掌控。那些脆弱、孤独、害怕的时刻,若是有个人在身边,彼此依伴,或许是件不错的事。” 盛樱放下手里的虾,呆呆地看着邹静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姨,你生了什么病?” 邹静竹很坦然:“一种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病。可笑吧,但它竟然每天都在吞噬我的生命。但这个不重要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樱子,我以前从来没有后悔过什么,但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觉得悲哀和难过,没有人陪我、没有人在等我,这样的人生太可怜了。” “不是的,你有我啊……”盛樱的眼泪夺眶而出,“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我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当年我选择一个人生活到老,就下定决心要对自己负责到底。我甚至想过遇到极端病痛、生活难以自理时便主动结束生命。想的时候很轻巧很容易,但实际上,当死亡真正逼近时,那种感觉太可怕了,我没有一丝一毫勇气主动走去它。我以为自己独立自强,一生潇洒孤勇,但其实,我只是个非常懦弱的普通人。” 盛樱泪流满面,她轻轻地抱着了同样眼眶湿润的邹静竹,“以后去医院都让我陪着你好吗?有什么需要照顾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都行的,你永远不是我的麻烦,你是我的家人。” 若是有依伴,这孤独漫长的人生路是不是会变得温暖有趣一些? 邹静兰认为人生的依伴是金钱财富,邹静竹眼里的依伴是有个温暖的人相互扶持照顾,相比之下,盛樱当然更能接受邹静竹的想法。 她觉得这其实跟她曾经想要的男女关系很像,两个普通人,没有谁高不可攀,不需要爱到死去活来,只是彼此尊重,相互支持,一起过简单平凡的日子。 她在这个时候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董晋尧,想起面对着他时,她悸动的心跳和纷飞的思绪。 他经历复杂、一言难尽,他还没有爱上她,但他们确实拥有最美好的身体共鸣,日常相处也越来越融洽。 他们一起吃饭、看电影、聊天,长时间接吻......他在更加包容她,而她也在为他改变。 他是那个能和她相互依伴的人吗? 如果她彻底接纳他的过去,不去在意那么多的爱或不爱,只是劝说他就此安定下来,和她一起过平淡的生活,他会愿意吗? 盛樱心里第一次对长久稳定的关系产生了强烈的憧憬。她想,它不必是海枯石烂的誓言,也不必是孕育一个共同的生命,但他们可以以一种让彼此都感觉舒服的方式,一直陪着对方。 第45章 若即若离 第45章 若即若离 当盛樱暗暗劝自己彻底接纳董晋尧,找时机和他开诚布公地聊一次时,董晋尧开启了今年最后一轮出差。 与此同时,他安排人给自己搬了个家。 两次在盛樱那边被邹静兰堵着质问的经历实在有些不堪回首。他在办事处和鸿康之间的一处高级公寓重新找了房子,面积没有之前的大,但低调耐看的设计装潢以及严格的进出管理制度让他很满意。 盛樱给他带了一棵朱顶红,毫无意外,被董晋尧嫌弃太丑。 卖花的老板说,这个新出的品种生命力异常顽强,如果嫌麻烦甚至不需要放盆里,随手往阳台上一扔就行。它不需要土壤和水分,只需有阳光照耀,就能自己向阳而生,热烈绽放。 盛樱本来对新鲜事物不太感冒,但一听老板的介绍瞬间觉得有趣。这花的生存状态和董晋尧日常高能量的性格很像,也适合他经常不在家的情况。 “以后别来接我下班了,办公室好多人都认识你的,万一被看到……” “拜托,我车停在很远的地方,什么样的火眼金睛能穿墙透壁看到啊?”董晋尧把花放好,搂着人往厨房参观,东西都备齐了,做满汉全席都够。 “那反正这次你带我来认了路了,以后我自己来就行。” 董晋尧话接得很快很自然:“要不直接搬过来住,周末再回那边,这里离你公司很近,早上多睡一会儿不挺好?” 盛樱闻言,心跳突然就乱了起来。她想起这段时间的各种悸动和纠结,咬着唇默了片刻,然后认真看着董晋尧:“你……是想同居吗?” 话一出口,空气好像凝固了那么几秒。 董晋尧脸上有明显的愣怔和不自在。他的提议只是随口一说,他承认他想多跟她呆在一起,希望偶尔早上温存一下也有足够的时间,但他完全没想到“同居”这个概念,也不认为两人目前的相处方式有什么问题。 他回望盛樱,很快笑了起来:“我是想着怎样更方便更开心,就怎么来。” 盛樱心里瞬间泛起一阵难忍的苦涩。 这一刻,她知道有些话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除非她能接受今天就是这段关系的终点。 事情清晰明了,他真的没有想过未来,哪怕他们有过那么多同频共振的温柔和真心快乐的时刻,他依然没有想过未来。 他可能从来就没有考虑过要一段正式长久的恋爱关系,又或者对他来说,男女之间都是利益和游戏,他对真心没有兴趣。 一段爱欲关系中,最容易沉沦的果然是女性。 盛樱突然很好奇,董晋尧对她有过哪怕一瞬间的心动吗?那些美好到心脏钝痛的时刻,难道都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你现在快乐吗?”董晋尧看着眼前神思明显游离的人,再次开口。 “快乐。” 董晋尧又笑了:“这样就挺好,不必去想那些复杂的定义,我们自己开心最重要。”他把她带到客房去,那里没有床没有衣柜,空空如也,只有三架自行车摆放在屋中央。“等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骑车好不好?前几天我看见一辆紫色的pina,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你。” pina是什么盛樱不懂,也没有心情去了解,她只说:“好。” “还可以搭个帐篷露营什么的,我上次在新区那边骑车,发现有片草地不错,有条特别长的小溪,水不多刚刚好,人也不扎堆。” “好。” “这么乖?” 盛樱心里苦笑,不是乖,是他们之间已经只剩一件事,其他怎样都无所谓。她背靠在他怀里,微微转身扬起头,直奔主题,“想亲你。” 董晋尧开怀大笑,撅着弧度好看的嘴,“来呗。” 盛樱踮起脚尖,嘴唇轻轻一碰,吻过他的喉结和下巴,再往上一点一点吮吸他的唇瓣。 小心翼翼、轻柔缓慢、又无限专注,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 董晋尧觉得惊奇又特别想笑,捏着她的下颚固定住,待她的舌尖刚刚探出,便被他席卷而去。 很快,盛樱的衣服就落了一地。在性事上,董晋尧从来都不委屈自己,他想要的时候,总是强势霸道得不管不顾,肆意妄为掌控着一切,而身下的人只能受着。 可这受着中,又大多是意想不到的欢愉,他可以用近乎蛮横粗暴的姿态让她感到自己不是在被动承受,而是在被认真取悦。 这究竟是天生精于此道还是后天经验的累积?盛樱想不明白,但她知道,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无法幸免其中。 岛台的高度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她双肘撑在上面,感受着身后粗重的撞击。意识混沌之际,她想起去年秋天他跟她回家,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也不是在卧室,没有宽大柔软的床榻,就在家门口玄关处,挨着厨房和餐厅,如此不同寻常。 但这一晚盛樱没有留宿,尽管董晋尧准备了洗漱用品,又贴心地买好了衣服,她还是找了个理由坚持离开。 他的态度已经表现得那么明白,他并没有要同居的想法,自然也就不存在更进一步的计划。两人相聚唯一的意义只是接吻做爱,结束后,她当然应该有自知之明,及时离开。 她无法理解董晋尧为什么可以一次次在她那里留宿,但她很清楚,她并不打算经常来他家里。她做不到他的冷静和理智,但可以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沦陷得那么深吧。 而董晋尧对她的离开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坚持挽留。 回家的路上,盛樱难得出血打了个车。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看似潇洒离开的背后其实是一场心酸的逃离,她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走路、赶地铁。 十一月的夜晚,寒风四起,路上行人稀落,司机把车开得很快。盛樱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萧瑟荒凉,心里也全是寂寥和哀伤。 她觉得自己在董晋尧面前越来越像个疯子,想改变又说不出口,想爱又不敢爱,既沉迷于同他严丝合缝的纠缠,又劝自己赶紧远离不如放弃,想装作漠不关心毫不在意,又无时无刻都在想起,想不动声色地退出,又怕真的从此失去,上一秒释怀了,下一秒心又开始痛了。 果然,最先动心的那个人,结局往往是一败涂地。 年末旺季,冯嘉怡对工作的热情比以往高涨了许多。相比于一心一意管人,现在也开始着手真的业务和销售。 让盛樱意外的是,她竟然自己牵头了一家单体药房,还直接分给盛樱去接触谈合作。要知道,今年的指标是早就定好的,即便多出渠道和销售也不会新增任务,这简直是在给盛樱的年终奖添砖加瓦。 “药店老板是我朋友的叔叔,你先去看看,和店上的人都熟悉一下,再看适合上什么产品。” 盛樱本来想寒暄几句说点感谢的话,但冯嘉怡神色严肃倨傲,让她莫名心惊,最后只是礼貌地笑道:“好的冯总,如果是熟人的话,供货价是跟其他地方保持一致,还是做一些差异化?” “一样就行。” “嗯,那我先去了解情况,有进展我再向您汇报。” “等一下……”冯嘉怡喊住盛樱,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睃巡。 盛樱今天穿灰色休闲西装和半高领毛衣,下身加绒款黑色牛仔裤,整洁利落,外出的长款大衣放在工位柜子里,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冯总还有什么指示?” 几秒时间,冯嘉怡已经看够了盛樱普通至极的衣着,转而定定地看着她的脸,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有光彩的地方。 瓷白如玉的皮肤,鼻梁挺翘,嘴唇鲜润饱满,清澈透亮的眼睛里俱是笑意。 冯嘉怡扯了扯嘴角,面上带笑,可心里只觉得这人穷酸且虚伪,她挥了挥手,“出去吧。” 盛樱搞不懂冯嘉怡给她新渠道又一脸看不惯她的态度到底是为哪般?几秒后又幡然领悟,有钱人看不起穷人、领导看不惯下属,需要理由吗? “又挑你什么毛病啦?”她一坐下,杨雨馨就凑了过来。 “没有,给我们饭吃呢。喏,二医院附近新开的药店,单体,但位置好像还蛮不错。”盛樱把冯嘉怡发的地址给杨雨馨看。 “哟,她还有这本事,都能开发新客户了?!二医院附近是我的片区吧。” “说是朋友的亲戚,我先去看看情况,回头上货的时候再跟你商量。” “难怪!我说她每天窝在办公室看电影刷视频能有什么资源!” 当你足够有钱有名的时候,资源是会主动找上门来的。冯嘉怡个人能力确实不行,但鸿康二十几年深耕终端的基础和业内影响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盛樱拿上大衣和杨雨馨宋静一起出门。 冯家怡介绍的同济堂大药房位置确实不错,就在医院门诊斜对门,病人一出来就能看见门店醒目的招牌。 虽说是单体店,但整家店面积很大,分上下两层,比好多连锁的旗舰店看着都大气。 药房正处于半开业的筹备状态,采购经理许慧带着盛樱去看器械区域,位置肯定不是最好的,但面积相当大,可以把很多大件产品漂漂亮亮地展示出来。盛樱一边看,一边已经在心里计划好准备上哪些货。 这样的位置和门面一年做上百万的销售是毋庸置疑的。 时间进入十二月,董晋尧慢慢觉察到了一件事,他发现如果他不联系盛樱,那她是绝对不会主动联系他的,仿佛两人完全不熟悉一样。工作场合偶尔碰到,她的态度更是客气疏离至极,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那演技真是教科书级别的。 但只要他一找她,她又会立刻回应,床榻之间更是柔情似水,极度热情。 而结束之后,她又会很快回到清冷的状态,穿上衣服就闪人。 有那么几次,董晋尧甚至觉得自己就像个工具,只有在她用得上的时候才有存在的价值,他还没见过哪个女人是这样给人当女朋友的! 继而,董晋尧又意识到一个问题,盛樱好像从来没有在他的新家住过哪怕一晚,而他也好长时间没去过她家里,两人最近更是连饭都没一起吃过。 可他们并没有发生任何矛盾啊! 不仅没有矛盾,前段时间他们相处得比任何时候都好,连着盛樱的脾气都变柔软了许多,再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他冷脸,偶尔怼人嘴巴毒一点,也是可爱的那种,而温柔乖顺的时候更是占了大多数。 董晋尧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这女人一般人真的搞不定。可他,好像彻底把她变了个人。 那,她这突然的若即若离,又是为哪般呢? 第46章 那不是我 第46章 那不是我 周日,盛樱做了全屋清洁,又去花园整理花箱,彩色番茄已经可以吃了,摘了满满一碗,两盆草莓也开始挂果,郁金香死了一株最爱的浅粉色,有点遗憾。 她剪了一丫黄灿灿的金桔到厨房,看见董晋尧先前买来的咖啡机,思忖着该什么时候把这个大件给他送过去,怎么携带呢? 最近去他家里,她都装作无意地把他留在这边的东西一点一点带过去。 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很矫情地想,等东西全部都搬完的时候,如果他还没有爱上她的话,那她也该好好劝劝自己,睡够了,放手吧,成年人之间来一场体面的告别。 人正出神,董晋尧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这周末还是在陪你母亲么?” “是啊。” “平时工作忙,周末陪家人,那我这个男朋友到底算什么呢?” “这周一和周四我都在你那边呀。” “纠正!你没有在我这边,你只是来了,短暂地停留,嗯,准确说,不到四个小时,又走了。” “工作日嘛,我肯定要回来换衣服拿东西。” “稀奇了,衣服只能回家换么?就不能放几套备用的在我这边?而且每个周末陪家人两天,这个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哎。” 盛樱咬了咬唇,一声不吭。 “你这是……在刻意跟我保持距离?” 听筒里传来董晋尧的笑,“为什么啊?” “董晋尧……”盛樱这辈子从来没跟谁表白过,那句话、那几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她心里很清楚,那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对于董晋尧这样的人来说,认真的那一刻就是关系结束的时候。 这种想得到、怕失去的感觉真是蚀骨焚心。盛樱忍下心中激烈的起伏,冷冷地问:“你的任期快到了吧?是不是年后就得离开渝州了?” 董晋尧沉默了几秒,“你从哪里听说的?” 不等盛樱回答,他语气严肃地通知她:“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晚上六点我到你那边,我们见一面。” 盛樱挂掉电话,心想这样也好。 这样分开或许是最好的结果,工作原因,异地两隔,只能遗憾分手。 反正总比一个人动心了,另一个还想玩儿,相互质问、失望吵架分开来得好吧。 董晋尧一进门,心里就忍不住感叹,他是真的好久没来这里了,客厅里铺了一张苔藓绿的地毯,沙发上的抱枕也换上了明亮的黄和蓝,浓郁饱满的颜色给沉闷的冬日增添了几分暖意。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里,木头的颜色、大大小小的碗碟、手工扎染织布,还有阳光穿过玻璃窗投射在地板上的形状,每一样他都觉得亲切,都爱极了,他是怎么忍住这么久不来的? “你带了什么?”盛樱看了眼他手里拎的纸袋。 “晚餐啊,你应该只准备了红薯和水煮菜吧?”说完径直走到厨房一看,果然如此。“拜托,这么冷的天,吃点高热量的能怎样?” 董晋尧熟门熟路地拉开柜子选了两个漂亮的盘子,拿出自带的晚餐摆好,当然也有盛樱的一份:“喏,吃吧。”语气表情自在轻松,丝毫没有上午两人通话结束时的严肃和认真。 盛樱瞧了眼盘子里看不出是什么风味的披萨,有点嫌弃:“我晚上真的不吃高碳水的东西,你自己享受吧。” 董晋尧闻言,往座椅背上靠了靠,双臂抱在怀里,好整以暇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目光锋锐又专注,意味不明。 盛樱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莫名紧张,整个人相当不自在。 她觉得董晋尧一定是故意的,他今天穿了件浅棕色皮外套,黑色高领毛衣,手腕间闪瞎眼的手表旁系了条皮质手环,一副很随意休闲的样子,头发却是明显打理过的,用定型啫喱抓得利落又有型,饱满深邃的五官更显突出,整个人劲劲儿的,压迫感十足。 身上的味道不必说,自然又是那种甜甜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味儿。 真是个顶级渣男啊,简直无敌了! 盛樱心里冒汗,想着自己本来也琢磨了好久该穿件什么衣服,在镜子前试了好几身来着,百转千回后又怕对方觉得刻意做作,最后依然穿了居家服。 但这故作的轻松随意,同董晋尧身上那种浑然天成的漫不经心和无时无刻不散发魅力的孔雀气场,完全没法比。 她有些悲哀地想,这场游戏,输了她也只有认,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 不过,如果这是顿散伙饭,那是不是也可以最后睡一次再结束?谁让这渣男跑到家里来勾引她? 盛樱腹诽够了,董晋尧也收回了目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你最近挺不乖的。” “什么时候乖过?你第一天认识我?” 啧,好冷的语气,这人又开始冒刺了。 董晋尧一点都不计较,他语气和缓:“前段时间不是挺好的么?情绪稳定,说话做事不慌不忙,也能听得进建议了,眼见着更成熟更大气,是最近又遇上什么事了?工作上不顺?” “没有,工作挺好的,没有不顺。前段时间……那不是我。” 董晋尧姿势未变,神色却是大吃一惊:“不是你?那是谁?”说完他左右看看,环顾屋里一圈,表情颇为诡异,“千万别告诉我你还有个长得一模一样但是性格迥异的双胞胎姐妹!” “你想得美!双胞胎姐妹?你还一次抱俩了是吧?” “那你干嘛说那么耸人听闻的话,什么叫前段时间那不是你?这话任何人听着都毛骨悚然好吧!” 盛樱又气又想笑,脑袋一转,“我那不是生病了吗?又陪你去了高原,感觉身体虚弱,灵魂也不小心出窍了。” 董晋尧抱紧自己的双臂,“听听你说的话,没有双胞胎姐妹,所以是鬼故事?这大白天的,你别吓我啊!” “是你别吓我!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这么不禁吓的吗?这么爱联想怎么不去写小说拍电影?还有,你还吃不吃东西?那个黑黢黢的到底是什么鬼?”盛樱指着披萨上面那团黑色的食材。 “那是松露。”董晋尧瞪她一眼:“警告啊,别再提鬼这个字。” 吃个披萨都搞得这么复杂精贵,“你还真是骄奢淫逸惯了!” “哟,这词好新鲜!”董晋尧被骂乐了,“不过,我吃个披萨怎么就骄奢淫逸了?不就是一个新出的搭配和口味,我听店员推荐感觉还不错,就想着买来和你一起分享啊。” “那我谢谢啊,你自愿请客,那我不客气了。”盛樱拿起一小块切好的披萨,咬了一大口,芝士味浓郁,是很脆、很香、很贵的味道。 晚餐吃完,董晋尧准备去洗盘子,被盛樱拦住了,“我自己洗吧,我们去沙发坐坐,说正事?” “什么正事?” 盛樱无语:“你别告诉我上午跟我通电话的人不是你?” “不,那肯定是我。你放心,我一向很稳,绝对不会有灵魂出窍这种邪乎的时候。” “那你过来的主要目的不就是说你即将调任的事吗?” “不是啊,你听谁说的我要调任?” 盛樱震惊:“那你是来干嘛的啊?你不走啊?” “省区才每年交叉,大区的话,如果我愿意……”董晋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我可以在这个位置上呆一辈子。” 又来了! 模棱两可的话,随手拈来,说不清道不明,却令人脸红耳热。 “你什么意思啊?”盛樱压住起伏的心绪,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失态。 “什么我什么意思?我倒想问你,你什么意思?这段时间故意疏远我、冷着我,是因为想着我要调去别的地方,准备提前退场么?” 当然不是! 是因为我想爱你,又不想爱你,你能懂吗? 盛樱的心情复杂得要死,她肯定不认为董晋尧会在渝州呆一辈子,但看他这样子,短时间内,至少明年是不会走的,那她还要继续这样真心扮假意,和他一直演下去吗? 董晋尧看她木讷的表情,柔软的唇瓣微微张着,却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眉眼间神色冷淡,整个人却是说不出的愚钝模样,可爱得不行,让人忍不住想好好亲亲。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双手捧着盛樱的脸,就不管不顾地吻了起来,舌尖在唇边流连,又勾着她的,绵绵密密地纠缠搅弄。 盛樱暗骂自己不争气,她怎么就给自己招了个段位这么高的对手?! 她想推开,又想拉进,嘴巴不想回应,手却摸上了他的胸,又环上了他温热的脖颈。 她不受控制地想和他贴得更近,想闻他下巴上须后水的味道,想用力嗅着他身上所有芬芳的气息。 董晋尧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像翻滚的潮水在渴慕般地晃动,那种汹涌的欲望也淹没了他,让他迷醉。 他一边吻着她,一边轻点着指尖在她美好的身体上四处游走,心情好得几乎快要笑出声。 天还没黑,两人就已经疯了起来,打架一般,各不相让。盛樱心里有点破罐子破摔地孤勇,想着反正也没有未来,那就好好享受现在。她放肆得不管不顾,唇齿间婉转的嘤咛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过,董晋尧听得头皮都麻了,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酥软的热流,忍不住把手指塞到她嘴里搅弄,柔声责骂:“你故意的是不是?” 最后,盛樱累趴在沙发上筋疲力尽,董晋尧却意犹未尽般,在她后颈、肩膀和背脊处细细密密地吻着,又似逗猫咪般轻轻揉着她的耳垂。 “喂,要不要先起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盛樱不想说话,心里是爽透了之后的疲惫和烦乱。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又回到了原点?没有一点变化! 董晋尧还是那个样子,似真似假,看不出一点真心。 而她,也还在痛苦纠结!真是要疯了! “你带烟了吗?”半响后,盛樱要死不活地开了口。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吸烟?”董晋尧愕然。 “不会,就是突然想试试。” “唔,你等着。” 董晋尧光着身子起身,去牛仔裤包里拿出香烟点上,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缓缓呼出,才走回沙发坐到盛樱身边。 “给我呀。” 董晋尧又吸了一口,对着她吐了个烟圈,却把烟拿远了。 盛樱目瞪口呆,“你刚刚答应了的!” “答应什么了?我可没有答应让你尝试,这是什么好事么?为什么要尝试?你那么重视健康,肉都舍不得多吃的人,这种坏习惯还是避免吧。” “那你让我等着!” 董晋尧俯身靠近,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喏,这样就行了。” “你混蛋!知不知道二手烟更有害健康?!”盛樱腾地坐起来,趴到他背上去狠狠拍了几掌。 真用了力,但也真的一点都不痛。 董晋尧感受着在自己肩膀上撒气的女孩子,只觉得开怀,“喂,趴好搂紧了,背你去看个东西。” 第47章 如承诺誓言 第47章 如承诺誓言 “你今天来就是要给我看这个的?”盛樱盯着董晋尧手里那个形状堪称丑陋的灰色石头,一脸无语。 “别嫌弃啊,看着很普通是不是?你猜猜它是什么?” “能是什么?一看就是石头。” “唔,是石头,但又不完全是!”董晋尧的眼睛狡黠地眨了眨,带着一闪而过的孩子气,然后把那丑石头缓缓地翻了个面,正对着她:“看仔细喽,这可是块有几千年历史的水晶!” 盛樱瞪大了双眼凑近看,只见石头的这一面似被斧头劈开,呈现出一个光洁的平面,而凹陷进去的部分,布满了颗粒状的浅黄色晶体。 看着确实不是普通的石头,但说是水晶,好像又没那么耀眼,“你确定吗?只是颜色不同,光泽度好了一些而已,别是被骗了吧。” “谁能骗我?这是上次在拉尔山徒步,我随手捡的。” 盛樱惊诧:“然后你就认定它是水晶了?” “no,不是我认定的,是我特地拿去鉴定过,这是公元前的高古水晶,非常罕见,据说至少有三千年的历史,光泽自然温和,跟现代工艺做出来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气质。” 古高水晶,三千年历史,非常罕见...... 盛樱听得心跳加速,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你随手捡的?什么时候啊?怎么没喊我一起捡?” 董晋尧耸耸肩,“我当时看了,只有这一块,喊你一起也没得捡了。不过,这个本来也是给你的。” “你要送我?” “嗯,感觉很适合放在小花园里,和你那些花花草草呆在一起,每天风雨阳光滋润着,总比被人踩在脚下好。” 盛樱把大石头捧在手里,又认真看了看,确实有一种遥远、古朴又温润的气息,那么与众不同。 “送就算了吧。”她想起之前的板栗和毛巾,“要不你卖给我?” “神经。”董晋尧夺过石头,把两人的衣服拿过来穿好,拉着盛樱去了屋顶。 天已经黑透了,夜晚的花园有一种说不出的迷人气息。植物们层层叠叠生长,仿佛白日里吸收够了天地间的灵气,此刻在月光下随风摇曳、舒展自在。 董晋尧把水晶放到了一株古典铃兰的花盆里,这是一种绝美又易碎的植物。 他深吸一口清甜的花香,柔声说:“我每次来都觉得她太孤独了。现在好了,终于有一个和她一样美的东西可以一直放在这里,陪她熬过冬天。等明年五月,我们再一起看她开花的样子。” 盛樱苦笑,五月吗?那时他们还在一起? 她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他总能把那些如承诺誓言般的话说得如此自然笃定,就像他真的很期待一样。 盛樱望着寒风里柔弱的铃兰,心脏突然就泛起一阵涩痛。这盆需要精细打理的娇贵花朵不是她买的,她更喜欢生命力旺盛、好养活的植物,还有那些能食用的果蔬。 送给她这盆花的人是程伊苒,在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 程伊苒的生活陷入了一团泥淖。 程奶奶已经做了大半年的恢复训练,但效果甚微,疼痛和失控感逐渐压垮了老人,她开始变得消极、易怒、绝望。 以前总是温和爱笑的一个人,现在常常一言不发冷着脸,或者莫名发脾气。她每天都会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久坐不行、久躺不行、每隔一小时就得用热毛巾擦身体,吃一点食物就要刷牙…… 屋子里所有人都不能有倦怠的情绪,甚至不能大声说话,因为程奶奶会问: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大麻烦?说话那么大声是在吼我吗? 她还常常怀疑护工会害她,在她饭菜里下药,让她整日昏睡。 生病的人,内心总是异常敏感。程伊苒已经换了三个护工阿姨,最新这位是她愿意支付每月四千的工资才好不容易留下的。 但程奶奶最依赖的人永远是自己的孙女。所以程伊苒在家的时间,几乎一刻都不得停歇,喂饭、换洗衣服,伺候上厕所,按摩、擦身体。 工作和照顾奶奶,她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倪子恒对程伊苒任劳任怨、始终积极向上的心态感到震惊。 人言常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当家里有一个长期生活无法自理的人时,另外的家庭成员,其实也面临着个人生活巨大的改变甚至是土崩瓦解。这是很多人无法承受的。 哪怕是至亲,耐心和情感也会在无数细碎的问题和矛盾中被磨损消耗。当疾病和衰老同时袭来,它摧枯拉朽的力量和残忍的面目,远远超出了人的想象。但程伊苒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她没有一句怨言,甚至比以前还充满活力和能量。 她不仅彻底接纳了奶奶性情的变化,对各种要求欣然应允,还主动给予了奶奶更多的陪伴和关爱。 程奶奶身体健康时最喜欢摆弄窗边那几盆名叫玻璃脆的花草,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坚韧的植物,哪怕在冰天雪地的冬季,也能开出鲜艳的花朵。 程伊苒常常把花盆抱到奶奶跟前,让她用颤巍巍的手去理一理叶子,摸一摸花瓣,和奶奶一起抓着水壶细长的手柄,摇摇晃晃地给植物浇水。 程伊苒累吗?当然累。 疲惫和无力至极的时刻越来越多,但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有一个傍晚,她下班后骑车去菜市场抢打折的蔬菜,在一个拐角处,因为土豆和南瓜太过笨重,令车头方向难以控制,她力度没掌握好,一个不小心连人带车冲到了路边的花坛里。蔬菜洒落一地,但她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趴在地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十几分钟后,她一如既往满面笑容地回到家里,客客气气地送走护工,然后给奶奶做饭。 她想,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家对于照顾小婴儿总是那么积极,而对于照顾老年人,却总是垂头丧气。 因为孩子在一天一天的长大,向着更强壮、更独立、更好沟通的方向走,而老人的情况则恰恰是相反的。 可她自己小的时候,不也是一个呱呱坠地、吃喝拉撒全部无法自理的婴儿吗?甚至比不得现在奶奶的情况。 小婴儿只会哭闹,而奶奶至少还会表达。当她想要什么、哪里不舒服时,可以精准地告知旁人,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想,奶奶以前照顾她的时候必定是更累的。 倪子恒对生活现状越来越不满,尽管他一直沉默隐忍,但程伊苒感觉得到。 在程奶奶生病后,他们再也没有无忧无虑地甜蜜和温存过。两人每天睡在一起,心却渐行渐远。程伊苒发现倪子恒甚至不愿再像以前那样紧紧握着她的手,或是与她长久的拥抱。就像她身上的某一部分也陷入了可怕的衰老和失控,散发着奇怪的味道一样。 程伊苒心里有一些失望,但同时,她也觉得庆幸。 在她的观念中,人永远不可能独立于家人朋友之外,只拥有恋人和爱情,婚姻更是不可能。 倪子恒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觉得当时没有脑袋一热去领结婚证,是正确的选择。 倪子恒变得出门更早,下班更晚。 偶尔,他会帮忙做些事,比如炒菜、晒衣服、扫地,但就是这些很少的时刻,他的叹息和不耐也渐渐变得明显。在这个家里,他呆得很痛苦。 他和程伊苒生活在一起,但却是完全不同的处境。他只是一个站在岸边,面目模糊地观望这一场苦难的人。 而程伊苒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她不会去苛责男友任何。 她觉得倪子恒没有离开就已经是对这段感情最大的守护,何况他之前还拿出积蓄要一起承担奶奶的治疗费用,尽管她没有要。 她安慰自己,他已经做得不错,毕竟他和奶奶没有共同的生活经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没有太多的感情。 只是,程伊苒不知道等到某天,当倪子恒的家人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她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 第48章 像个陌生人 第48章 像个陌生人 新的一周,冯嘉怡突然提出要和睿德搞个联合团建活动,加提10元的效果比想象中还好,不必等最后一个月的销售出来,全年指标已经完成。 鸿康以前也搞过不少团建拉练活动,老冯喜欢露营,所以每次都是去附近的山里,钓鱼、吃烧烤,再玩儿一些冠以“提高团队凝聚力”和“切身体会感恩文化”之名的幼稚游戏,大多耗费体力,一两天下来,感觉比上班还累。 但这次活动明显不同,首先,鸿康的人只有冯嘉怡、秘书郑茹、采购经理张洁玲和业务部的人参加。其次,活动档次明显提高了,不是去荒郊野外,不搞体力游戏,是纯粹的吃喝玩乐享受之旅。 盛樱问董晋尧他可不可以不去。 “为什么?”董晋尧不解。 盛樱也说不出为什么,她只觉得最近冯嘉怡看人的眼神越来越冷,这次出去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她偶尔会产生冯嘉怡在有意无意针对她的感觉,但认真观察一下吧,那人好像对公司所有员工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又不禁怀疑是自己太敏感。 她不想让董晋尧知道,她在职场中遇到的严苛和那些若有若无的敌意,而她依然对升职加薪怀有很大的期待。她得不停地去看老板的脸色行事,从前她不觉得,但现在她感到很卑微。 当你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全世界你最不希望的,就是让他看见你谨小慎微、四处讨好的模样。 就像她永远不会去打听和追问董晋尧,他是如何走到大区总监这个位置的。 “没有为什么,你这个职位没必要参加这种活动吧。” “可你们冯总发了两次信息来确认,还特地打了电话,请我务必出席。”董晋尧挑挑眉,“怎么,你在公司有暧昧对象?我不能见?”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开屏的孔雀,到处留情。 “那你面色凝重得跟要英勇就义一样。” 盛樱气笑:“随你怎么想,不过就算我有暧昧对象又怎么了?暧昧一下有什么关系?” 董晋尧正在往一条炭烤罗非鱼上洒柠檬汁,听她这么一说,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一边摘一次性手套,一边睨着她,目光有些凛冽:“这么嚣张啊?”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是你是我的女朋友,不可以跟别人暧昧。” 董晋尧突如其来的正经让盛樱觉得好笑,“说得你好像没跟别人暧昧过一样,让美女坐大腿、喝交杯酒、贴面吻,哪样不够暧昧?” “哇哦,原来你这么在意!可那些我都解释过的。”董晋尧唇角微扬,又笑了起来。 “你误会了,我没有那么在意。我只是想起我们说过,在一起时身体忠诚就可以,至于心里怎么想的,大家互不干涉。”盛樱也笑,学他,懒洋洋的样子。 “所以你心里有谁?” 有一个无比讨厌的家伙! “说了你也不认识。”盛樱提不起任何兴致,也不想继续这个烦人的话题,面无表情地扒拉起了菠萝饭。 董晋尧揉揉眉心,望着眼前冷言冷脸的人,突然就有点来气。 盛樱不爱吃外食,所以他们极少一起外出吃饭。今天来的这家泰国料理店,是他提前一周预约好,又每天三令五申提醒,才把她给喊来的。 而她,迟到了半个小时不说,从进店到现在,一眼都没认真看过这个渝州从未有过的、极具风格的餐厅,对琳琅满目的食物也未置一词,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汤后,就开始说工作。 然后,竟然还没心没肺地说自己心里有人? 他这忙前忙后,想和她开开心心吃顿饭的想法简直像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不会是刚才送你来的那人吧?”董晋尧捏着水杯,冷笑开口。 盛樱咀嚼着一片味道奇怪的青木瓜,不吭声,只抬头看他,表情波澜不惊。 “刚刚那是韩奕对吧?怎么不请人家进来坐一坐?现在小厂家的省区都这么挣钱了吗?开的是m9?不过电车有什么意思,一大老爷们儿喜欢纯电,我是理解不了。” 自两人认识以来,董晋尧一直是个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人,他脸皮极厚、能屈能伸,几乎从不和谁置气。 他爱好贼多,总是一副对什么都兴趣盎然、随时高能量的模样,所以常常给人一种活得非常接地气的感觉。 但眼下这个时刻,盛樱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类似于富家公子哥身上独有的骄矜和傲慢。 这让盛樱感到恍惚和陌生,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人。 他到底是当了多久的小白脸?挣了多少花钱?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瞧不起那些真正勤奋上进、努力生活的人。 简直可笑! “今天我们在妇幼那边做外场免费吸氧,他送我过来只是顺路,至于他开什么车,我不懂,也不会随意去评判,每个人的品味都值得被尊重对吗?这与你我无关。不过我觉得,论挣钱的话,他应该是比不上你的,你多能干啊,是吧?” “什么意思?你维护他,讽刺我啊?不过他永远不可能比我有钱那倒是真的。” “所以你还以此为傲?”盛樱难以置信。 “不然呢?老天赏饭吃我给推走不要么?不费工夫得来的钱就不是钱?还是说有钱是件很丢脸的事?” 盛樱一脸呆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小白脸的心态真是比她想象中强大太多了! “不过,你们公司是缺了就你不行么?一天跑几个连锁,做外场你也要去支援,还得加班?”董晋尧继续追问,完全是一副不吵一架不罢休的气势。 “今天是旗舰店的活动,厂家领导和药房采购都去了,我去帮忙很正常。” “所以你一点都不在意约会迟到?” “这是约会吗?”盛樱看了眼桌上的食物,又朝周围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餐厅的氛围非同一般。 整个空间大到离谱,犹如热带雨林,到处都是清新潮湿的南洋情调,卡座之间用看不出真假的棕榈树和绿珊瑚隔开,兼具私密与开阔的视野。大厅中央还有一个造型独特的储水装置,不知从哪里引来的清泉从二楼一泻而下,宛如雨林中的小瀑布。 再看周围的男男女女,无一不衣着华美、妆容精致,而她身上平淡无奇的针织毛衣和黑色外套,看起来非常突兀。 盛樱顿时有点脸热和拘谨,“你之前不是说新开的店,想尝尝味道,让我陪你来偷师学艺的?” “地址我早就发给你了,但凡你上心研究一下,都不会这样无所谓地迟到,还一身这样的穿着。”董晋尧说完便不再看盛樱,垂眸轻嘲了一下。 这种轻蔑的神情刺痛了盛樱,让她瞬间想起以前和那些富二代相亲的经历。 她一秒没耽搁,立刻毫不客气地反击了回去,“那你要不要重新约人?比如像冯嘉怡那种,和你一样可以两三点就下班,没有任何焦头烂额的事情要忙,早早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最合适的衣服准时赴约,吃完了你们还可以去看演出,再回去搂搂抱抱,共度良宵。” 话刚落音,董晋尧眉头就皱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阴翳,他将手里的银质勺子往桌上重重一扔:“你在鬼扯什么?” “我只是给你建议,毕竟我一个社畜打工人就只能这样了。不好意思破坏你的好心情,但我没记错的话,这不是我自己想来的。”盛樱说完便放下餐具,起身打算走人。 董晋尧的胸口陡然窜起一簇难忍的怒火,他从未在公众场合与人产生过争执,但此刻,他整个人恼怒得太阳穴都在跳,恨不能直接把她拎起来好好收拾一顿! 他极力控制情绪,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坐下!!” 盛樱听到这命令的语气,又看他满脸的烦躁和阴郁,拿起衣服和包,转身就走。 外场活动站了大半天的疲惫、明天要应付团建的烦躁,以及对升职的焦虑,都让她沮丧之极。 他曾让她心动快乐又能怎样?此刻他傲慢讨厌得像个陌生人。 她只想立刻回到家里,泡个热水澡,然后去花园放空,或者蒙着被子什么都不顾,睡个昏天暗地。 这顿饭,谁爱吃谁来吃。 她穿过绿植与人影交错的大堂,绕过舒缓的泰语歌曲和欢声笑语,走到了餐厅外。比人还高的芭蕉叶在巨型玻璃墙外排了一整圈,也不知道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是怎么看到韩奕送她过来的。 同样是这家店,同一扇门,一个小时后,叶心瑶拿着爱马仕花园漫步餐盘走了进来,准备给郑天宇的母亲打包榴莲薄饼和椰奶鸡汤。 几个小时前,她从外场活动提前闪人时,还在对盛樱吐槽,今天晚上又要去受罪。盛樱没多问,但懂她的意思,豪门媳妇儿深似海的生活,憋屈远胜于光鲜。 叶心瑶今天和郑天宇带着女儿一起回公公婆婆家。 郑父今天不在,和往常一样,门一开,婆婆王文玉便抱走了小月亮,逗着孙女唱歌跳舞,又拿出好几套新买的衣服和珍藏版卡片。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但他们几乎全程都不跟叶心瑶打招呼,也不看她。郑家的家庭聚会从来都没有她什么事。她每次过来,都觉得自己像个带孩子的保姆。 婆婆问小月亮生活和学习的事,只管看向郑天宇,需要添茶倒水削水果了,倒是会用眼神支使她。 可明明,郑家是有一个住家保姆的。 四舍五入后,叶心瑶觉得自己其实连保姆都不如,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今天更是夸张,进门不到五分钟,王文玉就打发她出去买东西。 叶心瑶直觉哪里不对劲,那一向倨傲的老女人看起来竟然有一丝强颜欢笑的感觉。回去的时候,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庭院里,保姆正追着小月亮玩儿超级气球,根本没注意到她进来。 叶心瑶把手机调成静音,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果然,刚到玄关处就听见了客厅里传来王文玉的哭泣,以及郑天宇无奈的安慰:“我理解不了你的逻辑,你为什么觉得我生个儿子就能解决问题?” “我不管,反正你得生个儿子,让老郑家有后!我不管你跟谁生,不管生几个,反正一定得要有儿子!你不喜欢姓叶的,那就去找个喜欢的人生,我都无所谓,你听见没有……” 郑母堪称嘶吼的一番话听得叶心瑶如坠冰窟,浑身都在发抖。她从未看过王文玉有如此失态的一面。更重要的是,她不明白为什么郑家人会突然对孙子如此执着? 他们明明很喜欢小月亮,那种发自内心的爱意没有半点重男轻女的意味啊。 难道,他们其实一直都很想要孙子?只是郑天宇不愿意生,或者是不愿意再跟她生?所以郑母才会说出不管和谁都可以的话…… 想到这里,叶心瑶禁不住心脏狂跳,整个人都僵住了。 第49章 冷战 第49章 冷战 渝州的冬天总是云雾缭绕,每一个出太阳的日子都像在过节。团建这天,恰逢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阳光暖煦。 鸿康和睿德一行近二十人坐大巴车到了目的地,一家新建不久的五星度假酒店。 酒店位于一个“以旅游和艺术打造乡村新生态”的村子里,背靠一望无垠的田野,周围是白墙黑瓦的明清式院落,整个地方充满韵味,附近有古镇、陶艺体验、扎染工坊和田园生活几大主题区。 刚下车,杨雨馨便凑到盛樱旁边打趣:“看那边,粉色718和银色911,真是绝配。” 盛樱望过去,董晋尧和冯嘉怡各自驱车,已经先他们一步抵达了。 冯嘉怡一身质感满满的maxmara,董晋尧穿黑色毛衫和牛仔裤,手里拎着短外套,正一边慢条斯理地抽烟,一边跟冯嘉怡说着什么。还真是俊男美女,养眼的一对。 所有人朝两位老板围了过去,这次出行的主要负责人是郑茹,看大家都聚拢了,她又把刚刚在大巴车上说过的安排,当着两位老板的面重复了一遍,大致就是先拿房卡休息,然后随意参观古镇,集体活动下午六点开始。 盛樱跟着杨雨馨落在后面,离那两个核心人物远远的。想起昨天在餐厅的不欢而散,她是真的埋头熬到郑茹说“感谢董总和冯总私人赞助本次活动经费,给大家升级房间”时,才不得不抬眼看人,和大家一起鼓掌呼呼。 而董晋尧从头到尾一脸无所谓的笑意,根本没朝她这个方向扫过一眼。 那种陌生又奇怪的感觉再一次袭上了盛樱的心头,她不明白,他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傲慢? 升级后的房间确实很棒,是一个很大的套间,进门是客厅,一排墨蓝色欧式沙发、墙上超大尺寸的电视、吧台上放了咖啡机、胶囊、牛奶、红茶,陶瓷烧水壶上缠绕着金边。 推开隔间的门往里走,两米宽的大床看着像云朵一样柔软舒服,落地灯旁有书柜和古典沙发,浴缸、洗漱台都是崭新又奢华的样子。 “这地方不错啊,我都想申请不参加集体活动了,就躺这里,追追剧、刷刷视频什么的岂不是更惬意?”杨雨馨和盛樱一个房间,进来就开始感叹。 盛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像往常那样住普通标间不也挺好的吗,那两人干嘛要自掏腰包搞得这么奢侈? 感觉像是在接受施舍一样。 短暂休息后,她们和住在隔壁的宋静、丁惠蓉一起出了门,沿着路牌的指示往古镇方向走。 正值中午,镇上游人熙来攘往,特别热闹。四个人在一座据说有几百年历史的石拱桥上拍照合影,桥下溪流蜿蜒而过,水波澄澈又温柔。 丁慧蓉和宋静不打算专门找地方吃饭,沿街尝几样特色小吃应付一下就行,笑言要留着肚子晚上吃大餐。 盛樱则被杨雨馨拉着去打卡古镇上一家网红店。 网红店是一家韩国料理,但这家店的特色不是拌饭烤肉和大酱汤,而是一帮高颜值的男服务员。 这么冷的季节,店里却温暖入春,穿着黑色短t的男孩们个个身高腿长、年轻俊朗,手臂上肌肉的线条蓬勃而健美,在店里来回穿梭,真是看得人热血沸腾。 盛樱内心震撼,万万没想到在这种有点避世风格的乡村古镇竟然有如此奔放的餐厅。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村里人比我们城里人还会玩儿?”杨雨馨朝盛樱眨了眨眼。 “应该说是你们年轻人会玩儿。” “哎呀嘛,别说得你多大年纪似的,我们都还是美少女战士好吧!” 盛樱被逗得哈哈大笑。 服务如此与众不同,收费当然也不会低,杨雨馨点了一份基础两人餐就花费368元,兴奋的同时也忍不住吐槽:“人均快两百了,等下我们多坐会儿啊,慢慢看帅哥,这钱必须花得物有所值。” “你这看帅哥的成本太大了,手机上看明星不行吗?又唱又跳的,更吸引人。” “哎呀樱姐,隔着屏幕有什么意思,就是要看真人啊。” “周末去渝大闲逛呗,不花钱也能看真人帅哥。” “那不一样,要听他专门跟你说话、要有眼神对视,那才算有意思!而且,我不喜欢男大。” “那你喜欢哪种?” “”我喜欢……“杨雨馨眨了眨眼睛,“像董晋尧那款的啊,长相身材气质都得是top,走近了都不敢轻易碰的那种。讲真,不怪冯嘉怡公私不分,是个女的都会好奇他脱了衣服到底是什么样!” 盛樱一口大麦茶差点喷出来,左右看看:“矜持,矜持,你一个小女生说话不要太露骨了好不?” “嗐,摸不到吃不到,我想一想还不行吗?真的,我每次见到他都恨自己不是那个拥有上市公司的富婆!”杨雨馨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盛樱闻言,心里立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好心情一秒消散,她垂眸转开了脸。 没一会儿,菜品依次端了上来。 这家店确实别出心裁,老板把这群年轻男孩们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每道菜都是不同的人送来的,每个人又都是不同的风格,或阳光、或性感、或痞帅,真是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不知是因为杨雨馨的话,还是因为眼前这些殷勤周到的男孩们收纳碗碟的样子,盛樱无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董晋尧。 他对厨房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很熟悉,他能做许多美味又漂亮的饭,他特别讲究配料和摆盘,每次都要搞点情调,还喜欢各种各样的酒,餐后他从不让她帮忙收拾,说是要一条龙服务到底…… 继而,她又想起他理所当然贪图物欲享乐的做派,他那些浮夸骄奢的爱好,想起昨天在餐厅,他眼神里明晃晃的傲慢和嘲讽。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盛樱心里一团乱麻,她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正想得出神,杨雨馨突然咳嗽了两声,在桌下踢了踢盛樱的脚,示意她看外面。 店外,热闹的街道上,董晋尧正双手叉在怀里,嘴角噙着一丝笑,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家店,旁边还站着杨明浩、冯嘉怡和郑茹,四人一看就是在闲逛的样子。 冯嘉怡看到她们在店内,神色难掩鄙夷,郑茹脸上有明显的惊讶,杨明浩照旧是一张没有情绪的扑克脸。 杨雨馨莫名有点尴尬,只是在这儿单纯吃个饭又不是逛鸭店,但就是有种做坏事被撞见了的感觉,她假装没看见那四人,埋头吃肉。 盛樱扯扯嘴角冲着冯嘉怡和郑茹笑了笑,又很轻地扫了董晋尧一眼,两人之间吵架的余韵还在,眼神都有些冷。 董晋尧想起她昨天离开的背影,现在又坐在这样的店里,脸上是带着点戏谑和调笑的,心里却已经相当不痛快。 他很快移开目光不再看她,转身走了。 晚上的聚餐主打海鲜和刺身,特别豪华,自助区摆满厚切三文鱼、龙虾、扇贝、生蚝、鲍鱼,还有各种日常不太能吃到的蟹和螺,总之,丰盛极了。 看得出冯嘉怡这次是下了血本要把鸿康的门面和规格提升起来,势必让睿德的人刮目相看。 董晋尧和冯嘉怡先后致辞敬酒,董晋尧感谢鸿康鼎力支持,直言这次合作是整个南区otc渠道的典范。 冯嘉怡谦虚地表示,都是睿德有丰富成熟的产品线,又给出这么多资源,销量不做上去简直天理不容,希望以后能和董总一起拓展更多的渠道,朝着服务型经销商转型。 这是一次颇为放松的聚餐,两位老板都很年轻,不拘一格,两方团队的人也只有四五个是年纪比较大的,其余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 剩下的时间大家举杯痛饮,开怀畅聊,吃得很是开心,全程都没有敬酒和恭维的交际环节。 期间,睿德的门店业务颜晨,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儿,主动给大家表演了魔术,原本分别位于左右手的啤酒盖,在被扣到餐桌上摩擦几秒后,竟然都神奇地跑去了左手,这精彩的瞬间转移大法,引来了满堂喝彩。 盛樱晚餐向来节制,尽管食物很新鲜,但她拿的很少,大多是帮大家去捡菜,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瞟向董晋尧的方向又很快移开,他和杨明浩、省区经理,连同冯嘉怡和郑茹坐一张桌,几个人聊天的势头明显大于食欲。 此时,冯嘉怡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他看着她,听得很专注。 董晋尧瞥见盛樱特地绕过他们这桌,走边角路线回到自己的位置,心里不禁冷笑。 等她回了座位,他又见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旁边的同事热聊,偶尔附和点头,再吃一小口鱼肉,但就是一个对视都不给他。 他心里还生着气,可生气的同时他已经在想着如何原谅她了。他想,只要她稍微表示出一点歉意,或者随便撒个娇服个软,他发誓他会立马抱住她。天气已经够冷了,恋人之间还要雪上加霜搞冷战,这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他脑袋里百转千回,想了许许多多,可她呢,昨天那样无礼地走掉后没有一条信息或电话来缓和气氛,今天更是连眼神都吝于给他一个,看来这所有的想法又是他自作多情了。 可他做错了什么?难不成这次又要他主动低头?他偏不!董晋尧不知道自己心里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斗鸡,开始变得斤斤计较。 他收回目光,神色恹恹地看着席间的觥筹交错,只觉得没劲。 等到酒酣耳热,郑茹、宋静、丁慧蓉、老秦和睿德那边几个麻将爱好者组起了两桌麻局,兴高采烈地去三楼棋牌室开战。 剩下的人在冯嘉怡的安排下准备去酒店ktv玩儿。 出了餐厅,冯嘉怡却突然说自己房间的空调有问题,中午去放行李时,听到出风口噪音有点大,怕影响晚上休息,让盛樱去跟前台沟通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顺便把我拿出来的东西收拾一下,让他们给换个房间。”冯嘉怡看着盛樱。 订房间和餐饮的事都是郑茹在安排,现在郑茹不在,冯嘉怡随便拎一个人出来跑腿很正常。 鸿康在场的人还剩盛樱、杨雨馨、段振笛和采购张洁玲,抛开段振笛是男生不合适,论亲近程度,采购张洁玲和冯嘉怡日常交流更多,论资历,最小的是杨雨馨,可冯嘉怡偏偏就指明要盛樱去跑这一趟,而且还是一副理所当然该她去的神情。 众人皆是一愣,连睿德的人都看了过来。 董晋尧也停下了脚步,他眉头轻蹙,明显不悦的目光落在冯嘉怡身上,又转到了盛樱有些发烫的脸上。 第50章 单身游戏 第50章 单身游戏 董晋尧本就兴致缺缺,此时浑身上下更是腾起一阵难耐的烦躁。他一直无法理解盛樱在工作上的那股拼劲,而眼下的情况简直让人糟心! 什么跳梁小丑都敢来指使他的女人?开什么玩笑? 他想冲过去直接拽着她走人,如此憋屈的工作,她的隐忍和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手脚都已经很冲动,但理智又逼迫他冷静了下来。董晋尧很清楚,这种单方面的举动只会惹得盛樱恼怒。他偶尔想接她下班她都不同意,她担心他们的关系会被视为走捷径而抹杀她实实在在的付出和努力,他的维护在她眼里只会变成一种彻头彻尾的不尊重。 她最在意的不就是那点独立和自强? 想到这里,董晋尧硬生生地按捺住情绪。他眼里有薄怒有忍耐有激烈的矛盾,于是,他变得面无表情。 情况是有些尴尬,盛樱自动忽略掉所有人的反应,只是望着冯嘉怡,一如既往带着礼节的微笑说好,然后快步离开。 众目睽睽之下的难堪,她真怕自己多说几个字会忍不住发抖,或者冲动之下骂几句脏话。 她只能安慰自己,唱歌本来也不是她的强项,去了也不过是吃吃喝喝,看别人玩乐,这样去走一趟,就当散步消食了,还挺不错。 冯嘉怡反应的问题是事实,空调打开后不到半分钟,噪音已经大得令人蹙眉,换做盛樱自己都无法忍受。她收拾好冯嘉怡拿出来的睡衣、洗漱用品,和工作人员一起换了房间。 半个小时后,当她磨磨蹭蹭地走进包间,里面的气氛已经很嗨了。 这家酒店的k歌房不是一般的豪华,类似漫游太空的未来感设计,立体环绕屏,满屋绚彩灯光,氛围感特别到位。 黑色大理石桌上摆满了酒水和小食,唱歌的人有专属的舞台,睿德那个表演魔术的小帅哥颜晨和杨雨馨正在台上对唱《屋顶》。 盛樱走到真皮沙发一角默默坐下,旁边隔了个位置是张洁玲,再旁边是冯嘉怡。 杨雨馨唱功不错,偏爱挑战有难度的男士歌曲,盛樱印象最深的是她唱张杰的《天下》,那叫一个惊艳。可那小帅哥明显也是实力不凡,竟然完全没被比下去,他还有意无意地模仿起了周董的发音和腔调,特别有趣,在两人中竟然是更出彩的那个。 一曲完毕,大家都夸颜晨唱得好传神,必须再单独来一首。看得出他是个身怀绝技的人,会魔术、唱歌好、听杨雨馨说跑业务也非常勤奋,主打一个真心换真心,人特别踏实。 但这个阳光干净的大男生明显不习惯成为关注的焦点,他笑着摆手:“大家别夸我,我只是抛砖引玉,你们没听过我们董总唱歌,那才叫一个惊艳。” 董晋尧坐在整个包间正中的位置,一手捏着烟,一手拿着酒杯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懒散散的。他右边坐着冯嘉怡,左边是睿德一位年轻的女业务,名叫周心雅。 大巴车上,杨雨馨已经给盛樱八卦过,周心雅是去年毕业入职睿德的校招生,行事泼辣生猛,业绩非常亮眼,私生活也很精彩。 据说董晋尧刚调任到渝州时,这女孩直接上去扑过人,结局是被礼貌拒绝并友好教育了一顿。后来,董晋尧在工作上提点她,还帮忙处理过一个差点让她赔钱的棘手麻烦,她才终于摆正态度,回到了正常上下属的相处。 冯嘉怡听了颜晨的话一脸惊喜和期待,周心雅也靠过去,把董晋尧手上的酒杯和烟都拿到了自己手里:“董哥,给大家露一嗓子呗。” 董晋尧坐直身体,沉默了一会儿,终是不愿扫了大家的兴。他把酒杯从周心雅手里取回来抿了一口,笑道:“今天这么开心的场合,给大家唱一首助兴是应该的。” 他选了一首英文歌,adam levine的《lost star》。 “please don‘t see just a boy caught up in dreams and fantasies please see me reaching out for someone i can‘t see take my hand, let‘s see where we wake up tomorrow ……” 颜晨的话没有半点掺假的水分,董晋尧的唱功确实足以用惊艳来形容,低沉和高亢、真假音转换、以及情绪的投入都是专业级别的。 哪怕是盛樱,在家里厨房、客厅、浴室,曾无数次听他哼过这样那样的曲调,此刻也仍感到无比震撼。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唱歌,像是真正的舞台表演一般,光芒繁盛,带着耀眼又抓不住的吸引力,让所有人都挪不开眼。 冯嘉怡望着那唱歌的男人,本就是卓然的长相和气质,此刻幽微的光线和一身黑衣又给他平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神秘。 她很清楚自己对董晋尧有着难以抑制的向往和憧憬,在每一次见面的时刻。 这一年下来,他们在微信上交流过不少话题,吃过几次饭,还单独约会过两次。可这两次相处,他从未有过惹人联想的暧昧语言和动作,并且还谈了工作。 她实在是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他总是很礼貌很随和,但又总是保持着距离。 冯嘉怡在等,等一个水到渠成的时机,但他却一直没有再进一步的动作。 她从小骄傲到大,没有主动追人的经验,也放不下面子走出那一步,但董晋尧实在令她难以抗拒。此刻,这种无法抗拒的感觉简直冲到了顶峰,她满心都是好奇,这个男人在最情动最失控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他定然不会是那种随意粗鲁的人,但也绝不会特别绅士和温柔,小心翼翼去照顾着对方的感受。 他身上有种无法言喻的野性和不羁,让人难以捉摸,又深深着迷。 歌唱得差不多,冯嘉怡兴致勃勃地提议大家一起玩大冒险游戏。 杨雨馨拿着酒杯,朝盛樱和段振笛悄悄翻了个白眼,太幼稚了。盛樱埋头,吃了块番茄味儿的薯片,直觉这个游戏不简单。 “大冒险大家肯定玩儿过好多次了,但我们今天的规则比较特别,先友情提示一下,已婚或者处于恋爱中的人就不要参加了,千万别因为玩个游戏搞得感情不和哈。” 冯嘉怡这番话一出,所有人又瞬间来了精神,杨雨馨放下酒杯,“哇哦”了一声。 “所以,大家都是单身吗?” “是,是,是。” 肯定的答案此起彼伏。盛樱却在纠结,他们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到底算是还是不是呢? “盛经理,你有男朋友吗?”冯嘉怡盯着没表态的盛樱,点名追问。 盛樱有些愣怔,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董晋尧,只见那人正大剌剌地靠在沙发上,目光带着些许挑衅的意味,像是等着看她要如何表演一样,而且,她竟然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隔岸观火的戏虐。 盛樱想到他先前冷漠的表情,直觉这人比昨天还讨厌! “没有没有,樱姐一直单身来着,全公司都知道!”恍惚之际,杨雨馨帮盛樱抢答了。 鬼使神差地,盛樱没有否定杨雨馨的说法,她眼风扫过董晋尧,像是对他傲慢态度的回击。 “那太好了。”冯嘉怡很高兴,又转头向董晋尧确定:“董总呢?” 董晋尧看着盛樱脸上的沉默和倔强,面色一片冰冷。有那么些时刻,他觉得她好像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他,可更多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在她心里完全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心里那只斗鸡蠢蠢欲动,他有些愤愤然,面无表情地冲着冯嘉怡吐出两个字:“单身。” 冯嘉怡的心情好极了! 上次培训时,她远远看见董晋尧去产品展示区找盛樱说话,两人虽然隔着距离,很客气生疏的模样,但他们站在一起的画面总让她觉得别扭。 她曾一度怀疑这两人会不会有点什么,但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董晋尧能看上盛樱什么? 普通的长相和身材?没有任何财力和背景的家庭?还是打工人从早奔波到晚的热血? 比起童话和奇迹,冯嘉怡更相信现实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阶层早已固化,人只有和自己同频的人报团取暖,才是最可靠最安全的。 今晚的游戏确实特立独行,大冒险内容是早就准备好的,两个正方体盒子被分别放在五位男士和五位女士面前。 盒子里有五张纸条,每张纸条上都有任务,抽到的人负责完成任务,而在场的人都要配合。 如果不选择大冒险,那就只能喝酒,但今天的酒是冯嘉怡专门带来的特调,味道不是一般的辛辣浓烈,能让人胃里瞬间翻江倒海还吐不出来,得折磨好几个小时才能缓过来。 盛樱完全没想到冯嘉怡竟然大费苦心准备了这样的节目,更不明白她是为哪般。 她有些愣怔地看着那两个黑漆漆的盒子,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不好的预感。 起哄声中,啤酒瓶转了起来,游戏开始了。 段振笛是第一个倒霉蛋,他选择了大冒险,纸条抽出来一看:请选择一位在场的女士,深情对视两分钟并拥抱对方。 眼神交流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据说异性间超过2.8秒的持续注视会触发多巴胺分泌增加23%,而8秒以上的对视,双方产生“心动感”的概率会提升65%。 这是一个看上去简单却隐含危险的任务。段振笛果断选择了杨雨馨。两人对视十几秒后,杨雨馨忍不住开始狂笑,段振笛红透了脸。 第二轮,酒瓶指向了张洁玲,看得出纸条和酒的准备工作她是有参与的,但她果断地放弃了喝酒,搓搓手抽了一张纸条,打开的一瞬间,张洁玲表情惊喜,似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盛樱意识到应该是难度最小的一张被人抽走了。 果然,张洁玲的大冒险是:请在场的一位男士给自己涂口红,要慢涂、完美贴合唇线。 张洁玲从睿德那边选了平常往来最多的刘正礼。她比刘正礼大好几岁,两人平时跟进订货什么的交流很多。刘正礼像个弟弟般,非常礼貌地给张洁玲涂了口红。 第三轮,输的是杨明浩,此男毫不犹豫,直接喝了一大杯酒,然后在所有人好奇的眼神中龇牙咧嘴,捂着胃冲出了包间。 “我靠,这酒这么吓人,不会出什么事吧?”周心雅瞪大了双眼。 “不会,就是得难受一会儿,放心啊。”冯嘉怡让大家坐下,“继续继续,更精彩的还没来呢。” 第四轮,输的人是周心雅,她拿出纸条后,立刻笑嘻嘻地看向董晋尧:“老板,不好意思了。” 大冒险内容是,现场选一位男士,趴到他肩膀上含情脉脉地说:我其实一直想在你怀里哭。 “董哥,你不觉得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准备的吗?”周心雅说完把纸条一扔,熟稔地往董晋尧身上一靠,眼眸带光,似真似假,“我真的没有机会了吗?那让我在你怀里哭上一夜可不可以?” 啧,还给自己加了台词,冯嘉怡看得心里烧起了火。 杨雨馨笑喷,开始和盛樱打赌:“哎,你说今晚董晋尧到底会被谁拿下?” “我觉得她们都有戏!”盛樱此刻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因为周心雅实在是个天生的演员,表情、台词丝丝入扣,简直是专业级别的。 董晋尧身体往后靠了又靠,双手举起抱着后脑勺,但沙发背只有那么点空间,他无奈又想笑:“不可以哦小周,表演结束了。” 周心雅是个痛快的姑娘,立刻坐直了身体,瞬间破涕为笑,嘻嘻哈哈地说着好玩儿好玩儿,感谢冯总给的机会。 下一轮,输的人是颜晨,他抽到的纸条是:用嘴给在场的一位异性喂薯片,并单膝下跪表白。 颜晨选的人是周心雅,周心雅大大咧咧的把嘴凑过去,还不忘调侃小帅哥:“亲不到算是你技术不到位哦。” 话虽如此,颜晨从头到尾都小心谨慎,没有碰到周心雅,下跪表白时还一脸害羞的模样。 纸条内容一个比一个奔放,就在盛樱再一次祈祷酒瓶子永远不要对向自己时,这一回,瓶口却堪堪指向了她。 她看了一眼张洁玲面前的酒,想起杨明浩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扭曲的表情,决定还是碰一下运气,期望自己抽到一个对视或者涂口红这样难度的任务。 但老天却在这时跟盛樱开了个玩笑,她非常不幸的,抽到了五张纸条中尺度最大的一个:选择一位异性舌吻二十秒,并告诉他,和他接吻是一种享受。 第51章 占有欲 第51章 占有欲 冯嘉怡的心很凉,她恨自己运气太好,最想抽的那张纸条竟然被盛樱给摸走了。她费尽心思组的局,甚至在折纸条时弄了点特殊的褶,从第一轮开始,她就在期待自己输掉。 可事与愿违。 而盛樱此刻像霜打的茄子,整个人又丧又乱又慌。她很想厚着脸皮问一句,现在选喝酒还来得及吗?可又不愿自己变成一个耍赖、输不起的人。 房间里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中了最大彩票的倒霉蛋。董晋尧、刘正礼、颜晨、段正笛,还有昏睡在一旁的杨明浩,她会选谁? 杨雨馨很想鼓动盛樱选董晋尧,千载难逢占便宜的好时机怎能错过?但她不敢,哪怕这轮输掉的人是她自己,闭上眼不管不顾地豁出去,她都不敢去碰董晋尧,更别说在职场上从来都谨小慎微的盛樱。 一直隔岸观火看好戏的董晋尧突然对这个无聊的游戏产生了一丝厌恶,真是幼稚又愚蠢。 他当然不担心盛樱会过来吻他,他也知道她和他接吻必然是一种享受。但,他不乐意在这么多人面前展示。 他们的亲密快乐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盛樱纠结一番后终于站起了身,段振笛几乎每天都会碰面,真亲了,以后尴尬无穷,刘正礼经常来公司也是个老熟人,那剩下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早死早超生,然后走到昏睡的杨明浩身旁,坐到了他和颜晨中间。 她仔细看着杨明浩,心想如果自己刚刚选择喝酒,直接冲出去回房间呼呼大睡,难道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陷入现在这种尴尬的境地? 董晋尧在盛樱坐下的那一刻,心脏就突突突地蹦了起来。他姿势未变,面色不改,脑袋里却在疯狂叫嚣,不可以!你不可以去吻别的男人!哪怕他睡着了没有意识,也绝对不行! 刘正礼看这情形不太对劲,调侃到:“樱姐,杨总都睡着了,没法舌吻吧?” “我没有要吻他。”盛樱说话声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随即,她转过身看向今天第一次见面的颜晨,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小帅哥,可以和你接吻吗?” 颜晨的脸瞬间红透了,盛樱不等他有更多的反应,心一横闭上眼,直直地吻了过去...... 好巧,两人唇齿间都是番茄薯条的味道。 盛樱吻上颜晨的那一霎那,董晋尧眼前有千万根银针飞来,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从里到外剧痛到无法呼吸。 他有一种想掀翻桌子把人拽到跟前的冲动,无比强烈。 这女人真他妈行啊!敢在他面前这样乱来?! 紧接着,他浑身上下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对劲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昨天盛樱离开餐厅时也曾出现过。 她离开后,他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只是一段随时可能会结束的关系,他干嘛非要拉她出来吃饭?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为她的迟到生气?为什么要在意她的穿着不合时宜?为什么会被她的冷漠刺痛? 董晋尧看不懂自己的心,从意识深处更是排斥把事情推向更远更复杂的方向。他只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真真假假过于投入,时间拉得太长了。 但此刻,心里的酸胀疼痛和几欲冲破胸腔的愤怒把一个清清楚楚的事实摆到了他的面前:他对盛樱有着可怕的占有欲。 他不允许这个女人跟其他任何男人有哪怕那么一丝一毫的暧昧和亲密,昨天让韩奕送她来餐厅不行,今天跟颜晨接吻更不行,哪怕只是顺路,哪怕只是一个游戏。 她只能是他的! 思绪起伏中,他看着终于分开的那两人,只觉得这真是他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二十秒。 盛樱按纸条内容,说了那句话,颜晨的脸更红了,连耳朵脖子都红成了一片。而她,只觉得满心歉意。 她起身,在大家的欢呼和口哨声中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看过董晋尧一眼。 她不看他,但冯嘉怡却一直悄悄观察着。 当盛樱和颜晨接吻的时候,董晋尧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始终是一副冷淡平静看戏的样子,最后,他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这下,冯嘉怡总算确定自己之前是真的想多了,这两人即便有过什么,料想也只是玩玩而已吧。她的心情更好了,吆喝着大家继续玩儿游戏,心想剩下的无论抽到哪张都可以,她都会抓住机会。 果然,这次输的人终于轮到了她。 可没想到的是,董晋尧的手机也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他盯着屏幕一看,脸上的神情顿时认真了几分,应该是重要的来电。 他起身说了声抱歉,便长腿一迈,大步走出了包厢。 游戏暂停,大家左等右等,冯嘉怡又喊刘正礼去外面找人,可最后,董晋尧没有再回来。刘正礼说领导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人先回房间了。 冯嘉怡满脸掩饰不住的失望,但众人都还等着她给个话,游戏结束还是怎样? 作为领导,睿德的人都还在,尤其是周心雅,跟个监督员似的用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她。 冯嘉怡这点风度还是有的,痛快地认了罚。董晋尧已经走了,她自然选择了喝酒,然后宣布游戏结束,叮嘱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明早还有行程。 几位男士看到满桌的酒意犹未尽,留下继续玩儿,周心雅去了酒店顶楼的清吧。 杨雨馨一路憋着笑,和张洁玲一起扶着冯嘉怡回房休息,想着这人专门搞的游戏,结果心心念的人没捞着,自己还被迫吞了苦果,真是不要太搞笑了。 盛樱去前台多拿了几瓶矿泉水,然后上电梯直达九楼。 她往自己和杨雨馨的房间走去,却冷不丁地在路过一个转角的房间时被里面的人一把拽了进去。 动作太过迅速凶猛令人根本无法躲避,盛樱的背撞上冷硬的墙壁,下意识地想尖叫想踢打,却在昏黄的光线中看见了董晋尧隐含怒气的脸。 “好玩儿么?”董晋尧火气压在胸口,说话都带着不稳的喘息。 “什么?” 盛樱从未见过他如此凶狠冷冽的模样,幽深的眸光里没有一丝温度,脸上笑容尽失,全身上下都迸发着阵阵寒意,就那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让人莫名心惊。 “为什么是颜晨?” 颜晨? 盛樱明白了,董晋尧竟是在为这个生气。男人还真是至死都是幼稚鬼,只要是名义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虚情假意,哪怕自己根本不喜欢不在意,别人也碰不得。 这种关于脸面的占有欲和大男子主义真的挺可笑的。 “不是颜晨还能是谁?你觉得我有得选吗?” “当然!你当我是死的?我就坐在那里,你看不见?”董晋尧几乎是咬牙切齿。 盛樱听笑了:“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谁?我是谁?我怎么可能来找你,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知道了又怎样?你宁愿跟别人接吻都不愿让大家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肯定啊!大家都知道了,我以后怎么工作?而且对你影响也不好吧,你不怕被你们公司的人知道?” 肯定啊?! 董晋尧为盛樱言语之间的理所当然感到气愤,这女人从来没把他放在心上,他董晋尧甚至比不上一份破工作。 “这个逼工作是非做不可是不是?没这工作你就活不下去?” “董晋尧!”盛樱怒斥:“我不管你是怎么挣钱的,也不会对你做任何评判,但麻烦你尊重我的工作!我勤勤恳恳努力付出,靠自己的双手养活我自己,哪怕你觉得微不足道很可笑,但工作是我的底气我的命,你没有资格这样嘲笑我!而且你知道的,冯嘉怡喜欢你,大家都看得出来,我如果在她面前亲了你,明天我就得……” 话没说完,董晋尧突然弯身,猛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董晋尧听不下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一句是他想听的。 盛樱被直接抱到了洗漱池前,董晋尧不管不顾,打湿自己带的毛巾开始擦她的嘴巴。 “你什么意思?”盛樱伸手去阻止他的动作。 “你说什么意思?当然是弄干净!我他妈一想到你刚刚跟别的男人接吻就冒火得不行!”董晋尧怒气冲天,冰冷又粗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疯了吧?我干净得很!而且那只是个游戏。”盛樱开始踢打反抗。 只是个游戏?都舌吻了还他妈只是个游戏! 是不是要真的脱光做了才能算回事? 盛樱轻飘飘的态度刺激得董晋尧额角青筋都在跳,愤怒、痛苦、烦躁,各种情绪在身体里搅和,左冲右突到要爆炸。半响,他怒极反笑,整个人反而平静了下来,将手里的毛巾重重一扔,只是盯着她饱满嫣红的嘴唇看。 流水声淅淅沥沥,董晋尧眉宇冷沉,凝望她的眼神既专注幽邃,又冷寒寂静。盛樱屏声敛气,看不懂他眼里复杂的情绪,仿佛无比珍视,又好像充满厌弃,正想问他还要干嘛时,董晋尧突然抓过她的双手束缚住,快速扯掉她的衣服,拽着人往淋浴间走。 盛樱在惊诧之余深刻体会到了男女之间力量的悬殊,身前的人就像一座山,她用尽全身力气都无法挣脱。 董晋尧打开热水,取下花洒,对着盛樱的脸就是一阵猛喷,拇指近乎狠戾地揉搓着她的嘴巴,没过一会儿,又将几根手指挤进她的口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她全部冲洗干净。 盛樱被密集的水线冲刷得快睁不开眼睛,嘴里全是水,话都说不出来。恍惚中,她有种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错觉?董晋尧对所有事从来都是一副吊儿郎当无所谓的样子,可眼前的他,如此倨傲、冷漠、暴戾! 这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突然变得这样强势霸道不讲理? 第52章 约定 第52章 约定 盛樱放弃了毫无作用的抵抗,只是平静地看着董晋尧冷刻锋锐的脸。这张脸上的每一寸都是她熟悉的,但此刻看着又无比陌生。 她蹲在汩汩热水流过的地面,满脸通红,泪眼婆娑,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泪,仰望他的眼神不含一丝情绪,像一个置身事外之人,在安静地看他发疯。 董晋尧的动作渐渐慢了轻了,凌厉的目光也逐渐暗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失落,他想让她痛,又想拥抱她,复杂的情绪激得他眼眶刺红。 两人在沉默中无声对峙,盛樱浑身赤裸,脆弱又倔强,董晋尧的黑t恤和牛仔裤也湿了大半,强势也狼狈。他不想去思考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心口那团邪火大概真的会把他烧到体无完肤。 天知道刚刚在k歌房那二十秒,他经历了怎样蚀骨焚心的折磨。他恨不能当场一脚踹飞颜晨,再灌她满嘴的酒好好给她消毒。 这突如其来的占有欲和暴躁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但他无法控制。 他缓缓蹲下,握住盛樱的下巴想检查她有没有受伤,却不想,一直克制冷静的盛樱猛地扑上他的肩膀,扯开衣领,张口便狠狠地咬了下去,用力之重令她自己都忍不住颤抖。 尖锐的刺痛疼得董晋尧捏紧了拳头,但他纹丝不动,垂眸承受着。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怀疑那块肩肉会不会被她咬下来时,盛樱终于松了口,轻颤的身体也一点一点泄去了力气。 气氛有些怪异,两个人的行为都不在自己的预料之中,他们都不是暴力的人,但却被对方激出了最难堪又最真实的一面。 盛樱从董晋尧肩膀处抬起头,轻轻吐息平缓着呼吸,她还想继续咬,董晋尧却在这时偏过头,重重地吻住了她。没有一丝铺垫和缓冲的吻,湿热的舌长驱直入,裹挟着不知属于谁的血腥味,像滚滚而来的浪潮,迅速席卷而过。 这不是亲吻,这是掠夺、占有和吞噬。 盛樱从未经历过这样强劲的吮吸和勾缠,铺天盖地又毫无章法,带着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管不顾的莽撞和狂热,不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和空隙。没过一会儿,他的动作又缓了下来,变成极尽温柔的舔舐,舌尖在她水光粼粼的唇瓣上临摹勾勒。 盛樱闭着眼,静静地感受他大起大落的情绪,他的疯狂和温存,心里竟涌起一种难以言状的复杂滋味。 忽然间,心脏就那么软了一下,又疼了一下,她勾住他的脖子,开始和他一样缱绻地回应他。 她无法解释这一刻甘之如饴的心情,她竟然喜欢他此刻的模样,好像这才是笑容面具背后那个真实的他。这难得的失态,终于让她得以窥见他不轻易显露的一点真心。 两人就这样在雨幕中痴缠拥吻着,湿热的舌尖追逐,像在安抚彼此的伤口,绵密悠长,难舍难分,仿佛几分钟前暴力相向的人不是他们。 董晋尧一边吻着,一边把盛樱抱了起来,然后他的唇突然离开了她的,快速把人转了个身推到墙面。 热雨从头上浇洒下来,他不说话,却几下把自己剥得一干二净,胸膛压上她的背脊,一只大掌覆在她抵向墙面的手,和她十指相扣。 动作之间强势凶猛的余韵还在,盛樱偏过脸,用不稳的颤音问道:“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董晋尧滚烫的唇息落在她耳后,冷峻清绝的面容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我也很想知道啊,不如你告诉我?”话一落音,他扳过她的下颚,撬开唇齿,深吻的同时下身一挺,尽数送了进去。 彻底贯穿的盈满和酸软痒胀让盛樱禁不住瑟缩,喉间发出了一声细长的呻吟。 董晋尧对她的反应很满意。尽管她吻了别人,尽管她无视他的存在,但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她情动得这样快,温软热润的包裹完全向他敞开。 身体的紧密相连真是一件无比神奇的事,盛樱不知道是不是这世间所有情人的隔阂、矛盾和恨意都可以通过性爱来解决,但她知道,她和董晋尧之间可以。反反复复的激烈和故意碾磨,当清晰尖锐的快感重叠从尾椎骨蔓延至全身时,他们的心同时柔软了下来。 两人在热气腾腾的空间里默契地变换了姿势,董晋尧把她抱在身上,盛樱的腿自然地圈上他的腰。起伏耸动中,他们凝望着彼此,感受着彼此。她的唇是肿痛的,他肩上的齿印还血肉模糊,但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眸里,都是湿漉漉的渴望。 最后,董晋尧在一阵难耐的酥麻和震颤中再次深深地吻住她,又帮她擦干头发和身体,抱去床上。 房间里,水晶吊灯暖黄的光将一切照得透亮,两人靠在一起,唇间似有千言万语,却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剩下各自沉默。 盛樱的沉默是在他的愤怒和疯狂中感受到了仿佛被在意的真心,但她并没有那么确定。 董晋尧的沉默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心境,这种失控的感觉对来他说新鲜刺激,但又令他觉得混沌和迷茫。 他轻飘飘地活了二十几年,一直讨厌琐碎和沉重的东西。他谈了一段又一段恋爱,但从不会去束缚对方的言行,也厌恶任何人来管他,那让他觉得太烦太累。 结婚倒是考虑过的,如果有不得不结婚的情况的话。很奇怪董晋尧并不排斥婚姻,但他想象的婚姻和世俗认定的那种不太相同。责任和束缚不适用于他,即便将来和某人结了婚,大概也是一个和他思想意识相投的人,亲人挚友般打着婚姻的名义拥有各自的生活。 可怀里这个女人明显不是个轻浮过日子的人。 不仅如此,她简直是他的相反面,循规蹈矩、谨小慎微、向往世俗的人生路线,接受权利和义务的平衡。 他能成为一个投入真实生活,肩负忠贞和责任的男人吗? 董晋尧怀疑自己。 他无法在这个时候做出任何决定,在他的观念里,爱是亘古久远的承诺,意味着一生一世,那太沉重了。他要彻底看清楚想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缥缈无形的感觉到底有多大的力量,又能维持多久,真的足以让他做出面目全非的改变吗? 心绪平静后,董晋尧把盛樱抱进怀里,指腹揉过她红肿的唇,轻盈吻啄,声音低洄:“还痛吗?” 盛樱看着他眼里的怜爱和柔情,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她对他,是许多许多次的心动串联成的喜欢,是很多很多的喜欢汇聚成了想宣泄而出的爱意。 但同时,也是各种担忧和不确定。 之前,她害怕话说开后,这段关系会失去表面的平和与维系的理由,害怕他解开过往的伤疤,里面没有一点真心。 今晚,她在他反常的暴烈中看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本质上其实是个完全无法忍住心中真实感受的人,他的的确确在意着她。 但她也在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他的犹豫和不够喜欢。 一个张扬肆意的男人如果爱你,你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不,你甚至无需感觉,他一定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他曾说他喜欢很多很多的自由,也习惯了很好很好的物质生活。而今,他对她或许有在意,但那也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很轻浅的瞬时感觉,并不能支撑长远、稳定的生活。 她那么多的喜欢,她对未来的想法和期待,无法对这样的他说出口。 盛樱眨眨眼,忍住磅礴的泪意开口,“很疼,你刚刚很吓人你知道吗?”她从他怀里抬起头,又在他温热的肩窝处咬了一下。 “就这一次……”董晋尧捏她的脸颊,“以后别这样了,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这种傻逼游戏以后不准再玩儿了。” “嗯。那你以后还让人坐你大腿,跟你喝交杯酒吗?还会随随便便跟别人有身体接触吗?” 董晋尧闻言,神色明显顿了顿,事情果然会变得复杂,会朝着彼此约束的方向走!他默了几秒,想起不久前胸口的钝痛和雾翳,那种刀割般的滋味他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经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丢出一句:“我会注意。” 盛樱看着他略显不自在的神情,忍不住唇角轻展,这一点向好的改变和承诺,竟让她感到久违舒心和愉悦。 这一刻,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意想不到的约定,虽不至于海誓山盟,但他们心里都知道有些东西和从前不一样了。 门铃突兀地响起,董晋尧轻咳一声,在盛樱头顶落下一吻,并不打算理会。可那门外的人却不依不饶,铃声变得又密又急促。 董晋尧眉头轻蹙,翻身坐起:“你躺到被窝,好好呆着,我去看看。”随即走去浴室穿衣服。 盛樱望着屋顶的水晶装饰,想着自己这样呆在这里也不是事,说不定现在杨雨馨已经在找她了。 正出神,门外响起了冯嘉怡的声音,“董晋尧,你在不在?” 盛樱吓得一个激灵,腾的从床上跳下冲进卫生间找衣服,被董晋尧一把搂住抱在怀里取笑:“哎,你有点出息。” “你说得轻巧!这种情况真被她发现了,丢工作不说,关键是我在这一行都没法混了,渝州很小的!” 董晋尧大笑,觉得她简直愚钝到可爱,“没法混就没法混呗,多大的事。中国这么大,哪儿不能去?”何况,不是还有我么? 盛樱极其无语地瞪了他一眼,才多久,又变回了那副混不吝的傲慢模样。 董晋尧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有趣,他穿好衣服,把人拥在怀里,在她额心、脸颊和嘴唇上依次吻了吻,又帮她把头发和内衣整理好才慢腾腾地走了出去。 门外,冯嘉怡抱着一瓶酒,一脸醉醺醺的红晕。 董晋尧一步走出去,房门在背后关上,“冯总,这是还要找人续摊啊?” 冯嘉怡见董晋尧一副要出门的装扮,眸光暗淡:“你还要出去吗?” “嗯,想起还有点事。” “可我专门来找你喝酒唉?今晚月色很美,好朋友秉烛夜谈,浅酌几杯,应该是件很惬意的事吧?”冯嘉怡偏着头,举起手里的威士忌晃了晃,吐气不稳,站得也摇摇晃晃,话一落音,身体斜斜地就要往董晋尧怀里栽过去。 这拙劣的演技看得董晋尧心里发笑,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一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刚刚才答应了那个女人不能随便和异性有身体接触,他可不要做言而无信的人。 要么别承诺,承诺了就必须做到,这才是他的风格。 冯嘉怡的做派他是真的有点看不下去了,总是打着一副谈工作或者朋友交流的招牌找他,但内里那点小心思却全部写在脸上,根本没法掩饰。 她从来不说破,只是眼神表情各种暗示,董晋尧也根本无从拒绝。 他当然知道她在等他主动。可她不明白,一个对自己没有想法的男人,她的矜持和暗示毫无意义,她的期盼和等待永远不会来。 这一切只会徒增尴尬和难堪。 要命的是,董晋尧还没法像拒绝别人那样转身就走掉,没法直接告诉她,装疯卖傻没有一点意思。 鸿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渝州,也算是睿德的重点客户。他以后倒是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表面的和谐他都维护不好,是在给后面的人添无辜的麻烦。 他不能做这样的事。 盛樱在几分钟后收到董晋尧的信息,说走廊上没人了,可以放心出来。 她很想问一句:你去哪里了?还跟冯嘉怡在一起吗?却又纠结犹豫着能不能问。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但这改变却深度不明。对她来说,依然会有胡思乱想、郁郁寡欢的时候。 人还没走到房间,董晋尧却主动发来了信息:“我去包厢看看他们,冯嘉怡自己回去了。” 第53章 玉兰花 第53章 玉兰花 第二天上午十点,所有人集合去村里陶艺工坊参观体验。工坊梅香满园,庭院里苍松翠柏造型别致、充满禅意,木头架上摆了一整面形状各异的手作。 冯嘉怡说亲手制作一件陶瓷不仅很浪漫,还可以培养大家的静心和耐力。 每个人发了一团湿软的陶泥,拿在手里,盛樱只觉得黏糊和厚重,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的董晋尧,他亦是兴致缺缺的样子,但却听师傅的指导,在拍打泥团,给土排气。真是个绝不扫兴的人。 她收回目光,无力地揉着手里的泥,董晋尧这时也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满脸嫌弃的表情,憋不住想笑。 旋转盘一开,湿重的泥巴开始飞速打圈。 盛樱的目标是做一个最简单的杯子,但没想到,水杯看着简单,实则对新手来说也并不轻松。 她想调整杯子的高度,一个不小心好不容易出现的轮廓骤然坍塌,想让杯壁薄一点不那么笨重,结果弄出一个小洞……等终于有了点正常水杯的雏形,她不敢再做任何尝试,赶紧草草收工,结束了事。 再看其他人,大家都还玩得挺开心。冯嘉怡做了个花瓶,看起来特别优雅,董晋尧做的......貌似是个汤碗? 盛樱洗净双手,拿出手机一看,这才发现竟然有几个邹静竹的未接来电。她手机昨晚调了静音,早上忘了开。 心里没来由地慌乱,她赶紧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医院的护士。 邹静竹的病恶化了。 一年前确诊的时候,情况已经不乐观,尽管之前的手术她切掉了部分乳腺,但癌细胞并没有彻底清除,肿瘤已经到了胸壁,转移到内脏。 这一次,她是疼得没办法,吃了药也头痛无力,耳鸣到无法忍受,才去了医院。而医生建议她再试试化疗。 和以往一样,她不愿麻烦别人,自己办了住院手续,请了一个白天来的护工。 最后一次化疗被拉得无比漫长和痛苦,邹静竹知道,属于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她不愿在这个简陋冰冷的病房里,在一群陌生人麻木的目光中离开,更不想带着针管和各种药液的味道脏兮兮地离开。 她想回家,躺在自己气味香醇的老榉木床上,等待命运既定的终章。 盛樱挂掉电话后,发了一阵呆,然后她擦净泪水,疾步走去找冯嘉怡请假。 一年一次的团建,竟然还有人想中途开溜,冯嘉怡的脸色明显不悦,说如果不是涉及生死安危的大事,都不要请假。 盛樱情绪很低落:“的确是家人在医院,很危险。”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随即急切地关问了起来,盛樱不想解释太多,只想赶紧离开。 刚一转身,董晋尧蓦地站了起来,神色坦然:“这边不好打车,你等下,我送你。” 话一落音,所有人又愣住了,都没明白董晋尧这突然的热忱是为哪般?这俩人平时根本没什么交集啊。 “不用麻烦了董总,我去镇上喊个车很方便。”盛樱赶紧摆手道谢,用眼神暗示他别这样。 “不麻烦!刚好我也有事,本来就打算提前回去。”董晋尧对盛樱的拒绝置若罔闻,对周围人的反应更是视若无睹,他稳步朝她走近,意态坚决:“去收拾东西,到酒店大堂等我,我洗洗手就过来。” 冯嘉怡的脸色非常难看,其余人也都没说话,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声色地看着情况的发展。 盛樱只觉得大事不妙,她不喜欢董晋尧这种突兀的行为,但眼下又没有心情再周旋,她只想赶紧看到邹静竹。 “是哪位家人?很严重么?”董晋尧见盛樱愁苦焦急的样子,面色也很凝重。 “我大姨,现在在医院。” “嗯?你大姨?”董晋尧松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是盛樱母亲出了什么事,“那你也不用太担心吧,她丈夫和子女肯定都赶去了。” “她没有丈夫,一直一个人生活。” 董晋尧愣怔一瞬,“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去了要做什么?” “癌症,最后一期化疗……她想回家。” 董晋尧偏过头看她,盛樱看着窗外,神色不明。 “一个人能行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问题的。” “真的不需要?我不是在跟你礼貌客气。” “谢谢,我自己可以。”盛樱有点惊讶董晋尧会这样反复确认,但她知道大姨应该不想见到任何外人。 短暂的沉默后,董晋尧又道:“疾病是不可控的东西,人人都可能遇见,你母亲身体还好?” “嗯,挺好的。”礼尚往来,盛樱也问:“你父母呢?” “都很好。”董晋尧腾出一只手在她脸颊上揉了揉:“靠着休息会儿吧,等下到了估计有得累。” 车子停在医院对面,盛樱情绪有点激动,一句简短的谢谢后,推开车门便走。董晋尧坐在车上,目光久久地追随她独自向前的身影,只觉得失落和寂寥。 他很有冲动不顾她的意见上去看一看,哪怕什么忙都帮不上,只是去打个招呼问声好,或者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给她一个拥抱和安慰。 但最终,礼仪和教养阻止了他的冲动,他提醒自己尊重她和家人的隐私。 这是个寒冷萧瑟的冬日午后,他望着雾霭沉沉的天际,看着街上沉默移动的人潮,心里一片空茫。 他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邹静竹的状态让盛樱感到了巨大的悲伤。 她浑身高热,瘦削虚弱,抬手都是非常费力的事,看上去真的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护工协助盛樱一起,把她带回了家。 浴缸里放好热水,盛樱帮邹静竹脱了衣服。将大姨抱起来的那一瞬,盛樱哭了,邹静竹轻得像一缕风、一粒尘埃。 盛樱无法想象,邹静竹是如何独自一人承受住那些身体折磨和精神绝望的。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以怀抱婴儿的姿势把赤裸的长辈抱在怀里,而邹静竹真的如生命之初的模样,无知无力,任她摆弄。 盛樱给邹静竹擦洗满是消毒水味道的身体。 女人苍老的身躯第一次这样无遮无掩地展现在她面前,她感到触目惊心,几乎不忍直视。 这真的是邹静竹吗?在衣服下面,人的身体竟然长着这样陌生、可怖的面目。 毛巾擦过邹静竹手臂上的针孔和淤青。盛樱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心酸,这具没有毛发、皮肤干瘪松垮的身体到底经历过什么?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眼前的亲人,衰老和疾病偷走了那个曾经无比孤傲、潇洒的大姨。 盛樱想起邹静兰,她的母亲也在经历着同样的苍老和无力,也想起自己,终有一天,她也会拥有这样一具悲哀的身体。 人在时间面前实在太渺小太脆弱了。 邹静竹的意识模糊不清,偶尔睁开眼的时候,盛樱靠在她脸旁,一遍遍地问她,有没有哪里痛? 邹静竹的回答含糊不清,眼角滑出一行清泪。 盛樱给她换上干净的纯棉衣服,把头发给她梳得整整齐齐。 良久,邹静竹终于在熟悉的地方安心睡着了。 盛樱在她枕边放了几本她常看的书,让熟悉的纸张味道陪着她,然后马不停蹄地做卫生,又在网上下单了蔬菜、肉沫、梨汁和玉兰花。 邹静竹喜欢花,在她古朴整洁的家里,一年四季都有便宜好养活的插花,而她平时最爱做的事就是阅读。 站在三楼的窗台朝外望去,院子里那颗粗壮的栾树早已褪下粉红的颜色,只剩干枯的枝丫把稀疏寥落的影子洒在老旧的砖墙上。 盛樱知道,明年春天,它将再次披上新绿,穿过热烈的夏季开出璀璨的花朵,又在浪漫的秋日结出累累硕果。 可邹静竹的生命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我们的生命,也在一秒接着一秒的光阴流逝中,一去不复返了。 站在这个最后什么都会失去的生命里,盛樱忽然觉得一切都在变得很轻,只有与挚爱的亲人、朋友、恋人相守依伴,在这个珍贵的世间温暖地陪着彼此,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盛樱住了下来,打了个地铺就躺在邹静竹床边,在大姨难受和惶恐的时候,紧紧握着她的手。 半夜,邹静竹发起烧来,嘴唇干涸,盛樱给她喂梨汁,用温水给她擦脸庞和身体,拿着她做了很多批注的书,给她念上几段。 盛樱祈求着,时间走得慢些,再慢些。 后面几天,邹静兰也来了。每天过来呆上几个小时,帮忙做饭、打扫卫生,但她从不进邹静竹的卧室。 有一个清晨,十二月的渝州难得地出了太阳,淡金色霞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仿佛神迹降临。 邹静竹退了烧,全身干净清爽。她久久地凝望床头,那上面摆放着她年轻时从江西带回来的瓷器和刚到的鲜花。 她望着这个房间里她眷恋的一切,脸上浮现出悲切的笑容:“玉兰花真美,好想再多活一天。” 第54章 情愫 第54章 情愫 几天之后,邹静竹躺在自己睡了几十年的床上,平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盛樱看到自己的母亲,在大姨落下最后一口气时,终于留下了汹涌的眼泪。她们自始至终都是奇怪的姐妹,那么远又那么近,而其中的原因,已经不必去细究了。 丧事从简,盛樱第一次经历和亲人一起等待死亡、接受死亡,然后亲手将她从此岸送到彼岸的过程。 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经历的告别中,她明白了一个道理,终有一天,她会和大姨再次相逢。 那些逝去的亲人和挚友,总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相逢。 邹静竹让盛樱把自己的骨灰装入她最爱的青瓷罐里,带回家放到书架上。她不愿去陌生荒凉的墓地,那里没有她认识的人,没有她熟悉的一切。她说,等盛樱以后老了,再把她的骨灰撒到渝州近郊的一座山上。 遗嘱早已留好,她老旧的两居室房子,所剩无几的存款都留给了盛樱。 冷清的葬礼后,邹静兰神色复杂地问盛樱:“你以后也打算这样孤独老死吗?你没有侄儿侄女,甚至没有一个恨你的妹妹!” 时隔两周,盛樱再次走进鸿康的办公大楼。她坐在工位前,墙边的绿植已经挂上装点节日氛围的红色饰品,而这一年,就要这样过去了。 看着周围忙忙碌碌的同事,盛樱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她不知道是这段时间复杂的经历让她变得敏感,还是事实本就如此。 公司正在筹备喜庆的年会,因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亲人的离世,部门里所有人默契地把她排在节目之外,客气又疏离。 冯嘉怡偶尔经过外间,扫向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傲慢和冷淡。 是在午饭的时候,杨雨馨神秘兮兮地告诉她,最近段振笛去老板办公室很频繁,两人甚至一起吃过两次饭。 “你想表达什么?单纯男女八卦还是小段找到了职场狂飙的捷径?” “哪儿来的八卦啊!冯嘉怡怎么会看得上我们这种打工的牛马!我是想说,异性相吸真是不可不信的至理名言!在女老板面前,年轻、勤奋、长得不差的男性的确更容易获得优待。而我们,表现不好会被批评挑刺,可表现好了,又是喧宾夺主抢风头,怎么都不讨好。” “所以你觉得小段的工作会有变化?”盛樱想到不久后,她要跟冯嘉怡提升职的事,这是她在鸿康忍辱负重一年唯一的期盼。 “谁知道呢?”杨雨馨耸耸肩:“不过说起八卦,我还想起了一个人,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盛樱当然知道她想起了谁。 “你跟董总……那天你们走了之后,冯嘉怡生了好大的气。本来大家觉得你情况特殊,他回去办事顺路送你一下也没什么,但她那样子,硬生生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联想。” “她的确想多了。”盛樱撒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谎。 她觉得很不对起杨雨馨。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和董晋尧真的在一起了,她会第一时间告诉她,但现在,不管是出于对这段关系的考量,还是为自己考虑,她都不能说。 董晋尧去广州开年终会了,集团会议,不仅是睿德,广悦旗下17家子公司高层管理全部参加,单是大大小小的汇报和规划会就弄了五天,后面各种学习、参观和宴席又搞了两天。 睿德分会场,董晋尧如鱼得水,但特别低调。 南区砍掉功高过主、意图反制厂家的地头蛇久鑫,全年销售依然超额完成,尤其是otc渠道表现亮眼,给所有区域塑立了标杆。 节目表演,董晋尧领衔几个会玩儿乐器的下属,重新编排了黑豹的经典歌曲《don‘t break my heart》。几个人都穿黑色衬衣,在幽微迷离的灯光中看起来克制又神秘,但舞台表现却张力十足,肆意不羁。 有一个夜晚,他结束晚宴后去珠江边散步醒酒,谭欣让他去房间找她。 董晋尧实在佩服更年期的女人,似乎不需要任何睡眠,仍然拥有无穷无尽的精力。他不愿意去,也提醒她这种场合应该避嫌。 她可以不在乎任何眼光,但他还贪恋自由,不希望被所有人关注和谈论。 谭欣问他为什么这段时间常常不接电话?是不是打算蜗在渝州一辈子? 董晋尧不置可否,客气地建议她享受距离带来的美感,不要管太多,并提醒到:“谭女士,当初是谁看我烦,把我发配到渝州的?” “让你去,是为了让你更好的回来。” “可我不是那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谭欣很无奈:“你怎么越来越不乖了?” 董晋尧翻了个大白眼,挂了电话。他当然不认为自己会在渝州呆一辈子,但现在,他也没有任何离开的想法。 出发来开会前,董晋尧和盛樱见过一面。 在邹静竹小区楼下,两人在车上沉默地听完了一整首《flower》,董晋尧特地选的,最近开车的时候他常常听,心里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治愈。 盛樱在前奏响起来时轻轻地眨了眨眼,她看起来疲惫且有些呆愣,眼眸里没有一丝光彩,蜷缩在副驾座椅里,裹着一件厚厚的棉服,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 董晋尧忍不住伸手去摸她的头,指腹摩挲着她小小的洁白的脸,又探过身去吻她,蒲公英飘在天空那般轻柔的吻,没有一丝欲望的气息。 安慰人这件事,董晋尧并不擅长,那些苍白无力的话他说不出口。他只是想靠近她、拥抱她,用力感受她的存在。 在没有见面的这些日子里,在两人通话时长久的沉默中,在她极少回复信息的那些时刻……他枯守着虚浮的时间,想象着她的孤独和痛苦,心里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哀愁。 仿佛她也去了遥远的地方,而他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张望,那种不能随时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感到失落。 此刻,比起这种互不参与的简单,他发现他更期待相互交融的复杂。他希望能参与她的所有,他想看她像往常一样对他露出开心或气恼的生动表情,想和她一起看每一个平常的落日与晨曦,每夜每夜把她抱在怀里。 董晋尧不知道这种想长久相伴的情愫是否可被称之为爱情。 盛樱在邹静竹离开后更能深刻地共情程伊苒的处境,她的挚友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最近,她依然住在邹静竹的房子里。每天下班,她先回锦溪苑和裴展鹏、邹静兰一起吃饭,然后去陪一会儿程伊苒。 程奶奶的状况不是很好,尽管复健一直做着,但毕竟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一切都很缓慢,且效果有限。 躺得久了,她有时清醒,有时意识很模糊。 听说老人过冬天很难,程伊苒眼睁睁地看着奶奶的身体在这个寒冷的时节每况愈下,精神状态也越来越无力和绝望。 所以只要她在家,她都会把奶奶扶到沙发上坐着。 程奶奶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球,仿佛还是一个拥有健康生活的正常人。 这一晚,盛樱被邹静兰拉着去跳了一会儿舞,再去程伊苒家时有些晚了。 但因为前一天看程奶奶助行器把手有些掉皮,她今天从公司内购了两个新的,还是念着要给送过去。 程伊苒家就在一楼,盛樱刚走到楼栋下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烟味。锦溪苑小区不算大,只有六栋楼,但绿化很高,户型也很大,住的大多是单位退休老人,对安全隐患尤其是火灾特别重视。 这么晚有人在楼道抽烟的情况很少见。 盛樱想上去提醒一下,可刚到三楼,她就听到越来越浓的烟味里传来了一个男人讲电话的声音:“我也想现在立刻马上就结婚啊!可她死活不同意,根本不愿聊这件事,一心扑在老太婆身上,我有什么办法?” 是倪子恒的声音,可那说话的感觉和他平时温柔和煦的语调很不同,盛樱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靠墙站定,拨了手机的静音键。 “反正不管,我下周怎么也得找个理由回家住,实在受不了了,一股老人味儿!以后拿到房子也要彻底重装一遍。老太婆脾气越来越大,看谁都像欠她几百万一样,得亏是她奶奶,如果是爷爷,估计还得我去伺候吃喝拉撒,要人命啊!” 拿到房子?拿谁的房子? 盛樱的心跳越来越快。 不知对面说了什么,几秒钟后,倪子恒不耐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死?反正每天都是要死不死的样子,难道要我上去补一刀?那老太婆顽固到你没法想象,硬是撑着那口气,这日子根本望不到头!” 盛樱的心彻底凉了。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倪子恒认识程伊苒不到一年就提出结婚,原来他看中的不仅是程伊苒旱涝保收的稳定工作,还有程奶奶的房子! 在程奶奶走之前和程伊苒结婚,房子就属于他们的婚内财产,就有他的一半吗? 盛樱没有了解过这些,但通过倪子恒刚刚这番话,很明显他是这样认为的。在他总是讨好、温和的笑脸背后,竟然包藏着这样歹毒的祸心。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可怕的人?而且就在自己眼前! 盛樱心里涌起一股巨大愤怒和悲哀,她紧紧捂住嘴巴,她怕自己会哭、会尖叫。她很想冲上把那个恶魔打一顿,摁在地上拳打脚踢,打到他面目全非,但最终她没有冲动。 倪子恒伪装得很好,且装了那么久,内心的丑陋和可怕让人不寒而栗。她必须想清楚,要在保证程伊苒和程奶奶安全的前提下,与这个人彻底划清界限。 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楼梯间,快步走出楼栋,直到看到院子里的行人,心跳才慢慢平稳了下来。 她想第二天把程伊苒约出来当面聊。可这一晚,她怎么都无法入睡,一想到倪子恒现在就在程伊苒家里,就紧张害怕得厉害。 十一点过,她辗转反侧没法安稳,终是忍不住给程伊苒打了电话,问她在干什么? “我刚扶奶奶上了厕所,怎么这么晚打电话?”程伊苒吓了一跳。 “没什么,可能就是刚送走大姨,心情缓不过来吧。奶奶今晚还好?” “嗯,七点后她自己就不怎么喝水了,情况好的话估计后面再起来两三趟。” “之前我在大姨床边打的地铺,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睡得比较安稳,你要不要也试试在奶奶房间睡?” 盛樱想起倪子恒说得那番狠话,既担忧程奶奶的安危,又恶心倪子恒再和程伊苒亲近。 “是吗?奶奶就是睡不安稳,有时去了卫生间,其实根本尿不出来,她只是睡不好,错觉自己有尿意。” “那你今晚试试。” “好。”程伊苒深信不疑,马上去抱了床被子,打算去挨着奶奶睡。她走出卧室,把门轻轻带上,倪子恒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这扇门在程奶奶中风后再也没有关过。 程伊苒每晚都要留意着隔壁奶奶的动静,倪子恒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此刻他只觉得轻松窃喜。 第二天中午,盛樱去找程伊苒,把昨晚的经过一字不漏地讲了出来。她只说自己听到的原话,没有讲心里的那些猜测。 但程伊苒显然已经想到了倪子恒的目的。 她脸上的表情从难以置信的震惊愤怒到茫然呆滞,因为长时间睡眠不好,她黑眼圈很重,头发枯燥,脸上毫无光彩。 此刻,她看上去像个被全世界丢弃的破娃娃。 盛樱觉得残忍,但她不得不这么做。这不是没有边界和分寸去干涉朋友的感情,这是程伊苒和奶奶生命财产安全的问题。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樱子,你说他怎么能这样呢?”程伊苒眼泪狂流。 盛樱也鼻腔酸楚,她搂过程伊苒的肩膀,两人在学校门口一棵大树旁紧紧相拥。 “......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55章 雪吻 第55章 雪吻 从前,程奶奶喜欢网购各种三无产品时,程伊苒曾感叹这个世界给老年人设的陷阱太多了。如今看来,那些几十几百元换来的无用之物所造成的伤害竟是那样微不足道。毕竟它们只是无功无过,不会残忍地把一颗丑陋的黑心赤裸裸地展示到可怜的老人面前。 程伊苒向来拥有稳定的情绪,遇到问题,寻求方法,冷静应对,然后坚信一切都可以好起来,是她的处世之道。 恋爱之初,她就曾想过这段关系可能会遇见的种种问题。她想,她能接受倪子恒忽然不再爱她,能接受变心和分手,年轻的爱情本来就是不确定的,谁能承诺永远不变呢? 总之,无数种可能她都想过,但却从未想到他心里竟然藏着与感情毫无关系的歹毒阴谋。 愤怒失望的同时,程伊苒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其实,在两人交往的这段日子,心思敏感的她不是没有过惶惑困顿的时候。 倪子恒长了一张小鲜肉的脸,白皙、英俊、无辜,工作虽说不上高大上,但也收入稳定,家在本市无负担,条件算是不错了。 当他热情主动地追求程伊苒,并且在交往不到一年就提出结婚时,程伊苒心里曾滋生过非常奇怪的感觉。那时,她以为这是浪漫美好的一见钟情,命中注定的缘分。她以为自己没有感情经验,不太懂男人对婚姻的想法和向往。 现在,一切都清晰明了,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果然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倪子恒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他很小的时候,倪家做过小生意,他曾有过一个温馨幸福的家庭。可后来,倪父不知受谁的影响,陷入了一夜暴富的偏执中,变得野心勃勃,很快便在股市上栽了个大跟头,还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最终家财散尽,只留下一套八十多平的老破小。 倪子恒母亲不声不响地跑了,没过两年,倪父认命,开始四处打工。因为外形硬朗,加上怎么说也是有房子的人,他很快就再婚了。 继母进家又生下弟弟后,倪子恒知道,父亲不多的积蓄和这套房子已经与他无关。他每个月工资五千多,除去开销,最多剩三千,想存钱买个属于自己的房子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对店里热烈追求他的年轻服务员没有任何兴趣,都是外地来的打工妹,租房子住,人生一眼能望到头,两个穷鬼在一起,比谁更穷,还是比谁更惨? 程伊苒身上的闪光点,首先是她的职业。在倪子恒看来,教师是铁饭碗,工资高有社保,寒暑假给学生补个课,还有额外的收入。继而,他发现程伊苒虽然相貌普通,但性格很温和,做事有主见却不固执,也没有很多小女生的娇气。在恋爱中,他感到自己被照料、被引导,一点都不费心。 然后,最关键的是,程伊苒还有一个致命的优点,她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得不错,她和年迈的奶奶生活在老人家自己的房子里。 锦溪苑的房价可不低。 程奶奶年事已高,这套房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属于程伊苒。而倪子恒希望在这一天到来之前,和程伊苒成为法律上的夫妻。 只是,后来程奶奶突发脑梗需要大量用钱,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倪父让他耐心等待,他觉得老头子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和一个无法自理的老人生活在一起有多痛苦,旁人根本体会不到。 他暗暗下决心,以后老头出了这种意外,他是坚决不会管的,除非房子留给他...... 程伊苒当天就换了门锁,然后把倪子恒的东西打包好给他拿到了日料店。 收拾东西时,她才发现自己真是疏忽大意得可以。她总觉得这个人已经和她生活了很久,却没想,倪子恒放在这里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两套当季的换洗衣物,基本的洗漱用品,再无其他。 所有蹊跷早已有迹可循。 倪子恒对程伊苒的突然到来感到诧异,但程伊苒言行举止并无异常,只是告诉他,奶奶的病情有点反复,这几天她请了母亲过来帮忙,要住这边。所以,倪子恒得回家住一段时间。 倪子恒听到“病情反复”几个字,心脏忍不住狂跳,他的第一想法当然是老太婆时间不多了。同时,他又觉得程伊苒真的是太周到太贴心,他简直想抱着她说感恩。 他早就不想回那个屋子住了,这个时候更是避之不及。 一周后,当倪子恒意识到程伊苒这些天从未主动联系过他,连他发的信息都很少回时,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 他在一个中午把程伊苒约出来,问她发生了什么? 程伊苒用一种戏剧却非常稳妥的方式和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男人分了手。 她和盛樱仔细分析过了,扇他几巴掌、然后跑到餐馆大吵大闹让他丢了工作当然很解气,但发泄完之后呢? 倪子恒对她的工作单位和家庭情况知根知底。她怎么能和他起冲突?怎么能冒险去引起这个歹徒的恨意和不甘,从而给自己和家人带来无法预知的风险?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冬日,天气难得的暖和,但程伊苒满脸苍白毫无血色,虚弱得像变了一个人。 她告诉倪子恒,她生了很重的病,目前只是初步诊断,后续医疗费用保守估计两三百万,结婚生孩子是不可能了。 “人各有命,遇到这种事也是没办法,我不想拖累你。”她望着倪子恒,声音哀切。 倪子恒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觉得他做了好久的美梦突然破灭了,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戏演得太久,他只能强装淡定和深情:“苒苒,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啊......” “奶奶的房子我已经办了抵押给银行,钱都贷出来了,治不治得好,就紧着这些钱用,无论以后背多少债,我一个人承担就好。你还年轻,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吧。” 听到这里,倪子恒彻底死了心。 程伊苒望着倪子恒仓促离开的背影,想笑又想哭。 笑是因为心里通透了。为什么有人在遭遇十足的恶意和龌龊后,依然能选择体面地解决问题?从前程伊苒不懂,但现在,她突然全都明白了。 因为和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再多周旋一秒,都是对自己的损耗和侮辱。 而哭泣,是为自己过去两年浪费的时间和感情,在这样一个十足的恶人身上。 人心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她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董晋尧开完繁复的集团会,没有多耽搁一分钟,直接坐夜航赶回了渝州。 下飞机已经是午夜,他去了盛樱家里,脱下裹挟着寒气的大衣,轻手轻脚地上了楼,看她沉浸在睡梦中,并没有在等他。 他扭开床头灯,在微弱的光芒中久久地凝望她的睡颜,静谧温婉,呼吸清浅,像躺在摇篮里面的婴儿,令人觉得温暖和柔软。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密欢爱,也很多天没有见面,但他却依然如此眷恋她的气息,眷恋到只是这样看着她,都觉得美好。 这一刻,真实的生活感扑面而来,董晋尧觉得自己身上有一种充满力量的平静和满足,好像他在夜色中飞行上千公里,穿越辽阔的人海和山河,只是为了眼前这并不激情也不旖旎的一帧画面,但他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和她过一种平淡简单的生活,他愿意接受责任和约束,和她一起尝试另一种可能。 盛樱在睡梦中闻到了一阵清甜的花香味,似有察觉般缓缓睁开了眼,她一动不动,朦朦胧胧地望着眼前的人。 他蹲在她床边,黑色西装和领带都还没有换下,头发打理得整齐又有看,刚经历长途飞行,整个人却不见疲惫,深邃锋锐的脸上神采奕奕。 他像是从某个宴会现场直接瞬移过来的,流光溢彩的星眸带着笑意定定地注视着她。 盛樱被董晋尧深沉灼热的凝视摄去了心魄,愣愣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或许是许久未见,又或许是期间的经历不同寻常,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这个人。 他对于她来说,到底是什么?她想和他去往哪里呢? 想起团建那晚他们的约定、大姨家楼下他沉默温暖的陪伴,还有这些日子,他每天的关心和分享......好似有什么东西又变得不一样了。 盛樱思绪纷乱,但董晋尧望向她的眼神却直白明亮、灼灼闪光,那光芒全部撒在她脸上,几乎要将她点亮。 她突然感到一丝陌生和不自在。 隔阂感董晋尧也有,但他丝毫不在意,只是挑挑眉,仿佛是被她这副呆愣的样子逗笑了,手指很自然地在她鼻尖上刮了刮:“怎么?不认识了?” 盛樱轻轻笑了一下。 “要不要去花园里看看?” “现在?” “现在,外面下雪了。” “啊……”盛樱惊呼,略微迟钝的神经一下被点燃,兴奋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冬天漫长、湿冷,却很少下雪。 董晋尧帮盛樱披上长外套,拉着她去了屋顶。隆冬夜晚,空气凛冽却没什么风,冷清的晚空中飞着无数洁白的雪粒,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极目远眺,整个城市好像都被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光芒,说不出的浪漫和美丽。 盛樱忍不住发出惊叹:“我的天!真的下雪了!”神色和心情也跟着雀跃了起来,双手捧着去接细碎的雪花,看它们一点一点堆砌的模样。 董晋尧只觉得好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灿烂的表情了,心脏不由地变得酸软。他握住她的手,把人扣进怀里,和雪花一样带点冰意又轻盈的吻落到了她的唇上。 动作被他刻意放缓了,舌尖碰到她的嘴角,又慢慢舔过唇瓣,像初吻般郑重又生涩,摸索、试探、层层挑逗深入,最后才猛地探进,卷着她热烈吮吸。 是一个让人身心鼓胀、筋骨酥软的深吻,盛樱踮起脚尖,紧紧勾住他的脖子,和他湿润地辗转纠缠。 她感觉自己沉静已久的心在这绵密的吮吻中渐渐热了起来、跳了起来。 送走邹静竹之后,她常常觉得麻木、无力,就像一直站在河边,遥望着去往彼岸的人,不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转身离开。 她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活着,但却像行尸走肉一般失去了感知快乐和痛苦的能力。可董晋尧的胸膛炙热、宽厚,像一处无风无雨的港湾,令她觉得踏实和安宁。 这是她想停靠的地方。 第56章 去爱吧 第56章 去爱吧 董晋尧攒了一点雪,捏了个小球球,两人相互扔了会儿,也算是感受了一下玩雪的乐趣。 盛樱双颊绯红,眼睛却亮闪闪的,南方孩子对雪的惊奇和喜爱还真是直白,都快两点了,她竟然变得没有一丝睡意,还支使他去拿个大盆子要堆雪人,生怕这雪明早就没了一般。 董晋尧摇摇头,将人拦腰抱起,扔到了床上。 盛樱看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衬衫袖扣,扯下西装和领带,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幽邃如漩涡,随后皮带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人就压了上来。 像刚刚那个吻,董晋尧一点都不着急。 在这件事上他永远有自己的节奏,舌头卷着她的耳垂,又滑到脖颈和肩窝,再慢悠悠地扫至心尖,手也在她身上放肆游走,配合着舔舐的节奏揉着细腰往下探去。 灵巧的舌与指在盛樱身上共舞,掀起了巨大的情潮,她难以抗拒这种被掌控的感觉,欲望摧枯拉朽,整个人都热了起来、急了起来。 待那一声轻咛破喉而出,董晋尧含着她肚挤处软嫩的皮肤,在上面留下浅浅的齿痕。他驾轻就熟又足够投入,总有办法让她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溃不成军。 两人很久没见,又各自经历了形形色色的事,刚刚盛樱睡醒时的眼神空茫又陌生,竟然让董晋尧有些心惊。 但那又怎样? 男女之间有一个最快速拉进距离的办法,而他们都深谙此道。 他们喜欢彼此的身体,渴望与对方亲密,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冬夜漫长,既寒冷寂寥又温暖热情,窗外飘着那么美的雪花,像天使降落。 如此良夜,怎可辜负? 董晋尧觉得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耐心,仿佛第一次做这件事般,一点一点吻着她每一处敏感的位置。他不急不忙地挑逗和索取,放任自己将战线无限拉长,力道也不收着,在她身上不停点火、燃烧、爆炸。 盛樱的脸上渐渐泛起粉色潮雾,身与心都沉浸在无边无际的爱欲里,如溺水般无法呼吸,但又被海底深处幽幻的美景深深吸引。 欲望汹涌,她微凉的手握上他紧实的肌理,她渴望他野蛮的冲撞,渴望真实的疼痛和欢愉。 董晋尧包裹住她的手,帮她加深力度,吻和抚摸也渐渐变为沉重的吮咬和钳制。他的拇指在她胸口揉出了微红的印记,力量大到她几乎无法承受,但她闭眼沉醉,感受着两人身体间湿漉漉的水意,感受他起伏的身体里和她一样失序的心跳。 强劲的、剧烈的,一下又一下。 十二月底,盛樱统计数据,她所负责渠道的全年销售额已经超出指标近八万元,今年的提成和奖金值得期待。 更重要的是,拿着这份业绩,再去跟冯嘉怡谈升职的事就更有底气了。 眼见着这一年就要这样顺利地结束,却万万没想到,最后几天突发了一件完全在盛樱意料之外的事故,之前冯嘉怡让她去对接的单体药房,暴雷闭店了。 盛樱措手不及,这家店她前几天还去过,店内产品丰富,员工状态无异,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样子,却为何一夜之间就关门了? 她拉上仓库师傅,跳上货车慌忙赶了过去。 路上打电话给采购,连着七八个,对方才接通说在处理事情不方便,但向她确定了闭店信息属实,盛樱马上提出要把库存拉走。 采购说店上没有人,没法开门。 到了地方,药房果然大门紧闭,不仅如此,周边还围了一圈厂家业务,都在等人来开门,减少损失。 盛樱庆幸自己的客情一直维护得不错,就前两天,她过来时还给采购带了圣诞杯,电话里她赶紧打苦情牌:“陈姐,我也是打工的,大家相互理解一下吧,这样突发闭店,货和钱都拿不到,公司会追究我的责任。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来人,我都在这里等着,今晚就算冻死在这里我也要把东西拉走。” 药房破产,已销售的款项能否收回只能看运气,及时把现有库存保住,最大限度降低损失才是当务之急。 盛樱又打电话给财务,目前已开票和未开票的款合计五万多。她心里再次感到一丝庆幸,还好双方只合作了很短的时间,销量还不大,而且大金额的呼吸机、制氧机和轮椅都还在店里。 临近下班时间,冯嘉怡打了电话过来问情况,盛樱如实汇报,冯嘉怡沉默了几秒,态度还算平和,让她和仓库师傅坚持扛着把货尽快弄回来。 只是挂电话之前,冯嘉怡还是冷冷地补了句:人家都关门了你才去堵人,这业务工作做得真好! 盛樱心里一凉。 这两年倒闭的药店越来越多,电商冲击、客流量下滑,消费降级......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事。鸿康合作的渠道,每一家她都认真评估过,真没想到栽在这一家单体店上。 可这家店明明是冯嘉怡自己介绍过来的啊,当初还说是她朋友家亲戚开的...... 盛樱心下郁闷,好在这一晚没有白等,约莫快十二点,那采购大姐才缩头缩脑地现身,动作麻利地开了门,快速和他们清点库存,把几万元的货移交了过来。 不幸的是,对方也坦白告诉盛樱,货款很悬,只有等通知。现在每天都有很多人来要钱,可公司账上早就空了。 接下来的几天,盛樱也加入了催款的队伍,尽管心里知道拿回来的几率很小,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时间一晃而过,终于等到年会那天。 作为冯嘉怡接班一整年后的第一次盛会,今年的规格拉得很高,在希尔顿包了最大的会议厅,鸿康近百位员工、合作的下游客户和厂家悉数到场。 行政部早前有人放出消息说年会上可能会宣布人事变动,盛樱心里百般滋味,但还是抱着隐隐的期待。 尽管遇到了渠道跑路的恶性事件,但她自觉责任不在自己,而且她已经尽力去挽回损失。 冯嘉怡最近喊段振笛进办公室的次数确比以往多很多,时间也很长,但她相信自己仍然有足够的优势和实力。 她从大四实习进入鸿康,这是她第一份工作。虽然她没有把这里当成终身奋斗的地方,但却实实在在地付出了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从跑终端、拓展渠道、再到维护生意,她低头哈腰看了无数的脸色,熬过很深的夜,喝过最烈的酒,在应酬时被老男人搭过肩膀碰过手。 四十多度的高温天气她依然每天往外跑,为了要货款在药房财务处睡过沙发,为了抢一个好的专柜位置和竞争对手不依不饶扛到凌晨,站到腿都要废掉。 人生第一份工作,她毫无保留地付出,也真心为公司利益着想。做业务的人,大多数业绩平稳后就开始懒散摸鱼,外出定位和照片基本做假。 但她没有一丝懈怠,从不偷懒,这样坚持了六年。 业务总监的职位和更高的薪资,她认为自己当之无愧,这也是鸿康和老冯该给她的交代。 年会第一项内容,是冯嘉怡上台宣讲这一年鸿康在批发、自营、otc和养老渠道的业务发展,四个板块都有不同的增长,而养老渠道的表现尤其亮眼,鸿康明年的重点也是和各合作厂家在这个领域达成更具服务和关怀的合作。 发言的最后,冯嘉怡骄傲地宣布鸿康将在护具和医用静脉曲张袜上投入自研和生产。 这一决定震惊了所有人。 盛樱和杨雨馨面面相觑,再看丁慧蓉、宋静和老秦也是一脸懵逼的表情,只有段振笛在热烈鼓掌的同时,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 所以,段振笛现在是冯嘉怡的军师了吗? 盛樱心里那个期待的气球在一点点漏气。 后面的议程,除了各种颁奖外就是邀请重要嘉宾上台祝酒,董晋尧也在列,但他并没有上去。最后,是睿德省区和其他品类的厂家领导一起上台合影留念。 晚宴开始,除开请来的商务表演,鸿康各部门员工也轮番上台展示精心准备的节目。 坐在第一排主桌的董晋尧越过人群看向盛樱,朝她飞速眨了眨眼睛,那意思大概是说,很期待你的表现。 盛樱只当没看见,这两天她忙着催款,董晋尧忙着各种应酬,两人没碰面,她好像忘了告诉他,她没有任何节目。 几十分钟后,表演终于结束。冯嘉怡起身,带着郑茹和采购张洁玲开始一桌桌地敬酒,而这时,本来在后台帮忙的段振笛也自然大方地走到了冯嘉怡的身旁。 盛樱的心情在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冷至冰点。 人事部传出的那个消息似乎已经显而易见,无需任何正式宣布,冯嘉怡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段振笛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也即将成为业务部的老大。 而她在鸿康努力的这些年,最终只感动了她自己。 盛樱忍着情绪,没有人能看出她的失落,也没人会为这个场面感到尴尬,因为老冯的那个承诺其他人并不知晓。 大家甚至可能都不知道业务部会产生一个负责人。 等段振笛打完一圈回到业务这桌时,盛樱倒了满满一杯酒,起身去和他碰杯,“小段,看这架势你是要升迁了啊?” 段振笛笑得很腼腆,事实上他一直是个腼腆、踏实的男孩,盛樱对他本人没有任何敌意。 “难得冯总如此信任,我都怕自己做不好。” 盛樱终于死心,面上却笑着鼓励道:“相信自己,你没有问题的。” “谢谢樱姐。” 酒喝完,转过身,盛樱的心空得不行,也乱得不行,飘飘忽忽地想找个落脚处。 她忽然有一种感觉,今晚一定会发生些什么事,而这些事会把她的生活改变得面目全非。 回到座位,又和大家嘻嘻哈哈地喝了几杯后,盛樱的脸颊开始发红发烫,但她没有醉,只是不懂、不甘、不想认。 董晋尧带着些许杀气的眼风几次扫过去,想提醒她不准再喝酒,他曾经跟她说过,她自以为很好的酒量其实很浅,以后在外面不要碰任何酒精。 盛樱完全没有看见。董晋尧和冯嘉怡坐在一起,她不想朝那个方向看,但她身旁的杨雨馨被误伤了。 “哎,董总好像一直在看你。”杨雨馨戳戳她的手臂。 “嗯,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明明就是,千真万确是!不过他怎么像在瞪你,跟要吃人似的。” 盛樱闻言,郁闷愁苦的一张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是啊,她盼了两年的晋升落空,她努力六年依然是个工资不到万元的业务代表,但她还有董晋尧啊。 这一年她有了喜欢的人,她为他心动,想和他朝着幸福稳定的方向走,这不比工作上的成功更开心、更有意义吗?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职场失意,情场得意? 她拼命安慰自己,冯嘉怡你拥有得再多、再趾高气昂,那又怎样?那个男人对你没有一点感觉,你叫他名字请他上台,他都能当众拒绝。 但他却无数次来我面前自荐枕席,随叫随到,你说,你又有多厉害呢? 盛樱曾经非常不屑用董晋尧在冯嘉怡面前耀武扬威,但此刻,她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安慰自己心里巨大的失望和无措。 她终于抬眼回望过去,这时董晋尧做了一个比瞪眼更明显的动作,他朝着盛樱,指了指手里的酒杯,然后抹了一下脖子。 盛樱见状,调皮地朝他吐了下舌头。 董晋尧愣怔一瞬,他完全没想到盛樱会是这样的反应。这种场合,她从来都是避着他,要么不肯和他有任何眼神的交汇,要么就是愤愤地瞪着眼警告他不能有轻浮的行为。 可此刻,她坦坦荡荡地对着他笑,对他展露生动可爱的表情,这实在令人惊喜。董晋尧心里泛起一阵新奇和悸动,于是他不再纠结喝酒的问题,也不再管周遭的环境,只是微微挑着嘴角,靠在椅背上定定地看向她。 周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隔着距离的浓情蜜意。 除了一个人,和董晋尧隔了两个座位的冯嘉怡,精准地把一切收在眼底,情绪毫不掩饰,彻底黑了脸。 在董晋尧明晃晃的微笑和注视中,盛樱开心极了,心里那些郁结和不快就这样逐渐散去,仿佛很多事情都想通了,透彻了。 人生总是有得有失,这世上没有人是绝对的赢家。愚忠的付出、猜测和等待没有意义,如果早点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她何必在鸿康再浪费一年。 她不是没有离开的勇气,她只是为这段一腔热血的青春岁月不甘,她以为自己会是那个努力后能得到回报的人。 同样,感情也是,她不要再继续患得患失地等待了,无所顾忌地去爱吧,不要再去想是不是主动的那个人会输得一败涂地。 今夜,她已经输得够惨了,没有什么可再失去。 董晋尧,我们在一起吧,真心实意地在一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忘掉那些不好的过去,从明天开始认真勤勉地生活,这样相伴一辈子。 盛樱拿出手机,低头给董晋尧发信息:结束后一起走吧,我有话跟你说。 董晋尧在她低头时就仿佛有感应般点开了手机,他几乎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令他感到无比奇妙。 他脸上闪耀着轻快的笑意,立刻给她回复到:好。 第57章 失去 第57章 失去 几杯酒下肚,又喝了碗热汤,盛樱中途离场去洗手间,她心里烧呼呼的,脸颊也很烫,想去捧把冷水拍拍脸。 冯嘉怡在过道等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对视的那一秒,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安静又仔细地打量着对方。 盛樱从来不排斥条件比自己好的女性,冯嘉怡天生拿了一副好牌,长得又美,虽然工作上没什么真才实干,盛樱对此偶有不满,但也不至于厌恶和仇恨。她对给自己发工资的人始终心怀敬畏。 可对方却为何如此轻视她?她实在不理解。 因为董晋尧?应该不至于。 冯嘉怡从进公司之初就没有给过她多少好脸色,如今这个情况,说是针对也不为过了。 盛樱一改从前的客气和谨慎,目光里全是审视的意味,直白又坦荡,这刺痛了冯嘉怡,她冷笑开口:“终于露出真性情了啊,有人撑腰就觉得自己不得了了是吧?” 盛樱明白冯嘉怡在说谁,但她关心的重点不是董晋尧,“我的工作不靠任何人撑腰!我真的很想知道为什么是段振笛,这些年我的付出和业绩远在他之上,之前老冯总给过我承诺,去年我们也沟通过,我的工作有什么问题吗?” 冯嘉怡闻言有点意外,她没想到盛樱满口在乎的竟然全是工作,这也太能装了!真是个虚伪的人,都跟董晋尧在一起了,至于还如此在乎这份工作吗? “你工作没有问题,但也没亮点啊。”冯嘉怡嘲道:“你以为指标完成是你一个人的功劳?不是的,是厂家和公司整合资源后共同促成的结果。今年otc这么大的力度投入,换谁负责都能完成。小段的工作就不一样了,他拓展了养老渠道,为公司新增了业务,而且他更稳定更放得开,出差、喝酒、陪客情都没问题。你不是在谈恋爱吗?这么拼工作,万一哪天突然要结婚生小孩怎么办?” 盛樱难以置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一位女领导口里说出来的,实在令人恶心!这种恶心不是心理上的,盛樱此时是真觉得有些反胃、想吐。 冯嘉怡看她紧抿着唇一声不吭的样子,继续冷嘲热讽:“还是说我想多了?人家也就是跟你玩玩儿而已!不过,玩你也正常,他那种人怎么可能真的看上你?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好聚好散给你一笔钱,应该就是你最好的结局吧。” 盛樱错愕地张了张嘴,随即怒斥道:“我到底哪里惹你了?让你说出这么恶毒的话!大家都是女人,你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瞧,你还敢跟我吹胡子瞪眼了!换做以前我说什么你还不是都得受着?真是脸皮厚到家了,还好意思说不靠任何人撑腰。你现在这么嚣张不就是因为攀附着董晋尧?不就是因为他是广悦接班人,没人敢惹吗?” 冯嘉怡话一落音,周遭空气突然就凝固了,世界仿佛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盛樱呼吸一滞,脑袋里嗡鸣:“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你不就仗着董晋尧给你撑腰?!” “不是,你说他是广悦…...”盛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呼吸,整个人思维僵凝,连话都说不完整。 太荒诞!太离奇!太不可思议!! 她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冯嘉怡表达有误。 什么接班人?一个小白脸接什么班? 冯嘉怡看着盛樱一脸失神的样子,心情终于好了起来:“我的天!所以他根本没告诉你他是谁!董晋尧啊,谭欣的独子,广悦太子爷,可不就是接班人?我就说他怎么可能真的看上你,果然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冯嘉怡说完,再看盛樱的眼神已经是满满的不屑和恶劣的同情。 盛樱抿住唇,悄悄地、狠狠地咬了自己一下,很痛很痛......是真的。 泪意在眼眶里横冲直撞,身体也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盛樱拼命忍着,捏紧拳头稳住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原来……竟是这样! 在他的吊儿郎当和漫不经心背后,在他那些骄奢的爱好和虚浮的人生观里,竟然藏着这样惊人的身份! 她是有多瞎多蠢,这么久以来居然没有一丁点察觉,还一直带着莫名其妙的怜悯,认定他是被生活所迫、以色侍人的小白脸和高级鸭。 她甚至还想象了他贫穷的家庭、成长中的不幸和过往的种种不堪。 她一路同情他、靠近他,最后还动心喜欢上了他......到头来,她最该同情的人,应该是她自己啊! “你笑什么?”冯嘉怡脸色又沉了下来。 “笑你啊。”盛樱不想输得惨不忍睹,努力挽回最后一点可笑的尊严,“你潜意识里怎么就那么轻贱女性呢?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吗?别自以为是了,我跟他之间,不是他在玩儿我,是我玩儿了他!” 再回到会场的时候,盛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般。她是喝醉了,还是在做梦?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的事?还叫自己给遇见了? 她抬眼望向主桌,董晋尧此时已经不见了身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杨雨馨看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赶紧给她倒了一杯热茶:“你才喝多少?不至于吧?” 盛樱揉揉脑袋,找回点思绪:“雨馨,我还记得听你说过董晋尧和广悦的谭董是……” “嗯?是什么?”杨雨馨一脸不在意。 盛樱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你忘了吗?去年他们开经销商会,我听你说他升职那么快是因为和谭董的男女关系?” “哦,那个啊,反正大家都是那样传的,真真假假,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怎么你突然这么好奇?” 盛樱惨淡一笑。其实听谁说的,怎么说的,都不重要了,事实已经是这样,再多问一句都会显得自己更蠢、更可笑。 可不是很可笑么? 她像躲瘟疫一样躲着邹静兰给她介绍的那些高枝,生怕自己重蹈母亲的覆辙,到头来还是遇到了这么个高不可攀、玩弄人心的混蛋。 她以为她在这段关系中足够清醒,即便沉沦也是清醒的沉沦,但此刻,她才发现自己竟然连对方的真面目都从来没有看清楚过。 她笑自己太自以为是,仅凭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就一心把他往小白脸的形象上去靠,笑自己想象力太丰富,看他做个饭、性格包容,就以为他是被驯化过的,还越想越贴切。 其实,做饭不过是别人的兴趣,又或者是嫌弃她做得难吃。 不与她计较、包容她大大小小的毛病和坏脾气,不过是因为人家根本没走过心。 他有什么必要去跟一个不重要、无意义的人计较那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呢? “只是随便玩玩而已……”冯嘉怡的嘲讽在脑袋里不住地盘旋回响,盛樱想起几十分钟前她还在暗笑对方情场失意,没有比她厉害多少。可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是当真失败至极,被骗、被玩弄简直比没有得到过更可悲! 她的眼前蓦地出现了董晋尧那张漂亮多情的脸,总是带笑的脸,各种各样的笑......他一定无数次在心底嘲笑过她的蠢笨和可怜吧。 泪意又无知无觉地漫上了眼角,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真是一个值得永远铭记的日子。 她要记住今天,她在鸿康任劳任怨付出多年,最后只感动了自己。 她捧出真心,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个可以长久相伴的恋人,最后才发现,她连知道别人真实身份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夜晚,她失去了对工作的信心,失去了对爱情的憧憬,失去了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未来。 真好!简直太完美了! 董晋尧打电话进来的时候,盛樱已经在心里对自己进行了无数次鞭笞,麻烦清醒一点,擦亮眼睛,再也不要有不合时宜的想象和期待了,也更没必要再自怨自艾、悲伤难过了。 给谁看呢?有什么意义? 大概这就是真实的人生吧,总要头破血流一次,眼泪流尽一次,才能更加清晰地看到自身,看清周围的世界。 但她不会允许自己沉湎在悲伤消极的情绪里,跌倒了也要马上抬头看前方,及时纠正错误的偏离,重新往正确的方向走。 董晋尧心情很好,笑声从听筒里传来:“什么时候出来啊?” “你已经走了?” “呆得够久了,我在酒店前面那个路口等你。” “好,我很快。” 盛樱的目光在场内缓缓扫视了一圈,眼眶又忍不住热了。 是很多熟悉的面孔,一起加过班、出过差,在她工作中给过她指点和帮助的前辈,说没有不舍是不可能的。她恨自己这一刻的感性,握着酒杯一口喝干,气势决绝,如同在和场内所有人说一句无声的再见。 杨雨馨和丁慧蓉看她拿着包要走,有点儿惊讶:“现在就走啊?最后大奖都还没抽,你不去跟冯总说一声?” 盛樱摇摇头,她已经没有必要去管冯嘉怡这个人了。 董晋尧在后视镜里看着盛樱从远处走来,总觉得她姿态有点奇怪,昂首挺胸的像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斗士。 “没喝醉吧?” 盛樱合上车门,无声无息地瞟了一眼他英挺锋锐的侧脸,“还好,去你那里吧。” “哟,这么难得,主动发信息给我,还要去我那里,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盛樱看向窗外,神色淡淡,“走不走啊?” 啧,喝了酒脾气又大了,但好久没看她闹,气嘟嘟的模样还挺可爱,董晋尧唇角扬起一抹笑,手背在她脸上蹭了蹭。 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那种独属于他的味道依旧令她着迷,几乎无法抗拒,盛樱闭了闭眼,咬唇没吭声。 车很快拐进了主干道,她看了一会儿灯影憧憧的街景和人群,又默默收回目光看向车里的设备和内饰,再到董晋尧松弛自在的驾车状态。 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前是有多瞎,才会没发现他身上这种由内而外明显的富足和优越感。 他的豪车、他随意乱放的昂贵手表和衣服根本不是什么富婆送的,那不过是些日常使用、无足轻重的玩具和物件,他从未有过珍惜的态度。 还有他身上那股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劲儿,初来渝州就敢直接在久鑫身上动刀的魄力,他偶尔那么一两次生气时眼里浑然天成的傲慢和不屑…....这些无一不是证据,证明他根本不是什么专营男女关系的小白脸! 他拥有得太多,所以才会说害怕对生活麻木,所以才能无惧无畏地由着性子想干嘛干嘛。 盛樱的思绪飘远了,她回想起刚认识时,被董晋尧撞见和美心采购总监私下联系,那时他说她可以抱他的大腿。 那竟然不是一句玩笑!他有足够的底气可以说这样的话,虽然很混蛋! 她一直以为是她睡了他,她对他心怀同情和怜悯,她甚至还以为,自己的真心和喜欢正在改变他轻浮放浪的价值观。 可此刻,真相昭然若揭,小丑竟是她自己。 第58章 到此为止 第58章 到此为止 盛樱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滋味,愤怒、失望、心酸、苦涩、从进门开始,她便扯着董晋尧的衣领让他低头,一口咬了过去。 发疯一般的吻,从嘴唇到他敏感的耳后,从脖颈到胸口,就像他每次吻她那样,极尽专注和耐心。 真是要了命!董晋尧只觉得身体里大火燎原,意识都被烧到迷离,他被吻到罕见地红了脸,可盛樱还是不肯停下动作。 而在这越发激烈的痴吻中,她竟然不知不觉地坐到了他的身上。 电光火石间,董晋尧想起了他们的第一次,那天她也喝了酒,也是在玄关前方的位置,不管不顾地发疯来着。 可后来的每一次,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他都再也没让她在上面呆过。 在这件事上,董晋尧的想法很多,不介意任何花样,但不管是哪一种姿势,都必须得是他完全主导。这是很私密的个人偏好,他从不喜欢别人骑到自己身上来。 可今晚的盛樱蛮横到一步都不肯退让,酒精的挥发似乎让她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两人很快滚到了那张柔软的皮质沙发上。 她迅速扒掉他的衣服,随后又用皮带捆住他的双手,将他禁锢在落地灯与沙发之间。 然后,她打开了灯。 晕黄的光线中,董晋尧看着她的动作,很是诧异了一番,黑沉的眸子里全是深深浅浅的火焰。 她此刻的热情和大胆让他着迷,他甚至觉得偶尔让她喝醉一次好像也还不错。 她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另一面,他可以不动,只是去欣赏她上下起伏时迷醉的表情,只是去感受她的温暖和湿润,仅仅是这样,也足够享受。 于是他顺从她,让她撒野,倒是要看看她能做到何种地步。 董晋尧早已全身赤裸,盛樱却只是卷起了黑色晚装裙的下摆,在他胸口吮吻啃噬,又直起身体随着欲望的翻涌放肆摆动,反反复复。 “你好烫......”董晋尧感受着她的热意,看红了眼,目光里甚至有了杀气。 他恨不能立刻翻身压过去,拿回主动权,可他的双手被死死地捆在灯架上,而盛樱闭着眼睛,没看他,也不跟他说话,只余一副放纵享受的表情。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像一朵开到最繁盛的花,热烈而主动地,把自己的美丽和脆弱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挪不开眼,也做不了任何动作,心里却腾起一种难以言诉的感动。 她就这么喜欢他么?她说有话要跟他讲,那是什么? 董晋尧觉得她其实可以不必讲了,因为他已经全部感受到了。 盛樱觉得自己是真的要疯了,快死了。她身体里腾起了无数粉色的小泡泡,溢满了如梦似幻的快乐,四肢百骸都躺在这些泡泡里,朝云端飘着。 可心里却痛得要死。 这种极端相撞的复杂情绪让她想放声大哭。 好像她每动一下都是在给自己捅刀子。她身上出的不是汗,溢出的液体不是情也不是爱,那是她刺破自己时流出的血,带着苦味的滚烫的鲜血。 巨大的快乐和痛苦在她身体里对峙、碰撞、爆炸。 她很想问身下的人,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也会痛吗?你也有难受到要死的时候吗? 你有动过哪怕一点点真心吗? 最失控的那一瞬,她埋下头咬他的肩膀,恨不能咬破他这具虚伪的身体,掏出他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在他的心上,那句她再也说不出口的问题,会不会有一个答案? 一阵阵酥麻的电流从尾椎骨慢慢腾起,董晋尧心神震荡,一边盯着她看,一边重重地喘息。 盛樱感受着他身体的变化,看着他渐渐紧绷的神情,在他即将冲向云端之际忽地一下站起了身。 董晋尧睁大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又瞧了眼自己的亲弟弟,整个人像被猛地敲了一棒槌般,满脸不解和无措:“什么意思?” 盛樱却是看都不看他,背过身快速穿好小裤和丝袜,一边整理裙子一边平缓地吐字:“突然心情不好,不想做了。” 董晋尧难以置信:“胡闹!这又是在玩儿哪一出?别开玩笑!” 盛樱面无表情地欣赏了一眼他不上不下的急切模样,“没开玩笑,就是不想做了。” “你......”董晋尧瞬间冒火,忍不住要骂脏话。这他妈什么情况?怎么会有人在这种时候耍脾气和性子? 这女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可不管发什么疯都不能这么没人性啊,自己爽完了,把他晾在这儿,算什么事?他可从来没有过这么荒唐和狼狈的经历。 他硬生生地压住心头的怒火和焦躁,开始笑着哄人:“宝贝快坐上来,让哥哥伺候你,保证你有心情!” “你想伺候我?” “随时随地,你知道的。” “可我不需要了。”盛樱故作遗憾和无奈的模样。 “到底怎么了呀?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你是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对吧?”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盛樱一脸冷漠,捡起地上的大衣和包,朝门口走去。 董晋尧终于收敛了笑容,他不再说话,只是沉着脸盯着盛樱,目光逐渐森寒,一寸比一寸冷,一寸比一寸硬。 他心里有震惊有困惑有烦躁,但更多的是翻江倒海的愤怒,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他何曾受过这种赤裸裸的羞辱! 他动了动手,想松开皮带,但没有成功,喉间溢出一声冷哼:“到底什么意思?你要敢走出去试试,过来把皮带给我解开!” 盛樱走到门边,手覆上黄铜把手,转身看向董晋尧:“很感谢你今晚让我爽到了,当然,不止今晚,这一年多你的服务一直都不错。但到此为止吧,我记得开始的时候我说过,谁不想继续了,明确提出来,另一方应该无条件配合。董晋尧,从这一刻开始,我确定我不想再继续了,你听明白了吗?” 一番冰冷狠绝的话没让董晋尧产生任何气急败坏的迹象,他不耐地转了转脖子,扫向她的目光很轻很淡:“这就是你今晚想说的话?” 盛樱感受着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慵懒无所谓的劲儿,带着天然的傲慢和不可侵犯,没有吭声。 她果然对他造不成任何伤害。 无声的对望中,董晋尧终于别扭地解开了皮带,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手腕上清晰的红色勒痕,心里也被怒火烧得一片通红:“我搞不懂你到底在鬼扯什么,但不管你是发酒疯还是遇到什么糟心事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我建议你想清楚,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你放心,我说出的每个字都没想过要收回。还有,我是喝了酒,但却从未这么清醒!说实话,我也是真想不明白,堂堂广悦太子爷,百亿集团接班人怎会放得下身段来和我们这种普通人玩儿真假游戏?你这体验基层生活还真是从内而外够彻底的!但你听好了董晋尧,如果某天这段丑陋的关系不小心被别人知晓,希望你记住,我们之间是我没心情玩了,主动离开的人是我,不是你!” 说完不等他有任何反应,盛樱打开门,快速离开。 董晋尧愣是反应了好几秒才消化掉她刚刚说的那些话,随即破口大骂了一句脏话,快速穿上衣服追了出去。 盛樱走出小区,在飕飕作响的寒风中紧紧地抱住了自己。 为什么冬天的夜晚总是刮着这样的大风呢?冷冽的、刺骨的、呼啦啦地吹着,吹开云边一角露出稀疏惨淡的星,吹得她身体里全是悲伤和痛苦,眼睛刺红,泪水狂流。 失败的人在这萧瑟的风中更显落寞和可怜,仿佛被吹得无处可逃,永远无依无靠。 沿着街道走了几分钟,终于等到一辆空车,盛樱刚招手拦下,董晋尧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一把拉过她的胳膊,弯腰对出租车师傅说了句抱歉。 盛樱没想到他竟然会追出来,瞪着潮湿的眼睛看他:“你要干嘛?话还说得不够清楚吗?” “说清楚什么了?”董晋尧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白皙如冷玉的脸在黑沉的夜色中惊人的明艳,只是那脸上满是郁色:“自己爽完就起身,不等人反应撂下话就走,从前我没发现,你这人不仅脾气不好,还特没礼貌!” 这是......专门追出来指责她,跟她吵架的吗?! 盛樱脸色铁青:“我是脾气不好没礼貌,但我没求你来找我!而且,没礼貌比品质恶劣低下的骗子好一万倍!你怎么还有脸来指责我?” “我骗你什么了?骗人骗钱还是骗感情?好像都没有吧?刚刚你不还说是你玩儿了我么?”董晋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顾及她此刻的心情,语气缓和了几分:“没主动告诉你我父母姓谁名谁或许是我的问题,但这构不成欺骗。你从来也没问过我,对吧?而且我不知道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是谁,我家里是做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盛樱感到自己的心很不争气地疼了一下,她扯了扯嘴角,笑得很难看:“对,是没关系!你没必要告诉我,我也没什么立场去问你的家庭,我们不过是睡睡觉而已!” 她的脸上满是倔强,却也难掩落寞,董晋尧看在眼里,内心泛起了一阵很深的酸楚,一种空落落的钝痛。 他叹了叹气,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会突然变成了这种局面,这个夜晚和他期待的完全不同。 他想起她在宴会上调皮的笑,她看向自己时眼里繁盛的光......他以为今晚他们会互诉心意,好好理一理这段关系。至少,他已经确定他愿意和她一起去寻找另一种可能。 可为什么,他们现在却在互相指责,讨论分手? 董晋尧揉了揉眉心,心里的哀恸越来越深,为她、为自己、为眼下难解的矛盾,然后他本能地走向盛樱,想把她拉进怀里,他觉得她在冷风中打着哆嗦的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 但盛樱警惕性地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 董晋尧深深地叹息,无奈地望着她低垂的额头、她在浓重的阴影中白净的侧颜,说话的声音薄得像一片羽毛:“我们之间,只是睡睡觉而已么?” “当然。”低头的几秒,盛樱已经调整好情绪,她抬眸直视董晋尧的双眼,“坦白讲,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白脸来着,我一分钱没花睡了你这么久,本来心里还有点占了你便宜的愧疚,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你更厉害!这样也好,大家各取所需,也可以断得干净利落。” “什么鬼?”董晋尧瞪大了眼睛:“什么小白脸,占便宜?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葩的想法?” “不重要了,不想讨论了。”盛樱一副“就这样好聚好散”的表情,转身就要走。 又...... 董晋尧有些气恼,狠狠拽住她的胳膊,几乎把人提起来转个圈儿拉到了跟前。 两人的身体紧紧挨着,额头鼻尖碰到一起,他感受着她皮肤上的冰凉,咬咬牙强忍着怒火:“或许我确实考虑不周到,我应该早一点主动告诉你我和睿德和广悦的关系。但讲真,这件事在我这里没有那么重要。我不说,是因为我只是我自己,我要做什么跟我的家人是谁没有任何关系,你明白么?但如果你认为这是隐瞒和欺骗,你觉得自己被愚弄了很愤怒,那我给你道歉。” 董晋尧说完这番话后,表情是有点不自然的,记忆中他好像从未这样郑重地给谁道过歉,而且从内心深处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做出这种别扭的让步,不过是一种潜意识的委屈求全,他怎么能这样放她走? 但盛樱却并不领情,这人从来都喜欢耍嘴皮子,脸厚得像一堵墙,为了达到目的嬉皮笑脸能屈能伸,什么话都说得出,却没有一点真心。 她用力推开他,“道歉不必了,我没有愤怒也不会再生气,我说过我们到此为止,已经没有关系了,为不重要不值得的人气自己,毫无意义。” 第59章 讨厌有钱人 第59章 讨厌有钱人 到此为止,没有关系,不值得的人...... 董晋尧听着这些话,脸再次沉了下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固执的人,他已经为无心的过错特地道歉,她却是给台阶都不下,“一而再再而三说这种难听的话有什么意思?我建议你理智一点,不要一时冲动口不择言,你很清楚我们很难到此为止,也远远不是睡睡觉那么浅薄的关系。” “没那么浅薄但也没有深刻过!否则你怎会对自己的身份只字不提?你觉得你的家庭很普通很平常,但事实是,广悦不是一般的企业,你母亲更是业内人尽皆知的大佬,是我耳熟能详的人!我们从认识到现在也一年多了,可你从未提过一句,在你心里这段关系到底是有多深刻?” “为什么你的关注点总在那些不重要的事上?我说了我要做什么跟家里没有一点关系,跟你谈恋爱的人是我,不是我妈。你没必要因此生气吵架分手,更不用否定我们之间的所有!说实话我搞不懂你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退一步讲......”董晋尧说到这里突然停下,在恼怒中冷哼道:“你能和一个小白脸在一起,不能跟我在一起?” “因为我讨厌有钱人!”盛樱几乎是吼着喊出了这句话。 董晋尧瞳孔地震,本来沉郁的一张脸简直忍不住要笑,“拜托!这又是什么鬼?有钱人怎么了?人有钱惹你了吗?” “就是惹我了!”董晋尧那副不以为意的样子让盛樱更加火冒三丈:“所有衣冠楚楚、自以为高人一等,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的有钱人都让我觉得恶心!” “太极端了吧,你这是纯粹的偏见!多大的人了,看问题能不能成熟一点?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莫名奇妙的想法和仇恨,不觉得你的思想观人生观需要好好重塑一下么?” “你连我的经历都不知道,还敢说我们的关系不浅薄?还有脸理直气壮地批判我、要我重塑思想观?!董晋尧我告诉你,所有未经历我的痛苦而跟我讲大道理的人都让我觉得恶心!都是我的仇人!你也是!” “啧,你说话真的......要不要这么绝啊?这才多长时间,我从男朋友变成没关系的人、讨厌的人,现在直接成仇人了。你不觉我们应该先回家里冷静一下么?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这么冷的天站在这里大吼大叫,人家会以为我们在搞什么行为艺术。” “没什么好聊的,我可不敢跟渣男骗子回家。” 董晋尧盯着盛樱,她的模样固执又倔强,好气又好笑,但此刻他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这一晚上被她搞得不上不下,三番五次被骂是骗子,他反复解释她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怎么会有这么偏激的人? 然后,又是在这样的公共场所拉拉扯扯、相互指责,跟唱戏一样。 董晋尧打心眼里厌恶这样的行为,压抑了好久的怒火再次窜上脑门儿,彻底冷了脸:“你他妈非要这么说话是吧?” 盛樱看着董晋尧陡然凛冽的神色,心里冷笑,对啊,这才是真实的他! 终于扔掉了那个虚伪的笑脸面具,露出了原本的模样,傲慢、冷漠、暴躁,都令她无比讨厌! 盛樱没有心情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 董晋尧不再去阻止她,冷寒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想清楚,你真的要这样走掉?” 盛樱感知到了他的严肃和认真,回过头看他:“还需要想清楚什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是眼瞎了才会和你这种虚伪恶心的人在一起这么久,你不会真觉得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地方吧?” 董晋尧盯着那个快速走远的身影,只觉得愤怒和荒唐。 他二十八年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这样赤裸裸的羞辱和狗血淋头的难堪。 也是第一次,因为出生和拥有的财富而被一个人明目张胆地厌恶到如此地步! 他是真的看不懂了,这是什么魔法世界? 简直没有道理可言! 盛樱坐在出租车上,眼泪断线似的滑落,又被她很快擦掉。 原来狠话说尽后、漂亮的转身后,并不全是痛快和轻松,身心充斥的还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恓惶和落寞,这种空荡荡的感觉使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 她想她是永远忘不了这个夜晚了,因为她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这样失败和悲哀过。 因为渴望独立自强,她对工作总是怀着巨大的热忱,用尽全力去拼搏,以为靠自己的双手能换来应得的回报,获得一份简单、平淡、自在的生活。 可工作这件事,竟然也不是努力付出就一定会有收获的,还处处充满了偏见、不公和莫名奇妙的恶意。 而对感情和婚姻,她的要求从未高过,甚至没有怀过多大的期待,误打误撞遇见这么个人,好不容易动心想稳定,可这段关系从头都尾竟是一场游戏,她从未得到他的真心。 二十七岁,生活狠狠地给她上了一课。 盛樱不知自己是该痛哭一场,还是该感谢老天爷终究仁慈,至少没在四五十岁、没有机会翻盘的时候才赠予她这样的礼物。 这个夜晚,天空中竟然又飘起了雪,银针似的雪线争先恐后地落下,天地间像披了层银色的蓑衣。 叶心瑶站在滨江路一家酒吧门口望着铺天盖的雪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在渝州人的心里,下雪天是浪漫的。 因为这雪太小、太短暂,根本堆积不起来,撑不过一夜就会融化,是转瞬而逝的风景。 不像她的家乡,遥远干冷的北方,一夜积雪后,世界会模样大变,甚至影响正常生活和出行,那当然和浪漫没有任何关系。 可这样浪漫的夜,为什么她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跨越半个城市去接自己为别的女人打架的丈夫呢? 一个小时前,叶心瑶接到司机的电话,郑天宇在酒吧和人起了冲突,他主动挑衅打人,后来发展成了双方互殴。 虽然没闹得很严重,对方很快离开没过多纠缠,但郑天宇却不愿去医院处理伤口,继续留在酒吧喝得烂醉。 叶心瑶震惊郑天宇竟然会打架,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个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激起他如此的冲动和暴力? 事实让她感到害怕,是为了一个女人。 叶心瑶一直以为郑天宇没有心,或者说他没有付出过真心,不懂爱、不会爱,但他娶了她,证明了她的特别。 所以她可以等,等到冰山融化的那一天,等到他玩够了愿意收心,渴望简单平凡、细水长流的那一天。 先婚后爱的故事她看了不少,她怎么就不能是幸运的那一个? 但今晚,她的梦开始有了更明显的裂痕。 郑天宇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大打出手。 原来,他根本不似她以为的那样,那些不归家的夜晚都在外面花天酒地,从一个温柔乡换到另一个温柔乡。 他是真的在用心接班,建立自己的事业和人脉,但也真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默默思念着另一个人。 很久以后叶心瑶才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到处留情的渣男,他的心、他的情都给了他从年少时就一直爱慕的人。 郑天宇斜靠在沙发上,左眼、颧骨和嘴角都有明显的红肿,模样堪称狼狈。他闭着眼,无知无觉般睡着,又显得温顺。 但无论是狼狈还是温顺,这都是叶心瑶从未见过的。 桌上放着郑天宇的手机,叶心瑶看了看眼前睡意深沉的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拿起手机对着他的脸一扫,手机解锁了。 她从来没有看过郑天宇的手机,好奇心当然是有的,但不多,不至于让她去冒险。 可今晚,她的好奇心冲上了顶峰,令她充满了无畏的勇气。 微信联系人里,未读的信息很多,置顶的那个不是郑天宇父母和公司群,而是一个叫“婉”的女人。 几分钟前,那个女人给郑天宇发了两条信息,问他人在哪里?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再往上看,是约莫两个小时前,郑天宇发的一张图片给对方。 图片上,一个身材微胖但看起来贵气十足的中年男子正抱着一个穿吊带裙装的年轻女孩激吻。 郑天宇在这张图片下连续发问:你说他对你很好,这他妈算哪门子好?? 你说你婚姻幸福,会长长久久一辈子,我才结婚的,为什么要骗我? 我不过就是比你小几岁,不过是晚两年回来,但我的爱从来没有变过,你知道的。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看看我? 你打算继续跟这样的人生活也不愿和我在一起? 一大串的疑问,但对方只回了六个字:我自己会处理。 叶心瑶倒吸一口冷气,她真怕那个叫婉的女人会回复郑天宇:我后悔了,我不愿意继续这样的婚姻,我要和你在一起。 但同时,她也发现了自己的可怜。这场畸形的婚姻让她变得卑微、懦弱、如履薄冰,并且失去了最本真的善良。 何其悲哀! 她泪眼朦胧地关掉手机,望着眼前昏睡着的、看起来无比悲伤失落的丈夫,想着他说的那些滚烫热烈的情话,那又是一个她从不曾见过的他。 这一刻,叶心瑶心如死灰。 郑天宇执意不去医院,让司机把他送回了公司附近的公寓。 叶心瑶回到家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叶母坐在沙发上等她,惨淡的灯光照着她稀疏斑白的头发和瘦削微躬的肩膀,见女儿进门,她急忙起身望了过去,一副欲言又止、想问又不敢问的神情,竟显得懦弱和胆怯。 叶心瑶想起自己每次在郑家人跟前受了委屈,母亲好似都能感觉到,进而小心翼翼地询问她,关心她。 可她什么都不想说,只会乱发一通脾气,而母亲是唯一的承受者,一个无辜的承受者。 后来,叶母渐渐地也不敢多问了,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眼神什么都隐藏不了。 那种隐忍复杂的目光藏着一个母亲对自己年轻偏执的女儿无声的爱意和疼惜。她怕她的牵挂和担忧令叶心瑶更加烦躁难堪,又怕自己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样的委屈和心酸。 叶心瑶的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强烈的苦楚和愧疚。 她忽然明白了,在她为不在意她的丈夫和婆家伤心、为这段无望的婚姻迷茫挣扎的时候,她的母亲也在无数个白天和黑夜承受着不亚于她的痛苦。 她想起学生时代曾读过的一句话:“我的不幸是场雨,母亲的心里下了两场,一场为我,一场为她无力改变的宿命。” 从前叶心瑶看不懂这些文字,此刻却全部都领悟了,透彻了。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唐和悲哀。 她为什么要把最平和、最耐心、最积极的一面捧给那些不在意她的人,却对无条件爱着自己的亲人冷漠、暴燥、残忍呢? 叶心瑶长久的沉默和失神令叶母比往常更加不安,她双手交握在一起,因为太过用力,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 叶心瑶望着母亲,无端生出一种近乎决绝地勇气:“妈,如果我离婚了,你和爸会觉得丢脸吗?怕不怕大家笑话我们家?” 话一出口,叶心瑶神色更加凄凉,叶母闻言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她已经等了这句话好久好久,此刻终于落下来,她的神经再也不必一直绷着了。 她轻叹一声:“心瑶,你应该过得比现在更快乐一些。婚姻失败不是什么丢脸的事,人这一生哪能每个选择都是正确的。我和你爸从未想过让你攀龙附凤,又怎会觉得丢脸和害怕?听妈说,面子这种东西是最虚的,过日子,要自己觉得轻松开心才是真的。如果你决定离婚,我们可以一起回西宁去,做简单的工作,过简单的生活,你还这么年轻,完全可以拥有更好更幸福的未来,而且,我和你爸是你永远的依靠啊。” 第60章 不想再留恋 第60章 不想再留恋 盛樱第二天就交了辞职报告。她以为冯嘉怡对这事喜闻乐见,当天就能办好手续,但意外的是,她还得再呆一个月。 鸿康的合同条例,离职需要提前三十天申请,以便后续人员安排和工作交接。 冯嘉怡下命令,让盛樱这个月内把爆雷药店的未收款项给要回来,并在全公司宣布这次事故是因为业务人员失职造成的损失,款如果收不回来,那盛樱得承担一半的责任。 一半的责任,意味着她今年的提成和奖金也少了一半。 但前一天还在正常营业的门店,一夜之间就倒闭这种事谁能预料?更何况,这家店不是盛樱自己开发的,是冯嘉怡亲自牵线介绍的。 盛樱不甘心,且不再掩饰,目光直视冯嘉怡:“按照合同约定再上一个月的班没问题,货款我也可以每天都去跟进,但这件事责任不在我,不管款收不收得回来,我都不会承担任何责任。” “不承担无所谓啊,在你工资和提成里面直接扣就行了。”冯嘉怡照旧是一副盛气凌人的嘴脸。 盛樱没有吭声,她是真的被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有钱人给恶心到了。 与此同时,她觉得可惜,如此年轻漂亮的女孩,出生在罗马,拥有现成的事业,假如她愿意把心思好好放在公司经营上,那鸿康的发展极有可能实现质的飞跃。 但她守着这么好的条件和资源,却目光短浅、自私狭隘。 扣工资有什么好怕的呢? 盛樱心里嗤笑,嘴巴上却不再做任何争辩。倘若冯嘉怡真敢随意苛扣她的工资,那大家就劳动仲裁见好了。这世上不会真有人以为自己是个老板,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威胁员工了吧? 好蠢! 盛樱把即将离职的事告诉了丁慧蓉、杨雨馨和宋静。 丁慧蓉一点也不意外,她早看出来盛樱一定会走。同时,她也一点不怀疑盛樱会有更好的发展。 当年她带这个刚大学毕业的女孩入门,让她在几天内熟悉上百个产品的专业知识和操作流程,风雨无阻拜访客户、谈产品和活动……她以为漂亮的女大学生吃不了苦,但盛樱却从头到尾兢兢业业,学得无比认真。哪怕后来她开始独当一面,上班时间灵活自由,对工作也从未有过丝毫的敷衍。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差。 宋静对人事变动没有太大的感觉,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只要公司不倒就行。 杨雨馨就比较郁闷纠结,她很想跟盛樱一起走,但走去哪里,心里根本没谱,眼下的就业环境比往年更糟糕。更重要的是,冯嘉怡现在已经过了刚来公司时那股什么都要管的劲儿。她这个班又开始变得逍遥自在,除了每周一回来开会,其余时间都在外面自己安排,简直不要太快活。 杨雨馨给盛樱透露了一个信息,她最近跑店时听说鸿康的竞争对手仁星正在招业务。 盛樱当即打开招聘网站,还真是。 和她现在的职位、待遇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仁星代理的品牌和鸿康完全不同,两家公司对立竞争已经十多年了。 要投简历吗?盛樱觉得好不真实。 这些年,她在心里无数次骂过仁星,甚至做梦都梦见他们的产品出现质量问题上新闻,公司几近倒闭,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认真考虑要不要去仁星工作的一天。 董晋尧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两天两夜。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困惑和茫然过了。上一次陷入这种心境好像是大学毕业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该留英国还是回来,不知道回来后是该按谭欣的安排从基础岗位锻炼然后接班,还是该自己做点什么事。 他没有想法,心里只觉得麻木,好像什么都已经有了,什么都见过了玩儿过了,而那些没有的也随时可以轻易得到。 那时,他不过二十二岁,却常常觉得自己已经很老了,老到经历了别人漫长的一生般,看透了光鲜和阴暗、真实和虚伪、快乐和痛苦,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欲望和期待。 后来,他开始玩儿极限运动,以此点燃这具沉闷的身体和意识。他开始假装对这个世界满怀热情和向往,让自己看上去活得热烈又充盈。 他总是用好奇的眼光审视周围,形形色色的人、光怪陆离的事,天上的云为何形状各异,路边的老树活了多久......装着装着,连自己都快相信了。 否则,这漫长的日子要怎么渡过呢? 后来,他成了一个爱笑爱闹的人,好像比所有人都充满能量,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片黑不见底的深海从未被填满。 可眼下这件事,要怎么装呢?装作对分手无所谓吗? 董晋尧躺在夜色中笑了起来,才分开两天,他已经开始怀念下班后不用打招呼就直接往她家里去的感觉了。 他想起傍晚的落日投映在厨房瓷砖上的光晕,想起屋顶繁茂的花草和她身上甜呼呼的热气。 他觉得奇怪,那晚宴会上盛樱朝他吐舌头时,分明是一副娇俏明丽的模样,望向他的眼睛里满是光芒,像个热恋中的少女,很浓烈很真实,他不会感觉错误。 而当她说要和他一起走,说有话要跟他讲时,他们之间弥漫的分明是一种朦胧的温馨和甜蜜。那时候,他所预见的绝对不是她满腔的愤怒和恨意。 董晋尧很想再去找盛樱,当面把事情好好理一遍,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而不是在气头上,陷入固执己见,或者单纯地发泄情绪。 但这两天只要一闭眼,他就会想起她脸上拒他千里之外的厌恶神色,她嘴里冒出来的各种指责和谩骂,他反复挽留让她考虑清楚,她却还是毅然决然走掉的冷硬。 他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种气! 要再去主动求和、讲明心意吗? 董晋尧没有表白的习惯。在过往的经验里,他从未向任何人祈求过爱和怜悯。在他看来,男人一旦说出“爱”字,就意味着要对对方的人生负责。他的确打算认认真真跟她谈恋爱,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深刻到了这般地步。 而且,他实在没法又去热脸贴冷屁股。以前他不在意她的情绪,不在意她说什么做什么,但现在,她的言行让他觉得被侮辱、被伤害,怒火根本压不住。 她让他陷入了久违的困惑和无措! 董晋尧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他腾地一下坐起来打开手机,看见“狐朋狗友”群里在说渝州的天气要阴到下周末,大家要不要约着自驾,走远点去天气好的地方看海子,那边骑行路线也很漂亮。 他毫不犹豫起床开始收拾东西。 人类的很多情愫都是在无穷无尽的想象和猜测中被无限放大的。当思维和情绪过多地聚焦在某一个点上,往往会夸大这件事情的重要性。 董晋尧提醒自己,他需要暂时跳出来,需要客观和理性。 再继续一个人闷在屋子里郁郁寡欢,他真怕话都还没说清楚,自己就会忍不住跑到那人面前去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这些天,盛樱没有呆在自己家,因为那里到处都是董晋尧的气息。 尽管他的东西已经被她全部收拾好封在纸箱里,一样都看不见,尽管在理智和思维上她已经决定不要再想起他,但心动的脉络是鲜血淌过的,不会像水渍一样,风一吹就了无痕迹。 所以,她主动避开能想起他的场所,她需要纯净的时间和空间来治愈自己。她把怕寒的植物重新挪了地,收拾了几身衣服,抱着邹静竹的骨灰回了芳华苑住。 邹静兰气不打一处来:“怎么又跑那边去住了?” “上班方便,最近忙,不想来回跑那么远。” “那你回家来住啊,人刚走没多久,你一个人也不怕......” 盛樱无语,邹静竹是她亲手擦洗穿戴送走的,自己的亲人有什么好怕的。但她不想继续聊下去,转移了话题:“最近怎么没介绍人了?” 邹静兰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人?” “相亲。” 邹静兰愣了愣,随即了然于心:“我就说那个街溜子不合适吧,这下终于断了?你早听我的话何必浪费时间去走那些冤枉路,一个女孩子哪有那么多资本去跟那些不着调的人玩儿......” 盛樱突然很想笑,假如邹静兰知道了董晋尧的真实身份,不知道会作何感想?那人可是比她之前求过来的所有高枝都豪横啊,根本就不是一个层级的。 说不定会暴跳如雷,骂她不知好歹,必须去把人给找回来…… 邹静兰对盛樱心里的弯弯绕绕一无所知,她始终看不上董晋尧,此刻,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安稳了。 她庆幸盛樱还算清醒,懂得及时丢弃试用品,没和那个乱七八糟的人爱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 天知道,她甚至做过两次荒唐的噩梦,女儿竟然因为那个男人和自己大吵大闹甚至要断绝关系! 邹静兰的动作很快,没过几天便通知盛樱有合适的人了,舞友家亲戚的儿子,一位比她大两岁的中学语文老师,父母在事业单位上班,都是本地人。 据说忘记一个人最快的办法就是认识新的人,投入一段新的感情。盛樱怀疑这个方法是否真的有效,但她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只想让自己赶紧走出来,不会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寂寞失落,一个人辗转反侧到捂着心脏想哭。 她厌弃这样的自己,她怎会喜欢上这么一个虚伪、傲慢、高高在上的人? 她可以在爱里反反复复,纠结犹豫,但决定不爱的那一刻,她不允许自己再有任何留恋。 所以这一次相亲,她拿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她甚至觉得只要对方没有明显令人反感的地方,比如长相太过丑陋、身上有异味、说话太不着调......她都愿意试试。 然后,很神奇地,当她调整自己的心态后,事情似乎也跟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正常了起来。 方浩然在一家知名培训机构当老师,五官算不上英俊但端正柔和,目光真诚又带着点成熟和睿智,肩宽腿长,穿藏蓝色大衣和白色高领毛衫,气质干净儒雅。 盛樱一见到他,就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清新脱俗的人了,就像在鱼龙混杂的池塘里胡乱游了很久,冷不丁冒出头,看见了水面上高洁的莲花一样。 因为对方的职业关系,盛樱有点拘谨,她从小就对老师充满了敬畏之心。 渝州的深冬,空气阴冷潮湿,五点刚过,天已经开始黑沉。温暖明亮的西餐厅里,两个初次见面的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因为今天盛樱也穿一件藏蓝色呢大衣和白色针织衫。 方浩然先到,点了杯热茶喝着,吃的东西却是在扫码后把手机递给盛樱选。 他安静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比母亲发给自己的照片看着更漂亮生动。来之前,他本以为做销售跑市场的人应该是明艳张扬的,他甚至直接告诉母亲,见面没问题,但结果肯定会让人失望。 可现在,她注视着盛樱端坐在光晕里的模样,一身简洁大方的打扮,低头研究菜单的神情很认真,浓密的睫毛在白净的脸上投下阴影,看起来那么温婉、娴静。 她也不像很多漂亮女孩,带着天生的优越感,喜欢端着摆谱。这家餐厅消费不算低,点菜的话人均应该超出两百,但盛樱只选了一个价格适中的套餐。这让人意外。 方浩然从来都不是主动外向的人,但盛樱把手机还给他后,他忍不住开口:“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怎么?你以为我会直接点一瓶酒喝吗?” 方浩然笑,并且有点脸红,“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好多人对做销售的女性都存有偏见。当然,我确实也会喝酒。” “唔,如果说非必要的话,还是少喝点儿......我不太懂,是不是不喝酒就谈不成事情?” “那也不见得。”盛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但她感到很舒服。方浩然说话温和礼貌、张弛有度,稍感不对会立刻道歉,对自己认知外的东西也不盲目自大。 这很好,这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在进行平等的、相互尊重的沟通和交流。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总算遇到了一个正常人。 等套餐里的黑椒牛肉、披萨、意面、浓汤和蔬菜沙拉都端上来时,两人的话题已经聊到了兴趣爱好,并且惊讶地发现,他们都很喜欢户外跑。 盛樱只在前两年短暂地跑过一段时间,而方浩然是从大学时期一直坚持到现在。 “我看好多女孩都喜欢在健身房运动,你怎么喜欢户外跑?” “我没去过健身房,没比较过。”盛樱很坦然:“我喜欢上跑步那阵正是夏天,傍晚在河边跑,每次看到的落日和晚霞都不一样。后来从夏天跑到秋天,闻着风里面桂花的味道,觉得很幸福。有好几次,我都许愿自己能住在风里,或者干脆一直跑下去,没有尽头。” 方浩然笑得很明媚:“你五公里最好的配速是多少?”他是真的来了兴趣,盛樱不仅外表言行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就连兴趣爱好都出乎他的意料。 “印象中最好的应该是五分半吧,我有时跑着跑着会快走一段。” “那也不错了。” “你呢?” “四分二十七秒。” “哇哦!”盛樱惊叹,脸上有天真的孩子气:“那真是风一样的速度!” 方浩然感觉自己心脏突然狂跳了起来,这次相亲实在是让他太意外太惊喜了。他用力捏了捏手里的银色汤勺,心情有些雀跃:“电影你喜欢吗?下周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盛樱的回答没有一秒犹豫,语气斩钉截铁:“很喜欢,我已经开始期待了!” 话一出口,两人都心领神会地笑了,他们望着彼此,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这时,盛樱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快的口哨。 第61章 傲慢的表白 第61章 傲慢的表白 盛樱呼吸一滞,心跳咯噔漏了半拍,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面上淡定,先看了眼表情讶异的方浩然,又随着他的视线转过身,看向那个满脸戏谑的人。 董晋尧调笑的目光和盛樱的眼睛对上,在她有些泛红的脸颊缓缓扫视一圈,又瞥了一眼方浩然。 那一眼很淡很短,相当没有礼貌,但他丝毫不觉得失礼,又再次把视线挪回盛樱脸上,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么巧啊?” 盛樱皱着眉头看他,头发蓬松没弄任何造型,轮廓好像硬朗了一些,一身黑色骑行服,手臂上搭着件咖色皮衣,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穿成这样来吃饭。 “是好巧,董总也来吃饭?” 董晋尧听到这声客气疏离的“董总”笑得更厉害了。他看了一眼已经走到餐厅门口的朋友,他们也是下午刚回渝州,碰巧饭点来吃了点儿东西,没想到会遇见这么有意思的事。 这是......在相亲?还想在他跟前演戏装不熟? 可他为什么要配合! “对,知道你在气头上就没报备,出去玩了几天刚回。”董晋尧弯着食指勾了勾鼻尖:“刚认识的朋友?还要坐多久?我等你一起回家。” 此话一出,方浩然脸上立刻就有点尴尬了,他不善于隐藏情绪。 但盛樱却没有心情去尴尬,她只觉得可笑、可气! 什么报备?哪怕在他们虚情假意谈那所谓的恋爱时,他也从来不是个每天都报备的人!还一起回家?回什么家? 跟已经分手的前任说这种话,摆明了是故意整人,简直不要太恶劣! 如果今天她是一个人吃饭,或者是跟闺蜜好友在一起,那她根本不会搭理他这番莫名其妙的操作。 但对面坐的是方老师,他们在相亲,并且在往好的方向进展。 盛樱不愿让自己受辱,更不能侮辱别人,她盯着董晋尧:“你是不是记性不太好?我们已经分手了。” 董晋尧听到“分手”两个字后,轻轻抬了抬眉,他平静地看着盛樱,以一种波澜不惊的语调反问道:“单方面分手?我不记得我同意过。” 盛樱压着怒火和音量,语气里的冰冷却丝丝入骨:“你同不同意不重要。女人要离开,男人就该自觉点靠边站,这么简单明了的事,难道还需要考虑?大家好聚好散体面点不是很好吗?何必特地来打招呼,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如此不留情面的一席话,董晋尧却不见气恼,他瞧着盛樱动气的模样,柔声关心道:“说那么多话累不累?喝点儿热水吧。” 一拳打在棉花上,盛樱简直无语:“拜托!别在这儿跟我演戏,我看你是面具戴久了,都有职业病了!” 董晋尧哼笑一声,完全是一副要将无赖耍到底的模样,他正要开口争论,方浩然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微笑着看向盛樱,温声软语:“先不要着急,我看你们应该是有什么误会,既然这么巧遇见了,不如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我先走一步,回头给你发信息好吗?” 方浩然很想帮盛樱解围,但今天他们只是第一次见面,对彼此知之甚少,又是这样尴尬的局面。他觉得自己还是少听一点,把空间留给女孩子比较好。 “不好意思方老师......”盛樱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没有关系。” 盛樱目送方浩然走出餐厅,脸色也沉了下来,再没开口说一句话。她坐下喝了口蘑菇汤,擦擦嘴巴,随即拿上自己的大衣快步往外走,从头到尾看都不看董晋尧一眼。 董晋尧脸上也没了刚刚的嬉笑,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觉得这事真是越来越奇葩了。 他是真看不明白,这人竟然在相亲? 在单方面提出分手几天之后,在连分手的理由都没有说清楚的时候,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相亲?! 刚刚他听到什么了?她要跟那人去看电影,还很喜欢、很期待? 真有意思! 董晋尧喉间溢出一声冷笑,跟了上去。 饭点时间,电梯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到了一楼,盛樱抬脚要走,却被董晋尧从身后狠狠地拽住了手腕。 她回头瞪他一眼,满脸愤恨。 董晋尧眉眼间也染了寒霜,他咬着牙关,脸上隐含薄愠,眼眸中冷锐的光跟银针似地扎向她,那意思相当直白,今天话不说清楚,人是走不了了。 出了电梯,董晋尧一手拎着外套,一手拽着盛樱往停车位走。 盛樱走得很别扭,目光有些呆滞地落在他紧握着她的手上,然后眨眨眼,用力甩,想挣脱他的束缚:“你到底要干什么?不要拉拉扯扯,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她可万万不能跟他去车上,上了车,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 董晋尧丝毫不为所动,只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走着。 盛樱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掰不动又开始抓、挠、打:“你什么意思?要用暴力吗?我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变态!” 董晋尧终于回头,脸上竟然又笑了起来:“不对啊,比这更暴力更变态的事我们也做了不少,你是真的不长记性!” “你是不是有病?” “彼此彼此,你要在这儿说也可以啊,但我可能会强吻你,你想大庭广众之下给大家演动作片么?” 盛樱目瞪口呆,这人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说出如此下流的话的? 愣怔之际,董晋尧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双手握在她腋下,将她直接抱了起来,随即双臂往上一颠,盛樱的屁股就落到了他的掌心,他仰头在她耳边吹气:“乖,听话点。” 要死!这人还真当他们没有分手呢! 盛樱作势要打人,却发现周围已经有人朝他们这边看来了,都是一脸吃瓜看好戏的模样,她赶紧别开脸,垂下头,胸口却因为激动的情绪而起伏得厉害。 两人紧紧相贴,董晋尧感受着她的呼吸和柔软,盛樱却想着今天这口恶气不出了简直枉为人! 上了车,不等董晋尧开口,盛樱便直接以暴制暴,对着人疯狂乱打。揽胜的空间足够大,她可以尽情舒展,肆意发挥。 细细密密的拳头落在董晋尧身上,但他一动不动,任她发泄。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不大不小的耳光带着细脆的声响擦过董晋尧右脸下侧,盛樱才有些发愣地停了下来。 董晋尧的舌尖在口腔壁上扫了一圈,周身都是深深浅浅的痛意,他低头问她:“冷静下来没有?” 盛樱别开脸,她要如何冷静? 封闭的空间里,他身上的香味就弥漫在她的鼻尖,丝丝缕缕缠绕,越来越浓,勾起她无数的回忆和想逃避的情愫。 她真唾弃自己!为什么她会喜欢上一个出门运动都要喷香水的男人? 为什么气味有如此强大的魔力,竟能让所有过往片段瞬间翻涌在脑海,搅得人心神不宁? 两人上一次一起坐在这辆车上还是去拉尔山旅行,璀璨烂漫的深秋,山高远阔,人间秋色,全是美好的回忆。 那时,她以为他们是会有一个未来的。 “你要说什么?今天一次性全部说完吧。”盛樱靠在副驾驶座椅里,看向窗外。 董晋尧睨着她清冷的侧脸,伸手整理被弄皱的衣服:“你为什么不看我?” “你要问这么无聊的问题我就走了。” “刚刚是在相亲?” “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董晋尧猛地吼了起来,全然忘了刚刚是谁在提醒盛樱要冷静,也根本不记得这些天他最想要的,是一场心平气和的良性沟通。 她看都不看他了,还怎么平和? 董晋尧一把将盛樱拉近,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向自己:“我说了没有同意分手!你这样是在给我戴绿帽子,再有一次我一定收拾你!”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盛樱恶狠狠地拍打他:“为什么不同意分手?不分手你还想干什么?我知道你觉得我那晚羞辱了你,你不甘心要扳回一城,但你真的没必要这样搞!那天追出来,现在又破坏我的好事,搞得我们好像有什么刻骨铭心要死要活的感情,我们没有!从来没有!!要不要我提醒你,这本来就是一段虚情假意的关系,你没有用过真心,你甚至没有真实的身份,你就是个戴着面具装模作样的混蛋!” “谁他妈说我没用过真心?”董晋尧这句话接得很快,眉眼间急切又诚恳。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石破天惊般砸了下来,两人都有些愣怔,连周遭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只是,盛樱恢复得很快,她看着董晋尧,眼尾带着泪意:“求你,别演了。” 董晋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有点儿说不出话来。 谁他妈说我没用过真心? 这句话还在他脑袋和心胸间震荡。 此刻,他无比确定地看清了,在这段被她反复踩踏诋毁的关系中,他真心真意地爱着眼前这个女人。 对,是爱情。 董晋尧揉着眉心低笑了起来:“没用过真心能在一起这么久?你什么脾气自己不知道么?忽冷忽热反反复复,有几个人能忍受?我董晋尧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自从遇见你,就只有你,忍受你所有的烂情绪,给你做饭浇花种草,你生病时煲粥熬汤喂药,连内衣都是我用手亲自洗的,这些你该不会忘了吧?在你眼里,难道全是演戏?” 盛樱愣愣地看着董晋尧,她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虚假的痕迹,但是没有,竟然一点都没有。 那张深邃锋锐的面孔上,除了自嘲,其余都是自我剖析后的无奈和隐约的欢愉。 但,那有如何呢?即便是真的付出过真心又能怎样呢? 如果刚刚这番话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爱情的表白,字字属实,那它算得上是这世上最傲慢的表白了。 偶尔闪现的真心,高高在上施舍的怜爱,他要给,她却不想要,不仅不想要,还深恶痛绝。 她第一位继父也是高兴了就施舍点关怀和物质给她母亲,而邹静兰在富丽堂皇的别墅里如履薄冰、卑微讨好的过日子,那些场景在盛樱眼前挥之不去。 刚进裴家时,裴羽从不正眼看她,更不和她说一句话,却在学校清清楚楚地问她:“听说你们是一对捞女?” 一对捞女,是钉死在她和她母亲身上的标签,是周围人涂抹在她们身上一生都无法洗尽的色彩。 所以,小时候的她,每天都得默默承受各种闲言碎语和有色眼镜。 所以,长大后的她,不稀罕任何人居高临下的施舍和爱,哪怕里面掺杂了那么一点自以为是的真心。 第62章 要你! 第62章 要你! 盛樱看着董晋尧,心里并不全是讨厌和痛苦,相反,她感到了些许安慰和轻松。她知道,这种安慰和轻松将带她更好地抛开过去,不再愤怒、纠结和不甘。 是了,那些胡思乱想、辗转难眠的时刻,她曾以为只有她一人傻乎乎地动过心,现在终于知道,原来他也不尽是表演。 或许谈不上有多深刻,但他们的确真心待过彼此,在某种程度上双向奔赴过,那这段关系也没有那么遗憾了。 这一年多,偏离的开始,难堪的结束,所有痛苦和快乐都有意义。哪怕日后老了回想起,她也不会觉得后悔和自我厌弃。 她在沉默中凝望董晋尧的脸,那面孔上有她从未见过的光彩,皎皎明月,星眸闪烁,因为敞开心扉,他浅淡的笑容里甚至有些许少年般的纯粹和热忱。 他在等着她的回答。 盛樱终于可以不带一丝冲动,心平气和地说话,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回答不会如他所愿,但那有什么关系呢?他是董晋尧啊。 从前他是小白脸,她反复拒绝都不曾担心过他的自尊和感受,现在,他是谭欣的独子,广悦接班人,那就更不算个事儿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很轻很柔:“董晋尧,我们在一起确实很快乐,有过很多难忘的时候,你的坏我会统统忘掉,你所有的好我会永远记得。但分手的话我没有后悔,也不会收回,我们各自安好吧。” 董晋尧的心脏像是被谁一把揉成团紧紧捏住了,酸胀疼痛得厉害,脸上的神情也随之暗淡了下来:“你说什么?” 不可思议,这个女人竟然拒绝了他的表白! 各自安好?怎么各自安好? 毫不相干地过自己的日子,不能随便去她家里,不能拥抱接吻,然后......和别的人做爱?! 一股激荡难忍的怒意在酸胀疼痛后乍然腾起,他拔高音量,冷声道:“你要和那个男的去看电影?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想都别想!” “是谁说的要冷静?”盛樱不得不出口提醒。她看着董晋脸上无遮无拦的阴翳和烦躁,心想这人没喝酒吧,以他吊儿郎当的心性,不该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冷静?去他妈的冷静! 董晋尧第一次意识到强烈的感情和稳定的情绪根本不可能同时存在。他只觉得自己要被这个女人给气死了,脑袋里一阵电光火石,噼里啪啦炸得他太阳穴都在跳。 顷刻间,他一把将人拽到跟前,大掌捏着她的后颈,又狠又重地吻了过去。 盛樱紧闭着嘴巴,双手捏成拳头对着他疯狂暴打,比刚刚上车时还激烈。 这混蛋还真敢强吻她! 她好好说话,好好在跟他沟通了,但他在做什么? 看谁能耍浑是吧?那谁都别冷静了! 盛樱找准时机,张嘴在董晋尧唇上咬了一口,这一口着实用了大力气,董晋尧“嘶”的一声松了手,凶巴巴地瞪着她。 盛樱也不示弱,怒目相向:“疯子!是不是不甘心反复被我甩?那你来提分手好了,你来提,我让你甩,可以了吧?” “你想得美。”董晋尧拇指擦着嘴唇,烧呼呼地疼。 “那你到底要干嘛?” 董晋尧看着她,眼神异常复杂,话却斩钉截铁:“要你!” 盛樱瞠目结舌:“你就是不甘心!不甘心那晚我睡完就跑,你还想最后再来一次?没睡够是不是?” 董晋尧的脸开始一寸寸结冰:“我们之间就只有这点事?你再说下去不仅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你自己了。” “那我真是看不明白了。你说你用过真心我信了,但我想结束关系也是真的,不是说好要相互尊重吗?你这样死缠烂打我会瞧不起你。” 董晋尧表情里全是冷意,他望着盛樱气到发红的脸:“这事儿不对啊,我付出真心,那你呢?盛樱,你有真心实意地待过我么?” 盛樱别开脸,不去看他。 董晋尧往椅背上靠了靠,又问:“那天晚上,你说有话跟我讲,不是后来说的那些吧?你本来要说的是什么?” “不重要了。” “是么?”董晋尧眨了眨眼睛:“你是在给我发信息后突然知道了我是谁的儿子,然后改了主意是吧?可我父母是谁真的有那么重要么?不过是生意做得大一点,银行存款多一点,我还是一个脑袋两个眼睛,又不是什么怪物,你不至于一下就把我推开吧?” 呵,大一点?多一点?有钱人说话永远都是这么轻飘飘的! 盛樱不想再继续纠缠下去,“该说的话已经都说了,我能走了吗?” 董晋尧不吭声,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唇角又勾起惯有的笑:“当然可以走,你要分手也没问题,我还真不至于到要强迫女人的地步,但......”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有句话我先撂在这儿。” 盛樱望向他。 “来日方长,我董晋尧看上的人,从来没有失手过,一次都没有。” 好一个自以为是的傲慢混蛋!盛樱没有犹豫,立即回怼道:“那可真有意思,我盛樱不想要的人,从来不吃回头草,绝不!” 最后一个月上班,是盛樱在鸿康这些年里最轻松的日子。 大家已经撕破脸,连最后的情面都没有了,冯嘉怡不仁,她还有什么必要鞠躬尽瘁到最后一秒呢? 催款的事,每天发条信息问一下就行,毕竟对方已经破产,大门紧闭,连办公地点在哪里都无从得知。 盛樱把重点放在合作连锁的拜访上,请熟悉的采购出来吃饭,保持在运营和财务面前露脸的频率。毕竟还要继续这个行业做,以后不管去哪家公司,人脉和关系始终是自己的底气。 令盛樱惊讶的是,叶心瑶也要辞职了。有一家体量上万的top连锁即将进驻渝州,叶心瑶先前投了简历,已经确定过去做采购助理。 叶心瑶现在的工作是婆家安排的,美心发展很稳定,她日常工作不算繁重,压力也不大。 这一辞职,虽说是去了一个层级完全碾压美心的大公司,但采购助理和采购经理是完全天差地别的岗位和收入。盛樱猜测这个不同寻常的转变应该和叶心瑶的婚姻状况有关。 两人一起吃火锅,热辣的雾气中,叶心瑶看着盛樱,没想过要隐瞒什么:“我想靠自己的能力找个工作,比如像你这样。如果什么都是别人给的,一旦关系破裂,全线崩溃就很惨了。” 叶心瑶的辞职计划是悄悄进行的。 从前她害怕改变,害怕未知带来的恐慌和焦虑,但真的到了不得不做出改变的这一刻,她却看见一种虽不确定、但又让人感到振奋和期待的新生活正在向她招手。 原来,改变并没有那么难,一个人向前走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她算了下手里的钱,股票、理财、银行存款,差不多有六十万,都是她这些年的收入和郑天宇每个月给的家用余留。 接着,她把逢年过节郑天宇扔给她的包都卖了,在网上买了假货替换。 银扣cf、金链boy、流浪包、几个经典的lv老花和两个菜篮子,这些相对保值,卖了二十几万,ysl和celine的几个包原价不便宜,但二手很不值钱,她刚好喜欢,就留下了。 继续存钱、按计划换工作、等稳定下来后提前租好房子,再提离婚。叶心瑶对未来的安排已经很明确。 郑天宇的房子车子全在父母名下,他个人几乎没有任何财产。结婚时,叶心瑶单纯天真,甚至还觉得郑家送礼很大方。 现在她才发现,这世上哪有不精明的有钱人。 叶心瑶决定走出这段无望的婚姻,但并不打算离开渝州。 小月亮的抚养权她肯定拿不到,郑天宇会不会大发善心给她财物她也不在意了,她只需确保自己能每周见到女儿。 错误的选择,失败的婚姻,但孩子是无辜的。假如郑天宇愿意,她期待能和他心平气和地相处,继续做一对称职的父母,把对女儿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一切看开后,叶心瑶感觉自己似乎又变回了曾经那个善良且喜欢反思的女孩。她发现自己竟然不恨郑天宇,一点儿都不。 他对她不算太差劲,送名牌衣服包包鞋子从来都很大方,家用也给得厚,他酗酒但不暴力,不会随意发泄坏情绪。 他只是不爱她。不爱,所以不在意她的感受。但在一开始,他就说过他只能做到这样,而剩下的所有选择和决定都是她自己做的。 没有人知道,在这段关系里,她不全是委屈和痛苦。 最初,她是带着对郑天宇深深的爱慕和对童话故事的憧憬走入了这段婚姻。她心甘情愿地爱着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她雄心勃勃,以为自己可以在经年累月的点滴相处中感动对方。 是的,这段婚姻并非全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它里面也有喜欢和爱。 只是,这份感情一直是单向的。 四年的时间,没能换来郑天宇的改变,但她借郑家的关系有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和近百万的存款,她想得通。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复杂的动物? 叶心瑶曾无比确定自己是为纯粹的爱情献祭,但这七位数的存款,让她在将这份感情付之一炬的时候,竟没有产生预想中烈火焚心的痛苦。 她反而感到了一种安慰和知足。收获爱情与得到物质并不冲突。 能同时拥有这两样需要很大的运气,但如果只能得其一,也没什么好失望的,至少比一无所有强。 当叶心瑶默默的筹谋未来时,郑天宇回家的次数却愈加频繁,两人的夫妻生活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粗暴单调。 叶心瑶能清晰地感觉到,郑天宇的动作较之从前多了一些温柔和耐心。 最重要的是,他不再使用避孕措施。 她心生疑惑,在一次淋浴后,悄悄靠近在阳台抽烟的郑天宇,他正在和郑母打电话,音量极低,言语避讳。 后来,趁着他去洗澡,叶心瑶看他的聊天记录,渐渐拼凑起来郑天宇这段时间反常的原因。 原来,是郑母发现自己的老公在外面养了人! 对方年轻貌美,在郑父身边已经呆了好些年,从不在外张扬声势,也没到郑母面前耀武扬威过,却不知不觉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马上都要进幼儿园了。 高枕无忧几十年的郑母直接被一棒子打懵了。她隐而不发,没有离婚的打算,更不可能给任何人让位。 但不知道是哪根神经发散,她固执地认为郑天宇必须得生一个儿子出来,为郑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如此,她才能和外面的狐狸精抗衡、占据高地和优势。 郑天宇不认同这个观点,他更不认为两个养在外面的小屁孩能动摇他在郑家生意场上的地位。但他经不住郑母每天十几个电话的攻势,也从内心里痛恨郑父把局面搞得这么复杂。 而孩子,有一个还是两个,对他来说都一样。 叶心瑶去医院开了药,已经决定离婚怎么可能再生孩子呢? 她心里觉得可悲又好笑,郑家把她当成生育机器,那她也可以把郑天宇当成个免费工具给用了呀。 郑天宇常年冰山脸,深沉稳重,发型衣饰无比讲究,从来都是不可冒犯的模样,可他在床上突然温存起来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叶心瑶想,从色相上来看,这人无疑是极好的。从内核上来说,大概也是她往后的人生中再也触及不到的存在。 这样的人,花大价钱去找一模一样的鸭子都不一定能找到,更何况是免费的,她可得好好享用。 于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去讨好他,处处以他的反应为导向。她只是闭着眼,把这当做这段倒数计时关系里最后的福利,什么爱不爱的都不再重要。 一个令她赏心悦目的人,给她带来了最纯粹的感官快乐,这才是重点。 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让人振奋? 郑天宇很快发现了叶心瑶的变化,她突然彻底放松,不再扭捏害羞,不再诚惶诚恐地望着他,像一朵自顾自开放的花,不管有没有人欣赏。 这样的叶心瑶让郑天宇觉得陌生,但同时也感到美和惊奇。 他其实很不喜欢女人把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可叶心瑶的出身和成长,他们之间巨大的差异,注定了她只能是卑微的一方。 现在,她开始有了一些向好的变化,自然而然的,很神奇。 郑天宇并没有去细想叶心瑶为何会有如此明显的改变。他只觉得,这样很好,这样的状态他们都得以更加享受。 毕竟要孩子这件事也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说不定他们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愉悦的夫妻生活让郑天宇心情大好,他给了叶心瑶更多的家用,让她去买昂贵的补品,去国金选自己心仪的衣服和包,还贴心地建议她可以买点黄金。叶心瑶哭笑不得,转身便把钱存到了叶母的卡里。 郑天宇难得地温柔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是她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措手不及的。 好在,在此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已经把思绪理得很顺了。 她知道单方面的喜欢和爱不足以撑起婚姻的全部,更无法让一个不爱你的人和你白头到老。单纯的性愉悦更不可能! 她想都不用想,那个叫“婉”的女人只要一招手,郑天宇哪怕人在床上,都会立刻头也不回地走掉。 第63章 你在这里 第63章 你在这里 春节就要到了。盛樱惊讶地发现时间好像一年比一年流逝得更快、更悄无声息。好像夏天才刚转身,树叶都没黄几天,人们就被呼啦啦的北风裹挟着带到了年尾。 往年的这个时候,盛樱很忙。做业务的人,要准备各种礼品和卡券,要请人吃饭、逛街、打牌、泡脚,鸿康内部也有大大小小的聚会。 可今年,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多大关系了。她要操心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带邹静兰和裴展鹏去哪里旅行,总不至于又故地重游,开车到小县城去钓鱼吧。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能带他们去海边走走,北方的海或者南方的,都可以。 另一件事,当然是过完年后,她能找个什么样的工作。 这些天浏览招聘网站,和几个hr在线上简短交流后,盛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人才市场,一个二十七岁未婚未育的女性是个多么大的雷区。 而这是她之前从未面临、也不曾考虑过的问题。 董晋尧打电话来的时候,盛樱正在冯嘉怡主持的例会上走神。 她坐在最后一排,无人在意一个即将离职的人是否心不在焉,也不会有人突然向她发问,她只需装作很认真很配合地坐在那里就好。 可董晋尧为什么会突然联系?盛樱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并不打算接。她以为那天互放狠话、各自潇洒离开后,他们再也不会搭理对方了。 一分钟后,董晋尧又发了信息过来:还在开会?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晚上一起吃饭。 这言语亲昵自然得竟像他们还没分开一样…… 盛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有事? 董晋尧秒回:有。 盛樱:说。 董晋尧:见面,吃饭说。 盛樱:那别说了。 董晋尧不再回复,也没有再打电话来。 盛樱盯着手机,心里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爽感和畅快。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两人像是暗中较劲的斗鸡一般,都有些幼稚地想证明自己是能说到做到的那方。 董晋尧想证明的大概是他的魅力和手段,而盛樱则想证明,放弃一个不适合自己的人,没有那么的难。 一个小时后,盛樱刚走出办公园区大门,还在跟杨雨馨和宋静说着话呢,胳膊就被董晋尧从后面直接拽住,强行给掉转头拉走了。 动作迅速又利索,杨雨馨和宋静甚至没看清楚来人是谁,而盛樱也根本没有时间做出任何反应,跌跌撞撞地就被带走了。 大庭广众的,盛樱也不想挣扎,她和这个人已经数次给路人直播过都市男女吵闹干架的狗血戏码,她觉得很累。 上了车,她甩掉他的手,也不见生气,只是不急不慢地整理着衣服:“这次又是哪句话没说清楚?” 董晋尧看她一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只觉得好玩儿,“没有,你伶牙俐齿,什么都说得够清楚。” “那你还有什么要讲的?” “我啊......其实主要是想和你吃顿饭。” “你应该不缺饭搭子吧?” “别呀,咱俩虽然没了恋爱关系,可依然是好朋友啊。而且我们这朋友关系,怎么说都比普通朋友近很多对吧?毕竟睡了那么......” “你闭嘴!”盛樱就知道这人,三句话离不开油腔滑调、人心黄黄的本性。 “怎么?马上要过年了,朋友之间吃顿饭都不可以?我这周五就走了,三月份才能回来。” “你还要回来?”盛樱觉得不可思议。 “当然要回来!这世上我最感兴趣的人、最有挑战的事就在跟前,就在渝州,我必须得回来啊!”董晋尧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你快想想我们吃什么,当提前庆祝春节了。” 呵,又开始演上了。 盛樱心里忍不住吐槽,这人怕不是专门去哪个演艺机构进修过吧?如此信手拈来的深情台词和纯熟的演技,哪怕只有区区两分心动,通过那双漂亮多情的眼表达出来,也变成八九分的真情了。 “你真的只是想和朋友吃个饭?” “当然,不能更真了!”董晋尧挑了挑好看的眉毛,稍微探头靠近了些,笑意松散的目光始终流转在她脸上,香喷喷的下巴和嘴唇好像稍微一偏就会碰到她的鼻尖,与此同时,他朝着她耳侧散落的发丝轻柔地吹了吹气。 那模样真是相当轻佻和风流了...... 盛樱简直无语,她赶紧战术性后退,往玻璃窗靠过去,心想此人这样近距离、赤裸裸地对她进行美色诱惑,心思可真够歹毒啊。 那她是不是也得回敬点颜色,才算礼尚往来呢? 盛樱也学他,抬了抬眉:“确定是我选地方吗?吃什么都可以?你都行?” “唔,你决定。” “那好,下车吧。那地方离这儿不远,走路就能到。” 盛樱推开车门,大步往前走去,心里开始迫不及待地冷笑,董晋尧啊董晋尧,你可千万别后悔。 从鸿康往地铁站走的路上,前几个月开了一家地摊火锅,该店不收锅底费,价格超级低廉但菜品丰富又新鲜,所以生意很好。 每次走那儿过,盛樱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总觉得那些坐在热辣滚烫和烟雾缭绕中的人特别欢乐且充满勇气。她自己是万万不敢一个人坐在那里用餐的。 但这家店的缺点也非常明显,它是名副其实的地摊生意,没有店面,是真的撑了八九张小桌子排在一个沿街小区的围墙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吃饭,且桌与桌之间不时还有路人走动经过。 它完美包含了董晋尧在饮食上的三大雷区:一、毫无用餐环境可言。二、食材随意不讲究。三、最要命的一点,没有任何隐私。 这可是在露天街道上当着行人吃火锅,被所有路人无遮无掩地打望和审视啊! 董晋尧看着这个阵势,又瞧了一眼高度只到自己脚踝上方的塑料板凳,以及勉强和膝盖持平的小木桌,被惊得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开什么玩笑?! 但盛樱却一屁股直接坐了下去,并且用充满挑衅的目光直落落地盯着他,模样相当张狂。 董晋尧乐得直摇头:“你认真的?” 盛樱笑:“锅底我要点特辣,想吃什么菜自己去拿,都在前面小区门口那张大桌上。” 董晋尧沉默了几秒,他打量着眼前的人和周围的环境,心里明白她这是故意的。 此刻,她低着头,坐在矮小的板凳上捣鼓着手机,像一朵洁白纯真、却带着毒液的小蘑菇,真是一点儿都不肯认输的个性! 为了配合盛樱,董晋尧象征性地拿了两份蔬菜。他不知道该怎么在这种地方就餐,大衣没法脱,脱了也没地方放,而且风吹着很冷,卷起来他又觉得麻烦,索性直接不管,任衣摆铺在尘埃瓦砾满地的路面。 可板凳太矮真是要了他的命,一双腿无处安放,只坐半分钟,就浑身不舒服得厉害。 盛樱收起手机,瞥一眼他拿的藕片和小白菜,起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董晋尧看她拿了个大托盘,不停往上面放菜,看样子是真的要认认真真好好吃一顿。 他忍不住想笑,趁着她走开,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看来今晚有场硬仗要打啊。 天色暗下来后,周围的桌子也陆续坐满了人,有住在附近小区的一家三口,有下班后喝两杯的上班族,有聚餐的好友,甚至还有两桌独自一人吃火锅的年轻女孩儿。 肉片鱼虾毛肚黄喉蔬菜摆满桌面,大家烫菜、碰杯,在热腾腾的烟火气中欢声笑语地聊起了天,声势高亢,一派热闹的景象。 董晋尧自觉并不是那么挑剔的人,他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这家店除了没有墙壁、没有暖气、没有服务、桌椅太矮、锅底看不出是不是新鲜现熬、菜品太普通外,其余都还行。 他也一点都不排斥身边的人,这种普通的、易得的、俗世的知足和快乐令他羡慕。他甚至期望自己能和他们融为一体,敏锐又真切地感受到那种简单轻浅的幸福。 安稳于平淡的当下和乘风破浪去远方,同样难得。 “要不要点两瓶热饮?这里有喝的么?”董晋尧帮盛樱下菜,语调很自然。 “只有常温的,热饮的话得去对面超市。” 又可以活动一下腿脚,董晋尧赶紧起身,“那你先吃着,我很快回来。” 盛樱一路目送董晋尧往前走去,在斑马线附近停下等绿灯。 他183的身高在渝州算是很突出了,肩宽腿长,浑身香喷喷的,又是那样的长相和气质,大喇喇地立在那儿,很难不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旁边一同等着过马路的男男女女都在装作不经意又明白张胆地打量他。好看的人果真是自带光芒,这个普通的工作日傍晚,平淡无奇的十字路口,因为一个不常见的耀眼的人,好似也变得特别了起来。 但令盛樱惊叹的不仅是这个,她对他随时随地开屏的魅力已经多多少少习惯了,她最震惊的是董晋尧的适应能力,从十几分钟前站在这里的错愕震惊,到此刻的平静自在,他是真的无论到了哪儿,无论遇到什么,好像都能很快随遇而安,完美融入。 董晋尧对这顿随意潦草的晚餐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专注,他吃了不少菜,虽然基本都是蔬菜和菌菇,但他一刻也不停,忙得不亦乐乎,这个才煮好捞进碗里,那个已经又下了锅,而且,他不用油碟,从锅里夹出来晾一晾,直接就吃。 “你不觉得辣吗?”盛樱看着他这样吃火锅,脸色瓷白,唇色如血,色彩对比强烈到不正常,不禁有点心虚。 她本来是觉得他一个外地人吃不了辣,才特地点了特辣想整一整他,谁知他竟然连油碟都不用......油碟至少还能中和一下。 “吃火锅不就图个辣么?辣到位了才够爽!”董晋尧嘴角始终勾着笑。 “所以你现在很开心?” “当然!”董晋尧习惯性耸耸肩,给她夹了片很厚的藕,腿上移动着,换了一个姿势。 盛樱看着他别扭的坐姿,忍不住开口:“你觉得开心,是因为一时的新鲜和感官刺激,但是坐久了会很不舒服,腰酸背痛、双腿僵硬、屁股硌得疼,然后心里就会慢慢觉得烦躁、厌倦,因为这不是属于你的地方。” 就像我们的关系,你不愿放手,不过是因为处在某种自以为是喜欢的新鲜和刺激中。 董晋尧当然知道她在说什么,抓住机会想拉踩他对她的感觉,然后划清界限呗。他手上动作不停,夹了一筷子茼蒿和香菜扔进锅里,脸上的表情很无所谓:“这不是属于我的地方,那哪里是?” “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董晋尧颇为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你真应该好好想一想了。你的家人和朋友在哪里?你的梦想和追求是什么?以后要去往什么样的地方......总之,我觉得你完全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盛樱说得很认真很诚恳。 “听着蛮有道理的。”董晋尧放下筷子,手杵着下巴,眉眼低垂好像真的陷入了某种沉思,“其实认真想一下,这也不是个很难的问题。” “对嘛,一个人怎会对自己的人生完全没有想法和规划呢?你只是以前没有特地去思考过。” “唔,以前真没想过。记得读书的时候也曾经被人问过这样的问题来着,但脑袋里一片空白,真的什么也没有,跟望不到边儿的雪地一样,白白的、空茫茫的,但现在嘛......”董晋尧抬起头看盛樱:“哎,刚刚我突然有答案了。” 盛樱望着他,洗耳恭听。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属于我的地方。比如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我觉得很踏实。” 话刚落音,旁边一桌三个大学生模样的家伙骤然起哄,纷纷吹起了口哨,把小木桌拍得噼里啪啦地响。 董晋尧见状乐坏了,竟伸出手,和离他最近的那位碰了个拳头。 第64章 那个女孩 第64章 那个女孩 盛樱一时脸红又语塞,绕了大半圈,怎么还是说回这里来了?这人脸皮真的厚到离谱。 但更要命的是,回去的路上,董晋尧竟然闹起了肚子疼。 盛樱眼见着他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额头冒出细细的汗,表情痛苦,一手摁着胃,一手把车开得飞快,感觉......好危险,她想立刻下车。 “董晋尧,你把我放在路边,赶紧回家吧。” “你有没有良心?我送你回家,你不管我死活,只想自己开溜。” “刚才我明明说过不需要你送,讲了好几遍,是你坚持要跑一趟!赶紧靠边停车吧,就前面那个地铁口可不可以?我在那儿下刚刚好!” “不可以。”董晋尧脸色很难看。 “为什么?” “约会完让女生自己回家是很不绅士的行为。” “可我们并不是在约会!”盛樱大声提醒。 “朋友之间的约会也是约会。” “那我也不......” “也不什么?不是约会,还是你不是女生?”都难受成那个样子了,董晋尧竟然还开了个玩笑,偏头瞥一眼盛樱无语的样子,“行了,你安静点啊,别让我分心,很快就到了。” 等到了小区停车场,盛樱赶紧下车,谁知董晋尧动作更麻利,比她还先到电梯口,闹着要上去借用洗手间。 盛樱看他那副背都直不起来的痛苦模样,不像是演的,真是让他上去也不是,可不去也不对。 毕竟,她对他还没到见死不救那么无情。 “所以你根本吃不了辣为什么不拒绝?油碟也不用,你是不是故意的?”盛樱简直在怒吼,无法接受他现在又要去她家里这种荒唐的局面! 董晋尧不甘示弱,说话声音不大,但也是恶形恶状的:“我都快痛死了,你还要跟我争论这些有的没的,到底是不是人?” “你最好是死了,否则我把你打死!” “打死这么帅的人,天理难容,人神共愤,你会遭天谴的!” “你......” “闭嘴!你是真要我倒在这里?!” 董晋尧在卫生间只呆了几分钟,扶着墙出来后,没坐几秒,捂着肚子又跑了进去,接着又出来......反反复复好多次,然后就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盛樱在一旁问了无数次,要不要喊救护车?要不要她帮什么忙?董晋尧只是呆滞地摇头,半响才总结性发言,语气幽幽的:“还说分手,明明这么在意我。” “我是怕你死在这里,房子以后卖不出去。” “这里这么好,为什么要卖?你要卖给谁?”董晋尧很诧异。 “拜托,这是重点吗?你现在能不能起来?能不能回自己家?不行我开车送你。” 董晋尧一脸难受到要晕厥的模样,背过身去不看她。好一会儿后,又虚声说想喝温水,带点儿甜味的最好。 等喝了温热的蜂蜜水,他又说冷,需要被子。 盛樱仰天长叹:“你不会是打算在这里睡觉吧?” “不然呢?还有什么办法?现在全身没有一丝力气,你发点善心吧,让我躺一躺,说不定休息会儿就缓过来了。” “缓过来你就会离开吗?” “当然,不然你觉得我这样子还能做什么?” 盛樱去楼上找了一条没用过的羽绒被,等再下楼时,董晋尧已经自觉地脱了羊毛衫,只剩一件薄薄的贴身黑t,舒展着身体躺在沙发上,双手轻揉胃部,等着人照顾。 脸色确实是生病受难的模样。 盛樱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把被子给他搭在身上,像裹木乃伊一样,边边角角给他整理好,不通一点儿冷风。 董晋尧本来闭着眼,神色恹恹的,却在盛樱躬身整理被角的时候,悄悄睁开眼,凝视着她。 她今天穿了件略宽松的毛衣,脖子上戴了针织围巾,进门后,大衣和围巾都脱掉了,此时一弯身,就有点若隐若现的味道,自己却毫无知觉。 等意识到这个问题时,董晋尧落在她胸口的目光已经开始闪动,略显苍白的脸似笑非笑。 盛樱在他肩膀处狠狠一拍:“都什么时候了!你脑袋里在想什么?” 董晋尧很无辜:“我能想什么?我都这样了!” “明明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都这样了还想着占便宜,脑袋里全是那档子事!你就那么饥渴?流氓!”盛樱气得不行。 董晋尧被这么吼一顿,也是火气上窜,厉声道:“你讲话非要这么.....”可话说到一半,他又不想装了,扯了扯嘴角,语调一变:“好吧,我承认,是想了。” “变态!”盛樱大手一挥,要继续打他,却被董晋尧握住手腕:“是想起很多我们以前的画面!但这不是很正常么?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那么久,我一见到你就有感觉,有什么办法?” 董晋尧说完,脸上满是黯淡的神色,手又轻抚着胃,不知是痛到了还是怎样,眼眸里水光滟潋,竟瞬间蓄满了泪。 盛樱大开眼界:“所以你还委屈上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变态。男人渴慕自己喜欢的女人是多正常的事儿。你要随便换个人,美成妖精那种,脱光了站这里,你看我有没有反应。我不过是太喜欢你太想你了。” 盛樱觉得自己快招架不住这种密集的、突然的、信手拈来的表白:“你的想,不过是想做。” “我是真的想你,盛樱。这些天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一点方向都没有,在家不知道做什么,出门不知道该去哪里,是想念,很多很多的想念。” 天!这人到底哪里来这么多深情的台词?提前背好的吗?盛樱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看。 董晋尧被看得不自在,过了几秒又说:“好吧,也想做,我承认,我是个男人,看见喜欢的人不想那太虚伪。但我说想念也没有一点掺假,这并不冲突对么?” 无比诚恳的语气却说着最暧昧轻佻的话,还带着一副落寞至极的神情......盛樱一时恍惚,简直分不清真假。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呆在这个空间里了,她也绝不能和董晋尧这样的人再产生任何纠缠。因为无论从哪个维度看,他们都不在一个层次。 “你好好休息吧,厨房还有热水,想喝自己去弄。感觉好点儿就回自己家,我不送了,你也不用来给我说。”盛樱起身,转头要走。 “等等......”董晋尧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勾住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落寞:“我能问个问题么?” 她不想回头看他:“你说。” “上次我问你,有没有付出过真心,你没有回答。” 盛樱眨了眨眼,董晋尧刚刚那番浓烈直白的情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仿佛在提醒她,不管为何分开、如何结束,人至少应该坦荡。 “付出过,并不比你少。” 董晋尧的心重重地跳了起来,他捏了捏盛樱的手指。 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答案,虽然他早就已经了然于心,如此亲密长久的相处,她对他是什么感情,他怎会没有感觉? 但听她亲口说出来,那种新奇和震撼是不一样的。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你能像刚刚一样平和坦诚地回答么?” “你不要得寸进尺。” “拜托,看在我今晚这么惨的份上。而且,就算是判死刑,也得让人死得明明白白吧。我就想知道,我的身份有什么问题?有钱人到底怎么惹你了?为什么不可以继续?” 这哪里是一个问题,盛樱苦笑。但事实上,这些问题确实拥有同一个源头。 夜色静默深沉,不知怎地,盛樱忽然有种感觉,这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交流了,关于那段逝去的感情里,彼此真实的感受。 一段正常的关系,本应该在最初就让对方了解的家庭和成长的痛苦,很可惜,他们要到分手后,才有机会说出口。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我妈那时很年轻很漂亮,但没有任何谋生能力,只能马不停蹄地恋爱。后来,她结了三次婚,每一次,对方都很有钱,我跟她去了新的家庭,被继父的女儿和儿子们冷眼嘲笑、恶语羞辱。他们骂我和我妈是一对捞女,霸占他们的家,偷了他们的父亲,他们高高在上,从来不正眼看我,经常像使唤保姆佣人一样支使我。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家的感觉,只知道自己住在别人家里,吃穿用度都被用打量小偷的眼光来审判。我母亲很乐观,她有一项很厉害的本领,永远只看事情好的一面,我们的物质生活确实也变得很好,我跟她一起住很大的房子,穿好看的衣服,有一段时间甚至出门回家都有司机接送。但很可惜,我没有我母亲那种好心态。我无数次看见过她在男人面前低声下气,委屈自己,也永远忘不了那些人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们......所以,我发誓这辈子不要跟任何有钱人产生关系,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富二代富三代。他们都有病,与生俱来治不好的病。他们有什么了不起呢?其实什么本事都没有,不过是因为碰巧出生在一个条件优越的家庭,就觉得自己是人上人,就能随意羞辱旁人,我恨这样的人。” 董晋尧听得有些发愣,耳朵里脑袋里溢满了一种荒谬感,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太过离谱却又是真切的事实。 盛樱很少心平气和地说这么多话,并且是痛苦的记忆。而她能这样脱口而出,想必这些语言,以及语言背后的伤害,已经在心口盘桓了千万遍。 他仿佛看到了旧时光中那个无力改变命运的小女孩,独自躲在繁花盛开的阴影处,面前阳光灿烂,背脊却一片冰凉。 董晋尧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从背后拥着她,不带任何欲念:“乖,让我好好抱抱你。” 盛樱立刻挣脱了他的怀抱,笑得很凄冷:“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我只是如你所愿,坦诚地把事情前因后果讲清楚,如此,我们便可以彻底结束了吧?” “不,盛樱。”董晋尧双手放在她肩膀,把人掰过来面向自己:“我承认你有充分的理由憎恶有钱人,可以合理地把成长中遭遇的所有恶意转化成冷硬的刺,但那只是人生的一部分,而且是过去,你的未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有钱人这个群体也不应该被一棒子打死,不是每个有钱人都是那样的嘴脸。真正拥有财富的人其实努力又谦卑,他们善于从普通人身上去发现值得学习的优点,而不是盲目的傲慢自大。为什么不试着跳出来用长远一点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或者转变一下自己的观念呢?” 董晋尧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但盛樱只觉得厌恶:“又想说我应该重塑三观么?收起你这些大道理,心灵鸡汤我已经喝过很多了。我说过,你没有真正感受过我受的煎熬和痛苦,就永远没有资格劝我冷静善良。” 董晋尧默了几秒,有些无奈:“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时间再谈谈,或者找个心理医生,我陪你一起。” 盛樱冷眼瞪他。 董晋尧不甘:“那我们怎么办?真的就这样分手么?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去努力,然后相互远离、徒留遗憾吗?人生不长的,我们明明喜欢对方。” “喜欢这种事对我来讲没有那么重要,今天可以喜欢你,明天可能就会喜欢别人,喜欢一只猫一只狗一只鹦鹉或者孔雀。坦白讲,我也不觉得这对你很重要,它也只是你的一次意外不是吗?” “别说气话,你知道你根本不是这种人。我搞不懂到底要怎么说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我们已经拥有过了不是吗?你别说你是要跟我认真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白头到老。董晋尧你自己能想象吗?你觉得可能吗?” 董晋尧听到结婚生孩子有一瞬的愣怔,这显然是他完全没有想过的问题,但这种错愕转瞬即逝,他很快说道:“为什么不可能?走不走得到结婚生子那一步确实很难说,但我确信我非常渴望以此为前提和你重新谈一次恋爱。意识到喜欢你的那一刻,我就有了这样的决定,你呢?你能纯粹地站在这份感情的角度,勇敢一点吗?” “不好意思,激将法对我不管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轻飘飘地说出这些话,是不是像你们这种天生拥有很多的人,做什么决定都不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因为并不害怕冒险失败对吗?恋爱和婚姻,得到和失去,对你们来说都是无所谓的事对不对?抱歉,我不会因为你的决定和喜欢就感激涕零,积极回应。我说过,如果你是因为分手那晚的屈辱不甘,我们可以选个黄道吉日再约一次,然后心平气和地分手。我也说过,我动过心但那已经不重要了,我不会再跟你谈恋爱,我们更不可能稳定下来长久相处。或许你认为你是有钱人中的清流,你不傲慢、不高高在上、不自以为是,但事实是,在我眼中,你如假包换正是这样的人!你的存在会提醒我过去遭受的每一次冷眼和轻蔑,包括在这段关系中,我的无知、弱智和失败。” 董晋尧还想再说点儿什么,被盛樱制止了:“别再说下去了,根本没有意义。因为那一点真心,我已经尽最大可能对你坦诚,但这就是全部了。我请你不要再费心去思考要如何拯救我这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可怜人,我也不会再对你指指点点,现在,如果你身体感觉没问题,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第65章 因为她 第65章 因为她 董晋尧沉默着目送盛樱上楼,没有再继续争论下去,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愿意承认心里有他,这已经足够。 至于她恨意的源头,她不肯和他重新开始的原因,那还需要一些时间去解决。 董晋尧丝毫不怀疑自己,他要和她一起冒险,看看他们到底能走到哪里。事情决定了,就必须得有一个结果,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他不认为她是个有心理疾病的可怜人,相反,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脆弱的那面只让他觉得更生动有趣。 当然,他也不认为自己是天生有傲慢病的那种有钱人。他们需要重新认识和信任彼此。 他没有立刻走,人继续躺在沙发上,胃里的绞痛依旧很清晰。 其实那顿火锅并没有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真正让他难受的是买饮料时,他在隔壁药房给自己买的药......为了今晚能进她的家门,他对自己下了狠手。 这二十几年的人生,董晋尧何曾这样作践过自己,但此刻想想,能换来她的交心,很值得。 盛樱指责他说话轻飘飘不假思索,其实不是的。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天他内心涌动的渴望,关于爱情,关于一段稳定关系背后的鸡零狗碎和兵荒马乱,那些他曾经避之不及的,如今又跃跃欲试的。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因为想着对方是她,所以一切都变得可以接受。 心动和缘分真是这世上最没有道理可言的东西。 董晋尧闭上眼,沉入了温柔的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墨黑的夜色中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是那雨势微弱,很快就变成了轻薄的纱。他起身,往楼上卧室走去。 意料之中,门没有反锁。他忍不住会心一笑,人再如何努力掩饰想法、逃避内心,却很难不在微小的细节上暴露真实的自己。 盛樱没有防备他,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们依然足够亲密,他是属于这里的、值得信赖的人。 而对他而言,她亦是如此。 董晋尧轻轻走到床边,盛樱正睡得无知无觉,还是老动作,被子大半抱在怀里,背上露出一大片,他压住心里那股强烈的想拥抱和亲吻她的冲动,只是用手背蹭她微凉的皮肤,刮了刮她挺翘的鼻梁,然后把被子给她重新盖好。 轻手轻脚退出房间,董晋尧又去屋顶走了一圈。 夜色中的花园静谧异常,微风扫过,似在絮絮低语。 他感觉自己至少有一个世纪没有来这里了,天知道他有多想念这一切,想念和她一起看过的朝霞、吹过的晚风、细数的星子,还有他们共同种下的花、品尝的酒以及一个又一个绵密悠长的亲吻。 而下一次见面,是春天了。 有钱人都不在乎爱情和婚姻的失败吗?不是的,董晋尧的父母就拥有很美的爱情以及很好的婚姻。 去年秋天,五十多岁的董嘉立突然兴起要去英国读书,谭欣无条件支持。今年春节,母子俩打算飞到伦敦当几个月的陪读。 这一年春节,盛樱终于说动邹静兰和裴展鹏去了更远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风景。 香港的街道看起来有些老,很多小巷都显得破败,巨大的城市像凝固在旧时光里的某一刻,缓缓向前。 很多年前,盛樱跟着学校组织的游学来过这里,那时候站在街头的观感和如今是非常不同的。粤语、繁体字、鳞次栉比的大楼,陌生又新奇,她惊叹大都市的繁华欣荣,遵照邹静兰的嘱托大肆采购在渝州买不到的护肤品。 如今,城市景色变得稀疏平常,她也长大了,可以给自己买东西,但却没有任何购物欲。 邹静兰和裴展鹏是第一次来,倒是多了几分雀跃。 夜景依旧是美的,站在维港,空气清新,满目霓虹闪烁,迎面吹来的风也料峭温柔。 他们请路人帮忙拍了几张造型不同的合照,看起来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又行至澳门,大三巴、炮台、博物馆,照旧很多游人,新建的casino富丽堂皇纸醉金迷,威尼斯人里还有外国人在划船,巴黎人的铁塔成了最热门的打卡景点。 南方的冬季温暖舒适,半岛老城巷子里有许多正宗的蛋挞和冻柠茶,水蟹粥鲜掉眉毛,一小份牛杂吃到肚子撑。 盛樱想着,每年能这样陪家人出来走一趟是很珍贵很幸福的,时光正好,他们也都不算太老,还有体力愿意出门。 裴展鹏想着,如果裴羽也在该多好。他曾经不爱旅行也不爱拍照,可这些年每次出来玩,他开始习惯拍很多风景照发给裴羽。 邹静兰也很开心,在邹静竹突然离世后她开始变得平和,喜欢这样的家庭旅行,可以每天长时间和女儿呆在一起。 邹静兰发现,盛樱真的已经变成很大的大人了,一次远游,她什么都不用操心,该带什么衣服和日用品,女儿都会事无巨细地提醒他们。 信息智能的时代,一切都在朝线上发展,发展得太快,常常让她觉得自己很老、跟不上,甚至偶尔会恐慌。 但盛樱会提前预定机票、酒店和景点,规划好路线,详尽至每一顿吃什么特色都安排妥当。有女儿在身边的感觉令人安心和慰藉。 可以后盛樱老了,谁在她身边呢?邹静兰越欣慰就越担心。她怕盛樱孤独终老,更怕她像邹静竹一样老来突遇恶疾,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程奶奶对自己的孙女也有着同样的担心。 在她意识清晰的时候,看着疲惫消瘦的程伊苒,常常不知不觉就红了眼。 那个小伙子搬出去了,她是过了很久才意识到。程伊苒每天在家里还是一副笑口常开的样子,但眼里偶尔流露出的落寞和忧郁,那些长时间的沉默,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是不是因为她的拖累,所以孙女无法正常恋爱结婚?在那些短暂的头脑清明的时刻,善良的老人陷入了困惑和沉思。 开学前,程伊苒去学校开会,那天的会议意外地提前结束,程伊苒到家时,发现奶奶被绑在了轮椅上。 是真的绑,一条床单叠成的布条围住奶奶,几根粗布绳子在轮椅靠背后系了死结,像个被五花大绑的囚犯。 程奶奶睡着了,听见开门声时,她惊醒,缓缓睁开眼,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无知无觉,只是呆滞地望着程伊苒,也没有要动一动的想法。 程伊苒捂着嘴巴哭了出来,她赶紧跑过去解开被单,把奶奶抱去床上躺好,着急地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给她按摩、活络肌肉。 程伊苒不敢去想,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在那些她没有看见的时间里,有多少次,奶奶被这样绑在轮椅或是床上不得动弹,而周围却空无一人呢? 意识迷糊的人有没有可能也会感到惶恐、无助和绝望? 在她们每天生活的屋子里,竟然上演着如此残忍危险的场景。程伊苒自责得恨不能打自己几巴掌。 护工隔了二十多分钟才进门,看见程伊苒提前回来,倒也不尴尬,说自己家里临时有事,急急忙忙回去了一趟,弄完马上就赶回来了。 老人家在轮椅上睡着了,她怕人摔下来,才想了办法给绑住,还说以前在医院护理病人时常常这样做,不奇怪。 程伊苒不接受这样的说辞:“万一她醒了着急上卫生间呢?拉在裤子里吗?假如发生火灾呢?她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大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吗?我给你的是全职工资,不是兼职。退一步讲,真的你有紧要的事,可以请假,可以联系我,怎么能把人这样绑住?” 程伊苒把人给辞掉了。 她打电话给盛樱:“樱子,我觉得奶奶好可怜,好多老人都好可怜。我们以后老了也会这样吗?活得完全没有尊严......” 盛樱陷入了沉思,她在医械行业呆了多少年,就和各种各样的老人打了多少年交道。微信里有三分之一的联络人是以前做终端销售时加的老年朋友。 她给他们发产品操作视频、不厌其烦地解疑答惑,后来,又给出行不便的客人邮寄配件和耗材。 而鸿康的售后服务区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前来咨询问题的高龄客人。他们有的是夫妻结伴而来,有的是子女陪着,但更多的人是独自前来。 盛樱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大爷,有段时间他几乎隔天就会来报道。 他是个十足的老小孩,等着效验仪器时总是闲不住,在产品展示区四处转悠,说话笑眯眯的又很幽默,条理逻辑特别清晰,但他高血压多年,又诊断出了糖尿病,对身体数据的变化非常敏感。 他经济条件很好,用的产品全是昂贵的进口货,每次来都穿正装和皮鞋,头上戴着一顶檐帽,走路时拄一根银色拐杖,在地砖上发出一段“笃笃笃”的声响,是个很有派头的大爷。 大家都说他年轻时定是个腔调十足、广受欢迎的美男子。 可美男子也会老的,皮肤会随着岁月的流逝变得皱巴巴,眼角会不受控制地耷拉下来,即便保养得当,也会有越来越多的慢性病不请自来。 有一次在办公室呆久了,看大家团购霸王茶姬,他说自己也想尝一尝,还从未喝过这种饮品哩。 结果半小时后,血糖飙升,血压快到180mmhg/110mmhg,他一边乐呵呵地笑,一边毫不留恋地把奶茶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再也没有来过。办公室的人像有默契般,再也没有提起过他。 对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来说,生命脆弱如薄冰,而风险和意外又太多......每一天都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在忙忙碌碌的间隙,盛樱偶尔会想起这些“老朋友”。 那些冷不丁突然给她发个笑话的,那些发了一串语音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那些逢年过节编辑一长串祝福语言的......他们生活的空间,空间里乏味的内容和无法排遣的寂寞,在这些突兀的联系和无比正式的祝福中,让盛樱感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窒息和难受。 而那些已经静默了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她只能默默祝愿他们已获得平静与安宁。 有那么一些时刻,盛樱会觉得讽刺,在她深耕老年市场、为升职加薪而焦虑、为鸡零小碎而困顿的时候,她的老朋友们,每天怀惴着的是对排山倒海的孤独的抗拒,和对死亡会随时降临的恐慌。 那种绝望和无奈。 第66章 醉意 第66章 醉意 二月中旬,年后第一个工作周,盛樱正式从鸿康离职。办手续那天,冯嘉怡没在公司,听杨雨馨说还在欧洲滑雪没回。 货款当然没有要回来,但行政和财务一路畅行无阻,该结的工资、该发的奖金,一分不少。 盛樱不相信以冯嘉怡的性格和她对自己的厌恶,会没动要为难她的心思,但行政部的人却会嫌麻烦,一定是有人及时劝阻了她。 理由不正当,随意苛扣员工工资,闹到劳动仲裁,公司甚至可能会给得更多。 第二周,盛樱就去仁星报道了。 这并不是一个辞职跳槽的好时机。每个人都在感叹,或许今年是往后十年、二十年中最艰难的一年。 生平第二次投入招聘市场找工作,盛樱发现大龄未婚女性并没有那么多选择的空间,而仁星是一个不会出错的平稳选项。 该公司创立的时间比鸿康晚了近十年,但生意规模却没有比鸿康小很多。 老板刘立仁刚满四十,每天西装革履,精气神十足,总是最早到公司,最晚走人。他亲自开销售分析会、看财务数据、研究产品结构,没事还喜欢去仓库里转悠,是个事无巨细、喜欢亲力亲为的实干派。 盛樱签合同的岗位明确写着是业务经理,主要工作和之前没有多大差异,依然负责与药房连锁的工作对接,但底薪比之前高了近两千,因为仁星的合作渠道是鸿康的两倍不止,日常工作要繁复很多。 鸿康代理的品牌有二三十个,但大都是小厂牌,otc核心渠道最多十家。仁星的生意覆盖了省内所有大型连锁药房,手里却只有五个品牌,但这五大顶流厂牌几乎涵盖了全部家用器械的品类和耗材。 其中体量最大的就是金逸医疗。 金逸医疗和广悦一样,上市公司,总部在浙江。与广悦80%的研发和业务放在介入医疗器械不同,金逸的产品线全部聚焦在家用市场,总体市值比不上广悦,但在这个行业也是无可争议的翘楚。 董晋尧打电话问盛樱,为什么离职了? 他是在看见盛樱退出鸿康和睿德的工作群,问了刘正礼后才知道了这件事情。她什么都没有跟他说过。 尽管不在渝州这段时间,他保持着平均每天五条信息、两天一定会打一次电话的状态和她保持着联系,但盛樱从未给过他热情的回应。 信息很少回,回了也大多是“哦”、“嗯”、“无聊”、“别发。” 打电话很久才接,接了也基本是沉默着听他天马行空地胡说嗨唱。后来,他索性隔着电话唱歌给她听,自编自弹自唱,让她给打分、提意见。 她说他一把烟嗓不适合唱歌,说他写的词低俗不堪,说他是全世界唱歌最难听的人。 但她却从没说过她工作上有如此大的变动。 “所以,你去了一家代理睿德竞品的公司?咱俩还站到对立面要争市场了是么?”董晋尧说话时一直在笑,带着满不在乎的劲儿。 “董总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打工的,仁星也只是代理商,和你争市场的是金逸。” 董晋尧沉默几秒道:“金逸是我们的友商,在家用器械是毋庸置疑的行业头部,瞿总当年和我妈一起创业,是很好的战友。他们产品线丰富,业务做起来应该事半功倍很轻松,但我听说南区结构和利益关系很复杂,你自己工作中要多注意。” 董晋尧语气里难得的思虑和诚恳让盛樱心里有一瞬的悸动。 她想,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十几天没有见面的时间,当他不扯那些有的没的喜欢和不喜欢,不去模糊他们之间已经分手的边界感跟她耍暧昧,好好说话......其实,他们是可以成为朋友的。 但也仅仅是朋友而已。 盛樱在接到这个电话的当晚就如约和方浩然去看电影了。 方老师过年时给盛樱发了祝福短信,他说:冬遂春衹,新岁启程。愿时光温柔,红尘作伴,一路平安、吉祥、圆满。 简洁诚恳的文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嘻嘻哈哈的调调,标点符号齐全准确,还有一个不认识的高级字。 盛樱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样郑重而有力的祝福了。 那个万里之外的混蛋大年三十给她发什么了? 他的手、他微醺泛红的脸、他醉酒后的疯言疯语......皆上不了台面,只想让她阅后即焚。 继而,她想起上次在餐厅时,方浩然端坐在灯光里的模样,干净、温和、真诚、对周遭的人和事怀有最谦卑和善意的尊重。 邹静兰在春节期间见缝插针地提醒盛樱,找工作不重要,找男友才是当务之急,甚至放低了很多物质条件和标准,只希望首先得有这么一个人。 而邹静竹去世前的那段日子,她对孤独一生的总结,年老后渴望家庭与依伴的心情,令盛樱动容。 她想,如果......如果父亲没有早逝,如果她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长大,没有平白受那么多歧视和羞辱,她会不会早就已经拥有了一个温馨的小家? 而这个家里的另一半,必定会像方浩然这样,让她觉得可靠和温暖。 他们看的电影也是欢乐而温情的。方浩然和上次一样,提前很久便到了,买了热奶茶和爆米花,站在周末人潮涌动的电影院大厅,不打眼不突出,没有回头率,但看着稳妥又安心。 从前盛樱觉得,相亲遇到一个条件合适的人,为了最终能喜欢上对方而尝试去相处很不可思议,但现在她愿意做这样的尝试。 她渴望那种简单世俗的快乐。 电影结束后,他们都没有急着要回家,一路散歩往地铁站走。春寒料峭,好在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棉服,各自将双手揣在兜里。 方浩然聊他奇奇怪怪的学生,有个男孩子整节课躲在课桌底下没有出来,连书都没有带,而家长觉得交了学费就已经足够,其他的应该是老师的事。说到这里,他无奈地笑。 又聊最近看的书,他惊讶地发现盛樱竟然读过不少严肃文学,包括很多近现代作家。 盛樱如实相告,那是盛远航留下的遗物,她偶尔拿起,不过是想离父亲近一点。 他们都没有急着要确定什么,更没有任何迫切的身体欲望,只是这样慢慢相处,让一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便好。 这次约会的末尾,他们相约下周一起去市中心博物馆看展览。 仁星的业务线很简单,同事也都很好相处。因为代理的是大品牌,价格透明且厂家都有旗舰店,所以他们没有线上业务,只otc、器械店和医院渠道。 盛樱来之前,负责otc的是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生,去年底回老家结婚,自己开店了。 负责器械店的沈滨三十多岁,长得蛮周正,是老板的左膀右臂,据说他嘴巴特别厉害,不仅酒量惊人,而且铁齿铜牙超级能说。 医院业务负责人叫陈芸渺,看不出年纪,说二十七八也像,说三十四五也像,每天都化着精致的妆容,喜欢穿各种裙装,姿态温婉妩媚,性格却泼辣豪爽,总是笑意盈盈的,很有感染力。 此外,业务部还有四位做日常维护的巡店人员,和鸿康的终端业务一样,呆在公司的时间不多。 入职不到半个月,盛樱就发现了仁星和鸿康明显不同的工作氛围,酒桌文化特别夸张。 公司里人人都爱聚餐喝酒,她入职当周就遇到部门聚餐,一群人在韩式烤肉馆喝了个天昏地暗,费用是公司一半,各人平摊余下的一半。 而在她入职的第三周,金逸办事处的人又盛情邀约一起聚会,地点在公司附近一家江湖菜馆,仁星业务部七个人加上老板刘立仁,金逸两男两女,围了一张大桌。 盛樱看着一桌子层层叠叠的菜,红酒、白酒和啤酒成件搬进来,心里暗暗发怵,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能很好地融入这种过于豪迈的企业文化。 但抬头一看,周围所有人都明显乐在其中。 刘立仁和金逸省区经理伍俊伟都是特别会搞氛围的人,总有源源不断的理由让大家举杯豪饮。 场面话说完,两边的人开始挨个儿上去给领导敬酒,然后大家又轮着起身,每个人单独打通圈儿。 最后,两位老板还非常亲民地要和每个人碰杯......总之,就是马不停蹄地举杯喝酒。 初来乍到,少说多看,盛樱默默地观察着大家喝酒后的言行举止。 陈云渺端着酒杯满桌跑,是全场最豪爽的女士。她喝酒利索,说话像跟大家是兄弟姐妹一样亲昵,和金逸的业务偶有拍拍肩膀的接触,但也仅此而已。 几位男士也没有任何出格的行为,言笑之间都是正常的交际,聊最近的销售情况、工作趣事和行业新闻。 盛樱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一杯接一杯,从头到尾吃菜的时间都很少。而且这酒喝得特别实在,所有人都在一张桌上,除了酒也没矿泉水雪碧什么的饮品,根本没法作假。但她还是找了个机会,在和自家公司同事碰杯时,先应付聊天,最后才喝酒,然后马上假装喝汤,把酒吐了出去。 饶是这样,聚会还没结束,盛樱已经觉得胃里有烧呼呼的不适感,头也晕晕的。 她庆幸自己的酒量天生好于常人,且刚进鸿康前两年也跟着丁慧蓉锻炼过,不然真的很难保持住那一丝最基本的清醒到散场。 等两位老板终于喝到尽兴,宣布今天到此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盛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坐她旁边跑终端的大姐邱心莲乐了,凑到她耳畔笑道:“今天算好的,没有续摊,一般金逸的人喊聚餐,都要去练歌房嗨到半夜才能散。” “啊?”盛樱愣怔一秒:“公司一直都是这样吗?” “反正我来三年多,一直是这样,老刘爱喝爱闹,金逸省区费用多,乐麟和众华达厂家也是财大气粗的主,不用白不用。你得做好长期心理准备,咱公司喝酒聚餐跟搞固定演习一样,每个月至少两次跑不掉的。” 盛樱哭笑不得,说谢谢邱姐的提醒,看来要好好练一下酒量了。 出租车上,盛樱特地请师傅把速度开慢一点,自己不着急。 她半开着窗户,吹着淡淡的风。三月的晚风依然是冷的,可酒酣耳热之际,只令人觉得沁爽清新。 她现在才明白,即便同为代理商公司,不同的老板、代理不同的品牌,工作内容竟有如此巨大的差异,而和大一点的厂家打交道,喝酒这件事是避无可避的。 她鼓励自己要努力去适应,只是喝喝酒而已,在职场上实在不算什么事,而且这是零售业务,好多事情本来也是酒席上谈成的。 她的规划是一边继续累积经验和人脉,一边找时机跳槽到合作方找一个中等级别的岗位,毕竟不管是鸿康还是仁星,都只是小型本土企业,靠关系赚价差,没有研发和生产,没有核心竞争力。 仁星的合作商比鸿康更优质,不乏上市企业、头部品牌和外资。她开始庆幸,哪怕现在也只是个业务经理,但仁星的机会明显更多,她早该来这种公司。 下车后,盛樱晃了晃脑袋,依旧觉得昏沉。夜晚空气清新,偶有花香和虫鸣,她在小区散了会儿步醒酒,才慢慢上楼。 走出电梯,董晋尧手里的烟刚刚点燃。 两人看见对方都是一愣,淡黄色感应灯亮了又熄灭。不大的空间里,黑影憧憧,香烟和酒气混合在一起,无声缠绕。 董晋尧轻咳一声,幽微的光晕再次亮起。 他一手揣在兜里,一手捏着烟,目光在盛樱敞开的毛呢大衣和黑色修身裙上来回睃巡。 因为醉意,盛樱频繁地眨着眼睛,双颊嫣红,眼神迷离,饱满的唇微张着,有种蛊惑而不自知的艳丽。 董晋尧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办多大的事儿啊?喝成这样?” 第67章 孽缘 第67章 孽缘 董晋尧的黑色风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说出的话带着比初春夜晚更冷的温度。 盛樱脑袋里有钟摆在不停晃荡,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喝醉了。 她一步步走向他,手慢腾腾地举起来,指尖点在他唇瓣上又很快放下,嘴里吐出的字逻辑混乱:“这小帅哥......长得怪好看的啊……走开走开,好狗不挡道......” 董晋尧见她这副样子,捏碎了烟,摇头冷笑。 他长途飞行十几个小时,八点落地渝州后马不停蹄地赶来找她。可几个小时里,她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他敲了很久的门,也无人应答。 他在楼道徘徊好久,又去单元门口等着......心里无数次劝自己离开,可脚就是挪不开步子。分开近两个月,心里想的念的可不就是这个人么? 都到这里了,哪有面都没见就走的道理? 正琢磨着找个什么理由,能让物业开门或者找她的紧急联络人……她终于回来了,接近凌晨的时间,带着满身酒气。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并没有多好的酒量?难道不知道自己喝醉后是什么德行? 而且,怎么能穿着丝袜和修身裙出去喝酒喝成这样? 董晋尧欣赏会打扮的异性,也承认裙装是最能衬托女性美感的单品。但这欣赏里面不包括盛樱。 她这方面的魅力,对着他一个人就行。他不允许她这样在外面流连,怎么能一点危险意识都没有呢? “和谁喝酒的酒啊?我以前有没说过不要在外面喝酒?”这么深的夜,一想到有男人盯着她泛红的脸颊看,想象她被裙子包裹的身体......董晋尧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种排山倒海的担忧和占有欲简直令他胆颤心惊。 可盛樱对他激烈的情绪根本毫无知觉,对他的问题更是置若罔闻。她不再看他,稳住步子自顾自走到门口,对着智能锁按指纹。 门锁咔嚓一响,她还没做任何反应,董晋尧便迅猛如狂风,揽着腰把她带了进去。 房间内,盛樱抓着他的肩膀,又是捶打又是揪,董晋尧暴呵一声,扣住她的手腕,两人拉拉扯扯到了客厅。 盛樱很快跌坐在地上,身体有了支撑,她瞬间安分不少,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董晋尧以为她要在这里睡过去,急忙拍她的肩膀,让她先去洗漱,谁知盛樱突然猛地一下跳了起来,头顶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脸。 董晋尧痛得脑袋嗡的一声响,低声骂了句脏话。 这可不是他期待的久别重逢的情形。 哪怕他知道短期内他们不会有恋人之间的柔情和蜜意,但也绝不是眼下这样,他在经过疲惫的长途飞行后,耗尽耐心等她回家,然后,还要应付她醉酒后的蛮横。 他忍着痛仰起头,把人抱起来扔到沙发上,手点着她的脑门儿,语气很凶:“你老实点啊,喝点猫尿就发疯,什么毛病?” 这一回,盛樱一挨上柔软的抱枕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意识依然在打架,想睡又想证明自己还没醉,转过来翻过去,一刻不安宁。 董晋尧去厨房兑了很淡的蜂蜜水给她喂,然后又把人抱起来往楼上走。 他先去浴室放好洗澡水,走出来却见盛樱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靠坐在床头盯着天花板,眼珠子胡乱转悠。 “想什么呢?”董晋尧觉得她的模样又呆又傻。 盛樱能想什么呢? 她用残存的理智问自己,为什么会有一个男人在自己家里?她不会又做什么糊涂事了吧? 董晋尧帮她脱掉大衣和裙子,只剩贴身衬裙和丝袜时,她水波一样柔软的身体在他掌中已唾手可得。 但他没有再继续下去,虽然在他的意识里,他们依然是属于彼此的,那句分手的话,他一秒都未认同过。 动作及时刹车,思绪却可以肆意狂奔。 董晋尧的目光一点一寸,直落落地在她红润的脸蛋和微张的唇瓣上流连。 那些甜蜜缱绻的日子里,他曾无数次剥开最后的束缚,在她玲珑饱满的身体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和味道。 最激烈的时候,她的双足在他腰后失序地晃荡,指甲在他脖颈肩膀抓出了血痕。他的手穿插在她的发丝,抚摸她发烫的耳朵,又在她软嫩的心尖和腹部揉捏出深深浅浅的红印。 有一次,她问他为什么从来不在她脖子上留吻痕? 董晋尧很无语,觉得她简直傻得可怜。他才不要任何人通过暧昧的痕迹对她展开乱七八糟的臆想。 这可是他的女人! 仅仅是短暂的回想,已经让董晋尧浑身躁动不已。 他再次暗暗骂了句脏话,望向她的目光从炙热滚烫逐渐转为温柔的无奈。他把睡裙放到她手里,耐心哄道:“哎,自己把衣服脱了,好好去泡个澡,牙膏和温水都准备好了,在洗漱台上。” 盛樱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眯起眼揪着他的脸看:“讨厌鬼!” “唔,不想让讨厌的人把你脱光了抱进浴室,动作就麻溜点啊。”董晋尧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拿好睡衣,推着人到浴室门口。 看着她走进去,他也没有离开,人就在门口靠着。 醉酒的人做什么都不稳妥,他得一会儿会儿跟她说着话才行。 卧室里温度舒适,床头柜和梳妆台上各有一个不大的瓷瓶,插着洁白的山茶和造型俏皮的海棠枝丫,花的馨香混合着她的味道,是独属于这个屋子的气息。 董晋尧有些烦躁和恼怒的心渐渐安稳了下来。 他看着屋里的光景,突然觉得,虽然她心里有那么多的愤怒和恨意、委屈和不甘,但她一直都有在好好生活。或者说潜意识里,她对更好的自己有期待,她渴望平和幸福的人生。 不过,她自己应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她被太多的有色眼镜审视过,被太多傲慢的言语讽刺过,所以面对正常纯粹的感情,也不会觉得自己真的有被好好的爱着。 玫瑰图腾的枕套上有几根发丝,枕头上还有她刚刚躺过留下的凹印,依稀可辨可爱的形状。董晋尧俯身靠近,用手背轻轻地把它抚平。 心思恍惚之际,董晋尧才发现他连问了三遍水还够不够热,但盛樱都没有回答。 他急忙冲了进去,看见她果然靠在浴缸里睡着了,且只是脱掉了丝袜,浅色衬裙还湿哒哒地裹在身上。 真行啊!幸好他放热水时留意了一下,没有弄得很满。 董晋尧卷起袖口,用洗面奶把她脸上很淡的口红和妆容洗掉,又就着她斜靠的姿势,拿过花洒给她洗了头,再吹干。 他在柔和的光线中认真看她沉睡如婴儿的脸,闻着洗发香波从她发丝中腾起的味道,最后把人从水里抱起来,没有犹豫,湿衣服全部脱掉,裹上一条厚厚的浴巾。 董晋尧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手上熟稔自在,目光也不避讳,仔细将她身上每一滴水珠都擦拭干净。 但很奇怪,此刻他心静如水,动作之间没有一丝情欲的意味。 迷迷糊糊的盛樱能轻易让他感到身体的躁动,可现在,她睡得无知无觉,一脸憨甜的模样,哪怕不着寸缕,他也没有任何想法。 他只觉得自己在照顾一只可怜又可爱的醉猫,照顾自己心尖上的人。 这一夜,盛樱没再睁开过眼睛,她在头晕脑胀和胡思乱想中陷入了奇幻的梦境。 梦里,盛远航没有意外早逝,母亲没有再嫁,她的家庭温馨幸福,再也没有寄人篱下的憋屈和痛苦,也再不会有人把她当小偷一样看待,指责她在盗窃别人的父爱和财富。 在梦中,她有一张稚嫩害羞的笑脸,穿白衣蓝裙的校服,周围是友好的同学和老师。她昂首挺胸走在路上,不用担心谁会在背地里说她的坏话。 她也不会再带着同样的恶意和敏感去揣测他人。 她在夏日的操场上奔跑,嬉笑,欢闹。而操场的尽头,有她喜欢的少年。 他穿着有阳光味道的白色t恤,身姿挺拔,笑容清隽,站在遥远的时光海里,和她一样,也是十几岁时青涩干净的模样。 教室里,他们偷偷打望过对方安静的侧颜,课间休息,他们聊起过最纯粹的理想,那些让世界变得更好的愿望。 傍晚破旧的操场,他在夕阳余晖中投进三分球时嘴角扬起的弧度,依然那样清晰地闪耀在她记忆的最深处。 那个男孩身上,有她本来拥有的对爱情最初、最美的向往。 她本应该和所有人一样,拥有正常的成长轨迹,拥有那份简单平凡的幸福。 梦里,男孩在又一次投进球后,转身寻找她的身影。 她想看清他的样子,可画面却逐渐模糊...... 盛樱心里一慌,骤然睁开双眼,却看见了董晋尧的脸。 几缕幽微的晨光透过窗棱照在董晋尧的脸上。 他的皮肤润白清透,一点儿毛孔都看不到,像新鲜饱满的桂圆肉,睫毛柔软,唇角微微翘着,竟真的有少年的模样。 盛樱眨眨眼,确认了这一刻的真实。 他们竟然又躺到了一张床上,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呢? 如果,如果他们是在另一种场景下相识,如果她不是这样长大的,或者他不是那样的家庭和出生,那她会不会像梦境中一样,不会对他有既定的认知和判断,也不会敏感地去揣测他家人的性格和态度,更不会去想象周围人看她的眼光。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她和所有正常成长的女孩儿一样,对世俗定义的爱情有最纯真的幻想。 可命运和她开了个玩笑。 无论是疾风骤雨般肆意掠过的初恋,还是大学时失败的尝试,抑或是和董晋尧之间的荒唐和误会。她总是敏感、多疑、脆弱,注定不可能在两性关系中不顾一切忘我的投入。 她因为不敢,而不愿和他有任何尝试。 她在可能获得一份真挚的爱情之前,因为根深蒂固的执念和无法驱散的愤恨,提前杀死了它。 思绪纷飞之际,董晋尧在睡梦中用力揽过了盛樱的肩膀,有点刺刺的下巴自然而然地搁在她头顶,又意犹未尽地蹭到她耳后,闻着她脖颈间的气息。 像那些她刻意要去忘记的夜晚和清晨,午后和黄昏。 他们真的很难得地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拥有了时光久远的恋人之间才有的默契和习惯。 盛樱的鼻腔突然胀痛得厉害,她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酸酸的鼻尖擦过他好看的下颌,离他稍微远了点。 待他的修长有力的手臂再次无知无觉地伸过来时,她一只脚掌对准他结实的腰身,用力一蹬。 董晋尧被直接踹到了床底下。 第68章 我不同意 第68章 我不同意 董晋尧向来起床气大得离谱。他曾抱怨盛樱的闹钟是个炸弹,趁着她睡着时悄悄把她的手机拿出房间,害她上班迟到过好多次,还号称没睡到自然醒就被闹是世上最恶毒的酷刑。 所以这一踹,盛樱以为他会暴跳如雷。 可董晋尧只是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言不发,一只手捂着腰,偏起头看她,神情喜怒难辨,冷沉的眸子黑幽幽的,像在思索什么复杂的问题。 两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 对望良久,盛樱逐渐觉得不自在。他的平静和沉默远比嬉皮笑脸更让她觉得难以直视:“看我干什么?你耍流氓,挨这一脚算便宜你了!” “只知道我耍流氓,不记得自己发酒疯是吧?” “性质能一样吗?” “所以我照顾你一整晚,给你洗头洗澡吹头发,半夜起来喂好几次水,就只配得到被你一脚踢开?你还有没有良心?” 竟然倒打一靶!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昨夜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就在盛樱眼前晃荡,令她瞬间炸毛:“是我让你来的吗?是我让你帮我洗的吗?我连让你进门的话都没有说过吧?你趁人之危还有理了!骂你流氓都算说轻了!” 董晋尧眉头一凛:“你喝成什么德行了都!不洗澡就那样臭烘烘的睡么?” “拜托!这是我的家,我想怎样睡是我的事情好吧,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 “确实是你的家。我本来也只是来看一下我的花,屋顶至少有十盆花是我买的种的,对吧?谁想在门口遇到只醉猫,想着让她舒舒服服地睡一觉也算是日行一善,做好事,街道办事处应该给我颁发奖章的,你还来指责我?” “你简直胡说八道!臭流氓!不要脸!”盛樱被这人清奇的思路震住,不知道他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发言。 董晋尧闻言却是话锋一转:“我们这么久没见,你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话!还有,你赶紧过来,扶我起来。” 这强势又亲昵的态度,盛樱听得一脸莫名:“你又耍什么幺蛾子?连自己站起来都不会了?还要我扶你?” “谁让你没有轻重,我刚摔下来......把腰闪了。” 盛樱错愕:“怎么可能?就这么点高度!” 董晋尧又凶又认真:“我还能骗你不成?这么冷硬的地板我趴了两分钟了,你有没有同情心?” 盛樱赶紧下床,生怕他一不小心摔个半身不遂,那这辈子都得赖着她了。 董晋尧揽着她,别别扭扭地站了起来,躺回床上,心想这人到底还是太单纯太善良了。 脾气够硬,心却太软,收拾她还不容易? “抱歉今天没法给你做早餐了,只能辛苦你伺候我。”董晋尧面上闷闷的,但心里已经笑得乐不可支。 这一脚可真是踹得太好太及时了!他都想赞美她的右脚是黄金做的了,简直是开天辟地,为他踹出一条求之不得的大道。 盛樱肩膀垮了下来,看着他一脸苦楚难耐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你真的受伤了?不要诅咒自己的身体和健康,这样不值得。” “不相信的话,你要不要亲自试试,看看是不是真的?” “试什么?”盛樱没反应过来。 董晋尧忍不住笑,对着她无赖地挑衅:“试试我的腰呗。” 盛樱闻言瞬间变脸,抓起枕头狠狠往他脸上砸:“你再乱开黄腔就滚!喊救护车来把你拉走!我诅咒你就此腰肌劳损再也好不起来,最好半身不遂,再也用上腰!” 董晋尧抱着枕头,嘴角牵起,一副漫不经心又拽拽的样子:“不会的,你不会真希望这样。” “孔雀!!”盛樱气结,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转身离开了卧室。 周六这天,董晋尧真的就这样彻底赖在床上不起来了。 盛樱觉得好笑又无奈。她原本的安排是回锦溪苑,看看邹静兰和裴展鹏,还想打包点吃的去程伊苒家里一起聚聚,可现在,都得取消。 宿醉后精神恹恹,也没什么胃口,她做了简单的食物,自己吃得不多,其余全给他。 其余时间,她呆在楼下,或者去花园翻土,尽量避免和他共处一个空间。 但董晋尧就跟真的受了重伤一样,去卫生间要人扶,躺久了又喊不舒服,一会儿要喝热茶,一会儿想来点儿咖啡。 盛樱不胜其烦,却全部满足。她劝自己,就当是回报她上次生病时他对自己的照顾。 晚上,董晋尧继续睡卧室,她住楼下客房。 初春的月光同时照在两人身上,有一层银白的光。他们都没有睡着。 盛樱心里有无奈,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哀。 如果她有那个决心,她能找到一万个理由和方法让董晋尧立刻离开。但她没有。她相信了他似真似假的话,并纵容了他的越界和胡闹。 她悲哀地发现,当隔着漫长的距离,隔着看不见的电话线时,她可以对他极尽冷漠。她坚信假如他不再来渝州,假如他们这一生都不再见面,那她绝不会产生一丝一毫再去联系他的念头。她会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远离所有复杂。 但现在,她却没有一点办法,在两人面对面的情况下,对他没有一丝恻隐之心。 而这种恻隐之心,她很清楚,是心里那团未曾消散的爱意在作祟,是那么多个日日夜夜耳厮鬓磨后的不舍和眷恋。 理智上应该彻底划清界限,应该彻底远离,把事情做狠做绝,可情感上和本质上,她只是个普通女人。 董晋尧的心情也很复杂。白天看她忙前忙后地照顾自己,尽管没什么好脸色,他依然觉得舒服、享受。 但此刻,两人之间相隔这么近,却又感觉那么远,只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有些可悲了。 以前过得太顺太潇洒,或许自己没在意,伤害过别人也不一定,所以现在是遭报应了么? 他真的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的人生有一天会面对这样的局面。 他董晋尧需要用尽心机装模作样地去演戏、作践自己,才能有机会和她多一些相处,才能在这相处中寻找长久的机会。 爱让人变得卑微。 这是不是好事,他有点怀疑。 周天上午,盛樱早早把一块烤牛肉、蘑菇和意面弄好,给董晋尧端到床头柜前。 董晋尧看了眼时间,刚十点过,“怎么这么早开饭?你的呢?” “我要出门,应该很晚才会回来。我建议你找个人来接你回去。” “出门去哪里?”董晋尧上下打量着她的穿着,半高领黑色针织衫、同色铅笔裤,款式简单无奇,不管外面套毛呢大衣还是薄羽绒外套都是很普通的装扮,应该是随便出门办个事。 装扮普通,可细看之下,他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双腿笔直纤长,臀部饱满挺翘得恰到好处,浑圆的胸脯和盈盈细腰曲线妖娆。董晋尧从前不觉得有什么,他欣赏甚至鼓励异性大方展示自己身上耀眼的优点,那种独属于女性的美和光芒,让人赏心悦目。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欣赏是隔着距离的、对某种美好事物的单纯欣赏。 而当这个女人和自己没有距离,是他心尖上的那个人,他恨不能把她所有的好都藏起来,绝不能让别人发现。 他希望她能穿点儿宽松的毛衣和阔腿裤,不要把自己美好的曲线展示在外人面前。 盛樱看着他黑沉沉的眸子和喜怒难辨的表情,对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想法没有一点感知,只道:“约了和方老师吃饭看展览。” “哪个方老师?朋友?” 盛樱默了一会儿,坦诚是对彼此的尊重,更是快速斩断他们之间这种莫名藕断丝连状况的有效方法:“上次吃饭被你恶意唬走的方老师,我妈很满意的相亲对象。” 话刚落音,董晋尧脸色骤变:“你们还在见面?” “为什么不见呢?第一次见面虽然有点小意外,但我们对彼此的印象依然很好。春节又碰了面,吃饭看电影,散步聊天,发现了更多共同的兴趣爱好,很聊得来。计划再接触几次,就确定关系,或许年底就可以安排家人见面,谈婚论嫁。” “哇哦!”董晋尧简直是带着赞叹的语气,剜她一眼讥笑道:“我看你病得不轻啊,感情这种事还能计划安排?你以为是完成销售指标么?你心里根本就没这个人,怎么确定关系?怎么谈婚论嫁?”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用你操心。” 董晋尧坐起来,一脚踹开被子,放在上面的手机被掀翻在地上,弄出很大的声响:“我不同意!” “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表态的资格。” “我有!”董晋尧直视着盛樱的眼睛,像要望进她冷漠自私的心海,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你心里的人是我,我不同意你去!那晚你本来是要跟我表白的!我们本来应该已经在一块了!” 盛樱料到他会旧事重提:“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根深蒂固的差异。你随心所欲惯了,觉得两性之间的关系纯粹关乎于感觉、喜欢、爱,其他都是无所谓的,都可以为你了不起的爱让步。但对我来说不是的,我们普通人,要的是合适,是差不多的工作、收入、想法和常见的家庭状况,是可以预见的稳定和长久,哪怕大半生都在将就中过日子,那也不是一件困难和痛苦的事。我承认,或许我现在心里没有他,但我并不讨厌他,我甚至欣赏他,这对我来说已经很不容易。所以我要去试一试。你也说过我老大不小了,我确实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激情和冲动上,去做根本不会有结果的尝试。我要找的,是那个适合相互依伴到老的人。” “那是不是只要我从睿德离职,找个和你差不多的工作,再和家里断绝关系,我们就可以?”董晋尧回得极快,并且满不在乎。 盛樱睁大眼睛看着他,根本说不出话,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随即她觉得可笑,他是谭欣的儿子,这是辞职和断绝关系也根本无法改变的事实。何况,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你让人来接你走吧,别让我觉得你输不起。”盛樱不想再讨论下去了,转身就走,她的约会快迟到了。 屋子里,董晋尧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腾地一下从床上站了起来,动作利索地穿上衣服,冲下楼紧跟而去。 第69章 爱情 第69章 爱情 盛樱和方浩然约在市中心的商场碰面,他们选了一家环境蛮好的湘菜,团购了138元的套餐,小炒黄牛肉和剁椒鱼头份量十足,还有一份米汤青菜钵,性价比高,味道也特别好。 盛樱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才是普通人的约会啊。 以前和董晋尧出去吃饭,他偏爱日料和西餐,还喜欢猎奇,对环境、食材、味道都极其讲究。她不做评论,内心却觉得华而不实,虽然菜品确实新鲜限定,但也没觉得有多好吃。 饭后,他们从商场散步往博物馆走,慢慢绕过人来人往的步行街区和满是烟火气息的小巷。 这是一个阳光充沛的早春午后,远道而来的游客在标志性建筑前兴奋地拍照打卡,中央广场上有放风筝的孩子和手牵手的恋人。 日常普通的场景,简单易得的快乐,真实的生活感扑面而来。 到了博物馆,方浩然带盛樱直奔特展区,这里正在展出一位颇有名气的当代画家的作品。 方浩然对这个展览有肉眼可见的兴奋,他在吃饭时就给盛樱普及了画家的经历和成就。 盛樱听得很认真,大概是受盛远航的影响,她对艺术的感知力其实比很多人要高出那么一截。 据方老师介绍,这位画家出生在一个底层家庭,学生时代没受过任何专业的美术教育,却凭借超高的天赋在当代画坛异军突起,成就斐然。 进入展厅前,盛樱心里已经生出很多期待。 但,眼前这一幅幅用混合颜料胡乱涂抹成各种粗野线条的巨型画作,是要表达什么呢? 她皱起了眉毛。 “抽象派作品注重的是感觉。你可以先试着去感受画作中色彩的碰撞,带给我们的视觉冲击。”方浩然在盛樱耳边轻声引导了起来。 的确,这位画家的每一幅作品都色彩繁复,尤其是中间部分的冷色调和周围的浓郁艳丽对比非常强烈。 “再看看整体色彩的搭配和深浅,线条和笔触之间是不是有一种东方美学的韵致?” 盛樱顺着方浩然的这句话,认真看、细细品,最后却只能茫然地摇了摇头。这个……她是真的感觉不到。 而在她摇头的同时,身后有人嗤笑了一声。 她和方浩然同时转过头去,董晋尧握拳轻咳:“看不懂就别勉强,我都替你别扭得慌。” “董晋尧,你有点礼貌!”盛樱怒目相对,制止他无理的行为,虽然她此刻最想问的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腰这么快就好了? 跟到这里来,还站得那么挺拔笔直,早上洗漱都需要人伺候的混蛋到底是谁? 董晋尧沉默地看着盛樱,只看她,对她旁边的方浩然是一个眼神都不给。 盛樱尴尬、恼怒,但她不打算再跟他说话。上次的西餐厅,这次的博物馆,都不是适合吵架的地方。 她忽略他的存在:“方老师,我们往前面走吧。” “嗯。”方浩然的目光从董晋尧身上离开,有点搞不明白这看着衣着光鲜、气质不俗的男人,为何如此傲慢无礼,而且总揪着前任不放。 他们往前面走去,转角处同样是一幅色彩激烈、线条张狂的抽象画,盛樱轻轻叹息一声,人放松了不少,她总算看出来这是什么了,是一束怒放的红色花朵。 董晋尧看着自顾自和那个男人走远的盛樱,心里的火苗越窜越高。 事实上,刚刚冷眼看他们在餐馆吃饭聊天那么开心,一路像真正的情侣那样慢悠悠地散步时,他就已经克制了又克制,才忍住要上前去拉住她的冲动。 他倒要瞧瞧她所谓的正常相处是怎么处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男人没有哪怕一丁点能和他相提并论的地方!而她,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然后转过身去和这样的人尝试相处。 真是无法理解! 董晋尧双臂抱在怀里,仰头叹息,舌尖在脸腮快速扫过,只想大笑。 笑这个讽刺的情形,笑自己一路跟踪,却只能看她和别人眉来眼去,却依旧贱兮兮地不想离开。 简直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幅幅让人头痛的画,继续尾随那两人走去,想听听那男的还能掰扯出什么可笑的话。 却没想,这一回他刚靠近一点,盛樱忽然拉住了方浩然的手,像躲瘟神一样要赶紧离他更远一点。 这个拉手的动作让董晋尧和方浩然同时被吓到了。 方浩然耳朵很快就红了。 董晋尧则立刻炸了毛,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快步向前,极力压住怒火朝盛樱低吼:“你把手给我放开!” 盛樱也压着火,瞪大眼睛恨着董晋尧,恨他故意装病让她照顾,恨他竟然跟踪到这里来不依不饶,之前那么多话都白说了吗? “你别发疯。我爱牵谁是我的事,我们分手了,不可能再重新开始了,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 董晋尧懒得废话,直接上前拽过她的手把人扯了过来。 盛樱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却被方浩然主动握住了。 “你他妈给我放手!”董晋尧又是用力一扯,终于面对面地直视方浩然,满脸不耐。 三人之间的这番拉扯很快引了周围人的注意,来看抽象派画展的人对这种无聊的狗血戏码嗤之以鼻,眼神里满是嫌弃和不屑。 方浩然松了手,他是全场最冷静的人:“这位兄弟,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对已经分手的前任如此死缠烂打,说实话,这种行为很不男人。还有,你可以不尊重我,但你应该尊重女孩子,尊重我们所处的环境,不要让大家和你一样成为笑话。” 董晋尧根本不理方浩然的话,只用力捏了捏盛樱的手,咬牙切齿:“跟我出去,把话说清楚。” “没必要,该说的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董晋尧凝视着眼前日思夜想的人,忽然就红了眼,鼻腔也酸胀得厉害。他有些恼怒,也有些泄气,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走到这种局面?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我真的,真的以为我们只是闹了点小矛盾,吵了个架而已......最后一次,你出来,我在门口等你。”董晋尧的语气伤感低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盛樱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被他红到生刺的眼神灼伤,完全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介意我问一下吗?你们谈了多久?”方浩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一年吧。”盛樱的语气有些无力。 “嗯,时间也不算长,但这个分手分得像纠缠了大半辈子似的,剪不断理还乱。” 盛樱苦笑:“对不起啊,让你看笑话了,还跟着一起尴尬。” “不是你的问题,不必道歉的。” 盛樱低头沉默,自顾自往前走着,方浩然看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喊住她:“他刚刚说最后一次了,你确定不出去再跟他聊一下吗?” “那你怎么办?又让你一个人......” 她话一出口,方浩然就笑了,“我不着急的,你先把眼前的问题处理好比什么都重要。不然我真担心下一次我们碰面,他又会突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说到这里,方浩然认真看着她:“我们还有时间,对吗?” 盛樱也认真地看着方浩然,她从心底感激他的冷静和理智,“谢谢你,方老师,等回头我给你发信息。” 博物馆大门外,有一群背着画板的小学生正在排队入场。董晋尧手上燃着烟,离得很远。 隔着重重人群,他看见盛樱走了出来,四处张望,模样说不上紧张,但也不见得冷静。 他心潮澎湃,刚刚忽然哽咽的生理反应还没来得及消化好,现在见她出来,情绪更是难以抑制的剧烈。他很想上去抱住她,抱住不放,他没有办法接受她和别的男人站在一起。 可他忍住了,并且没有很快喊她。 他在偏远的位置静静地欣赏她的表情,眼见着那张洁白秀美的脸上开始出现裂痕,内心的着急和失落一点一点真实地浮现上来。 这是情人之间掩藏不住的喜欢和爱意。只是,她自己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会承认。 一种甜蜜又苦涩的感觉充盈着董晋尧的胸腔。这一刻,他无比确定地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有他,她从过去到现在,都还爱着他。这世上不会有比这更真的事实。 人生第一次,他希望时间能在此刻被拉伸延长,因为他不确定等一下见面后,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又会说出怎样刺耳难听的话。 小学生长长的队伍终于全部进了大门,盛樱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转身去地铁站时,终于看见了董晋尧。 他斜靠在最远处的玻璃门后,沉默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黑色风衣的下摆被春天的风吹了起来,他也像画中人,遥远的,有些模糊的。 她平复着情绪,快步走过去:“你早就看见我了吧?” “嗯,看见了一个很新鲜很漂亮的你。”是我喜欢的模样。 “说是最后一次聊对吗?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董晋尧眼眸低垂,默了几秒:“能不能回家里说?刚刚出来得急,我东西都没拿齐。” “又开始瞎编,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那就当我送你回家?这里挺远的,你......” 盛樱不等他说完就打断:“既然是最后一次了,就好好说吧。别告诉我你还想找机会留宿,还想耍流氓,想睡我是不是?” “你为什么就只看得到我想睡你?”董晋尧眉头蹙了起来。 “难道不是?”盛樱一脸你别装的神色。 “......好吧,我承认是。我是想和你睡,想得要疯了。”董晋尧一脸坦荡,“可性爱在亲密关系中至关重要,不愿承认这一点的人都是虚伪至极的真流氓!但是盛樱,很多时候我也想和你看晚霞和日出,看星空和旷野,想把你抱在怀里单纯看一场电影,我们一起做饭洗碗照顾植物,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靠着彼此听一首舒缓的曲子。如果你觉得这仅仅是身体欲望,那我很想知道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 爱情? 盛樱心神震荡,脸颊涌起热潮,连呼吸都变得有些不可控地急促,她从来没想到董晋尧的嘴巴里竟然会说出爱情两个字。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绪:“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真心,不,应该说是你的执念确实让我感到很意外。但我的看法没有改变,董晋尧,这不是爱情,或许这样说很俗套,但你所谓的喜欢绝大部分只是新鲜感和征服欲在作祟。” “胡说八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什么没做过?哪儿还有那么多肤浅的新鲜感?而且你怎么知道我没被拒绝过?” 盛樱飞快地眨了眨眼,示意他继续说。 “以前读书时被一个很帅气的女孩子拒绝过来着,我追了几个月连人家手都没碰到过。”董晋尧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唇角勾起惯有的笑:“后来才知道,她喜欢女生。” 画风突变,盛樱瞬间无语,“所以,你说这么多是想表达不可能有女人不喜欢你,除非她喜欢同性?你要不要这么自恋?” “别激动,是你说我没被人拒绝过,因为新鲜感和征服欲才抓着你不放,我只是想证明,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随便你!反正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我们从现在开始是划清界限了吗?你以后不会再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吧?” 董晋尧的神色严肃了:“你真的想清楚了?以后我们不再联系不再见面都无所谓?” 盛樱用沉默代替了回答,又问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董晋尧忽然靠近:“盛樱,听着,我不是要给你灌心灵鸡汤,但事实确实如此,你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和家庭,我也不能。成长过程中你经历的痛苦,我也感受过,虽然内容不尽相同,但我不是不懂。因为喜欢你,因为期待和你拥有更多的未来,所以我选择理解和接受。我希望你可以对自己好一点,诚实一点,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看法和眼光,真诚地活着,更不要违背心意去向任何人证明自己,那都是不值得的。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爱你想爱的人,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才不算白活。” 盛樱望着董晋尧,眼睛轻轻一眨,泪水就流了下来。 董晋尧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温热的指腹一点一点拭去她的泪珠。 盛樱抓着他臂膀的衣服揪扯,语气低喃:“我做不到,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们真的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你的家人亲戚和朋友,这些都是我要去面对的的,可我每次想到这些都觉得恐惧烦躁。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其实懦弱得不得了,我真的害怕自己再陷入那种深渊中,我不要再过那种日子了。所以,董晋尧,你就放了我吧。你说得对,我不够诚实,你还在我心里,可能还要很久才能放下,但你先放了我吧,就当是做好人好事,行不行?” “傻孩子。”董晋尧低头吻了吻她头顶的发丝,感受着她压抑紧绷的痛苦和焦虑,“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都是小事,你需要好好放松一下,我不逼你了。家楼下是不是新开了一家按摩店?我上次走那儿过看着环境还不错。你去泡个脚,做个全身按摩,再回家好好睡个觉,我不来烦你行么?” 盛樱抬起头,别开脸有些难为情地擦着下巴的泪痕,也不好意思再去看他。 “那......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董晋尧看着她红扑扑的脸:“真不要我送你?这里好远。” 盛樱摇摇头。 “那我看着你走。” 盛樱颈背有些僵硬,她皱了皱鼻子,等呼吸平缓后,最后看他一眼,转身走掉了。 第70章 女朋友 第70章 女朋友 盛樱坐上回家的地铁,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后才给方浩然发信息,说终于心平气和地沟通好了,又再次道歉,表示下次她请客,去吃一家很地道的粤菜,然后再去看一次画展。 很意外地,方浩然没有回信息,却在一个小时后直接打了电话给她。 电话里,他第一次说起他们这几次的相处,直白地表达了他对两人关系的重视和期待:“虽然这么说,显得有点着急,而且还是通过电话不太正式,但我其实上次看完电影就想问......你愿意当我女朋友吗?” 盛樱只犹豫了很短的几秒便答应了:“我愿意。” 两人在电话里都笑了,各自沉默又拘谨了一会儿。 方浩然说看天气预报晚上会落雨,可能会有倒春寒,提醒她注意保暖。 盛樱礼尚往来,也关心了几句。 挂了电话,她坐着空荡荡的车厢里,心里也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进入新的一段恋爱,董晋尧真的要成为过去时了,她有些许怅然,但更有事情终于尘埃落定的释怀。 而刚结束上一段感情,转身就投入下一段,这种近乎无缝连接的感觉令她觉得神奇和不可思议。她有点惊讶自己的适应能力,也忍不住悄悄感叹,她说不定真有那么一点游戏花丛的潜质和本事。 转而,她又想起方浩然,他超级良好的教养和大气的举止,有时会让她觉得完美得不真实。 试问有几个男人能在反复遇到这种情况后,不生气不愤怒,处处为她的体面着想,最后还主动表白的? 可是,这这算正常的表白吗? 盛樱回想了一下刚刚的通话,方老师好像连“喜欢”、“好感”这样的字眼都没有提及。这个表白委实简单平淡了一些。 但平淡不就是生活的本质吗? 真正细水流长的关系大抵都是浅浅的相处、淡淡的喜欢,不戏剧不疯狂,不需要死要活的去证明爱或不爱。 她想象了一下以后和方老师的相处,两人各自工作,一日三餐,闲时一起跑步,看看电影。 再过两三年,结婚生孩子,教育方面她不行,但她可以学习做更多营养又美味的菜。一个美好和谐的家庭肯定是相互理解、搭配平衡。而且,两家人都在渝州,这样很好,可以常常回去陪伴父母。 盛樱决定投入百分之百的热情去好好经营这段关系。 以前,她觉得恋爱婚姻可有可无,亦不曾细想未来,所以从没有感到过着急。 但现在,既然决定了要投身这种世俗的人生路线,那二十八岁的年纪在渝州这样的城市,确实该加快效率了。 工作上,盛樱的效率也比在鸿康时提高了许多。她和采购们的沟通中明显比以前更加顺畅。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仁星代理的产品全部都是名气响当当的知名品牌,这些品牌和连锁之间是相互需求的关系,而并非卑微的乙方去求着甲方给自己一个生意来做。 当然,劣势也是有的,仁星对产品价格几乎没有掌控权,利润空间是定死的,在品牌方和连锁面前的话语权也非常弱。 而且,惊人的压货量和压款额度也让人瞠目结舌,这种超大风险,一般的小公司根本扛不住。 好在这些都不是盛樱的该忧虑的问题,四月伊始,仁星合作的大型连锁中有五家ka级客户开始同步做“金逸器械健康节”的活动。 旗舰款臂式血压计做特价,从368元降到228元,三升和五升制氧机特价分别做到2300元和2900元,还加赠血氧仪和吸氧管大礼包。 力度最大的血糖仪,厂家没用老品,而是选了最新款直接做买赠,客人只需花108元买一盒50片装的试纸,就可以带走整套原价268元的套装。 效果非常的好,大品牌、大力度、连锁上上下下全力配合,销售每天都在稳定上涨。 盛樱和品类采购同步指标完成率,沟通销售中的专业难题、协助售后和补充货品,每天忙忙碌碌,但兴奋、充实、又有意义。 周五下班,盛樱回锦溪苑。现在,邹静兰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特别期盼这每周一次的家庭聚会。 盛樱和方浩然恋爱的事让她振奋不已,嘴里总念叨着,刚开始恋爱,平时工作又忙,周末就该去和男朋友多呆着,不用老想着往家里跑。 “可他周五晚上有课啊,你知道的,培训机构就是周五晚上和周末两天最忙,平时还好,我们有在见面的。” “那你可以带点东西去给人送个爱心夜宵什么的呀!我跟你说,男人就喜欢这种在细节上知冷知热的女人。你想啊,他讲了老半天的课,站那么久、口干舌燥的,出来一看见你,还带着好吃好喝的,那得多死心塌地认定你啊。” “妈,我是谈恋爱,不是伺候祖宗,也不是收买小弟。”盛樱翻了个大白眼。 裴展鹏在一旁笑着看她们母女斗嘴,忍不住开口道:“时间过得真快啊,樱子都谈恋爱了。你说这裴羽出去这么多年,个人问题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是一点儿都不知道,每次一问都岔开话题。” 盛樱闻言,沉默了下来,用厨房巾把碗里多余的油渍擦干净,放进水槽。 邹静兰接了话:“男孩子有什么好担心的,说不定哪天直接把媳妇孙子一起带回来,给你个惊喜。” “你倒是想得够远呐。”裴展鹏不住地摇头:“媳妇儿孙子我是不奢望了,就是这人一直不回来,一个项目完了又是另一个项目,没完没了实在是恼火。我真怕我哪天突然摔一跤人没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 “呸呸呸,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搞不好明天就站你跟前,别胡思乱想!” 裴展鹏又是笑,拉了拉邹静兰的手。 盛樱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把饭桌擦干净后回厨房继续洗碗。 刚刚那一眼,她惊讶地发现,裴展鹏和邹静兰的感情似乎比以前更好了。 裴展鹏的经济实力远不如邹静兰前面两任丈夫好,她愿意嫁,是看中了裴展鹏副所长受人尊重的工作和头衔。 而裴羽带着存款出国后,邹静兰曾一度对裴展鹏冷言冷语,以至于那时裴展鹏做手术和康复,她都担心得不行,每天跑回来帮忙,就怕邹静兰把事情做得太难看。 是什么时候开始,两人的关系又变得如此温馨,甚至是让人觉得有点甜蜜的感觉了呢? 盛樱想,或许是日渐老去的过程中,他们对自己和彼此都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体谅? 在那些子女都不在家的时间里,能陪伴彼此、不让时光那么寂寞难捱的,也只有对方了吧。 到了晚年,两人还真有点儿老来相伴的感觉了。 锦溪苑小区附近新开了热闹的夜市,除了便宜美味的传统小吃,还有很多年轻人摆的摊位,小而精致,卖各种可爱的是小饰物和日用品,还有9.9元一大束的鲜花。 程伊苒开玩笑跟盛樱说:“你的花都可以拿来摆个摊了。” 盛樱头摇摆得像拨浪鼓:“我可舍不得,话说等紫阳花开了,我给你剪一篮过来。” “好呀,粉色和蓝色都要,要最大朵的。栀子花开了也吼一声,我亲手来摘。” “没问题!” 两人在夜市里穿梭,说是消食,程伊苒又忍不住买了烤串吃。 盛樱陪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也点了几串蔬菜。 她知道,眼下这悠闲自由的时光对程伊苒来说太难能可贵了。 之前的保姆阿姨辞掉后,程伊苒自己二十四小时照顾奶奶,可开学在即,这个状况又不得不做出改变。 有个夜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一直神志迷糊的奶奶似乎有感应般,哆嗦着颤抖的手拉着她说:“伊苒,奶奶是不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其实我已经活够了,真的活够了,可我舍不得你,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程伊苒一把将奶奶抱在怀里,像世间所有的母亲抱着自己瘦弱无助的孩子一样。 她想象着奶奶的一生。这具苍老的、被病痛折磨的身体,曾是个粉粉嫩嫩的小女孩,是父母疼爱的女儿,是爷爷追求了好久才抱得美人归的美丽少女。 后来,她成为了勤劳的妻子,坚韧的母亲,成为了她年迈的、逐渐失智的奶奶。 而这一切又开始一步一步在程伊苒身上轮回。 生命真是一个注定苍凉又让人奋不顾身的存在啊。 程伊苒实在没办法,对任何陌生人都放不下心,只能去找自己的母亲。 她把和男朋友分手,奶奶被绑在轮椅上独自留家里的事情都给母亲说了。 她考虑辞职,全职在家照顾奶奶,等情况好转再重新找学校或者培训机构的工作,可辞职也不能说走就走,交接工作也得要一段时间。 程妈妈却毫不犹豫,让她安心上班,白天她会过来帮忙照顾程奶奶。 程伊苒担心影响母亲现在的家庭,程妈妈却让她放心,说都是温和善良的人,将心比心,谁能保证不遇到点意外?谁能永葆青春不老?这个时候,家人就应该相互理解支持。 程妈妈对奶奶的照顾甚至比程伊苒更细致和周到。 除了吃饱穿暖,擦洗按摩,她让老人想喝水就喝,从不嫌弃她反复上卫生间麻烦,每天上午和下午必定会把轮椅挪到单元门口,然后小心翼翼把老人家抱到轮椅上放好,推着她在小区溜达一圈。 有时,她还会带程奶奶去街面上热闹的地方,把老人的生活空间扩大一些。 除此之外,程妈妈还喜欢和老人家说话聊天。 她对着她唱歌,说家常,不管程奶奶有没有回应,她都坚持这样做,就像奶奶依然是个没有任何问题的健康人一般。 她觉得她多说点话,多跟她交流,就能锻炼一下她的反应和神经什么的,不至于总是那么呆滞。 程伊苒无比感激母亲的善良和付出。 在父亲离世多年以后,在母亲对这个家庭没有任何该尽的责任和义务后,她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休息时间,全心全意来照顾于她而言已经没有直接关联的老人。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为女儿排忧解难的帮忙范畴。 在经历了倪子恒狼子野心的恶毒欺骗后,程伊苒重新看见了人与人之间纯粹的真情流动。 她想,这世界还不算太差。 或许,不久的将来,她也会遇到像母亲和继父这样美好的人。 第71章 男朋友 第71章 男朋友 确定恋爱关系两周,盛樱和方浩然终于别别扭扭地牵了手。 起因是一次意外,盛樱在省医附近协助做外场活动,方浩然来接她下班。两人在路边等车时,一个外卖小哥飞驰而来,方浩然急忙揽过她的肩膀护住她。 等车过了,他顺势牵住了盛樱的手。 十指相握,方浩然耳朵有点发烫。 他的肤色和语文老师的身份非常不搭,是有点浅麦色的那种,干净又阳光,五官不算突出,但却温和耐看,笑起来令人如沐春风。盛樱每多跟他见一次面,便会生出这样的感叹。 要喜欢上这样的男人,并不是一件难事。 她装作不经意地看他泛红的耳垂,心里想着对未来的憧憬,整个人不是不期待的。 只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去探究追问,方老师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 两人就这样一路牵着手上了车,直到走进盛樱家附近新开的商场,找到吃饭的地方,才不得不松开。 盛樱是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在外面吃饭,她冰箱里常备着各种新鲜食材,还有邹静兰亲手包的饺子和抄手。所以,哪怕下班再晚,再饥肠辘辘,她也一定会忍着回到家里吃,如此才觉得干净和放心。 可她和方浩然正在恋爱初期,请他去自己家,或者跟到别人家里去,都是很突兀的行为,还充满了各种暗示。 她不能那样做。 一步一步来,盛樱提醒自己,这是一场正常的恋爱,千万别搞砸了。 为了配合盛樱的饮食喜好,方浩然选了一家很健康的轻食店。盛樱点了番茄三文鱼沙拉,方浩然要了一份泰式大虾烩饭,两人还分享了一碗铺满蓝莓和桑葚的酸奶碗。 满桌食物颜色明丽,摆盘可爱,看得人赏心悦目,心情也更加雀跃。 盛樱主动问方浩然喜不喜欢这种简单烹饪的食物,其他的菜她不太擅长,但做这些还算得心应手。 “应该还没跟你说过,我住的地方有一个屋顶小花园,或许等夏天的时候,食材丰富,可以给你做一次。” 方浩然笑得很和煦,满脸真诚地期待:“那真是我的荣幸!先提前说谢谢了。” 真是会说话啊这人,盛樱想。 这才是让人感觉舒服的、愿意继续尝试下去的关系。 她曾经给董晋尧做过好几次轻食沙拉,用自己亲手种的水果和蔬菜,却无一例外都被他毫不掩饰地嫌弃了。 对,他满满嫌弃,一脸委屈地吃掉后,又闹着要点外卖。 有时,两人疯到透都精疲力尽了,他还要闹着她下楼一起煮饺子,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好像只要他想做什么,她就理所应当要高兴配合。 真是从不在乎别人感受,只顾着自己开不开心的家伙……盛樱在心里默默吐槽。 可她为什么会在和方浩然约会的时候,没头没脑地想起那个自私傲慢的讨厌鬼? 盛樱甩了甩脑袋,提醒自己赶紧打住。 这是一个周中的傍晚,商场人不多,街道上都是匆匆忙忙往家里赶的人。 方浩然明天上午没课,并不着急早回。可他知道,盛樱是一早就要上班的。 饭后,他没有多耽搁,直接说让她早点回家休息。他陪她走到小区,消消食,路上两人还可以再聊会儿天。 回小区的路上,要穿过三个街口,还要经过一座跨河大桥。他们又自然地牵上了手,并且不约而同地走得很慢。 到桥上的时候,盛樱停了下来,指着下面的公园,说她平时就在那里跑步。 方浩然望过去:“真是个好地方!有水有公园,一路沿着河道跑,应该是很舒服的体验。” “嗯,尤其是夏末秋初的时候,落日倒映在水面,往远处看,都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河流。这边生态也很好,常常有鸟飞过来停在浅滩上,我是说那种很大的全身洁白的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名字,总之......就觉得还挺诗情画意的。” “你是想说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吧?”方浩然忍俊不禁。 “啊......对!就是这句诗来着。”盛樱也笑,“在高楼大厦和现代文明里亲身感受这种意境,真的很奇妙对不对?好像是跟古人来了一次心灵相通的对话一样。” 盛樱看着河面,自顾自地说着,可话一落音,方浩然突然低头吻住了她。 是四瓣柔软的唇,很轻很轻地触碰到一起,且没有要更进一步的欲望。 盛樱眨了眨眼,有一瞬的愣怔和不适,但随即又觉得如此这样也挺好。 像此刻早春晚空的云影,是浅浅的、淡淡的白和粉,不浓烈不狂热,却让人心里生出丝丝缕缕的温柔。 她再也不怀疑方浩然是不是没谈过恋爱了,她甚至觉得此人可能是个中高手,不瘟不火,却在不经意间一点一点展示着自己俘获人心的魅力。 这种魅力不是自鸣得意的孔雀开屏,也绝不会令她感到傲慢和厌恶。 他因为担心她被误伤而牵了她的手,又因为她说晚霞很美而吻了她。 回到家,盛樱站在全身镜前仔细打量自己,浅灰色西装,黑色百褶裙,很沉闷的职业打扮,脸上的笑容却有点少女的模样。 等收拾一番冲完澡,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抹着身体乳,以为是推销电话,没有管。 可那铃声断掉之后又很快响起,一刻不停的样子。 盛樱皱眉,夜里快十一点了,有谁会这样打电话? 她疾步走到卧室一看,顿时有点恍惚,竟然是董晋尧。 他们已经两周没有任何联系了,而且,该说的话上次也全都说尽了,甚至,她觉得他们已经正式道别过了。 那他还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么晚这么着急地联系她? 盛樱犹豫着接起电话,董晋尧轻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在忙什么?怎么这么久才接?” 盛樱低头看了一眼潮润润的自己,裹着毛巾的头发还在不时滴水,感觉很奇怪:“你打电话有什么事?” “刚回渝州,想见你。晚上吃什么了?要不要喊点宵夜一......” “你在说什么啊?”盛樱不等他说完便打断。 “说中文啊,很难懂么?” “我懂啊,但你可能不太懂!我不是那种可以跟前任在深夜碰面,一起吃宵夜的人。你打错电话了。” “哦。”董晋尧扯了扯嘴角:“可我们还是朋友。” 盛樱沉默,这话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上次他说是朋友,两人一起吃了饭,然后他在她家里赖了两天才走。 这次又想要怎样? “难道不是?”董晋尧听不到她的回答,缓缓追问。 “当然是朋友。但只是那种见了面笑一笑,逢年过节问声祝福的普通朋友,不适合深夜约饭。” “啧,分这么清啊?” “你到底有什么事?不说我挂了。” 董晋尧忍着笑,不急不慢道:“我手表是不是在浴室墙上?我上来拿。” 盛樱大吃一惊,急忙走到浴室,马桶上方的银色挂钩上除了有一张不常用的小方巾外,竟然真的挂着董晋尧的手表。 玫瑰金表带,黑色表盘上缀满彩虹色钻石,有一种绚丽到妖魅的气质。 盛樱叹息,怎么会有男人喜欢这种颜色和风格的手表?又怎会有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忘在别人家里? “你开车来的吗?我现在不方便,你等我几分钟,我给你送下来吧。” “行啊!” 董晋尧调整座椅,舒舒服服地半躺着休息。他刚下飞机一会儿,过去两周一直在和队友磨车跑耐力赛,一圈下来,又刺激又疲惫。 车内音乐声环绕,是随手打开的电台,一把落寞的男声传来:“北风毫不留情,把叶子吹落,脆弱的她选择了逃脱,叶子失去了消息,风才感觉寂寞.....” 盛樱的湿发没有吹得很透,衣服却穿戴得整整齐齐。她隔着玻璃看董晋尧摇头哼歌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董晋尧也很快看到了车外的人,他立刻坐直身体降下车窗,示意她上车。 “我就不上车了,喏,手表你拿好。” 董晋尧没看手表一眼,也没有任何接住的动作,只端详着她的手,然后又把目光挪到她刚沐浴完后泛着红潮的脸上:“上来坐几分钟,说会儿话。” 盛樱神色淡定,心里却纳罕。这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不正常! 太过柔软亲昵,几乎让她觉得那天在博物馆门口真挚平和的分手是一场假象。 “算了吧,太晚了,也没什么好说的。”她才不会再上他的车。 董晋尧看她满脸谨慎的模样只觉得好玩儿:“嗳,别这样冷漠好么?好朋友之间这么多天没见,聊点儿什么都可以呀,天气、新工作、今晚吃了什么?” “最近气温回暖,午间太阳最大的时候能有22度,但早晚温差比较大,新一轮降雨也即将登场。新工作适应得挺好,流程得心应手,晚饭在商场吃了简餐。”说到这里,盛樱停了一下,语气波澜不惊:“和男朋友一起吃的。” 董晋尧听她像新闻主播一样正经的口吻,整个人乐得不行,简直忍不住要笑出声。 但,还没笑出来就冷不丁的被最后几个字惊到,呛得大声咳嗽了几下。 他神情里满是戏谑和玩味,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什么乱七八糟的?男朋友?你哪儿来的男朋友?” 盛樱的心紧了那么一下,这话听着可真够刺耳啊! 她好好谈恋爱,怎么就乱七八遭了? 还有,什么叫哪儿来的男朋友?难道他以为除了他,她再找不到别的男人? 盛樱本来不打算多说,可心里的愤懑却在董晋尧傲慢的目光和审视下越烧越旺:“我谈恋爱谈的男朋友啊!人你见过的,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民教师。今天我不让你上来拿手表,也不会再坐你的车,就是想告诉你,男女有别,而且我有男朋友,我们应该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她话一落音,董晋尧便觉得头痛,脑袋像突地被打了一闷棍般,回不过神,好一会儿都没法说话。 他实在难以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上一次他明明好好跟她说过,真诚地活着,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时候,她还哭唧唧地说她心里的人是他,她还会爱他很久。 于是,他答应不把她逼得那么紧,给她一些呼吸和放松的空间。 但,为什么他只是转头去参加了个耐力赛,她就和别人恋爱了? 董晋尧一秒不耽搁,下了车,将车门狠狠一甩,几步就走到盛樱面前:“我那天说的话,你有没有听懂?” “听懂了,你说不会再来烦我,说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是去别的男人谈恋爱?我让你活得诚实一点,忠于自己的内心,这就是你的内心?” “是。” 董晋尧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尖锐:“说真话!” 盛樱转开脸,不想看他。 每当他这样专注的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像被千金重石压得喘不过气。 “真话就是,我想和我条件差不多的人恋爱结婚,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一辈子?你想得真够远呐!”董晋尧脸色很冷:“所以进展到哪一步了?吃了饭又做了什么?那人不会现在就在你房间里吧?” “与你无关!你脑袋里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人要恋爱要亲嘴要生孩子你来凑什么热闹!”盛樱转身就要走。 董晋尧一把将人拽了回来,手捏着她下巴,黑曜曜的眸子里有盛樱从未见过的阴翳:“我是一直对你太好,把你惯上天了是吧?竟然和别人谈恋爱?我说不打扰你,是要你别一直绷着那么焦虑,好好放松一下,想清楚怎么面对自己的内心,怎么去解决问题,不是让你去找别的男人排忧解愁!”董晋尧咬咬牙:“说真的,我他妈真是想不明白了!我哪里不如那个男的?他身上有哪怕那么一丁点的东西可以拿出来当我的对手么?你要跟他一块生活?怎么生活?为了一个月几千元的工资累死累活的生活?一辈子鸡零狗碎的生活?我告诉你,别做梦了,想都别想!” 盛樱的骨头痛到快要被捏碎,心里全是愤恨和怒火。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心里涌动的喜悦,为方老师小心翼翼和她牵手的动作,为他们在河滨公园轻轻触碰的吻...... 她的男友、她的生活、她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被这个狂妄的混蛋贬得一文不值。 她没有看错,他骨子里名副其实傲慢得不行!他看不起她,看不起她的工作,看不起所有和她一样每日奔波却依然身处底层的普通人。 她几乎是叫了起来,狠狠拍打董晋尧的手:“疯子,你给我放手!就算一辈子鸡零狗碎也是我自己拼来的!你除了出身好点还有什么本事?你没有资格来管我!” “我就管你!”董晋尧牢牢钳制住她的双手,眼里全是幽冷的火光,“说,除了吃饭,还干了什么?我才走几天啊,你就这么欠?” 盛樱气得暴跳如雷,蹬着脚要用脑袋去撞他:“你闭嘴!董晋尧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干什么都跟你无关,今天牵手接吻,明天就结婚生孩子,怎么了?你......” 话还没说完,董晋尧猛地低头堵住了她的嘴。 灼热的舌长驱直入往她嘴里钻,横冲直撞,不依不饶,像是要刺到她心里去,把她的心脏也裹住一般。 盛樱又急又气,下意识就要咬他,却被董晋尧灵巧地躲过,还被他卷着舌尖用力纠缠。 停车场不时有晚归的人走过,他们看起来竟像一对难舍难分疯狂热吻的情侣。 第72章 爱恨不明 第72章 爱恨不明 两人力量悬殊,盛樱心里悲愤又绝望,她渐渐放弃了抵抗,垂下双手,浑身上下都泄了力。 她任他肆意妄为,冷漠地感受着他的狂热,看他要在这个到处都是摄像监控的停车场闹出什么动静来。 董晋尧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依然紧紧地把人揉在怀里,吻到她无法站直身体。良久,狂风暴雨般的啃噬和掠夺渐渐平息了下来,他开始缓慢的、一点一点地咬着她的唇瓣舔舐。 吻着吻着,他忍不住去捧她粉白的脸,像是要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一样,温热的指腹在下巴处轻轻摩挲,潮热的呼吸带着他身上特有的香味喷洒在她鼻尖。 空气异常安静,彼此心跳可闻。盛樱目光呆滞,说话没有一丝情绪:“够了吗?” 董晋尧站直身体看着她。 眼前的人古井无波的一张脸,好像对他的所有行为都能坦然接受。他忽然没来由地感到慌乱和害怕,就好像......这一次是真的要失去她了一样。 “对不起,我......” 董晋尧话未说完,盛樱往后退一步,随即铆足劲甩了他一个结实响亮的耳光。 这一巴掌力气之大,震得盛樱觉得自己的手都好痛,可董晋尧却头都未偏,整个人纹丝不动,依然那样死死地盯着她看。 他看她,想着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总有这样那样的情绪,惊讶的、困惑的、生气的、明亮的、欢喜的...... 但此刻,他发现盛樱的眼里只剩一片冰凉和空茫,再也没有一丝别的颜色。 “为什么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呢?自从那晚,分手的话第一次说出口后,我后来是不是又好几次给你说过,我们之间不合适。那些能说的、不能说的话,我希望一辈子都不向任何人袒露的原因,我都坦诚地跟你讲了。现在,我有男朋友了,已经决定往前走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你是觉得我好欺负我很随便,你可以随时来惹吗?还是你觉得分手只是玩笑,我们偶尔还可以再玩玩儿真假游戏?董晋尧我告诉你,我说的分手是认真的,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你要是再敢胡乱说话,再敢随便碰我,你信不信我缝住你的嘴、砍了你的手?” 盛樱这番话说得异常冷静,也足够狠绝和难听。 董晋尧咬了咬牙,舌尖抵着火辣辣的脸腮,再也不想掩饰坏脾气:“事情做得这么难看是我愿意的?我是真搞不懂了,明明相爱,明明可以好好在一块,即便有问题也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但你怎么就非得偏执成这样!在一起一年多,你说结束就结束,上一秒还抱那么紧呢,下一秒你他妈翻脸就不认人。刚刚心意相通,我还来不及高兴,你就马上给我判个死刑,凭什么?啊?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说的话,不是图新鲜不是图刺激,更不是什么狗屁征服欲!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搞清楚重点,相爱的人分手只能是因为一方不爱了,没有感情了,而不是因为其他莫名其妙的傻逼原因去逃避和错过。到底要怎么做,嗯?” 董晋尧说到这里,忽然猛地一下抓起盛樱的手抵到自己心口:“你要砍了我的手?那要不要顺便把这颗心也掏出来看看?看他是如何分分秒秒围着你转,因为你一句话又快乐又难过,你把他挖出来,我给你!” 盛樱被董晋尧激烈的情绪和极端的言语震到说不出话来,半响才找回思路:“你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做,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你说我偏执也好,心理有问题也好,我都认,但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们已经谈过恋爱了,长远又不合适,还有什么必要再纠缠下去?或者我建议你也可以赶紧投入一段新的关系,我知道你可以。还有,请你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来审判我,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你也不要嘲讽我的男朋友,在我心里,他温和、善良、懂得尊重人,和这样的人鸡零狗碎过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操!”董晋尧耐心尽失,摇头嘲道:“你怎么就知道我可以?我们之间傲慢自大的到底是谁?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他妈才干不出这么缺心眼儿的事!心里搁着一个人,身边躺着另外一个人,你是真有本事啊!” 盛樱抿了抿唇,不再看他,眼神像穿过他的胸口和肩膀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深深看她一眼,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冷硬:“你能说出这样的话,能轻易劝自己和别人开始,说到底,你所谓的付出过真心到底有几分真?是转瞬即逝的真?还是随时都在变的真?恐怕你自己都没有想过吧?我他妈还掏心掏肺地在这儿跟你说相爱谈未来,到头来,可笑的人原来是我!”董晋尧想起这段时间自己的卑微,忽地一下觉得好没意思:“这种低声下气求来的感情,我董晋尧还真不稀罕!听着,从今往后,你爱干嘛干嘛。但我话撂在这儿,让我不痛快的人,也休想好过!” 话一说完,他再也不看盛樱,快步上车,一脚就冲了出去。 刺鼻的汽油味和轰鸣声腾空跃起,盛樱眼里满是悲哀和呆滞,好一会儿后,才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这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是吧,她劝自己。 等到了楼层,出了电梯,她抬手开门时,才发现那只五彩斑斓的手表依然在她手上。 时间到了四月底,金逸器械节搞得如火如荼,指标达成非常亮眼,厂家、连锁和仁星三方都很满意。 一般来说,活动结束后的那个月,对销售的增长也会有持续的刺激效应,即便特价和买赠取消,店员的推荐习惯和专业话术依然会继续带动销售额稳步增长。 但这次,情况出乎所有人意料,睿德毫无预兆地插了一脚,抛出了一个震惊金逸和仁星的巨雷。 五月初,睿德在仁星合作的所有otc渠道展开了力度空前的促销活动,内容令整个药械行业咋舌:除了高端款金系列首次做买试纸送仪器的活动、三联包套装超低特价外,睿德竟然选了一款血糖套装联合药房做“进店随意消费满9.9元,血糖仪套装免费带回家”的活动。 这意味着,客人不需要多花一分钱,就可以把试纸和仪器一整套设备全部带走。 这种做慈善式的赠品活动在市场前所未见。众所周知,血糖类产品受众群多、复购率高、利润空间大,是各器械厂家的必争之地。 以往,血糖的赠送形式基本是买两盒试纸送仪器。这种看起来力度最大,最吸引顾客,但事实上利润却一点都不低,因为仪器成本实在太低廉。 而睿德这次的促销,是仪器和试纸同时赠送,完全不计成本,真是闻所未闻。 这世上还有亏着做生意的企业?一时间,大家都有些懵。 盛樱也很懵,第一周,睿德投入了两万套赠品,很快被抢空,包括金逸在内的其他品牌,销售自然直线下滑。 各方还没想出如何应对,纷纷猜测睿德是不是借此手段在处理效期库存时,第二周,睿德又投了三万套产品到市场。 盛樱被刘立仁叫回了办公室,话问得相当直接:“你是不是和睿德有什么过结?” 盛樱像被迎头敲了一棍子,半响才找到话:“刘总,我不明白为什么您会这么问?睿德最近确实在很多店做活动,但那应该是正常的投入,只是内容和力度确实让人有点吃惊。” “你这么说,只能证明你对这次的活动了解很不全面。”刘立仁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盛樱:“免费送五万套血糖仪,这不是正常的活动投入。而且他们选择的渠道都是我们和金逸刚做完活动的连锁,这是要替换我们产品的节奏啊,我想了几天几夜,很难说这仅仅是个巧合。” 盛樱的耳朵有点发烫,背在身后的手也捏紧了。 “五万套产品,单算生产成本就是百万以上,市场价接近五百万,如此力度来打击我们这种小经销商,我是真的有点看不懂里头的门道。睿德前几年在广东和金逸争市场,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用过这么极端豪横的阵仗,要不你去给我打听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盛樱缓步走出仁星办公大楼,春天和煦的阳光迎面而来,竟让她觉得刺眼和冰凉。 她终于反应过来,董晋尧的那句“让我不痛快的人,也休想好过”,并不是一句空话。 她有些恍惚,无法相信他会做出如此疯狂离谱的事。他已经恨透了她不是吗?他让她爱干嘛干嘛,随便怎样都无所谓了。 怎么还会如此大动干戈地来针对她?简直无法理解。 可如果不是针对她,这一切又是为何呢? 盛樱当晚便约了杨雨馨出来吃饭。 两人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一边涮菜,一边喝冰镇梅酒。 放在以前,她们私下聚会一般都会去酒吧,痛痛快快地喝够、玩儿疯。可现在,仁星的酒席太多,盛樱其他时候基本滴酒不沾,而杨雨馨也有忌惮,她明早要去地级市一家养老机构出差,怕喝高了误事。 “所以,现在养老机构是你在负责了?”盛樱顺着杨雨馨的话聊起来工作,也不好意思开门见山就打听活动的事。 “其实都是以前段振笛开发的,他现在也还在忙着开发新的渠道,只是维护工作我和宋姐分摊了一些。” “小段是认真做事的人,其实冯嘉怡提拔他也是无可厚非的。” “别提啦,你走了后,他还问过我是不是因为他升职的原因你才走的,人看着挺内疚的,把我给逗笑了都。我让他别多想,樱姐是有更好的职业发展。对了,昨天冯嘉怡还说呢,业务部下半年计划再招两个岗位,就对标段振笛这种踏实做事的人,不看学历。” “嗯,听起来各方面都挺好的,我看最近睿德的活动也是搞得挺大的,今年是签了什么惊天的任务么?” 杨雨馨噗嗤一笑:“话题可是你主动聊的哦!”她眼神幽幽地看着盛樱:“哎,你和董晋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说实话我们都有点看不懂了。仪器和试纸一起免费送啊,哪有这样的!你不知道冯嘉怡都快气疯了!其实最初谈的也是正常的促销活动,和去年大差不差,但董总临时变了主意说要免费砸,没有理由,态度特别强势,听刘正礼说根本没法沟通,也不知道他们总部是怎么同意的,反正大家都很懵。说实话,这种做法不仅是打击竞品,也是在损失经销商的利益,你看这几天,所有卖品都不动了,都去领免费的,哪有这样杀敌一千自损一千的做法!” “那冯嘉怡就这样同意了?” “她没办法啊!睿德那么多代理商,鸿康不做,其他几家也可以做!前期是赚不到钱,可活动成功了,后面复购试纸的回来,那个量就很惊人了。而且这事还能在连锁面前狠狠刷一波存在感。” 盛樱闻言,一脸郁闷难以掩饰,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雨馨见她这样,有些不忍心,但还是直白相告:“对了,按计划下周还要继续投。” 还要继续投?! 盛樱心里慌乱烦躁得不行,嘴里问出的却是:“投就投,有人撒钱做慈善是造福广大患者。不过,你为什么觉得会跟我有关系?” 刘立仁觉得问题跟她有关,杨雨馨也是这个意思,可他们没有公开过关系啊,哪里会这么明显! “哎呀嘛,别人没看出来,我还能没感觉吗?上次联合团建,你家里一出事,他蹭地一下起身就要送你回去,还有年会,你俩眉来眼去的,我坐在旁边看得可是不能更清晰了,你们走的时候也是前后脚,对吧?”杨雨馨眨眨眼:“不是,你们在一起这才多久啊?你干了什么事,怎么会把大帅哥气成这样?简直是自杀式袭击啊!” 盛樱苦笑,也不打算再掩饰什么:“就是不合适啊,结婚都有那么多离婚的,谈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吗?我就不明白了,分个手能闹成这样,他心眼怎么就那么小。” “我靠!这是典型的爱之深恨之切啊。他这样大肆针对你,明摆着就是没放下嘛,不然应该像陌生人一样无所谓了才对。你不如去找他再好好聊聊,话说开来,公私分明,何至于大家都这么糟心,你看你愁眉苦脸的,我今儿一见你就知道你过得不如意。” “不太方便私下见面了,我现在有男朋友,处得还可以。而且人也没说就是冲着我来的,万一下周就投到和仁星完全不相干的连锁了呢?” 杨雨馨一口梅酒差点喷出来:“我去!你是我的神啊姐!所以你是甩了董晋尧后立刻无缝连接了新男友?佩服佩服!不过,这位又是何方神圣?竟然能把董大帅哥比下去,我可真是太好奇了!” “就一个普通人。” “嗯?一个普通人能让花蝴蝶败北,还是气急败坏的那种,那我不禁要怀疑看起来那么拽那么妖孽的董帅哥,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啊?” 盛樱看杨雨馨眼冒金光的八卦样,恍惚郁闷了一整天的心终于明媚了起来,她忍不住笑:“如果你非要往这个方向联想,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辩驳反对的。” 第73章 早就疯了 第73章 早就疯了 屋子里温暖如春,馨香明亮,董晋尧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那夜和盛樱彻底闹僵后,他又搬回了刚来渝州时住的酒店套房。酒店多好啊,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永远有热情礼貌的服务生,有各种人气儿。 这里没有可触动的旧情,也没有那个烦人的影子在屋子里四处晃荡,一会儿对着他吹眉瞪眼,一会儿拥着他肆无忌惮地痴缠。 董晋尧觉得自己在打一场仗,身体里血液奔腾直冲脑门儿,心脏狂跳,每个细胞都在叫嚣,鼓动着他去做点什么。 那个女人不在意他,觉得他不重要,那他偏要让她看看,她所在意的那些有多可笑。她那份比什么都重要的工作,她自以为会幸福快乐的平淡,他都要去打翻搅乱,踩到脚底下。 董晋尧已经不想去思考这种野蛮的、毫无道理可言的情绪是出于由爱而生的恨,还是纯粹的恼怒和不甘。 他只知道自己每一天都处在巨大的煎熬中,日夜不得安宁,连去骑摩托车跑山都无法排解这种狂乱郁结的情绪。 他不好过,那大家就一起刀山火海好了。 盛樱的电话进来时,董晋尧正和一帮狐朋狗友在酒吧泡着。 无聊的周末,本就乏味的时间被拉扯得更加漫长和无趣,他浑身提不起劲,只觉得无论看什么想什么,都没有一点意思。 他要找个有人气儿的地方呆着,让震耳欲聋的声响穿透心脏,听身旁的人讲不着调的趣闻,和大家你来我去,嬉笑怒骂。如此,他也变成了那热闹中的一员,不突兀不孤单。 他坐在包间正中的位置,买单的人当然是c位。酒一瓶一瓶地开,董晋尧每一种都喝,但每一杯都令他觉得寡淡无味。 手机振动,响了很久他才不耐烦地拿出来,头依然仰靠在软皮沙发上,整个人懒洋洋的,看都没看一眼屏幕,随手滑开放在耳畔,然后一句话都不说。 盛樱在那头喊了两声董晋尧,他没任何反应。不是没反应,是太吵听不到,心思和精神都在神游。 游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 盛樱想挂掉电话,但事情迫在眉睫,已经是周五了,今天不打,明天后天也得打,她心里藏不住事,只想马上把一切弄明白,找到解决办法 。 她听到了那头的喧哗和嘈杂,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适合沟通的时机,但电话已经接通,她只能一鼓作气,大声喊了一嗓子:“董晋尧!” 董晋尧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手机举到眼前一看,随即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有点不敢相信她会突然打电话给他,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睡着了在做梦。 包间里,台上那位唱得正尽兴的长腿美女,一直关注着董晋尧的状态,看他拿着电话,表情复杂,立即自觉降低了音量。 接着,屋子里其余人也不约而同地小声了一些。 “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出个声。”熟悉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怎么了?”董晋尧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忽然就有些乱。 这突然的联系,是她想通了什么?还是终于忍不住想他了? 别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人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 盛樱被问得一懵,她本来以为他就是在这儿等着,要看她低声下气地去求他,却没想他是这个反应。 “有点工作上的事想跟你沟通一下。董总,你现在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 这声客气的“董总”终于让董晋尧想起,她此刻生活中最大的麻烦是他造成的。 呵,她能破天荒地主动找他,当时是因为工作!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董晋尧心都凉透了:“盛经理,我们有工作可聊吗?我没记错的话,睿德和仁星没有任何合作。” “别演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盛樱的语气也冷了。 “所以,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你到底要干嘛?何必兴师动众搞这么大的动静?知不知道这样很没......” “海潮路177号巡游,我在这儿等你!”董晋尧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voyinn暗蓝色店招在夜里发着幽微的光,春风沉醉的夜晚,呼吸之间,空气也好、时光也罢,都该是温柔的,带着点桃子汽水味儿的香气。 有年轻情侣在街边等车,女孩一扬起脸,男孩便笑着低头吻她,那样甜蜜缱绻,多美好的画面啊,所有的浪漫都该在春夜发生。 可盛樱却被这一幕刺得莫名惆怅,心脏发胀发酸,紧着疼。 她缓步走进酒吧,里头又是另一番景象。音乐声鼓噪喧哗,每个人都晃动着身体,情绪亢奋激昂,大声说着话喝着酒,烟雾缭绕。 她绕过人群,跟着服务生到了三楼包间门口。 门一开,人就愣住了,她以为董晋尧是单独找了个说话的地方,却没想里面竟然坐了一屋子嬉笑打闹的男男女女。 她立在门口,没有动。 房间里十多双眼睛同时看向她,有人开始吹口哨,有人喊美女,都有些好奇,猜测着她是谁,为什么突兀地站在那里不进来? “不是找我有事么?站门口说?”董晋尧放下酒杯,双肘倚在膝盖上,要笑不笑地看她。 “这么多人怎么说?能不能让你朋友先出去?或者你出来?” “哇哦......” 盛樱话一落音,几乎所有人都开始起哄,有人在喊着美女快进来,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的? 也有人打趣董晋尧:“董哥,不会是女朋友吧?都杀到这儿来查岗了啦?” 此话一出,坐董晋尧身旁的长腿美女立刻就撇了撇嘴,然后很自然地把头靠到董晋尧肩膀上,双手挽上他胳膊:“别胡说八道,我们董哥才没女朋友,对不对?” 董晋尧没把人推开。 这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要强、顽劣、好奇......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他希望她能有点反应,轻微的吃醋、隐忍的怒意,甚至是反感和厌恶都可以。 但盛樱恍若无睹,依旧一脸淡然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回应。 董晋尧语气很硬:“有什么就在这里说,你是后来的,凭什么要别人出去?” 盛樱闻言,再没看房内一眼,转身就走。 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狂笑:“靠,这美女可以啊,一句不对就翻脸。” 又有人说:“董少哪里认识的刺美人,怎么没早点带过来一起玩儿?下次可以约一约啊。” “还下次?这明显是闹矛盾了,董哥还能把人追回来不?” “开什么玩笑!这世上哪儿有董哥亲自上场追女人的事,不都是上赶着倒贴的?”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继续调侃着。 董晋尧终是忍无可忍,咬牙冷声呵道:“都他妈闭嘴!”然后腾地起身,快步跟了出去。 盛樱刚走到楼梯拐角处,就一个踉跄被董晋尧拽了回来:“你是来散步的还是来求人的?不是要说事?就你这样子,一点委屈都受不了是不是?” 盛樱一把推开他,“我有病才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散步。” “可别说得那么洁身自好,这种地方你以前没少来!咋俩哪儿认识的?” 盛樱气恼他提从前。对,她从前并不觉得酒吧夜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但此刻,她打心眼里厌恶这里。 “我不是来散步的,也不是来求你的!”盛樱斩钉截铁,“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做那样的赠送活动?如果那是睿德抢占市场的策略,我无话可说。可如果是因为我们之间那点破事,你要我日夜焦虑失去工作,我认为完全没有必要。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再烦你,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难得听她低头说自己不够强大,董晋尧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更没有胜利者的快意和优越感。 “我们之间那点破事......”他自言自语,咂摸着这轻飘飘几个字背后,她所有的残忍和自私,浑身寒意四起:“你认为没必要是你的感觉,但在我,有些事千军万马,我不会放手。” “所以你承认这么搞就是因为我甩了你?就是为了打击报复我?” “没错,就是因为你!”董晋尧低头,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语调却散漫:“但那又怎样?不可以吗?” “你疯了!那是几百万,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要干什么?”盛樱对他的轻佻大为光火,几乎是吼了出来。 “你说我要干什么?”董晋尧胸口的怒意也冲上了顶峰,他上前一步,双手猛地撑在墙壁,把她圈在自己胸前,“你觉得我要的是什么?嗯?” 两人距离太近,盛樱没法躲闪一分一毫。董晋尧锋锐的目光直接刺入她眼底:“我要你低个头,认个错,回到我身边,你不明白?” 盛樱的心脏狂跳不已。 她被董晋尧眼眸里明亮的火焰灼伤,那团火是爱还是恨?是本能的欲望还是一个男人的不甘和自尊? 她看不懂,更没有想到他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他指责她偏执极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盛樱觉得自己心里落了一场雨,已经下了好久好久,淅淅沥沥,模模糊糊,她看不清董晋尧,更看不清自己。 心绪起伏不定,满脑子都是茫然和迷乱,恍惚间,董晋尧却忽地低下头,直落落地吻了过来。 盛樱偏过头,近乎哀叹:“你别发疯。” 董晋尧的头垂落在她颈侧,心里爱恨交织,悲愤又凄然,他自嘲地笑了笑:“早就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随即捏住她的下巴,重重地咬了下去。 动作迅猛又暴烈,盛樱紧闭的唇齿被他蛮横地撬开,她受不了,又打又踢。 可董晋尧毫不在乎,索性握住她的双手,把人彻底推到墙上。 两个人撕咬、纠缠、对峙,火花四溅,看起来有多别扭,就有多亲密。大抵这世间所有的爱恨不明都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穿行而过的人吹起了响亮的口哨,有人甚至打开手机开始拍照。 闪光灯骤起,董晋尧瞬间清醒了几分,回头瞪人一眼,搂着盛樱护在怀里。 等围观人员散开,盛樱趁机一脚踩在他脚背上。她今天穿的高跟鞋,虽然不是那种很高很尖的细跟,但杀伤力也不小。董晋尧痛得眼冒金星,差点叫出声。 等他低头检查脚痛,盛樱马上又是大手一挥,眼见着一巴掌就要朝他脸颊上飞去,董晋尧迅速握住她的手腕:“没完了是不是?” “你先惹我的!” “惹你怎么了?我怎么惹的你,你就怎么还回来,谁让你打人?” “厚颜无耻!”盛樱气恼得不行,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董晋尧你真的别这样,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行不行?算我拜托你。” 董晋尧见她一副要崩溃的样子,有些不忍,可她话里的冷漠和狠绝,这副不肯低头的模样,又让他瞬间怒火焚心。 什么叫当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们之间没有这种可能! 他冷冷地看着她,眉宇间全是戾气:“听好了,我就是要你来找我,要你求我,要你到我身边来!哪怕是让你痛苦的方式也无所谓,我只要那个结果,我说的够明白吗?” “神经!”盛樱已经说不出多余的话了,用了全身力气把他推开,转身跑下了楼。 第74章 我们认识吗 第74章 我们认识吗 下一周,睿德投入市场的赠品直接追加到了五万套,加上之前的投入,这一波赠送成本接近五百万,市值一千多万,整个行业彻底沸腾了。 盛樱向刘立仁汇报情况时,说出的话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但她准备得很充分:“刘总,这么大的动作肯定不是针对我们公司,更不会是针对我个人。听说他们下半年可能还会有更大的投入,目的就是为了转换客人,抢市场。后面的应对措施,我建议应该找金逸省区一起想办法,这是厂家之间的博弈。” 刘立仁接受了这套说辞。 刚开始时,他的确有点怀疑招了一个不祥之人进公司,可现在,他是完全没办法说服自己再往这个方向去猜测了。 他仁星一个小小的代理商,哪至于被上市公司如此大肆针对? 盛樱这个人呢,确实有几分姿色,但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哪怕她真是得罪过什么人,那也万万不至于让人这样砸钱搞,她哪有那个份量。 如此看来,疯狂抢占市场一说的确更让人信服。 盛樱照旧正常工作,每周和方浩然约会两次,周末去看邹静兰,再和程伊苒碰个面。 和方浩然的恋爱谈得平稳又顺利,两人已经可以非常自然地牵手,分别的时候偶尔会接吻,在地铁站或小区门口。 只是这吻,依旧是轻浅的触碰,远远谈不上激情和心动。方浩然更是从未提出要去她家里喝杯水、参观一下之类的。 盛樱觉得这就是他的性格使然了,很缓、很稳。 她心里当然也有过诧异,但却并无失望,生活的本质不就是平平淡淡、细水长流吗? 哪有那么多的天崩地裂和要死要活。 五月底,渝州otc龙头老大同辉医药趁着公司创立二十周年纪念日,举办了一场答谢会,合作的大大小小供应商和重点厂家都应邀出席。 说是答谢会,但其实是借此名头拉赞助,这顿高价饭花了刘立仁两万元,他带着沈滨和盛樱,雄赳赳气昂昂地赴会,势必要让这两万花得比二十万还值。 这种场合,盛樱照例坐在最后一排,十二人位的圆桌上,几乎都是熟面孔,大家平时在药房办公室都会遇到,一坐下便开始熟络地聊天。 盛樱笑意盈盈地听旁边的人说话,心里思忖着等下要面临的酒局。 她第一次和老板一起参加这种宴席,不知道刘立仁是会让她自己发挥,还是要把她带在身旁。 神思游离间,她冷不丁地瞥了一眼隔壁桌,却发现那边竟坐着段振笛和睿德的业务颜晨。 段振笛也很快看见了她,人立刻就站了起来,走过来主动和她打招呼。 盛樱忽然有些尴尬,因为颜晨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她想起上次团建,这个小帅哥被她莫名强吻的的样子...... “樱姐,好久没见了!” “是啊,好久没见,还没正式恭喜你升职呢,今天这身可真帅气!”盛樱夸赞道,又看向颜晨:“小颜同志也越来越精神了哈!” “谢谢樱姐。”颜晨很有礼貌。 盛樱问段振笛:“鸿康现在也给同辉供货了吗?” “嗯,睿德在谈下半年的合作,供应商要切换到我们这边。” “哇,好厉害!” “都是跟着厂家做,去年睿德的活动做得好,同辉是主动想要资源。” 颜晨在一旁谦虚道:“都是双方配合的结果,主要是冯总和董总两位老板想法很默契,效率又高,一拍即合。” 盛樱为这句“一拍即合”莫名想笑。 哪里来的一拍即合?明明就是冯嘉怡被董晋尧牵着鼻子走,鸿康被睿德拿捏得死死的,要她怎么配合就得怎么配合。 否则,凭睿德现在的影响力和豪横的营销模式,生意给谁做不是做? 三人又聊了几句最近和采购接触遇到的难题,段振笛吐槽终端客流量下滑得太离谱,所以连锁现在都把斧头挥向了供应商和厂家,对毛利的要求越来越高,工作太难做了。 正说到兴头上,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盛樱转头一看,是董晋尧和冯嘉怡一起进了会场。 俊男美女在这个行业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但如此年轻卓然的大区总监和这么青春靓丽的代理公司老板却非常罕见,在行业内,他们都是传说中的人物。 两人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宛如婚礼现场新郎和新娘的登场一般,连衣服都很称。 冯嘉怡一身白色束身裙,领口是斜开襟衬衫的样式,鱼尾下摆,面料星光璀璨,庄重又妩媚。 董晋尧一身浅蓝色西装,清新脱俗,衬得皮肤更加白皙温润,人看着也更矜贵。只是,他西装里头的白衬衫开了两颗扣子,并没有系领带,看上去随意不羁。 两人径直朝第一排走去,冯嘉怡说了句什么,董晋尧微微偏头,一边走一边听她讲话,嘴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很无所谓的样子。 他们都没有理会周围人追逐的目光,当然也不可能注意到最后一排的小业务员们。 盛樱转过身,心里为没有和他们产生目光交汇而松了一口气。 如果可以,她希望这辈子都不会再和那两人有面对面相处的情形。 连锁的答谢会还是老一套流程,先是自擂自夸业绩如何增长,哪些品牌异军突起表现亮眼,最后再搞个颁奖仪式,让厂家备感荣幸和鼓舞,以此鼓动更多的合作和资源投入。 金逸是同辉医药在家用器械板块最大的合作商,省区领导伍俊伟登台发表了十五分钟的“双向赋能,合作共赢”演讲,还特地感谢仁星和刘立仁在物流、售后方面的大力配合。 伍俊伟是个人高马大的北方人,却生得贼眉鼠眼,做派油腻得让人反胃。以前在广东,董晋尧曾和他打过照面,生平第一次,他明白了生理性厌恶是怎么回事儿。 从进会场到现在,他没看过伍俊伟一眼,但此刻,听他提起仁星,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目光聚焦到了会场后方,并精准地找到了盛樱。 盛樱本来很认真地在看着台上,却忽地像有感应般,鬼使神差地把目光移到了董晋尧身上。 他果然正在看着自己。 两人的目光穿过偌大的宴会厅,在明亮的光线中交汇,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毫无情绪,又都很快转开了脸。 台上一系列颁奖和流程走完后,宴会真正的高潮终于到来。全场几十桌,两三百人,是一个蕴含无限商机的大型社交场合。 刘立仁领着沈滨和盛樱四处敬酒。 打头的当然是同辉董事长,这位老板出生中医世家,很注重养生,滴酒不沾,只以茶水和他们三人碰了一杯。刘立仁没说上几句话,沈滨和盛樱只是点头哈腰地问了声好,后面来敬酒的人就已经开始排队了。 换到采购总监那边就不一样了。 同辉负责对外业务的张总是位女中豪杰,嗓门大,说话幽默,喝酒特别利索,看得出来刘立仁和她的关系非常熟稔,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喝酒,还不时凑到对方身旁耳语几句,盛樱和沈滨在旁边陪着笑。 当然,他俩也非常知趣地给张总敬了酒。 这边,刘立仁继续和张总聊,沈滨全程不离老板左右,盛樱则自觉地开始和另外的人敬酒攀谈起来。 这一桌都是她工作中经常接触到的人,采购经理、要货员、对账财务,个个都是需要她维护好的关系。 她挨个敬酒,嘴里不停说着感谢关照和支持的话,先是一起碰杯,喝完后她给对方斟满酒,自己又单独喝一杯。 一圈下来,又去了隔壁桌运营部,平常做活动和门店配合都有赖于这个部门的大佬们。 盛樱跟着刘立仁,把运营总监和十个片区经理全部挨个喝了一遍。 这些都还没完,这种场合在刘立仁眼里简直就是座金矿,到处都在发光,等着他去开发挖掘。不仅是连锁的人,各大厂家的省区和商务,合作的、未合作的、甚至是竞品方都是潜在的合作对象。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都得去攀谈笼络,大有要把客场变成了主场的气势。 于是,盛樱又跟着喝了一大圈。 虽然刘立仁和沈滨是主力,她只是个小陪衬,不需要每次都把酒喝完,但一趟下来,脑袋也是有点发晕的。 她在心里拉响警报,提醒自己差不多到量了,得注意了。 等三个人到了董晋尧面前时,盛樱的脸已经比平常红了许多。 刘立仁目光炯炯地望着董晋尧,笑得特别夸张:“董总真是年轻有为啊!睿德最近的市场活动简直是平地惊雷,让整个渝州都为之一震!不知道我们仁星以后有没有荣幸也和睿德合作合作啊?” 盛樱站在一旁,脸上表情很淡,心里却憋着笑,心想刘立仁的演技也是真厉害,明明前几天开会说起睿德的赠送活动,他还气得在所有人面前破口大骂董晋尧:“这他妈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王八蛋?!” 那小王八蛋黑亮的眼珠子在刘立仁和沈滨身上来回转,带着隐隐难辨的笑意,不说话,也没给盛樱一点眼神。 旁边的冯嘉怡却是坐不住了,哪有当着人的面抢生意的? 她语气不冲,说话却是一贯的直白:“刘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呀?当我们鸿康没人了是不是?” “哎哟!小冯总,大美女!市场这么大,睿德这么多的产品哪里是一家能做完的,你看看金逸,还不都是大家分着做?”刘立仁打着哈哈,又喊:“沈滨沈滨,快,赶紧给小冯总把酒满上,让大美女消消气。” 冯嘉怡不给面子:“不好意思啊刘总,我从不喝酒的。” 刘立仁见状,毫无被拒绝后的尴尬,反而还夸起了人:“哦,不喝酒啊,小冯总这么年轻就知道养生,好习惯好习惯!”又立刻转移话题:“那董总喝,盛樱快来,好好敬董总两杯,说不定董总下半年手下留情,余点口粮给我们吃吃呢。” 盛樱很快露出了客气的职业笑容,上前一步:“董总,在门店看到你们的活动了,很震撼很成功,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向你们学习。” 董晋尧的目光定在盛樱微醺泛红的脸颊,又移到她手里透明的玻璃酒杯上,面无表情:“我们认识吗?什么人都来给我敬酒?” 这话一出口,坐在一旁的冯嘉怡直接笑出了声。 她觉得盛樱真是个可怜的小丑,抬头挺胸离开了鸿康又怎样,还不是要继续去其他地方低头哈腰,这种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更别说,还被董晋尧玩儿完就甩,转过背都不记得她这号人,简直是踩在脚底摩擦羞辱。 盛樱的脸腾地一下白了许多,拿酒杯的手都有点哆嗦。 当着这么多人,这人说话太难听,神色太轻蔑。但她总不能在这里甩他一巴掌吧? 刘立仁看这情形,立马反应了过来,陪笑道:“嗐!是我考虑不周,我来敬董总一杯,还请一定给个薄面啊。” 一男一女两个业务,男的让女的上,女的让男的上,自己也是一副虚伪猥琐的嘴脸,而且还毫无自知之明......这种谈生意的风格令董晋尧感到恶心。 “仁星刘总是吧?不好意思,不是不给面子,但我今晚确实一滴酒都没沾。”董晋尧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面前的酒杯果然干干净净,“而且,生意也不是必须喝酒才能做的,重要的是风格一致、志向相同。” “董总果然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啊!那我和两个助手先干了,您随意。”刘立仁说完一口干掉了一整杯酒,沈滨也毫不含糊,说着敬董总和小冯总。 盛樱也硬着头皮,笑着喝掉了杯子里的酒,然后随刘立仁去了下一桌。 只是一转过身,董晋尧冰冷的眼神和冯嘉怡嘴角的嘲笑依然在面前挥之不去,如影随行笼罩着她。 等把第一二排的重点人物都挨个喝一圈后,盛樱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 刘立仁看着场内的情况,想着她刚刚一路默默听指挥的表现,没多说什么,让她洗个脸先缓一缓,别过会儿散场找不到回家的路。 盛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以前这种场合,老冯很少参加,她根本不用着去结识那么多的人,而且杯子里的酒偶尔还可以换成雪碧苏打水什么的,或者遇到都是女孩子,大家心照不宣地抿一口了事,彼此照顾一下。 但今天,她全程被刘立仁带着满场跑,愣是一点儿耍空子的机会都没逮到。 她拿着手机朝楼梯处走去,想远离这边的人来人往,去上面一层的洗手间清净一下。 途中,方浩然打来电话,说是朋友送了两张《雷雨》的话剧票,周末在市中心大剧院演出,还有明星演员,问她有没有兴趣? 《雷雨》,盛樱没看过,但听过,只觉得很文艺很经典,离她很远。 此时此刻,她脑袋有点迷糊,思绪也乱糟糟的,忽然就生出了一些不合时宜的感慨。 她觉得方老师的世界真好,教书育人,简单、纯粹。 这世上有这样的工作,也有那样的工作,有人这样活着,也有人那样活着。并不是每个人都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和执念,虚以为蛇、匍匐前行。 她很快回了句:“好啊好啊,方老师就这样,挺好的。” 方浩然一听她说话的语调和混乱的逻辑,就猜到她是在外面应酬喝酒,且喝得还不少。 他急忙问她人在哪里,反复确认,又让她打开定位共享,然后说马上过来等她,要送她回家。 第75章 除非我死 第75章 除非我死 盛樱忍受着恶心把手指伸进喉咙里扣着,吐了一口又一口酒液,又反复漱口,用冷水拍打脸和脑门,好一会儿后,才稳住神志从洗手间走了出来。 董晋尧就站在洗手间前方的走廊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皮鞋轻轻叩着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一副意态闲适的样子。 看盛樱终于走了出来,他仰着脑袋微微偏头,目光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扫了一圈,轻嗤道:“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就是你所谓的自尊自强?你的职业追求就是陪喝陪笑,低头哈腰任人指挥?” 呵,这阴阳怪气,话说得可真是够难听的。 盛樱此时已经清醒了很多,她面无表情地瞟了他一眼,并不打算争辩计较。 她现在没有吵架的精力,她已经厌倦了和他争锋相对,反正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管是喜欢还是厌恶,爱还是恨,都是耗费心力的事情。 董晋尧看着她这种近乎麻木的冷淡,整个人瞬间烦躁得不行,他想起她刚刚在宴会厅到处给人敬酒,那副卑微媚笑的样子在他脑海里反复闪现,说出的话更冲动轻佻:“如果你要的是职位头衔,来睿德,要什么我都给你。如果是为了挣钱,说个数,马上就可以到你卡里。” 盛樱停下脚步,这话她可忍不了:“然后呢?不在别人面前低头哈腰,但要在你身边让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随意。说谈恋爱你不信,那简单点,你想要职位要工作要很多的钱,我给你,换你来我身边,咱俩就当做个交易。” 盛樱震惊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董晋尧!!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看不惯你低头!非要过这种日子,那不如来对着我。我说过我要你来我身边,只要结果是这个,过程怎样都无所谓了。说情情爱爱,你也不愿意,不是么?” “你少在这里侮辱人!”盛樱看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说着这些荤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真是我最厌恶的那种人,给我滚!” 盛樱一说完便要跑开,却被董晋尧从身后一把拽住,“我侮辱你?你有没有搞错?仁星老板的工作风格你入职前没去打听了解过吗?我就随便找人去问了几句,全他妈是难听的话,男业务陪女老板,女业务陪男老板!刚刚那样喝酒你在鸿康没有过吧?全场那么多代理商也没人这样吧?这个工作不是非得喝酒陪笑、像个哈巴狗一样对着人摇尾巴才能做!我不是侮辱你,我是担心你哪天跑偏了,被人直接给卖了都不知道!” 不是非得喝酒陪笑才能做? 这句话让盛樱觉得无比刺耳,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喝那么多酒?谁愿意老板指哪打哪儿,再委屈也得甘愿? 但她不是冯嘉怡,这世上不是每个女生都是冯嘉怡,可以在职场上说那么多的不。 她更没有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给自己当妈。 “你们这种人,天生有钱,想要什么都不费力气,才会说出这么轻飘飘的话。真是可笑,如果你没有那样的爸妈,如果冯嘉怡也只是普通家庭出生,你们也可以说不喝就不喝吗?指不定比我更积极呢!还有,你别来我面前假惺惺装好人,刚刚是谁不认识我?谁当众给我难堪?你以为一两句关心我就会感激你吗?永远不会,我最该提防远离的人就是你!” 盛樱甩开董晋尧的手,转身就走。 董晋尧气得脑仁痛,追上去又把人给拉住,紧紧箍在怀里。 狠话说完,情绪过了,心却痛得不行,他说话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是我慌不择言,我胡说八道,都是我的问题。我是太心疼了太难受了,你懂不懂?以前在家,我都舍不得让你多喝一点儿酒,怕你胃不舒服,怕你脑袋痛。那些人凭什么?他们凭什么让你喝酒!我不同意,盛樱,我看不了你受一点委屈,咱换个公司,换个工作行不行?” 董晋尧的直抒胸臆和大起大落的情绪令盛樱有片刻的恍惚,她好像真的感觉到了他的痛苦。 那种疼痛穿过他结实的胸膛跳进了她的心口,让她也跟着发苦发涩,难受无措。 但她很快提醒自己,她已经做了决定,他们终究是不合适的。不要再因为一点点善意,轻易动容。 她拍了拍董晋尧交叉在她腹部的手臂:“放手吧,等下方老师要来接我。” 话一落音,董晋尧刚缓和下来的情绪瞬间又暴烈起来。真是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问题,层出不穷,怎么这么麻烦?! 他真恨不能打个响指,一秒把她周围的男人、把她所有的酒局和应酬统统给弄消失。 他把人放开,认真看着她的眼睛,“你到底要什么啊?到底要怎么样?不管是什么,你说出来,我都可以给你!我来你身边,我让你随叫随到行不行?辞了这个破工作,远离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又来了! 盛樱简直咬牙切齿:“然后呢?等新鲜感一过,还得是我每天在家做饭洗碗伺候你,等你不时大发善心送我点礼物,或者把副卡额度弄高一点?然后去你父母家当牛做马,天天看脸色,被你们像佣人一样使唤,就因为我天生穷,永远不会比你有钱?” 盛樱想起邹静兰曾经的日子,她永远不会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境地。这辈子,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让她变成那样。 “你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遭的东西?谁要让你伺候了?我让人伺候你,不是,我亲自伺候你!我来做饭洗碗!还有,我爸妈特别开明,绝不是那种端着摆谱的人。自从我十岁生日说要在家里养只老虎,每天让孔雀在客厅开一次屏,他们对我就没有任何要求了,只要身心健康就行。而且,我们根本不会和他们住在一起,我要是把你带回去,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仙女下凡、活菩萨转世,是来拯救老董家的,你明白吗?” 盛樱被他要养老虎和孔雀的话惊到,心想这人果然是个奇葩,先前她一直觉得他是只孔雀,不是没有缘由的。 但,话题怎会突然聊到这里来了? 他们什么关系啊?已经分了手的前任,不再有任何关系的男女,可这些话听着怎么像明天就要去见家长结婚了一样? 再开口时,盛樱已经不再紧绷,语调很平缓:“我承认,这套说辞很感人,备具蛊惑性,但你是不是应该留着给下一任,或者给要跟你结婚的人说?我们之间哪有立场讨论这些?” 董晋尧看着她,嘴角忽然就漾起一个笑,这笑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无奈的嘲意:“跟我结婚的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盛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只能看着他。 董晋尧笑得更加苦涩:“迄今为止,活了这么久,也就是你,让我第一次产生了要长长久久一起生活的想法。每天不断地想起,想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想以后的日子。第一次觉得结婚、生孩子不是那么奇怪和遥远的事。” “没关系,有了第一次,很快就会有第二次。别想那么多,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很多时候,深情不过是爱而不得的执念。” 董晋尧神情变了变,他是真没想到已经掏心掏肺挖空自己了,她却还能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甚至非常无所谓地把他的话给堵回去。 “不是,你都没有心的吗?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自己都感动了,你怎么完全无动于衷?” “你说对了!其实你就是在自我感动。我们在一起并没有那么快乐,兴趣爱好、生活饮食习惯完全不同,你喜欢的那些冒险运动在我眼里都是该远离的自杀行为,我们的思想观念也是南辕北辙。我们常常吵架,事实上,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们大多数时候都互相看不惯,当初莫名其妙在一起本来就是错的,早就该......” “够了!”董晋尧听不下去了,他不想听她又一次全盘否决他们的过去,“你不放狠话是不是会死?是不是不这样说,你根本就下不了决心远离我?我不跟你说了,那个男的要来接你是不是?你让他回去,不要来。” “凭什么?你又要发什么疯?” “这才到哪儿?算什么发疯!他如果来了,你才知道什么叫疯!” “随便你,简直不可理喻。”盛樱不相信这种公共场合,他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盛樱急匆匆地回到会场,已经有人在陆续离开,沈滨居然也不见人影了。 她走到刘立仁旁边,看见他手里的酒瓶快空了,赶紧跑去找服务员拿了一瓶新的过来。 刘立仁看着她沉默殷勤、任劳任怨的模样,颇为满意:“沈滨家里有急事,赶回去了,你也先回吧,都十点过了,有人来接?” “谢谢刘总,男朋友刚刚过来了。” “挺好,快去吧。” 盛樱彻底放松,拿了包和外套朝电梯走去。刚到大堂门口,方浩然便迎了上来,“还好吧?” 盛樱看他如临大敌的样子,莫名想笑:“老板全程都在,多喝了几杯。” “那就好,刚刚在电话里听你说话的状态,真怕你醉倒在哪里出意外。” “不会的,我自己的酒量,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数的。” “经常这样吗?”两人一边往路口走,一边聊了起来。 “还好吧,最近比较多。哎,要不你别送我了,陪我等等车就好,我自己没问题的。” “那怎么行,来都来了,必须看你安全到家才行。” 盛樱很快抓住了重点:“所以,你今天是要送我到楼上?” 这句话,如果接收人是董晋尧,怕是早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把这视作赤裸裸的邀请,不知会接上什么骚气风流的话了。 可方浩然闻言却只是愣怔一瞬,答非所问:“果然喝醉了,回家去好好休息。” 两人上了网约车,城里有一段很堵,司机征得他们的同意,绕了一圈才到小区门口。 方浩然揽着盛樱的肩下了车,又牵住她的手,一直走到楼栋口才停下:“上去吧,进了屋给我打个电话,我在这儿等着。” 刚刚在车上,盛樱脑袋被甩得有点发晕,现在更是觉得痛,酒精和晕车的共同作用下,她望着方浩然,充满直白又纯粹的好奇:“方老师,你为什么这么好?这个时候,一般人都会提出要上去喝杯水的。” 方浩然看她呆愣懵懂的样子,噗嗤一笑:“盛同学,有些事情我觉得慢慢来或许会更好。但请你相信,我无比认真地看重和你的相处。或许我们真的有一生一世可以携手同行,不着急这一时半会儿的。” 话虽这样说,但聊到这种程度了,又是女孩子先开口,方浩然觉得自己不做点儿什么很难说得过去。 于是他把盛樱拉近了点,低头去吻她。 两人的唇将将要碰到,一个黑影忽地冲了过来,一拳揍到方浩然脸侧,直接把人掀翻在了地上。 盛樱看着来人,捂着嘴惊叫:“董晋尧你干什么?!” 她赶紧蹲下身,手刚碰到方浩然的肩膀,就被董晋尧大力扯了起来:“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拿开!” “你是不是疯了?” “我早说过让你不要喊他来!” “不该来的人是你!你不该来,更不该打人,你给我道歉!!” “然后呢?你们继续卿卿我我搂搂抱抱吗?你想得美,除非我死!” 要命! “董晋尧你真的该去吃药了!别自我感动得不行,你哪里就爱得要死要活了,到底能不能理智点?” “能啊!他走就行!你不要跟他再见面就行!其他男人也都......” 董晋尧话没说完,刚刚被一拳打懵的方浩然终于回过神来,安静地站起身,一拳回在了他脸上。 第76章 晚樱散尽 第76章 晚樱散尽 董晋尧十几岁时打架斗殴的事干过不少,自认为实力非凡,但方浩然一出手,那阵势也完全没有了平日儒雅斯文的模样,像个练家子。 很快,两人就你一拳我一锤,扭打到了一起,难分上下。 方浩然怒火直冒:“上次就想揍你了,怎会有这么死皮赖脸的人!被甩了很难接受吗?怎么不去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没人要?一天到晚来缠着女孩子算什么男人!” 董晋尧也是气得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上一次?我他妈上上次就想揍你了!知道她是谁吗?我董晋尧的女人你也敢想,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我不是男人,你是么?一个女人对你有没有感觉,你自己难道没点自知之明?” 两人话语间各有重点,拳头更是互不相让,越打越激烈。 盛樱急忙上去拉架,主要是逮着董晋尧的胳膊打、掐、揪。董晋尧恼得不行,抽空吼她:“你有病是不是?帮外人不帮你老公?” 盛樱两眼一黑,只觉得这人是彻底疯魔了! 方浩然听到“老公”两个字也是愣住了,脑袋里开始反应之前接收到的信息,到底是谈恋爱分手还是夫妻闹离婚? 可就在这愣怔的几秒里,董晋尧彻底压制住了他,眼见着一拳又要打过去,盛樱心一横,直接扑上去,护在方浩然身上大喊:“董晋尧你给我滚!” 董晋尧的拳头僵滞住,恶狠狠地看着她护着旁人的样子,布满伤痕的脸失望又悲痛。这失望,既是对她,也是对自己。 仓惶之中,他觉得这一刻真是无比荒诞可笑,打赢了架的自己竟然比输掉的人更狼狈难堪。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突如其来的静谧和沉默中,这个春天的夜晚忽然吹起了一阵香甜的风,开至繁盛的晚樱也跟着四下零落。 董晋尧望着漫天飘摇的花瓣,眼睛都红了:“你真的要我走?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真要我走?” “你本来就不该来。” “我这次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你想清楚了?” 盛樱不忍再看他,也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扶起了方浩然:“上楼吧,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董晋尧站直身体,拳头又重又狠地落在身旁粗壮的樱花树干上,指间立刻就有血流出来。 盛樱呼吸一滞,满目鲜红,心里那场落了好久的雨好像也被这团赤色染红了,潮润润的,从心底漫上了双眼。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她好像终于看清了什么,胸口有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顶在那里,左冲右突,几乎已经压制不住。 董晋尧却没再看她,霍地转身,大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盛樱把方浩然带回家,拿出棉签和碘伏给他消毒,嘴角和颧骨的伤都挺明显,恐怕要两三周才能恢复,“对不起,你这样去上课有没有影响?” “肯定有的。”方浩然无奈地笑:“好在可以戴口罩。” 盛樱听了更加愧疚:“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跟着过来,还这么冲动。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情绪一直很稳定很温和,每天都笑嘻嘻的,也从不打架......” 盛樱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她哽咽着望向方浩然。 方浩然也在看她,但他此刻的眼神同平常很不一样。好像是第一次,他的眼睛像看进了她的心里。 “其实,你很担心他的伤口是吗?我下手也没省着,看他刚刚那样子,伤得不轻。” “你们都没有必要受伤,是我的问题,我真希望是打在我身上。” “千万别这样想。”方浩然耐心安慰她:“担心我的伤,是出于愧疚,可担心他,是因为你还爱他对吗?” 盛樱垂下了头...... 方浩然语气依旧温柔:“你一直在劝自己喜欢我,但这很难对不对?当一个人已经心有所属,如何再去和另一个人交心呢?盛樱,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冷漠狠绝,你甚至比一般人更感性、更善良。你心里带着别扭和愧疚急急忙忙地跟我相处,不过是因为想证明自己可以不爱他。可这些行为,恰恰是你依然爱着他的最好证据。所有违背心意的举动都是掩饰,假装那份爱不存在了,不重要了。你以为你伤了他,也有愧于我,可最终,受伤最深的是你自己。” 盛樱鼻腔酸楚:“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出来?” “我本来以为我们有机会的......”方浩然轻声叹息:“他有句话是说对了的,我是个男人,你对我有没有感觉,我怎会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等你,等你真正放下的时候。” “后面还有但是对吗?”盛樱苦笑。 “是,就在刚刚,我发现我应该是等不到那一天了。你自己完全没有注意到对吗?他一拳打在树上的时候,你把我捏得好痛,你眼里甚至有泪。以前我不确定你对他到底还有多少感情,但那一刻我看得很清楚,爱意就像泪水一样,你控制不住。一辈子遇到这样一个牵动你内心的人不容易,而他刚好也那么爱你,这更不容易。盛樱,对自己好一点吧,在应该和想要之间,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会过得更快乐一些。” “所以,你以后都不会再跟我见面了吗?” “没有绝对的。如果你们真的有无法逾越的鸿沟,如果你某天你真的彻底不在意他了,而我也单身,我想,我依然愿意和你一起寻找另一种可能。” 方浩然很快离开了。 盛樱坐在空寂的房间,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痛苦、懊悔、感动。 她应该庆幸的,在经历了那么多次奇葩的相亲,见了那么多奇怪的人,忍受了各种难堪后,她终于积攒了那么一点运气,遇见了方浩然。 他没有嘲笑她的偏执和荒唐,没有觉得她失败可笑,还赞美她善良。 他在可以更进一步的时候,保持清醒,对她充满尊重,在遭受无妄之灾的时候,心里还怀有善意和祝福的力量。 盛樱想着,如果自己也能拥有这般美好的品质和心态该多好。那样,是不是年少时那些苦涩艰难的时光就不会给她留下这么大的创伤? 是不是在后来的恋爱中,她都可以无惧无畏、纯粹地去享受爱与被爱的感觉? 盛樱有些木然,她关掉客厅的灯,朝楼上卧室走去,可刚到楼梯口,整个人就像突然被抽空了力,瘫坐了下去。 她想起董晋尧刚刚离开的模样,满目猩红,破碎哀伤,想起这段时间混沌的思绪和行为,想起这么多年心里的憋屈和恨,终是忍不住眼泪翻涌,痛哭出声。 她画地为牢,铸造了一个可笑的囚笼,在偏激的执念中恐惧忧虑,囚禁了自己,也困住了别人。 她在害怕什么?在坚持什么?在证明什么?那些东西真的比做真实的自己都重要吗? 她到底要活给谁看? 心里那场模模糊糊的小雨终成狂风巨浪,倾盆而下。 盛樱喉咙间的呜咽越来越大,如泣如诉,泪水浸透了双眸和脸颊,身体也抑制不住地颤动,竟无法停止,好像她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从未这样酣畅淋漓地哭过。 暴雨如注,脑袋里那团萦绕多年的云雾终于彻底散开了,盛樱像一只在旧时光深处莽撞奔跑了好久的迷鹿,如梦初醒,停住了慌乱的脚步。 她觉得好累好累。 她好想赶走脑袋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啊,好想让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放松一下啊,再也不要来折磨她了。 这疲惫沉重的人生到底是从哪一刻出了错? 她还有机会重新来过吗? 盛樱在黑暗中捂住了自己的脸。 这个夜晚,对自己厌弃至极的董晋尧没有一秒耽搁,坐最近的航班回了上海。 万米高空上,他望着没有一丝云霞的天际,望着那轮孤单又明亮的圆月暗暗发誓,这样的奇耻大辱,这样掏心掏肺的付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永远都不要再见到那个女人,永远都不会再来渝州。 谭欣得知他突然回城,悄悄杀过去看了看,以为他终于在外面呆腻了,回来找她重新要职位,要继续挑战新鲜事物。 却万万没想到,她那从来情绪亢奋精力过剩的逆子,神色恹恹地躺在客厅沙发喝酒,连她进门都没发现,一副被全世界遗弃了的样子。 谭欣暗喜,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不同寻常的状态或许正预示着董晋尧即将开启人生的新篇章。 她默默退出房间,给老董发信息:“如果我猜得没错,收拾宝宝的人出现了。” 董父秒回她:“喜大奔普,静观其变。” 董晋尧只昏沉了两天就振作了起来。他很快和几位旧友去了南太平洋海岛度假。 椰风树影,水清沙幼,眼里全是蓝到透明的天空和大海,还有几乎触手可及的云朵,都是能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白天他去潜水,大学时在潜水队混过一段时间,玩儿腻后又去爬山。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可以挑战更深的地方,几十米已经无法令他感到刺激和心惊。 又坐船去看鲨鱼,成群的灰礁鲨和鹰鳐在离船很近的地方穿梭。傍晚时分,大海被染成了油墨一般的黑金色,他拎着香槟躺在甲板上,看无数海豚在落日的余晖中尽情跳跃。 夜晚,穿各色比基尼的异国美女像沙丁鱼一样游走在各个club,娇俏美艳,妖娆至极。 他们来的第一晚,就有几个身材火辣的女孩儿主动围了上来。毕竟来此地旅行的亚洲脸孔不多,而这几人浑身的穿着和气质都写满了四个字:超级有钱。 董晋尧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任人坐在他腿上撒娇,女孩们逗她,他几句话逗回去,能让人一秒脸红。 让他唱歌他也配合,开演唱会般,一首接一首,很投入很忘我,又豪横地撒钱,送现金送手表,就差把衣服裤子扒下来送人,活脱脱一副纨绔子弟声色犬马的样子。 只是,看着灵动的海豚,他会想起那个女人,她在他身边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活泼过。 看到追着自己尾巴走的傻动物,他笑得厉害,哈哈,真像那个固执得要死的女人。 醉酒的时候,看到衣着清凉的美女,他想着她大概是没有这样的衣服的。 也好,他才不会让她穿成这样在陌生人的注视下四处晃荡,但漂亮衣服是必备的,在家里穿给他看就够了。 到了夜里,他一个人躺在酒店大床上,听着海浪的声音,总觉得像谁在哭泣,似真似假,呜咽如诉,扰得他心烦不已。 第77章 他在那么多的时刻想着她 第77章 他在那么多的时刻想着她 盛樱这些天上下班都留心注意着,身后有没有人跟踪,有没有那张熟悉的脸和那辆银色小车。 可惜一周过去了,一切都很正常,董晋尧真的就像人间蒸发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心情很复杂,有失落,又有那么一点庆幸,失落他没有出现,又庆幸不用这么快面对他。 她无法直视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不知道人真的站到自己面前后,她该说什么,又该做什么。 说了那么多的狠话,她还交了男朋友……他们还能走到一起吗? 有时,她会忍不住打开微信看他的头像,一片黑色方块,但仔细看其实是很深的墨蓝,幽静、深邃,似迷人的漩涡,就像他的人一样。 而当她手指下滑,才后知后觉那些分手后也没有删掉的聊天记录,竟然有那么多。 原来,她以为他没有用过真心的那些日子,他曾说过那么多次想念她。 那些露骨的情话,无遮无拦的欲望,以前看,她只觉得轻佻、尴尬、想骂他流氓。 现在却觉得,或许他是真的有过那么浓烈的、非要说出口才觉得畅快的感情。 还有好多好多的照片,事实上,除了偶尔几句骚包的话,他最爱的就是随手拍照发给她。 拉尔山旅行后,他真的去学了摄影,只是没坚持多久,技术很差劲,拍照依旧奔放随意,却还是发了好多给她。 燃着烟的手指、健身后流汗的腹肌、蔚蓝天空上一朵孤独的云、风掀开云边一角露出的星子、光影交错的餐厅和酒吧,空旷的赛车场和高高的红酒杯…… 对这些照片,她从未回复过任何,只当他是太过无聊。 现在才发现,或许每一张照片都是他想念着她的时刻。 他在那么多的时刻想着她,所以拍下来发给她,告诉她。 盛樱闭上眼,心里酸胀疼痛到无法呼吸。 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可爱的女人,从来都不是。她敏感、尖锐、冲动,总是焦虑紧绷。在董晋尧认识的女人中,她绝不是长得最好看的,更不是最好相处的。 可他真的爱了她。 这种纯粹的爱,和邹静兰的爱都不一样。母亲的付出有血脉亲情使然,也有渴望年老后,子女有所回报和依伴。 可董晋尧从她身上能得到的东西,也可以轻易地从别的什么人身上得到,甚至能得到得更多、更顺心。 但他说他爱她。 人是不是都是这样呢?被爱的时候永远有恃无恐,现在人走了,再也不围着她转了,才猛然发现自己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把一个真心爱自己的人彻底弄丢了。 盛樱感到深深地悲哀,她用尖锐的武器把董晋尧伤到体无完肤,也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 “你是在说什么世纪大笑话么?” 郑天宇听到叶心瑶嘴里说出离婚两个字时,难得地笑得很大声:“离婚?你知道这俩字是什么意思?我建议你想清楚再说话。” “离婚是夫妻依照法定条件和程序解除婚姻关系的法律行为。我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也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们离婚吧,你应该没有理由不同意。” 郑天宇出差一个多月,进屋后发现家里竟然没有人,以为叶心瑶带着孩子和老人去附近商场了。 他打电话过去,没想到几十分钟后,叶心瑶一个人回来了,并且一进门就向他提出了离婚。 郑天宇这才发现,家里这副整洁得不像样的光景不是打扫出来的,而是因为许久都没有人居住的原因。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大包天,竟敢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把家都给他拆了? 郑天宇的神色陡然冷冽了起来:“小月亮在哪里?没我的同意你敢把我女儿带走?” “她是我怀胎十月生的孩子,这些年都是我和我妈在照顾,我要带走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叶心瑶情绪相当平和:“假如你对她多一点关心,像其他正常家庭的父亲一样,出差也不忘和女儿打个视频,你会更早发现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所以你想离婚是因为觉得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家庭?结婚前我该说的都跟你说过吧?你别是得了什么妄想症,开始期待一些不可能的东西,更不要以为离婚你能捞到什么好处!” 叶心瑶笑了笑:“我确实有过期待,你其实一直都很清楚的。但决定离婚,恰恰是因为我把这些期待全部戳破了,不要了。郑天宇,我对你没有任何幻想和喜欢了。我当初答应跟你结这么荒唐的婚,不是为你的钱,是为肚子里的孩子,也为我可笑的一厢情愿。现在我要离婚,也不是为钱,而是为我自己。你放心,我什么都不要,房子、车子、现金、什么赡养损失费之类的我统统不要。只有小月亮,我想我亲自照顾会比你找保姆或者送去你父母家更好,我出力,你出抚养费,毕竟你母亲现在也是自顾不暇乱成一锅粥了,对吗?” 郑天宇一时间有点没有反应过来这么多的信息量,事实上,他好像从来没有听叶心瑶说过这么多的话。 而她坚定的语气,眼神里的无惧和淡然都令他感到陌生和诧异。 好一会儿,他才回了句:“你怎么知道我父母的事?” “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要离婚,我不会再跟你生孩子了,你母亲想利用我、利用孙子去跟外面的人斗,我配合不了。” 郑天宇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手扯住领带,往落地窗走去。 窗外是小区中庭,有巨大的欧式喷泉和长着翅膀的小男孩儿雕塑,植物都是很粗壮茂盛的老树,枝丫浓密。 这样的夜景他很熟悉,因为他在家的时候,几乎都是晚上。 而每次和叶心瑶欢爱后,他都喜欢坐在阳台盯着夜色放空,长久地凝望那些辨不清的光影。 偶尔在出差的间隙,他想起家,想起女儿和叶心瑶,最先闪入脑海的就是这一片夜色。他从来没有想过,在他面前一直温吞沉闷、守着家的女人竟然会突然提出离婚。 态度还如此坚决! 他试着往前回想,这次出差前,他只要没有应酬喝酒,几乎都回了家。叶心瑶和从前一样温顺话少,只是床上是越来越主动大胆,疯起来有点不管不顾的劲,夫妻生活算得上是美好。 他甚至以为她可能已经怀孕了。 但现在,她要离婚。 “你计划这事多久了?” “也就最近,你放心,没有秘密谋划什么。我说了,除了孩子,其他的我没有想法。”叶心瑶本想如实告知,是从那晚他在酒吧和那个女人的老公大打出手时,她也像是被他一棍子当场打醒了一般。 但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也不想和郑天宇谈论任何我爱你,你爱她的问题,听起来就像是她对他还有留恋一样。 “什么都不要?怎么?是找到更好的了,不屑于委屈在我这个小庙了么?如果是打算跟哪个男的同居结婚,我劝你死了带孩子走这个心,我绝不会让小月亮叫别的人爸爸。”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没有别的人,恋爱以后肯定会谈,但不打算再结婚,我说过,离这个婚是为我自己。” “你说的话都是真的?”郑天宇没有察觉到,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有没有骗你的必要。” “现在住哪里?你母亲还在渝州?” “学校附近租了个房子,很安全的小区。我妈妈会留下来,一直帮我照顾孩子到小学毕业。” 郑天宇盯着叶心瑶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那个时候在酒吧里,他第一次看见她,还是个青涩害羞的小女生,后来跟了他,随时是一副小鸟依人、谨小慎微的样子。 而婚后...... 她婚后的样子在他心里很模糊,小月亮的妈妈、总在等着他回家的妻子、母亲面前随叫随到的儿媳,以及最近,突然变得生动明艳起来的年轻女子。 “搬回来。”郑天宇口吻坚定,不容拒绝的样子。 叶心瑶本来平静的心忽然重重地跳了起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不要让小月亮去乱七八糟鱼龙混杂的地方住。这是她的家,她住一辈子都可以。你们都搬回来,明天我会让人来把我的东西取走,后面要来看女儿,我会提前联系你。” 叶心瑶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很不争气的皱了皱鼻子,“那,离婚的事......” “总得拟个协议吧,你父母完全支持你离婚么?我爸妈那边我得找个时机去说一下。你没再婚的打算,应该不着急吧?” “好,那我等你通知。” 郑天宇看她泛着水光的眼睛和发红的脸颊,分明还是当初那个站在酒吧里,一脸纯真的少女。 离婚? 他真怕她没几天就被人吃干抹净,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第78章 主要任务 第78章 主要任务 几天后,小月亮被郑母接走,去了临市某个度假庄园耍水,要呆两周。但叶心瑶却不像往年一样守在渝州,等着万一什么时候孩子突然想回来,她好赶紧去接。 她想通了一件事,这一生,她陪孩子的时间还有很多,而且女儿以后必将拥有更加广阔的世界。可她陪父母的时间却只会越来越少。 她请了一周的假,带着父母去了海边。 这是几十年来,一家三口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旅行。 叶父叶母在内陆生活了一辈子,当他们站在一望无垠的碧海蓝天前,本就不善言辞的两人,被震撼得更加失语。 他们没有走马观花地去看景点,几天时间几乎都呆在一个豪华度假酒店里,无忧无虑地吃喝玩乐,尽情享受阳光和大海。 习惯了每天奔波劳累的叶父叶母对这突然的放松和享受不太适应,但叶心瑶依然从父母略带拘谨的神色里捕捉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兴奋和愉悦。 她忽然很想哭,为不懂事的那些年,对贫穷家庭的埋怨和恨意,对父母的不满和嫌弃。 她曾经抱怨自己的出生,命运的不公。青春时期,面对那些光鲜亮丽的同学,甚至一度觉得自己活得很煎熬很痛苦。 可她一心想逃离的地方住着这世上最爱她的两个人。 父母也希望她有漂亮的衣服穿,有名牌物品可以用,有车可以接送上下学,可爸爸妈妈的人生也不是自己能选择的,他们一直在能力范围内,默默为她付出着。 此刻,看着父母脸色腼腆的幸福和快乐,叶心瑶只觉得心酸。 她为什么没能早一点把心放到真正值得她注意的人和事上呢? 人在未经历真正深刻痛苦的时候,其实是根本不懂“痛苦”两字的含义的。 这场既荒唐又失败的婚姻令她彻底看透了痛苦,明白人来这世上一趟,最重要的事情的什么。 好好陪伴家人,努力工作存钱,守护一个温馨有爱的家,父母孩子都健康快乐,大家彼此相伴过好每一天,就是她余生所愿。 这边,盛樱还没鼓足勇气去找董晋尧,刘立仁却通知业务部的人做准备,全体去杭州出差,到金逸工厂参观学习。 六月的杭州还没有特别热,但金逸工厂所在的产业园几乎找不到一颗树木,一行人走在偌大的厂区,大半天下来,盛樱倒不觉得有多累,没像陈云渺一样抱怨腰酸腿痛,只是觉得脸上晒得发红发烫,烧乎乎的,貌似防晒霜没有抹够。 “其实前两年老刘也带我们来过,没什么好看的,研发生产我们又不懂。本来这次没请我们公司,渝州这边邀请的是另外两家代理商,但老刘非得来,自掏机票都要上,积极得很,生怕错过了什么好事。”陈云渺人长得小巧,每天都穿恨天高,这会儿一直喊脚痛,盛樱陪她落在后头,听她嘻嘻哈哈地埋怨刘立仁。 “我没来过,看着还挺新鲜的,以前在鸿康接触的都是小品牌,没什么机会参观工厂。”盛樱把话题从老板身上移开。 “哪里新鲜?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挺有好奇心的人啊!” “你看他们好多环节都自动化了,刚刚那个包装的厂房,那么大的车间,就四五个人在里面,其余全是机器。” “你觉得这样搞好不好?” “你具体指什么?”。 “自动化,ai智能之类的,你说我们这个行业哪些人会第一批被淘汰?” 说实话么? 其实盛樱对周围人讨论ai科技什么的完全没有兴奋好奇的感觉,对大家所说的将来好多工作要被机器取代也不觉得恐慌。 说到底,她骨子里其实是个非常传统和怀旧的人,手机用得很少,几乎没有娱乐软件,偶尔看看微博,从不刷视频也不打任何游戏。 她不认为高科技有那么了不起,也不觉得在这个人情越来越淡漠、大家每天长时间埋头看屏幕而缺乏温情和交流的社会里,还需要更多冰冷的仪器。 人与人之间,走出门面对面,一起协同合作,有情感交汇,是不可替代的。 两人就这个问题聊了一会儿,然后随着大部队走到了金逸办公区一间超大的会议室。里面展示了金逸从血压计、血糖仪到雾化制氧、助行和呼吸类各产品的最新型号。 晚上,金逸销售总监在他们下榻的酒店设宴,感谢来自全国各地供应商的大力支持。 盛樱和陈云渺坐在靠边的后排位置,趁着领导们致辞讲话,她悄无声息地夹了几片清炒蔬菜,又喝了一小碗藕汤。 陈云渺笑她,还没上战场就肉眼可见满脸惧色了。 盛樱哭笑不得:“刘总喝酒那个阵势我是真的有点怕了,如果等会儿他又要全场社交,叫得上名字的都得喝两杯,我觉得我肯定扛不住,得好好想个理由提前撤退。” 陈云渺闻言很惊讶,她认真盯着盛樱的脸看了好几秒,神色有些复杂:“老刘没跟你说这次来的主要任务是什么吗?” “主要任务?不就是来参观工厂吗?刘总说我来公司不久,多出来见识学习一下。”盛樱担心自己是不是工作不太仔细,忽略了什么重要环节,又问:“老板有下任务吗?你的任务是什么?” 陈云渺一时间有点不自在,她偏过脸,喝了一口苏打水,暗暗思索着盛樱到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 但这个思索很短暂,陈云渺很快就有了决定。 盛樱来仁星小半年,她们虽然同在一家公司,但真正打照面的机会其实不多。 仁星从来不开全员大会,业务部的人个个独立跑渠道完成指标,工作上的问题都是单独和刘立仁沟通。除开偶尔被领导拉着一起聚餐喝酒联络感情,说到底,两人其实根本不熟。 她没有义务多管闲事。 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盛樱会对自己跟了什么样的老板、在做什么事情,一点谱都没有。 她也没有必要冒着得罪刘立仁的风险,像个老母亲一样去为不相干的人考虑,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所以,陈云渺在这时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哎,你觉得刚刚讲话的那个男的怎么样?” 盛樱反应了两秒:“你说金逸的全国总监啊?” “对啊。” “能怎么样,打工人的天花板!在这么大的公司做到这个职位,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吧,年纪不算大,有钱、有能力、有地位。跟你说实话,你别笑,其实从代理商跳到金逸这样的厂家上班,再努力做到那个位置,是我的终究职业追求。” 陈云渺听盛樱一席话,再看她脸上羡慕的表情,尽管被特地提醒不要笑,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哎呀小祖宗,我哪里是问你这个,我是问你觉得他长得怎么样?” “嗯?”盛樱偏过头看了看主桌,那位被她俩谈论的销售总监正在和身旁的人一边碰杯,一边聊天。“身材好像有点发福,五官中规中矩,不好看也不丑。怎么啦?我们这样议论别人是不是不太好?”盛樱压低了音量。 “看男人,长相什么的是其次,主要还是要看气场和腔调。像他这种,混到这个份儿上,懂的女人都看得出来,举手投足间都是上位者的魅力。这跟那些单纯长得好看、没钱没社会经验、遇到问题说不定还得哭着找爹妈解决的小年轻是截然不同的。” 盛樱有些茫然,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陈云渺会说起这些。 这个时候,她的脑袋里忽地闪现出了董晋尧的脸。她想,难怪他有那样漫不经心的处世心态和狂妄的脾气性格。 他拥有的东西远远超出了陈云渺所说的这位上位者拥有的一切,却还那么年轻,而且长得像热带雨林里最漂亮的花蝴蝶一样好看。 各桌的人你一杯我一杯热络完后,宴席开始流动了起来。刘立仁冲着盛樱抬了抬下巴,使了个眼色,她便知趣地端着酒杯去和他汇合,一起朝主桌那边走去。 而她起身后,陈云渺也很快站了起来,拎着酒瓶朝坐着金逸大区经理的那桌走去。 “来来来,我们公司新来的小美女,平常在渝州主要负责otc业务,廖总,您以后得多多指导一下啊。” 盛樱一听这话脸就烫了,她完全没想到刘立仁会专门介绍她。 她一个小小的地区业务,哪里够格惊动全国销售总监这样的大人物来指导自己。老刘这话说得又突兀又奇怪。 但打工人没有更多的选择,再尴尬、再无法理解的场面也得硬着头皮上。 她端起酒杯,微微一笑,朝穿着一身正装的大领导恭恭敬敬地举杯:“廖总您好,以后请多多关照。”语言尽量简洁,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提,因为没必要。这种场合,她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那位姓廖的总监深深地看了盛樱一眼,眉宇间透着意味不明的笑:“刘总公司真是人才济济啊,这位美女是哪里人?我看这清丽脱俗不施粉黛的模样,一点也不输我们江南的女孩子嘛。” 刘立仁闻言哈哈大笑,不忘拍马屁:“廖总不仅谈生意是把好手,文化素养更是高,这短短一句话,几个成语用得真是妙啊!”又赶紧示意盛樱接话。 盛樱继续保持着礼貌的笑容:“廖总说笑了,我是渝州本地人。” “那很难得嘛。”廖总说完拿起杯子主动和盛樱碰了一下,“欢迎你来杭州,希望你在这边吃好喝好玩儿尽兴!” 排着队来给廖总敬酒的人很多,刘立仁最后寒暄了两句,便抱着一大瓶酒带着盛樱让开了位置。 盛樱看着他怀里那满满一瓶才刚开封的酒,眉头情不自禁地蹙了起来。 出神之际,刘立仁亲自接过她的酒杯给她满上,“走,那边还有几个重要人物,我介绍给你认识认识,这些以后也都是你的人脉,你可得好好把握。” “好的好的,谢谢刘总。”盛樱连忙道谢,她没想到刘立仁会这样慷慨,很意外很惊喜,情绪也瞬间振奋。 做销售跑业务的人,最重要的就是人脉广、关系维护得好,这样工作起来才会事半功倍。 以前在鸿康,老冯纸上谈兵地引导过她,其他的,都是靠她自己后面一步步摸索。 而现在,刘立仁竟然愿意亲自这样带她,她只觉得幸运感激,多喝几口酒根本算不得什么事。 第79章 我们彼此原谅吧 第79章 我们彼此原谅吧 令盛樱诧异的是,刘立仁说还有几位重要人物要认识,就真的只是带她去敬了几杯酒,把人都认识了一遍,然后就让她自己回桌吃菜了。 剩下的交际和应酬,都是沈滨跟着,根本没打算让她继续陪。 此时,盛樱脑袋还很清醒,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下,自己大概半斤白酒都没有喝到,就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不仅如此,她还在那么多厉害的人物面前漏了脸,这是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可回到座位后没几分钟,她便隐隐地感到不对劲。 按理说,这个量她完全不会上头,更不可能会有脑袋变得昏沉、思绪不受控制的状况。 可为什么她现在只觉得自己浑身疲乏无力,意识也开始模糊,只想一头趴到桌面上呼呼大睡? 盛樱甩了甩头,用强悍的毅力逼迫自己站起来,拿着包缓缓朝洗手间走去。 整个宴会厅依旧觥筹交错,欢歌笑语,穿着金色旗袍的服务生来回穿梭走动。她以为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 她想像以前一样,去把酒吐出来,再用冷水好好拍拍脸,那样应该就会好一些。 可这酒劲却来得比她想象中猛烈太多。 她还残留着想要保持理智和清醒思维的意识,但身上的力气却像被刺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泄去。 没过两分钟,她已经听不到自己走路的声音,长长的回廊上铺着厚重的地毯,她知觉渐失,像是跌落云端一样。 迷迷糊糊中,身后有人迎上来,握住了她的肩膀。 盛樱偏头一看,金色的衣服,身上有香喷喷的味道,应该是酒店的服务员生了。 “小姐,你老板说你喝醉了,但他那边走不开,让我先送你回房间休息。” 盛樱残存的理智里只觉得刘立仁今天好得不可思议,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她口齿不清地回了句:“谢谢啊。”然后就斜靠在来人身上,被搀扶着朝电梯走去。 一路昏沉恍惚,直到电梯到了楼层盛樱都没有睁开过眼,她只觉得脑袋眩晕无力得厉害。 等终于被带着走到了房间门口,她才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眼房门。这一看,意识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无力去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心脏结结实实地紧了一下。 服务员妹妹用刘立仁给的卡打开了房门,径直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又把包给她拿到沙发上放好,最后,还热心地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 盛樱浑身难受得不行,恨不能就此昏睡过去,但刚刚看房间号那一瞬的感觉却像把刺刀扎在她心脏,让她无法安宁。 她挣扎着起了身,使劲咬自己的嘴唇,咬到嘴巴里有了明显的血腥味,脑袋才似乎终于清醒了一些。 她至少可以确定,这的的确确不是她住的房间。这里没有她的行李,没有她放在床头的手机充电线和防晒霜。 那这是哪里?为什么她都没喝几杯酒,身体就难受无力到这种程度? 联想到陈云渺问她此次来的任务和刘立仁反常的表现,盛樱瞬间寒意四起,眼泪上涌...... 她该怎么办? 第一个想法是要马上离开这个房间,但盛樱很快发现,她已经没有力气,她甚至连下床的动作都支撑不起! 意识被吓得越来越清醒,但身体却瘫软沉重得使不出一点劲儿。刘立仁那个恶棍到底在她酒里放了什么东西? 他怎么敢如此胆大妄为,这是犯罪! 盛樱发誓,如果她今天出了事,这条命是不会要了,谁害了她,她必拉着那些人一起陪葬。 随后,她使劲眨了眨眼,深深地呼吸,劝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一分钟后,她挣扎着滚下了床,额头在床头柜上狠狠地磕了一下,痛得她眼泪更汹涌。 但这样很好,痛感让她觉得意识又清醒了几分。随后,她用尽力气朝沙发爬去,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挎包从沙发上扯了下来。 这几个简单无比的动作让盛樱浑身冒汗,感觉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只剩指间那一点点了。 她用了好长的时间才把挎包的锁扣打开,摸到手机,又费了好大的力气输入密码,找到那个人,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拨了出去。 这个时候,这个局面,如果这世上有谁能不顾一切地闯进来救她,那一定是那个疯子了。 手机铃声响起时,董晋尧正靠在水屋的躺椅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脚下是果冻一样的海,太阳悬浮在海平面,霞光如真似幻,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光和名字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的。 在这个远离大陆的海岛上呆久了,他常常会觉得自己离现实生活越来越遥远,过往经历的一切也随之变得模糊不清。 就如昨天傍晚,他划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船去了酒店背后一处安静的峡湾。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个海面闪动着星星点点的黄色粼光。 他躺在狭小的船上,望着被月光笼罩着的这方天地,苍穹深邃浩瀚,海面平静无波,连一丝风的声音都没有,周围亦是没有任何人影的踪迹,就连向导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其实他根本不是在地球上,也不是在海面,他就躺在繁星闪烁的宇宙里。 这种与现实世界越来越疏离的状态被盛樱的电话打破了。 这是他最想逃离却又分分秒秒惦记在心的名字。 他到底是有多想她呢? 此刻,一个带着她名字的来电显示都令他感到贪恋,舍不得接。 他竟然眷恋着她给他打电话、等着他接起电话的这种感觉! 记忆中,她主动给他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她是怎么做到把爱意隐藏得那么深?又是怎么做到说出那么多狠心的话,一点一点彻底把他推开的? 这个普普通通的来电显示所激起的各种情绪和遐想,让董晋尧感到心惊。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对盛樱有了如此深的感情。 他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跟她回家。 他们可以去酒店,去他的公寓,像大多数饮食男女一样,一夜纵情,彼此解决需求后,再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轨道,当个最亲密的陌生人。 可他去了她家里,他以为她对他而言不过是有那么一点点的特别之处。哪怕后来,他喜欢上了她的小花园,喜欢上了她厨房里那片白色瓷砖上的晨曦和落晖,他都不觉得她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她紧绷、带刺、喜欢伪装,生活毫无趣味,总是忙碌焦虑的样子,却是为一个可笑的目标:要向人证明自己。 在他看来,这跟浪费时间、蹉跎人生没有任何区别。他尝试过劝她,但她固执己见,不肯停下,也不愿反思。 他本来应该讨厌这样的人的,可他竟然渐渐地从这些固执与莽撞中觉察出了她的可爱。 当她被他压在身下,他满身满心都是她,她却走神说自己在想着如何升职挣更多钱的时候,他觉得她傻得可爱。 真是见鬼! 他飘在云上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她扯下来的。 当他愿意为她捡起大学毕业后再也没有展示过的厨艺,当他觉得和她一起逛花市和公园是种乐趣,当他下班后,毫不犹豫地往她那里奔去的时候,他心甘情愿地融入了另一种秩序,开始了真正的生活。 董晋尧看着手机,有些不明白她突然打电话给他是什么事。想起上次的不欢而散,他下意识地往不好的方面想,是不是她工作上又遇到难题?觉得他还在故意使坏? 还是又发现他什么东西遗落了,要寄给他? 他倒是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好消息,比如发现仁星的生意风格确实有问题已经辞掉,男朋友也处不下去分手了,更或者,她终于愿意正视内心,要主动跟他道歉求和? 哼!他可不会轻易原谅她! 电话接通了,董晋尧没有吭声,可那头也好一会儿没人说话是怎么回事? 他把手机从耳畔移开看了看,确实还在通话中,语气闷闷地:“喂!你哑巴了啊?” 又过了十几秒,盛樱的声音终于从听筒里传了过来,气若游丝:“救我,救我,杭州xx酒店......” 董晋尧脑袋里轰然一声巨响,心口处猛地坠下一块巨石,他脸色铁青,瞬间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说话也快没力气:“盛樱,盛樱你好好说话,怎么了?” 可那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和动静。 董晋尧一手捏着电话,一手抵着额头,迅速跑去隔壁房间拿了朋友的电话拨了个号出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马上联系人去xx酒店检查,就说扫黄打黑,要快!然后你带几个人挨个挨个房间去找人,身份信息和照片我马上发给你。” 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董晋尧火冒三丈:“没跟你开玩笑!少他妈废话!你不是一直吹嘘杭州是你的地盘么?人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没完!” 挂了电话,董晋尧还了手机,也没空理会朋友诧异的表情,又快步走回了房间,一边收拾重要物品,一边对着手机平静地说:“盛樱,别怕,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你,什么都不要害怕。如果你能开口说话,就跟我说,让我知道你的情况,手机不要挂知道吗?保持这样,我在这边陪着你。” 董晋尧嘴里说着安慰的话,劝盛樱别害怕。可他自己的心已经乱得快蹦出胸腔,额角青筋都气得突突地跳。 他不敢去想,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是什么状态? 脑袋里只要一触及到有人碰她的画面,他就赶紧叫停。他受不了这个。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视若珍宝的人,别人怎么能去碰? 刘立仁那个畜生!他非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才能解气! 可如果真的出了意外呢? 这一刻,董晋尧的思绪纷乱得厉害,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依然是他认定的人。他爱她,他永远要她,这辈子都不会放手。 董晋尧很想立刻飞到杭州,他恨不能把自己变成火箭,几秒就冲到酒店门口,但他不能。 他甚至不能挂电话,不敢乱走动,在得知她安全无恙之前,他要在这里陪着她。 “盛樱,你听得到吗?能不能说话?对不起,我现在不在杭州,不能马上来接你。我真的很笨对不对?我早该回来了,我知道你爱我的,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只是需要时间,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不该走的,你不会怪我吧?” 听筒里依旧一片沉默,董晋尧停了几秒继续道:“我早该回来亲口告诉你,我们彼此原谅吧。刚在一起时,我太混蛋了,没有认真对你,我早看出来你爱上我了,看你挣扎痛苦那么久,却视而不见不想面对。我还想告诉你,你和那个人真的不可以,和谁都不可以。你是我的,你知道么?别再逃避了,别再乱出昏招了,你是我的,别想跑掉。” 盛樱已经完全失去了力气,意识半是迷糊半是清醒。她能隐约听到董晋尧的声音,好像很远又很近。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想他啊,只听声音真的不够。她想摸摸他的脸,想抱着他,她想告诉他,她真的好笨好蠢,被心魔蒙蔽了眼睛。 可她心里从来都有他。 但,他们还有机会吗? 迷迷糊糊中,房间门被谁打开又重重地关上了。盛樱和董晋尧都清晰地听到了这个声响。 盛樱心里漫起了深深的绝望,董晋尧呼吸一窒,在这头大吼一声:“谁在那边?听电话!!” 男人带着酒气的身影渐渐靠近,房间里光线很弱,盛樱看不清他的脸,但从衣着和身形,她还是辨别出了这个人。 不是那位廖总又是谁呢? “刘立仁!你是刘立仁还是谁?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她不是自愿的,是被迫的!人你要敢碰一下,我要了你的命!” 电话是免提,董晋尧嘶声力竭地吼叫很快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力。他有些醉了,但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 这一句无比响亮的“犯罪”、盛樱额角的伤和唇间的血让他瞬间又清醒了几分。 做到这个职位上,投怀送抱的人太多了!他承认眼前的女人完完全全是他喜欢的类型,刘立仁很懂他。而他,应该也没有理解错刘立仁的意思。 可为什么眼下会是这种状况? 男人站直身体后退了几步,身体又陷入了浓重的阴影里。 又不是一无所有的毛头小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再冲动他也不至于冒险去犯罪。他追求的局面从来都是大家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眼下这般难看的情况只令他觉得厌恶,等刘立仁自己来擦屁股吧,这种事他绝不会掺和一丝一毫。 房间门再次打开又很快被关上。 泪水从盛樱眼角滑落,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彻底松懈,眼皮垂下,陷入了黑暗。 而那一头,董晋尧紧捏的拳头也终于松开。 很快,听筒里又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响,急促的脚步声蜂拥而至。 一个很得意很混蛋的声音响起:“董哥,人我可给你找到了啊!哥们儿办事够靠谱吧!” “你他妈还好意思,你来晚了!五分钟前你就该到。” “不是,这人看着也没事啊,好好的,只是睡着了而已。”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送我那儿去,让医生过去瞧瞧。”董晋尧依然后怕得厉害,说话声音都在发抖...... 第80章 想吃哪里? 第80章 想吃哪里? 盛樱觉得自己睡了非常漫长的一觉,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从天上、地下到人间。 她梦到自己转世变成了小婴儿,躺在摇篮里,看着邹静兰和盛远航一起逗她玩儿。 又梦见离开家,有了自己的小窝,开始憧憬新的生活。 她觉得不管做什么工作,只要她努力和坚持,就一定会有好的结果。 她会坐上很高的职位,变成雷厉风行、光芒万丈的女强人,财富和身心都自由。 又梦见一个高大的黑影向她逼近,她吓得直哭,可人靠近了,才看清对方也是满脸伤痕。 他一身血污,她却反而不害怕了。 可这人是谁?用那样悲切又充满怜爱的眼神注视着她。 ...... 盛樱睁开眼,就看到了董晋尧的脸。 他们到底是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以至于他漂亮的脸离她这么近,她却依然觉得不真实。 他看起来疲惫又哀伤。 两人视线一交汇,董晋尧本就有些发红的双眼瞬间像浸入了水光湖泽,嘴唇动了下,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盛樱记忆模糊,却被他的样子吓到。她抿了抿嘴唇,有些绝望:“我没出什么事吧?” “我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仁星的风评不好,刘立仁做生意的路子很多人都瞧不起,你怎么就不听?” “去医院检查过了么?”盛樱捏紧了拳头。 “喊医生来看过了,没其他问题,让好好睡觉,多喝水。” 盛樱转过头看着周围,很大的房间,冷清的色调,窗外是看不清的黑沉夜色,跟她的心情真是绝配,“你走吧,我想自己呆会儿。” 董晋尧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不可思议:“喂!你有没有良心的?我奔波上万公里赶回来,在这儿守了你一天了,你一醒就要我走?你老看着外面干什么?你看我!” 董晋尧起身去掰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谁知盛樱突然暴躁了起来,一把用力将他推开:“你别碰我!我又蠢又脏、我执迷不悟、我自作自受,全身都是毛病,你别碰我!” 董晋尧愣了愣:“什么脏不脏的?蠢是肯定很蠢了,但哪里脏了?你想什么呢?” 盛樱也愣了:“没有吗?我刚问你是不是出事了,你那表情是什么意思?我到底有没有......?” 董晋尧猛地一下把她抱在怀里:“我什么表情啊?我就是心疼你遇到这么糟心的事,我他妈就是难过生气!你要真出了事,我扒了刘立仁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挫骨扬灰!”说到这里,董晋尧平缓了一下呼吸,摸着她的头柔声道:“放心,什么都没有发生,咱好好的。你不脏,你怎么会脏?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干净的人。” 盛樱听了他这番话,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那么坏的人?我只是想好好工作,只想和所有人一样努力生活,踏踏实实挣钱,平平淡淡过日子,这到底是多奢侈的愿望?怎么就这么难?为什么我努力这么多年还在原地踏步?还是只能这样!现在又遇见这么恶心的事,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盛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抽动个不停,董晋尧把人紧紧抱着,心疼得不行。 可这该怎么安慰? 这世上太多的事,本来就不是努力就一定会有结果的,付出与收获成正比的概率太小了。 “盛樱,你一直执着于努力工作,想做到更高的职位、挣更多的钱,想得到所有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份工作是否真的适合你?坦白讲,在我看来,你的性格和思想底色并不适合跑业务,从内心来说你其实也没有很喜欢这份工作对吧?我猜你是刚毕业时稀里糊涂地入了行,然后一路给自己洗脑,觉得只要是工作就难免会有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时候。可事实是,那些真正热爱自己工作的人,他们从未或者说极少时候会感到自己在将就和委屈。他们享受工作,哪怕是低头哈腰、被颐指气使,都觉得ok。而你,并不是这样的人。我以前跟你说过,希望你活得真诚一点,并不只是感情,还有工作。” 盛樱的呜咽声渐渐小了,只是身体还抽抽搭搭地,她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搂着彼此,沉默了好一会儿。 良久,董晋尧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刚刚缓过来,需要多休息。我让人等会儿送点吃的过来。” “什么吃的?外卖吗?” “嗯,外卖。我一天一夜没休息了,你不会让我现在去做饭吧?” 盛樱摇头:“有没有蔬菜?有的话等下我自己去煮点粥,其他的也不想吃。” 董晋尧简直服了,看来一两次痛哭和反思没有用啊,她这一根筋的脑袋很难掰得回来了。 “得了,我去弄吧。你先去洗个澡?衣服穿我的没问题吧?” “嗯。”盛樱忙点头,是该好好洗个澡,她浑身不舒服得厉害。 “那,你在我的房间里,用我的浴室洗澡,穿我的衣服,我们是不是还有个问题没解决?” 盛樱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有气无力地瞪着他。 “嗯?都能瞪眼睛了,那看来是彻底恢复了。” “非得要现在解决吗?医生不是说我需要休息?” “只说不做,又不废力气。你先讲清楚,咱俩现在什么关系?”董晋尧轻轻地挑了挑眉毛,直抒胸臆,脸上疲惫的神色也神奇地消失了,整个人泛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真正的孔雀都是说开屏就开屏的吗? 盛樱看着眼前的人,有些发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和方老师......” “什么鬼?你还敢提这个人!你现在到底在谁的床上?” “你不要激动好不好?说话声音小点,我脑袋痛。”盛樱双手捂着脸揉了揉,他们能算什么关系?连心平气和好好说几句话都办不到,真在一起了也要每天这样鸡飞狗跳地吵架吗? “行行行......”董晋尧拉过她的手,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我小声点好吧,不吼了。可你干嘛还要提那个人?” “我是想说,我和他分手了。那天你走了后,我们就分了。之前是我昏了头,慌不择路,伤了别人也伤了你。我已经给他道过歉了,也该给你道歉。” “给我道歉?真的假的?”董晋尧只觉得惊喜来得很突然。 “是真的,我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做了很多伤你的事,我真心道歉。”盛樱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哎哟!历史性时刻啊,你竟然真的会道歉!我以为你是那种即便明摆着做错了事,也打死不认的人呢!” “那是你的错觉吧,事情没做好就该端正态度,道歉更是必须的。” “是么?那怎么没见你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回来了吗?我以为你及时矫正错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董晋尧撇撇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翻脸比翻书还快,说话绝,做事更绝,我那段时间真的快被你搞死了,心想我是不是眼睛有点瞎啊......” 盛樱幽幽地看他。 董晋尧赶紧话锋一转:“但我乐意啊!瞎了还有你就行,你给我当拐杖,给我带路,我没什么好怕的。” 听他这么说,盛樱忽地就想起他曾发给她的一张照片,是公园里相互搀扶着的一对白发老人的背影。 她鼻子酸酸的:“还是等我洗了澡去熬粥吧,我睡很久了。你看起来很累,快躺着休息会儿。” 董晋尧确实累了,他去浴室放好水,找了件自己的黑色t恤给盛樱,便瘫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盛樱生平第一次用这么大的浴室,哪怕是和邹静兰的第二任丈夫,那个豪气冲天的包工头暴发户一起生活那几年,别墅的浴室也没有大到如此地步。 更别论,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远处被霓虹染成斑斓色彩的江面。 曾经,邹静兰无数次给她洗脑,女孩子不用把书念得很好,有一份工作过得去就行。最重要的是,要有一门好姻缘,婚姻会改变一个女人的一生。 从前,她对这些话充满厌恶和反感,也没见过身边哪个人真的就通过婚姻改头换面,过得很幸福。 但现在,站在这个比她房间还大的浴室里,看着充满质感的装潢、各种奢牌洗漱用品和崭新柔软的毛巾,闻着空气里昂贵的香氛味道,盛樱第一次对邹静兰说的婚姻改变命运有了实感,也第一次对董晋尧广悦接班人的身份有了直观的感受。 可她真的能过这样的生活吗? 他们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下去?谁为谁妥协?如何去平衡那么多的差异? 她鼓足勇气,甩开恼人的念头,把自己浸泡在水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和放松。 洗完澡,盛樱回到卧室给董晋尧搭上凉被,然后下楼去冰箱找吃的。 沿着开着地灯的旋转楼梯下行,挑高的屋顶落下灿若星辰的水晶吊灯,把宽阔的空间照得透亮。她安静地打量着周围,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不拘谨。 复式房子的设计她不陌生,但这和她在渝州绕城外的家还是太不一样了。 首先,在面积上就是天差地别,其次当然是装潢设计、各种设备和装饰品,都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董晋尧的这间大房子,地砖和墙面都是淡金色大理石,有一面墙上用未来感金属做了几处装置造型,摆放着汽车模型和看着很抽象的艺术作品。 偌大的客厅里,米色模块沙发看似摆放随意无序,但远看组合造型却很别致。原木茶几一尘不染,上面有一个器型古朴却韵味十足的天青色花瓶,里面插了大捧鹅黄和粉白的新鲜花朵,地面铺了一张带飞鸟图案的草青色地毯。 此外,玄关、落地窗前、靠墙的沙发旁都摆放了高大的绿植,使得整个空间看起来既精致奢华又流动着生趣盎然的绿意。 但最令盛樱瞠目结舌的是,这个客厅正中竟然种着一株状似枫叶的高大植物,满树新绿蓬勃向上,几乎快延展到二楼。 那树的枝丫被修剪成好看的伞状,既具观赏性,又不遮挡视线。 再往前走,开放式布局的餐厅和厨房浑然一体。靠近玄关的两面墙面上分别挂着色彩浓烈奔放的油画,以及三架看着年代久远、造型很奇特的古董自行车。 盛樱看着这个格局,觉得董晋尧如果心血来潮要在家里骑车,也是完全没问题的。 冰箱里,鸡蛋、无糖酸奶、青提、桑椹和各种莓果都是今天送来的,这些是盛樱习惯的早餐搭配。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袋绿叶菜,玉米、番茄、西蓝花和新鲜白虾,董晋尧把一天的食物都准备好了。 当然,还有他喜欢的牛排。 时间已经是夜里九点,盛樱不想搞复杂了,拿出绿叶菜切碎熬了一锅粥,趁活虾还新鲜,处理了和西蓝花一起炒。至于牛排,她想,还是等他自己明天做吧。 做饭的间隙,她自然地观察起了这个灰金色调的厨房,所有厨具设备,常用的、不常用的一应俱全,只是一看就是不怎么开火的样子。 等把粥和菜准备好,又把锅和操作台面都打整干净后,盛樱犹豫着上了楼,想着是等他睡醒了自己吃,还是现在喊上一起。 谁知打开卧室门,深蓝色大床上却没有董晋尧的身影。 愣怔间,浴室门忽地被打开了,董晋尧上半身赤裸,下面围着一条低矮的浴巾,一边擦着发间的水珠,一边往外走。 四目相对,两人都是一愣。 盛樱很快别开了脸,他们太久没在一起,现在的关系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猛然间看到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有些尴尬和别扭,说话也有点语无伦次:“你怎么洗澡啦?不是挺累的吗?” 董晋尧看她不自在的样子,忍不住哼笑一声。 他散步般慢悠悠地走进衣帽间,一把扯掉浴巾,随手抄起件睡袍系上,拉了拉她的头发:“你脸红什么?搞得咱俩好像今天才认识,不是早都熟透了么?” 这真是一句大实话。 盛樱闭闭眼,决定不再扭捏。 她想起刚刚那一眼,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小麦色皮肤,视觉冲击不是不大的,且和以前比明显有点不一样了,“你确实是熟透了,干嘛想不通把自己晒得这么黑?” “我干嘛想不通你不知道?是谁把我气走的?去海边呆上半个月,谁都得变黑。怎么?你嫌弃我?”说到这里,他想起她曾经对他的误会,有些不爽:“别告诉我你就是喜欢细皮嫩肉的小白脸。” “拜托,你现在也是细皮嫩肉,也没有男人到哪里去!” 董晋尧气笑了,低头凑到她耳边:“我说,讲这种话你是故意的吧?想挑衅我给你展示一下我有多男人?” “那你真是想多了,我现在只想吃东西。” 董晋尧闻言退后了两步,头微微扬起,唇角是惯有的散漫笑意。 他对着盛樱把睡衣解开敞了敞,语调混不吝:“想吃哪里?” 盛樱被他轻浮放荡的模样搞得瞬间红了脸,随即瞪眼骂他:“你正经点,我说的是下楼吃饭。你脑袋里除了这件事还有什么?孔雀不开屏是不是活不下去啊?” 董晋尧哈哈大笑,一把将人搂住贴在身上:“我要是对着你,脑袋里没有这件事,那你该哭了!” “少自作多情哦。”盛樱揪他的手臂。 第81章 表白狂魔 第81章 表白狂魔 大概是睡眠不够充足,导致食欲也不振奋,董晋尧对着清淡的粥和菜,罕见地没挑剔,还一个劲的把虾夹到盛樱碗里。 盛樱只留了一个,又把剩下的全都还给他。董晋尧笑:“咱家没这么穷,吃这么点儿肉还得相互谦让。” 家?好飘渺的字眼。 盛樱低头吃饭,没吭声。 她知道,和他重新在一起是避无可避的事情,也是她心之所向。但他们好像还没有发展到要立刻谈婚论嫁的地步吧? 哪怕当时她打算跟他表白,想的也只是大家认真对待这段关系,至于最后能走到哪里,根本就是不确定的事。 而现在,身处上海,在他的生活里,盛樱更不确定了。 董晋尧是独子不说,他的家还不是普通的家庭,他总不可能一辈子呆在渝州吧? 真谈婚论嫁的话,意味着她必定要融入他的家庭,要在婚后应付新的身份和生活。 只是想想这些,她都觉得有点头大。 更重要的是,这是不是还意味着她要离开渝州、离开邹静兰? 如果她可以离开,那当年...... “想什么呢?”董晋尧注意到她的走神,在桌下踢了踢她。 两人坐在长方形餐桌上,桌子很大,董晋尧却非要挨着她坐一起,他们只占据了这一头很小的位置。 “想你怎么不多睡会儿?看你那么困,我还以为你得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呢。” “真在想这个?” “当然。” 董晋尧放下筷子,手肘抵在桌面,指尖撑着额角,偏头看她:“是很困来着,身体不停发出信号该躺下好好睡一觉了,但脑袋却不听话,兴奋得不行,有个声音在里面说,喂,你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这个房子里,就在楼下,你怎么还躺在这里呼呼大睡?哥们儿你这样不行啊,快起来!去把你爱的人抱在怀里,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费。你都还没听她说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她愿意做你女朋友吗?” 盛樱木讷地张了张嘴巴,惊讶得说不出话。 不是,这人现在表白说爱已经如此从容淡定、信手拈来了吗? “所以,我们现在到底什么关系?”董晋尧抬手,指腹贴在她有些发烫的脸颊,又滑到唇瓣轻轻揉弄,低头靠近:“可以吗?女朋友......” 盛樱闭上眼,不让他看自己泛起水光的眼眸,只稍稍偏头,便主动吻上了他。 一感受到她柔软香甜的呼吸,董晋尧便笑了,把人拉进怀里,重重地亲了下去。 或许是环境和心绪的变化,又或许是太久没和他这样亲密接触过,盛樱有点小心翼翼,再不见从前的放肆和不管不顾。 董晋尧却毫不在意,他依然技巧卓然,含着她的唇瓣舔舐吮吸,舌尖轻巧滑入,由浅入深,卷着她勾缠搅弄。 这个夏日夜晚,城市高空静谧无声,空气里有好闻的花香,也有两人嘬嘬作响的接吻声。 董晋尧手上也一秒不闲着,一只手摁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耳垂和脖颈处肆意把玩。 他们曾经接过那么多次的吻,可盛樱却依然在此刻有了一丝异样的感受。 这个吻,不仅汹涌着要将人彻底淹没的情欲,还带着他们对彼此明明白白的喜欢和爱。 很快,董晋尧把她抱起来放倒在桌上,细密湿热的吻也从她唇间游走到暖香的脖颈和敏感的心尖。 盛樱放任自己舒展在桌上,意识和身体一起,在他充满耐心的舔吻中迅速迷糊到一塌糊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的t恤是什么时候被扔到地上去的。 她一直闭着眼,手在他蓬松的发丝间胡乱摩挲,感受着他灼热的气息烫在她皮肤上的触感,背脊处被他灵动的舌尖和手指带起一阵阵酥麻的快意。 忽然,董晋尧站了起来,欲沉灼热的目光一寸一寸,缓慢而专注地扫过她水盈盈的身体,她在明亮灯光下急促起伏的饱满,又回到她早已染上粉晕的脸颊。 他再度俯身,潮热的呼吸洒在她腿间,声音又低又哑,温柔命令道:“坐起来,看着我。” 盛樱捂着脸疯狂摇头:“你太流氓了,我不看。” 董晋尧大笑:“胡说八道!我让我女朋友享受,算哪门子流氓?”他整个人兴奋得不行,不依不饶地拉住她的双手,逼她半躺着身体,睁开眼看他。 盛樱承认,视觉的刺激有时比性爱本身更让人情动和着迷。 眼前的景象让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两人初次相遇的那晚,在酒吧门口,她被他英俊蛊惑的模样迷得颠三倒四,当场毫不客气地脑补了许多旖旎的画面。 可无论她想象力如何丰富,都从未曾想过眼前这一幕,他为了取悦她,心甘情愿地跪在她身下。 她更不曾想过,一场因单纯欲念而起的身体图谋,竟然会把他们带到这里。 快意往一处蔓延,盛樱忍不住蜷缩起身体,脚指头都绷紧了,董晋尧却突然停了下来,起身一把扯掉了身上的衣服。 她问他:“要去沙发吗?” 董晋尧低笑,握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到跟前,随即狠狠地顶入那一片柔软和湿热。 盛樱忍不住惊叫,他压上来,在她耳边叹息:“不必了,你没发现么?桌子的高度刚刚好。” 在自己的地盘,董晋尧更加肆无忌惮。从餐桌闹到客厅,又回到浴室,盛樱被他拉着一直疯到了深夜。 他说她欠她的,今晚都得补回来。 盛樱骂他无理取闹,但又敌不过他的力气和各种花招,恼怒地问他这些层出不穷的花样和手段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董晋尧得意得不行,他在温热的雨幕中咬着她的肩膀,说男人嘛,对着自己爱的女人,自然什么都会,脑袋里总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一刻不停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哪儿还需要专门去学? 盛樱无语:“你什么时候变表白狂魔了?是不是现在问你什么,你都能扯到爱不爱那里去?” “当然!我以前不知道,当你很爱一个人的时候,真恨不得无时无刻都见到她,想抱着她,想各种歪腻,想一遍又一遍清楚明白地告诉她你的爱。” 董晋尧一边说着一边加快了动作。 盛樱有气无力:“不说会怎样?” “会死!”董晋尧把人翻过来抱在身上,疾风骤雨碾压而过:“会溢出来,感觉到没?” 等结束后两人躺到床上时,盛樱已经完全没了力气。 她想换个舒服的姿势,可腿上轻轻移一下都是酸的,真的是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但当董晋尧调整一番,吻着她的耳朵想再次压上来时,她还是咬着牙拼尽全力,一脚给他踹下了床。 董晋尧情动时五官格外明丽,他看看盛樱,又低头看看地板,花容失色:“什么意思?用完就扔?” “省省吧,我是在救你的命。” “那真是为难你了,脚上没给您老人家踢痛吧?” “真的!”盛樱打了个哈欠,困得不行:“你本来就没睡够,身体还要不要了?刚刚几次了?你不是真想猝死吧?还要来?” “拜托,我只是想再亲一下,单纯的睡前kiss好不好?” “不好,谁知道亲着亲着会变什么样?这床这么大,咱俩各呆一边,自己抱着被子睡吧。” 董晋尧腾地一下站起来,指着盛樱:“你少来啊!现在就各自抱着被子睡,明天是不是就得分床了?而且睡前必须得亲,亲够了抱在怀里才睡得着!” “你......”盛樱也被惊得坐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啊?以前没见你这么黏人。” “这怎么叫黏人?这是太爱你了好吧!” “又开始了......” “我看你就是傻,如果哪天我跟你做完,一声不吭转过身就睡,你才该抱怨!” “我抱怨什么?你不想碰我,难不成我还要上赶着来碰你......” 董晋尧懒得再掰扯,说那么多有什么用,人好不容易追回来了,不抱在怀里吻个够怎么能行? 他一脚踏上床,把人搂过来,堵着嘴巴就亲了下去。 盛樱上身被他紧紧箍着,只能艰难地扭着腿去抵开他,董晋尧一个激灵,大掌轻拍在她屁股上:“老实点,你再动真没法睡了!” 这一晚,盛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迷迷糊糊中,她只记得董晋尧宽阔有力的怀抱,记得他带着花香味的气息和舌尖,记得自己吐槽他怎么又变接吻狂魔了? 一夜黑沉香甜,盛樱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窗帘厚重,只有很弱的光线从缝隙中穿透进房间。董晋尧在背后拥着她,依然睡得很沉。 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怀抱里挪出去,站在床边,呆呆地看了会儿他裸露在外的胸膛和静谧好看的睡颜。 他睡着的时候和平日里很不一样,皮肤清透明亮,脸上温润柔和,看起来纯净澄澈,依稀可辨几分少年的模样。 他不再是那个满脸玩世不恭的纨绔,更不是赤裸相对时,凶猛如一头猎豹的成熟男人。 他像邻家普通的哥哥或弟弟,没有距离感。 盛樱莫名觉得这一刻很珍贵,于是便多看了几眼。 董晋尧睡醒时,习惯性闭着眼懒床,不想动。可等手上胡乱一摸,发现身边空空荡荡时,他猛然睁开眼,心里竟然涌起一丝很深的恐慌。 他有点恍惚这两天是不是在做梦?又或者,盛樱别又突然有什么奇怪的想法,凭空消失了…… 他起身,衣服都没穿就冲出了屋子,等看清她正在楼下对着一堆菜研究着什么时,才瞬间又安了心。 他站在扶梯处,有些愣怔地看着这一个普通的生活场景,她在洗菜、切菜、再分别装盘,满脸认真和专注。 他没有喊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又转身回了屋。 董晋尧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幸福,又有些伤感。 刚刚那一瞬的恐慌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这么害怕失去她? 不是已经确定重新在一起了么? 昨晚他们那么疯狂、那么享受,可为什么,他依然会觉得他没有完全得到她。 没有来由地,董晋尧突然大笑了起来。他想起她昨晚说他什么来着,表白狂魔?接吻狂魔? 那下一次,她是不是该说他是结婚狂魔了? 对!结婚。 董晋尧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奇异的通透和兴奋,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在他谈着那些浅薄恋爱的时候,在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就一直这么飘飘荡荡也挺不错的时候,竟然会有这么一天,他发自内心的开始赞美婚姻和法律的美好! 结了婚就可以彻底安心了吧,他就不用担心进不了她的家门,不用担心她说翻脸就翻脸,或者慌不择路随便找个男人来气他。 想到这里,董晋尧心潮澎湃,雀跃地恨不能掀翻屋顶。 他翻身坐起,麻利洗漱好就往楼下奔去。 第82章 谁拿捏谁? 第82章 谁拿捏谁? 董晋尧一边下楼梯,一边吹着口哨:“站那么久累不累?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其实可以等阿姨来做,反正过会儿她也要送东西来。” “哪位阿姨?”盛樱看他一眼,搞不懂为什么他在家要穿黑衬衫和西裤,头发也是特地打理过的样子,心里腹诽了句孔雀就是孔雀,然后继续低头搅拌锅里的番茄牛腩。 “保姆阿姨,她本来每天都来的,这两天情况特殊,就没让她来。” “嗯,平常都是请人来做饭打扫卫生吗?” “不然呢?总不能我来搞吧?你以后也不要太早起床,我不想早上睁开眼看不到你。” 董晋尧这句话回得又快又理所当然,言语间明显的傲气和霸道让盛樱心头有那么一丝不自在。尽管她知道他没有嘲笑她少见多怪的意思,也没有任何别的恶意,但她还是觉得别扭。 而这种别扭,在以后的共同生活中,在和他家人朋友的相处中,应该也会经常出现吧…… 更重要的是,盛樱一点都不喜欢陌生人来自己家里,更不会让别人来打扫整理她的房间、给她做饭。 但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问他:“牛肉还得等一会儿,有蒸好的玉米,要不要吃点?” “行啊,你帮我掰一半,我要上面那块。” “嗯。” “还做了什么菜?” “清炒了西蓝花,没有虾了,打算再煎个蛋,和青菜一起煮汤。” “蛮好,蛋汤我来弄吧,你去休息会儿。” 董晋尧从盛樱手里拿过玉米咬在嘴里,走到冰箱拿了三个鸡蛋。 等坐在餐桌上吃饭时,盛樱的沉默、走神和欲言又止已经明显到董晋尧想忽视都很难。 那种细如银丝却锋利无比的失落感又一次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个人明明就在自己眼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却为何总让他感到那么遥远呢? 他本来是准备好了想问她,要不要跟他母亲见一面? 可她现在的状态和情绪,让他酝酿在心里的那些话变得很难开口。这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 他刚刚上网查了,关于结婚的流程,除了两人彼此相爱、有意愿要相伴一生外,相互去家里拜访、双方父母见面定日子,都是必要的流程。 当然,董晋尧并不认为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应该由别人来决定,可拜访父母这件事肯定是必须要做的,毕竟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思绪犹豫一番,董晋尧放弃了提谭欣的事,决定稳扎稳打,一步一步来。 他轻咳一声:“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些菜?要不你写个单子,我让阿姨下午送来。” “没有没有……”盛樱赶紧摇头否认,菜是真的不必送了。 “那你在想什么?” “嗯?” “当我不存在啊?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你知道你根本不善于掩饰情绪。” 盛樱轻轻呼气,捏了捏筷子:“我打算明天回渝州。” “不行!”董晋尧一秒都没迟疑,立刻否决。 “为什么?本来按原计划我今天就该走的,明天周一,大家都得上班了......”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上班关你什么事?你别告诉我你还要回仁星?” “那肯定不会。我早上看到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了,你跟刘立仁聊过了?” 董晋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讥嘲:“跟我聊?他也配!他是打来试探风声的,我帮你接了电话而已。” “他......你把他怎么了?” “能怎么?恶人当然要有恶报,他不是钻到钱眼儿里去了么?那就尝尝一无所有永远翻不了身的滋味。”董晋尧说完很无所谓地笑了笑。 盛樱心情很复杂,为刘立仁罪有应得,也为董晋尧眼中的狠戾和毁掉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般的不经心。 “那个男的......” “已经从金逸离职了。” 盛樱闻言,没再说话。 董晋尧看着她:“你想问怎么做到的对吧?放心,没有牵扯到你。金逸老板和我妈是以前一起开市场的老战友,这点事情拜托一下没那么难。只是这个刘立仁,我觉得破产不够,得把人送进去才行。” “不用了,他把公司和挣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做到一无所有这个份上,已经够他痛苦的了。其他的还是别做绝了,免得狗急跳墙。他应该猜得出来这些肯定跟我有关。” 董晋尧握住她的手:“难为你没冲动,还考虑得这么周全。但你听着,一切有我在,你什么都不要担心。不过我建议你先别回渝州,等事情缓一缓,本来我也想带你在这边玩儿几天的。” “可我在这儿呆久了也不是事啊,而且心里总是慌得很,我妈刚刚还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到呢?”盛樱开始焦虑。 “怎么就不是事?你男人不是在这儿吗?我不是你的事么?” 要命!这随口就来的情话听得盛樱脸上很不自在:“你现在说话怎么......” “行了别说了,又要给我起什么绰号,情话狂魔是不是?”董晋尧打断她,“你就不能想想我么?眼里心里只看着我,别总是纠结这个、担心那个的,咱俩在谈恋爱啊!我就想什么都不干,每天跟我我女朋友呆一块,好好享受一下生活,这要求很过分么?上次去拉尔山,也是因为我日夜照顾你,一哭二闹三上吊你才去的。这次我来来回回折腾这么久,想和你找个地方玩玩儿,难道要跪地上求?拿捏男朋友这本事,你段位可真够高的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没有拿捏你,真是黑白颠倒,话都让你说完了。” “那我照顾你,对你好,是不是真的?” 盛樱知道这人又在套路她了,但这个问题她不想承认也得认:“是!” “那陪我去玩儿几天,该不该?” “该!” 董晋尧闷笑出声,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啄了啄她撅起的唇。 盛樱彻底无语,到底是谁拿捏谁啊? 盛樱直言不想走太远的地方,而董晋尧心里还暗暗计划着要把人再带回上海跟谭欣碰面,也不想走远。 最后,他给出了一座山、一座岛和一个古镇的选择题,让盛樱决定。 出于安全的考虑和小时候学古诗时对江南水乡的向往,盛樱毫不犹豫地选了古镇。 董晋尧是个刮风马上就得下雨的行动派,立刻收拾行李,带着人一路往古镇开去。 他今天开的又是一辆盛樱没有看过的车,深棕色suv,品牌一如既往的奢侈。 她没有多嘴问他到底有多少车,很明显,他喜欢车,又有那个经济实力,不管车库有多大,都不足为奇。 他们入住的酒店在古镇主街的尽头,是一处遗留明清老建筑改建的,客房不多,装潢设计古色古香,细节之处都是古典中式美学的韵味。 推开房间窗户,面前就是一条蜿蜒向天边的河道,河面上一座座样式各异的拱桥,依次朝远处排开。 有几艘乌篷船在碧绿的水波上缓慢地晃悠,两岸白墙黑瓦的建筑散发着独属于江南的美丽和哀愁。 恰逢淡季,明天又是工作日,酒店入住率并不高,街上人也不多,特别幽静。 两人放好行李,已经是傍晚,董晋尧提议就在酒店吃饭,盛樱不愿意,拉着他出了门。 这时,落日已经完全不见踪影,暮色四合,小镇更显古朴静谧。他们在挂满红灯笼的餐馆里吃了羊肉面和水煮蔬菜。 饭后,两人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逛着,有一些店家已经开始关门,路上冷冷清清的。走到一座很有名的石桥上,望着水面迎风飘摇的灯笼,董晋尧忽然问盛樱:“江南美不美?” 江南是什么呢? 在盛樱学生时代读过的书籍中,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里,江南是悠长的雨巷里撑油纸伞的姑娘,是独坐在小楼里听雨,看杏花慢慢飘零,是朦胧夜色下桥头传来的幽幽笛声和画船里枕着月光入眠的旅人。 可目力所及的建筑都是翻新的,杂货铺、酒吧、奶茶店、茶馆、影楼......商铺里售卖的产品也是每一个古镇上都随处可见的纪念品。 这里不是江南,但江南又的确在这里。 良久,盛樱笃定地说:“美,是个很美的地方。” 董晋尧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她会毫不留情地吐槽此地太商业化:“美在哪里?” “美在诗歌和想象里吧。”盛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实大多数的旅行,人们都是在自己的想象和执念中行走,看自己想看的风景,体会自己想拥有的感受。 董晋尧哈哈大笑,食指在她鼻尖刮了一下:“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棒的答案!所以你看,如果你愿意去感受,这个世界其实特别美好对不对?” “对。”盛樱也笑,就像快乐和幸福一样,感知美也是一种选择。 “那你看我是不是比早上更帅了?” 盛樱伸开五指往他凑过来的脸上一推:“别随时随地开屏啊。” 两人打打闹闹回到酒店,董晋尧说要去前台了解一下有没有什么季节限定的游玩项目,让盛樱先回房洗澡。 等他回来后,盛樱早已洗漱好,正半躺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一本样子很复古的线装书籍,是酒店准备的关于本地古建筑和水系的介绍。 董晋尧从外间慢悠悠地绕过来,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他冲了一个略微漫长的澡,然后上床抱着盛樱睡觉。 复古雕花木床又高又宽,董晋尧脸贴着她的脸,温热的手在她脖颈和耳朵处轻轻摩挲,吻却落在她的眼尾和脸颊,鼻尖顶着她柔软的皮肤,深嗅着她身上暖暖的香味。 他的头发好像又长了一些,蓬松着带点慵懒的卷,盛樱闭着眼,觉得有一只黏人得不行的大狗埋在自己肩头轻轻舔咬,有些沉重、有些黏腻、又有些温暖。 她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复杂的未来和忧虑,只是好好享受这一刻的亲密缱绻就好。 过了好久,董晋尧终于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侧卧在她身旁。他一手托腮,幽幽地看着她,眼神既暧昧又柔软,揉捏在她唇畔的手指却忽地一下探入了她湿润的口腔。 盛樱几乎一秒都没有犹豫,本能地咬了一口。 是真的咬,立马有牙印的那种。 董晋尧脑海里那些旖旎的想象顿时烟消云散,他噗嗤一笑,俯身过去吻她。 气势凶猛,吻却细密绵长,像酒店大堂里播放的吴曲,婉转悠扬。 盛樱很快被亲到意识迷离,欲望如潮汐拍打,身心都像过电般泛起酥痒难耐的感觉,董晋尧却忽地停下,在她额头“啵”地一声印了一个响亮的吻,道了句:“晚安。” 盛樱眨了眨眼让自己清醒,忍住想要一脚把他踹下床的冲动,有些失落地转过身睡了。 这一夜无比静谧,整个天地仿佛被笼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没有一丝风和雨,连窗外河水流动的声响都听不到。 天色将亮未亮时,盛樱被身上一阵舒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弄醒,她本能地夹住双腿,力量有点大,董晋尧“嘶”地叫了一声,只觉得脖子被扭到了,一把掀开被单抬头看她。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没有说话。 董晋尧都有点儿佩服自己了,他怎么会爱上这么一个天生带点暴力倾向的人?动不动就冷脸、骂、揪、打、掐,使用蛮力。 “你这是要杀人啊?用那么大的力气?” “谁让你一早为非作歹,我还在睡觉。” 董晋尧气得吐血:“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呐?你美美的睡觉,我心甘情愿伺候你,这是什么待遇啊?你还抱怨,到底有没有良心的?”说完就上手捏她的腰肉。 盛樱被他作乱的手挠得忍不住扭着身体笑,好一会儿后,她看着他泛着水光的唇角,其实是有些困惑在心头的。 她想不明白,对于他来说这件事的乐趣究竟是什么? 那么神气傲慢的一个人,嘴巴高贵挑剔得不行,这个不吃,那个没兴趣,一会儿嫌不干净不新鲜,一会儿嫌烹饪方式和调味不对……怎么到了床上,如此不堪的动作他却甘之如饴? 反正要她做,是打死都不可能的,无论怎么暗示明示都不行。 再联想起这几个月来,他数次直接浓烈的表白,那种好像恨不能马上进入婚姻纠缠到死的热情,盛樱自问,她好像真没有和他同等的那么迫不及待的心情。 她甚至越来越迷糊,他这源源不断的、越燃越烈的爱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突然到这么深刻的地步了呢? 爱情,真是这世间最神奇、最诡谲、最让人困惑的东西。 心情复杂纠结,但盛樱知道,现在并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 董晋尧说了,他只想好好享受几天无忧无虑的恋爱。如果连这点要求她都无法配合,那她真的就是这世上最不称职的女朋友了。 想到这里,她微微笑了笑,表情尽量轻松开心,一只手抚上他好看的腹肌,然后指尖轻点着向下,缓缓握住了他。 随着她起落的动作,董晋尧全身被带起一阵微麻酸胀的感觉。他盯着她的手,细白的指,手掌小小的,皮肤像被阳光穿透的初雪般晶莹,和他的肤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和视觉冲击。 但他很快就不再看她手上的动作,而是把目光挪到她泛着蔷薇色红潮的脸颊上,她低垂着脑袋,满脸认真努力的神色,像在对付一道复杂的难题。 他知道,让他兴奋和满足的并不是她的动作,甚至不是赤裸和亲密,而是她这个人本身。 可这个人是真的够懒啊! 董晋尧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没有耐心的女人,才过了一小会儿,她就放缓了动作,开始明目张胆地敷衍,满脸写着她好累。 她累,但他斗志昂扬,有什么办法? 董晋尧把她的手挪开,翻身压住膝盖固定,不让她乱动。两人身上都滑腻腻的,他轻而易举便直接去往了最深处。 闹到窗外阳光灿烂,人声喧哗,两人终于洗漱好出了门。 酒店早餐在水上集市旁边,盛樱喝了一碗小米粥,吃了蒸山药、紫薯和一笼蒸饺。最后,还在董晋尧的碗里扒拉了几口牛肉面。 邻桌有人用嫌弃的眼光看着盛樱,董晋尧给瞪了回去。难得见她胃口大开,他看着开心得不行,感觉她整个人都变得更生动和有趣了。 “哎,我看那边船上有好多东西,等会儿要不要去买点?” “比起买点儿什么,其实我更喜欢那个船。好像比游客坐的那种要简单一些,也能划到很远的地方吗?” 董晋尧听她这么一说,唇角忍不住扬起:“你跟你男朋友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昨晚就跟酒店租了一条这种船,等傍晚人少的时候,咱俩往外面划出去一段。” “可以吗?”盛樱满脸不可思议和兴奋:“最远能划到哪儿?安不安全?” “到时会有人带着我们的,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地方嘛,肯定也就古镇附近了,难道你还想划到天涯海角?” 盛樱夹了个饺子塞他嘴里:“不怼人你是不是会死?” 和夜晚的幽静冷清不同,白天的古镇热闹了许多,游人熙攘,风景迤逦,天空中飘着许多形状可爱的云朵,河道两旁杨柳依依,满目都是清新的绿意。 一路上,不时能看见化着古典妆容、穿着漂亮汉服的年轻女孩倚靠在白墙青砖旁拍照,她们手里拿着油纸伞,一颦一笑清丽婉约,如同画中人。 盛樱佩服这些沉浸式旅游的小姑娘们,她自觉没有那个勇气在众多陌生人的观望中摆出各种造型,但这并不影响她也成为围观群众中的一员。 多看几次后,董晋尧便要拉着她往服装店走,盛樱大囧:“不去不去,我就是看看美女,我不拍的。” “害羞啊?” “也不是,就单纯喜欢看别人那样打扮,但不适合我。” 董晋尧看透了她:“体验一次又如何?大不了我陪你。” 救命!盛樱倒吸一口气,她只是在脑袋里想象一下两人穿着古装走在路上的样子,都觉得尴尬得无法呼吸,忙摇头摆手:“不必不必,你要拍我陪你好了,我是真的真的没那想法。” 董晋尧哼笑一声,默了一会儿,又说:“那要不这样,我们一人去选一套,晚上划船的时候穿,都不用拍照了。你想想啊,等人少了,四下幽静,小船划远了出去,咱俩长衣玉立在船头,当一回真正的古人,不是更有意思?” 第83章 一亿分的真心 第83章 一亿分的真心 古镇比盛樱想象中要大很多。 随处可见雕栏画栋和古朴的窗花,青石板下水流声汩汩,长街短巷里住满枕水人家,三步一景,五步一画,还有很多人排队打卡的网红店。 他们漫无目的,行至染坊、书院、美术馆,又误打误撞经过了小巷深处的基督教堂。 盛樱惊讶这里竟然有教会组织。 他们没有进去,但是教堂洁白的墙面上那个看起来特别微小的耶稣受难形象,却意外地让她觉得很受冲击。 董晋尧也停下了脚步,他是被耶稣像下面那一小段文字吸引了: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这一刻,他莫名觉得心情舒畅,像感受到神迹一般,并且,在这简洁的几个字里,他把未来女儿的名字都已经取好了。 闲逛许久,盛樱说腿有点酸,太累要休息,两人就近找了家河边小店坐下,喝茶饮咖。 董晋尧喝味道很怪异的薄荷味拿铁,盛樱要了一杯白桃乌龙。 盛樱坐下后就不想动,董晋尧却体力充沛,根本坐不住。 他站在木栅栏旁仰头沐浴初夏的阳光,脸孔俊朗耀眼,一身蓝衣白裤,姿势惬意又舒展,不知不觉就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河中游走的画船上有年轻女孩子举起手机对着他拍照,董晋尧看见了,丝毫不觉得冒昧,还冲着对方笑了笑。 然后转身对盛樱说:“那小妹妹还蛮可爱的。” 他是单纯觉得女孩子美好。 他习惯赞美女性,总能发现女孩儿们身上的优点。并且,他一直认为女性天生拥有比男性更优雅的姿态、更伟大的身体。 哪怕以前走马观花地谈恋爱,他也只和趣味相投、你情我愿的人在一起。他从不亵渎、轻视别人的身体,更不会玩弄人心。 盛樱闻言却只想笑,心里有个小人儿冒出来在耳畔低语:瞧,又是一个不合适的点。真要和这种花孔雀结婚过日子,谁知道会不会隔三差五被戴绿帽子? 因为傍晚有游船的活动,两人早早地吃了晚饭。董晋尧点了清烧鱼头、香干野菜、油爆河虾和笋汤,每一样都是当地的特色,味道咸淡合适,两人都吃了不少。 回到酒店房间,盛樱靠在沙发上给邹静兰发信息。 天气一热,邹静兰和裴展鹏又去了山里避暑。 她在微信里夸盛樱公司福利不错,参观完工厂竟然还能安排度假!当然,也免不了问同行的人中有没有条件合适的男性,并一再强调,一定得是渝州人,实在不行,本省也勉强可以接受。 母亲的意思,盛樱怎会不懂。邹静兰多年来一直坚持不懈地给她灌输女孩儿不能远嫁,不能找外地人的思想。 而她,以前根本没有考虑过结婚,远嫁更是无稽之谈,她觉得母亲的担忧太过多余,她当然会一直在渝州,这个观念根深蒂固。 盛樱默默摁掉手机,看着枕在她大腿上塞着耳机闭目养神的董晋尧,再一次深深感叹,要不他俩真的就简单谈谈恋爱好了,单纯地两个人相处,暂时不要涉及更深更复杂的话题。 分手那晚她想给他表达的意思其实也是简单的相互依伴,谈婚论嫁带出来的矛盾和问题实在太多,她连去细想的勇气都缺乏。 只是谈恋爱,她就不用离开渝州,他也不必非要留在渝州,两人也不用想着如何与对方的家人相处,更不用委屈迁就对方。 没过一会儿,前台打来电话通知他们可以出发了。 两人换了衣服,盛樱是一身魏晋风白色衣裙,外面罩了件薄薄的豆绿纱衣。 董晋尧帮她把长发扎了个松散的半丸头,她自己回想着下午在街上看的那些女孩儿们的妆容,把口红抹得比平时稍微深了一点,又蘸了些在指腹,点在眼尾处。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眉毛也勾得细长一点时,董晋尧走过来制止她:“没必要了吧,你眉形就这样已经够好看了。” 他自己也是一身浅色长衫,内里月影白,外面的淡蓝色薄纱绣着金丝暗纹,发型还是那样,整齐好看地往后梳得一丝不苟,一副长身玉立,郎艳独绝的模样。 两人看着对方,都有那么一点儿愣怔。 董晋尧想着,真是神奇的一张脸!平时妆容浅淡的一个人,只是把口红涂艳丽一点,眉梢多了一点桃红,怎么一下就美得这么惊人。 她要是再打扮一下,他简直要担心自己没法儿出门了。 盛樱想的却是,妖孽啊妖孽,聊斋志异里面爬出来的妖孽!他这模样,再加上随时眉眼含笑的表情和放浪不羁的性格,要放在古代,不知会祸害多少人。 带他们游船的向导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哥,本地人,沉默不多话,但脸上总带着淳朴的笑意,让人倍感亲切。 三人并不同船。 董晋尧和盛樱上的是一艘乌篷船,看着很新很干净,但整体感觉却是非常古朴的,船身水墨样的颜色,有一种时光久远的味道,再配上他俩的衣服,还真是特别对味。 整艘船结构不复杂,很轻巧的样子,似乎比白天看到的还要小一点,一扇低蓬,里面有精巧的竹编装饰和软席锦垫,船头挂了两只古色古香的小灯笼。 盛樱坐定,环顾一周,心想这船大概除了他们俩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向导师傅则划了一艘更简单的船,甚至没有棚子,让盛樱想起以前在课文里读过的一叶扁舟。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夏日傍晚,天空晴朗,水面平静,他们荡着浆,轻快地划过了还有些许游人的商业区,一路看茶楼酒肆迎风招展的彩旗,自在地穿过一座又一座石桥。 等到了大多是本地人居住的水面,董晋尧放缓了速度,有时只是任小船在水面上自己飘着,向导师傅见状也不着急,在远处等着他们。 盛樱欲欲跃试,自己也想划一划,董晋尧说要教她,她不服气,说这么小一只船,这么静的水面,哪儿需要教啊?甚至很自信地放话后面的路程她来负责就行。 可等真正上了手,才惊讶地发现,这船竟然是靠脚来蹬桨,通过手掌舵控制方向,跟想象中不太一样,并没有那么好操作。 董晋尧见状没嘲笑她的自以为是,但也没来帮忙,他坐在席间,好整以暇地任她折腾。 眼见着太阳即将落山,向导示意他们可以往前面划去了,董晋尧才一把将盛樱抱起来放到软垫上坐好,在她额头“啵”地吻了一下,挑眉道:“好好待着!你有没想过,你大概天生就是享受的命?” 我不是,你完全搞错了……盛樱在心里断然否决。 这二十几年的人生,她很少觉得自己在享受什么,更不屑于别人的赏赐和施舍,她不喜欢董晋尧开这样的玩笑。 可前面的景色真是越来越美了! 两岸高高的水生野草在微风中轻摆摇曳,视线最远处出现了造型古朴的唐式白塔,还有几只白色大鸟在低空盘旋而过,发出悦耳的鸣叫。 金乌西落,碧幕霞绡,他们早已划出了密密麻麻的水巷,把各个景点和居住区抛在身后,眼前只剩下开阔无垠的江面和色彩绚丽的天空。 一条玉带般的翠色横挂于天际,晚霞的颜色从浅橙、嫣粉、橘红到浓墨重彩的赤色,美丽斑斓得让人心惊。 盛樱曾在自家屋顶花园看过无数次日落,却从未感受过此刻的恢弘和壮丽,因为眼前除了这辽阔的苍穹和倒映着它的江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这不可思议的景色当中,真正成为了天地之间的一部分,感觉自己既渺小也快乐。 董晋尧放开手里的木浆,牵着她的手站到船头。他轻轻拥她在怀,又捧起她的脸密密地吻着。 盛樱也很快搂紧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和他接吻,她细细地感受着他唇间的温柔、他结实的臂膀和强劲的心跳,心里不由地发出感叹,来这世上走一趟,真好啊! 没一会儿,天色渐渐变成了浓重的墨黑,一轮黄灿灿的圆月升上了夜空,无数繁星密布于浩瀚的天幕,有好几颗真像在冲着他们眨眼般,闪烁着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他们半躺在锦垫上依偎着彼此。小小的乌篷船悠然地悬于这汪静谧的碧波中,轻轻飘荡。 月亮在天上,也在江面,随着粼粼波光涌动的不仅有水波、小船,还有银白的月光和低垂的星子。 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模糊不清。他们到底身在何处?是天上神,还是世上人? 此刻是现在、过去还是将来?是一瞬,还是永恒? 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 董晋尧迷醉于这一刻的神性和绝美,更迷醉于那朵喷洒在他脖颈间的温柔呼吸。 他的唇贴着盛樱光洁的额头,语气软得不行:“哎,你说我们现在是在天上还是人间?” “都在吧。”盛樱的内心也觉察出了些许奇妙和不可思议。 “感觉如何?” “很浪漫,美得不真实。” “是你目前为止拥有过的最美的夜晚么?” “肯定排得上前五吧”。盛樱想起过往人生中那些美好的夜晚,母亲在冬日冷雨的晚自习特地给她送伞买关东煮的时候,她独自在屋顶花园安静呆着听虫鸣的时刻,和程伊苒带着奶奶吃深夜火锅的时候,当然,还有拉尔山上和他仰望星空的那一夜。 一切都像梦境,盛樱语气呢喃:“你说很多很多年前,我是说,上百上千年以前,会不会也有人像我们一样,这样躺在江面,看见了相似的夜色?” “当然,就连月亮和星星都没有变过,几百几千年前,几百几千年后,都和此时一样,躺在这里的也是你和我。” “你还相信轮回呢?”盛樱噗嗤一笑。 董晋尧却没有开玩笑,他侧了侧身,一手托腮,一手抚在盛樱洁白的脸颊,定定地凝望着她,目光里有难以言诉的幽邃和柔软。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叹息:“或许这不是最好的时机,也不是有特殊意义的地方,我确实也什么都没准备,幕天席地,一无所有,但月色和星光作证,我要说的话句句深思熟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亿分的真心。” 盛樱的脑袋懵了好几秒,当她觉察出董晋尧接下来要说什么,条件反射想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制止时,已经来不及了。 “盛樱,我们结婚吧。我等不了了,真的,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和你分开。” 第84章 爱情开始的那个瞬间 第84章 爱情开始的那个瞬间 盛樱倒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董晋尧,却很快在他滚烫的注视中败下阵来。 她神色有些不自在,目光在空气中没有焦点地漂浮,搭在他腰间的手也不自觉地捏紧了。 长久的沉默后,还是董晋尧先开了口,表情喜怒难辨:“或许你应该有点什么反应?我说的话很难理解么?” 盛樱咬了咬下唇:“你别告诉我你这是在求婚……” 董晋尧笑:“你别告诉我你还能听出其他的意思?” “非要现在说这些吗?”盛樱缓缓坐直了身体,抱着双膝,满脸茫然和愁闷的表情在纸灯笼微弱的光芒下一览无余。 先前偶尔出现的那种不安感再一次袭上了董晋尧的心头,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所以,你觉得该什么时候说?” 盛樱有些无奈:“其实我们认识也不久,满打满算一年半?中间还闹了那么久的矛盾。这才刚刚和好,为什么突然就说到结婚了呢?太快了吧,你觉不觉得你有点冲动了?” “是你觉得快,你觉得突然吧!”董晋尧还是那副侧躺的闲适姿势,语气却凉幽幽的:“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想得起来在你和那个莫名其妙的老师谈恋爱的时候,我已经认真跟你分析过我父母是什么的人,而结婚的事,在第一次吃回头草来找你的时候,我就已经想清楚了。我的确是第一次爱一个人,但这不代表我在冲动。相反,我非常确信,这种体验对我而言绝对是唯一的。” “结婚没那么简单的,别张口就来。” “那你跟我和好是为了什么呢?”董晋尧唇角的笑带着些许嘲弄:“继续当炮友么?” 盛樱被这两个字刺得一下激动了起来:“所以你承认你之前一直都在乱来?” “别这么正义凛然的样子!”董晋尧猛地坐起来:“最开始你不也把我当成个小白脸?别否认,你自己说过的。如果我在乱来,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董晋尧你有病!你就这么求婚的?躺在地上,摸着我的脸跟逗猫一样,然后一言不合就开始找茬、指责、数落,我是脑子进水了才有可能答应你!” “你想得太美了,猫咪那么乖,比你可爱多了,哪会这么张牙舞爪、不知好歹?” 盛樱简直要被气到笑出声,她用力撞了一下董晋尧,作势要扑上去咬他掐他,船身却随之重重一晃。 董晋尧立刻撑住船底,一只手挡住她,眼里冒火:“做事用点儿脑子,看看周围什么环境,你就那么想跟我鸳鸯戏水?” “鸳鸯你个头,我是想让你当落水狗。”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高中就拿过全市游泳冠军,蛙泳蝶泳仰泳自由泳样样不在话下,要是咱俩非有一人成落水狗,那必定不是我。” “对!我差点忘了,你不仅是小白脸,你还是只鸭子,鸭子当然不怕水!” “这又是什么鬼?”董晋尧也是气得想笑,随即见盛樱要去拿船桨,看样子是想调转方向,呵斥道:“你给我坐好,小人动口别动手!你是真想掉下去喂鱼是不是?” “你才是小人!” …… 远处的向导师傅听着这边鸡飞狗跳的动静,又想起刚刚偶然一撇,两人之间浓到化不开的温存和甜蜜,只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难以捉摸啊。 乘兴而去,败兴而归,返程路上两人都闷着气,一路都没有说话。 刚走到酒店大堂,盛樱便疾步冲到前台,问还有没有空房。服务员惊喜,说空房还有很多,她又问价格,立刻被吓到半死,顿时对这家店失去了好感。 简直是黑店,光天化日,赤裸裸地抢钱。 回房间后,她动作利索地把衣服换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出去找民宿。 董晋尧因为和师傅交接船和费用,晚了几步回来,一见她那副要离家出走的阵势,本来已经平复的心情骤然又窜起烈火。 “你要做什么?又在发什么疯?” 盛樱不理他,继续把护肤品往包里塞,董晋尧一秒没耽搁,几步上前把包抢过来往床上一扔,脚上顺势把一旁的垃圾桶直接踢飞:“你给我老实点!” “别用命令的语气跟我说话!”盛樱心里敏感,只觉得自己此刻狼狈又卑微。她就不该跟着他住这么贵的酒店,吵架想重新找个房间都无法痛快和潇洒,脱口而出的话冲动得不行:“我要跟你分手,听清楚没?分手,我们分手,你没资格管我。” “分手”两个字听得董晋尧瞬间眼眶刺红,脑袋嗡嗡作响。他捏了捏眉心,一句废话都不想说,走过去把人扛起来直接往浴室走去。 “放开,混蛋,你除了用暴力还有什么?”盛樱又是打又是踢,手在他背上各种揪和掐。 董晋尧也不惯着,一手紧紧钳制住她,一手在她屁股上恶狠狠地拍了下:“到底是谁更暴力?你说话做事最好三思后行想清楚,别再惹到我。我真生气了,后果你受不住的,你自己知道。” 又来了,真是强势傲慢得不行! 盛樱憋屈又烦躁,手脚被束缚住无法动弹,只能对着他的脖子一口咬过去。 她自认用了很大的力,董晋尧却只是“嗯嗯嗯”的哼了几声,还贱兮兮地教她:“位置对了,力道再减三分,可以带点儿舌头出来。” “你是不是变态?”盛樱简直气得要死。 “又不是今天才变态的,没必要这么惊讶吧?” 进了浴室,董晋尧把人放在洗漱台上,几下扯掉身上的衣服,捏着她的下巴便吻了上去,动作急切又凶猛,任凭盛樱百般扭捏抵触不配合,他的力度和热情都丝毫不变,又蛮横又专注,根本不给她一点喘息反抗的机会。 空气中,两人唇间狂乱的激吻带出细碎的水声,纠缠的身体腾起独属于他们的味道。 没一会儿,盛樱被董晋尧推到镜前,反剪着手腕压住,至急至密的律动令她满目眩晕,浑身轻颤,身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意。 她渐渐平静了下来,好像所有的坏情绪都随着这些汗水流失了,蒸发了。 她不知道自己屈从的是什么,美色的诱惑?原始的欲望?一点就燃的爱意?还是他不管不顾的执着? 董晋尧的动作依然强势不停歇,他从镜中看着她迷醉泛红的脸,看她有些游离的神思,却什么都不想问,也不愿想。 这一刻,他只想用身体击败她不安分的意识,让她静下来,不要再说出任何让他生气的话。 当两人同时抵达极致的快乐,其他感官意识都不重要了。 盛樱无力地躺在情欲的河流中,像飘摇的水草,被冲刷、被击打,被又一次彻底击碎溃败。 不知过了多久,董晋尧闷哼着咬她的耳朵:“服不服?” 盛樱不说话,转过身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这不是董晋尧想要的答案,他手指往下,带着狠戾的劲想要继续。盛樱赶紧抓住他,气若游丝:“服。” “还分不分手?” “不。” “不什么?说完。” “不分手了不分手了!”盛樱喊出来,带着哭腔:“你除了这么欺负我,还会什么?” “公平点儿,彼此欺负,你有多爽你自己知道。” 莫名的求婚,莫名的吵架又和好,好像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而问题依然没有得到解决。 这漫长的一夜,盛樱以为到此就结束了,所有未解决的问题和矛盾她也没有力气再去想了。 其实有好多时刻,她真希望那些难题一个都不要跑到她的脑袋里来,就让她随波逐流,让一切自然而然发生,任命运将她飘往何方都行。 她厌恶自己的较真和时时刻刻放不下的焦虑。 董晋尧显然也没有以前的放松和随意,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拥着她,指尖在她肩膀处来回摩挲。 沉沉夜色中,两人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身体紧贴,心思却有点南辕北辙。 良久,董晋尧叹了叹气,偏头吻在她发心:“结婚确实不是几句话的事,我本来也没想明天就拉你去领证,但这个事情提上日程商量着,没什么问题吧?” “董晋尧,你......”盛樱的语气有点迟疑。 “有话直说。” “你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爱情开始的那个瞬间是可以被捕捉到的么? 董晋尧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意识到他想和这个人相伴一生的时候,他们之间已经拥有了太多可以被称之为爱的时刻。 那些身心颤栗的午夜和清晨,落日余晖里抵死缠绵的拥吻,樱花树下安静轻柔的漫步,相隔两地时丝丝入骨的想念,她的伪装、固执、尖锐和变幻无常,在他眼里从难以忽视的性格缺陷,一点点变成了生动可爱的模样。 他甚至觉得,第一次相遇的那晚,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出酒吧,潜意识里其实就渴望着要跟她发生点什么。 那种乍然而起的、从未有过的好奇和主动,已经是爱情的一部分。 “应该是后知后觉的一见钟情吧,我觉得第一次见面我就注定要爱上你。” 盛樱搂着他的腰,脑袋依偎在他肩窝,却翻了个大白眼:“你能不能别胡说八道张嘴就来,第一次?第一次我们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后面好长时间都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如果不是工作遇见,根本不可能再有交集。” “所以我说是后知后觉啊,你有没有认真在听?读书的时候你阅读理解一定经常得零分。” “少小看人!我成绩最好的就是语文好吧,如果高考像古代一样只考语文,我可以上北大。” “谁跟你说古代只考语文?” 眼见着话题越扯越远,且又有要争吵干架的迹象,盛樱及时止住:“结婚的事我确实还没想过,我们都冷静一下,缓一缓吧。我很享受现在谈恋爱的感觉,如果从坦诚相待算起来,我们其实才刚刚开始,就放慢点,一步一步来行吗?” “好。” 董晋尧妥协了一步。他想到之前把她逼得太紧,这人竟然慌不择路要去跟别人谈恋爱,再联想到她母亲的婚姻和成长的阴影......或许,放慢一点速度也好,反正人是跑不了的。 因为各自退让迁就了对方,在古镇最后两天,两人过得无比惬意。 那种漫无目的、无忧无虑的闲适让盛樱感到了久违地轻松和畅怀。 偶尔有那么一些时刻,她发自内心地感激董晋尧的出现,不仅是恋人的身份,他在其他方面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 他让她活得更真诚,不要只是盯着目的地埋头赶路,不要错过眼前的风景和生命中那些细微的美好。 夜里,他也是难得地温柔。在性事上,他的风格总是大开大合,每次都要耍尽花样玩儿个够,直到两人彻底通透才行。 可当他温柔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入缓出,又是另一番要命的体验。 两人离得极近,董晋尧不允许她的视线有任何的躲避。四目相望,盛樱甚至能从他漂亮的瞳仁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他动作敏锐,一边细致地探索她的身体,一边像是要望进她灵魂深处。 眼神的纠缠好像比身体的寸寸嵌合更为亲密,这种双重碾压令盛樱情动得特别厉害,她心脏怦怦跳,甚至有点想哭。 她迷恋这样的他,强大的、蛊惑的、性感的、带着浓重侵略的,却又看不透,只知道自己完全无法抗拒。 她想起他问她服不服,她想,在这件事上,她是彻底服气的。 周五返程,两人一路都是蜜里调油的状态,只是看对方一眼都忍不住想笑。 开车时,董晋尧固执地要分出一只手牵着她的。盛樱甩不开他,正襟危坐,自觉地帮忙观察路况。 他只觉得她傻得可爱。 到了家里,天色将晚,董晋尧提前喊了外卖。 盛樱也不想折腾了,反正他选的外卖从来都不存在不新鲜不干净的问题,唯一要担心的,只有价格太惊人。 果然,精致的小盒子摆了一大桌,有雪蟹、金枪鱼、甜虾、三文鱼、本味牛肉、牛油果蔬菜沙拉,还有好几样盛樱叫不上名字的食物。 董晋尧开了一瓶梅酒,盛樱犹豫了几秒,还是去拿了个杯子推到他面前。 董晋尧看看酒杯,又看看她:“以后只能在家里喝酒,能做到?” “能。” “不管做什么工作,都不能再有喝酒应酬的情况,没问题?” “没有。” “即便是和朋友闺蜜一起喝酒,也得跟我报备一下地址,行不行?” “行行行,你好啰嗦!” “好。”董晋尧一边给她倒酒,一边继续漫不经心地说道:“明晚我妈过来,一起吃个便饭,ok?” “o……”盛樱刚要去拿酒杯的手瞬间僵住了。 董晋尧轻咳一声:“不用想太多,就是以女朋友的身份,单纯认识一下。” 盛樱张开嘴,可话还没说出口,董晋尧已经夹了食物给她喂到嘴边:“哎,这牛肉做得挺好,你先尝尝?” 这一夜,两人都喝得有点多。 董晋尧是半醉半幸福的眩晕,盛樱是想糊涂又清醒的微醺。 酒酣耳热后,两人搀扶着上了楼,刚挨着床,盛樱便捧着董晋尧的脸,痴迷地吻了过去。 舌尖像一条小鱼在他耳畔、脖子和喉结处游走,指尖像拨弄琴弦般,沿着他结实的脊背缓缓向下,又吻至胸口下方,他最敏感的位置,打着圈儿旋转吮吸...... 很快,两人全身都起了薄薄的汗意,湿淋淋的身体紧贴在一起。 董晋尧闭着眼,唇间偶尔轻吟出声,他听着黏腻的水声,感受着她动人的起伏和毫无章法的热情,只觉得浑身都是酥酥麻麻的快意,满脸迷醉和享受。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董晋尧有自己的王朝,却从未想过做君主,他只想做自己感兴趣的事,过心之所向的日子。 他不要世俗定义的成功,不要名气和权势,他只想走在自己内心的那条路上,守在爱人身边,夜夜同坠温柔乡。 又是睡到接近晌午才自然醒的一天,他张开手臂在床上胡乱一摸,四周却空空荡荡。 他爱的人早已没了踪迹。 第85章 回忆如潮汐 第85章 回忆如潮汐 盛樱坐早班机回了渝州。 落地后,她马不停蹄辗转一个多小时地铁终于到家,连洗漱都顾不上,直接冲上楼,跑进卧室躺到床上,把自己埋进被窝里。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地方......这一切终于让她感到真实和安心。 也让她可以暂时不用面对董晋尧,以及他提出的那么惊悚的建议。 怎么就突然要和他妈妈吃饭了呢? 不是刚刚才约定好要慢慢来吗?为什么转过背他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飘飘地说出如此突兀的话? 简直可怕! 盛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当面拒绝他了。 她确信,不管他是怀着一亿分的真心还是冲动行事,她都没有办法再狠心拒绝他。 她昨晚不管不顾的热情背后已经全是愧疚和补偿的心理。 可是,逼自己硬着头皮答应,她觉得更难受啊! 她喜欢董晋尧吗?当然喜欢,但她的喜欢很正常很平淡,没那么急切和狂热。 她想和他结婚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但这种感觉是浅浅的,带着些许焦虑和畏惧的。 他们之间的一切既戏剧化又进展太快。 她怕他在冲动之中根本没有搞懂自己的心,更怕他那个远在她认知以外的家庭,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和复杂的关系。 起得太早,想得太多,人不知不觉地就睡着了,董晋尧的电话追过来时,盛樱的脑袋正处于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在哪儿?”听筒里的人语气淡定得甚至有点慵懒。 盛樱却瞬间清醒,缩在被窝里,像一只弱弱的小鸡:“我......回渝州了。” 董晋尧在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怒气到底是没有压下去,言语间尽是寒意:“我有没有说过今天我妈要过来?你到底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你说你妈妈要来,我才赶紧跑的啊......”盛樱脱口而出:“不是说好了慢慢来吗?为什么马上就要见家长了?我老实跟你说,这件事我还没有想好,那天在船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现在只想谈恋爱,你就当我有结婚恐惧症,我不想搞这些。” “那也不至于招呼都不打就偷偷跑了吧?你把我当什么了?把长辈当什么了?怎么这一点基本的礼貌都没有?” “我当面说不出口,你一生气说不定又要滚到床上去做个没完,根本扯不清楚。而且,这不是我没有礼貌,你都没事先跟我商量要不要跟你家人见面,就直接通知我,我真的没办法啊......董晋尧,我们不是说了要放缓进度,一步一步来吗?你不能言而无信,还来怪我。你想啊,我要让你今天去见我妈,你能接受吗?难道不会觉得很突然很恐慌吗?” “为什么会恐慌?我喜闻乐见随时有空!盛樱,我说的慢慢来,是慢慢推进结婚这件事,当然包括了要去见双方家长,长辈们要坐下来一起吃饭,不然我请问你,你以为的慢慢来是什么意思?” “你真想知道?”隔着电话,盛樱觉得这是一吐心中真实想法的好时机。 “但说无妨!” 盛樱深吸一口气:“其实,我真心觉得咱俩就保持现状,好好谈恋爱就行了。见家长、结婚什么的都先不要提。你不用为了我特地常驻渝州,该去哪儿去哪儿,要以自己的理想和事业为重。我有空了来找你,你不忙的时候也可以来看我,就跟其他情侣一样。等处一段时间,如果我们都有很坚定的意愿想长久在一起,再慢慢考虑其他的,可万一感觉变了,或者有根本没法迁就的地方......” “你脑子有毛病吧?”董晋尧忍无可忍,打断她破口大骂:“是谁当初想主动跟我表白的?闹了这么久,合着你还是只想当个炮友,白嫖我是不是?还异地?处一段时间再说?你要真恐婚我马上给你约心理医生!盛樱,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是这么不负责任的人?现在想后悔,我告诉你来不及了,异地你想都别想,分手更不可能!过段时间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还是一年两年?信不信我什么都不干天天在家守着你!” “你疯了吧?” “都他妈是谁逼的!”董晋尧怒吼一声挂掉了电话。 盛樱哑然,脱力地垂下手,心里那股无法自洽却又真实鲜明的矛盾感,让她觉得无比沮丧和自我厌弃。 这一夜,盛樱几乎没怎么睡着,全是碎片化的梦境,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各种拉扯。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去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不会真有恐婚症吧?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人就醒了。 她起床后先把房间和花园都整理了一番,简单吃点午饭后就直接去了仁星。 她手里提着一杯自制的辣椒水,想着讨工资的同时,一定得给刘立仁那个王八蛋一点颜色瞧瞧。可到了地方,却发现大门紧闭,哪里还找得到人? 她第一反应是想联系陈芸渺,但很快想起那天宴席上对方说的那些话,又觉得好像没什必要。这个公司,不懂事的人恐怕就她一个吧。 最后,她只能打开保温杯,把热辣辣的水汁撒在仁星的不锈钢门牌上。 晚上,她去找杨雨馨吃饭。其实前几天仁星爆雷倒闭的时候,杨雨馨发过信息来问她公司出了什么事,她有什么计划。 盛樱当时心绪烦乱,没有回。 两人一碰面,盛樱才知道,董晋尧说的破产和一无所有不掺杂一点水分。仁星代理的四个大品牌全部都终止了和刘立仁的合作,而这四个系列产品几乎覆盖了他所有的生意和渠道。 刘立仁在这个行业永远翻不了身了,而且还背上了巨额的债务。 和杨雨馨分开,盛樱回了锦溪苑。不过一周多没见邹静兰,她却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邹静兰问起她出差的见闻,上市公司气不气派?江浙风景如何?好不好玩儿? 盛樱捡着好话,真真假假地敷衍过去,不让母亲担心。 当然,聊天的最后,邹静兰的焦点又回到了个人问题上,问她有没有认识可以发展一下的男生? 有那么一瞬,盛樱忽然很想告诉邹静兰关于董晋尧的事。 事实上,他汹涌滚烫的爱意、他想快速入侵她整个人生的强大攻势,那种排山倒海的热情分分秒秒鼓动在她胸口,像吹了个越来越膨胀的气球,憋得她难受得不行。 她实在需要一个倾吐的对象。 可这个对象,唯一的好闺蜜程伊苒不合适,人家正水深火热,她的情况多多少少有点凡尔赛了。 那邹静兰是一个合适的倾听者吗? 盛樱想着,如果她只是提起董晋尧这个人,邹静兰大概会认定她这辈子是真的完了,竟然还跟那个不着调的人在一起。但如果把他的家庭和身份如实相告,那董晋尧逼婚的阵营必定会多出一员实力雄厚的大将。 她只会更加抓狂。 就这么矛盾着发了一会儿呆,盛樱忽然觉得家里哪里没对:“妈,怎么没见着裴叔呢?” “和裴羽钓鱼去了,估计差不多要回来了。” 邹静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盛樱觉得有点没办法呼吸,好像周围的氧气被瞬间抽走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开口:“你说谁?谁和谁去钓鱼了?” 邹静兰一边研究着手机视频里的舞蹈动作,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她:“裴羽啊,你不记得他啦?前两天刚回来,我没跟你说吗?” 话音才落,屋外的智能锁有响动传来,裴展鹏推门而入,后面跟着穿黑衣黑裤手提渔具的年轻男人。 是盛樱九年未见的人。 “樱子回来啦?正好正好,我和阿羽钓了好多鱼,今晚你就住家里吧,明天我们好好弄一桌鱼宴,一家人好久没在一起热闹了。”裴展鹏满面笑容。 盛樱愣愣地站在屋子中央的圆形餐桌旁,喊了声:“裴叔。” 裴羽提着鱼桶不动声色地走了过来。盛樱只觉得他比记忆中好像高了一些,模样还是那么清隽干净,但浑身散发的气场已经是非常稳重的成熟男人的模样。 他的视线没怎么在她身上停留,两人甚至没有正式打招呼。 经过她身旁时,裴羽却松快自然地说了一句:“进来帮我收拾鱼。” 那熟稔的口吻,竟好像这些年他们每天都在见面一样。 裴家父子钓了三条很长的鲢鱼,裴展鹏拉着邹静兰来看:“还有好多小的,钓上来又都放了,只剩了最大的这三条,你看这颜色,野生的河鱼跟菜市场卖的是不是一看就不一样?” 邹静兰哪里懂这些,但论个头肯定是欢喜满意的,他催促着裴展鹏赶紧先上楼去冲个澡。 嗯?上楼? 看来裴羽回来后,他们又搬回楼上大卧室了……盛樱在心里默默想着。 “你也去客厅里坐着吧。”裴羽的目光终于在进门后,第一次聚焦在盛樱脸上。片刻后,他把鱼拿出来放到水池里,打算处理干净放冰箱。 这么热的天气,这么大的鱼,放水盆里不一定能养活,死掉就太可惜了。 “不是要我帮忙收拾吗?” “让你看看是什么样子就行,你不是怕血?”裴羽又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她,“我没记错吧?” 很多年前盛樱就领教过,裴羽这个人,很虚伪很冷漠,他几乎不关心任何人。 这种不关心,是对整个人类、对所有情感世界的不关心。他痴迷数字,痴迷复杂的理论、机械、天体宇宙。他的眼神和心思从来不会认真地放在某个人身上。 但如果他认真看你,你会很轻易地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你就是宇宙的中心。他的眼眸幽邃、冷沉,像个漩涡,叫人看不懂。 此刻,他注视她的眼神便是如此,一如当年。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盛樱不至于还会在这样的凝望中败下阵来,但她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好像也没有了早年那种混含着困惑、悲伤、失望的强烈情绪,想去大声质问他,不是说不会回来了吗?现在为什么又突然出现在这里? 原来时间真的有那么庞大的力量,可以让一颗心从滚烫到冷静,从绝望到释怀。她垂下眼睑,不再看他,转身走掉了。 邹静兰和裴展鹏都去了二楼,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盛樱一人。 四下安静得出奇,她有些愣怔,又有些时光错乱的感觉,心里渐渐掀起了阵阵涟漪。 她呆呆地望着裴羽房间的方向,房门一如既往敞开着,却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个洞。 这些年,每一次回家,她都会忍不住看向那里,仿佛那里有一片幽闭的海,曾经风和日丽,景色斑斓,但如今却一片死寂。 而她只要一闭上眼,回忆便会如潮汐翻涌,来了又去,如此反复。 她像一尾搁浅在沙滩无法挣扎的鱼,无力承受着过往令人窒息的沉重。 十四岁的盛樱跟着邹静兰嫁来裴家,住了整整三个月,同一屋檐下的裴羽没跟她说过一句话,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 那时,他在外地参加冬令营,回家后两人打照面的时间也不多。 在学校,他们更是没有任何交集,一个初三,一个高二,虽然同在一个校区,但除了全校集体活动,几乎不太能看到对方。 裴羽是大名鼎鼎的学霸,成绩断层第一,参加各种竞赛,早早就定了保送名额,颜值更是碾压一众凡胎肉体,清隽俊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那时,附中大大小小的活动,上台演讲、接待贵宾、对外宣传,学生代表必然是他。 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他看起来却跟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他好像一点都不需要那些幼稚肤浅的嬉笑和快乐。他沉浸在一个更广阔的世界里,专注、睿智、强大,遗世独立仿佛飘在云端,要叫所有人抬头仰望。 但很意外的,这样一个各方面都高高在上的人,性格却一点都不孤傲和清冷。 他在家的时间不多,说话也不多,总是一副很乖顺懂事,一切听裴展鹏安排的模样。在学校,他看起来温和礼貌,待人接物谦虚又包容,总能让人把风光霁月、谦谦君子这样的词和他联系到一起。 无论学生还是老师,每个人都喜欢他,“裴羽”两个字几乎代表了完美。 那时,程伊苒问盛樱:“每天同大家朝思暮想的学霸和神颜生活在一起,是什么感觉?” 应该是幸福到偷着乐的感觉吧? 的确,最开始盛樱就是这样以为的。 比起邹静兰前两任丈夫和家人,她想着和裴羽这种教养好、素质高、眼里全是星辰大海的人打交道,应该很轻松很快乐。 更何况,情窦初开的她也和学校里其他女孩儿一样,倾慕他超凡脱俗的英俊和智商。她甚至发自内心地感慨,邹静兰跌跌撞撞这么多年,终于做了一件靠谱的事。 但她的美好想象很快就被无情地撕碎了。 盛樱记得很清楚,有一个周五,放学后同学突然约着去逛街,她去高中部找裴羽,想请他帮忙捎一句话给邹静兰,自己要晚点回。 裴羽微笑着走出教室,满身清朗和阳光,低头看她。 那时候,她才发现这好像是大半年以来他第一次正眼看她,也是第一次开口跟她单独说话。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冷风吹在她耳畔:“听说你和你妈是一对捞女?” 嘲讽的语调,轻慢的表情,带着那么点审视和戏谑的意味。 在高二一班教室门外,在不时有人穿行而过的走廊上,盛樱瞬间脸红耳热,耻辱无比。 那一刻,她才真正认识了裴羽。 原来那么好看的一张脸,也会露出如此可怕的神情。 第86章 偶然的烟火 第86章 偶然的烟火 盛樱高一那年暑假,裴羽爷爷重病,却坚持要呆在乡下用土办法治疗,不愿来城里住院。裴展鹏带着邹静兰回去守着固执的老人,盛樱本来要一起前往,邹静兰死活不同意她去受苦,留了钱让她好好在家里呆着。 她一个人倒也乐得自在悠闲,每天上完补习班,就和程伊苒去逛街看电影。因为大人不在,她第一次感受到无拘无束的自由和快乐,尝试了一直想穿的吊带和超短裙,还跑去做了指甲,涂亮晶晶的唇膏,抹银色眼影,彻底放飞自我。 有一个傍晚,她照例哼着歌挎着小包进门,夹指拖一甩瘫到沙发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打开电视看,却不想,本该在外地参加竞赛的裴羽突然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吓得半死,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裴羽扫了一眼她的夜店风小太妹装扮和脸上艳丽成熟的妆容,眉头蹙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说了句:“尖叫什么?比较像鬼的人是你吧?” “你......你怎么在这里?”盛樱起身,站得笔直。 “这是我家,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 “哦。”盛樱擦了擦嘴角的冰激凌沫,穿上拖鞋想溜回房间,裴羽却叫住了她:“去给我煮完煎蛋面,饿了。” 完全是命令的语气,和平时在学校里、老师同学们面前温文尔雅的形象天差地别。 盛樱被他不容拒绝的凌厉气场碾压,又因为这么多年一直寄人篱下讨生活的卑微心态,嘴上没反抗一句,乖溜溜地进了厨房。 后来的一个多月,她直接变成小佣人,每天都得给裴羽做饭、洗碗、收拾脏衣服,还要拖地打扫房间。 学校领导号召全校师生学习的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模范学霸,其实是个两手不沾阳春水的懒散混蛋,态度倨傲、颐指气使、满身少爷脾气!除了洗漱上厕所和搞学习,其他所有事情几乎全部指挥盛樱去做。 日子从无忧无虑到累死累活干苦力,盛樱当然会觉得烦躁和苦恼,但好在裴羽依然很少跟她说话,除了卧室外,家里其他地方他也基本不久呆。 在吃方面,他更是一点都不挑剔。 早餐一晚青菜煎蛋面,午餐和晚餐各做两道菜,盛樱找个大盘子,扣一碗造型圆润的米饭在上面,再把菜和汤汁淋到一旁,然后去敲他房门。 不管她做的是什么黑暗料理,也不管味道如何,裴羽总是吃得干干净净。但吃完后,收拾盘子这种简单的、理所应当自己做的事,他都要喊盛樱到门口接着。 盛樱心里愤懑。 裴羽喜欢吃煎蛋,有一次她突然心思恶劣,在蛋里多放了勺盐,然后偷偷躲在门口,看他一声不吭、面不改色地吃掉了。 她捂着嘴乐得不行,觉得学霸也没什么好值得羡慕的嘛!这人脑袋有多灵光,其他方面就有多木讷...... 两人就这样,缺乏交流但还算和谐地相处着。 假期即将结束,盛樱慢慢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可以自由出入裴羽的房间了。 他的房门不再随时紧闭,他在里面盯着电脑入神,旁边有一个半高的机器人,看着很不灵光的样子。她给他送吃的、拿空盘子都是直接走到他跟前。 她也故作淡定地观察过他的卧室,到处都很整洁,床单是海洋的颜色,上面有白色翅膀的大鸟。 阳台那一面养了不少蕨类植物,还有一盆很高的仙人掌。阳光洒过来的时候,整个空间清新舒爽,和他复杂的性格非常不搭。 后来,盛樱常常想,为什么她那时会那么听话温顺,任劳任怨,毫不犹豫地执行他所有的指令。 大概是他的气场过于强大而语气又太过理所当然吧,好像天生她就该为他做这些。也可能是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她和邹静兰确实捞走了本该完全属于他的一些什么东西。 她是有那么一点罪过和补偿心理的。 在那之后,又有许多的时候,家里只剩他们两人。 从某一天开始,裴羽偶尔会无所事事地走出房间。盛樱盯着偶像剧傻笑的时候,他就靠在一旁,研究她为什么会笑得那么白痴。 她把衣服抱进他房间,仔细叠好弄平整后给他放衣柜。他坐在阳台上,背后是浓郁的树荫、热闹的街道和蝉鸣不止的夏天,阳光穿过他的肩头,铺满她的掌心和指尖,都是温热的味道。 有一次节日,江边有烟火秀,盛樱和程伊苒去看,看完了又去吃麻辣烫,弄到很晚才回家。 进了小区门,看到急匆匆正往外跑的裴羽,她发誓从未见过他脸上有那么外露的表情,焦急、慌乱,盯着她被辣得血红的嘴巴,样子有点恼怒,却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往家的方向走。 盛樱追上去给他道歉:“对不起嘛,吃好吃的没给你带,你还没吃晚饭吗?” 裴羽没好脸色:“对,等你做。以后手机没电了看着点,提前说一声。” 切,盛樱在心里吐槽他实在是太懒,“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饿死?” 裴羽忽地转过身看她,两人差点撞到一起。他的神情已经柔和了下来,表情很认真:“会,所以别再玩儿得不管不顾,记住家里还有人。” 盛樱高二,裴羽已经去了北京读书,回来的时间很少,他们有联系方式却从未说过一句话。 又有很多的时候,她独自一个人在家。偶尔回忆上涌,盛樱发现自己的心空了一角。 那年,裴羽返家过春节,盛樱不是在外面上课补习,就是窝在屋里苦读刷题,像躲着他一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见不到面。 夜里,邹静兰和裴展鹏都睡了,他还听到她在隔壁一会儿背什么男耕女织小农经济,一会儿又小声咳嗽。 他起身,想过去提醒她这么晚学习实在没有必要,没有人是熬夜背书把成绩考到第一的,白天在干嘛呢? 敲了好几下房门,她都没反应。他鬼使神差地拧开把手,见她坐在书桌前埋头学得正认真,但好像身体不是很舒服,一会会儿用手掩着唇轻咳。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想问问她背了半天小农经济没个后续,到底是学的历史还是政治?却在看清她手里的书时被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盛樱抱着手里的书又翻了十多分钟,等意识到这样看下去可能又得熬个通宵的时候,才咬咬牙狠心合上了这本程伊苒好不容易搞来的有色漫画。 她靠在座椅上,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摇头,心里还在回味着男主霸道的身材和完美的长相,对女主的各种强势和温柔,好绝!真的好绝! 冷不丁一回头,却见裴羽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一个条件反射要尖叫,裴羽赶紧捂住她的嘴巴,小声呵斥:“你还敢叫!” 盛樱羞愧难当,满脸通红,抓着他的手,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该看哪里,舌头却先于意识叛逆了起来,它做了一个她刚刚在漫画里看过的女主做的动作,舔了一下男主的掌心。 裴羽难以置信,有些愣怔地看着她,只觉得耳膜鼓动着传来嗡鸣,世界好像瞬间崩裂了般。 盛樱破罐子破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一个人丢脸,必须得拉他下水。 她一不做二不休,扒开他的手,垫脚用力去勾他的脖子,想去吻他。 可她的嘴巴还没凑上去,裴羽已经捏着她的后颈,咬了下来。 形势急转,盛樱彻底失去了主导权。她没有想到裴羽会是这样的反应,内心惊讶震撼未平息,人已经被带去了床上。 那么心高气傲的一个人,做爱的时候却热情主动得像燃起来的火焰,浇不灭、烧不尽。 指尖染了血,裴羽故作好奇,明知故问,把手伸到她眼前,让她自己看自己说,那是什么? 盛樱在刺痛、惊悸和兴奋中捂住脸,骂他坏,说她从小最怕痛,怕打针输液,怕血。 裴羽温柔地吻掉她鼻尖的汗意,身下的动作和力度却不减分毫,还愈加凶狠,似要刺到她心里去。 后来,假期结束,他也没有走。 两人几乎每夜闹到精疲力尽,刚经人事的男女,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和热情,恨不能时时刻刻痴缠着对方,要感受同频共振的心跳和颤栗,要在这样的抵死缠绵中,证明自己的存在,证明初生的爱情。 盛樱被身体和心理的感知变化震惊到神魂颠倒。 裴展鹏和邹静兰在家时,她尚且不知收敛,白日里大家一起吃饭,餐桌下她都要把腿和他的搭在一起,看他不动声色地挑眉,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破绽,却反过来狠狠压住她,紧紧绞缠......盛樱只觉得脸红心跳,刺激与幸福达到顶峰。 夜里大人睡了,她第一时间溜进他的房间,那张蓝色大海般的床是他们的天堂。 而父母不在家的日子,两人更是无法无天,客厅沙发、浴室、阳台,穿衣镜前......花季少女所有关于性的想象和好奇,都具象化了,都被彻底满足了。 心血来潮时,她狂妄地翻出漫画想指导他,做的过程中还在说着漫画里的情节,结果被裴羽折腾到半死,再也不敢口出狂言。 春天真的好美啊!而他们还那么年轻,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时间。 盛樱趴在裴羽房间阳台,看阳光在树叶上跳动的样子,看棉花糖一样的白云飘在碧空,他的指尖缓缓滑过她薄薄的背脊,随即吻落到耳后。 面前是灿烂春光,身后是恋人的怀抱,人生第一次,盛樱心底漫起了一种酸酸胀胀的幸福感,她想就这样一辈子和他走下去。 可阳光里弥漫的不仅有幸福,还有她后来才觉察到的遗憾和悲伤。 裴羽未及时返校,并非因为她,而且既定的安排。他已经结束了国内的学习,准备出国深造。 他说会在国外等她,他本来不需要裴展鹏那么多的金钱支持,可最后都带走了,就是想着她过去后的种种可能性。 但,盛樱从未想过要离开母亲去那么远的地方生活。 邹静兰的爱很现实,单身母亲带着女儿不离不弃,不过是希望孩子过得顺遂,让自己也老有所依。 但现实的爱也是爱啊!何况,盛樱本来也眷恋家庭和亲情,她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早已认定自己一定会陪伴着母亲。 她鼓起勇气,告诉他,希望他早日学成归来,她会在渝州等他。 可裴羽只是让她想清楚,因为他没有打算再回来。 盛樱很震惊,她问他:“那我们都走了,爸爸妈妈怎么办?” 裴羽只是摸着她的头,笑了笑。 后来,当裴羽长年累月没有任何联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中,当裴展鹏身体不适、甚至做心脏手术他都没有现身时,盛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骨子里,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裴羽会为了自己的理想不顾一切,亲情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而她,和她自以为重要的爱情,更不是。 他们是彼此生命中偶然炸起的烟火,璀璨、绚丽,却也只能短暂地照亮夜空,最终只能归于溟灭和冷寂。 等所有人都重新又聚到客厅时,盛樱意识到时间已经很晚,她该走了。 裴展鹏让裴羽送她,盛樱一再推拒说地铁很方便,但裴展鹏很坚持,邹静兰也在一旁帮衬,而裴羽则已经默不作声地在换鞋。 她再拒绝下去,反而显得很奇怪。 一路到车开出地库,两人都没有说话。过了好几个绿灯后,裴羽主动问起她为什么要搬出去住。 为什么,能为什么? 她从小渴望自立自强,她躺在他怀里哭着给他说过不止一次。 而且,他那样走掉后,她要怎么在那个家里生活? 到处都是他的影子,每天触景伤情、郁郁寡欢,然后忍不住联系他倾吐相思、卑微地求他回来吗? 她不吭声,裴羽也不再追问,又问起工作的情况,盛樱只说一切都很好。 “可我没想到你会做销售工作,还做这么多年。以你的性格来说,好像不是那么玲珑圆滑善于交际的人。” “短板在哪里,就去补哪里。况且,人是会变的。” 裴羽听得想笑:“是么?可为什么要去补自己的短板,而不去发展自己的特长呢?”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任何特长吧。”盛樱把话说死,不想再进行没有意义的寒暄和聊天。 裴羽看出她的疏离和抵触情绪,顺手打开收音机,电台却刚巧不巧地在放一首老歌:“天空刚下了几场雨,看街上路人不多,现在的你在做什么,还有没有在想我,快乐是否曾来过,探访我们两个,谁都不想让自己错,剩下了自己一个......” 盛樱皱了皱眉,伸手直接换了台。 裴羽却毫不犹豫,重新调回去,还把音量放大了许多,那把沉郁的男声已经唱到:“找到你爱的咖啡店,尝试去感应着你,喝一杯低糖的latte,你还会想尝一口,快乐会否再来过,探访我们两个,谁都不想让自己错,剩下了自己一个,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走,春夏秋冬,有多少人会留......” 盛樱偏过头,无奈地望向窗外。 终于熬到小区门口,车一停稳,盛樱就要下车,裴羽却一把拉住她手臂:“不至于那么着急吧,这么久没见了,家里你不愿意呆,现在也不能好好说会儿话?” “叔叔和我妈都不在,大家不用演戏。我们是那种需要寒暄叙旧的家人吗?”盛樱甩开了他的手。 裴羽从未见过这样的盛樱,记忆中,她总是谨小慎微、温吞乖顺的样子,她不会这样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说话,更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和反问句。 “你现在说话这么刺?看来过得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好不好都与你无关了不是吗?” “那跟谁有关呢?听你妈妈说,你一直单着。” 盛樱觉得好笑:“那她可能对单身有什么误解。我大学就谈了恋爱,现在也有男朋友。” “哦。”裴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这一瞬间,他的模样和神情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整天指使她做这个、弄那个的恶劣少年。盛樱有些恍惚,“没事我就先回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但,我还有事。”裴羽的语气有些沉。 盛樱放在车门上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还有什么?你直说。” 裴羽没有开口,却突然靠过来,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气息,也不再是她贪恋过的怀抱,盛樱声音很冷:“你要干什么?” “刚刚进门就想这么做了,想抱一抱你。” 盛樱用力推了他一下,没能推动,脖颈间还突然传来了一阵溽热的气息,她惊到光火炸起,用了十足的力气再次把人推开,“裴羽!我刚刚说了我有男朋友,你现在的行为很没有道德!” “我从来都不是个有道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然当年也不会睡了你这个好妹妹。”裴羽满脸不以为意:“而且,我不认为有旁人能替代我们之间的印记,那不可能。你说过多少次爱我你自己记得清吗?” 盛樱气笑:“你还是那么狂妄、自以为是!你不知道人是会变的吗?” “人会变,爱也会?” “当然!你不会以为我还乖乖地留在原地等你,或者你一回来我就应该不管不顾感恩戴德地再次投怀送抱?不是的,我绝不会!” 裴羽还想再说什么,盛樱及时制止了他:“说真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那么轻巧地提起过去,还说这些话!有什么意义呢裴羽,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别说你是突然发现很爱我,专门为我回来的?” “北京有个项目,我打算回来自己做点事。”裴羽倒很诚实。 “是吧?北京有个项目,那你回渝州惹我干什么?哪天北京的项目结束了,或者要去国外发展了,你是不是又要一走了之?”盛樱已经全是讥讽的语气了。 “当年你不愿意跟我走,现在也不愿意?” “当年我问你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现在也是同样的问题,更何况他们比当年老了将近十岁,你怎么还说得出要走的话?裴羽,别自欺欺人了,我们完全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或许你觉得你的生活个体健全,你独立、自由、精彩,但在我眼里,你自私、残忍、甚至冷血。我们当时就是个意外和错误,本来就不会有结果。” 盛樱说完就推开车门下了车,裴羽被她近乎怒斥的话刺激到,愣了几秒才急忙下车追了上去。 他绕过车头朝她跑去,刚拉住她的手臂,却忽然发现盛樱呆呆地站着根本没动。 而她身前几步,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正坐在大大的银色行李箱上,一双长腿支着地,目光幽幽地看着他们。 第87章 我男朋友更帅 第87章 我男朋友更帅 两人走近,董晋尧依旧闲散地坐着,姿势未变。他刚下出租车,走得急一晃而过,只隐约听到车内的争吵声,都快过了,才觉得那好像是自己的人。 然后他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盛樱就下了车,后面跟了个陌生男人。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坐到了行李箱上。 路灯投下的光影并不繁盛,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目光扫过她隐约发红的脸、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口,本来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忽然就勾起了笑:“还真是你,这是聊完了?还是要请人家上去喝杯茶?” 盛樱心跳很乱,她没料到董晋尧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无力:“你怎么来了?” “哟,打扰到你了?我不能来?” 盛樱听出他语气里的讽刺和不爽,但心里很明白眼下的情形并不适合解释和争论。 她还没说什么,裴羽却先开了口,他盯着董晋尧的脸,话却是对盛樱说的:“这就是你给自己找的男朋友?” 董晋尧闻言立刻站了起来。 两人身高差不多,且都是一身黑衣,只是董晋尧头发短碎,锋芒和凌厉尽显,裴羽的头发略长,遮住了额头眉角,气质冷沉。 两人在不甚明朗的夜色中对视,望向对方的眼神都是傲慢和不屑,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盛樱并不享受这个局面,她转身看裴羽:“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裴羽见她神色疲惫困倦,还隐隐有些哀怨恳求的意味,心软了一下。他很深地看了眼董晋尧,喉间溢出一声轻笑,然后上车走掉了。 丰田越野消失在街口,董晋尧脸上也没了笑容,语气冷到结冰:“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身边有这么多男人?” 这么多,哪么多?之前不也就只有一个方老师吗? 盛樱只觉得好累,傍晚见到裴羽后,过往种种在脑海里纷飞涌起,她像在茫茫回忆里长途跋涉了九年,而刚刚的争论,更是让她头痛欲裂,全身困顿无力。 她不想和董晋尧争吵,不想再和任何人大吼大叫,只道:“一个不重要的人而已,我们上去吧。” 董晋尧见她直接忽略自己的情绪,整个人更加恼怒,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拉着箱子径直往前走去。 他心里窝着火,忍气吞声主动来找她,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向前走一步,这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一直留在原地不动这种事。 但,怎么还没完了? 她不告而别、逃避结婚的事情都还没说清楚,为什么现在又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他一下飞机就直接打车过来,本来想面对面跟她再好好聊聊,这下好了,他都看到了什么? 看到深更半夜一个陌生男人送她回家。 真是见鬼! 盛樱进门后就瘫在沙发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完全没有要开口再说点什么的欲望。脑袋里乱成了一堆浆糊,她只想好好放空一下。 但董晋尧没让她如愿,话不说清楚,谁都没法轻松。 他站在沙发旁,冷垂着眼看向她的侧脸:“所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这么晚送你回来?” “非要现在说吗?”盛樱有气无力。 “不现在说什么时候说?等下床上说?” “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白轻佻?而且,我今天好累,伺候不了你,你也别伺候我,行吗?” 董晋尧深深叹了叹气,脸色已经很难看:“你做什么了这么累?” “你脑袋里别全是龌龊!”盛樱怎会听不懂他言语中的意思,她顾不得浑身的不适,腾地一下站起来:“也别摆出一副指责人的模样,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那你倒是说啊!他是谁?为什么这么晚送你回来?送到了还依依不舍地在车上聊天?” 盛樱不知道董晋尧到底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她只知道不能让这件事情复杂化,而且裴羽很快就会走的。 “我继父的儿子,这些年一直在国外,前几天刚回来。至于为什么送我回来,是他爸和我妈让他送的。” 董晋尧一愣:“......你的意思是他是你哥哥?你们是一家人?” “你要这么说,完全没毛病。”盛樱想了想,她从未叫过裴羽哥哥,但理论上确实是这样。 董晋尧沉默了片刻,黑熠熠的眸子闪着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他忽然轻嗤一声:“你觉得我是个白痴大傻子么?你俩刚刚那个样子,他看我那眼神,他会是你哥?” “信不信随便你,我说的是实话。” “就这么简单,没有其他的?” “你希望有多复杂?” 董晋尧双臂环抱在怀里,认真看了盛樱好一会儿,“那你带我去家里,我要亲眼看看是不是真的。” 盛樱完全没料到他会提出这种要求,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说:“如果你对我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说要结婚的那些话有多可笑?” 董晋尧靠近,一把揽过她的腰,力量大到几乎要把她提起来与他对视,眼眸里火光跳动,充满了挑衅:“盛樱,你在心虚什么?不要转移话题,我只问你,如果他真是你家人,你敢不敢让我去?” “我没有什么不敢!”盛樱被激得一秒冒火,话脱口而出。 “很好,什么时候?” “立刻,马上!” “说到做到,千万别反悔!”董晋尧松开人,自顾自往楼上卧室走去,准备洗澡。 只是一转身,他脸上难忍的愤怒和狠戾瞬间被嘴角悄然浮起的笑容给替代了。 他不确定那个男人是不是她的哥哥,但他到底是谁,前任还是曾经的暧昧对象?现在都已经不是重点了。 董晋尧想,管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爱谁谁。 他只知道,他要去盛樱家里了! 他甚至有点感谢那个家伙的出现,因为这么个小插曲,他抓住她绝不认输喜欢放狠话的性格,再加上一点激将法,便可以直接登堂入室,提前到她家里拜访了。 这结婚的计划,真是实质性地推进了好大一步! 盛樱感受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她不想让董晋尧去,可自己那么理直气壮,话说得潇洒漂亮、斩钉截铁的,总不至于一夜之间就偃旗息鼓去要求撤回吧。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她打电话给邹静兰,劈头就问裴羽什么时候走。 邹静兰诧异,说没听人家父子俩提,这种事也不好主动问,人才回来没几天,又是隔了这么多年的团聚,怎么着也得住上个把月吧。 盛樱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不是,你这什么意思啊?就那么盼着人家走?跟你有啥关系,你又不住家里。”邹静兰觉得女儿的反应莫名其妙。 盛樱闭上眼,一脸认命的表情:“我男朋友这两天想来家里。” “什么?!”邹静兰惊呼,然后盛樱便听到那边一串噼里啪啦的动静,“祖宗啊,你什么时候有男朋友的?怎么都发展到要来家里了我都不知道?这么突然......要命,你别告诉我你怀孕了啊?” “妈,你想多了!就是......像普通朋友一样,跟着我来家里蹭顿饭。” “你别把我说糊涂了,到底是普通朋友还是男朋友?讲清楚。” “男朋友。” “你可真行啊!男朋友来家里吃饭拜访意味着什么,你不懂吗?那是不是说明你们即将从两个人的关系发展成两家人的关系?怎么能轻飘飘地说成是普通朋友来蹭顿饭呢?” 盛樱一脸无奈,只想速战速决:“随你怎么想,那,今晚就过来行不行?” “肯定不行啊!这么重要的事,家里总得收拾一下吧,我赶紧约保洁,过两天吧,周五,周五晚上来。哎,你男朋友什么情况,你先跟我说说?” “就......一男的。” 盛樱挂了电话,这才有点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中了董晋尧的圈套啊? 从屋顶下楼,盛樱刚巧看见董晋尧穿黑t恤的背影闪进厨房,短发碎碎的,好像已经打理过了,有点刺。 他动作麻利地点了一支烟叼在嘴上,从冰箱里拿出鸡蛋、酸奶、青提和玉米,又从碗架取了一只半大的碗,看样子是准备给她做吃的。 那模样和神情悠闲自在,丝毫不见昨晚剑拔弩张的气势。 盛樱想起他的腹黑和顽劣,语气愤愤地:“不是说了做饭的时候不要抽烟吗?我不想吃到烟灰。” “跟你说过我会注意的,什么时候让你吃到过烟灰?就吸几口,马上扔。”董晋尧不以为意。 “你吃什么?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哟,难为你关心我啊。刚下单了鱼和牛肉,还有些蔬菜,等会儿就送上来。要不玉米先不煮?你吃个酸奶碗和鸡蛋,中午饭晚点吃,我做鱼。” “都行。对了,你想验证的事周五就可以去。” 董晋尧憋着笑,他就知道她心里藏不住事,一有问题恨不能马上解决,语调却故作平淡:“行,知道了,你先去餐桌等我,要不要喝咖啡?” 盛樱盯着眼前的人,黑衣黑裤,长身玉立,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就气质上来说,满满都是压迫和距离感,呆在厨房这种地方实在有些违和。 过往无数相似的画面从记忆里涌起,那时,她以为他是为了伺候金主才练就了这一手好厨艺,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她有些纳闷儿:“你好像很享受呆在厨房里做饭?” 董晋尧撇撇嘴,“那倒也没有,读书的时候比较挑,很多东西吃不惯,索性就自己动手做,谁知道天赋异禀,做什么都很在行,就偶尔也露一手喽。” 盛樱差点儿要翻白眼,读书的时候比较挑嘴?说得好像他现在很不挑一样。而且,这人真的是她见过最自恋的人!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随时随地见缝插针自我欣赏、赞美自己的? 盛樱忍住腹诽,她此刻的重点是:“读书?你在哪里读的书?” “英国啊,哎,你这什么语气?我不能读书么?你说的好像我读过书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英国哪里?我的确是没看出来你像读过很多书的样子,不会是专门教吃喝玩乐的学校吧?” 董晋尧哼笑一声,要死不活地吐出几个字母:“ucl。” 什么奇葩地方? 盛樱打开手机搜索,顿时惊掉了下巴,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原来学历真的不重要!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可如果只是个顽石的话,放哪里也不会变水晶。” 董晋尧气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捏着她下巴就开始咬,话音全落在她嘴里:“每天不怼我几句你是没法好好过的是吧?知道我在厨房里除了做饭还擅长做什么不?屁股想挨揍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旖旎,盛樱无论经历过多少次都还会有点不适应,她慌忙躲开:“你别这样,又要孔雀开屏了?” 董晋尧已经对孔雀两个字免疫,他心里开怀,“不想挨揍也行,自己表现一下。”说完便撅起嘴巴,用眼神示意她。 盛樱哭笑不得,只觉得这人真是又强势又幼稚,而且还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她很配合的踮起脚,笑着在他漂亮的唇瓣上啵了一下。 到了周五,董晋尧开着银色跑车和盛樱去锦溪苑,不大的后排座塞了茅台、红酒、茶叶、燕窝、虫草和两套法尔曼,堆成了小山。 盛樱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太夸张了,你只是去验证一下我说的是不是实话而已。” “唔,主线任务和副线任务都很重要。”董晋尧神色严肃认真,心里却无比轻松愉悦。 他想,哪怕她就是一时冲动、赌气不服输同意他去家里的,她也应该很清楚他的最终目的是什么,而她默默地纵容了。 她不主动,但也没那么排斥,他推着她走,只要别太突兀极端,她也愿意往前。 董晋尧在心里默默总结着,还好这恐婚症,并不是很严重。 等到了地方,身穿一身红色旗袍装的邹静兰笑意盈盈地来开门,却在看清董晋尧的脸后,表情瞬间僵硬。 董晋尧出门时特地打扮了一番,他一头短发比平头稍长一点、也更碎一些,稍微抓一下就非常有型,看起来既阳光利落又男人味十足,穿一件浅粉色polo衫和白色休闲裤,像棵迎风招展的桃花树,香气四溢,婉转流光。 邹静兰用近乎悲哀的眼神看了一眼盛樱,那意思仿佛是在问:兜兜转转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个人?还是这个不着调的小混混?你这辈子真的只能这样了么? 董晋尧却丝毫没在意,热情十足地喊了声:“阿姨,好久没见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家两手都提满了礼品,就连盛樱手上也全是礼品袋,来都来都,总不能不让人进门吧? 邹静兰现在倒是真希望他如盛樱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只是一位来家里蹭个饭的普通朋友。 把人迎进门,邹静兰转头朝裴展鹏介绍到:“这小伙子我原来见过的,樱子同行。” 董晋尧走过去和裴展鹏握了握手,对着他和邹静兰正式介绍自己:“阿姨、裴叔,初次见面,我叫董晋尧,樱子的男朋友。” 裴展鹏见董晋尧第一眼就有种莫名的好感和亲近,他看着眼前精气神十足的人,笑得很灿烂:“小伙子长得真是标致啊!樱子这么多年第一次带朋友回家,我们都很欢迎你!快坐下,先喝点茶。” “好嘞,裴叔,您客气了。” 盛樱帮着邹静兰收拾礼品,邹静兰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看着这一堆东西也是大为诧异,她小声问盛樱:“这是下了血本啊,不是,他出门就骑个破自行车,干嘛打肿脸充胖子?没让你出钱吧?”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他是有工作的人我说过了。买都买了,他自己愿意,你们享受就是了,还有他不是......” 盛樱话没说完,裴羽忽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目光哪里都没看,只是直直地望向盛樱。 而盛樱则被惊得目瞪口呆。 盛樱给邹静兰打电话当天,裴羽发了条信息给盛樱,具体说来是一个标点符号:? 盛樱秒懂,直说带男友回家的事本来就是计划好的,没别的意思,与他回来更没有任何关系。 她还强调,该说的话那天在车上已经说得够多够清楚了,现在和以后,他们都只是家人。 裴羽回了个“ok”,然后再没回其他话,盛樱以为这是他们达成了共识的意思。 却没想,她大大低估了裴羽的恶劣,看来他这些年在美国过得非常好,傲慢和恶劣的脾性随着年岁渐长却不降反增。 他竟然故意去剪了头发,几乎和董晋尧一模一样长度的短发,和前几天略长的、刘海遮住额头和眼角的发型完全不一样。 盛樱一眼就明白了他要干嘛。 真是个混蛋! 四个人面面相觑片刻,裴展鹏率先开了口:“嗐!我就说刚刚看小董第一眼怎么就感觉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阿羽你来看看,这是樱子男朋友,你俩长得至少有四五分像吧,特别是上半边脸,这可太有缘了!” 裴羽意态懒散地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略带挑衅地瞧着董晋尧表情明显愣怔的脸,笑道:“嗯,是很像,可能四五分都不止。” 邹静兰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直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是哪儿没对。 盛樱心如擂鼓,转头去看董晋尧,灼热的烫意迅速漫上她的脸颊和耳朵,而董晋尧也正看着她,嘴角还勾起了一抹惯有的笑,眼眸里却是一片湿润的冷光。 盛樱从未见过这样的他,强作镇定的、冷漠的、又有点可怜的他。 她脑袋里很突兀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这个时候董晋尧再跟她提结婚,她会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 她舍不得总是骄傲得意的他,变得一脸挫败和失落。 “我没看出哪里像。”盛樱看着董晋尧,语气很坚定,“我男朋友明显更帅一些。” 裴展鹏哈哈大笑:“樱子说得对!小情侣可以啊,这有模有样的,现在就开始护着了哈。” 董晋尧听她这么一说,神色稍霁。 他迅速调整了心情,望着盛樱,也是一脸赞赏的模样:“说不上护着吧,我女朋友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裴羽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只觉得眼前这两人睁眼说瞎话的样子可太逗了,还说得那么认真,生怕旁人看不出来内里那点心虚一样。 第88章 我是谁? 第88章 我是谁? 饭桌上八菜一汤,只有裴展鹏喝酒,但董晋尧一坐下就聊起了各种白酒酒型和口感,气氛也渐渐从拘谨变得热络了起来。 董晋尧已经没有了先前进门的高昂兴致,但基本的教养和礼貌还在,一直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邹静兰在一旁默默听着,冷不丁地问了句:“小董对酒文化这么了解,工作场合喝酒的时候很多吗?只知道你和樱子是同行,还不清楚具体是负责哪方面的?” “妈,他们公司不是我们渝州本地的,是我们代理的厂家。他派驻在这边负责市场销售。”盛樱没等董晋尧开口,抢答了。 董晋尧听闻她的话低头自嘲一笑,没看她,也没吭声。 邹静兰只觉得自己像被当头打了一闷棍子,她看着董晋尧,单刀直入:“小董是哪里人?” “阿姨,我是浙江人,常住上海。” 这话一出,邹静兰是无论怎么勉强都笑不出来了。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看向盛樱,难以置信她找的这个人不仅看着不着调,而且竟然还是个外地的。 外地人......那如果盛樱真的和他结了婚,岂不是要跟着远走他乡,以后母女俩见面都要跋山涉水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邹静兰心里已经焦虑了起来,她绝不能接受女儿离开自己远嫁外地。 这两人必须得分手,结婚?想都别想! 气氛突然就尴尬微妙了起来,这时,一直埋头默默剥虾的裴羽突然起身绕过邹静兰,把放了一小堆虾肉的碗端到盛樱面前:“别只顾着吃蔬菜,你不是最喜欢吃虾?” 话一出口,空气里再次出现了短暂而诡异的沉默。 董晋尧看着裴羽,邹静兰看着盛樱,盛樱看着虾...... 只有神经大条的裴展鹏笑眯眯地很开心:“你看看,一家人就是一家人,这么多年了,樱子喜欢吃虾的事,阿羽都还记得这么清楚呢。” 邹静兰心里的怪异感已经达到顶峰:“我记得你俩以前一起在家的时候也不多吧,没觉得你们有这么熟悉呢?” 裴羽笑了起来:“兰姨你忘了,有一两年我爷爷生病,你和我爸老不在,就剩我们俩在家,都是自己做饭。” “哦,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邹静兰恍然大悟。 盛樱认命地闭了闭眼,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不敢有什么太大的表情,更没法去看董晋尧现在是什么状态,只是很冷地对裴羽说了句:“我已经不喜欢吃虾了。” “嗯?那你现在喜欢什么?”裴羽依然站在她身侧,没有走。 “三文鱼,牛肉,反正不是虾。” “没事,口味这种东西总是三天两头变来变去,说不定明天你就又变回来了。”话说完,裴羽发现盛樱脸侧不知怎么回事粘了几缕发丝。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帮她把头发给捋到了耳后,随即又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动作无比自然亲昵。 董晋尧见状,放下手里快被捏碎的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眸冷到结冰,盯着面前的两人。 盛樱也忍不住想发作,裴展鹏却在这时爆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唉!我真没想到你们兄妹俩感情亲到这种地步!太好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来来来,我多喝几杯!” ...... 除了裴展鹏,这一顿饭,其余四人都吃得味同嚼蜡,恨不能赶紧结束。 董晋尧最甚,来时有多激越亢奋,此刻就有多愤懑失望,他心里所有的畅想都已灰飞堙灭。他甚至万般后悔自己来了这么一趟。 她确实向他证实了裴羽是她的家人。但,他并不是她口中所说的那种哥哥。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隐瞒,也不清楚这种事到底是亲口听她说残忍一点,还是自己发现更好受一些? 如果她的隐瞒是善意的,那为什么不能思虑周全、把事情做得完美一些? 为什不提前和那人沟通好,遮掩得天衣无缝一点呢? 很明显,对方根本就没有在配合她,反而气势嚣张,简直恨不能跳起来跟他宣战。 这两人到底是在搞哪一出呢?把他当傻子么? 还是说,在她心里,他的感受和立场都是无所谓的。 董晋尧这辈子没受过这种罪! 回去的路上,董晋尧一直沉默,把车开到起飞。 盛樱知道他心情不快,需要时间消化,她给他留足个人空间。 她把安全带系稳,手紧紧抓着扶手,想着等他平复好心情,再好好解释一下。 她没想到裴羽会肆意狂妄到这般地步,她自己也不是要故意瞒着他,更不是要给他难堪。 她只是觉得,已经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没必要让他知道,这只会让两人徒增不必要的隔阂和矛盾。 她对他过往的感情经历就没有一点好奇,哪怕董晋尧主动告诉她,她也会拒绝。 因为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一路风驰电掣,车直接开到了董晋尧的公寓。 盛樱看着窗外:“为什么来这儿?你多久没住了?全是灰尘。” “一直有阿姨在打扫,放心,脏不死你。”董晋尧语气平淡,握着她的手腕往电梯走去。 进了门,盛樱正弯身往鞋柜里找脱鞋,就被突然腾空扛起。董晋尧钳制着她冲进了卧室,一手从衣柜里扯了根领带,直接把她仍在床上,双手绑到了床头。 盛樱满面震惊,完全无法相信眼前的情形:“你要干嘛?我以为你已经没有生气了。” 董晋尧愤然冷笑:“你以为?你还以为什么?以为我看不出你们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看不懂你们眉来眼去暗流涌动?盛樱,你真以为我什么都能依着你是不是?” “我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他对我来说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人了。年少不懂事,又分开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必要再提?而且我本来就不是那种没有感情经历的小学生,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 “你还有理了!你们在那个家里做了什么?你们旧情未了,你还有脸带我去那里!你是给他难堪还是要羞辱我?还有......”董晋尧说到这里,手不自觉地捋了捋头发,死死盯着盛樱,牙齿都快咬碎了:“你眼里看到的到底是谁?你说我跟你玩儿变形计体验生活,你呢?你他妈跟我玩儿替身游戏是吧?” 董晋尧几乎在怒吼,他一边说话,一边靠近盛樱,大掌捏着她的脸,整个看上去悲愤又危险。 盛樱脸颊刺刺得疼,心里也一股子火。她不明白,她做错了什么? 裴羽回来之后她第一时间划清界限,没有说过一句让人暧昧误会的话,过往的一切,她没有主动提起过一句。 而他提起后,她也明白无误地说了,没有意义,不会有结果,自己现在有男朋友。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个两个都要来逼她,要把她架到火架上烤! 盛樱偏头,一口咬在董晋尧虎口上,她心里火气冲天,只想烧死他:“能做什么?你自己就没点想象力?你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全部都做了,你满意......” “操!你他妈给我闭嘴!”董晋尧直接捂住盛樱的嘴巴,一把扯开她的衣服,找准她最敏感薄弱的地方,狠狠地咬了过去。 全是刺痛的感觉。 “混蛋,流氓,你给我滚开!”盛樱开始挣扎。 董晋尧早已失去理智,现在又听她口出狂言,把赤裸裸的画面直接甩到他脑门儿上。 她怎么能这么气人,这么可恨?! 他痛苦、悲哀、愤怒,想着那么多温存亲密的时刻,他或许只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有那么几次,他早上醒来时,她呆呆地盯着他的脸看。 他曾为那种迷茫游离又温柔缱绻的眼神沉醉,以为那是她为他动心的信号。现在看来,她不过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迷失在了久远的记忆中。 真是太可悲了!他现在恨不能杀了眼前这人!! 盛樱的辱骂和挣扎在董晋尧突然一击到底的冲撞中音消堙灭。她痛得想后退,想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但董晋尧立刻摁住了她的腰,不给她任何躲闪的空间。 两人依然严丝合缝,他滚烫如岩浆如铸铁,盛樱却没法柔软下来去包容他。 她觉得这一刻荒诞又悲哀。他总喜欢用性爱解决问题,可激烈的刺激只能短暂地冲散意识,并不能实质性地改变什么。 董晋尧见她又在发愣走神,怒火更加翻江倒海。 他俯身在她脖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忽地直起身体,以一种倨傲冷漠的姿态睨着她:“我是谁?” 盛樱抿着唇,把脸偏向一边,下一秒,身下又迎来一次重重的撞击,她恶狠狠地回头瞪他。 “看着我,说话。”董晋尧再次捏住她的下颚,望向她的眼里没有一点色彩,语气如冰刀:“夜很漫长,我们可以慢慢磨,如果你受得住的话。” “你这个疯子!看清楚你在做什么!你是想让我彻底恨上你吗?”盛樱再次吼了起来。 “恨?”董晋尧从喉间溢出一声嗤笑,“你觉得我现在会在意么?”随即身下的动作更加狠戾。 盛樱被激得挺起了腰,大叫道:“董晋尧!” “很好!喊对了!” 头顶水滴状的吊灯忽前忽后,忽远忽近,盛樱回想起很多年前看过的小漫画,深觉那些画家的描述是完全错误的。 带了凌虐意味的性,没有任何可享受的地方,更谈不上爱。它只是一种极端情绪的发泄,且让人觉得对方面目可憎、冰冷陌生、毫无感情。 身体红肿发烫,全身潮湿黏腻到不行的时候,盛樱早已数不清自己喊了多少次董晋尧的名字。 而董晋尧的心也从浪尖骤然滑落,翻过身躺到一旁。 他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快乐,那种发泄和报复带来的快意一点都没有。相反,他和她一样痛,一样想哭,他被一种浓重的失落和迷茫深深地包围住了。 那种许久未出现的虚无感毫无预兆地降临。董晋尧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在变得没有意义,他的身心又一次麻木了。 真的好没意思呐! 他没有再碰盛樱一下。他在霎那间失去了那种从早前开始,每次做完都不愿放开她、要两人汗湿着紧紧相拥的眷恋和不舍。 他闭上眼,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把我手解开。”良久,盛樱平复好心绪,说话和无力。 董晋尧听着也觉得遥远。他坐起来,没有看她,沉默着解开领带仍到地上,随即左边脸颊被重重地扇了一巴掌。 非常响亮的一个耳光,董晋尧只是偏过头闭着眼,舌尖缓缓滑过脸腮,整个人沉静如死水,然后,他站起来准备往浴室走。 盛樱几步爬到床边,对着他的肩背手臂又开始打,一下比一下重,打了又抓,直到看见一条又一条清晰的血痕。 董晋尧对她的所有愤怒和暴力都无动于衷,只是安安静静、一动不动地等着她发泄完,然后平静地问她:“打够了么?打够了自己回吧,不送了。” 他背对着她,盛樱看不见他的脸和表情,但记忆中她从未听他这样冷漠地说过话。 在这间屋子里,他总是在每次缠绵后极尽温存地拥抱她,抱她去洗澡,帮她穿衣服,对她执意要赶回自己家生过无数次闷气。 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无声而剧烈的变化。 盛樱觉得这个情形真是够荒唐的。 她是隐瞒了和裴羽的关系,但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她也解释过了。更重要的是,她在裴羽面前没有表错一次情,没做错一个动作,她没有任何对不起他的地方。 但他愤恨受伤至此的模样,好像真的是她背叛了他一样。 董晋尧踢开地上的衣服,从床的那一头绕到这头,往浴室走。 他还是那么高大的样子,薄薄的肌肉上有汗意,侧脸线条流畅,鼻子挺翘,嘴唇在情事后嫣红到艳丽,神情却冷淡至极,一眼都未再看她。 盛樱的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捏住了,酸胀疼痛得厉害。她急忙喊他:“董晋尧,裴羽只是一段过去,很久很久之前的过去,我跟他绝对不会有现在,更不会有未来。而你,从来都不是谁的替代品,一次都不是。” 董晋尧顿了顿,终于回过身看她。 他顺手套了一件带骷髅头像的黑t恤在身上,好似他们第一次偶遇的情形。 一身黑衣的男人,脸庞白皙如玉、年轻、英俊、神秘。只是,此刻他脸上的神情是完全变了。 那时,他总是带着笑意和调侃,说话漫不经心。 现在,他几乎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依然赤裸的她,眼眸里全是倨傲和冷漠。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这几句话听起来很有安慰性,但其实......”董晋尧的目光散漫:“其实都不重要了,你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你自己的事。” “这是要分手的意思吗?这就是你说的想结婚不是一时冲动、要跟我过一辈子?你简直是个大骗子、流氓混蛋!”盛樱用陡然拔高的音量压住已经失序的心跳。 董晋尧觉得好笑:“没必要这么激动吧?你不是本来就不想结么?今天在你母亲面前,你连我的真实身份都不愿说一个字。骂我骗子混蛋的时候,麻烦先想想你做了什么。” 盛樱猛地起身,背过身套上小裤,但裙子已经被扯烂,根本没法穿了。她毫不犹豫地从他衣柜里拿了件深色t恤套上,很好,能遮到大腿中段,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被分手有什么了不起,说认定了就是要跟她结婚后又不结了有什么关系......她难过是因为此刻呆在别人屋檐下,衣不蔽体很狼狈而已! 等走出去就好了,回家好好睡个两天两夜,然后重新找工作,继续挣钱。 她还会遇见一个比董晋尧更好的男人,比他更年轻、更帅、花活更多、厨艺更好!最重要的是脾气要宽厚温柔,诚实善良,绝不会出尔反尔。 她的人生可期待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人还没走卧室门口,董晋尧把手里的浴袍狠狠仍在地上,几步上来拽住她:“你是不是疯了,你要穿成这样出去?” “关你屁事!”盛樱浑身怒气,几下甩开他:“别忘了你刚刚才说过的话,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董晋尧再次捏着她的手腕,眼神里有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哀痛:“就这样彻底结束也没关系是不是?盛樱,你永远不会挽留,永远不会主动来找我的,对么?” 盛樱不明白他此刻突然的柔软和试探是为什么,刚刚那么斩钉截铁地赶她走,说她的人生与他无关的是谁? “董晋尧,我们总是在争吵,对彼此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熟悉和了解。要长久在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我们有太多不确定了。或许分开各自冷静一下,的确是更明智的决定。” 董晋尧闻言,很轻地摇了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悲凉和讽刺的笑:“确实很多事情都还不确定,但我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盛樱,你从来没有说过爱我,一次都没有,是因为你根本就不爱!” 第89章 华丽的冒险 第89章 华丽的冒险 自己爱过董晋尧吗? 自那天不欢而散后,盛樱的脑袋里几乎每日每夜都盘旋着这个问题。 当她慢跑在云影浅薄的夏夜,独自在晨光幽微的凌晨惊醒,看着花园里的植物发了疯似的生长......思念也在长风沛雨和艳阳明月下,被照耀到无处遁循。 如果不爱,为什么能在一起纠缠那么久? 如果不爱,为什么一闭上眼,周围全是他的身影和气息? 如果不爱,她怎会在知道他是她该远离的那类人后,又和他重新开始? 她不轻言说爱,不想那么快进入婚姻,她确实瞻前顾后,不够潇洒勇敢,她还说过很多有违心意的话,但他不能因此否定她的爱。 盛樱知道自己的问题,她也清楚,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可爱的人。 但他也不是完美无缺的不是吗?他看似商量中的强势,他的套路和顽劣,他性格中那些无法掩饰的高傲和冷漠,他都毫不留情地向她展示过。 盛樱心里很乱,她很想再为这段感情努力一下,去争取点什么。可那天晚上,在他的粗暴和狠戾后,她已经忍气吞声地解释过了。 好像他们之间总是这么不合时宜,真真假假,吵吵闹闹,在最爱彼此的时候、最想靠近的时候,对方却选择了远离。 这一次,他还会像以前那样主动低头吗? 还是,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盛夏忽至,万物蓬勃,到处都是生的热烈和绚烂。 午后蝉鸣声不止,无尽夏开出晕染般的粉和蓝,盛樱呆呆地注视着这被一层亮光穿透的季节,时间好像变得漫长、永无止境。 曾经,她喜欢一个人的自由,乐于享受独处的自在。她可以长时间听杨树在风中发出的簌簌声响,可以去河边安安静静地散步,欣赏对岸骤然绽放的小朵烟火,在低矮的草丛中寻找独属于夏日的低语。 可现在,她觉得失落,失落想空气一样将她密密地包围。 当她站在黄昏瀑布似的雨帘中,夜晚躺在床上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蛙鸣,所有的声响,都令她觉得孤独。 有一个傍晚,她穿着简单的白t和蓝色格纹裤,赤足在屋顶浇水。墙边有一朵明艳的黄蔷薇正开至最饱满和绚丽,她忍不住靠近,鼻尖轻触润泽的花瓣,呼吸花朵的气息。 就在上一个夏天,董晋尧以同样的姿势,细嗅过同样开在这片藤蔓旁的白色栀子。那时,她嫌他鼻子太长、嫌他靠得太近、嫌他惊扰了她的花...... 哦,对了,他还总喜欢双手捧着那些硕大的花朵,无比珍视般,像捧着爱人的脸。 真是奇怪,他们只在一起共度过很短的日子,她却会在孤独一人的时候,在无数个细微的片刻,那么轻易地就想起了他。 人生还会有多少个这样的夏天呢? 盛樱从来都不是怕孤独的人,从小到大,她坦然接受各种离别、落单、独处,不希翼和强求任何一种关系和陪伴。 她甚至在很多时候,觉得一个人的时光才是最完整的。 可董晋尧这样的出现又离开后,他临别时那个悲凉自嘲的笑和湿漉漉的眼睛,击碎了她的完整。 她在一个绿色的夜晚给他发信息:“或许我没有说过,但我爱着你。董晋尧,你一直都知道。” 董晋尧没有回复盛樱。事实上,他根本没有看到这条信息。 那天分别后,他带着破败的心情回了上海,从此几乎住进了夜场,每日醉生梦死,连手机丢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 他一秒都不想清醒,不愿想起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画面。 她已经说了都是过去的事,可他还是难受得要死。董晋尧不知该怪自己太过小气,还是厌弃自己太在意她。 她怎么能那么狠心? 用最直白伤人的话做刺刀,残忍地在他身上扎出血窟窿。他一睁眼全是那些画面,心脏抽搐着剧疼。 凌迟之痛,也不过如此。 谭欣带人找来时,他已经颓废到变了个样,面色苍白如行尸走肉,任凭母亲说什么、做什么都无动于衷,一直闭着眼躺在包房沙发上。 在谭欣的记忆中,董晋尧曾经有过两次情绪谷底的时候。 那时他也消失过,但他只是去了未知之地,用积极健康的方式寻求答案和解决方法,而不是像眼前这样失魂落魄,作践自己的身体。 母子俩在摆满酒瓶的房间里对峙了很久。 谭欣感到心疼,实实在在的心疼,但她不会在这里守着他。 “宝宝,每个人都会遇到自己的难题,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帮你。如果你觉得继续呆在这里昏天暗地会好受一些,那就在这里。但倘若你想走出来,老爸、老妈和整个广悦都在等你。” 谭欣说完就要离开,董晋尧却突然站了起来,可他根本站不稳,很快又倒了下去。 他鼻腔里很酸涩,想说些什么,但一开口,就剧烈咳嗽了起来,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捂着胃疼到抽搐。 谭欣吓得差点晕倒,赶紧把人送去了医院。 医生说他已经喝到胃出血,很危险了...... 盛樱开始思考以后的工作,她停摆了一段时间让自己消化之前的意外,悼念那段总是不合时宜的爱情。现在,无论是哪方面,她都该往前走了。 早时关于职场的幻想和憧憬已经被肮脏丑陋的现实无情击碎,她嘲笑自己的无知和天真。 如果一直向往的职位和事业裹挟着那么多阴暗的交易甚至是犯罪,那她宁愿永远到不了那里。 太恶心、太悲哀了! 对于未来,她不想再贸然前行,也不想再带着虚伪的面具日日演戏。 董晋尧之前跟她说的话,她是认同的,她不能再违心地做着一份自己并不热爱的工作,在生存之外,她应该活得更真诚一点。 从前,她只想早日独立,想要光鲜的头衔和高收入来证明自己。她做了销售,因为努力就会有高提成,不管自己喜不喜欢,她都努力去融入,去拼抢。 可现在,她看透了所谓的头衔,也不想再一味追求高收入。她想做既能满足生存、同时又发自内心热爱的事。 就她现在的能力来说,这两者的平衡点在哪里?是需要好好思考的问题。 她开始分析自己的性格、特长、喜好和经济状况,然后着手调研和分析。 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女性来说,开始一份新的事业将是一次华丽的冒险。 这一年夏天,程奶奶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安然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盛樱和程伊苒一起,陪在老人床边,看着她在弥留之际半睁半闭的眼睛,那里面已是一片浑浊和空茫。 生命的烛火在风中摇摇晃晃,而风,来自她们知道却无力把控的方向。 疲惫的灵魂正去往河的对岸。 程伊苒忍不住想,此刻在世上某个地方降临的那个小婴儿,会不会是刚刚渡河而去的某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会不会,那就是她的奶奶? 当她继续匍匐在漫长的荆棘路上,在疲劳的课间扭动酸痛的腰背,某天终遇良人结婚生子,在生命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她会想起,她的奶奶此时也正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摇摇摆摆地学习走路,成长为明朗可爱的少女,姿态娉婷地走在人海之中。 有一天,她们还会相遇。 按照习俗,程伊苒擦拭干净奶奶再无一丝微弱起伏的身体,换上了崭新的寿衣。社区医生做了最后的死亡证明,殡仪馆的车也在来的路上。 送别时刻来临之际,程伊苒跪在床边,双手掰开奶奶的手掌,闭上眼,将脸轻轻贴在了奶奶的掌心。 盛樱走了出去,把最后的独处时间留给祖孙两人。 七月末的南方城市,天空是纯粹明亮的湛蓝,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盛樱望向窗外,窗外是锦溪苑宽阔整洁的中庭。 阳光炙热暴烈,庭院里满是葱茏翠绿,一簇紫红色花朵开得不依不饶,爬满了整面高墙,像是要燃烧起来。 草木繁花,随季节枯荣,随春风再生,人的生命却是一去不返的。 当我们不得不面对生命中最亲最爱的人从这个世界上离开的时候,我们该如何告别? 那些曾经相伴相守的温暖岁月、挚爱的面庞,如何永不褪色、永不遗忘? 而那些缺失了一角的漫长未来,要怎么独自面对? 四天后,葬礼结束。 盛樱始终陪在程伊苒身边,看着好友从头到尾没有再哭泣,礼貌周到地应对一场又一场喧闹的宴席。 当最后一顿晚餐流程终于走完,送走所有亲戚,她们回到家里,在傍晚没有开灯的客厅,一起跪在遗像前,庄重地磕了三个头。 一周后,两人踏上了旅途,目的地是一个终年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的地方,因为程奶奶的遗愿是把骨灰撒在那里。 程伊苒对奶奶的想法非常震惊和好奇。 她知道,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总会偶发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比如隔壁栋有位得了癌症的爷爷,每天夜里会悄悄起床,跑到楼下花园里爬行,说是每天贴地爬上一个小时,病就会好。 未知和死亡带来的恐惧,让老人们对这些荒诞的说法深信不疑。 程奶奶的想法没那么离谱,但在她这个年纪,在普通人家,也算是有些特地独行了。 程伊苒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否决。她在一次次耐心的沟通和了解中,知道了那个地方对于奶奶的特殊性。 那是程奶奶这一生唯一一次出远门,去遥远的外省,探望在那里工作生活的小叔。 那个地方其实离城市还有点距离,是一个生物研究院。他们在小叔家呆了两天后,开始往南走。那儿有一个很美的山谷,围着个面积不算大的湖泊,瀑布似的银河从山间落下,绿荫环绕,芳草凄凄。 最让人惊艳的是,山谷里生活着数亿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天气暖晴、阳光和煦的时候,蝴蝶群翩然起舞,羽翼振动,声响如银珠洒落。它们层层叠叠,似星空,似流动的画卷,浩瀚绚丽,如梦如幻。 程奶奶已经忘了她和父母在那里住了几天,只记得那是她往后人生中再没有见过的美丽幻境和无忧无虑。 后来,在生命中许多的时刻,那些艰辛、疲惫、孤独、害怕的瞬间,她总会第一时间想起那个地方。那是她藏在自己心里的世外桃源,是暂时逃离现实身份和困境的休憩站,是帮助她再次找到勇气和力量的乌托邦。 这个陪伴了她几十年的地方,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儿子,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而到了必须给自己安排身后事的那一刻,她终于对孙女提起,那是她渴望去的乐园,是她人生最后一个愿望。 程伊苒哭着和奶奶讨价还价,那个地方离渝州太远,她舍不得奶奶。 最后,骨灰一部分留在了家里,大部分随奶奶心意,去了那个带给了无限安慰和力量的天堂。 高原的夜空繁星璀璨,盛樱和程伊苒在景区内陪程奶奶住了七天。 期间,她从以前在鸿康时就关注的某个药械帮公众号里,看见了“广悦集团二代正式接班掌舵”的醒目新闻。 新闻配图,董晋尧一身黑色西装和白衬衣,亮蓝色领带,侧身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环在胸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听面前的人说话。 沙发后是一大片落地窗,光芒繁盛,他略长了一点的头发打理得很有腔调的样子,脸上润白如玉,神色专注又疏离。 那是盛樱从未见过的模样。 上一次,她破釜沉舟最后向他表明心意,他一直没有回她。但最近,有那么些夜晚,很深的午夜,他会突然打电话给她。 可电话接通,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两个人隔着电波沉默,有时这沉默能持续一两分钟。 盛樱以为他喝醉了,醉得不轻,索性把电话挂了,他也不会再打来。 后面又有几次,她喊他的名字:董晋尧,你到底有什么事? 他不回答,把电话挂了。 此时,再看新闻图片上的人,盛樱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他们的生活已是云泥之别。 继而,她想起自己发的那条杳无音信的表白信息,顿觉无限尴尬和卑微。 唯一知道他们有过一段的杨雨馨很快发来连环信息狂轰乱炸,说她错过了一百个亿! 盛樱苦笑,她错过的,是他们好不容易确定、却总是错过的真心。 失落和遗憾当然是有的,很强烈很强烈,但这似乎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 盛樱逼迫自己从这种情绪中抽离,她开始往好的方面想,以董晋尧的天性和思想价值观,能回去接班,想必也是找到了这件事中能吸引他、让他觉得活着蛮有意思的部分。 她为他开心。 想起拉尔山那一夜他说过的麻木和逃离,她希望他以后再也不会遇见那种困境。 而她,也要在自己的轨道上稳步前行了。 回程的路上,盛樱一直在想,当我们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而身旁无亲人可依伴、想说的话无人可倾听、未尽的心愿无法实现时,我们该是怎样的绝望和遗憾? 她想着程奶奶看似突兀却让人感慨的遗愿,思索着这样的问题。 一个很大胆的想法就这样突然冒了出来...... 她想,她为什么要继续找工作,而不是自己着手去做一件自己喜欢的事? 如果,她能自己开一家小公司,围绕着老人做陪护和临终关怀,这是不是一件既可以养活自己,又非常有意义的事呢? 第90章 若是有依伴 第90章 若是有依伴 盛樱给公司做的前期规划是按月给老人们提供各种服务包,从房屋打扫、身体清洁、煮饭洗衣、外出陪护到日常护理和照顾,应有尽有。 而更深的想法和计划却远不止如此,她最为关心的是那些失独或是子女常年不在身边的独居老人们。 这是一群生活在各种狼狈和尴尬境地中,亟需被关注的人群。 如果他们突然陷入瘫痪、昏迷、失智,要不要进行治疗?手术同意书上谁签字?要治疗到何种程度?什么时候放弃?以及他们的遗愿和各种身后事。 或许这些都可以在他们意识清醒的时候,通过充分的沟通和协商,购买健康服务包,签订协议,然后由服务人员来配合执行。 邹静兰觉得盛樱的想法天马行空,复杂敏感,操作起来难度大、风险高,一点都不实际。 盛樱却很坚定,开始脚踏实地跑了起来,去民政、司法、卫健委多个部门详细咨询和了解。 情况让她振奋! 尽管手续和办证困难复杂,但越来越严重的老龄化趋势,对政府来说已经是一项异常繁重和焦急的问题。现在,所有的重担都落在基层工作上,压力和难度难以想象。 我们的社会的确需要更多的、服务多样化的老年陪护机构。 更重要的是,一位民政部的工作人员告诉盛樱,有和她同样想法且已经具体落地的公司,几年前就已经在中国老龄化最严重的城市上海出现了。 盛樱赶紧去实地调研。 那家名叫“诚意监护”的机构所做的服务的确包含了她能想到的所有:人身照管、医疗决定、财产管理、权益维护、身后丧葬。 老人们可以选择让什么样的人来照顾自己,安排好行动不便后自己希望每天什么时间出门晒太阳,也可以提前决定发生意外时是否需要生命支持医疗(比如使用心肺复苏术、呼吸机、输血、插管),以及到何种程度就放弃。 他们还可以提前决定在生命的最后一程,要躺在一个什么样的房间里,室内温度多高,手里要不要拿着点什么东西,身上穿哪件衣服,床头摆一朵什么样的花或某张照片...... 几个月后,渝州第一家以专门提供老年家政、陪护和意定服务的公司“依伴健康”成立了。 盛樱卖掉了大姨留给她的房子,加上自己的积蓄和程伊苒的合伙投资,在东三环外租了个办公室。 公司里每一位员工都是盛樱亲自面试的。 她不看重教育背景和工作履历,要的是性格平和、富有耐心、看重家庭和亲情。当然,身强体壮、学习能力强、能随时紧急响应也非常重要。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工作和生意,也不是简单的服务和走流程。 盛樱想做的,是和一群同样关注孤独老人的同伴一起,去维护一个人生命最后一段旅程的基本权益和尊严。 热爱令人热血沸腾。 盛樱觉得自己好像新生儿一般,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也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她不去想最后会不会成功,她已经比很多人拥有的多,她理所应当去做真心热爱且充满价值的事情。哪怕最后依然平庸,但起码这个努力的过程是有意义的。 公司开业那天,邹静兰看着明显低于市场价的服务产品,和那些在门口满脸好奇又明显犹豫的老头老太,只觉得盛樱是在拿着几十万真金白银做慈善。 盛樱却安慰她,民政那边给出的数据,未来几年,渝州老龄化程度会达到中上水平,空巢、失独、失能和失智的的占比更会高速加剧。而放在全国,到2030年,大概每四个人中就会有一个老年人。 “可你这样能撑多久?” “我们不是纯粹的营利机构,政府说不定到时也会援助一些,还有慈善机构和爱心企业,你不用担心。我都了解好了的。” “说不定?可能会?你以为人是靠啃大饼、望梅止渴过日子的啊?” 盛樱不想再争论下去,实际上,爱心企业已经出现了。 开业当天,盛樱收到了来自杭州的几十件大箱快递,里面有血压计、血糖仪、耳温枪、雾化器、拐杖、坐便椅、助行器、失禁裤、尿壶,以及大件的轮椅和制氧机。 品牌看着有睿德的,也有金逸和另外几个厂家的,质量都很好。 她知道这些是谁寄的。 转眼深秋来临,来依伴健康咨询服务的老人比往常多了一些,盛樱在接待处耐心地讲解各种细节,打消老人们对这种新型陪护关系的重重顾虑。 午后,阳光很温暖,盛樱最喜欢渝州的秋天,出太阳的日子,黄叶飘在蓝色天空,微风徐徐,浑身都是暖洋洋的感觉。 董晋尧就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秋日午后走近了依伴健康简洁的办公室。 盛樱正在收拾桌上的资料,那高大的身影逆着光,像幻想中不真实场景。她看不清他的模样,但还是一秒就认出了他。 两人在温热的暖光中对望良久。 最后,盛樱先开了口:“先生,我们这里是定向给老年人提供服务的机构,请问你有什么需求?” 董晋尧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喜欢演戏的女人。” 盛樱恍惚。 时间仿佛被拉回了两人第二次在酒吧偶遇,他提出要送她回家那天,他对她也说了同样的话。 盛樱站起身,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长及膝盖下方的大衣,黑色高领毛衫,微卷的头发没有定型,蓬松随意却那么好看。 那双望向她的眼眸,深邃、明亮、笃定,似有点点星光。 盛樱的鼻尖酸酸胀胀的:“那你呢,还是那么厚脸皮吗?” “不然呢?”董晋尧看着她一如从前单薄又坚强的模样,想起自己那晚着了魔似的伤害了她......他想问她身上还痛不痛,还怪不怪他。 但时过境迁,说这些好像已经没有意义。 他几步走到她跟前,突然就红了眼:“他让我嫉妒得发疯。” 盛樱眼睛里也有泪水,她很想说声抱歉,她不应该心存所谓善意的隐瞒,更不该说那些故意刺激他的狠话。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他回来了,他像曾经说过的那样,依然爱着她。她会有漫长的时间用行动去纠正自己的错误。 两人都有点泪眼婆娑,董晋尧很快忍不住,把人拉到了怀里,整个人委屈又倔强:“如果我不来找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来找我?哪怕前段时间,你人都到了上海也不来找我。我们之间,你从来不肯主动一次。” 盛樱语气很弱:“你说过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了,我给你发信息你都不回。” “信息我没有及时看到......但你就不能当面来找我么?盛樱你伤我多深你根本没有意识到,我后来又打电话暗示你,你也不来。” 盛樱有点囧:“我怎么知道那是暗示?而且我看新闻了,你看起来很忙,我以为你已经有了新的安排和计划。” “我的安排和计划从来都是你!”董晋尧低头,唇瓣摩擦过她的额头:“去广悦上几个月的班,只是想向我妈证明我根本不是什么接班人的料,我不喜欢也没有想法坐在那里听各种汇报,做重大决定。她创立公司、守江山都不容易,广悦应该交给专业的管理团队。” 盛樱一听,心跳更加狂乱,她微微推开董晋尧,握在他双臂上的手甚至有点发抖,“所以,你以后一直在渝州了吗?你不走了?” “对,哪里都不去了!你要去追梦实现自我价值,我就在家做饭洗碗当保姆,陪你种花散步给你摘星星月亮,帮你洗澡吹头发当贴身佣人,总之,天天伺候你,满不满意?”董晋尧的语气要死不活,神色间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似真似假叫人看不清。 盛樱用力拍他的手臂:“喂!别开玩笑行不行,我跟你认真说话呢。” 啧,还是那么暴力,一言不合就上手动脚的。 但此刻,董晋尧只觉得亲切熟稔,好似往昔那种既吵吵闹闹又让人无限眷恋的幸福感一秒就回来了。 天知道,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有多想念这样的时刻。 两人之间一个夏天不见的生疏和拘谨,因为他炽热的拥抱、因为她的暴力击打,被震得荡然无存。 董晋尧在这久违的幸福感中有些迷醉,过了好一会,才不动声色地说起:“我打算把睿德的研发中心迁到渝州来。你以前不是问过我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么?这段时间我认真想了,也去你到上海学习的那家机构做过两天志愿服务。我发现,其实有一件事我还挺想做的,并且应该有能力可以做到。” “是什么?”不知为何,这番话让盛樱的心跳比刚刚的拥抱更加剧烈。 “我要带领睿德研发出一款真正造福血糖患者的仪器,全球最精准、最稳定、体验感最好,同时使用成本最低。我想让所有人都不再为测血糖感到烦恼和疼痛,不再对数据心怀质疑,也不用为买试条心疼钱。” 盛樱心神震荡。 她像是要要重新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一般:“董晋尧,你真的好厉害!这真是我听过的最伟大的梦想!” “倒也不必捧得这么高。”董晋尧听笑了,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头看他,神色从斗志昂扬瞬间转为温柔宠溺:“说爱我是真的么?这一辈子都不会变了吧?” 盛樱闪烁着泪光的眸子里全是热诚:“董晋尧,我总是紧绷总是焦虑,既尖锐又冲动,既普通又渺小,一直努力却总是失败,我自己都不觉得我可爱......谢谢你如此坚定爱着这样的我,而我也无比确定,我会一直爱着你。” “傻瓜!不要这样说自己。” 董晋尧的嘴唇压在盛樱软软的发顶,“谁规定你必须得很坚强很完美?我看上的人,普通渺小但每天都认真勤勉地在生活,看似尖锐鲁莽但内心纯善柔软。樱樱,我爱你的所有,包括你的脆弱和要强,你素颜头发蓬乱的时候,吃完饭小肚皮鼓鼓的时候,以后老了皮肤松掉的时候,我都爱。你让我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做这么多有意义的事,发现了平淡生活中各种细小琐碎的好,更重要的是......” 董晋尧胸腔胀得满满的:“因为你,我再也不觉得孤单和虚无,不觉得人生无趣。我要你陪着我,我也会陪着你,咱俩就这样一辈子在一起。” 第91章 完结 崭新的春天 第91章 完结 崭新的春天 半年后,睿德全新的研发中心在渝州高新区落地,董晋尧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每天在家里守着人,事实上,这半年他比盛樱还忙。 反复的实验和比对,做各种稳定性测验,他都亲自参与,甚至多次献身用自己的身体做检测对象。 而且,在指尖血糖之外,他还把目光投向了研发更精准和便宜的动态系统。 盛樱偶有失落,但却从未抱怨和责备过。 当一个男人投入真正的事业,而这份事业还如此具有价值和意义,她觉得他更迷人、更有魅力了。 真好,他们陪伴在彼此身边,但也都豪情万丈地走在一条充满热爱的路上。 又是一个周五傍晚,盛樱从郊县一家养老机构出差回家,她以为董晋尧不在,却不想,那人今天好似非常清闲,厨房有明显使用的痕迹,但却见不到他的人。 盛樱上楼,在屋顶找到了他。 这是一个很美的夏日,屋顶花园繁花盛开,红蓝绿紫,香气萦绕,董晋尧在花丛中摆放了餐桌,上面全是他亲手制作的各种美食,柠檬树下还有个小音箱,小野丽莎正在慢悠悠地哼唱《take me home》。 “你怎么知道我刚好这个时候回来?” 董晋尧一身非常正式的白衫黑裤,气质卓然,完全不像刚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人。他放下手里的香槟,深深地凝望着盛樱,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这不过是个寻常的日子,他走的也是普通至极的几步,但盛樱却突然心跳加速,整个人紧张到不行。 她的模样把他逗笑了,温热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忘了我们一直共享手机位置吗?” 盛樱想起来了,他回渝州之后,主动提出开这个功能。她觉得很傻很无聊,且毫无意义。但他说这是给她安全感的一种形式,不管她看不看,他都要做。 “所以你今天不是很忙?”盛樱看着桌上丰盛的食物,鱼、虾、果蔬沙拉、已经切成颗粒状的牛肉,都是她喜欢吃的。 “唔,事情差不多都进入正轨了,不需要再投入那么多时间。按照我的效率,以后每天去半天绰绰有余。”董晋尧这时已经将人搂住,唇瓣贴上了她的,所以他的话几乎都落到了她的呼吸里,“我们两个,有人关心社会、人类和价值,也该有人来思考生活、快乐和家庭。” 盛樱感受着他若有如无的吻,只觉得身体酥软,心也颤抖得厉害。 真奇怪,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他依然能轻易地激起她所有的欲望和幻想,让她情难自抑。 她想圈住他热烈地回应,手刚刚攀附到他肩膀,董晋尧却低笑了一下,将她转了个身,背靠在他怀里,“看日落,据说今天有火烧云。” 盛樱抬头远眺,但视野中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黄昏,咸蛋黄夕阳、浅浅的蓝、丝丝缕缕的橘,并没有气势磅礴的火烧云。 这一刻,盛樱没有觉得失望,她感受着董晋尧在身后的呼吸和心跳,内心柔软又丰盈。 两人紧紧相贴,对着橘子汽水味儿的晚霞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董晋尧在她耳畔轻轻地吹气:“只是这样一起看平常的日落,也会觉得幸福吗?” “很幸福。”盛樱眼里已经有了泪。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一个人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从未想过某天会有个人和她这样相依相伴,享受世俗的平淡和小确幸,“你呢,你觉得这样的风景有意思吗?会觉得幸福吗?” “嗯,我喜欢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的每一帧画面。”董晋尧很沉醉,也很笃定。他闭着眼,埋头在她颈窝处轻轻摩挲,语调低喃:“以后老了要不要也和我一起看?我们就这样一起变成老头老太。” 盛樱的心脏重重地跳了几下,像是要蹦出来般剧烈,她想转过身看他,刚要回头,董晋尧却似有感应般,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单膝跪在了地上。 盛樱双手捂着嘴,低头看他。 董晋尧眼中一片晴朗,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早就准备好的戒指,目光热烈而坚定:“樱樱,嫁给我。” 盛樱心情很复杂,她想哭又想笑,她知道这个时候女孩子应该要矜持一点,她是不是该埋怨几句这求婚的时间和地点太随意,埋怨他没给她提示,以至于她还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在董晋尧跪下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她爱的人也爱着他,这是多么难得的事! 她缓缓蹲下身,几乎也是半跪的姿势,把手递给他:“董晋尧,我们结婚吧。” 浪漫的烛光音乐晚餐显然已经不是这个夜晚的主题,两人吃了几口菜,却都觉得不是滋味。 滋味是什么呢?是有意无意地看向彼此时,眼眸里跳动的火焰和旖旎。 董晋尧看着她欲说还羞的模样,感受着自己蹦蹦乱跳的心,不禁掩唇而笑。 他们都不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却为何有如此悸动又着急的心情。 他放下餐具,把人直接从座椅上抱了起来。 好像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疯过了。 浴室里,轻薄的衣衫被踩在脚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背后给她刺激,而是把她架在身上,让她纤长的腿紧紧缠在他腰间。每一次深入,他都要看着她的眼睛,要和她越来越绮靡的目光对视。 盛樱双颊绯红,在热气缭绕的水雾中微张着嘴唇,仰头喘息。忽然,董晋尧将她放下站稳,自己却跪了下去,随即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位置…… 温软柔腻的触感如一条小蛇从身下蔓延至全身,带来了无法形容的电流和颤栗。盛樱呼吸急促,无处安放的手只能抚在他浓密的发顶和若隐若现的侧脸。 不管经历多少次,这个画面带给她的刺激都是那样鲜明和强烈。 董晋尧也觉得舒服,虽然这事远远谈不上享受,但很奇怪,一边感受着她身体的变化,一边让她在自己的嘴里化成一汪汩汩流淌的泉水,会让他从里到外满足到不行。 从前,他不让任何人骑到自己身上来,可现在,让她坐到自己脸上简直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等回到床上,盛樱满面潮红未散,他又欺了上来,问她还有没有力气坐在上面,盛樱不住地摇头。 他笑她:“这才到哪儿?今天是你董哥求婚成功的日子,你可不能拖后腿。”说到这里,他手上撕套的动作蓦地停了下来,随即把东西往旁边一扔,以一种慢条斯理地速度顶了进去。 “董!晋!尧!” 毫无隔阂的触感,让两人都为之一震。董晋尧深深浅浅地动着,仿佛要把每一秒的感受都无限放大拉长。 盛樱却渐渐蹙起了眉毛,有酥痒难耐,也有轻微的焦虑:“我们只是说好要结婚,没有说要马上生孩子。” “宝贝,都是我的错,那你现在开始考虑行么?今天如果成功,你就当老天眷顾我,真怀了,生下来全部交给我,你该干嘛干嘛。下次你不同意,我一定戴,生不生,什么时候生,都由你来做决定,好吗?”董晋尧呼吸有些急,说完便俯身吻她,又轻又柔的一个吻,充满了说不出的爱怜和珍视。 “你真的会永远这样在意我的感受吗?” 董晋尧抬头,动作也停了下来:“樱樱,以前我觉得爱是快乐,是随心所欲,是把一切最好的给你。但现在,我已经很确信,爱不应该仅仅只是我的感受,不是我要给你什么,要带你去哪里,而是你希望我给你什么。我确定我都能做到,你相信吗?” 盛樱闻言便落了泪,她圈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深深地吻住了他。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相信爱,不相信自己有爱的能力,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她身无所长,没有任何光环,只是茫茫人海中一个努力向上、却始终平平无奇的存在。 可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个人,会视这样的她为珍宝。他点亮她晦暗的来路,陪她一起奔赴漫长未来。 她确定这份爱,带着最古老、最温柔、最深远的力量,像是永恒。 这一夜,盛樱在极端的疲乏和痛快中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董晋尧把人拥在怀里,目光在她甜美的睡颜上流转缠绵,轻盈的吻一点一点落在她额头、鼻尖和唇角……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走出卧室,悠然漫步于夜色中的花园,温柔月光和漫天星辰在花朵和枝叶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芒。 他仰望浩渺苍穹,想起自己这三十年的来路,曾经狂妄、曾经荒唐、曾经以为自己一个人立于天地间就已足够,他一度麻木到不知何谓快乐和痛苦,甚至不屑于敬畏生死。 可冥冥之中,有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人在世上的这一角等着他,让他重新感知世俗的快乐和存在的意义,让他珍惜身边每一处平常易得的美好,让他看到自己的幸运和价值。 孤独和迷茫不是他的宿命,也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宿命。 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和爱的人在一起,享受璀璨温暖的人生,深爱这个美好的世界。 一阵轻柔的风吹起,吹散了董晋尧眼尾潮湿的泪意。他站在这斑斓流淌的光影中,笑得像一个崭新的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