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潮织梦》 内容简介 《南潮织梦》作者:迷路 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 女性小说成长逆袭职场年代正剧群像闽商 【文案】 “东南西北中,发财到广东。” 90年代,南下打工潮盛行, 福建闽南海边小镇女孩林真真不想在家洗海蛎了,也不想听妈妈的话找个本地人嫁了。 她要当老板、赚大钱! 于是18岁的她,孤身一人揣着五百块扎进梦想的广东。 在广州布匹市场,她从扛布被骂“废柴女工”,到成为服装集团里面最醒目的员工。 她当学徒、学设计、一步步织就着自己的服装商业版图, 还遇到了那个与她并肩奋斗一生的人一一布匹市场布二代庄俊。 闽南儿女信奉“打工只为当老板”, 这是一代闽商南下奋斗的剪影,更是一个底层女孩对命运最倔强的回击。 年代群像事业文+现实向非纯言情+硬核职场> 人物设定 女主林真真福建妹,打工打到请人不请福建佬 男主庄俊潮汕商人二代,一直在梭哈的路上 主角阿萍粤西人、脾气急、讲义气 主角阿凤拾荒女孩、欺负她姐妹的人都别活 主角林真初一直被血脉压制,姐控,俊控 第1章 :我要去广州 第1章 :我要去广州 90年代的夏天,福建闽南泉州海边小镇。 镇中心最热闹的海鲜干货铺子“林家干货”门前,头家娘郑淑珍正麻利地挑拣着刚收上来的渔获。 “林真真,死丫头,手脚快一点,这海蛎洗不干净,晒出来都是沙。”她头也不抬地朝铺子里喊了一声,嗓音脆亮,带着常年吆喝练就的穿透力。 铺子门口的水泥地上,蹲着一个女孩。 阳光透过简易棚布的缝隙,洒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勾勒出十八岁青春的线条。 她叫林真真,干货店老板林大川的女儿。 十八岁的她穿着小镇上独一份、当下正流行的红雪纺连衣裙。 裙摆在风扇搅动的热风里微微晃动,因为她是这镇上公认的最好看的姑娘,这在码头上,显得格外亮眼。 “听着呢!”林真真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在她面前,是三大盆浑浊的水,她的手指在水里快速搅动,熟练地剔除着海蛎上粘连的碎壳。 洗到第三桶时,盆沿已经有些磨手。 她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几个指甲缝里嵌进了好像永远洗不净的褐色海泥,让她觉得很恶心。 她抬起眼,望了望马路对面新开张的阿花理发屋,门头上贴着香港女星的海报,门里飘来邓丽君甜腻的歌声,玻璃窗内,烫着大波浪的老板娘正对着小圆镜描口红。 又瞥见隔壁家淑兰姨的儿子阿德,踩着擦得锃亮的自行车,“叮铃铃”一阵风似的骑过,车把手上挂着一个方方正正印着洋字母的黑匣子,阿德管那叫“walkman”,说是他家华侨老姑从香港带回来的。 “哟,真真,洗海蛎呢?”阿德一脚撑地,停在林真真旁边的阴凉处,一边摘下耳机,一边说:“这天,那么热,泡水也算凉快了。” 林真真翻了个白眼,“凉快个鬼,要不让你来凉快凉快?都上过大学的人了,怎么说两句话还是那么土?”她说完,把一个海蛎壳重重地扔进桶里。 阿德尴尬地笑笑,“你个火药桶啊,一点就炸。” 林真真被他挂在车上的随身听吸引:“你那个盒子里放着什么歌?邓丽君的吗?让我来听听。” “罗大佑的《未来的主人翁》。”阿德扶了扶眼镜,“讲未来,讲选择,讲这个时代……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懂,你还是跟你爸妈说,让你少洗点海蛎,你一个女孩子家家手难看了, 到时候嫁人都被嫌弃。” 林真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就是歌?我有什么听不懂的?还有,我的事要你管?大学生了不起啊?还敢嫌弃我?你去广州读书了,回来就看不起家里的活计了?你家不也是卖干货的,我俩谁也没比谁高贵到哪里去。” 她连珠炮似的,把一肚子的闷气都撒在了阿德身上,她觉得阿德言语的假关心,都是在伤她自尊,看她笑话。 阿德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行,是我多嘴。”他摇了摇头,重新戴上了耳机,“走了,我妈喊我回家吃饭。” 林真真看着他的背影,烦躁了起来,从小到大,只要她抱怨,店里的活累,脏,阿德,老师,街坊邻居读过几天书的人,就会有人冒出来,充满同情,说她可怜,当初应该继续多读点书。 当初? 林真真最讨厌人家说什么当初,她认为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全部都是风凉话。 读书? 想起初中课堂,年段长上课之余总爱说点闲话:“成绩好的,都当了老师、进了工厂,拿死工资!因为书读得多了,胆子小了,而我们班那些成绩垫底的兄弟,胆子大,敢豁出去倒腾,早就成了万元户,为啥?因为没退路,只能拼呗,光脚不怕穿鞋的。这世道,敢想敢拼,才能赚到钱,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360行,行行出状元。” 林真真当时就觉得,课本上的东西都是死的,知识没有多大用处,不能教你怎么赚钱,所以她初中读完,就不读了,回家里铺子帮忙,可是几年了,她也腻了。 隔壁李叔早几年偷偷跑几趟“水货”,现在家里电视机都是彩色的了,老放香港武打片。 “眼睛长脚跑到阿德那边了?他给你发工钱了?” 郑淑珍的声音瞬间将林真真钉回现实。不知何时,她妈已站在她身后,“人家阿德在广州中大上大学,以后毕业就是干部,吃国家粮的,铁饭碗,你呢?书读得不行就算了,洗几盆海蛎就哭天喊地?脑子天天装虾米?还不给我快点洗,耽误出货钱你赔?让我们全家喝西北风?” “知道啦,吼什么吼。”林真真回吼,气得把一捧脏水泼在地上,“大学生干部了不起?一月几个钱?够买你这铺子几条鱼?李叔做‘水货’,一次就顶你卖多少干货?还有那个姓蔡的台湾佬,钱包里面随便拿点钱出来,就是你几个月赚的……” “想被我打死啊你!”郑淑珍的声音突然拔高,铺子里几个老主顾都望过来。 她一把扯过林真真的胳膊,压低声音:“再说一句‘水货’试试,生怕不够响,不招人来查是不是?你李叔敢赚那砍头钱,你怎么不去问他晚上睡不睡得着?安安稳稳守着家里的铺子,有吃有喝就好,日子才过得长,懂不懂?” 那些年被查处的风声鹤唳,林真真并不知道,郑淑珍推了下林真真的后背,“继续干活!” “吵吵吵,吃太饱是不是?太闲就多去洗几斤海蛎。”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穿着人字拖、背心短裤的林父林大川从铺子后头转出来,他皮肤黝黑,身材精壮,手里拿着一个旧算盘,一屁股坐在店门口的小竹椅上,手指“噼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珠:“昨天干货海味出三斤半,五块二、石斑鱼卖了一条,大的,十二块三、冰汽水两箱空了,入账又少了……” “爸!”林真真像是找到了同盟,“我就是觉得读书浪费时间嘛,像你跟阿妈这样多好,自己做老板,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看王老师,念了一肚子书,一个月才几十块,还要看校长脸色。”她说得头头是道,这是家里饭桌上无数次被重复的“真理”。 林大川停下拨算盘的手,“你看看你弟,老老实实上学,考上泉州五中,将来肯定能考大学的!你呢?你要是老实点,也考上大学,将来要什么老公没有?”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林真真心头发寒。又是弟弟!弟弟是给家里长脸的,她是给家里丢脸的! 郑淑珍接口道:“就是,你爸说得对,你弟书读得好,以后是要给老林家支撑门楣光宗耀祖的!你自己不爱读书就算了,还一天到晚跟他说读书没用,别影响你弟,你就帮好家里的忙,安分守己,过两年找个条件相当的人家嫁了。” “嫁人嫁人嫁人,你们眼里我就只有嫁人这条路吗?”林真真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像阿翠那样不到二十就生三个?二十老得跟三十一样,还是像阿妈你一样,连要几块钱买件像样的衣服都得张嘴找阿爸要钱?买东西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她越说越激动,彻底爆发了:“你们不也是一天到晚吵吵吵,还不是为了钱?女人要是自己能赚,想买什么买什么,用得着看男人脸色过活?” “你听听,你听听!反了天了,你养的好女儿,敢这样指着我说话了,我哪里有看着你阿爸脸色了?”郑淑珍气得浑身发抖,直接对林大川吼叫。 林大川“啪”地把算盘拍在腿上,“翅膀硬了?学会指手画脚数落你爸你妈了?我看你是书读得少,一点尊重也不懂,有一点你妈说的是,别一天到晚带歪你弟,他是林家的根苗,书读得好了才有大出息,帮你妈洗点海蛎就一天到晚抱怨,别再顶撞你妈,别以为年纪大了就不揍你了。你呢,找人嫁了才是正路,不然白长一张脸。” 林真真很讨厌她爸妈这一点,根深蒂固的性别歧视,女人就只有嫁人才是正路,好像是生孩子干家务活的工具一样,她直接都懒得说话了。 林大川想了想,看向林真真又说:“还有一点,我警告你,想赚大钱?我们谁不想赚大钱,但是你李叔那种歪路子,想都别想,那是有今天没明天的,咱们不能干,也不能去想。” 林真真说:“我要出去赚钱,自己给自己赚嫁妆,不用你们贴钱,别老一天到晚说我赔钱货。” 她想起过年时从广州回来的远房表姐阿丽。烫了爆炸头,穿紧身皮裤,手腕上戴着金灿灿的大戒指,说起在广州服装厂做事认识了很多大老板,赚了钱可以去逛大商场买品牌服装、看港台歌星演唱会,她最喜欢的是张国荣,讲的是眉飞色舞。 张国荣,林真真也喜欢,帅到爆,歌也好听。 阿丽每次回老家,都会塞给她几颗印着英文字的彩色瑞士糖果,那滋味,甜得林真真心里发痒,连带着广州那陌生的名字也变得无比诱人。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街上不知道谁家的录音机突然放起港台频道,那句话钻进林真真的耳朵里,也钻进了她的心里。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拐进小镇坑洼的街道,停在了“林家干货”斜对面的餐厅门口,立刻在小镇上引起了小范围的骚动。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花哨印花短袖衬衫,腋下夹着厚厚公文包,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男人钻了出来。 小镇人一看那做派就明白了:台商。 林真真认得他,是石狮办了个服装厂的蔡老板,来过店里几次,收点干货送客户,说话带点台湾腔,都喊她妈“头家娘”。 郑淑珍看见蔡老板来了,脸上的怒意瞬间消失,她两步就冲到店门口,双手在围裙上飞快地擦拭,脸上堆起笑,声音高了八度:“哎呀呀,蔡老板,稀客啊!今天什么好日子吹得您到我们这海边小地方来?快请进,快请进。”她一边招呼,一边像表演变脸似的飞速侧身,对着林真真压低嗓子急吼:“死丫头,要死啦?去后面,把最贵的老货,花胶,刺身,海龙,鱼翅全都端出来,快!” 郑淑珍的狠话才吐出半截,蔡老板那边已经被几个嗅觉灵敏的镇上有头脸人物围了起来,有人冲蔡老板递过去香烟,满脸堆笑:“蔡老板,财神爷驾到,这次又是什么大生意风把您吹来?” 又有人说着:“蔡董!听说贵厂要扩招?工钱……” 被众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蔡老板一手夹着一根“红塔山”香烟,操着那软糯带点腔调的闽南腔国语应酬:“好讲,好讲啦,都是朋友嘛,这次系来办点事,顺便看看有没有新鲜的好海味,厂里招待贵客嘛,招工的事,好说好说。都要人手的嘛,不过嘛,想赚钱,还得眼光远!” 他话锋一转,方才有听到林真真家里的一点交谈,说道:“守着小地方,能有多大发展?要学我啦,工厂开起来,原料销出去,哪里有机会就去哪里,广东那边,机会满地,到处是黄金啊。” 他一挥手,手腕上那只金光闪闪的劳力士腕表,腋下那个厚厚的真皮公文包被胳膊若有若无地压紧,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林家铺子门口,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孩子身上停顿了半秒。 林真真的目光,却被彻底点燃,那桑塔纳轿车,那厚厚的公文包,里面应该放着很多钞票,还有蔡老板那句“满地黄金的广东”!表姐阿丽说的广州的繁华,此刻在蔡老板身上瞬间被具象化了。 去广东?是不是就能活得像个“蔡老板”? 是不是就能穿上更高档的裙子,戴上金戒指金手镯,赚大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她的目标是能一块钱不用计较怎么掰成两瓣花,不用跟她阿妈一样,老是因为钱跟她爸吵架。 “爸。”她突然转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九头牛都拉不回的倔强,“这海蛎,我不想洗了。” 林大川一怔,皱眉看着她:“不洗海蛎你想干嘛?太阳晒傻了?” “我要去广州。”林真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念头说了出来。 海风骤然大了些,吹得棚布呼啦啦作响。 正在和蔡老板寒暄的郑淑珍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边。 街坊邻居们也都安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扫向蹲在店门口一身红裙的林真真。 第2章 :离开小镇 第2章 :离开小镇 林大川的算盘掉在地上。 林真真站起身,裙摆沾了些未干的水渍,她迎着所有人的听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的目光, 她却毫不在意。 “蔡,蔡老板……”郑淑珍想挤出一点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让您见笑了,家里孩子不懂事。” “哪里哪里,”蔡老板故作大气地摆摆手,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真真,走上前,抬了抬林真真的手,“林小姐这么水灵的妹子,确实应该去大城市发展更好些,待在小地方天天做这种粗活,风吹日晒的太糟蹋啦。” 林真真被这么大岁数的跟她爸差不多岁数的老男人碰了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像吃了臭海蛎。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暗暗加重了力道。 蔡老板来了她家买货好几回,每次看她的目光都不一样,她不是感觉不到,因为她经常受到小镇那些娶不到老婆的男人的这种眼光。她下意识地寻求庇护般看向父亲。 林大川不是没接收到林真真的眼神,但是他能怎样?冲上去打台商?人家开着小车,是小镇上宾,还可能损失长期的大客户,他会当街丢尽最后一点脸面?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指节咔咔作响,却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郑淑珍在一旁看着,她张了张嘴,想骂,想喊,想扑上去剁了那只猪手。可蔡老板身上那股财大气粗的气势她畏惧了,她男人都没说什么话,她一个女人能动手吗? 此时的郑淑珍竟闪过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听说蔡老板台湾的老婆都死了,要是女儿真能跟了这样的老板,要是以后能跟他回台湾,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一辈子衣食无忧,是不是也算一种不错的前程?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立马被她压了下去。 “头家娘,”蔡老板恢复了几分公事公办的腔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着郑淑珍,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爽快,“这批花胶,金钩翅,我待会儿让人来取,价钱好商量,包林生满意!” 他刻意用了“林生”这个尊称,目光却再次流连在林真真身上。“至于你女儿想去广州嘛,” 他话锋一转,“巧得很,我正好要去广州办点事。她要是有心思出去闯闯,一会可以跟我一起回去,我在广州熟人多得很,我可以安排……做点清闲体面的工作,保准比在这小地方日子过得好得多。” 他用那种笃定的语气,描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仿佛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一句话的事。 那“清闲体面”几个字,被他说得极其暧昧。 郑淑珍听说过很多八卦,台商在台湾有个老婆,在大陆又包养一个,这种事情并不新鲜,她都当乐子听,但是要包养的是她的女儿,这不行!蔡老板又没明说,她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默。 “蔡叔!” 众人寻声望去。 只见阿德来到了铺子前。他显然看到了刚才的那一幕。 “蔡叔,我妈让我来看看您这边东西装好没有?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阿德脸上挤出一丝礼貌性的笑容,巧妙地用母亲的名头转移着焦点,但他的身体却挡在了林真真和蔡老板之间,有意无意地隔开了那只令人不适的手,顺势将林真真往自己身后掩了掩。 那动作带着少年人笨拙的保护姿态。他对上蔡老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补充道:“我妈说那些海味她刚才都给您挑好最上等的了,让您的人可以去提了。” 蔡老板眼神微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多管闲事的年轻人。 蔡老板心里冷哼一声,脸上却立刻堆起生意人和长辈惯有的和煦笑容:“哦,是阿德啊,我一会就过去你家了,多大点事,你还得专门跑一趟。” 他松开了一直攥着林真真的手,林真真立刻紧紧靠着阿德的手臂,蔡老板像是没察觉她的闪躲,又对着林大川夫妇道:“林老板,头家娘,那批货,我下午再让人开车来搬,价钱,保证你们满意。” 他特意加重了“满意”二字,意有所指,他故意把话顿了顿,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特别是掠过林真真,脸上那种微妙的笑意更浓了,“妹子,要去广州的话可以跟我的车,我还可以直接给你介绍工作,我和你爸妈都是老熟人了。” 说完,他朝阿德点点头,目光又在林真真脸上几秒,这才转身,重新钻进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引擎发动,车窗摇上,车内柔和的灯光亮起,映着蔡老板模糊的侧影,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林家干货铺只剩下林家三口和阿德。 “谢谢你,阿德哥。”林真真说。 阿德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去广州?你一个查某子,字不认识几个,钱没攒一分,去那里被人卖了都不知道。”淑珍想了想,觉得女儿还是待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更好些。“你就给我好好在家,等媒人上门,不要眼高手低,心比天高,就算广东遍地是黄金,随便什么人弯腰就能捡?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林大川还沉浸在刚才的事情,他后悔得要命,他应该上去给那个姓蔡的一拳,让他滚,说我不做你生意,可是他没那么干,此刻觉得自己不像个男人。姓蔡的在心里肯定看不起他,否则还敢说那种话?不知道做哪门子春秋大梦,他就算爱钱,也不至于卖女儿。 他看了一眼林真真,一直以来不是不懂这个女儿的心思,老家确实太小了,天天就是柴米油盐,能有什么发展?年轻人都想冲出去打拼一番,赚钱回老家盖大厝,修祠堂,光宗耀祖,这是福建人自古以来刻在基因里面的,改也改不了。 但真真?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娃?他猛吸着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夜里,他和淑珍压低了声音的争吵断断续续钻进林真真住的阁楼里。 “老林,你就由着她胡闹?出了事谁负责?” “让她撞撞南墙也好,吃点苦就懂事了,钱,我给。路,她自己走。是摔死还是爬起来,都是她自己选的,到时候待不下去再跑回家就踏实了,才能老老实实嫁人。” “吃苦?那地方女孩子吃的苦你想过吗?一个人出门在外的!阿丽那种工厂是好待的?你看阿丽那打扮就是小太妹,你让她去学坏?跟着蔡老板去广州肯定更不行了,我们的女儿跟个跟你一个岁数的老男人,你是得喊他女婿还是兄弟?以后说出去我们还怎么抬头做人?” “你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要让真真跟姓蔡的了?”林大川吼道。 他走向角落那个放账本的旧木箱,摸索着,掏出一个老式蓝布手帕包,摸黑走出房间,踏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 阁楼上,林真真蜷在席子上。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映照着墙角那只她偷偷收拾好的旧帆布包,里面是几件简单的换洗衣服,一块毛巾,牙膏牙刷,还有阿丽上次塞给她没舍得吃完的几颗进口瑞士糖。 家里的反对没能让她退缩,洗不完的海蛎,阿妈喋喋不休地谈婚事,或许哪天就给她安排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在小镇里面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这一切都成了她急需逃离的牢笼。 但是,她不能跟着蔡老板出去,她就算再蠢,也不是看不懂蔡老板的意思。她得自己有尊严地出去,然后光荣地回来。 要赚钱!要自由!这股念头在她心里烧得滚烫。 郑淑珍率先冲上阁楼,“你要去是吧?去,去了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个女儿!” “够了。”林大川打断了母女俩的对峙。 他深深地看了林真真一眼,那眼神复杂,“钱,收好了,缝在贴肉的地方,死也不能漏出来。记住,蔡老板不要联系,你要去可以,自己去。出门在外,天黑别乱跑,找不到正经工作就回来,你嫌家里穷但也不缺你一口吃的!”他说完,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林真真紧紧攥着手帕包,里面是钱,也是她任性的赌注和父亲的妥协。她喉咙发哽,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淑珍看着丈夫的背影和女儿倔强的侧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身回了后屋,再没出来。 出发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黎明。 林真真穿着她最爱的红裙,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铺子门。 林大川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言不发。一会要收渔货,他没送她,只是在林真真跨出门槛时,哑着嗓子又叮嘱了一句:“记得……常写信回来报平安,出门在外一切小心。有困难就打你李叔电话找我。” 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一句珍重。但父亲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刻在了林真真心里。 小镇还在沉睡,只有清冷的石板路和远方渔船微弱的灯火,林真真不敢回头,加快脚步向镇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走出镇口牌坊的阴影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旁边巷子的拐角闪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是阿德。 他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真真。” 林真真脚步顿住,惊讶地看着他,昨夜铺子前的解围,她心底是感激的,此刻也微微有点窘迫。“你怎么在这?大清早的。” 阿德推了推眼镜,将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她手里,压低了声音:“给你的,我让我妈做的,你路上吃。” 油纸里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炸菜粿,咸香的味道透了出来。 “谢谢你。”林真真攥紧了温热的油纸包。 阿德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场面,斟酌着词句,“蔡老板那人,你到了广州,千万离他远点。广州鱼龙混杂,比你想的复杂得多。” “我知道。”林真真用力点头,想起那老男人,心里还是一阵厌恶。 阿德沉默了几秒,说:“照顾好自己。暑假过完我就会回广州,遇到难处可以来中大金融系找我。” “哦。”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挤出一个字,心里乱糟糟的。她想说“好啊”,又觉得显得自己很依赖他;想说“不用你管”,又显得太不识好歹。 阿德也没再多说,低声又加了一句:“真真,外面生活不容易,保重。” “你也是。”林真真低头轻声道。 “快走吧,别误了火车。”阿德本来想了很多话想交代,但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好,你也赶紧回吧。”林真真攥紧了油纸包和帆布包的带子,最后看了阿德一眼,转身就走了,她要去坐火车。 黎明前的雾气缭绕在她红色的身影周围,阿德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雾气尽头,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家的方向。 第3章 :遇见阿萍 第3章 :遇见阿萍 火车站,是林真真人生中见识的第一个大场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地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草席,被褥和包裹。 “让开,别挡道。”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铁路职工粗暴地推开前面的人。 “挤什么挤,行李挂住啦。” “娘,我在这,快过来。” “去东莞的k字头还没检票?挤死人了。” 林真真被裹挟在人潮里,艰难地向着她那班列车的指示牌移动。她的手死死按在胸前衣服内里的口袋上,那里藏着父亲给的手帕包和她自己偷偷攒下的零钱,那是她的全部家当和底气。 周围的人们大多和她一样,背着巨大的编织袋,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带着浓重的乡音。 林真真缩着肩膀,尽量不跟任何人的眼神接触,只是用尽全力护着自己的包,因为火车站的小偷实在太多了,她跟着人流的方向一点点挪动。 终于,在无数次的推搡和被踩脚之后,她被汹涌的人潮挤着,几乎是双脚离地地卷进了那个标着“广州站”的绿皮火车。 狭窄的过道被塞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人贴着人。有人甚至爬上了硬邦邦的行李架。闷热的车厢简直令人窒息,仅有的一扇能打开的窗户缝隙里挤满了人头。 列车在一声汽笛长鸣中开动了。 闽南熟悉的海风,终被抛在了身后。 车厢里开始了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热闹。坐在座位上的男人们开始打起了扑克牌,吵嚷着:“拖拉机,管上。” 泡方便面的味道很快盖过了汗臭,有人拿着绿色的搪瓷缸在过道喊着“开水开水麻烦让让。” 靠窗的地方,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青年在嘈杂中看着一本英语书,嘴中念念有词。 大多数人看着窗外发呆,因为太过无聊。 坐在林真真旁边过道上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显然有点见识,他扫了一眼紧抱包袱的林真真,操着带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搭腔:“妹仔,第一次出门啊?去广州做咩?” 林真真心里吐槽道,你江西佬就江西佬,干嘛江西口音夹广东话?好在她爱听粤语歌,收音机听港台频道,所以听得懂少少,她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抿着嘴没吭声。 男人也不在意她的戒备,像是太无聊,好不容易逮着个能说话的对象,自顾自地说:“哎呀,广州好啊,系改革开放最前线,我这次,就去投奔老表,沙河做服装批发的。” “服装批发?”林真真终于忍不住低声重复了一句,阿丽在服装厂,蔡老板也是在做服装的,这个字眼触动了她敏感的神经。 男人眼睛一亮,见林真真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声音也拔高了些,引来了旁边几个人的侧目:“对啦,服装,搞得好,比家里种田强百倍千倍啦。” 林真真此刻不喜欢太过引人注目,把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男人越发来劲,像说书一样比划着:“你是冇见过,广州那些批发市场,十三行、白马、红棉……人山人海!一件衣服从工厂拿货三块钱,转手就敢卖十块。那些潮州佬、温州佬、福建佬,啧啧,精明得很,一倒手就是钱。不止服装,我有个老俵在工地扛包,后来接了点小活,自己带几个人,两三年就成了个小包头,娶了个在市场卖菜死了老公的本地寡妇,啧啧……” 他啧啧几声,语气说不清是鄙夷还是羡慕,“摆摊卖牛仔裤几年,回老家就盖了两层半小洋楼,那日子,才是人过的嘛。” 这些话,伴着车厢的摇晃和呛人的烟雾,一股脑儿灌进林真真的耳朵里。 那些“倒手就是钱”、“几年盖洋楼”的字眼,让她又兴奋起来。阿丽在信里模糊提到的“厂里计件”、“下班逛夜市”的场景,她下意识挺了挺腰,抱紧了怀里的包,下巴也抬起了几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繁华都市立足的未来。 火车进入广东,到达潮汕区域。 列车摇晃着减速进站。 门开合之后,车厢似乎更拥挤了,连通道也堵塞了。 “借过,唔该借借,借过吓。”一个中气十足的女生伴随着奋力在人缝中挪动沉重行李的声音。 一个身影费力地从拥挤的人群中“钻”了过来。来人二十多岁,身材比林真真高半头,齐耳短发被汗水粘在额角。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墨绿色帆布旅行袋,勒得肩膀明显下沉。 她的目光扫过车厢,最终定格在林真真身上。“靓女!唔该啦,挪挪脚,俾个位仔坐下嘛?一点点就好啦?” 林真真赶紧挪动一下身体。 “多谢晒!好人好报!”她连连道谢,毫不扭捏地一屁股坐下去。坐定后,咧嘴对林真真笑笑了:“靓女!赶路辛苦啦?也系去广州工作咩?” 林真真被她那自来熟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点点头,她对这个陌生姐姐莫名生出些好感。“嗯。” “嘿!”阿萍一拍大腿,“一眼就睇出你系第一次啦!后生女嘛,皮肤好白,我叫阿萍!”她自我介绍的声音响亮,“喺在广州中大布市工作!” “中大布市?是在中山大学附近吗?”林真真想到阿德,就是在中山大学金融系读书,如果,她去中大上班,那么是不是离阿德很近? “是,就在那边附近,你去广州上大学吗?” 林真真摇了摇头,“我有哥哥在中大上大学,金融系。” “你哥哥上中大啊,好牛啊!!那你咧?叫什么名字吼?” “我叫林真真。” “增增?好名!” 阿萍念着名字,她从那个巨大旅行袋侧面的网格袋里一阵摸索,竟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两瓶绿色玻璃瓶装的啤酒,还有一包花生米。 阿萍动作麻利,直接用牙齿咬开一瓶的金属瓶盖,“来,增增,喝点,搭成夜车,很无聊。”她不由分说地把那瓶冒着泡沫的啤酒塞进林真真的手里。 阿萍自己又“咔哒”咬开另一瓶,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大口:“我刚去参加我弟酒席,酒席上剩的。” 林真真跟阿萍碰了一下瓶子,自己一口气喝了半瓶,她会喝酒,而且酒量很好,白酒半斤都不醉,她爸在她没读书那天就给喝酒了,让她锻炼好酒量,不然哪天出去被人灌醉吃亏。“爽,谢谢阿萍。” 阿萍看她豪爽的姿态,“我喜欢你,增增,一点也不扭捏。” 林真真看着这个刚认识的热情似火的姐姐,也笑了起来,共享啤酒的情谊,成了这漫长艰辛旅途中温暖的慰藉。 两人一路聊,时间过得飞快。 车厢里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到了,广州站!” 窗外,林真真此生从未见过的庞大建筑群映入她的眼帘。密集得如同火柴盒般堆叠的楼房,后来才知道那叫“城中村”。 广州宽阔得吓人的马路,大概能并排跑五六辆车?比县城火车站大十倍都不止的广场,更重要的是穿着她只能在电视上看见的款式服装,行色匆匆的人群,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列车缓缓驶进站台。 “挤啊,下车了。” “我的行李,别踩。” “广——州——站——到了!”广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和一种她完全听得懂一点点的粤语播报着。 车门打开的瞬间,林真真被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踏上了站台的水泥地。 她背着自己的小帆布包,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绿皮火车,福建八山一水一分田,全是山,没啥发展,不然也不至于人人都想往外跑,自古以来都是。铁路并不多,出省第一站都要经过鹰潭,绕江西,才到广州。 她茫然四顾,深深吸了一口气 ,周围是汹涌的人潮和陌生的脸孔。所有的声音、景象都是陌生的,这里没有一丝她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捏紧了内袋里的手帕包。爸给的钱还在。 广州,这就是广州?那个传说中的“天堂”? “喂,站住,拉客的别进来。”站台工作人员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第4章 :睡垃圾堆 第4章 :睡垃圾堆 一脚踏出广州站,广播喇叭循环车次通知。 人力三轮车夫声嘶力竭的粤语吆喝:“沙河,沙河,上车就走。” 小贩声嘶力竭地叫卖:“冰镇甘蔗汁,一角一杯。” 站前广场,人潮密密麻麻。林真真很茫然,高耸的旧式车站大楼、远处隐约可见但被巨幅香烟广告牌遮挡的高层建筑,她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觉得眼前的一切感觉与她幻想中流光溢彩的“南方大都会”相去甚远。 “靓女,去边度?住旅店啩?有相熟的厂招工咯。”一个瘦削精悍、眼神乱瞟的年轻男人凑了过来,操着半生不熟、夹着粤语的普通话,一张嘴就露出一口大黄牙。 林真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抱紧包,警惕地盯着他,猛摇头。 “走开啦,扑街仔!又想拉人去黑店,专找外地妹下手。”阿萍鄙夷地啐了一口。 大黄牙恶狠狠地瞪了阿萍一眼,脸上戾气更盛: “死八婆,关你叉事,多管闲事,我睇你系唔系想被打?” 林真真不等阿萍再骂,一步踏前,几乎和阿萍并排,用尽全身力气,学着镇上最泼妇卖鱼婆的架势,对着大黄牙的脸,用最大音量普通话: “去死啦,老娘的钱你也敢骗?你动她一下试试?信不信我喊警察把你抓去坐牢。” 阿萍被林真真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了一秒,她先是一愣,随即——“大家快来看啊,这里有骗子强拉女仔啊!”冲着人群大声喊着。 大黄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周围人越来越多的目光看向他,远处还真有巡警,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痴线,两个癫婆,冇嘢好捞。” 骂骂咧咧地转身,迅速没入了人群中寻找下一个目标。 大黄牙一走,阿萍率先笑出了声:“噗,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飙了出来,“好啊,增增,骂得好,够泼辣,哈哈哈。” 林真真看着大黄牙消失的方向,心脏还在兴奋地怦怦直跳,她转头看向还捂着肚子笑的阿萍: “阿萍,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阿萍用力拍了一下林真真的肩膀: “凶?凶得好!凶得妙,凶得呱呱叫,哩种烂仔就系欺善怕恶,就得咁凶。” 她看着林真真,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增增,你脸长得漂亮,看着也好欺负,在这里要够胆,不够胆,点生存?” 情绪平静下来,阿萍指着广场远处一个公交站牌: “去中大的车在那里,要转一趟车,增增,我得赶着回去上班了,不然要被扣人工,再见啦。” 林真真目送阿萍彻底消失在公交站台中,觉得有点孤单。她吸吸鼻子,捏紧内袋的钱,正准备走向广场旁的信息栏看看招聘告示。 “靓女,新落广州啊?去天河揾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裤,裤脚长期被鞋踩着,都快烂掉,头发抹得油光水滑但掩饰不住地中海的人堆着满脸笑凑了过来,他说话带着浓重但难以辨别具体地域的口音。 “天河?”林真真努力回想阿丽信中模糊提到的地名,有些犹豫地问。 “系啊系啊。”老陈眼睛一亮,语速飞快,“天河,港商大厂,电子装配, 技术工,又轻松又体面,朝八晚五。 ” 他手指夸张地比划着:“工价高,第一个月就两百八,第二个月随便做做就超三百,包食包住,宿舍有风扇,还有冲凉房。” 说完,他从包里翻出一个小黑本本,迅速掀开夹层里一张塑封的印着模糊红章的纸在林真真眼前晃了一下就收回: “呐,正规人才交流中心,有政府备案的,这是我的执照。”他拍着胸脯砰砰响,“跟我去睇厂,不收你路费,睇啱再签合同,介绍费可以打折,看你第一次出来,算你一百二好啦。” 还没等林真真回话,老陈的手极其自然地伸向林真真紧抱的帆布包带子: “来,包太沉啦,叔帮你揸。” 林真真猛地后退避开,帆布包抱得更紧: “不用,我自己来。” 她有些犹豫,“包吃住”、“正规”、“两百八”、“轻松体面”这些字眼不断敲打着她那急需落脚点,极度渴望证明自己“选择正确”的神经。 老陈笑容更“慈祥”了些:“细妹,别怕生嘛,我懂的,一个人出门在外,小心点好。不过你要想想,火车站这里那些拉客仔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见你口音是福建的,我也是福建来的,才想帮衬一把。喏,车就在前面,几分钟就到。” 他指着不远处一辆破旧不堪、车身贴着“达达人才”褪色广告的中巴。车上已经挤了十来个男男女女。 林真真看了一眼那辆破车,再看看周围的人流,最终被“落脚点”和“工作机会”的诱惑压倒了最后一丝疑虑,“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她跟着上了车,破中巴在坑洼的道路上剧烈颠簸。窗外掠过的是大片废弃工地的简陋棚户区,林真真被挤在窗边,一片堆满建筑垃圾和生活废品的城中村。 道路狭窄泥泞,电线像蛛网在低矮的握手楼间交织。车子最终停在一栋外墙上墙皮大块脱落的筒子楼前停下。 “到了,达达人才。”老陈率先跳下车,指着这栋筒子楼二层一个同样布满霉斑的小招牌,“跟我上来登记,很快搞定。” 楼梯间昏暗潮湿,林真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办公室十分狭小,只有一扇小得可怜的窗户透进勉强光线,一张瘸腿垫了脸盆的木桌,一把散了藤条的快散架的藤椅,两条长条凳。一个外壳掉漆严重的热水瓶,一个铁皮文件柜锈迹斑斑,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歪歪扭扭的“最新招聘”红纸。 老陈大刺刺地坐到桌后的掉皮的转椅上,他拉开一个抽屉,摸索着什么:“坐,喝水自己倒啊。”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个热水瓶和水槽边一个结满黑褐色茶垢的搪瓷杯。 林真真站在原地,不喝水也不动,问道: “不是去看厂吗?厂在哪里?” 老陈拿出一叠印得模糊不清的表格和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拍在桌上:“看厂?懂不懂规矩?先登记,交介绍费,一百二, 立刻马上! 交了钱,立马给你安排宿舍钥匙,明天一早去厂里报到。” 林真真迅速炸毛:“交什么一百二?刚才不是讲好,去看厂合适了才……” 她话还没说完,老陈猛地一拍桌子,他站起来,动作太猛带倒了椅子,他指着林真真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规矩?你到了我的地盘就得按我的规矩来,讲好?讲好就是先交钱,一百二,少一个子都不行,车不要油?带路不要人工?我开善堂的?冇钱?冇钱你出来打秋啊!装什么大瓣蒜?” 他突然切换成一种林真真懂得听的闽南话: “干你老母咧,咱福建狼没有那么小气的! 一百二都跟林北磨叽半天,赶紧把钱掏出来,不掏信不信林北叫人把你拖走关起来,这里林北说了算!” 林真真彻底爆发了,不是因为威胁,而是这黑中介竟然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乡音,口音是她们泉州底下地级县的人。 “干恁祖公三代!!!恁个冇祖公保佑呷塞的破病仔!骗钱骗到林老母的头上?” 她一边骂,一边目光急速扫过桌边,找有用的东西,一眼锁定了热水瓶。 老陈完全懵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福建妹骂起街来如此剽悍,标准的家乡话让他瞬间破防,愣在当场。 林真真趁他愣神,一个箭步上前,在老陈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抄起了那个热水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狠狠砸向这个老乡脑袋。 “敢动一下?老娘今日就泼你!弄死你这个骗死人不偿命的破烂中介看谁狠,来啊。” 老陈条件反射地双手护头,“你这个肖婆,别,瓶子里面有热水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真真看到老陈如此怂包的反应,那砸下去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她突然意识到:“砸死他了,她也得坐牢,为这破烂不划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权衡利弊后,她将高举的热水瓶缓缓放下,但并未放下,她对老陈用字正腔圆的闽南话说: “听着,你丢尽咱福建人的脸!林老母,我!一角银都不会给你!” 说完,林真真拍了拍裙摆,一手抱着热水瓶,用脚猛地踹开那扇也快散架的木门,在门撞到墙上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楼梯,她的心脏狂跳,但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有一种畅快感和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反抗,打退了坏人的成就感。 身后,二楼传来老陈气急败坏的吼叫,依然是闽南话:“肖婆,你把热水瓶给林北留下,那是我开钱买的,我干恁老母的!” 林真真头也不回,一边跑一边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直接把热水瓶随手一丢: “还给你,留着当棺材本吧,孙子。” 她凭感觉钻进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看到一家叫如意的小旅馆,门面还算干净。她走进去,前台是个嗑着瓜子、涂着鲜红指甲油的胖女人,抬头用眼角扫了她一下,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懒洋洋地问:“住宿?” “多少钱一晚?” “通铺十块,单间三十。” “我住通铺。” “押金十块,房费十块,明早九点前退房。身份证拿来登记。” “身份证?我没带。”林真真傻眼了,她还没有去办,没人告诉她出去得带身份证,她阿爸也没说,只给了钱。 “冇身份证?户口本呢?都冇?我点知你系咪好人啊?”女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冇证件住不了,好行唔送。” 被赶了,林真真也不会死皮赖脸,她沿着城中村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肚子也开始饿了。她看到路边支着大伞的煲仔饭摊档,煲盖掀开时香气四溢,咕嘟咕嘟的滚粥冒着泡。她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小钱包,里面仅有的十几块零钱,父亲给的大钱她不敢动。一盒饭最便宜也要五块吧?她舍不得。 最终,她在街角看到一个卖馒头的小推车。“阿叔,馒头多少钱一个?” “五毛钱一个,一块钱三个。”卖馒头的老人用广式普通话回答,揭开棉被,白色的热气混合着面粉的甜香扑面而来,温暖得诱人。 林真真摸出一张一块钱的纸币:“阿叔,我要三个。”她怕买一个不够吃,三个一起买便宜些。 老人递给她四个用旧报纸包着还带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多送你个红糖馒头。” “谢谢阿叔。”林真真捧着馒头,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就着家里带出来的矿泉水吃着馒头。 “喂,新来的?矿泉水瓶子还要不要?”一个声音在林真真耳边响起。 林真真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瘦削的女孩脸庞,年纪约莫十五六岁,个头比她矮些,头发枯黄凌乱,随意扎在脑后,一双大眼睛倒是明亮灵动,此刻正打量着林真真和她怀里鼓鼓的帆布包。 女孩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宽大、明显不合身的旧工装外套。这个女孩面前推着一辆破烂推车改装的工具,里面杂七杂八堆着些空塑料瓶、硬纸皮,显然是在附近捡破烂的。 林真真下意识地抱紧包,没说话。 捡破烂的女孩毫不在意地咧开嘴笑:“唔使惊,我都系搵食嘅,睇你咁嘅样,头晚落广州?”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声音低哑: “嗯……下午刚到。” 女孩凑近些,眼睛突然亮了: “馒头?好香。” 林真真指了指馒头车方向: “那边买的,一块钱三个。” 女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里的馒头没料,又贵。”她从推车破烂的杂物底下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疑似隔夜发干的面包,炫耀似的晃了晃:“看下我这个,菠萝包,前晚茶餐厅后门捡的。还有果酱。” 她掰了一小块带着污渍的边角,放进嘴里费力地嚼着。 林真真看着她嚼得艰难的样子,再看看她推车里的垃圾,胃里一阵翻腾,说不出是恶心还是同情。 女孩咽下面包,上下打量着林真真的红裙子,啧啧摇头:“妹仔,你穿得这么红,在这里好惹眼,这里好多烂仔满街都是,小心给人割包啊!” 她的目光再次有意无意地瞟向林真真护在身前的帆布包。 就在此时,三个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穿着紧身背心、露着手臂上模糊纹身的年轻混混拐进了这条背街小巷。为首的红毛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个女孩,目光落在衣着鲜亮的林真真身上。 红毛对着同伴大声: “喂喂喂,快啲睇下,哩度有件新货仔,够新鲜滚热辣啵。”说完他脚踢了踢阿凤碍事的破推车,里面瓶子掉了一地: “死开啦,垃圾妹,阻碍你阿哥我识靓女。” 另一个混混则对着林真真吹了一下口哨:“靓女,等边个?陪阿哥我去饮酒啦,俾你着暖暖噶。”说完试图去捏林真真的脸。 女孩在推车被踢时身体猛地一缩,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恐惧,但就在混混的手伸向林真真时,将手里的面包精准地砸在了那混混伸出的手背上, “扑街啊,放开她。” 同时,她从那个宽大的工装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黄铜哨子,用尽全力狠狠吹响。 三个混混被这突如其来的哨声吓得一哆嗦。 女孩趁他们愣神的瞬间,又连吹三声短促的哨音,用尽全力大喊:“警察啊,来捉烂仔啊,快点来啊!” 红毛指着女孩骂: “垃圾婆,死阿凤,多管闲事,扮嘢啊,走,算你好运,我仲有事做。” 三人骂骂咧咧转身走了。 林真真才知道这个女孩叫作阿凤。 阿凤默默走过去,扶起自己的破推车,默默拾掇散落在地的垃圾。她看向林真真: “看看我怎么说的?叫你不要穿那么红。”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同病相怜:“你今晚……真是打算睡这里?” 林真真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凤皱着眉,推着车走到巷子深处一个堆放着更多垃圾和废弃纸板的角落。她熟练地挪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门板,露出一小块干爽些的角落,那里铺着一层厚厚的、压得扁平的废纸板,上面甚至铺了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片当作床单: “垃圾堆后边,臭是臭点,但是没人看得见。我隔几晚都会睡在这里。” 林真真难以置信地看着那片垃圾堆旁的栖身之所,这比老家的猪圈还不如。 “你……你就睡……垃圾堆里面?” 阿凤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是个孤儿,都在流浪,有瓦遮头就算有福啦。等你有钱租到屋,再来笑我啰,总好过在街边给人拉走好点,快点过去啦。” 林真真也没有犹豫,垃圾堆就垃圾堆了,反正这里没有人认识她,也不用在乎什么脸面。 现在的她,别无选择,主要是没身份证,没地方住,首要的事情,是得找个工作。 她实在太累了,躺在纸皮上很快就迷糊了。 “钱……工作……睡觉的地方……明天……去中大找阿萍……那里离阿德近……爸……阿妈……我到广州了……睡垃圾堆……” 第5章 :搬运杂工 第5章 :搬运杂工 林真真在垃圾堆里是被冻醒的,半身早已麻木,脸颊贴着坚硬的帆布包,此时她像个流浪猫般蜷缩着,肚子因为昨天那四个馒头早已空空如也,咕噜噜地抗议着,她揉着发酸的腰腿,麻木地站起。 红裙子穿了一整天,还睡垃圾堆,此时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阿凤从她的垃圾堆里钻出来,正麻利地收拾她的破推车和纸板。 林真真看着阿凤忙碌:“阿凤,你知道中大怎么走吗?” 阿凤停下手里的活:“中大?当然知啦,我经常在那边附近,做什么?你想去布市找工作?看你做什么?” 她上下打量林真真纤细的小身板和那身鲜艳的红裙子,撇撇嘴。 林真真能听得懂广东话: “我想去试试,在火车上人家说做服装也能赚钱。” 阿凤把一叠硬纸板用力拍进推车:“痴线,听人讲?人家都说这里遍地黄金,布市是很多工开,但多烂仔多老千更多,你这样的,等下又去被骗。” 就在此时,一阵车链嘎吱声传来—— 是一个穿着皱巴巴蓝色工装的老张,蹬着那辆破旧三轮车,正好经过这条巷口去拉废纸板。 阿凤眼睛一亮,蹦跶过去,拦住三轮车:“喂,老张,收纸皮啊?这里大把好货,便宜你咯。”说完她用力拍着自己推车上压得扁平的厚纸板。 老张刹住车,看到阿凤,河南口音:“又是你?阿凤,每天都能捡那么多好东西,多少钱一斤?”他说完,已经习惯性地拿出小秤。 阿凤狡黠地笑了: “真的好东西来着,硬过你个头,便宜,二毫五。” 接下来老张和阿凤就纸板的价格开始一番快速的讨价还价。林真真在一旁看着,插不上话。 老张最终还是同意了阿凤的价格,一边往车上搬纸板,一边跟阿凤闲扯:“今日这么早?不用去茶餐厅捡东西吃啊?” 阿凤抬抬下巴指向林真真: “帮她看下去路咯,新来的傻妹,想去中大布市找工作。” 老张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阿凤指着的林真真,说:“我想起布行确实在招临时搬运杂工,主要是帮忙分拣、点数些小宗布匹或打扫库房,并不全是重体力。这两天挺忙,老板娘抱怨一直招不到人。包两餐,给现钱,你或许可以试试?” 听到老张这话,林真真兴奋了:“可以啊,现在就可以去。” 老张想了想,又说:“靓女,认不认字?如果是识字的,能点点数也好过纯卖力气。” 林真真急切地点头:“认识字,我初中有上完,数学也好,也会算术。” 老张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但依旧带着怀疑审视她细胳膊细腿: “布市有多辛苦,你知道吗?不是打扮得漂亮就能干的。” 林真真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我知道,我不怕辛苦,我在家里也干活,我现在没地方住。老板你给我个机会,我什么都可以做!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 老张有点尴尬了,“你别叫我老板,我都不好意思了。算你运气好,我在顺兴布行帮忙拉货的,现在正缺个打杂帮手,搬搬抬抬小匹布,扫扫地清下库房。包一日两餐,工钱六块钱一日,日结。” 他故意压了点价,其实是七块钱一天,但是他怕老板有可能不同意,又说:“住?不包的。不过干得好,又能吃苦,同老板求下情,看仓库角落给不给你睡下……怎么样?做不做?做的话现在就跟我走!” 林真真没有丝毫犹豫:“我做,现在就能走。” 她心里想的是,先去中大再说,看能不能找到阿萍,后面稳定了,还可以去找阿德,她就不算是无亲无故的。 老张咧嘴笑了笑,露出黄牙:“叫我老张就是啦。上车。” 他拍了拍堆着废纸板、勉强还有点空间的三轮车后斗。 林真真手脚并用地爬上颠簸的车斗,抱着她的帆布包,随着三轮车吱嘎作响地驶离巷口。她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阿凤,用力地挥了挥手道别,阿凤说到底也是帮了她,心里想着,这份情她记下了,他日要是有能力,一定偿还。 阿凤看着那抹红色在破烂车斗里摇晃着远去,小声嘟囔了一句:“傻妹,但愿你真能坚持做下去。” 说完也推着她的小破车,朝相反方向走了。 老张卖力地蹬着,三轮车穿过迷宫般的街巷,朝着中大方向行驶。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林真真脸上,也照在街边开始忙碌起来的铺面,行色匆匆的人流上。 一个多小时后,三轮车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中停了下来。 林真真扶着车斗站直身子,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里不像什么正经市场,更像一个混乱不堪的原始丛林。 没有整齐的商铺和明亮的橱窗,只有密密麻麻,搭建得高矮不一,简陋到几乎原始的棚户。各种颜色的巨型防雨布充当着临时的屋顶和墙壁,在风中作响。 无数辆人力三轮车、板车,甚至改装过的小型货车在狭窄得几乎只能一人通过的巷子里疯狂穿梭、卸货、装车,车斗里堆满了小山一样,包裹着各色厚重布料的大卷大卷的布匹卷筒。 车流、人流、布卷流…… 这,就是布匹市场。 三轮车急促的喇叭声,卸货时布卷砸落地面的沉闷轰响,搬运工粗粝的吆喝声,大多是她能听得懂一半的潮汕话,夹杂着粤语,各种讨价还价声…… “到了,顺兴就在那头,跟我走。”老张大声吼着,勉强盖过噪音,他锁好三轮车,在前面引路。 林真真抱着自己那个破帆布包,在狭窄且挤满障碍物的缝隙中艰难行走。不断有推着沉重布卷板车的工人对她喊着:“让让,让让,冇眼睇啊。” 好不容易来到一个相对宽阔点的区域,这里停满了卸货和待装车的板车。 顺兴布行的招牌就歪歪扭扭挂在一块防雨布遮住的棚子门口,招牌是手写的红漆字,油漆有些剥落。 一个穿着皱巴巴花衬衫,头发油腻,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正在对一个搬布的女工骂骂咧咧:“衰婆,手冇力就食屎啦,咁慢,动作快滴。” 林真真被这连珠炮似的刻薄骂得气血上涌,同时顺着肥佬坚手指的方向,终于看清了那个“废柴”的脸。 她抬起头,林真真眼前一亮,是阿萍,火车上遇见的阿萍。 没想到刚到中大就看见她了,她俩还真是有缘分。此时的阿萍扛着一匹深蓝色布匹,肩膀被压得深深地陷下去,汗水湿透了后背,正吭哧吭哧地往一辆板车上挪。被人骂成这样,她咬着下唇,不敢反驳,完全不像在火车上飒爽的样子。 林真真看到那匹布——那么大?至少一米多高。看着很重。这就是她要干的活?她这小胳膊小腿,搬不动啊,难怪她老爹老说三两臭力气不值钱,能不干力气活尽量不要干,要干脑力活。 但是现在她有什么办法?啥技能没有,只能卖体力了。不管怎么样,先活下来再说,而且还能和阿萍在一块,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这是林真真此刻心里想的。 “肥佬坚,人带来了,帮工嘅。”老张用粤语朝那个骂人的男人喊了一嗓子。 被叫作“肥佬坚”的男人转过头,打量了老张身后的林真真一眼:“佢?细路女,生鸡仔咁,食得几年米啊?一阵畀布卷压扁你点算?我地唔招细路女做搬工嘎!废事畀人讲我虐待童工。” 老张赶紧赔笑地解释:“坚哥放心,福建来的乡下妹,能吃苦。”说完,他推了林真真一把,“叫坚哥!” 林真真的心瞬间揪紧,不招女工?那她不就要跟昨晚一样睡垃圾堆? 她努力挤出一点声音:“坚……坚哥好。我做得来的,我真的有力气,不招女工,刚才那个不也是女孩子?她可以我也可以。”她急忙上前一步,甚至带着一丝哭腔,卖惨道:“老板,求你给个机会,我能吃苦,什么活都行,我没地方住……” “屌!冇地方住关我鬼事? ”肥佬坚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呢度系干活嘅地方,唔系收容所!边凉爽边瞓觉去!”他不再看她,转向老张骂道:“老张你条粉肠!成日塞埋d唔等使嘅人来!阻住晒!” 眼看老张一脸尴尬,肥佬坚又指着那边在骂的女工道:“你看佢啦, 搬一日都搬唔到八十匹, 死剩种咁,你睇佢?仲瘦过佢?”肥佬坚的手指戳向那个被骂得头都不敢应声的女工,“生仔唔生性,做嘢又咁论尽。” 林真真看着阿萍此时很狼狈,她冲到一堆布卷前,大声喊道:“我能搬,老板,你看,我能行。”完全不顾肥佬坚鄙夷的眼光。 她学着阿萍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弯腰,双手死死抠进那匹深蓝色布卷两端硬纸筒粗糙的边缘,她咬紧牙关,双脚蹬地。 那沉重的布卷猛地被她抱离了地面几寸,林真真的脸瞬间憋得紫红,纤细的手臂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青筋,身体因为负荷过重剧烈地颤抖着。 一步,两步……她的步伐踉跄,她终于将这千斤重的“大山”撞到了指定的堆垛点,几乎是连人带布一起砸了上去。 一声巨响,布卷歪歪斜斜地落下,林真真也因为这脱力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整个搬运区似乎安静了一瞬。 她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狼狈地跪在地上。 肥佬坚似乎动了一点恻隐之心,他哼了一声:“堆得咁渣,又慢到死狗咁。"他说完随手往旁边一堆小山般的黑色布卷一指:“睇住,做畀佢睇。”这话是对刚才被骂的阿萍说的。 阿萍放下布匹,抬头才看到来人的是林真真,兴奋地对林真真说:“增增,你怎么来了?来一起工作吗?跟我来。” 林真真赶紧把帆布包塞进一个还算干净的角落,跟了过去。 阿萍走到那堆黑色布卷前,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双手紧紧抠住布卷两头的硬纸筒边缘,猛地发力——“哈!”一声闷哼,沉重的布卷,林真真后来才知道这一匹起码35公斤以上,被她抱离地面。 她艰难地迈步,手臂内侧被硬纸筒粗糙的边缘勒出道道红痕,甚至有些破皮。她把布卷搬到几米外一个指定的堆垛处,垒放好,动作说不上麻利,甚至有些笨拙。 “就咁样。”阿萍喘着气,额头上大颗汗珠滚落。 林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那仿佛有千斤重的布卷,倒吸一口凉气。 她平常在家虽然也干些家务活,但是实际重活没干多少,她的手指纤细,手臂也缺乏锻炼。她能扛得动吗?林真真在心里再次打起了鼓。 不干这个,今晚睡哪?吃什么?如果不赶紧找活,她爸给她的那点钱,不够吃几天的,到了广州才知道,钱不值钱的,压根不够花。 一股狠劲从脚底涌了上来,她学着阿萍的样子,走到一匹同样大小的深蓝色布卷前。学着弯下腰,双手用力抠住硬纸筒粗糙的边缘,刺手的纤维瞬间扎进皮肤,生疼。 她用尽全力往上抬,那布卷仿佛生了根,纹丝不动!她甚至踮起了脚尖,脸憋得通红,手臂剧烈颤抖,布卷终于离地几厘米。 布匹的重量让她几乎站不稳,纸筒边缘狠狠刮擦着她的小臂内侧,一阵钻心的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手差点松开。 她死死咬着牙,身体重心不稳地摇晃着,一步,一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朝着目标堆垛点挪动。 短短的几米,比老家那长长的码头还让她绝望。她终于将布卷挪到了位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是半抛半放地垒上去,自己也因为卸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搞咩?冇食饭啊?慢吞吞,下一匹。”肥佬坚不耐烦的咆哮声在身后炸响。 林真真深吸一口气,将委屈和眼泪都狠狠咽了回去。她没时间处理伤口,没时间体会疼痛,甚至没时间调整呼吸,立刻转身,扑向下一匹同样巨大的布卷。 笨拙、沉重、艰难……她拼命压榨着自己刚成年的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硬纸筒再次割擦着她刚才受伤的地方,她只是死死抠紧,身体前倾,依靠重心和一股倔强的意志向前挪动。 布卷纤维蹭过她的脸颊和胳膊,沾满了灰尘汗渍。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周围是无数的布卷山和忙碌麻木,为生存奔命的身影。没有人关心她的狼狈。 整个上午,林真真就在这种机械而痛苦的重复中度过,肥佬坚一直盯着,她没时间和阿萍说话。手臂内侧的伤被反复摩擦,已经结了血痂又被撕开,每一次触碰都让她倒吸凉气。肩膀像是被木棍打过一般酸胀。腰背麻木得快没有知觉。 第6章 :够不上的人 第6章 :够不上的人 中午,烈日当空,酷热难当。肥佬坚终于宣布休息吃饭。 一个同样穿着脏污工装的老头,推着一辆板车过来,车上放着两大桶不锈钢盆装的东西。 “开饭!” 人群瞬间像被按了开关,争先恐后地围上去。 林真真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也赶紧凑过去。 桶里是黄澄澄的米饭,盖着大坨大坨颜色深褐,肥油明显地混着几根青菜梗,那酱煮肥猪肉,让人看着都想呕油。 她这才发现自己没有碗筷。 “冇带碗?用我的先吧。”阿萍说完麻利地挤到前面,用铝饭盒盛了满满一盒米饭,又在上面狠狠压了一大勺肥得流油的猪肉和酱汁。她挤出人群,示意林真真跟上。 两人找了个相对僻静,堆着些废弃布头的角落蹲下。这里能避开肥佬坚的视线。 阿萍把饭盒打开,用饭盒盖子分了一半饭菜,递给林真真。 林真真说:“阿萍,不要给我那么多,我吃得不多。”她把饭又匀了一些给阿萍。 阿萍也不客气,她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腮帮子鼓鼓的。 林真真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阿萍……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做搬布的?这么辛苦。” 阿萍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嚼着嘴里的肥肉和米饭,咽了下去,“没得选咯。”她像是在回忆一般,“我老豆死得早,我阿妈改嫁潮汕,跟了后老豆。后老豆唔中意我,话我食得多,做嘢少,小学都冇读完,我还有个弟弟,我妈改嫁后,我弟弟没人管,我得赚钱给他娶老婆,前几天我就是去吃他的酒席,他去当上门女婿了,那人家很不错。” 林真真震惊地看着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没想到阿萍的身世这么苦,比起来,她算好得多。 阿萍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没文化,没知识,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 她伸出手指,在地上随意划了两下,“看看?萍字是这样写的吗?” 林真真看着地上歪歪扭扭,根本不成字的符号,拿出手指,写下阿萍的萍字。 阿萍看向林真真,带着一丝羡慕: “你不一样。你读过书,认得字。看你样子就知道,你家里人不是不疼你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我呢?没得选。布市这里,不用识字,我没什么本事就只有这身死力气,有手有脚肯吃苦,就饿不死。”她说完,又端起饭盒,大口扒起饭来。 林真真怔怔地看着阿萍。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她的人生轨迹似乎早已被“没文化”、“没得选”、“死力气”这些词钉死在这片布匹丛林里。对比自己,虽然也离家打工,但她至少读过书,认得字,心里还揣着对更好生活的向往。而阿萍,似乎连这点奢望都没有,她的目标简单到只剩下“饿不死”。 “阿萍,你很厉害了。比我强。”林真真说道。 “厉害什么啊,快点吃,一会儿肥佬坚又要叫了,吃饱点,下午还有得熬呢。” 阿萍把自己饭盒里一块相对瘦一点的肉夹起来,不由分说地放进林真真的饭盒盖上: “你这么瘦,多吃点肉。” 林真真看着那块多出来的肉,再看看阿萍那双带着厚茧却异常温暖的手,她也埋下头,大口扒起饭来。那肥腻的肉似乎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地狱般的下午开始了。 林真真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发力都变得更加痛苦和沉重。手臂的伤反复摩擦在粗糙的布卷上。阳光毒辣地晒在她头顶裸露的皮肤上,后颈一阵阵发烫发紧,头也开始隐隐作痛。 拉布的三轮车一车接着一车,搬运似乎永无止境。就在她又一次咬牙扛起一匹沉重的灰色帆布料,身体因为重心不稳和极度疲劳而剧烈摇晃时,一个踉跄,脚下被地上散落的废弃麻绳绊了一下。 “啊!” 林真真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 沉重的布卷像一块巨石,直直地向后下方坠落。 这要是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布卷损毁不说,她那纤细的脚踝或者小腿骨恐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斜刺里伸出,一把托住了眼看就要脱手砸地的布卷下方,同时,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真真向后倒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只托布的手微微下沉了一下,但终究稳住了下落的势头,布卷安全地悬停在她身体斜后方。 林真真惊魂未定,心脏狂跳,身体本能地依靠着那只扶住她肩膀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只救了她,也救了布匹的手,骨骼修长,手指干净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旧的银色精工表,表带被磨损得有些光亮。 惊魂未定的林真真抬头,撞进了一双眼睛里,那是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大约二十出头的样子。 他的穿着在布市里格格不入,白色棉麻长袖衬衫和一条干净的深蓝色布裤,衬衫袖子规矩地卷到小臂处,露出一截同样干净的手臂。身上没有工人身上的臭汗味,反而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他没有像大多数工人那样被晒得黝黑,肤色是一种健康的白皙。眉眼很清俊,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此刻微微抿着,看着她。 “小心。”他开口,声音很好听,说的竟然是普通话,此时林真真觉得异常清晰悦耳。“搬布要注意脚下,安全最重要。” “庄少。”肥佬坚原本叉腰站在旁边正要开骂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而僵硬的笑容,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哎呀,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这衰女工冒冒失失……” 林真真猛地回过神,赶紧松开抓着对方手臂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只手扶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局促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缝黑黢黢的手和磨破血污的袖子,再对比眼前这青年干净的手,一种强烈到让她几乎抬不起头的自惭形秽感油然而生。 “对……对不起……”她想道谢,也想道歉,喉咙却像被堵住,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脸颊烧得滚烫。 被称为“庄少”的青年似乎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他看了一眼肥佬坚,又看了看真真磨破流血的手臂,他没接肥佬坚的话,只是松开了稳稳托住布卷的手,淡淡地对肥佬坚说:“李老板,还是要安全第一呀,搬运怎么找女工?女工还是给点轻的活,出了事故不是损失更大吗?” 他的语气平静,甚至没有明显责备的意思,但那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让肥佬坚脸上的谄笑有点挂不住,搓着手连连点头:“是是是,庄少说的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庄少你亲自来看布?” 庄俊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深蓝色手帕,没有递给林真真,而是递给了旁边的肥佬坚。“李老板,带你的员工去处理下伤口吧,看着挺深的,容易感染。” 他的目光并未再直接落在林真真身上 ,“另外,意大利麻的样品我带走,回头让采购部联系你详谈。香港公司那边下半年几个大单,质量是关键。” 肥佬坚接过那块手帕,连连保证: “放心啦庄少,包您满意,质量绝对冇问题。”他随手把手帕扔给林真真,“你自己去处理下。” 庄俊对肥佬坚点点头,又似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依旧低着头的林真真。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微微颔首,便转身随着肥佬坚去看样品了。 林真真僵在原地,手里还残留着刚才被他扶住时那瞬间的温热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缕不属于她这个世界的香水味,她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块属于庄俊的深蓝色手帕。 阿萍这时才挤过来,看着林真真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着庄俊离去的背影,压低声音:“看到了吧?系好靓仔喔,不过增增,别做梦啦。他是潮兴的太子爷,庄国忠个仔,庄俊,最近天天都能看见他,在市场找面料,听讲系香港读大学回来的,回来慢慢接管家族生意的。同我们搬布的,一个天一个地,够唔上嘅。” 林真真被阿萍的话说得脸颊更烫了,像是心底隐秘的涟漪被戳破。她猛地摇头:“没有,我没有想那么多。” 看完样品,庄俊很快就离开,径直走到马路对面的挂着“潮兴纺织”大招牌的楼。 那里与“顺兴”的破败简陋形成了天壤之别。 此时林真真的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她的耳边是肥佬坚压低声音却压不住火气的斥骂:“痴线,扑街啦,差滴搞坏布,还俾庄少看到,仲唔快滴做嘢?” 林真真猛地惊醒,不敢再看“潮兴”那栋楼。她强忍着双臂撕裂般的痛楚,重新弯下腰,咬着牙,用力死死抠住旁边另一匹散发着劣质染料气味的红绒布,那纸筒边缘,再次狠狠硌压在她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她低头搬起这比刚才那匹更重,颜色更花的布匹,脚步踉跄沉重。 她抬起手臂粗暴地擦了一下,把脸上的脏污抹得更开。 布匹压得她弯下了腰,看不见前路,只能一步一步,凭着本能和蛮力,在堆满货物和狭小通道上向前挪动。 第7章 :生病发烧 第7章 :生病发烧 一天好不容易收工。 阿萍问道:“增增,你今晚在哪里睡?” 林真真干了一天的活,声音都嘶哑: “阿萍,我没地方去。” 阿萍只好说:“那先跟我走。” 林真真跟阿萍回到她的住处,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上铺堆满了杂物和用塑料袋装着的衣物。下铺是阿萍的床,此刻床上已经躺着一个穿着工装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床边地上还铺着凉席,上面蜷缩着另一个工友。 阿萍指着床对林真真说:“阿英今天没上夜班,有回来,我和阿英睡一张床,她没上夜班,就没位置了,房东大叔整天查房,不准加人。” 床上那个叫阿英的女孩也坐起身,有点埋怨的语气:“阿萍,我们这里都塞不下人了,你还把人往宿舍里面带……”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汗衫,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正是房东。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站在阿萍门口的林真真: “喂,阿萍,搞咩啊?三更半夜嘈喧巴闭,哩个边个啊?新租客?讲咗唔准加人嘎。当我的话耳边风啊?加人可以,加钱!一个月加多五十蚊水电管理费,即刻俾。” 阿萍赶紧赔着笑:“冇冇冇,阿叔你误会啦,唔系租客,系我老表妹,乡下上嚟揾工,头一日冇地方落脚,嚟睇下我啫,一阵就走,一阵就走。” 二房东狐疑地又扫了林真真几眼: “睇完快d走,咪阻住人瞓觉,再嘈就加租。” 说完,“砰”一声关上了门。 阿萍转过身,看着林真真,她咬了咬牙,从自己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卷得紧紧的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她抽出其中十张纸币,塞到林真真手里: “增增,对不起,我真的帮不了你,这十块钱?你去楼下那间旅店,跟那个胖女人说,是阿萍介绍的,看她肯不肯让你睡一晚通铺角落,千万别在街边睡,很危险的。” 林真真看着手里的纸币,辛苦搬布一天才赚7块钱,对她这个刚相识的人,阿萍就给十块钱,她摇摇头:“不用,阿萍!真的不用!你留着自己用!我身上还有钱。”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怕自己给阿萍添麻烦,她转身,拉开门,直接走了。 阿萍追到门口,看着林真真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十块钱: “傻妹……” 林真真离开阿萍处,手臂内侧的伤,好像发作了。 她花光口袋最后的零钱,挤进城中村一个十人大通铺的腥闷角落时,身体开始发出不祥的信号,灼烧感如同浸在辣椒水里,一跳一跳地疼痛,周围的皮肉红肿发烫。 第三天清晨,林真真醒来时感觉头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有些模糊,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刀割般的刺痛。她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滚烫,发烧了。“咳,咳,”几声压抑的咳嗽从嗓子眼挤出来,撕裂般难受。 “哎哟,妹子,发烧啦?”旁边铺位一个早起梳头的工友大姐闻声回头,“今天有暴雨呢,歇一天吧?别硬撑了。” 歇一天?林真真苦笑着摇头。昨天肥佬坚那几乎把眼珠子剜在她肉里的眼神,她还没忘。不去?等着被扫地出门吗? “没事,阿姐,我能行。”她强撑着拿出昨晚剩下的已经发硬的馒头,干巴巴地啃了下去,味同嚼蜡。 口袋里只剩下一点零钱,还不够坐一趟公车,更别提买药,她又不想要那么快动用老爸给的大钞。 她知道大钞只要一花,很快就花没。 天果然阴沉下来,十分闷热。 林真真凭借着记忆,一步步挪向那个混乱喧嚣的布匹市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手臂的肿胀感随着走动一阵阵加剧,每一次心跳都带起那处伤口火烧火燎的抗议声。 她几乎是踩着点到了“顺兴”。 肥佬坚正唾沫横飞地指着几个装卸工大骂,远远看到面色苍白,走路打晃的林真真,脸上的横肉顿时耷拉下来,冷冷地哼了一声:“衰样,冇死得就嚟返工,今日卸车,快滴去搬。”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卸车是布市里最重、最累、最脏的活计之一。 整整一大货车,装满了沉重的布匹卷筒,需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布匹从卡车上卸下来,再用板车运到指定的仓库或档口堆好。 动作慢了,会被司机骂,被货主催,被肥佬坚踢。 林真真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飘在身体外面,身体机械地服从着指令,走向那辆加长货车。 阿萍也在,看到林真真摇摇晃晃的样子,忍不住低声道:“你真不舒服啊?脸色好差,要不我帮你同坚哥说一声,他人其实不错,就是嘴巴坏了一点。” 林真真没力气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货车上高高堆叠的布卷山。 那高度,光是看着就让人眼晕。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不断涌上的干呕感,抓住车厢边缘冰冷的铁板,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自己拖了上去。 车厢里布卷散发的化学染料气味在这小空间里加倍浓郁,刺激着她敏感的鼻腔和肺部。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眼前阵阵发黑。 旁边一个同样在卸货的男人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咳乜!阻住做嘢!快点!” 林真真抹了一把因为剧烈咳嗽而憋出的眼泪,喉咙撕裂的痛楚反而让她清醒了一点点。她踉跄着走到一匹深绿色的厚重帆布卷面前,伸出那双因发烧而微微颤抖的手,死死抠住边缘锋利的硬纸筒。 “一、二、三——起。”布卷的重量远超她的承受极限,身体被带得猛地向后一晃,肩膀狠狠撞在车厢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 “屌你老母 ,冇眼睇啊,想压死人啊?”下面一个正在接布卷的工人抬头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才没让脱手的布卷砸到脚。 接下来,她的耳边是永不停歇的“快点。”“搬啊。”“屌你老母。”的咆哮。 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厢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雨很快就大了,瓢泼而下,原本就湿滑泥泞的地面变得更加不堪。 雨水浇在林真真头上,她全身湿透,发起了高烧,手臂的伤口被雨水一淋,更痛了。 就在她竭尽全力,又一次将一匹沉重的藏青色牛仔布挪到车厢边缘,准备往下递送时,左脚突然一滑——林真真只觉得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朝着车厢边缘那堆垒得歪歪扭扭的布卷山栽下去,手里原本就沉重的牛仔布也脱手而出,向下砸落。 一只手猛地从斜后方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力道之大,硬生生将她在坠落的边缘拽了回来。 林真真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瘫软,几乎完全倚靠着身后的支撑才没瘫倒在地。 她惊惶地侧过脸,雨水模糊中,看到的是同样被雨淋得湿透的肩膀,干净的米白色棉麻衬衫被雨水浸透变成了半透明,贴在紧实的肩臂线条上,香水味钻入她的鼻腔。 是……肥佬坚口里的庄少,庄俊。 林真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这已经是庄俊第二次帮她了,怎么老是被他撞见?跟有人安排的一样。 “庄少,唔该唔该。”肥佬坚气急败坏又惶恐的声音在下方响起,他显然是目睹了这惊险一幕,“呢个衰女工,成日累街坊。” 林真真猛地惊醒,她几乎是弹跳开,挣脱了那支撑的手臂,踉跄着退后一步,后背重重撞在车厢壁上。 她低着头,恨不得把整个脑袋缩进肩膀里。又在他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还每次都在这么难堪的时刻,手臂上那恶心流脓的伤口肯定也被他看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让眼前这个干净的青年看见她狼狈的样子,恨不得自己立刻原地消失。 “李老板。”庄俊的声音响起,压过了肥佬坚的谩骂,“下雨天作业,连基本的防滑垫都没有?你的员工都受伤了还得继续搬布啊?不给休息的?这是要草菅人命啊。” 肥佬坚被噎住,支吾着:“我马上叫人铺防滑垫,马上整改,这个女工她……” 庄俊的目光在林真真的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眉头拧紧了。 他刚毕业不久,虽知底层辛苦,但亲眼见到如此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尤其看到林真真清秀眉眼间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倔强还是对他的心理有了一定的冲击。 林真真将受伤的手臂藏到身后,身体的颤抖更厉害了,绝望感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想逃,却又无处可逃,只能徒劳地低下头。 “去仓库处理一下伤口吧,等雨停了再继续干活咯?”庄俊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说完,转身朝着司机和肥佬坚说了几句话,仿佛刚才出手救下人的不是他。 然后,他就在肥佬坚和几个工人带笑地目送下,撑开一把随身携带的黑色折叠伞,大步流星地穿过倾盆雨幕,朝着不远处他的“潮兴”大楼走去。 他的背影,在雨帘中迅速变小,消失在密集的防雨棚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林真真像被钉在车厢里,雨水浇在她身上,身体的热度在迅速流失,但那被他触碰过的腰间肌肤,却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死死纠缠着她。 肥佬坚怨毒地剜了她一眼,到底没敢再骂什么更过分的话,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落去落去,废柴,等雨停。” 林真真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货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积水,走向那个堆满布匹的仓库。 阿萍很快找来一个破旧的搪瓷盆,从仓库角落一个还算干净的水龙头接了半盆清水,给林真真清理伤口。 “忍着点,会有点疼。”阿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林真真湿透的袖子。 当那狰狞溃烂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阿萍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动作轻柔地用清水冲洗着伤口,洗掉上面的泥污和脓血。 “你呀,太要强了。伤成这样还硬撑,感染了怎么办?命还是最重要的。” 林真真虚弱地靠在墙上,听着阿萍的话,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不是要强,她是没有退路。 “阿萍,谢谢你。”林真真声音哽咽。 “谢什么,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和庄家那少爷挺有缘的,每次你要摔,他都在,我在旁边有看到,你今天在搬布的时候,他眼睛一直往你身上看,人挺好的对不对?”阿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要不是他发话,坚哥会骂得更凶。” 林真真微微一怔,眼前闪过雨幕中那双沉稳有力的手,一股暖流淌过心间。 仓库外,暴雨如注,敲打着铁皮棚顶。 仓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些许天光。 第8章 :仓库救援 第8章 :仓库救援 高烧几乎焚尽了林真真仅存的意识。她在仓库角落里蜷缩着,没说话。 阿萍觉得不太对,“喂,喂,增增,你还好吗?” 林真真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到阿萍那张浮肿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阿萍……”她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阿萍凑近了些,看到林真真惨白如纸的脸和干燥起皮的嘴唇,又小心地抬起她那藏起来的手臂,当看到那在昏暗光线下红肿溃烂,渗出黄绿色脓液的伤口时,“很严重啊,都流脓了,可是我没有药啊,怎么办?你发烧肯定是伤口感染。” 林真真无力地垂下眼睑,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肥佬坚个死人头,就知道骂,管生不管死,他不管你,我管。”阿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愤懑,她四处张望了一下,雨声变小了些,仓库里依旧昏暗杂乱,只有远处堆放布匹的工人模糊的身影。 “你等着,千万别动。”她急促地嘱咐了一声,便猫着腰飞快地溜出了仓库。 林真真靠在墙上,高烧带来的阵阵寒噤让她身体微微痉挛。 阿萍的离开让她心头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很快就被铺天盖地的虚弱和痛苦重新淹没。 她绝望地想着,阿萍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里不是医院,工友们的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 时间在昏迷和清醒的间隙模糊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仓库门口的光线被两个小心的身影短暂地遮挡了一下。 阿萍回来了,身后跟着庄俊。 “庄少,就是这里,她就快不行啦。”阿萍急切地对庄俊说。 庄俊快步走到角落,蹲下身。当他的目光落在林真真惨白的脸上,手臂上溃烂,不断渗出脓液,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庄俊伸手,指尖极其小心地避开创口,轻轻触碰林真真的额头,再碰了下自己的额头,“伤口感染引起的高热,必须立刻处理,再拖下去很麻烦。”他转向阿萍, “去拿点干净的水来,快!” 阿萍连忙点头,跑去角落一个水龙头下,找到一个破了一半的搪瓷盆,接了半盆冷水。 庄俊他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手拿包里拿出:一小瓶医用酒精、一包无菌纱布、一小管进口的磺胺消炎药膏、一小包白色的消炎药粉,一小板退烧药。他动作麻利地扯开纱布包装,扯出几块纱布。然后拧开酒精瓶盖。 庄俊看向意识模糊的林真真,又看向阿萍: “扶稳她。清理伤口会非常痛。” 他目光落在林真真的脸上:“忍一忍,很快就好。” 阿萍用力点头,坐到林真真身后,用身体支撑住她的上半身,双手紧紧握住林真真完好的那只手臂和肩膀。 庄俊深吸一口气,用镊子夹起一块纱布,蘸取了少量酒精。他看着那伤口,眼神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他抬头,最后看了林真真一眼:“开始了。” 当那蘸满冰凉酒精的纱布,第一次触碰到林真真伤口边缘翻卷的、高度敏感的嫩肉时林真真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凄厉惨嚎: “啊——唔。” 阿萍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她: “增增,忍住,忍住啊,庄少系救你,忍过去,忍过去就好啦。” 庄俊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按住,别让她动到伤口。” 每一次蘸取酒精,擦拭那些深陷在皮肉里的脓液和腐坏组织时,林真真身体剧烈的抽搐和压抑不住的痛哼他的心里就剧烈地跳一下。但他知道,此刻心软等于害她。 惨叫声引来了远处工人的侧目和几声询问。 庄俊头也不抬: “无事,处理伤口,忙你们的。” 林真真痛得几乎昏厥,阿萍情急之下,将那块硬纸板塞进她嘴里。林真真死死咬住纸板,牙齿深陷进去,她的身体在阿萍怀里剧烈地痉挛,汗水浸透了两人单薄的衣衫。 庄俊的动作快、准、狠。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盆里的清水很快被脓血染成粉红色。伤口深处腐坏的脓液和坏死组织被一点点清理出来,露出底下渗着血珠的鲜红嫩肉。视觉冲击力更强。 终于,庄俊扔掉了最后一块沾满血的纱布,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也已被冷汗浸湿。他看着林真真手臂上那道虽然依旧红肿吓人、但总算干净了许多的创面,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好了。最痛的过去了。” 他看向林真真。她虚脱地靠在阿萍怀里,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那块硬纸板被她咬得稀烂,散落在腿边。 庄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他迅速打开那管进口的磺胺药膏,挤出乳白色的膏体,用干净的纱布一角,将药膏均匀涂抹在林真真的创面上。 清凉的药膏带来一丝舒缓,林真真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的迹象。 接着,庄俊捏起那包白色消炎药粉,小心地撒了一层在药膏之上。最后,他拿起那块硬纸板,用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迅速裁成两片合适的大小。 庄俊的动作异常轻柔,尽量不触碰伤口:“用这个垫一下,避免纱布直接摩擦伤口。” 他将纸板小心垫在伤口下方,然后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松紧适度地缠绕包扎好。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动作虽然带着生疏,却无比专注和小心,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艺术品。包扎的结也打得整齐利落。 做完这一切,庄俊看着林真真手臂上那圈洁白的纱布,才真正松了口气。 庄俊对阿萍说: “暂时只能这样。伤口不能捂太紧,要透气。这药膏和药粉能消炎。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板退烧药,掰下一粒说道: “想办法让她吃下去,退烧的。我去看看能不能弄点温水。” 他站起身,环顾这脏乱的仓库,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真真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是庄俊转身时挺拔的背影。她喉咙滚动,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 庄俊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两人四目相对。 林真真的眼神依旧涣散,高烧让她视线模糊,但她努力聚焦,想要看清眼前这个在绝境中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庄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是微微颔首:“你好好休息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仓库深处寻水,脚步比来时还快。 阿萍看着庄俊走远,又低头看看怀里虚弱的林真真,再看看手臂上包扎得异常仔细的纱布,低声在林真真耳边说: “增增,庄少,真系好人啊……” 她轻轻拍着林真真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冇事啦,冇事啦,痛过就好啦。” 庄俊刚走没多久,仓库入口的光线又被人挡住。 这次不是工人。 肥佬坚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出现在门口,嘴里叼着烟。 他一眼就扫到角落里的狼狈场景:蜷缩着发抖的林真真,手臂上那潦草包扎的纱布。 “做咩?死唔死得?”他的语气里并没有多少关心的意思,更多是怕麻烦。 阿萍反应很快,抢先一步说道:“坚哥,她发烧太厉害,伤口也烂了,刚不小心自己绊倒了撞的,我们简单弄了下,休息一会再出去干活。” 肥佬坚吐了个烟圈,烟雾在他阴沉的脸上缭绕。他烦躁地挥挥手:“唔死就快滴出来,小心我炒咗你。” 阿萍看向林真真苍白的脸:“炒我?好啊,你个死肥佬坚,讲好做搬运,洗仓倒垃圾执头执尾乜都系我唔食你两餐饭都系狗食不如嘅馊水,增增系新人,她发烧咗,你死肥佬,仲有冇人性?我同佢都唔做,而家就炒,你畀我同佢今日嘅工钱先。” 整个仓库都吼安静了,连旁边几个搬运工都停下手里活,惊讶地看向平时逆来顺受的阿萍。 肥佬坚被阿萍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骂得一时懵了,他气得发抖:“反了天了,你两个癫婆。” 下一秒,阿萍的声音不再嘶吼:“肥佬坚,大家出嚟搵食,唔该醒少少,你炒我同增增,我哋冇所谓,但头先佢帮你搬咗嗰卷布,做咗嘢,我同你做咗半日有多,工钱,半日工钱,结咗佢,我哋即刻消失,唔系嘅话——” 她声音带着威胁,“我而家就大喊,叫晒哩度所有人嚟,话你顺兴拖粮,呃新女,睇下以后边个人敢嚟帮你做嘢。” 肥佬坚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从裤兜里掏出钱,数出几张,没好气地甩在地上:“滚,拿着钱快d同我滚,多一眼都唔想睇到你地,衰神,撞到你两个就冇日安生。” 阿萍迅速弯腰捡起钱,也不去管他的骂骂咧咧。捡起地上的钱,数了数,竟然有三天人工?“肥佬坚从来没有多给工钱,增增,今天竟然给了三天,我们才干了半天。”她数了数,塞了一半给林真真,“你的工钱,拿好。”自己也收起了剩下的几张。 然后她扶起林真真:“增增,跟我走,带你去个好过哩度嘅地方,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当庄俊回到仓库角落时,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地上那摊被脓血以及几块沾着血污的废弃纱布。林真真和阿萍都不见了踪影。 庄俊的心一沉,端着水碗的手收紧。他环顾昏暗的仓库,只有远处几个工人在默默搬运,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难道是伤口恶化晕倒了?他脸色微沉,端着水碗快步走出仓库。外面雨已停歇,空气湿冷。他一眼就看到肥佬坚正叉着腰,对着几个装车的工人指手画脚地骂着什么。 庄俊快步走到肥佬坚身后:“李老板。” 肥佬坚闻声回头,看到是庄俊:“哎呀,庄少,您看完布样啦?” 庄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询问:“人呢?那个受伤的女工,还有她那个工友阿萍,去哪了?” 肥佬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着手,支吾着: “啊,佢地啊,佢地,做唔落去啦!头先自己话要走嘅,我睇佢伤成咁,又发烧,确实唔系几做得落呢啲粗重嘢。” 庄俊眉头皱得更紧:“自己要走?李老板,她刚处理完伤口,高烧未退,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自己走?” 肥佬坚知道瞒不过,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少了平日的凶狠:“哎呀,庄少,你都睇到啦,哩个女仔,细皮嫩肉,生得又靓女,根本唔系做哩啲搬搬抬抬嘅料!今日差d搞出人命!唔系你出手,我顺兴招牌都俾佢砸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哩度系小本经营,请唔起菩萨,佢留低,我惊,惊佢再出事,惊你庄少觉得我虐待员工,与其咁,不如……不如俾佢走,揾份轻松啲嘅工,对佢好,对我都好。” 庄俊看着肥佬坚。这番话虽然像在推卸责任,但他不是不能理解,这是面对无法掌控的风险时,最直接也最无奈的“止损”逻辑。肥佬坚怕出事,怕惹麻烦,赶走林真真,或许反而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庄俊语气放缓了些: “那阿萍呢?她为什么也走了?不是干了挺长时间的?” 肥佬坚撇撇嘴: “阿萍?佢条女够义气咯,睇到个福建妹咁惨,话要陪佢走,话我哩度唔系人待嘅地方,两个癫婆,一唱一和,我费事同佢地吵。” 庄俊没再说什么,人都不在了,事也办完了,留着无用,回公司去了。 肥佬坚看着庄俊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 :“我还多俾咗几蚊,当系医药费同车费啦,希望佢地,真系揾到份好工吧。” 第9章 :目标赚大钱,买大屋 第9章 :目标赚大钱,买大屋 林真真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和阿萍离开顺兴,药吃了,烧退了大半,手臂的伤口依旧灼痛,让她走路很慢。 阿萍一直晃着从肥佬坚手里拿的纸币,扯了扯林真真的衣角:“增增,走啦,去食碗云吞面,我请。今天多的工钱,我想过天上掉钱,就是想不到肥佬坚会大发善心。” 林真真摇摇头:“不,阿萍,我想去买点东西,你先回去休息,明天你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找工作。” 道别完,林真真独自走在城中村。她在一家灯火通明的廉价杂货铺里,目光逡巡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物件:廉价的发卡、粗糙的香皂、花哨的脸盆……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黑漆脱落的木头框子上,那是一个旧算盘,小小的,和父亲林大川在临海镇干货铺门口拨弄的那只极像。盘珠是廉价的灰黄色塑料,不少珠子边缘已经磨毛发白,算盘架子边缘光滑发亮。它像个被遗弃的老物件,安静地躺在角落。 “老板,这个多少钱?”林真真问道。 “算盘啊?旧的,用不?”看铺子的老伯叼着烟,瞟了一眼,“三块五,拿走。” 林真真没有还价,数出三张一元纸币和五个一角的硬币,递了过去。 林真真回了十人大通铺。旁边工友们的谈笑、磨牙、梦呓声模糊地传来。她没有理会。她接水仔细擦拭酒算盘。灰尘被洗去,算珠虽然老旧,却重新透出一种温润的质感。她轻轻拨弄了一下一颗算盘珠。塑料算珠在滑槽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林真真被这细微的声音猛然击中,这算盘声,让她仿佛回到了老家。闽南小镇上海鲜干货铺门口,父亲林大川就坐在小竹椅上,手指快如闪电,在家里那只旧算盘上跳跃。 “昨日干货海味出三斤半,五块二。” “石斑鱼卖了一条,大的,十二块三。” “汽水两箱空了……” 这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林真真的脑海中轰然闪回,父亲的算盘,不只是敲打“海味三斤半”、“石斑十二块三”的工具。计算的是盈亏,是生计,是支撑起一个家最根本的底气,是生存。 父亲曾说:“好好做生意,攒钱,嫁女,娶媳,抱孙。”那不是空话,那是他用算珠一颗一颗敲打出来的生存逻辑。 算盘,这本是商贾人家最根本的起点,是她林家人刻在骨子里的根基。 林真真抱着这只旧算盘,盘膝坐在发霉的草席上。 活着只是为了生存?不!她林真真想要的,是能坐在阳光底下,有尊严地计算盈亏的权利。而不是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用被布卷碾烂的手臂去换几张纸币。 来广州这几天,林真真一直为了生存而焦灼,内心一直有一种对自身处境不满的不甘。那只她花三块五买来的旧算盘,被她像宝贝一样塞在了铺位的席子下面。 清晨五点,城中村的通铺里还鼾声如雷,梦呓磨牙不绝于耳。 林真真草草洗了把脸,顺便冲了冲手臂伤口,她不再试图清洗包扎,只小心地拉下破旧的长袖外套袖子遮住。 她在路边摊匆匆花五毛钱囫囵吞了个馒头后,和阿萍约好,今天一起去找工作。她在旅馆门前等了一阵。 只见阿萍胳膊下夹着她自己简陋的行李,一张破席子卷着铺盖。“喂,增增,我这边城中村起租价啦。我打算换便宜一点的,你呢?” 城中村?涨价?林真真心头一紧。 住通铺的开销目前是她最大的开支,她当务之急应该有一个落脚地,一直住通铺不是个事,很快就会吃光老本。 “阿萍。”她脱口而出:“你想换地方正好,我也想租个小地方,就一张床都行。” 阿萍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好主意啊,增增,我们两个人夹份,便宜好多,还可以互相照应,等我,我今天就去找,找到就搬,我们一起住。” 接下来,两人在迷宫般的城中村巷道里漫无目的地穿行,路过一个散发着馊水味的垃圾堆时,阿萍眼尖地看到旁边巷子深处,一栋握手楼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招租红纸。 阿萍凑近一看,眼睛亮了: “增增,快睇,有屋租,‘单间,一床,月租八十,水电另计’,八十蚊,两个人夹份,一人四十,平过通铺好多。” 林真真心头也是一跳,八十块,虽然还是贵,但分摊下来,比通铺便宜,更重要的是,有个属于自己的落脚空间。 阿萍按照红纸上的指示,拉着林真真绕到楼后一个更窄更暗的入口,敲响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有人吗?睇屋嘅。”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汗衫、人字拖叼着烟的中年男人探出头,目光扫视着她们。正是房东“发叔”。 发叔操着粤语: “租屋?边度人?做咩嘅?” 阿萍抢先一步,在林真真前面: “我哋系福建同潮汕过来嘅,喺布市做嘢,老实做工人,想租你哩间房。” 发叔目光在林真真的身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阿萍,吐了口烟圈: “八十蚊一个月,水电按表计,押一付一。唔准带人返来过夜,夜晚十一点后唔准吵,应承就入来睇。” 两人跟着发叔爬上又狭窄又陡峭的楼梯。二楼走廊昏暗,堆满杂物。 发叔打开木门。所谓的“单间”,其实是由楼梯间下方三角空间改造的房间。面积不足五平方米,最高处勉强能站直,低矮处需弯腰。 一张生锈的铁架床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床上铺着一张发黑的草席。墙角有个生锈的水龙头,下面接着一个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油漆桶,没有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对着隔壁楼的墙壁,距离不到一米。 林真真看着这比老家猪圈还小的房间,心凉了半截,也就比阿凤的垃圾堆好一些,还没垃圾堆宽敞。 阿萍却用力拍了拍那张铁架床: “够结实,够大,我们两个女孩子睡得下。”她又指了指水龙头:“有水喉,冲凉洗面都方便,增增,怎么看?我觉得可以,八十块,我们合租。” 林真真看着阿萍眼中的兴奋,再看看这其实让她并不满意的房间,她点了点头: “好,阿萍姐,就这里!” “有瓦遮头,总好过露宿街头。”阿萍说道。 发叔收了阿萍和林真真两人凑出来的一百六十块,八十块押金,八十块首月租金,写了一张潦草的收据塞给阿萍: “钥匙,自己执生,记住规矩,嘈亲隔离或者搞出咩事,即刻搬走。”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最后一丝光线。 阿萍长长吁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草席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增增,坐,我们俩的家。” “家”?林真真鼻子一酸。她环顾四周,这也能算家?但看着阿萍那异常兴奋的样子,她默默走过去,挨着阿萍坐下,草席的硬刺硌屁股。 林真真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旧算盘,放在冰冷的铁床架上,轻声说: “阿萍,你看这是我以后的吃饭家伙。” 阿萍咧嘴一笑: “好,有算盘,有地方住,我哋两姐妹,一定熬得下去,饿不死的。” 林真真接话道:“不止饿不死,我们还要赚大钱,买大屋,有自己的房子,那才算是家。” 阿萍从旅行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裹着两个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她掰开一个馒头,塞了一大半给林真真: “好好好,我们的目标是赚大钱,买大屋,现在先吃。” 林真真接过馒头,用力地啃着,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计划着:“明天,我们就去找工作,我去看下商场还是服装厂那边请不请文员,我爸常说三两臭力气不值钱,这些天我看明白了,我干不了力气活。” 阿萍由于吃太快,差点被馒头噎到,嘟嘟囔囔地说: “那我去工厂或者酒楼看下,我力气大,洗碗扫地搬货都得。” 林真真觉得馒头都没味了,有点吃怕了,说道:“我们得赶快赚到钱,买张好的席,买床舒服的被,再买个煤油炉,自己煮面食,能省下好多。” 听着林真真充满干劲的话语,阿萍从旅行袋里翻出的一盏旧电池灯照亮了整个空间,“先不想那么多了,早点睡洗洗睡,养足精神。” 第10章 :土不土啊? 第10章 :土不土啊? 清晨五点。 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灰蓝,城中村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隐约几声零星的犬吠。 狭小的房间里,阿萍和林真真蜷缩着挤在一起,共用着阿萍那床薄得透光的旧棉被。 林真真睡在靠墙的里侧,身体微微蜷缩,阿萍睡在外侧,一条结实的手臂搭在林真真身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真真被手臂伤口的隐痛和隔壁楼夫妻激烈的争吵声惊醒。她睁开眼,适应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阿萍的电池灯昨晚就耗尽了电量。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阿萍的手臂,坐起身。铁床发出了“吱呀吱呀”声。 阿萍迷迷糊糊嘟囔: “嗯,几点啦?增增?” 林真真压低声音: “天快亮了,阿萍,你再睡会儿,我去接点水。” 她摸索着下床,摸索到墙角的水龙头。拧开,水流十分细小。她拿起那个油漆桶接着。 阿萍也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不睡了,醒都醒了,今天要努力找工作。” 两人就着桶里的水,胡乱洗了把脸。冷水刺激得林真真一个激灵,手臂的伤口被水沾湿,又是一阵刺痛。她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用毛巾小心地按了按。 早餐依旧是馒头,就着昨天剩下的一点榨菜,两人沉默地啃着。 阿萍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用手抹抹嘴: “行,开工,增增,你识字,可以去睇下报纸招聘栏,或者去人才市场门口睇睇有冇写字楼请文员,收银之类的工作,我去工厂区转下,睇下边度门口贴住招工,酒楼洗碗都得。” 林真真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那管所剩无几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手臂伤口上: “嗯。阿萍,你也小心,别去太偏僻的地方。” 阿萍用力拍了拍胸脯: “放心,哪个敢欺负我?我打得他妈都不认识,走啦,我们来比比,看谁先找到工作。” 两人在楼道口分开。阿萍大步流星地朝着工厂区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巷道里。林真真则深吸一口气,抱着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旧算盘,朝着相对整洁些的街区走去。 她走过嘈杂的菜市场,最终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报亭前停下。她花了一毛钱,买了一份当天的《广州日报》,蹲在路边人行道的角落翻看着招聘版面。 密密麻麻的招聘信息:“电子厂招流水线女工”、“酒楼诚聘服务员”、“贸易公司急聘业务员”、“商场招聘收银员懂粤语、会算数”…… “懂粤语、会算数”。林真真的心一跳,她摸了摸怀里的旧算盘。 她仔细阅读要求:“月薪150元起,包一餐,要求18-25岁,女性,相貌端正,懂粤语,会算数,手脚麻利。”地址在上下九路某商场。 她反复确认了几遍地址,将那则招聘启事撕下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她站起身,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当她按照地址找到那家看起来颇为光鲜的百货门口,向穿着制服的保安询问时,对方打量了她几眼: “招聘?去后门问人事部!不过……” 他拖长了音调 “靓女,你识讲白话未啊?” 林真真脸一红,用生硬的普通话夹杂着仅会的几个粤语词: “我……我识听少少,讲……讲得唔好……” 保安嗤笑一声,挥挥手让她去后门。 商场后门是堆放垃圾和卸货的区域。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穿着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正在打电话。林真真在门口踌躇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才敲了敲门。 人事小姐扫了一眼林真真,眉头微蹙,用标准的粤语问: “咩事?” 林真真递上那张招聘启事,用蹩脚的粤语夹杂普通话: “小姐,你好,我想应聘收银员,我会珠算。” 说完她掏出算盘。 人事小姐直接用普通话打断她: “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粤语也不会,我们收银员要直接面对顾客的,再说,现在都可以用计算器了,你还用算盘?土不土啊?你这条件不行,我们不要。”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林真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攥紧了手里的旧算盘,那句“土不土啊?”扎她心了。她默默地收起算盘,低着头,快步离开。 阿萍则在工业区转悠。大大小小的工厂门口贴着招工启事:“急招车位工”、“招啤机操作工”、“招搬运杂工”…… 她在一家制衣厂门口停下,看着“招熟练车位工,熟手优先”的告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招工主管一个叼着烟的中年男人: “做过车位未?” 阿萍摇头,但挺起胸脯: “冇,但我手快,眼利,学嘢快,唔怕辛苦!” 招工主管嗤笑: “冇经验?唔使啦!我地赶货,冇时间教生手!” 阿萍不死心,又去了几家。不是要熟手,就是嫌她脑袋好像缺根筋,不像做细活的。一家五金厂招搬运工,工头看着她,倒是有点兴趣: “女仔?搬得动咩?” 阿萍立刻撸起袖子,展示她结实的手臂肌肉: “搬得,我力气大过好多男仔,以前在布市搬布卷,一匹几十斤湿湿碎。” 工头点点头: “好,够爽快,日薪八蚊,包一餐,做唔做?” 阿萍心中一喜,八块!比肥佬坚那还多一块:“做,几时开工?” 工头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金属配件: “而家,去嗰边帮手搬d角铁去冲床车间。” 阿萍二话不说,走过去。那角铁每根都有两米多长。她学着旁边男工的样子,弯腰,双手抓住,发力。她低吼一声,腰腹用力,将一根角铁扛上了肩,重量远超她的预期,肩膀被冰冷的金属边缘硌得生疼,脚下一个踉跄。旁边的男工发出一阵哄笑。 工头皱眉: “喂,得唔得啊?唔得咪阻住晒。” 阿萍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站稳身体,硬生生扛住: “得,点会唔得。” 她迈开步子,朝着车间方向走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住,这八块钱,一定要赚到。 傍晚。 林真真先回来。她疲惫地坐在铁床上,一天的奔波毫无结果。商场人事小姐嘲笑的眼神和那句“土不土啊?”反复在她脑海里回放。她拿出旧算盘,手指拨弄着算珠,这曾经是父亲安身立命的法宝,如今却像成了别人眼中的出土文物。 门被推开,阿萍回来了。她浑身沾满灰尘,她一进门就兴奋地嚷嚷: “增增,我找到工作了,八块一天,包一餐,五金厂搬铁。” 她炫耀似的晃了晃手里捏着的几张纸币, “今日做了半天,老板给了我四块。” 林真真看着阿萍手里的四块钱,再想想自己一无所获,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恭喜你啊,阿萍。” 阿萍一屁股坐到她身边: “你呢?增增?找工作顺利不?” 林真真把白天在商场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 阿萍听完,一拍大腿,破口大骂: “屌佢老母!个死八婆!狗眼看人低!识讲两句白话就好巴闭咩?增增,你不要理她!她不识货。” 她一把抢过林真真手里的旧算盘, “你看,这是我们老祖宗一直在用的东西,怎么会土?现在还有很多人在用,是她自己没文化。” 林真真被阿萍跟她交流,生怕她听不懂,老是粤语夹着普通话的激烈反应逗得笑了起来。 阿萍搂住林真真的肩膀: “增增,听我讲,我们没文化,不会讲白话,难道就饿死吗?我们有手有脚的,一定能找到饭吃的。你那么聪明,会识字会计数,还会这个宝贝。” 她晃了晃算盘 “一定有用武之地,听日再去找找别的,我不信你找不到。” 林真真看着阿萍,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力量,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大半。她用力点头: “嗯,阿萍,我听你的,明天我再去试试别的。” 阿萍肚子突然咕噜噜叫起来: “增增,今天有米下锅啦,我们去食云吞面,我请。庆祝我开工大吉。” 两人锁好那扇薄得像纸板的门,走进城中村,她们找到一家最便宜的面摊,花一块五点了一碗清汤云吞面。 阿萍看着分量不多,把面推到林真真面前: “增增,你先吃,我刚才搬铁,老板请吃了个盒饭,没那么饿。” 林真真知道她在说谎,但没戳穿。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小心地送进嘴里。清汤寡水,云吞皮厚肉少,但热汤下肚,整个人舒服不少。 第11章 :吃哑巴亏 第11章 :吃哑巴亏 第二天,林真真不再看报纸,她在离住处就近的城中村晃荡,她之前就注意到有很多小服装厂,在门口贴着招聘启事。 一个破旧的楼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招工:小工,手脚麻利,细心,可学裁剪打版辅助。 招工启事上那“可学裁剪打版辅助”几个字吸引了她停住了脚步。她整理整理衣服,走进了工厂。 一个精瘦、叼着烟的中年男人刘老板,正对着一个车工骂骂咧咧,听到有人来,三角眼扫过来: “做什么?买布还是找人?” 林真真努力挺直腰背:“老板,看到招工,我想应聘小工,可学裁剪打版辅助的那种。” 刘老板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福建妹,打工过没?会不会做?这里不是撒尿玩泥沙,要卖力干活的。” 林真真尽量表现得十分老成:“做过,帮家里看过店,卖过海味干货,认识字,会计数,手脚快,不怕辛苦。”她特意加重了“会计数”三个字,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拿出来说的。 刘老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话里的水分,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刻薄: “会计数?好。裁床度缺个人帮手拉布记码,就是记录布料的尺码同耗料。七块一日,做不做?做得好就留下,做不好即刻走人。” 七块钱,和顺兴一样。但这里有机会,还有可能学到服装裁剪打版。林真真没有丝毫犹豫:“做!” 刘老板叼着烟,背着手,示意她跟上: “行。跟我来。” 他带着林真真穿过嘈杂的缝纫区,走向角落的裁床。 裁床区域更显杂乱,布匹堆积如山,碎布满地。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莫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正弓着腰,趴在绘图板上,用一把三角尺和铅笔在牛皮纸上画线,他身边散落着各种尺子、粉笔头和揉成一团的废纸。 刘老板指着小王旁边一堆凌乱的布卷和散落的硬纸标签,对林真真说道: “看好,今天你的任务,帮手数清楚这些布匹的码数,跟住车工落送过来裁剪的布匹,记清楚每单货用了几多料,一张裁单都不准错,错一码,你自己赔钱。” 他说完,又转向小王: “小王,这个新来的,你看住她,教她怎么计数,不要让她搞乱档。” 小王头也没抬,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是知道了。 数布匹码数?记录耗料?这听上去似乎和她以前在家里所做的事情有一些联系。林真真没有立刻上手。她先是在角落默不作声地观察。看着那个裁床师傅小王。 她看他如何测量布匹,如何用粉笔在布面上画出复杂的线条,又如何操作裁剪刀。尤其注意着他如何计算耗料,如何在一张张裁单上潦草地写下数字。那数字后面,都是真金白银。 她开始接手数布匹码数的工作。那些厚重的卷筒布,每一匹的筒芯上都印着厂家标记和规格长度,如“xx厂 涤棉混纺 90cm幅宽 40码/匹”。 这个“码”,就是她要记录的东西。 她先是用最笨的方法:一根根点着布卷边缘的布边纹路来估算,但是误差极大。 很快,在搬运和观察间隙,她向小王师傅问了一句:“师傅,为什么有些筒芯数字不一样?” 小王正被一堆待裁剪的图样搞得焦头烂额,头也没抬,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幅宽不同,缩水率不同,用料量更是不同啦,看筒芯的唛头咯,这里有写。” 林真真恍然大悟。那些筒芯上“90cm幅宽”之类的标记就是关键。 她开始记住这些名词,偷偷瞄着裁单上那些标注了“用料量:xx码”的数据,虽然完全看不懂计算过程,但她那从小耳濡目染,被她爸反复灌输,对数字的记忆力和对“量”的敏感,开始悄然苏醒。 当第一份需要记录耗料的单子落到她手上时,是几匹蓝色涤棉布裁剪成制式工装的订单。林真真握紧了刘老板丢给她的一支圆珠笔和几张皱巴巴的裁单复印纸,手心全是汗。 裁剪开始,小王拉动着沉重的布卷在裁台上移动。 林真真睁大了眼睛,紧跟着小王的动作,在他每裁开一大片布料之前,便死死盯住小王写在布角上或用粉笔在裁台上划下的,代表耗料的数字标记。 “喂,记啊,傻了?”小王抹了把汗,吼了一嗓子。 林真真被这一嗓子惊到了,手忙脚乱地在裁单上对应位置记下那组数字:“12.7……8.5……10.3……”她写得极其缓慢,数字也有些歪歪扭扭。 小王裁完一单,满头大汗地过来核对表格,只看了一眼就暴躁起来:“你是傻的吗?这个位是裁左袖口,你记的这堆数字是哪里啊?全部重记,老板请你来帮手还是来妨碍我做事的?不会记就走,我自己来。” 他把裁单拍在台上,震起一片布屑。林真真压着脾气,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圆珠笔。 中午吃饭时,她躲在角落里一个废弃的大布卷后面,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旧算盘。 她盯着摊开的裁单复印件,回忆着小王刚才的操作流程。袖口,裁左,她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模仿着父亲计算“干货三斤半”时的思路,先把混乱的信息理顺归类。 下午的工作林真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小王似乎很烦躁,他要继续下一单,这次是几匹贵得吓人的进口羊毛呢料,深灰色,触手温润厚实,给一家港资公司做样版。 刘老板特意交代过,这单子很重要,做好了可能会有很多港单,而且料子金贵,耗料必须精准,错一码,他这个月奖金就得泡汤。 裁剪开始。小王动作明显比之前更谨慎,他弓着腰,用粉笔在光滑的呢料上小心画线。 林真真全紧盯着小王的每一个动作,心里默念:“后片,斜裁,耗料大概1.5码?”她根据上午的观察和偷瞄裁单的记忆,努力预判,跟在老家干货铺心算斤两一样。 小王裁完一个复杂的后片组合,习惯性地在裁台边缘用粉笔写下“1.52”。 林真真立刻在裁单“后片”栏记下“1.52”,动作比上午快了一些。 小王瞥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继续下一个部位,前片。他画好线,下刀前,习惯性想写数字,却发现粉笔头断了,他烦躁地骂了句“妈的!”,随手从旁边裁屑堆里抓起半截不知谁用过的粉笔头,在裁台另一角飞快写下“1.48”。 林真真目捕捉到这个数字,她迅速在裁单上找到“前片”栏,笔尖悬在纸上。 这时,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江西口音:“哎呀,新来的小妹,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看下你脚边的布头,妨碍我扫地啦,快收拾收拾,不然一会儿刘老板看见,又要说我们这个区不干净!” 是负责这片区域清洁的胖婶,她推着个装碎布的破车,笑着看着林真真,那嗓门大得足以盖过缝纫机声。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圆珠笔在裁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色痕迹。 与此同时。 小王正全神贯注下刀,锋利的裁刀沿着粉笔线精准切割,胖婶那大嗓门让他手猛地一哆嗦。 “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声,刀尖硬生生偏了半寸,一块前片呢料,边缘瞬间多了一道斜斜的豁口,昂贵的意大利羊毛纤维被粗暴地切断。 时间仿佛凝固了…… 小王看着那块瞬间报废的呢料,眼睛瞬间瞪得血红,这料子他得赔多少工资啊,他猛地转头,眼睛先扫过胖婶,最终死死钉在手里还捏着裁单的林真真身上:“你个福建妹眼瞎?碍手碍脚!看下你搞出什么事来了?这块意大利羊毛啊!上百块一码啊!你怎么赔?”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真真脸上。 胖婶立刻缩了缩脖子,推着车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点笑瞬间换成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林真真脚边几根不起眼的碎布头: “唉……都说了让她收拾下布头啦,整天心不在焉,现在的年轻女孩干活不上心,害得王师傅分心裁坏料,真是倒霉。” 林真真炸了,胖婶这番话,是把责任全扣在她身上了。她看着那块废料,听着小王的咆哮和胖婶火上浇油的“证词”,直接说: “我没有,是你。”她指着胖婶。 “做什么啊?拆厂啊?哪个裁坏料?”刘老板瞬间出现在裁床边,三角眼扫过报废的呢料、小王、胖婶和林真真,脸色瞬间铁青,他根本不需要问过程。 刘老板手指几乎戳到林真真鼻子上,唾沫横飞: “又是你?刚才讲了错一码自己赔,现在?整块布料都废了,你知不知道多少钱啊?卖了你都赔不起。” 他转向小王,语气没有对像林真真那么冲: “小王,你是老师傅,跟我一起从江西来的,做那么多年,怎么也这么不小心?” 小王立刻指着林真真: “老板,不关我事啊,是她,站在这里碍手碍脚,记数又慢,阿婶叫她捡布头,她还发呆,搞到我手一滑……老板,这个料我怎么赔得起啊?” 胖婶重重叹了口气: “唉……年轻女孩不会干活就去嫁人待家里啦,别给别人添麻烦啦。” 完美地配合,责任被推卸得一干二净。 刘老板直接下了结论,指着林真真: “听到没?全部是你的责任,今日工钱没有了,扣钱!扣到赔清为止,不然的话……” 他故意拖长音调, “我立马报警,说你蓄意破坏生产,看下警察信你还是信我。” “报警”、“蓄意破坏”,这两个词捏了林真真七寸,她一个没有暂住证的外地妹,被抓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她的错,她赔了也就赔了,关键不是她的错,这锅她不想背,大不了不干了,换工作,“刘老板,不是我,是胖婶说话声音太大声,吓到小王师傅才出错,毁了布料。” 刘老板根本不听: “闭嘴吧,我不管你们是哪个叫哪个,总之,就是你在这里碍事,小王,继续做,不准再错,你……” 他指着林真真, “一边去,给我捡干净布头,再碍事就马上给我滚,赔钱的事,晚点再和你算账。” 林真真看着小王阴沉着脸把那块裁坏的呢料像扔垃圾一样扔到角落的废料堆,又拿起新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胖婶推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慢悠悠地清扫别处。 她蹲下身,开始捡拾满地的碎布头。就在她捡到废料堆附近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块被丢弃的意大利羊毛呢料。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 她想起父亲林大川,想起他处理那些卖相不好的海鱼时就会和她说,真真,货损了不怕,还可以低价处理给熟客做汤料,或者切碎了做成鱼丸。 鬼使神差地,趁着小王背对着她调整裁刀角度,胖婶在远处慢吞吞扫地,刘老板骂骂咧咧走开的瞬间,林真真用最快的速度,将那块意大利羊毛废料,死死塞进了自己的帆布包,她心跳得很快,但动作尽量保持若无其事地捡拾布头的样子。 她这偷东西吗?不算吧?顶多算捡,就算她不捡也是扔,也会有别人去捡。怎么别人能捡,她不能捡?她这么一想,心里就过得去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林真真忍受着小王更变本加厉的辱骂,忍受着刘老板时不时扫过来的目光,她记录的耗料错误百出。 收工时,小王把明天的裁单像扔垃圾一样摔她脸上。 刘老板叼着烟走过来: “今天的工钱,扣了,当是赔偿那块意大利面料的定金,明天再错,就不止扣钱这么简单。” 所以?她林真真辛苦工作还被骂了一天,没拿到钱就算,结果还倒欠?说出去会不会把她爸给笑死?把她那泉州湾出了名精于计算的阿公笑得从棺材里跳出来说老林家怎么生出你这蠢货?不行,这口气有点咽不下,这哑巴亏吃得她浑身不得劲。 第12章 :废物利用 第12章 :废物利用 林真真下班后,回到住处。还没开门,就闻到了方便面的味道。 刚一开门,阿萍就闻声回头: “增增,回来啦,快点来,面就快煮好啦,今天我请,加了火腿肠。” 她用筷子夹起一根火腿肠晃了晃。 林真真在老家最爱吃方便面,但此刻没有什么心情。 阿萍看到林真真兴致不高的样子: “喂,干嘛啊?这副样子,没有找到工作?” 林真真默默走到床边: “好消息,工作找到了,坏消息,干了一整天的工钱都被扣光了,而且还倒欠,需要赔块布。” 阿萍把筷子往锅里一扔: “屌他全家!扣了?还要赔布?什么布啊?这么了不起?我跟你去找他们算账。” 林真真摇摇头: “上百块一码的意大利进口羊毛呢,找他们没用的,裁剪师傅和扫地肥婆他们都是江西人,穿一条裤子的,刘老板还说闹事就报警抓我……” 阿萍听到报警,瞬间焉了: “报警?” 她想起她们都是外地来的,要是被抓,更不行 :“算啦算啦,别跟那群混蛋一般见识,吃面先,华丰伊面!我最爱吃的!吃饱再想办法。” 她麻利地把面盛到两个掉了漆的搪瓷碗里,把火腿肠都拨到林真真碗里,塞到她手里: “快点吃,还热的。” 林真真捧着温热的碗,面条的香气钻进鼻子,她看着碗里那两根火腿肠,鼻子一酸,低下头,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面条,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恨恨地骂:“没人性,别让我有发达的一天,一定买下他那间破厂,炒小王胖婶鱿鱼,让他们都去捡布头。” 阿萍附和道:“增增,你不要怕,我加油,帮你一起赔给他。” 林真真咽下最后一口面,放下碗,她看着阿萍: “赔钱?赔个屁!我拿了点东西回来……” 阿萍一愣: “拿了什么?” 林真真放下碗,站起身,从破帆布包里掏出了那块深灰色意大利羊毛呢料,她像展示珍宝一样,将那块料子抖开。 灯光下,那块深灰色的羊毛呢料纹理清晰可见,柔软厚实,十分高级。虽然边缘有一道豁口,但无损其本身的质感。 阿萍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增增,你拿了块什么回来啊?这块布……看起来好贵啊!” 她虽然不认得牌子,但这料子的质感和光泽,跟她以前在布市见过的那些雪纺、的确良、粗纺布天差地别! 林真真看着阿萍震惊的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虚: “嗯,很贵,上百块一码的意大利进口羊毛呢,他们当垃圾扔了,我觉得有点可惜,捡回来的。” 她刻意强调“捡”,仿佛这样能减轻内心的负罪感。 阿萍拿起料子,摸了摸那道豁口: “捡?增增!你疯了吗?上百块一码!他们会不记得?被发现了一定说你偷东西,一定报警抓你啊,快扔掉它,或者,偷偷拿回去还给他们?” 林真真摇了摇头: “扔掉?拿回去?凭什么啊?他们自己扔废料堆的,不是偷,是捡!就算我不捡,扫地的胖婶可能也会捡走,不是胖婶也会有别人,为什么他们捡得我捡不得?”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 “他们要我赔钱,我怎么赔得起?我一天工钱才七块,这块料这么贵,我第一天上班,厂里全是江西人,摆明欺负我福建来的!” 她指着那块料上的豁口: “这里,就是这里烂了,其他地方还好好的,我家里卖海鲜的,平常卖相不好的鱼就切碎做鱼丸,或者平价卖给熟客煲汤,我就想着这块布不能有点别的用处?” 阿萍被林真真的逻辑说通了,她眼珠转了转,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料子: “你讲得好像有点道理哦,捡的,不算偷,而且,真是块好布。” 林真真突然想到什么,她拿着料子比划着,脑子飞快转动: “有啦,可以做成零钱包,女孩子用的小手袋,或者好看的发圈还是头箍?” 阿萍立刻眼睛亮了:“我们可以去摆摊,这个进口的面料做起来的零钱包感觉可以卖八块,小手袋卖十二块,肯定有人喜欢,坐办公室的,还有发廊妹,她们肯定喜欢这种漂亮又实用的小东西。” 这个前景让林真真怦然心动,八块、十二块,那做两三个就能抵上她们几天工钱。“阿萍,你太聪明了,对,做出来的东西可以拿去摆摊。” 阿萍特别激动: “增增,这次发达啦,等我,我找下我的工具,我记得有包细针和好线,你想下,缝什么款式好?” 看着阿萍摩拳擦掌的样子,林真真心头积压的郁气驱散了大半。她看着那块羊毛呢料,那道豁口似乎也不再那么刺眼。 林真真想了想,说: “阿萍,先缝个简单的钱包,长方形可以折起来用,用深灰色的线。暗格,我想想怎么缝。” 阿萍用力点头: “好,就长方形银包,实用,我现在就找针线,增增,要多大?” “能放几张零钱票子就可以。” 林真真从帆布包里拿出裁单纸和圆珠笔,开始画长方形折叠钱包的草图。她心里想着尺寸,脑海里已经有这块高级面料变成精致小物的样子,因为她平常在老家也爱逛一些小摊。 想了一阵,草图就出来了。 她看着草图,想着这块布,会不会是老天爷给她的机会?小王,肥婆,等着吧,看我林真真,会不会被你们这么踩死。 阿萍在她那个装着各种零碎布头和杂物的破旅行袋里奋力翻找。 “找到啦。” 她兴奋地喊了一声,从袋底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缝纫工具小包,里面有缝衣针,一小卷灰色涤纶线,以前在顺兴拿的。 阿萍献宝似的递给林真真: “增增,看下,这支针,很细的,缝好布不会留大洞,这线是我以前在布市捡的,应该配你的布,想好款式没?要多大?” 林真真坐在床边,就着灯光,在裁单纸背面已经画好了一个长方形的折叠钱包草图。线条简单,但标注了尺寸:长约12cm,宽约9cm,对折后厚度约2cm。她指着草图: “长方形,对折,这里……”她指着钱包内侧 “加个暗格,大概这么大,可以放几张零钱,怎么缝啊?” 阿萍凑过去仔细看: “暗格?里面再加个小口袋?”她拿起那块深灰色的羊毛呢料,比划着 “我想想,可以用块小点的布,缝在里面,但是我们没有其他布……” 林真真看着那块进口羊毛呢料: “不用其他布,就用这块布,切一小块出来,反正边角都要切掉,切出来的布碎不要浪费,就用来做暗格。” 这个主意让阿萍眼睛一亮: “聪明啊增增,这样省布,好,等我量下尺寸。”她拿出软尺,虽然刻度模糊,但勉强能用。 两人头碰头,开始了她们的第一件手工制品。 林真真用铅笔在呢料光滑的背面,画出钱包主体的轮廓和暗格小布的轮廓。她的手有点抖,因为紧张的,铅笔线画得歪歪扭扭。 “阿萍。我手抖,怕画坏。” 阿萍一把抢过铅笔: “你鸡爪吃多了?手抖?怕什么,画,画歪了就切歪点,大不了自己用,别那么大压力,第一件,试下先。” 她手起笔落,虽然也谈不上多精准,但手比林真真稳多了。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裁剪。 阿萍拿起从旅行袋里翻出来的一把但还算锋利的大剪刀,深吸一口气,对着画好的线: “增增,我开始啦,怕不怕?” 林真真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用力点头: “不怕,剪。” 剪刀咬合,发出布料被裁剪的声响。 一块形状还算规整的长方形呢料被剪了下来!边缘那道斜斜的豁口被巧妙地避开了。 接着,又剪下一小块用于暗格的布。 看着被剪下的两块布,林真真和阿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一丝心疼,毕竟剪下的都是钱啊。 阿萍戴上顶针,穿上细针,捻起线头舔了舔,穿针引线一气呵成: “好,开工,增增,你看我怎么缝。” 她拿起主体布片,开始缝合边缘。针尖穿透厚实柔软的羊毛呢料,比想象中更费力。 “哎哟!” 阿萍轻呼一声,针尖扎破了她的手指,渗出血珠。 林真真吓了一跳: “阿萍,怎么了?痛不痛?” 阿萍毫不在意地甩甩手,把手指在嘴里吮了一下: “没事,针头利,刚才不小心,我手扎了没事,布别坏了就行。” 她放慢速度,沿着画好的缝份线推进。针脚歪歪扭扭,时大时小,但她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真真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学习着阿萍如何打结、如何藏线头、如何转弯。 缝好主体边缘,阿萍开始处理暗格。她将那块小布片对折,缝好两边,形成一个口袋状,然后将其缝合在钱包主体内侧的指定位置。 整个过程缓慢而笨拙,两人都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当阿萍缝上最后一个按扣,这是她刚把自己的包的暗扣拆下来的,一个深灰色羊毛呢的长方形折叠钱包,终于诞生了。 虽然针脚歪斜,暗格缝得有些歪,按扣也略显廉价,但那块意大利羊毛呢料本身厚实的手感,赋予了它一种难以言喻的高级。 阿萍举起钱包,在灯光下仔细端详,露出满意的笑容: “增增,看下,我缝的好不好看?” 林真真接过钱包,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料面,感受着那并不完美却充满心血的针脚,眼眶有点发热: “阿萍,真的很好看,手感好好,一看就是高档货,不便宜。” 阿萍豪气地一拍大腿: “好!这个当样板,继续做,做完就去摆摊,一定卖得出去。增增,你快点想下个小手袋怎么缝,我们要做多几件。” 林真真受到鼓舞,灵感迸发: “小手袋,我想可以这样……”她拿起铅笔,在纸上飞快画起来 “长方形,这里加条带子,可以挎袋口,用按扣,或者缝条拉链?” 阿萍看着草图,眼睛发亮: “拉链?我没有弄过拉链啊。” 林真真想起工厂里车工们装拉链的样子,虽然没做过,但并非不可能: “我们自己试下,慢慢缝就是。” 两人再次投入紧张的设计和制作中。林真真负责画图、计算尺寸、布料,阿萍负责主要的缝纫工作。她们用剩余的边角料尝试做发圈和头箍,看着虽然粗糙,但在料子的加持下显得很别致。 第13章 :摆摊开张 第13章 :摆摊开张 次日,阿萍连五金厂的班都不去了,昨晚两人熬夜把样品做出来,白天她需要做更多,不然晚上去摆档开张不够卖。 林真真则去上班。 一上班,她就站在裁台旁,手里捏着裁单和圆珠笔,紧盯着小王师傅的每一个动作。下刀的角度、粉笔记下的耗料数字、不同布料的特性。 小王依旧暴躁,稍有不如意就破口大骂:“福建妹,站那么近做什么?挡着我啦。看清楚数字记啊。” 林真真强忍着: “不好意思,王师傅。” 她迅速在裁单上记下数字,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字迹也工整了些。 胖婶推着碎布车经过,故意提高嗓门,对着林真真脚边几根布丝: “新来的福建妹,布头又不收拾,等下刘老板看到还以为我工作偷懒。” 林真真眼皮都没抬,弯腰迅速捡起布丝扔进胖婶的车里: “收好了,胖婶。” 她甚至没有看胖婶一眼。 胖婶被她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哼了一声,推着车走了。 刘老板叼着烟踱步过来,三角眼扫过林真真记录的裁单,没发现什么错漏,哼了一声走开了。 林真真表面顺从,内心却像一台机器在高速运转。 她不再被动等待小王写出数字,而是开始尝试在心里预判和记住每一次下刀对应的是裁单上的哪个部位,哪个部位需要标注耗料。她强迫自己将裁单上那些拗口的部位名称与小王实际裁剪的动作关联起来。 “前片”、“后片”、“袖窿”、“育克”…这些陌生的词汇渐渐在脑海中有了具象的轮廓。她记录数字时,尽量先看清部位名称再落笔,虽然慢,却极少再犯低级错误。 更关键的是,她开始留意小王计算耗料的方式,她发现小王很多时候是凭经验估算,有时为了省事,甚至直接用整码数,不考虑布幅宽窄和实际裁剪的细微损耗。 这种粗放的计算,在刘老板看来可能没问题,但在林真真这个在福建从小在斤斤计较的海味干货铺长大的人眼里,就是浪费。要是让她爸知道这么浪费了,都能捏断自己的大腿,利润少了,他都能气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她不动声色地将小王记录的耗料数据与自己心里估算的进行对比,默默记下差异。 小王在裁剪一批价格中等的涤卡布,用于制作大批量工装裤。裁单上标注的“后片”耗料是1.7码。 小王裁完后片,习惯性地在裁台边缘写下“1.7”。 林真真看着那块后片的形状和布幅宽度,心里飞快计算:布幅110cm,后片实际最大宽度约50cm,长度约70cm,加上缝份和合理损耗…感觉1.5码就够,小王多写了0.2码,这0.2码乘以几百条裤子……就是一笔不小的浪费。 但她没有出声。她默默在裁单上记下“1.7”。 中午休息时,其他工人去吃饭或闲聊,林真真却躲在那个废弃的大布卷后面。她拿出那张被小王骂过的、记着错误数据的旧裁单,又从怀里掏出那个旧算盘。 她盯着裁单,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无声地模拟着计算过程。她将小王记录的耗料数据,与不同布幅宽度下裁剪同样部位的实际最小耗料进行对比,再将刘老板给的订单数量和布料单价代入。 她算出了惊人的数字,仅仅这一批工装裤,因为小王粗放的耗料计算,就多浪费了价值近百元的布料,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林真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收起算盘,将那张计算草稿小心折好,藏进贴身的衣袋里。她没有立刻去找刘老板告状,她知道时机未到,也缺乏一击必中的证据。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个能让刘老板真正肉痛、让小王无法抵赖的机会。 傍晚,城中村。 阿萍正全神贯注地伏在破旧的小木桌上,手里捏着细针,小心缝合着一个深灰色羊毛呢小手袋的包边。她的动作依旧不算熟练,针脚也时密时疏,但异常认真。 林真真则坐在床边,面前摊着几张从工厂顺回来的废弃裁单和耗料登记表,她手里拿着半截铅笔头,正在一张废纸背面飞快地写写画画,旁边放着那个旧算盘。 阿萍头也不抬: “增增,看下,这个小手袋就差装条链子了,你说用条银色的细链子好不好?衬这个料子。” 林真真从计算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巧精致的手袋,点点头: “好,阿萍,你缝得越来越漂亮了。链子。我想想办法……”她想起工厂后道有些废弃的拉链头或装饰链,或许可以捡回来改造? 阿萍咧嘴一笑: “是啊,这种料真好,滑滑的,还不会勾线,增增,你在算什么数啊?是不是在想摆摊赚多少?” 林真真眼神闪过一丝狡黠,压低声音: “不是,我在算刘老板那间厂,一天浪费多少钱的布?” 阿萍惊讶地抬起头: “浪费布?怎么算?” 林真真拿起那张计算草稿,指着上面的数字: “厂里一批这款式的裤子,我算了下,后片实际用1.5码布就够了,小王写1.7码!一条裤就多了0.2码,一批货做五百条,就多100码布,布价钱算三块一码吧,就是三百块,还没算其他部位和其他订单!” 阿萍倒吸一口冷气: “三百?够我们两个活多久了,刘老板都没发现的吗?” 林真真冷笑一声: “如果他知道还能留着小王吗?他只懂得骂我们这些外来的小工,想着怎么扣我们工钱,他信小王,小王说多少就多少。” 阿萍眼珠一转,露出坏笑: “增增!你好聪明啊,记下来,等有机会,一定要他好看。” 林真真点点头: “嗯,其实我才不管他赔不赔,关我屁事,一天到晚只知道扣工资,赔死他算了,现在,我们先赚自己的钱,小手袋卖多少钱?” 阿萍拿起小手袋比划: “十二块,不讲价,这种料这个款式值这个价。我想去天桥底摆,那里多打工妹逛街。” 夜市,天桥底。 阿萍的摊位算是支棱起来了。破折叠桌上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深蓝色布,也是工厂废料,上面精心摆放着她们的心血:深灰色羊毛呢小手袋,配上了林真真又去从工厂后道废料堆里“捡”回来,清洗干净的银色细链,同款料子的零钱包,还有几个用边角料做的发圈。 阿萍叉着腰,嗓门洪亮: “靓女,纯手工,手感一流,小手袋,银包,发圈,今日开张,平卖益街坊。” 林真真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她静静观察着来往人群,像在干货铺时观察顾客一样,判断着潜在买家的喜好和购买力。 很快,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十分文静,像是附近写字楼上班的女孩被小手袋吸引。 女孩拿起小手袋,摸着光滑的料子,潮汕口音: “咦?这个小袋子挺特别的,什么料子?多少钱啊?” 阿萍热情洋溢: “靓女,好眼光,好东西,你摸摸,多滑!看看这条链子,很配你,十二块,超值。” 女孩犹豫了一下: “十块行不行?” 林真真适时上前一步: “美女,这种料子你一看就知道不是便宜货,十块真的做不到,成本都多少了,纯手工的,虽然不是机器做的那么完美,但是要做一整天,你想想你一整天人工都多少钱了,十二块,真的是最低了,你拎上手看看,是不是很配你的衣服?” 她的话不急不缓,却精准地抓住了女孩爱美和追求独特的心态,同时强调了手工的价值。 女孩被她说得心动,又看了看袋子,最终掏出十二块钱买下。 阿萍接过钱,兴奋地朝林真真眨眨眼。 阿萍一边数钱一边兴奋地说: “增增,你好厉害,你刚和那个靓女讲话,好淡定,好有说服力,她肯定是被你说服的。” 林真真笑了笑: “我爸爸以前老说卖东西要会看人,要讲重点。” 接下来的时间,在阿萍卖力的吆喝和林真真的助攻下,她们带来的几个手工品很快引起了小范围的围观。虽然价格偏高,但那块意大利羊毛的独特质感,确实吸引了一些追求品质的打工妹和小白领。 第二个小手袋和钱包被一个在附近发廊工作的女孩买走。 几个发带也以三块钱一个的高价格售罄。 收摊时,阿萍数着手里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总共四十三块,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多。 阿萍兴奋地一把抱住林真真: “增增,我们成功啦,四十三块啊,一晚,就一晚。就赚了我们半个月房租。”她说完,要数一半的钱给林真真。 林真真摇摇头: “嗯,阿萍,不用分,这些钱你留着,今天这个是等于无本生意,是用刘老板他们的布赚的,你拿着这些钱,明天去市场多搞点好布,我们要做多点款式,继续赚钱。” 阿萍点点头,收回了钱放进口袋:“那你要多想点款式啊,我的脑子可想不出来。” 林真真想到今天赚的钱,再想到白天在工厂算出的那笔浪费账,强烈的对比让她很有成就感。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第二天,庄俊看到第一个女孩买的羊毛呢小手袋,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 第一个买手袋的女孩,就是他的助理艾米,有职业病的庄俊拿着她的小手袋摸着面料,正是自己亲自拿货的意大利羊毛呢,这块面料,广州应该目前就潮兴有,除非…… 第14章 :她想害我 第14章 :她想害我 利发服装厂裁床区。 小王正伏在绘图板上,用曲线板画一个复杂的女装连衣裙腰省结构。林真真睁大眼睛,试图看清他手腕转动的角度和省道收拢的弧度。 林真真问道: “小王师傅,这个腰省……为什么要斜下去这么多?是不是和裙摆的摆量有关?” 小王头也不抬: “问那么多做什么?你又不懂,站远点,挡着我手了。” 林真真咬紧下唇,捏着手里的笔记本,又是这样,每一次提问,得到的不是斥责就是无视!她默默后退一步,目光却依旧死死钉在那张逐渐成型的图纸上。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临摹着那个腰省的形状,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这样的问号和潦草的草图。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 刘老板那谄媚到近乎变娘的声音: “哎呀!庄少!您怎么亲自过来啊?热不热啊?快点进办公室喝杯茶先!” “庄少?”林真真猛地抬起头。 只见车间门口,刘老板正满脸堆笑地引着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那个年轻男人,正是庄俊。 他身后跟着拿着文件夹的年轻女孩,而这个女孩正是昨晚找她和阿萍买第一个小手袋的女孩。有种不好的预感在林真真心里油然而生。 女孩看见林真真,惊讶道:“是她?”然后在庄俊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庄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嘈杂的车间,他微微抬手,制止了刘老板的聒噪: “不用,之前介绍给你做的那批港单衬衫好了吗?我来帮我朋友先验下。不好,我以后可不敢给你介绍。” 他缓步走进车间,工人们都下意识地放慢了手中的动作,好奇又敬畏地偷偷打量着这位气度不凡的“大老板”。 林真真下意识地想躲到那个大布卷后面,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她看着庄俊的眼睛扫过一排排缝纫机,扫过堆满布匹的角落,最后……落在了她身上? 她看见庄俊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似乎认出了她,并且朝她走来。 刘老板顺着庄俊的方向,看到林真真,生怕这个不懂规矩的福建妹冲撞了贵人,连忙呵斥: “林真真!站这里干嘛?快点去捡布头,那么乱!” 林真真如蒙大赦,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想走,然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她一直紧握在手里的旧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本子摊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画满了各种服装部位结构草图、打满问号和标注着尺寸数字的页面,林真真脸色瞬间煞白,她慌忙弯腰去捡! 但庄俊的手比她更快地伸了过来,轻轻捡起了那个笔记本。 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真真僵在原地,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庄俊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庄俊修长的手指翻动着笔记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临摹草图,扫过旁边密密麻麻的疑问和标注“袖窿深?袋口宽?”、“省道斜?”。 他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递还给依旧僵在原地的林真真。 “你的?” 林真真接过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是,是我的,谢谢,庄生。” 刘老板连忙上前打圆场: “庄少,不好意思,这个是新来的小工,不懂规矩,成日发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马上叫她走!” 庄俊没理会刘老板,目光依旧落在林真真的脸上: “你从肥佬坚那里出来以后在这里学打版?” 林真真对上庄俊的眼睛,看他好像只是老熟人般的询问。 “我想学,但,没人教。” 小王这时才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看到庄俊,点头哈腰: “庄少,您好,您好,我是这里的版师小王,您放心,意大利面料的样版我实跟足要求,做到最好。” 庄俊淡淡地瞥了小王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目光很快又回到林真真身上,看着她怀里紧紧抱着的笔记本,和她手臂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疤痕。 刘老板和小王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位庄少在想什么。 终于,庄俊开口了。他没有再看林真真,而是转向刘老板,语气平淡: “刘老板,意大利羊毛呢面料样板进度如何?带我去看看。” 刘老板如释重负: “好好好,庄少,这边请,这边请,小王,快点拿样板过来。” 小王立刻屁颠屁颠地去拿样衣。 庄俊迈步跟着刘老板离开,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林真真呆住!意大利羊毛呢!那面料的客户是庄俊?她想到昨晚那个买手袋的女孩认出了她,她跟庄俊一起来的,庄俊难道是来兴师问罪的? 完了,林真真感觉天要塌了。 下午。 刘老板脸色铁青地冲进裁床区,对着小王咆哮: “屌你老母啊小王!你做什么好事?庄少投诉,说我们报价的耗料比他计算的标准高了一成,说我们吃水太深,要重新核价,否则让港商取消订单,你怎么计数的?” 小王脸色瞬间煞白,庄俊介绍的这笔订单金额不小,要是黄了,刘老板能扒了他的皮,他结结巴巴地辩解: “老板,我是按经验计的,他们的布幅,可能……可能不同。” 刘老板在小王脸上打了一巴: “可能?经验?经验你老母,你让我怎么跟他解释这个?他能直接拿出数据来打我脸,幅宽、缩水率、损耗系数,人家早就算得清清楚楚,你的经验值几钱?这次亏大本啦。” 裁床区只剩下裁刀空转的声音。工人们都安静了,大气不敢喘,生怕惹火烧身。 就在这时,林真真深吸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计算草稿,走到刘老板面前,她提高音量,比以前小声说话大了两倍: “刘老板,关于耗料,我有话想说。” 刘老板正在气头上,眼睛一瞪: “你?有什么话?” 林真真没有退缩,将那张纸递过去: “老板,我记录耗料的时候,发现王师傅记录的数字,跟我算出的合理耗料有些出入,我算了算,港单衬衫,光前片,就多用了247块半的布……” 她的话像一颗炸弹,在裁床区炸开。 小王猛地抬起头,瞪着林真真,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被他呼来喝去的“福建妹”,竟然在背后算他的账。 刘老板一把抢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清晰的数据和计算过程。他虽然不懂具体算法,但那明明白白的“247.5”和对比数字,他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林真真: “你算的?怎么算的?” 林真真指了指布匹: “我看布的幅宽,还有裁剪的形状大小,再加上合理的缝份和损耗,就算出来了……” 她不敢说关打版的事,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懂打版,不会相信她,她只强调对“量”的计算。 刘老板又低头仔细看了看那张纸,再对比了一下小王之前报给他的耗料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向小王: “小王,你怎么解释?人庄少说我们耗料高,这个福建妹算出来的数和人家的标准差不多,你的经验呢?你去吃屎啦!” 小王脸涨得通红,指着林真真,气急败坏: “老板,不要信她,她乱算的,她一个乡下妹,知道怎么算耗料?她是在搞事,想害我。” 林真真迎着小王的目光,毫不畏惧,声音反而更大: “小王师傅,我和你无冤无仇啊,我怎么会害你?你不要冤枉我,我只是给人打工,想帮老板省钱啊。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她看向刘老板:“老板,是不是乱算,你可以找人复核,或者你给我个机会,下次下单,我帮你算下合理耗料,看看是不是真的能省到钱,我都是一心为了厂里着想阿。”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刘老板的痛点,省钱!尤其是刚刚被庄俊投诉耗料虚高,他现在急需证明自己的工厂,不然损失订单亏大发了,没人知道他从庄俊那争取来港单有多不容易。 刘老板眼神在小王和林真真之间来回扫视,沉吟了几秒,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他忽然转向林真真,语气缓和了些: “好。林真真,你来。” 他指着小王: “小王,你和我进办公室,好好解释下你的经验。” 第15章 :卖不出去 第15章 :卖不出去 刘老板办公室。 刘老板坐在皮椅上,将林真真那张纸拍在桌上: “林真真,你讲,你怎么懂得算这些数的?” 林真真早有准备,半真半假地说: “我家在福建是卖海味干货的,天天要算斤两,我从小看得多,懂一点。来厂里看王师傅做事,习惯性想下算下,就算出来了。” 刘老板眯着眼,打量着她: “看看就懂?你这么厉害?好!我给个机会给你!” 他抽出一份新的订单,是给本地一家小商场的廉价t恤订单,布料普通,数量大: “这单货,你给我计下,一件t恤,前片、后片、袖片,总共要用多少布,幅宽系110cm,我要最省料的排法,算清楚,写下给我。”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让她算数,林真真骨子里的血液瞬间热起来了。 林真真心脏狂跳,但强作镇定: “好,刘老板。” 她接过订单,没有立刻离开。她看着刘老板: “老板,如果我算得对,真的能给厂里省到钱,我可不可以不用再做记数的工作?我想学下怎么打版。” 她终于说出了她的真实目的。 刘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 “学打版?你?” 林真真挺直腰背: “对,我识字,会写字,会算数,还会看图纸,老板,你给我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刘老板重新打量着她,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他弹了弹烟灰: “哼,口气不小,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这次算得对,真能帮我省到钱,我就调你去跟小王……学东西。” 他特意加重了“跟小王学东西”几个字,眼神里带着一丝恶趣味。他显然知道小王和林真真的矛盾,这安排无异于火上浇油。 林真真点头哈腰: “多谢老板,我一定做到。” 她拿着订单,转身走出办公室。 她在裁床区,还能听见小王正被刘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没多久,小王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看到林真真拿着订单算耗料,他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林真真没有看他,径直走到角落那个废弃的大布卷后面。她拿出订单,掏出帆布包里旧算盘和半截铅笔头。 她仔细阅读订单要求:圆领短袖t恤,尺码m。她回忆着这几天观察小王裁剪t恤的过程,在脑海里勾勒出前片、后片、袖片的大致形状和尺寸。 她开始在废纸上画草图,标注尺寸。然后,她盯着布匹的幅宽110cm。 如何排列这些裁片,才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布料,减少浪费? 她想起父亲林大川处理那些形状不规则,品种不同的海鱼时,如何巧妙地最大化利用鱼肉身上的部位。 她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拨动,嘴里念念有词,计算着不同排列方式下的布料利用率。 “前片宽52cm,后片宽52cm,袖片,袖窿处宽,袖口宽,排直,耗料,排斜,耗料,转角位损耗。” 算珠噼啪作响,数字在她的大脑里高速运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水迹。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 终于,她找到了最优的排料方案,比小王平时那种简单粗暴的直排方式,至少节省15%的布料! 她将计算结果和排料图画在订单背面,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当她拿着这份“答卷”再次走进刘老板办公室时,小王的目光一直盯在她背上。 刘老板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清晰的排料图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耗料数据,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他虽然不是专业版师,但基本的判断力还是有的。这方案,确实比他预想的要省! 刘老板放下纸,看着林真真,眼神复杂: “哼,算你有点小聪明。” 林真真看着刘老板: “老板,你答应过我的。” 刘老板不耐烦地挥挥手: “知道啦知道啦,明天开始,跟住小王,看他怎么打版,能不能学到东西,看你自己本事。” 他眼神带着警告: “不过,你记住,小王始终是师傅,你的耗料数不准到处说,尤其不准和小王讲,如果搞到他没心思工作,我唯你是问。” 林真真走出办公室,迎上小王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小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福建妹,你好阴险,背后捅刀子,和老板告状?想抢我饭碗?你等着,我看你怎么死的!” 林真真停下脚步,迎着他的目光,威胁她?她是吓大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小王师傅,老板说明天开始我跟你学东西,请多多指教。” 说完,她不再看小王,走向裁床区那个属于她的角落。 她知道,跟小王学打版?小王会好心的教她?不可能。 但她不在乎。 她终于踏出了第一步,拿到了学习打版的入场券,至于小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能怎么着? 不过她还真没想到刘老板厂里的那些港商单子是庄俊给介绍的,庄俊也能精准地算出来耗料,他没有跟刘老板提她拿着厂里的布摆摊卖包的事。 下班后,林真真去阿萍的摊位。 阿萍的摊位前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她精心缝制的几个新款小手袋和拼布钱包摆在摊位上,生意异常冷清。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拿起看了看,撇撇嘴放下了。 “阿姐,这些款式,好像女人街那边过时的哦?” 一个女孩直言不讳。 另一个女孩指着阿萍用碎花棉布拼深蓝牛仔布的手袋: “这个拼色,好像有点土。”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自己熬夜缝制的“心血”被人评价为“过时”、“土气”,心里难受得要命。 更糟糕的是,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红袖章的市容管理人员——“城管”出现在前方。 “走鬼啦,城管来啦。” 一声惊呼炸响。 瞬间,夜市乱成一锅粥,小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 阿萍也手忙脚乱地卷起铺在桌上的蓝布,想把东西塞进破旅行袋: “叼,又是这群混蛋,增增,快点帮忙。” 林真真刚下工赶到,反应极快,立刻帮着收拾: “快,塞进袋子里。” 然而,一个眼尖的城管已经盯上了她们,快步走过来。 城管声音很大: “喂,你们两个,不准摆卖,妨碍交通,没收。”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摊位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一个拼布钱包。 阿萍情急之下,一把抢过钱包塞进怀里,死死护住: “给次机会吧大哥,我们刚开摊。” 城管不为所动: “没证摆卖,影响市容,即刻收档,不然全部没收。” “没收”!这个词让阿萍和林真真心头一紧,这些手工品是她们熬夜的心血。 林真真看着城管,知道硬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用尽量标准的普通话,带着哀求,眼泪都快滴下来: “同志,对不起。我们是下岗女工,我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我弟弟读书也要我拿钱,实在没办法,才做点手工,求求您,高抬贵手,我们马上走,马上走。” 城管听到“下岗女工”,语气稍缓: “下岗的?那更要注意,不能乱摆摊,影响交通秩序的快收拾,再让我看见,一定没收。” 他挥挥手,转身去驱赶其他摊位。 阿萍和林真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将所有东西塞进破旅行袋,像逃命一样挤出人群,躲进旁边漆黑的小巷。 巷子里,两人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 阿萍抹了把冷汗,声音带着后怕: “叼!吓死我,差点被他们全没收,增增,你好聪明,懂得说‘下岗’女工,还跟演员似的,眼泪说掉就掉。” 林真真心有余悸,摇摇头: “没用的,今晚一件都没卖出去,重点不是城管,重点是我听到别人说我们的款式,过时,土。” 挫败感瞬间淹没了两人。 阿萍看着旅行袋,里面装着她熬夜的心血被嫌弃: “为什么这么难?我们这么辛苦缝出来,为什么没人喜欢?” 林真真看着阿萍通红的眼眶,想起了工厂小王的嘴脸,她抓住阿萍的手: “阿萍,不要哭。我们不能认输,他们说过时?我们就学新的。他们说土?我们就看看什么是不土。” 第16章 :重遇阿德 第16章 :重遇阿德 回到住处,阿萍十分沮丧。 林真真看着阿萍像霜打茄子的样,有些不忍:“我想到办法了,明天,我去图书馆。” 阿萍一愣: “图书馆?干嘛?” 林真真眼神灼灼: “看杂志,时装杂志。香港的,日本的,看看现在流行什么款式,学他们怎么拼色,我们没钱买新东西来抄版,但是,我可以看书学。”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阿萍惊呆了,去图书馆?看外国时装杂志?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林真真越说越坚定: “还有!我们不能只摆夜市,城管经常来,我想,我们可以试试去工厂区门口。下班时间,很多打工妹,她们可能喜欢我们实用的小包!” 她想起自己工厂下班时,女工们涌出厂门的景象。 阿萍被林真真的话点燃了希望: “工厂区?是啊,我怎么没想到。放工时间,人多,城管少,一定行,增增,你好犀利,脑子怎么那么好?” 她擦干眼泪,重新振作: “好,明天你去图书馆了,看杂志,学新款,夜晚我去工厂区摆试试看,今天卖不出去的看能不能卖出去。” 次日,利发收工后,林真真来到中大附近的新华书店,里面有很多学生,安静地翻阅着书。 林真真局促地站在入口处,此时她心里升起个想法,她们干嘛就盯着打工妹?来中大这里摆摊不是不行?打工妹赚钱不容易还会舍不得,这些大学生,天之骄子,家庭条件更好。 她身上洗得褪色的衣服和这些学生身上穿着一比,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深吸一口气,为了阿萍,为了她们还能继续赚钱,她必须闯入这个世界。 就在她走进书店时,一个带着熟悉的闽南口音的声音传来:“真真?” 林真真听到声音愣了两秒才过身,正是她家隔壁淑兰阿姨的儿子,从小和她一起玩到大的阿德,她想起,当初来广州的时候,只有阿德一个人去送她,仿佛就在昨天。 他手里拿着几本精装的经济学书籍,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条藕粉色的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披肩,正带着一丝好奇看着林真真。 阿德快步上前,脸上带着惊喜,“真真,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认错人了,我才回广州就碰上你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拉林真真,那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亲昵,那是从小一起海边赶海摸鱼时养成的默契,但动作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想起了身边的女孩。 林真真看到阿德那只伸到一半停住的手,她记得这只手小的时候帮他编过狗尾巴草戒指,在她离开老家时还给她送了炸菜粿让她路上吃…可现在,却在半空中顿住了,还尴尬地缩了回去?当场刺穿了林真真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 她一直以为阿德对她,是不一样的,从小就对她特别照顾,年少时朦胧的情愫,那些离别时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林真真淡淡地叫了声: “阿德哥。” 她目光转向阿德身边的女孩,挤出一个笑容,她此刻懒得回答阿德的问题,因为她注意到了女孩子的眼光,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带着优越感的审视,从衣服到帆布包,再到她脚底的破凉鞋,这种感觉令她十分不爽。 阿德略显尴尬,连忙介绍: “苏苏,这个是我老家的妹妹,来广州打工的,她叫林真真。”随后又向林真真介绍:“真真,这是我同学,苏苏,广州人。” “妹妹?一直没听你说还有个妹妹。”苏苏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很轻: “哦,你好啊,真真妹妹。” 林真真面无表情地回应:“你好啊,苏苏姐。” 阿德似乎想缓解气氛,低声问: “真真,你来广州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我在中大你怎么……” 林真真打断他: “没空。天天加班。” 这时…… 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在图书馆外停下。 车门打开,一条腿迈出,庄俊下了车,瞬间吸引了书店内不少人的目光。他径直走进图书馆大门,目光在看到林真真时,停顿了一下。 林真真心一跳,一个念头升起,她现在很不想跟阿德和苏苏这两人待在一块。 她朝着庄俊走去,在阿德错愕和苏苏好奇地注视下,她走到庄俊面前: “庄总,好巧,竟然能在这里遇见。” 她深吸一口气,在众目睽睽之下说: “一直好想谢谢你,不知道庄总今晚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顿饭。” 庄俊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阿德和苏苏,又低头看了看林真真。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他的声音提了提: “哦?要请我吃饭?行啊。我买点东西,你门口等我。”说完,他直接走向图书区。 林真真对阿德说:“阿德哥,我有点事,回头再聊,你们慢慢。” 她说完,没有再看阿德一眼,也不等他说话,转身大步走向图书馆大门庄俊的奔驰车前。 她能感觉到背后阿德的目光,但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她要当不认识这人。 阿德在背后喊道:“真真,你在哪里上班?回头找你。” 林真真感觉眼泪都有点要止不住了,忍住不回头,说:“找我干吗?好好上你的大学,我打工忙,没空跟你吃饭。” 她很快来到庄俊的黑色奔驰旁,抓紧了手中的帆布包带子,图书馆门口进出的学生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只能盯着图书馆大门的方向,期盼庄俊快些出来。 等了不知道多久,庄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图书馆名字的牛皮纸纸袋,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 庄俊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将其中一袋直接递给了她。 林真真接过,她低头看去,里面都是书,好多书。 庄俊说:“看看有没有用。” 林真真掀开纸袋口,是几本厚重精装书的书,上面印着醒目的书名:《时装结构设计与打版全解》、《西洋服装史》、《面料性能与成衣应用》港版翻译书。 再往下翻,露出几本崭新的进口杂志封皮香港《号外》最新一期,封面是极具冲击力的时装、日本《装苑》、意大利版《vogue》封面是高定礼服,面料和廓形充满了艺术感。 林真真看着书眼睛都直了。 庄俊仿佛看穿她:“上次看你笔记本记得挺用心。这些都是新的杂志,看你能从里面学到什么新东西。打好基础再看上面的。” 他指了一下那几本时装杂志。“不然,你记的那些笔记,就是浪费纸。” 他的话精准地击中了林真真的内心。他看了她的笔记本,知道她需要什么基础。 “这些多少钱?我给你。”林真真开始打开帆布包找钱。 庄俊淡淡地说:“没多少钱,当我送给你的。” 与此同时,在图书馆门口,阿德的目光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他看到那个开着奔驰车的男人递给林真真那个牛皮纸袋。 他看到林真真低头看进去时惊喜。 他看到林真真的手抚摸着那些书的封皮爱不释手的样子。 他看到那个男人站在林真真一旁,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仅仅是递出的那袋东西,就好像彻底将他与林真真彻底分开。 那袋东西是什么?阿德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的林真真离他那个熟悉的在海边小镇洗海蛎的林真真太过遥远,与他疏离得仿佛他不曾认识过。 林真真丝毫没有察觉阿德的目光,她现在心里只有惊喜,她抱着沉甸甸的袋子,“那多谢庄总。” 这次的道谢,远比刚才在图书馆里那句带着表演的感谢要真心得多。 庄俊微微颔首,拉开了后座车门:“上车吧。”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图书馆的方向,扫过那个男孩的身影。 林真真抱着书,坐进了庄俊的奔驰车。 第17章 :味道好臭 第17章 :味道好臭 奔驰车平稳行驶。 林真真怀里紧抱着怀里沉甸甸的纸袋,第一次坐进轿车,还是如此高档的轿车,比蔡老板的桑塔纳不知道威风多少倍,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太敢。 林真真惊奇地发现,原来小汽车上还能吹冷气,座椅也那么软那么舒服。 就是——这狭小的空间内庄俊身上的古龙香水味极其浓郁。这味道钻进她的鼻腔,林真真揉了揉鼻子,很想打喷嚏,下意识地把身体往远离庄俊的方向缩了缩。 味道越来越浓烈,她终于忍不住,侧过脸,对着正在开车的庄俊,问:“庄总,能不能开点窗?你身上的香水味,太臭了……” 庄俊错愕地看向林真真,那可是他从巴黎带回的限量版。他挑了下眉:“这是古龙水。外国人都喷。” 林真真一听庄俊这话,吐槽道:“哦。可你是潮汕人啊,又不是外国人。” 庄俊足足愣了两秒。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身边这个福建来的打工妹,竟然敢当他面说他香水臭。 随即,他噗嗤笑了出声,像是被什么荒谬的事情逗乐了。 他按下了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控制键,窗外的风吹了进来,瞬间冲散了车内的冷气和浓郁的香水味,“说吧,你要请我吃什么?救命之恩加赠书之情,一顿饭够吗?” 林真真被窗口的风吹得精神一振,抱着书的胳膊收得更紧了:“今天一定让我请,一定饭不够就两顿呗,我来广州还没正经下过馆子呢,想吃什么庄总您挑,我带了钱的。”她特意强调,帆布包里有她爸给她的手帕包,里面的钱她一直没太舍得动用,租房子,买东西,去了一百,还剩四百,她一直以来花的大多是自己平常偷偷存的钱,她爸妈都不知道。 庄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他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还是请客人拿主意好。” 林真真想了想,说道:“我对广州不熟,庄总,你看你爱吃什么,我都请。还有一定别让我点菜,我不会点菜。”她此刻的心里只祈祷庄俊吃点便宜的,不要吃太贵,到时候她买不起单,不就要留下来洗碗了? 车子掉头,驶离了市中心繁华的街道,七拐八绕,钻进了海珠老城区的巷子。 招牌林立,烟火气十足,街面上很多挂着潮汕牌子的店,让林真真差点误认为自己所在区域不是广州,而是潮汕。 车子停在一家门脸不大、只摆着几张矮桌塑料凳的小店门口,招牌上写着“潮泰牛肉火锅”,正到饭点,里面的食客很多。 林真真愣住了。这和她想象中光鲜亮丽的大酒楼完全不同,她以为庄俊这种人平常都吃什么高档餐厅的,喷老外香水的人不应该吃什么西餐之类的? 她跟着庄俊下车。庄俊显然熟门熟路,径直在门口一张油得感觉能炒菜的桌旁坐下。一入座便他解开衬衫袖扣,熟练地往上挽了几折,露出一小截结实的手腕。往一不锈钢盆里倒开水,给林真真烫碗。 “你还挺讲究,就算脏,烫下碗也烫不干净啊。”林真真吐槽道。出来吃饭,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庄俊还真是瞎讲究。 “那也得烫啊。” 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看到庄俊,咧嘴一笑:“阿俊,老几样?” 庄俊随意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林真真:“这里牛肉很好吃,还很经济实惠,我经常来。” 林真真听他这么说,才安心了,她看着庄俊,这个开着奔驰、喷着外国香水的年轻老板,此刻正坐在红色塑料凳上等着潮汕火锅开锅。这反差感让她感到一阵恍惚,主要和她想象的有钱人的做派不一样,好像和她们平民没多大区别。 很快,服务员端上了清汤锅底和几盘纹路漂亮的牛肉片。 庄俊拿起调料碟,为林真真调制沙茶酱,动作十分娴熟。 他一边调,一边介绍:“牛肉要涮着吃,几秒就行,老了柴。”说完他开始涮肉。 林真真她拿起筷子,夹起几片肉,看着那粉嫩的超薄牛肉片在滚汤里迅速变色,学着庄俊的样子放进自己碗里的蘸料里滚了一圈,然后送进口中,眼睛瞬间亮了:“好吃,这是我来广州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就在这时,庄俊放在桌上的大哥大铃声响起,他瞥了一眼屏幕的号码,眉头皱了一下。 “喂,爸。” 庄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林真真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有无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林真真都能听到对面传来一个男人带着浓厚潮汕口音的潮汕话咆哮:“阿俊!你二叔说库房快堆满了,那些南韩布,你说不让卖?他压了好多钱啊!” 庄俊拿着电话起了身,冲林真真指了指门外,示意要出去接一下电话,让她自己先吃,林真真点了点头。 庄俊走到马路边,才说:“爸,我讲了多少遍?早说了你回普宁养身体就好好养身体,不要管二叔的事情,那堆货质量没保证,偷工减料,洗几次就变形掉色,这种低端低价的货色,做死累死也没出路。” 电话对面的声音换成了他二叔,声音高了八度:“出路?阿俊,你是一天苦没吃过,就知道想得简单,讲得好听,那些进口布什么价?我卖什么价?市场就认便宜的!我做了多少年,靠的就是这种货。你出一张嘴不让卖就不让卖,我倒闭了你去养我的一家老小啊?你去养我厂里工人的一家老小吗?” 庄俊捏着电话,他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冷静:“二叔,眼光放长远点,国门打开,以后竞争只会更激烈。我们现在不转型,不买好设备生产稳定优质的布,等真正的洋布、国产正规厂的好布压过来, 你靠我爸香港关系拿布的那点优势,眨眼就没了。你以为水货能吃一辈子?政策一变,第一个完蛋!你把电话给我爸。” 电话换了一个人。 庄俊深吸了一口气,说:“爸,我们要想办法升级,用更好的纱线,哪怕成本高一点,做出质量、做出口碑、做出印染特色,我们潮汕人做生意,不能永远只做水货,我们要自己做国产的好布,我过几天把图纸给你看,那是我设计的提花布稿,只要设备到位……” “你那些图纸有什么用?没有进口机头打不出那个效果,厂里老机器做不了,进口设备你知道要烧多少钱吗?哪年哪月能回本?阿俊,你还年轻,你不懂。” 庄俊听着他爸的质疑,眼神扫过在店里坐着发呆,看着门外的他讲电话的林真真身上。电话那头二叔还在喋喋不休地指责,他有点不耐烦:“行了,爸,我现在有点事,先不说了,真的,您听我一次,那堆水货布,你让二叔能处理的尽快处理掉,不要让那些东西在仓库里堆着。至于设备,我会想办法。” 不等对方再反驳,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庄俊回到店内。他将大哥大随手扔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庄俊沉默了几分钟,才从电话的情绪里剥离出来。他抬眼,正对上林真真的眼睛。 他看着林真真依旧停在半空的筷子,和她碗里已经凉掉的半片牛肉,刚才讲电话的戾气消散了些。他拿起公筷,重新烫了几片肉放进她碗里:“吃吧,单是你买的,你要多吃点,不然我可不好意思,刚被你嫌臭,等下又被你嫌吃得多。” 林真真噗嗤笑出声,把好几块牛肉一起塞进嘴里,她能感觉到庄俊虽然嘴巴上说着笑,但是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她豪气干云地向忙碌的服务员招手:“美女,给我来一瓶白酒!” “咳,咳咳……”正往嘴里送肉的庄俊差点被自己呛着,他放下筷子:“白酒?你什么岁数就喝白酒?” 林真真挺起胸膛,觉得庄俊有点瞧不起人:“十八,成年了,喝点白酒怎么了?”她甚至反问回去,“庄总你多大?看着也没比我大多少啊。” “二十四。”庄俊回答道,把服务员刚送来的那瓶廉价白酒拿远了一点,然后抽了两瓶玻璃瓶装的豆奶放到林真真面前,“喝这个。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少碰高度酒。” “二十四?”林真真眨了眨眼,心里算了一下,才大她六岁。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气场强大,处事老成,肥佬坚,刘老板看着他都要点头哈腰的人,原来真的这么年轻。 一种微妙的平衡感让她心里轻松了一点。 林真真看着那瓶被庄俊推远的白酒,又看看面前两瓶豆奶,撇撇嘴:“庄总呐,你是看不起我吗?我十八岁啦,能喝酒啦,我老家那边,祭祖做节,女孩子也得跟着敬酒哩。” 她眼珠子一转,胆子突然大了起来,直接把那瓶白酒又拿了回来,推开了豆奶,直接拧开白酒瓶盖,浓烈的酒精味立刻弥漫开来。 她直接把白酒瓶子往庄俊面前的二两杯倒满,“你帮我解围两次,又救过我的命,今天还送我这么多书钱都不收,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对,就是再生父母。要不是你还那么年轻,我都想认你当干爹了,我干杯,你随意,行不行?总不能我一个打工妹感谢大老板,只喝奶吧?说出去不是给人笑?” 庄俊看着林真真的眼睛,异常明亮,她的脸因为火锅热气显得有点泛红。此时他被林真真有点赌气的挑衅和小小年纪努力装出来的豪迈乐到。 他看着她固执的样子,再看看那杯白酒,笑出了声,刚才与父亲二叔电话争执的郁气似乎被这小女孩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搅散了些。他也给林真真的杯里倒了一点点,推到她面前:“你一口,我一杯。” 林真真眼睛一亮,提起酒杯:“庄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干了。” 她一仰头,白酒就全灌进了喉咙里。辛辣的液体顺着食道滚下去,呛得她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飙出来了,“咳咳咳……好辣!广州的白酒可真难喝,不如我爸的顺口。” 庄俊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勾起了笑意,他也端起自己那个杯子,从容地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谢意收到了。” 看着庄俊似乎并不反感,林真真胆子更大了。只要庄俊杯子里的酒少一点,她就赶紧殷勤地给他添上,嘴里说道:“庄总,好事成双,再敬你一杯。”、“庄总,这杯祝你发大财。”、“庄总,这杯敬你的大奔驰车,我第一次坐轿车,都不敢动的,生怕鞋子蹭脏你车的地毯,可是我很想蹭两脚怎么办?”她脑瓜搜刮着祝酒词,一杯接着一杯,生怕冷场。 庄俊觉得林真真越说越没谱,也不知是出于想要些许放松,还是被她的热情感染,竟也来者不拒。辛辣廉价的白酒下肚,竟奇迹般短暂地驱散了他毕业工作以来的心头烦闷。 林真真也越喝越放开了些,话也多了起来,眼睛已经有点迷蒙,她指着盘子的牛肉说:“俊爹,感恩,谢谢你带我来这地方,这个牛肉和我们老家买的不一样,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庄俊挑眉,“我可没你那么大的闺女,老婆都还没娶。” 林真真喝了点酒,嘴巴越来越没把门:“哎呀,多一个这么大闺女有什么不好?还不用把屎把尿,直接能出门赚钱了,将来要是你老无所依,我一定养你。” 庄俊噗嗤笑出声,“好好好,你可要记着你今天说的话啊,别哪天我上你家门要饭,直接翻脸不认人。” 林真真一脸认真:“那不能够,名利改变不了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林真真说话算数,他日有用到我的时候,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庄俊此时也有点微醺,“我这人没什么好,就是记性好。” 林真真作势起身,拍着胸脯,“我这人也没什么好,也是记性好,对我好一分的人,我对他好十分,对我不好的人,我十倍奉还!” 这话引来了旁边人的围观,因为她喝高了,嗓门太大了,不知道的以为她要拿刀去跟谁拼命。 庄俊也连忙起身把她按下,看了一眼围观的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各位,喝大了她,别在意,你们继续吃。” 一顿饭吃了许久。锅底已经捞净,桌面一片杯盘狼藉。 林真真摇晃着又站起身,把怀里一直抱着的书袋挪到背后,从帆布包里掏出她爸给她的手帕包,豪气地一拍桌子:“老板,买单。” 老板拿着单子过来:“靓女,八十三块七,阿俊带来的朋友,算你八十。” 庄俊开口:“阿泰!算便宜点。” 叫阿泰的老板看了一下庄俊的眼色:“那五十?” 庄俊没说话。 阿泰豪气地一拍胸脯:“靓女,第一次来给我捧场,收你十块。” 林真真摆了摆手,“老板,打开门做生意,都要赚钱,不用,你该算多少算多少,不能让你吃亏,否则我下次不敢来。” 这是她爸教她的,做生意,要赚别人钱,也要给别人赚钱。 第18章 :同病相怜 第18章 :同病相怜 就给八十。林真真心想,一顿饭就吃了她和阿萍一个月的房租。有些小肉疼,但倒也不至于到睡不着觉的程度,还好,身上有四百块,够买单! 她拿出她爸给她的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和一些零碎毛票。 她认认真真地数出八十递给老板,然后把剩余的钱仔细包好,藏回原处,这是她全身的家当。 这顿饭,是她来广州最大的一笔“投资”,她认为请得值得。最重要的这是她来广州最开心的一顿饭。 她的这些动作都落在了庄俊的眼里,他想过买单,但是林真真似乎是不想欠他人情,于是就按捺住了。作为一个潮汕男人,他是第一次让女孩子请客吃饭,这种感觉挺新鲜。 “我送你回去。” 庄俊站起身,和林真真一人喝了半斤白酒,此刻他已经有点上头。 两人出了火锅店,他瞥了一眼停在路边的车,眼神有些飘忽,随即转向林真真,“你住得远不远?不远的话就走走吧,散散酒气。” 林真真抱着书袋,晕乎乎地点点头:“应该不远,在前面的城中村。” 晚风带着广州特有的潮湿温热,吹拂着海珠老城区宁静的街道。 两旁的老式骑楼大多已闭户,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街上有好多撑得很晚的简陋夜宵摊飘来艇仔粥的香味,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坐在塑料凳上吃着。 两人并肩走在有些空荡的人行道上,林真真感觉脑袋被风一吹,白酒的后劲上来了一些,步伐有点发飘,但精神却异常兴奋。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轮廓模糊了些。 鬼使神差,林真真想家了:“庄总,我是福建泉州来的,家在靠海的一个小镇。我家里是卖海鲜干货的,有海蛎干啦,紫菜啦,还有鲍鱼,金钩翅,花胶,很多很多……” 她语气轻松地描述着家乡的画面,“我爸爸其实很疼我,我妈比较疼我弟,老想让我趁早嫁人,可是我不乐意!” 她打了一下嗝,带着浓烈的酒气:“我就跟我爸说,我要出去赚钱,我要去广州,我要学本事。我不想在镇上随便嫁个男人过一辈子,我爸就塞给我五百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让我走了,这钱,我来广州一直舍不得拿出来。” 她的语气低沉下来,脚步也有些虚浮,望着前方城中村方向越来越清晰的大片低矮楼群:“可是来了广州才知道,好难啊。” 林真真抱着怀里的书袋,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酒后毫不设防的真实和委屈:“在肥佬坚那里一直被骂,连匹布都搬不动,在利发又被那个小王师傅和死肥婆冤枉,没人信我,刘老板不发我工资就算了,还要让我赔那块意大利面料的钱,让我整天在裁床后面捡布头,我想学打版,小王师傅动不动就骂:‘问什么?你又不懂。’‘站远点,挡着我了。’ 每一次我都只能躲在布堆后偷偷看他画,偷偷记,刘老板?哼,他只想省钱,要不是我能帮他省料,他还是只让我捡布头。” 她转过头,看着庄俊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不定,带着微醺和积压已久的倾诉欲:“我真的好努力好努力了,我认得字,我会算数,我记性好。为什么来广州后,感觉他们都看不起我?就因为我是福建来的打工妹?” 庄俊沉默地听着,脚步配合着她有些飘忽的步速。 城市的霓虹在他眼底流动,却映不进深处。 此刻听着身旁这小姑娘在跟他诉说的另一个层面的“难”,竟让他有种荒诞又同病相怜的触动。 庄俊清楚的知道,她的困难是生存的困境,是尊严的缺失,是他未曾真正体会的底层挣扎; 而他的困难,是站在时代浪潮前,为家族转型,为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的前瞻性所带来的“难”。 同样是“难”,在此刻,在广州被一顿酒给连接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因为他无法回答。他只是在她不小心被自己踉跄的脚步绊了一下时,下意识地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路走稳些,别摔了。” 他声音低沉。 林真真稳住身形,有点窘迫地缩回胳膊,低声说了句:“没事,谢谢庄总。”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行走。 老城区的寂静被一阵夜归自行车的铃声打破,又很快远去。 “快到了,前面左拐进去就是。” 林真真指着不远处一片杂乱密集的建筑群,那里灯火更密,也更嘈杂混乱,是城中村的入口。 在巷口唯一一盏微弱的路灯下,林真真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怀里的书袋抱得紧紧的,仰起脸看向庄俊。她的酒意被夜风吹散了些,眼神也清亮起来。 “庄总,我到了。你自己能回去吧?” 庄俊的目光扫过城中村的狭窄巷道,他收回目光,落在林真真的脸上。她那句“好难啊”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进去吧。小心点。” 林真真有点不稳地朝庄俊鞠躬:“谢谢庄总,我一定会好好看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谢谢。”说完,转身就抱着书袋跑了。 庄俊看着她一路小跑的背影,像只小兔子一样,消失在那片昏黑的城中村巷道里。 他独自站在巷口那盏唯一的路灯下,林真真那句反问,“为什么他们要看不起我?”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他爸和二叔在电话里说的话仍在耳边,那堆在普宁仓库的南韩布,德国设备资料图片。 钱,庄家不是没有。但说服人改变观念,把钱押注在未来,押注在所有人看起来过于超前的“图纸”和“设备”上,他想走的路感觉比登天还难。此刻让他有点憋闷。 他下意识地低头,自己衬衫传来,牛肉火锅的味道、白酒的味道、还有那早已淡去古龙香水味。 林真真那句嫌弃的“太臭了”,毫无预兆地又跳进脑海。庄俊的唇角带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个福建妹,还真是,直白得可以。 他将指间燃烧了半截的香烟摁熄在脚下,用力碾了碾。抬起头,眼前广州这片夜景,在他脑海中,已然切换成了普宁那个辉煌的全国最大的布匹市场,治安问题也很大,采购商经常被抢现金,不可控的事件,庄俊直觉它即将会落寞。 家族的未来,必须转型,否则路子越走越窄,政策收紧也只是时间问题,与其在暴风雨来临前被卷走,他应该在这时重新造一艘船。 他迈开腿,不再停留于城中村的巷lvzhou口,沿着刚才和林真真来时的大致方向走去,回火锅店取车。 他一上车就看见储物格那瓶被林真真嫌臭的古龙香水,他打开车窗,拿起古龙香水朝着不远处的垃圾桶,精准地一丢。 “啪!” 一声脆响从垃圾桶深处传来。 瓶子碎了。 与此同时,“利发”厂办公室。 刘老板和小王就着猪头皮喝着啤酒。 他一手叼着烟一手拿着林真真工作算的耗料,写的裁单,他吐出一口烟圈: “小王。那个福建妹,好像有点不简单啊,她整天看你画图,又整天写写画画……” 小王不屑地撇撇嘴,夹起一块猪头皮往嘴里送: “老板,她懂个屁,福建来的乡下妹,装模作样,之前要不是她碍手碍脚,那块布也不会废。”猪头皮差点喷出来。 刘老板弹了弹烟灰,喝了一口酒: “我不管她懂不懂,但她好像,算到点东西。”他想起林真真之前说小王耗料的事。 “你给我盯紧她,尤其是她记的数,别让她乱写。” 小王心领神会: “知道,老板,你放心,我一定盯紧她。” 第19章 :小王栽赃 第19章 :小王栽赃 林真真回到宿舍看见阿萍四仰八叉躺着占据了整张床,已经睡着,还在微微打呼。 她也直接躺在床上秒睡,但是没睡太长时间就醒了,因为口渴。酒精带来的短暂麻木已经彻底散去,她摸索着起身找水喝。 林真真灌下几大口水,才放下杯子,长长舒了口气,酒气依然很重,头还特别痛。 阿萍被水声和她的动静彻底弄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揉了揉眼睛,“增增?”阿萍的睡意瞬间飞走,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昨晚去哪了?怎么一身酒气?” 林真真心里咯噔一下。她下意识地避开阿萍探究的目光,含糊地说:“没,没去哪,就跟朋友出去吃了点东西。” 她不想提庄俊,那个开着奔驰、送她书、又带她去吃牛肉火锅的男人,她觉得这事在她醒后,都觉得不太真实,仿佛是一场梦。 “朋友?”阿萍的声音带着一丝醋意:“你在广州还有什么朋友?除了我?还有谁?” 阿萍的追问扎在林真真心上。 朋友?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几个身影: 捡垃圾的阿凤?仅仅只见过一面。 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阿德?想到他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他身边那个穿着藕粉色连衣裙,连根头发丝都带着优越感的苏苏,还有那句“这是我老家的妹妹”。 庄俊?他算朋友吗?他是一个阿萍嘴里的——她完全够不着的人。 林真真想了想,回答道:“就是以前在老家的一个表姐叫阿丽,也是干服装的,遇上了,心情不好,我陪她喝了两杯。”她随口编造了一个人,试图搪塞过去。 阿萍显然不信。她直觉林真真在撒谎,一股醋意涌上来,增增是她最好的姐妹。她们一起坐火车,一起睡城中村,一起摆摊,一起挨骂,增增有什么事不能告诉她?为什么要瞒着她去见别人?“你出去不告诉我,你都不知道我多担心你。” 林真真心里过意不去,“我的错,我的错,我的好阿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我出去一定告诉你,不让你担心。”她也不想骗阿萍,但庄俊的事…她真的不知道怎么说,感觉也说不清楚。 “好了好了。”林真真赶紧转移话题,她不想再纠缠这个让她心乱如麻的问题,说下去会没完没了。 她一把抓起床上摊开的庄俊给她的杂志,急切地塞到阿萍面前:“阿萍,你看,快看这个,别管那些了,你看这个包,这个颜色,我们之前不是说要弄新样子吗?” 她指着杂志上那个造型前卫、色彩碰撞的手袋:“看,蓝撞红,多大胆,多好看,你不是捡了深蓝牛仔布和橘红灯芯绒吗?我们试试,就按这个感觉做,做出来一定好看。” 阿萍被林真真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话题转移弄得一愣,但很快目光被那炫目的杂志图片吸引。她心里升起的那点小醋意瞬间没了。 “这是外星人穿的吗?”阿萍的声音充满了震惊,“那个包好古怪,像个贝壳,增增,蓝配红,确实好抢眼。” “还有这个。”林真真指着一条用深色牛仔布拼接银色亮片的不规则短裙,“阿萍,看,撞色,牛仔粗犷,亮片闪亮,完全不同的感觉撞在一起很大胆,还很有型。” 阿萍眼睛也扫过杂志上的每一处细节:“增增,你看那个模特戴的发带,就是用几种颜色的布条斜着拼起来的,好有新意,而且简单,啊,那个包包上的链子,粗粗的,银色?挂在一边,好酷。” 林真真迅速拿出纸笔开始画图。她飞速勾勒出那个贝壳包的轮廓,模仿着杂志上的撞色效果,在笔记本上大胆地填色:“我们就做这个感觉的。” “深蓝色的牛仔布,硬挺,做底子。”林真真在草图底部写上深蓝色。 “上面,这里。”她在靠近袋口三分之一处,画下一条凌厉的斜线,“用黄,要最跳的颜色,撞上去。” “不要花边,不要流苏,就要这个尖尖的斜角。” “缝线用最粗的白线,明线走它一圈,就要那种粗糙的手工感!”她画上几道线多画了几道,代表缝线的符号。 “再加条粗链子,挂在哪里都行,亮银色。”她画了一条夸张的链子耷拉在袋侧。 她又翻到之前画的压根没人要的,那条拼布发带草图:“还有这个发带,阿萍,我们也可以用撞色碎布条,斜着拼,边上缝一圈密密的明线,简单又特别,成本还低。” 阿萍看着林真真笔下那个前所未见、撞色大胆到几乎刺眼的贝壳手袋草图,嘴巴张得老大,她浅薄的认知,只觉得这个设计冲击力太强了,完全跳出了她们之前搞的拼布的风格。 “叼!增增。”阿萍猛地拍了一下林真真的肩膀,“你脑袋里装了什么?这个太厉害了,够醒目。感觉就是杂志上那种感觉,落到我们地摊货上来了,能做,我绝对能做出来。” “真的?”林真真被阿萍的热烈反应鼓舞到,“那我们,试试?” “做,现在就做。”阿萍跳下床开始找布料。 两人立刻动手。林真真看着阿萍缝合那条关键的斜线,忍不住指导:“阿萍,斜线这里缝的时候,角尖那里要多折一道边压进去了这样立体会更出来,像书上说的结构。” “明白!”阿萍认真应着,针脚虽然不够完美,但那份粗犷劲儿恰好契合了设计的风格。 利发裁床区。 林真真上班发现小王看她的眼神更加阴鸷。 她没有理他,只是计算老板给的她一堆单子,让她算最省料的排法。 中午,她去厕所回来,发现她藏在工具箱底层、用来偷师记录学习心得和疑问的旧笔记本,不见了! 她翻遍工具箱,怎么也找不到。 她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假装专心画图的小王,四目相对,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真真攥紧拳头,是小王!他偷她的笔记本?想干什么? 林真真强作镇定,她故意在小王裁剪一个简单部位时,不小心将圆珠笔掉在地上。她弯腰捡笔的瞬间,目光飞快扫过小王的绘图板下方,那里堆着一些废图纸和杂物。 没有,笔记本不在那里。她的心沉了下去。 中午休息,林真真没有去吃饭。她假装整理布头,趁人不注意,快速溜进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她在破扫帚后面,废弃水桶里飞快搜寻… 最后她在墙角一个破纸箱后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笔记本。 她狂喜!正要伸手去拿—— “干什么?在这里翻什么?” 胖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叉着腰,死死盯着林真真。 林真真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 “没,收拾下垃圾而已,胖婶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胖婶冷笑一声,走过来,目光扫过那个角落: “垃圾?这里的垃圾轮到你收拾?你是不是想偷东西啊?” 她故意提高嗓门: “王师傅、刘老板!快来看看。这个福建妹在杂物房翻东西。” 小王和刘老板闻声赶来。 刘老板脸色阴沉: “林真真!你干什么?” 林真真指着角落的破纸箱: “老板,我看见纸箱碍事,想搬开它。” 小王一个箭步冲过去,抢先拿起那个笔记本,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表情: “咦?咦?这个……这个不是我的笔记本吗?为什么在这里?” 林真真想骂出来,咦咦你老母啊咦。 小王翻开封皮,指着里面林真真娟秀的字迹: “老板,你看,里面写的是我平时工作的心得和耗料数据,肯定是她偷了,想偷师,还到杂物房想毁尸灭迹。” 刘老板一把抢过笔记本,扫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草图,虽然看不懂具体内容,但那些质疑耗料的数字让他眼皮直跳,他勃然大怒: “林真真,你好大的胆子!偷师傅的笔记本?还想毁尸灭迹?你是不是想偷我公司的商业机密?” 商业机密?这个帽子扣得太大。 林真真猛地抬头,眼中已经蓄满泪水: “老板,冤枉啊,这个笔记本,是我捡的。” 众人一愣。 林真真指着小王,带着哭腔: “刚才小王师傅画图,笔记本掉在地上,他没注意,被我看到,人家想好心捡起来还给他,但是他走开了,我顺手放在台面……” 她转向胖婶,眼神无辜: “后来,阿婶扫地,可能不小心扫进了杂物房,我刚才收拾垃圾看到,想捡出来还给王师傅,谁知……”她哽咽了一下,“谁知被阿婶误会,说我偷东西,老板,我真没偷东西啊!”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将责任巧妙地推给了不小心的胖婶和疏忽的小王身上。 胖婶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立刻炸毛,嗓门比平常更大: “你乱讲,我什么时候扫过他的破本子进去?分明是你偷的。” 小王也气急败坏: “你含血喷人,我的笔记本一直收得好好的,怎么会掉地上?” 林真真眼泪适时滚落,声音依旧哽咽: “人家真的只是看到掉地上嘛,可能,王师傅你太忙,忘记了,老板,你不信,可以问下其他工友,刚才有没有人看到……” 她赌的就是没人会为这种事做证,车间谁会注意一个笔记本掉没掉? 果然,被刘老板目光扫到的工人都低下头,没人吭声。 刘老板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林真真,又看看气急败坏的小王和胖婶,再看看笔记本里那些他看不明白却本能觉得有问题的数字,烦躁地挥挥手: “闭嘴,全部闭嘴。” 他指着林真真: “你,捡到别人的东西,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还?搞出这么多事,影响大家干活,扣你三日工钱,当惩罚。” 他又指着小王和胖婶: “你们两个,一个自己的东西都看不好,一个扫地都扫不干净,再有下次,一起扣钱,滚回去干活。” 各打五十大板,刘老板选择了最省事的处理方式——罚钱,息事宁人。 小王和胖婶气得脸色铁青,却不敢再争辩。 林真真低着头,抹着眼泪: “知道了,刘老板,你的处理方式,我没有意见的,谁让我是新来的,在广州人不生地不熟的,说什么也没人信。” 扣吧,她已经麻了,心里却长舒一口气,刘老板本来就没想给她钱,还欠意大利面料的钱,现在扣三天工钱算什么?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不愁,至少躲过了偷窃和泄露商业机密的指控。 她现在已经和阿萍开始摆摊算是退路,也有稳定的住处,刘老板这边还包两顿饭,只要她觉得还有东西学,就还得赖着。 她默默捡起被刘老板扔在地上的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走出办公室时,她迎上小王怨恨的目光。 林真真语气带着一丝嘲讽: “王师傅,你的笔记本……”她将笔记本递过去,这个笔记本对她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因为在庄俊看来,就是浪费纸。 小王一把夺过,咬牙切齿,压低声音: “福建妹!你好样的!你等着……” 林真真微微一笑,声音高了八度,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 “王师傅啊,记得看好笔记本,别再掉地上,免得又被人捡到了……” 说完,她不再看小王的脸,径直走向裁床区,所有数字都在她脑子里面,留着笔记本只会让他们更好奇,不断给她没事找事,她没工夫应酬。 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她犯不着跟厂里和小王对着干,她似乎有点看明白,刘老板对小王的维护。 第20章 :收保护费 第20章 :收保护费 服装工厂区大门口。 下班铃声响起,穿着统一工装的女工们走出厂门。 林真真和阿萍两人抬着装着她们心血的货品纸箱,在人流相对稀疏的厂区围墙边迅速支起简易摊位。破布铺开,上面摆放着她们熬夜赶制的新潮手工品: 第一款,深蓝牛仔布拼接桃红灯芯绒的贝壳斜挎包配银色细链—— 主打款,定价18块、 第二款,米白帆布拼宝蓝涤纶的几何造型手拿包—— 定价15块、 第三款,撞色拼布发带,有红蓝撞色、黄绿撞色—— 定价3块、 她坐在摊位旁边,翻开了庄俊给她的书。她内心有对求知的渴望,并且知道自己必须要快点学懂,不然会一直被人看不起,被人说土。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仅仅停留在图片上。她强迫自己去看那些犹如天书的英文和复杂的结构图。 她拿出笔记本,对照着书上的图示,临摹着各种领型、袖型、省道变化的示意图。遇到不懂的,她就用铅笔在旁边标注画个问号。回头找懂得人问。 她翻到一页讲解a字裙廓形的章节,旁边有一张简洁的款式图。她看着那流畅的线条,想起白天在工厂看到的那些图纸… 阿萍深吸一口气,对着人流运足中气,吆喝起来:“靓女,下班啦?累不累?来看看啦,手工缝的潮流新款,香港最流行的撞色设计、贝壳包、几何袋、发带,帅气又实用,配工装都美翻了,今日开张。便宜卖给大家、” “香港最兴”、“撞色设计”、“帅气”、“美翻了”这些新鲜词瞬间吸引了几个年轻女工的注意、 一个女工拿起那个红撞蓝的贝壳包,眼睛一亮: “咦?这个小包挺有意思哦。颜色好醒目。多少钱啊?” 阿萍热情介绍: “靓女,好眼光,这个贝壳包是香港时尚杂志同款,看看这个撞色,桃红衬深蓝,够潮。还有条银链可以斜挎,下班逛街最合适,十八块,比商场便宜多了。” “香港杂志同款”、“撞色”、“斜挎”…精准击中了年轻女工追求一点小时髦的心态。 另一个女工和同伴交换眼神,讨价还价: “十五块行不行?” 阿萍一脸忍痛割爱: “靓女,真的是最低价啦,你看看这手工,一针一线缝的。料子又好,十八块。一定超值。十五块真的难。” 两个女工前后夹击又跟阿萍磨价钱磨了半天,阿萍都咬死不松口。 最后林真真放下书开口:“你们的眼光真的好好,这是我们自己的设计,手工缝制的,阿萍,十五块就十五块吧。难得遇见有缘人。” 最终,女孩爽快地付了十五块、 首单开门红!阿萍已经基本掌握销售技巧了,几乎已经不太需要林真真帮腔,自己就能卖了。 紧接着,那个米白拼宝蓝的几何手拿包被一个文静的女工以十四块买走,她喜欢它的简洁和独特。 撞色发带也卖出去几条。 短短半小时,她们带来的新品几乎售罄。收入40块! 阿萍收着钱,激动得手都在抖: “增增。成了啊,40块。工厂区真的行。女孩们好喜欢我们的新款。” 林真真看着空荡荡的摊位,再看着阿萍手里的钱币: “嗯,阿萍,我们的心思没白费。” 几个穿着花衬衫、叼着烟、流里流气的青年晃了过来。为首一个染着黄毛、脖子上挂着劣质金链的混混,一脚踩在她们的破纸箱上。 黄毛斜着眼,吐出一口眼圈:“喂,新来的,谁准你们在这里摆摊的?知不知道这里是谁看的场?” 阿萍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装钱的袋子: “我们刚开摊,不懂规矩。” 黄毛嗤笑一声: “不懂规矩?那就教教你们规矩,这里,是我金毛强的地盘,想在这里摆摊?交保护费,一天十块。” “保护费”,十块! 林真真心往下沉,知道遇上地头蛇了。她上前一步,挡在阿萍前面: “强哥,我们是小本生意,刚开摊,没赚多少,今天,能不能通融下?明天再补给你?” 金毛强眼神一厉: “没钱?没钱就别摆。”他说完,手一挥,像要打人巴掌,脚一伸,作势要掀翻她们的纸箱。 阿萍看见他们人多势众,打架的话压根打不过,又急又怕: “强哥,不要,给,给你。”她颤抖着手,从钱袋里掏出十块钱。 金毛强一把抢过钱,掂了掂: “哼,算你识相,明天,记得准时交钱。不然你们在广州哪里也摆不下去。”放下狠话,就带着人走了,去下一个摊位。 阿萍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冒出粤语粗口: “叼佢老母,扑街,食屎啦,抢钱啊,这是抢钱啊……” 林真真扶住阿萍,脸色阴沉: “阿萍,冷静点,这种人,我们惹不起。” 她看着手里剩下的三十块钱,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她得想想办法,她在福建不是没有遇见过地痞流氓收保护费,这些人是喂不饱的。 与此同时。 广州潮兴纺织的办公室,宽敞气派,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牌匾,角落堆着几卷样品布。 庄俊打印了对比数据和几张设备照片给庄家各位长辈传阅。 气氛凝重压抑,每个人看着文件都没有说话。 庄俊的父亲庄国忠: “阿俊,你风风火火把我们从普宁都叫上来广州,就让我看这个?” 二叔庄国强: “阿俊啊,你喝了几年洋墨水,就不懂我们下面怎么吃饭了?你口口声声说水货不行,那你倒是告诉我,这些南韩布不能变现,工人的工资从哪来?你堂弟下个月娶老婆的钱从哪来?” 他语速飞快,几连问唾沫星子都喷出来。 庄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躁动,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爸,二叔,大哥,我要说的正是以后我们的钱从哪里来,我们的活路,请看这个。” 他拿起文件,指着上面清晰的表格和数据对比图。 庄俊指向图表数据,“这是过去三个月,我所了解的广州各大布市和我们普宁流沙市场,同品质的‘水货布’和国产正规印染纯棉、涤棉混纺,以及少量进口功能性针织布的价格波动和出货量!不算私下处理的。”他特意加重了‘水货’两字。 数据显示: 水货布:红线代表下跌,价格持续走低。出货量断崖式下跌,最近蓝柱变矮直至可以忽略。 国产正规布: 价格稳定,绿线持平微涨,出货量稳中有升,蓝柱中等。 少量高端进口布: 价格高昂,红线高起,但出货量保持微小稳定,蓝柱虽矮但坚挺。 庄俊待他们都看完,说: “各位,看清楚了吗?不是说水货‘好卖’?为什么?怎么它便宜出货量还上不去?各位老江湖,没有闻到味道吗?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它即将变成了麻烦,是客户不敢买了?还是很多人闻着味已经开始不敢卖了?” 庄俊的大哥庄文,从进来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一直看着这个最受家里器重的弟弟,以及潮兴纺织的招牌。 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庄俊刚从香港回到普宁,和二叔庄国强在普宁仓库就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 庄俊走出仓库时,只对他说:“阿文,我准备去广州,到广州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工商局注册一家新的公司,名字……就叫潮兴纺织有限公司。” 庄文当时有点不可置信,因为普宁是他们发家的大本营,是中国最大的纺织布匹市场,而且听说还要换新市场,将来应该会越来越好才对,“新公司?那二叔那边?” “二叔是二叔,我们是我们,他做他的老鼠货,我们做我们的正经生意。切割清楚。新公司法人写我,注册资本五百万。用阿妈香港账户的钱。” “五百万?”庄文倒吸一口冷气,“阿俊!这么多钱!万一……” “没有万一。”庄俊打断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政策收紧是大势所趋。水货的路,走到头了。我们要做的,是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抢先一步,转型,做正规代理,做品牌,做设计,我在香港的时候就已经联系德国舒斯特公司驻香港办事处。要他们最新一代提花机的详细资料和报价来研究。” 庄文当时就听得心惊肉跳,觉得自家这个弟弟初出牛犊,一下子步子迈得太大了。 第21章 :转型与变革 第21章 :转型与变革 潮兴办公室里此刻气氛焦灼。 庄文开口说道: “阿俊说的是实情,昨天李老板,跟我要点高档货应急,我试探着提了下库里的南韩雪纺,他脸都白了,摆手说‘庄生,那东西你现在敢出?我接了也不敢用啊!要命的!’” 他摊手,一脸无奈和担忧。 二叔庄国强脸色变了变,但仍梗着脖子:“那又怎么样?水货卖不动,难道你那些天价的设备织出来的布就卖得动?成本贵多少?客户认吗?市场认吗?” 庄俊看到机会来了,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立刻拿出一台精密的德国提花机以及印染设备的照片,大声说道:“这,就是我们的未来,德国舒斯特最新一代提花机,加印染生产线,预计需要600万马克。” 600万马克,相当于近三千万人民币,这是一个令所有人都窒息的数字,庄父的手都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大哥庄文再次出声:“阿俊,德国机是好,精度高,效率高,但我们车间那些老师傅,用惯老剑杆机,大字不识几个,你让他们伺候这个洋祖宗?玩得转吗?坏了谁修?图纸你都看不懂吧?” 庄俊知道这是最现实的技术问题,他的目光迎向负责技术的大哥:“大哥,这正是关键,买设备,不是买一个佛公回来供着,我们要换的,不止是机器,是脑子,是习惯,是流程。” “第一,钱。” 他拿出一份详细的融资计划书,“我联系了香港的汇丰和广州的建行,准备用厂房、名下的铺面,加上我爸的信用担保,争取项目专项贷款,利息高,周期长,但我算过了,只要我们产品升级成功,利润空间完全能覆盖。” “第二,技术。” 他拿出德方提供的技术培训流程图,以及一份《核心技术骨干保送德国培训协议》草案,“签设备合同时,必须包含全套的技术转移和工人培训,大哥,你带最精干的几个组长,去德国培训三个月,费用包在设备款里,回来后,你就做总教头,让老师傅带新招懂外文的大学生。” “第三,市场和产品。” 他调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几张由他亲自设计的、充满东方韵味的提花布稿样图,有传统国画山水的韵味,又有现代几何线条的简洁,配色大胆新颖。“水货只图便宜,我们要做别人做不出的好东西,做有设计、有品质、有潮兴烙印的东西,做能给国产布长脸的高档货。” 他拿起桌上的两小块样品布,一块是市面上常见的印染粗糙的涤棉布,另一块是他从意大利带回来的手感细腻的提花小样。他用力将那块粗糙的布拍在桌上,“这样的布,能卖几块钱?利润有几毛?” 他又举起那块进口小样,“这样的布,值多少钱?利润空间多大?爸,二叔,你们是行家,你们来摸摸。” 庄父接过那块进口小样,布满老茧的手指仔细地摸着经纬,凑近看着精细的提花纹理,眼中精光闪烁,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叹息:“好东西是好东西。”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对庄俊方向的一种潜在认同,只是顾虑更多。 二叔庄国强脸色铁青,直接站起: “600万马克,3000万人民币!还要抵押铺面?还要派骨干出国?还要招新人?阿俊,你这是在赌,在赌整个庄家的家底,在赌我们这几十年的基业,万一那机器水土不服呢?万一织出来的布没人要呢?” 庄国强越说越激动,“你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厂倒闭?多少老板跑路?我守着水……库里那些东西慢慢处理,熬过这阵风头,还能活。你这一下子,是要把全家都拖进火坑。” 庄父脸色极度难看,手指狠狠敲着桌子:“阿俊,步子太大了,风险太大了,你,你太年轻气盛,不懂……” 庄俊打断父亲的话: “爸,二叔,库房里堆着的那堆水货布,觉得是‘保命’的东西?错了。” “那是悬在头顶的刀。” 他斩钉截铁,“总理的讲话你们忘了吗? ‘走私犯罪严重扰乱经济秩序,必须坚决打击,绝不手软。’ 这阵风头?这不是一时风头,这是大势。现在还能偷偷摸摸处理一点,大家私底下也都在处理。万一上面真查到我们这,把库房一封,那就不只是货没了,是罚款!是抓人!还有——庄家将彻底垮台。” “爸,盯着我们的人太多了,水货是死路,熬是等死。”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买新机,做高档货,是壮士断腕, 这3000万,赌庄家一个新的未来。” “至于布卖不卖得出去?” 他转身指向幕布上自己设计的充满东方美学的提花布稿,“我回来这段时间,拿着我的图纸天天跑遍了各大布市和各大服装公司的采购经理洽谈,人家认什么?人家就认这个。” 他拿起设计稿,“人家说,‘庄生,只要你能稳定做出这个设计水平的布,达到这个进口样80%的品质,价格好商量,有多少我们要多少。’ 市场缺口就在那里,高端面料被洋人卡着脖子的时代快要过去了,这个空当,就是我们的机会。” “大哥” 他再次恳切地看向角落的庄文,“技术是难关,但我们有人,我们有技术底子,只要我们肯学,肯吃苦,肯咬牙跟上这个时代,一定能行。难道我们潮汕人只配做水货,做低端?” 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庄父的手指僵在桌面,二叔的夹在手里已经忘了抽,烟灰直接掉在了桌面,他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庄国强低头反复摸着那块进口布样,眉头深锁。 大哥庄文则低头看着庄俊设计的精美的布稿,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金钱压力、技术转型、市场的不确定性,压在了在场每个人心头。 庄俊知道最难的一关还没过。 他抛出了方案,展示了风险和希望,但最终的决定权,尤其是抵押的关键,还在他父亲手里。 他只能静静地等待着父亲的最终决断。 第22章 :授权与切割 第22章 :授权与切割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每个人都在等着庄国忠的拍板。 庄国忠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德国机器照片。 庄国强就呆呆地看着大哥。 庄文看着庄俊设计的布稿,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也明白了他的决心,从来广州办“潮兴”与普宁家族生意切割开始,他要办的事情,从来不会打无准备的仗,并且会说到做到,不是空谈。 最终还是庄国忠说:“都散了吧。阿文、阿强,你们先去忙仓库的事,按阿俊之前说的,那批南韩布,清点好,先封存在最角落的隔间,不要动,更不要对外说。” 庄文明显松了口气,他是在替庄俊松这口气,这个弟弟的能力他是服气的,他知道他的能力有限,只能担忧地望了望庄俊,低声应道:“知道了爸。” 庄国强张了张嘴,看到大哥庄国忠似乎有了决断,终究没敢再争辩,只是“哼”了一声,甩门而去,沉重的木门撞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内格外刺耳。 其他人都被庄国忠劝退。 办公室里面只剩父子两人。 庄俊没有因为暂时的胜利而有丝毫松懈,心反而悬得更高。 庄国忠疲惫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捏着眉心,仿佛一瞬间老了好几岁。他沉默了足有一分钟:“阿俊,你是我最看好的儿子,我信你有本事,也信你看得远,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他顿了顿,“但这是3000万!不是300块!押上去的是你爷爷和我,还有你二叔他们这些人攒了一辈子的身家性命。铺面、厂子……全押上去!” “你说能贷到款?汇丰?建行?那些人精,鬼得很!凭什么信你?图纸?设计?” 他指着庄俊的设计稿,“这些东西,变不成钱。” “就凭这个。”庄俊毫不退缩,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两份厚厚的文件。 第一份:《潮兴纺织业务转型与设备引进可行性研究报告》,里面包含了他熬了不知道多少夜,天天逛布匹市场,整理的市场分析、竞争对手调研、保守财务预测、设备产出利润模型,以及各种即将遇到的风险,都是基于最差情景假设。 第二份:《德国舒斯特设备采购意向合同草案》,厚厚一叠的条款。 “爸,银行要的不是空口白话,是这个。” 庄俊把《可行性报告》放在父亲面前,“这是我找了广州一个正规的财经顾问公司做的,盖了章的。数据、逻辑、还款能力,都按最谨慎的要求梳理了。这是专业背书。” 他又将那份《意向合同》推到父亲眼前,指着其中一页用红笔标注的条款:“还有这个,德国佬鬼精,但也很现实。他们承诺只要我们支付30%定金,这需要由银行监管支付确保用于设备货款,就立刻启动核心技术培训计划,并派遣工程师团队来中国,协助设备安装调试基础工作半年以上。有了这个,银行就能看到我们项目落地的抓手,看到技术落地的可能性。这就不是空谈了!而且……” 他压低声音,“德方也想打进中国市场,他们愿意配合促成贷款。” 庄国忠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手指在那份《可行性报告》上重重敲了敲:“哼,你安排得倒是很周全啊,想了多久了?可你想过没有,就算银行肯放款,这机器买回来,还有半年调试、半年培训,这期间呢?工人要不要发工资?厂子要不要运转?3000万的贷款利息,一个月就是几十万的数字,压都压死你!”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拷问。 设备到位前漫长的空窗期和巨大的财务成本如何支撑?这才是庄国忠最担忧的死结。 庄俊眼神凝重,显然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拿出另一份文件,一张广州某著名港资服装集团签订的长期加工订单,非布料订单,而是利用现有设备生产代工成衣的意向书复印件。 “爸,我早有准备。我和大哥前阵子就谈过这个事,我们以前有想过干服装,后面怕影响自家布匹生意,设备买了但是没干起来,大哥说可以用那些现有的还能转起来的设备,加开两条专线,接他们的急单、小单。虽然利润薄得可怜,但能勉强养活工人,覆盖一部分基础运营开支。贷款利息的头几个月,我打算去找风险投资或者抵押我和我妈名下香港的那套房子。” 庄国忠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庄俊。 香港那套房子,是他早年赚到钱购置的不动产,写的是庄俊和他妈的名字,因为庄俊香港读书,香港长大,他准备让庄俊以后打理香港的公司,这是他留给庄俊的保障。 他没想到儿子连这个都打算押上去,这已经不是赌事业,是在赌上一切。 “你,你疯了?” 庄国忠声音第一次颤抖。 “爸,厂里现有设备只能干最低端、利润最薄的活,靠它们熬不到新机投产,这半年就是刮骨疗毒。” “必须用香港的房顶过这最难的几个月, 新机投产后第一批高端布出来,接了广州那几家大公司的样板单,只要测试过了,立刻就能有大订单预付金进来,到时候就能周转开,只要半年。爸,信我这一次,就这半年!” 庄俊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近乎偏执地看着庄国忠。 办公室再次陷入压抑的沉默。 庄国忠死死看着那份关于香港房子抵押的文件,又看看桌上那份庄俊认为承载着家族未来的《可行性报告》和《意向合同》,再看看儿子眼中的决绝。 如果做,接下来将是沉重的债务,微薄代工订单始终杯水车薪,还押上了香港房产…… 未来他预测不到。 最终,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他拿起桌上庄俊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打开桌面上的那盒红色印泥,又从拿出庄家的铜印章。 他没看庄俊,只是随手拿起钢笔,在《委托银行办理贷款监管及部分支付授权书》、《设备采购意向合同》和包含抵押香港房产条款的最后一页签名栏旁边,力透纸背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庄国忠。 “盖吧。” 庄国忠将印泥盒推向庄俊,“去办吧。贷款、合同、设备、香港的房子,都交给你去办。你最好保证,这3000万丢出去,能砸出个水花来,后续所有连带责任你一人扛起。” 庄国忠将家族的生死牌交到了儿子庄俊手上,同时,也把自己置身于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至少在心理层面上。 他用这份授权和抵押房子的牺牲,给自己的儿子一个机会,事情办成了,是儿子有本事;若真的崩盘,他至少可以说“我是被迫的,都是阿俊的主意,我只是个快退下来的老东西,管不了儿子而已。” 庄俊看着那两枚鲜红的印章印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授权,也是父亲和他的切割!他此刻没有丝毫得胜的喜悦,压力瞬间如千斤巨石压在了双肩之上,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身,喘不上气。 他拿起印章,手有些颤抖,但也异常坚定地在父亲名字旁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庄俊。接着,也在印泥盒里按了按,将印章用力盖在自己的名字上! 两枚庄字印章,一老一新,并排躺在纸上,鲜红刺目。 庄俊让司机阿成先送父亲回去。 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份签了父子俩名字、盖着鲜印章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的,是价值3000万的豪赌,是家族的生死牌,也是他押上香港房产换来的机会。 压力一直堵在他的胸口,3000万,香港的房子,半年空窗期,每一个词都像巨石,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现在急需透口气。 他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车子缓缓驶出公司大门,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打开车窗,只想让冷气吹散心头的烦闷。不知不觉,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厂区辅路。这里人流较少,路边是一些小摊贩和等待拉客的摩的。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 是林真真。 她正和阿萍一起,蹲在路边一个简陋的摊位前。地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个手工缝制的小包和发饰。 林真真低着头看书,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铅笔,似乎在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阿萍则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像是在提防着什么。 庄俊的心微微一动。他认出林真真看的书,是他买的。 她有在看书学习。 他放慢了车速,几乎要停下来。他想问问她书看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不懂的地方。 他靠边停车,他想到林真真和他说,好难。 他现在也觉得自己好难,刚刚签下3000万的生死状,押上了香港的房产,如果失败了,他将一无所有,自身难保。 最终没有下车,只是看了一会林真真,他所有的思绪重新拉回到那份父子两人文件上,即将到来的贷款谈判、设备采购、技术培训、以及那悬在头顶的半年空窗期上,他不能继续停留,踩下油门离开。 黑色奔驰行驶的声音,吸引了林真真的注意。她认得,是庄俊的车,她坐过!记得那真皮座椅的柔软,更记得那浓郁的、被她嫌弃“太臭”的古龙水味。 他刚才是不是减速了?是不是想停下来?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现实冲散。 庄俊没有下车来找她说话。他离开了。 是啊,他怎么会停?他是开着奔驰的大老板,是她打工的地方老板见了都要点头哈腰的人。 而她呢?是连十块钱保护费都要被勒索的、在路边摆摊的打工妹。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他给她的书,或许只是他随手为之的一点善意和同情。 林真真看着奔驰车消失的方向。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靠谁都没有用,只能靠自己。她必须更快地学会书上的东西,必须更努力地赚钱。必须想办法摆脱这种你弱谁都能来踩两脚的境地。 她将笔记本和书紧紧抱在怀里,站起身:“阿萍,收拾东西,我们回去。明天,我们换个地方摆,不在这个位置了。” 第23章 :三次圣杯 第23章 :三次圣杯 香港汇丰银行广州分行信贷部。 落地窗外是珠江新城初具雏形的摩天楼群,与庄俊此刻内心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他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手里紧紧攥着牛皮纸文件袋,对面坐着的是汇丰信贷部高级经理,一位姓陈的港籍经理,四十多岁,同样穿着深色西装,戴着一个金丝眼镜。 “庄先生,”陈经理放下手中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声音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报告做得很漂亮。数据详实,逻辑清晰。看得出,你花了不少心思。” 庄俊一听这话就心中一紧,他知道这话后面一定有个“但是”。 “但是,”陈经理话锋一转,“3000万港币的贷款,抵押物是你们普宁老家的厂房、广州的铺面,还有香港一套住宅?”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庄先生,恕我直言,这些资产的价值评估,尤其是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恐怕很难覆盖3000万的风险敞口。特别是厂房和铺面,位置偏远,变现能力,存疑。” 庄俊早有准备,他拿出那份《德国舒斯特设备采购意向合同草案》,翻到关键页:“陈经理,抵押物只是保障。核心是项目本身。这是德国舒斯特公司的采购意向合同,他们承诺提供核心技术培训和工程师支持,这台设备一旦投产,生产的是目前国内市场紧缺的高端功能性面料,利润率保守估计在35%以上!还款来源绝对有保障。” 陈经理接过合同,扫了几眼,并未细看:“德国设备是好。但设备买回来,调试、培训、工人熟练度没有半年到一年,根本达不到设计产能。这期间呢?利息、工资、运营成本都是净流出,你们的《可行性报告》里提到用现有设备接代工单维持,那点利润,杯水车薪吧?风险窗口期太长。” 他顿了顿:“而且,庄先生,你们‘潮兴’的主要业务一直是中低端布匹批发。突然转型做高端技术面料,团队经验呢?技术储备呢?市场渠道呢?这些都是未知数。银行最怕的就是不确定性。” 庄俊深吸一口气:“团队和技术,我们有德国工程师半年的驻厂培训,市场渠道,我们已经和广州几家大型服装出口公司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只要样品通过,立刻可以签订长期供货协议,这是他们的意向书。”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陈经理只是瞥了一眼,并未接过:“意向书不是合同。银行要的是实打实的订单和现金流。庄先生,3000万不是小数目。按汇丰的规矩,这种项目,除非有母公司担保或者更优质的抵押物,否则,很难。” “母公司担保?”庄俊的心沉了下去。香港的公司还不够,普宁庄家就是家族生意,哪有什么强大的母公司?“陈经理,我们庄家在普宁经营几十年,信誉……” “庄先生,”陈经理打断他,“信誉是无形资产。银行风控,看的是硬指标。这样吧,贷款额度,我们可以考虑,但需要大幅提高抵押率,或者增加其他担保。另外,利率也要上浮。” 庄俊脸色微变。提高抵押率?意味着要押上更多资产,利率上浮?每月利息将是个天文数字。 “陈经理。”庄俊还想争取。 “庄先生,”陈经理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你的项目很有想法,但风险确实太高。汇丰的风控标准很严格。建议你再想想其他办法?或者找找内资银行?他们或许在政策上更灵活一些?”他话里的暗示很明显,汇丰这条路,基本堵死了。 走出汇丰银行,庄俊抬头看了看刺目的阳光,3000万,第一关就碰得头破血流。 陈经理那句“建议找内资银行”是委婉拒绝,他拿着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的,是普宁庄家父辈长辈们的打拼,此刻却显得如此无力。 庄俊回到公司,刚进门,就听见泡茶桌旁二叔庄国强对着庄文嚷嚷:“我说不行,汇丰那种大银行,门槛多高。阿俊年轻气盛,想一口吃个胖子,3000万啊!当是300块那么好借?抵押物?哼,普宁那些破厂房,广州那小铺面,香港那套房子,在人家汇丰眼里算个屁!人家要的是硬通货,是黄金地段,是跨国公司的担保。” 他看见庄俊进来,声音陡然拔高:“阿俊,回来了?看你的样子碰壁了吧?我就说嘛,搞什么德国设备?做什么高端面料?我们几十年不做,一直以来不是稳稳当当?现在倒好,贷款贷不到,还押上香港的房子。万一,我是说万一,厂子周转不开,房子被银行收了,你爸妈回香港都没地方住了,我们庄家的脸往哪搁?” 庄国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庄俊脸上:“你爸也是老糊涂了,由着你胡闹!3000万啊……真是太儿戏了。” 庄文坐在一旁,他几次想开口,都被庄国强连珠炮似的指责堵了回去,找到空档才开口:“阿俊,怎么样?汇丰那边?” 庄俊将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立刻回答庄文,而是平静地看向庄国强,“二叔,你猜对了,汇丰,没批。” “哈,我就知道。”庄国强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年轻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赶紧收手吧,趁现在损失还不大,别瞎折腾了。” “没批,不代表结束。”庄俊打断他,“汇丰有汇丰的规矩,风控严,看重硬资产抵押。这很正常。” 他目光扫过庄文,最后落在庄国强那张写满“我早说过”的脸上:“陈经理建议我们找内资银行试试。他说,内资银行在政策上可能更灵活一些。” “内资银行?”庄国强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内资银行?建行?工行?他们比汇丰更难搞!条条框框更多,关系更复杂。没点门路,没点‘表示’,想贷3000万?做梦!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爸那张老脸在银行值3000万?” “二叔!”庄文终于忍不住了,站起身来,“你少说两句,阿俊也是为了厂子好,为了我们庄家的未来,中低端布匹利润越来越薄,竞争越来越激烈,不转型,等死吗?” 他转向庄俊:“阿俊,别听二叔的,汇丰不行,我们就找别的银行,内资银行怎么了?政策灵活是好事,我们项目本身过硬,德国设备,高端面料,市场前景摆在那里,我就不信我们找不到识货的银行。” 庄俊看着大哥,关键时刻,还是大哥站在他这边,没有跟着唱衰他,他点了点头:“大哥说得对。汇丰这条路堵死了,我们就换条路走。”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抽出那份《可行性研究报告》,翻到政策分析部分,指着其中一段:“大哥,你们看这里,刚下发了《封闭贷款管理暂行办法》,专门支持有市场、有效益、但暂时困难的企业进行技术改造,我们引进德国设备,生产高端功能性面料,替代进口,完全符合政策导向,这可能会是我们的突破口。” 庄国强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文件,撇撇嘴:“政策?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银行那些人精,拿着鸡毛当令箭。有政策又怎么样?没抵押,没担保,没过硬的关系,谁理你?封闭贷款?听着好听,到时候条条框框卡死你,钱没拿到,先把你折腾个半死。” “再难也要试。”庄俊斩钉截铁,“汇丰看重抵押物,内资银行看重政策契合度和项目前景,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德国舒斯特的设备和技术是国际一流,广州那几家大型服装出口公司对我们的样品意向很明确,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他环视两人:“我爸既然签了字,把担子交给了我,我就不会半途而废,汇丰不行,就主攻内资银行,工行、建行,一家一家去谈。重点突出我们的项目符合国家产业升级政策,能带动地方就业和出口创汇,这个封闭贷款,我需要时间研究研究。” 庄文想了想,说:“阿俊,我去走走路子,看能不能找人帮我们引荐一下区里的人,争取拿到一份地方政府的支持函,有政府背书,银行那边会好说话很多。” 庄国强看着庄文毫无保留地支持,再看看那份盖着红头文件的《封闭贷款暂行办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呵”了一声,甩手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庄俊和庄文。 庄文有些担忧:“阿俊,内资银行水也很深,关系复杂,我们……” “我知道,大哥。”庄俊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深的水,也得蹚一下,汇丰的路堵死了,内资银行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广州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3000万,香港的房子都准备押上去了,阿爸也同意了,我没有回头路,否则什么事都干不成。” 庄文看着庄俊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阿俊,喝口水吧。别太逼自己,我们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庄俊接过水杯,他刚想说什么,桌上的大哥大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庄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爸的手机。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按下接听键:“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庄妈温柔却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是熟悉的潮汕话:“阿俊啊?系妈。你那边怎么样了?你阿爸回来后,面色一直不好看,一直不说话,妈心肝扑扑跳,惊你压力太大。” 庄俊喉头一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妈,没事。是有点小麻烦,但我和大哥会搞定的。你免担心,照顾好自己和阿爸就好。” “傻仔,妈知影你辛苦,咁大笔数妈帮不上忙。”她顿了顿:“阿俊!你听妈讲!我和你爸来村里的老爷宫了。” 普宁果陇村里老爷宫。香火缭绕,庄严肃穆。庄国忠穿着朴素的唐装,背影略显佝偻,虔诚地跪在神龛前。案台上摆放着简单的供品水果、清茶。 庄爸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拿起一对红色月亮形木质筊杯。 庄妈和庄俊说道:“他跟老爷讲,我个仔阿俊,为了家族事业,为了厂里几百个工人的饭碗,要去贷一笔三千万巨款,引进德国机器买好东西织好布!求老爷指点迷津,保佑我儿子顺顺利利!” 庄爸闭目默祷片刻,神情无比虔诚。然后,他双手合十,将筊杯高高举起,轻轻掷向地面,两只筊杯在空中翻转,稳稳落地——一阴一阳,圣杯,是吉兆! 庄爸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深吸一口气,再次拾起筊杯,合十默祷,更用力地掷出! 庄妈惊动地说:“ 第二掷,又是圣杯,老爷显灵啊!” 庄爸的手微微颤抖,第三次举起筊杯,眼神无比坚定,掷出。 两只筊杯静躺在地上—— 第三次,一阴一阳,圣杯! 庄国忠紧绷的脸瞬间舒展,嘴角却带着笑。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庄妈电话里的声音都有点颤抖了: “阿俊,你听到没? 连续三次圣杯啊,虽有坎坷,终会成功,老爷答应了,会保佑我个仔,保佑我们庄家。” 会议室里,庄俊握着大哥大,整个人僵住了,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在老爷宫虔诚跪拜的身影,能听到那三声清脆的圣杯落地声。 “妈……”庄俊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连日来的压力、委屈、焦虑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此刻,来自家乡的神明“应允”,来自父母最深沉的祈愿和毫无保留的信任,直抵他内心最柔软也最需要力量的地方。 “妈,我听到了。”庄俊哽咽着,用力点头,仿佛爸妈就在眼前,“三次圣杯,老爷保号,终会成功。” 电话那头的庄妈也泣不成声:“是啊,阿俊,老爷说的,你不用怕,大胆去做,阿爸阿妈信你,老爷都信你,我们全家人都支持你。” 庄文在一旁,他默默地将手放在庄俊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庄俊感受到大哥手掌传来的力量,对着电话说:“妈,你跟阿爸说,我知道怎么做。老爷答应了,我庄俊,就一定会做到,不会辜负神明的保佑,更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好,好,妈知道了。” 第24章 :坐地起价 第24章 :坐地起价 林真真收工后。 工业区厂门口,下班的人潮依旧汹涌。 林真真和阿萍抱着纸箱,在距离昨晚被勒索地点稍远、但人流依旧密集的另一个厂区围墙边,迅速支起简易摊位。 阿萍一边麻利地摆出昨晚赶工的新品——几个撞色更夸张的贝壳包和几何包,一边警惕地四处张望,声音带着不安: “增增。你说,金毛强那群混蛋,今晚会不会再来?” 林真真眼神扫视着周围: “一定会来。他们尝到甜头了。”她压低声音: “我们今天不要卖那么贵,赚够十块就早收摊,不要贪心。” 她们的新品依旧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工。 撞色的设计、相对低廉的价格贝壳包15块,几何包12块,让她们很快收入就接近二十块。 就在阿萍准备收钱时,一个让林真真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摊位旁——是阿凤。那个她刚到广州,帮助过她的捡垃圾的阿凤。 阿凤依旧穿着那身的脏衣服,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蛇皮袋,里面装满了捡来的塑料瓶和硬纸板。她脸上沾着灰,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林真真摊位上的手工品,满是好奇和羡慕。 阿凤走过来,眼神瞬间亮了: “是你,你不是去中大找工作了吗?你们的包,好漂亮啊。” 林真真看到阿凤,十分惊喜: “阿凤,是你啊,看看喜欢哪个发圈?送一个给你。” 阿凤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她羡慕地看着那些色彩鲜艳的包包,再看看身上捡破烂的蛇皮袋。 就在这时。 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晃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金毛强!他嘴里叼着烟,眼神不善地盯着林真真和阿萍的摊位。 金毛强皮笑肉不笑: “喂,福建妹,挺会找地方啊!搬了摊位都不跟强哥说一声?难道想赖账?” 阿萍脸色瞬间煞白,赶紧护住装钱的袋子: “强,强哥,我们没有,我们准备收摊,钱在这……” 说完,她十分肉痛地掏出十块钱。 金毛强一把抢过钱,看都没看就塞进口袋,目光却落在摊位上的手工品和旁边背着巨大蛇皮袋的阿凤身上: “哼,算你识相。”他踢了踢阿凤的蛇皮袋,一脸鄙夷, “哪里来的捡垃圾的?碍事,滚开。”抬起手准备给阿凤一巴。 阿凤慌忙想拖着沉重的蛇皮袋后退,却差点绊倒。 林真真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一步挡在阿凤身前,迎上金毛强对阿凤鄙夷的目光: “强哥,钱我们给了,她是我朋友,不关她事。” 金毛强被林真真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朋友?和捡垃圾的做朋友?明天,十五块,少一分都不行。”他恶狠狠地丢下这句话,带着马仔扬长而去。 “十五?”阿萍见人走远,气得差点跳起来。“叼佢老母!坐地起价啊?” 林真真死死盯着金毛强的背影,眼神冰冷。她转身,扶住刚才差点被金毛强踢倒的阿凤: “阿凤,没事吧?” 阿凤有点眼眶发红: “我妨碍你们做生意了。”因为金毛强她认识,看见她就时不时踢她捡垃圾的蛇皮袋,吐她口水,她都不敢吭声,因为金毛强是真会打女人。 林真真看着阿凤瘦小的身影和那个巨大的蛇皮袋,她拉住阿凤的手: “阿凤,你以后不要再捡垃圾了。” 阿凤愣住了,茫然地看着她: “不捡垃圾,我吃什么啊?我什么也不会,不认识字也没什么技术。” 林真真指着摊位上的手工品: “和我们一起做,和阿萍学缝包、学做发圈。我们一起摆摊,赚到钱,大家分。好过你天天捡垃圾,又辛苦,又被人看不起。” 这个提议让阿萍也愣住了。这怎么行?多一个啥也不会的捡垃圾妹来分钱? 阿凤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又看看摊位上的手工品,再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和蛇皮袋: “可是我没缝过东西啊,怕学不好。” 林真真用力握住她的手:“没人天生就会,我和阿萍都是学的,你这么勤快机灵,一定学得会,而且,你熟悉这一带,知道那群混蛋几时出现,可以帮我们望风,好过被他们欺负。” 让阿凤望风的点子,瞬间打动了阿萍。她随即一想,如果阿凤真的有用处,那么她们就可以不用被金毛强天天收保护费,能省下一大笔钱,这笔钱拿出来分,似乎也不是不行。 阿萍开口说:“是啊,阿凤,和我们一起做,我教你缝,包你吃得饱,这一带你熟,有什么风吹草动,你一定知道,帮我们盯紧那群混蛋,我们就不用怕他们突击。” 阿凤看着林真真和阿萍的眼神,感受到了她们的真心,再想想金毛强鄙夷的嘴脸和捡垃圾的艰辛,她用力点点头: “我和你们做,我学,我一定能学会,我帮你们望风。” 三人一路相谈甚欢,回到城中村宿舍。 林真真和阿萍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阿凤蹑手蹑脚走路。阿凤背着她那个大蛇皮袋,每一步都很小心,生怕袋子刮蹭到墙壁发出声响。 “轻点,再轻点。”阿萍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她紧张地竖起耳朵听着楼上的动静,“房东的太太耳朵灵得很,被她发现我们带人回来过夜,非把我们骂死不可。” 林真真也屏住呼吸,一手扶着阿凤,她低声对阿凤说:“阿凤,别怕,跟着我们。脚步放轻,别碰到东西。” 阿凤用力点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真真几乎手抖地拿出钥匙,对准钥匙孔,生怕发出多余的声响。 打开门后,阿凤看着这狭窄、肮脏、但对她而言却代表着某种“体面”的楼梯底下的小房间,心里有一阵酸楚。流浪后,她经常只能睡在桥洞下、烂尾楼里,或者蜷缩在垃圾站背风的角落。像这样有屋顶、有门的地方,她想都不敢想。 一张破旧的铁架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铺着一张粉色的旧床单,床上还堆满了杂物和布头,只有一个小空间是阿萍和林真真两个人一起挤着睡的地方。 墙角堆着几个破纸箱,里面装着她们做手工的工具和材料。 “进来吧,阿凤。”林真真侧身让开,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阿凤背着蛇皮袋,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这拥挤的房间,又看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和装满瓶子的蛇皮袋,不敢踏进去。她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和脏东西,污染了这个小房间。 阿萍直接把阿凤一推,反手轻轻关上门,插上了插销,声音稍微大了一些:“地方小,将就一下,快把袋子放下,愣着干嘛?” 林真真也拉着阿凤的手:“没事的,阿凤,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地方。” 阿凤将那个巨大的蛇皮袋轻轻放在最不碍事的角落。她局促地站着,低着头:“真真,阿萍,我睡地上就行,我身上脏。” “说什么傻话。”林真真打断她,指着地上,“你睡我床,我睡纸板。”她说着就要去卷自己的铺盖。 “不行不行。”阿凤急了,连忙拉住她,“真真,你睡你的,我睡地上就行,真的,我习惯了,桥洞水泥地我都睡过,这有纸板,已经很好了。” 阿萍看着两人推让:“行了行了,别争了,睡哪都一样,凑合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阿凤还想推辞,林真真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坐在下铺床边:“听阿萍的!你先坐着歇会儿,我去打点水给你擦一擦。”她拿起墙角一个掉了瓷的破脸盆,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打水。 阿萍则开始翻找干净的旧衣服:“阿凤,你坐下,我的旧衣服先让你凑合一下,明天我们想办法给你弄身干净的。” 阿凤不敢坐,看着阿萍忙碌的身影,此时鼻子一酸。 林真真端着一盆温水回来,水里放着她仅有的一块香皂。她拧了条毛巾,递给阿凤:“阿凤,擦擦脸和手。” 阿凤接过温热的毛巾,那带着淡淡香皂味的温暖触感,让她心头又是一颤。她默默地擦着脸和脖子上的灰垢,露出原本清秀却营养不良的脸。她卷起袖子,手臂上有几道青紫的瘀痕,是平常被几个地痞流氓打的…… 第25章 :她心太软 第25章 :她心太软 “被哪个畜生打的?我帮你找他们算账!”阿萍看到阿凤满身是伤,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林真真眼神一暗,没说话,只是默默拿着毛巾,帮阿凤擦手臂。 “砰!砰!砰!” 一阵粗暴的砸门声猛地响起,伴随着房东老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怒骂:“你们两个是不是带人回来住了?声音那么大,开门。” 房间里的三人瞬间脸色煞白。 房东太太怎么知道了?她不是睡了吗? “快,阿凤,躲起来。”阿萍压低声音,惊慌失措地想把阿凤往床底下塞。 但房间太小,床底下堆满了杂物,根本塞不进人。 砸门声更响了,老旧的防火门被砸得哐哐作响,仿佛随时会被踹开。“开门。” 林真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躲不过去了。她示意阿萍别慌,然后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房东老太穿着睡衣,头发凌乱,一手叉腰,一手拿着个破手电筒,光柱直接打在林真真脸上,林真真觉得刺眼,抬手遮挡,房东老太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背心裤衩的看着热闹的男租客。 “房东阿姨……”林真真刚开口。 “闭嘴。”房东老太婆打断,手电光扫过屋里,瞬间锁定了阿凤和蛇皮袋,“好啊,还带了个捡垃圾的回来,臭死了,熏得整栋楼都是,马上给我滚出去。” 阿凤直接起身要去背她的蛇皮袋。 “房东阿姨。”林真真一步挡在门口,“阿凤她是我们的朋友,她今晚就住一晚,明天,明天我们就想办法。” “朋友?住一晚?”房东老太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真真脸上,“当初租房子的时候讲好了,不准随便带外人过夜,谁知道她身上有没有病?马上给我滚,不然连你们一起滚。” “我们给钱。”林真真脱口而出,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今晚摆摊赚来的十块钱递到房东面前。 “房东阿姨,我们给住宿费。这些钱就当阿凤今晚的房费,行不行?”林真真说道。 房东老太婆愣了一下,手电光下意识地扫过林真真手里的钱。十块钱,虽然不多,但如果说就住一晚上,给十块钱也不是不行,她脸上的怒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哼,十块钱?打发叫花子啊?我这房间……” “再加这个。”阿萍也反应过来,连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仅剩的几块钱,又飞快地从床头的针线盒里翻出两个她们做的、还没来得及卖出去的羊毛呢发圈,一股脑塞到房东手里,“房东阿姨,就一晚,明天我们一定想办法。” 房东老太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和那两个做工精致的羊毛呢发圈,她知道这东西值点钱。她掂量着手里的东西,又瞥了一眼屋里的阿凤和挡在门口的林真真。 “哼。”她冷哼一声,将钱和发圈一把塞进睡衣口袋,“就一晚,明天天亮之前,必须给我滚蛋,还有,”她用手电筒指着阿凤的蛇皮袋,恶狠狠地说,“那袋垃圾,不准放屋里,给我扔到楼下垃圾桶去,要是让我闻到一点味,或者吵到其他租客,你们三个,一起给我卷铺盖滚。”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转身骂骂咧咧地走了。 “捡垃圾的都来住了,大半夜的吵死人,明天还要做工。”那两个男租客不知道哪个吐槽了句,也打着哈欠回去了。 门被重新关上,插销插好。 阿凤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真真,阿萍,害你们花钱,我还是走吧?” “走什么走。”林真真一把拉住她,“钱花了就花了,还能再赚。阿凤,记住,我们以后不捡垃圾了,收拾干净谁还不是靓女一个,这里以后也是你的地方,谁也不能赶你走,明天晚上,我们赚到钱了,就加房租,和房东太太商量下,我就不信,给钱她还不让住。” 她看着阿凤哭红的眼睛,“别哭了,有啥好哭的,快去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整理一下,瓶子纸板放门口角落,袋子……听房东的,先放楼下垃圾桶旁边,明天一早我们再去捡回来。” 阿凤看着林真真,感觉她天生自带一种安抚力量,哭得更凶了,她用力点点头,抹着眼泪,开始整理那个垃圾袋。 林真真则走到墙角,默默地将自己地铺上的薄褥子和毯子卷起来,铺到了地上。阿萍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爬上床。 阿凤整理好东西,把蛇皮袋放到宿舍楼外的角落,回到屋里,看到林真真已经蜷缩在地上挤着手电筒的光看书,她的身下只垫着一层硬纸板。 阿凤心头一酸,“真真,我……” “快睡吧,阿凤。明天我们还要早起,教你缝东西,一起赚钱。” 阿凤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默默地躺在那张对她而言如同天堂般的床上,拉过带着肥皂香味的薄毯子盖在身上。 黑暗中,她睁大眼睛,感受着身下很久未有过的安稳,听着旁边林真真和阿萍轻微的呼吸声,阿萍因为太挤了,翻了个身。 她紧紧攥着毯子的一角,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学会,一定要能帮上真真和阿萍。 阿凤在这么安稳的地方反而睡不着,不如垃圾堆里踏实,几乎一夜未睡。迷迷糊糊就天亮了。 “阿凤,醒了?去洗把脸,精神点。”林真真用毛巾擦着脸,“吃完早饭,阿萍教你缝东西。” 阿凤连忙点头,麻利地跳下床,规规矩矩叠好毯子,然后局促地站在一边,等着用脸盆。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馒头和一点咸菜。三人沉默地吃着。阿萍啃着馒头,眼神时不时飘向阿凤,心里直打鼓:被挤了一晚上,压根睡不好,阿凤身上的味道实在太臭了,让她有点忍不了,不知道房东加阿凤一个要收多少钱,阿凤身上摆明没多少,她越想越觉得烦,她们自己还吃着馒头咸菜,又加了一个阿凤。 阿萍忍不住看了林真真一眼,她太心软。收留个垃圾妹,也不提前商量下再做决定,现在好了,多张嘴吃饭,还要分心教她,万一教不会,不是白费功夫? 林真真似乎感觉到了阿萍眼里的怨气,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快速吃完,起身开始整理昨晚摆摊剩下的材料和工具。她拿出几块颜色鲜艳的碎布头、针线、顶针、剪刀。 “阿萍,”林真真把东西摆在小木桌上,“今天你先教阿凤最基础的,平针缝、回针缝,还有锁边。用这些碎布头练手。” 阿萍撇了撇嘴,心里更不痛快了,但是林真真是她的好朋友,她俩这生意,她很清楚地知道,没有林真真不行,她没好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阿凤赶紧凑到桌边,紧张地看着那些工具,她见过,但没用过。 “喏,拿着!”阿萍把一根穿了红线的针塞到阿凤手里,又递给她一小块红色的涤纶碎布,“先学穿针引线,算了,线我先给你穿好。”她麻利地穿好线,打了个结,“看着,左手捏布,右手拿针,针尖从布下面戳上来,对,再戳下去,这叫平针,针脚要密一点,均匀一点,懂了吗?” 阿萍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布上缝了几针做示范。针脚细密均匀,她已经变成了熟手。 阿凤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那针在阿萍手里像活了一样,听话得很。她学着阿萍的样子,左手捏着布,右手捏着针,小心地往布上戳。针尖戳歪了,扎在了她左手食指上,指尖冒出一颗血珠,一阵刺痛。她吸了口冷气。 “哎呀。”阿萍立刻叫了起来,一把夺过她手里的针和布,嫌弃地看着她冒血的手指,“针要拿稳,不然学什么缝东西,擦擦,把血弄布上了,这块布不能用了。” 林真真连忙走过来,拿起阿凤的手吹了吹,“没事,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别急。”她拿起阿凤缝的那块布,上面歪歪扭扭地戳了几个洞,线头乱糟糟的。“阿萍,接下来我们是要做大做强的,你一个人缝的怎么够卖?阿凤就是你的第一个徒弟,接下来你还会有好多徒弟,你慢点教,一步一步来。” 林真真的话仿佛说动了阿萍,对,做大做强。以后当了老板,就请人给她们做这些,想到这,阿萍忍着火气,重新拿起一块布,耐心了一些:“看着。捏针,手指放松,对,针尖垂直下去,别斜,拉线,轻点,别把线扯断了。” 阿凤咬着下唇,全神贯注,眼睛死死盯着针尖,手指十分僵硬。她小心戳下去拉线,再戳下去拉线。 针脚依旧歪歪扭扭,有的地方针脚太密,布都皱成一团;有的地方针脚太稀,露出大洞。线也拉得松紧不一。 “哎呀,不是说了要均匀吗?”阿萍的暴脾气,看得火冒三丈,一把抢过布,她指着布上歪七扭八的针脚,“阿凤,这么简单的东西,你都学不会啊!感觉你不太适合做这种细活。” 阿凤被骂得满脸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觉得自己没用,辜负了真真和阿萍的期望。 “阿萍。”林真真皱起眉头,“你要好好教,谁天生就会?你当初学的时候,不也扎过手?” “我那是,”阿萍想反驳,但看到林真真好像有点生气了,又把话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行行,我慢慢教,今天要卖的东西,还不够,都还没做出来,还得费时间教阿凤,不知道少赚多少钱。”最后一句,她小声嘟囔着,但屋里安静,阿凤和林真真都听得清清楚楚。 阿凤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平常很少哭。 林真真叹了口气,坐到阿凤身边,拿起针线和一块新布:“阿凤,阿萍说的别往心里去,她刀子嘴豆腐心。来,我教你。”她放慢动作,手把手地教阿凤捏针、运针、拉线。“你看,手指这样,手腕放松,针下去的时候,感觉布的纹理,对,就这样,慢慢来,别怕错。” 阿凤心里的委屈和自卑稍稍缓解了一些。她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重新拿起针,学着林真真的样子,一点一点地缝。 虽然针脚依旧歪斜,但至少,没有再扎到手。 阿萍在一旁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觉得自己出力不讨好,教得火大,林真真倒好,跑来当好人,她越想越气,忍不住阴阳怪气地说:“增增,你这么有耐心,不如以后都你教好了,我手笨,教不了!。” 林真真头也没抬,继续指导阿凤:“阿萍,我们是一个摊子,我希望你要想明白这一点,知道什么是一体的!阿凤学会了,对我们都有好处。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你手艺好,教人也要有点耐心。” “好处?”阿萍嗤笑一声,拿起那块被阿凤缝坏的布,抖了抖,“你看看,这布还能用吗?废了。这都是钱买的,教她?我看是赔钱还差不多。”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增增,不是我说你,你收留她,我不反对,但你总得跟我商量一下吧?现在好了,多个人吃饭,多个人分钱,还要花时间教她!教不会怎么办?白养着?我们赚那点钱容易吗?” 她指着阿凤,对着林真真抱怨:“你看看她的手,那是拿针的手吗?那是捡垃圾扒拉东西的手,又粗又笨!缝出来的东西能卖钱?” 阿凤被说得无地自容,低下了头,捏紧了手里的针发抖。 “阿萍。”林真真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阿萍,“够了!”瞬间压住了阿萍的抱怨。 林真真看着阿萍,一字一句地说:“教新人的时候,本来就是要自己承担学费的,这就是学费,我刚帮我家算账的时候,也赔了不少钱,我爸就说,这是他给我付的学费。” “还有,阿凤不是负担。她熟悉这一带,能帮我们望风,躲开金毛强他们。她勤快,能帮我们做很多杂事。现在不会缝,不代表以后不会。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 她正色道:“阿萍,你忘了刚来广州的时候了?都是什么都不会,在肥佬坚那里,不也是被人骂笨手笨脚?要不是互相帮衬,我们能熬过来?” 阿萍被林真真看得有些心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语塞。她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笨手笨脚被师傅骂哭的日子,再看看眼前低着头、默默流泪的阿凤,心里的那股怨气,突然泄了一半。 林真真拿起阿凤掉在桌上的针线,塞回她手里:“阿凤,别怕。慢慢学。我和阿萍都会教你。今天缝不好,明天再缝。总有一天,你能缝出比我们都好的东西。” 她拿起那块被阿萍嫌弃的布,用剪刀小心地拆掉歪歪扭扭的线,“你看,拆了重来就是。布还在,线还在,怕什么?” 阿凤看着林真真拆线的动作,她用力点点头,擦干眼泪,重新拿起针,再次戳向布面。 阿萍看着这一幕,一屁股坐在床边,拿起一块布,闷头开始缝一个发圈,不再说话。但她的方向朝着阿凤,手上的动作,却明显比刚才慢了下来,针脚也更加细致均匀。 第26章 :被当傻子 第26章 :被当傻子 利发服装厂。 今天赶着出货,小王一个人忙不过来,只能带林真真上手。 林真真不再是个旁观者,开始裁剪布料。 她左手捏着裁单,右手拿着软尺,核对最后一块后片的耗料数字,“后片,尺码m,实际耗料……1.75码。”她低声念着,在裁单上对应的位置工整地写下数字。 “福建妹,磨蹭什么?裁完没有?等着下锅呢。”小王师傅叼着半截烟,烟灰掉在他工装前襟上。他正弓着背,在绘图板上画线,头也没抬。 林真真赶紧应声:“快了王师傅,马上就好。”她加快动作,将最后一点边角料归拢。 “福建妹,你脚底下的布头撒了一地,绊倒人怎么办?等下刘老板过来看见,扫地的又是我倒霉。” 林真真低头一看,脚边确实散落着几根不起眼的布丝,应该是刚才归拢时不小心掉出来的。 “胖婶,没看在忙着吗?你能不能说话别老这么大声,布头晚点捡死不了人。”林真真忍不住了,这肥婆,一天到晚没什么眼力劲,心里除了扫地这点事,还能不能有点别的事?烦都烦死了。 “胖婶,你少说两句,让她快点弄完。”小王终于从绘图板上抬起头,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弹了弹烟灰,“福建妹,手脚麻利点,没多少时间了。” 等林真真忙完她手头上的,走到堆放布匹的区域,准备搬下一卷布。 就在她找到布卷,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那几个回收袋。 其中一个袋子正是之前装意大利毛料边角料的袋子,袋口似乎没有扎紧,露出一点灰色的毛呢边角。鬼使神差地,她朝那个袋子走了过去。蹲下身,手指捏住袋口,轻轻拉开一点,看了一眼,正准备重新扎紧袋口,手指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袋子底部靠里的位置。 袋子底部,似乎垫着什么东西,硬硬的,不像柔软的布料。 她手指往里探了探,拨开表面的边角料。触到了一个带着棱角的东西。她抠住边缘,往外一抽,是一本卷起来的旧笔记本。 林真真的心一跳,这不是小王的笔记本吗?她认识,他平时宝贝得很,从不离身。怎么会出现在装废料的袋子里?还被塞在意大利面料的最底下? 她抬头看向小王的方向。他正背对着她在绘图板上画线,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烟,烟灰又积了长长一截。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将笔记本塞进自己宽大的工装外套里,贴着最里层的汗衫。她迅速将袋口重新扎好,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她继续假装要去搬布,刚弯下腰,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福建妹,你鬼鬼祟祟在那边摸什么?”小王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盯着她。 林真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什么王师傅,我看那个袋子口没扎紧,怕布头掉出来浪费了。” 小王看了看那个袋子,没发现什么异常,不耐烦地挥挥手:“少管闲事,赶紧干活,天黑前这批布必须裁完。” “是,王师傅。”林真真赶紧应道,转身去搬那卷沉重的布。 好不容易熬到裁床区暂时清闲一点,小王被刘老板叫去办公室了。 林真真借口去厕所,躲进了车间最角落那个堆满破旧缝纫机头和废线轴的杂物间。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高位窗透进些微光。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铁门,从怀里掏出那本小王的笔记本,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翻开了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小王画的服装结构草图,标注着各种尺寸和符号,林真真她快速翻动。 她的手指停住了。 翻开的这一页,不再是草图,而是数字!上面清晰地列着日期、订单号、布料名称、规格、理论单件耗料、实际裁剪耗料、虚报耗料、虚报总码数、折算金额……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最新的一行记录上: 布料:意大利深灰羊毛呢 规格:幅宽150cm 理论单件耗料后片:1.65码 实际裁剪耗料后片:1.75码 虚报耗料:0.10码 虚报总码数50件:5码 折算金额280/码:1400 林真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个理论单件耗料后片的数字是她算出来的,这批意大利毛料,总共才50件,光是后片,小王就虚报了0.1码一件,50件就是5码,1400块钱!这还只是后片!前片呢?袖子呢?其他部位呢? 她手指颤抖着往前翻。类似的记录比比皆是。几乎每一单,都有或多或少的虚报,金额从几十到上千不等,这本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 刘老板警告的话犹在耳边,他让她不准把小王的数据到处乱讲,原来如此。 刘老板什么都知道,话里话外的意思,其实是让她当个睁眼瞎。他们利用她的计算能力来核对实际耗料,然后在这个基础上,由小王在裁单上再虚加上去一部分! 小王可以故意设计低效版型,比如把裁片间距拉大或修改弧度裁切,这样实际用布量就上去了,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样,账面上耗料合理,差额布料刘老板可以偷偷拿去卖掉,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吞掉了大笔的布料钱,而她林真真,后面可能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的傻子!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小王笔记本上记录的那些数据上。拿出自己的包里的铅笔和笔记本,这些数据,此刻在她眼中,都变成了刘老板和小王贪婪的罪证。 “意大利羊毛呢,后片,虚报0.10码/件,50件,5码,¥1400……” “涤棉卡其布,前片,虚报0.08码/件,200件,16码,¥192……” “灯芯绒,袖片,虚报0.12码/件,150件,18码,¥270……” 铅笔在笔记本上飞速移动,快速根据布料的单价心算,她将小王的每一笔都精确计算出来! 耗料差 = 虚报码数 - 实裁码数 单件贪墨额 = 耗料差 x 布价 她想起父亲林大川说过的话:“真真,做生意,账要算清。算不清账,就是被人卖了还要给人家数钱。” 她现在就是那个被人卖了还在给人家数钱的人,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算清,必须算清! 她深吸一口气,铅笔在笔记本最下方重重划下一道横线。开始最后的加总,意大利毛料1400 + 涤棉卡其布192 + 灯芯绒270 + ……一笔笔,一项项! 铅笔尖顿住。 八千六百三十七块! 林真真死死盯着这个数字,呼吸都停滞了,这还只是她根据笔记本记录推算出来的最近的虚报总额,还不包括那些可能被遗漏的或者更早之前的。 八千六百三十七块,相当于她不吃不喝干三年,相当于阿萍在五金厂搬铁搬断腰也挣不来的巨款,就这么被他们悄无声息地从布料里吸走了。 他们贪了也就贪了,最可恨的是!布料损坏,还让她林真真去赔偿?一有点事,就扣她工资,这让她怎么忍? 第27章 :暂时安全 第27章 :暂时安全 林真真背靠着铁门,她手里紧紧攥着小王的笔记本,心里只有八千六百三十七块这个金额! 她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这账本摔在刘老板和小王的脸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的嘴脸。 但她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账竟然算清楚了,更要沉住气,打蛇要打七寸,没有捏死它的把握,不要轻举妄动。 她现在有什么?一本偷来的笔记本?刘老板和小王是一伙的。她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外地来的小女工,拿什么跟他们斗?冲出去,除了被反咬一口“偷东西”、“诬陷”,还能有什么下场? 她不能冲动,必须忍,必须等,等一个机会。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合上笔记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留下其他痕迹。然后,她将笔记本紧紧贴在内衣最里层。 她轻轻拉开杂物间的门,警惕地扫视着外面。裁床区暂时没人,她贴着墙根,快速溜回刚才那个装意大利毛料边角料的回收袋旁。 她蹲下身,手指微微颤抖着,拉开袋口。里面依旧是那些灰色细腻的羊毛呢边角料。她将笔记本重新塞回袋子底部最深处的位置,用边角料盖好、压实。然后,迅速扎紧袋口。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就在这时。 “福建妹,磨蹭什么呢?”胖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推着碎布车,晃着肥胖的身躯走过来,小眼睛狐疑地扫视着林真真和那个回收袋,“是不是偷藏东西了?” 林真真心头一紧,脸上却迅速堆起一个带着点不耐烦的笑容:“胖婶,你一天到晚想什么呢?刘老板交代了,意大利料子金贵,布头不能浪费。我看袋口松了,扎紧点不行啊?省得你又说我弄脏地。” 胖婶被噎了一下,撇撇嘴:“哼,就你积极,扎个袋子能费多少功夫?快点,把这堆帆布头扫了,堆在这碍事。”她指了指旁边一堆刚裁下来的边角料。 “知道了,马上扫。”林真真应了一声,拿起角落的扫帚和簸箕,开始低头扫地。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粗糙的帆布碎屑上,不去看那个回收袋,不去想里面那本笔记本上记录的事情,一切当做没事发生。 但她的耳朵一直捕捉着裁床区的每一个声音,每一个动静。 小王回来了,脸色有点难看,大概是挨了刘老板的训。他叼着新点的烟,走到绘图板前,继续画线,但动作明显有些烦躁。 林真真一边扫地,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小王。她看到他画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工装的口袋,脸色微微一变,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向工作台、绘图板底下、工具箱,他在找他的笔记本。 林真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扫地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她看到小王眉头紧锁,他快步走到自己平时放东西的角落,翻找了几下,没有。他的目光转向了墙角那几个回收袋,尤其是那个装意大利毛料的袋子。 林真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扫地,将簸箕里的碎布倒进胖婶的推车里。 小王的目光在那个袋子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犹豫。最终,他大概是觉得不太可能,或者是不想引起别人注意,他没有走过去翻找,只是烦躁地“啧”了一声,又狠狠吸了一口烟,重新坐回绘图板前,但明显心不在焉。 林真真暗暗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她并不清楚小王刚才是再找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林真真依旧像往常一样,被小王呼来喝去,搬布、核对耗料、清理废料。但她的大脑,却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录下来。 她看到小王在裁一匹新的布料时,裁刀故意多偏移了半厘米,切下一道不必要的废边。 她看到他在记录耗料单时,笔尖在“实裁码数”那一栏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写下一个比实际略高的数字。 她看到他和仓库管理员老张低声交谈,老张递给他一张小纸条,他迅速塞进口袋,脸上露出一丝的笑意…… 她在想小王到底在笑什么?那纸条上面是什么东西?她将一切默默地记在心里。用脑子记,她不敢再动笔,生怕留下任何痕迹。 傍晚,收工铃声响起。等下工人都下班时,林真真故意磨蹭到最后。 她看到小王急匆匆地走向那个回收袋,他拉开袋口,手伸进去摸索着。 几秒钟后,小王的手抽了出来,手里正拿着那本笔记本,他明显松了口气,嘀咕道:“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丢了呢,原来是掉这破袋子里了。”他随手拍了拍笔记本上的灰,塞进了工装内袋,然后快步离开了裁床区。 林真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好险,笔记本归位了,暂时安全了。 收工后,林真真去找阿萍和阿凤汇合。 工业区厂门口,人流依旧。 阿萍和阿凤早早支好摊位,阿凤换上了阿萍帮她改小的、相对干净的旧工装,头发也扎得利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林真真走上前,叮嘱:“阿凤,记住,望风为主,见到金毛强和他的小弟出现,立刻打暗号,我们就收摊,今天赚够十五块就收,不要硬碰。” 阿凤用力点头: “明白,真真,我一定盯紧。” 阿萍缝着一个新设计的、带流苏边的发圈,语气带着担忧: “十五块,天天加,这样下去,我们白干了……” 林真真眼神沉静: “先忍着。我们要想办法,但不是现在。” 生意比前两天更好。她们的新品设计越来越成熟,撞色更大胆,款式更独特。不到半小时,就卖出去一个贝壳包和一个几何手拿包,收入27块,远超15块的目标。 阿萍兴奋又紧张: “增增,够数了,收摊啦。” 林真真果断点头: “好,收拾东西,回宿舍。” 三人立刻动手,动作麻利地收拾摊位。 然而,就在她们刚把最后几个发圈塞进袋子时,“喂!这么快收摊?保护费还没交!” 金毛强那令人厌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带着两个马仔,从旁边巷口晃了出来,显然早就在盯着她们。 第28章 :欺软怕硬 第28章 :欺软怕硬 金毛强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走过来,一脚踩在阿凤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纸箱上: “今天,二十块。” “二十。”阿萍失声惊呼: “你抢钱啊?之前还说十块,涨到十五,现在又二十!” 金毛强狞笑: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们生意这么好!孝敬下强哥不行啊?少废话!快点给钱。” 他身后的马仔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林真真强压怒火,将准备好的十五块钱递过去: “强哥,今天,只有十五。明天……” 金毛强一把打掉她手里的钱!钞票散落一地。 “十五?当强哥是乞丐啊?二十,少一分都不行,不给?不给就别摆了,我看你们能在哪里摆得下去!”他作势要掀翻她们的摊子。 就在林真真和阿萍又惊又怒准备干仗之际…… “金毛强,我跟你拼了,动我们东西?” 一声怒喝响起,是阿凤。 只见她像被点燃的炮仗,从林真真身后冲出来,瘦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撞向那个想掀她们摊子的马仔。 那马仔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阿凤指着金毛强,声音响彻整个厂区门口: “金毛强,你是不是男人?天天欺负我们女孩子,收保护费?收你老母,我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血汗钱,凭什么给你?你除了欺软怕硬,还会什么?” 她的声音又响又亮,瞬间吸引了大量下班女工和路人的目光。 金毛强被当众辱骂,尤其被一个他眼中的“垃圾婆”指着鼻子骂,脸瞬间涨红,恼羞成怒: “死八婆,你找死!”他扬起巴掌就朝阿凤脸上扇去。 “阿凤。”林真真和阿萍惊叫。 阿凤反应极快,她不是躲,而是低头,用头顶狠狠撞向金毛强的肚子,同时藏在口袋里的手猛地掏出一根磨尖的、装修用的钢筋,虽然没刺出去,但却抵着金毛强,“来啊,打我啊,看看谁先死。” 金毛强被撞得闷哼一声,后退两步,看到阿凤手里削尖的钢筋,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个捡垃圾的小丫头这么狠,这要捅过来,命都要没半条!妈的,失策,出来没带大马刀。“你个疯婆,还敢拿家伙?”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开始指指点点。 “干什么啊?这群混混欺负女孩子啊?” “收保护费收到这么狠?二十块?人家一晚才赚多少啊?” “那个小姑娘好凶啊,够胆,好帅!” 舆论开始倒向三个女孩。 林真真抓住机会,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阿凤身前,面向围观人群,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各位工友、街坊!大家评评理,我们三个女孩子出门在外,没背景、没靠山,靠自己双手缝点手作出来卖,赚点辛苦钱补贴点家用,但是他们……”她指向金毛强 ,“天天带人来收保护费,由十块加到十五,今天要收二十,不给就打人,砸摊,我们小本经营,怎么顶得住啊?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林真真的哭诉,结合阿凤刚才的爆发和地上的散落的钞票,极具感染力。 阿萍也豁出去了,也学着林真真哭哭啼啼道:“是啊,我们是下岗女工,只想赚口饭吃,他们就是要逼死我们,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啊……” “下岗女工”、“逼死”这些词,瞬间点燃了围观人群的同情和义愤! “太可恶了。报警。” “打他们那群混蛋。” “妹子,我们不用怕他们,人多!” 人群开始骚动,十几个身材高大的男工撸起袖子围了上来。 金毛强脸色变了,他手里没有称手的东西,现在群情激愤,真打起来,他们三个人根本不够看,“好,你们好样的,今天强哥有重要的生意要做,不跟你们计较,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狠话,带着两个马仔在众人的嘘声和怒视中,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 “强哥,为什么不把她们摊给砸了?那垃圾婆拿着一绣花针我们就跑,太丢脸了今天,以后还怎么收保护费?”一马仔问道。 “保护费?呵呵,这点钱算个屁?”金毛强没再继续搭话。 看着金毛强远去的背影,阿凤大喘气,握着钢筋的手还在微颤,但眼神亮得惊人,带着胜利的快意: “呸,废物!” 林真真一把抱住阿凤: “阿凤,你没事吧?幸好,幸好你没真的刺下去,吓死我了。” 阿凤咧嘴一笑:“怕什么?我吓他的!我知道刺下去就完蛋了。但是,如果我们不凶点,他们会一直当我们软柿子一直捏,往死里踩。” 阿萍也扑过来抱住两人,又哭又笑: “阿凤,你行,你很行,刚才很威风啊,增增,我们赢了!” 林真真很快冷静下来。她看着周围还未散尽的人群,低声道: “快点收拾东西走,金毛强刚才看着好像有什么事才走的,等会一定会回来,我们惹不起。” 她们迅速收拾好东西,推着自行车,在人群的目光中,匆匆离开。 回城中村的路上。 阿凤依旧兴奋: “真真,你刚才说得好好,大家一定帮着我们,金毛强不敢再来了。” 林真真摇摇头,神色凝重: “别想得太简单。金毛强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他当众被我们落了面子,不找回来场子以后还怎么收保护费?我们以后要更加小心了。” 阿萍想起金毛强临走时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那怎么办啊?” 林真真沉吟片刻: “工厂区,暂时不要去了,金毛强太难缠。” 三人边走边回到城中村,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挤在楼梯拐角下方那个不到三平米、堆满杂物的三角空间里,这是房东默许她们使用的“厨房”兼“餐厅”。 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木桌,勉强支在墙角。 桌上,摆着今晚的盛宴:油纸包着的一大块酱红色的猪头肉,肥瘦相间,散发着浓烈的卤香;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三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一瓶廉价的二锅头。 阿萍正用菜刀切着猪头肉,脸上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妈的!今天真解气,阿凤!你是这个!”同时,她腾出一只手,朝阿凤竖起大拇指,“敢拿钢筋怼金毛强,帅爆了!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阿凤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脸也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我,我就是气不过……”阿凤的声音依然激动,“他们凭什么?凭什么欺负我们?凭什么要白给他们钱?还越要越多。” 她想起金毛强那副嘴脸,想起以前被他们踢蛇皮袋、吐口水的屈辱,胸口那股气又涌了上来,忍不住挥了挥拳头,“再来,我还敢。” “对,再来还干他!”阿萍把切好的猪头肉拍在盘子里,油汁四溅。她拿起酒瓶,给三个碗里都倒上小半碗浑浊的白酒,酒气辛辣刺鼻。“来,为了阿凤,为了我们今天打了胜仗,干。” 她端起碗,豪气干云。林真真也端起了碗。 阿凤看着碗里晃荡的液体,犹豫了一下,但看到阿萍和林真真鼓励的眼神,她一咬牙,也端了起来。 “干。”三个粗瓷碗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阿萍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她龇牙咧嘴,眼泪都呛出来了:“爽。” 阿凤也学着喝了一口,瞬间被那股辛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林真真喝得慢些,没像她们两人那么豪放。 “咳咳,好辣。”阿凤吐着舌头,眼泪汪汪。 “哈哈,傻妹,白酒是这样的啦,喝多了就习惯了。”阿萍大笑着,夹起一大块肥腻的猪头肉塞进嘴里:“快吃,这肉香,今天赚的钱,值了。” 林真真也夹起一块肉,放到阿凤碗里:“阿凤,多吃点。今天你最辛苦,也最勇敢。” 阿凤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林真真和阿萍,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肉,十分用力咀嚼着,肥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卤料太香了,她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真真,阿萍。”阿凤抬起头,眼泪已经挂在脸上,“谢谢你们,收留我,教我缝东西,以前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你们不要赶我走,我会尽量能帮上忙,不拖后腿的。” 阿萍正啃着一块带脆骨的肉,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阿凤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身上自己不要的旧t恤,心里突然有一丝愧疚感觉。她想起自己之前对阿凤的嫌弃,想起说她笨手笨脚、觉得阿凤拖后腿的那些话…… “阿凤,”阿萍放下筷子,“该说谢谢的是我,还有,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好,看不起你,觉得你会拖累我们,今天我把话摊开来讲,之前是我嘴巴臭,心眼小,你别往心里去。” 她端起酒碗,对着阿凤:“这碗酒,我敬你,阿凤。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阿萍的亲妹子,谁欺负你,我第一个跟他拼命。”说完,她仰头,将剩下的半碗白酒一饮而尽,辣得她浑身一哆嗦。 阿凤愣住了,看着阿萍的脸,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手忙脚乱地端起碗,也学着阿萍的样子,想把剩下的酒灌下去,却被林真真拦住了。 “好了好了,意思到了就行。”林真真拿过阿凤的碗,把里面的酒倒进自己碗里一半,“阿凤酒量浅,别喝醉了。” 她看着阿萍和阿凤,“阿萍,过去的事,别提了。阿凤,你也别总说谢谢。我们三个,现在也算是穿一条裤子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阿凤看着自己的裤子,还真是林真真的…衣服是阿萍的。 林真真举起碗:“来,为我们三个,为以后的好日子,干!” “干!”三个碗再次碰在一起,这一次,声音更加响亮。 三人吃着肉,喝着酒,主要是阿萍和林真真在喝,聊着天。 阿萍兴奋地比划着阿凤撞人的英姿,还原今晚的情形。 阿凤红着脸,小声说着自己当时其实腿都在抖。 林真真则冷静地分析着下一步的计划,去中大摆摊,卖更精致的手工品,避开金毛强。 酒劲慢慢上来。阿萍的话越来越多,舌头也有些打结:“增增,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下去吗?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怕那些混蛋。” 林真真看着阿萍迷离的眼神,又看看阿凤,她何尝不想? “能。”林真真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们三个一条心,总能闯出一条路,中大不行,就去别的地方,广州这么大,总有我们立足的地方!整个广州还能都是他金毛强的吗?” “对,闯!”阿萍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妈的,等我们赚大钱了,租个大房子,带厕所的,不用跟人抢厕所,买好多肉,天天吃。” 阿凤也用力点头:“我要学更多,缝更好看的包,赚好多钱,给真真和阿萍买新衣服。” 林真真看着她们,笑了。 就在这时,楼梯上方传来脚步声和房东老太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大半夜的,吵死了,明天房租再加五块,不然都给我滚。”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住,醉意似乎也醒了几分,她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被林真真按住了手。 林真真抬起头,对着楼梯上方:“房东太太,对不起,我们不说话了,以后阿凤都在这住,加租的钱明天给你,您早点休息。” 脚步声这才远去。楼梯间里,只剩下沉默。刚才的欢声笑语,仿佛被房东老太那声捡垃圾的瞬间击碎。 阿凤默默低下头,眼泪有点止不住,手指绞着衣角。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就算她换了干净的衣服又怎样?她依然还是个捡垃圾的。 阿萍看着阿凤的样子,酒劲一起,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她噌地站起来,抓起酒瓶就要往楼梯上冲:“我去骂她,让她以后不要这么说阿凤…” “阿萍!”林真真一把抓住阿萍的胳膊,“坐下。” 阿萍不甘心地挣扎了一下:“增增!她……” “我说坐下。”林真真看着阿萍,又看看阿凤,一字一句地说:“骂回去有用吗?打一架有用吗?除了被赶出去睡大街,还能得到什么?” 林真真松开阿萍,目光扫过这狭窄肮脏的楼梯间,最后落在阿凤低垂的脑袋上。“记住今晚的肉味。记住这酒的味道。记住我们说过的话。更要记住,别人叫我们什么。”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十分麻利。 “捡垃圾的又怎样?住楼梯间又怎样?被人看不起又怎样?”她一边收拾,一边说,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回荡,“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今晚这肉这酒,是我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赚的。” 她将最后一个碗摞好,抬起头,目光扫过阿萍和阿凤。 “想要不被人叫‘捡垃圾的’,想要住带厕所的大房子,想要天天吃肉……”她顿了顿,“那就把今天这股气,这股狠劲,给我憋住了,用在正道上,赚到让别人闭嘴的钱!” 她拿起那瓶还剩小半的白酒,拧紧瓶盖,塞进角落的破纸箱里。 “酒,留着。等我们真租了大房子,再喝。相信我,很快!” 说完,林真真端起碗盘,走向公共水房。 阿萍呆呆地看着林真真的背影,又看看桌上残留的肉渣和花生皮,再看看旁边依旧低着头的阿凤。她胸中那股邪火慢慢熄灭了。 她默默坐下,拿起抹布擦拭着桌面。 阿凤也抬起头,抹掉脸上的泪痕。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剩下的猪头肉仔细包好,放进碗柜。然后,她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花生壳和碎屑。 第29章 :证据到手 第29章 :证据到手 利发制衣厂裁床区。 自那晚笔记本失而复得后,小王变得格外警惕。他不再随意将笔记本放在绘图板旁,而是时刻揣在贴身的工装内袋里,甚至上厕所都带着。他看林真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狐疑,仿佛在掂量这个沉默寡言的福建妹,是否真的像表面那样温顺无害。 林真真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她更加谨小慎微,依旧沉默寡言,小王吩咐什么,她就做什么,动作麻利,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她甚至主动帮胖婶清理碎布,打扫卫生,把自己彻底融入裁床区的背景板里。 但她的眼睛,无声地观察着一切。 “福建妹,去帮把x23耗料单拿过来。”小王叼着烟,头也不抬地吩咐。 “是,王师傅。”林真真应声,快步走到文件柜前,准确地抽出那份订单的耗料单。她递过去时,目光飞快地扫过单子,后片理论耗料:1.65码;实际耗料:1.75码。和小王笔记本上记录的一模一样!但当她转身去拿下一卷布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小王在“实裁码数”那一栏落笔时顿了一下,然后写下的数字,赫然是1.80码。 虚报,又在虚报,而且是明目张胆地在原始单据上篡改。 林真真心头冷笑。她不动声色,继续干活。等小王签完字,将耗料单交给财务文员小李时,林真真借着清理绘图板旁的碎屑,靠近小李的办公桌。 她看到小李接过单子,看都没看,直接夹进文件夹,准备归档。那份被篡改的耗料单,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成了合法凭证。 下午,仓库管理员老张推着一车新胚布进来。 小王放下裁刀,迎了上去。两人在角落低声交谈。 林真真正蹲在地上整理废布头,位置恰好能听到只言片语。 “老张,上次那批意大利料子,损耗有点大啊……”小王的话里带着暗示。 “嗨,正常损耗嘛,进口料子娇贵,裁切难免有浪费。”老张打着哈哈,像是在解释给所有人听。 “嗯,也是……”小王含糊地应着。 林真真看到,老张在交接单上签字时,手指在实收数量那一栏点了点。 小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等老张推着空车离开,小王走到那车新布前,拿起最上面一卷的标签看了看,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林真真记得,那卷布是涤棉卡其布。 她不动声色地记下订单号。 晚上收工后,她借口去厕所,绕到仓库后面的垃圾堆附近,那里是厂区监控死角。 果然,在一堆废弃的包装纸和碎布里,她找到了那卷涤棉布被撕下的原始标签!上面清晰地印着:品名:涤棉卡其布;规格:幅宽150cm;长度:100码; 而小王签收单上写的,是98码,又是2码的虚报。 林真真迅速将标签藏进袖口,心跳加速。这是实物证据,证明仓库和老张联手短斤少两。 财务室的小李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性子急,做事毛躁。她抱着一摞单据匆匆去复印室,不小心绊了一下,单据撒了一地。 林真真正好路过,连忙蹲下帮忙捡拾。 “谢谢啊真真。”小李红着脸道谢。 “没事。”林真真低头快速整理着单据,目光扫过每一张纸页,报销单、采购单、耗料单…突然,一张单据吸引了她的注意。付款申请单:事由:意大利羊毛呢订单布料损耗补偿;收款方:兴隆布行;金额:1400元;申请人:小王;审批人:刘大利。 1400,正是小王笔记本上记录的意大利毛料虚报金额。 林真真强压住内心的震动,迅速将这张单据的位置记在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所有单据整理好递给小李。 小王正在裁一批新的灯芯绒。林真真负责在裁床旁递送布匹。 她看到小王在裁一片袖片时,裁刀明显偏斜,切下一条不必要的、宽约1厘米的废边。 “王师傅,这边,好像切多了点?”林真真装作不经意地提醒,指着那片废边,眼神带着一丝学徒般的困惑。 小王动作一顿,裁刀停在半空,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林真真:“切多切少,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干好你的活,少多嘴。” 林真真立刻低下头:“对不起,王师傅,我看错了。” 她拿起下一匹布,默默递过去,刚才那一瞬间,她从小王眼中感觉到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她觉得自己刚才险些犯了蠢,明明已经知道了他的禁区。 这次试探,让林真真更加确定了两件事,第一,小王极度敏感,虚报耗料是他的命门;第二,他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必须更加小心。 收集到的信息碎片,在林真真脑中飞速拼凑,笔记本上面的虚报金额,篡改的耗料单原始单据造假,仓库短码标签,财务付款单,资金流向去处,一切都清晰了。 她不敢再写一个字。所有证据都刻在脑子里。 林真真在裁床区更加勤快,更加顺从,甚至主动帮小王跑腿买烟,想要打消小王的疑心。 她知道,她收集的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但她还得等。就算她知道工厂这些事,空口白话,没人信她。 她想起那张付款单上,有刘老板的亲笔签名,只要拿到那张单子…… 机会,没想到这么快来,因为下了大暴雨,林真真不能准时下班和阿凤阿萍汇合,下暴雨她们也摆不了摊。 刘老板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离开了工厂,据说是有重要客户饭局。 财务室的小李也提前下班了。 小王被叫去办公室处理一批紧急订单的图纸,裁床区只剩下林真真和胖婶在清理现场。 “胖婶,我去倒垃圾。”林真真拎起一大袋碎布头。 “去吧去吧!”胖婶挥挥手,自顾自地擦着裁床。 林真真拎着垃圾袋,快步走向厂区后门。 路过财务室时,她的心猛地一跳! 财务室的门,竟然虚掩着。 大概是刘老板走得急,小李也忘了锁。 林真真深吸一口气,将垃圾袋轻轻放在财务室门口。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然后如同幽灵般,闪身溜进了财务室! 心跳如擂鼓,她迅速扫视着杂乱的办公桌。 单据,文件夹,在哪里? 她凭着记忆,翻找着小李桌上那堆文件。 没有!她又拉开抽屉…突然,她的目光锁定在中间抽屉最上面的一个蓝色的文件夹,上面贴着的标签正是“付款申请单”。 她颤抖着手,打开文件夹,飞快地翻动,一张,两张,找到了!意大利羊毛呢布料损耗补偿,1400。申请人:小王,审批人:刘大力。财务:李明燕。 刘老板狗爬字的签名清晰可见。 她迅速将这张单据抽出来,折叠好,塞进自己工装内袋最深处,然后,她将文件夹恢复原状,关上抽屉,如同从未动过。 她拎起门口的垃圾袋,快步走向后门,将垃圾扔进雨中湿漉漉的垃圾桶。 证据,到手了。 她回到裁床区,胖婶还在擦机器,头也没抬:“倒个垃圾这么久,快点,把地扫了。” “是,胖婶。”林真真拿起扫帚,依旧努力保持平静,她低着头,开始认真扫地。 第30章 :被开除了 第30章 :被开除了 次日,林真真刚进车间,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小王看到她,脸上露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古怪笑容。 刘老板脸色阴沉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林真真,跟我进办公室。” 办公室。 刘老板将那张纸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吃里扒外的东西。” 林真真低头一看,是一张告密信。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但内容清晰举报:本厂女工林真真,偷工厂布料,私制手工品在外摆卖牟利,在工业区门口摆摊,与当地社会人员发生冲突,林真真行为严重违反厂规,侵占工厂财产,请领导严肃处理。 没有署名。 林真真瞬间明白是小王干的,她强迫自己冷静: “老板,我没有。” 刘老板粗暴打断: “没有?告密信写得明明白白!你跟我说没有?都有同行和我说看见你了,都笑话我跟给不起工钱一样,工人吃不饱饭还得偷工厂的布去摆摊。” 林真真心里吐槽,工钱……你真没给,“老板,这是诬告。” “诬告?”刘老板跳起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林真真脸上,手指指着林真真,“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同行老板亲眼看见你在那哭穷卖惨,说自己是下岗女工,还偷拿我利发的布!搞到跟工厂区金毛强那帮地痞流氓打起来,我利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以后客户怎么看我?啊?”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林真真额头:“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蛋,工钱一分没有,扣下当赔偿和罚款,明天我不想再在利发看到你这张脸,滚!” 林真真没有后退。她迎着刘老板的目光:“老板,别拿手指指着我,我最讨厌人家拿手指指着我头,你开除我,可以。说我偷布,诬陷我,不行。” “不行?”刘老板气极反笑,“你算老几?我说行就行!说你偷了,你就偷了。” “我算一个靠自己手艺吃饭的女工,下班时间摆摊多赚生活费没有影响厂规。”林真真猛地提高音量,“你说我偷布?证据呢?没有证据不是诬告是什么?我问你,我偷了什么布?哪一批订单的?什么规格?多少码?仓库出库记录呢?损耗记录呢?” 她笃定刘老板拿不出证据,厂里的意大利羊毛呢做的手工只在开始卖,后面都是她们自己购买的材料,广州城那么大,刘老板上哪里去找那几个买家,就算找到了又怎么样?她手里也有刘老板的把柄,大不了鱼死网破! 林真真向前一步,目光直视刘老板:“就凭这张没名没姓、连字都写不好的纸?就凭你嘴里那个‘同行老板’的‘亲眼所见’?刘老板,你是开工厂的,不是开黑店的,定罪要讲证据,不是靠一张嘴。刘老板,给你指条路,你干脆报警吧?让警察把我抓起来怎么样?” 刘老板被她的气势慑得一滞,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福建妹,此刻竟敢如此顶撞他! 林真真不给刘老板喘息的机会,她指向裁床区,压低了声音:“说我偷布?我每天经手的布,每一匹,每一码,耗料都清清楚楚记在裁单上!小王师傅画的图,耗料算得‘准不准’,大家心里都有数。那些多出来的‘损耗’,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布,都去了哪里?是进了我林真真的口袋,还是进了某些人的小金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刘老板脸色骤变,满是慌乱。 “我胡说?”林真真冷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在刘老板耳边说,“刘老板,我是给你留了面子,没有大声叫了,你敢不敢现在就去仓库?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最近的单子,特别是那批意大利羊毛呢的入库单、出库单、裁床耗料单、废料回收记录,全部拿出来,一笔一笔对清楚!看看那些多出来的‘损耗’,到底是我林真真偷了,还是被某些人‘合理’地虚报、贪污了?” 她的话狠狠砸在刘老板心坎上,他脸色瞬间铁青,指着林真真:“你……你反了,反了,污蔑,你这是污蔑!” “别你你你你的,说话都说不利索了?是不是污蔑,查账就知道。”林真真寸步不让,“刘老板,你开除我,无非是觉得我碍眼,挡了别人的财路,我认!但我林真真清清白白进来,就要清清白白出去。我应得的工钱,一分不能少!要扣我钱?可以!拿出我偷布的证据来,拿不出来,就知道一天到晚污蔑我,克扣工资,让我赔布,我林真真光脚不怕穿鞋的,我奉陪到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刘老板的脸,话里带着一丝威胁:“刘老板,你贪污不贪污,其实跟我压根没有关系,我本不想理会,只不过你不太会做人了你知道吗?我家也是做几十年生意的,别以为我在广州城没人,福建商会我也认识很多人,我福建亲戚在中大做布匹生意的一堆,咱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刘老板,我劝你一句。开除我,是你的权利。但有些事,捂是捂不住的。耗料算得‘准不准’,成品率会不会莫名其妙下降,以后,您自己掂量!” 林真真半真半假地忽悠刘老板。 最后这句话让刘老板意识到,林真真不仅掌握着耗料虚报的证据,她本身已经成了裁床区最核心的算盘。她走了,小王那个半吊子,还能不能把耗料算得那么准?成品率一旦暴跌,客户追责,损失的可是大钱。 刘老板坐回宽大的老板椅里,胸口剧烈起伏,被气得一口气下不去。心里一万个后悔,以后请员工的绝对不能请福建佬,绝对! 林真真不再看刘老板。她走到自己的工位,那个角落的小板凳,拿起上面属于自己的东西,一个磕掉瓷的搪瓷杯,半截用得只剩指头长的铅笔,一本写满耗料计算草稿的旧笔记本。动作从容,没有一丝留恋。 她将东西放进自己的帆布袋里,转身走到刘老板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 当她手握住门把手时:“刘老板,我的工钱,麻烦结算清楚。少一分,我会去该去的地方要。” “站住!”刘老板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指着已经握住门把手的林真真,声音激动到变调:“钱?你还敢要钱?你偷布,败坏厂风,害我丢脸,没让你赔钱就是老子开恩,还想拿工钱?滚,立刻给我滚,不然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刘老板,你说我偷布,要我赔钱?好。” 林真真走进办公室,从包里拿起了自己的旧算盘,将算盘稳稳地放在办公桌边缘,正对着刘老板。 她手指开始拨动算盘珠! 刘老板愣住了,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刘老板,既然要算账,我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第一笔:我林真真,在利发制衣厂工作十五天。一天七块,应得工资一百零五块。” “第二笔:你说我偷布,要我赔偿。请问,我偷了什么布?意大利羊毛呢?雪纺?还是什么?偷了多少?一码?两码?”她顿了顿,压低了音量,嘲讽道:“还是像小王师傅那样,虚报耗料,‘偷’出零点一码?” “第三笔:精神损失、名誉损失,你当众污蔑我偷窃,对我人格进行侮辱,造成我名誉受损,经济受损,这笔费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但……” 她目光扫过门外,声音陡然提高,响彻整个车间:“但!我可以请记者来采访,让全广州的人都看看,利发制衣厂的刘老板,是怎么克扣外来女工血汗钱,是怎么诬陷清白工人。” “还有,是怎么靠虚报耗料、中饱私囊发财的!”这句话她小声了一些,只让刘老板一人听见。 “到时候,损失的,恐怕就不止这点工钱吧?刘老板,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最后一句反问,狠狠砸在刘老板的心上,她要是出去宣扬,利发的名声尽毁,以后就不会有人找利发加工。他十分烦躁,福建妹的话他是听明白了,懒得费事跟她磨叽,他从抽屉里胡乱地翻找着,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准备给小王的奖金。 他看也没看,抓起信封,狠狠砸向林真真。 “给你,都给你,滚,拿着你的钱,立刻给我滚,滚出利发,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信封砸在林真真胸口,又掉在地上,三张整齐的百元大钞从信封口滑落出来,散落在地上。 林真真低头,看着地上的钞票,又抬眼看了看刘老板涨红的脸。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刘老板,钱,我会拿走,我给你省了不少钱了,这些钱是我应得的,多的当你给我的奖金。” 她弯腰,动作从容,一张一张,将散落的钱币捡起,重新塞回信封里。捡完最后一张,她直起身,将信封放进帆布袋里。 “账,我们两清了。刘老板,后会无期,祝利发越来越好。”林真真最后说了句话,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 “你最好给我管住你的嘴,否则,我一定让你在广州混不下去!”刘老板恶狠狠地威胁道。 “放心吧。”林真真头也不回。 门外,所有工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林真真无视那些目光走出车间。 她很清楚,自己该走,也早晚会走,被刘老板小王那么欺负,还手握证据,完全可以把工厂搞垮,她没有选择要这么做。 她选择拿钱走人,不把刘老板的事情公之于众,她从小谨记父亲的教诲,做生意做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没准哪天你就需要用到人家,不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她也清楚的明白,鱼死网破,公之于众,只能换来一时痛快,以后没有哪个老板愿意接受这样的员工,一离开,就曝光老东家的那点丑事,没有哪个厂的屁股是干净的,经得起查,她暂时不想让工厂这条路,彻底断了。 第31章 :我不干了 第31章 :我不干了 林真真回到宿舍,她手里攥着那个帆布包,包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塞着的旧搪瓷杯、铅笔头笔记本,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增增?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阿萍抬起头,惊讶地问,随即看到她难看的脸色和敞开的包,“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刘老板吵架了?还是小王?我们去找他们算账。” 阿凤也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林真真。 林真真没说话,径直走到桌边,将帆布包重重放在桌上,里面的东西发出碰撞声。“我被开除了。” “什么?”阿萍猛地站起来,“开除了?凭什么?他凭什么开除你?” “凭什么?”林真真冷笑一声,从帆布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狠狠拍在桌上。“就凭这个!” 信封口滑开,三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露了出来。 “钱?他给你钱了?”阿萍愣住了,“开除你还给那么多钱?他良心发现了?” 林真真将今天在办公室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那张诬告信,到她如何步步紧逼,最后到刘老板气急败坏砸钱让她滚蛋…… “他一分钱都不想给,想让我白干半个月,还想让我赔钱。”林真真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她一拍桌子!“他算个什么东西?他和小王那点勾当,当我不知道?虚报耗料,中饱私囊,那些多出来的‘损耗’,够他全家吃几年,他还有脸说我偷东西?他们不也是小偷?” 阿萍和阿凤听得目瞪口呆,随后脸也跟着涨红。 “操!”阿萍气得浑身发抖,“小王那个老王八蛋肯定是他写的告密信,狗东西!背后捅刀子,增增,我们去找他,跟他拼了,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人。”她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林真真一把拉住阿萍的胳膊,“找他?跟他拼了?然后呢?打一架?被抓进派出所?还是被他倒打一耙,说我们敲诈勒索?到时候有理也变成没理,还得进去几天,值得吗?”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让他白欺负你?要不是你厉害,这钱都拿不到。”阿萍火气还是没下来。 “工钱我拿到了。”林真真指着桌上的三百块钱,“一分不少,还多了快两百块,这是他心虚,这是他给我的封口费,他怕了。” “怕了?”阿萍不解。 “对,他怕我把他们虚报耗料的事捅出去,他怕我找记者,说得全广州都知道。”林真真拿起那三百块,“这钱,不是他施舍的,是我硬生生从那个死老抠嘴里抠出来的。” 林真真拿起那三张百元大钞:“阿萍,阿凤,钱,我已经拿到了,我决定不和他们计较了,今天这事就过去了,我和你们说的也烂在肚子里面,刘老板的利发也开了很多年了,我知道,不是吃素的,我们三个外来的打工妹,拿什么跟他们斗?硬碰硬,吃亏的只有我们自己,这种没好处还惹一身骚的事情,我们不做。” 阿萍看着林真真手里那三张钞票,她慢慢坐回椅子上。 阿凤不了解林真真工厂里的事,小声问:“真真,那你以后怎么办?工作没了……” “工作?”林真真呵了一声,她怎么可能一辈子给人工作?这不是她来广州的目的,她目光扫过桌上她们缝制了一半的包,最后落在阿萍和阿凤的脸上。 “给刘老板那种人打工?看人脸色?被人诬陷?被人当垃圾一样扫地出门?”林真真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我不干了!从今天起!我暂时先不上班了!” “不上班?”阿萍和阿凤同时惊呼。 “对,不上班了。”林真真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自己做老板,自己给自己打工,拼一把。” 她拿起桌上一个刚缝好的几何图案的漂亮小手袋,高高举起:“看,这是什么?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东西。” 阿凤有些犹豫,“我们摆摊能长久吗?金毛强他们,太难缠了,不会放过我们的。” “金毛强?”林真真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阿凤随手放在地上的钢筋尖,“阿凤,你之前怎么对付金毛强的?忘了?你怕他什么?他敢来,我们就敢跟他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这条命,他敢要,我们就敢拼。” 她的话瞬间点燃了阿凤!阿凤用力点头:“嗯,我不怕,他们敢来,我就……我就用这个。”她说完就去操起地上的钢筋。 “对。”阿萍也被林真真的气势感染,一拍桌子站起来,“妈的,跟他们拼了,增增说得对,我们自己做,自己卖,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窝囊气。” 林真真看着她们,继续说道:“光拼狠劲不够,匹夫之勇成不了什么大事,我们要用脑子。” 她拿起桌上的三百块钱:“这三百块,就是我们的启动资金。” 她一路回来就已经想好,和阿萍阿凤交代完以后,就开始分配任务: “阿萍,你手艺最好,负责打样和缝制,明天开始,别只做那些简单的零钱包,要做就做别人没有的,做贵的,有差异化的,做能卖上价的。设计也要更新,用料要更讲究,我们要做精品,让别人一看就知道是好货,觉得物超所值,不像地摊货。” “阿凤,你腿脚快,人也机灵,负责采购和望风,你熟悉城中村和批发市场的每一个角落,平常捡垃圾也认识很多人,去问问哪里有好布头便宜,哪里小配件实惠,你去找!眼睛放亮一点,要货比三家,用最少的钱买最好的料,还有,盯紧金毛强那帮人,他们一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们。” “我负责算账、管钱、找销路,工业区门口不能去了,再去就是去给金毛强送钱,我们去中大,去大学城,去那些大学生多的地方,他们识货,爱时髦,舍得花钱,我们把东西卖给他们。” 她的话条理清晰,阿萍和阿凤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好像看到了未来。 “可是,真真,”阿凤还是有些担心,“去中大,城管会不会抓?还有摊位费,听说那里摊位费很贵……” “摊位费?”林真真摇摇头,“我们现在给不起,我们现在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哪里给得起什么摊位费?只能先打游击,城管来了就跑,他们走了我们再摆,大学生多的地方,巷子多,我们灵活,现在打游击,是为了积攒钱和经验,以后我们能堂堂正正租铺面。” 她目光扫过两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从今天起,我们赚的钱不再是摆摊的收入,是我们三人正式合伙做生意的利润,每一分钱,都要记账,清清楚楚,扣除成本,剩下赚到的钱,我们三个人平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合伙做生意?”阿萍和阿凤眼神里充满了激动。 “对,我们要把这个当成是事业来做。”林真真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三杯凉白开:“来,以水代酒,为我们开始做老板了,干杯。” “干杯。”阿萍和阿凤激动地举起杯子,三只杯子重重地碰在一起,水花四溅! “今天开始。”林真真放下杯子,“我再也不去工厂了,不受那鸟气,阿萍你也别想着去搬布,阿凤你也别想着去捡垃圾了,我们开始去闯我们的事业,我就不信了,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第32章 :风险敞口 第32章 :风险敞口 与汇丰银行现代化不同,中大附近建行的办公室是老旧的绿色文件柜、堆满文件的办公桌。 信贷科长老李,五十多岁,身材微胖,穿着旧灰色夹克,正端着印有“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喝茶。 庄俊穿得笔挺的西装十分正式,他再次将精心准备的材料递上,这次他特意将《可行性研究报告》中关于“国产化替代”、“出口创汇”、“符合国家产业政策”的部分用红笔标出,放在最上面。 “李科长,您好,又来打扰您了。”庄俊态度谦恭,“这是我们项目的补充材料,重点突出了项目对国家产业升级和出口创汇的贡献。引进德国舒斯特设备,生产的高端功能性面料,能有效替代进口,填补国内空白,还能出口创汇,为国家赚取外汇,完全符合当前的政策导向。” 老李放下搪瓷缸子,慢条斯理地拿起材料,翻了几页,眼睛扫过那些红笔标注的文字:“德国设备啊,好东西……好东西。”他抬起头,眯着眼,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小庄啊,想法是好的。年轻人,有闯劲,想为国家做贡献,精神可嘉。” 庄俊心中一紧,知道“但是”又要来了。 “但是啊……”老李话锋一转,拖长了音调,啜了口茶,“3000万人民币啊,不是小数目,现在国家在调控,银根收紧,上面卡得很死啊。你是不知道,现在一个贷款指标,多少双眼睛盯着,难啊……” 他放下缸子,手指敲着桌面,“尤其你们这种民营企业,突然搞这么大个技改项目风险……不小啊。”他刻意加重了“民营企业”四个字。 “李科长,”庄俊连忙接话,“正因为是民营企业,我们才更需要国家政策的支持!您看,我们这项目完全符合‘产业升级’、‘进口替代’、‘出口创汇’的国家战略,一旦成功,不仅能提升国内纺织业水平,还能带动本地就业,增加税收,这是实实在在的贡献,我们愿意接受银行全程监管。” “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老李点点头,拿起抵押物清单,“不过啊,小庄,银行风控,看的是硬指标。你这抵押物……”他眯着眼,“普宁老家那个厂房,位置偏了点吧?现在乡镇企业关门的不少,地皮不值钱啊,广州的铺面,地段也一般,香港那套房子……”他抬眼瞥了庄俊一下,“手续都齐全吧?外汇抵押很麻烦的!要外管局批!一层层手续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庄俊强压烦躁,耐心解释:“李科长,评估价我们可以找市里指定的权威评估机构重新做,绝对公正,香港房产的所有法律文件,我们请了香港律师行全程办理,保证合规齐全。德国舒斯特公司是世界顶级设备商,他们的技术支持和回购承诺都是写在合同里的!还款能力绝对有保障。” 他目光直视老李:“至于时间,我们比银行更着急,我们可以签承诺书,全力配合银行加快流程,甚至可以预付部分评估和手续费用!我们相信,只要银行看到项目的真实价值和我们的诚意,效率不是问题。” 老李摆摆手,身体靠回旧藤椅,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庄啊,项目是好项目,方向也对。但是…”他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民营企业,又是这么大笔贷款,抵押物估值不足是硬伤。外汇抵押流程长、风险点多是事实。德国公司的回购承诺,远水难解近渴啊。银行放贷,首要考虑的是风险可控,资产覆盖。你这情况,风险敞口还是太大。” 庄俊的心沉了沉,但他没有气馁:“李科长,风险敞口,我们理解,但风险与机遇并存,这个项目一旦成功,带来的收益远大于风险,我们押上了全部身家,普宁的厂房、广州的铺面、香港的房子,那是我们庄家几代人的心血,我们比任何人都更看重成功,更懂得控制风险。” “我们引进的是世界最前沿的技术,生产的是国内急需、国际畅销的高端面料,订单意向书就在这里。”他拍了拍材料,“市场前景毋庸置疑,还款来源清晰稳定。” “至于抵押物估值,我们接受重新评估,也愿意提供德国公司的回购担保作为补充,甚至可以缩短还款期限,提高首期还款比例,只要能证明项目的价值,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合理的风控条件。” 老李沉默了片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眼神在庄俊坚毅的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带着一丝公式化的遗憾:“小庄啊,你的决心和诚意,我看到了。项目也确实有亮点。但是……”他放下缸子,“银行风控有硬杠杠。你这抵押物覆盖率和外汇抵押的潜在风险,目前看,确实达不到我们行的放贷标准。材料,先放这吧。” 他拿起庄俊的材料,随手放到桌角那堆高高的文件山上,“我再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其他变通的可能。不过,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我建议你也多跑跑其他银行,多想想其他融资渠道。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庄俊看着被放在文件堆顶的材料,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但并没有愤怒。 他明白了,建行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动作沉稳。他对着老李微微鞠了一躬:“李科长,谢谢您的坦诚和时间。项目好不好,实力硬不硬,市场会检验,时间会证明。贵行的风控标准,我理解了。材料请您费心。告辞。” 庄俊走在人行道上,他手里拿着那份文件袋。耳边回响着建行李科长最后的话:“多跑跑其他银行,多想想其他融资渠道。” 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喂,爸。” “阿俊啊,是我,怎么样?今日跑银行有什么进展啊?” “爸……”庄俊的心沉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建行,没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庄俊能想象父亲在电话那头,叼着烟,眉头紧锁的样子。 “没批?”庄国忠的声音低沉下来,“为什么?是不是抵押物不够硬?还是项目讲不清?” 庄俊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用客观的语气复述:“抵押物估值,他们嫌普宁厂偏,广州铺地段一般,香港房子外汇抵押手续麻烦,时间长。风险敞口大,不符合他们风控标准。”他刻意省略了所有可能引起歧义的字眼,只陈述银行的评估结论。 “风险敞口?”庄国忠的声音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呵,银行看数字,当然看得紧,我们做厂的,看的是市场,是机会。” “他们嫌你抵押物不够好?我们庄家的厂是心血!位置偏?当年普宁就是乡下,我不是一样做起来?地段一般?广州店铺当年多少钱买的?现在升了多少?香港房子手续麻烦?麻烦就搞定它!时间?时间是挤出来的,怕时间就做不好生意。” 庄俊沉默,因为他爸的话敲打在了他的心上,他爸并非是不讲理,而是对自家的产业有着绝对的骄傲和信任。 “至于风险?”庄国忠冷哼一声,“做厂哪个没风险?吃饭都有噎死的风险,关键是看你怎么样做,德国佬的设备,世界顶级,订单意向书捏在手里,市场摆在那里,这样的项目他们不批,是他们没有眼光,不识货。” “爸……”庄俊喉头有些发紧。他爸那段话掷地有声,没有指责他,而是肯定了他的项目价值,驳斥了银行的保守评估,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比任何安慰更有力量。 “阿俊。”庄国忠的声音缓和下来,语重心长:“我知道你压力大。” 他仿佛陷入了回忆:“你知不知道我当年怎么起家?租间破屋子,白天黑夜地做。没订单?拿着样品,走遍珠三角,银行?哪个肯借钱给我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靠的是什么?就是一股气,一股不认输的气,是吃得了苦,是要会动脑筋。” “建行不批?不要紧。条条大路通罗马,他们不识货,还有很多银行。” “但是爸,时间……”庄俊忍不住插话。设备的定金和后续款项都迫在眉睫。 “时间?”庄国忠打断他,“惊时间?就更加要快,去工行,去中行,拿着你的材料,讲清楚你的项目有多好,讲清楚你的决心,一次不行?就去两次。两次不行?就去三次。我们潮汕人,最不怕就是磨,最擅长就是磨到他们点头。” “阿俊,记住!做生意,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转不过的弯。建行这条路堵死,就开第二条,第三条,我们的家业,是我‘磨’出来的。你的路,要靠你自己去‘磨’。你老爸我,还撑得住,家里还有几件老物件,关键时刻,顶得住,你只管去做。” “爸。”庄俊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父亲说的“老物件”是什么,那是家族的根,父亲为了支持他,连这个都愿意押上。 “爸,不用。不要动那些老物件,信我,我一定行。” “好,好儿子。”庄国忠的声音带着欣慰,“阿爸信你,记住,脑子要会想办法,人要懂变通,去吧,做出点事来给阿爸看。” 第33章 :包养你妈 第33章 :包养你妈 中大的林荫道旁,人流如织。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挤在一棵大榕树的阴影里,面前铺开一块旧床单,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她们连夜赶制的新品。 阿萍的手艺在林真真设计灵感的激发下,脱胎换骨。不再是简单的几何包,多了深蓝与朱红大胆撞色的发圈,结构感十足的帆布斜挎包,还有小巧精致、造型独特的钥匙扣挂饰,在夕阳下散发着光芒,吸引了不少年轻学生的目光。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纯手工制作,独一无二,香港杂志同款。”阿萍扯着嗓子吆喝。 “设计款撞色发圈五块,挎包十五。”阿凤也鼓起勇气,声音清脆地报价,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手不自觉地摸向藏在帆布包里的钢筋。 林真真则负责收钱、介绍,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扫过每一个驻足的行人,精准判断他们的购买意向。 生意比预想的好。 新颖的设计吸引了不少追求个性的女学生。一个挎包卖出去了!两个发圈!阿萍和阿凤兴奋得脸颊泛红。 就在这时—— “真真?”一个带着惊讶和不确定的声音响起。 林真真抬起头,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凝固。 几步开外,站着阿德。他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双肩书包,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而他身边,站着苏苏。她正挽着阿德的手臂,好奇地打量着地摊上的东西。 苏苏穿着一条淡雅的碎花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林真真此刻风尘仆仆、带着市井烟火气,两人面对面,形成鲜明对比。 “阿德哥?苏苏姐?这么巧?”林真真有些拘谨地打招呼。 阿德的目光紧紧锁在林真真身上,有点难以置信:“真真?你怎么在这?摆摊?” 林真真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头顶。因为她感受到了阿德语气里的一些失望?失望什么,在失望她沦落到街头摆摊的地步? 尤其是看到苏苏挽着阿德手臂那亲昵的姿态,就像是在校园里谈着恋爱的男女朋友,她想起了上次在图书馆,阿德当着苏苏的面,轻描淡写地说她是“老家的妹妹”。 那种被轻视、被撇清的感觉,她还记得。 她强迫自己压下情绪,脸上重新挂起客套的微笑,目光直接越过阿德,精准地落在苏苏身上:“是啊,摆摊,赚点生活费。” 她的声音刻意带着亲昵:“苏苏姐,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要不要看看我们的发圈?”她拿起一个最精致的发圈,直接递向苏苏,声音甜美,带着不容拒绝的疯狂热情推销。 苏苏被林真真的热情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松开挽着阿德的手,接过发圈看了看:“哇,这个颜色好特别,设计感好强,真的是手工做的吗?” “当然。”林真真笑容更盛,“我们自己设计的,独一无二。” 阿德被晾在一边,脸色有些尴尬。他看着林真真那副完全无视他、只对苏苏热情推销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想问林真真她过得好不好?想解释上次图书馆,林真真的疏离,想到那个开奔驰的男人。 “真真。”阿德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好吗?怎么会在这里摆摊?之前不是说上班吗?” “我很好啊。”林真真飞快地打断他,依旧不看阿德,只对着苏苏笑,“苏苏姐姐,喜欢吗?五块一个,买两个给你算八块,戴出去绝对不撞款,比那些商场里面那些流水线下来的强多了,而且保证在中大独一份。” 苏苏又拿起一个钥匙扣看了看:“这个也好看,阿德,你看。”她转向阿德。 阿德看着苏苏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林真真那张刻意灿烂的笑脸,心里的失落感越来越浓。 “是,是挺好看的。”阿德勉强应道,目光却死死盯着林真真,“真真,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摆摊的?之前不是说打工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打工?”林真真终于瞥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带着一丝嘲讽,“哦,不打了,给人打工没意思,看人脸色,才赚那点钱,还是自己当老板自在,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苏苏姐,你说对吧?” 她再次把话题抛给苏苏。苏苏有些尴尬地笑笑,没接话。 阿德眉头一皱:“可是摆摊不是长久之计,风吹日晒,还要躲城管,太辛苦啦。而且,你也不可能摆一辈子摊,这种有什么前途……” “阿德哥。”林真真再次打断他,“我的事,我以后的路,我自己会安排,不劳你费心啦,你就好好在你的中大当你的大学生就行啦,和我们不是一道上的,目前我好得很。你看,我们自己做的小手工生意多好。我也不怕别人嫌弃我不够体面,我自力更生,自食其力,还不用找家里拿钱,不偷不抢,有什么不好?” 阿德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林真真再次转向苏苏,笑容甜美:“苏苏姐姐,决定好了吗?发圈和挎包都一起拿?我送你个钥匙扣,就当开张优惠,你这么漂亮,就是个活招牌,后面你带出去,有同学问你,你可要把她们介绍给我呀。” 苏苏被林真真这连珠炮似的推销和话里有话的暗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想快点离开,点点头:“好啊,那就都拿了。”她掏出钱包。 “好嘞,谢谢苏苏姐惠顾,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林真真麻利地收钱、找零、包装,动作一气呵成,全程无视阿德的欲言又止。 阿德站在一旁,看着林真真专注地服务苏苏,看着她脸上那副营业笑容,就差想跟苏苏结拜了。却对自己视若无睹,此刻他胸口堵得发慌。他有很多话想问,想解释,想关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宁愿对着苏苏,对这陌生人笑,也不愿再看他一眼?他们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奔驰路过,停在离摊位不远的地方。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庄俊的脸。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榕树下的林真真身上。 阿德的目光也瞬间被那辆昂贵的奔驰车吸引,当他看到车里的庄俊,是他?那个在图书馆见过一面、开着奔驰的男人,他是特地来找林真真的?他们的关系果然不一般!不然怎么每次都能碰见?绝对不是巧合。 林真真也看到了庄俊。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对着庄俊的方向,潮兴纺织就在这附近,现在是下班时间。 她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她继续低头整理摊位上的商品,仿佛那辆奔驰和车里的人,与她无关,上次在工厂区庄俊看见她了也没有打招呼,这等于是在告诉她,他俩其实并不熟,以后不要死皮赖脸。 庄俊的目光在林真真身上停留了几秒,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只是升起了车窗。黑色的奔驰悄无声息地驶离了。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阿德呆呆地看着奔驰车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转头看向林真真。 “真真,刚才那个人……”阿德他指着奔驰消失的方向,“他是谁?你怎么认识他的?” 林真真抬起头,看着阿德质问的样子,心里只觉得一阵厌烦和可笑。她扯了扯嘴角:“谁?哦,你说庄少啊?以前工厂遇见的一个客户而已。怎么?阿德哥,你认识?” 阿德想起苏苏之前和他说认识这个开奔驰的老板,潮汕人,香港回来的,她在图书馆的时候就觉得庄俊眼熟,回去问了一下她妈。她妈说认识庄俊的妈妈,庄俊的爸爸做布匹生意做很大,还问他你老家的妹妹怎么认识这么大的老板,关系看着还很不一般。他哪里知道林真真怎么认识这么大的老板,他也想知道。 “客户?他开奔驰,怎么会是你的客户?他还送你书,开车载你。真真,你忘记蔡老板了吗?一把岁数找上你的,都不是好人,你是不是被包养了?”阿德有点气急败坏,恨铁不成钢,林真真刚来广州就学坏,早知道当初应该劝她不要来,不如待在老家洗海蛎。 “包养?我包养你妈!”林真真一口气都上不来了,她直接打断他。 “你说什么啊林真真。” “我说我包养你妈了听见没有?” “你,你怎么变得那么粗鲁,粗话连篇!” 林真真冷笑:“那咱就换个斯文点的说法,陈明德,我做什么事,好像不需要向你汇报吧?你是我的谁啊?老家的‘哥哥’?你是吗?你他妈有什么资格这样质问我?还好意思当众说,败坏我名声,我跟你没完,上大学上傻了,脑子都被屎糊了是不是?” 林真真话音刚落,阿萍就“蹭”地站起来,动作幅度极大,差点带翻了小桌子,“呸,你什么东西啊你,装什么大尾巴狼,看不起谁呢?” 阿凤往帆布包里准备掏钢筋。她眼神盯着阿德和苏苏,仿佛他们敢再多说一句对林真真不利的话,她就会毫不犹豫拿起钢筋捅他。 林真真拉了拉阿萍的手,直视阿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林真真,行得正,坐得直,赚的每一分钱都是靠自己一双手挣来的,不像某些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还会嫌碗里的不够体面。 ” 她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阿德脸上,也扇在了一旁尴尬的苏苏脸上。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阿德气得脸色发白,他看向刚才骂他的阿萍,阿凤以前经常在中大捡水瓶,看着都不像正经好人家的姑娘,果然,学坏只要三天。林真真以前不这样,一定是被她们带坏的。 “怎样?我到底怎样啦?嫌丢人就滚,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看你就烦。”林真真懒得费事跟他讲。 苏苏在一旁看着,觉得有点尴尬,连忙打个圆场:“真真,有空再聊,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回学校了。阿德,走吧。” 林真真不再看他们,转身对阿萍和阿凤说:“收摊,今天生意不错,收工。” 她利落地卷起床单,将剩下的商品塞进纸箱,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阿德站在原地,看着林真真的背影,看着她和阿萍阿凤三人抱着纸箱离开,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苏苏站在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第34章 :信任危机 第34章 :信任危机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抱着沉重的纸箱在回城中村的路上。 突然,阿萍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 ,问道:“增增,刚才那个男的说,庄俊送你书,开车载你,是不是你去图书馆买书那天?你喝得烂醉回来,我问你怎么回事,你说你是跟老家的阿丽姐去喝酒了,是不是那天?” 林真真的脸色瞬间变白,她没想到阿萍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她自己随口说的都快不记得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辩解。 “是不是?”阿萍眼眶瞬间红了,直接把怀里的纸箱扔在了地上,指着林真真,“那天根本不是跟什么老家的阿丽,是跟庄俊!对不对?你上了他的车,他送你去的图书馆,然后你喝成那样回来,还那么晚!你俩到底干嘛去了?你骗我!你把我当傻子耍?” “阿萍,你听我说……”林真真一时语塞。 “听你说什么?”阿萍直接打断:“你知道那天我有多担心你吗?我怕你出事,怕你被人骗,怕你被人欺负了,我等了你一晚上,我问你,你说和你老家的阿丽,还说她不开心,你说得那么肯定,我像个傻子一样信了,结果呢?结果你他妈在骗我,根本没有什么阿丽,而是你坐上了庄俊的大奔,傍上庄俊了是不是?还不告诉我,林增增!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阿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林真真, “我们就是这样当姐妹的?” “什么叫傍上庄俊?”林真真也被阿萍的质控点燃了怒火,彻底来气了,她也将手中的箱子重重一丢,“庄俊只是恰巧路过,他之前帮过我大忙,那天在图书馆遇见,他看我需要书,就给我挑了几本,还不要钱,我就请他吃饭,看他心情不好,就和他喝了点酒,我们清清白白的,什么事也没干!” 阿萍的怒火彻底爆发,“他心情不好?他心情不好关你屁事?他一个开大奔的大老板,心情不好,用得着你个摆地摊的去安慰他?就得跟他喝酒?重点不是你跟他喝酒,重点是你骗我说是阿丽,林增增,你行啊,嘴里有没有句实话?准备偷偷傍大款,攀高枝了是吧?还要瞒着我们这些摆地摊的姐妹了,嫌我们丢人了是吧?所以要瞒着我们,等傍上了好一脚踢开? ” “我没有,阿萍,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什么攀高枝?我林真真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 “我不清楚。”阿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他妈一点都不清楚,你连这种事都瞒着我,骗我,你还当我是姐妹吗?你背着我跟庄俊偷偷来往,你是不是觉得,认识了这种人,跟我们混在一起掉价了?是不是? ” 林真真沉默,两人僵持着,她确实骗了阿萍。她不想骗,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和庄俊之间她的复杂情绪。她怕阿萍担心,她怕一说扯不清楚,她本来没觉得是多大事,觉得这事过了就过了。 “阿萍,真真。”阿凤开口,试图缓和气氛,“你们别吵了,真真肯定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阿萍转向阿凤,但是手却指着林真真,吼道:“阿凤,你知不知道她那天醉成什么样?我当时等了她一晚上,担心死了,问她,她还骗我,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欺骗,她是把我当傻子阿,不止把我,将来也会把你当傻子,我们在她面前就是大傻子。” 阿凤被阿萍的激动吓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真真。 林真真看着阿萍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让她鼻子一酸,眼泪也涌了上来。 “阿萍。”林真真的声音低了下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 她努力平复情绪,再次耐心地解释:“很多事你不知道,我们的意大利羊毛呢那单的客户是庄俊,我们的第一个女客户,那个潮汕女孩你还记得吗?她是庄俊的助理,第二天庄俊就知道我们拿着他的布料出来卖,但是他没有在刘老板面前揭发我,反而帮了我一个大忙,让我没被小王坑得太惨,在肥佬坚那里,要不是他帮忙,我的伤不会好那么快,我欠他人情。” 她顿了顿,“那天,我去中大买书,遇见了阿德,正好碰上庄俊,我一直觉得我欠他好多人情,他就是去买书,就顺手挑了几本给我,我要给他钱,他不要,我觉得过意不去,我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我爸说,欠钱好还,欠人情最难还,所以,我才请他吃了顿饭。” 说到这,林真真避开阿萍审视的目光,继续说:“吃饭的时候,他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好像遇到了很大的麻烦,我就想着陪他喝一点让他放松一下,谁知道那酒后劲那么大,我自己也喝多了…” 她抬起头,泪眼蒙眬地看着阿萍:“阿萍,我真的没想瞒你,更没想攀什么高枝,庄俊那种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我清楚得很!我只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好说的,而且那天我喝成那样,脑子昏昏沉沉的,你问我,我下意识就说了阿丽,我怕你知道了,会像现在这样,会骂我,会和我说他是我们够不上的人,会看不起我…” 她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阿萍,这件事是我错了,我大错特错,我不该骗你,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不想让你觉得我妄想攀高枝。”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 阿萍一直没有插嘴,听着林真真的解释,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她了解林真真,知道她骨子里倔强要强,平常看起来这么清高的人,能让她这样低头认错,说出“怕你看不起我”这样的话,说明她是真的后悔了,真的在乎她们之间的情谊。 但是,那根刺,已经扎下了,阿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她现在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阿萍沉默了很久。最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行了。”她弯腰,默默捡起自己刚才摔在地上的纸箱。 一路上,阿萍走到林真真和阿凤前面。 “阿萍。”林真真抱着纸箱,声音带着试探。 “走吧。”阿萍头也没回,“回去再说。阿凤,跟上。” 阿凤连忙应了一声,担忧地看了看林真真,眼睛都哭肿了,她有点心疼,但不懂怎么劝两人。她又看了看阿萍的背影,小跑着跟了上去。 林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阿萍那显得有些疏离的背影,她没想到阿萍那么在意这些。多大点事?她不理解。她也知道阿萍的气没消,心里的那根刺,恐怕没那么容易拔掉。 她默默抱起自己的纸箱,跟了上去。三人沉默地走城中村的小巷里,刚才的激烈争吵仿佛从未发生,这种感觉让她心里堵得慌,比吵一架,打一顿更令人窒息。 回到出租屋,阿萍依旧一言不发,她放下纸箱,径直去水龙头接水洗脸,洗了一遍又一遍。林真真默默地将今天的收入整理好,留下要买材料的钱,分成三份,将属于阿萍和阿凤的那份轻轻放在桌上。 “阿萍,这是今天的。”林真真轻声说。 阿萍擦着脸,没看钱,也没看林真真,只是“嗯”了一声。 阿凤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紧张地搓着手,拿起自己那份钱,小声说:“真真,阿萍,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林真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再多也没用。 她默默收拾好东西,躺在了地上的纸板上。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听着阿萍翻身的声音。 第35章 :不做就散伙 第35章 :不做就散伙 阿萍一夜没睡。 她一大早就坐在小马扎上,背对着门口,正用力搓洗着衣服。她的动作很大,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林真真端着两碗白粥从公共厨房轻手轻脚地走进。她看到阿萍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深呼一口气,脸上迅速堆起笑:“阿萍,先别洗了,来吃早饭?我煮了粥。” 阿萍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搓洗得更用力了。 林真真把一碗粥放在阿萍旁边的矮凳上:“要不我们今天一起去中大那边再买点新布头,做新的!” 阿萍依旧没回头,又“嗯”了一声,拿起刷子狠狠刷着衣服上的污渍。 林真真心里一沉,她又开始愧疚了。她知道阿萍还没真正放下。她默默地把另一碗粥放在桌上,又拿起一个空碗,盛好第三碗,招呼着阿凤:“阿凤,快来吃粥。” 阿凤看着这两人这么别扭,大气不敢出,连忙应声坐下,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眼睛时不时地瞟着阿萍和林真真。 林真真端起自己的碗,坐到阿萍对面,试图打破僵局:“阿萍,今天我们去中大,我昨晚想了个新设计,就是那个用深蓝和米白撞色做个挎包,你觉得怎么样?会不会太素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松自然。 阿萍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了林真真一眼,淡淡地说:“你定吧,你眼光好。” 林真真心里堵得慌,以前,阿萍肯定会热情地讨论,甚至争论哪个颜色更好看。现在这种“你定吧”的敷衍,比直接的指责更让人难受 ,她快憋死了。 “哦。好。”林真真低下头,无意识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 。 阿凤见状,赶紧插话:“我觉得好看,真真,深蓝配米白,肯定好卖。阿萍你说是不是?”她试图把阿萍拉进话题。 阿萍又“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几口就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用手抹了抹嘴,继续去洗衣服:“你们吃。”她搓衣服的动作又快又狠,好像那衣服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样。 林真真看着阿萍这个样子,她都快憋死了,她放下碗,走到阿萍身边蹲下,拿起刷子:“我帮你洗吧?” “不用。”阿萍头也不抬,手臂一挡,轻轻推开了林真真,“我自己来。” 林真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缩了回来。她默默站起身,走到桌边,开始整理昨天剩下的货品和零钱。 阿凤看着这一幕,急得不行。她放下碗,走到阿萍身边,小声说:“阿萍,昨晚的事,真真都认错了,她也是怕你担心,你就别生气了嘛,你看她昨晚也没睡,熬得眼睛都黑了。” 阿萍搓洗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用力搓起来:“我没生气。” “那你……”阿凤还想说什么。 “真没事。”阿萍打断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阿凤,“赶紧吃,吃完收拾东西,去中大。” 林真真听到阿萍说“没生气”,顺着台阶就往下爬:“对,阿凤快吃,今天周末,我们去中大,换个地方摆,肯定比昨天生意还好。” 她走到阿萍身边,故作轻松地说:“阿萍,你看,洗得真干净,跟新的一样。” 阿萍没接话,只是把洗好的包拧干水,晾在旁边的铁丝上,动作干脆利落。 周末的中大附近,比昨天更热闹了些。 三人选了一条相对僻静、但学生流量不小的巷子口。 阿萍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埋头整理着摊位上的商品,将林真真设计的包、发圈、钥匙扣摆放得整整齐齐。 林真真则显得格外“亢奋”。她脸上挂着比昨天更灿烂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时更响亮,卖力地向每一个驻足的学生推销着: “美女,看看这个挎包,独家设计,背出去绝对不撞款。” “帅哥,给女朋友买个发圈吧?手感超好。” 她甚至主动跟旁边卖糖炒栗子的大叔搭讪,问人家生意好不好,哪里来的?说她自己是福建来的,试图营造一种轻松愉快的氛围。 阿凤夹在两人中间,努力地配合着林真真吆喝,但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一直不说话的阿萍:“阿萍!你看那个女生,她好像很喜欢那个钥匙扣!你给她拿一个看看?” 阿萍只是依言拿起钥匙扣递给那个女生,面无表情、冷淡地说:“五块三个。” 女生看了看,觉得有点贵,摇摇头走了。 阿萍默默把钥匙扣放回原位,继续低头整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林真真看在眼里,心里更不是滋味。她凑到阿萍身边,拿起一个阿萍亲手缝制的发圈,说:“阿萍,你看这个发圈,你缝得真好,针脚多密,比机器做的还整齐,你手艺真是越来越棒了!” 阿萍抬起头,看了林真真一眼,那眼神让林真真心慌。她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笑容,然后又低下头:“嗯,还行。” 林真真看着阿萍这种带着距离感的回应,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原谅你了,但我还没忘记。我们依然是姐妹,是合伙人,但以前那种毫无保留的亲密和信任,暂时回不去了。这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生意比昨天差了不少。 或许是位置原因,或许是阿萍的沉默影响了气氛。别人嫌贵的时候,阿萍也懒得争取,别人一嫌贵,她连话都不说了,直接把东西扔回桌上。那意思好像在告诉人家爱买不买。顾客停留的时间明显变短。 收摊时,林真真清点着钱,比昨天少了近三分之一。她心里有些沮丧,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把钱分成三份,特意将阿萍那份稍微多放了几张毛票,笑着递过去:“阿萍,给。今天辛苦你了,你缝的包最好卖。” 阿萍接过钱,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口袋,淡淡地说:“都一样。” 林真真一直强颜欢笑,此刻也笑不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闷。 林真真几次想找话题,都被阿萍的“嗯”、“哦”堵了回去。 阿凤夹在中间,努力讲着今天看到的趣事,什么中大门口有人表白啊,什么小吃街新开了家奶茶店啊,改天有机会去试试,她都没喝过珍珠奶茶, 试图活跃气氛,但没有什么作用。 回到出租屋,阿萍放下东西,说了句“我去打水”,就拎着桶出去了。 林真真看着她的背影,疲惫地靠在墙上。阿凤走过来,小声说:“真真,阿萍她……她心里还是有疙瘩。” 林真真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知道,是我不好,慢慢来吧。” 她看着桌上那几份分好的钱,不管怎么样,钱还是要分,生意还要做,阿萍表面的平静和刻意的疏离,她只能用更多的付出,去修补她犯下的错。 阿凤看着林真真眼底都是乌青,阿萍也一样,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抹布,自己找活干。 第二天一大早,林真真又是早起煮了粥,她怕阿萍和阿凤吃了会觉得烫,早早盛起来放凉。 阿萍一起床,依旧先去洗衣服,林真真看着她眼底的乌青更深了。 阿凤坐在桌边,小口喝着粥。 “阿萍,”林真真开口,“粥凉了,先吃吧?” 阿萍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洗起来,仿佛要把衣服搓烂。 林真真看着阿萍这副别扭样,看着阿凤这两天一样也连话都不怎么说,再想到昨天那少得可怜的收入,她站起身,“够了!阿萍,你到底要这样到什么时候?这生意还做不做?不做就散伙。” 阿萍搓洗的动作彻底停了!她猛地转过身,湿漉漉的手还抓着衣服,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散伙?你再说一遍?” 林真真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我说,这生意还做不做?你要是觉得跟我这种人合伙委屈了你,觉得我骗了你一次就罪该万死,觉得这样不死不活地耗着有意思,那我们就散伙,钱,货,都分了,各走各路,我林真真绝不拦你。” 林真真指着桌上那堆她们熬夜缝制的商品:“我们是为了什么挤在这破屋里?是为了什么起早贪黑去摆摊?是为了看人脸色吗?是为了互相折磨吗?” “阿萍,我最后问你一次,这摊子,这生意,这姐妹,你还要不要?要!我们就放下这茬,齐心协力,把生意做起来。赚了钱,我林真真给你磕头赔罪都行。不要!我们现在就散伙,我林真真绝不拖累你。 ” 阿凤吓得差点打翻粥碗,“真真,你……” 林真真指着阿萍,对着阿凤说:“她!她嘴上说着‘没生气’,‘没事’,可她摆着这张脸给谁看?跟我们欠她百八十万一样。” 她几步冲到阿萍面前:“你看看阿凤,你看看她这两天过的什么日子?大气不敢出,生怕说错一句话,你看看我们昨天赚的钱,比前天少了三分之一。今天呢?明天呢?我们还要不要吃饭?” 阿萍终于抬起头,依旧沉默,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说话啊。”林真真用力推了她肩膀一下,“你说话啊,阿萍,你到底想怎样?是不是要我滚蛋?是不是要散伙你才满意?” “散伙”两个字狠狠砸在阿萍心上,也砸在阿凤心上。 “真真,别说了。”阿凤试图拉住林真真。 “你闭嘴。”林真真猛地甩开阿凤的手,“让她说,阿萍,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要是真觉得我林真真不配做你姐妹,真觉得我攀高枝了,看不起我,行,我走,我现在就收拾东西滚蛋,这钱,我一分不要,全留给你们。省得碍你的眼。” 她说完,真的转身就要去拿角落里的帆布包。 第36章 :打起来了 第36章 :打起来了 “增增。”阿萍一把抓住林真真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积压了两天的痛苦,也爆发了:“我对你不够好吗?有吃的第一口都是先给你吃,什么事都紧着你,你说散伙就散伙?” 她眼眶瞬间通红:“你滚?你滚了谁管我们?你以为我想这样吗?你以为我心里好受吗?” 她用力摇晃着林真真:“我气你骗我,我更气我自己,我怕。我怕你真的跟了他,怕你以后成了阔太太,就再也不要我们这些穷姐妹了,我怕我没了你,就散了。我怕我又变成以前那样只能做些力气活,天天被人骂,被人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 阿萍哭了,放声大哭。 林真真被她吼得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难受吗?”阿萍哭得浑身颤抖,“我看着你讨好我,看着你强颜欢笑,看着你多分钱给我,我知道你重情义,可我就是……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就是怕,怕得要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阿凤也爆发了。 “够了,你们两个都够了。”阿凤指着林真真和阿萍:“你们有没有想过我?我夹在你们中间,我快疯了,看着你们一个冷着脸,一个赔笑脸,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说错话,生怕惹你们不高兴,生怕我们刚在一起的没几天,就这么要散了……”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我也是受够了,真真骗人是不对,可阿萍你这样阴阳怪气就对了吗?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发过誓要一起闯天下的姐妹,不是仇人。” 她冲到两人中间,用力分开她们抓在一起的手:“你们看看外面,多的是金毛强这种欺软怕硬的人,除了金毛强,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们还在这里为那点破事闹别扭,有意思吗?有本事你们现在就散伙,我阿凤自己摆摊去,饿死也比看你们这样强。” 阿凤的爆发彻底压垮了林真真和阿萍的神经。 过了许久,林真真才开口:“阿萍,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更不该说散伙,我们不能散,也不会散。” 阿萍也抽噎着,看着林真真:“增增,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不信你,不该那么自私。” 林真真伸出手,紧紧握住阿萍的手:“我发誓,我林真真这辈子,就算以后真发达,也绝不会丢下你和阿凤。” 阿萍哭着点点头,“嗯,我信你。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再也不瞒着了,更不能骗我。” “还有我。”阿凤也伸出手,紧紧抓住她们俩的手,三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我们三个,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谁也不能再藏着掖着,再吵架就罚她洗一个月的衣服。” 林真真和阿萍看着阿凤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破涕为笑。 “好,再吵架,罚洗一个月衣服加一个月地板!”林真真用力点头。 “嗯。”阿萍也重重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两天来第一个笑容。 三人打破隔阂,又开始准备晚上的摆摊。 阿凤选的地方不错,人流适中,不易被地痞流氓注意到。 摊位再次支起。这次,除了之前的款式,还多了几样林真真通宵设计的新品:“工装风”多功能腰包:用耐磨的卡其布拼接深蓝帆布,带多个插袋和可调节腰带,实用又带点酷劲。定价20块。 波点化妆包: 用红白波点棉布拼接米白帆布,小巧可爱,配同色系抽绳。定价12块。 解构主义发带: 用不同颜色和质感的碎布条不规则拼接,充满个性。定价5块。 阿萍和林真真说开了以后,又干劲满满,吆喝也升级了,“靓女!行过路过!看看我们‘姐妹手作’的最新潮款,工装腰包!型格实用!波点化妆袋!独家设计!手工精制!数量有限!手快有手慢无!” 新颖的款式和精准的吆喝,再次吸引了不少围观的人。那个“工装风”腰包尤其受欢迎,被一个酷酷的短发女孩以18块买走。 生意不错,三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就在她们收摊,抱着纸箱,走进城中村,准备回宿舍时,几个黑影从巷子深处晃了出来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金毛强,他身后跟着四个手持木棍的马仔。 金毛强盯着林真真:“福建妹,你好样的,不交保护费,还敢换个地方摆?当强哥是摆设?” 阿凤立刻挡在最前面,抽出袋子里的钢筋:“金毛强,你想怎样?我们没在你的地盘摆,关你屁事啊?” 金毛强狞笑:“不关我事?你之前当众让我没面子,笔账怎么算?还有。” 他指着林真真 “保护费你被炒了鱿鱼没钱交?好,没钱,就用东西赔。” 一个念头从林真真脑子里一晃而过,金毛强怎么知道她被炒鱿鱼? 他贪婪的目光扫过她们手中的货箱。“这里面的东西,全部给我留下,当是利息。” 抢货抢钱。这比收保护费更狠,是要断了她们的生路。 阿萍死死护住装钱的袋子: “不行。” 林真真知道无法善了。她将阿萍拉到身后,上前一步,与阿凤并肩:“金毛强,你不要太过分,货和钱,是我们的命,你想拿?除非从我们身上踩过去。” 阿凤手拿着钢筋,眼神更加凶狠:“没错,想要钱要东西?问过我手上的家伙先。” 金毛强看着阿凤手里削尖的钢筋:“不知死活,给我打,打残这群臭娘们,抢光她们的东西。” 一个马仔率先挥棍砸向阿凤。 “阿凤小心。”林真真大叫。 阿凤反应极快,她不是躲,而是猛地矮身,避开棍风,同时撞向一个满头红发、马仔的下盘,手里的钢筋狠狠扎向对方大腿,虽然刻意避开了要害,但尖头瞬间刺破了裤子,见了血。 “啊——!”红发马仔吃痛惨叫,木棍脱手。 “红毛!!”金毛强大声喊了一声。 打起来了,场面一片混乱。 阿凤身材瘦小却异常灵活,利用巷子的狭窄空间,在几个马仔间穿梭,手里的钢筋专挑对方手臂、大腿等非要害但吃痛的地方招呼。 她的打法完全是街头混混的亡命风格,毫无章法,却十分凶狠。 一个马仔被她抓破了脸,另一个被她踢中了裆部,痛得蜷缩在地。 林真真和阿萍也豁出去了。 林真真抓起地上的砖头,狠狠砸向一个想偷袭阿凤的马仔后背。 阿萍则用装钱的帆布袋拼命抽打靠近她的混混。 她们知道,今天不拼命,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金毛强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这三个女人这么狠,尤其阿凤,简直是个不要命的颠婆。 他原本以为能轻松碾压,现在却陷入了混战!他抄起一根木棍,亲自扑向林真真。“死八婆,给我死开!” 眼看木棍就要砸到林真真头上。 “增增。”阿萍尖叫。 “住手。”一声威严的厉喝在巷口响起,同时,一道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射了进来? 是巡逻的警察。可能是被刚才的打斗声引来的。 金毛强动作僵住: “操,警察,快跑,最近这个关键时候我不能进局子!红毛,回头我找人保你。”他顾不上手下,扔下木棍,转身就往巷子深处逃窜? 他的马仔们也立马跟着逃跑,连地上的同伙都顾不上。 警察快步冲进来,看着一地狼藉和三个惊魂未定的女孩: “怎么回事?谁打架?” 林真真心脏狂跳,强作镇定,指着金毛强逃跑的方向: “警察叔叔,是金毛强。是他带人抢我们的货和钱,还打人,我们几个弱女子,怎么那么难啊,简直是不给活路啊。”说完眼泪直接掉下来。 阿凤捂着被抓破的手臂,指着地上那个被她扎伤大腿、跑不掉的红发马仔: “是他们,他们想打死我们。” 警察看着地上呻吟的地痞,红毛,他认得。又看看三个女孩的惨状,尤其是阿凤手臂上的伤和林真真额角的瘀青: “你们三个,跟我回警局录份口供,这个,抬走。” 第37章 :越战越勇 第37章 :越战越勇 警局。 值班室里什么声音都有,有放声大哭的,有狡辩的,有警察怒斥的,就像一个菜市场。 角落里还铐着几个喝大了的酒鬼,鼻青脸肿的斗殴者,衣衫不整的站街女。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个少女此时挤在一条长椅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萍额头肿了一块,林真真手背破了皮,阿凤手臂有抓痕,她们紧紧护着带来的那个纸箱,里面装着基本完好的挎包、发圈。 阿凤怀里抱着那根磨尖的钢筋,是作为证物被要求带来。 “姓名?年龄?籍贯?来广州做什么?”一个年轻警察坐在对面,头也不抬,机械地询问着,他肩章上的警号是gd0713,胸牌写着何晨阳。他三十左右,看着很年轻,但身上冷硬的气质让人不容忽视。 “林真真,18,福建泉州,摆摊做手工。” “陈阿萍,20,广东潮州,摆摊做手工。” “阿凤,16,广东清远,摆摊做手工。”阿凤的声音最小,头埋得很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因为这个警察她认识,以前帮过她赶走过混混。 何晨阳飞快地记录着,他抬眼扫了三人一眼:“怎么回事?谁打的?为什么打架?” 林真真深吸一口气,将金毛强团伙如何长期勒索、今晚如何暴力抢摊、她们如何反抗自卫的经过,条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她刻意强调了对方先动手,她们只是被迫自卫,并拿出了那个被毁坏的东西和作为武器的钢筋。 “金毛强?”何晨阳听到这个名字停下笔,抬头看向林真真,“又是他们?这伙人是这区的老油条了,专门欺负你们这种小摊贩。” “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是被逼急了。”阿萍忍不住插嘴,指着自己额头的伤,“你看,他们上来就抢东西,还打人,要不是阿凤机灵,我们东西都被抢光了。” 何晨阳的目光转向阿萍额头的淤青,又扫过林真真手背的伤口,最后落在一直低着头的阿凤身上。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丝:“对方几个人?用什么凶器?有没有目击者?” “五个人,带头的金毛强,他们用木棍。”林真真回答,“当时巷子里还有几个学生,他们可以作证!还有,我们隔壁摊卖烤地瓜的应该也看到了。” 何晨阳点点头,飞快记录着。他放下笔,看着三人,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你们是下岗女工?自己做手作摆摊?”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纸箱上。 “是。”林真真连忙打开纸箱,拿出那个被撕坏但图案依旧清晰的挎包,还有几个完好的发圈和钥匙扣,“警察同志你看,这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缝的。” 何晨阳接过那个挎包:“还挺特别的。手工也不错。”他翻看着,又拿起一个发圈看了看,“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嗯。”阿凤听到警察夸她们的手艺,小声应了一句,她偷偷打量着何晨阳,他此时拿的那个发圈,就是她做的,让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被押着的醉汉突然挣扎起来,朝着何晨阳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条子,狗腿子,管你妈闲事。” “老实点。”旁边一个老警察厉声呵斥,一把按住醉汉。 何晨阳反应极快,侧身躲开,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拍桌子:“闭嘴,再闹事给你加一条妨碍公务。” 阿凤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林真真身边缩了缩,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何晨阳。 何晨阳重新看向林真真三人,声音恢复了平静:“金毛强那些人是惯犯,经常欺负小摊贩,敲诈勒索,寻衅滋事,我们一直在跟进,遇到这种事,一定要报警,像今天这样也要小心,如果你们打不过呢?今天伤的就是你们,他们斗殴致残的人不在少数。” 他目光扫过三人:“笔录做完了。这个损坏的货和这根钢筋,作为证物我们要暂时留下。” “警察同志,那些人……”阿萍忍不住问。 何晨阳沉默了一下,没有给出明确的承诺,只是说:“我们会依法处理。有了进展会通知你们。” 他看了一眼窗外夜已深,叮嘱道:“你们自己也要小心,尤其是晚上,去人多的地方,尽量不要单独行动,金毛强那伙人睚眦必报。” “谢谢,谢谢何警官。” 何晨阳将笔录本推到三人面前,指着签名栏:“你们签个字就可以走了。”他指了指签名处。 林真真点点头,拿起笔,在“林真真”三个字后面熟练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清晰工整。 轮到阿萍。她接过笔,看着纸上“陈阿萍”三个字,又看看签名栏那空白的横线,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捏着笔,手有些发抖,迟迟落不下去。她只上过两年小学,自己的名字虽然认识,但写起来歪歪扭扭,在警局这种地方,当着警察的面写,她怕丢人。 “阿萍?”林真真小声提醒。 阿萍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在横线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陈”字,笔画僵硬,结构松散。写到“阿”字时,她顿住了,忘了怎么写下半部分,急得额头冒汗。 林真真立刻明白了。她不动声色地凑近阿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阿萍,‘阿’字下面是个‘可’,左边一竖,右边一个口字框。” 阿萍脸更红了,她按照林真真的提示,笨拙地画着,写出来的“阿”字像鬼画符。最后写“萍”字时,她更是抓瞎,完全忘了怎么写。 林真真见状,干脆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萍拿笔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别急,‘萍’字是艹字头,下面左边三点水,右边‘平’字。” 阿萍的手在林真真的引导下,终于勉强写出了“陈阿萍”三个字,虽然歪歪扭扭,大小不一,但总算完成了。她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写出完整的名字是在警局。 轮到阿凤了。她比阿萍更紧张。她怯生生地接过笔,看着“阿凤”两个字,手抖得更厉害了。她从小流浪,根本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姓啥都不知道,更别说写了。 “我…我不会…”阿凤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林真真立刻靠过去,轻轻揽住阿凤的肩膀,挡住她一部分身体,说:“阿凤不怕,我教你写。” 林真真耐心地引导着阿凤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移动。阿凤的手微微颤抖,在林真真的帮助下,极其缓慢、艰难地在签名栏上“画”出了“阿凤”两个字。字迹稚嫩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何晨阳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只是静静地等着。 “好了,签完了。今天谢谢何警官!”林真真对何晨阳说。 何晨阳点点头,收起笔录本。 阿凤也鼓起勇气,飞快地抬头看了何晨阳一眼,小声说:“谢谢,何警官。” 何晨阳对上她怯生生却又带着感激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嗯。走吧。注意安全。” 这句话何晨阳是对着阿凤说的,阿凤心里起了涟漪,她慌忙低下头,脸更红了。 走出警局,夜色已深。三人抱着箱子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心情都难以平复。 阿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纸箱,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臂,那里被金毛强手下抓出的几道血痕:“那群混蛋,一定想不到我们这么凶,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来惹我们。”她兴奋地说着,好像刚才在警局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紧张得要死的女孩不是她。 阿萍摸了摸额头上那块青紫的肿包,又摸了摸藏在衣服内袋里的钱袋,她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幸好警察来得及时,增增,”她看向林真真,“我们今天算不算赢了?” 林真真停下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阿萍和阿凤,路灯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擦伤,手背的破皮处也渗着血丝,整个人却很兴奋:“赢?” 林真真重复着阿萍的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当然赢了,而且赢得漂亮。” “我们没被他们抢走一分钱,没被他们拿走一件货。” “我们打倒了他们的人,阿凤那一钢筋干得漂亮,那一脚踹得解气。” “我们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一根汗毛都没少,都没受重伤,反而他们的人受伤了,还在警局里留了案底,有了官方记录。” 她越说越激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阿萍,阿凤,你们知道吗?刚才在警局里,看着那些哭爹喊娘的醉鬼,看着打架斗殴鼻青脸肿的混混,看着那个姓何的年轻警察拍桌子吼人,我一点都不怕,反而觉得特别有意思。” 阿萍和阿凤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有意思?”阿萍皱起眉,摇摇头不认同,“警局那种地方,晦气得很,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林真真目光灼灼,“你们想想,我们是什么人?在此之前,我还在老家洗海蛎,被我爸我妈天天骂,被和我爸差不多岁数的台湾佬吃豆腐都不敢反抗,现在呢?” 她指着警局的方向,“我们现在敢跟金毛强那种地痞流氓干架,敢把他们送进局子,敢让那个看起来很凶的何警官听我们说话。” 她脑海中一直在回味:“刚才何警官问话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怕,我知道,我们占理,我们是被欺负的,我们反抗天经地义。那种感觉……就是那种能挺直腰板说话的感觉,真他妈的爽。” 林真真用力拍了拍阿萍的肩膀,又拍了拍阿凤:“你们看到没有?那个何警官,他拿着我们做的包,说‘挺特别的’,说‘手工也不错’,连警察都夸我们的东西好,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做的东西,就是好!” 阿萍和阿凤被林真真的话感染了,眼神也亮了起来。是啊,她们以前哪敢想,能跟警察打交道?能让警察夸她们的手艺?看到警察,躲都来不及。 “所以。”林真真提高音量,“今晚这事,不是什么倒霉事,不是什么屈辱。” 她看着阿萍额头的伤和阿凤手臂的抓痕:“这点伤算什么?挂点彩才像样,证明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了,只要我们三个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人能欺负得了我们,金毛强也不行。警察局我们也能跨进去再走出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对,没人欺负得了我们。”阿萍和阿凤异口同声地喊道。 阿萍摸着额头的伤,也不觉得疼了,反而觉得还挺光荣。 “走。”林真真豪气地一挥胳膊,“回我们的地盘,明天继续出摊,让所有的人看看,我们打不倒,压不垮,而且会越战越勇。” 她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城中村的方向大步走去。 阿萍和阿凤相视一笑,快步跟上。 第38章 :固定铺位 第38章 :固定铺位 林真真回到宿舍,越想越不对,金毛强说她被炒鱿鱼? 她离开利发厂才几天?消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传到金毛强这种街头混混耳朵里? 谁会特意告诉金毛强她被炒了鱿鱼? 小王?胖婶? 胖婶只会扫垃圾,有点小心眼,爱推卸责任,但心机不深。 只有小王,整个利发厂,也就小王恨不得她立马滚蛋,在她被开除时,还在幸灾乐祸地笑。 金毛强怎么会认识小王?一个是街头混混头子,一个是制衣厂打板师傅……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他们之间有联系。 林真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起那封让她被开除的诬告信,时间!时间点太巧了。 她们在工业区门口刚和金毛强起冲突,结果没两天她就被刘老板叫进办公室,手里捏着那封告密信,信上连她们摆摊的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绝对不是巧合。 金毛强前脚刚和她们起冲突,后脚刘老板就收到了告密信,内容直指她“偷布”、“在外摆摊”、“败坏厂风”。 是谁能这么快知道她们在工业区门口摆摊?是谁知道她们和金毛强起了冲突?是谁能把消息第一时间捅给刘老板? 只有一种可能,金毛强和小王是认识的,甚至是一伙的。 她一直以为小王只是和刘老板、老张他们一起虚报耗料、中饱私囊。她以为那封告密信只是小王出于怕事情败露,想把她赶走,她以为金毛强只是单纯的街头恶霸,收保护费的地痞。 她错了,大错特错。 金毛强在外面打压、勒索她们,而刘老板他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他开除她,甚至刘老板可能也认识金毛强。 她越想越不对,努力冷静下来。 首先,她们和金毛强刚打完架,第二天,一上班厂里就收到举报信,而且有刘老板认识的人在场,举报信的语气就是小王没跑。那就是说,那天小王要么在场,要么金毛强就是小王喊去的! “小王,金毛强,刘老板。”她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好,好得很,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她走到墙角,从自己帆布包最隐秘的夹层里,摸出那个在利发记录的笔记本,夹着那张刘老板签字的单据,被开除后,她把自己记下来的证据都写了下来。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颤抖着,在空白处写下:“金毛强工业区地头蛇——小王利发厂打板师——利发厂刘老板?” 三个名字被她用箭头连接起来,中间画了一个大问号。 她认为自己离职了,和利发不会有任何交集,没想到还是扯不开关系。 “想玩死我?”她盯着笔记本上的数据,“没那么容易。” 一夜未眠的林真真,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昨夜的发现,金毛强、小王、刘老板可能存在联系,她清楚的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阿萍,阿凤,醒醒。”林真真推着两人。 阿萍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阿凤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怎么了增增?这么早……”阿萍嘟囔着,看到林真真的脸色,睡意瞬间去了大半,“出什么事了?” 林真真没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个写着“金毛强——小王——刘老板?”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指着那三个名字和问号,用最简洁的语言,将昨晚让她睡不着的事说了出来。 “所以,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金毛强在外面堵我们,我们早就被他盯上了,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摆一天摊,提心吊胆一天,赚的钱还不够交保护费,更别说防着他们背后捅刀子。” 阿萍和阿凤听得脸色煞白。 尤其是阿萍,她刚和林真真和解,还没从昨晚进局子的兴奋中缓过来,她看着笔记本上那三个名字,浑身发凉。 “那怎么办?我们斗得过他们吗?”阿凤问。 “斗不过也要斗。但不是像以前那样,东躲西藏,被动挨打,我们要换打法。我们要租铺位,租一个固定的铺面,就在中大附近,人流量大的地方。” “租铺位?”阿萍和阿凤同时惊呼出声! 阿萍难以置信,“增增,你疯了?租铺位要多少钱?押金、租金、水电、管理费,我们哪来的钱?” “是啊真真。”阿凤也急了,“我们昨天才赚了那么点,连吃饭都紧巴巴的。” “钱,我有。”林真真从帆布包最底层,拿出父亲给她的手帕包。 她一层层打开,当时父亲给了她五百块,她租房子买东西去了一百,请庄俊吃饭去了八十,现在还有三百二,加上这几天摆摊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还有刘老板给她的三百块没花完,昨晚清点后三人分到的钱,她没动阿萍和阿凤那份。 她将布包里的钱全部倒在桌上,有百元大钞,有皱巴巴的十元、五元,甚至还有一毛两毛的,总共加起来,也不过七百二。 “这是我所有的钱。”林真真指着那堆钱,“加上我们这几天赚的,三个人凑一凑,能有多少?” 阿萍看着那堆钱,眼神复杂地看看林真真:“增增,这点钱,租铺位?你知不知道中大附近一个巴掌大的铺位要多少钱?我听说康乐村那边,一个不到五平米的格子铺,一个月租金都要八百,租金还有要押三个月的,加上一个月房租,那就是最少要三千多块!我们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八百?”阿凤倒吸一口冷气,“抢钱啊!”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知道贵。”林真真声音依旧坚定,“但这是唯一的出路,有了固定铺位,我们才能稳定下来,才能积累回头客,才能不用天天跟金毛强打游击,而且,有了铺位,我们才能做更精致的东西,卖更高的价钱,不用再被城管赶,不用再风吹日晒。” 她看着阿萍和阿凤:“阿萍,阿凤,你们想想,我们这样东躲西藏摆摊,能摆多久?金毛强他们天天盯着,利发厂在暗处使坏,肯定是想逼走我!我不能让他们我们赚的钱,够不够他们敲诈勒索?够不够我们天天提心吊胆?万一哪天他们下狠手,我们怎么办?他们胳膊粗过我们大腿。” 她的话说到了阿萍和阿凤心坎上。 阿萍想到金毛强,想到昨晚警局里那些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混混,说:“可是,钱,我们上哪弄那么多钱啊?三千多块,我们不吃不喝干一年也攒不够啊。” “钱不够,就想办法。”林真真眼神决绝,“押三付一不要,更别说有的年付租金的,这个我知道,我们本钱不够,去找找有没有押一付一的,地方小点没关系,位置偏点也没关系,只要是个固定的地方就可以。” 她目光扫过两人:“阿萍,阿凤,把你们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有多少算多少。” 阿萍看着林真真的眼睛,又看看桌上那堆散乱的钞票,一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七百多块私房钱,这是她给自己存的嫁妆,也是她的底气! 阿凤也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旧铁盒,倒出里面零零碎碎的几十块钱,大部分是这些天跟着林真真阿萍赚的,她以前压根没存什么钱,捡垃圾一天卖的,都不够吃一顿盒饭。 三人的钱堆在一起,林真真仔细清点: 总共一千五百三十七块六毛。 一千五百块,距离阿萍说的三千多块,还差一半多。 阿萍的气泄了一大半,坐回床上:“一千五还是不够,连押一付一都够呛,就算找到了,我们三个身上连个钢镚都没有了,也没本钱搞货了。” 阿凤也低着头,她实在帮不了太多,平常赚的太少了,她已经很努力存钱了。 林真真看着那堆钱,大脑飞速运转。 “不够,就想办法凑。阿萍!阿凤!你们信不信我?” “信。”阿萍和阿凤下意识地回答。 “好。”林真真十分坚决,“我们今天就去中大附近找找铺位,找最便宜的,找能谈的,钱不够我去借。” “借?找谁借?”阿萍愕然,“我们在这人生地不熟的。” “找谁借你不用管,实在不行我打电话回去找我爸。现在,我们要去找一下何警官。”林真真想起昨晚在警局,何晨阳看她们手工艺品时那丝欣赏的目光,想起他最后那句“注意安全”的叮嘱。 “他不是说金毛强是惯犯吗?他不是让我们有事报警吗?我们去找他,跟他说明情况,就说我们想租铺位安定下来,摆脱金毛强骚扰,问他能不能帮忙介绍个便宜的地方?最好可以由他出面帮我们一下。” 这个想法大胆得近乎疯狂,去找警察帮忙租铺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萍和阿凤都惊呆了。 “增增,你,你疯了?”阿萍失声道,“警察怎么会管这个?人家凭什么帮我们?”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真真十分坚定,“何警官跟别的警察不一样,他至少是真心想抓金毛强的,我就告诉他金毛强和利发厂可能勾结,不然我们刚和金毛强起了冲突,我第二天就被开除?说没有勾结我不信,我们告诉他我们想安定下来,不想再惹事,告诉他我们想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他也许会帮我们。” 她看着两人:“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的希望,如果他不帮,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就算是去卖血,我林真真豁出去了。我就不信,我们三个大活人,能被这点钱逼死。” 阿萍和阿凤相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萍,阿凤,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怕什么,死马再糟还能再死一回吗?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大不了从头开始。” 阿萍听不懂林真真在说什么,只知道信她。 “好。”阿萍猛地站起来,眼神也变得凶狠,“拼他娘的,大不了老娘也去卖血。” “我也去。”阿凤似乎感觉到自己有帮得上的地方了,“真真,我血多,我跟你去。” 林真真看着阿萍和阿凤,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收拾东西,带上我们最好的样品,去找何警官。” 第39章 :封闭贷款 第39章 :封闭贷款 深夜,潮兴公司办公室。 庄俊靠在椅背上,一手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积了长长一截烟灰,一手翻着《可行性研究报告》和那份几天前的《南方日报》。那份报纸有《国家出台封闭贷款政策,助力企业技改脱困》的文章。 银行的“抵押物估值不足”、“风险窗口期长”还在耳边回响,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难道他庄俊,连同普宁庄家几代人的心血,就要被这该死的规则困死在这上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报告上“德国舒斯特设备”和“高端功能性面料”几个字上,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重重地点在报纸那条新闻上:“大哥,你看这里。” 坐在对面同样一脸疲惫的庄文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什么?” “封闭贷款,国家刚出的政策,专门支持我们这种有市场、有效益、但暂时困难的企业搞技改!” 他一把抓过报告,翻到“政策环境分析”部分,指着那行被他用红笔圈出来的小字:“《封闭贷款管理暂行办法》核心是‘封闭运行’、‘专款专用’、‘物资保证’、‘按期归还’、银行风险可控。” 庄文凑近仔细看了看:“封闭贷款?听着是挺好,具体怎么操作?银行能认吗?我们这种企业,能轮得上?” “为什么轮不上?”庄俊站起身,激动地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步,烟灰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大哥!我们的项目引进德国顶级设备,生产高端功能性面料,是不是‘技术改造’?是不是‘产业升级’?是不是能‘替代进口’?是不是有‘出口创汇潜力’?哪一条不符合政策?” 他走到庄文面前:“最关键的是,我们现在就是‘暂时困难’,现有业务利润薄,撑不起技改投入,这不就是政策要扶持的对象吗?” 庄文被弟弟的激动感染,也站了起来:“阿俊,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政策是政策,落到下面……变数太大。银行那些人你也见识过了,二叔说了,这封闭贷款,听着好听,等下肯定又会搞出一堆条条框框卡我们。”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把路铺平。”庄俊斩钉截铁地说。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飞快地划拉着,“第一,立刻修改《可行性报告》,把‘技术改造’、‘产业升级’、‘进口替代’、‘出口创汇’这几个词,放大,加粗,放在最前面,弱化我们是民企的背景,重点强调项目对提升‘本地纺织业技术水平’、‘增加地方税收’、‘解决就业’,新设备需要技术工人的贡献,要让政府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看向庄文:“大哥,这报告我改一改,明天一早就改好,改成让人一看就觉得我们这项目是给国家政策‘量身定做’的。” “第二,”庄俊目光炯炯,“上次你说找找关系,找政府拿支持函,我觉得这是关键钥匙,这事你办。”他指着报纸,“政策说了,要地方政府推荐,你那天说找政府背书,是对的。” 庄文走到窗边深思,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可是我没认识管这块的人,我记得中大街道办那个陈主任,人还不错,我明天一早,不,现在!现在就联系他,看能不能约他明天喝个早茶?请他帮忙牵个线,引荐一下区里管技改的科长或者处长。” 庄俊有些迟疑:“现在?太晚了吧?那个陈主任?交情不深啊,他能帮这个忙吗?” “交情是跑出来的。”庄文转过身,“我们带着诚意去,带着你的报告去,带上德国设备的资料,重点讲清楚项目对区里、对行业的带动作用,承诺项目成了优先采购本地原料,接受政府全程监管,姿态放低点,但要把前景讲足,阿俊,这事非你不可。这个项目你最清楚,你会说话。” 庄俊看着大哥庄文此刻的信任,一咬牙:“行,你试试,现在就给他家打电话,希望他没睡……” 庄文走到办公桌前,从口袋里拿出电话本,找陈主任的电话,翻了很久,才找到,他拿起大哥大开始拨号。 响了七八声,就在庄文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了。一个带着浓重睡意,明显不耐烦的中年女声传来:“喂?谁啊?这么晚了。” “喂?您好,请问是陈主任家吗?”庄文的腰都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下去,仿佛对方就在眼前,“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么晚打扰您休息,我是‘潮兴’纺织的庄文,陈主任他睡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女人小声地抱怨,似乎是叫醒了旁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同样带着睡意,但沉稳许多的男声响起,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喂?小庄?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是陈主任。 庄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大哥大:“陈主任,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我知道太晚了,不该打扰您休息,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遇到天大的难事了,求您帮帮忙,就耽误您几分钟,几分钟就好。” 电话那头的陈主任似乎被庄文语气中的急切和卑微触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声音缓和了些:“小庄啊,别急别急,慢慢说,什么事这么急?” 庄文语速加快:“陈主任,是这样的,我们‘潮兴’想引进一套德国最先进的纺织设备,生产高端功能性面料,能替代进口,还能出口创汇,项目前景非常好,完全符合国家产业升级政策,我们想申请国家的‘封闭贷款’。” 他带着深深的无奈:“可是,陈主任,银行那边……卡住了。汇丰嫌我们抵押物不够,建行那边……唉,现在只有‘封闭贷款’这条路了,政策要求需要地方政府推荐,我们刚从普宁来广州也不久,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啊,只想到了您,当时我们来广州办公司,帮了我们不少忙。” 庄文的语气充满了无助:“哎,陈主任,您是知道的,我们庄家从普宁来广州打拼也不容易,这次引进设备,押上了全部身家,香港的房子都抵押了,要是贷不到款,设备买不回来,厂子几百号工人饭碗就砸了,我真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能大半夜打你电话,吵你,我知道对不住。”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陈主任,我知道您人好,热心肠,这次求您再帮帮我们,帮我们引荐一下区里管技改的领导,给我们一个汇报项目的机会,就一个机会,成不成我们都认,都感激您一辈子。” 电话那头,陈主任沉默了,他一直没有说话,静静地听。他从庄文的语气里能想象到电话这边庄文那焦急、卑微的脸。深夜的电话,押上全部身家,几百工人的饭碗,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分量太重了。 “小庄啊……”陈主任的声音带着理解和慎重,“这事,确实不小。封闭贷款是条路子,但门槛也高。我倒是认识管这块的王副科长,但……” 他犹豫了一下:“这样吧,明天一早八点半,你带上你们项目的详细材料,到中大街道办旁边的‘老广州’茶楼等我。我约王科出来喝个早茶,你们当面聊聊。记住,材料要扎实,重点讲清楚项目对区里、对行业的带动作用,还有解决就业这块,现在区里很重视这个。” 庄文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谢谢,谢谢陈主任,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庄家没齿难忘,明天一早,八点半,‘老广州’!我一定准时到,材料一定备齐,谢谢,谢谢。” 挂了电话,庄文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了一片。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期待的庄俊,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成了,陈主任答应了,明天一早,‘老广州’茶楼,约了管这块的王副科长。” 庄俊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他用力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好样的。” 他继续说道:“线既然搭上了,接下来是银行,我们要主攻工行,我研究过了,工行在支持地方经济和国企改革上力度大,响应政策快,汇丰建行不行,我们就换。”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设备采购意向书》:“我今晚就联系德国舒斯特,争取让他们出个书面东西,就说如果工行给我们提供封闭贷款,他们愿意考虑提供部分设备款的延期支付,或者有限担保,哪怕只是意向性的,这也算是增信,给工行吃颗定心丸。” “另外,”他指着报告,“香港那套房子,虽然手续麻烦,但价值相对被认可,可以作为补充抵押,写进方案,还有,最关键的是‘封闭运行’方案。” 庄俊拿起笔,在空白纸上飞快地写着: “1. 贷款资金由工行直接支付给德国舒斯特公司,专款专用,不经我们手。 2. 项目投产后,所有产品销售收入优先进入工行指定监管账户,优先还贷。 3. 我们接受工行派驻监管员,全程监督资金使用和生产经营。 4.德国工程师驻厂培训和技术支持,确保项目成功落地!” 他写完,一把将纸拍在庄文面前:“大哥,你看,这样写,是不是把银行担心的风险都锁死了?钱不乱花,收入优先还贷,还有人盯着。工行那边,我们主攻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带上区里哪怕只是口头支持的意向,带上德国可能的增信,带上这份方案,直接谈。” 庄文看着纸上条理清晰、针对性极强的方案,又看看弟弟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创一番大事的豪情取代。 他用力拍了拍庄俊的肩膀:“好,阿俊,就按你说的办,工行我们一起去攻。我就不信了,我们庄家做生意做了几十年,啥难题没遇上过,还能有解决不了的?” 第40章 :研究研究 第40章 :研究研究 早晨八点,老广州茶楼。 庄俊和庄文早早到了,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摆着几笼刚上的虾饺、烧卖,却无心品尝。 两人都穿着最体面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摊着精心修改过的《可行性报告》、德国设备的彩色宣传册和一条刚买的“红双喜”香烟。 八点半,陈主任准时到了,他穿着半新不旧夹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还算和气,他坐下后,低声说:“王科等下就到。这人比较谨慎,原则性很强,一会说话注意点,多讲项目对区里的好处,就业、税收、出口创汇,别提风险,别提困难,也别提抵押物不足,这个谁都知道。”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梳着三七分头、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他步伐沉稳,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 陈主任立刻起身,迎上去,迅速堆起笑容:“王科,您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庄俊和庄文也连忙起身,恭敬地打招呼:“王科长好。” 庄俊殷勤地帮忙拉开椅子。 王副科长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坐下,目光在庄俊庄文身上扫了一圈,他接过陈主任递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陈主任说有家企业想搞技改,申请封闭贷款?说说吧,什么项目?” 庄俊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最谦卑的笑容,双手将报告递上:“王科长,您好,我们是‘潮兴’纺织的庄俊,这是我大哥庄文。我们计划引进德国舒斯特公司最先进的纺织设备,生产高端功能性面料,这种面料目前主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我们生产出来,不仅能填补国内空白,替代进口,节约外汇,还能出口创汇,这是我们的可行性报告,请您过目。” 王科接过报告细看:“普宁来的?你们都做中低端布匹的吧?”他抬眼,“突然搞这么高端的技术?跨度不小啊。团队呢?有懂技术的没?有懂国际市场的吗?别到时候设备买回来,成了聋子的耳朵,当摆设用,浪费国家资源。 ” 庄俊心里一紧,连忙解释:“王科长,我们有准备,德国舒斯特是世界顶级设备商,他们承诺派资深工程师驻厂培训半年,手把手教,包教包会。市场方面,我们已经和广州几家大型服装出口公司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只要样品通过他们的严格测试,立刻就能签正式合同,这是意向书。”他又递上一份文件。 王科看完所有报告,放在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意向书?意向书能当饭吃?银行要的是实打实的订单,真金白银的合同,再说了,”他放下茶杯,手指敲了敲桌面,“你们厂子基础设施怎么样?电力供应稳定吗?电压够不够?这种进口设备娇贵得很!环保达标了吗?现在抓得紧,别设备还没开动,环保局的罚单先到了,配套跟不上,再好的设备也是废铁一堆。” 庄俊感觉后背的冷汗都出来了,他强压住紧张,语速加快:“王科长,配套问题我们考虑到了,厂区电力我们正在申请增容扩容,报告已经递上去了,环保方面您放心,舒斯特的设备本身就是节能环保型的,排放远低于国家标准,而且我们承诺,项目投产后,优先采购本地原料,带动增收,还能解决至少50个高技能岗位,这是对区里实实在在的贡献啊,能增加税收,解决就业。” 王科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贡献?谁都想做贡献。区里等着要钱、要政策、要支持的企业,排着长队呢。” 他拿起报告,翻到投资预算页,指着“3000万”的数字,“3000万!不是小数目,封闭贷款是国家支持国企技改脱困的政策,你们企业风险太大,万一搞砸了,贷款还不上,国有资产流失的责任,谁来负?我这个推荐人,也要担责任的。”他目光扫过庄俊和庄文,“你们拿什么担保?就靠普宁那个老厂?还有……香港那套房子?” 庄俊和庄文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陈主任见状,连忙拿起公筷,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到王科面前的小碟里:“王科,您尝尝这个虾饺,刚出炉的,鲜得很。小庄他们兄弟俩,是真心想做点事,从普宁来广州打拼不容易,这次真是押上了全部身家,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看是有的!项目要是成了,对咱们区纺织业升级换代,对出口创汇,都是大好事!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们去做个详细汇报?让专家们评估评估?” 王科没动筷子,目光在庄文庄俊紧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沉默了几秒,手指敲着桌面,好像在权衡着什么。终于,他慢悠悠地开口:“详细汇报嘛,倒也不是不行。” 庄俊庄文心中一喜,几乎要跳起来。 “不过,”王科话锋一转,“材料要非常扎实,不能光画大饼,要讲清楚风险控制,讲清楚还款来源的可靠性,特别是那个德国公司的支持,不能光有意向书,要有更硬的担保!比如设备回购承诺或者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还有,”他拿起报告,指着环评、能评那一栏,“你们厂子的环评报告、能源评估报告,要尽快补上,手续不全,一切免谈,这是红线!” 庄文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王科长您放心,环评能评我们马上去办,德国那边,我们立刻联系,争取拿到更明确的书面支持,设备回购德国舒斯特是世界顶级供应商,不会答应这种条件,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我们去想想办!材料一定按您的要求,准备得扎扎实实,滴水不漏。” 王科“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终于夹起了那个虾饺,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庄俊:“小庄啊,不是我要为难你们。政策有政策的规矩。封闭贷款,国家是希望用在刀刃上,用在有把握、能见效的地方。你们这个项目,听起来是挺好,但步子迈得太大。你们底子薄,抗风险能力差,这是事实。区里要综合考虑。”他咬了一口虾饺,慢慢咀嚼着。 庄俊抓住机会,语气恳切:“王科长,我们明白,所以我们才更需要国家的支持,有了这笔贷款,我们就能引进先进设备,提升技术,做出真正有竞争力的产品,这不仅是救活我们一个厂,更是为区里探索一条企业转型升级的新路子,成功了,就是样板,是标杆。” 王科咽下虾饺,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样板?标杆?那是后话。眼下,先把材料准备好。材料齐全了,送到工业科,找小李。就说是我让送的。”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主任,“至于推荐函嘛……”他拖长了音调,“等材料齐全了,我们研究研究再说。要上会讨论的。” “研究研究再说”这模棱两可、充满变数的话,让庄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庄俊却连声道谢:“谢谢王科长,谢谢陈主任。太感谢您了,您给我们指了明路,材料我们一定尽快准备好,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王科没再说话,自顾自地又夹了个烧卖。 陈主任赶紧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活跃气氛。 庄俊庄文陪着万分小心,不敢再多言,只是不停地给两位领导添茶倒水,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僵掉。 一顿本该悠闲的早茶,吃得庄俊庄文如坐针毡,食不知味,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王科终于放下筷子,拿起公文包准备起身。 庄文见状,连忙拿起桌上那条崭新的“红双喜”,脸上堆起极其诚恳的笑容,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讨好: “王科长,您看,这大清早的,辛苦您跑一趟,连口热茶都没喝好。这条烟……是我们一点心意,您留着提提神?或者给科里的同志们尝尝?不值钱的小东西,就是份心意。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指导我们。” 庄文没有直接塞进王科长包里,而是双手捧着烟,微微躬身,递向王科。他的动作恭敬,眼神诚恳,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孝敬领导”、“表达谢意”的姿态。 王科的目光落在庄文双手捧着的烟盒上,又扫了一眼庄文那张写满恭敬和期待的脸,还有旁边同样紧张赔笑的庄俊和陈主任。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拒绝。只是停顿了大约两秒,仿佛在思考,又仿佛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要”。 紧接着,他像是没看见那盒烟一样,非常自然地拎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对陈主任点点头:“陈主任,我先走了,还有个会。” “王科您慢走。”陈主任和庄家兄弟连忙起身相送。 就在王科转身迈步的瞬间,庄文眼疾手快,动作极其自然地将那条烟放在了王科刚才坐的椅子扶手上,位置显眼,但又不会显得刻意。仿佛只是随手一放,忘了拿走,或者就是特意留给他的。 王科头也没回,仿佛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庄文的动作,径直走向楼梯口。 陈主任送走王科后,对兄弟俩提醒道:“王科这关算过了第一道坎,但是……你们懂的。后面工业科评估才是麻烦,那帮技术官僚更认死理,材料必须做得滴水不漏,德国那边的支持文件,特别是第三方担保,是重中之重。没有这个,悬。” 说完,陈主任也走了。 庄文看着王科、陈主任消失在楼梯口,又看了一眼留在椅子扶手上那条孤零零的“红双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总算搭上线了……有门了。” 庄俊看着那条烟,又看看大哥,眉头紧锁:“大哥,‘研究研究再说’,后面还有评估、银行的审核、环评能评、第三方担保……哪一关都不好过!” 庄文苦笑一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阿俊,这就是现实。能搭上线,能让他‘嗯’一声,愿意看材料,还指明了路,已经是烧高香了。银行是有钱,三千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可我们这点小企业要靠着这点资产,想拿贷款?难于登天。我们至少撕开了一道口子,这条烟,不管他收不收,至少是个态度,让他知道我们懂事,知道我们承情,至于分量够不够……” 他顿了顿,“只能拼尽全力去准备,你要把材料做到无懈可击,尽量把德国那边的支持拿到手,把环评能评搞定,把风险控制讲清楚,把还款来源做实,这才是根本。至于后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了。老爸常说,我们潮汕人,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拿起桌上几份的报告文件,眼神重新燃起斗志:“走,阿俊,回去干活。” 第41章 :垃圾站铺面 第41章 :垃圾站铺面 警局白天多了些来办事的市民和调解纠纷的街坊。值班室里依旧忙碌,但没晚上那么乱。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再次站在了何晨阳面前。 林真真手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她们最好样品的纸箱。 “何警官,”林真真有些紧张,“打扰您了,我们有事想请您帮忙……” 何晨阳刚处理完一个纠纷,抬头看到她们,有些意外:“是你们?金毛强那案子有进展我们会通知的。” “不是案子的事,”林真真连忙摇头,她将纸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精心摆放的挎包、发圈和钥匙扣,“何警官,您昨天说我们的东西,挺特别的……” 何晨阳的目光落在那些手工品上,疑惑问道:“嗯?是挺不错。你们这是?要卖我东西吗?我又不是女孩子,不用这个。” “不不,何警官,您误会了。”林真真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想租个铺位,就在中大附近,一个固定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卖我们自己做的这些东西。” 何晨阳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个要求:“租铺位?找我?” “对。”林真真用力点头,“我们打听过了,中大附近最便宜的铺位,押金加租金也要三千多块,我们只有一千五百块。”她掏出那个旧手帕包,放在桌上,“我们身上的钱连零头都不够……” 阿萍和阿凤紧张地看着何晨阳,脑门全是汗,心里都认为林真真胆子很大,连见了一次面的警察都敢求人帮忙,换她们,可不敢张这嘴,就怕被赶出去。 “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林真真眼圈微红,“金毛强那伙人天天盯着我们,昨天的事您也看到了,我们东躲西藏摆摊,赚的钱不够他们勒索的,我原本是利发服装厂的,就是因为质疑了厂里的耗料,厂里那个裁床师傅小王……他和金毛强是一伙的,他在暗处使坏,我们刚和金毛强起冲突,第二天我就被厂里开除了,举报信还写得清清楚楚,这不奇怪吗?为什么跟我这个外来打工妹过不去?” 说到这,林真真的眼泪流了下来,“领导,我们在广州无亲无故的,家里条件又都不好,阿凤是个孤儿,连家都没有,实在没办法,快被逼上绝路了!” 她顿了顿:“何警官,我们知道您忙,知道这事不该麻烦您,但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我们想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想有个安稳的地方,不用再担惊受怕,想堂堂正正地做生意,我们不想再惹事,不想再进警局,更不想哪天被打残了躺在医院里。” 她指着纸箱里的样品:“您看,这些都是我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我们有手艺,我们能吃苦,我们只想有个地方,让我们能安心做东西,卖给喜欢的人,赚点干净钱,养活自己!” 林真真的话带着底层挣扎的不易打到何晨阳心上。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颊还带着擦伤的女孩,又看看桌上那堆零散钞票以及纸箱里那些确实别致的手工品,眉头紧锁。 值班室里其他警察和办事的人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何晨阳沉默了几秒,他不是神仙,不可能凭空变出钱来帮她们租铺位。 警察的职责是维护治安,不是帮人创业。 但林真真话里透露的信息——金毛强和小王勾结、利发服装厂可能的黑幕却触动了他作为警察的敏感神经,因为他最近查到了点事。 “租铺位,这事……我帮不了你们。”何晨阳缓缓开口。 林真真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阿萍和阿凤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但……”何晨阳话锋一转,“你们说的金毛强和利发服装厂勾结的事,我会留意。” 他似乎在斟酌词句:“至于铺位,我认识中大街道办陈主任。他人比较热心,对政策也熟。我可以帮你们打个招呼,介绍你们过去问问。他们街道有时候会协调一些临街的、位置稍偏但租金便宜的小铺面,或者有困难个体户的扶持名额。不过,能不能成,租金多少,都得你们自己去谈。警察局不是慈善机构,街道办也不是,都要按规矩办事。” 林真真瞬间重新燃起希望,她感激道:“谢谢,谢谢何警官,这就够了。我们自己去谈,麻烦您帮我们介绍一下。” 何晨阳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陈主任吗?我小何,对,有件事想麻烦您一下,我这边有三个小姑娘,下岗女工,自己做点手工品,手艺不错,想在中大附近租个小铺位,安顿下来,对对,情况比较特殊,她们被地痞骚扰,嗯,您看方便的话,让她们过去找您聊聊?……好,好,谢谢陈主任。” 挂了电话,何晨阳写下一个地址和联系人姓名,递给林真真:“中大街道办,找陈主任。就说我介绍的。记住,态度诚恳点,能不能成,看你们自己了。” “谢谢何警官,谢谢。”林真真接过纸条,连声道谢。阿萍和阿凤也高兴得眼眶泛红。 街道办在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陈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相貌十分和善。 林真真把刚路上买的水果放在了陈主任的桌上,这点礼数她懂,拜托人办事,不能空手来。 “小何介绍来的?坐吧。”陈主任推了推老花镜,看了一眼桌上的水果,打量着三个局促不安的女孩,“想租铺位?做什么的?” 林真真连忙打开纸箱,拿出样品,双手递过去:“陈主任,您好,我们是做手工品的,这些挎包、发圈、钥匙扣,都是我们自己设计、自己缝的,您看看。” 陈主任接过东西,翻看了一下,点点头:“嗯,做工是挺细的,设计也有点意思。” 林真真趁热打铁,将她们的困境、被金毛强骚扰、被利发厂开除,她们是下岗女工,想安定下来的迫切愿望,条理清晰、情真意切地说了出来。 她重点强调了她们的手艺和家境的困难,以及话里话外说着何警官对她们的支持,暗示她们是守法良民。 “陈主任,我们只有一千五百块钱……”林真真最后拿出那个手帕包,“我们知道这点钱不够,但我们真的需要这个机会,我们不怕地方小,不怕位置偏,只要有个固定的地方,让我们能安心做东西,我们保证,一定好好干,按时交租!绝不惹事。” 陈主任看着桌上那堆零钱,又看看林真真,叹了口气:“唉,你们的情况我了解了,都不容易啊……”他站起身,从身后的文件柜里翻找起来:“这样吧,康乐村后街,靠近垃圾站那边,有个小铺面,原来是修自行车的,老头回老家了,所以空出来了,但是地方不大,也就四平米多点,位置是偏了点,味道也有点不好,但租金便宜。” 他拿出一张表格:“街道为了扶持困难个体户,这个铺位可以申请押一付三,月租金三百五,押金三百五,总共一千四百块,水电费自理,管理费街道象征性收点,一个月二十块。” “押一付三?月租三百五?”林真真、阿萍、阿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比阿萍之前听说的八百块便宜了一半多,押金也少了一大截,一千四百块,她们的钱刚好够。 “不过……”陈主任指着表格,“有个条件,街道扶持是有要求的,第一,必须办理正规个体户执照;第二,必须保证环境卫生,不能影响市容;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半年内,营业额要达到街道规定的最低标准,达不到街道有权收回铺位,押金不退。” 半年,营业额达标,押金不退! “陈主任,最低标准,是多少?”林真真问道。 “一个月,至少一千块营业额。”陈主任伸出食指,“要开票的,不能作假。” 一个月一千块,她们现在摆摊,生意好的时候一天也就几十块,一个月一千块意味着平均每天要卖三十多块钱,这在小铺面、位置偏、还要扣除成本的情况下,压力瞬间巨大。 阿萍和阿凤的脸色瞬间白了,这……太难了! 林真真也感到一阵窒息,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就在眼前,抓住了,就有翻身之地,抓不住,就彻底被打回原形。“陈主任,我们签,我们保证,一定做到。” 她转向阿萍和阿凤:“阿萍、阿凤,签。半年,一千块一个月,我们拼了命也要做到。” 阿萍看着林真真,一咬牙:“签,大不了我们晚上不睡觉,多做点东西。” 阿凤也用力点头:“嗯,签,我们一定能行。” 陈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那就签合同,先去工商所办执照,执照下来,街道这边备案,就能交钱拿钥匙。” 林真真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林真真。 她只能签自己的名字,因为阿萍和阿凤都不认识字。 走出街道办,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 “增增,一千块一个月,我们能行吗?”阿萍开始有些忧心,换做以前她想都不敢想。 林真真看着阿萍和阿凤,“行,一定行,回去立刻开工,阿凤,你去批发市场,找最便宜又好看的布头和配件。阿萍,你回去拿下身份证,跟我去工商所办执照,再去看看那个铺子,再破再臭,我们也算是有自己的地盘了。” 阿萍疑惑问道,“你要用我的身份证办营业执照?” “是,我还没有身份证,等过年回去再办,我见过我爸办过营业执照,需要身份证。” 林真真抬起头,望着远处中大校园的轮廓:“从今天起,我们也算是真正的老板了,阿萍,以后就叫你萍老板,阿凤,以后就叫你凤老板。” 阿萍说:“那增增,叫你什么?增老板?” 林真真大笑道:“以后?叫我林老板!铺位名,我都想好了,就叫我挺喜欢的一首歌的名字《萍聚》。” 第42章 :营业执照 第42章 :营业执照 工商所大厅里长椅上坐满了等待办事的人,窗口后面,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敲打着老式打字机。 阿萍和林真真拿着街道办开的介绍信和陈主任签字的租赁意向书,所有材料的文件袋,排在长长的队伍后面。林真真心里默念着陈主任交代的流程:填表、交材料、审核、缴费、领照。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了。 “增增,”阿萍压低声音,“我有点紧张,一会儿要说什么?我怕我说错话。” 林真真侧过头,握了一下阿萍的手:“别怕,阿萍。你什么话也不用说,看着就行。我来跟他们说。” 阿萍一听,紧张的不安瞬间被安抚了。 排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了。 窗口里,一个大概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女办事员头也不抬,问道:“办什么?” “您好,同志,我想办理个体户营业执照。”林真真连忙将介绍信、租赁意向书和阿萍的身份证递进去,“这是街道办开的介绍信,这是铺位租赁意向书,这是我们老板陈阿萍的身份证。” 女办事员接过材料,随意翻了翻:“租赁意向书?这不行。要正式的租赁合同、产权证明复印件、房东身份证复印件、街道办盖章的场地使用证明。” 林真真心里咯噔一下:“同志,陈主任说先办执照,等执照下来再签正式合同备案。” “谁说的都不行!”女办事员不耐烦地打断她,把材料推了出来,“规定就是规定,没有正式租赁合同和产权证明,谁知道你那铺位合不合法?是不是违章建筑?万一以后有纠纷,谁负责?拿齐材料再来。”说完,她直接喊:“下一个。” 林真真被噎得说不出话,后面的人已经挤了上来。 阿萍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女办事员一点也不通融一下,她抓住林真真的胳膊:“增增,完了,她不给办。” 林真真反手握住阿萍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别慌。她拿起被退回来的材料,拉着阿萍退到一边。 “怎么办啊增增?”阿萍急得快哭了,“正式合同?产权证明?这些都是什么东西啊?我们上哪弄去啊?完了完了,一千四百块啊!还有那一千块的指标,这下全完了。”她越想越绝望。 “别急,阿萍,别自己吓自己。”林真真强迫自己冷静,“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再想办法,换个人问问。” 她拉着阿萍,又排了一次队,换了个窗口。这次是个年轻点的男办事员。 林真真再次递上材料,语气更加谦卑:“同志,您好。我想办个体户执照,铺位是街道协调的,房东回老家了,暂时签不了正式合同,街道陈主任开了租赁意向书和证明。” 男办事员看了看材料,摇摇头:“意向书不行。必须要有街道盖章的场地使用证明,明确用途、面积、产权归属。还有,你经营项目是‘手工艺品零售加工’,需要提供经营场所的平面图,标明加工区和销售区,消防通道,你这铺位才四平米?怎么划分?消防能达标吗?” 消防通道?平面图?四平米怎么划分?林真真也懵了!她哪懂这些? “同志,我那个铺位很小,就卖点自己做的小东西,不搞大加工,不用机器,就缝缝补补。”她试图解释。 “缝缝补补也是加工。”男办事员公事公办,“有缝纫机吧?有布料堆放吧?有成品展示吧?这都涉及消防安全,场地使用证明和平面图是必须的,拿齐了再来。”材料再次被推了出来。 这次,连林真真也感到一阵眩晕。 阿萍也彻底崩溃了,她拉着林真真走出工商所大门,急得直接哭了:“增增,你看,我就说不行吧!这不明摆着刁难人吗?又是证明又是图纸又是消防通道,我们哪懂这些啊?四平米怎么画消防通道?这不是要逼死我们吗?完了,全完了,钱拿不回来,铺子也租不了,我们怎么办啊?” 林真真看着阿萍,她也急啊,但是急有什么用?“阿萍,哭有什么用?哭能把执照哭出来吗?哭能把钱哭回来吗?” 阿萍一听林真真这话,也急眼了,“都是你非要租,非要租那个破铺子,现在好了,钱都搭进去了,一千四百块啊! ” 林真真有点窝火, 她们为了这个铺位,跑警察局,跑街道、求陈主任、签合同、拍胸脯保证,都到这地步了,阿萍说这话,她强耐着脾气:“阿萍,你冷静点,现在不是怪谁的时候,我们……” “不怪你怪谁?”阿萍情绪彻底失控,引得路人侧目:“要不是你非要租这个铺子,我们摆摊虽然风吹日晒,但至少有钱进账,不会像现在这样,钱没了,铺子开不了,连个退路都没有。你不知道那七百多块钱,我存了多久,现在都快被你逼上绝路了,连钱都没了。” “我逼你?”林真真也火了,她直视着阿萍充满怨怼的眼睛,“阿萍,租铺子是我们一起决定的,是你点头同意的,是你看着合同签的字,现在遇到困难了,你就把责任全推给我?你当我是什么?” 她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我爸十六岁开店,我十八了才起步,已经晚了。但我告诉你,阿萍,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铺子,我们租定了。这执照,我们办定了。现在放弃?让陈主任怎么看我们?让何警官怎么想?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怎么得意?我们拍着胸脯保证能做到,结果连这点小事都扛不住?那我们说的话算什么?放屁吗?” “说话当放屁”这几个字,狠狠砸在阿萍心上,林真真的话,仿佛照出了她此刻的无能和自私,但是她不想承认,可是七百多块钱,她真的要赚很久啊,如今打了水漂。 “增增,我不是那个意思。”阿萍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太害怕了,我怕钱没了,我怕我们活不下去,我怕又回到以前干力气活的日子。”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 林真真看着阿萍崩溃的样子,声音也软了下来:“阿萍,别怕,有我在。钱没了可以再挣,铺子开不了我们就想办法让它开,天塌不下来,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不放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如果遇点事就放弃了,不干了,我们以后什么事也干不成。” 阿萍抹干眼泪,看着林真真,她用力点头:“增增,我听你的,我不放弃了,可是那么多要求,我们也不懂啊。” “不懂就学,不会就问。”林真真斩钉截铁,“只要我们自己不放弃,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 她拉着阿萍重新走进工商所,没有再去排队,而是站在大厅角落,观察着人群。 她看到有人顺利通过,有人和她一样被驳回,也有人似乎认识里面的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就进去了。 “阿萍,你在这等我。”林真真对阿萍说完,走向一个正在整理文件的中年女办事员。 “同志,打扰一下,”林真真语气谦卑,“我想问下,办个体户执照,那个场地使用证明和平面图,具体要怎么办啊?我们第一次办,实在不懂。” 中年女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街道协调的铺位?” “是,同志,我们下岗了,想自己干点小买卖。”林真真连忙点头。 “唉,都不容易。”女办事员听到下岗,语气缓和了些,“场地使用证明要找街道办开,盖他们公章,平面图你们找个会画图的,按实际尺寸画一下,标清楚功能区,消防通道至少要留一米宽,实在不行,花点钱,找个懂行的代办。” “街道证明,平面图,代办。”林真真牢牢记住,“谢谢,谢谢您同志,您真是好人。” 她快步走回阿萍身边,一脸兴奋地说:“阿萍,有办法了,走,我们去找陈主任。” 中大街道办 。 陈主任正准备下班,看到跑得气喘吁吁的林真真和阿萍,有些意外:“小林?阿萍?怎么了?执照办下来了?” “陈主任!”林真真语速飞快地把工商所的要求说了一遍,“他们说必须要街道盖章的正式场地使用证明,还要铺位的平面图,标明功能区,消防通道,我们实在没办法了。” 阿萍在一旁补充,嗓子冒火,声音沙哑:“陈主任,他们太欺负人了,四平米,怎么画消防通道啊,这不是存心不让我们办吗?” 陈主任听完,眉头紧锁:“这帮工商所的,就知道卡人,小铺面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抱怨了一句,但还是坐回座位,“场地使用证明,这个我可以开,盖街道章没问题,至于平面图……”他想了一下,“这样吧,我让街道的小张跟你们去趟铺子,他懂点测量,让他帮你们画个草图,你们拿回去描清楚点,再拿回来,我帮你们盖章。” “谢谢陈主任,谢谢。”林真真和阿萍连声道谢,阿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感激的泪,她看到了希望。 陈主任叫来小张。 小张跟着她们来到那个靠近垃圾站、散发着异味的小铺面。看到这环境,小张有点不可置信:“这地方,四平米?怎么画功能区?消防通道?这根本没法达标啊。” 阿萍一听,心又沉了下去,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连小张都说不行。” “同志,您帮帮忙。”林真真赶紧上前,语气恳切,“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您看能不能简单点画?我们就是放个小桌子做东西,墙上挂点样品卖,没有机器,不用火,不会有危险的。我们保证安全。” 小张看着两人,叹了口气:“唉,行吧,我尽量画得合规点。”他开始测量、画图。 阿萍看着小张画图,时不时问:“同志,这样画真的行吗?工商所会认吗?” 林真真则在一旁帮忙清理杂物,递工具,眼神专注地看着小张的笔尖。 草图终于画好了。小张在图上标了功能区,并在门口狭窄的过道旁画了一条虚线,写上建议消防通道,宽度约0.8米。 “只能这样了。”小张把草图递给林真真,“你们拿回去描清楚点,标上尺寸,再找陈主任盖章。” “谢谢!谢谢您!”林真真接过草图,如获至宝。 阿萍也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带着担忧:“这次总可以办下来了吧?” 回到出租屋,林真真立刻找来白纸和铅笔,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划地描摹那张草图。她画得极其认真,尺寸精确到厘米。 林真真在“建议消防通道”旁边,工整地写上:“本铺位面积4.2平米,无明火操作,无大型设备,仅使用家用缝纫机一台(后期可能会买),以手工缝制为主,布料存储量严格控制,不超过5公斤,成品展示少量悬挂,已预留安全通道,承诺严格遵守消防安全规定,每日收工前清理碎布屑等易燃物。 描完图,两人又马不停蹄地跑回街道办找陈主任盖章。 陈主任看了看,尤其是看到那条0.8米的通道和那行承诺,摇摇头:“这消防通道,0.8米,肯定不行,不过,唉,看你们也不容易。”他拿起街道的公章,直接盖在场地使用证明和平面图上。 “谢谢陈主任,谢谢。”林真真和阿萍激动地连连鞠躬。 走出街道办,阿萍拿着盖了红章的证明和图纸:“增增,我们这次总能行了吧?” 林真真看着那鲜红的公章:“行,一定能行。阿萍,记住,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什么问题是不能解决的。走,明天再去工商所。” 第43章 :第三方担保 第43章 :第三方担保 区工商行政管理所,第三天上午。 林真真和阿萍再次站在工商所窗口前,心脏狂跳。她把盖着街道大红公章的材料递进去:“同志,您看,材料齐了。” 还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办事员。她接过材料,仔细翻看。看到那张标注着“建议消防通道0.8米”的平面图时,眉头紧锁:“0.8米?这不符合规定,最少1.2米,不行。” 林真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连忙解释:“同志!您听我说!我们铺位实在太小了,只有四平米,我们就是做点小手工,不用火不用电,就几根针线,材料都是布头,堆不了多少,我们保证安全,绝不会堵塞通道,您看,街道都盖章了,通融一下吧。” 女办事员板着脸:“规定就是规定,0.8米就是不行,万一出事谁负责?拿回去改,消防通道必须留足1.2米。” “可是铺子只有那么宽,再留1.2米,我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林真真继续解释。 “那我不管,达不到要求就不能办。”女办事员态度依然强硬。 林真真看着对方一点通融余地的不给,她们这两天为了这个执照,跑断了腿,求遍了人,眼看就要成功,却卡在这该死的0.4米上,让她很不甘心。 就在这时,旁边窗口那个昨天给她指点的中年女办事员似乎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 她拿起林真真的材料看了看,对那个眼镜女办事员说:“王姐,算了吧,你看她也不容易,小铺面,做点小手工,风险确实不大,街道都盖章了,0.8米,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别为难人家小姑娘了。” 那个叫王姐的看了看同事,又看了看林真真,犹豫了一下,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算你运气好,下次注意,去那边缴费,填表。” 林真真连声道谢:“谢谢,谢谢王同志,谢谢这位同志。” 缴费,填表,按手印……当那张印着国徽、写着“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者姓名“陈阿萍”,经营场所“康乐村后街4008号”,经营范围“手工艺品零售、加工(限手工缝制)”的薄薄纸片终于递到她手上时,林真真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哭了。 与此同时。 庄俊和庄文兄弟俩像上班打卡一样,每天准时出现在区工业科办公室外的走廊里。 他们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塞满了王副科长要求补充的各种材料:找关系加急做的环评报告,花钱请专家赶出来的能评报告、还在审批中厂区电力增容申请的回执,这几天磨破嘴皮谈下来的与本地供应商的“优先采购意向书”…… 办公室的门紧闭着。透过磨砂玻璃,隐约能看到王副科长在里面和人谈话的身影。走廊里人来人往,办事员们步履匆匆,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庄文靠着墙,抽着烟。庄俊则紧盯着那扇门。 “王科还在忙。”一个年轻办事员从里面出来,看到他们,无奈地摇摇头,“材料放小李那儿登记吧。” “小李说王科还没批。”庄文苦笑着对弟弟说。 他们就差天天来上班了,甚至比工作人员还准时,每次都是材料放下,然后石沉大海。打电话问,要么是“王科在开会”,要么是“材料还在看”。 “不能再等了!”庄俊压低声音,“工行那边需要这份支持函,德国那边催着签合同!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副科长送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容。那人显然是某国企的领导,王科一路送到楼梯口,热情地握手告别。 庄俊瞅准时机,在王科转身回办公室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脸上堆起最谦卑的笑容:“王科长,您好,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您要补充的材料,我们都准备好了,环评、能评、本地采购意向、电力增容的回执……都在这!请您过目!” 王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哦,小庄啊,材料放小李那登记就行。我这边事情多,还没顾上看呢。” “王科长!”庄文也赶紧上前,语气恳切,“我们知道您忙,但我们这个项目真的拖不起啊,德国设备那边,合同有期限,工行那边需要咱们区里的支持函!您看能不能抽空帮我们看看?哪怕先给个初步的意见?” 王科脚步没停,径直往办公室走,语气冷淡:“初步意见?材料都没看全,怎么给意见?电力增容的回执只是申请,还没批下来呢!这算手续齐全吗?还有,你们那个本地采购意向书,约束力不够啊。万一到时候你们不采购了呢?还有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呢?” 庄俊心里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但他强压下去:“王科长,电力增容我们已经在催供电局了,保证一周内拿到批文,本地采购,我们可以签正式承诺书,接受监督,项目投产前,我们就把采购协议签好,白纸黑字,绝不含糊。” 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连夜起草、盖了公司章的《优先采购本地原料及接受监督承诺书》,双手递上。 王科瞥了一眼,没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行了行了,知道了,放小李那吧,我抽空看。” 眼看他又要关门,庄文急了。他往前一步,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卑微和恳求:“王科长,求您了。帮帮我们吧,我们兄弟俩从普宁来广州打拼,不容易。这次引进设备,押上了全部身家。香港的房子都抵押了,厂里几百号工人,都指望着这个项目吃饭呢。要是黄了,我们就全完了。” 庄文的眼眶红了:“王科长,您就当……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做实业的小老板,可怜可怜厂里那些等着吃饭的工人,给我们一个机会,这份支持函,对我们就是救命稻草啊。” 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路过的办事员都停下了脚步。 王科看着庄文通红的眼眶,一个大男人在他面前这么哭,又看了看庄俊手里的承诺书,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唉,小庄啊,你们这确实……不容易。” 他接过庄俊手里的承诺书,翻了翻:“嗯,这还有点样子。”他又看了看庄文,“工人,几百号人饭碗确实重要。” 他沉吟片刻,终于松口:“这样吧,材料我先收下。环评能评基本可以。电力增容你们尽快拿到批文,采购承诺书这个态度可以。至于支持函嘛……” 他看着兄弟俩紧张的脸:“原则上你们这个项目,符合产业升级方向,能带动就业,区里是可以支持的。” 庄俊庄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就怕后面那个“但是”,他们都有心理阴影了。 “但是!”王科话锋一转,“最终出函,还需要我们科长签字。他这两天出差了。等他回来,我跟他汇报一下,争取尽快给你们一个答复。” 庄俊的心又沉了下去,又是“尽快答复”,这跟“研究研究”有什么区别? “王科长。”庄俊急了,“我们真的等不及科长了,您看能不能您先以工业科的名义,出一个初步的支持意见?或者您跟科长电话汇报一下?我们项目情况特殊,时间紧迫……” 王科脸色一板:“小庄,你这是什么话?程序就是程序。没有科长签字,我怎么出函?电话汇报?领导在出差,工作能随便打扰吗?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规矩不能坏。” 他摆摆手:“就这样吧,等科长回来,你们先回去等消息。”说完,他不再理会兄弟俩,转身进了办公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庄俊和庄文僵在门口。 “大哥,怎么办?”又被再一次拒之门外,庄俊有点丧气,不知道到底哪个环节他还做的不够。 庄文喃喃道:“等,只能等。” 就在这时,陈主任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正好来找朋友办点事,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快步走过来,低声问:“怎么样?王科还是……” 庄文苦笑着摇摇头。 陈主任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了看兄弟俩叹了口气。他把庄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小庄啊,王科这人,唉,这样,你们那份承诺书,还有所有材料,给我一份复印件。我晚上去王科家坐坐,跟他再聊聊。你们……唉,再准备点‘水果’吧,别太扎眼。” 庄文瞬间明白了。他用力抓住陈主任的手:“陈主任,谢谢,谢谢您,大恩大德,我们记一辈子,‘水果’我们马上去准备。” 庄俊站在原地,他紧捏着那份《优先采购本地原料及接受监督承诺书》,王副科长最后那句“规矩不能坏。”在他脑海里回响。规矩?规矩就是用来卡死他们这些没背景的小企业的吗? 他扫过走廊尽头陈主任匆匆离去的背影,又落回大哥身上。陈主任暗示的“水果”固然重要,但那只能解决王副科长个人的“程序”问题。 王副科长刚才提到的“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没有这个,就算科长回来了,支持函也未必能顺利拿到。 “大哥,陈主任那边,我们按他说的做!‘水果’你去准备,但更重要的是王科说的‘第三方担保’,这个必须解决。” “第三方担保?找谁?我们香港的房子、广州的铺子、普宁的厂子,能抵押的都抵押给银行了,我们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让人家担保?谁肯为我们担这个风险?” “没有值钱的东西,就找值钱的人,找值钱的关系,王科要的是担保,不是抵押物,他要的是有人愿意为我们背书,愿意在我们失败时兜底。” 庄俊脑海中飞速运转,过滤着庄家所有可能的人脉和资源: 银行?不可能。他们就是贷款方,不可能自己担保自己。供应商? 本地小供应商自身难保,没这个实力和意愿。大客户? 意向书都还没签实打实的合同,人家凭什么担这么大风险? 政府背景的担保公司?门槛高,流程慢,远水解不了近渴! 这时,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黄振邦! 广州纺织行业协会的副会长。他父亲曾和黄会长有交情,以前经常一起去开行业交流会。黄会长在业内颇有声望,人脉广,更重要的是,他名下有一家实力雄厚的贸易公司。 “黄会长!找黄会长试试!” 庄文一愣:“黄会长?哪个?黄振邦?他会帮我们吗?我俩跟他没什么深交啊。只有阿爸一点关系,现在阿爸都退了,关系还能行吗?” “没深交也要试。阿爸当年跟他有过交情,现在潮兴厂工人等着吃饭,引进德国设备是产业升级的大事,他作为行业协会的领导,于公于私,都应该支持。”庄俊立刻掏出大哥大,翻找着通讯录。幸好,他之前在一次展会上留了黄会长秘书的电话。 “喂?张秘书吗?您好,我是潮兴纺织的庄俊,对对对,庄国忠的儿子,实在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有非常紧急的事情,想求见黄会长一面,事关我们厂几百工人的饭碗和一个重要的技改项目,对,非常紧急,生死攸关,您看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今天,最好是今天下午。好好好,太感谢您了,我等您消息。” 挂断电话,庄俊对庄文说:“大哥,你去准备‘水果’,我去想想怎么打动黄会长。” 庄文和庄俊分开以后,依然觉得庄俊搞不定黄振邦,什么于公于私都应该支持?庄俊想的太简单了,这是三千万的担保,不是三千块。他放心不下,往普宁老家打了一个电话。 第44章 :运气不错 第44章 :运气不错 黄振邦的秘书很快安排庄俊的见面,就在傍晚,约在中大附近的高档茶楼包厢。 黄振邦年约五十,穿着考究的中山装,气度沉稳,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普洱。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名声在外、香港归来的年轻人,最近在广州纺织圈风声正劲,敢想敢干,他早有耳闻,答应来见一面,一半是因为好奇,一半是因为中午来自普宁的电话。 “小庄啊,你父亲身体还好吧?”黄振邦放下茶杯,语气平和。 “托黄会长福,家父身体还算硬朗,就是厂里的事让他操碎了心。”庄俊恭敬地回答,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急切,“黄会长,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们潮兴厂现在遇到了生死关。” 他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言简意赅地将引进德国设备、封闭贷款需要区里支持函、以及王副科长提出的“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要求,和盘托出。 他没有夸大其词,只是将事实和困境清晰地摆在黄振邦面前。“黄会长,我们现在是所有能抵押的都抵押了,区里的支持函就差临门一脚,卡在了这个担保上,没有担保,贷款下不来,工人就得失业。” 黄振邦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中午接到庄国忠的电话时,只是聊了聊近况,聊了聊当年一起在珠三角打拼的岁月,聊了聊潮兴厂几百号工人的不易,最后,才轻叹一声:“老黄啊,阿俊那小子,这次是闯了大祸,也背了大担子,我老了,帮不上忙了,只能看着他自己蹚过去……” 庄国忠那话语里的无奈和对儿子的骄傲,黄振邦听得真切,他和庄国忠是二十多年的老交情了。当年他刚起步做贸易,资金链断裂,是庄国忠二话不说,用自己厂子的信誉为他担保,才渡过难关。这份情,他一直记在心里。 “小庄啊,你的难处,我理解。引进先进设备,产业升级,这是好事。但是……”黄振邦顿了顿,“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这不是小事。这意味着,如果你们项目失败,还不上贷款,我这个担保人,就要替你们还几千万!这个风险太大了。我跟你父亲是有交情,但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这么大的风险,我凭什么担?”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观察着庄俊的反应。 庄俊他早有准备。他没有哀求,而是挺直腰板:“黄会长!我明白!天底下没有白担的风险!我庄俊今天来,不是空手套白狼!我是带着诚意和方案来的!” 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潮兴纺织德国设备技改项目可行性报告》,重点突出了设备技术优势、市场前景,补充版是他临时更加的一条,重点是与黄振邦贸易公司可能的合作方向。 第二份是一份手写的《合作意向书草案》。 “黄会长,您看。”庄俊指着报告,“设备每分钟120米,能织出国际一流的高端面料,这设备投产的调试期,保守估计初期产能可以至少1000万米,这种面料,目前国内主要依赖进口,价格昂贵,如果我们能稳定生产,不仅能为国内服装品牌提供优质原料,替代进口,节约外汇,更能出口创汇。” 他看向黄会长:“您的贸易公司,主营纺织品进出口,如果我们能合作,您将成为我们高端面料在华南甚至全国的总代理。我们承诺,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供应给您!并且,给予最优惠的代理价格。” 他翻开那份《合作意向书草案》:“这份草案,我草拟了初步的合作框架,只要您愿意为我们提供担保,促成贷款。项目投产后,我们立刻签订正式的总代理协议,前三年,我保证每年供给您不低于200万米的高端面料,这个量预计是我们设备投产第一年产能的20%,我给您的代理价格比市场价低15%,同时,我愿意将项目成功后,新增利润的3%,作为‘风险补偿金’,分三年支付给您。这,就是我们庄家的诚意。” 庄俊的方案,清晰、具体、有诱惑力,他不是空谈感情,而是拿出了实实在在的商业利益,用未来的市场空间和利润分成,来对冲黄振邦当下的担保风险。 黄振邦眼中立刻闪过一丝精光!他重新拿起那份《合作意向书草案》,仔细看了起来。 庄俊继续说道:“我做了保守预估,基于市场行情和成本结构,这个项目可贡献净利润为1500万元,这是基于高端面料替代进口、出口创汇的溢价空间计算。第一年补偿金约为45万元。如果第一年市场可以打开,我们的产能能够提升,预计第二年净利润可高达2000万元,补偿金就约为60万元,第三年是2500万元,补偿金约为75万元,三年合计补偿金不会低于180万元。我愿意将此预估写进草案,就是今天时间有限,我还没第三方审计机构进行确认,如果您担心,可以立即去找。” 黄振邦作为商人,他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商机。200万米高端面料,按照30元一米计算,价值六千万,这在他能承接的范围内。 担保金额如果是三千万,180万相当于6%的风险补偿。高端面料代理权、优惠价格、利润分成,这确实是一笔潜在的大生意。 庄俊这是绑定双方利益,让他更愿意协助他开拓市场。庄俊展现出的魄力、清晰的思路和对项目的信心,让黄振邦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 但他依旧谨慎:“小庄,你的方案很有吸引力。但是,风险依然存在。设备技术能否消化?市场能否打开?这些都是未知数。” “黄会长。风险,我承认。但机遇更大,市场方面,我们已经和几家大型服装出口公司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只要设备投产,样品通过,立刻签大单。我们潮兴是押上了全部身家性命在做这件事。我庄俊,今天把话撂这,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为失败,不仅是我们庄家将倾家荡产,更是几百个家庭失去饭碗。我担不起这个责任,所以,我一定会拼了命把它做成。做成了,您就是我们的贵人,做不成,我庄俊提头见你!” 黄振邦看着庄俊,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包厢里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 终于,黄振邦放下手中的草案,缓缓开口:“小庄啊,你这份决心还有这份方案说服我了。” 他拿起笔,在《合作意向书草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作为初步意向证明。 “担保函,我会让公司法务部尽快准备好。明天上午送到你公司。” 庄俊站起身,对着黄振邦深深鞠躬:“黄会长,大恩不言谢,我庄俊代表潮兴厂几百号工人,谢谢您,这份情,我们记一辈子。项目,我们一定做成,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黄振邦摆摆手,脸上露出难得的温和笑容:“起来吧。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好好干,别让我失望,也别让你父亲失望。” 两天后,庄文接到了陈主任的电话:“小庄啊。支持函批了。明天上午,去工业科小李那拿吧。” 没有多余的话。庄文握着话筒,手抖得厉害。 当庄文从工业科小李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关于支持潮兴纺织引进德国设备技改项目申请封闭贷款的函》时,他看了一眼落款日期,正是昨天。他注意到王副科长的签名旁边,还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那是科长的名字,只是感慨道,他们运气还不错,正巧科长出差回来得很及时…… 第45章 :重点推荐 第45章 :重点推荐 中国工商银行广州分行,比建行的陈旧多了几分肃穆。 庄俊和庄文坐在硬木椅子上,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他们熬了几天修改后的《可行性报告》、德国舒斯特的设备资料和那份盖着公章的《支持函》、与三家出口公司的《深度合作合同》、香港房产的抵押文件、德国舒斯特发来的《有限技术担保及尾款延期支付确认函》传真件、以及那份核心的《封闭运行及风险控制方案》。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工行分行主管信贷的周副行长,五十岁上下,旁边坐着信贷部经理和一位年轻的风控专员,两人面前也堆着同样的材料。 周副行长首先拿起《支持函》,仔细看了看落款和公章,又扫了一眼内容:“嗯。看来区里对你们这个项目是认可的。” 他放下函件,目光投向庄俊,“庄先生,引进德国设备,生产高端功能性面料,替代进口,出口创汇,方向是对的,符合国家产业政策导向。” 庄俊心中一紧,知道这只是开场白,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他不等对方的“但是”了,连忙接话:“谢谢周行长肯定。我们这次引进的是舒斯特第七代机型,技术国际领先,生产的面料性能指标完全达到进口水平,这是详细的参数和技术说明。” 庄文见缝插针,立刻递上资料。 周副行长示意风控专员也看看,自己则拿起那份《封闭运行方案》,看得格外仔细。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条:“‘贷款资金由工行直接支付给德国舒斯特公司,专款专用’这条写得清楚。‘项目投产后,产品销售收入优先进入工行指定监管账户,优先还贷’,还款来源锁定。‘接受工行派驻监管员’监督到位。方案嘛,做得还算扎实。” 庄俊和庄文心中稍安。 “但是,”周副行长放下方案,扫过兄弟俩,“封闭贷款是国家政策性贷款,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你们这个项目,有几个关键风险点,我需要你们解释清楚。” “第一,”周副行长竖起一根手指,“德国舒斯特公司提供的‘有限技术担保’,只担保设备达到设计产能的90%,且只针对设备本身的技术问题。如果是因为你们工人操作不当、原材料问题或者市场波动导致项目失败,他们不负责,这担保力度不够,而且,延期支付尾款,只是缓解了部分现金流压力,并非实质增信。” 庄俊早有预料,知道银行都是人精,回答道:“周行长,您说得对,德方的担保确实有限。但舒斯特是世界顶级设备商,设备可靠性和技术成熟度极高,我们聘请的德国工程师会全程驻厂培训半年,确保操作规范,原材料方面,我们已与本地优质棉商签订严格的质量协议,市场风险,我们有出口公司的合作和预留的定制产能作为缓冲。” 他拿出杀手锏:“同时,我们愿意将香港那套位于九龙塘的住宅,作为封闭贷款的补充抵押!这是香港权威评估机构的报告,价值评估为350万港币,所有法律文件齐全,手续我们全力配合银行办理,用这份实实在在的资产,弥补德方担保的不足。” 周副行长接过评估报告,仔细看了看,又递给风控专员。风控专员低声和信贷经理交流了几句。 周副行长沉吟片刻:“香港房产价值是够的,手续也麻烦点,但可以作为风险缓释。好,这点暂且通过。” “第二。”周副行长竖起第二根手指,“市场,你们的项目报告写得天花乱坠,‘样品通过sgs检测后签订正式合同’?万一检测通不过呢?万一国际市场行情突变,对方毁约呢?首批订单500万?后续订单呢?稳定性呢?没有实打实的订单预付款,还款来源就是空中楼阁。” 庄俊强迫自己要镇定:“周行长,我们理解您的担忧,sgs检测标准是国际通用的,我们对自己的工艺和德国技术有绝对信心,样品已在德国同步检测,结果下周就出,这三家出口公司,都是广州老牌外贸企业,信誉卓著。其中一家,是广州纺织业龙头人物黄振邦的出口贸易公司,他给潮兴做保才拿到的支持函,我们也谈好明确条款,而且……” 他加重语气:“我们并非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这三家,我们预留了10%的产能承接高利润定制单。同时,我们与德国舒斯特达成了初步意向,如果国内订单不及预期,他们可以利用其欧洲渠道,协助我们开拓部分海外市场,这是他们市场部总监的邮件确认。”他递上打印好的邮件。 周副行长和风控专员仔细看着邮件。风控专员提问:“邮件确认,法律效力有限。欧洲市场开拓,谈何容易?周期多长?” 庄俊回答:“欧洲市场是长远规划,但至少证明我们有备用渠道,而且,周行长,封闭贷款的核心是‘封闭运行’,只要第一批订单的回款进入监管账户,就足以覆盖初期利息和部分本金,后续订单,我们有信心。退一万步,现有设备的代工业务,虽然利润薄,但能维持基本运转,为转型争取时间。” “第三。”周副行长竖起第三根手指,“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半年甚至更长的调试、培训、产能爬坡期,这期间,利息、工资、运营成本全是净流出,你们的方案提到用现有设备代工维持,那点利润,杯水车薪,香港房产抵押的过桥贷款?报告我看了,利息高达15%。而且,香港那边的银行放款也需要时间,万一衔接不上呢?这半年的资金链断裂风险,你们怎么扛?” 庄文开始冒冷汗了,紧张地看着弟弟。 庄俊深吸一口气:“周行长,这个风险我们无法完全规避,但我们已经做了最大努力去应对!” 他拿起那份过桥贷款报告:“香港的过桥贷款,我们联系了汇丰和中银,初步意向已经达成,只要工行的封闭贷款批复下来,我们立刻启动抵押程序,争取在放款前拿到过桥资金,利息是高,但我们算过,只要能熬过这半年,新设备投产,第一批订单回款进来,就能覆盖。” 他看着周副行长,声音激动:“周行长,我们深知责任重大,3000万贷款,不仅关系到‘潮兴’的生死,更关系到厂里几百个工人的饭碗。关系到我们能否为国家高端面料国产化,打破国外垄断,做一点微薄的贡献。我们庄家,从爷爷辈在普宁开作坊开始,三代人,就认一个死理,做实业要踏踏实实,要对得起工人,这次引进设备,是我们庄家上下一心的决定,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确保项目成功。绝不辜负银行的信任,绝不辜负国家的支持。如果……如果真失败了,我们认。砸锅卖铁,也会优先偿还银行贷款,绝不让国家吃亏。” 说到最后,庄俊的声音已经哽咽,眼眶通红。 旁边的庄文,看着弟弟的眼泪,想起这些日子受的刁难、“跑断的腿”、求爷爷告奶奶的卑微、以及那份家族责任,鼻子一酸。 周副行长看着眼前这对兄弟,他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缓缓开口:“庄先生,你们的准备很充分。项目本身符合政策方向。这份决心和担当我看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份被泪水浸染的方案:“风险,确实存在。但你们的应对方案,尤其是这份‘封闭运行’的设计和香港房产的补充抵押,算是最大限度降低了风险。”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一份表格上快速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向眼睛通红的庄俊和庄文:“这样吧。你们的材料,我会重点审阅。这个项目,我会在贷审会上重点推荐。” 重点推荐! 这四个字,瞬间击穿了庄俊和庄文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谢谢,谢谢周行长!谢谢!”庄俊激动得语无伦次,只能深深鞠躬。 庄文也连忙跟着鞠躬。 周副行长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贷审会不是我说了算。最终能不能批,批多少额度,还要看贷审委员们的意见。材料留下,回去等通知吧。” “是,是,谢谢周行长,谢谢。”庄俊和庄文起身鞠躬,连声道谢,声音都有点哽咽。 走出工行信贷科办公室,兄弟俩站在走廊里,两人相视一眼。 庄俊一把抹掉了泪:“大哥,我们做到了。” 庄文重重地点头,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嗯,做到了,周行长说,重点推荐。” 第46章 :捅一下还要给钱? 第46章 :捅一下还要给钱? 一周了,工行贷审会杳无音讯。 周副行长那句“重点推荐”带来的短暂希望,早已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 “大哥,你说会不会……”庄俊甚至不敢说出那个“黄”字。 香港房产抵押的文件就放在手边,如果贷款失败,房子被收,母亲那边怎么交代?厂子怎么办?几百个工人怎么办?他不敢想下去。 庄文坐在对面,脸色同样灰败,他手里捏着一支快燃尽的烟,烟灰簌簌落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他张了张嘴,想安慰弟弟,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的电话就像坏了一样,一个电话都没有。 “叮铃铃”电话铃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庄俊和庄文同时身体一震,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两人死死盯着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谁也不敢伸手去接。 “接啊,傻了?快接。”庄文推了推庄俊。 庄俊颤抖着伸出手,站起了身,拿起那听筒,腰都不自觉弯了。 “喂?您好?潮兴纺织。” “喂?是庄俊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但公事公办的声音,是工行信贷科那个风控专员小李。 “是,我是庄俊。”庄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庄先生,通知您一下。关于贵公司申请引进德国舒斯特设备技改项目的封闭贷款,经分行贷审委员会审议……” 庄俊全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桌沿。 庄文也站起身,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弟弟的脸上的表情。 “审议通过了。”小李的声音更加清晰了些,“贷款额度2800万人民币,期限三年,执行国家政策性优惠利率。相关批复文件已发出,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公章,到分行信贷科签署《封闭贷款合同》及《监管账户协议》。” “通……通过了?”庄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是的,通过了。”小李确认道,“请按时前来办理手续。” “好,好,谢谢,谢谢李专员,谢谢工行,我们一定准时到,谢谢。”庄俊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 对方挂了电话,庄俊还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听着忙音,僵在原地。 几秒钟的沉寂后,他转过身,呆呆看向同样僵立的大哥庄文。 “大哥,你快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批了……批了。2800万,三年,优惠利率。” “阿俊,阿俊,批了,批了,老天爷开眼啊。” “批了,总算批了,香港的房子保住了,厂里工人有饭吃了。” 庄俊一口气在此刻彻底泄了,直接坐回了椅子上,望着潮兴的老招牌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兄弟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息。 庄俊抹了把脸:“大哥,快,准备公章,我们去工行。” “好,好,我这就去。” 庄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普宁的方向。“爸,妈,我们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大哥忙碌的背影:“大哥!这只是开始。设备引进,技术培训,市场开拓,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我们要让这2800万,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我们要让‘潮兴’,让德国设备织出的布,在广州,在中国,打出名堂。” 庄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弟弟:“对,阿俊。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看看!我们……行!” 康乐村后街,“萍聚手工坊”开张日。 垃圾站的臭味依旧若有若无,但眼前这个小铺面,却焕然一新。 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像燕子筑巢一样,一点一点地改造着这个破败的小店。 她们清走了所有垃圾,用的是最便宜的石灰水刷白了的墙壁,阿凤用捡来的木板钉了一个简易的展示架,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她们精心制作的挎包、发圈、钥匙扣,还有阿萍也心血来潮设计的几款几何图案零钱包。门口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是林真真用红漆写五个大字——“萍聚手工坊”。 林真真的字其实好看,因为小时候有练过。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贺客盈门。 只有她们三人,林真真穿着她最爱的红裙,阿萍和阿凤穿着自己最干净最体面的衣服,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属于她们的小小天地。 林真真手里拿着那张来之不易的营业执照,将它郑重其事地贴在店内最显眼的墙壁上。她转过身,看着阿萍和阿凤,声音异常响亮:“阿萍,阿凤,今天,我们‘萍聚手工坊’,正式开张了。” 阿萍和阿凤眼圈也红了,用力鼓掌。 “萍老板,凤老板。”林真真笑着喊她们的新称呼。 她拿起一个崭新的挎包,高高举起:“从今天起,我们不用再躲城管,不用再怕金毛强,我们要用我们的手艺,在广州!打出我们的一片天。” 正式开张,但是一个人也没有。 阿萍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忧心忡忡: “增增,这个位置,真的好冷清啊,会不会没人来啊?” 林真真给阿萍打气: “没人来,我们就想办法吸引人来,我们的货够漂亮。” 阿凤眼睛一转: “阿萍姐,怕什么,我们去巷口吆喝,拉人进来看。” 说干就干,阿凤拉着阿萍就往巷口走。 林真真留在铺面,整理着货品。她看着那些倾注了她们无数心血的手工品,心里默默祈祷。 巷口连接着一条稍显热闹的小路,通往中大后门的学生街。虽然比不上正街繁华,但时不时有学生和居民路过。 阿萍被阿凤拽着,站在巷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平常虽然也吆喝,但都是自己来摊位前询问的,当街拉客,还真是有点不好意思。 “阿凤,怎么喊啊?”阿萍局促地搓着手。 “怕什么?阿萍姐,看我的。”阿凤却像换了个人,她挺直了瘦小的身板,眼睛扫视着路人。 此刻的她很想给林真真阿萍能帮上忙,不然她觉得自己一点用处也没有,眼神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 她看准一个穿着时髦连衣裙、背着书包的女学生走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去,脸上堆起甜甜的笑容,学着林真真和阿萍以前的推销话术:“姐姐,姐姐,看看我们‘萍聚手工坊’的新品吧,独家设计,手工缝制,中大独一份,保证不撞款。” 那女生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阿凤立刻拿出一个林真真设计的几何图案零钱包,塞到女生手里:“姐姐你看,这颜色多衬你,这图案,几何线条,现在最流行了,香港杂志上都有的,我们自己做的,才卖十块钱一个,外面商场起码卖三四十。” 她语速飞快,热情洋溢,眼神真诚,完全不像在推销,倒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急于分享给朋友。女生被她感染,好奇地翻看着零钱包:“嗯,是挺特别的,自己做的?” “对呀对呀。”阿凤用力点头,指着巷子里,“就在里面,不远,我们刚开张,还有好多好看的挎包、发圈,姐姐你皮肤白,戴那个米白配深蓝的发圈肯定好看,我带你去看看?买不买没关系,看看也欢迎。”她不由分说,热情地挽住女生的胳膊,就往巷子里带。 女生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往里走。 阿萍目瞪口呆地看着阿凤行云流水般的操作,连忙跟了上去。 阿凤把人带到铺子门口,对着里面喊:“林老板,来客人啦。” 林真真惊喜地迎出来,看到阿凤真的拉来了客人,她连忙拿出那个米白配深蓝的发圈:“美女,试试这个?你戴肯定好看。” 阿凤在旁边帮腔,“是啊,林老板的眼光特别好,她说好看肯定好看。” 女生试戴了一下,对着林真真递过来的小圆镜照了照,确实不错。“多少钱?” 林真真刚想说话。 “五块,开张优惠,再送你一个钥匙扣。”阿凤抢着回答,麻利地拿起一个钥匙扣塞过去。 阿凤的这一操作,让林真真看得目瞪口呆,她正想送什么东西,阿凤抢在了她前面。 女生爽快地付了钱,拿着发圈和钥匙扣走了。 开张第一单,成了。 “阿凤,你太棒了。”林真真激动地抱住阿凤。 阿萍也惊喜地看着阿凤:“阿凤,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会说话?” 阿凤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我们的东西就是最好的,想让人家看看,还有,我想帮上你们,其实我也很紧张。” “就是这样。”林真真鼓励道,“阿凤,我看出来了,你有销售天分,去,再去拉。” 有了第一次成功,阿凤信心大增,她在巷口穿梭,目标精准地锁定年轻女性,尤其是学生模样的。 “小姐姐。新开的手工坊,进去看看呗?不买也看看。” “阿姨,给女儿买个发圈吧?手工做的,独一无二。” 她嘴甜,反应快,笑容极具感染力,总能找到打动对方的点。她甚至学会了察言观色,看到有人犹豫,立刻降价或者送小礼物。阿萍也慢慢被带动起来,学着阿凤的样子,在旁边帮腔。 渐渐地,“萍聚手工坊”门口开始有了人气。 几个被阿凤拉进来的学生,看着那些设计独特的手工品,互相讨论着,又吸引了一些路过的学生驻足。 小小的铺面里,挤了五六个人,林真真忙得不可开交,阿萍负责收钱找零,阿凤则像个小陀螺,在门口和铺子里来回穿梭,招呼新客,维持秩序。 “大家别急!慢慢看!我们‘萍聚’的东西都是手工做的,数量有限,但保证质量!” “这个发圈卖完了?没事,萍老板手快。明天就能做出来,您留个地址?或者明天再来?” “谢谢惠顾,下次再来啊!”阿凤的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活力。 林真真看着阿凤忙碌的身影,看着她脸上自信的笑容,十分欣慰。 就在铺子里生意渐入佳境,几个学生正挑着东西时,巷口传来一阵吵闹声。 “让开让开!都他妈堵在这干嘛?滚开!”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地痞流氓,叼着烟,晃着膀子,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学生,蛮横地挤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一头染得刺眼的红毛,正是那个几天前在工业区门口,被阿凤用钢筋弄伤最后还被送进局子关了几天的金毛强的手下。 阿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红毛的目光狠狠地看着阿凤,他带着人,径直走到铺子门口,无视林真真和阿萍,一脚狠狠踹在门框上。铺子里正挑选东西的学生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东西都掉在了地上。 “哟!开张了?生意不错嘛,福建妹!还有你垃圾婆!”垃圾婆三个字他对着阿凤吼出来的,“行啊,躲到这垃圾站开铺子?以为强哥找不到你?以为老子找不到你?” 他一把抓起展示架上阿萍熬了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挎包样品在手里掂了掂:“这玩意儿,看着还行?正好!强哥新交了个马子,缺个包!这个就当孝敬老子,哦不,孝敬强哥的!”说着,他就要把挎包往怀里揣。 “你干什么?”阿凤瞬间炸了,她猛地冲了上去,直接伸手要去抢回包,“放下,那是我们的东西!你凭什么拿?” 红毛看着阿凤冲上来,笑道:“凭什么?垃圾婆,就凭你他妈上次用那破钢筋捅老子。”他指着自己脚下的伤,“这账,老子今天跟你好好算算。”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故意用尽全力,将挎包往自己怀里一拽。 两人拉扯下,挎包坚韧的帆布带子,竟然被红毛硬生生扯断了。 “妈的,给脸不要脸。”红毛扬起那只没拿包的手,狠狠朝阿凤脸上扇去。“臭婊子,上次的账,连本带利还回来。” “住手。”林真真厉喝一声,一把将阿凤拽到自己身后,红毛的巴掌擦着林真真的肩膀掠过,“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打人?又想进去蹲几天?” “进去?”红毛嗤笑一声,“老子怕进去?告诉你,福建妹,强哥说了,今天来,两件事。”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保护费,这破店,一个月五百。少一分,老子天天来照顾你们生意。” 他手指向被林真真护在身后的阿凤:“第二,就是她,垃圾婆,上次的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要么,让她也给我捅一下,要么,嘿嘿……”他掂了掂手里被扯坏的挎包,然后像扔垃圾一样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老子今天就砸了这破店,让你们开不成。” 第47章 :店铺被围 第47章 :店铺被围 一个月五百保护费,要么捅阿凤一下,要么砸店,阿萍吓得面无血色,抓了抓林真真的胳膊。 林真真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身后的阿凤一把拉住。 阿凤从林真真身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红毛面前。 她瘦小的身体在红毛的魁梧身躯前显得如此单薄。 “红毛,你刚才说,两件事。” “第一,保护费,一个月五百。” “第二,要么捅我一下,要么砸店。对吧?” 红毛被她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对,臭丫头,算你听明白了,选吧,是让老子捅一下,还是看着老子把这破店砸个稀巴烂?” 阿凤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再看红毛一眼,而是转身,走向铺子角落那个堆着杂物的旧纸箱。巷子外围观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追随着她。 她蹲下身,在里面摸索着。红毛和他的手下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几秒钟后,阿凤站起身,她手里握着一根顶端被磨尖了一小截的钢筋,几天前在工业区门口她用来弄伤红毛的那根被何晨阳收走了,她隔天又去找了一根。 围观的学生和路人都吓到,林真真和阿萍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林真真惊恐:“阿凤,你不要。” 阿凤看向林真真,满眼都是决绝,她握着钢筋,走到红毛面前,她将钢筋的尖头对准自己,另一端递向红毛,“拿着。” 红毛彻底懵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你,你他妈这是要干嘛?想吓唬老子啊?” “拿着它,你不是要捅我一下吗?给你家伙,拿着!” 红毛看着递到眼前的钢筋尖头,又看看阿凤平静的脸,“你,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阿凤的声音平静,“你不是要算账吗?上次在工业区,你带人抢我们摊子,打我们,我拿钢筋伤了你。你觉得亏了?觉得我欠你一下?我理解,行,今天我还你,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别连累街坊。” 她将钢筋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红毛的胸口:“拿着,往这儿捅。”她用空着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或者往心口捅,随便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捅完了,咱们的账,一笔勾销。” 她目光死死盯着红毛的眼睛:“捅完了,你刚才说的第一件事,那五百块保护费是不是也不用给了?” “你,你……”红毛被阿凤这不要命的架势彻底镇住了,他看看那根带铁锈的钢筋,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人群,再看看阿凤那不要命的颠婆样,他敢捅吗? 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用钢筋捅人?这他妈进去就不是关几天那么简单了。杀了人是要吃枪子的。但是这仇要是不报,以后他还怎么混? 阿凤步步紧逼:“红毛。说话算话。你捅我一下。我们两清,五百块保护费,可以不给是不是?” 红毛满头冷汗,他握着钢筋的手微微发抖,他身后的马仔不敢出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是还是不是?一个月五百块可以不给!”阿凤继续逼问,“是,还是不是?” “你……你他妈。”红毛嘴唇哆嗦着,想放狠话,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不敢真的捅下去啊!他这辈子还没干过见血的事,都是被捅的那个人…… “不敢捅?”阿凤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地笑,“那就带着你的人,滚。” 她将钢筋收回,单手紧握,狠狠地向地下一顿。 “红毛,你听好了。”阿凤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子,“保护费,一分不会给,想动我?动我们的店?除非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捅死在这,否则,门都没有。” 她指着巷口:“滚,再敢来捣乱,我见你一次,拿这钢筋捅你一次。” 她看着红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死死瞪着她,手握拳头,却一步也不敢上前,她一步步走上前去,“红毛,我只有一条烂命,我不怕死,我就算是死,也会拉着你一起,让你垫背,你给我记住了。” “好,好,你个颠婆,你够狠。”红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走着瞧,强哥不会放过你的,老子跟你没完。” 他恶狠狠地撂下狠话,转身带着手下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压抑的哄笑声中,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灰溜溜地逃走了。 看着红毛消失的背影,阿凤紧绷的身体一晃,她拄着钢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不要命的勇气,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阿凤。”林真真和阿萍冲上来,一把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你吓死我们了。” 阿凤靠在林真真怀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真真,阿萍,我把他吓跑了,我们,我们赢了。” 林真真紧紧抱着她,眼泪夺眶而出:“赢了,阿凤,你赢了,就是你要把我吓死啦。万一红毛真捅下去怎么办?” 阿萍也红着眼圈,用力点头:“阿凤,你太厉害了,你就是我的英雄。” 林真真安抚完阿凤,对着周围的人群,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各位同学,街坊,不好意思。让大家受惊了,恶狗被我们凤老板赶跑了,‘萍聚手工坊’继续营业,所有商品,今天一律八折。感谢大家支持我们小本生意。” 那位先前被红毛手下推搡戴眼镜女生,此刻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激动得用力拍了拍身边同伴的胳膊,“听见了吗?老板说八折,我们快进去看看啊。” “对,进去看看,那凤老板太厉害了。” 前排一个穿运动衫的男生大声应和,刚才阿凤逼视红毛的每一秒,他都紧张得手心出汗,他甚至转头对红毛逃走的方向故意大声嚷道:“滚得好,什么玩意。” “凤老板你太帅了。” 另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挤上前,“刚才我真吓死了,刚才我都吓得腿软了,你太勇敢,太厉害了,你简直是我偶像。” 她语无伦次地表达着,看向阿凤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几个原本站在稍外围较为胆怯的学生,纷纷向小铺靠拢。有男生高声问:“凤老板,刚才那钢筋是真家伙啊?你好敢啊。” 林真真看着这群热情涌动的学生,一边紧紧挽着阿凤的手臂给予支撑,一边大声对学生们说:“谢谢!谢谢大家!阿凤,凤老板决定今天打八折是感谢大家刚才的声援。” 阿萍早已麻利地跑回店内,抹了把湿润的眼角:“对!都八折!看上什么随便挑!增增,阿凤,你们招呼客人,我这边忙得过来!” 她快速整理着被红毛等人撞歪的货品。 “嚯。” 粮油店的张伯,那个常眯着眼看热闹的胖老头,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往前踱了两步,隔着围观的学生们看向阿凤。“丫头。” 他似乎在选择合适的称呼,最终还是换了,“阿凤老板,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女娃,今天这一手,了不得啊,今天,你就是这个。” 张伯竖起了大拇指,“红毛那个小王八蛋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栽得彻底,看得爽快。” “呸。” 旁边五金店的老赵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指着红毛消失的方向骂道:“冚家铲, 欺软怕硬的孬种,今天让个小姑娘给点了炮,我看他以后还怎么在这片耍横,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转向阿凤,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并非敬人,而是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阿凤老板,硬骨头,好样的,以后那群扑街再敢来这边撒野,你只管言语一声,我老赵第一个抄家伙,咱们老街坊,也不是吃素的。” 晚上九点过,最后一波顾客离开不久,林真真正在擦拭柜台,阿萍低头核对着账目,阿凤则靠在角落的矮凳上闭眼休息,但手里却下意识依然紧握着放在身旁那根磨尖的钢筋。 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引擎轰鸣,几辆无牌照的面包车停在巷口,堵死了出路,车上下了十几号人。 为首一人,穿着一件紧绷的花衬衫,敞着胸怀露出纹身盘踞的胸膛,脖上挂着一条最少一百来克的大金链子,一头刺眼金发在路灯下闪着光。正是红毛的老大,这片区域臭名昭著的混混金毛强。 “她们几个就是开了这破店?”金毛强看着这小坡店面,满脸嫌弃,眼睛直勾勾锁定了猛地睁开眼的阿凤。 在他身后,是重新恢复了气焰的红毛,以及一群手持钢管、砍刀、木棍的打手,将小店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强哥,那个垃圾婆,就是她白天拿钢筋指着红毛哥。”红毛旁边的马仔立刻指认。 阿凤喉头发紧,钢筋指向金毛强:“滚出去,白天是你们自找的,我们只想守着这店,你们敢进来……”她眼角的余光扫过这间才用心布置不久的小小天地,每一寸空间都浸透着她们的心血,每一个陈列品都像她们的孩子。 “进来怎么样?”金毛强嗤笑一声,“你那根绣花针还想再捅我一下?呵……”他话音未落,动作却比声音更快,手掌直抓阿凤握钢筋的手腕! “阿凤!” 第48章 :杀人啦!! 第48章 :杀人啦!! 林真真惊叫,阿萍失声。 “别毁了东西……”阿凤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求生本能更快,她在金毛强指尖即将触及的刹那猛地后退,身体撞在角落里的矮凳上,凳脚在地上划出一阵摩擦声。钢筋险险没被夺走。 但这躲闪和空间被挤占的憋屈让金毛强十分火大。 “给老子砸。”金毛强没有去抓阿凤,反而狠狠推向摆满了原料和半成品的货架,他要把这碍眼的破地方从门口就开始拆烂。 “不,别碰它们。”阿凤失声尖叫,那是她们好不容易攒下的。 但太晚了…… 比人还高的货架在金毛强狂暴的推力下彻底垮塌!各种面料、线团、皮料、半成品饰品瞬间倾倒,几个精心制作的货品被倒塌的架子压扁,整个店铺的心脏部位,瞬间化为一片狼藉。 阿凤绝望地看到这一切,感觉心脏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砸,里外都给老子砸稀巴烂。”金毛强指着那些还没砸坏的东西,他退出了这小破店面,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门口三四个打手得令,挤进这狭窄得几乎无法转身的店面。 有一人冲向靠着墙边摆放缝纫用品的小桌,桌上的小物件被扫落一地。 “我的材料。”阿萍痛呼,那是她们刚买的安身立命的东西。 “啊,我和你们拼了,不要碰东西。”阿凤彻底疯了,看着她们心爱的小店刚开业被如此糟践,看着那些熬了几个晚上精心制作出来的物件瞬间被毁,她扑向那个举棒的打手:“出去,要打出去外面打,不许毁我们的店。 ” 她的爆发太过突然,那个打手被她不要命的劲头骇得一怔,砸向材料桌的动作顿了顿。 “把她拖出来。”金毛强指着阿凤,再次命令,脸上带着一些踩死蟑螂的快意。 两个打手越过满地狼藉,粗暴地架住阿凤的双臂,几乎是把她从坍塌的杂物堆里硬拖了出来。 阿凤被拖到离门口稍近些、杂物稍少的位置,那两个打手刚松开手。 阿凤瞬间挣脱束缚,“毁我东西,金毛强,我杀了你。” 附近的商铺原本还开着灯的,窗户瞬间黑了七八成。 粮油店里的张伯,只敢把门拉开一条窄缝看。 五金店的老赵,手里攥着个扳手探到门边,当看到金毛强和身后那帮拿着家伙的马仔时,喉结滚动一下,慢慢缩了回去,几个住在楼上的街坊推开窗子,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林真真和阿萍的脸色瞬间煞白,几乎要站不住,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柜台下的一个隐蔽角落——她们裁剪用的剪刀。 阿萍手脚双腿有些发软,双手死死抓住柜台边缘。 阿凤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涌向四肢。她站起身,钢筋被她抓起,紧紧攥在手中。 金毛强一步步逼近铺子门口,他看都没看林真真和阿萍,眼睛死死钉在阿凤和她手中的钢筋上。 “垃圾婆,你整天拿这破玩意威胁谁?”金毛强停在店门口一步之遥的地方,他伸出手指向阿凤。“红毛被你吓破了胆,我金毛强的脸,往哪搁?” 红毛在后面叫嚣:“强哥,废了她,还有这破店,一块砸了。” 阿凤吞咽了口水,将钢筋猛地指向金毛强:“别过来,金毛强,白天的事是红毛先挑事,我们只想安安分分做生意,你要是敢动手,我……” “你怎么样?拿根绣花针,还想捅我一下?呵……”金毛强今天做足了准备,以前的气也一锅烩了,这几个女人太不识好歹。他毫无征兆地猛然上前一步,快速抓向阿凤握钢筋的手腕,那动作快得超出了阿凤的反应极限。 “阿凤。”林真真尖叫一声,抓起裁剪刀就要冲上去。 阿萍也失声惊呼。 钢筋并没有被夺走。就在金毛强指尖即将碰到阿凤手腕的刹那,阿凤的身体被求生本能支配向后退缩了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步的退让,金毛强暴吼一声:“给老子砸!”同时,他的手推向了阿凤。 一声闷响,阿凤纤瘦的身体被狠狠推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堆满杂物和原材料的货架上。 货架被整个撞塌,瓶瓶罐罐、布料毛线、手工配件全都倒了,砸到了她的身上,那根钢筋脱手飞出。 “阿凤。”林真真和阿萍惊叫。 “砸。”金毛强下令。 两个马仔扑向这个几平方的店铺,钢管狠狠砸在货架上,展架被推倒,精心制作的手工艺品被踩在脚下。 红毛带着几个人冲到货架旁,抡起棍棒对着还在滚动的瓶罐猛砸,碎片和原料飞得到处都是。 “住手,你们这群畜生。”林真真双眼血红,抓着剪刀疯狂地向最近的打手准备捅去。还没捅到人,剪刀就被抢走了。 阿萍也愤怒了,她尖叫着抓起柜台上能抓起的东西,对着打手的后脑砸过去。 混乱中,林真真被人从后面扯住头发摔倒在地,阿萍也被一脚踹在肚子上,痛得蜷缩在墙角,嘴角渗出血丝。 店外的街坊们心胆俱裂。 张伯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老赵手里的扳手攥得死死的,脚却一步也迈不开,就眼睁睁地看着里面的景象,最终一拳狠狠砸在自家门框上。 “把她给老子拖出来。”金毛强指着被杂物半掩埋、似乎失去了动静的阿凤吼道。 两个打手立刻上前,粗暴地拨开压在阿凤身上的杂物。 就在杂物被掀开的瞬间。 阿凤睁开了眼睛,那眼神不再有丝毫犹豫和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想要把一切都毁灭掉的想法。刚才的撞击让她头破血流,半边脸颊被划破,鲜血蜿蜒而下,染红了她的视线,她的身体艰难地站起来走动,她的目标不是离她最近的两个打手,而是在他们身后正带着笑容欣赏着砸店成果的金毛强。 阿凤,低着头,不顾一切地撞向金毛强。 “强哥小心。”有人惊呼。 金毛强也是身经百战,瞬间察觉:“找死。” 但他低估了阿凤的速度,更没注意到阿凤在撞过来的瞬间,手里闪着寒光,那是一把藏在原料堆里的工具刀,是她平日里裁剪皮革的锋利小刀。 就在身体即将撞上金毛强的刹那,阿凤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持刀的右手从下往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极致的恨意,狠狠捅向金毛强的侧腰。 时间仿佛凝固了。 金毛强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自己的花衬衫上,正迅速晕开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 “啊……”金毛强发出一声惨嚎。身体因剧痛而踉跄后退,撞翻了一个正砸得起劲的打手。他下意识地捂住侧腰,鲜血,正从他肥厚的手指缝隙里涌出。 所有人都惊呆了。 砸店的动作戛然而止,打手们震惊地看着他们的老大金毛强。 红毛手里的钢管吓得掉在地上。 “杀人啦!!!”不知是哪个围观的街坊喊出了声。 这一声像是引爆了信号,更多的惊呼和混乱的叫喊响了起来。 “快……快报警啊。”张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赵看着金毛强身上的血和阿凤摇摇晃晃的身影。他猛地转身冲回五金店,抓起角落里他平时都舍不得用的座机,手指颤抖着,用力按下了“110”。 此时的小店内,死一般寂静。 阿凤也愣住了,她手握着刀,看着脸色惨白的金毛强,又看看自己染血的双手,身体摇摇欲坠,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林真真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扶住她,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金毛强之间:“阿凤,别怕。”她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刀,紧紧攥住,刀尖指向金毛强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手下。 阿萍也强忍着腹痛爬起来,眼神发狠地盯着周围。 金毛强的手下们看着老大痛苦的模样,再看看林真真和阿凤那豁出去的姿态,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老大被捅了,见血了,还伤得不轻,这性质完全变了。 混混们平常也是欺软怕硬,真见了血,尤其伤的是老大,顿时乱了方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一个急促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真真。”一个身影从巷口惊恐的人群中费力地挤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身形略显单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正是林真真的老家发小,在中大的学生阿德。 他白天听同学说学校附近开了家特色小铺,是三个之前摆摊的女孩开的,立刻猜到是林真真她们。 此刻赶来的心情本是高兴的,他准备约林真真晚上一起吃饭,聊一聊她来广州的情况,却在挤进来的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懵了。 店铺如同被土匪扫荡过,倾倒的货架、踩烂的手工到处都是。 三个女孩,两个衣衫凌乱伤痕累累,嘴角带血,一个更是满脸鲜血需要被人搀扶着。而地上,那个金发壮汉痛苦地蜷缩着,身下一片惊心的血迹!周围是十几个手持凶器又显得犹豫不决的打手。 阿德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真有危险!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吼了一声,近乎破音:“你们干什么,放开她们。”就疯狂地朝挡在门口的林真真冲了过去,他试图挤开那些打手,想把林真真她们拉到身后。 “妈的,哪来的二百五。” “书呆子,你找死啊。” 门口的几个打手本来正犹豫着,阿德这莽撞的冲击正好成了他们宣泄压力和混乱的出口!离阿德最近的一个打手想都没想,抡起手中的棍子朝着阿德的脑袋狠砸下去。 “阿德小心。”林真真尖叫。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阿德冲到她身边、木棍砸向他头顶的瞬间。 林真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也没想,那柄一直被她紧握在手中的刀猛地扬起,她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尖对准了那砸下来的木棍。 同时她的身体下意识地侧扑,试图将阿德撞开一点:“阿德,你他妈的给我滚开,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刀没能挡住木棍,但林真真的侧扑力道加上她猛然扬刀的动作,让木棍的攻击瞬间偏斜。 木棍的力道虽被卸去大半,但依然重重地蹭在了林真真扬起格挡的手臂和侧身过来的肩膀。 而阿德被林真真用身体一撞,失去平衡摔倒在地,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原本砸向头颅的致命一击。 木棍的棍头擦着他的眼镜腿划过,眼镜飞了出去,脸颊被蹭出一道血痕。 “真真。”阿德惊恐地看着林真真因疼痛而瞬间苍白的脸和她手中那把染血刀,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冲动有多愚蠢和危险。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不到十分钟,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便精准地停在了巷口。 几个身着警服的身影矫健地下车,为首一人正是接到报警的警官何晨阳。 “不许动,警察,放下武器。”何晨阳和几名警员赶到,甩出的警棍指向所有持械人员。 第49章 :一群废物 第49章 :一群废物 何晨阳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小店、捂腰哀嚎的金毛强、一群不知所措的打手、以及被林真真护在身后,满身伤痕与血迹的阿凤。 何晨阳眉头瞬间锁紧,手按向腰间枪套未拔出:“都别动,警察,放下武器,怎么回事?” 几名警员迅速控制了现场,喝令打手们抱头蹲在墙边,警员们动作麻利地收缴散落在地上的钢管、砍刀、木棍。 何晨阳的目光快速扫过现场,金毛强蜷缩在地,捂着侧腰,鲜血染红了大片花衬衫,痛苦呻吟。 阿凤被林真真和阿萍紧紧搀扶着,额头伤口还在渗血,半边脸被血污覆盖,身体因脱力和后怕剧烈颤抖。 一个学生模样的男孩狼狈地坐在地上,眼镜摔在一旁,镜片碎裂,脸颊被蹭破一道血痕。 阿德脸上写满了自责和后怕,刚才那记差点砸到他脑袋的棍子让他魂飞魄散。 店铺内一片狼藉,货架倒塌,手工品被踩踏,原料散落一地。 何晨阳首先走到金毛强身边,蹲下查看伤势,伤口位置凶险,出血量大。他对旁边警员说:“小刘,优先处理他,压迫止血,催救护车,快催。” “是。” 警员小刘立刻蹲下,撕开急救包,用大块纱布死死按住金毛强腰部的伤口,同时对肩头对讲机急促呼叫:“现场有重伤员,男性,腰部大出血,急需救护车,重复。急需救护车,位置康乐村后街垃圾站旁‘萍聚手工坊’。” 接着,何晨阳走到阿凤面前,看着她额头还在渗血的伤口,脸上凝固的血痕和那双经历了极致恐惧与爆发后有些失焦的眼睛。 他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我是何晨阳。告诉我,你能坚持吗?哪里最疼?” 阿凤看着何晨阳制服上的警徽和他沉稳的目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仿佛找到了一个微弱却坚定的支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丝气音,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生死一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松懈下来,后怕感几乎将她淹没,眼泪终于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倒下,背脊依旧挺着。 “警官。她头被撞了,撞在货架角上,腰好像也摔到了,流了好多血,动一下就疼。”林真真带着哭腔急道,她紧紧抱着阿凤,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她。 何晨阳点点头,没有强行要求阿凤回答。他迅速检查了一下阿凤头部的伤口,又轻轻按压她的肋骨和脊椎,确认是否有骨折迹象。阿凤在他触碰时发出痛苦的闷哼。 “头部外伤,可能有轻微脑震荡,腰背挫伤可能性大。等救护车来仔细检查。”何晨阳快速判断,对旁边的警员吩咐:“小张,拿急救包,先给她头部伤口清创包扎止血,动作轻点。” 警员小张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急救包,拿出纱布和碘伏,开始处理阿凤额头的伤口,碘伏刺激伤口带来的剧痛让阿凤浑身一颤,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再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何晨阳的目光落在了坐在地上的阿德身上。 阿德正摸索着找到那副碎裂的眼镜,手抖得厉害,试图戴上,却徒劳无功。他脸上那道血痕在警灯下格外刺眼。 何晨阳眉头微皱看向阿德:“你是什么人?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冲进来?” 阿德听到声音,抬头看到一身警服的何晨阳,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警官!我是中大的学生,我是来找林真真的,她是我老乡。”他指着林真真,“我看到他们打人,砸店,真真她们在里面,我一着急就冲进来了,我不是故意的。那个棍子差点……” “差点把你的脑袋开瓢。”何晨阳打断他,“知不知道你刚才多危险?这种暴力冲突现场,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冲进来,除了添乱,能干什么?” 阿德被何晨阳训斥得脸色煞白,羞愧地低下头:“对,对不起。警官,我太冲动了,我看到真真她们有事,我脑子一热……”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腿。 何晨阳语气缓和了些:“学生?哪个系的?证件带了吗?” “带了带了。”阿德连忙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学生证,双手递上。 何晨阳接过学生证,借着警灯看了看,确认身份,看完后,他把学生证还给阿德:“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记住,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马上报警,躲远点,保护好自己,别让关心你的人担心,更别给警察添麻烦,明白吗?” “明白了,警官,我记住了。”阿德用力点头,但他心里只关心林真真有没有事。 何晨阳转头对另一个警员说:“小李,带这位同学去旁边简单处理下脸上的伤,做个初步笔录,问清楚他看到的情况。” “是,何队。”警员小李走过来,对阿德说:“同学,跟我来这边。” 阿德担忧地看了一眼被警员包扎头部的阿凤和紧抱着她的林真真,又看了看何晨阳,才跟着小李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 何晨阳重新回到现场核心。他走到林真真面前,看着她手臂和肩膀的淤青,“林真真?”何晨阳记得这个名字,这家店就是他帮忙搭线租下的。 “是,何警官。”林真真声音沙哑。 “你怎么样?除了手臂肩膀,还有哪里受伤?”何晨阳问道。 “我没事,都是皮外伤,您快看看阿凤和阿萍。”林真真急切地说。 何晨阳点点头,又看向阿萍。阿萍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你呢?” “肚子被踹了一脚,有点疼。”阿萍咬着牙说。 “等救护车来了,一起检查。”何晨阳沉声道。他转向周围被警员控制住的打手们,目光冰冷:“谁是领头的?除了地上这个半死的。”他指着金毛强。 红毛和其他打手吓得一哆嗦,没人敢吭声。 “一群废物。”何晨阳骂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他蹲下身,仔细勘查现场。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根磨尖的钢筋上,又看到不远处掉在地上的那把带血的皮革刀。 他戴上手套,动作极其专业地将两件关键物证分别装入透明的证物袋,并用防水笔在袋子上清晰标注:“现场提取,疑似凶器1,钢筋”、“现场提取,疑似凶器2,皮革刀。” 他仔细检查地面上散落的物品,倒下的货架痕迹、墙壁上的撞击点和血迹分布,脑中快速还原了冲突的经过。 “何警官。”张伯和老赵挤了过来。 老赵半弯着腰,堆着笑,“您可算来了,这帮畜生太无法无天了,您看这店给砸的,您看她们给打的,阿凤丫头是被逼急了才……” “是啊何警官!”张伯也激动地说,“金毛强带人先动手,砸店,打人,一个月还要收五百块保护费,阿凤丫头也是没办法才还手的啊,不还手的话,躺在地上的就是阿凤了,我们都看见了,街坊们都能做证。” 何晨阳站起身,看着两位激动得面红耳赤的老街坊,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惊恐、愤怒,欲欲跃试想说话的围观者。他沉声道:“各位街坊邻居,大家放心,警察一定会秉公执法,所有目击者,稍后都需要配合我们做笔录,闹事者一个都跑不了,法律会给他们应有的惩罚,保护好现场,等救护车。” 混乱的现场,在何晨阳沉稳的指挥下,渐渐恢复了秩序。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第50章 :二进局子 第50章 :二进局子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三人裹着警局提供的薄毯,坐在硬木椅子上。 阿凤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偶尔会因伤口的抽痛而微微蹙眉。 阿萍捂着肚子,林真真的手臂和肩膀也贴着膏药。 何晨阳坐在她们对面,面前摊着初步的询问笔录。 金毛强重伤在抢救,红毛等人被关押。 现场勘查和街坊证词都指向金毛强寻衅滋事、暴力打砸在先,阿凤情急自卫。 但何晨阳的直觉在疯狂预警,这不像简单的保护费纠纷。 他想起林真真上次在警局提到的利发服装厂、小王和金毛强的勾结。 这阵子他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金毛强名下几家空壳公司账目混乱,资金流向诡异,与几个码头、货运公司关系暧昧。 更关键的是,他查到金毛强频繁接触的几个“生意伙伴”,名字都出现在市局经侦部门一份关于珠三角布料走私网络的内部协查通报里。 “林真真,”何晨阳抬起头,直接切入核心,“上次你提到利发服装厂的刘老板和小王,与金毛强有勾结。你说他们诬告你偷布,把你开除。具体是怎么回事?他们和金毛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何警官,”她斟酌用词,“刘老板和小王,他们一直在做假账,虚报耗料,把多出来的布偷偷卖掉。” “虚报耗料?”何晨阳眼神骤然锐利,“具体说说话卖给谁?” “卖给谁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是经过利发仓管老张的手处理的。”林真真同时伸手从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她一层层打开报纸,露出里面一本边角磨损的笔记本。 “何警官,我有证据!”林真真双手捧着笔记本,递到何晨阳面前,“这是我在利发厂时偷偷记下来的,小王的笔记本里面的东西。” 布料:意大利深灰羊毛呢 规格:幅宽150cm 理论单件耗料后片:1.65码 实际裁剪耗料后片:1.75码 虚报耗料:0.10码 虚报总码数50件:5码 折算金额280/码:1400 何晨阳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它清晰地勾勒出利发厂刘老板和小王,通过虚报耗料,人为制造“损耗”。 “林真真……”何晨阳抬起头,“你怎么会想到记这些?” 林真真低下头,声音带着苦涩:“我很珍惜这份工作,因为我想学习服装打版,刚开始发现损耗不对,只是觉得奇怪,后来刘老板让我计算耗料给他们省钱,然后我发现小王师傅在我计算的基础上还多加了数字上去,我怕他们有一天会栽赃到我头上,所以我就偷偷记下来,想着万一出事,能证明自己清白。” 她顿了顿:“没想到,他们可能是发现了什么,直接找个理由把我开除了。我离开厂子的时候,就偷偷把这些记下来了,还保留了一样东西。” 林真真从帆布包的内里拿出那张带着刘老板签名的付款申请单。 事由:意大利深灰羊毛呢订单损耗补偿 金额:人民币壹仟肆佰元整(¥1400.00) 收款方:兴隆布行(盖着公章) 申请人:小王 审批人:刘大力(盖着个人私章) 财务审核:李明燕(盖着利发厂财务章) 底下还有一行附注:此款由利发厂代付,抵减其应付兴隆布行货款。 “您看。”林真真指着申请单,“这就是他们虚报耗料后,从厂里套取现金的凭证,这笔1400块,正好对应笔记本上那批意大利羊毛呢虚报的金额,他们用‘损耗补偿’的名义,把贪污的钱洗白了,这还仅仅只是衣服前片的虚报,还有更多。” 何晨阳接过申请单,看着上面清晰的签名和公章,再看看笔记本上对应的记录,心脏狂跳。 人证、物证、付款申请单书面证明,这下铁证如山了。 林真真说:“我就看见工厂的小王是通过仓库管理员老张处理的这些布料,至于布料卖给了谁,我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学徒,就是有个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我们和金毛强起冲突的第二天,我就被莫名其妙开除了,后面在碰到金毛强,我听见金毛强说我被开除了没钱交保护费。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金毛强怎么知道我被开除了?所以我断定利发服装厂和金毛强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何晨阳的心脏又一跳,虚报耗料,飞料变现。这和他查到的金毛强资金异常、接触码头货运的线索似乎有了某种联系。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的阿凤,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她抬起头,“何警官,”阿凤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可能知道那些布卖给谁了……” “阿凤?”林真真和阿萍都惊讶地看向她。 何晨阳精神一振:“阿凤!你知道?快说说!” 阿凤仿佛在回忆一段并不愉快的经历,因为她在那个地方被打过,差点被打死:“我在捡垃圾的时候,经常在珠江边靠近那个废弃的老码头附近转,因为那里很奇怪,人少,但是瓶子很多……” 她有点犹豫,考虑着该怎么说,生怕遗漏,“而且,我经常看到一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何晨阳追问。 “嗯,”阿凤点点头,“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快天亮,总有一辆蓝色的旧货车。车牌……车牌尾号好像是‘48’或者‘49’,记不太清了,开进那个废弃码头后面的一条死胡同里,” 她努力回忆着细节:“开车的是个瘦高个,脸上,脸上好像有道疤,看着挺凶的,他每次去那胡同里就会开出来一辆,一辆没有牌照的旧面包车,然后,然后他们就从货车上往下搬东西,一捆一捆的,用那种深色的防水布包着,搬到面包车上……” “搬的是什么?”何晨阳屏住呼吸。 “我离得远,看不清。”阿凤摇摇头,“但是有一次风很大,把盖着的东西吹开了一角,我看到了,是布,一卷一卷的布,很多很多。以前我不懂,但是后来我开始做手工就知道那些布是很贵的高档布。” “还有一次,”阿凤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我躲在一个破集装箱后面,等着他们人走,好捡瓶子,离得稍微近了一点,听到有个刀疤脸跟面包车司机说话,刀疤脸说:‘这批布,强哥催得紧,今晚必须送到‘黑鱼’那儿,别耽误了船期。’” “强哥?” “黑鱼?” “船期?”这几个词在讯问室炸响。 “强哥是金毛强吗?”何晨阳声音急促。 “我不知道,”阿凤有些不确定,“但后来我在中大附近捡瓶子,又看到那个刀疤脸了,他和金毛强一起在路边吃过肠粉,我认得他,他脸上那道疤,很显眼。” “黑鱼呢?船期呢?”何晨阳追问。 “黑鱼我不知道是谁,”阿凤摇头,“船期我猜可能是装船的时间?他们可能是要把布运到船上去?” 她努力回忆细节:“那个废弃码头,虽然废弃了,但旁边挨着一个很小的私人修船厂很破旧,平常没什么人,大门总是关着,但我看到过几次,有快艇,从那个小修船厂后面的水道,偷偷开出去了开得很快,往香港澳门那边去了。” 何晨阳看着收据上模糊的“兴隆”公章和刘大力的私人确认章,又看看笔记本的详细记录,虚报耗料 ,制造飞料 ,基本已经可以确定兴隆就是个空壳公司票据洗钱 ,这和他之前查到的金毛强底下也有一些空壳公司,诡异资金流完全对上了。 废弃码头旁的私人修船厂,快艇,香港澳门方向。 利发厂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生产端,刘大力、小王虚报耗料,制造飞料。他查出了好几个规模更大的公司。 金毛强团伙是其中一个小流通端,刀疤脸可能是负责收赃的,运至废弃码头中转。 “黑鱼”是走私端负责在私人修船厂接收赃物布料,利用改装快艇,走私出境到香港、澳门。布料在香港或者澳门中转,最后直接销往国外。 “阿凤。”何晨阳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你提供的线索太重要了,那个废弃码头的位置,那个私人修船厂的位置,你还记得吗?能画出来吗?” “能。”阿凤用力点头,“我天天在那片转,熟得很,我记得路,记得那个修船厂的样子。” 何晨阳立刻示意旁边的警员拿来纸笔。 阿凤忍着伤口的疼痛,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画出了一张简陋却清晰的地图。 她标注了:进入废弃码头的隐蔽小路。刀疤脸卸货的死胡同位置。私人修船厂的大门和后面通往水道的秘密出口。快艇通常出没的大致时间和方向。 “何警官,”阿凤画完,抬起头看着何警官,有些脸红,“还有那个刀疤脸,他好像每周四或者周六晚上,去的比较多,我碰到过好几次。” 她之所以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这两天都有开港菜,她听到过他们聊特码,说赔钱。曾道人,白小姐都不准。买的金额大到让她震惊很久。一粒号就是她好几年捡垃圾都赚不到的钱。 这是时间规律。 何晨阳看着这张由拾荒女孩绘就的地图,这个曾经在垃圾堆里挣扎求生的女孩,无意中记录下了犯罪集团最关键的物流节点和活动规律。 “林真真,阿萍,阿凤。”何晨阳的声音低沉,“你们立了大功,特别是阿凤,这张图,是撕开金毛强走私网络的关键钥匙。”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图、笔记本和付款单,“根据林真真发现的虚报耗料证据,阿凤看到的码头交易、听到的‘强哥’、‘船期’,还有这张地图,我们有理由相信金毛强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的走私团伙。 ” 他话锋一转:“但是,正因为案件重大,涉及团伙犯罪,你们作为关键证人,现在处境非常危险,金毛强虽然受伤,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他们一旦知道你们掌握的情况,一定会疯狂报复,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行动。” “为了你们的安全,”何晨阳斩钉截铁,“我立刻向分局领导汇报你们的情况和面临的危险,申请安排你们在分局招待所暂住几天,那里有民警24小时值班,安全有保障,费用问题你们不用担心,局里会解决。 ” 他目光扫过三人:“在招待所期间,不要给任何人打电话,不要见外人,今晚你们看到、听到的关于案件的情况,包括地图的事,绝对,绝对,不能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家人,朋友,一个字都不能漏。这关系到你们自身的安全,也关系到案件的成败,能做到吗?”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可能闹大了,会危及到安全,她们用力点头。 “好。”何晨阳拿起地图、笔记本和付款单,“我立刻上报,招待所那边相对安全,但你们自己也要提高警惕,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值班民警呼叫我。 ”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放心,我们一定会把这群蛀虫,绳之以法。” 他没有和林真真她们几人说太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询问室。林真真三人裹紧毯子,靠在椅背上。 第51章 :来龙去脉 第51章 :来龙去脉 招待所房间狭小而陈旧,三张单人床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床单虽然很旧,但还算干净。唯一的窗户对着内院,挂着半旧的蓝色窗帘。一盏白炽灯悬在屋顶,发出昏黄的光晕。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挤坐在靠窗的一张床上,窗外的内院漆黑一片,只有不远处的警局大楼零星亮着灯的窗户。 阿萍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时不时看向紧闭的房门,很怕下一秒就有恶人破门而入。 阿凤头上的白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靠墙坐着,脸色依旧苍白。 林真真坐在床边,眼神沉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增增,”阿萍打破了沉默,“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好几天吗?我们还能出去吗?我感觉我们像被关起来一样,我有点怕,我现在脑子里都是金毛强,全身都是血。我全身都疼,像又被打了一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肚子。 阿凤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头疼,伤口还在作痛:“何警官不是说了吗?这里有警察值班,比我们那小店和城中村安全多了,金毛强都躺医院半死不活了,他那些手下敢来警察局闹事?找死吗?” “话是这么说,”阿萍小声嘟囔,“可这地方怪冷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热水。”她环顾简陋的房间,只有一张旧桌子和两把椅子。她宁愿回到城中村那个楼梯间,起码是自己的地方。“阿凤,你下手也太狠了,我都有点怕你了。” 林真真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个姐妹:“阿萍,别怕。何警官安排我们住这里,是为了保护我们。金毛强的手下还在外面,但这里是警察局,他们敢闯进来?除非他们活腻了” 她看向阿萍:“至于住几天,闷一点,条件差一点,忍忍就过去了。想想我以前在挤的大通铺比这好多少吗?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是安全的,我们三都还活着,没有什么比活着更加重要。” 阿萍看着林真真沉静的脸,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一些,点了点头:“增增,你说何警官他们说的那个走私,真有那么严重吗?金毛强不就是个收保护费的混混头子吗?怎么还扯上什么走私?我们不就是开了个小店,不肯交保护费吗?怎么惹上这么大的事了?”她不理解案件的严重性,因为已经远远超出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工的认知范围,只觉得是一场飞来横祸,无妄之灾。她想不通。 阿凤也紧张地看着林真真:“是啊,真真,走私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我们就是摆了个摊,卖点自己做的小东西,我就是捡点塑料瓶而已。” 林真真知道需要给她们解释清楚,让她们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必须待在这里,她脑子迅速理了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帆布包里面拿出纸笔来做分析。 “阿凤,阿萍,”林真真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事情没那么简单。金毛强绝不只是个收保护费的混混。” 她在纸上写上金毛强:“你们还记得我那个笔记本吗?里面记的是利发厂刘老板和小王虚报耗料、偷卖布料的证据。金毛强那么狂妄,之所以那么跟我们过不去,不可能是每天收一二十块保护费那么简单!也有可能是掩人耳目,他刚开始的目的可能是想把我赶走。今天晚上叫了一大帮人,有可能是狗急跳墙,因为可能知道了我掌握了利发厂的秘密,怕牵扯更多之类的吧,这当中不得而知。” 她又在纸上写上了利发,画了个箭头指向金毛强。 “而阿凤你看到的,”她转向阿凤,在纸上写上刀疤脸和黑鱼,“你在码头看到的那个刀疤脸,是金毛强的同伙,他可能把从利发厂或者其他渠道弄的布,运到废弃码头,再交给那个黑鱼,走私到香港澳门去,有可能是卖到国外,这就是走私。” 林真真回忆在老家所了解的继续猜测道:“为什么要走私,因为巨额关税和增值税差价,例如这种意大利高档羊毛呢,在内地进口时价格高昂,包含了巨额关税和增值税,但走私到香港这个自由港,立刻就能以接近国际市场的裸价出售,利润翻倍。或者,在香港换个标签、改个船单,就能合法地再出口到其他国家,完全逃避了内地的税费,这中间的利益,比单纯在内地销赃要大十倍、百倍!刘老板这点飞料,可能只是小零头,金毛强背后肯定还有更大、更直接的走私布料来源。” 这事其实并不新鲜,林真真在老家无意中听到很多,也听过她爸在家里和她妈说起过。但是这些都只是林真真的个人猜测,她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就打了个工,怎么能扯上那么大事。 阿凤和阿萍都瞪大了眼睛!走私?卖到国外?这远远超出了她们日常生活的认知范围! “金毛强就是干这个的!”林真真语气肯定,“他收保护费,可能只是顺手,或者是为了控制地盘、吓唬人!” 她看着阿凤:“你画的那张地图,标出了他们走私的码头和修船厂,你听到的‘强哥’、‘船期’,都是铁证,何警官他们现在要抓的,就是这个走私团伙,要把他们一锅端了。” 阿凤张大了嘴,半天才合上,喃喃道:“我就是看那边平常没什么人,瓶子又多,去捡个瓶子,看到点东西,画了个图,就成铁证了?真的就能帮何警官抓走私犯了?”她感觉像做梦一样,虽然在警局何警官已经明确了她画的图很重要,但她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无意中做了这么大的事。 “对!”林真真用力点头,眼神明亮,“阿凤,没有你那张图,没有你看到的那些事,警察可能还摸不清金毛强他们的老巢在哪!” 阿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细小伤口的手,就是这双手,画出了那张关键的地图。 阿萍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还是觉得“走私”离自己很远。但是她清楚的知道了,金毛强不是一般的街头混混。 林真真看着她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所以,你们现在明白了吗?我们不是无缘无故被关在这里。因为我们凑巧掌握了他们的犯罪证据,如果让他们知道,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所以何警官才这么紧张,一定要我们住在这里,切断和外界的联系,就是怕走漏风声,怕他们来报复!” 她越想越后怕:“这几天,我们一定要听何警官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联系,不要见外人,以后任何人问起,就说我们店被砸了,阿凤受伤了,我们照顾阿凤,关于笔记本、地图、走私的事,一个字都不能提!现在我们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知道这些,一定会来灭我们的口,这帮人没有人性的,这关系到我们自己的命!也关系到能不能把金毛强他们彻底送进去!” 林真真想到那些直接被杀掉的人,一阵后怕,脖子发紧,就怕被割喉。 房间里一片寂静。阿凤和阿萍都被林真真的话震住了。 她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一场怎样的风暴,而她们,竟然成了这场风暴中撬动巨石的支点。 阿凤握紧了拳头:“好,真真,我听你的,我不怕,他们敢来,我就,我就再捅他一次,捅死一个够本!捅死两个赚一个!” “阿凤!”林真真喝止 ,“不许再说这种话了,我们要活,要好好地活!看他们完蛋,不是跟他们同归于尽。”她抓住阿凤的肩膀,“你遇事太冲动!虽然我们老挂在嘴里要拼命,但是也不能真那么拼啊,你今天都快把我吓死了,记住!我们的命比那群垃圾金贵一万倍!我们要留着命过好日子,而不是跟那帮垃圾一起下地狱!” 阿凤被林真真震住,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来,”林真真把本子摊开,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算算账。小店被砸,损失了多少东西?哪些还能修?哪些要重买?等这事了了,我们得重新开张!这次,我们得把账算得更清楚!一分钱都不能亏!” 昏黄的灯光下,三个女孩凑在一起,林真真一笔一划地记着,阿萍小声补充着被砸坏的物件,阿凤忍着痛,努力回忆着货架上的存货。 “真真,”阿凤突然小声问,“你说金毛强他们,这次真的会完蛋吗?” 林真真停下笔:“会!何警官说了,要连根拔起!我们有证据,我们有地图,能帮助何警官直捣黄龙,我们有正义的何警官,我相信他一定能抓到罪犯。” 她目光看向阿凤和阿萍,“更重要的是,我们有我们,我们三个在一起!只要我们老实待在这里,守住秘密,金毛强、红毛,他们一个也跑不了!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 第52章 :关键证人 第52章 :关键证人 阿萍在因为惊吓在说着梦话,阿凤因为伤口不适而微微翻身。 林真真则早早醒了,靠坐在床头,眼神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内院天空。 “增增,”阿萍揉着眼睛坐起来,“你说何警官他们多久能把金毛强那些人抓完啊?我们总不能一直关在这里吧?”她是个坐不住的人,让她待着一天不干活比杀了她还难受。 阿凤也醒了,摸了摸头上的纱布,闷声道:“是啊,这地方连个窗户都不能开,闷死了,我伤口都痒了。” 林真真放下帆布包,轻轻拍了拍阿萍的手背,又看向阿凤:“别急。这么大的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何警官说了,要连根拔起,就得把证据链做扎实,把人都抓干净。这需要时间。” 她努力回忆着何晨阳的话和以前在老家听过的事,看过的报纸,用常理来推断:“我估摸着至少得一两周吧?甚至更长。他们得先根据阿凤的地图,去那个废弃码头和修船厂秘密布控,确认情况。然后要蹲守,等刀疤脸或者那个黑鱼出现抓人,抓到了人,还得审讯,撬开他们的嘴,挖出更多同伙和上线。最后才能收网,把金毛强和他背后的人都揪出来!他们最好能一网打尽,我们也更安全,所以急不得。” “一两周?”阿萍脸色更白了,“那我们,我们得在这里待那么久?疯了要疯了。” 阿凤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啊,闷在这里,跟坐牢似的,外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和一个年轻警员的声音:“林真真,阿萍,阿凤?醒了吗?早餐送来了。” 林真真示意阿萍去开门。一个面庞稚嫩的年轻警员端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三碗白粥、几个馒头和一碟咸菜。 “谢谢小张警官。”林真真接过托盘。 小张警官探头看了看里面,压低声音说:“何队让我告诉你们一声,他今天一早就去市局汇报了,让你们安心待着,别多想。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我就在走廊那头值班室。” 小张警官说完,他轻轻带上了门。 阿萍看着那碗寡淡的白粥,一点胃口都没有。 “忍忍吧,”林真真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分给她们,“何警官是为我们好。现在这样最安全。还有的吃有的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你们看,何警官动作很快。昨天拿到证据,今天就上报市局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配合警方,保护好自己。” 市局会议室。 何晨阳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贴着阿凤手绘的地图放大照片、林真真笔记本的关键页照片、利发厂付款申请单照片,以及一张初步梳理的关系图:利发厂(刘大力、小王)→ 刀疤脸(金毛强同伙)→ 废弃码头(中转)→ 私人修船厂(“黑鱼”)→ 快艇走私(港澳)。 “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个利用飞料手法进行布料走私团伙,利发厂这样的生产端,通过虚报耗料等各种方式,将多余的高档、优质布匹偷出来,金毛强团伙是作为中间商,收集和运输这些飞料,销赃!利用他们在废弃码头的据点,通过快艇走私到港澳地区,牟取暴利,这种模式,和我们经侦部门之前打击过的成品油,电子产品走私案,手法如出一辙!” “综上所述,”何晨阳声音带着激动,“林真真、阿凤等三名女工提供的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金毛强团伙不仅仅是街头混混,而是盘踞在我市涉嫌组织布料盗窃、销赃为套利顺带走私出境犯罪集团里的一环,其走私网络已初步显现,我查到他们不仅销赃走私出境,还有布料从香港走私入境,危害巨大,请求市局批准成立专案组,彻底摧毁该犯罪团伙。” 会议桌旁坐着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经侦支队长、刑侦支队长、水警支队代表等人。 经侦支队长老陈率先发言:“倒料!又是这一套!利发厂这点量,不过是这条黑色产业链的一个小虾米,金毛强的背后,肯定有一个专门的收赃网络,他们把这些倒出来的料集中起来,要么在国内黑市消化,要么像那个女工看到的一样,通过水路,快艇走私到港澳。一定要把这条线给揪出来!” 他顿了顿:“证据确实充分,金毛强名下公司资金异常流动也与走私特征吻合,我同意成立专案组。” 刑侦支队长老吴敲着桌子:“那个刀疤脸是关键,必须尽快抓捕归案,还有那个‘黑鱼’,控制了走私渠道,立刻对废弃码头和修船厂进行24小时秘密监控,重点蹲守周四、周六晚上。” 水警支队代表:“快艇走私,蚂蚁搬家,很狡猾!我们水警会全力配合,封锁相关水道,加强夜间巡逻,一旦发现可疑快艇,立即拦截。” 副局长最后拍板:“好!案情重大,证据确凿,批准成立专案组,由我任组长,刑侦老吴、经侦老陈任副组长,水警、技侦、相关分局全力配合,何晨阳同志作为案件主要发现人和前期侦查负责人,加入专案组核心小组。” 他目光扫过全场:“行动分三步走:第一,严密监控走私据点,码头、修船厂,抓现行!第二,深挖扩线,查清所有涉案工厂和资金流向!第三,统一收网,抓捕所有犯罪嫌疑人!行动必须快、准、狠!绝不能让主犯潜逃或销毁证据!” 他看向何晨阳:“另外,那三名女工作为关键证人,人身安全是重中之重。何晨阳同志,她们的保护工作,由你具体负责,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是!保证完成任务!”何晨阳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招待所走廊。 何晨阳匆匆赶来,他敲开房门,看到林真真三人此时情绪还算镇定,心里稍安。 “何警官,怎么样?”林真真急切地问。 “好消息!”何晨阳脸上露出笑容,“市局高度重视,案情我不能透露太多,但是现在全市的精兵强将都在为这个案子忙活。” 这个消息让林真真三人精神一振。 “太好了!”阿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那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阿萍更关心这个问题。 何晨阳正色道:“专案组成立,行动会加快。保守估计,至少还需要两周时间,你们的安全是专案组头等大事,副局长亲自交代,由我负责你们的保护工作。”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这里条件有限,委屈你们了。但安全有保障,走廊值班室24小时有民警轮班,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列个单子给我,我让人去买。记住,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房间!不能见外人!不能对外联系!这是死命令!” 他语气异常严肃:“金毛强虽然重伤,但他的党羽还在外面,刀疤脸在逃,‘黑鱼’身份不明,他们一旦知道你们是关键证人,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市局领导下了死命令,必须确保你们安全,所以,再难熬,也要坚持住,明白吗?” 林真真三人看着何晨阳严肃的样子,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用力点头。 “另外,”何晨阳语气缓和了些,“案子一有重大进展,我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们,让你们安心,你们也要互相照顾,保持好心态。特别是阿凤,伤口按时换药,别感染了。” 他拿出一个小本子:“来,把你们需要的东西写下来,我让人去采购。” 林真真接过本子,想了想,写下:毛巾、肥皂、牙膏牙刷、卫生纸、女性用品阿萍红着脸补充的、阿凤的消炎药和纱布。 何晨阳看了看,点点头:“好,很快送来。” 他匆匆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同。 得知专案组成立、行动升级的消息,以及何晨阳传达的市局领导的重视,让她们心中的不安减轻了许多。 “两周……”阿萍叹了口气,但不再抱怨,“忍忍就忍忍吧!等把坏人都抓光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阿凤靠在墙上:“嗯!等出去了,我要吃顿好的!叉烧饭!加双倍叉烧!” 林真真看着她们,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她拿起昨晚记账的小本子,继续在上面写写画画,规划着小店重建的蓝图。 第53章 :人赃并获 第53章 :人赃并获 两周的封闭生活,实在太过漫长。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在狭小的房间里,从最初的焦躁不安,到逐渐习惯这种被保护起来的宁静。 她们靠着林真真规划的“小店重建蓝图”、阿萍尝试编的新花样手链、以及何晨阳偶尔带来的“行动顺利”的消息支撑着。 阿凤的伤口已经拆线,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透过窗帘缝隙,林真真正在本子上计算着重新进货的成本,阿萍在整理她们用旧毛线编的几串手链,阿凤则靠在窗边,望着内院那棵光秃秃的树发呆。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何晨阳站在门口,“林真真,阿萍,阿凤,结束了。” “真的?”z三人几乎同时跳了起来。 阿凤的动作最快,冲到何晨阳面前,有些脸红,“何警官,都抓到了?” “都抓到了。”何晨阳用力点头。 他没有具体告诉林真真他们案情,对她们没有好处。 在私人修船厂捕获的黑鱼,真名叫赵大海。当场缴获正在准备销赃的高档布料三吨多,查扣改装快艇三艘。刀疤脸叫赵刚,和赵大海是老乡,在番禺一处出租屋落网,缴获赃款现金二十余万,蓝色货车被查扣。 利发厂刘大力、小王对制造飞料倒卖供认不讳,同时挖出广州多家,还有东莞、佛山另外两家涉案公司,负责人全部落网。 金毛强原名赵晓强,已脱离危险期,在医院被严密控制,经审讯,对组织走私犯罪供认不讳,初步交代涉案金额巨大。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激动得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何警官,那我们可以走了吗?”阿萍擦着眼泪,急切地问。 “可以了。”何晨阳笑着点头,“专案组已经完成对你们证言的复核,案件进入司法程序。你们的安全威胁基本解除,今天就可以离开这里。” 他语气变得郑重:“不过,离开前,还有些程序要走。需要你们在最终的证言笔录上签字确认。另外,关于案件细节,尤其是走私网络的具体运作方式、未公开的涉案人员等,需要签署一份保密协议。这是规定,也是对你们的保护。” “没问题,我们签。”林真真毫不犹豫地说。阿萍和阿凤也用力点头。 分局门口。 阳光明媚,天气好得让人想流泪。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分局门口,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何晨阳站在她们身边,手里拿着三份签好字的保密协议。 “好了,”何晨阳将协议收好,看着她们,“手续都办完了。你们自由了。” 他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真真:“这是分局领导的一点心意,算是给你们小店重建的微薄支持。别推辞,这是你们应得的。” 林真真刚才还想着怎么要钱呢,怎么可能推辞 ,还好这何警官上道,自己先拿出来了,她接过信封,掂了一下分量,就知道和她想要的补偿差不多,“谢谢何警官,谢谢领导。” “还有,”何晨阳的目光扫过三人,“虽然案子结了,但金毛强团伙可能还有漏网之鱼。你们回去后,还是要多加小心。特别是开店初期,尽量低调些。遇到任何可疑情况,或者有人骚扰,立刻打派出所电话找我,我的bp机号你们都有。” “嗯,我们记住了。”三人异口同声。 “那,我们就回去了?”林真真看着何晨阳小心问道。 “回去吧,”何晨阳微笑着挥手,“好好把店开起来,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林真真三人深深鞠躬:“谢谢何警官,谢谢您。” 她们转身,朝着城中村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数日后,康乐村垃圾站。 “萍聚手工坊”的招牌被重新挂起。 小店焕然一新,墙壁刷得雪白,新做的货架上摆满了林真真精心设计、阿萍和阿凤赶工制作的新品,一些色彩鲜艳的布艺挎包、串珠手链、钩针发饰、还有阿凤用边角料做的创意小玩偶。 门口还摆着两盆张伯送来的绿萝,生机勃勃。 街坊邻居们早就听说了走私大案告破的消息,官方通报了案件性质,但隐去了林真真三人的具体作用,也知道了金毛强团伙彻底覆灭。 此刻,小店重新开张,巷子里挤满了人。 张伯、老赵、粮油店老板娘、五金店学徒,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都围了过来。 “真真,阿萍,阿凤,恭喜开张啊。”张伯嗓门最大,递过来一挂鞭炮,“来,放个响,去去晦气,以后平平安安。” “谢谢张伯。”林真真笑着接过。 “阿凤丫头,头没事了吧?”老赵关切地看着阿凤头上的疤,“好样的,有胆识。” “没事了,赵叔。”阿凤爽朗一笑,摸了摸疤痕,“小意思。” 粮油店老板娘拉着阿凤的手:“阿凤啊,以后缺啥油盐酱醋,跟婶说,让你记账。” “谢谢婶子。”阿凤眼圈有点红。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硝烟味弥漫,却带着喜庆。 街坊们纷纷进店,好奇地看着那些精致的手工品,啧啧称赞。 “真真,你们这手艺真不错。” “这包怎么卖?给我闺女买一个。” “这手链好看,给我来两条。” 小店瞬间热闹起来。林真真招呼客人,阿凤介绍产品,阿萍负责收钱找零,三人配合默契,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有人忍不住好奇,压低声音问:“真真啊,听说金毛强那事,你们是不是帮了警察大忙啊?” 林真真微微一笑,按照何晨阳的叮嘱,平静地回答:“我们就是小店被砸了,去公安局报案,阿凤受伤严重,我和阿萍照顾她呢,哪能帮上警察什么忙啊?金毛强他们自己作恶多端,警察英明神武,把他们一锅端了,我们就是运气好,赶上好时候重新开张了。”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肯定不可能承认关键作用,嫌命太长不是。 小店门口,夜晚。 忙碌的一天结束。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三人累得瘫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店里空了不少的货架和鼓鼓的钱包,相视而笑。 “累死了,不过真开心。”阿萍揉着发酸的胳膊。 “是啊,比我捡一天垃圾还累,但心里舒坦。”阿凤伸了个懒腰。 林真真数着钱,脸上是满足的笑容:“今天收入不错,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把损失赚回来。” “嗯,知道啦。”阿萍用力点头。 就在这时,粮油店的老板娘张婶没急着走,她靠在门框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收拾,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爱和八卦探究:“哎呀,累坏了吧?生意这么好,真替你们高兴!对了,真真啊,”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点声音,“那个戴眼镜的大学生,你老乡?他这几天天天都来店里转悠呢。” 林真真闻言抬起头:“天天来?我没看见他啊?” 张婶吐了个瓜子壳,“就你们不在的那几天,他天天来,一大早就来,在店门口转来转去,看那锁着的门,还问我呢:‘您知道真真她们去哪了吗?怎么店门关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那语气,急得哟。” 她模仿着阿德焦急的语气,惟妙惟肖,“我说:‘哎呀,小伙子,我也不知道啊。应该是去协助调查吧!’他就更急了,‘协助调查?调查什么?她们没事吧?’ 我看他那样子,就差要闯公安局了。天天来,在门口张望,问你们回来没有,啧啧,那孩子,对你可真是上心啊。”张婶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真真一眼。 林真真正在记账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墨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着,仿佛张婶说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阿德,他竟然这么担心吗? 阿凤在旁边听着,偷偷瞄了一眼林真真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又想起那天在店里阿德不管不顾冲进来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悄悄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货架上的小商品,心里却想着:这个书呆子,好像还挺重情义的嘛。 “可不是嘛。”五金店的老赵也凑过来插话,“那小子,斯斯文文的,看着挺老实,急起来那样子,嘿。昨天还问我呢:‘赵叔,您消息灵通,知道真真她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吗?’ 我说快了快了,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看啊,是真担心你们。”老赵拿着扳手,准备帮她们修理货架。 阿萍也想起了什么:“哦,对,今天早上我去买早点,好像也远远看见他在巷口晃了一下,没进来,可能看我们忙,没好意思打扰吧?” 林真真依旧没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合上账本:“好了,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还要早起进货。阿萍,阿凤,关门吧。” “好嘞!”阿萍和阿凤应道。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何晨阳穿着便服,他远远看到小店门口热闹的景象,脚步慢了下来。 阿凤眼尖,第一个看到了他。 她的心突然一跳,脸上莫名地有些发热。 她看着何晨阳挺拔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看着他温和的笑容,他今天没穿那身警服,依然让人很有安全感。 脑海中闪过这段日子以来的一幕幕:他深夜在警局倾听她们哭诉的耐心,他帮助他们介绍租到店面,他安排保护时的细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崇拜和一丝羞涩的情绪,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悄悄在阿凤心底破土而出。 她以前只觉得何晨阳是个好警察,可靠,值得信赖。但现在,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她突然觉得,他不仅仅是警察,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何晨阳似乎也看到了她们,远远地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向前巡逻,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阿凤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有些怅然若失地收回。 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低头看着手里刚收的钱,嘴角却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甜蜜的弧度。 “阿凤?发什么呆呢?收摊了。”林真真拍了拍她。 “啊?哦,来了。”阿凤回过神,连忙站起身,帮着收拾东西。 第54章 :高攀不起 第54章 :高攀不起 阿德其实一直站在远处,显得有些局促。他等到了她们关门,准备走的时候,才出现。 “真真,我来看看你店,装修得真不错。”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林真真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德脸上:“阿德?有事吗?”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叫他“阿德哥”。 阿德被林真真冷淡的态度刺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没什么特别的事,你们重新开张了,生意很好,我看到了。”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那个,真真,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顿饭,庆祝一下,也当是为之前的事道个歉。” “请我们吃饭?”林真真微微挑眉,“你?拿什么请?勤工俭学的工资?还是淑兰阿姨给的生活费?” 阿德的脸一下红了。他没想到林真真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他有些慌乱地解释:“我最近在帮导师做项目,有一点补助,够的,真的。” “够?”林真真轻笑一声,“阿德,你知道我们这小店,重新装修、进货、交房租,花了多少钱吗?你知道我们每天起早贪黑,要卖多少个包、多少条手链,才能把本钱赚回来吗?” 她每问一句,阿德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林真真打断。 “你不知道。”林真真看着他,“因为你还在读书,你的世界是图书馆、是大学校园、是象牙塔。你的烦恼是论文、是考试、也许还有……苏苏喜不喜欢你。”她刻意加重了“苏苏”两个字。 “而我们,”林真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阿萍和阿凤,“我们的世界是房租、水电、工商、城管、还有金毛强那种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恶狗,我们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顿饭都要算着吃,请客吃饭?庆祝?那是你们学生才有的奢侈。” 阿德被林真真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在林真真面前,像个不谙世事、只会空谈的傻瓜。 “所以,”林真真走到阿德面前。她的个子比阿德矮一些,但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压过了他:“饭,就不劳你破费了。你还没赚钱,省着点花。今晚,我请。” 她说完,不再看阿德,转头对阿萍和阿凤说:“阿萍,阿凤,收拾一下。晚上带你们去吃顿好的。潮泰牛肉火锅,我请客。”她特意强调了“我请客”。 阿凤和阿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尴尬。她们没想到林真真会这么直接地拒绝阿德,还说出这么重的话。 阿凤偷偷吐了吐舌头,阿萍则看着阿德,觉得自己像看了一场好戏。 阿德摆摆手:“真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 “想什么?”林真真打断他,“想表达关心?想弥补愧疚?还是想证明你阿德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她看着阿德,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疏离:“走吧,一起去吃火锅。如果觉得难堪,不去也行。” 阿德还是有很多话想和林真真说,思考片刻:“我去。” 潮泰牛肉火锅店里人声鼎沸。 林真真带着阿德、阿凤、阿萍三人走进店里,熟门熟路地走向靠里的一张空桌,这是她和庄俊之前坐的位置。 阿凤和阿萍则好奇地东张西望,被牛肉火锅的香味所吸引,肚子都叫的震天响了。 “是你。”阿泰的声音洪亮,带着惊喜,“哎呀,好久不见,今天带朋友来啦?”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出菜单,目光在林真真脸上停留片刻,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她旁边那个戴着眼镜、学生气十足的阿德,眼神里闪过探究。他记得很清楚,上次她来,是跟着庄俊一起来的,他心里还觉得阿俊对这个女孩有意思,因为压根没见过阿俊带女孩一起吃饭。 “阿泰老板,生意兴隆。”林真真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因为觉得阿泰有一种自来熟的亲切感,她就来了一次,对待她感觉就像熟客。 阿泰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了林真真与旁边那个书呆子之间微妙的气氛。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更加殷勤:“托您的福,还过得去,今天想吃点什么?庄俊他?没一起?”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扫过阿德。 阿德听到“庄俊”两个字,身体明显一僵,脸色瞬间有些不自然。阿凤和阿萍也好奇地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仿佛没听见阿泰的试探,也没看到阿德的反应。她拿起桌上的菜单,却只是象征性地翻了翻,便随手放在一边:“阿泰老板,不用看了。和上次来吃的一样就行。”她补充道,“四个人,分量足一点。” “和上次来吃的一样?”阿泰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心领神会。他立刻明白了林真真的意思,上次,就是和庄俊一起来的那次,点的什么菜,他记得清清楚楚。 雪花牛肉、胸口油、牛百叶、牛肉丸、粉肠、西洋菜,庄俊的口味,他清楚得很。 “明白,明白。”阿泰连连点头,“你放心,保证跟上次一模一样,牛肉都是今天现宰的,最靓的部位,汤底也是老火熬的,包您满意!”他特意强调了“一模一样”四个字,眼神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的阿德。 “嗯。”林真真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拿起桌上的热水给阿凤阿萍两人烫碗,烫完碗给几人调料。她是根据庄俊给她调的配比来的。 很快桌上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雪花牛肉、胸口油、西洋菜……丰盛得让阿凤和阿萍眼睛发亮。 阿德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他几次想开口跟林真真说话,都被她刻意避开的目光或者转头和阿萍、阿凤讨论菜品堵了回去。林真真只是看着阿德淡淡说了句:“多吃点啊,我请。” “真真,这牛肉也太嫩了吧。”阿凤夹起一片刚烫好的雪花牛肉,蘸了满满的沙茶酱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眼睛却幸福地眯成一条缝,“好吃,我活到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跟做梦一样,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啊是啊,这牛肉丸,好弹牙,里面还有汁水。”阿萍也吃得一脸满足,暂时忘记了之前的紧张。 阿德夹起一片牛肉想放到林真真碗里:“真真,你也吃。” 林真真却像是没看见,直接用漏勺给自己捞了几片牛百叶,淡淡地说:“你吃,我想吃什么自己来就好。” 阿德的手僵在半空,牛肉片尴尬地停在林真真碗沿上方。他收回手,把牛肉放进自己碗里,食不知味。 阿凤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林真真和阿德之间转。她看着阿德那副欲言又止、坐立不安的样子,再看看林真真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突然起了玩心。 她放下筷子,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阿萍,然后笑嘻嘻地看向阿德:“这位靓仔,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钟意我们真真姐啊?” “噗。”阿萍差点把嘴里的牛肉丸喷出来,赶紧捂住嘴。 阿德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结结巴巴:“你胡说什么,我……” “我胡说?”阿凤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那你干嘛天天跑到我们店门口转?张婶和老赵叔可都看见了,急得跟什么似的,还问东问西的,不是喜欢真真姐,难道是喜欢我啊?”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阿德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更红了,额头都冒出了细汗,眼神慌乱地瞟向林真真。 林真真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看向阿德:“阿凤,别逗他了。他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我。”她顿了顿,“他喜欢的是他们中大那个校花,苏苏。” “真真,”阿德急切地想要解释:“不是的,真真,你听我说,我和苏苏……” “听你说什么?”林真真打断他,“听你说你怎么在图书馆,当着苏苏的面,说我是‘老家的妹妹’?听你说你怎么在苏苏挽着你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听你说你怎么在我被金毛强欺负、摆摊求生的时候,和你的苏苏在中大校园里花前月下?” “如果你不喜欢苏苏,”林真真眼神带着鄙夷,“那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玩弄感情的骗子。” “我没有。”阿德语气急切想要解释,“真真,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苏苏……” “够了。”林真真再次打断阿德,“我不想听,阿德,收起你那套解释,是喜欢苏苏,还是玩弄感情,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知道,在我最需要朋友的时候,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你选择了站在苏苏身边,选择了撇清关系,选择了用‘老家的妹妹’来划清界限。” 她继续说道:“这顿饭,我请了。吃完这顿饭,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是中大的高材生,前途无量。我们是卖手工的小贩,高攀不起。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店门口。 是庄俊。 他今天没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而是穿着简单的深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林真真,径直走到靠窗的一个空位坐下。位置离林真真他们这桌不远不近。 “阿泰,老样子。”庄俊的声音带着疲惫。 “好嘞,阿俊,湿炒牛肉粿条加牛肉丸汤,马上来。”阿泰用潮汕话连忙应道,手脚麻利地去准备。 庄俊目光落在窗外的街灯上。桌上只有一副碗筷,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周围喧嚣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自成一方寂静的小天地。这些都让林真真看在了眼里。 阿萍看到了庄俊,她惊讶地小声对林真真说:“咦?那不是庄少吗?他怎么一个人来吃饭?” 林真真看着现在的庄俊,与记忆中的样子似乎有些不同。此刻的他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落寞。 阿德也看到了庄俊。他看看庄俊,又看看林真真,再看看自己面前的残羹冷炙和尴尬僵局,他站起身:“真真,我先走了。钱我回头给你。”他连外套都忘了拿,直接走出了火锅店。 林真真没有看他离去的背影,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庄俊身上。 他面前只有一碗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湿炒牛肉粿条和一小碗飘着几颗牛肉丸的清汤。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大快朵颐,只是偶尔用筷子挑起几根粿条,缓慢地咀嚼着,眼神却始终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几份文件上。他的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棘手的问题。 他吃得很慢,心思显然不在食物上,林真真从未见过这样的庄俊,头发有些凌乱,不像平时那样精神,只剩下一种疲惫和一种近乎孤独的专注。 阿凤和阿萍面面相觑。 林真真沉默了片刻,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吃饭吧,牛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庄俊似乎感受到了注视,微微侧过头。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林真真这一桌,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收回目光。 林真真看到庄俊只吃了不到一半的粿条,便放下了筷子。他端起那碗清汤,象征性地喝了两口,随即也放下了。他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没有再碰桌上的食物,而是将文件仔细收拢,叠好,放进了随身的公文包里。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林真真这边一眼,径直走向收银台。“阿泰,买单,把她那桌也算进去。”他指了指身后林真真的方向。 “好。”阿泰看了一眼林真真那桌。 庄俊付了钱,便直接离开。阿泰看着庄俊离开的方向,又看看手里那叠钱,低声嘟囔:“唉,心里装着事呢,连话都不想多说半句。”他小心地把钱收好,放回抽屉里面。 林真真见庄俊走了,她放下筷子,站起身:“阿萍,阿凤,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就走吧。” “好了,吃得太饱了。”阿萍和阿凤连忙放下筷子,也跟着站起来。 林真真走到收银台:“阿泰老板,结账。” 阿泰抬起头,看到是林真真,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吃好啦?味道怎么样?还满意吧?” “挺好的,谢谢阿泰老板。”林真真礼貌地回应,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钱包。 “满意就好,满意就好。”阿泰一脸笑眯眯地看着林真真,“不用付啦,你那桌的账啊,刚才阿俊已经一起结过了。” 第55章 :不懂事、瞎折腾 第55章 :不懂事、瞎折腾 2800万的贷款批复书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潮兴”。 庄俊和庄文兄弟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贷款资金在银行监管下,严格按照合同要求,分批汇往德国舒斯特公司账户。 合同签订、预付款支付、设备生产、装船启运,每一步都牵动着兄弟俩的神经。 庄俊几乎每天都要往厂里新装的唯一一部国际长途电话机旁跑,用流利的英语和舒斯特公司的销售代表沟通进度。 设备的生产进度、海运船期、预计到港时间,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确认,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他甚至在办公室墙上挂起了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用红笔标注着设备从德国汉堡港出发,经苏伊士运河,驶向中国广州港的航线。 每天,他都会根据船务公司发来的传真,更新船只的位置。 “大哥,船过苏伊士运河了,比预计时间还早了一天。”庄俊兴奋地指着地图上的红点对庄文说,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笑容。 “好,好,老爷保号,顺风顺水。”庄文也松了口气,拍拍弟弟的肩膀,“等设备一到,我们就能大干一场了。” 然而,就在设备装船离港一周后,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通过越洋电话传来。 “庄先生,非常抱歉通知您。”舒斯特公司销售代表的声音带着歉意,“我们刚刚收到船务公司紧急通知,装载贵公司设备的货轮,在途经印度洋海域时遭遇强热带风暴,目前船只受损情况不明,已偏离预定航线,具体位置和货物安全情况,需要等待进一步确认。” “什么?风暴?船受损了?”庄俊握着听筒的手一抖,脸色瞬间煞白,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设备呢?我们的设备怎么样?” “庄先生,请您冷静。”销售代表急忙安抚,“船务公司正在全力联系船只,评估受损情况,目前还没有收到货物损毁的具体报告,我们也在密切关注,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挂了电话,庄俊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踉跄着扶住桌子,才勉强站稳。 墙上那张地图上刺眼的红点。 2800万,那是押上了香港房子、押上了全家身家性命、押上了全厂几百号人饭碗的2800万,设备要是沉了,或者严重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阿俊!怎么了?”庄文冲进办公室,看到庄俊惨白的脸色,心一沉。 “大哥,船,船在印度洋,遇到风暴受损了,设备情况不明。” “什么?”庄文如遭雷击,“风暴?设备不明?这,这怎么可能?” 兄弟俩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 “快,快联系船务公司,联系保险公司。”庄文毕竟是大哥,率先反应过来,对着庄俊吼道。 “对,对,联系船务,联系保险。”庄俊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忙脚乱地翻找通讯录。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庄俊兄弟俩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光。 他们不停地打电话、发传真,联系德国舒斯特、船务公司代理、保险公司驻广州办事处,得到的回复却总是模棱两可: “船只已取得联系,动力系统部分受损,正在抢修,货物情况需待靠港后详细检查。” “风暴导致部分集装箱移位、进水,具体受损清单需开箱验货。” “保险理赔需要提供详细的损失证明和事故报告,过程可能比较漫长,” 每一个“可能”、“待定”、“漫长”,都像在割庄俊身上的肉,放他的血。 银行的监管账户里,每天都有利息在无情地扣除。 厂里的工人虽然暂时没活干,但基本工资还得发。 设备一天不到,厂子就一天无法运转,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却看不到任何进项。 “阿俊,这样下去不行啊。”庄文看着财务递上来的流水账,“设备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或者拖上几个月,我们这点钱,撑不住啊!光是利息和人工,就能把我们拖垮!” 庄俊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额头。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事很多人,他不能倒,他必须撑住。 “大哥。设备,一定要保住。钱,一定要想办法省。挤!” 他站起身,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给舒斯特发正式函件,强调设备安全的重要性,要求他们动用一切资源,敦促船务公司优先保障我们的货物。同时,询问是否有备用方案?比如紧急空运关键部件?费用我们可以承担一部分。” “派专人盯死船务公司代理和保险公司,每天去他们办公室报到,催进度,要报告,态度要强硬,但也要讲理,告诉他们,我们厂几百号人等着吃饭,拖不起。” “通知财务,从今天起,所有非必要开支一律冻结,办公室水电能省则省,管理层工资,暂时按最低标准发,我的那份先停掉。”他毫不犹豫地说。 “大哥,你出面,召集全厂工人开个会,实话实说,告诉他们设备在海上遇到风暴,暂时延误,但绝不会让大家没饭吃,这段时间,工资照发基本生活费,组织大家学习设备操作手册,打扫厂区,维护现有机器,随时准备迎接新设备。” “联系以前的老客户,哪怕利润薄,哪怕不赚钱,只要能维持基本运转,让工人有活干就行。” 庄文看着弟弟条理清晰地部署,他用力点头:“好,阿俊,听你的,我们分头行动,我就不信,老天爷能把我们逼上绝路!” 潮兴工厂,一周后 。 庄文站在台上,面对台下几百双充满焦虑和期待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而坦诚: “各位工友,我知道大家心里着急,我也急。我们的德国设备,在海上遇到了风暴,船坏了,设备暂时到不了。”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风暴?船坏了?” “设备呢?设备怎么样?”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厂子要垮了。” “我就说搞什么德国设备,花那么多钱,这下好了,打水漂了。” “老庄总在的时候,哪有这种事?” 庄文试图压过嘈杂:“大家安静,听我说完,请大家放心,设备没有沉,船在抢修,设备在船上,只是暂时延误,我和阿俊,正在动用一切力量,全力保障设备安全,最快速度运到厂里。” 然而,他的安抚并没有平息恐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工人猛地从人群中站起来,他是厂里的老技工李铁柱,嗓门洪亮,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庄文,你这话说得轻巧。” 李铁柱的嗓门大,所有人都能听到:“暂时延误?延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设备在海上漂着,风浪那么大,谁能保证它没事?要是设备坏了,或者沉了,我们怎么办?厂子怎么办?我们几百号人,拖家带口的,喝西北风去啊?” 他的话刺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台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是啊,铁柱说得对。” “空口白话,我们凭什么信?” “老庄总在的时候,厂子稳稳当当,现在倒好,又是贷款又是德国机器,搞这么大阵仗,结果呢?船都翻了。” 庄文的脸涨得通红,努力维持镇定:“老李,各位工友,请相信我,设备的安全,我们比任何人都更关心,那是我们厂子的命根子,也压上了全部身家,我们正在全力协调船务公司和保险公司,一有确切消息,立刻告诉大家。” “身家?”另一个瘦高的工人,仓库管理员老周,也站了起来,语气带着嘲讽,“你们兄弟俩的身家还有香港的大房子,我们呢?我们有什么?就靠这点工资养家糊口,现在厂子停了,机器没影了,你让我们怎么活?基本生活费?那点钱够干嘛?” “对,不够活。” “我们要开工,要干活,要拿全工资。”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了,质疑、不满、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将台上的庄文淹没,工人们开始往前挤,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庄文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想起父亲庄国忠在时,工人们信赖的眼神,那种“老庄总在,天塌不下来”的安心感。 而现在,他和弟弟,在工人们嘴里的两个“不懂事”、“瞎折腾”的“少爷兵”。 第56章 :设备即将到港 第56章 :设备即将到港 就在工厂一片混乱的时候,庄俊拨开人群,快步走上了台。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只穿着一件蓝色工装衬衫,这是他最近泡在车间跟老师傅学修旧机器时穿的工作服。 他走到台上,没有看庄文,目光直接扫向台下躁动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李铁柱和老周身上。 “李师傅,周师傅,各位工友。你们问得好,问得对,设备在海上,风险确实存在,厂子停工,大家没活干,心里慌,要吃饭,要养家,天经地义。” 庄俊坦率的承认,让台下稍微安静了一些。 工人们都看着他,想听听这个年轻的少东家还能说什么。 “为什么我们要拆掉一部分旧设备,白白浪费产能,损失大家的收入,增加资金压力,还丢失客户和市场?”庄俊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你们认为我庄俊不懂吗?我懂!我比谁都懂。” 他指着厂房的方向:“大家知道,我们那几台老机器,是什么情况吗?那是老古董了,比我年纪还大,生产出来的布,又厚又糙,卖出去的价格,连运营成本都快保不住,上个月,老王师傅的手指头,就是被绞掉的,血淋淋的教训。” 他的声音带着沉重:“新设备需要更大的空间,需要专门的电力线路,不停产,不拆掉那些早就该进废品站的破铜烂铁,不改造车间,新设备根本进不来,装不上,开不了,不停产,根本没法施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 底下传来工友的低声议论: “唉,那几台老爷机是该换了,用起来提心吊胆。” “是啊,老王那手,唉,看着都揪心。” 庄俊听到工人的话,他也曾怀疑自己,是否对新设备投产后的效益有过高预期。 他当时认为短暂的停产损失远小于新设备延迟投产带来抢占市场先机,获得大订单,所以他急于让新设备上线。 他反思了自己太过年轻,可能低估了停产的风险,高估了自己应对资金压力的能力,或者对设备到货时间过于乐观,他已经得到了教训。 “你们不信我庄俊,不信我大哥,觉得我们是少爷兵,瞎折腾,把厂子搞砸了,这很正常。”庄俊的声音再次拔高,“因为你们跟着我爸干了几十年,我爸带着大家,把一个小作坊干成了数一数二的厂子。他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是几十年如一日的信誉。我庄俊,一个刚出校门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凭什么让大家信我?” 他目光扫过全场:“就凭我庄俊今天站在这里,穿着这身工装,就凭我押上了我爸妈养老的香港房子,就凭我贷了2800万的款,这笔钱,不是用来吃喝玩乐的!是押在这批设备上,押在潮兴的未来上,也押在各位工友的饭碗上。” 他再次指着厂房:“设备要是真没了,沉了,我庄俊第一个破产,我爸妈的房子,铺子,厂子,都会被银行收走,我庄俊从此在普宁、在庄家列祖列宗面前抬不起头,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输不起。” 台下鸦雀无声。 工人们被庄俊这番话震住了。李铁柱和老周也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所以。”庄俊的语气更加坚定,“我请大家给我一点时间,一点信任,设备延误期间,我庄俊承诺。” “基本生活费,一分不少,从我的工资里扣,不够,从我大哥工资里扣,再不够,我去借。砸锅卖铁也保证大家有饭吃。” “请德国专家讲课,翻译资料。白天学,晚上学,我带头学,谁学得好,设备一到,优先上岗,工资上浮。” “我会暂时多接一些小订单,哪怕不赚钱,哪怕倒贴,也要让大家有活干,有钱赚,维持厂子运转。” “把能用老设备擦亮,把厂区扫干净,特别是那几台实在开不动、修不起的老爷机,该拆的拆,该处理的处理,把地方腾出来,把线路改好,大订单现在接不了,利用我们还能动的设备,或者外发部分工序,让大家有活干,因为我们要随时准备迎接新设备。” 他走到台前,目光看着李铁柱,带着恳切:“李师傅,您是厂里的老师傅,技术过硬,经验丰富,设备到了,调试安装,离不开您这样的老骨干,我请您,带着大家,把老设备维护好,把技术学好,等设备一到,我们一起,把它开起来。” 他又看向老周:“周师傅,这段时间,请您带着大家,把仓库彻底盘点清理,把原料、辅料、成品,分门别类,为设备投产做好准备。” 最后,他看向所有工人:“各位工友,潮兴厂其实是我爸的心血,我庄俊年轻,没经验,我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潮兴一个机会。我们一起,扛过这道坎,我庄俊在这里发誓,只要厂子在一天,就绝不会让一个工友没饭吃。” 说完,庄俊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广州船务代理公司办公室,又一周后。 庄俊亲自带着一个助理,天天蹲守在船务公司代理的办公室。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焦躁不安,而是变得异常冷静和执着。他彬彬有礼,却寸步不让。 “王经理,船现在具体位置?维修进度如何?预计何时能恢复航行?何时能抵达广州港?” “李专员,保险公司的验损师什么时候能登船?初步评估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张工,集装箱移位和进水情况,有没有更详细的内部消息?我们的设备在哪个舱位?受损可能性有多大?”他每天准时出现,带着整理好的问题清单。 对方一开始还敷衍,后来被庄俊的执着和他自学了不少航运和保险知识所打动,加上庄俊反复强调几百工人的生计问题,终于开始认真对待,甚至主动帮他协调、催促。 潮兴纺织厂厂长办公室,风暴后一个月。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庄俊桌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他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庄先生,好消息。”电话那头是船务代理王经理兴奋的声音,“货船已基本修复,恢复航行,预计一周后抵达广州南沙港,船务公司安排了优先卸货,我们的设备在中间舱位,根据船员初步检查,集装箱外观完好,没有明显进水痕迹!具体受损情况,需要开箱验货。” “太好了,谢谢王经理,谢谢!”庄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一丝哽咽。他放下电话,冲到窗边,对着空旷的厂区,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船要到了。” 庄文闻言冲进办公室。 “大哥,船要到了,设备,设备可能没事。”庄俊情绪激动。 “阿俊,我们挺过来了,我们挺过来了。”庄文用力拍着弟弟的后背。 然而,庄俊很快冷静下来。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抹了把脸:“大哥,别高兴太早,开箱验货才是关键,通知技术骨干,准备全套验货工具和资料,联系舒斯特公司,请他们立刻派工程师汉斯飞广州,我们一起去南沙港。设备落地第一刻,我们就开箱,一寸一寸地检查。” 第57章 :春运大潮 第57章 :春运大潮 康乐村垃圾站萍聚手工坊,腊月二十。 萍聚手工坊的门口贴了手剪的窗花,红艳艳的,给这简陋的小店添了几分年味。 店里却比平日更忙碌,林真真、阿萍、阿凤三人埋头赶着年前最后一批订单。发圈、钥匙扣、小挎包,都是学生们买来当年礼的小玩意。这些都是中大、广外的潮汕和福建的学生拿来卖的,可以让同学当年礼送人的小玩意,利润不高,但胜在走量快。 “阿萍,这个桃心发圈缝好了,你看行吗?”阿凤举起一个粉色的发圈,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行,放左边那堆,那是给中大女生宿舍预定的。”阿萍头也没抬,正给一个帆布包缝上最后一针。 林真真则忙着打包,把做好的商品分门别类装进纸箱,嘴里念叨着:“那些潮汕学生要十个发圈,五十个玩偶包包扣,福建学生要八个小挎包,二十个零钱包,明天得赶紧送过去,晚了人家都回家了。” 这小小的“萍聚手工坊”,能在中大附近打开销路,除了东西确实别致,还多亏了林真真发展的“学生代理”。 她看准了那些来自潮汕、福建经商家庭的学生,从小耳濡目染,对赚钱有着天生的敏锐和热情。林真真提出卖货分成的点子,立刻吸引了几个家境不错又爱折腾的学生。 他们利用课余时间,在宿舍楼、老乡会里推销,利润比卖文具高不少,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女生的钱确实更好赚。 这帮小商人干劲十足,甚至开始琢磨怎么包装、怎么推销更有吸引力,无形中帮林真真她们打开了局面。 就在这时,阿德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棉服,戴着格子围巾。脸上带着象牙塔里特有的朝气,与这简陋作坊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真真。”阿德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忙着呢?快过年了,还不歇歇?” 林真真抬起头,看到阿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最后一点活,赶完就收工。有事?” 阿德搓了搓手,走到林真真面前:“真真,快过年了,你什么时候回老家?”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林真真反应:“票买了吗?我学校放假早,过两天就能走。要是你还没买票,我可以一起买,火车票不好买,我认识学生会的人,能托关系买到卧铺,路上舒服点。” 林真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阿德,而是放下针线,转向阿萍和阿凤,问道:“阿萍,阿凤,你们怎么打算的?过年。” 阿萍立刻抬起头,带着归心似箭的迫切:“我不回阳江,我爸死了,阳江老家也没什么好回的,我要回潮州,我妈有腰疼病,上次我走的时候疼得下不了地,我得回去看看,帮她揉揉,做做饭,票还没买,”她脸上闪过一丝愁容,“明天去火车站排队碰碰运气,和你们一起走。实在没票我坐大巴自己回。” 阿凤则低着头轻声说:“我没地方去,就在店里看门吧。” 她是孤儿,从小被拐卖,逃出来的,爸妈在哪里都不知道,让她对“过年”、“回家”、“团圆”这些温暖的字眼,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 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这间小小的店铺。 林真真看着阿凤低垂的脑袋,心里一软,她站起身,径直走到阿凤身边,伸出手,不是拍,而是稳稳地按在阿凤略显单薄的肩膀上:“看什么门?这小破店有什么好看的?跟我回泉州,我家就是你家,过年人多热闹,我妈手艺特别好,年夜饭都煮得特丰盛,我最爱吃她做的红烧鱼,醋猪脚,我们那边过年很热闹,我带你放鞭炮。” 阿凤抬起头,眼圈瞬间就红了,她看着林真真的眼睛,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纳。“可是广州到泉州的票很贵,这些钱可以留着生活很久了。我还是一个人看门好了,我不爱玩鞭炮。” “不爱玩,你也得给我玩。我爱玩,你得陪着我玩。当我求你陪我回家行不行?路途太长,一个人很无聊,票我给你出。”林真真语气带着不容拒绝。 “那行吧,你都这么求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不答应。”阿凤开心道。 “臭德性。”林真真也笑出了声,她转头看向阿德:“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不用麻烦了。”她语气平淡,“我和阿凤回泉州,票我们自己买。阿萍回潮州,她的票,她自己也能搞定。”她刻意加重了“自己”两个字。 阿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林真真拒绝得如此干脆,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完全不像是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女孩了。“真真,”他有些急切地向前一步,“火车站人挤人,通宵排队太遭罪了,又冷又乱,卧铺舒服点,睡一觉就到了。” “遭罪?”林真真扯了扯嘴角,“阿德,冬天夜里几度?我们三个挤在城中村楼梯间,我还得睡地板。我们为了多卖点,出去摆摊,一站几个小时,经常手脚都冻得没知觉。城管来了,我们得抱着东西跑路。被人指着鼻子骂‘乡下妹’、‘臭摆地摊的’,你说,比起来买票的遭罪算什么罪?” 她笑了一声:“通宵排队买票?小意思。我们靠自己,站也能站回去。至于你的钱。”她微微扬起下巴,“留着请苏苏吃饭看电影吧。我们,受不起。也配不上。” “真真,我和苏苏不是……”阿德急切地想要解释。 “行了。”林真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阿萍,阿凤,收拾一下,今晚早点关门!我们去火车站。”她不再看阿德一眼,懒得费事跟他在这磨叽浪费时间。 阿德只能走,再待着觉得没脸了。 林真真看着阿德离开的背影,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从踏上广州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再难,也不哭哭啼啼找家里。 她没写过一封信,没打过一次电话。饿肚子、被欺负、打架进局子、被金毛强砸店…… 多少次夜里流泪,她都没想过向千里之外的父母诉苦。阿德这种考上大学的天之骄子,永远不会懂。 广州火车站售票大厅,深夜。 巨大的售票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人们裹着臃肿的棉大衣、军绿棉袄、甚至裹着被子的躺在地上,脸上写满了归心似箭的焦虑。大包小裹堆在脚边,蛇皮袋、编织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用扁担挑着。 林真真裹着一件军绿色的旧棉大衣,阿凤紧紧贴在她身后,几乎要把自己缩进林真真的影子里。她穿着单薄的夹袄,冻得嘴唇有些发紫,身体微微颤抖着。两人挤在开往福建方向的一个窗口长队里。 “真真,好多人啊,我喘不过气。”阿凤缩着脖子,她紧紧抓着林真真棉大衣的后摆,生怕走丢。 “抓着我,别松手。”林真真没有回头,她微微侧身,用自己相对结实一些的身体为阿凤隔开一部分拥挤的人潮。她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后左右,防止有人趁乱插队。 一个试图往前挤的壮汉被她用手肘不客气地挡了回去,换来对方一句粗鲁的闽南方言咒骂,林真真回瞪了一眼。“熬着,熬到天亮,总能轮到我们,绿皮车慢点就慢点,能到家就行。” 她看着前面那似乎永远也缩短不了的长龙,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能不能买到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难熬,她们脚冻得麻木,腰站得酸痛,阿凤靠在林真真背上,眼皮沉重,几乎要站着睡过去。林真真强打精神,不断提醒她:“阿凤,别睡,站稳了。” 凌晨三点。 队伍终于向前挪动了一大截,她们离那扇售票窗口越来越近。她们好不容易挤到了窗口前。 “两张,泉州。一张到汕头,硬座,越快越好的。”林真真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急切地把一叠零钱,提前数好的,最大面值十块,一股脑儿塞进窗口下方的缝隙里。 售票员头也不抬,撕下两张绿色的硬板票,又从窗口缝隙塞出来:“两张泉州,一张汕头,硬座,无座,后天凌晨发车,拿好。” 无座?站票?林真真心下一沉,这意味着她们要在春运拥挤的车厢里站十几个甚至二十几个小时,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了,能买到票,能回家,就是万幸。 她几乎是抢一般接过那两张印着“广州—泉州”、“广州—汕头”、“硬座”、“无座”字样的车票。 她小心把票收进棉大衣内侧的口袋,拉好拉链。然后,她转过身,用力拉住阿凤的手,实在太冰了,冰得她一哆嗦。“阿凤,票买到了,我们回家。” 第58章 :这气咽不下 第58章 :这气咽不下 上下九步行街,腊月二十二。 年关将近,广州最繁华的上下九步行街人头攒动,张灯结彩,人流如织。 林真真带着阿萍和阿凤走在人群中,目标明确,给阿凤买件厚实点的新衣服过年。 阿凤缩着脖子,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旧夹袄根本抵挡不住腊月的寒风。她冻得嘴唇发紫,不停地搓着手,呵着白气。 林真真看在眼里,觉得阿凤跟着她吃苦受累,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这让她这个“姐姐”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那点不是滋味,她又不想明说。 “走,今天说什么也得给你买件厚棉袄!”林真真拉着阿凤的手,她攒了些钱,原本打算给爸妈、给弟弟买点礼物,但现在,她决定先紧着阿凤。 她们平时逛的都是地摊和批发市场。她们被一家看起来颇为高档的服装店“丽人坊”的门头吸引住。 林真真知道她们可能买不起,但是很想进去看看,于是咬咬牙,鼓起勇气拖着两人进入。 明亮的灯打在瓷砖地板上,衣架上挂着的冬装款式新颖,面料考究,让她忍不住犯职业病伸出手想去摸。 阿萍和阿凤一进门就有些手足无措,她们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生怕踩脏了地板。目光扫过那些衣服上动辄几百块的价签,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增增,这里衣服好贵啊。”阿萍小声嘀咕,“一件衣服够我们吃好久了。” 阿凤更是紧张得不敢抬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 林真真心里也打鼓:“看看嘛,又不一定要买。”她的目光在衣架上搜寻,很快,她看到一件挂在角落模特身上的米白色羊毛呢大衣。那剪裁简洁大方,线条流畅,面料看上去厚实挺括,在灯光的照射下,带着一种低调的质感。 她下意识地翻看价签,388元!也和阿萍她们一样倒抽一口凉气。 妈耶!!相当于她们卖几十个包的钱,这价格,几乎是她准备给家里买年货的全部预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修身套装、化着精致妆容、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女售货员走了过来。她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但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在林真真三人身上扫过,她的眼神里瞬间闪过轻蔑和鄙夷,嘴角那抹职业化的微笑也淡了几分。 “小姐,喜欢这件大衣吗?”售货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这款是我们店的新品,意大利进口羊毛呢,进口的,设计版型好,保暖性一流。喜欢可以试试。”她嘴上说着“试试”,身体却没有任何动作,眼神瞟向林真真身上的旧棉袄,又迅速移开。 林真真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神里的轻视,心里冷哼一声,狗眼看人低。 她强压住不快,指着那件大衣,尽量平静地问:“这件有厚实点的棉衣吗?或者便宜点的?”她想着,也许有类似款式但面料不同的。 售货员脸上的笑容更淡了,不耐烦道:“棉衣?我们店里都是进口羊毛呢、羊绒的高档货。便宜点的?”她拖长了音调,下巴微抬,指向店铺最里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边有几件打折的,处理货,你们可以去看看。”那语气,仿佛在打发叫花子。 阿萍和阿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阿凤更是把头埋得更低。 林真真的火气一下蹿了上来。 她看着售货员那张涂脂抹粉、写满优越感的脸,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冲上头顶,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就要被这样看不起?她们是顾客!进来买件衣服还要受这种鸟气? “处理货?”林真真冷笑一声,“我看这件就挺好!”她猛地指向那件388元的米白色羊毛呢大衣,“就这件,给我拿一件她能穿的尺码。”她手指着阿凤。 售货员愣住了,脸上的职业假笑彻底消失:“小姐,这件388元,您确定要试?”她显然不相信眼前这三个“土包子”能买得起。 “确定。”林真真斩钉截铁,“怎么?怕我们买不起?还是你们店的衣服只许看,不许买?店大欺客吗?”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引得旁边几个顾客侧目。 售货员被林真真的气势镇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等着。”转身去仓库拿衣服。 阿凤急得直拉林真真的衣角:“真真,太贵了,388啊,你不是说要给家里买年货的吗?我不要了,太贵了,我不冷。” “闭嘴。”林真真低喝一声,“我说买就买,这口气,我咽不下。阿凤,今天这衣服,姐给你买定了。” 当阿凤穿上那件米白色羊毛呢大衣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厚实挺括的面料、简洁的剪裁衬得她身形挺拔了几分,脸上也有了一丝红晕。 她看着镜子里焕然一新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她?她就是个捡垃圾的,怎么会这么好看? “好看,真好看。”阿萍都开始忍不住赞叹,语气里带着羡慕。 林真真看着,心里也一阵欣慰。值!这钱花得值! 售货员看着穿上新衣的阿凤,眼神也闪过一丝惊讶:“388元,现金还是……” 林真真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旧手帕仔细包着的钱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四百块。她一张一张地数着,十块、五块、一块甚至还有几分的硬币。付了全身就剩十二块。 售货员看着她数钱的动作,看着她手中那些皱巴巴的零钱,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林真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她没有犹豫,也没有低头,反而挺直了背脊,将数好的388元零钱,连同几张毛票,拍在光洁的玻璃柜台上。“三百八十八,点清楚。” 阿萍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看着林真真毫不犹豫地掏出那厚厚一叠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和不平。 她忍不住伸手拉了一下林真真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埋怨:“增增,你真买啊?这钱这钱你不是要留着拿回家的吗?你说要给你妈买衣服,现在全花了,买了你可就真没钱了,连回来的路费都没了,而且……” 她眼神瞟了一眼焕然一新的阿凤,又迅速低下头,声音更小了,“而且,你怎么只想着给阿凤买,还买那么贵的。”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我跟你认识的时间更长,一起吃苦更多,你怎么没想着给我也买一件? 林真真正被售货员的目光看得心烦意乱,听到阿萍的埋怨,她甩开阿萍的手:“讲个毛,这价我就不讲了,钱没了再赚,路费没了想办法,现在这口气,我咽不下。” 旁边一个穿着大衣的富态女人听到林真真的话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投来好奇又带着优越感的目光。 林真真拉起还有些发懵的阿凤,帮她整理好新大衣的领子,然后拿起那个印着“丽人坊”logo的精致纸袋,里面装着阿凤那件旧夹袄,转身就走。阿萍赶紧跟上。 走出店门,站在喧嚣的街头,冷风一吹,林真真才感觉到胸口有点疼,全身肉都疼。 388元,就这么没了…… 阿凤看着林真真都不说话了,紧紧抓着新大衣的衣襟,一直红着的眼眶掉下眼泪:“真真,对不起,都怪我,让你花这么多钱,还被人看不起。” “傻丫头。”林真真转过身,用力抹掉阿凤脸上的泪水,“哭什么?衣服穿在你身上,暖和就行,钱没了可以再赚,被人看不起?”她冷笑一声,“那是她们狗眼看人低。妈的,不爽起来,老娘以后就把服装店开在她隔壁,天天跟她抢生意。” 她看着阿凤身上那件价值388元的羊毛呢大衣,又想起刚才售货员拈钱的动作,一个念头闪进她的脑海。 “等等。”林真真停下脚步,眼神盯着阿凤身上的大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精致的纸袋。“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阿萍和阿凤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阿萍还沉浸在不满中,别过脸去,不想看那件刺眼的新大衣。 林真真激动地抓住阿凤的肩膀:“阿凤,你看这大衣,388块!摸着是厚实,可这料子是什么?羊毛呢?进口的?进口个鸡毛进口。” 她手指用力摸着大衣的袖口,“阿萍,你看,这手感、这厚度比不上我们之前卖的意大利羊毛呢,就是假的。我在十三行布料市场摸过类似的,顶多十五块钱一米,一件大衣用多少料?两米撑死了,加上里衬、扣子、工钱,成本顶多五六十块,她敢卖388?妈的!刚才被那鸟人气的没细摸,亏了。” 她越说越激动:“我们起早贪黑,缝一个包才赚几块钱!人家一件衣服就赚几百。凭什么?就凭她们店装修好?灯光亮?售货员会翻白眼?” “增增,你是说……”阿萍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也亮了起来。 “对。”林真真斩钉截铁,“我们接下来可以学着做衣服,卖衣服,阿凤,这衣服就是样板!我们回头把它拆了,研究研究!看看人家怎么裁剪的,怎么缝的,用什么料子,我们自己买好料子,自己设计,自己做,卖得比她们便宜,质量比她们好,看谁还敢看不起我们。” 阿萍听见这话,刚才升起的埋怨瞬间没了,她看着阿凤身上那件昂贵的大衣,此刻不再是她没有的奢侈品,而是将来还得拆的样板,阿凤穿不了太长时间,林真真买这件衣服,为的是以后赚钱。 “走,回家。”林真真拉着阿凤和阿萍,脚步变得异常轻快有力,“衣服买了就穿,先穿一阵子,天气热点,明年来广州就拆,等我研究透了再说。” 阿萍想都不敢想:“增增,做衣服没有那么容易,如果那么容易,所有人都可以来做衣服卖钱了。” “我知道不容易,但是我们能学,也必须得学新的。”林真真叹了一口气,“阿萍,阿凤,我们卖的那些小发圈、小包包,在人家眼里,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赚点零花钱可以,想靠这个发财?做梦。” 她指着刚才那家高档服装店的方向:“那才是真正赚钱的生意,一件衣服,顶我们忙活多久?我们那小店,太小了,只卖这些手工小玩意,永远是小打小闹。” 她想起刚才阿萍的抱怨:“阿萍,我们得卖衣服,卖真正的好衣服,以后我们还怕没漂亮衣服穿?我们就穿自己做的好衣服,这钱别给别人赚,这388就当学费。” 阿萍和阿凤都愣住了。 “可是,真真,卖衣服?我们哪懂啊?而且好贵的。”阿凤有些怯。 “不懂就学。”林真真斩钉截铁,“或者先从小件做起,围巾?帽子?我们的货品要丰富一些,可以增加客单价,总有办法。” 她脑海中闪过庄俊送她的那几本设计书,那些书她一直带在身边,有空就翻,虽然很多术语看不懂,但那些精美的设计图、对面料特性的分析,早已在她心里埋下了种子。 此刻,这颗种子破土而出。 “光会卖不行,我们得懂设计,懂做。”林真真眼神发亮,“知道什么样的衣服好看,为什么好看,用什么料子,怎么做出来。这样,我们才能做出真正值钱的东西,才能跟那些大店里卖的衣服比。”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成人夜校的报名点。 门口贴着红纸海报:“服装设计函授班招生,名师指导,包教包会,圆你设计师梦想。” 阿凤好奇地停下脚步:“真真,你看,服装设计班,要不,你去报名学学?” 林真真瞥了一眼海报,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夜校?哼!”她摇摇头,“坐在教室里听一堆理论?纸上谈兵,有什么用?” 她想起书上那些复杂的结构图,想起自己研究针脚的经历,想起在布料市场、服装厂摸过面料的手感。 “那些理论,”她指着海报,“买几本基础书,自己琢磨,一样能懂,关键是要动手,要实践,要敢想敢做,还花钱上夜校去给别人赚钱?想太多,浪费我们宝贵的赚钱时间。” 她拉着阿凤和阿萍,头也不回地走过报名点。林真真心里那团关于“卖衣服”、“做设计”的火,越烧越旺。她知道小店太小,钱不够,经验为零,但那又怎样?票,她能连夜排队买到。衣服,她总有一天要挂在自己的店里,服装设计?有什么难的?她林真真,从来不怕学。 阿萍阿凤老觉得林真真把什么都想的太简单了。 第59章 :谈及梦想 第59章 :谈及梦想 返乡绿皮火车上。 车厢内早已人满为患,过道、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 林真真、阿萍和阿凤三人挤在车厢连接处的狭小空间里,脚下堆着简单的行李。 她们买的是“无座”票,意味着这一二十个小时的路程,她们只能站着、蹲着、或者靠着车厢墙壁熬过去。阿萍还好点,广州到汕头比较近。 阿凤紧紧裹着那件崭新的米白色羊毛呢大衣,好奇地看着火车上的人,这是她第一次上火车。 阿萍则靠着车厢壁,闭着眼睛,林真真站在最外侧,用身体尽量为她们隔开一点空间,眼神警惕地看着周围拥挤的人群,火车上的扒手最多,一不小心就会被偷钱割包。虽然她身上已经没什么钱好偷的了…… “真真,好累啊,脚都麻了。”阿凤小声嘟囔。她平常捡垃圾走一天都没比现在这车厢里站几个小时累。 “忍忍,快了。”林真真低声安慰,其实她自己也站得小腿发胀,腰酸背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拨开拥挤的人群,艰难地朝她们这边挪动过来。 那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他想上个厕所,结果看到了林真真。“林真真?” 林真真抬头,看到是庄俊,也愣住了:“你怎么……”她看了看他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阿萍听到声音,也立刻睁开了眼睛。当她看清是庄俊时,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也在这趟车上?还这么巧碰到?他一个开奔驰的大老板,怎么也挤这种站票车厢?该不会是专门跟着真真的吧?阿萍下意识地往林真真身边靠了靠。 庄俊挤到林真真身边,靠着车厢壁:“真巧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你回泉州?” “嗯。”林真真点点头,忍不住好奇地问:“庄总,你怎么也坐这趟车?还站票?”她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男人,和那个坐在奔驰车里的样子联系起来。就算不开车,潮汕那么近,坐大巴更快。 庄俊笑了笑,“体验体验生活嘛,新鲜,没坐过绿皮火车,这次正好试试。”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目光却下意识地避开了林真真的眼睛。 他怕林真真追问下去,追问他的车,他的车早就压出去了,因为设备一直在海上滞留,巨额贷款一直压在肩头,他没有办法。庄文比他早一步回到了普宁老家,他在厂里处理事情,筹钱给工人发工资。 林真真看着他的笑容,没多问。阿萍却撇了撇嘴,心里嘀咕:体验生活?骗鬼呢!有钱人吃饱了撑的来受这罪?肯定有鬼!说不定来找林增增的。 “对了,”庄俊看向林真真,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一些,“你现在怎么样?还在利发吗?”他记得她在利发想学服装打版,可后来几次碰见她时都在摆地摊。 “不在了。”林真真摇摇头,“我现在在康乐村垃圾站旁边开了一家卖手工的小店,叫萍聚手工坊。虽然小了点,但生意还行。不过,”她语气带着一丝憧憬,“明年,我打算转型了,不卖那些小发圈小包包了,我想卖衣服,卖我们自己做的衣服。” “卖衣服?”庄俊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自己手工缝制?” “对。”林真真用力点头,“我想学服装设计,卖自己设计的衣服,这样,才能做出真正值钱的东西。”她摸了摸阿凤身上的羊毛呢大衣。 庄俊听着林真真的话,看着她的眼神闪着亮光,目光最终落在阿凤身上那件崭新的大衣上,伸手就想去摸一下,但手指停在了半空,忍住了,觉得有点冒昧,又收了回来。“服装设计?这可不是缝几个包那么简单。你,自学?” “嗯,在学。”林真真毫不迟疑,“你之前不是给了我基础书吗?我有在看,虽然很多看不懂,但慢慢琢磨呗,实践出真知,多做几次就会了。”她打开帆布包,拿出庄俊送给她的服装基础书。 庄俊看见那些书都已经旧了,若有所思:“如果要做出衣服来,那几本书不够。”他脑子里已经迅速出现几本林真真可用的书籍来。 林真真眼睛一亮:“那你给我推荐几本我有用的,我回去就买。” 庄俊想了想:“《服装结构原理》、《立体剪裁技法》、《面料特性与成衣工艺》……”他随口报出几个他看过的专业书名。 “好,我记下了,我回去就买,庄总你也懂服装设计吗?”她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庄俊也懂这些。 “略懂皮毛。”庄俊谦虚道。 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光看书可不够。设计这东西,讲究天赋和系统训练。你现在学到哪一步了?立体裁剪会吗?原型制版懂吗?你上次在利发厂做学徒,这也没过多久。” 提到利发厂,林真真也不想说太多:“利发厂刘老板和小王他们虚报耗料,偷卖布料,和金毛强勾结走私,被抓了。对了,你那单意大利羊毛呢,他们吃水很深。” 庄俊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也没表现出太大兴趣:“哦。那帮人,路子不正,出事是迟早的。”他更关心林真真的现状,“那你接下来全靠自学啊?没人教?” “没人教。”林真真坦然承认,“摸索着来呗,都是边做边学。” 庄俊看着她倔强又充满干劲的样子,沉默了片刻。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 林真真注意到那本子很旧了,边缘也磨损得厉害。他翻开本子,里面都是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和符号,似乎是设备参数还有账目。 他翻到空白页处,刚想落笔,但目光扫过笔记本前面几页记录的设备滞港的损失预估和贷款利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写下了一串数字,撕下那张纸递给林真真。 “自学精神可嘉,但闭门造车容易走弯路。这样,明年你回广州打这个电话找我。我给你介绍个师傅,是位很出名的老裁缝,以前在香港专门做洋服的,退休后在广州开裁缝铺,手艺精湛,人也厚道。巧了,他的档口就在康乐村,你跟着他学点本事,比你自己瞎琢磨强。” 林真真看着递到眼前的纸条,上面是一串清晰的电话号码。 她心头一热,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她正愁找不到人指点呢,她毫不犹豫地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便背下了电话号码,跟刻在脑子里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啊,庄总,太感谢了,明年回广州我就跟你联系。” 阿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 她看到林真真对庄俊笑得那么开心,还留下了他的电话号码,两人说话,她和阿凤一句话都插不上。阿萍越想越不安,看向庄俊的眼神都不善了起来。 庄俊似乎感受到了阿萍的目光,但他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看了看周围拥挤不堪的环境,提议道:“这里太闷了,站久了受不了。餐车那边人少点,有座位,走,我请你们去餐车吃点东西,顺便坐会儿,缓缓脚。” “餐车?”阿凤眼睛一亮,她站得腿都快断了。 “不用了庄总。”林真真连忙摆手,“太破费了,餐车的东西很贵的,我们站会儿就行。”她不想再欠庄俊人情。 “破费什么?”庄俊不由分说,率先拨开人群,“走吧,就当陪我体验体验火车餐,我也没吃过。” 林真真还在犹豫,阿萍却突然开口:“增增,庄少一片好意,你就别推辞了,人家大老板请客,不吃白不吃。”她心里想着把他吃穷,吃破产最好。 林真真诧异地看了阿萍一眼,不明白她今天怎么这么反常。但看着阿凤期待的眼神,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谢谢庄总了。” 餐车果然比普通车厢宽敞明亮许多,空气也清新不少。虽然座位不多,但比起拥挤的过道,简直是天堂。 庄俊拿过菜单,扫一眼价格,皱了皱眉头,点了四份最普通的炒饭和几杯热茶。 点完餐,庄俊拿出钱包准备付钱。林真真注意到他钱包里面的钱并不多,付完钱后也剩下没几块,她此刻竟然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明明他自己也穷,还愿意请她们吃饭,帮她找师傅,这份情,她记下了。 想到这里她又摇摇头,屁!庄俊再穷怎么能穷过她?估计就是身上带的钱不够多,这顿饭她应该吃的心安理得。 炒饭的味道很一般,油大盐重,但在疲惫的旅途中,却显得格外珍贵。 阿凤和阿萍埋头吃着,阿萍吃得很快,仿佛要把心里莫名的火气都咽下去。 林真真小口吃着,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想着心事。 庄俊则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水,目光偶尔落在林真真的侧脸上。 “对了,庄总,”林真真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道,“你那辆奔驰车呢?怎么不开车回去?广州到潮汕也不远吧?坐火车多受罪?”她还是觉得庄俊坐火车太奇怪了。 庄俊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眼神望向窗外:“车?哦,送去保养了。开车哪有坐火车有意思?能看风景,还能遇到你们,聊聊天,挺好。”他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快吃吧,饭凉了。” 林真真看着庄俊的脸,总觉得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有些奇怪。但她也没再追问。 四人吃完饭,又在餐车坐了一会儿,直到乘务员提醒,他们才起身离开。 回到拥挤的过道,虽然依旧难受,但至少腿脚缓过劲来了。 庄俊和林真真又聊了几句关于服装设计的话题。 林真真拿出笔记本,把之前看书不懂的疑问虚心请教,庄俊也耐心解答了一些基础问题。 “你不是卖布佬吗?怎么连服装设计也懂?” “我在香港除了学习工商管理、国际贸易,后来还去上了服装设计课,我的梦想跟你差不多,我想做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服装品牌。但是,我现在还做不到。” 林真真眼睛发亮:“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品牌吗?听起来蛮厉害的。” 阿萍则一直沉默着,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时刻关注着两人的对话。 她忍不住睁开眼,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林真真开心地差点就快贴到庄俊身上去了,一种即将被抛弃的危机感,慢慢占据了她的心。 第60章 :生日愿望分你一半 第60章 :生日愿望分你一半 绿皮火车在汕头站缓缓停靠,阿萍和庄俊随着人流挤下车厢。 阿萍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看着身边同样风尘仆仆的庄俊,心里憋了一路的疑问。她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试探:“庄少,”阿萍侧过头,看着庄俊,“你是不是对增增有意思啊?” 庄俊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阿萍显然不信,她撇了撇嘴,带着几分笃定:“别瞒我咯,之前在肥佬坚那个仓库门口,我就看见了,你一直盯着增增看,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有这次火车上,哼,我都看在眼里呢。” 庄俊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回忆什么:“凑巧罢了。” 他想到在第一次和林真真见面在肥佬坚仓库,他看见她穿着红裙,一个人搬那么大一捆布,那布比她人还高,摇摇晃晃的,第一时间就断定要出事,第二天又看见她还在搬布,还是那样,没人帮一把,他当时就想万一摔了,砸了,伤了,他看见了,总不能当没看见?出于本能的危机意识,心里一直想着这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阿萍关于“有意思”的问题,他一直看着林真真只是基于安全风险的预判和无法坐视不理的潜在责任感,而非男女之情。 阿萍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只是凑巧,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心里的醋意和猜忌瞬间泄了大半。 就在这时,站台远处传来一声呼喊:“阿俊!这边!”庄文开着他爸的桑塔纳来接庄俊。 “有人来接我了。”庄俊对阿萍点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朝着接他的人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中。 阿萍站在原地,看着庄俊消失的方向,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人。”转身朝着出站口走去。 福建泉州。 火车在泉州站停靠。林真真拉着阿凤,拎着简单的行李,踏上了故乡的土地。她拉着阿凤打了摩的回老家。 小镇的街道狭窄而热闹,两旁是低矮的红砖瓦房,间或有几栋新盖的小楼。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门口都挂起了红灯笼。 两人刚走到村口,就被几个坐在大榕树下晒太阳、嗑瓜子的老街坊认了出来。 “哎呀,这不是真真吗?回来啦?”阿德的妈妈淑兰阿姨第一个叫起来,嗓门洪亮。 “真真,在广州发财啦?这么久没回来。”李叔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林真真和阿凤。 “哟,还带了个这么俊的姑娘回来,谁家的啊?嫁人了没有?”王婆眯着眼,好奇地看着阿凤的身上的白色羊毛呢,在小镇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衣服。 “阿真,听阿德说,你在广州都自己当老板了,开了一家店,说是个好地方呀,鱼龙混杂,啥人都有,做生意。”阿德的妈妈郑淑兰提高了音量,让所有人都听见了。街坊们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 “真真,你都好久没音信了,你爸妈急得嘴上都起泡了,在广州干嘛呢?发财了也不说一声。” “就是,听阿德说你也中大那边?中大好啊!读书还是做生意啊?” “当老板了吧?真出息。” “是,我在广州中大康乐村那边开了个小店卖手工。”林真真回答道,她心想阿德的嘴也真碎,她自己都没说,他就传得全老家都知道了,她才不可能说在康乐村垃圾站旁边的一家小破店。 “当老板了就是不一样,看这气色。”淑兰好奇地打量林真真,心想,挺可惜,漂亮是漂亮,就是没啥学历,家境也没自家好,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林真真被围在中间,简单地回应着:“嗯,回来了。不算啥老板,卖点小手工,混口饭吃。”她不想多谈,只想快点回家。 阿凤第一次来到这样充满烟火气的海边小镇,好奇地打量着红砖房、屋檐下挂着的咸鱼干、还有路边小摊上五颜六色的贝壳风铃,像发现了新大陆。 好不容易摆脱了热情的街坊,林真真拉着阿凤快步朝家走去。 越靠近家门,她的脚步反而越沉重起来。几个月没联系,她几乎能想象到她妈那张刀子嘴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爸,妈,我回来了。” “死渣某仔,你还知道回来啊?我还以为你死外面了,连个信都没有,电话不打,信不写,你是没爹没妈生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没心没肺。”一个带着浓浓闽南口音、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厨房传来。 紧接着,郑淑珍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眼圈瞬间微微泛红。 林真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 几个月来的委屈、疲惫、思念,在这一刻汹涌而至,但她倔强地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就在这时。 “姐!!!” 一个身影从里屋窜了出来,穿着洗得褪色的校服,皮肤晒成了古铜色,他咧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这人正是林真真的弟弟,林真初。 他冲到林真真面前,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就要来个熊抱。 林真真条件反射般地一个侧身躲开,嫌弃地皱起眉头,声音瞬间拔高八度:“林真初,你给我滚开,多大了还抱,肉麻死了,鸡皮疙瘩掉一地了,说,是不是又要找我拿钱,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告诉你,我现在身上可是没有钱给你的,比你更穷。” 林真初扑了个空,也不恼,嘿嘿一笑,绕到林真真身后,一把抢过她手里那个印着“丽人坊”的精致纸袋,里面装着阿凤的换洗衣服:“切,谁稀罕抱你,瘦得跟竹竿似的,硌得慌。我是看你手里这袋子挺好看,归我了。装我折的五角星正好。”他得意洋洋地晃着袋子,看着林真真,藏不住的笑意。 “又折五角星送女孩子?能不能有点出息?谁看得上你啊?这袋子我不给。”林真真气得跺脚,伸手就去夺,“快还来。” “就不给,有本事来抢啊。”林真初灵活地躲闪着,绕着院子里的水缸跑,嘴里还嚷嚷,“姐,你不在家,妈做的红烧肉都没人跟我抢了,我都吃腻了,你快回来跟我抢啊。” 郑淑珍看着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吵吵嚷嚷的姐弟俩,手里举着的锅铲慢慢放了下来。她用力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转过身去,对着灶台的方向,用锅铲“哐哐”敲了两下锅沿:“吵死了,两个讨债鬼,还杵着干嘛?洗手,吃饭,菜都凉了,那个,那个谁,真真朋友是吧?一起进来吃饭,别理这两个疯猴子。”她瞥了一眼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的阿凤。 阿凤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场景,看着林真初的灿烂笑容和林真真气急败坏的样子,这就是家吗?吵吵闹闹,却温暖得很真实。她没有感受过这种热闹的“家”的味道。 林真初这才注意到和林真真一起回来的阿凤。他停下追逐,好奇地打量着阿凤:“姐,她是谁啊?你朋友?好漂亮,比我们班花还好看。” 林真真趁机一把夺回纸袋,没好气地白了弟弟一眼:“她叫阿凤,是姐姐在广州的好朋友,也是你的新姐姐,快叫阿凤姐,没大没小。” “阿凤姐好。”林真初立刻站直身体,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阿凤姐你真好看,你从广州来?会不会讲粤语?会不会唱粤语歌?唱两句来听一下,我要beyond的,广州是不是特别大?有没有大海?有没有这么大的鱼?”他夸张地比划着。 林真真看着弟弟耍宝,脸上终于露出了回家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揪了一下林真初的耳朵:“行了行了,别贫了,洗手吃饭去,对了,爸呢?” “阿爸去石狮找蔡老板收账。”林真初回答道,脸上满是担忧。 林真真点了点头,没说啥,她阿爸每年年关收账,很正常。 饭桌上,气氛依旧热烈。 郑淑珍不停地给林真真和阿凤碗里夹菜,尤其是红烧肉和炸得金黄的鱼丸,嘴里却一刻不停地数落:“死丫头,在外面几个月,瘦得跟猴似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光知道瞎折腾。” “看看,脸都黄了,肯定没睡好,要不是听阿德说,真以为你死外面了,是没钱买邮票写信是不是?那破店有什么好开的,早点回来找个人嫁了多好。” “还有你,林真初,吃饭别吧唧嘴,跟你姐一样没规矩。” 林真真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毫不客气地回嘴:“妈,你做的红烧肉太咸了,齁死我了,阿凤你别吃那块肥的,给我,林真初,那块大的炸鱼丸是我的,你给我放下。” “谁说的,明明正好,就你嘴刁,嫌咸你别吃。”郑淑珍瞪眼。这红烧肉做了那么多次,闭着眼睛煮不可能咸。 “姐,你都多大了还跟我抢鱼丸,阿凤姐你看她。”林真初护着碗抗议。 阿凤看着这母子三人斗嘴,忍不住笑了出声。 林真初扒拉完饭,忽然想起什么,脸朝着阿凤问道:“阿凤姐,你几月生的呀?我姐老是仗着年纪大欺负我,其实就大两岁,哼。” 阿凤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几月生的。我从3岁的时候就被拐卖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郑淑珍手里的汤勺掉在了桌上。她抬头看向阿凤,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眼前这个穿着这么靓丽的女孩子,是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孤儿?刚才还数落个不停的嘴,此刻紧紧抿着。 林真真也愣住了,她知道阿凤是孤儿,但没想到是被拐卖的,连生日都不记得,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紧紧握住了阿凤冰凉的手。 林真初也呆住了,他看看阿凤,又看看姐姐和妈妈,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放下碗筷,没有像往常那样咋咋呼呼,而是蹭到阿凤身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似乎在犹豫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星星。 “阿凤姐,这个送给你。”他努力组织着语言,“这些星星,是我每天晚上做完作业折的。” 他声音低了下去,本来是打算送给他们班花的生日礼物有点不好意思,但随即又抬起头看着阿凤,“我觉得你更需要它,这里面有365颗星星,代表每一天,以后每一天,你都可以打开一颗,看看它,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每一天都有人在想着你,希望你开心。” 他吸了口气,小脸微微泛红:“还有,以后我过生日的时候,你也一起过,好不好?我把我的生日愿望分你一个,不,分你一半,你想要什么愿望,我都帮你许。” 阿凤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看着他手里那瓶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的五角星,她再也忍不住,一直强忍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林真初捧着玻璃瓶的手上。 她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接瓶子,而是握住了林真初的手腕。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阿初。我很喜欢很喜欢,但是……” 郑淑珍看着这一幕,眼眶也彻底红了。她站起身,动作有些粗鲁地一把夺过林真初手里的玻璃瓶,塞到阿凤怀里:“拿着,哭什么哭,吃饭,多吃点。”她说完,转身快步走进厨房,准备多炒两个菜。 林真初看着阿凤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这时候他认为自己得像个男人一样,他大声说:“对,阿凤姐,快吃饭,以后这里就是你家,谁敢欺负你,告诉我,我林真初第一个不答应。” 第61章 :敲诈勒索 第61章 :敲诈勒索 深夜,林家堂屋的灯还亮着。 阿凤已经睡下,阁楼上传来阿凤均匀的呼吸声。 林真真和她妈郑淑珍坐在餐桌上,面前是放着冷了又热了的菜。郑淑珍手里无意识地搓着一把花生米,眼神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她和她妈讲述着在广州的点点滴滴,尽量往好的地方说,她试图用这些经历填补深夜的寂静,也试图让母亲安心。 但郑淑珍始终心不在焉。她只是“嗯”、“哦”地应着,身体一直紧绷。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都让她神经质地竖起耳朵。 “妈,”林真真终于忍不住,翻过身,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肩膀,“你怎么了?爸不是说去石狮收账,今晚会回来吗?” “唉,”郑淑珍频频叹气,“你爸他昨天一早就去了石狮,到现在还没个信。” 林真真心头一紧:“蔡老板那边,没给钱?” “给?”郑淑珍的声音陡然拔高,“给个屁!那个天杀的台商蔡老板,从我们家拿了五千块钱的货,说好年底结清。结果呢?你爸跑了多少趟了,次次吃闭门羹,不是‘老板不在’,就是‘财务出差’,要不就是‘资金周转困难,再宽限几天’,宽限?这都宽限到过年了。昨天又去,到现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你说,他会不会?”她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五千块!对于林家这样的普通人家,是一笔巨款,这笔钱收不回来,意味着这个年都过不安生。 林真真只觉得怒气直蹿到头顶,她父亲老实巴交,但性格倔强,认死理。他两天没回来,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被扣下了?她不敢再想下去!“妈,你别急,早点休息,爸没事的。” 天刚亮,林真真一夜未眠,眼圈发黑,因为她看了一夜家里的账。 她把阿凤和林真初叫到院子里,压低声音,快速把父亲去石狮讨债两天未归、蔡老板赖账的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你爸被赖账了?”阿凤一听就炸了,她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最恨这种仗势欺人、欠钱不还的,“走,真真,我们去帮你爸找那个王八蛋要钱。敢扣人?活腻了!”现在林真真的妈妈不在,她也不装乖巧了。 “对,姐,我们去帮爸。”林真初更是气得脸都通红,他咬牙切齿,“那个姓蔡的算什么东西,敢欺负我爸,我饶不了他,我这就去摇人。” “摇人?叫谁?”林真真皱眉。 “阿强,阿坤,他们。”林真初眼睛发亮,“他们虽然不读书,在外面混,但最讲义气。从小跟我一起光屁股长大的,我开口,他们肯定帮忙。” 林真真知道阿强阿坤那两个小子,是镇上出了名的“小混混”,打架斗狠,名声不好,大人见了都骂他们,但林真真看在眼里,这两个小毛孩重情重义,尤其听林真初的话。 “好,真初,你去叫他们,就说爸在石狮被人扣了,请他们帮忙去要人。”林真真当机立断,人多确实力量大一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光靠他们三个不行。 “没问题,姐,包在我身上。”林真初像得了军令,转身就往外冲,跑得飞快。那个姓蔡的台商,他早就看他不爽了,想包养他姐,又拖欠他爸货款,他早就想弄他了。 阿凤看着林真初的背影:“真真,这帮小毛孩子,他们行吗?别惹出什么事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把我爸找回来要紧。”林真真眼神坚定。 “我跟你一起去真真。”阿凤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 林真真点了点头,“行。” 很快,林真初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回来了。领头的是阿强,十六七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后面跟着瘦高的阿坤。两人穿着旧牛仔服,头发有点乱,眼神桀骜不驯,但看到林真真,都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真真姐”。 “阿初说咱林叔被人欠钱?走,干他老母去。”阿强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对,真真姐,你放心,有我们在,保证把钱要回来。”阿坤也摩拳擦掌。 林真真看着这两个“古惑仔”,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好。谢谢你们,事不宜迟,我们马上走。” “等等。”林真初突然喊道,他转身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拿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着的小包跑了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存折和几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姐,这是我参加全省奥数比赛得第一名的奖学金,还有省里和学校发的奖金,一共八百块。”林真初把存折和钱塞到林真真手里,“这些钱当我们的路费,不够我再想办法。” 林真真看着手里的存折和钱,又看看弟弟那张稚气未脱却写满担当的脸,鼻子一酸,她知道弟弟有多宝贝这笔钱,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他平时抠门得要死,连买根冰棍都舍不得,一天到晚只知道盯着她的零花钱,撒娇撒泼让她给他买东西,现在却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初阿,我突然觉得你可爱起来了,我怎么有一个这么好的弟弟……”林真真一脸“慈爱 ”地看着林真初,她身上都没个钢镚了,还真是需要林真初的这笔钱当路费。 “姐,别说了,爸要紧。”林真初赶忙打断她,鸡皮疙瘩都快掉一地了。 “走。”林真真把存折和钱小心收好,“去石狮,找蔡老板,要钱。” 石狮,蔡氏服装厂。 蔡氏服装厂位于一片工业区,高大的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叼着烟、眼神不善的壮汉。 林真真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厂门口。 “干什么的?”一个保安斜睨着眼问道。 “我们找蔡老板。”林真真上前一步,直视着保安。 “不在,有事改天。”保安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 “货款的事,麻烦通传。”林真真耐着性子。 “货款?”另一个保安嗤笑一声,“每天来要钱的多了去了,蔡老板没空,赶紧滚蛋,别在这碍事。” 阿凤的火蹿上头顶,她一步跨到林真真身前:“什么叫没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着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让姓蔡的滚出来,不然老娘今天把你这破厂门砸了信不信?” “嘿,臭婊子,找死是吧?”被激怒的保安猛地抽出橡胶棍。 “动一下试试?”阿强、阿坤同时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地瞪着保安。 阿强更是直接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指关节捏得咔吧作响,林真真一把按住阿强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她目光越过保安,投向那死寂的厂区深处,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蔡老板,我是泉州林大川的女儿林真真,我爸两天前来你厂里找你要五千块货款,到现在都没回家。钱的事可以商量,请你现在立刻出来,让我爸先回家。否则,我们今天就不走了,让整个工业区都看着,你蔡老板是怎么欺负老实人的!”她字字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厂区回荡。 喊了几遍,厂内依旧没有人回音。 林真初一跺脚:“姐,跟他们废什么话,这帮狗眼看人低的,阿强阿坤,我们冲进去,把爸找出来。” “对,冲进去。”阿强热血沸腾,就要往前冲。 保安立刻举起橡胶棍,咆哮道:“敢硬闯?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吱呀一声,厂区侧面的小铁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探了出来,是林大川。 他头发凌乱,脸色蜡黄,嘴唇冻得乌紫,深陷的眼窝里布满血丝。 “爸。”林真真和林真初同时喊道。 林大川看到女儿儿子,还有几个陌生小子,先是一愣,气急喊道:“真真,阿初,你们怎么来了?快走,别在这惹事。” “爸,你怎么样?”林真真冲过去,“他们没打你吧?”她感觉到她爸清瘦了很多。 “没,没有。”林大川连连摆手,“我就是在这门口守着,想着总能等到他,蔡老板说厂里实在没钱,让我再等等。” 看着父亲这副模样,林真真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她对着那栋蔡氏服装厂大喊:“姓蔡的,你给我滚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着不见人算什么男人?还台商,台个狗屁商!我爸一个老实巴交的做生意的,给你供货,五千块钱对你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我们家就是一年的血汗,是命!你把他逼得在你这破厂门口不吃不喝守了两天两夜,冻成这样,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黑心老板的真面目。” 也许是她这撕心裂肺的控诉,也许是门口聚集的人群终于引起了注意。 几分钟后,厂区大楼那扇门终于被推开。 一个穿着光鲜皮夹克、梳着油亮大背头、叼着粗大雪茄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魁梧保安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正是台商蔡老板。 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笑容,目光扫过狼狈的林大川和愤怒的人群,最后,竟然饶有兴致地落在了林真真身上。 “哟?”蔡老板眼睛一亮,吐出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是你?你回来了?不是去广州混吗?怎么?混不下去了?来让我帮你找工作嘛?” “林老母需要你找工作?”林真真直接回骂。 “姓蔡的,我今天来,只为一件事,我爸的血汗钱,五千块,今天,现在!必须一分不少地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啦?”蔡老板嗤笑一声,打断她,“小丫头片子,口气倒不小,否则你还能怎样?砸了我的厂?还是去告我啊?”他身后的保安配合地向前一步,气势逼人。 “否则我就去市政府,去台办,去《海峡都市报》,把你恶意拖欠货款、逼得供货商在寒冬腊月守门两天两夜、差点冻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台商是怎么欺负我们本地老百姓的,让媒体看看你这位成功企业家的诚信是怎么体现的。让全石狮、全福建的供货商都看看,跟你蔡老板做生意,要冒多大的风险,我看你这厂子,以后还怎么在石狮开下去。” 林真真的话直刺蔡老板的要害,她点出了“投资环境”和“诚信”这两个台商最看重的命门,周围工人的窃窃私语和指指点点。 蔡老板脸上的假笑彻底僵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丫头片子,竟然比那个老实头林大川还难缠,他确实最怕把事情闹大,影响他的“形象”和“投资环境”。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神扫过林真真:“你以为凭你几句话,就能吓唬住我?你说我欠你家货款,合同呢?欠条呢?空口白牙就想污蔑我?我蔡某人做生意,最讲诚信,没有凭据,你就是敲诈勒索。” 第62章 :两个瘟神 第62章 :两个瘟神 蔡老板的话,让林真真心里咯噔一下。 乡镇企业与个体户、外商之间,交易往往依赖口头约定和熟人信用,很多小生意根本不会签正式合同,更别提欠条了。 她爸林大川当初供货给蔡老板,很可能就是口头约定,或者顶多有个简单的送货单。 所以这个死台巴子姓蔡的才敢如此嚣张赖账。他吃准了林家拿不出白纸黑字的证据,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阿强、阿坤他们眼神对视了一下,阿强小声嘟囔,“干他不就完了?跟他费那么多话?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就乖了。” 林真真瞪了阿强一眼,阿强立马闭嘴。 林真初也紧张地看着姐姐。 林大川脸色惨白,他确实拿不出合同和欠条,因为都是多年老客户了,平常也没有这样,就今年才拖欠那么久。 蔡老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笑容,慢悠悠地吐着烟圈:“怎么?拿不出来?小丫头,想学人家要债?你还嫩了点。赶紧带着你爸滚蛋,再敢来闹事,别怪我不客气。”他身后的保安再次向前一步,威胁意味十足。 “证据?”林真真冷笑一声,“蔡老板,你要证据?好,我给你证据。” 她指向憔悴不堪的父亲林大川: “我爸,林大川,你欠的这五千块是从9月开始,他一共给你送了四批货,每次都是他亲自送到你厂里仓库,第一批是五百斤上等带鱼,批发价1.4元/斤,约700元;第二批是三百斤海蛎干,4元/斤,约1200元;第三批是两百斤虾皮5.0元/斤,约1000元;最后一批,是今年十一月十五号,整整一千斤新鲜鱿鱼2.0元/斤,约 2000元。还有零散的东西100元,合计五千。这些货,每一批都经过你仓库主管阿彪签字验收,送货单,我爸家里还留着。上面有日期,有数量,有阿彪的签名,这算不算证据?” 林真真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她清晰报出的时间、货物种类、数量、金额,甚至仓库主管的名字。这些都是她昨夜看了一夜账本牢牢记住的关键信息。 蔡老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他没想到林真真连货物种类、甚至仓库主管的名字都一清二楚。“送货单?签名?哼!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伪造的,再说了,阿彪?他上个月就辞职回老家了,你拿几张破纸就想糊弄我?”他试图用人证消失和伪造来抵赖。 林真真丝毫不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蔡老板,阿彪辞职了?辞职了又不是死了。那更好,他不在你这干了,更不怕说实话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邮局给他老家拍个电报?问问他签收的带鱼、海蛎干、虾皮、还有上个月那批新鲜鱿鱼,是不是他亲手签的字?或者,”她目光扫向人群,“在场的工友里,总有人认识阿彪吧?总有人见过他签收货物吧?要不要请几位工友出来,我们当场对质?” 几个工人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闪烁和窃窃私语,已经出卖了蔡老板的谎言。阿彪辞职是真,但他签收过林家的货,也是真。厂里不少老工人都见过。 “你,你,”蔡老板被噎得说不出话,他没想到林真真反应这么快,反将他一军。 林真真不给蔡老板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目光扫向周围围观的工人:“好,就算阿彪走了,就算送货单你说是假的,那我问你,蔡老板,我爸林大川,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在你厂门口不吃不喝守了两天两夜,冻个半死!冻得嘴唇发紫!这事是不是真的?在场的工友都看着呢,你作为老板,连口水都没给。这事是不是真的?你拖欠我们五千块货款,从年中拖到年尾,拖得我们全家年都过不安生,这事是不是真的?你仗着自己是台商,家大业大,就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这事是不是真的?你的诚信在哪里?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厉。 周围的工人他们或许不敢直接指证蔡老板欠钱,但林真真说林大川冻个半死虽然有点夸张,但守门两天两夜这是他们亲眼所见!蔡老板的冷漠无情,也是事实。 “就是,林老板太可怜了。” “两天啊,饭都没吃一口,水也没喝一口,就让人家等着。” “蔡老板也太狠心了。” “欺负老实人。” 议论声越来越大,工人们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愤怒,道义的天平彻底倒向了林家。 蔡老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真真:“你,你血口喷人,我报警告你诽谤。” “报警?”林真真毫不畏惧,反而上前一步,“好啊,蔡老板,你报啊,让警察同志来看看,看看你是怎么把供货商逼得在寒冬腊月守门两天两夜,看看你是怎么恶意拖欠货款,看看你是怎么对待一个冻得半死的老人,让警察同志来评评理,看看最后是谁理亏,看看这事捅出去,是你蔡老板脸上有光,还是我们林家没脸见人。” 她的话,掷地有声。因为她已经进过两次局子,很清楚警察处理这类纠纷,往往先调解。林真真认为现在要夸大弱势,占着绝对的道德高地,蔡老板报警等于自取其辱。 “蔡老板,我姐说的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是你这么拖着不给钱,是不是厂里真的周转不开了呀?” 他大眼睛忽闪忽闪,一脸“求知欲”地问道:“还是说钱都挪去做别的、更‘重要’的事情了?比如像我在《经济参考报》上看到的,有些老板会把钱偷偷转到外面去?或者用来做假账,少交点税?报纸上说,现在税务局查这个查得可严了,查到了要罚好多好多钱呢,厂子都要关门的。” 他故意把“少交点税”说得轻描淡写,但“假账”、“税务局”、“罚款”、“关门”这些词,却让蔡老板警铃大作。 “偷税漏税”的实质威胁,被林真初用“天真好奇”的方式说出口的。 蔡老板看向林真初,仿佛看到了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小恶魔,对于享受政策优惠的台商来说,税务问题绝对是大事,大陆税务制度正在逐步完善,对三资企业,包括台资的税务稽查力度近来不断加强,尤其是针对假账避税等行为。 偷税漏税一旦被查实,面临的将是巨额罚款、补缴税款、甚至吊销执照、追究刑事责任。更可怕的是,这会彻底摧毁他在大陆辛苦建立的形象,会被列入黑名单,失去所有政策优惠和投资机会。 “好,好,好。”蔡老板突然连说三个“好”字,他扔掉雪茄,用脚狠狠碾灭:“小丫头片子,小兔崽子,想用税务局来吓唬我?” 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林真真姐弟,扫过阿强他们,最后扫向围观的工人:“我蔡某人来大陆投资办厂,带动就业,促进地方经济,是政府招商引资的座上宾,是爱国台商,你们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仗着人多势众,跑到我厂门口闹事,污蔑我拖欠货款,现在还敢污蔑我偷税漏税?你们这是破坏投资环境,是敲诈勒索,是犯罪。” 他指着林真真和林真初:“报警?好啊!你们去报,我蔡某人奉陪到底,我倒要看看,警察是信你们这些空口白牙、恶意诽谤的小混混,还是信我这个守法经营、为地方经济做贡献的台商。税务局?你们去举报,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的账目清清楚楚,经得起查,查一次不够,查十次,一百次!我蔡某人行得正坐得直。” 他这番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表演,试图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将林真真姐弟污蔑为破坏投资环境的敲诈犯,利用地方政府对台商投资的高度重视和保护心理,来反制林真真的威胁。同时,他赌林真真姐弟这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毛孩只是虚张声势,根本不可能拿出他偷税漏税的真凭实据。 如果被这两小毛孩牵着鼻子走,那以后谁都能来威胁他。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一些,一些工人被蔡老板的气势唬住,阿凤、阿强、阿坤他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扑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没想到蔡老板竟然反咬一口,但她迅速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一旦气势被压下去,就前功尽弃。“蔡老板,好一个‘守法经营’,好一个‘为地方经济做贡献’,你说你账目清楚?经得起查?那好啊,我们拭目以待,不过……” “在税务局来查你之前,我们先来算算眼前这笔账,你说我们污蔑你?敲诈勒索?那请问,我爸林大川,在你厂门口守了两天两夜,冻得半死,是不是事实?”她不想让蔡老板转移话题,必须站在道德高地谴责他,指着在一旁没说话的林大川。“你们看看我爸,这么个老实人,被欺负成这样,钱都要不到,连话都不敢吭一声。你们看看他都成啥样了?” 林大川觉得女儿嘴里说了好几遍自己被冻个半死了,可自己还好好的,好像不太合适,假装咳嗽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我有点头晕,脑子现在有点缺氧,可能是低血糖,两天没吃饭了。” 林真真接着她爸的话:“在场的工友都是人证,你拖欠五千块货款,从年中拖到年关,是不是事实?你仓库主管阿彪签收的送货单,白纸黑字,日期、数量、签名,是不是事实?这些,你赖得掉吗?”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至于税务问题。” 林真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只是‘好奇’问问,是不是污蔑,税务局自有公断。不过蔡老板,你这么激动,这么急着给我们扣帽子,是不是心里有鬼啊?是不是怕真查出来点什么?” 林真真这番话,四两拨千斤,避开了蔡老板破坏投资环境的大帽子,将焦点重新拉回无可辩驳的事实,林大川守门、拖欠货款上,同时用“心里有鬼”的反问,将税务问题的皮球又踢回给蔡老板,暗示他此地无银三百两。 蔡老板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林真真这丫头,太难缠了。 林真初再次开口:“蔡老板,你说你账目清楚?那太好了,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呢。” 他歪着头,一脸“好学”的样子,“我记得《经济参考报》上还说,有些台商为了少缴税,会把卖给外国人的衣服价格报得很低很低,卖给国内的价格却很高很高,这样就能把利润‘转移’到外面去,这叫‘转移定价’?蔡老板,你的厂子出口那么多衣服,是不是也这么干的呀?税务局查这个,好像查得特别严哦。” 这是林真初之前听他爸说蔡老板拖欠他家货款时,特地去调查的,他泉州五中的同学家里很多在石狮搞布匹服装生意的,他随便问一问,就清楚了,这一刻他憋了许久,就是为了找到机会,弄他。 转移定价! 蔡老板瞳孔瞬间放大,林真初怎么会知道这个?这绝不是报纸上随便能看到的,这绝对是有人指点,或者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 “你,”蔡老板指着林真初,“谁告诉你的?” 林真初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纯真:“没人告诉我呀,报纸上写的嘛!蔡老板,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我说对了?” “闭嘴,你给我闭嘴。”蔡老板再也顾不上面子,顾不上一旁的工人,顾不上一开始的嚣张,他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两个瘟神。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保镖:“去财务室,拿钱,拿五千块现金给他们,让他们马上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 当那厚厚一沓崭新的钞票被塞到林大川的手中时,他看着女儿和儿子,再看看蔡老板,恍如梦中。 第63章 :脾脏破裂 第63章 :脾脏破裂 林真真一行人带着五千块血汗钱回到了家。 林大川紧紧按着口袋里那沓钞票,脚步都有些虚浮。 郑淑珍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丈夫平安归来,眼圈瞬间红了,但当她看到跟在林真初身后的阿强和阿坤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妈,我们回来了,钱要回来了。”林真初兴奋地喊道。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郑淑珍连忙上前搀扶住林大川,满眼心疼。 阿强和阿坤有些局促地站在院门口,阿强挠了挠头:“林叔,林婶,真真姐,那我们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们了。”林真真点点头,语气真诚。 “谢啥?应该的。”阿坤咧嘴一笑。 郑淑珍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神扫过阿强和阿坤破洞牛仔裤,满头五颜六色的头发,还有纹身,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坤和阿强看到林真初他妈这个样子也很尴尬,他们知道,林婶不喜欢他们,觉得他们是“不读书”、“没出息”、“会带坏真初”的“小混混”。 阿强拉了拉阿坤的袖子:“走了走了。”两人转身就走,脚步有些仓促。 林真初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追出院门:“兄弟,等等。” 阿强和阿坤停下脚步,回过头。 “阿初,咋了?”阿强勉强笑了笑。 “那个,我妈她就那样,你们别放在心上。”林真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多亏了你们,你们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阿坤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嗨,讲虾米呢,兄弟之间,计较这个?林婶也是为你好,我们懂,快回去吧,过年在一起玩,去山顶放炮。” “就是,快回去,好好过年,过完年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阿强也用力拍了拍林真初,“走了。” 看着阿强和阿坤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林真初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他知道,他们早就习惯了别人的白眼,但这份兄弟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除夕夜。 林家的堂屋张灯结彩,贴上了红艳艳的春联和窗花。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夜饭:红烧肉、炸鱼丸、蒸年糕、姜母鸭、醋猪脚、清蒸石斑鱼、炒青菜,香气扑鼻。这是林家一年来最丰盛、最热闹的一顿饭。 林大川坐在主位,他看着坐在身边的女儿林真真、儿子林真初,还有安静坐在阿凤身边的阿凤,心里百感交集。 “来。”林大川从怀里掏出两个厚厚的红纸包,“真真,真初,拿着,压岁钱。” 林真真和林真初都愣住了。因为红纸包看着很厚,平常都是五块十块的,从来没有这种厚度。 “爸,我不要,我已经开始赚钱了,可以养活自己。”林真真连忙推辞。“今年赚得不多,没拿钱回家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拿着!”林大川不由分说,将红包塞到女儿和儿子手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们,“爸没用,这点钱,都要靠你们姐弟俩去争,才能要回来。” “你们真的长大了。”他又拿出一个同样崭新的红包,红包上写着‘平安’的美好祝福,递给阿凤:“阿凤,你也拿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过年了,图个吉利。” 阿凤看着递到眼前的红包,眼圈瞬间红了。她颤抖着手接过红纸包,看了一眼,和真真、真初一样的厚度,这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收到压岁钱。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谢谢叔叔。” 郑淑珍看着这一幕,她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阿凤碗里:“吃,多吃点。” “谢谢阿姨。”阿凤眼眶红了,觉得有点忍不住了。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林大川举起酒杯,“来,新年快乐,一家人平平安安。” “新年快乐。”大家举起杯,林真真姐弟和阿凤是饮料。 酒过三巡。林大川有点微醺,“真真啊,我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别嫁广东佬。” “放心,爸,我是去赚钱的,又不是去嫁人的。” 郑淑珍也接话,“对,嫁广东太远了,你以后嫁人不能嫁离家超过5公里,不然被欺负了,我们都帮不上。” 林真真翻了个白眼,“放心,妈,我都没准备嫁人,没这心思。” 郑淑珍急了,“那不行,嫁人肯定要嫁,就是别找广东佬,听你爸的,没错。” 林真真懒得搭理这话茬。 年夜饭过后,村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林真初兴奋地推出家里的老式二八自行车:“阿凤姐,走。带你去放鞭炮,放烟花,山顶上看得清楚。” 阿凤也很期待,她还没放过鞭炮呢,看向林真真询问:“我能去吗?” 林真真笑着叮嘱:“小心点,你们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啦姐。” 林真初载着阿凤,在坑洼的村道上歪歪扭扭地骑向村后的小山包。 山顶上,阿强和阿坤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拿着几挂鞭炮和几个“钻天猴”。 “阿初,阿凤姐,快来。”阿强兴奋地招手。 四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顶回荡,火光映照着少年们兴奋的脸庞。 阿凤捂着耳朵,特别兴奋。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鞭炮,玩仙女棒,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过年。她看着阿初灿烂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状元林真初吗?怎么?带着个捡垃圾的玩啊?” 只见来人是阿德的弟弟陈明鸿,带着两个跟班,晃晃悠悠地走上山顶。 他显然是听阿德说过阿凤捡垃圾的事。 林真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看着陈明鸿,这人他从小就讨厌,平时就爱惹是生非,仗着他爸是供销社副科干部,叔叔是检察院的,还有在中大上大学的学霸哥哥阿德在村里有点小名气,经常欺负人。“陈明鸿,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捡垃圾的?你全家才是捡垃圾的。” 阿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又是捡垃圾的…… 这个标签无论她走到哪里都甩不掉。她攥紧了拳头,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她不想给林真初添麻烦,更不想破坏这难得的快乐。“阿初,不用跟他们吵。无所谓。” 阿强和阿坤也立刻围了上来,眼神凶狠地盯着陈明鸿:“陈明鸿,找揍是吧?” 陈明鸿被林真初的气势吓了一跳,但随即恼羞成怒:“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姐在广州垃圾站旁边开店,不就是跟捡垃圾的混在一起吗?说不定。嘿嘿,”他露出猥琐的笑容,压低声音,故意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我哥说了,你姐在广州,可不光是开店,还可能还站街呢,做鸡,卖……” “放你妈的屁,你妈才做鸡!”林真初瞬间炸了。 陈明鸿吐了林真初一口唾沫,“你姐做鸡还怕被说?台商都睡过,我们镇谁不知道?跑到广州还被开奔驰的老男人包养。” 林真初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侮辱他姐?他姐是他这辈子最想保护的人,他一拳狠狠砸在陈明鸿脸上。 “敢骂真真姐?干他!”阿强和阿坤也怒吼着冲了上去。林真真对他们两个很好,小时候经常分给他们东西吃,就是他们亲姐。 陈明鸿的两个跟班想帮忙,被阿强和阿坤一人一个踹倒在地。 山顶瞬间乱成一团。 阿凤的心瞬间揪紧了,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急得直跺脚,她想冲上去拉架,她下意识地看向林真初,只见他急眼了,拳头一直落在陈明鸿身上,完全失去了冷静。 “别打了,阿初,阿强,阿坤,别打了,被说两句又不会掉块肉。”阿凤大声喊道,“为了这种人打架不值得,快住手啊。”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打斗声中。 林真初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撕烂陈明鸿那张臭嘴。拳头一个接着一个,陈明鸿被打得鼻青脸肿,抱着头惨叫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混乱中,林真初狠狠一脚踹在陈明鸿的肚子上。 “嗷!”陈明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脸色瞬间惨白,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抽搐,所有人都愣住了。 “明鸿,明鸿你怎么了?”陈明鸿的一个跟班惊恐地喊道。 陈明鸿捂着肚子,身体剧烈地颤抖,嘴唇发紫,呼吸急促,眼神涣散,眼看就要不行了。 林真初看着陈明鸿痛苦的样子,他才清醒过来,完了,他刚才干了什么?闯大祸了。 “快,阿强阿坤,你们快带阿凤姐走,快。快走,别管我,快!”他不能让阿强阿坤和阿凤卷进来。 “阿初,那你?”阿强急了。 “走啊!”林真初怒吼,“快走,别连累你们,快带阿凤姐走,去叫救护车,快去山下叫救护车。” 阿强和阿坤对视一眼,一咬牙,拉起吓呆了的阿凤:“阿凤姐,走。”他们一咬牙,拉起吓呆了的阿凤,转身就往山下狂奔。 阿凤被拉着踉跄几步,她回头看着林真初,又看看地上痛苦不堪的陈明鸿,她想留下,但被阿强和阿坤死死拽住,强行拖向山下。 林真初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蹲下身,看着痛苦不堪的陈明鸿,声音颤抖:“陈明鸿,你撑住,我这就去叫救护车,你一定要撑住。” 他不敢再碰陈明鸿,转身也往山下跑去,边跑边喊:“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受伤了。” 陈明鸿被紧急送往市医院抢救。 医生初步诊断:脾脏破裂,内出血。情况危急。需要立刻手术。 第64章 :要坐牢、要吃枪子我就去 第64章 :要坐牢、要吃枪子我就去 泉州市医院。 医院走廊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手术室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 陈明鸿的爸爸陈英杰是供销社科员,此刻早已没了平日的体面。他在狭窄的走廊里焦躁地踱步。 他的妻子郑淑兰瘫坐在椅上,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林大川和郑淑珍站在几步开外。 林大川脸色灰败,郑淑珍紧紧抓着丈夫的胳膊。 林真初低着头,站在父母身后,嘴唇紧抿。 “林大川,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陈英杰指着林真初,“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脾脏破裂,现在还在里面抢救,生死未卜,要是我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家没完,我要你儿子偿命。” “老陈,老陈,你消消气。是我们家阿初不对,他太冲动了。” “冲动?一句冲动就完了?”郑淑兰从椅子上弹起来,哭喊着扑上来,被陈英杰拦住,“我儿子现在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都是你儿子打的,你们要偿命,偿命啊,我的明鸿啊,呜呜呜……” 林大川看着陈英杰夫妇悲痛欲绝,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样子,再看看儿子惊恐的脸,心如刀绞。 他知道,儿子这辈子可能就毁了,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这是要坐牢的,留下案底,一辈子就完了。 阿初才十六岁,他是泉州五中的尖子生,是他们家的骄傲,刚刚拿了全省奥数第一,马上就要去参加全国比赛,前途无量啊,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充满了无限可能,不能就这么毁了,绝对不能。 “噗通。” 林大川直挺挺地跪在了陈英杰夫妇面前,他挺直了背脊,却深深地低下了头,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 “老陈,弟妹,我给你们跪下了。” 林大川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是我没教好儿子,是我该死,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阿初吧,他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他不能坐牢啊,他学习那么好,还马上要去参加全国比赛,他不能就这么毁了,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医药费,我们赔,倾家荡产我们也赔,求你们别报警,别毁了他。” 他说完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求求你们,给我们家,给阿初留条活路吧。”他每说一句,就重重地磕一个头,额头上的红肿迅速变成青紫,渗出血丝。 郑淑珍看着跪在地上、额头渗血、卑微乞求的丈夫,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她身体一软,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泣不成声。 林真初看着父亲为了自己,像罪人一样跪在地上,卑微地磕头乞求,额头鲜血淋漓,他再也控制不住,他想冲上去扶起父亲,想大喊,“爸,别跪了,我错了,我去坐牢。”但母亲死死拉住他,用眼神无声地哀求他:别冲动。 陈英杰夫妇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愣住了。 陈英杰心里开始有了一丝动摇。 但郑淑兰的哭声更大了,她指着林大川:“赔?你赔得起吗?我儿子要是残了,你拿什么赔?那是我的儿子啊。” 陈英杰压下心中的翻腾,他盯着跪在地上、额头带血的林大川:“你少来这套,磕头?磕头能换回我儿子的健康吗?四十万,最少四十万!少一分都不行,拿不出钱,我就报警,让你儿子去坐牢,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再碰书本,我看他还怎么去参加全国比赛。” “四十万!” 这个天文数字,狠狠劈在林家三人头上。 林大川跪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佝偻下去。 “四十万就四十万,老陈,说好的,我先去筹钱,你不要报警抓阿初。” 郑淑珍的哭声戛然而止。 就在绝望中,一个身影从走廊拐角冲了出来,是阿凤!她身后跟着阿强和阿坤。 三人还是不放心,尾随跟着来到医院,等了很久才上来。 正好听见这一幕。 阿凤刚到来没多久,一个身穿干净夹克、戴着眼镜同样脸色难看的年轻人,正是陈明鸿的哥哥,在中山大学读书的陈明德也到达了医院。 阿凤看见阿德,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阿德,对着陈英杰和郑淑兰喊道:“你们口口声声要四十万,要毁掉阿初,你们怎么不问问,里面躺着的那个为什么挨打?他这张臭嘴!到底说了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阿凤和阿德身上。 陈英杰眉头紧锁:“你,你什么意思?明鸿说什么了?” 阿凤指着阿德的头:“你自己说,你跟你弟在背后是怎么嚼舌根的?你们是怎么说真真的?说她在广州是做鸡的?” 阿德甩开阿凤的手:“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你没说过?”阿凤愤怒,“在山顶,你弟弟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真初的鼻子说,‘你姐在广州做鸡,卖。’这话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不是你告诉的,他怎么知道?” 她转向陈英杰夫妇:“你们知道阿初为什么打你儿子吗?就是因为他这张臭嘴,他侮辱真真,骂她是鸡,阿初才气疯了,才动手的,真真她一个女孩子在广州打拼,开个小店,养活自己,容易吗?你们家生个破烂儿子,凭什么这么糟践人?凭什么?” 林大川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阿德。 郑淑珍也停止了哭泣,震惊地看着阿凤,又看看阿德。 林真初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嘴唇抿得更紧。 陈英杰也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层隐情。 郑淑兰觉得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她指着阿凤:“你少血口喷人,阿德没说过林真真在广州做鸡,再说了,林真真在广州干什么,谁知道?城中村垃圾站旁边开店?能有什么好营生?说不定,哼!”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恶意的揣测。实际上,是她和明鸿两个人闲聊天的,没想到明鸿跑到林真初面前去说。 阿凤彻底被激怒了,指着阿德的鼻子:“你这当妈的怎么满嘴喷粪?什么样的妈生什么样的儿子。垃圾站旁边开店怎么了?靠自己双手吃饭,干干净净。比你们这些躲在背后嚼舌根、造谣生事的八婆强他妈一百倍,一千倍!你家儿子嘴贱,挨打活该,你这当哥的教不好弟弟,你这当妈的教不好儿子,我没读过书,但是我知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全家就知道在这推卸责任,你们全家才都是垃圾。”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阿凤脸上,打断了她。 是郑淑兰,她冲上来打了阿凤一巴掌,指着她破口大骂:“你哪里来的野种?敢这么骂我儿子?我儿子是大学生,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捡垃圾的,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我看你是跟林家那个小畜生一伙的,故意来污蔑我儿子,给我滚,滚出去。” 阿凤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抬起头,眼神看着郑淑兰,又扫过阿德和陈英杰。 “我捡垃圾怎么了?”阿凤的声音异常平静,“我捡垃圾,知道什么该捡,什么不该捡,不像你们家,养出两个儿子,一个嘴比粪坑还臭,一个心比蛇蝎还毒,大学生?呵,我看是白读了那么多书,连人话都不会说,连人都不配做。” 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她存的零花钱,也是她全部的家当,狠狠摔在阿德脚下,“这钱,是我捡垃圾挣的,干净,拿去,你弟弟万一不行了,就给他买点纸钱,省得他到了下面,还管不住那张臭嘴,阎王爷把他舌头拔了。” 说完,阿凤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林真初身边,拉起他的手:“阿初,我们走,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四十万,砸锅卖铁,我跟你一起赔。” 林真初看着阿凤红肿的脸颊,他反手紧紧握住阿凤的手,挺直了背脊,对着父母说:“爸,妈,我们走,钱,我来还,要坐牢、要吃枪子我就去,不在这求他们了。” “老陈。”林大川弄清了事情的原委,“四十万,我去凑,砸锅卖铁,卖血卖命,我也给你凑。但今天这事,谁是谁非,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儿子打人不对,该赔,我们认。但你儿子嘴贱,该打,也是事实。钱,我们赔。但想毁我儿子一辈子?除非我林大川死了。” 说完,他不再看陈英杰夫妇,搀起还在发抖的郑淑珍,对着林真初和阿凤说:“走,回家。” 第65章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第65章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林真真在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等到他们回家。 林大川佝偻着背,被郑淑珍搀扶着回到家中。 郑淑珍和林真真说了大概情况,明鸿爸要四十万,林真真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爸,妈,姐。”林真初看着父亲额头上的青紫和干涸的血迹。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林真初脸上,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林真真双眼通红,指着林真初:“林真初,你出息了,啊?全省奥数第一?泉州五中的尖子生?你就是这样报答爸妈的?就是这样珍惜你的前途的?学人家打架?还把人打到脾脏破裂?四十万,四十万啊!你知不知道四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要爸妈的命,是要我们全家去死啊,你,你怎么这么不争气?怎么这么混账?” 她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是一巴掌。 “姐。”林真初没有躲,硬生生受了两巴掌,脸颊火辣辣地疼,“我错了,姐,我错了。” “错?现在知道错了?晚了。”林真真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你毁了你自己,也毁了我们全家啊。” 阿凤在一旁看着,急得直掉眼泪。她上前一步:“真真,你别打阿初了。这事都怪我,是陈明鸿他骂我是捡垃圾的,还污蔑你,说你在广州,做,做,”她说不下去了。 林真初一把拉住阿凤的胳膊,急切地打断她:“阿凤姐,别说了,不关你的事。” 他不想让姐姐知道那些污言秽语,省得姐姐自责,他转向林真真:“姐,是我冲动了,我看陈明鸿不顺眼,他一天到晚挖鼻屎吃,还说咸咸的,恶心得要死,我就是看他不爽,才打他的,都是我的错,跟阿凤姐没关系。” “啪!” 林真真又是一巴掌甩过去,这次,她的眼泪也随着动作滑落。 “看他不爽?就为这个?你就把人往死里打?林真初,你脑子进水了吗?” 她看着弟弟红肿的脸颊,她猛地转身,冲进自己的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里,林真真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瘫坐在地上。她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四十万! 这个数字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一天才能赚几个钱,四十万,弟弟的前途,怎么办?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去坐牢,不能看着这个家彻底垮掉。 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她爬起来冲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被她小心收藏的旧钱包。她颤抖着手,从里面翻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那是庄俊给她的电话号码。 庄俊!他是她认识的最有钱的人,那辆奔驰车都多少钱了,也许,也许他能帮忙? 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在林真真心底燃起。 她顾不上擦干眼泪,冲出房间,对呆坐在堂屋的父母说:“爸,妈,我出去一趟,去李叔家打个电话。” 她冲出家门,跑到隔壁李叔家,此时他们在看着彩色电视机。 “李叔,借电话用用,急事。”林真真声音急促。 “真真啊?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李叔关切地问。 “没事,李叔,谢谢。”林真真顾不上解释,抓起电话,手指颤抖着拨通了纸条上的号码。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电话接通了。 “喂?哪位?”是庄俊沉稳的声音。 “庄总,是我,林真真。”林真真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 “林真真?”庄俊有些意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庄总,求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弟弟。”林真真再也控制不住,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快速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四十万赔偿和弟弟可能坐牢的绝境。 “庄总,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我真的没办法了,求求你,借我四十万,不。三十万也行,剩下的我再想办法,我给你写借条,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求求你了,庄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真真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庄俊的声音传来:“林真真,抱歉,我现在真的帮不了你。” 林真真的心一沉。 庄俊的新设备,卡在海关,银行那边贷款一直在还,压力很大,但是这些他不想和林真真说,“不瞒你说,我那辆车,抵押出去了,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很想帮你,但是四十万,我现在拿不出来,对不起。” 最后对不起三个字扎在林真真心上,庄俊是她认识的最有钱的人了,连他都帮不上,她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是啊,怎么能算认识,压根不熟。 “哦,好,好的。庄总,打扰了,谢谢,没关系,别放在心上。”林真真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她失魂落魄地挂断了电话。 走出李叔家,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 林真真筹钱的希望彻底破灭。回到家中,看着林大川和郑淑珍坐在堂屋里,满是疲惫。 林真初低着头,坐在角落的矮凳上,脸上还带着清晰的巴掌印和泪痕。 林真初见林真真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爸,妈,姐,这学我不上了!”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向他。 “你说什么?”林大川猛地站起来。 “我说,我不上学了,四十万我们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我去打工,我去赚钱,我跟姐去广州,去做搬运,去踩缝纫机,去捡垃圾都行,这钱,我林真初来还。陈明鸿家要利息,我也认。只要他们不报警,不让我坐牢,给我时间,我一定还上。” “混账东西。”林大川瞬间暴怒,抄起门边的扫帚,劈头盖脸就朝林真初打去。 “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不上学?你再给林北说一遍不上学?林北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供你考第一,是让你不上学去捡垃圾的吗?我打死你,打死你算了。” 扫帚狠狠抽打在林真初的身上、胳膊上,林真初没有躲闪,咬着牙硬扛着。 郑淑珍和林真真哭着扑上去阻拦:“大川,别打了,别打了。” “爸,别打了,阿初知道错了。” 林大川的扫帚柄重重地戳在了林真初的鼻梁上。 林真初闷哼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从鼻腔涌出,鲜红的鼻血,滴落在他的校服上,触目惊心。 林大川看着儿子脸上的血,动作僵住了。打在儿身痛在父母心,林大川的心都揪疼了。 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儿子流的血,再看看自己颤抖的手,他踉跄一步,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哭出了声。 林真初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他看着痛苦的父亲,看着哭泣的母亲和姐姐,那份“辍学还债”的决定,更加清晰。 几天后,林真初鼻梁的伤还没好,脸上还带着淤青,独自一人来到了陈明鸿家。 他站在陈家门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陈叔,陈婶,我来认错,我来还债。” “四十万,我认,我林真初认。我现在拿不出来,但我保证,我一定还,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都还上,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我去赚钱,给我时间,我一定能还上。求你们,别报警,给我一个机会,明鸿哥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以后我林真初养他一辈子。我求求你们了。”他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 第66章 :伤口上撒盐 第66章 :伤口上撒盐 大年初一,普宁庄家老宅张灯结彩,大红木圆桌旁,庄家老老少少围坐一圈。主位上坐着庄俊的父亲庄国忠,虽然面带笑容,但眉宇间难掩忧虑。庄母则忙着招呼晚辈,眼神却不时飘向坐在下首的庄俊。 庄俊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强打着精神应付着亲戚们的寒暄。 坐在他对面的,是他的三叔庄国昌。庄国昌身材微胖,穿着考究的唐装,手里把玩着一串油亮的佛珠。 他是庄家老一辈里比较有“见识”的,早年也做过些生意,但规模远不如大哥庄国忠,后来靠着分红和地租过着悠闲日子,最看不惯庄俊这种“瞎折腾”的年轻人。 “阿俊啊,”庄国昌慢悠悠地开口,“听说你在广州,搞了个大动作?把厂里的老机器拆了不少?动静不小啊!”他笑眯眯地看着庄俊。 庄俊心里一沉,知道三叔要开始了。他放下筷子,尽量平静地回答:“是,三叔。厂里设备太老旧了,效率低,安全隐患大,还出过工伤。引进新设备是必须的。” “哦?新设备?”庄国昌拖长了音调,故作惊讶,“那设备呢?过年了,怎么没见着啊?听说,海上漂着呢?还是卡在海关了?”他语气里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庄俊身上。庄国忠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庄俊压下心中的烦躁:“是遇到点麻烦,船出了点故障,耽误了行程。海关那边手续也在办。” “麻烦?”庄国昌嗤笑一声,佛珠转得更快了,“阿俊啊,不是三叔说你,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脚踏实地,你爸辛辛苦苦几十年,打下这份家业不容易,你倒好,一上来就搞这么大阵仗,拆机器,停产,贷款几千万,现在好了,设备影子都没见着,厂子停了几个月,工人工资照发,利息天天滚,你这是要把你爸的老本都赔光啊。” 他的话句句戳在庄俊的痛处。庄俊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三叔,设备更新是趋势,不升级换代,厂子迟早会被淘汰。停产是暂时的,是为了长远发展。”庄俊试图解释。 “长远发展?”庄国昌提高音量,脸上的假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我看你是好高骛远,被那些洋人忽悠瘸了,什么德国设备?什么自动化?花里胡哨,我们几十年靠这些老机器,不也做得好好的?养活了多少工人?你爸稳扎稳打才有今天,你呢?才接手几天?就想翻天覆地?现在搞成这样,厂子半死不活,工人人心惶惶,钱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你对得起你爸吗?对得起跟着厂子几十年的老工人吗?” 他越说越激动:“我看你就是读书读傻了,以为学了点洋墨水就能指点江山,根本不懂做生意的艰难,不懂脚踏实地,现在好了,骑虎难下!我看你怎么收场,别到时候设备没到,厂子先被你折腾垮了,让你爸几十年的心血毁在你手里。” “够了。”庄俊一拍桌子:“三叔,设备卡在海关,是我没预料到的风险,我承认。但你说我瞎折腾?说我好高骛远?说我毁我爸的心血?”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表情各异的亲戚,最后落在父亲庄国忠的脸上:“爸,各位叔伯,我今天把话撂这,引进新设备,不是瞎折腾,是为了让潮兴活下去,活得更好,那些老机器,修一次比买新的还贵,生产出来的东西,卖不上价,还动不动就伤人,老王师傅的手指头就是被它绞掉的,血淋淋的教训,难道我们还要守着这些破铜烂铁,等着被市场淘汰吗?” “停产是痛,贷款是压力,工人没活干,我心里比谁都难受,我天天蹲在船务公司,我押上了爸妈的房子,我贷了2800万,我比任何人都输不起,但我更输不起的是潮兴的未来。” 他转向庄国昌:“三叔,您说我不懂脚踏实地?那请问您,当年您自己做生意的时候,难道就没有遇到过困难?没有冒过风险?您当年要是也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能有今天坐在这里指点江山的资格吗?” “你放肆。”庄国昌被噎得满脸通红。 “我不是放肆。”庄俊毫不退缩,“我是要告诉您,告诉所有人,潮兴要往前走,就必须改革,就必须升级,这个过程会有阵痛,会有风险,但退缩没有出路。我庄俊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一定会扛到底,设备,一定会到,厂子,一定会重新开起来,而且会比以前更好,我说到做到。” 就在庄俊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庄国昌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二叔庄国强,突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他慢悠悠地放下酒杯。 庄国强和庄国昌不同,他早年也做过生意,但路子比较野,后来主要靠倒腾些“水货”赚钱,在庄家手头是最活络的。 他一直看不惯大哥庄国忠的“死板”,也嫉妒大哥厂子的规模,对庄俊这个香港长大的侄子更是一直带着几分轻视和幸灾乐祸。 “哎呀呀,我说阿俊啊,”庄国强拖着长腔,“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嘛,跟你三叔顶什么嘴?你三叔也是为你好,为厂子好嘛!” 他带着明显的嘲讽:“不过呢,阿俊,你干了几个月,这‘大展宏图’的计划,听起来是挺唬人的。德国设备?啧啧,大手笔!可惜啊,现在卡在海关,这年都过不好了吧?” 他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要我说啊,做生意,还是得灵活点,像你二叔我,虽然没搞什么‘高科技’,‘自动化’,但路子广,门道多。这不,年前刚处理掉一批南韩过来的高档布料,那叫一个快,钱都落袋为安了,哪像你,搞那么大阵仗,钱砸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还惹一身骚。” 他这话一出,桌上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庄国强倒卖水货在普宁都不是什么秘密,但平时大家心照不宣,他此刻故意说出来,还拿自己“快钱”的成功来对比庄俊的困境,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在庄俊伤口上撒盐,炫耀自己,贬低庄俊。 庄国忠的脸色沉了下来。 庄俊早些时候不让庄国强卖水货,但是他一直不听,压根管不了,他强压着怒火:“二叔,您路子野,本事大,我佩服,别到时候‘尾巴’让人揪住了,连累大家都不安生。” 庄国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庄俊敢这么直接怼他,他猛地一拍桌子,比庄俊刚才拍得还响。 “庄俊,你什么意思?你个小兔崽子。敢这么跟你二叔说话?你厂子搞砸了,就拿我撒气?我告诉你,我是你二叔,轮不到你指手画脚。倒是你,弄个破设备都弄不来,把厂子搞得半死不活,还有脸在这里教训长辈?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够了。”庄国忠终于忍不住,“大过年的,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吃饭。” 庄国强被大哥一吼,悻悻地坐下,但眼神依旧狠狠地瞪着庄俊。 庄俊懒得再看庄国强。他对着父亲庄国忠深深鞠了一躬:“爸,对不起,大过年的,让您生气了。我先回房了。”然后,他转身,挺直背脊,大步离开了餐厅。 庄国忠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欣慰和骄傲。他没有阻止庄俊离开,也没有训斥庄国强,只是拿起酒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饭吧。” 庄俊回到房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庄文走进了庄俊的房间,“阿俊,别理二叔,爸刚才私下和我说,他支持你。大过年的,别那么不开心。” 大哥庄文的话并未带来多少安慰,反而让庄俊心中的忧虑更加沉重。 “大哥,我知道爸支持我,但二叔这个事是个定时炸弹,这个节骨眼,绝对不能出幺蛾子。你想想!二叔刚才在饭桌上说什么?‘年前刚处理掉一批南韩过来的高档布料’!他说得轻巧!‘处理’?怎么处理的?走正规报关?不可能!他那点路子,我还不清楚?” 庄文脸色微变:“阿俊,你怕?” “二叔还敢顶风作案!年前出货?他这是找死!” 庄俊走到桌边,手指敲击着桌面:“是,广州潮兴的资金和二叔的生意,明面上是切割干净了,法人是我,账目独立,没有往来记录,这是我们早就防着的,法律上,如果二叔出事,理论上牵连不到潮兴。” “普宁就这么大,如果真受牵连,我怕一人出事,全家连坐,到时候,潮兴谈什么发展?” 他越想心里越害怕,“大哥,这不是我危言耸听,潮兴现在就像在走钢丝,设备卡关、资金紧张、技术磨合。哪一步都不能出错,我们输不起。” “爸在普宁根基深,二叔仗着这点,胆子太大。可这次不一样,上面动了真格,万一他被抓,我们潮兴刚拿到贷款,设备还在海上,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就银行、政府、客户,听到风声,会怎么想?他们会怕,怕被牵连,怕钱打了水漂。” 庄文被弟弟的分析惊出一身冷汗:“那怎么办?总不能去举报二叔吧?那也太……” “举报?”庄俊摇摇头,“那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那是彻底撕破脸,爸那边也过不去。” 第67章 :老爷的应允 第67章 :老爷的应允 庄俊走到窗边,看着夜空,沉默片刻,然后转身,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现在,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做,但要讲究策略,不能自己吓自己,更不能打草惊蛇。” “大哥,明天一早,你亲自带财务总监、法务和仓库主管,秘密彻查,重点查三点:第一,所有账目、合同、邮件、电话记录,确保没有任何与二叔生意往来的痕迹,特别是涉及布料、运输、仓储的费用或记录;第二,仓库进出记录,有没有不明货物短期存放?有没有非厂里车辆频繁出入?第三,运输队调度记录,有没有司机私下帮二叔运过货?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处理干净,合法范围内该销毁的销毁,该补记录的补记录,记住,动作要快,要隐秘,就当是新年盘库,别让任何人起疑。” “我明天一早联系香港的刘律师,请他私下准备两份东西:一份《法律意见书》草稿,核心是‘企业法人独立责任原则’,强调潮兴纺织与股东个人行为无关的法律依据;一份《紧急情况应对预案》,万一二叔真出事,执法部门找上门,我们该如何第一时间回应、如何提供切割证据、如何保护公司资产和运营。东西准备好,放在他那里,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上班时间,你去王科长,不是去报备二叔的事,是去汇报新年工作计划,重点讲三点:设备到港后的安装调试安排、欧洲订单的生产准备、以及我们响应政府号召,坚决抵制走私,所有原料采购和产品销售都走正规渠道,依法纳税,请他放心,潮兴是守法经营的标杆,顺便请他吃饭,送点年货,不要太贵重,姿态要低,心意要到,但绝不提二叔半个字,让他感受到我们的可靠和规矩就行。” “工行周副行长那边我初五后亲自打电话拜年。重点讲设备最新进展以及我们按期还款的信心,让他看到项目在稳步推进,风险可控,至于二叔一个字都不能提,提了反而让他担心。我们只给他看好的,让他觉得这笔贷款很安全。” “妈香港那套房子是最后的底牌。跟汇丰的陈经理保持联系,手续提前准备好。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不可控的风波影响工行贷款,我们需要立刻动用这笔钱应急,这事先别让爸妈知道。” 他尽量把自己能想到的预案都理了出来, “大哥,你在普宁熟人多。私下留意二叔那边的动静。特别是他跟哪些道上的人来往,有没有大动作,有没有风声鹤唳的迹象。不是要干涉他,是我们要心里有数,万一真有风吹草动,我们好提前知道,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庄文听着弟弟的安排,心中的慌乱平息了一些:“阿俊你想得太周全了,这样好,不声不响,把篱笆扎紧,我明天就去办,财务、仓库、政府、银行,都按你说的来。” 庄俊点点头,走到大哥面前,按了按他的肩膀:“大哥,我们没退路了。设备必须到,厂子必须活,二叔那边我们管不了,但绝不能让他连累了我们,潮兴的未来,工人的饭碗,爸妈的养老钱,都押在这上面了,我们输不起。” 窗外,新年的烟花更加绚烂。 庄俊他望向广州的方向,也是设备船漂泊的方向。 凌晨四点,庄俊独自回到了果陇村。 他裹着一件单薄的夹克,独自走在通往村口老爷宫的石板路上。路过村口那家老字号粿汁摊时,停下了脚步,老板娘正佝偻着身子生火熬汤。 “阿婶,一碗粿汁。”庄俊走进店里。 老板娘抬起头,露出惊讶:“是阿俊啊?这么早?怎么没在家睡?” 庄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睡不着出来走走。麻烦阿婶了。” 老板娘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舀起一碗粿汁,加了卤蛋、猪杂和几滴蒜头油:“后生仔,心事重啊?吃碗热乎的,暖暖身子,老爷会保佑的。” 庄俊他埋头大口吃着,很快就吃完,胃里暖了,眼睛却莫名地酸涩起来。 “多谢阿婶。”他放下空碗,掏出钱。 老板娘摆摆手:“大过年的,头碗粿汁,不收钱,讨个吉利。快去吧,老爷宫开着。” 庄俊将钱轻轻放在案板上,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在晨曦微光中的老爷宫。 宫门虚掩着,守庙的阿伯显然也刚起。看到庄俊,他愣了一下:“这么早来拜老爷?” “阿伯,新年好。我想给老爷上柱香。”庄俊低声道。 阿伯点点头,侧身让他进去:“有心就好,有心就好。香在那边,自己拿。” 老爷宫内,烛火摇曳,香烟缭绕。庄俊走到神龛前,看着那尊被岁月和香火熏染得面目模糊却威严依旧的神像,他拿起三支香,就着长明灯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他双膝重重地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地面。这一刻,他哭了。 “老爷在上,不肖子孙庄俊给您磕头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自问接手家业以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引进德国设备,非为个人名利,只为让潮兴活下去,活得更好,让跟着庄家几十年的工人有口饭吃,让长辈传下的基业,不在我手里败掉。” “可是老爷,怎么那么难?设备在海上遇风暴,银行催债,人心浮动,家里叔伯质疑,冷嘲热讽,我庄俊押上了庄家几代人的心血,我输不起啊老爷。”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我真的快撑不住了,前路茫茫,我看不到光,求老爷指点迷津,告诉我,这条路我走错了吗?这设备还能不能平安到厂?工人我该怎么养活?” “如果是我庄俊无能,是我好高骛远,连累了父母,连累了工人,连累了家族基业,我认。我甘愿受罚,哪怕天打雷劈,我也认了。” “但如果这条路是对的,只是磨难太多,求老爷开恩,保佑那批设备海关放行,平安到厂,保佑潮兴渡过此劫,给我庄家一个机会。” 他俯下身,额头再一次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了响声:“我庄俊在此立誓,若蒙老爷庇佑,渡过此难关,我必兢兢业业,善待工人,诚信经营,将潮兴发扬光大,绝不负老爷恩典,绝不负祖宗期望,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完,他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久久没有起身。他的精神,在这一刻,在神明面前,彻底崩塌。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脸上的泪痕已干,他拿起神案上那对古朴的木质筊杯,双手合十,紧握在掌心,仿佛握住了最后的希望。 他闭上眼,心中默念:“老爷在上,庄俊诚心叩问,引进德国设备,振兴潮兴,此路可行否?请老爷明示。” 他手腕一抖,筊杯脱手而出。 庄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睁开眼,看向地面——一阴一阳。 圣杯! 他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捡起筊杯,再次合十默祷,更加用力地掷出。 又是圣杯! 庄俊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第三次拾起筊杯,用尽全身的力气和虔诚,高高举起,然后——第三次,圣杯! 他爸庄国忠当时就是三次圣杯,他来,也是三次圣杯,这种几率十分少见。他站起身,对着神像,再次深深跪下,额头重重磕下。 “谢老爷指点,谢老爷恩典,我明白了,此路可行,纵有万难,绝不退缩。” 此时的他不再迷茫,老爷的“应允”,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力量。 两回都是三次圣杯,如果他没把潮兴搞起来,就是扶不起的阿斗,老爷看了都得摇头。 第68章 :老手艺留个传人 第68章 :老手艺留个传人 庄俊没有在果陇村多做停留。设备船还在码头上趴窝,广州厂里人心浮动,银行、政府的关系需要维系,还有林真真那通电话,总在他心头萦绕。他答应过给她介绍老裁缝陈伯的。 大长陇村离果陇不近,但庄俊决定走路过去,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林真真在电话里哽咽的声音,想起她弟弟林真初那四十万的巨债,他没能帮上忙,心里竟然会存着一份愧疚。答应介绍陈伯,是他唯一帮助林真真的了。 陈伯的老家的房子在村头,一间老旧的瓦房,他早年开的裁缝铺,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长陇老陈裁缝铺”。 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陈旧的缝纫机、熨斗、剪刀、线轴堆得满满当当。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驼背老人正伏在案板上,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一根细小的针正缝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的盘扣。 那盘扣是传统的“一字扣”,针脚细密均匀,盘绕的布条紧实圆润,他动作十分缓慢,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几十年练就的精准与匠心。 “陈伯?”庄俊唤道。 陈伯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庄俊:“哦?是阿俊啊?稀客稀客!快坐快坐!”他放下针线,热情地招呼,带着浓重潮汕乡音。 庄俊没有坐,他环顾这间充满时光痕迹的小铺,开门见山:“陈伯,今天来,是有事想求您帮忙。” “什么事?你说,我和老庄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能帮的,我一定帮。”陈伯爽快地说。 “是这样,”庄俊斟酌着措辞,“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广州做点小生意,是个姑娘,叫林真真,福建泉州人,心性不错,想学门手艺,喜欢服装设计,我想请您,收她做个徒弟,教她裁缝手艺。” 陈伯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沉默地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叹了口气:“阿俊啊,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收徒弟,这事,难啊……” 他放下茶缸,指着店里堆积的布料和工具,他过年在赶制一些老朋友的定制服装:“你看我一年到头能有几个正经活?都是些老街坊、老主顾,念旧情,才找我做几件旗袍,唐装,改改旧衣服,现在几个人还找老裁缝做衣服?都是买现成的,便宜,方便,我这手艺快没人要了。” 他摸着刚才缝制的盘扣,“我自己糊口都勉强,再收个徒弟拿什么养她?教她?耽误人家后生仔啊,阿俊,你就劝她去学点别的,学会计,学电脑,学什么都比学这个强。” 庄俊看着陈伯心中有些酸楚,他知道陈伯说的是残酷的现实,传统手艺在工业流水线前,显得如此脆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伯叹了一口气:“再说了,这裁缝手艺,讲究个心静、手稳、眼尖,没个三年五载,出不了师!现在年轻人,心浮气躁,谁有这耐心?学会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跟我一样,守着一个破裁缝铺子,能挣几个钱?” “陈伯,”庄俊的声音诚恳,“您说的我都懂。现在这世道,老手艺是难。但,难,不代表没价值,更不代表没人需要。”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陈伯刚才缝的那件中山装,指着那精美的盘扣,由衷赞叹道:“这盘扣,这针脚,这走线,机器做得出来吗?做不出来,这是您几十年练出来的真功夫,是独一无二的手艺。” 他放下衣服,看着陈伯:“林真真那姑娘,我有一些了解,她不是心浮气躁的人,家里遭了难,背了四十万的债,想学门手艺,这份心性现在没有几个年轻人有。” 他语气带着恳求道:“陈伯,我不是让您白教,她来了,给您打下手,扫地、烧水、跑腿、搬布,什么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工钱您看着给,够她吃饭就行,就当您也给咱们这门老手艺留个传人,万一将来有一天,人们又想起手工的好呢?您的手艺,总得有人传下去啊,不能就这么断了。” 庄俊的话,说进了在陈伯心里。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艺的艰辛,想起师傅的严厉和恩情,“四十万的债啊,不容易。”陈伯喃喃自语。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阿俊啊,你这张嘴,真是,唉。”他无奈地摇摇头,“行吧行吧!看在你,看在那孩子不容易的份上,我收下她了,不过我老陈教徒弟,可严。吃不了苦,受不了骂,趁早别来。十五以后,我会回广州康乐村,到时候让她来找我,丑话说在前头,学不好,我照样撵人。” 庄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谢谢陈伯,谢谢您,您放心,她要是敢偷懒耍滑,不用您说,我第一个收拾她。十五以后,我带她去您铺子里拜师。” 庄俊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准备返回广州。 父亲庄国忠默默地送他到门口。 “阿俊,”庄国忠叫住儿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庄俊低头一看,是一串桑塔纳的车钥匙。这是父亲平时出门办事代步的车,“爸,这不行。”庄俊连忙推辞,“您自己也要用车,出门办事,走亲访友……” “拿着。”庄国忠不由分说,将钥匙塞进儿子手里,“我老了,这把老骨头,还能去哪?走亲访友?骑个单车就去了,办事?村里镇里,几步路的事,用不着车。” “你不一样,你在广州,厂子那么大,事情那么多,要跑银行,跑政府,跑码头,还要盯着设备,没个车,不方便,这车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总比你挤公交搭摩托强。”庄国忠按了按庄俊的手背:“车是给人用的,不是摆着看的,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厂子,把身体熬垮了,家里,我和你妈,你放心,不需要你操心。” 庄俊握着那串还带着父亲的手温度的车钥匙。想到那辆奔驰车,是父亲给他买的,还被他抵押了,现在还把自己平常的代步工具给了他,瞬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有点哽咽:“爸,那车我收下,您在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少抽点烟,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抱了抱父亲,然后转身,拉开车门,坐进那辆半旧的桑塔纳。 发动机启动,他摇下车窗,对站在门口的父亲用力挥了挥手:“爸,我走了,您回屋吧,外面冷,我回广州了。”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 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却一直站在那里,目送着他远去。 桑塔纳在乡间小路上加速,朝着广州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是熟悉的田野和山丘,但这一次,他的心中心里有底了,老爷的“应允”,让他眼中重新燃起希望,觉得自己想做的事一定能干成。 第69章 :过去的林真初,死了 第69章 :过去的林真初,死了 过年的喜庆气氛,仿佛一夜之间被“林家小子打残陈家明鸿”的消息彻底冲散。 小镇的街头巷尾、茶馆食肆、甚至菜市场的肉摊前,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泉州这个海边小镇飞速传播、发酵、扭曲。 镇中心小卖部门口。 几个穿着厚棉袄的老头老太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热茶。 “听说了吗?林家的那个中考状元林真初,啧啧,奥数全省第一啊。把供销社老陈家的小儿子陈明鸿给打残了。”一个豁牙的老头神秘兮兮地说。 “可不是嘛,脾脏破裂,听说还在医院抢救呢,生死未卜。”另一个老太拍着大腿,“造孽啊!老陈家就这么宝贝这个小儿子。” “林家那小子平时看着挺斯文,读书那么好,下手怎么这么狠?”有人疑惑。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一个胖大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听陈家隔壁的阿婆说,是为了个捡垃圾的丫头,叫什么阿凤的,就穿的挺好看那个,陈明鸿说了那丫头几句,林真初就发疯了。” “捡垃圾的丫头?林家小子为了个捡垃圾的打人?” 众人愕然。 “不止呢!”胖大婶更来劲了,“听说啊,还牵扯到林家那个去广州打工的女儿林真真,陈明鸿骂她在广州做那个的……林真初才下死手的。” “啊?做鸡?不是吧!” 胖大婶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人群一阵骚动。 “难怪,林家那丫头在广州混得人模人样的,原来干的是这种勾当,弟弟也不是好东西,为了个遮掩姐姐的丑事,把人家儿子打残了,林家真是造孽啊!”议论声越来越大。 镇西贸菜市场。 郑淑珍低着头,想买菜,刚走进菜市场,原本热闹的闲聊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正在挑菜的街坊邻居一直盯着她看。 “淑珍,来啦?”老板娘勉强挤出笑容,招呼道。 “嗯,买菜。”郑淑珍声音极低,怕引来别人的目光。 “淑珍啊,”一个平时还算熟络的妇女凑过来,假意关心,“你家阿初,没事吧?” 郑淑珍眼圈一红,摇摇头,说不出话。 “唉,孩子年轻气盛,冲动是难免的,就是下手太重了。”另一个妇女接口,“陈家那孩子,以后怕是废了,四十万啊,你们家怎么赔得起哦。” “要我说啊,根子还是在真真那丫头身上!一个女孩子家,跑到广州那种地方,做那个,惹得弟弟为她出头,闯下这天大的祸,真是家门不幸。” 郑淑珍再也忍不住,手里的菜掉在地上,捂着脸,逃离了菜市场…… 泉州五中教师宿舍楼。 林真真硬着头皮,带着一点水果,想去拜访她初中的年段长,也是林真初的奥数启蒙老师王老师。王老师早年因工伤失去了一只手臂,但教学极其严格,对林真初寄予厚望。 刚走到教师宿舍楼下,就听见二楼窗户传来王老师沉重的叹息声,正和另一位老师说话: “唉,可惜啊,真可惜,林真初这孩子,多好的苗子,全省奥数第一,脑子灵光得不得了!我教了这么多年书,没见过这么有天赋的,本来前途无量啊!清华北大都随便上,全国赛如果拿奖,保送都没问题,现在,全毁了。” “王老师,听说伤得很重?陈家那孩子?” “脾脏破裂。”李老师的声音带着痛惜,“抢救过来了,命是保住了,但算是废了,以后重活干不了,饮食要极其小心,稍微硬点的东西都不能吃,只能喝粥,吃面线糊,一辈子离不开药罐子,陈家就这么宝贝这个小儿子,你说,林家拿什么赔?四十万是很多,但是四十万买得回人家儿子一辈子的健康吗?” 他语气更加沉重:“林真初,这孩子,算是彻底完了,打架斗殴致人重伤,这是刑事案,就算陈家林家谈好了不报警,私了,案底也背定了,哪个好大学还敢要他?哪个单位还敢用他?奥数冠军?呵,现在就是个有案底的废人了,可惜啊,太可惜了。” 林真真站在门口,听着王老师那一声声“可惜”、“毁了”、“废人”、“案底”、每一个字都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她手里的水果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她再也控制不住,蹲在地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阿初的未来,在王老师的宣判中,彻底化为粉末。 林真真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大川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郑淑珍眼睛红肿,呆呆地坐着。 林真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阿凤一直站在阿初门口,担心害怕。 门外,不时传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和小孩的起哄声: “看,就是这家,儿子把人家打残了。” “听说姐姐在广州做……” “四十万,卖了他们家也赔不起。” “奥数冠军?中考状元?呸。” 林真真直接冲到门口,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一阵大喘气。 “姐,”林真初的房门开了条缝,他走出来,“对不起,姐,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了你的名声。” “闭嘴。”林真真冲到弟弟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林真初,你给我听好了,把头抬起来,腰杆挺直了。你没有做错,错的是陈明鸿那张臭嘴,错的是那些不明真相就乱嚼舌根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狠厉:“他们骂我?让他们骂,我林真真在广州开店,干干净净。靠自己的双手吃饭,不偷不抢,不怕人说,他们污蔑你?让他们污蔑。我弟弟是为了保护姐姐,是陈明鸿嘴贱该打,四十万,我们认,我们还,但想让我们低头认罪?想让我们像过街老鼠一样活着?门都没有。” 她拉着林真初走到窗边,直接推开窗户,她指着窗外那些探头探脑的人影,用她这辈子最大的嗓门,要让全镇的人都听见:“你们都给我听着,我林真真,行得正,坐得直,我弟弟林真初,打人是不对,该赔的,我们一分不少。但想往我们姐弟身上泼脏水?想毁了我们林家?做梦。” “四十万,我们林家一定赔上,我林真真说到做到,但是!”她目光扫过窗外,“谁再敢胡说八道,污蔑我弟弟,污蔑我家人,我林真真豁出这条命也要跟他拼到底。” 天刚蒙蒙亮,海边湿冷寒气入骨,院子里,除夕夜过十二点放的红色的鞭炮碎屑还散落在地上。 林大川佝偻着背,一夜之间,头发更白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报纸包了好几层的布包。他走到林真初面前,将布包塞进儿子手里。“阿初,家里就剩这点钱了,五百块你拿着路上用。” 那布包很轻,却像有千斤重。林真初知道,父亲求遍亲戚才凑出的两万块赔给陈家后,仅剩的家底。 林真初没有推辞,他默默接过布包,他抬起头,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额头上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看着母亲郑淑珍红肿的眼眶和强忍的泪水。“爸,妈,你们在家保重身体。别担心我,也别再低声下气去求人了,这债是我欠的,我来还。” 他下定了决心:“五中,我已经回不去了。奥数比赛我也不去了。书我也不读了。” 林大川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郑淑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失声哭了起来。 林真初强迫自己不去看父母的眼泪。他知道,他从今天开始不再是那个只需要埋头读书、拿奖状回家的少年了。 他必须像一个男人一样,扛起这个家塌下来的天。 他转身,从房间里拿出用了三年的旧书包,上面还别着泉州五中的校徽,直接被他扯下扔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书包,里面没有课本,没有习题集,只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张被他小心折好、压在书包最底层的纸,是他获得全省奥数第一的奖状。 他拿出奖状,最后看了一眼上面烫金字迹和鲜红印章,依然醒目。 他指尖拂过“一等奖”、“林真初”、“泉州五中”的字样。他仿佛还能听到颁奖典礼上的掌声,看到父母眼中骄傲的光芒。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火柴划燃。跳跃的火苗映照着他的脸。 “阿初!你干什么?”林真真冲过来喊道。 林真初没有回答。 他看着手中的奖状,眼神复杂,心里有无数的情绪,有不舍,有痛楚,但最终平静了。 他松开了手,火苗瞬间吞噬了那张承载着无数荣耀和父母期望的奖状。将“一等奖”、“林真初”、“泉州五中”的字样一点点化为灰烬。 林真初看着那堆灰烬:“过去的林真初,死了。” “从今天起,我是去广州,打工还债的林真初,爸、妈,没赚够四十万,我是不会回来的。” 他背起那个空了大半的旧书包,走到林真真和阿凤面前:“姐,阿凤姐,我们走吧。” 第70章 :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第70章 :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林真真拉着林真初阿凤先去派出所办了身份证,但是身份证不能马上拿,要送到市局去制证,大概需要一个月。 林真真将自己在广州康乐村店铺的地址填写在回执单上,那个地址,算是她在广州还算体面的落脚点。 泉州汽车站,开往广州的长途大巴。 破旧的长途大巴浓重的汽油味让人闻着就想吐。 林真初坐在靠窗的位置,林真真坐在他旁边。阿凤独自坐在同排另一侧。 车子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 熟悉的街道、骑楼、小卖部、初中学校的大门,一点点远去。 林真初的脸紧紧贴在车窗上,目光追随着那些熟悉的景象,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他看到了华侨中学那庄严的校门,看到了他曾经无数次奔跑过的操场,看到了图书馆明亮的窗户,那里曾是他梦想起航的地方。他仿佛还能听到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听到同学们讨论题目的喧闹声,听到自己站在领奖台上时雷鸣般的掌声。他是这里的中考状元。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落,他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也擦去了车窗上的痕迹。 他不能哭,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 林真真默默地看着弟弟。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泪光,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弟弟的手背上。 “阿初,”林真真的声音很轻,“别怕。有姐在,我和你一起还。” 阿凤眼睛全程没有离开过林真初,她此时眼眶也红了,“阿初,还有我。我们一起还,很快就能还完。” 林真初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车子驶出泉州,驶上国道。窗外的景色变成了陌生的田野和山丘。 林真初终于抬起头,目光不再留恋地回望。 他拿出父亲给的那个旧报纸包打开。里面有很多零散纸币,他拿起钱,一张一张,仔细地数着。动作无比认真。 数完钱,他并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拿出一个破旧的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他翻开本子,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债务:400,000元 然后,在下面一行,用力写下: 目标:还清。 他合上本子,连同那五百块钱,一起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口袋,紧紧贴着胸口。 他不再看窗外。他挺直腰背,目光平视前方。 林真真无声地看着林真初,她感觉到了,林真初以往带着的几分书卷气的青涩和骄傲,此刻已荡然无存。 “姐,”林真初的声音平静,“到了广州,最苦最累的活,我都能干。码头扛包、工地搬砖、工厂流水线,我不怕,只要能赚钱,只要能还债。” 他继续说道:“我不能只打一份工,我要多打几份,白天黑夜连轴转,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把债还清,一天不还清,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林真真眼眶红了,“好。”她眼中也燃起斗志,“我们一起,赚钱,还债,把失去的都挣回来。” 阿凤也用力点头:“对,一起。” 林真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再去想奥数题,不再去想功课。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赚钱,还债,让爸妈抬起头来,让姐姐不再被人戳脊梁骨。 长途大巴驶入广州站停稳,林真初被林真真轻轻推醒。他睁开眼,窗外不再是泉州熟悉的骑楼街景,而是广州汽车站。 下了车,就看见一堆扛着巨大编织袋的民工、吆喝拉客的司机、举着牌子寻找同乡的人。 林真初下意识地抓紧了胸前的书包,里面装着那五百块钱和债务本。这里太大了,太陌生了。 “阿初,跟紧我,别走丢了,”林真真她熟练地拉起弟弟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拽着阿凤的胳膊,在人潮中挤出一条通道。 林真初被姐姐拉着往前走。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三人回到城中村。 林真初跟着姐姐七拐八绕,穿过狭窄的巷子,最终,他们在一栋破旧的握手楼前停下。林真真掏出钥匙,打开一扇破铁门,里面是一条陡峭、昏暗、狭长,让人一看就晕的楼梯。 “到了,就在上面。”林真真喘了口气,率先往上爬。 楼梯间狭窄得几乎无法转身,墙壁斑驳脱落,林真初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想象过姐姐在广州的住处可能简陋,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地方。 终于爬到顶层,林真真打开一扇薄薄的木门。林真初站在门口,愣住了。 这是一个狭小的、三角形的空间,显然是利用楼梯顶部夹角改造的“房间”。面积可能只有五六平米。 一张小铁床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一半。床尾塞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是林真真的。 墙角堆着几个塑料袋,装着衣物杂物。 墙壁上挂着一根绳子,晾着几件旧衣服。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布满灰尘的通风口。 最让林真初震惊的是,房间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硬纸板,上面放着一床薄薄的被褥和一个枕头。 “姐,你?你就睡地上?”林真初难以置信。 他以为姐姐在广州开店,至少能住得像个样子,没想到竟是这样。 林真真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地方小了点,但便宜啊,一个月才八十块,比外面便宜多了。” 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阿萍回潮汕过年还没回来,她和阿凤睡床,我睡姿不好,不喜欢和人家挤,我就睡地上。现在你来了,”她环顾了一下这巴掌大的地方,“今晚只能先委屈你睡地上了。等阿萍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阿凤也连忙说:“是啊,阿初,你先将就一晚!”她的内心都有点觉得她们挺没用的,有点委屈林真初了 林真初没有说话。他放下书包,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地上那床带着潮气的被褥。 他想起自己以前在泉州宽敞明亮的房间里,抱怨书桌不够大,抱怨台灯不够亮……想起姐姐这次过年回家,都说“挺好的”、“住得还行”、“别担心”,原来都是骗人的! 原来姐姐在广州,过着这样的日子,而他,不仅没能帮上忙,还闯下大祸,把姐姐也拖入了更深的泥潭。 他直接把自己的书包扔到地上那床被褥旁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林真真看着这个平常最爱挑三拣四的弟弟竟没有抱怨半句,只是眼中强忍着泪光,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什么,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折叠桌,又拿出三个碗和三包方便面。“饿了吧?我先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真真坐车坐了一夜,压根不想开火,直接烧了开水,泡方便面。 狭小的空间里,三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折叠桌旁。 三分钟后,林真初埋头大口吃着,滚烫的面汤烫得他舌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 “姐,”林真初很快吃完,放下碗,“明天,我就去找活干。码头、工地、工厂,哪里都行,我不挑,只要能赚钱。” 林真真看着他,点点头:“好,明天姐带你去附近转转。先熟悉一下环境。工作慢慢找,别急。” “不能慢,一天都不能慢,四十万一天不还清,我心里就一天不踏实,我睡不好觉。” 夜深了。林真真和阿凤挤在那张小铁床上,背对着背,勉强能躺下。 林真初躺在地上那层薄薄的被褥上,他睡不着,地上太凉,没有家里舒服,他都有点怀疑林真真来广州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楼下的吵闹声、远处隐约的犬吠,各种噪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他睁大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这里没有泉州家里的亮堂,没有阿妈洗得很香,每周给他晒太阳的被褥,没有学校熟悉的书桌,没有堆满书本的书架,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翻了个身,蜷缩起身体,黑暗中,他脑中仿佛又看到了父亲佝偻的背影,母亲红肿的双眼,看到了陈明鸿父母仇恨的眼神,看到了老家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 “赚钱,还债。”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过去。 第71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 第71章 :改变命运的机会 林真真走到角落那部老旧的公用电话旁。她拿起听筒,手指在按键上悬停了好一会儿,她给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庄俊电话。 电话接通了,传来庄俊的声音:“喂?潮兴纺织,庄俊。” “庄总?”林真真的声音有些发紧,“新年好,祝您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林小姐?新年好。”庄俊并不意外,他回广州一直等着林真真的电话,“谢谢,也祝你新年好,生意兴隆。” 寒暄过后,电话里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 庄俊也不说话,林真真握着听筒的手心微微出汗,她咬了咬下唇,终于开口,小心试探:“庄总,您回广州了吗?” “嗯,回来了。厂里一堆事,得盯着。”庄俊回答。 “哦,那就好。”林真真松了口气,随即又陷入犹豫,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提弟弟的事。年前那通绝望的求助电话和被拒绝的记忆,她怕再次被拒绝,更怕让庄俊觉得她得寸进尺。 “有事请讲。”庄俊在等着林真真开口,但是电话那头林真真沉默,庄俊只好继续说道:“我要是帮得上的我会尽量帮你。” 林真真一听这话,把心一横,“庄总,我知道过年那事,给您添麻烦了,我理解的,真的。没有怪您的意思,只是现在我弟弟他来广州了。” 她语速加快,仿佛怕被打断:“他想找份工作,他很能吃苦,学习也好,以前是全省奥数第一,脑子很灵光的,我想求您看能不能给他介绍个活干?什么活都行。扛布、流水线,他都行,不怕苦不怕累,只要能赚钱,我知道这又给您添麻烦了,实在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庄俊沉默了。 年前林真真那通带着哭腔、绝望的求助电话,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四十万,他现在的情况确实爱莫能助,香港的房子抵押了,贷款压力巨大,设备卡关,他只能拒绝。 此刻听到林真真不仅没有怨恨,反而带着如此卑微的歉意再次开口,只为给弟弟找个苦力活。 “林小姐,”庄俊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别这么说。过年的事是我能力有限,帮不上忙,该说不好意思的是我。”他语气变得认真,“你们现在在哪里?在康乐村?你店里?” “是的。”林真真连忙回答。 “这样吧,”庄俊果断地说,“我现在可以过去一趟。你店里地址没变吧?垃圾站旁边那个‘萍聚小店’?”他记得林真真和他在火车上说过。 “没变没变,庄总您要过来?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您跑一趟?”林真真又惊又喜。 “不麻烦。正好在附近办点事,顺路。等我,大概半小时到。” 挂了电话,林真真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心却跳得更快了。 林真真回到店内,小店依旧狭小,但被林真初和阿凤收拾得干净整洁。 几件新做的布艺小包、杯垫、头绳整齐地挂在简易货架上,针脚虽然努力对齐,但布料拼接处仍显粗糙,线头也未能完全藏好。 半个小时后。 林真真紧张地搓着手,看着走进店里的庄俊,他很准时。 庄俊高大的身影让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局促。他穿着笔挺的深色大衣,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首先扫过货架上的手工艺品,拿起一个拼接布包仔细看了看,摸了摸面料,心想,色彩搭配确实大胆,但针脚粗糙,线头外露,布料拼接处也不够平整。 “手艺不错啊。色彩搭配挺大胆,想法也有趣。在康乐村这种地方,做点特色小东西,挺好。”庄俊点评道。 林真真脸微微发烫。她知道庄俊说的是客套话。这些粗糙的东西,在庄俊这种见过大世面的人眼里,恐怕连地摊货都不如。她连忙说:“庄总您过奖了,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糊口罢了。” 她一把拉过站在角落、沉默不语的林真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恳求:“庄总,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求您帮个忙。这是我弟弟,林真初。他刚从泉州过来,想在广州找份工作。” 庄俊的目光落在林真初身上。少年穿着旧校服外套,他想起过年林真真那通绝望的求助电话,想起自己当时爱莫能助的拒绝,心中掠过一丝愧疚。 “哦?找工作?”庄俊放下布包,“满十六了吗?招童工可是违法的。”他说的很随意。 林真初迎上庄俊的目光:“满了,刚办了身份证,一个月就到,回执单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派出所的回执单,庄总,我家里出了点事,欠了债。书暂时不读了。需要赚钱。”他没有回避债务,也没有过多解释。 庄俊没追问细节,因为林真真之前那通借钱电话讲得很清楚了,转而问道,“那你会什么?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林真初沉默了一下。他环顾这简陋的小店,想到码头扛包、工地搬砖,那些都是他准备去做的。但此刻,面对庄俊,他心底竟生出一份骄傲和不甘。 “我会数学。”林真初的语气笃定,“福建省奥数第一,数学题,只要给我纸笔,我都能解。” 庄俊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他见过不少聪明人,但如此年轻又宣称数学题都能解的少年,实属罕见。“哦?这么自信?” 他笑了笑,被激起了好胜心,他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一支万宝龙钢笔,撕下一页空白纸,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道题。 不是简单的四则运算,也不是中学奥数常见的题型,而是一道结合了成本核算、利润率和复利计算的综合应用题,涉及多个变量和隐含条件,逻辑链复杂,数据关系缠绕。 这是庄俊用来筛选储备人才的压轴题,难度足以让不少刚毕业的大学生挠头。 “试试这个?”庄俊将纸笔推到林真初面前,心里还有点小期待。 林真初接过纸笔,没有立刻动笔。 他快速扫了一眼题目,几秒钟后,他俯身在小折叠桌上,没有复杂的草稿,没有犹豫停顿,他直接列出核心公式,代入数据,进行推导和计算。思路清晰,步骤简洁,逻辑严密。 不到三分钟,他放下笔,将答案推到庄俊面前:“庄总,算好了。最终利润是28.7%,考虑复利影响后,实际年化收益约为21.4%。” 庄俊拿起纸,看着那干净利落、几乎没有涂改的解题过程和精准的答案,眼中不再是惊讶,而是真正的惊喜。 这道题,他从香港挖回来的人最快也要七八分钟才能解出来,而且往往步骤混乱,需要反复验算。 林真初不仅速度快得惊人,思路更是清晰,这种对数字的敏感度和逻辑思维能力,绝对是一个数学天才。 “不错。”庄俊由衷地赞了一句,他放下纸,继续问道,“除了数学呢?还会什么?” 林真初捕捉到了庄俊赞赏的表情,思考了一下,“我还会英语,我自学了英语,我可以看完全本原版的英文小说,看美国电影不用看字幕。” 会英语?庄俊更惊喜了,随后就简单的用英语和林真初交谈了几句,林真初都可以对答如流,只是口音没有庄俊这个从小在香港长大的纯正,有点泉州腔调。 口语够用,庄俊心里有一丝捡到宝的惊喜,他原本想可能会因为出于一点愧疚,想给林真初介绍个工厂学徒或者仓库打杂的活。 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年,竟是个暂时掩埋的金子,这数学天赋,这逻辑思维,这英语能力,这快速学习的能力,稍加打磨,绝对是个人才。 庄俊语气变得认真,“你的数学能力、逻辑思维和英语水平,超我预期。这样吧,我公司新引进的德国设备马上要到了,调试、安装、操作手册翻译、工人培训都需要人手。特别是技术文档的翻译和理解,需要很强的逻辑和语言能力。你愿不愿意来试试?先从助理工程师的学徒做起,跟着德国工程师学习设备操作和基础维护,同时协助翻译技术资料?工资暂时不会很高,但比你去做力气活强点,而且能学到一些真本事。” 林真初愣住了。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没想到庄俊会直接给出这样的机会,助理工程师学徒?跟着德国工程师学习?这和他预想的扛包搬砖,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真真也惊呆了,随即是巨大的惊喜,她激动地抓住弟弟的胳膊:“阿初,快!快谢谢庄总!” 林真初回过神来。他看着庄俊,有激动,有感激。他看出了,庄俊聘请他,这不是施舍,是庄俊对他能力的认可,他认为,这是一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也许还是一个能更快还清债务的希望。 他挺直背脊,目光坚定地看向庄俊,想说“谢谢”但是觉得没有必要,而是郑重地承诺道:“庄总,我愿意,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让您失望。” 他转头看了一眼林真真:“姐,我会好好学,不让你失望,四十万的债,我会用我自己的本事,尽快还清。” 庄俊看着少年那份超越年龄的担当,心里有几分赞赏:“明天早上九点,到潮兴纺织找我,你姐知道路,让她带你来。” 第72章 :想不被淘汰,就得豁出去! 第72章 :想不被淘汰,就得豁出去! 林真初还沉浸在被庄俊认可的惊喜中,他捏了捏自己的大腿,仿佛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林真真则激动得眼眶泛红,拉着弟弟的手,一遍遍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阿初,你有出息了,刚来就找到好工作,厉害,比你姐强多了。” 庄俊看着这对姐弟,心中那份因过年未能相助而产生的愧疚感,终于被此刻冲淡了一些。他解决了弟弟的工作,但姐姐呢? “真真,”庄俊打断了姐弟俩的喜悦,“你弟弟的事定了,现在该说说你的事了。” 林真真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向庄俊:“我的事?”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庄俊笑了笑,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略显粗糙但充满想法的手工艺品:“年前你在火车上不是说对服装挺感兴趣的?” 林真真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说过,我就是随便想想,我知道上不了台面的,手艺不行。”她看着自己做的那些布包杯垫,线头、粗糙的拼接处,太粗糙了,这点自知之明,她有。 “手艺都是练出来的。”庄俊正色道,“你对服装有兴趣,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这次回普宁,特意去了一趟长陇村,找了一位老裁缝陈伯。” “陈伯,”庄俊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敬意,“是我们潮汕的老手艺人。做了一辈子裁缝,尤其擅长传统盘扣、刺绣和精细的手工缝制。他的手艺,是机器做不出来的,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尖,是真正的‘慢工出细活’。” 他回忆着陈伯和他说的话,觉得有必要转述给林真真。 他拿起货架上林真真做的一个拼接布包,指着上面的接口处:“你看这里,想法很好,颜色也大胆。但如果你能跟陈伯学学怎么把针脚藏得更细密,怎么让拼接更平整,怎么处理布料的边缘,这些小细节做好了,东西的档次就上去了,价值也就不一样了。” 林真真看着庄俊手指的地方,脸更红了,那是她一直处理不好的地方。 “我跟陈伯提了你。”庄俊看着林真真,“我说,广州有个姑娘,叫林真真,心性坚韧,喜欢做东西,家里遭了难,想学门手艺安身立命。我今天才看了你做的东西,是有一些灵气在的。” 林真真没想到庄俊会这样评价她,更没想到他会专门为了她去求人,鼻子有些发酸。 “陈伯一开始不太愿意。”庄俊实话实说,“他说现在这行当难做,老手艺没人要了,怕耽误年轻人。他说他铺子小,活不多,养不起徒弟。” 林真真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些,她能理解。“我可以不要工资,只要能学到东西,我现在开了一家小店,虽然赚的不多,温饱没问题。” “这样更好了,如果没有温饱问题的话。我跟陈伯说,手艺难,不代表没价值,机器做得快,但做不出手工的温度和独特,我说你林真真,不是那种怕苦怕累、心浮气躁的人,我帮你打了包票。” 林真真怔怔地看着庄俊,没想到他会这样为自己说话。 “我说,让你去,不是白学,是去给他打下手,扫地、烧水、跑腿、搬布什么脏活累活都让你干,工钱看着给,够吃饭就行,就当是给咱们潮汕这门老手艺,留个传人,万一将来有一天,人们又想起手工的好呢?”庄俊在复述当时说服陈伯的话。 他看着林真真:“陈伯被我说动了。他答应收你做徒弟。不过,”庄俊笑了笑,“陈伯脾气有点倔,教徒弟很严,吃不了苦,受不了骂,他可不留情面。他说了,十五以后,他会回广州康乐村的老铺子。” 林真真彻底愣住了,这惊喜瞬间淹没了她,陈伯!能被庄俊认可的老裁缝,绝对不是一般人!竟然答应收她做徒弟了。 “庄总……”林真真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谢谢您,谢谢您,我,我,”她激动得语无伦次,深深地向庄俊鞠了一躬,“我一定好好学,一定不怕苦,不怕累,绝不给您丢脸,绝不让陈伯失望。” 庄俊连忙虚扶了一下:“不用谢我,我只是牵个线而已。” 他看着林真真,心中也感到一阵欣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陈伯的手艺,是真功夫,你好好学,把他的手艺学到手,再结合你自己的想法和设计,将来未必不能闯出一片天,做手工定制,做有特色的东西,市场总会有的。” 他拿起那个拼接布包,轻轻放在林真真手里:“记住,手艺是根,想法是魂。根扎稳了,才能飞得高。我相信你,林真真。” 林真真用力点头:“嗯,庄总,我记住了,我一定把根扎稳。” 林真初在一旁看着姐姐,从心底为姐高兴:“姐,太好了。”同时,他看向庄俊,心里竟对第一次见面的庄俊产生了崇拜之感,庄俊此刻就是他偶像了,他从来没那么佩服过谁,连他老师他都没认可过。 庄俊看着这对在逆境中相互扶持的姐弟,心中感慨万千。他最后叮嘱道:“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真初,明天九点,厂里报到,别迟到。真真,十五以后,我带你去找陈伯拜师。好好干,你们姐弟俩未来可期。” 林真真看着庄俊,心中很感激。在肥佬坚那里,在图书馆送给她书,现在给她介绍好的师傅,又给了弟弟一份前途光明的工作,这份恩情,实在太重了。 她觉得她都快还不上了。 “庄总,”林真真鼓起勇气,“您帮了我们姐弟这么大的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上次在火车上,您请我们吃饭,我一直过意不去,这次能不能让我们请您吃顿饭?我想表达一下心意。” 林真初立马接话:“对,姐,必须请庄总吃饭,我请。” 庄俊想着俩姐弟简直一模一样,他想到第一次和林真真吃饭,看出她这人不喜欢欠人家人情,“你俩就别叫我庄总了,我听着怪别扭的。“ 林真真觉得有点犯难:“那叫你什么?” “可以叫我阿俊。吃饭嘛,可以,正好我也饿了,不过……”庄俊看向姐弟俩,“吃饭之前,你们俩有没有空?跟我去个地方?我要办点事。” 林真真和林真初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有空,有空,庄总您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行,那走吧!”庄俊掏出车钥匙,指了指停在巷口的车。 林真真和林真初跟着庄俊走出小店。巷口停着的,不再是那辆锃亮的黑色奔驰,而是一辆半旧的桑塔纳。 林真真愣了一下,她记得上次坐庄俊的车,还是那辆气派的奔驰,不过过年她知道庄俊的奔驰已经抵押了。 庄俊拉开车门,示意姐弟俩上车。 林真初有些拘谨地坐进后座,林真真则坐在副驾驶。 车内都是老旧的皮革味,不再是古龙水味。座椅也有些磨损,但收拾得很干净。 车子启动,平稳地驶出康乐村狭窄的巷子。 林真真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又忍不住看了一眼这辆半旧的桑塔纳,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换车了?那辆奔驰?” 庄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换了。那辆奔驰抵押了。” 他目光望着前方,但思绪回到了从前:“说起来,我们家也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我爸当年创业,就是靠一辆破自行车,走街串巷收布头。后来换成了摩托车,风里来雨里去。再后来生意做大了点,买了第一辆面包车,能拉货了。再后来才换了桑塔纳,觉得体面了。那辆奔驰是我从香港回来时爸送我的,算是我们庄家最风光的时候买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现在,呵呵,家底都快被我败光了。引进德国设备,押上了厂房、铺面、香港的房子,连那辆奔驰也押进去了。现在开这辆是我爸的老伙计了,他硬塞给我的,说他在村里用不着。” 林真真和林真初静静地听着,他们没想到,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庄俊,竟然还要抵押奔驰,押上香港房子,这和他们家砸锅卖铁还债,本质上何其相似,只是规模不同罢了。 “庄,额,阿俊,”林真真低声道,“你压力一定很大吧?” “压力?”庄俊笑了笑,“做企业,哪有不担风险的?想往前走,想不被淘汰,就得豁出去!这设备就是我的命根子,成了,潮兴翻身!败了,呵呵,那就真是一无所有了。到时候,没准真得上你店门口要饭了。” 林真真想到他们第一次吃饭,庄俊就说过这样的话,她当时以为是玩笑话来着。 他不再说话,专注地开着车。车内的气氛有些凝重。林真初从后面看着后视镜里庄俊坚毅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成功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和勇气。他心中对庄俊的敬佩更深了。 车子没有驶向繁华的市区,最终,车子在一个戒备森严的码头入口处停下。 “到了。”庄俊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下车吧。” 林真真和林真初跟着庄俊下车。眼前是广州南沙港区。 第73章 :这设备能飞上天变成导弹? 第73章 :这设备能飞上天变成导弹? 码头上,塔吊林立,集装箱堆积如山,巨型货轮停靠在泊位上。 庄俊带着他们,穿过繁忙的作业区,走向一个相对偏僻的泊位。 远远地林真初就看到一个覆盖着防水帆布的物体,静静地矗立在码头边缘,周围拉着警戒线,旁边还停着几辆海关的车辆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阿初,那就是我们的德国设备。”庄俊的声音平静。 庄俊带着林真真和林真初走近,他的目光扫过封条,落在设备上。 林真初和林真真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阿俊,”庄文看到弟弟,快步迎上,声音焦虑,“李科长他们,”他压低声音,“他们现在揪着设备里的数控系统不放。” 庄俊点点头,示意大哥稍安勿躁。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为首的海关监管科科长李国栋。 “李科长,您好。”庄俊伸出手,语气有礼,“我是潮兴纺织的庄俊。辛苦各位了。” 李国栋与他握了握手:“庄总,客气话不多说了。情况你大哥应该跟你说了。设备在海上遭遇风暴,包装破损,部分区域有海水浸泡痕迹,这是客观事实。按照《进出口商品检验法》和《海关监管条例》,对于技术复杂的进口设备,尤其是涉及可能影响核心功能的损坏,我们必须要求进口方提供原厂出具的、详细的受损评估报告和修复方案,这是法定程序,也是保障国家税收安全和后续使用安全的需要。” 他拿出一份文件:“另外,根据我们技术处的最新核查,这台设备的核心控制系统,搭载了西门子可编程逻辑控制器和一套多轴联动的高精度伺服驱动系统。” 李国栋的目光直视庄俊,严肃地说道:“你应该清楚,根据《关于加强敏感机电产品进口管理的通知》及其附件《限制进口机电产品目录》,这类高精度数控系统及其核心部件,属于限制进口的敏感机电产品!需要额外审批!你们申报时,归类为‘普通纺织机械’,显然不够准确,存在申报不实的风险。” 庄俊的心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李科长,”庄俊强迫自己冷静,“这些设备,是德国舒斯特公司专为高端提花面料设计的机器,每分钟能精确产120米布,能织出比头发丝还细的复杂花型,它的每一个部件,包括您提到的plc和伺服系统,都是为了实现纺织工艺的精准控制而设计的!温度、压力、张力、花型对位,所有这些参数的控制,都依赖于这套系统,它不是什么‘通用数控机床’,它的‘高精度’,完全服务于纺织这个核心功能!它唯一的‘敏感应用潜力’,就是织出更漂亮、更值钱的布!为国家创汇。” 他指向被帆布覆盖的设备,语气瞬间激动起来:“李科长,规矩是死的,设备是活的,您看看它,它就是纺织机械而已。它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是为了提升我们国家纺织业的技术水平!是为了让我们的工人能生产出世界一流的面料,不是为了别的。” 他想到最近发生的事:“现在,它因为一场天灾,因为一个申报归类的问题,被卡在这里,每天产生巨额的滞港费、仓储费,设备本身的风吹日晒雨淋,更是在加剧潜在的损害,潮兴几百号工人等着它开工,广东纺织业的升级就卡在这临门一脚。” 他语气带着恳求:“李科长,恳请您务必理解我们的难处,能不能先让我们把设备运回厂里?我们保证全程接受海关监管,德国那边的报告,我们一定尽快催办,补齐所有手续,后续所有责任,我庄俊一力承担。” 李国栋听着庄俊的陈述,摇了摇头:“庄总,你的心情我理解。提升技术、发展产业,国家也是支持的。但是,规定就是规定,《通知》和《目录》是刚性的,‘高精度数控系统及部件’的进口,必须符合特定条件,经过严格审批,你申报为‘普通纺织机械’,本身就存在瑕疵。现在设备又受损,核心控制系统的情况不明,风险太大。没有合规的证明文件,谁也不敢签字放行。” 他沉思片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核心部件被挪作他用,或者设备本身存在安全隐患,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李国栋的语气又转为了无奈:“要么,你提供德方出具的符合豁免条款的技术证明文件,明确说明这些数控模块完全服务于纺织核心功能,不具备任何其他敏感应用潜力;要么就只能等上面进一步核查,或者按规定退运处理。” “退运?”庄俊压抑几个月怒火瞬间爆发!他为了这台设备,押上了香港的房子、广州的铺面、普宁的厂子,每天银行利息像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割肉,现在告诉他可能要退运? “李科长,你知道这台设备价值多少吗?你知道我为了它抵押了多少身家吗?你知道潮兴厂几百个工人等着它开工吃饭吗?等?核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设备锈成废铁?等到厂子彻底倒闭吗?” 他向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李国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知不知道外面工厂要活命,知不知道工人要吃饭,这台机器,它就是纺织机械,它不是什么导弹,不是什么武器,它就是用来织布的,织布的!” 海关人员警惕地看着情绪失控的庄俊。 庄文吓得脸色煞白,换谁都得疯,他真怕庄俊做出什么傻事来,连忙上前拉住弟弟。 林真真和林真初也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李国栋脸色一沉:“庄总,请你冷静,注意你的言行,否则……” “否则怎样?”庄俊打断他,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装卸区旁边堆放的杂乱工具箱。没有一丝犹豫。他直接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他精准地抄起一把扳手。 “庄俊,你想干什么?放下工具。”李国栋厉声喝道,几个海关人员也下意识地向前一步。 庄俊充耳不闻。他拎着扳手,一步一步走回那被帆布覆盖的德国设备旁。 他停在机器前,抬头仰视。它承载着父亲半生的心血,承载着他破釜沉舟的豪赌,承载着潮兴几百个家庭的饭碗,而现在,它被一块布蒙着,被几张破纸困着,像待宰的羔羊。 “干什么?”庄俊的声音异常平静,“我让你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腰腹拧转,手臂抡圆,用扳手狠狠砸向设备外层的包装框架。 一声巨响在码头上空炸开,被砸中的包装框架瞬间扭曲变形,凹陷下去一大块,覆盖其上的灰色防水布被巨大的冲击力撕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里面闪烁着金属光泽的设备外壳! 所有人都惊呆了。 “看清楚了吗?李科长。”庄俊的声音嘶哑,“听清楚了吗?这!响!声!这!是!纺!织!机!械!的!声!音!”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目光逼视着李国栋:“要不要我再拆开它?啊?” 他指着那撕裂的帆布口子:“让你看看里面的纱线通道?看看热压辊?看看它是不是只会印钞票不会织花布?看看它是不是长了翅膀能飞上天变成导弹?啊?” “李科长,我庄俊今天把话撂这,这台机器,它生来就是织布的,死,也要死在纺织厂的车间里,想把它退运?行,除非把我庄俊也一起退运了。我就坐在这机器上,等它烂,等它锈,等潮兴厂彻底关门,等几百工人上街讨饭,您看行不行?” 李国栋看着眼前快疯癫的庄俊,看着他身后那台庞大设备,再看着周围潮兴厂工人悲愤的眼神,他紧抿着嘴唇,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商人,但像庄俊这样为了厂子和工人敢在海关面前砸设备的,绝无仅有。 他也深知这台设备的价值,也明白潮兴纺织这个项目对地方的重要性。那份《通知》和《目录》的初衷是好的,但用来卡死一批纯粹的纺织设备真的合适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夹克、秘书模样的人匆匆跑到李国栋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并递过一个大哥大。李国栋脸色微变,接过电话,走到一旁。 “喂?是,是,情况我了解,设备是德国舒斯特的第七代提花机,专门做高档面料的,对,潮兴纺织是区里的重点扶持企业,几百号工人,是,是,庄俊情绪是激动了点,但也是为了厂子,明白,明白,好,好,我知道怎么做了。” 李国栋挂了电话,他走回场中,眼神复杂地看向庄俊,没有了公事公办的冷漠,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庄总,”李国栋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领导很关心潮兴纺织的情况,也很重视这个技改项目。” 他语气严厉了起来:“你的行为,非常冲动,非常错误。按规定,我完全可以严肃处理,但是,考虑到设备的实际情况,企业的实际困难,以及上面的意见。” 他环视一周,提高了音量:“这样吧!设备可以暂时离港,运回你厂里!但是!必须严格遵守以下条件。” 他竖起手指,一条条清晰地说道: “第一,设备离港前,潮兴纺织必须向海关缴纳设备价值30%的保证金,作为履行后续义务的担保。” “第二,全程海关监管,我会派两名监管员随车押运,进驻你厂,设备进厂后,立刻在核心控制单元、电源接口等关键部位贴上封条,在拿到德国舒斯特公司出具的、符合要求的详细受损评估报告、维修方案,以及关于其核心数控系统完全服务于纺织功能、不具备其他敏感应用潜力的技术证明文件之前,严禁启动!严禁拆卸!严禁任何形式的操作。否则,没收保证金,并追究法律责任。” “第三,限期五天。五天内,必须将上述所有合规文件提交海关,逾期未提交,或文件不符合要求,海关将启动退运程序,保证金不予退还。” “第四,设备在运输、仓储期间的所有风险和责任,由你潮兴纺织全权承担,与海关无关。” “第五,你今天的过激行为,必须写一份深刻检查,后续如何处理,视你的整改情况和报告提交情况而定。” 第74章 :为了工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第74章 :为了工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保证金?”庄俊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现在口袋里连一万块都掏不出来,香港的房子、广州的铺面、普宁的厂子,能抵押的都抵押给银行了,奔驰车也押了,他拿什么交保证金? 李国栋看着庄俊瞬间煞白的脸色,心中了然。 他早就调查过潮兴的财务状况,知道庄俊已经山穷水尽。 但他不能松口,这是原则,也是风险控制。 “庄总,”李国栋公事公办,“这是规定。没有保证金,设备不能离港。这是海关监管的底线。” 庄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这狗屁“保证金”浇灭。 他感觉呼吸困难。他环顾四周,海关人员冷漠,大哥庄文焦急,林真真姐弟眼中的担忧。 就在这时,那个刚刚递电话给李国栋的秘书模样的人,又快步走到庄俊身边:“庄总,市里知道您的困难,可以出面以‘重点技改项目扶持’的名义,为潮兴纺织向海关提供一份《信用担保函》,担保金额为设备价值的30%,作为履行后续义务的保证。但是……” 秘书声音压得更低,在庄俊耳边说道:“担保函只能解决海关这边的程序问题。五天之内,如果德国那边的报告和证明文件不能按时、合规地送达海关,或者后续手续不全,领导会承担连带责任,您……明白后果吗?” 庄俊燃起希望,信用担保函!这简直是救命稻草!市里对他们的项目还是重视的,给他提供一些弹性空间。 他也很清楚的明白后果,如果五天之内他搞不定报告和文件,不仅设备会被退运,保证金由市里担保的,也会被没收,他庄俊会彻底失信于政府,潮兴厂将再无翻身之日,甚至可能连累他人。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生路。 “我明白。”庄俊斩钉截铁,“请转告领导,谢谢市里的信任和支持,这份担保,我庄俊接了。五天就五天。” 他转向李国栋:“李科长,市里会为我们提供信用担保函,担保金额为设备价值的30%,作为履行后续义务的保证,请海关按程序办理。” 李国栋显然也听到了秘书的话,随即了然。上面亲自协调,出面担保……这分量,够是够了。 他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一些:“好,既然有信用担保,符合《海关事务担保条例》的规定,保证金可以免除。但其他条件不变,五天,报告和文件,必须到位。” “一言为定。”庄俊伸出手,与李国栋重重一握。 海关的临时放行手续终于办妥,巨大的平板运输车在海关监管车的“护送”下,缓缓驶离泊位。 庄俊看着那覆盖着帆布、伤痕累累的庞然大物消失在视线尽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他感觉像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但心底那根弦,却因为五天的倒计时,绷得更紧了。 他转身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林真真和林真初。 林真真还在为刚才所看到的庄俊抡起扳手砸向设备包装时的疯狂,他面对李国栋寸步不让、他近乎疯狂地宣告“死也要死在车间”,这一幕幕彻底颠覆了她以往对“做生意”的认知。 “好了,”庄俊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对着姐弟两说:“设备上路了,最险的一关算是闯过去了。”他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阿初,饿了吧?走!我请你们吃饭!” “庄……阿俊,你想吃什么?”林真真轻声问。她还是改不了口,叫他阿俊,觉得好像过分亲近了。 “你定。”庄俊看着林真真,“地方你挑,当给阿初接风了。” 林真初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完全回神,下意识地看向姐姐。 林真真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地方,潮泰牛肉火锅店。 那里,是她和庄俊第一次一起吃饭的地方,曾是她初到广州最深的记忆。她也没下过别的体面的馆子了。 “去潮泰吧?天冷,吃火锅暖和。而且阿初刚来广州,还没吃过牛肉火锅呢。”林真真看向庄俊。 庄俊微微一怔,“好!就去潮泰!”他爽快答应,转头问庄文:“大哥,一起去?” 庄文正忙着指挥厂里跟车的人,闻言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我得跟着车,看着设备安全进厂,还有海关的人要安排,一堆事,你们去吃,多吃点。”他拍了拍庄俊的肩膀,“阿俊,你多吃点,也别太累了,最近都瘦了……” 庄俊点点头,没再勉强。他知道大哥心里的压力没比自己还少。 潮泰牛肉火锅店。 熟悉的店面,熟悉的牛肉香气,熟悉的喧嚣人声。 庄俊带着姐弟俩走进来,找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与上次不同,这次多了林真初,气氛也截然不同。 林真真和林真初坐下,姐弟俩都有些拘谨。 刚才码头上的震撼与此刻的烟火气形成了巨大反差,让他们一时难以适应。 林真初更是偷偷打量着四周,眼神里充满了新奇。 庄俊拿起菜单,没有看,直接对服务员说:“一斤雪花、一斤吊龙、一斤嫩肉,一份手打牛丸,一份粉肠、一份牛百叶,再来一份牛肉水饺、锅底苦瓜黄豆清汤锅底就行。” “庄总,这太多了……”林真真忍不住开口,因为她本来想请庄俊吃饭的,但是她实在太穷了,她不是第一次来,她付不起账的。庄俊虽然说要请客,但是她也清楚知道庄俊现在手头有多紧。 “是啊,俊哥,简单吃点就行。”林真初看到了姐姐的脸色瞬间变了,连忙附和,他刚才可是听到了别人议论30%的保证金就是天文数字。 “破费什么?”庄俊摆摆手,“说了请你们吃饭,就得吃好点。今天值得吃顿好的。” 他目光扫过俩人,“阿初,你初到广州,当给你接风了。” 他拿起茶壶,给林真真和林真初倒上茶水,动作自然,“刚才在码头……吓着你们了吧?” 林真真捧着茶杯,她看着庄俊,眼神复杂:“我真没想到你会……”她说不下去,那一幕仿佛还在眼前。 “没想到我会砸东西?”庄俊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自己也没想到。情绪起来了,失控了,但我也是没办法了,不那样做,设备出不来。潮兴就真的完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深邃,“做生意,有时候就得豁得出去。光讲道理没用,得让人看到你的决心,看到你为了厂子,为了工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林真初一直沉默着,此刻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声音带着激动:“俊哥,你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想过,做生意是这样的!” 他脑海中回放着庄俊砸设备的瞬间,还有那句“这是纺织机械的声音。”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热血沸腾,这和他以前在书本上、在奥数竞赛里接触的世界,完全不同。 “厉害?”庄俊摇摇头,看着林真初,“阿初,这不是厉害。这是被逼的。谁不想安安稳稳做生意?谁不想按部就班发展?但现实不允许。” 他指了指外面繁华的街道,“你看这广州城,这背后,有多少像我这样的厂子,在生死线上挣扎?有多少老板,押上了身家性命,就为了搏一个活路?” 他看向林真初,语气带着深意:“做生意尤其做实业,想把厂子办好,把工人饭碗保住,光有聪明,光讲道理,有时候……真不够。我也是才学会的。” 林真初用力点头,眼神坚定:“俊哥,我记住了,我一定跟你好好学,学本事,也学这份担当。” 锅底沸腾起来,庄俊给姐弟两人汤碗,弄调料,随后夹起几片雪花牛肉,在滚烫的沙茶锅里轻轻一涮,他熟练地蘸上沙茶酱,却没有放进自己碗里,而是放进了林真真的碗里。 他又夹起几片,涮好,放进林真初碗里:“阿初,多吃点,长身体。” 林真真看着碗里那片漂亮的牛肉,又看看庄俊,鼻子突然一酸。 她想起了第一次在这里吃饭,他也是这样周到,有礼。那时是萍水相逢的善意,此刻却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阿俊,”林真真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你别光顾着我们。” 她拿起公筷,有些笨拙地夹起一大片牛肉,在牛骨汤锅里涮了涮,放进庄俊碗里,“你也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庄俊微微一怔。 他看着碗里那片冒着热气的牛肉,再看看林真真,他低下头,飞快地眨了下眼睛,掩饰住这一瞬间的动容。再抬头时,恢复了平静:“一起吃。” 他端起手边的新奇士汽水:“来,我们以汽水代酒,碰一个,为了我的潮兴闯过第一关,也为了你们后面都顺利。新年快乐。” 林真真和林真初连忙端起自己的汽水杯。 三只杯子在空中清脆地碰撞。 “干杯。” 一杯喝完,林真真又倒了一杯:“我和阿初该谢谢你,要不是你,阿初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也不会有机会能拜陈伯为师。” 她看着碗里那片牛肉,眼眶有些发热,“今天在码头,我看到了你做到这个地步,我真的很佩服你,也感觉挺心疼你的,我想,我要是在你那个位置,估计想死都会。” 林真初想到自己的四十万,在想想庄俊的压力,似乎觉得自己欠的四十万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事。 林真真鼓起勇气,直视庄俊的眼睛:“以后,你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我和阿初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我们能帮你跑跑腿,打打下手。阿初可以翻译点东西。只要有需要我的,尽管招呼一声。”她的语气带着真挚。 “好……”庄俊的声音柔和了许多。 庄俊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脑子里面只想着接下来五天要闯的关,哪一关都不好过。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结账,打开钱包的瞬间,他动作顿了一下。他的钱包里,除了几张零钱,只剩下一张银行卡还有钱,里面的钱也所剩无几,他拿出银行卡,准备出去外面取钱。 林真真眼尖,看到了庄俊钱包里的窘迫。她心中微酸,但什么都没说,关键她也没钱啊,结不起账怎么办? 林真初直接拿出他爸给他的五百,拍在了台面上。“老板,结账。”随后转头跟庄俊说,“俊哥,今天这顿饭我请,我带了钱的。感谢你给我一份工作。应该的。” 第75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第75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次日,林真真就带着林真初到潮兴厂,庄俊已经在那等候,昨天一整夜,他都在厂里。两人跟着庄俊走进了潮兴厂那间特意为新设备腾出的巨大车间。 车间中央,伤痕累累的德国舒斯特提花机静静矗立。虽然已被临时修补,但扭曲变形的包装框架和几处明显的凹陷,都在诉说着它在海上遭遇的风暴和在码头上经历的惊魂一刻。 最刺眼的,是设备关键部位,控制面板、电源接口、几个核心模块舱门上贴着醒目的黄色海关封条。封条上鲜红的印章和“海关监管 严禁开启”的字样,宣告着它的“囚禁”状态。 车间角落里,两名穿着海关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坐在临时支起的桌子旁,神情严肃地记录着什么。 德国工程师汉斯和他的助手,则拿着强光手电和检测仪器,在海关人员的监督下,检查着设备外壳未被封条覆盖的区域,低声用德语交流着。 林真真抓紧了弟弟的手。 林真初更是屏住了呼吸,他睁大眼睛扫视着这台凝聚了尖端科技的机器。那金属光泽、复杂的管线布局、精密的接口、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德文标识,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比书本上的图纸、比奥数题里的模型要震撼,他环顾四周,这里便是将来他要工作的地方。 “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潮兴的‘命根子’。现在被锁着呢。”庄俊指了指封条,“五天,就五天。最关键的就是德国那边发过来的报告和证明文件,特别是那份证明数控系统纺织专用性的技术证明,海关卡的就是这个。” 他转向林真初:“阿初,接下来你的工作不在车间里,在那边。” 他指向车间另一端临时隔出来的一个小办公室,里面亮着灯,桌上堆满了文件、图纸,还有一台电脑和一台传真机。 “汉斯工程师已经联系了德国总部,那边正在准备文件。但时间太紧了,德国人的流程慢,文件全是天书一样的专业术语,翻译任务,艰巨无比。” “你的任务,就是24小时待命,钉在那里,协助汉斯,文件一到传真机,立刻翻译,特别是那份该死的技术证明,必须准确,必须快,一个字都不能错,一个数据都不能漏,这关系到潮兴的生死,你能不能做到?” 林真初看着那间堆满文件的办公室,又看看眼前被封条封着的德国设备,再看看庄俊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感到喉咙发紧,心脏狂跳。“俊哥,你放心,我不吃不睡,不翻完所有文件,我绝不离开那张桌子,一个字,一个数据,我拿命保证,绝对准确,绝对按时。” “好。”庄俊重重地拍在林真初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少年微微踉跄了一下,但林真初立刻站稳。 庄俊其实一夜未眠,就是在反复权衡,自己亲自操刀翻译无疑更快更准,林真初再聪明,毕竟只是个高中生,面对如此高强度的专业翻译,他能行吗? 万一出错,后果不堪设想,但看着林真初,想起他背负的四十万债务和那份想要证明自己的那股劲,庄俊最终压下了自己动手的冲动。 他需要人才,需要培养自己的班底,林真初需要锻炼,这五天,就是他一个绝好的机会,闯过去,他就是潮兴未来的栋梁;闯不过去,庄俊不敢想后果,但他愿意赌一把。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去吧。”庄俊语气郑重,“汉斯在等你,记住,这件事如果没做好,潮兴就完了,你的工作也没了。” 林真初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姐姐,然后转身走向那间小办公室。 林真真看着真初的背影,骄傲于弟弟的担当,也担忧于他小小年纪,即将面临的压力,庄俊刚才是在给林真初施压,林真真觉得有点心疼了。 她转向庄俊,庄俊依旧站在那台被黄色封条封住的设备钱,背对着她。他口袋里露出那串桑塔纳的钥匙,想到庄诉说着他抵押掉的车还有香港的房子。 “庄总,”林真真轻声开口,她不是想邀功,也不是想添乱,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把自己唯一的弟弟也推上了最前线,她心里堵得慌,想做点什么,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嗯?”庄俊闻声转过身。 “我,”林真真向前一步,和庄俊并肩,“我能做点什么吗?真的,不是客气话!” 她在思考自己能做什么,“给阿初送送饭?他忙起来肯定顾不上吃饭。或者帮厂里打扫打扫卫生?我看车间外面有点乱,或者帮您整理整理文件?我手脚麻利,我不想就这么干看着,看着你们这么难。” 她想起了在泉州老家,父母也是这样,看着弟弟闯下大祸却无能为力,只能干着急。她不想再经历那种无力感了,她想分担,哪怕一点点。 庄俊看着林真真的清澈眼眸,他见过太多人,谄媚的、算计的、同情的、嘲讽的,但像林真真这样,在自身也难的情况下,还想着为别人分担,发自内心想要帮忙的纯粹,却很少见。 “真真,”他摇摇头,“你的心意,我懂。真的懂。”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海关人员,“但是你看,这里,规矩严。海关监管,无关人员不能随意走动,更不能触碰任何东西。阿初那边,是工作区,更不能打扰。你放心,我会安排专人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保证他饿不着,冻不着。” 他目光继续看向设备,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真真,眼神变得郑重:“你的战场,我想不在这里。”他指了指那台被封印的设备,“你的战场,在陈伯的裁缝铺里,在那些针线布料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林真真更近了些,眼神里带着期许:“十五过后,我带你去找陈伯拜师。不是打发你走,是给你指一条路。” “潮兴厂现在难,难在设备被锁,难在资金短缺。但潮兴未来更难的是什么?是做出好产品,是打开市场,是让这台德国设备织出来的布,变成值钱的东西,变成工人碗里的饭。” “这台机器再先进,它织出来的布,也得有人设计,有人把它变成漂亮的衣服,变成产品,得让它有灵魂,有特色,不能跟别人一样。” “陈伯的手艺,是机器替代不了的人味,你跟着他好好学,把他的手艺学到手,后面有条件的话再去系统学习一下服装设计,把你的想法融进去,把传统的东西,做出新意来。” “等设备解封了,厂子开起来了,布织出来了,你的设计,你的巧思也许可以帮上我,你如果能设计出漂亮的衣服,好的产品,这就是打开市场的钥匙,就是让这台大家伙织出来的布变成值钱的东西,布就是死的,能活起来的是产品。产品好了,布的销售就会好,布销售好了,就是让潮兴几百号工人能过好日子的底气,你弟弟如果在我这里,他也会好。” “这才是你能帮上我们大忙的地方,这才是你林真真该发光发热的地方,你明白吗?” 庄俊的话语让林真真茅塞顿开,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她之前只想着学门手艺还债、糊口,从未想过这手艺背后,竟还能承载如此重大的意义。 她用力点头:“我明白了,我一定跟着陈伯好好学,把手艺学到家,把根扎稳,将来用我的手艺,给潮兴的产品添彩,让咱们的布卖上好价钱!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咱们的布吗?庄俊听到这,不自觉地笑了。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那阿初住的地方,厂里这边有安排吗?”她声音低了些,“他还小,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家里出了那个事,我知道他心里一直难受着,现在又压力那么大,我想离他近点,万一他承受不住,我也能照应一下。” 庄俊看着林真真眼中的担忧,心中了然。他理解。他想了想:“厂里现在条件确实有限。这样吧,”他指了指车间后面,“厂区后面有栋工人宿舍楼,虽然旧了点,但遮风挡雨没问题。我让我大哥庄文,马上腾一间空房出来,让阿初先住下。条件简陋点,但离车间近,走路几分钟就到,安全也有保障。吃饭就在厂食堂,我让人给他留饭,保证热乎。你看行吗?” “行,行,太好了,谢谢你。”林真真连忙道谢,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有地方住,有饭吃,弟弟就能安心工作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林真真最后看了一眼弟弟办公室紧闭的门,又深深看了一眼庄俊,“你也多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庄俊微微一怔,点点头:“嗯,去吧。路上小心。放心好了,你弟弟我会照顾好的,他现在是我的员工,我会对他负责。” 林真真转身,走向车间大门。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庄俊依旧站在那里看着设备,她突然清晰地意识到,庄俊的压力远非她和弟弟所能想的。设备被锁,五天倒计时,巨额债务,几百工人的饭碗,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他把阿初推上翻译的前线,是信任,是培养,她希望阿初真的能帮忙上,能够分担一些,虽然她知道可能很难,毕竟阿初只是个刚满十六岁的高中生,连纺织都没接触过,怎么帮得上? 第76章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第76章 :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林真初开始工作,瘫坐在椅子上,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一份德文文件。 文件标题是《控制系统在舒斯特提花机中的功能模块说明》。他已经对着这份文件枯坐了三个小时。 笔记本上涂满了杂乱的线条和问号。旁边的德汉词典被翻得卷了边,英汉技术词典摊开在“伺服系统”那一页,旁边是汉斯给他的简易术语对照表。 林真初此刻的脑子就像塞了一团糨糊,每个单词拆开似乎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尤其是那些冗长的复合词和专业描述,像天书一样。 他试图理解“高分辨率直线驱动器”如何通过“集成位置测量系统”实现“针位同步”,但脑海中完全无法构建出具体的机械结构和控制逻辑。 他只知道这很重要,关系到花型的精确对位,但具体怎么实现的?为什么这样设计?这让他很茫然。 更让他崩溃的是,汉斯过来解释时,语速飞快,夹杂着大量手势和草图,但林真初只能听懂六七成。 汉斯提到“位置环”、“速度环”、“前馈补偿”这些控制理论术语时,他彻底懵了。 他学的是奥数,是逻辑推理,不是机电控制。那些框图、那些传递函数、那些调节对他而言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汉斯,”林真初指着文件上一段,“这个用于补偿机械死区时间的前馈控制,我完全不明白。这跟纺织有什么关系?怎么证明它是纺织专用的?” 汉斯看着少年眼中的茫然,叹了口气,用尽量简单的英文解释。 林真初努力理解着汉斯的比喻,缝纫机、推重车、提前推,但“前馈控制”、“机械死区时间”这些抽象概念到底是什么东西,他云里雾里。他只能机械地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前馈控制 ≈ 提前推?补偿延迟?确保针位准?只为布料?”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样翻译行不行,内心慌得一比。 汉斯拍拍他的肩膀,去忙别的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真初一个人。他想起自己对庄俊的豪言壮语,“拿命保证,绝对准确,绝对按时。” 可现在呢?连一份基础的功能说明都啃不动。那些天书般的术语,将他死死挡在门外,他感觉自己像个废物,一个只会说大话的废物。 “啊。” 林真初一拳砸在桌子上,词典和文件被震得跳了起来。他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在椅子上。 “做不到,我做不到,太难了,我根本不懂,我是个废物,我有什么能力去还那四十万?” 连续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精神压力、啃不动的专业壁垒,他深深地陷入了自我怀疑中。 林真真提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个还温热的茶叶蛋和一小瓶咸菜,轻手轻脚地走到车间门口。她放心不下弟弟,想来看看他,顺便送点吃的。 刚走到门口,她就隐约听到了办公室里传来桌子被砸的声音,她透过门缝,她看到弟弟蜷缩在椅子上,那绝望无助的样子,她其实早就猜想到了。 她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阿初。”林真真声音带着心疼。 林真初听到姐姐的声音,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委屈、痛苦和迷茫。“姐……”他声音哽咽,“我做不到,太难了,那些东西我根本看不懂,我是个废物,我帮不上忙,俊哥会失望的,潮兴会完的,都是我害的。”他语无伦次,在看到林真真的那一刹那他彻底崩溃,把所有的压力和恐惧都倾泻了出来。 林真真看着阿初崩溃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安慰的时候,阿初需要的是清醒一些。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柔声安慰,而是猛地放下布袋,一步跨到林真初面前,她扬起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真初的脸上。 林真初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姐姐。从小到大,姐姐都是很疼他的,不过就是老爱扇他耳光,上次他被打,还是过年的时候,他惹了祸。 “废物?”林真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林真初,你给我听好了,把眼泪擦干,把头抬起来。” 林真初抽泣了几声,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姐姐,他被打懵了。 林真真指着桌上摊开的文件,指着那些天书般的德文:“看不懂?难?这就把你打趴下了?” “你忘了你是怎么跟俊哥保证的?一遇到困难就哭鼻子?就认怂?” “你忘了爸为了赔那四十万,给人下跪磕头?忘了妈眼睛都哭肿了?忘了泉州老家那些人是怎么戳我们脊梁骨的?” “你忘了你是怎么烧掉那张奥数奖状的?你说过去的林真初死了,现在这个林真初,是来广州打工还债的,是来扛事的,不是来当逃兵的。” “俊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是信任你,是给你机会,是看得起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当废物的。” “看不懂?那就问!问看得懂的人,问十遍,问一百遍,问到他烦,问到他用你能听懂的话讲明白为止。” “不会?那就学,学通宵,学吐血,也要把它啃下来。” “难?再难有爸妈在家被人戳脊梁骨难?再难有俊哥押上全部身家难?再难有潮兴几百号工人等着开饭难?” “林真初,我告诉你,今天这巴掌,是替你死去的林真初打的,是替爸妈打的,是替俊哥打的,更是替你自己打的。” “你要是还想当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废物,现在就给我滚回泉州去,继续让人戳脊梁骨,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要是还记得自己是谁,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广州,还记得你发过的誓,就给我站起来,把眼泪憋回去,拿起笔,继续干,干到死,也要把这份文件给我啃下来。” 林真真的话语,一句一句,将林真初濒临崩溃的意志重新锻打成型,他脸上的火辣辣疼痛,远不及姐姐话语带来的震撼,他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都被带倒了。他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文件,像盯着有杀父之仇一样的敌人。 “姐,我错了,我不是废物,我能行,我一定能行。”他抓起笔,重重地拍在笔记本上,“我现在就去找汉斯,问不明白,我今晚就不睡了。” 林真真看着弟弟瞬间转变的眼神,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记住你说的话,再让我看到你掉一滴眼泪,说一句丧气话,立马滚回泉州,直接去坐牢。” “嗯。”林真初用力点头,抓起那份功能说明,头也不回地冲出办公室,朝着汉斯的方向跑去。 林真真看着真初的背影,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眼眶却有些发热。她弯腰扶起倒地的椅子,将带来的茶叶蛋和咸菜轻轻放在桌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亮起了灯,庄俊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这边,默默地看着车间中央那台被封印的设备。他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烟雾映衬着他的背影。显然,刚才办公室里的动静,他都听到了,也看到了。 她没有去打扰庄俊,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悄然离开了。 深夜翻译办公室。 林真初和汉斯并肩坐在桌前。汉斯拿着笔,在纸上画着示意图,用尽量简单的英文和手势解释着。 汉斯用英文说:“林,看,针,这里,移动,快,需要精确位置,但是机器有惯性,像汽车刹车还会滑一点?那一点滑动就是‘死区时间’。糟糕,会让图案模糊。前馈控制是聪明的,像你知道汽车会滑,所以你刹车早一点,一点点!所以汽车停在准确位置,针停在准确位置,图案清晰,漂亮,只为布料。因为布料需要清晰的图案,现在明白了吗?” 林真初眼睛死死盯着汉斯的草图,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汽车刹车打滑的比喻,他终于理解了机械死区时间的概念,也明白了“前馈控制”就像“提前刹车”一样,是为了补偿这个延迟,确保针停在精确位置,这一切,都是为了织出清晰漂亮的花布。 “我明白了,死区时间、惯性延迟,前馈提前刹车,补偿,为了清晰图案,只为纺织。”林真初兴奋地喊道,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下清晰的中文注释和比喻说明。 汉斯看着少年眼中重新燃起的信心和兴奋,赞许地点点头:“good! very good! next part……” 林真初摸了摸脸,他姐的那记耳光依旧觉得火辣,他知道,他必须闯过去,为了姐姐的期望,为了庄俊的信任,为了那四十万的债,更为了他自己。 门口,庄俊掐灭了烟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转身,融入了车间的阴影中。 第77章 :直指核心的说服力 第77章 :直指核心的说服力 办公室里,林真初双眼已经通红,布满血丝,他正对着德国刚发来的《安全系统参数定制化说明纺织专用性论证》初稿头都大了。 文件详细列出了针对“热辊超温”、“纱线缠绕”等纺织特有风险的安全参数设定,温度阈值、力矩阈值,并与钢厂、通用机械标准进行了对比。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但翻译成中文后,庄俊一看,直接说论证冲击力不够,干巴巴的,缺乏一种直指核心的说服力。所以翻译文件一直卡在庄俊这边,不予通过。 “汉斯,”林真初指着论证部分,“数据对比很清楚,我不太懂庄总的意思,什么是直指核心的说服力?是不是少了点什么?海关的人看了,会不会觉得‘哦,参数不同,但安全逻辑还是通用的’?怎么才能让他们强烈感受到,这些参数是‘专门为布料量身定做’的,换了其他材料、其他场景,这套安全逻辑就‘水土不服’了?” 汉斯挠了挠头,用英文解释:“林,参数是基于布料风险设定的。比如温度限制针对布料燃点,力度限制针对纱线断裂强度。这很具体!但怎么让它直至核心?难道要把文件做成像一个故事?一本小说?让人通俗易懂?” “故事?”林真初喃喃自语,陷入沉思。 办公室走廊外,林真真已经站了有一会了,她怕打扰阿初工作,她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煲的瘦肉鸡蛋汤和米饭。她不能进办公室,只能等在走廊。 林真初出来拿饭,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 “阿初,快吃,趁热。”林真真把饭递过去,心疼地看着弟弟的黑眼圈。她很想劝真初别太拼了,身体要紧。但是她张不了这个嘴,因为潮兴厂的所有人都在拼,林真初作为一员,他有什么资格休息? “嗯,好,姐。”林真初接过饭,狼吞虎咽起来。 “今天还顺利吗?”林真真轻声问。 林真初努力咽下饭,差点噎死,缓了一会:“在弄那个安全系统证明。数据都有,对比也做了,就是俊哥一直说论证不够有力。汉斯刚才说要让它像故事一样有冲击力,可技术文件,怎么讲故事啊?” 林真真不懂技术,随手翻了翻阿初翻译的东西,她想了想,说:“阿初,我是做包的,做手工的,做每一样东西,都要懂布料的性子,得顺着布料的‘脾气’来,不然,也是白搭。” 她看着弟弟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说:“你说那个安全系统是不是也得‘懂’布料的‘脾气’?机器力气大了,会把纱线扯断;热辊太烫了,会把布烧焦,这些参数,是不是就像给机器定下的‘规矩’,让它只能顺着布料的‘性子’来干活?你想想,要是把这‘规矩’套在别的东西上,比如打铁?那点温度,铁还没烧红呢,那点力气,铁疙瘩都掰不动。” “对啊,所以就‘水土不服’了呀。”林真初听着姐姐的话,眼睛猛地一亮,布料有“脾气”,安全参数是“规矩”,是“量身定做”的,换了别的材料,这“规矩”就失效了,这不就是最生动、最接地气的“专用性”论证吗? “姐,你太厉害了!”林真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就是这个感觉,我懂了。”他顾不上吃饭,转身冲回办公室。 翻译办公室,第四天傍晚。 林真初一直琢磨着林真真的话,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论证核心:布料有“脾气”,安全系统懂“规矩”,列举具体布料特性,最后结论设备的安全“规矩”,是专门伺候布料“脾气”的。换了“金属或高温熔炉,它完全“水土不服”,有力证明其纺织专用性。 “汉斯。”林真初兴奋地把草稿推给汉斯,“你看这样行不行?把技术参数,用‘布料脾气’和‘安全规矩’的比喻包装起来,强调这套‘规矩’只懂伺候布料,伺候不了别的,让海关的人一看就明白,这系统就是为布料而生的。” 汉斯看着草稿,一拍桌子:“天才,太棒了,林,你是个天才,这太完美了,简单,有力,海关官员会理解的,对,我觉得行。” 第五天清晨,文件交付前。 林真真照例提着豆浆油条来到车间门口。 她看到庄俊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工人们将最后装订好的厚厚文件箱搬上桑塔纳后备箱。 林真初站在车旁,揉了揉眼睛。 “姐,”林真初看到姐姐,快步跑过来,“成了,文件都搞定了,德国那边采纳了,论证部分改得特别棒,汉斯说,海关肯定能看懂。” 林真真看着弟弟疲惫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又惊又喜:“真的?我随口说的真管用了?” “管用,太管用了。”林真初用力点头,“姐,你帮了大忙了,真的。” 庄俊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真真,你这次立了大功。”他看着林真真,眼神带着赞许和欣赏,他当时看到的时候,觉得简直是画龙点睛,把技术参数说活了,让论证有了灵魂。 林真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你过奖了,我就是瞎说的,能帮上忙就好。”她把早餐递给林真初,“快吃吧,一会儿还要跑海关呢。” 庄俊看着林真真,又看看林真初,这五天,他虽然袖手旁观,实则心如明镜。 “阿初,”庄俊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文件准备好了,但最后一关还没过。跟我去海关,亲自送过去。” “是,俊哥。”林真初挺直腰板。 庄俊又转向林真真:“真真,你也一起去吧,一起去见证一下。” 林真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好。” 三人坐进桑塔纳。 林真初抱着文件箱,像抱着孩子。林真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海关监管科办公室。 庄俊、林真初、林真真三人走进李国栋办公室。 庄俊将文件箱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装订精美、厚厚一摞的文件。 “李科长!所有文件,德国舒斯特公司最终出具的受损评估报告、维修方案、核心数控系统纺织专用性技术证明,德文原件,中文译本,工程师签名,公司盖章确认函,全部齐全,请查收!” 李国栋拿起最上面那份中文《技术证明》,直接翻到关键的“安全系统纺织专用性论证”章节。他看到了那些清晰的数据对比,更看到了那个醒目的核心标题:【基于布料特性定制的安全参数体系,唯一服务于纺织工艺的安全规矩】。 他快速浏览着论证内容:布料分析、安全规矩定制、还有最后的核心结论。 李国栋看着这通俗易懂、逻辑严密、对比鲜明的论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这份证明,比他预想的要扎实、清晰、有力得多,直击要害。 他放下文件,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庄俊、林真初,最后落在林真真身上。 “文件收到了。”李国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缓和了许多,“论证写得不错。很清晰。我们会尽快审核。如果文件合规,封条会按程序解除。” 庄俊、林真初、林真真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激动,文件按时送达,核心论证精准有力,这最艰难的一关,他们闯过来了。 “谢谢李科长。”三人齐声道谢。连林真真都忍不住想鞠躬了。 走出海关大楼,阳光明媚。 林真初抱着空文件箱,脚步轻快。林真真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庄俊看着身边这对姐弟,心中还有一点欣慰感。 他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阿初,干得漂亮,这五天没白熬,辛苦了。” 他又看向林真真,眼神带着深意:“真真,潮兴欠你一份情,我也欠你一份人情。” 林真真连忙摆手:“你别这么说,能帮上忙,我特别高兴,真的。” 庄俊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78章 :这个家不要也罢 第78章 :这个家不要也罢 潮州小渔村,阿萍家老屋。 年节的气氛在这个渔村小院里荡然无存。 堂屋里,一个佝偻着背、脸上都是愁苦的妇人,正是阿萍的母亲,她此刻正对着墙角一个缩着脖子、脸上带着淤青和鞋印的男人哭骂:“造孽啊,你这个讨债鬼,败家子,阿萍辛辛苦苦在广州打工,寄回来的血汗钱,全让你填了那个无底洞,现在好了,债主追上门,要砍你的手,要烧我们的屋,你让你姐怎么办?让你妈怎么办?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那个男人是阿萍的弟弟,阿强。他本是邻村一户稍殷实人家的上门女婿,此刻却像丧家之犬般蜷缩着,他不敢看母亲,更不敢看旁边沉默坐着的阿萍。 “妈,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阿强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想翻本,想把之前输的赢回来,给阿秀买条金项链,让她在娘家她姐妹面前抬得起头,谁知道越输越多。”他看向阿萍,眼中带着乞求,“姐,姐,你救救我!这次,这次就四千块,他们还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凑不齐,他们真会砍了我的手,姐,我可是你亲弟弟啊。” 阿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目光死死地盯着桌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飘着几点油星的卤鹅肉,那是家里唯一能拿得出来的“年菜”,已经热了又热,却无人动筷。 “四千块?”阿萍抬起头,“阿强,你当我是开银行的?我在广州卖力气活的,一个月才挣两百多,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上次你欠那一千五,我求爷爷告奶奶,跟工友借,跟老板预支,才给你填上,这才几个月?你又欠四千?你!”她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下去了。 她弟弟买港菜,刚开始能赚点,后面越买越多,学人家包红蓝绿波,十几期不开出来,一直硬翻,从几十块翻到几千块,最近多少人都去跳楼了…… “阿萍啊,”母亲扑过来,一把抓住阿萍的手,“妈知道,妈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妈对不起你,可是,可是这是你弟弟,他不能有事啊,他是咱家的根啊,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她说完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那些做庄的,都是狠人,他们说到做到啊,阿萍,妈求你了,救救你弟弟,救了你弟弟就是救妈……” 阿萍看着母亲涕泪横流、绝望哀求的脸,她想起在广州城中村那个楼梯间,想起每天十几个小时做手作的腰酸背痛,想起省吃俭用寄回家的每一分钱,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忍耐,都填不满弟弟这个无底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 “阿强,开门,躲家里当缩头乌龟是吧?” “还钱,今天再不还钱就剁了你。” “不开门是吧?砸!把这破门砸了。” 木门被砸得剧烈摇晃,好像随时都快散架。 阿强吓得直接蹿到桌子底下:“姐,妈,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救我,救我啊!” 母亲死死抓着阿萍的手:“阿萍,快想想办法,快啊。” 阿萍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后,隔着门板喊道:“各位大哥,钱,钱我们一定还,求你们宽限几天,三天,就三天,我们一定凑齐。” 门外传来一个潮汕口音的男声:“宽限?行啊,利息再加五百!三天后,四千五,少一分钱,卸阿强一条胳膊,说到做到。”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了。 母亲瘫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四千五,四千五去哪弄啊?卖房子?这破房子还不是我的,你们叔不会同意啊,卖血?我这把老骨头,血都不值钱了啊。”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爬到阿萍脚边,抓住她的裤腿:“阿萍,阿萍,妈给你寻了条活路,也能救你弟弟。” 阿萍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妈,你说什么?” 母亲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村东头,卖海鲜的阿培,你知道吧?他老婆去年得病没了,留下个八岁的儿子,他托人来说媒了,看上你了。” 阿萍如遭雷击,阿培?那个四十多岁,浑身鱼腥味,满脸横肉的老男人?老婆死的时候,他哭了一个多礼拜,村里的人都说他和他老婆感情好,结果一个礼拜后,到处找人,给他介绍对象。因为生活不能自理了。 “妈,你疯了?”阿萍声音颤抖,“阿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你让我嫁给他?让我给他做一辈子保姆,给他带一辈子孩子当后妈?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阿萍!”母亲带着决绝,“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可是没办法了啊,阿培说了,只要你点头,他立马给四千块聘礼,一分不少,正好够还你弟弟的债。” 她死死抓住阿萍的胳膊:“阿萍,你就当报答妈的养育之恩,救救你弟弟,救救这个家,阿培年纪是大了点,可他有钱啊,你嫁过去,好歹有口饭吃,不用再在广州继续干力气活,等给他生几个儿子,日子就好了,妈这也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阿萍甩开母亲的手,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如火山般爆发:“妈,我十四岁就出去打工,寄回来的钱,一分一厘都是我的血汗,供你们生活,现在他欠了赌债,还要卖我的身子去填他这个无底洞?我是你女儿啊!不是可以称斤论两卖掉的鱼虾。” 她指着桌子底下抖成一团的阿强:“他,你的宝贝儿子,才是这个家的根,是香火。我呢?我就是个赔钱货,就是个可以随时丢弃的货品?对不对?” 母亲被阿萍从未有过的激烈爆发震住了,眼里闪过慌乱,“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姐,帮衬弟弟是天经地义,阿强要是没了手,这个家就真的散了,阿萍,算妈求你了。” 阿强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小声说:“姐,你怎么那么自私?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被砍死?阿培叔人不错,他答应以后让我去他船上帮忙,姐,他是个渔民,有钱的,你跟着他吃香喝辣的,干嘛要上广州打工?我要是女的,我都想嫁给他。” “滚,要嫁你嫁去。”阿萍看着弟弟自私的脸,她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突然笑了起来,“好,好,好一个我自私,好一个‘报答养育之恩’。” 她止住笑:“行。妈,我答应你。嫁。” 母亲和弟弟脸上瞬间露出狂喜。 “但是,”阿萍的声音决绝,“聘礼,四千块,一分不能少,现在就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和弟弟,“拿到钱,还了债,我就跟阿培走。从此以后,我是死是活,跟这个家再无关系。”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进自己那间堆满杂物的狭小房间,直接关上了门。背靠着墙面,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襟。 窗外,是万家灯火、爆竹声声的除夕夜,而她的世界,只剩下妈妈的无情,弟弟的自私。 她摸出在枕头底下从广州回潮汕的硬座火车票,她没扔。 广州那是她唯一的退路。真真和阿凤,还在广州等着她,她们是要一起干大事,赚大钱的! 这个家……不要也罢。 黑暗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不能就这么认命,她得逃,逃回广州,逃得远远的,哪怕……是爬回去。 第79章 :早不来晚不来 第79章 :早不来晚不来 阿培来了。 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还是他当年结婚的时候穿的,人到中年,早已发福,他腆着肚子,头发抹得油亮,眼睛毫不掩饰地在阿萍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刚买来的货物。 他身后跟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媒婆,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垃圾塑料袋。 阿萍的母亲和弟弟阿强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像迎接财神爷一样把阿培迎进堂屋。 阿萍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是她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张回广州火车票。 “阿萍啊,快,快给阿培老板倒茶。”母亲推了阿萍一把,声音带着夸张的热情。 阿萍没动,只是抬眼冷冷地看着阿培。 阿培也不在意,大喇喇地坐下,把黑色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喏,四千块,一分不少,点清楚了。” 母亲迫不及待地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四捆崭新的百元大钞。她眼睛发亮,嘴里不住地说:“够了够了,阿培老板真是爽快人,阿萍跟了你,是她的福气。” 阿强也凑上去,舔着脸笑:“培叔,以后我姐就是你的人了,你可要好好待她,那个……船上帮忙的事……” 阿培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明天一早跟我出海,少不了你一口饭吃。”他目光又转向阿萍,“钱给了,人,现在跟我走吧,家里都收拾好了。”今晚就可以圆房,这话他没说出口。 母亲和阿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堆起来:“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阿萍,快,跟阿培老板回家,以后好好帮阿培老板料理好家庭,带好他的孩子。” 阿萍站起身,拎起帆布包,走到桌前,在母亲和阿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从塑料袋里拿起一捆钱,整整一千块,她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犹豫。 “阿萍,你干什么?”母亲失声尖叫。 “姐,那是阿培老板给我们家的钱!”阿强也急了,这是给他还债的钱,阿萍竟然拿走一千?她嫁过去了,以后可以找老公要钱的呀,干嘛拿这笔钱? 阿萍面无表情:“四千块聘礼,是买我的钱。这一千块,是我置办东西的钱。妈,你刚才不是说‘还能剩五百给你置办点东西’吗?我多拿五百,买身新衣裳,不过分吧?阿培老板家大业大,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吧?”她看向阿培,眼神带着挑衅。 阿培盯着阿萍看了几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熏黄牙:“行,有点意思,老子很喜欢你,一千块,当你的私房钱,走吧。”他站起身,一把抓住阿萍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得皱起了眉头。 阿萍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走出了这个让她失望的家。身后,是母亲数钱的窸窣声和阿强的笑声。她没有回头。 阿培的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比阿萍家宽敞不少,客厅里摆着几件半新不旧的家具,墙上挂着阿培前妻的遗像。一个七八岁、眼神怯懦的小男孩躲在他的房间门后,偷偷打量着阿萍。 “臭小子,滚回屋睡觉去。”阿培吼了一声,小男孩吓得一哆嗦,飞快地关上门。 阿培把阿萍拉进一间卧室。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一个衣柜,窗户紧闭,空气很难闻,都是鱼腥味。 “以后,这就是你的屋。”阿培松开手,开始解自己的西装扣子,眼神一直盯着阿萍,“赶紧的!去洗洗!” 阿萍强忍着恶心,后退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静:“阿培老板,我身上脏,我先去洗个澡,也干净点。” 阿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嘿嘿一笑:“行,算你懂事,快点,别磨蹭。”他指了指角落一个用塑料布围起来的简易淋浴间。 阿萍走进淋浴间,关上。里面只有一桶冷水和一个破瓢。她背靠着塑料布,飞快地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小块浸透了红墨水的旧布头,准备拿来伪装月经。 她咬咬牙,将那块红布头塞进内裤里,寒冷的冬天,一直不断冲着冷水,直到脸色惨白,她需要让自己看起来“病”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穿上衣服,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阿培已经脱得只剩一条裤衩,躺在床上,不耐烦地催促:“磨蹭什么,快点。” 阿萍扶着门框,捂着肚子,声音假装虚弱:“我肚子好疼,好像来那个了,”她故意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阿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妈的,晦气,早不来晚不来。”他坐起身,狐疑地盯着阿萍:“真的假的?别给老子耍花样。” 阿萍“虚弱”地靠在墙上,声音带着哭腔:“真的,疼死我了,我好像病了,还有点发烧,浑身好冷。”她故意用手背碰了碰额头。 阿培看着阿萍苍白的脸、痛苦的表情和额头的微汗,心里信了大半。他烦躁地挥挥手:“妈的,真他妈扫兴,你身上带血,离我远点,滚去隔壁屋睡。别在这儿碍眼,明天老子出海回来再说,要是敢骗我,哼。”他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阿萍如蒙大赦,连忙捂着肚子,脚步虚浮地“挪”出了房间。她不敢去隔壁屋,直接蜷缩在楼梯拐角处,紧紧抱着她的帆布包。黑暗中,她睁大眼睛,听着阿培房间里传来的鼾声,心脏依旧狂跳不止。第一步成功了,但明天该怎么逃? 天还没亮透,阿培就骂骂咧咧地起床了。他走到楼梯口,看到蜷缩在角落的阿萍,踢了她一脚:“喂,没死吧?起来,给老子做早饭,吃完出海。” 阿萍“虚弱”地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阿培老板,我痛经,都动不了,怕是做不了饭了,要不你去村口吃碗粿条汤?我躺几天就好了,在家等你回来。” 阿培看着阿萍依旧苍白的脸,又想到昨晚的“晦气”:“妈的,真是个病秧子,娶你回来屁用没有,连早饭都不煮,还会痛经。”他想起他的前妻,之前痛经还不是照样干家务活,他骂骂咧咧地穿上外套,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你给老子老实待着,要是敢跑,打断你的腿。”他恶狠狠地瞪了阿萍一眼,摔门而去。 听着阿培的脚步声远去,阿萍立即从地上起来,所有的虚弱瞬间消失,时间紧迫,阿培很快就会回来。 她冲进厨房,找到菜刀,塞进帆布包。然后,她飞快地跑回昨晚那间卧室,目光扫过阿培扔在床头柜上的钱包。 她犹豫了一秒,但想到自己身上钱不多,想到真真阿凤身上也没什么钱了,接下来还要付房租,她拿的一千块,只够付接下来的房租。 她心里一个念头升起,既然来都来了,不搜刮点不合适?她一咬牙,冲过去打开钱包,里面除了零钱,还有几张百元大钞,她迅速抽出两张,又把钱包原样放好。 最后,她看了一眼楼梯口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小男孩正惊恐地看着她。 阿萍心中一软,但随即硬起心肠,她自身难保,顾不上别人了。 她冲到门口,拉开门,清晨的冷风灌了进来,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巷和海边小路狂奔,帆布包里的菜刀硌得她,但她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回广州!回去找真真和阿凤,逃得远远的! 一路上,阿萍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拔腿就跑,冲向公路边,一辆破旧的中巴车正慢悠悠地驶来,她拼命挥手。 “吱,”中巴车停下。 阿萍冲上车,声音嘶哑:“去汕头,快。” 车门关上,中巴车启动,扬起一片尘土。 阿萍瘫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透过车窗,她看到阿培骑着摩托车,正在后面跟着,嘴巴一张一合,手指着车,她知道,肯定在爆粗。 中巴车越开越远,阿培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阿萍才吐出一口气。 阿萍紧紧抱着帆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卖身钱”、借来的路费、防身的菜刀,还有那张回广州火车票,她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她掏出那张火车票,看着上面“广州”两个字,这张火车票已经没用了,她将菜刀直接扔出窗外,火车票也撕得粉碎,打开车窗,将碎片撒向风中。 再见了,潮州。 以后她不再是潮汕来的阿萍,她爸的故乡在粤西,她就是粤西人。 从此以后,她阿萍的命,只属于她自己,她没有妈妈,没有弟弟,她的亲人只剩下林真真和阿凤。 她很庆幸,她没有和她妈,和她弟弟说在康乐村那边开店,他们只知道她在中大布匹市场搬布。广州城那么大,阿培应该找不到她。 第80章 :别怕,姐在。 第80章 :别怕,姐在。 广州康乐村垃圾站,“萍聚”小店,晚上。 店内,林真真和阿凤正伏在案板上,仔细地缝制着新一批的手工,此刻已经堆成了小山。 这是她们开店以来,重要的收入来源,大学城的潮汕学生和福建学生跟她们年前预定的,说过年同学都可以拿红包,这段时间手头是最富裕的,要多进点货。 林真初下班后,就来到小店,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笨拙但认真地帮姐姐整理着线轴,把不同颜色的线绕得整整齐齐。 阿萍一步一步挪到小店门口。她看着店内林真真,阿凤都在忙,她看到真真和阿凤才感觉到自己真的逃出来了,眼泪不自觉掉下来。 “增增、阿凤……”阿萍声音哽咽,扶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 林真真闻声抬头,看到门口泪流满面的阿萍,吓了一跳!她立刻放下针线,快步冲过去:“阿萍?你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她赶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阿萍。 阿凤和林真初也围了过来。 阿萍看着林真真,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她猛地扑进林真真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增增,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他们要把我卖了,四千块,卖个老男人给我弟还赌债,呜呜呜……”阿萍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林真真紧紧抱着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心中震惊又愤怒,她轻轻拍着阿萍的背:“没事了没事了,回来了就好。“ 阿凤性子急,她一听阿萍说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案板上的剪刀,一声狠狠扎在木桌上。“妈的,阿萍,告诉我,那老畜生住哪?我现在就去废了他,还有你那没良心的妈和弟弟,一个都别想跑。” 就在这时,阿德的身影出现在小店门口。他并非路过,而是特地为弟弟陈明鸿讨个说法。 “林真初。”阿德直接点名,“出来说话。” 林真真立刻起身,将阿初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阿德。 阿凤一看到阿德,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在她看来,如果不是阿德这张臭嘴在老家造谣生事,败坏林真真名声,就不会有陈明鸿的挑衅,也就不会有林真初伤人赔四十万的事,她一步跨到林真初面前,叉着腰:“你想干什么?滚出去。” 林真初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阿凤的肩膀,他平静地迎上阿德的目光:“阿德哥,找我什么事?” “什么事?”阿德向前一步,“明鸿!他差点死了!你知道吗?他差点就死了,你就躲在这里?” 他颤抖着手,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医院单据和一张病危通知书复印件,狠狠摔在林真初脸上,纸张散落一地,上面写的“脾脏破裂”、“失血性休克”、“紧急手术”、“病危”等字眼触目惊心。 “看看,林真初,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阿德指着那些单据,“脾脏破裂,大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血压都快没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在手术台上抢救了整整六个小时,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他死死瞪着林真初:“你知道脾脏破裂意味着什么吗?那是内脏,是会死人的。就因为你那一脚,你那一脚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啊,他的人生差点就断送在你手里。” 所有人都被阿德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脾脏破裂,病危通知书,六个小时抢救,这些词带来的冲击远超之前的想象。 林真初脸色瞬间惨白,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病危通知书复印件,他当时在愤怒之下确实狠狠踹了陈明鸿一脚,但他万万没想到,那一脚竟然造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差点闹出人命,想到陈明鸿倒地的痛苦,他的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阿凤张大了嘴,想要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此时此刻说不出来。 “后悔吗?林真初。”阿德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他指着林真初的鼻子,“看着我,回答我。你后悔你那一脚吗?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成了杀人犯?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也曾把你当作是我的弟弟。” “阿德哥,”林真初的声音有些沙哑,“对于明鸿哥的伤,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看到这些,我,”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我很后怕。真的。如果明鸿哥真的出了事,我……” 他无法再说下去,那份后怕和愧疚是真实的。他缓了缓:“但是,阿德哥,我不后悔站出来维护我姐,一点都不后悔。” 他指向林真真:“当时,陈明鸿带着两个人,堵我,用最肮脏的话侮辱我姐,污蔑她的清白,那些话,任何一个作为弟弟的都听不下去!换作是你,阿德哥,如果有人这样侮辱你的母亲、你的姐妹,你会怎么做?眼睁睁看着?还是会像我一样?” 他看着阿德:“我动手,是因为他该打,他侮辱我姐,触碰了我的底线,我打他,是告诉他,也告诉所有人,我姐不是好欺负的,还有我这个弟弟在,只是我没想到那一脚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这不是我的本意,我也得到了我自己应得的教训,我辍学了,我这辈子上不了大学……” “至于那四十万医药费,阿德哥,你放心。我林真初说话算话,一分不少,我会还,砸锅卖铁,做牛做马,我都会还清,这是我该负的责任。” “但是,”林真初斩钉截铁,“你要我认错?认什么错?认我维护家人错了?认我维护尊严错了?不可能,我林真初,保护家人,天经地义。维护尊严,问心无愧。你要我认的错,我认不了。” 他直视阿德:“阿德哥,我知道你心疼明鸿。我理解你,我很抱歉,对不起。” 阿凤直接说:“阿初,你跟他道歉个鸡毛,你叫阿德对吧?你个王八蛋,还有脸来?之前在广州,你就当面说林真真被包养,回去还在老家散布那些谣言,败坏真真名声,会有你弟弟挑衅的事吗?阿初能打人?能欠你家那四十万?你他妈就是罪魁祸首!你还敢来?我早就想揍你了。” 阿凤的几个反问,直刺阿德内心最痛的地方,他脸色剧变,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当时回家,只和他家人说了,在广州遇见了真真,他在康乐村的垃圾站旁边开了一家手工小店而已,因为林真真到广州几个月,一个电话,一封信都没有,当时林真真的爸妈着急,看见他回来了,就立马问真真有没有来中大找他,他才说了实情,目的只是想让林真真的爸妈放心。为什么会传出林真真在广州的谣言,纯粹是他妈和他弟弟的臆测。 阿德看着林真初,又看看地上那些刺眼的单据和病危通知书,一种无法辩驳的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淹没。 他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最后看了林真初一眼,他弯腰,抓起地上的单据。 林真真连忙拉住暴怒的阿凤:“阿凤,冷静点。”但她看向阿德的眼神也开始不善起来,是啊,阿凤说得没错,阿德就是罪魁祸首。 阿德的声音带着哽咽,他指着林真初:“阿初,就算是我弟弟出言不逊在先,他该打。但你需要下那么重的手吗?一脚踹在肚子上,那是要害,是会死人的地方,你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只想教训他?还是恨不得他死?”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真初:“我也曾把你当成是我弟弟,你成绩好,有天赋,我真心为你高兴,你考上泉州五中,你得了全省奥数一等奖,我还特意送你书,而你用差点要了我亲弟弟命的一脚?” 林真初脸色更加苍白,阿德提及的过往情谊让他心里很难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当时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但看着地上的病危通知书,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低下头:“阿德哥,对不起,我当时气疯了,我没想那么多,我没想他死……” “没想他死?”阿德流下眼泪,“可你差点就成功了!他现在躺在医院里,以后身体会弱成什么样?能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都是未知数。他的人生,从被你踹那一脚开始,就彻底毁了,而你。” 他指着林真初,“你倒好,书也不读了,直接消失,跑到广州躲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绕线轴,你知道我们全家为了救他的命,借了多少债吗?你知道他每天躺在医院里,光是维持治疗就要烧掉多少钱吗?手术费,后续的康复、营养、可能的后遗症,那是个无底洞,你家拿什么填?你拿什么还?” 阿德的控诉割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心。林真初的身体微微颤抖,辍学、背井离乡、打工还债,这些代价在此刻阿德描述的残酷现实面前,似乎都显得轻飘飘。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真真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阿德面前,“阿德。”林真真的声音瞬间压过了阿德的咆哮,“你口口声声说把阿初当弟弟,那你告诉我,你当初在中大,当着我面,说我被包养的时候,你把我当什么了?” 阿德被林真真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了,他想反驳:“我,” “你那是关心我?还是想看我笑话?”林真真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你回老家,跟我爸妈说我在垃圾站旁边开店,这是事实,我不怪你,但你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是凭自己的手艺吃饭,是靠缝缝补补养活自己,是干干净净地挣钱,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林真真,没有丢林家的脸,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 她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你只说了‘垃圾站旁边开店’,你知不知道你妈和你弟弟听到这个会怎么想?他们转头就臆测我在广州做鸡,把谣言传得满城风雨,这才有你弟弟陈明鸿敢带着人堵阿初,敢用最肮脏的话侮辱我,我们全村人骂我丢人现眼,说我是害了阿初,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林真真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阿德,你摸着良心说,这些谣言,是不是从你那里开始的?你明明知道真相,你明明可以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不解释?你哪怕多说一句‘真真是靠手艺吃饭的’,都不会有后面这些事,我弟弟也不会为了保护我,冲动之下差点酿成大祸。” 她指着地上散落的病危通知书复印件:“现在,你弟弟躺在医院里,你心疼了。你来找阿初讨说法了,可你想过没有?这一切的源头在哪里?是谁先往我身上泼脏水?是谁放任谣言毁我名声?是你,陈明德!是你这个口口声声把我们当弟弟妹妹的人。” 阿德被林真真这一连串的质问彻底击懵了,他想说“我只是想让叔叔阿姨放心”,想说“我没想那么多”,想说“我没想到他们会那样想”,但在林真真那愤怒的目光下,在那些血淋淋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如此虚伪。 林真初看着姐姐为自己挺身而出,他挺直腰板,重新看向阿德:“阿德哥,我姐说的没错。明鸿哥的伤,我有责任,我认!该还的钱,我一分不少!但这件事的起因,不在我,也不在我姐,而在那些恶毒的谣言,而放任甚至间接制造这些谣言的,是你。” 他激动了起来:“你说我躲起来?是,我是辍学了,我是来广州了,但这不是躲。这是我为我冲动付出的代价,是我选择承担责任的方式,我用我上大学的未来,用我可能的前程,来换一个还债的机会,来换一个保护我姐不再受伤害的环境。这代价,还不够大吗?” 阿德看着眼前这对姐弟,再看看地上的病危通知书,心中翻江倒海。 他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弯下腰,抓起地上的单据和病危通知书,纸张在他手中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深深地看了林真真和林真初一眼,转身离开小店,消失在巷口。 林真初看着阿德消失,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心里的沉重并未消散。林真真走到弟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初,别怕。姐在。” 第81章 :我们什么也不是 第81章 :我们什么也不是 林真初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着头,绞着刚绕好的线轴,那份病危通知书上“脾脏破裂”、“病危”的字眼,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四十万的债务,后面可能的后续,让他慌了。 林真真看着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案板上堆成小山、但是利润微薄的手工品,阿德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无底洞”、“烧钱”、“你家拿什么填?” 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做点什么,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 她走到小店中央,目光扫过阿萍、阿凤和林真初:“阿萍,阿凤,阿初,我决定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她。 “我要去找份工。”林真真语气坚定,“去服装厂,庄俊说十五过后,介绍我去陈伯那裁缝铺里学手艺。” “学裁缝?”阿萍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增增,你疯了吗?你不能走,你绝对不能走!” 她几乎是扑到林真真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林真真的胳膊:“增增,我刚从那个火坑里爬出来,差点就被我亲妈亲弟卖给老畜生当牲口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回广州,这个小店,你们就是我的命,你怎么能走?” 她崩溃了,哭喊着:“你走了,我怎么办?阿凤怎么办?我们俩能干什么?铺租水电,还要一千块营业额,我们做不到。” 她越说越激动,歇斯底里:“增增,没有你,我们搞不定的,真的搞不定的。我笨,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缝缝补补,阿凤性子急,我们俩会把这个店搞垮的。会亏得血本无归的,到时候我们连窝都没了,我又要被赶出去,我又要,又要,” 她想到可能再次被卖的命运,恐惧得浑身抖动,“增增,求求你,别走,别丢下我们。我真的好怕啊。”她跪倒在地,抱着林真真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阿凤也被林真真的决定惊呆了,但看到阿萍崩溃的样子,她一声踢翻脚边的凳子,指着林真真:“真真,你他妈脑子进水了?你看看阿萍,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刚被家里人卖了,好不容易回到广州,你就说要走?去学什么狗屁裁缝?” 她冲到林真真面前:“订单怎么办?房租怎么办?吃饭怎么办?你走了,就靠我和阿萍?我们俩能顶个屁用?是,我理解,阿初的债要还,我说了我会帮阿初也一起还。可你现在走了,这小店立马就得关门,关门了,我们连饭都吃不上,拿什么一起还债?” 面对阿萍的崩溃哭求、阿凤的暴怒指责,林真真心如刀绞,她用力将瘫软的阿萍扶起来,紧紧抱住她。 “阿萍,看着我。”林真真捧起阿萍泪流满面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你听我说,我林真真,绝不会丢下你,绝不会丢下阿凤,更不会丢下这个小店,我们永远是家人。” 她转向阿凤:“阿凤,你骂得对,阿萍怕,我也怕。我怕我们一辈子困在这个四平米的垃圾站旁边,我怕我们缝一辈子小东西也填不上四十万的窟窿。我怕我们永远被人看不起,永远抬不起头。” 林真初说道:“姐,你走了,阿凤姐和阿萍姐的压力太大了。”林真初这些天会来帮忙,确实活很重,阿凤经常要熬夜缝东西,他看着都有些心疼了。 林真真也很无奈,“这也是没办法,庄俊说了,陈伯那边现在也不好过,可能付不起工资,那没有工资,拿什么还债?” 面对三人的质疑和担忧,林真真依然没有改变决定:“我知道小店忙,订单多,压力大,但我们现在缝的这些是什么?是小打小闹!是挣点糊口钱!靠这个,我们什么时候能还清四十万?” 她紧紧握住阿萍冰冷的手:“阿萍,你手巧,心细,你缝的东西,比我和阿凤做的都精致,大学城的学生为什么喜欢?因为你的手艺好,你不是笨,你是没机会学更多。现在,小店交给你和阿凤,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我自己一样,订单赶不完?我们挑最拿手的做。做少点,做精点,卖贵点,告诉学生,这是‘萍聚’的精品,值这个价。” 她又看向阿凤:“阿凤,你性子急,但你有股狠劲,有你在,没人敢欺负我们小店,铺租水电?我知道难,但我们勒紧裤腰带,一天吃两顿咸菜馒头,也要把这一千块省出来。你阿凤不是怂包,这点难关,你扛得住,我相信你。” 最后,她看向林真初,眼神带着期许:“阿初,姐去学裁缝,不是为了挣那点工资,庄俊说了,陈伯是有名的老裁缝,手艺是祖传的,他说陈伯肯收徒,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她想到庄俊说,潮兴厂的德国设备机器在先进,织出来的布,也得有人把它变成漂亮的衣服,变成产品,得让它有灵魂,有特色,陈伯的手艺,是机器替代不了的,他让她跟着陈伯好好学,把他的手艺学到手,再把自己的想法融进去,把传统的东西,做出新意来,等她学好了设计,或许可以帮上庄俊。他说过,好的产品,可能就是潮兴的布打开市场的钥匙。 她林真真发光发热的地方绝对不在这个四平米的小店。 她下定了决心:“我们以后,不能只守着这个四平米的小店,不能只做点学生的小手工,我们要开自己的服装店,长期目标是卖我们自己设计、自己做的衣服。这样,也许才可以做出名堂,才能赚大钱!才能快点还清阿初的债,才能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她目光扫视三人:“我现在去学,不是逃跑。是去取经,是去学真本事,我要把陈伯的手艺学到手,要把服装从设计到打版到裁剪到缝纫,整个流程都摸透。要把广州服装市场的门道都摸清,这样,等我们将来有了钱,有了经验,才能开大店!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垃圾站旁边,挣点辛苦钱!” 开大店?这个词,对阿萍和阿凤来说,遥远得如同天方夜谭!但此刻从林真真口中说出,却带着令人心潮澎湃的愿景! “可是,增增……”阿萍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弱了许多,“我还是怕,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没有你我什么也做不好。” “没有可是。”林真真打断她,“阿萍,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阿凤,你有我,我们都在。天塌下来,我们一起顶。这次,换你相信我,相信我林真真,我一定学成回来,带着真本事回来,我们以后一起过好日子。” 她又看向阿凤:“阿凤,你信不信我?” 阿凤看着林真真,她一跺脚,指着林真真:“你他妈最好说到做到,学不到真本事别回来见我们。” 她转头一把拉起还在抽噎的阿萍:“阿萍,别哭了,哭有个屁用。真真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们俩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订单吗?不就是房租吗?老娘拼了。” 林真真最后看向林真初:“阿初,你在厂里好好跟庄俊学技术!庄俊是个能人,你要把他的本事全部都学到手,变成你自己的。” 深受“读书无用论”的林真真继续说道:“阿德他在中大上大学,那是象牙塔,上了大学就高人一等吗?” 林真初一直认为上了大学就能高人一等,而且能够让家人骄傲,抬起头来,疑惑道:“难道不是吗?老师说,知识改变命运,没有知识,没有学历,在这个社会就是个睁眼瞎,寸步难行。” 林真真笑了,“老师?哪个老师?王老师?他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赚的还没我多。知识改变命运?没错,但是知识只存在在课本里吗?阿初,命运,只靠一张文凭就可以轻易扭转的吗?” 她猛地抬手:“你看这广州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阿德?大学生?在里面是什么?而我一个初中毕业的外来打工妹,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人,在这垃圾站旁边,又是什么?” “我们和阿德,其实都一样,在这个城市,我们!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这五个字,林真初从未想过。 林真真看着弟弟,继续说:“阿德是大学生,但还没毕业,还没工作,还没真正走进社会,他的知识,还锁在图书馆里,飘在论文纸上,他的前途,还挂在教授嘴里,也许还写在招聘广告上,是空中楼阁,是镜花水月。” “而你呢?阿初。” “你虽然没有上大学,但是你在潮兴纺织,跟着德国来的工程师学操作世界顶尖的提花印染设备,学维护价值几千万的精密机械,你翻译全英文的技术文档,你参与设备的安装调试,你每天接触的是最前沿的纺织科技,你学的是实打实、能安身立命、能养活自己、能还清我们那四十万债务的真本事,硬本事。” “而姐,去学裁缝,学设计,这是软实力。我们姐弟俩,一个懂机器,一个懂衣服。将来,我们联手,潮兴的布,我们自己的设计。还怕做不出好东西?还怕卖不上好价钱?还怕还不上那四十万吗?” 林真真的话语,让阿萍阿凤一震,她不仅描绘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蓝图,更将眼前的困境转化为成长的契机,赋予了每个人明确的责任。 阿凤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她一拍桌子:“行,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是我觉得你说得对。窝在这个小地方,缝一辈子小东西也发不了财,还不了债。你去学真本事,店里交给我和阿萍。你放心,有我阿凤在,天塌不下来。订单?老娘拼了命也给你赶出来。铺租?老娘一天只吃一顿也给你凑齐。” 阿萍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增增,你去吧。我和阿凤一起,把小店看好,等你学成回来,我们一起开大店,做大生意。” 林真初看着姐姐,眼中充满了敬佩:“姐,你放心去学,我在厂里一定拼命,把俊哥的本事,把技术全部都学到手,将来,我们一起干。” 林真真看着眼前重新燃起斗志的伙伴们,眼眶微微发热。她伸出手:“好,那我们就说定了,一起努力,阿初,我们不止为了还债,也为了我们的将来。” 阿凤、阿萍、林真初毫不犹豫地将手叠了上去。 “一起努力!” 第82章 :跟庄俊一起回家 第82章 :跟庄俊一起回家 林真真裹紧了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跟着林真初匆匆赶到潮兴厂门口。 今天是正月十四,庄俊说过十五过后带她去裁缝铺找陈伯拜师,阿初的债一直压在她心头,她必须尽快抓住这个机会。她需要尽快确定下来,好安排接下来的工作。她一刻也等不及了。 远远地,她就看到庄俊那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厂门口。 庄俊正站在车旁,指挥着工人将几箱打包好的东西搬进后备箱,看样子像是什么年礼。 “俊哥。”林真初拉着姐姐快步上前打招呼。 庄俊闻声回头,看到林真初和林真真,微微一愣:“阿初?真真?这么早?” “庄总。”林真真也连忙上前,顾不上寒暄,声音带着急切,“您今天能带我去找陈伯吗?我实在等不及了。” 庄俊他摇摇头:“真真,你别急。今天十四,我们老家在迎伯公,陈伯是老派人,讲究传统,肯定还在老家祭祖过节,最早也得后天才回广州。现在去他档口,铁定扑空。” “后天?”林真真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后天?又要多等两天。 年初正是找工作的黄金时间,她必须尽快和陈伯敲定学徒的事,安排好时间,才能去服装厂或者其他地方打零工赚钱。 没有钱,阿初那四十万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她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可是,庄总,我等不及了,年初工作好找,我怕耽误了。” 庄俊看着林真真心中微微一叹。他理解她的压力。他沉吟片刻,目光扫光后备箱满满的年里礼,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忽然问道:“真真,你今天有别的事吗?” 林真真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小店有阿凤和阿萍看着,我白天没什么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是少赚点钱。怎么?有事需要我帮忙?”她也看到了庄俊后备箱的东西,她以为庄俊需要人帮她搬东西。 庄俊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那你陪我回趟普宁吧?明天我们村十年一次的迎老爷巡游,我得回去一趟,厂里的事安排好了,正好路上有人说个话,不会无聊。” 他带着一丝邀请的意味,询问道,“你也顺便散散心?别把自己绷得太紧。” 和他一起回普宁? 林真真完全没料到庄俊会提出这个邀请,她下意识地看向林真初。 林真初一听眼睛瞬间亮了,他姐和他俊哥一起回普宁?明天还有十年一次的老爷大巡游,肯定很热闹啊!他立刻抢在林真真前开口,带着夸张的语气:“姐,去,必须去呀。” 他一把将林真真往庄俊那边轻轻推了半步,动作亲昵有带着点“推销”意味,“店里你放心,有阿凤阿萍姐,我下班就过去帮忙,保证把店看好,你跟俊哥去普宁好好玩,放松放松啦。十年一次的老爷巡游耶,肯定很有意思吼。” 他转头对着庄俊,笑得一脸灿烂,眼神里全是“你懂的”暗示:“俊哥,我姐就交给你了。她最近压力太大了,吃不好睡不好的,您带她出去转转,看看热闹,吃点好的。普宁那边您熟,多照顾照顾我姐啊。”他特意加重了“照顾”两个字,还冲庄俊眨了眨眼。 庄俊被林真初这小子突如其来的热情和“托付”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但看着林真初那挤眉弄眼、恨不得把“撮合”二字写在脸上的样子,又觉得这小子有点可爱。他没接话,只是目光转向林真真。 林真真被弟弟这番操作弄得脸颊发烫,又羞又恼,偷偷瞪了林真初一眼。林真初却假装没看见,还冲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心里就差把拿下我俊哥说出口了。 “阿初,你胡说什么。”林真真低声斥道。 林真初他巴不得他姐和他俊哥走得近一点,以前在老家,他觉得阿德很合适他姐,毕竟是全镇成绩最好的人,也是他认可的,但是到了广州,他发现阿德啥也不是,比不上他俊哥。他姐值得更好的人,俊哥最合适。 林真初看了一眼庄俊,再看了一眼林真真,觉得两人越看越合适,简直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去普宁?那是庄俊的老家,她一个外人合适吗?但看着庄俊平静却带着一丝真诚的目光,再想想自己确实无处可去,紧绷的神经也许也需要放松一下?想到能多和庄俊待一会儿,可能还能从他身上多学点东西也说不定,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微微加速。 “好吧。”林真真低声应道,脸颊有些发烫,“谢谢庄总。” “说了,别喊我庄总了,听着生分,上车吧。”庄俊拉开车门。 林真初看着庄俊的车缓缓驶离,笑出了声,“姐,我只能帮你到这份上了,能不能拿下我俊哥,看你的了。” 广汕公路。 桑塔纳行驶在略显空旷的广汕公路上。窗外,岭南初春的景色飞快掠过,田野泛着新绿,远山如黛。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林真真坐在副驾驶,有些拘谨。她第一次和庄俊单独相处这么久。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属于庄俊干净的气息。她偷偷瞄了一眼专注开车的庄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的古龙水怎么都不喷了?” “用完了,没去买。” “回普宁,很远吗?” “不远,开车四个小时左右。”庄俊目视前方。 “哦。”林真真应了一声,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庄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主动开口:“我们普宁跟你们泉州不太一样。泉州靠海,普宁多山,是潮汕平原的边缘。我们那边房子样式也特别。” “房子样式?”林真真来了兴趣。 “嗯。”庄俊点点头,“潮汕民居,讲究风水格局。最常见的是‘下山虎’和‘四点金’。” “下山虎?四点金?”林真真好奇地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 “下山虎,”庄俊解释道,“前低后高,中间是天井,左右有厢房,聚气纳财。四点金,更方正一些,四面房屋围合天井,四角有房,像四颗金印,寓意富贵吉祥。你家泉州那边,是不是红砖厝多?” “是啊!”林真真眼睛一亮,“红砖墙,燕尾脊,雕梁画栋的!你去过泉州?” “以前和我爸跑生意路过。”庄俊笑了笑,“各有特色。潮汕的房子,更讲究实用和风水,砖雕、木雕也很精美。等会儿到了,你可以看看。” 话题打开,气氛轻松了些。林真真听着庄俊介绍潮汕的风土人情。 庄俊说道:“这次是我们村十年一次的迎老爷巡游,上一次还是在我15岁的时候,但是那时候我在香港,没有回来,我也没见识过着热闹,所以一定要回去看看。” 林真真看着他谈及家乡时眼中流露的温情,心中那份紧张也慢慢消散了一些。 她发现,褪去了“庄总”的光环,此时的庄俊更像一个温和健谈的邻家大哥,在她眼中就是个经验丰富的前辈和潜在的“导师”,她不想浪费这宝贵的独处时间。 “庄……俊哥。”她尝试学着林真初一样改口,虽然还有点别扭,“你说陈伯是老派人,手艺是祖传的,那你觉得现在学裁缝,特别是学这种传统手艺,还有前途吗?”她问得很直接,眼神带着求知欲,“我是说现在机器那么先进,好多衣服都是流水线生产。” 这也是她这些天一直在想的事,这对她很重要,她的时间很宝贵,不可以浪费在没用的事情上。 庄俊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真真,这个问题问得好。”他语气认真起来,“机器再先进,也替代不了两样东西。” “哪两样?”林真真立刻追问,身体坐直,认真地看向庄俊。 “第一,是设计。”庄俊目光直视前方,“机器可以高效复制,但最初的灵感、独特的版型、符合人体美学的线条,这些是设计师的脑子想出来的。好的设计,能让一块布变成艺术品,也能让一件衣服卖出天价。” 林真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对,就像您之前说的,潮兴的布再好,也得有人把它变成漂亮的衣服,得有灵魂。” “没错。”庄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第二,就是顶尖的手工技艺。特别是高端定制、特殊面料处理、或者需要极高精度的工艺环节。陈伯那种祖传的手艺,对针脚、对弧线、对细节的把握,是机器模仿不来的。那是几十年的经验和感觉。” 他补充道:“而且,现在市场也在变。生活好了,很多人追求个性、追求品质、追求独一无二。手工定制、有设计感、有文化底蕴的衣服,越来越受欢迎。这就是机会。” 林真真听得心潮澎湃,庄俊的话,直接解开了她心中模糊的疑问,她之前只想着学手艺赚钱,现在才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追求的不只是“会做衣服”,而是“做好衣服”,做有设计、有灵魂、有价值的好衣服。这样的衣服才是可以赚钱的。 “那,俊哥,”她抓住机会,继续请教,“您觉得,像我这样,没什么基础,现在从头学起,应该从哪里入手?是像陈伯那样,先打好基本功,把传统手艺学精?还是多看看新潮的设计?”她问得很实际,她要清楚自己的方向在哪里,要怎么做,不能走一步冤枉路。 庄俊思考了一下,给出了中肯的建议:“根基要稳。陈伯的手艺,尤其是打版、裁剪这些基本功,学扎实了,一辈子受用。至于设计眼光、市场潮流,可以慢慢培养。多看、多想、多琢磨。广州是服装之都,机会多,信息也多。你跟着陈伯学手艺的同时,也可以多去十三行、白马市场这些地方转转,看看人家卖什么,流行什么。” 他语气带着鼓励:“真真,你有心气,能吃苦,脑子也活络。我看好你。先把陈伯的本事学到手,把基础打牢。有了硬功夫,有条件再去系统学习一下,结合市场去创新,路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林真真用力点头,把庄俊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她感觉像是上了一堂宝贵的课,思路一下子开阔了许多,庄俊不仅给她指明了方向,还给了她具体的建议和方法。这份务实而前瞻的指导,比任何安慰都让她感到踏实。 “谢谢俊哥,我记住了。”她由衷地说,“我一定跟着陈伯好好学,把基本功练扎实。” 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服装行业本身。林真真又想起利发厂的经历,忍不住吐槽:“俊哥,您不知道,我之前在利发,看他们裁剪排料,有时候觉得好浪费,明明可以省下不少布头的。” “哦?说说看?”庄俊来了兴趣。 林真真立刻来了精神,把自己观察到的、以及自己思考的一些省布小技巧说了出来,比如怎么利用布幅、怎么错开排料、怎么处理边角料。她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闪闪发光。 庄俊听得频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说的不错,真真,省料就是省钱,这是实打实的本事!陈伯那边,这种经验肯定更多,你多留心学。” “嗯!”林真真用力点头,能得到庄俊的肯定,她心里更有干劲了。 她又问了一些关于布料特性、缝纫技巧的问题,庄俊虽然不是专业裁缝,但他爸开始就是做纺织生意的,他耳濡目染,对下游的成衣环节也了解颇深,加上他思维开阔,总能从生产、成本、市场的角度给出独到的见解。林真真听得如饥似渴,拼命吸收着养分。 时间在两人专业而热烈的交流中飞快流逝。林真真完全沉浸在对知识的渴求和对未来的规划中,她只觉得庄俊懂的真多,跟他聊天太有收获了,就像开了一扇窗户。 庄俊看着身边这个求知若渴、眼神明亮的姑娘,他欣赏她的上进心、她的敏锐观察力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聊着聊着,林真真无意间提到了老家泉州的佛公出游。“我们老家也是正月初五,特别热闹,可惜今年家里事多,都没心思去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也黯淡了些,显然是想起了过年时家里的糟心事。 庄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语气带着期待:“说到热闹,明天我们村的迎老爷巡游,那可是十年一次的大场面!比你们泉州的佛公出游,可能还要盛大几分!” “真的吗?”林真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回来,好奇地问。 “当然。”庄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对家乡的自豪,“英歌舞、锣鼓班、标旗队、花车整个村子的人都会出来,抬着老爷神像巡游,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那场面,锣鼓喧天,人山人海,上一次还是我十五岁的时候,可惜我在香港没赶上。所以这次,我就是爬也会爬回去的。” 他侧头看向林真真:“明天带你去见识见识,保证让你大开眼界!把不开心的事,都暂时忘掉。” 林真真看着庄俊眼中那份纯粹的期待和对家乡的热爱,阴霾也被驱散了些。“嗯,好期待啊。我还没看过英歌舞呢,听你这么说,我都等不及了。” 第83章 :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 第83章 :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 桑塔纳停在庄家气派的“四点金”老宅门前。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门楣高耸,屋顶还有漂亮的嵌瓷,画着各种古代图案的,林真真看不懂是什么场面,也不好意思问,怕显得自己很无知。 当林真真跟着庄俊踏进那方方正正、围合着天井的老宅时,迎接她的是很多陌生人带着审视与好奇的目光。 庄俊的归来,老宅里瞬间热闹起来。 “阿俊回来啦。”一个穿着暗红色绸缎褂子的中年妇人,是庄俊的二姨,她第一个迎上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庄俊身后的林真真身上。 “哎呀,这位是?”二姨笑着问道,眼神带着对林真真的探究。 紧接着,三婶、四姨、五舅妈,一群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女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阿俊,带朋友回来啦?” “这姑娘生得好靓啊,是哪家的姿娘仔?” “阿俊,介绍介绍啊。”林真真瞬间成了焦点,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往庄俊身后缩了缩,脸颊不自觉地发烫。 庄俊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林真真挡在身后半个身位:“二姨、三婶、四姨……这是我广州的生意伙伴,林真真小姐。福建泉州人。真真,这是我二姨、三婶。” “生意伙伴?”二姨拉长了声音,上下打量着林真真朴素的衣着,过年也不买套新衣服,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这么年轻的生意伙伴?阿俊,该不会是……” “二姨。”庄俊打断了她的话,“真真是我厂里重要的合作伙伴,这次顺路来普宁逛逛,搭我车,她要找大长陇的陈伯办点事。” “哦,合作伙伴啊……”三婶撇撇嘴,显然不太信,但看庄俊脸色,也不好再追问,只是小声嘀咕,“不过这合作伙伴,蛮漂亮的嘛。” 林真真听着“生意伙伴”四个字,心里有点震惊。 生意伙伴?她只是在康乐村垃圾站旁边开了一个四平米的小店啊,连个小作坊都算不上,庄俊这么说是在抬高她?还是觉得她不够格介绍给家人?她低着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好不容易应付完热情的亲戚,众人移步到摆满丰盛菜肴的“丁桌”旁。 长长的红木八仙桌坐满了人,主位上是庄国忠和庄母,庄俊被安排在父亲下首,林真真则被安排在女眷一桌,紧挨着庄母。 饭桌上,气氛热烈。 潮汕特色的卤鹅、白切鸡、清蒸鱼、红桃粿、鼠壳粿、蚝烙、鱼丸汤……琳琅满目。庄母热情地给林真真夹菜:“妹啊,食,食多点,莫客气。”但林真真却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酒过三巡。 “阿俊啊,”二姨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你今年都二十五了,后生仔事业要紧,但成家立业,成家在前啊,你看你二叔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抱俩了。” 庄俊夹菜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庄俊二姨继续说道:“阿俊,我跟你讲,我有个老姐妹,她女儿也在广州,猎德村本地人,中大读书的,还是校花呢,人长得靓,又有文化,跟你配得很!要不要见见面?谈谈看?” “没兴趣。”庄俊头也不抬,“德国设备刚到,厂里一堆事,没心思谈这些。” 庄俊二姨觉得有点没脸,“哎呀,事业再忙,也不能耽误终身大事啊。潮汕人讲究先成家后立业,成了家,心就定了,事业才能更旺,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一直沉默的庄国忠放下酒杯,目光扫向儿子:“阿俊,你二姨说得有道理。广州的不喜欢,那就看看我们普宁本地的,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知根知底,懂规矩,会持家。” 庄母也放下汤匙:“阿俊啊,妈也觉得你该考虑了。你二十五了,也老大不小了,你二姨说的那个女孩就是你陈姨的女儿,你还记得吗?陈姨你记得吗?你小时候我带你去她家玩过,跟你年纪相当,条件多好,你后天不是回广州吗?我和你一起回广州,妈带你去见一面?就随便找个茶楼坐坐,不耽误你时间。” 庄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爸,妈,二姨。”庄俊的语气带着烦躁,“我说了,我现在没心思谈这个,厂里的进口设备等着调试,几百号工人等着开工,我哪有闲工夫去相亲?别再搞这些没用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真真身上:“我这还有朋友在呢,你们讲这些干嘛?让真真看笑话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真真身上,那目光里有几分“看吧,果然不是女朋友”的了然。 林真真如芒在背,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摆手道:“不碍事,不碍事。庄总,你们聊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着碗里的一块红桃粿,大口大口,好像几年没吃过饭一样。 庄俊看着林真真低垂的头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莫名涌上不知道哪里来的歉意。 他知道家人是好意,但这种方式让他极其反感,尤其是在林真真面前!他不想让她误会,更不想让她难堪。 刚才那句“生意伙伴”脱口而出时,他其实是不想让家人用审视的目光去评判她。 而林真真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刚才庄俊介绍的那句“生意伙伴”,让她很尴尬,她知道自己和他的差距有多大。 猎德村的本地人?中大的校花?中大哪个校花?林真真想起了苏苏,如果是苏苏这类条件的女孩子,那她算什么?一个在垃圾站旁边开小店的外来妹。 庄俊的家人,包括庄俊自己,大概都觉得她配不上当他的朋友吧?只有“生意伙伴”才配得上当他庄俊的朋友,配得上跟庄俊一起回家。她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刚才在车上那些关于事业的雄心壮志,此刻都被一种难言的自卑和失落冲淡了。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僵。 庄国忠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庄母轻轻叹了口气,给林真真夹了一块蚝烙:“妹啊,食蚝烙,凉了就不好食了。”试图缓和气氛。她和庄俊二姨交换了一下眼神,虽然心有不甘,但看庄俊脸色实在难看,也不敢再触霉头,只能讪讪地转移话题,聊起了明天的迎老爷巡游。 林真真食不知味地吃着那块蚝烙,味同嚼蜡。她偷偷抬眼,看向主桌那边。庄俊紧绷着脸,沉默地喝着汤,显然心情不佳。而庄国忠和庄母脸上也不再带着笑。 这顿饭,对林真真而言,却吃得无比煎熬。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潮汕地区根深蒂固的“成家立业”传统,和他们老家其实差不多,都讲究个门当户对。 她食不知味地咽下最后一口蚝烙,感觉如释重负。庄俊也待不下去了,他放下汤匙,对父母微微颔首:“爸,妈,我带真真出去走走,顺便去趟长陇村找陈伯。” 庄国忠沉着脸没说话。 庄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林真真,轻轻叹了口气:“去吧去吧,带真真四处看看,也是好的。” 庄俊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林真真也连忙跟着站起来,向庄母和众人微微躬身:“谢谢叔叔阿姨款待,我们就先出去了。” 两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四点金”老宅。 一走出大门,呼吸到外面的空气,林真真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庄俊。 第84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第84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 “抱歉,”庄俊侧头看向她,语气带着歉意,“我家里人太热情了,让你不自在了吧?” 林真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是我打扰了。”她心里却想,哪里是热情,那压力简直了。让她都有点承受不住,特别是看到庄俊父亲从头到尾板着脸不太说话的样子,她都害怕。 “走吧,”庄俊语气轻松了些,“带你去尝尝我们普宁最有名的豆干。” 夜幕降临,果陇村的巷子里都挂着红灯笼,星星点点,映照着青石板路。 庄俊熟门熟路地带着林真真拐进一条小巷,巷口支着一个简陋的小摊,油锅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阿伯,两份豆干。”庄俊用潮汕话喊道。 “好嘞。”摊主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麻利地捞出两块炸得金黄酥脆的豆干,放在油纸上,还拿着一碗特制的蒜蓉盐水。 庄俊接过,递给林真真一份:“小心烫。” 林真真好奇地看着手中这块方方正正的豆干。她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却嫩滑无比,豆香浓郁,沾着那碗跟白开水差不多的水,竟然有蒜蓉的咸香和一丝微辣,口感层次丰富,味道出奇的好。 “哇,好吃。”林真真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道,“好香啊。” 庄俊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也勾起笑意:“普宁豆干,出了名的。再带你去尝尝猪脚圈、无米粿?” 两人沿着灯火阑珊的村巷漫步。 庄俊像个尽职的向导,给她介绍着村里的风物:那座雕花精美的祠堂供奉的是哪位先祖;那棵大榕树有多少年历史,是村里人纳凉议事的地方;那口古井的水有多清甜,他甚至还指着远处一座灯火通明的宅子说:“那就是明天迎老爷的起点,老爷宫。” 林真真一边吃着热乎乎的小吃,一边听着庄俊的介绍,感受着这个陌生村落独特的烟火气,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林真真看着庄俊在月光下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赶紧低下头。 “对了,”庄俊忽然想起什么,“你不是急着找陈伯吗?现在时间还早,我带你去长陇村找他?离这不远。” “真的吗?太好了。”林真真立刻来了精神,“麻烦俊哥了!” 长陇村比果陇村更显古朴宁静。陈伯的裁缝铺就在村头,门面不大,木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陈记裁缝”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庄俊上前敲了敲门:“陈伯?在吗?” 里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潮汕口音、略显沙哑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进去。 铺子里空间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款式传统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手艺精湛。 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老者正伏在一张老旧的缝纫机前,戴着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着什么。他头也没抬:“阿俊啊,这么晚过来?有事?” “带个朋友过来,”庄俊侧身让出林真真,“真真,这就是陈伯。陈伯,这是林真真,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想跟您学手艺的姑娘。” 林真真连忙上前,恭敬地鞠躬:“陈伯好。” 陈伯放下手中的活计,摘下老花镜,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真真。 “学手艺?女娃子学这个?吃得了苦吗?现在年轻人,心浮气躁,坐不住冷板凳。” “陈伯,我能吃苦。”林真真挺直腰板,“我在广州康乐村开小店,进货、缝纫、送货、算账,什么活都自己干,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我不怕苦!我就想学点真本事。” “开小店?”陈伯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做什么的?” “卖点自己做的小手工。”林真真如实回答。 “哦?”陈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排布料前。他随手抽出一块深蓝色的斜纹布、一块米白色的府绸、一块暗红色的灯芯绒,丢在裁剪台上。 “丫头,”陈伯指着三块布,“说说看,这三块布,都是什么料子?各自适合做什么衣服?” 林真真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 她指着深蓝色的斜纹布:“这个摸着厚实,有斜纹,应该是斜纹棉布?或者卡其布?适合做裤子?外套?” 她不太确定,又指着米白色的府绸:“这个很光滑,轻薄,有光泽像是丝绸?或者高级的棉布?适合做衬衫?裙子?” 最后指着暗红色的灯芯绒:“这个有绒条,摸着厚实暖和,是灯芯绒。适合做冬天的裤子?外套?” 陈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了然。这丫头,接触的面料层次不高,但基本的触感和用途判断还算靠谱,没有瞎蒙。 他点点头:“嗯。斜纹棉布,做工装裤、夹克。府绸,做衬衫、连衣裙。灯芯绒,做秋冬外套、裤子。料子认不全不打紧,肯学就行。但做衣服,不识料,就是睁眼瞎。第一步,得把料子认全、认准!” 林真真用力点头:“是,陈伯,我一定用心学。” 陈伯没再说话,转身从针线筐里拿出两根针、一团黑线、一团白线,又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零碎布头,丢给林真真:“穿针引线,会吧?在这布上,用黑线缝一条10公分长的直线,用白线缝一条同样长的弧线。要求针脚细密均匀,间距一致。给你五分钟。” 这是考验最基础的手上功夫。 林真真立刻坐下。她熟练地拿起针,捻线、穿针、打结,动作麻利。她先用黑线,在布上稳稳地缝出一条笔直的线,针脚细密,间距几乎一致。接着换白线,她屏住呼吸,手腕微动,缝出一条流畅的弧线,虽然速度慢了些,但针脚依旧均匀。 庄俊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眼神专注。 他看到林真真动作虽不如老师傅老练,但显示出她确实有基础,而且心很定。 陈伯拿起布片,对着灯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针脚。 “嗯,”他淡淡地说,“手还算稳,针脚也匀。弧线稍欠火候,多练。”他放下布片,“做裁缝,手上功夫是根基。针都拿不稳,线都走不直,趁早别学!” “是,陈伯,我记住了。”林真真虚心受教。 陈伯踱步到挂着成衣的墙边,指着一件做工精良的男式中山装,又指了指旁边一件略显花哨的女式衬衫。 “丫头,这两件衣服,你看出什么门道没有?说说看,哪件做得好?好在哪里?” 林真真仔细看去。中山装线条硬朗,盘扣工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整体透着一股沉稳大气。 女式衬衫颜色鲜艳,但细看领口有点歪,袖窿线也不够圆顺,花边缝得有些毛糙。 她想了想,认真回答:“陈伯,我觉得这件中山装做得更好。虽然样式简单,但线条笔直,针脚特别细密均匀,盘扣也钉得一丝不苟,看着就舒服、板正。那件女式衬衫,颜色是好看,但领子好像有点歪,袖子的弧线也不够流畅,花边缝得有点毛毛躁躁的。我想,东西不在花哨,在于实在、耐用、看着舒服。我觉得做衣服也一样,手艺好不好,看细节,看用心。” 陈伯听着,眼中精光一闪,这丫头,没被花哨的外表迷惑,一眼看出了关键,而且,她说的“实在、耐用、看细节、看用心”,简直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做了一辈子衣服,最讲究的就是这个“实在”和“用心”。 “好!”陈伯难得地提高了一点音量,“说得好。衣服,穿在人身上,舒服、得体、耐用是第一。花里胡哨,做工毛糙,那是糊弄人。你这丫头,有悟性,懂好坏。” 他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学裁缝,苦得很。天天跟针线布料打交道,枯燥乏味。要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头。而且,刚开始学,几年内都出不了师,赚不到什么钱。我听阿俊说,你家里犯了难,你确定,你能沉下心来学?能熬得住?” 林真真感觉心脏被重重敲了一下。她想起家里的困境,想起阿初的债务。但她更想起自己站在小店门口,看着广州城高楼大厦时的不甘,想起自己想要学真本事的渴望。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陈伯:“我确定,债要还,但本事更要学,没有真本事,我永远只能在小店里做点小手工糊口,永远还不上债!也永远做不出我想要的、能让人穿着舒服又好看的衣服。苦,我不怕!枯燥,我能忍!只要能学到您的手艺,再苦再累,我也愿意熬!我爸说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学好本事,才是长久之计!请您收下我吧!” 庄俊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他看到了林真真的短板,但也看到了她的优点。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她那份在巨大债务压力下,依然对“学好本事”的执着追求,这份心性远胜于许多空有学历或背景的人。 当林真真说出那句“磨刀不误砍柴工”时,庄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赞许。他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此刻他已经很清楚的知道,陈伯一定会收下她。 陈伯盯着林真真看了许久,铺子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好。”陈伯答应了,“丫头,手艺可以慢慢教,但你这心性,这份眼力,这份悟性,还有这份肯吃苦、肯钻研的劲头,好!老头子我,收下你这个徒弟了。” 林真真激动得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深深鞠躬:“谢谢陈伯,谢谢师父,我一定好好学,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陈伯摆摆手,示意她起来:“先别急着谢,我这规矩多,后天我回广州,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我铺子。迟到一分钟,门口站一小时!学手艺,先学做人,学吃苦,学规矩,明白吗?”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恳求:“师父,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你也知道我家里欠了别人一笔钱,数目不小,四十万,我得尽快还上。所以除了跟您学艺,我还得找份工赚钱,您看我能不能晚上来您铺子学艺?白天我去找份工做?我保证,晚上一定准时到,绝不耽误学艺,求您了。” 陈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他打量着林真真,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四十万。唉,不是小数目啊丫头。” 他踱了两步,似乎在权衡。 他收徒,向来要求心无旁骛。但眼前这丫头又让他动容。而且,庄俊带她来,难得和他开一次口,他和庄国忠的交情让他又很难拒绝。 “晚上学艺,时间不多。”陈伯沉吟道,“而且,我这铺子晚上也不开张,你总不能让我这老头子陪你熬夜,教你东西吧?” 林真真心一沉。 “不过。”陈伯话锋一转,看向林真真,“看你也这么不容易,这样吧,破个例,后天回广州,你白天去找你的工,晚上七点,到我铺子来,我教你两小时,但丑话说在前头。” “晚上学,效果肯定不如白天。你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悟性和用功,别指望我像白天那样手把手教。” “刚开始学,帮不上忙,没有工钱,这是规矩!等你学到点东西,能帮我打打下手了,比如锁个边、钉个扣子、跑个直线,我再看着给点补贴。” “既然拜了师,学了艺,就得给我沉下心来,白天做工赚钱还债我理解,但晚上到了我这里,就得把心收回来,一心一意学手艺,要是让我发现你心不在焉,敷衍了事,趁早给我走人,明白吗?” 林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伯竟然同意了,虽然条件苛刻,没有工钱,但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激动得连连鞠躬:“明白,明白,谢谢师父,谢谢师父!我一定沉下心来好好学,绝不敷衍,晚上七点,我一定准时到。” 庄俊看着这一幕,他看向陈伯,郑重地说:“陈伯,谢谢您。真真她……也不容易,但她一定会用心学的。” 他又看向林真真,眼神带着鼓励:“真真,接下来好好跟陈伯学。本事学到了,是自己的。债总会还清的。” 他想了想,继续说道:“这债是阿初欠下的,理应阿初自己来还,你也别大包大揽。” 第85章 :在黑暗中无声的质问 第85章 :在黑暗中无声的质问 两人离开陈伯裁缝铺。 林真真还沉浸在拜师成功的激动中,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庄俊那句“债是阿初欠下的,理应阿初自己来还,你也别大包大揽”,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林真真才开口:“俊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阿初他还小。”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庄俊:“他是我弟弟。从小,爸妈忙,是我看着他长大的。他性子倔,容易冲动,这次闯下这么大的祸,差点闹出人命,我这个当姐姐的,有责任。” 庄俊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神亮得惊人。 “责任?”庄俊微微皱眉,语气带着不赞同,“真真,阿初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他动手打人,造成了后果,就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你把压力都拦在自己身上,太辛苦了。” “我知道辛苦。”林真真叹了一口气,“但俊哥,你不明白。阿初他辍学了,跑到广州来打工,就是为了还债,他在厂里跟着德国工程师学技术,每天起早贪黑,我看着心疼,他也在拼命啊。”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四十万啊,光靠他在厂里那点工资,什么时候能还清?还有后续阿德哥说他弟弟可能恢复不到从前了,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阿初他心里也苦,也怕!我是他姐姐,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被压垮。” 她看着庄俊,带着恳求:“俊哥,阿初的债,就是我的债。我白天去打工,晚上跟陈伯学艺,多赚点钱,多学点本事,就能早点把债还清,就能让阿初少受点苦,少背点压力,可以早点抬起头来做人,这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该做的。” 庄俊看着林真真,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情况下会巴不得撇清,甚至出卖良心。但林真真,却选择将弟弟的过错和沉重的债务,义无反顾地扛在自己肩上,这份担当,这份护犊之情,让他动容,也让他还有一点,心疼。 他想起林真初在厂里沉默寡言、埋头苦干的样子,想起他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原来,这对姐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偿那四十万。 四十万对他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是对于林真真他们的情况来说,是一座大山。他想到了过年林真真的求助电话。 “真真,”庄俊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明白你的心意。姐弟情深,你想护着他,这没错。但是……”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视着林真真:“你有没有想过,阿初看到你这样,对他来说,真的是最好的吗?” 林真真微微一怔。 庄俊继续说道:“阿初十七岁,不小了。他需要成长,需要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你替他扛,他心里的愧疚和压力或许会减轻一些,但他也失去了真正面对错误、承担责任、在挫折中成长的机会。这笔债,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课!他需要亲自去经历,去体会这份沉重,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担当,什么叫后果!才能真正成熟起来。” 他语气放缓:“而且,真真,你也是人,你不是铁打的,白天打工,晚上学艺,还要操心小店,还要照顾你那个小店,照顾阿初,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万一你累垮了,阿初怎么办?你那小店怎么办?到时候,谁来撑起?” 月光下,庄俊的话敲在林真真心上。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她只想着保护弟弟,分担他的痛苦,却忽略了这可能剥夺他成长的机会。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倒下。 “俊哥……”林真真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我只是不想让他那么辛苦,不想让他被压垮。” “我理解。”庄俊的声音温和下来,“但分担,不等于替代。你可以帮他,支持他,但不能替他走他该走的路,扛他该扛的担子。” 他看着她的脸,单薄的身体,月光下好像显得格外脆弱,却让他又看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倔强的美丽。他柔和了些:“真真,听我一句劝。债,让阿初自己担起来,这是他该负的责任!你可以在旁边帮他,督促他,支持他,但别把担子全压在自己身上,你要相信他,他有能力,也有责任去承担,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你好了,才能更好地帮他。” “至于学艺和赚钱,陈伯既然答应了晚上教你,你就安心去学。白天找工,也别太拼,身体要紧。四十万是不容易,但只要人还在,总能爬过去,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林真真怔怔地看着庄俊,让她第一次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 是啊,她一直把阿初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却忘了他也需要成长的空间。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忽略了人的身体会有极限,其实她来广州以来,已经很累了。 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连忙低下头,不想让庄俊看到自己的脆弱。 “俊哥。”她声音哽咽,“谢谢你,我会好好想想的。” 庄俊看着她低垂的头,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空中,最终只是轻轻握了握拳,收了回来。 “走吧,夜凉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迎老爷,很热闹,好好放松一下。别想太多,船到桥头自然直。” 林真真点点头,默默跟在庄俊身边。月光依旧如水,洒在两人身上。庄俊刚才那番对话在她心中久久回荡。关于责任,关于分担,关于成长,关于如何真正地保护自己所在乎的人,她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 夜风吹过,带着微寒。两人并肩走在月光铺就的小路上,身影在寂静的村落中拉长。 庄俊和林真真回到了庄家那座气派的“四点金”老宅。夜色已深,宅子里安静了许多。 庄俊带着林真真穿过回廊,来到宅子东侧一间相对僻静的厢房前。他推开门,侧身让林真真进去。 “这是我的房间,”庄俊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今晚你睡这里。” 林真真踏进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一张硬木床铺着素色床单,靠墙立着一个老式书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和文件夹,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几本摊开的书和一个老旧的地球仪。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整个房间透着一股简洁、克制、甚至有些严肃,像极了庄俊本人。 林真真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这明显属于男性的私人空间,脸颊微微发烫:“俊哥,这怎么行?我睡这里,你睡哪?” “我去跟我大哥挤一晚上就行。”庄俊语气平静,仿佛理所当然,“他房间大,有地方。” 他走到书桌前,快速地将摊开的几本书合拢,收进抽屉里,又将桌上的地球仪小心地转了个方向,背对着门口。动作利落,带着一丝不自在?像是在收拾什么不想被人窥见的私密。 “房间简陋,因为我从小在香港长大,很少回老家,你将就一晚。”庄俊转过身,目光扫过林真真,“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应该还有。毛巾和牙刷,我给你拿新的。”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一套崭新的毛巾和牙刷递给她。 “谢谢俊哥。”林真真接过东西,手不经意间触碰到庄俊的手,她连忙缩回手,心跳莫名加速。 庄俊似乎也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走到床边,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薄被:“我拿这个过去。一会再给你拿一床被子过来,你早点休息,明天迎老爷巡游,天不亮就要起来,很热闹,但也累人。” “嗯。”林真真低低应了一声。 庄俊抱着被褥离开,很快又抱着一床新的被褥回来,叮嘱道:“门从里面栓好。夜里凉,盖好被子。” “知道了,俊哥。” “晚安。” “晚安。” 庄俊说完,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林真真站在原地,环顾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眼皮子打架,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今天发生的一切,在她脑子里闪回,庄家亲戚审视的目光、饭桌上对庄俊的催婚、还有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月光下庄俊的侧脸。她晃了晃头,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走廊另一端,庄文房间里。 庄文已经睡下,鼾声轻微。 庄俊在靠窗的临时地铺上躺下,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林真真的身影。 他想起第一次在顺兴,看见她穿着红裙在搬布,明明就那么小一只,搬和她身高差不多的布匹。 想起在潮泰,两人第一次吃火锅,喝着酒的轻松惬意,她说着将来老无所依,她要养他。 想起她刚才吃豆干时,赞叹“好吃”的样子…… 想起她在陈伯铺子里,面对刁难时,那份坦诚、认真和悟性。 更想起刚才在路上,她说到弟弟时眼中闪烁的泪光,这个女孩看似柔弱,却有着惊人的生命力。 庄俊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孩而掀起了波澜。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生的情愫。 但随即,他又想起饭桌上家人的催婚,想起父亲带着警告的眼神,母亲看似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回广州后的相亲安排,他们想要给他介绍的那些人,代表着家族眼中的“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理想人选。 他此时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抗拒,凭什么? 庄俊在黑暗中无声的质问。 凭什么他的人生,他的婚姻,要由别人来安排? 就因为他是庄家的儿子? 就因为他是被选定继承家业的人? 所以他连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利都没有? 他厌恶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就像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的人生和未来,应该由他自己来做主。 他想起父亲那句“潮汕人还是娶潮汕人好,知根知底,懂规矩,会持家。” 他以前也那么认为,他认为自己会娶一个潮汕女孩子。 但是,现在他的想法变了。他要找的,不仅仅只是一个会守着规矩、相夫教子的贤内助。 他要找的是一个能理解他的抱负,能与他并肩作战,在风雨中相互扶持的伴侣。 那些所谓的“校花”、“高材生”,或许家境优越,但是她们懂他吗?理解他承受的压力吗?能理解他想要做出好产品的野心吗? 他接下来要走的路并不容易,她们能像林真真那样,在困境中为了目标拼劲全力吗? 她们出生在象牙塔,她们不懂,这样的女孩子他见得多,经常相处起来,就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庄俊,想要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利益的交换,不是门第的匹配,更不可能是长辈的包办,他想要的是彼此理解,相互欣赏,共同成长,像他爸妈年轻时那样,在艰难创业中的相濡以沫。 他要的是一个能走进他心里,能让他愿意为之付出,为之奋斗的人。 第86章 :感情的事,外人说了不算 第86章 :感情的事,外人说了不算 天刚蒙蒙亮,果陇村已是一片沸腾。 老爷宫前人头攒动,锣鼓喧天,巨大的香炉里青烟缭绕,供奉着三牲五果,红烛高烧。 老爷已被请出神龛,端坐在一顶装饰华丽的神轿内,供村民上香祈福。 庄俊带着林真真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宫前相对靠前的位置。 他穿着合身的深色夹克,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 林真真则好奇地打量着这从未见过的盛大场面,确实比泉州老家的抬佛公出游更热闹。 “看,”庄俊微微侧头,靠近林真真耳边,声音盖过周围的嘈杂,“老爷已经请出来了,这几天都在外面供大家上香祈福。今天巡游,得先问过老爷的意思。” 他指着宫前空地上一张铺着红布的长桌。 桌后站着几位身着长衫、须发皆白、神情庄重的庄氏族老。桌上放着一对用红绳系着的木质筊杯,形似新月,一凸一平。 “那就是搏杯。”庄俊解释道,“族老会代表全村,向老爷请示是否同意今日出游。掷出圣杯,就表示老爷允准,可以起驾了。” 林真真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只见为首的一位族老,手持三炷清香,对着老爷神轿深深三拜,口中念着潮汕话祷词。然后,他恭敬地将香插入香炉,转身拿起那对筊杯,合在掌心,再次默祷片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对小小的筊杯上。 族老深吸一口气,将筊杯高高举起,然后轻轻掷向地面。 两片茭杯落地。 一凸一平,圣杯! “圣杯,老爷允准出游。”旁边一位族老高声唱喏。 “噢——”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锣鼓瞬间敲得震天响,鞭炮噼里啪啦炸开,整个老爷宫前瞬间被喜庆和狂热的气氛淹没。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和锣鼓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庄俊身边靠了靠。 庄俊感受到她的靠近,身体微微一顿,却没有躲开。他侧头看向她,看到她脸上因人太多而憋出的红晕,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别怕,大家这是高兴。” 林真真抬头,正好撞进庄俊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连忙移开视线,脸颊更红了,低声应道:“嗯,好热闹。” 随着“起驾”的号令,十六名精壮的村中青年齐声吆喝,稳稳抬起那顶装饰着龙凤、流苏、彩绸的神轿。 神轿前,是开路的锣鼓班,鼓点雄浑,锣声铿锵,震得人心头发颤。 紧接着,是气势磅礴的英歌舞队。 几十名画着夸张脸谱、头戴雉鸡翎、身着五彩戏服的壮汉,手持英歌槌,踏着整齐划一、刚劲有力的步伐,口中发出“嗬,嗬”的呐喊,槌花翻飞,在锣鼓声中开道前行。 那原始、粗犷、充满力量感的舞蹈,瞬间点燃了全场。 林真真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表演,让她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 “这是英歌舞,”庄俊带着自豪,“我们潮汕最有名的民俗舞蹈,象征驱邪纳福,祈求平安。” 林真真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动的队伍,完全被吸引住了。 英歌舞队过后,是更加庞大的巡游队伍。 五彩缤纷的标旗队,绣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合乡平安”等吉祥话,由年轻女子或孩童举着,迎风招展。接着是花篮队、花车队、舞龙舞狮队、潮州大锣鼓队,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百米, 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潮涌动,欢呼声此起彼伏, 巡游队伍缓缓前行,人潮也跟着移动。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和外地游客,摩肩接踵。 庄俊和林真真被人流裹挟着前行。 庄俊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在林真真的外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潮。他的手臂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肩膀,带来微妙的触感。 林真真沉浸在热闹的氛围中,兴奋地东张西望。她指着造型奇特的花车:“俊哥,那个是什么?” “那是‘八仙过海’的花车。”庄俊耐心解释。 “哇!那个狮子舞得好威风!” “那是南狮,讲究威猛灵动。” “那些小孩子举的旗子真漂亮!” “那是标旗,上面的字都是吉祥话。” 林真真听着庄俊的讲解,偷偷抬眼看他,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队伍,觉得他的侧脸好好看,想到昨晚脑海中一直是他在月光下的侧脸的样子,不自觉地脸红。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一个扛着长竹竿、上面挂满鞭炮的年轻人不小心被挤了一下,竹竿猛地一晃,一串点燃的鞭炮朝着林真真这边甩了过来。 “小心。”庄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林真真的手腕,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拉。 鞭炮就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炸响,硝烟弥漫。 林真真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被庄俊圈在怀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心跳声,以及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强烈的男性气息将她包围,让她瞬间僵住。 庄俊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林真真,他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但随即意识到不妥,立刻松开了手,将她轻轻推开半步:“没事吧?” “没事。”林真真低着头轻声说。她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 庄俊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和低垂的睫毛,心中也泛起一丝涟漪。 刚才那瞬间的保护欲,是如此强烈而自然。他定了定神,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人太多,小心点。跟紧我。” “嗯。”林真真小声应道,默默地跟在庄俊身边,不敢再抬头看他。 巡游队伍继续前行,喧嚣依旧。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庄俊依旧走在林真真外侧,依旧替她挡开人流,但两人之间那半步的距离,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他不再主动讲解,只是偶尔在她好奇张望时,才简洁地介绍一两句。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前方的队伍上,但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留意着身边那个娇小的身影。 林真真也安静了许多。 她依旧被热闹的巡游吸引,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身边这个沉默的男人。 他宽阔的肩膀,还有刚才那有力的手臂和温暖的怀抱,都让她心绪难平。 她偷偷用余光看他,看到他专注看老爷巡游的侧脸,心中既感到安心,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庄俊感受到了她的沉默和若有若无的注视。 他知道,刚才的举动有些逾矩了。他不想让她误会,更不想在家族眼皮底下、在众目睽睽之中,给她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他必须克制。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巡游上。只是,那喧嚣的锣鼓声,似乎再也无法掩盖他心底那份悄然滋生的甜蜜和略带一点苦涩的悸动。 巡游的队伍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长龙,在古老的村落中蜿蜒前行。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 庄俊和林真真并肩站在人潮中,看着那象征着吉祥与祈福的队伍缓缓远去。 林真真偷偷看了一眼身边沉默的庄俊,心中默默下定决心:她要努力学艺,努力赚钱,还清债务,也要努力变得更好。 热闹的迎老爷巡游只看了个开头,庄俊便不得不提前离开。厂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他带着林真真回到老宅,准备向父母辞行。 刚踏进天井,就看到母亲已经收拾好一个小行李箱,正和父亲说着话。 “阿俊回来啦?”庄妈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正好,妈收拾好了,跟你们车一起回广州。” 庄俊脚步一顿,眉头皱了一下:“妈?您也要去广州?” “是啊,”庄妈走过来,自然地拉起林真真的手拍了拍,“妈去广州看看你陈姨,你陈姨家那姑娘,正好你们见见面,一起吃个饭聊一聊。。”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庄俊。 庄俊的心一沉,果然,还是为了相亲的事!他感到一阵烦躁,但当着林真真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沉声道:“妈,厂里事多,我可能没时间。” “哎呀,你在忙不用吃饭?费不了多大事,你陈姨电话里说,还想去你厂里看看那德国设备呢。”庄母打断他,笑容依旧,“怎么,连给妈搭个顺风车都不要?真真啊,不介意吧?跟我老阿姨坐一车,怕尴尬吗?”她转向林真真。 林真真连忙摇头:“阿姨您说的什么话?我凭什么介意啊?”她心里却咯噔一下。陈姨家姑娘?庄母这是要亲自去安排相亲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庄俊,情绪有点闷闷的。 庄俊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强硬态度,又看看旁边沉默的父亲,知道多说无益。他压下心中的不快:“那行吧。我去接陈伯,他跟我们车一起回广州。” 车子驶离普宁,开上广汕公路。车内气氛有些微妙。 陈伯坐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庄俊专注开车,脸色平静,但心里没那么平静。 林真真和庄母坐在后座。 庄母显然心情不错。“真真啊,”庄母语气亲切,“这次来普宁,感觉怎么样?我们这迎老爷热闹吧?” “很热闹!阿姨,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林真真真诚地回答。 “是啊,我们潮汕人最看重这些传统了。”庄母点点头,“传统好啊,老祖宗留下的规矩,都是有道理的。就像这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知根知底,才能长久。你说是不是啊,真真?” 林真真心中纳闷,跟她说这些干吗?是什么用意?她面上不动声色,微笑道:“阿姨说得是。门当户对,互相了解,确实很重要。” 庄母满意地笑了笑:“就是嘛,你看我们家阿俊,从小在香港长大,后来回广州办厂,现在也算小有成就。这找对象啊,也得找个能配得上他的,能帮衬他的。学历、家世、样貌、能力,都得过得去才行。不然啊,以后日子长了,差距太大,容易出问题。” 她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像你陈姨家那姑娘,中大金融系的,人长得也标致,性格又好,多好啊!跟阿俊年纪也相当,学历也般配!这次去广州,正好让他们年轻人见见面,聊聊看。” 林真真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阿姨说得对,这姑娘一听就很优秀,肯定和庄总很配。” “不过阿姨,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还是心意相通,互相理解,能一起过日子。就像我爸妈,都是泉州乡下人,没什么文化,但互相扶持,勤勤恳恳,把我和弟弟拉扯大,日子虽然清贫,但也和和美美。我爸常说,过日子,实在、真心比什么都重要。” 庄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真真啊,你爸妈那是老一辈了。现在时代不同了,年轻人,尤其是像阿俊这样做事业的,更需要一个能在事业上、生活上都能帮衬他的贤内助!光有真心可不够,还得有能力,有见识!不然啊,拖后腿就不好了!” 这话就有点刺耳了。林真真听出了话里的轻视。她心中升起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但脸上笑容未减:“阿姨说得是。能力见识确实重要。不过我觉得,能力可以学,见识可以长,只要肯努力,肯上进,总能进步的。就像我,虽然现在只是在康乐村开个小店,但我也在努力学手艺,学本事,希望能把店开好,把日子过好。我相信,只要脚踏实地,用心去做,总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她看向庄母,眼神清澈而坚定:“我觉得,感情的事,外人说了不算,关键还是看两个人自己。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您说对吧,阿姨?” 第87章 :喜欢?他犹豫了。 第87章 :喜欢?他犹豫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陈伯,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后座脸色不太好看的庄母,又看了看旁边脸色平静的林真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咳咳。”陈伯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开口,“阿俊他妈啊,我说句闲话。”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伯。 陈伯捋了捋胡子,声音带着一丝调侃:“这都什么年代了?大清早亡了多少年啦,还讲什么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老掉牙啦。” 他瞥了一眼庄俊:“阿俊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主见,有本事,他的事,他自己心里有数。找什么样的对象,那是他自己的事。我们这些老家伙,在旁边看看就好,瞎操什么心?” 他又看向庄母,语重心长:“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给他安排得再好,他不喜欢,不乐意,那不是强扭的瓜不甜吗?到时候日子过不好,你心里能舒坦?要我说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有年轻人的活法。我们老啦,就别瞎掺和了,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是好是坏,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对不对啊,阿俊?” 陈伯最后一句,直接点名了沉默开车的庄俊。 庄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母亲脸色有些难看,林真真则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陈伯说得对。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妈,您就别操心了。现阶段对我最重要的是事业,不是感情,短期内,我没有准备结婚的打算。” 庄母被陈伯这一番话噎得够呛。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陈伯那副“我是长辈我说了算”的架势,又看看儿子明显不悦的脸色,最终只是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看窗外风景,不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默。 林真真低着头,心中却对陈伯充满了感激,他师傅关键时刻却如此开明仗义,他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也替她解了围。 她偷偷抬眼,透过后视镜看向驾驶座的庄俊。他依旧专注地看着前方,但紧抿的唇角似乎微微放松了些。她心中那点闷闷的感觉,也消散了不少。 陈伯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庄俊默默开着车,情绪复杂。对母亲安排的不满,对陈伯仗义执言的感激,对林真真刚才那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回应的欣赏,交织在一起。他更加确定,林真真就是他欣赏的那种人,感情观和他是一致的。 他透过后视镜,深深看了一眼后座那个低着头的娇小身影。 车子在沉默中继续前行,驶向广州。 桑塔纳停在陈伯康乐村那间略显破旧的裁缝铺门口。 “陈伯,真真,到了。”庄俊停稳车。 “谢谢俊哥。”林真真连忙道谢,又转向庄母,“谢谢阿姨。” 陈伯点点头:“阿俊,辛苦你了。”他看了一眼后座脸色依旧不太好的庄母,没再多说,推门下车。 林真真也赶紧跟着下车,对车内的庄俊和庄母挥挥手:“俊哥,阿姨,再见,路上小心。” 庄俊隔着车窗点点头。庄母则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看着林真真跟着陈伯走进裁缝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庄俊重新发动车子,准备送母亲回广州的家。 然而,车子刚驶出康乐村狭窄的巷道,还没汇入主干道,庄母就开口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阿俊,先不回家了。去你陈阿姨那。” 庄俊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声音沉了下来:“妈,现在去?太晚了吧?而且,我刚从普宁回来,厂里还有一堆事。” “有什么事比你的终身大事重要?”庄母打断他,带着压抑了一路的火气,“你陈阿姨都约好了!人家姑娘正好放寒假,你现在就送我过去!正好一起吃个晚饭,聊聊。” 庄俊踩下刹车,车子在路边停稳。他转过头,直视着母亲:“妈,我说过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我现在不想相亲,更不想去见什么陈阿姨家的姑娘。” “你自己处理?”庄母的声音也大了一些,“你怎么处理?就整天跟那个福建妹混在一起?阿俊,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福建妹?” 庄俊的心脏一跳,喜欢?他犹豫了。 仅仅一秒的停顿,却让庄母的心沉到了谷底。“阿俊,你真的对那个福建妹有心思?” 庄母的声音带着愤怒,“你糊涂啊,她是什么人?一个在垃圾站旁边开小店的外来打工妹!家里还欠着几十万的债,还有个差点打死人的弟弟,这种家庭,这种人,怎么能进我们庄家的门?” “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我只要想知道有什么事不清楚?” 庄俊的心里升起强烈的反感,声音压抑着怒火:“妈,您说话注意点,真真她怎么了?她靠自己双手吃饭,她努力上进,她为了家人拼命,她比那些只会靠家里、眼高于顶的所谓‘校花’、‘高材生’强一百倍。” “强一百倍?”庄母气得浑身发抖,“她拿什么跟人家比?家世?学历?能力?她的面相看着就不好,让我不舒服。” “面相?妈!您这是属于人身攻击了,人长得挺标致一姑娘,您说人家面相不好,有点过了啊。” 庄母也豁出去了,“阿俊,妈是为你好,你是我们庄家的顶梁柱,你将来要继承家业,你的妻子,必须是能配得上你、能帮衬你、能让你脸上有光的人,而不是林真真这种会拖累你的人!” “拖累?”庄俊怒极反笑,拍了一下方向盘,“妈,您告诉我,什么叫配得上?什么叫帮衬?什么叫脸上有光?是像您这样,只看重家世、学历、八字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还是像我爸当年那样,看中我妈的善良、坚韧、能同甘共苦?” 他顿了顿:“真真她是不如别人家世好,学历高,但她有骨气,也有我欣赏的拼劲,她为了家人,可以豁出一切去努力,去学习,去改变,这种品质,就光这点,不是那些所谓的‘门当户对’的人身上不一定有。” 庄母被儿子一连串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 庄俊的声音低沉下来:“妈,我再说一次,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我喜欢谁,不喜欢谁,由我自己决定。您觉得林真真不好,那是您的看法。在我眼里,她比你所说的那些女生都好。而不是被您这样用面相不好、拖累人这种恶毒的话来侮辱,我认识她时间也不短,她从来没有麻烦过我什么事情。” 他斩钉截铁:“至于相亲,您想去您自己去,我不会去,以后也请您不要再安排,否则,别怪我不给您面子。” “你,你……”庄母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庄俊,气得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儿子如此强硬地反抗她,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外来妹。 庄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为了个外人,连妈的话都不听了,行!你的事我不管了,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了。” 她猛地推开车门:“停车,我要下车,我自己去你陈阿姨家,不用你送。” 庄俊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升起了愧疚心理。但他知道,此刻不能心软。他必须表明立场!否则,母亲永远不会放弃干涉。 他沉默地将车停在路边。 庄母头也不回地下了车,重重地摔上车门。 庄俊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他知道,他伤了母亲的心。但他更清楚,如果他妥协,伤害的将是自己的一生,以及林真真无辜的自尊。 就算林真真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为他这么被他家人侮辱,他也看不过去。 他握紧方向盘,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然后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庄俊独自开着车,行驶在渐浓的夜色里。 第88章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第88章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庄俊的妈妈庄明玉站在路边,回头看着儿子庄俊的车子消失在车流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儿子为了一个外来妹,竟然这样顶撞她,甚至把她丢在路边。 她抹了把眼泪,强压下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让儿子明白,那个林真真,根本配不上他。 庄明玉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陈丽兰家的地址。一路上,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林真真就是个祸害,她必须阻止儿子越陷越深。 陈丽兰看到庄明玉红着眼眶进来,吓了一跳:“哎哟,阿玉,你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坐,脸色这么难看?跟阿俊吵架了?” 庄明玉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泪又涌了出来:“陈姐!我快被阿俊气死了。” “别急别急,慢慢说。”陈丽兰连忙递上纸巾,又冲厨房喊道:“苏苏,给你庄阿姨倒杯热茶来。” “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应道。一个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气质温婉的女孩端着茶盘走了出来,正是陈丽兰的女儿苏苏。 “庄阿姨好。”苏苏将热茶放在庄明玉面前,关切地问:“庄阿姨,您没事吧?脸色好差。” “苏苏啊,”庄明玉看到苏苏,更是悲从中来,拉着她的手,“阿姨没事,就是被阿俊那个不孝子给气的,他为了一个福建来的打工妹,跟我顶嘴,还把我丢在路边。” “打工妹?”苏苏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着问:“庄阿姨,您说的不会是那个在康乐村开小店的林真真吧?” “就是她。就是那个林真真!一个在垃圾站旁边开小店的外来妹,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个差点打死人的弟弟!阿俊他鬼迷心窍了,竟然为了她跟我翻脸,还说她比谁都好,你说气不气人?” “真是林真真?”苏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母亲,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庄阿姨,这个林真真,我听说过一些她家的事,说起来,挺让人唏嘘的……” “哦?苏苏你知道她?”庄明玉和陈丽兰都看向苏苏。 苏苏点点头,拿起茶壶给庄明玉续了点水,动作优雅,语气带着一丝同情,眼眶都红了:“她是我大学同学的老乡。那个同学叫阿德,也是福建泉州人,现在在中大读金融,挺优秀的一男生,他弟弟,哎,说起来真是可怜,就是被林真真的亲弟弟打伤的,脾脏破裂。” “什么?”庄明玉坐直身体,眼睛瞪得老大。“打到脾脏破裂的?” “嗯。”苏苏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就是林真初打的,不是普通的打伤,下手特别狠!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脾脏破裂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她特意加重了“脾脏破裂大出血”和“差点没救回来”的语气。 “后来呢?”庄明玉的心都揪起来了。 “后来……”苏苏又叹了一口气,“虽然命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身体会很差,免疫力低下,稍微风吹可能就病倒,不能跑不能跳,饮食要非常小心,基本上下半辈子只能吃点清淡的流食,像面线糊、稀粥之类的,稍微硬点,油点的东西都不能吃,而且,很容易生病,要特别小心护理,可以说整个人都毁了。” 苏苏说着,眼中也流露出不忍:“阿德他们家,为了这事,都快崩溃了。他弟弟才十几岁啊!大好的人生就这么毁了。” 她声音更低了些:“最让人心寒的是,我听说啊,那个打人的林真初,闯下这么大的祸,居然拍拍屁股就跑路了,直接跟他姐姐跑到广州躲起来了,医药费?一分钱都没付。全压在阿德家身上,阿德多好一个学生啊,一边要拼命学习,一边要打好几份工赚钱给弟弟治病、还债,人都瘦脱相了,我看着都觉得心疼。” 庄明玉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之前只知道林真真弟弟打伤了人,没想到是跑路来的广州。也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被打伤者下半辈子只能喝粥?这简直是,简直是造孽啊。 “还有……”苏苏似乎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仿佛在挣扎要不要说,然后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凑近庄明玉,声音压得更低:“庄阿姨,我听阿德说林真真她们家在老家,名声确实不太好。她爸好像是做海鲜干货生意的,但怎么说呢,听说生意做得不怎么样,欠了不少钱,好像还不太讲信用?跟人闹过纠纷?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但阿德说镇上人都知道他们家不太好相处。” 她观察着庄明玉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至于林真真来广州,唉,好像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听阿德提过一嘴,说是在老家被一个台商给欺负了。” “被台商欺负了?”庄明玉的声音带着鄙夷!“她……她被人?” 苏苏“为难”地补充道:“具体怎么回事。阿德一个大男生也不好细说,但他说镇上人都传开了,闹得沸沸扬扬的,特别难听,好像是那个台商想占她便宜还是怎么的,反正闹得特别大,她在老家是彻底待不下去了,才不得不跑到广州来,唉,一个女孩子,背井离乡的,也不容易。” “天呐。”庄母捂住胸口,感觉一阵窒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个被台商“欺负”过、在老家待不下去的女人。 一个弟弟是暴力伤人犯、差点把人打死的家庭。 一个父亲生意失败、欠债累累的家庭背景。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家庭,简直是污秽不堪,灾难之源。“阿俊,我的傻儿子啊。”庄明玉再也控制不住,“怎么这么糊涂啊,怎么能看上这种女人啊,她就是个扫把星,是个祸害啊。她弟弟毁了人家一个孩子,她自己也不干不净,这种女人,怎么能进我们庄家的门啊,她只会给我们家带来灾难,带来晦气啊。” 她抓住陈丽兰的手,哭得撕心裂肺:“陈姐,你听到了吗?你听听,这种女人,这种家庭,阿俊他是不是疯了?他怎么能为了这种女人跟我翻脸啊。他这是要把我们庄家往火坑里推啊。” 陈丽兰也被苏苏的话震惊了,她拍着庄明玉的背,安慰道:“阿玉,别哭了,别哭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这事确实太,太离谱了,我都感觉到很意外,阿俊他年轻,可能一时被蒙蔽了。” 苏苏看着情绪崩溃的庄母,也有些不知所措:“庄阿姨,您别太激动,也许阿俊哥他只是暂时被迷惑了。” “迷惑?”庄明玉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不行,绝对不行。我绝不能让这种女人毁了阿俊,毁了庄家。” 她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凌厉:“苏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知道了,彻底明白了。这个林真真,就是个灾星,我绝不允许她再靠近阿俊一步。” 她站起身,拿起包:“我得去找阿俊,我得让他知道,他护着的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货色,我得让他清醒过来。” “阿玉,这么晚了,你先冷静一下。”陈丽兰连忙拉住她。 “我冷静不了。”庄明玉甩开陈丽兰的手,“我现在就要去找他,我要让他亲耳听听,他喜欢的那个女人,她的弟弟是怎么毁掉别人一生的,她的家庭是多么不堪,我要让他知道,他今天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这样伤他亲妈的心,是多么愚蠢,多么不孝。” 说完,她不顾陈丽兰和苏苏的劝阻,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陈姨和苏苏面面相觑。 “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苏苏有些不安地问。 陈姨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怪你。你说的都是事实。只是,唉,你庄阿姨最宝贝的就是庄俊这个儿子,这下,少不了鸡飞狗跳了。庄俊也真是,书读了那么多,识人不明啊……” 第89章 :噩梦一般的循环 第89章 :噩梦一般的循环 海关封条解除后,潮兴厂进入了紧张的冲刺阶段。 德国工程师汉斯带领团队日夜赶工,修复、调试那台价值连城的德国舒斯特提花机。 庄俊几乎住在了厂里,亲自督战。 林真初则跟屁虫一样,天天跟着汉斯调试设备的每一个细节,从复杂的plc程序到精密的机械校准,他都一丝不苟地记录、学习。 终于,设备修复调试完成,迎来了首次试生产的日子。 车间里的气氛既紧张又兴奋。庄俊、汉斯、林真初以及厂里的技术骨干都围在设备旁。 “准备启动。”汉斯用德语下达指令,助手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缓缓启动,提花装置开始精确地编织预设的复杂花型。 “成功了。”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看着布匹上精美的图案,庄俊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林真初也激动了。 然而,喜悦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汉斯先生,庄总,快看。”一个操作工突然指着布匹惊叫起来。 只见布匹上,原本流畅的花型图案开始出现扭曲、错位,更糟糕的是,布匹边缘出现了轻微的卷边和皱褶。 “停机,快停机。”汉斯脸色大变,立刻下令。 机器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围了上去,看着那一段瑕疵布匹,心都沉到了谷底。 汉斯皱着眉头,仔细检查设备:“奇怪,程序没问题,参数也是按标准设置的,怎么会这样?” 庄俊脸色铁青:“汉斯,怎么回事?德国设备就这个水平?” 汉斯额头冒汗:“庄总,别急,可能是布料适应性?或者环境因素?我们需要排查。” 失败的试产让空气都凝固了。汉斯团队围着设备低声讨论,眉头紧锁。工人们大气不敢出,看着地上那段瑕疵布匹,心都悬着。就在这时庄俊的手机响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庄俊烦躁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妈”。他眉头皱得更紧,直接按了挂断。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设备故障、订单危机、巨额投入打水漂,哪有心思接母亲的电话。 然而,手机刚安静不到五秒,又响了起来,还是“妈”。 庄俊强压着想把手机摔了的冲动,走到车间角落,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妈,什么事?我在厂里,忙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庄明玉急切又带着压抑怒火的声音:“阿俊,你在哪?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关于那个林真真的。” “林真真?”庄俊一愣,随即语气更加烦躁,“她怎么了?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说?我在厂里调试设备,现在是关键时期,出大问题了,没空听你说这些。” “关键时期?比你的终身大事还关键吗?”庄明玉的声音带着愤怒,“阿俊,你知不知道那个林真真,她家就是个火坑,她弟弟是个暴力犯,差点把人打死,跑路来的广州。她自己在老家也不干不净,被台商欺负了才跑到广州来的,这种女人,你怎么能跟她搅在一起?她会毁了你!毁了庄家的。” 庄俊听着母亲歇斯底里的控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本来就因为设备故障焦头烂额,现在母亲又用这些捕风捉影的话来烦他,他对着电话低吼道:“妈,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谁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林真真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弟弟的事人家家里已经私下调解了,把钱赔了就没事了,我现在没空听你讲这些。” “你别听林真真胡说八道。”庄明玉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是有人亲口告诉我的,那个受害者就中大学生,他弟弟就是被林真初打残废的,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只能喝粥,林真真在老家名声都臭了,这些事千真万确。阿俊,你醒醒吧,别被那个女人骗了,她就是个扫把星,你赶紧跟她断了,听见没有?” “够了。”庄俊彻底爆发了,他对着电话怒吼道,“妈,我再说一遍。不要再来跟我说这些话,我不想听,我现在只关心厂里的设备,只关心几百万的订单,没空听你在这编排别人。你要再说这些没影的事,我就挂电话了。” “你敢挂,阿俊,我是你妈,我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庄明玉还在电话那头嘶喊。 庄俊没等她说完,直接按下了挂断键,世界瞬间清静了。 他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母亲那些刻薄的话犹在耳边,但此刻,设备故障带来的压力让他无暇分心去处理这些家庭纠纷。 他心想他妈关于林真真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无非就是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他现在连设备都搞不定,哪有心思理会这些。 接下来是噩梦一般的循环。 德国设备,问题太多,花型错位,汉斯反复检查程序、校准传感器、调整张力辊,但每次试机,花型错位的位置和程度都不同,毫无规律。 汉斯急得团团转,德国工程师团队也束手无策。 色斑问题也解决不了,就算是反复调整,色斑依然顽固地出现,位置随机。 卷边皱褶,导布辊的角度、压力调整了无数次,效果甚微。 连续的失败,让车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昂贵的布料变成了废品,巨大的投入眼看就要打水漂。庄俊的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 汉斯更是焦头烂额,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设备本身有未修复的暗伤。 “汉斯,你到底行不行?”在一次失败的试机后,庄俊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这都第几次了?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再这样下去,订单都要黄了,我们厂都要被拖垮。” 汉斯脸色惨白,辩解道:“庄总,我们尽力了,程序参数都检查了,没有问题。可能是中国布料的特性,太复杂了。”他试图将责任推到布料上。 “布料特性?”庄俊怒极反笑,“汉斯,当初我引进设备的时候,怎么不说布料特性?现在出问题了,就怪布料?这设备不是号称世界顶尖吗?连这点适应性都没有?”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林真初站了出来。 “俊哥,汉斯先生,”林真初的声音放低,“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在程序本身,也不完全是布料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我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林真初走到设备旁,指着提花装置的导纱针和张力传感器,“我发现,花型错位总是发生在设备高速运转一段时间后,而且错位的方向,似乎和车间里的气流方向有关。” 他又指向印染的染料喷嘴:“色斑出现的位置,虽然随机,但我注意到,每次出现色斑前,车间的温度都有微小的波动。我们车间似乎不太稳定。” 最后,他指着布匹边缘的卷边:“卷边的问题,我怀疑是导布辊的轴承精度在高速运转下产生了微小的热变形,导致压力不均匀。” 汉斯愣住了:“气流?温度?轴承热变形?这怎么可能?我们的设备在德国工厂测试时,环境控制得很好,没有这些问题。” “但这里是广州,不是德国。”林真初语气坚定,“我们车间的环境不可能像德国工厂那样恒温,而且,设备长途运输、修复后,一些精密部件的状态可能也发生了变化,我们不能完全照搬德国的参数和环境要求。” 他拿起一份记录本:“俊哥,汉斯先生,这是我记录的每次试机时的环境参数:温度车间气流速度、设备不同部位的温度变化,还有每次故障发生的具体时间和位置。我发现,花型错位往往发生在下午车间温度升高、气流增强的时候;色斑的出现,和空调系统启动或关闭时温度的瞬间波动高度相关;卷边则是在设备连续高速运转超过一小时后才明显加剧。” 庄俊和汉斯看着林真初记录得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都震惊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如此细心,观察得如此深入。 庄俊看到林真初记录的数据,“接下来,这样做,针对气流影响,在提花装置关键部位加装气流导流板或隔离罩,减少外部气流干扰;同时,在程序中增加对张力传感器实时数据的动态补偿算法,根据气流扰动自动微调。” “针对温度波动,在单元关键控制点增加温湿度实时监测模块,并将数据接入系统。我们需要修改供给的逻辑,让它能根据实时环境温度进行动态微调,而不是死守一个固定参数。” “针对轴承热变形,更换更高精度的耐热轴承;同时,在程序中设定设备连续高速运转后的强制冷却和校准程序,或者在关键导布辊位置增加温度补偿装置。” 汉斯听着庄俊的建议,眼睛越来越亮,这些思路,跳出了德国工程师固有的思维模式,真正结合了现场环境和设备状态。他激动地拍着庄俊肩膀:“庄总,这些建议非常专业,非常有针对性,我们立刻按这个思路修改。” 他看向林真初,满眼带着欣赏,“林,你好样的,你的观察太敏锐了。” 庄俊看着林真初,眼中充满了欣慰,他没想到,在德国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是他这个高中都没毕业的毛孩子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汉斯,你带人负责程序修改和传感器加装,阿初,你负责协调环境监测和硬件改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所有人,全力配合。” 接下来的几天,车间变成了一个实验室。 林真初成了最忙碌的人,他不仅要和汉斯团队沟通程序修改细节,还要指挥工人加装导流板、安装温度传感器、更换轴承。他穿梭在设备之间,爬上爬下。 终于,所有的改造和程序更新完成。 再次试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机器启动,高速运转。林真初紧盯着监控屏幕上的各项参数和环境数据。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布匹流畅地通过,花型精美绝伦,边缘平整光滑,没有错位,没有卷边。“成功了,成功了。”车间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工人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汉斯激动地抱住林真初:“林,你太棒了,你是天才,你救了这次试产。” 庄俊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肯定:“阿初,干得漂亮,这次,你是头功。” 第90章 :爱做做,不做滚蛋! 第90章 :爱做做,不做滚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林真真脚步匆匆,穿过熟悉的巷道。她特意绕路,经过了曾经工作过的“利发制衣厂”。 曾经喧嚣的厂房大门紧闭,大铁链缠绕着门把手,窗户玻璃还破碎了几块,像是被什么砸的。门口那张“利发制衣厂”的招牌歪斜地挂着,蒙着厚厚的灰尘。 林真真脚步顿了顿,这里是她踏入广州的第一个还算体面一些的工作,也是她第一次摸到裁剪台的地方。刘扒皮的刻薄、小王的阴险、工友们的辛酸……一幕幕闪过眼前。 她的倒闭,某种程度上跟她有关系,但此刻,她心中没有太多愧疚,只有一种物是人非的唏嘘。 她的目光扫过利发对面那堵斑驳的墙壁。上面层层叠叠贴满了各种招工广告,五颜六色。 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张颜色略新、字迹清晰的纸片上: “急招:金花制衣厂招裁床助理一名。要求:识字,手脚麻利,细心肯学。有裁剪经验优先。工资面议。 ” “金花制衣厂”?“裁床助理”?“有裁剪经验优先”? 地址就在这巷子深处,林真真不再看那倒闭的利发,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金花制衣厂的地址走去。 巷子越走越深,光线越发昏暗,两侧的握手楼挤压着空间。终于,她找到了那个地址。 三楼。没有门牌。只有一扇虚掩着的绿色木门。门缝里传出缝纫机的声音。 林真真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挺直腰背,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边个啊?入嚟,门冇锁!”门内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嗓门洪亮、透着不耐烦的女声响起。 林真真推开门。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客厅,被彻底改造成了制衣作坊。 几台老式脚踏缝纫机靠墙摆放,几个中年女工正埋头踩着,针头上下翻飞,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地上堆满了各色布匹和半成品衣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屋子中央,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花布围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叉着腰,手里抖着一件刚缝好的童装,对着光线检查线头,嘴里还骂骂咧咧:“顶你个肺,又走线,阿珍,你只眼生喺个屎忽度啊?睇清楚再车啦。” 这女人就是金花,作坊的老板兼监工。她身上带着一股长期在底层摸爬滚打磨砺出的泼辣和彪悍,眼神扫向门口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 “做咩?”金花放下衣服,目光在林真真身上扫来扫去,“招工嘅?” “老板,您好。我看到招工,招裁床助理。”林真真迎着她的目光。 “裁床助理?”金花走近几步,用蹩脚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着林真真,“你做过?在哪里做过?” “是,我在利发做过。”林真真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闪躲,“做过裁剪学徒。” “裁剪学徒?”金花嗤笑一声,叉着腰,“刘扒皮那里能学到什么?他那套东西,早就过时了。倒闭了活该。”她毫不客气地贬低着林真真的前东家,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林真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学了些基础,看裁单,量布,画线,排料。” “哦?排料?”金花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但更多的是怀疑,“刘扒皮舍得教你排料?吹牛吧?他恨不得工人都是睁眼瞎。” “师傅教了点皮毛,自己琢磨了点。”林真真没有争辩,只是陈述事实。 “自己琢磨?”金花显然不信,她随手拿起一张画着简单直筒裤结构的图纸,指着上面标注的裤长、腰围、臀围等尺寸:“会不会看这些数字?” 林真真凑近看了看,图纸比小王画的简陋得多,但标注清晰。“会。”她点头。 金花又拿起一块划布用的粉笔,在台上一块废布头上,随手画了一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直线:“跟着这条线,画条直的给我看。” 林真真接过画粉。她没有立刻下笔,而是先观察了一下裁剪台上的师傅刚画好的线稿痕迹,感受了一下布料的纹理。然后,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目光专注,沿着金花那条歪线旁边,稳稳地画下了一条笔直的线。线条干净利落,虽然略显稚嫩,但对比金花那条,简直是天壤之别。 金花没说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又拿起一把塑料直尺:“量一下这块布的幅宽。” 林真真拿起直尺,没有像新手那样笨拙地比划,而是熟练地找到布边,用指尖压住尺头,目光平视刻度,动作干净利落:“92厘米。” 金花点点头。最后,她拿起一张写着几组数字的简单裁单,只有裤长、数量。“算一下这批裤子总共要用多少米布?幅宽按90cm计。” 林真真看着裁单:裤长105cm,数量50条。她考虑到缝份损耗和排料效率,这事她在利发做过,她估算每条裤用料约110cm,裤长+缝份+损耗。50条就是55米。她几乎脱口而出:“55米。” 金花这次是真的有点吃惊了,这乡下妹算得又快又准,比她之前招的几个只会死记硬背、算半天还算错的强多了。而且看她量布画线的动作,明显是摸过剪刀的。 “嗯。”金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她叉着腰,看着林真真,眼神依旧锐利,但少了些轻视:“我这里是家庭作坊,没有大厂那么多规矩,但是要勤快,工钱十二块一天,做不做?” 十二块?比利发的八块高,但比林真真预想的低!更重要的是,金花这明显是在压价。林真真可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她抬起头,直视金花那双精明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金花姐,十二块太低了。我在利发做学徒都有八块。我会看裁单、量布、画线、算料,手脚也快。十五块一天。” 金花眼睛一瞪,嗓门瞬间拔高:“十五块?你一个利发倒闭出来的学徒,能值十五块?十二块,爱做做,不做滚蛋,大把人等着做。” 林真真没有被她的气势吓倒,反而向前一步,语气平静却针锋相对:“金花姐,您招的是‘裁床助理’,要求‘有裁剪经验优先’。我做过裁剪学徒,基础扎实,上手就能干活,不用您再费心教。我算料准,能帮您省布;我手脚快,能帮陈师傅提高效率;我做事细心,能减少出错返工。这些,难道不值十五块吗?” 她目光扫过地上堆积的布匹和忙碌的女工,补充道:“您这里赶货急,时间就是钱。找一个生手,出错浪费布、耽误工期,损失恐怕不止一天三块钱吧?” 金花被林真真这番条理清晰、直击要害的话噎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静的乡下妹,不仅手艺不错,嘴巴还这么厉害,句句都戳在她心坎上,她确实急需一个能立刻上手、减轻陈师傅负担的帮手,找个生手,万一裁错布,那损失可就大了。 她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着林真真。这丫头,眼神里有股子倔强和精明,不像那些只会埋头苦干的傻姑娘。 “叼,牙尖嘴利。”金花骂了一句,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些,“十四块,不能再多了,爱做不做。” 林真真心里清楚,十四块已经是金花让步了。她见好就收,不再纠缠,果断点头:“好,十四块,我做。” “哼。”金花冷哼一声,指了指裁剪台旁边一个堆满碎布、紧挨着陈师傅的小板凳,“这是你的位置。今天开始,帮忙点布、搬布、看住裁单数字不要错。裁床师傅是陈师傅,他教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乱动他的东西,明白吗?” “明白。”林真真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裁剪台和沉默的陈师傅。 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这个金花姐,泼辣精明,不好糊弄;那个陈师傅,看起来也不是善茬。但林真真不怕。她来这里,就是为了学本事,为了靠近裁剪台,还有十四块一天,值。 她走到那个小板凳前,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对陈师傅微微躬身:“陈师傅,以后请多指教。” 陈师傅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冷淡。 林真真也不在意,安静地坐到小板凳上,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裁剪台上的一切。金花看着她那副专注的样子,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骂另一个走线的女工了。 金花骂完另一个女工,叉着腰,目光扫过安静坐在小板凳上的林真真,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对了,规矩还没说完,我这赶货急,订单来了,管你白天黑夜,通宵也得给我干,明白吗?” 林真真心里咯噔一下。通宵?随叫随到?那她晚上去陈伯那里学艺怎么办?她必须争取时间。 她抬起头,迎上金花的目光:“金花姐,通宵赶货,我理解。但我晚上七点以后,有固定的事情,不能随叫随到。” “什么?”金花眼睛一瞪,“晚上七点以后有事?什么事比赶货还重要?我这里不是大厂,没那么多讲究,订单来了,天塌下来也得给我顶上,晚上七点以后有事?那你别干了。” 金花制衣厂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几个女工都偷偷瞄过来。陈师傅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侧头看了一眼。 林真真语气不卑不亢:“金花姐,我明白您赶货急。但我晚上七点要去康乐村陈伯裁缝铺学手艺。这是我拜了师的,陈伯只肯晚上教我两小时。这事,对我来说,跟赚钱一样重要。” “学手艺?陈伯?”金花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哪个陈伯?那个老古董?他肯收你?还晚上教你?你蒙谁呢?” “是真的。”林真真眼神坦荡,“陈伯的手艺,您应该听说过。我好不容易才拜了师,谈了规矩,不能迟到早退。晚上七点到九点,我必须去他那里。” 她顿了顿,看着金花明显不悦的脸色:“但是金花姐,我向您保证,白天,我一定加倍努力。手脚麻利,绝不偷懒,别人一天裁五十条裤片,我争取裁六十条。别人点十卷布,我点十二卷。我保证把白天的工作效率提上去,绝不耽误您的活。如果赶货实在急,需要通宵,我提前跟陈伯请假,但平时晚上七点后,我真的不行。” 她看着金花,眼神带着恳求:“金花姐,十四块的工钱,我也接受了,但晚上七点后不能随叫随到,这个条件,我也必须坚持。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白天多干点,补回来。” 金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真真。这丫头,白天干活效率高?她有点怀疑。但看她刚才量布画线的麻利劲儿,似乎不是吹牛。而且,她提到陈老裁缝的名头,她是知道的,那老家伙脾气古怪,手艺是真绝。 这丫头能拜他为师,还让他破例晚上教,看来有点门道。如果学了好的手艺,在她服装厂打工,确实也是有用。但是晚上不能随叫随到,万一有大单急单,确实是个麻烦。如果这丫头白天效率高,能顶一个半人用?而且手艺好,省布,减少出错返工,长远看,好像是划算的。 金花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她不能白白让步,得从工钱上找补回来。 “哼。”金花冷哼一声,叉着腰,“说得比唱的好听,白天效率高?谁知道你是不是吹牛?晚上不能加班,还想要十四块?门都没有。” 她继续说:“十二块,一天十二块,晚上七点后你可以滚蛋,但白天必须给我干足干满,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耍滑,或者效率没比别人高,立马给我滚蛋,工钱扣光。” 十二块?比刚才谈好的十四块还低两块,林真真有点怒了,这金花姐,真是精明到家了。 “金花姐,”林真真声音平静,“十二块太低了,不合理,我不接受,我白天效率高,省布,减少出错,这些价值,不止两块吧?” 她目光直视金花:“这样吧,金花姐,我们折中一下。工钱,还是按刚才说好的十四块一天。但第一个月,算试用期,您看我表现,如果我白天效率真如我说的,比别人高,出错少,省布多,那十四块您付得值。如果达不到,您扣我工钱,或者让我走人,我绝无二话。这样对您也没损失,对吧?” 她补充道:“至于晚上七点后,我保证,除非您提前通知有紧急大单需要通宵,我会跟师傅请假,否则我一定准时去学艺。但白天,我一定全力以赴,让您觉得这十四块花得值!” 林真真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坚持了工钱底线,又给了金花台阶下,还再次强调了白天的效率承诺。她把自己放在了“用实力说话”的位置上。 金花盯着林真真看了几秒,这丫头,脑子转得真快,话也说得漂亮。她心里其实已经认可了林真真的能力,也知道十四块找个熟练工确实不算贵。刚才压到十二块,纯粹是想占点便宜。 “哼,牙尖嘴利。”金花撇撇嘴,但语气明显松动,“行,就按你说的,第一个月试用期,十四块一天,晚上七点后你可以走,但白天必须给我干出样子来,要是让我发现你吹牛,或者偷奸耍滑,别说十四块,一分钱都没有。立马给我滚蛋,明白吗?” “明白,谢谢金花姐。”林真真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连忙点头,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我一定好好干,不让您失望。” 金花“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 林真真重新坐回小板凳上,看着裁剪台,眼中充满了斗志。她不仅保住了十四块的工钱,还争取到了宝贵的晚上学艺时间。接下来,她的白天必须高效,不能浪费一分一秒。 第91章 :谁有空勾引你儿子了? 第91章 :谁有空勾引你儿子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女工们埋头苦干,金花叉着腰,在过道里巡视,嘴里不时蹦出几句粤语训斥。 林真真放下手中的最后一块裁片,仔细核对完裁单数量,确认无误后,利落地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小板凳和工具。 “喂,阿真,收工?”金花眼尖,立刻发现了她的动作,嗓门洪亮地喊住她,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大家都没收工,这批订单要赶工,你这么早就走?当这里是大厂啊?朝九晚五?” 林真真动作没停,将工具放好,抬头看向金花:“金花姐,今天的工作我完成了。裁单上的50条裤片,我裁了55条,多裁了5条。点布、搬布、核对裁单,都做完了。没有出错。我们谈好的,晚上七点后,我去学艺。时间到了。” 她的话有理有据,堵得金花一时语塞。 金花张了张嘴,想骂人,但看着林真真面前码放整齐、数量超额完成的裁片,那句“不准走”硬是卡在了喉咙里。她确实找不到理由扣留她,这福建妹,白天干活是真拼命,效率也高。 “哼。”金花最终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对着其他女工吼道:“看什么看?继续干活。”她转向林真真,“没有人比你更早收工,你这样会败坏厂风,等下他们都不愿意加班。” 林真真直接说:“她们大多计件的,想多赚钱就会自己留下来加班的,如果她们不愿意加班,是她们自己不愿意赚钱。和我没关系。” 金花再一次被林真真噎得说不出话,烦躁地摆了摆手,算是默许了林真真的离开。 林真真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作坊。身后,是金花不满的嘟囔和其他女工羡慕又复杂的目光。 林真真几乎是跑着来到陈伯的裁缝铺。推开门,她微微喘着气:“师父,我来了。” 铺子里,陈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缝纫机前,而是穿着他那件最好的深蓝色对襟褂子,正陪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说话。女士身边还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助理。 陈伯跟林真真开始介绍,”这位女士是香港来的贵客,李太。” 李太向林真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操着一口流利的粤语,带着港式口音:“陈师傅,我这次特意从香港过来,就是想请您出手,帮我做几件旗袍。料子我都带来了,是上好的苏杭真丝,还有一块珍藏多年的老料子‘正绢’,花色很特别,市面上都找不到了。我就信您的手艺。” 陈伯脸上带着少见的温和笑容:“李太客气了。您是老主顾了,信得过我老头子。还特地从香港来广州,这料子金贵,做旗袍讲究‘量体裁衣’,尤其这‘正绢’,得好好设计,不能辜负了料子。” 李太点头:“正是,所以我才来找您,款式我想做传统的海派旗袍,但要有点新意,领口、盘扣这些细节,您帮我拿主意。工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效果。” 陈伯沉吟着,正要开口。林真真已经轻手轻脚地走到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看着桌上摊开的几块料子,尤其是那块颜色沉静、花纹古朴雅致的“正绢”,眼睛一亮。 陈伯看到林真真进来,他忽然对李太说:“李太,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徒弟,林真真。这孩子,悟性好,手也巧。” 李太才正眼看了一下林真真,一个看起来文静秀气的年轻姑娘,陈伯说他的徒弟,那以后肯定是继承陈伯手艺的人。想到陈伯年事已高,接下来说不定还得找这个姑娘。 林真真连忙上前,恭敬地鞠躬:“李太好。” 陈伯继续说道:“真真,你来看看李太带来的料子,特别是这块‘正绢’,说说你的想法?” 林真真知道这是师父在考她,也是给她机会。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没有立刻去摸料子,她知道贵重料子不能随便碰,而是仔细地、近距离地观察着那块“正绢”。 “李太,”林真真声音带着真诚,目光依旧停留在料子上,“这块料子真好看,花纹不像现在那些花里胡哨的,有种老时光的味道,很耐看,很高级。” 她抬起头,看向李太,“我觉得这料子的气质,跟您很像,都是那种低调又很有分量的感觉。” 李太听着这赞美,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姑娘,眼光不错嘛。” 林真真受到鼓励,胆子大了些,她继续说:“我听师父说,做旗袍要‘量体裁衣’,要衬人。这块料子这么特别,做出来的旗袍,肯定不能是普通样子,得是那种……穿上身就让人挪不开眼的,独一无二的。” 她努力组织着语言:“我虽然刚学裁缝不久,但我知道,好料子就像有脾气的人,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这块料子花纹这么雅致,颜色又沉稳,我觉得做出来的旗袍,线条一定要干净利落,不能太花哨抢了料子的风头。领口啊、盘扣啊这些地方,得做得特别精致,就像画龙点睛一样!” 她看向陈伯,眼神满是敬佩:“我师父的手艺,最讲究这个。他做的盘扣,我见过,小小的,但特别精巧,跟活的一样。师父常说,衣服是穿在人身上的,得让人舒服,又得把人衬得更好看,李太您气质这么好,配上这块独一无二的料子,再加上师父独一无二的手艺,做出来的旗袍,那肯定是……”她一时想不起更华丽的词,最后大声说道:“是艺术品,别人都做不出来的那种。” 李太听着林真真这番“外行话”,她笑着对陈伯说:“陈师傅,您这徒弟不得了啊,虽然年轻,但这份眼力和心思,真是难得,她说的对。好料子就像有脾气的人,得顺着性子来,要独一无二,要衬人,要像艺术品,这感觉,抓得太准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好,陈师傅,有您把关,有您这位灵气的徒弟在旁边,我就更放心了。就按您的想法做,一定要做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来。” 陈伯脸上露出了欣慰和骄傲的笑容:“李太放心。真真这孩子,虽然入门不久,但这份悟性和真诚,是老天爷赏饭吃。有她这份心在,老头子我更得把这旗袍做到尽善尽美。” 就在气氛融洽,准备敲定细节时,裁缝铺的门被推开。 庄明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她一眼就锁定了站在陈伯和李太旁边的林真真。 “林真真,你果然在这里。”庄明玉尖厉的声音打破了铺子里的和谐气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李太和助理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 陈伯脸色一沉:“庄太?你这是做什么?” 庄明玉根本不理陈伯,她冲到林真真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吼道:“林真真,你给我离阿俊远一点,听见没有!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台商欺负过的破鞋,一个弟弟是逃犯的扫把星,你也配勾引我儿子?你这种人别痴心妄想进我们庄家的门,你给我滚,滚出广州。别在这里祸害人。” 李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和尴尬,她身边的助理也皱了皱眉头。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辱骂惊呆了,气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庄阿姨,看在俊哥面子上,我敬您是长辈,但是也请您嘴巴放干净点,谁有空勾引你儿子了?我忙得很,要赚钱,要学手艺,没空也没兴趣去勾引谁。” 她指着门口:“这里是我师父的铺子,我们在谈正事,接待贵客,请您暂时安静一些,有事一会再谈。” 第92章 :我对他,没!兴!趣! 第92章 :我对他,没!兴!趣! 港商李太说:“陈伯,你这边还有事,要不我改天再来谈。” 陈伯看着庄明玉那副样子,简直像要杀人,此刻也没心情谈单了,只能点头同意。 铺门李太的助理轻轻关上,隔绝了李太最后略带同情的目光。 陈伯沉默地站在桌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珍惜地抚摸着那块“正绢”,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他没有说话,那脸色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林真真心上。 林真真看着师父的背影,愧疚感油然而生。这是个能让师傅赚到一笔不错的钱的单子,一个能让师父证明手艺的大单,就这么被毁了,被庄俊他妈给毁了。 “庄阿姨!”林真真的声音不大,“闹够了吗?满意了吗?把我师父的贵客气走了,把他等了多久才等来的大单搅黄了,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庄明玉被林真真这突如其来的愤怒质问弄得一愣,她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顺的乡下妹敢这么跟她说话,她下意识地想反驳,但林真真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好,我今天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林真真向前一步,目光逼视着庄明玉,“省得你一天到晚听风就是雨,到处造谣生事。” “你说我被台商‘欺负’了?在老家待不下去?”林真真冷笑一声,“没错,是有个台商,他想占我便宜,想要包养我,但是我没有接受,我林真真行得正坐得直,没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我离开老家,是因为我想到大城市赚钱,不是因为我不干净,我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还有,你说我弟弟林真初是是‘逃犯’?”林真真声音更冷,“我弟弟是打了人,下手重了,把人打伤了,这是事实,我们林家认,错就是错,我们没想逃避。”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阿初打伤了人,我们全家都很难过,我弟弟第一时间就想去自首,是我们把他拦住了,为什么?因为我们得先救人,得先筹钱救命,而不是让他去坐牢,坐牢能换回健康吗?能付医药费吗?”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我们林家砸锅卖铁,我爸家当,把我家铺子里面的海鲜干货都便宜卖了,连祖屋里面的清朝家具也卖了,已经给了一部分医药费,我带着弟弟跑到广州打工,就是为了赚钱,还债,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我们已经和伤者家签了协议,四十万医药费,我们认。后续治疗费、营养费,只要合理,我们也认,我们一分都不会少。我们不是赖账的人,更不是逃避责任的人。” 她指着门外:“我弟弟林真初,他现在就在潮兴厂,跟着德国工程师学技术,他没跑,没躲,他就在那里。白天拼命干活,晚上熬夜学习,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赎罪,在努力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能承担责任的人,他不是什么逃犯。他只是一时冲动,犯了错。我们全家都在努力弥补这个错。” 庄明玉听着林真真这番掷地有声的陈述,一时间竟有些发懵。她张着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林真真说的这些和她从苏苏那里听来的,完全不一样。 台商,她拒绝了?来广州是为了赚钱? 林真初,没跑?在阿俊的潮兴?签了协议?在还债? 四十万,全家打工还债? 此刻,她刚才对林真真的控诉,似乎有些站不住脚了。她看着林真真那双充满愤怒的眼睛,第一次感到动摇?不确定? “你说是就是?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的?”庄明玉反驳,但声音明显弱了许多,眼神也有些闪烁。 “编的?”林真真嗤笑一声,“庄阿姨,您可以去查,去泉州的派出所查报警记录,去潮兴厂问庄俊,看看我弟弟是不是在那里努力工作还债?您不是神通广大吗?不是想知道我是什么人吗?去查啊,别躲在背后听别人嚼舌根。” 她语气更硬:“我林真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良心的事,我弟弟犯了错,我们认,我们担。我们拼了命在弥补,我白天在服装厂打工,晚上来跟师父学手艺,就是为了多赚点钱。早点还清债,早点让我弟弟打伤的那个人得到更好的治疗,我们没跑,没躲,我们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她直视庄明玉:“至于您儿子?庄阿姨,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对他!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是老板,我是工人,仅此而已。我来广州,是为了赚钱还债,为了学本事,不是为了攀高枝,更不是没空勾引谁。” “您今天闹这一场,搅黄了我师父的大单,污蔑我的名声,这笔账,我记下了!但我看在俊哥帮助我们姐弟很多的份上,我懒得跟你计较!我只要求您一件事!” 林真真语气更加冰冷,“以后,离我远点,离我师父的铺子远点,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别再侮辱我,侮辱我家人,侮辱我师父。” 庄明玉被林真真强硬态度彻底震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年轻姑娘,哪里还有半分她想象中的“柔弱可欺”?她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她指着林真真,手指颤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了。”一直沉默的陈伯终于开口了。他转过身,走到林真真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冷静。 然后,他看向庄明玉:“庄太,真真的话,你都听到了。她是什么人,老头子我心里清楚,我们也认识几十年了,是老朋友。而真真现在是我徒弟,我这个做师父的,看见有人污蔑她,欺负她,我也不能干看着,你别让我太为难。” 陈伯的话重重落下。他不再看庄明玉,只是对林真真说:“真真,把门打开,送送庄太,我们要关门了,我教你学手艺。” 庄明玉也待不下去了,老陈头都赶人了,她脸皮没那么厚,直接离开了裁缝铺,还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哼了一声。 铺门重新关上。 林真真被庄俊妈那一下跺脚给逗乐,她看着陈伯:“师父,对不起,我害你签不了单。”让她生气的只有这个。 陈伯走过来,轻轻叹了口气:“单子还没丢呐,人家都从香港特地跑来了,她的旗袍只有我能做,师父的手艺还在,你的清白和骨气,比什么都重要,抬起头来,别让人看扁了。” 林真真还是很在意,话是这么说,如果能让客户立马交钱落定的,那肯定是好事,客户一走出这个门,存在的变数太多。她家干货铺的生意就是这样,客户走出去,很可能就去别人家买了。 庄明玉失魂落魄地回到庄俊的公寓,刚才在陈伯铺子里被林真真和陈伯联手驱赶的嘴脸,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面子太下不来,越想越来气。 客厅里,庄俊刚洗完澡,穿着睡衣,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看到母亲这副模样闯进来,他心中有股不祥的预感。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庄俊放下毛巾,站起身问道。 “阿俊。”庄明玉看到儿子,气又上来了,“我去找那个林真真了。” “你去找她干什么?”庄俊瞬间冷了下来,“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去找她,不要再管我的事!” “我不管?”庄明玉叫道,“我能不管吗?你也不听听她是怎么对我的?她是怎么对你妈的?” 她冲到庄俊面前控诉:“我去陈伯铺子找她,她当着陈伯的面,当着那个香港富婆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说我造谣生事,说我污蔑她,还把我赶了出来,陈伯那个老东西也帮着她,也赶我走,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啊,阿俊。” 庄俊听着母亲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你去陈伯铺子找她?你去找她干什么?你跟她说了什么了被赶出来?” “我说什么?”庄明玉更加激动,“我能说什么?我就是让她离你远点,让她别痴心妄想,我告诉她,她是什么东西!一个被台商玩过的破鞋!一个弟弟是逃犯的扫把星!她配不上你!她……” “够了。”庄俊听不下去。“你竟然跑去跟她说这些?”庄俊对他妈很失望,“妈,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我恶毒?”庄明玉委屈,“我是为你好,阿俊,那个林真真,她不是好女人,她刚才在铺子里,那副嘴脸,那副嚣张的样子,你是没看见,她……” “我不管她是什么样子。”庄俊打断她,“我只知道,是你,是你跑到别人的地方去撒泼,去侮辱人,去造谣生事,是你让我丢尽了脸。还是在有香港富婆面前?哪个香港富婆?陈伯的客户吧?你还搞得人尽皆知?以后让林真真陈伯他们怎么做人?” 他向前一步:“妈,你口口声声说为我好,你为我好什么了?给我添乱,让我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这叫做为我好吗?” “我添乱?”庄明玉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阿俊,我是你妈啊,我生你养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庄家,那个林真真,她就是个祸害,她会毁了你,毁了庄家的。” “毁了我?”庄俊怒极反笑,“妈,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跑到人家铺子里去骂街,被人家赶出来,你觉得这样很体面吗?真正在毁我的,是你,是你这种毫无理智,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为我好’。” 庄明玉被儿子这番话彻底击垮了,“你为了那个林真真竟然这么说你妈?你被鬼迷了心窍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迷魂汤?”庄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妈,你听清楚了,林真真没有给我灌任何迷魂汤,我对她,没有你想的那种心思。就算有,那也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来干涉。” “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破鞋’、‘扫把星’、‘逃犯’,这些话太难听了,太没素质,不应该从你嘴里讲出来,林真真她弟弟的事,我知道。他们全家都在努力承担责任,在还债!阿初在我厂里,几乎不休息连轴转,每天就是盯着机器,学习,帮了我很大的忙,他姐林真真白天打工,晚上学艺,就是为了赚钱还债,他们比你想象的要正直得多。” 庄俊的声音带着疲惫,“妈,我累了,我真的累了,能不能理解我的难处?我的事很多,我每天很烦,我不想再因为你那些捕风捉影的猜疑和无休止的干涉,搞得自己焦头烂额,搞得身边鸡犬不宁。” 他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天起,我的事,请你不要再管。我的感情,我的生活,我的事业,我自己能做主。如果你做不到,非要插手,非要闹,那对不起,妈,我只能让人送你回普宁陪阿爸。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冷静。” “连你也要赶我走?”庄明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了那个林真真?她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阿俊,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妈啊。”她抓住庄俊的睡衣,哭喊着,“你不能为了那个女人不要妈,她是个祸害,她毁了我们家啊。” “妈,很晚了,你累了,回房休息吧。”庄俊已经做好决定,“明天,我会让阿成送你回普宁,阿爸一个人在家也无聊,身体也不好,你回去陪陪他。”说完,他不再看母亲,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自己的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庄明玉的啜泣声。 第93章 :赚长远的钱,自己能掌握的钱 第93章 :赚长远的钱,自己能掌握的钱 金花制衣厂成了林真真新的战场。 裁床助理的工作枯燥繁重,搬布、点数、清理、按布……她做得一丝不苟,手脚麻利得让金花都挑不出毛病。 陈师傅寡言少语,脾气急躁,但对这个闷头干活、从不顶嘴的女工倒也渐渐少了呵斥。 林真真贪婪地捕捉着裁剪台上的一切。陈师傅画线时尺子摆放的角度,剪刀切入布料的深浅,对不同厚度布料的处理手法,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刻印在脑海深处。 晚上,和陈伯学习技术,回到宿舍,翻着庄俊给她介绍的那几本服装设计书,被她翻得几乎散架。 她不再满足于描摹陈师傅的图纸。她开始尝试理解书上的原理。 为什么童装的袖窿要画得浅一些?为什么裤子的后裆要比前裆多出一点弧度?她对照着白天偷看到的陈师傅裁剪不同款式时的差异,在废纸上反复涂画,用算盘验证着书上那些模糊的比例公式。 金花作坊接的订单大多是低档货,款式简单甚至土气。但林真真发现,金花似乎对童装订单。 仔细细想,一来童装用料少,成本低;二来城中村和附近批发市场对廉价童装的需求量很大。 然而,金花作坊的童装款式几乎十年不变,简单的圆领套头衫、直筒裤,颜色也多是藏青、深灰或土黄。 一次,金花从外面带回几件从大商场参考来的新款童装样品来扒版,兴奋地摊在裁剪台上:“陈师傅,看看,这件领口有花边,这件裤脚有贴布绣,多可爱,我们照着做几款,肯定好卖。” 陈师傅皱着眉,拿起那件领口带蕾丝花边的女童上衣,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那细密的蕾丝边,鼻子里哼了一声:“金花姐,这些花边哪里来?贵得要命,省省吧,做回我们的老款稳妥。” 金花脸上的兴奋劲瞬间垮了下来,悻悻地收起样品:“叼,死脑筋。”她不甘心地嘟囔着,“人家卖得那么贵都有市场,我们做便宜的,仿版都不行?” 林真真在旁边默默清理着碎布,耳朵却竖得老高。她看着金花失望的表情,又看看陈师傅那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顽固样子,心头忽然一动。她想起了那本书里关于款式简化和低成本替代的只言片语。 晚上回到宿舍。 林真真没有像往常一样描摹图纸。她翻到一本书里关于童装基础款改良的章节,只有寥寥几页,又拿出金花带回来的那件蕾丝花边女童上衣的记忆,她白天偷偷记住了大概样子。 她看着书上简单的线条图,再想想陈师傅说的话。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萌芽。没有蕾丝?能不能用不同颜色的布条拼接出类似的花边效果?如果贴布绣呢?能不能用简单的几何形状布贴出可爱的图案? 她拿起铅笔,在废纸背面笨拙地画起来。先画一个基础的女童圆领衫轮廓。 然后在领口位置,她尝试画上两道平行的、颜色不同的细布条,想象着拼接出来的效果。又在胸口位置,画了一个用布贴缝制的黄色小鸭子轮廓,因为她只见过市场卖的塑料小黄鸭。 画得很丑。线条歪斜,比例失调。但她看着纸上那个简陋的设计,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增增,又在缝什么呢?”阿萍和阿凤刚收档,一回来就凑过来,好奇地看着林真真手里的作品,“咦?小鸭子?你缝这个干嘛?” 阿凤也凑过来看:“是啊,真真,你最近晚上回来总在缝这些布头,手指都扎破好几处了,就研究这东西?” 林真真放下针线,拿起那块布片,展示给她们看:“喏,就是这样的小鸭子,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缝得更好看点。” “好看是好看,”阿萍拿起布片仔细看了看,“但这有啥用啊?又不能卖钱。” 林真真压低声音:“有用,我在金花厂里,发现童装生意利润不错!用料少,出货快,城中村和批发市场要的量还大。” 她拿起旁边那本翻得卷边的服装设计书,翻到童装那几页,指着上面简单的几何图案:“你们看,书上说,童装要活泼,加点小图案就好看,像这种小鸭子、小星星、小汽车什么的。金花厂现在做的童装,都是光秃秃的,难看死了。要是我们能在衣服上加点这样的小布贴,或者拼个色边,肯定好卖。” 阿萍和阿凤眼睛也亮了起来:“真的?加个小鸭子就能好卖?” “嗯!”林真真用力点头,“你们看,我在领口加拼色布条,胸口贴个小布贴。成本不高,就是费点手工,但卖价能高一点,金花肯定算得清这笔账。” 阿萍和阿凤看看林真真缝的鸭子,心里也活络起来。 阿萍拿起那块缝着鸭子的布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微皱:“增增,你说自己做衣服卖,想法是好。” 她想了一下,“这种带小鸭子的小衣服,去中山八路童装批发市场,不是大把有得卖?还更省事!我们直接批发点回来,拿到夜市或者城中村小店去卖,不是一样赚钱?何必自己费劲巴拉地缝?又累又慢,还不一定缝得好!” 阿凤也点点头:“是啊,真真。批发市场款式多,样子新,我们挑好看的拿,肯定比自己做的强。自己缝,万一做不好,卖不出去,不是亏本了?” 林真真看着她们,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她早就料到她们会这么想。 “阿萍,阿凤,你们说的对,批发是省事。”林真真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但是,你们想过没有?批发来卖,我们赚的是什么钱?” 林真真掰着手指头和阿萍阿凤两个人计算,“我们去批发市场拿货,人家已经赚过一道钱了。一件衣服,批发商卖给我们的价格,肯定比他们从厂里拿货的价格高,我们再加点钱卖出去,一件衣服能赚多少?顶多一两块。还得压本钱进货,万一款式拿不准或者卖不动,就全砸手里了!” “批发市场的东西,大家都去拿,款式都差不多。你能卖别人也能卖!最后拼什么?拼价格!你卖十块,别人卖九块五!压到最后,谁都没钱赚!” 她想了想,继续补充:“好卖的款式,批发商坐地起价,或者断货,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看别人脸色,这样会受制于人。” 林真真拿起自己缝的那块鸭子布贴:“我们自己做呢?那就不一样了。” 她继续分析道,“童装多省布料,一米布才几块钱?能做两三件童装,布贴可以用碎布,更不值钱,工钱?我们自己做,工钱省下来,我们卖个十块八块的,一件最少能赚五六块,比去批发回来,一件多赚好几倍。” “而且款式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想要什么图案就自己做,别人抄都来不及,这就是我们的特色,拿到夜市上,小朋友一看就会喜欢的。如果卖的好的款式,我们就多做,卖不好的我们就不做。今天做童装,明天就能做更复杂的。等我手艺好了,我们路子就走宽了,光会批发倒卖,永远只能赚点辛苦钱,给别人打工。” 她看向阿萍和阿凤:“阿萍,你说批发省事,是没错。但那赚的是快钱,是小钱!我们自己做,开头是难,是累,但赚的是大钱,是长远的钱,是自己能掌握的钱!而且,我们做的每一件衣服,都是独一无二的。上面有我们的心思,有我们的手艺,这感觉,不一样。” 阿萍听着林真真这番分析,尤其是那句“赚的是大钱,是长远的钱,是自己能掌握的钱”,考虑的更长远。而她只想着省事、稳妥,批发模式确实谁都能来做,但是竞争也激烈,满大街都是摆地摊的。而林真真不仅看到了钱,更考虑到深层的利润空间和自主权。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永远跟不上林真真,好像永远比她矮一截。 阿凤也若有所思:“真真说得对,批发赚的差价太少了,还得有本钱,还要担心压货。童装还要各种尺码,压的货不会少。” 阿萍拿起那块布贴,仔细看着上面虽然稚嫩却充满童趣的小鸭子,又想想林真真算的那笔账:“增增,你说得对,是我眼皮子浅了,光想着省事,自己做的利润确实高得多,而且有自己的东西,心里也踏实!” 她放下布贴,一拍大腿:“干,就按你说的,我们自己做,先练手艺,等你能把布贴缝得又快又好看了,我们就买布,做它几十件,拿到夜市去卖。” 三个女孩在狭小的楼梯间内头碰头,兴奋地讨论着未来的“童装大计”。 第94章 :算盘打得精 第94章 :算盘打得精 金花制衣厂。 林真真趁着帮陈师傅搬布的空档,装作不经意地指着裁剪台上金花那件“参考”样品,小声问:“陈师傅,如果没有蕾丝,用不同颜色的布弄两条边在领口,会不会好看一点?” 陈师傅正烦着,头也不抬:“神经病,哪有那么多闲工夫,车多两条线不用电啊?不用人工啊?省省吧。” 林真真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退开。但她不死心。午休时,金花难得在作坊里清点库存。 林真真鼓足勇气,捏着那张画着改良图的废纸,走到金花面前,说:“金花姐,我想童装或者可以这样改下。” 金花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闻言抬起头,不耐烦道:“改什么?谁叫你改?”她扫了一眼真真手里那张鬼画符般的废纸,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东西?画公仔啊?” 羞耻感瞬间淹没了林真真。她恨不得立刻把纸藏起来。她解释:“不是,是在领口用布条代替花边,还有胸口贴个简单的布贴。” 金花狐疑地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注。 “黄色鸭仔?”她嗤笑一声,随手把纸丢回给真真,“福建妹,想法倒多,哪有那么简单。布条车歪了,怎么办?贴不牢掉了怎么办?客要退货我亏死,做好你的事,不要整天发白日梦。” 冷水兜头浇下。 林真真捏着那张被嫌弃的废纸,默默退回到角落的小板凳上。 她不再试图说服金花和陈师傅。 她开始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用裁剪台丢弃的碎布头进行秘密实验。 她偷偷收集不同颜色的其他订单的边角料。 午休时,别人吃饭闲聊,她躲在堆布料的角落,用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半截针和粗线,因为缝纫机线太显眼,尝试将两条不同颜色的细布条拼接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布条也常常缝歪。但她不气馁,拆了缝,缝了拆。 布贴更难。她尝试剪出简单的圆形、三角形,用糨糊粘在废布片上,再用针线固定边缘。 浆糊干了后布料发硬,针很难扎进去,线也容易打结。她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留下细小的血点。 失败。失败。还是失败。 这天,金花接了一个城中村幼儿园的订单,五十套夏季园服。要求很简单:短袖圆领衫,配藏蓝色短裤。布料是廉价的白色和藏蓝色涤棉布。 订单量大,时间紧。金花和陈师傅都忙得脚不沾地。 林真真负责清点布料和裁好的衣片。当她看到那堆千篇一律的白色圆领衫前片时,心头那点被压抑的改良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幼儿园园服,小朋友穿,是不是可以活泼一点? 她看着手边收集的一小堆红色和黄色的碎布条,又看了看那堆光秃秃的白布前片。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她趁着陈师傅去仓库找辅料,金花在里间算账的短暂空档,飞快地拿起针线和一条剪裁整齐的红色细布条。她挑出一件前片,回忆着自己无数次失败练习的经验,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却异常专注地在领口下方,沿着领窝弧线,极其小心地、一针一线地车缝上那条红色的布条。 针脚依旧不够完美,但比起之前的已经整齐流畅了许多,红色的布条像一道彩虹,瞬间点亮了原本死板的白色前片。 她看着自己的作品,心脏怦怦直跳,成功了!虽然只是最简单的一条装饰线。 她不敢多做,只做了这一件。她迅速将这件改良过的前片混入那堆普通的前片中,强作镇定地继续清点。 几天后,城中村民办幼儿园的李老师要来验货。 金花和陈师傅站在门口,等着迎接前来验货的幼儿园李老师。五十套园服整齐地码放在桌上,清一色的白上衣配藏蓝短裤,朴素得近乎呆板。 林真真缩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看似在整理碎布头,实则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堆白色上衣中,其中一件的领口下方,被她偷偷缝上了一条细细的红色布条。那是她利用午休时间,用收集来的红色边角料,凭着无数次失败练习积累的手感,一针一线缝上去的。针脚不算完美,但足够整齐牢固,点亮了那片单调的白。 李老师面容和善,她例行公事地翻看着衣服,检查针脚、线头。金花赔着笑脸在旁边介绍:“李老师,您放心,都是按您要求做的,纯棉布,结实耐穿,针脚密实,保证不会开线。” 李老师点点头,拿起一件上衣,翻看内里,又抖开看看。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作坊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金花和陈师傅大气不敢出。 就在李老师拿起下一件衣服时,她的动作顿住了。正是那件“红边”上衣。 “咦?”李老师将衣服提起来,仔细端详着领口下方那道醒目的红色滚边。她用手指摩挲着针脚,又看了看衣服的整体效果,脸上渐渐露出惊喜:“金花老板,这件衣服领口加了条红边?这个设计挺别致啊,红白相间,醒目又精神,小朋友穿起来肯定更活泼,比光板的好看多了。” 金花和陈师傅都愣住了,金花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领口下确实多了一道整齐的红边,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射向角落里的林真真。 “林真真。”金花带着怒火,“是不是你干的?” 作坊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女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刷刷地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金花凌厉的目光。她没有立刻承认,也没有否认:“金花姐,李老师好像挺喜欢这个红边?”她这句话,巧妙地把焦点从“谁干的”转移到了“效果如何”上。 金花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正拿着那件衣服,爱不释手地翻看着:“是啊,金花老板,这个红边加得好,点睛之笔,显得衣服有活力,孩子们肯定喜欢,这批衣服要是都有这个红边就好了。” 金花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了,她看着李老师满意的笑容,又看看那件在朴素园服中鹤立鸡群的红边衣服,再看看其他光秃秃的上衣,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一条红边几乎不要钱,不过是用其他订单剩下的红色边角料。缝一条边,熟练工也就几分钟的事情,分摊到每件衣服上面,人工成本几乎为零。李老师明显更喜欢有红边的,意味着什么?接下来订单肯定会更稳,还有春夏秋冬装,可以多加点价钱。广州那么多民办幼儿园。她一想到就觉得自己要发财了。 金花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她一把接过李老师手里的衣服:“哎呀,李老师您真是好眼光,这红边啊,是我们厂新设计的,特意加上的,就是为了让小朋友穿得更精神、更漂亮,您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们全给您加上,保证件件都有。” 她一边说,一边向李老师得意地展示着那件红边衣服,仿佛这真是她精心设计的杰作。 送走满意的李老师,作坊门一关,金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拿着那件红边衣服冲到林真真面前:“林真真,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说,是不是你?” 林真真这次没有退缩,目光坦然地看着金花:“金花姐,是我加的。我用的是裁剪其他红色订单剩下的边角料,没浪费新布。缝一条边,熟练工五分钟都用不了。李老师很喜欢,不是吗?而且,” 她带着笃定,“如果所有园服都加一条这样的红边或黄边,成本几乎没增加,但看起来就完全不同了。批发商那边,说不定还能每件多卖五毛一块。” 她精准地戳中了金花最关心的点,利润。用几乎为零的成本,换取潜在的溢价空间和客户满意度。 金花死死盯着林真真,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愤怒?有。这丫头竟敢擅作主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破心思的震动和欣赏?这丫头,不仅手巧,脑子转得也快,算盘打得比她还精。 “哼。”金花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但刚刚的杀气明显淡了,“算你有点小聪明,知道废物利用,也知道讨巧。” 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道红边,针脚确实过关,位置也恰到好处。“但是!” 她眼神凌厉,“林真真,你给我听好了,下不为例,厂里的规矩就是规矩,以后任何改动,必须提前跟我汇报,得到我的同意,再敢自作主张,我立马让你滚蛋,听见没有?” “听见了,金花姐。”林真真用力点头。 金花没再理她,拿着那件衣服转身就往里间走,边走边嘀咕,说的话让林真真和旁边的陈师傅都听到:“红边,黄边也行,胸口再加个小圆点布贴?用黄色碎布头成本低,一件加五毛,批发商肯定要,叼!这福建妹,脑子是活络。” 林真真站在原地,听着金花那带着市侩却无比务实的盘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因为她了解金花肯定会接受。 第95章 :她是在划清界限 第95章 :她是在划清界限 天刚亮,潮兴厂工人们还没全部上工。 庄俊独自一人站在那台德国舒斯特提花机前,手指拂过设备金属外壳。试生产成功固然欣喜,设备是跑起来了,但订单压力、成本回收,一座座大山都压在他肩上。 就在这时,车间侧门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庄俊循声望去,只见林真真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布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显然没想到这么早厂里还有人,更没想到会是庄俊,脚步瞬间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林真真想起之前在陈伯铺子里庄母的污言秽语,想起自己对庄母说,对庄俊“没兴趣”、“一点兴趣都没有”,她低下头,避开了庄俊的目光:“庄总,早。我来给阿初送点吃的。”她扬了扬手里的保温桶。 庄俊看着林真真疏离的态度,听着那声生硬的“庄总”,有点不好受。他想起母亲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愧疚、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嗯,早。”庄俊他努力想找点话说,“阿初他昨晚熬了大半夜,可能还在宿舍休息。” “我知道了。”林真真低声应道,目光依旧低垂,“我放他工位上就行。”她说着,就想绕过庄俊,往林真初的工位走去。 “真真。”庄俊开口,声音带着歉意,“我妈她……” “庄总。”林真真猛地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赚钱还债,跟师父学手艺。其他的事,我不想再提,也没兴趣知道。” 她的话浇灭了庄俊想要解释的冲动。他看着她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和距离,知道她是在划清界限。 庄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点了点头:“好。” 林真真提着保温杯,心里对自己说,放了东西就离开。 “姐!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林真初顶着一头乱发,眼睛还带着熬夜的红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地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姐姐和庄俊之间那微妙的气氛,瞬间明白了。 他眼珠一转,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去,一把接过保温桶:“哇,姐,你太好了,知道我昨晚累坏了,特意给我送早餐,是不是瘦肉粥?还有油条?” 他夸张地吸了吸鼻子,然后转向庄俊,故意大声说:“俊哥,你也还没吃吧?我姐熬的粥可香了!还有她炸的油条,外酥里嫩,比外面买的好吃一百倍,来来来,一起吃,我姐带得多。” 他不由分说,拉着庄俊就往旁边的休息桌走,一边走一边冲林真真挤眉弄眼:“姐,快,把油条拿出来,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真真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懵,看着庄俊被半推半就地拉到桌边,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打开布包,拿出还温热的油条和装着粥的保温桶盖子。 林真初麻利地盛了两碗粥,塞了一碗给庄俊,自己拿起一根油条就啃:“好吃,姐,你这手艺绝了,俊哥,快尝尝,我姐这手艺真传了我阿妈,一模一样的。” 庄俊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又看看林真真低垂的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米粥此刻下肚,确实很舒服。 “嗯,很好吃。谢谢。”庄俊低声说,目光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没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林真初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心里着急。 他一边大口吃着油条,一边开始转移话题,眉飞色舞地讲起昨晚调试设备的惊险过程:“俊哥,姐,你们是不知道,昨晚最后那两小时,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汉斯紧张得汗都滴到键盘上了。还好,我们改的程序和加的传感器太给力了,温度一变,染料流速自动就调了,气流干扰?导流板一挡,动态补偿算法立马跟上,轴承温度?强制冷却程序启动,稳得一批。”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把紧张的技术过程说得像打仗一样精彩。林真真虽然不懂技术细节,但听着弟弟兴奋的语气,看着他脸上洋溢的自信和成就感,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庄俊听着林真初的讲述,他忍不住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阿初,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观察细致,发现问题关键,不然他们可能还在瞎折腾。” “嘿嘿。”林真初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俊哥,主要还是你拍板快,汉斯他们技术牛,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什么瞎猫死耗子。”庄俊正色道,“是你的细心和思考方式救了这台设备,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就在这时,汉斯也顶着黑眼圈走进了车间,看到三人围坐吃早餐,愣了一下,随即也凑了过来,用生硬的中文打招呼:“庄总,林,林小姐,早。” 他看到桌上的油条,眼睛一亮:“油条?好吃。”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根就啃。 林真初连忙给汉斯也盛了碗粥。四人围坐在小小的休息桌旁,气氛因为林真初的活跃和汉斯的加入,缓和了许多。 就在早餐气氛稍缓时,操作工突然来报:“庄总,汉斯先生,不好了,设备又出问题了,大面积色斑,花型抖动。” 众人立刻放下粥碗跑向设备。只见布匹上出现大片不规则色斑,深浅不一,花型边缘轻微抖动,与之前的小斑块截然不同。 汉斯扑到控制台前,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参数正常,温度、压力、流速在设定值,染料批次相同,这不可能。”他额头冒汗,迅速调出历史数据曲线图查看。 庄俊快步走到布匹前,他没有立刻触碰疵布,而是先观察整体布面情况。随后,他戴上白手套,捻起染疵部位,又捻起未染色的部分,反复揉搓、拉伸,感受布料的肌理、厚度和弹性。接着,他拿起一小块疵布和昨天成功的布样,走到光线充足处,对着光仔细观察纤维排列和染色均匀度。 “布有问题。”庄俊斩钉截铁,“手感不对,这批布明显比昨天的更硬、更滑,表面有油腻感。”他立刻对操作工说:“取滴管和蒸馏水。” 操作工迅速取来。庄俊在两块布样上各滴一滴水。只见旧布样上的水滴迅速扩散、渗透;而新布样上的水滴则聚成水珠,在布面滚动,渗透极慢。 “看到了吗?”庄俊指着水珠,脸色阴沉,“拒水性增强,吸水性严重下降。这绝不是同一批次的布,或者工艺出了问题。”他转向车间主任,厉声道:“立刻查,这批布是哪个织造车间产的?生产日期?工艺参数记录,马上拿来。另外,通知实验室,立刻对这两批布进行吸水率和硅油残留量测试,我要数据。” 车间主任慌忙跑去。 很快,车间主任气喘吁吁地跑回:“庄总,查到了,这批布是昨晚夜班,三号织造车间赶工出来的,工艺记录显示他们为了赶产量, 擅自将涤纶比例从65%提高到75% ,还多加了一道高浓度硅油柔软处理 ,说是让布面更光洁好看。” “混账。”庄俊一掌拍在桌子上,“谁给他们的胆子?擅自更改工艺参数?不知道这批布是给德国设备做印染的吗?涤纶比例提高、硅油过量,会导致纤维表面形成拒水膜,吸水性严重下降,参数全得跟着调,他们懂不懂?” 他强压怒火,对汉斯说:“汉斯,问题找到了!织造车间擅自提高涤纶比例,加了过量硅油,导致布料拒水性增强,吸水性严重下降 ,印染参数没变,染料渗透不均,所以出现大面积色斑。” 汉斯恍然大悟:“该死,原来如此,那是你们内部的问题,布料的疏水性太强了。” 林真初也凑过来,拿起新布样:“对,俊哥,这新布摸起来是更滑溜。” 一直安静观察的林真真走上前。她没有戴手套,而是像往常在店里检查布料一样,用手指顺着布料的纹理细细感受。 片刻后,她指着布匹上一处色斑特别深的位置,轻声说:“庄总,汉斯先生,我觉得可能还不止是整体吸水性的问题。” 众人看向她。 林真真指着那块深色斑:“这块地方,颜色特别深,而且边缘有点晕开的感觉。我摸这块布的时候,感觉它比旁边颜色浅的地方,好像更薄一点?或者可以说是更松一点?” 她拿起新布样,递给庄俊:“您再仔细摸摸这块深斑对应的区域?是不是比旁边没染色的地方,纤维更松散?厚度有点不均匀?” 庄俊一愣,他刚才主要关注整体吸水性差异,确实没细究局部,他立刻戴上手套,接过布样,手指沿着林真真指的位置反复按压、捻动。 “是。”庄俊眼神一凛,“真真说得对,这块深斑区域的布, 纬纱张力不稳,导致局部克重偏低,纤维密度明显低于周围,厚度也略薄,这是织造时的瑕疵,局部密度不均导致吸水性异常,染料过度渗透,形成深斑。” 他转向车间主任,语气冰冷:“把三号车间昨晚当班的混蛋给我叫来,谁改的工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疵布全部给我扣下,一分钱工钱别想拿,损失从他们工资里扣,扣不完就滚蛋。” 他越想越生气:“告诉车间那帮人,再敢给我偷工减料、擅自改工艺,就不是扣钱的事了,直接卷铺盖走人。另外,织造车间出口立刻增设人工验布台,对每匹布进行克重抽检和外观检查 ,实验室加急对每批次布进行吸水率和硅油残留抽检。” 汉斯感受到了庄俊此刻的愤怒,不敢接他的话茬,打了个圆场,佩服地看着林真真:“林小姐,厉害,这么细微的克重偏差和密度不均都能摸出来,布料专家。” 林真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天天摸布,对布料的厚薄、松紧特别敏感,在康乐村小店和金花厂,都要检查布料的。” 庄俊这才看向林真真,眼中充满了赞赏,他能通过科学检测和宏观手感快速锁定主因,但林真真凭借逐渐日积月累的极致触觉经验,竟能发现连他都一时忽略的局部微观瑕疵,这种对布料的细腻感知,是常规检测手段难以替代的。 “真真,你帮了大忙!”庄俊带着真诚,“工艺变更是主因,但这局部克重问题会放大色差,要不是你提醒,我们可能只调整了整体参数,忽略了局部瑕疵带来的干扰,问题可能还会反复。” 他转向汉斯:“汉斯,立刻调整单元参数,降低染料初始流速30%,提高渗透压力15%,延长固色时间20%,针对高涤纶、高硅油布料的特性优化。另外,在印染入口加装简易光电传感器,实时监测布面厚度均匀度,发现明显厚薄不匀区域自动标记,联动控制系统降低该区域染液流量10%。同时安排人工在出口复检。” “明白。”汉斯立刻带人去执行。 庄俊又对林真初说:“阿初,协助汉斯,重点监控调整后的渗透效果,特别是密度不均区域的染色情况。” “是,俊哥。”林真初干劲十足。 设备问题清楚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庄俊看着林真真,清晨的尴尬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主动开口:“真真,谢谢你。厂里能有你和阿初,给我解决了不少问题。” 林真初看向庄俊,“俊哥,要不是你当初给我机会,让我进厂,还让我跟着汉斯学技术,我现在可能还在街头瞎混,或者在哪个地方打杂,根本不可能接触这么先进的设备,学到这么多真本事。更不能像现在这样,可以帮上忙,解决问题,俊哥,真的谢谢你。”阿初的眼神十分真挚。 林真真看向林真初,这个曾经冲动莽撞的弟弟,让她见了他只想扇他两巴掌的少年,此刻可以充满自信,侃侃而谈着专业技术问题,他的变化清晰可见。她很清楚,这份成长,是庄俊给的机会。 她抬起头,目光才真正的看向庄俊,“庄总。”她顿了顿,“阿初说得对,是我们该谢谢你。当初你收留阿初,给阿初工作,他才有机会跟着德国工程师学本事,我也要谢谢的,你介绍我去陈伯那里学手艺,没有你的帮助,我们不会有今天。” 庄俊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真真会突然说出这番话,“不用谢我。阿初能有今天,是他自己争气,肯学,很能帮上忙。”他看向林真初,眼中满是欣慰,“至于陈伯,那是你自己有天赋,才能入他的眼。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机会。” 林真真看着庄俊真诚的目光,又看看弟弟已经去忙碌的背影,心中那份疏离感也淡了许多。她轻轻点头:“阿初能帮上你忙就好。” 第96章 :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吗? 第96章 :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吗? 林真初因为昨晚在潮兴厂加夜班调试设备,今天庄俊特意让他休息半天。他闲不住,就跑来小店帮忙,正笨手笨脚地学着给包袋穿链条。 “阿初,你穿反啦。”阿萍笑着打趣他,“这边是正面,你看我怎么穿的。” 林真初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嘿嘿,这细活不好搞。” 阿萍看着林真初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心想,如果她的弟弟也那么懂事该多好。 这时,一个粗壮的身影堵在了小店门口,遮住了夕阳的光线,阿萍抬头一看,瞬间脸色煞白,是阿培,那个她以为甩掉的噩梦。 阿培死死盯着阿萍,脸上横肉抖动:“果然躲在这里,让老子好找,拿了老子的钱,还敢跑?今天看你怎么跑。” 他一步跨进店里,直接抓起阿萍。 “住手。”林真初反应极快,从凳子上弹起来,用尽全力撞开阿培伸向阿萍的手,挡在她身前。“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吗?” 阿培被撞得一个趔趄:“小兔崽子,滚开,老子教训自己老婆,关你屁事?” “谁是你老婆?阿培,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阿培嗤笑一声,指着阿萍,“你他妈拿了我那四千聘礼呢?你妈收了你就是老子的人。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跟我回去。”他绕过林真初,又要去抓阿萍。 林真初再次阻拦,两人扭打在一起。阿培力气太大,一把将林真初推倒在地,撞翻了货架,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阿初。”阿萍和阿凤惊叫。 阿培趁机一把抓住阿萍的胳膊:“臭娘们,跟老子回潮州。” “放开我。”阿萍拼命挣扎,用脚踢他。 就在这混乱之际,阿德正好路过小店门口。他最近心情低落,苏苏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他心烦意乱。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康乐村,不知不觉就逛到了林真真小店附近。听到里面的打斗声和尖叫,他好奇地探头一看,顿时愣住了。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被推倒在地的林真初,但下一秒,他看到那个壮汉正粗暴地抓着一个阿萍的胳膊,要把她拖走。 阿萍满脸惊恐,拼命挣扎。而林真初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嘴角带着血丝,再次扑向那个壮汉。 他想起了何晨阳警官之前和他说的话,遇见事情先报警,他转头去找了个公共电话亭先报了警,随后回到小店。 “住手,我已经报警了。”阿德来不及多想,压下心中对林真初的复杂情绪,大声喊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暴力发生,即使被施暴者是林真初! 阿培和林真初同时停手,看向门口。 阿德走进店里,扶了扶眼镜,努力让自己镇定:“这位大叔,你住手!别再打人了!警察马上就到!” “报警?”阿培瞪着阿德,又看看林真初,怒火更盛,“好啊,报警好啊,让警察评评理,她妈收了我的钱,她就是我的人。她跑了,就是骗婚,偷钱,警察来了正好把她抓回去。” 阿德看着阿培那副蛮横的样子,努力回忆着法律知识:“大叔,现在是法治社会,婚姻自由,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说的什么收了聘礼就是你的人,在法律上根本不成立。强迫婚姻更是重罪,你强行带人走,就是非法拘禁,是犯罪。” “放屁!”阿培根本不听,他认死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收了钱,就是我家的人。警察来了也得讲道理,阿萍,跟我走。”他用力拖着阿萍就要往外走。 阿萍死死抓住门框。 “别动她。”阿德情急之下,顾不上害怕,冲上去,张开双臂挡在阿萍面前!他身体单薄,在阿培面前像根豆芽菜:“你要抓她,先过我这一关,警察马上就到,你动我一下试试。” 阿培看着眼前这个文弱书生,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妈的,又一个多管闲事的,滚开。”他伸手就要去推阿德。 “放开阿萍。”只见阿凤不知何时从角落里冲了出来!她刚去中大送货回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隔壁五金店借来的、手臂长的螺纹钢筋,她不管不顾地就朝阿培抓着阿萍的那只手臂捅去。 “阿凤,不要。”阿萍尖叫。她知道阿凤的性子,真敢捅下去,等下又得进局子。 阿德也吓了一跳。 就在钢筋即将碰到阿培手臂的瞬间…… “住手,警察。”何晨阳带着一名辅警,快步走进小店。他接到报警说康乐村小店有人打架斗殴、强抢民女,立刻赶了过来。一进门,他就认出了阿萍,这个在“金毛强”案子里帮了大忙的姑娘,也认出了阿德。 阿凤的动作瞬间僵住,钢筋停在半空,她看到何晨阳那张熟悉脸,她手一软,钢筋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何晨阳,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 何晨阳锐利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钢筋,又落在阿凤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回事?”何晨阳目光扫视全场,看到一片狼藉,阿萍被阿培抓着胳膊,林真初嘴角带血,阿德挡在阿萍身前,阿培怒目而视。 “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阿培抢先一步,指着阿萍,“她是我老婆,她妈收了我四千块聘礼,她跑了,还偷了我两千块钱,我来带她回去。这两个小子多管闲事,还打我,你看我这……”他撸起袖子,想展示“伤痕”,其实啥伤痕都没有。 “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林真初急忙辩解,“他强抢民女,阿萍姐不愿意跟他走,他是来绑架的,还打人。” “何警官。”阿德也连忙开口,指着阿培,“他非法闯入,意图绑架,还动手打人。林真初是为了保护阿萍才跟他发生冲突的,我可以作证,刚才是我报警的。” 何晨阳抬手制止了争吵,目光看向阿萍:“阿萍,你说,怎么回事?” 阿萍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何警官,他是我们老家的渔民,我妈为了给我弟还赌债,收了他四千块钱,逼我嫁给他,我不愿意就跑了,跑回广州了。他今天找上门,要抓我回去,还说我偷他钱。” 她拿出那个破旧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那两张百元钞票,“这钱是我从他钱包里拿的,只有两百块,不是两千,我当时是气不过。而且我需要回广州的路费,他那天晚上差点强迫我上床。”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何晨阳眉头紧锁,看向阿培:“她说的是真的吗?” 阿培梗着脖子:“是真的又怎么样?她妈收了我的钱,她就该是我的人,而且是她自愿跟我回家的,没人逼她,跟我回家,做我老婆,和我上床不是理所应当?什么叫强迫?” 何晨阳了解了事情,“法律明确规定,禁止包办、买卖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为,你所谓的‘聘礼’,在法律上属于赠与行为,不能作为强迫婚姻的依据,你强行带人走,就是非法拘禁,是犯罪,至于你说的‘偷钱’,”他看了一眼阿萍手里的两百块,“金额不大,且事出有因,因为你试图强迫发生关系她不愿意,情节显著轻微,不构成犯罪,但需要归还。” 他语气缓和了些:“大叔,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钱,你找阿萍要,不合适。你应该去找她母亲,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强行抓人,只会让你自己犯法。” 他转向阿萍:“阿萍,这二百块钱,你现在还给这位大叔。” 阿萍咬着嘴唇,把那两张钞票扔给阿培。阿培一把抓住,恶狠狠地瞪着阿萍。 何晨阳继续道:“至于那四千块聘礼,属于阿萍母亲和你之间的经济纠纷。你应该去找阿萍的母亲协商或通过法院起诉追索。阿萍本人没有义务偿还,更不是你的‘财产’。” 他最后严厉警告阿培:“现在,请你立刻离开。如果再来骚扰阿萍,或者试图强行带人,我立刻以非法拘禁罪或寻衅滋事罪逮捕你,听明白了吗?” 阿培看着何晨阳,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带不走人了。他憋着一肚子火,狠狠瞪了阿萍一眼:“好,好,算我倒霉。这种女人,娶回去也是祸害,晦气。”他撂下狠话,离开了小店,此时阿培一肚子火气,决定立马回去找阿萍她妈妈算账。 阿培骂骂咧咧地离开后,何晨阳没有立刻走,他走到阿凤面前:“阿凤。” 阿凤身体一颤,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你想干什么?”何晨阳问,语气没有太多责备,更多的是探究。 “我,”阿凤声音几不可闻,“我想保护阿萍,他欺负人。” “保护是对的。”何晨阳的声音缓和了些,“但是,用钢筋捅人?你知道后果吗?” 阿凤声音带着委屈:“我没想真捅,我就是吓唬他,他太欺负人了。” “吓唬?”何晨阳正色道,“阿凤,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忘了之前的事情了吗?这种行为非常危险。第一,对方如果反击,你可能会受重伤。第二,就算没捅到,你拿着凶器意图伤人,如果对方追究,你可能要负法律责任。这叫‘防卫过当’或者‘故意伤害未遂’。明白吗?” 阿凤被“法律责任”几个字吓到了,脸色更白了,眼圈也红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也不能冲动。”何晨阳严肃认真,“下次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报警,或者像这位他同学一样用言语制止,保护自己和他人安全。记住,保护自己,也要守法,别做傻事。” “嗯,嗯,”阿凤用力点头,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何晨阳严肃却英俊的侧脸,心跳得更快了,脸也更红了。她既害怕他的责备,又莫名地觉得他这样很帅,很可靠。 林真初一直捂着嘴角的伤,靠在货架上喘气。他刚才看到阿凤举着钢筋冲出来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既担心她受伤,又震惊于她的勇敢。此刻,他看着阿凤在何晨阳面前那副又怕又羞、脸红得像熟透苹果的样子,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认识阿凤这么久,她在他面前总是大大咧咧,像个假小子,会笑他笨手笨脚,会跟他斗嘴。可她在何警官面前怎么完全变了个人?那么紧张?那么害羞? 林真初的目光在阿凤通红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何晨阳,何警官确实很帅,很有本事,说话也很有道理,阿凤喜欢他这样的? 这个念头轻轻扎了他一下。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嘴角的伤,嘶,有点疼。他看着阿凤低眉顺眼听训的样子,心里有点闷闷的,又有点不是滋味?他好像不太喜欢看到阿凤对别的男人这样? “好了,记住我的话。”何晨阳最后叮嘱了一句,又转向阿萍,“阿萍,以后有事及时报警。我们先走了。” “谢谢何警官。”阿萍和阿凤连忙道谢。 何晨阳点点头,目光扫过阿凤时,看到她依旧红着脸,眼神躲闪,他微微摇头,嘴角似乎有一丝无奈的笑意,随即带着辅警离开了。 第97章 :未来的主人翁 第97章 :未来的主人翁 何晨阳一走,小店里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阿凤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何警官好凶。” “他那是为你好。”阿萍心有余悸地拉过阿凤,“你刚才太冲动了,万一真捅到人怎么办?何警官说得对,下次不能这样了。” “我知道错了嘛。”阿凤嘟囔着,脸还是红红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何晨阳离开的方向。 林真初看着阿凤这副死样子,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更明显了。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揉着嘴角:“哎哟,疼死我了,阿凤,我为了救你阿萍姐,可是光荣负伤了,你都不关心关心我?” 阿凤这才回过神来,看向林真初。看到他嘴角的淤青和血迹,还有揉着腰的样子,她心里一紧,刚才只顾着紧张何警官了。 “啊,阿初,你没事吧?”阿凤连忙跑过去,凑近看他嘴角的伤,“疼不疼?要不要擦点药?”她伸手想碰又不敢碰。 林真初看着阿凤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满是担忧。刚才那股闷气瞬间消散了不少,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疼,当然疼。”他故意龇牙咧嘴,“那家伙力气真大,差点把我腰撞断了。阿凤,快扶我坐下。” “哦哦,好。”阿凤连忙扶着他坐到凳子上,“你等着,我去拿药酒。”她转身跑进里间找药箱。 阿萍看着阿凤紧张兮兮的样子,又看看林真初虽然喊疼但眼神亮晶晶地盯着阿凤背影的模样,心里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好笑。这两个人一个莽撞冲动,一个傻乎乎的,还挺配? 林真初坐在凳子上,看着阿凤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虽然何警官很帅,但阿凤,还是关心他的嘛。而且她脸红红的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这个念头让他自己的耳朵也有点发烫了。 林真初这才想起一直站在外面角落里沉默的阿德,眼神有点复杂,“阿德哥,刚才谢谢你。” 阿德扶了扶眼镜,避开林真初的目光:“不用谢我。我不是帮你。我只是看不惯他欺负人。”他看向林真初嘴角的血迹,“你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林真初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 阿德看着林真初的笑容,又想起刚才他为了保护阿萍奋不顾身的样子,再想想自己弟弟,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缓缓叹了一口气:“林真初,明鸿的事……” 林真初立刻正色道:“阿德哥,我知道,是我混蛋,是我冲动,害了明鸿哥一辈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我知道你家先垫的医药费,欠了很多钱,我们家一直在努力还钱,我也会努力赚钱,弥补我的过错。” 阿德看着林真初真诚的道歉和悔恨的眼神,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他想起给家里打电话,他爸妈和他说明鸿最近恢复得不错,已经能正常走动,医生也说只要小心调养,未来生活没问题,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眼前的阿初,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子,也会奋不顾身,别说当初是他姐受侮辱。 “算了。”阿德的声音带着释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明鸿他现在好多了。医生说,只要注意点,以后也能正常生活。”他伸出手,“阿初,好好的吧。别再冲动了。” 林真初看着阿德伸出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满是惊喜。他用力握住阿德的手:“阿德哥,谢谢你,我一定好好干,不会再让你失望。” “今晚,我请大家吃饭。”阿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一丝哽咽,“庆祝我……新生,也谢谢大家救了我。” 阿凤立刻响应:“好啊好啊,阿萍是该庆祝,去大排档,吃海鲜。” 林真初揉着腰,龇牙咧嘴:“行,我要吃点炒腰子,补补。” 阿德有些犹豫:“我晚上还有课。” “阿德哥。”林真初一把搂住阿德的肩膀,“课明天补,今天必须去,你可是大功臣,没你报警,没你挡在前面,后果不堪设想。” 阿德看着林真初真诚热切的眼神,又看看阿萍期待的目光,最终点了点头:“好吧。” 四人先去陈伯裁缝铺跟林真真说了一声,收工后到大排档找他们,然后去了附近一家热闹的大排档。阿萍难得“奢侈”了一把,点了虾、蟹、炒花甲,还有两箱啤酒。 林真初主动给阿德倒酒,夹菜,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德哥,多吃点。”、“这个虾新鲜。” 阿德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林真初的热情和林真真下班赶来加入后,也渐渐放松下来。 林真真得知事情经过,对阿德表达了深深的感谢。他看着林真初眉飞色舞地讲述刚才的“战斗”,嘴角偶尔会微微上扬。当林真初讲到被阿培推倒撞翻货架时,阿德问了句“腰没事吧?”。 林真初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用力拍了下腰:“没事,结实着呢,阿德哥放心。” 这一刻,两人之间的隔阂,在杯盏交错和真诚的笑声中,彻底消融。 林真初不再是那个让阿德恨之入骨的“凶手”,而是变回那个有点傻气的弟弟。 阿德也不再是那个背负仇恨的受害者家属,而是一个值得信赖、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朋友。 林真真觉得这一刻她才真正放松了下来,嘴角带着笑,默默地吃着东西。 阿萍喝了不少啤酒,脸颊绯红,眼神却异常明亮。她端起酒杯,站起来,声音带着激动:“这杯酒,敬我自己。阿萍从今天起,自由了,再也不是谁的‘货’,再也不用为谁还债,我的命,我自己做主。”她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敬阿萍,以后都要快乐。” 几杯酒下肚,阿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阿德。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说话条理清晰,懂得那么多知识,关键时刻又能那么勇敢地挡在她面前,和她认识的那些粗鲁的渔民、工友完全不同。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崇拜和欣赏的情愫,在酒精的催化下悄然滋生。 她看着阿德扶眼镜的动作,听他低声和林真真说话时的侧脸,心跳莫名地加快。她借着酒意,大胆地给阿德夹菜:“阿德,你多吃点,今天多亏你了。” 阿德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谢谢,你是真真的朋友,应该的。”他不太习惯这种热情,微微红了脸。 阿萍心里有点不高兴,“就因为我是真真的朋友你才救我的呀?今天开始,我也是你的朋友,不仅仅是林真真的朋友。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我阿萍能帮的也一定帮。” 阿德的脸瞬间红了,阿萍看着他微红的脸颊,觉得更可爱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读书人”的样子吧?稳重、可靠、有文化,这才是她的理想型。她偷偷想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吃完饭,阿萍意犹未尽,拉着大家:“走,我们去唱卡拉ok,我从来没唱过,今天高兴,我要唱个够。” 一行人来到一家灯光昏暗、霓虹闪烁的平价卡拉ok厅。包间不大,但音响震耳欲聋。阿萍和阿凤兴奋地点歌,林真初也凑热闹点了几首流行歌。 林真真坐在角落,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 之前,她还在为阿初的四十万焦头烂额,阿萍还在为原生家庭所困,阿德和林真初还是仇人,而现在,他们竟然能坐在一起唱歌?命运真是奇妙。 这时,阿德拿着点歌本,犹豫了一下,点了一首歌。前奏响起,是罗大佑那首《未来的主人翁》。 “阿德哥,你点的什么歌啊?”林真初凑过来看。 “罗大佑,《未来的主人翁》。”阿德轻声说,目光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听到歌名,微微一怔。她记得这首歌。在老家,阿德说过这首歌讲的是未来,讲的是选择。当时还说她听不懂。 阿德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你走过林立的高楼大厦 穿过那些拥挤的人 望着一个现代化的都市 泛起一片水银灯 突然想起了遥远的过去 未曾实现的梦 曾经一度人们告诉你说 你是未来的主人翁” 阿德的歌声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他唱得很认真,很投入。 林真真静静地听着。 “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 每个人在痴痴的等 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那 象征命运的红绿灯 在红橙黄绿的世界里 你这未来的主人翁 在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里 寻找儿时的光荣” 她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从老家被欺辱,广州摆摊谋生,在康乐村挣扎求生,每一次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她都像歌词里唱的那样,在“痴痴地等”,在寻找方向。 她看着身边的朋友:阿萍挣脱了枷锁,眼神明亮;阿凤虽然莽撞,但热情勇敢;林真初从冲动少年成长为有担当的技术骨干;阿德放下了仇恨,选择了理解和帮助,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翁”。 “飘来飘去…就这么飘来飘去… 飘来飘去… 就这么飘来飘去…” 当阿德唱到这句反复的“飘来飘去”时,林真真心中豁然开朗,她懂了,这首歌的意思。 不是认命地飘荡,而是在飘荡中寻找方向。 不是被动地等待,而是在迷茫中主动选择。 就像她选择反抗台商,选择承担弟弟的责任,选择求助庄俊,选择跟陈伯学艺…… 每一次选择,都让她离“主人翁”更近一步,未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歌声结束,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阿德放下麦克风,有些不好意思:“唱得不好……” “唱得好。”林真真第一个鼓掌,“阿德,谢谢你,这首歌我现在听懂了。” 阿德看着林真真理解的眼神,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阿萍看着阿德对林真真笑,感觉不是很舒服,为什么只要有林真真在的地方,她就没有什么存在感,所有人都看不见她,只看得见林真真。 “我也要唱。”阿萍抢过麦克风,点了一首欢快的《潇洒走一回》。她喝得有点多,唱得五音不全,但放声高歌,尽情宣泄着新生的喜悦和自由!她的目光依旧时不时瞟向阿德,带着朦胧的醉意和欣赏。 阿凤和林真初也加入合唱,包间里都是跑调的歌声,笑声和碰杯声。 林真真靠在沙发上,看着眼前这群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碰撞、最终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伙伴,心中满是力量。 她拿起酒杯,阿德敲了一下杯子,未来的路或许依然漫长,但此刻,她知道,她不再是孤独的漂泊者。她,他们,都是自己未来的主人翁。 第98章 :得加钱!! 第98章 :得加钱!! 金花显然尝到了甜头。那批加了红边的园服送到幼儿园后,反响出乎意料地好。园长特意打来电话,说孩子们特别喜欢那抹亮色,家长们也觉得比光秃秃的白衫精神。金花开始有意识地让林真真参与到一些低风险订单的小改动上。 “这批童装背心,胸口光秃秃,加个布贴?要简单的,不要复杂。”金花丢给林真真一包五颜六色的零碎布头,“颜色你自己挑,图案,就车个圆圈、三角形就行,快点,不要耽工。” “这件女童裙,裙摆车圈波浪边?用剩下的花布碎。”金花指着裁剪台上剩下的零碎花布。 任务简单粗暴,时间紧迫。林真真终于不用躲在角落偷偷实验,而是光明正大地坐在小板凳上,就着裁剪台边缘的光线,挑选布头,设计图案,虽然只是最基础的几何形状。 她晚上从陈伯那里学校的,苦练多日的针法,小心翼翼地车缝上去。她的动作依旧不够娴熟,针脚也远非完美,但那份专注和投入,却让金花和陈师傅都忍不住侧目。 效果是显著的。加了简单布贴的背心,多了几分童趣;裙摆车了波浪边的裙子,显得更活泼。虽然改动微不足道,成本几乎忽略不计,但在批发市场那些堆满廉价童装的摊位上,金花作坊的货就是能比旁边光板的多卖一两块钱。 金花数钱时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对林真真的态度也缓和了不少,偶尔还会丢给她一句:“醒目,下次再想点新花样。” 林真真开始不满足于金花指定的简单改动。晚上回到楼梯间宿舍,她不再仅仅复盘白天的操作,而是翻出那些庄俊给她的书,对照着书上关于“童装设计元素”的零星图示,大多是过时的款式,再结合白天在批发市场看到的、那些挂在档口最显眼位置的港版童装样品,在废纸上涂画着更大胆的构思。 她尝试画带小翻领的衬衫的创新,因为金花作坊只有圆领。想象着用不同颜色的布做领子和袖口;她画裤脚加了松紧带的灯笼裤,感觉会比直筒裤更显活泼;她甚至异想天开地画了一件胸口用布贴拼出简单小狗轮廓的t恤……画得很丑,比例失调,但她乐此不疲。 这些粗糙的草图被她小心地夹在书页里,她贫瘠想象力只能做到这一步。 金花作坊的生意因为林真真这点小聪明而有了起色,订单量悄然增加。 这天下午,金花正对着电话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客户砍价。 林真真在角落帮忙清理裁剪台下的碎布。陈师傅刚裁完一批货,正对着新到的几卷印花棉布发愁,客户要求做一批夏季童装短裤,但指定的印花布幅宽偏窄,按常规裁剪耗料会大增。 金花正对着电话唾沫横飞,嗓门洪亮:“叼,王老板,你讲点道理,那批印花布幅宽只有90,做短裤耗料大,你给那个价,我亏得裤衩都没了,加五毛,最少加五毛,不然免谈。”她直接挂断电话。 陈师傅站在新到的几卷印花棉布前,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抖开一卷浅蓝色的棉布,用皮尺量了量幅宽,又拿起童裤纸样比划着,嘴里骂骂咧咧:“幅宽90都没,做条短裤,前裆后裆一摊开,再加缝缝,根本排不密,按常规排法,一米布顶多做两条半,亏死。” 他烦躁地把纸样摔在布上:“金花姐,这匹布幅宽太窄,按王老板给的价,做一单亏一单,没得做。” 金花刚挂电话,火气正旺,闻言大步走过来,叉着腰:“没得做?订单都接了,还让我退了?陈师傅,你想下办法,排密点,省点布。” 陈师傅没好气:“怎么省?纸样就那么大。前裆后裆总要留位,缝份总要放,再密都不行,除非你不要缝缝,车到爆线。” 两人争执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作坊里的女工都偷偷瞄过来。 林真真耳朵动了动。她放下扫帚,凑近看了看那卷浅蓝色、印着小帆船图案的棉布。幅宽确实只有90cm左右,比常用的95cm窄了不少。 她想起在陈伯裁缝铺里,陈伯拿着剪刀,在一块窄幅的丝绸上比划:“真真,你看这块料子,幅窄,金贵。做旗袍,排料要讲究‘套裁’、‘借边’。” 他用粉笔在布上画线:“前片和后片的弧线,要像齿轮一样,互相嵌进去。布边直接做侧缝,省一道缝份。省下来的布,够你做个小荷包。” 他指着布上紧密的线条:“布料有灵性,排料要顺着它的性子,物尽其用,不能浪费一丝一毫。记住,好裁缝,三分手艺,七分排料。” 她想着陈伯的话,又看着那匹帆船布,又看看地上被陈师傅丢弃的纸样废稿,再想到利发厂的时候,她已经实验成功过,如何省布,只是但是她并不懂打版,只不过是根据算数的逻辑来的,而在陈伯那边,她学的是实打实的省布技巧。 一个念头疯狂滋生。 她回忆着陈伯的教导:“套裁,借边。”她将前片和后片尽可能紧密地靠在一起,甚至尝试将后裆的弧线部分嵌入前片裆部的空隙里。她移动着纸样,用粉笔画出轮廓线,再用剪刀沿着线剪下。动作虽然生涩,但思路清晰。 林真真默默走到旁边堆放废布头的角落,拿起一块相对大些的废布,颜色质地和那匹布类似,又捡起陈师傅丢弃的一张童裤纸样废稿。她蹲在地上,就着昏暗的光线,用粉笔在废布上尝试着摆放纸样。 她回忆着“套裁”和“借边”的概念,将前片和后片尽可能紧密地靠在一起,甚至尝试将后裆的弧线部分嵌入前片裆部的空隙里。她移动着纸样,用粉笔画出轮廓线,再用剪刀沿着线剪下。 金花和陈师傅还在争吵。 “叼,冇办法,退单。” “退单?定金都收了,你赔违约金啊?” “不然怎么办?硬做?硬亏?” 金花一肚子火没处发,眼角余光瞥见林真真又蹲在角落“玩”废布! “福建妹。”金花一声怒吼,震得整个作坊都安静了,她几步冲过去,指着林真真,“你又在搞什么鬼?不干活,玩布头?当我这里是托儿所啊?信不信我炒了你?”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布片差点掉地上。她手里还捏着刚剪下来的几块形状古怪的废布片:“金花姐,我没玩,我想试下点排,可以省点布。” “省布?”金花嗤笑一声,“你?省布?你省布?陈师傅都没办法,你一个车衫妹,车多两针都歪的!”她一把夺过林真真手里的废布片,看着上面粉笔线和剪得狗啃似的边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下你剪的东西,浪费我的布头,还说给我省布?叼!即刻同我执包袱,滚蛋。” 林真真迎上金花喷火的目光,她知道金花是不爽,冲她发泄:“金花姐,给我试下,就试一次,我保证,不会浪费你的布,如果排错了,布不够,我赔。” 作坊里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平时闷声不响的福建妹,竟然敢在金花姐面前立军令状?她是吃饱撑着多管闲事啊,就算让她省了布,又怎么样,省下来的钱又进不了她的口袋,还要自己掏钱出来赔?简直脑子坏掉了!工友都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你要赔?”金花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林真真。 林真真毫不退缩,“金花姐,你给我试,我排给你看,如果我排不出来,我即刻走人,工钱都不要,这段时间当白给你干活。” “叼!”金花被她的气势震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好,够胆。”她指着那卷崭新的帆船布,“排,陈师傅,你看紧了,排错一厘米,即刻同我滚。” 陈师傅也被这阵仗弄懵了,他皱着眉头,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准备看笑话。 林真真走到那匹帆船布前。布卷在裁剪台上缓缓展开,清新的蓝色和小帆船图案在灯光下流淌。她拿起粉笔,蹲下身。 作坊里鸦雀无声,只有布料展开的沙沙声。所有女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 林真真闭上眼睛,陈伯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布料有灵性,排料要顺着它的性子,套裁,借边。” 她睁开眼,粉笔尖落在布面上,没有丝毫犹豫。她不再像在废布上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动作流畅、精准地在布面上定点、画线。 她将前片和后片像拼图一样紧密嵌套,利用布边直接作为侧缝线,省去一道缝份,将后裆的弧线巧妙地嵌入前片裆部的空隙,最大限度地填满每一寸布面。 金花和陈师傅都看呆了。 金花是震惊于她动作的流畅和自信,陈师傅则是震惊于她排法的精妙和大胆,这种“套裁借边”的排法,他听说过,但嫌麻烦,从没用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最后一笔粉笔线落下,林真真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扶住裁剪台才站稳。 金花和陈师傅立刻凑上前!布面上,童裤的各个部件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几乎看不到大的空隙,粉笔线干净利落,排布紧凑而有序。 陈师傅拿起皮尺,飞快地量着布面利用率,又估算了一下常规排法需要的长度。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叼!”陈师傅也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看向金花,“金花姐,真是省了好多,按她这样排,一米布起码可以多做半条裤,甚至可能不止。” 金花死死盯着布面上那幅紧凑的排料图,又扫了一眼旁边常规排法留下的巨大空隙废料图,省半条裤?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本亏本的订单可能起死回生,意味着利润空间凭空多出一大截!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激动,甚至带着点施舍的意味:“福建妹,算你有点小聪明,排得还行,没浪费我的布。”她指着布面,“以后,厂里这种窄布、贵布,排料都交给你,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 林真真听着金花这轻描淡写、避重就轻的话,心里憋了点气,她早就已经不再是那个逆来顺受、只求保住饭碗的学徒了。她刚才豁出去立了军令状,赌上了自己的工钱和去留,用实实在在的技术证明了价值。现在,金花姐还想用一句空泛的“不会亏待”打发她? “金花姐,排料交给我,没问题。但是……” 她迎着金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得!加!钱!” 第99章 :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第99章 :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什么?”金花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眉毛瞬间竖了起来,“加钱?福建妹,你胆子肥了?刚夸你两句就蹬鼻子上脸?十四块一天还嫌少?外面大把人抢着干。” 作坊里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女工都屏住了呼吸!陈师傅也惊讶地看着林真真,这丫头真敢开口啊。 林真真没有被金花的怒火吓退。她指着裁剪台上的排料图,声音依旧平稳:“金花姐,您刚才也听到了。按我这样排,一米布能多做半条裤。一条童裤成本算三块,一米布就省了一块五。这单货,几百米布下来,省的钱,够付我多少天的工钱?” 她看着金花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道:“这还只是一单。以后窄布、贵布都交给我排,省的钱更多。我排料,费脑子,费眼睛,比点布、搬布累得多。十四块一天,是普通工的钱。我干的活,值更多。” 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金花姐,您要是觉得不值,那…排料的活,您还是找别人吧。我就干回我的老本行,点布搬布,拿十四块,心安理得。” 金花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她死死盯着林真真,这丫头!算盘打得真精!竟然敢跟她算账?还拿“不干”来威胁她?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林真真不排料,窄布贵布成本高 ,订单利润大减甚至亏本,损失巨大!找别人?陈师傅排不了这么省!招新人?懂这种“套裁借边”的熟练工难找!成本更高!给林真真排料 ,可以省下真金白银 ,订单利润增多!工钱一天加几块钱?一个月也就多几十块!跟省下的几百上千比,九牛一毛。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但金花心里憋屈,她习惯了压榨工人,习惯了用最低成本获取最大利润,现在被一个打工妹当面讨价还价,如果就这么被她得逞,以后工人有样学样,都来跟她涨工资,那她不是被动? “叼。”金花从牙缝里又挤出一个字,“福建妹,你行,真行,学会跟我讲价钱了。” 她强压下怒火:“好,你要加钱是吧?行,加多少?你说。” 林真真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一天加两块,十六块一天。” “十六块?”金花差点跳起来!“你当你是大师傅啊?陈师傅才拿多少?你一个裁床助理,要十六块?你怎么不去抢?” “金花姐,”林真真声音依旧平静,“陈师傅是裁剪师傅,手艺活,工钱高,应该的。我排料,也是技术活,省下的钱,您心里有数。十六块,不多。” 她补充道:“而且,我保证,以后排料,只会更省,不会浪费您一寸布!如果您不加,我只能到别的工厂了,反正都是一样干活,看看有没有识货的老板了。” 金花死死瞪着林真真。她看着林真真身后那幅省钱的排料图,再想想那些窄布贵布订单带来的丰厚利润,她心里那杆秤,最终还是重重地倒向了“利”字一边。 “叼!”金花猛地一拍裁剪台,震得上面的粉笔灰都飞了起来,“算你狠,十六块就十六块,但给我听好了,林真真,以后排料,省下的布,就是你的工钱,要是让我发现你排错了,浪费了布,别说十六块,十四块都没有,你给我滚蛋,听见没有?” “听见了,金花姐。”林真真用力点头,眼中闪过胜利光芒,“我保证,不会让您失望。” 金花“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她心里虽然不爽,但想到省下的那些钱,又觉得这买卖不亏。她转身对陈师傅吼道:“还看什么看,开工啦,照着她排的料,裁布,快点,耽误工期扣你工钱。” 陈师傅连忙应声,拿起剪刀,开始按照林真真的排料图下刀。他看着那紧密的线条,又看看旁边那个瘦小却挺直了腰板的背影,眼神复杂。这丫头,以后不得了。 林真真站在一旁,看着锋利的剪刀沿着她画的粉笔线,精准地分割着帆船布。清新的蓝色和小帆船图案被分割成一块块整齐的裤片。她轻轻抚摸着裁剪台边缘光滑的金属面。 十六块一天,她用自己的技术,为自己争取到了更高的价值!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底层女工,她是能“省布”的技术工,她的想法再次被验证了价值! 这一次,不仅仅是缝个布贴,而是一种真正关乎成本、关乎利润的“技术”。她的劳动,就值这个价。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站得更直了。她的路,又宽了一步。未来,似乎充满了更多的可能。 收工后,金花还扔给林真真一份烧鹅饭,让她带回去吃。 林真真马不停蹄来到陈伯裁缝铺继续学艺。 她不敢浪费一分一秒,一到铺子里,就蹲在角落一小块空地上,正就着灯光,用粉笔在一块废布上反复画着排料线,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角度和空隙。 “陈伯,您看这样排,是不是还能再省一寸出来?”她头也不抬地问。 陈伯戴着老花镜,凑近看了看,点点头:“嗯,后片这个弧线,再往里收半指,借前片的直边,兴许能成。真真,你这套裁的手艺,越来越精了。”他语气里带着赞许。 “今天我在金花厂,露了一手。把她都给震住了。” “哦?说来听听。” 林真真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小小的得意:“排了一匹窄幅的帆船布,省了不少料。金花最后给我加了两块钱工钱。” “加钱了好啊。”陈伯笑道,“凭本事吃饭,有进步。” 就在这时,裁缝铺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 “陈伯,我,”庄俊的声音在看到蹲在地上的林真真时,戛然而止。他显然没料到进来第一眼就看到林真真,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得复杂。他确实是鬼使神差走到这里的,或许是想跟陈伯聊聊面料,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 林真真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庄俊,瞬间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腿一麻,身子晃了一下。 “小心。”庄俊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 “俊哥。”林真真站稳,脸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地上画着排料线的废布往身后踢了踢,仿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钻研。 庄俊的目光扫过地上那若隐若现的粉笔线。 陈伯笑着说,“真真说她今天在金花厂,用套裁的法子,省了一大匹布,帮老板省了不少钱,工钱都涨了!” 庄俊闻言,看向林真真,“哦?是吗?好事呀!金花服装厂我知道,老板娘能让她主动加钱,可真不容易。你怎么做到的?” 林真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地把今天排帆船布的事情简单说了说。 庄俊听得认真,“这是老师傅才精通的手艺。你能想到并做出来,很厉害了。” 他的肯定让林真真心里一暖,她抬起头,看着庄俊:“俊哥,你别笑话我。我知道,这在你眼里可能根本不算什么。你做的都是大生意,接触的都是进口高级面料,一台德国设备就够金花姐那样的厂子干一辈子了,我省下的这点布料钱,恐怕还不够您机器一天的损耗。我就像在泥地里抠芝麻,还沾沾自喜。” 庄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林真真,你错了。” 林真真一怔。 “你以为的高山流水、成千上万,是怎么来的?”庄俊的目光扫过裁缝铺里那些普通的棉布、陈旧的工具,最后落回林真真脸上,“就是由无数个像你这样的人,在无数个像金花厂这样的地方,一寸布一寸布地省出来,一毛钱一毛钱地抠出来的。”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拉近:“没有底层这些最基础、最精细的成本控制,没有你们对物料极致的利用和钻研,上面那些所谓的高端生意,就是空中楼阁!进口面料是好,但价格昂贵,更考验管理和损耗控制。如果我的潮兴,能有像你这样懂得能把物料利用率提到最高的员工,我省下的成本、提升的利润,远比你想像的更大。”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诚恳:“蚂蚁搬米一点也不可笑,但正是这亿万只蚂蚁,搬出了万里长城,你觉得抠芝麻微不足道?但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制造业的根基和利润,恰恰就藏在这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环节里。” “你掌握的,不是什么‘小聪明’、‘小把戏’!,你这是实打实的核心技术,是制造业里最宝贵、最不可或缺的精益精神,金花给你加两块钱?我看是加少了,你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林真真仰头看着庄俊,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认可和灼热的光芒。他的一字一句,砸碎了她那点可笑的自卑,也凿开了她认知的全新天地。 原来,她所以为的“泥地”,才是真正的根基?她所擅长的“抠芝麻”,竟是如此宝贵的“精益精神”? “俊哥,真的是这样吗?”林真真的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她认为庄俊应该是在说好听的,哄她。她不能真信。 “你觉得我在哄你?”庄俊开始认真,“好,那我们不算大账,算一笔你最熟悉的小账。” 第100章 :物尽其用,杜绝浪费 第100章 :物尽其用,杜绝浪费 庄俊随手拿起地上另一截粉笔头,在林真真刚才的位置画了起来:“金花那匹布,幅宽90cm,常规排法,一米布出2.5条裤片,对吧?” 林真真点头。 “你用‘套裁借边’,一米布多出了0.5条,也就是出3条。对不对?” 林真真再次点头,不知道他要算什么。 “假设这匹布总共100米。常规排法,出250条裤片。你的排法,出300条。多出50条。” “一条童裤的出厂价,就算最低档的,8块钱。50条,就是400块。” “这多出来的400块产值,金花几乎不需要付出额外的布料成本,边际利润高得吓人,而她付给你什么?一天加两块,一个月才多60块,她赚了多少?你又分了多少?” 庄俊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她:“你看,这不是抠芝麻。这是实打实的利润创造。你节省的每一寸布,都直接转化成了老板口袋里的纯利。只是你现在的能力,还只能决定这利润的大小,暂时无法决定它的分配。” 林真真彻底愣住了。她算过账,但是从未想过这个角度。 庄俊继续道:“你以为我那些德国设备是干什么的?它效率是高,但它也更‘娇气’,对布料损耗更敏感,它的浪费速度比老式机器快得多,我之所以投入巨资引进它,追求的就是极致效率和极致成本控制的结合,你掌握的‘套裁借边’,看起来是土办法,但它的核心精神是‘物尽其用,杜绝浪费’,和我追求的目标,本质上是一样的 。” 灯光在庄俊深邃的眼中投下认真的光影:“林真真,对我来说,在最有限、最艰苦的条件下,一个人对技艺的钻研和对材料的敬畏。这种精神,恰恰是很多拥有最好设备的人,最容易丢失的。” “俊哥,我以前只觉得,能多挣点钱,让日子好过点,就心满意足了。从来没想过我做的事,还能和‘精神’、‘价值’这些词沾上边。”林真真觉得虚幻,不切实际,她从不想精神这种东西,她只算进自己口袋里的是多少钱。 庄俊笑了:“想不想这些虚的,其实也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你掌握的是能创造真实价值的能力。无论平台大小,这份能力都是你的立身之本。金花厂只是你的起点,绝不是终点。” 庄俊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身上有种混合的特质,就是来自底层挣扎练就的坚韧,对技艺近乎固执的专注,以及一种未被世俗完全磨钝的纯粹。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每次见到她,似乎都能发现她新的闪光点,怎么看怎么好。 庄俊不否认欣赏林真真,这种欣赏里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超出欣赏之外的情愫。他知道自己背负的压力,现在这个节骨眼,没法谈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而林真真也是同样的,所以他一直克制着,将那份莫名的吸引和关注,归结于“惜才”。 但此刻,他心底那根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只能借助谈论行业、价值来掩饰那瞬间的失神,用“起点终点”这样的话语,为她规划一个更远的未来,也悄悄寄托一份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期待。 “无论在金花厂,还是在任何地方。”他重复了这句话,这次,含义更深。或许潮兴未来也需要一个精通成本控制、懂得“精益精神”的主管?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陈伯在一旁,他看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在灯下探讨着行业的根基与未来,流淌着一种默契和暗涌的情愫。他老人家经历得多,看得明白,只是微微一笑,不去打扰这片刻的美好。 林真真用力地点点头,将庄俊的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 “我明白了,俊哥。”她站起身,腿也不麻了,“我会好好学,好好干!在金花厂一天,就帮她省一天的布,也对得起我拿的每一分钱。” 庄俊也站起身,看着她重新焕发神采的脸庞,嘴角上扬:“嗯,这就对了。涨工资了是不是得请客吃饭吼?我饿了,还没吃饭。” 林真真看着庄俊嘴角那抹带着些许玩笑意味的上扬,又听到他说“饿了”,她就把之前金花给她的烧鹅饭,热了一下递了过去:“给,请你吃。”她原本是打算带回去当宵夜的。 庄俊看着递到眼前的简陋盒饭,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玩笑,她竟当了真,还把显然是给自己准备的晚餐让了出来。 “这,”庄俊有些迟疑,“这是你的晚饭吧?我吃了你吃什么?” “我没事,我不太饿。”林真真眼神躲闪了一下,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她瞬间窘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庄俊听到了那声细微的抗议,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接过饭盒,触手还是温热的。 “一个人吃也无聊,”他拿着饭盒,走到陈伯那张堆满了布料的旧木桌旁,找了个相对空的地方放下,然后很自然地打开盖子。烧鹅的香气带着酱汁的味道瞬间飘散出来。 他拿起里面唯一的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却没有自己先吃,而是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林真真:“过来一起吃吧?分量看着不少,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林真真踌躇着。和他分吃一份饭?这似乎太过亲密了。但她的肚子又在抗议,而且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怂恿她。 林真真这才慢慢走过去。庄俊已经将筷子递给她:“你先吃。” “俊哥,你先吃吧。”林真真推拒。 “让你先吃就先吃。”庄俊直接将筷子塞到她手里。 林真真只好接过筷子,夹起一块最小的烧鹅,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米饭混合着烧鹅的酱汁,香气在口中化开,是她平时舍不得买的好味道。 庄俊就站在桌边,看着她吃。灯光下,她腮帮子因为咀嚼而微微鼓动,显得有几分稚气的可爱。他发现自己就这么看着她吃,心里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你也吃啊。”林真真吃了几口,发现他没动,不好意思地把筷子递还给他。 庄俊笑了笑,犹豫了一下,接过筷子,也夹起一块烧鹅,毫不在意地吃了起来。他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两人就这样,共用着一双筷子,在一个饭盒里,分享着一份简单的烧鹅饭。 一阵铃声骤然响起,是庄俊的手机响了。 庄俊眉头微蹙,放下筷子,迅速接起:“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焦急的声音,林真真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庄俊的脸色迅速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好,我知道了,稳住情况,我马上回来!”他语速飞快地交代完,挂断了电话。 他看向林真真,眼神里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歉意和匆忙:“厂里有点急事,我得立刻回去处理。” “哦,好,你快去吧。”林真真连忙点头,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失落。 庄俊看了一眼桌上还剩不少的烧鹅饭,又看看林真真:“今天,谢谢你的饭。”说完,他不再耽搁,对里间扬声道:“陈伯,我先走了。”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推开裁缝铺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真真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双他刚才用过的筷子,桌上是他吃剩的饭盒。刚才那通电话和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让林真真的心也跟着揪紧,很担心,但是知道没有用。 庄俊的忙,她帮不上。 她慢慢坐下来,看着剩下的烧鹅饭,心里空落落的,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拿起筷子,继续吃着已经微凉的饭菜,味道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香了。 陈伯从里间走出来,看着林真真发呆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抹布,慢慢擦拭着桌面。 第101章 :走私,动枪,数额巨大 第101章 :走私,动枪,数额巨大 潮汕某非设关码头。深夜。 庄国强叼着根烧到屁股的红塔山,眯缝着眼,盯着货船缓缓靠岸。这船壳是旧的,船号是假的,跑的航线也是偷摸拐弯抹角绕进来的。 “强哥,船到了。”一个穿着花衬衫、脖挂金链的马仔阿炳小跑过来,压低声音,“老规矩,80柜,南韩雪纺,东瀛灯芯绒,全是a货。” 庄国强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烟,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阿炳会意,立刻掏出砖头大的摩托罗拉。 很快,码头角落里几辆破旧泥头车发动起来,闷吼着驶向指定泊位。车身上刷着某饲料厂的褪色字样,毫不起眼。 “动作麻利点。”庄国强啐掉烟屁股,用脚碾了碾,“天亮前,货要进仓,茶水费加倍,让水鬼们手脚干净些,哪个环节掉链子,谁都别想拿尾款,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强哥。”阿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规矩兄弟们懂,单柜不超五十个,遇查就弃,绝不拖泥带水。” 庄国强点点头,目光扫过不远处岗亭里打盹的保安老陈。 老陈像是感应到什么,掀了掀帽檐,朝这边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当最后一辆泥头车开始覆盖篷布时,老陈被灯光晃了眼睛,不经意地掀开帽檐,目光朝装卸区瞥了一眼,又迅速耷拉下眼皮,把帽子扣了回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庄国强嘴角勾起一丝笑。老陈的茶水费,每月初五,老婆家的一袋进口奶粉或者儿子书包里厚厚的红包,比送财神还准时。 吊机的铁臂开始缓缓移动,集装箱被一个个吊起,稳稳落在泥头车拖斗上。 工人们沉默而迅速地盖上厚厚的防雨布,用粗麻绳捆扎结实。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庄国强看着最后一辆泥头车盖好篷布,心里那点紧绷的弦才稍稍放松。80柜,价值近千万。 按规矩,单柜不超五十万红线,分散运输,就算倒霉被查一两车,弃货保人,损失也在可控范围。这就是精髓,小、快、灵,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强哥。”阿炳凑过来,脸色却带着一丝刚才没有的惶恐,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刚收到风,大头蔡那边栽了,被海关缉私队抄了老窝,两个大仓全端了,货都没了。” “哦?”庄国强眉头挑了挑,“栽了?罚了多少?顶破天两百万,大头蔡那仓库我去过,堆的货够他再罚十次。” 在他看来,布料走私不同于毒品军火,是行业内的擦边球,交点巨额罚款了事是常态。 “不是的,强哥。”阿炳的声音开始发颤,“这次不一样,罚金据说开了天价,大头蔡托了好几波人去递话,想按老规矩交三百万私了,让人给顶回来了。传话的人说,带队的是新调来的省署鬼见愁,软硬不吃。说要按刑事立案办!要查幕后和走货链条。” “刑事?查幕后?”庄国强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以往交罚款放人,难道要变天?布料而已,怎么可能闹那么大? 但他强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低吼道:“放他娘的狗屁,查幕后?多少老板干这行?谁怕谁!老子干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吓唬得了谁?” 为了掩饰那一丝慌乱,也是为了稳住阵脚,庄国强大声对阿炳吩咐,声音刻意大到让附近几个心腹都能听见:“别自己吓自己,走,收工。叫上老陈那几个,我请客,烧鹅,打冷,卤水拼盘,人头马管够,给兄弟们压压惊。” 话音刚落。 警笛声毫无预兆地响起,几道探照灯柱猛然从码头不同方向的黑暗处交叉射来,瞬间将整个装卸区照亮。 伴随着引擎轰鸣和刹车声,数辆印着“海关缉私”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和越野车从各个入口冲出,形成合围之势。 “不许动,海关缉私。” “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重复一遍,原地蹲下,双手抱头,接受检查。” 大批全副武装的缉私警察迅速散开,控制了所有出口和关键位置。 庄国强脸上的嚣张和暴怒瞬间凝固,他认得那几辆车的牌子和带头跳下车那人的轮廓,省署机动大队的,鬼见愁真的来了,不是大头蔡那边,而是在他这里。 “叼你老母!”庄国强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咒骂,绝望地意识到:这一次,钱和关系,似乎真的不管用了。 看着手下马仔惊慌失措、被强行按倒制服;看着刚驶出不远的泥头车被堵在码头出口,掀开篷布露出成捆的高档布匹;看着老陈那个王八蛋被两个警察从岗亭里拖出来,还在装疯卖傻地叫唤。 广州中大潮兴纺织。 庄俊刚在厂里巡视,处理设备问题,回到潮兴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撞开。 庄文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俊,完了,全完了,二叔出事了。” 庄俊的心一沉,他就是听到庄文说二叔那边有点动静,他就离开赶回厂里,才刚到厂,他最不愿听到的消息还是来了。但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声音异常冷静:“大哥,慌什么,把气喘匀了再说,天塌不下来,具体什么情况?” 庄文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二叔走私的那批南韩布,被海关缉私队连人带货,当场扣了,听说数额特别巨大,还牵扯到码头‘老鱼头’那伙人,动枪了。没多大工夫,整个普宁都传遍了,说我们庄家要完了。” 走私!动枪!数额巨大! “爸呢?爸知道了吗?”庄俊在过年时期听到二叔还死不悔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是没想到那么快,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上一根给庄文。 “知道了,妈打电话来说,爸听到消息,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在普宁医院抢救。”庄文眼圈通红,“妈哭得不行,说家里电话都快被打爆了,都是打听消息的,还说警察可能马上也要来查我们厂。” 庄俊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已是决绝。他一拍桌子。“大哥,听着,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你慌,下面的人就更乱,厂子就真完了。” 他看向庄文:“大哥,你现在立刻开车回普宁,去医院守着爸,稳住妈,告诉他们,潮兴厂有我在,就倒不了。天塌下来,我先顶着,家里那边所有来打听的电话,一律不接,或者统一说‘不清楚,等官方通知’,绝不能乱说话。” “好,好。”庄文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连点头。 庄俊立刻拨打手机,先往财务部李经理的家里的座机打,“现在立刻到我办公室,把所有的账册和往来凭证的钥匙全部带上。”他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然后拨打给法律顾问张律师,“无论你在哪,以最快的速度到我这里来一趟。” 打完两通电话,他告诉庄文,“大哥,你出去的时候,和门卫说,从现在起,加强巡逻,任何陌生车辆和人员,特别是穿着制服的公务人员到来,第一时间礼貌接待,然后立刻通知我。没有我们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财务室和档案室。” “设备调试和生产一刻不能停,首批合格布样必须按时出来,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庄文看着庄俊,慌乱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一些:“好,阿俊,我马上去办,你自己小心。” 他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依旧忙碌的身影,老技工李铁柱正带着工人跟汉斯争论着什么,林真初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又看看桌上那卷刚刚送检的、代表着希望的提花布样。 第102章 :银行抽贷 第102章 :银行抽贷 庄俊没有时间愤怒或沮丧。现在不是他个人情绪宣泄的时候,几百号人的饭碗和父亲的毕生心血,都系于他一身。危机已经扑到眼前,他必须比它更快。 他目光扫过办公室,大哥已回普宁,财务李经理和法务张律师正在赶来的路上。 庄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车间。 车间的气氛明显不对。 往常专注的工人们此刻有些心不在焉,压根压不住那些窃窃私语。李铁柱正对着几个小组长吼着什么,脸色铁青。林真初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看到庄俊进来,像看到救星一样连忙跑过来。 “俊哥,您可来了,大家都听说了你老家的事,都在传……”林真初的声音压得很低,怕一大声惹的庄俊不高兴,刚才庄文去和保安处交代事情,有人听见了,转头就传开了,都说厂里要有大事了。 庄俊抬手制止了他,目光直接投向车间主任李铁柱。这位跟了父亲二十年的老技工,此刻正气得满脸通红。 “铁柱叔。”庄俊的声音响起,瞬间让躁动的车间安静了几分。 李铁柱转过身,看到庄俊,顾不得场合,破口大骂:“阿俊,你二叔真他妈不是个东西,自己作死还要拖累大家,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现在好了,捅破天了,银行是不是要断我们的粮了?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 他的骂声代表了所有工人此刻的心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庄俊身上。 庄俊没有立刻反驳,他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老家的事情,转头就传到了广州,这事瞒不住,纸包不住火,早晚大家都会知道,他任由李铁柱发泄了几秒,然后才上前一步,走到李铁柱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怒气。 “铁柱叔,骂得好。庄国强是该骂,他咎由自取。” 他先肯定了李铁柱的情绪,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李铁柱,环视整个车间:“但是,他庄国强是庄国强,潮兴是潮兴,我才是潮兴现在的老板。” 他指着周围正在运行的设备,指着那台基本调适好的德国提花机:“看看这些,这才是潮兴的根本,才是我们大家的饭碗。” 他目光回到李铁柱脸上:“铁柱叔,你听着,外面不管发生什么事,天塌下来,车间里的设备,一刻都不能停。德国工程师那边需要任何配合,人要给人,要物给物,全力满足。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首批提花布样,必须按时、按质给我做出来,这是死命令,清楚了吗?” 李铁柱被庄俊震住了,下意识地立正:“清楚了,阿俊,你放心。” “光清楚不够。”庄俊逼近一步,“我要你保证,用你跟我爸二十年的交情保证,用你车间主任的职位保证,生产不能乱,质量不能差,工期不能拖,能不能做到?” 李铁柱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气势逼人的老板,胸中的慌乱和怒气地被他强大的信心压了下去,他一挺胸脯,吼声响彻车间:“能,小庄总,我李铁柱拿命保证,车间乱不了。” “好。”庄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立刻转向旁边的林真初:“阿初。” “俊哥,我在。”林真初立刻站直。 “你全程配合铁柱叔,汉斯那边需要沟通协调的,你顶上。设备调试的任何问题,第一时间解决。解决不了,立刻找我。从现在起,你就钉在车间里,明白吗?” “明白,俊哥。”林真初感受到庄俊的信任和重托,重重地点点头。 最后,庄俊再次面向所有工人:“工友们,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担心工资,担心饭碗,我庄俊在这里给大家交个底,银行那边是遇到了点麻烦,但我庄俊还在,潮兴还在,这些新机器还在。” 他指着那卷刚刚下线的提花布样:“只要我们能把它按时、按质做出来,送到客户手里,潮兴就有活路,大家就有饭吃。” “我向你们保证,这个月的工资,一分不会少,一天不会晚,但我也需要大家的保证,保证手里的活不出差错,保证心稳下来,劲儿往一处使,帮我庄俊,帮潮兴,更是帮你们自己,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短暂的沉默后,工人们被他的坦诚和担当感染,纷纷喊起来: “有,小庄总!” “跟着小庄总干!” “放心小庄总,活儿差不了!” 庄俊站在车间中央,他知道,现在的他必须稳住这个基本盘。 只有车间不乱,生产不停,他才有出去筹措资金、应对危机的底气和资本。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财务李经理和张律师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惊慌。 “小庄总,工行那边会不会……” 庄俊打断他们,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走向办公桌,“现在听我说。” 他先看向财务李经理:“李经理,立刻清点公司所有现金、活期存款、以及未来三天内能收回的所有应收账款。我要一个确切的数字,半小时内放在我桌上。” “还有一件,立刻准备我妈在香港那套房产的全部产权文件、购买合同、完税证明的复印件,准备好所有抵押所需的材料清单。” 李经理倒吸一口凉气:“小庄总,您这是要……” “去做。”庄俊不容置疑。 李经理不敢多问,重重点头,快步离开。 庄俊立刻转向张律师:“张律师,你做两件事:先起草一份给区工商局、区经委的紧急情况报备函,核心就一点,强调潮兴纺织与庄国强个人违法活动无任何关联,我厂生产经营一切正常,附上法人变更证明和切割声明,语气要谦恭,但要强调我们守法经营的立场。” “再准备一份资产清单和法律隔离说明,把我们厂的土地使用权证、设备采购合同、海关报关单,证明设备合法进口等所有能证明资产清白和价值的文件整理好,复印件备齐。同时,在法律上再次复核我们与庄国强及其关联方没有任何合同、担保、资金往来。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明白,我马上去办。”张律师说完便立刻行动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庄俊一人。 他迷迷糊糊睡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天亮,庄俊看了一眼手表,早晨9点,到了上班时间。 他拿出手机,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银行听到风声抽贷。 他先拨通了一个号码,市工行信贷科一位与他关系尚可的普通科员小李。 有时候,小道消息比正式通知更关键。 等待的几分钟格外漫长。终于,电话被接起。 庄俊立刻坐直:“李哥?” 电话那头传来小李压得极低、带着紧张的声音:“庄总?唉,我猜到您会问,周行长一上班就紧急开了贷审会,吵得很厉害,最后还是定了:暂停放款,等调查清楚,通知我估计下午开完会,明天一上班就会正式发给你们,我偷偷先告诉您一声,您得早做打算啊!还有早前批的两笔钱第一笔八百万,第二笔一千万,你要有心理准备。” 庄俊的心彻底沉入谷底,最后一丝侥幸破灭。果然如此。 “李哥,谢了,这个人情我记住了。”庄俊沉声道谢。 挂了电话,他不需要再等了。银行的正式态度已经明确,停贷已成定局,只是程序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车间里依旧忙碌却不知大难临头的工人身影。 庄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五十分。 他不需要等到明天那份正式通知。他必须主动出击,在绞索彻底勒紧之前,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周行长的声音平稳而略带官腔:“喂,哪位?” “周行长,您好。我是潮兴纺织的庄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显然周行长没料到庄俊会直接打过来,而且是在这个时间点。“庄总啊,嗯,有什么事?” “周行长,明人不说暗话。贵行贷审会的决定,我能猜想到。”庄俊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 周行长再次沉默,他大概在斟酌措辞,如何官方地告知这个坏消息。 但庄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继续说了下去:“周行长,在您正式通知我之前,我只想占用您十分钟,向您汇报三件事。” “第一,导致贵行风险研判的根源,庄国强涉嫌走私一案, 广州潮兴纺织有限公司及我本人,与该案无任何法律和事实上的关联。潮兴是清白的。稽查组来也不怕。” 周行长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哦?”了一声。 庄俊趁热打铁:“第二,您贷款支持我们购买的德国设备,其技术调试已基本全面攻克! ”他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我们成功解决了难题,首批布样已经下线。” 他拿起桌上的布样,仿佛周行长就在眼前:“布就在这里。它的品质、它的附加值,远超国内同类产品,已经获得了欧洲客商的书面认可和首批订单意向。周行长,您投资的设备,即将开始为您和潮兴创造真正的现金流和价值。” 他没有停顿,给出了最关键的最后一点:“基于以上两点,潮兴的核心基本面:法律风险解除、技术壁垒突破、市场前景明确。此刻,它需要的不是审判,而是时间!只需要三个月! ” 他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周行长,如果您和贷审会的各位领导,此刻选择依据未经证实的关联风险,提前收回那1800万贷款,那我庄俊坦率地告诉您,我做不到。 潮兴的现金流会立刻断裂,我只能申请破产清算。” “届时,贵行这笔贷款,将立刻变为一笔板上钉钉的坏账!您支持的设备会成为一堆等待拍卖的钢铁,区里很看好我们这个项目,也看好我们的海外订单会化为泡影。这真的是贵行想要的结果吗?这真的是风险控制,还是风险引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周行长在快速权衡。 庄俊给出了他的方案,语气从激烈转为一种极致的诚恳:“周行长,我庄俊在此向您请求,也向您保证:请给潮兴三个月时间!在这三个月内,暂停发放第三批贷款可以,但请不要催收那1800万。 ” “我会在这三个月里,用海外订单的预付款和利润,优先支付贵行的贷款利息,如果进展顺利,我甚至可以提前偿还部分本金,三个月后,如果潮兴未能实现现金流自我造血,未能让各位看到明确的还款能力,我庄俊无条件配合贵行的一切后续措施,绝无怨言。” “周行长,现在逼死我,贵行损失的是1800万本金和所有利息。给我三个月,贵行有很大概率收回全部贷款,并获得一个未来的优质客户。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您和贷审会,再给我们潮兴一次机会。” “这不是我庄俊个人的请求,这是一个守法经营、掌握核心技术、拥有市场前景的企业,在遭遇意外波折时,对支持它的金融机构,发出的最诚恳的呼吁,请周行长和工行,再看一看潮兴的价值。 ” 说完,庄俊不再言语。他将所有的筹码、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底气与恳求,都压在了这通电话里。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有力的跳动声,也能听到电话那头周行长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周行长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了之前的官腔:“庄总,你反映的情况,我知道了。你的保证,我听到了。” “这件事,关系重大。我需要再和贷审会的同志们沟通一下。明天上午,等我电话。” 打完这通电话,庄俊只知道一件事,就是现在设备不能停!布样也必须出来,而且,必须在银行正式通知到来、消息彻底传开引发恐慌之前,找到钱。 第103章 :哪怕一个山没爬过去,潮兴都会倒闭 第103章 :哪怕一个山没爬过去,潮兴都会倒闭 在车间熬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林真初,被庄俊强令回去休息。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潮兴的大门。 他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车间里流传银行要抽贷,厂子要破产的谣言,他为俊哥担忧。 他只想到了姐姐,他没有回宿舍睡觉,而是走到了康乐村,敲开了陈伯裁缝铺的门。 林真真正在灯下踩着缝纫机,看到弟弟一脸灰败地出现,吓了一跳。 “阿初?你怎么来了?不是应该在厂里吗?出什么事了?”林真真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 “姐,”林真初的声音带着焦虑,“俊哥,他太难了。” 他把庄国强走私被抓、银行即将抽贷、工厂人心惶惶、庄俊独自扛着所有压力,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姐,厂里都在传,说潮兴要垮了,俊哥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刚才我看他都快撑不住了,可他还在硬扛,我怕……”林真初的声音充满了担忧,也觉得很无助,因为他帮不上一点忙。 林真真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她虽然不在厂里,但完全能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山雨欲来的景象。 庄俊面对的,是家族丑闻、资金链断裂、人心溃散的三重大山,哪怕一个山没爬过去,潮兴都会倒闭。 明明昨晚他俩还一起共享一份烧鹅饭,庄俊什么话也没说,一切都很正常。 林真真沉默了几秒,站起身,利落地收拾好缝纫机上的布料。 “阿初,怕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平静,“俊哥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别人告诉他有多难,而是有人能帮他一把,哪怕只是告诉他,不是他一个人在扛。” 她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对陈伯说:“陈伯,我今天先收工了。” 然后她对林真初说:“走,跟我来。”她带着林真初,去街口的粥铺,仔细打包了两份热气腾腾的状元及第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姐,你这是……”林真初有些不解。 “俊哥那种人,压力大的时候肯定吃不下油腻的东西。喝点热粥,暖暖胃,也能稍微歇一下。”林真真语气平常。 姐弟两人提着简单的宵夜,再次回到了潮兴厂。 厂区依旧灯火通明,但气氛压抑。他们径直上了办公楼。 庄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正对着窗外,抽着烟。 林真初轻轻敲了敲门。 庄俊回过头,看到是林真初:“阿初?不是让你回去休息吗?怎么又……”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林真初身后的林真真。 她穿着一件格子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真真?你怎么来了?”庄俊有些意外。 “俊哥。”林真真走进来,将外卖放在桌上,两份粥,林真真将其中一份打开,粥的香气缓缓飘出,“听阿初说你忙了一天,估计还没吃晚饭。给你带了点粥,趁热吃一点吧。” 庄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再看看林真真那双清澈的眼睛,连日来的强撑和孤军奋战的感觉,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依靠的支点。他鼻尖微微一酸,迅速低下头掩饰。 “谢谢,真有心了,让你破费了。”庄俊想起自己上顿饭,也是和林真真一起吃的,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他拿起勺子,慢慢地吃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和慰藉。 林真真没有打扰庄俊吃东西,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林真初也默默地站在姐姐身后。 过了一会儿,庄俊放下勺子,叹了口气:“真真,你都知道了?是不是觉得,我很快就要变成一个笑话了?折腾这么大,最后可能还是要输得一败涂地。” 林真真抬起头,目光直视庄俊:“俊哥,我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人活着,就没有容易的时候。” “我在金花厂,为了省一寸布,能蹲在地上画半天线。被骂了不爽,我就在心里骂娘,回宿舍睡一觉,这事就翻篇了。第二天照样爬起来去干活。” “你现在遇到的难处,是天大的难处。但我看到的,是你没有躲,还在想尽一切办法保住厂子,保住这几百人的饭碗。光这一点,你就比很多遇到事就只会怨天尤人、或者干脆撂挑子跑路的人,强了百倍千倍。” 她眼神更加明亮:“俊哥,你还记得你在陈伯铺子里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我省布的手艺,不是小聪明,是核心技术,是制造业里最宝贵的精益精神。” “那现在,你做的这些事,引进新机器、做出好产品、想办法扛过难关,这不就是另一种更大的‘精益’吗?精益的不仅仅是物料,更是整个厂子的管理和生存,这难道不更是了不起的核心能力吗?” “我相信,一个能看懂一寸布价值的人,也一定能带着潮兴找到它的活路!”她的语气带着信任,“难关肯定有,但办法也一定比困难多。至少,你不是一个人,还有阿初,还有铁柱叔,还有这么多愿意跟着你干的工人,还有,我们这些相信你的人。” 庄俊怔怔地听着林真真这番话,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没想到,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最透彻的理解和最有力的鼓励,竟然来自林真真,她身上带着一种底层生活磨砺出的坚韧和通透,她用最朴素的类比,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潭中拉了出来。 是啊,精益的何止是物料? 管理、战略、人心,何处不需要“精益”的精神? 他缓缓抬起头,他看着林真真,目光复杂。 “谢谢你。”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这最朴素的三个字。 林真真微微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热:“你快吃吧,粥要凉了。我和阿初不打扰你了。阿初,我们走,让俊哥静静。” 她拉着弟弟,像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办公室。 庄俊没有挽留,他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然后回过头,看着那碗还剩大半的粥。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车间内线:“铁柱叔,通知大家,半小时后开个短会。我有话要说。” 半个小时后,车间临时会议区。 车间的机器并未完全停止,但关键的几台设备调到了待机状态。所有工段长、老师傅以及核心操作工都聚集了过来。 李铁柱站在最前面,脸色依旧紧绷,抱着胳膊。 庄俊走了过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工装,洗了把脸,虽然眼底的血丝依旧明显,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不同。他没有站在高处,就站在大家中间。 “各位老师傅,各位兄弟,”庄俊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么晚把大家聚起来,就说两件事。” 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第一件事,我知道,大家都在担心。担心我二叔的事会连累厂子,担心银行会抽贷,担心潮兴会垮,担心自己的饭碗。”他目光坦诚地扫过每一个人,“我在这里,不骗大家,情况确实很艰难。银行那边,给了我们很大的压力。”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响起,恐慌的情绪在蔓延。 李铁柱忍不住插话:“阿俊,到底有多难?你给句准话。要是真不行了,也别硬撑,大家心里也有个准备。”他的话很冲,却代表了许多老工人的想法,他们不怕苦,怕的是不明不白地跟着沉船。 庄俊没有回避李铁柱几乎冒犯的目光,他反而向前一步,走到李铁柱面前,距离很近,就像之前李铁柱对他发火时那样。 “铁柱叔,你问得好。那我现在就给您,给大家一句准话。” 庄俊环视众人:“潮兴,倒不了,我庄俊,绝不会让它倒。” 他指向那台巨大的提花机:“凭什么?就凭它,就凭我们已经调试成功、马上就能产出世界一流布料的机器,就凭我们能拿到的欧洲订单,就凭我们这帮能吃苦、有技术、能把布织得比洋人还好的兄弟。” 他的话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感染着每一个人。 “银行抽贷,是危机,但也是考验。考验我们潮兴人,离了银行的那点奶水,能不能靠自己活下去,能不能用我们织出来的布,赚回真金白银。” 他再次看向李铁柱,语气变得恳切:“铁柱叔,您跟我爸二十几年,潮兴怎么发展到今天的,您最清楚,哪一步是容易的?哪一次难关不是咬牙挺过来的?” “现在,我爸病倒了,我把担子挑起来。我知道我年轻,很多地方做得不好,让您和各位老师傅操心、甚至寒心了。”他微微鞠了一躬,“在这里,我庄俊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铁柱。 庄俊直起身,眼神无比真诚:“但是,铁柱叔,现在厂子需要您,不是我庄俊个人需要您,是潮兴需要您,需要您带着这帮老兄弟,帮我稳住车间,稳住生产,只要机器还在转,布还能一码一码地织出来,我们就有和银行、和市场谈判的筹码,我们就死不了。”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李铁柱粗糙的手掌上,那手上满是老茧:“铁柱叔,我爸以前常跟我说,厂里可以没他庄国忠,但不能没您李铁柱。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您,潮兴可以暂时没我庄俊,但不能没您李铁柱,不能没我们在座的每一位老师傅、老兄弟。” “您骂我二叔,骂得对,该骂,但您不能因为恨他,就对我、对潮兴失去信心。您得帮我,帮大家,一起把这个坎迈过去,算我求您了。” 庄俊这番话,没有高高在上的命令,没有空泛的许诺,有的只是将个人姿态放到极低的恳求。他把李铁柱和所有老工人,抬到了决定潮兴存亡的关键位置。 李铁柱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了,眼眶却慢慢红了起来。他想起庄国忠对他的信任,想起这么多年在潮兴的风风雨雨,想起自己刚才几乎要放弃的念头。他一跺脚,反手紧紧抓住庄俊的手,老泪纵横:“叼!阿俊,你小子比你爸还会说话。”他吸了下鼻子,转过身对着所有工人吼道:“都他妈的听见了吗?小庄总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咱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怂吗?” “不能。”几个老技师立刻红着眼眶响应。 “银行不借钱怎么了?咱们以前没银行借钱的时候,不也活得好好的?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咱们这双手。”李铁柱挥舞着拳头,“从今天起,谁他妈再在车间里传丧气话,动摇军心,老子第一个把他扔出去。” 他看向庄俊,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担当:“阿俊,你放心,车间交给我,只要我李铁柱还有一口气在,保证每一匹布都织得漂漂亮亮,绝不给潮兴丢人,绝不给老庄总丢人。” “好。”庄俊用力回握李铁柱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再次面向所有工人:“第二件事,我庄俊在这里发誓,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为潮兴出力流汗的兄弟,这个月的工资,我会想办法,如期足额发放,未来的奖金,只会多,不会少,我们要一起,让潮兴变得更好,让大家的腰包更鼓。” “好!” “跟着小庄总干!” 之前听说银行要抽贷的恐慌和疑虑,被这番交心的对话和庄俊展现出的担当与尊重一扫而空。会议结束,工人们各自回到岗位。 庄俊和李铁柱并肩站着,看着恢复生机的车间。 “铁柱叔,谢谢。”庄俊轻声道。 “谢个屁。”李铁柱抹了把脸,“赶紧去搞你的钱,车间的事,不用你操心,再出岔子,我老李自己滚蛋。” 第104章 :为我好就别再添乱! 第104章 :为我好就别再添乱! 庄俊刚回到办公室,准备筹措资金,桌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他大哥庄文从普宁打来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俊,”庄文的声音努力保持着平静,“厂里那边情况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庄俊揉了揉眉心:“大哥,刚稳住车间。银行那边比较麻烦,但我正在想办法。爸怎么样了?妈还好吗?”他习惯性地问起家里情况,因为他听出庄文语气里面的异样。 电话那头的庄文明显顿了一下,声音更加刻意地放松:“爸还好,就是血压还有点高,医生让静养。妈就是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的,阿俊,家里这边你别操心,有我呢。你全心处理厂里的事,千千万别分心。” 庄文语气里的不自然和过度强调“别分心”,让庄俊心里更加不安。但他此刻被资金压力笼罩,无暇深思,只当是大哥也在为厂子焦虑。 “我知道,大哥。家里就辛苦你了。钱的事,我会解决。”庄俊沉声道。 挂了电话,庄俊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丝微妙的不安,大哥大又响了。是他母亲庄明玉。 “阿俊啊,”庄母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疲惫,“你还好吗?厂里是不是特别难?” 庄俊心里一紧,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妈,我没事。厂里是遇到点坎儿,但能迈过去。您别担心,照顾好自己和爸。” 庄明玉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一下:“阿俊,妈知道你不爱听,但厂里是不是急需用钱?我跟你陈姨通了电话,就是苏苏她妈。” 庄明玉继续说:“苏苏那孩子对你印象挺好的,她家里你是知道的,家底厚实,陈姨说了,如果你和苏苏能多走动走动,那将来就是一家人了,我们家厂子有困难,他们家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不比你去外面求人借钱强?也算多条路。” “妈。”庄俊打断母亲的话,“您怎么又提这个?我现在焦头烂额,哪有心思搞这些?我的婚姻不是买卖,厂子再难,我也不会拿这个去换钱,这话您以后别再提了。” 庄母被儿子严厉的语气噎住了,委屈又焦虑地小声嘟囔:“我也是为你好,怕你太难了,希望有人能帮上你。” “为我好就别再添乱。”庄俊语气坚决,“钱的事,我自己会想办法,您照顾好爸,我的事,您别操心。”他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胸口一阵烦闷。 他强迫自己冷静。 现在,每一分钱都至关重要。 他想起了他的三叔庄国昌。三叔早年做生意,虽然规模不如潮兴大,但家底应该还算殷实,而且毕竟是亲叔叔。 平常就爱指点江山,庄俊每次只能笑笑,但是挺不爱听他说话的。三叔一向精明利己,找他借到钱的希望渺茫,但庄俊还是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他硬生生熬到了下午,才准备去找三叔庄国昌借钱,他去街上买了水果和滋补品,开车来到了三叔庄国昌住的商品楼。 庄俊提着礼品,站在三叔庄国昌家门前站了许久,才敲响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三婶看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却没有让开的意思:“哎呀,是阿俊啊?这么晚过来,有事吗?” 她回头朝屋里喊,“国昌,阿俊来了。” 庄国昌慢悠悠地踱到门口,穿着丝绸睡衣,手里还盘着那串油亮的柬埔寨买回来的佛珠。 他上下打量了庄俊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盒一看就不便宜的进口水果和燕窝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鼎鼎大名的潮兴庄总,还有空来探望我这不起眼的三叔?还带着‘厚礼’?”庄国昌的声音拖长了调子。 庄俊压下心头的火气,尽量保持恭敬:“三叔,您说笑了。确实是来看您和三婶。另外厂里最近遇到点急事,资金周转非常困难,银行那边出了点状况。想跟您临时调点头寸周转一下,不多,就五十万,我用潮兴的股份或者设备抵押,利息按市面上最高,三个月,一定连本带利还清。” 他向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老二走私,人赃并获,现在全普宁都知道我们庄家出了个走私犯,名声臭了,银行抽贷了是吗?那是迟早的事。你这厂子,现在就是个火坑,谁沾谁倒霉,今天借五十,明天就得借一百,借给你砸厂里就是个无底洞阿,阿俊。” 三婶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阿俊,不是我们不讲亲情,这年头谁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当初要是听你三叔的,老老实实卖布,别好高骛远搞什么德国机器,至于到今天这地步吗?现在好了,把你爸的老本都快赔光了,还想把我们的老底也拿下去赔吗?” 庄国昌看着庄俊,他今天的失败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先见之明,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早就跟你爸说过,年轻人不能太激进,要脚踏实地。你倒好,一上来就瞎搞,现在捅出这么大娄子,我就算有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借给你?连响都没。” “我告诉你阿俊,你这厂子,完蛋了!趁早关门大吉,还能少欠点债,别到时候拖累全家。”庄国昌说完,直接一关门,将庄俊彻底关在了门外。 庄俊提着礼品,僵硬地站在紧闭的门外,听着门内隐约传来的三婶的声音:“早就说他不靠谱,瞎折腾,现在好了吧。”随即是三叔的一声冷哼。 他没有再敲门,默默地转身下楼。刚走到楼下,天空竟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他将那盒被拒之门外的礼品随手扔进垃圾桶,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独自一人坐在驾驶室里,母亲的“馊主意”、三叔的绝情、银行的抽贷、工厂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工厂几百人等着开工吃饭,他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雨中静静地坐了很久,静静地看着雨,直到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而他并不知道,与此同时,他最敬爱的父亲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接近脑干区域中风,家人为了不拖累他选择了不告诉他,正在承受着悲痛。 庄文在icu紧闭的大门外来回踱步。他的大哥大紧紧攥在手里,刚才和弟弟通电话时强装的镇定早已荡然无存。 庄明玉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握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念着,脸上全是未干的泪痕。 等了许久,医生从里面出来,对着庄文说:“幸好送来得还算及时,出血点靠近脑干区域,但没有直接波及生命中枢,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目前出血已经止住了,但血块压迫到了神经,所以老先生现在左侧肢体偏瘫,语言功能也受到了很大影响,说话会非常困难,人也处于嗜睡状态,时醒时昏。” 医生语气严肃:“接下来是关键的治疗和康复期。血块的吸收需要时间,后续的康复治疗非常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老先生将来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这个过程会很长,也很熬人,你们家属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全力配合。” 庄文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揪着:“医生,意思是我爸没有生命危险了,是吗?” “目前看,最危险的阶段算是度过了。但脑卒中后的恢复变数很大,尤其是这个部位,你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医生谨慎地回答。 “谢谢医生,谢谢。”庄文连声道谢,送走医生后,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新的忧虑立刻涌上心头,漫长的康复和巨大的费用。 庄明玉听到医生的话,眼泪又流了下来:“老爷保佑,老爷保佑,人还在就好,人还在就好。”她双手合十,不住地念叨。 庄文走到母亲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声音低沉:“妈,爸挺过这一关了,但是,接下来怎么办?康复要钱,要人长时间照顾,阿俊那边……” 庄明玉立刻抓住儿子的手,语气变得异常坚决:“阿文,你爸出事的事,绝对不能告诉阿俊。他现在是什么情况?厂子眼看就要垮了,银行要抽贷,外面一堆要债的,他要是知道爸倒下了,还不得急疯了?他还怎么去想办法救厂子?万一他再急出个好歹来,我们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她看着病房门,眼泪汪汪却异常清醒:“你爸这里,有我,有你,我们俩轮流守着,再难也扛得住,医药费我们自己来想办法,阿俊那边,是另一个战场,他不能分心,更不能倒下!厂子要是没了,你爸就是醒了,看到毕生心血没了,他也受不了啊。” 庄文重重地点头,眼圈再次红了:“妈,我知道,我知道轻重,我就是觉得阿俊太难了,什么都得他自己扛着,我们帮不上忙,还……” “所以我们更不能拖他后腿。”庄明玉打断庄文,“告诉他爸没事,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让他以为家里一切都好,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去做他自己的事。” 第105章 :月息三分,年化36% 第105章 :月息三分,年化36% 庄俊的车驶入潮兴厂区时,雨势渐小,但空中仍飘着冰冷的雨丝。他将车停稳,将方才在三叔家门前积郁的怒火与屈辱压回心底,推门下车。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正微微踮脚朝着车间方向张望,是林真真。 “真真?”庄俊有些意外,“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来找阿初?” 林真真闻声转过头,看到庄俊,眼神亮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嗯,阿初打电话说今晚又要通宵盯调试,我怕他饿着,给他送点吃的过来。俊哥,你吃饭了吗?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我有多煮了,两份,你和阿初一起吃。” 庄俊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努力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吃过了,刚在外面应酬回来,撑得很。”他指了指她手里的袋子,“给阿初带的什么好吃的?可别把那小子喂得太胖。” 林真真被他语气逗得微微抿嘴:“就是点普通的排骨粥。俊哥,厂里的事,阿初都跟我说了点儿,你别太逼自己了。” 庄俊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能有什么事?放心吧,一点小坎坷,迈过去就完了,等忙过这阵子,厂子效益好了,我请你们姐弟去广州酒家吃好的。” 林真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那好,俊哥你忙,我去车间找阿初了,你要是饿了,一会一起来吃点,有多,阿初一个人吃不完的。” “好,快去吧。”庄俊站在原地,保持着笑容,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车间的拐角。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庄俊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消失,他转身快步上楼,回到办公室。 不能再犹豫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桌面上那本厚重的《港澳潮汕商会会员名录》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指掠过一个个名字,最终,重重地点在了“庄世涛”的名字上。 这位与父亲略有交情、在商会内威望极高的同乡长辈。 他拿起电话听筒。他酝酿了一下情绪,拨通了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一个温和但疏离的男声:“您好,请问哪位?” 庄俊立刻挺直了背脊,仿佛对方能看见一般,语气充满了极致的恭敬,甚至带着晚辈特有的恳求:“您好,请问是庄老办公室吗?冒昧打扰,我是普宁庄国忠的儿子,庄俊。有万分紧急的事情,恳请庄老能百忙之中抽空接听几分钟电话,拜托您了。” 片刻的等待如同漫长的煎熬,听筒里终于传来了那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庄俊?国忠家的老幺?你爸身体怎么样了?你二叔的事,我听说了。” 庄俊心里一沉,果然,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他稳住心神,尽量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言将情况说明:二叔出事牵连、银行瞬间停贷、潮兴法律切割清晰、设备调试到了最关键时期、几百工人面临停工、父亲病倒。 “庄老,现在银行釜底抽薪,厂子生死就在一线。几百个工人家庭指着开工吃饭,德国设备停一天损失惨重,首批布样出不来,后续所有订单都会违约,潮兴不能倒,求庄老看在往日情分上,拉晚辈一把,帮潮兴渡过这个难关。”庄俊努力控制着语调,不让它变成哀嚎,不乞求同情,只陈述事实。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这近半分钟的沉默,庄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终于,庄世涛的声音再次响起上:“庄俊,你二叔倒了,起不来了,但潮兴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庄俊瞬间屏住了呼吸。 “钱,我可以借给你。”庄世涛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不是因为我跟你爸的交情,而是我和黄振邦喝茶时,他和我聊起你的潮兴,那台德国设备和技术,是有前途的。我看好你这个人,做事踏实,有魄力,像你爸年轻时。” “谢谢庄老,谢谢!”庄俊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别高兴太早。”庄世涛语气骤然一转,“规矩不能坏。两百万,用三个月。月息三分。” 月息三分!年化36%!这是令人咋舌的高利! “抵押物,你那台德国提花机的购买合同和海关单据原件、潮兴的土地使用权证,以及,”庄世涛加重了语气,“你庄俊个人的连带责任担保,签字画押!到期还不上,这些东西,我老头子可就收走了。敢不敢接?” 条件苛刻得近乎残忍,几乎等同于签下卖身契,但庄俊没有任何犹豫,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接,庄老,谢谢您,我庄俊代表潮兴几百号员工,谢谢您!” “好,有胆色,像我们潮汕后生仔!”庄世涛的语气里似乎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赞赏,“明天上午九点,带齐所有抵押材料原件,来商会办公室签协议。我让律师和财务等你。钱,下午到你厂账户。” 挂完电话后,庄俊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车间里,林真初蹲在德国提花机的控制柜旁,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姐姐带来的排骨粥,一边眼睛还死死盯着闪烁的指示灯和密密麻麻的参数表。 林真真站在一旁,看着弟弟的样子,心里满是心疼。她轻声问:“阿初,厂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俊哥他……刚才我看他脸色很不好。” 林真初咽下嘴里的粥,摇了摇头:“姐,具体我也说不清楚。我就知道银行好像不给贷款了,外面都在传厂子要垮了。俊哥压力肯定巨大,但他什么都不跟我们说。”他指了指眼前的德国设备,“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帮铁柱叔看好它,让它别出毛病,尽快把合格的布织出来。其他的我帮不上,也不敢多问。” 林真真沉默地听着,她想起刚才庄俊那难掩疲惫的笑容,再结合阿初的话,心里那份不安愈发强烈。她想,她是有一些了解庄俊的,那是个极其隐忍要强的人,他越是表现得轻松,说明事态可能越严重。 “你慢慢吃,吃完抓紧时间干活。我上去看看俊哥。”林真真对弟弟嘱咐了一句,转身拿着另一份排骨粥,走出了车间。 她再次来到办公楼,站在庄俊办公室门外,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传来庄俊的声音:“谁?” “俊哥,是我,真真。” 门从里面被打开。庄俊站在门口,他已经脱掉了湿外套,只穿着一件衬衫,但领口有些松散,他挤出一个笑容:“真真?怎么了?阿初那边没事吧?” “阿初没事,在喝粥。”林真真看着他,目光清澈而直接,“俊哥,你别骗我了。你根本没吃饭,对不对?你的‘应酬’就是在雨里瞎逛,对不对?” 庄俊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林真真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把匀出来的排骨粥,递给庄俊:“俊哥,我知道我帮不上你什么大忙。我不懂机器,也不懂怎么跟银行打交道。但我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如果累垮了,潮兴就真的没人扛了。” 她顿了顿:“我知道你不想让大家担心,想一个人扛着。可有时候,扛不住的时候,说出来,哪怕只是听听,心里也能松快一点。绷得太紧,反而容易断线。稍微松一松,才能走得更远。” 庄俊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嘴里说着朴素的道理。连日来的压力以及刚刚签下的那份“卖身契”般的协议,所有沉重的负担,在这一刻,有点绷不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一直强撑的心出现了裂缝。他低下头:“真真,我,”他哽住了,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只觉得眼睛酸了。 林真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忽然,庄俊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双臂,轻轻地、带着些许克制和试探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并不带任何情欲色彩,更像是一个筋疲力尽的人,在海里中抓住了一块浮木。他的手臂有些微微颤抖。 林真真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滚烫。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里的心跳。她的心跳也快得惊人,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但很快,她感受到了这个拥抱深处的无助和脆弱。她悬着的手缓缓落下,非常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会过去的,俊哥。”她在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一定会过去的。” 庄俊没有回答,只是将头更深地埋在她的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和理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低声说,“谢谢你,真真。” 林真真脸颊绯红,微微低下头:“粥应该还热着,你趁热吃,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庄俊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笑意,“你快回去休息吧,很晚了,谢谢你的粥,我没事。” 林真真抬起头,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她点了点头:“好。那我走了。俊哥,你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真真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面上,那份与庄世涛达成的协议备忘记录还摊开着,还有那一份肉香味浓郁、热气腾腾的排骨粥。 第106章 :问题不解决,我绝不离开这扇窗户! 第106章 :问题不解决,我绝不离开这扇窗户!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广州,港澳潮汕商会办公室。 庄俊他换上了一身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与昨晚雨中的颓唐截然不同。他手里提着一个厚重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他和潮兴的命运。 秘书将他引入办公室。庄世涛老先生并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一套酸枝木茶台的主位上,正慢条斯理地冲泡着工夫茶。 “庄老。”庄俊上前,恭敬地躬身问候。 庄世涛抬眼看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饮杯茶先。” 庄俊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将公文包放在膝上。 庄世涛将一盏金黄透亮的茶汤推到庄俊面前,自己则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庄老。”庄俊打开公文包,将德国提花机的购买合同、发票、海关报关单、以及潮兴纺织厂的土地使用权证原件,一样样拿出,整齐地放在茶台上。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的律师和一位精干的财务人员无声地走进来,开始逐一仔细审核文件。 庄世涛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最后落在庄俊脸上:“两百万,月息三分,三个月。规矩昨天在电话里都讲清楚了。阿俊,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一旦签了字画了押,就没有回头路了。还不上,这些东西,”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些文件,“还有你庄俊个人的信誉,就都没了。你想清楚。” 庄俊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庄老,我想清楚了。潮兴不能倒,几百号工人不能散。这笔钱是救命钱,再重的代价,我也背得起。谢谢庄老肯给我这个机会。” “不是我给你机会。”庄世涛微微摇头,语气深沉,“是市场给你机会,是你爸多年积累的口碑同你引进的德国机器给你机会。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时,律师审核完毕,对庄世涛微微点头,表示文件无误。财务人员则将一份厚厚的借款合同放在庄俊面前。 庄俊拿起合同,条款极其苛刻:借款金额: 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借款期限:三个月。利率:月息百分之三,按日计息,利随本清。抵押物:清单所列所有设备及土地文件原件,即刻移交由出借方保管。 个人担保:借款人庄俊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违约条款:逾期未能偿还本息,出借方有权直接处置抵押物,并有权向担保人追索直至债务清偿。 庄世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如何面对这份几乎等同于卖身契的合同。 庄俊拿起笔。他的手很稳,在借款人处签下“庄俊”两个字,力透纸背。然后,在担保人处,再次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打开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上,重重地摁下了鲜红的手印。 律师将合同拿走,检查无误后,递给庄世涛一份。 庄世涛看着那份签好的合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缓和。他挥了挥手,律师和财务人员无声地退下,并带走了所有抵押文件原件。 “钱,下午三点前,会打到潮兴的账户。”庄世涛说着,又斟了一杯茶,推到庄俊面前,“阿俊,记住今日。这个是你的投名状,也是你的磨刀石。三个月,不要让你爸失望,不要让我看错人。” 庄俊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庄老,我记住了。大恩不言谢,庄俊,一定如期奉还!” 他站起身,再次向庄世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庄俊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呼吸了几下,仿佛刚从水下潜回。 三个月?时间不是金钱,是生命!技术磨合、样品定型、订单交付,环环相扣,迟一天都是万丈深渊! 他几乎是跑着回到潮兴厂。刚踏进厂门,车间主任李铁柱就冲了过来:“阿俊,完了。汉斯那边还是不行,主轴转速死活上不去,一提速就他妈乱抖,汉斯一口咬死是咱们的坯布张力不均,质量垃圾,这样下去,明天跟客户约好的布样测试会彻底泡汤,我们拿什么给人看啊?” 庄俊的心一沉,在最不想发生问题的时候,就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来,而且往往是最坏的情况。他目光扫向车间核心区域。只见德国工程师汉斯抱着胳膊,脸色铁青,对着翻译不停地咆哮,而翻译则一脸为难地向周围的技师解释着什么。 恰在此时, 林真初像个泥猴子一样,从提花机底部钻了出来,满头满脸都脏兮兮的,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拆下来的旧温度传感器。他完全无视了暴怒的汉斯和紧张的气氛,径直冲到汉斯面前,用夹杂着生硬英语和激烈手势比划起来。 “汉斯先生,不是布料,不是张力。”林真初把自己那个画满潦草数据和简易曲线的破本子几乎怼到汉斯眼前,“看温度曲线,和震动相位,它们是关联的。” 他指着传感器和一个轴承座的位置:“这个传感器,位置错了,反馈是错的,它让温控系统发疯了,然后润滑就失效了,所以才震动。” 汉斯先是极度不耐烦,甚至想推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助理。但当他瞥了一眼那本子上虽然简陋却逻辑清晰的曲线对比图,又狐疑地看了看林真初指出的传感器安装位置。 “这,这不可能,”汉斯喃喃自语,一把抢过林真初的本子和那个旧传感器,反复比对图纸上的设计安装位,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汗。他这个资深工程师思维里的盲区,竟然被一个中国学徒用最基础的物理逻辑和细致的观察给捅破了。 庄俊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冲下去干预,而是叫来了李铁柱:“现在起,汉斯和林真初组成临时技术组,全力攻克传感器和温控问题,你立刻组织所有老技师、机修工,我不管他们原来在干什么,全部给我停下来,以阿初的判断为核心,把所有主轴轴承的温度监测点,全部重新校核安装。” 他目光如炬:“告诉所有人,这是死命令。今晚天亮之前必须把这个问题给我吃下去,我就在这,陪着你们,问题不解决,我绝不离开这扇窗户。” 说完,他摆摆手,让李铁柱去忙,他几步走到面向车间的玻璃窗前,将自己“钉”在了那里。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下方那一片忙碌而混乱的核心区域。 汉斯再也顾不上傲慢,和林真初头碰头地趴在地上,对着图纸和传感器激烈争论,时而德语时而英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 李铁柱吼叫着调度人手,老技师们带着年轻机修工,打着手电筒,拿着精密工具,拆卸、校准、安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撞击着庄俊的神经。窗外天色由深转淡。 终于,所有的争论声和工具声都停了下来。 汉斯对林真初点了点头,林真初则紧张地看向了控制台。 李铁柱的手有些颤抖,按下了启动按钮。 德国提花机再次启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屏幕。 转速表指针稳稳地爬升,最终精准地定格在预设的红色刻度线上,纹丝不动。 旁边的震动监测仪屏幕上,那令人心悸的红色警告波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稳的、几乎完美的绿色直线。 “成了,阿俊!成了,机器稳了,稳了啊!!!”李铁柱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整个车间。 老技师们扔掉了工具,相互拥抱、捶打;年轻工人们跳起来欢呼;汉斯用力拍着林真初的肩膀;林真初则傻笑着,看着屏幕,又看看自己的黑手,仿佛不敢相信。 站在楼上的庄俊,一直紧绷的身体一晃,他重重一拳砸在窗框上。 悬着的心,终于轰然落地。 在这个时刻,他信任了微弱的可能,最终,他赌赢了。不仅是钱,更是技术,是人。 第107章 :加人工!不加就不开工! 第107章 :加人工!不加就不开工! 金花服装厂的订单因为林真真的排料技术,在窄幅和贵重面料上拥有了成本优势,接到的活儿也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是低端市场,至少作坊里大家的工作时间更长了,每一关最少都要熬到12点才下班。 这天上班,车缝工位的女工娟姐被缝纫针刚扎穿了她左手食指的旧伤,血珠瞬间冒了出来,染红了一小片米色的布料。 “丢!”她低声咒骂,下意识把手指含进嘴里,她用胳膊肘笨拙地把布料推过去,右脚死死踩着踏板,机器一刻没停。 对面的拷边工阿丽扯着嗓子喊,声音在噪音中有些变形:“阿娟!你那边快点啦!我这边堆成山了!眼都看花啦!金花姐是不是想我们都死在车位上啊?” 娟姐直起腰,用拳头重重捶着后腰,叹道:“唉,有什么办法?家里两个孩子要读书,老的还要医药费,不做哪里哪来的钱啊?就是我这手,今早起身都握不住拳头了。”她摊开手掌,虎口和指关节又红又肿,布满老茧。 裁床的陈师傅又抱着一摞新布片过来,直接放在阿娟旁边几乎溢出来的料框上:“加把劲!后面成堆人等住你!” 阿娟的火气上来了,她猛地一推料框,指着那堆山一样的布片,喊道:“陈师傅!你眼瞎啊?你看不到我双手都流血啊?夜夜做到十二点,当我们是机械人啊?金花姐就识接单,又不请多个人,想逼死我们啊?” 她的爆发像点燃了炸药桶。 旁边几个工位的女工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就是,做到手瘸脚瘸,工钱又不见多。” “我的女儿每天在我出门时就问我几点回家,我心都酸了。” “我的手指都痛到麻痹了,夜晚都睡不着,真的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林真真在流水线最后端点数打包,看着姐妹们濒临崩溃的样子,心里也挺替她们难受。 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那么多事管。 她上班这些天也发现了一些事,摸清楚这条脆弱流水线的命门,就是人太少,环环相扣,一个停了,全线瘫痪。 阿丽那台拷边机的噪音戛然而止。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扯掉头上的碎布帽,狠狠摔在台面上,“顶!你!个!肺!不做啦!今日就做到这里,我要收工,哪个有意见就叫金花姐自己下来车。” 她这一停,后面的整烫、包装立刻断了炊。 整条流水线……像被抽掉了脊骨,骤然僵死。 车间里陷入寂静,只剩下几台缝纫机徒劳地空转了几下,也陆续歇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破天荒罢工的阿丽,随即竟生出报复性的快意。 “阿丽,你发什么疯啊!”陈师傅急得跳脚,“这批货明早要出啊,快开机!” “出他老母!”阿娟也豁出去了,把受伤的手指举起来,“出我这只手指给她啊?要做叫她自己来做,我们不做啦,除非,加——人——工!” “对,加人工!” “加人工!” “不加就不开工!” 女工们的声浪很高。她们第一次集体用沉默和停滞,捍卫自己的权利。 金花叉着腰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显然在办公室就听到了动静:“反了天啦!想集体罢工啊?不想做嘅即刻同我揽包袱滚蛋,大把人在外面排长龙等份工,没做完工资都别想要了你们!” 阿娟第一次梗着脖子顶回去:“金花姐,不是我们想停,是个人都顶不住啦,你看下大家对手,夜夜做到凌晨,工钱一蚊鸡都不加,你接单接到手软,我们做到手断。” 金花眼珠滴溜溜扫过一张张愤怒又疲惫的脸,又看了看彻底停摆的流水线,知道今天不出点血是不行了。她强压火气,挤出一丝假笑:“哦!嫌辛苦?嫌钱少?有工开不好咩?订单多,大家先有粮出嘛,现在是辛苦,等我出了这批货,赚到钱,几时亏待过大家?安心做啦。” 她试图画饼,但这张饼太馊了,没人肯吃。 林真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看向金花,也看了一眼众人:“金花姐,大家不是不想开工。只是实在顶不住,身体是革命本钱。而且,最近因为我排料省了不少布,成本低了,订单多了,利润肯定多了。大家做多了很多活,要求加多少少工资,都好合理吧?” 这话精准地说在了关键点上,利润增加了,工人的付出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 金花被噎得够呛,狠狠剜了林真真一眼,又看看僵持的众人和停摆的流水线,脑子里飞快算着违约和停工的损失。她咬碎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算你们狠,这批货,明早准时出到货,每人奖励二十蚊,其他的以后再讲。” “二十蚊?”阿丽叫道,“金花姐你当施舍乞丐啊?” “三十。”金花几乎是在咆哮,“最多三十,要就要,不要就即刻收工,一蚊都没。” 女工们互相交换着眼色。三十块,虽然远不及预期,但毕竟是暂时的胜利。极度的疲惫和现实的压力让她们选择了暂时妥协。 “开工啦开工啦。”陈师傅赶紧打圆场。 城中村萍聚小店,夜晚。 阿萍百无聊赖地坐在档口里,用一把旧扇子扇着风,百无聊赖地看着阿凤清点今天小店微薄的收入。 “唉,”阿萍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扇子一扔,“闷死了,增增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日子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因为阿凤就是闷葫芦 ,一天到晚就知道干活。 阿凤头也没抬,仔细地把钱票理整齐:“有什么好闷的?白天看店,晚上数钱睡觉,不比以前强多了?至少赚多赚少都是给自己赚的,时间还自由。” “那能一样吗?”阿萍撇撇嘴,“以前增增在的时候,晚上我们还能一起说说话,吃点宵夜,现在呢?她每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说是去金花厂上班,晚上又跑去那个什么陈伯裁缝铺学手艺,学完还非得绕远路去给她弟弟送吃的!天天搞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跟个闷葫芦似的,话都没两句。”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凑近阿凤,压低声音:“阿凤,你说她天天跑潮兴那边,说是送吃的给真初,我看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八成是借着由头,去找那个庄俊了吧。” 阿凤终于抬起头,皱了皱眉:“你别瞎说,真真不是那样的人。她说了厂里最近订单多,天天加班,累得够呛。去陈伯那里学艺是想学真本事,给真初送饭也是她当姐姐的应该做的。她一天打两份工,换你你试试?回来还有力气聊天?” “加班?哼。”阿萍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金花厂那点订单,能加到哪里去?能天天加到这么晚?还天天雷打不动往男人厂里跑?我看她就是心思活了,看人家庄俊年轻有为,厂子又大,想当少奶奶呢。” 她说着,语气有点酸溜溜:“也是哦,人家林真真脑子多聪明啊?现在又去学设计打版,长得也比我们清秀,要是真能攀上庄俊,谁还愿意在这破出租屋里熬着?谁还愿意跟我们这些穷姐妹混在一起?早就飞上枝头变凤凰咯。” “阿萍。”阿凤放下手里的钱,“你怎么能这么想真真?我们三个一起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的,真真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她是最重情义、最踏实不过的!她要是那种想走捷径的人,还用得着现在这么辛苦拼命?在她们老家分分钟就可以找个有钱男的嫁了,我去过,我知道。她们老家里的人就算再普通,都是老板。” 她看着阿萍:“我相信真真,她说加班就是加班,她说学艺就是学艺,她这么拼,是为了她弟弟,也是为了她自己能有个更好的将来,绝不是你想的那种歪心思,她就算以后真的发达了,也绝不会忘了我们!” 阿萍被阿凤说得有些讪讪,但嘴上还不肯完全服软:“知人知面不知心嘛,这世道,谁不想往上爬?你还小,你不懂,萍姐是过来人,她现在跟我们没话讲,就是觉得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她是累的。”阿凤不信阿萍,“你要真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明天怎么多卖两个包,或者帮真真把热水烧好,她回来能舒服点。别整天东想西想,编排自己姐妹。”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微的钥匙转动声。 林真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连脚步都有些虚浮。她看到两人还没睡,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睡啊?”声音都是沙哑的。 “正准备睡。”阿凤立刻起身,去拿暖水瓶,“给你留了热水,快去洗洗吧。” 林真真感激地看了阿凤一眼:“谢谢阿凤。”她脱下外套,动作都有些迟缓,显然累极了,手臂都抬不起来。 阿萍看着林真真那副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再对比自己刚才的猜测,脸上有点发烧,嘟囔了一句“睡了”,便翻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阿凤看着林真真疲惫的样子,又看看赌气的阿萍,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金花又接了一批童装裤的订单,还是那种最普通的纯色棉布,要求简单,工价压得低。 陈师傅裁完布,女工们开始车缝,整个流程枯燥而重复。 林真真负责最后的整理和点数。 她看着一条条毫无特色的纯色童裤从流水线上下来,堆成小山,心里莫名地感到一丝可惜。这么好的棉布,柔软吸汗,穿在孩子身上,本该更活泼可爱些。 她想起庄俊之前说过的话,他说,制造业的根基和利润,恰恰就藏在这些最细微、最不起眼的环节里。除了省布,还能做点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在裁剪台角落,那里堆着上次剩下的一些零碎布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她拿起一条已经车缝好的、米白色的童裤,拿着碎布仔细研究。要有童趣的话,她童年最开心的就是小时候和他爸出海钓鱼过,或者和阿初去海边玩。 她想起泉州老家港口里停泊的渔船,叫钓艚船,那船的样子,刻在她骨子里,船首高昂,像鸟嘴,船上不是一面简单的三角帆,而是有层次的多帆系统。 最重要的是,她记得最清楚的,是阿公说过,那船头上一定要画着一对“船眼” ,叫“龙目”。阿公说,那是能给船指引方向、辨认鱼群、保佑渔民平安归来的灵物。 她心里升出强烈的冲动,她想把记忆里、血脉里的那条船,那条承载着家人希望和故乡记忆的船,给“复刻”出来。 她立刻在碎布头里翻找。天蓝色的布做海面,她需要白色的布剪出那昂起的船头和层叠的帆,还需要一点点黑色和红色的布,来做那对最重要的“龙目”和一点点装饰。 她找到一些白色和极少的黑、红零碎布头。她不再满足于简单的贴布,而是拿起粉笔,在一块白色废布上,凭着记忆勾勒出泉州钓艚船那独特的船首和层叠的帆形,然后用小巧的剪刀,极其精细地剪了下来。 她又用黑布剪了两个极小却精神抖擞的圆点作为“龙目”的瞳孔,甚至用一丝红布,在船头处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像是传统的吉祥装饰。 接着,她拿起一条米白色童裤,没有选择口袋,而是将其贴在了右侧裤腿的中上方。那个位置,就像一条勇敢的小船正航行在孩子的裤腿这片“海面”上。 她用糨糊仔细粘好,然后坐回车位, 调慢了针速,换上最细的针,深吸一口气,开始车缝。 她不再是简单地将布贴缝一圈完事。她用了在陈伯那里苦练的贴布绣技巧,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完美地沿着船身的每一个弧度走线,将这块小小的、充满故乡印记的白布,牢牢而精致地固定在裤腿上。 最后,她用手针,小心翼翼地将那两粒精神的黑 “龙目” 和那个小小的红点缝了上去。 “点睛之笔”。 当最后一针完成,她轻轻咬断线头。一条平淡无奇的童裤,彻底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一个抽象的、卡通化的航海符号,而是一条具体的、有着鲜明地域特征和文化印记的、仿佛正从闽南海域破浪而来的渔船。 瞬间,那条平淡无奇的米白色童裤,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生动、有趣,充满了童真和海风的气息。 做完后,她将这条“与众不同”的裤子,单独挂在了一旁完工的货架上。 第108章 :我是在帮您算账,也是在帮大家争取一个公平 第108章 :我是在帮您算账,也是在帮大家争取一个公平 林真真没有声张,只是默默地继续干活,但眼角余光总会瞥向那条裤子,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她知道金花最讨厌员工自作主张。不过这事也不是没做过,一回生二回熟,主要每次都给金花带来了收益。 下午,金花照例来巡查完工的货品,准备打包发给客户。她的目光扫过货架,停在了那条米白色、口袋上带着老家渔船的童裤上。 “叼。”她直接冲向正在整理货品的林真真,“又是你,你个福建妹,手怎么那么贱?谁让你又乱加东西的?客户要的是纯色,纯色!听不懂人话啊?拆掉,立刻给我拆掉,不然扣你工钱。” 所有女工都被金花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目光齐刷刷看向林真真。 林真真站起身:“金花姐,那些碎布头堆着也是浪费,我……” “浪费?我的布我爱浪费,轮到你来安排?”金花手指几乎戳到林真真鼻尖,“批发市场那些佬,抠门得要死,多一针线都要压价,你加这破布贴,工本费谁出?客户不要,你赔给我啊?拆了。” “金花姐……”林真真试图争辩。 “拆!”金花根本不给她机会,怒吼道,“再不拆,你今天就给我滚蛋!” 就在这时,作坊虚掩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考究polo衫、腋下夹着真皮公文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探进身来,身后跟着个年轻的助理。他目光扫过嘈杂的车间,最后落在正发脾气的金花和低着头的林真真身上。 “请问,这里系金花服装厂吗?”男人开口,是带着浓郁粤语口音的普通话,但仔细听,似乎还藏着另一种口音的强调。 金花一看来人衣着气度不凡,立刻变脸,堆上热情的笑容:“系系系,哎呀,老板您好,欢迎欢迎,快请进,我就是老板金花,我们厂做工好,价格靓。” 这位老板微笑着点点头,目光却在车间里随意打量,显得见多识广。忽然,他的目光被那条孤零零挂着的、米白色带蓝色帆船布贴的童裤吸引住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甚至忽略了正在发怒的金花,径直走过去,仔细端详起来。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个渔图案,指尖感受着针脚的细密均匀,眼神越来越亮。 “金老板,”他打断正准备继续骂林真真的金花,饶有兴致地问,“这条裤子,也系你们的产品?很有意思啊!这个船是泉州钓艚z船吧?做在童装裤上还很可爱。看这船头,看这‘龙目’,有讲究啊!针脚也扎实,这‘龙目’是手针点的吧?功夫很细。” 金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解释:“呃,这个,这个是……”她脑子飞快转着想说是次品,但对方显然很感兴趣。 一旁的林真真听到“泉州钓艚船”五个字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位陈老板。这种细节,外人根本不会知道。 陈老板似乎注意到了林真真的反应,目光转向她,用稍微放缓的语速问道:“这位小姐,这个图案,系你设计的?” 林真真看着他和善探究的目光,鼓起勇气,用带着明显闽南口音的普通话回答:“是的。老板。就是随便做做。”她的口音在粤语环境下格外突出。 陈老板闻言,眼睛明显更亮了几分,脸上露出了真正亲切的笑容,忽然切换了闽南话,语调变得柔软而熟悉:“汝系泉州狼?晋江?还系石狮? ” 这句地道的闽南语(泉州腔)瞬间击中了林真真。她离家后,几乎再没听人说过家乡话,除了刚到广州那个黑中介。 她激动得眼眶微微发热,用力点头,也用闽南语回答:“系,老板,我系泉州的,您也系?” “自己人啦。 ”陈老板开心地笑起来,态度瞬间从客气的商人变成了遇见老乡的欣喜,“我系在香港出生的,但阿公阿嬷系泉州过来的,小时候常听他们讲钓艚船,因为他们以前是疍民。你这个图案,有味道,不是乱整的。” 金花完全懵了,看着两人用她听不懂的方言热络地交谈,急得直搓手,又插不上话。 陈老板重新看向金花,语气恢复了商业客套,但明显多了几分真诚:“金老板,这位小姐厉害,这唔系普通图案,有文化底的,这种风格,在海外华人市场,特别是在东南亚和台湾,非常受欢迎,怀旧,有故事。” 他拿出名片递给金花,同时也特意抽出一张,递给了林真真 :“金老板,这种带泉州钓艚船的童裤,能量产吗?质量就按这个标准。我可以先下三千条试单,价格好商量。” “三千条?”金花被这个数字砸得头晕目眩,声音都劈了,“能,绝对能,陈老板您放心,质量包您满意。” “好,细节再谈。这条样品,我先带走。”陈老板说着,又特意对林真真笑了笑,用闽南语鼓励了一句:“妹仔,好好做。 ” 说完,他付了订金,便带着助理离开了。 门一关,作坊里一片寂静,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向林真真。 金花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名片,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难以置信,她几步冲到林真真面前。 这一次,她没有抓胳膊,而是拍在林真真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林真真晃了一下,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笑容:“真真,哎哟我的好真真,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啊,阿姐刚才系心急口快,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立大功了,听到没有?三千条,港商订单,还是你老乡。” 她看着那堆碎布头,像是看着金子,大声喊道:“陈师傅,死哪去了!快,把所有好看的碎布头都给我整理出来,一点都不能浪费,林真真,你负责教大家车这个图案。” 她亲热地搂着林真真的肩膀:“真真啊,以后这种好想法,直接跟阿姐讲,阿姐支持你!咱们一起发财,你车一个给你多两毛工资,不,三毛。” 林真真低头看着手中那张精致的名片: 香港宇贸易有限公司 总经理 陈嘉佑 电话:00852-98358383 她轻轻挣开金花的手臂,用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声音说道:“金花姐,谢谢您给我加钱。但是,”她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的脸,“这三千条裤子,光靠我一个人车布贴,是绝对做不完的。需要大家一起来做,才能按时交货。” 金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系系系,当然要大家一起做,真真你负责教她们嘛,我都说了,车一个布贴三毛钱,大家都有份。” 林真真摇了摇头:“金花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三千条裤子的整个工价,都不能按原来的算了。” 她指向那堆普通的纯色童裤:“原来这种裤子,工价压得低,大家拼命做,一天也赚不了多少。现在加了这么复杂的布贴,工序多了,耗时长了,对眼力手艺要求都高了。就算车一个布贴加三毛,但如果整体工价不涨,大家做完一条裤子的总工钱,可能还不如以前做两条纯色的多。这样算下来,大家其实是更亏了,而且会更累。”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女工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她们没想到,林真真在为自己争取到好处后,竟然会站出来为所有人说话。 阿丽忍不住小声附和:“真真说得对,加个布贴好麻烦的,要剪要烫要车。” 娟姐也壮着胆子说:“就是啊,手慢点的,一天可能都做不了几条。” 金花的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她盯着林真真,语气冷了下来:“林真真,你什么意思?现在是教你教我点做生意啊?工价点定,我自有分寸,” 林真真毫不退缩,迎着她的目光,说道:“金花姐,我不是教您做生意。我是在帮您算账,也是在帮大家争取一个公平。” 她拿起一条裤子,分析道:“陈老板看中的,是这个独特的图案,他愿意为这个文化附加值付更高的价钱。这份多出来的利润,不应该只落在布贴这一个环节,而应该体现在整条裤子的价值里。大家流水线作业,前面车缝、后面整烫,都是为了最终这条裤子在出力。如果只有车布贴的人加了钱,其他环节的姐妹心里会怎么想?大家配合还会不会像以前那么顺畅?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因为心里有气出了错,耽误了交货,损失的不是大家,是您金花姐啊。” 她看着金花微微变化的脸色:“陈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眼光毒得很。如果他下次来看货,发现因为工钱不公,大家做得敷衍,针脚不如样品好,或者工期一拖再拖,您觉得,还会有下一个三千条,甚至三万条吗?” 这话敲在金花心上。她可以不在乎女工的感受,但她不能不在乎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大客户和未来的订单, 她死死盯着林真真,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福建妹。这丫头,不仅手巧,脑子更厉害,知道怎么说话能够拿捏她, 车间里鸦雀无声,所有女工都紧张地看着金花,又感激地看着林真真。 金花脸色变幻,内心算计着:福建妹说得对,稳住军心、保证质量、保住客户才是最重要的!给整体加一点工价,比起港商订单的利润,不过是九牛一毛。 半晌,她一挥手,像是剜掉她一块肉似的,咬牙切齿地吼道:“好,林真真,算你狠,会讲工钱。这批三千条裤,不管是车缝、拷边、整烫还是车布贴,每条裤,总工价比原来加两块钱。这个价,顶到肺啦,边个再同我讲价,就即刻滚蛋。” “哇。” “多谢金花姐。” “真真,好嘢。” 金花看着欢呼的女工,又瞪了林真真一眼,没好气地吼道:“笑什么笑,即刻开工啊,陈师傅,落料,林真真,教你点车那个船,明早我要见到第一批货,做不出,什么都是假的。” 虽然语气很冲,但女工们却干劲儿十足,纷纷回到岗位,机器再次动起来,但这次的气氛,却与之前的压抑截然不同。 阿丽经过林真真身边时,飞快地低声说了一句:“真真,多谢你。” 娟姐也投来感激的目光。 她走向工位,开始仔细地教大家如何裁剪、熨烫、车缝。这一次,她不仅仅是在教一个手艺,更是在守护刚刚争取来的、微小的公平。 第109章 :磨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 第109章 :磨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 首批提花布样在次日清晨如期送达检测中心。 庄俊站在窗前,看着那卷代表着生死希望的提花布样被小心装车,他脸上没有喜悦,他清楚,报告只是形式,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他耐心地等待到欧洲的上班时间,才拿起电话,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国际长途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终于,电话被接起,一个带着慵懒法式口音的英语传来:“bonjour, léonard paris, pierre speaking.” 庄俊立刻调整呼吸,用流利而充满热忱的英语回应:“pierre!good morning! this is zhuang jun from chaoxing textiles! i have exciting news for you!” 电话那头的皮埃尔似乎愣了一下,语气带着警惕:“庄先生?早上好。我记得你们的样品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我希望这不是另一个请求延期的电话。” “恰恰相反!”庄俊的语气中充满自信,“我们成功攻克了所有技术壁垒!您指定的那款提花面料,就在十分钟前,样品已经送达sgs广州检测中心!同步寄给您的样品盒也已发出,走的是dhl加急!我向您保证,这不仅是样品,更是我们潮兴技术和决心的一次飞跃。” 皮埃尔沉默了几秒,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进展惊到了,满是怀疑:“庄,这很突然,你确定?level 4的色牢度?经纬密度?还有那该死的纬斜问题?你都解决了?我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 庄俊果断打断他,“我理解您的谨慎,为了表达我们最大的诚意和对leonard品牌的绝对尊重,我们愿意在原有合约报价基础上,额外提供3%的合同总额作为质量保证金 。” “只要最终大货有任何一项指标未达到level 4标准,或者您对首批大货质量有任何不满意,这笔保证金将直接作为罚金,归贵公司所有,这是我们的投名状。” 电话那头传来了明显的吸气声,长时间的沉默,皮埃尔显然被这个提议震撼了。这需要何等的自信和魄力? “wow,庄,”皮埃尔的语气终于变了,从慵懒怀疑变成了凝重和一丝钦佩,“这确实是非常非常有魄力的承诺!这超出了我的预期,好吧,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我会亲自盯着sgs的报告!如果你的样品真如你所说,我想总部会很乐意重新评估你们的资质。巴黎preview展,或许我会给你们预留一个见面机会。” “谢谢您,皮埃尔先生,潮兴绝不会让您失望。”庄俊的声音沉稳有力。 挂断电话,庄俊的后背湿透。他押上了大赌注,只为换取一张通往欧洲市场的入场券。 但他没有时间喘息。他立刻拨打了内部电话,几乎是低吼着对销售总监庄晓城喊道:“阿城,带上我们最好的提花样布,立刻去市场,把我们合作过的、最有实力的国内老客户,全部跑一遍,特别是那些一直想升级产品线的。” 销售总监庄晓城是庄俊的表哥,急匆匆赶来:“阿俊,现在外面风声鹤唳,都知道我们厂资金链紧张,银行停了贷,这时候去推新品,还要他们预付?这恐怕……” “怕什么?”庄俊盯着他,“就是要趁他们都知道我们难的时候去,告诉他们,潮兴没倒。反而引进了德国最顶尖的设备,熬过了最难的技术关!现在首批高端提花布产能有限,只够供应给最核心、最信任的老伙伴。”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价格可以比市场价低5个点,但是条件就一个:现款,预付50%, 签独家保密协议,绝不外泄样布和价格。告诉他们,这是潮兴翻身的第一仗,愿意雪中送炭的,以后就是潮兴最优先的战略伙伴,犹豫的,以后我们的高端线,就没他们的份了。” 阿强被庄俊的气势震慑住了,一咬牙:“明白了,阿俊,我这就带人去,磨破嘴皮子也拿下几个单。” 销售团队像被注入强心剂,倾巢而出。 几天后,办公室内。 庄俊每天来回踱步。高利贷的利息每天都在滚,皮埃尔的订单远水难救近火。 他需要现金,每一分钟的等待都是煎熬。 电话骤然响起,是庄晓城的声音,但不再是出发前的忐忑,而是带着兴奋:“阿俊,拿下了。‘永丰’和‘东升’两家,磨了三天,嘴皮子都磨破了。” 庄俊的心提了起来:“他们答应了?条件呢?” “答应了,总共三百万的订单,条件是价格在咱们报价的基础上再让两个点!”庄晓城快速汇报,“但是, 现款预付50% ,他们答应了,合同已经传真过来了。” “好,太好了!”庄俊重重一拳砸在桌上,“立刻签,盖章,马上让他们打款,八十万。一分不能少,今天必须到账。” “放心,我已经让财务盯着银行账户了。”庄晓城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感慨,“阿俊,有件事得告诉你。谈判到最后,东升的刘总其实还在犹豫,毕竟咱们厂现在的风评,他怕预付款打水漂。就在僵持的时候,他好像接了个电话……” 庄俊眉头一皱:“电话?” “嗯。”庄晓城压低声音,“我隐约听到他对着电话说‘黄会长您太客气了,嗯嗯,我知道您放心,小庄总年轻有为,我们肯定支持。’挂了电话,他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场就拍板了,阿俊,你说这会不会是?” 庄俊瞬间明白了,是黄振邦。 他强压住内心的震动,沉声道:“我知道了。不管怎样,合同签了就行。赶紧处理后续。” 挂断电话,庄俊缓缓坐回椅子。 这八十万预付金,可以暂时续命,而黄振邦这通看似不经意的电话,或许才是真正撬动东升刘总最后决心的那把关键钥匙。 他之前千方百计争取黄振邦作为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人,看重的绝不仅仅是那一纸文书,更是黄振邦背后那张庞大的、无形的资源网络和其信誉所带来的连锁效应。 黄振邦亲自提供巨额担保的消息,恐怕早已在圈内小范围传开。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告诉所有人:潮兴这个项目,我黄某人看好并兜底了。 那些还在观望的客户、供应商,听到这个消息,心态自然会发生变化。而黄振邦亲自打给东升刘总的那通电话,分量更是重如千钧。 他不需要多说,只需一句“年轻有为,多支持”,其背后的潜台词和信誉背书,就足以打消刘总大部分的疑虑。 这不是简单的说情,而是基于其行业地位和信誉的、极具分量的认证。 庄俊原本的销售策略,新品、让利、稀缺性是“术”,而黄振邦的无形支持,则是赋予了这些“术”以更强的可信度和说服力的“道”。 他再次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忙碌的厂区。 父亲当年种下的善缘,和自己争取来的支持,正在关键时刻化作源源不断的助力。 这笔八十万的预付金,不仅缓解了燃眉之急,更让他看到了自己战略布局的正确性,在商场上,有时候,顶级的资源和信誉,其威力甚至超过资金本身。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黄振邦的号码。 “黄会长,我是庄俊。” “小庄啊,什么事?”黄会长的声音依旧平和。 “东升的订单,谢谢您。”庄俊没有绕弯子,真诚地道谢。 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和刘总聊了聊行业前景。是你的布好,价格有诚意,他才会下单。好好干,别让我失望就行。” 通话简短,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晓城回到潮兴办公室的时候,问了庄俊:“阿俊,既然黄会长之前都签了意向书,成了咱们的战略伙伴,你干嘛不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他那贸易公司先下个百八十万的订单?这不比我们出去磨破嘴皮子求那些老油条强?而且还能立刻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庄俊看着表哥,摇了摇头:“城哥,你把黄会长想简单了。我如果现在开口让他下单,那就是把我跟他的关系,做成了一锤子买卖,还是最蠢的那种。” 他站起身,给庄晓城分析道:“第一, 姿态和格调完全不同。我当初怎么打动黄会长的?我画的是‘华南总代理’、‘替代进口’、‘共享未来利润’的大饼。这展现的是格局和长远利益。如果我现在转头就求他:‘黄会长,您先买点货吧,帮我们过个难关’。这立刻就把我自己和潮兴的格局做低了,从他眼中的‘潜力股’、‘战略伙伴’,变成了一个急吼吼的、需要他输血救急的‘麻烦’。这会让他看轻我,甚至怀疑他担保的决定是否正确。” “第二, 会打乱他的商业节奏。黄会长的贸易公司有自己的客户群、采购计划和销售渠道。我们的高端面料对他来说是新产品。他需要时间去做市场调研、拿给他的客户看样、评估市场接受度、制定销售策略。我现在逼他立刻下单,是把我们的库存压力和资金压力转嫁给他。这是商业合作的大忌,会让他非常反感。我们要的是他真心实意、有准备地把我们的产品推向市场,而不是为了人情勉强吃下一批货。”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黄会长的最大价值,根本不是他那张订单。 ”庄俊语气加重,“是他的名字、他的信誉、他在行业里的影响力。 ” 他指着窗外:“你看,我现在让你带着团队出去,客户知道‘潮兴有黄会长担保、有黄会长做总代理’,这比你磨破嘴皮子说一百句‘我们质量好’都管用。东升的刘总为什么最后点头?真的是完全看在那几个点的折扣上吗?我猜,八成是黄会长或者他圈子里的人,一句看似无意的话,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庄晓城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把他的信誉和影响力,当成了我们最好的‘广告’和‘信用背书’,用这个去撬动整个市场,而不是只盯着他那一亩三分地!” “没错。”庄俊肯定道,“让他下单,是‘索取’,是消耗我们的关系。而用他的影响力去帮我们打开市场,是‘共赢’,是让我们的关系增值。我帮他开拓了一个有潜力的新产品线,他帮我稳定了军心、撬动了客户。这才是真正的战略合作。”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我绝不会开这个口。我要让黄会长看到,我庄俊有能力靠着他给的这点‘东风’,自己把火烧起来,而不是只会躺在地上等他来喂奶。这样,他才会更看重我,未来给我们更多的支持。” 庄晓城心悦诚服:“阿俊,还是你想得深,我懂了!我这就去,把‘黄会长战略合作伙伴’这块金字招牌狠狠地用起来。” 第110章 :赌输了,我跳珠江,不劳您费心。 第110章 :赌输了,我跳珠江,不劳您费心。 等庄晓城走之后,庄俊拿起生产报表看。 桌上的电话嗡嗡震动,他瞥了一眼号码,他没存,但是他知道是他三叔。庄俊眉头瞬间拧紧,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阿俊啊。”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三叔庄国昌带着假惺惺关切的腔调,“忙什么呢?最近厂里怎么样啊?听说,啧啧,情况不太妙啊?” 庄俊压下心头火气,语气平淡:“三叔,有事说事,我这边很忙。” “忙?忙好啊,忙点好。”庄国昌拖长了语调,“忙说明还有事做嘛,我就怕你瞎忙,白忙。听说你为了那台德国铁疙瘩,跑去借了高利贷?还是找的庄世涛?月息三分?阿俊啊阿俊,你真是胆大包天!你这是要把你爸的老本、把潮兴彻底败光啊。” 庄俊声音冷了下来:“三叔,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有数?你有什么数?”庄国昌带着训斥,“你有数就不会干这种蠢事,那是高利贷。吃人不吐骨头的。到时候还不上,庄世涛会念旧情?他第一个把你厂子吞得骨头都不剩,你爸一辈子的心血就毁在你手里了。” 他语气转为语重心长:“不是三叔说你,年轻人,脚踏实地一点不好吗?非要学人家搞什么产业升级?玩什么高端?我们庄家就是做纺织的命,老老实实做点大路货,赚点安稳钱不行吗?非要赌,你这是拿全厂几百号人的饭碗赌你的前程。” 庄俊握着电话极力克制:“三叔,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车间还有事。” “急什么?”庄国昌仿佛生怕戏没唱完,“我只想告诉你,老二的事,稽查组已经先查到我这边了,我早就转型了,所以和我关联不大,你转得晚,切割明白了吗?账目有什么问题?屋漏偏逢连夜雨啊。阿俊,不是三叔吓你,事可大可小,搞不好要坐牢的!要不要三叔帮你找人问问?虽然你二叔进去了,我这点老脸,还是能递上话的……” 这话里的刺,一句比一句毒。既暗示庄俊账目可能不清,又戳他二叔走私入狱他也躲不开关系的痛处,最后还假惺惺要帮忙,实则炫耀自己还有人脉。 庄俊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他对着话筒:“三叔。”只两个字,就让电话那头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我的厂,是死是活,我庄俊一个人扛着。赌输了,我跳珠江,不劳您费心。赌赢了。” 他语气里带着决绝:“您也千万别来沾边。”说完,他直接按断了电话,重重扣在桌面上。 庄俊挂断三叔的电话, 将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 三叔的话他不爱听,但其中夹杂的信息却不容忽视,稽查组已经动起来了,而且正在按照亲缘和商业网络由近及远地排查。三叔之后,下一个极有可能就是他这个亲侄子的潮兴。 他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大哥庄文的电话。 “大哥,爸今天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庄文似乎顿了一下:“哦,阿俊啊。爸刚睡下,情况还算稳定,医生说了,就是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他再次选择了隐瞒父亲中风的实情,生怕给弟弟再添压力。 “稳定就好。”庄俊稍稍安心,“大哥,我刚接到三叔电话。” 庄文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他又说什么了?是不是又……” “他那边已经被稽查组找上门了。”庄俊打断他,“他炫耀自己转型早,撇得干净,没事。但我估计,稽查组的下一步,很快就要到我这里了。” 庄文在电话那头心都凉了:“这么快?那我们怎么办?账目你再核查过一遍没?” “账目没问题。”庄俊带着绝对的自信,“从我来广州的那天起,我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账目清清楚楚,一分钱都不沾那边,这点底气我还是有的。” 他声音低沉下来:“我打给你,是想问你,普宁老家那边怎么样?族里的老人,还有帮二叔做过事的那些人,有没有受到波及?情绪稳不稳定?” 庄文叹了口气:“有几个给二叔那里干过活的堂叔伯被叫去问过话,回来了也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吓得不轻。大家现在都怕被牵连,阿俊,你那边真要小心,这关不好过。” “我知道这关不好过。”庄俊冷静,“稽查组来找我,是程序,躲不掉。他们要查,我就让他们查个明明白白,正好用我们潮兴的账,证明我们和二叔走的不是一条路!” 他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广州的潮兴,而是大哥那句老家现在人心惶惶背后,隐藏的是更深的恐惧,父亲普宁那边才是风暴真正的中心。 “大哥,”庄俊的声音异常低沉,“阿爸那边或许才是稽查组最终的目标。” 电话那头的庄文瞬间沉默了,呼吸变得急促:“阿俊,你是说阿爸他?” “二叔的货源是阿爸香港的关系,阿爸早年也没少走水。这是根子上的事,跑不掉。”庄俊没有丝毫回避,将最残酷的可能性撕开,“稽查组查三叔,查我,最终都会落到普宁的根子上。” “那怎么办?阿爸现在这样,我们要怎么做?阿俊。”庄文开始有点绝望了。 “冷静,大哥!”庄俊强行稳住庄文的情绪,“听我说,我们分两步走。” “从现在起,普宁任何还在进行的业务,只要有一丝可能跟水货沾边的,立刻、马上、全部停掉!”庄俊的语气不容置疑,“最大的火药桶,必须物理隔绝,我们扛不起,也瞒不住。” “可是,阿爸一辈子的心血。”庄文心疼。 “心血?不能再犹豫了。留着那些旧账本,等着让人抄查吗?是阿爸的心血重要,还是我们活着重要?” 庄俊点了几下桌面:“大哥,你立刻亲自去做三件事,第一件,把阿爸和老档口所有能找到的、能证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水货业务的账本,特别是证明阿爸早就不参与管理、二叔独立运作的关键证据,分家协议,哪怕口头的证明人,还有阿爸最后交接给你时的所有文件,全部整理出来,越清晰越好。” “第二件,主动联系稽查组的负责人,约时间面谈,不要等他们找上门,带上这些证据。” “第三件,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我们阿爸早年确实利用香港关系做过一些不规范的生意,这是历史错误,不逃避。但是明确说明从我来广州办潮兴那天起,阿爸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参与经营,普宁那边也逐步停止相关业务,一定要详细说明时间,因为都是二叔被抓之前的事。之后的所有违法活动,均为二叔个人行为,与阿爸及其名下剩余资产无关。恳请相关部门基于人道主义精神,考虑其健康状况和主动终止的历史,在后续处理中予以考量。” “大哥,二叔这事不小,我们作为直系亲属,躲不过,我们只能充分认识到历史错误,然后积极配合调查,理清所有过往账目,然后看下阿爸之前可能涉及的历史税款,在合理范围内,尽力补缴,做一个彻底了断。但是必须坚持的认为,之后一切的罪责,应该由有行为能力的人承担。” 庄文沉默无言。 庄俊声音沉重:“大哥,阿爸他现在倒下了,这个历史的责任,我们做儿子的得扛起来。该认的历史错误,我们替他认。补税、了结历史尾巴,我们替他付。尽我们所能,让他老人家晚年过得安稳一些。但记住,我们扛的是‘过去’和‘责任’,不是‘罪’。” 庄文被弟弟的担当和清晰思路所震撼:“阿俊,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办。” 第111章 :俊哥,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第111章 :俊哥,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庄俊起身走向车间,他一眼就看到林真初正猫着腰,拿着个小本子,专注地记录着新一批布料的参数,神情严肃认真,与刚进厂时那个少年判若两人。 此时心里一种难以言喻的怅然又悄然浮现。自从那晚办公室短暂的拥抱后,林真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在潮兴出现过。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去问,去打听。 庄俊走过去,没有打扰他,直到林真初记录完直起身。 “俊哥。”林真初看到庄俊,连忙打招呼,脸上还带着点熬夜的疲惫。 “嗯,”庄俊点点头,目光扫过运转的机器,“这批参数怎么样?稳定吗?” “稳定,比昨天那批还好,汉斯都说ok!”林真初语气里带着自豪,随即又挠挠头,“就是有个别地方我觉得还能再微调一下,等这批跑完我试试。” 庄俊看着他,心中有些感慨。他靠在旁边的设备架上,语气随意地问:“阿初,从泉州来广州,进潮兴也有一段时间了吧?感觉怎么样?还习惯吗?” 林真初没想到俊哥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习惯!特别好!俊哥,真的,特别谢谢你当初给我这个机会。” 他话匣子开始打开了:“在老家的时候,我整天瞎混,我姐老为我操心,恨不得一天扇我八遍。来了这儿,虽然累,熬夜、学东西头都大了,但是感觉特别踏实,能学到真本事,还能帮上忙,感觉自己像个有用的人。铁柱叔、汉斯,还有大家,都挺照顾我的。” 庄俊听着,脸上露出些许欣慰:“是你自己争气。这次设备调试,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林真初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他偷偷瞄了一眼庄俊,感觉俊哥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不像平时那样全部心思都在机器和订单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俊哥,你最近是不是和我姐闹矛盾了?” 庄俊面上不动声色:“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我姐最近怪怪的。”林真初皱着脸,“她以前再累,来给我送吃的,也会跟你和铁柱叔打声招呼,聊几句。最近她把饭盒塞给我就走,一次都没进来过。问她,她就说厂里忙,累。俊哥,是不是你做什么了,惹我姐生气了?” 庄俊心想,原来她的疏远如此明显。他摇摇头,语气放缓:“厂里最近事情太多,我可能……态度不太好?”他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随即看似不经意地追问:“她厂里最近很忙?” “何止是忙,简直是拼命。”林真初立刻被带偏了话题,语气里满是心疼和佩服,“金花姐那个厂,你知道的,活多工钱少。但我姐好像突然开窍了,不,是本来就厉害。她在裤子上弄了我们泉州钓艚船的图案,特别好看,结果你猜怎么着?被一个以前老泉州人,香港大老板看中了,当场就下了三千条的订单。” 他越说越兴奋:“现在我姐可厉害了,金花姐把她当宝贝一样,让她教全厂的人车那个布贴,还给她加工钱,一个布贴加三毛呢,我姐还说,她不只是自己加,还帮全厂的姐妹都把整条裤子的工钱涨上去了,俊哥,我姐是不是超厉害?” 庄俊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仿佛能勾勒出那个画面,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嗯,很厉害。”他低声说,“她好像一直都很能拼吼。” “是啊,她就是拼命三娘。”林真初总结道,“以前是为了给我还那四十万,现在是为了……我也不知道为了啥,可能就是憋着一股劲,想做得更好,成为更优秀的人吧。陈伯那边她都去得少了,说等忙过这阵再好好学。” 庄俊沉默了。 林真初看了看庄俊,想到自己的姐姐,他每天都仿佛能看到两个在不同战场上同样拼命的人,庄俊在潮兴的生死线上挣扎,而姐姐林真真则在那个家庭式服装小作坊里,也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向上生长。 他们都背负着很多东西,都不敢停下脚步。 过了许久,“告诉你姐,”庄俊最终开口,“别太拼,注意身体。” 林真初用力点头:“嗯,我一定告诉她。”开玩笑,俊哥说的话他肯定要带到,而且说一句他会添油加醋带到十句的,放心。 庄俊轻轻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去忙吧。把参数调优的方案想仔细了,拿给我看。” “是,俊哥。”林真初精神抖擞地跑回了工位。 稽查组的压力,家族的危机,工厂的重担,左右的一切,都让庄俊想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他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陈伯的裁缝铺。 夜晚的铺子只剩陈伯还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琢磨一件旗袍的盘扣。 “陈伯。”庄俊推门进去。 “阿俊?”陈伯抬起头,有些意外,“这么晚过来?有事?” “哦,路过,看看您。”庄俊目光扫过店里,并没有那个他想见的身影,“最近忙吗?” “老样子。”陈伯放下手中的活,给他倒了杯茶,“就是真真那丫头,好些天没来了。说是厂里接了大单,天天加班到半夜。唉,那金花厂,真是把人当牲口用。” 庄俊的心轻轻一揪:“她蛮拼的。” “何止是拼。”陈伯摇摇头,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赞赏,“那孩子,心里有团火。上次拿来给我看的那个什么,哦对,‘钓艚船’的图案的童装裤,真有灵气。听说就是那个小玩意儿,拿下了香港老板的大订单?还硬气地帮全厂女工加了工钱呢。” 陈伯絮絮叨叨地夸着林真真,每一个字都像羽毛一样,轻轻刮着庄俊的心。他越是听,那个发着光的形象就越是清晰,也让他越想见到她。 坐了片刻,庄俊再也按捺不住。他起身告辞:“陈伯,您忙,我先走了。” 他开车,径直去了金花服装厂所在的那条巷子。他将车停在远处,自己靠在巷口的阴影里,等待着。 深夜的风吹过,他却感觉不到冷。终于,厂门口涌出下工的女工人群。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低着头,步履有些疲惫地走在最后。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假装恰好路过。 “真真?这么巧?” 林真真闻声抬头,看到庄俊,明显愣住了:“俊哥?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来隔壁厂办点事,刚谈完。”庄俊随意自然,“正好路过。你刚下班?吃饭了吗?” 林真真摇摇头:“还没。” “我也没吃。”庄俊立刻接话,“突然有点想吃火锅了。阿泰那边,好久没去了。一起?” 林真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我也饿了。” 两人到了潮泰,阿泰走了过后,“老规矩?”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带着点熟稔的调侃。 庄俊“嗯”了一声,随即看向林真真,语气是征询,却也是肯定,“清汤锅,吊龙,肥胼,再来炸豆皮?” 林真真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他竟然还记得她上次多吃了几筷子的东西,她确实喜欢吃炸豆皮。她点点头:“好。”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自然的熟络,“再加份生菜吧,解腻。” 阿泰笑着记下走开。 锅底很快端上,清汤滚沸,白色的蒸汽升起,隔在两人之间,模糊了少许视线,却又奇异地拉近了某种距离。 庄俊依旧熟练地调着两碗沙茶酱,将其中一碗推到林真真面前。 “谢谢。”林真真接过,拿起公筷,很自然地开始涮肉,动作比上次娴熟了不少。她先涮了几片肉,习惯性地先夹到庄俊碗里,“俊哥,你先吃。”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庄俊抬眼看她。 林真真似乎也意识到什么,耳朵微微发热,低头给自己夹肉,小声解释:“啊,平常和阿萍阿凤她们吃饭,都这样,习惯了,不好意思。” 庄俊没说什么,夹起碗里的肉蘸了酱,送入口中。 几口热肉下肚,身体暖和起来,气氛也似乎松弛了些。 “阿初,”庄俊忽然开口,“在厂里做得很好。汉斯夸他很有悟性,还跟我说想带回德国。” 林真真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听到自己孩子被夸奖的母亲:“真的?太好了。谢谢俊哥给他机会。他每次回家都念叨,说俊哥你厉害,铁柱叔仗义,汉斯师傅虽然凶但教真东西,他以前在老家可从没这么上进过,读书都没那么拼。” “是他自己争气。”庄俊淡淡道,又涮了片肉,“你呢?听说你那个钓艚船的童裤订单,做得很顺利?” 提到这个,林真真的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语气里带着成就感:“嗯,第一批三千条已经顺利出货了。金花姐现在对我挺好的。”她省略了其中的艰难和周旋,“港商那边很满意,又在谈下一个款的订单了。” “恭喜,很棒吼。”庄俊举起手边的茶杯,以茶代酒,向她示意了一下,“第一步走稳了。” 林真真也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郑重地和他碰了一下。陶瓷杯发出清脆的响声。“谢谢俊哥。”她的感谢里,包含了太多。 几轮肉下肚,气氛越发松弛。 林真真看着对面默默涮肉的庄俊,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在火锅蒸腾的热气中也未能完全化开。她听阿初提过只言片语,知道潮兴正经历的风波,银行抽贷、他二叔被抓、稽查组即将上门,她不敢细问,却能感受到背后的压力。 她忽然抬手,对阿泰喊道:“老板,麻烦拿瓶白酒过来。” 庄俊涮肉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还喝?你酒量那么差,喝个三四两走路都走不稳。” 林真真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不好意思:“今天不一样。就想喝一点。”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固执的关切,“俊哥,我敬你几杯。什么都不用说,我敬你,你随意,行不行?” 庄俊看着她清澈眼底映出的慰藉之意,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再阻止。 白酒上来,还是那种廉价的玻璃瓶。林真真熟练地开盖,先给庄俊面前的杯子斟满,然后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她端起酒杯,神情异常认真:“俊哥,第一杯,敬难关,祝它快点过去,以后都是好日子。”说完,不等庄俊反应,她仰头就把那小半杯白酒干了下去,辛辣感冲上来,让她微微蹙眉,但忍住了没咳。 庄俊看着她这副“我替你喝掉一点苦”的架势,心底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敲了一下。他没说话,端起自己那杯满的,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入喉中,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释放。 林真真赶紧又给他满上。“第二杯,”她又举起自己新倒了小半杯的酒,“敬潮兴!一定能挺过去!”她先干为敬。 庄俊依旧沉默地陪了一杯。 “第三杯,”林真真想了想,眼神明亮,“敬我们!都在努力变得更好。” 三杯酒下肚,林真真脸上已飞起红霞,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但精神却越发亢奋。庄俊的脸上也染上了薄红,连日来的紧绷神经在酒精的催化下,终于有了些许松缓。 林真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酒后的热切:“俊哥,我有话想跟你说,憋了好久了,想听听你的意思。” 第112章 : 小步快跑,试错迭代 第112章 : 小步快跑,试错迭代 “你说。”庄俊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更专注了些。 “我不想一直在金花厂。”林真真的眼睛在酒精作用下亮得惊人,“我想自己设计童装,就用我们闽南的老花样,变一变,变得童趣一点,可爱一点,就像‘钓艚船’那样。” 庄俊点头:“这个想法很好,有特色,有文化根底,是条路子。”他给予肯定,“然后呢?设计出来之后,生产、销售,你怎么解决?金花厂未必愿意一直为你代工小批量、多花样的设计款。” “我知道。”林真真立刻接话,显然已深思熟虑,“所以我想能不能先小范围试试?我不贪心!我就设计几个花样,做出样衣来,然后,”她声音压低,带着点冒险的兴奋,“让阿萍和阿凤,拿去十三行那边的市场,或者干脆去夜市摆个摊卖卖看?就十几二十件,看看有没有人喜欢,听听买衣服的客户怎么说,好不好卖?” 她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庄俊,像是等待老师评判的学生。 庄俊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子凉掉的牛肉,蘸了蘸酱,慢慢嚼着,眼神落在翻滚的汤锅里,飞速地权衡计算着。 “思路是对的。试水市场,收集反馈,轻资产启动。但是,真真,做生意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条理清晰给林真真分析,“第一, 选址。十三行批发市场门槛高,租金贵,且多是大宗批发,不适合你这种零星卖样衣的。夜市人流量大,但消费层次和你的产品定位是否匹配?你要想清楚你的目标客人是谁。第二, 定价。你的成本核算了吗?设计时间、打样布料、人工,如果以后小批量生产、摊租?定价多少有利润?卖多少件才能回本?不能光凭热情。第三,竞争与差异化。夜市卖童装的很多,便宜货一大堆,你的文化设计优势怎么让人一眼看到并愿意多付钱?” 他看着听得入神的林真真,给出了更具体的建议:“如果你真想试,我建议你换个思路。别去挤夜市。让你姐妹阿萍阿凤,带上你最得意的几件样衣,直接去高档住宅区附近的母婴店、儿童服装精品店谈,不是去卖,而是去放样。” “放样?”林真真疑惑地重复。 “对。”庄俊眼中闪过精明的光,“跟店主谈,免费放几件样衣在他们店里,标上你的联系方式。如果有客人看中、询问,甚至下单,给店主分成。这样,你直接接触到了你的目标客户群,测试了市场反应,还借用了店的场地和客流,成本最低,效率更高。如果反馈好,你再来考虑是小批量生产供货给这些店,还是自己开店。” 林真真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只想到摆摊叫卖,而庄俊却瞬间为她打开了另一扇门,指向了更精准、更高效的方向。 这就是潮商的经验和眼光吗? “可是,”林真真还有顾虑,“那些精品店,怎么会愿意让我放样衣呢?我又没名气。” “这就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了。”庄俊看着她,“怎么用你的设计、你的口才、你产品的独特性和分成方案去说服别人。做生意,从来没有容易的第一步。但这比你盲目去摆摊,成功概率大得多。” 他总结道:“我们潮汕人做生意,讲究‘精’和‘准’。看准市场,精细计算,用最小的成本去撬动最大的可能。你们闽商,敢闯敢拼,有冒险精神,这是好事。但要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林真真充满了被点醒的激动和钦佩。她再次端起酒杯,这次倒得有点满:“俊哥,谢谢你,我敬你,你太厉害了,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庄俊看着她那副豁出去要干杯的样子,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容,他伸手虚按了一下她的酒杯:“慢点喝。主意我给你了,能不能做成,看你自己。记住, 小步快跑,试错迭代。别一开始就想着搞多大。” “嗯。”林真真重重点头,将杯里的酒一口闷下,这次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却笑得无比开心。 庄俊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嘴角也噙着淡淡的笑意,但眼神却逐渐恢复了商人特有的审慎。他等她缓过气来,才用筷子轻轻点了点桌面:“真真,你的想法很好,‘放样’的思路也对了。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想过没有,你脑子里,像‘钓艚船’这样,能立刻打动人的、带着你自己文化的图案,有几个呢?” 林真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开始默数。 庄俊没有等她回答,继续冷静地分析,直指核心:“一个‘钓艚船’的灵感,可以帮你拿下三千条的订单,甚至成为一个系列的亮点。但要支撑一个长期的产品线,不能只靠灵光一现,更不能只靠一两个符号。你需要的是系统性的设计思维和源源不断的创作库。” 他坐直了身体,正色道:“我问你,除了渔船,泉州还有哪些元素可以变成童装设计?” 林真真想了想:“还有鲟埔女的簪花围?提线木偶的纹样?红砖古厝的窗花?我们拜拜的民俗图案,很多元素。” 庄俊又问:“这些元素怎么提炼?怎么简化?怎么组合?客户会愿意为了你泉州文化买单吗?怎么让它既保留文化又变得时髦,让客户愿意买呢?” 林真真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住了,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的沉思。她发现钓艚船,她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成体系的想法库。她的成功,确实带着极大的偶然性,因为那个港商正好的泉州籍。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庄俊没有批评她,而是给出了更关键的指引:“你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你的灵气和对文化的直觉。但你最大的短板,是缺乏现代设计的基础,色彩学、构图、面料材质搭配、不同年龄段的服装版型特点,这些不是你光靠看、靠摸索就能完全掌握的。陈伯教你的,是传统的手艺和审美,但针对现代市场的商业设计,需要另一套语言和方法。” 他看着她若有所悟又有些受挫的表情,语气缓和下来:“所以,在你让阿萍阿凤去跑市场放样之前,我建议你,先投资你自己。” “投资我自己?”林真真喃喃道。 “对。”庄俊肯定地点头,“去找个正经的服装设计培训班,或者想办法去广州美院夜校的课。系统地学一学设计基础。把你脑子里那些好东西,用专业的技法和语言,更好地表达出来。多走走,多看看,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成为你设计的素材库,你才有源源不断的灵感。” “这样,”他总结道,“你的设计才不会变成昙花一现。钓艚船成为你系列作品里的第一颗明星,后面还有无数颗星星等着被点亮。这才是长久之计。” 林真真彻底沉默了,酒杯放在一旁,“俊哥,我明白了。谢谢您!您说得对,我不能只靠一个小聪明吃一辈子。我得让自己肚子里真的有货才行!” “吃菜。”庄俊不再多言,夹起一筷子凉了的牛肉放进她碗里,“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先把基础打牢,后面的路,会顺得多。” 庄俊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听完自己一席话后,立刻陷入沉思,眼中燃起的全是对于“学习”、“长本事”的渴望和规划,他心里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无奈。 他刚才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她会在酒精和夜色下,像普通女孩子一样,流露出一点依赖,或者至少问一句他厂里那些糟心事? 结果倒好,她脑子里转的,全是生意经,简直上进得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却也完全没往别处想。 林真真沉默地嚼着庄俊夹给她的牛肉,脑子里消化庄俊刚才那番关于“系统学习”和“投资自己”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有些犹豫地开口:“俊哥,你说的夜校或者培训班,我知道肯定好。但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白天要在金花厂干活,晚上经常要加班,而且,学费,估计也不便宜吧?”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她肩上还扛着弟弟的四十万,每一分钱都得算计着花。系统的学习对她来说,像是一个遥远而奢侈的梦。 庄俊看着她那副完全沉浸在如何解决学费和时间这俩实际难题的模样,心底那丝无奈的笑意又泛了上来。 得,压根不用指望她能分出心思来关心点别的。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姑娘的脑回路里,现在恐怕只剩下如何变得更厉害这一根弦了。 “如果,”他缓缓开口,看向林真真,“如果有一条路,能接触到更系统的设计知识,甚至有机会进入正规的设计团队见习,但可能需要你付出比现在更多的辛苦,就是你要出所有业余时间,你愿不愿意试试?” 林真真立刻抬起头,眼神亮了起来,再苦再累她都不怕:“有什么路?” “两个途径。”庄俊斟酌了一下,“广州美院的成人继续教育学院,有服装设计专业的夜大。课程设置比较系统,师资也不错。学费的事情,如果你担心,可以先从我这里支取,算我投资你的未来,等你学成有了收入再还我。” 林真真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俊哥,你已经帮我和阿初太多了,我不能。”她心里想的事,他都难成这样了,还要给她出钱?她怎么过意得去。 庄俊继续说道:“听我说完。还有第二条路,我认识几个广州本土做得不错的服装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也有朋友的服装公司旗下有设计部门。他们偶尔会招一些助理或者实习生,不一定看学历,更看重手头功夫和感觉。起始工资不高,但能接触到实际的商业设计项目,成长会非常快。” 他看着她,给出一个更具整合性的建议:“或许,你可以先尝试找一份设计助理或实习生的职位,白天在实践中学习,晚上再去夜大补理论基础。这样虽然会非常辛苦,但理论和实践结合,成长速度是最快的。” 这个提议让林真真感觉现实了许多,也更具操作性。她能兼顾学习和赚钱。 “可是,”她还是有些不自信,“我这样的,他们能看上吗?” 庄俊微微一笑,“你把你之前做过的整理好,做成一个简单的作品集。这比任何简历都有说服力。”最终他还是决定把那份私心化作了一句看似完全出于商业逻辑的话,“我可以帮你直接给朋友打个电话推荐一下。但最终能不能留下,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表现。我推荐的人,如果表现太差,我会没面子。” “俊哥,我,”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想试试,我去找夜大的招生简章看看,也麻烦您,如果有合适的机会,帮我留意一下。” “好。这事你自己上心。夜大的信息我去帮你问清楚。工作机会我留意的,有消息告诉你。但记住,这条路,你要是选择了,我不希望你半途而废,一定要把服装设计这事干成。” “我不会的。”林真真挺直腰板,“我一定好好学,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庄俊看着她瞬间被点燃斗志、恨不得立刻就去拼搏的样子,他心里那点无奈感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这姑娘,真是一点都没想过要靠一靠谁,满心满眼只想自己蹚出一条路来。 “快吃吧。”庄俊听到林真真说不给自己丢脸,他笑了,能丢他哪门子脸?语气缓和下来,“路给你指了,能走多远,看你自己。” 他不再多言,心里想着:罢了,她既然一心只想奔着前程去,那他就在后面能推的推她一把,至于其他的……再说。 第113章 :你的未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第113章 :你的未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锅底渐干,酒瓶也见了底。 林真真脸上红扑扑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清亮有神。 她豪气地一挥手,再次召唤老板:“阿泰老板,买单。” 庄俊下意识去摸钱包,却被林真真起身一把按住胳膊。 她态度异常坚决:“俊哥,这次必须我请!上次就是我和阿萍他们来吃,就是你付的。” 庄俊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哭笑不得:“哪有老是让女孩子请客的道理?” “哎呀,自己人,谁付钱不一样。”林真真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歧义,脸颊更烫了,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你帮我这么多,教我这么多,一顿饭算什么!而且接下来还要麻烦你帮我留意工作机会呢。” 她声音越说越小,心里想的其实是:又欠下一份大人情,这顿饭钱好歹能让她心里稍微平衡一点点。 庄俊却因为她那句脱口而出的“自己人”和急于“回报”的心思,他在商场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和利益交换,何时被人这样纯粹又执拗地“维护”过?而且还是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被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姑娘抢着买单。这种感觉陌生又窝心,让他竟然生出一种“被养着了”的荒诞错觉,并且还有点乐在其中? 他看着她急切地数钱付账那认真的模样,终于不再坚持,只是唇角噙着一丝纵容笑意:“行,听你的。下次我再请回来。” “嗯嗯。”见庄俊不再争,林真真立刻高兴起来,飞快地付了钱,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两人走出火锅店,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燥热。庄俊很自然地看向停车的地方,然后又看向林真真。 “走走?”他提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好呀。”林真真立刻点头,她正觉得吃得太饱,需要散散步,而且她也有点舍不得这么快就结束这个晚上。 于是,像第一次一样,两人并肩沿着并非回林真真城中村宿舍最近的路,慢悠悠地晃荡起来。 “俊哥,”林真真还沉浸在刚才关于未来的讨论里,充满期待,“你刚才说的,去那些精品店‘放样’,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我回去就赶紧要想点作品出来。” “嗯。不急,做精细点。”庄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等你有了初步的设计方向,甚至可以尝试用一些更好的面料。比如,”他顿了顿,话里也带上了自己雄心,“等潮兴这批德国机器彻底磨合好,稳定生产出高端提花布之后,说不定你的设计,能用上我们自己生产的、一点也不输给进口货的面料。” 林真真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那太好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无比振奋。 “嗯。”庄俊看向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而且,我们的目标不止是国内。三个月后,巴黎有个重要的preview展,如果一切顺利,潮兴的面料,会去那里试一试水。” “巴黎?”林真真惊呼出声,“天哪,巴黎时装周吗?” 庄俊被她纯粹的反应逗笑了:“不是,是更偏重面料和成衣的贸易展。但一样很重要。”他侧过头看她,夜风吹动她的发丝,他心中一动,忽然问道:“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去巴黎看看?” “我?”林真真指着自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我哪敢想那个,能留在广州,能有地方好好学设计,我就很知足了。” “为什么不敢想?”庄俊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视野和眼界,有时候比埋头苦学更重要。去看看别人怎么做设计,看看这个世界最前沿的潮流是什么样子,对你的创作会有意想不到的帮助。” 他鼓励道:“你可以先去办个护照。不一定马上用得上,但有备无患。说不定哪天机会就来了呢?”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建议。 林真真被他描绘的情景深深吸引住了。 巴黎、时装、展览,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曾经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的故事。但此刻,从庄俊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有了一种可触碰的可能性。她心潮澎湃,用力点头:“好,我听你的,我去办!就算去不了,有护照的人,好像也挺厉害的!”她有点傻气地笑了笑。 看着她焕发出光彩的脸庞,庄俊心底那片阴霾,仿佛也被这光芒驱散了不少。他喜欢的,不正是她这份永远向着阳光、拼命生长的韧劲吗? 两人继续往前走,庄俊聊着巴黎的埃菲尔铁塔,聊着塞纳河,聊着想象中光怪陆离的时装秀场,距离在不自觉间越靠越近,肩膀偶尔会轻轻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一种无声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 走到那段灯光略显昏暗的林荫道下,庄俊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真真也跟着停下,疑惑地抬头看他:“俊哥?” 庄俊转过身,面对着她。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清澈的、盛满了对未来憧憬的眼眸,想起她刚才抢着买单的倔强,想起她谈起设计时闪闪发光的样子,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像上次在办公室那样充满绝望中的慰藉,而是更加温柔,更加坚定,带着一种无声的承诺和难以言喻的心动。 林真真整个人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火锅残留的烟火气,还有自己的心跳声。 “真真,”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好好学,好好干。你的未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他说的是她的未来,却仿佛也将自己的信念和力量,透过这个拥抱传递给了她。 林真真没有推开他。她怔怔地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鼻子忽然一酸。 很久很久了,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没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拥抱,告诉她,她的未来很广阔。 过了好一会儿,庄俊才缓缓松开她,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手臂。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都有些复杂难言,却又默契地没有开口点破什么。 “走吧,”庄俊率先移开目光,“不早了,送你回去。” “嗯。”林真真低声应道,跟在他身后,看着地上两人再次被拉长的影子,心跳久久未能平息。许是酒精的催动,今夜之后,有些东西,似乎真的不一样了。 次日,庄俊刚走进车间,李经理就拿着那封贴着“省税务局稽查”红头文件的挂号信,几乎是扑了过来,语气惊慌:“庄总,不好了,省里稽查。” 庄俊接过那封信,拆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周围的工人都不自觉地放慢了手上的活,紧张地望向这边。 他看完,将信纸慢条斯理地折好,塞回信封,递给李经理,声音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车间:“通知下去,稽查组什么时候大驾光临,我们就什么时候热情接待。账册、凭证、合同、报关单,全部备齐,一分不差。记住我的话: 态度要正,姿态要低,原则要清!我们潮兴每一分钱都经得起晒,没问题。” “是,庄总,我这就去准备。”李经理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得令以后快步离开。 庄俊这才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面露忧色的李铁柱、紧盯设备的林真初,以及所有屏息凝神望过来的工人。 他几步走到车间中央一处稍高的平台:“铁柱叔,阿初,所有兄弟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都看到了?都听到了?现在,税务稽查来了。” 工人们的头低下几分。 “但是,看看你们身边这台机器,看看我们刚刚干出来的布。”他一把抓起旁边刚下线的一卷提花布,高高举起,“这就是我们潮兴的回答。 ” “我们就剩三个月 ,但是,”他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焦虑或迷茫的脸,是的,只有三个月,银行在看他笑话,高利贷的利息就是抽他的血,亲戚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倒下,市场在质疑他的能力,他就用这三个月,用他手里的布,告诉他们所有人:“潮兴,倒不了。” 林真初看着此时的庄俊,只觉得血液都热了,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理想中那个永远打不倒、永远能扛事的男人模样。 “从今天起!”庄俊立下他的军令,“我,庄俊,吃住都在车间,办公室搬到这里,机器不停,我人不走,有什么问题,当场发现,当场解决,哪个环节掉了链子,我亲自上手,我也是从小跟着我爸在车间长大的。” 他停顿了一下:“三个月后,这布要是出不去。”他指着自己,没有丝毫犹豫:“我庄俊,自己卷铺盖,滚出潮兴,绝无二话。” “但是。”他带着决绝,“在这之前,谁也别想拦着我,谁也别想拦着咱们潮兴几百号人活下去。” 李铁柱第一个红着眼睛吼出来,带着潮汕口音:“扑母,干它,跟它拼了。” 林真初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几乎是跳着脚喊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拼了,跟俊哥干,潮兴一定行。” 他跳下平台,径直走向提花机,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阿初,参数优化方案弄出来没有?” 林真初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俊哥,有几个想法了,今晚一定做出来给你。” “好。”庄俊点头,“汉斯那边,多跟他请教,但也要有自己的判断。这台设备,以后你要多担待。” “明白。”林真初大声应道,感觉肩上不是压力,而是信任和责任。他看着庄俊走向下一台设备的背影,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成为像俊哥一样厉害的人,能扛事,能带大家往前走。 第114章 :只要我们行得正,谁也打不垮我们 第114章 :只要我们行得正,谁也打不垮我们 几天后,三辆挂着白色牌照的桑塔纳车驶入潮兴厂区。 省税务局稽查组一行八人,由王副局长亲自带队。 他们的到来,带着一股不言自明的低压,仿佛不是来检查,而是来掘地三尺的。 庄俊早已带人在办公楼前等候,他穿着简单的工装,态度不卑不亢:“王局长,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潮兴指导工作。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账册凭证也都按年份、类别整理好了,请。” 简单的寒暄都省去。 王副局长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庄总,我们直接开始吧。鉴于庄国强案件的严重性和复杂性,我局决定对潮兴纺织及其关联企业,包括普宁老厂,近五年的所有账务、资金往来、进出口报关记录进行彻查。请你们无条件配合。” “近五年”、“彻查”、“关联企业”这些词,砸在每个人心上。这明显是冲着挖出庄国忠时代的历史旧账,以及潮兴与二叔公司之间所有可能存在的非法资金、货物勾连来的。 潮兴会议室里,气氛降至冰点。 稽查人员不再是简单地翻阅账本,而是分成两组 : 一组死磕资金流,疯狂追溯潮兴与普宁老厂、与二叔公司、甚至与香港可疑账户之间的每一笔大额转账,要求提供所有合同和凭证对应。 另一组猛查物流和报关,将所有进口原料的报关单与仓库入库记录、生产记录进行交叉比对,寻找任何“货票不符”,即走私货的蛛丝马迹。 第一天,稽查组就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 一年前,有一批价值约八十万的进口材料,其报关单金额远低于当时市场价。王副局长直接将单子拍在庄俊面前:“庄总,解释一下?这是典型的走私中低报价格偷逃关税的行为,这批染料来源是哪里?谁经手的?”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这笔账发生在新老交替的模糊期,很可能是庄国忠或二叔的手笔! 庄俊背后渗出冷汗,但面上极力保持镇定:“王局,这笔业务时间比较久了,我需要一点时间调取当时的全部档案和经手人记录。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潮兴厂在我全面接手后,所有进出口业务绝对规范,经得起任何检查。” 第二天,稽查组在车间询问工人时,采取了更富压迫性的方式。 王副局长亲自盘问老仓库管理员老周:“老师傅,你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以前你们老庄总的时候,从香港进来的布,是不是有些,嗯,手续比较简单?有没有货到了,单子后补,或者干脆有些布就没单子的情况?”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诱导性问题,意在撬开老工人的嘴,坐实庄国忠的历史走私问题。 所有旁听的工人都替老周捏了一把汗。 老周紧张地搓着手,额头冒汗,但他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沉静的庄俊,想起了庄俊回来后的种种改革和强调的“正规化”。他咽了口唾沫,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小声地回答:“领导,我就是个看仓库的,老板让收货我就收,单子都是办公室给我看我才看的,以前的单子有没有,我记不清了。但小庄总接手后,所有进来的货,都必须先有单子,对得上号,我才敢入库。这个我记得清清楚楚 。” 老周这话,巧妙地将“历史”模糊化,却无比坚定地肯定了“现在”的规范。 庄俊在一旁听着松了一口气,因为老周既没有正面否认过去,他怕激怒稽查组,又保护了他和工厂。 王副局长眯着眼,盯着老周看了几秒,没再逼问。他看得出这个老工人的紧张。接下来询问他听出了工人话里的核心,现任管理者庄俊是清白的。 第三天,稽查组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大规模约谈关键岗位的员工,包括林真初和李铁柱,问题极其尖锐,试图找到他们口供的矛盾点。 整个工厂人心惶惶,生产线虽然没停,但效率明显受到影响。 庄俊的压力达到了顶点。他知道,稽查组这是在用心理战,试图击穿他们的防线。 傍晚,他再次将核心骨干召集到车间:“我知道大家这几天被问话,压力很大,很憋屈。他们想查的,不是我庄俊现在干了什么,而是我父辈以前可能干过什么,想把我们潮兴的历史旧账,翻个底朝天。” “但是,我们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越要挺直腰板!因为我们自己清楚,从我庄俊回来的那一天起,潮兴走的每一步,都是堂堂正正、依法纳税的!我们引进德国设备,不是为了继续走歪门邪道,是为了堂堂正正地织出好布。” “他们查账,我们奉陪!他们问话,我们有一说一,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但属于我们的清白,也必须说清楚,老周昨天就做得很好!保护工厂,就是保护我们几百号人自己的饭碗。” 他看向每一个人:“从现在起,每个人回到岗位,打起精神!他们查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让他们看看,潮兴的工人,手艺好,只要我们行得正,谁也打不垮我们。” 这番话说到了工人们的心坎里。 工人们不再仅仅是害怕,更生出一种捍卫工厂清白和自身尊严的斗志。 最终,经过一周地狱般的稽查,稽查组虽然找到了几处庄国忠时代的历史瑕疵,但却无法找到任何庄俊接手后与走私案有牵连的直接证据。 稽查组王副局长下令死嗑潮兴的资金链,最后敏锐地抓住了异常,他很快发现了一笔关键的、数额两百万的进账。 “庄总,”王副局长指着账本,眼神锐利,“这笔标注为‘其他应付款-临时周转’的两百万,来源是哪里?为什么走账路径如此复杂?先进入你大哥庄文的个人账户,隔天又分三笔转入潮兴的对公账户?借款合同呢?利息约定是什么?” 庄俊后背起了冷汗,因为这个问题很致命!这直接点出了高利贷为了规避监管的典型走账方式,先通过个人账户过渡和账目处理上用临时周转来模糊。 不过,他很快恢复镇定,因为他早已料到会查到这里。 “王局,”庄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笔钱是我向港澳潮汕商会荣誉会长庄世涛先生借的短期周转资金。庄老念及同乡情谊和我父亲当年的交情,在我厂最困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之所以通过个人账户,是因为庄老希望操作更快捷,避免繁琐的公对公流程,我们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和感激,同意了这种方式。这是我们财务处理不够规范,我们接受批评。” 王副局长觉得庄俊很狡猾,因为他这番话,巧妙地将“高利贷”包装成“德高望重的同乡长辈基于情谊的借款” ,并将违规操作归因于“尊重长辈”和“追求效率”。 “庄世涛?”王副局长当然听过这个名字,知道其能量和地位,这让他不得不更慎重一些。但他立刻抓住核心:“借款合同总有吧?利息怎么约定的?庄老虽然德高望重,但商业活动也要遵守规则。” “合同有的。”庄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事先精心准备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份合同是庄俊和庄世涛心照不宣的“表面合同”。 借款金额:人民币贰佰万元整。出借人:庄世涛。利率:写的是年化12% 抵押条款:以潮兴厂部分设备作为信用保障,刻意回避了“原件质押”和“个人无限连带担保”这两个最显眼的非法条款。 王副局长仔细看着合同,眉头紧锁。合同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利率甚至显得很“公道”。但他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年化12%?”他冷笑一声,指着那复杂的走账路径,“庄老如此‘公道’的利息,需要搞得这么复杂?庄总,大家都是明白人,这合同是给外人看的吧?真实的利息是多少?是不是月息三分?甚至更高?” 庄俊的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因为王副局长直接撕破了他的伪装,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或承认:“王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庄老是我们潮汕商界的旗帜人物,他一向提携后辈,重信重义,您不能因为走账方式非常规,就怀疑庄老和我们潮兴在做非法勾当,这白纸黑字的合同在这里,年化12%,您可以去问庄老本人核实,如果您有证据证明我们存在高利贷行为,我庄俊愿意承担一切法律责任,但没有证据,请您不要做有损庄老和潮兴声誉的推测。” 他赌王副局长不会轻易去直接质问庄世涛这种级别的人物。他将“尊重长辈”和“维护声誉”作为盾牌,硬顶了回去。 会议室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王副局长死死盯着庄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庄俊此时显得异常坦荡。 就在这时,李铁柱又带着人进来添茶水,短暂地打断了庄俊和王副局长两人的谈话。 王副局长知道在合同和走账方式上很难直接钉死庄俊。他换了个方向,指向账目:“好,就算利息是12%。那这笔利息支付了吗?怎么支付的?为什么账上没有体现支付记录?” 庄俊心中早有预案:“王局,借款期限是三个月,到期后一次性还本付息。所以利息尚未支付,自然没有支付记录。” 这完美解释了账上为何没有那高昂的月息支出痕迹。 王副局长再次被顶了回来。他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准备极其充分、心理素质极强的对手。 似乎都被预判并有了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合上了那份合同:“庄总,你很会说话。这笔借款,我们会重点记录备案。希望你到期还款时,支付利息的方式和金额,能像这份合同一样‘规范’。” 这既是警告,也是暂时放过的信号。但是庄俊知道,真正的重点可能不在这里,而在别处。 “谢谢王局提醒,我们一定规范操作。”庄俊恭敬地回答。 第115章 :他扛住了最大的风暴,他守住了潮兴的现在 第115章 :他扛住了最大的风暴,他守住了潮兴的现在 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审查,稽查组显然将重心完全放在了挖掘潮兴与二叔庄国强走私案的关联上。 王副局长将一摞厚厚的单据重重摔在桌上,那是几年前普宁老厂与香港某公司的贸易记录。 “庄总,解释一下。”王副局长带着权威,“这批标注为‘样品’的进口高级面料,数量远超常规样品范畴,其最终流向,多次与你二叔庄国强控制的销售公司重叠,收货方签名,多次出现你父亲庄国忠的名字,这你怎么解释?这根本不是独立的贸易行为,这是典型的走私链条分工!” 庄俊知道,终于来了,王副局长的矛头直指核心,几乎要将他爸庄国忠定性为走私共犯,而他不能否认这些历史事实。 他站起身,没有看那些单据,而是目光坦荡地看向王副局长以及所有稽查组成员:“王局,各位领导。我不否认这些历史记录的存在。”他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一愣。 “我父亲庄国忠先生,以及我二叔庄国强,他们在过去的特定时期,确实采用了一些不那么规范的贸易方式。这一点,我作为儿子和侄子,无法为其辩解,那是他们个人的选择和行为。” 他必须先承认历史,切割责任,姿态放低。 “但是,请各位领导明确一点,所有这些记录发生的时间节点,都在我庄俊正式全面接手潮兴纺织厂之前。” 他拿起一支笔,走到白板前,画出一条时间轴。 “请看,这是时间线。这一边,是所有您手上这些单据发生的区间,是我父亲和二叔主导经营的时期。而这一边,”他在时间轴上重重地划下一条分界线,“是我从香港归来,正式接手潮兴厂,创办广州潮兴纺织公司,是进行全面整顿的起始点。” 他转身,看向各位稽查领导:“从这一天起,我庄俊在此向各位领导郑重承诺:潮兴纺织厂的所有进出口业务,全部依法报关,依法纳税,所有与庄国强的公司的业务往来,全部彻底切断,所有财务流程,全部规范透明。” “我引进昂贵的德国设备,不是为了继续走偷税漏税的老路,是为了堂堂正正地做出最好的产品,去国际市场上竞争。如果我还想走走私的老路,我何必投入巨资升级设备?” 何必把自己逼到需要借高利贷去付尾款的绝境?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王副局长紧紧盯着他,试图找出这番话里的漏洞。 仓库管理员老周听到这话,直接从人群中再次站了起来:“领导,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不说假话,阿俊接手前,确实有些糊涂账。但阿俊回来那天起,就立死规矩:所有货,不见正规单子,不准入库。谁放进来,谁滚蛋。这规矩,雷打不动。厂里所有人都知道,不信您真的随便问哪个工人都行。” 林真初也挤了进来。他因为年轻,有些紧张:“领导,我是负责新设备调试的。俊哥要求我们,所有用料必须登记清晰来源批次,和报关单完全对应,因为新设备对原料要求极高,一点差错都会影响布面质量。我们绝对不敢用任何来路不明的料子。” 一个老工人,一个年轻技术员,一个用经验和忠诚作证,一个用技术和数据佐证,他们的证词高度一致,极具说服力。王副局长沉默了。他翻阅着眼前庄俊画出的清晰时间轴,听着工人们朴实却坚定的证词,再对比庄俊接手后规范无比的账目和眼前这个清朗的年轻人。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挖不到庄俊本人参与走私的铁证了。 历史问题确实存在,但现任管理者确实做到了彻底切割和规范经营。 良久,王副局长合上了最后的卷宗,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他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忐忑不安的潮兴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庄俊身上。 “庄总,”他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官方严肃,“根据我们这些天的调查,暂未发现潮兴纺织厂在你接手后,与庄国强走私案存在直接关联的证据。” 一句话,让所有潮兴的人几乎虚脱。 “但是,你父亲庄国忠先生的历史问题,以及普宁老厂可能存在的遗留问题,我们会上报相关部门另行处理。希望你引以为戒,好自为之。” 他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稽查。在经过庄俊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意味深长地低声说了一句:“庄总,那两百万‘周转金’,到期还款的时候,规矩一点。 别刚送走我们,又惹上别的麻烦。”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稽查组一行人,离开了潮兴厂。 庄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王副局长最后那句话,刺破了他刚刚放松的神经。他知道,关于厂里的生死存活危机,远未结束。 但他扛住了最大的风暴。他守住了潮兴的现在。 工人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纷纷围上来。庄俊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三个月,给我拿出最好的布,我们的厂才能活下去。散了吧,回到岗位上去。” 人们散去,充满了干劲。 林真初看着庄俊独自走向车间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敬佩。他今天亲眼见证了他的俊哥,如何用智慧、坦诚和担当,顶住了那么大压力,守护了所有人。 庄俊走到那台德国设备前,手掌轻轻按在机架上,喃喃自语:“爸,你留下的烂摊子,我替你扛了。接下来,潮兴的路,由我来定。” 他回到办公室,亲自写了三份信,一份给了市经贸委,给市对外经贸委,给轻工业局的紧急情况报告。就写关于广州潮兴纺织功课国际技术壁垒获海外订单,协调短期融资困难的紧急报告。 他重点强调了“出口创汇”和“国际技术壁垒”这两个在现在极具分量的词。 然,正值潮兴全力组织生产,以赴交期之际,突因我亲戚庄国强个人涉嫌违法行为,引发金融机构风险预警,原定工商银行后续贷款被暂停,导致企业面临短期流动性极度困难的局面。 此举虽为银行合规操作,但客观上已对我司履行海外订单、保障如期出口、维护国家外贸信誉造成重大潜在影响,且可能导致一家刚刚实现技术突破、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创新型民营企业错失发展机遇,甚至濒临倒闭,涉及数百员工就业岗位。 庄俊的措辞考究了很久,最终才决定这么写,将潮兴的困境与国家外贸信誉、员工就业、创新型民企这些宏观议题绑定,瞬间拔高了事情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鉴于上述情况,恳请领导高度重视,急企业之所急,能否出面与市工商银行协调,基于我司实际经营状况和出口订单保障,吁请银行方面:一、 对我司已发放的1800万贷款,给予三个月暂缓催收的缓冲期;二、恢复后续1000万贷款的评估与发放程序,支持我司完成出口订单,实现资金良性循环。 并承诺,所有资金将专项用于出口订单生产,并接受银行及政府相关部门全程监管,有信心、有能力按时保质完成订单,以实际经营成果回报各方支持,为我市出口创汇和纺织产业升级做出应有贡献。 这三份写完就马不停蹄送到对方手,庄俊知道,他现在必须和时间赛跑,稽查组都已经澄清了,在银行正式下达催收通知之前,让政府方面了解情况并介入。 接下来,是煎熬的等待时间。庄俊坐立难安,一次次看向电话。 第二天上午,就在庄俊几乎绝望时,办公桌上的电话终于响了。是市外经贸委一位处长的来电,“庄总,你们公司的报告我们看到了。情况我们了解了。出口创汇是大事,技术突破不容易啊。我们委里已经和经委那边沟通了,会尽快和工行那边开个协调会,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自己要稳住生产,不要自乱阵脚。” 虽然没有明确承诺,但“开协调会”这几个字,庄俊就够了。因为政府召开银企协调会等于就是出面协调,为企业的信誉和前景背书,大大降低了银行的风险顾虑。 在地方政府方面,他们的考量是国家急需外汇储备来购买国外先进技术、设备和支持国家建设,一个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如果能生产出高质量,高附加值的产品,攻克技术壁垒生产优质布,能直接赚取外汇,获得海外订单,最好能成为行业技术标杆,替代进口。 这样的企业不是“心头肉”而是“金疙瘩”。他直接关系到地方的gdp,税收,就业和最重要的政策业绩,他们一定程度上是会保护和支持这样的企业,这是他们的核心经济工作之一。 几乎在前后脚,庄俊接到了工行周行长的电话。 周行长的语气明显复杂了许多,少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多了一些无奈和提醒:“庄总,你动作很快啊。上面的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协调会的事,我知道了。我给你交个底,银行的规矩不能破,那1800万的催收程序已经启动了,我很难完全喊停。” 庄俊的心又提了起来。 周行长话锋一转:“但是鉴于你们公司情况的特殊性,尤其是确实拿到了有价值的订单,我可以试着在内部沟通,将催收力度‘控制’在最低限度,要求你们按时支付利息,并争取在协调会上,推动对第三批1000万贷款的重新评估。这已经是我目前能做的极限了。最终结果,要看协调会的结论和你们订单的最终落实情况。” 挂了电话,庄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银行之所以抽贷的根本原因是风险不可控,因为如果他也涉嫌走私,那就是血本无归。 庄俊清楚,一旦稽查组澄清,企业本身是清白的,那法律风险就会解除,只要他的技术难题都攻克了,就意味着设备能产生效益,不是一堆废铁。那还款来源就明确了,拿下真实海外订单和有未来现金流作为保障,银行的评估大概率会180度转变,他们会从如何回收贷款减少损失变为如何支持优质客户赚取利息并发展长期关系。 他的时间很短,想要成功,必须稳定核心队伍、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是重中之重。 庄俊召集管理层开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管理层人人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焦虑。 庄俊坐在主位,目光扫过每一位核心骨干:老厂长李铁柱、表哥兼销售经理庄晓城、财务经理、生产主管,以及被他特意叫来列席的林真初。 “稽查组这关,我们暂时熬过去了。”庄俊舒了一口气,“但真正的生死战,现在才开始。我们只剩下不到三个月,我们必须把最好的布变成订单,变成现金!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众人沉默点头。 “我知道大家累,压力大。所以,光喊口号没用,得让大家看到实实在在的奔头。”庄俊看向财务经理,“从下个月起, 所有一线工人基础工资不变,但工资统一上浮5%。 机修、电工、质检这些关键岗位,设‘技术维稳特别津贴’,每人每月两百块!钱不多,是我庄俊的一份心意。” 这话一出,在座的人都愣了一下。厂里现在这么难,老板不想着怎么省钱,反而要加钱? 庄俊继续扔出重磅炸弹:“但我庄俊话放在这,只要三个月后,我们的高端提花布订单能按期、保质、保量地交付并顺利回款。所有人,包括在座的各位和车间每一位工人,额外多发一个月的全额工资,作为年终绩效奖金。这笔钱,我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一定会发。 ”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哗然,加薪加奖金!在工厂最困难的时候,老板非但不削减开支,反而拿出真金白银激励大家,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魄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阿俊,这压力是不是太大了?”表哥庄晓城首先担心的是资金。 庄俊没有回复庄晓城,他压力是大,就是因为压力大才要搏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现在最关键的是人心和效率,人心散了,效率低下,潮兴死得更快。 这笔投资,必须花。 李铁柱一拍桌子:“干,阿俊你有这个魄力,我老李这把骨头就陪你拼了,车间那边,我去说,谁要是这个时候掉链子,不用你开口,我第一个让他滚蛋。” 财务经理也推了推眼镜,咬牙道:“钱的事,我想办法挤、想办法调度,保证激励方案按时发放。”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车间。原本因为稽查而人心惶惶的工人们,瞬间沸腾了。 “加工资?还有奖金?” “真的假的?厂子都这样了……” “阿俊亲口说的,铁柱叔也保证了。” “拼了,为了奖金,也为了厂子,干了。” 第116章 :走了你就别后悔,我看你能飞出什么名堂 第116章 :走了你就别后悔,我看你能飞出什么名堂 庄俊不知道车间的沸腾。 他站在会议室中间,没有废话,直接拿起一支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唰唰写下了三行字:疵点:28个/百米 -> 13个/百米;停机:-15% ;电耗:-8% 。 写完之后,他扔掉了粉笔,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各位,厂子能不能活过这三个月,就看我们这些人了。”他指了指黑板,“就这三条!一个月!必须做到!” 他看向李铁柱:“铁柱叔,您是老江湖,车间里没有您摆不平的事。这个技术攻坚小组的组长,您来当。谁掉链子,您骂娘;谁有困难,您协调。我要的是结果。” 李铁柱胸膛一挺,花白的头发似乎都抖擞起来,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阿俊你放心,我这把老骨头就摞这了,哪个扑母仔敢在这个时候偷奸耍滑,不用你开口,我拿扳手敲碎他的头。” 庄俊点头,目光转向汉斯和林真初:“汉斯先生,阿初。技术上的事,就拜托你们两位。汉斯先生,请您拿出最严格的标准,告诉我们最好的布应该怎么织!阿初,你负责把汉斯先生的标准,变成机器能听懂的话,变成工人能记住的规矩!我要看到每天的数据,每一个疵点都要找到原因。” 汉斯走上前,罕见严肃地说:“庄,没有问题。这台机器,是好机器。以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是管理的问题。现在,我们一起来解决它。林,很聪明,我们一起工作。”他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 林真初瞬间感到巨大的压力和责任,重重点头:“俊哥,汉斯先生,我一定尽全力!我虽然还不熟,但我一定把数据盯死。” 庄俊最后看向在场那几位工人:“各位老师傅,你们是潮兴最好的工人。新方法、新标准,由你们最先试用、掌握。你们出了成绩,全班、全车间都会跟着你们学,你们就是种子。” 一位叫阿强的老工人代表大家站出来,嗓门洪亮:“小庄总,您放心,加了钱是情分,保住厂子是本分,道理我们都懂。这三个月,我们不吃不睡,也给您把指标啃下来,弟兄们,是不是?” “是!”几位代表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数日后,车间。 林真初满头大汗地趴在一台刚停下的提花机旁,指着布面上的一个疵点,对汉斯和李铁柱急切地说:“汉斯先生,铁柱叔,你看!这种‘双经’疵点,这小时出现了三次,我查了记录,都发生在第三号综框提升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是导轨间隙或者传感器灵敏度的问题。” 汉斯拿出千分尺仔细测量,点头:“林,你的判断,很大可能正确,李,需要安排保全马上调试这个点位。” 李铁柱立刻扭头大吼:“保全组,死哪去了?过来,照阿初和汉斯先生说的搞,五分钟内搞定。” 阿强所在的车台旁,挂起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每个人的当日产量和疵点率。另外一个工人阿刚正和一个工友争论。 “你这个手法不对,小庄总说了,引纬时要稍微顿一下,你看你,求快,疵点就多。” “哎呀,慢一点产量跟不上啊。” “屁!你看我的,又快又好,关键是手感,手感懂不懂。” 庄俊巡视车间,看到一个年轻工人在非生产区域忘了关灯,他正要开口,旁边一位老师傅已经劈头盖脸骂了过去:“扑母仔,电费不要钱啊?小庄总的钱不是钱啊?赶紧关了,下次再看见,罚你扫整个车间厕所。”年轻工人吐着舌头赶紧跑去关灯。 庄俊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那位老师傅的肩膀,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当庄俊看着疵点报表上那条缓缓下降的曲线,嘴角却终于勾起了一丝久违的的弧度。 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这支被他用金钱和信念武装起来的队伍,正在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与此同时,金花服装厂。 林真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在缝纫机上快速移动,重复着千篇一律的车线动作。 长时间的重复劳作让她的右手食指和拇指有些微微发抖,手腕酸胀。 她看着眼前流水般的半成品裤子,眼神有些空洞。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晚火锅店,庄俊说的话: “你不能永远待在金花厂那个小作坊里…你需要走出去,看到更多,学到更多……” “去系统的学习设计,投资你自己。” “你的未来,一定比你想的还要广阔。 ” 这些话语像种子在这嘈杂压抑的环境里悄然发芽,与她眼前机械麻木的现实形成了的对比。 一辈子?难道自己的一辈子,就要在这轰鸣声里,在金花的呼来喝去里,在永远赶不完的订单和微薄的计件工资里耗尽吗?她感到一阵窒息。 就在这时,厂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金花姐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显然是刚挨了客户狠狠的骂。她环视车间,一眼就看到正在揉手腕的林真真。 “林真真!你还在磨蹭什么?看看你这速度,整个流水线就等你这里,港商那边催命一样催,要是延误了交货期,扣了钱,从你们所有人工资里扣!” 若是以前,林真真或许会忍气吞声,加快速度。 但今天,积压的疲惫、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心底那股被庄俊点燃的不甘,冲了上来。 她停下机器,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金花,附近几个工位的人都下意识放慢了动作听她说话:“金花姐,我的速度一直是这条线上最快的。延误交货,是因为你接单量远超我们产能,不是我的问题。” 金花没想到一向闷头干活的林真真敢顶嘴,愣了一下,火气更盛:“你还敢顶嘴了?速度快了不起啊?没有我这个厂给你饭吃,你能有今天?让你加点班怎么了?委屈你了?” “吃饭?”林真真站起身,眼神里透着决绝,“金花姐,我谢谢你当初收留我。但我林真真来广州,不是为了永远做一个计件工,每天加班到手指发抖,还要被你呼来喝去的。” 她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郁气全部吐出,声音十分坚定:“我不干了。辞职。” 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工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她可是厂里的“财神女”啊,她还帮大家加了工钱。 金花也彻底懵了,脸上的怒气瞬间被错愕取代。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骂的不是普通女工,是厂里的摇钱树,港商的订单可都是冲着她设计的图案来的。 “真真,”金花的脸色瞬间由阴转晴,甚至挤出近乎讨好的笑容,“你看你,说什么气话呢,姐就是这急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姐跟你道歉,道歉行不行?今晚加班费,我给你算双倍。不,三倍。” 她上前想拉林真真的手,被林真真轻轻躲开。 “金花姐,我不是在说气话。”林真真的语气异常平静,“我是认真的。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车衣服。我想去学点真正的东西。” 金花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学东西?在这里不能学吗?你看,你现在都能设计图案了,姐以后都让你设计,给你提成,比你去哪里不强?真真,你别冲动,离了我这厂,你出去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旁边的工友娟姐忍不住开口劝:“真真,再想想吧,现在工作不好找啊……” 另一个工友阿丽也眼圈红红地说:“真真,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啊,那个香港老板要是只认你的设计,大家不就少了很多活吗?” 林真真看着这两位平时对自己多有照顾的姐姐,心里一软,但还是摇了摇头:“娟姐,阿丽姐,谢谢你们。但我必须走。”她看向金花,最后说道:“金花姐,这个月我已经做完了,工资你能不能结给我?辞职,我是认真的。” 说完,她不再看金花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也不再听工友们的劝阻,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工位上的私人物品,一个用了很久的喝水杯、一小盒润手霜、还有那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庄俊最早送她的设计书。 她的动作很慢,整个车间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震惊,有不舍,有羡慕,也有不解。 金花看着她真的开始收拾东西,脸色彻底垮了下来,知道再也挽留不住了,却又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跺脚骂道:“走!走了你就别后悔!我看你能飞出什么名堂!不知好歹的东西!” 林真真仿佛没听见,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将东西仔细装好,然后对着娟姐和阿丽姐,以及所有望着她的工友们,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姐姐妹妹,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各位保重。” 第117章 :姐姐的选择,好像是对的 第117章 :姐姐的选择,好像是对的 林真真刚回到车间拿完自己的东西,准备去财务结账,金花就踩着高跟鞋追了过来,脸上堆着笑,一把将她拉进了狭小的办公室。 “真真啊,我的好真真!你是我的亲妹妹。”金花关上门,挽着真真的手,语气热络得仿佛刚才破口大骂的不是她,“刚才是姐不对,姐急糊涂了,嘴没个把门的,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你看,你这突然一走,厂里怎么办?港商那个单子,还有后面好几个款,可都指着你呢!” 林真真平静地看着她,不为所动:“金花姐,我意已决。麻烦您给我结算一下这个月的工资和加班费。” 金花见软的不行,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哎呀,真真,不是姐不给你结。你看你这说走就走,也太突然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辞职得提前一个月说,你这属于急辞工,按规矩这工资不好结啊!” 林真真早就料到她会来这一套,不慌不忙地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其中一页,清晰地说道:“金花姐,我这个月实际出勤30天,加班共计20次,每次4小时以上。基本工资十六块一天,押了半个月基础工资加计件工资应该是一千零六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都记在这里。您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去对考勤表和计件记录。” 金花被她这有备而来的架势噎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时闷头干活的姑娘心思这么细。她强笑道:“哎哟,真真你还记这个,姐又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急辞工,总归是给厂里造成了损失嘛,你看……” “金花姐,”林真真打断她,“港商的订单,是我设计的图案拿下的。我来上班这段时间,因为我算料更省,厂里多赚的钱,远不止一千块,我们谁也没欠谁。请您按数结清工资,我们好聚好散。” 金花被林真真这番话噎住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发现眼前这个林真真,和刚进厂时那个唯唯诺诺的福建妹判若两人。她知道,工资是赖不掉了。 但她的精明让她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马上板起脸:“行!工资我给你,但真真,半个月押金给不了,这是行内规矩,干不满一年,押金不退,这笔钱,你可拿不走。” 她以为这最后一招能拿捏住林真真,210块对于这些打工妹来说不是小数目。 林真真沉默了一下。但她看着金花那副“掐住你命门”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好。”林真真点头,语气异常平静,“半个月押金,我不要了。” 这下反而轮到金花愣住了:“你说什么?” “半个月押金,我不要了。”林真真重复了一遍,眼神里没有一丝心疼,就当是她买断了和金花厂最后的关系,买断了这几个月没日没夜的加班,买断了她这辈子最后一段在流水线上的日子。 金花张着嘴,彻底无言以对。她第一次发现,钱,有时候并不能捆住一个人。 林真真伸出手:“现在,请把我应得的八百五十工资,结给我。” 金花悻悻地打开保险柜,数出九张百元大钞,没好气地拍在桌上。 林真真从帆布包里准备找零。 金花说:“不用找了。” 林真真心里认为这笔钱本来就是她该应得的,金花还给少了,她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无误,九百块,她将钱仔细收好,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口袋。她没有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再看金花一眼,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娟姐和阿丽姐还等着她。林真真对她们努力笑了笑,抱了抱她们,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金花服装厂的大门。 林真真没有回萍聚小店,而是来到了潮兴厂。 她在车间外看着,一时有些踌躇。眼前的景象与她离开的金花厂截然不同,一种极度忙碌、紧张却又秩序井然的氛围,工人们步履匆匆,神色专注,没人闲聊,更没人注意到她的到来。 她看到庄俊站在那台德国提花机旁,正和李铁柱、汉斯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手指不停地比划,完全沉浸在工作中。林真初则猫着腰,跟在汉斯身后,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录,额头上全是汗。 林真真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她安静地找了个不碍眼的角落站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能感受到潮兴厂正处在拼命状态,这让她原本想要求助的话,有些难以开口。 等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庄俊那边似乎暂时告一段落,几人散开。林真初这才得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一抬眼,猛地看到了角落里的姐姐。 “姐?”林真初惊讶地跑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金花厂上班吗?”他注意到姐姐没带饭盒,表情也不像平时下班的样子。 林真真看着阿初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又欣慰,她笑了笑,语气轻松道:“我辞职了。以后都不去金花厂了。” “什么?辞职了?”林真初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引得附近几个工人侧目。他赶紧把林真真拉到更远的角落,急切地问:“怎么回事?金花姐欺负你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林真真摇摇头,“就是不想一辈子在流水线上车衣服了。我想学点真东西,和你一样。” “金花厂的顶梁柱、设计大师,居然辞职了?金花现在还不得哭死啊?”庄俊显然是听到林真初的话了,走了过来,语气带着调侃。 林真初立刻像找到救星一样,急切地对庄俊说:“俊哥,我姐她从金花厂辞工了,正好,要不让我姐也来我们厂吧?我们姐弟俩一起跟你干。”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完美。 庄俊没有立刻回答林真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林真真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 他忽然轻笑了一下,抬手拍了拍林真初的肩膀:“阿初,别瞎起哄。我们潮兴这座小庙,恐怕供不下你姐姐这尊大佛啊。”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甚至有点贬低潮兴的意思,但是实则他懂,林真真辞职不是因为受气,而是因为有了更高的追求。他明白,她想要的不是一个流水线岗位,哪怕是在他的厂里。 林真初没听懂,还在那急:“俊哥,怎么会呢?我姐很能干的。” 庄俊没再理会林真初,他看向林真真,调侃褪去,变得认真了几分:“真打算彻底跳出车间了?” 林真真迎着他的目光,重重地点了下头:“嗯。不想干流水线了。” “好。”庄俊只回了一个字。 就在他转身准备重新投入工作前的刹那,他脚步顿了一下,他抬起手,非常自然地摸了摸林真真的头,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他接着说:“上次跟你说的事,我记着呢。再给我两天时间,我把这边最急的关口熬过去,就带你去见我那个朋友。设计助理的位置,应该问题不大。” 林真真很感激,因为庄俊没有因为她突然辞职、看似走投无路而仓促承诺,而是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时间表和可靠的预期。 林真真一直紧绷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来。她不需要过多解释,好像他就明白了一切。“谢谢俊哥。我不急,你先忙厂里的事。” 庄俊点了点头,重新戴上手套,转身又快步走向德国设备。 林真初看着姐姐,又看看俊哥的背影,似乎有点明白,又似乎更糊涂了,但他隐约感觉到,姐姐的选择,好像是对的。 第118章 :要散伙是吧?行!散就散! 第118章 :要散伙是吧?行!散就散! 林真真没有打扰庄俊阿初他们工作,回到了康乐村萍聚小店。 小店下午没什么客人,阿萍和阿凤正做在做手工,林真真不在,她们自己做了很多新款,积累了一些老客户,赚的比打工多的多。 林真真走了进去。 “真真?你怎么这个点回来了?厂里放假?”阿凤首先抬起头,惊讶地问。 阿萍也放下手里的活,狐疑地打量着她:“不对啊,你这表情不像放假,倒像是捡到钱了?” 林真真走到她们面前:“我辞职了。从金花厂不干了。” “什么?辞职了?”阿萍和阿凤几乎同时惊叫起来,脸上都是惊喜! “太好了。”阿萍第一个跳起来,兴奋地抓住林真真的胳膊,“是不是金花那个死八婆又欺负你了?不干了好,正好,我们姐妹三个可以一起干啊。你出脑子出设计,我和阿凤出力,我们就在这店里,或者去摆摊,专门卖你设计的那些童装,肯定能火。” 阿萍仿佛已经看到了光明的未来,眼睛都在放光。阿凤也在一旁用力点头,充满期待。 林真真看着两位姐妹兴奋的样子,心里一暖,但随即又是一涩:“阿萍,阿凤,我可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做了。” 林真真一开口打破了阿萍阿凤的幻想。她顿了顿,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继续说:“庄俊他答应帮我介绍,去他朋友的一家正规服装设计公司,从设计助理做起。” 阿萍直接扔掉了手中的手作:“林真真,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指着林真真,气得浑身发抖,“从那个庄俊开奔驰车送你回来那次我就看出来了,你心野了,你看不上我们这种摆摊开店的小打小闹了,你要攀高枝了,什么设计助理?说得好听。不就是去给人家端茶送水,看人脸色,然后等着哪天被那个庄俊看上,当上少奶奶吗?到时候,你还会认得我们这些挤在城中村的姐妹?” 林真真的脸色瞬间白了。她一直知道阿萍嘴利,却没想到她能如此恶意地揣测和中伤她。 “阿萍,你闭嘴。”林真真终于不再忍耐,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在此刻彻底爆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是,我是想往上爬。我是不想一辈子睡地板、被人呼来喝去。但这有错吗?我当初来广州,不就是为了不再受穷,不再被人看不起吗?” 只有她很清楚的知道不是,因为她家之前压根不穷。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阿萍的眼睛:“是,庄俊是帮了我。他给我指了路,告诉我还能有另一种活法,我去学设计,是堂堂正正学本事,不是你想的那么龌龊。” 阿萍被林真真的反击震住了,一时语塞,随即更加口不择言:“我龌龊?是,我龌龊。就你清高,你了不起。你看不上这小店,看不上这城中村,你看不上我们是不是?” “我没有。”林真真声音哽咽了,“我永远记得我们怎么熬过来的,但我不能因为记得,就非得一辈子烂在这里!阿萍,我们想要的不一样,你就想安安稳稳赚点小钱。可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这有错吗?” 她看着这间拥挤的小店,想到楼梯间那连翻身都困难的“床”,她一直以来都睡地板,语气带着决绝:“还有,我决定搬出去住。” 阿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彻底失去了理智:“搬出去?哈哈,好啊,搬去哪里?是庄俊给你租的房子吧?你终于还是走了这一步。” “阿萍!”林真真彻底心寒,“你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是,我受够了每天回来连腰都直不开的楼梯间,我受够了睡觉不敢翻身怕吵醒你们,我受够了每天辛苦加班回去还要排队洗澡等厕所,我就想有个能好好睡觉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张床!这个要求过分吗?这跟任何人都没关系,是我林真真,自己想对自己好一点,就一点。” 一直试图劝和的阿凤听到这里,眼圈早已通红。她想起了自己以前捡垃圾时被人驱赶、睡在桥洞的日子,是林真真和阿萍收留了她。她比谁都懂没有一个安稳的窝是多么痛苦。 她拉住林真真的胳膊:“真真,别说了,阿萍,你也少说两句。” “阿凤,你别劝!”阿萍打断阿凤,她彻底被林真真的背叛和指责激怒了,“她现在是凤凰了,要飞上枝头了,看不上我们这鸡窝了,她早就不是跟我们一路人了,要散伙是吧?行!散就散!你以为没了你,我和阿凤就活不下去了?你以为这店离了你就得关门?” 林真真看着阿萍扭曲的脸,心里痛极了,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知道,走到今天,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她们终究走上了不同的路。 她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阿萍,你说得对。也许我们真的不是一路人。你想的是守住这个店,安稳过日子。我想的是走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都没有错,只是路不同了。勉强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互相难受。” 她说完,不再看阿萍,转身默默地去收拾自己放在柜台角落那点可怜的东西,只有那几本被翻烂的、庄俊送她的设计书。她没有丝毫留恋。 阿萍看着她真的开始收拾,对着阿凤口不择言地骂:“你看,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她变了,她有了那个开奔驰的老板,早就不要我们这些姐妹了,你现在信了吧?她现在嫌我们是拖累了,我当初对她多好?有吃的都先给她吃,她说开店,我都支持,把我全身家当拿出来支持。而她呢?她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阿萍,你够了!”阿凤突然像被点燃了一样,大吼一声,“你凭什么这么说真真?没有真真,我现在还在捡垃圾,被人叫垃圾妹,你还在当扛布工,是她的主意让我们开了这个店,没有她,哪有我们的今天?她只是想出去学本事,有什么错?你非要说得这么难听,把她逼走你才甘心吗?这个店离了她,就是不行,就是不行。” 阿凤句句戳心。她第一次如此激烈地反抗阿萍,坚定地站在了林真真这一边。 阿萍被阿凤吼得彻底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林真真看着为自己说话的阿凤,眼圈也红了。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小店和僵持的两人,对阿凤说:“阿凤,谢谢你。店交给你们了。保重。” 她轻轻挣脱阿凤的手,提着行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巷子口。 阿凤站在店门口,看着林真真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失声痛哭。她知道,姐妹情分还在,但三人同吃同住、并肩奋斗的日子,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小店内只剩下阿凤的啜泣声。 阿凤哭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擦掉眼泪。她看着依旧僵立原地、脸色铁青却难掩失落的阿萍,“阿萍,真真走了。” 阿萍眼睛也红了,冷笑一声:“走得好,走了清净,白眼狼!亏我以前对她那么好!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给她吃!她被欺负了,我第一个上,现在呢?” “你对她好,她知道。她对我们也好,我更知道。”阿凤轻声说,像是在对阿萍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但她说的对,人想要的东西,是不一样的。我们不能拦着她,让她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店里。” 阿萍像是被刺痛了,提高音量:“小店怎么了?这小店亏待她了吗?就算是她去上班,没有来帮我们,我不也一样分钱给她!钱少她一分了吗?阿凤,你不知道,要是没有我!她现在也许还不知道在哪里睡大街。” “你错了,阿萍,就算没有遇上你,她也会有别的机遇。”阿凤看着阿萍,眼神复杂,“阿萍,你心里清楚的。没有真真,就没有这个小店的今天。她才是咱们能站稳的关键。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伤人了。” 阿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她何尝不知道?但是她被背叛了啊。 阿凤低下头,摆弄着手里一个没做完的发圈,声音更低了:“其实刚才有一瞬间,我也想跟她一起走。” 阿萍难以置信地看着阿凤,眼神里瞬间满是被二次背叛的恐慌:“阿凤!你?你和林增增一样吗?你有她的本事吗?连你也要走?你们一个个都嫌我拖累是不是?” “我不是嫌你。”阿凤赶紧摇头,“我只是觉得真真走的那条路,或许才是对的。学本事,见世面,谁不想呢?”她抬起头看着阿萍,“但是阿萍,我知道我不能走。我没什么文化,不像真真那么聪明,我出去又能做什么呢?离开了这个小店,我可能又要回去捡垃圾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和无奈。“而且,”阿凤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把店守好。现在真真走了,我们更得把它经营好,不能让人看笑话,对不对?” 阿萍看着阿凤那带着泪却努力微笑的脸,看着她明明也想离开却选择留下的样子,再回想自己刚才对林真真的恶语相向,她开始后悔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三人中最大的那个,此刻却发现自己才是最脆弱的那一个。 她害怕改变,害怕失去,所以用最伤人的方式去攻击想要离开的人。 阿萍一直紧绷的情绪彻底崩溃了,她不像阿凤那样默默流泪,而是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边哭边含糊不清地骂:“我就是气不过嘛!凭什么她说走就走,呜呜,把我们丢下,以后谁给我们出主意嘛,那些新款怎么做嘛……” 阿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大哭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一软,上前轻轻抱住了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真真走了,还有我呢,新款我们慢慢想,慢慢学,总能活下去的,以前那么难不都熬过来了吗?” 阿萍哭得更凶了,反手紧紧抱住阿凤:“阿凤,你不准走,你不准离开我!我们就守着这个店,哪里也不去。” 阿凤抱着她,阿萍的泪水已经打湿了她的肩头,她心里酸涩无比。 她知道自己留下的选择,一半是出于对现实的妥协,另一半,又何尝不是对阿萍这份脆弱和依赖的不忍。阿萍人并不坏。 “嗯,我不走。”阿凤轻声承诺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店外林真真离开的方向。 第119章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 第119章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 林真真回到那间位于城中村楼梯下的狭小空间。 这里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只是一个能躺下的角落。 她的全部家当,一个旧的帆布包就能装下: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几本被她翻得卷了边的设计书。 她默默地收拾着,动作很轻,怕吵到楼下小店里的阿萍和阿凤。看着这少得可怜的行李,她心里酸涩。 来广州这么久,拼搏了这么久,除了一点微薄的积蓄,她似乎还是一无所有,连个像样的落脚地都没有。上次回家,连给爸妈钱都没有。她爸妈一句话都没问。 但很快,她甩甩头,把这份自怜压了下去。她开始仔细地打扫这个小小的房间,用抹布擦干净每一寸地板,将原本凌乱的杂物归置整齐,甚至把通往阁楼的楼梯扶手都擦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无数疲惫夜晚和梦想的“家”。然后,她轻轻地、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傍晚时分,陈伯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晕,一针一线地缝着一件旗袍的滚边。 林真真提着帆布包,站在门口,轻轻叫了一声:“陈伯。” 陈伯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真真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但当他看清林真真手里提着的包,笑容慢慢敛去了,“你这是?” 林真真走进来,把包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语气尽量平静:“陈伯,我从金花厂辞职了。也从楼梯间搬出来了。” 陈伯放下手中的针线,仔细地看着她:“怎么回事?和阿萍她们闹矛盾了?” 林真真摇摇头,又点点头:“没什么矛盾,就是想法不一样了。” 她简单地说了下想去设计公司做助理的事。“我觉得我不能一辈子那样下去,我想学真本事,像您一样,但用新的方式。” 陈伯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理解。他叹了口气,不是惋惜,而是感慨:“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池中之物。那小店,那厂子,都留不住你。我这,也留不住你。” 他指了指自己这间虽然干净却明显冷清、客人稀少的铺子:“你不知道我以前手底下管多少人,以前风光的时候,多少人排队等着我做衣服。可现在呢?时代变啦,机器量产啦,很少人再愿意花时间等一件手工旗袍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太多抱怨,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我这身手艺,也就只能混口饭吃,等着它跟我一起进棺材了。但你不一样,真真。” 陈伯的目光充满期许:“你还年轻,脑子活,有灵气,肯学新东西!庄俊那后生仔给你指的路,是对的。去做设计,去学那些电脑画图,去了解现在的市场喜欢什么,这才是正道。把老的东西,用新的法子变出来,这才是真正的传承!比我守着这个铺子等死强一百倍。” 林真真没想到陈伯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她原以为老师傅会更看重传统的手艺坚守。 “陈伯,您不觉得我忘本吗?”她小声问。 “什么忘本?本是什么?本是让我们这门手艺活下去,活得更好,不是抱着老黄历饿死,你走出去,学成了,将来设计出好看的衣服,让更多人喜欢,这才是最大的不忘本。”陈伯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那你现在你还没找到地方住?” 林真真点点头:“嗯。庄俊说两天后带我去见那个设计公司的朋友。我想等确定了工作地点,再在附近找房子。” 陈伯二话不说,指了指铺子后面用帘子隔开的一个小隔间:“那你就别瞎折腾了,在我这儿凑合两天,里面有个小行军床,虽然旧了点,但肯定比你打地铺强,我这老头子虽然没什么大本事,给你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办得到。” 林真真眼眶一热:“陈伯,这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陈伯摆摆手,“我一个人也冷清,你来了以后还能给我讲讲外面那些新鲜事。就这么定了!等你以后真成了大设计师,别忘了给我这老头子设计件新潮的唐装就行!” 林真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漂泊了这么久,终于再次感受到长辈无条件的支持和温暖的泪。 “谢谢您,陈伯。”她哽咽着说。 “傻女,谢什么。快去把东西放好。饿不饿?要不要喝汤?我锅里还煲了点汤。”陈伯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自然地念叨着,重新拿起了针线。 与此同时,阿德放学了,他来到了康乐村萍聚小店门口。 正在疯狂做手作的阿萍一抬眼,看到是阿德,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出来:“阿德,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阿德朝店里看了看,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失望,但还是礼貌地问:“阿萍,真真呢?她还没下班吗?”他几乎每次来,第一句话都是问林真真。 阿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泛起酸涩:“你找增增啊?她今天没在。” 阿凤看了看阿德,又看看阿萍的表情,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想起林真真离开时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真真她已经从金花厂离职了,也搬出去了,现在可能在她师傅陈伯的裁缝铺那边。”她说着,大致给阿德说了下陈伯铺子的地址。 阿德没再多聊,得知地址后,立刻转身就走,只匆匆丢下一句:“谢谢啊,阿凤,阿萍,我先走了。” 阿萍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甚至没多看自己一眼,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浓浓的失落和委屈。她咬着嘴唇,默默拿起那个做了一半的发圈,却再也无心继续。 “为什么?”她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阿萍,怎么了?” “为什么有增增在的地方,我就永远像个透明人?为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只会跟着她转?阿德是这样,以前的客人是这样!增增都离开了那么久……”她想到店里那些老客户很多也是冲林真真的设计来的,更是悲从中来。 她直接扔掉了发圈,哭诉道:“我到底哪里比她差了?我比她勤快!这个店里里外外大部分活儿都是我在干!我脑子也不比她差,跟房东砍价、跟批发商磨嘴皮子哪次不是我?我对她不好吗?有好吃的好用的我哪次不是先想着她?” 阿凤看着阿萍激动的样子,试图安抚:“阿萍,你不是不好,你真挺好的。” “那我为什么就是比不上她?”阿萍打断她,看着阿凤,“为什么阿德眼里从来就只有她?来了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问了她就走?连多一句话都懒得跟我讲?我难道就那么让他看不上眼吗?” 阿凤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拉了啦阿萍的手臂,让她冷静一点。“阿萍,你别这么想。这事其实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我上次不是跟真真回过她泉州老家吗?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是发小,感情不一样的。” 她看着阿萍,努力解释:“那种感情,可能就像亲人一样,阿德关心真真,可能就像哥哥关心妹妹,习惯了。他不是故意看不见你,只是他的注意力从小就习惯放在真真身上了。这跟你好不好,没关系。” 阿萍愣住了,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阿凤:“是啊,他们从小就认识了……”她认识阿德晚了,所以阿德才看不见自己。 “嗯。”阿凤点点头,“所以,真真对于阿德来说,可能真的很特别。但这种特别,不一定是那种男女之间的喜欢,我看真真就不是很喜欢阿德。所以,你就别因为这个难过了,更别因为这个跟真真较劲,没必要。” 她颓然地坐回凳子上,声音低了下去,:“是阿,发小……” 但很快,那种不甘又重新冒头。她吸了吸鼻子,嘟囔道:“可是发小又怎么样,现在增增都要飞走了,去找开大奔的庄俊了,还要当什么设计师,她都看不上我们了,也更看不上阿德了,阿德还眼巴巴地凑上去。” 阿凤看着阿萍这样,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好了,别想了。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真真走了,咱们更得把店看好,对不对?” 第120章 :她对庄俊,早已不仅仅是感激和崇拜 第120章 :她对庄俊,早已不仅仅是感激和崇拜 阿德按照阿凤说的地址,很快找到了陈伯那间裁缝铺。 他走进裁缝铺,陈伯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进来的年轻人,带着一副学生气的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端正,但是眼里的急切瞒不过他:“后生仔,找谁?改衣服还是做衣服?” “您好,我找林真真。请问她是在这儿吗?”阿德礼貌地问。 “哦?找真真?”陈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阿德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来找真真的年轻后生?这还是头一遭。“你是?” “我是她老乡,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您叫阿德就行,我是中大的学生。”阿德赶紧自我介绍。 “老乡啊……”陈伯拉长了语调,心里嘀咕:青梅竹马?他想起庄俊看真真时的眼神,再对比眼前这个明显青涩但是情绪外露的年轻人,在心里摇了摇头。他朝里间扬了扬下巴,“真真在里头收拾东西。你等等。” 正在帘子后小隔间里收拾床铺的林真真听到熟悉的声音,惊讶地探出头:“阿德?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看到林真真安然无恙,阿德明显松了口气,但看着她放在地上的行李,眉头又皱了起来:“真真,我听阿凤说,你辞职了?还搬出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连陈伯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林真真摇摇头,走出隔间:“没有,没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想去设计公司发展,以及和阿萍理念不同才搬出来的事。 阿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看着她:“真真,我支持你!你那么聪明,肯定能学出来!”他顿了顿,看向陈伯,“我能带真真出去走走,说几句话吗?保证很快送她回来。” 陈伯打量了一下阿德,看他眼神坦荡,对真真也是真心关怀,便点了点头:“去吧去吧,真真,记得回来喝汤。” “谢谢陈伯。”阿德高兴地道谢。 两人走出裁缝铺,沿着傍晚略显安静的街道慢慢走着。 走了一段,阿德才有些犹豫地开口:“真真,其实我今天来找你,除了看看你过得好不好,还有一件憋在心里很久的事想跟你说清楚。” 林真真侧头看他,感觉他今天格外不同:“什么事?” 阿德下定了决心:“是关于苏苏的。我知道之前图书馆的事情让你误会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林真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都过去的事了,我不在意。” “没过去,至少在我这没有。”阿德摇摇头,语气认真,“苏苏她确实是喜欢我,在大学里也比较主动。那时候周围同学都成双成对的,我可能也有点虚荣心作祟,觉得有个漂亮女生围着转,感觉不坏。所以有一段时间,走得比较近。” 他挠了挠头,显得十分窘迫,就像在坦白一件并不光彩的事:“但我很快就发现,我没办法投入。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总会不自觉地想起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海边赶海摸鱼,想起我家做了好吃的,我总会想要偷偷给你留一份。我发现,我喜欢的,根本不是她那种类型的女孩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郑重地面对林真真,脸颊和耳朵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真真,我喜欢的人,从来都是你这样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林真真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预感到了什么,轻声问:“我是什么样的?” “你,”阿德看着她,陷入了回忆,“你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骨子里比谁都倔,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最好。你善良,心软,你记得吗?小时候我爬树掏鸟蛋摔下来,把手给摔骨折了,是你一边骂我笨,一边哭着跑去叫我爸,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但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特别清楚。” 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将积压多年的情感一次性倾吐出来:“之前因为阿初和明鸿的事,我们两家闹成那样,我爸妈没少在你家背后说难听话,我心里难受,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怎么开这个口。后来你们家欠了我家那么多钱,我知道我就算说了,以你的性子,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考虑个人的事情,反而会疏远我。我只能憋着,只能等。” 他急切地说道:“我本来想,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能帮上忙了,再跟你说。可我听说你辞了工,搬出了阿萍家,一个人跑到这里,我真怕了,真真。我怕我再不说,再不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你又会遇到别的困难,而我又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怕别人会抢在我前面照顾你。我不能再等了。” 林真真彻底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听着他细数那些几乎被她遗忘的童年点滴,有感动,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强烈的慌乱和愧疚。 “阿德,谢谢你。”她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努力组织着语言,“谢谢你对我的好,我真的,” 她强迫自己直视他充满期待的眼睛:“我曾经,可能也模糊地觉得,我对你或许是不一样。但那或许只是因为太熟了,习惯了你的存在。后来,尤其是最近,我越来越清楚地发现,我对你的感情,和对我弟阿初是一样的,是家人,是最好的哥哥。” 她顿了顿,思考了片刻:“如果我对你有男女之间的喜欢,那么当你带着苏苏出现的时候,我应该是很生气、是嫉妒的,可我仔细回想,我当时更多的只是一点点的失落,失落于我们的关系好像变了,而不是因为她站在你身边。” 阿德眼中的光芒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期待的神色彻底僵在脸上:“真真,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庄俊?” 林真真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不是”两个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是因为庄俊吗? 这个她一直逃避的问题,被阿德直白地摊开在了面前。脑海里瞬间闪过最近和庄俊相处的画面:他在火锅店里为她分析商业计划;他在深夜巷口偶遇时那句刚好路过的掩饰;他在车间里指挥时的气场;她辞职了去到他的厂里,他轻轻摸她头;还有他说“你的未来很广阔”时,那双看着她充满信任和鼓励的眼睛……很多和庄俊相处的画面此时交织在一块。 阿德看在眼里,因为林真真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不是的,阿德!”林真真急忙打断他,“你千万不要这么想!这跟他是谁、他有什么完全没有关系!这不是比较!你很好,真的!你重情义,心地善良,对家人朋友都那么好,对我也一直很好很好,我很感激,也非常珍惜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但但是感情的事,真的没有办法勉强。我心里确实已经装了别人。对不起。” 这番坦诚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让阿德难受。林真真彻底断绝了所有幻想,让他连自我欺骗的理由都失去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良久,久到林真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终于抬起头,扯出了一个笑容:“行了,我知道了,真真。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不喜欢我又不是你的错。”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那你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庄俊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告诉我,我还是你哥。”说完,他不敢再看林真真一眼,几乎是逃跑般地快步离开了。 林真真站在原地,看着阿德远去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但更多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清明。被阿德的表白逼到角落,她阴差阳错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对庄俊,早已不仅仅是感激和崇拜。她回想到好多和阿德的年少时光,那份曾经让她疑惑过的依赖和亲近,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那是亲情,是如同手足般深厚的情谊,但并非爱情。 第121章 :现在下注,还早了点 第121章 :现在下注,还早了点 阿德心情低落地回到中大,正好撞见站在路边似乎等车的苏苏。 “苏苏?你这是要去哪?”阿德出于礼貌,还是问了一句。 苏苏看到他,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埋怨和委屈:“我爸打电话到宿舍,让我立刻回家一趟。”她习惯性地期待阿德会像以前一样关心地问出了什么事,或者至少提出送送她。 但今天的阿德,整个人都魂不守舍,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就径直朝宿舍楼走去。 苏苏看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上了家的地址。 苏家别墅内。 苏苏的母亲陈丽兰看着女儿拉着脸进来。父亲苏霄昀则坐在沙发上,面色不虞。 “还知道回来?”苏霄昀冷哼一声,“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那个陈明德来往!你跟个外省仔,能有什么出息?你倒好,还倒贴上去。” 苏苏嘟着嘴不服气:“阿德他人很好。” “人好能当饭吃?”苏霄昀打断她,“我们苏家就你一个女儿,将来这么大的家业,女婿必须是有管理才干、能帮你撑起来的人,那个陈明德,读死书还行,做生意?差得远。” 陈丽兰在一旁柔声打圆场:“好了老苏,少说两句。苏苏还小,慢慢教。”她看向女儿,眼中带着试探,“苏苏啊,妈上次跟你提过的,我那个老姐妹庄明玉的儿子,庄俊,你还记得吗?你觉得他怎么样?” 提到庄俊,苏苏的眼睛亮了一下,脸颊微微泛红。那个穿着西装、气场强大、谈吐不凡的年轻老板,和还在校园里带着学生气的阿德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小声嘟囔:“就见过一次,还行吧。” 苏霄昀捕捉到女儿这细微的反应,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靠在沙发上,语气深沉起来:“庄俊这小子最近风头很劲啊。听说他厂子里又是引进德国机器,又是扛住了税务稽查,还硬生生从银行抽贷和高利贷的双重压力下挤出了条活路。骨头是硬的,也有魄力。” 他手指敲着沙发扶手:“我之前是没太留意,现在看看,倒确实是个人才。丽兰,你和明玉是手帕交,回头多走动走动,聊聊儿女的事,探探口风。” 但他随即又摆摆手:“不过,不急。婚姻是大事。我再看看他这波风浪能不能彻底扛过去,能把潮兴做到哪一步。”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响了起来。保姆接起后,对苏霄昀说:“先生,是庄国昌先生打来的。” 苏霄昀皱了皱眉,还是接过了话筒,语气变得客套:“国昌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庄国昌很热情:“瞧你说的,没事就不能问候下了?主要是我儿子啊,庄晨,这不刚从英国牛津毕业回来嘛,成绩全是a,孩子挺争气。我想着周末了,好久没和你吃饭了,一起聚聚?也让年轻人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嘛。” 苏霄昀心里门清,眼看二哥庄国强倒了,亲大哥庄国忠也病倒了,接下来可能还被连带。他就想把自己那个海归儿子推出来。 苏霄昀语气依旧客气:“国昌啊,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吃饭就算了,孩子学习挺忙的。说到年轻人,我倒是刚听丽兰提起你侄子庄俊,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听说最近搞得风生水起,很有国忠哥当年的风范,比他那个,哦,我不是说你啊,我是说比他某些眼光短浅的叔伯辈,可是强太多了,这才是干实事的人。” 电话那头的庄国昌估计脸都绿了,支吾了几句,讪讪地挂了电话。 苏霄昀放下电话,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对妻子陈丽兰说:“这个庄国昌,真是迫不及待。眼看自家大哥病危,二哥被抓,就想把他那个海归儿子推出来了。” 陈丽兰听到庄国昌,也是不喜欢:“可不是嘛。不过,说起来,你怎么突然对庄俊这么上心了?之前明玉跟我提过几次,说让两个孩子认识一下,你都没什么反应。” 苏霄昀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昨天我和振邦饮茶,他还给庄俊做了第三方连带责任担保。听他提起庄俊这小子,倒是满口赞赏。 ” “哦?黄会长怎么说?”陈丽兰来了兴趣。 “振邦说,庄俊这次引进德国设备有魄力,现在市场上中低端布料烂大街,利润薄。高端提花布这一块,国内能做的厂子没几家,做得好的更是凤毛麟角。” 苏霄昀复述着,语气中也带上一丝欣赏,“他说庄俊这是瞅准了蓝海,敢赌。而且,面对银行抽贷和庄老的高利贷,硬是没趴下,还能稳住生产,把稽查组那关也给过了,这份应变能力和抗压性,不像个年轻人,倒有几分他爸当年的狠劲。” 他抿了口茶,继续说道:“黄振邦最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惜他自己没有待字闺中的女儿,不然非得把庄俊这小子抓回去当女婿不可。比他那几个儿子都强得多,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可不轻。” 陈丽兰听得眼睛发亮:“黄会长都这么看好?那看来庄俊是真有本事,不是徒有其表。” “所以啊,”苏霄昀放下茶杯,“我之前是没太留意,只觉得是庄家内部太乱。经振邦这么一说,再结合庄俊最近干的这些事,这小子确实有点意思。不是那种只会靠家里或者耍小聪明的草包,是块能经风浪的料。” 陈丽兰顺势接话:“那看来,明玉之前提的事,咱们还真得重新考虑考虑了?苏苏好像对庄俊印象也不错。” 苏霄昀点点头,但又恢复了谨慎:“嗯。但越是看起来潜力大的,风险也可能越大。他现在毕竟还处在风口浪尖上,欠了银行一屁股债,还有几百万的高利贷。我再看看他这波风浪能不能彻底扛过去,能把潮兴做到哪一步,订单能不能顺利交付回款。现在下注,还早了点。万一他没能挺过去,现在的一切就都是泡沫。” 他看向妻子:“不过,你和明玉倒是可以多走动走动了,聊聊家常,也侧面多了解了解庄俊的具体情况和真实想法。咱们先观察,不急。” 陈丽兰心领神会:“我明白了。回头等国忠身体好一些,明玉回广州来,我就约明玉喝茶。” 电话另一头,庄国昌被苏霄昀在电话里不软不硬地怼了一顿,还明晃晃地拿庄俊说事,把他贬得一钱不值,气得他挂了电话后还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他老婆赵梅看他这样,端着杯茶过来:“怎么了这是?谁又惹你生这么大气?苏霄昀连一起吃顿饭都不买账?” “买账?他眼里现在只有庄俊那个扑街仔!”庄国昌气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妈的!苏霄昀那个老狐狸,话里话外全是夸庄俊有能耐,骂我眼光短浅。他不就是看庄俊现在好像有点起色,想提前下注吗?” 赵梅放下茶杯:“老公,消消气。苏霄昀就一个宝贝女儿,挑女婿可不是得睁大眼睛?他想找庄俊,无非是觉得庄俊能帮他管生意嘛。但咱们得让他看清楚,庄俊那可不是有点起色,那是回光返照。” “哼。”庄国昌啐了一口,“这谁不知道?银行抽贷是事实吧?他借了庄老的钱是事实吧?月息三分利滚利,这就是个无底洞!他现在全靠那点新机器撑场面,订单要是接不上,资金链说断就断!到时候别说厂子,他个人都得被拖垮,这些事儿,稍微打听打听就能知道个大概。” 赵梅凑近些,压低声音:“老公,咱们知道这些没用,得让苏家知道啊。苏霄昀现在是被庄俊那点硬撑出来的气势唬住了。丽兰姐不是跟大嫂关系好嘛?明玉那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尤其担心她儿子。回头我多去大嫂那儿走动走动,表示关心,套套话。再从别的渠道,比如商会里那些跟庄老有点往来的人那里,听听风声。” 庄国昌眼睛一亮:“对,你去大嫂那,不用说得太明,就引导她多说庄俊的难处,多诉苦,让她自己说出担心儿子撑不住的话,然后……” 他脸上露出了笑,“过两天不是有个潮汕商会太太们的茶话会吗?你也去。聊天的时候,感叹一下现在生意难做,尤其是纺织业,银行收紧,借高利贷饮鸩止渴的企业有多危险,举例子就别提名字,但让人一听就能猜到是谁。风言风语,传得最快。” 赵梅得意地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话不用我说透,自然会有人把这些话传到丽兰姐耳朵里。到时候,苏霄昀还能放心把独生女嫁给一个可能马上变成穷光蛋还背巨债的人?” 第122章 :庄俊,我喜欢你 第122章 :庄俊,我喜欢你 苏苏回到自己装饰精美的卧室,还是有些闷闷不乐,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陈丽兰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女儿面前。她看着镜子里女儿悻悻的表情,在她身边的绒凳上坐下。 “还在想那个陈明德?” 苏苏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傻女,”陈丽兰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妈知道你对他有好感,年轻人谈恋爱,图个开心,妈理解。但是,说到婚姻大事,那就不是光靠‘好感’就够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想想,阿德他家里是做什么的?他妈妈就是在镇上开个小杂货铺的,他爸爸就是个小科员,现在家里还欠着几十万。不是妈看不起他们,但跟我们家的生意比起来,是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苏苏小声辩解:“可是阿德他自己很优秀啊,他读书好。”她妈说阿德不好,不就等于说她的眼光不好? “读书好是好事,但会读书不代表会做生意,更不代表能管理好我们苏家这么大的产业。”陈丽兰语气温和,却句句现实,“你爸爸打下这片江山,多不容易?将来交到你手上,交给你的丈夫手上,那是要能扛得起事、经得住风浪的人。阿德他是个好孩子,但担不起这个担子。” 她话锋一转:“你再想想庄俊。他比你大不了几岁,自己管着那么大一个厂子,引进德国机器,跟银行、跟高利贷、跟稽查组周旋,这需要多大的魄力和手腕?这才是经过事、能成大事的人!而且他妈妈明玉,跟我是多少年的老姐妹了?知根知底,家教也好。庄家也是大户,虽然现在遇到点困难,但底子和人脉还在。” 陈丽兰观察着女儿的神色,见她似乎听进去了些,继续加码:“你自己也见过庄俊,你觉得,他跟阿德站在一起,是不是完全不一样?那种气度和见识,是装不出来的。你和他一起,将来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你自己也能过得轻松体面,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 最后,她拍了拍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苏苏,妈是过来人。门当户对,这句话不是老封建,是有道理的。两个家庭背景、眼界格局差太远的人,硬要在一起,刚开始可能觉得新鲜,时间长了,会非常累,会有吵不完的架。阿德他再好,他理解不了你从小过的生活,也融入不了我们的圈子。何必呢?” 苏苏沉默地听着,母亲的话一点点冲刷掉她心头对阿德那点不甘。她想起阿德母亲和她讲电话的时候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再想起庄俊母亲庄明玉;想起阿德带她去吃大排档,虽然开心,却总觉得有些嘈杂。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妈,我知道了。我会试着多了解看看庄俊那边。” 陈丽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妈的乖女。放心,妈不会害你。等庄俊爸爸身体好一些,回头我就约喝下午茶,先聊聊看。” 与此同时。 林真真在确定了自己的感情后,直接去到了潮兴厂。 她到时,发现车间里比之前更加忙碌,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庄俊。 他正站在那台德国设备旁,和李铁柱、汉斯以及林真初激烈地讨论着什么。他袖子挽到手肘,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点划。 林真真没有立刻上前,她安静地找了个不远处的角落,倚着墙,默默地看着那个在焦点中心的男人。 她看着他专注地分析数据,看着他果断地下达指令,看着他因为一个技术难题做的思考状,又看着问题解决后他眼中闪过的亮光,她忽然发现,自己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纯粹的欣赏和喜欢。 “嗯,是挺帅的。”她在心里默默地想,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英俊,而是那种全神贯注于事业、扛着压力却依然坚韧,认真做事业的男人所散发出的强大吸引力。她越看,心里那份刚刚理清的情感就越是坚定。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期间有工人好奇地看她,她只是礼貌地笑笑。庄俊全身心扑在设备上,甚至没察觉到她的到来。 林真初正全神贯注地听着汉斯的指令,忽然觉得眼角余光里有个熟悉的身影。他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是他姐林真真。他刚想抬手打个招呼,却发现他姐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俊哥身上?而且那眼神好像有点不对劲? “咦?姐今天怎么来了?也不叫我?”林真初心里嘀咕了一下,但手上任务紧急,他也没多想,又赶紧低头记录数据。 又过了大概半小时,又一个技术难点攻克,大家稍微松了口气。林真初直起腰活动一下脖子,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角落。 他姐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依旧安安静静地看着俊哥指挥若定的背影,那眼神林真初挠挠头,怎么形容呢?好像车间里其他人和事都不存在了一样。 他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李铁柱,压低声音:“诶,铁柱叔,你看我姐她什么时候来的?来找我的吗?怎么傻站在那儿?” 李铁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嘿嘿一笑:“阿真?来了好一会了,就看着阿俊干活,也没说话。我看不像是找你,像是专门来找庄阿俊的吧?啧啧,这眼神快拉丝了。” 林真初再看向他姐,仔细观察,越看越觉得诡异。 他姐平时来厂里,都是风风火火找他或者有啥急事,事说完就直接走了。 今天太反常了,而且那表情,那耐心的劲儿,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冒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念头:我姐这模样,怎么有点像我看厂花小妹时的花痴样?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摇头甩开:“不可能不可能!想什么呢!”但心里那点疑惑和好奇算是种下了。 整个下午,他时不时就会偷瞄一眼角落里的姐姐,看她耐心等待的样子,再看一眼忙得焦头烂额却气场全开的俊哥,他心里的问号越来越大。 直到一个阶段性调试完成,庄俊才长长舒了口气。 林真初生怕庄俊看不到他姐,赶紧递给庄俊一杯水,然后目光看了一眼林真真。 这时,庄俊的目光才扫到角落里的林真真,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 “真真?你怎么来了?”他以为她是为工作的事而来,“抱歉,今天厂里实在太忙,我可能没空带你过去。” “不是工作的事。”林真真打断他,“俊哥,我有点别的话,想跟你说。需要一个安静点的地方。” 庄俊看着她异常郑重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点了点头:“好,跟我来。” 他带着林真真穿过车间,来到他的办公室。关上门,外面机器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不少。 林真初看着俊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带着他姐就往办公室走。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看他一眼!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记录本都快掉了。 “靠……”他喃喃自语,“不是吧,来真的啊?我姐她居然……” 他回想起姐姐刚才那长达几个小时的“望夫石”般的凝视,再结合现在这直接找上门要单独谈话的架势,一个惊人的猜测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姐林真真,怕不是喜欢上俊哥了? 他被这个发现震得外焦里嫩,一时间都忘了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办公室内,庄俊指了指椅子让林真真坐,自己则走到桌子另一边,拿起桌上的工夫茶具,熟练地开始烫杯、纳茶、冲泡。他将一小杯金黄透亮的茶汤推到林真真面前。 “说吧,什么事?” 林真真没有去碰那杯茶。她没有任何迂回和铺垫,一字一句地说道:“庄俊,我喜欢你。” 第123章 :我们之间,暂时不谈风月,只论前程 第123章 :我们之间,暂时不谈风月,只论前程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沉默,庄俊握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突然地抛出这句话。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她这句话背后的认真程度,又像是在快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 几秒钟后,他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真真,”他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重量,“你知道我现在每一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吗?” 他不需要她回答,继续说了下去:“是利息。是今天又要产生多少利息,是厂里还能撑几天,是下一个到期的供应商货款在哪里。我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是上千万的债务,时时刻刻追在身后喘着气。” “这样的我,没有资格谈‘喜欢’,更没有余力去承担一份沉重的情感。你明白吗?” 林真真安静地听着,庄俊说这些好像她并不是很在意,因为这不是拒绝,而是撕开自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给她看。 这是一种极致的坦诚,他将最糟糕、最残酷的现实摊开,他的意思是,如果她退缩了,那对彼此都好。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带着点顽皮的弧度:“俊哥,你这么说,那我确实有点怕了。” 庄俊眼神微黯,似乎预料到这个答案。 林真真语气变得轻快:“我怕我帮不上你什么大忙。要不我回去跟阿初商量一下?他年轻力壮,好像有两个腰子,让他割一个卖了,先给你顶顶利息?” 庄俊一愣,完全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他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一下,他回了一句,带着点好笑:“你说你喜欢我,不是应该拿你的腰子表忠心吗?” 林真真立刻摇头,表情一本正经:“那不行,我的腰子很金贵的。我这人吧,觉悟不高,只能同享福,很难共患难的。”她说着“共患难”三个字时,眼神却没有任何闪躲,反而直直地望进庄俊眼底。 玩笑过后,她的表情逐渐恢复了之前的认真,甚至更加坚定:“庄俊,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但我现在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告诉你,我喜欢你,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心血来潮,更不是要你现在就给我什么承诺,或者逼你立刻回应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你面对所有这些艰难困苦的时候,有一个人,她看到了全部,看到了你的压力、你的挣扎,甚至你的狼狈,但她看到的,更多的是你的担当、你的魄力、你咬牙硬扛的不服输。” “这份心意,它就在那里。它不需要你立刻为此做什么,你完全可以像以前一样,该忙你的就去忙你的,该对付高利贷就去对付高利贷,该睡不着觉就继续睡不着觉。它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它甚至可能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喜欢的是现在这个真实的、正在逆境里搏杀的庄俊,而不是某个未来功成名就、云淡风轻的庄老板。” “至于你怎么想,那是你的事。如果你觉得这是负担,或者你对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林真真,”她顿了顿,语气洒脱而骄傲,“心意送到,概不纠缠。” 说完,她终于端起了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林真真,”他摇着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你还真是专挑我最难的时候,给我出最难解的题。” 林真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捧着那杯凉茶,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他。 “真真,”他缓缓开口,“你的这份心意,很重。重得让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多年,遇到过不少难事,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一句话的分量可以这么沉。” 他目光看着她:“你说你喜欢的是现在这个在逆境里搏杀的我。好,我信。但我问你,是说如果,三个月后,我搏杀失败了,潮兴厂倒了,我变得一无所有,甚至还背着一屁股永远可能还不清的债,到那时候,你今天说的‘喜欢’,会不会后悔?” 庄俊认为这是一个极其现实甚至残酷的问题。他没有回避自己的脆弱和可能的最坏结局,他要确认她的喜欢是否经得起最严酷的考验。 林真真几乎没有犹豫,她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不会后悔今天说的话。因为喜欢这件事,发生在‘现在’。它基于我现在看到的、感受到的你。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失败了,一无所有了,那时的我会怎么想,怎么做,那是‘将来’的事。我不能为还没发生的事情打包票,那是对你和我都不负责。但至少此刻,此刻我的真心,没有丝毫虚假,也不惧任何未来。” 林真真的回答同样坦诚,没有轻易许下无论贫富我都跟你的诺言,而是清晰地划清了“现在”与“未来”的界限。 庄俊听懂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消散了。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很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林真真,你总是能让我出乎意料。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很荣幸,也很沉重。”他特意重复了“沉重”二字,但含义已然不同。 “既然收到了,我就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他继续说道,“但我现在的处境,你也清楚。我分不出任何心思和精力去经营一段感情,那对你不公平,也是对这段感情的不尊重。” “所以,我的回应是,”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和自己确定心里的答案,才开口道:“期限。 ” “给我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厂里这件事必须解决。这期间,我们还是像现在一样,你是你,我是我。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事,去设计公司学习,或者做任何事。我们之间,暂时不谈风月,只论前程。” “如果三个月后,我闯过去了,潮兴活下来了,我家里的那档子陈年旧事都解决完了,那时,”他看着她,仿佛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那时,如果你这份心意还没变,我们再坐下来,好好地、正式地开始谈‘喜欢’这件事。” “如果,”他语气沉了沉,“如果我失败了,那今天的一切,你就当是一场梦,醒了就忘了。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结果。” “这就是我能给出的,最负责任的回应。”他最终总结道,“你,接受吗?” 林真真听明白了,庄俊将一个情感问题,转化成了一个带有期限的、目标明确的协议。这完全符合他作为商人的思维模式,也极其符合他当前处境下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和尊重。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好。庄俊,一言为定。三个月为期。你专心打你的仗,我努力奔我的前程。” “我们,”她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和一丝狡黠,“三个月后见分晓。 ” 庄俊看着她伸出的手,也缓缓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与她紧紧一握。 手掌分开的瞬间,林真真说道:“不过俊哥,这三个月‘只论前程’的时候,”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瞟向他桌上那套工夫茶具,“我要是来厂里找我弟,偶尔想来蹭杯你这的好茶喝,应该不算违规吧?你放心,我自带茶杯,绝对不影响你‘专心打仗’。” 庄俊嘴角忍不住向上牵起一个带着点无奈和纵容的弧度。“想来喝茶随时欢迎。管够。至于你弟,”他顿了顿,故作思考状,“看他表现,要是再出低级错误,可能就得你自己去车间捞人了。” 林真真噗嗤一声笑出来牙:“成交!那说好了,你的好茶叶可要藏好了,别被我喝穷了。” “放心,”庄俊也配合着开了个玩笑,“真到你把我喝穷的那天,估计潮兴也该倒闭了。” “那我先回去了,不耽误你‘打仗’了。”林真真摆摆手,“俊哥,加油哦!”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轻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第124章 :做得不好,我随时让你走人 第124章 :做得不好,我随时让你走人 隔天傍晚,庄俊知道林真真已经搬出城中村,在陈伯裁缝铺暂住,直接驾车去找林真真。 他下车,走进铺子。 陈伯正戴着老花镜给一件西装撬边,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是庄俊:“阿俊来啦?今天这么早收工?” “陈伯,”庄俊打招呼,“抽点空过来,真真,在吗?” “在在在,在后面帮我整理线轴呢。”陈伯笑呵呵地朝里喊了一声,“真真,阿俊来找你了!” 帘子一动,林真真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些彩色的线头。看到庄俊,她眼睛亮了一下,有些意外:“俊哥?你怎么来了?” “带你去个地方。”庄俊言简意赅,“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服装公司,我跟人约好了,她现在有空,可以带你去看看。” 林真真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现在?好啊!你等我一下,我洗个手马上就好。”她说着,快速缩回里间。她以为庄俊之前答应她两天,但是他忙,有可能忘记了。 陈伯看着庄俊,一边慢悠悠地踩着缝纫机,一边似笑非笑地说:“阿俊啊,真真这女仔不错,肯吃苦,心思也灵。就是命途坎坷了点,你可得多看顾着点。” 庄俊听出了陈伯话里的深意,郑重地点点头:“陈伯您放心,我知道。” 这时林真真已经收拾利落出来了,背上她那个旧帆布包:“陈伯,我出去一趟。” “去吧去吧,晚上回来吃饭吗?”陈伯问道。 “不回了。”庄俊直接帮林真真回复。说完就拉着真真走出了铺子。 陈伯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低声笑道:“年轻人啊。” 庄俊开着车,林真真坐在副驾,车子平稳地驶出城中村。林真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你朋友的公司,规模很大吗?”林真真有点紧张。 “还行。”庄俊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早年我爸投了点钱,占了些股,但没公开,所以我一会就不跟你上去了。” “为什么不能公开?”林真真转过头看他,侧着脸不解地问。 庄俊轻笑一下:“我们这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如果一个卖布的,跑去开服装公司,其他服装公司就会忌讳,不敢再找你买布。” “为什么?”林真真更疑惑了,“难道没有既卖布又做服装的吗?” “有。”庄俊肯定道,“服装的利润空间比单纯卖布料好太多了,谁不想做?我们家当年也有过这种想法。”他顿了顿,“但通常得划清界限,要么彻底转型主打服装,自家产布自家用,形成一条龙。要么,就得像我家这样,藏着掖着。” 他侧头看了林真真一眼,继续解释:“人家忌讳的是,你既是供应商,又是竞争对手。旺季来了,好布料你会不会优先紧着自家用?而且,你掌握了那么多服装公司的用料信息和最新款式,转头就用在自己品牌上,或者泄露出去,别人怎么防你?这是信任问题,也是商业机密问题。” 林真真恍然大悟,这才意识到商业世界里的复杂和微妙远超她的认知。“原来这么复杂。” 车子停在一栋格外气派的大厦前。阳光照射在玻璃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到了。”庄俊说。 林真真仰头望着这栋十几层高的大楼,比她想象中要宏伟得多,心里不禁有些震撼和怯意。 “我就不上去了。”庄俊坐在车里,没有下车的意思,“我已经联系好了设计主管王曼,她是我在香港读书时的同学,也是这家公司老板的女儿。她们家和我们家是世交,合作很多年了。她会带你熟悉一下。” 他递给林真真一张写着名字和部门的小纸条:“直接去设计部找她就行。放松点,王曼人很专业,也很直接,能学到很多东西。” 林真真接过纸条,用力点点头:“谢谢你,俊哥。”她知道他挤出时间来这一趟有多不容易。 “去吧。”庄俊朝大楼扬了扬下巴。 林真真转念一想,问道:“这个王曼不会是你以前的女朋友之类的吧?” 庄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逗笑了,侧头快速瞥了她一眼:“怎么可能?”他心里觉得好笑,自己是脑残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自己有点喜欢的女孩安排到前女友手底下干活?“王曼喜欢的是我大哥庄文,很多年了。” “啊?”林真真惊讶地张大了嘴,“那她会不会成为你未来的嫂子?” “这我不清楚。”庄俊摇摇头,“感情的事,外人说不准。我大哥心思很难猜。” 林真真犹豫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问道:“那俊哥,你在香港上大学时期,有没有谈过什么女朋友之类的?”问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补充道,“你要是不想说,也可以不交代。我就是怕万一有什么前女友之类的突然杀过来,我得有点心理准备不是?”她想起了庄俊妈妈上次那副要吃了她的样子。 庄俊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他沉默了几秒钟,车窗外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正式谈过的,没有。”他最终还是开口了,“我爸妈以前管得严,总说男人如果不是奔着结婚去的,别耽误人家女孩子,也别浪费自己的时间。” 林真真愣住了,这个是她没想到的,庄俊这条件竟然没谈过女朋友?怎么那么不信呢?嘟囔道:“这么一把岁数了,还没谈,该不会?” 庄俊勾了勾嘴角:“呵,不会什么?高中那会,有不少女孩子往我课桌里面塞过信,现在回想起来人家对我好像挺好的,怎么就没谈一下?有点可惜。大学也有不少女孩子对我表示过好感,要约我看电影,逛维多利亚港。“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回忆了大学时期忙碌又青涩的岁月,“但我那时候,脑子里整天想的都是别的事,看着香港满大街的时装,想着家里仓库堆积如山的布,听到同学讨论最新的流行趋势,想的是家里那些旧织机生产不出这样的布来。” “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看起来是个不小的厂,其实路子旧。我那时候就觉得,如果我不赶紧学点新东西,想办法转型,家里的厂子可能很快就会被淘汰。哪还有心思风花雪月?看电影、轧马路的时间,除了自己的课业,还要用来跑图书馆查资料、去看新型面料、学技术,学服装。” 他侧过头,看了林真真一眼,嘴角带着弧度:“所以啊,不是没人看得上我,是你俊哥,我上大学基本就等于上了个纺织厂未来危机管理与转型升级预科班,恋爱这门课,直接挂科,补考都没机会。” 林真真听得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没有狗血的初恋故事,没有刻骨铭心的前任,有的只是一个少年早早背负起家族未来,将个人情感深深埋藏的选择。她心里那点小好奇瞬间消散。 她小声嘟囔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现在像个工作机器。” 庄俊被她这话逗笑,摇了摇头,“快上去吧,别嘟嘟这些没用的了。不用紧张。王曼虽然看着厉害,但专业上没得说,你还是先加油面试成功吧,我虽然打过电话,可不代表她就要收你了。” 林真真凭着庄俊纸条上的信息,在前台的指引下,乘坐电梯来到设计部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开,她仿佛瞬间被吸入了一个与城中村、裁缝铺和金花厂截然不同的时空。 眼前的景象并非完全开阔无阻,而是被浅木色和灰白色的矮柜、磨砂玻璃隔断巧妙地划分成数个工作区域,既保证了通透感,又保留了一定的独立空间。光亮的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头顶整齐排列的荧光灯管发出的明亮光线。 穿着时髦的设计师们,男的多是修身衬衫或polo衫搭配西裤,女的则穿着剪裁利落的衬衫、高腰直筒裤或及膝裙,分散在各处:大部分人伏在宽大的手绘台上专注地画着效果图,一些人正围着人台模特,用大头针固定面料、讨论着版型。 墙上几乎没有空白,钉满了巨大的灵感板,上面贴满了从国外杂志剪下的秀场图片、色彩趋势预测报告、以及各种面料小样和纱线。 一位看起来像是秘书的女士迎了上来,确认林真真的来意后,带着她走向王曼的办公室。穿过工作区时,林真真看到一位设计师正用喷枪在给效果图上色,另一位则在翻阅厚厚的pantone色卡本,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她踏入了一个规则完全不同的新世界。 秘书将林真真带到王曼的办公室,然后轻轻退出关上了门。 王曼在接电话,抬手示意林真真稍等。其实王曼在接听庄俊的电话。她就是好好好,知道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怎么那么啰嗦了? 她示意林真真坐下,挂完电话后双手她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审视着对面的女孩。 “庄俊跟我说,你很有灵气,没受过正规训练,但在服装厂干过,也在陈伯那里学过,想来做设计助理。”王曼开门见山,“告诉我,在你看来,设计是什么?用一个词概括。” 林真真紧张地手心微微出汗,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沉吟片刻,认真地回答:“是解决问题。” 王曼眉毛微挑,似乎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示意她继续。 “我以前在服装厂上过班,设计图案要解决的是怎么让衣服更好卖、更省料;在陈伯那里,设计一件合身的旗袍,要解决的是怎么衬托人的气质、隐藏缺点。在这里,”林真真目光扫过窗外忙碌的设计部,“我觉得设计是要解决怎么让创意变成市场接受、工厂能生产、消费者愿意花钱买的商品。” 王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画得极其潦草抽象的设计草图,推到林真真面前。 “这是一个新系列的概念图。假设你是设计助理,现在需要你去面料库找三块能体现这个系列核心风格的面料小样回来。你会怎么选?依据什么?” 这个问题考验的是林真真的审美直觉、对面料的理解以及将抽象概念具象化的能力,这些都是学院派系统训练的核心。 林真真没有受过这种训练。她仔细地看着那张看不太懂的草图,努力捕捉其中的线条感和氛围。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王曼并不催促,只是静静观察。 终于,林真真抬起头:“王曼姐,我看不懂这么专业的草图。但如果让我根据您说的‘核心风格’去找面料,我会先用手去摸。” “摸?”王曼追问。 “嗯。”林真真点头,“在厂里,布料好不好,车工顺不顺,很多时候手摸多了就有感觉。厚重的、飘逸的、有肌理的、光滑的,不同的手感会带来不同的感觉。我会先用手找出几种手感符合风格感觉的面料,然后再用眼睛去看它们的颜色和图案是不是搭配。我认为感觉有时候比理论更直接。”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王曼的意料,它不专业,甚至有些土,但却直指本质。 王曼继续问道:“我这里的设计师和助理,最低也是服装学院毕业的。你没有任何文凭,没有经过任何系统学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选择你,而不是一个专业的毕业生?你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 林真真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她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王曼审视的目光,“我的不可替代性,就在于我没有受过那些系统训练。” 王曼轻佻了一下眉。 林真真继续说道:“正规毕业生懂得所有的规则和理论,但有时候,规则也会框住思维。我没有规则,所以我敢想你们不敢想的,敢试你们觉得不对的。我在布匹市场、在工厂、在裁缝铺里都做过,我知道一件衣服最后是穿在什么样的人身上,我知道车缝线歪一点点对做工意味着什么,我知道一块布料的实际成本和损耗。这些,是书本和课堂很难教出来的。” “我知道我和外面的设计师们差距很大,有很多东西要学。但正因为我是白纸,我学得更快,更拼命,而且没有固有的坏习惯。您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给您丢脸。我会用他们想不到的角度去解决问题,用他们不具备的韧性去完成任务。” “学历只能证明一个人会考试,但不能证明一个人能做事。请您看看我能做什么,而不是我没有什么。” 王曼久久地注视着林真真,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草根特有的倔强和不服输的韧劲,她没有专业的术语,但她的话都说在事实上、重点上。 最终,王曼缓缓靠回椅背,“很好。”她只说两个字,“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办理入职手续。实习期三个月,薪水按公司规定,做得不好,我随时让你走人。做得好了,庄俊的面子才算没白费。” 林真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站起来,情绪激动:“谢谢王曼姐,我一定好好干,绝不会让您失望,但是,我想要一周后在上班,行不行?我要回趟福建老家,有点事要办。” “行,你个助理岗位,本没多大用处,什么时候上岗都行。” 林真真心想,这王曼也真够直接的。“那我先走了,不打扰您忙。” “可以找外面的安娜带你熟悉一下助理的具体工作流程。”王曼挥挥手,已经重新开启了服装设计图纸,恢复了工作的模样。 第125章 :没有抵押,没有利息,期限你定,条件:和我结婚 第125章 :没有抵押,没有利息,期限你定,条件:和我结婚 庄俊并没有离开。他下了车,靠在车上,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几口,就掐灭了。 他拿起手机,打给庄文。 电话等了很久才被接起:“喂,阿俊?” “大哥,爸今天情况怎么样?” “刚喂完药,睡下了。还是老样子,能认人,但说不了话,右边身子动不了,医生说,得靠时间慢慢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焦虑,“阿俊,你电话来得正好,你不打这电话,我也想打给你,我昨天刚送走稽查组的人。” “他们怎么说?” “态度还算公事公办。”庄文想到稽查组来的场面依然后怕,“我把账目全部摊开,完全按我们之前商量的,承认了管理疏忽和漏缴的错误,表态全力配合,愿意接受处罚并补缴所有税款和滞纳金。带队的领导说,看在我们态度端正、主动配合的份上,事情可以定性为‘自查自纠,补缴税款’,不会往刑事上扯了。但是,” 这个“但是”让庄俊的心瞬间一沉。 “阿俊,他们能查到的账最终数目核出来了,连税带罚,要一百二十多万,限期一个月内缴清,老厂账上那点钱加上家里能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万出头。” 一百二十多万!这是一个足以压垮绝大多数私营企业的数字。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大约在几百元,这笔税款,相当于上千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总和。 庄俊沉默了几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大哥,”庄俊的声音瞬间安抚了电话那头几乎崩溃的庄文,“能用在‘补缴税款’上了结,就是不幸中的万幸,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来想办法?你那边的贷款和高利贷,已经够你忙的了,阿俊,我们不能……” “大哥。”庄俊打断他,“老厂是根,是爸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庄家在普宁的根基!这笔钱必须缴。信誉不能垮!只要根还在,就还有希望。广州这边是我的战场,我会守住。老厂的钱,我来筹。”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现在的任务,一是照顾好爸,绝对不能让他知道这个数目受到刺激,二是稳住老厂的员工和族里的人心,配合稽查组办好所有补缴手续,不要节外生枝。钱,给我十天时间,我想办法凑。” 电话那头的庄文沉默了,他明白,弟弟这是又想把天大的担子一个人揽了过去。 “阿俊,”庄文的声音哽咽了,“我作为大哥对不住你。” “一家人,不说这些。”庄俊的声音放缓了些,“大哥,撑住。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乱。先挂了,我这就去办事。” 他果断结束通话,将手机扔回车里副驾驶,又多了一百二十万,加上潮兴自身每月惊人的利息和即将到期的货款,他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庄文挂断和弟弟的电话,回到病房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跌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父亲庄国忠闭眼躺着,呼吸沉重,右边身子依然僵硬。 母亲庄明玉正在用湿毛巾给庄国忠擦脸,看到庄文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紧。 庄文双手捂着脸,用力搓了搓,抬起头,眼眶通红:“稽查组的数目下来了,一百二十多万,限期一个月。” “一百二十万?”庄明玉手里毛巾都掉进了水盆,“这怎么可能拿得出来?阿俊那边已经……” “阿俊说,他来想办法。”庄文的声音都是自责,“他说老厂是根,必须保住,钱他来筹,可我怎么能,怎么能让他再去碰高利贷?他都走投无路碰高利贷了,他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筹钱?再碰高利贷,那是要命的!” 庄明玉急得团团转:“那怎么办?怎么办啊阿文?要不我们把家里老宅那些老物件拿去卖了?总能凑一些。” “不行!”庄文打断母亲,“那些是庄家祖辈留下的东西,是爸醒过来唯一还能看到念想,我们这辈人没本事,守不住家业已经够丢人了,还要变卖祖宗留下的东西?阿俊知道了,第一个不答应,我们以后有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病床上的庄国忠。老人依旧闭着眼。但仔细看,能看到他放在被子外的那只尚能微微动弹的左手,手指微微颤抖着,眼皮也在颤动。 庄文看着父亲的面容,心中一阵剧痛。父亲一生要强,如今却只能这样无力地躺着,连表达情绪都做不到。他这个做长子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逼上绝路,看着父亲的心血和家族的根基彻底崩塌。“妈,你看好爸。我出去打个电话。” 庄文走到医院寂静的走廊尽头,拨了一个不用看电话本就能记住的电话。 电话接通,传来一声干练清脆的声音:“喂,你好,哪位?” “曼曼。”庄文的声音沙哑,“是我,庄文。” 电话那头的王曼显然愣了一下。她刚送走庄俊介绍来的那个叫林真真的女孩,正对那女孩草根却充满灵气的劲儿感到些许意外,没想到紧接着就接到了庄文的电话。这两兄弟今天约好了吗? “庄文?你怎么会打给我?”王曼对庄文的来电很意外。 “曼曼,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一件非常难以启齿的事,我需要向你借一笔钱。” 王曼沉默了片刻:“多少?” “一百万。”庄文羞愧得无地自容。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王曼何等聪明,结合庄家近期的风波和庄文此刻的语气,她瞬间就明白了这钱的用途和背后的沉重压力。 “庄文,”王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公事公办地问,“这不是小数目。你也知道,我只是给家里打工,没有那么多钱,我需要找我爸开口,这笔钱,你用什麼做抵押?普宁老厂的设备厂房?还是?” “我什么都没有了。”庄文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我只有这条命,还有庄家长子这个空名头。” 王曼再次沉默,她忽然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庄文意料的问题:“庄文,我喜欢你很多年了,这事,你知道吧?” 庄文靠在墙壁上,闭上眼:“我知道。” “好,你知道就好。”王曼的声音依旧平静,“钱,我可以借给你。就算我没那么多钱,我也会想办法给你,找人借钱,我都会借给你,你不用再去找别人,没有抵押,没有利息,期限你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和我结婚。”王曼清晰无比地说道,“庄文,我要你娶我。这就是我的条件。” 这个条件在庄文没想到王曼会如此直接。他一直逃避她的感情,正是因为认为自己配不上她,王曼的高学历,而他只有初中毕业,大学都没有考上,如今家里这么多糟心事,更配不上她,给不了她好生活。 “曼曼,我,”庄文想说我现在一无所有,就是个累赘,想说这对她不公平。 但王曼打断了他,带着不容反驳的强势:“庄文,回答我。能做到,钱马上到位。做不到,就当我没说过,你以后也别再为钱,为别的任何事找我。我给你一分钟考虑。” 电话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庄文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又回头望了望病房的方向。“我答应。” 电话那头的王曼,似乎也轻轻松了一口气:“好。钱我会安排汇到你指定的账户。阿文,记住你的话。” 庄文挂了王曼电话以后,再次拨通庄俊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庄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阿俊,钱的事解决了。你不用去想办法了。” “解决了?”电话那头的庄俊显然愣住了。“怎么解决的?大哥,这才几分钟?” “我找了王曼借一百万,王曼答应借了。” ”你找了王曼?她怎么可能这么痛快就借了?我们家在他家服装集团有点股份,实在不行就把股份卖了。” “对啊。”庄文恍然大悟,只要把股份卖了,他就不用卖身了啊?“妈的,你怎么不早说,靠!” “怎么回事?大哥?你是不是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条件?” “没有抵押,她没要抵押。” “那她要了什么?”庄俊的心提得更高。 庄文沉默了两秒:“她要我娶她。” “……”庄俊沉默了。 庄文自嘲道:“阿俊,你哥我这下算是把自己给卖了。卖了一百万呢,还怪值钱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庄俊狂喜的声音:“太好了。 ” 庄文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愣住了:“阿俊?你说什么?” “我说太好了,大哥,天大的好事啊。”庄俊的瞬间变得异常兴奋,“对象是王曼啊,王曼!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庄文被弟弟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彻底搞懵了,一时语塞:“我……” “这意味着,”庄俊刚才才在为一百二十万想着哪里去挤一挤,家里可以拿出三十万,王曼给了一百万,瞬间如释重负,“一百二十万的燃眉之急解决了,你老婆也有了,还是王曼这样的,要能力有能力,要家世有家世,要相貌有相貌,对你又是一片痴心这么多年。大哥,你这是人生两大难题一次性彻底解决了啊,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砖,直接砸你头上了。” 庄文听着弟弟在那头的分析,哭笑不得,心里那点牺牲自我的悲情被冲得七零八落,忍不住没好气地回道:“庄俊,你哥我这算是卖身救家,是牺牲,是不得已,你怎么还高兴成这样?有点同情心好不好?” “牺牲?大哥,你这叫哪门子牺牲?”庄俊满是调侃,“你这叫傻人有傻福,守得云开见月明!王曼哪点配不上你?人家等了你多少年?现在好了,钱的问题解决了,我还白得一嫂子,还是这么好的一嫂子。我能不高兴吗?我高兴得要死,大哥,你这身卖得真是太值了,太棒了,太妙了。” 听着庄俊一连串歪理,庄文原本沉重的心情竟然奇异地被冲淡了许多。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视作沉重负担和牺牲的事情,在弟弟眼中,竟然成了一件值得放鞭炮庆祝的天大好事,让他一时之间有些茫然,又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别嚷嚷了。”庄文的语气缓和了些,“普宁这边的事我会尽快处理好,然后回广州,阿爸阿妈也接回广州去,我们好方便照顾,广州那边你自己千万小心。” “放心吧大哥,天塌下来我都不怕,替我谢谢我未来嫂子,挂了。”电话被庄俊干脆利落地挂断。 庄文站在原地,他回味着弟弟刚才那番谬论,再想想王曼那个高傲的女强人,独独对他的不同。那他还矫情个什么劲? 或许阿俊那个臭小子,话糙理不糙? 第126章 :这是我的尊严,也是我能力的底线 第126章 :这是我的尊严,也是我能力的底线 庄文那通“卖身”电话给庄俊带来了解脱感,他靠在车边,连城市的喧嚣吵闹声,都变得顺耳了许多,普宁老家的问题解决一桩,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他看着林真真从大楼里走了出来。她的脚步轻快,脸上带着光彩,她远远看到他,就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俊哥!”她跑到车前,“我通过了,王曼姐说让我下周一就去上班,实习设计助理。” 庄俊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一个设计助理,都能开心成这样,他似乎被她感染了快乐,心中的阴霾又驱散了几分:“很好,我知道你可以。王曼能要你,说明你确实有潜力。” “嗯!”林真真用力点头,“既然工作定下来了,下周才上班,我回泉州老家一趟。” 庄俊愣了一下:“回泉州?怎么突然想回去?有什么事吗?” 林真真解释道:“趁现在有空,回去把护照办了,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像你们一样可以出国看秀呢?还有想回家看看我爸妈。” 她的声音低沉了些:“过年时阿初打伤明鸿那件事,虽然最后和解了,但家里赔了那么多钱,爸妈肯定操碎了心。阿初本来学习那么好,现在也辍学出来打工了,我知道他们心里难受,我一直挺担心他们,也想回去亲自看看他们好不好。” 庄俊听着,立刻理解了她的心情。他何尝不想回去看看他爸,他爸都中风了,只不过他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支持地点点头:“应该的。回去好好陪陪叔叔阿姨,把事情都处理好。”他嘴上说着支持,可突然说要离开几天,竟然让他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但这种情绪很快被他压下。他此刻心情正好,解决了一件大事,林真真又找到了好工作,值得庆祝。 “走。”他拉开车门,语气轻松地说,“在你回泉州之前,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林真真好奇地问。 “买几身像样的行头。”庄俊示意她上车,“马上要去大公司上班了,总不能还穿着这几件衣服。给你壮壮行色。” 林真真眼睛一亮,但随即低下头:“不去不去,没钱买,太贵,我很穷。”她身上的积蓄不多,还要回泉州需要路费,还想给爸妈一点钱,买什么衣服。 “别废话,上车。”庄俊不由分说。 车子开到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 两人并肩走着,气氛轻松。经过一家装潢精致的女装店“丽人坊”时,林真真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橱窗里一件米色的羊毛呢大衣正在打折促销,她对庄俊说:“俊哥,你看那件,跟我上次给阿凤买的那件一样,花了我388块钱的精仿羊毛呢大衣,当时觉得可心疼了,但现在看看,版型好像确实不错哈?” 庄俊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想起来了,之前火车上,林真真的朋友穿过,他有印象,职业病立刻犯了。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面料和做工,然后摇头笑了笑。 “388?你被宰得不轻。”他语气笃定。 “我知道,但是我看商场里都这个价啊。”林真真眨眨眼。 “这种精仿羊毛呢,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混纺料,羊毛含量不会超过30%。”庄俊指着衣服,“你看它的扣眼,线脚不够密实。再看内衬的走线,有些地方甚至有点歪。这做工,成本价撑死八十块。工厂批发给一级代理,大概一百二到一百五。到了这种店,加上租金、装修、人工、利润,翻个两三倍卖给你这种不懂行又追求点款式的年轻女孩,太正常了。” 林真真喃喃道:“谁说我不懂行?当时被那女营业员狗眼看人低,气得不轻,才买的,我知道服装暴利。” “暴利?”庄俊轻笑一声,“这不叫暴利,叫商业。你花钱买的不仅仅是那块布,是设计、是品牌溢价、是购物环境带来的心理满足感、是‘我知道这衣服好看而你不知道去哪里用八十块买到’的信息差。服装行业的利润,很大一部分就来自于此。” 他看向林真真,引导道:“你马上要进入这个行业了,不能只从一个消费者的角度看衣服。要学会从一个生产者和商人的角度去拆解它:它的面料成本多少?工艺复杂度如何?设计点在哪里?为什么能卖这个价钱?它的目标客户是谁?为什么会吸引这些人?” 林真真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件风衣,又看看庄俊,她之前想的只是“好看”和“贵”,现在却开始思考背后的逻辑。 “所以,”她总结道,“想要赚钱,要么就像这家店一样,抓住信息差和品牌,赚消费者的钱;要么就像你和王曼姐想做的,抓住设计和核心技术,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赚行业的钱?” 庄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悟性不错,一点就通。所以,你还觉得那388花得不亏。” 林真真吐了吐舌头:“亏,亏死了,但好像又学到了点东西。”她笑着摇摇头,“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走吧,”庄俊心情颇好地示意她继续往前,“带你去看看真正值那个价钱的衣服。” 庄俊没有带林真真去那些街边服装店,而是带她来到了广州最高档的百货公司。柔和精致的灯光,空气中的香氛,以及店员们得体而略带审视的目光,都让林真真感觉有些局促。 林真真一踏进来,就感觉浑身不自在。这里的安静和奢华与她熟悉的嘈杂夜市、人声鼎沸的批发市场形成了巨大反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牛仔裤和旧帆布鞋,这感觉,比上次和阿凤、阿萍去“丽人坊”时被那个势利眼营业员上下打量还要强烈百倍,还是在庄俊身边,她觉得很丢脸。 在丽人坊,她还能赌气买下那件昂贵的大衣。但在这里,在这种无处不在的、无声的“高级感”面前,她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反抗心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只剩下自惭形秽。她几乎想掉头就走。 “俊哥,这里很贵吧?”她小声嘀咕,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外面昂贵几分。 “跟着我。”庄俊对这样的环境司空见惯。他直接走向一个设计感极强的柜台,对迎上来的店员点了点头。 百货商场的营业员十分客气,目光在庄俊价值不菲的腕表上停留了一瞬,笑容愈发真诚:“先生,下午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她的眼神掠过林真真时,也保持着职业的礼貌,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 林真真震惊营业员,竟然没像丽人坊那个看不起她们,还老翻白眼。这反而让林真真更加恍惚。她预想中的白眼和冷淡没有出现,但这种一视同仁的礼貌,更凸显了她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庄俊对林真真说:“不看价格标签,先感受。”他拿起一件白色衬衫,“摸摸看。” 她小心地伸手触摸。面料异常丝滑细腻,带着凉凉的触感,垂感极佳,和她平时穿的廉价衬衫完全不同。 “这是高支棉混真丝,而且是意大利进口的。这种面料的光泽度、亲肤感和抗皱性,是普通棉布完全没法比的。”庄俊解释道,“它的车线,你看,每英寸的针数远超普通标准,所以更牢固平整。扣子用的是天然贝母扣,光泽温润,不是塑料的。” 接着,他又指向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衣裙:“再看这件。它的价值不在于用了多么昂贵的料子,而在于它的版型。” 他让店员取下来,示意林真真看侧面的线条:“你看它的腰线收省和拼接,完美贴合人体曲线。这种立体剪裁,需要经验丰富的版师反复调整打磨。一件好的版型,能让普通面料做出高级感;一个差的版型,再好的面料也是浪费。” 林真真似懂非懂地点头,手轻轻抚过那流畅的线条。 庄俊又带她走到一个挂着几件夸张设计款式的区域:“这些,卖的就是设计和概念了。”他指着一件用色大胆、结构复杂的上衣,“你可能觉得它不实用,但它代表了品牌当季的核心创意,是用来提升品牌形象、吸引眼球的。它的成本可能不高,但附加的设计价值让它价格不菲。” 最后,他拿起一个挂着“意大利进口”吊牌的羊绒大衣:“而这个,卖的是血统和材质。顶级羊绒原料的稀缺性、意大利制造的工艺光环,就是它价格的支撑。消费者买的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种身份认同和品质保证。” 林真真听着庄俊的讲解,仿佛眼前这些衣服被一层层拆解开来,露出了内在的价值逻辑。她不再是只看标签价格的消费者,而是开始尝试用庄俊教给她的成本、工艺、设计、品牌维度去理解和评估一件衣服。 “所以,”她想了想,“便宜的衣服可能是在料子、工艺上省了钱;贵的衣服,可能是贵在料子、贵在工艺、贵在设计,或者只是贵在品牌讲故事?” “聪明。”庄俊赞许地点头,“但最终,它们都要接受市场的检验。一个好的品牌,是能让消费者心甘情愿为它的故事和价值买单,并且觉得物有所值。” 他看向林真真的眼睛:“你以后做设计,可以天马行空,但最终都要落到商业上。要么,你能用低成本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设计;要么,你能做出值得起高价的、有真正价值的好产品。明白了吗?” 林真真重重地点头,感觉眼界被彻底打开了。原来一件小小的衣服背后,竟有如此多的学问和层次。 “好了,理论课上完了。”庄俊笑了笑,对旁边的店员说,“麻烦帮这位小姐挑几身适合职场,既得体又有点设计感的衣服。从里到外,配齐。” 林真真一惊,连忙拉他袖子:“俊哥,真的不用,这里太贵了,我去市场买几件差不多的就行了。”她想起白马市场那些物美价廉的仿版。 庄俊看着她,语气不容拒绝:“记住,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我庄俊的眼光。去王曼那里上班,门面不能差。这不是虚荣,是必要的投资和尊重。” 他半开玩笑地说:“等你以后成了大设计师,再还我几身衣服,我要你亲自设计,亲自裁剪,独一无二的那种。” 林真真知道拗不过他,如果不答应,等于是落了他的面子,她不再推辞,对店员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那麻烦您了。” 很快,林真真就试好了衣服,庄俊看完以后,确认了几套。 店员微笑着将几个精致的购物袋递给庄俊,里面装着为林真真挑选的两套职业装、一件质感良好的针织衫、一双低跟皮鞋甚至还有两件搭配的内搭衬衫。庄俊看都没看小票上的具体数字,直接从皮夹里抽出一叠百元大钞,数了足够的数目递过去。 “谢谢惠顾。”店员礼貌地鞠躬。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庄俊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站在他身后的林真真,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张被随意扔在收银台上的机打小票末尾的总计金额: 贰仟捌佰陆拾圆整。 两千八百六十块!林真真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大半年的工资!够她在城中村租一年的房子,她得辛苦劳作很久很久。 而庄俊,刚刚为了给她买几身“行头”,眼睛都不眨地就花了出去。 可他明明还欠着几百万的高利贷,利息高到吓人,他每天在工厂里熬到深夜,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都是为了填那个巨大的窟窿。 庄俊拎过购物袋,自然地想递给她,却看到林真真站在原地,低着头,脸色异常难看。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庄俊问道。 林真真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俊哥太多钱了,你为什么要给我花这么多钱?” 她指着那些袋子,感觉像烫手山芋:“两千八百多块,你还欠着那么多钱,你说你每天睁开眼睛就要算今天要还多少利息,你怎么还能给我花这么多钱买衣服?”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我们甚至都还没开始,我算什么?值得你这样?你让我怎么承受得起?我心里难受得快死了,比我自己欠了钱还难受,我不想要这些衣服了,真的。退掉吧。” 庄俊愣住了,他没想到林真真的反应会如此激烈。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不是在矫情,也不是在假意推辞,好像她是真的在为他的债务心疼钱一样。 他脸上的轻松笑意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购物袋放在一旁的休息椅上,然后双手扶住林真真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 “林真真。我再难,就算我明天就破产了,今天也还没轮到需要一个女人来替我省这几千多块钱的地步,这是我的尊严,也是我起码能力的底线,听懂了吗?” “我给你买这些,不是因为你是我什么人,或者想用钱从你这买什么。是因为投资,我认为你林真真值这个价,你去的是王曼的服装公司,那是一个好的舞台,如果你能更快站稳脚跟,更快展现出你的价值,就花得值,你明白吗?” 他语气缓了些,“我的债,是我的事。怎么还,怎么处理,我有我的计划和分寸。还没轮到你来替我操心这个。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给我轻装上阵,好好学,好好干,尽快让自己值回票价,那它就是我花得值的一笔钱,如果你给我的回报,能比我投在机器上回报更大,那就更好,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和安慰。” 林真真被他这一番话震住了,她心里不是不明白,王曼的服装公司她去过,里面的人穿着大多时髦,而自己的衣服确实会不合时宜,格格不入,十分窘迫。如果因为这个,她从一开始就被人看低,失去机会,那或许才是亏了。“我明白了,我会的,我一定会的。我一定让你觉得这笔投资超值。” 庄俊看着她重新燃起斗志的眼神,这才松开了手,脸上恢复了笑意:“这才像样。走吧,送你回去收拾行李,不是还要回泉州吗?我送你去买票?” 林真真看着庄俊手里提的购物袋,脑袋都是懵的,只能跟着庄俊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他,“你今天怎么好像特别闲?不用回厂里了吗?” 庄俊脚步没停,“怎么?真把我当铁打的牛了?就不许我偶尔也想偷偷懒,喘口气?” 第127章 :不是说好了只谈前程,不谈风月吗?直接就同居了? 第127章 :不是说好了只谈前程,不谈风月吗?直接就同居了? 从百货公司出来,天色已晚。庄俊带着林真真去了潮泰。 林真真说:“太晚了,我明天还得早起,不吃火锅了吧?” 庄俊直接点了两份湿炒牛肉粿条和一份牛丸汤。 林真真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哇,这个好好吃。”她之前从未吃过,瞬间被征服了,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庄俊看着她吃得香,自己胃口也好了不少。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气氛难得的温馨平和。 吃完饭后,庄俊开车送林真真去火车站。路上,他问起:“工作定下来了,接下来住处怎么打算?总不能一直挤在陈伯那小隔间里吧?不方便。” 林真真叹口气:“肯定要租房子呀。但我看了一下,王曼公司那边地段好,房租肯定不便宜。刚开始工资肯定不高,估计大半都得交给房东了。”她已经开始为现实问题发愁。 庄俊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沉吟了片刻,仿佛经过了一番思考,然后用一种讨论方案的平静语气说:“嗯,我的公寓,就在那附近,走路过去大概也就十来分钟。”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房子是三房的,平时就我一个人住,空着两间房也是浪费。要不你搬过来?一间给你住,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是现成的,你也省得再去找房子能省下不少钱和精力。” “噗,咳咳咳。”林真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庄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涨红,连耳朵尖都红了。 “搬,搬到你那里去?”她难以置信,“俊哥,我们那个三个月之约。不是说好了只谈前程,不谈风月吗?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太快了?直接就同居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突如其来的提议,简直比刚才那两千八百块的衣服还让她震惊。 庄俊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完全想歪了。 他看着林真真那张红得快要冒烟的脸和语无伦次的样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你脑子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我让你搬过去,是让你省房租,省时间,是为了让你能把更多精力用在工作学习上,谁要跟你谈风月了?” 他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戏谑:“还是,你现在就想和我谈风月?你想谈我都不想跟你谈呢……” 林真真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臊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庄俊看着她窘迫的样子,觉得好笑:“我那公寓大得很,房间隔得远,关上门谁也别打扰谁。我就是觉得空着也是空着,给你行个方便,怎么到你那儿,就变成同居了?想象力这么丰富?” 林真真更加无地自容了,原来是自己想多了。人家根本就没那个意思,纯粹是从现实角度出发,给她提供一个性价比极高的住宿方案。 “我,我,”她都开始结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庄俊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一本正经,“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当我是你房东,房租,你就自己记账吧,什么时候有钱想给就给,实在不落忍就给我打扫打扫卫生。怎么样?考虑一下?总比你去跟陌生人合租或者住又远又不舒服的地方强。” 庄俊给出的理由合情合理,完全是商业化的思维,听起来无懈可击,让人真的很难拒绝啊。 林真真心里天人交战。理智告诉她,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能省下大量金钱和精力,环境也好。但情感上要和庄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跳加速,就连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好吧,”她最终败给了现实,答应下来,却又急忙补充道,“房租我一定要付,不能白住!” 庄俊无所谓地点点头:“随你。那你从泉州回来,就直接搬过去吧。地址我写给你。” 车子缓缓停在了火车站售票处,林真真下车自己去买票。 庄俊看着她有些同手同脚走进车站的背影,嘴角勾起弧度。或许,这个决定,并不完全是为了给她省房租。 庄俊将林真真送回裁缝铺门口,便离开回厂里。 陈伯已经休息,林真真也躺了一两个小时,迷迷糊糊准备睡下,就传来敲门声。 林真真起身开门。 “姐。”林真初满头大汗,身上还穿着潮兴厂的工作服,显然是刚下班就急着跑过来的。他一看到林真真,眼睛就亮了,“俊哥跟我说你面试通过了?还要回泉州?” “嗯,下周才上班,想回去看看爸妈。”林真真看到弟弟,顺手拿起毛巾递给他,“擦擦汗,跑这么急干嘛。” 林真初胡乱抹了把脸,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塞到林真真手里:“姐,这个你带回去给爸妈。” 林真真疑惑地打开手帕,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看样子得有两千块。她吓了一跳:“阿初,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攒的啊。”林真初挺起胸膛,带着点小骄傲,“厂里包吃包住,我平时又不乱花钱,工资和加班费都攒着呢,你一起带回去,给爸妈,让他们拿给明鸿家。” 林真真心里又暖又酸。她知道弟弟在厂里干活有多拼,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厂里加班,这些钱是他很不容易攒下来的。她鼻子一酸,轻声问:“自己一点没留?万一有什么事要用钱呢?” “我能有什么事?”林真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得一脸灿烂,“厂里什么都有,饿了有食堂,困了有宿舍,真需要用钱,我再找俊哥预支点工资呗,姐你放心,我现在可能干了,俊哥都夸我学得快。” 林真真看着弟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的身板和精神焕发的模样,心里感慨万千。当初那个冲动闯祸的少年,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她将钱包好,收进口袋头:“好,我一定带给爸妈。他们知道你这么能干,肯定特别高兴。” “嘿嘿,”林真初挠头傻笑,随即又想起什么,凑近些好奇地问:“姐,那你回来之后住哪?还住陈伯这吗?” 林真真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嗯,是不太方便。所以庄俊说,让我搬去他公寓住。他那离公司近,房间也多,空着也是空着。” 她话还没说完,林真初就瞪大了眼睛,狂喜道:“真的?姐,你要搬去俊哥家住了?太好了,天呐,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哈哈哈哈。” 林真真被他这过激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脸微微一红,嗔怪道:“你瞎嚷嚷什么呀,就是合租,他那是三房的公寓,空着也是浪费,你想到哪里去了?” 林真初却根本听不进她的解释,一副“我懂的”表情,挤眉弄眼地说:“姐,你别解释,解释就是掩饰,合租好,合租妙啊。近水楼台先得月。俊哥这人,靠谱,绝顶靠谱。你信我,我这双眼睛看人准没错。” 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即将住进庄俊公寓的是他自己一样:“姐,机会来了就要抓住,俊哥人多好啊,又厉害又仗义。你俩要是能成,哎哟喂,我想想都美死了,爸妈知道了肯定更高兴。” 林真真被弟弟这番直白无比的“拉郎配”说得面红耳赤,忍不住伸手捶了他一下:“林真初,你胡说八道什么,再乱说我不理你了,人家那是看我困难,帮我一把而已,没别的意思。” “帮一把需要让人住家里去?”林真初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嘿嘿直笑,“姐,你就甭瞒我了。俊哥对你肯定有意思,不然他那么忙一个人,为啥对你的事这么上心?又是介绍工作又是安排住宿的?他怎么不对我这样?怎么不叫我住他家去?” 他越说越起劲:“姐,你信我的,搬过去,好好处。争取早点让我名正言顺地喊他一声‘姐夫’。那我在这厂里可就真横着走了,哈哈。” “你个臭小子,看我不打你。”林真真羞得满脸通红,追着林真初就要打。 林真初一边灵活地躲闪,一边继续笑嘻嘻地气她:“打我干嘛,我说的是大实话。姐你加油啊,弟弟我能不能早日当上俊哥的小舅子,就全靠你了。” 第128章 :钱放这了,你们爱要不要! 第128章 :钱放这了,你们爱要不要! 林真真回到泉州家中,推开熟悉的院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院子里拿着算盘算账的父亲林大川。 “爸,我回来了。” 林大川闻声抬起头:“真真?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算盘站起身,林真真这才清晰地看到,不过数月不见,父亲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额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原本挺直的腰背,此时显得有些佝偻。才不到五十的人,竟显出了几分老态。 “厂里最近不忙,我就抽空回来看看你们。”林真真笑着走过去。 这时,母亲淑珍也从屋里闻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想必是在准备吃食。看到女儿回来,赶忙在围裙上擦着手迎上来。 “真真回来了,快让妈看看!”她拉着林真真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在外面肯定没吃好,快进屋,妈正在做薯粉旗,你最爱吃的。” 林真真看着母亲,鼻子一酸。母亲的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她记得过年时母亲还没有这么多白发,如今藏也藏不住。 一家三口进了屋,真真和真初不在,显得特别干净,以往都是真真和真初随手放的东西。 “爸,妈,你们,”林真真看着父母心疼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你们别太累了,要注意身体。” “不累不累。”淑珍笑着,忙不迭地去倒水,“快,喝点水。你爸前几天还念叨你和阿初呢,说也不知道阿初在广州习不习惯。” 林大川坐在一旁,看着女儿:“是啊,回来就好。一个人在外面,难为你了。阿初那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没有,阿初好着呢!”林真真连忙把弟弟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他如何懂事、如何被老板庄俊看重、如何努力干活。 当她最后拿出阿初那包着两千块钱的手帕,郑重地交到母亲手里时,淑珍的手都有些抖。 林大川看着钱沉默了很久:“真真,这钱,我们不能用。你替我们,拿去明鸿家吧。” 淑珍也抹着眼泪点头:“是啊,阿初赚的都是辛苦钱,可一想到明鸿那孩子,咱们家对不起人家啊。他住院那会儿,医药费像流水一样,他家里肯定欠了不少债。我们这心里始终过意不去。这钱不多,但好歹是我们家现在的一点心意,你送去,跟他们说剩下的,我们一定还,绝不会赖账。” 林真真知道他们心里的疙瘩有多重。她点了点头:“爸,妈,我知道。我们还欠明鸿家多少?” 林大川盘算了一下:“当初手术和住院陈家自己想了大部分办法,也借了不少。谈好的四十万,我后来陆陆续续,挤牙膏似的还了五万左右,大概还剩下三十五万吧。” 林真真没有多做休息,直接揣着阿初的那两千块钱,又加上自己攒下的一千块,去到了明鸿家。 刚走到院子门口,她就听到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和一阵嬉笑。 透过半开的门,她一眼就看到陈明鸿正翘着二郎腿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油汪汪的大鸡腿,啃得正香,面前茶几上还摆着几样荤菜,吃得满嘴流油,精神头十足,甚至还胖了些。 林真真一下子愣住了,脚步停在门口。 阿德之前不是说明鸿脾脏破裂,内出血严重,出院后要静养很久,饮食要极其清淡,只能吃面线糊、粥这类流食吗?这才多久?就能大口啃这么油腻的鸡腿了?看这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像重伤初愈?她心里瞬间不适。 陈明鸿的母亲淑兰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真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拉得老长:“哟!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来看我们明鸿笑话啊?” 林真真尽量客气地开口:“淑兰阿姨,我是来看看明鸿,另外我爸妈让我送点钱过来。”她说着,拿出那个装着三千块钱的信封。其中的一千块是她加下去的。因为接下来不用租房子了,她留几百块花销就够。 淑兰瞥了眼那信封的厚度,嗤笑一声,并没接,反而双手抱胸,充满了讽刺:“送钱?就这点?够干嘛的?够买几只鸡腿给我们明鸿补补身子吗?林真真,你们林家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把我儿子打成这样,差点命都没了。现在就想拿这点小钱糊弄过去?我告诉你,没门!” 她的嗓门很大,立刻引来了左右邻居的探头张望。 林真真被她这指责弄得火气也上来了,但她还是忍着气:“淑兰阿姨,我不是来糊弄的。这钱是我弟弟在工厂打工攒下的,还有我的一点心意。我们知道还欠着很多,这只是一部分,剩下的我们一定会还。” “一定会还?拿什么还?”淑兰更加激动,指着林真真的鼻子骂,“就靠你爸那点小生意?还是靠你弟弟在工厂挣那三瓜两枣?等到猴年马月去,我儿子可是伤了身子骨的,以后能不能干重活都说不准,这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陈明鸿也放下鸡腿,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附和道:“就是,妈,我那天疼得都快死过去了,医生都说差点没救回来。” 林真真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再回想刚才陈明鸿啃鸡腿的样子,忍无可忍,反问道:“是吗?我看明鸿你现在胃口挺好的啊,这么大鸡腿啃着,精神头比我都足。阿德之前可是跟我说,你脾脏破裂,出院后只能吃面线糊,要静养很久。看来你这恢复得挺神速啊?” 这话一出,淑兰和陈明鸿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慌乱起来。 淑兰声音尖利地吼道:“林真真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儿子装病吗?好啊!你们林家打了人不想认账是不是?还敢倒打一耙,医生说的还有假?明鸿就是伤了根本。现在看着没事,那是我们照顾得好,花钱买好东西补出来的。你以为吃这些不要钱啊?你们那点钱够干嘛的。” 陈明鸿也立刻捂着肚子,做出有点不舒服的样子:“哎哟,妈,我好像又有点疼了,不能动气。” 林真真看着他们这拙劣的表演,她原本还带着愧疚而来,此刻却只剩下恶心。 她将那个信封拍在桌面上:“钱放这了,你们爱要不要,欠你们的三十五万,我们林家认!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但你们也别想把我们当冤大头!明鸿到底伤得多重,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你胡说八道什么?”淑兰气得跳脚,“滚,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剩下的钱赶紧凑齐送来,不然我们就去法院告你们,让你们林家吃不了兜着走,让你那个弟弟还能跑到广州?回来坐牢。” 这边的激烈争吵早已引来了左邻右舍的围观,不少人聚在院门口和窗外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林真真看着围观的邻居,反而提高了音量,她要让大家都看清楚:“告?你们去告啊,正好让法院来鉴定一下,看看明鸿现在这个样子,啃着大鸡腿,胖了好几圈,是不是像你们说的那样‘伤了根本’,‘以后都干不了重活’。我倒是要看看,到时候法官信谁的。” 这话戳中了淑兰的痛处,她彻底撒起泼来:“哎呀,没天理了啊,林家打人还有理了啊,我儿子差点被打死现在还要被人冤枉啊,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当时明鸿躺在icu里人事不知,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你们谁在场?我们两口子吓得腿都软了,到处磕头作揖借钱的时候,你们谁帮了一把?现在看他能吃点东西了,就来说风凉话。伤不在你们身上,你们当然不心疼。” 陈明鸿也在一旁帮腔,捂着肚子哎哟喂地叫唤,好像真疼得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颇为斯文的中年男人挤进了人群,他是街口诊所的赵医生。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形,尤其是看了看茶几上的鸡腿和脸色红润的陈明鸿,开口道:“老嫂子,你先别嚷嚷。真真,你也少说两句。” 他转向林真真,语气比较客观地说:“真真,明鸿当时脾破裂出血,情况确实凶险,住院住了很久。刚出院那一两个月,医嘱确实是要求绝对静养,饮食必须非常清淡,像面线糊、粥、烂面条这些,油腻的、不好消化的东西像鸡腿,是绝对不能碰的。这点,淑兰他们没说错。” 淑兰一听,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腰杆又挺直了:“听到没有,赵医生都说没错,你还有什么话说?” 但赵医生继续平静地说道:“但是,那都是指刚出院最关键的那一两个月的情况。现在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了,只要复查ct显示脾脏愈合良好,肝功能没问题,肠胃功能恢复, 循序渐进地恢复正常饮食是完全可以的。吃个鸡腿,虽然油腻了点,但只要他吃了没觉得不舒服,从医学上讲, 现在吃是没问题的。” 这番话一出,周围邻居的议论风向立刻有些变了。 林真真立刻抓住了关键,她看向淑兰,用确保每个邻居都能听到的声音说:“赵医生,谢谢您说明白。关键就在这个‘时间’上。 ” “淑兰阿姨,阿德之前反复跟我强调的,是明鸿‘只能’吃面线糊,‘要静养很久’,听起来像是要这样吃一辈子,虚弱一辈子,所以阿初才在外面拼命赚钱,我们家也决定负担起明鸿的下半辈子,你们从来没提过这只是头一两个月的事,更没说过他现在其实已经可以正常吃饭了。” “你们就是故意模糊概念,把我弟弟一时冲动造成的伤害,说成一个永久性的、无比严重的残疾!好让我们家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好让你们能理直气壮地不断要钱,甚至像刚才这样,连我弟弟辛苦打工攒下的这点血汗钱都看不上,你们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林真真句句掷地有声,将淑兰家那点小心思彻底揭穿在光天化日之下。 “是,我儿子现在是能吃了,怎么了?他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今天能坐在这里吃个鸡腿?林真真,你只看到这个鸡腿,你没看到他夜里有时候还会疼得睡不着,你没看到那道疤有多长多吓人,你没看到他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跑跳跳干重活,医生是说了能恢复,但他说了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模一样吗?可能会有后遗症,需要长期观察,这话你们林家怎么不听?” 她指着林真真:“是!我们是怕!我们怕你们林家以后不管了!明鸿这身子骨,将来要是有点什么好歹,我们找谁去?我们不得多要点钱防身吗?四十万是多!可买得回我儿子一个完好无损的身体吗?你们家阿初是出去打工赚钱了,可我儿子呢?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好的工作,不能干重力气活了啊,你们觉得我们贪心?我告诉你林真真,这世上最没资格说我们贪心的,就是你们林家。” 周围的邻居们沉默了,气氛变得格外复杂。 有人觉得淑兰说得也有点道理,有人觉得她还是在胡搅蛮缠,但无论如何,单纯的指责变得困难了。 林真真看着淑兰激动的样子,听着她的话,语气不再那么尖锐:“淑兰阿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该我们林家负的责任,我们绝不会推卸。还剩三十五万,我们认,也会想办法还。但我们不会接受无穷无尽的勒索和夸大其词的罪名。明鸿的未来如果有问题,我们可以谈,可以基于事实和医生的诊断来谈,而不是靠你们这样演戏和恐吓。” 林真真说完看了街坊邻居最后一眼,转身拨开人群,大步离开,身后传来淑兰气急败坏却又底气不足的骂声和邻居们更加清晰的议论声。 “原来是这样啊。” “我就说明鸿看着挺精神嘛。” “唉,林家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是把人家打伤了。” 第129章 :钱还没捂热,自己就要伸手去要 第129章 :钱还没捂热,自己就要伸手去要 庄俊之前说吃住在车间,并非一句空话,他的办公室角落里,多了一张行军床。三餐由食堂工友送来,往往只匆匆扒拉几口就放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上德国设备的运行数据和实时画面。 “稳定?稳定顶个屁用。效率和良品率才是活下去的命根子。” 他想到最初的几天,情况惨不忍睹。 每天在监控画面里,看着昂贵的进口纱线频繁断头,布面上不时出现令人心惊肉跳的疵点。 看着车间里,李铁柱看着又一匹被标记为废品的布被拉下来,心疼得狠狠一跺脚,花白的头发都在颤抖:“造孽啊,这都是钱啊,这洋机器吃起钱来不吐骨头。” 有一次,监控里显示连续三个布卷出现同一类疵点。 当时庄俊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对讲机:“全线停机,所有组长、汉斯先生、林真初、李铁柱,立刻到车间办公室。”几分钟后,小小的办公室挤满了人,墙上挂着那三条指标。 庄俊目光扫过底下沮丧的脸:“都看到了?昂贵的纱线,一流的机器,出来的是一堆废料!问题出在哪?是人笨,听不懂机器的洋话?还是机器娇贵,受不了我们这土办法?” 他直接指责汉斯,说汉斯的标准流程像天书,工人记不住,记混了,一错就废一匹布。他指责李铁柱,说他那套老经验在新机器使不上劲,甚至帮倒忙,得改,李铁柱当时红着脸想要反驳,但是看到他桌上的那堆堆积如山的废料报告,又把话咽了回去。 庄俊后面让林真初有他牵头,让他搞一套傻瓜式操作清单和故障排查速查表,用最土的话,写最关键的步骤,要让不识字的,看图也能明白七八成,搞不出来,谁也别下班。 林真初还和他说压力很大,但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是林真初就带着几个识字的年轻工人,拿着本子和笔,直接蹲到了停产的机器旁开始研究。他问汉斯,这个纬纱张力传感器预紧力校准,到底什么意思?能不能说成把左边第二个蓝旋钮,转到指针指到红格子?林真初一边问,一边在纸上画着旋钮和刻度。 汉斯一开始觉得这简直是对精密技术的侮辱,直接拒绝,说这个很不精确,必须严格按照参数。而庄俊在这个时候,直接命令汉斯,在潮兴,在这里,能执行下去的标准才是好标准,先活下来,再来谈标准,让汉斯根据阿初说的做。 汉斯最终妥协了,林真初受到鼓励,更加起劲。他问老师傅说您听到‘咔哒’声特别脆的时候就要小心,对不对?他就把这个写进去,写成听异响,立马按急停! 通宵达旦一夜。纸上画满了简笔画和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大白话。第二天一早,阿初就把一份《潮兴厂德国设备操作手册(土炮版)》放在了庄俊桌上。 庄俊当时快速翻阅,把阿初检查光电自停装置’?太文绉绉。改成看看那个小红灯亮没亮。把步骤冗余的全部砍掉,他要的是最快速度判断和行动。他亲自操刀,删繁就简,力求每一句话都直截了当。 最终版被迅速复印下发。下发的同时,庄俊说,这份手册以后就是潮兴厂车间的规矩,全员培训,考核,不合格的,停工学习,只发基本生活费。哪个班考核通过率低,班长一起罚。 同时,他让人在车间最显眼处挂起“良品率龙虎榜”。每个班的良品率、效率,都记上去,达标的重奖!奖金让人眼红!连续垫底的,罚到让人肉疼。 高压之下,潜能被彻底激发。工人们人手一份“土炮宝典”,像小学生一样互相考教,围着机器一遍遍演练。老师傅的经验和林真初根据实践不断优化的“小窍门”被迅速补充进去。 最初抵触的汉斯,看着工人们操作越来越熟练,废品率迅速下降,眼神也从不解变成了佩服。他甚至主动拿起一份“土炮宝典”,仔细研究,然后找到庄俊,说虽然它不‘标准’,但它很有效。汉斯想把这些优化建议,反馈给德国总部。问庄俊可不可以,庄俊同意了,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智慧。 良品率的曲线,开始艰难却坚定地向上爬升: 65%.…… 工人们看到了希望。 72%.…… 奖金第一次发到了工人手里,车间有了笑声。 85%.…… “龙虎榜”上的竞争白热化,班长们开始主动抠细节。 最终,数字稳定在了一个令人振奋的高度 91% 。 虽然离汉斯最初承诺的95%还有距离,但已远远将国内同行甩在身后,生产效率也从最初的60%提升到了惊人的 88% 。 庄俊站在监控前,看着那稳定的数据流,久久没有说话。 李铁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阿俊,成了,这帮兔崽子,真让你练出来了。” 潮兴厂,黑板上庄俊写的那三条指标,疵点:28个/百米 -> 14个/百米;停机:-15% ;电耗:-8% 一直挂着,没人擦掉。 李铁柱这段时间几乎以厂为家,吼声比以前更洪亮,来回巡视,不容任何环节出错。 汉斯和林真初成了形影不离的搭档。一个严谨得近乎苛刻,拿着千分尺和检测仪不放过任何细微偏差;一个昼夜不分地啃着德文技术手册,盯着控制面板上跳跃的数据。他们解决了无数个小问题:从导轨间隙到传感器灵敏度,从纬纱张力到综框时序,每一个疵点的减少,都凝聚着他们的心血。 工人们也彻底抛掉了过去的习惯。他们较劲的不再只是产量,更是谁的质量更好,谁的疵点更少。 休息时讨论的不再是家长里短,而是操作手法和心得体会。那盏被老师傅呵斥关掉的灯,成了全车间节约能耗的象征,深入人心。 庄俊的身影无处不在。他沉默地观察,关键时刻果断决策,调配资源,解决困难。他看到了所有人的努力,也将所有人的疲惫看在眼里。 车间办公室内,所有关键人员再次齐聚,桌上放着新鲜出炉的月度生产报表。 庄俊没有立刻去看报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李铁柱的头发似乎又稀疏了些,汉斯原本严肃的脸上,竟也带着期待;林真初紧张地搓着手;工人们更是屏住了呼吸。 “铁柱叔,”庄俊终于开口,“念。” 李铁柱拿起那份报表,用异常洪亮地念出那三个关乎生死存亡的数字: “疵点:13个/百米。 ” “设备意外停机率:降低百分之二十一。 ” “综合电耗:降低百分之十一。 ” “做到了,我们做到了!”林真初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几乎要扑上去拥抱旁边的汉斯。 汉斯也难得地露出了大开怀的笑容,用力拍着林真初的后背:“非常好,林,你们!都非常好!” 工人们更是激动地互相捶打着肩膀,吼叫着,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役。 李铁柱没有欢呼,他极其郑重地将那份报表放在了庄俊面前的桌子上。他看向庄俊,眼圈有些发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阿俊,我们这些老家伙没给你丢人。” 庄俊的目光落在报表上那三个远超预期的数字上,十三点五、二十一、十一,每一个数字,敲响的是生存的希望。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激动、甚至有些癫狂的伙伴们,他没有笑,缓缓站起身,所有人都望着他,等待着他的话。“我们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做到了!而且做得比想象的更好。”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潮兴的机器是世界一流的,说明我们潮兴的人,更是世界一流的,什么银行抽贷?什么困难?只要我们自己不垮,只要我们的心气还在,就他妈的没什么能压垮我们。” 这番充满血性的话,让所有工人只觉得热血沸腾。 “但这只是开始!”庄俊话锋一转,“这只是向我们自己证明了我们能行,接下来,我们要用这质量更稳定、成本更低的布,去抢订单,去让市场承认我们,去让那些等着看我们笑话的人,统统闭嘴!。 他一挥手:“铁柱叔,这个月,所有参与攻坚的兄弟,奖金翻倍,今晚加餐,我请客!从明天起,给我往死里干,用最好的布,轰开市场的大门。” 他知道,最难的关,他们已经闯过来了。接下来的市场搏杀,他才有底气去拼! 成功的喜悦和翻倍奖金的承诺,让整个潮兴厂沸腾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财务室里,李经理看着账户上脸上却毫无喜色。他计算着各项紧急支出:原料尾款、这个月必须交的水电费、工人们刚刚被承诺的翻倍奖金、还有那笔他光是看到数字就头皮发麻的款项。 他拿着计算清单,敲开了庄俊办公室的门。 “小庄总,”李经理递上一张纸。 庄俊接过清单,目光迅速扫过:紧急支付供应商原料尾款:yen 285,000(否则下一批原料进不来,生产立刻断炊);水电等其他基础费用:yen 118,000(无法拖欠,否则会被拉闸),各工种员工费用及德国设备攻坚团队奖金翻倍支出:yen 206,000 (事关士气,绝不能食言);庄世涛先生借款首月利息:yen 60,000(月息三分,200万本金)还有一些零碎日常开支。 “庄总,我们现在能动的钱,根本不够覆盖所有支出。”老会计艰难地开口,“如果全部支付,账户几乎会被清零。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最后一项,“庄老那边的利息,今天就是最后期限。” 没几分钟,庄俊桌面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庄俊对李经理挥挥手:“你先去忙,我知道怎么处理。” 他接起电话,声音平静:“喂,哪位?” 电话那头是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庄老板,您好。提醒您一下,今天是五号了。利息六万,请在今天下午三点前,安排汇入指定账户。账户信息,您合同上有。祝您生意兴隆。”没有多余的废话,说完便挂了电话。 庄俊放下电话,他面前是一个残酷的三选一,或者说,根本没得选,支付利息,拖欠供应商和奖金,供应商断供,生产停滞;工人士气崩溃,刚刚凝聚的战斗力瞬间瓦解。支付供应商和奖金,拖欠利息,立刻触发庄世涛的追债程序,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派员跟梢、骚扰、威胁,甚至可能直接影响生产和客户。试图平衡,每项都付一部分,等于每一项都没做好,同时得罪所有人,死得更快。 绝不能动供应商和工人的钱,这是庄俊瞬间做出的决定。供应商是生命线,工人是战斗力,动了任何一方,潮兴立刻就会从内部瓦解。技术突破带来的优势将荡然无存。 那么,利息的钱从哪里来?显然已经挤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工人们干劲十足。他们刚刚创造了奇迹,却不知道他们的老板正站在财务的悬崖边上。 几分钟后,庄俊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再次叫来李经理。“按这个顺序支付:第一,原料尾款,立刻付清,确保原料最快速度到位;第二,水电及运营费;第三,工资,奖金,足额发放到每个人手里!” 李经理愣住了:“那庄老那边的利息?” 庄俊眼神沉静:“利息的事,我来解决。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 李经理想说什么,但看到庄俊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是,小庄总。” 支走李经理,庄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知道,他必须在这一个下午,凭空变出六万块钱,来满足庄世涛那绝不能拖欠的规矩。 庄俊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排除了所有外部借款的可能后,唯一还能在短时间内、且有可能帮到他的人,只剩下一个,刚刚“卖身”换来一百万,手握“巨款”的大哥,庄文。 他准备打这通电话做了“长达几秒钟”的心理建设,觉得有点难以启齿。 大哥刚刚为家族扛下了担子,付出了尊严的代价,钱还没捂热,自己就要伸手去要,而且还是去填高利贷利息这个无底洞…… 第130章 :一身债务不敢高攀 第130章 :一身债务不敢高攀 庄俊没有犹豫,拿起电话,拨通了庄文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阿俊?”庄文的声音传来。 庄俊听到庄文周围声音嘈杂,明摆着在车间。“我的好大哥,忙吗?说话方便吗?” “有屁快放,忙着,什么事,你说。”庄文似乎走到了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他心想,庄俊这小子,从小到大,把我的好大哥挂在嘴边准没好事。 庄俊叹气,假装很艰难开口:“大哥呀,我厂里这边遇到点急事,急需六万块钱周转一下,今天下午三点前就要。你那边方不方便先挪给我?” “六万?今天就要?阿俊,我这边刚把爸的老底和和王曼那边的事才勉强理顺,能动的钱都已经安排好了啊。” 庄俊解释:“哎呀,大哥,我的好大哥,我知道,王曼给了100万,厂里还有30多万,缴个120几万,不是还剩几万嘛……庄世涛那边第一笔利息到期,今天必须付,不然会有大麻烦。厂里的钱有别的急用,这不是实在倒不开了嘛。” 庄文气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骂道,“我这刚把自己卖了才换回来一百万给家里填窟窿,你转头就得还利息了,你不是之前还说,普宁老厂的事,你要来想办法了,怎么?六万块,你都想不出来?你这利息比普宁老厂的税款还狠啊,你让我说什么好。” 庄俊沉默几分钟,等庄文气息稍平,汇报好消息:“大哥,你听我说,厂里的情况不一样了,我们技术攻关成功了,疵点从28降到了13,停机率降了21%,电耗也降了11%。我们现在能织出顶尖的提花布!东升和永丰已经下了三百万的预付订单,八十万定金已经到账了。只要再生产一个月,资金就能周转过来,这六万利息只是暂时的,很快就能还你。” 他试图用一连串的好消息砸晕庄文。 庄文在那头听着,怒气似乎被这些数字暂时压了下去:“真的?你说的是真的,阿俊,我这一百万可是你哥我,”他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但那意思很明显,我这可是卖身钱,还没焐热呢。 庄俊听出了大哥的犹豫,他心一横,半是无奈半是玩笑地堵了一句:“哎呀大哥,事急从权,你就当为了咱家这盘生意,卖一回是卖,多卖了几回也是卖,就这六万,等我缓过这口气,肯定给你赎身。” “滚蛋,你个衰仔。”庄文在电话那头笑骂了一句,“这还能赎身的?卖都卖了,咱家不是还有没卖出去的吗?你呀,你能卖比我更高的价钱,我可是听阿妈讲了,苏霄昀可是想让你当女婿,苏霄昀是谁?地产,建材大佬啊!你去卖一下,别说六万,六百万都分分钟。” “我的好大哥啊,我最优秀的大哥,我哪有你值钱,六百块都没人要。” 庄文重重地叹了口气,但最终,还是那份兄弟情谊和责任占了上风。 “我这边马上让财务去办加急汇款。六万是吧,今天之内应该能到。” “谢谢大哥。”庄俊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你放心,最多一个月,我肯定让这钱翻着倍回来。” “行了行了,别给我画饼了,我等着。”庄文有气无力地应着,“挂了,我去弄钱,你小子,唉。”庄文话音刚落,直接挂断电话。 庄文办事效率极高,通过他在普宁的人脉关系,很快找到一家与港澳潮汕商会有生意往来且信任他的商户。他让普宁老厂的财务将六万人民币转给该商户,该商户则通过其在香港的关联公司,以“咨询服务费”的名义,将等额港币汇入了庄世涛提供的境外账户。整个过程迅速且避开了对公账户的监管。 下午四点,庄俊接到了庄世涛手下确认收款的通知电话,多了句“庄老说,庄老板信人”。 庄俊刚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处理厂务,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来电显示是庄世涛的私人号码。 庄俊立刻接起,语气恭敬:“庄老。” 电话那头传来庄世涛的声音:“阿俊,钱,收到了。” “应该的,庄老的规矩,我不敢忘。”庄俊小心应对。 “嗯。”庄世涛顿了顿,似乎随意地道,“晚上没什么安排吧?过来一起吃个便饭,潮生酒家,888房。七点。” 这不是询问,而是通知。庄俊心里一紧,预感这绝非“便饭”那么简单,但债务未清,他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好的庄老,我一定准时到。”庄俊应承下来。 晚上七点,庄俊准时出现在潮生酒家888包间门口。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推门而入。 包间内。圆桌旁已坐了五人。 主位上自然是庄世涛,他穿着中式褂衫,手里盘着紫檀手串。 让庄俊心头一跳的是,庄世涛的右手边,坐着的竟是黄振邦。广州纺织协会副会长、他的战略合作伙伴兼巨额贷款的担保人。 黄振邦看到庄俊,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冲庄俊微微颔首。 而庄世涛的左手边,则是一位气场强大的中年男子,正是苏霄昀。地产建材巨头。他身边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女士,正是庄俊母亲庄明玉的手帕交陈姨。陈姨旁边,安静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得体,容貌秀丽,气质温婉,此时正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红,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就是苏霄昀的独生女,苏苏。 庄俊听庄明玉一直念叨苏苏,苏苏,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庄老,黄会长,苏总,陈姨。”庄俊迅速镇定下来,不卑不亢地依次问候,最后目光落到苏苏身上,礼貌地点头致意,“苏苏小姐。” “阿俊来了,坐。”庄世涛指了指黄振邦和下首之间的空位,那位置正好让庄俊面对苏家一家三口。 庄俊依言坐下,姿态端正,心知肚明这是一场“鸿门宴”。 苏霄昀率先开口,声如洪钟,带着调侃:“庄俊,我可是听阿涛讲了,你小子胆魄不小啊,跟他伸手拿两百万?月息三分!比你老豆当年闯珠三角还敢拼,怎么样,那德国铁疙瘩搞出名堂没?别钱花了,响动都没有啊?” 庄俊苦笑一下,姿态放低:“苏总您就别取笑我了。我是被逼到绝路,山穷水尽了才硬着头皮求庄老救急,让各位叔叔伯伯看笑话了。” 黄振邦接口,话却是对着庄世涛和苏霄昀说的:“国忠的这个仔,有他老豆的硬颈,也有我们当年没有的闯劲和眼光。我听说了,他不止搞定了机器,指标还很亮眼,疵点降了一大截,电耗也下来了。还拿下了几个不错的订单。阿俊,是吧?” 庄俊回答道:“谢谢黄会长关心。是的,技术关基本过了,现在良品率稳定了很多,也拿到了东升和永丰的三百万预付订单。只是前期投入太大,资金周转确实非常紧张,让各位长辈见笑了。” 庄世涛慢悠悠地斟了一杯工夫茶,推到庄俊面前:“闯劲是有,就是算盘打得不够精。利息都差点凑不齐,还要阿文从普宁挪钱过来给你填窟窿。阿俊,今天的六万,是阿文帮你过的数吧?” 这话一出,庄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庄世涛竟然连钱的来路和具体操作都一清二楚!这意味着他对潮兴和普宁老厂的资金动向,几乎了如指掌! 庄俊坦然承认:“是,庄老明察。厂里刚收到的定金必须优先保障原料和发放工人奖金,稳住生产和大局。大哥那边处理完老厂的事,手头暂时宽裕,兄弟之间周转一下。是我计划不周,现金流安排得太紧绷,让庄老和黄会长、苏总见笑了。” 陈姨笑着打圆场:“哎呀,年轻人创业,哪个不是困难重重?能想到先保障生产、稳住工人,说明阿俊有心胸,有担当,像他爸爸。老苏,你忘了你当年起家,也没少为钱发愁。” 苏霄昀哈哈一笑,就着台阶下:“那倒是!不过我可没他这么狠,敢找涛哥拿三分息的钱。” 他目光看向庄俊:“阿俊,我听你陈姨说,老听明玉念叨,说你那边压力不小。布料利润那么低,何苦呢?有没有兴趣来霄昀集团帮我?随便哪个板块,都比你现在轻松。我看好你的魄力和脑子。说不定以后还能亲上加亲,都是一家人,什么事不好商量?”他说着,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苏苏。苏苏的脸瞬间红透,头垂得更低。 这话几乎是赤裸裸的招揽和联姻暗示了,包间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庄俊身上。因为这个条件极其诱人,不仅能立刻摆脱债务泥潭,还能一步登天,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财富和地位平台。 庄俊感到头皮发麻,他知道这也许是整个饭局的核心目的之一,“苏总,陈姨,谢谢你们对晚辈的厚爱和看得起。霄昀集团是行业内龙头,能获得您的邀请,是我莫大的荣幸。” “但是,潮兴不仅仅是一个厂,它是我父亲一辈子的心血,是我们庄家的根,现在更是几百个跟我一起拼过来的工人家庭吃饭的碗。我庄俊既然接下了这个担子,就不能在半道上把它扔了。技术刚突破,市场刚打开点局面,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它做好,做得比进口货还好,证明我们中国人自己也能织出世界顶级的布料!这份事业,也许在各位长辈看来又苦又累还不赚钱,但对我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他看向黄振邦和庄世涛,语气感激:“黄会长愿意给我担保,庄老肯借钱给我,看重的不是我庄俊个人能赚多少钱,而是觉得潮兴这件事,有价值,有希望。我不能辜负这份信任。至于苏总说的‘亲上加亲’,” 他巧妙地回避掉了,直接看了苏苏一眼,“我现在一身债务,前途未卜,实在不敢高攀,也不能让苏苏小姐跟着我担惊受怕。我现在的心思,全在厂里,其他的,真的不敢想,也不能想。还请苏总、陈姨理解。” 黄振邦本来就是来看戏的,看庄俊这后生怎么收场,他说的这番话,既拒绝了苏霄昀的招揽和联姻暗示,避免了卷入复杂的感情和利益交换, 又明确表达了对潮兴的坚守和责任,展现了他不忘本、有担当的品质,这恰恰是他最看重的地方,还巧妙地抬高了他和庄世涛的格局,将他们的支持定义为“看重价值”,而非单纯放贷, 最后更是以“一身债务不敢高攀”为由,给了苏家一个非常得体且无法反驳的台阶下,保全了苏苏的面子。 一时间,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黄振邦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率先举起茶杯:“好,不忘本,有担当,知进退,国忠有个好儿子,阿涛,苏总,我看这杯茶,该敬给年轻人的这份志气。” 庄世涛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举杯道:“小子,记住你今晚说的话。路是你自己选的,咬牙也得走完。别给你老豆丢人。” 苏霄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也举起了杯,虽然招揽被拒,但庄俊的表现反而让他更高看一眼:“行,那就先把你的厂子搞出名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来,喝茶。” 苏苏也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庄俊一眼,眼神复杂,有失落,但似乎也多了一些好奇。 庄俊双手举杯,与各位大佬虚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第131章 :这像不像我们当年相亲的样子? 第131章 :这像不像我们当年相亲的样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庄世涛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庄俊身上:“阿俊,今天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你刚才话说得漂亮,但做生意的路,光靠嘴不行。来,敬各位叔叔伯伯一杯。规矩,你懂的。” 庄俊知道,这不是建议,是命令。是潮汕商界长辈对晚辈最直接的“提点”。酒桌上的规矩,也是生意场的规矩,这点他懂。他也知道,这杯酒,绝不是简单喝下去就行。怎么敬,说什么,先敬谁,后敬谁,每一句祝酒词,每一个动作,都关乎他能否真正被这个圈子接纳。 庄俊脸上因之前的几杯酒已微微泛红,他站起身,双手稳稳地端起自己面前那只二两白酒杯。 他没有先喝,而是目光首先无比恭敬地投向主位的庄世涛。 “庄老,”他带着十足的敬意,“第一杯,敬您。谢谢您在我走投无路时,肯伸手拉我一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您肯立规矩,是给我庄俊指了一条明路。这杯酒,谢您教我规矩,给我机会。”说完,他微微躬身,双手举杯齐眉,然后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朝亮,滴酒不剩。 庄世涛看着他,微微颔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算是受了他这一礼。 庄俊没有停顿,服务员立刻为他斟满第二杯。他转向黄振邦,双手捧杯,姿态依旧恭敬,但语气多了几分知己般的感激:“黄会长,第二杯,敬您。雪中送炭,恩重如山。您肯为我担保,看的不是我庄俊这个人,是潮兴那块料,是我们这帮人想干成事的那股心气。这杯酒,谢您的信任和看重。我向您保证,潮兴绝不会让您失望,绝不会让您的担保蒙尘。”再次一饮而尽。 黄振邦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次他端起了酒杯,与庄俊虚碰一下,也干了一杯。“好,我等着看。” 第三杯酒满上。庄俊转向苏霄昀和陈姨,态度依旧恭敬:“苏总,陈姨,第三杯,敬您二位。谢谢您二位刚才的厚爱和点拨。霄昀集团是大平台,是我高攀不起的地方。苏苏小姐优秀,我更是不敢唐突。但这杯酒,敬您二位作为长辈对我的关怀和好意,庄俊铭记在心。将来潮兴若能有幸发展起来,如果有机会合作,还需要苏总多多关照。”这是他能想到的既全了对方的面子,也守住了自己的底线的话了,他再次干杯。 三杯酒下去,六两白酒下肚。 苏霄昀闻言,哈哈大笑,也爽快地干了一杯:“好小子,会说话,行,以后有事,开口。” 敬完三位最主要的长辈,庄俊没有坐下。他又让服务员倒满了第四杯。这一次,他端起酒杯,环视全场,眼眶有点红:“最后一杯,”他缓缓说道,“敬我父亲,也敬在座各位叔叔伯伯,谢谢你们还记得他,还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个坐在这里学习、说话的机会。” 他声音有些哽咽:“我爸以前常跟我说,做生意如做人,要讲义,要守信,要知恩。我以前不懂,现在有点懂了。这杯酒,我替我父亲,敬各位叔叔伯伯多年的情谊。也替我自已,立个誓:我一定把潮兴做好,绝不给我爸丢人,绝不辜负各位长辈今天的教诲和帮扶。”说完,他再次一饮而尽。这一杯,喝下去的是压力,是承诺,也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病情的担忧。 四杯高度白酒下肚,前后间隔极短,庄俊的脸上迅速涌上潮红,胃里火烧火燎,但他站得笔直,没有丝毫晃动失态。 全场安静了片刻。 “好。”黄振邦率先击掌叫好。 “是个汉子。”苏霄昀也赞叹道。 连庄世涛都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种酒量和在这种压力下依旧保持清醒头脑、滴水不漏的应对,本身就是一种能力的证明。 庄俊知道,这关,他算是过去了。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擦手的毛巾。他擦了擦额头细微的汗珠。他此时的胃里翻江倒海,连忙喝了几口热汤压了下去。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母亲身边的苏苏,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她轻轻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东星斑鱼脸上最嫩滑的肉,放到了庄俊面前的小碟子里:“庄生,吃点东西垫垫胃吧,空腹喝酒伤身。” 全桌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这小小的碟子上。 庄俊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苏苏。只见她微微低着头,耳根都红了,不敢与他对视。他礼貌地点头,声音因为喝太多酒而有些沙哑:“谢谢苏苏小姐。” “哎呀。”陈姨眼看女儿开了窍,立刻抓住机会,“看看,还是我们苏苏细心,知道心疼人,阿俊啊,你看我这女儿,就是太内向,不会说话,但心地是顶好的,从小就知道照顾人。” 她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立刻变得暧昧起来。 庄世涛依旧盘着他的手串,眼神似笑非笑。黄振邦笑而不语。苏霄昀则摸着下巴,看着女儿和庄俊,一副“有戏”的表情。 庄俊顿时感到刚消退的压力又回来了,而且这次更直接,更让人难以招架。 他只能尴尬地笑笑:“是,苏苏小姐很细心,谢谢。” 陈姨一直以来对庄明玉家的这个儿子很是欣赏,今晚是越看越满意,她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笑着对庄俊说,眼睛却瞟向庄世涛和黄振邦,仿佛在寻求支援:“阿俊啊,你别看苏苏现在话少,那是跟你不熟。她可是中大金融系的,学习成绩也好,也快毕业了呢,你做纺织的,我女儿对服装审美也特别不错,很爱看一些国外的杂志,说不定你们还是有共同话题的。” 她不等庄俊回答,又转向苏苏,语气带着嗔怪:“苏苏,别光坐着呀,给阿俊介绍一下你自己嘛。你们年轻人,肯定有得聊。阿俊这么能干,你得多向人家学习学习。” 苏苏被母亲当众点名,脸更红了,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声嘟囔:“妈,你说这些干嘛?” 庄俊也是如坐针毡,他明白陈姨的意图。他不想让人家姑娘难堪,但更不想给出任何错误的信号,思考着怎么斟酌语言。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苏霄昀又加了一把火,他哈哈大笑着对庄世涛和黄振邦说:“阿涛,振邦,你们看看,这像不像我们当年相亲的样子?老陈就是瞎操心,不过话说回来,阿俊,我女儿可是从来没给哪个男孩子夹过菜哦,这意义可不一般啊。哈哈哈。” 庄世涛语气带着调侃:“霄昀,你这是要当场逼婚啊?阿俊脸皮薄,经不起你这么吓。”他语气分明是在看好戏。 黄振邦笑着打圆场:“哎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缘分,我们老一辈的,看着就好,看着就好。阿俊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苏苏也是个好女孩,顺其自然,顺其自然。” 所有的压力再次集中到庄俊身上。他感觉几位长辈的目光都在他脸上,等着看他的反应。他必须回应,就是这怎么回应可以既不能扫了苏家的面子,也不能违背自己的本心。 “苏苏小姐是中大高材生,那真是太厉害了。审美好,我也看出来,一看衣品就好呀,以后如果我们厂里出了新的样布,能不能冒昧地请苏苏小姐帮忙看看,提提意见?从你们时髦年轻人的角度说不定能给我们很多启发。”庄俊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有点假,胃里更难受了,有点想要吐了,只能硬着头皮忍着,心想,就看了几本时装杂志能给自己什么启发。 苏苏闻言,惊讶地抬起头,看了庄俊一眼,看到他眼中真诚的请教意味,脸上的红晕稍稍褪去,轻轻点了点头:“嗯,如果我能帮上忙的话。” 陈姨还想说什么,苏霄昀却大手一挥,打断了妻子:“好了好了,生意上的事以后再说。吃饭吃饭。阿俊,来来来,尝尝这个龙虾,味道不错。”他看出庄俊对苏苏压根没意思,知道强求不得,难道还要他苏家上赶着?怎么可能?这点面子他还要。便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132章 :双向奔赴 第132章 :双向奔赴 庄俊敬完最后一圈,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再待下去,恐怕真会失态。 他趁着还有最后一丝清明,扶着桌子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声音带着醉意和刻意放大的含糊:“庄老,黄会长,苏总,陈姨……”他打了个酒嗝,“对不住,实在是顶不住了,这酒后劲太大,我平常都不喝酒的,我再坐下去,怕是要出洋相,扰了各位长辈的雅兴。” 他一边说,一边看似踉跄地朝门口挪步,手按着胃部,任谁看都是一副强忍呕吐、即将崩溃的醉汉模样。 庄世涛见状,哈哈一笑:“行了行了,小子酒量还得练!快回去歇着吧。” 黄振邦也关切道:“阿俊,要不要让人送你?” “不用!谢谢黄会长,我能行,打个车就好、”庄俊连忙摆手,拒绝得很快,仿佛怕麻烦别人。 陈姨也嘱咐了一句:“路上小心啊。” 苏霄昀没说话,只是冲庄俊点了点头。 庄俊如蒙大赦,几乎是“逃”出了包间。一到走廊,他强撑着的醉态立刻收敛了几分,眼神恢复了清明,但身体的摇晃和胃里的翻腾却是真的。他径直走向前台。 “888房,结账。” 前台经理很快算好了账单,递过来。一个不小的数字,几乎是他此刻全部现金。 庄俊眼皮都没眨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皮夹,将里面的大额钞票悉数取出,又凑了些零钱,数出金额,递了过去。 他深知这顿饭的意义。无论多难,这账必须由他來结。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这是一种姿态:他庄俊,再难,也是能做事的老板,有担当、懂规矩,而非一个需要被施舍、连顿饭都请不起的破落户。 结完账,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出酒店大门。夜晚的凉风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刚走到路边一个相对昏暗的树坑旁,一直强压着的恶心再也抑制不住。 他扶着树,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晚上吃的珍馐美味、喝下的烈酒,此刻都变成了灼烧喉咙和食道的酸腐之物。他吐得撕心裂肺。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胃部一阵阵抽搐地疼。他虚弱地直起身,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里面的衬衫后背也已被汗浸湿。此时身上已没有钱叫车。他沿着路灯,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公寓方向走去,他最近都住厂里,但是厂里离这比较远。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踉跄着回到了公寓。 打开灯,新古典风格装修,灯光照亮了几乎一尘不染的客厅。所有物品都摆放得一丝不苟,角度精确,这是庄俊严重洁癖和强迫症的习惯。 酒精让他的头脑发胀,视线也有些模糊,但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林真真要来了。要给她一个房间。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走向那间一直空着、但每周都会被他亲自打扫一遍的次卧。他推开房门,里面只有一张蒙着防尘罩的床和一个空荡荡的衣柜,空气里有淡淡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庄俊站在门口,眉头紧紧皱起。在他此刻被酒精模糊但仍苛刻的审美和洁癖看来,这房间不行。完全达不到能住人的标准,更别说让林真真住进来。近乎偏执的冲动驱使着他。 他先是跌跌撞撞地走进卫生间,拿出专用的消毒水、抹布、手套,甚至还有一个崭新的口罩。他戴上手套和口罩,尽管醉意朦胧,但清洁的步骤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程序,一丝不苟。 他开始擦拭本就干净的地板,一遍,两遍,直到他认为每一个缝隙都绝对干净。他摇摇晃晃地搬来梯子,仔细擦拭窗户和窗框,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存在的灰尘。 接着,他又从自己主卧的衣柜深处,拿出了一套洗干净的之前他拿来替换的纯白色床品,质地很舒服。他像个笨拙的孩子,开始艰难地铺床单、套被套、摆枕头。每一个角都必须抻得绝对平整,否则就拆开重来。 然后,他又翻箱倒柜,找出一盏全新的阅读灯,安在床头墙角;还将自己书房里他从香港带回来的香薰也拿了过来。 当房间终于比较像点样,干净的地板,铺着质地舒服的床品的大床,温暖的灯光,弥漫着安神的清香,他终于停了下来,扶着门框。 胃还在隐隐作痛,酒意仍未消退。他望着这个被他收拾出来的房间,想象着林真真住进来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最后,体力透支和酒精的后劲。他甚至没力气走回主卧,就这么靠着次卧的门框,缓缓滑坐到地板上,头歪在一边,沉沉睡了过去。 在广州时林真真经常想泉州老家,可真回到了泉州家里,她却发现自己有些心神不宁。 才回家两天,她就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家里的饭菜依旧可口,父母的关怀依旧无微不至,但她的心,却好像有一部分遗落在了广州。 她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潮兴厂、王曼犀利的目光、庄俊在百货公司里为她讲解服装价值时认真的侧脸、以及他看似随意却让她很难拒绝地一起住的提议,广州有她刚刚起步的事业,有她想要抓住的未来,还有那个让她心思浮动的人。 第三天一早,她再也按捺不住那种莫名的焦躁和渴望。她对父母说:“爸,妈,我想起来护照还没办,得赶紧去出入境管理处申请一下。另外广州那边工作刚定下来,住处还没落实,我想提前一两天回去,赶紧把房子定下来,不然总住陈伯那里也不方便。” 淑珍正在摘菜,闻言愣了一下:“这么急?才回来两天!房子慢慢找嘛,让你爸托人问问。” “妈,不用麻烦别人,我也在广州待了那么久了,有朋友。”林真真语气坚定,“广州节奏快,好的房子俏得很,我想自己尽快搞定,安心上班。而且护照早点办也好,说不定以后公司真有出国机会呢?”她努力让理由听起来充分且积极。 林大川放下手中的报纸,看了看女儿。他察觉到女儿似乎和过年时回来那个愁眉苦脸的女孩不一样了。“真真,”林大川沉吟了一下,“是不是阿那边有什么事?” “没有!爸,阿初好着呢。”林真真连忙解释,“就是我觉得工作机会难得,想早点回去准备,给人留个好印象。”她没敢提庄俊公寓的事,怕父母多想,所以她撒谎了…… “行吧,”林大川点点头,“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业要拼,是好事。路上注意安全。” 淑珍放下菜篮子,起身道:“唉,这么急,那妈去给你准备点吃的带上,你等等。”说着就匆匆走进厨房,开始张罗着煮鸡蛋、蒸碗糕,想把家里的味道都给她塞进行李里。 林真真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鼻子一酸,心里涌上浓浓的愧疚和不舍。但她想走的心情是如此迫切,就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老家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她当天下午就去办理了护照申请手续,然后立刻去了火车站,买到了第二天一早返回广州的车票。晚上,她妈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席间不停地给林真真夹菜,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在外面一定要吃好,别省钱,租房子要看清楚,邻居好不好,工作上别太累,受委屈了就回家。” 林真真一一应着,心里酸酸胀胀的。 第二天清晨,林真真就提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出发。淑珍红着眼眶,将一大袋还温热的食物和一些家乡特产塞进她手里。 “妈,够了够了,太多我拿不动了。”林真真哭笑不得,心里却暖得想哭。她想起了第一次出门,她妈压根不送她,她爸也没送她。 “拿着,路上吃,到了广州分给同事朋友也好。”淑珍坚持着,“真真啊,在外面凡事多长个心眼,别太实诚。” “知道了,妈。”林真真抱了抱母亲,“爸,妈,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家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大川点点头,话不多:“嗯,一路顺风。” 没有过多的告别,林真真提着行李,走出家门,她觉得好笑,回来的时候几乎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东西那么多。回头望了望站在门口不断挥手的父母,咬了咬牙,转身快步走向车站。 第133章 :机会的大门打开,但门槛却高得吓人 第133章 :机会的大门打开,但门槛却高得吓人 庄俊刚回到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助理艾米就敲门进来:“庄总,国际快递,从瑞士寄来的,好像是sgs的检测报告。” 庄俊精神一振,立刻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袋,迅速拆开。他的目光直接跳过前面的过程描述,落在最后几页的关键数据和分析结论上。 随即,他将报告拍在桌上,把艾米吓了一跳。但他脸上露出的,却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全部达标!优等品!好!太好了!” 他之所以那么兴奋,是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份合格报告,更是他通往国际市场的第一张正式通行证。 仿佛是天意一般,他桌上的国际长途专线电话响了起来。庄俊稳了稳心神,接起电话,用尽可能平稳的英语说道:“hello, pierre?”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法国人皮埃尔兴奋的声音:“庄!my friend!奇迹!这绝对是奇迹!sgs的报告我刚同步收到,你的布料的品质和稳定性,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甚至比一些欧洲老牌供应商的基准线还要高!干燥收缩率、色牢度、耐磨,完美!董事会已经初步同意,将潮兴列入我们下一季巴黎première vision面料展的潜在供应商名单!” 庄俊的心跳加速,但他保持冷静,他深知这只是拿到了准考证,离真正拿到订单还远得很。“皮埃尔先生,这是对我们团队努力最好的肯定。潮兴的目标,就是成为世界级供应链里可靠的一环。潮兴有能力达到世界级的标准。” “但是,庄!”皮埃尔话锋一转,“时间非常非常紧迫,preview的准备周期极短,我们需要你们在两周内,提供500码确认样布,空运到香港!我们必须用它来给合作的设计师工作室打样,这是最后的入场测试!而且……” 皮埃尔停顿了一下,语气带上了生意人的算计,“庄,你知道的,中国供应商的价格优势是存在的,但鉴于这是第一次合作,且我们需要投入资源帮你融入我们的体系,价格方面,我们希望能在原合约价的基础上,再协商一个5%的折扣。” 机会的大门打开,但门槛却高得吓人:两周,500码确认样,还要降价5%。 庄俊的大脑飞速运转。 500码对于大规模生产来说微不足道,但为了这500码,需要调整生产线参数,专门安排机台和熟练工人,成本极高。降价5%更是直接侵蚀本就微薄的利润。 但庄俊没有一丝犹豫:“皮埃尔先生,500码确认样, 十天内,我亲自送到您香港办公室!向您证明潮兴的效率远超您的预期!价格,按原合约价,我可以再降3% ,这是我们在保证您要求的顶级品质前提下,所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也是我们的底线!” 他顿了顿,抛出了他的条件:“但是,我需要您一个明确的、具有商业信誉的承诺:只要这500码确认样通过你们最终审核,并用于preview,首批30万码的订单,必须立刻下达并支付30%预付款,这是对我们全力以赴投入资源、为您独家预留产能的最好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皮埃尔显然在权衡。庄俊给出的时间,十天比两周更短和降价幅度3%而非5%,显示了庄俊的自信和效率,而附加的订单条件则显示了他的魄力与务实。皮埃尔看中的正是这种堪比台湾、韩国成熟供应商的快速反应能力和品质稳定性,同时又兼具中国大陆的成本优势。 “庄,你真是个厉害的谈判家。”皮埃尔终于笑了,“好吧,就按你说的,十天后,香港见样品!只要样品没问题,30万码订单和预付款,立刻签!” “合作愉快,皮埃尔先生。”庄俊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边国际长途刚挂断,东升和永丰两个客户仿佛约好了一般,先后打来了电话。 第一家东升说,庄总啊,首批货我们已经收到了,品质真的没的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所以你看下一季订单想翻一倍,但是花色能不能增加到三个?交期嘛,最好能在提前半个月。 第二家永丰同样对品质赞不绝口,然后也提出了更多个性化要求和更紧迫的交货期。 庄俊心里清楚这是甜蜜的负担。是潮兴用硬实力换来的话语权。但他也清楚,满足这些要求意味着什么:生产计划必须重新排期,车间需要承受更大的压力。 品质过硬,客户自然会得寸进尺,这是市场规律他没有在电话里纠缠细节,而是亲自安排了拜访。今晚先约的永丰刘老板一起吃饭。 挂了电话,庄俊立刻把李铁柱叫来了办公室。 “东升和永丰的货,反馈非常好。”他言简意赅,“现在他们下一季订单要翻倍,还要加三个新花色,交期要提前半个月。” 李铁柱一听,先是喜上眉梢,随即又皱起眉头:“翻倍?加花色?还要提前?阿俊,这咱们工人三班倒,机器不停转,现在的产能已经拉到很高了!新花色得要调试设备,又要占机时,还要快,这……” 庄俊表示理解他们的困难,但没有丝毫动摇:“困难我知道。但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潮兴的布,市场上认!现在不是我们求订单,是订单追着我们跑!” 他走到窗前看着忙碌的车间:“铁柱叔,产能不是固定的,是人调出来的!工人三班倒辛苦,这个月的奖金就给我翻倍!告诉他们,干得越多,拿得越多!机器?汉斯和阿初不是在吗?让他们优化流程,把调试新花色的时间给我压缩到最短!” 庄俊正一边和李铁柱交代着工作要点,一边拿起西装外套准备出门赴宴。刚走到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恰好映入眼帘。 林真真提着行李,风尘仆仆,正站在厂门口。几天不见,她感觉这里似乎更有秩序。 几乎是心有灵犀,她才转头,目光瞬间就捕捉到了正从楼里走出来的庄俊。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会,仅仅隔了几天,却好像分开了很久。庄俊在看到林真真的刹那,眼底深处掠过难以掩饰的惊喜。 林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热,下意识站直了些。 庄俊几步就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仿佛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真真?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过两天?” 林真真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轻声解释道:“嗯,想着还得搬家,怕时间太赶,就提前回来了。”她没好意思说是因为心里惦记着广州,惦记着工作,也惦记着他。 庄俊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下已然明了,他眼底笑意更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她脚边的行李,他非常自然地伸手,想要接过她手中的行李。 “正好,我马上要去和东升的刘总吃个饭,谈下一季订单的事。你一起。行李先放我车上,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啊?现在?我去合适吗?”林真真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想到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就要被拉去参加商务饭局。 “合适。”庄俊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你迟早要接触客户,了解市场需求。刘总这次点名要加新花色,你去听听,有好处。”他给出了一个非常充分且专业的理由,但是内心深处,他清楚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想让她进入他的世界。 林真真还在犹豫去不去,因为自己刚坐了那么长时间的火车,虽然衣服穿着庄俊给她新买的,还算得体,但是坐火车那么长时间总感觉身上有股味啊…… 庄俊不由分说,已经拎起了林真真的行李:“走吧,车在那边。” 林真真小跑两步跟上他:“那好吧。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不用,跟着我就行。”庄俊为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然后随手把手里的一份文件递给林真真,“你可以看看,这是今晚我要谈的新花色开发的时间流程和成本估算。” 林真真坐上车后,庄俊关上了车门。 两人去饭店的路上,庄俊专注地开着车,但眼角余光总能瞥见身边女孩安静的侧脸,她在认真的看着那份文件,他随口问道,“家里都还好?” “嗯,都挺好的。”林真真点点头,文件看得七七八八了,数据都刻在她的脑子里面,她转过头看他,“厂里呢?我看大家好像干劲更足了。” “嗯,打了一场硬仗,赢了。”庄俊言简意赅,但语气中带着自豪,“sgs的报告通过了,欧洲那边也有了初步意向。” “真的?太好了!”林真真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看着她的欣喜,庄俊觉得这几天积攒的疲惫消散了不少:“所以,今晚这顿饭很重要。先稳住国内客户,我们才有底气去冲欧洲市场。” 林真真认真地点点头,忽然觉得肩上有一种奇妙的与他并肩作战的感觉。 车子很快到了酒店。下车前,庄俊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带,又看向林真真,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衣着得体,才低声道:“跟着我,不用紧张,多听多看。” “嗯。”林真真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进了包间。她的心跳很快,不仅仅是因为即将面对的商务场合紧张,更是因为走在前面的男人,他们两个人关系的信任与亲近。 第134章 :林真真,要不要我帮你搬家? 第134章 :林真真,要不要我帮你搬家? 包厢内已经烟雾缭绕,东升纺织的刘总五十岁上下,是个典型的爽利生意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技术经理。 庄俊带着林真真进来,刘总立刻起身热情招呼:“庄少,可算把你盼来了,这位是?”他的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庄俊自然地侧身,介绍道:“刘总,这是林真真,我们潮兴的精英强将。真真,这位是东升的刘总,是我们潮兴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 “刘总您好。”林真真落落大方地微笑问好。 “哎呀,庄少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精英强将吼?这么靓女又有气质!”刘总哈哈一笑,招呼他们入座,话里带着意味深长,这两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员工和老板的关系。 寒暄过后,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刘总再次对潮兴的布料品质赞不绝口,然后顺势切入了正题:“庄少,咱们兄弟不说暗话。你们的布,确实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所以我才敢把下一季的宝都押在你们身上,订单翻倍!但是老弟啊,这市场变化快,竞争对手也盯着,我们压力也大。你那三个新花色,可得抓紧给我们搞出来,交期还得再提前半个月,怎么样,没问题吧?” 庄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才笑着举起酒杯:“刘总,您是我们潮兴的贵人,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们一把,这份情,我庄俊记着。您开口了,我就算不吃不睡,也得给您把这事办漂亮了。” 刘总笑着干了杯。但放下杯子,眼神却锐利起来:“庄少,光有态度不行啊,哥哥我要的是准话。你就给句痛快话,行,还是不行?” 庄俊放下酒杯,为难道:“刘总,兄弟我也得跟您交个底。您这三件事,增量、加新花色、提前交期,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我喝一壶的。三件一起来,我这个刚缓过口气的,真是压力山大了。” 他开始细数,像是在掏心窝子:“工人现在已经是三班倒了,再加速,奖金我得翻着倍给,不然留不住人。新花色调试,得占用最核心的德国设备,那机器一停一开,烧的都是钱,原料采购也得加急,这价格可比平时高出一截,刘总,不瞒您说,按咱们原来的价,我这么硬干下去,怕是得赔本赚吆喝了。” 刘总带来的技术经理低声插了一句:“庄总,据我们所知,你们的效率最近提升很大,产能应该还有空间吧?” 这时,庄俊看似随意地侧头对身边的林真真说了一句:“真真,你不是整理了新花色开发的时间流程和产能占用分析吗?简单跟刘总和搞技术的陈经理汇报一下。” 林真真心领神会,立刻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笃定地说:“刘总,陈经理,您好。根据我们最新数据,目前生产线效率已提升至88%,良品率稳定在91%,这确实接近满负荷运转。开发三个全新且达到我们出口标准的花色,从图案设计、纱线配色、上机调试到稳定生产,即使流程优化到最快,也需要至少7个完整工作日。这期间会专门占用一台设备超过50%的产能,相当于减少了约四万码标准布的产量。加上额外的设计成本和急料采购溢价,综合成本初步估算会比常规产品高出8%到12%。” 技术经理闻言,沉吟了一下,没有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刘总身体往后一靠,笑了笑:“庄少,你的难处我懂。但是做生意嘛,有困难就要克服。你看,我订单给你翻倍,是实实在在的支持。这样,价格呢,我还按原价,你呢,多想想办法,克服一下困难?咱们合作要讲长远嘛。” 庄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依然客气:“刘总,您这话就见外了。要不是念着长远,您这又是加量又是加急又是新花样的要求,我根本不敢接。正是因为看重和东升的长远合作,我才不能开头就亏着本做。一旦开了这个头,我这厂子后续根本无力持续为您提供稳定的高质量产品,那才是对您最大的不负责任。” 他不给刘总插话的机会,继续道:“刘总,您是我的大客户,我也不跟您玩虚的。您要的,我庄俊百分之百保证给您做到,而且做到最好,但是价格,必须体现它的价值。在原来的基础上,上浮7个百分点。另外,规矩还是老规矩,下单即付50%定金,余款出厂前结清。 ” “7%?”刘总眼睛一瞪,显然觉得这个涨幅超出了预期,“庄少,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哪有这么涨价的?” 庄俊目光真诚,但语气却毫不退让:“刘总,这是基于真实成本核算后的公平报价。真真刚才说的8-12%是开发成本,大批量生产后,为了保证您要的极致交期,我还得专门为您这条线预留产能,这机会成本也不低。7%是一个诚意的价格。” 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 庄俊抛出一个他认为让刘老板很难拒绝的诱惑:“当然,为了表示我的诚意,只要您同意这个价格,这三个新花色,我给您签华南区独家协议 ,保证只供您东升一家,让您的货在市场上独一份,您想想,独家的新品,提前半个月上市,这带来的溢价和市场份额,远远不止这7%。” 刘总明显心动了,独家协议的诱惑力极大。但他毕竟是老江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独家我要,价格,7%太高了,4%,最多4%,定金比例也可以谈嘛,30%行不行?你也得体谅我的资金周转。” 庄俊摇了摇头,态度坚决:“刘总,4%我真的要亏本。这样,我看在我们的交情和您未来巨大订单的份上,再让一步,6% ,这是最终底价。定金必须是50%,这是潮兴的铁律,也是为了确保我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把所有优质资源都优先投入到您的订单上。这一点,没得商量。” 他补充了一句,略带调侃:“刘总,您要是还觉得高,那我只能先把产能留给愿意出这个价的客户了。不瞒您说,欧洲那边刚来的意向,价格可比这高多了。” 刘总盯着庄俊看了几秒钟,又看了看一旁安静不说一句话,但看起来也是行内专业人士的林真真,忽然哈哈大笑,指着庄俊:“好你个庄俊!真是越来越有你老豆当年的风范了!行!6%就6%,独家协议必须签,定金就按你的规矩,但是交期,一天都不能晚!” “一言为定。”庄俊笑着举起杯,“预祝我们下一季合作,更大爆单。” “爆单。”刘总和庄俊碰杯,痛快地一饮而尽。 林真真为庄俊捏了一把汗,一场饭局,几轮博弈,最终落槌。庄俊成功地将成本压力和风险转化为了更高的利润和更稳固的合作关系。 饭局结束后,送走刘总。 庄俊和林真真并肩走向停车场。晚风吹散了酒气,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刚才表现很好。”庄俊忽然开口,“数据记得很准,时机也抓得对。” 林真真抬起头,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最后你那句欧洲意向,是真是假?” 庄俊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半真半假。意向有,但价格还没最终谈拢。谈判嘛,有时候需要一点烟雾弹。” 他看着林真真,小声问道:“累不累?我先送你回去?要不要我帮你搬家?” 第135章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其自然了? 第135章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其自然了? 林真真没想到庄俊会直接提出帮她搬家,酒精让她的脸颊微微发烫,也让她比平时更大胆了一些。她看着庄俊,带着玩笑和试探:“行呀,庄总亲自帮我搬家?那我可不敢推辞。” 庄俊看着她微醺的娇憨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拨通了司机阿成的电话:“阿成,到潮生酒家门口等我。” 不一会儿,司机阿成就骑着自行车来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林真真在裁缝铺陈伯那里的行李果然简单,只有一个旧帆布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阿成三两下就搬上了车。 林真真看着站在车边袖手旁观的庄俊,忍不住调侃道:“庄总,说好的帮我搬家呢?怎么变成阿成叔搬了?” 庄俊很是理所当然地瞥了她一眼:“我喝酒了呐,大姐。酒后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安全第一。再说了,指挥也是帮忙的一种,我主要负责协调,统筹。” 林真真被他这套“歪理”逗笑了,白了他一眼,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子并没有直接开往公寓,而是拐到了附近一家新开业的、在当时还算稀罕物的大型自选超市。 “来这干嘛?”林真真有些疑惑。 “给你添置点日用品。我那公寓里东西不全,你刚住进去肯定不方便。”庄俊说着,很自然地推过一辆购物车,“看看还缺什么,一次买齐。” 走进灯火通明、商品琳琅满目的超市,林真真有些新奇地四处张望。 庄俊似乎对这里很熟悉,目标明确地往前走。 “毛巾牙刷这些有吗?”他问。 “有的,我都带了。”林真真点头。 “拖鞋呢?” “买新的。”林真真小声说。 庄俊径直走到家居用品区,拿起一双柔软的女士绒拖鞋看了看材质,放进购物车:“天凉了,穿这个暖和。”又拿了一双夏天穿的。 走到洗漱品货架,他拿了一瓶洗发水和一块香皂,都是进口的牌子货。林真真一看价格,连忙小声说:“哎,不用这么好的,普通的就行。” 庄俊却没理会,直接放进车里:“女孩子头发很重要,用好点的。” 走到食品区,他拿起一罐奶粉,又挑了几盒包装精致的饼干点心。“早上要是起晚了,或者晚上饿了,可以垫一垫。食堂的饭吃久了也腻。” 林真真跟在他身边,看着他的背影在货架间穿梭,仔细地为她挑选着各种生活用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这种细致入微的关心,是她长那么大从未体验过的。 “够了够了,太多了,”看着购物车渐渐堆满,林真真有些不好意思,也觉得太让他破费了。 而林真真不知道的是,庄俊就是个购物狂,他一旦买东西,收不住的,每次一买就会买很多。 “没事,用得上。”庄俊的语气很平淡。 走到女性用品专区时,庄俊脚步顿了一下,眼神略微有些不自然,但他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货架,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个,你看看需要什么,自己拿。”说完,便推着车稍微走开两步,假装研究旁边货架上的东西。 这个细微的体贴举动,让林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红透,她飞快地选了一小包必需品,扔进车里:“好了。” 庄俊这才推车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结账的时候,林真真看着那几乎堆成小山的购物车,忍不住又说:“太多了,真的。” 庄俊已经拿出了皮夹,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收银员,侧头看她一眼:“你酒后可真爱嘟嘟。”说完,他又怕语气不太好,补充了一句:“你住进来,总不能什么都缺。安心工作,生活上别亏待自己。” 林真真看着他付钱的侧脸,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收银员装好的大包小包提在手里。 走出超市,晚风一吹,酒意微醺,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又微妙了几分。阿成早已等在门口,接过所有购物袋放回后备箱。 车子向着公寓驶去。车内很安静,林真真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广州夜景,又偷偷瞄了一眼身边闭目养神的庄俊,感觉这个夜晚,美好得像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这一切……是不是太顺其自然了? 从她那个冲动的的“表白”,到他以“三个月”为期,却又毫不犹豫地让她从裁缝铺搬出来…… 然后,是他给她安排工作,让她进入服装集团;是他带她去百货公司,不容分说地为她置办行头;是他今晚在饭局上,自然而然地把她带在身边,让她参与重要的商业谈判;甚至现在,他事无巨细地为她采购日用品,连最私密的部分都体贴地考虑到…… 他好像再为她铺设了一条清晰而顺畅的道路,几乎扫清了她前行路上所有可能的障碍。他介入她的生活,强势、周到,甚至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可是……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老板和员工?不是,她在想,如果庄俊开口让她去潮兴上班,她愿意不愿意,答案是愿意的。潮兴也是个不错的平台。可是庄俊并未开这个口,甚至在当初阿初提议时,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朋友?又太过暧昧和亲密。 恋人?可他明明设下了三个月的期限。 这种“好像什么都不是,却又无处不在”的状态,让林真真在微醺的暖意中,感到不安。她享受他的照顾,贪恋他带来的安全感,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阿成帮忙把所有的行李和购物袋搬上楼,放在客厅,便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突然的独处,让公寓瞬间变得有些安静。 庄俊脱下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松了松领带,似乎也松了口气。他走到厨房,打开零食柜,拿出两瓶矿泉水,递了一瓶给林真真。 林真真接过水,摩挲着瓶身,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庄俊,“庄俊,”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我有点……搞不清楚了。” 庄俊正准备拧开瓶盖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 林真真把心中的困惑和盘托出:“我们这样……算什么呢?你说三个月后。可是,你又帮我找工作,给我买衣服,带我见客户,现在连住的地方都帮我安排好,连拖鞋牙膏都帮我买……”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迷茫:“你对我事无巨细,好得不像话。可是,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这样住进来,又算什么呢?”她终于把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心脏狂跳,既期待他的答案,又害怕他的答案。 庄俊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答。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走到她面前,那眼神复杂得让林真真看不懂。 “林真真,”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而是因为当时的我,一身债务,前途未卜,没有任何资格开始一段认真的关系。那对你不公平。”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给你介绍工作,是因为你值得。你聪明,肯学,有潜力。我给你买衣服,是因为你工作需要,没看,你今天就帮上我的忙了,有的时候,有些场合,不能被人看轻。我带你去见客户,是因为想让你尽快成长,可以独当一面。” 他的每一句解释都合情合理,公事公办。林真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难道一切都是她自己想多了? 然而,庄俊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近乎坦诚:“但是,让你住进来,给你买这些……” “如果非要定义一个‘关系’,”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敲在林真真心上,“那就把它看作是一份‘期许’吧。” “我期许潮兴能走上正轨,我能卸下身上的巨石,变成一个‘有资格’的人。” “我也期许,你能真正站稳脚跟,找到自己的价值,不再是因为我的安排,而是因为你本身就是‘林真真’。” “我更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之间,不再有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能有一个清清楚楚的全新开始。” 他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他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却给出了比答案也更让人充满希望的承诺。 林真真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迷雾吹散了些许。她明白了他的顾虑,他的骄傲,以及他那份深藏在理智下真诚的“期许”。 可能,他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所以才如此谨慎。林真真就这么自认为吧。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脸颊又开始发热。 “好了,”庄俊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情感流露,“别胡思乱想了。很晚了,看看你的房间还缺什么,早点休息。” 他指了指次卧的方向,自己则拿起西装外套,走向了主卧。 林真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陌生公寓。 心想,期许。这个词真好。 第136章 :真真,我现在是真心有点舍不得放你走了 第136章 :真真,我现在是真心有点舍不得放你走了 第二天,林真真在一阵细微的声响中醒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房间。不再是城中村那个楼梯间,也不再是陈伯的行军床,身下的床垫柔软舒适,被子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淡淡清香。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心里有种奇异感。昨晚的忐忑和陌生感,在阳光下一扫而空。 她穿上那双崭新的绒拖鞋,轻轻推开房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传来。 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她看到了让她惊讶的一幕,庄俊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居家长裤,站在灶台前。 他一手拿着长筷,正熟练地在翻滚着高汤的锅里烫着薄如蝉翼的鲜牛肉片,另一只手则拿着勺子轻轻搅动着另一口小锅里奶白色的粿条汤。 动作行云流水,这画面,与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截然不同。 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配料碗碟摆放得一丝不苟。 庄俊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醒了?睡得好吗?” “嗯,很好。”林真真点点头,走近了些,“被子的面料很舒服阿,还香香的。”她脸微红。 庄俊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料理台上的一杯牛奶:“你先去洗漱下,温度应该就刚刚好。” 林真真点了点头,去洗手间洗漱。 再回到餐桌上时,捧起那杯温热的牛奶慢慢喝着,看着庄俊有条不紊地将烫好的牛肉片捞起,铺在已经盛好粿条和生菜的大碗里,然后浇上滚烫的骨汤,最后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芹菜珠和炸得金黄的蒜头酥。 一碗地道的潮汕粿条汤瞬间香气四溢。 “吃吧。”庄俊将碗端到小餐桌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林真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眼前这碗色香味俱全的早餐,还是没忍住心里的惊讶和好奇,小声问:“你平常还自己做饭?” 庄俊拿起筷子,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语气再自然不过:“很奇怪吗?有空就做。我们潮汕男人,十个里有九个会下厨,从小看也看会了。”他带着点调侃问道,“怎么的?想不想嫁?” 林真真的脸又微微发热,她低头尝了一口汤,鲜甜醇厚,牛肉嫩滑,粿条爽滑,好吃得让她眼睛都亮了一下。 “好吃!”她由衷地赞叹。 “好吃就多吃点。”庄俊语气平淡,但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许,“厂里食堂的饭吃久了腻,偶尔自己动手,换换口味。”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庄俊看着坐对面的林真真,随口问道:“今天你有什么打算?” 林真真轻声说:“没什么具体安排。跟你一起去厂里吧。待着也是无聊,说不定还能多学点东西。” 她心里想的却是:每一次在他身边,都能窥见一个更广阔的世界,像打开一扇扇新的大门。 庄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怀疑,你是想在我对门开一家厂,跟我抢生意。你们福建佬不都这样?打工只为当老板,个个都是‘爱拼才会赢’。” 林真真被他逗乐了,也学着他的语气,带着点俏皮的挑衅:“是啊,庄总,你猜对了!我就是要卧底学习,把你压箱底的东西全学过来。” 庄俊心情似乎格外好:“哟,野心不小啊!那我岂不是养虎为患?等你学成了,羽翼丰满了,是不是就要把我一脚踹开,翻脸不认人呐?” “那不能够!”林真真立刻摇头,说得一本正经,“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点江湖道义我还是讲的。” 庄俊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戏谑:“可别,我不想当你爸爸。” 林真真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歧义,心跳莫名加速。 庄俊轻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以后,林真真主动洗碗,来句:“其实我不爱做饭,但是洗碗我可以,在家都是我洗碗。” 庄俊心想,其实他爱做饭,但是他的强迫症,收拾太累太耗费时间,他其实不爱洗碗,那算互补…… 两人一到工厂,早上那点暧昧立刻被吹散了。 庄俊仿佛换了个人,他立刻召集了李铁柱、林真初和设备主管。人到齐后,直接切入主题,手里拿着一份刚出来的成本分析报表:“铁柱叔,阿初,德国机器是好,织出来的布也是顶尖的。但它吃起钱来,也是德国水准。”他点了点报表上的几个数字,“我们现在最大的成本窟窿,不再是人工,而是这三个:电、纱线、零配件。我们赚多少利润都不够它们吞。” “这德国机器,精度高,功率也他妈的高。”庄俊毫不客气,“尤其是主轴驱动、提花龙头和空调系统,电表转得比我心跳还快,电费单子看得我肉疼。” 他看向设备主管:“老陈,你牵头,立个‘降电耗’的项!研究所有电机的负载情况,有没有轻载空跑的可能?车间照明能不能分区控制,人走灯灭? 还有,那空压机,是不是一直开着?能不能根据生产节奏间歇启停?我要看到具体方案和节电目标。” “还有,纱线。”庄俊拿起一小段昂贵的进口纱线,“特别是经纱,用的是顶级德国丝和埃及棉。一米布,半米金。但我们现在的回丝率、废品率还是偏高。 ”他目光扫过众人,“机器调试期,损耗大我认了,但现在必须给我压下来。” 他看向林真初和李铁柱:“阿初,你和汉斯深入研究设备,优化经纱张力、纬纱投接的参数,减少断头。铁柱叔,你盯紧工人,规范操作,减少人为挂断和浪费。” “最后,最要命的是它。”庄俊拿起一份满是德文的配件采购清单,重重拍在桌上,“德国原厂配件,贵得离谱。采购周期还长,坏一个,等配件期间整台机器就得趴窝,损失更大。” 他脸色极其严肃:“这东西,我们不能被动等坏,必须主动预防 ,阿初,汉斯,你们必须根据运行时间和技术手册,制定严格的预防性维护和配件更换计划 ,哪些配件运行多少小时必须检查,多少小时必须更换,给我列出清单,严格执行,宁可提前换,不能等它坏在生产线上。” “同时,老陈,你想办法看看,有没有可能在国内找替代供应商 ?或者找高水平的师傅修复部分精密件 ?哪怕能替代三成,也是巨大的胜利。但这前提是,绝不能影响设备精度和产品质量,这是红线!” 庄俊环视众人:“成立‘降本攻坚小组’,由我亲自带组!电、料、配件,三线并进。我要你们在一周内拿出具体方案和目标!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自己的利润,是我们活下去、打得起市场的硬通货 。” 庄俊部署完“降本攻坚”的三条战线,李铁柱、林真初和设备主管老陈立刻领命而去,开始分头行动。 庄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全身心沉浸在如何“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算计中。 林真真没有打扰他,她安静地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会客椅上,目光却被庄俊桌上几份摊开的报表和生产记录所吸引。她征得庄俊同意后,便拿起那些文件仔细翻阅起来。 那是过去两周所有生产批次的详细记录:纱线领用量、成品米数、废品率、甚至还有简单的车间温湿度记录。数字密密麻麻,枯燥乏味,但在林真真眼中,却仿佛隐藏着通往答案的密码。 她拿出纸笔,凭借着自己的数学天赋和异乎寻常的耐心,开始将数据重新归类、计算、绘制简单的趋势图。时间悄然流逝,她完全沉浸其中,连庄俊何时站到了她身后都未曾察觉。 突然,她纤细的手指停在一条湿度记录和与之对应的废品率数据上,反复比对。她抬起头对刚好进来送资料的林真初说道:“阿初,你看这里, 我发现当车间的相对湿度低于50%的时候,那几天的经纱断头率明显偏高,回丝量也大增。 ” 林真初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嗯,是有这个现象。技术手册上也说了,这种高端纱线对湿度敏感,理想的纺纱环境湿度最好维持在60%到65% 之间,张力最稳定,毛羽也少。我们厂有时候不稳定,工人们也没太当回事。厂里的老人认为只和温度有关系,和湿度没有关系。这个我也不懂了。” “没当回事?”林真真语气不禁提高了一些,“这可都是钱啊!”她迅速在纸上演算起来,“你看,如果我们将严格控制在60%-65%的区间,虽然维持需要多耗费一些电能,更但我粗略算了一下,大概每天多省不少钱……” 她笔尖重重地点在另一组数据上:“但是,只要能把断头率降低到现在的一半,每天节省下来的高端纱线,价值起码是这个数字的五倍甚至十倍以上这是一笔非常划算的账!有没有关系,试试就知道了。” “说得好,这才叫会算账。”这话在林真真身后响起,让林真真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庄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儿,正看着她手中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纸。 他俯身拿起那张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和结论,“好,非常好,真真!你这发现价值千金,我们一堆人盯着机器设备本身,想着怎么省电省料,却忽略了最基础的环境因素对成本的影响,你这才是真正的用数据驱动成本管控 。” 他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铁柱叔,立刻通知下去,从今天起,车间的恒温恒湿,湿度参数给我锁死在62.5%,正负偏差不得超过2.5%,把它当成和产品质量一样的生产红线来抓,谁再敢不当回事,随便调,按重大事故处理!阿初你记录这个数据,是不是真的能降下成本来。” 庄俊放下内部电话,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眼神复杂。 他走到办公桌旁,身体微微靠着桌沿,双臂交叉在胸前,就那样静静地看了林真真好几秒钟。 林真真被他炙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庄俊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真真,我现在是真心有点舍不得放你去王曼那边了。” 林真真一愣,没太明白他话里的深意:“为什么?” 第137章 :磨灭了你的灵性,我也舍不得 第137章 :磨灭了你的灵性,我也舍不得 庄俊轻笑一声,站直身体,踱了两步,“王曼那边缺的是画图稿、跑市场的设计师。可我这边,”他目光看向林真真,手指点了点桌上那份她刚刚完成的演算纸,“我缺的是能一眼看穿成本命门,能用数据帮我守住利润底线的精英。”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你知道吗?从利发厂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能看出他们在耗料上做手脚;在陈伯那,看到你能把边角料算计到寸布不浪费;今天,你又能从一堆枯燥的数字里,挖出这个可能被人忽略、却至关重要的成本。” 他走近一步,目光带着欣赏:“这种对成本的极致敏感和把控能力,不是靠教就能教出来的,这是天赋,是直觉,是能直接转化成真金白银的能力,我庄俊做生意,最看重的就是这种能力。潮兴现在,最缺的也是你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如果,把你放在车间里,放在数据堆里,你能帮我省下的钱,可能比一个销售团队赚回来的还多,你能创造的价值,远超你的想象。” 然而,他的眼神随即又黯淡了几分:“可是……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不在这。你喜欢的是布料变成衣服的样子,不是整天跟报表和机器打交道。”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充满了惜才与放手之间的挣扎:“所以我矛盾啊。于公,我一千个一万个想把你摁在成本管控的位置上,你就是潮兴现在最需要的镇厂之宝。于私……” “于私,我不能这么自私。我不能因为潮兴需要,就硬把你拴在你并不真正热爱的领域里。那样磨灭了你的灵性,我也舍不得。” 林真真怔怔地听着,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了生存而磨练出的那些斤斤计较的本事,在庄俊眼里,竟然拥有如此高的价值,甚至被他视为大将之才。 她低下头,翻开文件,指着上面圈着红线的数据:“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但,其实,我没那么重要,我之所以能发现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早就注意到了这些异常数据,并且圈出来了,不是吗?“ 她抬起来,目光看向庄俊,“你才是那个真正一眼就看穿的人,我做的,只是顺着你的思路,算了一笔更细的账而已,这账,可能早就在你脑子里算出来了。就算今天我没发现,你下一步肯定也是会从这里入手,潮兴有你,根本不需要什么‘镇厂之宝’。” 庄俊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是,我看到了异常。我几乎能看到所有问题。”他揉了揉眉心,昨晚几乎没睡好觉,满脑子都是数据,“但看到了,不等于什么事都靠我自己看,自己想,自己逼着人去干……” 他抬起头,目光看向林真真:“这样做事,太累了。而且,永远做不大。 ” “做老板,不是这么做的。一个好的老板,不是自己有多能干,而是能发现谁能干,并且能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你干,干得比他自己想干的还要好。 ” “我看到了问题,但我需要有人能把它量化、细化、落地。我需要有人能把我看到的可能,变成实实在在的可以。我需要团队,需要像你、像阿初、像铁柱叔这样,能在各自领域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他指了指林真真刚才演算的那张纸:“比如这个问题,我看到了电费高、断头多,我知道大概跟环境有关。但你能告诉我,精确到多少湿度最划算,省下的纱线能比电费多出五倍还是十倍。 ” “管理者的核心,是识人、用人、信人,而不是事事亲力亲为。我现在最大的挑战,不是自己去看报表,而是怎么把潮兴变成能够自我优化、持续赚钱的企业,而我,是那个掌握方向和节奏的人。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能独当一面的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以,真真,不用妄自菲薄。你的天赋,恰恰补上了我目前最需要的一块。我可惜,是因为我清楚地看到了这一点。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因为强迫来的,永远达不到最佳状态。” 林真真彻底听呆了。庄俊这番话,又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她看到了一个远比省钱更宏大、更深远的世界。 她一直以为做老板就是最厉害、什么都懂的人。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老板,是能让厉害的人为自己所用的人。这是一种更高级的能力。 她看着眼前这个毫不掩饰自己疲惫与渴望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庄老板,而是一个在重压下奋力前行、渴望同伴的创业者。这份坦诚和信任,比任何夸奖都更让她心动。 她变得无比认真:“庄总,我明白了。虽然我的梦想是设计好看的服装,但只要在潮兴一天,只要您需要,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随时听您调遣。能帮上你的忙,我也很高兴。” 庄俊看着她眼中那份郑重的承诺,他笑了笑:“好。那就说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从里面抽出一个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递给林真真:“去吧,先去王曼那里把设计的基础打扎实。这个你拿着。” 林真真接过文件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微微泛黄的服装设计草图,线条流畅,风格大胆,虽然有些青涩,但能看出极强的天赋和想法。右下角签着一个飞扬的英文字母——“j.z.”。 “这是……”林真真有些疑惑。 “我大学时瞎画的。”庄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候也想做自己设计的服装,觉得能把脑子里想的变成别人身上穿的,是件挺酷的事。” 林真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她无法将眼前这个精于算计、在成本数据里杀伐果断的男人,和这些充满艺术气息的设计草图联系起来。 庄俊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轰鸣的车间:“后来我爸身体不好,厂子等着人接手。设计梦再美,也不能当饭吃。潮汕人家,生意大过天。这文件夹压箱底很久了,你别学我半途而废。” 这番坦诚的过往,让林真真理解庄俊的另外一面,她想起春节时期在火车站,她和庄俊聊过梦想,庄俊当时说他最想干的是中国人自己的服装品牌。他是说过这事的。所以,她终于明白,他对自己梦想的那份尊重和理解,并非仅仅是绅士风度,而是源于一种感同身受的遗憾。他此刻在商场的拼命,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守护另一种形式的“创造”。 林真真握紧了文件夹,心里酸酸胀胀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庄俊……” 庄俊打断了她:“行了,别矫情。给你看这个,是要你记住,好的设计,不是画在纸上的空中楼阁。 ” 他走到样品架前,扯下一块他们刚刚生产出来的提花布样,布料在阳光下泛着高级的光泽,花纹精密繁复。 “到了王曼那儿,摸到每一块面料,你都得记住它的成本,脑子里要有一本账,一块好布料,从棉田、纱厂、织布机再到印染缸,每一道工序都是钱堆出来的。 ”他看着她,“别学那些眼高手低的设计师,只会画图,不懂材料,设计出来的东西很多根本卖不出去,那是浪费。” “你要做的,是能用最合理的成本,设计出最好看、最好卖的衣服。这才是真本事,才是能长久立足的根本。这才不辜负我们这帮人在车间里流的汗和花的钱。”他最后一句说得有些意味深长。 林真真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我会的。” 庄俊半开玩笑地说:“嗯。说不定以后,潮兴的高端面料,就等着你来设计第一个真正打响名头的系列呢。到时候我这小老板,没准还真得巴巴上门去求着你林大设计师赏口饭吃。” “那肯定不会。”林真真立刻摇头,“真有那一天,潮兴的订单,我一定优先做,而且给您打折!” 庄俊闻言,朗声大笑起来:“你看你看,我就说你们福建佬厉害吧?这就开始想着给我打折了?行,有前途,我等着。” 第138章 :沉得住气,有点东西 第138章 :沉得住气,有点东西 第二天清晨,林真真仔细地穿上了庄俊给她买的那件米白色真丝衬衫。面料滑腻的触感带来一种矜贵的感觉,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简单地绑了马尾,涂上一支淡粉色口红,镜中的自己气色明亮,褪去了几分风尘仆仆,多了几分文静。 看着空荡荡的公寓,想到庄俊昨晚在厂里支行军床,她心里有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对新环境的忐忑所取代。她匆匆喝了杯牛奶,便赶往“曼宁服饰”。 “曼宁”所在的写字楼光洁明亮,穿着时髦的职员步履匆匆。林真真被引到设计部。 巨大的绘图板、堆满面料色卡的架子、运行着复杂线条软件的电脑,几个年轻的设计师正讨论着“解构主义”、“廓形”等词汇。 上班时间,设计总监王曼简单向大家介绍:“这位是新来的林真真,以后在公司熟悉业务,协助大家做一些基础工作。真真在面料市场和实操方面经验非常丰富,大家多交流。” 林真真还有点感激王曼,她这番话一定程度上抬了她一手,给了她空间。而王曼在她这里这边,却说自己没什么作用,她公司里面都是学院派,而自己没有学历。 几位设计师礼貌地鼓掌,但打量她的目光充满审视。一位烫着大波浪、妆容精致的女设计师赵颖笑着率先开口:“真真,你这件衬衫很好看啊,质感很像曼菲丝的款式呢。” 林真真微微一笑,回答得既坦诚又不得罪人:“谢谢你,不过这不是曼菲丝,就是在百货公司买的普通牌子。我刚来广州,很多牌子还不认识,以后还要向大家多请教。” 另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设计师大为,推推眼镜,问得更直接:“真真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北服?浙丝?还是香港理工?” 林真真神态自然,语气平和:“我没能上过专业的服装院校呢,以前一直在布行、服装厂上班、在裁缝铺帮忙,这次是幸运,得到王总赏识,有机会来曼宁学习。” “哦……这样啊。”大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轻视淡了些,多了一种“对另一种生物”的好奇。 赵颖则笑了笑,那笑容淡了几分,转身拿过来一大叠杂乱的面料色卡和过往的图纸资料,放到林真真旁边的空桌上:“那真真你先熟悉一下这些吧。这些都是积累下来的样品和旧稿,需要按编号和色系重新归整归档。这可是个细致活,很能锻炼人的哦。” 大为看了一眼赵颖,心想,人家才刚来上班第一天,就把最繁琐、最底层、最看不到价值的体力活丢过去了。这赵颖果然得罪不得。 林真真看着那堆“山”,心里明镜似的。这难道是给她下马威?但她脸上没有丝毫为难,露出带着点感激的笑容:“太好了,谢谢姐,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快速熟悉公司的用料和历史呢,整理这些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一定仔细做好。” 林真真不再多言,开始面对那堆如山般杂乱的面料色卡和图纸。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熟悉的棉、麻、丝、毛等材质时,一种本能的亲切感油然而生。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份工作和在服装厂、在裁缝铺裁剪缝纫完全不同。 这不是凭经验和手感就能快速完成的任务。 她需要极其耐心地核对每一张色卡上的微小编号,根据一个复杂的分类手册,将它们按色系、面料类型、供应商来源等归入不同的格子。 眼睛很快就开始发酸。图纸的归档更是繁琐,需要看懂设计稿右下角的日期、系列名称和设计师缩写,然后放入对应的档案夹。 她开始觉得这份工作,比连续踩八个小时缝纫机还累人,不是身体累,而是心累。原来在大公司里面,光是把东西收拾好,就是一门大学问。 就在她埋头整理时,不远处的讨论声飘来。 赵颖拿着一本国外时尚杂志,对大为说:“哎,大为,你看这款,这个肩部处理,是不是有点解构的影子?但廓形又偏极简,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一下这个矛盾感,用在下一季的都市系列里。” 大为推推眼镜,沉吟道:“嗯,但要注意度,过于强调解构容易显得凌乱,我们的客群可能更接受低调的奢华。我觉得可以在面料上找突破,用那种有肌理感但颜色沉稳的料子。” 林真真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努力想听懂。“解构”?“廓形”?“极简”?这些词她听着耳熟,但具体指什么,如何运用,她一片模糊。“低调的奢华”又是什么感觉?她压根想象不出来。 他们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堵墙隔在了门外,墙内的人谈笑风生,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墙外的她,只能默默地整理着他们的历史。 偶尔有设计师需要找某个参考面料,会走过来在她正在整理的色卡架前翻找。他们彼此之间会简短交流:“lucy,上次那个意大利进口的提花针织样布放哪儿了?” “好像被赵颖拿到样品间去做初步版了,你问她要看看。” “ok,谢啦。” 没有人刻意冷落她,但也没有人主动跟她搭话。他们讲的话都是专业术语,林真真感觉自己虽然身处其中,却运转在不同的轨道上。 中午休息时,赵颖和几个设计师约着一起去楼下新开的餐厅。 赵颖随口问了一句:“真真,一起去吗?” 林真真刚想答应,却看到赵颖问话时眼神并没有太多期待,反而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她大概不会去”的眼神。 她立刻明白了,这或许只是一句客套的礼貌。她如果真去了,很可能融入不了她们的话题,只会让彼此尴尬。 于是她笑了笑,晃了晃自己带来的饭盒,庄俊公寓里,剩下的一些食材她简单做的:“谢谢颖姐,我带了饭,你们去吧,我正好把这些资料再整理一下。” 赵颖果然笑了:“那好,你慢慢吃,我们很快回来。” 看着她们说笑着离开,林真真轻轻松了口气,却也有点淡淡的失落。这种需要时刻揣测别人话语背后真实意图的感觉,比她算最复杂的耗料比还让人心累。 和庄俊、陈伯他们打交道,目标都很直接。要钱、要货、要工期。这里的人,说话都像裹了好几层糖纸,得慢慢剥才知道里面是什么。 她默默地打开饭盒,一边吃饭,一边拿起一张被丢弃的废稿背面,开始用笔记录今天听到的新词 :“解构”、“廓形”、“极简”、“肌理感”。 她下定决心,晚上要去书店或者图书馆查查这些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她整理的方式变了。 触摸到一块价格昂贵的意大利进口羊毛提花面料时,她不再只是归档,而是反复摩挲它的纹理,记忆它的编号、成分和令人咋舌的价格代码。 看到一张设计稿上流畅的连衣裙线条,她虽然看不懂复杂的制图符号,却用手指临摹它的轮廓,试图理解设计师为什么这里要收紧,那里要放开。 她开始有意识地将设计稿右下角标注的面料编号,与色卡库里的实物对应起来。这是她独特的“翻译”方式,将学院派纸上谈兵的“语言”,转化为她所能理解的、关于材料的“实物语言”。 王曼偶然从办公室出来时,她看到林真真拿起一块面料对着光仔细查看纹理,看到她对照着设计稿和色卡喃喃自语。王曼的脚步顿了顿,看了林真真在做的工作,心下了然,庄俊推荐来的,果然不是一般人。沉得住气,有点东西。 第139章 :我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第139章 :我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林真真在曼宁忙碌的一天结束了。回到庄俊公寓,她脱下那件真丝衬衫,小心地挂好。上身只套着一件黑色背心。 她走进厨房,准备给自己简单下碗面条。水刚烧开,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庄俊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回来拿点换洗衣服。”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灶台上,“煮面条?就煮一碗?” 林真真点点头:“嗯,我以为你不回来吃,你饿不饿?要不你先吃,我再下一点。” “行了,就这些吧,够吃了。”庄俊阻止她,他去洗了把脸,脱下西装,坐在了小餐桌旁。 两人默默地分食着一碗面。吃了几口,暖热的汤水下肚。林真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了那张写满天书的废稿纸,推到庄俊面前。 “俊哥,今天在公司,听到他们老说这些词,我都听不懂。”她的声音里带着点沮丧,“‘解构’、‘廓形’、‘极简’,还有说什么‘低调的奢华’,这到底都是什么意思?还有,我看到一种意大利的羊毛提花,手感好得不得了,但价格代码吓死人,这种料子到底好在哪里?” 庄俊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而是先喝了一口面汤,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解构?说白了,就是把衣服拆开,再用反常规的方式拼回去。看起来乱七八糟,但好的解构,乱中有序,能打破沉闷。” “廓形,就是一件衣服整体的外轮廓影子,它决定了衣服的气场。” “极简 ?那不是简单和省钱。”他看向林真真,“恰恰相反,极简是最烧钱的。因为它要求面料质感极好、版型精度极高、工艺细节极其到位。靠的是骨头硬,而不是衣服花。” “至于低调的奢华?”庄俊嗤笑一声,“就是忽悠中产阶级买单的漂亮话。核心是让你觉得这衣服看起来很‘显贵’,但又不能大logo满天飞。怎么做到?靠的就是顶级的面料、完美的廓形、和极致的工艺。说到底,还是钱堆出来的。” 庄俊的话林真真就觉得自己听懂了,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悬浮的专业术语, 全部拉回了地面,与面料、版型、工艺、成本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挂上了钩。 他看向林真真好像在消化他说的,认真的在本子上做记录:“你问的那个意大利提花料,编号如果是it开头,意味着是意大利原厂进口。价格之所以高,是因为它的纱线支数极高、染整工艺独一无二、提花织造精度是我们现在做不到的级别。它摸起来不是‘好’,是‘对’。 这种料子本身就在说话,告诉别人‘我很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真真,你知道最让人憋屈的是什么吗?”他看着她,“我们中国人做衣服,设计、版型、工艺都可以学,可以追。唯独这种顶级的面料,几乎被欧洲和日本几家大厂垄断了。他们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他们说断供就断供!我们高端服装的脖子,被人卡得死死的!” 林真真恍然大悟,“所以你才买德国设备。” 庄俊点了点头,“我买那些德国机器,咬牙用最贵的纱线,没日没夜地抠良品率,不是为了跟在国内同行后面抢那点残羹剩饭。 ” “我是要做出能跟刚才说的那种意大利料子、瑞士料子掰手腕的国产高端布。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要让我们国内都能用上我们自己产的好料子,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不用再把利润的大头都拿去交面料税。” “潮兴现在做的,就是在爬这个最陡的坡。可能很难,可能最后也做不到百分百一样好,但必须有人去做,必须迈出这一步。 ” 这番话说出来,听进了林真真心里。她怔怔地看着庄俊,之前所有的困惑,他为什么那么拼命、为什么对成本苛刻到极致、为什么甘愿睡在工厂,瞬间都有了答案。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此刻正吃着清水煮面,眼睛里却装着星辰大海。 她快速在纸上记录着庄俊刚才的话:“我明白了。所以‘解构’、‘廓形’这些,最后能不能成立,底层还得有一块好料子撑着。否则都是空中楼阁,对不对?” 庄俊看着她迅速抓住核心,点了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设计是魂,面料是骨。骨头不硬,魂再漂亮也立不起来。 ” 他指着她笔记上的“意大利it”:“像这种料子,就是面料里的贵族。而我们潮兴要做的,就是要把这贵族给它国产化了,还得让它物美价廉。” 林真真觉得在此刻一天的迷茫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崇高目标点燃的兴奋和使命感。她觉得参与到的事业,远比她想象的要宏大和艰难,也更有价值。 庄俊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声音低沉下来,“真真,你没经历过早几年,可能感触不深。咱们刚开放,什么都觉得外国的好。服装厂想做好衣服,就得用外国料子,尤其是高端货。” “那时候,去广交会,或者跟香港、意大利的面料代理商打交道,那才叫一个憋屈!”他冷笑一声。 “他们给你看样品的时候,下巴都是抬着的。价格?没得商量。爱要不要,后面排着队要的人多的是。交期?得看他们心情,说延迟就延迟,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想要一点特殊的颜色或者稍微修改一下配方? no way! this is our tradition!” 他模仿着外国佬傲慢的语调,语气里满是怒火。 “最可气的是,有时候好不容易等到货,一检验, 纱线支数不对,或者染整颜色有轻微偏差,你去理论,人家两手一摊,‘this is within our acceptable tolerance.你怎么办?退回去?交期赶不上。用下去?做出来的衣服品质就是差一口气,卖不出高价,利润全砸手里。” 他看向林真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多好的服装厂,多厉害的设计师,他们的创意和手艺,天花板是被别人捏在手里的!你想飞,但翅膀上拴着铁链,链子那头,攥在别人手里。” “我亲眼见过,一个很有才华的设计师,画了一张非常漂亮的礼服稿,需要一种特殊的、带金属光泽的提花缎面。找遍全球,只有瑞士一家厂能做。结果人家报价高得离谱不说,还要求最少起订量,那量足够做一千件礼服!那设计师最后只能妥协,换了一种普通料子,那件礼服最后出来的效果,打了对折都不止。”庄俊的语气里充满了惋惜。 “这还只是卡脖子,更狠的是掐脖子。”他的声音冰冷了起来,“一旦你的某个款式爆了,急需某种面料扩大生产,你去追加订单。坐地起价都是轻的,直接告诉你没货,或者要排到半年后!活生生把你的爆款拖成过季款,让你眼睁睁看着市场机会溜走,血本无归。” “所以,真真,你以为我仅仅是为了潮兴一个厂在做这件事吗?不是的。”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的设计师,因为一块料子,对着国外的样品册卑躬屈膝。”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的服装厂,因为交期和价格,被外商掐着脖子过日子。” “我是不想再看到,我们中国人能做出的最好看的衣服,面料永远打着别人的烙印。” 他的话字字沉重。 “这条路是很难,就像在凿壁,不知道哪一下才能凿穿,看见光。但总得有人去凿第一下。我用德国机器,用好纱线,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外国厂,而是要用他们的武器,学会他们的招式,最后,造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好的面料,让以后曼宁这种公司的设计师再想用好面料时,第一个能想到的,是咱们潮兴的编号,是‘cn’开头的料子。” 林真真彻底听呆了。她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她忽然想起了父亲经营小店时,为了一点点货物、一点点贷款而四处求人的窘迫。庄俊所面对的,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国际版的同样困境。 她之前的迷茫和小情绪被冲刷得一干二净:“我懂了。彻底懂了。你这不是在创业,你这是在打仗。” 她拿起笔,在那张写满词汇的纸上,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cn”。 然后她抬起头:“你放心。我在曼宁,一定会把他们都摸清楚。看他们最想要的是什么,最缺的是什么,最被卡脖子的是什么,然后告诉你,咱们一起,把这块难啃的骨头,给它啃下来。” 庄俊看着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140章 :这事难,比什么都难 第140章 :这事难,比什么都难 林真真醒来时,公寓里一片寂静。 她走到客厅,发现沙发上放着折叠整齐的薄毯,庄俊昨晚果然只是回来拿了换洗衣服,在沙发上凑合了几个小时,天不亮就又走了。 茶几上,那张写满“天书”和最终落下两个有力字母“cn”的纸,还摊在那里。旁边,放着一本略显陈旧的《纺织材料学》和一本《英汉服装词典》。 林真真拿起书,翻开封面,里面没有留言,但她明白,这是庄俊留给她的。 她收好那张纸和书,快速洗漱。 林真真依旧提前到了办公室,她首先做的,不再是等待指派,而是主动将昨天整理好的色卡架和档案夹再次检查了一遍。 当赵颖踩着高跟鞋到来,习惯性地又想将一叠新的杂乱样品推给她时,林真真抢先开口,“赵颖姐早!这些是新的待归档样品吗?交给我吧。对了,我昨天整理时发现,意大利那边的羊毛提花样卡好像和法国那边的归档有点混淆,我已经按供应商重新分开了。还有,秋冬系列的图纸,根据记录应该还有三份初稿没归档,您知道可能在谁那里吗?我下午可以去问一下收回来。” 赵颖准备递出样品的手顿在了半空,她有些惊讶地看着林真真。 眼前的这个女孩,这才上班第二天,就不再被动接受,而是开始主动梳理和发现问题。她竟然能清晰地分辨出了不同产地的面料来源。 “哦,好,好的。”赵颖一时没反应过来,“那三份图,可能在大为那儿,你问问他吧。” “谢谢颖姐。”林真真接过新样品,熟练地开始核对编号。 大为路过正好听到这段对话,也略显诧异地推了推眼镜,多看了林真真一眼。 不久,赵颖和大为又开始讨论新一季的灵感板。他们面前摊开的是几本厚厚的、纸质印刷的国外时尚杂志。 赵颖:“我觉得明年早春,可以尝试一下更宽松的廓形,用一些手感滑糯的麻料,做出那种自然的褶皱感。” 大为:“同意。但麻料处理不好容易皱得没型,对后整理要求很高。而且这种料子缩水率也得特别注意,不然成品尺寸全跑偏了。” 若是昨天的林真真,可能只听到“廓形”就发懵。但此刻,她耳边仿佛响起了庄俊的声音:“面料质感极好、版型精度极高、工艺细节极其到位……” 她一边整理色卡,一边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心里默默翻译:“他们在讨论用麻来做宽松衣服,但要解决麻布太容易皱和缩水的问题。”她下意识地开始在色卡架里寻找经过特殊处理的麻料样本,手指拂过它们,感受其挺括度和柔滑度,默默记下它们的编号和供应商。 中午,她依旧没有和赵颖她们一起去吃饭。但她拿出自己带来的铝制饭盒和那本《英汉服装词典》,一边吃,一边翻阅,将昨天记录的那些词汇的更准确解释找出来默记。 下午,设计师助理露西过来焦急地翻找一款特定颜色的仿真丝面料,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版房等着打版,香港代理那边说最快也要一个月船期,王总监说如果找不到替代就只能改设计。” 林真真抬起头,问道:“露西,你需要的是类似意大利那种有珍珠光泽的仿真丝吗?我记得本地粤华厂新送来的一些样品里,好像有几款颜色和光泽很接近,交期肯定快很多,要不要拿来对比看看?” 露西抬头,看林真真简直就在像在看救星:“对!就是那种光泽感!粤华的样品在哪?快帮我找找!” 林真真迅速精准地从架子上一堆新样品里找出几块仿真丝色卡递给露西。露西对比后,惊喜地发现其中一款确实非常接近。 “天哪,真真你太厉害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谢啦!帮大忙了。”露西拿着色卡匆匆赶往版房。 赵颖和大为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个昨天还像个闷头葫芦的“关系户”,今天居然能精准地提供面料替代了? 王曼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看到露西向林真真道谢的一幕,也看到了林真真桌上那本与周遭进口杂志格格不入的、显得格外朴实的《纺织材料学》。 她没有说话,目光在林真真的侧脸上一扫而过,嘴角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走到林真真身边,状似随意地拿起一块她正在归档的色卡:“这款日本的真丝,你觉得怎么样?” 林真真停下笔,认真想了想:“手感厚实,垂感非常好,光泽也含蓄高级。但是它的价格几乎是杭州几家老厂出的同类真丝的两倍还多。我觉得,如果不是客户指定要进口料,或许杭州中华丝织厂的货性价比更好。”她没有贬低进口料,而是客观地比较,并提到了“性价比”这个设计师们很少考虑、但经营者极度关心的核心问题。 王曼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亮光。她放下色卡,轻轻拍了拍林真真的肩膀:“很好。眼里开始有东西了。” 下班时,林真真没有立刻离开。她拿出那个写着“cn”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用钢笔认真记录下今天观察到的信息: 赵颖和大为讨论:早春,宽松廓形,用麻料,需解决易皱缩水。 露西需求:特定光仿真丝,意货船期长。发现粤华厂样品可应急。 王曼可能关注:成本控制。 林真真回到庄俊的公寓,屋里依旧空荡荡的。她放下包,看着冷清的房子,心里明白,庄俊说的合租,大概就是他偶尔回来换洗衣服、短暂歇脚的据点,他真正扎根的地方,是那个让他殚精竭虑的潮兴厂。 她看了看时间还早,曼宁这种正规公司下班准时,不像在服装厂或裁缝铺忙起来没点。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孤单,不上班的时候能找谁?阿初在厂里忙,阿萍和阿凤……哎。找她们感觉也不知道讲什么。 她想起了陈伯。她重新背起帆布包,带上门就外出了。 陈伯的裁缝铺还亮着灯,他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在案板上画版。 “陈伯!”林真真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伯抬起头,看到是她,皱纹舒展开来:“真真?今天这么早下班?在新公司做得怎么样?快进来坐。” 铺子里还是熟悉的老样子,让林真真瞬间松弛下来。 “还行,就是好多东西听不懂。”林真真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很自然地把在公司遇到的困惑和听到的新词,一个个说给陈伯听,“他们老说什么‘廓形’、‘解构’、‘极简’,还有说要用麻料做宽松衣服,但又怕皱怕缩水。” 陈伯停下手中的划粉,呵呵笑了两声:“洋词儿一套一套的。什么‘廓型’,不就是衣服的大样子嘛!样子要撑得起来,人穿着才有精神头,这个理,老祖宗做长衫马褂的时候就讲完了。” “什么‘解构’?依我看,就是把衣服拆开再拼,但要拼得巧,拼得让人看着新鲜,又不觉得怪。戏台上那些水袖、靠旗,不就是‘解’开来又‘构’上去的?关键是要有道理,不是为了拆而拆。” “‘极简’? ”陈伯拿起手边一块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深色棉布,“料子要够挺,骨线要够准, 针脚要密实均匀,一寸不能多,一寸不能少。这才是真功夫,比绣一堆花啊朵的啊难多了,这可不是‘简’,这是‘精’。” 林真真听得眼睛发亮,赶紧拿出小本子记下来:“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陈伯您说得太对了。”陈伯和庄俊的解释她都听得懂。 接着她又问陈伯:“他们说用麻料做宽松的,但又怕皱得没型,缩水厉害。” 陈伯拿起案板上一块本白色的亚麻布样品,递给林真真摸:“麻,是好东西,透气、凉快、有筋骨。但它天生有‘脾气’,得会‘驯’。” “预缩水这是最基本的,冷水浸泡,自然阴干,一遍不行就两遍,不能偷懒用机器高速烘干,那伤纤维,缩率更不稳定。” “怕皱?那就不能在料子上省功夫!要选纱支够高、织得够密实的麻料,这种料子垂感自然,皱了也有韵味,不会邋遢。再者,”陈伯带着点传授独门秘籍的意味,“裁剪前,用稀释的米浆水轻轻过一遍,或者用专门的中性淀粉浆低温熨烫定型一下,就能让麻料听话不少,既保留了麻的质感,又不容易皱得难看。但是现在年轻人图快,有更好、更有效率的法子,嫌老土,不太可能使用。” 林真真飞快地记录着,不管有用没用,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来自无数件成衣经验的“土办法”,是书本上和设计师办公室里绝对听不到的宝贵经验。 “还有啊,”陈伯补充道,“设计的时候就得想着工艺。用麻料做宽松衣服,版型上就要留出些自然的余量,适应它的‘动’和‘皱’,要顺势而为。” 说完工艺,陈伯放下布料,看着林真真,语气深沉了些:“真真啊,阿俊那边是不是挺难的?我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 林真真点点头,把庄俊关于被国外面料卡脖子、想要做出国产高端面料的理想也告诉了陈伯。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庄俊这孩子阿,这事难,比什么都难。咱们的机器是能买来的,但好些材料的配方、工艺的诀窍,那是人家几代人攒下来的,捂得严实着呢。”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几件做工精良的中式服装:“你看,咱们自己不是没有好东西,苏绣、缂丝、香云纱,哪样不是顶顶好的?但这些东西,费工费时,产量低,价钱下不来,很难走进平常百姓家。” “阿俊想做的,大概是用新机器、新方法,做出既够好、又能让更多人用得起的‘现代顶级料子’。这是大好事,也是难事。真真,你在他那儿,能帮就多帮衬点。你这孩子心细,懂点材料,人也稳,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最后,陈伯语重心长地说:“别怕那些洋词,道理都是相通的。甭管它叫‘廓形’还是叫‘样子’,衣服最终是穿在人身上的,要舒服,要抬人,要经穿。咱们手艺人,要落到实处,一针一线都不能含糊。你两边要是都沾着,那就是你的福气,要好好学,更要好好用。” 第141章 :感觉自己像个拿着长矛想要参加现代战争的原始人 第141章 :感觉自己像个拿着长矛想要参加现代战争的原始人 第二天,林真真带着从陈伯那里学来的“秘籍”,怀着一种分享和解决问题的心态回到了曼宁设计部。 上午,当赵颖和大为再次讨论到早春系列麻料应用的难题,为如何平衡“自然褶皱感”与“避免邋遢无形”而争论不休时,林真真觉得机会来了。 她走上前,带着诚恳的语气插话道:“颖姐,大为哥,我昨天正好请教了一位老师傅关于麻料处理的问题。他说了一些老法子,也许可以做个参考?” 赵颖和大为停下讨论,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大为推了推眼镜,示意她说下去。 林真真回忆着陈伯的话,尽量清晰地表述:“老师傅说,对付麻料缩水,最稳妥的办法是冷水浸泡,自然阴干,反复两到三次,虽然慢,但缩率能稳定下来。还有,怕皱的话,可以在裁剪前,用很稀的米浆水轻轻过一遍布,或者用中性的淀粉浆低温熨烫一下,这样既能保留麻的质感,又能让布料听话不少,没那么容易皱得难看。” 她的话还没完全说完,赵颖就发出了一声带着些许嘲弄的轻笑,打断了她:“等等等等,真真,你说什么?米浆水?淀粉浆?”她夸张地挑了挑眉,看向大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都什么年代了?我们还搞浆洗坊那一套?这听起来像是奶奶辈做土布棉袄才用的法子吧?” 大为扶了扶眼镜,用带着优越感的语气说道:“真真,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些传统手工艺方法,存在很大的不确定性和局限性。 ” “首先,冷水浸泡,自然阴干,这完全依赖于操作者的个人经验。浸泡时间多长?水温具体多少?阴干到什么程度? 没有任何量化标准。这次做对了,下次可能就出问题,根本无法保证大批量生产时的品质稳定性。” “其次,米浆水和淀粉浆,这更不现实了。”大为摇了摇头,“先不说这在现代化的工厂流水线上如何操作, 浆液的浓度、均匀度如何控制?更重要的,这些浆料很容易变质发霉,也会影响面料后续的染色牢度和手感,甚至可能招虫蛀。我们现在有专业的抗皱整理剂、预缩整理机,通过精确的化学配方和物理加工来控制这些指标,这才是科学、可靠的方法。” 赵颖在一旁附和,语气轻飘飘地:“就是啊。而且你想啊,真真,我们设计的是‘曼宁’明年早春的系列,目标客户是都市白领、时尚买手。你跟他们说,这衣服是用‘米浆水’浆过的?这听起来一点都不高档了,甚至有点土气和小家子气。我们要传递的是现代、摩登的品牌形象,不是怀旧手作感。” 林真真的脸颊微微发热。“可是老师傅这些方法很管用,而且成本很低。” “成本?”赵颖轻笑一声,“我们的时间成本、试错成本、品牌形象成本,哪个不比那点米浆水贵?出了问题,耽误了交期,或者客户投诉,损失更大。大为说的对,工业化生产,要的是标准化和可靠性,不是土法炼钢,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些方法,真的不适合我们曼宁。” 周围的几个设计师也低声笑了起来,投来的目光让林真真感到一阵难堪。 她感觉自己像个拿着长矛想要参加现代战争的原始人,一片好心,却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和愚蠢。 她默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刚才的勇气和分享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自我怀疑。 难道陈伯教她的,真的都是过时的、没用的东西吗? 下班后,林真真心情低落地走出曼宁气派的写字楼。 白天的嘲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让她觉得有些透不过气。 她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鬼使神差地,她坐上了公交车,去了潮兴厂。 厂区里比白天安静许多,但车间里依然亮着灯,她刚走进厂门,就碰到了正拿着扳手从车间出来的阿初。 “姐?”阿初看到她,很是惊喜,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你怎么来了?” “我随便走走。”林真真勉强笑了笑。 阿初是个机灵鬼,看她神色不对,也没多问,只是兴奋地说:“姐,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个好消息,今天听说银行的贷款又下来了,俊哥开心多了,他说设备调试告一段落,今晚不加班,让大家都回去休息。我正准备去找你呐,我们一起逛逛广州城!我来那么久都没怎么好好逛过。” 林真真摇了摇头:“阿初,我今天有点累,改天吧。你俊哥在吗?” “在在在,在办公室呢。你自己去吧,我再去把工具归置一下!”阿初说着,又钻回了车间。 林真真轻车熟路地走到庄俊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她看到庄俊独自一人坐在里面,侧对着门。 他只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正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件,另一只手转动着茶杯。 她轻轻敲了敲门。 庄俊抬起头,看到是她:“你怎么跑过来了?” 林真真走进去,在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没立即回话。 “怎么了?在曼宁受气了?”庄俊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对。他放下文件,给她也倒了一杯热茶推过去。 林真真她低下头,声音有些闷,把白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赵颖的嗤笑、大为的“科普”、还有周围那些让她无地自容的目光。 “我就是觉得,陈伯教我的那些,是不是真的过时了?没用了吗?”她抬起头,带着困惑,“我就是想帮上点忙,为什么在他们眼里,就那么可笑呢?” 庄俊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安慰她。直到她说完,他才忽然轻笑出声。 “傻妹来着,”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陈伯教你,是让你去跟那帮学院派争论米浆水好不好用吗?” 林真真一愣。 “那些人呐,他们学的是一套体系,信奉的是机器、是标准化、是化学分子式。他们觉得那才是科学,才是高级。这没错,大规模生产就得这么干。” “陈伯那套老法子,是手艺,是没办法时的办法,是做一件两件‘活儿’时的精细功夫,讲的是‘手感’和‘经验’。它压根就不是为了一天生产几千上万米布的大机器流水线准备的。所以他们笑话得对,真让他们去用,也确实用不了,还会搞得一团糟。” 庄俊肯定了对方的合理性。这让林真真更加迷惑了。 “但是啊,真真,”庄俊话锋一转,“他们只笑话了‘米浆水’这个法子,却压根没听懂,甚至没想去听懂这法子背后的道理。” “道理?”林真真抬起头。 “对,道理。‘冷水浸泡自然阴干’的道理是什么?是让纤维自然、舒缓地回缩,达到它该有的稳定状态!而不是用高温高压的预缩机,带着一种暴力拉扯的方式去强行定型,哪个更尊重面料本身的天性?” “‘米浆水淀粉浆’的道理又是什么?是给纤维提供一层暂时的、可降解的物理支撑,让它在你裁剪缝合这个最需要挺括度的阶段保持骨相,完成后一洗就掉,不伤纤维本身,不影响它最终的透气性和亲肤感 !这和他们追求用化学抗皱剂达到的最终目的,是不是一样的?甚至更高明?” 林真真眼神亮了。 庄俊知道她听进去了:“所以,你不该跑去跟他们争论‘用什么’,是用米浆水还是抗皱剂。这争不赢,也没意义。” “你该去想的是为什么老祖宗用米浆水能行?它背后的物理原理是什么?要达到的效果本质又是什么?” “然后,你再去看,用他们信奉的那套‘科学’方法、现代工业体系里,有没有什么更先进、更稳定、更可控的技术手段,能够实现同样、甚至更好的‘目的’? ” 他拿起笔,在纸上随手写着:“比如说,他们的预缩整理机,能不能调整参数,模拟出自然冷浸慢干的温和效果,既稳定缩率,又最大限度保护纤维的活力?” “他们的化学助剂研发里,有没有那种生物基的、可降解的临时性整理剂,能提供暂时挺括度,后整理时又极易洗脱,环保无害?” “你要学的,不是照搬陈伯的老方子,而是要把老方子里的道理给琢磨透,然后用现代的科学语言和工业工具,把它给翻译出来,实现出来,你懂了吗?” 林真真彻底愣住了,对啊!她根本不需要去说服赵颖他们接受米浆水,她需要做的,是去理解传统智慧里蕴含的深邃原理,然后,在现代工业的语境里,为它找到更优的解决方案。 “我明白了,我不该去争那个‘方法’,我要挖的是方法下面的逻辑,然后在我们自己的地方,把它做出来。” 庄俊掩去嘴角的笑意,只淡淡地说:“嗯,还不算太笨。行了,天黑了,让阿初送你回去。” 林真真看着庄俊略显疲惫的脸,想起阿初刚才的兴奋,轻声问道:“我听阿初说,银行的贷款又下来了?那你现在资金应该没那么紧张了吧?真是好事,恭喜你。” 庄俊闻言,嘴角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文件上:“嗯,算是暂时喘了口气。第三批贷款恢复了评估流程,那1800万的催收也暂时缓了下来。” “那太好了。”林真真由衷地为他高兴,“我看阿初他们都不加班了,说你给他们技术组的放个假。你怎么还自己一个人待着?也该休息一下了。” 庄俊终于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向林真真,“休息?”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真真,你觉得银行恢复了贷款,问题就都解决了吗?” 第142章 :只要潮兴还在一天,我就得是那个最清醒、最不能休息的人 第142章 :只要潮兴还在一天,我就得是那个最清醒、最不能休息的人 庄俊的反问,语气里没有喜悦,只有清醒的沉重。 “那笔钱,是救命钱,每一分都有它的去处和代价。”他指着桌上一份打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尾款之前一直拖着,德国那边已经很不高兴了,所以尾款要付,拖欠的货款要结一部分,银行的利息要准时支付,接下来大批量生产采购原料需要备款,很多很多地方需要用钱,这笔钱就像扔进岩浆里的冰,看着大,化得也快。” 他目光扫过窗外稍微寂静的厂区:“阿初他们可以放假,工人们可以休息。因为他们累了,需要恢复体力,明天才能更好地拧螺丝、看机器。” “而我呢?”庄俊指了指自己,“我的‘机器’从来就没停过,也不能停。他们休息的时候,我才得空坐下来,算清楚下一笔钱从哪里来,下一批货要往哪里去,下一个坎可能会在哪里出现。” “市场会不会有变化?客户会不会临时修改订单?新的竞争对手会不会出现?政策会不会又收紧?”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些事,不会因为工人们放假了,它们就也跟着放假了。” 他看向林真真,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杀伐决断,只剩下坦诚的疲惫:“老板这个词,听着威风。说白了,就是全厂最后一个兜底的人。大家都下了船,可以上岸休息了,我还得留在船上,守着,修补着,看着风向,想着明天往哪开,能不能找到新的补给。船沉了,最后一个淹死的是我,但在我之前,船上所有人的生计,都得先被我拖下水。” “所以,”庄俊重新拿起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只是错觉,“不是我不想休息,是我不敢休息,也不能休息。只要潮兴还在一天,我就得是那个最清醒、最不能休息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看着那些数字:“行了,别操心我了,让阿初送你回去咯,我这里还有好几本账要算清楚。”庄俊拿起计算器,继续按动按键。 林真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好像刚刚打赢了一场战役,却没有庆功,只是独自一人留在残局里,默默地清扫战场,规划着下一场战斗。 她忽然深刻地理解了“老板”这两个字背后,那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林真真轻轻带上了庄俊办公室的门,将那孤寂的身影关在门内。一转身,却差点撞上蹑手蹑脚等在外面的林真初。 “姐!怎么样?俊哥还在忙吗?”阿初压低声音,关切地问。 林真真点点头:“是,他还在忙,我们不打扰他,走吧,你不是说要出去逛逛?” “对对对!”阿初立刻又雀跃起来,但随即又挠了挠头,“姐,其实我不想随便逛。我想去找阿凤。” “找阿凤?”林真真有些意外。自从搬出楼梯间,进入曼宁工作,那个城中村,感觉就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她也忙于适应新环境,几乎没再想起过去的小姐妹。“你怎么突然想去找她?” 阿初的脸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姐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段时间忙得要死的时候,什么也没空想,脑子里全是机器、零件、俊哥交代的事。可今天一闲下来,不用加班了,脑子里就开始想阿凤了。想她说话的样子,想她骂人的样子,想她的点点滴滴……” 他越说声音越小:“姐,我是不是有点喜欢阿凤了?” 林真真看着阿初这副情窦初开的笨拙模样,有点想笑。她这个傻弟弟,以前在泉州,满脑子奥数题,现在在广州整天泡在车间里,心思单纯得像张白纸,原来喜欢上一个人,是这傻样的。他怎么会喜欢上阿凤?爱情真是来得糊里糊涂,莫名其妙。 “傻仔,”她语气软了下来,“你这何止是有点喜欢。”她想起阿凤那爽利又带着点泼辣的性子,和自家弟弟这憨直的模样,摇了摇头。 “我也好久没见到阿凤了。”林真真心里情绪复杂。自从和阿萍那次决裂后,她几乎切断了和她们所有的联系。现在再回去,以什么样的身份?她们还会愿意理会这个“攀了高枝”就消失不见的林真真吗? 但看着阿初期盼又忐忑的眼神,再想到自己此刻在曼宁的格格不入和压抑,她忽然也对那个虽然简陋却或许更简单直接的地方,生出了一丝怀念。 “好吧,”她点点头,“我陪你回去一趟。我也有点想她们了。”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一心只想逃离、用冷漠伪装自己的林真真了。 她如今的心态已然不同。她只是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些曾经一起挤着生活的姐妹,哪怕只是简单说几句话也好。 “真的?姐你太好了!”阿初立刻高兴起来,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扰了办公室里的庄俊。 兄妹俩悄悄离开了厂区,坐上通往康乐村的公交车。 公交车在康乐村口停下,林真真带着复杂的心情,和林真初走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垃圾站旁的萍聚手工坊,似乎比以前更冷清了些。 从外面看,只有阿凤一个人在店里。她穿着简单的旧t恤和裤子,头发随意扎着,看到门外的林真真和林真初,眼睛瞬间瞪大了,满是惊喜和意外:“真真?阿初?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林真真笑了笑,走进这个熟悉的空间,似乎少了些人气,“阿萍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提到阿萍,阿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阿萍啊,她出去了。” “这么晚还出去?”林真真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阿凤放下水杯,表情有些担忧:“这阵子她经常这样。化好妆,穿上她最好看的衣服,有时候下午就出去,很晚才回来。问她去哪,就说去见朋友。” 林真真微微皱眉:“见朋友?什么朋友?她在这边除了我们和她以前厂里的工友,还有什么朋友?”她敏锐地感觉到阿萍的变化不太寻常。 阿凤犹豫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也不知道,她没说。可能就是去玩了吧。” 她心里其实有个猜测,阿萍最近几次无意中提过“去中山大学附近逛逛”,那不是阿德读书的地方吗?阿德对真真的心思,阿凤知道。阿萍难道是去找阿德?但这个念头只是她的猜测,她不敢说出口,怕伤了真真的心,也怕是自己想多了。 林真真看出阿凤的欲言又止,但见她不愿多说,也不好再追问。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阿凤看着林真真,才没几天,此时的气质已经和她们截然不同,也开始化上了妆,但是和阿萍画得浓妆又不同,反正就是让人觉得特好看,她问道:“真真,你在那个大公司,做得怎么样?一定很好吧?穿得那么好看,在那么高级的写字楼里,”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真想也能像你一样,出去见见世面,做点正经工作。”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其实我很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待在这里。但是,”她自卑地低下头,“我跟你们不一样,你和阿初都读过书。我什么都没学过,就是个没文化的,只会捡垃圾、干粗活,我怕给你丢人,一直不敢开口。” 林真真看着阿凤这样,心里一阵酸涩。她刚在曼宁受了挫,深知没有“文化”和“背景”在那样的环境里有多难。但阿凤的这番话,也让她看到了阿凤不甘于现状的渴望。 一直安静的林真初突然开口:“阿凤,你别这么说自己,你怎么没用了?你口才多好啊,你卖手工的时候,别人跟你砍价,你都不再怕的,还有去买材料,都是你跟人家砍价,说得天花乱坠,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还有,你跟我们住了这么久,天天摸面料,哪些料子好哪些不好,你摸一摸就知道,已经比很多老师傅还厉害,你这不叫没文化,你这叫有本事。” 他转向林真真:“姐,俊哥最近其实有在提一嘴,说厂里缺人,尤其缺能说会道、懂点面料、能跑市场的销售吗?我觉得阿凤就行,她肯定能干好,要不你跟俊哥说说,让阿凤去我们厂里试试?面试一下?” 阿凤被林真初这番话惊得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直接摆手:“不不不,我不行的,我哪能做销售,潮兴那么大个公司……” 林真真却认真思考起来。是啊,潮兴和曼宁不一样。庄俊那里更看重实际能力和吃苦耐劳,用人也不拘一格。阿凤虽然没学历,但她机灵、泼辣、肯学,对面料有天然的熟悉感,更重要的是,她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改变的劲头,这和当初的自己多么相似。 第143章 :以后要是谁敢跟你吵架,肯定输得裤衩都不剩 第143章 :以后要是谁敢跟你吵架,肯定输得裤衩都不剩 林真真看着阿初急切的样子,又看看阿凤渴望的眼神,心中一动。 “阿初说得对。”林真真握住阿凤的手,她的手因为干粗活有些粗糙,“阿凤,你很有潜力,不该被埋没在这里。潮兴现在确实需要人手,尤其是销售。我不敢保证庄俊一定会要你,但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不去试,怎么知道不行?” 阿凤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次不是因为自卑,而是因为看到希望的激动:“真真,阿初,你们真的觉得我可以吗?” “你可以的。”林真初抢着回答,语气无比肯定。 林真真也微笑着点头:“等我回去,找到机会就跟庄俊提一下。成不成,看你自己的表现。但至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是吗?” 阿凤听到林真真要替她去跟庄俊说情,她连忙用力摇头,“不,真真。你别去跟庄总提。你现在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我不想你为了我的事去欠人情,看人脸色。我自己去。我去找他面试,他要觉得我行,我就留下干。他要觉得我不行,我立马转身就走,绝不死缠烂打,这样简单些。” 林真真看着阿凤的态度有些意外,却又从中看到了阿凤骨子里那份不输给任何人的骄傲和韧性,心里反而更添了几分欣赏。 但随即,阿凤的眼神又黯淡下来,她叹了口气:“其实我最大的顾虑,不是怕庄总不要我,是阿萍这边。” 她看着这个熟悉的小店,眼神复杂:“这店当初是你和阿萍两人撑起来的。本钱是你们凑的。你走了,连本钱也没要,阿萍也没说还你。现在店里就我和她两个人。她最近心思根本不在店里,老是出去,大部分的手工活、看店、招呼客人,都落在我一个人头上。可赚的钱还是她拿大头,因为我没出本钱,算是给她打工的。”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委屈和憋闷:“我知道我没出钱,拿少点是应该的。但活几乎都是我干了,她回来就数钱,还老嫌赚得少,我心里不舒服很久了。真真,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是你和阿萍当初收留我。可是现在这日子,过得没劲透了。”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如果我走了,这店就只剩阿萍一个人。她肯定撑不下去。这店可能就真的散了。那是你们俩的心血,我,”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自私,又有些犹豫。 林真真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她看着阿凤眼中那份不甘、委屈,以及深藏其下的对更好生活的渴望。 等到阿凤说完,林真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阿凤,首先,关于店的本钱,那是我自己决定不要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和阿萍之间的事,不该成为你的负担。你不需要为这个感到任何愧疚。” 她顿了顿:“其次,关于这个店。一个店能不能开下去,靠的是经营的人有没有心。如果经营者自己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就算你留下,也只是勉强维持,甚至是在消耗你自己。这样的‘心血’,守着又有什么意义?迟早还是会散的。” 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似乎回想起当初这店怎么开起来的,说道:“阿凤,你记住,任何人,都没有义务为了别人的‘心血’或‘过去’,牺牲掉自己未来的可能。阿萍是成年人,她选择了她的路,她就必须为她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个店是继续开,还是关,那是她需要考虑和决定的事,不是你该背负的包袱。” 阿凤觉得林真真无比的清醒,这就是她一直以来认识的林真真,也是她想活成的样子,“可是……”她还有些惯性般的犹豫。 “不要可是啦。”林真真打断她,“阿凤,机会就在眼前,潮兴需要人,你需要改变。抓住它!至于阿萍和这个店……” 她沉吟片刻,给出了一个更成熟的建议:“你可以找个时间,正式跟阿萍谈一次。告诉她你的决定,也听听她的想法。也许她早就想结束这个店了,只是没好意思开口。也许她有别的打算。无论如何,好聚好散,把该说的话说开。这才是对彼此,也是对过去那段一起吃苦的日子,最好的交代。” 阿凤听着林真真有条理的分析和建议,豁然开朗。“我明白了,真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先去找阿萍谈,然后我就自己去潮兴厂找庄总。” 林真初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他看看豁然开朗、眼神发亮的阿凤,又看看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沉稳姐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他忍不住叹道,“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以后要是谁敢跟你吵架,肯定输得裤衩都不剩!难怪俊哥被你拿下了。” 林真真被阿初这夸张的话逗得哭笑不得,轻轻拍了他一下:“胡说八道什么!” 林真初嘿嘿傻笑,他的心思其实已经飞到了另一边,阿凤要是真来潮兴厂上班,那他岂不是天天都能见到她了?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只能偶尔跑过来才能见一面?一想到这个,他心里就像炸了好几朵烟花,全是高兴劲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他努力压下心里的雀跃,转向阿凤:“阿凤,那你现在没事了吧?心里敞亮了没?” 阿凤点头,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嗯!想通了!真真说得对,我不能把自己绑死在这里。” “那太好了!”林真初立刻顺杆爬,发出邀请,“那我们出去逛逛吧!我来广州这么久,除了厂里和康乐村,哪儿都没去过!姐今天也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真正的广州城,好不好?”他期待地看着阿凤,又看看林真真。 阿凤此刻正是心潮澎湃、想要拥抱新生活的时候,看着这个小店,更觉得一刻也不想多待。出去走走也好。 “好!”她答应得异常爽快,“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你们等我一下。” 她说着,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摊开的手工材料,然后把店里的零钱盒锁进抽屉,最后走到门口,拿起那把有些锈迹的挂锁。 她锁完门,转过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轻快笑容,甚至主动拉起了林真真的手:“走!真真,阿初,我们去逛夜市,我知道哪里的糖水最好喝,哪里的牛杂最入味,今天我带路。” 林真真看着阿凤这焕然一新的精神状态,也由衷地为她高兴。她点了点头:“好,今晚就让你这个‘地头蛇’带我和阿初两个乡下来的土包子逛逛。”她也才想起来,自己来广州那么久,就是拼拼拼,真的纯逛街的时间特别少。 “我不是地头蛇,我是你的跟屁虫。”阿凤憨笑着挠头,她看着林真真,心想,我一辈子都想当你的跟屁虫。 三人走到夜市,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摊档,冒着热气的牛杂、散发着甜香的糖水、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阿凤果然熟门熟路,兴奋地指着前面:“看!那边那家‘昌记’糖水最正!还有拐角那家牛杂,他家辣酱是一绝。” 她其实也没吃过,都是听别人说的,正说着,声音却突然顿住了,眉头皱起来,指向旁边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架?” 巷子里传来闷响和痛苦的呻吟声。只见三四个人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嘴里还骂骂咧咧。 “妈的,欠钱不还还敢躲?” “强哥进去了,就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了?” “打,往死里打。” 林真真不想多管闲事,下意识想拉住冲动的阿初和阿凤,但阿凤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 “喂,你们干什么,以多欺少啊,人都快被你们打死了。”阿凤叉着腰吼道。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个小姑娘,嗤笑起来:“哪来的臭丫头?滚开,少管闲事。” 林真初见状,也立刻站到了阿凤身边,他虽然还是个学生样,但身高在那里,沉下脸来也有几分唬人:“几个人打一个,算什么本事?再不停手我喊人了。” 那几个人看了一眼地上半死的人,又狠狠踹了地上的人几脚,骂了几句“下次再不还钱弄死你”。 阿凤和林真初赶紧上前扶起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蜷缩在地上的人。 当那人抬起满是淤青和血迹的脸时,三人都愣住了。 “红毛?”阿凤叫道。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人,正是以前跟着金毛强到处收保护费、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红毛!阿凤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用钢筋捅伤他大腿的那一幕。 红毛也认出了他们,想用手遮住脸,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林真真走了过来,自从金毛强团伙被端掉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这些人,没想到昔日嚣张跋扈的红毛会落到这步田地。 红毛挣扎着想站起来离开,却因为伤势踉跄了一下。林真真开口:“你伤得不轻,那边有个宵夜摊,先去坐一下,处理一下伤口吧。” 红毛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真真,似乎不明白这个曾经被他们欺负过的女孩为什么要帮他。 最终,他还是低着头,跟着他们走到了不远处一个相对安静的路边摊。林真真点了些吃的和一打啤酒,又走到药店要了点清水和干净纱布递给红毛。 红毛默默地清理着脸上的血迹,气氛有些尴尬。 林真真看着他这副落魄样子,忽然开口问道:“金毛强倒了以后,你们就散了?你怎么混成这样了?没想过找点正经营生做?” 红毛涂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苦涩:“正经营生?呵,像我这样的人,有案底,没文化,除了打架耍狠,还会什么?哪个厂子肯要我?之前跟着强哥好歹有口饭吃,现在,欠了一屁股债,以前的‘兄弟’现在都是债主。” 他看了一眼阿凤和林真真,眼神复杂:“以前对不住你们。没想到最后是你们帮了我。阿凤,你捅我那一下,和今天这事算扯平了。”他这话说得别扭,但是他认为的江湖人就是这样,今天可以打架,明天也可能一笑泯恩仇。 一直在旁边安静观察的林真初,此刻眉头紧锁。他听着红毛的话,又想起姐姐和阿凤以前竟然被这样的人欺负,心里一阵愤怒,他在老家镇上也有一帮兄弟,他想起了阿强和阿坤。和红毛有一样的想法,他们都觉得自己没什么大出息,只懂得打架,走到哪里都被长辈看不起,但是其实他们两个人心地善良,和黑社会那些并不一样,只不过家里穷,都不管他们。 他忽然开口:“有案底就没出路?这是什么歪理?力气总有吧?去码头扛包、去工地搬砖,不能活?非得干这些偷鸡摸狗、欺负人的勾当?你以前欺负我姐和阿凤的时候,就没想过她们也只是想老老实实赚口饭吃?你们把路走绝了,怪谁?” 红毛被林真初这番直白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却无法反驳。 第144章 :风光顶个屁用,还不是说进去就进去 第144章 :风光顶个屁用,还不是说进去就进去 林真真看着阿初,眼中闪过赞赏。她感觉到阿初长大了不少,看问题如此一针见血。 她接过话头:“这是我弟弟,他说得虽然直,但有道理。路是自己选的。红毛,你年纪也不大,难道真想一直这样躲债、挨打,直到哪天横死街头?就算有案底,也不是完全没路走。一些小的装卸队、运输队,或者某些需要点‘场面人’看看场子的地方,总有机会。就看你愿不愿意放下那点面子,去吃那份正经的苦。” 红毛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瓶廉价的啤酒,久久没有说话。过去仗着金毛强的势力狐假虎威的日子似乎很快活,但背后的空虚和如今的下场,却如此真实而惨痛。 他抓起那瓶啤酒,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连瓶盖都掰不开。他气得想把瓶子砸了。 就在这时,阿凤啧了一声,一把夺过酒瓶,动作麻利地用牙齿咬住瓶盖,手腕一用力,瓶盖应声而落。她把开了盖的酒瓶重重放回红毛面前:“弱得连瓶盖都打不开了?以前收保护费的狠劲呢?” 红毛看着阿凤,又看看那瓶冒着气泡的啤酒,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瓶子又灌了一大口,这次,酒精似乎稍微压下了他内心的翻腾。 林真真让老板上了些烤串。几口酒下肚,红毛的话匣子也稍微打开了些,虽然依旧带着混不吝的口气,但少了些嚣张,多了些落魄后的茫然和怨气。 “妈的,强哥也是倒霉,撞枪口上了。”他啃着一串烤韭菜,含糊地说,“以前那么多搞‘水货’的,屁事没有。就他,被盯得死死的。” 林真真心中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拿起一串烤蘑菇,像是随口闲聊:“哦?怎么说?我记得他之前不是挺风光的吗?” 红毛嗤笑一声,带着点嘲讽,也不知道是嘲笑话里的人还是嘲笑自己:“风光顶个屁用!还不是说进去就进去!我听里面还有点关系的兄弟说,这次不一样,上面动真格的了,就是要严打,抓典型!强哥以前那些破事,被人捅得干干净净,证据确凿,想翻身?下辈子吧!” 林真真和阿凤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都知道那“捅得干干净净”的人是谁。 林真真继续试探:“这么严重?那他那些以前的生意,都没人管了?” “管?谁管?”红毛又灌了口酒,“树倒猢狲散!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以前跟他有牵扯的,哪个不是夹着尾巴做人?警察这阵子跟疯了似的,码头、仓库、查得特别严!听说就是为了彻底打掉他们那条线,防止死灰复燃。我们这些虾兵蟹将,躲都来不及,谁还敢往前凑?凑上去就是找死。” 他说着,打了个酒嗝,看向林真真:“所以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道理。这碗饭看来是吃到头了,再吃下去,就不是挨顿打这么简单了。” 林真真仔细听着红毛的每一句话,捕捉着里面的信息。听到警方打击力度依然很大,并且是为了防止死灰复燃时,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这意味着,金毛强的残余势力目前自顾不暇,应该没有精力,也没有胆量来追查所谓的“告密者”。她和阿凤,暂时是安全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前混混,觉得气氛差不多了。 她拿起啤酒瓶,主动和红毛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听到你这么说,说明这世道,还是有王法的。红毛,既然你看清了,那就别再往回走了。刚才我说的,你认真想想。” 阿凤和林真真姐弟分开后,回到康乐村的楼梯间。 阿凤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劣质香水味,只见阿萍歪倒在床上,身上的衣服比白天出门时更艳丽了,脚上的高跟鞋一只掉在地上。她显然刚回来不久。 听到开门声,阿萍勉强睁开眼,看到是阿凤,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卖了多少钱?”她舌头有点打结。 阿凤皱了皱眉,一边换鞋一边回答:“没多少。今天街上人少,我又要看店,又要做手工,还要给之前订包的客人送货,根本没空出去拉客。” “人少?”阿萍坐直了一些,她嗤笑一声,眼神上下打量着阿凤,“是人少,还是你根本就没用心?你整天死气沉沉的,能招来什么客?钱呢?拿出来。” 阿凤忍着气,把锁在抽屉里的那个小小的零钱盒拿出来,放在桌上:“都在这了,没赚几个钱。” 阿萍胡乱地数了数那点零散的钞票,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这么点?够干什么用的?连我今晚一瓶酒钱都不够。阿凤,你是不是偷懒了?还是你偷偷藏钱了?” 积压了很久的委屈和不满终于被点燃,阿凤也提高了声音:“我偷懒?我藏钱?阿萍你讲点良心,从早到晚,这个店里的活哪一样不是我干的?你呢?你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出去,不到深更半夜不回来,一回来就是满身酒气,你去干什么了?店你不管,钱你还要拿大头,你凭什么?” 阿萍被阿凤的顶撞激怒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阿凤的鼻子骂道:“我去干什么?我去找路子,我去认识人,你以为靠守着这个破店,能有出息吗?我告诉你,我现在认识的,都是大老板,像庄俊那样的,不,比庄俊更大的老板!随便手指缝里漏一点,都比我们累死累活干一个月强。” 她的语气带着优越感:“你懂什么?那是上层社会,在那里,才能接触到有钱人,才有机会改变命运,说不定我就能找个好人家嫁了,谁还稀罕这个又脏又破的店?” 阿凤震惊地看着阿萍,仿佛不认识她了一样。那个曾经和她一起熬夜做手工、一起啃冷馒头,说好要一起攒钱开更大的店做老板的阿萍,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好,阿萍,你看不上这个店,你看不上我们现在的生活。正好,我也不想干了。” 阿萍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不想继续开店了。我准备去找份正经工作。以后这个店,是继续开还是关掉,你自己决定吧。” “找工作?你能找什么工作?”阿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极尽嘲讽,“回去捡垃圾?阿凤,你别天真了,像我们这种没背景没文化的乡下妹,唯一的出路就是趁着年轻,找个靠山,你居然还想自己去打工?” “打工怎么了?挣的钱干净,踏实!”阿凤毫不退缩地顶回去,“至少不用陪人喝酒卖笑,不用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这句话彻底刺痛了阿萍:“你放屁!谁卖笑了?我那是是应酬,你懂个屁!你学着林真真一样清高,你了不起,那你滚啊,滚出去找你的‘正经’工作,你看有没有人要你啊,别哭着喊着要回来。” 阿萍指着门口:“你以为我稀罕这个破店?我早就想关了,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几个钱,要不是看在你没地方去的份上,我早就关掉了。” 阿凤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姐妹,心凉到了底,原来维持这个店,对阿萍来说早已不是梦想,而是一种施舍和负担。她弯腰,默默地从地上捡起那些散落的钞票,整理好,轻轻放回桌上。 “阿萍,这些钱,你收好。从明天起,我不会再来店里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你好自为之。”说完,她不再看阿萍一眼,转身走进里间,开始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 阿萍僵在原地,她看着阿凤的背影,想再骂些什么,却发现张不开嘴,林真真要走,阿凤也要走,她抓起桌上一面小镜子,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 第145章 :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第145章 :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天刚亮,阿凤蜷缩在角落里,身下是硬纸板和废布料,这就是她没遇见林真真以前经常睡的地方,林真真初到广州也睡过垃圾堆。一夜未眠,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垃圾堆的每一丝臭味都在刺痛她的神经,提醒她绝不能回头。 厂区上班的铃声刚刚响起,阿凤就出现在了潮兴厂的大门口。她用力拍了拍脸颊,整理了一下身上最干净整齐的衣服,走了进去。 工人们步履匆匆。阿凤正有些茫然地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飞快地跑了过来。 “阿凤?”林真初又惊又喜,眼睛瞬间亮了,“你真的来了?这么早!” “嗯。”阿凤点点头,“我来找庄总。他在吗?” “在,俊哥他基本就以厂为家了,我带你去!”林真初兴奋地在前引路,时不时回头看看阿凤,心里既为她高兴,又有点莫名的紧张。 来到办公室门口,林真初敲了敲门,探头进去:“俊哥,有人找你。” 庄俊正对着生产线报表皱眉,闻声抬头,目光越过阿初,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虽然穿着朴素的姑娘身上。他记忆力很好,几乎过目不忘,立刻想了起来:“你是真真的那个朋友?火车上遇见过。” “庄总好,我叫阿凤。”阿凤走进来,不卑不亢地微微鞠躬。 庄俊放下笔,“找我有什么事?是真真那边有什么事吗?”他以为是林真真让她来的。 “不,真真不知道我来。”阿凤直接否认,直视着庄俊,“庄总,我是来找工作的。我听阿初说,厂里缺销售。我想来试试。” 庄俊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销售不是看店卖货。”庄俊语气平淡,“要能跑,能熬,能受气,面对的客户可能是大公司的采购,也可能是难缠的批发商。你觉得自己能胜任?” 阿凤没有丝毫退缩:“我没读过书,也不懂你们大公司的规矩。但我从小在市场打滚,我知道怎么看人脸色,怎么和人打交道。我能吃苦,以前为了抢便宜的废布料,我能凌晨三点去堵仓库的门。我不怕受气,以前摆地摊,被人掀过摊子骂过街打过架,我第二天照样能笑着吆喝。” 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我需要这份工作,我需要改变。我不是来试试的,我是来拼命的。只要您给我机会,我不会让您失望。” 庄俊静静地听着,他见过太多能说会道的应聘者,但眼前这个女孩,她的能力是赤裸裸的生活磨砺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这恰恰是很多销售所缺乏的。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有极强逆境商的人,能在绝境中找到出路,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他的潮兴,现在就需要这个。 庄俊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装车的一批布料。那批布料颜色暗淡,质地也略显粗糙,是厂里积压了一段时间的低端货。 “看到那批货了吗?”庄俊说,“库存积压,颜色老土,同行价格杀得厉害,几乎没人愿意要。按照正常行情,最多只能按成本价七折处理,还得求着人家收。” 他转过身,看向阿凤:“这就是你的考题。我不要你按七折卖,我给你三天时间,想办法把它卖出去。价格不能低于成本价的九折!而且,不准打着潮兴的旗号去找我以前的老客户帮忙。就用你自己的办法。” 林真初在一旁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批货是公认的难题,俊哥这分明是在为难人。 阿凤也愣住了,她看向楼下那批灰扑扑的布料,看着阿初的脸色,她就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 阿凤紧紧抿着嘴唇,目光死死盯着那批布料,脑子飞快转动。几分钟后,她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燃起了挑战欲。这是庄俊给她的考题,她只有完成了,才可以留下了,找到工作。 “好,九折,三天,我会想办法。” 庄俊的眼中极快地闪过赞赏。他要的就是这种面对不可能的任务,第一反应不是“不可能”,而是“怎么才能可能”的劲头。 “去吧。”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报表,语气恢复了平淡,“三天后,我要结果。” 阿凤没有再废话,对着庄俊再次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就走,林真初赶紧跟了出去,一脸焦急地想说什么。 庄俊看着阿凤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逆境商?林真真这朋友,看起来,似乎不缺。 林真初焦急地跟在阿凤身后,压低声音:“阿凤!你疯啦?那批布厂里多少老销售都摇头,连晓城哥都碰了一鼻子灰,颜色土,手感也一般,价格还没优势,根本没人要。而且量那么大,三天时间卖出去,俊哥这明摆着是为难你,想让你知难而退啊。” 阿凤的脚步在车间门口顿住。她转过身,看着林真初,“阿初,我都还没做呢,你怎么知道我一定卖不出去?” 她不再理会阿初,径直走向那堆积压布料。她伸出手,仔细地摩挲着布料的质地,感受它的厚度和纹理。阿凤没有急着往外跑,她泡在仓库里,一整天都在研究那批布。她扯下样品,反复测试,用力拉扯、用零件摩擦、甚至滴上油污尝试清洗,这是她从林真真身上学习来的。 她发现,这布虽然颜色暗淡不上镜,但极其厚实耐磨,经纬紧密,抗拉扯性意外的好,而且因为染料简单,多次洗涤后也不易褪色。她跑去跟老工人聊天,得知这布用的是高支粗棉,料子实在,就是样式太老气,被时尚市场淘汰了。 高支粗棉?厚实耐磨?抗拉扯?不易褪色? 阿凤的眼睛亮了,她脑子里瞬间闪过建筑工地、搬运码头、工厂车间,那些干体力活的地方。所以这布,根本不是给追求时髦的服装厂准备的!它的归宿,是劳保用品市场。 第二天,阿凤扛着一大卷样品布,开始了她的行动。 她直奔广州大大小小的劳保用品批发市场和劳保服定制作坊。 阿凤找到一家门面颇大的劳保批发店,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正在泡功夫茶的中年男人。 “老板,您好!”阿凤挤出热情的笑容,把样品布放到柜台上,“打扰一下,我们厂有一批库存布,质量特别好,厚实耐磨,价格实惠,想看看您有没有兴趣?” 老板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什么料子啊?颜色这么老土,现在谁还要这种?” “老板您摸摸,这料子不一样,特别扎实,抗造。”阿凤赶紧扯开布,用力拉扯,“您看,怎么拉都不变形,脏了随便刷,做工装最合适不过了。” 老板这才懒洋洋地伸手摸了摸,随即嗤笑一声:“嗨,我当什么好料子。不就是老粗棉嘛?扎实是扎实,死沉,现在都兴混纺了,又轻便又便宜。你这布成本不低吧?价格能低到哪去?没优势没优势,拿走拿走,别挡着我做生意。”说完就不耐烦地挥挥手。 阿凤扛起布,心里有点泄气,她接着走了好几家,情况大同小异。不是嫌颜色难看,就是嫌布料太重,或者直接说他们有固定的供应商,对新来的廉价库存货没兴趣。 一个上午过去了,一无所获。沉重的布卷压得她肩膀生疼。 中午,她蹲在市场角落,啃着馒头,看着人来人往。难道自己真的想错了?这条路也行不通? 下午,她改变策略,不再找大门店,专找那些看起来规模小一点、可能更注重成本控制的劳保服定制作坊。 她走进一家门口挂着“工服定制”牌子的小店,里面一个老师傅正踩着缝纫机。 “师傅,打扰您,看看这布……”阿凤再次重复她的演示和说辞。 老师傅推推老花镜,仔细摸了摸布,又拿出剪刀裁了一小条,放在机器上试了试针脚。 “料子确实实在,是干活穿的料。”老师傅点点头,阿凤心里一喜,但老师傅接着话锋一转,“姑娘,你这布太硬了,费针费机器啊,我这都是家用机,做起来效率低,损耗大。而且你看这颜色,年轻人不爱穿。我要是进了你的布,做出来的衣服卖不动,或者做起来成本太高,我不是亏本嘛?” 阿凤赶紧说:“师傅,价格好商量!我们厂清库存,可以比市面同等质量的布便宜很多!” 老师傅摇摇头:“便宜?便宜多少?便宜到能弥补卖不出去的风险吗?姑娘,做生意不是光便宜就行的。”说完又低头忙自己的活了。 阿凤拖着沉重的步伐和更沉重的心情回到垃圾堆,她都不敢回厂里,没脸见阿初,也没脸看到庄俊。 第三天,上午。阿凤几乎要绝望了。她来到厂里,坐在仓库那堆布山前,咬着嘴唇,不甘心地盯着那批布。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 突然她看到了这里的挎包,是林真真送她的第一个包,是拼色用彩色布条上的边角料来做。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跳起来,冲回那家定制作坊。 “师傅!师傅!我又来了!” 老师傅看到是她,叹了口气:“姑娘,你怎么又……” “师傅,您听我说完。”阿凤急切地打断他,“您嫌这布颜色老气,费机器是吧?如果我们把这布作为主料,但在关键部位,比如肩膀、胸口、裤腿侧边,拼接上这些颜色鲜亮、时髦的耐磨条呢?” 她拿起裁缝铺那些彩色边角料,在灰布上比划:“您看,这样是不是就时髦多了?年轻人也爱穿。而且,主要磨损部位还是用咱这厚布,更耐穿,拼接用窄条,对您的机器损耗也小,成本增加不多,但成品立马就不一样了。” 老师傅看着阿凤的比划,推了推眼镜,仔细琢磨起来,似乎有点被打动:“咦?你这想法倒是有点意思。” 阿凤趁热打铁:“价格,价格我们还可以再谈,首批我们可以用特别优惠的试用价给您。您先做一小批试试市场反应?如果卖得好,您再大量进货!如果卖不好,损失我们共担一点点。”她把自己逼到了绝路,几乎是在用成本价做诱饵。 老师傅沉吟良久,看着阿凤急切而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布,最终一拍大腿:“行,看你小姑娘这么有诚意,脑子也活络,我就赌一把,先给我来50码,按你说的价!但说好了,如果款式反响好,后续你得保证我的供应和价格。” 第一张订单,艰难地拿到了,虽然量不大,但缺口打开了。 阿凤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立刻拿着这份小小的订单,跑到之前拒绝过的一家小型劳保批发商那里。 “老板,郑记定制坊已经拿我们的布做新款工装了,这是订单,他们反应很好,您要不要也进一点试试?现在还是特惠期,价格绝对惊喜,您批发出去了利润空间很大。” 批发商看着那张实实在在的订单,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再直接拒绝,而是拿起计算器开始认真核算成本和利润。 就这样,靠着第一家样板订单和设计改良方案,阿凤艰难地、一家一家地敲开了市场。她不再空口白话,而是有了实证和解决方案。谈判依旧艰难,压价、怀疑、犹豫依然存在,但她一步步地啃了下来。 下午四点,阿凤怀里揣着几张字迹潦草但签了字的订单,走进了庄俊的办公室。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些纸张,轻轻放在庄俊桌上。庄俊拿起订单仔细地看着,量很少,但涉及的客户类型、以及那份设计改良的备注,让他的眼眸中闪过赞赏。 “吃了不少闭门羹吧?”他问。 阿凤鼻子一酸,但强行忍住了:“没有多少。” 庄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阿凤,你卖出去的,不只是布。你卖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是给别人赚钱的机会。这才是销售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阿凤面前,郑重地说:“你通过了。从明天起,正式来销售部上班。这些订单,提成加倍。剩下的库存,全权交给你。我相信你,都能把这些布用在合适的地方。” 第146章 :聚散无常,凤飞萍碎 第146章 :聚散无常,凤飞萍碎 阿萍回到康乐村萍聚小店,打开店门,她走到那张用来当货架和操作台的旧桌子前,手指桌面。上面还散落着几块没做完的皮料、几枚亮片。她记得,当初和林真真、阿凤一起研究版样的情景。 那时候,真真负责设计,她负责裁剪,她手最巧;阿凤负责压边角;阿凤自己嘴皮子利索,负责去拉客推销。三个人挤在这个四平方的小店。 曾经她和林真真曾经吃一碗云吞面都要分着吃,却总觉得日子有奔头。 可现在呢?林真真攀上了庄俊那棵大树,眼看就要直上青云了。 阿凤这个死心眼的,宁可去打工,也不愿再跟着她。只剩下她阿萍,还惦记着这个看不到希望的烂摊子。 “萍聚”?真是天大的笑话,聚散无常,凤飞萍碎才是真的。 阿萍发出一声嗤笑,她一挥手臂,将桌上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扫落到地上。 这动静引来了隔壁五金店老板老赵的探头。老赵是个面冷心热的老广,看着这三个女孩把店开起来,平时没少帮她们修修补补。 “阿萍?拆屋啊?”老赵皱着眉问。 阿萍没回头:“不做了,倒闭,这些垃圾,全都不要了。” 老赵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唉,好端端的,怎么不做了?你们三个女孩熬到今天,不容易啊。” 这时,对面粮油店的老板娘也闻声凑了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倚在门框上:“就是啊,真真呢?阿凤呢?怎么只剩你一个?又吵架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的八卦,但也有一丝的惋惜。她记得以前经常看到林真真熬夜画版样,阿萍吭哧吭哧地扛材料,阿凤嘴甜地招呼路过的人进店看看。虽然小店不起眼,但那股拼劲,让这条老旧的街巷都多了几分生气。 阿萍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地走到墙角,拖出那个最大的编织袋,开始发疯似的把店里那些成品、半成品、布料,胡乱地往里塞。 粮油店老板娘磕着瓜子,对老赵努努嘴,压低声音:“看来这次是真散伙了。唉,当初她们三个多卖力,真真那丫头那么聪明,阿凤整天干得满头汗,真是可惜了。” 老赵摇摇头,语气沉重:“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容易。” 他看了一眼状若疯狂的阿萍,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回自己的店里。他想起以前阿凤还来借过扳手,真真还来买过螺丝,都是挺好、挺实在的孩子。 阿萍把东西胡乱塞进袋子,拖着它走到街口,以极低的价格卖给了常来收废品的阿姨。阿姨看着袋子里那些做工其实还不错的手工包,嘀咕了一句:“这么好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阿萍捏着那几张的零钱,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小店,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等她走远了,粮油店老板娘才和收废品的阿姨搭话:“你不知道啊,三个女孩,散伙喽。一个攀高枝咯,一个去打工咯,剩下这个,看样子,是走岔路咯。” 收废品的阿姨叹了口气:“唉,广州这个地方,诱惑多,年轻女孩,行差踏错一步,就很难回头了。” 两个中年女人相对无言,摇了摇头。在这条见惯了人来人往的城中村小巷里,太正常了。 阿萍没有回出租屋,而是径直走向了那片霓虹闪烁。 她站在夜总会流光溢彩的门口,她从廉价的手提包里拿出化妆品,就着霓虹灯光,近乎偏执地补了补妆,将口红涂得更加鲜艳。 “靠自己能有什么出息?累死累活,省吃俭用,最后能得到什么?一身疲惫,两手空空,让人看不起。” 她想起在夜总会里遇到的那些老板,他们夹着的雪茄,可能就抵得上她那个破店一个月的收入。他们身边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只需要撒个娇、陪杯酒,就能拿到她辛苦多久都赚不到的小费。 那种生活,才叫生活!光鲜、亮丽、轻松、来钱快。 凭什么林真真能靠上庄俊?凭什么她就不能靠自己找到捷径? “出门在外,靠什么都行,就是别他妈傻乎乎地只靠自己!”她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仿佛在说服内心最后一点挣扎和羞耻。 她恨那个破店,恨那种看不到头的日子,恨林真真的“清高”,恨阿凤的“背叛”,更恨这个这个只能逼着人放下尊严才能活好的世道。她眼泪涌了出来,把她刚弄好的妆弄花了。但她很快狠狠抹掉眼泪,心里只剩下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哭什么哭,为了她们不值得。” 这一次,她不会再回头。 她看着玻璃门上映出的那个妆容精致的自己,喃喃自语:“林真真,你能靠男人往上爬,我阿萍也不会比你差。” 自那日与庄俊一席谈后,林真真再回到曼宁设计部,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因自己不懂而自卑,也不再因对方的嘲笑而轻易退缩。她开始疯狂地吸收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只是方式与她身边的学院派截然不同。 她知道自己的短板就是没受过系统教育,甚至连最基本的素描都画得歪歪扭扭,透视、色彩理论更是无从谈起。 赵颖和大为讨论设计灵感时引用的艺术家名字、流派风格,她听都听不懂。 但她认识那些都不重要,她有她的优势,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观察力、对成本和材料的敏感,以及庄俊点醒她的那种“透过现象看本质,并寻找解决方案”的思维模式。 她主动包揽了设计部所有的杂活:跑面料市场拿色卡和样布、去版房跟老师傅沟通、甚至帮设计师们买咖啡。别人觉得是打杂,她却乐在其中。 跑面料市场时,她不像别人拿了色卡就走,她会缠着供应商问:“这料子成分比例是多少?缩水率大概多少?耐磨吗?容易勾丝吗?如果我想让它更挺括一点,有什么后整理工艺推荐?”问得供应商都啧啧称奇,说曼宁新来的小妹比老师傅还较真。 在版房,她给老师傅打下手,递剪刀、烫衬布,眼睛却一刻不停地盯着老师傅如何将平面的纸样变成立体的衣服,如何通过归拔熨烫改变面料形态,如何处理好一条省道或一个褶裥。她不懂术语,就用自己的方式记:“这里要收进去一点,肩膀就挺了”、“这里烫一下,腰线就顺了”。 她捡设计师们扔进垃圾桶的废弃草图稿,晚上带回公寓,对照着成品或样衣,一点点反推他们画图的逻辑:这条线为什么这么画?这个标注是什么意思? 一次部门会议,讨论早春系列的一个外套款式。 赵颖画了一个非常飘逸灵动的设计,肩部线条处理得极尽柔美。 大为赞叹:“颖姐这个肩部解构做得太妙了,很有东方禅意的韵味。” 林真真看着图,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她指着那飘逸的肩线,小声问:“颖姐,这个位置,如果用我们选定的那种混纺麻料,它的垂坠感可能支撑不起这么飘逸的线条,做出来这里可能会塌下去,或者显得没精神,要不要考虑在内部加个很薄的、同样材质的垫肩结构?或者换一种骨感更强一点的面料?” 会议室瞬间安静。 赵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最讨厌别人,尤其是林真真这样的“门外汉”,对她的设计指手画脚,而且还是从如此“技术”、如此“不浪漫”的角度。 “林真真,”赵颖的声音冷冷的,“我在讨论的是设计理念和美学风格,你在说什么?垫肩?骨感?你懂什么是东方禅意吗?一件衣服的灵魂是它的设计,不是你说的那些车缝细节,不要用你那一套小作坊的实用主义,来玷污设计的艺术性。” 大为也推了推眼镜,带着优越感帮腔:“真真,设计师的职责是创造美,提出概念。至于如何实现,那是版师和工艺师需要考虑的技术问题。你不要本末倒置。” 林真真这次直接据理力争:“可是再好的设计,最后不也要做成能穿的衣服吗?如果实现不了,或者做出来不好看,那设计不就是一张纸吗?我觉得设计和实现,不应该分得那么开。” “你觉得?你以为什么是设计?”赵颖嗤笑一声,“设计是高于生活的艺术,不是你在大街上卖衣服,考虑怎么结实耐穿,曼宁不是地摊,如果你永远只想着怎么‘做出来’,那你永远也理解不了什么是真正的设计,看来让你旁听会议是错误的,你根本听不懂。” 这番话狠狠戳中了林真真“读书无用”的潜意识痛点,也否定了她所有基于实践的努力。她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说话,但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一种更深的倔强。 这次探讨过后,林真真更加沉默,但也更加专注。 她不再试图在会议上发言,而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偷师和自学上。她用省下的钱,偷偷报了夜校的素描基础班和服装工艺函授课程。她知道自己起步晚,底子差,就付出十倍的努力。 每天晚上回到公寓,别人在休息,她就在灯下拼命画线稿,背诵各种面料特性,研究各种缝型工艺。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翻译方式学习:将学院派那些玄之又玄的理念、灵感、禅意、解构,与她从陈伯、庄俊、版房师傅那里学来的实实在在的工艺、结构、面料特性、成本一一对应,试图找到它们之间的连接点。 她发现,赵颖追求的“飘逸”,可以通过特定材质的斜裁和精准的归拔来实现;大为欣赏的“建筑感”,需要依靠特殊衬料和复杂的内部结构支撑。 她渐渐明白,高级的设计,并非空中楼阁,它最终必然要建立在精湛的工艺和对材料的深刻理解之上。而这一点,恰恰是那些眼高于顶的学院派们,有时会忽略的。 深夜,林真真正对着一本借来的服装结构图集,笨拙地尝试画着衣片的展开图,橡皮擦屑落了一桌。 钥匙转动门锁的轻微声响吓了她一跳。这个时间,谁会来? 门被推开,庄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夜间的凉意。他似乎也有些意外灯还亮着,目光越过小小的客厅,直接落在了蜷在书桌前的林真真身上。 两人都愣了一下,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林真真都快忘了这个“同居”对象的存在了。自从上次在潮兴厂办公室被他点醒后,她全身心都扑在了曼宁的学习和自我提升上,加之庄俊几乎从不回这里,这公寓几乎成了她一个人的单身宿舍。 林真真放下笔,有些局促地站起身,“你怎么回来了?” 庄俊感觉到林真真的语气里惊讶多于惊喜,甚至带着些疏离。他脱下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书和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唔,厂里的事暂告一段落,过来看看。”他走到厨房,自顾自倒了杯水,语气听起来很平常,仿佛只是下班回家。“这么晚还在用功?” “嗯,基础差,得多花点时间。”林真真简单回答,重新坐下,手捏着橡皮擦。她心里有点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几乎“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又突然出现的男人。 她想起自己之前莽撞的表白和那个“三个月”的约定,期限已到。脸上微微发热,只觉得有些尴尬和遥远。 第147章 :他把她视为一项需要耐心的长期投资 第147章 :他把她视为一项需要耐心的长期投资 庄俊端着水杯,靠在书桌旁的墙边,并没有看林真真,而是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最近在曼宁怎么样?没人再笑话你用米浆水了吧?” 他居然还记得这事。林真真心里动了一下,但随即想到他之后就没再过问,那点波动又平复了。“还好。我现在只管自己学东西,不多嘴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庄俊似乎听出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你不会在为上次的事憋着气?” “上次什么事?” 庄俊没有再说什么了,林真真连他们上次什么事都不记得了。 上次她早收工来厂里找他,他没有空陪她多说几句话,就让她自己回去了。 他以为林真真在为这事憋气,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去厂里找过他。连给阿凤找个工作,她开一句口都不要。 三个月了,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庄俊而言,这三个月是夜以继日的搏杀,潮兴厂虽未完全恢复鼎盛,但最危险的关口已然闯过,债务重组初步完成,生产秩序重回正轨。他肩膀上千斤的重担,总算卸下了一大半。 对林真真而言,这三个月是埋头苦学的沉淀。她在曼宁设计部依旧是个“异类”,但不再轻易与人争执。 她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吸收和理解,素描功底突飞猛进,对面料和工艺的理解愈发精深,甚至偶尔能提出让版房老师傅都点头的巧妙建议。 她像一株野草,在石缝里默默生长。 林真真看着庄俊看着她沉默,开口问道:“厂里没事了?今天怎么有空回来?”她问得含蓄,但彼此都明白指的是什么。 “暂时死不了。”庄俊语气轻松,目光扫过她摊开的画稿,“看来这三个月,你没闲着。” “总不能白拿曼宁的薪水。”林真真笑了笑,他就站在书桌旁,随手翻看她那些练习稿。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似乎都在等对方先提起那个约定。 最终还是庄俊先开了口,他拿起一张她画的结构分解图:“进步很大。看来当初让你去曼宁,是对的。” “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林真真将水杯递给他。 庄俊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看着她,终于切入了正题:“三个月到了。” 林真真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镇定,甚至带着点玩笑语气:“嗯,到了。俊哥是来验收成果的?看看我这三个月前程奔得如何?还是来通知我,潮兴厂挺过去了,我可以功成身退了?” 她巧妙地把“喜欢”换成了更轻松的“功成身退”,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庄俊闻言,低笑了一声。“林真真,你明明知道我来是为什么。三个月前,在我办公室,你说喜欢我。我给了三个月的期限。现在,期限到了。” 他语气变得格外认真:“潮兴活下来了,虽然离成功还远,但最难的坎已经过了。我庄俊,还算说话算话。” 林真真看着他,心跳加速,但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故意歪了歪头:“所以呢?俊哥现在的意思是?” 庄俊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有资格,也有余力,来好好思考并回应你那份心意了。”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这三个月,我忙着对付外面的明枪暗箭,但你说过的话,我没忘。你说喜欢的是那个在逆境里搏杀的我,这句话,在我最难的时候,确实不一样。” 他很少如此直白地表达情感,这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现在,仗打完了,虽然不知道下一场什么时候来。”他自嘲地笑了笑,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脸上,郑重地问道:“所以,林真真,三个月过去了。你之前说的那份喜欢,现在还作数吗?” 他没有咄咄逼人,而是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了她。 林真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莽撞却真诚的表白,想起这三个月独自奋斗的日夜,想起自己心态的转变。 喜欢的感觉似乎还在,但似乎又和三个月前那种纯粹的倾慕有所不同,多了一些更复杂的东西,比如欣赏,比如并肩感。 她没有直接回答“是”或“不是”,而是反问道:“庄俊,如果我说不作数了,你会怎么样?” 庄俊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表情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淡淡一笑:“能怎么样?尊重你的选择。然后或许试着看看,能不能让你再喜欢上?”他语气里满是自信和坦然。 林真真也笑了,心中的那点忐忑彻底消失。她终于点了点头:“作数。虽然我现在觉得,奔前程好像比谈恋爱更有意思一点。”她实话实说,“不过,对你的喜欢,好像也没丢。” 庄俊听到这个回答,眼底深处掠过真正的笑意和放松。他伸出手,不是要拥抱,而是像三个月前那样,摊开在她面前。 “那好。既然双方意向一致,”他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将感情也理性化的谈判色彩,“那我们之前那个‘只论前程’的临时协议,是不是可以正式终止,换一份新的、长期的合作合同?” 林真真看着他摊开的手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她伸出自己的手,却没有立刻与他相握,而是故意刁难:“新的合同?俊哥,条款呢?待遇怎么样?有没有试用期?违约要赔多少?” 庄俊一把抓住她调皮的手,紧紧握住。“条款可以慢慢谈,待遇保证从优,试用期看我表现?至于违约金,”他拉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危险的诱惑,“恐怕你付不起。” 林真真脸颊微热,却没有挣脱。 她看着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永远无法给她那种偶像剧般的完美爱情,就是个天生的工作狂,她都住进三个月了,就回来过两次,拿换洗衣服,一忙起来不管不顾。但他的坦诚、他的担当、他这种将感情也置于理性框架下的独特方式,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心安。 “好吧,”她回握住他的手,笑容明亮,“那合作愉快,庄老板。” “合作愉快,林老板。”庄俊也笑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地闪烁,公寓里一片宁静。 两人坐在沙发上,林真真放松地枕在庄俊的腿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庄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另一只手翻看着她那些画满了练习稿的素描本。 “画得越来越有样子了。”庄俊的手指停在一张细节复杂的袖笼结构图上,“线条稳多了,结构也清晰。” 林真真闭着眼,嘴角弯了弯:“天天画到半夜,再没点进步,对不起你交的电费。” 庄俊低笑一声,手指卷着她一缕发丝。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真真,在曼宁这三个月,除了学画图、看工艺,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到底想做什么?具体的目标是什么?” 林真真睁开眼,侧头看向他,眼神有些迷茫:“目标?就是多学点,做好眼前的事,以后能成为一个真正的设计师吧?” 庄俊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设计师也分很多种。是在别人的公司里,听命行事,实现别人的想法?还是有一天,能有机会主导自己的设计,甚至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牌子?” 林真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说:“属于自己的牌子?那太远了,我从来没敢想过。”她目前暂时是成为赵颖那样受人尊敬的设计师,自己当老板?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不敢想?”庄俊带着引导,“你当初来广州,难道就敢想能进曼宁?事在人为。目标可以定得远一点,路,一步一步走。” 他放下素描本,认真地看着她:“你现在需要想的,不是立刻要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认清方向。你是只想安稳地做个小设计师,还是想成为一个真正懂市场、能掌控全局的人?这决定了你接下来学习的重点和方式。” 他举例道:“比如,如果你只想当设计师,那你现在拼命练素描、学结构,是对的。但如果你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想法,将来或许不止是画图,那你现在在曼宁,就不能只盯着画板。你要多看他们是怎样选料定款的,怎样控制成本的,怎样和版房、车间沟通的,甚至是怎样做市场推广的。这些,才是一个‘创造者’需要具备的眼光。这个眼光,我相信你有。” 林真真的心被他的话触动了。 她从小到大都想当老板,就不想给人打工,她之所以打工,都是为了当老板,她很清楚。 但是她到广州来,走到现在,都是走一步算一步。她确实没想过那么远,她的学习带着一种补课的心态。“你的意思是?”她似乎摸到了一点他话里的边缘。 庄俊认为林真真缺乏更高维度的规划,“我的意思是,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可能性。一个在未来,当你觉得时机成熟、自身能力足够的时候,可以选择的路径,一条或许能让你更快掌握主动权,实现你自己想法的路径。” “比如?”林真真好奇地问。 “比如,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由我提供初始的支持,让你有机会尝试主导一个系列,或者运营一个独立的工作室甚至品牌。”庄俊说得非常谨慎,留足了时间和空间,“但这绝不是现在。现在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任务只有一件:学习一切关于服装,关于一个服装公司的运营,并在这个过程中,想清楚自己最终想要的是什么。 ” 他看着她年轻的脸庞:“这个过程会很长,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会自我怀疑。但这是成长的必经之路。等你真正想明白了,也准备好了,我们再来谈具体怎么做。” 他把她视为一项需要耐心培育的长期投资,而非急于兑现的短期项目。 第148章 :看起来实在太诱人 第148章 :看起来实在太诱人 林真真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庄俊脸上,移到窗外广阔的夜空,再回到自己那些画满了梦想和努力的草图上,那些在曼宁被嘲笑却坚持画下的结构图,那些偷偷学来的工艺笔记。 “我明白了,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我会在曼宁好好学,不只是学画图,也会学着去看他们是怎么运作的。我会尽快想清楚,我到底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庄俊眼底闪过赞赏,这才是他希望看到的。“很好。记住,眼光放长远,脚步要踩实。” “那,”林真真忽然狡黠一笑,“这份‘长远规划合同’,有没有什么提前预支的‘福利’?比如,遇到实在搞不懂的难题,能不能偶尔请教一下庄老师?” 庄俊闻言,大笑出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随时欢迎。‘学费’嘛,就从你以后的‘项目分红’里扣。” “啧,庄老板真是算计到家了。”林真真嗔怪道。 “其实,自己开一家公司,做老板,并不需要自己什么都会做,什么都精通。”庄俊看着林真真,继续说道:“你需要的是眼光,是判断力,是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能把关,会用人。剩下的,比如设计、打版、生产、销售,都可以找到专业的人来做。”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在曼宁你跟他们争执成本、工艺、落地性,这不就是一个老板该想的事?你缺的只是一个平台和启动资金。” 林真真的心砰砰直跳,“开一家服装公司需要很多钱吧?还有人手、资源。”她在曼宁已经知道,要开一个服装公司需要多少人,她认为自己没有这本事,她只有开一家四平米小破店的经验,设么时候才能有能力开一家公司? “钱,可以由我来出。”庄俊说得干脆利落,“但我不会出面。这家公司,明面上的老板是你,林真真。所有的决策、运营,都以你为主。” “你为什么不出面?”林真真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你怕做不好赔钱啊?” 庄俊摇摇头:“我不是怕赔钱。我是卖布佬,潮兴的根基在面料。现在服装市场竞争激烈,我直接出面做品牌,容易树大招风,也会让其他服装客户对我产生顾虑,怕我既当裁判又当运动员,反而影响我最大的布料生意。在你这家公司真正做出名堂、站稳脚跟之前,它必须和潮兴完全切割开来。这是策略。” 庄俊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就准备一盘棋。而林真真只是个意外。 他继续规划道,“启动资金、初期最重要的客户资源,我掌握的服装厂和贸易商渠道,我可以暗中支持。核心的设计师和版师,我可以从香港挖有经验的人过来帮你,或者从潮兴合作的优秀工厂里调熟手给你。生产可以找可靠的代工厂。你需要做的是尽快成长起来,把握住设计方向和品牌调性,学会管理和决策。”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发亮又带着惶惑的女孩,仿佛看到了那个同样凭着一股狠劲和野心在纺织市场里搏杀的自己。他想到夜以继日地研究设备、琢磨工艺、啃书本、跑客户的时候。 他带着引导和鼓励:“要做成这个事会很难,比在曼宁打工难十倍百倍。你会遇到无数问题,可能会亏钱,也可能会被人骗,会失眠,会自我怀疑。但这也是最快能让你独当一面,真正把你在曼宁学到的东西、你骨子里那份对市场的敏感和成本意识,彻底发挥出来的路。” 林真真知道这些都是庄俊的经验之谈,认识庄俊以来,他所承受的,她看在眼里。 “怎么样?”庄俊最终问道,将选择权交到她手里,“我们这个新合同里的大项目,你什么时候敢接?给我一个期限。” 林真真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恐惧、兴奋、不确定、还有极大的诱惑交织在一起。她知道这背后是庄俊的期望,她想起了庄俊在火车上就说要做一个服装品牌,这是他自己本来的规划,而庄俊现在等于是让她参与进他的未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敢或不敢,而是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那这家公司,如果亏了你的钱,怎么办?” 庄俊似乎很欣赏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这个,笑了笑:“投资就有风险。亏了,就算我眼光不准,投资失败。但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经历了这个过程,哪怕公司没成,你积累的经验和人脉,也足够你未来值回票价。所以,对我而言,这不只是一笔财务投资,更是一笔对人的投资。” 他把她视为一项极具潜力的长期投资。这个认知让林真真既感到压力,又涌起前所未有的斗志。 她沉默了很久,目光从庄俊脸上,移到窗外广阔的夜空,再回到自己那些画满了梦想和努力的草图上,那些在曼宁被嘲笑却坚持画下的结构图,那些偷偷学来的工艺笔记。 “好。我接下这个项目,给我一年时间。” “行,那就在给你一年,但是,一年什么变数都可能有。” “例如?” “例如我变心了,或者你变心了。” “那这份合约是不是不作数?” 庄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情人间的缠绵或受伤,反而像评估一个项目般冷静。 “感情合约,没有白纸黑字,违约成本自然难以量化。”他缓缓开口,像在分析市场风险,“如果一方‘变心’,合约本质上就失去了继续履行的基础,强行执行只会增加双方的‘沉没成本’,得不偿失。从商业逻辑看,及时止损是唯一理性的选择。” 他目光看向她:“所以,理论上,是的。一方主观上决定终止,‘合约’即告失效。” 林真真点了点头,对这个清晰的逻辑表示接受。但她随即追问:“那‘违约方’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或者说,有什么‘惩罚机制’?总不能一句‘不爱了’就轻飘飘地抽身走人,让另一方前期投入的‘情感资本’全部打水漂吧?” 庄俊嘴角勾起弧度,似乎很享受这种对话方式。“问得好。但情感投资的‘风险溢价’本就极高,且无法通过合同强制追偿。所谓的‘惩罚’,更多是市场声誉上的无形损失,以及可能错失未来更高回报机会的潜在风险。” 他的手一直把玩着林真真的头发:“比如,如果我‘违约’,我损失的不仅仅是你这份‘心意’,更可能失去一个未来极具潜力的、最了解我也最能与我并肩的‘合作伙伴’。这个机会成本,对我而言,可能比任何即时赔偿都要高昂。” 他这是在告诉她,她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情感本身,更在于她作为“潜力股”的未来可能性。这是一种极其理性,却也极为有力的认可。 林真真听懂了,她眼神闪烁了一下,继续谈判:“那如果是你‘违约’,除了你刚才说的机会成本,是不是还应该追加一点‘实质性’的补偿?比如无条件支持我独立运营那家新公司?毕竟,我的‘情感投资失败’,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和资源。”她半开玩笑半认真,试图在情感框架内争取更多实际保障。 庄俊闻言,低笑出声,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林真真,你真是天生适合当老板的料,不做亏本生意。可以。如果因我主观原因‘违约’,作为补偿,新公司的初始投资,我可以转为无息借款,甚至部分转为赠予,助你完全独立。这笔账,可以提前写入我们的‘合作框架协议’里。”他居然真的将情感承诺转化为了可执行的商业条款。 “那如果‘违约方’是我呢?”林真真反问,她想知道自己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庄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如果你选择‘违约’,意味着你判断存在更具‘投资价值’的选项。我能索要的‘赔偿’有限,或许就是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当我需要帮助时,你的一次‘优先合作权’?当然,这同样无法强制,更多依赖于你个人的信誉。” 谈话进行到这里,已经完全脱离了风花雪月的范畴,更像是一场关于风险、回报、责任和信誉的商业合作谈判。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份独特的、明码标价的情感契约。 最终,林真真总结道:“所以,本质上,这份‘感情合约’无法保证永恒,它的存续依赖于双方持续的‘价值认同’和‘共同利益’,违约的成本主要是机会损失和信誉损伤。对吗?” 庄俊点头表示认可,“这是我们这类人,能给出的最坦诚也最负责任的情感承诺。不虚构永恒,只聚焦当下和可预见的未来,并明确潜在的风险和退出机制。” 他看着她,眼神深处掠过难以捕捉的情绪:“听起来很冷血,但至少,它真实。而且,正因为预见了最坏的可能并制定了应对方案,或许反而能让双方在合作期间,更专注地投入,减少不必要的内耗和猜疑。你觉得呢?” 林真真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确实很冷血,但让她感到安心。 她讨厌模糊不清的承诺和无法量化的期望,而庄俊,将他最擅长的语言和逻辑,应用在了最不讲理的情感领域。 “好。”她伸出手,不是要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放在他的手背,这是一个比握手更亲近些的动作,“那这份‘风险投资协议’,就这么定了。庄老板,请多指教。” 庄俊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力道沉稳而温暖。“彼此彼此,林老板。” 他的话音落下,客厅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刚才那些话似乎还悬浮在空气中,但两人交握的手,以及彼此眼中清晰映出的身影,却让某种被理性刻意压制的温度,悄然蔓延开来。 林真真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算计着得失的眼睛,此刻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竟也显出一种近乎温柔的专注。她感觉到庄俊此时看她眼里的光,还有他带着的笑意。 她心脏跳得有些失序,心里开始有一个大胆的冲动,她忽然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在他略带讶异的目光中,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倾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沙发靠背上,将他圈在了自己和沙发之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与她年龄和阅历不符的强势和侵略性。 她微微仰头,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庄老板,协议既然签了,那我现在能不能先预支一点‘利息’?” 庄俊显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举,他看着她明明紧张得睫毛都在轻颤,却偏要装出一副老练模样的样子,心底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他没有动,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哦?你想要什么利息?” 林真真没有回答。她用行动代替了言语。她闭上眼睛,心一横,快速地、带着点笨拙的冲撞,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毫无技巧可言、甚至称得上莽撞的吻。只是简单的四唇相贴。 庄俊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和生涩,能感受到她浑身紧绷的紧张,甚至能听到她的心跳声。 他并非没有去过风月场合,应酬的时候难免要去夜总会,学生时代,工作时期也碰上过很多女性,但从未激起过他内心丝毫波澜。而此刻,被这个的吻,激起了内心层层涟漪。 林真真一触即离,飞快地退开少许,脸颊红得不像样,眼神慌乱地闪烁着,不敢看他。她刚才全凭一股冲动,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羞赧和不知所措。 这是她的初吻耶!!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完全退开,一只大手便有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的逃离。 “利息是这样收的吗?”他声音低沉得近乎蛊惑,“林老板,没人教过你,投资收取利息,也要讲究方法和效率?” 话音未落,他手臂稍稍用力,将她重新拉近,低头吻了她的唇。 不同于她刚才的蜻蜓点水,他的吻好像带着探索。起初有些生涩,这同样是他摒弃浮华、专注事业后,几乎被遗忘的领域。但很快,男人天生的侵略性和掌控欲便占据了上风。 他引导着她,耐心地、却又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强势,加深了这个吻。 林真真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性思考、商业算计、远大前程,在这一刻全都蒸发殆尽。她只能感受到他灼热的气息,他唇舌间淡淡的茶香,他扣在她脑后温热而有力的大手,以及自己几乎要失控的心跳。她身体的本能让她热情的回应着。 许久,庄俊才缓缓放开她,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额头相抵,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动情而略显陌生的模样。 他说,“你离我远点,我得冷静冷静。” 因为庄俊看着林真真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嘴唇微微红肿,看起来实在太诱人。 第149章 :无论会不会得罪人,她都必须把这些客观风险清晰地摆到桌面上 第149章 :无论会不会得罪人,她都必须把这些客观风险清晰地摆到桌面上 清晨五点,生物钟准时将庄俊唤醒。 他睁开眼,卧室里还是一片漆黑,窗外城市的喧嚣尚未完全苏醒。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怀里温软的存在。 林真真蜷缩在他身侧,睡得正沉。她的呼吸轻浅而均匀,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上,脸颊还带着一丝熟睡中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褪去了白日里的倔强和精明,显得格外恬静甚至有些稚气。 庄俊没有立刻起身。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与新奇。 他记得昨晚。那个失控的吻之后,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被点燃了。最终,是他用极大的自制力喊了停,将她抱回房间,紧紧抱在怀里,哑声说:“睡吧。剩下的利息以后再算。” 在一切尚未明朗、她的未来还有太多不确定时,不越过最后那道线。这是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克制,源于他深植于骨的理性和对她的一份珍重。 林真真起初还有些害羞和不知所措,但最终也在他沉稳的心跳声中逐渐放松,沉沉睡去。 而庄俊自己,却在深夜几次醒来。每次醒来,都发现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在无意识的睡眠中被悄然打破。要么是她的脚蹭过来寻找温暖,要么是他自己,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 这种陌生的、肌肤相贴的温暖和依赖感,让他感到有一种满足感,他好像开始有点迷恋这种有人相伴的感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尽量不惊醒她。林真真在睡梦中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又往他刚才躺过的温暖位置蹭了蹭。 庄俊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俯身,极轻地替她掖好被角,然后才起身下床。 他往常几乎都在厂里,醒来洗漱下,几乎就是立刻处理工作,而现在他脑子里没有工作,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厨房。冰箱里有他昨天顺手买回来的新鲜牛肉、猪肝和潮汕肉卷,还有一小把翠绿的芹菜。 他熟练地起锅烧水,准备做两碗地道的潮汕粿条汤。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早餐,也是他忙碌生活中为数不多能让自己感到慰藉的家乡味道。今天,他想做给她尝尝,普宁味的。 厨房里很快弥漫起浓郁的骨汤香气和肉类的鲜香。他动作利落地烫肉、煮粿条、调味,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当两碗热气腾腾、铺满嫩滑肉片和肉卷、撒着芹菜粒和蒜头酥的粿条汤端上桌时,林真真也被香气勾得揉着眼睛走出了卧室。 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着餐桌上那两碗诱人的早餐,又看看系着围裙、与平日西装革履截然不同的庄俊,一时有些愣神,睡眼惺忪地问:“你做的?” “不然呢?”庄俊解下围裙,语气平淡,“快去洗漱,趁热吃。” 林真真洗漱出来,坐到餐桌前,看着眼前这碗用料十足的粿条汤,她尝了一口汤,鲜甜浓郁,粿条滑嫩,肉片火候恰到好处。 “好吃耶!”她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比上次做的更好吃,没想到庄老板手艺这么好。” “简单,你要是想学,我教你做。”庄俊语气依旧平淡,但看着她满足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你们女孩子应该比较喜欢那些精致点心吧?” “我觉得这个比点心实在多了。”林真真埋头吃得香甜,“以后要是潮兴倒闭了,你去开个早餐店,肯定也饿不死。” 庄俊被她的话逗得轻笑一声:“大清早的盼着我点好行不?潮兴倒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林真真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当我没说。” 吃完早餐,庄俊看了看表:“走吧,我送你去曼宁。” “啊?不用了吧?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顺路。”庄俊拿起车钥匙。 林真真心里嘀咕:都在不同区,顺路什么顺路?如果近,庄俊不可能天天去住厂里,都不回来啦。但她没说什么,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他下了楼。 车上,两人一时无话。电台里播放着早间新闻,窗外是逐渐熙攘起来的街道。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庄俊忽然开口,目光看着前方,语气随意:“晚上要是加班,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接你。” 林真真侧头看他,她心里微微一动,故意问道:“庄老板,这算不算新增加的‘员工福利’?” 庄俊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勾:“算‘合伙人’的特殊津贴。满意吗,林老板?” “还行吧。”林真真努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看向窗外,“看在你粿条汤做得还不错的份上。” 车子在曼宁气派的写字楼前停下。林真真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等。”庄俊叫住她。 林真真回头:“嗯?” 庄俊指了指自己的脸,林真真小脸一红,看了看窗外,没人,飞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出来的时候涂了口红,他的脸上,有点淡淡的口红印。亲完,她直接开门准备下车。 “等等。”庄俊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她:“这里面是一些香港和国外比较前沿的服装品牌画册和行业报告复印件,你没事可以翻翻,找找感觉。别整天只埋头画那些结构图,眼光要开阔点。” 林真真接过那些的资料,心里明白,这绝不是他“顺路”拿到的。“谢谢俊哥~哥。” “上去吧。”庄俊挥挥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 林真真下车,关上车门,隔着车窗对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大楼。 庄俊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车里,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这才缓缓发动车子,汇入车流。他的嘴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维持着一个极浅却真实的弧度。他的反射弧有点长,走到半路才笑出声,还俊哥哥,他抖了一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日,曼宁的供应商带来了一批价格昂贵的意大利进口新型复合面料,光泽感和垂感极佳。 赵颖几乎是屏住呼吸,指尖抚过面料表面,感受着那异常顺滑的垂坠感。“太美了,这种感觉,这种高级的光泽,下一季度的重头戏,必须有它。” 大为也难得地情绪外露,推着眼镜凑近细看:“成分组合很新颖,这种复合技术国内少见。用它来做极简风格的廓形外套或者垂感连衣裙,出来的效果绝对震撼,能立刻把我们的品牌格调拉高一个档次。” 其他设计师们也围拢过来,纷纷发出赞叹,几乎一致看好这块面料。 林真真也被那迷人的质感吸引,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丝滑,垂感确实一流,她脑子里瞬间也闪过几个用它设计的绝佳款式。 然而,几乎是同时,一种几乎成为她本能习惯的警觉冒了出来。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沉浸在对“美”的欣赏里,而是下意识地翻看了缝在角落的成分标和价格牌。 当看到那个令人咋舌的数字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趁大家还在热烈讨论时,悄悄走到一旁,找到了正在核对数据的成本预算经理王姐。 “王姐,”她压低声音问道,“打扰一下,那块意大利进口的新面料,您这边有收到详细的报价单吗?它的预算编码大概会归到哪一类?我刚看标价好像有点超乎预期。” 王姐从报表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你也注意到了?报价单刚送来,何止是有点超,比我们这季最高档面料的预算上限还蹿出去一大截!而且听说订货周期长,汇率波动风险也大。唉,好东西是好东西,就是烧钱啊。” 下班后,林真真没有直接回家。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那块面料华丽的背后,总像藏着点什么。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位跟布料打了一辈子交道的陈伯,她的师傅。 她拿着布料小样,特意记下了复合成分说明,去康乐村裁缝铺里找陈伯。 陈伯此时在熨烫衣服。 “陈伯,您帮我瞧瞧,这种料子您见过吗?”林真真把面料递了过去。 陈伯放下熨斗,戴上老花镜,摸了摸布料,又看了半天那成分说明,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 “啧,这种花哨的新玩意儿啊。”陈伯摇摇头,“真真啊,这料子光看样子是挺唬人。但你看它这成分,几种东西硬复合在一起的,比例还标得不清不楚。” 他继续摸着面料:“这种结构,最怕的就是后整理处理不好。水洗温度、烘干方式、甚至用的化工料有一点不对,哎呦,那可就好看了……”陈伯拖长了语调,“大面积分层、起泡、变色,都是它!看起来高级,娇气得狠呐!不是工艺特别过硬的大厂,根本伺候不了它,风险大得很!” 陈伯放下布料,看着林真真:“你们要是想用这种料子,可得把眼睛擦亮喽,一定要看到实物测试报告,最好能先拿点料子自己做做破坏性测试。光看样子,不行,不行啊。” 走出裁缝铺,林真真却觉得心里更沉了。 成本严重超标、工艺要求苛刻且合作工厂无法满足、还有质量隐患。 那块面料的光泽依然在她脑海中闪耀,但它不再仅仅是“美”的象征,更是一个包裹着华丽外衣的“风险陷阱”。 她喜欢设计,渴望做出美好的东西,但庄俊潜移默化的影响、在曼宁的实战、以及陈伯的教导,让她深刻地认识到: 真正的设计,不仅要创造美,更要负责任地让美安全落地。 她握紧了拳头,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明天,无论会不会得罪人,她都必须把这些客观风险清晰地摆到桌面上。 第150章 :林助理有志气,不想走捷径 第150章 :林助理有志气,不想走捷径 林真真怀着心事回到公寓,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客厅亮着灯,庄俊正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翻阅一份文件。他通常这个时间还在厂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林真真有些意外地放下包。 庄俊抬起头,合上文件:“厂里那边临时没事,就早点回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你怎么比平时晚?加班了?” 林真真换好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向他:“没有,下班后去康乐村找了趟陈伯。” “哦?找他什么事?”庄俊放下文件,侧身看着她,表示出认真的倾听姿态。 林真真从包里拿出那个小心折好的意大利面料小样,递给庄俊:“为了这个。公司今天来的新样品,赵颖姐和大为哥都想用它做下一季的主打。” 庄俊接过小样,专业本能让他立刻用手指捻搓感受质感,对着灯光看光泽和纹理,眼神瞬间变得专注。 “意大利来的?复合工艺是有点意思。成本不低吧?” “何止是不低!”林真真立刻坐直了身体,把从王姐那里问到的预算超标情况,以及陈伯关于工艺难度和质量风险的警告,一五一十、清晰明确地全都告诉了庄俊。 说完,她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这块料子好看,设计出来的东西肯定会很惊艳。但是,成本、工艺、风险,这些问题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我不能当看不见。可我只是个小助理,”她看向庄俊,“你说我到底该不该说?该怎么说?我说了,会不会显得我多事、不懂设计、只会扫兴?可如果我不说,万一最后真的出了问题……” 她习惯性地在庄俊面前把自己的疑惑和盘托出。 庄俊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块面料小样,又仔细看了看。 片刻后,他放下面料,目光重新回到林真真脸上,语气带着笃定:“真真,首先,你做得很好。”他先给予了明确的肯定,“发现问题,尤其是潜在的重大风险,并且主动去求证、摸清情况,这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员工,或者说未来的管理者,最重要的品质之一。这不是多事,这是专业。” “其次,”他继续道,“关于‘该不该说’和‘怎么说’,这取决于你的目标和你在公司的角色定位。” “如果你只想安安稳稳做个画图助理,明哲保身,那你可以选择沉默,或者用最委婉、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提醒一次,然后任由他们去决定。后果,也由他们和你司共同承担。” 庄俊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但如果你想要的,不止是一个助理的位置,如果你希望自己被看作一个有潜力、有头脑、能担当的合作伙伴,而不仅仅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员工,”他停顿了一下,“那么,你不仅要说,而且必须说。但关键不在于‘说’这个动作本身,而在于你说的方式、时机,以及你呈现问题的方式。 ” 林真真屏住呼吸,认真地听着。 “不要带着情绪去对抗,不要用‘我觉得不行’这种主观否定。把你从王姐和陈伯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变成客观的数据、事实和风险分析。 ” “整理成一份简短的、条理清晰的书面报告。内容包括:面料成本与预算的对比数据;现有合作工厂工艺匹配度调查结果;外部加工所需的额外成本和时间周期评估;最关键的是,基于成分和工艺复杂性,提出的质量风险假设,并强烈建议进行前置性实物测试的要求。 “然后,不要直接在公开会议上挑战赵颖的权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机,比如她单独找你讨论这个面料时,或者通过邮件,将这份报告同时抄送给她和你的直属上级,甚至如果可以,抄送一份给需要控制成本的采购或项目经理。 ” “你的目的,不是证明她错了,而是呈现客观风险,推动更严谨的决策流程。你要让其他人,特别是需要为成本和结果负责的人,看到这些风险。这样,即使赵颖坚持要用,她也必须额外去解决你提出的这些问题,而不是忽略它们。而如果最后真的出了问题,”庄俊看着她,“这份报告,就是你的免责声明,甚至是你有先见之明的证明。” 林真真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她之前的纠结在于如何平衡“说真话”和“职场政治”,而庄俊直接给她提供了一套可操作的商业沟通策略。 “我明白了。”她豁然开朗,“我不是去反对一个设计,而是作为一个负责任的项目参与者,提供必要的风险信息和专业建议,我把问题摆出来,推动大家去解决问题,而不是我自己去对抗那个问题。” 庄俊赞许地点点头:“没错。在企业里,尤其是曼宁这种地方,纯粹的反对者不受欢迎,但提供解决方案、帮助规避风险的建设者,不可或缺。这会很辛苦,甚至可能暂时不被理解,但这是让你快速脱颖而出、建立专业信誉的唯一途径。” 他拿起那块面料,最后说道:“记住, 真正的能力,不仅仅是发现美,更是评估实现美的代价,并找到安全实现它的路径。你已经在这么做了,很好。” 林真真看着庄俊,哎呀,她俊哥怎么那么棒。她不仅得到了答案,更学到了一种更高阶的思维方式。“谢谢你吼,庄老板。我知道明天该怎么做了。” 庄俊看着她恢复神采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了,快去洗澡休息。” 林真真笑着躲开,起身准备去拿换洗衣物。走到卧室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又重新拿起文件的庄俊,狡黠一笑:“庄老师,今晚这堂课,学费怎么算?” 庄俊头也没抬,语气淡然:“先记账上,以后连本带利一起收。” 林真真脸一热,飞快地钻进了卧室。 庄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茶几那块意大利面料上,眼神深邃。 林真真洗完澡,直接躲回了卧室,很快,庄俊就进来了,自然地上了床…… 他身体向后靠进床背上,姿态更放松了些,“其实,你这么做蛮好的,”他目光落在林真真脸上,“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在替我们自己家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林真真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我们自己家?” 庄俊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没立刻想起:“忘了?我家是曼宁的股东之一,虽然占比不多,但每年曼宁的盈亏,也直接关系到我们的分红。你刚才说的那些风险,如果真的爆发,损失的可不只是曼宁的品牌声誉,还有真金白银的利润。而利润里,有一部分,本来是该进我们口袋的。” 林真真这才想起来了,对啊,庄俊的潮兴纺织是曼宁的供应商之一,同时庄家也持有曼宁的一部分股份。她之前光想着设计师和公司的角度,完全忘了这一层关系。 “哦,对,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这算不算是无意中替老板您守住了钱袋子阿?” 庄俊看着她那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俏皮的表情,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了。他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又隐含诱惑的意味:“所以啊,林助理,” 他故意用了个正式的称呼,“你现在在曼宁,不仅仅是在学设计、打工赚钱。你站的每一个位置,做的每一个决定,看的每一份报表,发现的每一个风险……” “都是在为你自己积累资本和经验。你现在努力规避的每一个风险,可能都是在为你未来能分到更多的那一份‘红利’打下基础。虽然你只是个小助理,但如果你足够努力,足够聪明,能一直像今天这样,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问题,守住该守住的底线。” 他微微凑近,声音几乎如同耳语,带着温热的气息:“未来可说不准,你就不仅仅是曼宁的一个股东代表下的间接受益人了。” 林真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她看着庄俊近在咫尺的脸,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庄俊没有明说,只是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有些慌乱的眼神,满意地靠回床上,“努努力,林老板。说不定哪天,就真成了曼宁的股东老板娘了。到时候,这点风险管控,就是你的分内事了。” “股东老板娘”这几个字,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林真真。 她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粉色。她下意识想说他胡说八道,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小声说:“谁要当什么老板娘啊,我是要靠自己本事吃饭的。” 庄俊看着她这副明明害羞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的样子,低低地笑出了声,他不再逗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带着难得的亲昵和宠溺。 “行,林助理有志气。不想走捷径啊……“ 第151章 :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敲打 第151章 :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敲打 第二天,曼宁设计部。 会议室内,赵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力推那块意大利面料,会议议程直奔主题,讨论以此面料为核心的设计草案。 林真真按照庄俊的建议,她没有选择在会议开始时就直接提问,而是耐心地等到赵颖询问大家对设计方向的看法时,才举起了手。 “颖姐,关于这块主打面料,我整理了一些补充信息,可能需要在确定方向前,提供给各位老师参考一下。” 赵颖皱了皱眉,想要打断,但林真真已经将准备好的几份简洁的报告复印件,递给了赵颖、大为以及会议桌旁负责此项目采购和生产的同事。 报告上清晰地罗列着,成本对比数据,面料单价、预估单件耗材成本、与预算上限的差额百分比,还特地用醒目的红线划出。 工艺上,列明了三家核心合作工厂的书面回复,均表示无相应设备处理此面料。 加工上,询价得到的额外加工费预估、以及最少需要延长两周的工期。质量风险提示上,基于成分模糊的复合结构,强烈建议进行小批量水洗测试、摩擦测试后再决定是否大批量采购,并附上了陈伯提到的几种潜在风险。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采购部的同事率先说:“这价格赵设计师,这严重超预算了,需要特批。” 生产计划的同事脸色也变了:“工期来不及,而且外包质量把控难度太大。” 赵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她直接将报告拍在桌上,目光射向林真真:“你这是什么意思?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你以为弄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就能否定一个顶级的设计创意?” 大为也面色不豫,试图维持体面:“真真,你的用心是好的,但这些问题我们可以会后慢慢商讨解决,没必要在创意阶段就拿出来影响大家的情绪和判断。” “会后解决?”林真真迎着他的目光,带着坚持,“大为哥,如果这些问题在创意阶段不被充分考虑,等设计稿全部完成、甚至打样出来后才发现无法实现或成本失控,那才是真正的浪费资源和影响情绪。我认为,在设计源头控制风险,比在后期补救更有效率。 ” “你!”赵颖气得站起来,“你一个助理,在这里大谈效率和风险?你以为你是谁?曼宁请我们来是做什么的?是做设计!不是来做成本核算和生产计划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利落白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中带着傲气的女人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大老远就听到你们在吵?”来人开口,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站着的赵颖和林真真身上。 “王总。”赵颖立刻收敛了怒容,带着告状的意味,“您回来了?正好,您来评评理!我们正在讨论下一季的核心创意,林助理她非要拿一些成本和工艺的问题来质疑我们的设计选材,扰乱会议。” 来人正是设计部真正的最高主管,刚忙完婚事筹备回来的王曼。也是面试林真真的人,林真真还很奇怪,明明王曼是主管,是老板的女儿,怎么她来上班那么久,都没见着她。 王曼没有立刻回应赵颖,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桌面上那份林真真准备的报告上,随手拿起来快速翻看了几页。她放下报告,目光重新投向林真真:“这份东西,是你做的?” 林真真站起身,回答:“是的,王总。我只是把我了解到的一些可能影响项目推进的客观信息,汇总出来供大家参考。” “客观信息?”王曼重复了一句,语气莫测,“你认为在设计创意阶段,就需要考虑这些客观信息?” “我认为,”林真真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因为来人是王曼,“好的设计,必须是可实现、可盈利的设计。忽略成本和工艺难度的创意,更像是艺术构想,而非商业设计。曼宁是服装企业,我认为我们需要在创意和商业之间找到平衡。” 在场的同事,都有点震惊,因为这番话,清晰、直接,甚至有些大胆,完全不像一个普通助理能说出来的。而且都知道林真真是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乡下妹。 赵颖立刻反驳:“王总!您听听!她这完全是在否定设计的价值!质疑我们的专业判断!” 王曼抬起手,制止了赵颖。她看着林真真,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林真真?你入职好像三个月了吧?” “是的王总,入职三个月。” 王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份报告:“思路很清晰,像个做事情的人。庄俊教你的?” 林真真心里一跳!她怎么知道是庄俊?还直接点破了? 全场的人都愣住了,包括赵颖和大为,他们都惊讶地看着王曼,又看看林真真,不明白大老板的女儿怎么会突然提到潮兴的庄俊,还似乎和他们的小助理有联系。 林真真稳住心神,谨慎地回答:“庄总,确实给过我一些建议。”她不敢多说。 王曼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笑意,她没再追问,而是将话题拉回正事:“这份报告提到的问题,确实值得重视。赵颖,设计需要天马行空,但落地执行是根本。成本严重超标和工艺无法实现,这不是小问题。” 她的话瞬间给事件定了性。 赵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王总,可是……” “可是什么?”王曼打断她,“创意继续讨论,但这块面料,必须按照报告建议,立刻安排做小批量实物测试,测试通过,并且找到解决成本和工艺问题的可行方案后,再上会讨论是否采用。否则,备用方案。” 她三言两语,既没有完全否定赵颖,却完全采纳了林真真的核心诉求,暂停、测试、评估风险。 “好了,会议继续。”王曼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仿佛刚才的风波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她坐下前,目光再次意味深长地瞥了林真真一眼。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 赵颖和大为脸色难看,但王曼回来了,她们不敢再反驳。其他设计师们面面相觑,看林真真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探究。 林真真坐回座位,手心微微出汗,心脏还在狂跳。她没想到王曼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她竟然知道是庄俊背后给她出主意,而且似乎因为庄俊的关系,对她采取了一种近乎“偏心”的支持态度?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低压中结束。众人纷纷起身离开,投向林真真的目光复杂难辨。林真真刚收拾好东西。 王曼的助理就走了过来:“林助理,王总请你到她办公室去一趟。” 该来的总会来。林真真点了点头,跟着助理走向那间视野极佳的总监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王曼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景色,并没有立刻转身。 “王总,您找我。”林真真站在办公桌前,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王曼缓缓转过身,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林真真身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林真真依言坐下,等待着她的话。 王曼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林真真,你今天在会上做的报告,从内容本身来看,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确实指出了项目可能存在的风险点。作为管理者,我欣赏员工这种主动发现和解决问题的意识。” 林真真刚要松一口气,王曼的话锋一转。“但是,”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的方式,很有问题。” 她看向林真真,目光带着压迫感:“设计部是一个需要创意和激情的团队,也是一个讲究资历和协作的地方。你作为一个入职仅三个月的新人助理,在公开会议上,以一份看似‘专业’的报告,直接挑战你的直属上级和资深设计师的判断,打乱会议节奏,引发部门内部的争执和对立。”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行为,会给团队带来什么影响?”王曼的语气加重,“是会让其他人觉得以后可以随意质疑权威?还是会让赵颖和大为这样核心的设计师感到难堪和不受尊重,从而影响他们后续的创作热情和团队管理?你今天看似‘正确’的举动,很可能破坏的是整个设计部的和谐氛围和工作效率。为了一件尚未发生的事,先制造了眼前的人际危机和团队裂痕,你认为这值得吗?这是成熟的职场人该有的处事方式吗?” 这番话,站在管理层的角度,无可挑剔,直指林真真行为带来的“副作用”和“潜在危害”。 林真真明白了,王曼叫她来,并非是为了肯定她,而是作为总监,来敲打她这个“不懂规矩”、“破坏和谐”的新人。 她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王总,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我认为,发现问题并选择沉默,才是对团队和项目最大的不负责。 ” “如果因为害怕破坏‘和谐’而放任一个明知存在巨大风险的决定通过,等到损失真正造成时,那种‘和谐’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虚伪和懦弱。到那时,整个团队需要付出的代价会更大。” “我今天选择在会议上提出,是因为私下沟通尝试过,但未被重视。这份报告并非为了挑战谁,而是为了让所有相关环节的负责人同时听到风险信号,避免信息传递中的损耗和拖延。我认为,真正的团队效率,应该建立在坦诚沟通和共同解决问题的基础上,而不是维持表面的、一触即破的‘和谐’。 ” 王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很能说。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职场不是非黑即白,不是只有‘对错’。人际关系、团队默契、权威尊重,这些同样是维持一个组织运转的重要润滑剂。你今天的做法,显得非常个人英雄主义,而且很不聪明。” 林真真知道王曼说的有一部分是现实,但她并不完全认同:“王总,如果‘聪明’意味着明哲保身和沉默从众,那我可能确实不够聪明。但我认为,曼宁需要的,不应该只是听话的执行者,更需要敢于说真话、愿意为结果负责的员工。我今天可能方式不够圆滑,但我坚持我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公司遭受损失。” “为了公司?”王曼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了然,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变得更深,“真真,你确实很特别。有冲劲,有想法,甚至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林真真,仿佛要透过她看到别的东西:“我希望你这份‘为了公司’的初心,能一直保持下去。而不是借着某些特殊的关系和背景,来为自己在职场中制造特立独行的筹码和话题。” “特殊关系”四个字,她咬得微微重了一些。 “王总,我不明白您指的‘特殊关系’是什么。我在曼宁工作,只对曼宁负责。”林真真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 王曼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最后,她摆了摆手,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公办:“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你的报告我会让相关部门跟进测试。但请你记住,下不为例。以后有任何问题,按流程逐级汇报,我不希望再看到设计部因为类似的事情产生不必要的内耗。你可以出去了。” 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敲打。支持了她的判断,但否定了她的行事方式,并暗示了她可能“别有用心”。 “是,王总。我明白了。”林真真站起身,微微鞠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在走廊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王曼的最后几句话,绵里藏针,压力远比赵颖的暴怒更令人窒息。显然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她支持了“对的事”,却毫不客气地打压了“做事的人”,既维持了管理的公正,又牢牢确立了自己不容挑战的权威。 第152章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这实话,太戳心窝子 第152章 :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这实话,太戳心窝子 王曼推开家门,将手中的限量款手包随意放在玄关柜上,踢掉了脚上的高跟鞋。 “老公?我回来啦。”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带着点娇嗔的语调。 庄文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财经新闻,闻声抬起头。他看到未婚妻回来了:“今天怎么样?公司事情多吗?” “别提了,刚回去就碰上好戏。”王曼赤着脚走到沙发边,像只猫一样窝进庄文旁边的沙发里,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他肩上,开始絮絮叨叨,“我们设计部今天可热闹了,为了一块面料吵得不可开交。” 庄文揽住她的肩,习惯性地听着。他对她的工作兴趣不大,但很喜欢听王曼每天在他耳边嘟嘟嘟,这时的她总是显得格外生动。 “然后呢?谁赢了?”他配合地问。 “赢?”王曼笑起来,带着雀跃,“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关键是,挑起这事的人,你猜是谁?” “谁?你们设计部又来了个刺头?” “不是刺头,是个小助理!特别有意思的一个小姑娘!”王曼坐直了一些,比划着,“叫林真真,看起来乖乖巧巧的,胆子可不小,直接拿着数据报告跟赵颖和大为叫板,说得那叫一个条理清晰,句句在点子上。” 庄文笑了笑:“听起来是个能干的新人。让你这么欣赏,不容易。” “何止是欣赏!”王曼凑近他,压低声音,表情变得神秘又八卦,“老公,我告诉你哦,这个小姑娘,可不是普通的新人助理。” “嗯?有什么背景?”庄文随口问道。 王曼眨眨眼:“她呀,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你家那位‘工作机器’庄二少爷的小女朋友。” “什么?”庄文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阿俊的女朋友?他什么时候谈了个女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还在你公司做助理?” 他完全没听弟弟提起过这件事。 王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带着一种“我早就看穿了”的小骄傲,“我比你更了解你弟弟好不好?你想想,庄俊以前读书的时候,对女孩子正眼瞧过吗?后来回广州更是恨不得住在厂里,他身边除了客户和工人,有过雌性生物吗?” 庄文想了想,确实,阿俊在感情方面一直近乎空白,母亲没少为此操心。 王曼继续分析:“之前,就是这个林真真入职前,庄俊破天荒地亲自给我打了个电话,托我照顾一下。啧啧,你都没听到他当时那语气,”她模仿着庄俊那种尽量平淡却掩不住在意的腔调,“‘曼姐阿,有个小姑娘叫林真真,可能去你们那面试设计助理,人挺踏实肯学的,你到时候帮忙看一眼,如果觉得可以,就给她个学习机会。’认识他这么多年,你听他这么客气跟我们说过话吗?绝对有情况。” 庄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再是刚才听八卦的轻松表情。他刚从普宁老家回来,母亲庄明玉的话还言犹在耳。 “阿文啊,这次和你陈姨谈得很好,她女儿苏苏这姑娘,模样好,性子也温柔,我是越看越喜欢,如果庄俊能和苏苏好起来,那就再好不过了。阿俊那边,你找个时间也探探口风。” 母亲言语间,显然对与苏家结亲乐见其成,甚至已经开始初步筹划。 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林真真?还是曼宁设计部的一个小助理? “那个林真真,”庄文眉头越皱越紧,“她是什么背景?家里做什么的?” 王曼耸耸肩,又靠回庄文怀里:“好像就是普通家庭吧?听说学历也不高,之前是在服装厂打工,还在裁缝铺做学徒。不过人是真的聪明,有灵气,而且那股劲儿,跟庄俊还挺配的,都认死理,轴得很可爱。” 庄文看着王曼的态度显然对林真真印象不错,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 普通家庭,学历不高,小助理,这些条件,与母亲心目中理想的儿媳妇,相差何止千里。 阿俊怎么会突然找了这样一个女孩?还偷偷安排进曼宁?这要是让母亲知道了…… 王曼察觉到庄文的沉默,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喂,你怎么这个表情?你弟弟好不容易开窍谈个恋爱,你不高兴啊?难道你想看他打一辈子光棍?” 庄文回过神,叹了口气,揉着王曼的手:“不是不高兴。只是我刚从妈那儿回来,她正和苏霄昀的老婆谈得热络,话里话外,都是想让阿俊和苏家那个女儿多接触接触。这时候突然冒出个林真真,我怕……” 王曼瞬间明白了庄文的顾虑。她也是出身商贾之家,对家族联姻的考量心知肚明。她从小喜欢庄文,她家不反对,庄家不反对,纯属是因为两家实力相当,并且乐见其成。 而林真真和庄俊确实相差甚远,王曼脸上的嬉笑收敛了些,撇了撇嘴:“妈也真是的,现在什么年代了,还总想着包办婚姻那套。苏家小姐是好,但那也得庄俊自己喜欢才行啊。”她内心深处,她更看重感情的事,一定自己要幸福,而且她今天对林真真的观感确实很好。甚至觉得好好打磨,以后可以为自己所用。 “话是这么说,”庄文显得有些烦恼,“但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而且她和苏家那么多年的好关系,陈姨还是她的手帕交,两人从庄俊小的时候就在念叨这事,阿俊这次,怕是有点欠考虑了,都不和家里说一下。” 他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给庄俊打个电话。 王曼看着他为难的样子,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软声道:“好啦好啦,你先别急着打电话兴师问罪。也许没那么严重呢?说不定庄俊只是玩玩,没当真?或者那个林真真确实有什么过人之处是我们不知道的?” 她虽然这么说,但心里清楚,以庄俊那种性格,怎么可能为了“玩玩”而亲自打电话托她照顾?她刚才的分析可不是瞎说的。 庄文看着王曼试图安慰自己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搂紧:“但愿吧。只是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王曼靠在庄文怀里,看着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庄俊的名字上悬停。 最终,庄文还是按下了拨号键,并将手机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边传来庄俊的声音,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嘈杂声,显然他还在厂里。 “哟,这是谁给我打电话呢?回广州了?怎么,王曼姐那边温柔乡太舒服,想不起你还有个弟弟在厂里啃盒饭了?”庄俊的声音带着调侃。 庄文没心情跟他开玩笑,直接切入正题:“厂里怎么样?”他最近没怎么问厂里的事,主要自己也忙,庄俊也没有怎么和他说太多。 “嗯,暂时喘口气。怎么,专程打电话来关心我?”庄俊的回应带着点漫不经心,似乎还在翻动文件。 庄文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再迂回:“关心你是真。另外,也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家里,尤其是跟我这个大哥,通个气?” 电话那头的机器声似乎小了些,庄俊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什么事?厂里的事之前不是都和你们讲过了?” “不是厂里的事。”庄文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曼,缓缓说道,“是,个人的事。曼宁设计部,有个叫林真真的助理。阿俊,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沉默几乎等同于承认。 几秒钟后,庄俊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她怎么了?在王曼那里惹麻烦了?” 庄文心想,这弟弟果然认真了,因为他的第一反应是维护,担心那个林真真在工作上受了委屈。 “那倒没有。”庄文心中更确定了几分,“恰恰相反,王曼夸她聪明,有胆识,今天还在设计部据理力争,避免了一个可能的风险。王曼说你之前特意为她打过招呼?” 庄俊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嫂子倒是观察入微。所以呢?大哥你专程打电话,就是为了夸我眼光不错?” 庄文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阿俊,我不是来跟你绕弯子的。你谈恋爱,对方是个好女孩,我为你高兴。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你知不知道妈最近在忙什么?陈姨前阵子去了一趟普宁看爸,两人好像谈得非常好。妈的意思,你是清楚的,她希望你和苏苏能多接触。苏家和我们家多年的交情,陈姨和妈更是手帕交,这件事,在妈那里几乎已经是半公开的默契了。” “现在,你突然不声不响地找了个女朋友,还是曼宁的一个小助理,家境普通,学历也不高,阿俊,你想过妈知道后会是什么反应吗?爸的身体刚有点起色,受不得刺激。而且,我和王曼的婚礼在即,爸妈很快就会上来广州筹备,到时候你想怎么瞒?” 庄文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和责备:“这么大的事,你至少应该先跟我通个气,而不是等王曼看出来,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做事一向有分寸,这次怎么这么欠考虑?” 电话那头,庄俊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开口了,“大哥,首先,林真真是我庄俊认定的人。她是什么家境,什么学历,在我这里,不重要。我看重的是她这个人,我认为她和我是一类人。” “其次,妈和陈姨的‘默契’,那是她们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以后也不会同意。苏家小姐再好,跟我没关系。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庄文听出庄俊话里话外的意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至于爸妈上来广州,他们来参加你们的婚礼,是喜事。我的事,我会找合适的时机跟他们谈。但怎么谈,什么时候谈,这是我的事。大哥,你不用操心。” 庄文被庄俊这番强硬至极的话噎住了:“阿俊,你怎么这么说话?妈也是为了你好啊,为了这个家。” “为了这个家?”庄俊的声音冷了下去,“大哥,你忘了潮兴最难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了吗?银行抽贷,供应商堵门,工人等着发工资!我为了应急,甚至不得不去碰那些利息高的短期过桥资金。那时候,苏霄昀在哪里?陈姨和我们家那么多年的交情,她打过一个电话问过一句吗?还是她苏家伸过一根手指头帮我们?” 他的语气里压抑着怒火:“二叔出事,爸气得中风倒下,那时候雪中送炭的人有几个?他们苏家,隔岸观火,躲得比谁都远。生怕我们庄家的晦气沾到他们身上。现在好了,潮兴的坎我自己迈过来了,巴黎那边面料展入场券也拿到了,机器转起来了,爸的身体也见好了。” 庄俊冷笑一声:“陈姨这就刚好去普宁看爸了?妈这就又觉得苏家千好万好了?大哥,我不是傻子,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们看中的,是现在这个解决了大麻烦,又能赚钱的潮兴,是将来可能带来的利益,而不是当时那个焦头烂额、可能随时破产的庄俊!” 他又冷哼一声:“联姻?靠女人、靠裙带关系来稳固生意?我不需要!潮兴是我带着工人熬出来的,我能把它从悬崖边拉回来,就能让它以后站得更稳,苏家能带来的那点东西,我庄俊靠自己一样能挣回来,但我庄俊的女人,必须是我自己选的,是我认定的,能跟我共患难、也配跟我共享福的人,而不是这种见风使舵、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所谓‘世交’。” 庄文在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他无法反驳。 庄俊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虽未直接身处厂区第一线,但家里的低气压和母亲的焦虑他都看在眼里。苏家当时的沉默和现在的热络,对比确实鲜明。 他这才更深地体会到,庄俊在那场危机中承受了多少压力和看清了多少世态炎凉。这种经历,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对很多事情,尤其是对“人情”和“利益”的看法。 庄俊缓和了语气:“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担心家里闹得不愉快。但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林真真在我最难、最狼狈的时候都没有看轻过我,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爸妈那边,我自有分寸,会找机会谈,绝不会影响你和曼姐的婚礼。” 电话两端都陷入了沉默。 最后,庄俊说道:“没什么事我先挂了,厂里还有事。替我问曼姐好。”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庄文愣在沙发上,眉头紧锁。 王曼担忧地看着他:“庄俊看来真的蛮喜欢那个林真真的吼,都直接准备跟爸妈对着干了。他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真的铁了心了。” 庄文长长叹了口气:“是啊,他说的都是实话。只是这实话,太戳心窝子,妈那边恐怕更难接受了。” 第153章 :我要让真真丫头穿着最亮眼、最讲究的旗袍站上去 第153章 :我要让真真丫头穿着最亮眼、最讲究的旗袍站上去 庄俊接到庄文电话之前刚和皮埃尔的电话谈判,肾上腺素还在飙升,就被庄文这一通电话彻底浇了盆冷水。他用力松了松领带,拨打了家里的座机。 “喂?庄俊吗?”林真真的声音传来,她刚下班,公寓里面电话响起她都懵圈,不知道谁会打来。 “真真,”庄俊开口,“之前我让你办护照,你办了没有?” 林真真愣了一下,才想起这茬:“哦,早就办好了。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庄俊嘴角勾起一抹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巴黎的天空:“准备一下签证材料。巴黎那边,有消息了。” “巴黎?”林真真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才醒悟,“真的吗?那个法国的订单谈成了?” “初步入场券拿到了,那边也发出了邀请。”庄俊言简意赅,“送去香港确认样也通过了,我们就将亮相première vision,那是全球顶级的面料展。” “所以,再过一个月,你跟我一起去巴黎。” 电话那头的林真真显然懵了,去巴黎?看世界顶级面料展?这对一个热爱设计的人来说,简直是梦想照进现实!而庄俊的话里话外,明显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去巴黎?”她犹豫起来,“可是我还要上班啊。要去多久?我才入职三个月,怎么好请那么长的假?王总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 她想到王曼今天才敲打过她要“遵守流程”、“注意影响”,转眼就要请长假去国外,这简直是在顶风作案。 庄俊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上班?请假?曼宁设计部不缺你一个助理,少你一个,曼宁倒闭不了。但你的人生,缺了巴黎这一课,不行!” 他继续道:“你去曼宁是为了什么?学东西,见世面,找机会。现在,有一个比在曼宁埋头画图、跟同事勾心斗角重要一百倍的机会摆在你面前,那就是去世界最高的舞台,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顶级设计和前沿趋势,去看那些大师用什么面料,做什么廓形,感受那里的氛围和创意,这种见识,比你待在曼宁一年学到的都多!甚至有可能那些上了四年大学的人学到的都多。” 林真真被他说得血液都热了起来,但仍有顾虑:“可是……” “别可是了。”庄俊打断她,“王曼那边,你不用操心。我会让她同意。你只需要去请假,半个月。如果她问起理由,就实话实说,跟我去巴黎出差考察。” 他甚至替她想好了完美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跟重要客户,他本身就是曼宁股东兼供应商,出国考察,这简直是公派学习的最佳名目。 “真真,”庄俊的声音放缓了一些,“笼子里的鸟,看得再远也只是笼子那么大。我要带你出去,亲眼看看天有多高。曼宁是你的起点,但绝不应该是你的终点。我们的舞台,应该更大。” 我们的舞台,庄俊这番话,敲在林真真的心上。他不仅是在邀请她同行,更是在为她描绘一个无比广阔的未来蓝图,并强势地要带她去实现。 林真真握着电话,她所有的不安和顾虑,在庄俊这番强势的安排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我去请假,我去。” 庄俊在电话那头满意地笑了,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嗯。尽快准备好。那我接下来就着手办签证。” 挂断电话,林真真还久久无法平静。她看着窗外广州的夜景,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而电话那头的庄俊,放下电话。他要带她去巴黎。不仅仅是为了让她见世面,更是要让她亲眼见证,他庄俊的世界,潮兴的世界,即将达到的高度。他要她站在他身边,分享这份荣耀。 庄俊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康乐村的陈伯裁缝铺。 庄俊拎着一个精致的布包下车,推门而入。“陈伯。” 陈伯正伏在案板上,用划粉在一块深色面料上细细描绘。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阿俊?”陈伯看清来人,放下手中的划粉,“哎呀,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个老头子这里来?快坐快坐!”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去拿茶杯。 庄俊摆摆手:“陈伯,别忙了。我过来,是有样东西想请您看看,再请您帮个忙。”他说着,将手中的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干净的工作台上。 陈伯好奇地推了推老花镜,凑近前来。 庄俊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卷布料。它不是时下流行的欧美风厚重呢料或闪光缎面,而是充满了浓郁东方韵味的真丝混纺面料。底色是温润的米白,上面用极其精湛的提花工艺织出若隐若现的竹叶纹路,纹理细腻,光泽柔和内敛,透着一股高级感。这是庄俊亲自参与设计、盯着生产线反复调试才做出的样品,凝聚了他对国风美学的理解和潮兴最新的技术。 陈伯一看到这布,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尖极其专业地轻轻摩挲布料的表面,感受其顺滑的质感和坚韧的骨力,又就着光仔细查看提花的细节和密度。 “这布……”陈伯惊叹,“好料子,真是好料子,这手感,这织工,这花纹的意境,阿俊,这是你们潮兴自己做出来的?”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庄俊,眼中满是赞赏。 庄俊看到陈伯这位老行家如此反应,更加自豪了,比拿下任何大订单都更让他高兴。他用力点头:“是,陈伯。从设计到生产,全是潮兴自己干的。” “好,好啊。”陈伯连连称赞,爱不释手,“现在的年轻人,都追着外国的东西跑,难得你还肯花心思琢磨我们自己的东西,还能做得这么好。这料子,不比那些进口的差,更有我们自己的味道。” 庄俊看着陈伯,语气郑重:“陈伯,这料子,很快就要去巴黎了。” “巴黎?”陈伯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巴黎。全球最大的面料展。”庄俊的声音带着豪情,“潮兴的面料,拿到了入场券,要去那里,跟全世界的顶级面料同台竞技。” 陈伯愣住了,随即,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男孩,曾经跟在父亲身后在布料堆里打转,这段时间经历了家道中落、工厂危机,独自一人硬生生扛起了摇摇欲坠的家业,短短的时间,他竟然能把带着中国魂的布料,送到世界时尚之都的舞台上去。 “好小子。”陈伯重重地拍了一下庄俊的胳膊,满是欣慰和骄傲,“有出息,真给你爸争气,给咱们这行争气,这事,干得漂亮,老头子替你高兴。”他不住地点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庄俊也被陈伯的情绪感染,说明真正的来意:“陈伯,我这次来,是想请您用这块布,帮真真做身衣裳。” 陈伯立刻明白了:“真真那丫头?你要带她去巴黎?” “嗯。”庄俊点头,“我想让她穿着您亲手做的、用潮兴自己面料做的衣服,站在那个舞台上。让她知道,她学的、她喜欢的,一点也不比别人差,甚至更好。” 陈伯看着庄俊,心下了然。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庄俊对林真真的心意。 “我懂,我懂。”陈伯笑着,重新拿起软尺,“真真那丫头,是个好苗子。配得上你这块好料子,也配得上跟你去巴黎见大世面。放心吧,阿俊,这件衣服,我一定拿出看家的本事来做。” 庄俊看着陈伯激动的样子,他没有过多沉浸在陈伯的夸赞中,而是从西装内袋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折叠起来的绘图纸。 “陈伯,不光有料子,样子我也大致想了下。”庄俊说着,将图纸在案板上缓缓铺开。 图纸上是用工整的铅笔线条绘制的旗袍草图。它并非传统旗袍的完全复刻,而是进行了大胆而精妙的改良:立领设计得更加柔和贴颈,斜襟盘扣被简化成一种极具现代感的几何盘扭样式,腰身收束曲线优雅,下摆却略微放宽,便于行走,侧边开衩的高度恰到好处,既显风情又不失端庄。 整体线条流畅,完美融合了东方韵味与国际化的简约时尚感。 陈伯戴上老花镜,俯身仔细看去。他越看,眼睛越亮,手指在图纸上虚拟地比划着裁剪线路。 “妙啊!阿俊!”陈伯再次惊叹,这次是针对设计,“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改得好!既保留了咱们旗袍的魂,又显得摩登,洋人肯定看得懂,也觉得好看!这线条,这改动,你真是做这行的料!”他对庄俊的商业头脑和审美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庄俊听到陈伯的肯定,心里更有底了。他沉吟了一下,语气恳求:“陈伯,样子和料子都有了,但时间非常紧。一个月后我们就得出发去巴黎,那边的展位已经有人给我弄好了。我知道您手上工作多,麻烦加急,我也知道一件好旗袍费工费时,但我想让真真就穿着它,在巴黎亮相。您看有可能赶出来吗?” 庄俊做好了被陈伯埋怨或拒绝的准备。 陈伯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表情变得极其严肃。他再次低头,目光在图纸和那块意义非凡的布料之间来回移动。 片刻沉默后。 “巴黎亮相?这是代表咱们潮兴,代表咱们自个儿的好东西出去门面!这是大事!”陈伯用力一拍案板:“阿俊,你放心,老头子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不吃不睡,也一定给你赶出来。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争脸面的事,保证误不了你的大事,针脚一分不会差,盘扣一颗不会歪。我要让真真丫头穿着全巴黎最亮眼、最讲究的旗袍站上去。” 陈伯的承诺不再是出于对庄俊个人的情分,更是上升为一种为行业、为本土工艺争光的使命感。是庄俊的宏愿点燃了这位老匠人内心的火。 庄俊心中巨石落地:“陈伯,太谢谢您了。这真是……”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谢什么谢。”陈伯已经开始拿起划粉,对照着图纸在布料上比划,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快去忙你的大事去,别在这儿耽误我干活,我得赶紧下剪子了。” 庄俊这才放心离开。走出陈伯裁缝铺,回望,陈伯一直摸着那块他们自己生产的面料,爱不释手。他知道,这件承载着太多期望的旗袍,正在一位真正的大师手中,即将孕育诞生。 第154章 :真真,可以吗? 第154章 :真真,可以吗? 一个月后,林真真的签证好不容易才办下来,出发巴黎的前一天傍晚。庄俊带着林真真,再次来到康乐村陈伯的裁缝铺。 林真真一路上十分期待。 推开裁缝铺的门,陈伯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最后检查着一件已经完工的旗袍。听到有人来了,看到庄俊和林真真,脸上立刻绽开欣慰又自豪的笑容。 “来了?正好,刚最后熨烫整理好。”陈伯小心翼翼地从人台上取下那件旗袍。 当那件旗袍完全展现在林真真面前时,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米白的底色温润如玉,若隐若现的竹叶提花在灯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充满现代感的几何盘扣精巧别致。整件衣服既有一种东方的静谧韵味,又透着国际化的简约高级。 “快,真真,去里间试试。”陈伯慈爱地将衣服递给她,眼神里满是期待。 林真真抱着旗袍走进试衣间,手指触摸到面料那非凡的质感,心跳加速。她小心翼翼地换上。这还是她第一次穿旗袍。 当她掀开试衣间的帘子走出来时,外面的两个男人同时静默了一瞬。 衣服完全合身,完美勾勒出她纤细柔美的身形曲线。改良的设计让她行动间既端庄又自如,带着一种书卷气和东方美被淋漓尽致地衬托出来。 “好看吗?”林真真有些不自在地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脸颊微红,看向庄俊和陈伯。 陈伯激动地连连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好,太好了,正合适。这料子,这版型,穿在你身上,才算真的活过来了。阿俊,你看,我就说这丫头撑得起。” 庄俊没有说话,只是凝视着林真真。 他皱着眉,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林真真被他看得更加紧张了。 “衣服完美。陈伯,您的手艺,无可挑剔。”庄俊的目光落在林真真依旧简单扎起的马尾和素净的脸上,以及脚上那双普通的旧皮鞋上。 “但,还不够。”庄俊开口,“走,真真,换回原来的衣服。陈伯,衣服我们先带走,谢了。” “啊?还不够?”林真真愣住,低头看看自己,觉得已经好得超乎想象了。陈伯也有些不解。 庄俊却不由分说,已经拿起车钥匙:“整体感还差一点。跟我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真真仿佛被卷入了一场由庄俊全权主导的形象升级风暴。 他直接带她去了广州一家顶尖的发型屋,找来相熟的造型设计师,指着林真真和那件旗袍:“给她做一个发型,要配这件衣服,要大气,要显气质,不要夸张。” 造型师心领神会,将林真真的长发挽起,做了一个优雅而不失松弛感的低髻,几缕微卷的发丝自然垂落颈边,瞬间提升了整体的精致度和成熟感。 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林真真已经有些恍惚。但庄俊审视一番后,仍微微皱眉:“脸还是太素了。” 接着,他直接叫来化妆师。“淡妆,凸显她本身的五官优势,重点是提气色,显精神,不要浓妆艳抹。” 化妆师巧妙地为林真真勾勒出更清晰的眉形,点缀了自然的眼线和口红。只是寥寥几笔,却让她原本清秀的五官瞬间明亮立体起来,眼神都显得更加清澈有光。 最后,庄俊带她走进一家精品鞋店,目光精准地扫过货架,拿出一双米白色、鞋跟高度适中、设计极其简约优雅的尖头高跟鞋。 “试试这双。” 林真真换上鞋子,站直身体。当她再次看向镜中的自己时,彻底惊呆了。 旗袍、发型、妆容、鞋子,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镜中的那个人,优雅、自信、散发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既东方又国际,既柔美又充满力量。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庄俊终于不再说话,他静静地站在她身后,透过镜子凝视着她。 这一刻,他眼中先前所有的审视和苛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骄傲。他笑了。 面料是他设计的,潮兴生产的。 旗袍是他构思的,陈伯精湛的手艺完美实现。 现在,穿在了他认定的人身上。 他从头到脚,亲手将她打磨成了最契合这件作品、也最契合他心中那个广阔舞台的样子。 他看着她,就像欣赏一件自己倾注了全部心血、终于完美呈现的作品。但这件“作品”是有生命的,她的惊喜、她的无措、她眼中逐渐燃起的光彩,才是这一切准备最终的意义。 “现在,可以了。”庄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肯定,“在巴黎,就这样亮相。” 林真真转过身,看向庄俊,“谢谢,真的很好看,我很喜欢。”陈伯的手艺,庄俊的设计,以及这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全新的自己。 庄俊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一缕微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主要是你好看,怎么那么好看,越看越好看。” 从精品店出来,夜色已浓。 她时不时车的后倒视镜,看一眼自己。 庄俊侧头看她,他忽然打了方向盘,在路边一家颇有名气的餐馆门口停下。 “等我一下。”他下车,不多时便提了几个打包盒回来,里面是几样粤菜,还打包了一份鱼头汤。 回到公寓,庄俊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松开领带,他将菜放在餐桌上摆开,又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茅台,和两个小酒杯。 “今天高兴,陪我喝一杯。”他打开了酒瓶,清冽醇厚的酒香立刻弥漫开来。 此刻气氛太好,林真真也激动的有点睡不着,想着喝点酒,可能会好睡一些,便乖巧地点点头。 庄俊给她倒了小半杯,自己则满上。玻璃杯轻轻一碰。“预祝巴黎之行,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林真真笑着应和,小心地抿了一口,这茅台酒喝起来就是顺口一些。 几口酒下肚,就着美味的菜,气氛变得更加松弛而亲密。 庄俊话比平时多了些,跟她聊起巴黎展会可能遇到的趣事,聊皮埃尔,聊他对潮兴未来的规划。林真真托着腮,听得入神,眼眸在酒精和灯光的作用下,显得格外水润明亮。 不知不觉,酒见了底,林真真的脸颊染上大片大片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飘忽。 “庄俊,”她声音变得软糯,带着不自知的娇憨,“我今天真的好开心哦,像做梦一样。” 庄俊看着她醉酒的样子,眼神深暗了几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你酒量浅,别喝了。” “不嘛……”林真真却突然伸手,按住了他拿着酒杯的手。 庄俊身体微微一僵,目光落在她触碰自己的手指上,然后又缓缓移到她泛着醉意红潮的脸上。 林真真非但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姿势,微微倾身向前,靠近他:“我好看不好看?”她的眼神迷蒙,直勾勾地看着他。 庄俊的呼吸都加重了几分。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滚烫。“好看,超好看的。我的。” “有多好看?是不是最好看的?”林真真痴痴地笑,另一只手也大胆地攀上他的胳膊,指尖在他衬衫袖管下坚实的手臂肌肉上轻轻划动,“你说嘛。”这近乎挑逗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庄俊眼底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他手臂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那个不知死活撩拨他的小醉鬼整个拉进怀里。 林真真低呼一声,跌坐在他的大腿上,被他滚烫的体温和浓烈的男性气息紧紧包裹。她仰起头,还想说什么,庄俊却已经低下头,精准亲吻住她的红唇。 这是一个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吻,瞬间抽走了林真真所有的氧气和思考能力。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本能地环住他的脖颈,生涩地回应。 这个回应无疑是最好的鼓励。庄俊的手臂箍紧她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吻变得更加深入而贪婪,从唇瓣到贝齿,再到柔软的舌尖,每一寸领地都不肯放过。 不知何时,林真真感到身子一轻,已被庄俊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卧室。 她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身下的触感让她微微清醒了一瞬,但对上庄俊那双燃烧着灼灼火焰、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睛时,所有的清醒又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全身过电般的酥麻。 他俯身而下,再次吻住她,一只手却熟练地探向了她旗袍侧边的拉链。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林真真轻轻颤栗了一下。 庄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用尽最后一丝理智:“真真,可以吗?” 林真真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一切。她主动仰起头,再次吻上他的唇,眼睛望着他,眼神里面满是无声的邀请。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 庄俊所有的自制力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瓦解。 他再次深深吻住她,手指抚过旗袍下逐渐暴露的的肌肤,这件凝聚了心血与期待的旗袍,被细致却急切地褪下,如同拆开一件无比珍贵的礼物。 然而,当指尖触及她温热的皮肤时,庄俊的动作却意外地停顿了一下。他仿佛用尽极大的意志力,将几乎要失控的欲望强行拉回些许轨道。 他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呼吸灼热而粗重:“等等,先去洗洗,今天忙了一天。” 庄俊在情欲炙燃时仍想给予对方更好体验的克制,这对他来说像是一种仪式感,必须做到每个细节都完美。 林真真眼神迷离,软软地点头。 庄俊一把将她抱起,走向浴室。 浴室的灯光比卧室更亮,水汽很快模糊了镜面,也柔和了光线,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脸颊,庄俊的白衬衫瞬间变得透明,紧贴在他结实的胸膛和臂膀上,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 林真真的妆容被水流温柔地洗去,露出原本清丽却因情动而绯红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雪白的颈侧,更添几分诱惑的美感。 庄俊的手在她被水流打湿的背脊上游走,指尖每一次触碰都引起她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低头,吻去她睫毛上颤抖的水珠,继而吻上她的眼皮,她的鼻尖,最后再次捕获她微张的、带着清水和淡淡酒香的唇。 这个吻在水流的冲刷下变得格外绵长。 林真真几乎站不稳,只能紧紧攀附着他,任由他带领着,感受这前所未有的、在清醒与迷醉之间,亲密洗礼。 他挤了沐浴露,揉搓起泡,手掌在她身上缓慢地游走。这不再是简单的清洗,而是一场充满占有欲的、无声的探索和标记。泡沫滑腻的触感让每一次抚摸都变得更加敏感和挑逗。 林真真仰着头,闭着眼,感受着那双手在她身体上点燃火焰,水流都无法浇熄。她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发出连自己都感到细弱的呜咽。 庄俊近乎虔诚地为她冲洗干净泡沫,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准备工作,他用一条宽大柔软的浴巾将她整个包裹住,仔细地擦干。 最后他才脱掉衣服准备洗澡,而林真真就站着看他,发出“哇~~~”的声音。 庄俊笑问,“你哇什么?” “哇~~~” 第155章 :像乡下人第一次进城 第155章 :像乡下人第一次进城 林真真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酸软无比,胯还特别疼。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昨晚的记忆如同断了片的电影,只剩下一些模糊而令人面红耳赤的碎片温暖的怀抱,灼热的呼吸,水流声,还有令人心悸的触碰…… 她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锁骨处几点暧昧的红痕,触目惊心。她脸颊瞬间爆红,手忙脚乱地拉高被子裹紧自己。 庄俊早已醒来,正站在衣柜前挑选今天要穿的衣服。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看到林真真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醒了?”他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昨天晚上?”林真真结结巴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我是不是喝多了,然后我们?”她实在问不出口。 庄俊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然后什么?你不记得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林真真羞愧地摇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记得一点点,后来就想不起来了。” 庄俊看着她这副全然不认账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俯身靠近她,声音压低:“一点点?是哪一点点?是记得你怎么主动抱着我不肯放手?还是记得你怎么……” “啊,别说了。”林真真伸手捂住他的嘴,“不可能,我才不会那样。” 庄俊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低笑出声:“怎么不会?昨晚某个小醉鬼可是热情得很,又粘人又大胆,折腾得我差点没睡成觉。现在倒好,酒醒了,全忘了?” 林真真被他看得无地自容,直接抽回手,把自己整个埋进被子里,她决定当鸵鸟:“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骗人。”她心想,下回一定要清醒地体验下,一定要! 庄俊心情莫名大好。他不再逗她,起身拍了拍被子:“行了,不记得就算了。快起来洗漱,今天要收拾行李,还要飞巴黎。” 听到“巴黎”二字,林真真才从羞耻中稍微挣脱出来,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眨了眨定:“真的要去吗?” “当然去。签证都办下来了,机票都买好了,还能骗你?赶紧的。” 他转身走向浴室,经过床边时,极其自然地弯腰,快速在她还露在外面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林真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搞得又是一愣,捂着额头,看着他的背影,虽然记忆模糊,但身体的感觉和此刻他自然流露的亲昵,都在告诉她,有些东西,是真的不一样了。 庄俊收拾行李时,林真真就在旁边帮忙折叠,他会很自然地从身后环住她,指挥她哪件衣服该放哪里。 林真真起初还假假地害羞下,后来也渐渐放松,甚至敢小声反驳他的“独裁”。 吃饭时,他会很自然地把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看她嘴角沾了饭粒,会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擦掉,眼神简直能溺死人。 林真真都起鸡皮疙瘩了。她突然怀念以前那个庄总了,怎么办? 傍晚,广州机场国际出发厅。 林真真跟在庄俊身边,看着周围行色匆匆、各种肤色的人群,听着广播里的播报,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出国,去往那个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浪漫之都。 庄俊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跟着我就好。” 办理登机、托运行李、过安检、过边检,所有流程庄俊都异常熟练,他用流利的英文交流,处理得快速而高效。 林真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从容地穿梭在人群中,应对自如,仿佛这个世界的大门早已为他敞开。她心里既崇拜,又隐隐生出自卑。她不能一直这样,什么都依赖他。 登上飞机,找到商务舱,林真真更是看什么都新奇,又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太“土包子”,就是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感觉。 飞机起飞时的推背感和耳鸣让她紧张地抓住了扶手。庄俊侧头看她,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放松,正常现象。嚼片口香糖会好点。”他递过来一片早已准备好的口香糖。 平稳飞行后,空姐送来餐食和饮料。庄俊点了餐,并细心地为林真真介绍了菜品,问她喜欢哪一种。 期间,旁边一位外国乘客似乎遇到了一点小问题。庄俊见状,侧身过去,用英语询问了几句,很快便帮那位乘客解决了问题。对方连连向他道谢。 林真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庄俊那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以及他与人沟通时那种自信从容的气度,深深地刺激了她,令她很烦躁。他仿佛天生就属于更广阔的世界。而自己,却连最基本的沟通都做不到。一种强烈的、想要追赶、想要配得上他的渴望,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庄俊处理完事情,回过头,就看到林真真正望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了?”他问。 林真真抿了抿唇,忽然很认真地看着他:“回到广州后,你教我学英语,好不好?或者,我去报个班。我不想以后每次都像个哑巴和聋子一样站在你旁边。” 庄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他喜欢的女孩,从来都不是安于被庇护的金丝雀。 “好。回去就安排。学英语很容易。” “我从来就不怕学东西,只要我想学,我就能学好。” 庄俊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嗯,我知道你能,我可以先教你几句常用的。” 经过漫长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透过舷窗,林真真第一次看到了异国的天空和中国截然不同的建筑风貌,这感觉特别新鲜。 出关、取行李,庄俊依旧一手包办,一边看着的林真真心中的崇拜和那点小自卑又冒了头,真的好讨厌这种感觉,但很快被她想要学习的决心压了下去。 庄俊提前预定好了酒店和接机的车。车子驶入巴黎市区,林真真的脸几乎贴在了车窗上,贪婪地看着窗外掠过的一切:古老的建筑、精致的咖啡馆、悠闲的行人、还有那些她只在电影里见过的风景。 “我们先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庄俊看着她孩子般兴奋的侧脸,嘴角含笑,“带你去个地方。” 酒店房间宽敞典雅,带着浓郁的欧式风情。林真真还来不及细细打量,就被庄俊拉着出了门。他没有叫车,而是带着她步行。庄俊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漫步在巴黎的街道上。 林真真心跳加速,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看着周围浪漫的氛围,只觉得一切美好得不真实。 拐过一个街角,埃菲尔铁塔毫无预兆地映入眼帘,林真真只在明信片上看过。 她瞬间屏住了呼吸,停下了脚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座举世闻名的建筑。 “啊……是铁塔。”她忍不住低呼出声,激动地摇晃着庄俊的手臂,“真的是铁塔。” 庄俊变魔术般地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台徕卡相机。“来,站好,给你拍照。” 林真真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在庄俊的引导下,她渐渐放松下来 庄俊似乎格外热衷于为她拍照,不断寻找着角度,指挥她:“真真,看这边。” “笑一下,对,就这样。” “往前走一点,对,回头。” 他镜头下的她,从最初的羞涩,到后来的开怀大笑,或倚着栏杆远眺,或俏皮地比着可爱的剪刀手,他拍完后,一直回味。 他们沿着塞纳河畔漫步,微风拂起林真真的发丝和裙角。庄俊再次举起相机,捕捉她被风吹起发丝微笑的瞬间,捕捉她凝望夕阳时恬静的侧脸,捕捉她好奇地看着路边画摊的神情。 “我也帮你拍吧?”林真真看他一直拍自己,有些不好意思。 庄俊却摇摇头,将相机收好,淡淡地说:“不用。我的镜头里,有你就够了。” 林真真脸颊微红。庄俊的语气平淡,却说着最动人的情话。 他们坐在河畔的长椅上,看着夜幕下的巴黎。 庄俊伸出手,揽住林真真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静默了很长时间,让人心里宁静,感觉说一句话都多余。 “喜欢巴黎吗?”他许久以后低声问。 “说不上喜欢,就是新奇。”林真真依偎在他温暖的怀里,“像梦一样,毕竟那么远,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如果没有他,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坐在塞纳河边看铁塔。 她感受到了巴黎和国内真的不同,很繁华。她希望有一天,国内也能像巴黎这么繁华,或者比巴黎更繁华。 庄俊低头,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真真,记住这种感觉。我们要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 第156章 :庄俊看林真真,就觉得她像一件行走的艺术品 第156章 :庄俊看林真真,就觉得她像一件行走的艺术品 法国巴黎,pv面料展。潮兴纺织的展位虽经过精心布置,但在众多国际大牌的环绕下,仍显得有些朴素,而且位置偏僻。 庄俊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身姿笔挺地站在展位前。 他身旁的林真真,身着那件由陈伯匠心独运、采用潮兴自家顶级米白竹叶提花面料制成的改良旗袍。旗袍完美贴合她的身形,既勾勒出东方女性的婉约曲线,又因简洁现代的几何盘扣和利落剪裁而显得格外高雅脱俗。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紧张,紧紧跟在庄俊身边。 庄俊此时看林真真,就觉得她像一件行走的艺术品,一举一动都在诉说着面料的高贵与可能性。 展会初期,人流如织,但目光真正为他们停留的并不多。许多欧洲买家、设计师路过时,瞥见“china”的标识,眼神中多半带着一种好奇混合着固有偏见的神色。 然而,林真真身上那件质感非凡、设计别致的旗袍,让一些人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流露出些许惊讶,但随即又被固有的观念拉回。 老外说了一句林真真听不懂的外文,林真真就侧头问庄俊,庄俊就在她耳边低语,说这老外说裙子很有趣,但是面料不知道是哪国的,反正不会是中国。 林真真就来气了,“怎么不会是中国的?你怎么不上前去说,这件衣服的面料就是中国的?” 庄俊笑了,“不急。沉住气。你和这身衣服,就是我们最好的名片。” 转机发生在展会第二天上午。 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极其考究的意大利老牌面料采购商路易,习惯性地在各个展位间穿梭。他先是注意到了林真真身上那件旗袍独特的光泽和肌理,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他走近展位,出于礼貌和对那面料的直接好奇,他没有先去动展台上的样布,而是先向林真真微微颔首,然后用手指非常绅士地、轻轻触碰了一下她旗袍的袖口边缘。只是指尖轻轻一触,他的动作就顿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几乎将目光凑近,仔细审视那面料的纹理和独特的光泽,然后又难以置信地感受其异常柔软却挺括的质感。 “incredibile!”他脱口而出,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人的注意,“this dress… the fabric is amazing!and you say it's from your mill?” 他这才转向展台上的样布,拿起一匹,再次仔细感受,对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价目表,眼睛瞬间瞪大了,“questo è impossibile!” 庄俊从容上前,用流利地道的英语回应:“先生,这件裙子正是由我们的标志性面料制成。您在这里看到和触摸的一切,从纤维到成品,100%来自中国的潮兴纺织。我们拥有全新的德国设备和完善的品控体系。”他将sgs的检测报告递过去。 路易吉快速翻阅着报告,他再次看向林真真和她身上的旗袍,眼神已然不同,那不再是看一件美丽的服饰,而是看一个活生生的、高品质的证明。他的惊呼和庄俊自信从容的展示,迅速吸引了越来越多好奇的人群围拢过来。 “the lady's dress is from them too? look at the drape! ” “the price is only sixty-five percent of similar european products?” “and this newly developed textured fabric! very innovative!”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堵塞了通道。 不远处,几家占据着更大、位置更佳展位的台湾和韩国大型面料商代表们,最初只是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瞥向潮兴这边拥挤的角落。 “那边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一位台湾厂商代表,姓李,用带着台湾腔的国语对身旁的同事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好奇。 “不知道,好像是个大陆来的小厂子。搞出什么噱头了吧?”同事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大陆厂除了价格低,还能有什么花样。”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潮兴展位,他们的轻松心态逐渐消失了。尤其是当听到“价格只有百分之六十五”和“sgs报告”等关键词时,李代表的脸色首先凝重起来。 “不对劲,”他推了推眼镜,对旁边的韩国厂商代表金先生说,“金社长,我们过去看看?大陆厂什么时候能拿出sgs报告了?别是出了什么岔子,影响了我们亚洲展商的整体形象。”他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金社长个子不高,但眼神犀利,他早就注意到了被围在中心、身着旗袍的林真真。“那件衣服的质感不一般。”他低声用韩语对助手说了一句,然后对李代表点点头,“去看看。” 他们一行人挤进人群,凭借着参展商的证件和相对强势的姿态,很快来到了最前沿。他们首先做的,不是看庄俊,而是直接伸手去触摸展台上被众人传看的样布。 手指触及面料的瞬间,李代表和金社长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他们都是行业里的老手,一摸便知深浅。这手感、这光泽、这骨感和垂坠度,绝非他们印象中大陆能够生产的水平! 李代表猛地抬头,目光看向庄俊,又迅速转向他身旁的林真真,死死地盯着她身上的旗袍,似乎想用目光穿透面料,找出它的破绽。 他忍不住用国语低声对同伴惊呼:“这不可能,这种后整理工艺和混纺效果,他们从哪里偷的技术?还是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廉价化学添加剂?” 金社长则显得更沉得住气,他拿起另一块具有创新肌理感的面料,用力揉搓了几下,测试其回复性和色牢度初步观感,脸色更加难看。 他用韩语快速对助手说:“立刻查一下这家‘潮兴纺织’的背景,他们的设备来源,技术合作方,这种品质,这种价格如果是真的,我们的中间市场份额会被彻底冲垮。” 他的助手紧张地记录着。 这时,李代表似乎为了挽回面子,或者说为了试探,他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对庄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庄先生,是吗?真是令人惊讶。大陆的进步这么快?不知道贵厂是引进了哪家的技术?日本的?还是台湾的?”他特意在“台湾的”上加了重音,暗示一种技术上的优越感和来源可能。 庄俊面对这绵里藏针的提问,脸上的从容丝毫未减。 他清楚地知道对方话语里的潜台词,不相信这是大陆独立能达到的水平。 他微微一笑,目光平静地迎上李代表,用英语回答:“谢谢您的夸奖。潮兴的技术进步,源于我们对设备升级和自主研发的持续投入。我们引进的是德国最新的设备,并且,我们拥有非常优秀的工程师和工人团队。”他巧妙地避开了“哪家技术”的陷阱,强调了“设备”和“自身团队”,语气不卑不亢。 他目光扫过李代表和金社长,声音足以让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人听到,他继续说道:“中国制造正在努力走向全球,我们期待的是良性竞争,共同为市场带来更多优质的选择。希望未来有机会,也能向各位同行学习。” 李代表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话。 金社长则深深地看了庄俊一眼,眼神中的轻视已经完全被警惕所取代。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大陆商人,和他背后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工厂,绝非池中之物。这不再是简单的价格冲击,而是从质量、技术到企业家气质全方位的挑战。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只是对庄俊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带着助手迅速离开,他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传回总部。一场来自中国大陆的、真正的风暴,似乎已经开始酝酿。 庄俊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真正的竞争,现在才刚刚开始。但他嘴角那抹自信的弧度,却从未消失。这一刻,他代表的不仅是潮兴,更是所有敢于走向世界、用实力说话的中国制造新兴力量。 第157章 :模仿不是我们的道路,也不是我们的野心 第157章 :模仿不是我们的道路,也不是我们的野心 潮兴展位前的轰动效应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拥挤的人群和热烈的讨论声,终于引来了展会内游弋的专业媒体记者。 一位穿着干练套装、手持录音笔的金发女记者,带着一名摄影师挤进了人群。她的目光锐利,迅速扫过展台上面料和权威的sgs报告,但最终,她的镜头和注意力更多地被庄俊身旁那抹耀眼的身影所吸引。 林真真身着那身米白竹叶纹旗袍,在周遭西装革履的人群中,就像一幅活着的东方美人图。她正微微侧身,睫毛低垂,姿态专注而优雅,与展台上的面料样本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 “摄像师,多给那位东方女士和她的衣服一些特写。”女记者对摄影师低声说,然后她将录音笔递向庄俊:“您好,我是《欧洲纺织导报》的记者索菲亚。庄先生,恭喜您的产品引起如此大的关注。我们观察到,您的同伴女士的着装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展示。这是否是您营销策略的一部分?我们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东方优雅’与‘现代品质’的一次完美结合?” 庄俊对于媒体的出现并不意外,他从容地微微颔首,将林真真轻轻引至身边,回答道:“谢谢您的关注。索菲亚女士,这位是我的特别助理,林真真小姐。她身上的旗袍,正是由我们潮兴自主研发和生产的面料制成,由一位非常优秀的中国老师傅陈荣手工裁剪。对我们而言,这并非策略,而是我们对自己产品拥有绝对信心的自然呈现。我们相信,真正的品质既能经得起最严苛的数据检测,也能融入日常生活,展现独特的美学价值。是的,如您所说,我们正致力于将东方的韵味与现代的制造品质相结合。” 他的话语既回答了问题,又巧妙地提升了话题的格调。 林真真虽然不能完全听懂每一个单词,但她听到了“lin zhenzhen” ,以及庄俊语气中的从容与肯定。她配合地露出得体大方的微笑,对着镜头和记者轻轻点头示意。 摄像师的镜头牢牢捕捉着庄俊的自信、林真真的优雅,以及她身上那件作为焦点的旗袍。索菲亚记者飞快地记录着,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的光芒,这个故事的视觉冲击力和内涵都远超她的预期。 就在这时,潮兴的贵人皮埃尔先生带着几位显然重量级的客户挤了进来。他满面红光:“庄!快来见见宝龙旗下成衣线的采购总监!他对林小姐身上的面料非常非常感兴趣!” 皮埃尔转向客户,热情洋溢地介绍:“诸位,这位就是庄俊先生,广州潮兴纺织的掌舵人,一位真正的 visionary!而这位美丽的林真真小姐,她不仅是庄先生的得力助手,她身上这件美丽的旗袍,就是由潮兴最顶尖的面料制成!完美的垂感,极致的手感,不是吗?” 林真真瞬间成为了目光的焦点。她压下心中的慌乱,想起庄俊说的“你就是最好的名片”。她不再躲闪,而是遵循着皮埃尔的介绍,对那位总监露出真诚的微笑,并用她练习了许多遍的、略显生涩的英语说道:“welcome. this is our fabric.”她甚至主动抬起手臂,让对方能更清楚地看到旗袍袖子的剪裁和面料动态。 那位总监眼中露出赞赏的目光,连连点头,开始通过皮埃尔和庄俊进行更深入的交流。订单的细节、最小起订量、交货周期,大量专业词汇涌来,林真真再次感到吃力。 然而,并非所有目光都充满赞赏。就在气氛热烈之时,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法式特有的傲慢。 一位穿着设计感极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法国男设计师,捏着潮兴的一块肌理面料:“这纹理,这手感。看起来很眼熟。让我想想,啊,是不是‘借鉴’了loro piana去年春夏系列的一款设计?不得不说,中国的学习能力,总是令人印象深刻。”他刻意在“学习能力”上加了重音,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庄俊,包括那位宝龙的总监,也露出了探究的神色。 林真真的心一揪,她虽然没完全听懂,但对方轻蔑的语气,让她明白这是在挑衅和质疑。她担忧地看向庄俊。 庄俊面色丝毫未变,甚至连嘴角那抹商业微笑的弧度都没有落下。 他从容地看向那位设计师,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微微侧身,优雅地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林真真和她身上的旗袍,他的动作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导向那件独一无二的作品。 然后,他才用流利而地道的英语,清晰回应道:“先生,创新的确常始于向行业佼佼者学习。但真正的进步和价值在于细节和独立的研发。” “请您更仔细地检视我们的后整理工艺和纤维配比。您会发现独特的差异,这些都是潮兴研发团队的独立成果。” “正如您在这件服装上所看到的,我们的重点是创造承载自身特色和美学、同时符合最高国际标准的产品。模仿不是我们的道路,也不是我们的野心。” 林真真一句都听不懂,但她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话语中的挑剔和庄俊回应时的坚定和冷静,她看到庄俊示意她身上的旗袍,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微微抬起下巴,脸上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微笑,用一种沉静而自信的姿态,无声地支持着庄俊,也向所有人具象化地展示着何为“自身的特色”和“高标准”。 庄俊笑了,看着林真真那沉静而自信的东方美,本身就是对“山寨”质疑最有力的回击。 庄俊不卑不亢的态度,结合眼前活生生、高质量且极具东方特色的视觉证明,反而赢得了周围更多人,包括那位宝龙总监,暗自的点头和尊重。那位法国设计师撇了撇嘴,在事实和气势面前,终究没再继续纠缠,悻悻地放下了样布。 潮兴展位前的人群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中心。各种语言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展厅的顶棚。 庄俊从容地穿梭在几位激动的客户之间,用流利的英语解答着各种专业问题。 林真真则站在展台内侧,努力记录着雪片般飞来的名片和询价单。 这时,一位身材高大、穿着经典意大利双排扣西装的老者,在助理的陪同下,皱着眉头挤进了人群核心。他是马里奥,意大利一家历史悠久的高级男装品牌的首席采购官,以挑剔、保守和坚信“意大利之外无好料”而闻名。 “这里在吵什么?”马里奥先生用意大利语对助理低声抱怨,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像菜市场一样。中国人他们除了能生产便宜的衬衫料,还能有什么新花样?” 他的助理刚想解释,马里奥先生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林真真身上那件旗袍吸引了过去。作为一名老布料商,他对材质的审美和直觉是刻在骨子里的。那面料独特的光泽和垂感让他职业性地眯起了眼睛。 但他立刻甩开了这点好奇,固有的偏见占了上风。他径直走到展台前,目标明确地拿起那匹引发轰动的样布。他手指粗暴地揉搓着面料,仿佛要戳穿一个谎言。 仅仅几秒钟后,他脸上的轻蔑和不耐烦瞬间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他停下动作,将面料凑到眼前,几乎是在用鼻子嗅它的质感,然后又快速摩挲其边缘,测试其韧性和柔软度。 他用意大利语脱口而出,“这东西这不可能!” 他看向庄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你!告诉我,这真的是你们在中国生产的?不是意大利或者英国代工的?不是贴牌?” 他的问题尖锐,代表了周围许多持怀疑态度的人的心声。 庄俊面对这近乎无礼的质疑,没有丝毫动气。他迎上马里奥先生的目光,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然而自信的微笑,用英语回答:“我向您保证,从纤维纺纱到织布染整,它的每一道工序都完成于中国广东省广州市的潮兴纺织工厂。我们拥有完整的产业链和产权,绝无代工或贴牌。” “但这手感,这品质。”马里奥挥舞着手中的样布,情绪依然激动,“这怎么可能出自中国?我一直以为你们只会做……”他一时语塞,似乎不好意思说出那个词。 “只会做廉价的布?”庄俊从容地接过了他的话头,“是的,那是过去。但时代在变,马里奥先生。中国制造也在进化。我们引进最新设备,聘请了最好的工程师,建立了不逊于欧洲标准的品控体系。” 他拿起那份sgs报告,递到马里奥面前:“这是瑞士sgs出具的全面检测报告,所有数据,包括耐磨度、色牢度、抗起球性,均达到甚至超过了国际优等品标准。数字不会说谎。” 马里奥先生一把抓过报告,快速而仔细地翻阅着,他看看报告,又摸摸面料,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商人,脸上的震惊逐渐转化为不得不接受的钦佩。 “可是,这个价格,”他指着价目表,“根据这个品质,你的定价至少低了百分之三十!为什么?你们不需要利润吗?” 庄俊微微一笑:“这是我们基于自身成本优势和长期战略的定价。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并非短期利润,而是希望向像您这样的行业权威证明,中国有能力生产世界顶级的面料,并期待能与您这样的品牌建立长期、稳定的战略合作。我们相信,真正的价值,需要通过合作来共同创造。”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有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又表达了真诚的合作意愿,格局瞬间打开了。 马里奥彻底沉默了。他站在原地,再次轻轻抚摸着那匹面料,仿佛在重新认识中国。周围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等待着这位行业大佬的最终“判决”。 过了足足十几秒,他向着庄俊,郑重地伸出了手:“庄先生,你和你的公司,今天彻底颠覆了我过去的认知。‘中国制造’我需要重新定义这个词了。” 庄俊伸出手,与他紧紧一握:“马里奥先生,很高兴能得到您的认可。这只是开始。” 就在两人握手的那一刻,几位欧洲的行业记者疯狂地按动着快门,记录下这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一位意大利传统权威向中国新锐力量伸出认可之手。 “明天的头版标题有了。”一个记者对同伴激动地低语,“就叫它‘来自东方的品质革命:中国面料闪亮巴黎pv! ’” 第158章 :你是怎么做到又自信又自卑的? 第158章 :你是怎么做到又自信又自卑的? 潮兴在巴黎一炮而红的新闻,以惊人的速度通过越洋电话、传真和电子邮件,在广州乃至珠三角的纺织行业圈里炸开了。 茶楼里。 几位不同纺织厂的老板和外贸经理围坐一桌,早茶点心都没心思吃了,中间放着一份匆匆传真过来的、字迹模糊的国外行业通讯短讯。 “听说了吗?潮兴!庄俊那小子!在巴黎的pv展上出尽风头了。”一个胖老板拍着大腿说道。 “真的假的?pv展?那不是台湾佬和韩国人玩的地方吗?我们大陆厂也能进去?还能搞出动静?”另一个戴眼镜的表示怀疑。 “千真万确,我外甥女的同学就在展会做翻译,刚打回电话,说潮兴展位被老外围得水泄不通,意大利人都竖起大拇指。” “何止,说他们的料子,质量吓死人,价格低得吓死人,sgs认证啊,乖乖,庄俊这小子闷声不响,搞了这么大一票。” “这下要变天了,他拿到那么多订单,吃得下吗?我们是不是也得赶紧去看看德国的设备?” 国营大厂厂长办公室。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厂长拿着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消息,久久不语。最后他对秘书叹了口气:“后生可畏啊,我们折腾几年没搞成的出口认证,人家搞成了。我们开会研究半年没决定引进的设备,人家已经投产赚钱了。通知下去,下午开紧急会议。” 行业内部,庄俊的名字瞬间从“那个做得不错的民营厂老板”升级为“传奇”和“偶像”。每个人都在谈论他,谈论潮兴,谈论德国设备和高品质。一股焦虑的情绪在蔓延,许多人意识到,过去的玩法可能要变了。 广州,庄文家新置办的婚房内。展会结束后一天,庄俊和林真真还未回国。 庄明玉正坐在沙发上看着当天的《广州日报》和《南方日报》。 庄明玉习惯性地先浏览头版和重要财经新闻。忽然,她的目光在《南方日报》第二版的一个不太起眼但却足够醒目的标题上定格了:“粤企扬威国际顶级面料展 潮兴纺织巴黎惊艳亮相” 标题下方配发了一张略显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人物的传真照片。照片上,她的儿子庄俊身姿挺拔,面带自信从容的微笑,正与一位外国友人握手。而就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站着一位身着典雅旗袍的年轻女子,正是林真真!文章内还特意提到了“企业代表及其助理向国际客户展示了采用自家高端面料制作的服装,备受好评……” 庄明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盯着林真真身上那件旗袍,盯着她站在自己儿子身边那副登堂入室的模样,血液仿佛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她和庄国忠昨天回的广州,她先去了庄俊公寓,全是女人用品。庄俊和林真真同居了。这事,竟然没告诉她。 “好得很啊,阿俊,你个混账东西。”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站起身,几步冲到电话旁,开始拨打庄俊那个越洋酒店的电话。因为时差,她知道现在巴黎是凌晨,但她一刻也等不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庄俊带着睡意但清醒的声音:“喂?哪位。” “阿俊,我是妈。” “妈?国内这么晚了,有事?” 庄明玉对着听筒,几乎是咆哮出来,“庄俊,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有没有这个家,报纸上登的是什么东西,你竟然敢!竟然敢带着福建妹去那种场合,把我们庄家的脸面当什么?” 电话那头的庄俊显然被这劈头盖脸的怒骂惊得睡意全无,他试图解释:“妈,您冷静点听我说,真真她……” 庄明玉直接打断他,“你别跟我提她的名字,我告诉你庄俊,你立刻让她给我滚蛋,从我给你住的广州那套公寓滚出去,从你身边滚得越远越好。否则,你别怪我这个当妈的不支持你的事业,你那些成绩,别以为有了点成绩就可以为所欲为。” 庄明玉的咆哮声格外刺耳,直接惊醒了卧室里的庄文和王曼。 庄文揉着眼睛,穿着睡衣走出来,看到母亲脸色铁青地攥着电话,心里一惊:“妈?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他赶紧上前。 王曼也跟了出来,睡意全无,关切地站在一旁。 庄明玉手里拿着还未挂断的电话,另一只手指着摊开在茶几上的报纸:“你自己看,看你那个好弟弟上了报纸了,长本事了。” 庄文疑惑地拿起报纸,王曼也凑过去看。 当庄文看到照片上庄俊意气风发的样子时,先是与有荣焉的一笑,但随即看到弟弟身旁那个身着旗袍、巧笑倩兮的林真真时,他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立刻明白了母亲暴怒的根源。 王曼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但更多的是对庄明玉如此激烈反应的不解。 电话那头,庄俊还在试图解释:“妈,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真真她帮了很大的忙,她……” “帮忙?她能帮什么忙?一个福建来的乡下妹,除了会爬床还会什么?”庄明玉口不择言地对着话筒怒吼,极其难听的话脱口而出,“她站在那种场合,穿成那样,不就是想告诉所有人她攀上高枝了吗?庄俊你脑子呢?这种心机深厚的女人你看不出来?她看上的不是你,是我们庄家的钱。” “妈,您别这么说。”庄文听到母亲的话越说越难听,赶紧出声制止,脸色尴尬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曼。 王曼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不悦。 庄明玉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她转而对着庄文继续发泄:“阿文,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弟弟干的好事。我早就跟他说过,苏霄昀家的女儿苏苏哪点不好?门当户对,知根知底,他偏不要!非要跟这种来路不明的福建妹搞在一起,现在还敢带到巴黎去招摇过市,我们庄家的脸往哪放?以后在潮汕圈子里怎么见人?别人会怎么说我们?说我儿子娶了个乡下来的打工妹当媳妇?” 王曼觉得自己的婆婆,此时的话尖刻无比,充满了地域歧视和阶级偏见,很想顶嘴反驳。 庄文夹在中间十分为难,他理解母亲的观念,但也觉得弟弟的选择,外人不好干涉,只能劝道:“妈,您先消消气,阿俊也许有他的考虑,而且现在生意做成了是好事,也许那个林小姐确实有能力。” “能力?她能有什么能力?床上能力吗?这女的都登堂入室,两人都同居上了,住的还是我的房子的!”庄明玉打断他,“阿文你怎么也糊涂了?这种女人就是祸水,会毁了你弟弟,毁了潮兴的!绝对不能让她进门。” 一直沉默的王曼终于忍不住了。 她走上前,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打断了庄明玉的咆哮:“阿姨,”她本来已经改口叫妈了,如今连妈都不叫了,“您的话,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庄明玉和庄文都愣了一下,看向王曼。 王曼拿过庄文手中的报纸,指着上面的照片:“我觉得真真站在阿俊旁边,没有任何不得体。相反,她穿着用自家面料做的旗袍,本身就是最直观、最高明的宣传。这恰恰说明了阿俊的商业头脑和她的价值。这不是丢人,这是扬威。” 她看向庄明玉:“至于她的出身,不代表她这个人。阿俊选择她,自然有他的理由。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门当户对’到这种地步?我们王家和庄家算门当户对吧?但如果庄文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我王曼也不会多看他一眼。我看重的是他这个人本身的能力和人品。同理,阿俊看重真真,也必定是因为她身上有值得被看重的地方。您这样贬低她,其实也是在否定阿俊的眼光和判断。” 王曼的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维护了林真真,也巧妙地把庄俊抬了出来,还暗指庄明玉的观念过时。 庄明玉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更加难看。她没想到未来的儿媳妇竟然会站在敌人那边顶撞自己。 庄文赶紧拉了一下王曼,打圆场:“曼曼,少说两句,我妈也是气头上。” 王曼看了庄文一眼,没再继续说,但脸上的表情明确表示她不认同庄明玉的话。 电话那头的庄俊,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的争执,他沉默了片刻,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妈,哥,曼姐,你们都别争了。真真是我认定的人,如果家里不能接受她,那我和她就搬出来,不回去碍您的眼。公司的事和我的私事,请分开看。” 说完,电话被挂断了。传来忙音。 庄明玉听着忙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电话对庄文说:“这就是被狐狸精迷住了心窍,为了个女人,连家都不要了。这女人不是一般人,她很有心机。” 王曼冷冷地看着庄明玉,她特别理解庄明玉绝非简单的看未来儿媳不顺眼,而是根深蒂固的潮汕传统宗族的观念,社会阶层偏见,以及对家族利益的维护的强烈掌控欲。 他们极其重视家族声誉和门当户对。 她知道,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族的社会资源、人脉网络和经济实力的结合与交换。 林真真的出身,在这个未来婆婆眼中,有原罪,她是外省妹,潮汕文化圈特别排外,而且又有优越感,一个外省的女孩很难融入潮汕家族和人情网络。她也无法给庄俊以及家族带来任何价值。 庄明玉认为林真真和他们是另一阶层人,她儿子和打工妹谈恋爱,就是自降身份,会让整个庄家成为笑柄,所以她无法接受。 王曼喃喃道:庄俊,真真,你俩的路可不好走…… 巴黎的酒店房间内,庄俊挂断电话,听筒里母亲的咆哮声似乎还残留着的余音。 他转过身,看到林真真已经坐起身,靠在床头。她的眼神里早就没有睡意,显然,电话那头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全听清了。 庄俊的心一揪。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林真真的身体有些僵硬,轻轻地推开了庄俊。 “都听到了?”庄俊低声问,又把林真真拉回了怀里。 “嗯。你妈妈的声音穿透力一直很强。上次在陈伯铺子里,也是这个音量。直接吓跑了陈伯的客户。”她指的是庄明玉之前去裁缝铺撒泼,逼她表态离庄俊远点的那次。 庄俊的手臂收紧了些:“对不起,又让你听到这些。别把她的话往心里去,那不代表我的想法,更不代表事实。” 林真真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她说的其实也没全错。你现在这么耀眼,所有人都看着你。而我,”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确实很平庸。” “你是怎么做到又自信又自卑的?” 第159章 :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个床位 第159章 :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个床位 “平庸?”庄俊松开她,双手捧起她的脸。“林真真,你告诉我,在巴黎这几天,是谁穿着那件旗袍,成了我们展位最吸引人的活体广告,让路易第一个停下了脚步?” “是谁,明明英语不流利,却硬是咬着牙帮我记录下几十张名片和询价单,没出一点错?” “是谁,在那个法国设计师质疑我们抄袭时,在我身边用姿态告诉所有人我们值得尊重?”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你的价值,如果要用商业术语来评估,那就是极高的投资回报率和不可替代的独特竞争力 。你是我这次巴黎之行,最重要、最成功的‘投资’之一。告诉我,这哪里平庸?”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也变得干脆起来:“我跟你在一起,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天天跟你妈打擂台的。一想到回去要面对她没完没了的找茬,我就觉得很烦。” 她抬起头,看向庄俊:“庄俊,那是你妈。这个问题,归根到底得你自己去解决,去处理。我可以因为她是你母亲而保持基本的礼貌,但我没义务承受她的无理取闹。我把话放在这里,如果她以后再像今天这样,或者跑到我面前来撒泼骂街。”她眼神里闪过决绝:“我对她不会客气的。” “听着,真真,”庄俊语气郑重起来,“她是我妈,我敬她养我育我。但这不代表她的一切行为都是对的,更不代表她有权利随意伤害我选择的人。我无法选择我的出身家庭,但我可以选择如何保护我自己的未来家庭。” “我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不是气话。如果人不能做到互相尊重,那就不必非要融入那个让她主导的圈子。我们在广州,也可以过得很好。” 长途飞行后,飞机终于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庄俊母亲那通电话带来的阴霾,让返程的路途显得有些沉默。 庄俊开着车,载着林真真从机场返回市区,车内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林真真全程一直沉默着,没说话,庄俊和她找话说,她也爱答不理,只是一直看着窗外。终于,当车子驶入市区,接近庄俊那套公寓所在区域时,她转过头,对庄俊说:“庄俊,先不回你公寓了。送我去附近随便找一家酒店吧。” 庄俊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心中掠过一丝不安:“酒店?怎么了?” 林真真摇摇头,目光坚定地回视他,“你的公寓,是你妈妈名下的房子吧?我不想再住那里了。” 她语气没有赌气,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冷静:“我不想哪天回去,一开门,发现你妈妈坐在客厅里,或者我的东西已经被扔出来了。那样太难堪。我也不想再给她任何理由,说我住在你们庄家的房子里就是图你家的钱,你家这点令我十分反感,以为谁都稀罕你家,图你家钱一样。” 庄俊的心慢慢沉下去。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试图劝说:“真真,那房子现在都是我在住,就是我们的地方。我妈她很少去,她在广州会住在我哥家里。” “那是你和你妈妈之间的事。”林真真坚决地打断他,“庄俊,我感谢你之前在巴黎说的那些话,让我很安心。但有些事,需要实际行动。搬出来,是我觉得我必须要做的事。这样对我,对你,甚至对你妈妈,可能都更好。至少,我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自己、不会被随意闯入和指责的空间。我身为你女友,也没有义务忍受你妈老没完没了干些有的没的,不经大脑的事。” 庄俊沉默了。他理解她的决定,但背后隐含某种“划清界限”,让他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恐惧她会选择离开。 他将车缓缓停在路边,不是酒店,而是一个安静的街边临时停车位。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向林真真,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近乎哀求的情绪。 “好。”他终于开口,“我尊重你的决定。我帮你找房子,找一处安保好、环境好的公寓。” 林真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心里松了口气:“谢谢。” 她看到庄俊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点从未有过的卑微语气,试探地问:“那房子找好后,可不可以给我留一个床位?” 他问得如此小心翼翼,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运筹帷幄和自信飞扬,就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我保证不会天天赖着,就是想去看看你的时候,有个地方待。” 林真真愣住了。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请求,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原本建立起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悄然融化了一道裂缝。 她鼻尖一酸,故意板起脸瞪他,语气却软了下来:“庄总,你那么大一个老板,还要我给你留床位?你自己没地方住吗?” 庄俊看到她表情松动,立刻抓住机会,语气赖皮:“有地方住,但没你的地方,就不叫家。所以行不行?给个准话。” 林真真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你妈的地方才是你的家,不然回头你妈更恨我了。”她看他小狗一般,心软了下来:“看你表现吧!要是表现不好,床位没有,沙发也没有。” 庄俊舒了一口气,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住:“好,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个床位。” 庄俊将车开到一家酒店门口。 林真真解开安全带,直接准备下车。庄俊却一把拉住她的手,指腹揉着她的手背,眼里全是眷恋和不舍:“真真,真的不让我陪你上去?这还没分开呢,我就已经开始有点受不了了。” 林真真故意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抽回手,嗔怪道:“矫情,赶紧滚吧你。回去好好处理你那一堆事,还有你妈那边。” 庄俊被她这模样逗乐了,低笑出声:“好,我滚。想我了就给我电话,我马上来陪你呀,随时随地都可以打,我24小时为你服务。” “知道了。滚吧。”林真真推门下车,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店大厅,背影决绝又潇洒。 庄俊一直笑着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酒店的转角,心想,真真好酷吼,连回头看一眼都不要的。 直到林真真彻底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才消失殆尽。 他重新发动汽车,方向盘一打,油门深踩,车子不是开往自己的公寓,而是径直驶向他庄文家的方向。 他知道,风暴必须直面,拖延只会让真真受更多的委屈。 庄文家。 客厅里气氛凝重。庄明玉正铁青着脸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试图劝解的庄文和一脸不赞同的王曼。显然,之前的争执还未完全平息。 门铃响起。 王曼去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庄俊,愣了一下:“阿俊?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真真呢?”她下意识地往庄俊身后看。 “她住酒店。”庄俊语气平静,径直走进屋内,目光直接锁定了沙发上的母亲。 庄明玉看到庄俊自己送上门来,火气又冒了上来,冷哼一声:“还知道回来?怎么不去陪那个福建妹住酒店?” 庄俊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他走到客厅中央,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他扫了一眼庄文和王曼,最后将目光定在母亲身上。“妈,我来,是想和您正式地、最后一次谈一谈我和真真的事。” 庄明玉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最后一次?庄俊你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那个林真真就别想进庄家的门!我丢不起那个人!” “她不需要进庄家的门。我会和她成立我们自己的家。我今天来,不是来征求您的同意,而是来告诉您我的决定。” 庄明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庄俊:“你这个不孝子!你是被那个狐狸精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从小到大,我为你筹划了那么多,苏霄昀家的女儿苏苏哪点不好?人家知书达理,我和她妈妈都已经通过气了,双方都有意!你现在给我搞这么一出?你让我的脸往哪放?怎么跟苏家交代?” 庄俊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妈,潮兴今天能在巴黎站起来,靠的是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啃技术、跑客户、抓质量,靠的是真真在展台上替我挣来的脸面。不是靠什么苏家,如果我的事业需要靠婚姻来维系和巩固,那只能说明我庄俊无能。” “你!”庄明玉被噎得说不出话。 “至于苏家那边,您自己惹出来的事情,你自己去解决。或者,您可以直接告诉他们,我庄俊已经有未婚妻了,就是报纸上站在我旁边的那个女人,林真真。我们很快会订婚。” “你敢!”庄明玉站起身,一手指着庄俊,一手捂着胸口。 “我为什么不敢?”庄俊毫不退让地迎视着她,“妈,时代变了。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您接受,我会敬您一辈子,将来带孙子孙女常回来看您。您不接受……那我们就尽量减少见面,免得彼此不快。您保重身体。” 说完,庄俊竟不再看母亲惨白的脸色,他怕他会软下来,他从小到大几乎会听他母亲的话,唯独这次,他不能听。他转身对庄文和王曼点了点头:“哥,嫂子,我先走了。”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留下庄明玉颓然跌坐回沙发上,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那个曾经听话的儿子,已经彻底脱离了掌控。她对着庄文说:“阿俊是翅膀硬了吧?第一次谈恋爱鬼迷了心窍了。” 庄文叹了口气,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母亲手上。 王曼本想说什么,但看到庄文示意她稍安勿躁的眼神,便保持了沉默。 庄明玉没有接水杯,眼圈微微发红,带着一种固执的委屈看向大儿子:“阿文,你说,我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吗?苏家哪点配不上他?我为他铺路,为他筹划,他倒好,为了一个外省打工妹,这样跟我说话。” “妈,”庄文在她身边坐下,“您先别生气,听我说几句,行吗?”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您觉得苏家好,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但您有没有想过,阿俊为什么对苏家,乃至对您介绍的所有的‘门当户对’,都那么反感?” 庄明玉皱起眉头:“还能为什么?不就是被那个林真真迷住了吗!” “不全是。”庄文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妈,二叔出事,全家连坐,家里资金链差点断裂,银行催贷催得最凶的那段日子吗?” 庄明玉的脸色微微一变,那段焦头烂额的回忆显然并不愉快。 “那时候,”庄文继续平静地叙述,“我在普宁陪着爸妈,处理普宁老厂的事。广州的潮兴是阿俊一个人在撑着,他找了很多人,所谓的‘世交’,包括您觉得千好万好的苏家也有碰面,但是并未向庄家施援手。” “阿俊和我说苏霄昀就是在看戏。”庄文看着母亲的眼睛。“您可能不知道后续。我也不知道,阿俊也没和我说很多。银行那边眼看没戏,抽贷了,是阿俊,他自己去找了民间借贷,签了高利贷的合同,利息高,他一分没少地扛着,找了很多人,才勉强撑过那几个月,保住了潮兴没破产,还能维持生产。” “后来风波过去了,银行看到潮兴又活过来了,才继续放贷。等阿俊的生意越做越好,单子越来越多,您看,苏家是不是又主动跟我们热络起来了?苏霄昀是不是又开始在各种场合开始叫‘贤侄’了?爸中风的时候,他们一次都没有到过普宁来看望。” 庄文句句戳心:“妈,阿俊他不是个糊涂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在低谷时拉过他一把,谁又冷眼旁观甚至落井下石,他清清楚楚。您觉得是‘强强联合’,在他眼里什么也不是。” “他今天的一切,是他自己带着团队,真刀真枪、咬着牙拼出来的,不是靠哪个‘门当户对’的岳家施舍的。所以,他怎么可能接受一桩建立在利益算计的婚姻。” 庄明玉彻底沉默了,她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门当户对”、“商业联姻”的理想世界里,却刻意忽略了现实人情冷暖的残酷和儿子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清醒。 庄文最后恳切地说:“妈,阿俊是个明白人,他选的人,做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那个林小姐,能在巴黎那种场合帮到他,能让他这么死心塌地,肯定有她过人之处,绝不像您想的那样不堪。您再这样逼下去,只会真的把儿子推远,推到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王曼适时地轻声补充:“妈,阿文说得对。阿俊和真真的事,不如先看看再说?” 第160章 :一天都等不了,我陪你,现在就去找房子,把家搬了 第160章 :一天都等不了,我陪你,现在就去找房子,把家搬了 庄俊独自回到那套曾经充满两人温馨回忆、此刻却显得格外冷清的公寓。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却完全进不了脑子。巴黎的喧嚣、母亲的责难、谈判的疲惫,所有这些,都比不上此刻身边缺少一个人的存在感来得强烈。 他以前从未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甚至享受独处的清净。可自从林真真扎根进他的生活后,他早已习惯了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偶尔的嗔怪和更多的默默陪伴。 这种习惯,在此刻变成了蚀骨的思念甚至有点难以忍受。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床的另一半冰冷而空旷。 凌晨三点,他从床上坐起,眼神里没有丝毫睡意。 他拿起车钥匙出了门,发动汽车,再次驶向林真真下榻的酒店。 他将车停在酒店对面一个不显眼的角落,能清晰地看到酒店大门。他并没有上去打扰她的打算,只是静静地坐在车里,仰头望着酒店那密密麻麻的窗户,猜测着哪一扇后面睡着他心心念念的人。 距离近一点,哪怕只是在楼下,似乎也能缓解那种焦灼的思念。最终,他竟就这样在驾驶座上沉沉睡去。 林真真生物钟很准,早早起床洗漱。她睡得并不踏实,新环境有些陌生,心里也装着事。她收拾妥当,准备先去吃个早餐,然后开始找房子。 她刚走出酒店旋转门,一个身影迅速从旁边快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 林真真吓了一跳,是庄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夜没回去?” 庄俊深深地看着她,仿佛一夜未见就如隔三秋:“回去了,又来了。一个人睡不着,在楼下守着,心里踏实点。” “你傻不傻啊,我又不会跑了。在车里睡一夜,不舒服的呀!” 庄俊摇摇头,一把抓住她的手:“真真,一天都等不了。今天别去上班了,我陪你,我们现在就去找房子。把家搬了。” 林真真:“可是公司那边……” “公司没事,天塌不下来,什么事都比不上这件事重要。我要搬出来,和你一起住。那个公寓,我不要了。我们要有一个真正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就从今天开始。” 林真真觉得庄俊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的态度很坚决,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却让她无法拒绝。 他是想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她,他之前的承诺不是空话,他迫切地想要与她共同构建一个不受干扰的未来,一刻都不想多等。 房产中介的小伙子热情地带着庄俊和林真真看了海珠区好几套出租公寓。 林真真的要求很实际:离潮兴厂近、干净、安全、租金合理。 然而,每看一套,庄俊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这套采光太差,白天都要开灯,压抑。”他站在一套略显老旧的房里,摇头。 “厨房油烟机太旧,效果肯定不好。”他瞥了一眼厨房,那污垢实在令他反胃。 “小区绿化几乎没有,楼下太嘈杂,休息不好。” “卧室窗户对着隔壁楼,毫无隐私可言。” “这装修,这颜色,我真的接受不了啊,我在这里睡不着,会很烦躁。” 他那该死的强迫症。 中介小伙子的笑容越来越勉强。林真真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走到第四套,是一套较新的电梯公寓,装修简约,视野开阔。林真真觉得挺满意,性价比很高。她看向庄俊,眼里带着期待。 庄俊却在阳台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护栏,又看了看卫生间的细节:“阳台封窗的胶都快脱了的感觉,估计台风天会漏风渗雨。卫生间地砖不防滑,容易摔跤。不行。” “庄俊。”林真真终于忍不住了,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是租房子,不是买房子,差不多就行了。你这些要求也太多了吧?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别人的房子怎么可能十全十美?” 庄俊看着她,一脸理所当然:“我想你住得舒服点啊。这些细节很重要,关系到日常生活品质。” 林真真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我看你就是少爷病犯了,以前住大房子住惯了,看不上这些普通房子。” 她越说越气,想到他挑剔的样子就火大,干脆甩开他的手:“算了算了,你别看了,你直接回你自己那套大公寓住吧,别管我了。我自己找,有你在,我看多久都找不到房子。”她这话带着赌气的成分,直接要赶他走。 庄俊被她这么一说,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委屈,他凑近她,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讨好:“真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你住得好一点,别委屈了自己。” “我不觉得委屈。”林真真依然坚持。“我刚来广州第一天睡的垃圾堆,后面睡的十人一间大通铺,再后来和阿萍阿凤他们三人在一个楼梯间底下,我睡地板睡了几个月。我觉得能有个自己独立的空间,不用看人脸色,就已经很好了。” 庄俊听得有点心疼,沉默了几秒,眼神一亮,抓住她的手腕:“那要不我们干脆别租了。” 林真真一愣:“不租?那我住哪?” “买一套。”庄俊显然已经做好决策,“我们直接去买一套新房,按你喜欢的样子装修,所有细节都做到最好,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这样最省事,也最舒服。” 林真真被他这堪称“疯狂”的想法惊呆了:“买一套?庄俊你疯了。买房多贵啊,你现在刚接了那么多订单,需要资金啊,巴黎回来的货款还没完全到位吧?怎么能把大笔资金压在房子上?”她完全是从务实和心疼他资金压力的角度出发。 庄俊却摇摇头,试图用他的商业逻辑说服她:“真真,买房不一样,这是一种投资!广州现在的房价还在低位,以后肯定会涨。而且国内的房子比起香港便宜太多了,现在入手很划算。资金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有规划,厂里的预售订单的预付款不会动,我有自己私人投资的钱,买房周转得开。” 林真真反对,“你回你自己家住去吧,我自己随便租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两人站在路边,因为截然不同的消费观念和风险认知,产生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争执。 一个着眼当下务实安稳,一个着眼未来投资与品质,谁都有道理,却难以说服对方。 庄俊看着林真真她眼中的担忧,忽然明白了她反对的核心,不是不想有个好家,而是怕他为了她承担不必要的风险,怕影响他好不容易打拼来的事业。 他心中的那点因为被否定而产生的烦躁瞬间消散了,自己就把自己给说服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动。 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不再执着于争论买房本身:“真真,你听我说。我明白你的担心。但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做危及公司根本的决策。买套房,在我的财务规划内,是可控的。” “更重要的是,我想给你的是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谁也无法打扰、谁也无法指责的空间。我不想让你在‘租来的房子’里,依然有一种临时和不稳定的感觉。我想让你安心,想让我自己安心。这笔投资,在我看来,投的是我们的未来和安稳,它的回报,比任何生意都重要。” 他没有强迫,而是在解释和沟通,并将决策提升到了“共同未来”的高度。 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那你一定要保证,绝对不能影响到公司的正常运作,别硬来,更不要是因为我。” 庄俊脸上瞬间云开雾散,笑容绽开:“我保证,走吧,我们现在就去看楼盘。找个离厂近、环境好的。”他拉起她的手,心情大好,之前的挑剔和矛盾仿佛从未发生。 林真真看着他孩子气的兴奋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庄俊拉着林真真,没有再去理会旁边一头雾水的中介小伙子,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车。 “走,带你去个地方。”他说买房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筹划已久的计划。 林真真被他塞进副驾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里?真去看楼盘啊?庄俊,你别冲动啊。” 庄俊发动汽车,侧头对她笑了笑,眼神是他谈大生意时才有的神态:“放心,不是冲动。其实早在一年前,我就留意过海珠区几个新起的楼盘。” 车子平稳地驶出,他一边开车一边解释:“潮兴厂区在这边,我工作未来几年重心都会放在广州。一直住在母亲名下的房子,而且又远,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早就想过要买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只是之前厂里资金紧张,后来又忙着设备升级和巴黎展会的事,就暂时搁置了。现在正好,时机也到了。” 林真真怔怔地看着他。她这才明白,他刚才对出租房的百般挑剔,并非全是少爷病发作,而是因为他内心早已有了更高的标准和规划,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而非家族赐予的、完全独立的空间。 “你早就看好了?” “嗯,”庄俊点头,“看过几个,心里有备选。其中一个叫‘锦绣园’的,离厂子开车就十分钟,是香港开发商建的,户型、绿化、物业管理都比较靠谱,现在应该还有尾盘现房。” 他显然做过功课,他果然还是那个做事有章法的庄俊,不是头脑发热的庄俊。这让林真真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车子很快驶入一个环境清静的小区,虽不如一些顶级豪宅气派,但楼宇崭新,布局合理,绿树成荫,看着确实舒服。 售楼小姐显然认识庄俊,一见他进来,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庄先生,您来了,好久不见,今天带朋友来看房?” “带我未婚妻来看房。”庄俊自然地揽过林真真的肩膀,向售楼小姐介绍。 林真真听到“未婚妻”三个字,脸颊微微一热,却没有反驳。 售楼小姐笑容更盛:“恭喜庄先生,快请进,您上次看中的那套朝南的单元还留着呢,我带您和太太去看看现房?” 他们看的是一套约一百平的三居室,户型方正,采光极好,阳台视野开阔。虽然比不上庄俊之前住的公寓宽敞,但布局合理,温馨舒适。 林真真一走进就喜欢上了,这里没有庄家那种欧式富贵气,更像一个可以安心栖息的小窝。 庄俊仔细检查了门窗、防水,比刚才看出租房时更加认真,但这次,他的挑剔里带着的是建设性的审视,而非单纯的否定。 “怎么样?”他问林真真。 “很好,我很喜欢。”林真真点头,眼里有光。 庄俊笑了,转身对售楼小姐说:“就这套了。今天能签合同吗?” 售楼小姐喜出望外:“可以可以,庄先生真是爽快,单价还按我们之前谈好的两千一平,总价二十万,您是一次性还是?” “一次性。”庄俊干脆利落,“手续尽快办。” 林真真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二十万,巨款,还一次性。但看庄俊气定神闲的样子,似乎真的在他的规划之内。他哪里来的钱啊?之前还一副随时要破产的样子。 签意向书、交定金、约定后续手续,庄俊处理得飞快,效率惊人。 走出售楼处,阳光洒在身上。 庄俊看向林真真:“这套房子不大,也不够豪华。但它不一样。”他握紧她的手,“这是我庄俊,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完全靠我自己赚来的钱,买下的第一份产业。它的房产证上,只会写你和我名字。从此以后,我们在广州,才算真正有了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己的空间。谁也拿不走,谁也干涉不了。” “这套房算是你二十五岁时候的建树,是你买的,你自己的空间,不是我的,也不要说为了我而买。” 第161章 :堆积如山的工作才是他真正该去征服的“浪漫” 第161章 :堆积如山的工作才是他真正该去征服的“浪漫” 他们买完房子,已经到了下午,林真真决定不去上班了。去潮兴看看阿初和阿凤。 可没想到的是潮兴在巴黎一炮而红的效应,激起的涟漪以惊人的速度在国内纺织行业圈层扩散。庄俊和林真真还未完全从时差和情感风波中调整过来,工作的浪潮便已汹涌而至。 庄俊一到办公室,电话铃声、传真机的吱吱声几乎从未间断。他埋首在一堆文件中,快速地在各种订单合同、采购申请和设备报价单上签字。 林真真坐在办公室外间的助理位上,同样忙得不可开交。她看到庄俊那么忙,有点不落忍,于是就帮忙,她面前堆着厚厚一叠需要整理归档的客户资料和询价单,还要不断接起响个不停的电话。 “您好,潮兴纺织。”林真真熟练地接起电话。 “喂?是潮兴吗?我们是浙江宁波的华峰纺织厂啊!想咨询一下,你们巴黎展会上那种混纺面料,用的是德国哪家的设备?型号能透露一下吗?价格大概多少?” “您好,关于设备信息,属于公司商业机密,不便透露。如果您有面料采购需求,我可以帮您转接销售部。”林真真尽量保持着礼貌和专业,这已经接到的第十几个类似电话了。 刚挂断,又一个电话进来。 “我是市纺织行业协会的老王啊,庄总在吗?我们想请他下周五给我们协会的企业家们做个分享会,讲讲怎么通过国际认证、怎么开拓海外市场!他现在可是我们行业的标杆啊。” “您好,庄总他最近行程非常满,我需要先看一下他的日程安排再回复您,好吗?”林真真一边记录,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庄俊紧闭的办公室门,里面正传来庄俊用英语与国际客户通话的声音。 这时,内线电话接了进来,声音带着为难:“楼下又来了几位老板,说是从普宁过来的,想参观一下我们厂区,学习先进经验,没有预约,但说一定要见庄总一面。” 林真真压低声音说:“跟对方说庄总日程已满,实在抽不出时间。如果真想了解,可以留下资料,后续有交流活动再通知。” 她刚处理完,办公室门开了。 庄俊刚挂断一位本地银行行长的电话,是来约时间的,主动洽谈扩大授信额度的。 他看到林真真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不断响起的电话,还是走了过来,低声问:“怎么样?还应付得来吗?” 林真真抬起头,苦笑一下:“电话就没停过,全是打听设备、认证、要请你去做报告、想来参观学习的,还有几个你普宁拐了七八个弯的亲戚,想往你厂里塞人。” 庄俊闻言,不以为然,他随手拿起林真真桌上记录的电话留言簿翻看,目光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请求。 他对林真真说,“设备信息不要谈,行业协会的邀请,我挑一两个最重要的去一下就行。我不能把时间都花在分享经验上,自己还得往前跑。”还有要参观学习的?潮兴目前生产任务紧张,厂区怎么对外开放参观?如果他们真想学,怎么不自己去买先进的设备,去研究国际标准,去自己闯展会,而不是来看他们怎么干活。 庄俊的目光落在一条留言上:“‘二姑妈介绍的表舅家的儿子,想安排来做个经理’?”他轻笑一声,直接将那张纸条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垃圾桶,“潮兴不是旅游景点,更不是收容所。我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才,不是来享福的祖宗。” 处理完这些,庄俊看向林真真,眼神柔和了些:“辛苦你了。帮我接了那么久电话,筛选那么多信息,累不累呀?多亏有你在,不然艾米一个人接电话肯定都要炸了。” 林真真摇摇头,“我不累,没你累,你赶紧回去忙你的正事去,这么多订单和合同等着你呢。在厂里呢,庄总得有点庄总的样子,赶紧干活!”她故意板起脸,敲了敲桌上那叠待他签字的文件。 庄俊非但没走,反而得寸进尺地俯下身,手臂撑在桌面上,将林真真圈在他的气息范围内,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当我是生产队的驴?在厂里怎么了?我在我的地盘看看我未来老婆,谁敢有意见?”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眼神灼热。林真真伸手轻轻推他:“谁是你未来老婆,别闹了,赶紧去工作,等会儿又有人来电话或者来找你,看到像什么样子。” “看到就看到,”庄俊毫不在意,飞快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低笑道:“正好让他们都知道,我不光会做生意,还会疼老婆。” 林真真被他闹得哭笑不得,她正想再说什么,就在这时,庄俊放在西装内袋的私人手机响了起来,庄俊动作一顿,似乎有些不悦这通电话打断了他的温存。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他对林真真做了一个“重要电话”的手势,低声道:“我接个电话。”他迅速转身走回里间办公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喂?您好,是是是,陈秘书您好,下周二的座谈会?探讨民营制造业转型升级?好的好的,没问题,我一定准时参加,这是我的荣幸,非常感谢市里给我们这样的机会,好的好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麻烦您稍后发短信给我就好,谢谢陈秘书,再见。” 林真真听着,放下了手中的笔,心里有为他感到的骄傲,他的成就已经得到了市政府层面的关注和认可;也有隐隐的心疼,他肩上的担子显然更重了,未来的忙碌可想而知;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距离感,他正在飞速地走向一个更广阔、可能她难以完全触及的舞台。 电话很快挂断了。办公室门打开,庄俊走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接听重要电话后的郑重。 “市政府的电话,”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邀请我去参加一个关于制造业升级的座谈会。” 林真真收起思绪:“恭喜你,庄总。这是大事,说明你真的成了榜样了。” 庄俊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榜样什么,就是去学习交流。不过……再忙再累,只要想到你在,我就觉得踏实。” “行了,我都有点受不了你的甜言蜜语了,快去忙吧,我去找阿初阿凤了。” “林真真,你是不是对浪漫过敏啊。” 林真真头也不回、脚步轻快下了楼,嘴角带着笑意。 她哪里是过敏,她只是太清楚了,他刚刚接下市政府的邀请,正是斗志昂扬、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眼前堆积如山的工作才是他真正该去征服的“浪漫”。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而让他分心,哪怕只是一秒。能在他最忙碌的时候帮他分担一点点,看到他孩子气地想腻歪,又不得不投身事业的样子,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相处。 林真真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高速运转的织机,找到了正在成品检验区跟工人交代事情的阿初。 阿初的后面跟着阿凤,一起在说着什么事。 如今的阿凤,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捡垃圾的阿凤了。她穿着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虽然为了下车间方便,外面套了件工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手里拿着笔记本,正指出一批即将出货的面料存在的细微瑕疵。 “阿凤!”林真真笑着喊了她一声。 阿凤闻声回头,看到林真真,“你怎么来了?巴黎回来也不多休息两天?”阿凤快步走过来,亲热地拉住林真真的手,上下打量,“报纸我们都看了,你和俊哥真是太厉害了,给我们潮兴,给我们中国厂长了大脸了。” “哪有,都是庄俊和你们大家的功劳,我就是去帮帮忙。”林真真不好意思地笑笑,由衷地说,“阿凤,你现在真是太不一样了,销售一姐啦,真为你高兴。” 阿凤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眼里满是自信的光彩:“都是俊哥给机会,也是被逼出来的。不过真真,我还是得谢谢你。” 两人正说着,阿初和工人交代完事,也走了过来。“姐?你回来了。” “我都回来一天了,刚到潮兴厂,就被你俊哥拉着干活,接电话,就没停过,这才喘口气来看看你。顶梁柱。你俊哥说你潮兴顶梁柱。阿初。” 阿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旁边的阿凤。 阿凤随口问了一句:“午饭吃了没?又泡在车间忘时间了吧?” 阿初“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反驳,只是说:“这就去,这就去。”但他脚步没动,目光还落在阿凤身上。 阿凤似乎察觉到了林真真探究的目光,脸上微微一热,立刻故作严肃地对阿初说:“快去吃饭,下午工程师来了,还得靠你当主力呢,饿晕了怎么办?” “知道啦。”阿初这才应了一声,又对林真真笑了笑,这才转身离开。 林真真看着阿初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虽然故作镇定但耳根微红的阿凤,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她碰了碰阿凤的胳膊,带着笑意:“哟,我们凤姐现在不光管销售,还连技术骨干的吃饭问题都管上了?” 阿凤的脸“唰”一下全红了,轻轻捶了林真真一下:“哎呀,真真你胡说什么呢,同事,互相关心一下嘛,他老是忙起来就不吃饭,对胃不好。还得长身体呐,你没看突然高了很多吗?” 这欲盖弥彰的解释,更是坐实了林真真的猜测。 林真真笑着不再打趣,只是看着阿凤,很欣慰。阿凤找到了事业的方向,绽放出耀眼的光彩;而那个曾经不懂事的弟弟阿初,也成长为了可靠的技术人才。 这或许就是这片充满汗水与梦想的工厂里,另一段正在悄悄发芽的美好故事。 林真真挽住阿凤的胳膊,轻声说:“真好。看到你们现在都这么好,真好。”她们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林真真挽着阿凤的胳膊,两人亲亲热热地朝厂外走。 “阿凤,你现在住哪儿呢?”林真真随口问道。 “就在厂子后面那个新盖的‘职工新村’,租了个小单间,虽然不大,但是自己一个人住,挺自在的。” 林真真眼睛一亮:“真的?我最近也没地方住,能不能去跟你蹭一段时间?等我找到房子就搬。”她暂时还不想告诉阿凤自己已经和庄俊买了房。 阿凤一听,立刻高兴地拍手:“当然没问题啊,求之不得,我们好久没一起睡了,就是我那小,你别嫌弃就行。” “怎么会嫌弃,有个地方落脚我就很开心了。”林真真真心实意地说。能暂时避开庄家可能的风波,和阿凤这个好姐妹在一起,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两人说说笑笑地来到了阿凤租住的地方。确实如她所说,是一个很小的单间,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小衣柜后,过道就显得有些狭窄了。 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还养着几盆绿萝,生机勃勃。最让林真真惊喜的是,虽然空间局促,却带了一个独立的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热水器。 第162章 :你将来凭什么站在庄俊身边?凭什么让庄家认可你?就凭你会说‘他是我男朋友’吗? 第162章 :你将来凭什么站在庄俊身边?凭什么让庄家认可你?就凭你会说‘他是我男朋友’吗? “哇,阿凤,你这儿真好。”林真真放下包,由衷地赞叹,“比我们当初在城中村,三个人挤一个楼梯间,用公共厕所强太多了。” 阿凤一边给林真真倒水,一边也感慨:“是啊,那时候真是想都不敢想。现在能有个自己的小窝,下班回来关上门,谁也打扰不了,虽然小,但心里特别踏实。” 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上,看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空间,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过去,想起了那个曾经和她们挤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的另一个女孩。 “说起来好久没有阿萍的消息了。”林真真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怅惘。 阿凤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真真,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林真真转过头看她。 “其实在你和俊哥去巴黎的时候,我和阿萍大吵了一架,算是彻底闹翻了吧。” 林真真微微一怔,但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前几天和她碰上,她后来去了夜总会做领班,认识的人越来越杂,她主动来找的我,非要介绍一个所谓的‘大老板’给我认识,说对方很有钱,能帮我拉业务。”阿凤的语气里带着怒气,“我去了才知道,那个老板根本不是诚心谈生意,就是知道我在潮兴上班,我想肯定是阿萍告诉他的,那人想通过我搭上俊哥的线,说话很不规矩,动手动脚。” 林真真的心揪了一下。 “我当时就火了,看着阿萍的面子没揍他,直接走了。回去后我跟阿萍说,以后别再给我介绍这种人了。她反而说我假清高,说我傍上了潮兴这棵大树就瞧不起姐妹了,说我不知道利用‘资源’,脑子没林真真活。”阿凤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像我这样埋头苦干,什么时候才能出头?还不如她赚得快,我们大吵一架,她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了。” 说完这些,阿凤眼神里还是有着受伤和遗憾。 林真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凤的背。她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愤怒,只是静静地消化着这个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阿凤,你别难过,也别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你坚持的是对的。我们靠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吃饭,干干净净,心里踏实。这比什么都强。” “阿萍,她选择了她认为的捷径。我们不能说那就是错的,人各有志。但那不是我们想走的路。也许在她看来,我们这样很傻,很慢。但我知道,你现在的成就,是你一个个客户跑出来的,是你应得的。谁也拿不走。” “我们和她,可能就像两条岔开的路,越走越远了吧。但曾经一起走过那段最难的路的情分,是真的。记得那份好就行了,其他的,不强求。” 阿凤听着林真真这番话,眼眶微微发热:“嗯,真真,你说得对,我们走我们的阳关道,我现在就觉得自己特别好,特别有劲头。” 林真真回到曼宁设计部上班的第一天,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帆布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当她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几乎所有同事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窃窃私语在她身后低低响起。 “看到《南方日报》了吗?真的是她……国际顶级的舞台啊,巴黎,好想去。” “还有那份香港的《东方日报》,说什么‘东方明珠,闪耀巴黎,拍得跟明星似的。” “真没想到啊,平时不声不响的……” “她身上那件旗袍听说就是潮兴自己的料子,陈荣啊,当年香港很出名的师傅。” “庄俊,潮兴的老板,他们俩……” 这些议论声虽然压得很低,但断断续续地飘进林真真的耳朵。她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无法回到从前那个“透明人”。 赵颖端着咖啡杯,状似无意地踱步到林真真工位旁。她上下打量了林真真一番,目光在她那身极其普通的衣着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真真,回来了?巴黎好玩吗?”赵颖开口,语气听起来像是寒暄,却带着探究。 林真真抬起头,礼貌地笑了笑:“颖姐早。主要是工作,没太多时间玩。” “哦,工作~”赵颖拖长了语调,压低了声音,“报纸我们都看到了,拍得真漂亮,那件旗袍绝了。哎,说起来潮兴的庄总,跟你是什么关系呀?他怎么会带你去巴黎?” 这个问题直白,瞬间吸引了周围几个竖起耳朵的同事的注意。包括坐在不远处的大为,也假装整理文件,实则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对话。 林真真沉默了片刻,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思考如何回应。撒谎隐瞒?没有必要,也瞒不住。闪烁其词?只会引来更多猜测。 “他是我男朋友。” “……” 办公室里出现了一瞬间的彻底安静。 赵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显然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直接的答案。她预料中的可能是支支吾吾、含糊带过,或者否认,那样她就可以继续以一种优越的姿态进行“解读”和“八卦”。 大为在一旁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震惊。 赵颖很快回过神来,但笑容已经变得有些勉强和不自然,她干笑了两声:“哦,原来是这样!男朋友啊,怪不得呢,真真你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的语气里,那种前辈的优越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她需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乡下妹”分量的审慎。庄俊的女朋友,这个身份所代表的能量和资源,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设计助理的范畴。 林真真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颖姐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忙了,王总之前交代的事还没做完。” 她巧妙地用工作转移了话题,也暗示对方适可而止。 “啊,好,你忙,你忙。”赵颖笑了笑,端着咖啡杯快步走开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林真真不知道这句平静的承认,彻底改变了她在曼宁设计部的生存环境。她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林真真,而是“庄俊的女朋友”。这重身份带来关注的同时,也给她带来了更高的审视和潜在的压力。 林真真刚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些琐碎设计稿整理工作,内线电话就响了起来。是王曼的声音:“真真,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王总。”林真真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向经理办公室。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同事投来的各种揣测的目光。 推开办公室的门,王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设计图和项目计划书。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真真,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坐。”王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真真依言坐下,心里有些忐忑。 王曼将一份厚厚的项目简报推到林真真面前:“‘芳华下一季新品发布会,这是主打系列的设计概念和初步草图。从现在起,这个项目的视觉统筹和部分配饰设计交给你负责。” 林真真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芳华”是曼宁本季最重要的项目,通常由资深设计师赵颖或者大为主导,她一个助理,从未独立负责过如此重要的环节。 “曼姐,我只是设计助理,视觉统筹和独立设计部分配饰,这……”林真真感到难以置信,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职责和能力范围。 王曼面色平静:“我知道你的职位是助理。但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巴黎之行证明了你有潜力,也有特殊的资源和人脉。”她的话意有所指,但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公事公办的冷静。 “可是……”林真真还想说什么。 王曼打断她,又推过来另一份文件:“另外,这是我们下一季准备尝试开拓的新渠道,针对高端商场专柜的轻奢线。我需要你做一份详细的市场调研和竞品分析报告,包括价格带、面料趋势、设计风格,下周我要看到初稿。” “还有,”王曼继续加压,“‘芳华’发布会需要的几款特殊刺绣和钉珠面料,供应商提供的样品始终达不到设计要求。你去跟潮兴那边沟通一下,看看他们能否在短时间内提供符合要求的样品或者替代方案。我记得他们做特殊后整理很强。” 一连串的任务砸下来,每一个都难度极高,工作量巨大,且完全超出了一个设计助理的正常范畴。 林真真彻底懵了。她看着王曼,一股委屈和不解涌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从巴黎回来后,王曼也像变了一个人,开始用这种近乎“刁难”的方式对待她。 “曼姐,这些工作是不是应该交给赵颖姐或者大为他们更合适?我恐怕,难以胜任。” 王曼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她:“林真真,你以为庄俊带你去了趟巴黎,上了报纸,你在曼宁的位置就稳了吗?或者说,你以为只要靠着庄俊女朋友这个身份,就能在职场上一帆风顺了?” 她的话直刺林真真的内心。 林真真脸色一白:“曼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靠谁。” “那就证明给所有人看。”王曼带着一种严厉的压迫感,“证明你不是一个空有虚名、只能依附男人的花瓶,证明你林真真自己就有能力独当一面。” “庄家也算是个大家庭,你多少应该知道一些。庄明玉女士的眼光有多高,要求有多苛刻,你更应该清楚。你以为仅仅凭着庄俊的喜欢,你就能轻松迈进那个门槛?” 她指着桌上那堆如山的工作:“职场是残酷的,你没有显赫的家世,那就必须拿出无可替代的价值和能力。如果连曼宁这点设计项目和市场调研都搞不定,连跟供应商沟通面料这种基本业务都做不到,你将来凭什么站在庄俊身边?凭什么让庄家认可你?就凭你会说‘他是我男朋友’吗?” “我来广州不是为了得到庄家的认可而来的,他家什么样关我什么事?看不上,不认可,他们谁呀?搞的谁都想嫁进他家似的,我不是为了向你们证明,我只证明给自己看,我可以做到,暂时做不到我就继续努力做到。”王曼的话压得林真真差点喘不过气,同时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第163章 :这种尊重和理解,恰恰是此刻的她最需要的 第163章 :这种尊重和理解,恰恰是此刻的她最需要的 王曼笑了一声,这个林真真还真是特别。 林真真突然明白了王曼的用意,她此刻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不妥。 王曼在用她的方式,逼她快速成长,逼她变得强大,逼她拥有足以匹配庄俊、足以应对未来风浪的硬实力。 林真真坚定地迎上王曼的视线:“曼姐,我明白了。‘芳华’项目的视觉统筹和配饰设计、市场调研报告、以及面料沟通,我会尽全力完成。下周给您初稿和方案。” 王曼看着林真真眼中燃起的火焰,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神色。她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对她挥了挥手:“很好。出去工作吧。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来问我,但不要指望我会降低标准。” “是,曼姐。”林真真拿起那叠文件,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王曼看着门口方向,低声自语:“庄俊,我能帮她的,也就到这了。剩下的路,得靠她自己拼了。但愿她真能扛得住。” 林真真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回到自己的工位,她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逐一审视王曼丢给她的“不可能任务”。最上面那份,赫然写着 “‘芳华’秋季新品发布会视觉统筹与配饰设计初步方案” 。 她正凝神看着,后面传来一个讥讽的声音。 赵颖端着咖啡杯,踱步到旁边工位的大为身边,声音刻意提高,刚好能让整个区域都可以听到:“哟,大为,看到没?咱们王总现在是真敢用人啊。‘芳华’这么大的项目,视觉统筹和配饰设计,啧啧,这担子可不轻。” 大为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赵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林真真桌上那摞文件,继续对着大为,字字句句却是砸向林真真:“一个连正规美术学院门槛都没进过的小助理,跟着男朋友去巴黎晃了一圈,上了回报纸,回来就敢指点江山了?她懂什么叫视觉统筹?别到时候把咱们‘芳华’发布会,搞成乡镇企业表彰大会的审美,那才真是笑话了。” 林真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抬头去看赵颖,只是将那份方案抓得更紧了些。 大为觉得有点尴尬,试图打圆场,低声:“颖姐,你可少说两句吧。” 赵颖冷哼一声:“我说错了吗?别以为抱上条大腿,就真能一步登天了。设计这行,讲的是天赋和功底,不是靠男人和运气。”说完,她瞥了林真真一眼,见她毫无反应,自觉无趣,扭身回了自己工位。 几天后,林真真遇到了困难。 她在处理主视觉的色调与场地搭配时遇到了难题,她需要参考公司过往大型发布会的资料和效果评估报告。这些资料通常由资深设计师保管或需要权限调阅。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到赵颖工位旁:“颖姐,不好意思打扰您。我想请教一下,您那里有没有我们公司去年秋冬发布会的场地效果图和后续的评估报告?我想学习参考一下。” 赵颖头也没抬,继续画着她的草图,慢悠悠地说:“哦,那些啊?好像有吧。不过最近太忙了,一堆事儿,没空整理。也不知道塞哪个柜子了,等我哪天有空找找吧。” 她这“哪天”显然是遥遥无期。 林真真抿了抿唇:“那您知道大概在哪个文件柜吗?或者我帮您整理一下,我自己找也行?” 赵颖这才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哎哟,那可不行,公司资料都是有点保密性质的,哪能随便让人翻?再说,每个人的工作方法不一样,我的东西乱了顺序,我自己都找不着。你啊,还是自己多想想办法吧,总不能什么都靠别人‘教’,对吧?” 林真真看着她眼底的轻蔑,明白了对方是故意刁难,平静地说:“好的,谢谢颖姐。那不打扰您工作了。” 她转身回到座位,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怎么都出不来,她此刻很想爆发!想要拍案而起、骂句闽南国粹的冲动,几乎要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设计部的公用电话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赵颖随手接起:“喂,曼宁设计部。” “你好,请问林真真在吗?” 赵颖眉毛一挑,立刻听出了是谁。她脸上瞬间堆起热情又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声音拔高了些:“哟!是庄总啊?找女朋友都找到公司前台来啦?这么不放心呀?” 电话那头的庄俊显然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是颖姐啊。少拿我打趣。真真在忙?” 他和赵颖因为王曼的关系也算旧识,深知她有些掐尖要强的性子。但他并不想接她的话茬,更不想让自己的电话给林真真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或话题。 赵颖咯咯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在呢在呢,庄总吩咐,我哪敢说不在?放心吧,庄总,你女朋友在我们这儿,我可‘照顾’得特别好~” 庄俊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他立刻明白了赵颖所谓的“照顾”绝非善意。他的心微微一沉,有种想要警告赵颖别太过分的冲动,但他立刻压了下去。他深知,自己的任何干预,都只会让林真真的处境更尴尬。 他语气不变:“是嘛,那多谢你了,改天请你吃饭。麻烦你把电话给她一下吧。” 赵颖撇撇嘴,心里嘲笑着庄俊的“装傻”,不可能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但还是冲林真真那边扬了扬下巴:“真真,电话!庄总的哦~” 林真真压下心头的情绪,走过去接起电话:“喂?” “真真,是我。”庄俊的声音变得温柔了许多,“中午一起吃饭?我这边事情忙得差不多了,过来接你。” 林真真此刻满脑子都是难解的设计难题和赵颖的刁难,哪有心思吃饭,语气带着烦躁:“不了,我没空。午休时间我要去一趟图书馆查资料。没事我先挂了,这边还很忙。”说完,她也没等庄俊回应,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庄俊握着电话,站在潮兴的办公室里,这不是她平时的语气。 午休时间,林真真来到图书馆。 她坐在阅览室一个靠窗无人的角落,面前摊开几本厚厚的进口时尚杂志。她专注地翻阅着那些精美的铜版纸,手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国际秀场上令人惊艳的视觉设计、大胆的配色方案以及精巧的配饰细节。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悄然走进了阅览室,并很快在密集的书架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庄俊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不远处,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他看到的是她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没有立刻上前打扰,而是绕到她对面的书架后,隔着层层叠叠的书本,凝视着她。 过了一会儿,林真真似乎遇到了一个特别值得记录的点,她想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空了。她舔了一下有点干的嘴唇。 庄俊终于忍不住,从书架后走了出来,轻轻坐到她对面。 突然出现的人影让林真真吓了一跳,抬起头。当看清是庄俊时,她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庄俊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她放在桌上还没吃的面包袋子和空水杯上:“午饭就吃这个?” “来不及吃别的,这个快。一会看完出去吃。” 庄俊伸手,将她那面包拿过来,放到一边,然后将他刚才在楼下买的还温热的奶茶和一份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你先到一边去吃这个。身体垮了,还怎么跟人斗?还怎么让我放心?” 林真真看着他,看着他带来的食物,再听到他意有所指的话,她鼻尖一酸,迅速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庄俊语气软了下来,“遇到难处了?” 林真真合上书本,走到一边,拆开三明治袋子,小心地咬了一口三明治,摇摇头,又点点头,最终闷闷地说:“工作上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庄俊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好。需要我的时候,告诉我。但我知道,我的真真最厉害,肯定能行。” 林真真有点感激,庄俊没有问她具体困难,也没有提出要插手,只是给予了最坚实的信任和支持。这种尊重和理解,恰恰是此刻的她最需要的。 他拿起她正在看的杂志,翻了几页,随口道:“这个配色很大胆,不过搭配你们‘芳华’主打的丝绸面料,灯光打得好,应该会很出彩。” 林真真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芳华’?” 庄俊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王曼是我未来大嫂,曼宁的重点项目,我多少知道一点。而且猜到你最近肯定在为这个头疼。”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杂志上那幅大胆的撞色设计图:“说起来,周末晚上,广州美院有个小型的学术沙龙,请了香港过来的几位资深视觉设计师和时尚评论家,好像会分享一些国际前沿的秀场视觉案例和搭配理念。规模不大,但挺专业的,应该比光看杂志收获大。” 他看似随意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制作简洁的邀请函,放在桌上:“我本来托朋友弄了张邀请函,想去听听,看看对潮兴未来的品牌展示有没有启发。不过那天我临时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去不了了。浪费了有点可惜。” 林真真快速吃了几口三明治,喝了口奶茶放下,打开邀请函一看。 庄俊拿起林真真的喝过的奶茶随意喝了一口,状似无意地继续说:“我记得你们曼宁的‘芳华’发布会,视觉这块是不是还没完全定稿?这种沙龙,去的都是圈内人,说不定能碰到些有用的资源,或者找到点新灵感。你要是有空,替我去听听?也算帮我个忙,别浪费了这张票。” 林真真愣住了,看着这张印着“广美学术沙龙”字样的精致邀请函。她当然知道这种小型高端沙龙的门槛有多高,绝不是随便能弄到的。庄俊哪里是去不了,他分明是…… 她抬起头,看向庄俊。他正低头翻着杂志,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可她现在受点庄俊帮助还有点烦了,更显她的无能。 庄俊有很多话,到嘴边,却被他压下了,他知道林真真的困境核心,就是缺乏高端专业的行业信息和圈内人脉,光靠闭门造车和看杂志是远远不够的。他也深知林真真的自尊和要强,如果用直接给资源的方式,那会伤害她的独立性。 第164章 :如果她真是块璞玉,我只会把她打磨得更亮 第164章 :如果她真是块璞玉,我只会把她打磨得更亮 林真真又不是傻子,她明白庄俊的良苦用心,她也不想点破,只是默默收起了那张邀请函。 “好,”她低声说,“谢谢你的票,我会好好听的,不浪费。” “嗯。记得做笔记,回来说不定还能给我讲讲有什么新启发。” “还有这个,”庄俊又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林真真,“这位陈先生,是香港一家专门做高端秀场物料和特种印刷的供应商,工艺很厉害,很多国际大牌在香港办活动都找他。我在广州一个行业论坛上认识的,聊得还不错。你要是曼宁那边的供应商搞不定‘芳华’请柬和背景板那些特殊效果,可以试着联系他问问看。就说是潮兴庄俊的朋友,他应该会给点专业意见。多比较几家总没坏处。” 他再次提供了关键资源,但依旧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并且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林真真。 林真真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繁复的工艺介绍,她知道,这绝不是一次论坛闲聊就能建立的“泛泛之交”的关系。庄俊可能在背后已经打过招呼。 她抬起头,看着庄俊,很多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庄俊,谢谢你。” 这一次,她的谢谢里,包含了所有她懂了的、他的心意。 庄俊看着她明亮的眼神,知道她明白了。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女,快吃你的三明治。” 他没有再谈论任何关于工作困难的话题,转而和她聊起了杂志上一些有趣的设计,轻松地转移了话题,让林真真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在图书馆陪了她半个多小时,直到她吃完东西,又看了一会儿书,才起身离开,没有过多打扰她。 林真真看着庄俊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边的邀请函和名片,她重新拿起笔,投入了学习之中。庄俊是一个聪明的队友,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以及她能接受的方式默默地站在她身边,她不是瞎子,不是看不到。 她此刻心里只想着,不能辜负他的这份心意,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把这场硬仗打得漂漂亮亮! 庄俊离开图书馆后,并没有立刻返回潮兴。他坐在车里,沉思片刻,然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曼姐?是我,庄俊。” “稀客啊,大忙人庄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有空吗?出来喝杯咖啡?有点事想聊。” “现在?行吧,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两人坐在了一家格调雅致的咖啡馆里。 庄俊看着对面一身利落西装裙、气质干练的王曼,嘴角带着玩味的笑意:“首先,得郑重恭喜你啊,王总。没想到你真把我大哥给拿下了。” 王曼优雅地端起咖啡杯:“彼此彼此,庄总。我也得恭喜你,出去一趟巴黎,不仅拿了订单,还找到了这么‘特别’的心仪对象。林真真,很不错的女孩。” 庄俊笑容不变:“谢谢。不过,我今天找你,主要是想聊聊她。你给她安排的那一揽子活儿,会不会有点揠苗助长了呢?她只是个设计助理。” 王曼挑眉,放下咖啡杯:“这就心疼了?开始替你的小女朋友鸣不平了?庄俊,这可不像你。商场如战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 庄俊没有被她的反问带偏,冷静地说:“这不是心疼,是评估。拔高太多,压力过载,反而可能压垮她,适得其反。我相信你的判断力,所以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王曼直视庄俊的眼睛:“我的真实想法就是,如果她连曼宁这点项目压力都扛不住,将来怎么陪你面对家庭、面对明玉阿姨、面对潮兴未来可能遇到的风浪?庄俊,你比我更清楚,站在你身边,需要什么样的实力和心理素质。” “我这不是在刁难她,我是在给她机会,一个快速成长、证明自己的机会。没错,我是把难度提高,但所有的资源和支持,只要她开口问,我并没有关闭。我想看看,她的极限在哪里,她的潜力到底有多大。” 庄俊沉默片刻:“我明白你的用意。但成长需要时间。” 王曼打断他:“时间?庄俊,我们这种人,最缺的就是时间。市场会给她时间吗?竞争对手会给她时间吗?还是你觉得你家会给她足够的时间慢慢成长?” “我就是要用最短的时间,把她扔进深水区,逼她自己学会游泳!能游过去,将来也能帮我分担曼宁的担子。游不过去……”王曼耸耸肩,“那说明她也就止步于此了,对她,未必是坏事。长痛不如短痛。” 庄俊理解并认同王曼逻辑里的残酷合理性,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也是他们这个位置的人常常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但他对林真真的情感让他无法完全接受这种“物竞天择”式的筛选。他的纠结在于理性与感性的拉扯,但他最终选择尊重王曼的方式。 因为他懂王曼,王曼并非冷酷无情,而是站在企业管理者和发展者的角度,用最有效率、也最残酷的方式筛选和培养人才。她对林真真有作为上司对潜力员工的打磨和期待。她的做法理性至上,目标明确。 庄俊最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明白了。你有你的考量。我不会干预你的安排。” 王曼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庄俊。放心吧,我有分寸。如果她真是块璞玉,我只会把她打磨得更亮。” 庄俊端起咖啡,淡淡一笑:“她当然是。而且,她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韧。” 王曼也笑了:“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这位‘特别’的女朋友,到底能给我带来多大的惊喜。” 两人举起咖啡杯,轻轻一碰。 庄俊嘴角噙着笑:“说真的,王曼,我是真没想到。当年港大那么多才俊追你,你眼皮都不抬一下。最后居然是我大哥栽你手里了。更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式‘买’下他。” 王曼闻言,丝毫不恼,反而优雅地笑了笑:“你们庄家焦头烂额,我都有听我爸说,我一直等着庄文跟我开口,我拿出那一百万解了你们燃眉之急,自然不能白给,你说是不是?” 她顿了顿,看向庄俊:“除了和庄文结婚,我还让庄文来曼宁帮我三年。这很公平,不是吗?” 庄俊点点头,笑容淡了些:“公平。非常公平。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庄家占了便宜。那一百万,在当时是雪中送炭。所以,这份情,我一直记得。”他顿了顿,“以后但凡有什么需要我庄俊、或者潮兴出力的地方,只要不违背原则,你开口,我能做到的,绝不会推辞。” 王曼听着庄俊的承诺,笑了笑:“庄俊,你了解我的。我帮你们庄家,从来不是白帮。我看重的是你潮兴的潜力,是你大哥庄文这个人本身的能力和价值。那一百万,不如说是我对未来的一项投资。现在看来,这项投资的回报率,相当不错。” 她想到庄文,嘴角都带着笑:“至于帮忙,放心吧,真有需要的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我们之间,与其讲虚头巴脑的人情,不如理清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合作。这才是长久之道,对吧?” 庄俊完全理解并尊重这种游戏规则,王曼的话直白而又现实,剥开了温情的面纱,商业合作的核心就是利益与价值交换。 王曼也理解庄俊,知道他重情义,但在商言商的基础是互惠互利。 庄俊闻言,笑了起来,是那种真正放松的笑:“没错。利益清晰,合作才能长久。看来以后,我们不仅是同学,亲戚,更是紧密的合作伙伴了。” 他举起咖啡杯:“以咖啡代酒,为了我们清晰明白的合作关系,也为了欢迎你正式加入庄家,成为我的家人。大嫂。” 第165章 :这种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 第165章 :这种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 曼宁设计部门外走廊,下班时分 。 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离开。林真真目光紧盯着设计部的大门。她知道,合作已久的资深摄影师王元通常走得比较晚,正在里面收拾器材。 果然,没过多久,王元背着他的相机包,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了出来。 王元对着电话:“行了行了知道了,明天一早棚里见,灯光给我提前打好底子,嗯,先这样。” 他刚挂断电话,林真真就快步上前,拦在了他面前,脸上带着诚恳又有些急切的笑容。“王哥!不好意思,耽误您几分钟。” 王元被突然拦住,愣了一下,看清是林真真,设计部那个新来的、最近风头挺劲的小助理,他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停,似乎急着离开:“真真啊?什么事?长话短说,我晚上还有个饭局。” 林真真紧跟在他身边,语气加快:“是关于下个月‘芳华’发布会的事。王总让我负责视觉统筹的部分,我在灯光和背景色调搭配上有些拿不准,特别想听听您的专业意见。您觉得哪种色调的舞美,更能凸显我们这季主打的丝绸面料那种高级感和光泽度?” 王元闻言,脚步放缓了些,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芳华’的视觉统筹,王总交给你了?”他带着公事公办的谨慎。“这个啊,得具体看场地条件和最终定的服装主色调搭配,现在说还有点早。等方案更具体点我们再讨论?” 他显然不想在下班时间跟一个助理多谈,而且这项目似乎还没到他需要深度介入的阶段。 就在这时,赵颖拎着包,恰好也从办公室出来,看到了这一幕:“哟,真真,这就开始抓着阿元取经了?真是勤奋啊。”她走到王元身边,语气亲昵,仿佛和王元才是同一阵线,“阿元,别嫌她烦啊。小姑娘刚接手大项目,心里没底,可不是得到处找人‘请教’嘛。不过啊,有些东西光靠问是问不出来的,还得靠这儿……”她说着,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有所指地笑了笑。 林真真没有理会赵颖的挑衅,对王元继续道:“王哥,我知道现在谈具体方案还早。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些基本原理和您过往的成功案例,比如您之前丝绸大片时用的那种侧逆光打出来的质感,就特别棒!我想学习的是这种思路,不想闭门造车,更不想因为我的无知,到时候浪费您的拍摄时间。” 王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没有人不喜欢听到对自己专业能力的具体赞美和认可。而且林真真的态度确实诚恳,语气好了不少,“哦?你还看过我那组片子?那组光确实打得比较巧,主要是为了突出丝绸的流动感。” 他似乎来了点谈兴。 赵颖见王元居然有要聊下去的意思,插话道:“阿元,我们不是约了人吃饭吗?再不走该迟到了。真真,有什么问题,明天上班时间再问也不迟嘛,对吧?” 她直接打断,并给林真真扣上一个“不懂事、耽误别人时间”的帽子。 林真真立刻接口:“就五分钟!王哥,就耽误您五分钟,我总结了几个问题点,您给我指个方向就行。” 王元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一脸坚持的林真真和旁边明显在搅局的赵颖,心里大概明白了些什么,这种女人之间的明争暗斗见得多了,但他更欣赏认真做事的人。 王元对赵颖笑了笑:“没事,几分钟而已。”然后他对林真真说:“行吧,那你简单说说你的几个问题点。长话短说。”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给了林真真一个宝贵的机会。 赵颖见状,冷哼一声,白了林真真一眼,甩下一句:“那你们慢慢聊吧,我和曼曼先去吃,阿元,你可不好让曼曼等你太久。” 林真真暗暗松了口气,立刻抓住这短暂的几分钟,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清晰、快速地抛了出来。王元也果然给了她几句非常关键的专业建议,让她茅塞顿开。 西餐厅。 王曼、王元姐弟和赵颖坐在一张靠窗的桌子旁。菜肴已经上齐,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赵颖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她终于忍不住,放下刀叉,看向王曼。 赵颖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和委屈:“曼曼,我真是不明白。‘芳华’这个项目,从概念提出到主系列设计,我一直是核心负责人。视觉统筹这块,以往也都是由主设计顺带把控,或者至少也是交给有经验的设计师。这次你怎么就突然把它单独拎出来,还交给了林真真那个小助理?” 她看着王曼:“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从港大到曼宁,我什么时候不是站在你这边?那个林真真才来多久?就因为她是庄俊的女朋友?你就要这样抬举她,压我一头?” 王元坐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餐前酒,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哇哦,职场风云,比tvb还精彩。” 他被王曼瞪了一眼,耸耸肩,做了个“你们继续”的手势。 王曼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平静地看向赵颖:“首先,‘芳华’的主设计依然是你,没人能动摇你的位置。你的才华和对曼宁的贡献,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但把视觉统筹单独分出来给林真真,不是要压你,更不是因为她是庄俊的女朋友。这是我的管理决策。” 赵颖有些不甘:“管理决策?让她一个助理负责这么重要的板块?这决策未免太儿戏了吧?她懂什么?除了会巴着男人……” 王曼打断她:“注意你的言辞和心态。这里是曼宁,不是我们当年喝下午茶聊心事的学校咖啡馆。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首先考虑的是公司的利益和项目的最佳效果。你认为她不行,是基于她的资历和出身。但我看到的是她的潜力、她的学习能力,我需要新鲜血液,需要不同的视角。‘芳华’想要突破,就不能总是墨守成规。” 赵颖被王曼的气势压得有些气短,但依旧不服:“所以你宁愿用一个不确定的‘潜力’,也不相信我这个确定的‘实力’?曼曼,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王曼再次打断:“交情是交情,公事是公事。如果我只讲交情,曼宁走不到今天。我让你负责最重要的主设计,已经是基于对你能力和多年情分的信任。但其他板块,我需要尝试新的可能性。这是我的权力,也是我的责任。” 她看着赵颖,眼神复杂,但毫不退让:“如果你真的对自己有信心,就不该害怕一个助理的‘挑战’。你的实力,应该体现在你的作品最终碾压一切质疑,而不是在这里质疑我的用人决策。” 王元太了解自己的大姐,她念旧情,但是绝对不会让私人关系影响商业判断,她敢于冒险启用新人,让老臣用实力说话,而不是靠资历和关系打压后背。赵颖的不满源于感觉到地位受到了威胁,还有对林真真走捷径的不服气。他知道王曼和赵颖两人多年的感情,但是用人情关系的层面,来裹挟她大姐,她大姐显然是不吃这套。 王元适时地插话,试图缓和气氛:“姐,颖姐,菜要凉了先吃吧。要我说啊,真真那小姑娘是挺拼的,刚才在走廊堵着我问问题,准备得还挺充分。颖姐你的设计那是没得说,肯定压得住场。说不定多个新人搅合一下,还能碰撞出新火花呢?” 赵颖狠狠瞪了王元一眼,知道他是在和稀泥。她看着面无表情、显然主意已定的王曼,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决定。“好,曼曼,你是老板,你说了算。我就看看,你这位‘潜力股’到底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方案来,希望到时候,不会需要我们来收拾烂摊子。” 王曼仿佛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只是淡淡地说:“我相信你们都会给我最好的结果,大家都是一体的,共同目的都是为了‘芳华’的成功。” 第166章 :这人就不能惯着,不然以后谁都能踩她两脚 第166章 :这人就不能惯着,不然以后谁都能踩她两脚 曼宁设计部办公区,深夜。 灯光只亮着林真真工位那一盏,四周一片寂静,林真真并没有在加班做自己的事。她手里拿着一个废纸篓,假装在清理公共区域的垃圾,目光却一次次地、快速地扫过赵颖的工位。 赵颖的工位就像一个小型的灵感爆炸现场。墙上贴满了从各种杂志上撕下来的图片,古典油画、现代建筑、自然风光、戏剧海报,色卡从隔板上垂下来,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潦草的注释。甚至在她脚边的废纸篓里,也散落着一些被揉皱的草图。 林真真心跳有些快,像做贼一样。她趁四下无人,迅速但极其小心地从赵颖的废纸篓里捡起几张废稿,快速抚平。 她仔细看着那些被丢弃的线条和色块,试图从中解读赵颖的思考轨迹:“为什么这里要用这么强烈的对比色?这个廓形被她否定了,是因为不够贴合‘芳华’的主题吗?” 她又抬头看墙上的灵感图,默默记下赵颖偏好的色彩组合和元素。“她很喜欢这种复古的调子,但又会加入很现代的元素,这种冲突感。” 她决定放下了无谓的自尊和被动等待,采取了甚至有些“不光彩”但极其有效的方式去学习。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真真吓了一跳,迅速将废稿塞回原处,拿起抹布假装擦拭旁边的桌子。 是保安巡楼的手电光晃过。保安看了一眼还在“加班”的她,点了点头就走了。 林真真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一层薄汗。她再次看向赵颖那些充满个人风格的灵感墙…… 当她回到阿凤的宿舍,阿凤早已睡下。她睡不着,也不敢开灯,就打开一个小小的旧台灯,就着微弱的光晕,伏在小小的桌子上,周围堆满了如山的学习笔记、草图、杂志内页。 她开始修改“芳华”发布会的背景板配色方案,旁边摊开着从图书馆抄来的笔记和国际杂志。桌上还散落着许多小巧而别致的配饰草图:一枚用潮兴丝绸边角料做的山茶花胸针,花瓣层叠,极具立体感;几张将中国传统盘扣与现代几何线条结合的首饰设计图,既古典又前卫;甚至有用废弃珠子和小块皮革串成的样品。 林真真怕吵到阿凤,动作很轻,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以及她偶尔因为想到一个好点子而发出的、极轻的自言自语。“这里,如果灯光从这个角度打过去,再用这个颜色的丝绸……” 第二天上班,林真真拿着需要打样的邀请函和背景板设计稿,再次找到了正在描摹设计图的赵颖。“颖姐,不好意思再次打扰您。请问您有‘精益印刷’陈厂长的联系电话吗?我之前记录的号码好像不太对,打不通。” 赵颖笔下没停,眼都没眨,随手从便签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个号码给她:“喏,打这个就行。他们厂子好像最近搬了,不知道号码换没换。” 林真真有些难以置信,赵颖竟然没刁难她,她接过纸条:“谢谢颖姐。”她回到座位,立刻拨打那个号码。听筒里传来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提示音。 林真真握着听筒,沉默了。她没有再起身去问赵颖,甚至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她默默地打开公司厚重的供应商名录,从索引找到“印刷”分类,然后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仔细查找。手指终于停留在“精益印刷”和那个与赵颖给的完全不同的号码上。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工工整整地将正确的号码抄录下来,并在旁边做了一个小小的、只有自己懂的标记。 她心里像明镜一样,赵颖的小动作,不高明,但足够恶心人,目的就是浪费她的时间,拖延她的进度,甚至希望她因此出错。 林真真拿起电话,拨通了正确的号码:“喂,您好,是精益印刷陈厂长吗?这里是曼宁服饰,我是设计部的林真真。您现在方便吗?我过去找您一趟。”得到回复,林真真直接出了公司。 和印刷厂沟通完,已经是到了午休时间。 大部分同事都出去吃饭了,办公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人在趴着睡觉。 林真真刚刚从精益印刷厂回来,带着新鲜出炉、效果令人惊艳的邀请函简单打样。 她将样品放在自己工位上,准备下午拿给王曼看,脸上带着连日奋战后终于看到成果的欣慰与一丝自豪。 赵颖端着水杯从她工位前经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打样,脚步顿住了。她显然没料到林真真居然真的找到了正确的厂家,并且出来的效果相当不错,甚至在某些细节上超出了她的预期。“哟,速度挺快嘛。看来背后没少下‘功夫’啊?还用金箔的质感,精益的老陈这次倒是肯下本钱,平时对我们可没这么大方。真是人不同,待遇也不同啊。” 连日来的疲惫、压抑,以及赵颖一而再再而三的阴损刁难,到底有啥不同?你有要求人家就给你怎么做,林真真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颖姐,我找到精益陈厂长,是翻遍了公司供应商名录,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确认的。至于效果,是我之前修改了十七版设计稿,跟陈厂长沟通好工艺才确定的。这背后下的‘功夫’,每一分都干干净净,经得起拷问。” 赵颖没料到林真真敢直接顶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这话什么意思?林真真,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别以为接了‘芳华’的活儿就真能跟我平起平坐了,我在这个行业里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林真真厌倦了,这赵颖让她十分火大,这所谓的行业资深格局太小,她淡淡地回应:“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谁平起平坐,我只想做好我的工作。颖姐,您是前辈,有才华,有经验,我真心想向您学习。但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您一定要用这种方式,给个错误的电话号码,有意义吗?除了浪费彼此的时间,耽误项目的进度,还能证明什么?” 她选择把话挑明了。 林真真不怕赵颖,她没有那么大能耐让自己走人。如果她有,王曼听了她的话,认可了她干的事,让一个想做事的人走,那这破公司谁爱待谁待,她就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办公室剩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着这边。 赵颖被当面戳穿,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她将邀请函摔回林真真桌上:“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给你错误号码了?自己记错了还想赖在我头上?林真真,你别给脸不要脸!攀上了高枝就以为能随便诬陷人了?” 林真真反而更加平静了,她看着失态的赵颖,缓缓摇头:“是不是诬陷,您心里清楚。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学习,要把事情做好才是最重要的。但我现在觉得,或许我想错了。有些人的格局,并不像她的资历那么深。” 这句话戳中了赵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资历和才华,如今却被一个她看不起的新人质疑“格局”。 赵颖彻底被激怒,指着林真真的鼻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评论我的格局?一个靠男人上位、懂点皮毛的乡下妹就不知天高地厚,‘芳华’的项目要不是王总昏了头,轮得到你插手?你那些东西,不过是哗众取宠的垃圾,你还是回你的服装厂干流水线,裁缝铺打下手去吧。” 林真真听了赵颖的人身攻击,用这样的方式来试图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和价值,赵颖她是谁呀她,谁都来看不起她,就因为她靠庄俊给介绍工作?她是吃了庄俊家大米也没吃她家大米还是盗她家祖坟了,谁都能对她这么讲话,那么难听,这人就不能惯着,不然以后谁都能踩她两脚。 她也站直了身体,一拍桌面,也指着赵颖:“我的设计好不好,王总会判断,市场会检验。至于我这个人,不劳您费心评价。我只知道,曼宁给我发薪水,我就尽全力为曼宁工作。而不是把精力用在给自己同事使绊子上。” 她一字一句地说:“颖姐,我敬您是资深设计师,您的战场应该在更大的舞台,而不是盯着我一个助理的工位。这样做,真的很难看。” “你!”赵颖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铁青。她没想到林真真如此牙尖嘴利。 就在这时,王曼办公室的门开了。王曼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两人。 “办公室是上班的地方,不是菜市场。都很闲、吃太饱是吗?赵颖,你的秋季线最终稿呢?林真真,你的任务完成了?” 她的出现瞬间压下了所有的争吵。赵颖狠狠瞪了林真真一眼,强压下怒火,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林真真也低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打样,当一切事情都没发生。 第167章 :试图理解所谓“行业顶尖”的范儿 第167章 :试图理解所谓“行业顶尖”的范儿 广州美术学院某小型报告厅内,与会者大多是三四十岁、衣着考究的设计师、评论家或品牌负责人。他们彼此低声寒暄,交换名片,谈笑风生,形成一个紧密而带着些许排外感的专业圈子。 林真真拿着庄俊给的那张珍贵的邀请函,独自坐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她穿着自己最好的那套职业装,但在这群人中,依然显得格外青涩和格格不入。她能感觉到一些打量她的目光,带着好奇和审视,仿佛在问“这小姑娘是谁带来的?” 她拿着笔记本,手心微微出汗。这种场合的“气场”让她感到窘迫。她听不懂他们随口提到的某些国外小众设计师名字,也插不进他们关于行业投资和艺术趋势的深层讨论。 沙龙开始了。香港来的资深视觉设计师李先生在台上分享,幻灯片投影仪上展示着国际顶级秀场的案例。他语速很快,夹杂着大量英文专业术语和行话。 林真真竖起耳朵,拼命地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舞动。很多术语她听不懂,只能根据上下文和图像连蒙带猜,然后匆匆记下拼音或画个符号,准备回去再查。 “……所以关键不是预算,是concept ,你的核心想法是什么?灯光不是照亮衣服,是塑造那种feel 、氛围……” “……材质碰撞,丝绸的柔光可以和粗粝的水泥感背景产生戏剧张力……” “……留白的运用,东方美学里讲的‘呼吸感’……” 虽然很多内容一知半解,但她努力记下每一个关键词和视觉案例。她仔细观察幻灯片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材质搭配、灯光角度和空间布局。 中场休息时,人们聚在一起交流。林真真鼓起勇气,想向一位看起来比较和气的评论家请教刚才没听懂的词。 林真真假装怯生生地问:“不好意思,老师,打扰一下。刚才李先生提到的‘可活动的舞台背景’是指?” 那位评论家看了她一眼,似乎惊讶于她的陌生和基础问题,但还是简短地回答:“哦,就是用一些机械或者电动装置,让背景板或者道具能移动、旋转,增加点动态效果。”说完,就转身和更熟悉的人聊天了。 林真真有些尴尬,但还是赶紧把解释记了下来。她意识到,在这里,她无法进行深度交流,她的主要任务就是“听”和“看”。 她改变策略,不再试图融入,而是更像一个隐形人,悄悄靠近那些正在热烈讨论的小圈子,屏住呼吸偷听他们的对话,筛选着对她有用的信息。 “这次巴黎那边,听说流行用特别夸张、超大的装饰物。” “大型背投电视墙要是能用上,效果就震撼了。” “其实现场的整体感觉很重要,音乐、甚至一点点特别的香味都能让人记住。”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她一一记录下来。她还偷偷观察那些资深人士的言谈举止,试图理解所谓“行业顶尖”的范儿。 沙龙的第二个环节是自由提问。一位本地设计师问了一个关于预算有限如何做出高级感的问题。 香港来的李先生笑了笑,回答道:“高级感不总是钱堆出来的。有时候,极致的简单、对一种材质深度的挖掘、甚至是一个有巧思的、重复使用的主题图案 ,比堆砌昂贵的装饰更打动人。比如,你们有很好的丝绸资源,为什么不尝试用同一种丝绸,通过不同的褶皱、叠压、光影处理,贯穿从邀请函到背景板再到模特手中的道具?形成一种强烈的、专属于你们的视觉标记?” 这句话,瞬间劈中了林真真。 她抬起头,笔尖顿在纸上。丝绸!贯穿始终的视觉标记!深度挖掘一种材质!她一直苦恼于“芳华”发布会如何既凸显丝绸特色,又做出高级感且控制预算。 这个思路,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她之前想的都是加法,不要太简单了,会让人觉得她乡下来的,大脑里没东西。而李先生说的是做减法,做深度! 剩下的时间,林真真完全沉浸在这个新思路里。 她疯狂地在笔记本上画着草图,邀请函:不再追求复杂印刷,而是用一块压印了“芳华”logo的、带有独特褶皱肌理的丝绸小样;背景板:用层层垂坠的、不同深浅的丝绸布料,通过灯光打造出山水画般的渐变光影效果;舞台通道:铺上与背景色调呼应的丝绸缎带;模特配饰:就用她之前设计的丝绸山茶花和改良盘扣,形成强烈呼应。 所有的核心,都围绕“丝绸”这一种材质,做足文章,形成极致纯粹又极具冲击力的视觉语言,显得更高级。 就在林真真激动地完善着她的草图时,一位穿着考究,带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十分儒雅的中年男士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她。 他先是觉得这个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年轻女孩有点面生,但多看两眼后,脸上逐渐浮现出疑惑和努力回忆的神情。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林真真面前,用带着港式口音的普通话,有些惊喜和不确定地问道:“excuse me,这位小姐,冒昧打扰一下。请问您是不是前不久,在巴黎première vision面料展上,那位穿着非常漂亮的竹叶纹旗袍、站在潮兴纺织展位的那位女士?” 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休息时段,足以引起周围几个人的注意。大家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真真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被人认出,瞬间愣住了,她点了点头:“是我。您好。” “啊,真的是您,我在《国际纺织导报》的欧洲版上看到过您的照片,那篇报道的标题我印象很深,叫‘东方明珠,闪耀pv’。拍得非常好,您和您身上的旗袍,还有潮兴的面料,都给欧洲同行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这么一说,旁边几位原本没在意的人也被吸引了,纷纷投来好奇和惊讶的目光。 另一位参与者插话道:“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篇报道,我也看了,原来就是您啊,庄俊先生真是好眼光,您二位可是为我们中国面料大大争了口气。” 瞬间,林真真从一个无人问津、默默旁听的小透明,变成了小小的焦点。之前那位冷淡回答她问题的评论家也露出了讶异和重新审视的表情。 人们开始围过来,态度变得热情而友好: “林小姐是吗?幸会幸会,潮兴这次在巴黎可是一鸣惊人啊。” “庄总今天没一起来吗?我记得有给他发邀请函,你们潮兴的布确实厉害。” “那件旗袍的设计和做工真是绝了,是出自哪位老师傅之手?” 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晕眩,心跳加速。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一一回应: “谢谢大家,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庄总他今天有别的工作安排,这个沙龙机会难得,他怕错过最新行业资讯,就让我代来,回头转告。那件旗袍是我师傅陈荣为我手工定制,布是潮兴自主研发生产的。” 她发现,当人们通过“巴黎的成功”这个滤镜来看她时,她的青涩不再被理解为“无知”,反而带上了一点“低调”的色彩。 那位和林真真搭话的人递上了自己的名片:“林小姐,我是香港《风尚志》的编辑总监,姓陈。很高兴认识您,希望以后有机会能采访到您和庄总,聊聊中国面料走向国际的故事。” 林真真双手接过名片,郑重地收好,“好,我会转交给我们庄总。”她知道带上她只是礼貌和顺便,她能聊什么中国面料走向国际,说几句都会被人笑。 这一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了“巴黎之行”所带来的、超出她想象的行业声誉和关注度。 第168章 :穿上你们的衣服,立刻滚出来给我说清楚 第168章 :穿上你们的衣服,立刻滚出来给我说清楚 潮兴厂区大部分地方已经熄灯,只有经理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温暖的光。 庄俊刚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正准备关灯离开。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庄俊头也没抬,以为是巡夜的保安。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 “庄俊!” 庄俊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林真真,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真?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还没回去休息?” 林真真几乎是小跑到他的办公桌前,显然是迫不及待:“沙龙刚结束,我实在等不到明天,就想马上告诉你。” “慢点说,别急。”庄俊笑着站起身,绕过办公桌,给她倒了杯温水,“先喝口水,喘口气。” 林真真接过水杯,却没喝,而是迫不及待地翻开笔记本,像献宝一样递到庄俊面前:“你看,我今天收获太大了,那个香港来的李先生讲得太好了,他提到了‘concept’,还有‘visual identity’,还有啊,他说的那个思路,用同一种材质做深度挖掘,形成贯穿始终的视觉语言,丝绸,我就用我们潮兴的丝绸。” 她手指激动地在笔记本上指指点点,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和草图几乎要跃出纸面。 “还有还有,中途休息的时候,居然有人认出我了,是香港《风尚志》的编辑,他说在巴黎的报道上看到过我,还有好几个人也过来打招呼,说我们潮兴在巴黎很厉害。” 她絮絮叨叨地复述着沙龙的见闻、学到的知识、受到的关注,眼睛闪闪发光,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能量。 庄俊靠在办公桌边,双臂交叉在胸前,含笑静静地听着她嘟嘟嘟,眼神里充满了温柔的宠溺和欣赏。他一点也没有打断她,就这么看着她兴奋得像个考了一百分、急着向家长炫耀的孩子。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一个人在沙龙里,从最初的窘迫、偷偷学习,到后来成为小小焦点的样子。他的心里充满了骄傲,为她的成长,也为她此刻毫无保留的分享。 过了好一会儿,林真真才终于把所有的激动和想法倾倒完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啰嗦了?没表达明白?你都听烦了吧?一句话也不说。” 庄俊摇摇头:“没有。很喜欢听。看你这么高兴,比我自己谈成一大笔订单还高兴。”他伸手,很自然地帮她理了理耳边有些散乱的发丝,“我的真真好厉害吼,现在都是行业名人了。” 林真真轻轻推了他一下:“什么名人,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你别取笑我。” 庄俊顺势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近自己:“没取笑,是真心话。”他语气委屈,“不过,林助理,你忙着学习、忙着成名,是不是都快忘了你男朋友了?” 林真真一愣:“啊?” 庄俊手握着她的手:“你看看,从巴黎回来,你搬去了阿凤那里,好,我尊重你。然后你就一头扎进‘芳华’项目里,天天不是跑图书馆就是加班,我想见你一面都难。今天要不是沙龙太兴奋,你是不是也想不起来要来找我?找我只为汇报工作?”他的话里带着浓浓的醋意和控诉。 林真真这才意识到问题,有点愧疚:“我没有,我就是最近太忙了。” 庄俊声音压得更低,在她耳边说:“今晚别回阿凤那了,好不好?去我那,我想你了。你都不想我的。” 两人回到了庄俊的公寓。 房门“咔哒”一声刚关上,庄俊便将手中的公文包和车钥匙随意扔在玄关的柜子上。没等林真真换好拖鞋,他已转身,将她轻轻抵在了门板上。 林真真轻呼一声,帆布包直接掉落在地上。她抬起头,瞬间撞入庄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情绪不再是办公室里的委屈撒娇,而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与欲望。 “庄……”她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单音。 庄俊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不再是巴黎街头那般带着试探和浪漫的轻吻,也不是平日里蜻蜓点水般的安抚。这个吻急切、深入、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思念和等待都补偿回来。 林真真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但很快,他熟悉的气息、他唇舌间传递出的无尽想念,瞬间淹没了她。 她闭上了眼睛,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颈,生涩却又真诚地回应着他。 工作的疲惫、沙龙的兴奋、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吻搅得粉碎,世界里只剩下他灼热的呼吸和彼此激烈的心跳声。 公寓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和愈发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庄俊才微微松开她,两人都在微微喘息。 “现在,脑子里还想得起你的‘concept’和‘visual identity’吗?嗯?” 林真真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他怀里:“不想了。” 庄俊低笑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现在只想我,好不好?” 他没有等她回答,再次低头,吻落在她的唇角、下颌,然后一路向下,流连在她纤细的脖颈上,留下湿热的痕迹。 林真真仰着头,感受着他滚烫的唇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扫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她手指抓紧了他的衬衫布料,将那挺括的面料抓得褶皱不堪。 庄俊一边吻着她,一边含糊地低语:“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每天看着厂里那些布料,都会想起你穿旗袍的样子,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我想,我对你应该是有瘾了。” 林真真意识涣散,只能依循本能回应:“我也想你。” 这句话就是最好的催化剂。庄俊将她打横抱起,引得林真真一声低呼,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卧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铺上,身躯随之覆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庄俊撑在她上方,声音极轻,带着诱惑和最后的克制:“我真的很想你。” 林真真看着上方这张此刻写满了对她极致渴望的脸,心脏狂跳。她羞得说不出话,只能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庄俊眼中最后一丝克制彻底崩断,他俯下身,再次深深吻住她,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则温柔地探向她的衣襟……抱她去洗澡…… 第二天清晨,林真真在庄俊怀里睡得正沉,庄俊的手臂环着她,同样沉浸在难得的安宁睡眠中。 公寓大门被钥匙打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紧接着是高跟鞋脚步声,径直走向卧室。 卧室的门并没有反锁,门把手被拧开。 “阿俊!都几点了?昨天约好的早茶……” 庄明玉的声音伴随着她推门而入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站在门口,她的目光看向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她的儿子,和她那个来自乡下、在她看来一心攀附的外省妹。 庄俊和林真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林真真睁开眼,看到门口盛怒的庄明玉,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她下意识地拽高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庄俊也是瞬间清醒,他第一时间反应是立刻将林真真更紧地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母亲大部分的目光。 庄明玉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们:“你们?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庄俊,你太让我失望了,还有你,林真真,你给我起来,穿上你们的衣服,立刻滚出来给我说清楚。” 林真真还在惊吓中,没睡醒,心脏剧烈跳动,根本不敢抬头看庄明玉。 庄俊脸色极其难看,有一种被侵犯了隐私和领地的愤怒。他带着压抑的火气:“妈,您进来至少应该先敲门,您这样直接闯进来,很不礼貌。” 庄明玉被儿子反驳,更加火冒三丈:“礼貌?跟你跟我讲礼貌?这是我的房子,我是你妈,我有什么不能看的?要不是我过来,我还不知道你被这个小狐狸精迷得连基本规矩都不要了,这是你该胡来的地方吗?啊?” 她的话语极其难听,直接将所有矛头和羞辱都对准了林真真。 第169章 :我说我们分手吧 第169章 :我说我们分手吧 林真真躲在庄俊身后,听到“小狐狸精”几个字,正准备起身反驳,被庄俊按下。“你继续睡,曼宁那边我给你请半天假。” 庄俊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虽然只穿着睡裤,他挡在林真真和母亲之间:“妈,请您放尊重一点,真真是我的女朋友,是我认真交往、以结婚为前提的对象,不是什么‘狐狸精’。这里是我家,我和我女朋友在一起,天经地义,没有任何需要向您解释的‘胡来’。” 庄明玉气得脸色发青:“女朋友?结婚?你昏头了。庄俊,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这件事就不可能,你赶紧让她给我滚出去,以后不许再见她。” 庄俊眼神冷了下来:“妈,这是我的感情,我的人生。我会自己决定。现在,请您先出去,我要换衣服。有什么话,等我们出去再说。” 他逐客令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他上前一步,微微挡开母亲依旧指着他们的手,示意她离开卧室门口。 庄明玉看着儿子坚决维护那个女人的姿态,气得发抖,但又无法真的在儿子的公寓里继续发作。她狠狠瞪了一眼躲在庄俊身后的林真真,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几乎化为实质。 庄明玉从牙缝里挤出话:“好,很好,庄俊,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在外面等你们,林真真,你也给我出来。” 卧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庄俊转过身,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林真真,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歉意。他上前想抱住她。 林真真却躲开他的手,拉起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你出去,求你了,先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此刻还在懵圈中,根本无法面对庄俊。 庄俊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声说:“好,我先出去。别怕,有我在。” 他穿上衬衫和长裤,沉着脸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将林真真暂时隔绝在门后,走向客厅。 庄明玉很愤怒:“庄俊,你太让我失望了,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约了谁?苏霄昀,陈姨,还有苏苏,我们约好了去喝早茶,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把你们的事情定下来,苏家和我们家门当户对,苏苏那孩子知书达理,对你也有意,这才是你该走的正道。”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戳到庄俊的脸:“可现在呢?你让我怎么跟苏家交代?说你为了一个外省来的、不清不楚的打工妹,放我们鸽子?把我们庄家的脸都丢尽了。” 庄俊毫不退缩地迎视着母亲的目光:“妈,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要和苏家定下来。那是您一厢情愿的安排。你也没通知我要去吃什么早茶。我和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向苏家交代,更谈不上丢庄家的脸。” 庄明玉气得发抖:“你的事?你的事就是庄家的事!没有庄家,没有潮兴,你以为你算什么?你以为你现在的一点成绩,就能让你为所欲为了?就能让你忘了根本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变得尖酸刻薄:“那个林真真,她有什么?除了有张还能看的脸,她还有什么?她能给你带来什么?能帮到潮兴什么?她那种家庭背景,那种出身,将来只会成为你的拖累,成为我们庄家的笑柄。” 庄俊眼神骤然变冷:“妈,怎么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你老是听不懂?请您说话放尊重一点,真真有什么,我比您清楚。能在巴黎帮潮兴拿下订单,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身边!她靠的是她自己!这比任何所谓的‘家庭背景’都更珍贵。” 他顿了顿:“至于潮兴,它是姓庄,但它能有今天,是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拼出来的,不是靠哪个‘门当户对’的姻亲施舍的,我庄俊的未来,不需要靠女人来铺路。” 庄明玉她指着庄俊:“你个逆子,你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好,好!庄俊,我最后问你一遍,”她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你是不是铁了心,非要跟那个外省妹在一起了?是不是非要为了她,不要这个家,不要我这个妈了?” 庄俊觉得沉默地看着母亲,这是一个母亲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威胁和捆绑。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是。” “我认定她了。” “我要家,也要您。但我更要我自己的人生,和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如果非要我在盲从您和坚守她之间做选择……” 他艰难做了决定:“妈,对不起。我选她。” 庄明玉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上血色尽失,难以置信。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到,她那个曾经听话的儿子,已经彻底挣脱了她的掌控。“好,好,庄俊,你真是我的好儿子,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庄明玉离开了,庄俊独自站在原地。 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真真已经穿好了衣服,她慢慢走出来:“她走了?” 庄俊闻声转过身,他努力缓和了一下脸色,朝她伸出手:“嗯,走了。” 林真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他。她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庄俊,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庄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林真真,你再说一遍?” 林真真重复道:“我说我们分手吧。” 庄俊一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分手?就因为刚才那点事?林真真,你就这么点出息?遇到一点困难,你的第一反应就是把我推开?就说分手?” 林真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不是,不是因为你妈妈,庄俊,你还不明白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是潮兴的老板,我是从小地方来的打工妹。你妈妈说得对,我什么都帮不了你,只会成为你的拖累。” 庄俊死死盯着她:“所以呢?就因为这个,你就要否定我们之间的一切?” “林真真,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提出分手,到底是因为你觉得配不上我,怕拖累我?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够喜欢我,所以一遇到点事,就立刻想退缩?” 他的话语一针见血,直接刺破了林真真试图用“为他好”来包裹的、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不确定性。 林真真被说中心事,慌乱地反驳:“不是的,我喜欢你,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不能看着你和你妈妈闹成这样,不被父母祝福的感情怎么可能幸福?我不想你为难。” 庄俊打断她:“这就是你喜欢我的方式?轻易就把‘分手’两个字说出口?林真真,你知不知道,我们是生意人没错,但是感情真的能和做生意一样吗?遇到风险就立刻止损撤资,这是需要两个人一起去经营的东西。” 他松开了她的肩膀,后退一步:“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我以为你看重的是我庄俊这个人,我以为你有勇气和我一起面对所有问题。” 林真真还没给反应,他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自嘲:“看来是我想错了。你根本不相信我,也不相信我们。你潜意识里,直接就给我们判了死刑,对吗?” 林真真被他一番话击得哑口无言,她发现,庄俊看得比她更透,更狠。他撕开了她所有自以为是的“为他好”,露出了底下那份怯懦和不自信。 庄俊转过身,背对着她:“林真真,你想走就走吧。如果你觉得分手是对我们都好的选择,我尊重你。我也没法接受一个一有点小事,就把分手挂在嘴边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怒吼都更让林真真感到窒息般的疼痛。 就在她以为一切已经结束,颤抖着准备转身离开时,庄俊却忽然又开了口。 他没有回头,仿佛在做最后的确认,也像是在给她,也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林真真,我只问你最后一遍。分手是你深思熟虑后,真的想要的结果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敲在林真真的心上。她应该否认的。她内心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不是的!我不是真的想分手!” 但此刻,她的自尊、她的慌乱、她对未来重重困难的恐惧,以及庄俊刚才那句“没法接受一个一有点小事就把分手挂在嘴边的人”的评价,她害怕承认自己的软弱和反悔会让他更看不起自己。妈的,说出口的话,不能回收,分就分吧,没男人能死还是咋的?睡个觉他妈都能随便开门进来,搞得那么难看,说得那么难听,以后日子该怎么过?这点她忍受不了。 于是,在一种近乎自毁的倔强和冲动下,她听到自己用强装冷静的声音回答:“是。我想清楚了。” 庄俊全身僵了一下,依然没有回头。“好。既然是,那我同意。”他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看来,我们确实不合适。” 这句话彻底斩断了所有可能。 林真真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她再也无法停留,挺直了身,出了公寓大门,连自己的包都忘了拿。 大门关上的声音最终响起,隔绝了两个世界。 庄俊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过了许久,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客厅里还残留着她一丝微弱的气息,地上,躺着她那个略显陈旧的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那个写满了灵感、也曾被她像宝贝一样献给他看的笔记本。 一切都和昨夜她兴奋地跑来时一样。却又什么都不同了。 庄俊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客厅,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她那么兴奋地跑来,扑进他怀里,为什么一夜之间全变了?分手她就那么轻易地说出口了? 他无法理解,这个巨大的落差感,让他甚至怀疑早晨的一切是不是一场噩梦。 他试图回想每一个细节,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哪里不够好?或者是刚才自己语气太重了,不该那样质问她?还是因为他妈那些话,没有第一时间安抚她的情绪?又或者一直以来,给她的安全感不够?让她认为他最终还是会屈从家里? 他越想越乱,越想越觉得胸口一阵痛,堵得慌!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那么坚定地选择她,不惜顶撞母亲,几乎与家庭决裂。 他以为他们是可以并肩作战的伙伴,是可以共同面对风雨的恋人。 可结果呢?风雨甚至都还没有降临,她就抽身离开了。 他缓缓走到沙发边,捡起她落下的帆布包,手指摸着粗糙的布料,昨晚的温存和激情还历历在目,唇齿间的温度似乎还未消退,而此刻,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句“我们分手吧”。 他,庄俊,第一次在感情里,感到如此地不被选择,如此地难以理解。 第170章 :他必须去找她。立刻! 第170章 :他必须去找她。立刻! 庄俊没有时间悲伤,一到工作时间,电话就不断。 他从巴黎回广州,几乎来不及休息,就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南方周末》的财经版以《破局者:中国面料闪耀巴黎的背后》为题,用整版篇幅报道了潮兴的逆袭故事,着重突出了庄俊的战略眼光、技术投入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财经》杂志则将他选为封面人物,标题是《撕掉“廉价标签”的年轻人》。 电视媒体和行业报刊的采访请求络绎不绝,他一度需要专门安排助理筛选媒体邀约。 广州市政府、省纺织行业协会纷纷邀请他参加座谈会、经验分享会,将他树为“制造业转型升级”的典型模范。 各种商业论坛、颁奖典礼的“年度企业家”、“商业新锐”奖项纷至沓来。他仿佛一夜之间,从埋头苦干的工厂主,变成了万众瞩目的商业明星。 每天要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现在各种场合,他觉得自己有种被过度消费的感觉。 潮兴的招聘邮箱被简历塞爆。前来应聘的人背景五花八门,质量之高前所未有:有从欧美留学归来,带着国际视野和先进管理理念的mba;有从上海、深圳大型国企跳槽过来的资深技术工程师和销售总监;更有大批来自中国纺织大学、苏州大学等顶尖纺织院校的优秀毕业生,将潮兴视为实现梦想的首选平台。 庄俊求贤若渴,亲自面试了多位关键岗位的人选。他深知爆发式增长,最缺的就是人才。但他也异常谨慎,强调潮兴的实干文化和拼搏精神,避免引入只会纸上谈兵的空降兵。 然而,光环之下,压力也接踵而至,其中最严峻的就是供应链的极限承压。 潮兴的生产会议。 会议室内气氛凝重,烟雾缭绕,生产厂长李铁柱、采购经理周华程、销售总监庄晓城等人面色焦虑。 李铁柱指着墙上的生产排期表:“小庄总,不是我们抱怨,现在订单已经排到明年第二季度了!欧洲那边催得急,几个大客户要求必须按期交货,否则就要索赔。但我们现在的产能已经开到120%了,工人三班倒,机器连轴转,再这样下去,设备磨损严重,质量风险极大。” 采购经理周华程接着汇报,愁眉苦脸:“厂长说的还是内部问题。外部更麻烦,我们的生丝原料主要从广西、江浙采购,现在因为我们需求暴增,那边的供应商坐地起价。以前合作好好的几个厂子,现在要么说没货,要么价格上浮了15%,还要求预付款,摆明了看准了我们急用。” 销售总监庄晓城则说:“阿俊,好消息是订单不断,坏消息是如果我们不能按时按质交货,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际信誉就全完了。到时候他们可不会说我们多努力,只会说我们‘昙花一现’,‘无力承接大订单’。” 庄俊坐在主位,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这些情况他早已料到,但实际压力远超预期。他面前摆着一份质量报告,显示最近一批出货的面料,因为赶工,瑕疵率有轻微上升的苗头。 庄俊沉默片刻:“价格不是最主要问题,关键是稳定和质量。老周,你亲自带团队去广西,驻厂,和他们谈长期战略合作,价格可以适当上浮,但必须保证优先供应和品质,告诉他们,潮兴起来了,绝不会亏待老朋友,但谁要是只想趁火打劫,以后潮兴的订单就没他的份了。” 庄俊转向李铁柱:“设备维护班增加人手,关键部件提前备货,告诉工人们,辛苦我知道,奖金翻倍,但谁那关出了质量问题,奖金全扣,严肃处理,质量是潮兴现在的生命线,绝不能有半点含糊。” 庄俊最后看向庄晓城:“晓城,你给主要客户发函,感谢他们信任,如实告知我们面临的生产压力,但强调我们正在全力解决,并愿意为可能的轻微延迟提供一点折扣补偿。诚信比硬撑更重要。” 众人纷纷领命而去。 庄俊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窗外繁忙的厂区。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巴黎的荣耀是敲门砖,而能否在残酷的商业世界里活下来、长大,靠的是内功和应对危机的能力。 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没等庄俊回应,门就被推开了。 林真初探进头来,“俊哥?开完会了?”阿初小声问。 庄俊从沉思中回过神,看到是阿初,有些意外。。 “阿初?有事?” 阿初走了进来,反手带上门,“俊哥,我……” 庄俊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直接问道:“怎么了?是设备出问题了?还是车间有什么事?” “不是不是!”阿初连忙摆手:“俊哥,我是想问你和我姐是不是吵架了?很严重的那种?” 庄俊愣了一下,没想到阿初会问这个。他脸色沉了下来,不想过多谈论私事,尤其是关于林真真的事。 “阿初,这是我和你姐之间的事。”庄俊的语气冷淡了些,“工作时间,不谈这个。你去忙吧。” 阿初却急了:“俊哥,我必须问,今天一早阿凤就告诉我,说我姐这些天哭得不成样子。连饭都没怎么吃,每天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在哭,今天早上眼睛肿得不像样!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我姐那样哭过!阿凤猜是和你吵架了,还是大事。” 他越说越激动,带着对姐姐的心疼和对眼前这个他一直敬佩的俊哥的不解:“俊哥,你是不是不要我姐了?” 庄俊听着阿初的描述,眼前仿佛浮现出林真真哭泣的样子,他对林真真的失望,此刻被阿初的话弄得心疼了。 他苦笑了一下,笑容里满是自嘲:“阿初,你搞错了。不是我不要她,是你姐姐,不要我了。” “什么?”阿初几乎跳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俊哥,这肯定有误会,我姐她怎么可能不要你?她有多喜欢你,我看得最清楚,她……” 庄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母亲如何闯入,林真真如何提出分手,自己如何质问,她最终如何确认,简略地告诉了阿初。 “所以,是她亲口说的,想清楚了,要分手。我尊重她的选择。”庄俊说完,感觉像是又把那根刺往心里更深地按了一下。 阿初听完,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哎呀,俊哥,你还不了解我姐吗?”阿初急得直跺脚,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这么笨”的焦急,“我姐那个人,嘴最硬了,心却比谁都软,她肯定是觉得都是因为她,你才和你妈妈吵得那么厉害,闹得那么僵。” 阿初看着庄俊,眼神无比认真:“她那个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最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她肯定是想着,要是没有她,你们母子关系就不会变成这样,她心里指不定有多自责,她觉得她离开了,你妈妈就不会再生气,你们就能和好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急切地说道:“俊哥,养恩是最大的,这个道理我姐比谁都懂,她最知道家人的重要性。她怎么可能真的想让你为了她,跟自己妈妈闹翻?因为她让谁都那么难受,不如拉倒吧。她那是钻牛角尖了,是用一种笨办法,想‘为你好’啊。” 听完阿初的话,庄俊抬起头,看向阿初。 是啊,他怎么没想到? 林真真的性格,她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尊,她宁愿自己承受一切也不想连累别人的处事方式。 母亲那些极具羞辱性的话言犹在耳:“拖累”、“笑柄”、“滚出去”…… 结合阿初此刻的分析,一切似乎都串联了起来。 她提出分手,可能并不是因为不够喜欢,也不是因为害怕困难,只是无法承受自己成为他家庭矛盾的导火索,无法面对自己可能让他众叛亲离的局面。 她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选择了退出,以为这样就能平息风暴,让他回归“正常”的轨道。 而他,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用更严厉的质问,将她推得更远。 庄俊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着眼前焦急万分的阿初,这个平时埋头技术、话语不多的小孩,此刻却成了最通透、最一针见血的那个人,直指问题核心。 庄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阿初看着庄俊骤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稍微松了口气:“俊哥,你快去找我姐吧!她现在肯定比你还难受,天天以泪洗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这个做弟弟的,看着心疼,她那个人,看着坚强,其实心里可脆弱了,你得去告诉她,你不需要她这种‘为你好’,你需要的是她跟你一起扛,我姐这个人实际是最能扛事的人,如果你不找,就算是自己难受死也不会回头找你的,很快她就会真的把你放下了,你们就真的散了,我太了解她了。” 庄俊一听阿初的话,想到两人因为这点屁事,就这么散了,他是不甘心的,因为并不是因为不爱了。他直接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必须去找她。 立刻。 阿初看着庄俊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他是真不想他姐和他俊哥真的散了,否则不会背后掺和那么多,他太清楚他姐,脆弱个毛,绝对不会再来纠缠,几天就放下了,纯属谈段感情失恋了,留几滴眼泪当祭奠。 他想起今早阿凤和自己说真真看样子已经放下了,两人昨晚通宵聊了一晚上,真真说她受够了,没男人更好,干自己的事业,不被男人影响,凭什么他家看不起人,连曼宁公司里的人也都是眼高于顶,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讨厌,她是想学东西才低声下气的,不然早就掀桌子了,用闽南话问候他们祖公三代,最好别让她有成功的一天,以后就当个笑话说。 她不想做庄俊的附庸,不想和庄家有任何关系了,太烦了,过得憋屈。 她从福建大老远来广州是来赚钱的,一切努力为了嫁进他家?嫁进他家是能上天还是能光宗耀祖,回了福建谁认识他庄家哪根葱?当老娘在福建没见过世面吗?福建最不缺的就是大老板,满大街都是老板,比他家有钱的一抓一麻袋。 庄家算个什么,庄家!老娘凭什么要受这个鸟气?她爸让她别嫁广东佬,她觉得应该得听她爸的,嫁那么远,就是会被欺负,这还没嫁呢,就这素质,给她鸟气受。看不上她就离远点,真嫁了,接下来肯定还得一辈子受鸟气,早分早解脱。 她一点也不后悔。 阿凤还说真真讲的很有道理,她十分支持的,男人什么也不是,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俊哥人是不错,但是庄家人离谱,看不上真真,咱也看不上他家,别硬往上凑。 他一听阿凤说的这些就觉得林真真这番话都是在自我攻略,说服自己,赶紧放下。说着说着,她就会认为决定无比正确,接下来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这些话他都不敢跟庄俊说。不然能把他俊哥给气吐血吧? “俊哥,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追不回来,咱俩也算没当亲戚的缘分,当不了亲戚,就当兄弟,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还是会把你当哥,一辈子都当哥。” 第171章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第171章 :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庄俊几乎是冲出办公室的,阿初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将他从失望的情绪中彻底震醒。 他发动汽车,车子迅速驶出潮兴厂区,朝着曼宁公司的方向而去。 他的脑海中闪过的全是林真真可能哭泣的脸庞,是她蜷缩在床上的无助,是她强装冷静说出“分手”时的倔强的样子。 心疼、懊悔、还有一种急于解释和挽回的迫切感,让他几乎没有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他懂了,他明白了她的傻,告诉她,他不需要这种“牺牲”。 车子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曼宁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已在眼前。 就在他准备打转向灯驶入辅路时,目光扫过街边一家熟悉的酒楼,那是他母亲常和朋友们喝早茶的地方。 他的踩下了刹车,车速骤降。 他现在冲上去找她,然后呢? 告诉她,他明白了她的心意,把她哄回来,接着呢? 他妈那边怎么办?家里的风暴就平息了吗?不会的。只要他妈不认可,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甚至更激烈。 下一次,难道还要让她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羞辱?再让她为了‘为你好’而选择离开? 如果他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家里的问题,给她一个安稳的、被认可的环境,那现在把她找回来,岂不是把她再次拖入痛苦的漩涡? 这真的是爱她吗?还是另一种自私? 车子缓缓停在了路边,距离曼宁大楼只有几百米。 庄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他剧烈地挣扎着,情感疯狂地叫嚣着让他立刻去见她,而理性却告诉他:时机未到。 他想起了母亲那决绝的样子,那“有她没我”的最后通牒。 他想起了林真真那份对家庭和长辈的敬畏与顾虑。 庄俊觉得不能这样。阿初说得对,养恩是最大的。这个问题,必须从源头解决。在他没能说服他妈,没能把这个最大的问题解决之前,他没有资格去要求真真回来,更没有资格让她再次面对那一切。 他需要给她看的,不是一时的冲动和道歉,而是真正能守护她的能力。而这第一步,就是先处理好的家事。 一番思考,冷静下来后,他眼中的冲动和急切慢慢褪去。 他看了一眼曼宁大楼的方向,眼神复杂。 庄俊对着曼宁大楼喃喃道:“真真,对不起,再等我一下。等我解决完所有问题,等我解决所有障碍,一定风风光光地接你回来。” 下一刻,他一打方向盘,车子在路口掉头,朝着与曼宁相反的方向,回家。 庄俊回到公寓,推开门,他打开灯,玄关的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只有他一个人的。客厅里干干净净,仿佛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过。但正是这种刻意的整洁,反而处处透着另一个人离去后的痕迹。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感觉哪里都是她,但是哪里都没有她。这种感觉让他有点受不了,在这里待不下去。 他的目光扫过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桌上,放着一个刚签收不久的厚实快递文件袋。他想起来,这是香港那位设计师寄来的,关于他和林真真之前一起看中的那套公寓的设计效果图和施工图。 他拆开了文件袋。厚厚的一沓效果图首先滑了出来。效果图渲染得极其精美,完全还原了他当初的构想:现代简约的风格,融入了不少她喜欢的温馨细节,那正是他们脑海中第一个家的样子,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下面则是更加详尽的施工图纸,每一处尺寸、材料、工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庄俊一张张地翻看着,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没有丝毫犹豫,翻找到一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李工,是我,庄俊。明天早上九点,带你的项目监理去我公司一趟,有个急项目给你们做。” 电话那头的李工似乎有些惊讶:“庄总?这么急?是厂里的哪个车间要改造吗?” “不是厂里。是我的一套私人住宅,全套装修。设计图和施工图都在我这了,材料清单也附在上面,标注了品牌和型号。你们过来拿图纸,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严格按照图纸和备注的材料施工,还原度必须做到百分之百!工期要快,但质量绝不能有任何折扣!钱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些图纸。他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庄文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夹杂着谈笑声。 庄文声音带着笑意,似乎喝了点酒:“喂?阿俊?你怎么这个点打我电话?难得啊。” 庄俊直接问道:“妈在不在你那边?” 庄文说 :“在啊!不光妈在,爸也过来了!三叔也在,我在家弄了生腌和牛肉火锅做宵夜,他们过来尝尝鲜,喝两杯。怎么了?你公司的事忙完了吗?要不要也过来一起吃点?爸还念叨你呢。” 庄俊听到父亲也在,眼神微动。父亲庄国忠平时话不多,但在这个家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庄俊沉吟片刻:“好。我过来。” 庄文有些意外,但很快回应:“行啊!快来!正好妈今天心情好像还行,你来了说不定更热闹!”庄文似乎话里有话。 庄俊并没有立即过去,他为了避免和庄国昌碰头,拖了快两个小时才到庄文那边,家庭宵夜的酒局终于散了。 庄国昌喝得满面红光,被司机接走了。母亲庄明玉似乎心情不错,帮着王曼正收拾碗筷,但自始至终没有看庄俊一眼,也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庄俊并不在意母亲的冷落,他的目标本就不是她。 他看到父亲庄国忠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到阳台,在藤椅上坐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佝偻和孤寂。 庄俊的心微微揪了一下。父亲中风后,身体大不如前,言语和行动都迟缓了许多。而他,在父亲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却远在广州,回来后也忙于处理潮兴的事务和与母亲的冲突,没能好好陪伴父亲。愧疚感涌上心头。 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和两个干净的茶杯,倒了两杯温热的茶,走向阳台。 “爸。”庄俊轻声叫道,将其中一杯茶放在父亲手边的矮几上。 庄国忠缓缓转过头,看到是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中风的后遗症让他说话有些慢,但眼神依旧清明。 庄俊在旁边的藤椅坐下,父子俩一时无言,只有远处城市的微弱噪音。 庄俊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愧疚:“爸,对不起,您生病的时候,我没能在身边照顾您。” 庄国忠摆了摆手,声音缓慢:“阿俊,忙,事业要紧,我,没事。有你妈,和阿文他们,照顾。都,都来,照顾我,谁管家,家业。” 他的宽容让庄俊更加难受。 庄俊沉默片刻,决定切入正题:“爸,今天我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跟您说,也想请您帮我。” 庄国忠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目光依旧看着窗外,仿佛早有预料:“是,为了,那个女孩?” 庄俊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如此直接。“是。她叫林真真。妈应该跟您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但爸,她不是妈说的那种人。”他放下茶杯,带着急切:“妈说她是从小地方来的,没背景。我们不也是小地方出来的?如果比老家,普宁还穷过她老家,但她靠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在曼宁做设计,很有天赋,也很努力。这次潮兴去巴黎能成功,她帮了很大的忙。她善良,懂事,最重要的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庄国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 庄俊知道父亲的性格,古板、传统,最看重家族声誉和门当户对,比他母亲更甚。他预想着父亲会提出质疑,甚至反对。 然而,庄国忠听完,只是缓缓叹了口气,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庄俊的脸上。“阿俊,我躺医院,那几个月,想了很多。”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以前我觉得,做生意,要讲排场,讲关系,结亲家,要门当户对,才能,互相帮衬走得远。” “后来躺下了,才发现那些,都是虚的。”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真的,高兴,才是真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真心待你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一场大病,让这个最讲传统的潮汕老人从追逐外在的浮华和世故的算计中沉淀下来,开始回归到对生命本质和情感价值的思考。他看淡了世俗的条条框框,更看重儿子内心的真实感受和未来的幸福。 庄俊震惊地看着父亲,完全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庄国忠继续慢慢说道:“你妈,那个人,好强,一辈子了,改不了。她,要面子,怕人笑话,觉得,我们庄家没了我,今时不同往日,娶个没根基的媳妇会被人看低。”他看向庄俊,眼神里充满了理解甚至是支持:“她,是为这个家好,但方法,不对。” “你,”他语气变得郑重,“你认定她了?” 庄俊毫不犹豫:“是,爸。我认定她了。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庄国忠缓缓点了点头,中风过后,整个人都很迟钝,连说话都磕巴,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妈,那边,我去说。” 庄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您……” 庄国忠摆了摆手,打断他,语气虽然缓慢,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力:“她,最听我的。我现在,不是躺在床上的废物,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我们家,也不需要,什么联姻。” 他深深地看着庄俊:“但是,阿俊,你要想清楚。既然做了选择,你要,护得住人家。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后悔,今天的选择。毕竟,也是别人,家,的,孩子。嫁到,那么,远。” 他没有反对,反而给了嘱托和告诫。 庄俊瞬间觉得眼眶发热,他重重地点头:“爸,我知道,谢谢爸,我一定会的,我一定会让她过得好,绝不会让她后悔。” 庄国忠看着他激动的样子,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庄俊知道,横亘在他和林真真之间最大的那座冰山,终于,在父亲这里,找到了融化的可能。 第172章 :我来接你 第172章 :我来接你 曼宁“芳华”新品发布会现场。 时间悄然流逝。曼宁“芳华”系列的发布会终于在精心筹备下,于城中一家颇具艺术气息的场馆隆重举行。 场馆被林真真主导设计的“丝韵流光”主题彻底重塑。 入口处,宾客手持以特殊丝绸压纹处理的邀请函,触感非凡。 步入主会场,灯光幽暗,唯有巨大的背景板引人注目。 层层叠叠、不同深浅的素色丝绸垂幔,通过精准的灯光调控,营造出如水墨晕染、又似远山叠嶂的朦胧意境,极富东方禅意与高级感。 t台通道上铺着与背景呼应的光滑缎带,灯光扫过,宛如一道流动的银河。 现场嘉宾云集,媒体闪光灯不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次发布会的视觉呈现,格调极高,与“芳华”主打的高级丝绸面料相得益彰。 王曼穿梭在宾客间,接受着恭维,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她知道,这场发布会成功了一半,而这份功劳,很大程度要归功于那个此刻正躲在后台某个角落、还在紧张核对流程的女孩。 就在这时,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潮兴纺织的庄俊,到了。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笔挺,气质冷峻。 他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毕竟,潮兴是曼宁重要的面料供应商,而庄俊本人,也是现在城中炙手可热的年轻企业家。 很多纺织的民营企业家会将潮兴视为榜样,深入研究其模式,引进什么设备?如何管理?如何做认证?试图复制其成功路径。 一股“设备升级”、“争做认证”、“出海参展”的热潮被掀起。 因为这样一个完美的“出口创汇、产业升级、打造民族品牌”的案例,会立刻引起省、市级甚至外贸部门、轻工业部门的高度关注。潮兴已被树立为典型,获得政策倾斜、银行贷款便利等快速通道。 最直接的轰动是彻底颠覆了国际买家对“中国制造”的固有印象。 从“廉价、低端、模仿”的标签,瞬间转变为“高质量、高性价比、有创新潜力”的新认知。 这会成为当时最大的话题新闻。以欧洲同类产品65%的价格提供同等甚至更优的质量,这对全球中高端面料市场是一次价格地震,直接迫使意大利、韩国、台湾的竞争对手重新评估自己的成本结构和定价策略,引发一波降价潮。 巨大的轰动让竞争对手,尤其是亚洲同行的启动全面调查 :潮兴的股权结构、资金从哪里来,是否是国家巨额补贴?设备采购渠道、核心技术团队背景,是否从海外或合资企业挖了顶尖人才?是否侵犯了某项专利等。他们试图找出任何可能解释这种“不合理”优势的漏洞,来击垮潮兴。但都被庄俊逐一解决。 王曼看到庄俊来了,迎了上去,微笑握手:“庄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庄俊颔首,语气平淡礼貌:“嫂子,客气了。曼宁的盛会,我们就算不是一家人,作为合作伙伴,自然要来学习捧场。”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会场,最终,落在了那片极具冲击力的丝绸背景板上,停留了片刻,但很快恢复平静。“视觉很棒,很有创意。” 王曼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异样,笑了笑:“谢谢认可。这都是我们新晋设计师林真真的功劳。” “林真真”三个字轻轻扎了一下庄俊看似平静的表象。他的手都握紧了,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发布会即将开始,宾客落座。 庄俊的位置被安排在视野很好的前排。他坐下,目光平视前方,看似专注地等待着秀的开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这段时间他如同自虐般地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无尽的会议、谈判、出差填满每一分钟,试图麻痹那日清晨公寓里留下的疼痛,以及忍住不去打扰她的工作。 他以为自己再次面对她,可以冷静面对。但踏入这个充满她心血和气息的场馆,听到她的名字被提及,所有努力筑起的堤坝似乎都在承受着冲击。 灯光暗下,音乐响起。 发布会正式开始。 模特穿着“芳华”系列的高级成衣,踩着节奏,行走在那条流光溢彩的丝绸t台上。 服装、灯光、音乐、背景完美融合,每一套设计都在那极致的丝绸光影背景下,被烘托得宛如艺术品。 现场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赞赏。 庄俊的目光追随着模特,专业地审视着服装的面料、剪裁和整体效果。 潮兴的面料在这些设计下,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他不得不承认,这场秀,从概念到执行,都堪称完美。 就在这时,中场换景间隙,后台似乎出现了一点小状况,一个工作人员急匆匆跑向控制台方向,与正好从后台走出来、想确认现场效果的林真真擦肩而过。 一束侧光无意中扫过,恰好将站在后台入口阴影处的林真真,短暂地照亮了那么一瞬。 她穿着简洁的黑色连衣裙,胸前挂着工作人员证,手里拿着对讲机和流程表,正专注地看着台上,显得专业而冷静。 连日来高压工作,让她褪去了不少之前的青涩,增添了几分干练和沉稳,但也似乎更清瘦了,眼底有着淡淡的黑影。 只是那么一瞬间,灯光掠过,她再次隐入阴影。 但这一瞬,足以让一直克制着的前排的庄俊,心脏一缩。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方向,即使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冷静,在看到她身影的这一刻,土崩瓦解。汹涌的思念、痛苦的回忆、以及那从未真正熄灭过的爱意,冲击着他。 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着端坐的姿势,才能不让自己的失态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天知道这段他是怎么过来的。每一个深夜,公寓里都冷清得可怕。他以为忙碌可以治愈一切,但此刻他才明白,那只是将所有的情绪压抑到了更深的地方,而她的出现,轻易就能引燃一切。 林真真也感觉到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她望向前排,瞬间撞入了庄俊那双深邃复杂、仿佛蕴含着无尽风暴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隔着流动的灯光和人群。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只有无声的注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最终,是林真真先败下阵来。她仓促地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重新躲回了后台的阴影里,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对视,眼眶有点湿润。她暗骂自己,林真真,你真没出息。分都分了,都说了,不会再为他流第一眼泪了。 庄俊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眸色更深,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将目光重新投向t台。 秀还在继续,华服美裳,流光溢彩。 但台上的热闹,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了。 喧嚣渐退。华丽的t台灯光已然熄灭,只剩下后台零星的照明和忙碌收拾道具的工作人员。 林真真站在略显杂乱的后台一角,手里还捏着那份被翻得卷边的流程表,正低声与一位负责灯光的师傅做最后的确认。她想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工作之下。 人群逐渐散去。 庄俊穿过零星的工作人员,径直朝她走来。 林真真似有所觉,抬起头。 庄俊停在了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隔开周围的纷扰,眼神牢牢锁住她,太多复杂的情感。灯光师傅看了看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识趣地拿着工具走开了。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庄俊看着她,喉结微动,终于开口,“我家里的问题,都处理好了。”没有前缀,没有寒暄。“我来接你。” 林真真望着他,眼眶几乎是瞬间又红了。没有疑问,没有试探,更没有她预想中的任何解释。他只是告诉她,问题解决了,他来带她走了。 他来了,不是来质问,不是来抱怨,而是来兑现承诺。 所有的挣扎、故作坚强,在这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她强压下眼底的热意,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下一秒就给出了回应。“好。” 她将手里皱巴巴的流程表随手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等我一下,我去拿包。” 没有问“你是怎么解决的”,没有说“我需要再想想”,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拿乔或迟疑。 只有一句“解决了”,一句“来接你”,一句“好”,和一句“等我”。 庄俊轻轻点了点头:“嗯。” 对于他们之间,可能早已不需要更多言语。 第173章 :睁眼是成本,闭眼是阴招 第173章 :睁眼是成本,闭眼是阴招 车子驶入一个庄俊和林真真之前新买的房子小区。林真真看着窗外陌生的环境:“这是?” 庄俊没有回答,只是停好车,牵着她的手,走进电梯,按了顶层。 电梯门打开,是宽敞的入户走廊。庄俊拿出钥匙,打开门。 林真真站在门口,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公寓是全新的装修,现代简约的风格,但处处透着精心设计的质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流光溢彩,宛如星河倒映。 最让她震惊的是,这里的装修风格、色调、甚至一些细节的处理和她之前与庄俊一起憧憬、一起画在草图上的那个“家”,几乎一模一样,她甚至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她曾经心心念念的、靠窗的飘窗台,上面已经铺好了她喜欢的软垫。 “这是……”林真真难以置信地看向庄俊。 庄俊关上门,从背后轻轻拥住她:“我们的小家。” 他牵着她,慢慢走进这个还带着些许新房气息的空间,一边走,一边低声介绍:“这里是客厅,那边是书房,给你留了最大的工作台,看江景最好的位置,主卧的衣帽间,按你画的图纸打的柜子。” 每一个细节,都对应着他们曾经共同的构想。 林真真听着,看着,眼眶迅速泛红,她没想到,在她提出分手、两人隔绝的这几个月里,他不仅没忘了她,还默默地将他们的梦想,一点一点变成了现实。 她转过身,紧紧抱住他,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对不起,庄俊,对不起,我当时……”话一说出口,就想扇自己两巴掌,她为什么道歉?这个道歉的人不是她,她被鬼附身了。 庄俊用力回抱她,手臂收得很紧,打断了她的话:“不说那个,都过去了。” 他低下头,找到她的唇,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带有任何试探和犹豫,而是充满了积压数月的思念、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近乎掠夺性的占有欲。 他要将分离这段时间的所有空白,一次性补偿回来。 林真真热情地回应着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主动地迎合着他的索取。所有的言语都显得多余,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在新房里剧烈地回荡。 意乱情迷间,庄俊将她拦腰抱起,走向主卧室的方向。 他轻轻将她放在床上,身躯随之覆下,灼热的吻再次落下,从她的唇瓣流连到脖颈、锁骨…… 就在两人几乎要彻底失控的边缘,林真真勉强找回一丝理智,轻声问:“你家里到底怎么解决的?还有这几个月,你……” 她想知道,她离开后,他到底经历了多少。 庄俊的动作顿住,他撑起身,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欲火稍褪,他侧身躺下,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手指轻抚着她的头发。“我先去找了我爸。” 他缓缓开口,从如何说服经历中风后看淡许多的父亲开始,讲到父亲如何理解并支持他们,又如何去劝说态度强硬的母亲。 “我妈那个人,好强了一辈子,最听我爸的话。虽然现在还是没完全松口,但至少,不会再反对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其中必然存在的激烈争执。 “你走了之后,订单爆了,生产排期直接爆满,排到了第二年。但麻烦也接踵而至。” “最先发难的是台湾和韩国的几个老对手。他们一看我们势头猛,立刻联手压价。特别是几个之前跟我们定位差不多的厂,直接把同类产品的报价下调了15%到20%,想用价格战拖垮我们,至少也要逼我们跟着降价,压缩我们的利润空间。” 林真真听得屏住了呼吸,她能想象那种压力。 庄俊淡淡地笑了下:“这还不算完。他们还在海外客户那里散播谣言,说我们潮兴的设备是二手的,品控不稳定,说我们的国际认证有水分,甚至暗示我们的资金链有问题,可能无法按时交货。有几个欧洲的老客户还真被说动了,特意打电话来质询,搞得晓城焦头烂额,我天天打越洋电话解释,发各种检测报告和资质文件过去。” 林真真有些心疼地握紧了他的手。 庄俊继续道:“外部打压,内部也起火。我们的生丝主要从广西和江浙的几个大供应商拿货。他们一看我们订单爆满,急着要原料,立刻坐地起价,普遍要求加价10%到15%,还要求提前支付高额预付款,否则就没货。” 他冷笑一声:“最可气的是,明明签了合同的,他们却故意拖延发货,今天说车坏了,明天说仓库盘点,变着法儿卡我们脖子,逼我们接受新价格。那段时间,采购老周几乎常驻广西,天天在人家厂里蹲点,求爷爷告奶奶,就差跟人拍桌子了。生产线那边因为等米下锅,停一天就损失巨大,铁柱叔急得嘴角起泡。” 林真真能想象那种焦头烂额的景象,她轻声问:“那你是怎么解决的?价格战跟着降了吗?原料怎么办?” 庄俊摇摇头:“价格战?绝对不能跟!一跟就掉进了他们的陷阱。我们的优势是品质和性价比,不是绝对低价。我让晓城稳住核心客户,明确告诉他们,潮兴不打价格战,但可以提供更灵活的付款方式和小批量的试单优惠,并把巴黎的订单和媒体报道作为信誉背书。同时,加速开发了几款更高端、他们有优势的新面料,用差异化竞争避开正面价格冲突。” “至于原料,”他语气转冷,“对我趁火打劫的,我绝不惯着。我让老周立刻寻找替代供应商,云南、四川,甚至试探性地从越南进口一部分优质生丝,虽然成本高一点,运输也麻烦,但绝不能把命脉攥在别人手里。同时,对那几个坐地起价的,我亲自打电话过去,明确告诉他们,潮兴的订单以后没他们的份了,以前的交情一刀两断。杀鸡儆猴,其他供应商看到我们动真格的,也老实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但这段时间真是生产线工人三班倒,机器连轴转,故障率直线上升。阿初带着维修班日夜守着,关键部件坏了,国内买不到,就得紧急联系国外原厂空运,成本高得吓人。质量压力巨大,有一批货因为赶工,疵点率超标,我咬着牙下令全部返工,宁可赔违约金也不能砸了招牌。” “银行那边,”他苦笑一下,“看着我们业务量大增,一边抢着要给我们增加授信,一边又担心我们扩张太快,资金链断裂,贷款审批反而比平时更谨慎。我得不停地跟各路行长、信贷经理吃饭、开会,展示订单、提供担保,才能拿到急需的流动资金。” 他低下头,看着林真真,眼神复杂:“真真,这段时间,我每天睡在厂里,睁眼是成本、质量、交货期,闭眼是竞争对手的阴招、供应商的刁难,和银行周旋。我告诉自己不能倒,潮兴不能倒。我倒下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更没资格去把你找回来。” 林真真抱住他的腰,一腿直接勾在他身上:“庄俊,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你生我气,我们彻底完了,我没想到你一个人扛着这么多,应该很累吧。” 庄俊紧紧抱着林真真:“都过去了。现在潮兴挺过来了,订单稳定了,供应链也理顺了,跟几家核心供应商签了长期战略协议。银行现在追着我们贷款。那些当初打压我们的对手,现在要么跟着降价利润大减,要么开始偷偷模仿我们的产品。” 他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感受着她的温度,觉得无比安心:“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心疼,我是想告诉你,真真,我熬过来了,我把地基打牢了。我每天泡在厂里,盯着生产,盯着技术,带着销售团队全球飞,去稳住客户,去开拓新渠道,我必须把潮兴撑住,必须把巴黎带来的机会变成实实在在的根基,而不是昙花一现的笑话。现在,我有足够的底气,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了。别人无法用简单的商业手段威胁到我,也没人能再用家世背景来质疑你。” 他吻了吻她的脸颊:“真真,我不是不想去找你,我每一天每一刻都想。但我不能。在我没能把这一堆烂摊子收拾好,没能把家里的问题解决掉之前,我有什么脸面去找你?难道要让你看着我焦头烂额,看着我家鸡飞狗跳,然后再次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离开吗?” “我要接你回来,就要给你一个稳稳当当的家,一个再也没有人能给你气受、再也没有事能让我们分开的环境。这段时间,我就是在做这些。” 林真真静静地听着,眼睛有点酸胀。她从未想过,在她独自伤心难过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如此大的压力,在商业和家庭两条战线上同时作战,步步为营。 她认真地看着他,捏了两下他的脸,突然笑出声,好久没见了,她真的认为他们两人已经分手了,也开始习惯没他的存在。每天想他的次数逐渐减少。她认为自己已经把他放下了。 庄俊看着林真真幼稚的举动,看着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家:“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需要知道,以后所有的事,都有我扛着。你只需要安心做你的设计,实现你的梦想。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林真真再也忍不住,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主动吻上他的唇,用行动诉说着她的感动、她刚升起的些许愧疚、和她此刻才知道其实爱意丝毫未减。 这一次,不再有任何隔阂与犹豫。 第174章 :她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怎么就怀孕了 第174章 :她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怎么就怀孕了 庄文与王曼婚礼宴会厅。 婚礼排场极大,包下了五星酒店最大的宴会厅。宾客云集,几乎囊括了珠三角纺织服装行业的半壁江山,乃至周边地区的行业大佬、政府要员,场面盛大而奢华。 林真真作为曼宁的设计师,被安排在靠近后方的“合作方及员工”区域。她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些拘谨,也有些恍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主桌。那里,庄俊正与父母庄国忠、庄明玉,以及新郎新娘、还有几位一看便知是重量级人物的宾客同坐。庄俊穿着合体的西装,身姿挺拔,在一众长辈和商界巨擘中,非但不显逊色,反而因其年轻以及近期在行业内的声名鹊起,成为了许多人主动攀谈、敬酒的对象,他都从容应对。 这与她这边相对冷清、多是同事间寒暄的员工桌,形成了鲜明对比。 林真真心底为他感到骄傲,她看到庄明玉投向庄俊那带着骄傲与满意的目光,那目光偶尔也会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边,虽然不再有之前的敌意,却依旧带着一种审视,仿佛在无声地说:看,这才是他应有的世界。 恰在此时,她看到苏霄昀和陈姨带着阿德的中大同学苏苏也来了,被引到了前方的重要宾客席。苏苏乖巧可爱,举止得体,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喜爱和夸赞。庄明玉看到苏苏,脸上甚至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还招手让苏苏过去,亲昵地握了握她的手。 这一幕,轻轻刺痛了林真真。她迅速低下头,盯着面前精美的餐具。 婚礼仪式开始,浪漫而温馨。看着台上西装革履、满眼宠溺看着王曼的庄文,以及穿着昂贵定制婚纱的王曼,听着他们交换誓言,林真真的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林真真喃喃自语:“这就是明媒正娶、被所有人祝福的婚礼吗?真好。” 宴席开始,一道道精美的菜肴被端上。同桌的同事们都在大快朵颐,赞叹菜式高级。但林真真却毫无胃口,甚至觉得有点恶心,她的胃里翻江倒海。 庄俊好不容易从一波波的应酬中暂时脱身,端着酒杯快步来到员工桌,自然地坐在林真真旁边的空位上。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闷?”他低声问她,完全不在意周围同事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林真真勉强笑了笑:“还好。” “是不是不舒服?看你都没动筷子。”庄俊时不时看向她,注意到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可能最近工作太多,有点累,没什么胃口。”林真真摇摇头,刚说完,一道东星斑转到她面前,她再也忍不住,赶紧捂住嘴,干呕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更差。 庄俊吓了一跳,连忙轻拍她的背:“真真?” 就在这时,新娘王曼换了一身敬酒服,正巧过来员工桌这边准备敬酒表示感谢。她看到林真真这副样子,她心中一动,半开玩笑半惊讶地脱口而出:“哇,真真,你这个样子,该不会是有了吧?” 庄俊整个人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林真真的小腹,又看向她的脸。 林真真也彻底懵了,脸颊瞬间爆红,手足无措。 而王曼这句无心之言,却被附近几桌耳尖的宾客听了去,消息迅速传到了前方主桌。 庄国忠正和人说话,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庄俊和林真真的方向。 庄明玉的脸色则是瞬间变得极其复杂难看,大儿子刚风风光光娶妻,小儿子这边还没结婚,女朋友就在大哥婚礼上被传出疑似怀孕?这简直是她的脸面瞬间有些挂不住。 苏霄昀和陈丽兰也听到了,苏霄昀眼神微动,若有所思。陈姨则握了握苏苏的手。 庄俊率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一把扶住林真真的肩膀:“真真?她说的是真的?你什么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林真真被他问得更加慌乱:“我不知道,我只是不舒服。” 王曼也意识到自己可能闯祸了,连忙打圆场:“哎呀我瞎猜的,你们别紧张,只是吃坏东西了。”但她的眼神却分明写着“我是过来人我懂的”。 庄俊却根本听不进去了,他此刻满心都是林真真可能怀了他孩子的巨大冲击。他顾不得场合,一把将林真真紧紧搂进怀里:“别怕,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这一刻,什么场合礼仪,都被他抛到了脑后。他眼里只有林真真和她可能存在的、他们的孩子。 庄明玉的脸色则更是铁青。 老大风光大婚的现场,老二却疑似“闹出人命”,这婚礼的走向,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 庄俊一刻也等不了,在婚礼还没结束,就拉着林真真离开。 医院妇产科走廊,等报告。 医生拿着化验单走出来:“检查结果确认了。林小姐是早孕,根据hcg数值和b超初步看,大概八周左右。胎儿目前看起来情况良好。” 虽然有了点心理准备,但听到官方确认的这一刻,林真真还是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被庄俊及时扶住。 “八周,真的,有了。” 她虚岁也才刚二十,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她的事业刚刚有了起色,在曼宁开始独立负责项目,梦想着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成为真正的老板,这一切才刚刚铺开画卷,她还没来得及大展拳脚,怎么就怀孕了?怎么就要当妈了?内心有点难以接受。 她抬头看向庄俊:“庄俊,我还没准备好,我的工作怎么办……” 庄俊推算了一下时间,孩子就降临在他们分手的那天。他的心被她这副样子揪紧了。他当然知道她年轻,知道她的事业心。他二十五岁,在潮汕同辈里,很多人早已儿女绕膝,对于要当爸这事,他倒是接受得很快,甚至是欣喜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向医生道了谢,仔细询问了注意事项,预约了下次产检时间,然后才小心地揽着林真真,走到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坐下。 庄俊拉了拉林真真的手:“真真。” 林真真抬起头,眼泪朦胧。 庄俊此时的情绪已经平静了下来,“我知道你害怕。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换做任何人都会慌。你年轻,没准备好,担心事业受影响,这些,我全都理解。” 他握了握真真的手:“但是,真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是意外,但也是我们相爱最真实的证明和结果。这也绝不是一件需要感到羞耻的事情。” “至于事业,你更不需要担心。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除了是你的男人,也是潮兴的老板。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因为生孩子而耽误她的梦想。” 林真真只是静静地听着庄俊说,她现在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曼宁那边,王曼是自己人,你的工作可以灵活安排,在家办公、减少出差,核心的设计工作绝不会丢。等你生完孩子,你想继续在曼宁发展,或者想出来自己创公司,资金、资源,全部有我支持!我庄俊的妻子,不需要为了一份工作而牺牲家庭,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平衡好两者,甚至做得更好。” 他的话仿佛早已为她规划好了一切,但林真真还是没法全信。说实话,她现在只信她自己。她不是傻子,见识了太多男人婚前婚后两个样,生了孩子以后女人就是要做各种妥协。想到她妈,没嫁人之前也是家里受疼爱的小女儿,她爸也是百依百顺,嫁人以后一起还债,帮她爸干活一分钱工资没有,一双手都不像样子,熬到他和阿初十几岁,才算轻松一些。 庄俊看林真真不说话,郑重道:“真真,我庄俊这辈子,认定你了。孩子来了,是老天爷送给我们的礼物,是来加深我们羁绊的。也许他来得比我们计划的早了一点,但这不代表他不是被期待的。”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抚上她依然平坦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珍视和一种初为人父的柔软:“这是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我会给他最好的一切,也会给你最好的一切。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让我们的孩子在一个充满爱和祝福的环境里出生、长大。绝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再次看向她的眼睛,语气近乎恳切:“真真,生下他,好吗?相信我,一切都有我。你只需要安心地、快乐地迎接他的到来。其他的所有事情,交给我。” 林真真听着他说那么多话,还是很烦躁,也就那么一次没戴,就怀孕。 下决定就在这一念头,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唯有承担,她内心不想太快生孩子,那和老家的阿翠有什么区别,没读书了就二十岁生三个。女人生了孩子以后就老的快。 她舍不得这一条生命,总觉得太过残忍,就算她和庄俊最终不被祝福,他俩以后感情不稳定,没在一起,庄家要是再给她难堪,她就当他们是个屁给放了。让她为了孩子忍气吞声,门都没有。 孩子,她就自己养,跟她姓林,大不了回泉州老家把孩子生了,肯定会被人家说。庄俊肯定不会被人说,没准还会说他很厉害,很有魅力,年纪轻轻,没结婚就有人上赶着给他生孩子,而她会被口水淹死,这个可以预见,但是她林真真什么时候怕被人说? 口水淹可不死她,淹得死她早就立碑了。 想明白这事,她点点头,“好,孩子我会生下。” 第175章 :争论对错,于事无补 第175章 :争论对错,于事无补 庄俊将林真真送回江边公寓安顿好,看着她睡下后,他驱车直奔大哥庄文家,父母果然还在那里,气氛明显有些沉闷,显然婚礼尾声的那场风波余波未平。 见他进来,庄明玉立刻冷哼一声,别过头去。庄国忠坐在主位沙发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庄文和王曼则坐在一旁,有些尴尬。 “爸,妈。”庄俊开门见山,直接坐在父母对面,“真真怀孕了,八周。是我的孩子。”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认,庄明玉还是气得转过头,指责道:“庄俊,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你大哥今天刚结婚,你就在他婚礼上闹出这种丑事,你让我们的脸往哪搁?让阿文和王曼的脸往哪搁?” 庄俊直接回道:“妈,这不是丑事,这是喜事。我和真真心意相通,有孩子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庄明玉激动地站起来:“顺理成章?你们结婚了吗?下聘了吗?征得我们同意了吗?什么都没有,这叫先上车后补票,这叫不知廉耻!她一个女孩子,还没结婚就怀了孕,说出去好听吗?我们庄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庄俊毫不退让:“脸面?妈,你的脸面比你的亲孙子还重要吗?真真是怎样的人我很清楚!她不是不知廉耻,是我们两情相悦!现在孩子来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争论对错,而是立刻准备婚礼,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这才是我们庄家该有的担当。” 庄明玉气得发抖:“担当?你就是这么担当的?瞒着我们把人肚子搞大了就是担当?我告诉你,庄俊,这件事没这么容易。婚礼?下聘?哪有那么简单,她家里是做什么的?什么背景?规矩懂不懂?这些都不清楚,结什么婚?” 庄俊斩钉截铁:“她家里什么背景不重要,我看重的是她这个人,聘礼我会准备,规矩礼数一样不会少。我已经决定了,下周就去泉州她家下聘,尽快协商婚礼日期。” 庄明玉难以置信:“下周?你疯了?这么急急忙忙,像什么样子?显得我们庄家多上赶着似的,我不同意。” 眼看母子俩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吵起来。 “够了。”庄国忠一拍沙发扶手。 庄明玉和庄俊都停了下来,看向他。 庄国忠缓缓站起身,目光先看向庄明玉:“明玉,孩子,既然来了,就是天意。阿俊说得对,现在首要的是,解决问题,给女方一个交代,给孩子一个名分。争论对错,于事无补。” 他又看向庄俊:“阿俊,你妈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婚姻是大事,礼数不能废,仓促行事,确实容易让人看轻,也显得对女方不够尊重。” 庄俊抿紧嘴唇,刚想说什么,庄国忠却抬手制止了他。 庄国忠沉吟片刻,仿佛在思考什么,忽然问道:“阿俊,你刚才说,真真是哪里人?” 庄俊愣了一下,回答:“泉州,晋江那边的。” “泉州,晋江。”庄国忠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我们潮汕庄氏的族谱,我记得我看过,我们的一世老祖庄森,在泉州底下一个叫桃源的地方,第十二世去了晋江,第五个儿子又到了潮汕,第二十世到了我们普宁果陇村,姓庄的都是这一脉。”说到这个他也不磕巴了,流利了起来。 庄国忠中风之后,对许多事看淡了,反而对宗族根源、血脉传承有了更深的感触。他之前就动过寻根问祖的念头。 此刻,这个念头变得异常清晰起来。 庄国忠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庄俊身上,做出了决定:“这样吧。下聘,我们去。但不是简单地走个过场。”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其事:“既然真真是泉州人,而我们的根,也在泉州。这次,我们就全家一起去,我,你妈,阿文和王曼也一起去,这不是简单的下聘,更是一次寻根之旅 。” 这个提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庄明玉愣住了。庄俊也有些惊讶,但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这既全了礼数,显得庄家极度重视,又将一件可能被视为“丑事”的匆忙婚事,提升到了“认祖归宗、慎终追远”的文化高度,极大地保全了双方的脸面,更是一种对林真真身份的认可。 庄国忠继续说道:“我们去看看祖地,走走可能还存在的老亲。在这样的背景下,去为阿俊下聘提亲,显得庄重,也是对女方家族的极大尊重。明玉,你觉得呢?” 庄明玉张了张嘴,看着父子两人,在想到那个即将到来的庄家的血脉,不可能流落在外,先把孩子生了再说,最终悻悻地扭过头,算是默许了。 庄国忠看到了庄明玉不说话就知道她不反对了,对着庄俊说:“阿俊,你去安排吧。联系真真家里,说明我们的意思。庄家,会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把你媳妇娶进门。” 庄俊看着父亲,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尘埃落定了:“好,爸,谢谢您。” 庄俊离开后,庄国忠让庄文和王曼回房休息,客厅里只剩下庄国忠和庄明玉。庄明玉坐在沙发上,别着脸,显然并未完全顺气。 庄国忠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踱步到庄明玉身边坐下,中风后,他的动作慢了许多,良久,他才开口,“明玉,”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惯常的“孩子他妈”,“你,还在怪我,刚才没站在,你这边?” 庄明玉眼圈有些发红,语气带着委屈:“我不该怪吗?阿俊做出这种糊涂事,你非但不严厉斥责,还顺着他的意思,搞什么‘寻根下聘’?这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们庄家没规矩,儿子胡来,老子也跟着瞎闹。” 庄国忠目光平静地看着妻子,“规矩……脸面……”他缓缓重复这两个词,语气里只有深深的感慨,“我中风,倒下之前,看的,最重的,也是这些。” 他坐直了身体。“躺医院那几个月,我天天想。想我这一辈子,守着厂子,守着这个家,守着潮汕人,那点,所谓的‘面子’和‘传统’。结果呢?差点把命守没了,家业也风雨飘摇。” 庄明玉抿着嘴,没接话。 “阿俊这件事,”庄国忠继续道,语速比平时流畅,仿佛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盘旋许久,“是出格。不合老礼。你生气,是对的,是当妈的心。但,明玉啊……” 他目光变得悠远:“我们潮汕人,最重的是什么?是祖宗,是血脉,是传承!现在,阿俊有了孩子,是我们庄家的血脉。这,才是最大的‘礼’,是祖宗最看重的东西!什么脸面规矩,在活生生的人、在延续的香火面前,都可以,变通。” 庄明玉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词句。 “再说那姑娘,林真真。我观察过,婚礼上,不卑不亢,有胆识。阿俊提起她时,眼里有光。这孩子,或许家世普通,但能让我这个心高气傲、经历了大风大浪的儿子认定,甚至敢先斩后奏,必定有她的过人之处。我们庄家,起家时,又何尝不是,白手起家?看人,要看品性,不能只看出身。” “可是……”庄明玉还是不甘,“这也太快了,太急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那女孩子家到底如何,我们一概不知。万一……” “所以,我们才要全家一起去。”庄国忠截断她的话,“大张旗鼓地去,以‘寻根问祖’的名义去。这既是给足对方面子,也是我们亲自去‘看’,去‘听’,去判断的最好机会。在她家乡,在她父母亲人面前,最能看清,一个人的根底和家教。这比坐在广州,听别人说一万句,都有用。” 他看着妻子的眼睛:“明玉,我们都老了。这个家,终究要交给阿俊。他选的妻子,是要和他共度一生、扶持家业、教育我们孙辈的人。我们做父母的,可以提醒,可以把关,但不能硬拆,更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把未来的儿媳、孙儿的母亲,推到对立面。那才是,真正的,不顾大局,不要体面。” “寻根之旅,是台阶,是体面,也是我们为人父母,能为儿子做的。锦上添花的‘佳话’,不好吗?” 庄明玉怔怔地看着丈夫。中风后的庄国忠,少了许多从前的独断。他的话,句句砸在她心头最在意的地方,家族、血脉、未来。 “你说得,总是一套一套的。阿俊和你一模一样。要去,就都打点好,别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 庄国忠知道,这便是她妥协的方式。 林真真在庄俊没回来之前,忐忑不安地拨通了隔壁李叔家的电话,等了很久,母亲淑珍才来接。 “妈,”林真真艰难地开口,“我有个事要跟你们说……” 当她断断续续说出自己怀孕了,男朋友决定下周就要从广州过去下聘商量婚事时,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音。 紧接着,父亲林大川的咆哮声从听筒那边传来,震得林真真耳朵发麻:“什么?怀孕?才去广州多久!对方是什么人?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大的事现在才说?是不是被人骗了?欺负了?” 母亲淑珍连忙抢过电话:“真真啊,你别怕,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对方是那个庄先生吗?阿初提过的他工作地方的那个老板?” 林真真哽咽着:“嗯,他叫庄俊。爸,妈,他不是坏人,我们是真的在一起,孩子是意外,但他很负责,他说要去我们家下聘。” “下聘?”林大川的声音又拔高了,“这么急?真真我告诉你,我们林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也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把女儿嫁出去。” 淑珍打断丈夫:“大川你少说两句,真真,那个庄先生人可靠吗?家里怎么样啊?有没有人赌博,有没有人欠钱?这么匆忙,妈是怕你受委屈啊。你在广东,我们离得远,一旦被欺负,我们没法第一时间为你撑腰。” 林真真直接为庄俊辩解:“妈,他家没人赌博啦,人还行,长的还行,他是潮兴纺织的老板,对我也还行。他家里人是传统了点,但也不是全都不讲道理的。至于怕我欺负,放心,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林大川显然还在气头上,淑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唉,事已至此,孩子都有了,只要他对你好,他家重视你,那你们就来吧。家里总要准备准备。” 第176章 :血脉相连,永远是一家人 第176章 :血脉相连,永远是一家人 三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泉州的高速公路上,引得沿途车辆侧目。 头车庄文驾驶,车内气氛略显沉闷。庄国忠闭目养神。庄明玉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忍不住抱怨:“跑去一个乡下下聘。” 王曼坐在副驾,试图缓和气氛:“妈,爸这样安排也是重视对方,显得我们有礼数。而且寻根也挺有意义的。” 庄明玉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第二辆车由庄俊的三叔庄国昌驾驶:这辆车气氛活跃得多。 庄国昌一边开车一边感慨:“大哥这次真是大手笔啊,全家出动去寻根下聘,够隆重的!”他的妻子笑着附和。 后座,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庄晨,穿着一身潮牌,谈论着庄俊:“我哥也太牛了,这么快就要当爸爸了!嫂子是不是特别漂亮?潮兴最近是不是又接大单了?那个巴黎的订单后续怎么样?你们给我讲讲嘛!我好想知道。” 庄晨从小就是个十足的哥控,对庄俊的头脑以及商业成就崇拜得五体投地,问题一个接一个。 庄国昌直接回道:“瞧你这点出息,庄俊是庄俊,你是你,你怎么不干一番事业来给我看看?人庄俊二十五,事业成功了,孩子都有了,眼看要结婚了,你呢?和他差不多了,一件事都没干成。” 庄晨说:“我这辈子是比不上我俊哥的,我回国后,是准备去潮兴打工的,我已经偷偷给他邮箱发了简历,可是没有回复。” 第三辆车是庄俊的车,由司机阿成驾驶。 庄俊最终还是不放心,让司机开自己的车,他陪着林真真坐在后座,而林真初坐在副驾驶。 林真初还是第一次坐这么豪华的车,而且还是坐着豪车回老家,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林真真则靠着车窗,脸色有些苍白,孕吐的反应让她很不舒服,但更让她焦虑的是即将到来的会面。 庄俊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问:“还好吗?要不要喝点水?” 林真真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她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闽南风光,心情复杂。离家一年,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回来。 庄俊能感受到她的不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别怕,一切有我。我爸既然做出了这个决定,就会全力支持。我妈那边,我会处理。你父母那边,我会用最大的诚意去打动他们。” 他的话稍稍安抚了林真真的情绪。她回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车并未直奔林真真家,而是依照庄国忠的意愿,先来到了位于永春县湖洋镇的庄氏家庙。 庄国忠站在家庙门前,神情肃穆而激动,中风后略显迟缓的身体此刻挺得笔直。他整理了一下衣襟,率先迈过高高的门槛。 庄明玉虽仍有不满,但在此等庄严之地,也不敢造次,默默跟在后面。庄俊紧紧握着林真真的手,庄文、王曼、庄国昌一家以及好奇又紧张的林真初紧随其后。 家庙内的管事宗亲早已接到通知,热情迎出。双方一照面,乡音虽已有变,但那份同宗同源的血脉亲情瞬间拉近了距离。 庄国忠用潮汕话激动地说:“到了,到了,终于到了,根就在这里。” 庄明玉原本一路的怨气,在此地庄严静谧的气场下,也不自觉地收敛了,默默跟在丈夫身后。庄俊紧紧握着林真真的手。所有人,包括庄晨和林真初两个小辈,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宗亲管事听得懂潮汕话,因为和闽南语相近,热情地回应:“欢迎,欢迎潮汕的宗亲回来,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庄国忠快步上前,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眼眶瞬间红了:“回来了,我们这些在外漂泊的枝桠,总算找到根了,心心里踏实了。” 宗亲也深受感染,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祖地永远盼着游子归。” 在宗亲引导下,庄国忠虔诚地抚摸过记载着庄森公开基创业及后世迁徙的记录,指尖划过族谱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他久久凝视,仿佛在与千百年前的先人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来到正殿,始祖庄森公的牌位巍然矗立,香火缭绕。 庄国忠身形微微一晃,庄俊下意识想去扶,他却摆了摆手,独自站稳。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全体家人,他的妻子、儿子、儿媳、弟弟一家,以及即将成为庄家一份子的林真真。“所有庄家子孙,还有即将进我庄家门的人,都给始祖公磕个头。饮水思源,没有森公筚路蓝缕,开基闽地,就没有我们果陇一脉的枝繁叶茂,就没有我们今日的立足之地,这是我们所有人的根。” 说罢,他不再多言,率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那个中风后行动不便的身体,此刻却以无比郑重甚至带着艰难的姿态,缓缓地跪拜下去,额头轻触冰冷的蒲团,久久未起。 庄明玉也跟着缓缓跪下,这一刻,她跪的不是牌位,而是丈夫那份的寻根执念与家族责任感。 这是一个商海浮沉半生的男人,对血脉根源最深的敬拜与回归。 庄俊拉着林真真一同跪下。林真真感受到身边男人传递来的坚定力量,也感受到这片古老家庙所承载的厚重历史,她怀着敬畏与一丝即将融入的惶恐,虔诚地俯下身。 这不是屈从,而是对一段伟大传承的致敬。 庄文、王曼、庄国昌一家乃至林真初,也无不动容,纷纷跪拜。 上香完毕,庄国忠情绪仍难平复。他示意庄俊,庄俊立刻奉上一个厚重的信封。 庄国忠对宗亲管事,语气恳切:“看到家庙历经风霜,我们这些在外子孙,心里难安。这点心意,务必用于家庙修缮,让先祖栖身之地更加肃穆堂皇,福泽延绵,荫庇后世。” 宗亲管事接过,手感沉甸,深知这不仅是一笔巨款,更是远道而来的心意,顿时老泪纵横:“太感谢了!真是天下庄姓,血脉相连,永远是一家人!” 此时,庄文捧上那块紫檀木牌匾,“闽粤一家亲”五个鎏金大字在古老的祠堂中熠熠生辉。 庄国忠双手高举牌匾,仿佛在向先祖和所有宗亲宣告:“普宁果陇庄氏,源自桃源,永春祖地是我们万千子孙永远的源流。这块牌匾,代表我们果陇庄氏宗亲永不忘本,认祖归宗。愿闽粤两地,常来常往,血脉亲情,永不断绝,祖宗在上,明鉴此心。”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掷地有声。在场所有永春宗亲无不动容。 庄明玉看着丈夫,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的男人,而像一位接续了千年宗族使命的族老,身上散发着令人心折的传统光辉与人格力量。 她彻底明白了,这次到福建,远超一场婚礼的前奏,这是一次精神的溯源,是一次家族的朝圣,更是庄国忠用他独有的、厚重如山的方式,为小儿子的婚姻,奠定最正统、最无可指摘的基石,给予林真真最隆重的接纳。 庄俊看着父亲,心中充满敬佩与感激。父亲用他的智慧和胸怀,升华为了整个家族凝聚力的象征。 林真真站在庄俊身旁,手被他紧紧握着。 她望着庄森公的牌位,望着庄国忠虔诚的背影,望着身边这些即将成为她家人的庄氏子孙,她仿佛看到了一条上千年、绵长而坚实的血脉之河,而她,正被这条河流温柔地包裹、接纳,即将流向未来的岁月。 第177章 :做人嘛,欢喜就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177章 :做人嘛,欢喜就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离开永春家庙,他们又转向晋江五店市庄氏宗祠,拜祭完先辈,车队终于驶向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林真真位于晋江深沪的老家。 三辆豪华轿车缓缓驶入略显狭窄的村道,立刻引起了轰动。村民们纷纷探头张望,交头接耳,猜测着这是哪家来了贵客。 当车子最终停在林家那座朴实无华的自建小楼前时,议论声更是达到了顶点,老林家的女儿真真,这是带了个了不得的婆家回来了。 林大川和淑珍早已接到消息,穿戴整齐地等在门口,满脸的紧张、局促和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 看到女儿从那样好的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那样一群人,尤其是那位被簇拥着、虽有些病容却自带威严的庄国忠,他们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爸,妈。”林真真眼眶一热,快步上前。林真初也兴奋地跑过去。 庄国忠在庄俊的搀扶下走上前,脸上带着温的笑容,主动用带着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开口:“你们就是真真的爸妈吧?冒昧打扰,我们是广东普宁过来的,我是庄俊的父亲,庄国忠。” “哎,好好,庄先生好,快,快请进。”林大川连忙招呼,淑珍也赶紧侧身让客。 小小的客厅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些拥挤。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了很久路途是否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后,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和尴尬。 庄国忠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态度极其诚恳:“真真爸妈,这次我们全家贸然前来,一是按照我们潮汕老家的规矩,正式来向二老提亲,为我们家不懂事的阿俊,求娶你们家的好女儿,真真。” 他示意了一下庄俊。 庄俊立刻站起身,对着林大川和淑珍,深深鞠了一躬:“伯父,伯母,我和真真是真心相爱的。之前是我考虑不周,让真真受了委屈,也让二老担心了。请您们放心地把真真交给我,一定会用我的一生去爱护她、尊重她,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林大川看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事业有成且态度如此诚恳的年轻人,再想到女儿已然怀孕的事实,原本那点不甘和怒气,也渐渐化为了对女儿未来的期盼。他摆摆手:“不用那么大礼,年轻人,事情到了这一步,只要你们是真心对真真好,我们做父母的,也只能祝福。” 这时,庄国忠示意了一下,庄明玉虽然心里可能还有些别扭,但此刻也牢记丈夫的叮嘱和此行的目的,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极其丰厚的大红包,以及一份拟好的聘礼清单,上面列明了金饰、礼饼、喜糖等传统项目以及一笔相当可观的礼金。 庄国忠说道:“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按照我们那边的礼数准备的,可能和咱们晋江这边的风俗有些不同,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亲家多多包涵。婚礼的所有开销,自然都由我们庄家负责,一定会办得风风光光,绝不会委屈了真真。” 林大川和淑珍看着那份厚重的礼单和红包,吓了一跳。 淑珍连忙摆手,语气淳朴而直接:“哎呀,使不得使不得!庄先生,你们太客气了。咱们晋江这边嫁查某囡,不兴这样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脸上泛起红晕,是羞愧也是坦诚:“按理说我们这边家家户户疼查某囡,都是要‘塌聘 ’的!你们男方带来的聘金,我们做父母的,那是要原封不动让真真带回去的,而且我们还得给她备上厚厚的嫁妆, 三斤二两的黄金、家电……都得备齐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看了一眼丈夫,林大川羞愧地低下了头。淑珍继续说道:“可是不瞒您说庄先生,家里之前出了点事,真初他不懂事,闯了祸,要赔人家一大笔钱,现在还剩下三十几万未还清,家里实在是掏空了。”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林真初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存折,塞到母亲手里:“妈,这是我攒的两万块钱,本来是想带回来给明鸿家的,但是现在我决定,都给姐,给我姐当嫁妆,我知道不够,都是我不好。” 这个举动让林家本就尴尬的境地更显心酸。淑珍拿着那本存折,眼泪差点掉下来:“你看看,就这么点,我们不是不想给真真做面子,实在是心有余力不足啊,你们给的这些聘礼太重了,我们受之有愧,更没法按规矩给你们塌聘回去了,这这叫什么事啊……” 林真真妈妈这番坦诚到近乎自揭伤疤的话,让庄家人都愣住了。 庄明玉之前所有的预设被彻底推翻,她预想中的攀附丝毫未见,看到的只有这家人惊人的朴实,这让她之前那点计较显得格外渺小,她想起之前对林真真家里的臆测,还有对林真真的恶语相向。 庄俊立刻看向林真真,眼中充满了心疼。 林真真握住母亲的手,又拍了拍真初的肩膀,她看向庄国忠和庄明玉:“叔叔阿姨,我妈说的都是实在话。我们晋江人家嫁女儿,图的是女儿将来幸福,不是图钱财。家里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但我们不藏着掖着。聘礼,我们林家不能多要,按最简单的走,行不行?至于嫁妆,黄金家电我以后和庄俊自己挣了钱慢慢置办,绝不会丢了庄家的脸面。” 庄国忠闻言,心中震动,他看了一眼羞愧的林大川和还在抹泪的淑珍,又看了看林真真和一脸悔恨的林真初,再看向自己儿子那满是心疼的表情:“亲家,亲家母,快别这么说。这有什么愧不愧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谁家还没个难处?阿初现在是潮兴的技术骨干,帮了不少忙,年轻气盛犯了错,改了就好。钱债的事,慢慢来,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大手一挥:“聘礼呢,是我们庄家该出的心意,是给真真的,也是给亲家你们的,绝不能省,至于你们说的‘塌聘’、嫁妆,更不要有压力。我们潮汕人娶媳妇,看重的是人品,是家教。真真这么懂事、能干,就是你们林家给我们庄家最好的‘嫁妆’,比什么都金贵。” 他看向庄明玉,庄明玉此刻也早已动容,连忙点头附和:“是是是,我家老头子说得对,聘礼你们一定收下,家里困难正好用上。嫁妆的事千万别再提了,真真这孩子就是宝。” 庄国忠最后拍板:“就这样定了,婚礼呢,还是由我们庄家来办,你们就当嫁女儿,风风光光地把真真交给我们阿俊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林大川听到这话,眼眶湿润:“庄先生,太感谢了。真真,真是遇到好人家了。” 这时,林真真也笑着依偎到母亲身边,对庄俊说:“庄俊,我告诉你,我去广州打工这段时间,可没闲着,我也给自己存了不少‘私房钱 ’呢,到时候我的嫁妆箱里,也有我自己挣的一份,我可不会空着手进你们家门。” 她的话瞬间活跃了气氛,也巧妙地化解了任何可能存在的微妙感。她自信地告诉庄家,她林真真嫁人,带着的是娘家的厚爱和自身的底气。 庄国忠闻言,先是错愕,随即哈哈大笑,对林大川和淑珍说:“哎呀,亲家,亲家母,我今天真是见识了,也受教了,你们这哪里是嫁女儿,分明是送了一位公主过去,好,太好了。真真有志气,你们更是明事理、有格局的好父母,是我们阿俊和我们庄家有福气。” 他大手一挥,心情极为舒畅:“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在这些虚礼上推来推去了,免得生分。就按咱们晋江的好风俗来。总之,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切以孩子们幸福为重,婚礼的事情,我们两家一起商量着办,一定要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皆大欢喜。” 林大川也终于露出了笑容:“哎,好, 做人嘛,欢喜就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178章 :分家 第178章 :分家 光阴飞逝。 林真真的儿子周岁宴。 庄国忠抱着白白胖胖的孙子,笑得合不拢嘴,亲自为其取名“庄晓阳”。 孙子的诞生,让庄国忠深感人生圆满,自己正式退休了,和庄明玉安心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宴会散后,宾客离去。 庄国忠便选择在第二天,将两个儿子庄文、庄俊,以及儿媳王曼、林真真都叫到了庄家老宅。庄明玉安静地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晓阳。 庄国忠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他面前摊开着账册和文件,他开门见山:“今天叫你们来,是把家分了。树大分枝,你们各自成家,该立门户了。” 听到这话,庄文和庄俊都坐直了身体,王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林真真则安静地坐在庄俊身边。 庄国忠先看向庄俊:“阿俊,广州的潮兴是你一手搞起来的,从引进设备到打开销路,你的功劳最大。现在,潮兴是庄家最大的进项,养活了上下不少人。” 接着,他目光扫过所有人:“但是,当初办潮兴的钱,是从公账里出的,用的是庄家几十年的积累。所以,潮兴不能算你一个人的。” 庄俊面色平静地点头:“爸,我明白。” 庄国忠拿起一份文件:“家要分,但根不能断。我和族老、律师议了几天,定下这个章程。广州潮兴的资产,分成三份。” “三份?”王曼低语,与林真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嗯,三份。”庄国忠的声音不容置疑,“一份,归阿俊。潮兴是他做大的,这份是他该得的。” “一份,归阿文。” 庄国忠顿了顿,目光投向王曼隆起的腹部:“这第三份,留给阿文你未来的儿子,我的长孙。 我们潮汕老话,‘长孙当尾仔’,长孙在分家时,地位与小儿子同等。这份家产,是他应得的。” 潮兴分三份!长孙直接占一份! 王曼脸上控制不住地涌上狂喜,随即而来的是压力,她的孩子若为男丁,从出生那一刻起,就与他的父亲、叔叔平起平坐,拥有庄家三分之一的产业,这就是她家同意她嫁给庄文的理由,除了她自己喜欢,因为庄文是长子。目前庄家最赚钱的公司就是潮兴。 林真真觉得有点不公平,广州的潮兴是庄俊一手创办的,公司分成三份?还有一份分给还没出生的长孙?她的晓阳,就算不是长房长孙,作为庄家第一个孙辈,竟然被完全排除在外? 庄俊比较淡然,因为就是他们潮汕人家的传统分家,在他预料之内。没有分家之前,他开的公司,全部都算家族的。但是这就意味着,未来公司的任何重大决策,都可能需要与代表长孙利益的大哥或大嫂协商? 庄国忠没有理会众人的神色变化,他都看在眼里,继续宣布操作细则:“在长孙降生、名分落定之前,这份股权由我代为持有,但对应的分红,单独计提,存入家族账户,专项用于长孙未来的养育教育。” 他看向庄俊:“潮兴的经营管理权,决策权仍全权交予阿俊。阿文以及未来的长孙代表,享有知情权与建议权,但不得干预日常经营。 阿俊,庄家的未来,系于你一身。” 至于其他产业庄国忠都快速带过,基本就是平分为三份,另外一份长孙的由他代管。 分家完了各自散场。 林真真将熟睡的儿子轻轻放入婴儿床,她走到阳台上,看到庄俊凭栏远眺的背影。 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阿俊。” “嗯?”庄俊立刻握住环在他腰间的手,“儿子睡了?” “嗯。”林真真应了一声,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家……这就分完了?” “分完了。”庄俊转过身,将她揽入怀中,“心里不痛快?” “没有不痛快。爸的安排,合乎老礼,我懂。”她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替你觉得委屈,潮兴是你做起来的,现在倒要三分天下,还得替那还没影子的‘长孙’挣家当。我们的晓阳,明明就在这里,却好像个外人。” “真真,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才真正算站起来了。没分家之前,我庄俊赚的每一分钱,名义上都是庄家的,没有家族,我是做不起来的。长孙当尾仔,多一份也是传统,这点我没有异议。”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有挣脱束缚的兴奋,“现在好了,我和大哥都结婚了,家分清楚了,潮兴的三分之一,未来赚的钱是我庄俊名正言顺的私产,我要用我自己的钱做我们自己的事了。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吗?” “记得,要做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品牌,是你给我承诺,也是我的梦想,因为怀了阳阳,这个约定才推迟了一年。现在阳阳周岁了,我觉得是时候了。我不想只做庄太太,我想成为能和你并肩站立的人。” “我的真真,怎么可能只甘心在家带娃?我早就等着今天这一天了,等分了家,等你的身体养好了,等你开口,我已经等了很久了。我们的j.z.品牌我早就准备好了,在香港注册。国内的办公地点选在了广州创意园,初步的团队框架我也安排好了,只要你点头,‘j.z. ’很快就能正式挂牌。” 林真真眼睛骤然亮起:“真的?你连名字都定好了?这不是你之前自己准备做的服装品牌?”庄俊在她进曼宁之前给过她手稿,上面就写着j.z. j.z. - 俊与真。这是庄俊重新的定义。 庄俊笑笑,不直接回答:“我的所有,都有你的一半。这个名字,最合适。以后j.z.是你林真真百分之一百的品牌,你说的算。”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庄文家。 王曼此时也已怀孕数月,正被全家呵护着。当她从丈夫庄文那里听说此事时,脸色立刻铁青。 庄俊直接搞一个可能与自己竞争的品牌。这让她怎么能忍? 她找了个机会,在一个家庭晚餐后花园散步时,拦住了庄俊,直接质问:“庄俊,你这一步棋,走得可真让人看不懂啊。真真当初在曼宁,是我一点点把她从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助理培养出来的。我费这些心血,是看她有天分,想着以后能成为我的左膀右臂,帮我一起把曼宁做到国际上去!”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现在我身子重了,曼宁正需要可靠得力的人帮手,你倒好,反手就给她砸钱开个新公司?还做的同样是服装品牌?你这不是明摆着拆我的台,培养一个竞争对手来跟我打擂台吗?你这么做,合不合适?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嫂,有没有曼宁?别忘了你们庄家在曼宁也有一份。” 庄俊静静听着,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嫂,你这话,格局就小了。” “真真跟你学东西,我们夫妻一直记着这份情。但她为你工作期间,也为曼宁创造了价值,这是公平的交易,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顿,“至于开公司?有什么不合适? 天下所有有本事的人,打工的终极目标不就是为自己干吗?现在我们家都分清楚了,我用我自己的钱投资我老婆的事业,开的什么公司,在哪里开,好像也不需要经过大嫂的批准吧?” 他直视着王曼,目光坦然:“市场这么大,容得下无数个品牌,会不会成为曼宁的对手,取决于市场和消费者,不取决于我们是不是亲戚。大嫂你的曼宁底蕴深厚,难道还怕多一个新兴品牌公平竞争吗?还是说,你对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人能力太过认可,怕了?” 王曼被这番话噎到了,她没想到庄俊如此直接且毫不退让。她压下怒火:“好,好得很!庄俊,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们就各凭本事吧!我倒要看看,你的真真能做出什么名堂。” “不劳大嫂费心,好好养胎才是关键,静候佳音,期待庄家第一个长孙的到来。” 庄俊说完,转身离开,他很清楚的知道,商业上的竞争从此将掺杂进家族关系,但他毫不后悔。 回到卧室,林真真正靠在床头看书等他。 “怎么了?刚才好像听到你和嫂子在说话?” 庄俊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将刚才的对话简单告诉了她。 “真真,你准备好了吗?” 林真真反握住他的手:“我早就准备好了。从我来广州,从我进入她公司,我就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只做她手下的兵,也不会做谁手下的兵!” 她此刻只有跃跃欲试的心:“竞争不可避免,但我会证明,我们今天的决定没有错。我们的品牌会成为一个让曼宁不得不重视的对手,但不仅仅是因为它是你的投资,而是因为它本身的价值。” 庄俊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从不怀疑,林老板。” 林真真沉思了一会,开口道:“从分家以后我一直在想,爸在这个时候分家,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反而是一种高明,简直逼着我们,只能向前。” 庄俊有些讶异,示意她继续说。 “我在想潮兴分三份,你占其一,还给你绝对话语权,这已是爸给你的最好的局面,但是有没有想过,也套上了个枷锁。” “枷锁?” “对,现在股权明晰了,这意味着,你不能把所有的利润都投入研发和扩张了,因为这个分家,它未来的路就不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可能因为这,而被钉死了。所以,我们自己的公司,必须走一条和潮兴不一样的路。它不能是另一个潮兴。”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说出口,“分家,也算是分掉一部分枷锁。现在,我们轻装上阵,正好大干一场。我们的品牌,不仅要赚钱,我要让所有人提到j.z.,想到的不是‘庄家的品牌’,而是‘林真真的品牌’!” 两人很久没有属于自己的空间长谈,针对公司未来发展方向,聊了一夜,直到天明。 第179章 :J.Z.开业 第179章 :j.z.开业 广州城东一处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内,一栋灰砖小楼的二层,招牌上的红布尚未揭下,门楣上临时悬挂的横幅墨迹已干,“j.z.开业志庆”。 林真真站在楼前,一身简洁的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利落挽起,比一年前更多了几分干练与沉稳。 她仰头望着那块被红布覆盖的招牌,这不是曼宁,也不是康乐村垃圾站那四平米的小店,这是完全属于她林真真,属于她和庄俊共同梦想的起点。 庄俊抱着刚满周岁、咿呀学语的庄晓阳,站在她身侧,他没有穿往常的严肃西装,而是一身休闲打扮,眼神温和地看着妻子。小家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好奇地张望着这个崭新的地方。 阿凤作为j.z.的销售主管,早已带着几名核心员工等候在一旁,脸上满是期待。 “辰时已到,吉时已到!”请来的老师傅高声唱和。 林真真与庄俊相视一笑,庄俊将晓阳交给一旁的保姆,然后上前一步,与林真真一同拉住红布下的绸带。 在众人的掌声和注视下,红绸滑落。lvzhou “j.z.” 两个简洁有力的金属字母,在晨光中折射出光芒。 没有盛大的庆典,没有冗繁的仪式,只有简单的剪彩和团队合影。 这正是林真真选择的,她不喜欢浮夸,她更愿将精力和资金投入到实处。 “真真,恭喜。”阿凤第一个上前拥抱林真真,眼眶微红,“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地方了。” “谢谢大家能来,”林真真回抱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战场了。” 庄俊揽过林真真的肩膀,对众人说:“各位,公司今天起正式开业。这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投资,我仅是个投资人,但林总是唯一的老板。以后,这里她说了算。” 他的话界定了权责,也给了林真真最大的尊重。 林真真心中暖流涌动,她看向自己的团队:“我知道,创牌没那么容易,但我相信,只要我们用心做好每一件衣服,一定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仪式结束,团队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崭新的办公区内,堆满了面料样本、设计稿,忙碌却充满希望。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身着香奈儿的王曼,在她丈夫庄文的陪同下,径直走向j.z.所在的小楼。 王曼和庄文朝着办公室内部区域走去。她知道庄俊肯定在里面。 果然,在通往样品间的走廊拐角,她看到了庄俊。 “阿文,你刚才不是说,想去看看样品间,了解一下他们的新面料吗?正好让阿俊带你去看看,学习学习。”她说着,给庄文递了一个眼色。 庄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妻子是有意支开自己。他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配合地笑了笑,走上前对庄俊说:“阿俊,听说你们这次进了些不错的料子,带哥开开眼界?” 庄俊的目光与王曼短暂交汇,他面色不变,对庄文点点头:“好啊大哥,刚好有几块新到的意大利面料,手感很特别。”他把怀里的小孩送到保姆手里,示意保姆带回家中,顺势揽住庄文的肩膀,将他引向样品间的方向。 看着庄俊和庄文走远,王曼脸上的笑容淡去,她并没有立刻去找林真真,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崭新的办公室,看着那些忙碌的年轻面孔,讲着港味粤语,全部都是庄俊香港挖来的员工。 她看着墙上挂着的充满灵气的设计草图,心中思绪翻涌。 曾几何时,林真真还是曼宁设计部里一个青涩的小助理,是她王曼一手提拔、悉心教导的下属。 如今,却已然自立门户,成为了一个需要她正视的竞争对手。 这种身份的转换,以及林真真背后站着的、不惜一切支持她的庄俊,让王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被冒犯的感觉,她轻轻抚了抚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今天非要亲自来这一趟,不仅要给林真真一个下马威,更要亲眼看看,这个由庄俊全力扶持的公司,究竟是个什么成色,会不会真的成为曼宁未来的心腹大患。 前台小妹是新招聘的,不认识王曼,但被对方的气势所慑:“您好,请问找哪位?有预约吗?” 王曼目光扫过前台后方墙上醒目的“j.z.” logo,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找你们林总。不用预约,就说曼宁王曼,来给林总送份‘贺礼’。” 小妹赶紧内线通知。 林真真正在会议室里和阿凤讨论首系列的打样细节,听到通报,动作顿了一下。该来的总会来。她对阿凤说:“你们继续,我去看看。” 她走向会客区。 王曼已经自顾自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优雅地交叠着双腿,打量着这间充满工业风、略显空旷但设计感十足的办公室。“装修得不错,挺有想法。庄俊真是舍得下本钱。”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曼姐,”林真真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态度不卑不亢,“没想到您会来。欢迎。” 王曼抬眼看她:“怎么?不欢迎我这位前老板兼大嫂来给你捧场?” “怎么会。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林真真示意小妹去倒水。 王曼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个包装精美的长方形礼盒,放在茶几上,推向林真真:“开业贺礼。一点心意。” 林真真有些意外,道谢后接过。 礼盒不重,她打开一看,里面并非寻常的摆件或文具,而是一套极其精美的进口专业绘图工具,品牌顶级,价格不菲。更重要的是,还有一本装帧考究的、最新版的《国际时装品牌运营与案例分析》,是英文原版的,这种书在当时的国内极难买到。 “谢谢曼姐,这礼物太贵重了,也很实用。”林真真诚恳道谢。因为这份礼物,既显示了身份,又精准切中了她作为设计师和品牌创始人的需求,看王曼的架势,隐隐透露出一种“我依然在关注着你”的意味。 “实用就好。”王曼端起水杯,轻轻啜了一口,“礼物是心意,但有些话,作为过来人,我觉得还是开门见山比较好。” 她放下水杯,目光直视林真真:“真真,今天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从这一刻起,你不再是曼宁的设计师,而是曼宁的直接竞争对手。” 林真真迎着她的目光:“曼姐,市场很大,我相信我们和曼宁可以找到各自的位置。” “位置?”王曼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嘲讽,“市场是很大,但高端女装的市场容量和优质渠道资源是有限的。你公司的定位、目标客群,与曼宁的核心业务线重叠度有多高,你心知肚明。庄俊给你投这个牌子,不就是看中了这块蛋糕吗?” 她摸了摸自己怀胎五月的肚子:“我今天来,除了送礼,也是想提醒你,或者说,提醒庄俊。生意场有生意场的规矩。以前你在曼宁,是我手下的人,我护着你,教你东西,甚至容忍你的一些……小动作。我甚至想过把你培养成曼宁未来的核心人员。”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但现在,你自立门户,我们就是平等的市场参与者了。” 王曼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潮兴面料样本册:“你的公司背靠潮兴,在面料资源上确实有先天优势。但是,真真,庄俊能给你的,终究是他潮兴老板身份下的资源。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的公司真的开始蚕食曼宁的市场份额,甚至影响到曼宁的业绩,我会怎么做?” 她不等林真真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曼宁是我王家的产业之一,有我王曼的心血和股份。我绝不会坐视我家的根基被动摇。到时候,必要的商业反击,我会毫不犹豫。价格战、渠道争夺、舆论压制……所有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手段。”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而且,你别忘了,潮兴最大的客户群,不是你开的这个公司,是曼宁以及像我曼宁一样规模的众多服装品牌。如果这些品牌主理人,知道潮兴的老板自己开了个服装品牌来和他们竞争,甚至可能利用供应链优势获取他们的商业信息……你猜,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放心地把订单交给潮兴?” 这番话,不再是私人恩怨的指责,而是赤裸裸的商业逻辑拷问和战略威慑。王曼指出了庄俊作为供应商和品牌投资人之间存在的根本性利益冲突,并将这把火直接引向了潮兴的核心命脉,就是客户信任。 林真真之前更多思考的是设计、是产品、是市场,却未曾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新公司的成立,可能会将庄俊置于一个极其危险的两难境地。 王曼看着林真真微变的脸色,知道自己的话击中了要害。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肚子:“话,我就说到这儿。礼物送到,提醒也带到了。真真,祝你开业大吉。也希望庄俊……好自为之。” 她说完,不再停留,去寻找被自己支开的老公庄文。 王曼走向样品间门口,正好遇到从里面走出来的庄文。庄文刚才被庄俊拉着看了会潮兴新到的设备图纸,此刻脸上还带着些许技术讨论后的兴奋。 “聊完了?”庄文自然地迎上王曼,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目光扫过她的小腹,“站久了累不累?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王曼就着他的力道,淡淡应了一声:“嗯,礼送到了。走吧。” 庄文看了一眼站在会客区、脸色不太好的林真真和面色沉静的庄俊,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收敛了些,带着王曼一边往外走,一边低声问道:“曼曼,何必呢?今天好歹是真真开业的日子,你刚才是不是说重话了?” 王曼脚步不停,侧头瞥了丈夫一眼:“重?庄文,你觉得我是在为难她吗?我是在教她认清现实。商场如战场,没有温情可言。今天公司挂牌,就意味着她林真真正式下场比赛了。我作为前辈,把规则和可能的后果提前告诉她,是让她有心理准备,免得将来摔得更惨。这难道不是一种‘负责’?”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像你一样,只做个和气生财的老好人,眼睁睁看着潜在的竞争对手壮大,然后某天被打个措手不及?” 庄文被妻子的话噎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方式可以更缓和些。毕竟是一家人……” “一家人?”王曼轻笑一声,“在足够的利益和立场面前,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庄文,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曼宁的未来,也是为了我们孩子的未来。不能只考虑你们家兄弟,还有我们的小家。” 庄文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没再反驳。他了解王曼的强势,只是他天性不喜冲突,更倾向于合作共赢。但此刻,他选择站在妻子身边。 林真真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那份“贺礼”,心情沉重。 王曼的到来,根本不是祝贺,而是下战书,更是一招釜底抽薪,直接将j.z.的潜在危机与庄俊的根基业务捆绑在一起。 庄俊走到林真真身边,接过她手中那份“贺礼”放在一旁,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 “怎么的?被你嫂子吓到了?”他低声问。 林真真抬起头,眼中还有一丝委屈:“不是吓到,是觉得她的话直接点出了我最担心的问题。庄俊,这个公司会不会真的变成你的拖累?如果那些客户……” 庄俊拉着她走到窗边,避开员工的视线,才继续道,“真真,你记住,你从来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最大的动力和骄傲。”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王曼说的风险,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正因为清楚,我才更知道如何规避和应对。我会与核心客户的沟通也在同步进行。信任是相互的,也是靠实力赢来的。我们要做的,不是畏首畏尾,而是用这个品牌的成功,向所有人证明,潮兴投资的目光没有错,我庄俊选择支持你,更是最正确的决定。” “嗯!” 庄俊看着她恢复神采的样子,伸手轻轻将她散落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亲昵:“这才是我认识的林真真。记住,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放手去干。” 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再说了,庄太太,你现在可是有靠山的人,怕什么?” 林真真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谁要靠你了,我要靠自己。” “好好好,靠自己。”庄俊捧起她的脸,捏了一下:“真真,记住,我们走这一步,不是为了小打小闹。你也必须成功,而且要凭真本事成功。只有当我们足够强大,强大到无需依赖任何‘特殊照顾’,才能真正堵住所有人的嘴,也才能反过来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证明我投资未来的眼光。” 他看了一眼王曼带来的东西:“这场仗,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王曼这一手,看似在敲打你,实则是冲着我来的,她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也想动摇你的军心,但是她忘了,广州的潮兴是我一手做起来的,客户信任的是我庄俊这个人和潮兴的品控,不是谁来说几句话就可以瓦解的。我们现在是共同体,更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选择的这条路,通往的不是纷争,而是一个全新的、更高的舞台。” 第180章 :你除了靠着阿俊,还有什么? 第180章 :你除了靠着阿俊,还有什么? 庄俊和林真真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九点多。 保姆带着晓阳已经睡下,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射灯,庄明玉坐在沙发上,脸色显得格外阴沉。 而王曼,正坐在她身旁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见他们回来,立刻停下话头,脸上挂起一抹得体的微笑。 “妈,嫂子,你们还没休息?”庄俊换着鞋,率先开口,目光扫过王曼,心中了然。 庄明玉没接儿子的问候,她冷哼一声:“睡?我睡得着吗?外面现在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了?我这个当妈的,能安心合眼吗?连我都听说了不少。” 林真真心头一紧,看向庄俊。庄俊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妈,外面人说什么,随他们去。舌头长在别人嘴里,我们管不了。我们自己家的事,自己清楚就行。” “自己清楚?我怎么不清楚?我清楚得很,阿俊,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翅膀硬了,潮兴生意做大了,就可以不管不顾了?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这个妈?” 庄明玉矛头直指核心:“你今天给她弄那个什么公司是风光了?你想过没有,你老婆开个服装公司,跟你大嫂王曼打对台。这让外人怎么看我们庄家?兄弟妯娌不和,窝里斗。让那些布料客户怎么想?他们还能放心把订单交给你吗?他们不怕你今天给老婆透底价,明天就拿着他们的款去仿版吗?潮兴的信誉还要不要了。” “妈!”庄俊打断她,“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真真的公司是独立运营,财务、业务完全分开。我会用制度和行动确保潮兴客户的商业信息安全。这种无端的猜测,不仅伤害真真,更是在损害潮兴的声誉。” 庄明玉根本不听,她转向王曼,像是寻求支持:“阿曼,你说说,你是曼宁的老板,你最清楚这里面的利害,是不是这个理?” 王曼放下茶杯,轻轻叹了口气:“妈,您先别动气,对身体不好。” 她看向庄俊和林真真,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为你们好”的关切:“阿俊,真真,妈也是担心你们。其实今天下午,我已经接到两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电话了,他们都很委婉地问起真真开公司的事,担心以后和曼宁的设计风格会不会太接近了?毕竟,真真以前在曼宁待过嘛。” 她这话看似客观,实则将“利用前公司资源”的嫌疑扣在了林真真头上,并坐实了客户端的“担忧”。 她继续对庄明玉说:“妈,您看,这影响已经开始了。商场上的事,有时候不是我们想撇清就能撇清的。人家会怎么想?会觉得我们庄家内部资源倾斜,甚至不正当竞争。这对曼宁不公平,对潮兴的长远发展,更是埋下了隐患啊。阿俊投入那么多心血才把潮兴做起来,我真是不忍心看到……” 庄明玉听到王曼这番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转而将炮火对准一直沉默的林真真:“还有你,真真,我原本想着,你生了晓阳,年纪又小,安安分分在家带好孩子,照顾好阿俊,就是你的本分。我们庄家亏待不了你,你可倒好,孩子刚断奶,就急着往外跑。搞什么公司?那是女人家该折腾的事吗?你看看你大嫂,她家底厚,有能力,曼宁是她王家的产业,她怎么折腾都有底气。你呢?你除了靠着阿俊,还有什么?” 她的语气满是责备,将林真真的出身再次拎出来鞭挞:“你看看晓阳,才多大?你当妈的,扔下吃奶的孩子不管,一天到晚不见人影,像什么样子?你知道今天保姆说晓阳下午找妈妈哭得多厉害吗?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点当妈的样子,阿曼都没你这么不顾家。” 林真真心里不舒服,她认为庄明玉刻意拿王曼做对比,踩一捧一。“妈!晓阳有保姆和您看着,我们也在尽力平衡……” “平衡?你怎么平衡?”庄明玉打断,“开公司是开玩笑的吗?那是要投入全部心血和时间!你才二十岁,懂什么叫经营?到时候赔了钱,惹了麻烦,还不是要阿俊给你收拾烂摊子?最后拖累的是谁?是阿俊,是潮兴,是晓阳,你就不能安安稳稳的,让我们省点心吗?” 庄明玉再次把“拖累”和“不安分”的帽子扣下来,林真真只觉血气上涌。 王曼在一旁适时地轻声劝道:“真真,妈也是为你好。女人嘛,终究还是家庭重要。你看我,现在怀了孕,曼宁的事也更多交给团队了,得多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是在庄明玉的怒火上又浇了一勺油,暗示林真真不顾孩子、自私任性。 这一刻,林真真感到一阵无力。婆婆的话,和王曼看似善意实则恶毒的“帮腔”,彻底将她紧紧捆住。一边是嗷嗷待哺、需要母亲陪伴的幼子,另一边是刚刚启航、倾注了她梦想和丈夫心血的事业,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出身歧视。 她感觉此刻说什么都是错的。坚持事业,她就会被指责成不负责的母亲;放弃梦想,回归家庭,又是对她自我价值的彻底否定。 就在这时,庄俊一步挡在了林真真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自己身后。他的目光先扫过王曼,带着一丝警告,然后直视母亲。“妈,你够了,真真开公司,是我的决定,我全力支持。不是她拉着我不安生,是我希望她能有自己的天地,能活得精彩,能成为一个让晓阳骄傲的母亲。” 他看向王曼:“大嫂,客户那边有任何疑问,可以直接找我沟通。我可以向他们出具书面保证,潮兴与j.z.在商业信息上绝对隔离。至于设计风格接近的担忧,更是无稽之谈,真真的品牌有自己独立的设计方向和品牌定位。曼宁是行业前辈,应该更有自信才对,何必捕风捉影?” 他坚定地对庄明玉说:“晓阳是我儿子,我同样爱他。但照顾孩子,不是真真一个人的责任,也是我的责任。我们会安排好,请人帮忙,合理分配时间。如果因为创业就要牺牲孩子,那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不是真真的错。” “妈,现在是新时代,女人不是只能在家相夫教子。真真有才华,有拼劲,她值得拥有更广阔的人生。她快乐、充实,晓阳才能有一个更阳光、更强大的母亲。这才是对晓阳、对我们这个家真正好的方式。” “至于潮兴的信誉,”他斩钉截铁,“我会用更严格的制度、更好的产品和服务来证明和捍卫,而不是靠牺牲家人的梦想来换取虚假的安稳。如果连自家人的正当发展都容不下,一点风言风语就动摇,潮兴也走不远。” 他最后说道:“妈,这件事,请您不要再插手了。我和真真,会处理好我们的事业和家庭。大嫂,也请你管好曼宁的事,我的家事,不劳你费心。” 庄明玉被儿子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顶得哑口无言,她看着儿子护着儿媳的姿态,再看看一旁委屈的王曼,愤怒涌上心头。她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快步上楼。 王曼也站起身,脸上挂着笑容:“阿俊,你看你,怎么还急眼了?我也是好心,算了算了,你们休息吧,我上去看看妈。”她说完,也匆匆跟上楼去,显然是继续去“安抚”婆婆。 客厅里只剩下庄俊和林真真。 庄俊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妈那边是老观念,积重难返,又被王曼煽动了情绪。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策略,你不能自乱阵脚。” 林真真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直视着庄俊:“你告诉我,抛开所有的情感因素,纯粹作为一个决策者的角度,面对现在这个局面,家庭内部的不信任、潜在的合作方的疑虑、以及一个现有竞争者的狙击,我应该怎么选择?是撤退,保全家庭和潮兴的短期稳定?还是不惜一切代价,继续投入,正面迎战?” 庄俊看着她迅速切换的状态,她的问题完全跳出了感性的委屈,进入了纯粹的商业决策层面,他的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他喜欢的就是她这种在压力下能迅速恢复理性、与他站在同一维度思考问题的能力。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拉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撤退’的收益是暂时平息妈的怒火,让王曼失去攻击的抓手,换取一段时间的家庭平静,或许能稳住部分摇摆的客户。” “但代价是你的梦想和事业刚起步就夭折,你的个人价值无法实现,强行中断,这会成为你心里一根永远的刺,也会让我们的感情产生难以弥补的裂痕。同时,这等于向所有人证明王曼的指控是对的,你创业就是一场胡闹,最终需要我来收拾残局。这甚至会反过来坐实那些关于潮兴‘公私不分’、‘利益输送’的谣言,因为你的失败会被看作是我的失败。所以,撤退,看似保全,实则是全盘皆输。” 林真真点了点头:“我明白。撤退的隐性成本远超显性收益。那么,正面迎战呢?风险是什么?我们如何管控?” 庄俊嘴角勾起一抹微笑:“风险很明显,家庭关系短期内会更加紧张,妈和王曼会持续施压;客户疑虑需要投入额外成本去消除;曼宁必然会从商业上采取更多行动试图扼杀我们所做的品牌。” “但管控风险、赢得战争的关键,不在于纠结这些情绪和干扰,而在于打造无可争议的核心竞争力,并用绝对的透明化策略消除所有潜在风险点。 ” 他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你必须用最短的时间,拿出在设计、工艺、品质上足以与曼宁区分甚至超越曼宁的产品。用市场表现说话,让所有质疑者闭嘴。这是最根本的防御和攻击。” “明天我就让律师起草一份公开声明,同时发送给潮兴所有核心客户。明确告知:j.z. 是独立法人,财务、运营、客户数据与潮兴完全隔离。我不参与日常运营,不接触其核心商业信息。同时,邀请客户监督,并愿意签订更严格的保密协议。我们要主动把‘潜在风险’拿到阳光下,而不是被动地等别人猜疑。” “妈和王曼的担忧,本质上源于信息不对称和传统观念。我们要做的不是争吵,而是做给她看,定期让妈了解晓阳被照顾得很好,让她看到公司的进展和规范运营,用事实慢慢扭转她的认知,把她从‘反对者’变成‘了解者’,甚至未来的‘支持者’。这是一个长期的‘投资者关系管理’过程。” “关于王曼。”庄俊冷笑一下,“她此刻的做法本质上是一种恐惧。恐惧你我联手做服装的潜力,恐惧失去在家里话语权中的优势地位。对付她最好的方式,不是跟她打嘴仗,而是在商业上取得压倒性胜利。当她发现无法从家庭层面绞杀你,也无法从商业层面击败你时,她自然会调整策略,甚至可能寻求合作。商场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看向林真真:“所以,真真,你的选择从来不是‘退’或‘进’的二选一。你的选择应该是和我一起,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用绝对的实力和无可挑剔的规则,堵住所有人的嘴。这不仅是为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晓阳将来能在一个父母都强大而独立的家庭环境中自豪地长大。” 林真真听完他这一整套基于商业逻辑和战略思维的剖析,心中的迷雾彻底被驱散。 她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明白了。这不是情感纠纷,这是一场商业战争,只是战场恰好在家里。对手利用了我们的非理性因素,但我们不能跟着她的节奏走。我们要用最理性的方式,破她的局。” 她变得坚定:“好,我选择迎战。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拿出让人惊艳的产品。家庭这边,配合你的‘透明化’策略。王曼那边,让她放马过来好了,我会让她看到,从曼宁出来的,不只是一个小助理,更是一个能独立运作品牌的老板。” 庄俊欣慰地笑了。他伸出手:“那么,林总,合作愉快。我是你的天使投资人,也是你最坚定的战略伙伴。” 林真真握住他的手,用力一握:“合作愉快,庄总。”这才是他们两人应该有的相处的模式,一直以来都这样,莫名地让她感觉心安。 第181章 :只要这个家还有她在,我就不会再踏进一步 第181章 :只要这个家还有她在,我就不会再踏进一步 次日,庄俊刚到潮兴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是香港“丽新纺织”的采购总监陈先生,潮兴的重要客户之一。 庄俊接起电话,语气如常:“陈生,早晨。” 电话那头的陈先生带着粤商特有的圆滑:“庄生,恭喜啊,听说你太太也开了服装公司,真是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啊。呵呵,不过呢,有d细佬同我讲,话惊以后我地d新样板同设计概念,会唔会……呵呵,你明噶啦?我呢,系绝对信得过你庄生为人噶,但系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公司嗰边要我了解清楚,所以……” 庄俊心中冷笑,王曼的手伸得真长,他回道:“陈生,多谢你直言。我正准备起草一份正式函件畀所有核心客户。我可以好肯定同你讲,潮兴同我太太开的公司是完全独立运营,财务、客户资料、生产排期全部隔离。我会建立严格的制度,并且,欢迎你派员来我地厂稽核。我庄俊做生意,信誉行先,绝不会做出有损客户利益的事。” “哎呀,庄生你咁讲我就放心啦。”陈先生语气立刻轻松不少,“有你这句说话就得啦,我同公司都有交代。不过……最近订单嘅事,可能要先缓一缓,等你这边制度明确落来,我地再倾,好唔好?” “理解。制度文件下周内会送到你办公室。期待继续合作。”庄俊挂了电话。丽新的态度很明确:信任你个人,但公司流程上需要避险,暂停的是新订单审批,而非终止合作。这是客户合理的风险控制反应。 庄俊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尽管应对迅速,但这一早上来自客户的压力,还是让他感到了疲惫。他看了一眼窗外炽热的阳光,想起林真真,心中有了牵挂。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和保姆张姐有些慌乱的声音。 “喂?阿俊?”林真真的声音传来,带着喘息,似乎正忙着什么。 “真真,是我。家里怎么了?晓阳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庄俊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唉,别提了……”林真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委屈,“从早上起来就特别粘我,我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刚才我想去上班,刚坐下他就开始哭,抱着我的腿不让走,怎么哄都不行。” 正说着,电话那端晓阳的哭声更加响亮,还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妈妈……抱抱……不走……”的哭喊。 “你看,又来了……”林真真叹了口气,努力安抚孩子,“乖,晓阳不哭,妈妈在呢……” 庄俊眉头紧锁:“张姐呢?让她先抱一会儿。” “张姐试了,没用,他就认准了我。而且……而且妈刚才过来,抱着晓阳说了一句‘哎哟,我们晓阳真可怜,妈妈要自己跑出去玩,都不带我们晓阳玩了’,这下好了,孩子更觉得委屈了,现在彻底赖上我了。” 庄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母亲这句话,看似无心,实则诛心!这是在利用孩子纯真的依赖心理,给林真真施加道德压力,让她内疚! “真真,你别急,我马上回来。”庄俊当机立断。 “不用不用,你公司那边一堆事……”林真真急忙阻止,但庄俊已经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庄俊赶回家中。 刚推开家门,就看到这样一幕:林真真抱着哭得小脸通红的晓阳,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轻声哄着。庄明玉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看到庄俊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公司不忙了?” 张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庄俊没有立刻回应母亲,他快步走到林真真身边,伸手想接过孩子:“来,晓阳,爸爸抱。” 谁知晓阳看到爸爸,反而更紧地搂住林真真的脖子,哭得更凶了:“不要爸爸!要妈妈!妈妈不许走!” 林真真无奈地看了庄俊一眼,眼圈泛红,低声道:“你看,根本放不下。” 庄俊心中怒火翻涌,但他强压下去,转向母亲:“妈,您刚才跟晓阳说什么了?” 庄明玉放下茶杯,一脸理所当然:“我能说什么?我就看孩子哭得可怜,说了一句实话罢了。当妈的整天不着家,孩子能不想吗?这有什么错?” “实话?”庄俊的声音冷了下来,“您那是实话吗?您那是故意误导孩子。真真不是出去‘玩’,她是去工作,您这样跟孩子说,不是在安抚他,是在加深他的不安全感,是在给真真心里扎刺。” 庄明玉被儿子当面顶撞,脸色难看:“我误导?庄俊,你现在为了护着她,连妈的话都听不进去了是吧?孩子这么小,需要妈妈陪着,天经地义。她放着孩子不管,跑去搞什么公司,就是不对。” “需要妈妈陪着没错,但这个责任,不是我一个人。”林真真终于忍不住,抱着孩子,“妈,我理解您心疼孙子。但我也需要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事业!晓阳是您的孙子,也是我的儿子。我比任何人都爱他,但我不能因为爱他,就完全失去自我,变成一个只围着他转的附属品。” 她看着怀里渐渐停止哭泣、抽噎着的晓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晓阳,妈妈爱你,非常非常爱你。妈妈去工作,不是不爱你,不要你。妈妈是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好,能给你一个更优秀的妈妈,一个让你将来可以骄傲的妈妈。你明白吗?” 晓阳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小声的抽噎,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脸上的泪水,伸出小手去擦。 庄俊看着这一幕,心疼不已。让林真真带着晓阳出去走一走。 林真真知道庄俊想要和他妈单独谈谈,于是便带着晓阳离开。 看林真真带着孩子离开,庄俊才对着庄明玉说道:“妈,真正的爱和责任,不是捆绑,不是牺牲,而是共同成长。真真没有不顾家,她在努力平衡,而您,作为长辈,非但没有帮助她,反而在制造障碍,利用孩子的依恋来打击她。您这样做,不是在爱晓阳,是在伤害这个家。” 他语气决绝:“从今天起,晓阳的教育和陪伴,我和真真会有我们的安排。请您不要再插手,更不要再对孩子说那些影响母子感情的话。如果您真心疼爱晓阳,就请支持他的母亲,让她成为一个快乐、自信、有价值的妈妈,这才是对晓阳最好的爱。” 庄明玉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你这是在赶我走?我辛辛苦苦帮你带孩子,出钱出力,到头来,就换来你一句‘不要再插手’?这就是我养出来的好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现在眼里只有她林真真,哪有我这个妈?” 庄俊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心中刺痛,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让。“妈,我不是赶您走。我感激您为我们付出,感激您疼爱晓阳。但正是因为我敬重您,爱您,我才必须把话说清楚。” “正是因为您付出得多,所以您对晓阳的教育和养育方式,影响力就越大。但您的一些观念,比如用‘妈妈不要你了’这样的话来吓唬孩子,或者像今天这样,暗示真真出去工作是‘玩’、是‘不顾家’,这些真的对晓阳的成长好吗?对我们的家庭和睦好吗?” 庄明玉气得发笑:“我吓唬孩子?我那是教他懂事,我的观念不好?我就是这么把你和你哥拉扯大的,你们现在不都挺有出息?怎么到了她林真真的孩子,我的方法就全错了?就她金贵?” “妈,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时代不同了。”庄俊语气加重,“现在的孩子需要的是安全感、是鼓励、是父母高质量的陪伴,而不是恐惧和情感绑架。我和真真,是晓阳的父母,我们有责任、也有权利按照我们认为最科学、最有利于他身心健康的方式去养育他。我们需要空间来实践我们的想法,而不是一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理念中拉扯,让孩子困惑。” 他试图给出一个解决方案:“妈,您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大哥和大嫂那边,曼姐刚怀上身子,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您过去那边住一段时间,既能照顾孕妇,也能换换环境,不是两全其美吗?晓阳这边,我们会安排好,请专业的育儿嫂,我和真真也会调整工作时间,多陪他。” 然而,庄俊这个提议在庄明玉听来,无疑是彻底的驱逐和羞辱! “庄俊。”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你竟然真的要我走?为了她,你要把你妈赶到你哥那里去?王曼需要人照顾?王家缺保姆吗?缺你妈这个老太婆吗?你这就是在给她林真真腾地方,好让你们一家三口过清净日子,嫌我碍眼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将所有怨气都倾泻出来:“我就知道,自从这个外省妹进了门,这个家就变了,你什么都听她的,什么都顺着她,现在连孙子都不让我亲近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不是她非要搞什么公司,会有今天这些破事吗?你会这么跟我说话吗?一切都是因为她,搅得我们家宅不宁。” “妈,请您放尊重一点。”庄俊听到母亲如此恶毒地攻击林真真,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件事和真真没有关系,这是我作为父亲、作为丈夫的决定,是我认为我们需要独立的育儿空间,您要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这对她不公平,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公平?哈哈哈……”庄明玉看似在笑,眼眶都忍不住红了,“庄俊,你摸着良心说,没有她,我们会吵这些吗?没有她,你会想着把你妈赶走吗?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就是一切的祸根。” 她彻底失去了理智,伸手指向庄俊:“林真真,她就会装可怜,博同情,把你骗得团团转,我告诉你庄俊,你今天要是一定要护着她,赶我走,行,我走。” 她说完直接转过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用力地拉开抽屉,胡乱地将自己天天吃的降压药,还有几件她从老家带过来,准备常住的衣服收好,一股脑的塞进她带来的行李箱里面。因为塞得太满,拉链卡住,她用力拽了好几下,最后也不拉了,直接拉着行李箱,转身朝大门走去。 庄明玉走到玄关处,脚步停顿了一下,期待着庄俊能最后挽留她一句,可身后是令她心寒的沉默。她的泪水终于绝地,她回头看着庄俊说道:“我告诉你,只要这个家还有她在,我就不会再踏进一步,你就当没我这个妈。” 第182章 :为什么非要这样互相伤害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第182章 :为什么非要这样互相伤害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庄明玉怒气冲冲地冲出公寓楼,被儿子“驱逐”的羞辱感和对林真真的怨恨像烈火一样灼烧着她。她漫无目的地快步走着,只想离那个让她寒心的家远一点。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小区中心的儿童公园。几个孩子正在嬉戏玩耍。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她看到了那个让她怒火中烧的身影,林真真正带着晓阳在沙坑边玩。 晓阳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的哭闹,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嘴里还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林真真蹲在他身边,时不时用手指点着沙子,似乎在教他怎么堆城堡。 这幅画面深深刺痛了庄明玉。在她看来,就是这个女人迷惑了她的儿子,挑拨了他们母子关系,自己被儿子赶出了家门。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冲了过去。 “林真真。”庄明玉的声音打破了公园的宁静。 林真真闻声抬起头,看到满脸怒容的婆婆,愣了一下,站起身,将玩得正开心的晓阳护到身后:“妈?您怎么来了?” 晓阳被奶奶的突然出现和严厉的语气吓到,小嘴一瘪,躲到了妈妈腿后。 “我怎么来了?我被我的好儿子赶出来了,你满意了?”庄明玉指着林真真,引得周围几个带孩子的家长纷纷侧目,“都是因为你,自从你进了我们庄家的门,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现在好了,阿俊为了你,连妈都不要了,你要把这个家彻底拆散才甘心吗?” 林真真紧紧握着晓阳的小手:“妈,您冷静一点。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阿俊他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那样是哪样?”庄明玉根本听不进去,步步紧逼,“他刚才亲口说的,要我走,去他大哥那里。这不是赶我走是什么?不就是嫌我碍着你们眼了吗?不就是你想独占我孙子,想过你们三人世界吗?林真真,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啊,我们庄家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兴风作浪。” 她的话语也越来越刻薄:“你以为你开了个破公司就了不起了?不是我儿子,你能开公司?你以为你就能骑到我头上来了?我告诉你,你永远就是个外省来的打工妹。要不是我们阿俊可怜你,你能有今天?你不知道感恩,反而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简直是个白眼狼!” “妈。”林真真听到如此侮辱性的言语,实在听不下去了,特别在孩子面前,庄俊妈妈不管不顾,她打断了庄明玉的话,“请您尊重一点,我敬您是长辈,是晓阳的奶奶,但您不能这样侮辱我。” 她将吓坏的晓阳完全护在身后,挺直了脊背,目光直视着庄明玉:“我从来没有挑拨过你们母子关系,阿俊敬爱您,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今天的事,是因为我们对教育晓阳的理念不同,阿俊作为父亲,做出了他认为对晓阳最好的决定,这和我无关。” “至于公司,是靠阿俊支持做起来的没错,但不是我去乞讨来的,我也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我努力平衡事业和家庭,就是希望能给晓阳做一个好榜样,让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一个有追求、能自立的人!这有什么错?” 庄明玉被她这番毫不退让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好啊,好啊,晓阳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有追求、自立的妈妈吗?他还小,需要的是父母的陪伴啊。你现在都敢跟我顶嘴了,我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这就是你的真面目,阿俊就是被你这样骗了。” “我没有骗任何人。”林真真眼中含泪,“我只是在争取我应有的尊重和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的正当权利。妈,您也是女人,您也曾年轻过,当过别人的儿媳妇,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为什么非要这样互相伤害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啊?” “理解你?我理解你,谁理解我?”庄明玉悲愤交加,“我辛辛苦苦一辈子,为这个家付出一切,到头来被儿子赶出门,被媳妇指着鼻子教训,我的苦谁知道?” 这时,晓阳被奶奶和妈妈的争吵吓得大哭起来:“奶奶……妈妈……不要吵……哇……” 孩子的哭声瞬间让争执中的两人冷静了下来。 林真真立刻蹲下身抱住儿子,轻声安抚:“乖,晓阳不哭,妈妈在,妈妈和奶奶没有吵架……” 庄明玉看着孙子吓得大哭的样子,满腔的怒火泄了下去,她看着林真真紧紧抱着晓阳的模样,突然意识到,无论她多么不喜欢这个儿媳,她都是孙子最依赖的母亲。继续吵下去,伤害最深的,是孩子。 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用一种复杂至极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林真真和晓阳一眼,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公园。 林真真抱着还在抽噎的儿子,看着婆婆决绝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抱着情绪渐渐平复的晓阳回到家中时,发现庄俊正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听到开门声,庄俊抬起头,看到妻子和儿子,立刻站起身迎上来:“回来了?没事吧?”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林真真有些红肿的眼睛。 “没事了,晓阳玩累了,快睡着了。”林真真低声说,将已经昏昏欲睡的儿子交给闻声出来的张姐,让她带进去哄睡。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妈,她走了,去我大哥那里了。”庄俊说道。 “我知道,我在楼下公园碰到她了。”林真真走到他身边坐下,轻声将刚才在公园里与婆婆的激烈冲突告诉了庄俊。 庄俊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听到母亲那些刻薄的辱骂时,他攥紧了拳头,当林真真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 “对不起,真真,让你受委屈了。”他满是愧疚,“我没处理好,让你面对这些。” 林真真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妈她的观念,太根深蒂固了。” 沉默了片刻,林真真抬起头,轻声问:“阿俊,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这样僵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件事,我来处理。妈那边,我会再找时间和她谈。但现在不是时候,大家都在气头上。”他握紧林真真的手:“真真,你记住,我们俩才是一个整体,是这个家的核心。妈有她的立场和情绪,我理解,但我不能因为她的情绪,就牺牲你的尊严和我们这个小家庭的正常秩序。” “而协调的关键,不在于一味地妥协或对抗,而在于确立边界,同时保持沟通的渠道。 这一点我们俩人必须有共识,我会明确告诉我妈,关于晓阳的教育和我们的生活,最终决定权在我们。她可以提建议,但不能干涉最终决定,更不能使用伤害你和孩子的方式。” 林真真静静地听着。 刚才庄俊没有挽留他妈,他妈走了以后他想了很久,他继续说道:“我会找更专业的育儿嫂分担你的压力,我也会调整工作时间,尽量高质量陪伴晓阳。让妈看到,没有她的牺牲,我们也能把孩子照顾好,减少她的被需要感和由此产生的控制欲。我们定期带晓阳去看她,让她享受天伦之乐,但地点可能选在外面餐厅或大哥家,减少在我们这里直接冲突。让她慢慢习惯新的相处模式。” 庄俊知道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他太了解他妈,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接受,虽然对他妈心有愧疚,但是他认为自己做的没错,因为完美的解决方案并不存在。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很奇怪,特别容易互相伤害,母子,兄弟,朋友夫妻之间都一样。 林真真靠在他怀里,并没有立刻回应,但是她心里一直有不甘,沉默许久,她才开口,“阿俊,你说的这些,确立边界,保持沟通,承担责任,听起来很理智,很周全。我相信你会尽力去做。” 她满是难以掩饰的苦涩:“但是,你真的觉得,问题的根源,仅仅是因为教育理念不同,或者妈的控制欲太强吗?” 庄俊微微一怔:“真真,你的意思是?” 林真真坐起来,直视着庄俊的眼睛:“我的意思是,如果今天开公司的人不是我林真真,是王曼呢?如果曼姐在怀着孕的同时,也想拓展曼宁的新业务线,妈会冲到她面前,说她‘不顾家’、‘不是好妈妈’吗?会对着她的孩子说‘妈妈要自己跑出去玩了’吗?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外省打工妹’、‘白眼狼’吗?” “不会的,绝对不会。妈甚至会夸曼姐有事业心,是女中豪杰,会主动去帮她带孩子,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为什么?因为曼姐她背后是和庄家旗鼓相当的家世,是曼宁这个已经成功的品牌。妈看她的眼神,是平等的,甚至是带着欣赏的。” 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但她倔强地没有去擦:“而对我呢?无论我多努力,在她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高攀了你们庄家、需要靠你‘可怜’才能站住脚的乡下丫头,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追求事业就是‘不安分’,我想给孩子更好的榜样就是‘自私’,我哪怕呼吸,可能都带着一股她看不上的‘穷酸气’。” 她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所以,阿俊,你协调的关键,根本不是方法问题,是立场问题,是妈从骨子里就看不起我,不认可我作为你妻子的身份和资格。只要这个根源不变,你立再多的边界,做再多的沟通,都只是治标不治本。她今天可以用孩子拿捏我,明天就能用别的理由来刁难我,只要我还是我,只要她还戴着那副有色眼镜,这个死结就永远解不开。” 这是林真真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说出口。她不再是那个试图默默承受、努力去理解一切的年轻女孩,而是开始学着去剖析家庭矛盾的本质。 庄俊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是他一直试图回避或试图用“时间”和“行动”去化解,却无法否认的现实。“你说得对。问题的根源,确实在这里。是妈的门第之见,是她对你的出身抱有的偏见。这一点,我无法否认,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改变它。” 林真真想,所以这就是无解的,活得那么憋屈简直就是自找的,这辈子是不能指望婆婆把你当闺女疼,不要有奢望。 外来始终都是外来的,她暗自下决定,表面上过得去就好了。过不去,就眼不见心不烦各自安好,也是好事。 庄俊深深地看着她:“我们改变不了她的看法,但我们可以决定我们自己的活法,可以决定我们这个家的规则和未来。我承认,如果今天是王曼,妈不会是这种态度。但你不是王曼,你是你,林真真。你不需要通过和她比较来证明,更不需要我妈的认可来赋予。” “可她是你妈,这点改变不了。我就是因为是她儿媳妇,她就可以随意地不尊重人,把我贬低得一无是处。我真的很难接受,也很难把她当自己的母亲去尊敬。” “我妈她有她的局限,在我这里,你就是最好的,无可替代的!我们要做的,不是苦苦哀求她的认可,而是用我们自己的实力和幸福,让她不得不闭嘴,不得不正视。” 林真真开始后悔早早当妈,失去自由,连忍耐力都要变强了,她在意庄俊,为了不让他为难,能忍都尽量忍了,但还是觉得憋,眼泪自己都控制不住。 庄俊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真真,我们不能被她拖进委屈和怨恨的泥潭。我们要过好我们自己的生活,我们的家必须温馨和睦,要让晓阳在充满爱和尊重的环境里长大,我们要过得比她想象的、比她认定的,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他看着真真此刻的样子,很是心疼,“至于妈那边,我会去沟通,不是为了求得她的理解,而是为了宣示我们的主权,她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罢,这就是我们的决定,我们自己要走的路。她愿意调整心态接受,我们欢迎;她执意反对,那只能保持距离,距离产生美,我想反而能各自安好。” 庄俊想到当年,他妈和他奶奶也老是吵架,互相对育儿理念不顺眼,老说奶奶宠坏他和庄文。庄明玉那时候强势地和他奶奶说,隔代教育有问题,自己的孩子要自己管,分家以后真是再累也自己带着。如今活到这岁数,他妈活成了他奶奶的样子。 第183章 :不再是简单卖布,而是卖设计、卖品牌、卖一种生活方式 第183章 :不再是简单卖布,而是卖设计、卖品牌、卖一种生活方式 庄明玉满腔悲愤地来到庄文家。 一进门,看到挺着孕肚、正坐在沙发上插花的王曼,以及闻声从书房出来的庄文,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决堤而下。 “阿文,阿曼,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世道啊。”她坐到沙发上,就开始哭诉,“阿俊他……他为了那个林真真,要把我赶出家门啊,我说了几句实话,他就跟我拍桌子,说我不尊重他老婆,干涉他们教育孩子……现在好了,直接让我来你们这里住,说不需要我帮忙了,我这当妈的,辛辛苦苦一辈子,到头来落得这个下场……” 她添油加醋地将冲突过程说了一遍,尤其突出了林真真如何“顶撞”她,庄俊如何“偏袒”媳妇,而她自己如何“委屈”、“被嫌弃”。 庄文听着母亲的哭诉,看着母亲伤心欲绝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长子,从小受的教育就是孝顺父母、和睦兄弟。在他传统的观念里,母亲纵然有不对,但作为儿子,尤其是庄俊作为小儿子,如此直接地顶撞甚至“驱逐”母亲,简直是忤逆不孝!再加上王曼在一旁适时地轻声叹息,添上几句“妈您别气坏了身子,阿俊可能也是一时糊涂”、“真真年纪小,可能不太懂规矩”,更是火上浇油。 庄文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安抚了母亲好一阵,答应让她安心住下,然后对王曼说:“曼曼,你陪妈说说话,我出去一趟。” 他要去潮兴,找庄俊问个清楚。 潮兴纺织,庄俊办公室。 庄俊安抚好林真真,又回到公司处理文件。刚处理完一份紧急订单,正揉着太阳穴缓解疲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没等他回应,庄文便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带着一丝兴师问罪的意味。 “哥?你怎么来了?”庄俊有些意外,站起身。 庄文没有寒暄,直接走到办公桌前:“阿俊,妈刚才到我家了,哭得很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那样对妈?” 庄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叹了口气,示意庄文坐下:“哥,你先坐,听我慢慢说。” “我不想听你怎么说!”庄文打断他,语气带着长兄的责备,“我就问你,妈是不是因为你和你老婆,才被气走的?你是不是跟她说了重话,甚至让她去我那里住?” “是,但我……” “阿俊。”庄文痛心疾首地说,“你忘了爸是怎么教我们的了吗?百善孝为先。妈就算有千般不对,万般不是,她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妈,她年纪大了,观念旧了点,说话直了点,我们做儿子的,就不能多忍让一点?多哄着一点?你怎么能为了维护老婆,就跟妈针尖对麦芒,甚至把她赶出家门?你这让妈心里多寒心?让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待我们庄家?怎么看你这潮兴的老板?” 他越说越激动,传统的宗族观念和长子的责任感让他无法接受弟弟的行为:“是,真真是你老婆,你护着她,我能理解。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越过孝道这条底线。你现在事业是成功了,翅膀硬了,但不能连根本都忘了,妈对真真有意见,你可以慢慢调解,可以背后做工作,怎么能闹到这一步。” 庄俊静静地听着大哥的训诫,没有立刻反驳。他知道大哥的出发点是好的,是深受传统孝道文化影响的结果。但他也深知,哥哥并不完全了解事情的根源和全部真相。 等庄文说完,庄俊才说:“哥,你说得对,孝道是根本,我从来没忘,也不敢忘。妈生我养我,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但是,哥,孝道不等于愚孝,更不等于要牺牲我自己的小家庭的和睦和妻子的尊严去换取一个虚假的‘孝顺’名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繁忙的厂区:“妈对真真,不是简单的‘有意见’、‘观念旧’。是从骨子里的看不起,是根深蒂固的出身偏见。她可以当着晓阳的面,说真真是‘出去自己玩,不要他’;可以当着邻居的面,说真真是‘外省打工妹’、‘白眼狼’;可以因为真真开了个公司,甚至家里人还到处散播,挑拨客户给我施压……” 庄俊没有把挑拨者是王曼这件事摆在台面上,他看向庄文,“哥,如果今天,是曼姐遇到同样的情况。妈当着你们未来孩子的面,说曼姐的不是,用难听的话侮辱她,甚至影响曼宁的生意,你还能心平气和地只说‘妈年纪大了,要多忍让’吗?你还能要求曼姐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为全一个‘孝’字吗?” 庄文被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却没立刻说出话来。他想起妻子王曼怀孕后自己小心翼翼呵护的心情,倘若母亲真对曼曼说出那般刻薄的话,他心中一紧,那股基于长子责任的怒火被戳破了一个口子。 他不得不承认,庄俊的质问直击要害。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复杂了许多:“阿俊,你这话,唉……” 庄俊继续说道:“真真二十岁就嫁给我,在广州举目无亲。我是她丈夫,是她在广州最亲的人。如果连我都不能在她被无理羞辱、被恶意中伤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维护她应有的尊严,那我这个丈夫还有什么用?我还配做晓阳的父亲吗?” “我对妈尽孝,可以是在生活上照顾她,在经济上供养她,尊重她的意见。但我不能,也绝不会,用牺牲我妻子的幸福和自尊来作为代价。这不是孝顺,这是懦弱和愚蠢。” “至于把妈送到你那里,”庄俊解释道,“不是赶她走,而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大家情绪激动,需要冷静的空间。妈在你那里,有曼姐陪着,环境也熟悉,能放松心情。我和真真也需要时间和空间,来理顺我们的小家庭,建立我们自己的育儿方式。这也是为了更长远的、更健康的相处模式。等大家都平静下来,我会再去接妈,跟她好好谈。” 庄文知道自己是说不过庄俊的这张嘴的,因为他不得不承认,庄俊的话有道理。他之前的愤怒,更多是源于对传统孝道的刻板维护和对母亲情绪的本能偏袒,却没有深入思考矛盾的本质和庄俊不止作为儿子,还有作为丈夫、父亲的责任。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阿俊,你说得对,是哥考虑不周。妈对真真的态度,确实过分了。保护自己的妻子,是你作为男人的责任。这一点,哥支持你。” “不过,妈那边,你还是要多耐心。她毕竟年纪大了,思想转不过弯来。方式方法上,尽量委婉些,别太伤她的心。找个时间,我去跟妈聊聊,也劝劝她。” 庄俊看到庄文态度的转变,心中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谢谢哥。妈那边,就麻烦你多安抚。我会处理好的。” 庄文离开后,庄俊刚想拿起电话,打给林真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庄俊收敛心神,应道。 门被推开,探进来的是林真初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林真初刚才就在办公室门口,结果正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大庄总说:“怎么能越过孝道这条底线。”接着是俊哥回应:“不是观念旧,是根深蒂固的出身偏见。”他顿时愣在门口,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没听全,但是明白这争吵与姐姐有关…… “俊哥?现在方便吗?有点事想跟你说。” 庄俊有些意外,真初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车间盯设备。“真初?进来坐。怎么了,设备那边有事?” 林真初走进来,关上门,却没有立刻坐下,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安。“设备没事,运转都正常。是……是关于我姐的事。” 庄俊的心微微一沉,示意他坐下说:“你姐?她怎么了?” 林真初在庄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俊哥,我刚才其实先去的我姐那边,想看看我姐开业第二天忙不忙,需不需要帮忙。阿凤说我姐今天没去公司,在家带孩子。我有点担心,就想着回来问问你。结果在门口,不小心听到你和大庄总在说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愧疚:“俊哥,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但我听到你大哥说那些话,还有你说阿姨,她对我姐做的那些事,说的那些难听话……” 林真初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姐姐的心疼:“俊哥,我知道我姐不容易。她为了我,吃了很多苦。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事业,想做出点样子,还要被这样欺负,我心里难受。” 他握紧了拳头:“俊哥,潮兴这边现在技术稳定了,有李工他们盯着,也成了华南区第一的高端面料供应商,一时半会没问题。我想去帮我姐,给她跑跑腿,打打杂,挡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姐一个人扛着。” 庄俊静静地听着林真初这番带着少年义气和姐弟情深的话,心中感慨。他能感受到真初的真挚,也欣赏这份担当。 他没有立刻回答行或不行,而是走到办公室一侧巨大的白板前。 “真初,你有这份心,很好。你姐知道,一定会很欣慰。”庄俊先肯定了他的心意,“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去真真公司具体能帮她做什么?是帮她画设计图,还是帮她跑面料市场,或是帮她管理团队、应对客户?” 林真初被问得一怔,他显然没想那么细,只是凭着一股冲动。“我可以学!我有力气,能吃苦,我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庄俊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写上“潮兴纺织”,一个写上“j.z.”。 “真初,你看。”庄俊用笔点着这两个圆圈,“潮兴,是我们的基本盘,是b2b的生意,核心是把布卖好,靠的是技术、质量、成本和供应链管理。你在这里,是技术骨干,管着多条最核心的德国设备生产线,你的价值在于确保我们布的品质领先,这是潮兴安身立命的根本。” 然后,他的笔移到“j.z. ”上:“这是你姐的梦想,也是我下一个重要的布局。它不仅仅是一个服装品牌。我对它的期望,是做成一个b2c的品牌,直接面对最终消费者。它的核心,不再是简单卖布,而是卖设计、卖品牌、卖一种生活方式。”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兴奋:“更重要的是,真真做的品牌将来会成为潮兴面料最直观、最有力的活广告。消费者穿上我们的衣服,也感受到我们面料的好,口碑传开,这会反向拉动对潮兴面料的需求,甚至吸引其他品牌加入我们潮兴构建的面料应用生态平台。这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想象。” 庄俊看向有些懵懂的林真初:“阿初,我理解你想帮姐姐的心情。但以你目前的能力和经验,直接去你姐那,可能暂时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工作,很难真正帮到她应对品牌建设、市场推广、渠道管理这些复杂的任务。反而可能因为经验不足,给她添乱。” 他看到林真初眼神黯淡下去,话锋再次一转:“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机会帮你姐,没有更大的舞台。” 他在两个圆圈之间画了一条箭头,从“潮兴”指向“j.z.”,写上“技术支撑与供应链保障”。 “你的未来,不应该局限于在给你姐当助理。你的舞台,可以更大。我希望你继续留在潮兴,但不仅仅是做一个设备主管。我要培养你,让你成为连接潮兴和真真的公司,乃至未来更多品牌的关键人物。” 他具体阐述道:“你要深入钻研的,不再仅仅是设备维修和工艺参数,而要向上延伸,去学习面料开发、成本核算、供应链优化。将来,不止真真所做的品牌乃至其他使用潮兴面料的高端品牌,对面料有特殊需求时,你可以作为技术专家,参与前期沟通,评估工艺可行性,优化生产流程,确保既能满足设计创意,又能控制成本、保证交期。这才是对你姐,对潮兴未来最有价值的帮助!” 庄俊看着林真初,郑重地说:“阿初,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冲动地换岗位,而是沉下心来,在潮兴这个最好的平台上, 系统性地打磨自己,积累更全面的本事。” 他在“潮兴纺织”和“j.z.”之间画上双向箭头:“我知道你心急,想立刻帮你姐。但真正能帮到她的,不是去给她当助理打杂,而是成为她在技术和供应链上最坚实的依靠。” 林真初听懂了庄俊的话,挺直了腰板,眼神灼灼:“俊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庄俊看着林真初,思考了片刻,才说道,“从明天起,你的职位调整为‘工艺研发助理’。你要跟着我从上海高薪请来的面料开发的专家。你的任务不只是修机器,更要学会从设备原理反推工艺极限,搞清楚每一种面料从纤维到成布的全过程奥秘。这是基础,必须打牢。” 他了解林真初的短板:“光有实践不够,你必须补上理论的短板。我已经帮你联系了理工大学的夜大,报了纺织工程专业的课程。每周给你两天假,必须去上课,把材料学、纺织原理、成本核算这些基础课,一门门啃下来。学费公司出,但我要看到成绩单。” 他清楚知道林真初的天赋,学习这些工科课程有巨大优势。 “我会让专家带着你,直接参与订单的面料研发和生产。你要用你数学的脑袋,帮他们建立成本模型、优化生产工艺、计算投入产出比。这就是最直接的帮你姐,用你的技术,帮她把创意变成性价比最高、品质最好的产品。” 庄俊的目光充满期许:“阿初,你的战场在潮兴的实验室和车间。你的价值,是让你姐的设计,因为有了我们潮兴顶尖的面料和最优的成本控制,而变得更具竞争力。将来,所有用我们潮兴面料的高端品牌,遇到技术难题和成本瓶颈时,第一个想到的求助对象,就是你,林真初。这才叫关键作用。” 他走到真初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过程,快则两三年,慢则四五年。等你真正成长为既懂技术、又懂成本、还能对接市场的复合型专家,你才能成为你姐和潮兴都离不开的战略支点。那才是真正的帮她,也是成就你自己。这条路,比你直接去真真那更难,也更广阔。你愿意吗?” 林真初听着庄俊这番细致入微、却又高瞻远瞩的规划,原本冲动的热血彻底沉了下来,他明白了,俊哥为他铺就了一条一步一个脚印、通往高处的阶梯。人家已经搭好梯子了,他要是不往上走,似乎有点不识好歹,回想眼前,这确实也是他能走的比较好的路。 他燃起了斗志:“俊哥,我明白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放心,我不怕难。夜大我去上,面料专家我跟着学,姐姐的订单我全力跟。我一定成为你说的那种专家,绝不让你和我姐失望。” 第184章 :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逼我们退十步 第184章 :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逼我们退十步 送走林真初,庄俊看着白板上的图示,目光深远。家庭的风波固然棘手,但商业的战略布局,他始终需要看得清晰。布局未来,培养核心人才,是他应对一切风浪的底气。 庄俊了解王曼,更了解这个行业的传播规律。她不需要自己出面,只需要在几个关键人物的耳边,“无意间”透露几句担忧,就足以在私下的饭局、电话里播下猜疑的种子。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晓城,在忙吗?有空的话进来一下。” 庄晓城很快推门进来:“阿俊,你找我?” 庄俊示意他坐下,泡起了茶,直接切入主题:“晓城,真真那边开业了。潮兴现在树大招风,尤其真真以前在曼宁待过,现在又是我的家人。我估计很快就会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我们潮兴会公私不分,给她特殊待遇,甚至可能泄露客户设计。” 庄晓城一愣,眉头微微皱起:“阿俊,你既然预见到会有麻烦,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让真真开这个公司?潮兴生产线升级也才稳定,正是我们争取更多大订单、进一步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现在搞这么一出,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事吗?曼宁那边还趁机做文章,到时候客户那边怎么交代?” 庄俊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 “晓城,你的担心,我都明白。但有些事,不能只算眼前的经济账。我问你,如果没有真真,就不会找我们麻烦了吗?” 庄晓城迟疑了一下:“那倒也是。麻烦一直不断。” “没错。”庄俊直起身,“没有真真,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王曼嫁入庄家,本就是摆在明面上,曼宁也是服装公司,别的公司就不会有我或者庄文,把设计透给曼宁的担忧?依然会有。王曼的想法我不是不懂,但是太过短视。设计、价格、交期、工艺,他们总能找到攻击点。因为真真和我,关系的敏感性,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更顺手、更能挑动潮兴的理由而已。” 他顿了顿:“但反过来看,真真的公司也是我们的机会,一个向产业链上游延伸的机会。潮兴不能永远只卖布料。我们要有自己的话语权,哪怕先从一个小的品牌开始试水。现在启动它,看似不是最佳时机,但有潮兴做后盾,有我们自己的设计,这恰恰可能是成本最低、容错率最高的时机。曼宁压根不算什么,等其他国外品牌彻底垄断了高端市场,我们再想切入,代价会更大。” 庄晓城听着,眉头依然紧锁,但眼神中的不解稍减:“道理是这个道理,阿俊,你的眼光一向看得远。可是眼前的坎怎么过?客户那边的疑虑是实实在在的。” “所以,我们不能等火烧起来再救火。要在火苗刚冒出来的时候,就把它按住。”庄俊的语气变得果断,“你需要去办几件事……” 他让庄晓城亲自给丽新、永丰等五六家最重要的核心客户的采购总监或老板打个电话,不用提谣言,就以‘通报公司新动态’为名,随意提一句:‘庄俊的太太开了个服装设计公司,纯粹是她个人爱好,独立运营,以后还望各位大佬多多关照。’ 轻描淡写地带过,但姿态要做足,表示我们坦荡,不藏着掖着。 然后发一个内部备忘录,重申一遍客户信息保密制度,特别强调,任何员工未经允许向第三方包括j.z.透露客户信息,立即开除并追究法律责任。要让大家感觉到公司对这件事的敏感和重视。 他让财务部准备一份简单的说明,未来如果j.z.向潮兴采购,其采购价格将主动参照同期其他重要客户的最高公开报价执行,绝不享受任何特殊折扣。把这条规则先定下来,白纸黑字准备好,但先不主动发放,等真有客户问起时,随时可以拿出来作为最有力的证据。 庄晓城听完,虽然仍觉得冒险,但庄俊一直以来的决断力给了他信心:“我明白了。主动总比被动强。我这就去安排。” 他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庄俊:“阿俊,你家里那边没事吧?我听我妈说昨天……” 庄俊摆摆手:“我家里的事我会处理。你先去忙吧,客户那边是关键。” 庄晓城点点头,快步离去。 几天后,暗流开始涌动。 庄晓城向庄俊汇报:“阿俊,果然有动静了。丽新的陈总在电话里开玩笑似的问了一句:‘小庄总不会把好料子都留给太太了吧?’永丰的黄总也旁敲侧击,问我们会不会成立独立团队服务老板娘的公司。语气都还算客气,但试探的意思很明显。” 又过了一两周,随着王曼的“担忧”持续扩散,影响开始加深。 庄晓城的脸色变得凝重:“阿俊,情况有点变糟了。有两家公司的新订单谈判,对方在价格和交期上咬得特别死,法务条款也抠得非常细,明显是增加了内部风控流程。虽然还没到正式发函暂停合作的地步,但业务推进的阻力明显变大了。” 庄俊回答:“这事我预判了,客户不会因为一个传言就立刻撕破脸终止合作,但他们会观望、试探、收紧风控、在谈判中施加压力,以此保护自身利益,并观察潮兴的反应。这是来软的,向我施压。” 晚上,庄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推开家门,就感觉到一股低气压。 林真真坐在沙发上,眼圈红肿,显然哭了很久。晓阳已经在婴儿床里睡着了,保姆张姐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庄俊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林真真身边。 “你妈下午打电话来了。” 庄俊脸色一沉:“她又说什么了?” “她没直接跟我说,她打给了张姐,她在电话里跟张姐说,‘让晓阳妈妈收收心,别整天想着当老板出风头,自己男人厂子都快被她害得丢大单子了,还有心思搞那些没用的,安分在家带孩子才是正经,再这么折腾下去,庄家都要被她折腾散了。’” 她指着茶几上几张画了一半的设计草图:“阿俊,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潮兴是不是因为我,丢了重要订单?客户是不是都在质疑你?” 庄俊没想到母亲会把从王曼那里听来的、半真半假的商业压力,直接捅到林真真面前。“真真,公司遇到一些压力,有客户在观望,谈判比之前困难。但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正常的商业竞争,王曼在利用这件事做文章,我妈她不了解情况,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因为我想做点自己的事,害得你被客户质疑,现在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阿俊,我想做点事是不是错了?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该有这种念头?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在家带孩子,对吗?” 就在这时,庄俊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庄文打来的。 庄俊走到阳台,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庄文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阿俊,你到底做了什么?妈刚又哭又闹,说真真把你公司都快搞黄了,你还护着她,说你这个儿子白养了!现在血压都上来了!头晕,你赶紧过来一趟!医院急诊部。血压飙到高压180,低压120,吃了两颗药都降不下来,现在准备推静脉针降压。” “哥,我知道了。你先照顾好妈,我现在就过去。”他挂断电话,他回到林真真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真真,你听好。你开公司,没有错。你有梦想,更没有错。错的是那些利用我们的关系来攻击我们的人,错的是那些固守旧观念想要绑住我们手脚的人。” “潮兴的压力,我来扛。妈的误会,我去解释。但你不能放弃。你现在放弃,就是向所有看低我们、想打败我们的人认输,就是承认他们是对的,我们错了!现在已经不只是为你我,这是为我们能不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而坚持,你明白吗?” 林真真抹去眼泪:“我明白。” 庄俊直接准备离开家:“你先休息,冷静一下。我出去处理点事。”他没有选择把他妈住院的事告诉林真真。 庄俊赶到医院急诊部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在留观区角落的病床前,围着几个人。 庄明玉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正在静脉滴注降压药物,刚插针不久,监护仪上闪烁的数字显示血压已经降到了150/95mmhg,但仍然偏高。 庄文和王曼守在床边。庄文一脸凝重,紧握着母亲的手。王曼挺着孕肚,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用手轻轻扶着后腰,似乎站了很久。 一位急诊医生刚记录完数据,转过身,正好看到匆匆赶来的庄俊。 “你是家属?”医生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责备。 “是的,医生,我是她儿子。我妈情况怎么样?”庄俊急切地问。 医生推了推眼镜,指着监护仪上的数据:“高血压危象!送来得还算及时。老太太这个年纪,血压飙到180/120,非常危险!脑血管随时可能爆掉,那就是中风偏瘫,甚至更严重的后果!你们做子女的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老人受这么大刺激?” 庄俊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一股强烈的后怕涌了上来。“对不起,医生,我们一定注意。” “不是注意,是必须杜绝。”医生语气严厉,“降压药已经在用了,刚才吃药都降不下来,才要推针,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稳定后才能出院。以后绝对不能再让她情绪激动,她的岁数大了,血管经不起折腾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医生!”庄俊连连点头。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庄俊走到床边,俯下身,轻声叫道:“妈……” 庄明玉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庄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扭过头去,这个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庄俊难受。 “阿俊。”庄文把庄俊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你看看!妈都成这样了!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这次真的太危险了!” 这时,王曼也走了过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阿俊,你别太担心,妈现在情况稳定些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们了。”她顿了顿,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庄俊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哎,真真呢?妈都进医院了,她没跟你一起来吗?是不是家里晓阳离不开人?孩子小,也确实需要妈妈陪着。” 王曼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我王曼怀着孕,都挺着大肚子连夜赶来了医院;她林真真,婆婆病危进医院,她却连面都不露!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谁才是真正关心这个家的人? 这话刺激了庄明玉,她的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瞬间又往上跳了跳。 庄文立刻瞪了王曼一眼,示意她别说了。 庄俊知道王曼是故意的,但他此刻无法辩解。他不能告诉母亲,是他故意没通知林真真,怕她来了受更大的刺激。在眼下这种情况,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哥,今晚我在这里守着妈。你和大嫂先回去休息吧,大嫂怀着孕,不能太劳累。” 王曼连忙摆手,表现得十分深明大义:“不用不用,我没事。妈这里需要人,多个人多个照应。让阿文陪你一起守着吧,我就在旁边坐会儿,不碍事。”她坚持留下,就是要让庄明玉和庄文看到,谁才是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儿媳。 庄文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母亲,叹了口气:“就让曼曼坐会儿吧。阿俊,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兄弟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阿俊,你也看到了。妈这次是真的被气出个好歹来了,医生的话不是开玩笑的,你能不能暂时先退一步?就算是为了妈的身体着想,真真那个公司先放一放,让她安心在家带带孩子,等妈情绪稳定了,身体好点了,再从长计议,行不行?” 这是庄文作为长子,在家庭危机面前最本能的选择,维稳,牺牲小我,保全大局。 庄俊沉默了很久。母亲的病容一直在他脑海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母亲安康。但是,退一步?让真真放弃?那意味着向那些制造这场风波的人投降,意味着他们夫妻俩今后将永远活在“不孝”和“不懂事”的标签下,意味着真真的梦想将被彻底扼杀。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庄文,“哥,妈的身体最重要,我会用一切办法让她安心、让她高兴。但是,让我用牺牲真真的尊严来换暂时的平静,我做不到。那不是真的孝顺,那是懦弱,是对妈、对真真、也是对我自己的不负责。” 他思考再三:“这场风波,根源不在真真开不开公司,而在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过。潮兴现在树大招风,今天退一步,明天他们就会逼我们退十步。这个头,不能开。” 第185章 :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啊 第185章 :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啊 庄文看着庄俊,知道再劝也无用。他,走回病床边,对王曼轻声说:“曼曼,你怀着孕,不能太劳累。今晚阿俊在这里守着妈,我先送你回去休息。” 王曼看了看病床上的庄明玉,又看了看不远处沉默的庄俊,知道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贤惠懂事”、“顾全大局”的形象已深入人心,而林真真的“缺席”已成事实。她点点头,表现得很顺从:“好,那阿俊多辛苦。妈这边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庄文点点头,搀扶着王曼,离开了医院。 急诊室的留观区角落只剩下庄俊和病床上的母亲。 庄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母亲床边,默默地注视着母亲,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庄明玉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妈……您感觉好点了吗?还头晕吗?” 庄明玉没有回应,又闭上了眼睛,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庄俊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试图讲道理。他抽出一张纸巾,轻轻替母亲擦拭眼泪。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庄明玉的哭泣稍稍一滞。 “妈,我知道您心里难受,觉得儿子不孝,儿媳不贤。” “您气我,骂我,甚至打我,都是我该受的。但您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您让我爸怎么过?让我和大哥以后怎么过下去?” 他提到了庄国忠,这是庄明玉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但依旧不肯回头。 庄俊继续缓缓说道:“妈,我知道您不喜欢真真,觉得她配不上我们庄家,还觉得她不顾家。您希望我找一个像大嫂那样,门当户对,能帮衬我,又能相夫教子的妻子。” “可是妈,感情的事,没法用尺子量,用算盘算。我和真真在一起,心里踏实,高兴。她身上有股韧劲,就像您当年咬着牙把我和大哥拉扯大时一样。” “她现在是想忙着事业,可能会忽略了晓阳,惹您生气了。您如果觉得她不对,我代她向您道歉。” 庄俊先退了一步,承认了母亲指责中的“合理”部分,这让庄明玉紧绷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丝。 “但是妈,您想想,真真她离开父母家乡,嫁到广州,如果连我这个做丈夫的都不站在她这边,她在庄家不是更委屈?难道真要她每天低着头,看所有人脸色过日子,您才觉得她是个好媳妇吗?那样的话,她会高兴吗?她不高兴,我也不会高兴,这个家又怎么可能真的和睦?爸不是老说家和万事兴吗?” 庄俊带着恳求:“妈,我不是要忤逆您,我只是想护着点我的妻子,就像当年爸护着您一样。我不想等到失去,等到感情被消耗光了之后,才后悔莫及。” 庄明玉仍然没有说话。 庄俊知道,光打感情牌不够,必须给母亲一个她能理解且能下的台阶。他把话回到了她最关心的“家族利益”上。 “妈,您担心真真开公司会影响潮兴,会影响庄家的声誉,我懂。但您换个角度想,真真做成了,难道对庄家就没有一点好处吗?” 他开始用她能听懂的语言:“她做的是品牌,卖的是设计和名气。它做得越好,就越能证明我们潮兴的面料品质一流,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看,庄家的媳妇用庄家的布,做出国际大牌一样的衣服,潮兴的布就是好。’这难道不是给潮兴打了一个最好的活广告?这难道不比我们自己去吹嘘,要强一百倍?” 他观察着母亲的反应,继续加码:“到时候,那些大客户,为了不掉队,反而会更紧地抓着我们潮兴下单,真真的成功,非但不会拖累潮兴,反而会变成潮兴更上一层楼的垫脚石,这才是真正对庄家有利的事啊,妈。” 庄明玉是个传统的潮汕女人,最看重家族的兴旺和儿子的前程。庄俊这番“利在千秋”的说法,触动了她内心最深处的价值取向。 庄俊看着母亲的脸色有点松动了,说道:“妈,您最疼晓阳了。您希望晓阳将来看到一个什么样的妈妈?是一个整天唉声叹气、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妈妈,还是一个自信满满、能干出一番事业,能让晓阳为之骄傲的妈妈?真真现在努力向上,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给晓阳树立一个榜样啊。” 他握住母亲没有输液的那只手:“妈,我向您保证,真真的事业绝不会影响家庭。我会盯着她,让她安排好时间,多陪晓阳,多回家看您。潮兴的业务,我更会死死盯住,绝不会让任何人说闲话。您信我一次,好不好?给我们年轻人一个机会,也给您自己一个安享晚年、含饴弄孙的机会,别再为我们的事气坏身子了,行吗?” 长时间的沉默后,庄明玉终于缓缓转过头来,眼睛红肿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沙哑地挤出一句话:“你就知道护着她,我白养你了……” 语气虽然依旧充满怨怼,但恨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庄俊知道,母亲的心防终于松动了一丝缝隙。他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您没白养我。我永远是您的儿子,我会孝顺您,也会把这个家撑起来。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听到儿子这番话,庄明玉心里积压的委屈和怨气其实已经消散了大半,但面子上依旧过不去,那股被儿子“背叛”的感觉仍梗在心头。“你说得好听,每次都是这样,道理一套一套的,到头来还不是护着她?我就问你,以后要是她再气我,再跟我顶嘴,你是站我这边,还是站她那边?” 她眼睛红红地盯着庄俊,非要讨一个说法,“你自己说,从她进门到现在,你什么时候站过我这边?我看你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就是个小白眼狼。” 庄俊看着母亲这副不依不饶的小孩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心疼。他知道,母亲这是心里憋屈,要找一个情绪的出口,要的未必是一个真实的答案,而是一个态度,一个证明儿子依然最在乎她的信号。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站哪边”的送命题,而是故意皱起眉头,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凑近母亲,压低声音,用一种带着夸张狠劲的语气说:“妈,您这话说的,我当然是站您这边啊,这还用问吗?这样,下次,就下次。只要她再敢惹您生气,顶撞您一句,您看我回去怎么收拾她,我立马就把她抓起来,结结实实打一顿,给您出气,怎么样?保证打到她再也不敢吭声。” 庄明玉先是一愣,随即被儿子这完全不着调、匪夷所思的“解决方案”给弄懵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庄俊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表情,一时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味来,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她儿子从小就被她教育要绅士,在家里追着媳妇林真真要打她?这画面太离谱,她忍不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又赶紧强行忍住,板起脸,用力捶了一下庄俊的胳膊:“你胡扯什么呢!没个正形,还打一顿?我们庄家什么时候出个家暴男了?” 她嘴上骂着,但眼角眉梢那强忍的笑意却暴露了她被庄俊这番鬼话给取悦了。她心里清楚,儿子这是在用这种荒诞的方式告诉她:他不会真的偏帮谁去“打”谁,但他愿意逗她开心,哄着她。 庄俊见母亲笑了,心里一松,立刻顺着竿子爬,笑嘻嘻地说:“哎哟,妈,您看,我说打她您又不让。那您说,我该怎么办?我这当儿子的,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啊。” 庄明玉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点无可奈何:“谁让你里外不是人了?我就让你多想想你妈我的不容易,别一看到媳妇,就把妈扔到脑后去了。” “天地良心啊妈。”庄俊叫起屈来,表情夸张,“我什么时候把您扔脑后了?从小到大,我是不是最听您的话?您让我往东,我什么时候往西边看过一眼?也就是在真真这事上,我这不是想把这个小家也弄好嘛。” 他收起玩笑的神色,再次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变得无比认真:“妈,我跟您保证,以后呢,只要是您说得对的,在理的,我绝对百分之百站您这边!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但是呢,要是您哪天心情不好,纯粹是想找个茬骂我两句出出气,那我也受着,绝不还嘴。可您要是想让我回去打媳妇……” 他拖长了语调:“那您得先给我根结实点的棍子,我绝对听你的话,连人都不做了。” 庄明玉彻底被他逗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虽然笑容里还带着泪花。她一边笑一边又捶他:“你个混小子,就知道贫嘴!我什么时候让你真打人了?我是那恶婆婆吗?” “不是不是,我妈是天下最明事理、最慈祥的婆婆。”庄俊赶紧顺毛捋,“所以啊,妈,咱们以后不搞站队那一套,行不?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关起门来好好说。您要是不痛快了,就骂我,怎么骂都行。真真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您别去说她,您告诉我,我去说她,我去让她改。咱们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好,让晓阳在一个和和气气的环境里长大,比什么都强,您说是不是?” 庄明玉看着庄俊诚挚的眼神,听着他这番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她面子,承诺听“对”的话、任她出气的话,心里最后那点疙瘩也渐渐化开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积压已久的郁气都吐了出来。 “行了行了,就你道理多。”她摆摆手,语气终于彻底缓和下来,“我老了,说不过你们年轻人。只要你们好好的,晓阳好好的,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关心:“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你自己也注意身体,看看你,眼圈都是黑的,公司的事,真没问题吧?” 庄俊看着母亲终于缓和下来的神色,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轻轻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嗯,公司没事,我能处理好。妈,您快休息会儿,我就在这守着您。” 回家的路上,车内气氛沉闷,庄文专注地开着车,一言不发。 到了家,庄文扶王曼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她身边,而是坐在了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王曼被庄文看得有些不自在,勉强笑了笑:“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是还在担心妈吗?医生不是说已经稳定了吗?” 庄文没有笑,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曼曼,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为什么就那么容不下真真?就那么容不下她开那个小小的设计公司?” 王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她想要辩解:“阿文,你怎么这么说?我哪有容不下她?我只是为妈的身体担心,为潮兴的生意担心……” “曼曼。”庄文打断她,语气带着少有的严肃,“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还是夫妻,你觉得,我真的看不明白吗?” 他看着妻子:“妈生气,是因为老观念,觉得真真不顾家。可你呢?你一次次在妈面前说那些话,真的是单纯为妈好吗?还是你想借妈的手,把真真按下去?” 王曼避开庄文的目光,强自镇定:“阿文,你误会我了。我只是觉得真真这个时候开公司,时机不对,会给潮兴惹麻烦,别忘了,潮兴我们占三分之二……” “时机不对?”庄文苦笑一下,“曼曼,我们是商人。商场上,什么时候有过绝对‘对’的时机?机会都是闯出来的。你当年接手曼宁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觉得你一个女孩子撑不起家业,那时候时机就对吗?” 他语气带着一丝失望:“我真不明白,真真那个公司,就算有潮兴支持,短期内对曼宁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威胁?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甚至不惜把妈气进医院,也要把它扼杀掉?”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曼知道再掩饰已是徒劳。她抬起头,迎上庄文的目光。“阿文,既然你把话挑明了,好,那我今天就跟你说明白。你说他开的那个品牌对曼宁没有威胁?你看事情总是太表面。” “是,它现在很小。但你看不到它的潜力吗?林真真在曼宁待过,她懂设计,懂运营,最重要的是,她背后是潮兴,是目前华南区域顶尖的面料供应链,分家的时候,庄俊还拥有潮兴的决策权,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可以用最低的成本、最快的速度拿到最好的料子,这是任何初创品牌做梦都得不到的资源。” 她的语气激动起来:“曼宁能做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设计?是营销?归根结底,靠的也是稳定的高端面料供应和成本控制。现在,一个拥有比我们更强供应链优势的竞争对手出现了,而且还是我们曾经的员工,对我们知根知底,你告诉我,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威胁?难道要等它长大了,爬到我们头上来了,再动手吗?到时候就晚了。” “还有,阿文,你问我为什么容不下她?”王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怨愤,“我王曼,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轻视过?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现在要自立门户跟我打擂台?这在圈子里传开,我王曼的脸往哪搁?别人会怎么笑话我?笑我养虎为患,笑我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她越说越激动:“关键是她林真真是有多大本事吗?一个福建来的乡下妹,连说几句英文都不会。她凭什么?就凭她运气好嫁给了庄俊,就可以踩着我王曼的肩膀往上爬?就可以无视行业的规矩?没有庄俊,她什么也不是。我做不到。我绝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成功,重点并不是林真真,而是庄俊做的公司,他短短几年就把潮兴做成了华南第一。” 庄文静静地听着。 王曼的眼神掺杂着一丝不甘:“是,庄俊有头脑有魄力,潮兴做得成功。可这份成功,本该有我们更多参与的机会,但他庄俊的心思,现在全在他那个老婆的公司上。我们曼宁算什么?成了一个普通的客户而已,他把最好的资源、最新的面料,都会留给谁?你难道感觉不到这种落差吗?我们才应该是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两家也可以说是世交,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观察着庄文的表情,有略微松动,“阿文,你是庄家长子,分家的时候,爸把重要的公司决策权都给了庄俊,而我们呢?这个家,未来本该由我们来主导。可现在呢?庄俊越来越强势,林真真如果再成功了,他们在家族里的话语权会大到什么地步?还有我们说话的份吗?我必须要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为庄家带来利益、在关键时刻靠得住的人,谁才是那个不懂事、只会惹麻烦的祸害。” 王曼一口气说完,将这些日子积压的算计、不甘、愤怒彻底宣泄了出来。 庄文震惊地看着妻子。他一直知道妻子精明强干,有野心,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刻薄和充满攻击性的一面。这番剖析,将商业竞争的残酷、阶层歧视的傲慢、情感上的嫉妒以及对家族权力的渴望,交织得如此令人心惊。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曼曼,我没想到你心里藏着这么多事。商业竞争,各凭本事,曼宁可以去堂堂正正地竞争。但是利用家庭矛盾,甚至不惜伤害妈的身体……这点,我不会原谅。” 王曼扭过头,冷冷地说:“阿文,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战争,从一开始就不能让它有打响的机会。为了曼宁,为了我们在庄家的地位,为了我们的孩子,也为了我这口气,我没有选择。你觉得我狠,觉得我过分,随你怎么想。但我绝不会后悔。” 庄文看着王曼的冷脸,突然觉得自己一直努力维持的家庭和睦与商业平衡,在她这番话语下,显得如此脆弱和可笑。 第186章 :为了保住我的家庭和事业,我不介意采取任何必要的商业手段 第186章 :为了保住我的家庭和事业,我不介意采取任何必要的商业手段 庄明玉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去,监护仪上的数字也逐渐趋于平稳。庄俊守在床边,直到,确认母亲暂时无碍后,他才轻轻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传来林真真带着不安的声音:“喂?阿俊?你在哪儿?” 她显然一夜未睡踏实。 “真真,没事了,别担心。我在医院,我妈妈突发高血压,现在血压暂时稳定下来了,我陪她做完检查,ct显示没有出血,是不幸中的万幸。” “你怎么都不告诉我?都是我不好,把你妈气病了,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关你的事,真真,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妈高血压是老毛病了,你别胡思乱想。” 林真真低声说:“晓阳已经睡了。我担心你和妈。阿俊,你累不累?要不要我过去替你?” “不用。”庄俊立刻拒绝,他不能让林真真现在来医院面对可能还未完全消气的母亲和天亮后即将到来的亲戚朋友,“你好好在家带晓阳,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医院这边有我和大哥,你来了没什么用处。听话,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他语气柔和了下来:“晓阳呢?睡得好吗?” “嗯,刚起来喝了奶,睡得很沉。” “那就好。看着儿子,什么都别多想。我先挂了,妈这边可能随时要叫医生。你再睡会儿。” 挂断电话,庄俊疲惫地靠在墙上,揉了揉眉心。 几天后,庄明玉情况稳定,出院回家休养。 在庄文家,庄明玉坐在沙发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精神仍有些萎靡。庄俊坐在她对面,庄文和王曼也在场。 庄俊给母亲倒了杯温水,沉吟片刻,开口道:“妈,这次的事,给我和哥都吓得不轻。医生的话,您也听到了,您这血压,再也经不起大的情绪波动了。” 庄明玉哼了一声,没说话。 庄俊继续平静地说:“我和哥商量了一下。广州这边,我公司事多,晓阳也吵吵闹闹的,不好带。大哥那边曼曼也怀着孕,需要静养。我们年轻人一堆事,吵吵嚷嚷的,难免再惹您心烦气躁,不利于您休养。” 他诚恳地看着母亲:“妈,我想送您回普宁老家住一段时间。爸一个人在老家,虽说有亲戚、保姆照应,总归孤单。您回去陪陪爸,老家环境安静,空气好,街坊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您没事可以跟他们喝喝茶、聊聊天、打打牌、听听潮剧,比在广州清净自在得多,最适合您调养身体。” 这话一出,庄明玉立刻愣住了,本能抗拒:“回普宁?我不回去,晓阳还这么小,需要奶奶看着!曼曼也怀着孕,我走了谁照顾她?你们年轻人哪里会照顾自己?我不放心。” 王曼也适时地轻声附和:“是啊,阿俊,妈在广州,我们都能照应着。回老家虽然清净,但万一有点头疼脑热,我们也不能立刻赶到……” 庄俊抬手,直接打断了王曼的话:“大嫂,你怀着孕,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妈这边,有我们呢。” 他重新看向母亲,立场没有丝毫动摇:“妈,您心疼孙子,心疼我们,我们都知道。但正是因为我们心疼您,才更不能让您再为我们操劳受累。晓阳有真真和保姆看着,曼曼有大哥和保姆阿姨照顾,都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他走到庄明玉面前,蹲下身:“妈,您辛苦了大半辈子,把我和哥拉扯大,帮我们成家立业,该享清福了。儿子的责任是让您安度晚年,而不是让您继续为我们劳心劳力,甚至把身体都气垮了。这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心安。” 庄明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抗拒的神色稍缓:“可是晓阳还那么小,我一天不见就想得慌……” “想晓阳了,你一个电话我就带他回普宁看您,或者接您来广州小住几天。”庄俊立刻给出解决方案,“但现在,您必须以身体为重。老家安静,没那么多烦心事,最适合您休养。您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才是对我和哥最大的支持,才是晓阳最大的福气。” 他最后这句话,庄明玉沉默了,这次住院确实吓到她了。她只是舍不得孙子,舍不得离开儿子的家,害怕被“边缘化”。良久,她长长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成了你们的累赘了,罢了罢了,你们嫌我碍事,我走就是了,回普宁就回普宁。”她这话带着赌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妥协。 庄俊心中不忍,但知道这是对母亲最好的安排。他握住母亲的手:“妈,您从来都不是累赘。您是我们家的主心骨。您回老家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才是帮我们最大的忙。等您身体调养好了,到时候您想来广州常住,或者想带晓阳,都由您,行不行?” 庄明玉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庄文在一旁看着,也松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表示支持这个决定。 庄俊致电司机阿成,让他过来庄文家,把他妈送回普宁。 送走庄明玉,庄俊没有离开,而是转身回到庄文家。 庄文正扶着王曼坐下,给她递温水。王曼抚着孕肚。 庄俊没有迂回,他走到沙发对面,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曼,开门见山:“大嫂,妈现在回普宁静养了。医生的话,我们都听到了,她再也受不得刺激。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妈也不在。我们是不是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关于曼宁,关于潮兴,关于真真,也关于这个家未来的太平。” 王曼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她还没开口,庄文先急了。 “阿俊。”庄文挡在王曼身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曼曼还怀着孕,刚送走妈,情绪也不稳定,你别……” “哥,”庄俊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王曼,“正是因为大嫂怀着孕,有些话才必须现在说清楚。难道要等到矛盾再次激化,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才来补救吗?长痛不如短痛。” 他看向王曼,直接说道:“大嫂,你是聪明人,更是成功的商人。我们没必要玩那些背后煽风点火、利用长辈施压的手段,既掉价,效果也有限,最终伤害的是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王曼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她轻轻推开庄文护着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她抬起头,迎上庄俊的目光:“阿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妈回老家静养,是为了她身体好,大家都同意的事,怎么扯到我身上了?” 庄俊冷笑一声,不再给她留面子:“大嫂,丽新陈总、永丰黄总那里‘无意间’透露的担忧;还有传到妈耳朵里、那些关于潮兴快被真真拖垮的‘听说’……这些巧合,需要我一件件拿出来对质吗?” 他上前一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以为让妈出来闹,逼真真回家带孩子把公司关了,逼我屈服,曼宁就能高枕无忧了?你觉得这样就能保住你的市场份额和面子?” 王曼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商场如战场,有些信息传递和风险提示,很正常,你怎么知道就是我做的?圈子那么小。至于妈怎么想,那是她老人家自己的事。” “正常?”庄俊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把商业竞争引入家庭,利用老人家的健康和传统观念来打击对手,这叫正常?大嫂,你这不叫商业竞争,这叫破坏规则,耗尽所有人对你的情分和信任!” 庄文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尤其看到妻子的脸色,急忙打圆场:“阿俊,你少说两句,曼曼,你没事吧?别动气,小心孩子……” 王曼挥挥手阻止了庄文,她看着庄俊:“好,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直说了。庄俊,你给真真开的公司,本身就是对曼宁的潜在威胁,它拥有不公平的竞争优势,我不能坐视不理。” “不公平?”庄俊语气嘲讽,“哪里不公平?是因为真真曾经在曼宁工作过?曼宁挖角其他公司设计师的时候,怎么不说公平?是因为它用了潮兴的面料?潮兴的面料公开售卖,曼宁能买,真真也能买,哪里不公平?难道就因为它是我太太开的,就必须扼杀?这就是你王曼的商业逻辑?” 他更加冷静:“大嫂,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给你指一条更聪明、对曼宁更有利的路。” 王曼皱眉:“你什么意思?” “打压真真,对你,对曼宁,有百害而无一利。”庄俊分析道,“第一,你成功不了。只要我庄俊在,潮兴在,我就会不惜一切代价支持她,你耗不起,也没必要耗。第二,就算你成功了,逼真真关门, 你能得到什么?得到一个厌你入骨的小叔子和小婶,一个彻底撕裂的家族,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反噬你的、名声扫地的风险,值得吗?” 他话锋一转:“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方式呢?合作。” 王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合作?和真真?阿俊,你还没睡醒吗?” “不是和真真合作,是和潮兴,和我合作。”庄俊目光灼灼,“大嫂,你的目光应该放长远一点。真真的定位和曼宁是不一样的,她就算成功,短期内能吃掉的市场份额也有限。但她如果能成功,就能极大地提升潮兴面料在高阶品牌中的知名度和溢价能力。这带来的行业影响力,是你也能共享的无形资产。” 他抛出诱饵:“我可以承诺,在未来新技术、新面料的优先供应权和合作开发上,曼宁将拥有高于真真的优先权。我们甚至可以探讨,由曼宁代理或入股真真的某些副线或品类,共享设计和供应链红利。这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共赢之道。” 他看着王曼微微变化的脸色,最后加重了筹码,也划下了红线:“大嫂,选择权在你。是选择继续这场没有赢家的内耗,别忘了,潮兴也有大哥以及你未来儿子的一份,耗尽亲情,最后可能一无所获;还是选择握手言和,共享未来发展的红利,巩固曼宁的地位,同时保住这个家最后的体面与温情。” 他语气充满警告:“如果你执意要选第一条路,那我庄俊奉陪到底。分家的时候潮兴决策权依然在我这,但从这一刻起,我将重新评估所有客户的合作优先级。为了保住我的家庭和事业,我不介意采取任何必要的商业手段。你确定,要为了打压一个刚刚起步的公司,赌上曼宁和潮兴多年合作的基础吗?” 庄文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说到必定做到,他担忧地看向妻子,只怕王曼的情绪不稳定。 王曼沉默了,她抚摸着隆起的腹部,脸色变幻不定。她不得不承认,继续斗下去,代价是有的,而合作,虽然憋屈,却实打实有利可图,更能维持表面的和平与利益。 良久,她不甘地吐出一口气,她终于松口:“庄俊,不是你赢了。而是我认为内耗下去,没意思。曼宁和潮兴的合作协议,我会让人重新评估。我希望你记住今天的承诺。曼宁,需要得到应有的尊重和优先权。” 庄俊也缓和下来:“一言为定。大嫂,好好养胎,庄家的孩子,我们都期待着。” 第187章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别人使不使绊子,而是强大到让别人无从下绊 第187章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别人使不使绊子,而是强大到让别人无从下绊 庄俊送走庄明玉,与王曼达成脆弱的休战协议后,林真真知道,这暂时的平静是庄俊争取来的,她不能辜负。 在充满阳光的办公室里,林真真和阿凤并肩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上面贴满了面料小样、设计草图和市场调研数据。 “真真,王总……曼宁那边,真的不会再使绊子了?”阿凤还是有些担忧,她在潮兴做销售主管一段时间,和曼宁有过交集,深知王曼的手段。 林真真目光坚定:“阿凤,王曼那边有庄俊去平衡。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担心别人使不使绊子,而是让我们自己强大到让别人无从下绊。” 她拿起一支白板笔,写下“首季发布会”。 “潮兴的新技术面料是我们的底气,但我们不能只靠潮兴。我们要做出自己的风格。” 阿凤看见林真真眼神开始有光了,这是她从林真真结婚以后,就再也没看到的眼神,她想起了当年她们在康乐村开店的时候,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林真真说:“阿凤,你负责供应链,我需要你跑遍广东、浙江,甚至联系香港的进口商,找出三样东西:第一, 一种国内还没有大规模应用、有独特肌理感的环保再生纤维面料;第二, 一种颜色饱和度极高、且色牢度能达到顶级水平的染色工艺;第三, 一种能将传统潮绣与现代廓形完美结合的手工作坊。” 阿凤迅速记录,眼神一亮:“我明白,我们要做‘人无我有’的差异化,避开和曼宁在传统奢华面料上的正面竞争,打环保、色彩和工艺创新这三张牌。” “没错!”林真真赞许地点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她觉得阿凤这几年真的变化很大,在潮兴锻炼出来了,成了潮兴销售经理,庄俊还把阿凤也调来给她,是最好的安排。 她随即转向设计稿,“设计上,我们不能只是‘好看’。这一季的主题,我定为‘破茧’。”她指着草图上的流畅线条和利落剪裁,“我们要展现一种力量感,不是外露的强势,而是经历束缚后,内在生发出的、柔韧而坚定的力量。就像……就像现在的我们。” 她的话感染了阿凤和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年轻的设计师。一种背水一战、共同创造历史的激情在小小的空间里弥漫。 接下来的几周,j.z. 进入了疯狂的冲刺阶段。 林真真带着团队,白天跑面料市场,晚上泡在打版房。她亲自调试颜色,为了一个理想的色调,她和染料师傅磨合了整整三天;她拜访年迈的潮绣艺人,说服他们将繁复的传统纹样简化,巧妙地点缀在西装领口和半裙的开叉处,让古老工艺焕发摩登气息。 过程中并非一帆风顺。她们看中的一款意大利再生纱线因货运延迟差点断供,是阿凤动用了自己这些年积累的人脉,连夜飞往上海协调,才抢在截止日期前运回。 一款设计的廓形始终不够完美,林真真熬夜修改了十几次,直到模特试穿时呈现出那种“恰到好处的松弛与力量感”,她才疲惫又兴奋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一切的辛苦,庄俊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在她深夜回家时,递上一碗热汤;在她为成本超支焦虑时,轻轻说一句:“放心,有我。” 他成了她最稳固的后方。 终于,j.z. 的首场小型订货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于一家极具格调的艺术画廊悄然举行。到场的都是阿凤邀请来的精品买手店主和时尚媒体人。 当灯光亮起,模特穿着以“破茧”为主题的新装走出时,现场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叹。那独特的灰调色彩、充满设计感的剪裁、画龙点睛的潮绣细节,以及面料本身传递出的高级质感,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没有夸张的噱头,只有扎实的设计和无声的力量。 订货会结束,初步的订单量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期。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林真真和阿凤紧紧拥抱在一起,眼泪夺眶而出。 她们知道,j.z. 的第一仗,打赢了!她们真正地“破茧”而出! 庄俊由衷地为林真真感到骄傲,也更加确信自己支持她创业的决定是正确的。 然而,商场如战场,从不会因个人的喜悦而停止运转。就在林真真和团队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兴奋中时,一场针对潮兴的、蓄谋已久的商业“围剿”,正悄然拉开序幕。 首先是来自庄晓城的紧急汇报。 “阿俊,情况有点不对。”庄晓城脸色凝重地拿着一份报表走进庄俊办公室,“我们这个月的订单总量,环比下降了15%。尤其是几个长期合作的中大型品牌客户,订单量削减得很突然,理由都是‘库存调整’、‘市场预期保守’。” 庄俊眉头微皱:“具体是哪几家?” “主要是‘风尚’和‘百纳’旗下的几个主力品牌,”庄晓城点出几个名字,“他们一直是我们的稳定客户,这次削减得很蹊跷。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好像他们部分订单流向了‘顺峰纺织’和‘新诚布业’。” 顺峰和新诚,是潮兴在华南地区的两个主要竞争对手,但一直以来,在品质和交期上都无法与潮兴抗衡。 庄俊的心微微一沉,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继续跟进,摸清他们的真实原因。另外,立刻启动对我们所有核心客户的深度回访,不要只问价格交期,要了解他们下一季的产品规划和面料需求变化。” “明白。”庄晓城领命而去。 真正的重击,来自三个月后一位与庄俊私交甚好的客户的秘密来电。 “庄生,方便说话吗?”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总,请讲。”庄俊走到窗边。 “我听到风声,‘风尚集团’和‘百纳服饰’牵头,联合了几家有影响力的品牌,正在秘密磋商,打算共同投资扶持‘顺峰纺织’,升级他们的设备和品控。条件之一,就是要求顺峰在未来几年内,优先保障他们的供应,并……逐步替代来自潮兴的订单。” 庄俊眉头紧皱。这是最坏的情况!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压价和订单转移,而是要直接扶持竞争对手,从根本上削弱潮兴的行业地位。 庄俊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明面上的理由,是寻求供应链的‘第二选择’,避免过度依赖。 李总感觉到了庄俊的沉默,继续压低声音说,“传言说,他们对潮兴近期‘既做裁判员又做运动员’的策略感到不安,担心未来在面料资源、价格和信息上无法获得公平对待。尤其是你太太公司的快速崛起。” 果然如此!庄俊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王曼散播的“疑虑”,被竞争对手无限放大,并成为了巨头们联手“围剿”潮兴的最佳借口。 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j.z.,更是潮兴依托面料优势向下游整合所带来的、可能颠覆现有格局的潜力。 晚上,庄俊回到家。林真真正抱着晓阳在客厅玩,脸上还带着成功的喜悦。看到庄俊凝重的神色,她的笑容瞬间消失。 “阿俊,怎么了?公司出什么事了?”她关切地问。 庄俊没有隐瞒,将订单下滑、他增加了生产线,现金流紧张以及被围剿的情况,简要地告诉了林真真。 林真真的脸色瞬间苍白,“是因为我吗?才让他们……” “不关你的事。”庄俊打断她,“就算没有你,他们迟早也会找别的理由。商业竞争的本质就是如此,见不得别人好。你做的越好,只是让他们找到了一个更早动手的借口而已。” 他走到林真真身边,接过儿子:“真真,现在的情况有点小问题。潮兴是我们的基本盘,基本盘动摇,我们未来的平台无从谈起。需要做点调整。” 林真真心头一紧:“什么调整?” “下一季的预算,需要削减30%。扩张计划暂缓,聚焦核心单品,确保盈利。同时,潮兴的面料供应,价格必须严格按照市场最高公允价执行,甚至要主动上浮,并且所有交易流程必须完全公开透明,接受审计。我们不能给任何人留下任何攻击的口实。” 这意味着,刚刚起步的势头将被迫放缓,成本压力骤增。林真真感到窒息,但她知道,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明白。我会和阿凤重新规划。” 庄俊看着她,充满歉意:“真真,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接下来,我会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到潮兴里。家里和孩子,可能要你多费心了。” 林真真握住他的手:“我们是一家人。潮兴不只是你的事业,也是我们这个家的保障。你放心去打仗,家里有我。公司我会守住,绝不会让它成为你的拖累。” 庄俊回到书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璀璨的都市夜景。订单下滑、被围剿…… 他知道,这是阵痛期,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能带领潮兴这艘船,闯过这片暗流汹涌的危险海域。 第188章 :精神上的同频共振 第188章 :精神上的同频共振 次日,潮兴纺织召开紧急管理层会议。 管理层悉数到场。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庄俊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会议桌的首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不安的面孔。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订单下滑,外面风言风语,说有人要联合起来,把我们潮兴挤下牌桌。” 他停顿了一会,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 底下有人低下头,有人不安地搓着手。 采购部经理忍不住小声嘀咕:“阿俊,这次的风向,来者不善啊。‘风尚’和‘百纳’联手,他们要是铁了心扶持顺峰,我们的价格优势……” “有点压力,正常。”庄俊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信,“但,潮兴能做到今天华南面料头把交椅,靠的是运气吗?不是,靠的是我们一次次在技术上领先半步,在质量上死磕到底的眼光和狠劲。”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报表拍在桌上,目光盯着众人:“他们想打价格战?好!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一分钱一分货’!他们想靠行政手段围剿?那就试试看,是他们的关系硬,还是我们潮兴面料的口碑硬。”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让原本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庄晓城率先抬起头,眼神重新燃起斗志。 庄俊让庄晓城亲自带队,挑最精干的业务员,不是打电话,是上门 ,一家一家去拜访那些逾期和削减订单的大客户,带上他们最新研发的样品和sgs检测报告,告诉他们,潮兴理解市场不易,愿意共渡难关,甚至可以谈延期付款的贴息方案,展现他们的诚意。但是,还款计划必须白纸黑字签下来,底线绝不能破,态度要像兄弟,原则要像磐石。 “明白!阿俊,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庄晓城霍然起身。 庄俊转向财务,“从现在起,全面收紧非生产性开支。”他再次强调,“研发部的预算,新设备的采购款,一分不能减,还要酌情增加,越是对手想掐我们脖子的时候,越要把钱花在刀刃上,花在未来的竞争力上,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潮兴不但没被打趴下,反而在磨更加锋利的刀。” 财务点头:“我晓得分寸,技术是根子,绝不能动。” 生产总监李铁柱为难道:“阿俊,研发投入加大,新品打样次数肯定增加,生产线切换频繁,短期内成本会上升,效率可能会受影响……” 庄俊看向他:“铁柱叔,我明白你的难处。告诉车间老师傅和工人们,这几个月辛苦大家,加班费我庄俊个人掏腰包给大家发双倍,但新品的质量和交期,必须给我保证!这是我们杀出重围的关键,能不能做到?” 李铁柱一拍胸脯:“没问题!车间弟兄们跟着你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庄俊接着部署他的核心战略,就是信息战。他深知,在此时,信息差是致命的武器。 “阿初”他看向林真初,“你准备一下,带上我们最核心的技术资料和样品,下周跟我去一趟香港。我们去会会意大利面料商驻港的代表。” “香港目前是我们瞭望世界的窗口。我们要拿到明年春夏巴黎、米兰时装周的第一手流行趋势报告和顶级色卡!要比我们的对手至少快三个月掌握风向!然后,立刻组织技术攻关,把国际潮流快速反应到我们的新品开发上!我们要让客户知道,跟着潮兴,永远比市场快一步。” 他抛出了最具战略性的举措,以潮兴的名义,向筛选过的、有潜力的中小品牌和大型服装厂,这些都是他们的核心客户,发出邀请函,下个月,在广州酒店,举办首届潮兴面料趋势分享暨战略客户沙龙。 众人一愣,因为这个概念在当下非常新颖,没人那么干过。 庄俊解释道:“沙龙的核心内容有三,第一,由我亲自分享刚从香港带回来的国际最新流行趋势和色彩报告;第二,展示潮兴基于这些趋势研发的对应新品面料和工艺突破;第三,设立自由交流环节,分享行业信息,探讨合作可能。” 他目光深远:“我们要把沙龙办成一种惯例,一个线下、封闭、高价值的行业信息联盟。让参与的客户感受到,紧跟潮兴,就能获得超越竞争对手的信息红利和研发前瞻性,我们要尽量让他们形成依赖。” 这才是应对围剿之策,用更有价值的信息共享和未来洞察,牢牢绑定核心客户,瓦解对手的联盟。 时间很快到了沙龙当天。广州酒店牡丹厅内,灯火辉煌,业界有头有脸的老板、设计师、买手济济一堂。 庄俊的分享深入浅出,结合大量实物样本,赢得了阵阵掌声。 分享结束后,庄俊走到台前中央,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他有重要的话要说。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最近行业里有些传言,说我庄俊公私不分,把潮兴的好料子都留给了自己太太开的公司,今天,借这个机会,我做个郑重声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庄俊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第一,j.z.是独立运营的品牌,财务、运营、人事完全独立,与潮兴无任何股权关联!林真真女士从未在潮兴担任任何职务。第二,j.z.向潮兴采购任何面料, 一律执行同期市场最高公开报价,绝无任何特殊折扣。相关合同和票据,欢迎在座各位随时派人来查阅监督,我庄俊在此保证,绝对透明,经得起任何检验。” 他顿了顿:“第三,潮兴立业之本,在于‘信’字,我庄俊在此立誓,潮兴对待所有客户,无论大小,必当一视同仁,公平公正。”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喝水的玻璃杯,摔在地上。“若我庄俊有违此誓,有任何偏私之举,让我生意失败,众叛亲离,犹如此杯。”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整个大厅炸响,玻璃碴四溅,震撼全场。 台下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许多客户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被打消了大半。 这种极具江湖气息、以个人信誉和当众誓言为担保的方式,在目前的商业环境中,甚至会比一纸合同更有冲击力和说服力。 与会客户对潮兴的前瞻性和开放态度赞不绝口,订单意向远超预期。 那些原本动摇的客户,部分重新靠拢,甚至带来了新客户。 庄俊回到家,已是深夜。林真真依旧坐在沙发上,显然在等他。看到他进门,她立刻起身,端来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糖水。 “阿俊……”她看着他面上的疲惫,眼里满是心疼,“沙龙的事,阿初都跟我说了。你还摔了杯子,干嘛呀这是……”她觉得摔杯有什么用?不信任的依旧不信任,想起了当年庄俊在码头当着海关的面砸设备的画面。 庄俊接过糖水,拉著林真真一起坐下,笑了笑,试图让她宽心:“真真,非常时期,需用非常之法。这一摔,如果能把一小部分人的疑虑摔碎。也算值了。” 他简单说了沙龙的成功和订单意向的好转,但刻意没有深入谈他构建“信息联盟”的长远战略考虑,只将其作为一次危机公关。 他喝了一口糖水:“真真,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下一步,你还是要稳扎稳打,先求盈利。潮兴这个基本盘,我会守稳。” 林真真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了片刻,“阿俊,我明白要稳。但稳,不代表我们只能被动防守。你这次办沙龙,把核心客户聚在一起,分享趋势,稳固关系,这步走得很好,一下子就把对手的价格联盟打散了。” 庄俊点点头,心里欣慰于真真的理解,但认为她仅仅看到了表象。 林真真继续说道:“但是,阿俊,你有没有想过,这个沙龙或许可以不止是‘分享’和‘稳固’?你把这么多品牌老板、设计师聚在一起,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线市场最真实、最鲜活的信息。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好卖,什么滞销,对面料有什么新要求……这些碎片化的东西,如果能被有心人收集起来,仔细琢磨,会不会比任何一份遥远的潮流报告都更金贵?” 庄俊的心突然一跳!这正是他内心深处对沙龙未来发展的模糊构想之一,但他从未对任何人详细说过,包括真真!他屏住呼吸,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林真真受到鼓励,思路越发流畅:“潮兴的优势是制造和研发,但我们离最终的消费者,始终隔了一层。而我这次小范围的成功,也让我摸到了一点直接面对市场的脉搏。我在想,你搭建的这个沙龙,未来或许不应该只是一个‘我讲你听’的分享会,而可以变成一个能互相滋养的活水池子。” 她斟酌着用词,表达着自己的思考:“潮兴用趋势和好面料赋能这些客户,这是‘输出’;但同时,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想办法‘输入’?比如,在沙龙里设置更深入的交流环节,引导他们说出真正的痛点和新想法;或者,j.z.可以作为一个小小的‘试验田’,主动去尝试一些新颖的设计和面料应用,然后把市场的真实反应,哪些被追捧,哪些被挑剔,我都记录下来,反馈给潮兴的研发。这样,潮兴的研发就不再是闭门造车,而是被市场真实需求牵引着的,能踩在点子上。” 庄俊没有打断,点头认真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在说下去。 林真真眼神变得更加明亮:“我知道,我们的公司现在很小,但我愿意带着阿凤,往这个方向努力。我们不求快,但求深。我们会用心服务好每一个客户,把他们当成一座座信息的小矿藏,去挖掘,去沉淀。也许现在能做的还很有限,但只要我们坚持这个方向,一点一滴地积累,我们新公司的成长,将来能成为潮兴感知市场敏锐的那根‘神经’。” 她心内充满了希望,因为她好像打通了,自己开公司的意义还能有别的意义,她继续说道:“阿俊,我不只是只想做一个在你背后求安稳的人,或许不能直接帮你攻城略地,但能帮你‘听风’,让你看得更远,决策更准。这,就是我理解的,在守住基本盘的同时,为我们自己开创新优势。” 林真真说完,略带忐忑地看着庄俊,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过于理想化。 庄俊伸出手,紧紧握住林真真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真真!你怎么会想到这些?”他此刻觉得自己仿佛遇到了世界上最难得的知己:“双向赋能,市场数据的活水,把沙龙变成需求探测的平台,对,就是这样,真真,你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这个沙龙,如果只停留在单向分享,时间久了价值就会稀释。变成你说的这种双向的、有机的循环,它才能拥有长久的生命力,才能真正成为我们潮兴最核心的竞争力。” 他站起身,难以抑制地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转回身,目光炽热地看着林真真:“真真,你这个想法太重要了。这不仅仅是发展思路,这是对整个潮兴未来战略的一次关键升级!你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跟我说,数据分析,客户深度访谈的方法,我会立刻让晓城去研究,去引进资源!你这个角色简直就是前沿哨所,太关键了,我们就按你这个思路来。” 林真真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她的思考,她的价值,得到了最在乎的人最深刻的共鸣和肯定,这种精神上的同频共振,相互支持,比任何成功都更让她满足。 激动过后,夜更深了。庄俊重新坐下,轻轻揽过林真真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累了?”林真真轻声问,抬手轻轻按摩他紧绷的太阳穴。 “嗯。”庄俊闭上眼,享受着妻子的温柔,“但心里从没像现在这么亮堂过。真真,谢谢你。有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傻瓜。”林真真嗔怪一句,“我们是一体的。” 这场危机,让庄俊意识到和林真真的心贴得更近。 “好。”庄俊低声应着,将她搂得更紧,看着真真如此理解和支持,他心下一暖。他很清楚,他的商业理念,未来要走的路不会轻松,因为别人是不可能让他一家独大。 第189章 :诚信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第189章 :诚信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上午九点,j.z.内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林真真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头发利落地挽起,正俯身与版师激烈地讨论着一件西装外套的肩线弧度。 “这里再收一点点,0.3公分就好,要那种利落但不过分强势的线条。”林真真用手指划过坯布上的粉笔线,“东方国际的王总强调过,他们的新品牌目标客群是新一代职场女性,力量感要有,但柔美的廓形语言不能丢。” “但是真真,0.3公分,机器走线精度和面料回弹性可能……”版师陈伯有些犹豫。 “我知道。”林真真直起身,眼神锐利而专注,“所以需要手工先调整这个版,成本我来把控,但这个线条必须出来。这是我们的核心设计点,不能妥协。” 阿凤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快步走来:“真真,曼宁那边最终确认了,联名系列的首批订单量比我们预期的多了百分之二十,他们的赵颖总监刚来电话,特别夸赞了我们那个将潮绣云纹呈现的想法,说既有东方神韵又极简现代,是他们没想到的解决方案。” 林真真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数字:“告诉生产组,这批货的品控必须对标甚至超越曼宁的主线标准,尤其是边缘处理,绝不能有任何毛糙。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她刚说完,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王总,您好,是的,样品正在最后调整,您放心,您提出的关于活动量的问题,我们已经解决了,在腋下和后背增加了巧妙的省道,保证通勤舒适度的同时绝不臃肿,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带着最终样版和完整的工艺说明过去给您做最终汇报。” 挂断电话,林真真轻轻吐出一口气。 阿凤担心地看着她:“东方国际的王总以苛刻出名,明天能行吗?” 林真真目光坚定,拍了拍桌上那件精心制作的样品:“能不能行,靠的是这个。“ “我们对比了市面上所有同类产品,我们的面料、工艺和设计细节都是最好的。我们的报价虽然不低,但性价比远超他们之前的供应商。数据、样品和专业的方案都在我们手里,我们有底气。” “阿凤,我们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谁的面子。我们靠的是比别人多想一步,多抠一个细节,多熬一夜。这条路是我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没什么好怕的。” 次日上午十点,东方国际。 东方国际在华南纺织服装出口领域,是一个举足轻重的名字。它并非一家简单的服装厂,而是一家拥有多年历史、规模庞大的国有外贸集团。 业务贯穿从纺织原料进口到成衣制造出口的全产业链,旗下拥有多家加工厂和进出口公司,是现在中国服装走向世界的“主渠道”之一,手握大量宝贵的出口配额,与欧美、日本等主流市场客户建立了稳固的合作关系。 随着市场竞争加剧和利润空间被压缩,像东方国际这样的行业巨擘也感受到了转型的迫切压力。 单纯的贴牌加工模式已快触天花板,他们急需向产业链上游的设计和品牌端延伸,以获取更高的附加值。 因此,集团决策层决心孵化一个面向国内新兴中产市场的高端成衣新品牌,旨在探索“工贸结合”的新模式。 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也面临着内部挑战,传统的国企体系缺乏现代品牌运作经验和顶尖的设计人才。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东方国际”的新品牌项目部负责人王总,开始在市场上寻找既有国际视野又深谙本土市场的设计合作伙伴。 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设计外包团队,而是一个能深度理解品牌战略、能提供从概念到落地全流程解决方案的创意公司。 林真真带着阿凤走进东方国际的会议室。 她今天换上了一身自己设计的、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妆容清淡,但依然精神奕奕,将昨晚熬夜的黑眼圈完美隐藏。 阿凤则负责携带并整理厚厚的资料和样品。 另一边,是以王总为首的“东方国际”新品牌项目部团队。 王卿坐在主位,约莫四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剪裁极为精良的藏青色羊绒套装,珍珠项链点缀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刻意淡化岁月的痕迹,眼角的细纹反而增添了几分威严。 她看人时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是那种在国企体系内凭实力一步步走上高位的女性领导者特有的气场。 她没有寒暄,手指轻轻点着j.z.的方案:“林总,方案我们研究了。概念很新颖,胆子也大。但创新往往伴随着风险。这个主打色,我们市场部的反馈是过于大胆了。东方国际做新品牌,创新可以,但不能拿集团的声誉和我的团队的前途去冒险。” 林真真微笑颔首:“谢谢王总肯定。我们相信,新品牌要想在市场上立足,必须要有清晰的差异化标签。” 王总手指敲了敲桌上那份林真真提交的厚厚方案,“差异化也意味着风险。我们做一个新品牌,首先要考虑的是稳健,是如何在集团现有的资源和体系内,安全地把它孵化出来,成功推向市场。” 她拿起那件让港方总监眼前一亮的西装样品:“比如这件衣服,设计、工艺、面料,都没得说,很好。但是,这个绿色太跳了,我们做的是高端成衣,不是舞台装,这个颜色对黄皮肤极不友好,特别容易显俗气,怎么穿出门?作为主打款,市场接受度是个未知数。还有这个激光切割的潮绣云纹,创意很好,但对生产线和品控的要求太高,量产稳定性如何保证?成本如何控制?” 她抛出的问题很实际,直指国企体系下创新面临的核心矛盾: 创意与风险控制之间的拉锯。 一位下属适时补充:“林总,据我们了解,你的公司成立时间不长,独立操作如此大规模、高要求的全案设计服务,尤其是涉及品牌定位和市场营销策略的部分,你们的经验和团队配置,是否真的能支撑?我们很难完全放心把整个品牌的‘大脑’交给一个如此年轻的团队。” 阿凤在一旁听得手心微微出汗。他们不仅仅是质疑产品,更是质疑j.z.的整体实力。 林真真,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微笑。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对王总点了点头:“王总,您提出的这些问题非常专业,也正是我们反复思考和准备应对的问题。” 她示意阿凤打开投影仪,一幅精心准备的材料投射在幕布上,首页正是对这款产品的市场分析,屏幕上陆续出现几种不同明度、饱和度的绿色色卡,以及相应的面料小样。 “王总,您担心颜色跳跃。我们理解。这是我们的难点,也是机会点。”林真真的话语充满了自信,“我们选择,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高饱和翡翠绿,而是专门为亚洲人肤色调整过的墨绿。” 她拿出一块面料小样,递给王卿:“请您细看,我们在绿色中掺入了一丝极细微的灰调,降低了饱和度,让它更沉静、更内敛。远看是沉稳的绿,近看才有细腻的光泽和层次。它打破黑灰色的沉闷,但绝不轻佻。” 她接着展示搭配方案图:“关于搭配,我们为这个颜色准备了完整的解决方案。我们用哑光真丝或缎面的同色系浅绿、米白色作为内搭,搭配香槟金或浅金色的简约配饰。整体造型追求的是色彩的统一感和高级的质感碰撞,而非颜色的堆砌。我们甚至会为每一位购买这款西装的客户,提供专业的色彩搭配建议卡。” 林真真指向图表,“这是我们联合第三方市场调研机构,对目标客群进行的色彩偏好调查数据。数据显示,新一代职场女性对‘低调的张扬’有强烈需求。她们厌倦了黑白灰的安全牌,渴望能表达个性、却又不能过于浮夸的色彩。她们渴望通过着装表达独特的审美和自信。” “一味的安全牌,无法让新品牌在众多竞争者中脱颖而出。用高饱和度的色彩,正是基于这份洞察。它不同于传统正装的沉闷,也区别于街头潮流的喧嚣,它是一种充满自信和生命力的‘职场新色彩’。它瞄准的,是那群厌倦了千篇一律、敢于拥抱高品质的先锋客户群。” “如还有担忧,我们建议,可以采取‘主打款试水,基础款保底’的策略,降低首批铺货风险。” 最后,她面对对方关于“团队经验”的质疑,她坦然回应:“关于团队经验和实力。王总,我们品牌虽然年轻,但我们的核心成员都来自香港、广州曼宁等一线品牌,拥有从设计到生产、从营销到渠道的完整经验。我们或许没有东方国际如此庞大的体量,但正因我们‘小’,所以更专注、更灵活、更能全力以赴。对于贵方的新品牌,我们投入的是百分之两百的精力,这远比一个大公司旗下众多项目中的一个,所能获得的资源倾斜要多得多。” 她目光坚定地看着王总:“更重要的是,我们认为,打造一个新品牌,需要的不仅仅是经验,更是破局的勇气和创新的基因。这一点,恰恰是我们的核心优势,也或许是东方国际在转型中可以合作的外部助力。” 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有数据支撑,又有战略高度,既回应了质疑,又巧妙地将j.z.的“劣势”转化为“优势”。 一位下属立刻补充:“此类高饱和度色彩在女装正装领域的成功率低于15%。林总,你们的市场调研样本量和结论,是否经得起推敲?” 林真真看了一眼这个下属,再迎上王卿的目光。再次点名:“王总,数据样本来自北上广深一千二百名目标客群,由中立第三方完成。” 她展示着清晰的图表,“我们认为,过去的失败案例,问题不在于颜色本身,而在于设计语言和整体搭配未能支撑颜色的高级感。” 她展示了三套围绕高饱和度打造的完整职场造型,从内搭到配饰,极具说服力。“风险可控的关键,在于整体方案的成熟度,而非单一元素的取舍。我们要做的,不是迎合过去的数据,而是创造新的市场趋势。” 王卿没有被轻易说服:“理念很好。但落实到工艺和成本呢?” 她拿起那件样品,指尖摸着云纹边缘,“这个创意点,很美,也很脆弱。量产良品率能到多少?对生产线和品控意味着多大的挑战?成本会增加多少?我们要的是一个可以规模化、可持续复制的品牌,不是昙花一现的秀场款。” 她的问题直指规模化商业运营的核心。 “良品率目前稳定在92%以上,”林真真从容应答,对数据和细节的掌控是她信心的来源,“我们与潮兴工艺实验室为这款云纹制定了20道质检工序,成本确实增加15%,但我们测算过,因其带来的独特辨识度和品牌溢价,毛利率反而可以提升3到5个点。” 此时,另一位女性项目组成员开口,她的质疑更能代表国企体系内的顾虑:“林总,恕我直言。庄总与您的关系也众所周知。我们如何确保,这个项目的核心策略和我们的客户信息,不会在无意中变成潮兴与其他客户谈判的筹码?我们如何能相信,你们能真正做到绝对独立,将东方国际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 林真真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王卿脸上。她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并非恶意,而是一种基于经验的担忧。这种担忧,女性之间更能心领神会。 她没有急于辩解,“王总,各位老师。我完全理解这个顾虑,这是所有与我们合作的客户都会有的、也是最合理的顾虑。” 她站起身,姿态不卑不亢:“首先,j.z.是独立法人,有严格制度的。但光说制度不够有说服力。我在此可以做三项承诺:第一,我们与东方国际的合作期内, 核心设计团队签署专项保密协议,并接受贵方指定的第三方进行不定期审计。第二,我们向潮兴采购本项目所有面料, 价格将主动公示,所有票据可供随时查阅。我们不怕监督,只怕误会。” 她挺直了胸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总,您和我,都是女性,都在这个行业里想做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个公司是我主导的,是我安身立命、证明自己价值的全部所在。 信誉和专业,是我唯一能依靠的武器。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诚信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我今天如果为了短期利益,牺牲掉客户对我的信任,我的公司明天就会消失。我不会,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拿我的心血和名声去冒这种险。请相信一个女性创业者的决心和底线。” 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而是将底线、诚意赤裸裸地摆在桌上。它超越了商业对话,带上了一种女性之间才能深刻理解的共情。 王卿静静地听着,手指转动着那支精致的笔,她的目光在林真真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评估这番话背后的真实重量。 当她听到林真真说到“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诚信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时,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国企体系内,因为一个合作方的背信而遭受的重大挫折,那种切肤之痛,她懂。 她抬起眼,目光少了几分审视。终于,她缓缓开口,打破了寂静:“林总,你刚才说的三点承诺,很有诚意。” 她多了些探讨的意味,“但光有承诺不够,我们需要看到执行力。新品牌的首个系列,我们可以交给你们,但合作方式需要调整。” “哦?王总请讲。”林真真心神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不是简单的甲乙方委托。采用‘项目合伙人’模式。你们创意设计入股,负责产品设计研发和品牌核心策划,我们以资金、生产和渠道入股。项目盈利前,我们支付基础服务费保障你们的运营;项目盈利后,利润按约定比例分成。但生产必须由东方国际指定的、符合我们质量体系的工厂完成,供应链由我们把控。这意味着,你们的收益将与品牌的最终市场表现直接挂钩,一荣俱荣。 你敢不敢接这个更有挑战、也更公平的模式? ” 她特意加重了“公平”二字,目光看着林真真。 这让林真真感觉到对方不是施舍,而是一场强者之间的邀约。 它要求j.z.在更受制约的条件下,纯粹凭专业实力证明自己。 林真真几乎没有犹豫,这种深度绑定的模式,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这意味着她们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设计服务商,而是能分享红利的战略伙伴,她迎上王卿的目光,斩钉截铁地回答:“敢!谢谢王总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不怕用实力说话,也不怕用结果证明自己。项目合伙人模式,更公平,也更考验真本事,我们接受挑战。” 王卿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一份女性之间才懂的、对彼此魄力的认可。她站起身,向林真真伸出手:“好,那我希望,我们的合作,不仅能打造出一个成功的品牌,更能成为一次证明,证明我们女性做事,既有打破常规的创意,更有落地生根的坚韧和诚信。林总,期待你的表现。” “一定不负所托。”林真真握住王卿的手。 “方案我会提交给集团班子会讨论,走公开询价或竞争性谈判的流程。虽然我很欣赏你们的方案,但流程必须要走,这是规定。” 这一次的握手,超越了简单的商业合作,更像是两位在各自战场上奋斗的女性,在历经试探和评估后,终于达成的一种基于实力和尊重的合作。 第190章 :你到底爱我什么呢? 第190章 :你到底爱我什么呢? 一年后。 j.z的会议室墙上挂着的销售业绩图表曲线昂扬,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旁边新增的一块“j.z. 项目里程碑”白板,这是潮兴和j.z.核心骨干的一次会面。 就在会议即将开始,人员陆续入场时,庄俊走到林真真身边,低声且快速地说了一句:“真真,今天这个会,潮兴的核心层都在。” 林真真立刻领会了他的担忧,她低声回应:“我明白。今天只聚焦讨论我们的公开里程碑和未来对外的‘创新设计中心’战略,不涉及任何潮兴的客户信息和内部数据。我们的独立运营,必须从我们自己人做起。” 庄俊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没错。就是要这个意识。我们自己先树立起绝对的意识,才能让外面的合作伙伴真正放心。今天你来主讲新公司部分,我只在最后补充战略协同,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交叉决策。” 会议开始。 林真真站在台前,指向了那块新屏幕。 “各位,今天我们先看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值得骄傲的‘项目’。” 林真真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庄俊身上,“一年前,我们公司在一片质疑声中起步。今天,可以自豪地说,不仅活下来了,而且走出了一条漂亮的路。” 大屏幕上亮出数据: “过去一年, 实现了税后盈利。更重要的是,它拿下了两个极具分量的订单。一个是与高端女装品牌‘曼宁’的联名系列合作,客户看中了我们对‘新中式’风格的创新诠释和极致工艺;另一个,是为国内最大的外贸服装集团‘东方国际’旗下的一个新品牌提供全程设计服务,从面料甄选到版型设计,对方看中的是我们对接国际潮流与本土市场的转化能力。” 会议室里响起真诚而热烈的掌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订单的含金量远超其金额本身,它们标志着j.z.的设计能力和品牌价值获得了业内权威的认可。 庄俊站起身,走到林真真身旁,继续道:“j.z.的成功,意义重大。它不仅仅是一个品牌的成功,它更向我们,也向整个行业证明了三件事:第一,中国设计有能力与国际对话,并形成自己独特的审美体系。第二,依托中国强大的制造基础,原创设计可以快速实现高质量转化。第三,‘设计赋能’和‘品牌溢价’这条路,在中国市场,走得通。” 他语气铿锵:“这正是我们未来要坚定不移走下去的方向,我们从卖布料到卖设计、卖解决方案,价值提升了何止十倍。” 此时,会议室门被敲响。前台小妹带着一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会议,林总。”秘书激动地说,“这位是李处长,有重要的事情想和林总沟通。” 所有人都愣住了。 领导直接找到公司来?而林真真并不意外,因为之前有外贸调研中心的同志来暗访过。 李处长笑容满面,开门见山:“林总,冒昧打扰。庄总,你也在这?“ 她看到庄俊有一些意外,接着说道:“林总,你们为‘东方国际’设计的那个系列,样品送到了今年广交会的预审会,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尤其是那款运用了潮兴最新面料、融合了潮绣元素的‘新中式’西装外套,被评审专家组誉为‘代表了中国服装产业升级方向’的佳作。” 她带着官方的正式与褒奖:“我受厅里领导委托,正式邀请你们作为 ‘广东省出口名牌培育计划’的重点扶持对象,入驻本届广交会品牌馆,并给予一个独立的展示席位,希望你们能代表广东本土的原创设计力量,向全世界的客商,展示‘中国设计’的新形象。” 会议室里瞬间沸腾了。 广交会,品牌馆,独立展位! 这对于一个成立仅一年多的设计师品牌来说,是难以置信的荣誉和机遇,这不再是行业内的认可,这是来自政府层面的肯定和背书。 林真真激动地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 阿凤紧紧抓住她的手,两人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庄俊强压住内心的澎湃,与李处长用力握手:“非常感谢,感谢政府的信任和支持,这是对我们最大的肯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送走李处长后,会议在极度振奋的气氛中继续。 庄俊回到台前:“各位,看到吗?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意义,它为我们潮兴未来的战略升级,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正式宣布了潮兴的下一步战略:“我们将成立潮兴‘创新设计中心’。这个中心,不仅服务于潮兴自身的面料研发,更将面向所有战略联盟客户开放!我们将聘请国内外优秀的设计师,提供趋势分析、设计咨询、打样服务,帮助我们的客户打造更具竞争力的产品。” 他看向林真初:“真初将兼任这个中心的首席顾问。真真的成功经验,将在这里被提炼、放大,赋能给更多的中国品牌。” 庄俊宣布成立“创新设计中心”并任命林真初为首席顾问后,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大家都知道林真初是林真真的弟弟,一年前还是个在车间里埋头看机器的青涩小伙,如今竟那么快就担当如此重任? 林真初本人也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生产总监李铁柱的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微变,捂住话筒对庄俊低声道:“阿俊,三号车间那边出了点问题,新一批面料在最后一道染整工序上出现了轻微色差,老师傅们调整了几次参数,效果还是不理想,怕耽误了广交会展品的生产进度……”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滞,这批面料是j.z.广交会展品的核心用料,出了问题可不是小事。 庄俊正要开口。却见林真初站了起来:“俊哥,铁柱叔,你们继续,让我回厂里去看看吧。这批面料的工艺参数优化和稳定性测试,后期是我跟着李总工一起跟进的,我比较熟悉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庄俊看着他,眼中闪过赞许,他点了点头:“好,真初,你去处理。需要什么支持,直接协调。” 林真初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的背影让林真真恍惚了。 林真真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年前。那时,阿初还是个因为打架辍学、背负债务、只能在车间靠一股蛮力干活赎债的毛头小子。他聪明,有数学天赋,但冲动、迷茫,看不到未来。 一年前庄俊给阿初安排了路,阿初就像换了个人。白天,他泡在车间和实验室,跟着老师傅学设备,跟着专家学工艺,脏活累活抢着干,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参数和问题。工作再累在忙,他雷打不动地去夜大上课,啃着艰深的纺织原理和材料学教材,常常学习到深夜。 林真真几次深夜来到潮兴,都能看到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总是林真初还在埋头计算数据或调试样品。她看到了阿初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是一种对知识的渴望和对自我价值的追寻。 期间自然有辛苦和挫折,有听不懂课的烦躁,有被老师傅训斥的委屈,但他都自己咬牙挺过来了。 他的数学天赋在工艺优化和成本核算中发挥了作用,几次提出的小改进都显著提高了生产效率。他渐渐从一个小助理,成长为专家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 大约一个小时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林真初走了回来,神色轻松了不少。 “俊哥,问题解决了。”他汇报道,“我也刚看了重新打的小样,达标,不会影响生产进度。” 他完全是一个成熟技术骨干的模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加热烈的掌声。这一次,掌声是送给林真初个人的。 庄俊看着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小舅子:“做得很好,阿初。” 他重新看向众人,回到了刚才的议题:“现在,大家对我任命真初兼任‘创新设计中心’首席顾问,还有疑问吗?” 众人纷纷摇头,眼神中充满了信服,没有疑问。真初的成长他们都看在眼里,把真初当成了自己的孩子,真诚为他开心。 庄俊继续道:“创新设计中心,不仅要懂设计,更要懂材料、懂工艺、懂成本,真初这一年,扎根生产一线,系统学习了理论知识,更重要的是,他具备了解决实际技术难题的能力和沉稳的心态。由他来做这个首席顾问,就是要确保我们的设计创新不是空中楼阁,而是能精准落地、能实现量产、能控制成本的实实在在的产品!这就是中心未来要打造的核心竞争力。” 他看向林真初:“阿初,这个担子不轻。你要继续学习,不仅要懂技术,还要开始学着理解市场、理解客户需求。未来,你要成为连接设计师、客户需求和工厂生产之间最坚实的那座桥梁。有没有信心?” 林真初挺直腰板:“俊哥,我有信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你的期望,绝不给我姐丢脸!” 这一刻,没有人再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关系户”。他是林真初,是凭自己努力和实力,在潮兴站稳脚跟、赢得尊重的技术专家。 他的成长,是庄俊人才培养战略的成功范例,也是这个时代给予肯努力、肯学习的年轻人的宝贵机会。 夜晚,庄俊和林真真回到家中。保姆已经带着晓阳睡下了。 广交会的邀请、政府的认可、真真的成功…… 这一天的喜悦和冲击,让两人都有些难以立刻入睡。他们并肩坐在床上,林真真轻轻靠在庄俊肩头。 沉默良久,林真真轻声开口,满是感慨:“有时候想起来,真像做梦一样。” “我18岁那年,刚到广州的时候,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下了火车都不知道该往哪走,连身份证都没带,还是碰见阿凤,和她睡垃圾堆,后面在城中村那边住十块钱一晚上的大通铺,第二天就开始满大街找活干。那时候想,能暂时进个大一点的工厂当个工人,一个月能挣上几百钱,不用再问家里要钱,就心满意足了,后来在康乐村开了店,去陈伯那里学艺,进金花厂,又进了曼宁当设计助理。” 她自嘲地笑了笑:“谁能想到呢?今天,我居然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品牌,还能去广交会,手下还管着一帮人的饭碗……” 她至今还是难以置信,“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阿俊,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哪个服装厂的流水线上踩缝纫机,或者早就熬不住,回老家嫁人了。我想,我所有的运气,大概都用来遇见你了。” 她隐约开始有一丝不安,因为她很清晰的知道自己的成功并非完全源于自身,而眼前这个男人给她带来的机会。 庄俊静静地听完:“真真,你错了。遇见我,或许是运气。但能做到今天这一步,靠的绝不是运气,更不仅仅是因为我。” 他开始了他的“商业分析”:“从投资角度看,我选择支持你,不是感情用事,而是看到了你的‘潜在价值’和‘超高回报率’。你18岁敢独自一人来广州,这说明你有勇气和冒险精神,这是创业者必备的素质。你在肥佬坚那里从最苦最累的扛布工做起,短短时间就能成为曼宁的设计助理,还能被王曼重用,这说明你有极强的学习能力和上进心是有目共睹的。你在曼宁受到打压排挤,却没有自暴自弃,反而更憋着一股劲要做出成绩,这说明你有韧性和抗压能力。” 他眼神充满赞赏:“这些特质,每一项都是稀缺的‘优质资产’。我从小耳濡目染,在生意场上看人,在投资上很少出错。投资在你身上,成功的概率远高于失败。事实证明,我的判断完全正确。你现在也证明了你这支‘原始股’的价值,远超预期。” “从商业本质上讲,我提供的是资金、场地、供应链,而你,才是那个能将生产资料转化为高附加值产品的‘核心技术和独特品牌’。” 他夸起老婆来,不遗余力,“潮兴的面料再好,没有你的设计,它也只是布料。你的创意、你的审美、你对市场的敏锐感知,这才是最核心的、别人无法复制的竞争力。换句话说, 不是我成就了你,而是你的才华,通过潮兴这个平台,得到了最大化的价值实现。我们是互相成就。” “从管理角度评估,你作为一个管理者,是合格的,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他继续分析,“你能凝聚阿凤、带动阿初,能把设计师、版师、工艺师这些有个性的人协调起来,把创意落地成产品,还能搞定东方国际那样难缠的大客户。这证明你具备了领导力、沟通力和执行力。这些能力,可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庄俊完全跳出了儿女情长的框架,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林真真感到踏实和被尊重。他是在真正地、平等地看待她作为一个“创业者”的价值。 林真真听着,眼眶发热,心中的那点不安被他彻底击碎了。他总能讲一些大道理来抬高她,好像人就不知不觉被他架着得往前跑。 她回想起来,好像遇见他以后就是这样。完全没有琼瑶剧里面的儿女情长,甚至感觉都没谈什么恋爱就当了妈。 感觉她的人生,就是这么被推着走的。这样到底好还是不好?跟着另一个人安排的方向计划去活着,她也不知道。但现阶段,她是觉得有收获的。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哪有你这样的,跟你分析股票一样。” 笑过之后,她忽然安静下来,侧过身,深深地看着庄俊的眼睛,她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很久、或许是很多女孩们都会想问的问题,她带着紧张:“你说了这么多,都是我的好,我的价值,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像是你的员工,这个员工很优秀,很好用,你很有眼光,但是一点都不像是你的老婆,说的再具体一点,你到底爱我什么呢?” 第191章 :大结局(全文完) 第191章 :大结局(全文完) 庄俊心想这是个“送命题”啊,问的是“爱”啊,得好好回答,可是,爱什么,能是一二三四五可以讲清楚吗?能讲明白的会是什么爱?真的很难讲清楚。 他欣赏她的那些‘价值’,是因为他是一个商人,他习惯用理性的方式去评估一切。但这不代表他的爱是理性的,其实还有一种性吸引力。 他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爱,或许恰恰是因为她身上有他觉得美好的东西,能感染他。那种明明一无所有,却敢对着这个世界不服输的劲头;那种明明受了委屈,擦干眼泪还能继续往前跑的韧劲;那种看到一块好布料,眼睛里就能迸发出无限可能的纯粹和热情。 这些光芒,在他这个整天算计成本、利润、竞争、风险的商人眼里,是珍贵的。它让他想起他爸当年白手起家时的样子,想起他自己最初的那点梦想。 他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真真,谢谢你闯进我的生命里……”最后落在了她的唇上。不要让她问下去了,不然嘟嘟没完。 这个吻开始是温柔的,但很快,激情便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来。 日间的带来的兴奋,长久以来并肩作战积累的深厚情感,以及此刻毫无保留的心灵交付,都融入了这个吻中。 良久,他才微微喘息着松开,但双臂依然紧紧环着她,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里。低声道:“你让我觉得,我奋斗的一切,除了钱和地位,还有了更温暖的意义,比如,守护好我们的家,我们的晓阳。”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抚下,带着明显的渴望,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里面燃烧着的不再只是欣赏,而是男人对心爱女人才有的爱欲。 他再次低头,亲吻她的唇畔,“我爱的,就只是你而已。从里到外,都让我着迷。我超爱的。” 此刻,庄俊感觉再多语言都是多余的,林真真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脑子缺氧,没有思考能力了…… 就在这时,儿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晓阳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小枕头站在主卧门口,奶声奶气地说:“爸爸,妈妈,我刚才好像听到有人喊我名字,你们怎么还不睡呀……” 温馨的氛围被小家伙打断,庄俊和林真真吓了一跳。林真真都快有心理阴影了。 庄俊冷静了好几秒才起身,笑着走过去抱起儿子:“好了,好了,爸爸妈妈这就睡,我们一起睡。” 庄俊走回床边,把庄晓阳放在床上。晓阳抱着小枕头,蜷缩在爸爸妈妈中间。 林真真温柔地拍着儿子的背,轻声哼着歌。庄俊看着怀里的小人儿,捏了捏他肥嘟嘟的脸,心中充满了为人父的柔软。 过了一会儿,晓阳似乎清醒了一些,他仰起小脸,看着庄俊说:“爸爸,明天我不要跟阿姨在家了,我想跟你去上班。” 庄俊和林真真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平时晓阳虽然也偶尔会去公司,但主动提出要求还是第一次。 “哦?为什么呀?”庄俊摸了摸儿子的头,问,“跟阿姨在家不好玩吗?可以看图画书,玩小汽车。” 晓阳嘟起小嘴,摇了摇头:“不好玩。阿姨只会让我多睡觉、吃多多饭。我想去看爸爸工作,看妈妈画漂亮的衣服。”他伸出小手指,比划着,“我们班王小虎说,他爸爸是开大汽车的,可以带他坐进去按喇叭,可神气了!我觉得我爸爸妈妈可是做大老板的,更厉害。” 童言无忌,却让庄俊和林真真心里都微微一酸。他们忙于事业,陪伴孩子的时间确实有限。 林真真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晓阳,你爸爸的工作,和王小虎爸爸开大汽车不太一样。” “你爸爸的工作,就像建造一座很大很大的城堡。这座城堡,叫‘潮兴’。城堡里有很多很多的叔叔阿姨,他们织布,妈妈把爸爸织出来的布做成漂亮的衣服。爸爸呢,就像是这座城堡的‘总工程师’。” 晓阳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林真真:“总工程师是做什么的?” 林真真回答道:“总工程师要确保城堡的每一块砖都结实,每一道墙都牢固,还要想办法让城堡变得更漂亮、更厉害,让住在里面的人和来参观的人都开心。”她尽量用小孩子听得懂的比喻解释,“所以爸爸每天要解决很多难题,要和大家一起开会想办法。有时候,问题很麻烦,爸爸也会皱眉头,需要很安静、很专心地想才行。” 庄俊在一旁认真听着林真真用小孩子能听得懂的语言来沟通,他环抱着真真和孩子,“如果晓阳明天去公司,爸爸当然很开心。但是,爸爸可能没办法一直陪晓阳玩。爸爸开会、谈客户的时候,晓阳要乖乖坐在旁边,不能吵闹,因为叔叔阿姨们在讨论很重要的事情,就像晓阳在幼儿园上课要认真听讲一样。晓阳能做到吗?” 晓阳似懂非懂,但听到“像上课一样要认真”,他用力点了点头:“我能做到,我很乖的,我不吵爸爸。” 庄俊笑了,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好,那爸爸相信晓阳。但是晓阳要知道,爸爸带你去公司,不是去玩的,是让晓阳去看看爸爸,还有很多的叔叔阿姨,是怎么认真工作,怎么一起努力把我们的‘城堡’建得更好的。这是一种学习,知道吗?” 晓阳再次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了庄重的表情。 庄俊继续温和地说:“还有啊,晓阳,爸爸努力工作,妈妈努力设计漂亮衣服,不仅仅是为了把城堡建得漂亮。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城堡里所有的叔叔阿姨,都能开开心心地工作,能赚到钱给他们的宝宝买好吃的、好玩的,就像爸爸妈妈给晓阳买一样。这叫做责任。爸爸是这座城堡的‘总工程师’,就要对城堡里的每一个人负责。这是很大很大的责任,所以爸爸有时候会忙,会不能天天陪晓阳,晓阳能理解爸爸吗?” 晓阳看着爸爸认真的眼神,虽然不能完全明白“责任”的含义,但他能感受到那份郑重。他伸出小胳膊,抱住庄俊的脖子,把小脸贴上去,小声说:“爸爸辛苦了。晓阳乖,不吵爸爸。” 这一刻,庄俊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紧紧抱住儿子。 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林真真轻声对儿子说:“晓阳,爸爸妈妈爱你。我们努力工作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晓阳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长大,希望晓阳以后能有更多的选择,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 庄俊接着林真真的话说:“明天晓阳可以去公司,但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听话,不打扰大人工作;第二,多看、多听、多学习;第三,回来要告诉爸爸妈妈,你看到了什么,学到了什么。好不好?” “有时候觉得做你的儿子会很累,和爸爸去上班,没得玩还得学东西。”林真真吐槽道。 做他老婆也很累,随时都得被他架起来,看他自己那么拼,觉得好像不上进不努力不学习不跟上脚步是一种错,潜移默化就会被影响,他有这种能量在身上。这话林真真没说。 第二天,庄俊践行了他的承诺,带孩子上班。 于是,两岁多的庄晓阳,有了一个特殊的“办公室”,就是在爸爸办公桌旁的一张铺着软垫的小沙发和一块小地毯,上面堆满了他的绘本和积木。 这天下午,庄俊正在与一位来自上海的重要客户洽谈新季度的合作。 庄晓阳就安静地坐在他的小沙发上,抱着一只毛绒玩具,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爸爸和陌生的叔叔用他听不懂的话交谈。 庄俊一边沉稳地与客户讨论着面料参数和交期,一边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一下儿子。见晓阳一直很乖,他便顺手从桌上拿了一颗包装漂亮的巧克力,轻轻放在儿子的小手里,低声用潮汕话说了句:“晓阳乖,自己食,勿出声。” 晓阳接过巧克力,开心地咧开小嘴,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安静地吃起来。 客户见状,笑着调侃:“庄总,这是带娃办公两不误啊?小家伙真乖,不吵不闹。” 庄俊笑了笑,语气带着骄傲:“没办法,我太太很忙。我把孩子带在身边,让他也感受一下气氛,免得闹他妈妈。” 他说话时,顺手将晓阳不小心踢到一旁的积木捡起来,放回他身边。 谈判间隙,庄俊起身给客户添茶,走到晓阳身边时,自然地蹲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晓阳,要唔要喝水?” 晓阳摇摇头,举起手里的玩具给爸爸看。 庄俊摸摸他的头,夸了一句“好靓”,又回到谈判桌前。 整个过程中,庄俊在沉稳干练的企业家和温柔细心的父亲两个角色间无缝切换,没有一丝违和感。 这幕场景,反而让客户感受到了庄俊人格的可靠和家庭的稳定,无形中增加了信任感。 送走客户后,庄俊抱起儿子,走到窗前。 “晓阳,你看,外面车水马龙,很多人都在为生活、为梦想努力奔波。” 他指着窗外,对怀中的儿子轻声说,“爸爸妈妈努力工作,是为了让我们的家更好,你长大后,也要成为一个有担当、能保护家人的男子汉。” 晓阳似懂非懂,但看着爸爸认真的眼神,也学着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地重复:“男子汉!” 创作后记 这篇后记是这半年来跟读的读者在我的小红书上反馈,增加的碎碎念。 我时常被问起,故事灵感来源于什么?小说里林真真和庄俊,是否有真实的原型? 答案是有,当然有,但是原型是谁,叫什么名字,如今怎么样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写这本书让我理解创作人物的方法,采集的并不是某个人完整的人生,而是无数个人在命运的关头发出的声音。 一句叹息,一个眼神,一段酒后的真言,都可以是构建人物的基石。 这本书里的他们,没有一个天生就拿着一手好牌,从“零资产、负资产”的人,凭借自身的意志和行动,在时代中努力为自己挣得立足之地。虽然小说人物还是理想化,放在当下难以共情,成功路径也不可复制。 林真真,十八岁,一个从福建海边小镇走出来的小姑娘,初中毕业,唯一的资本就是自己和一股“不信命”的倔强。 前阵子看到个潮汕十四岁小男孩在深圳卖烤鸡,被网红拍个视频,就火了,十六岁当老板,朋友说林真真性转版,我一看,还真有点影子,我在他身上也看见了这种倔强,喊着宁可睡地板,也要当老板,作为闽商氛围长大的孩子特别能共情。 而庄俊,二十四岁,一个潮汕传统家族长大、背负家族兴衰的厂二代,表面开着大奔的老板,很风光,内里却有着产业升级、家族变迁历史交织的重压。 其他配角,阿萍、阿凤的挣扎求生,林真初因为冲动犯错从奥数天才沦为“戴罪之身”…… 我写小说先有人物,才有故事,为了让人物落地,我必须先设定一个时代,让时代也落地,我最终选择九十年代的广州,因为广州是个包容的大城市,有全国各地来务工的人,这是南下打工潮。 而写广州写什么行业,我第一反应就是布匹行业。因为我很多同学,朋友,家里90年代就是去广东当卖布佬或者搞服装。 小时候感觉同学父母在广东混的,好像条件都很不错,混很好。因为同学老会讨论,比方会说他爸妈在广东的做布行,他家听说很有钱。后来我发现反正只要不在山里就行,出门在外地的同学嘴里都有钱。 我就对广州这个南方大都会也是心生向往,遍地是黄金,因为我们是在山里长大的。2006年我最早到的地方是珠海拱北,到了发现公车上多用粤语,点餐人家也都在说粤语,竟然懂得听,亲身到广东感受是不一样的,很神奇。因为我爱看香港的粤语职场剧,听港乐,对我影响比较大。 后来因为工作经常要去广交会看展会,住在海珠区中大附近,距离琶洲还比较近,那段路太堵车,特别展会期间,我就天天坐地铁8号线。中大附近有个老城区,我很喜欢广州的氛围,广州的美食。偶然发现一条街的餐饮怎么大多都是潮汕人开的,差点让人误认为在潮汕。 我到过潮汕几个城市,潮州、汕头、汕尾、揭阳、普宁…… 唐韵乔老师和我说,普宁这个城市很神奇,美食随便进一家,都好吃,这个评价超高。不好吃的开不下去,所以能开个几年的正常都不会踩雷。后来我试了,确实随便一家都很好吃。街边撸个烧烤,也很有自己的特色,主要是食材够新鲜。 因为一城美食还有村里的氛围,就把男主定为普宁人了,这个真实地域,想那个城市让大家都知道。主要普宁在以前还是最大的布匹面料交易市场,正好是我想写的行业。到此,我这个故事背景基本形成了,有了历史时间线,行业变迁。 这书叫《南潮织梦》,林真真是南潮。 而庄俊设定为织梦人,纺织行业,给他的目标设定为90年代造中国自己的国产优质布,这个书名就很贴题。 我不知道你们住过城中村没有,城中村这是我很遥远的记忆,是很多外出务工人梦想的起点。 那段在城中村的经历给了我很多的素材,有年轻读者和我说前期林真真太苦啦,差点劝退了。别人可能会觉得很苦,林真真初到广州睡垃圾堆,做力气活,进厂,摆地摊…… 可我作为作者,并没有想表达她有多苦,因为我自己当时并没有认为有多苦,而是觉得充满希望,我为了我自己的理想奋斗,这是我出社会的起点。 我想写的并不是苦本身,而是人在最低处时,那种只要还能动,就有希望的原始生命力,我想表达的是这种生命力,远比苦难更值得书写。 我在城中村那段时期写了很多散文随笔,都是我后来写作的素材库,记忆随着时间推移会淡忘,但是用文字留下不会。 我写过不少年代小说,目前也还在练笔阶段,有节奏、故事编排、人物塑造问题,读者的反馈我有收到,我将在下一本继续努力。 至今完成共计235万字年代文,写作的初衷仅仅是为了留下我当下的感触记忆,只是很小的一个点,一句话,听到的一个人物故事,我要是有强烈的冲动想写出来,就会想编写成一本长篇小说。 我到现在还有一个习惯,就是我喜欢和那些挣扎求生的小摊贩聊天,听他们唠家常,有街头卖着江西炒米粉的大叔抱怨天气,也有开着肠粉早餐店的老板娘和我诉说着她老公嫌做早餐累,又进厂去了,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摊子,而我记得他们当初开早餐店,她老公和我说的是因为进厂太累赚不到几个钱而开的。 写了七年书,都不火,不过写小说还是有好处,就算不写书的时候,也会让作者习惯性分析人物背后的动机,共情周围的人事物。 我觉得创作人物的时候,无论主角还是配角,一个人物最动人的瞬间往往就藏在柴米油盐、进退两难的日常抉择里。 即便是开场河南的三轮车大叔; 把阿萍真真赶走却多给了工资的肥佬坚,因为他认为林真真就不适合这个工作,走了对大家都好; 金花精明市侩,在林真真走的时候多给了钱,却压下了她半个月工资,这是规矩。 还有被吐槽最多的庄明玉以及潮汕传统家庭的分家,写的现实题材,想把闽南、潮汕的地域特色也写出来,虽然可能并不讨喜。 每个人物作为作者都是喜欢的,大部分人的底色还是善良,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每个人有自己的立场,当下都很难被改变。 我无意书写一个遍地黄金的浪漫淘金神话,我更想写的,是他们在荆棘里给自己找出一个活法的样子。 林真真在工厂里面偷师学艺,在裁缝铺里练习针脚,在废纸背面画下设计图。 我也是一个设计师,但是我干的不是服装设计,我也曾在做题草稿纸上画下我梦想的游乐园,是我从业十几年至今都还没能力完成这种项目,但是这个对我来说并不重要,而是一个小小的梦想,让我走上了这条路。 林真真这个人物和我相差甚远,很多老读者都以为我是在书写我自己,因为性格和我本人很像。 我认为是不像的,我没有进过一天工厂打工,她就是我母亲辈的样子,七十年代生人,没有读过多少书或者说家里孩子太多,作为女娃没有条件,而林真真是自己选择不读书的,她并不是没有条件,但做出了这个选择,就有自己的局限性。 那代人深受读书无用论,读书不如早点出来学手艺挣钱,她就是很多十几岁,早早离开校园外出务工人的样子。 有的读者可能认为给个五百块就让孩子出去打工这事换在现在完全不现实,是的,换在现在是不可能的。甚至可能还觉得糟心,五百块租房都不好租,点不了几次外卖。而八九十年代是特别正常的事情。 我的长辈很多就拿着几身衣服,一个路费就出门了,还有不少漂洋过海下南洋,这也是当时的一种特色吧。因为我们这边山多,别人还管我们叫山猴。八山一水一分田,只能外出谋求发展。 九十年代是我的童年,我记忆里面大多数人日子过得也难,但是我有记忆的人,他们身上有一种坚韧的精神,多难的事只要今天还活着都不是什么大事。 我现在回想,真是难透了,换现在的我,都有可能坚持不下去。我妈喜欢读鲁迅,经常在我们家难的时候,我抱怨环境的时候,和我说做人要有点阿q精神,她还说不要活成祥林嫂。 我小时候不太懂,我后面也读鲁迅,才知道啊q是发明了精神胜利法的经典形象,文学方面不多说。 我妈就是靠着这个,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难关,直到现在,成为了一个快乐的老太太。 而庄俊,他的战场则是另外一个维度,作为厂二代,他看似风光,接手的却是一个在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大潮中岌岌可危的家族厂。 “庄国忠”们,“林真真”们,算一代草根创业者,往往是业务员+大家长,依赖个人魅力和控制,他们从0走到1。 草根的成功,爱拼才会赢是打出来的,决策快执行力又强,敢于在不确定中冒险,信奉边开枪边瞄准。而精英的成功在需要对接国际资本、技术、模式的新兴行业,当时的优势是明显的。 90年代是一个特定历史时期,不同资源禀赋的人,面对时代机遇时,所选择的两种经典入场方式。 庄俊学了市场营销、财务管理、战略分析、组织行为等一整套商业语言和工具。能够借鉴国外成熟市场的模式,进行行业分析和定位,更擅长做顶层设计和长远规划。同学、校友、风投构成了高质量的初始人脉和资源圈,更容易获得资本、高端人才的认可。 二代就负责从1走到100,他们会更早着手设计组织架构、激励机制、企业文化,思考如何用系统而非个人来驱动公司成长。 那时,很多像他一样的厂二代们被推上前台,面对的是设备比工人年纪还大、产品落后国际水平很多的摊子。 他之所以引进设备,搞产业升级,背后是深刻的时代推力,大力倡导出口创汇,纺织业作为传统支柱产业,谁能率先完成技术改造,生产出符合国际标准的高附加值产品,谁就能拿到通往国际市场的通行证,也为国家换取外汇。 这是商业冒险,也是一代实业子弟在历史关口不得不承担的使命。可如今在去写使命,价值观,可能有的人还会觉得很好笑。现在大家只求平安,别去创业就不会作死,晚年还能安然度过,这个时候,来写创业奋斗现实小说简直就是老土、过时、不流行。 可我还是想写那个时代的事,我写的布匹服装行业,衣食住行,写的“衣”。虽然布匹行业现在也变成了传统夕阳产业,我也算见证了从辉煌时期走向落寞。 庄俊这个人物就是酒桌上或者是日常闲聊中朋友的叹息,叹息着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我才不想写现在,痴迷年代文。因为我也叹息,整体大环境不好。我就写最辉煌的时候,那段时间也难,但是整体没像现在这么丧; 阿萍对命运喊出“我的命运我自己做主”,她这个人物也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角色,虽然人物走向最后变成那个结局。 前期阿萍这个角色喜欢的读者很多,讲义气,姐妹情深,令人动容。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走的路,这条路上,很多人都只是陪伴了一程,最后都成为了过客?有的时候我也在回想,我这前半生到底有多少过客,数不清,我自己都数不清; 阿凤她是我比较心疼的一个角色,因为起点够低,但是她举起钢筋守护姐妹时眼里的凶悍,那种坚定地支持姐妹的样子,就是我一个特好朋友的样子,生活中很多苦难,依然向上,有希望; 林真初犯了错误,也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他烧掉奖状、背起行囊时那句“过去的林真初死了”。写到阿初那段,我自己也哭了,因为阿初这个人物也有原型,他是04年南潮,十几岁离开家乡去深圳的打工。同样冲动的一脚把人踢伤,后要赔偿,传遍了整个小县城,也是真事,后面阿初靠自己的努力把钱还清了,现在也过得很好,做生意算蛮成功,我是为他开心的。 他们不是天生的英雄,会害怕,会犯错,会绝望,会为钱折腰,会为一点温暖泪流满面,这些时刻是最让我动容的。 生活已经满是困境,我想小说阳光灿烂更好看一些。 我为什么那么爱写年代文,这本小说为什么是九十年代?九十年代有什么魅力,美感? 九十年代,社会板结尚不严重,阶层流动的大门还透着一丝光。更重要的是那个年代还相信“劳动创造价值”,“爱拼才会赢”不只是一句口号。 一个人,只要肯吃苦、动脑筋、敢想敢干,就真的有可能改变命运,但是有时代红利的。 有人问我现实题材,林真真才十八岁二十岁当老板可能不,其实现在社会也很多十几岁就自己当老板了,小老板。林真真都算起步晚的了,大家当个故事看看就好,不必太过较真。 有些读者说看完感觉也可以当老板创业了,我说这是个错觉,摆地摊都摆不起来。 我后面知道其实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时代的钱好赚,更因为一个“势”在那里催人奋进。 国家开放的势头、产业升级的态势、社会渴望改变的劲头,汇聚了一股强大的历史合力,一堆像庄俊这样的厂二代,就是被这股合力推着、逼着,也想要干出一番事业。 有朋友来看我的书,也来和我感慨说现在钱难赚,什么也不好干,要成功太难。 如今,我们身处另一个复杂的经济周期,谈论“下行”与“内卷”的声音不绝于耳。 时代的大潮方向已变,很多人感到疲惫、迷茫,仿佛努力不再轻易兑现价值,“躺平”成了一种无奈甚至清醒的选择。 但是我想时代会变,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上升的通道或许变窄,但动手改命的权利,从未从我们手中滑落。 我写这本书发表在豆瓣上,本来以为没有多少读者,单纯就是写给朋友看的。 这些年太难了,我们的年纪都大了,有好些朋友因为坚持不下去,而选择结束了生命,年纪轻轻。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年纪轻轻,可我才恍然大悟,我们也不年轻了。 特别是十月底,我身体也出现了点状况,算是鬼门关走一遭,运气还算不错。 不过你们放心,写到后记的时候已经恢复。 这些年给的帛金比婚礼给的红包还多,对我触动实在是很大。 我听到有些朋友过世,就经常想人只要还活着,什么事都不是大事,也理解很多人缺少了重头再来的勇气,选择了认命,因为岁数大了,别人就认准你很难东山再起,跟不上时代了,这是无奈,也是现实。 但是我想新闻上那些即使一把岁数还重新开始,活出光的人物之所以打动人,还是因为这种精气神,不服老,不认命。 所以《南潮织梦》与其说是一个理想化“成功”的故事,不如说是一个写给“挣扎者”、“不认命者”的故事。 真正的体面,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高处,而是无论从多么低洼的地方起步,或者过程中遇到多大困难,都不放弃向上攀爬的勇气和行动。 我作为作者,我也感谢林真真、庄俊,感谢书中的每一个小人物。他们是我从故纸堆和时代记忆里打捞出的微光,我用文字让他们重新活过一次,而他们,则用那段热火朝天的青春,温暖并照亮了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时的内心,我从自己的故事中也汲取了力量,我这些年也经历了很多低谷,起起伏伏……今年算是重新再出发。 书写他们的过程,于我而言,是一次深刻的洗礼。我看到了在时代洪流面前,个体的渺小。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都可能让一个企业、一个家庭颠沛流离。我个人的行业也变成了夕阳产业,日子过得苦不堪言。特别是这些年经济萧条。 但我也更深刻地感受到、看到那些还能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朋友,都有种“办法总比困难多”的乐观,那种“敢为天下先”的胆识,那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信诺,那种“无论再难,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的志气,是如何变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推动着命运滚滚向前。 故事会结束,但生活还在继续。愿我们都能带着这份从九十年代一路传承下来的向上精神,无论顺境逆境,也不要没了对生活依然保有希望、乐观积极的心态。 努力的意义,不在于最终抵达何处,而在于一路走来,变成了一个更有力量、更能担当的自己。生活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成功学,而是在相互扶持、甚至相互较量中,共同完成的一场修行。 完结啦,虽然写的还是有不足地方,我知道,但是完成六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也可以给自己一个掌声了。 掌声也给每一个在风雨中,亲手为自己撑伞的人。 下一本书我们再会!! 大家可关注我的小红书,开新书会有通知,如有书评、读后感也可私信。帮忙打个分,留个评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