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吏女》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大明小吏女 本书作者: 吃吃汤圆呀 本书简介: (正文完结。美食文、考据流、事业编家庭,女主的姥爷、爹、姐夫、丈夫均为赘婿。) 美食博主夏晴穿越到明朝小吏之家。 如今judy在位,仁宣之治将启,百姓承平,可自家麻烦多多: 1、原身闯祸。她未婚夫始乱终弃转而追求高门贵女,于是原身报复心起得罪了贵人。 2、古人不傻,名厨汇聚京城,爆炒溜烧各有绝技:笋鸡脯、带冻姜醋鱼、咸豉芥末羊肚盘样样精致;刀工菜瓜果镂空雕栩栩如生;烹河豚专业除毒;猎奇向有阴山之北的雪蛆;就连水上船宴都有水碗五侯鲜这样美味又讲究的菜肴。 绝不是门外汉靠火锅、卤大肠就能简单征服的。 3、全家都是事业编——外聘用人员: 姥姥是编织城墙防雨席的杂役,姥爷是宛平县衙胥吏皂班里负责喊“威——武——”的皂隶,娘在神机营捻火绳,爹是五城兵马司下辖本坊专管巡夜的总甲,爷爷是朝阳门海运仓的九品仓大使。听着不错,但大明胥吏俸禄很低,还有等着吃饭的一姐一妹。 总结:既有事业编的穷,又没有事业编的稳定。 夏晴看着四面漏风的家,挽起袖子:干点儿是点儿。 先从摆小摊开始:在都城隍庙市抄起龙嘴大茶壶,冲泡秫米糜子面糊做八宝茶汤,在白云观卖仙姑烧鹅,在孟兰盆会卖濑粉骨头汤,腊月二十四卖了黑米粑粑做灶君马,拿出十二般的手艺,堪称那些年在北京摆过的地摊。 稍微攒些钱再拜师名厨,学习北边的燌羊肉、金陵的焖炉烤鸭、清蒸鸡、江南的椒醋鹅、糟熘鱼片,齐鲁的炸烹虾段、羊肚菜,学成后靠着手艺融合自己的现代见识终于开起了小食铺。 靠着手艺,她终于攒够钱,过上了好日子。 咦,隔壁里坊的小捕快怎么上门求入赘了? 阅读指南: 1、重在描写大明京师老百姓风土人情,小吏家吃喝拉撒婚恋嫁娶,女主事业线最多就是从小食铺晋级到后期的酒楼,无重大升级。 2、男主是青梅竹马小捕快,没有帝王将相。 内容标签: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美食 治愈 日常 群像 主角视角夏晴游野 一句话简介:大明事业编之家 立意:家和万事兴 第1章 第1章 大明,永乐十九年,京郊一处民宅里。 两位老妇正对骂。 “天杀的!你做的好孽,将我好孙女许配给黑心烂肠肺,惹了这么多祸端!”一位老妇边抹眼泪边骂,不过擦泪的手帕半点没湿。 “好欺心个杀才,专打马后炮!”夏婆子叉腰,两眼圆睁,发间绛朱芍药绒花跟着一颤一歪,“当初是谁听说了孙女婿将来是七品把司,呲一口牙成天里笑得比庙里敲开的木鱼还烂?” 春寒料峭,不远处佛塔上塔铃“叮叮当当”摇起西风一片。 夏晴躺在月洞式门罩架子床榻上,一边安静闭目装睡,一边微不可察地扯过薄帕挡在脸上,好阻拦二老横飞的唾沫星儿。 对骂的分别是她姥姥和奶奶。 自穿越后二老每日都要在她病床前对骂一场,非常规律。 拜二老所赐,她已掌握了大量信息: 自己穿越到了明代京城顺天府下辖的拱北县城。永乐帝登基已有二十年,天下承平。 自己穿越的这户人家姓夏,世代招赘,到她这一代三个女儿,自己排行老二。 夏家祖上那位先祖是个机灵的,认为皇城根下要的粥都比乡下稠,所以一口气从拱北县城的乡下跑到了北平。 当时顺天府还叫元大都,据说刘秉忠建了三头六臂两足哪吒城,可惜夯土墙经不住雨淋,所以官府时不时就要征集苇席盖墙砖。 先祖就寻到了机会,一口气在文明门外河沟里收割芦苇,她手巧,将芦苇编织成防雨席给官府,趁机捞了一份差事。 非但能免除徭役,还能得一份微薄收入,此外自己抽空卖茯苓糕、糖丞相之类的零嘴,勤勤恳恳积累下一份家业,在老家拱北县城买了地、建造了大屋,平日里还是照常在京城割芦苇。 到大明时承袭旧业,因着大明官衙当差的一部分女子无须成为无子寡妇也可成为官衙女户1,先祖趁机自立女户,夏家这门手艺和家产都是传女不传男,是以代代招赘。 到了夏姥姥这一代生了事端,她大哥比她大十岁,心思也浮动起来,父母双亡后觉得家产都应当是自己的,趁着妹子还小将家财尽数霸占了去,若不是实在手笨,只怕连编织避雨席的祖传活计都要抢了去。 夏姥姥有中兴家业之才干,别看她人小,有一手编织的好手艺不说,还善于钻营,很快拜了一位县丞奶娘做干娘,求了里正和姨母们做主,成年后将家里的家产又夺了回来。 大哥被抢走财产后虎视眈眈,气恼之余放出大话:“我是夏家唯一男丁,这份家财迟早落在我手里。” 夏姥姥不慌不忙,收留了一名小十岁的色目人孤儿做赘婿,成亲后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眼看着燕王起兵,她打点银两将夫婿送去了县城给小皂隶们无偿打下手。 她不傻,只是老百姓家里没官没吏的总觉得心里不牢靠,连衙差上门心里都觉得发虚,索性贴钱上班图个庇护。 本来无偿上班也争破了头,可当时燕王起兵人心惶惶,都怕燕王失败被牵连,热板凳也变凉了,就让夏姥姥钻了这个空子。 等燕王成功人人都想回衙门时,夏姥爷早就坐稳了打杂位子。 然而夏姥姥并未停止钻营。她这么多年在北平城打杂浸染,自然比寻常县城人要多些见识。 燕王到金陵继承大统,北平城里都攀附亲友要去都城谋求一碗饭时,夏姥姥心里琢磨起来,拿着积攒的十两银子去走动。 她平日里四时干果、貂鼠卧兔儿抹额鞋垫流水般孝敬上头,自然有些面子情,又加之原有衙差都削尖了脑袋去金陵空出了不少位子,上峰就顺水推舟让夏姥爷转正成了正式的皂隶,每日里在拱北县城县衙胥吏皂班里喊“威——武——”。 有了衙差靠山,夏家就再也不怕那位舅姥爷抢夺家产。 等到皇帝定都北平,夏家也能算得上是忠心耿耿的旧都故臣,得益不少,夏姥姥趁机让大女儿继承了自己编织雨席的手艺,二女儿瑶琴在神机营谋了差事。 可以说全家基本都是事业编——外工作人员,虽然穷,但胜在稳定。 好在迁都后京城地价飞涨,夏家积攒的一批祖产也跟着大肆升值,家业兴旺,夏姥姥颇有中兴之能,高低也该是夏家周宣王、刘秀之流的人物,自觉对得起祖上“列母列姥”。 可谁能想到夏姥姥经营谋算一辈子,在孙女身上马失前蹄。 这要从头说起。 夏姥姥老骥伏枥,借着去神机营探望当工匠的二女儿,看定了一位小吏做孙女婿。 她老人家半天不到就将小吏的底细打听得明明白白:身体康健,上进勤奋,性子和顺,他父母也在神机营做小吏,家底虽厚但生了六个儿子,就很是捉襟见肘,不过话说回来,家底厚人家也不愿意招赘不是? 三个外孙女里夏姥姥最挂念老二:旁人嘲讽讥诮都听不出,以后嫁出去岂不是要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不如寻个好赘婿,由长辈们看顾。 夏姥姥有计策,隔三差五给二女儿送饭,借机跟小吏父母混熟后装作不经意推销自己孙女: 今日随手拿出市售葛巾绣花手帕自称外孙女亲自缝就,明日带了几份糖丞相2分发说是外孙女亲手所熬,小吏父母好佛教,姥姥就说自家孙女是佛前寄名弟子,小小年纪在抄写《楞严正脉疏》。 把外孙女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缺心眼说成性子直率,情商低说成纯良,更不用提夏晴本就拥有的美貌个高等优点,让人还未见夏晴就已经心生向往。 待到见面,小吏一家见夏晴生得一身皮子雪白,吹口气就能化掉,鹅蛋脸白里透红,看着是个有福气的,心里已经满意了大半。 再一听他们知道夏家家底殷 实,自家儿子六个实在难养活,这个儿子招赘出去也算一门好姻缘,于是两家就美滋滋定下了亲事。 夏晴听到这里就觉得很无语,如今自己才11岁,小吏才15岁,两个半大孩子怎么定亲? 夏姥姥则振振有词:“历来上门男子多是歪瓜裂枣,若不下手早,只怕好人家被抢先订走。”赘婿人选不好寻,要的就是下手早。 定好了亲事两家也认真往来起来。小吏一家年节时也拎了几坛金华酒、两尾鲜鱼上门来,长辈过寿送一竹篮面寿桃、几束上用银丝挂面。 小吏本人私下里更是赠了一枚银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给未婚妻,约定终生。 夏姥姥眼光果然好,小吏之后在神机营颇受器重,还在着火时救了一位高官,高官将他提拔到了自己身边处处抬举提点,还有意推举他转为官员,据说能提拔到七品把司。 《明会典》规定大明胥吏有机会提拔为官员,虽需在九年内考过三次考试,但对胥吏来说被推举是难得的机遇,事业编转公务员,谁不心动? 但上司有个条件:他有个独养女儿,一辈子的钱权只愿为自己人付出。 小吏思来想去,做出了选择。 可他实在是舍不得原主,索性没有退亲,反而是两头遮掩,一次跟上司女儿约会被原主无意间撞见。 原主不敢相信,一路跟踪两人到茶楼,果然见两人进了一间齐楚阁儿私会,她气急,摸出银钱给了茶酒博士托他跑腿:“两家要谈事,劳烦请来。”,随后自己下楼买了把铜锁将两人锁在房里,就等着当着两家长辈面羞辱两人好退亲。 可里面两人发现被锁后惊慌失措,打翻了油灯,大火燃烧起来。 原身听见里头呼喊,开了门锁去火海救人,她救了两人出来,可惜自己被呛晕昏迷。 还好火甲救火及时,救了她出来。 夏晴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 她躺了这许多日子,也明白这约莫是自己的前世,许多童年的细节都在梦里浮现过,她原先还当是梦,如今也知道灵魂轮回可逆。 夏晴很快就接受了现实,决定要好好过好这一世,毕竟有一句老话说得好——“来都来了”。 二老的对骂战场已经转移到了院内大门口,夏晴好笑摇摇头,掀开脸上的巾帕,一股脑翻身起来:“去煮饭!” 旁边小妹赶紧来扶她:“阿姐头还晕吗?放着我来吧。” 夏家众多人口大都在京城做工,夏晴穿越过来也就见了一面,除了在宛平县衙门的姥爷每晚回家,其余家人也就是姥姥和小妹能日夜相对。小妹名唤夏霁,勇敢伶俐,才五岁,这些天常帮夏姥姥照料她。 “无妨,我躺了这么多日子都已经好利索了。”夏晴摸摸她脑袋。 夏晴走到灶房,从墙边的米袋里分别倒出两小碗稷、粟,倒入石碓,准备做蒸稷粟。 这两样都是金黄色小米,粘者为黍,不粘者为稷,是大明的主要平民食物,食用时自家用石碓捣碎,去掉外头的皮层。 作物从地里收回来后便于保存都原样存在通风凉爽处,每过一段时间就背半袋去磨坊用木头做的土砻上脱谷壳,背回家后要吃时再用石碓舂捣,去除掉皮层谷壳,才能露出里面的黄米粒。 夏晴第一次听说吃饭这么麻烦时,曾随口问妹妹为什么不一次性全部拿去脱谷,那多省事。 妹妹惊诧看她,说这样是为了便于保存,否则脱皮的粮食压根儿存放不了很久很容易发霉腐烂。 夏晴恍然大悟:没有冰箱没有即时仓储系统和发达配送系统,古人生活大不易。 稷粟里还混着没挑干净的谷壳,现代人嫌弃“过度加工流失维生素b”的精米,在古代却是有钱有闲的富人的日常食物,穷人就吃粗加工品,有点划嗓子。 然而能吃上稷粟已经很厉害了,有的人家还吃稗稻插豆子干饭,连稻子混合稗草一起吃。 夏晴叹口气:前世营养师提倡营养过剩的现代人少吃精细加工的大米饭,可现在她好怀念白米饭! 怀着悲愤的心情,她和妹妹合力举起石锤,将石碓内的稷粟捣碎,筛选出外壳,吹走糠皮,才将稷粟倒入铛旋,小妹机灵的加水生火。 夏晴则开始准备菜蔬,寻常人家吃一道蒸稷粟即可,最多从咸菜缸里捞一块芥菜疙瘩切丝,不过夏家毕竟几代人都在京城当差,日子也过得相对“富庶”,所以主食外还要配些菜蔬。 她用柳木笊篱捞出腌菜缸里的胡荽菹,胡荽也就是香菜,“菹”是自古以来的一种腌菜法,就是用淡盐水浸菜与空气隔绝,方便保存,类似现代的腌酸菜。 香菜用这种方法腌渍后能怯除独特苦味,能让不爱吃的香菜的人也能勉强一试——比如小妹。 此时她看见姐姐在做胡荽菹,脸上皱巴如苦瓜:“啊!又吃芫荽!”,不过她很快就咬咬牙视死如归:“家里如今不宽裕,芫荽就芫荽吧!” “我们吃,给你吃旁的。”夏晴才不要小孩子懂事,所谓懂事不过是别有用心的长辈占孩子便宜让孩子亲职化的借口罢了。 她飞快将捞出的胡荽菹码起,一边“咔嚓咔嚓”切起菜一边努嘴:“喏,那碗里扣着的,是今日第二道菜呢!” 台面上两碗相扣,都是锔过的碗,歪歪扭扭钉着几个铁钉锔子,古代穷人就连碎掉的碗都要反复缝补起来再利用。 小妹将信将疑掀开上头的碗,眼前一亮:下面是一碗浓厚肥美的鸭汁,还漂浮着碎肉和鸭架呢! 酒楼出售烤鸭后将撕去鸭肉的鸭架炖得雪白,专门售卖给吃不起鸭肉的穷人,这正是奶奶带来探病的礼物。 要不夏姥姥能让死对头天天上门? “可这是给姐姐喝的。”小妹舔舔嘴唇,努力将目光移开。 “我早就痊愈了,留着给大家吃。”夏晴笑眯眯。 “真的?!”小孩立刻高兴起来,举起双手在厨房里且舞且蹈转了好几圈,“过年啦!过年啦!” 夏晴满意做饭,小妹真是情绪价值拉满啊。 她计划做一个鸭汁煮白荪,再用胡荽菹炒鸭肉,鸭肉虽少,但这填鸭丰腴肥美,鸭油也能起个调味的作用,让香菜不那么难吃。 定好菜单后夏晴将鸭汁用笊篱过滤一遍,捞出里头被店家漏进去的鸭肉,足足有小半碗,还带着鸭皮呢。想必奶奶能与姥姥抗衡,占便宜的战斗力也不会弱。 夏晴随后将稀碎的鸭肉用小火烘干,鸭汁则在锅里重新煮熟加热。 菜刀下去,“咔嚓咔嚓”,仿佛欢快的乐曲,白荪变得细碎整齐,在空气里散发着淡淡清香,烘干的鸭肉也在平底鏊上渐渐干燥,噼啪细响中肉类独有的焦香漂浮在空气中。 小妹贪婪吮吸着香气,一边兴奋得忙前忙后,崇拜看着大姐,她似乎有无穷的掌控魔力,等白荪切好鸭肉烘熟后鸭汁也开始翻滚了。 她将切好的白荪倒入鸭汁,加一碗水开始慢炖:“再炖一会入味就可以吃了。” 锅中雪白浓稠鸭汁慢慢冒着泡,白荪也柔顺跟着在汤里浮沉,不断搅动出一股浓香。 窗外两老正对骂,忽然闻到厨房飘来一股浓厚的香味,勾得人魂都要掉。 两人吸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得外面有人敲门:“是夏家吗?” 也不等应声,那伙人推开院门就直接进来:“夏家的,我家来退亲!” 作者有话说: ---------------------- 开新文啦,发红包 备注:1:《明代女户的界定及其社会待遇》,根据历朝惯例,因女户可免除部分差役,所以当时有不少富户贿赂官员,所以管理严格,只有无夫无子的寡妇才能立为女户,但大明时部分女差役也能立为女户。 2宛平知县沈榜在《宛署杂记》中所记:“外甥称母之父曰老爷,母之母曰姥姥。” 3胡荽菹:出自《齐民要术》 推一下我的预收《大明小厨娘》,穿成了西门庆家的后厨小丫鬟 第2章 第2章 夏晴透过窗纸破洞向外看,打头那个中年妇女穿着明绿立领短袄配马面裙,旁边的男子则艳粉锦织腰带,上面叮叮当当点缀金 玉之物,正是小吏父母刘家夫妻。 姥姥跟奶奶对视一眼,瞬间不对骂了,一起看向外人:“你家还有脸来?” “哼,我非但能来,我还要退亲!”刘婶子叉腰拿出破口大骂的架势,“就是!要退亲!”刘家人来势汹涌。 退亲? 奶奶一楞:家里虽然恨刘家,但想起刘家即将到手的七品官,着实舍不得开这个口。 倒是夏晴小声唤妹妹,示意她附耳过来,对她吩咐起来。 院里刘老头满脸横肉,说起话来脸上肉一抖一抖:“我家非但退亲!你还得赔偿。” “锁门纵火!你将我儿害成那样,你家休想不闻不问!”刘婶子鼻涕眼泪横流。 一个持着铁锨的男子补充:“还有贵女的压惊银!” “我弟求医问药的花费!” “我娘照料我弟的误工银!” “你都得给!” 对方一伙人气势汹汹,手持各色武器,眼看就是有备而来。 夏姥姥啐他们一口,“好贪心个佛面剥金的贼囚,门口过一个挑大粪的你家都要揩一指头尝尝咸淡?” “怎么不把你儿出生时的兜裆布也算进去?” 奶奶也在旁帮腔:“呸!还想讹诈?我看你是狗咬尿胞——虚欢喜一场。” 夏姥姥见出师大捷乘胜追击,闲闲加一句:“孩儿她姥爷如今可在衙门里,要不你们去衙门寻他说道说道?” 刘家人面上一萧瑟,可转念又恢复了神气:“我儿如今可是要给把司大人做女婿的,以后那把司之位也是我儿子的,我怕你个当差的?” “就是!” “也别逼我说出那难听的话!否则——”刘老头眼珠子一转,满脸横肉也随之绷紧,“咱就衙门见!” “对!衙门见!”刘家人纷纷助阵,将手里的牛角叉、火叉、长钯之类的武器锤得震天响。 他们人多势众,眼看事态就要渐渐不受控制。 “慢着!” 诸人正闹腾,忽得后院传来一把女声。 正是夏晴。 只见她一件家常雪青小袄,青丝被绾起,面上还有几处烧伤,嗓音还带着被浓烟呛过的沙哑,但挡不住的坚定: “我家已经请了几位大人来主持公道,诸位稍候,我们是该好好儿下个定论。”? “她居然还敢站出来?”刘家人目瞪口呆,她不是始作俑者,按道理应当这会吓得躲起来才是,怎么敢站出来? 夏姥姥还想帮孙女助阵,但眼风一转,看见了院门口,立刻笑得满脸花:“里正大人,您请进。” “还有顾大人!” “哎呀老经略相公您也来了!” 来人正是一位老经略、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院检讨、一位里正三人。 来的三人,老经略祖上曾做过经略,他虽然在家乡未出仕,但也被街坊们称作经略相公,翰林院检讨从七品,曾写过起居注,里正更不用说,京城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死几名相爷,可放在县城,这三位就妥妥是说话举足轻重的“乡贤”。 过一会,茶楼老板居然也来了,夏姥姥见了债主就膝盖酸,夏晴赶紧安抚她:“也是我请来的。” 刘家人心里直犯嘀咕,倒是打头的刘老头和刘婶子腰背还挺得笔直:“我儿子如今可是把司亲女婿,把司什么人?把司是七品官!还是当值实权的!” 刘家人心定下来:里正是平头百姓,经略相公是平头百姓,检讨大人则是告老还乡的从七品,这几人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夏姥姥好功夫,端凳搬桌上茶,请几位官员坐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人到齐,夏晴冷静开口:“诸位长辈,当日火烧之事也应当有个定论,我原想等养好伤再解决,可刘家人居然这般心急,带着农具武器上门‘拜访’,我只能拖着病体起身来商议,若有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这当口家门口院里已聚齐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夏晴将“拜访”二字放重了声音,诸人自然也就看向了刘家的长枪短炮,一时都觉得这家人得理不饶人。 刘家人也觉察出来,心里暗恨,可转念一想:人多更好,且看我怎么整治你个小骚达奴。 刘老头先开口嚷嚷:“恶人先告状!你锁门纵火,我家上门求公道天经地义!” 夏晴不慌不忙:“锁了门就一定会起火么? “我只想锁住两人叫亲友来见证,哪成想他们自己打翻油灯,惹起了火灾,我固然有错,但全怪到我头上是否欠妥?” “说不定油灯在锁门前就点燃了,只是冤枉我孙女呢!”夏姥姥敏锐捕捉到什么,大声叫嚷。 刘三郎面色一白,心虚擦擦了汗。犟着脖子道:“胡扯!明明是你孙女纵火烧人!” 街坊们也看出了些端倪:一开始还是退亲,现在刘家直接诬赖夏晴是纵火犯。 这可是重罪! 夏晴心里有数,这是底层泼皮常用的谈判手段,先说要砸墙,对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同意开窗。 她不慌不忙,淡淡道:“我一时激愤下锁门,为的是求长辈们见证退亲,的确思虑不周。可大火燃烧之际,我冒死开门,刘家老三听我声音引导跑出,那位小姐更是被我拼死冲进火海拖出,如果我真如你所说想要二人性命,我又何必以身赴险?” “再说了,若是我纵火那起火点必然在门外,找茶楼老板和当场街坊一问即知。” 刘家人本就是胡扯,见她镇定不上套,心理就先弱了下来,嘴上犹不服输,嗫喏道:“都烧成灰了谁知道?还不是被你糊弄过去?恐怕谁都不知道。” 谁知道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 “我知道。” 那人穿着青布的只孙服,原本是奇装异服,但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挺帖,将人也衬得身姿峭拔。腰间玄青束带,勒出一把韧而薄的少年身骨。 肩膀草草斜搭一条救火的粗布麻搭,头上玄色幞头也不似旁人戴得规整,略向旁斜,正露出一道飞扫的眉梢,一身的放荡不羁。 夏姥姥先反应过来:“是恩人!”。 茶楼老板也想起来:“哦,是火甲大人!” 少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当日救火的火夫,隶属朝天宫西坊的丙字号房。” 大明实行火甲制,火夫就相当于现代的消防员。三位长者互相对视,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日火势扑灭后,看得出来西北角靠窗位置灰烬最多,按照我们经验便是起火点。根本不是什么门外。” “对了!”茶楼老板恍然大悟,“西北角正是我们茶楼放油灯的案几,每个齐楚阁都是这般陈设。”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夏晴更是心中感谢少年,她本想用旁的法子让刘家认错,但没想到少年能站出来佐证,省了自己不少功夫,便冲少年微微点头行礼。 少年也点点头,窄袖收束的手臂一展,手里吊儿郎当拎着那方提炉锡背壶愣是耍出了几分剑客风姿,灿若夏阳。 夏晴忍住笑意,先给老板提醒:“老板,谁放火谁是事主,您应当向那两位索赔。” 又扭头看刘家人:“说到底点燃茶楼的可不是我,是你两位,茶楼的赔偿与我无关。” 茶楼老板思忖一下,还真是这个道理,横竖他今日来是想找赔偿,谁赔无所谓,至于刘家的背后势力嘛—— 笑话,他茶楼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三位长辈和围观街坊看夏晴穿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明,说话有理有据,心里先点头。 刘家人冒起了冷汗,刘婶子更是心虚看了丈夫一眼:都怪他给儿子出什么馊主意,教唆他偷偷放火再营救叶小姐,能让叶小姐更加死心塌地,这下好,被个小火夫抖露了出来,万一被叶家发现怎么办? 初战告捷,夏晴继续梳理:“我们再说说这场纠纷的根源——刘叶二人私会。” 刘老头眉心一跳,顿时有股不好的预兆。 “青天白日,我的未婚夫婿与那位叶家小姐把臂同游共处一室,众目睽睽所见,这才是所有纠纷之源。” 历来百姓听八卦最容易被男女之事所吸引,顿时“嗡——”一声开始议论。 “你别给我家扣屎盆子!”涉及儿子清誉,刘婶子急了,上前就要来撕夏晴的嘴。 可姜还是老的辣,夏晴姥姥奶奶早就 左右护卫,将她推搡了出去。 夏晴则眉目一蹙,做出愁容:“两家定亲街坊俱知,谁料……” 两人虽是puppy love,但也认真,你送我汗巾,我送你扇坠,约定了终生,刘三郎妥妥就是负心汉。 刘三郎先心虚低头,事发当日他匆匆一瞥,只见她被家人围住,火甲们给她脸上敷一层黑乎乎草药紧急降温,他隐约可见草药下烫伤疮疤水泡,随后就落荒而逃,说起来也对不住她。 “那是我一时糊涂受了你家蛊惑!可怜我儿子孝顺,只能为了父母委曲求全。”刘婶子大喊,她可不想让人家说自己儿子始乱终弃。 街坊们有人面露对刘三郎的同情之色,时下男女还没有那么多大防,父母定亲自己另爱他人之事也是有的。 夏晴不声不响进了厢房,将一竹篮礼物拎出来:“这是你家自定亲后的往来,既然婚事不作数,东西也都还给你们。” 那竹篮里除去有几封红糖、寿星木雕之类,还有张生跳墙的粉盒、陈妙常风筝、银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街坊们面色转变。 早在夏晴意料之中:《西厢记》题材粉盒、陈妙常是宋朝名妓美人图,这些礼物一看就是男方有心,绝不是被父母逼迫。 夏姥姥更是一脸嘲笑看向刘婶子:你儿子心甘情愿,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刘三郎更加心虚,眼睛不敢对视,往后退一步,不敢再煽动家人闹事。 诸人议论纷纷。 夏晴看向各位长辈,言辞恳切: “婚约还在,他家背信弃义,可这世道是女子吃亏,外人不说男子无义背弃婚约与他人往来,只调笑两美争一男。闹得沸沸扬扬,我的名声受损,这笔账应不应该算?他们反而来向我讨要各种名目的银钱,这不是反咬一口么?” 街坊邻居们纷纷点头赞同。经略相公也捋了捋白胡须:“我看,这诸多费用都不用夏家出,两位意下如何?” 其余两位自然是赞同。 夏姥姥心头大快。赔偿茶楼、给贵女压惊、给刘家赔偿这三笔钱她不用出,顿觉负担小了不少。 平日里觉得二孙女不机灵,可如今瞧来不卑不亢,颇具担当,有了些女人样儿。 眼看落败,刘家人卡了壳,刘老头不甘心,眼珠资质一转,狰狞怒目立刻换成笑脸:“既然有意,不如嫁给我家,把司家小姐做大你做小,至于嫁妆嘛……反正你家也是绝户,不如都带进我家,以后也算是官宦之后。” 刘婶拉丈夫衣角,刘老头充耳不闻。 他看夏家都是厉害角色,万一传出去背信弃义的名声……,害得把司大人改主意怎么办?不如娶进门在自家悄无声息收拾她。 “我呸!”夏姥姥最恨人家说她绝户,就要上前撕他的嘴。 “哦?”夏晴拉住姥姥,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家闹事是假,要我家银钱和我过门做妾才是真?” 她一脸无辜点破刘家阴谋,百姓们都气愤起来:“你们这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真是好盘算!” 自家底牌被揭露,刘家人气急败坏,老刘头气恼问:“那你要如何?” 眼看主动权拿到手,夏晴笑眯眯道:“一来,今日我家在诸位尊长见证下退亲,白纸黑字签下字契,言明是你家自愿解除婚约,二嘛,还得给我家一笔压惊银。” “你你你你……还跟我要钱?倒反天罡!”刘老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夏晴则一脸无辜:“那些名目不是你说的么?叫什么……‘压惊银’?” 好一招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夏姥姥大喜,赶紧将夏家人刚才的话现学现卖:“照料孩子的误工银!” “求医问药的花费!” “一样都不能少!” 街坊们好笑:“刘家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三位长者互相点头,看来都觉得刘家该出这个银子。 老检讨摇摇头:“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家嫌贫爱富见利忘义,当真是可恨可叹。” 夏姥姥可没那么好说话:“若是不给,我孙女的娘现如今也在神机营做事,若是把司大人知道你这般行事……” 刘三郎如临大敌,他两头瞒,既艳羡林宁月的权势地位,舍不得晴娘的温顺美貌,对林家说辞一概是年幼时生活所迫才由着父母定下入赘,对晴娘本人并无任何感情,若是被揭穿…… 想到这里他果断拦着跃跃欲试的家人:“这个银子我家来出!” 最后几位尊长协定,定下了刘家赔偿五贯钱,两家退亲,再无纠葛。 刘家人垂头丧气在诸人哄笑中离去,刘三郎满腹焦虑,刘老头咬牙切齿,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夏姥姥自然要招呼诸位大人吃饭答谢,大人们本来要婉拒,可老经略相公毫不客气:“我刚才就闻见谁家煮汤香气,惹得肚子咕咕叫。” 夏姥姥赶紧示意小妹端汤上来,经略相公惊讶发现:“原来就是你家的汤。” 小妹虽然在前头助阵,但也时不时小跑回灶房守着炉火添柴熬汤,因此这锅鸭汁熬得正好,奶白醇厚,还翻腾着热气,正好带来一院醇香。 作者有话说: ---------------------- 继续红包 第3章 第3章 那少年也不走,拎起那方提炉锡背壶到她眼前,笑起来露雪白八颗牙齿:“阿姆,我唤作游野,我家新搬来,喏,巷子口第一家,我娘叫我送邻人一壶她酿的柿子醋。” 来人都是客,夏姥姥赶紧挽留他:“既是街坊,跟自家人没什么两样,还要劳烦小哥帮我招呼下贵客。” 少年他人虽小,却是闯荡过一番的,说起城中一些见闻很有见地,竟也应酬得百密不疏。 夏姥姥满意,赶紧亲自出门去外面买些熟食,胡荽菹炒鸭肉和鸭汁煮白荪自家吃算是好菜,但待客饮食就很不够了。 她买了一笼酥脆脆的炊饼,一荷叶油汪汪的油炸鹌鹑骨,一油纸包肥厚厚的豕肉,一匣子圆胖胖的福橘饼1。 惹得奶奶嗤之以鼻:“哼,别看平日里抠门,见着官也知道巴结。”,被夏姥姥扯了一根钗才老实。 夏姥姥一来想巴结诸位,二来也心里松快不少。 不用赔偿茶楼,还得了五贯钱,能弥补医药费,家里的负担猛然变轻,花钱也大方。 当然她嘴上还是要谦虚:“虽不兴驼蹄、熊掌,但连鹅也没买一只,着实是招待不周。” “哪里哪里。”老检讨笑得慈祥,“是我们叨扰才对。” 夏晴感慨了一下大明百姓的礼节后开始上菜。 福橘饼切成六块放在黑陶粗碟里,下面垫几片叶子,旁边放一朵南瓜花,还带着几丝蜿蜒的枝尖嫩枝。 奶白的鸭汁煮白荪汤放在中间,胡荽菹炒鸭肉鲜嫩绿意搭配。 刚出笼的热炊饼上点缀芝麻粒,散发着腾腾热气,旁边油炸鹌鹑骨也被夏晴斩得更碎后放在油纸包里端了上去。 她想着这几位也都不是市井百姓,或许不喜油腻之物,便在猪头肉中又加了胡瓜凉拌。对了,因着避讳国姓,如今百姓管猪肉叫豕、彘、豨、豚肉2。 胡瓜被切开浇上少年带来的柿子醋后,清冽的香气就在空气里弥散,将空气都沾染出几份清新。 几位长辈们笑赞:“竟周到至此。” 因着小户人家没讲究,夏家两位长辈也一起上桌,夏晴则和小妹躲在灶房里自在吃饭。 吃了两口少年进来:“我去倒酒。” 夏晴才反应过来,家里的酒是自家酿的混酒,不大适合宴饮,她想了下用布过滤了几遍,去除里面的酒糟杂质,闻闻滋味不够,又在火上略煮了煮。再用折盂倒好酒,放在托盘里递给少年。 游野看她做事行云流水一般,目露欣赏:“好麻利身手。”,赞了一句才端着托盘往前头去。 小妹全程头都没抬,埋首干饭。 这也太好吃了! 鸭汁煮白荪,鸭汁是酒楼长时间炖煮过,鸭汁翻滚后,再撒一层细细切碎的香菜葱花,好看开胃。 鸭肉的肥美都浸入了白荪,白荪本身就鲜甜,此时更是鲜甜中混合着油润,肥美丰腴。 胡荽菹炒鸭肉则是另一番滋味。 芫 荽腌渍后被切成小段混合鸭肉炒熟, 胡荽菹捞出缸时被清水清洗过,所以咸味适中,比寻常菜肴更下饭,此时跟鸭肉同炒,也混合了鸭肉香气。 鸭肉从鸭汁里滤出后又被烘干,所以吃起来一点都不像冷炙,肉质新鲜紧致。 陈阿婆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自己带来的鸭汁。鸭肉还被烘干,带着浓厚的焦香气,将咸菜那股味压了下去不说,还烘托得咸菜更加高明,当真是妙极。 唉,都说二孙女缺心眼,这整治菜肴的巧劲就是自己几个孙子都想不出来,可见传言有误。 这么机灵的孙女,若还是自家的该多好,只是……唉!都怪那夏妙善诡计多端! 她想到这里,就狠狠瞪了一眼夏婆子, 夏婆子趁着众人没发现也回敬她一个白眼,半点亏都不吃。 扭头笑眯眯给先生们夹菜,一点痕迹也不露。 她自己也尝了尝鸭汁:——肥美! 雪白炊饼外皮微微带黄,咬一口很有火炭香气,这炊饼空口吃都好吃,却被夏晴掰成小块泡在鸭汁里,吸满了鸭汤里的精髓,柔嫩多汁,有滋有味。 可见那刘家是没福气的,命中注定喝不到这么美味的鸭汤,要不怎么说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家呢? 游野眼尖,一眼就看出油炸鹌鹑骨、猪头肉、炊饼都是街上买来的,想必是夏晴简单处理过。 猪头肉重新切得整齐,将里面碎屑剔除了去,摆放精心,里头还夹杂了清爽的胡瓜和柿子醋,有效去除了油腻,正好是下酒绝品。 配合着热气腾腾酥脆脆的炊饼吃一口,当真是鲜得舌头都找不到了。 他尝了另外几样,都觉跟原先大有不同,只觉夏晴像是拥有什么魔力一般,几样外头买来的吃食经过她细腻的处理后更添滋味。 一顿饭吃得宾客尽欢,老检讨赞叹:“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经略相公好武不好文,直接拿出柄竹笛舞了起来。 里正开口打听:“你家这胡荽菹咸菜腌得好,可否给我方子?” 夏姥姥自然是欣然允诺,正口述方子,老检讨一思忖,问来收拾碗盘的夏晴:“我有位故交要给母亲做寿,他家中贫穷,没什么做宴的好材料,但想寻觅个做村席的厨子,不知你可愿意?” “多谢您惦记着抬举她,可她小孩儿家家,哪里当得起您这份抬举?”夏姥姥二话不说先开口护着孙女,孙女做不好挨埋怨怎么办? “非也非也。”老检讨捋一捋胡子,“我见她将一份白荪和咸菜都做得如此美味,就知道她反而比县城那些烧酒席的庖厨们更加合适。” 夏晴想去,钱不钱放在一边,但能与官老爷搭上关系自然是好事。负心汉一家虽已被击退,但难保他们不挑唆把司岳父做些什么。自家作为小吏难以抗衡,不如趁现在寻摸些靠山,免得日后临时抱不到佛脚。 再说她也想赚钱。 如今是永乐十九年,大明去年才从南京搬迁到京师,城中核心地段的田宅虽然被皇亲国戚们买卖得差不多了,但大部分老百姓迁来京城的不多,中低档住宅还未普涨,这档口虽然已经不是买房的最好时机,但今后每一年都会难似一年,自然是越早越好。 自己也要尽早下手。 她拿来换钱的手段只有这身厨艺,先去帮人家做村席探路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夏晴点点头:“多谢大人恩典。” 老检讨见她肯,笑着补充道:“只有四十文的谢礼,你可愿意?” 夏晴点头:“自然是愿意。” 她在心里飞快换算:一石大米大约是153斤,价值一千四百文,四十文大约能购买4斤大米,折合到现代的购买力大约是20块钱。 但明代的4斤大米自然是要更贵些,因为她看到姥姥奶奶都面露欣慰。 老检讨留下了故交住所,夏姥姥一看,在县城附近的一个村里,不远,不过她还是有点担心:“她姥爷爹娘都当值,我带着她出村,恐怕不太平……” “我来护送她去,我四姑母家在隔壁村,路我是知道的。”少年忽然开口。 夏姥姥欣然答应。约定了下午夏晴先去检讨家试菜,再第二天由检讨家小厮带路过去。 食毕送走诸位客人,游野也不急着走 ,他斜靠门框闲闲问几句:“你的伤怎么样?” “好了。”夏晴很感激他,她穿越过来首记忆就是游野一手拎着吊桶一手利索将麻搭兜头裹住她,烟火呛人,没想到还能亲自感谢恩人,“多谢您救命之恩。” “嗯,别看现在长好了,这半年你都要包好了防着风吹进骨头,免得以后下雨天痒痛。”游野嘱咐她,又加了一句,“老天自有公道,你莫将心思都花在怨恨上。” 夏晴重重点头:“好。”,她也这么想,路踩狗屎,大骂一通继续走路完事,难道要蹲下去跟狗屎较劲不成? 游野看她神情坦荡,再想起刚才她那一番言论就知道自己多虑:“我看你也不是那种钻牛角的人,救火那么多人,你是最惜命的,当时抓着我号衣不放,喏,胸口布揉皱不说,都撕扯了一片下来。” 夏晴看着他前襟破碎的地方,想起自己死里逃生时也是刚穿越时,当时极度惊恐下,的确没控制住手劲,她很是惭愧,咳嗽一声:“回头我赔给你。” “要你赔什么?回头我寻那忘恩负义贼狗攮的秫秫小子,叫他赔我才是正紧。”游野才不让她赔。 大明只有良家子才能做火甲,夏姥姥觑见他相貌堂堂,跟孙女搭话,心思一转,笑成了一朵花。 奶奶狐疑,凑过去问她:“夏妙善,你笑什么?” 夏妙善眼珠子一转:“没什么。”,她接过少年的提炉锡背壶,殷勤道:“既是新搬来的街坊,我也当去拜访一二。” 说罢,就去清洗锡背壶,在里头倒一壶自家酿的浊酒,亲自去少年家上门打探。 夏晴没留意姥姥的盘算,姥姥叫妙善,善不善不知道,但是是个妙人儿,横竖吃不了亏。她专心盘算赚钱的事。 如今家里虽然没了负担,但探姥姥口风就知道没有什么积蓄:小吏本就收入微薄,家人在京城要租赁房子,还要日常花销,基本不剩什么。 要创业,就只能靠自己积攒第一桶金。 不过事在人为,夏晴相信自己。 作者有话说: ---------------------- 福橘饼1:明代民间蜜饯,由橘子糖煮多次后加工而成。 2:本文有时为了行文方便还是会写成猪肉。[星星眼] 第4章 第4章 收拾完碗筷夏晴先出门在县城转悠下。 县城因着在京郊也很繁华,城内商户林立,叫卖声不停:卖鞋的商人背篓靠在身后,前头摆男女老幼各色样式鞋靴,摇着扇的文人跟旧书商讨价还价,碧眼的番邦人拎着一笼禽鸟贩卖异国神兽1。 夏晴嘴甜跟人家酒楼门口牵马的帮闲聊了两句,才知大明厨艺荟萃,人才济济。 说起刀工菜,如今已经有各色瓜果雕了,吃饭前专门有各色瓜果雕做“看盘”,题材可雕仙鹤、仙女、仙翁,还能雕山水人物; 说起专业,如今已经有专门烹饪河豚的厨师,能巧妙去除河豚中有毒成分; 至于时鲜类么,京城有江南的鲥鱼,西北的驴马牛羊旃裘筋骨2,天津的紫蟹蛤蜊; 猎奇向的话,有阴山之北的雪蛆3,据说味道甜滋滋如蜜,口感冰冷; 至于正规宴席就更加数不胜数,本朝皇族出身安徽,京城很是推崇淮南菜,除此之外更是在金陵盖了十六座官方酒楼4,给官员发放了消费券,另外还有名为“水碗五侯鲜”的水上船宴,可谓花样众多。 她再往食肆酒楼转悠一回,就知此言不虚: 酒楼有三层高的高基重檐的六楹结构 ,窗棂上挂着全羊大菜、膳脊髓脑眼、高丽银鱼、罾蹦鲤鱼、酸沙紫蟹之类的紫竹菜签; 至于档次再低一点的唤作饭店3,原来大明已经有了饭店称谓,百姓在这里买酒饭吃,听茶饭量酒博士吆喝内容,店内有玫瑰搽穰卷子、腌腊鹅脖子、炉焙鸡、细切样子肉、拆烩鸡之 类; 街头还有些食肆门口挂着“包办南席”、“全羊大菜”的幌子,想必是上门做菜的庖厨广告; 至于街头小食肆,什么肚肺羹、杂碎汤、炙肉、煨肉、炙鸡更是琳琅满目。 夏晴看完后:流汗黄豆.jpg 古人虽然古,但不是傻子啊!不能简单靠火锅、卤猪下水就能轻易征服。 上辈子她是火爆全网的美食博主,但是上辈子只在厨艺学校学习过,成功更多靠的是氛围感与文化韵味,没有做饭馆大厨的实操经历,真要在卧虎藏龙的大明站稳脚跟,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如果说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那么她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咸鱼。 不过夏晴的个性更相信人定胜天,纠结了五分钟后便已经攥起拳头: 算了不管了,咸鱼就咸鱼,也可以咸翻整个世界! 中二完毕后她就去了杂货铺,购买了一些调料,家里虽然也有简单的调料,但要做专业厨子还是需要准备妥当。 简单购买了草果、当归等两样调料各一点点,已经觉得非常肉痛,眼看就花了二十文! 一打听,这还算便宜香料,胡椒一斤10两白银!店家说这种云南种植出来的还算便宜,从苏门答腊、爪哇一带海运回来的要20两白银! 夏晴收拾起破碎的心情,前往检讨家试菜。 老检讨家是个三进的大院子,有几房家人陪房模样的人在院里做工,他老人家慈祥,没有太多官架子,笑道:“我遣了个小子去跟他禀明此事,他只说相信我,你明日去就行,不用给他试菜。” 夏晴点点头,应了下来。 老检讨叫人拿出一串铜钱递给夏晴:“我跟故旧说了,你是新厨子故而收费低廉,只需10文钱,我这里补给你30文,先给10文定金,等明日事毕我再给你剩下20文,你可愿意?” 夏晴自然没意见,她共能拿40文就成。只不过……老检讨为什么帮别人垫付? 许是看懂了她疑惑眼光,老检讨苦笑:“他被贬谪为平民,家产尽数被夺,生活艰难,又是个清高的,不愿接收亲友资助。” 他又吩咐道:“此事一定保密,否则他那个倔脾气又犟起来,老母亲寿宴惨淡收场该如何?” 没想到老检讨这么仗义,一心想着维护好友自尊。 夏晴也一口答应:“您放心,我自会见机行事。” 见她聪颖,老检讨便又叫人拿出一方腊肉:“他婉拒好友赴宴,这是我送他的贺礼,也免得他母亲寿宴撑不起场面,恐怕乡间没什么大鱼大肉,调料也没什么,须得你筹备好。” 夏晴检查腊肉,口中拟定了大致的菜单:“腊肉切一半片做盐煎猪,另一半下垫芋头、南番(南瓜)之类蒸煮,拆出来的腊肉骨头可熬汤,再将肥腊肉熬点豚油炒菜,如此一来不管主人家有什么配菜席面也不至于太过寒酸。” 老检讨见她布置妥当,很是欣赏,笑道:“多谢你周详。” 第二天一早,露水还在草上,游野就来接夏晴,夏婆子笑得合不拢嘴,打发他喝了一碗甜汤,眼看着检讨家小厮在门口候着才送走几人。 待到那位故旧家,就见是户耕读传家的地主乡绅。青砖房透出昔日的富足,故旧人称“古夫子”,待人和气,与夏晴先前猜测的狷介狂生很是不同。 检讨家小厮恭敬送上干肉贺礼:“我家主人听您说不请外客,就没有前来,只是礼不可废,派小的送上贺礼并书画一份。” 古夫子大笑:“知我者,只山君也。” 自有当家夫人将夏晴带到后厨,苦笑指着一桌绿菜:“见笑了,如今家中只有这些菜馔。” 游野见桌上全是瓠瓜、野葱、韭菜、木耳、栗子 、龙须菜之类,最体面的菜肴不过是几个鸡蛋和一碗豆腐,连连叹气:“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厨娘手艺再巧,这如何做得?” 夏晴赶紧拉拉他袖子,对主人家笑道:“如今京城红白事家,讲究四大碗、四七寸盘,谓之四大八小。您放心,我必然会凑一桌菜,不失了体面。” 游野抱怨时古夫人神色不变,可夏晴安慰她时她倒泪盈于睫,匆匆颔首权做行礼就掩面出去了,只留了个帮厨的厨娘。 游野一脸说错话的懊恼,闷声拿起通条捅捅火膛,清理里头的柴灰,夏晴则开始清洗各色菜肴。 她路上见闻,得知这位古大人得罪了皇帝被罢免抄家,全家被贬为平民,见他家中如此节俭,就猜此人清廉,因此心生好感,想用毕生所学出一份力。 厨娘见这人勤快,也生了几分亲近,接过水瓢洗菜:“两位莫怪,我家刚从京城搬到乡下老宅,夫人管家不易。” 夏晴赶紧客气:“哪里话,我也是穷苦出身,得老检讨厚爱才被荐来做菜,要说我们寻常人家吃席,有豆腐、有鸡蛋已经是大菜,说来不怕您笑话,我听姥姥说,我家祖上还有木头雕的鱼,每每酒席都会借来借去摆上桌面,客人吃那一层酱汁就当吃鱼了。” 她说话朴实,惹得厨娘连连点头,很是认同她,帮她也更加真情实意。 夏晴松了口气,厨娘算是地头蛇,得罪了她人家不告诉你蒸笼笊篱在哪,藏起炊帚面杖,只怕要麻烦许多,又赶紧补充:“我是检讨大人荐来专门做席的厨子,干完这一顿还要劳烦姐姐帮我说说好话,下回还有制席的事多关照下我生意。”,意思是自己绝不跟她竞争厨子之位。 厨娘果然更妥帖,也更热情。 夏晴放松不少,一错眼,却见游野冲她眨眨眼,似乎明白她的心思,倒叫夏晴脸一红。 洗好菜夏晴开始做菜,先将腊肉上的肥肉剔下小火熬制了半碗猪油,再滚刀将圆茄切成滚刀块,腌渍攥掉涩汁后下猪油开始焖茄子和黄豆,放了一小勺咸豆酱小火焖煮。 随后才将豆腐切块,放在小火加了猪油慢慢煎熟,去掉豆腥味,才叫厨娘用筷子一片片夹起来摆盘。 鸡蛋打碎搅匀蛋液,热油锅里流线般倒入金黄蛋液,热油滋啦滋啦作响,蛋液渐渐成型成金灿灿的色彩。 夏晴这才将鸡蛋扒拉到一边,放入切好的野葱根爆香。 闻着锅里野葱和鸡蛋融合后散发出逼人香气后,才撒了一把白盐粒,让油盐粒爆香鸡蛋葱根。 游野跟她配合默契,此时又没有能调节的电开关或煤气灶头,做饭火焰全靠烧火的人: 鼓动风箱是大火。 火夹夹出木炭拿草灰掩埋只露出小部分木炭是小火。 只靠夏晴简单指令,游野就能游刃有余,惹得厨娘惊叹:“你两个倒配合得宜。”,她插不上手,就去洗菜端盘,也不闲着。 灶房热火朝天,外头宾客也陆续到场,古家如今在风口浪尖只请亲戚,但古夫人不提防居然来了个意外之客——古大人政敌胡家夫人。 上门是客,古夫人压住心中不适,仍旧笑道:“不知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来人却面露不善,先是将手帕捂住鼻子,蹙眉道:“也不知这乡野什么味道,这么难闻?”,随后一昂首下了马车,就径直往里头走,一路对所见家具陈设指指点点。 古夫人苦笑,她娘家是个穷编修,丈夫又是个两袖清风的,两家清贵没什么资财,如今遇上这存心挑刺的,只怕要糟。 再一想她倒不怕人家奚落自家穷苦,只是今日毕竟是婆母寿宴,自家请的厨娘也做的是寻常乡野馔食,若是政敌夫人当众贬低寿宴粗鄙,只怕惹得亲戚侧目,婆母伤心,不由得心里忐忑起来。 作者有话说: ---------------------- 1《皇都积胜图》 2西北的驴马牛羊旃裘筋骨: 明《松窗梦语》 3雪蛆,出自宋·周密 《癸辛杂识续集》 4十六座酒楼,名为“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泽”等,出自《明大政纪》 5饭店,该名词见于明《初刻拍案惊奇》 第5章 第5章 “当年卷入解缙案,如今废除北京行部,侍郎郎中一再被免职,你家不识时务,如今也只能居于乡间,做个歛手束 脚底村人。“胡夫人吃吃笑了起来。 两家夫君在朝堂上互为竞争对手,她今日听了丈夫指使,特意从京城坐马车赶了两个时辰的路来这里赴宴,为的就是痛打落水狗,替夫君出气。 古夫人不接话茬,只吩咐下人上茶。自家落败,也没什么好说。历来官场踩高捧低之气严重,自家没有强援,昔日乡党同门也稀稀拉拉破败不成气候,只盼着婆母不要被她言语影响。 不多时,司礼大声宣布“开席!” 觥录事1举着酒壶上来倒酒,司礼也跟着来报菜单:“四大:盐煎豚、腊肉蒸芋头、煎豆腐、焖茄豆,八小:石蜜栗子泥、油盐粒鸡蛋炒野葱根、炝拌地皮菜、清炒瓠瓜、炒平菇、红焖猴头菇、蒜泥龙须菜、韭菜酸笋腊骨汤。” 古夫人颇为惊讶。 其中盐煎豚、腊肉蒸芋头是两个肉菜,韭菜酸笋腊骨汤是荤汤,煎豆腐和炒鸡蛋是乡下人眼里的大菜,栗子泥里头加了石蜜甜滋滋,也算稀罕物。 炒平菇和红焖猴头菇两道菜滋味与肉菜无异,炝拌地皮菜口感丰盈稀奇,算是城里人很少吃的山珍。 一桌菜居然有咸有甜、有菜有汤,有肉有山珍,精心又细致。 那来找事的胡夫人听完菜单也是一惊,旁人带来消息说古家被贬为平民后就贫寒落魄,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整齐的宴席? 古夫人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一笑:“乡间食朴,无鸡鸭鱼肉,还请客人们不要介意。” 自家亲眷们都笑道:“这也算是好菜一桌了。” 随后就有杂役端着菜肴上桌,有条不紊放到桌上。 胡夫人心中不忿,她来之前自然知道古家没什么钱了,也知道古家新到此地,没什么帮忙的亲友,可没想到他家居然能整治出一桌完整的菜肴。 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精气神仍在,还能乐天知命张罗自己的生活。 她略有些失意,随手夹起一筷子菜随意放入口中。! 怎么这么香? 胡夫人定睛去看,是一道油盐粒鸡蛋炒野葱根。 金黄鸡蛋干香十足,每一口都能尝到好吃的油盐滋味,野葱根几乎只在油锅里爆过一瞬,去除了土味却保留了野葱的野性,融合进鸡蛋香气里刚刚好。 说也奇怪,只能吃出来简单的油盐,却没想到这么香? 胡夫人说不出什么心理,又去吃炒平菇。 蘑菇里没什么肉,可它炒得韧里带着柔滑,混合里头花椒孜然香气,与吃肉没什么两样。 其余的各道菜也有滋味。焖茄豆酱香十足,蒜泥龙须菜清爽脆口,石蜜栗子泥则香甜绵软,地皮菜如木耳肥厚,裹着淡淡香气,酸辣适中,勾得人胃口大开。 胡夫人摸着良心讲,这一餐的确不错。虽然比不上大鱼大肉,但是别有一番野趣,食材清新,做饭稀罕,又是城里所不能及的。 再看古家坐上亲朋好友各个真挚,往来奴仆虽然穿得破却进退有据,主人家布衣荆钗而不失热忱,就知道古家破船尚有三斤钉。 旁边桌的村民们更是赞不绝口:“我们乡间坐席,有个豆腐、有个鸡蛋、有个韭菜酸笋腊骨汤,再有一份干肉,配合那些素菜,就算得上是丰盛一宴。没想到今日这么多菜,古家这房当真是用心。” “不愧是书香人家。” 还有些嘴快的乡亲已经跟古夫人打听厨娘,想要自己做席时也请来。 古老夫人满脸欢喜,古夫人的担忧一扫而空,围坐乡亲中间心也踏实了下来:怕什么?家里有田地,儿女有奔头,就在乡间耕读传家,也未尝有什么可怖。 心落定就不再担忧胡夫人,只专心跟乡亲亲眷们聊天。 胡夫人吃着那一餐饭,脸上神色难看。 原以为这古家能就此落败呢,可看这架势,在乡间自在做个地主,教导儿孙读书,以后孩子科举入仕,二十年后照样能东山再起! 她自然明白,一家人落败并不是看他们如今有多落魄,而是看他们的心气还在不在。 而古家这口气,还没散! 她神思不属想离席,但那筷子却怎么也放不下来,好几次想着“吃完这口就走”,可吃完这口又好奇另一道菜,一时不察,居然吃了一口又一口。 当然并非夏晴手艺能无中生有,实在是胡夫人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又很少吃山野食物觉得新奇,所以才觉得这一顿餐食格外香。 夏晴不知前头事,也埋头在后面吃饭,刚才做饭时古家亲眷多有来后头帮忙的,让她轻松不少,因此还余出力气,解下围裙打算盛点剩饭吃。 “坐下。”? 夏晴抬头,就见游野示意她坐下。她不明所以老实坐下。 游野则抄起饭勺盛饭:“恁般劳碌,不知将息?又不是什么实心眼的夯货。” 说罢铲了两勺豆米饭狠狠倒扣碗底,压得严严实实,又舀了一勺料盆里没装完盘的焖茄豆、蒜泥龙须菜,从砂锅中韭菜酸笋腊骨汤里捞出漏网腊骨一起放到碗里,这才将碗递给她:“吃吧。” 夏晴一愣,随后堆笑:“多谢。”,她坐下才觉得浑身懒洋洋。 游野看她吃饭,这才满意点点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饭坐在旁边开吃。 旁边帮忙的仆从笑:“好友爱的兄妹。” 夏晴懒得解释,倒是游野赶紧开口:“不是,她是我街坊。” 厨娘意味深长,声音拖得老长“哦”了一声。 外头宴毕,夏晴也准备和游野离开,古夫人到后厨,拿出一枚银包铜戒指打赏她:“虽说是夫君挚友所荐,但我家仍要表示一二,家里别无长物,还请莫见怪。” 她出身宦官人家,对来做饭的厨娘还能这么体贴周到,夏晴很是钦佩她的人品,推辞不收。 见古夫人还要拉扯,夏晴赶紧道:“夫人若是心里过意不去,就多给我介绍几家想要做席面的人家,再就是我看你家灶娘所做麻萃酱2香得很,想厚脸皮舀上一竹节走,不知道可以么?” “那有何难?本来就有许多亲友打听过你。”古夫人松了口气,赶紧叫人去舀酱。 她自己心里有数,若不是夏晴巧妙筹划,今日这顿宴席多半要出丑,没想到夏晴帮她筹谋得当,也让她心里对今后的农家生活少了些畏惧,因此格外感激。 夏晴在古夫人推荐下又跟几家约定了做宴席,拿着那酱,才在古夫人的再三道谢下出了古家。 出了古家,她也不急着回去,跟农人买了些紫苏、荆芥、小茴香、藿香、香草的种子或种苗,香料价格高昂,夏晴决定前期先优先使用草本类香料,村里比县城物价低,买些苗芽回去自己种。 除此之外,又买了小麦麸醋、碗豆酱2等农家自家酿造的酱醋,预备着以后做饭要用。将已经到手的二十文定金花光了不说,连长辈给的零花钱都花了一些。 游野看明白她的意图在旁边充当帮手,左拎一个荷叶包右拎一个竹筒,摇头劝她:“讨个方子自家酿不就行了?” 夏晴摇摇头:“方子人家不愿外传,再说酿酱要靠手气,同样的方子酿出来也不一样。” 游野眼前一亮:“你等我片刻。”,说罢拔腿就跑。 夏晴也不急,就借了个竹背篓,将买来的各色酱摆在里头,上面再摆上带着泥土的小苗和种子。 游野来时气喘吁吁,疾行的步子猎猎地飞,不羁的额发被汗水打湿搭在鬓角,手里拎着的陶罐被他拎出了宝剑的飒沓气概:“我去了趟我姑母家,她做的二麦熟酱十里八乡第一份。你肯定喜欢。” 二麦熟酱是将小麦燕麦蒸熟后,任由其长出白色霉毛后磨成粉,捏团摆放晾干后再加水放陶罐里发酵百天,有人什么都不放,有人在里面放盐粒和花椒等调料,等酱成后可以吃蘸酱菜,可以就粥,还能焖炖一些菜肴。 夏晴小心揭开坛子,看酱色鲜亮,闻滋味醇厚,就知道这是一坛好酱,赶紧道谢:“有心了。”,只不过这么一坛,她忍不住问:“你姑母不会没酱吃么?” “怎么会?”游野大咧咧笑,“我姑母家虽在村里但也殷实,姑父家有许多良田,姑祖父曾是县丞,断不会缺这点酱。” 等三人到县城归家,夏晴去了老检讨家里拿到了剩下的二十文钱,又小心打探了下口风,得知若是负心汉家再来闹事老检讨还愿意主持公道,心里松了口气。再询问摆摊之事,才知道《明会典》规定京城里若是私自搭建偏铺垦园,杖刑六十。看来还要从长计议。 待到回家,夏晴将二十枚铜板数了又数,这还是她穿越过来赚的第一笔钱呢! 她将钱收在荷包里妥帖锁在了小木箱里,预备等再攒点就看看能不能置办个提篮去叫卖。 夏婆子看了孙女带来的钱和酱,先是满意,满脸自豪:“我孙儿也是能赚钱了!”,又是拉着孙女的手指心疼:“可是累着了?还是好好养着,以后不许再出门干活了!” 这才哪到哪,夏晴将手指抽出来:“姥爷爹娘姐姐都在外头干活,一家子骨肉分隔两地,我哪里歇得住?” 正说着就听外头院里奶奶大咧咧嗓子:“看你将我儿赘过去过得什么日子?我劝你尽早送我儿归宗,这孙女给我们养还能有口肉吃。” 说着就用稻草拎一条油淋淋的猪五花,得意洋洋晃了晃:“我家今日吃肉,你家吃什么?” 夏晴摇摇头,这两人可谓是宿敌,自然是有一番缘故的: 作者有话说: ---------------------- 1觥录事:负责倒酒行令的主持人。 2小麦麸醋、碗豆酱、麻萃酱、二麦熟酱,出自明《竹屿山房杂部》,均为古代民间酿造。 谢谢好心宝子提醒,我才发现放在存稿箱居然没更! 第6章 第6章 两家是街坊,陈老爷也就是原身爷爷是朝阳门海运仓的九品仓大使,奶奶自诩丈夫做小官、自家五个儿子,老是挤兑三个女儿又是女户的夏婆子。 夏婆子却是个闷声做大事的。 她瞄上了爹不疼娘不爱的陈家老三,见他总是吃冷饭,就打发二女儿瑶琴常常去给他送热粥,自己则嘘寒问暖,感动得从未体验过亲情的陈老三感激涕零,对夏家死心塌地。 夏家本来定了大女儿招赘,谁知大女儿跟员外之子一见钟情,非要嫁出去,陈老三就站出来,说自己愿意招赘进来给老二做赘婿。 陈家说好的娶新妇变成了招赘。陈老爷气得跳脚:哪里有良家子做赘婿的?何况他还是九品,要脸啊! 气急之下陈老爷子放出话,若儿子执意入赘他便要将儿子逐出家族。 儿子欣然允诺。 后来他从小兵丁升到号令多人的总甲之后还是不改初心,以赘婿自居,对岳母妻子言听计从。 陈家本来仗着儿子多无所谓,但陈家老大离家出走,老二愚傻,老四懦弱窝囊,偏疼的老小是个只知享受的废物,看来看去,陈家最有出息的男丁居然是这个赘出去的陈老三。 陈家二老就转而巴结三儿子夫妻二人,好吃好喝送到三儿子家里,好像之前的冷漠不存在一样,希冀着儿子能改祖归宗。 陈老三东西照收,却不改口说要归家,只是越发敬爱夏家二老、疼爱妻女。 陈家气得跺脚,也就正式和夏家结了仇。陈婆子每日都要跟夏婆子吵上一架,也算是街坊一景了。 两人还在吵架,却见三人欢天喜地推开房门:“难得今日我三人一齐告假。” 正是爹娘和大姐三人。 姥姥鸡贼,娘却冷峻少语,说来也好笑,娘一进屋,奶奶和姥姥就如掐断脖子的斗鸡,声音都自动只剩下气音。 娘还是那样扑克脸,道:“由她闹去。” 姥姥窝窝囊囊应了一声:“好。”,看样子倒像她是女儿。 这里头有个缘故:娘排行老二,祖传的编防雨席手艺本来要传给两个女儿,偏老二执拗,说什么这门手艺迟早没用,另起炉灶,母女之间就生了隔阂。再加上姥姥一力培养的当家女是老大,因此对老二关注就更加不多。 谁知大姨不知搭错了什么筋闹着嫁出去,老二自然而然成了承重女,仍不愿接姥姥的班。 这不是叛逆吗?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和编制只能给大女儿接班,就这么便宜大女婿? 眼看着夏家祖传编制在这里断代,姥姥心痛不已,母女俩大闹一场,姥姥从此对二女儿没什么好脸。 好笑在这里,没几年皇帝居然命人重新修筑城墙,全部由青砖、条石垒就,里头虽然还有黄土和江米汁,但上面结顶铺砖,还修了专门的坡度设计,确保雨水流泄。 虽然还用着他们这些编防雨席的,但大大削减了一部分人,收入也骤减,平日里更是没什么征召。 倒是娘自己寻的神机营热火朝天,又是琢磨火器又是增加薪俸,待遇蒸蒸日上。 姥姥本想扳回一把,在神机营给自己寻了个孙女婿,谁知又闹出退亲的事,从此姥姥彻底吃瘪,在女儿跟前再也立不起来。 此时见女儿回来,好声好气挤出笑脸,轻声轻语问:“怎得又回来了?难道是遇上什么难处。” “不曾。”娘惜字如金。 还是爹解释:“听说刘家闹到家里,急得我们几个都齐齐告假回来,怕你们受欺负。” 陈婆子乐得看夏妙善受欺负,殷勤去接儿媳手里的包袱,一边挑唆道:“谁不知我们瑶琴是个能干人儿,哪里会遇上什么难处?”。 夏妙善躲过女儿,偷偷白了陈婆子一眼。 反倒是陈老三粗声大嗓开口:“母女总归连心,瑶琴让我给娘买了些石菖蒲和甘草,说娘肠胃总不好,喝了能好些。” 来不及放下行李就一叠声问夏妙善:“娘这几天可好?我和瑶琴都惦记着您呢。” 当着亲娘亲近岳母,把个陈婆子挤兑得毫无立足之地。 陈婆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后悔不已,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夏妙善觑见陈婆子脸色,心里大喜,面上却不露,反而将甘草抓了一把包进油纸包递给陈婆子:“我看你似也上火,来一把。” 她从不劝陈老三原谅父母,但也不在陈老三跟前踩陈婆子,每每这样反而更气得陈婆子抓狂,因此一瞪眼:“谁要你假好心?”,拔腿就走。 夏妙善好笑,还要补刀:“别忘了你的肉,刚才拎来我家眼气我孙女,说我家吃不起肉,别回头又说我家偷你的肉。” 陈婆子不想刚才奚落人的嘴脸被夏妙善当着儿子的面戳穿,顿时无地自容,脸也更红了,脚步更快:“不要了,本来就是送给我孙女吃的,你莫错怪我。” “那多谢了。”夏妙善装模作样谢过她,眉开眼笑就去摸里外五层的五花肉,气得合不拢嘴。 却觑见女儿严厉的眼神,顿时不敢动了,但心里还是惦记五花肉,嘴上嘟哝:“我跟她有仇不假,可我跟肉又没仇。” 瑶琴拿起肉就走:“我去还给她家。” “不用了,那家人送来不要白不要,放着吧。”爹霸气从她手里接过,“就听娘的。” 旁观一切的夏家三姐妹互相对视,齐齐摇头:爹娘各有自己的原生家庭伤痛啊。 爹的性子同时带着圆滑和匪气,有件事就能看出他的性格:曾经他路遇流民斗殴,他先是冲那些人挥挥胳膊,一拳将意欲攻击自己的人打了个半死,叫人忌惮,而后巧舌如簧煽动那些人偃旗息鼓。 既勇敢又懂权变,在混乱中游刃有余,这样的人很适合混仕途,所以爹也是接连高升,当初他被陈家赶出家门后还是一个小兵丁,如今已经升到了总甲,最难得的是这样那件事之后爹还能自己不声不响摘一兜杏子回家给妻女吃。 此时他将二女儿拉到自己身边,仔细上下审查她:“伤口可还疼?刘家那小子可欺负你?” 说罢就已经卷起袖子冷笑:“哼,我叫他好看。” 娘则怜爱摸摸女儿发髻:“男子多的是,你莫伤心。” 夏晴略有些不自在,她前世孤儿,不习惯跟父母亲近,穿越后虽然跟父母早就见过面,但上次爹娘来时她在卧床养病,略微说了几句,没有跟爹娘这般亲密的举动。 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觉得忽然热热的,像是有什么开始生根发芽。 她开口问娘:“我无妨,只是那把司、和刘家三郎都是与娘一同共事,找茬欺负娘怎么办?” “刘三郎还没这个能耐!”娘横眉冷笑,“把司大人则秉公办事,不是那等小人。” 大姐也凑过来,凶巴巴开口:“你放心,我和爹一起,定能揍得刘家人找不到北!” 夏晴觉得大姐好可爱。她刚穿越过来时对姐姐的刻板印象应当是温柔善良又敦厚,谁知自家大姐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性子,活脱脱是位女武神。 夏家三姐妹都由出生天气命名,她和小妹都是晴天,不过小妹是雪后初霁,所以叫夏霁,大姐则生在北京黄风肆虐的沙尘暴天,所以起名叫风姑。 但大姐认为这名字不够威风,所以自称“黄风大侠”。 “谁要揍人?”爹冷笑,扳回吱哇乱叫的大女儿教导她,“使阴招。” 大姐听令,父女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什么。 肥肉到手,宿敌吃瘪,夏妙善乐滋滋,殷勤拿起五花肉:“正好家里有一份二麦熟酱,我去炖豚肉。” “炖了太浪费。”瑶琴蹙眉。 夏妙善立刻不动:“好,就听瑶琴的。” 陈老三含笑接过:“娘,我来吧。我去做一份裹馅肉角儿,剩下你和孩子们慢慢吃。”,一边招呼大女儿继续谋划。 夏晴也跟着去帮忙:“我也来。”,赶紧将小妹塞到娘怀里替代自己,她真的还不太适应这么亲密的母女举止。 裹馅肉角儿其实就是现代的肉馅蒸饺,爹将五花肉切了一角后切成肥瘦相间的肉丁,大姐趁机接过大刀“砰砰”开剁,并自称自己是“江湖好汉宋四”,这是元时民间流传至今的话本《宋四公大闹禁魂张》里头的英雄人物。 肉丁加了大量的荠菜,再用热水烫过面,全家就开始包裹馅肉角儿,眼看要熟,瑶琴自己来灶上煮豆蔻熟水。 她轻声细语教导女儿:“豆蔻和石菖蒲甘草一起捣碎水煮,就能煮出这豆蔻熟水。” 煮好了豆蔻熟水,递给夏妙善:“这水对肠胃好。” 夏妙善低眉顺目接过:“哎!” 她依旧不敢跟女儿大声说话,只一叠声称赞女儿的茶水:“这水喝起来,香!甜!甘!” 还扭头对孙女们吹牛:“我指甲里弹出来的,陈婆子都吃不了!” “别说了,我这又不是光禄寺的茶汤。”瑶琴淡淡道。 大家笑。 夏晴听不懂,大姐给她解释,原来京城谚语“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1,还有些旁的一起被称作“京城十可笑”,意思是讥笑名不符实。 如果放到现在就类似“国足的球技”。 懂了,大明有属于自己的国足笑话。 作者有话说: ---------------------- 1沈德符《万历野获编》:“京师向有谚语云:‘翰林院文章,武库司刀枪,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盖讥名实之不相称也。” 第7章 第7章 爹娘回来还有思量:“刘家上回敢人多势众欺负你们,不外乎是欺负我们不在家,以后我们三个每日往返两地,也免得你们被人打上门来。” 夏姥姥心疼不已:“见天儿奔波不得累着?” 瑶琴两口子却很坚持。 风姐儿也挥舞拳头:“再来闹事,要问过姑奶奶的拳头答不答应。” 夏姥姥只好答应,说话间白白胖胖裹馅儿肉角出锅,夏姥姥先盛一碗:“我去给邻人端一碗。”,急匆匆要出门。 瑶琴眉头一蹙,狐疑看娘一眼。她不从街坊手里抢一碗饭就不错了,怎得还会送? 夏姥姥含糊:“有位邻人新搬来,跟刘家吵架时助过阵。” 她学聪明了,上次她掺和外孙女的婚事惹了大麻烦,这回游家的婚事没成之前绝不透露口风,免得女儿阻拦。 瑶琴见问不出来什么,若无其事去添水煮肉角儿,扭头却把小女儿叫来,在她耳边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 孩子们端菜,除了裹馅儿肉角还上了一盘子切好的雪里蕻咸齑,夏家在吃食上舍得,夏晴上次去乡下,听说许多地主家都很俭朴,不管多富裕都一家人就着咸菜干喝粗粮粥。 夏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家人端着饭碗畅所欲言,夏晴说起在老检讨家做事的经历,老检讨愿意后面帮她对付麻烦。 瑶琴点点头:“以后逢年过节记得给这家送节礼。” 夏家的节礼其实也就是时令蔬菜瓜果这些,算不得几个钱,难得是从此在那里挂上号,日后有事登门时也不至于太突兀,这是夏姥姥当年立下的规矩。 再就是接了下古家简单做席面活计的事。 爹娘没怎么惊讶,大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小年纪就得挣扎着四处谋生,唯独有点心疼她:“可怜我家晴娘这么小就会自觅生路。” 说得夏晴有点不好意思:“我也到了该做活的年纪。” 大姐唱个喏:“本大侠做活的年纪还比你大一岁呢。” 瑶琴想得长远些:“到底你不是正经做席面的,四处寻摸些家常菜的小活还行,但稍微富裕些的门户,就不愿意请你怎么办?” 陈老三立刻积极响应:“我结交人众多,帮晴娘寻觅个学厨师傅可愿意?” 拜师吗?夏晴愿意。 街道上贴着“承做南席、烧尾宴、鹿鸣宴、全鳝席、烧炙席、船宴、五簋酒席、开印席、文人雅集宴、秋社宴、蟹会、全羊大菜”的招牌1,像这些都是夏晴闻所未闻之物。 她目前承接的村席没什么讲究,照着自己心意随便做就行,但要是承接更高阶一点的顾客要求做“南席”之类,那夏晴即使做了现代的满汉全席,顾客也不会满意,不如趁年轻都学些技艺。 姥姥有些犹豫:“她还这么小就知道一辈子要做什么吗?万一明天不喜欢做饭怎么办?” 根据她老人家的规划,大姐跟着娘学做捻火绳,那防雨席的工作想交给二姐,也算是祖业有继承。 瑶琴摇摇头:“防雨席迟早被全部撤掉,那时候她或许都三四十了,再寻觅活计恐怕不易,不如趁如今年纪小就有个傍身的技艺。” 事关母女俩的心结,陈老三立刻开导:“娘,若晴娘以后不喜欢再学编防雨席也来得及,她手巧,随您,肯定学得快。” 一句话说得母女俩都神色稍霁。 三姐妹对视一眼:爹,高情商。 其实像三姐妹这般都做工的小吏之家比较少。 明会典里提及小吏的收入大部分是从所属郡县专门拨款,但仍旧有些地方当小吏是不给钱的,不过百姓们还是趋之若鹜,因为当了小吏意味着权利,这对老百姓来说有着致命诱惑。 有些小吏吃拿卡要,赚得钵满盆满,连带着家人也不用做工。 只不过夏家人都清廉,不是自己的不义之财不取,女儿家们也都自立自强,不愿在家里做家务等着出嫁换丈夫供养。 跟家人决定了以后要做厨子,夏晴之后就顺理成章接起了村厨生意。 她虽然不会时兴大席但胜在便宜,再加上古家村宴一举成名,因此也接了几个单子。 先到第一家,这家是个家底殷实的地主家,主人家提供的原材料也富足:一条五花肉,一把鹌鹑蛋,半只鸡,居然还有只鹅。 主人家也比较信任夏晴,笑道:“见过你在古家那桌宴,就知今日错不了。” 她越信任,夏晴越要认真对待,先跟她商量菜单:“红烧肉炖鹌鹑蛋、葵羹肉片煲、炙鸡配凉拌水晶菜,至于那道鹅……” “不如制成乾坤两吃鹅——一半煎黄后加豉油烧成金黄酱香色,一半用荷叶包裹盐焗,保证雪白如月,再捏一盘雪白鹅蒸角儿配这一盘鹅,又热闹又看着喜庆,您说好不好?” “那敢情好。”主人家喜上眉梢,“听你这菜名,都觉得是桌好宴!” 她倒额外还有个要求:“除此之外倒是有个不情之请,孩儿的夫子今日也请来坐席,夫子是县城里的大儒,我想要做些风雅的菜式……” 夏晴一口答应:“包在我身上。” 风姐儿今日休沐跟着过来凑热闹,听说有这么个奇怪的夫子顿觉好奇,偷偷从后厨跑去前院偷看,回来后总结:“羊角胡,侠义传奇里的老夫子一般都长这样,事儿多!他旁边还有个青布衫小白脸, 好白!” “我的姐!”夏晴赶紧捂住她的嘴,幸亏灶娘们在院里摘菜聊天没听到,否则恐生事端,“你可要谨言慎行,平日里还好,去了神机营还这么没遮拦,爹娘都护不住你。” 风姐儿不耐烦点点头:“嗯嗯。”,但态度明显好了许多,接下来都认真帮妹妹打下手,只不过夏晴坚决不让她靠近风箱——风姐儿大力气又急性子,将风箱拉得飞快,没一会锅底就烧得通红,若让她拉风箱,只怕菜都得焦糊! 她将五花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丁后放铁锅里烙去腥味,这才又起锅烧了糖色下入肉丁——要是前世她肯定将五花肉烙出来的肥油倒出来大半更健康,可如今人们肚里没什么油水,自然是多多益善。 眼看着五花肉裹了好看的糖色,又在热水和各色酱料中慢火咕嘟,夏晴才做起了其他菜。 秋葵此时被称做“黄葵”,她去蒂切星,与粥米熬煮成粘稠状后滑入清水中煮好的肉片,摆上桌后借助秋葵星状,格外好看。 再将菜园里刚割出来还带着露水的萝卜缨洗净切节,与米醋、茱萸酱、蜜饯酸橘条一起混合搅拌,搭配着炙烤出炉的炙鸡撕片。 小妹看着惊叹:“二姐这可像一幅画,怪俊哩。” 萝卜缨鲜绿、炙鸡焦黄,还有雪白芝麻、橙色蜜饯条,看着就色泽丰富。 眼见菜式差不多好了,风姐儿赶紧提醒:“莫忘了羊角胡。” 夏晴偷笑:“忘不了!” 锅里熬煮的羊骨汤已经醇厚,她将头刀春韭切得细碎,眼看羊汤熬成,就撒一把春韭。 再将山中野菌、香蕈、嫩笋、木耳,配以自晒豆酱,加以爆炒,油热之时锅里腾起的热气卷着香气充满厨房,就连厨房外帮闲的人都凑进来好奇问:“什么菜这么鲜?” 菜式好了,当家夫人看这菜式有色有香,微微点头,夏晴则指着那两道菜说:“这两道菜一个春韭羊出自夜雨剪春韭的诗句,一个野蔌杂熬出自《醉翁亭记》中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的句子,想必符合清雅之说。” 当家夫人不曾想非但有菜,还有这么多来处,一时喜上眉梢,不过她拉着夏晴:“那么一串话我可说不出来,可否请你上菜?” 夏晴自无不可,理了理衣冠,在风姐儿的陪同下出去。 走到前头,她一道道介绍菜式,又说了一遍那两道菜的来历。 那位老夫子频频点头,他旁边坐着的主家见状也满意笑起来。 夏晴心知今日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唱了个喏告退到后头。倒是风姐胆子大,临走还悄悄打量了羊角胡小白脸一行人。 祝酒礼毕席开,夫子先尝了尝那春韭羊。 羊汤浓白顺滑,里头春韭虽是生的,但被高温羊汤冲散后立刻消去了本身的辛辣,但又没有像炒韭一般软塌塌丧失风骨,融合了两种好处,看着就让挑剔的人很满意。 至于喝起来嘛,韭菜清冽,切得精致细碎,正好冲淡羊汤喝多了的腻歪,咀嚼美味羊肉,搭配上清爽的韭菜,顿觉嘴巴里都清淡了不少。 夫子点点头:“说也奇怪,韭菜也是辛辣之味,但与羊汤一对比却忽然觉得韭菜清爽,莫非这就是一句古话……” 他身边的得意弟子顾玄卿点点头接上话茬:“《吕氏春秋》里讲的‘调和之事,必以甘酸苦辛咸,先后多少,其齐甚微,皆有自起’。” “正是正是。”夫子很满意。 “对!”地主虽然听不懂,但连连点头,给他夹菜,“您说得对!果然有学问。” 又正色吩咐自家正埋头干饭的儿子:“以后多跟你们夫子学,就像你这位师兄一般,你若什么时候出口成章,做父母的就是睡梦里都要笑醒。” 又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问话:“不如当众背一段书如何?” 做娘的嗔怪看丈夫一眼,不便发言。 那位顾玄卿笑道:“师弟平日里用功刻苦,我们都有目共睹。” 做娘的立刻打蛇随棍上:“小衙内说得是,今日坐席,还有夫子尊长,哪里有他孩儿家显摆的道理。” 孩子面露感激,大口吃饭。 夏晴从侧院瞥见,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古往今来的孩子都很怕在饭桌上表演。 作者有话说: ---------------------- 1:《皇都积胜图》 第8章 第8章 眼看前头顺利她们三姐妹才在后厨坐下开吃,要盛饭时风姐儿抢在前头干活:“你俩赶紧坐下休息,我来。” 这一幕好熟悉。 夏晴没来由想起游野,上次他也是这般不由分说按自己坐下端饭倒水。 等吃完饭,外头宴席也散了,主人家眼看宾客尽欢,心里高兴,除了原本说好的40个铜板外,还额外给夏晴打赏了20个铜板:“凑个吉利数。” 甚至剩下的炙鸡和红烧肉也给她们各装了半碗,夏晴要推辞,主妇佯做生气:“莫非是嫌弃剩菜腌臜看不起我们农家?”。 当然不会,这些菜都在大盆里盛放,算不上是剩菜。夏晴才收了下来。 有了这两次,她很快就在郊外几个村子里打开了名声。每两三日就能做一个席面,过了一个月也积攒下了三百文铜钱。 风姐看得惊讶不已:“我在神机营帮忙这么多年涨了好几次工钱才涨到二百文,妹妹居然刚出来做工就能赚这么多?” 惹得陈老三好笑:“正好赶上村里宴席多,否则你妹妹哪里能有那么好的运气?”,才迁都顺天府,因而多了许多金陵和凤阳迁徙来的人家,骤然多了些婚丧嫁娶之事,而且那些人家长途跋涉现在手头紧只能请女儿这样的半吊子大厨,否则一般农村都是冬天农闲才摆席,哪里那么多宴席? 风姐听懂了,不过她转念又告诉妹妹一个好消息:“近来我们营里神机铳清点,少了一柄怎么也对不上说,你猜,是哪个倒霉蛋负责的?” 谁? 风姐得意拖长了声音:“是那个贼囚。” 夏晴要反应一下才能想到是刘三郎,只不过她本就对负心汉不甚在意,只关心姐姐:“你可别插手公务上的事,我那天已经狠狠报复了回来,出够气了。” “本大侠才不傻呢。”风姐得意洋洋,“是他自己玩忽职守,我只是禀告上峰,轮到底还要夸我尽职恪守呢!” 不是就好,夏晴又跟大姐千叮咛万嘱咐,确保大姐千万不要拿自己职业生涯犯险,再痛恨渣男也不能砸了大姐铁饭碗。 有了300文夏晴就想提篮叫卖,造宴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也就最近人口迁徙带来新需求暴增,若是再过一两年只怕就没这么好事了。 她这段时间就在做席面的空隙常往街上去溜达,观察百姓口味,琢磨应该做什么吃食。 夏妙善看在眼里,给孙女出主意:“正好新近我打算请亲戚们坐坐,你也问问他们爱吃什么、试验下自己想做的菜式。” 她提出建议,夏家两口子丝毫不觉得老太太溺爱孙女,反而双手赞同:“早该如此。”很该请亲戚们上门来坐坐,上次刘三郎闹事,亲戚们虽然当时没及时赶到,但事后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都登门拜访,按照礼数也应当感谢。 夏晴:亚历山大。 前世孤儿一样的她忽然被这么明目张胆疼爱,着实有点不习惯。 等到请客这天她才发现自家亲戚居然……这么多! 多就算了,居然许多都在县城的职能部门,虽然都是小人物,但也很可观。 须知一座县城中除了县令还有县丞、主簿、典史等人,内有三班六房,胥吏权利不小,有些事找到县令是大事,倒不如直接找他们。 里面居然盘根错节有自家不少亲戚! 其中佼佼者有两位。 有位姨姥姥的儿子夏武是县里六房中的工房,专门负责工程营造的胥吏。 还有位三代外表姨母的丈夫赵秃毛是县里税课司大使,专门管的是屠宰税、商税等杂税,税课司大使虽然不入流,但类似现代的县税务局,与县里的户房相互配合帮县令做政绩,也算是个少有的肥差。 三家算是远亲,但夏家历来比旁家更亲近,再加上官场上就是同姓都能攀亲,为了报团取暖,三家就走动得格外密切。 表舅是个工作狂,进夏家招呼孩子们:“给你们带了糖丞相,一人一个。” 分发完糖果后就要说说自己如何营造河堤,如何检查石料,哪里的青砖烧得结实,哪里的土泥能烧出来红砖。 姨姥姥白儿子一眼,问夏妙善:“大姐,听得姐夫出门,什么时候回来?” 夏妙善摆摆手:“他们皂吏十天有八天不着家,管他呢。”姥爷分属县衙里的皂班,站堂是他们,行刑也是他们,追凶也是他们,时常不在家里。 表姨爹则大腹便便,进门就凑到陈老三跟前问他京城里的一些动向。 说也好笑,爹是五城兵马司下辖本坊专管巡夜的总甲,听着很高大上,其实就是个巡逻的小喽啰罢了,只不过对外总是扯大旗号称“五城兵马司”,就如前世在沃尔玛收银的某网红自称“世界五百强就职”,能唬住一个算一个。 表姨夫明显就很吃这一套,两人说起京城守备防卫煞有其事,不知道的,还当两人位列王公呢。 好在爹很清醒,一扭头就笑道:“兄弟咱回头再细聊,眼看着客到齐了,我先去做饭。” “做什么饭?满屋的女人……”表姨夫说了一半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女人当家的夏家,赶紧将下半句话吞进去,不情不愿,“也罢,我跟你去灶房里说。” 夏姥姥偷偷翻了个白眼:好好的女儿家外嫁给这种夯货,图什么? 爹一手好手艺,先将黄米饭蒸上,铛旋里又煮了些粥米,再烧一锅大炖菜,眼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煮起来,又要做一道蟠龙菜。 蟠龙菜是民间惯常待客的大菜:将猪肉茸加蛋清葱姜水水等搅匀后的肉糊糊铺在鸡蛋皮上卷起上锅蒸,蒸熟后切片摆成龙的形状再次蒸煮定型。 今日不过是普通亲戚团聚,能上这样的菜式已经算很上道了。 表姨爹说了会闲话见实在插不上话,百无聊赖,一眼看见篱笆边的花:“连襟,今日那福橘饼旁的南瓜花开得好,不知可否抬爱折一朵给我插戴?” 南瓜花不是什么稀罕物,百姓会刻意摘掉多余花朵以保结果丰硕,何况他是亲戚。 陈老三本来要一口答应,瞥一眼最小的女儿夏霁满脸不答应:她听二姐刚才说南瓜花是一道好菜,还想尝尝呢! 便硬生生岔开话题:“你好好的男人戴什么花?可是仕途上有什么得意?” 说到表姨爹心里去了,顿时眉飞色舞:“听县丞大人说新近卢沟桥的狮子连带着河堤该修了,我们税课司负责征收河工捐,那可能大大赚一笔银子呢!”,这种事做税务的都能大捞一笔,是几年难遇的肥差。 陈老三微微蹙眉:“那可是大事,还是得小心谨慎,不该收的钱可不能收。” 表姨爹不以为然。他这些年春风得意,便渐渐有些飘了,昔日还能秉公执法,如今看上司带头,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 姨姥姥正安慰夏妙善:“等过两年晴姐儿出师就让她姐俩搬到京城与爹娘同住,再也不骨肉分离了。” 姥姥点头,她老人家也筹谋好了,家里代代积累,在县城置办了一座一进的小院子,还在村里买了些薄田,等她差事卸任告老还乡就去乡下种田,替孩子们守护家业。 “大姐你也别干了,如今发不下来几个钱,不如将家里积蓄拿出来买个铺子照看着,不比风里来雨里去编雨席强?”姨姥姥开口。 其实现在姥姥跟退休就没什么区别,自打燕王他人家称帝将土城墙全部外包青砖,这防雨席的差事就不大长久,姥姥也就偶然做点防雨席,预备着给官府一些土制建筑用。 “不成,那可是我们祖传的营生,不能在我这里丢了,比你们自己寻得营生好。 ”姥姥犟得很,还待要嚷嚷什么,见女儿神色冷冷,忽然心虚,不敢说话了。 夏晴看着爹主力做菜,自己也想帮忙,就捞了一块莱菔,慢慢切成细丝,淘洗掉涩味,在里面滴了两滴香油,捏了点荆芥汁,将姜蒜用油醋爆香,又剁碎了一把香菜洒在里头。 莱菔就是后世的萝卜。 做好了宴席后瑶琴先嘱咐女儿们去给邻居们端一些,夏姥姥接过托盘指挥:“风姐儿去巷尾,霁姐儿去巷中,晴姐儿去巷子头新来那家。” 夏晴不知有诈,送了东西去游家。 游野收了托盘里的凉拌莱菔,指着篱笆上的匏瓠给她看:“等它长大,我就给你锯个水瓢使,说不定那时候你已经与大厨不相上下了呢。” 没想到他对自己信心满满。 夏晴礼貌客套两句:“等我做了大厨,一定做道菜谢你。” “非但要谢我,我还要坐头席。”游野平日里是个嚣张吊儿郎当的人,此时却郑重,似乎很相信她。 夏晴这回认真给游野道谢:知音呐。 等开席后,夏晴精心处理的咸萝卜疙瘩格外受欢迎,姨姥姥就着莱菔凉菜喝了两碗粥,称赞道:“晴姐儿这手艺好,怪道能去拜师,我瞧着这蟠龙菜都比不上你的莱菔好吃。” 切得整齐划一的莱菔丝被各色调料凉拌后闪着好看的光泽,结合下面本身具有的酱色,看着就色泽诱人。 夹起来闻一闻,芝麻香油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油呛过的柿子醋香气,勾得人肚里馋虫都起来了。 吃上一口,细嫩饱满的莱菔丝里头咸香、清爽兼而有之,让人不住流口水,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当即就有几个亲戚也跟着称赞起来:“是啊,吃起来酸甜开胃,我吃着都香。” “都说荒年饿不死厨子,我看晴姐儿这辈子都吃喝不愁了。” “自己能寻摸个营生,这与瑶琴当年差不多。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当初瑶琴自己去寻了神机营捻火绳的营生,神机营都是火器,里头捻火绳的要求是有经验的巧手工匠,她手指灵活,心思细腻,加上祖传被训练的巧手,在里面很吃得开,亲戚们都很佩服。 又夸自己孙女又夸自己女儿,夏妙善高兴得嘴都笑歪了,瑶琴赶紧把话岔开:“晴儿小孩子家,姨母夸多把她福气折没了,倒是姨母的孙女听说还在襁褓里就机敏可人,看面相都是有大福气的,还有表舅妈,您看着又年轻了好几岁,可得跟我们讲讲又去拜了哪座观,好生灵验。” 夏晴:高情商。 表姨爹的女儿珍珍撇撇嘴,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两人同龄,夏晴从小就痴痴呆呆的,比不上她机灵,从小到大她就把夏晴稳稳压上一头。 可她因为是个女儿身被家人嫌弃,而夏晴什么都不做都有一大家子人疼爱。 前段时间听说夏晴被退亲才让她觉得老天有眼,可没想到现在大人都夸赞夏晴,这有什么好夸的,连带着对夏家长辈都看不上:“不就是个傻子吗?何必众星捧月对她?” 酸水在心里翻滚,到底开口:“做个灶娘不算什么体面营生吧?我看最好命还是像县令家的大小姐一样,每日里不是绣花就是吟诗作画,日后嫁到京城里去,那才值得称赞呢。” 她这句话说得格外突兀。饭桌上安静下来。 风姐儿已经攥紧了筷子,看她那架势,似乎随手准备拿筷子做剑,比划个一二。 夏姥姥是个护短的,立刻开口:“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堂堂正正有什么不好?靠山山倒靠水水绕,唯有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瑶琴咳嗽一声:“娘快别说了,小孩子家嫉妒也是常有的事,大人掺和像什么样子。” 看似在批评亲娘,实则不动声色给赵珍珍下了定义,还堵住了赵珍珍父母后续掺和进来的可能性。 陈老三开团秒跟:“快尝尝匏瓠汤。”给每人盛一碗,将饭桌重新岔得热热闹闹。 这下赵珍珍就算想再说什么都说不出来,被憋得脸通红。 她爹娘更是无意帮她,只白了她一眼:还指望跟夏家守望互助呢,哪里能得罪? 珍珍咬咬嘴唇:日子还长,等着吧! 且不说她,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夏晴专心记下了诸人口味,询问清楚大明百姓的偏好,开始自己的提篮摆摊生涯。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9章 夏晴经过观察亲戚们喜吃油脂肉类偏咸的口味,决定做快餐王者——肉末浇饭。 当然在大明这道菜被称作肉醢饭。 肉酱被称作醢,小火煎熬后盖在饭上,还要记得淋点猪油,类似炸酱面的炸酱浇头,即使在营养过剩的现代都很受欢迎,何况在物质还不丰盛的古代呢 这道菜源自《礼记》,是周八珍之一,据说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享用,当然在现代只要拼好饭点个卤肉饭就可轻松获得。 她先去集市上购买所需物品,挑选了一块肥瘦得宜的猪后腿肉请威武的大姐帮忙扛回家。 “买这么多吗?万一卖不出去怎生是好?”夏婆子有点担心。 “您得相信二妹的手艺。 ”风姐儿护着妹妹,“若实在卖不出去,我拿盐巴腌了请人做风干肉,正好行走江湖时当路菜。” 夏婆子是个不扫兴的家长,转念一想就高兴起来:“也罢,就当给你们姐妹补身子了。” 做炸酱的另两个必需品家里正好有——黄豆酱和甜面酱。 这是夏晴前几天做村厨时从村里购买的,黄豆加曲加面粉一起发酵长出黄绿毛后再浸泡进盐水,在日头下盖纱布放置一个月就能做成黄豆酱,若是盐水加得多就是酱油。 现在还没有工业化,百姓要吃酱油醋酱都是自家酿造,若是酿得多就与亲友互换。 甜面酱则简单得多,直接将酱油缸里的底儿加面粉加点海鲜干加糖一起熬煮。 猪肉切成丁,再开剁,此时大明已经掌握阉割技术,是以猪肉也没了腥膻味道。 然后再是芋头、茄丁、藕丁等,这却是她独创。 主要是考虑到降低成本,肉酱里面加了茄丁、芋头丁等,纯肉酱虽然香,但是售价也相应升高,不利于扩大客户群体,好在炖肉酱的过程中那些蔬菜吸饱了肉香酱香,本身口感也与肉类相似,因此也无损风味。 她在做这道菜的过程中融合了现代炸酱的思路,先是熬制五香油,油热后放入浸泡过水的八角桂皮,再加入葱姜蒜,眼看着小火咕嘟后,锅里慢慢散发出香料的味道,硬挺的大葱也慢慢变软,随后用柳木笊篱将香料捞出,只留了一汪油。 油也盛了一部分放入陶罐里。 “二姐,这是做什么?”小妹好奇问。 “五香油,不管是拿来拌菜还是拌面都好吃。”夏晴回她。 小妹看了看黄澄澄的五香油,咽口水,光是这油闻着就这么香,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好吃呢! 她还惦记着大姐:“可惜大姐当值去了,否则还能跟我们一起尝尝这肉酱。” 锅中剩下的五香油里再倒入肉丁,后腿肉本就肥瘦兼而有之,因此粉红瘦肉和雪白肥肉一起下锅,脂肪被油炸的独特香气立刻腾腾充盈了整个灶房。 眼看炒制得当,再添加香菇丁,而后加入黄豆酱和甜面酱两种酱,让热油和火焰合起来酿造一场奇迹。 经过长时间的炒制,锅里的肉丁已经烹饪充分,肥猪油被炼化,渐渐从雪白固体融化成液体,和各色酱料混合在一起,变成了让人赏心悦目的琥珀色油脂。 夏晴拿过一张炊饼,舀一勺夹进去给小妹试吃:“帮我试试菜。” 乐意之至! 小妹开开心心接过炊饼,贪婪吸了一口气:“好香!” 她舍不得立刻开吃,先放在盘里,小心剥开炊饼,欣赏那层油脂慢慢流出,浸润得炊饼壁也沾染了酱色,不用说,那层丰腴的肥油肯定很美味! 这才咽口水,贪婪吃了一口。 她眼睛都亮了:“姐,我们赶紧去提篮卖吧!” “先别急,我们还没定价呢!” 一斤猪肉20文,一斤大米约5文钱,大豆则便宜些,做一份肉酱饭大约要用五两猪肉、五两豆米,再加上调料、柴火、人工成本,算下来一碗卤肉饭成本算10文,售价则定为15文钱。 提篮卖的东西简单,两个篮子:一个篮子里将熬好的肉醢放在木盆里,一个篮子放一木盆蒸好的豆米饭。旁边放一摞碗和勺,外头都盖一层新白布,免得灰尘吹进去,请小妹拎个板凳,这就出了门。 提篮叫卖的地方是城门里主街上一带,这里最繁华,官府不怎么管辖提着篮子的小贩,因此有不少小贩来回走动。 姐妹俩来到最繁华的地方。 小妹想要叫卖但一开口就羞红了脸。 还是夏晴开口:“肉醢饭,肉醢浇豆米饭!咸淡适宜,一碗15文。” 她胆子大不怕羞,张口就来,引得人都往她提篮里看。 眼看有戏,夏晴大喜,索性叫小妹将板凳放下,将提篮放在板凳上,这才拿出铁勺舀起了肉醢。 一揭开白布,肉醢的香气就带着腾腾热气扑面而来,空气里立刻弥散着脂肪独有的香气。 此时正好是中午饭点,路过的人就有了意动:有肉,闻着味道还不错,价格也不高,就开口问:“怎么卖?” 来了第一个顾客,姐妹俩都很激动,夏晴开口答:“肉醢浇豆米饭是15文,不含米单买肉酱是10文,可以先试吃,您尝尝吧?” 那人一听能先试吃就毫不客气:“那给我来份试吃。” “好嘞!”夏晴拿出一个试吃专用的小盘子,先盛了一小勺米饭,再舀了满满一小勺肉醢浇了上去。 第一天开张开个好头比什么都重要,夏晴愿意赔钱赚个吆喝,因此开展了免费试吃服务。 酱色肉醢还冒着热气,浇在豆米饭上,立刻勾得人眼睛都挪不开。 肉末既有肥肉的丰腴又有瘦肉的鲜美,肉末子里还能尝到脆脆沙沙的口感,那是油渣的独特风味,混合着肥油直往舌尖钻。 食客自家也吃过猪肉末,但不像这样不柴不干,肥香十足,不由得很是折服:“唔——好吃。” 他点点头,一挥手:“老板,来一碗!” 作者有话说: ---------------------- 本文物价参考沈榜的《宛署杂记》,  一斤猪肉20文,一石大米是银五钱,也就是一斤约五文钱。 第10章 第10章 细腻肉酱含着肥瘦相间的肉丁,均匀裹在米饭上,肥香浓郁但不腻,仔细一琢磨,原来里头的藕丁起到了解腻的作用。 酱香十足,咸香浓郁,油润豆米饭,不一会功夫食客就“咕噜呼噜”吃完了一整碗饭。 他舔舔嘴唇,意犹未尽:“再来一碗肉酱带走。”,他决定回家用肉酱浇白水面吃,肯定也香! 这位食客吃得唇齿留香,旁边有路人看了也动心:主要是价格不贵。 于是一来二去,就陆续有三五个食客聚集在夏晴篮子前吃面。 待过了午饭点篮子里还剩个五六碗的量,夏晴很是满意:第一天开张能有这份成绩已经很好了。 她拎着篮子回家,将剩下的饭菜盛给下工的家人们吃。 风姐个急性子哪里顾得上吃饭:“赶紧数钱啊呆妹妹,看看你赚了多少。” 夏晴一笑,拿出荷包将铜板叮叮当当倒到木桌上:“大伙儿帮我数。” “一,二,……”夏姥姥数完后不可置信,又数了一遍,最后宣布,“是一百五十文!” “这么多!” “我记得妹妹跋涉山村辛苦做席个把月才赚了几百文,这提篮做生意岂不是比做席赚?” “算错了!”夏晴赶紧纠正大姐,“利润和收入不是一回事,我这一碗饭本钱就要10文呢,卖出去10碗也就赚了50文利钱。” “那也划算!”陈老三帮女儿算账,“一个月赚个千文左右,又在县城,总比去村里踏实。”,每次女儿去山村他都悬着心呢,若不是他人脉广吃得开各村都有相熟的村正,哪里敢让女儿去? “我瞧着这钱就已经足够,你也不用那么辛苦,每月出摊个三五次,够你穿戴就好,横竖其余有我和你爹托底。”娘是个疼孩子的,难为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当然不够,夏晴想,一碗面15块钱的社会,月薪1000块钱哪里够?不过她目前没什么本钱,只能这么辛苦攒第一桶金。 姥姥倒有见识:“不如以后去京城卖吃食。”,15文一碗饭,一个月光是吃就能花900文,哪里是老百姓的日子?县城寻常人家一个月吃一次荤就不错了。 不管怎么说,这笔钱让全家人极为激动,陈老三又去外头切了个猪耳朵,打了两角酒,说要好好庆贺夏晴的生意开张大吉。 惹得夏晴哭笑不得:才赚了50文啊!利润都要庆贺花光了! 第二天她仍旧在同样地方和时间,这也是摆摊秘诀之一,毕竟你没有固定店面顾客记不住你。 果然来了几个昨天的回头客,见夏晴过来立刻围上来: “我昨儿带回去家里人吃了都说好,让我多带几份。” “我半夜里想起来馋得睡不着,只好去腌菜缸里捞了块咸芥菜解馋。” “今日我也要与昨天一样的。” 你一份我一份,一会就卖出去了七八碗。 他们围着夏晴吵吵嚷嚷,勾引得路过的人也来看热闹。 这就是人性使然,看人少就不大敢买吃食,看人满的食肆就忍不住想驻足买点。 有了这些人,很快提篮里的肉酱饭就卖了个底朝天,夏晴算了笔账,今日卖了15碗,净利润75文。 又接着连卖了两天,也算是在附近有了小小的知名度,每日里都有回头客来购买。 可夏晴并不满足于此,又推出了炸酱面。 第一位食客是位有钱有闲的小员外,自打吃了那一碗肉酱盖浇饭后就成了夏晴的忠实食客,每日里都要来。 这天他看见夏晴提篮里还有样自己没见过的东西:“那是何物?” “是炸酱面。”夏晴盛了小碟子一份,“给您免费试吃。” 食客看夏晴盛了一碗白水面条,又舀了一大勺炸酱到自己碗里,再在碗里整齐码上白的胡瓜丝、绿的菠薐菜、黄的豆芽、黑的木耳丝,看着就不错。 他砸吧下,迫不及待尝了一口:果然,炸酱浓郁酱香里混合着肥油肉丁,面条筋道,各色蔬菜增添立体风味。 “您觉得这吃食怎么样?”夏晴含笑问。 “不错。”食客点点头,“比肉酱饭多了些酱香味,多了些咸味和蔬菜丝,更显清爽。” 他想了想:“我要两份,一份肉酱饭,还要一份炸酱面,留着晚上吃。”,他吃过见过不少好东西,说实话也有些腻歪了,而夏小娘子的吃食新奇有趣独一份,故而总能勾起他的购买欲。 10文钱的炸酱面,浇头虽然比肉酱饭要少,但价格便宜啊!原本有些百姓觉得15文的肉酱饭太贵,这下算了算炸酱面的价格,就忍不住也买一份尝尝鲜。 因此虽然增加了价格更低廉的炸酱面,却反而薄利多销,利润比以前增加了不少。 看得夏姥姥咋舌:“以后你们姐俩卖吃食,老婆子我也跟着打下手。” 她算了利润做出个结论:“给朝廷做工虽然体面安稳,但到底比不上自家有爿小生意利钱高。” 有了夏姥姥帮手,夏晴也能腾出手研究新品。她又在摊子上增加了如今民间流行的“渍春盘”。 这道菜是用米糠腌渍蔬菜,有点像后世的泡菜,豆角、芹菜、胡萝卜、仔姜清洗后与淘米水、米糠、粗盐、酒糟一起腌渍入陶瓮多日即可。 捞出后微酸脆爽,正好是搭配炸酱面和肉酱饭的绝佳下饭菜。 这道小菜刚一推出就很快就受到了欢迎,一碟一文钱,许多买不起肉酱饭和炸酱面的百姓都愿意买一道渍春盘端回去下饭,说也奇怪,一样的手法甚至讨要了夏家的母水回去,就是做不出夏家一样口味的腌渍菜。 这玩意儿吃起来脆生生,就白粥或者白饭都好吃。 夏姥姥一开始还嫌弃:“那腌菜才能卖一文钱,不如不卖,将闲功夫留着多做几碗肉酱不好么?” 可她收账时就哑口无声:渍春盘的利润比肉酱还要高! 夏晴笑眯眯:就算现代素菜的利润率始终比荤菜高,这是心照不宣的行业秘密。 夏婆子当天就去砖窑买了三五个陶罐,请孙女把那许多陶罐都腌满。 夏晴摆摆手:“哪里就卖得了那许多?一户人家要吃的腌菜总量是不变的,再说多吃腌菜对身体不好。” 夏婆子只好作罢,见孙女在捣鼓生火架烤炉,又好奇了:“这是何物?” “我想搭个烤炉,多做些菜式,不然日子久了客人总归会吃腻。” 这却简单。夏婆子去河边挑了一扁担黄土河泥来,亲自将里头杂物挑得干干净净,再活成泥加了稻草,按照孙女的构想砌成了一座大炉子。 夏晴看着炉子干透,就照着本土做法做了“箸头春”1,其实就是将鹌鹑用花椒盐和石蜜腌渍一遍,之后上果木炭烤,因着吃起来外脆里嫩,柔软若春,故而被称作“箸头春”。 她现在要逐渐升级商品,而且还得适当增添些本土食谱,毕竟人或许会一时新奇于新口味,但时间久了还是会惦记从小吃惯的味道。 鹌鹑非常柔嫩,外皮甜滋滋的,酥酥脆脆,可见烤得到位,吃进嘴之后内里的鹌鹑肉粉色微微含汁,很是柔嫩。 作者有话说: ---------------------- 1“箸头春”韦巨源《烧尾宴食单》 来啦!求个作者收藏。 第11章 第11章 出售的菜品多了,原先每日里提篮转悠就不再现实了,夏晴寻摸了附近一处旁人卖早晚饭的摊位,跟人家商量自己想要租赁店铺中午到晚上的时间:“不知这位姐姐可愿意?” 商铺掌柜思索了起来:这个时间本是她补觉的时间,平日里空着也是空着。 商铺本来下午都空着,租赁出去还能减轻她的租金负担…… 夏晴见她犹豫,就知道有戏,又抛出另一个条件:“我看您店里出售酥儿印、玉糁羹、炊饼做早膳,晚上出售糖醋瓜、三鲜汤、桂花酒酿软酪做晚食,像这酥儿印、烧饼、桂花酒酿软酪1都可以寄卖,我赁了你家店,还能替你售卖,售卖出去的钱我一分不拿。” 这不就是免费多了个看店的吗? 反正她一个人也无法全天不眠不休使用这家店。 掌柜欣然,一口就答应,还给夏晴一个优惠的折扣:“你赁半天就收你15文每天,不,10文每天”,还允许她免费使用自家桌凳。 她现在反过来担心夏晴不赁自己家,去赁隔壁,这跟给自家赁个卖货小工有什么区别? 两人谈好条件,夏晴也就开始筹备。 要在商铺开店还需要装饰一下,桌椅板凳都有现成的,夏晴在自家翻了半天,找了几个破陶罐,还翻出几张蓝布印花布想做桌子盖布。 “这是什么?”夏婆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篮子里的一抹蓝色。“这不是家里的几张包袱皮么?” 不怪夏婆子心疼,古代不似现代布料泛滥,有些穷人家祖传一条体面裤子,谁出门见客谁穿,夏天其余人就裸身在田里耕种,就连卢沟桥边的纤夫拉船夏日里也是脱了衣裳,宁可任由纤绳磨破皮肤也不舍得穿衣服。 夏晴想的是桌椅板凳简陋,蓝花布铺在桌面上能显得整齐,也醒目好看,能吸引顾客眼球。 她满脸赔笑:“我一定小心使用,等以后赚钱了给姥姥买好大一车布!” 夏婆子板着脸无奈叹气,眉梢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最后索性放弃,对着两个贼兮兮的孙女笑:“也罢,反正我也去店里帮忙,我留意着就好。” 再就是外头买了些彩纸,菜地垄头摘了些野花,得亏现在的县城与乡野并无严格分界线,否则要在现代县城还真是采不到野花。 等到店里的桌凳统一铺上蓝花印染布,摆上陶罐,插上清水鲜花,顿时焕然一新。 夏婆子拍手赞:“好个心灵手巧的人儿,不愧是我乖孙。” “这还没完呢。”夏晴没听过亲人称赞,耳朵都红了,不好意思故而转移话题,“还要挂彩纸。” 瑶琴手巧,帮女儿将彩纸剪出了花草人物,夏晴就将这些彩纸连带着野花干花挂在了食肆门头。 大明的酒店都有“彩楼欢门”装饰的习俗,类似现代的霓虹招牌,夏晴没有钱购买半人高的彩扎欢门,但简单装饰还是可以的。 果然装饰完之后就比原先光秃秃的门头更吸引人。 掌柜在旁也连连点头:“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么好的主意!”,人人唤她安娘子,此时打着哈欠告辞:“我去睡觉了,晚上再见。” 夏晴让姥姥在店里摆放食物,自己则拎着提篮还站在原先的位置,一有老顾客来就让妹妹带他们去新店门头。 夏婆子担心生意不好,早提前通知了亲戚们来助阵,此时围着店铺,营造出生意很好的假象。 最捧场的是那位工房当值的表舅夏武,一口气要了七八份肉酱饭:“我去给兄弟们分分。” 亲戚特意捧场,夏晴不打算收钱,夏武却执意将铜钱放下:“小孩儿家小本生意,我个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贪你的?” 珍珍和她娘原本打算拿走两盒饭的手放下,面露讪讪,悄悄从人群后走了,惹得夏婆子嗤了一声:算她们乖觉!否则她就要当众亲戚面讨要银钱,臊她们一顿。 又来了些食客,有自己吃的,还有外送的,生意火爆。 很快那炸酱面卖掉了大半、肉醢饭也连卖了七八碗、盛渍春盘的陶盆只剩下个底,箸头春只剩下三五只。 全家人都觉干劲十足,夏婆子赶紧叫小孙女看铺子,让夏晴再做些补货,自己则去扛腌菜缸。 夏晴看过了饭点,就又做了一批补货,自己也和家人替换着吃了点午饭,继续在店里出售。 到了下午,一位顾客要了五碗!不过客人也有要求:“给我送家去。” “好嘞!”夏晴一口应下。 古代也有外卖,宋代《东京梦华录》“更外卖软羊、诸色包子,猪羊荷包”,绵延到大明甚至官府已经开始规定外卖员“在食铺递送需佩官府牙牌,过酉时不入坊”。2 相比正规军,夏晴这小食肆不过是简单送货上门罢了,故而也不需要专业的外卖员牙牌。 外送要用木头食盒,每层放两碗,夏晴装好盒正预备拎起来送过去,就见横斜里一只胳膊接过食盒:“我去帮你送。” 是游野。 姿态桀骜不驯,火绳捆圈斜挂腰间,不过最醒目的还是他穿着的号衣,披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形蜂臂猿腰。 夏晴觑见他当胸口一块补了块补丁,当即想起这恐怕就是自己抓破的,当即脸红。 “正好店铺无事,你俩一起去。”夏婆子看着往来人头攒动的顾客,睁眼说瞎话。 她早将游家家世探听得一清二楚:家里比自家殷实,听说祖上出过宰相,祖居金陵,官宦世家。 可惜游野爷爷和三位伯父接连去世,导致家败了。 这里面却有个缘由:富贵人家为了避免兄弟纷争,都会重点培养最有出息的儿子做承重梁,剩下的儿子们便蓄意培养他们吃喝玩乐,免得他们与长子争夺分薄祖业。 幼子也就是游野爹,在父兄庇护下衣食无忧,平日里买些昂贵的金石古画,优哉游哉,养成了仗义、手面子松的习惯,平日里那些伙伴围上来或恭维两句或哭诉辛苦,拿了他大把银钱走。 等父兄去世,家产就这样被他败光。 妻子贤惠温顺,半点管不住丈夫,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产败光。 这么一个家眼看要完蛋,得亏生了个得力的儿子,游野自小被爷爷抱着长大,耳濡目染学了些世俗人情,本人也是读过书的,成长过程又四处借贷,饱尝人间冷暖,锻炼出了一身圆融手腕。 这才咬牙逼着父母搬家,让父亲脱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狐朋狗友,自己则迅速谋了个火甲的差事,才过半年就干到了总甲。 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入赘? 夏婆子决定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给游野盛了一碗饭,肉酱都多盛一大勺:“好孩子,等你回来吃。” 游野一会功夫就又回来,带着一帮火甲兄弟们,各个精赤着上身打着赤膊,浑身肌肉虬结:“这是我街坊小妹的摊子,你们平日里多照应。” 一边冲夏晴挤挤眼,一副“看我带来了好多客户”的显摆神情。 夏姥姥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和孙女招呼生意。 就算游家不愿意入赘,这些人里头说不定有现成的小伙儿可供挑选。 那群火甲小伙儿一人要了一份饭,或肉酱面或肉醢饭,夏晴给他们盛好饭,热情推销:“我们店里今日烤了箸头春,诸位可要尝尝?” 小伙儿们来兴趣:“来几个!” 这一吃就都眼睛发亮:当真比公府食堂里的伙食好吃! 肉醢油汪汪带着香,炸酱咸香四溢,箸头春更是绝妙:金黄酥脆的外皮咬开是流着汁水的嫩鹌鹑肉! 本来鹌鹑肉少骨头多不方便吃,寻常人家嫌塞牙,也就拿来下酒,谁能想到这位老板将鹌鹑烤制得这么柔嫩,半点都没有骨柴感。 他们几个吃了一个又一个,还忍不住打包:“买几个回公衙吃。” “好嘞!”夏晴眉开眼笑,用油纸包仔细包好后再用麻绳捆扎成方便携带的小纸包,“诸位慢走,下回再来!” 小食摊第一天生意就全部售罄,除了夏晴自己带来的顾客,还有本身早晚食摊的客流。 待到安娘子睡醒过来,见自家寄售的酥儿印、烧饼、桂花酒酿软酪三样卖了个精光,不由得大喜。 再看店里桌凳已经擦干净了,锅碗瓢盆都洗干净原样放回原处,就越发高兴。 等到晚上她自己摆摊时,还有白天夏晴吸引的食客过来,安娘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说好了以后她也替夏晴寄卖些食物。 有了她辅助,再有食摊本身收入,夏晴当天就赚了近百文,若是遇到生意好的天数还能赚个一百五十文左右,算下来居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比原先提篮叫卖赚得多。 夏晴就又开始琢磨新品,她去寻铁匠买了个铁鏊。 铁鏊挺贵,这个年代铁制品很值钱,殊不知许多兄弟分家时连铁锅都要砸一半走呢,风姐儿摆弄着铁鏊:“要是妹妹不想开店了,这个给我融了打一把大刀。” 夏婆子心疼钱的同时又有些不解:“你要这个作甚?摊大饼?” 夏晴摇摇头:“拿来做煎饼果子,还有韭菜煎、肉蛋堡、蚝烙煎……总之用处多着呢!” 她的定位既然是偏向小吃风,就得不断推陈出新,让老百姓感到新奇有趣才能不断吸引老顾客。 作者有话说: ---------------------- 1酥儿印、宋代《吴氏中馈录》、玉糁羹南宋《山家清供》、炊饼东汉《四民月令》。都是古代饮食 2《宛署杂记》 宋代美食文化也非常发达,推荐下我写的《大宋市井人家》《汴京美食录》,查了好多宋代参考资料,文好不好两说,史料是真多,光是参考书我就堆满了五层书架。 基友问:为什么你只写宋明两代? 答:因为买一个朝代的参考书就已经花空了钱包…… 第12章 第12章 前一天晚上将绿豆磨粉,做好馄饨皮,而后油炸,再切好葱花香菜,将家里的甜面酱装好罐,就做好了准备工作。 第二天刚开张,铁鏊果然立刻就吸引了食客注意力,有人问:“这是又有了新花样?” 是提篮叫卖时第一位食客那位沈员外,今日还带了一名晚辈模样的人。 “是呢。”夏晴热情招呼,“今日先做煎饼果子,日后还有旁的新吃食。” “那给我尝尝。”沈员外很高兴,看侄儿不乐意,劝告他,“闻单,别看这家小摊不起眼,做的吃食很好吃。” 沈闻单有些不以为然,劝告叔父:“叔父,外头野食,谁知是否洁净,回头沾染了什么脏污也不好。” 夏晴手里做饭,装作没听到。 没办法,在外摆摊就是会遇到各种客人,装聋作哑才是上上策。 “非也非也。”沈员外指着夏晴叫他看:“掌柜衣饰干净,连头发丝都包在头巾里,再看碗碟都整洁有序,还有什么不足?” 侄儿环顾一周,的确挑不出什么毛病:夏晴用现代厨房清洁理念管理后厨,地面干净,锅碗瓢盆清洗得干净、自己系着围裙戴着面罩,头包帕巾,看着就干净清爽,只好开口问夏晴:“店里有什么吃食?” “正食有炸 酱面、肉醢饭、素菜有渍春盘,肉菜有箸头春,小吃有煎饼果子,对了,还有点心和甜饮:酥儿印、烧饼、桂花酒酿软酪。“夏晴除了自家美食,还没忘记推荐安娘子的食物。 “过几天还会有韭烙、蚝烙煎两种新品。” 沈闻单本来是敷衍叔父,但此时却来了兴致:有他听都没听过的美食呢。 “来个煎饼……煎饼果子。”这名字还真不好念。 “再来份箸头春,一碟渍春盘,一盏桂花酒酿软酪。” 这样即使没听过的煎饼果子不好吃,也有一些熟悉的食物保底。 “我要肉醢饭和煎饼果子。”沈员外自己点完还要逗侄儿:“没点肉醢饭,你可别后悔。” 沈闻单摇摇头,觉得叔父当真是文人脾气。 两人坐下聊天: 沈员外语重心长吩咐外甥:“这回来县衙做县丞是县令大人的厚爱,你也应当谨慎行事,不可辜负了这大好机遇。” 外甥有些不以为然:区区县城,有什么可怕的? 要不是他考中举人后读书停滞不前,才不会通过吏部“大挑”2来师门前辈执掌的县里做县丞。 他想的是开拓眼界见识,也了解些庶务经济,日后科举答卷时不至于言之无物。 话不投机,但尊重长辈,他就沉默,沈员外也不生气,只眼前一亮,指着那边:“未曾见过这般做法。” 外甥顺着他手势看过去,但见那厨娘利索锅里刷油,舀上一勺绿豆面糊倒在铁鏊上,随后用个小刮子刮平,再打入鸡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纹丝不乱。 沈员外看得赞叹不已:“须知行行有能人,日后我也要将这些见闻写一部《食经》。” 外甥心里惋惜:家族里长辈都出仕宦游,各有成就,唯有这位小叔父挂印归去自甘蛰伏京郊做个富家翁,每日里琢磨吃吃喝喝,哪里有半点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样子? 沈员外不知他感想,只一味观察新奇吃食。 眼看鸡蛋凝固后好看的黄色后夏晴再刷上甜面酱,撒上香葱,加了一层薄薄起伏的脆皮,这才铲进盘里,切块端上桌来。 另外的菜蔬也很快上桌,外甥倒是很满意上菜速度,昨天叔父给他接风洗尘的酒楼好吃是好吃,就是上菜优哉游哉,如果是处理公务之余去酒楼就太慢了,倒不如以后中午也来这小食铺混个饱腹。 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外甥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咬一口煎饼果子。 好吃! 外头鸡蛋面皮绵软,内里的脆皮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碎末纷纷碎在嘴里,两种口感迸发出奇妙的反应。 更不用提黑芝麻的油脂,煎蛋的焦香,绿豆面的清香,香葱的提神。 不错不错,这乡间小菜果然有意思。再吃剖开两半的箸头春,肉嫩油厚,渍春盘脆爽下饭,桂花酒酿软酪也清甜可口,不由得赞叹:“叔父果然找的好食摊。” 叔父正埋头忙碌如鸡啄米,吃一口肉醢饭,吃一口煎饼,喝一口软酪,每样都难以舍弃。 外甥看了看堆如小山般的肉醢,猪油渣和瘦肉酱莹润褐色光泽如琥珀,不由得有点后悔没点这份。 不过没关系,明天再点。 煎饼果子及其便携,包一块油纸包就能带走。 鸡蛋、油炸、酱香,而且还具有饱腹感,这让煎饼果子一出现就迅速被大众所接受。 而且煎饼果子售价便宜 ,只要5文钱,里头还有鸡蛋呢! 煎饼果子卖得飞快,半天功夫盛绿豆面的陶缸里见了底。 瑶琴下衙回家听说后,心疼女儿,亲自系好围裙去炸馄饨皮,磨绿豆面:“你们几个都歇着,钱是赚不完的。” 瑶琴发话,全家莫敢不从。 陈老三给爱妻打下手,一边八卦:“听说县里新换了个县丞,是个读书人出生,等爹回来我备些礼,我们爷俩一起去拜访一回。” 他说的爹只指出外公干的夏姥爷,早八百年被逐出家门时他就不认生身父母了。 县丞,是县令的副手,可以理解为县里二把手。 “今天来我们摊子吃饭了,他还挺好说话。”夏姥姥是个好打听,也是个好钻营的,在知道县丞是沈员外侄儿后立刻白送了一碟子煎鹌鹑。 “县丞新来恐怕有三把火,咱家堂堂正正不怕什么,倒是几位亲戚家也该跟他们透透气。”瑶琴不愧是当家人,一句就说到了点子上。 树大分支,家里亲戚众多,也不能保证家家都人品高洁。 “夏武还好,工房里埋头只操心石料砖料,做事也用心。就是赵秃毛不好办……”夏姥姥沉吟,“自打当上税课司大使就飘了,县里商户孝敬的茶酒钱一分不漏,我也不知他有无贪昧什么。” “不管如何,索性跟他们说一声,也是做亲戚的本分,至于他们是否有过那要由律法裁定,我们家昧良心的事一概不干,就算是亲戚也不包庇。”瑶琴下了结论。 第二天沈员外和沈闻单又来了,这回沈闻单还额外点了肉醢饭。 他吃完要去衙门报道,夏晴问他要不要将里头香菜葱花等物去除,免得有口气不方便。 沈闻单有些犹豫:“其实……吃完后可以嚼柳枝,也可咀嚼茶叶……” 惹得沈员外大笑。 笑完外甥后又指着肉醢叹:“这道菜原来是只有周天子才有资格享用的八珍,如今也飞入寻常百姓家,从庙堂之尊到草野之间……” 夏晴听那意思,难道沈员外心里曾暗暗是建文帝的拥趸? 她摇摇头,赶紧做起了菜式。 正熟练抹着绿豆面,游野笑眯眯冲她打招呼:“早。” 这些天他三五不时就带着兄弟们来摊子上吃饭,也不多嘴,只颔首算打招呼,跟自己兄弟说笑后就又默默走了,倒让那群惯于调笑兄弟的火甲们愣是从未传出关于小老板的调侃之词。 没想到他今天是一个人来。 随手递过一绳子拎着的东西:“我那日救了一户人家,他将家里的羊胃脯1赠给了我,我不会料理,给你吧。” 羊胃洗净焯水后抹上各色调料晒干,就可长期保存,等到要吃的时候再加工即可。这种做法从汉代流传至今。 夏晴道了声谢,一边庆幸幸好姥姥去亲戚家串门传话去了,否则被她老人家看见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羊胃切成细细长条,上锅复蒸,再用葱姜热油爆炒,飞速翻炒,熄火后撒一把香菜长段,也不加热,用羊胃丝的余热混数香菜,这是参考了后世芫爆散丹的手法。 她在灶前做菜,沈员外看见游野,眼前一亮,招呼他给外甥引荐游野:“这位是我的忘年交游小友,字野,名自安,游家也曾是仕宦之家,上一辈没落了,但见识气度仍旧,对这县城里江湖很熟悉,可助你一臂之力。” “游于野而心自安,这名字好!”沈闻单连声赞叹,不过他想起适才看见的一幕,有点慌乱:“来这里吃饭要送食材给店家么?” 惹得游野潇洒一笑:“沈县丞误会了,是我自己所为。” 看见沈闻单又多看了夏晴那边一眼,又加了一句:“我们早就相熟。”,不动声色落座到沈县丞前头,正好挡住他看灶头的视野。 其实他误会沈闻单了,那香菜爆羊胃丝的滋味混着风吹过来,勾得沈闻单心痒痒的,哪里有旁的想法? 夏晴见游野坐下吃饭,便端了一碟羊胃脯丝到他桌上,又用内蒙的做法将羊胃做起了羊胃饺子。 羊肚做皮,内包羊肉和洋葱一起用棉线扎成小球,入锅煮熟,后世人称作肚包肉,夏晴没羊肉,便用猪肉和蔬菜馅做馅,包进了里头上锅开蒸,想着蒸熟了再给游家送一碟过去。 直到他们聊完天那肚包肉还没出锅,沈县丞看得眼馋,但知道就算出锅也不售卖,恋恋不舍。 他们还没走,珍珍和她爹却来了。 珍珍袅袅婷婷,梳着桃尖顶髻,缠着银丝挽就,髻顶插一枚粉碧玺宝簪,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 夏晴还没招呼她,就听她高声对她爹说:“市井吃食,不干不净的,也就苦力们不讲究。” 说罢哼了一声,明显是为了上次开张时没占上便宜而出气。 赵秃毛附和:“女儿说的是,我们去对面那家酒楼看看,不去腌臜小店。” 游野说完正事正帮夏晴烧火,闻言手里的火钩火索乒乒乓乓放下,看了赵秃毛一行人 一眼。 他不笑时身上沉静如铁,周深的气魄冷得逼煞人,赵秃毛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直觉不对,赶紧招呼女儿落荒而逃。 沈闻单摇摇头:“这人也真是无礼。”,他一会就要被县令引荐给县里的三房六班,不便久留,便也踱步离开了。 赵秃毛父女寻了家酒楼,也不结账,自有讨好巴结他的工头去买单,他吃完饭浅斟低讴,一看日头都过了中午好久,要是往常他必然要去午睡,有时睡到日头西落直接不用去衙门了,但今日有新县丞来,因此这才剔牙慢悠悠踱步去县衙。 作者有话说: ---------------------- 1羊胃脯:《史记·货殖列传》“太官常以十月作沸汤羊胃,以末椒姜粉之讫,暴使燥,则谓之脯,故易售而致富。” 吏部“大挑”2:明对考不上进士的举人的选拔制度,可以做县丞、主簿、州县学官、京府或外府的低级属官等。 第13章 第13章 赵秃毛抬眼一看,公堂上新上任的县丞,不就正好是今天食摊上被自己奚落的穷酸吗? 顿时如泄了气的河豚,赶紧赔出个笑脸,诚惶诚恐夹紧尾巴垂手肃立,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度日如年。 偏到晚饭时,沈县丞招呼大家:“明日中午我请大家用膳,吃食俭朴,但也是我初见礼节,还请大家勿怪。” 三班六房们自然是纷纷抬手:“大人客气了。” “就是不知,这位赵大人,会不会嫌弃是贩夫走卒之物?”沈县丞身边的小厮促狭问。 赵秃毛脸刷一下就红了,随后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尽数悔恨:早知道他嘴欠那一句作甚?! 夏姥姥从亲戚们那里转一圈归来,听说了这事,顿时破口大骂“人硬货不硬的贱皮子!” “我绝不给那贼囚提醒半句,我呸!驴牛射出来的贼亡八!” …… 没有一句重复的。 早在她骂出人硬货不硬时,游野就伸手捂住了夏晴耳朵,不叫她听。 他手指微热,触到夏晴耳堵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意识到时,两手食指已经严严密密捂住了夏晴的耳屏。 夏晴一愣,姥姥才气十足的骂声骤然安静,如同猛然深潜坠入一片嗡鸣的、安静的月光海。 然而要更安全安心,因为知道坠落这片月色下面有人接着。 游野只觉指肚下滑腻无比,与他粗粝结茧的皮肤不同,他都不用细看都知道她耳屏小巧白皙,像一个很小的贝壳挡在耳廓前,游野略有些不自在吞咽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滑动了下,想调整姿势。 但他滑动之余,反而更加清晰感受到她肤如凝脂的皮肤触觉,只觉食指尖开始着火,烫得他呼吸急促。 可是五识却意外得格外灵敏,游野能看见她雪白如贝的耳垂,看见她近得能触手可及的小半边侧脸,能感受到她耳廓的软骨结构,能闻见从她头发丝飘出来的温暖馨香的气味,甚至,幻觉般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她的心跳声。 有点快,有点仓皇。 又或者是自己的心跳? 像林间被落花惊了的山鹿,看清楚是落花而不是猎人后复又平静,但适才一瞬那的石破天惊还残留于心,于是恬然中透着心惊,惊讶中透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游野僵在那里,他捂耳朵的动作太过快,快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现在这样的贴合与一刹那的欢喜让少年后知后觉浮现出一缕失措。 他食指轻微动弹了下,想撤回,结果反而将她的几丝青丝压到了指尖,青丝微微被他的气息吹动,轻轻摇曳,蹭得夏晴微痒。 游野也没来由被那种轻颤的搔刮触动,从心底浮出一种细密的痒。 于是食指没有撤回,于是渐渐,两人接触的那点指尖的位置,从最初的微凉,到被他的指尖煨热,再慢慢交融成一种分不清你我的微暖。 林间的山花,静悄悄在月色里绽开第一朵花瓣。 似乎过去了很久,其实只不过夏姥姥骂两句话的功夫。 游野狠狠心,拿出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收回食指,往后一退,半天挤出一句:“我明日里给你带瓶跌打膏。”,他怕自己粗粝老茧磨破夏晴耳屏。 说罢就走了,但走得深一脚浅一脚。 惹得夏姥姥奇怪:“咦?游家小哥适才跟县丞他们喝了酒?” 夏姥姥背对着两人,又在摔摔打打,没看见两人的小动作,夏晴理理衣裳,没来由摸摸脸颊,咳嗽一声:“做点新菜式晚上吃。” 下午要收摊的时沈县丞来订餐:“老板,明日里我要请县丞里三班六房吃饭,给我留够量。” “好嘞!”三班六房加起来也要几十人,夏晴热情招呼,“就每人一份肉醢浇豆米饭,算下来我得做三大锅,再桌上摆炸鹌鹑、炖菜核、野薤炙肉、凉拌丝瓜尖四样菜,您再去前头熟食摊上买个鹅,买根驴肠,我给您做个煎烂拖齑鹅、漉汁驴板肠,凑六个菜,给您个优惠价格,您看一共八百文如何?” 肉醢浇豆米饭顶饱,六样菜体面,再搭配上酒,也不至于太寒酸。 50碗肉醢浇豆米饭就要七百五十文,更不用提还有四样菜,以及另外两道熟食的再加工费,夏晴收这个价钱,绝对是良心价。 沈县丞略算了一下,心里有数,就拿出一贯钱递给夏晴:“总不能占了你的便宜,这些都要劳烦你。” 真是个清廉之人。夏晴暗想,这县丞看样子倒是清廉,要是按照某些官员的做派随便找家酒楼进去就大摆宴席,事毕后叫人过来结账或是直接赖账,难道酒楼还敢跟县里二把手急? 不过看沈员外疏朗清风的样子,外甥也不像是坏人。 于是好心给他指点:“找沈员外打听好喝的酒水,日后您要是请客就从酒坊直接买就,便宜过在酒楼买酒。” 还赠送一道晚饭给他:“我们要换班了,又没有什么大菜,我想做一份韭烙给您当点心,略表心意。” 独身在外懒得开火已经打算去叔父家蹭饭的沈县丞大喜:“好啊。” 夏晴于是将韭菜切成碎末,而后倒入盆中。 再依次往盆里打入鸡蛋、麦粉、温水、淀粉等进行搅拌,眼看着面浆水混合了韭菜末,变成浓稠的菜浆,夏晴这才舀一勺悠悠倾倒在铁鏊上。 她本想用铁鏊做蚝烙煎,但京城生蚝运不进来,就算有也成本高昂,只能拿来做旁的。 夏晴也不气馁,又开发了锅贴、生煎包、韭烙、瓜丝烙、茄丝烙等多种新做法。 铁鏊早被烧得滚烫,菜浆才一触到铁鏊立刻就发出轻微的“呲呲”的凝固声,变成了固体。 等烙一会,再用铲子深探其底,手腕轻巧用力,便翻了个儿,透出来微微焦黄。 沈县丞美滋滋吃完了一整个韭烙,只等着第二天请客。 待到请客时赵秃毛挤到前头,点头哈腰先给夏姥姥赔不是: “表姨母,姨母大人,昨日是孩子话,一会就叫珍珍和她娘来赔不是。” “孩子唤你做表姨夫,你就是这么做长辈的?”夏姥姥气还不顺,她是最护短的人,眼见孙女食摊被看不起,直接骂到了赵秃毛祖宗若干代,捎带着连自己祖宗都埋怨上了“好好女儿家外嫁她作甚?嫁得那是什么坏种子?带累着子孙都缺德,应该都招赘!” 直骂得赵秃毛抬不起头来,又买了四色礼盒,亲自送到夏家,带着妻子儿女道歉才罢。 赵秃毛连着夹尾巴好几天,直到过了半月才缓过劲。 因着河堤修建需要各家商户纳捐,收税就要他来负责。 当中有家鼎泰号的商家,为了少纳税便给他塞了钱,请求用“灰浆”来以货抵税。这种情形倒也常见,被称作折色。 赵秃毛满意的是,自己既交上了赋税,也从中得了好处,两全其美。 灰浆他看过了,虽然不符合上品官制,但也质量尚可,和众多上品搀着用即可,也不会影响修堤工程。 这雨一下多天就没停,连连绵绵像是天漏了个洞。 夏姥姥嘀咕:“一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久的雨。” 下雨就 影响生意,古代不比现代,主街铺有青石板,但小巷阡陌则不一定,因此很多人下雨不出门。 店里只有到中饭点才来零星客人,其余时间店铺里半天都不来个人影。 安娘子也苦着脸:“再这么下去这个月白干,全都给房东赚钱了。”,她是做早晚饭的,更受影响。 夏姥姥唉声叹气:“不然,我们索性也不赁了,等着雨季过去再说。”,平日里生意好时10文钱的房屋赁金不当回事,现在生意不好时就觉得肉痛。 “不能。做生意就是混脸熟,关了门只怕这些日子的熟客积累全成空。”夏晴想了想,“不如我们以后上门送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金瓶梅里,狮子街刘家香辣蟹还给西门庆殷勤提供外卖呢,她这种小店更要努力。 夏晴去购买了十个温盘。 温盘是古代专为饭菜保温发明的特殊盘子,夹层,中间可注入热水,借助热水让盘子保温。 温盘不好烧制,容易断裂,因此价格也很昂贵,夏姥姥很是心疼:“这也太贵了,就不能让客人自家加热么?” “人家点外食就是因为懒得做饭,既要灶头开火,何不自己做?”夏晴说服姥姥。 她自己做了卷煎饼。 这种在现代被称作卷饼,在古代被称作“卷煎饼”2,从元代流传至今,也是用绿豆面摊饼子,摊好后自选馅料,比如炙肉、卤肉、笋、咸菜,刷上酱,好吃实惠。 卷煎饼切成小块,看着又显多又不贵,夏晴将它们装在温盘里,请夏姥姥陪自己去登门挨家拜访。 这时候就显示出夏姥姥交际的本事了,那些熟客谁家住哪里、叫什么,夏姥姥一清二楚,甚至还得意指点其中几人不在自己家:“李老头不在儿子家住女儿家;胡三不在胡家常住船头相好家;王疤瘌住自家铺子里。” 夏晴:…… 她跨上提篮,拿出各种吃食赠送各位老食客,同时热情跟他们提出“我家食摊可外送,您若是有需要吩咐一声。” 里头有八成食客乐意,毕竟他们不光顾不是不爱吃,而是下雨懒得出门,这下有人送货上门,价钱又不变,何乐而不为呢? 剩下两成食客则是因为家里铺子生意受雨天影响,自家想节衣缩食。 保住了八成食客夏姥姥已经阿弥陀佛感恩上了,又夸孙女聪明:“这孩子机灵,打小就随我。” 夏家人:…… 风姐儿不干了,扑在夏姥姥脖上抱住她脖颈荡秋千:“姥娘偏心!” “唉吆老婆子我的老腰!”夏姥姥嘴里抱怨却没扶腰,左手抱住风姐儿,右手揽过霁姐,“都是我夏家的好孙女。” 作者有话说: ---------------------- 1《宋氏养生部》驴板肠“漉汁煮熟,复沃香油,炙干。宜蒜醋。” 2卷煎饼,元代《居家必用事类全集》,这本书挺有意思,对古代感兴趣的可以翻翻,类似古代生活指南。 第14章 第14章 有了外卖拓展,即使是雨天营业额也开始逐渐小幅度上升。 夏晴算笔账,再加上新开拓账户,每日里赚的银钱与从前高峰期持平,自穿越回来刨除各种成本她也赚了一贯多钱了。 她将钱用麻绳串起来,夏婆子数了又数,甚为欢喜:“自小街坊们都说你痴傻,谁成想你是十里八街最会赚钱的孩儿!” 要不是瑶琴冷脸拦住,她只怕还要去街坊邻居里炫耀呢。如今女儿不许,她锦衣夜行,顿觉失去大半乐趣! 陈老三想帮她勾兑:“等哪天我得空,去钱庄帮你存起来,免得被贼摸了去。” 此时存钱非但没有利息,还要给银庄交保管费,为的就是治安不好,小偷出没。 夏晴将钱交给爹娘:“爹,娘,最近不知怎的天天下雨,土都泡软了,说不定有地动或发水,你们奔波往返让我悬着心,不如拿钱在京城赁个房,等我伤势彻底好转也去京里咱们骨肉团聚。” 夏晴并非一味愚孝,而是穿越后这些天家人对她的好点点滴滴都记在她心里:姥姥拿出家产给她治伤,爹娘奔波为她寻医,听闻某位村医有去烧伤的秘方,爹用休沐时间给人家白干了个月的农活天天赔笑脸得了给她,娘更是平日里连工营里发的点心都舍不得吃,要带回来给孩子们吃。 没想到自己在物质世界极丰富的现实世界里与孤儿无异,在古代却能得到父母家人真挚的爱,自然想着尽力回报。 何况这钱里头也有小妹和姥姥的劳动。 “不能收。”爹娘板起脸不收,将钱推了回去,娘吹了油灯,点燃蜡烛,从油灯柄变戏法般掏出了一卷银票,“你若是想拓展生意家里有钱,你自己赚的钱就吃吃喝喝,买件衣裳穿戴,莫要想着攒给我们。” “就是,小小的人儿,背那么多担子,压弯了驼背也长不高。”姥姥点点头。 “嗯。”夏晴点点头,想着等雨停了改天进城,给家人各自买些礼物。 只不过她的钱还是会攒下来,倒不是吝啬,实在是她就是仓鼠性格,只有攒钱,看着自己的可控金钱不断增长才能获得安全感。 前世她就不爱穿戴,奢侈品也只有一两套为了工作应酬撑场面的制服包,其余全部用于积蓄、理财、投资,看着逐渐增长雪球般越滚越大的资产,她心里的愉悦充盈,远胜于吃喝玩乐享受带来的乐趣。 这次这一贯钱,她也打算用来投资再生产:一部分投入外卖生意,升级下菜品质量;一部分用作将来在京城做生意的备用金。 现在店里外卖全靠人工,《漂海录》记载“金陵酒家以漆盒盛馔,健步者负之狂奔于市,汗透重衣而不顾。”,她如今就是这般模样,穿着蓑衣和斗笠在雨里奔波。她和姥姥老幼病残,在雨天很容易摔跤,夏晴打算雇个车。 陈老三心疼女儿岳母,冒着大雨就打算出门去有车的人家商量此事。 谁知院门刚开,就见游野赶着一头驴车站在外头。 “这是?” 游野见是陈老三,没来由先松了口气,又浮现出一丝失望,而后才说:“我看夏姥娘和晴娘每日冒雨送货,想着她们淋湿了受风寒不好,这辆驴车正好给她们用。”他自己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有公干,就算帮忙送也只能送一会,不能全部送。 “哦?” 陈老三借着院门挂着的一盏红灯笼,看得见雨点斜斜打下,落在竹斗笠上连成一道雪白雨线,噼里啪啦响如爆竹。 少年站在门口,手里牵着驴缰绳,眼光却忍不住往陈老三身后滑,不知怎么得,耳尖有点发红。 陈老三是过来人,心里一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不由得好笑。 不过他夏家不能借此敛财,于是感谢婉拒,“多谢你,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可谁家养驴车也不容易,你还是留着自家用吧,好意我们心领就是。” 也不知这小子爹娘知不知情,别是签了自家驴车来借花献宝,到时候自己女儿还要背上骂名。 “陈叔莫担心。”游野急切开口,“这是我用自己钱买的,今日我下衙才特意去牵来的,直接牵到了您家,我爹娘都不知道。” 是个聪明人,一下就听出了自己的话外之音;能迅速保证,是个有担当的;下衙就去牵,连一夜都等不了,可见是真心心疼夏晴淋雨,一天都舍不得都淋;他白天也有时间却不买,为的就是趁晚上掩人耳目,免得坏了夏晴名声,倒有点谋略。 即使是陈老三想刻意挑刺,都找不出什么毛病。 他目光扫视到少年,他身披蓑笠,可肩头还是冒着潮意,想必雨大淋了不少,于是咳嗽一声:“下着雨,进家门吧。” “不,……不不。”少年连连摆手,看着不是客套,甚至紧张得鼻翼冒汗。 陈老三不由得好笑,想起从前自己见瑶琴时也是夹杂着自卑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胆怯,其实他家境能力不比夏家差,但就是莫名腾起自己也说不清的卑微。 想到这里,那点敌意也化作乌有:“也罢。”,说罢就从怀里掏钱,掏了下反 应过来大面额的钱都在妻子手里,就跟少年说:“你等下。” 他去而复返,匆匆踏雨过来,递过来一把碎银子,游野赶紧摆手,“不是,不要,不,不。” “收着。不然我家没理由跟你拿。”陈老三板起脸吓唬少年,见他收才作罢。 游野见驴车送到,自己肩头一松,脸上浮现出真正的笑意:“多谢您!”,见了个礼就往自家跑。 雨夜巷落安静,唯有家家门口挂着的风灯在雨里微微晃动,摇一路为微润的橙色温暖弧光,少年赤脚跑过雨巷,噼里啪啦溅起一路水花。 陈老三摇摇头,反正自家是要招赘,游家怎么舍得招赘?再者就算赘进来,有全家人看着,还有自家帮女儿调/教几年,想必这孩子也不敢犯大错,他想了又想,又觉得自己好笑——这还没影子的事呢,多虑。 笑罢牵着驴绳,回家。 爹说要出门雇大车,谁知走了没五分钟就回来,还牵了一头驴车。! 全家震惊。 夏晴也惊讶,这放在现代就相当于出门五分钟买了辆车回来!网购都没有这么快的! 而且现在最好的马车,次一等就是牛车,再下面就是驴车、骡子车了。这驴车别看平平无奇,实际相当于现代的丰田之类。 陈老三面色平平,似乎此事并无什么奇怪:“正好熟人家有驴车出售,我买来,也省得雇了。” “就算雨季过了,你们往返京城老家也能用。”夏姥姥这时候倒舍得花钱,“晴娘不是说要给我们钱花,其实你赚了钱,我们给你少花费,就相当于这车也是用你的钱买的。” 姥姥啊,您这心真是,偏袒孩子到没边了,这也能牵强上? 夏晴偷偷笑。 陈老三翻出一张旧席子,擦洗干净铺在驴车上头,又订了个木箱在里头固定住装饭,平日不用时盖上木箱盖能做桌子。 陈婆子看连绵大雨来修缮房屋,遇见夏姥姥吹嘘自家孙女孝顺买了驴车,不由得暗暗咬牙:这本该是她陈家该享受的! 她也偷摸买了一套锦布刺绣的桌垫、凳垫给夏晴:“这是奶奶给你庆贺新车的。” 说也好笑,陈婆子自打儿子归家后反而不敢再出现,过几天就回京城探望其余儿子去了,如今给东西也偷摸不敢让儿子知道。 陈老三还是一贯态度:“她愿意给,你就收着。”,但绝不会改口回本家。 沈县丞上任后做了几件实事,积压的疑案难案也处理了不少,县令很是满意,私下跟他调侃:“上次你请了三班六房的兄弟,听说滋味不错,什么时候也请我尝尝?” “哈哈,师兄不早说。”沈县丞豪爽大笑,一口应下,他虽是县令下级,但两人同一师门,自然同气连枝。 回头就去请夏晴上他叔父府上做宴席:“就与上次一般就好。” 夏晴没想过自己能这么快就给县令做饭。 她想了想,在上次简单酒宴的基础上认真做了一回,不过这次她做的更精心一点,炸鹌鹑用了猪油,炖菜核里头加了蛋饺和虾仁干提味,野薤炙肉里头的肉刷了蜂蜜再烤、凉拌丝瓜尖只掐最嫩最上头的一点瓜尖, 煎烂拖齑鹅切得核桃大,索性将鹅骨都剔除干净,再将漉汁驴板肠切得薄薄。 看似是同样的菜,但因做法和配菜的细微调整,顿时有了不同。 炖菜核里金黄蛋饺围着中间雪白鱼肉圆子围成一圈,看着很喜庆,野薤炙肉颇有古风,凉拌丝瓜尖咸淡适中,清爽脆口,煎烂拖齑鹅鹅肉居然连骨头都没有,漉汁驴板肠薄片,沾染着漉汁,咸香满口。 县令吃得很是满意,随口聊起县中吏治:“前些日子修河堤,如今修缮完毕,也不知能否顶过这次雨季?” “不好说。”沈县丞是个爱较真的,“雨水连绵一月,只怕土都泡松软了。” 正说着,外头小厮急急忙忙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决堤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5章 原来连日大雨害得河堤渗水,百姓人心惶惶误传成了崩塌,县令松口气之余又担心内有隐情,下令彻查。 主管治安刑狱的典史雷霆手段,再加之与鼎泰号有竞争的石料商永固堂直接状告,说赵秃毛贪墨,灰浆以次充好,与他家亲戚夏武、夏老汉互相勾结,滥用职权。 没想到夏家也被殃及,夏姥姥气得拍大腿:“早知道那厮贪墨银子,我就该先将他关起来。” 不过她也没有太当回事,毕竟清者自清,上下官员都知夏姥爷与夏武都为人清廉公正,何况此事发生时夏姥爷还在外地公干。 估计就是永固堂想扳倒赵秃毛,又担心赵秃毛在县衙里的亲戚们使绊子,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一并都告了。 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但京城传来一个消息。 四月初八时,紫禁城里的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宝殿被雷击,引发大火后燃起火灾。 要知道新宫殿才建成四个月! 朝野震动,民间众说纷纭。皇帝年初迁都之事就阻力重重,天打雷劈,莫不是上天警示? 县令也不得不更加慎重,本来本朝吏治严格,再加上朝政中人心自危,自己在京缁之地天子脚下,更要小心谨慎,于是下令将赵秃毛关押到大牢,其余两人也暂停公务,待慢慢查访。 珍珍母女慌了神,谁不知道典史办案,若是深查,没事也得给你整出些事端来?一个不好,根据《大明律》规定,轻则扣俸、降级、革职,重则笞杖、罢职、流放。 思来想去,母女俩到了夏家噗通跪下:“姨母,求求您救人啊!” “救什么人?我家还被你拖累了呢!”夏姥姥看见她们就没好气色,“孩子姥爷在外地公干风餐露宿,眼看就要立个大功劳,如今也被唤回等待传唤,说不定也要进去,还不是你家好夫婿带累的?” 珍珍母女扭头看见夏晴,想请她去求县丞。 珍珍娘泪水涟涟,羞愧得脸通红:“当初我与珍珍不懂事,仗着她爹得势奚落了晴娘,后来也登门道歉,如今只求晴娘不计前嫌,听闻新县丞总来晴娘的食摊么?晴娘可否趁机说些好话托他求情?” 夏晴摇头:“这当口去寻县丞反而他会刻意避险,何况人家与我家没什么深交。” 珍珍母女眼看求助无望,差点就要哭晕厥过去:“赵家宗族险恶,他若是斩立决,我们肯定要被亲族逼死。” 到底是夏家血脉,夏姥姥没好气扶起两人:“赶紧擦擦眼泪,我们夏家的女儿流血不流泪,你先说说,赵秃毛到底贪赃枉法了不成?” 看见有戏,珍珍娘面露激动,赶紧倒豆子一般说出来:“我不敢欺瞒姨母,我去牢里探夫君,他说拿了商户钱款不假,但他也不敢破坏河工,因此是将灰浆以中充好,并非以次充好,品质虽不是最好,但也不至于使河堤崩塌,我家愿献出赃款并加倍奉还,自掏腰包修缮河堤,若还有问题,甘受重罚。” 她言辞诚恳,又加之难免连累姥爷,夏晴与夏姥姥对视一眼,决定救她一把。 过两天有位致仕的老刑名请县令大人并县丞吃饭。 这位老刑名曾经帮助县令了许多,是以县令欣然赴宴。 宴席上了一瓯儿炮炒的腰子、一碟羊角葱钏炒的核桃肉1、一盘子油爆肚尖、鸭胗双脆,再有些黄花菜、木耳凉拌当季时蔬的素菜,搭配上葱头酒2,看着很是丰盛。 后厨做菜的正是夏晴,她将腰子等各色内脏切了上面的腥线黏膜,小心泡在葱姜水里去臊,再用黄酒、荆芥水、野葱头腌制,确保毫无异味后才开锅。 猪腰切成花,再用淀粉上浆,先油里过一遍定型再再次起锅翻炒,不过片刻功夫就将铁锅挪离火源,依次放入盐、菌菇粉、孜然等调料,利用铁锅的余热激发出调料的香气后才搅拌出锅。 随后是一道羊角葱钏炒核桃肉,核桃肉并不是核桃,而是猪身上一块长得像核桃的肉,快炒后鲜嫩可口,口感类似嫩羊肉,是酒徒们喝酒下饭的最爱。 油爆双脆则是前世做过的一道菜,肚尖和鸭胗也是快速过油再重新起锅旺火宽油,之后再加了早就调好的酱油糖醋等卤汁调料。 葱头酒和锦 带羹是大明百姓惯用饮食,夏晴入乡随俗,也跟着将锦带花初生嫩叶做了素羹,柔脆相见,待会喝多了用来解酒正好。 菜肴滋味不错,三人喝起了酒,有说有笑甚为痛快,老刑名喝了几口酒后忽然奇道:“我听管事说今日肚要拿来做豕肚鸡,为何又爆炒?” 说罢就要人请厨娘过来。 沈闻单原本奇怪,没听说老刑名这等细致啊? 可见来人是夏晴后不免心有所动,不吭声作壁上观:他也隐约听说了夏老汉被牵连之事,想着夏晴或许有所动作。 “你这厨娘,为何没做说好的豕肚鸡?” “回禀大人,这次买来的肚尖正中有几丝软膜,剔除剔除了瑕疵不免伤及整体,小的便斗胆,做成了爆炒双脆。”夏晴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剔几根软膜是小,伤了整肚是大?”老刑名意味深长。 县令若有所思。 老刑名就适时点了几句:“听闻新近有河堤案,往年河工旧档也有曾有过此事,只要革职补齐让那人受该有的惩罚便可,若闹大反显主县无能,传到天庭反而不美。” 之后就不再多说,只一味招呼他们用餐。 腰花脆爽,满嘴锅气浓郁,腾腾带着江湖厮杀气息,吃得人豪气丛生。 核桃肉细嫩如羊肉,配上羊角葱解腻,咸香下饭,沈县丞一会功夫就就着吃了大半碗米饭。 待到食毕,县令喝着葱头酒,忽得冒出一句:“今日桌上菜肴全部是火候菜,看来这火候若是过了,容易毁掉一桌席。” 沈闻单和老刑名对视一眼,知道县令也是心里在琢磨这件事。 县令想借助沈闻单新任县丞之事严查县中吏治,赵秃毛不幸撞上了枪口,可再将此事牵连大了,恐怕对县令官声有碍。 沈闻单知道夏家无辜,不过是被亲戚带累,再加上思及夏晴为人厚道,便帮着好心描补几句:“此事问题不大,可若是扩大成大事,反而被朝野听闻,不妙。” 本是“吏员办事欠妥”的小事,若变成举家勾结豪强贪墨渎职,反而不美。 原先县令不说,他也不能开口,此时县令主动提及,沈闻单也不再避险,主动提出解决方案:“将那赵秃毛打板子若干,就在县衙正堂,让全县的胥吏百姓都知道贪赃枉法的下场,再者革职罢免,命他归还赔款,修补堤岸。” 县令点头:“好,就依照你所说便是。” 赵秃毛被革职成了平民,还了赃款,整个人倒老实了许多,每日里参谋着做些小生意,还给夏姥姥送了一篮子米花糖谢她周旋之恩——那位老刑名,就是夏姥姥的相熟友人,否则才不会愿意蹚这趟浑水。 因着有了给县令大人做过席面的名号,夏晴的食铺也生意大好,若不是古代官员威严不可侵犯,夏晴觉得自己都有必要推出个县令同款。 不过虽然没县令同款,但也有人指明道姓要那几道县令吃过的菜。 夏晴的食铺就又增加了这几道内脏小炒,每日里都宾客盈门,她便想着再雇佣一个人,专门做些洗菜打杂的活计。 刚将这消息透露给中人,珍珍娘扭扭捏捏来见夏晴:“她侄女,这活计,能让我和珍珍两人做么?” 她红着脸:“我从前做姑娘时也是能干的,姨母可佐证,只嫁出去后荒废了,但洗菜摘菜也是熟手。” “可我这店里劳累辛苦,报酬也不多,你能吃得了那个苦吗?”夏晴丑话说在前头,“再说从前你我两家曾有些芥蒂,你若是从中使坏我又如何能防得住?” “哪里敢使坏?!”珍珍娘赶紧赌咒,“上次你家救了孩子爹出来,没让他流放砍头我已经是感激涕零,绝不敢有旁的心思,再者,我洗菜有姨母监督,绝不敢乱来。” 珍珍也在旁边哭泣:“姨母,表姐,如今我家落魄了没钱,我得出去做工,才知道当初嘲笑表姐的话有多不对,如今家里一开门就要钱……我……我……”,她哪里知道世道如此艰辛,就连烧一杯水,水要花钱买,柴禾也要花钱买。 她说不下去了,珍珍娘补上:“以前家里做吏不怕坏人,如今有那背靠大户的帮闲看中了珍珍美貌,打听到她吃不了苦,说若是过不下去就收她做私窠子……我咽不下那口气,定要带女儿闯出个天地来。” 夏晴想了想:“那好,给你一个机会,只一桩,若我发现你有坏心,必将你扭送衙门。”,夏家算是母系社会,对家中的女性是能帮则帮,眼看如今珍珍娘改过自新,珍珍又被坏人盯上,夏晴就想给她一个机会。 “自然不敢。”珍珍娘赶紧承诺。 夏晴就将店里洗菜洗碗的活计都交给了珍珍母女,自己则专心研究菜式炒菜配菜,出菜速度提升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 ---------------------- 1一瓯儿炮炒的腰子,出自《金瓶梅》 2葱头酒,出自《遵生八笺·饮馔服食笺锦带羹》 立春快乐!今天吃了三明治,有青椒黄瓜、酸橄榄,四舍五入等于咬春啦! 第16章 第16章 雨停了,游野来食摊前告别。 自打奉天、华盖、谨身三座宝殿被雷击,故而城中格外重视防火,官府扩充火甲,游野也被调度到了京城。 “你家在这里也算站稳脚跟了,俗话说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何必去京城?”夏姥姥听人八卦了不少游家爹的荒唐事,看游野如看自家子侄,不免有些心疼这孩子,想要提点她两句。 游野笑一笑,没说话,只拿了些东西出来:“这是经年的三七贴,听说您膝盖疼,贴上这能缓解不少。” 好贴心个孩子,只可惜志向高远,恐怕不愿做赘婿。夏姥姥谢过,心底可惜了一回,目光又热切看向了河水边赤身打水的精壮火甲汉子们,后来人万千,未必没有良配。 就连夏霁都舍不得这位大哥走,游野来摊子吃饭就没有空手来的,,时不时就给她们姐妹俩带些窝丝糖、龙须酥之类的糖果:“游哥若是不去就好了,怎么会忽然想起去京城呢……”,语气里无限惆怅,似乎小小的人儿就已经学坏了大人的伤春悲秋。 “因为我不喜欢他们审问你姐姐。” “?”夏晴抬头,愕然。 “前段日子不是说会扩大到你姥爷,要提审你全家吗?”游野给她解释。 是有这种流言,夏晴摇摇头:“便是审了也没事,我家总归是无辜,迟早要放我出来。”拱北县在天子脚下,政治清明,没有那等事。 “反正我就是不喜欢他们审问你。”游野的声音很轻,有些倔强,有些执拗,像是在立誓,对自己和山川风月暗暗说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誓言,后半句隐没在了风里,“半点都不愿。” 他的音色是那种特有的少年音色,清朗、疏阔,还带着无限儿郎意气,似乎还沉沉裹挟无尽竹林风雨。 夏晴一怔,没来由觉得有所触动。 她想了想:“那……我做些路菜给你送去。”。 路菜指的是路上的干粮,古代出远门又不是处处能遇到驿站酒楼,就算遇到了老百姓要么舍不得进要么怕是黑店,因此一般会事先筹备些炒面粉、干饼、肉干菜干等便携耐存的食物携带。 夏晴想做的两样,一类是炒面,是将面粉放在铁锅里小火慢慢炒熟,她在里面加了芝麻、盐、核桃碎、磨得稀碎的南瓜干、芋头干等,这样吃起来不单调不噎人。 第二样是东坡脯1。先去卢沟桥边买了渔民打上来的小半筐杂鱼杂虾。 北方不比南方径流量大,河流里捞出来的鱼不过拇指粗细,河虾也是小虾。 夏晴就将那些小鱼一点点开膛破肚,细致慢慢收拾干净,再晾干鱼虾,铺在案板上用小棒槌捶打。 捶打过程中慢慢匀速倒入盐巴葱姜和黄酒等调料调制的酱料,确保捶打时那些腌制料也渗入鱼虾肉质内。 这活不好做,既要保证调料渗入又要小心控制力度不至于锤破鱼肉。 风姐儿在旁看见啧啧称奇:“妹妹这一手轻重匀称的功力,若去练功岂不是当世大侠?” 小妹则垂涎三尺:“二姐,等做完了能不能给我几片尝尝?现在光闻着就这么香,都做好了该多想啊!” “好。”夏晴看她眨巴着大眼睛,两眼憧憬的样子,恨不得腾出手来摸摸她的小鼻头,“小孩儿多吃鱼虾长得高。” “话说,这么麻烦,为什么给他做啊?”风姐儿回过味来,哼哼唧唧吃味,“我天天往返京城,怎么没见你给我做路菜?” 夏晴赶紧安抚他:“我们住在一处,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而游野去了京城公衙森严,再加上京城那么大,见一面就少了。” “再说了,上次那位老刑名是夏家的老相熟不假,可说定他出山时游野也出了力,夏家欠着他的人情。” “唔——”风姐儿听得似懂非懂,却忘了问妹妹为什么要解释这么多句,莫不是心虚? 其实夏晴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解释了这么多。 等捶打到鱼虾都变成了扁平薄饼,再放入烤网上,用果木炭慢慢熏烤烘干。 类似现代的鱿鱼丝虾干之类,小妹一会撕一条,举得老高,自己仰起头从下往上张开嘴:“啊——!”,吃得心满意足。 她将炒面装在竹筒里,将东坡脯包在荷叶里,再外头用了麻绳细细捆扎,这才一起送给了游野。 还另外送了他一个油纸包:“这是太仓公避瘟丹方2,听闻京城人多地贵,胥吏所居之处肯定不是什么好去处,积湿积邪难免,你拿了这丹药,每天放在香炉里燃熏一丸,定能驱邪避瘟。” 游野笑:“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 “我是火甲,天天嘱咐辖内居民小心火烛,回头自己倒放起了火?”游野看着她笑,却将贴身的荷包取了出来,将油纸包认认真真妥帖放在荷包里,荷包叠得严实,又小心放回了贴心的位置。 他也给夏晴带了礼物,一盒鲜乌菱、一盒鲜荸荠,一匣子雕梅3:“这都是时兴的货色,县城里少有,你留着吃玩。” 风姐儿看不惯除自己以外的外人跟妹妹亲近,私下里阴阳怪气:“又不是长久不见了,去个京城而已至于么?赶车半个时辰就能到,信不信我休沐就带着妹妹去找你玩?” 说也好笑,之后还真是许久不见,而且她说完这句话没两天,夏家人也决定进京城了。 还是那场大火的原因,明成祖,不,这是他去世后的庙号,现在的民间称他为“永乐帝”,下诏求民间直言,还暂缓工事,免除赋税,类似于罪己反思的意思。 免除赋税,夏家人就想着进城看看运气:“晴娘的小食摊本就生意兴隆,若是开在京城,那不是得更好?” 夏晴也有所意动,她本意就是想在京城开铺子,如今遇上难得的免税机遇,不正就是上好的练手时机? 因此商量了一个晚上,决定全家搬去京城。 这么大一家子人要搬去也不容易,先是瑶琴两口子要在京城赁房,再就是夏姥姥收拾些生活必须品。 打包时夏姥姥什么都要带:锅碗瓢盆,还加上竹夫人,豆米、石臼、擀面杖、火夹、木炭,还背了一罐子水! 瑶琴不许带,夏姥姥还振振有词:“城里的水都要花钱买,能省一分是一分!” 瑶琴无奈。 夏姥爷打圆场:“我以后每日里不是要往返京城和县衙么?不如每天我在驴车上带一罐水就好,这回就不带了,我们家这么多人过去,累坏了驴怎么办?” 果然他劝到了夏姥姥心坎上去,夏姥姥就放下了陶罐,只宣称自己那天会灌个水饱。 不过越临近搬家的日子夏姥姥就越紧张,煮了一筐鸡蛋,烙了一簸箕硬饼子,居然还在地窖里找出了去年秋天做的小麦捻珍要带走! 小麦捻珍是搓去小麦芒壳后手捻小麦搓成的条状物,绿色芒浆就着浅白壳,加了醋和蒜泥油泼葱根之后凉拌着吃。晒干后能保存到冬天,有些讲究人家能一直放到青黄不接的时候留着应急。 但放到第二年初夏怎么都觉得快变质了! 夏晴觉得肯定坏了,主张扔掉。 最疼孙女的夏姥姥这回却坚决不愿意,说什么都不愿意扔掉。 还是姥爷提出了解决方案:“我背着,我吃,不让孩子们吃。” 夏姥姥满意。 几个小辈们捂嘴笑,姥爷待姥姥真好。 夏姥爷寡言少语,生得人高马大,高挺鼻梁大眼睛,妥妥色目人长相,当初元时将百姓分成三五九等,元亡后百姓对色目人仍多有歧视排挤,作为孤儿的他更是看尽人间冷暖,还好被夏妙善捡回家做小童养夫。 夏妙善大他好几岁,聪明机灵,让他吃饱穿暖还有了个家,自此夏姥爷就对妻子言听计从。 陈老三不许孩子们笑长辈:“当初你姥娘在京城赁房,处处省钱,精打细算才有了我们家现在的家业,哪里有你们取笑的份?”,命令几个孩子道歉。 夏姥姥不生孙女气,又有新主意:“你们姥爷每日里赶着空驴车往返岂不是太浪费?不如驴车上拉几个人赚路费,也能将驴子的饲料钱赚出来不是?” 瑶琴摇头:“娘,京城赁房价贵您又不是不知道,多头驴就得多个棚,还不如将驴卖了或送人,让爹每日里搭旁人车呢。” 大人们处置家事,夏晴也收拾自己的小食铺。 她的食铺倒是简单,反正是赁旁人的,桌椅板凳都不归自己,也就将些调料锅碗带走就是。 不过…… 开得好好的,何必忽然中断? 她去寻安娘子,将自己要搬到京城的事透露了几句,又问她:“我有心在你铺子里寄卖些吃食,不知你可愿意?” 她将一些简易菜品的做法写给了珍珍母女,叫她们自己做出来,她自己也能三五不时往返回县城做些复杂菜式。 倒不怕珍珍母女偷师,一来肉酱饭、炙肉的核心调料是磨成粉做成调料包给她们的,珍珍母女就算偷师也只能偷到肉酱、葱头这些配料,二来这食铺本就是简单饮食,没什么技术含量。 如此一来店铺就能正常运转,给珍珍母女也说好,给她们按照食品售出部分抽成。 作者有话说: ---------------------- 1东坡脯《物类相感志》 2太仓公避瘟丹方 3宋代的蜜饯雕,以前在《东京梦华录》书里看到,雕梅在福建和大理的民间还留存,有点礼失而求诸野的意思哈哈。 第17章 第17章 夏家人坐的是县城里专营这条路线的骡车,将他们放在了最繁华的正阳门大街。 京城意象,贵不可言。南十三里北十三里俱是皇城,出了永定门,便是正阳门大街和大明门、奉天门,再出皇极殿直到钟鼓楼。 京城正是最热闹之时,佛诞辰将至,前几天各大寺庙都有浴佛会,僧人尼姑将铜佛像搭着花棚浸泡糖和果子水,敲锣打鼓邸第富室,来求布施1。明成祖曾谕群臣曰“斯民小康,朕方与民同乐。”,看来这盛世当得起他这句话。 京中美食众多,面食有切面、饺窝窝、蛤蜊面、馍馍、拖煎河漏子、千巴子肉包着菜肉扁食2;点心有松子仁、核桃仁、茯苓糕、酥油泡螺儿。看得三姐妹嘴馋不已。 小妹奇怪:“大姐,你不是在京城做工么,怎得也是没吃过的样子?” “当然是要攒钱帮二姐治伤。”风姐儿嘴快,说完才反应过来,“我?没有!……呃……娘?”求助似看向瑶琴。 瑶琴面不改色转移话题:“我已经赁好了房,我们先去卸行李下来。” 夏晴心头一暖,知道家人们都为自己牺牲了许多。 一家人步行到了自家赁的房子——鹞子胡同。 不管是明还是宋都有政府出面给贫困百姓提供廉租房。大明的廉租房被称作廊房,也跟后世类似,大房在北安门、宣武门、海子桥、钟鼓楼那边,一个季度交45贯;中房31贯,在西直门处;小房30贯,在安定门阜成门处3。 这里的贯指的是大明发行的纸币一贯宝钞,并不是一贯铜钱。原本洪武八年刚发行时一贯宝钞等于一贯铜钱,但随着纸币贬值,到如今 永乐年间,这一贯宝钞也就约等于铜钱十几文。 算下来大房每间交房租约700文铜钱。 夏家就赁的是其中的大房两间,要知道夏晴的小食铺一个月才赚一贯钱,算下来她赚得钱还不够交房租。 夏霁和夏晴对视,感慨:“怪不得姥姥那么抠,什么都要带。” “我就说吧。”夏姥姥露出得意的神情,“你们这些孩子懂什么,京城居大不易,我年轻时在京城做工时都蹭住在工房屋檐下,你们姥爷一人在县城带你娘和你姨母,即使那么省都没攒下几个钱,你们就知道京城有多难留下了。” 夏家赁房就赁在了昭回靖恭坊的一处鹞子胡同里。 这里有一个小型禽鸟交易市场,巷子口几家店都是养鸟的。 还没进巷子,就听见鸟雀鸣叫,走了几步,海东青鸣叫一声,鸽群从空中盘旋而过,鸽哨打着呼哨。 孩子们驻足不前。 姥姥安慰她们:“这里还好,若是大小鹁鸽市胡同,汇集了全京城的鸟雀买卖,有臭味有鸟羽,那才叫可怕呢!” 风姐一直不吭声,似乎在观察,忽然兴奋宣布自己的大发现:“妹妹们!快看!这些鸟似乎有灵气,在白顶马车上拉黑屎,在黑顶马车上拉白屎!” 两位妹妹:…… 走进院中,京城的建筑都是四合院,四四方方,讲究些的四合院都有大门、仪门、大堂、二堂之类,当然夏家没有这等体面,全家只租了四合院分隔的两间房,都非常窄小。 夏晴不谙世事:“爹,娘,要不我们赁大房?”不是说大房,中房,小房三种房么? 然而爹娘解释了一回,她才知指的并不是大中小,也不是上下等,都一样大,这分类是距离位置不同,越上等越靠近皇城根下、漕运码头、核心商业区,就被称作大房,小房位于内城的北城墙和西城墙根下,算是明代的偏远地带了。 “这已经够好了,若是我们不赁朝廷的房,自己出去赁私人手里的,还要翻一倍不止呢!” 夏晴点点头,看来赚钱迫在眉睫。 不过现在还是先鼓舞士气:“走,今日吃什么?我请客。”她大手一挥,拉着家人出了门。 出了胡同,又走了几步,单是各种叫卖饮食都琳琅满目:冒着热气的饺窝窝,热锅烫熟蛤蜊后,捞出铺陈在汤面里,雪白鲜美的蛤蜊汤里鲜香十足,系着围裙的大婶拇指翻飞,肉馅用筷子别进面皮,快速包出一份菜肉扁食,煮到锅里纷纷如雪花初下,目不暇接。 夏晴买了几碗热气腾腾的菜肉扁食和蛤蜊面,拎了一油纸包炸禾花雀,这才进了一家小型食肆,买了一方烧鸡大腿请人家细细撕成片,切了一盘细切样子肉、捞了一根肥肥的羊灌肠。 风姐儿看得目瞪口呆:“妹妹,明天不过了吗?” “哪里就那么节俭了,我赚了钱后还没有请家里人吃过饭呢。”夏晴招呼大家吃饭,“再说我县城的铺子还在赚钱呢。” “这几天试运营了两天,我大概估算县里食铺每月能有一贯钱的稳定进项,这样就算我在京城一无所获,也不至于饿死。” “怪不得你要将县城的食铺给别人托管,原来是给你铺垫底气和退路啊。”风姐儿大为佩服妹妹。 当初珍珍母女一听照看铺子时,先是迟疑,珍珍自己开口:“我们不会调羹做膳,若是搞砸了,岂不是可惜晴姐姐这爿店?”她如今生活艰苦,一夜懂事。 “我会每日遣送配料过来,你们照着我的方子做就好。”夏晴打消她们的疑虑,“再者,每卖出去十份给你们抽成一份。” 也就是说,她们能抽百分之十的利润。 珍珍母女一听这个顿时来了劲头,家境落魄,能东山再起便是最好的,自然珍惜这个机会,因此这两天试运营利润都很高。 风姐儿提起这个就不解:“先前珍珍家闹出那么多事,她从前还看不起我们奚落我们,为何还要帮她?” 夏晴开口:“互利互助。”再说珍珍不得不委身于从前看不起的人,岂不是更难受?这本就是生活给她的惩罚。 说话间饭菜都上齐,菜肉扁食汤汁温暖,炸禾花雀皮酥骨香,烧鸡腿肉肥厚,细切样子肉肥香四溢,羊灌肠则丰腴肥嫩。 一家人吃得满意,热气腾腾的汤面下肚,心里对于未来的彷徨少了不少,再听说夏晴还有进项,都觉未来可期。 吃完了东西,全家就回家挽起袖子开始打扫,打扫完毕后决定女眷们住一间房,陈老三和岳丈住一间房,夏家从老家搬来的床和衣箱子安置铺好,陈老三去附近当铺买了一张桌子和屏风,将自己分到的房间隔成两间:“前面做招呼人的前堂,我们也能吃上饭,我和爹睡得浅窄些不成问题。” 夏姥爷自然愿意:“我们怎么都成,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撒了水扫地,擦干净了灰尘,又摆上家具、被褥,在方桌上摆上茶点和香供,这小小的空间也显得温馨了不少。 接下来几日夏晴绝口不提摆摊的事,只优哉游哉逛街,今日打包几份连汤带水的菜肉扁食,明日吃切面,后日则吃果馅顶皮酥,下顿再来一份元笋火肉,还有衣梅做饭后零嘴。 见她士气不振,陈老三鼓励女儿们:“茫然搬到京城也不怕,难道这做饭的手艺、接人待物的智慧、应对麻烦的本事就能随着搬家丢了不成?” “你们爹说得对。”瑶琴也开口。 就连寡言的姥爷也说了几句:“咱县城里最大的酒楼掌柜也不过是个土财主,可若是在京城站稳脚跟、扬名天下,那可是能上文人墨客诗词笔记里,说不定名传天下。” 夏晴:…… 没看姥爷话不多,但姥爷会上高度。 “就是!”夏婆子大手一挥,“别说咱家族谱单开一页,就是后世夏姓子民都要攀龙附凤将你认作祖宗!” 现在挺流行“谱匠”这种职业,就是修家谱时帮主家附会一个同姓名人来增光添彩,反将正经祖宗扔到一边。 夏晴听着听着就回过味了,原来家人们见她来京城前几天都只逛不吃,还以为夏晴是看到京城繁华后备受打击,因此帮她树立士气。 她哭笑不得,赶紧跟家人们说起自己的盘算: “这几天我在四处吃东西,就是在琢磨品鉴京城食物风味,知道他们口味,好有的放矢。”,说白了,就类似后世市场调查。 “那……你想卖些什么呢?”风姐问。 “这几天浴佛节将至,城里各种生意,我也想提篮卖吃食。” 这几天城里的商家们借机做生意,有卖乌龟鱼螺做放生会的,有卖铜佛像的,有卖香糖果子的。 “我打算提篮卖十样景拌素冷淘,买十样景送木杓。”,这几天她观察给佛像浇灌沐浴的木杓供不应求,觉得这是个好切入的商机。 是啊,浴佛节,百姓都想浴佛,用自己平日里做菜的木瓢木杓难免不敬,而且京城既富庶又地价贵,大部分人家里并不会特意为一年一度的节日存放一个木杓占地方。 “你要是跟我说买箸头春送木杓,我还真有点兴趣,可你要是跟我说买木杓送箸头春,我就觉得有点亏。”风姐儿琢磨了一回,还真是那么层意思。 浴佛节嘛,大家都想求个庇佑,这时候就想吃素食,这份菜式还真是不错,更何况还能送一份实用的小玩意儿。 作者有话说: ---------------------- 来啦!今日更这么晚居然是在查资料,要保证女主家赁房的地址既方便卖吃食又方便让家人上班,找了个折中点,哈哈,本文虽然架空,但我还是想努力还原一个真实的大明。给大家发红包补偿 1《帝京景物略》 2《水浒传》、《祷杌闲评》 3《宛署杂记》 第18章 第18章 十景菜是一道金陵菜,或许起源于“人日”那天要吃的五味辛,也在春节食用,用各色素菜一起切丝炒过,类似素什锦,图个“十全十美”的吉利彩头。 后世有各种组合,什么黄豆芽,雪里蕻、藕片,也不讲究,随便凑齐十样就是。但在明朝人选取的是:蔬菜类有胡萝卜、黄豆芽、白芹、冬笋,豆制品有酱油干、百页豆腐、面筋,干货类有金针菜、木耳、酱姜瓜1。 素冷淘是过水凉面,大名鼎鼎自然是槐叶冷淘,不过古代民间还有甘菊冷淘2、翠缕冷淘3等,夏晴这回要做的除了槐叶冷淘,还有自创的甜菜根冷淘。 定好了菜单就去买东西。 这里就显示出住闹市的好处了,京城的商贩们卖东西喜欢集聚,一整条胡同都卖一样东西,批发豆腐的和批发蔬菜的各自一条胡同,像是附近胡同就有“肉市胡同”、“布巷子胡同”,听名字就知道是做什么的。 随便走走就能寻到木匠一条街,夏晴跟他约定了要定一百个木杓,因着薄利多销,这一个木杓要价8文钱。 “不会吧掌柜的???”眼看孙女要定下来,夏姥姥一个蹿子蹦出来。 “你要价这么贵我们家后续还怎么跟你做生意?”夏姥姥叉腰,“我家日后要用食盒、桌椅板凳,乃至今后开大酒楼的装潢桌椅齐楚阁儿围挡都还打算从你这里买呢!” 没想到姥姥这么信任夏晴,居然已经默认今后要开大酒楼了。 夏家三姐妹:…… 在夏妙善发动“大讲价”技能后,木匠说定了要价7文钱。 “这节约了整整一文钱,100个就是省了100文,四舍五入我们今日白赚了100文!”夏姥姥给孙女们灌输生活智慧,眉飞色舞。 木杓这玩意儿是日用品,不难做,因而也不用等工期,木匠过两天就能交货。 定好赠品后又去买菜,夏晴打算做100份面,因此需要购买白面、蔬菜。 平常在县城大家都吃杂面掺的面粉,但在京城,百姓富庶,用杂面肯定不受欢迎,就要用白面做吃食。 行至菜蔬一条街开始购买,夏晴买了四斤多酱油干、两斤多百页豆腐,两斤面筋,八两金针菜、四两木耳、四斤胡萝卜、四斤白芹、四斤冬笋。 这里还有个笑话,她刚穿越过来,去买菜算错斤两了,随后惊讶发现原来一斤等于十六两,她还以为一斤十两呢! 当时夏姥姥说了句话:“都说半斤八两,你怎么忘了?” 夏晴:…… 还真是半斤八两。 酱姜瓜是自己所做,抓了两斤左右。 这些菜里面干货要泡发,冬笋要削根剥皮,蔬菜要摘,算下来正好够做100个单人份。 夏晴做十样景的法子要更精致些,将素菜们清洗后各自焯水,确保去除了涩味这才下了油各自开炒。 “妹妹,一锅炒多省事,为什么你要各自分开炒?反正最后都是合成一道菜。”风姐儿大为不解。 夏晴耐心给她解释:“每样素菜都有其特色,不同炒法做出来的更香,要不人家还不是自家做呢。”。 出售家常小菜就要做得更细致精心,如果家常轻易能做出来也就没什么惊艳感了,食客不一定愿意再购买。 酱油干是一种豆干,质地紧密,不好入味,所以用蒜片和芹菜梗爆香,再淋上豉油和糖,才更有滋味。 百页豆腐用了泡过的香菇水和老抽上色。 面筋则要用力挤掉刚才焯水的余水,重糖重油加了姜末爆炒,金针菜则要撕掉硬梗,加了香菇粉大火快炒,确保脆嫩。 再就是黑木耳,用香菜梗和蒜末爆香后再大火爆炒,出锅前还要淋一圈香醋。 醋被大火激发,散发出酸酸的气味,但是因为大火的缘故又消除了涩味,霁姐儿吸吸鼻子:“好香的酸味!” 胡萝卜要炒得久一点,确保硬丝都被铁锅收拾得软软服帖,这时候不吃也能猜到胡萝卜生吃的那股涩味消失了,变得甜甜的,软软的。 白芹快炒断生,保持翠绿爽脆,冬笋热油炒到微焦,确保入味。 而后便是做冷淘。 甜菜根挤出鲜红汁水,槐嫩叶挤出嫩绿汁水,分别与面粉同和,做出粉色和嫩绿色的冷面。 霁姐儿甚为讶异,看了又看:“还能做出旁的颜色吗?” “当然可以。”夏晴边切面边讲解,“蝶豆花能做出浅紫色,乌米是黑色,南番瓜是黄色,胡萝卜是橙色,若是这冷淘受欢迎,以后我们还能做些彩虹冷淘售卖。” 将面条煮熟过两遍凉白开,确保冷面上黏连的淀粉被清洗干净,面条变得清爽才好。 素冷涛看似清淡简单,滋味却不简单,里头用五味油,就是将五种香料放在油里炸过拌过,确保不黏连的同时也让滋味更胜一层楼。 陈老三休息时间将女儿提篮叫卖的篮子做了升级:将篮子用竹篾编得更轻,略比寻常篮子敞开平整些,这样方便展示菜品,夏晴便将十样景与冷淘分别盛在不同大碗里,旁边放了一陶壶酱料,是夏晴做的冷淘拌料,里头是姜醋香油调制成,上面飘一层香菜末蒜泥荆芥碎。 做好了饭菜开始定价,夏晴决定一份就要15文。 她穿越过来后有个习惯,就是总要拿物价在心里换算成现代价格。 此刻她在心中换算了一下,按照购买力,如今永乐十九年的1个铜板相当于后世的0.8块钱,也就是说这木杓一个价值人民币五块钱,一份素菜拌冷面她要价15文,约折合人民币12块钱,还送一份木杓,放在后世的北京也是妥妥的划算。 说起来这么核算自家住的廉租房不过几百人民币,果然是官府德政。 准备好了提篮,夏晴又换了身干净素净蓝布衣裳,头发也用巾帕包起来,确保干净卫生,这才和姥姥妹妹出了门。 夏家人住的鹞子胡同地理位置不错,走不远就是全顺天府最热闹的正阳门,正阳门两侧也有政府修建的廉租房,连着四条胡同,全是廊房,被称作“廊房胡同”,统一用大栅栏拦着,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大栅栏。 这里是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之一,有各地珍宝、隃麋端溪的笔墨纸砚、四海的商品,各地客商、往来举子、民间百姓往来不断,还有扒竿、觔斗、到喇之类的杂耍。 夏晴提着篮子专往人多处走,姥姥挥舞着木杓,妹妹拎着小篮子,走到人多处,夏晴就大声喊:“十样景!素冷淘!一份15文,送木杓!” 喊了几句觉得太啰嗦,就改成更简洁的:“买面送木杓,15文!15文!” “你说木杓?”斜刺里过来个小官人,原来他爹在官府做着押番的职位,街坊客气唤他做“小押番”的,看见木杓眼前一亮。 夏妙善将木杓递过去:“正是,买一份面就送。” 小押番正是踏破铁蹄无觅处,浴佛节期间书院放假,娘在布置浴佛的神台,他拿了自家灶房的木杓,娘立刻念念叨叨说自家对神佛不诚心实意,不够虔诚。 还捎带着说落他从前做的几件粗心事,小押番赶紧脚底抹油:“娘,我去买个新的。” 出门倒犯了难,他一个书呆子常年在书院,哪里知道开门柴米油盐都在哪里买?正徘徊就听见有人说卖木杓。 立刻问道:“怎么卖?” “一份15文,买面送木杓。”夏晴说着掀开提篮上盖着的白布给他看。 小押番肚子正饿,一看提篮里的东西红的胡萝卜丝,黄的豆芽、雪白冬笋,色泽鲜艳,看着不错。 再想想,15文一份面算下来倒不算贵,毕竟还包含木杓,木杓单独卖都不便宜,算下来这碗面只要几文钱,当真是便宜得很,于是道:“那给我来一份。” 夏晴介绍:“这是十样景配冷淘,这冷淘有两种,您喜欢那种?” “就来那个红的吧,没见过。”食客指了指那个。 “那您今日可真是鸿运当头!”夏晴笑得灿烂,拿出一个空碗,给他捞了一份冷淘,又夹了十样景盖到冷淘上。 小押番听了吉利话,心情不错,又见她动作飞快,行云流水一般流畅,顿时觉得这菜看着也不会难吃。 夏晴浇了一勺蘸料在上面,醋和各样调料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小押番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接过那碗面。 夏姥姥见他要在这里吃,赶紧递过去自己拎来的板凳。 小押番坐下端碗开吃,一筷子就挑起一大股冷淘裹挟着各色什锦,送到嘴里。 先是被酱料折服,这冷淘不是稀罕物,家家都会做,难得的是酱料,这份冷淘酱料浓郁到能让冷淘顿时添彩,但又不至于咸的发齁。 里头蔬菜更是绝配,冬笋脆爽,酱油干柔韧,面筋吸满蒜泥汁,金针菜脆生生,搭配着面条解腻,让人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一份面。 “这就吃完了?”小押番看着精光的碗,有点不相信,随后他开口道,“掌柜,再给我两份打包带走,不要木杓能便宜么?”给爹娘也带一份,免得娘又骂自己“临做饭前就吃外面的野吃食,做好饭一口都不吃。” 唉,明明刚回来那两天娘是各色美食换样往桌上端,怎么待了几天后就人嫌狗憎的? “当然可以,不要木杓就只用八文钱。”夏晴笑道,“一共是31文。” 第一单就首战告捷,让夏家人的斗志昂扬,夏姥姥更加大嗓门吆喝:“木杓木杓!浴佛要用的木杓!买面就送!免费!” “当真?”逐渐有几人围过来,毕竟这木杓是消耗品,大部分人家都是要用时才发现得买个新的敬神,再听价格也不贵,便都过来购买。 作者有话说: ---------------------- 1《金陵岁时记》 2王禹偁《甘菊冷淘》 3《事林广记》 第19章 第19章 街坊们围过来自己衡量,一碗面15文,虽然是素面,但里头各色调料俱全,看那十样景也是五色鲜艳,至于附赠的木杓在木匠铺子里卖9文,批发也要8文,算下来一碗素冷淘加一份凉菜需要7文钱,比市价略高一两文,但也可以接受。 于是纷纷掏钱:“掌柜,给我来一份。” 待到拎回家尝完,就觉得买得不亏:酱油干切成匀称细丝,入口柔韧有当,冷淘夹杂着槐叶的气息,清爽而不干涩。 浴佛节将近,城中僧尼行走,举着神台浴佛,百姓们有样学样,也浴佛斋戒,吃食上也开始茹素,不过平日里肉菜吃惯了,骤然吃素总觉得嘴里没味。 这素冷淘就正好,各种凉拌菜蔬滋味迥异,各有味道,搭配着冷淘嘴里有味,何况里头的酱油干和百页豆腐、面筋咀嚼起来柔韧弹牙,吸饱酱料后跟肉的口感有点类似。 不知不觉就让人吃完了整份饭。 吃完这素冷淘的街坊,少不得又拿着自家陶碗去寻夏晴:“再给我两份,我带给家人吃。” 100份素冷淘还没到下午就全部一售而空。 夏姥姥惊讶:“老婆子我本来还担心太多了,这跟我们县城比就是不一样。” 要是在县城,100份卖起来可没这么快。 “京城人多嘛。我们县城的中等门户人家最多几百号人,但是京城几万不止。”夏晴对答。 前世就有一句俗语“京城的餐饮,就是傻子都能做起来”,意思就是京城客流量多,不须回头客单靠骗新客就能撑起一家店长盛不衰,也因此京城的整体餐饮水平非常低下,以至于衍生出一个笑话就是“北京最好吃的美食怎么走?答曰:去机场坐一趟飞往任何外地的航班。” 回了家,夏晴先关上门窗算账。 一份饭15文,刨除夏家买木杓的7文,抛去买菜的成本算下来一份赚两文钱,总共卖出去100份,利润就是200文。 她将这串铜板用麻绳串了两串,一半装在钱匣子里,另一半放在荷包里。这是她的理财观念:所得一半雷打不动积蓄,另一半用作再扩张。 夏姥姥先是高兴:“果然是京城,做一月赚六贯,比县城食铺都赚得多!” 说着说着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不对啊,怎么一碗饭只能赚两文钱,比县城低?” “正是。”夏晴笑眯眯解释,“京城人多,厨子也多,家家竞争,价格就低廉,我们这些低廉美食要想赚钱就得靠薄利多销。” 上辈子她去外地旅游,惊讶发现18线小城的物价居然比大城市都高,才明白城市聚集效应。 既然这个策略赚了钱,夏姥姥就兴致勃勃再去寻木匠订购木杓,却被夏晴拦住:“明日肯定有不少回头客,他们家里都有木杓了,所以不用定制那么多,只需订30个吸引新客人就好,剩下要换个赠品。” 她想的是再订100份鲜花。 佛教里讲究香花沐浴,这供佛也需要鲜花,不如定制100枝鲜花。 从宋朝民间就有浓郁的簪花习俗,到大明时百姓也有此习俗,因此民间也有鲜花店,像草桥就是有名的鲜花集散中心,附近十里居民都莳花为业1。 夏姥姥自告奋勇:“放心,讲价的事情就交给老婆子我!” 她去草桥定了山茶、探春等两种鲜花2,价格倒是跟木杓价格差不多,木匠见她们果然如约定一样又来回头订单,价格也就维持了原有的7文。 至于主打饭菜,再好吃的饭天天吃也会腻,夏晴果断改良。 先是素冷淘,除了槐叶和甜菜根之外,又推出南番瓜染的金黄冷淘、桑葚汁染出了紫冷淘、乌米染出的黑冷淘,再就是红曲米染出红冷淘,姜黄梗染出的橙色。 非但如此,十样景里的配菜也增加了胡萝卜、萝卜、木耳、荠菜、雪里蕻、藕片、香菇等多种多样,为的就是增加新奇感。 果然第二天就有不少回头客惊喜发现:“今日居然有不同冷淘?” “正是,我家做了彩虹冷淘,您可挑一样,也可挑几样搭配。”夏晴开口。 夏姥姥更精明:“您还可以买一份回去供在佛前,多好的心意啊。” 食客们果然心动,今日比昨日比,来了不少小孩拉扯家长嚷嚷着要买,果然自古至今小朋友都很喜欢色泽鲜艳的饭。 挑好了冷淘还有不同的配菜可以选,不同的组合就能搭配出不同的口味,只不过价格要贵些,今日来一份酸笋、藕片、木耳、贡菜的脆爽口味,明日来一份荠菜、白芹、雪里蕻这样的纯菜口味,后日再来一份面筋、百业豆腐、酱油干这样的豆制品口味。 还能有木杓和鲜花可选用,正好连家里浴佛节的供奉都准备好了。因此附近居民购买了不少。 连着卖了三天,共赚了七百文。夏晴给夏姥姥和小妹各自分钱:“这是我们三天的分成。” “那也不能一分三啊。”夏姥姥板起脸不收,“点子是你,做饭是你,我们就打杂,哪里就能三等分?” 她拿了两串100文给自己和小孙女:“我们拿这些就已经算占便宜了,再说了,日后你自己开大酒楼也要跟亲戚算好账,都说亲兄弟明算账,你可莫要为了亲情就乱了账册。” 夏晴嗯了一声,知道家人有分寸,反正她以后赚了钱也会改善家人生活条件,便不多说。 她数了一下积蓄,如今手里有两贯钱,这钱别说开食铺了,就连摆摊都不够,还要再攒攒。 连着做了三天生意,到了浴佛节这天,夏晴就决定歇息一天,自家也过个节。 前一天就已经休闲了下来,风姐儿感慨:“终于不见妹妹忙着准备第二天的备料,倒有些不习惯。” “劳逸得当嘛。”陈老三开口,不过他想起一事,“正好有空,你们去给游野送一趟东西。” 游野娘托夏家驴车捎带了些衣裳布鞋给儿子,夏家人原想着这趟都能见到游野,谁知扑了个空。 军巡铺里的火甲小伙笑眯眯回答:“游野啊,刚走。” 小伙看见夏姥姥忽然想起一事: “你可是夏姥姥?游野给你留了一份火肉,说是他特意买的。” 火肉就是火腿。 没想到他刚到这里两天就已经结识了可托付的朋友,还真是厉害。 “还有一出,他说我们门口那家河漏子店不错,原想请你们吃,但自己着急走,就拜托我请客给你们家人尝尝。” 河漏子其实就是饸饹面,厨房的大铁锅烧着热水热气腾腾,上面搭着木头做的饸饹床,和好的荞麦小麦面团放进饸饹床,工人大力挤压成条,瀑布般落进沸水中开煮。3 夏家人有一搭没一搭与那人聊天。 原来圣上派了诸多亲信巡视天下,询察百姓疾苦,其中少不了有护卫,去往河南的给事中王励大人4身边几位护卫水土不服,因此从京里紧急调度了几名佼佼者去,其中就有游野。 “当真?御史出行,身边少不 了精锐,就算生病临时从本地调度几个不成么?“夏姥姥到底是有见识,奇道。 “您老人家可真在行!”那小伙惊讶。 “那是。”夏姥姥得意起来,“我家也是胥吏人家,这里头的门道些微懂一些。” 小伙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在外谁能相信?外地还不如我们本地知根知底,就算我们本地,好多人都不愿意去呢,担心自己也生病。回不来怎么办?” 夏晴心里了然:御史寻常各地,地方官肯定不乐意,说不定还会暗害御史,怎么可能给他调度护卫? 再者就算他敢调度,御史恐怕也不敢用,所以宁可千里迢迢从京城招人。 而且那些“水土不服”的前护卫,不知是被地方官害得水土不服还是为保命主动水土不服,都尚未可知。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游野这一路也危险。 “有好活怎么会轮到我们这种人?”那小伙颇有牢骚。 夏晴怅然,这么远距离,叫他保重身体留意安全也传达不到。 河漏子煮好,店家浇灌上热气腾腾的卤子,端了上来。 那卤子里面有木耳、胡萝卜、肥瘦猪肉,都切成了极小的丁,炒熟后卤香十足。 河漏子面条筋道,荞麦清香,搭配上咸香适中的卤子,滋味正好。 夏晴吃着面条,忽然知道她的下一份提篮产品卖什么了——鱼面! 回家后将这话告知家人,夏姥姥却不解:“我们天天卖冷淘岂不是稳当?何必麻烦又改动?若是客户不来,继续送赠品便是。” “拿木杓吸引顾客本就是权宜之计,当时那几天赚得多也是节日原因,等过完节谁家会买木杓呢?就是饭食也是吸引几个回头客,生意肯定会冷清。”夏晴跟家人讲解。 赠品为的是在人家不熟悉她的情形下先迅速开拓市场,并不是长远之计。 等节日过了这冷淘也能继续卖,不过生意肯定会下降,所以必然得开拓新品。 摆摊的话要有一个拳头产品,比如烧鹅、烧鸡、卤肉、面条,方便让消费者记住你,但提篮叫卖就无所谓,花样众多反而能把握住市场风向随时灵活掉头。 作者有话说: ---------------------- 1草桥,《燕都游览志》 2各色鲜花出自《帝京景物略》,还有梅花和水仙,因为季节不符合所以没写进去 3《王祯农书》 4朱棣的确派出王勉去巡查四方,史实。 抱歉备注有点多,因为想尽量描写社会风物有出处,不过我会尽量处理到不影响正文阅读,如果有兴趣额外了解可以再看备注。 第20章 第20章 连日工作,好容易放松,夏家人就决定一起去逛浴佛节。 大明百姓过浴佛节惯常吃香水黑糕、乌米饭、不落夹等食品,不落夹是用糯米粳米混合物,里头夹杂了蜜和黑糖,还有红枣,吃起来甜滋滋的。1 瑶琴掏钱给家人买了些糕点,陈老三单手拎在手里,护着一家老小在拥挤人群里去礼佛。 一路上都有大户人家门口放着一张桌,桌上放着笸箩,里头盛放着盐水煮过的各色豆子,仆从用小勺挖给路人,有穷苦人家凑过去手捧一把带走。 据说这个叫做“舍缘豆”,寺庙里也有,讲究的是行善积德。 夏晴觉得这举动倒不错,富人获得了心理安慰,穷人获得了实际好处,总好过后世某些中饱私囊的慈善中间商。 夏姥姥眼热,凑过去想抓,被瑶琴扫了一眼,立刻悻悻然住手:“我就想看看来着,就看看。” 待走到万寿寺,香火袅袅,人群摩肩擦踵,据说一会正式大朝会开始时还会更挤。 夏姥姥硬是在满地人的情况下挤出了一方角落跪了下去,虔诚跪拜。 细听一下她老人家的祷告词:“求您保佑我家人丁平安喜乐,护着家里吃公饭的吉祥如意,护我孙女生意兴隆。对了,还要惩恶有道,让我那天杀的兄弟早得报应,让拐走我大女的那户人家不得安生,等等,那岂不是我大女也要遭殃?算了,让我们各自安好吧,还有那欺负我孙女退亲的杀千刀的,不得安宁,孤苦终老,丢掉公职……” 夏家人:…… 好长。 各处寺庙很看重这个节日,有的庙里的浴佛水在这基础上添加了旁的草药和冰糖,有些百姓会讨要一碗喝,求个平安。还有的寺庙财大气粗,将龙涎香、郁金、牛头栴檀、乳香这些昂贵香料磨成泥做浴佛水。 夏姥姥到底挤进去求了一碗浴佛水,夏晴不想喝,夏姥姥也不勉强,用手指蘸着浴佛水给孩儿们额头耳尖都点了一遍,嘴里念叨求平安的字眼。 等出了庙门,夏姥姥买了菊花、甘草、桂枝等熬成的浴佛水凑热闹,夏晴则拉着家人逛,同时打量他们眼神,观察他们的喜好。 等家人坐在茶水摊喝茶,她便又找借口折返回去,一会功夫就捧了一堆礼盒过来:给姥姥锡拉的发梳,银包通的扁方、给娘一个满池娇包银戒指,爹和姥爷是渔樵耕读的铜包银戒指,给风姐的是一个木头雕的大剑刃龙刀枪,给小妹的是一套三国小人泥娃娃。 全家人都很喜欢,姥姥嘴上埋怨:“你这孩子乱花钱。”,可早就将发梳插到了发间。 陈老三将戒指戴到指间,对着太阳端详了好半天,舍不得戴又摘下妥帖收到荷包里,想想庙会人多怕丢了,又拿出来戴到指头上。 风姐儿耍着龙刀枪直接表演了一套刀法,用钩刺将虚幻的敌人从马上拖拽后领下来,一边惋惜:“可惜城里不能轻易耍真刀。”,《大明律》规定,居民私自持有部分军器,最高的处罚可到杖责一百,流放三千里。 瑶琴摸摸女儿脑袋:“娘很喜欢! ”,一边问她:“怎得忽然想起给家里送东西?” “因为家人对我很好啊。”夏晴不假思索,这是她的真心话。 “家人对你很好又不需要你回报。”瑶琴正摸着戒指的手停下,目光也从指间转到女儿,正色看着女儿认真跟她说,“你不用急着回报。” 夏晴略有所悟。她的确没什么配得感,每每有人对她好,她第一反应立刻是加倍还回去。殊不知真爱没有理由,不是因为你付出,也不是因为你优秀,真爱仅仅因为你是你。 “别扫孩子的兴。”夏姥姥不知道母女俩在说什么,以为瑶琴在教育孙女省钱,于是凑过来,壮着胆子嘀咕一句,“当初你刚做工时还不是给爹娘都买了茶饼,还被骗了买了胶粘的碎茶叶梗沫子……” 瑶琴放空眼神,陈老三赶紧打圆场:“娘,晴丫头说要去买鱼,不如我们现在去?” 夏晴打算趁着今日人多购买鱼面的原材料。 风姐儿问题多多:“为何不做拱北县城时所做的那些吃食?” “每天都要想出新的菜式,多累啊?” 夏姥姥赞同:“对啊,之前那些吃食卖得很好,在京城也能卖得好。” “不一样。”夏晴摇摇头。 “从前那炸酱面肉鲊饭都是靠量大实惠取胜,可到了京城就不能延续从前那些做法了。” “为何?” “京城毕竟富庶,百姓也都吃过见过,要吸引他们就主要靠美而精。” 兵分两路,夏晴和姥姥去买鱼,瑶琴和陈老三则去采摘松花。 鱼面制作有损耗,故而都是用草鱼、青鱼、鲢鱼等便宜常见的原料。 要说这买菜学厨,里头蕴含的知识也不少,除了烹饪,选购食材也是重要环节。 青鱼要有劲结实才好,鱼鳞泛着透亮的光,最好鱼眼不是红的。 看了半天夏晴挑选了一筐大青鱼,夏姥姥还要了一小筐杂鱼做搭头。 摊贩倒很热情,一听夏姥姥说是食肆店进货,非但送了她们杂鱼,还念着往生咒宰杀完毕。 回到家里,夏晴等鱼肉揭皮,用刚磨的锋利菜刀贴着鱼骨斜切,将鱼肉剥离出来。 随后剁肉成泥,加淀粉、面粉、盐一起成团,剩下做饭就如擀面切面条一样,最后蒸好晾晒。 鱼肉香气满院子弥散,瑶琴慈眉善目坐在门口素馨花树下做松花酿酒。 松花酒是大明百姓惯喝的一种酒,也简单,小小碎米般的松花,细细挑捡出里头的松针枯叶,而后蒸煮后用绢袋浸泡在糯米神曲里发酵,过一段日子就能食用。 夏姥姥帮着女儿装酒,一边不忘教导孙女人情世故:“虽然如今在京城,可县里的那些人不能丢了,你们姥爷往返两地,带些松花酒和鱼面给老检讨家和古夫人家。再有些亲戚也得走动。” “知道了。”孩子们齐齐作答。 夏晴剔剩下的鱼骨不扔掉,鱼头劈开,和鱼骨一起上锅煮汤,直到煮得烂碎才捞出,用铁鏊小火慢煎鱼骨。 鱼皮也不扔掉,焯水倒入深井水猛然受凉收缩,再切丝加上葱姜香菜等调味,最好是加醋和蒜泥香油增加重口。 夏姥姥看她半点都不浪费,频频点头:“这才是过日子的踏实样。” “我这鱼鳔也能烧。”夏晴让她老人家更高兴一点。 收拾出来的鱼膘也不扔,与其他鱼籽、鱼肠、鱼白等鱼杂一起收拾干净,而后准备做个红烧鱼杂。 这回夏晴又多煮了些纯面面条,免得有的食量大的食客吃不饱。 她拎到往日里的老地点摆摊,有了之前的名声铺垫,没过一会就有食客过来问她:“今日还有冷淘么?” 是小押番,休沐结束,他下午就要收拾行李回书院,因而想着趁回去之前多吃点冷淘,所以在夏晴说没有时面露失望。 “虽然没有冷淘,但今日有新出的鱼面,浇灌上现熬鱼汤,浇头是烧鱼杂,搭配椒盐鱼骨。一份25文。”夏晴热情招呼他,“客官要不要尝尝?” “好。”小押番咽了咽口水,听着就好吃,再说再难吃能难吃过书院食堂么? “好嘞!”夏晴利索用筷子捞一碗鱼面,从另一个木盆里浇一大勺滚烫鱼汤,再将红烧鱼杂浇到面上,撒一把芫荽葱末端给他,还不忘将一碟脆鱼骨帮他装在油纸包里。 小押番懒得带回家,就站在原地端碗开吃。 鱼面软软的,滑滑的,有点弹牙,做完后再用各色调料拌汁,吃起来鲜美,没有鱼刺,还有点鲜甜。 他点点头。 上面浇头烧鱼杂红烧油旺,鱼杂毫无腥味反而鲜美可口,咸香滚辣,很激发人的食欲。 吃完鱼面再尝尝一小碟干炸鱼骨,鱼骨酥脆,上面撒了点盐巴和茱萸粒,故而有些麻麻辣辣,感觉是下酒神品。 小押番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碗面和一油纸包鱼骨,鼻尖上浸出了小小的汗珠,他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带着畅快:“好吃!” 吃完后还有些遗憾:“可惜我下午去书院后就吃不到这么好吃的美食了。” “您可以带油炸鱼面,如今天气凉爽,您放在清爽低温处,能放个三天不成问题。”夏晴热情给他推荐油炸鱼面。 这是她另外用油做的鱼面美食,本来蒸过油炸后就已经熟了,如今油炸后冷却,类似膨化鱼条的口感。 因着太浪费油,也不确定受不受欢迎,故而只炸了一点点,听见老客户的需求,所以才提出让他尝尝,掰了一点给他:“小押番,您尝尝?” 油炸鱼面是金黄色,夏晴掰断那一下“咔嚓”一声,听得出来很脆。 小押番很信任夏晴,接过来就放进嘴里。 随后他眼睛瞪大:好吃! 鱼肉的鲜美融入嘴里,酥脆的口感搭配着油渍的香气,让他不知不觉就吃下了肚,没事干时拿来磨磨牙最好不过。 他开口:“这个怎么卖?给我来一篮!”,将这玩意儿带回书院,看书累时来一根,不是正好解压吗? 他在这里问话,旁边被大人牵着的小孩早已经被吸引,看着从未见过的新奇吃食,眼珠子咕噜一转,扯了扯娘的手,嚷嚷不走了:“娘,我肚子饿了,也要吃那个!” 作者有话说: ---------------------- 1《明会要》 第21章 第21章 早就煮熟晾干的鱼面放入油锅炸过后便是酥脆金黄的油炸鱼面。 吃进嘴里,怎么描述呢……是那种鲜美中带点咸带点甜的混合滋味,非常有趣,鱼面酥成了渣,丝毫不费力咬动,而且酥脆的口感和鱼肉的清甜完美结合,简直是人间绝配。 小押番和小孩吃得都很满足。小押番临走时又买了一捆油炸鱼面:“带回去给同窗吃。” 鱼面也很受食客喜欢,鱼面柔韧筋道,一看就是用心料理过的,里面半根鱼刺都没有,吃起来爽滑无比。 有的食客喜欢吃鱼讨厌挑刺,就喜欢这鱼面不带刺,吃起来方便;有的食客觉得浇头烧鱼杂好,浓油赤酱挂着诱人的琥珀色,一口咬进嘴里鱼籽颗粒感十足,鱼鳔脆爽,鱼肝滑溜溜,多种口感丰富立体,口味则咸香鲜美,一看就是炖得入味,还有的食客喜欢喝里头奶白鱼汤,吸溜着喝个精光。 不多久一提篮鱼面卖得精光,连木桶里的鱼汤都一扫而空。 夏晴回到家里盘账,今日一共卖出去大几十碗,刨除买鱼的成本也赚了不少钱,居然也能有一百八十多文。 夏家人帮她备料,风姐儿下衙归来 “哼嗨哈呀”得拿小刀扎鱼鳔,这鱼鳔要是不透气,回头在锅里受热会炸掉。 陈老三捏着从风姐儿手里没收的飞镖——她一开始是拿飞镖扎鱼鳔的,一边问:“为何做这么油炸?娘,您今天怎么不念叨浪费油了?” 古代油贵,平日里只有做炸货小吃的商铺才会常年开着油锅,而且也是一锅油用到底。 “因为油炸卖得好。”夏晴回答。 夏家人没想到今日这份油炸鱼面歪打正着得了小孩子的喜欢,鱼面本来也受欢迎,但过往小孩问得最多的居然是油炸鱼面。 小孩嘛,看见旁的小孩吃没见过的零嘴就走不动路了。 夏晴灵机一动,再备料时就起了油锅,又炸了两锅鱼面。 “当然是有赚头。”夏妙善也颇为惊讶油炸鱼面的受欢迎度,虽然炸油浪费,但算下来利润也高啊,而且只要小孩拉着爹娘的手嚷嚷要吃油炸鱼面,那爹娘也会顺势站在自家提篮前买一份鱼面,一下就带来两份生意! 第二天摆摊时,夏晴就取了一截油炸鱼面,小心掰成许多份小段,而后挨个给过往的小孩免费发放试吃版:“油炸鱼面!试吃不要钱!” 她长得面善,旁边又有姥姥和小妹一老一小背书,看着不像拍花子,大人就也放心让孩子接过来。 小孩送进嘴里就眼前一亮——脆脆的口感,咸甜适中的滋味,清爽,半点都不腻,“咔嚓咔嚓 ”磨着牙齿很过瘾。 两口就吃进了肚,可怜巴巴回头看娘:“娘,我还要!” 当娘的自然要拿乔问价:“买什么买,家里吃食多的是,不见你吃一口,倒是外头的野吃的,吃多了恐怕积食。” 夏晴赶紧跟上:“客人,有炸鱼面分为小中大超大份,小份两文钱,其余依次加两文。是用青鱼剔刺捣泥油炸。” “两文钱?”,在京城生活还有空逛街的夫人不会太穷,两文钱给孩子买份零嘴还是可以的,便掏出荷包自然而然付了钱。 没想到这小份也不少,大约有米饭碗那么多,盛了一碗,夏晴问:“您是要打包带走,还是在这里吃?” “就在你这里吃吧。”夫人懒得拎,嫌麻烦,自己也坐在夏晴提供的凳子上,交过钱将碗递给儿子,“喏,不许剩下,否则下回就不给你买了。” 小孩如愿以偿,家长说什么都乖乖点头,专心享受零食。 大人看着无聊,索性往夏晴的提篮里看去,夏晴适时推销:“这鱼面也是青鱼所做,鱼汤是现熬的,烧鱼杂浇头也是同一批鱼身上的,您要尝尝吗?” 那位少夫人听着价格不贵,又见夏晴衣裳干净,人也利落,提篮里的碗筷都干净,就点点头:“那给我来一碗吧。” 就这样,一会功夫就有好几个带着小孩的大人过来,一听鱼面价格不贵,就掏钱买了好几份。 “今早我还嫌弃你将油炸鱼面定价太低分量太多,原来是这个缘故。”夏姥姥看得心服口服。她们两文钱的油炸鱼面别说赚钱了,简直是贴着钱赚吆喝,她本来就郁闷:生意不是很好吗?何必要贴钱赚吆喝。 如今看了一圈明白了——廉价油炸鱼面吸引小孩,大人也会跟着有概率买些鱼面。 等到晚上盘账时夏家人都惊了:油炸鱼面虽然没赚什么钱,但鱼面的销量却飙升。 夏家人越发来了劲头,全家人早出晚归都在做鱼面,瑶琴和陈老三晚上归家后也帮着剔鱼鳞,剥鱼皮,勾得鹞子胡同里的夜鹭在家门口盘旋了好一阵。 夏晴每日都在统计所赚的铜钱,积少成多,过了这些日子也攒了几百文。 这做鱼面纯粹是辛苦活,鱼肉麻烦难剥、鱼刺扎手、鱼内脏难闻,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赚得就是辛苦钱,等攒够成本后就也支个小摊,换个经营方向,要不现在提篮太过简陋,没个固定地方,老客户想吃了还要专门在夏晴出门的地方蹲守,若是恰好碰不到就生意泡汤。 再者现在食客要吃饭的话,就只能坐在夏晴拎来的小板凳上,连个桌面都没有,吃起饭来一手端碗,实在是阻碍了客户留存。 好在现在不用交税,还是有得赚。 大明律《户律·市廛》里有规定,有市司专门衡量市面上商品售价,若是太贵太贱者视为操纵市场,都有罪,把持行市和牙行合谋者,也要杖八十,商品不牢固正实笞五十,总归对商品交易的各种情形都有规定。 像夏晴这种提篮叫卖的暂时不用交税,在胡同巷子处支张小摊还好,若是要租赁了固定的门市做生意,就要交“市肆门摊课钞”“钞关税”等种种税赋。 五城兵马司监管着市司,每三天一次就要校勘街市斛斗秤尺,查看物价。 陈老三这个五城兵马司下面的总甲虽然官小,但每日里就是忙这个。 而且也不能随意支小摊,像皇城根和御街主干道就不能造次,否则也要被鞭打。 因此在存够本钱之前,还是暂时提篮蛰伏。 姥爷也更加忙碌,时不时牵着驴车从县城拉些物美价廉的菜蔬过来给孙女做原料。 他老人家对游野送来的那头驴很是关照,每日里割草后在草上撒一层盐水不说,还三五不时寻了糖块给驴吃甜点。 后湖有圣上敕造的祭祀马王爷诸神的坛1,姥爷还夜里偷偷朝着那个方向烧香,求马祖、先牧、马步、马社四位马神保佑。特别是作为马匹灾星的马步神,跪求他不要这头驴施加灾害。 孩子们狐疑:这些可都是马神,会庇佑一头驴吗? 姥爷很笃定:“是亲戚,总会照应。” 或许是马神真的看到了姥爷的心诚,姥爷在马神庙外头结识了一位忘年交。 两人一起拜祭马神,交流了养牲口的经验,夏姥爷还给他分食了自己孙女做的榆钱糕,跟他炫耀自家孙女如何做得好茶饭。 榆钱糕是大明民间美食,用榆钱和糖面粉一起混合蒸熟,但夏家选用了最嫩的榆钱梢头,面粉比例恰到好处,糖分也舍得,做成了精致的一口一个的点心,吃起来毫无负担。 滋味清新,口感清爽,两人一会就吃完了好几个。 吃完后马大使忽然灵机一动:“你不是说孙女做得一手好茶饭么?正好我们那里新翻建个牲口棚,要给民夫送饭,你家可愿意来试菜,说不定能赚这个钱。” “敢情好,您是在哪里啊?”夏姥爷听说有生意,赶紧问。 “鄙人任职光禄寺。” 夏姥爷一愣,随后好笑:“哈哈哈哈您莫不是在说笑话?谁不知京城十可笑其中一条就是光禄寺茶汤,他们的饭菜难吃的有名,难道连民夫都嫌弃难吃么?” 对方认真点点头,夏姥爷脸上笑容满满收敛:“您,还真是光禄寺的啊?” 坏了。 想起刚才的大放厥词,他恨不得捂嘴。 但对方还是很宽厚:“你没说错,我们光禄寺是给早朝后处置公务的官员提供堂馔,也的确……”不好吃。 这人是光禄寺里司牲司的大使,姓马。 司牲司,顾名思义,就是养牲口的地方,光禄寺里一厅四署一司一库,祭祀和平日里做珍馐都要用到牲畜,都养在司牲司,司牲司大使类似弼马温,从九品,不入流的小吏。 近来修缮木棚,自然不会由光禄寺提供餐食,一般是讲究外包。 但旁的一厅四署一司一库那些平级部门居然将手伸到他这里来,要推荐自家亲眷。 那还了得? 马大使是个光风霁月之人,非但自家不屑从中捞油水,还不齿同僚所为,就跟上司提出公平竞争,来个试菜会,因着担心这消息被饭食行行会垄断,他索性进食铺饭馆就邀请人来试菜会,索性将水搅浑,好甄选出真正用心做事的庖厨。 作者有话说: ---------------------- 下本开《大明小厨娘》,写一个穿越到《金瓶梅》里的可怜小丫鬟用厨艺自救的故事 1《明实录》“遣官祭马祖、先牧、马步、马社之神。初命筑坛于后湖,祀马祖诸神,敕礼官考其礼仪。至是,礼官奏言:周官牧人掌六马之属,春祭马祖,夏祭先牧,秋祭马社,冬祭马步。 第22章 第22章 到了约定的日子夏家人拎着食材去了光禄寺。 光禄寺在东安门内, 试菜会就设置在附近一处小厅里。 坐在最中间的是光禄寺寺丞,也是今天的最高评审,按道理上面有光禄寺卿、少卿, 轮不到他这个从六品小官 , 但光禄寺级别很高,上面两位基本等同于副部级,所以能请到寺丞大人赏脸已经很不容易。 来人除了夏家人认识的司牲司大使之外,还有典簿厅、掌醢署等各处的署正、监视、典簿。再就是各处的大厨, 夏晴看见有些大厨衣着华丽气势昂扬,就知对方大有来路。 正式开始之前要自我介绍, 此起彼伏:“某某酒楼, 来自顺天府食饭行举荐”, “某某酒楼顺天府分店,祖出金陵”。 轮到夏晴介绍时“提篮叫卖”, 惹得人都讶然。 马大使轻轻咳嗽一声叫大家不要侧目:“引车卖浆鸡鸣狗盗之辈里也有能人。” 却惹得众人更加面露鄙夷,在场官职都比他高, 因而也不大客气,好比今天来的那位珍馐署监事虽然是本部门三把手了,但是依旧是从八品,依然比马大使职级高。 良酝署录事笑道:“听说马大人邀了些贩夫走卒来, 粗鄙贱食,能有什么意思?” 他们负责酿酒,私下里拿好酒送宫廷贵人图个好人缘,自然是看不上马粪里打滚的马大人。 “ 你这话不对。”银库大使倒帮着马大使, 他同病相怜,两人都是不入流的大使,不过管理银库有油水, 背后有大人物,所以旁人不敢嘲笑他,他也敢当众帮马大使解围,“鸡鸣狗盗之辈也有能人。” 官员们还算收敛,最多是脸上神色有异,但不会说什么。站在下面的厨子们都纷纷嗤笑:“来提篮的也能来。”“不会给我们做下酒小菜吧?” 当中有位满脸横肉的胖大厨声音最大:“也不看看自己斤两。”,一边说还一边鄙夷白了夏晴她们一眼。 夏晴已经听姥爷分析过,寺里大家都是分管各部门的领导,按道理应该是平级,但其他署正是从六品,唯有司马司的大使照品级是不入流的从九品大使,就免不得被同僚排挤嘲笑。 再者民间自有行会制,每每有这种与官府合作的机会行会都会推荐自己人,这种情况下,她这种被马大使举荐的外人自然要面临双重排挤。 夏妙善哪里能忍,早就想站出来反驳那些嘲笑,但被孙女拉住了袖子,用眼神制止。她只好收敛,心里却在想:哼,等着吧,一会我孙女做的吃食定能将你们打败。 她莫名相信自己孙女。 夏晴一身蓝底素衫,拎着提篮,她不似旁的竞赛者一般身着华服,拎着的也是个普通的家常素色藤编篮,不像旁人家都拎红木、黄杨木做底雕琢复杂图案的食盒,当中还有酒楼的食盒是纯银打造,有的是酒楼是漆器镶螺钿木盒,精致非凡。 旁人鄙夷,夏晴面色如常,人多的地方就有江湖,踩高捧低自然严重,她前世做自媒体少不得要跟一些业内人士开会交流,早就见识过人是如何欺上媚下的,因此并不意外。 会场上还有些小食肆里的庖厨跟大酒楼里的大厨们套近乎赔笑恭维。 夏晴摇摇头,在没有硬实力之前任何社交都是无效,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镜花水月,唯有磨砺自身才对,等你真正脱颖而出那些浮花浪蕊自然会围上来。 厨子们早就做好了菜蔬,很快从食盒里拿出来,自有小吏上前端到主座上,由评委们开始一一品鉴。 笋鸡脯、酒糟蚶、烹河豚、炙蛤蜊、烧鹿肉、带冻姜醋鱼、炙泥鳅、田鸡腿、蟠龙菜…… 一家家菜肴做得各有特色。 笋鸡脯里头笋清爽,鸡脯处理得不柴,拌了醋和酱油因而很下饭,酒糟蚶则带着淡淡的黄酒味道,酒糟的清新味道让这道菜变得滋味隽永,烹河豚更是技艺高超,引得人们啧啧称奇。 到了品尝河豚时,做菜的厨子唱了个喏,先上前告罪,随后拿了公勺,舀了一份河豚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连肉带汤喝了一碗,诸人看他无事这才开吃河豚。 夏晴站在后面虽然吃不到,但听上面的大人们称赞“鲜美无比”,纷纷点头,就知道这份河豚不难吃。 最风雅的是那胖大厨,做了素三事、栀子花拖油、梅花汤饼、蟠龙菜。 栀子花拖油是将栀子花裹面油炸1,而梅花汤饼是将宋时《山家清供》里的梅花汤饼,将梅花活面,模具做成梅花样子,漂浮在鸡汤里。 蟠龙菜,这道菜夏家宴请亲戚时陈老三就做过,其实就是猪肉卷,但这家酒楼要明显做得更精致,鸡蛋卷上垫了一层紫菜,卷肉卷时用棉绳巧妙捆扎,所以切好后就是个如意云头的吉祥样子,一下就比民间百姓桌上的肉卷高级了许多倍。 他的盘子里最不起眼的那素三事听着平平无奇,却是用了果雕菜雕的手段,萝卜雕刻成仙鹤,胡萝卜雕刻成树木、南番瓜雕刻成牧童和隐士,牧童吹笛,隐士抚琴,恰似一幅古画,意境悠远。 夏晴点点头:原来明代时果雕就已经如此发达了,与现代的技艺没任何区别,甚至还比现代少了一丝浮躁,更加精雕细琢。 她从前看书只知宋代的餐前展示菜“看盘”就有果雕菜雕,想必到大明更加发达,今日一见,果然折服。 连盛饭的食盒都极其雅致,居然用了南海贝壳,也不知哪里寻来脸盆大的贝壳,敞开后里面垫着可食用的蝶豆花、堇等花卉,上铺三道盘子。 大家对此颇有赞誉:“这道宴,别说是我们后厨够用了,就是送到宴请外邦番国都使得。” 可以说是各显神通,夏姥姥额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对方都是酒楼,一副势在必得样子,而自己家…… 她扭头去看孙女,却见夏晴正踮起脚好奇打量那些菜式,那副置身事外的超脱,似乎不是来比试,而是来看热闹的。 “哎呀!”夏姥姥心里跺脚,不过转念一想:算了到底是孩子,也罢,就当今天出来玩,再说了,那些人就算赢了自己孙女也胜之不武——一群大人跟一个小孩比什么? 你们家孩子只怕都还连个帮厨的机会都混不上,我家孙女却已经有魄力跟这些大人比试了,单是这份勇气就胜过你们良多! 夏姥姥精神胜利,复又站得雄赳赳气昂昂,傲然俯视群雄。 夏晴其实是想借机看看大明本地饮食都有什么菜式,她平日里进不起酒楼,只能从酒楼挂在外面的菜单上揣测本朝风物,这回正好是个难得的机会。 至于夏小妹,那是一本心思阿姐最厉害,初生牛犊不怕虎,也抱着胳膊一脸傲气。 旁人原本都存了看她们笑话的心思,可此时见夏家人还是面不改色,老妪和黄毛小儿下巴看人,中间的那个丫头甚至还饶有兴味打量菜式,一派闲庭胜步的淡然。 这下那些人反倒不淡定了,都在心里暗暗狐疑:难道他们有压轴菜? 终于轮到了夏家展示。 夏晴拎着提篮走上前,将自家的试菜成品一一摆上桌面。 夏晴做了糖蒸茄、大熝肉、素什锦、木樨汤。 “看着倒齐整。”一位监事点评两句。 这份糖蒸茄还是瑶琴教授女儿的做法,牛妳茄切六棱形,盐巴腌后下水焯。 再沥干水分,用薄荷茴香末抹匀,加砂糖和醋浸泡三晚直到卤汁被吸干。 要是按照日常做法是将茄干压扁再收起来留着以后慢慢吃,夏晴是将糖蒸茄直接拿出来复蒸端上桌。 大熝肉前半截做法像做回锅肉时的白煮肉,后半截做法像后世的红烧肉。 白水煮猪前胛肉切片,随后在油锅里下肉片翻炒,再加大酱水、细熝料、红曲末,这样确保肉片出锅时是好看的酱红色。因着想要扩大分量,夏晴在里面还加了芋头,经过炖煮后芋头也吸满了酱汁,吃进嘴里绵软多味,不逊色于肉。 为了节约成本,素什锦里头就剔除了昂贵的豆制品,只留了蔬菜类,但拌菜的酱料没有省去,因此还是好吃。 夏姥姥悬着心看台上官吏们品鉴,只觉得自己紧张得双手能攥出一把汗。 最后是一份汤料。大明百姓所喝的木樨汤有点像后世的蛋花汤和胡辣汤结合体。 金黄蛋液流入沸水里凝固成桂花状,看似桂花,因着桂花又名木樨花,所以这道汤得名木樨汤。 猪肉丝与猪油掺和进鱼汤,打入蛋液后再撒上嫩绿菠薐菜碎,按照调配好的醋、芝麻香油等各色调料。 夏晴做好的这一碗木樨汤喝起来里头似乎是勾芡了,所以滑溜溜,几乎只往嗓子里灌,很是顺畅,但滋味呢又香又微辣又微酸,三种不同味道极其复合,原本滑溜的口感让大脑琢磨不住吃了什么,但三种滋味混合又让大脑产生一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在往嗓子里灌但好喝”的感觉,让人三两口就下肚,喝完后直接让身上出一身汗,格外畅快。 夏晴适时在旁边讲解:“木樨汤的汤底一般用豕油肉丝木耳熬高汤,但小人用的是鱼汤,小人提篮的鱼面也需要做鱼汤,因而鱼汤的成本也会比旁人低。” “这一份主食是豆米饭,选用了各色豆类与白米一起混合蒸煮,节约了成本。” 糖蒸茄、大熝肉都是下饭神器,就着这两道菜“呼噜呼噜”就能连吃一大碗米饭,中间还能吃些清爽的十样景凉拌素菜解腻,最后喝一碗木樨汤,浑身冒汗,感觉很是抚慰疲惫。 夏晴看着台上评委品鉴,心里有数,这江湖菜讲究的是“一力降十会”,霸道蛮横攻占你的味蕾,让你无法抗拒,乖乖承认它的江湖统治地位。 素什锦这时候就显得很清爽了,夏晴处理方式与自己提篮的菜式又不同,提篮的菜品每种都选用了不同的炒制方法而后汇总,而这回她统一爆炒,少了香油各色酱料的滋润,显得更加清爽。 这是因为她的另外三道茶都略显油腻,这时候十样景就不能喧宾夺主了,而是应当打好辅助,以清爽来勾回食客的味蕾。 再者,日后她若中选,要做几十人的三菜一汤大锅菜还要兼具给食篮匀一些菜品免得断了食客,精力上跟不上,肯定会精简一些步骤。 其实她也能在试菜会上做得精心在大锅菜时敷衍些,但夏晴想诚实以待,因此在参赛时就选用了简单处理。 很快几家菜式就依次被品鉴,寺丞大人很民主,大部分人摇头的他就弃之不用,大部分点头的菜式他会留下。 诸位大人们开始以寺丞为首开始评选菜式,剔除掉一些滋味不佳的、食具不干净的,再者,将预算超出的菜式先剔除。 像是烹河豚、酒糟蚶、烧鹿肉就明显都超出了餐标,虽然好吃,但成本上不现实。 那几家酒楼虽被淘汰但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他们本来就看不上民夫伙食那点银子,他们要的是今日来各位大人跟前露脸。 要知道光禄寺管着全京城官员的膳食,若能有机会举荐他们酒楼一两道菜,定能在普遍难吃的光禄寺膳食桌上脱颖而出,只怕日 后定能生意兴隆。 再就是炙泥鳅、田鸡腿一类,虽然成本低廉易得,但这些食物接受度不高,许多人就不吃那些食物,再者这些食物难以处理,万一混个虫什么的,反而不美。 这些菜式是一些民间小店选用,他们虽然遗憾但也心知肚明,自家这菜式实在难登大雅之堂,没看好几位大人面对自家菜式连筷子都不动一下么? 这些都被一一剔除,最后桌面上只剩下两份菜——胖厨和夏晴所做。 寺丞大人犹豫。 “夏家的菜式好是好,滋味十足,但看着就像家常小菜,没有另一份带来的惊艳感。胖大厨的菜式更风雅些……”他犹豫不决,开口问底下的人“你们说呢?” “大人这话对也不对。”忽然冒出一声。 大家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位马大使忽然开口,不卑不亢。 “大胆!大人说话,哪里有你插话的机会?”一位监事愤怒呵斥。 “无妨,让他说。”寺丞大人很是仁厚,转而问那马大使,“你这是何意?” 大使开口:“我想先问大家,这次试菜是给谁办的?” “当然是民夫。”那位监事一言当先,颇有不屑看了大使一眼,“这种人人都知道的说他干嘛?” “正是。”马大使回答。 上头某几位大人忽然似有所悟,不开口了。 “我说得对,就是这几道菜的确风雅。” “至于我说的不对……” “大人们居于庙堂之高当然不知庶民喜乐,大人们生活富庶,鸡鸭鱼肉想吃什么都唾手可得,吃多了这些偶然吃些风雅菜式,自然欢喜。”马大使说得不卑不亢。 “可这次试菜是给出劳力的民夫所做,民夫本是京郊的农户,因着徭役差遣出来做工,没吃过什么鸡鸭鱼肉,反倒是天天吃自家地里的青菜萝卜,干苦力风吹雨淋累了一天,这时候您给他端上青菜萝卜,要他称赞风雅,哪个民夫不摔碗骂娘?” 大家笑起来,还真是这个道理。 这时银库大使也开口了,拱拱手,正色道:“回禀大人,这民夫自家不满也就罢了,就怕他们聚众闹事,将事传到朝廷上去。” 光禄寺就这点不好,本朝将各种杂务都交给了光禄寺,权利扩大的同时也代表责任重大、眼红想拉你下马的人增加,从为官至今最大的目标就是一个字——“稳”。 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官的最信奉这个稳字。 因此寺丞大人只用了一刹那功夫就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夏家菜式,选用这家吧。” 小妹低低欢呼了一声,她很快捂住了嘴,但眼睛里的喜悦是挡也挡不住。夏妙善本就狂傲,此时更加傲视群雄,要不是这会在光禄寺,只怕早就跟身边人吹嘘起来了。 马大使也很是高兴,不管是谁中选,只要不是那等勾结起来妄图中饱私囊的蛀虫就好。 那帮厨子们都面色各异,有人不忿,有人怀疑,怎么会让一个小姑娘中选? 可是随后就有仆从们端着菜式请下面的众人品尝,厨子们尝了各家饮食后不由得服气,这小姑娘所做菜肴摆盘平平无奇,菜品也没有熊掌鲍翅,都是平平无奇的家常菜。 但难就难在这里,这些家常小菜常见是常见,但要处置得宴席这般高标准就很不容易,偏偏这小娘子处置得当,每一道菜虽然粗鄙,但端上宴席都绰绰有余,更加功底。 再想起官吏们点评的话语,不由得心服口服:人家说得有道理,民夫吃饭,自然不是人人都能吃惯蛤蜊田鸡,预算也不够鹿肉海鲜,反倒是这家常菜式更符合要求。 那位胖大厨则沮丧万分,他信心重重来应征,但没想到自家被狠狠打脸,看不起黄毛丫头,偏偏被黄毛丫头打得落花流水,这让他颜面放在何处? 偏偏还有死对头嘲笑他:“早知道会输,还不如刚才别嘲笑人家小娘子。” 胖大厨后悔又丢人,恨不得钻地缝远遁。 夏晴一举拿下了这个订单。 马大使跟她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大致是何时开饭、每日进出光禄寺的门牌,再就是可使用的灶台地界。 下面小吏带着夏家人过去认路,在膳食房的一个简陋小隔间里就是给夏晴划定的区域:“平日里我们膳食房负责朝廷各事,你们无事莫要擅闯,否则得罪了谁那可是要砍头的。” 吓得夏姥姥连连答应。 小吏见她们谨慎也松弛下来,掏出铜钥匙递给她们:“这是灶房钥匙,你们平日里来去记得锁门。” 再者就是报酬,小吏带她们去了账房处先支取了一贯钱:“这是前期的工费,另一半要等工期完成后才能领取。” 夏晴自然没有异议,她看马大使正直的样子就知道他不会拖欠工资。 在光禄寺干活还有个好处,就是原材料不用自己采购,只要写好清单交给膳房就可,自己要用时领用,用完原样返回,不许带走。 夏姥姥咋舌:“要是用不完多可惜,反正返回给上头菜蔬也蔫吧坏了。”,她还想占便宜拿走呢。 那小吏笑了:“大娘,人人多报账,日积月累岂不是亏空?不如谁都带不走,索性清净。” 夏晴问清楚了民夫的人数,估摸出这个数量的壮年男子的饭量,报了些菜蔬斤两上去。 夏姥姥她老人家虽然自诩是胥吏世家,但从未跟职级这么高的官场打过交道呢,一听这光禄寺的一把手比知府级别还高,这一会都紧张不已,处处谨言慎行。 可等出了光禄寺回到鹞子胡同反而变了张脸,转头就得意洋洋去跟街坊邻居炫耀了:“我孙女去了光禄寺做饭,以后可要飞黄腾达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夏晴进光禄寺做御厨了,惹得夏晴哭笑不得。 好在瑶琴归家后看了夏姥姥两眼,她老人家就立刻偃旗息鼓帮夏晴准备去了。 等到了第二天。 夏家人早早就起来,陈老三赶在去衙门前将老小送到光禄寺后门,眼见她们进去才放心。 夏晴一家人找到昨天的小吏,跟他打了招呼才进了后厨做事。 夏晴决定先炼油,她昨天预定蔬菜时多了些猪板油,此时切块加水熬煮成了清亮猪油。 随后晾凉些倒入了陶罐,最后还没忘了在陶罐里扔两粒黄豆。 “这黄豆是要用豕油腌渍么?”小妹好奇发问,刚才熬猪油时锅里就散发出好闻的油脂气息,冲天香,勾得她馋虫横生。 “不是,黄豆能让豕油保存时间更久。”夏晴将炼油剩下的油渣往她嘴里塞一块,“尝尝。” 猪油渣还带着油锅里的余温,咬起来第一感觉就是脆。 牙齿稍微用力,猪油渣就脆生生在嘴里碎成了沫子,露出内里稍温润的肉质,让人欲罢不能。 再吃多了一点,就觉察出猪油渣的肥香,夏姥姥疼孙女,将平日里舍不得的花椒捻两粒,和盐一起磨成粉,递给孙女:“拿着蘸着吃吧,白口吃肉不香。” 蘸了椒盐料之后果然更添风味,这猪油拿来炒素菜、做汤都会增香。 夏晴眼看饭点将至,手脚麻利做起了各色菜蔬,她特意做得比平时更加浓油赤酱,来吃饭的都是出苦力的民夫,做菜要重口味下饭,要有重油脂、有盐味的汤汁能补充流损汗液里的盐分。 大明采取徭役制,农民要交赋税,一年两次交公粮,还要接受朝廷的应招做各种苦力。 夏家就因为是女户且是家人多在官府任职,所以免了这些。跑个题,因着女户的优待政策,有许多富户都寻官吏跑关系想让自家上成女户逃避徭役赋税。 对此夏晴的评价是:与其挤破头找关系冒充女户,不如自家主动成为女户。 回到正题,很快就等到了饭点,夏家人将饭菜盆都放在临时休息的小院里,帮他们打饭。 “这菜看着不错。”有眼尖的民夫砸吧下嘴巴。 糖蒸 茄吃起来肥厚多油,酱汁几乎要流下来,滴落嘴角,即使前面已经品鉴了许多菜肴了还是忍不住被吸引,这就是江湖菜的魅力。 大熝肉看着就招人喜欢,大红色系红红火火,看着就勾起了人食欲,夹起一块,上面酱汁挂匀,送进嘴里,酱汁浓厚,里头的肉则肥瘦相间,丰腴肥美。 放进米饭里,那红曲融合酱汁,将豆米饭染成了淡淡的红色,油脂更是渗到了米饭上,让米粒透着晶莹的光,看着就食指大动。 连带着米饭一起吃才叫好呢,丰腴的猪肉给人带来最原始的满足感,雪白晶莹的白米和滋味迥异的各色杂豆混合,正好解腻。 猪油拿来炒素什锦,再在木樨汤里头依次放些。这些菜品确保的就是能够油脂丰厚,让做苦力的人吃下后能坚持到晚膳,确保不会饥肠辘辘。 肉香十足,肥厚大肉片正好吃得畅快!再吃些茄子,这茄子虽然不是肉,但做饭的厨子很会料理,做成了肉味四溢,吃进嘴里那个肥厚口感和酱香滋味,跟肉没什么两样。 村里百姓伙食不好,一年也就杀了年猪吃些肉,平日里靠的是腊肉和罐子里的猪油熬年景,哪里像现在这么好? 民夫们大口塞肉进嘴里,风卷残云就吃完了饭菜,还用了豆米饭将碗底的油都擦得一干二净送进嘴里,这才舒舒服服出了口气坐在一起闲聊 “比上次我们来京城做苦工时吃得好。” 这次算运气好,还能管一顿中饭,有些时城里有工事都让我们自备干粮,自己揣着黑面死面饼,风干到后面连咬都咬不动,还要打热水来泡发饼子,简直是活受罪。 “对啊,上次吃得虽然也有豕肉,但都是大肉片子炖白荪帮子,干巴巴的,没有这么过瘾。” “就是那肉还连皮带毛呢。做厨子的白糟蹋了那么好的猪肉。” 民夫们对这些饭菜很满意,最直观的反应就是——每天都光盘,连一点菜汤菜渣都不剩下。 夏晴放下心来,她就怕不合乎这些人口味呢,虽然民夫们无权无势,吃得不满意也不会跟上头告状,但做人要讲良心,做菜更要尽责。 观察了几天,她担心民夫们吃不饱,就跟小吏要求:“可否再添些菜蔬?” 小吏摇摇头:“至多再加一成,再多就没有了。”,毕竟是朝廷征用的民夫,现在这样给他们好吃好喝也是因为前段时间火烧大殿皇帝下令要厚待百姓导致,否则哪里会给他们这么好的待遇? 夏晴要了这一成,又想着自己拿出钱来再添补些。 这一单业务一个月大约能赚个两贯钱的利润,夏晴决定尽量将菜肉都备得丰厚,每次打菜时都不限量,让民夫们都能吃得肚中饱饱。 夏妙善抗议:“他们这些人精明,听说光禄寺只管一顿饭就刻意晚上不吃,只在午饭时候不要命一般塞饭,这样下去我们的利钱都贴进去了,而且让大人们看我们开支太高,下回就不找我们了。” “娘——”瑶琴开口。 她一开口,夏妙善就不吱声了,但还是嘟哝:“孩子大手大脚,还是要管管的。” “姥姥,我想着他们日子艰难,来做工还自带干粮,便是吃两顿饭,又能吃我多少?不如给他们管些饱饭,我们心里舒坦,他们也舒坦。”夏晴解释。 “再说我接这个单子就为了增长见识,下回若是遇到同样官府招标的事也能做个招牌,不指望这个发财。” 陈老三打圆场:“娘,我看小二这孩子心善,随您,这是积德行善的好事,您就不要说她了,大不了我们做长辈的多赚些钱,您就当她给难民施粥了。” 一番话说得夏妙善脸上又有了光彩:“你还真是有眼光,这孩子的确随我善心。” 于是就这么愉快得决定了,夏家从利润里拿一部分钱出来给民夫们私下加点菜量,免得他们吃不饱。 民夫们知道了这事,都颇为意外:他们平日里进京城被人占便宜还来不及,怎么还有人帮自己? 再想起这小厨子,盛饭时不限量,由着自家盛多少是多少,做菜也仔细,从未见菜式里有没洗干净的泥沙,也没架子,她们自家人到了饭点也跟他们一处吃饭,不嫌弃他们脏。 想到这里,就推举了几位去跟夏晴致谢。 夏晴赶紧摆摆手:“我自己平日里提篮叫卖,若是运气好还会摆摊,诸位若是过意不去,平日里各位大哥来京城或是有乡亲什么的,麻烦照应下我生意就是。” 民夫们心知肚明,就算自家进城,也不会舍得出钱去买吃食。 但夏晴这话说得就很高明,将自己的发善心说成“有求于他们”,让他们坦然受下这好处。 于是更加发自内心感激夏晴,平日里有空就帮夏家搬东西挑水,让夏家轻快不少。 有了他们帮忙做体力活,夏家也能腾出一个人的劳力,夏晴就想继续做提篮的生意。 她平日里做鱼面也一般是百人份,又有家人洗菜切菜配菜,因此她做这些民夫的分量毫无压力,甚至还能抽出时间精力在晚上又另外做个三十份左右的小吃。 夏妙善心疼孙女:“别多做了,反正你茶饭做得香,等这月忙过了我们再去摆摊就好。” 夏晴摇摇头,一个月的功夫足够让食客们忘记她的食物:“给民夫们做饭是咱家偶然得一笔的意外之财,维护提篮的客户才是正经。” 于是白日里姥姥和小妹帮她拿菜蔬去工地,家里从巷子口邻居处借了个太平车帮忙运送,她到工地就自己开炒做饭,小妹在旁边打下手,夏姥姥自己去原来提篮叫卖的一带叫卖。 好在原先食客们虽然遗憾于要过一个月才能吃到鱼面,但很快就被新菜式吸引,原本的熟客都还维护在一定范围内。 夏姥姥与那些民夫也算熟悉了,就见一位叫铁柱的,总是将肉片都捞出来洗干净晒干。 她不由得好奇:“你莫非是茹素吃斋?” “哪里的事。”铁柱不好意思笑,“我打算带给妻儿。” 他盘算着等工程自己只吃素菜,攒下肉片给自家妻子孩儿,也让他们尝尝京城里的肉食。 自己孩儿翘首期盼爹爹后见到爹爹怀里掏出的肉,必然会惊喜,铁柱只要想起妻儿兴致勃勃品尝豕肉油润香甜的样子,顿时觉得眼下的辛苦都是值得。 “攒肉?”夏姥姥和夏晴都颇为惊讶,“攒到那时候坏了怎么办?” 铁柱憨笑:“大娘,您说的这是城里话,我们乡里人一年吃一次肉,哪里会嫌弃肉放坏了?就是长了毛洗干净也照吃不误。” 虽然很为他感动,但吃变质的肉真不好。 夏晴想了想:“你看这样成吗?我每日里给你打菜时都给你少打两片肉,等最后一天我帮你做菜装荷叶包里包走,免得你这样攒着坏了。” “那敢情好,多谢您!”铁柱喜出望外,赶紧感谢。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得了夏晴的承诺之后感激之余就常常帮夏家做些杂活,譬如搬运食材拎水桶,眼看夏家送菜的太平车榫卯松了,还在休息之余借了工地上的工具一锤锤订好。 夏家人也跟感谢,夏晴就拿了一份自家做的八珍糕私下给他“自家做的,您莫嫌弃。” 过两日铁柱私下里找夏姥姥和夏晴,还递过来一张纸:“这些天承蒙您照应,我虽然穷,没什么好报答恩人的,但我家祖传有道做菜的方子给您,看您摆摊,或许能用上。” 菜方子写在一张纸上,保存得很好,连折页都很轻微。 铁柱看她们疑惑,就解释道:“我家祖上曾是大厨,留下一本书,可后来败落了,我们都不识字,白瞎了祖宗,撕下来一张张卖了,留下这张方子不如送给您。” 夏晴想了想:“我找人抄写一份,原方子您留着吧,毕竟是祖宗留下的念想。” 这方子唤作蟹生方。 大意是将蟹剁碎后芝麻香油熬熟后放冷,再将草果、砂仁、水姜等十几种调料磨成粉,再加葱姜醋等十种调料一起拌匀。 夏晴琢磨这方子,在现代还真没见过处理螃蟹的。 一般河蟹都会清蒸、海蟹来个蟹腿炙烤,蟹身炒年糕,最多来个橙酿蟹,但她没听过先香油炒熟再调料凉拌的做法。 隐约记得红楼梦里有一道菜也是用芝麻香油慢慢熬熟,或许这样会让菜式的滋味更香。 铁柱道:“我听祖父说这道方子做出的螃蟹奇香无比,毫无腥味,他服侍的贵人们即使只喜欢吃漠北牛羊,都要忍不住点这份蟹生方。” 夏晴赶紧道谢,开酒楼讲究独家秘方,等日后赚到钱买得起材料后再尝试做出来,作为自家酒楼的招牌。 只不过要找谁来誊抄呢? 大明对百姓仁慈,为了让百姓识字,“有司更置社学,延师儒以教民间子弟”,每三十五家就要设置一个社学,夏晴就借口是在社学学了些生字,但更复杂的汉字就找不到理由了。 她揣着那张菜方,天天等着机会。 没想到机会很快就等到了。 一日夏晴照旧做饭,就听得隔壁厨子们在哄笑。 夏姥姥爱热闹,偷偷扒开隔开院门偷看。 原来是一位年轻人,生得文静秀气,自带满腹诗书气质,眼见着有些愁容:“今日可有什么吃食?” 那些厨子们不屑道:“大人来晚了。” 光禄寺掌“祭享、宴劳、酒醴、膳羞”之事,它的食堂也不是现代那种机关食堂,被称为大庖厨,是办国宴和祭祀的正经部门,因此食堂也傲气,要不然也不会让“光禄寺吃食”成为一句名震京城的笑话。 人家就是硬气,我就是给普通官员做得难吃,怎么,圣上的朱家先祖祭祀都吃我做的饭,你比朱家先祖还要挑剔? 年轻人眼尖,指着后厨一盆菜问:“那不是还有么?” 厨子们摇摇头:“那不是。”,理直气壮不给他。 这奇葩吗?厨子们为什么胆子这么大? 夏晴心里有数,许多是正经读书考进士进来的官员,在光禄寺做个小吏,他们与那些家里恩荫的不同,读四书五经在行,但涉及这腌菜酱料之事难免被下面的人联手看人下菜碟一起欺凌。 那些厨子们也跟着势利眼,专门欺凌那些小吏,反正他们也是看准了无家世背景的小吏翻不了身。反倒是能进光禄寺的厨子们层层师门有传承,有的背后人是御前红人,腰杆硬。 也是世家常态,越是这种关系户越恨靠自己的读书人,非要处处嘲弄为难。 夏晴这些日子在光禄寺也目睹了不少。 原本她不想管,但莫名想起自己初入职场时也被关系户这么霸凌过,挤兑的得了抑郁症才辞职搞做美食自媒体,不由得站了起来。 年轻人摸摸肚子,沮丧要走,就听得有人开口问:“大人若是不嫌腌臜,可要来我们这里尝尝民夫的饭?” 那些厨子们瞪夏晴,夏晴不怕,她就在这里干一个月,眼看就要走了,犯不着怕这些厨子,而且厨子们除非不想要编制了,否则不敢给她捣乱。 年轻人接过饭碗,因着这时候已到饭点尾声,便知剩下了点大熝肉、糖蒸茄,都简单盖在豆米饭上。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客气,道谢后接过饭就吃。 大熝肉剩下的酱汁混合着肥油将豆米饭润了个结结实实,吃进嘴里简直是油脂狂欢,肥油满口,肥得流油,对一个饿得头晕眼花的人来说,简直是无上珍馐。 ----------------------- 作者有话说:1《遵生八笺》 2明代《易牙遗意》 本章红包掉落,入v三天红包雨掉落! 第23章 第23章 这位署丞名唤作祝承良, 吃饭姿态斯文,但仍旧风卷残云,一会功夫就将饭菜都吃得精光, 可见是饿狠了。 还好夏晴为了让民夫们吃饱, 每日都会做得份量足够,给他盛完后还能够夏家人的份量。 祝承良吃完后放下碗筷,不好意思解释:“适才思索掌醢署腌渍之事,倒耽误了饭点, 给您添麻烦了。” “是我们待客不周,只剩下些残羹冷炙, 只好委屈大人了。”夏晴也客气答。 “哪里哪里, 这滋味正好。”祝承良回味一下, “很好吃,真的比我们后堂的饭好吃, 真的。” 他一连说了两个真的,给夏姥姥逗乐了, 免不了与他攀谈两句。 再聊几句得知,原来这位署丞大人是进士,惹得夏家人齐齐赞叹。 祝承良边刷碗边跟夏家人闲聊 ,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京城人士, 家中祖母病重,恐怕时日无多,我不舍得外放,就留在了光禄寺。” 原本进士外放就是七品知县, 但因为他想留在京城就近照应家人,就留在光禄寺当个从七品的署丞。 这里面是有缘故的。 光禄寺的官员出身各有不同,有内官(太监), 流官(正常科举),庖人(厨子)不同,同授散官,典簿、署丞这类管理者多是进士出身,但因为有的进士们耻与为伍有时候录取不全,所以就会在同进士里挑,要是还录用不全就用举人出身2。 故而底层官员就会抱团排斥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官员。 进士出身,放到现代是清北中的清北。 夏晴想起一句话,就算你是一块金子,但天庭是金砖铺地,即使是人中龙凤,来了天庭也只是神仙桌上一盘龙髓凤肝的菜罢了。 她有点同情这位,再想起这位署丞平日里不摆读书人的架子,看见她们这些下里巴人也都会耐心打招呼, 就给他开导两句:“我虽然不懂,但也明白我灶房里的菜来说,这道炙泥鳅和素兰花摆一起,人们都愿意吃荤腥的炙泥鳅,但到光禄寺正席上,炙泥鳅就始终难登大雅之堂。” 祝署丞听懂了,他抬起头,面露感激:“多谢您。” 夏晴忽然想起一遭:“您若是怕承我的情,不如帮我誊写一份菜方子,里头好些字我都不认识。”夏晴看他样子就是那种边界感很强不愿意欠旁人人情的人,不如赶紧让他报恩。 这对祝署丞是小事,果然他如释重负:“没问题,我明日就能给你。” 祝承良隔天就带了菜方子来。 夏姥姥邀请他吃了午饭,又吃了几天,他也不再客气,常带了特产来给夏家。 他是掌醢署的署丞,平日里杂务很多,拜他所赐夏晴才知道掌醢署如今正忙着郑和下西游的事。 掌醢署还要给船队带上各样腌制的肉干、鱼鲊、风干鸡鸭,酱瓜、姜丝、酸齑、豆豉,还有大名鼎鼎的豆子,预备着发豆芽,有些在港口采购,有些就近调拨,像部分份量小的就在此事交由天津港口统一南下。 夏晴大长见识:都说大明海员不得败血症是因为可以发豆芽,原来还有这许多菜蔬都贡献了不少。 最近光禄寺都在忙下西洋之事,原来下西洋也要光禄寺支各种杂项:酒二千瓶、酱百斤、醋五十瓶、糖二十笼,大官署面千斤、香油二百斤3(引自《明会典》)…… 夏晴算了算,如今已经是郑和第六次下西洋,原先都在书上读到的史实,寥寥几句,虽然知道宏大,但跟亲眼所见还是不同。 因为后厨消息灵通,她听了许多琐事: 比如四月连烧几座大殿的事也影响了下西洋,朝臣们争执此事,每过几天就有一派占据上风,光禄寺小吏们背地里发牢骚“今日说走,明日又说不走,当你爹我是闲得慌?” 比如上次下西洋带来觐见永乐帝居住在会同馆的忽鲁谟斯使臣吃不惯羊肉,掌醢署三五不时就要寻些蛤蜊干、紫菜他们的家乡风味送过去,如今如释重负:“终于可以随海船送走这尊大爷了。” 比如光禄寺需向户部请求下西洋的物料银钱,但户部不知是拿乔呢还是真没钱不予理会,气得光禄寺上下官员这几天都在嘴里骂户部。 夏晴乐呵呵一天天看热闹,平日里做做民夫们的定食,闲暇里就竖起耳朵偷听后厨八卦,日子也过得悠闲,却没想到这事有天跟她也扯上关系。 眼看启程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祝承良有日匆匆来寻夏晴:“我这里有急事相请。坛子里腌好要打包运往港口的酸齑连夜起了白花,你可有什么法子?” 果然那些排挤他的人都不告诉他解决方案。 拜没有冰箱所赐,夏晴现在有熟练的腌菜经验,指导他将白花全部舀出去,再用盐水清洗酸齑换水。 隔了一天这酸齑又长了白花,看来这陶罐菜是彻底不能用了。 夏晴就给他出主意:“横竖现在离着船员们启缸吃还有些时日,不如我帮你赶紧再腌渍一缸?” 祝承良感激得恨不得给夏晴跪下:“多谢相助!” 夏晴打算腌渍一道大明流行的酸虀白鼓丁。 白鼓丁是蒲公英,酸虀白鼓丁要将收集来的白鼓丁洗干净晾干,随后切碎,再加上盐醋等一起腌渍发酵,吃起来滋味发酸。 祝承良还算有点钱,买来了一批白鼓丁,他的属下阳奉阴违,夏晴就拜托了民夫:“不知诸位大哥可否帮我们分捡清洗白鼓丁?这位大人愿意给大家赠一份晚膳做辛苦费。” 民夫们自然欣然允诺:“看在夏二娘面上,就是不给钱也应当来帮忙。”,他们多吃了那许多粮食,甚为感激夏晴。 人多力量大,这些民夫又都是村里出身,平日青黄不接时习惯了吃野菜,所以很快就清洗分拣干净。 夏晴等着白鼓丁晾干,就与夏姥姥两人一起将那些野菜腌渍好封坛。 一边吩咐祝承良:“如今日子还来得及,我看你的坛子上都会贴纸签,上面写明封缸日期和可吃日期,这样你写好之后,船员们也不会下海当天就食用。此事就能悄无声息掩盖过去。” “多谢!”祝承良适才急得都要流泪了,他一个老实人,哪里能想到下级们抱团取暖,能想出那么多坑他的法子?骤然被夏家人的热心所感动,顿觉万分感激。 有了夏家人帮忙,这缸酸虀白鼓丁也顺利呈交了上去,上级嘉奖了他,得知祝承良与他一样是进士出身后对他高看一眼,抬举了几句话,就让那起子踩高捧低的小人收敛了许多。 祝承良越发感激夏家人,特意买了塘栖蜜桔、嵊地蕨粉、东阳南枣、山阴破塘笋四样稀罕的物产上门去夏家道谢。 不过他是书呆子做派,没想到事先遣送个小童去报信,故而去的时辰不巧。 夏家人正在开展卫生运动。 如今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蚊虫渐多,加上夏家在鹞子胡同,头顶时不时会飞过飞鸟,夏家就多了些蚊虫。 瑶琴和陈老三采用的是大明百姓传统的法子 :先是去河里捞一些浮萍阴干,再混合雄黄一起烧,据说这烟是能彻底驱蚊。 而后是火烧一个干枣,将枣子灰放到床底下,能避开狗跳蚤。4 夏姥姥也很拥护老传统,帮着烧火捞浮萍。 夏晴不信那个,决定采用科学驱蚊的方式——买一顶蚊帐。 风姐儿最闹腾,叫小妹点起油灯,她拿着大蒲扇仔细审查墙面,一旦看见有蚊子,就“啪——”一声直接打死。 然而一辆马车四个人拉向四个方向,就难免南辕北辙:夏晴自己慢吞吞挂蚊帐,陈老三和瑶琴烧干枣,夏姥姥嫌浮萍干不了去抢孙女的蒲扇手工产风加速阴干。 家里乱糟糟,烧干枣的余灰落到了蚊帐上,“哗——”一下就窜起了火苗,夏姥姥着急慌忙和孙女抢蒲扇,手忙脚乱居然将火越扑越大。 风姐儿吱哇乱叫一声,赶紧冲到前头去解救妹妹,反而害得蚊帐杆子掉了下来。 夏晴被蚊帐杆结结实实砸得头晕脑花,临跌倒前本能抓住了蚊帐,结果蚊帐被扯到她头顶,将风姐儿彻头彻脑包了起来。 陈老三拎了一桶水兜头倒过来,瑶琴救女心切,环顾四周,随手抓了一把湿漉漉流着水的浮萍就扣了过去。 祝承良进来时就看到这一幕。 火是灭了,眼前一个纱帐裹头裹身的影子从屋里窜出来,身上还冒着烟。 撞到了他身上,两人都跌倒在地,那影子一把两把三把才拉下纱帐,露出一对明媚如星的眼睛,头上还顶着一团绿瓦瓦的浮萍,纳罕出声:“你是谁?” 祝承良目瞪口呆,等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规规矩矩拱拱手:“在下……在下光禄寺署丞,名唤作祝承良。” 就这样祝承良就与夏家人正式认识了,仔细叙起来原来两家离得不远,他家就住在隔壁街坊里河对面。 他送的礼盒太昂贵,夏姥姥不愿意收:“你这孩子,若是诚心实意想报答我们,不如指点我们全家认字如何?也不用你教导多频繁,只每月指点孩子们该看什么字书教她们认几个错别字就好,她们都浅浅会一点,但要再深就不知该读什么书了。” 祝承良一口答应:“那是自然。”,他受夏家恩惠颇多,正愁不知如何报答呢。 知母莫如女,夏瑶琴狐疑看了自己娘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牲口棚很快搭建完毕,民夫们与夏晴道别回乡,马大使见了夏晴后很是满意:“这回听他们非但没有闹事,反而还颇有赞誉。” 上司很高兴,还写进奏章,称颂这是圣上恩泽万民的缘故。火烧殿之后朝堂上涌现出了各种祥瑞,马大使 对此不屑一顾,但还是很满意夏晴的行为。 他叫夏晴去领钱:“还有一贯钱,你全部领走。” “多谢您!”夏晴行礼,还不忘推荐自己,“您那边再有这样的机缘,还要烦请您引荐下我。” 她现在赁不起商铺,只能提篮积攒本钱,当然是希望打零工的机会越多越好。 过了些日子,马大使又给夏晴引荐了一份给修银库水渠的民夫做饭的活计,这次人总数少,饭菜也简单,要一个炖热菜就好,每日里做好抬到光禄寺后门就好。 做完这笔单子赚了二百文铜钱,夏晴不嫌少,反正这份活计轻松,她只要抽出一个小时就能完成,连送货不超过两个小时,轻轻松松就赚了钱。 其余时候她继续提篮叫卖,卖从前出售的美食,索性油锅起了不用也浪费,夏晴就多炸了些鱼面给四处亲友分发。连带着给游野好友也送了一份油炸鱼面。上回他请吃河漏子,虽是游野吩咐的,但也尽心尽力,自家没什么可感激的,送份鱼面也聊表心意。 那小伙收下鱼面后感谢万分,还拿出一包药梅递给夏晴:“上次大人们捎口信过来,游野托人捎了一份药梅,托我分了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你。” 夏晴道谢接过药梅,那儿郎还要替游野说话:“你可别嫌少,捎口信的胥吏要走快马加鞭走驿站,身上不得多带东西,他给他爹娘也不过只捎了口信而已。” “没嫌少,只是感念不知如何答谢才好。”夏晴抿嘴笑,又谢了他一回,“回头我做些肉脯,给您一份,还请您有往来的机会给他也捎带一份。” 那儿郎一听有吃食高兴起来,倒想起一遭:“上回听你们说在做什么十样景拌素冷淘,恰好兄弟们昨天去救火,那处庵堂的后厨被火烧了,正发愁没地方做饭呢。” 夏晴立刻应承下来:“我们可以做。”,光禄寺的事让她尝到了甜头,自然愿意接这种单子。 “那就好。”小伙挠挠头很高兴,“游野跟我交待过要我帮忙照应你们,我记得你家做面食好吃,正好能帮则帮。” 他答应了帮夏晴引荐,庵堂里的姑子们尝了十样景拌素冷淘的菜式,都觉得不错,就定下由夏晴来送饭,直到她们的灶房能重建起来。 约定了给夏晴做一个月的工费是八百文。 这么多人的饭,要是再精致小炒就有些劳动量颇大,不如用制式饭的模式也能减少些劳动量,成本也能压下来。 于是夏晴拿出了现代盒饭的思路,打算蒸一个米饭,再分两热一凉,一个汤。 十样景是不错,但只拿那个当主菜难免太凉了,还是要加些热的菜肴。夏晴决定热菜做一个红烧面筋,再做一个黄焖菌菇荟。 汤就是简单的豆腐白菜汤。 她做的素馔食,红烧面筋吸饱红烧汁,黄焖菌菇荟里头香菇肥厚,猴头菇韧劲,金针脆爽,做得每样菌菇都保留了其本身口感,但又神奇融入了一锅。 尼姑们很喜欢她做的斋饭,等两个月修好庵堂后仍旧不舍:“等下回庵堂烧了后你再来做饭。” 游野好友:“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要小心火烛啊!” 这一单赚了两月钱,再加上最近提篮叫卖的收入,夏晴也约莫有些本钱了。 拱北县城的食铺如今也运行良好,珍珍娘还是赁着安娘子的店铺代夏晴经营食肆 ,她娘俩有了奔头之后干劲十足,这才没到几月就送了三贯钱过来。 目前的总收入约莫有了六贯钱,有了这些钱,夏晴就开始准备支摊。 她首选的摆摊地点当然是正阳门外大街。 这里棚房栉比摊贩云集,最重要的是这里能够容忍平民支摊,许多摆摊的小贩“布棚高张,纵横夹道”,在自己简易的小摊上搭了布棚,能够遮阳避雨。 至于摆摊器具嘛,她这些日子早就筹谋好了,一车一桌四凳。 别看简单,其实也有讲究。 首先是桌子,不能用常见的八仙桌和翘头案:八仙桌太笨重,两人扛起来都费力。翘头案则两头翘,不方便客人用餐。 她瞄准的是酒桌,有地方叫油桌6,这种桌子四个脚非常轻巧,而且脚不是在四角,巧妙在里头小四边形上。这样客人坐下用餐时,腿脚不至于被桌腿别住——天知道她这种穿高领毛衣都要不停扯衣领的高敏感人士有多讨厌被桌腿卡住。 而且这种桌子非常轻巧,单人架到肩膀就能轻松扛走。 至于凳子,两条杌凳放窄边,两条长板四腿、四劈八叉的条凳放宽边。 车子是最麻烦的。 夏晴特意去找了当初的木匠,木匠看她果然按照夏姥姥吹牛路径开始摆食摊了,给她打了个折扣。 车子主体用太平车加以改造,成品类似现代夜市里的美食车。 脚底钉出一个平面存放小炉子,对称的另一侧平面放菜刀案板等杂物。 太平车上横放一个能放下立起灵活活动的案板,方便做操作台。 看到成品后夏晴不由得佩服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居然能根据她堪忧的表达能力成功做出一辆美食车。 然而要在正阳门占据一处地方最难,人人都知道这里是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人人都想来无成本摆摊,怕什么让你占位? 夏晴第一次意识到理想跟现实不一样。 涉及到生计问题,对方能跟你拼刀子,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在厮杀饱满的红海里头占据一席之地? 其实她也可以走阴招,比如让自己五城兵马司总甲的爹出面——五城兵马司专管这些街道事务,比如请铁柱他们那些农户出面,帮她蛮强抢夺,这也是大部分江湖问题的解决方案——权利巧取豪夺或者比拳头大小靠血铺路。 但夏晴并不想这么做,夏家人清廉到穷得捉襟见肘,怎么可能让爹娘因为她而人品蒙尘?巧取豪夺也不是她风格。 这么想着,夏晴就想,算了,索性不摆摊了,继续提篮叫卖吧,直到攒够能赁铺子的钱开食肆。 没想到这个问题最后居然是古夫人解决的。 珍珍娘给古夫人送夏晴亲手做的节礼时说了这烦恼,古夫人一听就承诺“包在我身上。”她夫家虽然被罢官,她娘家嫂子和一干手帕交却是京城中贵妇。 她娘家嫂子的嫁妆里有一间正阳门的小铺子,虽然不大,但在寸土寸金的正阳门就很厉害了,小铺子往外延伸点屋檐,因着算是私产一部分,摆摊的人就不敢来靠近。 这块区域原本是店内往外看的一景,要保持空旷,但最近店铺从茶楼转型为珠宝铺里,所以要避光,那扇窗户也封了,这片空地就余留了出来。 嫂子一听夏晴曾好心帮古夫人解围,就答应了下来:“赁给谁不是赁。” 夏晴就按照市价,拿出了两贯一个月的银钱赁下了这块空地:古夫人好心帮她,她就更要讲规矩,不能占人家便宜。 以后嫂子见夏晴每日都洒扫干净空地,走时带走垃圾,不遗漏任何汤汁在空地上,就敬重起了其人品。 说也好笑,定好了场地和工具,才开始思索卖什么吃食。 “要知道有多少钱才能紧着钱打豆腐嘛。”夏晴大言不惭。 她的确钱不多了,六贯积蓄,交了赁空地的两贯,余留下下个月的房租,再置办了些家具,即使是都是二手市场的但也贵,手里就只剩下一贯钱。 夏姥姥还是老思维:“往常卖的炸酱面肉酱饭还有冷淘、油炸鱼面,哪样不是生意大好?就继续卖这些就好。” 夏晴摇摇头:“当然还会继续售卖这些,但还是要有创新的菜式,免得食客疲劳。”,只有小部分人会坚持天天吃一样的食物,大多数人还是喜新厌旧的。 她决定做鸭血粉丝汤和鸭油烧饼做新店主打。 这些天提篮叫卖时,她走遍了大明繁华的街巷,就敏锐捕捉到一个现象——街头有许多卖鸭子的店。 据说开国的那位就很喜欢吃鸭子,加上迁都后许多从金陵过来的官民都喜欢吃南京板鸭,所以顺天府的美食里有一道美食就是鸭子。 发展到现在,有了板鸭、烧鸭、叉烧烤鸭、炙鸭、酱鸭、焖炉烤鸭等多种鸭子做法,琳琅满目。 夏晴现在成本不够,自然做不起整个鸭子,但是做鸭子边角料还是可以的。而根据她的市场调研,目前市场上还没出现鸭血粉丝汤和鸭油烧饼这两种产品。 不是她多聪明,而是她站在诸多庖厨先辈们的肩膀上——许多美食还没发明出来,她就能抢先占个好彩头。 她专门往那种专门卖鸭子的酒楼去,跟人家的茶饭量酒博士商量:“不知贵店里的鸭子剩料可有出售?” “是在卖,不过我们都零碎卖。”对方热情笑道,“您要买?请上座!”,随后招呼她喝茶,那样子似乎她不是买零碎的客人,而是尊贵无比的贵客。 这对客人的尊重劲儿,足足甩国内某些奢牌的销售。 夏晴落座,说出自己的需求:“我想三个月内与您店里大批量采购做鸭子的边角料,囊括鸭血、鸭肠、鸭肝、鸭架子,还有部分鸭皮,不知道您这里能有什么优惠价格?” 鸭血粉丝汤要用到鸭血、鸭肠、鸭肝、鸭架子,鸭油要从鸭皮里面提炼,前者便宜,鸭皮贵,但没办法,要提炼鸭油就必须买鸭皮,好在夏晴要做烧饼,用到的鸭油不多,也负担得起这个价格。 博士转告掌柜,掌柜沉吟起来。 要是那种专营鸭子的店铺这些杀鸭子的零碎自然被自家店里琢磨出合理利用的菜式,但他家酒楼除了鸭子还有许多其他菜肴,故而这鸭子零碎料都是窗口卖给附近老食客。 ----------------------- 作者有话说:继续红包1《明史》 2《吏部铨选则例》明确写了光禄寺典簿、署丞“尽进士出身,次进士出身,再用举人出身” 3《明会典》为下西洋事,支光禄寺良酝署酒二千瓶,掌醢署酱百斤、醋五十瓶、糖二十笼,大官署面千斤、香油二百斤…… 4《本草纲目》“是月取浮萍阴干,和雄黄些少,烧烟去蚊。火烧枣子安床下,辟狗蚤。” 5、6王世襄《明式家具研究》,推荐,很推崇这位老先生。 第24章 第24章 鸭肉碎料零售给食客本来就麻烦, 要分批称重,要承担变质风险,要提防挂账客人坏账的可能, 还要单派出一个店小二去负责售卖。 酒楼掌柜不过片刻功夫就决定了出售, 不过他城府深,先不说意向,只慢条斯理问对方:“你愿意出多少钱?” “论斤两卖,40文一斤, 骨架、鸭皮、鸭血、鸭内脏不分种类一股脑都是这个价,你省事我也省事, 如何?”夏晴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 “呵!您说笑呢!”掌柜嗤笑一声, 连连摇头, 做出个请的姿势,“那只能请您另寻他处了。” 跟在后头的夏姥姥有点着急, 这怎么还没谈生意就赶人了呢? 她想起孙女一贯以来的镇定,咬牙绷住情绪, 努力回忆砍价三要素,也学着孙女一样不动声色。 夏晴不慌不忙:“我看过您酒楼的生意,烤鸭只是您店里的主打之一并非主营,与那些专卖烧鸭的店不同, 如果我估算错的话,您酒楼每天能出去20只鸭子。” 掌柜讶然,他没想到这小娘子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倒猜中了自家店里的情形, 不知道她如何得知? 夏晴进门前站在酒楼外一会略估了下客流量,算出每天客流,再看酒楼招牌最前头的压轴菜写着烤鸭, 根据食客一般会点压轴菜的经验,按照二比一的点单率估算出来。 看掌柜面色松动,她就知猜对了,于是继续道:“20只鸭子的下脚料很尴尬,若是数量很多的专营烧鸭酒楼,老板愿意费大功夫琢磨出利用这些废料的菜式;若是数量少于20,酒楼里半卖半送给熟客也能消磨掉,不至于心疼。” 掌柜一惊,这么小的小娘子,怎么就如他肚里蛔虫一般将事实都倒豆子一般倒出来? 他讪笑了下,没回答。 就算是默认了。 “那你卖给我们,不也正好?数量这么点,那些专门收鸭肉下脚料的大店也不会来收购,还不如给我们这种小店呢。”夏姥姥看明白了孙女策略,开团秒跟。 “是愿意卖,可这个价格……”掌柜的见自己想囤积居奇的心思被对方点破,只好老实承认,但扔不愿意在价格上让步。 “您可拿算盘算一笔账,这些下脚料本身的成本,衡量下卖给我您少赚的金额与您损失,拉长到一月,一年,算算有多少?”夏晴提示他。 掌柜不用算都知道包出去划算,更不用提拉长到一年了,他见夏晴砍价技巧高超,只能甩出自己的底牌:“可价格还是……鸭皮大都是客人爱吃的,怎么能按照鸭杂一个价卖?” 这在夏晴计划之中,现代人营养过剩,吃鸭皮嫌腻,所以一只鸭也只吃最好的部位蘸点尝鲜,多就不肯吃了,可在古代,鸭皮还是上品,后厨剥皮时基本不剩下多少。 她便点点头,似乎颇为赞同掌柜的看法:“您说的有道理,那,我鸭皮和其他单独买,其他按照40文一斤的价格收购,鸭皮按照50文一斤的价格?” 掌柜摇头:“还是太亏。” 两人讨价还价,最后定下夏晴不要鸭皮了,只要鸭皮下面的油脂层:“反正鸭皮还在,只要后厨解鸭时将那层油脂层给我,按照50文收购,你看如何?” 这倒合乎掌柜心意,鸭皮留下,只剥一层脂肪,反正填鸭都肥,有没有那层肥油不影响口感,后厨剥离时也就是顺手的事。 两人一顿拉扯,最后定下其余40文一斤,脂肪层50文一斤,不管当天用量多少夏晴都要一口气收购完。 街面上寻了个经济中人写下契书,双方签字画押,这件事才算完成。 等送走夏晴,掌柜坐在酒楼里喝了一壶茶,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这小姑娘刚开始的想法该不会就是只要鸭脂吧? 夏姥姥也回过味了,兴奋问孙女:“漫天要钱坐地还钱,我家乖孙莫不是本来就不想要鸭皮吧?” 夏晴含笑点头。 她要炼鸭油只要那层黄黄白白的脂肪层就好,鸭皮美味昂贵,她也不需要,但在谈判中虚晃一枪,让对方摸不着重点,只顾着关注在最显眼的鸭皮上较劲,却忽略了给鸭杂40文一斤的买价讨价还价。 鲁迅先生说过,想开窗就掀房顶。 掌柜虽然觉得不对劲,但衡量了一下他本质还是能小赚一点的,于是按照约定叫后厨将鸭杂备好。 陈老三下衙就推着太平车去后厨领食材,掌柜一见陈老三穿着五城兵马司的号衣,再打听了一回他的职位是总甲,倒是对夏晴肃然起敬——这小姑娘固然伶牙俐齿,可是没有仗势欺人,要不按照潜规则,人家亮出官名直接跟他讨要他也得白给。 因此后续就尽心尽力,不偷斤少量。 运回来这些鸭杂,夏家人先一起清洗这些下脚料,夏婆子看了下洗完泛着油花的水,有点可惜:“若是在乡下村里,这水要熬汤的。” 她知道女儿不会让自己熬汤的,于是乖乖将洗鸭水倒给夏晴门口破瓮里种的各种香草菜蔬:“给你们开荤了,可要好好长。” 惹得瑶琴说她:“娘,你家的浇花水都不能白喝不成?” “那当然。”夏妙善振振有词,一转身看见祝承良过来了,又赶紧找补两句,“我是想让它长高些。” 祝承良虽然不知道夏家母女在说什么,但也乖乖附和:“您说得对。” 夏妙善眉开眼笑。 夏晴开始备料,先是做粉丝,而后是熬鸭汤、熬鸭油、卤鸭杂。 历史上很早就有粉丝,甚至宋陈叟达《本心斋疏食谱》中就记载过碾绽绿珠的描述,讲的是绿豆粉丝,如今在顺天府本来在南北杂货店能买到干粉丝,但夏晴为了节约成本,决定自己动手做。 她不会做,但好在农耕社会老百姓各个全能,夏妙善和瑶琴都会这些杂项。 夏晴纳罕,仔细询问,才知一般农户百姓都会酿造醋、做大酱、做酱油、做粉丝、摇纺车,否则农业社会不像现代一般商品齐全,没才干的人要被淘汰的。 绿豆泡水,石磨磨成浆,再跟做粉丝的店家买点酸浆水来发酵。 只过了一天,泥陶缸里的绿豆浆就变了样,上面是酸浆水,木箩筛选出下面的绿豆淀粉晒半干。 绿豆淀粉分三分之一调成粉水,隔盆加热成糊糊,再倒回干绿豆粉里,活匀成粉团。 粉团置入漏瓢线状落入沸水锅中,便煮熟凝固为粉丝。 夏晴看了一遍就学会了,这跟她做过的荞麦漏鱼子原理相似,瑶琴夸奖她聪明。 其实这时候的粉丝只要过一遍井水降温就能食用了,但瑶琴做事细致,又放回刚才篦剩下的酸浆里洗了一遍,这样就跟洗去冷面一样,洗去上面一层沾着的淀粉,口感更好。 夏姥姥将多出来的酸浆水仔细盛到泥陶缸,留着下次用,一边嘀咕:“反正我们家以后天天做,不知能不能将多出来的酸浆反卖给那店家?” 夏家要马上用粉丝做汤,所以直接将做好的粉丝泡在了冷水缸里,听夏姥姥说一般情况下要冷却粉丝后挂在晾衣绳上风干,留着以后慢慢吃。她老人家还是更认可自己手艺:“外头卖的又贵,又不知添了什么东西,还是自家手艺放心。” “掺东西?”夏晴纳罕。 “是呢。”祝承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舍里出来,笑道,“自古以来就有造假手段,宋朝《癸辛杂识》曾记载,酒搀灰,鸡塞沙,鹅羊吹气,鱼肉贯水,织作刷油粉,很常见。” 风姐儿嘀咕:“文绉绉说什么呢?叽里咕噜的。” 夏家人都很爱听,陈老三感慨:“从来我们市井琐事,习以为常,居然会有人写到书里呢?” 夏晴则感慨:原来古人也有奸商! 大家都感觉新奇有趣。 陈承良笑道:“都说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自然是包罗万象。” 做好粉丝,下一步就是熬汤。 有些不讲究的做法是熬煮鸭架汤时直接将鸭杂也加进去同熬,但夏晴觉得鸭杂有股腥膻味难免会被带到汤底里,影响汤底质量,她就准备将各色鸭杂放入卤锅开煮。 不过卤鸭杂的卤料配比她倒真不记得了。 这不怪她,现代人需要什么都随时从手机查,谁能想到穿越就没有手机了呢? 此时此刻,她格外思念自己亲爱的手机。 还是妙善解惑:“药铺出售包装好的卤料包,买回来后你先试一点点味道,再根据需求调配每样香料的增减就是。” 夏晴:娘!高明! 等到了药铺购买卤料包,才知道古代药房除了草药之外还出售好多东西,充当药妆的珍珠玉容散、防暑降温或驱蚊的香包、买药附赠哄小孩的泥面具、为临终之人配制祛除病痛的药懴、凉茶和各式汤饮的油纸包。 当真是长见识。 夏晴买回了通用版卤料包试验,因着鸭杂的特殊性,又加了对付鸭杂内脏腥味的白芷、广式卤鸭最爱用的山奈、增甜的甘草、与鸭肉脂肪融合后会产生焦香尾韵的小茴香四种香草。 反复调配品尝后找张纸写下方子,留着日后常用。 拜祝承良所赐,家里如今多了字纸,拿来就能写字。 夏姥姥翻出了一本家用的老针线书,将这份菜单与先前的蟹方菜单妥帖放在一处:“说不定日后能积攒成册,给我夏家后人留一本书呢。” 夏晴好奇凑过去,才发现这古代的针线包居然装订成册,是立体书的模样,翻开后机关重重,随便打开一个暗盒里面就可放针、线,还能放花样子。 备好了卤料夏晴就起锅开始卤鸭货,其他倒还简单,投入锅里就好,唯有鸭血要把握好火候,免得卤久卤老了。 那家酒楼大部分鸭架都拿来熬煮鸭架汤,给她剩下的不多,但好在也足够了。 她将鸭架和部分鸭脂下油锅开炒,看着腥味去得差不多了,再倒入早就备好的热水开煮。 “妹妹为何用热水?”风姐儿不耐烦跟着祝承良看书认字,脚底抹油溜达到灶房帮忙烧火,见妹妹倒热水烧汤,好奇发问。 “热水浇热锅,温度上去了,正好激发脂肪,就能烧出奶白色的鸭汤,看着好看。”夏晴回答。 食摊赁下到正式出摊用了两天,这两天夏晴也没让食铺子空着,每日里抖露都做些油炸鱼面,让小妹坐在那里吃鱼面,路过小孩就免费分发,告诉他们:“我家明日要开食铺,卖鸭血粉丝汤,来购买的话送鸭油烧饼。” 类似现代的“招商在即敬请期待”,起到一个打广告的作用。 到了开业这天,夏晴带了两个小泥炉,一个上面放鸭汤,炭火小火微微热,让鸭汤慢慢在泥炉上慢慢煎熬。 这也是夏晴的策略,她想当众做烧饼,吸引更多顾客,因此只在家里简单做了一炉烧饼应急,后面的烧饼打算都现场制作。 鸭油是早就在家里炼制好的,鸭脂切丁,细微加点水放入铁锅里慢慢熬油、 眼看着金黄米白的油脂慢慢融化成清澈的液体,随后将鸭油小心盛放进小罐子里。 这回小妹有经验,扔一粒黄豆进去:“这样能让油保存的时间更久些。” 预备好出摊万物,到了瑶琴想起应当给女儿绣个招牌幌子,连夜带着夏妙善开始缝补。 这时候没有霓虹招牌,但店铺都想出各种各样的巧思来布置自家店铺。好比开牙诊所的老板,就在店铺外挂一个大大的白色的牙,用布缝成;钱庄,就在店铺外挂一个木头雕刻的方孔铜钱,上面还上了漆,看着跟铜钱没什么两样;钥匙店,就在店铺外树个高杆子,上面挂一串钥匙,风一吹,“叮叮当当”作响,大家就知道这是钥匙店。 究其原因,也有部分是因为古代识字率低,所以店铺为了吸引顾客都简单明了写画出各自的主营商品,让顾客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夏晴觉得很有必要,她在前世进过一家小清新的衣服店,进去后才发现是一家吃漂亮饭的饭馆,进过一家书店,结果人家是咖啡店。被门头骗过几次后她也开始思索自家的幌子画什么好。 因着食摊的主打产品是鸭血粉丝汤,后续也会陆续推出些面食,因此画一个碗,里面是粉丝和香菜煎蛋等各种配料,斜上方还挂一双筷子。 这样不识字的人也能看出这是一家吃饭的地方。 待到开店那一天,夏家人都起了个大早,将酒桌、杌凳、条凳、太平车等分别拿着往地方上去。 天还冒着鱼肚白,空气里带着初晨微微的寒。街面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干干净净,杨柳梢在河岸边轻轻摇摆。空气里都带着初夏清晨那种蓬勃的味道。 风姐儿缩缩脖子,一边念叨:“至尊武神真武大帝,求您今日一定要保佑妹妹生意兴隆。” 到了地方人家店里还没开门呢,也是,他们是卖首饰的,一般情况夏没很少人会大清早起来去买首饰。 夏家人将东西放下,开始筹备。 夏晴捅开炉子,陈老三帮忙找根竹竿,树立起食铺幌子,夏姥姥生火,瑶琴摆碗筷,风姐儿摆桌凳,就连最小的夏霁都开始认真摆筷子。一家人齐心协力将食摊摆好。 收拾妥当,夏晴开始烤饼。一般这烧饼可以用家里的简易土砌烤炉做,不过搬动不方便,夏晴就带了铁鏊现烤,也好吸引顾客。 鸭油烧饼的做法与大部分中式酥饼的做法一样,都是起两个面团,一个是油酥面团,里头加的是鸭油,水油皮面团则是加了酵母。等发好面醒好后,用水油皮剂子包住油酥剂子揉团。擀成牛舌卷起后再次擀起卷起,重复两次,随后压扁成圆。 夏晴一边做一边教妹妹:“像鲜花酥、羊油饼、都是一样的做法,道理一样,都要形成油脂的包裹层。” 刷完蛋液后加芝麻,随后放入烧热的铁鏊子开烤。 鸭汤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散,驱逐了初晨的凉意,带来了丝丝温暖,而小泥炉上的鸭油烧饼也渐渐发出焦香的香气。 往来赶路的行人这时候注意到:“原来这里新开了家小食摊。” 夏晴一边翻动铁鏊里的鸭油烧饼一边招呼:“客官要吃些什么?我们食铺新开张,买鸭血粉丝汤送烧饼。” 现在是早上刚起来,路过的行人的确有点饿,看了看锅里滋滋冒油的烧饼,心想闻着味道不错,不知道什么价格?,他怀着这样的心思就往前头去凑热闹:“老板,你这汤怎么卖?” “客人,这是鸭血粉丝汤,一份十八文,送烧饼,汤底是鸭架熬煮的汤,里头的粉丝是我自己做的,绝对没有添加那乱七八糟东西,您吃着也放心。”夏晴道。 行人迟疑了一下:“那就来一份吧。” “好嘞!”夏晴欢喜应下,陈老三赶紧招呼他坐下,瑶琴从木盆冷水里抓夹抓一把粉丝放进锅里开煮。 趁着煮粉丝的当口夏晴从大碗里盛放着的鸭杂、油豆泡里抓一把放进小碗, 粉丝煮好后倒入碗里,再加入葱姜末和香菜,淋一点芝麻香油,倒一点香醋。 这碗鸭血粉丝汤就算做好了。 问清楚他的忌口后,麻利将鸭血粉丝汤上来。 行人早上刚起来,还没什么胃口,就先吹吹热汤,慢慢喝一勺鸭汤。 一口下去就觉舒坦,舌尖还残留着鸭汤的香味,里头还有淡淡的卤料味,层次很复合。 这是因为夏晴在做粉丝汤时将卤过鸭货的卤汁特意多添加进了粉丝汤,为的就是增加多层次味道。 鸭血润润的,滑溜溜,但咬开后还有点韧劲,吃起来滋味很爽滑。 鸭肠是很有嚼劲的,如果自己用力咬动,还能听到咔嚓咔嚓的声音,大清早的起来本来有怨气,但咀嚼了几次鸭肠之后就觉得很是解压。 鸭胗也是切成了薄片,看横切面很干净,可见老板很用心。吃一口也是脆脆的,还带着浓厚的卤香。 粉丝滑溜溜,直接往嘴巴里灌,几乎不用怎么咀嚼就顺着嘴巴滑溜进去了。 粉丝本来是容易吸味道的食材,此时吸了鸭汤和卤汁的香气, 自然带着这两种的香气,卤汁的咸香和鸭汤的醇厚,融合在一起,搭配着粉丝的滑溜口感,一下让这碗粉上了个层次。 老板很有巧思,除了鸭杂外还放了木耳丝、咸菜丝,让这道汤滋味更加醇厚。 行人腾出手去吃烧饼,谁知一碰那烧饼就“扑簌簌”往下掉饼屑。 “这么酥呢?”他很很惊讶。 他本来是想着将酥饼掰一块的,现在看来不敢掰了,直接送进嘴里,咬开就感觉酥脆无比,饼皮在嘴里毫无不费力就碎成渣渣,吃起来混合着鸭油的香气。 正好与这碗鸭血粉丝汤搭配。 鸭油肥润,本来很腻,但因为加入了大量的面食,所以很好遮掩了它的油腻,反而让那油润变成了优点,一下就将烧饼相互成就。 行人两口就吃完了那个饼,忽然想起刚才老板说“我们新店开业,这烧饼第一个是送的。”他原本笃定了自己肯定吃一个饼就够了,不会点下一份饼。 可是现在…… 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得再点一个鸭油烧饼,太好吃了,于是招手:“老板,再来一个饼。” 开门大吉,家人看着都很放心,瑶琴和陈老三这才放心带着风姐儿去上工。 第一份生意卖出去了一份鸭血粉丝汤18文,一个烧饼6文钱,加起来得了24文。 因着买汤送烧饼的策略很快就吸引了几个过路人,再加上小妹这两天在这里用油炸鱼面做预热的缘故,一个早上夏晴就卖出去了半盆粉丝。 一来二去,等到午膳后半截时,夏晴眼前的绿豆粉丝盆居然卖得精光。 现在现做粉丝肯定来不及,夏姥姥就去南北干货店买了些干粉丝温水泡发解困。 谁知道到了晚上,居然又来了一波客人! 夏姥姥只得再去买了一遍。 到了午膳时,正阳门两侧的街道已经热闹非凡,鳞次栉比的店铺纷纷开业,招呼客人声、搬运货物声、叫卖声,声音此起彼伏,各家酒楼食肆也开始营业,从后厨里飘来各种食物肉类的香气,裹挟着淡淡红尘,让人忍不住贪恋帝京繁华。 三人忙了一上午,夏姥姥忍不住捶打后腰,可瞥见钱匣子满满的铜钱后就又喜上眉梢——今儿个肯定没少赚! 夏晴回家算了一笔账,今日卖了一共近乎一百份鸭血粉丝汤,一碗18文,收入 1800文,卖掉鸭油烧饼,除去卖鸭血粉丝汤送一个烧饼之外,额外多卖掉了400个烧饼,一个烧饼五文钱,就是2000文。 故而鸭血粉丝汤和烧饼的总收入是3800文。 再算成本,一碗鸭血粉丝汤里放一两干粉丝或二两湿粉丝,一两鸭杂,一个鸭肉烧饼放两勺鸭油。 她购买鸭杂的成本是每斤40文,一共买了18斤; 熬炼鸭脂的成本是50文一斤,一共买了5斤; 购买绿豆(用于制作粉丝)四文钱一斤,购买了绿豆20斤; 后来粉丝不够,又添置了5斤干粉丝,一斤35文,泡发出了10斤湿粉丝, 柴火杂用就有500文,面粉支出2000文。 当日总支出约2725文。 至于做饭的调料、木箩、马尾筛网、泥陶缸、采面盆、漏瓢这些都是用的家里的,就没有算进去成本。 算下来总利润是1075文。 “哗——”夏家人集体激动,夏姥姥更是差点栽下炕:“这么能赚钱?” 这可是一贯啊! “怪不得一个没屋顶没房舍的小空地就要两贯钱的赁金,原来两天就能赚回来。”夏姥姥拍大腿。 “怪道我们那位先祖要从拱北县城跑到京城,果然京城的粥都比老家的稠!”风姐儿也感悟。 “您先冷静冷静,咱是没交税,而且因为爹的关系也没有地痞无赖来敲诈。”夏晴赶紧拉住盘算发财大计的家人们,“而且我们的烧饼是赔本卖,所以才吸引了好多顾客,等到买汤送烧饼的活动结束,自然就有不少顾客不来了。” 算下来卖得最快是烧饼,这也很好理解:有人买了好几个烧饼回去。夏家烧饼只要5文钱,一层层揉出来的筋道,再加上里面鸭油肥厚,还有豆蔻五香粉的香气,空口嚼那鸭油烧饼都能吃,更何况是搭配美味鸭汤呢? 夏晴调整一下策略:“以后我们家不单卖烧饼了,只跟粉丝汤一起搭配。” “为何?”夏姥姥不解,“这可是卖得最好的。” “因为太累了。”夏晴摇摇头,让她看在灯下揉面的陈老三,“今日您与我揉了一天的面,今日娘和爹又要接班揉一晚,我还要烙饼,小妹得清洗鸭脂,这烧饼卖得快,但全家也累,摆摊是为了比提篮时轻松,若是更累拿不划算。” “我来干。”夏姥姥舍不得钱,“我一人就能干完这些,反正城墙不要避雨席了,我老婆子现在闲着也是闲着。” “再说了,以前我们不是有油炸鱼面做赠品?” 夏晴还是不愿意:“从前拿油炸鱼面也就顺手的事,现在烧饼耗费这么多精力,就不值得扩大经营。”赚出来的利润也低,不如将它果断缩小为赠品。 她觉得总不能一味赚钱,还是应当适当休闲生活,全家人每日每夜的劳作,就算赚了钱也不够看病的,不如慢悠悠赚钱。 既然决定了要犒劳自己,夏晴就去外头街市买了吃食,什么烧肉、冻鱼、煎肝、血脏面、如意回卤干,拉拉杂杂买了大包小包带回家请家人吃。 钱是赚不完的,但每天是确确实实会发生的。 家人围坐一起,忙了一天懒得做饭,就将街头买来的鲜切面煮在鸭汤里,就当简单主食,将买来的油纸包一个个解封,也懒得倒进盘碗里,直接筷子从油纸包里夹着吃。 烧肉绵软,冻鱼晶莹剔透,煎肝软硬适中,血脏面汤汁鲜美,如意回卤干则柔韧有度,夏家人吃得眉飞色舞,颇感自豪:自家女儿会赚钱了,有能耐! 就连夏姥爷这么木讷的人第二日去了衙门都乐呵呵称赞自家孙女有本事。 第二天,隔着夏家食肆不远处的桥头,一辆牛车缓缓从人群中走过来,老牛力健,在人潮中举重若轻,即使耳边喧闹无比,它仍旧走得不紧不慢。 过了桥,行至附近,老牛似乎被空气中飘来的香气所吸引,驻足不前。 有纤纤玉手掀开棉布做的车帘,是一位妙龄女子,看着十七八岁左右,生得温柔敦厚,只是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轻愁。 “小姐,可要我下车去买些应时细点名糕?”小丫鬟自告奋勇,“旁边街上就有您平日里爱吃的玫瑰元宵饼、艾窝窝、果馅团圆饼……” 她故意一溜报菜名来逗乐,惹得小姐阴霾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不用了。”林月娘笑完后开口,“也难为你跟着我一路到郊野奔波,不如就在外食一顿。”,横竖回去都要受一顿罚,说不定爹爹还会罚她不吃饭,索性两顿罚并做一罚。 小丫鬟吐吐舌头:“老爷最疼小姐,定然不会罚小姐的。” 要说老爷疼爱小姐,那就是尊为掌上明珠都不为过,夫人去世时老爷从未续弦,其中一条理由就是怕小姐受委屈。家里虽然在汴京不过是小官之家,但小姐吃的用的无一不是精品,比起帝姬公主都不逊色,不,就算是公主都没有小姐这么逍遥自在。 就是有一点不好,最近小姐忽然不想嫁人,老爷却生了气,说什么自己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一个好苗子,唯有小姐嫁人才能确保他百年后不被宗族吃绝户。 小丫鬟见小姐面色黯然,赶紧岔开话题:“小姐想吃什么呢?” 是吃桃花烧麦?还是奶罐子酥烙拌鸽子雏?还是吃炙鸡?鹌鹑脯?嫩焯黄花菜1? 最好再搭配一碗冰甜可口的紫苏荔枝饮子,打个饱嗝,别提多美了! “你啊,嘴馋!”林月娘被她逗乐了。 她才笑完,打着车帘子的手却一顿,忽然停住不说话了。 小丫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是个食摊。 晃眼的蓝布饭碗招牌在风里飘扬,轻巧的酒桌,旁边放着两三条凳。侧面则是没见过的太平车,摆着各种厨具,看着就很齐整。 站在摊子前的是个十二三左右的小娘子,她身材高挑,臂膀结实,头戴奇怪的蓝帕子头巾正招呼食客。 不知道客人点了什么,她笑了起来,很是和善。随后用柳木夹从眼前的木盆里夹出一把粉丝,熟练投入正沸腾着的奶白汤里,随后端起一个碗,依次在里面加入嫩绿的香菜末、浅褐色的木耳丝、蜷曲的鸭肠、切成薄片的鸭胗…… 看着就好香啊。 听她旁边老妇人叫卖:“鸭血粉丝汤!送鸭油烧饼,只要十八文!” 热气腾腾的奶汤在锅里翻滚,粉丝也随之翻滚起来,卷着不知道什么肉质的香气在空气里飘荡,连带着飘到了她们马车跟前。 林月娘忽然起了食欲,爹爹让她自由自在成长,她也常行走市井,就是没见过这等美食。 小丫鬟在身后吸吸口水:“什么好吃的?鸭血粉丝汤?没见过,小姐,不如……” 两人下了牛车,林月娘给车夫赏钱,叫他自己去附近吃完等自己一会,随后走到了小摊前。 走到跟前才发现,原来刚才看见的那么多人大都是围着这位小厨娘在排队,店家的奶奶还在大声维持秩序:“不要挤,今日粉丝多的是,一锅能同时煮十碗,你们很快就能吃上!” 果然队伍里的躁动平息下来,有人大声笑:“夏妈妈,不是我挤,实在是昨天来晚了居然没粉丝汤了,就连锅底的鸭汤我都没捞上一碗,被我娘骂了一顿,今日无论如何都要给我老娘端一碗!” 他娘好笑敲了他脑壳一下,惹得队里人也都笑。 林月娘看那位夏奶奶和小厨娘手指缝里没有污泥,身上衣裳干净,头发丝都盘进了发巾,顿时点点头,觉得这家还算干净。 她犹豫这片刻,再看到刚才那个说笑的母子已经坐下用餐了。 那汉子用筷子捞起粉丝,长长的透明粉丝还冒着腾腾热气,挂在筷子尖,被他巧妙卷进了嘴里。 随后他发出“就是这个味 !”的赞叹声,又扬声跟店家开口:“再要一碗!再单买两张烧饼。” 汉子吃起饭来没什么礼仪,唏哩呼噜就将一碗粉丝汤连喝带扒送进了嘴里,一会功夫就见了底。 这家菜肯定好吃。林月娘放下心来,不过她还是犹犹豫豫不敢吃。 在她纠结这会,似乎是被店家看见,便主动热情介绍:“客人,这是我家用鸭杂、鸭血煮过的粉丝汤,汤底是鸭汤。” 林月娘还是有顾虑:“可……不会腥么?”,她看着有些不大敢吃,总觉得鸭血,鸭杂是不洁之物。 夏晴便耐心解释:“不腥,我洗了很多遍,又拿水焯过,用特制卤料卤制过,绝不会有腥味。” 林月娘便犹犹豫豫答:“那好吧。” 刚才那老奶奶说出餐快还真不是妄言,她四下打量这一会功夫就轮到她了,林月娘就点了单:“两份粉丝汤,两个烧饼。” “客人,我们的粉丝汤赠送烧饼一份,是鸭油烘烤所做,层层分明,您还要另外单点吗?”那小娘子并没有急着点单,而是问她。 林月娘一愣,她刚才只顾着看热闹,把送烧饼的事置之脑后了,看来自己和丫鬟两人的确吃不完: “那……不用了。多谢。” 她对这小娘子充满了好感,有些生意人巴不得点单越多越好,这小娘子却能出言提醒,可见是良善之人。 那位被人称作夏娘子的小厨娘飞快捞粉,眼看着雪白的粉丝变得透明,立刻捞起,飞快添加鸭杂和各色调料,一边问她:“可有忌口?香菜葱花可要?” “啊?啊!噢。”林月娘只顾着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忽然被叫才反应过来。 赶紧飞速回答:“不要蒜,不要葱。香菜要的。” 夏娘子就捻了一把嫩绿香菜撒到她碗里,放入托盘,看她身后有个丫鬟模样的,就自然而然交给了丫鬟。 林月娘开始品尝这碗粉丝汤。鸭血居然是卤制过的,能尝到很明显的浓厚卤香。 而且鸭血的火候控制得很恰到,不至于煮得太老,也不至于还夹带浅色血色,让人总疑心吃了生血。但这家处理得当,丝毫没有腥味。 而且搭配粉丝汤的烧饼更是一绝,先是外表看着金黄酥脆,吃进嘴里能明显感觉到它分了好几层!每一层都非常柔软,带着醇厚的鸭油香气,让人唇齿生津。 她吃完这碗粉丝汤之后,顿时觉得全身热乎乎的,心里也开始想事情。 她上午去郊野祭拜了母亲一回,心里的愤懑本就消散了大半,此时吃饱喝足,脑子开始清醒下来,慢慢梳理来龙去脉: 爹爹虽然性子急,但所说非虚: 她是独女,成长过程中也见过听过有独女被宗族霸占家产,匆匆叫她送到庵堂“为父母祈福”,或被宗族长辈之名嫁个不要嫁妆的外地客商或索性不明不白死了。 要知道女户除非是朝廷宫廷女户、朝天女户,否则须得是无子、丧夫的寡妇才能立女户,自己就算要支应门厅也得嫁过去等丈夫死了才成,而父亲的担忧不无道理,发心是担忧自己在他故去后被宗族抢夺财产。 而且她之前的确与刘三郎心意相投,是自己亲自点了头的亲事。 自己想一出是一出,也难怪爹爹生气。 想到这里林月娘又点了单:“再要一份鸭血粉丝汤,再单买五个烧饼,打包外带。” 那厨娘“哎”了一声应下,熟练拿出一个大碗,装上鸭血粉丝汤,又在外面盖了个浅盘,放进食盒:“娘子要送货到门,还是自己带走?” 林月娘体恤她家都是妇孺,送货不易,便道:“我们自己带走吧。” -----------------------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这两日娘和风姐儿肠胃总不好, 神机营管饭,平日里娘和风姐儿都在那里用膳,但是这几天膳堂的饭一吃就不舒服, 夏晴就决定中午煮了饭亲自送过去。 京城有个好处就是往来皆有牛车拉客, 给了铜钱就能将你拉到巷口。夏晴摆摊的正阳门离着神机营也不远,估摸着没多久就能来回。 她煮了臛臛肉,要说古代的起名非常严格,约定了“有菜曰羹, 无菜曰臛”,那这臛臛肉就坚决不能放一点菜。 其实有点像现代的肉粥, 如今她手里赚了点钱, 便买了羊里脊和一点元宝肉。 夏姥姥咋舌:“好贵的肉!” “羊肉温补, 加了山药泥对脾胃好,花一点钱食疗, 总比今后花钱买药强吧?”夏晴说服姥姥。 “倒也有些道理。”夏姥姥见说不过夏晴,只好摇头退让, “也罢,你娘她们辛苦,我少吃些就是。” “您也不能少吃。”夏晴亲密勾着她的胳膊,“我赚钱就是为了让家人好吃好喝, 您也吃肉,我们全家都吃肉!” “好好好!你这孩子!”夏姥姥嗔怪一声,笑着摸摸孙女头顶,一边自豪, “我可真是有福气,能跟你们这些好孩子做家人。”,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要将这件事列入下回跟邻居们吹牛的素材。 羊肉切丝焯水后放入粥米中小火慢熬, 再加点山药泥,眼见着臛臛肉被熬得糊烂后这才出锅。 肉汤里放了豆蔻、当归的粉末,因此汤底里喝着有一股独特的香气,像是在吃药膳。 夏姥姥见她去送饭,欲言又止了好几回,似是有话要说。 倒是夏晴一笑,主动跟姥姥开口:“姥姥是不是担心我送饭遇见旁人?” “正是呢。”夏姥姥紧绷着的肩膀猛地一松,捂着胸口长长出了口气,“我就怕你万一遇到……那人,说不清楚。” “这有什么?”夏晴想得洒脱,“退亲时就说清楚了男婚女嫁各不相干,难道我以后走路上都要提心吊胆怕遇见他 不成?再说了,心虚理亏怕见面的人应当是她吧。” “那就好,那就好。”夏姥姥连着说了两声,很是高兴。 鸭血粉丝汤煮起来简单,鸭杂卤好了,葱末香菜也是切好了,食客来了只要将粉丝入锅开煮,其余食材放入碗里就好。夏晴便放心交给姥姥,自己将臛臛肉放进食盒,往神机营里去。 神机营门口戒备森严,好在夏晴刚到门口那守门的大哥就认出了她:“这不是夏婆婆的外孙么?” “正是。这位大哥,我来给我娘和风姐儿送午膳。”夏晴赶紧应了声,一边暗暗好笑,姥姥明明不在神机营工作,怎么混得比娘和姐姐更脸熟? 走了几步才不远就碰见一位小姐和一位丫鬟,小姐戴帷帽避尘,丫鬟手提食盒。 眼看到了道路窄处,夏晴就退后一步,由着她们先过去。 谁知那小姐冲她惊喜笑了笑。 见夏晴努力回想的懵懂样,她身边丫鬟就笑道:“夏厨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我家小姐这两天都去你食铺买粉丝汤喝,就是我们食盒里的,都是你家店铺里的。” 原来是食客,夏晴赶紧堆笑:“原来是您!我这要赔个不是,心里只顾着寻人,怕迷了路,又觉得此地全是军爷,不敢多看多听,倒怠慢了您。”,说罢行了礼。 那人正是林月娘。 “掌柜的见外了。”林月娘很喜欢粉丝汤,连带着对夏晴也好意满满,“夏掌柜是来送吃食?” 看夏晴点点头,便好奇去看她手里的食盒:“粉丝汤?” 夏晴摇摇头,将食盒揭开给她看:“是臛臛肉,家人想吃些软和的。” 食盒里头揭开盖碗,是一碗浓稠肉粥,日头下面还泛着油脂的油光,里头浅褐的羊肉碎末、雪白烂成泥的山药丁、晶莹的白米,统统都被长时间的炖煮变幻成软和的样子,散发着敦厚又勾人的香气。 “闻着就好香!”林月娘想下次寻夏掌柜定制一份臛臛肉,说不定也能让爹脾胃好一点。 两人寒暄几句别过,林月娘也走到一处官吏所居住的合院里:“爹!” 把司大人笑呵呵迎接女儿,嗔怪道:“唤旁人来送就好,家里那么多人。” “那哪行?”林月娘一噘嘴,佯装生气,“爹爹许了我一件事,我也该让爹爹省心才是。” 上回她想通后回家跟爹爹和好,也说服了爹爹暂且放婚事一段日子,父女俩关系改善不少。 小丫鬟揭开食盒摆盘,林把司端起饭碗,满足闻着鸭血粉丝汤的香气:“当真是香气扑鼻,也是奇怪,明明是腌臜之物,但煮出来咸香四溢,吃进嘴里也是毫无腥味,当真是一绝。” 林月娘点点头:“那位掌柜的确离开,这种江湖小食,虽然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吃上两天就抓心挠肺想念。” “那位掌柜手艺好,下回我们再找她做旁的,今日碰到她,她拎着一盒臛臛肉,看着更好吃。” 父女俩有说有笑。 林把司一看,食盒里除了粉丝汤,还有一份黄齑,就笑道:“三百瓮齑消未尽,不知更着几年还。” “爹爹说哪里话,莫非要做陆放翁?”林月娘捂嘴轻笑。 父女对话这里却有个典故,有书生死里逃生,问水神还有多少福禄,水神答:“福禄不知,但三百瓮黄齑,还没吃完。” 陆游便做了上述诗句用典自嘲。 林把司豪爽一笑,末了却带有怀念之色:“当年我与你娘也是这般有说有笑,诗词唱和。” 他虽然是武将,但也经历过寒窗苦读,与妻子琴瑟和鸣诗词唱和引为知己。 “也因此我同意了你不愿仓促成婚的请求。”,再加上营里一些风言风语,让他心里迟疑。 林月娘咬唇,她的确刚开始与刘三郎一见钟情,可是相处了一段日子,就觉得刘三郎附风弄雅毫无真才实干,到底是小吏出身诗文不通,但偏偏自卑得要命。 她某日随口称赞一首诗写得好,当时刘三郎接不上话面露窘然,等事后她无意间看见刘三郎居然将那本诗书扔到地上用力狠踩,泄愤到那本书上。 林月娘不敢想象,若是婚后自己刺激到刘三郎,他把她当做那本书…… 她打了个寒颤:“我都懂,愿意入赘的儿郎良莠不齐,爹也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尽量替我挑了个好的。” 那人舍身救爹爹,长相俊秀,家里爹娘都在神机营,算爹的半个同僚,已经算很好了。 “也罢,我们再看看,好饭不怕等。”林把司释然一笑,指着碗里的鸭血粉丝汤说道。 却说夏晴这边与林月娘道别,又走了几条道居然又被一个人叫住:“……晴娘?” 那人是刘三郎,他见夏晴虽然身着海棠色粗布衣裳,头发简单包帕巾,但眼神明亮,腰背挺直,活像一株阳光下挺拔茁壮的树,哪里还有昔日半点颓废和唯唯诺诺的样子? 刘三郎不由得一愣之后才蹦出一句:“晴娘,你如今……大不相同。” “你是……?”夏晴莫名其妙,又想起刚才差点错认那位女食客,就找补了一句,“若是客人想买吃食,去食铺就是,正开着张咧。”, 才说罢,就见前头火器司敲钟放人,涌出大量伸懒腰的工匠,于是歉意一笑,匆匆上前去寻家人。 “晴娘?你?”刘三郎原本预设过两人的见面,愧疚,破口大骂,留恋旧情? 但从未想过夏晴居然丝毫没认出来他,甚至看她神色举止,似乎过得很好,好到早就将过往抛之脑后。 他顿时心情复杂。 攀高枝无异于吞针。 林把司对他高要求,同僚们笑话他为前途出卖色相,偏偏林家的小娘子个性独特见多识广,常常说些他不懂的话,并在他不懂时面露惊讶,似乎很看不起他,那种排斥感让他如锋芒在背。 日子久了,先前因为夏家退婚产生的龃龉也淡了不少,对晴娘的好奇和怅然却越发浓厚。 夏晴茫然不知今日所遇到的两人正是自己退婚事件的男女主。 她与林月娘从未见过,神机营里头有好多司,从上而下依次为营——军——司 ——队,分管官员也有勋戚、太监、武将三大派系。瑶琴和风姐儿在火器司里,专门负责搓火器的捻绳,而那位把司大人在右哨军中任职,与他们隔着营,平日里基本毫无交集。 至于刘三郎,早就被把司大人调离了火器司,之前还被风姐儿坑了好几把,之后与夏家人也再无交集,夏晴也就当日见他一次,之后忙着赚钱,哪里想得起这个路人甲? 刘三郎怀着满腹心事走到了神机营的饭堂后门处,他小弟贼眉鼠眼瞟了一圈,将他迎了进去,带到院子里一个小房间里。 刘老汉和刘婆子都在神机营做事,刘婆子在后厨帮忙,刘老汉负责倒泔水,如今仗着有林把司的面子,将自己小儿子,也就是刘六郎安插进了后厨帮厨。 眼看他进来,刘婆子端上大盘焖炖猪头肉:“吃吧,我的儿!” 猪头肉肥厚松软,一看就是加了八角酱油等好料焖煮出来的,深红色的酱汁浸透,在锅里炖了一上午所以颤巍巍,刘老汉拿了筷子插到猪头肉上左右稍微一用力,那整块的猪头肉就直接裂开,掉得满盘皆是,可见炖了有多烂。 肥厚的荤油白肉夹杂着筋道瘦肉,让饿了一上午的人垂涎三尺。 刘婆子又摆了一大盘花卷过来,热气腾腾的白面卷子,又渲染又热乎,层层侧面看得清楚豆蔻粉的颜色,光是想象撕开卷子,扯一块肥美猪头肉夹在里面,咀嚼起来该有多过瘾。 ----------------------- 作者有话说:臛臛肉《天中记》现在甘肃岷县还留存有羊肉臛臛这道菜。 第26章 第26章 刘三郎忙了一上午已经饿了, 此时见美食当前,左手抄起卷子,右手撕一块猪头肉, 居然连筷子都没顾上, 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连着吃了好几大口,才喘口气:“好吃。” “慢点吃,给你弟弟留点。”刘婆子笑道,一边给他夹了一筷子咸菜, “老吃肉油糊心胃,也吃点菜解腻。” 刘三郎将花卷子凑过去接住咸菜, 但心里很是不满:爹娘更疼小儿子。 刚才进门时他明明看见了六郎嘴边没擦干净的油光, 肯定是自己进来之前娘就偏心让六郎偷着吃过猪头肉了, 跟从小到大一样。 明明家里在神机营做事的是他,忍辱负重给人入赘的是他, 进了神机营吃肉喝酒的却是什么都没做的六郎。 要不是他屈辱入赘,六郎这个奸懒馋滑的怎么可能进神机营做厨子?都是看在林把司的面子上, 那可是他三郎一步步跪出来的! 想到这里他心里黯然,说话也带了些锋芒,“爹,娘, 你们也得注意点分寸,放纵六郎这么大吃大喝,还不是从厨房公账上扣出来的?” 刘婆子咽下去一口纯肥的大肉皮,噎得直翻白眼, 才含含糊糊道:“俗话说,荒旱三年,饿不死厨官。谁不知道厨房有油水?你弟弟新来多吃点怎么了?” “对。”刘老汉也不以为然, “大家都贪,查也查不到你弟弟头上。” 大肥猪头肉宽厚多油,他厚厚撕一条,都不屑卷到花卷里,就那么空口吃了一大条。 “这么多年爹娘小偷小摸从灶头上顺点零头油肉,也就罢了,毕竟你们想贪也摸不到门路,可六郎如今在后厨做厨子,鸡鸭鱼肉触手可及,本就诱惑重重,再加上我们家飞黄腾达在即,难免被有心人盯上检举。”刘三郎耐心劝他们。 “这不正说明六郎厉害?我只不过在灶间做洗菜工,你爹倒泔水,我们家哪里有堂堂正正的大厨?不像六郎争气,一进去就是大厨,我的儿真厉害。”刘婆子听了半天就听进去了她儿子做大厨那句话。 一脸与有荣焉的样子,丝毫看不出那职位也是托了三郎未来岳父的面子。 刘三郎气笑了:“那是因为我岳父举荐,我又一力运作,才让六郎得了这个职位。万一岳父怪罪……” “行了。”刘老汉打着哈欠不耐烦,“把司没有儿子,咱家就是他的助力,六郎再怎么也是他的臂膀。最好将三郎四郎也安插进来,对了,我找人打听说他家有个大宅子,平日里就他们绝户住着多空荡啊,不如咱家也搬过去帮忙看家护院,让他安心。” “爹!”听他越说越离谱,三郎气恼制止,“要是传到林把司耳朵里他会怎么想?不知道什么缘故,他女儿已经不理会我了,他也对我冷淡了许多。” “当真?”刘婆子吃了一惊,慌得扯住他胳膊,“你若是不行,就换六郎,再说咱家儿子有六个呢,由着林把司挑。” “我可以!”刘三郎看父亲看向了小儿子,不由得慌乱,“许是我想多了,爹娘再给我钱,我去买些时令鲜果讨林娘子欢心。” 刘婆子撇撇嘴:“这林家小姐真金贵,我操劳半辈子都没得一份时令鲜果,我命苦噢……” 刘老汉不情不愿掏钱,嘀咕了一句:“看你弟弟就省事,这么半天不要钱,也不抱怨。” 刘三郎心里冷笑,他有什么可抱怨的?爹娘给他铺路替他分辨,他当然可以装好人,再说了,他不说话是因为光顾着吃!没看那桌子半盘子猪头肉都被他塞进嘴里了吗? 他没说话,狠狠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夏晴拎着臛臛肉很快就找到了娘和姐姐。 母女三寻了个僻静的树下石凳上,将吃食拿了出来。 “是臛臛肉!”风姐儿眼前一亮,飞快舀一勺子,送进嘴里。 先闻到浓郁的香气,食物也有各种味道,山药敦厚朴素,羊肉鲜香勾人,白米清新莹润,三种不同味道还混合着豆蔻前味甘香后味微苦、当归甘辛独特的药香、砂仁辛凉的气息,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再是舌尖触觉。 因为食盒里注入热水保温的缘故,这饭食到现在还是温热的,吃进嘴里热乎乎的。 羊肉嫩嫩的,被切成了肉末又加以长时间炖煮后绵软一片,混合上山药丁,几乎是不用咀嚼,直接就能下肚。 但是又没有肉粥的乏味,因为巧妙烹饪把握住了火候,所以每样食材都在绵软的基础上保留住了原有的质地本味,不至于糊糊一片。 风姐儿最喜欢的是这道菜的味道:“我平日里最讨厌喝粥,觉得粥没脾气,软乎乎任人拿捏。这道菜却不是。” 里头加的那些调料,有盐巴的咸,有当归的,有豆蔻的,各种复合滋味涌上舌尖,半点都没有喝粥时无聊单调的感觉。 瑶琴喝了几口,舒服眯住眼:“真好,这几天脾胃不舒服,喝点肉粥舒服好多。” 本来这几天闹肚子就要吃得清淡,但太清淡了,人又觉得嘴上没滋没味没意思,可这道臛臛肉就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难题。 “我估摸着你们肠胃只是不适,并没有到严重的程度,所以还能加肉这种荤腥的东西,再者羊肉和当归都是温补健脾的好东西,不至于吃完反而加重肠胃负担。”夏晴解释,毕竟好多人讲究生病半点荤腥不吃。 “这样就很好了!比白粥好!”风姐儿生怕妹妹给她下回送白粥,“什么清淡不清淡,嘴里淡出个鸟来谁爱吃?再说了吃了肉粥有力气,喝白粥我只过一会就饿得肚子咕咕叫。” 母女俩吃完饭后还余留了一碗,夏晴要带走,风姐儿抱住碗不撒手:“好妹妹,就留着我下午吃吧。”,要不是她肚儿圆圆,实在塞不下了,她早就喝干净了。 夏晴当然应下:“好,晚上你将碗拿回来就是,我明日再给你们送。” “好啊!”风姐儿一听还有妹妹做的美味饭菜可以吃,一下心情就变好了,“我要吃你说的炙烤羊肉串、凉拌变蛋、茴香脆皮骨、金蝉豆豉耙、大刀猪肝……” 边说边流口水,将自己都说馋了。 “以后一定给你做,不过你这几天肠胃不舒服,我还是给你做点清淡易消化的,明日做豆腐八仙汤如何?晚上给你做鸡茸粟米羹,将鸡肉剁茸与粟米磨成的糊一起同煮,好消化。”夏晴道。 “那敢情好。”风姐儿面露憧憬,好希望晚上赶紧到来。 整个下午风姐儿都心情大好,一想到有美味的菜肴可以吃,劳作也变得没那么累了。 瑶琴虽然不馋吃食,但也笑眯眯心情大好:二女儿看着就精神饱满,看来是彻底走出前些日子退亲的阴影了,怎么能让她不高兴呢? 母女俩心情都不错,可是她们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好心情了,边干活边在嘴里抱怨: “今日餐食里说是有猪头肉,但一百多号人,统共就食盆顶上一丁点猪肉,加起来还没我巴掌大,一下就抢没了。” “量少就算了,连着两天拉肚子,我怀疑那餐食不洁净,索性不吃。” “嘘——小声点,别让上头听见,厨房全是有油水可捞的肥差,背后都有大人物呢,得罪不起。” 干活休息时间到,风姐儿摸摸肚子,偷偷摸出自己的肉粥准备开喝。 然而她刚揭开食盒盖子,一中午没怎么吃好的同僚就围观了过来:“是什么?” “好香啊!” “是粥。” “风姐儿,你平日里行侠仗义,这时候不会想吃独食吧?” 瑶琴便上前笑道:“这是我家二女儿送来的粥,说给我们吃,没吃完剩了一碗,怕放坏了,就让风姐儿吃了。” “给我尝尝可好?”有个小娘子夸张捂住肚子,“琴娘子,我好饿,我今天午膳可是什么都没敢吃,就吃了一点豆米饭,现在还饿着呢。” 她素来与风姐儿玩得好,风姐儿就示意她拿自己的碗过来倾倒给她:“别看是我家碗里盛着,可我没吃过的,干净。” 她俩盛粥,旁人看着眼馋,于是纷纷凑过来涎着脸开问:“风姐儿,给我也来点吧?” “风姐儿,我就尝一口,解解馋!” 风姐儿乐得看旁人都称赞自己妹妹,即使自己想吃但也给诸人分了不少。 瑶琴见要的人多,赶紧出来开口: “只不过我们先说明,我家女儿送来的是羊嚯嚯肉,时间长了放凉,不可口也难免会变质,你们要是吃坏了不能怪我。” “再者,这是羊肉粥,大家这几天都闹肚子,要是喝了荤油加重病情,也别找我们家。” 她素来是这样冷清性子,大家早就习惯了,因此纷纷承诺:“我不会。” “就是,我们大伙儿都作证。” “羊肉这么贵重的肉,我就是吃馊的都要谢你家女儿大方呢!” 见诸人都承诺了,瑶琴才放下心来,她这做娘的人总有点护犊子。 留下那碗粥虽然是大碗,但这么多人分下来一人也就两勺。 可这两勺就足以让人惊艳: 还带着温度的粥米,混合着羊肉末和山药末的绵软,鲜甜,清新,爽口,喝下去后胃里舒舒服服,有种妥帖感。 可惜就是太少了! 大家砸吧下嘴:“风姐儿,你家这嚯嚯肉怎么做得?我也在亲戚家喝过,没有你家这么香。 ” “是啊,要说是羊肉香气的话,我过年过节也割过二两羊肉吃,怎么有这么香?” “我二妹手巧,我也不知道她怎么熬的,反正经她手做出来的吃食都很好吃,对了,她还带着我姥姥小妹自己摆了个食摊呢!”风姐儿见诸人称赞,赶紧吹嘘起自己家人来,一脸得意。 瑶琴比她想得多些:“我女儿的食铺就在正阳门外三枫桥下银楼门口,平日里卖鸭血粉丝汤、炸酱面、十样景、槐叶冷淘,价格都不贵,最贵的也不过十几文钱,这次的臛臛肉也卖,你们要是想买,可以跟她订购。” “我有点想要。”有人意动。 “天天吃饭堂吃得肚子痛,去看郎中抓草药都要多少钱呢,倒不如拿来买些吃食。” “对啊,看瑶琴和风姐儿平日干净利落的样子,就知道这吃食干净,我再也不想拉肚子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跟瑶琴下了好几单,瑶琴便记下是多少份,不过价格待定:“我要晚上归家问过女儿后才知价格,明日带来你们若嫌贵可以不要,我让女儿带走卖给旁人也使得。” 待到晚上回家,夏姥姥一听有这么大单,顿时高兴:“这可是20份,再说中午本来要给你俩带饭,也要跑这一趟。” “就是价格怎么定呢?”风姐儿急吼吼,“羊肉贵,别让妹妹赔本。” “我倒是问过他们,有一半的人愿意拿便宜的豕肉来代替,还有一半的人觉得贵也无妨。”瑶琴早就留意到这点,事先问过了大伙儿。 她们营里毕竟都是胥吏,说不得大鱼大肉,但生病时奢侈点吃点羊肉末粥还是吃得起的。 “臛臛肉的话,若是加了羊肉末多就一碗30文,若是些微加羊肉的就是20文。若是加了豕肉就一碗12文,这样可好?” 全家人合计一下,这价钱比较合适,正好适合不同口味的人。 说定后第二天夏姥姥就自告奋勇去送饭,她挑了两个篮子,里头分别放着三小桶粥和自家人带的饭。 她老人家人缘好,一会功夫就将臛臛肉分发了出去,非但如此,还将剩下的粥又偷偷卖掉了几份,当天就收了二百多文铜钱,估计除去成本能赚个净利润七十文。 因着是走量,也因为都是家人的同僚,夏晴给神机营里的价格就略微要低一些。 其实她不知道,就算没有优惠大伙儿也愿意买。本来这几天每日里辛苦劳作还要吃坏肚子的吃食,让大伙儿都觉得很凄惨,现在大家喝着美味滋补的嚯嚯粥,顿觉得日子没那么绝望了。 风姐儿则美滋滋拿出了自己的豆腐八仙汤和鸡茸粟米羹开吃。 这下她身边的同僚又看见了:“好啊,风姐儿还背着我们吃独食。” “这是我妹妹给我做的,不卖的!”风姐儿洋洋得意。 大家恭维羡慕,风姐儿听不得这个,索性就将食盒里还没吃的饭菜分给好友们尝尝。 豆腐八仙汤里金针菜脆生生,豆腐磕牙就碎,汤底醇厚咸香,带着淡淡的鲜味,而鸡茸粟米羹里鸡肉鲜美,丝毫不柴,被打成肉泥的鸡茸几乎是片刻功夫就在舌尖化开,毫不费力就滑进了喉咙,带来舌尖的享受。 “好家伙,我以为臛臛肉就已经很香了,没想到这个更香!” “我昨晚跟我娘散步还路过你妹妹食铺,想尝尝那个鸭血粉丝汤,可惜她早就售罄关门了。” “我也去了!听那边的路人说,夏家食摊生意很好,别看只是个小摊,但附近的住户都排长队,就喜欢吃她家那一口。” “你们说得我也好想吃,那什么鸭血粉丝汤,真的有那么好吃?” “我也要,说起来我肠胃也好了,我能不能预定明日的鸭血粉丝汤?” 你一言我一语,又跟风姐儿预定了二十份饭菜,还有些昨天没预定的,今天看旁人吃得香,自己也实在受不了饭堂的饭菜,就也订了一份。 等到晚上,一定预约了四十份,比昨日足足多了一倍! 夏姥姥见有活计可干,来了劲头,自己拎着粉丝和鸭杂等各色吃食去了神机营。 过了两天,她已经特意换了根加长加宽的扁担,专门挑越来越多的订单。 眼见着订单从自己所在的军所扩充到更大范围,瑶琴就跟家人商量了一回:“毕竟厨房背后有人,我们做得太明显了也难免被人眼红,不如以后不接单了,让娘挑着担子在后门巷子处担着卖。” 神机营的灶房是这么算钱的,吃一顿交一顿的钱,因为这些年做得还不错,价格也比外面便宜,加上干了一上午活大家懒得出门买饭吃,索性就凑合在这里吃。 可现在都在夏家购买,只怕会影响灶房的生意,若是他们不满意,给夏家使绊子就不好了。 在外面售卖的话,就算神机营的灶房不满也没法整治夏家,毕竟人家在街头自由叫卖,不是恶意进营房兜售吃食。 夏姥姥就每日里挑着担子在营房后门巷子里落脚,她也很满意,反正食摊正式运转后就没有太多杂活,她这个劳动力多出来后还能在营房再赚一分钱,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生意好,夏晴就又新开发了金钩萝卜丝饼、层层酥、艾窝窝、油浴饼、酪樱桃、玻璃烧麦等几种点心,这样就算有的人吃完正餐也能买点点心当零嘴。 过了半月是风姐儿生辰,夏晴也早早收摊,帮夏婆子挑着担子卖饭,想着等卖完就一家人去外头的食肆吃一顿好的。夏姥姥一改往日的精打细算,从小贩手里买了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桑葚等当季物品,想着一会带回家庆祝。 眼看饭就要卖完,就见从巷口气势汹汹冲出了一伙人,打头那个汉子大声嚷嚷:“大人,就是她私屠贱肉,将我吃坏了肚子!” 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人,其中有身着皂衣的胥吏,夏婆子腿下一软:难道真给人吃坏肚子了? 可是仔细看那男子的相貌,似乎没见过,便定定神,伸手将给孙女们买的塘栖蜜桔掏出衣捧献上,对胥吏赔笑道:“诸位官爷,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还用说吗?”那汉子气冲冲将一盒饭摔到了夏婆子前衣襟,“我在你家刚买的饭,才吃几口就拉肚子,肯定是你家选用了私屠贱肉!” 胥吏不接橘子,沉声道:“我们衙门有规矩,你们这种无房的小贩不缴税,但若是缺斤少两定价忽高忽低操纵集市也是要罚的。” 说着就去检查夏婆子挑担里的菜肴:“难道是臭肉烂肉?” 那汉子也去殷勤帮忙,一边将夏婆子装在筐子里的塘栖蜜桔、青根丰城脯翻出扔到地上,橘子在地上滚得咕噜噜远。 夏晴吸了口气,镇定下来,看那汉子是存心挑唆,想必就是他举报,估计自己做饭影响了别人的财路,就是不知道这男子是神机营饭堂的,还是附近小食贩? 就在这时听得一声:“可有什么帮忙的?我可以帮忙。” 是林月娘。 她这些天总在夏家摊子上买吃食,夏晴也算是认识了她,有时候她还会给夏晴送自己炮制的闻思香。 夏晴感激一笑,示意自己应付得来。 她一边打手势叫夏婆子去唤瑶琴,自己则主动盛了一盒菜肉饭:“大人请看,我这饭菜都是采买自正经集市,有名有姓能寻到交过屠宰税的屠夫,我娘和姐姐在神机营里当差,她们自己也吃,每天都从我这里盛给她们,就是有时我自己饿了都盛一份吃,难道我连自己人都坑?” 这时旁边食客也有认识瑶琴的,便开口佐证:“是啊,这家人自家都吃,她娘跟我一起在神机营做工,有时大伙儿帮买都是统一拿好多碗,都是随机分配着吃得,难道她连自家人都坑? “我们吃这么多天就没谁吃出问题的。” “上官,您可得好好查,别把这么物美价廉的食摊给查没了。” “就是,我刚才还吃了一碗,我怎么没事?” 大伙儿都觉得这食摊美味实惠,便帮着说几句话。 林月娘虽然自矜是大家小姐,也示意丫鬟说几句公道话。 胥吏闻菜饭无异味,再看饭菜颜色也都正常,肉类没有奇怪的粘稠感,看着不像坏了的。 夏晴趁机开口问那汉子:“我姥姥和我两人卖饭,她老人家又是个自来熟,人人都能聊两句,怎么没见过你?你是哪里来的?当真买了我家饭菜么?” 那汉子本不打算回答,但见胥吏看向他的目光也狐疑起来,只能含糊回答:“是。” 夏晴越发觉得可疑,她笑道:“客人买的这份鸡茸粟米羹,因着都是汤羹,有客人反映吃不饱,故而我们边加了一份糕饼赠品,我想查查是羹还是饼的问题,客人还记得是什么饼么?” 汉子一愣,羹是他偷来别人的,哪里知道还有赠品的饼? 他目光看向夏晴手里的箩筐,里面干净雪白纱布上整齐铺着好几种,有金灿灿的饼里头夹着焦黄的煎萝卜丝;有灰扑扑看着软乎乎的,上面还撒了一层雪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还有的饼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豌豆丁和胡萝卜的肉馅。 他含糊着,胡乱指了个灰扑扑的:“那个。” “客人确定?”夏晴笑眯眯问他。 “确定,甜滋滋的。”汉子胡诌。 他身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帮腔:“就是这个。” 夏晴还没说话,旁边看热闹的先说了:“我兄弟也点的这个鸡茸粟米羹,送的却不是什么艾窝窝,是金钩萝卜丝饼。” “就是。” 汉子被人们揭穿,后背上有点发汗,他赶紧补充:“我哪里记得你是什么饼?谁会惦记吃了什么?” 他身边的汉子们也凶恶开口:“谁会记得?” “是吗?”夏晴似乎很惊讶他的回答,“我这里的饼,就萝卜丝和烧麦两种细点是咸味的,客人吃过就算不记得,也不会记成甜味饼。” 汉子恼怒,要不是胥吏在场,他定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们!他狠狠瞪了夏晴一眼。 “就算客人不记得吃了什么饼,总该留着包饼的纸吧。”夏晴闲闲开口,又抛出第二个问题,“金钩萝卜丝饼外脆里嫩都是油炸的功劳,也因此包它的纸张都是好几层厚实的油纸包,我今日买了桑葚,桑葚汁不小心沾染到系油纸包的灯芯草绳上,你若是能拿出它的纸张和草绳也能证明是在我这里买的。”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老百姓敬惜物资,油纸会洗干净一张一张压平在炕席下,灯芯草绳也会洗干净晾晒好,留着下次使用。 “我……”男子彻底哑口无言。 他身后几个男子却一昂头:“什么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乱沁些什么狗屁?” 夏晴无所畏惧,只要胥吏听进去她的话,那帮汉子嫌烦天也是无用。 就在这时候听得那边有人大喊:“是我的!” 人群中挤进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家伙:“是我的!” “我喝了几口汤羹,我师傅就唤我赶工,我丢下饭食就去了,饭碗放在桌上,没想到被你偷了去?” 工匠后知后觉,这才看到自己跌落在地上的破碗,痛心疾首:“那可是我爹我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你得赔!”,上前揪住那汉子,挥起钵大的拳头伸手就砸。 原来夏瑶琴是个机敏的,听了夏婆子的诉说就赶紧跟着往外跑,路上遇到个工人正嚷嚷着“哪个天杀的偷了我的饭。” 她觉得奇怪,停下脚步问了两句,得知工人丢失的鸡茸粟米羹正好是出问题的饭菜,就带着工人一起到这里。 夏晴笑:“那就明了了,这人偷了旁人的饭,来我家诬告,请问这位大人,诬告他人该当何罪?” 林月娘也微微蹙眉:“我们这么忙,难道是你嫁祸他人的刀?这人居心叵测,下回再有真因为吃食出问题的,大人们不愿意接怎么办?” 她转身朝那胥吏行礼:“家父乃神机营的林把司,这位小娘子家人和这位工匠兄弟都是神机营的人,还请您主持公道。” 她官家千金的做派让胥吏肃然起敬,也越发认真对待此事。 夏婆子力气大,赶紧扭住汉子,不让他走:“说!你是谁家派出来想要污蔑我的家的!今日不许走!” 瑶琴动作更快,一脚踹到他膝盖窝,夏婆子厉声审问:“我女婿在五城兵马司,难道还治不了你个小毛贼?” 汉子面如死灰,他的几个同伙也被围观工匠们抓了起来,眼看大势已去。 有个围观的工匠忽然冒出一句:“你长得,怪像后厨的刘六郎?” 那汉子面露畏惧:“不是,我,……”,他本来还想隐瞒,但看见冒着怒火的工匠伸手要打他,立刻缩缩脖子求饶:“我不是刘六郎,我是刘六郎的兄弟大郎,剩下几个都是我兄弟,不能怪我啊,都是刘六郎指示的,这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讲兄弟义气罢了。” “好啊!果然是灶房的!”,工匠们怒火骤起。 灶房的吃食不好吃,像把司他们这种上等军官的吃食只不过是难吃些,但份量和质量不敢削减,但底层工人的饭菜实在是份量不足就算了,连质量都无法保证。 天天吃了拉肚子! 平日里不敢得罪灶房的人也就罢了,没想到他们居然步步紧逼,连自己在外买吃食都要干涉! 顿时你挥舞拳头,我踢出飞脚,将几个汉子狠狠暴揍了一顿。 夏婆子和瑶琴也趁乱踢了两脚出气,风姐儿不知道从哪里炒了一柄木头刀:“跟我的锯齿狼牙合扇板门刀说去吧!”,说完给他们狠狠一刀。 刘六郎?似乎隐约听过那是刘三郎的兄弟,被父亲安排到了厨房…… 莫非这就是他的家人们? 林月娘看着那群无赖一样的刘家兄弟,唇咬得雪白,跟丫鬟小声开口:“我要跟爹说说这事,爹嫉恶如仇,肯定能处理此事。” 刘家几兄弟被揍得鼻青眼肿,胥吏这才不痛不痒阻拦住工匠们:“别揍了,打死可不行。” 刘家几兄弟被打得鬼哭狼嚎,屁滚尿流般将自己图谋的事说出来:“灶房里没什么生意,我六弟听说现在工匠们都在外头买吃食,再打听是我三弟前面的未婚妻,就让我去拔掉那个摊子。” “好啊!原来是你们一家人!”夏姥姥气坏了,“我刚才没认出来你们,早知道早把你们揍出个屎尿齐流!”,她冲过去又狠狠在那几人背上狠踹了两脚。 林月娘愕然,原来这就是与三郎曾经定亲的娘子吗? 她看着夏晴。 夏晴总是带着笑容,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镇定从容,不管是举棋不定不知吃什么的客人,还是焦急排队的急性子,她都能平静安抚,让对方焦躁的情绪瞬间安静下来。 从有限的交往中能感受到她是那种书中君子的人物,虽身在市井红尘之中,但信守本心,不去撕咬争夺也不嫉妒眼红,还很明事理。 而刘三郎口中的婚事是爹娘定下的亲事,是他为了孝顺不得不忍辱负重,而且对方家仗势欺人,逼着他入赘,还对他多次羞辱,未婚妻更是咄咄逼人,为人蠢笨,被人嘲笑了还浑然不觉,不懂琴棋书画,庸俗又花痴。 而当日火灾,刘家以刘母侄女的名义与她 约见,她到了却只见到刘三郎一人,觉得不妥转身要走,谁知转身间发现大火燃起,又听见门外上了锁,惊慌失措,昏迷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刘三郎说是未婚妻纠缠嫉妒导致放火,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她问起来,刘三郎说自己要往前看,君子要忠厚。 她便以为都是未婚妻的错。 可如今看来,刘三郎说得一定是对的吗? 那个蛮狠视人命如草芥的未婚妻,与夏晴根本对不上号。 林月娘受到冲击,呆立原地。 夏姥姥越想越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找到了衙门请他们彻查。 其实她不发话,林把司也发话了,一查,就发现刘六郎家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导致营里诸人肠胃不调,林把司铁面无私,直接将刘家一家三口都革职罢免,从神机营里驱逐了出去。 夏姥姥更是将刘家如何始乱终弃的事在神机营里当众揭穿。原本她还碍着林把司的面子不提出来,此时见林把司大公无私,就将刘家的退亲罪行当众揭穿,来龙去脉一一道明。 林把司大怒,亲自审问刘三郎,才知道刘家当初故意以刘家女眷名义约见林月娘,其实是为了让刘三郎生米煮成熟饭。 眼见夏晴关门,刘三郎担心败露,便故意点火想要英雄救美,结果火真烧起来后他又乱了手脚,最后还是被夏晴救了两人。 林把司怒极,他待女儿如珠如宝,哪里忍得了这些算计? 他护女儿心切,决定好好教训刘家人一顿。当即向上司请示,将刘三郎革职,请求将刘家全家人绳之以法。 刘家人锒铛入狱,审理清楚此案途中,还意外审查出了刘家人仗着自家男丁多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恶行,数罪并罚,策划此事的几个男丁全部被流放,刘婆子则孤苦无依,追随男丁流放。 其余人等受尽了苦难,刘三郎才觉后悔:他是家里妥妥的铁饭碗,只要自己不作死,在神机营做个小吏多好! 哪怕当时答应了夏家,又如何呢?夏晴能干贤惠,自己入赘后也是和和美美,哪里会有今天这样的波折? 可是他后悔也没用了。没多久他家走到了流放的苦寒之地,全家人都无法适应高寒天气,刘六郎被爹娘娇宠惯了,偷偷穿了一双棉鞋。 结果被饿红眼的兄弟们齐齐扒了下来,平日里大家为着爹娘手里的财产不得不捧他,这会山穷水尽了谁还管他? 当即打了起来,刘婆子被打红了眼的刘六郎手中的镣铐活活砸死,刘六郎则被兄弟们齐齐打断了腿,他拖着伤腿,哀嚎了数日,终于死了。 而狱卒们嫌犯人吵,直接给了他们几鞭子,刘三郎中了鞭伤,伤口暴露寒冰中,很快也冻死在半路。 刘家其余人也都冻死、或饿死在流放途中,一个都没到达流放地。 林月娘才知往日纠葛真相。 她来寻夏晴道歉:“当日火灾,都是我误会了你……” 原来放火的不是夏晴,救人的反而是夏晴。 “你不用道歉。”夏晴倒很是坦荡,“说到底都是刘家男子从中作梗,你也是涉世未深被人蒙蔽罢了。” “是我太狭隘。”林玉娘想起过往的自己就忍不住汗颜,她当初居然差点跟刘三郎成婚! “不用道歉。我还得谢谢你呢,若不是你爹帮忙,刘家也扳不倒,如今我手里的订单翻了好几倍。” 神机营出了这么大事,食饭堂也加以修整,这修整期间连带着返修灶房,灶房不开火,工匠们便都外食。 夏家人和刘家人的纠葛正巧是最近最火爆的八卦,人人都在讨论,议论之余就难免说起夏家娘子所做的饭食如何好吃如何诱人,大家难免追热点买一份来尝尝。 等到买过一次尝到夏晴家饭菜的滋味后,就忍不住又买好几次! 夏家的订单就激增了不少。 “恭喜。”林月娘发自内心祝福,她还有个大礼想要回报夏晴,“我听灶房那边缺了几人,要重新招帮厨,你家人若有想法,我可以帮你引荐。” -----------------------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今日我一个人过春节,疯狂码字,祝福小天使们健康平安,逢考必过,人人拥有夏家某人的运气,上岸有编! 第27章 第27章 夏家人晚上商议此事时, 都觉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夏姥姥更是两眼放光:“这不是瞌睡递枕头?我正愁老二没个去处,眼下就来了个机会!” 她砸吧下嘴展望未来:“以她这手艺,别说是去灶房做帮厨, 就是做主厨都使得!将来再给霁娘寻个营生, 咱家几口人就都稳了。” 还略显遗憾:“可惜我这编草席的活计现在式微了,我也没活可干,否则传给霁娘正好。” 家里人也都这么想,毕竟家里如今年岁正合适的唯有夏晴一人。 夏晴却笑:“姥姥, 您去吧。” “我?” 夏妙善吃了一惊,张大了嘴:“怎么能是我?” “怎么不能是您?”夏晴道, “这招的是帮厨, 这些天家里的食铺有您一半的功劳, 如今您既可帮白案师傅揉面,也能给红案师傅打打下手, 怎么就不能了?” 夏姥姥一愣,这建议说荒唐是荒唐, 可仔细琢磨起来还真有点可能。 但…… 她摇摇头:“我老了,不中用了。” “您怎么不中用了?上次我们家去红螺寺烧香,全家气喘吁吁跟在您后面,您爬起山来健步如飞, 一会功夫就把我们都甩在了身后,就您这脚力,谁比得上?”风姐儿赶紧举例,她天天习武健身, 却没想到输给了姥姥,所以将这件事记得格外清楚。 “……” 夏姥姥哑口无言,孩子们是有点弱。 “可……这么好的机会, 应当先给孩子。”夏妙善终于想到了一条无从反驳的理由。 “我不愿做旁人的帮厨,我就喜欢自己开店自自在在,何况我相信自己,以后我定然能干出个名堂。何必给别人做下手?”夏晴说得自信,她也的确这么想,全家都觉编制稳当,她却更想自己闯荡一回,否则不是白来这一趟? 这…… 夏姥姥有一点好处,就是自从和瑶琴闹了一场后再不干涉孩子自由,见夏晴不愿也不勉强,只是她还是对换成自己之事颇有踟蹰。 “娘,您还是去吧。”瑶琴忽然开口。 “是啊娘,孩儿她娘说得对。”陈老三帮腔,“反正编草席一年能有一单就不错了,银钱是早就不发了。” 姥爷胆子大敢说:“你舍不得那饭碗,可饭碗早就打了,还不如……” 夏姥姥被说中了痛处,不由得“嘶——”一声,面露怅惘。 “娘,自打没活干您就笑容少了许多,每日里唉声叹气郁郁寡欢,也就是晴娘带您一起开食铺您才又高兴起来,若是能得了这个机缘想必您会更高兴。” 不愧是察言观色的陈老三,切中了痛点,让夏姥姥若有所思。 “可我没什么手艺怎么成?”夏姥姥思忖了半天,冒出一句。 夏晴与风姐儿对视一笑,知道姥姥这是心动了。夏晴赶紧继续劝:“不过是帮厨,您本来就会做饭,再加上这些天在小食摊耳濡目染,肯定不是什么难事。” 夏姥姥想了一回:“好!我老婆子今日就要试一试!” 有瑶琴和风姐儿帮忙报名,得知了要现场做一组菜品应试,夏晴分析是为了看刀工、洗菜干净与否、做事是否麻利,再者就是以防大厨有事,帮厨也能掌勺做个一两道菜。 夏晴就提前跟夏姥姥商量所做菜式,这一组菜品人家要求有荤有素有主食。 夏姥姥决定做蒸一锅鸭油烧饼,做一道紫苏炒田螺、一道炒香菇,再配上一个鸭血粉丝汤。 她每日里帮着夏晴打点铺子,鸭血粉丝汤和烧饼是早就做熟了的,熟练度很高。 至于素炒香菇也简单,是一道快手菜。而紫苏炒田螺是大明民间惯常吃的一道菜,因着夏家临近永定河,便也尝买来吃,夏姥姥自己烹饪了几十年,这道菜是信手拈来。 之后她就每天练习,夏家人也过上了连吃十几顿固定菜式的日子,吃到最后,除了最听妻子话的夏姥爷,其他人都偷偷去外面买些旁的吃食。 除此之外夏晴还额外教导了一些厨艺小技巧,譬如怎么挑选鱼类肉类,煎炒烹炖这些常见手艺,免得她上岗之后手忙脚乱。 其中最重要的是教导她做酱油和熬汤。 “酱油村里人人都会做,这有什么可教的?就算不会做,我上铺子里打一角就是。”夏婆子不以为然。 “那可不一样呢,自己做的酱油与外头可不是一个味,好厨子都有自己私藏的酱油熬制法呢。”夏晴前世曾特意花钱买了老厨子的秘方。 “自制酱油分好类,我就教您常见两种,一个是做热菜荤菜时用的红酱油,一个是做素菜时用的清酱油。” 先是红酱油,她往锅里倒入酱油、红糖、葱姜,再将八角、山柰、豆蔻等香料小火烘烤干后的香料倒在一起开火熬,等到看着咕嘟起来才起锅。 “这样熬出来的自制酱油一来能怯除酱油常存的异味,二是能够颜色鲜亮,味道复合,能将菜式提色不少。 “若是多加点水,加点香菜根芹菜叶之类清爽的蔬菜一起煮,再加点增加回甘的甘蔗条,就是拌凉菜用的清酱油。” 再就是胡萝卜糖。 原本这糖是穷人买不起外头零嘴,就用地里的产出胡萝卜熬成了浓稠的糖块给孩子们解馋。厨子们发现这样清爽的甜味正好可以加入一些凉拌菜,能让菜式增色不少。 夏晴说,夏姥姥记。夏姥姥是个认真的人,看一遍不够,自己上手练习,确定反复无误。 夏婆子正练习,来了个不速之客——陈婆子。 陈老头本来就在城里当差,陈家也在京城赁了房子,陈婆子碍着陈老三,才不敢像从前一样频繁登门,但每月也能来转悠一回。 这不,就遇上了。 陈婆子见夏妙善正小心谨慎熬胡萝卜糖,不由得拍手一笑:“夏妙善啊夏妙善!你可是也有今日! ” “今天又来放哪门子的屁?”夏婆子眼皮都不抬一下。 “以前你最喜欢吹嘘自己有工可做,嫌我是个只知靠男人的米虫,可我如今是打听清楚了,你那编芦苇席的活计都快取消了,你也如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陈婆子畅快极了。 她这么多年被儿子的冷淡灼痛不说,还要被夏妙善冷嘲热讽,昨天跟人闲聊打听到了惊天大新闻,又是快乐又是生气:夏妙善沉得住气,即使没了活计还在她跟前装了好几年,看她今日怎么臊回去! 若是往常,夏妙善可能真的会恼火,毕竟这份祖上传下来的活计是她的命根子。 可如今她心里早燃起新的希望,所以看陈婆子就像看一条路边狗,眼皮子一抬,淡淡一瞥:“哦。” “你居然不在乎?”陈婆子急了,眼珠子一转,又找到了新的嘲笑点,“你如今没有俸薪就是可怜,居然想吃糖都不行,非要自己拿萝卜熬糖吃,啧啧啧,可怜,我从我家给你带点钱吧。” “那可不成。”夏妙善专心关注着锅里逐渐浓稠的糖浆,小心用勺子搅匀后才淡淡来了一句,“你的钱也要你费尽心思去跟你男人要,他不愿意给你怎么办?” 陈婆子一下就噎住了。 还真戳中了她的痛处,她前两天想给小儿子买套扇子,谁知老爷子就是不给钱,还骂她慈母多败儿。 夏妙善聪明,一看她不说话就知道自己骂到了点子说,索性笑道:“猪笑老鸦黑,我看你真是疯了,赶紧走吧,省得脏了我夏家的地。” 把个陈婆子活活气走 。 转眼到了参评的日子,夏妙善早早就带着自己所做的饭菜,夏家人索性告了假,集体陪同她,这个拎食盒,那个打扇子,格外浩浩荡荡。 神机营后厨正好在重新修缮,比赛的场所就在后厨前面的空地上,据说做出来的饮食正好给砌砖的工匠们吃。 参赛的人一一开炒,夏妙善也混在里面,她人缘好,以前就认识那些评审,但也不敢笑,老老实实低头谨慎行事。 夏家人站在外圈,都宾神关注着做菜的进展。 参赛的人男女都有,但最老的也不过是中年人,夏妙善算是里头年纪最大的。但夏妙善做事麻利,力气满满,看着一点都不像上了年纪的人。 这些都是家常菜式,再加上她也认真在家准备过,因此行云流水般就递交了上去。 做的鸭油烧饼和鸭血粉丝汤是神机营里都吃惯的,因此评审们很快都觉得不错,至于紫苏炒田螺,田螺洗得很干净,没有半点沙子,螺尾也每个都剪过了,光是看这料理的手段就知道主厨爱干净。 至于炒香菇,也是吃起来没有沙子,滋味香醇,看似简单一个素菜,但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数都能做得好吃。 评审们频频点头,他们招饭堂帮厨又不是招大厨,要心太大技艺太强反而挤掉了自己人下去,倒是夏姥姥这样的人更让人放心。 只不过他们还是顾虑夏姥姥年纪,最终在她与另外一个汉子里面犹豫不决,决定临时加赛一道菜。 -----------------------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28章 第28章 做上首的上官们商量一下, 叫人带来了一份燕子不来香:“你两人所做菜式不相上下,不若你们各自就这份野菜做一道菜。” 夏晴眼尖,一眼就认出来是“燕子不来香1”, 这种野菜也是神奇, 只有短短十来天可以食用,等过了十天就立刻干枯划拉嗓子,民间称之为“燕子不来香,燕子来时便不香”。 夏晴前几天第一次见到时也觉印象深刻, 她认出了这是扫帚荠,前世也不知道是食用期太短还是被吃绝种了, 民间很少吃这种野菜, 不是有个笑话么, 中华大地没有风滚草,因为嫩的时候掐了当苗吃, 成熟扎扫把,干枯了当引火柴, 绝不让它像国外一般泛滥成灾。 那壮年男大厨先问:“上官,我能要些配菜么?” “不可。为了公平起见,你们两人只能要调料,就做这一道素菜, 看谁的技艺高超。”胥吏很是严肃。 夏家人都紧张看着里头,不知夏姥姥如何取胜?姥娘的手艺他们知道,也就是在家做做家常菜,帮食铺做些小食, 万一比不过大厨…… 夏姥姥倒很轻松自在,跟后厨要调料:“要芝麻香油、猪油、盐、蒜、醋、糖、酱油,白芝麻, 对了,还要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 那壮年男大厨也伸手要调料:“猪油、盐、醋、大酱、豆酱、海米、虾粉。” “撒?”他说完后人群中发出小小的惊讶声,大家都忽略了海米和虾粉都是调料,这两样东西虽是调料但都是提鲜的荤味要素,再加上猪油,大酱,若技艺精巧定能做成不是荤菜胜似荤菜的大菜。 男大厨洋洋得意,不屑瞥了夏姥姥一眼:哪里来的老婆子,居然敢挡他的路? 他还算收敛,只是目露鄙夷,没有说出声,但场外站着的他的亲友,另一位胖如猪熊的男子,就没那么含蓄了,直接开口大声嘲讽:“也不知道哪里的老婆子,半截身体入土的人了,难道是来赚棺材钱?” “你?!”陈老三爱护家人,当时就挥了拳头狠狠打到那人面门上,将他掀翻在地。 “救命啊。”那人本来看陈婆子弱小想着欺负了也没后果,谁知道忽然冒出个大汉,不提防被打倒在地,想翻身爬起来却又被一拳揍得眼冒金星,头晕看不清方向,又跌倒在地。 “你嘲讽我厨艺差我也认了,可偏偏嘲讽我的年龄。”夏妙善很无 语,“这是想跟老天爷祈愿?你是不打算活到我这个年纪了吗?” 她老人家牙尖嘴利起来也很犀利,惹得台上几个高官都偷笑了一下。 陈老三骑在坏人身上钳制住他后,还有余力对着主席台拱手:“本不该喧哗公堂,但凡事孝为先,此人公然侮辱我娘,不尊老敬老,我才出手教训。” 官员们没有治他的罪,挥手叫人将那胖熊抬了下去。 比试继续。 男大厨似乎并未刚才的小插曲影响做饭,将虾粉磨得更碎,又拿纱布筛出更细腻的粉末,而后将猪油融化,将海米下锅,而后加入切好的燕子不来香,加豆酱和大酱混合开炒。 猪油混合着海米的咸味,一起在空气里随着热油爆炒而扩散出好闻的香气。 围观人群都发出啧啧的声音,大家都有生活常识,加了这么多荤味海味,这素菜能难吃才怪。 这回他是稳赢了。 夏姥姥则用香菜根、芹菜叶、甘蔗条和酱油兑水,一起熬煮了起来,不慌不忙。 “她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要水煮?”旁边围观的百姓们都好奇,议论起来。 夏晴心里清楚,姥姥这是在制清酱油。 只见夏妙善将燕子不来香焯水攥干后,放在一边备用,看样子是准备凉拌。 她将蒜扒皮捣烂成泥,倒在燕子不来香表面,再依次将自己准备的调料倒在上面,最后小火爆炒猪油,倒入盘中呛香各色调料,将香醋趁着余温倒在野菜上面,这道凉拌燕子不来香就好了:“回禀大人,小的做好了。” “原来是凉拌啊。”围观人群中有人失望。 人总是同情老弱,刚才眼见那男厨和同伙欺负夏婆子老弱,大家就都隐约期望老婆婆赢得比赛。 可老婆婆做得是最简单不过的凉拌菜,而那男厨做的却加了许多巧思,这如何比? 男厨也露出了骄矜的神情,似乎知道自己稳赢。 陈老三和瑶琴心照不宣对视一眼,明白即使那男厨赢了夫妻俩也会逼男厨同伙当众跟夏婆子道歉。 就是夏婆子本人心里也不免忐忑:孙女教她的方法,管用吗? 可觑见夏晴坚定的目光,又觉得肯定有希望。 两道菜被端上去等待评判,几位胥吏举起筷子,挨个评选。 他们都先被男厨的热炒所吸引——情理之中嘛,那热炒腾腾冒着热气,格外抓人。 便都首先拿起筷子夹向了那个热菜。 他们慢慢咀嚼,品尝了好几下,都点点头,想必觉得炒得滋味不错。 夏霁已经不敢看了,赶紧两手分别抓住大姐二姐的手。 男厨心里有数,笑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胜券在握。 随后官吏们又去夹第二道菜凉拌燕子不来香,平心而论夏婆子的凉拌菜色相处理得也不错:嫩绿枝叶,各色调料被吸得不见踪影,丝毫没有汤汤水水的拖泥带水感,还撒了白芝麻,看着很板正。 再象征性夹一筷子试试。 夏家人屏住呼吸看向几位评审。 评审们也点点头,又连着夹了好几次菜。 夏婆子心中大喜:刚才那炒菜都没有夹第二筷子,可她的凉拌菜却被大人们尝了好几次,可见是真心喜欢。 果然官吏们吃完后交头接耳,宣布出了本次的获胜者:“是夏婆子。” 台下的围观百姓早在他们反复夹菜时就觉察出了端倪,只是不敢置信,此时听到宣布,顿时都好奇:“为什么啊?”“难道荤菜打不过素菜?” 男厨面色不虞,终于还是往前迈出一步,扬声问: “可否请教大人,小民为何会失败?”一脸的不服气。 有位胥吏倒不怕,只叫人将菜盘端下去:“你自己尝尝。” 男大厨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脸色立刻灰白。 胥吏就慢悠悠道出真相:“你的热炒的确不错,但这种时令野菜吃得就是那一口鲜嫩和新鲜,毕竟这燕子不来香一年也就吃十天。” “你却用了海米这样海腥十足的配料,还有浓厚的大酱,让整道菜浑浊而多味,过犹不及。 “但阿婆所做这份凉拌菜,清爽宜人,非但凸显出了清新的野菜香,就连用的酱油都尝不出来,只能尝到清甜的酱香味,丝毫没有常见凉拌菜的咸味,但咸香又无处不在。” “拿荤油做菜不稀奇,但能将素菜都做得比肉香的人才算是心灵手巧。” 几位官吏你一言我一语,将个男厨怼得无可逃避,他顿了顿,还是觉得不服气,开口争取道:“可是大人,这选拔是挑帮厨,何不挑小的?我们男丁孔武有力,这是女子天然比不了的。” 这的确是个很重要的影响要素。围观的街坊们又开始议论,各有各的理。 夏姥姥却不理会他们,她只扫视四周,弯腰扛起一个六斗的麻袋,似乎试着在挪动。 母女连心,瑶琴立刻就明白她想做什么,立刻拉了丈夫上前,一起帮夏姥姥将麻袋扛到了肩头。 围观街坊们惊呼,官吏们不可置信,夏晴捂嘴。 她这才意识到姥姥如今50岁,放在前世还不算老年人,而且姥姥体壮背阔本身也有一百三十来斤,平日里干活锻炼,这样的人扛起一袋六斗折合现代80斤的东西,倒也不是太奇怪。毕竟农村许多这个年龄的妇女每天都拿扁担挑水,两桶水也要80斤。 夏姥姥扛着麻袋绕场走了一圈,直到走到男厨身边才示意家人帮自己卸下:“这位兄弟既然口口声声孔武有力,不如你也试试?” 那大厨不服气,自己弯腰也想扛起来。可他不怎么锻炼,每日里只在后厨吃吃喝喝,一弯腰,那麻袋居然纹丝不动。 他蹙眉,想使使劲,还想用力。 但这回麻袋继续纹丝不动不说,他自己还一屁股墩摔倒了地上。 “哗——”大伙儿都笑了起来,“个小伙儿怎么这么虚?” 夏姥姥更是大声道:“好一个孔武有力。” 还不忘用不高不低的声音继续阴阳:“怪不得你跟刚才那人是友人呢,一个不打算活到老取笑老人,一个搬不动袋子吹‘孔武有力’,还真是那一丘之貉。” 惹得大家笑翻了天。 结果宣布,夏姥姥被选中。 男厨气恼得脸都绿了,还要去外面接自己的亲友,只觉得又丢人又晦气。一路小跑着往人群外跑去,连围裙都顾不上拿下来。 夏姥姥她老人家趁着这会人多热乎劲,先是冲大伙儿行礼:“感谢大伙儿仗义相助,我家这凉拌燕子不来香做得好,大伙儿若有空可以去我家食铺,就在正阳门外十枫桥外面的银楼外面,有鸭血粉丝汤、槐叶冷淘等诸色吃食,物美价廉!” 捎带着给自家店做了一波生意。 “还真要去,谁知道一道凉菜居然赢了?” “我倒要尝尝这份凉拌燕子不来香,居然能赢过荤油菜,肯定有几份神通。” 夏家人亲亲热热凑在一处,就连最内敛的瑶琴都激动得脸颊泛红、眼睛放光,夏晴脑子一转,想出一句打油诗:“这就叫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 “好!好一个一门三神机,姥孙皆有编!”陈老三大笑起来,给女儿和岳母的胜利鼓掌。 夏姥姥在五旬高龄勇闯考编圈并且惊险上岸,让夏家人欢欣鼓舞,全家人都乐呵呵,不约而同决定去买菜做吃食办家宴庆祝姥娘再上岸。 陈老三做主厨,全家人给他打下手,这菜式就做得格外快。 夏姥姥极力主张一切从简,家人们还是张罗得丰盛,想好好替她庆祝。凉菜有瓜齑,热菜有糟肉、酥黄独,再配上一个沆瀣浆做汤品。 虽然是简单的一荤两素,但有糟肉这样的大荤菜,还有酥黄独这样的油炸菜,已经算很郑重了。 瓜齑简单,是将酱瓜丝、笋丝一起与鸡丝凉拌,类似现代的凉拌鸡丝,满口蒜香很 是下饭。 酥黄独是熟芋头切片后再裹上香榧子、杏仁调制的面糊后油炸,风姐儿被耐心吹凉,拿起冒着热气的咬下去,顿时“嗷嗷——”叫了起来,差点被烫到上颚。 沆瀣浆这道菜据说来自大宋后宫,慢慢将萝卜和甘蔗熬成汁水,喝起来甜滋滋,又带着清爽,不至于太甜腻。 一家人正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吃饭庆祝,就见巷子里陈婆子探头探脑的身影。 天气热,夏家就将桌子搬到巷子里树下,认出是陈婆子,夏妙善热情招呼:“来了就是客,赶紧坐,赶紧坐。” 风姐儿咬唇憋笑,陈婆子上次似乎没被骂够,只隔了一天又来寻姥姥,还是姥姥春风得意的日子,这不是要自讨没趣么? 陈老三摇摇头,忍着笑,在餐桌下扯了扯妻子的衣角,随后从餐桌上竹筒里类似扑克牌的民间玩意儿“状元片”,抽出一枚大红的状元签,用唇形跟她说“赌不赌?” 这是非但要赌夏姥姥今日必要恶斗陈婆子,还要赌夏姥姥会斗到最狠。 自己的夫君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再说了,夏家家规,碰了赌博要剁手。瑶琴摇摇头,瞪了他一眼。 陈老三立刻老实坐好,将状元签塞了回去。 陈婆子压根儿不敢看儿子,所以也不知道两口子在打什么哑谜,只坐下柔声细语跟夏婆子说话:“上回我们闲聊我看你现在闲着无聊,也正好,我街坊有个活计,介绍给你可愿意?” 非常温柔,非常体贴。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个好人。 夏晴一开始也这么想,但现在的她熟悉了奶奶的套路:先刺探出夏婆子在乎的痛处,然后人后对夏婆子拼命嘲笑撒盐,随后在人前温柔善良对夏婆子给出一些痛处相关的提议,有过往伤痛的原因夏婆子肯定会跳起来对她舌灿莲花,这时候奶奶就会一脸无辜说:“我也是好心,谁知道她脾气这么暴躁,这么不讲理呢?唉你们也别怪她,她就是纯粹的脾气差,其实人不坏。” 看似是在帮助奶奶,其实茶言茶语给奶奶当众定罪,吹得一手好狗哨。 要不是瑶琴冷漠而有魄力,陈老三聪明人精,次次将陈婆子怼回去,只怕夏婆子还真是会被扣个“暴躁”的屎盆子。 果然夏婆子还没说话,就听陈老三亲亲热热给夏婆子碗里夹了一块菜:“娘,这酥黄独外酥里嫩,吃起来香甜可口,就是太烫嘴,我替您拿扇子吹吹,免得烫伤了您。” 陈婆子本来灿烂的笑容一滞。 亲儿子熟练自在将外面的女人唤作娘,哪个做母亲的能受得了? 她只觉得心里噎得慌,差点要栽过去,差点连自己今天来干什么都忘了。 陈婆子吸了好几口气只能勉强劝自己,稳住,稳住,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迟早要被自己拉回陈家。 于是她努力挤出一个笑:“说到哪里了?哦对了,说到找营生,我跟你说,你可一定得去,你不是在家寂寥吗?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给你找出来的好营生,免得你没事干。” 风姐儿冷冷扫陈婆子一眼,她虽然鲁莽但也知道奶奶没安好心,说不定介绍的活计就是倒尿壶扫阴沟之类的,说不定还没报酬,单等着夏婆子拒绝呢。 “谁说我娘没事干?”陈老三颇为惊讶。 “这还有什么可避讳的?”陈婆子对儿子格外耐心,带着满脸温柔笑容,“妙善虽然还是编芦苇席的女户,但已经几年都没有半点活计了,她们也早就不发饷了,你说这事,大家都是亲戚,妙善啊,你有事儿也应当跟我说一声,我们帮你一把不就行了吗?……” “等等。”眼看她要滔滔不绝说下去,陈老三忽然开口截住话头,“我娘如今是神机营灶房里的厨娘,是有正经员额吃皇粮的额内人!” “什么?!” 陈婆子惊讶出声,顾不得在儿子面前表演温柔,一脸的扭曲,“怎么可能?” 风姐儿趁机拿起自己名唤“倒掖气”2的小儿玩具,有点类似现代的吹龙口哨,叼在嘴里嘘吸,发出唪唪的怪叫声,像是在阴阳怪气。 夏姥姥大喜:“不愧是我的好孙女,好好给你爹娘和我出口气!” “她?怎么可能?!” “是啊,您不知道吗?我娘如今是神机营的员额在册。”陈老三笑得和煦,指了指桌上的菜,“您瞧这桌上菜式丰盛,就是我们在替娘庆祝呢。” “在册?员额?”陈婆子扭曲一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小老三,我知道你恨娘,但这到底是开不得玩笑的。” “她就算去了不过就是洗菜洗碗倒泔水的,哪里就是什么正式的小吏位?” 她说到最后连笑意都无法维持,明显充斥了勉强和僵硬。 “你弄错了,这可不是临时来帮忙的那种打杂工,我的员额是能给自己儿孙的!”夏妙善本来一直满意看着陈婆子发疯,此时见母子俩剑拔弩张,赶紧开口截过话头。 风姐儿也憋不住了,赶紧开口:“我们全家人都过去亲眼看着姥姥胜出的。” 陈婆子脸色涨得通红,一脸的不服气。 “是啊,我娘真厉害,从前编雨席时就干得红红火火,如今眼看不景气了就扭头又找了一个员额。”瑶琴这么沉默的人都开口说话,一脸的维护之意。 夏晴则补充:“说实话,那样恩泽后代子孙的岗可是很少见。当天去竞争的人有各色各样的能手,我们全家就看着我姥姥胜出。” 全家人你一言我一句都是在维护夏妙善。 “我哪里有那么厉害?你们就偏我吧。”一贯张扬的夏妙善都被家人说得脸红了,赶紧自谦,“也是侥幸。” “这就是娘的高明之处。”陈老三不动声色加了一句,“最要紧的是娘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才不会吹嘘道天上,所谓半瓶水哐当。” 说着还刻意看了陈婆子一眼。 “哐当——” 陈婆子这回终于栽倒在地上。 “我去雇人将她送回去。”陈老三起身。 风姐儿看她走远,就小声问姥姥:“怎么刚才爹爹替您怼奶奶,您还拦着爹爹呢?” 夏妙善摇摇头:“我们俩是同辈,怎么拌嘴都没事,可她毕竟是你爹亲娘,影响你爹仕途,再说男人不可信,今日明明是他自己对付他娘,明日里却反咬一口说是你怂恿的,我不能坐视。” “你爹是好人,但做人防一手总没错。”瑶琴总结,给三个小女儿教会为人处世之道。 三个小娘子陷入沉思。 而夏妙善趁机开口问女儿:“瑶琴,刚才你说,我娘真厉害,从前编雨席时就干得红红火火,如今眼看不景气了就扭头又找了个员额,你当真这么想娘?” 瑶琴脸有点红,点点头。 夏妙善乐得大牙呲开,笑成了一朵花。 夏家新推出的这份凉拌燕子不来香刚推出就成了招牌,因着拌出来滋味清爽,不柴不干,隔壁的酒楼客人们还点名叫店小二跑腿去买回一碟佐酒。 食摊也趁此机会赚了一大笔钱,凉拌菜简单易做,又出售范围广,虽然燕子不来香只有区区十几天的食用窗口期,但食摊还是赚了几百文铜钱。 另外,虽然姥姥去灶房帮忙是件喜事,但夏晴倒是还惦记着一件事,她对明代印象之一就是“天启大爆炸”,全京城被炸得面目全非,她当时隐约记得有一种探秘方向是京城里的火器营存放炸药不当导致的,非但害得京城里死伤无处,也无意阻拦了中国的火药推广史,想到这里她每日里去送饭时,就免不了还要跟来买饭的食客啰嗦几句“听说火药保存不当则遇火星即炸,千万要小心火烛,常备沙土灭火。” 更不用提在灶房里工作的夏姥姥,更是被夏晴强迫着在衣裳后背绣上了“小心火烛”的大字,惹得夏婆子抗议连连“游野那小子不在,你怎么变火甲了?”,夏晴都一意孤行,坚决演讲防火的重要性,若是日后天启大爆炸因为她这只蝴蝶扇翅膀的缘故没有发生,便不会阻挠明朝使用火器推广枪炮的进程,说不定历史能够改写也尚未可知。 夏晴托付每日往返县城上下班的姥爷给古夫人也送了一份这种野菜,当然她送的是新鲜野菜,还附了一份秘制酱料,这样到古家现 拌还是新鲜的。 让夏晴意外的是,古夫人居然还还了礼。 别说夏晴了,就是夏家人也很意外:古代商铺都会给客户们送节礼、逢年过节问候,为的是维护消费者,但消费者一般不用理会。 这也能理解,放在现代社会,谁都能收到中国移动的生日问候短信,但不会有人回消息,除非是和老板私交很好地位阶层差不多的饕餮之徒。 其实原因倒也没复杂,是因为古夫子失了圣心的缘故,过往亲朋不便过多牵连进去,昔日许多亲眷又落井下石,熟悉乡下的田庄运作后,古夫人就彻底闲了下来,她待在乡间有点无聊,连往来商户们的拜帖都拿出来看看,要是往常这些都是外门管事的活计。 里面最有趣的是夏家的拜帖,除了寻常的问候请安还会附赠些小礼物,一油纸包油炸鱼面、一小罐肉酱、一条鱼胙,一份咸黄花齑、一把丝窝龙眼糖、一荷叶干豆豉,虽然都是不昂贵的小物件,难得的是格外用心。 在帮助她解决了摆摊难题后,古夫人又接到更隆重的吃食礼物,她娘家嫂子写信来,说这夏晴食摊绝不制作烟熏味大的食物,还每日里都要清扫一回,带走垃圾,三五不时给她店里活计送紫苏水、绿豆汤等卖剩下的汤饮,还会帮忙在食客中给银楼宣扬。 夏晴的食铺开在银楼侧窗,反给银楼增加了几份人气。这却不是夏晴自夸,自古开店做生意讲究人气,后世有些奢侈品店甚至还会雇佣人来门口排队,为的就是聚聚人气。 古夫人越发觉得夏晴这个小商人值得敬重,自己待她不知不觉也比寻常商户亲近了些,听说她对外出售的菜谱里有一道鱼面,就将自己陪嫁方子里的一道鱼鳞水晶冻写信给了夏晴。 鱼鳞还能做冻么? 夏晴先是一愣,后来想起鱼鳞熬制的鱼胶可做蛋白粉也可做明胶,或许也行吧? 她只听说过水晶脍,不过这鱼鳞冻若是真能做成,食摊上多一道拿手菜不说,还用不了多少成本——食铺三五不时就会做鱼面,刮出来的鱼鳞不知道有多少呢。 她将信将疑,照着方子去做鱼鳞冻。 要将鱼鳞反复揉搓清洗泡水干净,这样才能确保成品丝毫无腥味,随后加香料熬煮。 看着煮好后就用纱布过滤掉里面已经缩小好几倍的鱼鳞,只留下胶质物放在阴凉处凝固。 待到成品做好,风姐儿反正是不敢下手,戳戳戳了半天,看着鱼鳞“duangduang——”弹来弹去,就是不敢张嘴。 “不要怕,张大嘴,啊——”夏晴用小刀叉了一块角喂到她嘴边,风姐儿却一扭头决绝跑了。 “我来吃吧。”小妹对二姐很是信任,自己上前接过鱼鳞冻,塞进嘴里后随后眼前一亮,“好吃!” 弹牙的鱼冻进嘴之后还是弹牙,咬一口差点从牙齿上蹦走,一狠心用力咬下去,才将鱼冻咬碎。 咬碎后鱼冻融化了,是淡淡的鱼鲜味,但又没有想象中的土腥味,跟肉冻有点类似。 夏家其他人也尝了起来,都说好吃,长辈们一致觉得这个可做食铺里的新品。但有点疑惑:“怎么不见市面上卖?” “这就得谢谢古夫人了,她家祖传的菜谱里头有几处处理鱼鳞的关键秘诀,照着方子做出来才能做出,估计没有这些步骤,其他人就算做出来也是土腥味,所以一直不怎么流行。”夏晴思忖。 古代物资匮乏,所以人们对物资的利用度很高,像自己所做的鱼面,鱼骨磨粉可以储存下来应对饥荒年,鱼鳔、鱼肝可以做红烧鱼杂,甚至连鱼皮,都可以拿来做鱼皮衣——鱼皮鞣制革硝后可以用来缝合成衣服,用于防雨防水。 在这种情形下鱼鳞冻的流传度不高,就说明里面需要大量秘诀,有技术门槛。 “怪不得,我听说好多大户人家的陪嫁里,都流传着养蚕、厨艺等秘诀,都可以拿来做生意赚钱,金贵着呢。”陈老三感慨。 “我们不平白无故占人家便宜,我想给古夫人这个方子分红。”夏晴说出自己的决定,“就把鱼方按照技术分红,五五开,虽然微薄但也是我的态度。” 家人自然无条件拥护夏晴的所有决定。 夏晴就将这道菜作为食铺的新品上,切好后拿醋、蒜泥、茱萸油等各色调料凉拌后放在盆里,一小盘两文钱,不值当什么钱,但是个搭头。 这鱼冻一经推出就大受欢迎——这算一个物美价廉的荤菜,跟鸭血粉丝汤一样,都属于想吃荤菜但买不起,所以买点荤菜饱饱口福。 而且这道菜很难做,步骤麻烦不说,还很难出结果,有的食客特意来寻夏晴聊天: “我浑家嫌弃我花钱,说这个不难,要自己做来,结果,白白浪费了水又费功夫,做出来没人吃,倒到狗盆里狗掉头就走。” “你家这道菜比鸭油烧饼还划算。” “是啊,就算自家做饭,买了你家烧饼和鱼鳞冻都划算。” 一个鸭油烧饼两文钱,一份鱼鳞冻两文钱,加起来就是四文钱。 若是肚儿小的半大孩子或瘦弱成年人,只花四文钱就能吃饱。 烧饼虽然不单卖,但是鱼鳞冻却可以单卖。有人就只买一碟鱼鳞冻回去佐餐,或是在隔壁食摊吃东西,花钱买一份鱼鳞冻。 有常来吃饭的食客就劝夏晴:“你这鱼鳞冻要价便宜是为了招揽客人,就不应当给那些什么都不买的顾客。” 他们倒不是烂好心,只是担心夏晴亏本倒闭,以后找不到这么物美价廉的食铺。 夏晴笑眯眯摇头:“来者都是客。” 实际上这些食客既然愿意花钱购买食物,就说明他们都是潜在客户,天天买多了就难免对食铺产生好感,迟早要来夏家食铺尝点别的食物,一来二去,这生意不就好起来了吗? 夏晴写了份信件,将来龙去脉写清楚,还赠送了第一次的分红100文,虽然鱼鳞冻只有两文钱,但销量太好,所以利润率也很高。 除此之外夏晴想送一份礼物随着分红一起送过去,免得太过铜臭。 她想起有次听林月娘说自己做过盐梅酿花露3,趁着她来自己食铺买东西,问她:“不知道可否跟您学做这盐梅酿花露?” “当然,这没什么难的。”林月娘一想起从前听信刘三郎揣测过夏晴,就觉得心虚得慌,教导起她来也是不遗余力,“秋海棠露做起来要麻烦些,我教你一道简单的盐梅酿花露。” 先是买些盐梅。 盐梅就是加了大量盐分腌渍的梅子干,又酸又咸,平日里当做零嘴吃,买了来挑选出其中个大饱满的。 林玉娘带她挑选出玫瑰花,比起后世的月季,玫瑰要更娇嫩细软些,捻在手里玫红色的花瓣又野又美,与月季端庄正气不同,玫瑰像一个流浪的野美人。 而后伸手将盐梅和一半玫瑰花一并泡进水里:“这样腌渍出来的花颜色不掉,栩栩如生。” 夏晴想起从前看过一本民国名媛的回忆录,里面写起做桂花糖,也是用盐梅腌渍桂花,这样桂花就能始终保持金黄鲜嫩的样子。 原来这法子一直流传到了后世。 剩下一半玫瑰,则一层白糖一层玫瑰的铺就,而后密封,等待白糖自己将玫瑰的汁液萃取出来。 等到开封筛出玫瑰色的纯露。 一揭盖先是扑鼻香气就先将人迷倒,夏晴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纯露再加上制作好的盐梅腌玫瑰花,这样既有玫瑰纯露的香醇,又有整朵玫瑰的形状,看着不单调。 装盒也有专门的讲究,林玉娘给了她一个粉瓷带盖小盅:“论理说,选这个俗了,但听说那位古夫人喜欢这个颜色,也算是投其所好。” 听林月娘说居然还有这样讲搭配器物的书籍笔记。 夏晴咋舌:古人好讲究啊。 做好了盐梅酿花露,将这些东西包进包袱,托付专门送信的人送到古夫人村子。多出来的盐梅酿花露夏晴准备拿来在食铺上售卖。 不过这次她不想单纯贩卖,而是想打出自己的品牌。 明朝人也很讲究品牌的。像是“鹤年堂”的药、“惠孟臣”的紫砂壶、龙泉青瓷,都是品牌老字号,甚至还有些知名品牌会在自家商品不起眼处写针对盗版厂家“翻刻千里必究”、“已申上司,不许覆板”、“天谴”、“绝子孙”之类的诅咒语。 夏晴想了许久,都不是很满意,“稻香村”原本不俗,但用的人多了就变俗了,“夏家食铺”又太直白,没有古色古香的韵味,何况以后升级为酒楼,难道还要再改名吗?时下许多酒楼都叫“某某春”,夏晴总觉得像是酒类的名字不像饭馆。 最后还是祝承良替她想了个名字——“饱食归”。 有一句古诗叫“夏莺千啭弄蔷薇,晴日应官饱食归。”,正好是她的名字,这后面三个字则代表了食客能够吃饱而归,简单明了又意蕴悠远。 ----------------------- 作者有话说:有自己的品牌了,走出关键一步! 1 燕子不来香且嫩,芽儿拳小脆还青,出自《西游记》,小时候看西游记最喜欢看里面的素馔描写,看得好馋。 2《帝京景物略》 3秋海棠露《影梅庵忆语》 第29章 第29章 定好了自家品牌, 还是找家中用惯了的木匠,他高兴恭贺:“夏娘子每次来都是订购新品,看来夏掌柜生意蒸蒸日上啊!当初夏婆婆说你厨艺高超心灵手巧, 以后要开大酒楼, 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哪里哪里。”夏晴汗颜,姥姥对孙女的滤镜太大了。 她想订制一百个用于食物外送的饭盒,捎带打上食铺logo,方便扬名。 说起每家酒楼的外卖饭盒, 各不相同,有锡制的, 有陶土的, 瓷的, 甚至还有银器! 夏晴估计用银器一方面是因为古代老百姓的信任度很高,农业社会是熟人社会, 也可能吃得起外卖的都是高门大户不至于赖账。 她决定用木盒,虽然不好清洗, 但是不容易摔坏,而且吃完后食客洗干净还能盛放物品,起一个打广告的作用。 木盒分为两种,一种是毫无分隔的简单方盒, 一种是用横板条分隔为四等分,前者用于日常使用,后者用于应付挑剔的贵客。 “简单方盒容易让饭菜串了味,不如夏娘子都订成四等分的?”木匠建议。 “不用了, 那样我成本就太高了,估计寻常食客也不想付那么高的金额。”夏晴摇摇头,谁点个十几块的外卖想付十几块的饭盒钱? 好在自家主打鸭血粉丝汤, 也是整盒装即可,就算以后改成炒菜,也可以用米饭筑起堤坝来给菜式隔味。 定好了普通方盒90个,精致四分盒10个,而后夏晴要求木匠:先在木盒右上刻上夏家食铺“饱食归”的名号,木盒盖右下侧刻小碗饭和一对筷子的简笔画。 这样排版显得简洁美观,也不影响顾客的二次再利用。 木匠打量一下:“行到是行,我用阳刻法削个纹路出来即可,不过价格要贵些。” 夏晴不擅长讲价,早带来了姥姥跟他讲价,夏姥姥一顿交流,最后约定了木盒一个六文钱,精致版木盒15文钱,惹得木匠垂头丧气:“您老人家的生意我每次做都是薄利,也不知道谁能占您的便宜?” 木匠嘴上抱怨,出货速度却很快,几天就送了一部分来。 于是这日夏家食铺的食客们就惊讶发现夏家食铺居然有外送的食盒可以出售。 这种食盒当然没有自家的食盒精致,只是个简陋的小方盒,但逛街嘛,喜欢外卖的都是懒人,除了自家家住附近的,谁愿意特意走一趟回家再拎个盆出来买饭呢? 而且附带食盒雕刻着“饱食归”三个字,再抬起头,连食摊外面的幌子上都飘着几个大字“饱食归”。 “这是我家的食铺名字,免得以后大家说起我家铺子时都不知怎么开口。”夏晴笑眯眯介绍。 “饱食归啊。这名字好!”大明文化普及率高,来往食客也许多识字的,都纷纷竖起大拇指,“风雅又通俗易懂。” 有人眼尖鼻子灵的,看见了小瓷瓶装的花露:“这是何物?是新出的饮子么?” “不是,是盐梅酿花露。”,掌柜笑道,“我额外做多了香露,就想着赠送给购买四格食盒的客人。” 一问价格,四格食盒十五文钱,还送香露,这不等于白送吗? 买! 食铺忽然额外卖花露、花露店额外卖糕点,高低都要尝尝。 为何?消费者的心理很微妙,都觉得专门的店铺是设计好要从消费者身上盈利的。但若是不同商品店铺是没有利润可言,出发点只为了吸引顾客,所以质量和价格都会更实在。 实际上他们也猜对了。夏晴的花露只是赠品,纯粹是为了在消费者心中留下印象。 四格食盒一扫而空,抢不到的食客还颇感遗憾:“以后还会有么?” 夏晴想想:“不定时会出售,主要要看我有没有自做花露。”,随着食盒的售空,“饱食归”的名号算是在这一带渐渐有了些小名气。 过了碧霞元君老人家的庙会,没几天夏姥姥收到熟人送来的口信。 原来当初她老人家争夺家产时拜了一位县丞奶娘余婆婆做干娘才成事。 县丞早就换了好几任,昔日风光的县丞奶娘也人走茶凉,但夏姥姥是个纪恩情的人,每个年节都要走动。 这回余婆婆送来的消息是她想见夏妙善一眼。 夏婆子就赶紧称了两包丝窝龙眼糖、两匣子木樨花饼,买了两个不落荚(粽子)打了一壶豆蔻熟水,另外从药铺里买了豆蔻汤、酸梅饮、梅苏汤、柏叶汤等香料分别几纸包。 这还不够,又包了一匹尺头和一双鞋,巷子口叫人预定五个满满烧饼夹驴肉,又带着女儿做搥脯。 去屠宰铺买来的猪精肉,切块后撒盐日晒半干,再放入锅里,用酒、花椒、莳萝、橘皮慢火煮至收汁,随后再用搥捣碎,凝结成片。 这样做出来的搥脯滋味醇厚,私下来一条条很是筋道弹牙,适合平日里拿来当零嘴。 但是拿来送老年人,似乎不合适。 “姥姥,您上门看望老人,带些好克化的点心就好,带肉也是带鲜肉,带些风干肉她哪里嚼得动”风姐儿说话直接。 “小孩儿家家不懂!”夏姥姥叹气,“拎了点心鲜肉过去也是白送,余婆婆无儿无女,跟着侄子生活,她那侄子待她不好,上回浴佛节我送了节礼过去,当天就拎走了,不如我偷偷送些风干肉,她藏在被褥里还能偷摸吃一点,就算嚼不烂含在嘴里含一天也能咽下去,长点力气,不至于被人活活饿死。” 她带着三位孙女一起去乡下,余婆婆家在郊区的一个村里,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四合院。 虽然不及京城气派,但在乡间已经很好了。 夏妙善看门开着,就走了进去,地上满是鸡粪稻草梗,看着杂乱极了,不像是有人收拾的样子。院子里树荫下两张躺椅上横七竖八躺着两个人,上下打量他们。一个年轻一个老头,想必这就是余婆婆的侄子和侄孙。 见是夏妙善,老头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就走,反倒是年轻人赔笑道:“姑母来了?” 他两眼不安分上下打量,看到夏晴时明显目露惊艳,贪婪要黏在她身上一眼。 夏姥姥察觉,将孙女拉倒自己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那无赖才收敛目光。盯向了她们带来的礼物,热情笑了起来:“我来放。” 夏姥姥不咸不淡:“我自己拎得动。” 年轻人眼中腾起怒火,然而很快就化作笑容:“姑母请,姑奶奶在后院里,我带您去。” 后院侧面搭了个狭小的小房子里面,应该是柴棚。 “怎么挪到这里来了?既然你们这么不愿意养,不如把干娘送到我跟前,我替她养老送终。”夏妙善吃了一惊。 侄笋讪笑:“我得跟我爹商量。” ,他到底还是怕米夏妙善,扬声大喊:“青枣!过来迎亲戚们,是不是皮松了?!” 屋内“哒哒哒”跑出个小姑娘,四五岁的样子,很是胆小,眼神躲着侄孙。将她们一路带到后院,肩头才松了一松。 柴棚内四面漏风,光线昏暗。 余婆婆就躺在一堆坑洼不平的柴堆上,盖个絮烂的破被子。 “岂有此理!”夏姥姥气得叉腰:“上回浴佛节我送了节礼来,就跟他吵了一架,没想到他今日更过分,将您送到了柴房?” “妙善,不用了。”奶娘叹口气,“当初县丞大人不忘旧情,抬举我这婆子,连带着家里也是水涨船高,侄子对我很好。后来县丞病故,也全靠你打点,我侄子不敢造次,前段时间你搬走了,我那侄儿就越发嚣张起来。” 余婆婆躺在床上,“咳咳咳”咳嗽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丫头端上来一碗清茶,细心给她吹凉,看着温度合适才递给她,又拿了毛巾,垫在她胸膛下防止漏水, 自己则用心给她拍背顺气。 奶娘喝了一口水才好。 夏妙善帮着小娘子收拾,亲自拿了木樨花饼一块,接了一盏豆蔻熟水,叫她就着饮子吃饼,风姐儿也懂事,又剥了一纸丝窝龙眼糖,叫老太太含在嘴里。 随后吩咐小丫头:“这都是豆蔻汤、酸梅饮、梅苏汤、柏叶汤的草药,你藏在家里,每日里烧水时倒些下去一同炖煮,熬出来的汤汁又好喝又解渴。早就是那个匣子里有烧饼夹驴肉,你热在炉子上晚上和老太太吃,吃不完就藏起来,别被人摸走了。还有这搥脯,也藏起来,这玩意儿能放许久,老太太咬不烂你就煮在粥里再剪碎,也算是吃上肉了。” 夏妙善弯下腰去,将布鞋亲自给老太太穿上:“我还留了一匹尺头,您老人家若是不喜欢布鞋花样就请人帮你再做一双。” “不用了,我也没个几天好活……”余婆婆神色落寞。 “干娘您放心,我定给您养老送终。”夏妙善说得都是真心话。 老太太苦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当年帮了不少人,无人问津,反倒是对你只有举手之劳,你却始终记着……” “干娘哪里的话?您可是给我撑腰,让我从我那不成器的大哥手里夺回了夏家基业,我们夏家差点就断在他手里,我铭刻在心。” “好孩子,谢谢你照应,我就是放心不下这个养孙女。”余婆婆开口。“也是苦命人,家里生了八个女孩,她爹要将她溺死在尿桶里,被我救了回来养活大。” “本来想着我能照应她长大,没想到前几年摔了一跤,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那边两个已经打这女孩的主意了,两个老光棍我侄儿和侄孙争着抢着想让这小姑娘当媳妇,父子两人互不相让,这才让小娘子求得一线生机。 我在一天他们不敢造次,可我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他们哪天趁乱得手,那我可真是死不瞑目。我叫你来就是要托付这件事。” 夏妙善自然是一口答应,拉过余婆婆的手承诺:“您放心,我会将这青枣好好带在我身边的。” 余婆婆顿时老泪纵横,感激不已。 夏晴便将姥姥扯到门外问:“姥姥,不如我们将余婆婆带回我们家,供养她送终算了。” “你当我没这么想?”夏婆子摇头,“我从前就提议过好几次,都**娘婉拒了,我毕竟是外人,侄子再怎么不孝顺,她老人家也顾忌着侄子们的体面,不愿声张。” 夏晴摇摇头:“您也不用顾忌,我看老太太是太要强,不想给您添麻烦。不如带到我们在县城的家里,至少遮风避雨,她这么虚弱,难道还能强过我们?” 一个老人,住在四面漏风的柴房里,旁边就是鸡窝猪圈,又吵又臭,吃得是有一顿没一顿的泔水饭,别说是生病了,就是普通人在这环境都要生病。 “还是我孙女脑子灵光。”夏姥姥赞同,她进门就风驰电掣寻余婆婆与她商议此事,告诉她自己的想法,余婆婆沉吟半天,最后泪涟涟点头:“就是要拖累你了。” 夏妙善不许她这么想:“您老人家当初救了我家的延续,我就是再怎么报答都不足为过。” 这家人这样不能就这么算了,夏婆子一咬牙雇了两个邻居用门板担着余婆婆,带着孙女不由分说就去寻族长、里正评理。 夏晴先报上名姓:“我姥爷是拱北县城的衙差,我爹是五城兵马司的下辖总甲,我家其余女眷都在神机营。” 村长一听就肃然起敬,寻常乡民很怕这些官吏,因此问道:“不知诸位所来何意?” “我要状告村里的余家欺负家中长辈,当初余婆婆给了他资财,为的就是让他养老,结果他钱财照拿不误,养老的事却抛到脑后,将老人扔到柴房别居,自己霸占老人起的大屋,这不是忘恩负义么?” 村长正色道:“惭愧惭愧,还以为是余婆婆自愿让出大屋方便侄子说亲。从前她不说,我们便不会插手家务事,如今她既然要状告,我们必然会处置此事。” 夏婆子说出自己的诉求:“要将她的田产房舍还给她,拿走的金银也还给她,我估计那两位已经将余婆婆手里的金银挥霍掉了不少。那就折算回去补给她。” 有了夏婆子助威,有了余婆婆亲口状告,村长族长很快就做出了决定,狠狠用族规惩罚了二人,当众宣布将田产房舍还给余婆子。 可是却不许夏家人带走余婆婆:“如果诸位现在变卖一空带走余婆子,恐怕会有人说闲话,再说你们日后虐待她老人家,她又去哪里讨回公道?” 夏晴想明白了,余家本来认为这些东西留在余家宗族里是余家东西,恐怕她宗族任由她受虐待不说话也是默许,等着接收这些财产,毕竟余家侄子侄孙两个都是光棍汉,还不是其他人的绝户财?当即不寒而栗。 就在这时候余婆婆开口了:“我愿意将田产房产分一半给宗族做学田,剩下的我要带走。” 宗族们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了,夏婆子就托了中人买卖田地房舍,自己则带上余婆婆回了自家在拱北县城的去处。 夏晴出门去叫了个车,夏家人和青枣一起用力,愣是将老太太抬到了车上。 临行前老太太吩咐青枣从墙角松动的柴火里拿出个蓝花包袱。 “这是我收着的一张名帖,是县丞家的,虽然县丞故去,但他家情谊深重,夫人曾经说过要扶灵带儿子去老家读书科举,若是遇到困难就让我带这名帖登门求助。我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这个也没用,你留着,万一家里遇事还能有用。” 夏晴接过,见是梅姓人家,妥帖收了起来。 “再就是这有本馔食录,是县丞做官期间搜集的民间食谱,当年我儿子是他奶兄弟陪读,也跟着抄写了一份,原羡慕大户人家有传承,想让我家也有传承,奈何人算不如天算。” “听得晴娘做得一手好茶饭,这本书给你,说不定你拿着有大用。” 夏晴翻阅那本食谱,发现里面汇集了制酱、做咸菜、挑选蔬菜鱼类的一些技巧。 她收了起来,想着誊抄一份,多出来的一份再还给余婆婆。 等到拱北县城,夏姥姥亲自给余婆婆打水洗干净身子,换了干净衣裳,将她妥善安置在上房,青枣也跟着余婆婆住在一起。 夏姥姥要将余婆子请进京城同住,余婆婆婉拒:“城里逼仄,不如乡间宽房大院住着舒服,再说我转眼就要去世的人,万一在京城没了,你们怎么办事?还要把我拖到乡下。平白给孩子们增添事端。”,坚决不去城里。 夏婆子就出钱给了邻居,叫她每日里做饭多给两人留一份,遇到什么事帮忙搭把手,夏家人自此也三五不时也京城县城两地跑,照料这位余婆婆。 随着生意变好,夏晴两人也越发忙碌,自打夏姥姥去了神机营之后,她的食铺就有些人手紧张,虽然家人都会在晚上下衙后帮忙摘菜洗菜、揉面,但白天出售小食时骤然少了个人手还是觉得左支右绌。 夏姥姥很心疼招人的薪水:“拢共才赚几个钱,都是辛苦钱,雇了人被人家学去怎么办?” “就算学了去也都是些小食,何况同样一道菜千人千面,不见得人人都能开店。”夏晴答到,后世的菜谱几乎全公开化了,也没见普通人随便就成大厨的。 贴出去招人的单子,也来了几个人应聘,但都不是很理想。 与此同时陈婆子也知道了这份招人的消息,她盘算了起来,当天就问小儿子:“让你去琉璃厂买红鱼,怎么没买到?” “没有了。”老五含糊应了一句,其实是太贵了他舍不得买。 “我这钱有大用!要给老三,去买,娘不是给你钱了吗?琉璃厂没有就去白塔寺,买一个带琉璃瓶的,里头红鱼尾巴大,在透明瓶子里游来游去可好看了,最讨小娘子们喜欢。” 陈老五不动,懒洋洋:“娘,您就别去讨好三房了,您看您现在,讨好出了什么结果吗?” 陈婆子没说话,与老头对视一眼,他们嘴上虽然吹小儿子,但不傻,知道家里最有出息的是原先爹不疼娘不爱的老三。 陈老五似乎也觉察到了:“我爹的职位若是能直接传袭给我就好,哪里还用我们费劲巴拉去巴结老三?” “我说老三啊,就是运气好,他一个臭脾气,见人就赔笑个没骨气的玩意儿,居然也能做到总甲的位置,要是换成我早就当上官了,职位比他高得多得多。” 他滔滔不绝最后切入正题:“爹,娘,给我些银钱,我新近认识了一帮小衙内,各个手眼通天,我可得跟他们交际好,与咱家有利。。” 陈老爷不满,沉着脸不吭声。 陈老五心知肚明,爹看似偏疼自己但也是假的,陈老头心里最爱自己。 于是他只往亲娘身上使劲,拖长了声音撒娇:“娘——” 陈婆子最疼儿子,从丈夫手里拿过了银钱,递给儿子,满脸笑如花:“好孩子,自己喜欢吃什么喝什么,都买点。” 老五满意数完钱后想起什么:“娘,你少往老三那里跑?那就是个白眼狼。” “你放心吧,娘心里有数,娘送出去的都是家里没用的东西,像那堆灰的博古架,摔坏一个角的砚台,都快长毛的沙果。” 哪样是真金白银实惠? “那就好,家里的东西可是留给我的。”老五满意。 “那是自然,不过你现在还是先去买红鱼来,我送去给老三家的二娘子,她开了个食摊,正招人,叫你家丫头送过去,也给家里多些添头。”陈婆子开口。 老五对自己女儿无所谓,但还是不满意:“几兄弟家的孩子如今眼看着都大了,为什么不让他们都去干活只让我家的去?不如都送去码头做苦力,赚的钱都交给爹娘。他们还敢不孝顺不成?” “这恐怕难,老大出事后,兄弟几个的态度就很不听话。”陈老爷蹙眉。 “唉,那个老大!”陈婆子说起来就气恼,“真是白养了他一场,吃我的喝我的,眼看就能赚钱了,结果自己跳河失踪了,真是赔钱玩意儿!” “老二蠢笨如猪,老四懦弱窝囊,还娶了个悍妇 ,比夏瑶琴那个笑面虎还可恶,可怜我这么良善单纯的人找了两个儿媳妇,都满是心机。”陈婆子总结,话说回来劝儿子,“你也不用心疼女儿,她赚的钱都归你,以后说不定你还能占了晴娘的食铺,提前招个眼线盯着也好。” 陈婆子又在家里翻了一回,找了一柄扇子,擦擦灰,又自己去白塔寺买了琉璃瓶装的红鱼,又牵了陈老五的女儿,带着去了夏家。 夏家人正在吃晚饭。 陈婆子赔笑:“我带了条红鱼来三个孩子,听说现在年轻小娘子们都很喜欢玩这这个。” 夏妙善现在巴不得见到她显摆一下,立刻放下饭碗,活动了下手腕:“哎呀!手酸!神机营后厨现在也是太忙了。” 又扭了一下肩膀:“肩胛骨也不舒服,没办法,我太受器重了,谁让我能耐呢!” 夏家人忍着笑,都认真扒饭。今日做的是鹌鹑冻,风姐儿为了转移注意力,将鹌鹑骨头都咀嚼得“咔嚓咔嚓”作响。 陈婆子身后的小姑娘适时肚子“咕咕——”叫了一声,格外响亮。 陈婆子似乎才想起这个小娘子,把她推到前面:“这是老五家的女儿,你们还没见过吧?” 夏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叔伯兄弟的女儿。 见她躲在大人身后话都不敢多说,身上衣裳虽然光鲜,但看着不合身,明显小了一个码,几乎是捆在她身上。显然是暂时借用的, 因为脚上的鞋是她自己的,没有洗,脏得看不出来颜色,一看就是被家里疏忽的孩子。 “你带她过来干嘛?别回头老五怨到我头上。”陈老三懒洋洋开口。 “娘知道你们不对付,放心,她与老五又不亲近,是前头那个跑了的生下的,现在能干活了。”陈婆子满不在乎,“听说晴娘大出息了,开了家食摊招人,我看就让她留下帮忙吧?” “大家都是堂姐妹,互相帮忙多好。”陈婆子满脸堆笑,“她的工钱你也直接交给我,那多好?” 听到这里陈老三变了脸色,直接开口:“我不要。” 陈婆子冷不丁被打断,讪讪然看向夏晴:“晴娘,你爹是个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不如你留下来,毕竟你们堂姐妹都是陈家人……” “我不是陈家人,我是夏家人。”夏晴原来还对维持礼貌,这回见她连亲孙女都要用作童工给她赚银子,立刻噎了她一句。 她一愣,随机摆出笑脸:“不管怎么说,都留着一样的血,还是留下这孩子帮忙吧。” “滚!”陈老三罕见发了大火,一拍桌子吼道,震得桌上碗筷都晃了好几晃。 夏妙善护犊子,立刻起身抄起扫把把陈婆子往外赶:“走!走!走!”,将陈婆子两人扫地出门。 吃饭后,陈老三吧嗒吧嗒咀嚼着松子糖,才开口:“爹不是脾气暴躁,实在是听到她说到要孩子赚工钱,实在是忍不了。” 他看着家人们,似乎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发脾气,有点不好意思:“陈老爷虽然收入高,但对家人吝啬,每日差我去街头去给他打豆腐脑,上面卧两个荷包蛋,都是他一个人吃。那豆腐脑真香啊,透着盖碗都能透出香气来,我闻着豆腐脑,偶然绕路走到一处坡地上撒一点到碗沿,我就偷偷舔碗沿。从那以后我天天故意绕远走坡地,就为了偷偷舔一点边沿露出的汁水。” “有天下雪天路滑,我摔了一跤,豆腐脑撒了,他将我打了一顿,说是我偷吃了。” “我大哥不愿意他冤枉我,带他去外头冰层看已经结冰的豆腐脑,结果他把我和大哥都又打了一顿,说‘老子打儿子想打就打,你们还想找借口躲?’” “等我们几个到七八岁,刚能干活就被父母扔出去,扛大包、干体力活,也就老五长得最像爹,最受宠爱,不用干活。” 夏晴纳闷,按道理爷爷是海运仓的仓大使,比起夏家满门胥吏那可是个官员。哪里就会穷到这地步? “自然是因为人坏起来与贫富无关。”陈老三似乎觉察到了女儿的疑惑,苦笑道。 “我们七八岁开始干活,工钱却都被工头直接交给了我们父母。” 夏晴听到这里不由得感慨,怪不得传统文化爱生孩子呢,这妥妥给自己生了一堆生产工具,胡乱养到七八岁就扔去给工头,自己捏工资,五个孩子就是五个奴隶。 “我有个大哥,从小就要用背篓背着我们,很小时就踩着板凳给我们一家做饭,待父母忠心耿耿,我们还藏私房钱,他一分都不藏给了父母,还听信父母为他攒钱的谎话。”陈老三的面色变得苦涩。 瑶琴悄悄将手背放在了他肩头。 陈老三这才开口:“大哥到成婚的年纪,想要自己的工钱去给心爱的女子买一枚木簪,跟爹娘要钱不给,还被狠狠羞辱一顿,他气愤绝望投了河,旁人都说他是离家出走了,但我总疑心他是死了。” 陈老三相比之下对父母没那么大的期待,赶紧接住了夏家的好意,入赘跑路。 怪不得爹对陈家父母意见这么大,原来这背后有这么深厚的原因,三姐妹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泪光。 风姐儿挥舞拳头:“下回她来,我就一拳头将她揍出去。” 小妹哇一声哭出来,扑到爹爹怀里,抽噎到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冒出一句“爹!” 夏晴则起身去外头打了份豆腐脑,起锅烧油,加入肉末蒜末爆炒,再加切好的木耳丝、冬笋丝、黄花菜一起翻炒,最后加入高汤和水淀粉勾芡,眼看锅里的芡汁浓稠,这才浇到了豆腐脑上,端上去陈老三:“爹,您尝尝。” 没想到陈老三拥有这么悲惨的童年后还能对三个孩子百般疼爱,让她们丝毫感受不到半点阴影,这得需要多大的力量? ----------------------- 作者有话说: 红鱼琉璃瓶,出自帝京景物略本章发红包。 第30章 第30章 说也奇怪, 余婆婆被带到夏家之后,居然一天好似一天,三天能下地行走, 五天就能到处遛弯, 半个月甚至能自己做饭穿衣。 里正一琢磨:扶贫济弱,帮扶孤寡,这是本坊大大的好事啊,赶紧报给了县令。 县令一琢磨:“考核一县, 除了六事之外,还有孝子顺孙、济贫扶困、义夫节妇等诸事, 这件事正好在里头。”说白了, 这就是县令的kpi。 自打三殿被烧, 下面的官员们铆足了劲献上祥瑞,这个例子虽然不是祥瑞, 但也是圣上恩德感召所导致。 县丞沈闻单每日里几乎将夏家食肆当做食堂,自家叔父沈员外甚至嫌珍珍母女做得不正宗, 时常坐着牛车去京城找夏娘子食铺吃饭,因而对夏家印象不坏。 此时一听,夏家人居然做了这样的义举,也点头赞同:“她人是不错。” 主簿则关注点不同:“祥瑞分为五种, 嘉瑞为麒麟等五灵,大瑞为黄河清,上瑞为白鹿灵兽,中瑞是珍禽, 下瑞为嘉禾。这件事虽然不是上述几项,但更真。” 说白了,谁不知道满朝文武的祥瑞都有水分?可是自家县城的这个不同, 这个是真实事,能让老人死里逃生,转死为生,这不是义人义举感天动地吗?究其原因,义人义举为何会出现,这不就是受圣上的恩德感召吗?不就是借了圣上的福泽庇佑吗? 典史则要从唇亡齿寒出发:“县丞昔日在时,侄子约定要养老,可县丞一去世,侄子就背信弃义,实在可恶!”,他从官员角度出发,自然不希望自己下台之后人走茶凉,对这种践踏官员的行为,主张严惩。 于是县令便好好将此事上奏。 非但如此,他还要将侄孙侄子统统惩罚,侄子虽然不是儿子,但在这个案例里事实等同儿子,犯了“十恶”之一的不孝大罪,供养不周、殴打、辱骂,殴者斩(或绞),徒刑三年。 于是判了案件,将侄子侄孙统统放在县里最繁华的地方打板子,而后判他们绞死。对于余家宗族,责令他们将收走的一半资产返还给余婆。 这件事上报上去之后,县令的上峰给夏家赐匾额、赏赐了米五石、布十匹,县令自己请了县里的乐人,敲锣打鼓送到了夏家。 夏家被特意叫来接受奖励,夏姥姥乐得合不拢嘴,拿着匾额笑成了花,夏家其他人也高兴,有了这匾额,他们就不怕邻居说闲话,也能顺理成章让余婆不再被宗族抢走折磨。 夏晴的食铺也因着这件事小小的火了一把,人都说她家是当世义士,想要尝尝她家的食物有何不同。 * 却说被夏晴拒绝后,陈家不死心,又来了两回。 那小堂妹唤作盼儿,据说是因为不是儿子所以娶了个盼望儿子的名,生下她没多久,她娘就不堪丈夫公婆辱骂跟着外地的客商跑了,留她一人被家人打骂长大。 夏晴虽然很可怜那位被称作“盼儿”的小堂妹,然而她不想冒险。 夏姥姥是这么想的,要说从前珍珍娘也冒犯过她,但珍珍娘是夏家人,更像是迷途知返的自家人,盼儿毕竟是外姓,谁知会不会听信教唆投毒害人? 夏晴的想法是珍珍全家都发自内心改过自新,来自家道歉了许多次,态度诚恳,而且他们的恶都是摆在明面上的,看不起人的时候顶多翻个白眼,小民小恶。可是陈家如养蛊,逼死大儿子逼走三儿子,明明是官员却让孩子们都当童工,从骨头里面泛着恶。 这样的人家,离近了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呢? 她看那盼儿神色黯然,害怕得偷窥了陈婆子一眼,捂住了自己泛红的脸颊,那里有个清晰的巴掌印,显然来之前已经被奶奶教训过了。 夏晴于心不忍,到底想了个主意:“我听闻光禄寺牲口棚缺个给牛晒苜蓿的小厮,不如你们去问问?” 牛不能吃带露水的苜蓿,否则会肚子胀气而死,所以需要晒干苜蓿的牛倌。 那里毕竟是公门,人再坏也有个收敛,再者管牲口的是马大使,他是个好人,断然不会任由手下欺负个小娘子,也算个好活计。 果然陈婆子一听还有地方可去,眼前一亮,连句道谢都不说就拉着盼儿匆匆前往。 过两天马大使来夏家食铺吃饭,他点了一份十样景拌槐叶冷淘,叹气道:“你们倒是甩得好锅,只叫我那里多个可怜蛋。” “她去您那里,比去旁人那里更叫我放心。”夏晴开口问询,“她一切还好?” “手脚还算勤快,就是吃得多,连我们光禄寺那么难吃的饭都不挑剔,一顿饭吃个两三碗。”马大使摇摇头,“就是老太太老问我什么时候发薪俸,作孽,旁人家孩子还缩在父母怀里撒娇呢,她倒要出来养老人,我想着下月直接将薪俸给她砍一半,另一半由我替她攒着,等她长大些给她。” 夏晴笑眯眯递过去两份带骨鲍螺:“一份给您吃,一份央您给我堂妹,就说是您多买的。” 带骨鲍螺咬到舌尖,无数酥皮碎末纷纷裂开,又很快被融化,化为奶香一片,里头夹心的馅儿吃起来奶油味十足,还带着些微的甜,让人觉得舌尖都在云端。 再心硬的人吃到这带骨鲍螺都得心软,马大使笑着摇摇头:“你这孩子。” 夏姥姥开玩笑:“您就当积德了,说也奇妙,别人是以茶以画会友,您与我家那位却是以驴会友,也算是奇妙。” “哈哈哈,伯牙子期,茶友画友,我们是驴友!”马大使爽朗大笑。 夏晴:…… 京城的五月前五天都是女儿节,家家门户的小闺女都要簪上石榴花,夏晴就想着做些石榴花菜肴。 她本来想用石榴籽和石榴汁,结果跟家人一说,被笑话了:“如今枝头到处都是石榴花,还没到石榴结仔呢。” 夏晴失笑,身处工业社会久了,大部分东西都能反季节吃到,以至于没了四季的概念。 用石榴花也罢,石榴花可以做粥、炒肉、凉拌都好,据说能治疗久泻。 不过夏晴想做一道石榴花冻,现将石榴花去除花蕊,再用清水反复漂洗,之后再用盐梅腌制保色,而后用琼脂和各类果子放上石榴凝固,做成石榴花冻。 果然这石榴花冻一出来就大受欢迎,路过的小娘子们、家里有女儿的爹娘都 要买一道拿回去玩,一份才五文钱,吃起来甜滋滋好吃又好看,还有石榴花应景。 过女儿节还要给大姐过生辰,夏晴想给姐姐做个生日蛋糕,但此时没有奶油还要自己从牛乳里加工,一打听附近居民都不知何处能买到牛乳,她便只好买了酥酪,蒸个寿桃,做了个刀剑形状的面点,陈老三和瑶琴亲自下厨,给女儿做了一大桌菜。 果然风姐儿看见那宝剑形状的馒头颇感兴趣:“好神奇?!”,夏晴是将面团活了不同颜色,栀子花染成了进黄灿灿的黄铜剑,紫苏染成茶色的剑柄,甚至上面复杂的蛇皮纹路都画得一清二楚。 “我也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听说城里还有大厨能做出素烤乳猪,外皮看着焦黄流油跟乳猪一样,切开后,里面依次有猪皮、猪肉、肋骨等物,栩栩如生呢!”前世常有馒头博主炫技,被大家笑称“馒头界要出博士学位”。夏晴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大明的厨艺界就已经有了高超的蒸馒头技艺。 “管他们呢,反正妹妹就是最厉害的!”风姐儿作为妹控才不管旁人如何,只抱着妹妹甜甜亲她酒窝一下,“好妹妹!” “好怪!”夏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尖叫推开姐姐,自己脸上笑容却没下来过。 这回庆寿,家里自然都按照风姐儿的喜好送,爹送木头宝剑,娘送武侠演义绣像画,姥姥送了银钱,妹妹送了自己最珍爱的磨呵乐。 没想到还没开席,又来了个祝乘良。爹娘客气问他可要留下来吃饭,祝乘良居然一口答应下来:“多谢。” 如此这般,只好留他吃饭,好在祝承良常在夏家吃饭,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 夏晴今日还做了碧筒饮。这就要雅致些,先是将荷叶连茎摘下,清洗。 清洗时妹妹好奇:“这真能拿出来做吃食?” 夏晴给她看莲蓬头:用叶茎一端倒水,荷叶四头就流下了许多股泾流,怪不得要将花洒叫做莲蓬头呢。 当然做饮料是相反的思路:用银针刺通叶茎,反过来玩,将冰饮倒进荷叶,反而从茎端流出来,这样做出来的饮料自带荷香,很是雅致。 祝承良还有高见:“我看古人笔记上记载要用这法子做荷叶酒,果然有意思。” 不成想风姐儿“咚咚咚”跑过来,口里嫌弃他:“也不嫌文绉绉的麻烦”,随后抱起荷叶就着茎咕咚咕咚喝,祝承良反而像个呆子一样,仓促转过眼去,耳根尖却红了大半,人也呆呆站在了原地。 吃到一半,祝承良听说今日是风姐儿生日,便从怀里掏出一本武书:“这原是前朝残漏下的一本武书,上面有各种强身健体的招数,正好是书斋掌柜送给我的,我留着也无用,正好送给大娘子翻看。” 这下大家就回过味来。 他一个文弱书生,掌柜送他什么不好,送一本武书?而且就那么巧,他正好带在身上,又正好遇上今日是风姐生日? 夏姥姥和瑶琴交换一个眼神,唯有风姐儿和小妹两人未有察觉。 席间祝承良很殷勤,帮夏姥姥递杯子,给陈老三倒酒,还给姥爷递一个银丝花卷。 说起自己今后的打算:“虽然只是在光禄寺做个不起眼的小吏,但只是权宜之计,如今为了侍奉我祖母才留在京城蹉跎岁月。日后定然会申请外放,爹娘说了我可以带着妻子上任,便是不愿意去,可常驻娘家……” 简直将未来的安排都倒豆子一般说出来。 夏姥姥咳嗽一声,扭头跟夏霁说话,看似在逗她声音却足够所有人听见:“我家女儿都要招赘的。” 一句话不咸不淡就将祝承良说了个面红耳赤,埋头吃菜不敢说话了。 两边打机峰打得厉害,风姐儿浑然不觉研究妹妹做的宝剑馒头。 夏晴不由得笑,看来姐姐还未开窍呢。算算年纪,姐姐今年15岁,放到有些人家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只不过夏家招赘不好找赘婿,所以才拖到了现在。 又想想不开窍也好,反正姥姥和娘都不会让大姐外嫁,赘进来个男子就算作妖,有夏家一大家子人看着,料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余婆婆从珍珍娘那里听说夏晴如今食铺忙不过来,居然将青枣打发了过来:“伺候我个老婆子白白耽误了她,不如跟着你学一门手艺。” 珍珍娘捎了话过来“我跟女儿时不时能照应余婆,你不用忧心她老人家。” 倒是怎么称呼?余婆婆按照辈分是夏晴的太姥姥,她收养的干女儿……夏晴岂不是也要叫姥姥? 青枣连连摇头:“不好不好,就叫我青枣便是。” 她本来就是心底良善之辈,做事都很麻利,很快就一切上手,成了夏晴的好帮手。 有了她帮忙,夏晴就也安心推出一些新品。 过了女儿节就是端午节。 顺天府地处燕地,就没有南方系丝投角黍到江中、赛龙舟竞渡的习俗,但民间也要吃角黍,临近端午大小食肆肯定都要出售角黍。 如今流行的端午节食物有:蒜泥温淘面、糕点、角黍除了传统的白糯米,还有松子仁、枣仁、核桃、豆沙的各种各样。 夏晴想做的是小角黍。 将糯米和粽叶都全部放在水里浸泡清洗,随后以白色棉绳做底,上面叶片卷成漏斗状,再用勺子舀一勺雪白糯米,勺子左右转转,做好形状压实,再舀内馅儿。 “旁人家的粽子,要么是白粽,再讲究些就是豆沙,唯有我们家的花样多。” “我是做食铺的,当然要花样多,否则人家家里能做出来,又何必上街市上买?”夏晴笑嘻嘻。 她事先就做好了咸蛋黄肉松、芋头梅花露、烧排骨、板栗松子仁、莲子和芝麻、红豆馅、火腿鲜肉、蛋黄香菇、笋尖鸡肉、艾草眉豆、梅干菜扣肉大概有十几种馅料。 全部都包成小小一个,指甲盖大小,而后用端阳索的彩绳捆扎起来串成一串。 夏晴先去自家食铺上开售,为了吸引眼球,特意寻了一枝长竹竿,将一串绣球一样的小角黍系了一长串,看着琳琅满目非常显眼,甚至自家和青枣还分别挂了一串在脖子上,务必夺人眼球。 果然被路人注意到,驻足赞叹道:“好精巧的角黍!” 夏家的角黍并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大小,而是大概拇指大小,包了一串,用绿色芦苇叶包扎后集体穿在五彩花绳上编织了一串。 看着不像是吃食,倒像是装饰的项链。 “您好眼力,这是我们新出售的角黍。”夏晴甜甜开口。 “您要点什么?有芋头梅花露、板栗松子仁、火腿鲜肉、艾草眉豆、梅干菜扣肉等十几种,都不同呢。”青枣也学着她的样子招揽顾客。 “那这个呢?”食客随手拿起一枚。 “那个是梅干菜扣肉的。”夏晴包角黍时做了不同的标记,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食客一听是咸味,就摇头拒绝:“角黍我只爱吃甜的,怎么能有咸味的呢?” “你别把它当点心,当饭不就是了?糯米配咸菜不也能吃么?”他的妻子笑嘻嘻,“我看就你别扭,掌柜的别理他,给我一个梅干菜扣肉的。” 她还吩咐店家用刀切一半,才尝了一口眼睛瞪圆:“夫君尝尝。” “这……”食客不愿妻子扫兴,于是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将角黍送进嘴里。 这一口就觉不一样,那梅干菜扣肉想必是选用了上好的五花肉,故而每一粒糯米都沾染了肥油的香气,丰腴而不油腻。 先是莹润的糯米,黏黏的,口感清爽,里头梅干菜筋道十足,五花肉做成的扣肉则肥瘦相间,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 “其实……这个咸角黍,虽然感官上怪怪的,但是当成一顿正餐来看待的话,似乎也可以……”食客点点头,觉得可以买。 他和妻子商量了一下,觉得每样都可以来三个:“家里还有个女儿,我们三个一人一种口味。” 一下子就打包买走了三十个。 沈员外这些天特意从镇上坐车过来吃东西,今天凑巧看到这么多角黍,一下选择困难:“到底选哪个?” 夏晴指点他:“你不如选小粽子,每样的味道都不同,但又很小不占肚子,一下就能品尝遍各种滋味。” 她将每样粽子都做了大小两种,此时将大的粽子切块免费分给过往客人品尝来揽客。看着像是一种新奇有趣的装饰品。 沈员外果然看着有意思:“端午节那日我自己挂在脖子上,手臂上看着也好玩,就不用买端午索了。” 像他们这样的食客还有很多,因为夏晴做出的馅料新奇有趣,而且又是小小拇指大小,根本就不占肚子,而且也不贵,又是应节日。 除了自家拿去吃,还有许多人预定了许多份,想着拿去送给家里人也有面子。 还有食客同沈员外一个想法,觉得小型角黍非常具有装饰性。 夏晴悟了:相机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相机,而是智能手机;方便面的竞争对手不是其他方便面,而是外卖平台;我们卖粽子的竞争对手也不是其余粽子商,而是卖端午索的! 夏晴就舍弃了大角黍,专门做小角黍,而且将系小角黍的彩绳都选得花里胡哨,甚至跟编绳子的商人合作,从人家那里低价批发了一批编织了如意结、梅花结等各种吉祥图案的花绳专门用来当彩索来捆角黍。 还开发出了各种搭配的小角黍,除了各种馅料,角黍基底也各自不同,除了常见的糯米,还另外做了紫米、黄米、红米的,为的就是能够让食客感觉新奇。 这样整个端午节前夕夏家人都在埋头做角黍,连鸭血粉丝汤的出产量都显著下降,虽然订单多,但能够批量生产,倒也不费脑子,只要熟练了就能飞快包起。 夏晴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这个端午节前夕就已经赚了一贯钱的利润,也不知道端午节还能赚多少。 端午当天。 五月五这天中午之前,顺天府的习俗是大家集体走进天坛,官府也不封禁,由着民众进去,这被称作“避毒”,或许民众相信天坛祭祀上天能帮忙避开人间五毒。 今日百民都要“避毒”,她这食摊本想继续开门卖角黍,但被夏姥姥竭力制止:“要钱不要命了?” 夏晴只好作罢,想再提着篮子在避毒时去叫卖。听姐姐说,先是全民去天坛避毒,等到过了中午,又要到天坛南侧的鱼藻池溜达,天坛有牺牲所、神乐观也都热闹非凡,做生意肯定好。 唯独风姐儿不在,去了南海子,听说这一天要捉虾蟆取蟾酥。太医院的官员、旗手带着器物、吹吹打打前往南海子捕捉**,是为了提取蟾酥,据说是入药的好东西。许多孩童就也跟着去帮忙赚钱。 小妹偷偷告诉二姐:“大姐说,她用针穿透枣树叶刺**眉间,有枣叶挡住就能避免浆液溅到眼睛里受伤,很是神武。” 夏晴打了个寒颤:“今天我不要跟大姐同床。” 想想都恐怖。 端午这一天,夏家人早早就起来,姥姥砍了几枝菖蒲叶插在门上。 夏晴觉得好神奇,等到流传到后世的时候,门上已经插得是艾草和柳叶了。 家人互相用艾叶雄黄涂耳朵鼻子,亲戚之间互相赠送五雷符、雄黄酒、菖蒲酒、唤作端午索金锡铜钱五彩绳等端午节日礼物便出了门。 夏家人去了天坛避毒。 这一天除了天坛,还有金鱼池、高梁桥、东松林、北满井,到处都是饮醵熙游的人群,夏家人都休沐,就与夏晴说好,等避毒完之后拎着篮子分别去各处售卖。 天坛果然人头攒动,好像全京城的人都来了天坛。陈老三扛着的长竹竿上系着的一长串小角黍就格外招人注意。 年年都过节,大家对于节日之物的期待也都与往年不同,今年骤然看到新品,都觉得新奇有趣。 一问,这粽子价格也不贵,只有大粽子的一半价钱。 有人家里穷,想吃个粽子应应景,正好。 再说了端阳节吃粽子,大家也互相赠送。 到了天坛不到几步路,家里人拎着篮子里的角黍就都销售一空,没有卖到的,也问清楚了夏家食铺的位置,想着下回去买。 “饱时归”的角黍生意,一路从节前十天做到端阳节当天,等过了端阳节,还有不少食客都来夏晴这里打听角黍,夏晴就又做了返场,不过这次做得不多,也不做耗费时间的小粽了,都是大粽,每日只包一种馅料的角黍,也就卖50个,免得多了惹得顾客审美疲劳。 但她第二日就见昨天的食客又在排队,夏晴不由得好奇:“您昨天不是解馋了么?怎么今日又来?” “别提了,我想吃黄米配艾草眉豆馅儿的,昨天吃到的是紫米咸蛋黄肉松馅儿的,好吃归好吃,但到底不是我想吃的,结果过了一晚抓心挠肺,勾得我今天越发想吃了,天不亮就爬起来排队。 夏晴听到这里略有些歉意:“那您今天又白了一趟,我今日包的是笋尖鸡肉。” “啊?”客人哀嚎,满脸失望。 夏晴不忍心她再等:“要不这样您瞧可以吗?明日我包黄米配艾草眉豆馅儿的,您明天再来。” “不成不成。”谁想那位小娘子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样就没意思了,我要自己碰到!对了,老板,今晚你叫你家里不知情的人选馅料,不许你自己选。” 夏晴:…… 这就是盲盒的威力吗? 她咋舌。 再仔细观察,发现像这位顾客一样的人有很多。 夏晴就捉摸着要不搞个角黍盲盒? ----------------------- 作者有话说:抱歉今天更得少,因为我晚上的时候丢稿了,发现白天写的东西都不见了,边哭边打码字软件客服电话,充钱解决问题,然而没有用,最后只好自己又靠记忆写了一遍,我好蠢啊啊啊 第31章 第31章 说干就干。 翌日清晨, 再来夏家食摊,就见食摊上又摆了一排木盒。 店主笑眯眯:“我家的角黍装在木盒里,里头还搭配了一份汤, 一荤一素, 拢共只要十五文。” 荤菜的种类有以下三种,素菜的种类有以下三种,角黍的种类则多达十几种,每日里搭配不同。 有的食客很感兴趣:“正好我每日里都发愁吃什么呢, 这下倒省得思索了。” 不过夏晴总归就卖了十天就决定收手不做了,夏姥姥不解:“如今生意正好, 为何不做了?” “我们这种小食摊要的就是灵活掉向, 时不时换个种类让食客新奇新奇, 要不老是吃角黍,也该腻了。”夏晴答。 眼看天气渐热, 她要再改进菜单了,主要是推出冷饮和冷食。 先去买冰, 古人窖藏冰块的历史太过悠久,《礼记》里周天子时就有窖藏冰块到夏季祭祀的传统,发展到大明朝有专门的管理部门冰鉴署,在北海琼华岛等各处都设有冰窖。皇帝夏日会给官员们发“冰票”颁冰做福利, 但有的官员会倒卖冰票到市面上,夏晴想,这跟现代没什么区别嘛,还有些商人也会出售自家地窖的冰块。 商人自家卖的便宜, 但夏晴总担心不干净,索性就高价买了冰票去官方买,官方选用的冰块有河里最干净的冰块, 也有用冰桶储存饮用水冻成的,她要做冷饮,自然要买最干净的冰块,不然给客人吃出毛病了,古代拉肚子可是会死人的。 花了五百文一块的高价,买了一块冰,还好自己计划的菜单里也就银丝草是冰沙要多用冰,其余的雪泡缩脾饮、冰雪冷元子都只是做好后放两块冰块增加风味。 算了下成本,这一块冰虽然贵,但好在能收回成本。 夏姥姥咋舌:“我昨天在神机营,听说某位大人家里有冰鉴,里头放了冰块再存吃食就不坏,还有冰山要雕刻成山水人物摆在家里既清凉又好 看,不知道得多有钱啊!“她连口冰块都舍不得吃。 “您老人家就等着吧,总有一天我要让您过上想用多少冰就用多少冰的日子!”夏晴拍胸膛立下豪言壮语。 天气逐渐炎热,烈日当空,赶鸭人夫妻两人从正阳门大街一路走过来,只觉浑身燥热,等走到夏家食肆后眼前一亮“是这里了。” 他和浑家行至食肆前,见当胪的小娘子头戴浅蓝头巾,身穿浅绿袄裙,不慌不忙招呼前面排队的食客,说话轻轻柔柔,在盛夏里显得清爽,让人看着就觉得暑热散了大半。 排到他们,赶鸭人笑道:“是俺们村铁柱叫我过来的,说你家吃食卖得实惠,不知道有什么可买的?” “是铁柱大哥?他帮了我大忙。”掌柜笑起来,脸颊侧露出个酒窝,“他推荐来的老乡我可要少收一半钱。”,铁柱是之前给她赠送蟹方的民夫,这之后也三五不时就推荐自己进城务工的老乡过来,夏晴少不了要给这些农人打个折扣。 “使不得,使不得。”赶鸭人夫妻连连摆手,“你摆摊子也是讨生活,哪里能占你个小娘子的便宜?那俺们真是岁数活到狗身上了。” “您先看看想吃什么?”夏晴转开话题,“我这里有冰饮,银丝草、雪泡缩脾饮两道,银丝草因为全是用冰,所以要20文,后者是八文钱,冷食有冰雪冷元子、加蒜过水面、银苗菜过水面、甘菊冷淘,每样是十文钱,每桌都送夏至长命菜。” “我要一个加蒜过水面,给我浑家一份雪泡缩脾饮、甘菊冷淘,一碗冰雪冷元子。” 赶鸭人算算今日赚到的钱,在心里盘算,拢共30文,也算是小小奢侈一把。 他妻子连连摆手:“我不要点那么多,我也要碗面就行了。” 哎呀就给你点了。我吃一份面够够的,否则回村去人家问你去了趟城里吃了逛了什么,你就说吃了份面,岂不是脸上无光? 这人还挺疼老婆的。 夏晴笑道:“既然要吃村里没有的饭菜,这些是我自家吃的菜卖给你一份,芥末鸡丝八文钱,甜甜的石榴果子冻五文钱。”,那些菜式是夏家人的饭食。 那就都来一份吧。咬咬牙,看妻子看向那石榴果子冻的眼神充满惊喜向往。 夏晴自然都按照对半的价格收的费,只要了22文,多余的铜钱又塞回到他妻子手里。 那夫妻两人感激得不知怎么好,连声道谢,夏晴就笑眯眯:“要谢得去谢铁柱给我食谱,也要谢你们全村人三五不时就来我这里捧场,一进城必来我这里吃饭,当真算是我食铺常客。”,没想到当初给修牲口棚的民夫们做饭还有这等好处,带来不少熟客。 “何止我们村,临近村子都有人来,他们都说当初你给衙门做的征夫饭好吃又足量,还自己贴钱给俺们村人加菜加饭,乡亲们照应你的生意是应当的。”赶鸭人说得都是发自肺腑。 “就是呢。我们村里现在都说在京城有了个落脚地,再也不像以前那般恓惶了。”女赶鸭人也笑着说。 夏晴就给他点拨两句:“这里附近有关帝庙,有文丞相祠,可灵了,你们可以吃完去逛逛,也算是来了京城一趟,再者,我斜对面有家清远春酒楼,别看它大,它为了招揽食客玻璃烧麦赔着本卖,两文钱一个,你可以买些回家给老人孩子,说出去也有面子,是京城的大酒楼。” 边给他们讲京城的物美价廉旅游攻略,边讲菜式熟练做好。 民间吃冰史很漫长,如今就有许多种冷饮。 眼见着她熟练将两把面条放进锅里开煮,随后倒上两碗冷饮,又另煮一锅小元子,全煮好后又倒上两种不同的浇头。 加蒜过水面是大明百姓喜欢吃惯了的面食,白水面条干拌,加蒜泥醋酱油香油,这种凉面最适合夏天,吃起来清爽凉快。 甘菊冷淘是将和面的枝子换成甘菊茶汤,面条清淡还有微微的甘菊香。 雪泡缩脾饮,源自宋朝的方子,用砂仁、乌梅、草果熬成,有点像酸梅汤,用于解暑降温。 “好了!”夏晴身边的小丫头将菜放入盘中,端了上来。 赶鸭人和他浑家分别尝了起来。 他自己觉得吃蒜过瘾,所以点的这加蒜过水面也正和他的口味,开吃前细心夹了一筷子给自家浑家:“尝尝和家里的有什么不同,若是嫌有蒜味,我看店家备了一小搓茶叶,要来嚼嚼就好。” 看着妻子开吃,自己才开始吃面,筷子夹一长缕,熟练卷成团,一股脑松进嘴里。 真不错!冷面里头有油盐粒咔嚓咔嚓的香味,还有蒜泥的辛辣,香油和香醋的比例不知道怎么配的,恰到好处。 赶鸭人咽下去才对着夏晴竖大拇指:“掌柜的,你这看着是面条,但吃起来真和肉的滋味差不多!” “你这粗人,说得什么话?”旁边路过一个体面些的人笑话他。 赶鸭人也不恼:“我是粗人,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觉得天下最好吃的就是大鱼大肉大荤腥,夏娘子做得这面,吃起来居然跟肉差不多。” 他坦诚质朴,说得那路人都心动:“那我也尝尝。” “好吃咧,错不了。”赶鸭女也帮腔丈夫,“俺点的这个甘菊冷淘清爽爽,里头还有点异香,吃完之后感觉跟嚼了一朵花一样,城里人这风雅吃食俺也是见识了,赶明儿在村里好好夸耀夸耀。” 至于冷饮也好喝,雪泡缩脾饮里头能喝出砂仁、乌梅、草果好几种香料的味道,酸酸的,冰冰的。 这是早上就烧煮后吊井水上方冷却好的,临上菜时夏晴又加了两块冰块进去,此时杯壁在夏日热浪侵袭下凝结出了点点水珠,看着就觉得心里都凉快了许多。 冰雪冷元子源自宋朝,是冰屑冰镇甜水里煮小元子,喝起来甜滋滋的,而且咬开小元子后惊讶发现,夏家食摊的小元子居然有馅儿! “这么小的一点,怎么还有馅儿?”不过拇指大小的小元子,也难为她想得起来放馅料。 “我家娘子想着有馅儿很好吃,里头有豆沙馅儿,枣泥馅儿,芋头馅,还有南番瓜泥馅,搓在圆子里正好。”夏晴身边的那个小丫头伶牙俐齿。 赶鸭人两口子最后吃得一道菜是夏至长命菜。 倒不是他们挑剔,实在是在乡下吃多了这个。大明百姓夏至要吃别名“长命菜”的马齿苋,究其原因就是因为马齿苋清热解毒,许多夏天中暑痢疾的症状都能缓解,所以流传下来这样的做法。 寻常乡间青黄不接时总会吃大量野菜,两人吃都吃烦了,所以留在了最后吃。 可是一尝就觉不对:“这个也好吃!” 赶鸭妇细心,慢慢咀嚼,品尝出了不同:“拌料不同!要做得更细心些,应当是焯水去掉了苦味,又加了油盐、呛过的香醋,还有芝麻油、花椒油,还加了荤油!” “您再说下去,我店里的秘方可就泄露了!”夏晴开玩笑逗她,见她信以为真懊恼捂嘴,赶紧安慰她,“不会的,我这里处置这么精心,可旁人不一定有这份耐心。” 赶鸭妇才放心下来,就一份芥末鸡丝,再放一筷子长命菜放在面条上,一口气全送进嘴里。 这时候芥末的辣、鸡丝的鲜、长命菜的咸香汇集一起,正好搭配面条的清爽,就这么就着吃,一会功夫那几份菜就都见了空。 夏家食肆的其余几样菜也卖得好。 银丝草是将冰块刨成丝状物,而后撒上甜甜的蜂蜜喝果酱。 银苗菜过水面,所谓的银苗菜就是藕尖,如今初夏藕尖初绽,最是清新嫩口,吃起来也格外解暑。 而这几样菜做起来都省事,前一天晚上爹娘帮忙擀好面条,第二天空闲的时候煮好面条,浸泡在凉水里,只要客人来过一下水就好。 调料蘸料都可以在空闲时做好,而做起来只要青枣一人就可操作,夏晴又能腾出来做新的面条。 面条清凉解暑,冷饮加冰正好两块,几天功夫就卖出去了许多。 夏家人每天数钱都数半夜,陈老三还特意去买了一捆灯芯草和一个匹车子、木滑子,要在家里摇灯芯草 绳——系铜钱用的。 这天夏晴还如往日一般在市面上卖东西,长队排到前头,露出一张熟悉的笑脸——是游野! “你?”夏晴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到一年,他已经与从前吊儿郎当的少年郎截然不同,眼睛更加炯炯有神,透出股野性,少年的桀骜带着初涉世事的成熟,已经渐渐有了青铜剑淬出光彩的锋芒。 唯有看到熟人时候还是那股吊儿郎当的不驯模样,却天然带股不羁如风的潇洒。 夏晴只顾着看他,又惊又喜,手里正锉冰块的铲刀差点没拿稳,在光滑冰面上滑了小圈,发出了“吱——”一声。 “小心。”游野眼疾手快,接过夏晴手里的锉刀,“我刚回来,帮你吧。” 后头排队的人太多,游野也来不及叙旧,先洗手,走到案板后顺顺当当接收开始帮厨。 排在游野后面的那位食客显然有点迟疑,犹豫指着案板:“掌柜?我也要自己做吗?” “不用不用。”夏晴忍笑回答他,“这是我家亲友,刚从我外地回来。” 游野已经洗完手擦干净,自然而然问客人:“您要吃什么?” 客人“哦”了一声:“我要银苗菜过水面,再要一份银丝草。” 青枣答:“拢共是30文。” 游野已经开始熟练刨冰了。 客人就笑着调侃夏晴:“掌柜雇的这两位好,一天下来都不用掌柜开口说话。” 不得不说,游野真是聪明,即使他没见过夏晴做这些吃食,也无师自通刨冰丝、倒蜂蜜、煮面条,夏晴一开始还想客气退让一下,但发现他实在太好用了,就……算了,反正大家都这么熟悉了。 有了他的帮助,食摊前面排的大长队很快就一一消解,眼看过了饭点,夏晴摘下做菜的围裙,这才有空招呼游野:“快坐,尝尝我做的菜。 ” 游野却毫不见外:“你坐下歇歇是正经,我自己做。” 随后自己熟练煮了碗面,过凉白开后撒上银苗菜,又给自己从竹筒里倒了一份雪泡缩脾饮,还学着夏晴的样子在竹筒上插了小纸伞——这也是夏晴的小巧思。 惹得夏晴很愧疚:“让你帮忙不说,还让你自个儿做饭。” “有什么区别,反正这些菜式都是你提前备料做好的,我也是盛饭罢了。”游野笑眯眯宽慰她,在盆里倒入热水,将竹筒里的雪泡缩脾饮放进热水里坐热,才递给她,“你也累了半天,赶紧喝点解暑的。” 青枣对这个新来的不知来路的大哥很警惕——这人不会是来抢她生计的吧?因此自己又从倒了一份雪泡缩脾饮,加了两粒冰块,挺着下巴傲然交给夏晴:“这是冷饮子,要加冰才对,姐姐早上特意吊在井水上沁凉的,加了热水岂不是对不起姐姐的巧思?” “这个我喝,我再请你一杯温热的。”游野也不恼,还是笑眯眯,“夏日暑热,你们在日头下晒了半日,猛地喝凉的,恐怕要激了肠胃不适。” “那你怎么能喝?” “我是习武之人,骨血旺。”游野让她看自己臂膀,“我昨天刚制服了一帮山匪,喝点凉饮子怕什么?” 青枣狐疑看他臂膀,果然隔着布衫就看得清肌肉虬结结实有力,几乎要将青衫撑得爆炸出来,她转为敬佩:“大侠啊!” 夏晴则捕捉出了另一层:“怎么,你昨天还在外面么?” “是,制服了山匪,上司准了我假期,我就来探亲,昨天晚上饭都没吃,骑马跑了一夜,再到今天上午才进了京,说来好笑,从河南快马比在京城还要耗费时间,这京城的路也太堵了……”游野说得神色平静,似乎是在闲话家常。 夏晴却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是说,你没回家,先来了京城,又没吃没喝没睡觉,来我这里先干活?”,她顿时良心不安,赶紧给游野递竹筒,“你先喝点饮子,我再去给你另外做个饭。” “那有什么?我有劲得很,再干一下午都成。”游野要拦着夏晴,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去,自己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喝饮子吃银苗菜过水面,一边眼神看着夏晴,眼珠子都不错开一下。 仓促之间夏晴也没什么准备,就去隔壁食摊买了份元汁羊骨、煎烂拖鹅、糟茄子、卤肉、羊肉水晶角,拎了一大堆。 随后将元汁羊骨连带跟店家买的羊汤放进锅里开煮,再加一把白面开煮,再将卤肉切块,与蒸鸡家现买的配菜木耳丝、笋丝、茱萸爆火炝炒,直到整条街都混着呛人的香气,这才浇到羊肉面上,与凉拌的长命菜,煎烂拖鹅、羊肉水晶角、糟茄子一起端上桌。 她这时间把握正好,等她新菜上桌,游野刚好将上碗银苗菜过水面吃完,唯有旁边的青枣看得清楚,游野是故意押着吃饭速度等晴姐姐呢! 游野笑:“来先看你果然是对的,要是回家,说不定我爹还得先罚我跪半天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夏晴却略有些替他鸣不平,她这些日子也隐约知道了游家家事,游员外败光家业后还禀性难移,搬到京城后还时不时去拱北县庙会上瞎逛,听说看儿子在外就想买个山水画、田黄石印章什么的,结果人人都摆手不做他生意,这才知道游野走之前已经跟大伙儿打好招呼说自己不会去结账,惹得游员外大骂儿子不孝。 替他不平之余就多给他喂饭:“多吃点,羊肉长力气。”,一边又给他挖了厚重一勺子卤肉杂烩浇头,又洗了手将煎烂拖鹅给他剔骨,方便他吃。 “不用,别脏了你的手,我就喜欢吃带骨的。”游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端起饭碗就“唏哩呼噜”风卷残云般吃完了一大碗羊肉面,最后连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我说那卖元汁羊骨的掌柜应该学你这做法,一下就能叫人买好几碗!谁能想到你居然将元汁羊骨和卤肉并做了一道菜,就是我跟着王大人在官衙里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大家都说河南离着京城近,吃食习惯也差不离,可我觉着就吃不惯,还是今日你这饭合我胃口。” 青枣听着游野一叠声的称赞,不免惊讶:这不是晴姐姐从外面买来的菜加工出来的么?游野大哥这么馋?不过羊肉水晶角几道菜没有再加工,都是外面买来直接端上来的,看他怎么夸? 就听游野夸:“这煎烂拖鹅带骨真香,果然擅长做菜的人挑美食也能挑到上好的,还有这羊肉水晶角,本来乱糟糟的,你这么摆得整齐真是增色不少,店家应该请你去教摆盘,糟茄子就更不用说,你这小碟装出来更精致,让原本难登大雅之堂的菜式多了讲究,我看就是放到官府的宴席上也使得。” 青枣听得眼睛瞪大。 他是真饿了,一会功夫就将饭菜吃得精光,两碗面、一干菜肴,还有两盏凉饮子,都尽数下肚。 夏晴作为做饭的人,就喜欢看食客有胃口的样子,自己看着也很满意,有一种投喂满足感。 再说了,游野没跟她客气退让就让她越加满意:他千里奔袭风尘仆仆刚来就被不明就里的自己拉去干活,这哪里使得?总要喂他多吃些吃食才能弥补一二。 等他吃完后夏晴又将自己每样都多买的一份递给他:“这是给你爹娘的礼,你带上,就说是河南采购的特产,伸手不打笑脸人,你爹也不至于责罚了你。” 游野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横竖我也要先去你家,这就当你的回礼了。” 他自己从带来的包袱拿来许多河南当地的特产,什么永城的红枣干、垛子羊肉、最好笑的是一大条莲藕,据说叫虞城乔藕,吃起来不掉渣,自己只留了一份当地青玉玉镯:“这是给我娘的。” 他又帮夏晴做到收摊,自己则拎着大部分条凳桌椅,一起往夏家去。 夏家人都认得游野,见他都欣喜不已,不知怎么的夏晴跟他们介绍时有意略过了游野还没回自己家的事,只说在街上遇上。 游野则不避讳,笑道:“我看回拱北的车要到明日早上才有,索性先来您这里探望。” 夏姥爷很热情:“明日跟我一起回去,我有驴车。” 游野和陈老三交换个视线,彼此心照不宣。 夏姥姥则拉住游野心疼:“跟我家大姐儿一般的年纪,就已经去外地奔波,真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你爹怎么忍心还骂你啊!”,仗着自己的长辈身份,倚老卖老,疯狂输出若干限制级脏话替游野鸣不平。 瑶琴也同情这孩子,要蒸蟠龙菜,还打发小女儿上街买豆腐、鱼、河虾来待客。游野练练摆手:“我略坐下,明日早上跟姥爷同去便是,这会还要去营地找上司报道,跟兄弟们宴饮,恐怕来不及叨扰。” “孩子有正事,我们也不留你。反正你以后若是在京里,常来常往便是。”夏姥姥不是那等瞎客气的人,既然他忙也不强留人家。 游野就笑着跟夏家人道别,临走前不知有意无意,看着夏晴的方向,跟陈老三大声说:“我这回护送王大人击退了几波匪人,还最后捉了一波山匪,应当上司会有嘉赏,到时候我的庆功酒还要聘二娘子帮我做一桌。” “那有何难?只要价钱到位,我们乡里乡亲自然得接单,有生意不做又不是傻子。”风姐儿半点没听出来,大咧咧开口。 惹得夏姥姥连连摇头:哎呀,我这不开窍的孙女啊! ----------------------- 作者有话说:《酌中志》;过水面、银苗菜、银丝草出自这本明人笔记 第32章 第32章 给事中王励大人这回往河南南巡, 安抚军民询察所苦,可谓是收获颇丰,先是奏黜贪刻者百余人, 而后招抚流民, 开仓赈济,废除了些百姓呼声颇高的苛捐杂税1。 随行人员也一路受到赏赐,像游野这种级别本应只拿1锭钞,但因为英勇应敌, 也得了5锭的宝钞。 不过游野并不是很在乎银钱。 火甲本质上是一种地方徭役,并不算正式军职, 他被抽调也是因着身手不错、为人可靠, 才得了抽调去护卫钦差, 这回护卫途中,游野胆识过人, 随机应变,识别出了几次风险, 让他们一行人多次逃过危险,因此被随行的右都御史王彰和给事中王励两位大人所看到,保举他进入卫所。 陈老三最懂这些,他自己本来就是总甲, 跟家里人说:“进了卫所就与先前火甲不同,虽然名字都带甲,但卫所可以靠军功升迁了,管10人是小甲, 管50人是总甲,” 夏家人倒是对钱不在乎,他们这些编制内的半临时工, 每每遇到类似皇帝生日万寿圣节,依例获赐钞一锭2,能靠着这些三五不时的过节费过日子。 游野先去了营房,交接了腰牌,翌日才跟着夏姥爷一起归家,等到家里,家里门口正喧哗,早有消息灵通的报信人拿了消息上门去游家讨赏钱,他娘史静宁正捧了个竹簸箕,从里面抓了一把铜钱往外面撒。后头跟个小童,举着一盘红鸡蛋给邻舍分发,门楣上绑着大红缎,过节一样的喜气腾腾。 “娘!”游野长腿两步就走到史夫人跟前,将她扶住,两厢见面叙礼,又给邻居们拱手道谢,这才相扶往家里走。 进门就见游泰生正端在堂上,沉着脸也当看不见儿子,游野装看不见,自己将娘扶到高堂之上,自己则跪在地上的绣燉上磕头行大礼,游泰生身子一歪,到底没走,别别扭扭受了儿子的全礼。 史夫人还没等儿子磕够三个头就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看着许久不见的儿子,激动得泪光盈盈,上下打量他,不住念叨:“瘦了,黑了。”,扬声吩咐厨娘给他做饭。 “不用,大清早的,我也吃不下,叫他们去外头买份炸酱面和酱肉春笋包就好。” 那两份正好是夏家食肆的吃食,史夫人心底暗笑,吩咐下人们去置办,自己赶紧将儿子拉来问东问西,听他刀光剑影的故事,摸着胸口惊呼,“阿弥陀佛”个不停。 游泰生虽然身子还是动都不动,但脸上的容色缓和了不少,甚至听到惊险处,也顾不上矜持,跟着史夫人一起惊呼出声。 游野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有些少年人秉承孝道,外头受了委屈吃了苦半点都不跟父母说,美其名曰不想父母担心,实则一来父母不明就里反而更加担心,二来……二来遇上他爹这样从未挣过钱的纨绔,孩儿不说外面艰辛,他就真当孩儿在外面享福呢。 然而说完后,游泰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复又沉着脸,重重咳嗽一声,质问儿子:“你不孝,你可知道?” “孩子才回来,你说这个做什么?”史夫人瞪他一眼。 “你让我说!”游泰生夫纲不振,却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呵斥了一声。 “爹的要求我知道。”游野很平静,甚至还有涵养拍拍母亲的手背,安抚她一下,“爹娘听我说,看孩儿猜的对不对?” 爹娘不吭声,都看向了他。 游野就不慌不忙开口: “一是收藏。什么白定炉哥窑瓶、铁梨木天然几、水碧石雕、金石之物,数不胜数。” “二是收藏到的藏品都要稳妥保存。什么上品织锦做书衣,檀木黄花梨做画匣书盒,藏品一千两,盒子一千两,都说买椟还珠,那买爹的椟肯定不亏本。” 史夫人苦笑,丈夫岂止是收藏?法书名画,则倾囊购之,或典衣鬻产而不惜,别的不说,刚她进门那年丈夫就为本名帖卖掉千亩良田,传为金陵士林家奇谈。 “三是办雅集,爹收藏了好东西,必然要与同好欣赏,否则岂不是锦衣玉食?” 游野声调平静,可隐约还是透出些许冷峭,“宴席上食物、器皿、陈设,样样都要与这幅画相符,不惜耗费重金搭建出画中情景,朋友装扮成画中人,来宴饮作乐许多天。” 自己的行径被儿子总结出来,游泰生颇为坐立不安,似乎眼前不是儿子,而是自己已经过世的爹。他有些如坐针毡。 游野斜睨了一眼,“若这也就罢了,第四,就是给朋友豪掷万金,见过两次面的朋友在雅集上夸赞爹的新画两句,爹就认为是伯牙子期寻到了知己,出手相送。” “你……!”游泰生简直像是在照镜子,他想骂儿子,可是举起手却没有任何底气骂回去。 祖传下来家中堆积着许多图书古画三千六百五部轴、八宝晋器、金丝帏帐、猫睛石、龙卵、铁梨木天然几、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水碧石、青铜美人觚2,等数不清的珍宝,尽数被他散尽千金。 酒席上人带人来的客人,随便恭维游泰生两句“当世豪杰”、“战国君子风姿”之类不走心的鬼话,就能让他送出去一份厚礼。 游野也不怕他:“第五就是,乱借印子钱,只因爱上某件名画,不算自己手里金钱有多少,就直接去借印子钱付定金,其实手头根本不够尾款,于是不了了之,非但定金打了水漂,印子钱也到不了手。” 要是光收集文玩吃喝玩乐也不至于败家,可乱送人字画,没有计划的乱借印子钱,就是皇帝也供不起。 说到这里,他语气重了许多,充满了讽刺:“我们金陵的祖产就是这么败光的。我还记得当初爹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痛哭时也大致这么哭诉过,可对?” “这……”游泰生最后一点底裤也被扒开,脸涨红,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被债主围追堵截被要债人联手赶出祖宅的情形。 本来他这些日子攒着一口气要拿出家长的派头狠狠责罚儿子,此时却没得话说,嗫喏了半天,终于像散了气的皮球,最后委委屈屈反像儿子,问:“你走之后,为何要吩咐书坊不许给我结账?” 终于绕到了点子上。 今日是儿子立功归来的大喜之日,丈夫却沉着脸耍小孩脾气,被儿子一一拆解了半天才终于像个要糖吃的任性小孩一般提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史夫人眼前一黑。 丈夫从她嫁过来就是这 么长不大的孩子心性,以前有公爹压着还行,等公爹去世丈夫就更加肆无忌惮,她这么多年当娘可真是当累了,居然还连累自己儿子! 要不是她娘家败落和离了会被娘家远亲发卖,要不是她想在儿子成亲前替儿子守住剩下的基业,要不是她担心儿子议亲时公婆和离影响姻缘,她早就义绝了! 游野似乎觉察到了母亲的情绪,往前一步,轻轻按在了她肩膀,颇有安慰的意思。 史夫人一口气呼吸了过来,多亏儿子,当初丈夫背着自己散尽家业,是才十岁的儿子从丈夫那里偷来了几样古玩藏在她房里,又请来了公公在世时的挚友和姑祖母帮忙主持公道,才清算资产,用田庄抵债,保住祖宅,将债主一一送走,最后又主动提出要将祖宅出租,与父母一起回圣祖曾经发迹的燕赵之地谋求前途。 有了祖宅赁出去的银两,儿子又主张买些金陵特产随车,到了顺天府出售获利,又变卖了那些古玩,才在顺天府买了房田产,还买了几房忠实可靠的仆人,算是站稳了脚跟。 即使这样儿子都没闲着,自己主动去做火甲。她哪里舍得儿子做那火口里讨生活的营生? 可儿子看得明白:“娘,自古以来若没有权势的富户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猪羊,先前若是咱家有人在衙门做官,谁敢给爹爹做套?今后我就在衙门拼命,您帮我打理好瓦舍田产,总有一天我们家还会东山再起。” 史夫人这才如梦初醒,收起过去自怨自艾的悲观,振作起来,陪儿子重振旗鼓。 游泰生既然说出了憋屈,就索性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儿子,你是不知,我这回遇上一副名画,《清明上河图》,那可是千年一遇的奇画!要是掌柜准许我挂账,啧啧啧,到手后,我们家就有传家宝了……” “《清明上河图》?”游野怒极反笑,“自我懂事起就有不同人拿着各种《清明上河图》、《富春山居图》、智永《千字文》上门,每个都自称真迹,每一样您都买下,家里大概堆积了上百张清明上河图。真要用钱拿出去,荣福斋的掌柜连着摇头了几百次。” 没有一张真的。 “那些人也是走投无路才勉力一试……”游泰生说着说着就没音了,透出了十二分的心虚,“毕竟我还是当爹的,为何家里的钱我没权利过问?” 自打他败光了家产,妻儿就联手将他架空,每日里只给他吃饭喝水,一年四季才一身换洗衣服,其余的钱财是半个铜板都不给他。 “钱财?”游野冷笑一声,将身后背着的包袱重重甩到了案上,“爹要的可是此物?” 包袱皮松散,露出里面两个银光四射的大银锭。 游泰生满眼放光,正要伸手去拿,却被游野扯了包袱皮回去,只将自己的胸前布“刺啦——”一声撕扯下来:“这是儿子突击山匪时被人砍中的刀口,这银子就是儿的卖命钱。” 他衣襟散落,里头漏出里衣散开,只见胸膛上刀疤直接从肩头延伸到了胸口。 史夫人吃了一惊,只觉得心神俱碎,扑上来又是心疼又是愧疚。 游泰生也是惊得往前一步,他再怎么挥霍到底还有几分骨肉亲情,当即喊道:“快唤郎中!” “不用了。已经愈合了大半。”游野将衣襟系了回去,神色平淡,似乎并不当一回事,只开口道,“爹下回再缺钱,大可将儿子送去下南洋的商队里签死契,那样只怕卖得更多。” 说罢就哼了一声,居然看都不看游泰生一眼,扬长而去。 游野既然说了要她帮忙置办庆功宴,夏晴便也认真琢磨起来:既要经济实惠,但也要能让眼前一亮的大菜。 像经济类菜肴比如玻璃烧麦、银耳肉片、火爆双脆、凉拌鱼皮,鱼皮和鸭胗、肚片、猪耳朵都是较为便宜的下水,但这几个讲究技艺的刀工菜在酒楼里也能卖出高价,看着很体面。 压轴大菜是罗汉鸡和宝塔肉,都是些江湖菜,狠辣冲天,适合他们这些卫所里的军士。 从穿越过来常做些家常小菜,今日也要做些大菜。她想压轴做一道宝塔肉,一道罗汉鸡。先是带着小姑娘们去买原材料,挑了一方五花肉,一只肥厚鸡,又在南北杂货店买了菌菇木耳虾干干货,又从农人手里买了一方自家产的火腿。 先是一道罗汉鸡,此时鸡肉还不似后世大规模养殖,因此整鸡还算是昂贵的送礼食材。 小妹和青枣两个眼睁睁看着她给鸡肉去骨,毫发无损,下面的骨头却都被尽数掏了出来,简直像是在变魔术。 “想学吗?”夏晴看着两人眼巴巴的眼神,问道。 “想!”青枣重重点头,“做厨子好,有吃有喝,这样子我能吃饱。” 当初她跟着余婆婆大半日子吃不饱,因而很向往能吃饱的日子。 小妹也点点头。 夏晴被逗笑了:“好,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学习吧。” 她便认真给孩子讲解:“像是葫芦鸡、三套鸭,都要用到套鸡的技巧,有人的三套鸭,鸭子里面是鸡,鸡里面是鸽子,鸽子里面是鹌鹑,一环套一环,神乎其技。” 掏光后,再塞入香蕈、绣球菌、花菇等各类菌菇,还有木耳等山珍,以及自己用鸡骨鸡油海带虾干火腿熬就的鲍汁。 “这道菜要是更奢侈,还能用花胶贝柱猩唇蟹粉等稀罕物,这样熬出来滋味醇厚。” “姐姐,每道菜做法都不一样么?”小妹忽然问。 “当然。”夏晴教导她,“想这汆涮熬炝、燉焖卤酱、煎鎉贴,大锅热油的有炸熘爆炒烹,各自不同,还有食材上加酱的有拔丝、挂霜、蜜汁,更是多种多样。” 她拿手里的凉拌鱼皮举例:“像我这回做法就是选用了借味法”。 做鱼皮时用到了芥末和冲菜,此时没有辣椒,就用了冲菜的辣味,先将芥菜头剁开加水泡一夜,第二天早上那个冲天的辣味,能将人的眼泪都辣下来。 “好认真的师傅。”她讲述着,却不知游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夏晴回头,不好意思笑了笑,问游野:“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游野不是今日上午才回家么? “跟家里见一面彼此放心就好,我马上要调度离开火甲,要收拾东西,宴请旧日兄弟,还要跟新同僚们见礼请客,事情太多了。 ” 夏晴不疑有他,只是给他递了一杯饮子:“这是香薷饮,用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的方子,暑天喝正好,你既然从拱北一路进城,想必满身的汗,喝点消暑。” 游野乖乖应了一声,好脾气坐在一边喝饮子,香薷饮温温热热,一口下肚,舌尖带着香薷、厚朴、白扁豆等诸多草木香气,肠胃只觉温热舒适,从灵魂深处散发出舒适感。 闲闲坐在树荫下,听夏晴叽叽喳喳跟他算账:“我那玻璃烧麦、……、凉拌鱼皮,都是原料便宜成品菜却体面的好菜式,正好让你又体面又不多出钱。 “你定就好,不用为我顾惜钱,累着你反而不美。”游野认真听着,一边拿起蒲扇,给她摇起了扇子。 夏晴嗯了一声,她倒没觉得累,这样精打细算跟生活抢夺一点所有权自有其乐趣。 她做起了宝塔肉,这道菜颇为费功夫,一个不小心就要前功尽弃,夏晴初学这道菜时朋友没少吃她分发的扣肉。 猪五花方块煮熟,抹上腌制料,直到猪肉都浸透酱色才算腌制好,而后下油锅炸虎皮后冲凉。 “改刀的部分最关键,要将它切成一圈宝塔,再放在堆成金字塔样子的芋泥上倒扣定型。金字塔塔尖朝底,再撒上豆豉、葱姜等香料,继续蒸熟。起锅时倒扣盘中,勾芡即可。” 游野喝着温润的香薷饮,听着她教导小娘子们的声音,看着她有条不紊切宝塔肉、垒芋泥的认真样,只觉得心里的郁气、愤懑、疑惑、痛恨、委屈都被夏日 的晚风吹得四散而去,只余了满身的清新。 夏晴做菜的过程中,旁边早就有路过的老食客们按捺不住,不停询问:“夏娘子这是又有新菜式?” “接了旁人宴席的单子,今日在试菜,所以这些菜式做好都是要卖的!”夏晴笑眯眯招呼客人。 食客们早就看得新鲜,赶紧指点:“我要那个拌鱼皮,回去下酒喝。” “我要火爆双脆,闻着爆炒火气那味,我的口水早就留下来了……” 几个人就将酒席试菜包圆了。 剩下没抢到的人独辟蹊径:“夏娘子你居然也承接酒席?” “是啊,我也会做南席大菜、全羊大菜、全蟹席面,不过我的做法与京城流行的菜式不同,技艺肯定也不过人家娴熟,做一次席面收一百五十文。”夏晴借机打广告。 她的要价比以前在村里贵,因为京城的物价贵,人力成本也高,她自己出去做饭耽搁了自家食摊赚钱,要这个价已经很良心了。 食客们有些动心了,毕竟京城虽然繁华但也有不少平民阶层,有人一家七八口人都挤在一家大杂院的单间里,这样的人家还没拱北县城的富户过得滋润呢。 偏偏京城居大不易,许多承接宴席的师傅收费也高,好些的一贯些,最便宜的也要五六百文,夏晴居然只收一百五十文。 再说夏晴手艺他们心里有数,自己在这里买了槐叶冷淘、十样景、石榴果子冻、鱼面,样样吃食美味适口,算是知根知底。 “这不比外面的厨子划算?”就算夏晴说自己做的菜式不是京城中规矩菜也认了,“新菜式才新奇有趣呢!” 于是有那么两三户正好最近要办事的人家就索性跟夏晴定了宴席制造。 游野帮她记账收钱,看向她的目光充满自豪欣赏。 罗汉鸡和宝塔肉两道成型菜拆开卖卖不出高价,夏晴放进提篮里想着去旁边几个酒楼询问,像京城里这些大酒楼里面会有些提篮的小童妇人,卖得是自家特色点心小食,茶饭量酒博士也不会轻易赶人,默认他们可以贩售小菜。 游野却不让她去:“这试菜也算在我的本钱里,留着给家里人吃罢。” “那可不成,我姥那人你还不知道,没年没节吃大鱼大肉,她老人家能从永定门骂到西直门。”夏晴赶紧阻拦住他的败家举动,“前期攒本钱还是节俭点。” “要攒本钱?那昨日还买了大鱼大肉给我……”游野不说话了,看她。 他目光灼灼,透着夏晴看不懂的东西,夏晴脸一红,不说话了,低头拨弄盘子。 好在游野并未步步紧逼,而是笑着将提篮接到手里:“你就在树荫下好好待着,外头暑热还没散去,别四处走动小心中暑。”,说着就往酒楼那边走,显然要去替夏晴出售。 “等等,那怎么行?”夏晴赶紧扯住他衣袖,“你现在好歹也是卫所的军爷,往来难免有同僚,被人看见你拎提篮往返街市叫卖,尊严何在?”。 古代商户还是在歧视链底端,以前虽然游野常帮她卖东西,但那时候在拱北县城,大家乡里乡亲不讲究那些虚的,可京城的人各个势利眼,特别是卫所更是藏龙卧虎充斥着各种二代,要是看见游野当小贩,借故欺负侮辱他怎么办?昨天爹爹就说了,卫所那些军户们欺侮霸凌之风盛行,若不合群,被整死也是有的。 “无妨。要是我坐在这里吹风,反而让女子去叫卖,那才是尊严何在。”游野不知哪里又折了半截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叼在嘴里,要是耳边插一朵大红石榴花简直是话本子里的浪子燕青,“我去去就来。” 他转悠了一会,还没等夏晴卖出去十碗甘菊冷淘就已经拎着空荡荡的竹篮回来了:“都卖空了。”,惹得两个小丫头们惊讶了半天。 游野将卖出去的铜钱交给她,又从自己怀里拿出个荷包递给她:“这是我给你做宴席的酬劳。” 夏晴一接过来就觉不对,好重,沉得她手往下掉了一下,她将荷包收到案板下面,避开周围人的目光偷偷扒了个口子,立刻被银光晃了晃眼:白花花的银子! 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看见银子。 她赶紧将荷包交过去:“不要那么多,你拿些铜钱给我就是。我现在给人办席面,一场收费150文,但给你这种老街坊只要100文就够了。” “我的面子这么大?”游野跟着说笑,但荷包却还是递给了她,“就当你替我存着,免得我在卫所丢了。” 他在卫所住集体宿舍,肯定没有地方藏钱,夏晴差点听信他的话替他保管,可转念一想又不对:“你可以存钱庄啊!”,又推给他。 游野见她执意不收,便也不说什么,收到了自己怀里,又说:“我娘过几天要去附近镇上建一个作坊,买二十台织麻机,十台织棉机,雇了帮工来在家织麻织棉,织好了拿到京城来出售,我估算着有利可图,你可愿意入股?” 他娘这件事之后越发厌憎丈夫,原先早就分居了,此时更是不愿与其共处一道屋檐下,索性去外面张罗生意。 织机? 夏晴瞪大眼睛。 她在历史课本上当然学过大明的资本主义萌芽,可是这么早吗?现在还是永乐年间呢? 不过想想大规模出现是中后期,但早期人也要穿衣行商啊,雇佣人、开作坊的行为不足为奇。 “我只听说过江南有织绸织缎的织机,却不想还有棉麻的机器。” “那是自然。我们普通百姓身上穿着的还是棉麻居多,卖得也更快。”游野很博学,“我家昔日在金陵时也在姑苏一带置办过织绸缎的机器,只因江南盛产桑蚕,就地煮茧织绸一蹴而就,成本也低,一本万利。” “不过现如今京城不产桑蚕,绸缎又被世家大族垄断,我们普通百姓小打小闹,还是先从棉麻起步为好。” 他并没有因为她不懂就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对待她的问题,用自己的经验慎重回答问题,像是对待师长考校,夏晴很是感念他的耐心。 夏晴就点点头:“我觉得可行,回头容我细细看下。” 游野哭笑不得:“还没说利钱、几成利、怎么分红这些琐事呢,还要立契,你就这么做生意?” “当然是信得过你。”夏晴自问相处这么久对游野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当然主要也是因为游野目前是在编人士,自家爹又在五城兵马司,游野犯罪成本太高。 游野摇摇头:“谁跟你张口要钱,你都不能信,都不能给。” 他晃了晃荷包:“这里面的银子就当你借我的本钱,以后赚了钱再从利钱里面扣,就当你还我了。” 这么好?夏晴感情:能带着一起赚钱,还不要本钱,等项目收益再从利钱里还钱,当真是亲人了! 虽然这么说很矫情,但她可是从金钱至上的现代穿越来的,金钱社会谁能带自己赚钱,那简直是救命恩人。 因此夏晴就恭敬给游野再端一碗清茶:“恩公,您晚上想吃点什么?我们食铺有的,尽管开口。” 惹得游野好笑:“早知你钻进钱眼里,我早就带你入股了。” 说定了入股做生意的事,又说清楚哪天等游野休沐带夏晴去看看织布机事宜,这件事就算说定了。 第二天就是游野宴请诸多火甲兄弟的日子。 他会操持,寻了处僻静茶楼定了绮楚阁来,说定了自家带酒席过来,多付了两个钱,茶楼生意不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下来。 夏晴早就在家做好了菜式,和家人拎着食盒将菜式 送到了茶楼门口,由茶楼伙计们拎着送上去。 于是那些军汉们都惊讶万分:当中是一道完整的罗汉鸡,一道堆成宝塔样子的宝塔肉,看着意头好又吉利,围着围绕着的玻璃烧麦、银耳肉片、火爆双脆、凉拌鱼皮这些样样都是好菜。 其中有个军汉笑:“早知道游野这一趟能赚这么多银子,当初我也应该跟着王大人去这一趟。”,当初征召时他借口生病躲了一劫,此时却有些后悔。 “怕不是人人都不像游野这么命好。”游野兄弟很维护游野,“隔壁军巡铺里的那个兄弟,不就拉肚子拉死了吗?” 说起这个大家就打了个寒颤,外地还是风险高,一起去的这一批,有人拉肚子,还有人丧身在山匪刀下,有人早上醒来莫名其妙就没起来,真是冤枉得慌,被敌寇所杀光荣还能有抚恤金,拉肚子死了真是连个抚恤金都没有。 “大好日子不说那个了。我也是中了刀伤在胸口上。”游野说着就扯开肩膀上的衣裳给他们看刀疤。 诸人看过去,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还是如蜈蚣般狰狞,惹得大家都再次打了个寒颤,原本眼热游野高升的那些心思也熄灭了大半:谁能拼得起他那个命? 游野与好友见诸人面色稍平,心照不宣互相使了个眼色。游野这回升迁,还是有不少人红眼,正好借此机会诉诉苦,也让他们熄灭那些嫉妒的心思,少给游野使绊子。 再说游野平日里人缘好,会说话处事,也没什么敌人,因此大伙儿酸两句也就过了,要是别人高升,谁还会宴请旧日同僚?早就头也不回走了,因此惦记起了游野的好,专心吃菜。 一莽汉扒拉桌上的罗汉鸡,忽然发现了奇景般:“怎么回事啊游野?这鸡居然没骨头?” “是啊,里面还有东西呢。”旁边的人用小刀切了一下,就见罗汉鸡破成两半,居然像馒头一般裂开,无骨,并且整整齐齐,还有酱色的内馅料缓缓与金黄鲍汁一起流出来,散发着阵阵香气。 “这么时兴的贵价菜,游野仗义啊!舍得下重本。”有人惊喜道。 游野笑,含糊道:“兄弟们一场,自然要好好招呼。”,心里感念起了夏晴,她体恤自己钱不多,所以才特意做出种种巧思,让这一桌菜又体面又实惠。 汉子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嘴角噙笑,事实上也没人看他,大家都在夹菜。 “这桌菜好吃啊,各有各的香!” 玻璃烧麦透明皮里头看得见鲜红胡萝卜和粉色虾仁还有嫩绿马齿苋,银耳肉片又脆又爽滑。 火爆双脆里鸭胗和肚片各有特色,交融在一起碰撞出了新的口味,至于凉拌鱼皮辣味冲天,让人眼泪都掉出来之余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只想再多吃一口。 ----------------------- 作者有话说:1《明史·王彰传》 2《留青日札》、《陶庵梦忆·卷六·仲叔古董》,咱就是说古董开会了。 第33章 第33章 火甲男儿们都是顺天府良家子, 自家也算是殷实百姓吃用过好菜饭,可这一桌菜肴还是愣让他们半天没抬起头来——每个人都在安心吃饭。 平日里或许还吹牛还喝酒,今日只听见筷子动得飞快的声音, 过一会终于有人开口, 却是招呼店小二:“店家,添饭!” 再添了一盆米饭,没办法,这桌菜太下饭了。 五花肉肉片片得薄而韧, 肥瘦相间,被热油炒过直接卷起了窝窝, 活像灯盏。 吃一口油肥肉韧, 肥油满口直往舌尖窜, 还有上面沾染的豆豉粒咸香提味,作为配菜的青蒜苗和葱段都吸满了荤油, 满口肥香。 至于罗汉鸡宝塔肉两道压轴大菜就更不用说了。 罗汉鸡被勺子扒开后每人挖了一勺,泛着金黄的鸡皮进嘴, 下面嫩嫩的鸡肉,最里头鸡腔里鸡心等各种内脏早被包进鸡肉腹中的各色香料卤得香气四溢。 流汁的鸡肉内侧还有塞进去的山珍,香蕈肥厚,绣球菌脆爽, 花菇柔韧,木耳清爽,每一种山珍都吸满了炖鸡汤汁和鸡油做基底熬成的鲍汁,吃一口鲜得舌尖打颤。 怪不得要罗汉鸡, 这么多山珍混合着飞禽,就是香。 这道菜是最先吃饭的,可大伙儿还是舍不得, 有个聪明的将里面剩下的金黄鲍汁与鸡油混合汁都倒进了自家碗里,美美舀了一大勺米饭泡鲍汁,跟店家要了一把小香芹撒上,吃起了鸡油泡饭。 宝塔肉一开始大伙儿还都舍不得破坏那宝塔造型:“这菜式我也就见我隔壁员外娶新妇时摆宴桌上有,这可是上等菜。” 小心翼翼都绕着宝塔吃,最多是尝尝宝塔外沿的芋泥和青菜。 游野摇头,亲自起身将宝塔扒开,给大伙儿分食。 宝塔边沿是被油炸过的虎皮,这种结构让它经过炖煮吸满了卤汁,吃进去先是满口的卤香。 而后尝到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得时间久了,肥油不显,瘦肉不柴,吃起来正好。 就着米饭更好吃,一口下去就能吞掉半碗米饭。 大家都唏哩呼噜吃掉了大半桌菜,眼看着肚儿饱饱,这才送了口气,有了些吃饭的礼仪,也喝酒也提杯闲聊起来。 年轻人喜欢坐在一起指点江山,反正都是称颂圣上之语,就也肆无忌惮:“如今天下虽然平定,但南北皆不安宁,或许蠢蠢欲动。” “要说南边交趾国涌出个黎利,被圣上打败后黎利逃到老挝,圣上命缉拿拘留其头目,送京师盘问,老挝害怕起来,才吓得将此人逐出国境。” “北边也不安宁呢。”王汝良喝口酒,“永乐八年时圣上就率50万大军御驾亲征,大破阿鲁台。也是阿鲁台那厮贼子野心,苟延残喘时称臣进贡质子,如今起势后便四处袭击掠夺百姓,杀死朝廷守卫,估计朝中很快就要有所动作。” 有人就颇有遗憾:“你们说,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杀了阿鲁台,还要扶持他呢?这不是养虎为患么?” “非也。”一直不说话,只喝酒倾听的游野忽然冒出一句话,他眼神精明,似天下事尽在胸中,“圣上这一招高明。当初击败阿鲁台后眼看瓦剌的新汗廷侵占东蒙,圣上为了让他们互相牵制,又扶起了阿鲁台制衡瓦剌,如今蒙古东西汗廷对峙,才能让百姓休养生息。” “说得有道理。”大家都纷纷点头。 喝多了酒,畅谈天下局势,有人击节而歌:“梦回吹角连营……”,有人拔剑起舞,有人说醉话:“只恨君生我未生,蓝玉将军北伐时我不能跟随麾下!惆怅啊惆怅!” 酒至三巡,难免夸赞游野这桌菜整治的地道:“也不知是哪里新来的大厨?” 游野还没来得及答,有人急切插话:“我知道,我来早了,瞥见店家在楼家卸菜,打头是位清雅俏丽小娘子,包着头巾,干干净净。想必就是她做的菜。” “人美菜也美?”有个小伙儿嘻嘻哈哈打趣,“想必是位心灵手巧的美人。” 游野咳嗽,提起酒杯正色道:“那是我家亲友,诸位可以跟她订菜,但不许拿她打趣,否则要先过问游野手中这拳头。” 他平日里没有架子与大伙儿打成一片,可说起正事来满脸严肃颇有几分威严。 顿时大伙儿就收敛了脸上的调笑之色,那两位调侃之人拱手给游野告罪。 都是年轻人,一会功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一顿插曲之后大伙儿复又喝酒宴饮,中间还有人猜拳行令,热热闹闹。 好友王汝良纳罕,与游野去外面醒酒,他比旁人多知道些隐情,这些日子帮游野和夏娘子送信传讯,自然也猜测夏娘在游野心中不同,便大胆问道:“自安,若我没猜错你的心思……那你今日回绝便是,为何还要接下那些预定呢?” “因着爱慕她,就将她束之高阁不许旁人多看一眼,那才是大大的不妥。”游野抬头,任由晚风从耳鬓吹过。 王汝良一时听得呆了。 不知是惊讶于游野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心思还是惊讶于游野绝不约束夏娘子的坦荡, 半天他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开口:“可……万一……旁人看她生得美貌,想要横刀夺爱……” “我的人,我自然护得住她。”游野凛然一笑,英气逼人的轮廓在红尘灯火下若隐若现,酒楼里丝竹弹唱的声音在夜色里飘来,他低眉按剑,剑未出鞘,气已纵天。 夏晴没想到游野第二天就来谢自己,还给自己带了几个新订单:“我那些伙伴,吃着这道席面好,都想向你预定,请你去做菜。” 夏晴乐呵呵捧一杯香藿饮谢他:“不过我可不会做同款菜了,要做,价格也得翻好几倍。” “小生感激不尽。”游野听明白她言语中的维护之意,也笑着跟她开玩笑,“以后我陪你送菜便是,免得你拎不动。” 骤然多了几单酒席订单,夏晴便认真准备几个酒席菜,将菜式做得熟练,好在她摆摊卖得都是小食,大都是浇不同浇头的面,只要前一天晚上煮好各式浇头,第二天白天由青枣两个简单操作就是。 再者备菜、摘菜、洗菜、切菜这些都有自家家里人承担,还有游野帮忙送菜,故而她虽然忙了些,但也还能应付,并不是很累。 只过去一个夏天就接了二十多桌酒席,赚了三贯钱,小小赚了一笔钱。 夏姥姥想让孙女干脆关掉食摊只做酒席:“若你每日接一单酒席,一个月就能赚四贯多钱,自己下午还能休息,不用这么劳累。不如只做这个算了。” “账不能这么算。”夏晴赶紧劝住姥姥,“一则小本生意细水长流,经年累月算下来比猛然来钱快,二则也亏了有这个食摊旁人才信得过我去做席呢,否则谁来找我?我可是连京城时兴的席面半点都不会做。” 也就是老食客们知道她做的茶饭味道好,才信得过让她去,否则她这个不会本地席面的人旁人还真不敢请。 普通百姓办席都是要郑重对待的红白大事,都讲究跟旁人家一样才觉得不失礼节,好比现代农村办席讲究七大碗八大热菜四大凉菜,忽然来个新厨子摆一桌肯德基,好吃是好吃,但肯定会被街坊们指指点点。 要不是她做菜好吃且还算有点宴席的样子又要价便宜,百姓们还真不会贸然找她做菜。 攒了这些钱已经够心满意足,慢慢攒下做以后开食铺的本钱。 眼看快到孟兰盆会,夏家人如今已经很有经验,直到庙会节日能借机赚不少钱,早早就给夏晴出主意:“要过孟兰盆会,能想出什么新奇吃法么?” 夏晴还不知道这个节日。一问才知道,原来是七月十五,这天大小寺庙都要放焰口、做醮、抢孤、普渡拜拜做钟馗捉鬼法会,民间也会跟着热闹。 夏晴听完后就觉得古人生活好有意思,这习俗在后世已经淡去,最多也就是祭祀怀念前人,绝不会像如今这般当成个正经节日。 既然有庙会,夏晴想了想:“不如做濑粉骨头汤。”,浇头可以提前做好,现场主要濑粉过一遍热水就好,操作简单,售卖速度也快。 将磨好的米浆放入漏斗淋入热水锅,这个动作叫做濑。做出来的米粉就叫做濑粉。 好在京城如今流行南方菜,制席大厨有“专做南席”,民间也有稻米加工的地方,夏晴就专门去了一趟,挑了晚稻米,请磨坊人家磨成米粉,反复筛子筛选出来,才背着一袋子米粉。 除此之外她买了猪骨头、鸡架子、小鱼小虾、鸭和鹅各五只,再就是一条猪五花肉。 备好了米粉,要准备浇头,濑粉最常用烧鹅和烧鸭,所谓烧鹅濑、烧鸭濑,江湖上有个名号叫做“金鹅银濑”。 不过这些成本就高了,所以她决定再做小鱼虾浇头和五花肉酱肉浇头,来满足低价位需求。 夏晴先用各色腌料将鹅和鸭子涂好吹气风干。现在没有气泵打气,只好放在风箱前头,一点点靠着风力给吹鼓起来,反复吹风涂着麦芽糖浆混合白醋,随后晾干在阴凉地。 趁着晾干的时候开始做米粉,打好的米粉再兑水成米糊,再在口袋里打孔,将米糊倒入口袋。 风姐儿帮拎着米袋子漏粉,一边惊讶:“原理有点像从前做过的荞面饸络。” 又点头:“妹妹就是厉害,要不然谁知道米饭还能做成粉条?托妹妹的福,我也是吃上了许多之前都未见过的美食。” 祝承良个应声虫也跟着夸:“大娘子说得对。” “就是,我家晴姐儿心灵手巧。”夏姥姥跟着夸孙女。 夏晴被家人夸得不好意思了,要是往常她会赶紧转移话题低头,装没听见,不过现在习惯了,也知道跟家人道谢称赞回去了。 等她觉察到这个变化时,不由得惊讶:她似乎,有点长大了。 没想到穿越真的成长了一点。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米浆也煮得差不多了,就抄起柳木篦篱,捞起濑粉,放入井水里浸泡。 这份濑粉本来无味,要想做得好吃,汤底就得鲜,汤底倒是不愁,夏晴现在能用低廉价格买到小鱼虾,自己将鱼虾收拾干净,油煎熬汤,随后竹筛捞出鱼虾碎肉一切下锅油炸,将骨头煎得脆脆的,做一道鱼虾浇头。 光是鱼汤还不行,还要再在这汤里加上焯过水的大猪骨和鸡架一起熬一夜才好。 托现在接酒席单子的福,夏晴能以低廉价格买到猪骨鸡架,买回来后熬汤,算下来成本要更省一部分。 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夏晴看汤底熬成,是醇白丰厚,她不由得遗憾,若是放在前世,自己定然会用鸡胸碎肉吸油,确保汤汁状如白水,清淡好看。 可是如今世道平民小吃做不出这等奢侈举动何况汤汁油花越大,食客越觉得你家汤底厚道不计成本,所以保持油花才是正确选择。 此时就可以做烧鹅了,放入自家砌的黄土烤炉里正反烘烤,一次可以烤三只鹅,还好帮手多,帮着也是烤好了这些。 再就是酱肉丁,倒是做熟了的,看久了连风姐儿都做得出来:五花肉切丁连大酱翻炒,加了冰糖之后炖煮到软糯即可。 因着这天全城都去看庙会,所以街上反而没什么人,夏晴就提前跟自家熟客说明“我家庙会那天要去真武庙摆摊,要卖从前没有卖过的濑粉,您若是想捧场可以来瞧瞧,若是没遇上也没关系,我家在节后食摊上也会售卖濑粉。” 节日家人休沐,便全家浩浩荡荡出行去摆摊,游野自然也跟着去,夏晴本来犹豫:“好容易有休沐的日子,你不陪着家里人去庙会祭拜吗?” 游野摇摇头:“我娘节前就打发人给我捎话,说她忙着选棉麻织机和工人,顾不上祭拜,叫我也不用回去了。” 夏晴还想说什么,游野就冲着祝承良的方向看:“怎得,他都能去,我还是拱北县的街坊呢。” 夏晴看看正熟稔拎着食篮的祝承良:“好吧。” 不过纳罕:这个祝承良,难道真要不顾官身入赘给夏家? 想了想,又摇摇头,他自己若能解决就自家搞定,反正夏家不可能蹚浑水。 京师九庙1,最兴盛的是真武庙。 永乐帝本人就很推崇真武大帝,故而城中的真武庙香火旺盛,百姓们寻常日子也常去真武庙祭拜。 还没到庙门口,就见鳞次栉比的建筑混合着摩肩接踵的人群,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 夏家还算是来得早,也不知再来迟些该有多拥挤。 游野四下打量,挑了背靠庙墙的侧面一处:“那里背靠庙墙,旁边有古树伸往庙内,自成夹角,虽然不及前头繁华,但若是遇上拥堵,背靠墙壁不至于被人推倒。” “我也这么想。”夏晴觉得英雄所见略同,“而且紧急了爬古树可以直到庙 内,还能躲开人群踩踏。“,须知这种庙会最怕就是踩踏,她这锅里还有热汤热炭炉,要是被推倒到人身上那可是想都不敢想,宁可减少些生意也要安全为上。 一家人摆好了担子,陈老三铺好条凳,游野帮忙摆灶,风姐儿点火,竖起自家“饱食归”的幌子,就算是开始做生意。 眼看这回人少,夏晴就先打发家里人去看热闹:“等你们先忙完了再来帮我。”,唯有游野和姥姥陪着她,姥姥还再三叮嘱陈老三:“要带好霁姐儿,小心别被拐子捉了去,还有青枣。” 他们走没一会先来个眼尖的熟客,居然是林月娘。 她跟着爹爹丫鬟来庙会给娘做法会,见状招呼他们:“晴娘子,我可等着你说得那个什么濑粉许久了,快让我看看。” 夏晴热情招呼:“这回有烧鹅濑,一碗四十文、烧鸭濑、一碗三十文,还有鱼虾濑、酱肉濑,一碗十五文。” 林玉娘不差钱,自然是点菜:“烧鹅濑和烧鸭濑各一份,我要带回家和爹爹吃。” 夏晴就将濑粉在锅里煮一回,自己同时卸下烧鹅烧鸭,用大砍刀“咔咔——”剁下来两块,这时游野也捞好了粉,碗递到她手边,夏晴顺顺当当将烧鹅摆在上面,再打包放到林月娘带来的食盒上。 林月娘看得眼馋,要不是人多不雅观,她真想当场就开吃,这下没了闲逛的心思,赶紧催着爹爹早点回家吃粉。 有了林月娘这一单在先,夏晴挥舞砍刀砍鸭子的动作吸引了不少人过来看热闹。 再加上夏晴早就模仿后世烧腊店的行为,用铁钩子勾着烧鸭和烧鹅都挂在竹竿上,酱色灿灿的烧鹅油皮泛光,还有一点点的油脂滴答答滴下来,看着就诱人,也吸引了不少食客眼光。 此时食客们就都觉得好奇:“饱食归!” “这名字似乎听着耳熟。” “那肥鹅大鸭子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看着好香,闻着也香。” 在听说价格要四十文后就都有些心动了。市面上的正经烤鸭烤鹅都很昂贵,这家还是稀奇的烧鹅,也不知道与烤鹅有什么不同?这里虽然只有几片,但能尝个味道解解馋,再说今日热闹,人在节日里逛街就难免会手松些。 于是就有人点单:“给我来一份烧鹅濑。” “好嘞!”夏晴麻利煮好,将切好的烧鹅放在上面,递给了他。 那人坐在夏家的板凳上,先看了看这份粉,汤底雪白,散发着混合的香气,说不清是猪骨还是鱼汤,又似乎都有,闻着香香的。 至于烧鹅,看着外皮金黄,濑粉雪白,两者对比鲜明,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他先夹起一块烧鹅放进嘴里,顿时香得眼前一亮。 皮是脆得发颤,很明显听见在嘴里咔嚓咔嚓响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是脆皮碎裂在嘴里的滋味,还带着焦香的鹅皮有一点动物脂肪特有的烤制香气,居然还混着一点点甜! 咬到脆皮之后是鹅油,皮下透明的鹅油被牙齿挤压出来,流得满嘴都是,再下面则是鹅肉,嫩嫩的鹅肉入口即化,根本看不出来半点烤制的迹象,整体皮脆柔嫩,鲜嫩有嚼劲。 食客没舍得大嚼,赶紧又吞了一口濑粉。 让他惊喜的是这濑粉吃起来很顺畅,吸一口几乎是喝水一般喝进了嘴里,此时嫩的一口就碎的濑粉与烧鹅完美融合。 一个口感软嫩,一个外脆里嫩,肥油四溢,融合在一起简直是最佳组合。更绝的是伴随着粉的汤底香味。 食客吃完后这一口又忍不住单独喝了一下汤底。 汤底醇厚,滋味也馥郁,种种香气混合着涌上舌尖,但又不油腻,而且里面似乎加了豆蔻砂仁等香料,让汤底也有滋有味。 原本濑粉是单调的无味米粉,加了这汤底之后好喝无比,食客敢打赌,即使不加烧鹅,只吃光粉都好吃。 他就着汤底,呼噜呼噜“喝完”了一整碗濑粉,还觉得不过瘾,又跟掌柜要求:“再给我加一份鱼虾濑。” 鱼虾濑又不同,油炸过的鱼虾脆脆的,一口下去都感觉不到鱼刺虾壳,反而脆生生很过瘾,店家在做这道菜时巧妙加了椒盐,故而整道菜吃起来滋味十足,正好就着濑粉吃。 或许这位食客吃得太香了,很快就有几人也跟着过来,一听一道烧鹅濑才四十文,便也动心坐下购买,各个吃得眉飞色舞。 等夏家人从庙宇里出来,夏晴的食摊已经卖掉了大半,她挥舞着砍刀砍得起劲,旁边收钱的夏姥姥也跟着容光焕发,一看今日就赚了大钱。 他们便赶紧过去帮忙,陈老三是个大嗓门,开口大喊:“四十文!四十文!烧鹅濑粉四十文!”,惹得远处的百姓都听见了,好奇往这里凑。 待看见是烧鹅,都觉得划算,京城毕竟是从金陵搬迁过来的,带来了金陵喜欢吃鹅鸭的习惯,这烧鹅的做法听着稀罕,与百姓们寻常习惯的吃法不同,何况濑粉又是个什么吃食? 看着像是粉条,但实际与粉条不同,因此各个都来了兴致,即使舍不得买烧鹅濑,也要买一份便宜的酱肉濑尝尝滋味。 ----------------------- 作者有话说:1《明史》 来啦,忽然发现马上要到吃吃汤圆呀的日子了,虽然我不咋爱吃汤圆,但起了这个笔名后每次元宵节都要被调侃 第34章 第34章 还没到法会举行夏家就已经卖空了挂着的十只烧鹅烧腊, 最后还剩下濑粉,夏晴预备收摊,谁想围观的食客连白濑粉都想要, 夏晴索性五文钱一碗白水粉出售, 那白水粉虽然没有浇头,但就着醇厚的猪骨鱼汤喝起来也香,于是一会功夫就卖得精光。 卖光了东西,夏晴便与游野扶着姥姥去玄武庙拜神求香。 代表大明护国神的玄武灵明显佑宫自然香火旺盛, 据说紫禁城里玄武门内的东西七所院落就代表了玄武七宿,, 宏伟的五开间二进院, 重檐庑顶, 宏伟无比,就是门外的场景也是热闹非凡, 闾阎栉比,闻闺云簇, 一派人间烟火气。 游野请了香,夏晴要接过来,他却不给:“等我先帮你点香。”,点香的引火台人太多, 万一被香头点着她不好。 等穿越人潮点好了香,才递给夏姥姥和夏晴。夏晴倒了声谢,夏姥姥则在心里惋惜:多好的孩子,可惜就是不入赘。自打发现游野是独子且家境优渥后她就放弃了让游野当孙女婿的想法。 再一想, 老大那个也悬在半空,还是个官身,更麻烦, 上回自己敲打了,可祝承良那小子不知是没听懂自己暗示呢还是听懂了装傻,总归还是更殷勤了,不成,还是得哪天寻个时机锣对锣鼓对鼓说清楚,免得风姐儿情窦初开徒惹烦恼。 于是夏姥姥在神前,求了又求,拜了又拜,至于往日必求的求财,她却没求,她觉得靠全家齐心协力这股劲头,不富都难! 夏晴也没求财,她求的是家宅平安,家人和友人身体康健。愿望刚冒出来,自己也诧异:她居然求了这么个愿? 前世她也烧香求神,但不外乎发财和自身健康,从未求过家人,毕竟所谓的血缘亲人除了吸血伤害她之外没做过好事,没想到今生穿越居然歪打正着得了许多亲人的真心爱护,从心底里便也渐渐将亲人纳入了自己的祈愿范围,想通了这一点,她眼睫略微有些湿润,插上香火时抬头看京城的无垠高深晴空,不由得感慨万千。 游野也烧香,他的愿望很简单。 等从里头出来,大家难免聊起祈愿之事,夏姥姥自然很高兴:“据说真武大帝是最灵验的,今年上这一柱香,必然样样都灵。” 夏晴点点头:“我还特意撒了香火钱,为的就是能应验。”,又“呀”了一声,跟游野说:“我适才给了姥姥,倒忘记提醒你也捐钱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是没有香火钱,祈愿不灵怎么办? “没关系。”游野似乎看懂了她的潜台词,柔声安慰她,“玄武大帝不会计较这个,再说我许的愿……” 他停顿了下,浅笑看她:“不灵我也会让它灵。” 什么意思? 夏晴没听懂,还待要问,游野拿话岔开:“我娘打发人捎话时,还说了些织坊的事,你还愿意入股么?” 史夫人用的是便宜的棉织机,只要50两银子,至于麻织机就更便宜了,只要20两银子。 每日里织出一匹棉布,售价约300文,麻是200文。 “这么贵。”夏晴在心里低呼了一声,不过以现在生产力水平低下的情况,生产织机本来就贵。 “要是丝织机还能更贵,要一百两银子,不过熟练工一天织一匹绸出售一两银子,等百天也能回本。”游野耐心给她讲解。 “棉织机大约166天回本,麻织机是100天回本。当然这里头没算场地和雇佣人工,但就算都算进去,一年也能回本,剩下的日子就是净赚,每月能月利九千文,麻的话月利是六千文。” 怪不得富人越富,等过了一年回本期,投入五十两银子就能获得九贯钱的月利收入,投资回报率极高。 夏晴便在心里飞速算账:她目前没有这么多钱,但与家人合伙可以,便跟游野约好:“明日我告诉你,我要跟家里凑钱。” “当然。”游野生怕她不够钱,自己早就给她私下里垫了钱,想着到时候的利润也归她。 一位熟练的织工大约能有70文的日薪,月薪2.1两银子, 等回家才下午,按道理可以休息,但夏家人被今日卖粉的速度所激励,纷纷表示:今日再多做些,趁着盂兰盆会大量出售。 于是一人磨粉、一人活米浆、一人热水濑粉、一人捞粉,夏晴则开始做浇头,现在做烧鹅烧鸭来不及,她索性都吸取了陕西臊子面的经验,将木耳丝、胡萝卜丁、黄花菜丁、五花肉丁等诸样炒制成肉臊,当做浇头。至于虽然骨汤倒是有今日剩下的,但再售卖不方便,索性就做成了干拌粉,直接放在了食盒里,也方便拎着。 这样售价也便宜些,一份只卖十五文就好。 至于瑶琴则急着绣了几份幌子或包额布,都绣上“饱时归”的字样,方便打出自家招牌。 做好之后,夏家人便默契兵分好几路,一路拎一篮子粉和浇头,往京城九大庙观而去。 夏姥姥和夏晴去了东岳泰山庙,陈老三和风姐儿去了都城隍庙,瑶琴和夏霁青枣去了汉寿亭侯关公庙,等回来,又分别去了京都太仓神庙,司马、马祖、先牧神庙,宋文丞相祠,洪恩灵济宫,大兴隆寺提篮叫卖,等到晚上归家每个人的脚都站肿了,人人都说:“下回绝不要这么累了。” 但是数钱环节人人又说:“下回还要这么卖!” 今天赚了许多钱,先是早上在关帝庙那一出,拢共赚了一贯钱,等下午时虽然干拌粉售价低,但销量高,今日庙会客流量巨大,居然也卖出去一贯钱的利钱。 一天就赚了两贯钱! 今日的利润额等于平日里好几天,怪不得生意人都喜欢节日呢,这节日利润太高了。 夏晴主张将铜钱平分:“家里虽然我是主厨,但每日里都是大家伙儿出大力,每日晚上都是你们备菜洗菜,今日更是大家一起提篮叫卖,不能叫我一个人收钱。” “难道还要你小孩子的钱?快收起来,反正都是一家人,永远也不会分出去,不用攒私房钱。”夏姥姥点拨她。 也是,夏家人都是相同血缘,唯一的两个外人夏姥爷和陈老三都是一心为家的性子,三个孩子们身上又留着他们的血,家里不凝成一股绳才怪呢。 既然他们都不收,夏晴就将攒织布机的事告诉大家:“我想着我们手里的闲钱放着也是放着,史夫人又是个可靠夫人,不如投给她入股织机。” 夏家人盘算一回,都觉此事可行,游家虽然家底殷实,但没什么做官的,也不怕他卷了钱跑。 便决定拿出一笔钱:攒一辆织棉机,和一辆织麻机,总共70贯。 其实夏家人算出来是织麻机更划算,但毕竟是托别人办事,织坊里为了确保商品多样性总要有棉和麻两种,你都买织麻机,难道将天下便宜占尽?谁还会跟你 合伙? 这70贯真是搜刮尽了夏家积蓄,瑶琴在纸上又写又算,夏姥姥拿出了老两口压箱底的棺材本,陈老三仗着自己人缘好跟朋友借了些钱,小妹掏出了自己所有的零花钱,风姐儿连自己一套武侠绣像图都卖了。 至于夏晴,则是将自己穿越以来赚到的所有钱财都放了进去。 收好了银子,由夏姥姥交给了游野,史夫人是个厚道人,又请了里正和中人作保写契,拿下了夏家的入股。 等过完节,夏晴的食摊重新开张。 早就有庙会上记住她家幌子的顾客来问:“这里可是饱食归?” “是呢。” “终于找到了。”食客松口气,问她,“那日庙会卖得烧鹅濑粉今日还做吗?” “有的。”夏晴指着挂在自家竹竿上的一排烧鹅烧鸭,“这些都在出售。” 她以前多做小菜,现在也要逐渐增加点好菜增加客单价,免得做得累死累活靠走量赚辛苦钱,这样累得身体吃不消。 顾客一见就眼前一亮:“给我来一份烧鸭濑。”,他庙会上眼睁睁看着上一个人买掉了最后一份濑粉,实在是馋死了。 夏晴熟练剁了下来,案板上刀砍得砰砰作响,旁边食客也被吸引过来:“看着不错。” 大伙儿每日里在街市上来去,都想看吃点不一样的新奇吃食,自然对烧鹅濑粉很感兴趣。 一来,这烧鹅烧鸭的做法少见,看着像是烤出来的,但又不像烤鸭,吃起来滋味也有差别,要更嫩更多汁,因此都吃个稀奇。 二来,濑粉的做法很稀奇,大家最多见过吃过米粉,濑粉与米粉河粉又不同,吃到嘴里滑溜溜,要更软更滑,有些咀嚼不动的老人家就觉得濑粉比大米饭和面条要更好咀嚼。 吃个稀罕,自然就都过来吃。 夏晴的摊位忙得团团转,夏姥姥心疼孙女,晚上归家就要她暂时悠着点:“每日里烤五只,卖半个时辰就好,反正家里如今养得起你。” “那可不成。”夏晴摇摇头,“姥爷每日往返两地,大姐好动的性子都能为了捻火绳在神机营一坐一天,难道家里谁的钱好赚?” 而且她估计市面上很快就有仿品出现。 不得不赞叹一句,古人只是古,并不是笨。夏家这些日月里出售的吃食每每过个三五月就必然会在市面上出现仿品,像那肉酱饭、炸酱面、十样景、小角黍都已经纷纷涌现,有的店家甚至比夏晴食摊里卖得还要更便宜。 像那些都没什么技术壁垒,稍微心灵手巧些的人买回去琢磨一下就知道怎么做,还好夏家食摊的顾客们都比较认准夏娘子做出来的吃食,不过也挡不住旁人买。 烧鹅濑粉虽然要更复杂些,但有心人不断实验琢磨,过上两三个月也能完全搞出来,这样的话不如趁着现在抓紧时间多卖点钱。 至于其他的,夏晴则在自己食摊门口挂了“出售秘方”的招牌,给市井小童们散了些松子糖,请他们放出话去说夏家要出售所有食谱,若是不买断的,只要一贯钱,若是买断的,则要五贯钱。 “这配方卖出去?那我们还怎么赚钱?”夏姥姥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姥姥,我就算不卖,市面上也逐渐有那些吃食了,不如趁着越来越多前卖掉,还能赚一笔。” 夏姥姥琢磨一回,也对,就热心帮孙女张罗,隔天就来问她:“我们神机营后厨帮忙倒泔水的老罗头,想买你鸭血粉丝汤的方子。” 老罗头年岁大了还在倒泔水,他就想积攒些本事也让女儿在外面做小食生意,不想让女儿也来倒泔水,好歹体面些。 听说要一贯银子,便心动了,他积攒大半辈子,这个钱还是能拿出来的。 夏晴自然答应,将配料、做法、佐料等各种详细告诉他,怕他记不住,还写在一张纸上。 陈老三则板着脸吓唬他:“这方子是卖给你的,你可不能再转卖给他人,否则叫那些跟你一样价买了的人白白吃亏。” “那是自然。我买回去是要做传家宝的,哪里会轻易给人?”老罗头解释。 又来了几个人购买了鸭血粉丝汤,无他,因为这个方子是夏家食摊里卖得最快最吸引人的方子。 虽然如今市面上也有人破解出来了,但大家还是愿意来买夏家正宗的方子,毕竟前世菜谱遍地是,但一些名小吃还是能卖出去配料,道理一样,大家都相信名店会有自己独特的秘方。 除了鸭血粉丝汤给多人授权,那鱼面则是被一家酒楼买了独家,酒楼财大气粗,拿出个五贯钱没什么,反而给自家多个独门秘方,何乐而不为呢? 许多喝了酒的客人,或者吃惯了大鱼大肉的客人,有时候就喜欢来一碗清淡的鱼面,酒楼只要卖出去两碗,就能有五贯钱的进项,自然是划算得紧。 没想到来上门的居然还有陈老爷子。 这日夏晴还在卖烧鹅,就见有青布小轿在自己食摊前停下,还以为是谁家小娘子,结果出来了一位老头。 身着官服,到了食摊前咳嗽一声。 夏晴还当是来买东西的客户呢,就招呼他:“客人请在这里排队。”,不管多大的官员,总不能插队吧。 还是夏霁认了出来,赶紧扯扯夏晴衣襟,小声说:“是那边的。” 夏晴没反应过来,夏霁就给她解释:“爹的爹。” 夏晴第一次见到这位海运仓大使的爷爷。 他长相威严,四方脸宽额头大脸,很有传统里所说的“官相”,此刻脸色很难看。 说起话来也官腔十足:“你是我夏家血脉,你堂妹当初出自好心要来你食铺帮忙,姐妹之间互帮互助天经地义,你不同意不说,居然还忤逆你祖母,该当何罪?” 夏晴气笑了,这是要软饭硬吃? 这么相比祖母还好点。她也懒得多话,这都是多少日子前的事了,怎么又翻出来?只顾着招呼下一位顾客:“您要吃些什么?烧鸭濑粉是吗?我这就给您盛。” 陈老爷子脸色越发难看,咳嗽一声,耐着性子道:“如今听说你又在卖什么食谱,所谓世家大族这些食谱都传承有道,哪里能轻易出售?这些都应当存下来做陈家传家宝,轻易出售,旁人还当我们家家败落了。” 若是世家大族,倒的确有这么一说,可市井小民就算了吧? 夏晴想笑。 “不知道您是哪位?”她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我姓夏,就算败家也是我夏家祖宗来教训,哪里轮得上您?” “你?!”陈老爷做着九品官自有官威,在家里也是说一不二让陈家人瑟瑟发抖的一家之主,这回骤然来见一个小毛丫头已经是他屈尊迂贵,谁知道非但没有想到期盼的恭敬顺从,居然还被教训,顿时气得手都直抖,“你爹是我儿子,你说我是谁?好一个不孝子!” 食客们都看了过来,好奇竖起耳朵,别说他们了,就是路过的百姓看见有好戏上演的迹象,也都默契放慢脚步,开始围观。 “我爹啊?”夏晴想到这里就恨得牙痒痒,面上笑得越发灿烂,“我爹是入赘进夏家的赘婿,只奉我姥姥姥爷为爹娘,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外人要乱攀血统?若你说的是陈老爷,那可别忘了,当初你将儿子赶走做赘婿,如今眼看着儿子发达了又要舔着脸来认?” 她脑子里没有那些孝顺恭敬的封建遗毒,想怼就怼,没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同样下衙的陈老三也出现在了旁边。 “你!你!你……”陈老头被气得差点栽倒。 “既然说定了要入赘,写进我夏家族谱,请来了里正官府留名,如今又后悔了算怎么回事?”夏晴可不管什么为尊长讳的礼仪,哪里痛揭哪里。 “对啊。”旁边食铺的常客帮着夏晴说话,“看你身着官服,怎么能背信弃义?” 大家这才发现这个盲点,立刻有人纳罕:“看这衣服,似乎是个九品官,怎么穷到要让孩子入赘?莫非有内情?” “怎么会穷?”夏晴巴不得有人揭穿,立刻补刀,“他家五个儿子还没扫帚高就被赶出去做苦工赚钱,银子都被他收在口袋里,这么多年,别说是当官,就是贫民现在也该攒出金山银山了。” “哎呀,五个儿子?都做苦工?”有人算账,语气里带着艳羡,“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 陈老三咬唇,不说话。 旁边一位大婶道:“可……他是官员啊,咱老百姓没法子,只能让儿子去做工,可当官的谁家孩子这么惨?” “是啊,投胎到当官的家里还得扛大包?还为了钱财让儿子入赘?这真是……少见。” 你一眼我一言都指点起来。 陈老头脸上越发涨红,他今日穿着官服本想来压制夏晴,谁知倒无意间露了自己的底。 “是呢。”夏晴立刻替爹讨回公道,“若不是逼急了不给条活路我爹那么孝顺的人也不至于入赘了,过去事也就罢了,毕竟你占着亲爹的礼,可入赘就等于将儿子舍出去,你再也没资格对我家事指手画脚,你可明白?” 旁边围观的百姓们立刻点头,他们虽然维护父子孝道,但也维护入赘之理,赘给人家就能享受别人家的田产房舍,也要相应舍弃姓氏宗族。 这些民间约定俗成的不成文规定,自然有人维护。 当即指责起了陈老头。 “好个嘴刁丫头。” 陈老头暗恨夏晴机灵,若是夏晴不敬重他,舆论能压得她翻不了身,谁知这丫头直接将矛头转到入赘要信奉谁家祖宗的事上,自然引起了众怒。 再者勾起他是官身的事,利用人们对官员本来的距离感,让大家都觉得他苛待儿子,对亲子不慈。又让舆论进了一层。 想到这里陈老头暗气,抬起手指就要骂夏晴。 陈老三面色蓦然低沉下来,随手抄起一条条凳,看样子就要上前。 夏晴还不放过陈老头 ,而是添油加醋:“上回你让小叔父家孩子来接管我的食摊,这回又说我的食谱应当在陈家当传家宝,莫不是要侵吞我夏家资产?” 她昂起头:“我爹并无此意,您老人家若是执意侵吞我夏家资财,想吃绝户,我们定要告上官府,还我们一个公道!” 她说得义正言辞,旁边的围观百姓也都纷纷喝彩,点头称是。 “就是,怎么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还是个官呢,孙女当街卖吃食多辛苦,他怎么不来拿出钱来?现在看人家做得好又来坐收渔利,真是贪婪!” “欺负夏娘子一个小姑娘作甚?” “这人就从根子里黑心烂肺,要不怎么会让亲儿子那么受苦给他敛财?” “是啊,这人肯定是穷死了,没听说谁家做官的还要儿子出去做苦工供养他的。看穿得光鲜亮丽,说不定都是盘剥孩子的血汗钱。” “就是,看看他是哪里的官?我们去问问。” 百姓们义愤填膺,把个陈老头说得面红耳赤,偏偏这时候陈老三走上前来,雄伟身子骨一下就护住女儿,只看口跟陈老头说:“如今我只认夏家做爹娘,你若是骚/扰我家女儿亲人,要问问我的拳头答不答应。” 他铁塔高的身子,衬得陈老头像个嶙峋的乌骨鸡,陈老头见他就心虚,不敢说什么,只尬笑了几句,赔笑道:“我教育孙女几句,你这孩子倒是护得紧,殊不知慈母多败儿。” “我的孩子,我当然要护着。”陈老三意有所指看他一眼,刀锋一般的眼神刺得陈老头心里发虚。 陈老头见出师不捷,只好灰溜溜上轿子,吩咐轿夫:“赶紧走。”,人群中发出喝倒彩的声音,纷纷起哄笑话他。 等人散了,陈老三才跟女儿说了声谢,谢女儿对他昔日委屈的当众控诉,夏晴也谢他一句:“谢谢爹没有站出来反嫌我多事。”,多少糊涂蛋家长,孩子替他鸣不平,他反而怪孩子多事。 陈老三后来又找了陈家警告,他那阴恻恻性子报复起来也狠过常人,据说陈老头原本放腰带的盒子里腰带换成了一条蛇,又听说陈老头某日被轿夫甩进了臭水沟,等喝了半肚子粪水上来后又被人兜头打了一顿,说是以为是小偷。 总归陈老三 再也没敢来夏家食铺前头闹事,夏晴也平平安安卖秘方,卖许久烧鹅濑粉,直到秋天市面上涌现出烧鹅烧鸭濑粉时,她靠着卖烧鹅濑粉的十几贯和秘方兜售的几十贯已经赚了几十贯。 ----------------------- 作者有话说:今天姨妈痛写不动了,就日六吧亲亲 第35章 第35章 到了秋天, 大明百姓历来要好好过立秋日。 立秋日这天流行吃莲蓬、藕,还要晒伏姜,女子们头戴楸叶, 市面上还有出售茉莉和兰花的, 市民们外出赏花,是为一景1。 瑶琴早早在伏天就晒了一篮子伏姜。 她是将生姜磨成姜蓉晒干后一层姜茸一层红糖铺在坛子里,蒙上纱布,在伏天日头下曝晒。瑶琴三五不时就要防着因为好奇手痒总忍不住去揭纱布的霁姐儿, 还要呵斥拎着竹筒铜丝罩捉蟋蟀的风姐儿。 红糖融化后姜茸渗汁,做成后喝起来又辣又甜。 装好后就预备着立秋日送亲友。 待到立秋日前几天, 瑶琴又和丈夫做了两笼桂花糖糕, 糯米粉加糖粉澄粉一起搅成糊, 放在模具里蒸熟脱模就好,出锅后淋上糖桂花, 撒上一层香喷喷的干桂花,就算做好。 夏晴翻捡桂花模具:“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什么两个人?”瑶琴赶紧捂住她的嘴,不许她在吉利时刻乱说,“这是仙!是和合二仙!” “”那这个蝙蝠仙鹤鹿又是什么?” “是福禄寿。”瑶琴看清她手里的模具,逗乐了, “你们小孩儿家家,以后也得学会看吉利图样。祥云是吉祥,仙鹤是长寿,石榴是多子多福, 再不能瞎说。” 夏晴才知道,传统的模具“梅兰竹菊”、“十八罗汉”、“麒麟送子”、“福禄寿喜”、“鸳鸯穿莲”、“喜鹊登梅” 各种各样。 她便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我去寻木匠刻一批新模具呢?” “那……木匠们该谢谢你了,这制模开模花销虽大, 但有了新花样卖出去得利更多。”陈老三在旁边乐呵呵指点。 夏晴便在纸上画了些简易图案:卡通简笔猫狗,想着中秋将近,又画了小兔子。 她先去寻早就合作惯了的木匠。 木匠看她的构思,琢磨了下:“这模具可以免费给你做,但你得把图谱给我,让我也能免费旁人。” 不愧是老木匠,一眼就看出了新花样里面蕴含的商机。 夏晴早就想到了这一出:“可以是可以。”她自己不懂木匠,只要交给木匠做就难免泄露出去,古代版权保护又不完善,不如谈个好价钱卖了。 “不过你要晚两个月,我要卖到冬日,你才能卖出来,否则我食摊上的点心卖不出去,我何必忙这这一趟?” 她的要求也是人之常情,木匠就答应了下来,但夏晴还有要求:“除此之外,还要您免费给我做100个礼盒,我要装这些点心。” “这么多?”木匠看夏晴,“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啊!” “您愿意就做,不愿意我找其他人。”夏晴毫不让步,别说京城了,只要木匠将那些新模具花样雕刻出来放到码头上兜售给往来客商,样样都能赚个几两银子没问题。 果然木匠想了想:“那好吧。” 一边感慨:“看这回你姥娘没来我还松了口气,原来你现在也长起来了。”青出于蓝胜于蓝啊!唉! 有了模具,夏晴自己在瑶琴的指点下做了桂花糖糕,又在这基础上想出别的种类的糖糕,放在自家摊位上贩售。 “这是何物?”果然就有食客一眼看见,如今夏家食摊总是三五不时就出来新奇吃食,已经打出了名气,甚至还有些文人雅士有时会来这里寻觅新奇美食。 “是我自家做的桂花糖糕,这个大红的是石榴糖糕,米黄的是丰水梨糖糕,橙色的是柿子糖糕,还有暗红的是山楂糖糕。”夏晴热情招呼,“您好,还有不同的图案呢!” “这花样倒是稀罕。”食客一时挑花了眼,简直不知道买哪个: 爬着的小兔,揣手猫咪,站立拱手的小狗,后折飞机耳警惕瞪大圆眼的猫头,还有一耳立一耳垂下的歪头无辜小狗。 主要图案都是没见过的简洁俏皮,跟平日里正经的吉利图案不同,她还没说什么,手里牵着的儿女已经闹翻了天,这个要小猫,那个要小狗。 “这些都是一个四文,您大可随心选购。”夏晴柔声细语。 “好。都给我来一个吧,按照不同颜色都要。”食客算算也就二十文,并不贵。 女儿看着猫咪,舍不得一口咬掉,看了半天才小心吃了个猫咪尾巴尖尖。 待吃进嘴里,发现石榴糖糕散发着浓郁的石榴香气;梨糕也不知她怎么做的,居然半点梨渣都吃不出来却还是满口梨子香气,像是人站在梨花盛开的春日;柿子糖糕咬开居然还有橙色柿子泥流出来,又甜又软;山楂糖糕则酸酸甜甜,正好开胃。 总之几种糖糕各有不同。 夏晴看食客和儿女们吃得顺心,就借机推销:“我家还有礼盒,内有这五种糖糕不说,还有藕粉、伏姜。” 食客看过去,见是个精致木盒,外头刻着“饱食归”的名牌,里头则放着五种糕点,旁边还有小包装的藕粉和伏姜。 “这倒省事。”立秋是个大节日,许多亲友都会互相走动,虽然大都是自家手作,但也有人懒得做出门买,“饱食归”的这个礼盒就满足了这种需求。 她点点头:“给我来五个礼盒。” 让夏家人惊讶的是,夏晴自己捣鼓出来的立秋点心盒子居然卖得飞快。 因着这天立秋京城还有个习俗“迎女儿”,出嫁女都要在这天回娘家过节1,取个团圆的好意头。 因此难免就有人想拎着礼盒回娘家,夏家的礼盒外表精美,内里的点心又精致又新颖,价格虽然比寻常的糕点贵一点,但木盒包装和创新点心都是加分项,故而卖得飞快。 夏晴单是这一趟,就又卖了七八百文的利钱。 等到立秋日这天,她也早早关了食摊,将自家做的各色糖糕摆在桌上,夏姥爷冲了藕粉,陈老三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大家伙团坐一处,想着好好过节。 夏晴每次过节都爱吃爹做的蟠龙菜,所以多加了两片,她自己也献艺做了一道红烧肉,风姐儿将麻将牌大小的红烧肉放在米饭上,看着酱汁将米饭浸润后迫不及待将红烧肉连米饭一起放进嘴里。 丰腴肥肉和软嫩瘦肉交相辉映,猪油肥厚满口,风姐儿狠狠吃了好几口,忍不住感慨:“这口感,这滋味,简直是让那头猪死……而无憾……”,眼看着瑶琴看过来,知道节日里不能说有忌讳的字眼,吓得赶紧吞回去,趁机多嚼了几口五花肉。 家里人正其乐融融,忽然听得外头有人迟疑开口问:“请问夏家在这里么?” 他们家赁的房子就两间平房,是以平日里在外头一间房吃饭时都开着门,显得敞亮宽敞,此时就听得清清楚楚。 瑶琴猛然抬头,放下饭碗,刚要出声,却被夏姥姥掐了一把,瑶琴就低头不说话。 小娘子们各个纳闷,平日里都是姥姥怕娘,今日娘怎么怕姥姥了? 还在琢磨,就见夏姥姥立刻起身,上前就要去关门。 可惜古代的门有两片,她拉过那扇,这扇还没拉上,来人就已经认出了她,惊喜喊道:“娘!是我啊!我是瑶笛啊!!!” 孩子们恍然大悟:原来是大姨母。 家里对这位姨母讳莫如深,夏晴也是听过一耳朵半耳朵,说是当初夏家招赘继承家业的原本是大姨母,姥姥对她寄予厚望,视作承重女,对老二一般,谁知大姨母与商人一见钟情,故而嫁出去了,由瑶琴当了家。 是以姥姥总觉得亏欠老二,充满歉意,故而怕老二。 可这老大…… 夏 晴不知道姥姥怎么想,现在看姥姥这态度,再回想起来,的确穿越至今就没听姥姥说过给大姨母送节礼,家里人没惦记过她半句,就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夏姥姥虎着脸:“我当初就跟你说了,夏家没有你这么个女儿,你走就走了,以后不用再来。”说着就要大力锁门。 瑶笛赶紧将腿伸进来,一边大喊:“娘!你不能不要我,还有你外孙呢!” 旁边跑出来一个小女孩,也跟着哭起来:“娘!姥姥!” 她看着与夏霁年纪差不多大,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瘦弱的一把能推开,说是难民也不为过。 夏姥姥果然迟疑了一瞬,夏姥爷就上前,扶住她肩膀:“好歹让孙女进来喝一口热茶。” “好吧,我看在孩子面上让你们进来歇脚,不过你可记住,这家里东西都是瑶琴的,你当初走了就不许再觊觎半点,你吃饱了饭就走!”夏姥姥松开门扇,但仍旧板着脸。 “当然当然!”瑶笛高兴不已,赶紧张罗孩子上前行礼,“见过姥姥,见过小姨。” 那小女孩虽然落魄,但举止倒有礼,认真退后行了大礼,有板有眼。 瑶琴就上前,将孩子牵到手里:“来,姨母替你梳妆洗洗。”,一边推了大姐一把:“大姐也来吧。” 大姨母正僵硬不自在,见妹妹叫人,赶紧笑起来,跟着她进去梳洗。 夏姥姥则气冲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两人梳洗过手脸,瑶琴又给她们穿了自家女眷的衣裳,两人才看着清爽了许多。 夏晴早就盛了两碗饭,递给了母女俩:“姨母请用,表妹请用。” 小姑娘想推辞,但肚子“咕咕”一声,叫得巨大,她脸红了,道谢过拿起饭碗慢慢吃起来不吱声。 母女两人看来是真饿得狠了,吃起饭菜来狼吞虎咽,连着吃了两大碗米饭,又吃了许多菜,还吃了三块桂花糖糕。 肉却没怎么吃,夏姥姥不许她们吃多了:“要真是饿久了就别吃肉,猛得吃肉也得吐了。” 等她们吃完,夏姥姥才板着脸审问她们:“怎么回来了?你嫁的那个男人呢?” “娘!”大姨母脸涨得通红,眼泪掉出来,“他嫌我生不出儿子来,将我和孩子赶出了家门,我知道错了!” 原来当初瑶笛一眼相中了来京城贩丝的寇正德,非卿不嫁,寇家不愿入赘,瑶笛就抛弃了夏家继承人的身份,抛弃了夏家祖传的编雨席技艺,说什么都要嫁给寇正德。 夏姥姥拗不过女儿,就约定了从此再无瓜葛,都没有按照时人嫁女的礼仪给她置办嫁妆,就将她逐出了家门。 瑶笛到了扬州,一开始两人还你侬我侬,可惜日子久了情谊淡了,自然两人离心离德,那寇正德一喝醉酒就骂妻子,嫌弃她没有儿子,没有嫁妆,没有娘家可帮忙。 开始骂,后来上手打,连带着连女儿雨姐儿也不放过,打骂是动辄有之。过段日子,居然还娶了二房,说要将瑶琴休了。 一日又去打骂瑶笛,谁知瑶笛忽然反抗。 她用香炉砸了醉酒丈夫,看他不省人事,慌里慌张裹了一包袱金银带女儿跑了。 跑到城外提心吊胆躲了两日,得知丈夫并没有死,索性就拿着东西直接上京投奔娘家来了。 夏晴和风姐儿面面相觑,她们还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等事,若是管吧,当初大姨母的确放出狠话说什么都要嫁人,若是不管,毕竟是夏家血脉。 还是风姐儿先开口:“市面上的话本子里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那些浪荡子弟幡然醒悟成了一代大侠的也是有的,人人反而称颂他,那女子犯错,是不是也能回头?” “你这孩子!”夏姥姥看孙女一眼,不说话了。 半响还是瑶琴拍板:“大姐无处可去,流落到外也是个死,不如留下,有娘和我看护,总不至于饿死。”,她毕竟拿了本应属于大姐的家产和家主之位,于情于理都要拿出些担当。 夏晴想一想,这个世代对于回头浪子大约就是这么个处置方法吧,宗族里留着吃口饭,保住性命。 夏姥姥觑她一眼,问夏晴:“你那点心盒子卖得好,有没有想过长久有一块营生,专卖点心盒子?” 夏晴一下就明白了姥姥的意思:“您是说……” 她当然想过批量化生产,若自己有个工坊就好了,像上次的濑粉和点心盒子,若是能批量制作自然会获益颇多。 若是姨母可信,由她张罗工坊,自己的产量便能上去,而节日京城人的购买力很高,不会愁销量。 “正是。”夏姥姥点头,“让你姨母回县城老宅,由你教授她做点心盒子的做法,做好,每日由你姥爷驴车往返京城出售,你给她口饭吃让她别饿死就好。” “愿意愿意!”大姨母跪在地上,未说出口已经泪先流,“女儿知道错了,不应该听信男子诺言,误了终身还害我的雨儿吃苦,女儿愿意好好做工,求口饭吃就心满意足。” “若是那男子再来求你,你可会回去?若他痛哭流涕发誓要改,你还会给他机会么?若你女儿也求你宽恕爹爹,你还会回头么?”不愧是夏姥姥,看大女儿痛哭,连着就问出三个问题。 大姨母神情一震,可她思忖一瞬就立刻作答:“不愿!”,她也是作为家里承重女养大的,自然明白人贵有尊严。 夏姥姥点点头:“那就好。一会让晴儿教你怎么做糕饼,明日早上你爹要回拱北县城,你也跟着过去,明日晚上就将糕饼送到县衙由你爹带回京城。” 夏晴和风姐儿偷偷交换了个眼色,面面相觑,姥姥真是雷厉风行。 姥姥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忤逆,夏晴想想就和风姐儿偷跑进灶房,给小姑娘带些吃食。瑶琴则去衣箱里翻了干净被褥和衣裳,还叮嘱大姐:“老宅子里某某柜子里存着孩子们小时候的衣服,正好给雨儿穿。”大姨母一边抹眼泪一边答应。 青枣和夏霁则拉着雨儿胳膊安慰她:“等姥姥气消了,再将你接进城玩。家里有个余婆婆,也是顶顶和气不过。” 大姨母或许也憋着口气,夏晴教会她如何做糖糕,等她回去一天,就已经做了一摞食盒的点心,夏晴看质量都很好,看着也干净卫生,就放心下来。 之后这位大姨母就在老宅子里做点心盒子,夏晴就陆续教导了她芋饼、藏粢、玛瑙团2、糖剂饼、栽松饼、象棋饼、顶酥、鹅油方脯、骨牌糕3等种种点心做法。 先是立秋,又是中秋,靠着这些点心盒子大赚了一笔,这回她有了帮手,自家还能腾出功夫做别的菜式,两厢赚钱速度更快。 眼看着利润颇多,就跟大姨母约定,给她抽成三成的利钱。大姨母得了这约定,干活就更加卖力,最忙碌的时候索性问过夏晴的意思雇了几个干净的媳妇子姑娘在工坊里制饼,听说连安娘子闲来都帮着她们做事。 俗话说“秋风起,蟹脚痒”,夏晴眼看着秋日已到,就给自家食摊的菜单上又添加了铁柱赠送自己的蟹方。 城中有河蟹,也有经由天津卫运来的大海蟹,夏晴索性斥巨资买了大海蟹,洗干净后剁碎,再用芝麻香油小火慢慢熬熟,放凉后加上草果、砂仁、水姜等十几种调料磨成粉和葱姜醋等十种调料一起拌匀,为了增加风味和降低成本,还在里面拌上了青瓜丝和油豆皮。 她这道菜一推出就惹得食客们咋舌:“夏老板,怎么店里忽然多了这等昂贵之物?” “我这一份蟹生方只出售四十文。”夏晴笑眯眯招呼众人,“不知诸位可愿意一尝?” 《金瓶梅》里吴月娘花三钱银子买的螃蟹就够请众人吃了一日,折合120个铜板,所以螃蟹成本120文,剁成小块加上各种香料做成多份,再加各式杂拌菜一份四十文不算太黑心,但也能略赚一点。 “这……倒是很合适。” 百姓们会算账,夏娘子做出来的蟹生方闻着就喷香,再看里头各种调料,就知道这是精心烹饪过的,要这个价钱不算夸张。 再说这价格要进大酒楼还真连螃蟹的边都摸不着,因此40文虽然贵,但仔细一想也就是两碗荤面的价钱,咬咬牙也买得起,尝鲜嘛。 因此夏晴的生蟹方卖得很快,过几天连附近几家酒楼都知道了,常常遣了帮闲来夏晴摊子前买蟹:“我们酒楼里客人正喝着酒呢,忽然点名要这个,要我来跑腿。” 夏晴就打赏这帮闲几个铜子,请他喝一盏紫苏饮:“小哥,多谢你帮衬生意,以后还要请你在食客跟前多美言几句。” 可别小看这些帮闲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他们平日里服侍各种公子哥儿,对各大酒楼有什么美食佳肴如数家珍,类似现代的美食博主,有他们推广几句,公子哥们宴饮的时候点菜的机会就多。 夏晴说话温和,又有打赏,跟那些帮闲们留了个好印象,因此也常有推荐,过几天来了个酒楼掌柜,问夏晴卖不卖这个方子。 “小的这秘方是朋友所赠,要卖也得问朋友卖,小的可代为传话。”夏晴自然是不居功。 “也好。” 夏晴就遣了人去给铁柱传话,问他意思。 铁柱自然愿意,拿了一两银子就售出了这份菜谱,跟酒楼说明了夏晴还可以正常使用,他自己又将家里剩下几张菜谱都拿出来询问,加起来卖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对乡下农民来说是好大一笔银子,可以买良田几亩,自己耕种起来,节俭勤劳,再过个七八年再靠这些良田的产出积蓄再买田,过个几十年,或许真能做个小小的中农,日后改换门庭也不一定。 铁柱高兴不已,答谢了夏晴一回。 又过几天,有位闲汉就来问夏晴:“有位衙内听了你这蟹生方觉得好,不过他不单单只要一道菜,还要办个蟹宴,你能办么?” “当然能办!”夏晴一听就知道是贵价的好活,赶紧一口应承下来,“若是他不信,我可以先试菜。”还掏出一串铜钱递过去:“大哥莫嫌少,我小本生意只有铜钱,等我接了这单大生意,定拿出一半银子答谢。” 说来惭愧,她穿越过来唯一一次见银子还是从游野手里瞥了两眼,自己要答谢中人都没个银子。 “那倒两说,你先做几个蟹菜送到衙内府上,若是瞧着好,我脸上也有光。”孙闲汉开口。 孙闲汉混迹京城靠的就是一手吃喝玩乐的功夫,自然就要处处掌握动向,这不,这天公子哥们坐在一起吹牛,说起哪里好吃的多,孙闲汉见旁的闲汉都说某某酒楼,自己要与众不同,就神秘笑道:“非也非也,小的倒知道一个厨子,做的吃食叫做蟹生方,保管新奇有趣!” 大家都是吃喝场中的将军,哪里会服输,其中有个小衙内就打圆场:“正好我新得了一册古画,据说是苻坚真迹,要办个雅集,不如叫你的厨子过来做那道蟹,最好是做一道蟹宴,岂不是新奇有趣?” 听闻夏晴能做蟹宴,孙闲汉不由得松了口气:“能办就好,你明日做好菜,我来陪你去小衙内府上,自有四司六局负责试菜。” 夏晴从前做美食博主时也做过蟹宴,为了还原古风,她曾仔细研究过古籍,这《酌中志》里记载过宫廷“蟹会”,里头倒是以蒸螃蟹为主,吃得是螃蟹鲜美,只是搭配蘸醋蒜,饭后要饮苏叶汤。 至于张岱先生的笔记《陶庵梦忆》里的蟹宴,则除了螃蟹还有一些配菜和果品酒茶,比如肥腊鸭、牛乳酪、醉蚶、鸭汁煮白菜,讲究的是整体美感。 但夏晴只打算参考,并不打算都采用,吃蟹宴,当然要全桌都与螃蟹有关,否则还有什么意思? 她便决定冷盘用自己的生蟹方、江南的糟卤特色做糟蟹、醉蚶、醋腌姜。 主菜则用明代宫廷的做法,用蒲草包住螃蟹清蒸,取其清蒸。 热菜做一个源自宋代的橙酿蟹,蟹粉菊花老虎鳜、蟹膏银皮,再做一个现代的避风塘炒蟹。 点心做蟹粉小笼包。 拟定了菜单,第二天就去采购,夏家人听说夏晴接了个这么大订单,都很替她高兴,夏姥姥干脆请假一天,说要给夏晴当日打下手。 陈老三也不放心:“那些人万一有什么纨绔子弟,不如我也告假跟着。” “人家还没试菜,还不知行不行呢。”夏晴笑嘻嘻,“等事情定下来之后你们再告假也不迟。” “我家二娘子的手艺,还用得质疑?”夏姥姥和陈老三都是对夏晴手艺很肯定的样子。 夏晴根据菜单采购了一批原料,付钱的时候花了一贯钱多,她不由得心疼:这贵人府上当真是架子大,怎么能让她这种市井小民垫付呢? 万一她没被选上,不是白白浪费了钱? 不过想起前世似乎有些有名气的甲方也是这般颐指气使,便也理解了几分:原来自古以来甲方都难伺候。 等买好了原料,夏晴就与家人还有孙闲汉一起去了指定的园林。 那孙闲汉一见陈老三,倒是认识,一听是夏晴的爹,顿时赔笑:“您放心,我历来在街面上的口碑绝不是那等坏人。” 陈老三的确知道这人固然好吃爱游,但不是作奸犯科的坏人,放心了一半。 等进了园林,夏晴没见到正经衙内,倒是有个小厮将他们带给管事,管事问清楚事由,很客气:“这是我们府上请的四司六局里的厨司负责,你让他们协助你做好,再端出来让负责菜式的小夫人也尝尝,定下来就好。” 夏晴惊讶:有钱人好大的架子,居然还有专门举办宴席的四司六局不说,还有专门的妾室负责尝菜。 一打听,连这园林都是赁来的,原来有钱人办宴席要的是省心,也要的是新奇有趣,因此时常去赁有名的园林来吃喝玩乐,里头的场地摆设、后厨烹饪、宾客座次、上菜劝酒、佐酒水果、菜蔬、照明的灯烛香炭、香球醒脑汤药、挂画插花这些都有专门的四司六局负责。 甚至还有妾室专门擅长做菜的,擅长品菜品茶的,都可以操持这些事。 夏晴:有钱真好啊,为什么不多我一个? 原本担心厨司排外,但她们很是融洽,将夏晴带到后厨后,问清楚她的菜式后就很快就听从她吩咐做起了菜。 相比之下夏姥姥倒闲了下来,只能各处闲逛,打探消息。 这些菜式夏晴前世都做过,是以极其熟练,没多久就做好了,很快就有专人盛放在各种盘子里。 夏晴看那菜盘都各有不同,根据她不同的菜选择了不同的盘子,好比糟蟹、醉蚶、醋腌姜就选用了宋影青莲花口碟,看上去清爽雅致,正好配凉菜;蟹粉菊花老虎鳜用了青花瓷折沿盘,金黄鱼身与青花瓷对比强烈;蟹膏银皮用了斗彩缠枝莲纹小碗,色泽都很柔和;避风塘炒蟹用了宋钧窑天蓝釉大碗,镬气十足的火爆配底蕴深厚的蓝釉,正好互补。 而且还有个人问过夏晴需要采购什么原料,说等开宴席时她们自会买好送过来。 不愧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她自己和家人在后厨等候片刻,因着夏姥姥不知去哪里转悠去了,夏晴起身去寻她,出了灶房东绕西绕绕错了路,无意间走到一处阁楼后面,鬼使神差听了几句话: “阿鲁台如此暴躁,将来必有一战。” “什么将来?我看……那意思,估计就在这前后日子了。”” 可我听户部的意思……估计是不愿出兵。” “哈哈哈,户部愿意干什么?出钱的事他们就一问摇头三不知。” “倒也不怪夏原吉,多年出师,军马消耗,估计户部也头疼。” “别说他了,兵部、吏部估计都不愿。” 夏晴不敢再听下去,见阁楼侧面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似乎是在巡视,便赶紧加快脚步溜了。 夏晴寻到姥姥,回到后厨,过一会孙闲汉就喜滋滋过来传讯:“小夫人吃过后觉得新颖,让你正式宴席照着这方子做就好。” 夏晴松了口气,过来的仆从还端着银钱:“这是五贯钱,是定金,等做好后还给娘子十贯。” 这时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夏晴果断收回自己采购原料时的腹谤,采购原料一贯钱,刨除成本她还能净赚十三贯钱,果然是高档的宴席。 她道谢过,等仆从走了就将五贯钱全部递给孙闲汉:“多亏您搭线,剩下两贯,等我收到尾款再给您。” “你把我当什么人?”孙闲汉不收,“我与你爹也算认识,怎么好意思收小辈的钱。” 陈老三也过来,说服他收了三贯钱,他就无论如何再也不肯多收了:“下回若有这样的事,我还寻你。” 夏晴想着再做多几次这样的宴席,她开铺子的愿望就能提前实现了。 ----------------------- 作者有话说:1《酌中志》 2《易牙遗意》 3《宛署杂记》 第36章 第36章 今日偷听到的事情让夏晴困惑, 她问了家人,爹爹摇头:“不知道其中的事。”,想来想去游野见多识广又能保密, 索性去问游野。 游野沉吟:“姓夏……应当是户部尚书, 至于阿鲁台,是如今盘踞在漠北的汗廷后裔,一心想要光复黄金家族的荣光。” “蒙古?”夏晴想起来了:“我隐约听过这个人。”,这还是拜大名鼎鼎的土木堡之变, 书里说明英宗被俘,敌方阵营里接待他的是瓦剌中的友好分子, 叫什么帖木儿, 是阿鲁台的儿子, 依附瓦剌是不得已之策,他的父亲死后他的大部分兄弟们都归顺了大明, 所以他对明英宗也行的是臣礼。 夏晴这样的非历史专业者也就知道这么点毛皮,那么……既然阿鲁台的儿子对明朝友好, 那说明明朝没有杀死阿鲁台,但也降服了阿鲁台,否则对方不可能归顺大明。 既然这样,那可以推断大战是胜利了的。 不过这话不好对游野说, 夏晴思索一下,就问他:“既然战争在即,你说我提前做点路菜怎么样?” “路菜?可以。”游野点点头,“我娘那里也让她做些被服军鞋之类, 军中虽然下发但也是从各处采购而来,若是能被采买可以大大赚一笔,若是自家没有被采买, 京中这些东西被征收,平民百姓要穿的被服肯定会涨价。” “不过宁可我这次没猜对,也希望不要生灵涂炭。”夏晴叹气。 “或许打不起来。”游野安慰她两句,“阿鲁台的儿子还在京城当质子,或许他能顾惜儿子的份上不烧杀劫掠百姓。” 夏晴摇摇头,蒙元最喜欢大搞质子制,可实际上这些质子并没有起到什么特别有效的遏制作用。 不管朝中局势如何,夏晴还是带着家人采购了些风干肉、风鱼、腊肉腊鸡鸭、粉条的原料,自己动手制作了一批。 不知道什么时候要打仗,根据她对政治的了解,肯定要博弈个三五个月,索性趁这些日子慢慢制作囤积。 若是以后不打仗,也赶上冬天,低温储存和百姓采购年货,也不至于有什么损失。 到了做螃蟹宴的正日子,夏姥姥就没再跟着:“没想到富贵人家有专门做菜的帮手,我去了反倒是你累赘。” 陈老三原想告假跟着:“虽然你只在灶头上,但公子哥们喝多了难免有疏漏,万一遇上冲撞还是不好,我便还是照应你才放心。”,但五城兵马司近来纪律严明,加上他上次刚请过就不好再告假。 “我去吧,我的功夫是爹亲自教的,若遇上问题抵挡一二不成问题。”风姐儿自告奋勇。 夏晴则带着青枣和小妹两个:“虽然不用帮忙,但富贵人家行事做派都井井有条,你们随着我去了就当是开开眼界。”。 夏姥姥吓唬了孩子们半天要举止规矩,便叫他们都跟着。 后厨忙忙碌碌,前头也开始陆续上菜。 小衙内是个能说会笑的,也是个会品美食的,上菜后先看菜式,就说了一句:“看这样子,就当看菜也不错。” 这是在称赞外观和摆盘不错,他的小厮察言观色,喊一声“赏!”,立刻有人拎了赏钱给负责布菜的四司六局。 他们倒不藏私,夏晴也拿了一份赏钱。 小妹颇有些紧张:“若是吃出来不好吃,岂不是还要收回去?” “怎么可能?”青枣不赞同,“二姐做的菜最好吃。” 小妹想想也是,两个小娘子也没心思吃饭聊天,就蹲在灶房最外面的门槛前,巴巴儿等着外头的消息。 前院正在吃醋腌姜。 原来吃螃蟹性寒,故而都要吃些黄酒和温热菜肴才好,夏晴索性将生姜做了一道醋腌姜来做前菜,为的就是祛除寒气。 如今秋冬,正好是生姜上市的季节,新鲜的嫩姜用刷子反复刮去上面的泥块,再用极其锋利的刀切成很薄的薄片,先用盐腌去杂味,再加醋和盐、糖腌制。 看似简单,但做好吃很难,夏晴用了柿子醋和蘋婆醋,糖也用的是温和内敛的糖块,甚至还带了些石榴蜜来腌渍,这样做出来的醋腌姜片还带着些微微的粉红。 坐上有位客人赞叹:“光是这姜片倒值得喝一杯,往日里不起眼,谁想料理得当也别有一番风味。” 薄如蝉翼的嫩姜,还未经过风雨洗礼,故而还带着新鲜,也没有老姜那么辣,透着嫩嫩的气息,入口酸辣微甜,还有石榴的回甘。 的确当浮一大白。 有姜打底,随手夹一块生蟹方尝尝,菜色应当是做熟后又晾凉的,所以还带着些温热,吃起来正好,不至于让肠胃猛地受凉。 里头芝麻香油的香气和各色香料搭配得当,隐约能品尝到草果、茴香的香气,虽然更多的调料但尝不出来,但香料复合香气已经让人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螃蟹正餐。 先尝一下橙酿蟹,一道道橘壳里盛放着橙色金灿的蟹肉,舀一勺进嘴,热乎乎的蟹肉里还夹杂着橙粒的清香,舌尖顿时清爽了起来。 小衙内不紧不慢指了指一个蒲草清蒸螃蟹,自有奴婢上前替他剥,但小衙内摇摇头:“螃蟹要自己剥的才有趣。” 他拿起纯银蟹八件里头的腰圆锤,先敲了敲蟹身,讲其里面的肉敲松,再用长柄斧劈开蟹身,自家掰下来下面倒三角,随后才用圆头剪剪开蟹身,自己用小匙慢慢挖出里面的蟹黄,镊子夹出蟹肉,吃得慢条斯理。 看着蟹黄吃得差不多了,又用钎子剔下蟹钳里面的肉,长柄叉又勾又叉,将蟹腿蟹棒也吃得精光。 他身边的客人们也都各自用蟹八件开吃,不时有人称赞:“这螃蟹蒸得好,还带蒲草清香。”,不过他们这个阶层很少会遇到厨子能将清蒸蟹都做失败的,因而并没有太多称赞。 吃完一个螃蟹,自有奴仆将吃剩下的螃蟹壳再次拼接为一个完整的螃蟹,还有摆成蝴蝶样子的,放到食盒里捧着给全场观看。富豪阶层喜欢用这种方式来炫耀自己亲手剔螃蟹的精巧,以示家族底蕴深厚。 手剥螃蟹固然很炫技,但毕竟是锦衣玉食惯了的,谁耐烦一点点剥那个? 因此只剥了一个螃蟹,小衙内的目光就被新上来的菜式所吸引了“这个好!” 新端上来的蟹粉菊花老虎鳜,这是夏晴前世在某家餐馆吃过的改良菜,因着改良太成功所以记忆深刻。 这道菜原理倒简单,是将大名鼎鼎的“松鼠鳜鱼”上面的糖醋汁浇头改成蟹黄浇头,不过那家店又融合了橙酿蟹做浇头,夏晴这道宴席已经做了橙酿蟹故而只用了简单的糖醋蟹黄浇头。 前头跟松鼠鳜鱼一样,切菊花纹路裹面油炸,随后将剥好的蟹黄蟹肉一起与传统糖醋酱清炒,看着芡汁浓稠了再浇在“松鼠”上。 小衙内尝了一口,蟹黄、蟹肉、糖醋酱样样融合,伴着外酥里嫩的油炸鱼,吃进嘴里鲜香四溢,既有蟹黄的鲜,又有鱼肉的嫩,还有蟹肉的细嫩,简直让人回味无穷! “赏!”小衙内微微眯着眼睛,言简意赅说出了自己的吃后感。 有了这道菜,他就更期待后面的菜式了,果断将筷子伸向了那个避风塘炒蟹。 这道菜是夏晴特意将馒头片磨成粉油炸过来充当面包糠,螃蟹裹粉油炸,与金蒜、馒头糠同炒。 “咔嚓”一声咬开面衣,里头的蟹肉嫩而爽口,咀嚼起来,面衣外头包裹的花椒粉香气还有金蒜的浓郁,以及馒头糠酥脆的口感都让这道菜更加轻盈。 小衙内说不好,只是简单觉得常吃的酒席菜都过于正式、郑重,这道避风塘炒蟹虽然看着也很复杂,但吃起来心灵上有种轻盈感,像是在自家后花园和挚友不分你我的畅饮时私下用的下酒菜,“难道这就是这道菜式叫避风塘的原因?” 他最后下了结论:“名字虽然怪模怪样,但滋味不错。” “我倒觉得这道蟹膏银皮也好吃。”,他的一位友人吃得津津有味。 公蟹蟹膏和粉皮同炒,粉皮嫩白看着如同夏日百合花瓣绽开,让这道菜也平添几份精美,至少连蟹膏这样黏糊糊的东西都显得没那么生厌了,吃一口蟹膏的鲜美与粉皮的嫩滑完美交融再一起, 其余菜式也都格外用心,就着从江南运过来的新余杭白米饭,再喝一口大明的名酒玉壶冰,顿时觉得滋味不错。 这一顿蟹宴可谓是宾客尽欢,小衙内对这个厨娘很满意:“这位阿婆倒是好手艺,果然民间卧虎藏龙。” 旁边的孙闲汉摇摇头:“小衙内此言差矣,这位厨娘技艺高超,而且还是位小娘子。” “当真?”小衙内吃了一惊,笑道,“我还当厨艺老道,定然是位老妇人,谁知是个妙龄女子?” 旁边的客人来了兴致:“可否请出来一观?让我看看是如何心灵手巧。” 自有人请夏晴,夏晴不打算去,可是孙闲汉又来一回亲自来请,还拍胸脯打包票:“因着技艺高超,主家以为是老妪,没想到是年轻女子,所以才好奇,并没有包藏祸心。” “我与小衙内吃了许多次饭,他虽然爱吃好吃,但人不坏,不是那等爱欺男霸女的性子,不然我也不敢将你引了出去。”孙闲汉道,“你放心,你家都是胥吏,寻常少爷再怎么混也不敢拉扯你,再者这种宴席出去都要打赏厨子的。” 夏晴思忖一会,她那日和今日做菜观察,觉得府中下人都进退有据,不像是恶霸人家,便答应出去,风姐儿顿时警惕:“她去哪里我去哪里,且我要带着我的佩剑。” 丫鬟露出为难之色:“待我问过我家少爷。” 过一会她就又回来:“我家少爷说可以佩剑,不过不得拔剑。” 风姐儿应了,扭头却跟夏晴小声嘀咕:“好蠢的少爷,我佩剑上前,拔不拔剑,可还能由得他说了算?” 夏晴拉拉她袖子,示意她小心谨慎。 姐妹俩到了举办宴席的地方,在二楼,姐妹俩跟着上了二楼,夏晴匆匆一瞥就见富贵逼人,虽不见明晃晃的金玉之物,但从陈设审美中看出浓重的底蕴。 她与姐姐上前行了女子见人的福礼,夏晴自我介绍了一回,旁边诸人见她是厨子,不由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年纪这么小,衙内果然是寻到了京城的神厨。” 小衙内也觉得面上有光,自己则指着那道醉蚶问下去:“这里头其他菜式都极好,唯独这道菜不足,你猜为何?” 夏晴看向那醉蚶,这本是沿海家常菜,海蚶烫过后泡花雕、姜蒜等调料醉制,是道下酒菜。 说实在的,她上这道醉蚶纯粹是为了跟糟蟹这道菜对称,须知做菜跟作诗有点像,有时候讲究的是一个对仗工整。 那到底是哪里不足? 夏晴猜测:“难道是花雕酒不好?”,花雕酒是她写了单子,小衙内府上的管事提供的,谁知道他们那原料来自于哪里? 除此之外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别说她了,就是风姐儿都有些不满,看小衙内的眼神就有些发冷。 小衙内摇摇头:“不是,是蚶,你可听说过一种蚶叫做奉蚶,蚶血鲜红,是为贡品?” “原来如此。”夏晴一点就通,既然调料、工艺都没问题,那就只有原料有问题,她自然也知道大名鼎鼎的血蚶。原来现在就已经是贡品了吗? “那种奉蚶肉大皮薄,红色没有腥味,若是能做这道菜原料,定然能增色不少。”小衙内笑道,“不过你这道菜已经做到最好,以这种普通海蚶能做到这地步已经非常不易。” “受教了。”夏晴是心服口服,她虽然坐拥现代的便利物流和发达资讯,但某些方面还是不如古人吃得精细讲究,跟他们多学学也算开拓了眼界。 风姐儿握在剑柄上的手悄悄放下,却不料引起了小衙内的注意,他笑道:“喔?这位夏娘子居然也佩剑?” “我这才不是花木瓜——空好看,我这是正经防身的武器。”风姐儿感觉他的语气有些挑衅,就反驳道。 “实不相瞒,在下也曾学过几天剑,这回吃了螃蟹又喝了热酒,正好想舞剑发散发散,不知娘子可否赏脸与我对剑?”小衙内似乎兴致很浓。 “好。”风姐儿哪里禁得住挑衅,立刻就拔剑出来,“看剑!” “好快的剑!”小衙内赞一句,闪身一侧,自己也随之从腰侧闪电般抽出了佩剑,待风姐儿回身再刺来时候,正好从容用佩剑挡住了一击。 “好小子。”风姐儿赞了一句。随后两人默契跳到了旁边空地上开始缠斗对剑。 夏晴在旁看得眼花缭乱,揪着一把心,这小衙内非富即贵,万一风姐儿伤了他怎么办?又或者风姐儿技艺娴熟打败了小衙内,他哭哭啼啼要去找家长怎么办? 这种纨绔子弟心理承受能力可没那么强。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小衙内身手极好,非但能全力抵挡风姐儿的袭击,还能游刃有余左右两人的剑锋,从这个角度看着像风姐儿落在了下乘。 果然风姐儿自己也面色不好,看着形势不对,自己主动闪身抽了剑:“已经分出了胜负,我愿赌服输。”,意兴阑珊。 她说得快,抽离动作也快,小衙内估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收势,因而还是格挡中一剑就将风姐的剑挑到了窗外“哐当”一声,掉到了楼下。 诸人都吓了一跳,齐齐涌到窗边去查看。 还好这边宴饮时包下了整个园子,没有闲杂人等,风姐儿的佩剑孤零零躺在楼下的青石板上。 “我去拿。”风姐儿话音还未落,就见小衙内纵身一跃,轻巧从窗口跳了下去。 这可是二楼! 夏家姐妹低呼了一声,小衙内已经平稳落地,手里持了佩剑,脚尖一点,就又从窗口跳了进来。! 夏晴看得颇为惊讶。 诸人也都是喝彩,小衙内将佩剑还给风姐儿:“叨扰了姑娘。” 风姐儿接过佩剑,小衙内又笑道:“尽心而归,这回该好好赏两位一回。”,叫身边人拿出钱赏了夏晴。 夏晴拿了钱,姐妹俩告退下来,回到厨房,小妹与青枣急切不已,夏晴赶紧将钱拿出来给她们看,再讲完了事情的始末。 过一会自有丫鬟送她们到门口,夏晴数了数,自己这回能拿不少钱,再加上赏钱给了两贯钱,算是小小发财。 而且更高兴的是,厨下居然允许自己带走没用完的食材,夏晴一开始不信,还特意去问了厨司一回,那边负责人笑道:“可以拿走的,我们每回办酒席都是在外面赁来的园林里,若是不带走,也不会带回去。” 也是,谁家豪门租了场地办酒席还会将剩下的食材又搬回自家啊? 夏晴就不客气了,还剩下备用的清蒸蟹,她给厨司和对接的丫鬟们分了一回,自己则将剩下的螃蟹打包到了食盒,打算拿给家里人吃,最主要的是,还剩下许多调料。 里面就有金贵的胡椒粉和花椒粉! 夏晴满意得一扫而空,觉得今天简直是自己的好日子! 姐妹几人出了园林就雇了一辆马车归家,一路上夏晴觉得姐姐脸颊有些红,安静得很反常:“莫不是吓着了?” 风姐儿如同在梦游,半天才冒出一句:“他身手好厉害!” 的确厉害,夏晴原先对武术的了解仅限于电视剧里酷炫的造型和吊威亚出来的效果,并不真的认为那存在于现实。 此时看到有人能从二楼一跃而下居然毫发无损,也觉得神奇:“是厉害。中华能人果然卧虎藏龙。” 姐妹俩沉浸在武术的厉害里。 夏晴只顾着感慨长见识了,却没觉察风姐儿的神情变得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夏晴归家后剥了一部分螃蟹做蟹粉小笼包,就赶紧张罗家里人吃饭,桌上摆着一大堆清蒸螃蟹,又摆着谢橘、风栗、风菱等时令果物。 等吃了这些吃食,夏家也学着贵人们用紫苏叶煮出的苏叶汤洗手,再用兰雪茶漱口怯腥。 夏姥姥感慨一回:“当真是富贵人家,这享受,宫里的娘娘们也不过如此了。” 结清了剩余的尾款,这一单刨除答谢中人的钱,居然还有十三关贯钱。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并不多,否则次次这么赚,比在路上捡银子还快呢。” 怪不得人人都嫌京城挤却人人挤在京城,这是天上掉银子的地方啊。 夏晴思索了一回,今日所做的这些菜式,大部分不适合出现在市井小店,倒是个蟹粉小笼包和酒糟蟹可以,因此也买了些螃蟹做原料,自家煮好剥完后做成蟹粉小笼包。 她这小笼包贵在手艺上,一笼卖四十文钱,但也能卖出去。连着又赚了一整个秋天的钱,赚得这些钱也都很快去购买制作风干鱼和肉等。 这时的鱼是十文钱一条,猪肉是三十文一条,兔子肉是五十文一只。 夏晴跟批发货物的肉铺老板说好,一下买了许多兔肉,至于鸡鸭和猪肉,她索性和游野约好,一起去乡下采买。 乡下人本来也到了杀年猪的日子,有些喂猪多或者自己舍不得吃的人家,都靠着这头猪赚钱呢。 夏晴现场给的价格比城里来的猪贩子多,那些乡亲们都愿意,夏晴就买了下来,现场请猪贩子杀了,自己则请农人帮忙处置成肉条和腊肉、腊肠、血肠等物。 她现场出钱,给钱爽快不赊账,价格还比农人们自己去城里贩卖合适,农人们也都愿意出售给她。 除了肉,夏晴也做了不少咸菜,这要感谢余婆婆送来的菜谱书,她从菜谱上学到了不少古人处理腌菜的方法,茄子、瓜条、芥菜、白荪,韭、蔓菁、葵、菭(嫩笋),简直样样皆可腌制。做出的成品有瓜芥菹、菹菜、鹌鹑茄、蒜瓜、蒜梅1多种多样。 做完了这些夏晴也没闲着,又开始学着做大酱、腌制霉豆腐、豆腐乳、豆豉这些下饭神酱,也是靠余婆婆的书,还有夏姥姥的智慧,自己腌制了不少。 夏家人听她说在为今后打算,便听了她的劝说也拿出一部分钱来做咸菜腌肉,不过他们的钱大都投到了史夫人的棉麻织机里面,并不多就是了。 没多久夏晴就将自己和夏家人手里的全部银钱全部换成了猪肉条、风干肉、咸菜等,足足囤积满了夏家在拱北县城的大宅。 非但是夏晴,史夫人也在忙碌,她觉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因此自家棉麻工房里也准备许多棉麻。她得了儿子送来的消息后就四处张罗着搜寻原料,还雇佣了许多工人加班加点的生产。 旁人笑话她,史夫人也无所谓:“看着年快到了,想让这些东西销往外地的行商,说不定能大赚一笔呢。” 就连她丈夫都来啰嗦,史夫人懒得搭理他,只交待给处置家务的丫鬟:“我这几天继续在乡下住。” “你作为当家夫人,每日里不回家可是守妇道?”游泰生气个半死,“人人都在笑话我夫纲不振。” “什么人人?也就那几个跟你臭味相投想巴结你获得银子的闲汉酸儒。”史夫人说话毫不客气,“儿子良苦用心将你从金陵搬到京城就是想让你远离那些人,谁知你自己又结交了一批新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你你?现在你居然说话如此粗鲁?”游泰生指着妻子,不相信大家闺秀出生的她居然变得如同市井夫人一般。 “若不粗鲁,早被你的债主活吞了。”史夫人浑不在意,早在她当初被债主们轮番逼债的日子,就早就将自己身上那层士大夫阶层的教养丢到了爪哇国去。 游泰生还待要大张旗鼓教育夫人,丫鬟看不惯,开口替自家夫人辩解:“老爷,您说人人笑话夫人不守妇道,可实际上是街坊们人人称赞夫人张罗持家,夙兴夜寐的整治家业。没见谁笑话。” 县城嘛,毕竟还是踏实生活的普通老百姓多,大家不懂游老爷的阳春白雪,反倒都很欣赏史夫人东山再起的魄力和敢闯敢干的拼劲儿。 “他们都说老爷不知道哪辈子的福气,得了这么好的夫人和这么好的儿子。” 丫鬟后半句话没说出来,街面上还有更直白的呢,说老爷“前半截靠老太爷,中间靠夫人,晚年靠儿子。” 她想到这里就替自家夫人不值当,反正她是游家搬到顺天府后买来的丫鬟,只听游夫人和游野两人的号令,见夫人和少爷不把老爷当回事,因此什么话都敢怼老爷: “老爷也要知足,旁的不说,媒婆那日还遣送了人来问,说见夫人和老爷常年分居,夫人这么能干,早有想续弦的富贵人家想找她说亲寻一位可靠夫人去操持家务,她觉得我们家夫人正好。 那富贵人家,可是做过翰林,比起老爷嘴上的清雅还要清雅。” 游泰生这下彻底被撅了回去,哑口无言。摸了摸鼻子,踱步走了。 要是旁人他还能说两句,可翰林,那是中过状元郎又在皇帝身边侍奉的清贵角色,他是附风弄雅,人家是真风雅。 看着老爷碰了一鼻子灰走了,史夫人忍住的笑就再也憋不住了,痛痛快快笑了几声,还真是好笑,前半辈子听了爹娘贤良淑德的鬼话,将个败家子当做主心骨,万事都听丈夫的,差点没误入歧途,后半辈子扔掉那些繁文缛节,反而活得越来越痛快。 谁能想到现在这个被个丫鬟都能怼走的老头子,以前年轻时是她连大气都不敢吭要侍奉的夫君呢? 果然放肆的人最痛快。 她吃吃笑道:“你这丫头还真是厉害,随口编造一件事就能给我解围,没白养你。” “夫人,我可不是编造。”丫头正色道,“那位翰林是真的,请媒婆来打听也是真的。” 啊? 史夫人惊讶。 随后反应过来:“不成不成。” 史夫人连连摇头。“就算我现在和游家义绝了,总要顾惜少爷的脸面,母亲再嫁,他要被岳家嫌弃的。” “少爷才不是那等迂腐的人呢?只为了自己脸面和婚事就让亲娘受委屈,那样的人禽兽不如,少爷才不是那样的人呢。”小丫头帮自家少爷说话。 史夫人还是不上心:“才出狼窝又跳火坑?我现在还是先想想怎么多囤积些棉麻是正经。” 等西北风刮起来的时候,夏姥姥就有了个奇怪的发现:“奇怪,我们神机营最近伙食变好了。”,她平日里帮厨最清楚不过。 “还真是。”瑶琴也想起来,“说也奇怪,这些日子我们神机营的伙食变得真好,三五不时就有肥鸭大鹅,还有那豕肉,简直不要钱一样。” 夏晴和游野放下筷子,对视一眼,随后夏晴就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难道神机营要上战场?” 瑶琴不以为然:“以前也征讨过我们,遇上大战神机营要开拨,不过我们这些捻火绳的都会被派到承德、张家口等地,不会亲自上战场。”战场忌讳女子,故而他们都留在京城以北靠近蒙古高原的某处卫所,方便调拨帮衬前方。 夏晴明白了,他们这些应当算是后勤保障。经过家人解释,她才知道神机营是大明禁军三大营,专门掌火器,这么厉害的地方当然是要上战场。 夏晴这时才觉担心:原先把战争当置身事外的事,没想到离着自己家人这么近。 “那姥姥呢?”小妹关心姥姥去留。 “营房里做饭的倒是会抽调一部分上前线做大锅灶。”瑶琴蹙眉想起往年的惯例,“就是不知道轮到谁。” 果然等到十一月的时候,朝堂上有了风声,说是圣上决定御驾亲征,但户部、刑部、兵部等诸部尚书出言相劝。 圣上大怒,先是命户部尚书夏原吉清理开平储粮,想想,又将其半路召回,与吴中一同下狱2。 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都知这回御驾亲征是无可避免了。 到了年根底下,越来越多的人都在讨论出征的事,听说从朝堂已经有两派,为了去或者不去的事争执,民间也常有阿鲁台部众劫掠北地的传闻故事。 与此同时,军中开始准备大肆采购军士所用被服,以及干肉、粮食等诸多路菜,不过这消息还未传到民间。 不管怎么样,夏家人还是度过了这个春节。 夏晴看着漫天烟火,暗暗许愿;这是我来此地的第一个春节,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扎实活好每一天。 家人在侧,事业有了方向,她比任何时候都感觉到人生充实。如果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夏婆子喝了点屠苏酒,家里包了扁食,夏晴看着与现代饺子没什么区别,今年家里赚了钱,包的馅料儿也豪气,有虾仁鸡蛋馅儿、有猪肉白荪馅儿、还有韭菜鱼肉馅,样样都包得饱满,皮薄馅大。 除吃之外,大明还要吃百事大吉盒儿,吃驴头肉,唤作嚼鬼,家里门口立上桃符板迎春,还摆上烧得焦黑的将军炭来辟邪,风姐儿还自己点了些鞭炮,说是要祛除夕兽,整个过年都热热闹闹。 等大年初二的早上,游野就来夏家拜年。趁着人少,他将夏晴拉到灶房,小声跟她说:“我也要走。” “你……?” 游野点头:“我已经得了消息,说是安远侯柳升领兵3,我们卫所本来不会去,我求了一位赏识我的大人,调拨到他麾下一同去出征。虽不知何时,但也快了。” “那……你家里也愿意?”夏晴不知为何,手慢慢攥了起来。 “乱了套,这两天我也一直无法脱身。”,游野黯然。 他爹又哭又嚎,要去金陵祖坟告状,叫祖宗惩罚他这个不听话的不孝子。 就连一贯支持他的娘都不愿他走:“你要当火甲,是为保全家中基业免得被小人觊觎,这娘理解;随王大人巡视是志向高远;进卫所是高升一步,娘也支持;可唯独这行军打仗去边地,娘是万万不准。” 刀枪无眼,她就这一个儿子,若出了意外叫她如何活? 夏晴想了想:“若你真心想去,肯定有你的理由……”,年轻人热血无垠,估计劝不住。 游野心里一热,看向夏晴,他就知道晴娘肯定会理解她。 “不过当真要小心再小心,这战场上……”夏晴不想说不吉利的字眼,只赶紧多说吉利话,“你定能平安归来。” “好。”游野重重点头,将手里半人高的包袱递给她,“我不在,这些你留着用。” 夏晴拎过包袱,先是一重,差点掉到地上,让她惊讶到底是什么,等打开后就发现拉拉杂杂,最大的居然是一口锅。 “这是……”夏晴瞪大眼睛。 “我为打兵器寻了些精钢,剩下的反正也用不完,就叫铁匠打造了一口锅,这样的锅受热匀称,做菜不容易焦锅,正好适合你。”游野说得自然而然,有那么一瞬那让夏晴自己都信了原来打兵器时顺手就能也打一口锅。 还有一柄刀:“这刀很锋利,削铁如泥,我想着你做菜时刀工那么好,这把刀正好配你的刀工。” 这是要宝剑配英雄,宝刀配好厨? 再是一个菹罂。夏晴看到有点惊讶。这是双领罐的腌菜坛子,类似现代的泡菜坛。 “年前你忙着腌菜,打碎了一个坛子角,当时你说等年后陶窑开门就买个新的,我想着再买的话你拎回来太重了,就去陶窑那里,买了个新的。” 游野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人家安心关门过年,不愿意接单,游野花了大价钱,又费了许多口舌才说服那人重开窑炉烧窑。 夏晴也猜到了,不免好笑:“不用那么着急啊,你这不得付一整窑的钱?”人家烧一个坛子也要开窑,估计要收一窑的钱,她还没用过这么贵的陶土罐呢。 “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你一个人拎不动。”游野被她提醒,也觉得自己好笑,怎么当时就跟中了魔一样非要烧一个新陶土罐送她,要不等年后烧出来,拜托娘或者小王给她不也行吗? 不,他仔细想了想,那不一样。 夏晴继续翻动,剩下的东西也差不离: 有一摞系头的头巾,游野说“瞧着你喜欢绑头巾做饭,我就找人做了一叠,你每天换都不重样。”; 有香樟木做的案板,“这个切菜有异香,你凑过去闻闻,是不是很香?”, 还有日常用的银皂盒、雕刻着鸟头鱼尾的牛骨猪鬃牙刷子、菊花香的澡豆、菱花形铜制手持镜,牛角磨成的梳篦、瓷制粉盒、银的香囊。 虽然有擦的粉、香囊这样涉及男女之情的东西,但与一大包袱“乒乒乓乓”作响的生活杂物放在一起,非但没有半点绮丽浪漫,只有杂货铺进货的豪气。 夏晴本来厚重的离愁别绪也被日杂店的豪迈冲淡了大半。 她在里头翻捡整理,产生了自己将要开“南北杂货店”的错觉,一边好笑道:“这可是日用都不愁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明白了游野的意思。 他要她以后日用万物都是他送的东西,他不放心走后她的日用万物,故而才拉拉杂杂,重重叠叠,买了一兜又一兜。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所有关于作战的都是真实可靠的史料,来源都有标注。 1《吴氏中馈录》 2《明史》 3《弇州史料》 第37章 第37章 游野要走, 夏晴想给游野做一身护身的衣裳,她想着寻常将领肯定有甲胄护心镜护身,游野这种卫所的普通士兵应当不会有这个。 她想着先偷摸做个护心镜, 先偷偷问姐姐。 姐姐大惊。 夏晴才知道这玩意儿在当今世上是违禁品, 私藏甲胄是谋反大罪! 不过风姐儿有办法:“就按照铜镜造,反正两样差不多。” 至于铸造的细节,风姐儿讲究很多:“要是战国混战时,这青铜护心镜里头还得加锡, 能增加硬度和韧劲。” “还要鎏金,金与水银齐涂, 炙热将水银挥发, 留下金层。” “最好是端阳节正午, 在江心舟上造护心镜,阳气最盛, 造出来还能辟邪。” 夏晴摆摆手:“如今还能顾得上那么多讲究?一切谨慎为上。” 于是姐妹俩琢磨了半天,摈弃那些没用的繁文缛节, 随后一起去寻了铁匠。 姐妹俩跟他说自己想做个特殊材质的铜镜,铜锡混合的材质,圆形凸面,再在镜背中心多上下四角半球形纽扣。 铁匠好奇, 夏晴就睁眼说瞎话:“这是挂铜镜穿绳子用的。”,实则这个扣以后要留着穿绳绑在衣裳上。 铁匠犹豫:“你这模具造出来成本不低呢,我做一个也是一批的价。” 风姐儿偷笑,这两人还真好笑, 游野烧了一炉窑只做一个陶土坛,二姐做一批模具只烧一柄护心镜,说起来其实他俩更像一家人吧? 夏晴自然是毫不犹豫:“那就烧吧。”, 人命关天,她现在手里又有闲钱,若是能关键时候救了游野的命也值得。 风姐儿也开口:“要不给我烧一批铜镜吧,我试试卖掉,能赚点也是点。” 烧出来“铜镜”,夏晴就跟风姐再次取经,得知古代普通士兵会用渔网缠绕披在身上来抵挡对面的刀枪,就做了个马甲。 将护心镜前后镶嵌缀连在马甲的胸背正中位,其他地方则渔网缠绕,侧面还放了薄书,她隐约记得前世似乎有厚书防子弹的先例,想必层层摩擦也能抵挡刀刃的锋芒。 游野一开始见夏晴跟自己要衣裳大小尺寸,先是大喜,之后几天都晕乎乎如在云里雾里,沉浸在心上人为自己手缝贴身衣物的幸福里。 待看到成品,却是一惊: 并不是他期待的衣裳,而是个马甲。 外面看着平平无奇,没有绣着他的名字或者藏着夏晴一缕头发,毫无香艳之处。 拎起来发现内有乾坤,一摸就摸出前后胸口都有硬物,其余地方则缠绕层层不知加了什么。 夏晴有点不好意思,她不会女工,又不敢将这样涉及谋反的东西交给外面的裁缝做,因此这玩意儿还是央求了姥姥请她老人家做的。 等听清楚事情始末,游野还是同样欢喜,抱着那个马甲乐得什么似的,回家路上都深一脚浅一脚,如梦游一般。 风姐儿嗤了一声:“没出息。”,她自己则将那批铜镜拿到市面上去出售。 她也聪明,不往闹市去,只专门往神机营和卫所家属聚集的地方去提篮叫卖,篮子里还放了些鲜花绒线,遇上来买的人就将铜镜拿到胸前给那人比划一下。 如今战事在即,据说要至少出兵几万,普通兵卒都有可能去上战场,他们又不似将军有甲胄,因此家人都纷纷买了这护心镜。 风姐儿的生意格外好,又特意寻了铁匠又制作了两批,再多做却不做了,卖出去就收手。 这时候市面上也出现了很多仿制品,自有敏锐的商人意识到这层商机,自己做了许多护心镜,非但越来越像正宗的护心镜,品类也越来越多,有雕琢堑刻各色花纹的,有镀金镀银的,有号称寺庙开光的,总之眼花缭乱。 可是朝廷哪里能容忍有人私造甲胄?当即下令严查,关押了好几个私造护心镜的人,打了板子关进牢里。 夏晴在家后怕:“我往日里见姐姐不过耍枪弄棍,谁知也能摆摊卖货,如今更是见好就收,躲过一劫。” “那是当然,你看风姐儿毕竟还流着我的血,能像那种蠢货一样被抓吗?”夏姥姥一脸自豪。 风姐儿这回卖了三批货,大约卖出去一百个护心镜。 一个铜镜耗费铜料三斤,约150文,锡料50文,木炭和工匠300文,算下来总成本就要500文,她对外出售700文,一个铜镜就能赚200文的利钱,这么多足足赚了二十贯钱。 她将钱都重新串好,交给了史夫人:“听说她们在卖棉麻,这回肯定大赚了吧?” 史夫人这些日子忙得团团转,她倒没有关系搭上军队,但因着军营里采购,全城的布匹棉麻价格都水涨船高,加上年根底下年货采购,还要一些喜事丧事增多,因此棉布和麻布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她自己工坊里织出来的只有两种:最常见的三丈二尺一匹白棉布,200文一匹,普通麻布是100文一匹。 现在这些日子已经都翻了倍! 如今白棉布涨到了400文,普通麻布涨到了200文。 从儿子给她消息史夫人就在囤货,当初囤货时游泰生还指指点点嫌她囤积无用,此时却哑口无言。 想了半天总算找到一个攻击点:“你要是当初不只买普通棉麻,而是做些阔白棉布、二线细布、三线细布、三梭布该有多好?” 游家发迹的金陵是棉麻桑蚕有名的鱼米之乡,因而游泰生虽然纨绔,但也知道些名贵布匹的名字。 史夫人哼一声:“官府征用的是普通被服,难道还要细布桑蚕丝去做?”,要知道现在涨价最贵的就是普通布匹,那些细布、桑蚕丝要涨也要到后面。 史夫人懒得搭理丈夫,却也不急着卖棉布出售获利,而是将自己手里的布分成了三部分,只出售了三分之一。剩下一部分她拿去染色,花了钱去染坊里染色。 此时刚涨价,棉布都在飞涨,但涨价的情形还未传导到染料这边,因此史夫人花了正常价格,一半染青,一半染红,染青的多加了10文一匹,染红的20文一匹。 游泰生看见了又要多嘴:“染青的做军中的被服,染红又是为何?谁家军营里行军穿大红?” “好天杀的贼贱才,管好你自个儿就好。”史夫人现在非常放飞自我,跟织布的平民待久了也学了几句骂人的脏话。 怼得游泰生说不出话来,只能愤愤然在家哀叹“斯文扫地”,堆放得布匹太多,连他存放金文图册的书房都被侵占了。 染了青布价格就又不同,史夫人命自家奴仆在县城赶集日,将布匹运到了县城最热闹的集市上出售,一匹青布卖到了500文,一匹大红布居然卖到了600文! 没想到红色的布却是卖的最快的! 这里头有个缘故,本来民间嫁娶就喜欢趁着腊月时进行,这时候农闲,亲戚朋友都有空,能张罗起来。结果这次赶上了征兵,本来就挤轧着市场上红布贵了起来。 这也就算了,结果许多要可能被征用的百姓和兵卒都急着在腊月里成婚。 百姓眼里,成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就算再穷也要穿一身红布衣裳,若是实在买不起,哪怕买一顶大红布的盖头呢。 因此史夫人第二批的红布和青布都卖得飞快,这时候市面上价格已经涨得奇高,她却还是坚持只收六百文,因此不愁销路,只过了两三天就卖光了。 这时候游泰生又嘀咕了:“拱北县有什么可卖的?应当拉到京城,京城才卖得更快呢。” 史夫人翻个白眼:“真是蠢货,你当京城的崇文门是摆着好看的?” “官府在那里设了关卡,进京的货物都要收税,征税宣课司干脆就在那里办公,京城内九门之一,八大钞关之首,你猜你的布管不管?”,史夫人觉得自家这点布没必要去京城卖,还要收一层更高的商税呢。 游泰生一生游手好闲,哪里想过还有商税的事,不由得悻悻然:“游野不是如今在京城里也做个小胥吏?找人说道说道。不就没事了?” “儿子当初做胥吏时你嫌弃丢了你游家的脸,还说什么祖上出过进士,官至宰相,现在又不嫌了?”史夫人瞪他一眼。 “再说了,民间俗话说得好,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可见这里头多深的水,我们儿子怎么平这里头的事?” 她懒得跟丈夫多话,眼看他被骂得不吭声了,又去卖第三批货物。 第三批货她请了人来做粗布军鞋和厚底麻鞋,一般行军打仗官府会发鞋,但跋山涉水的一双鞋走不了几百里就烂了,因此兵卒们的家人们都会自家给孩子多带几双鞋,穷人自己做鞋,殷实一点的自己买鞋。 街面上军鞋也是供不应求。 史夫人也不贪心,一双鞋用2尺棉布左右,再加上麻绳和工钱,大约是60文,她就卖一百文一双麻布鞋,150文一双棉布 鞋。 要知道现在外面的棉布已经涨得快要跟丝织绸一个价格了,史夫人也价格算是良心中的良心,因而附近十里八乡的都来史夫人这里买布鞋。 等到三月时,史夫人这里的布鞋布匹一扫而空,她自己囤积的货多,投入的本钱也多,赚了有几百两银子,夏家人投入本钱不多,但利润也很可观,得了八十贯利钱。 外头征收棉麻的时候,夏晴也在忙着卖菜。 各处营地里的菜都是现场征收购买,因此京城上这些物品都也随着涨价。 夏晴先兜售自家腌渍的各色菜肴,有瓜芥菹、菹菜蔓菁、鹌鹑茄、蒜瓜、蒜梅、葵菭腌菜各种各样。 这些菜的成本不高,都是当时的时令菜蔬,像芥菜一文钱两三斤,茄子两文一斤,最贵的蒜也不过是十文钱一斤。 瓜芥菹一小坛要用十斤菜和一斤盐,算下来成本大约是30文,但出售要卖60文,利润可以翻倍。分拆成小竹筒,一筒不过十文钱。 鹌鹑茄、蒜瓜、蒜梅几样因为里面蒜多,所以卖得贵些,一坛子要卖百文,夏晴同样也分拆到小竹筒里,一竹筒十五文钱。因着蒜有杀菌的功效,据说还能祛除军中的疟疾,因此即使贵反而销量最好。 风干肉和腊肉售价一斤七十文,来问价的士兵们一听就划算。大约三斤才能出一斤,鲜肉按照十五文的成本,干肉成本就要四十文斤。因此就开口:“给我秤一点。” 其余的肉条、腊肠、血肠也卖得飞快。 像大酱、腌制霉豆腐、豆腐乳、豆豉这些下饭神酱和咸菜都是零散士兵卖得多,像腊肠肉条则是军中小官模样采买的人多。 这也符合逻辑:寻常小兵买了咸菜下饭吃,买块腊肉自己没锅灶也做不了啊。 夏晴灵机一动,就又用腊肉丁熬了肉酱,这些肉酱和咸菜都用小木桶和竹篓内衬荷叶油纸,方便士兵们取拿,也同样受欢迎。 她不认识什么军需官,也不认识军中的千户、百户,想被大批量采购是没戏,只能靠在集市上零卖,即使这样她的货也走得飞快——毕竟有几万大军要调拨,她这点量还不够一天的呢。 夏家人每日里都在数钱。 等到最后统一算了笔账,风姐儿赚得最巧,一笔赚了二十贯,史夫人因着有良心没有囤积居奇,所以给夏家的利润只有八十贯,至于夏晴这回带着夏家人提前囤积干肉酱菜,也足足赚了八十贯。大姨母和余婆婆,也得了夏晴的消息做酱菜,跟着赚了两贯银子。 全家人看着一串串铜钱发呆:“居然赚了这么多?” 这些天他们虽然跟着夏晴赚钱,但都是零零碎碎的,今日一笔,明日一笔,没有这样累积到一笔让人惊讶。 夏姥姥更是激动:“有了这么多钱,都能再赚一座老宅了!” “何止啊娘。”陈老三笑道,“我看再这样下去,我们家说不定还能在京城赚一座老宅呢!” “祖坟冒烟!祖宗保佑啊!”夏姥姥老泪纵横,“我现在就算蹬腿死了,也对得起祖姥姥了。我一直怕她老人家怪我丢了编草席的祖传差事,这回也不怕了!” 夏家人一致同意将铜钱交给夏晴:“若不是二姐眼光高,哪里来的银钱?” 夏晴就寻了纸笔,按照现代招股书的范本,写了夏家各人的股份占比:“我马上要开一家食铺,家里人可以根据出资来占比,以后等我赚了钱还能给你们分红。” “食铺?”家人先是诧异,随后都觉得可行,“以我们二姐的手艺,这开一个食铺还屈才了呢!” “先要等京城里形势平息些,如今家里还得准备神机营的调度呢!”夏晴估摸着要开食铺,还得再等些日子。 永乐二十年,三月二十日,圣上御驾亲征阿鲁台,大军调拨。 安远侯柳升领着中军马步队、大营围子手、神机营出征,其中就有游野随着卫所出征,神机营果然如下夏家人猜测获得了重用,风姐儿和瑶琴母女两人也接到消息,要被调度到京城以北营地后方的张家口做军需后备。 家人早有预料,因而也有心理准备,只是装行李收拾路菜,大姨母收到消息后连夜从拱北县城到了京城,定要自己和雨儿去,顶替妹妹母女:“家里收留我已经让我感激不尽,还让我做工有营生,还带着我赚钱,如今我报恩的机会到了!” 瑶琴哭笑不得:“若是打到张家口,京城也危险了,我们家早闭上眼睛等死算了。” 那倒也不一定,夏晴默默想。 风姐儿也胆子大,跃跃欲试:“我早就想去战场看看,要不是女子不能上战场,我也要投军去。” 她两人出发后,据说每日里搓火药捻绳,被安置在卫所城的“墩院”,夏姥姥也被调到了张家口的神机营后备所里做饭。 夏姥爷视若珍宝的驴也被征走,去了煞胡原,运送粮草辎重器械。 这一战就打了五个月,等到圣上大胜,班师回朝时也到了八月份,大军辎重也随之归来。 夏晴在后方,与自家家人倒是联络不断,她还在陈老三休沐时坐着车和家人去了趟张家口探望姥姥娘和大姐,因此也能隐约听到些战事的消息。 据说神机营的铳手各个神勇,立下了大功。又据说阿鲁台狡诈,见状不好溜之大吉,大明军队又重创了他的左臂右膀,可是无论如何都收不到游野的消息。 史夫人倒看得开,还反过来安慰夏晴:“军令如山,如果他能轻易传消息出来,那军中防卫岂不是犹如儿戏?” 不过她们倒是可以寄东西到军中,史夫人和夏家人就寄送了些鞋子和银钱,夏晴也夹带私货做了一小罐肉酱。 那肉酱是她特意熬制的,先下油锅将香葱、八角、茴香等诸多调料小火熬出香气,再捞出调料纸质不用,随后将豕肉、鹿肉晒干后却肉丁,混合着香蕈丁下油锅慢慢煸熟,再拌上芝麻香油,连油带肉酱封存一小罐。 等油凝固成固体样,这样能密闭空气保存得时间更久,每次要吃时舀上一勺拌进饭里或面里,也能让难吃的饭菜增色不少。 夏晴猜圣上御驾亲征,同行军中将领肯定不敢克扣伙食,所以士兵的饭菜不至于太难吃,但大锅饭吃久了难免腻,就给他准备这么一小罐肉酱。 除此之外又带了几条熟的风干鹿肉干,这样无聊时可以嚼在嘴里,也能跟刀剑挂在一处,不容易腐坏。 这中间五月时广州台风,太子监国,妥善处置,获得百姓称赞。 因着家里人也大半在战场上,夏家人这半年没少往各大道馆寺庙去,祈祷祈福,盼着家人能够平安归来。 待到八月收到班师回朝的消息时,夏晴先松了口气:可算能回来了。 夏姥姥和娘、风姐儿先回来,她们属于后勤,自然用不着了,也是最快回来的。 夏姥姥精神矍铄,丝毫不见半点风霜,还给他们兴致勃勃讲了半天见闻:“我按照二姐儿平日里的做法做了些菜式,那些来营里吃饭的小子们各个都说好,还说等战事平息了要去我们家的食铺买吃食呢。” 风姐儿更是长高了一截,已经从原先的懵懂孩童变成了少年模样,英姿飒爽,说起神机营里见过的火器更是心向往之:“听说这回立了大功。” 夏晴便给她们做了一桌接风餐。 菜式上有陈老三最擅长的蟠龙菜,也有风姐儿喜欢的红烧肉,还有乌龙戏珠,油焖虾,还有糟卤蟹。 如今又到了吃螃蟹的季节,夏晴自己买了酒糟做糟卤蟹,京城里有民谣“三十团脐不用尖,糟盐十二五斤鲜,好醋半斤并半酒,可飧七日到明年。” 团脐为雌尖脐为雄,这道菜最好是用雌螃蟹做。 选用上好的雌蟹,和各色调料一起放入糟卤中腌渍,这道菜本来可以放几个月不坏,但夏家的根本防不住,像这种秋风渐起的日子,夏晴每日里都腌一大缸,常常都卖空了。 街坊们都笑:“说也奇怪,酒糟蟹又不难,家家都会做,就夏娘子做出来的不同。” 正餐开始,家人聚在一起说些过往见闻,还叙些各自的情形:拱北县城夏家的食铺开得生意越来越好,可安娘子本身的生意却不好,她又与夫君和离了,索性想来京城找夏晴闯荡。 夏晴如今计划开食铺,也不想关掉自家的食摊,就准备让安娘子接手,反正两家的定位不同,食摊还是卖各色小吃,食铺则卖大菜,也不会互相影响生意。 “这倒好,那食摊的位置很难赁到,恰好我们能遇上,就留着以后做个退路,万一食铺开不下去,还能再回到从前的食摊。” 风姐儿笑嘻嘻捻起一块糟蟹送进嘴里,随后满意感慨:“好香的蟹!果然还是妹妹做得好吃!” 糟卤蟹经过浸泡后,沾染了一层琥珀色的糟卤酒水,吃到嘴里,第一下感受到的就是这层糟卤的香气,酒气中混合着各种调料的味道,由于已经浸泡了许久所以各色滋味混合得恰到好处,光是吸一口汁水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咬开蟹壳,就能尝到里头的蟹肉,鲜美滋味,口感紧致,偶然吃到一口浓郁的蟹黄,简直要在嘴里横流,原本丰腴肥美的蟹黄被酒糟浸泡后酒香淡淡,多了一丝底蕴,两种滋味互相映衬,越发让整道菜增色不少。 “你们不再时晴娘又去了那小衙内家做蟹宴,得了不菲的赏钱,还得了一套蟹八件呢,居然是纯银的!”陈老三也咬了口糟卤蟹,大咧咧说。 “是啊,我们这次去没见着小衙内,是他娘叫的内宅赏月宴,听说小衙内也去了北地呢。”小妹开口。 “我知道,我遇见过他。”风姐儿忽然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话。 她平日里说话大大咧咧毫无机心,可这回说了一句就没有再多说,夏晴有点奇怪,就去看大姐。 结果看见姐姐若有所思,似乎还有点惆怅,就有点纳闷。 要在京城出租商铺,有和远店、福顺店、普安店这样的官店,也有民间私人所有的铺面。 夏晴选择私人店铺,这时候的房屋中介被唤作“中人”,夏晴将自己的需求告诉了他,就由着他去满城寻找店铺。 夏晴的需求很简单:有灶房能做菜,不要太偏僻,大小大约能容四套桌椅板凳,最好是分前后两间,若不能,一个开间也能容忍。 中介提供的房产各不相同,先是给夏晴看一个很小的铺面,大约能开一家正新鸡排那么大,堪堪能够转身,就这还要价三十贯一个季度。被夏晴无情拒绝:“太小了。” 再看她看一个很大的铺面,宽敞无比,能在里面骑自行车,大约能放几十张桌子,每个季度收90贯。 夏晴连连摇头,一个月就要三十两银子,她一点都租不起。 最后带她看一个中等铺面,大约能放十几张桌子,一个季度四十贯。 这回铺子大小倒合适了,价位也很划算,性价比高,但是这个铺子紧紧挨着高粱桥斜街,位置没那么便利不说,还有股时有时无的骚味,等出了门就看见有人拉着粪车经过,原来这里是收尿桶的人往城外出去的必经之路。 夏晴赶紧摇头,对方还不放弃,努力说服她:“您瞧这价格多合适啊,就算有什么缺点,价格大小都合适,为什么不赁下呢?” 夏晴琢磨着琢磨着回过劲来:“合着你先让我看两个明显不合适的,就为了让我屈就这个?这家户主给你多少钱让你这么卖力吆喝啊?”,没想到京城的中人居然还有套路。 回家后跟家里人一说,夏姥姥当时就拎着擀面杖冲到中人家里去了,在他家门口一顿骂,把个中人臊得出不了门,赶紧来给她道歉:“那铺面老板是我三姑奶奶,我才不得不帮她说话,这回再也不犯错了。” 夏晴也不敢再用他,又另寻了一个中人,请他出面。 这回寻到的铺子有个是在现在的食摊附近,虽然背街,但也在繁华的正阳门区域,离着夏家也近,再看铺子大小也合适,价格呢要四十贯一个季度。 不过缺陷也有,一是没有灶,这里上个租户是做茶楼的,二是门口没有青石板,全是泥土,这样每每遇上雨季,店铺里肯定客流量会大减。 夏晴想了想,这个价格实在太合适,还是签了协议。 看好了商铺定下了私契,交了中人的费用,这合同就算正式签署了,双方若是反悔要根据合同约定交违约金。 大明对百姓仁慈,自家卖饭卖菜这些琐碎之物都是免税的,夏晴也就侥幸能免税。至于其他一些手续请陈老三帮忙代办就是。 不过她的食铺要是想卖酒,就必须缴纳“三十税一”的酒醋税(《大明令》),现在她还不想卖酒,但许久酒楼后期若是要盈利,还是避不开加酒类。 定下了商铺,店家还给了夏晴几天的搬家期,很人性,夏晴就请家人帮自己砌灶,早就是再门口铺石板,夏晴买了青砖石,特意请了铁柱帮忙。 夏家人多,砌灶这种事不在话下,砌个土灶对乡下人来说简单至极,铁柱也请了自家同乡过来,只用了半天就将店铺门口的青石砖都砌得清爽整齐。 夏晴请他们吃了顿饭,要给工钱铁柱却不收:“夏娘子帮我赚了大钱,如今我家的几亩田地都要收成了,眼看明年又能攒新田地,我哪里还能收夏娘子的钱?” 定好了这些琐事,夏晴就开始着手布置店面,首先是彩楼欢门,她自家买了彩纸布帛彩绸制作,因着有现代审美基础,倒也没有太难,扎了各色鲜花和卡通小人,力求吸引人眼球,还用彩纸做了个青花瓷饭碗,旁边立了自家的店名。 夏晴还别出心裁,定制个灯笼放在店名的招牌里头,打算每日点上亮起油灯,这样到了阴天或者黑夜,老远就能看到自家店铺的logo,增加知名度。 为了防火,她还绞尽脑汁在油灯旁边放了一圈沙子,做好防风防火的筹备。 再就是店内的陈设,新砌的灶头在最里头,夏晴还别出心裁在店门口摆了个类似现代玻璃柜的东西,里面放上自家的点心盒子和当季菜肴,起到一个打广告的作用,务必让经过的人都能看到。没有玻璃,就用薄薄的纱布,若隐若现能看见,还能挡风防虫。 摆在店里的桌椅也特意去做了定制,没有做古代那种笨重的长方桌,而是选用了上回一样的酒桌和现代简约风格的桌子,本来店铺就不大,这样线条简约才能让店铺显得宽敞些。还别出心裁设置了对着墙的一排桌子,方便单独一个人来吃饭的食客。 这样比四张桌子多放了一排,让店铺的容纳量更加增加。 张罗好了店铺,就开始设定开业的主菜,夏晴想着务必要一鸣惊人。 -----------------------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38章 第38章 就在夏晴为做什么菜而思虑时, 郑和大人带着船队返京,第六次下南洋的成果颇丰,除了满船队的海货, 还带来了暹罗、苏门答剌、阿丹各国使节。 京师市面上自然也有流出来的胡椒、檀香、龙脑、乳香、苏木、香蜡等种种南洋之物, 京城小民平日里街面上闲聊也多聊起这些稀罕的南洋风情。 夏晴忽然来了灵感:不如做些异域风情的饭菜如何? 她新店开张,正愁开拓客源,不如做南洋菜来增加异域风情,古代版蹭热度又有何不可? 说干就干, 她就去使节们聚集的同文馆附近打探情况, 说也巧, 夏姥姥动动脑筋, 想起有位隔了五代的姨姥姥的女儿在同文馆洒扫庭院, 带了四色礼盒和两匹花素尺头、一坛金华酒就带着夏晴去拜访亲戚,说明来意。 表姨母自然欣然允诺:“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 我帮你问问。”,答应得爽快, 夏家亲戚众多,在基层编外做胥吏,不贪污行贿的情况下还是很方便做一些小事的。 虽然郑和下南洋严禁民间海上贸易,但外国使节却还是会夹带些私货出来, 因此表姨母很快就联络到了同文馆外国使节携带的厨子们,表达了愿意贸易的想法。 外国使节出国不习惯,都会习惯携带本国厨子,厨子们手里握着大量本国调料, 要说昂贵的苏木、檀香、龙脑肯定是没有,但出售些调料还是可以的。 于是夏晴就买到了姜黄、芫荽籽、香茅、南姜、柠檬叶、姜黄、罗勒……当然这些都是已经风干了的干叶子或干调料。 不过她已经心满意足,甚至她还买到了新鲜的青木瓜和菠萝!甚至还有一瓶鱼露! 厨子们也很满意, 大钱他们赚不到,赚点小钱也可以,本来运送来的调料就很充裕,多卖点也没什么,何况看大明百姓也对他们的调料不大感兴趣。 至于那些木瓜和菠萝鱼露,纯粹是因为要放坏了,每天吃的饭菜是定量的,与其眼睁睁看着它们即将腐烂,不如卖掉赚点钱。 “老天爷,平日里你爱琢磨做饭吃食,这回可一顿好琢磨啊?”夏姥姥砸吧下嘴,“不过番邦的吃食,有人吃么?” “有人吃!”夏晴很笃定,一来现代已经有成功案例,她只要踩在前人肩膀上用手艺恰当改良泰式菜,就能获得食客喜欢,二来这会京城正在热议下南洋的事,自己的南洋美食是京城独一份,肯定能引起话题。 夏姥姥就不说什么了,反而很自豪跟表姐妹一家介绍自己孙女:“做饭厉害得很!这孩子从小就稳重,忽然长大开窍了一样,捉起锅铲就开始做菜,爱琢磨新菜式,脑子聪明,小小年纪已经在拱北县城和京城各有一家食铺食摊,眼下又要开新食铺,翻过年肯定开大酒楼……对了,亲戚们都来赏脸捧场啊,新店铺后日就开业,一定要来喝杯薄茶!” 夏晴不好意思跟亲戚们笑笑,第一次听姥姥吹嘘她时她差点吓死,现在已经能淡定脱敏到谦虚一笑了。 亲戚也很捧场:“不愧是我们夏家的姑娘,我定要来看看,这些年亲戚们也不大走动,以后要多多照应才是。” 请点完所购买原材料后夏晴决定做几道菜,主食是菠萝炒饭,素菜是青木瓜丝沙拉,两荤是香茅草烤鱼和黄咖喱鸡肉。 素菜青木瓜丝沙拉,鉴于青木瓜不多,就加入大明的青瓜丝和胡萝卜丝一起凉拌,再倒入鱼露和蒜头、坚果碎、柠檬水,算一道清爽的沙拉。 先是香茅草烤鱼,选用暹罗香茅和柠檬叶,鱼则是大明本地鱼。 姜黄调味的黄咖喱,则用来炖煮鸡肉块和芋头丁,炖得绵软烂,没有椰浆,就加了牛乳汁和白糖适当增稠。 至于菠萝则拿来切小块,做了菠萝炒饭。 夏晴开业前,先给街头小童们发了一叠传单,请他们加以宣传,传单上写着“下南洋,美名扬,暹罗饭菜尝一尝。”,还叫他们四处唱这几句词,专门往闹市处去散播。说定了每人发一把糖。 她这宣传语定了好几版,最后经过具有政治敏感性的家人们把关,挑选出最人畜无害的一版,免得被当做“传播谶言”的有心人带走。 虽然大明政府给基层民众的识字工程做得很好识字率很高,但夏晴还是贴心画了宣传画,上面画出了几种菜式,还简单画出了自家食铺所在的地址。 小童们传唱,自有路过街坊听到:“什么?暹罗饭?南洋菜?” 当下人人都热议下南洋诸事,故而对暹罗饭菜也起了兴趣。 待看到菜单后,就蹙眉:“边地小国,番邦之人,能有什么好吃食?” 他的同伴显然有别的想法:“看这菜单上,什么菠萝,什么沙拉,什么咖喱,听着还挺有意思,不如去看看。” “就算不吃,拿来跟友人闲聊作为谈资也好。”其他人鼓动两句。 横竖无事,就跟着传单上的地点去看看。 待走到店门口,先是眼前一亮:“倒是收拾得齐整。” 店面收拾得外观显眼,里头的陈设简洁而质朴,吃食也认真摆在大盘里,散发着阵阵香味,但是都是没见过的吃食。 是以没人吃,站了一堆人都在看: 菠萝炒饭里米饭粒颗颗分明,雪白,金黄鸡蛋粒,还有红色的胡萝卜丁,还掺杂着黄色的果粒,看着就应答是菠萝了。 怎么说呢,风一吹,就吹来酸甜的果子味,似乎,这也不像什么难吃的样子啊? 再看那木瓜丝,看着清爽的绿色,上面还撒了坚果仁和各色配料,看着就是正常的饭菜模样,虽然与平日里所吃菜肴不同,但也不像是奇怪的食物。 还有人指指点点,怪声怪气道:“香茅草烤鱼不就是我们大明的炙鱼吗?” “这位客人好眼力。”夏晴笑眯眯回答,“只不过暹罗炙鱼在鱼腹里加了暹罗的调料香茅草,故而滋味有清新果香,略有不同。” 她说话温和,在客人挑刺时并没有一味反驳,而是顺着客人的话先是肯定了他,而后又指出了自家店铺的特色,因此围观食客们倒是对她有了点好感。 就连开始挑刺的那位食客都有点不好意思,摸摸脑瓜,缓和了语气:“都说蛮夷小国,看这些人的吃食倒也不像。” “您说得有道理。”夏晴温和笑道,“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暹罗地热,瓜果众多,故而菜肴里就有不少以香草、瓜果入菜。我们中华菜肴里不也有以花果入菜的吗?” “这倒也是,我们的桃花茶,炸荷花,榆钱饭,槐叶冷淘也都是以花入馔。”那位客人点点头。 经过这么一聊天,他心里的顾虑和傲慢被打消了不少,想着去尝尝:“既然暹罗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们肯定也不傻,不至于拿着难吃当好吃,我且尝尝。” 再者人家店长耐心跟自己解释了这么多,再不吃就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说罢就走上前去:“给我来一份。” “好嘞!”夏晴给他讲解,“我这里是一主食,一素两荤,单点菠萝炒饭25文,青木瓜丝沙拉10文,香茅草烤鱼40文,黄咖喱鸡肉40文。若是全部都点,则要100文,便宜15文。” “那就都来一份吧。”那抬杠汉子一听也不贵,就都点了,顺便打发小孩:“小竹子,劳烦你把我浑家喊过来,我给你两文钱买糖吃。” 他妻子很快就过来,很是雀跃:“今日又吃什么好吃的?” 抬杠汉子略有点忐忑:“这家新开的,说是今天有南洋菜暹罗什么的,我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那也无妨。”他妻子豪爽挥挥手,“看这妹子干净爽利的样子,饭就算难吃应当也干净。” ,至少能保证一样。 夏晴麻利,先是将腌制好的大青鱼烤在炉子铁网上,一边飞快炒起了菠萝炒饭,青木瓜沙拉是早就拌好的,青枣飞快给夹了一盘,咖喱鸡肉也是早就炖好错在锅里温热着的,盛饭就好。 是以妻子刚到没多久就上菜了。她最喜欢菠萝炒饭的形态:“好俊的饭!” 那菠萝炒饭还带着锅气呢,扑鼻而来的还有酸甜果香,先吃一口,米粒硬有嚼劲,继而菠萝香与炒饭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 女子慢慢回味,菠萝丁酸酸甜甜,经过切丁爆炒后变得发软,但内里却依旧保持了浓郁果香,酸甜解腻。 抬杠汉子则专心夹了一大筷子青木瓜丝沙拉塞进嘴里,享受得“唔——”了一声。 木瓜丝柔韧而清脆,口感很解压,吃一口微微发酸,带上夹杂其中的其余几种配料,木瓜微酸,青瓜爽口,胡萝卜丝发甜,三者交织在一起,让味蕾获得了极致的享受。 夏晴因着担心客人接受不了咖喱饭的糊状感,索性将汁水熬得浓稠些,盛 放在花朵状的食碟里,上放小勺,方便客人盛放。 浓稠的咖喱鸡肉丁带着许多种复杂的香料气息冲击而来,咖喱的醇香沁入了鸡肉,带来一种独特的风味,香浓微甜,让人欲罢不能。 客人无师自通浇灌到炒饭上,就着米饭拌起了咖喱,一起混合送进嘴里。 夏晴:不愧是我大吃国,吃商很高。 他们夫妻俩吃得香,还不忘招呼旁边犹豫的人:“好吃!” “暹罗菜做得地道!” 似乎刚才抬杠质疑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还有什么怀疑,本来还犹豫的食客们便都坐下开始点菜,还好炒饭一下就能炒好多锅,再加上炒饭的材料都事先配好切成丁,再者烤鱼也是腌制好的,只要放在烤网上就好,否则三人还真是忙不过来。 饱食归一炮而红! 许多客人们都慕名前来,要知道京城有各种食肆,南北风味汇集,但是南洋菜这却是唯一一家。 而且价格并不贵,每样都几十文,加起来连酒楼里一道菜的价格都没有,在这里就能吃一桌! 许多人都知道了这家店,指定吃这几样菜。 让夏晴困惑的是,同文馆那几位南洋使节居然也来吃? 她仔细询问了一番,原来南洋菜此时在他们本土还未融合出来这种风味,而夏家食铺的菜在增加他们本土风味的同时还有不少改良创新,因此想念家乡风味的他们都想来尝尝这一口。 夏家人每日里都在忙着帮夏晴数钱,夏姥姥更是感慨:“原先还担心那么贵的赁房钱打水漂,现在至少转会了这一月的赁房钱。” 等说完后她才醒悟过来:“难道这几天就赚了十几贯钱?” 夏晴笑眯眯点点头:“姥姥,赁房钱虽然贵,但相应的收益也高,否则那些生意人都提篮叫卖了,谁要开店?” 她开在银楼门口的小食摊交给了安娘子帮忙打点,每月里刨除赁金一贯钱和给安娘子的一贯钱报酬,以及成本,估计能赚个三五贯。 与食铺的收益简直不能比。 连着卖出去好几天,夏晴购买的存货都售罄了,夏家人着急:“以后还去哪里买暹罗调料?” 夏晴倒不慌不忙,一来还有下南洋的机会可以购买,二来她以后还会推出其他的菜式,这次本就是个打广告的机会。 果然这次之后,夏家食铺就算正式在这一带站稳了脚跟。 即使吃不到南洋菜,但夏家食铺的滋味好吃,菜式新颖,也是一家极好的食肆,附近百姓想在食肆就餐的时候,就自然而然想起了夏家食肆。 这天夏晴还在做饭,就听外头一声欢快的男声: “掌柜的,我这回带来的东西你肯定不敢想!” 夏晴抬头,就见是小衙内。 小衙内,是时下民间对官僚子弟,特别是那些有权有势的高官子弟的通用称呼,听这个称呼就知道对方来头不小。 这位小衙内的爹是正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有“大九卿”之称,怎么说呢,夏晴一听就头大,在大明这可是大官了,相当于一省的**,甚至比这个官职还要大。 小衙内本人担任着散骑舍人的职位,这个职位一般是勋贵子弟镀金的职位,不用科举考试,属于恩荫制。 小衙内回来后也在夏晴这里吃过饭,屈尊迂贵坐在夏晴的小店里吃一份暹罗套餐,理由是“城里只有你家有。”,后面又来吃了第二次。 夏晴也将他当普通食客对待,热情招呼,但绝不多说话。 但小衙内毫不见外,每次都热情跟夏晴攀谈聊天,今天居然叫人拉了个冰鉴来夏晴这里。 “您这是……?秋天了,还用冰鉴么?”夏晴问。 “不识货了吧?”他咧嘴嘿嘿一笑,“我从天津卫运来的海货!好东西!老爷子还没吃上呢我就从灶房运了一箱过来,我猜满京城的厨子,你肯定做得最好吃。” “谢您厚望。”他混不吝的样子逗乐了夏晴,让夏晴也对里面的东西充满了期待。 小衙内挥挥手,立刻有小厮打开了冰鉴,腾腾冷气冒着白雾,夏晴看见了一批海货,惊讶捂住嘴。 他不知道从哪个地方运来了一批海参海肠,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本事,那批货居然都是鲜的! “厉害吧?”小衙内显然很满意她的惊讶,“给我做些好吃的,剩下的原料就都归你。” 厨子看见稀罕食材就像猫看见麦苗,夏晴自然不拒绝:“那您稍等,我来处置。” 一边看看日头还早,知道离着风姐儿下衙的时间还早,就放心开始处置食材。 自打安风姐儿回来后就似对这位小衙内格外上心,有次路过他的住所是还有点雀跃,跟夏晴说那位大人家就在附近,还跟夏晴打听过孙闲汉,说是想知道小衙内更多的事。 齐大非偶,这样的人家别说入赘了,就算是成婚都困难重重,夏晴决定在看见苗头时及时提醒姐姐,眼下她连小衙内光顾自家食摊的事都瞒着姐姐,就是怕勾起她的更多关注。 先看小衙内送来的海鲜,有海虾、海参,居然还有海肠。眼下海肠是不贵的海鲜,可到她那个年代海肠也被炒成了贵价品,菜市场十根就卖百元,就连原本豪爽的海肠炒韭菜这道传统菜都抠抠搜搜变成了海肠捞饭——这样吃不出份量少。 不过海肠捞饭意外的好吃,因此夏晴决定做个海鲜捞饭 海肠先宰杀,闭着眼睛忍着恶心清洗掉海肠里面的东西,翻个面再洗干净。 小衙内一看她熟练的处理手法就拍手称赞:“我就知道寻你没寻错。” 处理后海肠再用热水焯水,最后去掉那点涩味就将它放在一边。小妹见有黏液立刻懂事的去拿凉水冲洗二遍,被夏晴拦住:“可千万不要加冷水,否则会变老,海肠咀嚼不动就如橡皮。”。被小妹问了半天何为橡皮。 海肠切断后就放在一边,开始处置其他菜蔬,海参是不用发的,因此清洗剔牙去肠后切断,再将大虾剔除掉虾线,同时抓住难得的机会跟两位妹妹讲解这些海鲜的处理方法。 等都处置后再开始调料汁:酱油、糖盐,和自家用虾头鱼骨熬的耗油,还有自家熬的淀粉。 每每做芋头饭时,夏晴都会先将切好段的芋头泡水沉淀,等干了后过滤筛一遍就是自制淀粉,放在碗里备用,这时候她都会怀念那个可以直接买到淀粉的时代。 小衙内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还来了兴致,叫旁边的奴仆去拿纸笔,自己不住在纸上记录:“自古以来有不少文人雅士靠写闲情雅致的小品文留名,我读书是不成了,但也靠着吃吃喝喝是不是也能青史留名?” 这孩子是打算立志做李渔呢。 夏晴不理会他,继续做菜,油热爆香葱姜蒜后再放入肉臊开炒,变色后加入虾仁、海参丁,再焖上自己调好的料汁不断翻炒,眼看着肉臊变色后再将切断的海肠、淀粉水勾芡、韭菜段依次撒入,快速翻炒后立刻关火,靠着铁锅余热加热韭菜碎。 小衙内有问题:“为何不多炒一会?” 夏晴回答他的困惑:“海肠极其容易变老,韭菜碎也是,稍微加热就变软了,吃起来没那么好吃。” 小衙内恍然大悟:“原来处处有学问。” 等做好了之后锅里都是浓稠的芡汁,里头各色海鲜,看着就知道好吃。 妹妹早就盛好了焖在锅里的米饭,夏晴长勺一舀,要出一大勺连汤带水的浇头,浇在了米饭上。 “哗——”小衙内眼睛都亮了,“果然这比酒楼好,酒楼里等大厨盛好饭到我手里还要一段路呢,哪里有这么迅速?” 他迫不及待拿起筷子要吃第一口,夏晴却给他递了个勺:“这道菜捞饭,连汁带饭,用勺子吃才更有意思。” 小衙内接过铁勺,狠狠挖一大勺,连表面的各色海鲜浇头连着下面的白米饭,混合在一起狠狠送进嘴里。 这一口顿觉天都亮了。 海参段微硬有嚼头,海肠脆脆有韧性,虾仁弹牙,肉臊恰到好处负责里面的油水,解决了海味不够丰腴的缺点,顿时增色不少。 还有里面的韭菜,居然也不是默默无闻的配菜,因着夏晴对火候的把控,导致韭菜末不至于太软,反而脆脆的,有点像香葱之类提味,带着清新气息正好和海肠绝配。 每一口都能品尝到浓郁的海鲜香,若再拌上雪白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那更是美味至极。 小衙内感觉自己舌头都快被吞进去了,顾不上说话,只听见勺子和碗撞击的声音,还容易那声音停了,却是他要求添饭:“再来一碗饭。” 就这样一碗连着一碗,夏家煮了一钵米饭,居然被小衙内都吃完了,最后他连汤汁都不放过,索性将舀出来的白米饭都放在汤汁里,用勺子推动米饭转动了一圈,直到把汤汁都用米饭吸干后才满意放下勺子,捂住了肚子:“痛快 !” 两个妹妹也一人分了一碗,吃得碗里一粒米都不剩:喟叹:“人间能有比这更好吃的菜式吗?” “当然有。”夏晴笑,“若是这道菜再加两头鲍切成的丁,用贝柱等熬成的高汤鲍汁熬这道鲍丁,再将肉臊换一半换成肥美的三文鱼腩,哦,就是一种鲑鱼,用三文鱼里的鱼腩肥厚来代替肉臊里的猪油,海参也单独捞出来先用葱油煨过,整道捞饭会更加美味。” “这样的顶级捞饭,也被叫做海龙王捞饭,不过不在海边不好实现罢了。” “什么?”小衙内眼睛一亮,捂着肚子倾过身子,“掌柜,我有个想法……” 第39章 第39章 小衙内果然守约, 不久又拿出了第二份更昂贵的食材,夏晴也就做出了豪华版海龙王捞饭,随后按照约定拿走了剩下的食材。 秋风起, 海鲜上市, 这个季节正好天津卫运来了许多新鲜海鲜。先是购买相对常见的小贝壳,还有海虾,即使离着京城近,这些吃食也都是干货, 而不是鲜货。 夏晴自己购买食材,再加上从小衙内那里得来的食材, 在自家食铺里开始出售这些捞饭。 陈老三还有些犹豫:“若是这次食客不爱吃呢?” “应当不会, 食客们记住这家店就是因为暹罗菜的出乎意料, 因而第二次看到稀罕吃食时应当也不会犹豫。”夏晴思索着其实刚开业时的暹罗吃食本就是对食客的一次筛选,那些不愿接受异己口味的食客本来就不会来, 留下的都是包容外向、喜欢搜罗各地美食的人。 事实也如夏晴所料,海鲜捞饭卖得很快, 常常到中午摆出去饭食还未有一刻钟就扫得精光。 不过海鲜捞饭毕竟不是长久生意,夏晴就再次推出了一荤两素的盒饭制。 至于肥腊鸭 、拌驴头皮 、醉蚶、鸭汁煮白菜 、兵坑笋各种各样每日不同,价格也都不贵,确保一份饭控制在五十文以内。 因着食铺比食摊更高级, 来的顾客也要更殷实些,因此这五十文的价格对他们来说并不贵,也时常有人光顾。 早上夏晴本不打算开张,她这食肆做中午和晚上的生意已经足够了, 但安娘子提出个主意: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交给她来做早食来卖,反正她每日里也要给食摊做早市的吃食, 卖出去的东西她抽两成就好。 夏晴乐得交出去,便都交给了她,现在大姨母每日里还能做些点心盒子过来放在食铺和食摊里寄卖,算下来这个商铺算是利用最大化。 每日里卖炒菜盒饭也能售出近百盒,再加上早餐的一波生意,食铺里的生意有条不紊开展着,营业额逐渐回稳,维持在了一个稳定的水平。 夏晴盘一回账,有这家食铺加上食摊,她一个月能赚不少钱,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能给家里赁上大些的房子,不用再住公租房了。 过几天,祝承良来与夏家辞行。 年初祝承良的祖母去世,他也丁忧在家,想着等过了丧期就去外地。 按照大明律法,如果是承重孙遇上祖母去世则与父母相同,都要丁忧二十七个月,但若是普通孙子,也不用强制离职奔丧,只需在自家服丧就是。当然,若是张居正这样的国之栋梁,皇帝还可下旨“夺情”,不用离职。 可祝承良对祖母感情太过深厚,当初他本就是为了照顾病重祖母留在京城才委委屈屈在光禄寺做个小胥吏,如今自然是要按照二十七个月守丧,先是停灵请寺庙祈福,如今则要扶灵送葬到京郊的家墓,随后在墓地外结庐守孝。 虽说在京郊,但结庐守墓就不能离开墓地周围,他今天便是来与夏家道别。 夏家人自然要给他送行,祝承良虽然时常在夏季蹭饭,但以他进士的学识,能给夏家免费辅导这么久功课已经算是仁义深厚,自然要好好答谢。 夏家如今日子算过好了,平日里桌上不年不节也是放上了肉菜,不过今日要给祝承良送行,夏家人便做了一桌子素菜,夏晴则做了一个素烧罗汉锅,再做了一个山芋叶。 素烧罗汉锅顾名思义全是素菜,白豌豆煮得稀烂,里头金黄黄花菜、冬笋、白荪,面筋都炖在一起,面筋就是穷人的肉,豆腐就是穷人的大菜,夏晴将豆腐煎得金黄,面筋红烧,因而这道素菜很受欢迎。 焙山芋叶则是将山芋叶煮半熟后晾出下锅烘干,再加佐料,这样做出来的山芋叶有点像薯片,有点脆,适合不爱吃蔬菜的人。 夏晴还想再做菜,却被父母联手轰走了:“家里有大人还要你做饭么?”“平日里你自己摆食摊就已经是穷人孩子早当家了,回家还要做饭那可真是爹娘罪大恶极。”,夏晴没事干,就与妹妹摆碗筷。 风姐儿有点心绪不宁,在院子里舞剑,祝承良在旁端盏茶,期期艾艾半天:“风姐儿,喝口茶?” 风姐儿应了一声,却并不喝茶。 祝承良也不走,端着热茶在院里等,又怕茶杯被风吹凉,纠结了半天,又回去拿了茶壶过来,还自己伸手用袖子护住茶壶,让风吹不到。 等开饭时,夏姥姥自然是提杯感谢祝承良:“多谢小夫子教导,如今我家上下居然也懂文墨,不再是睁眼瞎,上下受益颇多。” “哪里哪里。”祝承良脸又红了。 “姥姥,快别说了。”风姐儿帮他解围,“祝夫子不会那样说场面话,您就别架着他了。 ” 祝承良期期艾艾两下,脸红得更厉害。 “吃饭,吃饭。”夏晴赶紧解围,张罗着大伙儿吃菜。 不想祝承良提起茶杯,像是有话说:“姥姥……夏夫人……”,他话还没说出来,脸先红了大半。 夏姥姥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只打眼去看风姐儿。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叫门。 “请问是夏家吗?”有人小心翼翼站在门口问。 夏晴抬头,却见是小衙内:“您怎么来了?” 小衙内摇一柄扇子,潇洒自在: “上回你说什么菜式都可以做,我就又寻了些食材,可在你店铺外等了许久,都说你今日没来,听说你还有个食摊,我又跑去寻那位安娘子,才知道你家住处。” 原来是来送食材。 夏晴就站出来,与他解释分明:“多谢,不过如今我家里有事,正给友人践行,等我下午再收拾做菜。” “那是什么?”小衙内夸张吸吸鼻子,往夏晴身后看去,“好香。” 随后他摸摸肚子:“好饿,可以在这里吃饭吗?” 还不等夏晴说话,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夏家那间堂屋本就是临街,开门就是巷,自然没什么隐私可言。 小衙内要吃饭,夏家人也不好赶人,姥姥就笑着招呼他。 瑶琴则拿出一家之主的礼貌,跟他介绍:“这是祝夫子,原来在光禄寺任职,我家得了他指点功课,这回夫子要丁忧回乡扶灵,我家给他办个送行宴。” 小衙内虽然荒诞,但人前行事也人模狗样,照礼拱拱手:“在下姓司,字耀炘,见过夫子。” 随后再给其余各位见礼,轮到风姐时一笑,礼貌里多了丝熟稔:“咱算是老相识了,上次在塞北也见过。我算不算夏娘子的救命恩人?” 风姐儿从他进门就有些魂不守舍,此时听到这里更是不自在,咳嗽了一声:“多谢。”,又跟家人解释:“当初我在塞北时好奇乱跑,不慎在城外迷路,被小衙内所救。” 她之前只说两人在塞上见过,却不曾想是这么个情景,夏晴还想问为什么,就听祝承良欣喜道:“原来还是恩人,来,恩人请满饮一杯。”,伸出茶杯祝酒俨然是以主人姿态道谢。 小衙内没喝,只看了下,笑道:“好饿,今日我要多吃些。”,不动声色推了那杯茶。 祝承良似乎也没留意到他的做法,只等诸人又坐下,祝承良则继续提杯道:“适才我才起了个头……”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问夏姥姥:“祖母临终前留下遗言,说小生的婚事不管是娶妻还是入赘,都不由父亲做主,由我自己,不知您的意思是……” 夏家人大为震惊。 即使最稳重的夏姥姥都差点没坐住。先前她稳如泰山就是猜测官宦世家不会让子弟入赘,故而当初敲打了小祝几句后就再没行动也是因着这个。 谁知他居然能惊世骇俗求家人入赘,而且家人居然也同意了。 不过仔细想想也有迹可循,小祝跟他祖母感情深厚,他能为祖母舍弃前途那么祖母也肯定很疼爱他,在觉察孙子的心思后留下遗言也极有可能。 再者小祝家族竟然能容忍孩子为孝敬祖母耽搁大好前途,可见还是有些温情的。毕竟大部分士大夫阶层都是嘴上孝顺,实际仕途第一。这样的家族也比那种家族更容易接受子孙婚嫁自由。 风姐儿也替小祝高兴:“看来祝夫子以后必会称心如意。”,咧个大嘴傻乐。 夏姥姥已经回过神了,不接这烫手山芋,指了指女儿:“老婆子我早将家中管事权交给女儿了,如今我家事由她说了算。” 瑶琴瞪她,夏姥姥缩缩脖子夹一块香蕈:“我看这豆腐烧得好。” 没奈何,瑶琴咳嗽一声:“你家长辈做得好,我自己在家也常说,我们夏家子女婚配都由自家决定,入赘也得挑个称心如意的,万万不可父母之命,倒让孩子们徒留遗憾。” “对对对。”陈老三跟着附和,“孩子们自己说了算,我们说了不算。”,飞快将球又甩出去。 “爹,娘,你们可真能扯,人家祝夫子明明是说自家事,你倒先说我家的事,没意思。”风姐儿摇摇头,自己去夹远处的罗汉锅。 “来,我帮你。”小衙内笑嘻嘻,如同什么都没听到,自家接过风姐的碗,帮她盛上一碗。 风姐儿脸一红,低头嗫喏着说了声:“多谢。”,豪爽洒脱的样子早不知去了哪里。 祝承良蹙眉,细细看了看小衙内。 夏晴摇头,埋头吃饭,这一桌人间风味啊。 祝承良吃了饭就道别了,夏晴摇头:这孩子就是太规矩了,老想着先请示父母,殊不知夏家这样不在乎家长权威的家族里,父母之命根本不起作用。 她便想着什么时候问问风姐的意思。毕竟这小祝以官身还愿入赘,比那小衙内更像良配。 小衙内带来的菜品很稀奇,一箱子紫蟹、银鱼。 这种螃蟹很小,大约只有纽扣那么大,壳子是紫色的,小衙内得意:“这可是天津卫的特产,只有冬天有,是进贡皇宫的贡品呢。” 夏晴认得这种蟹,前世天津卫跳水大爷火爆全网后,她去旅游吃过这种螃蟹做的一桌菜:“那我做一桌菜吧,横竖这么稀罕的贡品我也不敢拿出来卖,不如给你做菜都用光,按照做宴的收费如何?” “钱的事好说。”小衙内一听能做一桌菜,眼睛都直了,“赶紧做吧。” 夏晴先拟定菜单:“七星紫蟹、酸沙紫蟹、紫蟹银鱼锅子。” 风姐儿在旁边凑热闹:“我也要瞧。”,她今天要送夫子所以请了一天的假,正好跟着去食铺里看妹妹做菜。 七星紫蟹其实就是蒸蛋羹,蛋清蒸得凝固后在将紫蟹北斗七星状摆在上面再蒸一会。 看着蛋羹上已经凝固出了紫蟹的形状后再将紫蟹取出。 “你取了干嘛?”小衙内好奇,他也舍不得走,就看着夏晴做这道菜。 “你看就知道了。”风姐儿帮妹妹卖关子。 夏晴但笑不语,剥出蟹肉后再依次从腿到身体填在刚才的空洞里。 “啊?你居然又填回去?”小衙内眼睁睁看着夏晴将蟹身、钳子、腿的肉分门别类耐心填回去,嘴巴张得老大,“你还说这是简单的蒸蛋羹,我看这一点都不简单呢!” 夏晴拿着小镊子操作,只笑不说话,她此刻心思都在菜上,鸡蛋羹虽然蒸定了型,但非常容易碎,要保证鸡蛋羹还维持原状就要宾神认真做。 填充好了蟹洞,再将蟹壳盖在上面,各个腿也放回去,摆好形状,这才又倒一层蛋液再次复蒸。 等出锅后金黄蛋液里摆着北斗七星形状的七只紫蟹,浇一层调好的酱油汁,看着增色又增加香味。 小衙内已经五体投地:“我还拿了蟹八件摆什么蝴蝶状以为自己吃蟹是行家,你才是。” 要知道紫蟹只有铜钱大小,夏晴居然毫不费力就原样复原了回去,还能原样放在鸡蛋羹这样脆弱的食材上。 “这道菜就是功夫菜,其实滋味就比蟹肉蛋羹更多一点鲜,但富贵人家喜欢这种功夫菜。”夏晴觉得这道菜最值得佩服的是里面人力成本。 当初她在津市第一次吃到这道菜时先是被高昂的价格震惊,等看到时又被高超繁复的处理技巧所惊艳,等吃到嘴里时,又觉得果然这么处理能更鲜美,到结账时,她默默流泪,捂着心脏——真的好贵! 不过过了些岁月,她又很庆幸吃到了这道菜——因为这道菜涉及的人工成本太高、作废率太高、客人又因为价格昂贵不愿意点,导致这道菜已经彻底从津市的大小酒店上消失了。 就如雪泥豆沙、糖不甩一样,渐渐退出了菜单。 现在回想那个价格还是很合适的,毕竟这道七星紫蟹给了她许多起伏的体验和心情:震惊,惊艳,好吃,心疼,庆幸。也算是花得很值了。 酸沙紫蟹这道菜简单,先蒸熟紫蟹,趁着蒸蟹的时候再调芡汁,葱姜炝锅后用白糖、高汤、醋、花椒油等一起调和搅匀,随后浇在蒸好的熟蟹上。 “刚才你第一道菜惊艳,忽然觉得这道菜有点没那么……”小衙内老实道。 风姐哈哈大笑:“可见我妹妹不是无良商人,若真是无良商人,岂不是循序渐进,让你步步都惊叹?” “你俩人。”夏晴无奈摇摇头,“我纯粹是按照每道菜所用时间来安排,确保你能吃到最热的蟹,免得凉了。” “那第三道菜应该很快了?”小衙内猜测。 “猜对了。”夏晴回他。 第三道菜是将紫蟹去除蟹腮等后码在酸菜上,再将银鱼也收拾下铺在上面,浇灌上高汤,开煮就行。不过片刻就做好了。 “吃吧。” 小衙内砸吧下嘴,邀请了风姐同吃,随后毫不开吃,先拿起勺想去吃那道觊觎许久的七星紫蟹,但犹豫了一会才开吃。 “我都舍不得吃剩下的了,这挖出来多不容易。”小衙内平日里吃美食都是厨子做好后端上来,还没见过厨子做饭的过程,这回看到后就觉得很舍不得吃,因为夏晴挖出来那么费力。 这道菜虽然做菜的人费力,但是吃菜的人省力,只要揭开紫蟹盖,将蟹肉和蛋羹送进嘴里就是。 吃一口就觉不同。 因为蟹肉直接放在蛋羹深处蒸煮的,所以蟹肉的鲜美都直接渗透进了蛋液,融合在一起,更加鲜美。 再吃那酸沙紫蟹,这道菜看着简单,可吃到嘴里不同,酸酸甜甜的酱汁混合着紫蟹独有的鲜甜,更加凸显出滋味,比寻常的海蟹要细腻,比河蟹要更甜,一口吃下去只觉忍不住又接一口。 这当口那烹煮的锅子也好了,酸菜咕嘟,紫蟹银鱼都已经熟了,吃一口银鱼,甘甜中口感细腻,鱼肉几乎看不见,而紫蟹则蟹肉丝丝成缕,沾染了银鱼的鲜美,再加上酸菜更加提鲜,让整道锅子热乎乎的同时还滋味复合,堪称是一曲盛宴。 小衙内吃得满头大汗,一会吃紫蟹银鱼锅子一会吃七星紫蟹,不亦乐乎。 等都吃完后才惊呼了一句:“果然是好享受。” 他还有要求:“我祖母肯定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这么吃,还要请夏娘子移步我家府上,给我祖母再做一顿,也算是我做孙儿的孝敬。” “那是自然。”夏晴一口答应,小衙内给钱大方,她自然也愿意上门做宴席。 “多谢。”小衙内给钱不含糊,示意身边人给夏晴拿了一荷包钱出来做今日的酬劳,夏晴却只拿一半,“司大人请了我姐姐同吃,我自然不能收全款。” 小衙内哈哈一笑,浑然不在意:“大娘子虽然是你姐姐,但也是我友人,我邀请她同吃时是以友人的身份,自然不会因为这个克扣你应得的酬劳。” 执意将钱放下。 等他走后,风姐儿忽然问妹妹:“妹妹,先前他好几次来你都不告诉我,与这次你执意要退还他一半钱,是不是都是一个原因?” 夏晴没想到姐姐开悟了,便点点头,正眼看她:“姐姐心里如何想的?今日先是祝夫子提亲,又是小衙内当众岔开祝夫子的提亲,不知姐姐……” “祝夫子提亲,与我有关?”风姐儿张大嘴巴,“我还当,我还当他是在暗示你……” “我?”夏晴哭笑不得。 “他每次来家里都与你说话多,还帮你手誊菜谱,我还当……”风姐儿惊讶,“居然不是么?” “当然不是,他借着誊写菜谱的由头总是在院子里停留,大半时间都在看姐姐于庭院中舞剑,而且与我说话多,眼睛却总是搜寻着姐姐的方向,姐姐居然一直没意识到么……” 风姐儿大为惊讶。 夏晴哭笑不得:“那姐姐本身是对这位小祝大人毫无感觉么?” “只觉得他人很好。”风姐儿满脸茫然。 “那小衙内呢?”夏晴又问。 “他……”风姐儿还没回答,脸先红了大一半,罕见有了些少女的羞意,“他,舞剑很厉害,还救过我的命……” 不言而喻,夏晴就拉过姐姐的手,认真提醒他:“夏家祖上虽然只要求每代有一个女儿招赘就好,其余子女并不管束,但咱们这一支历来都是全部招赘的,你看当初大姨母出嫁,姥姥气得断绝母女关系,后来大姨母遇上事归家,要不是娘执意要收留,姥姥居然是理会都不想理会,再说姥姥对其他嫁人的亲戚都不大亲近,你就该知道姥姥决心。” “嗯。”风姐儿回答得沉重,不过她是个轻快性子,万事不往心里去,“或许人家司大人压根儿没这想法呢。” “就算有也太难了。”夏晴给姐姐说明其中的厉害关系,“祝大人这种人家能争取入赘简直是惊世骇俗,更何况小衙内这种公侯子弟?” 她前世也见识不过不少二代,故而知道内情:“这种人父母虽允许他放浪允许他荒唐,但到娶妻的年龄二话不说就要门当户对的对象。” “就算你能顶着姥姥的疏远,你能顶住他家的威严吗?就算你们都惊世骇俗,日子久了你能给他他家和富贵岳父家给他搭救的青云路么?” “到时候必然是一对怨偶,贫贱夫妻百事哀。” 她平日里很少对姐姐说这么多严厉的话,一下就将风姐儿镇住了。 果然见风姐听了呆愣半天,自己又琢磨半天。 过了好久才笑了一声:“你也想太多了,人家说不定不喜欢我呢。” 也未必,夏晴在心里说,她自己的做菜技术自己清楚,虽然新颖有趣方面胜过古代人,但一定能次次胜过古代的大厨么? 小衙内吃过御宴,家里的厨子更不可能弱,放到现代就是对标国宴厨师的,她一个美食博主何德何能? 值得小衙内次次扛着种种稀罕美食寻来? 前两次没遇到风姐,这次居然直接找到家,甚至厚着脸皮坐在了家里,这难道就只为一口吃的? 这种官宦子弟各个是人情世故达人,心眼子拉到满级,能听不出看不出小祝大人提亲的意思? 居然笑嘻嘻打岔,可见是真的想搅散这门婚事。 一个食客搅散厨子家眷的婚事,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说得直白些,若他真是嗜吃如命的老饕,那反而应该担心搅坏了夏家婚事惹得夏晴不快以后不给他做菜,他不担心吗? 不过这话不好对风姐说,免得再勾起她绮思,夏晴就道:“姐姐莫嫌我多事,实在是齐大非偶,不趁现在割舍,反害得以后尾大不掉,更加伤悲。” 风姐儿点点头。 夏晴还是担心她执迷不悟,索性想给她来一剂猛药,想着等去司家时带上姐姐一起,到时候看到雕梁画栋,自然就会知难而退。 待到约定的日子,小衙内自然派人来接。 夏晴就借口自己害怕,要风姐儿陪着,那天正好是风姐轮值的日子,就陪她同去。 待到司家后门,自有管事来带路,见到夏晴也客客气气:“我家夫人说了,这是少爷孝敬老夫人的孝心,叫我也优待厨娘。” “司夫人仁慈,府上积善成德。”夏晴也客气两句,跟着她到了厨下。 厨下早有各色原料,除了紫蟹银鱼,还有旁的材料,夏晴问清楚用餐人数和忌口,就开始筹备菜单。 这回司家吃饭的也就一桌人,有司家老夫人,还有几个儿媳,并几个孙女,拢共十来人。 夏晴想想上次的紫蟹三样菜恐怕不够,看了看厨房里的原材料,就又加了鹅闹时蔬、羊肉松黄汤两道大菜并几个素菜。 鹅闹时蔬是将鹅肉切块煸炒煨烂,再放入莴苣、荠菜等一些时蔬做配菜,羊肉松黄汤是将羊肉卸成事件,熬汤切块后,与松黄汁、生姜汁同炒,有点像现代的黄焖羊肉,但要更清爽。 她做惯了菜式很快就做好,由着专门传菜的奴婢端了上去,自己则和风姐儿匆匆吃了点后厨端来的菜式,喝茶漱口,等着前头问话。 果然不一会就有丫鬟来通禀:“老夫人请您过去。” 夏晴就带着风姐儿整理了下衣饰,这才动身往外走,夏晴见风姐儿面上镇定,露在袖子里的手却一个劲颤抖,知道她紧张,就问她:“姐姐若是不愿,可以坐在这里等我。” “不,我想去看看。”风姐儿鼓起勇气,答。 夏晴就拉起她的手,藏在了她衣袖里面,带着她一起出去。 司家比想象中大,两姐妹在丫鬟带领下走了大概有四五个院子,一路丹楹刻桷朱甍碧瓦,看不尽的画栋飞甍,数不清的层台累榭藻井华栱,奴仆遍地,显然是富足的钟鸣鼎食之家。 夏晴就小声跟风姐讲解:“上回司少爷在外行军时我也被府上夫人唤来给她做了一道螃蟹宴,只不过当时是在府南边,估计这回是去老夫人那里。” 风姐儿知道妹妹是在东拉西扯帮自己缓解紧张情绪,就笑了笑,捏捏妹妹的手。 待行至一处气派的庭院,屋檐下摆着各色奇珍花木,还挂着鸟笼,笼子里自有各种鹦鹉、黄莺之类的鸟兽,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下面有小丫鬟给鸟喂水。 风姐多看了一眼,领路的丫鬟似有察觉:“那是我家老夫人解闷的鸟儿,每只鸟都有个丫鬟专门养着,就怕出什么岔子。” 原来每只鸟都有丫鬟?豪奢至此,风姐咋舌。 走到正院自有丫鬟通禀,打帘的小丫鬟打开帘子,姐妹俩见她站在帘子前不动,就知道她是专门打帘子的。 待进去夏晴飞速瞥一眼,见上次自家来司家时遇到的夫人也在,便随着姐姐行福礼。 打头的老夫人笑道:“好俊两个厨娘!” 夏晴就笑道:“老夫人谬赞。” “厨娘俊,做菜也好吃。”旁边的司夫人凑趣,“也难为三郎哪里寻来的厨娘,做的菜式能让老夫人都为之惊叹,也算是这小子歪打正着。” 夏晴自然要开口恭维:“司少爷孝顺,见小的会做紫蟹就让小的给老夫人做一桌宴,小的做菜这么多年,还未见过这等纯孝之人。”,捧一捧金主。 老夫人果然大悦,做奶奶的喜欢听孙子孝顺的称赞。 司夫人也高兴,自己儿子被夸,她在婆母和妯娌跟前都有光彩。 就笑道:“他小孩子家不懂那些,倒是你这手艺的确不错,这几道紫蟹也都各有特点。” 其余夫人们自然也是凑趣夸起了小衙内,这个夸“这道七星紫蟹鲜美丰盈,紫蟹银鱼锅则搭配银鱼,让人回味无穷”。 那个夸“那酸沙紫蟹更是不知道怎么做的配料,酸酸的,搭配上紫蟹鲜香浓郁,吃多了其他油腻来一口微酸更是无穷回味。” 就连老夫人都夸:“别说紫蟹了,就连羊肉松黄汤这道菜锅气十足,还有微酸,故而油而不腻,口感也软烂,适合我老婆子的口味。” 唯有其中一位绿衣夫人娇笑一声:“我倒是觉得鹅闹时蔬这道菜做得太粗糙,每桌都是精心烹饪的,唯独这道菜简单炖煮,似乎是凑场面一样。” 风姐儿从她挑刺的那刻就已经想开口了,还好被夏晴偷偷在袖子里摇了摇她袖子,不许她说话,这又不是针对她的,她们不用着急。 司夫人面色闪出一丝不满,随后捂嘴笑道:“弟妹嘴挑,不过我猜这桌菜名唤紫蟹宴,自然是要突出紫蟹,这鹅喧宾夺主,也没什么意思吧?” 一语双关,果然惹得桌上人偷笑,有位少女更是淡淡开口:“姨母说的是,我记得春秋之时践土之盟,晋文公为客,却逼得周天子来自家地盘召开诸侯大会,被世人所不齿。” 那位绿衣夫人面色难看,憋了半天,才终于冒出一句:“哼,就你有学问,巴巴儿来姨母家暂住,为的什么咱们谁不清楚?还没嫁过来倒帮上腔了,合着司家都要成你张家的一言堂不成?” 几句话就让少女脸色发白,眼角含泪。 夏晴感觉风姐拉了拉自己手,似乎心神不宁。 “老六家的,不得对客人无礼。”老夫人呵斥了一声,又柔声对身边丫鬟说,“正好我有个螃蟹粉晶的簪子,你们找出来递给表姑娘,正合今天的景。” 又对夏晴说:“难为孙儿孝心,看赏!” 夏晴就从丫鬟手里拿了一份赏钱,又从司夫人的丫鬟手里也拿了一份赏钱,本分告退。 她很快就带着姐姐回到了后厨,从司家走出来那一刻感觉天都蓝了几分。 风姐儿满脸茫然,夏晴也不催她问她,只牵着姐姐的手漫无目的在京城的大街上闲逛。 等走了好半天风姐才忽然冒出来一句:“她们家人,心眼子都好多。” 夏晴噗嗤一笑:“是啊,吃个饭的功夫,都要冷嘲热讽,也不知道会不会得胃病?” “我是不成。”风姐摇摇头,面上露出畏缩的表情,“这样的人,杀人不见血,定然会把我算计的骨头渣滓都不剩。” 之后她似乎真的醒悟了两人不合适,有意躲着小衙内,就算偶然小衙内寻到夏家来,她都躲在屋内借口看剑谱不出门。 眼看快到中秋,夏晴就想做点月饼出来贩售。 大明已经有了月饼,不过四时皆有,随时随地都能吃,在中秋也拿出来罢了,一般的吃法是和水果一起供奉月亮,等供奉后分着吃。 有一点让夏晴很惊讶,就是月饼若是还有分剩下的就精心储藏,等除夕夜再继续吃,被称作“团圆饼”1,对此夏晴表示:不可。 她要从市面上的众多月饼中脱颖而出,自然要费尽心思多做些种类,夏晴决定做烘烤类的五仁月饼; 酥类枣泥酥、荷花酥、玉兰酥; 异形的做一个柿子、花生月饼,取的是好事发生的好意头,再做鲜花样的玫瑰红枣核桃; 不用烘烤的冰皮月饼嘛,就做浅紫色芋头葡萄、大红的莓果芋头泥,米黄的南番瓜龙井茶馅儿。 一下子做好几种,然后挑选月饼放在礼盒里面,再打上自家店铺的名号,在中秋节前销售一波。 ----------------------- 作者有话说:1《酌中纪》 第40章 第40章 夏晴提前跟木匠预定好模具, 不过这回倒没有同意他量产的建议,她决定长期生产月饼。 后世民众吃腻了月饼,节日应个景就算了, 但古代百姓不似后世那么物产富饶, 月饼还算体面点心,平日里也能生产出来送礼。 至于里头好些做法,估计能估摸出来也得个大半年,她只管放心出售。 这次的模具除了常见的吉祥图案, 夏晴还特意定制了玫瑰形状、花朵形状、星星形状,确保每样都能新颖好看。 随后便是做点心, 夏晴先开始寻找稻草和荞麦杆。 小妹纳闷:“不是要做点心吗?姐姐寻这个做什么?” “做月饼要用到枧水 , 主要用草木灰自制。”夏晴给她指点, “松柏等油脂高的草木烧成的灰味道太重,要选稻草和荞麦杆的风味才好。” “拿火燃烧后的灰做月饼么?”青枣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还能拿灰做吃的, “我听村里老人说灾荒年间吃观音土,难道是一样的?” “不是不是, 是要提炼草木灰做碱。”夏晴赶紧打消她的想法。 这种草木灰制碱的方法历史很悠久,早在《本草纲目》里就记载过草木灰制碱的做法,大厨们还会用山蕉、豆枝等新奇植物的草木灰做出不同风味的糕点。 夏晴将稻草和荞麦杆洗干净后晾干,再放在陶盆里点燃烧干, 拿开水浇灌搅拌,随后等待时间的沉淀。 过一夜,上面的清水部分就是枧水。 不过因为自家手工制作没办法用试纸测酸碱度,夏晴只能用土办法, 要么用鸡毛杆蘸水尝试,脱落的话说明太碱了就要兑水,若是寻不到鸡毛杆就尝一尝, 苦涩过多也要兑水。 小妹和青枣眼睁睁看着鸡毛杆的尾羽从杆上脱落,不由得惊呼,小妹更是一点就通:“以前去乡下做村宴时,有个村里的人都头发稀疏,难道他们的水也是草木水?” 好聪明的妹妹,夏晴就给她粗略讲解了一下:“说明他们村水质偏碱。” 纱布过滤枧水就能拿来做烘烤类的传统月饼了。将提炼出来的枧水与糖浆、油、面粉做皮,坚果、糯米粉等糖油一起混合,饼皮包进去馅料开烤,不多时就烤出了香喷喷的五仁月饼。 小妹凑上去,夏晴先给她一个,小妹小心咬了一口:焦黄的酥皮发热,还带着热气,吃进嘴里,咬破带着奶香的外壳,里头的五仁馅料又甜又黏。 “好吃,一口吃到了那么糖,还有豕油!甜甜的!”小妹很满足。 “咔嚓”一下,她还咬到了一块没融化的冰糖:“糖块也好吃。” 夏晴点点头,看来很符合现代人的口味。 她摸摸小妹额头:““现在虽然能吃,但最好吃还是回油两天,这样里头的油渗透到了面皮里,面皮就能软活一点,吃起来更香更润。” 五仁月饼获得了家里人的一致好评,夏晴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后世它能成为经久不衰的月饼主题了。 接下来是做冰皮月饼,也需要提前准备好冰皮的材料,到这里夏晴不得不又一次怀念现代社会:缺什么只要拿出手机搜冰皮预拌粉、枧水、澄粉、粘米粉、天然上色粉就好。 可现在要做冰皮粉,她要先拿和面放在水里漂洗,洗出面筋分离,水晾干后的底子里才能沉淀出小麦淀粉。 而且要将糯米和粘米浸泡许久后晾干再上磨坊里,糯米磨粉,大米磨成粘米粉,再用细罗筛一遍。 老天奶!先前准备就要四五个步骤! 怪不得现代人很容易发胖,在古代就算不愁原料要做出来月饼也要反复磨粉、搅拌至少折腾两天才能做出来一块月饼,消耗的热量基本跟提供的热量差不多。 而在现代,一切唾手可得,动动手指点外卖就能吃到一块原本需要折腾两天的点心,不胖对不起几千年努力囤积脂肪的基因。 “酥类看似花样繁多,实则万变不离其宗,就是做好水油皮和干油酥。”夏晴给妹妹们教导。 准备了大半天磨好的糯米粉、粘米粉、澄粉与糖、豆浆、熟猪油一起混合,几样材料加在一起做成稀面糊,再用大瓷盘在蒸笼里开蒸,夏晴还不忘让孩子们融会贯通:“这种方子与做凉皮类似。” “做凉皮?什么是凉皮?” 你们居然不知道凉皮,夏晴琢磨了一回,估计是现代吃面食还有好多人吃不饱呢,故而也没有什么心思琢磨面食的衍生品。 她便答应妹妹们:“等闲下来我给你们做一遍凉皮尝尝。” 蒸熟的面团反复摔打,随后就可以调色了。 “冰皮月饼至要紧是好看,所以调色是第一位。”夏晴跟家人讲解。 “葡萄调制成紫色面团,甜菜根或者红曲米是红色粉色,黄色可用南番瓜,也可用栀子果。”夏霁看多了,自己倒背如流,“之前做五色米也是用一样的道理。” “是呢。”夏晴摸摸她脑袋,往她嘴里塞一块松子糖,“许多菜式的道理都是举一反三。” 她倒是不缺果酱,夏天时夏晴特意将覆盆子、杨梅等夏日浆果熬成果酱,密封在坛子里,此时只要拿出来拌入芋泥就好。 至于南番瓜龙井茶馅也不难,只要将南瓜蒸熟炒干,再将磨成粉末的龙井茶拌进去就好。这磨得极细的抹茶粉本来也是我们的发明,谁料被日本盗去,宣称抹茶粉是自家发明,也是好笑。 冰皮月饼简单,就是将冰皮包住里面各种馅料,放在模具里包制压模就好。 风姐儿一会功夫就做了一大堆,得意跟夏晴表功:“这些可厉害?” 一会偷偷问夏晴:“我拿一盒素月饼去送给祝夫子可好?” 她知道祝夫子的心思后,就总觉得白受了他那么多好,既然无从回应,便送些礼物,也让自己心里不那么愧疚。 “好。”夏晴答应了,她本来就预留了送亲友的点心。 做好了冰皮月饼,妹妹们都被惊艳到:“好美!” 夏姥姥自己也看得啧啧称奇:“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点子,做出来这些点心一个个都像是没见过的好东西,光是当看盘看着都好吃!” 既然定下了基本的方子,夏晴就特意带着青枣回了趟县城,教授姨母。 大姨母如今带着女儿雨儿与余婆婆一起住在夏家老宅,彼此关照,精神头都很足。 余婆婆穿着簇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洁干净,乍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笑起来脸慈爱成一朵花:“青枣!” 左看右看,不住感慨:“跟着你们真是让她成了人,这行事做派都妥妥长大不少,还认字了呢!” “嗯!姐姐们对我很好,对了,婆婆,我也跟着学了不少字。”青枣认真作答,此刻依靠在余婆婆怀里,又像个小孩子。 祝承良走后,夏家人的学习大业又停滞不前,夏晴就寻了附近街坊的一处私塾,跟人家说定了自家四个孩子都可跟着夫子晚上学习一个时辰。 风姐叫苦连天:“我都识字了,为何还要读书。” 夏晴却不放过她:“只是认得几个字哪里够?不管是看律法还是写契书都要认识许多字,姐姐爱看武侠传奇,不也是要多看书么?难道一辈子只看绣像小人画像?” 风姐儿被说中了软肋,静默不语,老老实实跟着学习。 至于两个小孩青枣和夏霁,夏晴则给她们再加多两个时辰,害得小孩们叫苦连天:“姐姐,我不想学习!” “不想学也得学!”夏晴严厉板着脸吓唬她们。 夏姥姥等三巨头也要求小孩们认真学习,看来劝学是刻在华夏人民底层dna的代码,古代也不例外。 夏晴就笑着跟余婆婆介绍:“她现在能写几百个字了,说不定明年就能做诗写文了。” “原本想让青枣跟我在拱北,免得给你们添麻烦。可如今看她长进的样子我都不忍心将她叫回来。”余婆婆笑吟吟跟夏晴说话。 大姨母则艳羡:“要是雨儿能跟你去京城就好了。”不过她很快也释然了:“孩儿离不开娘,索性雨儿在这里也能上学堂。” 随后就给夏晴看账册,回禀家里的情形。 原来她现在是采取分发计件制,每次有了活计就召集近个干净麻利的街坊妇人们一起来制作,按照做好的成品提成发钱。 “这种法子好,不过我们日后要赚钱更多的话还能长期雇佣些女工做活。”夏晴沉吟。 姨母眼前一亮:“现在就可以啊,我们每次做出去的点心盒子都一售而空,要是能雇佣到家里大量做点心,说不定能赚得更多。” 这些点心要是自家单独做很麻烦,但若是批量化生产反而速度能变快。 “节日的火爆平日里很难维持,我担心雇佣了工人之后,遇上淡季没单子,反而耽搁了旁人。”夏晴沉吟,“不如还是计件,忙的时候雇佣起来。” 等以后她的品牌打出了名气,不愁销路的时候再雇佣工人。 “不影响的。”姨母现在一心想让生意做大做强,“反正这些嫂子小媳妇都是自己人,若是做多了点心盒子卖不出去,我们第二天就少做嘛,大不了歇工,大家又不可能等着这点钱吃饭,也不可能耽搁去旁的地方赚钱,等有钱的时候再发钱也行。” 她拍着胸膛打包票。 夏晴思索一回,觉得可行。 她的出发点是担心雇佣长期工,遇上生意不好时发不起工资。可是如今是农业社会,招的工人都是街坊邻居,大家彼此信任度更高,遇上生意不好工人也不会心急催促哄抢,而是会跟掌柜一起等生意好。 夏晴便点点头:“听姨母的,我们多雇些长期工,好好儿生产点心吧,每日里银钱多少由你定夺,生产出来的点心数量每两天调整一回,免得脱节。” “好!”大姨母一听自己的建议被采纳,顿时两眼放光,干劲十足。 夏晴跟着她去了趟工房,见里面是一间四合院改造而成,将东西厢房的隔墙砖都起了,做成大开间,通风透亮,一排干净的桌子,地面也是铺着大青砖,一点尘土都无。 再看旁边进门处还有专门的围裙和头巾,大姨母说:“我看你做饭穿戴这些,就和余婆婆一起缝制了这些,等她们进来做工时都让她们穿上,门口也另外备了热水,叫她们洗手洗脸后才能入内。” 夏晴看她卫生方面做得好,满意点点头:“多亏大姨母帮我坐镇。” “是我要感谢你呢。”大姨母说到这里有点激动,“你姥娘不要我,还是你娘收留我,你还给我寻了个营生,我刚来时心情低落差点想不开,要不是你给我安排的营生忙起来,只怕我现在早赴黄泉了。” 她商议完公事就说私事:“现在我非但又站稳了脚跟,还有了银钱傍身,雨儿也每日里有了笑脸,娘俩有了奔头,我想着寻个好日子,给雨儿改姓夏,也算咱家的根苗,以后我也算对得起母亲了。” 夏晴点点头:“我帮姨母问问姥姥意思。” 她这么大包大揽,姨母感激不已,当即就拉着夏晴不知道说什么好。 夏晴也不跟她 客气:“姨母莫要说这些虚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事情还多着呢。” 大姨母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也不得闲,除了枧水、冰皮粉之外,她还要熬制红枣、芋头做枣泥芋泥,清洗核桃松子榛子芝麻等坚果炒香做五仁馅料。 随后由夏晴指点她做各种糕饼点心,或送到京城由夏晴二次加工。 夏晴回到京城后就小心跟姥姥说好: “大姨母在拱北县城已经雇了好几个女子不住做点心,这回中秋又要多雇佣几个。这回她说要长期雇人,我看她这工房假以时日就要比我的食铺赚得多了。” 夏姥姥听说,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吱声,但手里的纺锤却明显放慢了。 夏晴看她在关心,就问:“姨母说要给雨儿改姓为夏,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好日子?” 夏姥姥手里纺锤一顿,不知道在想什么,半天才硬邦邦回了一句:“下个月初十,百无禁忌的好日子。” 夏晴和妹妹偷偷抿嘴笑,看来姥姥还是关心姨母的嘛。 大姨母的点心工坊很快就生产出了一批批月饼盒子,如约摆放在了夏晴的柜台上。 团圆饼嘛,自然是家家都会吃,离着八月十五还有一个月,市面上已经到处都是卖月饼的。 因此食客一开始看到夏家卖月饼,并没有当回事。 可仔细一看——好精致的盒子。 夏晴将月饼礼盒盖打开,再将里面摆着的点心都切了一个小三角,露出里面的馅料,当做展示用。 正当中的是一个正方形黄色外皮的月饼,上面模具印出“五仁”二字,切开的三角缺口露出里面的馅料,看着很紧实,隐约能看出馅料,仔细看发现是核桃松子榛子几种坚果被糖糅合在一起,看着就知道吃起来用料扎实! 侧面是一个雪白翻出几瓣深红花瓣的,食客就住了脚步。 夏晴敏锐捕捉到,立刻笑着跟他讲解:“这是枣泥酥,您看见的深红色花瓣是枣泥翻出来,您瞧这酥皮,风一吹就颤歪歪要飞走了一样,您瞧这枣泥,细腻正红,都是我家一点点挑选上好大红枣,去皮碾碎成泥,还用筛子筛了好几次,确保吃起来滑口,一点都不噎嗓子。” 食客默默点头,他比较喜欢吃枣泥,但就是受不了残留枣皮的口感,总感觉像卡在嗓子里了,但外面卖得大都有枣皮,自家做又嫌挑枣泥麻烦,索性不吃。 这回遇到心仪的枣泥酥,就想着一会单买些枣泥酥回家喝龙井时当茶点吃。 大红的枣泥酥,浅粉色外翻金黄馅料形似荷花的荷花酥、雪白花瓣样的玉兰酥。 再看上面是一个橘红色又圆又大的山柿子,一下就带出了秋天的丰收喜悦,旁边则是个灰扑扑像核桃皮的果子:“这是什么?” “这是花生。”夏晴笑眯眯解释,此时还没有花生,她就解释,“一种山里的果子,与柿子连在一起,唤作好事发生,讨个吉利意头。” “这个我倒认得,是玫瑰。”客人并不纠结花生是什么,转而看那个红枣核桃月饼。 这个月饼的饼皮是雪白中掺杂着玫瑰花瓣,又做成了玫瑰花的形状,所以看着是一朵馥郁的红白相间玫瑰花。 剩下的则一水的好看,紫色的葡萄、粉色的莓果、金黄的南番瓜,色彩丰富。 等客人看完这一圈,听完夏晴一个个介绍后就已经决定好了:“给我包五盒。” 夏晴不敢轻易下单:“您先尝尝味道。我这里免费试吃。”, 随后每样各切了一个角递过去:“万一有不喜欢的呢?” 食客点点头,接过盘子,用小勺尝了尝:“每样都喜欢。”几样酥都是直接碎在了嘴里,酥皮如羽毛般纷飞,五仁月饼则用料扎实,吃一口就觉肚子饱了,而各类冰皮月饼则好看又好吃,味蕾在奶香与果馅甜香的交织中沉醉,让人一时舍不得只吃一口。 他想了想,多加了五盒:“十盒吧。”,中秋是大节日,亲戚间互相走动得多,拎着这点心盒子送礼有面子。她从前也常在夏家这里购买点心盒子,就没遇到过难吃的,想必今日这些也都合适。 “好嘞! ”夏晴笑眯眯给他装好,“您慢走!” 大姨母的建议不错,夏家食铺的点心盒子卖得飞快,临近过节,许多客人都是好几盒好几盒的买,夏家的点心样式新颖,包装精致,最重要的是价格不贵。 她这一盒子大小点心大约有十几个,但只要六十文,里头的馅料却是扎扎实实的猪油和糖,并不像有些点心铺子,拿了面粉混合在馅料里,吃一口浓浓的干面粉味,呛人得慌。 还有果仁,果酱馅料也是扎扎实实的果酱,吃起来天然果香还带着田野的清新,不像有的店铺果酱都用晒干的冬瓜条、萝卜条来充数,吃起来一股怪味。 许多买了一盒尝尝鲜的顾客也都忍不住来买第二次。 这时候夏晴就觉察到大姨母的建议好处了,有了这个工坊,生产起点心盒子来简直是神速。 夏晴自己做月饼的话,从备料到做好要两天,但是换成点心铺子,有专门一个人负责磨粉,一个负责烧草木灰,一个负责炒馅料,一个负责包月饼,流水线一般有条不紊,每个人只做一样故而熟练迅速,一天功夫这一工坊的人就能做上百盒不成问题。 这样下来成本也大大降低,能够与许多老牌点心铺子的优惠抗衡,夏家点心也在这个中秋节狠狠风光了一把。 不过夏家门口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是?”陈老三蹙眉,看着眼前蜷缩在地上哭丧着脸的兄弟,“老四,你来干什么?” 陈家几兄弟里,老四懦弱,说两句就要哭:“三哥,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我肚子饿得发虚,我来跟你讨口吃食。” 他十九岁的年纪,却瘦弱得跟个竹竿似的,面色苍白,看着随时会被风吹倒。 “你站起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陈老三对这几个受尽盘剥的兄弟还是留有一丝善意,温和问他, “陈老爷不是有俸禄么?你做工的钱还傻乎乎交给他们吗?” 说到这里老四又要哭:“爹娘拿了钱,不给我,呜呜呜,这两天连饭都不给我吃了,说是家里的钱留着要给老小再娶一房媳妇。” “我饿了一天,喝了一肚子水,不顶饿,晕倒在家里,爹娘骂了我一顿,说你现在开着点心铺子,随便手里漏一点都够我吃的,叫我来求你。” 陈老三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二老明面上在哭穷,实际是想派老四来挖点心方子,便沉住气:“二弟,你动动脑子想想,这对么?” “我知道不对劲。”陈老四哭得抽抽噎噎,“可那是爹,是娘,要孝顺的。不管是天下的君王,还是民间百姓,学堂里的夫子,谁都说要孝顺父母。” “吆,你还知道学堂里的夫子呢,你上过学堂么?”陈老三气笑了,“我们几个就老小去过学堂。其余几个哪个不是直接去干活?我运气好认识了个老头教我认几个字,你们几个大字不识一个。” “俗话说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不孝。懂吗?” 陈老四费力咀嚼着惊世骇俗的字眼:“可,可……” “ 别可是了。”陈老三白他一眼,“别抱着你那些歪理了,大哥的死还没让你明白么?” 提起大哥的死,陈老四清醒一点,狠狠吸了吸鼻子,起身就要走:“我知道了,谢谢三哥。” “呃,稍等一下。”夏晴叫住他,“快过节了,拿这份点心走吧。”,她将家里的点心盒子拿一份给陈老四。这个四叔虽然爱哭,但人不坏,爹娘成亲时他还偷偷来帮过忙,自己被烧伤时他送过烫伤药,当时夏晴以为就是亲戚间往来,现在见他这么困难,顿时觉得那药估计也耗费了大力气。 陈老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天才接过点心盒子,嗫喏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低头,跟陈老三鞠了一躬就慢慢走了。 陈老三摇摇头,问女儿:“你送一个那么显眼的盒子只怕又引得那边有想法。为何不简单送你四叔点吃食?” “我那是引蛇出洞。”夏晴笑眯眯,“哪里有千年防贼的?爹,我有一计,保管让那边遭受报应。” “你个鬼丫头,不愧是我女儿。”陈老三笑了,“说来听听。” “爹,您说陈家最在意什么?”夏晴不正面回答,反而卖个关子。 陈老三不假思索:“一个在意钱,一个在意权。” “对,这回我就要从两条路着手,叫他狠狠损失。”夏晴笑眯眯,示意爹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嘀咕了半天。 -----------------------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 陈老四总算胆子大一回, 将点心盒子拎回陈家前溜到高粱河边上,对着河水端详着手里的点心盒子。 这盒子好看,虽然是简单的木盒, 但刻了镂空画, 还有饱食归的店铺名字。 陈老四摩挲一回,这要是在商铺里,他自己还舍不得买呢。 揭开点心盒子,他立刻被里面琳琅满目的月饼所惊讶, 十来种点心,每样都不同, 有做成玫瑰的, 有做成梅花的, 还有圆乎乎的,样样都精致。 这点心就算拿来放着都好看。陈老四再次摸摸点心盒子, 想将盖子盖上。 可“咕咕——”他胆子咕噜叫了一声。 陈老四咽了咽口水,他已经饿了一天了, 思想斗争了许久,算了,横竖这他拿回去盒子也会被老五告密被爹娘拿走,也落不到他手里。 于是他终于忍不住拿起个月饼送进嘴里。 酥皮易化, 枣泥细腻甜蜜,他毫不费劲就咀嚼完毕,咽了下去。 吃一个是吃,吃两个也是吃, 他就又拿了一块五仁月饼咬进嘴里。 这次的月饼皮要硬些,但咬下去后奶香浓郁,再下面是坚果仁甜到黏糊的热情, 偶然还能咀嚼到两粒冰糖粒,“咔嚓咔嚓”,让人欲罢不能。 两个月饼下肚,陈老四肚子舒服了不少,再吃两个,他觉得这点心怎么吃都不腻。 “三哥家二娘子做点心的手艺是真好啊。”他这么感慨着,“看她比上回烧伤时精神了许多,看来是恢复了。” 越惦念着三哥好,就越对回家这件事抵触,磨磨蹭蹭到了天黑才回家。 陈老爷和陈婆子正跟几个儿子商量呢,见他过来:“你怎么才回来?你三哥怎么说?” 老四犹豫了一下:“他给了我点心填肚子,但这配方是绝对不给的。” “真蠢!” “废物!” 二老骂道。 这时候老五眼睛一亮,一把就夺过那点心盒子:“这是什么?” 老四瘦弱,抢不过人高马大的他,只好开口:“是三哥送我的点心盒子,让我吃饱肚子。”,他不敢明着要,只能“送我的”三字咬得特别重,希望能唤起家人良知。 然而没用,陈老五已经将月饼盒盖掀开,给爹娘和自己都各自拿了一块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陈老爷哼了一声:“夏家那些小娘子虽然人不学好,但一手做菜的本事是真不错。” 愚孝二儿子自然是点头称是:“爹娘说得什么都对。” 老四没说话,他看了看二哥,那三人手里都捧着点心,就他俩没有,二哥居然也不觉得不对劲吗? 陈老五不喜欢听爹娘夸别人,他蹙眉:“她不过做些吃食,能有什么厉害的?” “再说了,她提篮当胪叫卖,是什么光彩的事吗?” 老四心想,你家女儿还在光禄寺牲口棚做工呢,难道谁比谁好? 陈婆子耐心说:“儿啊,你不知道,她那生意做得大,上回我回老家,听说在拱北县城她还有食铺,还有个点心作坊,县城街道上许多人家都在她那里做过工,赚过零用钱。听说一天都能赚不少钱呢。” 陈老爷点点头:“上次那丫头大逆不道,还在街面上当众骂我,这回应当安排家里老四和老二去,一起将配方强要回来。” 又骂妻子:“你啊,之前就是太柔和了,给他们送那些礼物,结果没什么用,她们该骂还是骂,不如这回让她们看看我家人丁旺盛的厉害!” 有了陈老三提醒,老四就觉得这话极其不中听,不接话,反而质疑:“怎么就让我和老二去,老五不去?” “?”陈婆子没想到老四居然胆子变大了,她看了看儿子质疑的眼神,以往那懦弱的人居然不见了,陈婆子有点害怕,就不像以前一样呵斥,而是打圆场,“他聪明,跟你们几个都不一样,你们几个都不是读书的料。这种苦活累活就得你们干。” 陈老四沉着脸。经过今天三哥的提点,他想起每次读书爹娘都会指派自己去干活,小的什么都不用干,写不完大字被先生责罚。小的顺理成章得了个勤勉聪慧的评语。 他心里渐渐升腾起来以前没有的不满。 他思索的时候,那几人已经估算好了夏晴的资产:“点心铺子一个月赚两贯钱,食铺赚一贯钱,她在京城的食摊赚一贯钱,还有她新开的食铺……” “这样算下来,至少有五六贯钱。” “开这些生意已经至少半年了,她手里最少有三十贯钱!” 那三人激动得盘算,眼睛亮如野狼,贪婪凶残。 老四想起笑着给自己递点心的夏晴,开口道:“不至于吧,她要买货成本,还要租赁商铺,赁金那么贵,能留下几个钱?” “你别打岔!”陈老五压制几个哥哥惯了,当即不满瞪了他一眼。 谁知以往会吓哭的四哥此时却毫不退让:“且不说她可能根本手里就没钱,就算她一个小娘子攒点钱,又怎么了?我们大人还能跟个小孩要东西,这样难免被外人指指点点,颜面置于何处?” “闭嘴!”陈老爷厉声呵斥,“你今日可是犯浑了不成?” 陈老四被培养起来的胆子顿时烟消云散,他现在已经很大了,但是被骂怕了,爹冲他吹胡子瞪眼的那一幕立刻让他想起自己还是个孩子时被吊起来挨铁鞭打的日子。他当即缩缩脖子。不敢说话。 没了陈老四打岔,陈家人就顺理成章商议出了怎么挖掘夏家点心配方的大计。 夏家这天刚开门,就听外面有人敲门,开门,见是陈老四。 他比上次还要狼狈,一瘸一拐,身上带着伤:“大哥,你们千万要小心爹娘,他们居心不良。” 他思想斗争了半天,还是觉得不能坑了自家亲哥,便来通风报信。 他固然害怕爹娘,但总想起自家侄女送来的那匣子点心,隐约不安: 孩子把自己当正经长辈尊敬,自己做叔父的,连块糖都没给孩子,现在又要抢夺她的资产? 他思来想去,终于狠心来找陈老三,将他们的计划和盘托出:“三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你赶紧想主意给躲过去。爹娘和老小要我来骗你们的钱。还将我打伤了,为的就是勾起你们怜悯,让我在你家住下,探听你家做点心的秘方,以后带到他家去,让他开铺子盈利。” 他本以为陈老三会惊讶愤怒,谁知陈老三开心一笑:“那好办。” 陈老四归家,面上并没有太多喜色:“爹娘,那方子我要来了。” “拿来吧。”陈家二老面露喜色,一个问他,“老三可有怀疑?” 一个憧憬:“现在我们也能发财了。” 夏晴铺子里头售卖的点心盒子花样繁多,近来在附近街坊里很受欢迎,若是他们也得了这个方子,岂不是也能发财致富? 陈老四小心打量二人脸色,发现他们丝毫没有半点对夏晴的愧疚。 他心里还有点犹豫,于是最后问一次:“我看她们也就挤在一间小房子里,都没有爹娘住的房子大,爹娘将点心方子要了来,他们一家人生计没了着落怎么办?” “那不是正好?你三哥当着五城兵马司的官却没有给家里谋过什么好处,反倒帮着夏家,以后夏家穷了,他正好回到陈家认祖归宗。”陈老爷冷冷道。 家里就这一个儿子有出息,可得将他重新拉回来抓稳了。 陈老四最后一丝希望也破裂了,他就将配方交了出来。 陈老五早拿走了方子,笑道:“她一个小姑娘能做点心,我也能做,且等着,我马上就要发财了!” 第二天他就张罗着要做点心铺子,寻了中人,在夏家隔壁也赁了一间铺面,风风火火开始做点心。 这一下花费可不少,要赁商铺、请厨子,还要布置店内装饰,算来算去事情还没成,倒一口气花了十两银子。 陈老爷心疼得直吸气。 陈婆子安慰他:“儿子如今厉害着呢,等以后赚了钱不都是我们的?还有晴娘的铺子也能归我们,岂不是一举多得?” 陈老四冷眼旁观。 老二纳闷:“老四,你怎么与往常不同了?”,他也说不上,就是觉得老四没那么畏畏缩缩了。 “没什么。”老四冷笑,“你瞧老五花钱真不心疼,我听说侄女开店时处处货比三家,跟人讨价还价才用最便宜的价格定了下来,这老五稀里糊涂就花了这么多钱,就算抄来方子也学不会做生意的门道。” “那侄女就应该恭敬将自家的铺子交给爹娘,也免得其中有这么多波折。”陈老二听不进去,反而开导他,“老五这么折腾,不也是跟我一样,孝敬爹娘么?” 老四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看看他身上的衣裳,腰间挂着的那块和田玉双鱼佩,看看你我身上呢?你是孝敬爹娘呢,还是孝敬老五?” 陈老二顿了一下,他的确只想孝顺爹娘,不过爹娘都喜欢老五,那他也跟着讨好老五,没错啊:“爹常教育我们要孝顺,要兄弟友爱,爹要我对老五好,我就对老五好。” 老四白他一眼:“就算是这样,那老五抢走了我们对爹娘的孝敬,老五不就是那个不孝子吗?我们任由老五抢走不属于他的东西,损伤了老五的阴德。兄弟犯罪你帮忙,这哪里算是友爱?这不是帮着送他进监牢吗?” 陈老二一时无语,大脑想不明白,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但又很对劲。 老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法子,也叫木匠做出了夏晴的同款食盒,赁了两位白案师傅,就请他们做同款点心。 为了让两位师傅抄得像,还特意花钱雇人去夏家食铺买了一盒点心让白案师傅模仿,配方一递过去:“这要是再学不会,可就说不过去了。” 两位白案师傅面露难色,一个鼓起勇气道:“东家,这偷人家的秘方历来是厨子大忌,我们以后还怎么在祖师爷跟前混?以后满城的厨子都要戳我们脊梁骨,不成不成。” 另一个则赔笑道:“东家,其实我们兄弟做点心的手艺也很好,不如你让我们自己做,我保管也能卖得飞快。” “不成不成。”陈老五摇摇头,坚决要他们按照自己偷来的配方做。 那两人为难:“其实东家你这店铺位置好,我们自己做好点心,说不定赚得也不少,若执意偷师,引起纠纷,恐怕不美。” 陈老五见两人执意不从,索性就把他们都辞退了,打算自己和陈婆子上:“我们也能做!” 那毛丫头能做,他凭什么不能做? 说干就干!他当即拿起了配方开始备料,然而第一样就被难住了:“何为冰皮预拌粉?何为枧水?” 去询问点心铺里厨子,结果没人知道,非但如此还一脸警惕盯着他:“莫非要偷师?”,原来他辞退厨子的事已经传遍了食饭行,厨子们同仇敌忾都警惕起了他。 陈老五没办法,就去寻这一带的经济。 谁知经济知道:“也真是巧,我这里正好有人兜售冰皮预拌粉和枧水,只不过价格有点贵呢。” “价格不在话下。”陈老五一口就答应下来,“只要有货就行。”,他的点心铺子赁早了,现在每日里开门就在付着高昂的赁金,即使价格再贵也只能买下来。 再说夏晴肯定也买了这玩意做点心,她能弥补成本,难道他就买不得? 就这样,他咬咬牙花了五十贯银钱,售卖了昂贵的原料。 有了关键原料,这点心倒是做得顺利,自己在家实验了一回,见做出的点心滋味不错,虽然不及夏晴精致,但也像模像样,陈老五又变得意起来:“发财在即!” 他的点心铺子开得轰轰烈烈,先请了舞狮队在门口张扬,又买了些昂贵的鸡翅木家具摆放在厅堂里,收银的那张桌子更是用了昂贵的红木,还购买了一尊玉石做的风水摆件放在门口,看上去有模有样。 风姐儿看在眼里,就难免有些着急:“难道由着他放肆?” “他要开店我也拦不住,索性让他开个痛快。”夏晴不紧不慢,姿态平和。 风姐儿跺脚,恨铁不成钢:“你呀,到时候急就来不及了。” “姐姐来尝尝我新做的凉皮。”夏晴笑吟吟给她端一碗,“再说了,他赁店开铺,我就是想拦也拦不住啊。” 风姐儿想想也是,只是满腹火气,坐在了椅子上干着急,看着妹妹做凉皮。 夏晴今天做了好多凉皮,做月饼时小妹就好奇怎么做凉皮,她索性决定做出来当做店铺新上的好玩吃食来卖。 凉皮是要活面、洗面团,洗出来残留物是面筋,洗走的水放蒸锅上的盘里刷一层蒸熟就是凉皮,也是澄粉来源。 风姐儿眼睁睁看着她就如变魔术般从盘上揭起一张薄薄的面皮,顿觉神奇,心事也烟消云散。 她看向了妹妹塞给自己的凉皮,用筷子搅动了一下。 轻薄的面皮上面沾染了调料水,看着就让人想咽口水。 风姐儿终于忍不住,尝了一口。 各种复合调料精心熬制的料汁让凉皮一点都不干,很润,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口渴,香料复合香气浸润凉皮,蒜香淡淡,正好搭配薄薄的口感。 柔韧的面筋更是没得说,这面筋一看是掌柜自己亲手泡发的,不像有的店里,为了省事用陈年面筋干泡发,吃起来一股陈味,也没有新鲜面筋的面香味。 这面筋每一个孔道都尽情舒展着,吸满了各色汤汁,吃进嘴里,微微一咬,那些蓬勃的汤汁就立刻流了出来,充盈舌尖,满口的咸香爽滑,香而不躁。 风姐儿居然将一碗凉皮唏哩呼噜吃了个干干净净,伸出碗:“还要!” 夏晴看这凉皮受欢迎,就将凉皮正式定为了店里的新品售卖。 她每份凉皮定价为八文钱,不为赚钱,就为了店里能有个低价单品,现在店里的价格是中等偏低,不过为了吸引食客进来,还是会不定期推出特价菜。 夏晴学着前世的样子,自己涂墨做了个小黑板,放在门口,每日里会更新一回,像今日要写的内容就是:凉皮,八文钱。 醒目、简洁,一下就能吸引得路过的街坊邻居们驻足。 风姐儿看了看她的招牌,略显遗憾:“可是陈家老五那里一盒月饼要卖一两银子呢!” “一两银子?” 夏晴一听他的定价就觉得他肯定卖不出去。 一盒月饼,他居然卖一两银子?而且他一盒只有四个。 这是想钱想疯了么?夏晴卖的月饼是六十文钱,里面有十来个。 她想起一个典故,据说明穆宗时,曾有尚膳监、甜食房的买办们进上糕饼,报价十两黄金,穆宗好笑:“这饼在大街上卖五钱银,你居然卖这么贵?”,吓得内臣缩颈而退。1 陈老五的这售价都快赶上尚膳监的糕饼了。 其实陈老五也不想把价格定得这么昂贵,可他不这么定就压根儿无法弥补成本啊:他五十贯银钱购买的冰皮预拌粉和枧水只够做一百个饼,要多做就要继续高价购买。 他 隐约有点不安,但在心里安慰自己:“等上市后就好了,到时候定然会有不少人来购买,像夏家点心一样供不应求。” 做起了发财赚钱的美梦。 等到正式开门那一天,他还特意又请了舞狮队来热闹了一回,自家爹娘给招牌挂了红,美滋滋等着客似云来。 客人的确很多,但都是看看,看到只有四个月饼就卖一两银子,嘴里“呲——”一声感慨,就跑到对面的夏家食铺去了。 “不识好歹!”陈老五狠狠骂道,“有眼不识泰山!”,在后面狠狠啐了一口。 偏偏他啐这一口被旁的顾客看见,本来踏向他店铺的脚也生生转了方向,往夏家过去。 陈老五等啊等,过去一整天,他居然一个点心都没有卖出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夏家客似云来,夏晴下午的时候甚至又从外面运进来一批货,显然是售罄再进货。 陈老五辛辛苦苦花了大价钱的舞狮队,倒像是专门给夏家做的宣传,那些被舞狮热闹吸引过来的客人,都涌向了夏家食铺,心满意足拿走了点心盒子。 陈老五不死心,第二日又开了铺子,可是第二天等他开门就见自家做出来的点心居然开裂有了缝! 他吃了一惊,仔细检查,随后发现所有的点心都有缝! “怎么可能?”陈婆子在旁协助,看得心惊肉跳,她不相信自家的点心能落到这种田地。点心没卖出去,怎么先出了纰漏? “老五,你赶紧去找晴娘问问,她也卖点心,说不定遇到过同样的情形。” 她心疼钱,一边埋怨了儿子两句:“让你多等两天,你不听。” 陈老五心急如焚,他一心想赚钱,这回开铺子除了从老头老婆子那里要钱,他自己也出了一部分,为的是以后多分成。 没想到现在没生意,居然还出了差错,那岂不是白白损失?他看自己的银钱就这么不翼而飞,心里的厌恶到了顶点,往日那些甜言蜜语就说不出来了:“死老婆子,滚远点,要你多嘴?!” 一句话噎得陈老婆子说不出话。 陈老五收拾下心情,又赔笑脸哄了哄娘:“娘,或许这次出了问题,现在秋冬天气,干燥或许让点心开裂,我们再做一批,小心点。肯定没事。” 哄得陈婆子又拿了一批钱,再次采购了昂贵的原料。 这回陈家人格外小心,除了每一样步骤都严格按照配方,还特意在地面上喷洒了水珠,为的是不让点心开裂。 然而点心还是裂开了口子。 不得已只好降价出售,然而就算点心从一两银子一路降到跟夏晴一样的六十文都无人问津。 陈老五咬咬牙,降到了五十文。 然而买点心盒子就是为了中秋送礼,谁会送个开裂的?就算买不起贵的月饼,买个40文左右不开裂的月饼不行么? 就算自家吃都嫌弃不吉利,月饼被称为团圆饼,开个口子,多膈应啊。万一是不祥之兆呢? 陈老五最后降到了十文都没人要! 他这回真是欲哭无泪,回头看向了亲娘,就把气撒到了她头上:“是不是做月饼时你用手碰了?都跟你说了,女人的手不吉利!” “你,你,小五,你这是?”陈婆子一生以生儿子为自豪,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被自己的宝贝儿子嫌是个女人。 “就是你多嘴!都怪你出的主意,现在怎么办?”陈老五将钱看得比爹娘都重要,此时见计划中的发财大计打了水漂,平日里那些伪装烟消云散。 陈婆子咬咬牙,陪笑道:“好儿子,娘的命根子,娘知道你是心里烦闷,让娘去问问。” 说罢就拿着开裂的点心厚脸皮去对面寻夏晴。 夏晴像是才看到她在这里卖点心,看了看她手里开裂的点心盒子,姿态闲适:“这分明是某些饼皮的配比不对。” 她举例:“像我寻常卖的点心,都会注重月饼皮的柔韧,避免开裂,里面会会加重某些配料,可这样一来成本高,二来口感会少些轻盈,所以我自己吃的那版配料就要少些佐料。” 她捂嘴,像是才想起了什么一样:“奶奶,莫非四叔来我家是来偷配方的么?说也巧,我家用的那道配方不见了,不会是被四叔偷了给你吧?” 陈婆子听她说明缘由,又羞又气,偏偏旁边夏婆子听得分明,气得抄起擀面杖就要打:“我说你个陈婆子,派你儿子来我家偷秘方?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就乱棍一顿往陈婆子身上招呼,陈婆子抱着头,疯狂逃窜,哪里还能说出让夏晴帮她调整的话? 她跑得快,但身上头上还是挨了好几棍,冲到自家店铺关上门才算安心。 可扭头告诉儿子,陈老五听后顿时炸了:“夏晴居然骗人!老四也是个废物!居然偷了张错误的配方!” 他想起损失的银钱,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看向了母亲:“都怪你!说不定你和夏晴合谋了骗我的钱!” 他越想越有可能,顿时气涌心头,将陈婆子的头发揪住,往柜台上招呼:“是不是你?!你们合谋了要害我?!” 陈婆子年老体弱,被亲儿子磕到柜台上一下老眼昏花,又羞耻与求助,只能闭上眼睛忍受着钻心的疼痛。 谁知这时店门被推开,夏婆子扛着擀面杖冲进来,见状后大喊:“儿子打娘了!快来人啊!不孝子!” 顿时就有些街上的百姓进来将陈婆子救了下来。 陈老五哪里还有理智在身上?他的本金没了,现在还借上了高利贷,重金购买原料的点心又砸在了手里,他赤红着眼,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像是野兽,却也知道寄进来的百姓们打不过,不敢对他们挥拳,嚎叫着跑到了街上,瞬间就跑得消失不见。 夏姥姥看着满头伤口流血的陈婆子摇头:“你这又何苦呢?”,没有再打陈婆子,叫街坊们帮忙把她送到了医馆。 然而陈婆子回家后对丈夫隐瞒了这一段,只说自己磕破了头,然而陈老爷知道损失了金钱后顿时气了个半死。 偏偏这时来了个邻居,将陈婆子被儿子揍一顿这件事添油加醋说给了陈老爷听,陈老爷气得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陈家鸡飞狗跳。 陈婆子尖叫着叫小儿子来救人,谁知小儿子压根儿不在家,陈婆子像是想起了自己还有旁的儿子,又叫其他的。 小四也不在家,唯有老二,过来背着陈老爷去了医馆。 可惜还是救治不及时,陈老爷子只能半瘫在床上,身上的公职也没了。 陈婆子就和两个儿子商量善后的事,最后决定将商铺低价转赁出去,这样还能弥补些损失。 夏晴出手接了这个店铺,她的店铺本就想扩张,奈何对面商铺租金太贵,陈家的价钱划算,相当于打了大大的折扣,她正好入手。 至于陈老五,过了几天也狼狈回家,本来为了开这个铺子他除了自己的钱还额外借了高利贷,现在生意不成,他手里的一些钱都没了,还被高利贷的人狠狠揍了一顿,打得瘸了一条腿。 可他刚进家门,陈老二和老四就狠狠将陈老五揍了一顿,直揍得他浑身伤口,另一条腿也瘸了,这才松手,将他扔到了病床前:“爹因为你气瘫了,以后你就给爹侍奉汤药吧。” 陈老五若是不从,另外两个兄弟就狠狠揍他一顿,逼得他每日里鼻青脸肿,不得不皱着眉头给亲爹端屎倒尿。 陈老五想向亲娘求助,希望娘还能像从前那样用孝道来压住弟兄们,谁知陈婆子被他寒了心,一个眼神都没有,反而倒是对其余两兄弟关爱有加。 陈老头瘫痪,没了官职,陈家虽然没了官威,但因为他的失势,反倒让陈家另外两兄弟日子好过了起来。 他们本来就是做苦力的,现在手里的工钱都拿在自己手里,第一次有了自己可支配的银钱,那感觉当真不一样。 陈老四就买了些中秋的节礼点心去夏家拜访:“多谢大哥给我出的主意。” “这银子还有你一半呢。”陈老三拿出购买原料的银子,分给陈老四一半,“要不是你帮忙,陈老五怎么可能中招?” 陈老四还想推辞,陈老三板起脸:“听哥哥一句话,收下,你的日子才开始,以后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陈老四只得收下钱,咧嘴笑道:“三哥,我其实有钱了,我现在工钱都拿在自己手里,你猜我昨天买了个甚物件?” “买了个啥?”陈老三纳罕。 “买了一箱糖人!”陈老四砸吧下嘴,“小时候老五的糖人掉地上,我捡了块碎片吃都被他打,现在我自己买了一箱!把那商贩的糖人都买下来了!” 昨天夜里和今天,他就抱着一箱糖人,一会吃一口,睡梦里还起来吃了两口糖。 夏姥姥听得心酸:“不如留下跟我们一起过中秋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陈老四不好意思搓搓手,他也不想回家。 一家人围坐一院,陈老三坐了一桌菜,夏晴还别出心裁做了一道拔霞供的锅子,据说是宋时留下的古方涮肉,一家人涮得不亦乐乎。 正热闹,就见门外有人敲门。 小妹去开门,惊喜笑道:“是游野大哥!他回来了!” 游野风尘仆仆站在门外,手里还牵着夏家被应召入伍的驴:“我找了好久才寻到它。” 驴兄看到熟悉的夏家人,激动得引吭高歌:“嗷呃——啊——呃——啊——” ----------------------- 作者有话说:1《万历野获编》 驴兄:元宵节快乐!“嗷呃——啊——呃——啊——” 第42章 第42章 说起这些日子, 游野颇有歉意:“军中本来通信无阻,但我所在军营要打前站侦探敌情,出其不意偷袭, 故而上峰勒令不得与外通信。” “能平安归来就是好事, 怎么会怪你呢?”夏姥姥可不会因为这个就责怪孩子,反而招呼他,“多吃点菜。” “嗯。”游野点头,乖乖吃菜, 不过没人留意处,他看夏晴水杯空了, 拿起茶壶给她续满。 饭后夏家人听游野说了不少军中见闻, 凶险刺激, 跌宕起伏。陈老四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待从哥哥那里知道游野的身世后, 不由面有所悟:同样都是父亲不成器,游兄弟还比自己年龄小都能闯出一条路来, 难道自己就一直这么坐以待毙? 夏姥爷最惊喜的是游野居然带回了家里的驴。 要知道朝廷征用了京城附近许多头驴骡,但这种政府征用损耗也很多,最后就算还回来也有可能不是自家原本的驴骡。 “我在前线有次无意间遇到这驴,它认出了我, 不住叼我衣角不让我走,我就跟那人说好话,将驴换到了我营房,平日里背负重物时多加照应, 等到大战结束又将它牵了回来。”游野说得稀松平常,似乎这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夏家人却明白在战场上调度骡马并不简单。 游野这次升了职, 原本是卫所的普通士兵,因着作战勇猛立功无数先是成了小甲,而后是被升职成了总甲。 总甲管着五十人呢!要知道陈老三圆滑聪明,干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个总甲,游野如今还不到十八,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第二天,游野归家,游泰生自然是喜气洋洋,还吹嘘自己高瞻远瞩,早就看出游野在军中大有可为。 史夫人则拉着儿子的手泪汪汪:“那功绩是那么好拿的?谁不知道要用命用伤去换?也不知你这次又添了什么伤?” 游野摇摇头:“娘,没事的。” 母子分离许久,要说的话很多,史夫人也支开了游泰生,悄悄将账本给儿子:“你不在这些日子,家里赚了许多银钱,我拿出一部分买了些织机,剩下的就都兑成银子留着,看你要做什么用。” 游野点点头:“娘,入股时按照每人拿出来的钱,家里的钱我不动,我那部分分红你给我就是。” “分什么你的和家里?”史夫人嗔怪儿子,“都是你的。对了,我还给晴娘多分了一份钱,算是答谢她的消息,不如我们都赚不了这么多。” “这消息本来就是晴娘放给我的,给她也无可厚非。”游野也不客气,“娘,我有一事要告知您。” “可是要提亲?”史夫人日夜就盼着这一出,见儿子神色郑重,当即激动得攥起双手。 “是也不是,要上门提亲,但我要入赘。”游野说得轻轻松松,想必这件事已经在他心上盘算许久了。 史夫人先是一愣,随后坐下,思索了不过片刻功夫就又露出了笑脸:“也好,你爹这般行事,若不是你力挽狂澜只怕游家这一门早就断子绝孙了,也是天该绝他,气数已尽。” 反正游野就算不入赘而是娶妻,生的孩子也是姓游,跟她没关系。 “我不怕爹怎么想,就是担心娘。”即使亲娘反对他也会执意而行,可还是担心娘所承受的压力,“世人指指点点,爹的埋怨,这些我不会放在心上,何况我离家听不到,可娘却是昼夜要遭受这些,我怕……” 史夫人毕竟是受过儒家教育的,社会习气又是好人家的儿子都不会入赘,自然会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要是遇上顽固些的,只怕会当街指责史夫人。 更不用提她心里恐怕就过不去这一关。 谁知史夫人璀然一笑,将手握在儿子手背上:“当初你爹还不上债,偷着将债主送到我床前拿我抵债,那么艰难我们娘俩都挺过来了,还怕现在这些风浪?” “行啦。”她看儿子还要说什么,笑得越发灿烂,“再说了,我现在跟离家没什么区别,常年在工房织布,跟工人们同吃同住,没空听人嚼舌根。” “可要我去寻个媒婆?”史夫人解决了这个心结,就专心往前推进。 “再等段日子。”游野笑,“等我任命下来,那时候要请的就是官媒了。” “好小子,居然还想着让晴娘更有体面。”史夫人打趣儿子。 既然儿子要入赘,家里的资产也应当分一分。 史夫人什么都不要:“你都带去夏家便是。” “那不成。”游野摇摇头,“难道娘就白辛劳一辈子?” 他做主将家里的资产分了两份,一份给史夫人,一份自己留着。 至于游泰生……母子两人都很默契没有提及这个人,似乎不用考虑他的意见。 游野这次立功众多,卫所里给去的军士们放了两三天假期。 游野只去了自家半天,剩下的时间就处置起了杂务,先是将娘给自己的银子拿出一部分,先是在附近置办些田地。 这置办田地也大有学问,上好的良田人人都想要,价格也昂贵,便宜的田地却又贫瘠,产不出收成来。 游野买之前询问夏家人,要不要一起添置? 夏家人自然愿意,夏姥姥对扩充祖业有执念, 夏晴原本对买地没什么想法,但一听家人解释就明白了,“买了田地,日后每年能产出粮食蔬菜,能卖钱,还能积蓄,就算是卖不出去,自家也从此吃用不愁。” 明白了,这是古代版可分红债券。如今毕竟是农业社会,农田就是妥妥的生产资料。 夏晴就也将自己的钱财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买田地,一部分用来购买织机。俗话说得好,稳健型理财和进取型各占一半嘛。 游野将田地买在了夏家附近,想着以后照料起来方便些。他惊喜发现,夏家田地周边居然也都是好田,仔细琢磨下明白了,夏家先祖买田时肯定也仔细筛选过。 “感谢先祖。”游野感恩祷告。 买了田地谁来照看却是个大问题。 陈老三想到了陈老四。 陈老四这些日子活像个小孩,每日里不是买糖缠就是买木樨花饼、像生小花果子油酥,自己吃得满嘴留糖。 听说三哥给自己指派了活计,立刻高兴起来:“我正好闲着。三哥,你放心,这不比从前码头上扛大包简单?” 爹躺在床榻上,老五每日里勉强伺候,结果外面忽然来了个男人,说老五其实是他的儿子! 老爷子本来这些天勉强恢复出了一点理智,结果又被气晕厥了过去,醒来后就破口大骂。 陈婆子自然也顶嘴:“你年轻时对我又不好,克扣我又克扣儿子们,我凭什么对你死心塌地?”,要不是这个隐秘的报仇快感,她靠什么撑着活过下半辈子? 陈老爷子的确一辈子自私自利,等稍微年老些时出于对死亡的恐惧对妻子好了些,却被妻子觉察出了端倪,反而利用他的恐惧鼓动他对小儿子付出。 “啊——” “你这个!你这个!……” 陈老爷子只要一想到自己给别人养了一辈子儿子,自己的儿子们也给别人儿子做奴隶,而自己官位没保住的罪魁祸首就是别人儿子,就气得又是两眼一黑,最终在不甘心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的丧事办得草率,就算最孝顺的老二都难免呆愣,看不懂为何自己维护了一辈子的孝道爹娘居然是个笑话。 老四做主,直接叫人将陈老爷子送到了乱葬岗,他和老二年富力壮,逼着陈婆子将家里的资财分了三份,给老三留了一份。剩下就将瘸腿了的老五打包送到了他亲爹那里。 至于陈婆子,直接去了郊野,据说在尼姑庵里剃度挂了名号。 陈家留下的钱不少,陈老四骤然变富,拿着钱不知道做什么。三哥让他过去帮忙,他顿时感觉找到了些人生方向,欢天喜地就去了乡下帮忙料理田地。 买了些田地后,游野还有想法,跟夏家人商量:“下西洋获利颇多,官府虽然严禁私船下海,但我在外面也听人说有闽南的百姓私自下南洋,远远跟在官船后面,贩卖货物得利,有郑和扬我大明国威,海盗或是沿途国家皆不敢扣留大明子民,不知我们可有什么法子将钱投入海运?” 夏姥姥琢磨了一回,想起一位夏家的至交——找甄家。 甄家也是女户,不过女户与女户不一样,人家家里是永乐年间一批福建人。先是调拨到南京京城做轿夫,又陪着随驾北都,所以是内廷女户里面特有的一种抬轿女户。 “抬轿子?我还以为都是男人抬轿子呢?”夏晴没想到还有女轿夫。 “那当然。”夏姥姥指点孙女,“许多朝廷里的大场合,像皇帝内驾,宫内贵人们坐轿子、 再就是皇家大婚、亲王公主出行,都用的是抬轿女户。” “而且她们穿戴正式,有花纱帽、彩绿汗褂、游龙凤舞鞋、五彩锦汗巾,威风得不止一点半点呢!”3 甄家还遗留了福建人的饮食习惯,喜欢吃紫菜,鱼丸,主要居住在宛平、大兴两县,与夏家算是相熟相知,还有点同为女户的惺惺相惜。 夏晴就自己准备了些糟鹅胗掌、糟茄,拎了篮子秋天的新桂花,再买了两匹细布,由夏姥姥带着夏晴和游野拜访了甄家人。 甄婆婆不似夏姥姥这般直接,整个人更为含蓄温和,听闻她们的来意后,点点头:“我们也是三代的老交情了……钱给我。”若是信得过,就入股她家亲戚的船队就好。 夏晴瞪大眼:居然还有民间走私! 果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福建人! 游野听说真有此事,脸色严肃起来,将夏晴支使出去,自家笑着对甄婆婆说:“这事她们都不知情,您与我一人说就是。” 夏婆子也反应过来:“我年纪大了,不怕,这事告诉我就是。” 甄婆子抬眼,依旧是不温不火的样子:“不用这么麻烦,这是株连九族的事。谁都逃不了。” 游野:…… 夏婆子:…… 还是游野反应过来:“既如此,就不用了,麻烦您了。”,他固然想赚钱,但也不想拿夏晴性命开玩笑。 这件事虽然没成,但甄婆子对游野却刮目相看,等单独跟夏婆子在一起时就说:“你家有了这个赘婿,倒是能多兴旺几代。” “你以为我不喜欢?”夏婆子叹口气,“人家高门大户,祖上还出过宰相,怎么可能入赘?” 既然不能违纪违法夏晴就专心做生意,现在秋冬渐冷,自然也要琢磨做些热气腾腾的食物。 她决定做两种,一种是砂锅,一种是涮肉铜锅。前者是小火炉,上面放个小砂锅咕嘟。后者则是将炭火放入铜锅烟囱里,注入热水加热,来边吃边涮的法子。 此时已经有砂锅了,被称作边炉1。民间还流传着涮肉的法子,要将肉逆着纹路切片,这样的肉不老不柴,切片后还不能立刻下锅,要用酒、特制酱、胡椒一起腌制后,才放入沸水中涮肉2。 这跟现代的火锅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夏晴定制砂锅和涮肉铜锅两种,这要寻锡匠,眼下大明百姓流行的是锡制暖锅,导热性好,加热块。不过夏晴总觉得锡制品不是很放心,就去寻了铜匠,做了紫铜锅。 起个朗朗上口的名字,就叫“夏家一品锅”,锅里的内容则可以由食客自己定制。 砂锅里要放置的材料自然多种多样,什么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牛肉,兔肉,还有油炸过的鹌鹑、黄雀,再就是自家制品。 砂锅好做,家家都可做,但砂锅里做什么,除了直接采购来的原材料,就是食肆的独家秘笈了。 夏晴先做丸子,鱼丸、贡菜肉丸、鲅鱼丸、虾滑。 再做肉制品,腊肠、如意紫菜肉卷、肉圆、肉饼、扣肉、肉丸子、蛋饺。 “如意紫菜肉卷我见姐姐做过!”小妹聪明,一下就想起来了,“紫菜包着肉馅。” “对。记性真好!”夏晴笑眯眯夸她,“其实这里面许多货都是直接将肉绞成馅,后面做肉卷、肉饼、肉圆、肉丸、蛋饺。” 蛋饺要复杂些,先将金黄蛋液放在铁勺上转一圈,趁着还未凝固将肉馅放进去,再用筷子夹起来,就包成了一个金灿灿的蛋饺。 扣肉算是里面最复杂的,五花肉煮过后热锅油炸。 小妹不小心带了点水,眼看着油热飞溅,顿时吓得拿锅盖挡在前头。 夏晴赶紧吩咐她:“以后可不能这么冒失,水点进了油锅,那搞不好是大事。” 炸出虎皮后切片,再将肉皮朝下浇灌上包含酱油在内的复合调味汁,蒸烂。 响皮就是炸猪皮,将泡过的猪皮先煮再炸。 好在夏家人多,一人下衙了帮一点也备齐了十几盆的原料,单单等着第二天开煮。 第二天夏晴早早就将砂锅的招牌挂了出去,炭火燃烧,香味四溢,吸引来了一批食客,其中居然有史夫人。 夏晴也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来城里吃饭,想必是来逛街,就也认真招呼她。 史夫人笑眯眯看了一回砂锅的自选菜区域,随后咋舌:“这挑也挑不完啊!” 只见一盆盆全部是夏晴准备的自选菜: 干货类有绿豆粉丝、莴笋干、干香蕈、黄花菜、油豆皮、冬笋干; 海味类有干海带、海参、墨鱼干、虾干; 内脏零碎类有鸡胗、鸡爪子、鸭肫、鸭掌、鸭翅膀、毛肚、猪肺等。 史夫人看得眼花缭乱。 夏霁认得史夫人,热情招呼她:“您看看我姐姐自制的花样,有丸子,鱼丸、贡菜肉丸、鲅鱼丸、虾滑。 再做肉制品,腊肠、如意紫菜肉卷、肉圆、肉饼、扣肉、肉丸子、蛋饺。” 她一口气念了一长串,听得旁边的食客们惊讶不已,纷纷笑道:“那我倒要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史夫人也是笑着夸夏霁,得知这是夏晴亲手所做之后,又夸了一遍夏晴。 “好手巧的姐儿。”史夫人知道了儿子的心思后,再看夏晴那是左右都欢喜。 她想了想:“那我就挑自己爱吃的。” 史夫人慢慢选了起来:“豕肺、豕血、黄花菜、油豆皮、还有鸡胗。蛋饺、火腿、如意紫菜肉卷、炸肉皮……” “您全挑的荤类,要不要替换部分成蔬菜?”夏晴看她全是肉菜,赶紧提醒。 “我不是吃素的!”史夫人哈哈大笑起来,“既然晴娘提醒,那来点白荪吧。” 点完单,夏晴自然是不收史夫人的钱,史夫人左右推辞不过,就也不推辞了,笑道:“也行。”赔了个儿子进夏家,自家多吃一个砂锅也算回本。 夏晴拿起一个紫铜暖锅,先生火,小心拿起火钳,往里放上上好的黑炭。看着火燃起来了,再用干净纱布擦铜锅一遍。 其实史夫人眼看着夏晴的手很轻巧,并没有什么灰烬落在锅里。 “果然是个干净利落的人儿。”她又在心里夸了一遍。 随后夏晴撕了白荪叶子,最下面是白荪菜帮子,再是嫩嫩的白荪叶。 随后铺上黄花菜和油豆皮,鸡胗,而后再码上火腿、炸肉皮,豕肺、豕血,如意紫菜肉卷,最上面则是蛋饺。 “我看你码料似乎有讲究?”史夫人眼尖一眼就察觉出了。 “正是,白荪和黄花菜这些没味道,放在最下面正好吸满炖煮过程中其他食材的鲜美,再就是火腿偏咸,放在中间传递味道,炸肉皮蓬松,正好吸味,蛋饺最容易碎,就放在最上面。”夏晴解释。 随后就浇灌上了热汤,盖上了锅盖,让砂锅里的炭火加热。 史夫人虽然不知道那热汤是什么,但看它醇厚汤白,散发着浓郁香味,就知道是好东西。 铜锅烧开后,夏晴又让锅里扑腾了一会,这才揭开锅盖,热气腾腾中史夫人端详着眼前的美食。 第一印象是先觉得美观。 如意紫菜肉卷最外面一圈金黄,而后是黑色,最里面是粉色的肉馅,做成如意的形状,看着真是又吉利又醒目。 而后是金黄蛋饺,褐红色的豕血上面遍布气孔,像是在呼吸一般,褐黄的黄花菜和油豆皮,火红的火腿,看着就赏心悦目。 吃起来也滋味不错,蛋饺满口蛋香,里头肉馅细腻,豕血块口感是温润偏涩的,但凝滞的口感却让人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炸肉皮吸满了汤汁,咬一口里头鲜汤爆开,整道菜咸香适中。 史夫人吃得满头是汗,心底那些疑虑也慢慢随着铜锅里的白色热气一起烟消云散。 说是愿意儿子入赘,可真实行起来当父母的难免担心:儿子会受委屈吧?孤身上门,女方家联手欺负儿子怎么办? 虽然平日里跟夏家打过交道,但总不放心。 这回来夏家食肆吃饭,见夏晴举止有礼,对陌生人也都很善良,再看最小的夏霁也毫无恶习,明白夏家家教极好,而陌生人青枣都能得到善待,可见夏家人善良。 观察了这一圈,史夫人心里也觉得放心了不少。 她自嘲一笑:自己这跟想看婆家有什么区别?又一想,眼下可不就是在替儿子想看婆家? 等吃完这一顿饭,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儿子自幼早熟,早早就知道该走什么路,做母亲的,只能适度学习放手。 “这一顿菜啊,还真是美味。” * 游野的任命下来了,他得了官身,虽然只是个小武官,但如今也算是从吏变成了官身。 以后人生路还漫长,自然是前途可期。 因着这次卫所了牺牲了不少兄弟,游野决定低调为上,不打算宴请,夏晴就想着替他做个吃食,自家坐在一起替他庆贺。 王朝初建时,自然是俭朴为上,听说还有以盂羹豆肉的吃法。不过如今已经渐渐有了繁荣景象,什么烧兰溪猪,煮太仓笋,还有猎奇向的,百鸟脑,就是以千只鸟脑做成的豆腐羹。 夏晴想着给他做一道炖三事尝尝,一款豪华版的砂锅。 这道菜有点像后世的佛跳墙,现将鸡和猪蹄筋一起用高汤炖煮,再将鲍鱼放进去,小火慢炖,最后将海参放进去。 煮得时间久了,里面金黄色的鲍汁都快要凝固的感觉,用勺子一搅,就觉得要费些力气。 海参在筷子间蹦了一蹦,吃起来也非常弹牙。 鲍鱼则肥厚无比,当初夏晴是切了花刀放进去的,故而鲍鱼每个角落都挂上了高汤汁,咸香入味。 这道菜偏于鲜美,各种配料都突出一个鲜字,虽然没有江湖菜的大开大合,没有风情小菜的口味奇特,但这种不温不火的味道,让人觉得受到了滋补,心神都感觉一安。 游野吃完饭就开始干活,拿了铁通条,弯下腰去清理灶炉里的灰烬。 “铁锅的灰刮完留着。”夏姥姥即使提醒,“那叫锅底霜,是一味中药,可以卖给收药材的人,能赚钱呢。” 剩下的灰则被游野装到竹筐里,扔出去倒掉。 炉灶没了那些累积的煤灰草木灰,顿时利落亮堂不少,烧起火只觉火焰更加旺盛,热锅也比往日里快不少。夏晴汗颜,她总是停留着现代的生活经验,用了这么久炉灶丝毫没意识到掏灰,怪不得最近觉得炉灶里的火小了不少呢。 游野干得满身是草木灰,脸上都沾了一层灰尘。 忽然见外面来个官媒,喜庆打扮,口中道喜: “恭喜恭喜!” “恭喜恭喜!府上有大喜事。” 游野纳罕:他没请官媒啊? 娘也不是那种私自做主的性子,这是哪来的媒婆? ----------------------- 作者有话说:1明《墅谈》 2宋诩《竹屿山房杂部》 3《宛署杂记》 第43章 第43章 司家太太一边任由旁边的丫鬟服侍, 一边跟儿子念叨家常:“老太太素来偏爱小房,我也不眼红,这俗话说得好, 小儿子大孙子, 老太太的命根子,等你早早成了婚,生下大孙子,老太太自然就过来了。” 旁边服侍的丫鬟凑趣:“到时候小房的脸才叫好看呢!” 旁边的侄女乖巧懂事, 亲手从盘里挑选叶子,随后给司夫人戴上鲜红的楸叶来应景。 小衙内没说话, 略有些浮躁, 手里的盖碗放到了桌上, 没放稳,瓷器摩擦的声音很是尖锐。 司大夫人打眼一瞥, 眼神里透过一丝玩味,但很快就将话岔到一边去, 问儿子一些御前侍奉的闲话。 等儿子出去后,她就蹙眉:“这好端端的,哪里的脾气?” 丫鬟们跪了一地,都不敢触太太霉头。 这当口倒是侄女出言。 “我不知道表哥如何, 单我兄弟几个,他们素日的行踪都有小厮清楚,我母亲每每要敲打他们就去唤来车夫、小厮问询,一问一个准。”侄女捂嘴笑, “也不伤了母子和气。” “你这孩子,真是幅玲珑心肝。”司太太赞叹道,打分下头人唤了小厮来问话。 小厮纳罕, 进了门就见太太沉着脸,二话不说。 小厮心虚,脚一软,就跪了下来:“见过太太好。” “你倒是还想到有主子。”太太身边的大丫鬟板着脸训斥他,“怎得帮着少爷胡作非为?” 小厮被诈了一通,立刻辩解:“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太太,小的也拦不住少爷啊。” 大太太与侄女对视一眼,没想到还真诈出来点什么,大太太就发话:“你家少爷倒是没事,大不了被他爹骂一顿,可你呢?” 她声音沉沉,旁边的大丫鬟也察言观色立刻吓唬小厮:“轻则被打一通,重则逐出府中,孰轻孰重,你还是早点回头是岸。” 小厮一下清醒过来,他固然是少爷心腹,但再怎么重要上面还有老爷太太,去留还不是那些大人物一句话? 太太将他赶出去,难道少爷还会念在他保守秘密的份上忤逆父母将他再请回来? 反倒是现在投诚太太,能得一线生机。 思及此,他就不再隐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 太太沉吟:“当真没有私情?只是少爷一厢情愿?” “当真啊太太。”小厮不敢隐瞒,“那夏家开着食铺,夏大娘子又在神机营当值,少爷就算每天按照晚膳时去夏家食肆,夏大娘子都不一定下衙,我陪少爷去个十次,能遇到一次就已经难得了。” “夏家食肆?”太太沉吟,“怎得这么耳熟?” “莫不是上次叫来给老太君做蟹宴那一次。”表姑娘开口,“表哥孝顺,叫来给太太孝敬过一桌宴席,又给老太君孝敬过一次。” “岂有此理!”司太太一拍桌子,“我儿子怎么能有这样的事?那夏家厨娘也可恶,怎么两姐妹都不安分?” 她想起自己以前还赏过银钱,对方却觊觎自己儿子,顿时觉得很反感。 小厮害怕得咽了咽口水,想了想每次去吃饭夏晴都会默认给自己也点一份,便鼓起勇气给夏家说话:“太太,那夏家世代赘婿,是朝廷女户,夏大娘子更是醉心武术,在神机营不出来,跟少爷说的话加起来都没百句,也都是打招呼之类,说实在的,两人真看不出来什么苗头。” “倒是个痴情种子!”太太端着茶碗笑了一声,说不上是怒是喜。 小厮提心吊胆,不知道太太该如何发落。半天才听太太淡淡道:“下去吧。” 旁边的表姑娘补充一句:“今日只是若是说出去,当心你的皮!” “不敢不敢。”小厮连连点头,感觉自己的后备已经湿透了。 “听上去是郎有情妾无意。”司大太太沉吟,“这倒为难了,打老鼠事小,伤了玉瓶事大。”,就怕投鼠忌器伤儿子的心,害得儿子跟自己离心离德。 倒是表姑娘笑:“姑母也是关心则乱,表哥如今这年岁,多个妾室又如何?说不定姑母替他做成了好事,表哥还要谢姑母成全之恩呢!” 旁边站着的丫鬟暗地里在心里摇头,少爷还未正式成婚,房里已经有了妾室,还有什么高门愿意嫁进来?到时候只有这位表姑娘愿意嫁进来,少爷太太还得承她的情,说她一声贤惠。 只是,也不知道太太素来精明,为何看不懂? “我的儿,你当真是个贤惠人!”司大太太握住表姑娘的手,深感贴心。 司大太太自然看得明白,但她与娘家感情深厚,娘家败落,自己在世时还能拉扯娘家一把,若自己去世儿子冷落母舅,娘家就彻底无望了,不如拉扯侄女嫁进来,日后侄女再帮忙拉扯娘家,这样娘家至少能保两代的荣华富贵。 再说她有好几个儿子,前头都婚嫁高门,这个小儿子就算娶得低些也没什么,何况自己娘家再没落也是五姓七望之流。 来提亲的是小衙内。 “司家?”夏姥姥受到的惊吓大于惊喜,“莫不是弄错了?” 那官媒一愣,大概也没想到有穷人听见高门提亲时冷静成这样:“我们司家的太太亲自开口请了小的来说亲,大太太说她儿子司家三少爷常光顾夏家,看中了夏家大姑娘做妾。” “什么?做妾?”风姐儿气笑了。 夏姥姥看一眼气鼓鼓的风姐儿、一脸迷茫的夏晴,立刻装糊涂:“司家小少爷倒是在我家食肆买过几次吃食,可食肆人来人往,每个食客都来提亲,那这京城里的食肆都不用开了。” “就是啊。”夏晴也跟着阴阳怪气,“好奇怪呢,司少爷吃个饭就情根深种,这么说来他进茶楼看中茶姑,进酒楼看中茶饭量酒博士,牵马看中马夫,那是得看着点。” 她还当小衙内是个好人,没想到居然存心让自家姐姐去做妾,当然要好好骂骂出气。 “而且我姐姐平日里都在神机营,没来过我食肆,也不知道小少爷哪里看中的?难道是窥探军营?”夏晴沉思,“如果是的话,我倒要上报神机营官员,请他们严查,免得是阿鲁台探子。” 不管是黄的还是红的,都给他搅成黑的。 “不用不用……”媒婆擦擦汗,赶紧制止住夏晴,她再愚钝,也知道这些流言传出去自己的媒婆生涯就算到头了。 “那就请走吧。”风姐儿赶人,“我家是女户,只招赘。以后谁家跟你提亲,都请免谈。” 媒婆赶紧作揖走了,一边在心里将司夫人骂了好几遍:怎么也不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让自己贸然提亲,害自己被骂好几回。让女户做妾,你怎么不让我去找寡妇说亲呢? 旁边游野松了口气,他还当是旁人来给夏晴提亲,刚才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又一想,自己还想等职级高些再提亲,可难免夜长梦多,不如…… 正思索着,就听夏晴骂小衙内:“也不问问我姐姐的意思就贸然提亲,当真是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多好呢,难道他提亲我家就得忙不迭应下来,当真是沙文主义猪!” 游野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 原来夏晴更喜欢旁人提前先问她的意思? 游野想,这倒是与当下女孩子不同,时下大家虽然也会相看,但到底还是含蓄为上,一般都是父母做主,不过游野觉得夏晴的想法肯定是对的。 他记在心里,等过一会帮夏晴备料时,眼看灶房里只剩下自己两人,就咳嗽一声,装作不经意问她:“ 你觉得小衙内应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夏晴还沉浸在痛骂小衙内的氛围里,因此没觉察到什么,脱口而出:“他至少得先问问我姐姐,免得是自家一厢情愿吧?而且我家是女户他不知道?至少两人商量下入赘的事吧?” “再说了,两人就算两情相悦了,也得相处一段时日,互相都有了默契,才能谈婚论嫁,到时候再让官媒出来也不迟。” 游野在心里默默记住每一句话,担心夏晴生疑,赶紧打岔:“这肉丸可要再做些?我看这肉丸卖得最快。” 夏晴的目光也被肉丸吸引:“好,我也觉得肉丸最受欢迎。”,她决定创新一下,做藕丁肉丸、香菜肉丸、芹菜肉丸、贡菜肉丸,等多种口味的丸子。 果然各色肉丸推出后很受欢迎,如今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夏家一品锅热气腾腾,价格也不贵,品类却多,还能根据自己的需求组合想要的菜品,因此很受欢迎。 林月娘第二天来,特意将每样都买了几种:“我带回家与爹爹一起吃。” 像这虾滑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在一品锅里煮得粉红诱人,吃进嘴里鲜香诱人。 肉饼则是口感细腻,里头还有鲜美的肉馅味,却比普通肉馅更加结实紧致。 像这蛋饺则是鲜味满满,而且很神奇,金黄的外皮下面居然是角子一样的馅料,角子就已经很好吃了,但蛋饺滋味比角子更胜一筹,还多了些蛋香。 不过林月娘最喜欢的还是鸡胗、鸡爪、鸭肫、鸭掌、鸭翅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爹爹说子有八不食,什么割不正,不食,什么沽酒市脯,不食,但我每样都爱吃。” 鸡胗被剖成两半,炖在一品锅里后吸满了各色食材的香味,搭配上脆爽口感,脆脆得很过瘾。 鸡爪肥厚,咬一口掌心最肥嫩的部分,先是带点卤香和油脂香气的鸡皮,随后是掌心厚实的嫩筋,几种截然不同的口味逐一尝试,简直是爽到头皮发麻。 夏晴笑:“那你肯定很喜欢卤鸡货和糟鸭货。” 果然林月娘眼前一亮:“我想吃!” 夏晴有些为难,古代没有批量化生产,所以鸡胗鸭翅这些零件不易得,只能从整鸡整鸭身上取,一只鸡才能出两个鸡爪。 唯有那种每日里出售许多鸡鸭的酒楼才会出售,但人家许多都自家酒楼里消化了,所以市面上不好买。 不过看着林月娘渴望的眼神,夏晴就道:“若我能寻到鸡爪、鸭胗这些料,我可以做。” “当真?!”林月娘惊喜不已。 也不知道她回家后动用了什么能力,反正当天下午她就欢天喜地带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人来找夏晴,说是找到了一家专做桶子鸡的酒楼,那家每日里会有许多鸡货留存。还有一家专做老鸭汤的店铺,要是夏晴愿意用某个高于他们自己售卖成本的价格收购,也愿意出售给夏晴。 夏晴当天就签了契书。 她有两种思路,一种是做成五香卤味,滋味醇厚,一种是做成糟卤,滋味清爽,正好满足两种不同人群的需求。 五香卤味的料包倒简单,药房有出售的,自家买来再调减一下,试验几次就能做出最好吃的配比。 至于糟卤嘛…… 酒糟也不难,常见的葱姜盐糖之外,加上酒糟、花雕酒,对了还有最重要的糖桂花,一起浸泡后滤出清汁,就算是做好了糟卤汁。 酒糟很便宜,大约卖糟四千斤,约价十二两1,夏晴自家这小店买个五十斤的糟卤,基本成本可以忽略为0。 大明已经有各种各样的糟卤货,好比大名鼎鼎的糟鲥鱼,还有糟猪头、糟螃蟹、糟瓜茄、糟茭白笋,不过糟鸭货的倒是。 夏晴除了鸭货,还选用了豆角、萝卜、茄子、生姜、蹄爪等。 先将鸡货鸭货、豆角、萝卜等焯水煮熟,再浸泡进糟卤汁里,难入味的泡上一夜,好入味的蔬菜类只用两个小时。 做好糟货和卤货,夏晴先给林月娘送一批:“若不是你好心帮我寻找货源,我哪里能得这么多?” 她的感激发自真心,糟货和卤货并不占用太多时间,每次能出好大一锅,做完后便能在自家店里和摊子上售卖,反正论斤称重就是,批量化生产,现买现拿走,不占用多余人手,简直是开店必备之物。 林月娘一听夏晴谢自己,高兴得眉眼弯弯,她长得清秀,一笑起来酒窝都透着喜气:“不客气。” 她赶紧示意丫鬟将食盒放到桌边开吃,居然都等不及拿回家。 一口下去先是被卤鸭翅惊艳,这鸭翅夏晴收拾得很干净,羽管和小绒毛都被拔出,吃起来先是触及到卤味的香气。 鸭翅柔韧,渗透多种卤料的复合香气,吃起来停不下来。 林月娘又尝了一口糟莴苣,嫩绿的莴苣被切成棱形小段,送进嘴里,脆脆的。 还有花雕酒淡淡的香气。 林月娘立刻觉得自己要多买些,带回家给爹爹下酒吃,爹刚从北疆出征回来,升了官之后应酬更多,桌上多这一道小菜也提醒他少喝点。 她正吃得香,就见店门外有个小厮提心吊胆在偷看。 这是什么人?林月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小厮后面一位公子哥拎着四色礼盒进了来。 “夏二姐,是我不好,是我娘不好,我回家才知道这事,没想到她居然私自去寻了官媒,我真不知情,还请你大人大量原谅则个。”公子哥一脸诚恳,进来先行了个大礼。 林月娘夹鸡翅的手一顿,好突兀的消息。 她不由得放慢了进食速度,竖起耳朵慢慢听。 “小衙内,我家是女户,代代招赘,何况我姐姐每日都在营里上衙,压根儿与你没有交集,也不知道小衙内哪里来的心思,窥探旁人家女眷?”夏晴板着脸,“或者是去神机营窥探军情?” 原来是夏晴姐姐,林月娘心想,她还以为是晴娘子自己的追求者呢。 她有些失望,认真品尝起自己盘子里的糟瓜茄。 夏晴板着脸赶走了小衙内,等他走了,林月娘就迫不及待八卦起来,小声问她:“你全家都要招赘么?我还以为只有一位招赘就好。” “若无意外的话,都招赘。”夏晴这些天跟她很熟悉,就也不忌讳在她跟前谈家事,“女孩儿嫁出去总归是去陌生屋顶吃人家的饭,受人家的管,倒不如自家逍遥。” 林月娘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说法,不由得愣住。 她自己是独生女,原来爹爹就存了寻个夫婿的心思,但也不是全部招赘,怕人笑话所以决定从生的好几个孩子里挑一个随母姓续上林家香火。 可爹选中的人选是个坏人,此事最后不了了之。但林月娘估计爹还是同样的想法,她也一样。 不过现在她听着夏晴的话固然惊世骇俗,但说到了她心坎上,沉吟了一回,手里的鸭翅也忘记吃了。 夏晴见她迷茫,就有心再点拨一下:“好比这菜式,有人口味从小就是糟货,有人从小就习惯家里吃卤货,买了鸭货来两人各有主张,女子本就善解人意更弱势些,嫁到男方地盘,人家说当然是拿来卤,她却想吃糟货,岂不是一辈子都忍让?” “糟货卤货都无错,不如在自家,能一辈子吃自家习惯的口味。” 林月娘愕然。她本来想说好的夫妻自然是互敬互爱,互相让步,今日吃卤味,明日吃糟货,岂不是和和美美? 但想到世道就沉默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互敬互爱? 夏晴也不想再长篇大论,只笑道:“这糟卤还能煮面,我给你煮碗糟卤面如何?” “好啊。” 腌制了鸭货的糟卤汁过滤掉碎渣后用来煮面,细细的阳春面浸泡在面里,吸取了许多糟卤香气,清爽又口味复合。 这种清爽的热面很合林月娘的口味,她居然吃了整整一碗:“这下可要好好走路回去,消消食。” 小衙内被夏晴骂了一顿后不退缩,又晚间来夏家登门道歉。 瑶琴也没了往日的笑意,很是严肃:“小衙内,你家是朱门,我家是竹门,门不当户不对,但我家也从未有过攀附之意,倒莫名受了你家的羞辱,岂不是冤枉得慌?” 风姐儿更是将他道歉的礼物扔出门外:“你自己能来道歉,但能押着你母亲来道歉么?” 小衙内沉默,认真在门外行了大礼,这才离去。 夏晴看那次林月娘爱吃糟卤面,就想出了新的产品。 她如今每日里要做很多糟卤,因为糟卤汤容易浑浊,一旦用过一次就会浑浊,跟五香卤料不同,为了保持糟卤的风味就得扔掉。 那多可惜。 糟卤本来就是花雕酒和酒糟,还有糖桂花,再加上浸泡了肉片、鱼片、鸭货,本身就有复合的鲜味,拿来煮面最合适不过。 夏晴就将碎渣和糟泥过滤掉,再重新拿来煮面。因着自家有大量的糟卤汁,所以成本可以忽略不计,拿来煮面也就收一个面钱。 糟渣也能利用,夏晴就在煎豆腐时放入糟渣,小火透,这道酒糟烧豆腐吃起来滋味立体,许多种鲜味都渗进了豆腐的孔隙里,吃着呢,还有淡淡的酒香,拿来下酒最合适不过。 一坛糟渣能做二十碗豆腐或三十碗面,将成本打得更低。 这样的糟卤面她一碗只收五文钱,一碗糟渣豆腐是六文钱,别说是消费低廉的食摊,就是食肆里头也很受欢迎。 附近的几家同行有想竞争的,但自家怎么做都控制不下来成本,做不到五文的价格,便只能望洋兴叹。 也不知道小衙内归家去说了什么,过两天司家太太居然派了自家身边得脸的陪房上门来赔不是。 话说得也很圆滑:“都是我家有想在少爷跟前出头的刁奴,想要讨太太的赏赐,撒谎说成了两情相悦,太太担心少爷面皮薄,没名没分唐突了佳人,就想着赶紧提亲,也免得外头人说我们司家没规矩。” 话里话外,都是奴婢挑唆,太太是无辜的。 瑶琴板着脸说话也硬邦邦:“不知司家是什么规矩,我只知道我们百姓要通婚也要两家探探口风,没有盛气凌人上来就说给人家做妾的,或许这就是高门的规矩吧。” 也跟着话里话外指责司家没礼数。 那陪房两颊泛红,惭愧不敢回话,半天才苦笑道:“太太还请看在做母亲的份上,原谅则个。” 又说:“少爷归家,责怪了我们太太一回,老爷知道了,也给了太太没脸,说她擅作主张,如今我们太太还在卧床静养,遣了好几个郎中轮流开方。” 这就是变相服软了。 风姐儿也不管那些规矩,自己开口:“既然你赔礼,我也接受了,以后不许你家再来我家胡沁,我们女户是朝廷钦定,若再造次我就告上朝廷。” 陪房也赶紧应下,赔笑说了几箩筐好话,才擦着汗离开了,不过心里又忐忑起来:看夏家的意思对司家门第毫无想法,那少爷怎么办? 少爷这回可是大大闹了一场,都闹到老爷那里去,要不是下面人拦着说不定要当场闹到老夫人那里,一副娶正妻都觉得配不上夏风姐的架势。 难道…… 陪房忽然闪过一丝不详的念头,难道少爷要入赘? ----------------------- 作者有话说:来啦 1《逐月事宜》 第44章 第44章 冬天冷起来的时候, 顺天府平民百姓也开始入冬。 像夏家在夏天时就已经买好了煤炭、木炭、木柴,陈老三每天都劈一部分,垛得整整齐齐预备着过冬, 等到立冬时已经摞了满满一墙。家对面的那堵墙被陈老三围上了油布, 披上了木柴做的防雨盖。 再就是做冬衣,夏家今年银钱充裕,每个人都有新衣穿,史夫人那里现织的棉布, 再买一车棉花,夏姥姥和瑶琴忙活了好几个晚上, 絮厚棉被、做棉花鞋、做棉袄、棉裤, 多出来的还有棉围脖, 余婆婆、大姨母,再加上夏家全家人, 居然都没剩下。 而后便是买消寒图,如今家里也算有闲情逸致了, 自家买了一副梅花消寒图,从冬至每天画一个花瓣,等到春日正好画完。夏晴好奇去数梅花:“居然有八十一瓣呢!” “是呢,《九九歌》里唱的, 可不就是九九八十一,”夏姥姥念叨起大明民间流行的歌谣,“一九二九,相唤不出手;三九二十七, 篱头吹篥;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盐虎;六九五十四, 口中出暖气;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单;八九七十二,猫狗寻阴地;九九八十一,穷汉受罪毕,才要伸脚睡,蚊虫屹蚤出。1” 这与夏晴所知又不同。 她忙着打听冰窖的事,城里数九寒天都会屯冰,一般都去河流正中央凿开冰块,直接开凿带走,夏晴觉得民窑的冰水质量不能保证,就想着自家冻点冰块留着夏天用。 游野帮她打听到了,说是有富商愿意租赁自家的冰窖,价格也比买冰便宜,不过人家愿意租出来的地方并不大,也就够两大缸而已。 夏晴觉得够用了,自家买了两个大缸,擦洗干净,放入清凉干净的凉白开,等到冻实了,再盖上盖,用驴车拉到冰窖,只等着夏天做冷饮时能用上自家的放心冰块。 冬天到了,城中也有各种娱乐,富商冰床围酌,百姓滑擦、冰蹴球,还有京郊的贫民百姓趁着农闲来京城来打零工,一般都会选择拉拖床2。 拖床是木板裹铁条,一人在前引绳,可坐三四人3,就是在冰河上拉运货的拖床或者拉车,要么运货,要么老百姓花上几个大子儿坐上去,拉着玩一玩。 铁柱也随着乡亲来了城里,他如今日子变好,作风却依旧朴素俭朴,依旧会跟村民一起打零工,这回来城里还带了一袋子红小豆,一袋子黑豆来见夏晴:“多亏夏娘子帮我卖菜谱,否则我家可买不起田地。” 夏晴见他与他浑家一起,两人都是整洁干净的人,心里就起了心思,问他:“我想在冰河旁边支小摊,卖糟卤面、卖酒糟煎豆腐,奈何人手不够,不知你可否有兴趣帮我?我每两碗给你们提成一文钱。” 铁柱和妻子珍娘得知这糟卤面一碗五文钱时,就商量了起来:冬日天冷,他们这些拉拖床的京郊平民也要吃东西,平日里大家都是拿干粮讨一口热水喝,可若是只要五文钱,两个人合着吃一口还有热汤暖身,想必也有人愿意买。 再者坐拉车游玩的百姓,和河边闲逛的人应当也愿意吃,一碗热汤面5文钱,很便宜,又比热茶水更饱腹,算下来应当销量很高。 就按照一天卖掉两百碗,他俩都能赚100文,比自己去拉货赚得多,而且还不用费力气活,还能在冬天守着一炉热火。 当即就同意:“这活计若是能干起来,那敢情好。” 夏晴就给他们买了个炉子,将自家独轮车交给他们,每日里自家配好糟卤汤的面汤,他们只要自家和面煮面浇上一勺热汤就是,操作起来简单明了。 这热汤面果然很受欢迎,无他,唯便宜尔。五文钱一碗,虽然没有浇头,但汤底是醇厚的糟卤汤,要知道老虎灶里头一碗热水都要一文钱,何况有时还有些漏网的糟鱼片、糟肉零碎,算是意外之喜。 夏晴运营了一段日子,看每日里售出面条虽然看似每一单利润不高,但因为走量,所以也薄利多销,获利颇丰。 过几天经过铁柱两口子的反馈,夏晴又决定再加一道酒脚煮蛋。 这酒脚煮蛋类似茶叶蛋做法。煮熟的鸡蛋敲裂,入酒脚汤里小火浸泡煮出。 酒脚的来源简单,直接去前门酒铺里买酒脚,如今酿酒多用粮食,也没有现代这么纯净,因此每次卖完酒坛子底部都会沉淀一些浑浊的酒脚。 这种酒脚倒也有卖的,因为每次酿新酒都要用这些老坛,坛底都要洗干净,酒渣也要倒掉,都是养猪的拉去喂猪,能让猪长膘。 夏晴花了便宜的价格就买下了酒脚,叫铁柱两口子每每煮了鸡蛋出售。 她这种酒脚煮鸡蛋比平日里的煮鸡蛋贵一文钱,但吃起来带着淡淡的酒香,在寒冬季节颇能暖和身子。 除此之外,若买一个鸡蛋可以让店家给自己多打一勺酒脚汤,跟稀释过的米酒有点像,喝一口更加暖和,比买白水划算。 夏晴就又免费发放热面汤,这样那些舍不得买汤面的人免费喝一碗热汤,就着热汤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也能暖和一整天。 而且大明百姓淳朴,也不白喝夏家的热汤,每日里自发帮面摊拾柴火,热情帮路过的人宣传夏家食肆,倒让夏家食肆的生意越发火热。 赚了穷人的钱也赚富人的钱,富人在冬天流行冰床围酌,就是雪后十几台床围坐,铺上厚毛毯,摆上火炉和酒具喝酒。月在雪,雪在冰,讲究闲情雅致4。 夏晴就想着推销自家的一品锅,在顺天府内几处冰河汇聚的地方,摆出了自家的一品锅,跟富人家的管事兜售。 冬天里天寒地方,一品锅的炉火刚点燃起来,立刻就冒着腾腾热气,格外显眼。 就有富贵人家的仆从上前询问:“这是何物?” 夏晴回答:“是夏家一品锅。您可以选用各式食材,放入锅子里再煮熟。” 她前头摆着一盆盆各色食材,红白黄绿,看得人眼花缭乱。 仆从一闻那高汤的香味就觉得靠谱,问她:“这可好吃?” 她还没回答,旁边夏家的熟客就已经先抢答了:“这是正阳门外有名的夏家食肆老板,她家的吃食你可以去打听,什么鸭血粉丝汤,什么十样景,还有中秋节的点心盒子,好吃的有名气呢!” “夏家点心盒子……隐约倒听过……”购买夏家点心盒子的大都是大明中产,是以仆从家也从自家亲戚那里见过玲珑点心。 他想了想:“那给我每样来一份,装一个锅子,送到我家主人的冰床前。” 夏晴应了一声,将各式都轮流拿了一样,装在盆里,命小妹拿着,花钱请闲汉端了砂锅和炭火过去,自己拎着高汤。 待到跟前,仆从上前回禀主家:“回禀老爷,今日看到一家商户在做一品锅,看着不错,特意买来献给老爷尝尝鲜。” “王贵,你可别乱买,为了讨主人欢喜什么脏的臭的都捡回来。”说话的是一个看似管事模样的人。 夏晴心里有数,高门仆从都会定期寻些新鲜玩意儿,像红楼梦里小厮茗烟不就老是寻各色好玩的东西给宝玉玩么?为的就是给主人解闷。然而这富贵人家仆从之间也有竞争,像袭人她们集体排挤小红不让她在宝玉跟前露脸。 因此她便不卑不亢开口:“小的这一品锅里头能放各式菜蔬,做好后用瑶柱干贝高汤浇灌再上火煮,再寒冬之时坐拥红泥小火炉,看晚来天欲雪,也算是应上冬日一景。” 能在这么冷的天气坐冰床出来游玩,肯定对情调要求很高。 夏晴的话果然就戳中了那位老爷,他“哦?”了一声,席间还有其他同伴,也都纷纷开口:“冬天坐冰床吃美食,不亦乐乎。” “子勤兄说得对,正好有作诗的雅兴。” 老爷果然很高兴,开口:“那就给每桌都上一份。” 居然有意外之喜。 夏晴行了礼,先将手里的这份送上去,放好炭火,摆好菜蔬,注入高汤,再回到自己摊位,将多种菜蔬拿来叫在场宾客挑选。又小声请侍奉的奴婢留意好炭火,免得伤了人。 绿色的贡菜干、明黄菊花、还有各式海鲜和肉丸,宾客们看得眼花缭乱,夏晴依据他们的需求装好锅子,高汤灌好后下来。 风雅之人口不谈财,自有他的管事跟夏晴谈价格,夏晴一算价格,一口气卖掉了七八个锅子,还都是用的上好食材,赚了好多。 冬天冰床上天寒地冻,身边有貂裘取暖,冰床停驻风景好处吃上热气腾腾的暖锅。或许是暖锅本来好吃,或许是野外吃啥都香,或许是冰天雪地里热食本就更香。 这暖锅在京中迅速流行起来,这些富人之间容易跟风,很快家家出行都要吃夏家一品锅。 夏晴根据这些人喜好风雅的需求,也顺势推出了拔霞供、菊花一品锅,甚至还推出了“山水图”的意境,自己用蛋饺的金黄、火腿的殷红、笋干的淡黄、青菜的翠绿、香菇的褐黑,在砂锅里铺陈出类似山水画的枯润、浓淡效果。 果然销量更好,文人雅士,雪天出行,要的就是这等意境。 ----------------------- 作者有话说:1《帝京景物略》 2《明宫史》:每于河冻之后,近京贫民,群来趁食。于皇城内外,凡有冰处,拉拖床以糊口。 3《金鳌退食笔记》 4《帝京景物略》 第45章 第45章 自己开发的几种砂锅都很受欢迎, 夏晴就又拓展了一下,做出肉蟹砂锅煲、三汁焖锅、陈皮砂锅、驴肉什锦锅等种种新品。 她如今开食铺面向的是中等阶层,自然是对价格没那么敏感, 对新鲜度很敏感, 时不时就要退陈出新。 因着考虑到要在分店售卖,夏晴就提前调制好酱料,这样安娘子、珍珍娘给顾客做起来的话只要按照吩咐放入调料就好。 要做酱料也需要许多种调料,夏晴自己在家熬制豆酱、酱油、甜面酱之外, 还特意买了海产品和虾干自己炼制耗油、海鲜酱、柱候酱。 她熬着酱,风姐儿忽然没头没脑冒出一句:“以前还有人送海里的鱼虾。” 似乎是觉察到不对劲, 又不说话了。 夏晴叹气, 她能觉察到大姐对小衙内的情思, 小衙内也有意,可惜司夫人太精明, 来了一招釜底抽薪索性将两人的可能都打碎了。 大姐要还有尊严就不会再和小衙内往来,冒出泡的一点萌芽也被扼杀干净。 她担心勾起姐姐的不快, 不多说什么,只笑道:“我先让姐姐尝尝新菜式。” 肉蟹砂锅煲简单,螃蟹剁块,五花肉煎香, 还有大虾和鸡翅增香。 锅底热油后炒香蒜瓣,先放白荪,再放肉块,淋上酱汁随后盖上砂锅盖厚用本身的水分焖熟, 半点水都不加。 只在快起锅前用黄酒沿着锅沿浇一圈,让香味渗入锅中。 风姐儿果然喜欢:“这道菜倒豪爽,肯定很多人爱吃。” 自然也很受欢迎。夏晴也特意让妹妹盯着店铺半天, 自己去河边推销这种新菜式。 她每次推出新品都会去河边一趟,为的就是拿到新订单,之后的订单都是客人们预定,做好后由各家仆从来取就是,这样也能节约夏晴时间。 等推销完新品后,夏晴看着河面上人们滑冰,不由得多看几眼,此时的画冰被称作“滑擦”,和冰球“冰蹴球”一样都是如今百姓喜欢的冬季娱乐。 眼看她露出好奇的眼光,游野冲她挥手:“走,我教你滑冰。” “我……”夏晴有点犹豫,看了看已经收摊的自家小摊子,她主店还开着呢,原本来河边摆小摊是临时性,主要为了推销一品锅才来这里半天,今日推销完毕她要回自家店里守店,小妹还在店里帮她守店呢,哪里能闲游闲逛? “我今日休沐,帮你收拾摊位,一会我们抄近路坐车,保准让你不耽搁事。”游野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笑着劝她。 那好吧。她天天看着旁人玩,自家也有点眼馋。夏晴就跟着游野往冰河边走。 河边有出售冰鞋冰刀的小贩,原来那冰鞋跟后世的有点类似,是在鞋下装有木屐似的横木刃,想必也能起到在冰面上摩擦的作用,怪不得被称作滑擦呢。 有出售的,还有出租的,见他们两人过来,小贩们起劲吆喝:“一双冰鞋40文,赁一次5文钱。客人若是不想买,赁一次多划算啊。” 原来好多人因为只用一次,索性就赁来玩玩。 “买两双。”游野开口。他知道夏晴怕脏,肯定不会穿赁来的鞋。 他开口了,小贩们自然迎接上去,叫他挑选,一边冲夏晴打趣:“看这小郎君对你多好!” 夏晴:倒也不至于,就一双鞋而已。不过还是很感谢游野想到她前头,知道她的心思,她也不想租赁别人穿过的鞋。 她挑选了一个看着装饰物最少的,免得被花里胡哨的装饰物绊倒。游野也挑了一个。 两人走到河边准备穿鞋,这种冰鞋是套在冬鞋外头的,其实自己也能穿,夏晴刚想弯腰穿,就见游野顺理成章弯腰:“我帮你穿鞋。” 他帮夏晴系好了绑带,仔细系得结结实实:“若是松开会摔跤的。” 随后自己穿好鞋,扶着夏晴走到了河中央的冰面上,这才给她讲解滑冰的要领,随后自己划了几圈让夏晴看他的动作要点。 随后才解了自己的冰鞋,专心教导夏晴:“你试试。” 有了他教导,夏晴就感觉自己胆子大了不少,再想想那些动作要领,便也跟着滑了起来,其实滑冰最主要是胆大心细,动作不要凝滞,心中不要迟疑。她克服了这些便也滑了好几圈。 顺天府的冬天与前世不同,此时两岸建筑古朴,错落有致,石桥弯弯,白雪皑皑,像是走进了古代山水画。 因此在这种美景里滑冰是上好的享受,夏晴划了好几圈,呼吸着略带冰意的风,感觉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等滑完冰,这才意识到说是两人来滑冰,其实游野没怎么滑冰,全程都在她身边跟随左右。 她穿着冰鞋滑起来速度快,游野就一路小跑,其实并不容易,因为冰鞋在冰面上并不担心摔倒,但游野普通的冬鞋在冰面上要一路小跑很容易摔倒。 他要提防着摔倒,还要留意着夏晴的动作,不住纠正,同时人还要在夏晴旁边时刻预备着扶住她,可谓一心三用。 夏晴略有些歉意:“多谢。”,她隐约觉察到了游野对自己的心意,若是有的男生追心上人,定然会制造一些肢体接触,像这滑冰,肯定会借着教导的名义上手扶搀,还能冠冕堂皇说“担心你摔倒所以顾不上旁的”之类的借口。 越是这样,越显得游野这份谨慎郑重。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游野认真回答。 他陪着夏晴走到河岸边,又蹲身帮她解开鞋带,将冰鞋收了起来:“下回你想再滑时我们再回来。” “好!”夏晴也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她刚要走,就被游野叫住:“等等。”,随后见游野又低下身去,掏出一方手帕替她擦了擦鞋面。 鞋面上是她刚才滑冰时沾染到的冰碎屑和雪粒子,此时在游野小心擦拭下,纷纷散落地面,露出干净的鞋面。 “这些看着没什么,但进了室内一消融,就会打湿鞋面,到时候会受凉的。”游野解释。 “多谢。”夏晴已经记不清楚今天是自己第几回说多谢了。 将冰鞋用稻草带捆好,游野又跟旁边茶摊买了一壶温水,示意夏晴伸手:“来用温水洗手。” 他自己给夏晴细细冲洗,速度不慢不快,因着他比夏晴个头高,怕水伸太高溅到夏晴身上,特意弯腰将水壶放得很低,看着夏晴的手都洗干净后才起身给自己也冲洗了一回。 夏晴拿出手帕擦了手,因为想到游野的手帕刚才擦了自己的鞋,便将手帕递给他:“擦擦水珠。”,不然冬天水珠光靠甩干可不行,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旁边茶摊上的大姐看着两人,自己也跟着笑得一脸甜蜜:这小两口,可真是恩爱。 再一看夏晴的发饰还是姑娘头饰,就知道自己误会了,不过大姐想:这也太黏糊了,多半是少年郎在相看? 游野果然速度很快,帮夏晴收拾了摊位后很快就带着她抄近路招手拦上了牛车,比说好的时间差不多。 夏晴很佩服:“没想到你居然对京城里弯弯绕的路面这么熟悉。” “我们在卫所,平日里自然要熟悉京城大街小巷,预备着守卫京淄。”游野笑道,还是耐心跟夏晴解释。 他熟练帮夏晴打下手预备食物,一边跟她约时间:“下次我休沐是十日后,听说都城隍有庙市,人流量很大,到时候你关店半天去卖东西,肯定很受欢迎。我陪你去,卖完了我们还能逛逛庙会。” 他不说夏晴也有这想法,京城里的大小庙会她历来都要参加,这些庙会就如后世的黄金周,客流量爆棚,往往这种庙会上一天能卖将近半月的营业额,她是一场都不落下的。 既然想好了要去庙会,就要提前准备庙会卖什么。 夏晴本来想卖一品锅,但是一品锅要许多个锅子庙会场面太挤铺陈不开,二来里面有炭火,要是挨挨挤挤烫了人就不好了。 琢磨了下,她决定做八宝茶汤。 八宝茶汤类似古代版的奶茶?糜子面粉炒熟后撒上糖桂花和各色坚果,然后用热水冲调。 先自家磨面粉,磨好后又放入铁锅里小火反复翻炒,这一出讲究功夫,炒功好的人里面加上些各色坚果配料,还能让糜子面既香味四溢又熟得恰到好处。 若是炒功不好的人,那就会炒得焦黄,一股发苦的味道,直接不能食用。 炒制好糜子面汤底,再是备料,夏晴准备了几个木碗,碗里分别放了红糖、石蜜、蔗糖粉、糖桂花,再就是松子仁、核桃肉这种坚果,为了让选择增加,还又多增添了红绿丝、果雕蜜饯、海棠丝、党梅、山楂条等各种蜜饯类。 至于容器,夏晴索性买了些竹筒,用粗如筷子的竹子做吸管。至于冲泡的东西,她还特意定制了龙嘴大茶壶,这种大茶壶嘴又尖又长,专门能从很远冲泡过去,减少飞溅率。 夏晴提前就请安娘子在自家店里守着,自己则在本店里也多做了一份糜子面茶,做好了准备工作,夏家人自然是集体出动,每人固守一块人员密集处,力求把握最大客流量。 都城隍庙市果然热闹,车马喧阗,笙歌聒耳,庙会上除了常规的生活用品,还有些节日特供,好比纱灯、料丝灯,好比葫芦图案的剪纸,据说这个寓意收瘟鬼,还有纸质的、绢画的钟馗像,为了去邪祟,甚至还有芝麻杆,原来大明本地习俗是在窗台上插芝麻杆来驱鬼。 夏晴:我听说过有的地方是用大蒜。 寻到一处安静处,游野将带来的酒桌摆上,又将各色瓶瓶罐罐摆好,夏晴便铺开自家的“饱食归”logo的幌子,大声吆喝:“来吃糜子面茶!一碗最低五文钱!热乎乎的茶汤!” 说着还用热水给游野和自己各自冲泡一碗,为的就是能招揽顾客。 热水冲到茶汤的那一瞬间,烘烤过的糜子面香气已经在空气里弥散,再加上各色蜜饯颜色鲜艳,在寒冬里忍不住让人吸吸鼻子:“好香的味道。” 一时都看向冒着雪白蒸汽的地方,一听只要五文钱,便都过来看热闹。 有位婶子带着自己啼哭的儿子,见他皮球一样赖在地上不走,很是头疼,一转眼听见夏晴说茶汤只要五文钱,赶紧哄儿子:“若你能跟我乖乖走,我给你买一碗甜茶汤喝喝。” 甜的?小孩一听有甜的可喝,立刻机灵转转眼珠,不哭了。 婶子就到了夏晴摊前:“老板,来一碗茶汤。” “好嘞!只要五文钱。”夏晴笑眯眯招呼她。 婶子爽快付钱,一边哄自己儿子:“看我没骗你吧?喝了就不许哭了。” 小孩倒还算讲道理,只认真看着夏晴操作。 两人配合默契,游野早就在竹筒里放入两勺糜子面,随后夏晴用抄起龙嘴大茶壶注入热水,随后游野迅速用竹吸管搅拌,而后再倒一勺糜子面用力搅拌,眼看糜子面全部融化,再投入各种蜜饯和红绿丝以及坚果,最后放入两勺糖,搅了搅,才递给小孩:“好了,有点烫,要等一会才能喝。” 小孩很机灵,看里面发那么多花花绿绿的料和糖,就知道不会难喝。 他娘替他捧起竹筒,吹了吹,还是担心烫,便用竹吸管捞出个蜜饯给他吃。 甜甜的海棠蜜饯干,酸甜适中,泡在热的面茶里已经舒展了部分,由皱巴巴变得饱满,吃上一口,又酸又甜,还沾染了糜子面的润泽,炒制的香气特别迷人,带着锅气焦香,在这种寒气四溢的冬日格外温暖。 小孩说不清那些奇怪的安心感,只知道说:“好吃!” 他娘也终于松了口气:“祖宗啊,你可算是不哭了。” 谁知小孩忽然冒出一句话:“娘,刚才路过的那里,去年爹爹给我买了磨喝乐,正好从桥上掉到了水里。” 当时他站在桥上哭,爹爹就笑着劝告他:留在水里就当将磨喝乐送到了河神家里,说不定它更喜欢河神府邸呢。 所以今天路过桥边时,他磨磨蹭蹭不愿意走,想透过桥上的栏杆看看下面,偏偏自己生得矮,怎么也看不见,像让娘抱着自己看,结果被娘拒绝了“河边看水,掉下去怎么办?” 他想跟娘说清楚来龙去脉,但一急就说不出来,只东一句西一句,娘不耐烦,牵着他要走,他不走,一屁股坐在原地,又急切又委屈,还想念爹,就哭了起来。 婶子已经听明白了,自己的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丈夫去世后她又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艰难,自然很是想念丈夫,没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在思念亲爹。 “娘,别哭。你也喝。”小孩见娘要哭,懂事得将面茶递过来。 婶子笑:“说了给你买就是给你买的,我自己再去买一份。” 她大大方方来夏晴这里:“掌柜,给我也来一份。” “好。” 等她自己晾凉了喝一口面茶,顿觉面茶醇厚,滋味香甜,下肚后感觉全身都暖洋洋的,里头蜜饯香甜,坚果仁带着焦香,让人很是满足。 “真好喝。”婶子赞叹。 她看了看周围拥挤的人群,又听旁边的人说“这家掌柜做菜可好吃了,她家店在正阳门外的饱食归,你问夏家食肆也行,反正我现在天天三餐都已经在她家吃了。” 婶子不由得心里涌现出一个大胆的愿望,她鼓起勇气问夏晴:“掌柜的,你可缺帮忙的伙计?我自己手脚麻利,自家也做饭二十年了,平日里洗菜洗碗这些不在话下。” 夏晴也想雇佣人,现在店里生意一天好似一天,平日里忙起来偶然请安娘子过来帮忙,再就是小妹和自己轮流,也不是长久之计。 因此她笑着点头:“今日忙,等明日你来正阳门外饱食归我家食肆,我们再谈。” 婶子喜出望外,赶紧道谢:“那我们明日见。” 待牵着儿子的手再过桥时,不由得心里一动:难道是夫君在天有灵,特意在这里让儿子停下哭,才让自己得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于是默默感念,只求自己能握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夏晴这里卖面茶卖得也快,本来冬天就冷,她这面茶只要五文钱的价钱,大家一看里面又能饱腹又好吃,要是胃口小的人喝了这一份连晚饭都可以不用吃了,因此都忍不住掏钱买。 一般人逛庙会总要买些东西,有些店里太过昂贵,夏晴的面茶只要五文钱,还有这么多优点,自然很快就售出许多。 但不管人多少,游野都始终坚持自己搅匀面茶,叫夏晴只负责浇热水就是,随后他搅好了再放红绿丝,这样速度难免 受影响,旁边排队的食客就忍不住问:“怎么不让你家女掌柜搅,这样两人轮流也快些。” 游野看他一眼:“这水太烫。” 食客看那龙嘴大茶壶就明白了,那玩意儿壶嘴太长,女掌柜握着茶壶倒水半点都溅不到,倒是搅面茶的人要冒着被烫伤的风险。他于是嘿嘿一笑:“这么体贴。” 两人默契配合,没多久就卖光了所有的面茶。 夏晴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面茶虽然卖得便宜,但利润也薄,糜子面是粗粮,比白面要便宜,而且一竹筒面茶里总共也就是三勺糜子面,比一碗面条还要用量少。 至于蜜饯果干,虽然看着花里胡哨,但其实放得也不多,主要是起一个点缀的作用。 仔细核算,这份面茶里,最昂贵的居然是白糖。 这倒与后世也差不多,不过后世的奸商们为了降低成本已经将大部分饮料里的白砂糖都换成了果葡糖浆或者代糖,在降低成本的同时也成功让普通消费者得到了更高的风险。 夏晴今日卖掉了大约四五百份面茶,一份能赚一文钱多的利润,再加上家人们在各处售出,算下来这一天也能赚到一两贯钱的利钱。 别小看了这一两贯钱,几个庙会算下来,也能累积不少呢。 游野让夏晴坐着休息,他自己则将空了的木碗都摞起来放进提篮,再将空着的大茶壶用棉布垫着放入篮子,问过夏晴后给了隔壁摊位的老婆婆一碗剩下的小料,请她帮忙照看自己的东西:“我们去趟庙会里转转,烦请阿婆代为照看。” 送出去的小料是一碗海棠果干,也值当些钱,阿婆笑得满脸花开:“去吧,我替你们看着。” 两人便一起去逛庙会。 先是去祈福,城隍庙很灵验,夏晴也跟着请了香祈福,游野帮她点燃了香烛,又站在她身后小心护持着,免得让人碰到她,待她祈福完之后又护着她走到大香炉处,叫她走远些,免得被人手里的香烫到,自己帮她将香烛插到大香炉上。 夏晴做完这一套仪式,见游野还站在自己身边,就问他:“你当真不求什么?” 她记得上回问游野,游野就说不用求,言辞之间很是自信笃定,让夏晴这种大俗人不由得惭愧。 “我要求。”谁知游野这么回答她。 “?你改主意了吗?”夏晴有些惊讶,没想到这回游野变了主意,难道是这回升职了所以游野心态也变了,想祈求更多的职场升迁? 不怪夏晴粗鄙,实在是她来的那个时代年轻人都求财求事业,庙宇里挂红绳祈福的求财树上密密麻麻,但求子求姻缘的树上空荡荡。 游野家有钱,自然不用求财,看游野事业狂人的样子,那应当就是求事业了。 她看着游野。 游野看着她,将她肩头上不知何时沾染的松柏叶拂去:“上回有人向大姐求亲,你说对方提亲前总要提前问过大姐,两情相悦才好。” “所以我想先问问你。” 冬天的顺天府很冷,只有松柏常绿,庙宇里香火旺盛,蓝色的淡烟袅袅升起,盘旋得整个道场都罩得云里雾里,暖阳的金光照下来,更衬得晴空澄澈,人间温暖。 他就站在庙宇的常青柏树下,身侧是帝都最为灵验的神祗之一,他刚才清晰说,我也要,求。 在漫天神佛前,却不求神佛,求一个人间普普通通的小娘子。 是凤求凰的求,是求之不得寤寐思服的求,是求之不得念兹在兹的求。 他的声音很郑重,透着坚定,在喧闹的庙会上清晰透入夏晴耳朵,烫得夏晴耳朵发红。 第46章 第46章 “什么?入赘?”游泰生惊讶过后是勃然大怒, “你个不孝子!置列祖列宗于何处?” “说起不孝,置祖宗于何地的该是爹才对吧?”游野毫不让步,冷冷道。 说到这个游泰生声气都短了半截, 他卖掉祖产, 在哪个评判标准里都算是败家子了,可转瞬他又硬气了起来:“亏你还是当官的,《大明律》里是怎么规定的?按照律法独子不得出赘。” “我不是独子吧。”游野慢条斯理回答,闲庭信步。 “你?”游泰生愕然, 随后是无尽的心虚,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却还要勉强装作镇定, “这是什么话?” “爹怎么要咒死自己的小儿子吗?”游野不紧不慢, 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金陵城里失金巷, 陈婆子养着一个二十岁的女儿,膝下还养着一个小儿子, 她对外宣称那是自家儿女,实则明眼人都知道陈家是私寮子,女儿是她买来揽客的歌妓,小儿子是歌妓与外头客人生的野种, 那野种是谁的?我还以为是爹的呢。” 他轻描淡写就将游泰生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说出来,让游泰生又惊又慌,半天才阖动嘴唇,冒出一句话:“你!这话万万不可让你娘知道!” “当初我被朋友拉着去喝酒, 见她可怜,被人劝酒调笑,便搭救了几回, 一来二去喝多了才有了你弟弟。”游泰生惭愧不已,他在外号称名士,即使变卖祖产时面对儿子也是以名士做派自居。可唯独这件事让他无法名正言顺。 “爹也是心肠狠,怎得我们离开金陵时候不赎买了她,也带着爹的儿子,好叫骨肉团聚呢?”游野似笑非笑,俊挺的眉目间一抹清淡的冰冷。 “我……”游泰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感觉大儿子还是关心骨肉亲情的,就回答,“当时娇娘的确跟我哭诉过,我也答应了要娶她进家门,只是当时我自家倾家荡产,没钱再去赎买她,她也就对我变得冷淡,爱答不理,再后来我们要离开金陵,她一听是躲债逃债,见都没见我,只让守门的龟公关了门。” “其实,这件事我已经替爹爹办好了。”游野淡淡道,从怀里掏出一张身契,“那女子后来年老色衰,生意大减,又兼之带着个拖油瓶,被鸨婆打骂,我就去赎了她,问她愿不愿意带孩儿来游家做妾,她忙不迭答应,夏天已经动身,如今说不定已经快沿着京杭大运河到京城了。” “你!你?”游泰生没想过能骤然有这么多大悲大喜,笑了出来,又担心被儿子轻慢赶紧收了回去,“好啊!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游野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心情,只继续道:“爹如今后继有人,我的去留倒不要紧了,从前爹总嫌我管束颇多,以后想必弟弟必能讨爹的欢心。” 他这句话说到了游泰生心里,美妾幼子,今后得处处仰仗他,哪里像史氏母子,联合起来管教他,叫他处处掣肘? 只不过明面上还要假装一下,他讪笑道:“哪里哪里,你这入赘之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居然已经有所松动,似乎刚才那个口口声声不许入赘的人不是他。 游野不笑,只从怀里又拿了一份空白婚书出来:“那请爹签字画押吧。” 游泰生犹豫,还想继续拿捏儿子,谁知游野闲闲来了一句:“儿子听说京杭大运河上风波众多,若是遇上水匪……” 游泰生咬牙,只得忍辱签了那份空白婚书。这是儿子么?!这与路边强盗有什么区别?!! 见一切明了,游野收了身契与婚书在怀里,只道:“那我先出去了。”,居然也不等游泰生问话,就出门了。 游泰生也不恼火,坐立难安,盘算起来:这个大儿子管着自己,不许自己花钱,不如赘出去,让他祸害旁人家, 至于史氏,她没了儿子,还不是虎落平阳要看自己脸色生活? 到时候自己大可好好惩治史氏,叫她将银钱交出来,自己则撺掇着美妾与她缠斗,激发起史氏的危机感,逼得她讨好自己。 到时候娇妻美妾,两人都要看自己脸色说话,再也不似如今这般憋屈! 至于小儿子,自己也可趁着他年幼好好教养,让他以后以孝字为先,对自己俯首帖耳,不像游野这般桀骜难驯。 他美美盘算起来,一边提醒自己,要敲打下游野,叫他将此 事瞒着史夫人,免得被她破坏。 游野从游泰生这里出来后就去寻了史夫人,将两份大身契递给她:“我以后要去夏家生活,娘自己存着这两份身契吧。” 史夫人摆手拒绝:“既然你与夏家的婚事已定,娘也该与你爹义绝了,要那身契也没用。” 义绝是比和离更加决绝,比起和离算是两家和平友好分手,义绝简直就是恨到了极点。 游野点头,理解娘的选择,即使身为游泰生的儿子,他都没有立场劝娘。 史夫人欣慰:“本来娘不和离是不想影响你婚事,想等你成亲后再和离,如今既然选定了夏家,她们不是那等狭隘之人,我和离与否也不会影响你的婚事,不如早点动手。” “都听娘的。”游野没什么异议。 游泰生盘算了半天要怎么平衡妻妾之道,谁知第二天史夫人就请了里正与沈县丞作证说要义绝。 游泰生觉得面子全无,气个半死。 可史夫人的证据确凿,说游泰生变卖祖产,她不能忍受,自己给公婆送葬,给游家生儿育女,当得起仁至义尽,当初游泰生落魄时她和离显得不近人情,如今游泰生也有田有地了,她再也无法忍受。 游泰生有点犹豫。 史氏对他来说价值不大,她的容貌他也看腻了,和离倒也未尝不可。 他唯独犹豫的是财产。 这点史氏早就准备好了清单给官吏们看:当初败走金陵,家里的祖产早就被败光了,唯有留下一座祖宅,赁给了旁人家,借着那点赁钱一家人才能动身往京城。 游泰生自然不满:“家里这几年买了田产住所,还盖了织坊,买了近十架织机,外头还入了股有商队在各处跑着赚钱,怎么会没钱?” “可那都是写在史夫人名下嫁妆里的。”里正早就看游泰生不满意了。县城里都是正经过日子的踏实小百姓,史夫人和游野都认真扎实,唯有游泰生整日里看不起街坊,自己又游手好闲买什么金石画册,让儿子去结账,当真是羞死人。 旁边几个街坊也纷纷点头赞同,你一言我一语: “金陵的事不知道,光是看在我们县城里,史夫人就每天忙生意。” “就是,我家儿媳妇就在她的织坊上工,说是端阳节和冬至这样的大日子史夫人都陪着她们昼夜午休的做工,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应当抱孙子颐养天年了,哪里有这么累的?” “对啊,她若是没丈夫做拖累,以她这么拼命的能力,年轻时候早攒下大基业了,现在还要被丈夫连累,就知道三五不时在县城挂账,她就算再拼命干都填不上那个口子,义绝是对的。” “这游老爷倒更像是史夫人的儿子,反而是正经儿子游野冒着风险上北疆战刀上拼个前程,多不容易。” 舆论上都偏向于史夫人。 史夫人更是暗示自己手里握有游泰生当初气死公爹的证据,吓得游泰生不敢多说,赶紧点头如鸡啄米。这件事要是败露了,他可是要进监牢的! 虽然他一直仗着史夫人不敢让儿子也受连累,但他不敢赌,万一史夫人跟他一样只在乎自己呢? 当即史夫人成功义绝,将游泰生赶出了自己的院子:“既然是义绝,那以后也不用再住我的宅子。” 游野就帮游泰生在京郊农村处赁了一座小院,还附带着赁了两亩地,即将他要成婚了,他可不想让游泰生这档子破事影响夏晴的心情,赶紧打发得远远的。 游泰生气得跳脚,但他当初能被逃债的吓破胆的懦弱人,还能有什么好办法呢?只能委委屈屈住进了农户小院,周围的人还要夸游野孝顺,给他这样不事生产的爹提供一个住所。 更让游泰生悲愤的是,他以前游手好闲的日子彻底结束了,眼下他要自己下地耕作,还要自己洗衣做饭,否则就没得吃,好容易谋求了个村里私塾坐馆的职位,陈娇娘抱着孩子寻了来,一份薪俸要三个人花,日子越发过得紧巴巴。 陈娇娘倒无所谓,她这回来京城先是去见了游野,游野给她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监视游泰生,免得他再做什么妖。 陈娇娘的报酬是等游泰生去世后就可以拿到农村这个小院和两亩田地,还能让自家的儿子上游家族谱。 其实这孩子她也不知道谁的,只是看游泰生好骗就糊弄了他两句,这话她也告诉了游野,就怕游野的手腕知道后打击报复。 谁知游野听到后就笑了:“这我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亲生的证据他也早就握在手里了。 “那为何……”陈娇娘纳罕,不过她很快聪明的不再追问,“那少爷请放心,我定幸不辱命。 ” 反正现在离开了那个吃人的魔窟,有吃有喝,自己和儿子的身份也上岸了,以后儿子还能作为良民读书务农,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哪里还会追问什么? 夏晴和游野的定亲之事进行得格外顺利。 夏姥姥知道游野当真要赘入自家后,惊得嘴巴张圆:“这下可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被瑶琴扯了一下:“娘又说什么糊涂话?” “我的意思是……这是大好事啊。”夏姥姥回过神来,匆忙补充道。 她虽然知道游野天天往自家跑,但总觉得游野是个有家世的独生子,怎么可能入赘? 如今看看,游野倒是有种。 家里能添丁,这是大喜的好事,夏姥姥不再琢磨,只赶紧忙着张罗入赘的事走流程。 加上游野从旁辅助,夏晴居然什么都不用做,她感觉像做梦一样,问名,合婚,会亲和小定礼,小定筵席先后脚进行。 她在前世也谈过“恋爱”许多,虽然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也算正经有确立恋爱关系,倒不是她滥情,实在是她前世没有父母之爱,所以格外缺爱,再加上生活艰难,就难免将男人当做调剂漫长人生的乐趣。 要不怎么办?穷人还有什么更便捷高效的心理和生理治愈法么? 当然等她心理成熟后才明白,每一个缺爱的穷女孩都很容易轻易堕入名为“爱情”的陷阱万劫不复,绝不能轻易踏入恋爱。 否则穷女孩最后身上仅剩的自尊、领地、思想、陪伴价值、生育价值,都会被虎视眈眈的男人以“爱情”的名义无情攫取。 她靠一份不耐烦才成功逃脱这些陷阱,但若是她稍微不幸一点,每一次恋爱都会吞噬她。 夏晴不觉得愧对那些所谓的“男朋友”,毕竟他们也跟她一样,速食,心照不宣各取所需,每次谈完估计大家都互相不记得最喜欢什么颜色、最喜欢什么歌,一切都以荷尔蒙为主导。 因此她每一段恋情都非常短,在享受完试探期的心动、初谈恋爱期的甜蜜互动,大约预计到第一次牵手前,夏晴就会毫不犹豫说分手。因为她感觉自己已享受到了恋爱甜美的核心,再下去就该接触苦涩的部分了。 她像一个无助的渣女,明知道这一切不对,但还是乐此不疲的将每个男友当做心理医生、荷尔蒙调节师、免费的提高免疫力师。 穿越到这里,这回真真切切要成婚,不由得胆怯了起来。 然而不管她怎么胆怯,时间还是照常推进。 小定礼上算是定亲,要男方送聘礼过来。 让夏晴惊讶的是,即使是入赘,聘礼仍旧是男方出!1 原来大明的入赘,只指的是婚后住女方家且孩子随母姓,但男方还要负责聘礼。 游野要出一份招赘书,写明“备到财礼若干”。夏晴也要回他一份回聘书,“今收到游野聘礼若干。” 婚书里还分了养老女婿、年限女婿、出舍女婿、归宗女婿等多种多样入赘形式,写明了养老或出舍年限。 比起现代人将一切包装成爱情的含糊,大明百姓可是一开始就将条例都写在双方婚书里。 游野的准备很充分,先是备齐金银珠宝,先是黄金二十两,再就是花银二百两,翡翠、宝石、珍珠若干匣。 让夏晴瞠目结舌,家底这么厚实吗? 她看着那整盘的金银,这时候真真切切有了点成婚的感觉,不由得问游野:“你……当真不后悔么?” 她原先虽然也知道结婚不同于谈恋爱,但之前总觉得自己是招赘,就算不合适离婚也好办,可到此时,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成婚不同。 以游野盘子里摆出来的这些东西,别说入赘,他就是娶十个八个也不是难事。 这样珍贵的情谊,她当真值得托付吗? 夏晴第一次认认真真思考:我是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她和游野的恋爱体验当然很好,以前她的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模模糊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现在跟游野在一起就有一种世界忽然变清晰的感觉——吃过的糖、一起逛过的店铺,也都清晰可见,牢牢记在脑海里。 可结婚是另外一回事。 万一她搞砸了怎么办? 万一她做得不够好,万一遗传了前世父母的劣质基因,对家人苛刻、算计亲人、将外面的风雨带到家里,化作坏脾气传导给游野…… 那该怎么办? 游野似乎看透了她的犹豫,他笑了起来,拉起她的衣袖,放到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你听。” 他的心脏很有力,是成年男子的心脏,一泵一泵,在缓慢而坚定得跳动,向周身的血液供血。 北方的阳光下,照射着室内的无数尘埃舞蹈,逆着光,夏晴看不大清楚他的眉目,只能感觉到手下心脏缓慢有力的跳动声,还有身边男子轻描淡写的话语。 他说:“愿赌服输。” 夏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游野本来应该拉着她的手过来,不过他是尊重她,故而只提了她的衣袖带动她的手,并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 她想了想,将衣袖从游野的手心抽出来,趁着游野发呆的空隙,将他的手捉了过来,覆盖着一同放在了他的心脏上面。 小一圈、更白一个色号、嫩嫩的女子的手,游野感觉到之后耳根尖都红了一圈,半点没有刚才笃定从容的样子。 布匹则多种多样,史夫人本就是做这个的,自家给儿子搜罗了些好丝绸两匹,罗两匹,裹绢,细布、生纱若干匹。 还有胭脂若干,根据时下的习俗还要备铅粉 ,夏晴赶紧阻止,还跟官媒讲了许多听说某家少女、妇人用多了铅粉一命呜呼的故事,所以她坚决不要。 官媒将信将疑,但夏晴要的是给她种下怀疑的种子,说完后用不屑的语气:“现在谁还用铅粉,当真是过时了。” 除此之外,游野备下时花、画扇、冠梳、织藤、花筒、银花、布帛、耳环等诸多物品。 夏晴平日里不戴那些,说与游野听,游野也不让步:“用不用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外一回事。” 这些常规的物品之外,他还给夏晴准备了一套厨房内用的刀具:“你平日里最喜欢做菜,听说将军上战场有好刀,你也应当有一套好的刀具。” 自家还不知从哪里搜罗来了几本菜谱,夏晴翻阅发现有历朝历代的文人笔记,也有大家族自家传承的私家菜谱,不知道怎么流落出来,或许是被抄家被败家子卖了出来。 风姐儿在旁看得啧啧称奇:“这些东西就如兵器谱,凑一本可以说是碰巧,凑这么多那得花了好大心血。” 定亲礼时还有一大块是食品,有羊、猪、鹅等,还有酒、茶叶、面、米等物。据说这些礼仪是送给女方家由女方来招待亲眷的。还有人定亲后十年之间没有送过聘礼,被官府裁决为婚事无效。因此民间很看重聘礼。 两人在官媒的见证下签订了婚书,还有官媒的签字画押,证明这桩婚事是双方有效的。 夏晴就想着给游野也送个什么做为成婚的订礼。这回她就收了游野许多东西,等正式聘礼环节还要更多聘礼,宝冠、革带、文佩等各种装饰日用品,还有更多的锦缎绫罗和食品。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她想了下,游野喜欢兵器,不如去给他送一把兵器。 常规的刀剑戟她这种平民百姓触及不到,就请风姐儿参谋,去了香市庙会,又逛了京中最繁华之地,连着看了好几天,才看中了一柄小匕首。 匕首不大,却很锋利,削铁如泥,店家展示了一块木头,这匕首轻易就削了一角,看着毫不费力,再看匕首刀鞘上雕琢着西域来的红宝石、矢车菊蓝宝,就知道价值不菲。 店家说了价格:“这个只要六十贯钱。” “六十贯?”两个小娘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她们没有这么多钱。 “这样吧,五十五贯。这匕首的钢刃是西域做出来的好钢,旁人谁也不知道秘方。”店家开口。 两个小娘子还是摇摇头。 店家一咬牙:“五十贯。这可是我从西域买来的,全京城只有一把!” 他再也不肯降价:“再降价我不如放在这里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夏晴和姐姐手里是真没钱,她们的盈利都拿去买了农田、投入给史夫人做股本买织机,或是投入铺面里去,目前夏晴手里只有十贯,还是最近店里和摊子的收益。 风姐儿手里能凑出个几百文,连一贯钱都没有。 “算了。”夏晴摇摇头,“再逛逛,说不定能寻到更好的。” 就在这时有人从隔壁踱步出来:“我帮你垫付。” 原来是小衙内。 风姐儿一见是他,立刻就如看见了蛇,一下就蹦跳到店外去。 小衙内苦笑。 夏晴有月余未见他,此时见他居然瘦了一大圈,面色也有些憔悴,没了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由得吓了一跳。但对小衙内的建议还是婉拒:“多谢您,我自己来就是。”她不想让姐姐左右为难。 “那我先买下来,免得你担心被旁人买走了,到时候你来我手里直接买就是。”小衙内见她不收,就委婉又提出个建议,还说,“我这里正巧有几个友人要自家宴请做菜,我荐了你去,你做个三五次,也能凑够钱了。” 夏晴还想拒绝,就听姐姐从门口传来闷闷的声音:“晴娘,你就应了吧,我看那匕首难得,恐怕再寻不到好的了。 ” 夏晴想想,这去友人家做菜,与小衙内也没什么交集,也就罢了,便答应下来:“多谢您。” 小衙内微微颔首,余光扫视到站在门槛上的风姐儿,心中涌起一股苦涩,也不敢多看,只道:“那就让我跟前的平安二儿与你联络后续之事。” 居然认真避嫌起来。 风姐儿本来板着脸,闻言神色一动,想看小衙内,却硬生生忍住,往后退一步,又跳到大街上,不再多看他。 小衙内很靠谱,很快就让谷平和谷安两位小厮来联络夏晴,说是近日园林里有一处赏梅宴,叫夏晴过去制席。 夏晴想的是做一套羊席。 如今大明流行的宴席里有全羊宴,全称叫做羊菜。能成为大厨,要做好这套席面才算地道,是厨子们彰显手艺,也是主人家彰显自家财大气粗的证明。 夏晴先拟定了菜单,热菜有炙羊肉、炮煼羊肚、火贲羊头蹄、元汁羊骨头、凉菜有冷片羊尾、咸豉芥末羊肚盘2,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汤有攒羊肉清羹。 这些都是大明宫廷和民间流行的羊菜,她打算再在甜点环节加一个羊油做的宝妆茶食3。 大明的宴席规矩里有:“上卓按酒、烧炸四般,宝妆茶食、果子五般。” 所谓宝妆茶食就是宴席上配茶的酥饼或花式点心。羊油点心,既应茶食之制,又合全羊之题。 “用羊油活面?怪膻的,不会被客人嫌弃吧?”风姐儿虽说不关心小衙内的事情,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羊油和牛油差不多,都是一味做点心的好料,不过羊油要做点心,必须得好好处理。”夏晴笑着解释,还不忘卖个关子,“总归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到了开宴席的那天。食客们先见上来的是配茶喝的几样点心,侍从介绍时候说其中一味是加了羊油所做。 “羊油?”客人们都有些惊讶,“可别腥得入不了嘴。” “我听说羊油冷却了以后是凝固成白色的结块。”有位客人比较细心,“可别糟蹋了一口点心。” “是与不是,我们尝尝便是。”小衙内在席间,他原本不打算出声,此时见诸人为难,怕阻碍了夏晴之后的做菜大事,就忙着打圆场。 自己率先拈起一块点心,先赞叹样子:“倒精巧,居然做成了三阳开泰的样子。” 夏晴将这羊造点心捏成了三头小羊模样,看着指甲盖大小,摆在一起昂着头,似乎很可爱。 小衙内就把点心送进嘴里。先是一股浓郁奶香,带着化不开的醇香,仔细分辨居然没有半点渣,甚至没有羊油独有的味道,也不知道做点心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可以说这份羊茶食是冷热皆宜、入口即化。 他一开始想帮夏晴美言,此时却是发自内心赞叹:“居然没有羊油膻味,半点都无,可见做点心的人匠心独用。” 席间其他人也都尝到了宝妆茶食味道,纷纷赞叹:“果然是好点心。” 其实夏晴做这道点心时也简单,先用淡盐水浸泡羊板油多次,让里头的膻味都渗出来,再焯水用温水冲洗后回锅放白萝卜同熬,加少许陈皮和八角花椒。单是这样就已经让膻味大大除去。 而在做点心时更是加了大量蜂蜜和白砂糖,再加玫瑰酱,这几种滋味混合,再加上烘烤,整道羊油的味道不翼而飞。 这样让他们越发期待接下来的食物:“也不知道是什么?” 先上来的是一盘炙羊肉。 全部用竹签串起,大约一串有五条肉,看上去肥瘦相间,放在铁烤架上炙烤得外焦里嫩,特别是中间夹杂着的肥油部分,此时已经被炙烤得从原本的乳白变成了透明色的油脂,滴答滴答在盘里往外渗肥油,看着就勾得人食欲大增。 食客们也顾不上说话,纷纷拿起炙羊肉,顺着竹签子咬进嘴里。 焦香四溢,花椒、孜然的混合香气融入嘴中,脂香四溢,暖意融融。 食客们不由得赞叹:“当真不错,不知道哪里寻来这样好的厨子。” 小衙内也松了口气,他原本不想来,但不知道为何又稀里糊涂来了,来了后又担心二姐做不好,虽然知道她厨艺高超,但还是忍不住想要坐镇。 这样风姐儿能高兴些吧? 小衙内在心里叹了口气,家里出了那档子事,他自觉无言以对风姐儿,可还是忍不住想往她跟前凑,虽然明知道夏晴出来做菜不会带风姐儿,却还是觉得吃点这样的食物,就能离着风姐儿更近一些。 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夏晴在家里试菜时,风姐儿也会尝一尝呢。 想到这里小衙内的嘴角不由自主带上一抹微笑。 惹得他的好友惊讶:“你怎么了?倒是像在想什么心事。” “没什么。”小衙内不欲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好友也不能,闷声不语。 好在大家的心思今日都放在宴席上。 火贲羊头蹄其实是火燎羊蹄的意思,放在火上燎了羊蹄子上的毛发,再放入卤汤里炖过。 这道菜许多店家都会做,但许多店家犯懒,都不会好好用火细致燎毛,所以难免有残留,或是羊蹄子带味。 唯有认真燎好几遍,才能让后续成品的羊蹄吃起来从雪白肉筋里尝尝一股焦香,像是炭火味,似有似无,配合着卤过的羊肉肥厚,蹄筋回弹,胶质丰富,格外过瘾。 咸豉芥末羊肚盘是将熟羊肉切成薄如蝉翼的凉片,里头夹杂着豆豉和芥末香气。 又提神,又刺激,还能让吃得半饱的味蕾得到刺激,咸鲜中带着芥末的辛香,让人忍不住想就着吃一大碗米饭。 主食有羊肉水晶角子。 大明把饺子写作角子,水晶角是半透明的饺子,咬一口羊肉和配菜完美融合,羊肉的鲜美和白荪的鲜甜相得益彰,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诱惑。 吃完这些后,再喝一碗热气腾腾的攒羊肉清羹,顿时觉得全身都暖洋洋的。 ----------------------- 作者有话说:1《大明令》只有一条赘婿的规定,没有提及聘礼,但法无明确点明是女方出。延续元《吏学指南》里入赘的婚书内容,都是男方出,所以这里采用了聘礼男方出的习俗。我个人认为可能性很大,因为古代婚姻存续的一个重要判断标志,就是男方出聘礼。 2炙羊肉、火贲羊头蹄《南京光禄寺志》咸豉芥末羊肚盘、冷片羊尾《宝日堂杂钞》宝妆茶食《礼部志稿》 3《礼部志稿》 第47章 第47章 如今正值隆冬, 夏晴的羊菜很快就在小衙内的刻意造势下风靡他所在的交际圈。 夏晴又认真开发了几道羊菜,元汁羊骨头、糟腌羊蹄、羊背皮、糊辣醋腰子、马羊肉饭。 元汁羊骨头简单,是将羊骨头白煮, 上菜时连汤带骨头, 可夏晴处理的时候加了白芷、当归等多样药材,因此吃上去没有膻味,细腻异常,还有淡淡的草本香气。 食客们品尝后都啧啧称奇:“这道羊骨头好吃, 按道理羊汤应该有味道,可它却尝起来不腻不躁, 还有淡淡的香气。” “那些香气应当就是香料的味道, 可难得的是也没有浓重的草药味, 反而清爽怡人,不浓不淡, 正好。” 羊背皮是道传统菜,据说元朝时就已经有了这道菜, 整扇羊背用炭火慢烤,因着是羊身上最肥美的部位,所以专供贵客。 夏晴在做这道菜时特意寻铁匠定制了一个超大号烧烤架。 烧烤架有点像晾衣架,上面有多道细铁丝可以穿过羊背肉, 还有一道滚轴可以转动羊背肉,下面则有足够的空间容纳炭火的位置。 连烤羊肉的炭火她都花费了心思。 这种炭火选用的是果木炭,即是果树烧成的黑炭,一般果树老化时果园会淘汰一批, 晒干水分后,因而造价不菲。 “本朝进士恩荣宴、驾幸太学筵宴中的第一道菜都是这道羊背皮。” “啧啧,我这学问当不了进士, 那就提前尝尝进士们所吃的头菜吧。” 食客们有说有笑,开吃那羊背肉。 先是被这道菜的气势所震撼,整扇羊背铺陈在餐盘里,外头的肉皮已经烤得焦黄,看得出来某些瘦的部位已经收紧变成褐色,而某些肥的部位则肥油“滴答——滴答——”落下来,看得人口舌生津。 自有仆从上前用小刀肢解,将整块的羊背肉切成小块。 “唔——我要这块!”食客指点,盯着羊肉的目光转都不转开,他早已经看中了这块肉许久。 羊肉到盘里后,仔细端详,果然是外皮金黄酥脆,露出切面则粉嫩感人,一看就是烤得多汁。 吃进嘴里,外皮焦脆,丰富的油脂融入嘴里,最里面粉色的那种肉则嫩得流汁。 糊辣醋腰子更好吃,是将羊腰切成花刀,再用糊辣和醋调味。 这道菜给人第一反应当然是辣,种种调料重重包裹切成开花形状的羊腰,滋味浓烈,可是吃进去咀嚼几下就会发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香醋勾魂,只用了一两滴就巧妙融入了羊腰,让这道菜没了膻味,反而酸味更加提神。 马羊肉饭也是进士宴上的好菜,夏晴这里用了现代手抓饭的思路。 她将葱类与羊肉、胡萝卜一起大火翻炒,确保羊肉爆香,羊油浸润到每一粒米饭之后,这才加水开煮。 等煮熟后羊肉香气早就渗透了米粒,每一粒米都被羊油浸润得鲜香无比,油润润的,泛着光彩。 因着担心全羊菜会让客人吃多了羊肉审美疲劳,故而夏晴还有创意在里面增加了酒糟蛤蜊、焖烧黄鱼的海产类菜品,还有腌渍野葱、酸辣鸡脚这样的开胃小菜。 这些菜式穿插其中,既缓解了全羊的视觉疲劳,也能让食客开胃,方便吃进更多的全羊菜。 有正统、有创新,是以她的全羊菜很受欢迎,食客们也纷纷表达了预订的想法。 夏晴的羊菜做得花费不菲,每样都耗费了大量心血,是以价格也要的昂贵,非但成本要求宾客自负,就是制席的费用也要得高企。不过因着她手艺过硬,还是有不少订单。 做了几次筵席,夏晴 攒够了五十贯钱,将银钱交给了小衙内,从他手里拿到了那柄西域匕首,这才收起来要送给游野。 寻到了两人独处的时机,夏晴拿出盛放着匕首的盒子,有点不好意思:“这是送你的。”,不及游野的聘礼值钱。 游野打开盒子,看到匕首,果然流露出喜悦,与夏晴攒钱时所期待的一模一样。 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夏晴的手:“可是你的手是不是伤着了?” 手?夏晴看自己的右手,有一个发白的烫伤印记,她摇摇头:“不碍事,兴许是做炙羊肉时烫着了。” 游野放下盒子,自己去外头寻了药膏进来,让她涂上。 虽然两人已经有过肢体接触,但他自己并没有上前借机替她涂药,只是克制的站在旁边看着她涂药。 灯影横斜,他半天才冒出一句话:“你发现了你有一点么?不管别人送你什么,对你如何关怀,你总是很快就回报。” 夏晴一愣。是啊,她的确是这种人。 随后立刻回答:“这不就是知恩图报知好歹?我以为这是良好品质呢。” 她回答的理直气壮。 “是没错。”游野转了转手腕,笑,笑容里面有一丝他自己都未觉察的宠溺,“不过在自己的家人至亲面前,或许你以后可以理直气壮承受对你的好?不用那么急着回报。” 游野声音很轻。 夏晴均匀涂抹药膏的手一顿。 半响才闷闷回答:“知道了。” 从前家人就指出来她这一点,没想到游野现在也发现了这一点。 为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前世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被灌输成“只有足够优秀才配被爱”、“只有表现好才能得到一点微薄的爱”,每一份来自生父母的关怀都要她付出巨大的牺牲和金钱付出。 当成为美食博主走红后,她的生父母也自然而然找上门来,夏晴一开始不愿意,但她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成夏晴不孝顺,那时候社会风气还没有那么进步,不管是官方还是社会主流,人们都会唾弃不孝子。 为了自己的事业不泡汤,夏晴不得不上演合家欢,维持家庭美满的表象,又或者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有一丝……对家庭的渴望。爸爸妈妈,我现在终于得到了你们对的爱了,对吗? 为此她付出了金钱、时间、精力,还要在生父母的授意下带着自己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捆绑上镜,帮他们提供热度。 生父母对她的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嘘寒问暖、每一顿亲手做的饭菜,都要她付出相应的代价。即使是简单的提醒她“天冷了该多穿件衣服别着凉了”,后面都要紧跟着一句“你弟弟看你上回戴的劳力士好看,你给买个同款吧。” 夏晴跟他们扮演了一段时间的阖家欢乐吸取了一些明知虚假却贪恋的温暖,并且不断搜集证据,在时机成熟时毫不犹豫发了一段视频揭露了所谓家人的真实嘴脸。全网震惊,那时候网上已经有人开始反思父母皆祸害的思想,夏晴的遭遇推动了这股思潮进步,随后她利用这股热度红上加红,彻底出圈,成为全网最火的博主。 与此同时她的父母被她前后反差所惊到,在夏晴说明一切都只是为了搜寻证据的权宜之计后她生父当场就突发心脏病去世,她的其余家人也受到了网民人人喊打,事业和家庭遭受重创。 虽然家人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但这些过往体验似乎并不像夏晴所想象的那样无所谓,像泥石流路过山谷,还是给山谷的地貌留下了深刻的改变。 她好像再也没办法坦然接受任何人的示好,总是忙不迭在别人示好后迅速回报,像是在卑微感谢人家“谢谢你对我好”,又像是在划清界限“那么我不欠你了,所以不要因此伤害我”,像是在诚惶诚恐询问“我真的配别人对我这么好吗?”,又像是在呼救。 她好像一直在笑,努力上进、蓬勃朝气,将自己的人生打理得井井有条,但没有人知道,她的世界一直在下雨。 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站在泥石流肆虐过的山谷,绝望无助,冲着山谷外一次次呼救。 后来总也没有人来。 于是那个小孩就失望低下了头,由大声呼喊变成了小声嘀咕,变成了低声呢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呼救。 不会有人来了…… 而夏家人听见了她的呼救。 现在游野也听见了。 “是不开心么?”游野察觉到了夏晴的沉闷,看着她低着头涂抹药膏的频率显著变慢,敏锐捕捉到她的心情不好,立刻蹲下身与她齐平,盯着她的眼睛问,“是我不好,多嘴了。” “不是。” 夏晴摆摆手,“是我自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不痛快。” 游野看着她的眉头,不自觉蹙在一起,眼神也有些恍惚,似乎沉浸在一些不快里面,让游野的心也跟着揪在了一起。 是因为那个负心汉么? 还是因为从小有些呆傻所以被旁人欺负过? 不管是什么,游野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眉头。 他的手带着薄茧,落在夏晴眉间,力度很轻很轻,但很认真,游野歪着头,认真端详着她的眉头,指腹也认真又缓慢,像是在对待什么郑重之事,一定要执拗将她皱在一起的眉心展开。 横亘着泥土砂石的山谷里,植被被尽数毁灭,东倒西歪的尸体死气沉沉,现在,吹过了第一缕风。 夏晴眉目舒展,笑了起来:“我下回改。” 从那以后游野就三五不时给夏晴送东西,雕成小马的木雕、南海贝壳做成的铃铛、时兴的冠梳、镶嵌着鸽血红的手镯、沉香木串成的手钏、会说话的八哥、根雕做成的鱼跃龙门摆件、自己做成的笛子,不论贵贱没有由头就给她送。 因着两人定过亲,算是过了名路,这送礼物之事算不上出格,长辈也乐见其成。 夏晴笑眯眯照单全收,这回再也不回报了。 风姐儿还纳闷:“怎么这回你不想着去做席面买个什么礼物回赠?”,她还想跟着夏晴多吃点羊肉呢。前些日子妹妹去制羊菜,多出来的食材主人家都会让厨子带回家,风姐儿跟着每日里吃了元汁羊骨头又吃了糊辣醋腰子,回味无穷。 甚至还有炙羊肉!多出来的羊肉夏晴懒得做,都腌制了串成了羊肉串,在门口搭个铁架都烤了,每天晚上风姐儿都要烤一批吃得满嘴流油,简直是豪爽又好吃,自觉颇有武林大侠的豪情。 夏晴一笑:“我在这里,就已经是回报了。” 风姐没听懂,但不妨碍她重重点头:“妹妹说得有道理!”,她妹妹这么厉害的人,能给她妹妹送礼是那小子的荣耀! 定了亲事之后游野这些日子都在筹办着置办居所。 当然入赘进夏家自然要跟夏家人一起住,但现在夏家赁了两间官府的公租房,男一间,女一间。他能吃苦,但不想夏晴和自己一起吃苦,而且私心里,他也想跟夏晴住在一起,因此就将置办婚后住所的事提上了日程。 夏晴也有想法,她现在赚了些小钱,自然要改善家人住宿条件,不能再像以往一般赁在鹞儿胡同。 游野搬到京城之后多加经营倒是有点钱财在手里,夏晴也从史夫人那里要来一些分红,游野很快就寻到了合适的房子——如今夏家人所住的隔壁胡同有两处四合院在出售。 这两座四合院不大。一座只有五间房,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小是小,但好在屋舍整齐,而且紧凑围成了一个院子,一家人住正好。 另一座就更小了,只有两间南房,好在挨着那座大四合院。 中人跟他们讲解:“这里原来是一间四合院,不过后来儿子娶了媳妇,就在院子中间砌了墙,分成了两间,您瞧中间这墙还有门洞的痕迹,估计是后来闹僵了又砌上了,您买回来还能再打通。” 一问价格,大的150两银子,小的50两银子。 游野要全出,却被夏晴拦住:“我来出。”。 她回家一商量,夏家人从史夫人那里要来了自家的分红,再加上冬天田地的收成,又凑了凑,居然也凑够了150两。 小的院子游野要自己出钱购买,夏晴便也不拦住,由着他去买。 买好院子后游野就一直盯着粉刷收拾,雇了人来将院子里的荒草连根拔了,又爬上房顶换破掉的瓦块、被虫子蛀了的椽木,还有修补窗纱,要将瓦块翻一遍,预防着鸟带来的草籽掉进去发芽钻破屋顶,要将屋檐上立着的破碎瑞兽换成全新的,屋檐下系着的风马也得上漆换新。 除此之外房间内部也得雇人来粉刷一遍,地砖换成新的青石板,炕要砸了砌新的,烟道得疏通,免得堵上害人中毒,顶棚要重新吊顶,免得老鼠爬上梁。 夏晴听得目瞪口呆:原来住四合院这么麻烦吗? 她以前对京城的四合院充满憧憬,但没想过这里面还有这么多麻烦的修缮事宜,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听说院子里还要种上驱蚊草,平日里四角还得撒雄黄,更要跟邻居借猫来驱逐老鼠,更是觉得烦不胜烦。 “我来做就是。”游野一看夏晴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忍不住笑,又将她的眉宇慢慢抚平。 “我们一起吧,不然你一个人太累了。”夏晴知道游野现在在卫所升职了,肯定有忙不完的军务。 “不用,我有空,再说了,我也没觉得累。”,游野觉得忙这些事情让他很快乐,有一种燕子筑巢般的踏实。 他每一样都亲力亲为,就算是有工匠代劳的部分也是他全程监工,灌注了许多心血,直到屋舍渐渐有了气象,院子里种上花木,慢慢越来越有家的样子。 有了游野在家做后勤,夏晴也能安心发展自己的事业。 上回庙会上遇到的那位邹婶子如约来面试,夏晴见她指甲干净,又见她手脚麻利,叫她做了两道家常炒菜都是像模像样,就录用了她,让她先跟着安娘子帮忙。 等她培训了十来天熟悉流程后,就让邹婶子顶替安娘子在食摊做小吃,安娘子则被她提拔进了食铺做自己的二厨。 这样食铺除了自己,就有安娘子和小妹、青枣三人,以往自己外出制席都要安娘子临时关闭食摊调度过来帮忙,如今就能确保正常运转。 安娘子独自一人支应食摊已经有了经验,提拔到食铺里来也是像模像样,给夏晴助力不少,也能让夏晴抽出功夫筹备自己下一步的商业计划。 她现在想着寻找一位大厨合作,让自己这个“野路子”学习些本土的知识。 这也是她酝酿已久的想法,要更上一层楼她还需要精进。 这想法一冒出来家人就表示支持,夏家人动用自家的人脉帮夏晴寻找师傅。没几天就寻到了一位大厨。 她在家里菜圃角落种好了自己带来的荆芥、紫苏等调料,随后掐一把荆芥尖,摘一捧紫苏叶,预备用自己从山里拿来的麻萃酱做个搽穰卷儿。 麻萃酱类似后世的麻酱,搽穰卷儿类似后世的花卷,麻萃酱搽穰卷儿就是麻酱花卷。 发好的面团平铺,上面覆盖一层麻萃酱和盐糖的混合物,再反复折叠擀长对切,一层层摞起来折叠后用筷子在中心压下去,整形成了花卷模样。 小妹看得惊讶不已:“原来要这么做,我还当是先团成面球再把麻萃酱怼进去。” “你做这个作甚?不累么?不如跟我来扮绿林好汉。”大姐风一阵跑过去。“我给大厨备的礼,也好让他看看我的手艺。”夏晴有盘算,就算爹娘相助,但自己这种行为等同于偷师,哪里那么容易?不如自己展示点诚意。 没多久爹娘就有了消息,叫夏晴跟自己去见一位易师傅。 陈老三曾经帮过易师傅免于倾家荡产,易师傅愿意先见见夏晴。 易师傅老家在拱北县城,是宛平县的大厨,如今在京城打拼事业,带几个徒弟。 拱北县就是后世的宛平县城,在郊区,纳粮六万石,为中县。而平日里所说的宛平县城则是后世西城区、海淀等区,是在妥妥的市内。 能在京城市内做大厨,那的确有两把刷子。 夏晴不卑不亢,先奉上自己做的搽穰卷儿。 易师傅拿起麻萃酱搽穰卷儿,先是观其形,看它是个完整挺括的花卷,眼神闪过一丝赞许。 再攥在手里一下,发现暄软回弹,便撕起了搽穰卷儿。 瑶琴见他上手撕扯女儿辛苦做的食物,差点要出言阻拦,还是陈老三看出些门道,轻扯妻子衣袖,不让她开口。 易师傅扯开了花卷,看见层次分明,每一层都揉得到位,微微点头。 送一块进嘴里,筋道柔软,麻萃酱丝毫没有涩味,反而咸香浓郁,还带着些红糖的丝丝甜味,眉目就舒展起来。 他点头,就代表同意了一半。 不过他丑话说在前头:“厨子行会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压箱底的绝技只交给养老送终的徒弟,要我倾囊相授是不可能……” “那是自然。”夏晴利落开口,“我也不为难您,不指望学什么独门秘技,只求略通些,耳濡目染知道常见的几种席面如何,日后能在城里略体面人家做个席面不露怯即可。” 易师傅蹙着的眉头舒展开,肩头也一松,夏晴看在眼里暗暗明白:原先易师傅还当陈老三挟恩图报要求传授独门秘艺,原来只是个皮毛即可。 便道:“师傅,我是想共同互利合作,我也能给您一些我的菜谱,大家各取所需。” 瑶琴还惦记着最关键的:“易大师,我家女儿只打算签最短的三年一节可否?” 明代的拜师期限,最短是三年一节,节是额外加一个节气的意思。 易大师蹙眉,这三年一节学不到什么,也就是那些只求师傅这里混个饱饭又没什么长远规划的徒弟才会签。 “我之技艺,六年能做个村席庖厨,十年能做县里商户人家的席面,二十年能做县令县丞的席面,若是终身跟我学习,就是去顺天府中等官吏家也未尝不可。” “恐怕三年期你学不到什么。” 这话说得实事求是,人家徒弟都是侍奉多年培养了感情才会教导绝技,怎么可能就教给你个三年的? 瑶琴咬唇,略有些担心。 陈老三也面露为难之色,可他担心让女儿签出去六年十年,以后不利于合作。 就在这时夏晴开口:“虽然是三年期,但我食宿在自家家里,您也能从我这里学到菜谱,我们一菜换一菜,日后若是从您这里接的席,都能给你交每桌席两贯钱的抽成。” 这却是从未有过的条件。 易师傅有些心动。 他不愿意那么快教会夏晴,当然是因为担心夏晴偷走自己的关键技艺。一般夏晴离开后自己对她就没有什么约束条件了,不过有了夏家这条件,他就算教了也能有个长远收益。 “我姥姥爹娘也是有名有姓之人,这些都约定在关书里,我若是违背您也可拿着关书去声张正义。”夏晴适时补充。 她算过,她自己本身需要尽快熟悉古代的席面制度,其实学个皮毛再融合自己的知识加以改良就好,日后寻觅到机会还能再学习,而不是直接绑死自己的十年八年与易大师深度绑定。 易大师思忖起来:他担心的无非是夏晴从自己这里偷走些客户,但自己也能得到她的抽成,而且他也能学到不少技艺,说起来他反倒在这里面占了便宜。 他便点点头:“好,我们就算互利合作,签个三年的契书罢。” 说定了拜师,就挑了个历书上的黄辰吉日,夏晴按照古礼“自东阶升堂”,易师傅和她两人拜了祖师爷的画像,自家正堂供奉着易牙、詹王、彭祖等诸位行业祖师,前头燃着香烛。 双方签订了契约,表示要互相合作。 这种契书比较松散,不似《投师文约》也叫关书那么苛刻2。 上头写着期限、再就是申明两人要做什么,互相学习厨艺等义务,还有如果这期间对方学不会则互相无责任的免责条款。 这样两人就算正式结盟。 易大厨曾在御膳房做厨子,年岁大了用多年积蓄自家开了一家酒楼,因与易牙同姓便假托是厨神后人,再加上他手艺的确高明,便也在京城的中产圈子里打响了名声。 易大师带她进来后先召集众人,简单跟他们介绍了下:“这是我新结识的同盟,说好了,她每日晚饭后会来酒楼学习做菜,也会给我们教导做菜技艺,诸位不得轻慢,当敬重她如敬重我。” 酒楼不大,但也有炉头、砧板、上什、打荷、水台、烧腊和点心七大配置,夏晴好奇,打算从每个行当都琢磨下。 她想好了,不光要学习做菜,也要观察酒楼的运行,自己以后也要开酒楼,这就是难得的积累经验的机会。 她打算先从水台行当开始。 水台,顾名思义,专司水洗宰杀,脏水淋漓腥味扑鼻,是学厨体系里最低级的岗位,夏晴二话不说挽起袖子。 易大师见她居然不怕脏累,不由得很是赞赏,尊重夏晴的想法,就由她自己自由调岗。 等易大师走后,私下里,其他人都议论纷纷:“来了个女的?” “长得尚可。” “听说结盟了,以后算是我们的师姑,她可真好看,我还以为她是个小师妹呢。” 说罢起哄,想凑到夏晴跟前去看她做活。 这些徒弟们当初是奉一壶清泉酒、十条干肉,并一些吉祥寓意的莲子桂圆芹菜等束脩,拿了钱财才拜师,却没想到一个女子比他们还年轻,轻而易举就能和师傅平起平坐,故而都有些妒忌。 故而夏晴在水台才开始干活,那帮酒楼的厨子们都凑过来在附近围观。 旁边一名洗碗妇皱眉,抬手哄赶他们:“都别闹了,免得惹师姑不快,让师傅知道了惩罚你们。” 夏晴感激冲她一笑,抄起竹笼里的鸡,攥住鸡脖安抚似的将鸡按到木案板上,口念往生咒,一砍刀下去,手起刀落,献血淋漓撒到了那个蹭过来的师兄身上鞋面上,还冒着热气呢。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师兄吓得目瞪口呆。平日里都是割喉,这女子居然手起刀落斩断了鸡脖,何其吓人?! 即使后厨见惯献血,人体内对献血和死亡的禁忌还是让胖子一哆嗦。 其余人也有点慌,要知道新手杀鸡时常会在慌张下斩歪,导致鸡带着满腔子血倒出乱飞,此时眼看着没了头的鸡脖里冒着献血,想起自己不愉快的初次杀鸡经历,当即默契后退,留出了一个圈。 夏晴甜甜笑起来,跟大家打招呼:“我是拱北县城安平坊夏家,如今在正阳门外开一家食摊和一家食肆,签了三年的同盟契书,还请各位照应。” 她总是不解中世纪书籍里人们见面总会招呼“我是某某之子”,等穿越后就明白了,这个时代没有搜索引擎,人员流动性不大,祖辈的招牌就是自己的通行证。说了自家是本地夏家,就能熄灭许多人想拿捏欺负她的心思。 当然她也可以直接拿爹在五城兵马司娘在神机营出来壮胆,但贸然进入一个组织最应该做的是低调谨慎,先观察四周情况,而不是扯虎皮当幌子,最后被当成出头鸟招来嫉妒。 而且说自己三年期也有助于减少可能把自己当假想敌的敌意。 一听有根基,果然各路目光冷静了不少,再加上她那番杀鸡的举动,顿时让各位厨子们都客气起来,恭敬给夏晴行礼:“见过师姑。” 这时一位头目模样的喊话:“来活了干活了!”,诸人才散去。 洗碗妇将手帕递过来:“干得好!对那群贼囚就应当如此。” 洗碗妇唤作萍嫂,她是易大厨妻子身边最得力的陪房,但因丈夫赌博卷款外逃,萍嫂自愿放逐自己来后厨做苦工,是以旁人不敢欺负她。 夏晴接过帕子谢过她,要学习到开酒楼的经验就不能高高在上,要深入基层知道每一个环节的关键,剩下的路当然要由自己走。 多亏了结交萍嫂,夏晴打探到了不少消息。 技术含量的黄金职位当然是炉头,第一铲是易大厨本人,唤作头灶,只不过他本人平日里不大干活,所以二灶名唤延寿伯的另一位大厨其实是真正意义上的头灶。 只不过店里负责经营的,也就是刚才喊话的,是易大厨的侄子易大旺,是砧板岗的首席头砧。 这个岗位大都安排自己人,一般砧板要懂食材,要会采买,比如说燕赵的驴肉岭南的龙眼干,每一样货物都要选购得当,若是起了私心糊弄采购,食材不过关,老食客吃一口就不会再光顾。 可易大旺还是他们的头目,夏晴一听就觉得不妥,一般餐厅后厨都是头灶说了算,头灶不在是二灶,管砧板的经验、技术都不如二灶,若是虚怀若谷还好,若是嫉贤妒能…… 待到半天后易大厨再来水台,见鸡已经尽数褪毛,还用热水烫去了里头的鸡颈白羽,每一个犄角旮旯的碎绒毛用火燎得干净,嗉囊被翻过来,旮旯处毫无杂质。 每一瓣菜心都撕开,里头的缝隙里半点泥土都不沾染。 她做得有板有眼,易大厨就高看几眼:一看就有几把刷子,这样的人能俯就身子跟自己互相学习,可见眼界高远,成功是顺手的事。 他话语也多了几份郑重:“我待会要做道汤,烦请你做我二厨,也顺便看看这道菜怎么做。” 旁边的弟子们眼前一亮。 这是要传授做菜秘诀啊。 本来围站一圈的弟子们顿时投来各色复杂眼光:这才第一天就能得一份菜谱走? 易大旺小舅子,白案上的点心师傅来兴酸溜溜说了句:“当初我可是做了三年的水台才沾到上什师傅蒸锅的边。” 延寿伯咳嗽一声:“你是徒弟,哪里比得上师姑?再说了,当初你小子在水台洗的东西可是要返工好几遍的!” 来兴灰溜溜摸了摸鼻子,嘴角撇撇。 “你们都看看这鱼。”一直准备食材没看弟子们的易大厨忽然开口。 大家都去看食篮里的配料。 延寿伯看看鱼,又捻了几把鱼鳍,点点头。 弟子们也能看出门道。 鱼洗得干净。 “剖开胸膛里头的黑膜撕得一干二净不说,鱼鳍上的黏液也用稻草灰揉洗干净,鱼身上的腥筋被抽走,贴骨血半点不见,鱼牙也拔了。”延寿伯赞许开口,“你们谁不是三五个月才能知道?” 洗菜也有知识,若不是厨师就不知道处理鱼的黑膜,要技艺更娴熟才能知道黏液也不能留,更别提鱼侧身雪白的腥筋,若抽出时没有巧劲只怕会弄散鱼肉。 大家都不吱声了,很是服气。 夏晴仍旧面色谨慎,安静站在一边。她能看明白这些师徒间的天然压制关系。 古代拜师和现代不同,传统拜师几乎跟给师傅做奴仆差不多,每日里做些倒夜壶、洒扫、给师傅师母洗衣物等杂役,平常还要在酒楼干足打杂的活计,非但没有工资拿,还要在拜师那一天送上束脩银钱。要是签了终身做徒弟的关书,还要给师傅养老送终。 即使这样师傅如果不喜欢你就能不教你任何知识,唯有自己讨了师傅欢心又机灵伶俐,才能从水台干起,一路到砧板、打荷、炉头全过程。当然还有格外聪明的,偷师能学到师傅的独家技艺。 残酷吗? 的确。 但那是人家安身立命的技艺,教会你等于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自然很吝啬。 好在夏晴不是简单的拜师,而是更倾向于合作,所以也能少些阻碍。 易大师要做一道羊方藏鱼。 夏晴隐约兴奋:穿越过来这么久,终于能看到本地厨子做大菜了! 灶头早就提前煮好了羊肉,恭恭敬敬送过来。 易大厨微微颔首,头砧易大旺立刻上前飞刀修整成长方形,而后易大厨则用平刀放在肉侧,微微一用力,已经掏了一个洞。 夏晴看得眼花缭乱,易大旺刀法很厉害,易大厨看似运刀平常,但能巧妙利用肉的走向纹理而平推一个洞,只怕新手要练个三五年。 怪不得易大厨教授这道菜时并不让部分徒弟回避,因为拿捏准了这道菜很难偷师。 羊肉抹上各色调料开始腌制,易大厨顺便讲些理论知识:“古人云:烂煮面,软煮肉,少饮酒,独自宿2。这羊要煮久才入味。” 夏晴很满意老师的务实,要放到现代,一章不得先从《饮食的定义、意义、起源》讲起? 易大厨拿起了夏晴处理好的鳜鱼,开始给徒弟们讲解:“这道菜源自彭祖,近来有些人为了让汤汁鲜美将鱼换成了鲫鱼,然而鲫鱼多刺,这道炖菜吃起来着实麻烦,以后你们做菜也须得记住,牢记本心,一开始做炖菜就不要用汤菜的路,否则贪多务得,细大不捐1。” 弟子们点点头:“学生受教。” 还是易大旺上前,将鳜鱼片片后腌制。 易大厨就将剩下的鱼骨大火煮汤,滤去鱼骨后早有上什岗位的大厨加入发好的贝柱、火腿、鸡骨等开始炖煮。 夏晴看得目瞪口呆:原来每人各司一职,这就是专业的厨师团队啊。 她自己做美食博主时什么都做,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现在看专业团队果然不一样。 古人好专业! 她更加虚心,仔细研究,腌好的鳜鱼片塞进羊肉里头,眼看成了“套菜”后再放入备好的高汤里开煮。 易大厨也多讲解几句:“有人喜欢加八角、白芷、大酱炖煮,我喜欢保留食物本味,若是穷不趁手就放入海带、虾米也可,又或者放白菜、豆芽熬煮的素高汤也可。” 果然是良心师傅,这些干货有的师傅能藏半辈子,易大厨却能一顿饭就说这么多,着实是醇厚善良之人。 眼看汤成,砧板上的小工将雕刻花刀的香菇和切好的菜心送进汤锅,再焖煮了一会就出锅了。 延寿伯亲自拿了毛巾垫着揭开砂锅盖,白色蒸腾雾气逃逸而出,带着浓厚的香气。 延寿伯陶醉得狠狠吸几口,发出内行的赞赏:“易师傅,你这技艺真是没的说!” 汤色是醇厚的雪白奶汤,汤里花香菇、嫩绿的香菜众星捧月簇拥着主菜。 主菜是一块平静的羊肉,已经煮得皮开肉绽,微微露出里面的别有洞天——里面还有鱼片呢! 鱼肉的鲜美混合着羊肉的香直往人鼻子里蹿香气,弟子们不由自主都咽了咽口水。 “你们啊,今天都每人能尝一点点汤底。”易大厨看见弟子们的馋像,不由得好笑,吩咐侄子将主菜盛到精致瓷盆里后才将剩下的汤汁分给夏晴和弟子们:“都尝尝吧。” 弟子们大喜:“师傅真好!” 随后就眼巴巴看着夏晴。 夏晴一愣,才反应过来古代讲究长幼有序,他们都在等自己这个长辈先吃,便赶紧尝了一口。 弟子们果然很快贪婪品尝起来。 里头香菇吸饱了鱼羊的鲜美,吃一口几乎在嘴里爆浆,裹挟着陆地水中两种时鲜大王的鲜美往舌尖跳舞,再加上里头各种提鲜的海味佳肴,几乎是充满了层次感。 舌尖依次能品尝到瑶柱的鲜,火腿的咸,运气好的人还能沾到一点肉渣。 羊肉嫩而不膻,鱼肉蒜瓣掉渣,几乎是诠释了“鲜”这个字是怎么写的。 还有弟子觉得不过瘾,索性自己在街上买了炊饼来,用饼子蘸着汤,连最后一点碗底都擦得干干净净。 夏晴回去后就拿笔和纸张写下做菜过程,然而最重要的是练习,她自己则知道了几位徒弟们凑钱买了材料想复刻,他们做到切开羊肉那里就做错了——不是切出了窟窿就切得太小导致鱼片放不进去,等到片鱼肉、煮高汤环节更是处处纰漏,最后高汤环节,那些水发鲍鱼干贝更是傻眼:只有专业的上什师傅才知道怎么发。 易大师这道菜的教学不仅是传授,更像是一个敲打——之后酒楼里就消停很多,大家都开始踏实学艺,没了类似对夏晴不尊敬的事。 这道菜果然不能只靠肉眼看,夏晴自己也买了羊肉反复练习了好几遍,成功填充了自己的羊菜菜谱,也开始为自己日后经营酒楼学习基础管理知识。 ----------------------- 作者有话说:1:出自韩愈《进学解》贪多务得,细大不捐 2:出自元朝《饮膳正要》古人云:烂煮面,软煮肉,少饮酒,独自宿 3:房屋估价,《中国历代契约会编考释》第996-998页《明崇祯十三年大兴县傅尚志卖房官契》里,崇祯年间,崇文门大街四合院(5间房,带门面)56两,所以推断出更繁华地段更大院子的价格为150两。 这本书的女主是美食博主出身,不像我以前的书里女主直接是行政总厨,所以她做菜还可以,但许多管理经营知识要慢慢学习。 本章话有点多,发红包感谢大家耐心看到这里哈哈 第48章 第48章 游野来接夏晴归家。 他每日晚上下衙后都会来送夏晴回家, 说些白天里的趣闻,帮夏晴收拾炉灶,算是得利帮手。 夏晴恍惚间总会有两人其实已经认识了许久, 是老夫老妻的感觉, 格外踏实。 游野见夏晴心不在焉,再看酒楼门口站着的几个厨子目光不善,就敏锐捕捉到不对劲,问夏晴:“可有人欺负你?” “那倒没有。”夏晴摇摇头, 有点好笑,“是易大师教了一道拿手菜, 有些他的徒弟就觉得我占了大便宜, 心中不忿。” 游野点点头:“若是有人欺负你, 告诉我就是。”,他傲然睥睨一圈, 沉沉盯着为首的那个厨子,毫不遮掩自己眼中的警告。 他身穿玄色官服, 与沉沉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猛然回头。 眸色暗沉,冰冷如霜,蕴含着铺天盖地的保护欲。 让易大旺打了个寒颤, 悻悻然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夏晴笑着拍拍他胳膊:“我来解决。” “嗯。”游野虽然关心夏晴,但相信她的能力。 她的梦想是有天能开家自己的酒楼,他虽然见不得她受委屈, 但绝不会以保护的名义禁锢她。 游野就收回目光,快步跟在夏晴背后,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学习了易大师的羊方藏鱼, 夏晴也想回报他一道羊菜。 她前世用分子料理的概念做过一套全羊宴,博得了许多赞赏,然而在古代没有恒温水浴锅、专用熟成柜、烟雾发生器 球化技术,没有海藻酸钠与乳酸钙,分子料理需要的一些必要手段就无法施展,就连最简单的低温慢煮羊扒,都需要真空密封袋的加持。 夏晴忍不住抓狂:好怀念现代的便利! 这时候就要另辟蹊径。 夏晴决定设计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利用古代的技术,融合一些分子料理的理念。 她在纸面上画好草图: 唐朝时流传的一道菜水晶羊羹大概与现代分子料理的凝胶技术有些接近,再就是云雾羊肉汤模仿分子料理的“泡沫技术”,琥珀羊脂利用“球化技术”,在古代可以用油脂冷凝;而最赫赫有名的分层胶凝,则用古代的五色羊肉冻代替。 可以说虽然是一道菜,但里面有五道菜,除了水晶羊羹算作皮冻之外,其余的菜式都算是古代罕见的处理方法。 没几天她就将这道菜端到了易大师跟前:“我也回馈您一道菜,看看有什么不同。”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果盘,里面摆着琼楼玉宇,仙雾飘渺,还有仙人陈列期间。 徒弟们远远在后厨,也透过窗户看到了大堂里那座巨大果盘,被夏晴托着,献宝一样递给易大师。 “花木瓜——空好看!”易大旺远远瞥见,一开始还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雕刻么?我也会。”, 对于夏晴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师姑,他始终抱怀疑态度,伯父从前师从御厨,颇有声望,又何尝需要什么外来的师姑结盟? 呸!说不定是什么来骗菜谱偷绝技的小偷。 “就是。”一向依附他的来兴敏锐觉察到了他的情绪,附和道,“那夏娘子倒是好盘算,想用一道人人都会的果雕就骗我们的羊方藏鱼?” 可以说只要靠这一道羊方藏鱼,只要他们学会并熟练掌握之后,出去后在普通的州府酒楼里可以横着走了,就算是老板都得对他们低声下气哄着他们做这道菜。 “行了你。”延寿伯在旁说了句公道话,“要不是她来了,师傅还不定教导你们那道菜。” 诸多徒弟们沉默了,他们在这里做学徒三五年,这么稀罕的菜式也就这一次。 萍嫂也点头,放下一摞已经清洗干净的碗碟:“再说易师傅又不傻,如果夏娘子真的用普通果雕糊弄,那岂不是当场就会翻脸?” 大家于是沉默了,不说话,只安心等着易大师的点评。 易大师也没仔细看,打眼一瞧想当然以为是普通果雕,但他觉得从果雕的角度这也是难得的精品,招呼自己的徒弟们过来看。 徒弟们早就等得心焦,见师傅一挥手就立刻从后厨蜂拥出来,往前厅去看那果盘。 这一看就觉得不对! 那看似普通的果雕,走近一看却根本不是果雕。 别说底下的诸多大厨,就是易大师都是惊讶得张大嘴巴:“这……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仔细打量:“平日里见过看盘、果雕,但都是在瓜果上雕刻,不曾想你的看盘居然都不是瓜果雕刻。” 眼前巨大的果盘上: 晶莹透亮的水晶羊羹雕刻成琼楼玉宇,云雾羊肉汤里面蛋清凝固成蓬松的“云雾”,覆盖在汤上,简直就如仙境的云雾袅袅,琥珀羊脂则悬停在仙界地面上,充当珍珠,五色羊肉冻凝固成各色仙子。 夏晴就指点着里头的不同布景:“我提前定制好了一套琼楼玉宇和仙人的木雕模具,在做菜时用上了它们。” “您看这琼楼玉宇,其实是羊羹,也就是肉冻,羊蹄、羊皮与羊肉熬出的汤汁倒入模具,再吊在深井上冷却,仙人则是五色羊肉冻,菠菜汁的绿掺杂了羊肉冻是佩玉、甜菜汁的红是嘴唇和两颊、衣裳、姜黄汁的黄是衣裳、黑芝麻糊的黑是头发胡须。保持微温不凝固,最后凝固就是。” 夏晴有点遗憾,可惜没有现代工具,否则她大可再做一道藏红花蛋黄飘在仙界池里,做出九日悬空的玄幻感,视觉上是九颗蛋黄漂浮在清水中,入口却是浓郁羊汤和爆开的蛋黄,堪称视觉和味觉上的大爆炸。 “可是这仙人周身色彩不同,你是如何保证每种颜色不混杂的?”易大师饶有兴味,问道。 “这简单,先做最里面的颜色,快凝固时将第二层颜色冷却,不至于融化原本颜色,然后再一层层倒进去,就是费些功夫。”夏晴解释。 “妙啊!”易大师不住点头,“就是我也没想到有这样的法子。” 夏晴也不藏私,将每样菜式的秘诀一点点指点给在场师生们看。 云雾羊肉汤是搅打蛋清至发白起泡,能立住筷子不倒,再铺在羊肉清汤上,最后小火慢蒸,让蛋清凝固成云雾,拨开云雾,露出下面清澈如许的羊肉汤。 至于清汤则简单,类似开水白菜里“开水”的做法,用鸡肉脯反复过滤羊汤,直至变得清澈为止。 琥珀羊脂则是用芦管蘸取处理过的热羊油,滴入冰中,迅速凝固成固体状,成为雪白的珍珠。 易大师和徒弟们纷纷:“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怎么处理的”,随后又齐齐明白,这还是很难。 看似简单,但每道菜都很难:像五色羊肉冻做不好就会使得各色颜色混合在一起;蛋清起泡蒸煮很容易塌陷或者凝固成丑陋的固体状,没有云雾的飘逸;而羊油能成为纯白不膻也要处理,何况入口后毫无膻味又是经过复杂的处理。 整道菜都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背后蕴含着繁复的处理方式和独特的烹饪技巧。 易大师点点头,拱手行礼:“受教。” 徒儿们纷纷惊讶,在背后悄悄互相使着眼色:他们追随师傅这么久,还没有见过师傅这么恭敬服软呢。 对一个年龄小的厨子说出受教,这简直不符合易大师历来的倨傲。 延寿伯则心里有数:易大师纵横江湖多少年,未曾遇到年龄这么小的同行,他又本身是个厨痴,心生钦佩也是意料之中。 这道菜之后,易大旺那些人一开始还嚷嚷着自己也能做出来,结果自己私下做了几次,要么是羊油看似凝固但吃起来无法入口,要不然是蛋清凝固,始终无法复刻出夏晴那一道飘逸出尘的菜式。 从此对夏晴也不敢小觑。 转眼到了冬至,游野已经与夏家共度节日了,索性并没有找那个爹。说起来游泰生在乡下也算老实了,虽然还三五不时会逛乡下集市上的小摊购买假古董,但有了娇娘在旁管束,他也不敢乱花钱,因着每日里为温饱苦苦挣扎,居然也不再似从前来寻儿子麻烦。 夏家回到了拱北县城的夏家老宅,邀请了史夫人,还有余婆婆、大姨妈、一家人坐在一起团团圆圆过了个年。 甚至还有陈老四和陈老二,陈老四这一年看护田地格外得力,他似乎找到了自己的真实喜好所在,每日里锄草、选种、施肥不亦乐乎。 将自己分到的家产买了份良田,过起了乡下富农的生活,当然生活不见奢侈,还是每日里吃着孩子们爱吃的零嘴——他如今的爱好终于从四五岁孩子爱吃的糖瓜到了七八岁孩子爱吃的菊花酥,也算是进步了。 夏晴见他真心爱种田,就将前世知道的一些农业知识潜移默化灌输给他,“听闻外地有人将一颗橘树砍断引到柑树上,切口相连,中间用布匹缠住,这样生长出来的植物有两种橘的特性,我想着或许不拘泥于此,什么南番瓜和青瓜,什么茄子胡瓜都可以互相试一试。” 陈老四深受启发,看那样子,要不是还在过节他已经想去田里实验实验了。 比起陈老四已经找寻到了人生方向,陈老二依然是满目茫然,人多时恨不得缩在自家两兄弟身旁,不过干活倒是一把好手,被夏姥姥支使一句,就立刻听话去搬柴烧火了。 夏姥姥看着家里人丁众多很是欣慰:“人多好啊,这才有兴旺之向。” 明明夏家没有新一代出生,但人口就是莫名其妙多了一倍。 这回青枣也露了一手:“平日里都是姐姐做菜,今日我也试试自己的技巧。” 她做的是八宝酿羊肚1,这是余婆婆菜谱里的一道菜。羊肉、香蕈、贝柱、云腿、木耳、藕丁、乌参、干贝八种滋补材料切丁后放入羊肚,而后用棉绳扎紧羊肚口开始炖煮一下午。 待到晚上团圆饭时,这羊肚切开,各色馅料流淌出来,种种食材香气流出,羊肚柔韧,吸满了料汁,各色馅料鲜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除此之外还有各色吃食,大明的北方此时还不像后世那样爱吃饺子,而是讲究“冬至馄饨夏至面”,所以这天还包了些馄饨,还有小葱烧豆腐这道菜来纪念刘伯温,全家人吃得不亦乐乎。 余婆婆一脸的感激:“多谢你们几个,才有我们娘俩的今天。”,她养尊处优气色变好,死亡阴影丝毫不见,青枣也认字学艺,如今隐约有了些少女的英姿飒爽。 “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夏姥姥劝慰她。 大姨母也端酒感谢瑶琴:“多谢妹妹。” 瑶琴摇摇头,还没说话,夏姥姥就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分你我。” 大姨母一顿,随后眼泪就从眼中涌现出来,因着过节喜庆,她仰着头不 敢让眼泪流出来,心里却痛快极了,娘这是原谅自己了! 冬至节过得热热闹闹。 恰逢此时外头有人敲门,打开门却是个僮仆模样的,手里捧着一盒点心:“这是粉团和冬酿酒。” “是我家主人送来的礼物,送到娘子家里去,守门小僮说娘子来了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娘子还真在。” 夏家院子又不大,全院子里的人都看过去,谁还吃粉团啊? 倒是陈老三见多识广:“粉团被称作冬至团,是苏州人冬至节吃的,他们冬至节被称作亚岁,要用这粉团祭灶,可是我家不是苏州人啊?” “是我的。”就在这时候,人群中史夫人平静走出来,收了那盒点心和酒,“代我谢过你家主人。” 夏家人虽然都很八卦,但是见史夫人脸颊微红,明白不能揭人短处就都立刻佯装在忙各自散去:“啊?我锅里还烧着火?” “我还没吃完那盘菜。” “我们去炙烤羊肉吧,现串现烤,当宵夜吃。” 一下就散了个一干二净。 史夫人松了口气,旋即小心翼翼……往儿子那边看去。 游野正若无其事,专注在院子里陪着夏晴点燃烟火。 他笑得纵容,任由夏晴自己去点火,但夏晴点燃后他就立刻护在她身后,陪着她往远一点跑,随后安稳找到了安全距离,提醒夏晴站在自己身旁,侧半个身子若有若无挡在夏晴前面,似乎发生什么事就能随时遮挡住她。 信子点燃,火星四溅,焰火欢快的,一个接一个,从炮仗壳子里冒出来,给漆黑的夜空带来许多欢愉。 游野笑着看夏晴看,一边伸手去护住她的耳朵,免得她被炮仗惊吓到,似乎并未察觉这里发生了什么。 史夫人松了口气。 大姨母扯扯她袖子,小声问她:“你打算怎么跟游少爷说?” 那位翰林从前就托了媒婆来打听过,在得知她义绝之后居然常出现在她的织机工坊里。 第一次说自家的织机坏了,请求借这边的熟手来维修。 第二次说自家的工人请假,请求花钱来借这边的工人去帮忙。 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翰林自己居然在写一本农书,说要搜集农织之事,帮天下庶民少做些弯路。 史夫人很是佩服他的想法。日子久了,惊讶发现两人居然有不少共同点,虽然两人一切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往来都是众目睽睽之下,可史夫人还是觉得有些异样的情愫淡淡滋生在了两人之间。 想到这里,史夫人苦笑:“不知道。” 她也见过不少人世间的例子。不是每个儿子都能共情自家娘亲,即使他们小时候对娘亲有多少依恋和索取,即使他们的爹曾经做过禽兽不如的事,但在某个时刻,儿子们都会自动与爹和解。 瑶笛也跟着叹口气,她也曾见过儿子不许和离后的母亲改嫁,要母亲死守着,即使爹早就左拥右抱了,于是发自内心感慨了一句:“若你生的是女儿还好些。” 过完冬至,夏晴也越发忙碌,得益于易大师的羊菜,她做出的宴席越发标准,也有几次被夸“很地道”,这有利于她今后打开市场。 在水台做了些日子,夏晴掌握到了这个岗位的窍门:要洗得干净,还要做些备菜的活计,需要找一个踏实又细心的人。 别看水台活计基础,要是做不好整个后厨的上菜速度都会受影响。 夏晴在水台学习完之后,主动要求被调到上什岗位。 这个岗位负责蒸炖煲发,听起来简单,但许多鲍鱼、花胶、燕窝、贝柱、鱼肚、海参都要上什岗位蒸泡炖煮。 除此之外,夏晴自觉学到很多东西,她以前是美食博主,可以慢悠悠准备好食谱、事先练习几遍,就算镜头前没拍好还可以再做几遍,确保成品尽善尽美。 可是等到了酒楼才发觉,外面食客点菜,一桌桌客人的菜单被泡堂传递到后厨,这时候就要求不是单个厨子技艺的高低,而是整体统筹帷幄的能力,以及后厨流水线的能力。 是的,要批量化生产做酒楼,后厨必须各司其职,每个人待在自己的岗位上尽职尽责,才能做出完美的律动。 夏晴虽然只负责一个岗位,但她刻意交好后厨,闲暇时候跟他们交谈熟络,知道了每一个岗位的工作要点和主要风险点,偷偷记了一本台账,想着自己以后开酒楼时也能查缺补漏。 她厨艺高超,本来就惹得这些慕强厨子们的钦佩,再者为人和气,平日里常大方请吃,倒是结交了不少朋友。 她反正在外面开店,与这些大厨们不存在竞争关系,因此大家都嘻嘻哈哈跟她搞好关系,有的还跟她开玩笑:“夏师姑以后是要开酒楼的,若我们今后出师寻不到活计,师姑可要网开一面啊!” 现在就为出师后的工作铺路了。 夏晴哈哈说好“那是自然,你们也是,若有人成了一代名厨,到时候来我酒楼做一两道菜撑撑场面,不枉大家相识一场。”。 “哼。”易大旺听着那边嘻嘻哈哈的嬉笑声,心中不屑,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愁去路的,等学艺成功别说当大厨了,他直接会从伯父手里继承这座酒楼,成为酒楼掌柜。 易大旺处处要强,又有继承人的身份,是以很讨厌夏晴抢了她的风头,即使理智上知道夏晴迟早离开,但还是掩盖不住对她的愤恨。 因此翻了个白眼,就去外面跟来兴喝酒去了。 这天夏晴照样忙得飞起。 今日易大师不在,主厨延寿伯今日要做的菜式很多,泡堂的早就来报单了:“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原盅菜胆翅、香芋扣肉、荷叶鸡……” 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夏晴严阵以待,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类菜品就对泡发的要求很高,她一般都会提前泡发。 像原盅菜胆翅之类的顶汤、二汤,也是提早在炉子上焖着的, 香芋扣肉、荷叶鸡,则要用到焖烧蒸扣,都是她这个“上什”岗位要做到的。 本来有条不紊,大家齐心协力在规定的时间将菜品送了上去,谁知过了一会,前面跑堂气急,跑进后厨嚷嚷:“怎么回事,鲍汁扣海参里头参还没个蚂蚁大,原盅菜胆翅里头翅又碎了一地,夹都夹不起。” 夏晴竖起耳朵。 这家酒楼后厨有点像后世的医院,也像大学,急了护士长训医生,行政训教授,跑堂的虽然地位低微,但急了也能骂后厨。 像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这些都是贵价菜,点的起这些菜并能分辨优劣的都是贵客,惹了他们生气,跑堂在前面肯定受了不少气,说了不少好话,这时候心中有气也正常。 后厨都习惯了,一般情况下都会赔个笑,说说好话,递过去一碗后厨扣留下的好菜边角料,大不了凑些银钱给他就是。 可是没想到今日易大师也从后面,踱步进来,语气还带着隐约的怒意:“今日的鲍汁扣海参、花胶炖鸡汤怎么回事?” 夏晴赶紧站出去:“那是我做的。”这些炖盅一般是她这种上什岗做个前期,后期由延寿伯来二次加工。 延寿伯则将夏晴拨到自己身后:“是我做的。” “翅和海参都没做好,我看着发起来了。”易大师颇有些疲倦,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这次来吃饭的是戴将军的老母亲,老太太难得从我们这里叫了一桌席面,居然没让他们满意,这不是自己砸招牌么?” “是我不好。”延寿伯不知为何没有辩解,只老实回答,“对不住了,头儿,回头我去寻账房扣掉我这个月的薪俸。” “等等。”夏晴忽然开口。 她将炖锅里还剩下的海参和翅用竹漏勺捞到碗里递给易大师:“我刚才听跑堂大哥说,是参太小了,翅品质不佳,这与延寿伯的手艺应当无关吧。” 易大师肃然,看向跑堂:“我才进门,没听见你说什么,你重复一遍。” 跑堂 本来是原样转述客人抱怨,见易大师脸色郑重了下来,自己也慌了:“易大师,这……我可不知道,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抱怨我的,我可没有说谎。” 说罢就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跑堂大哥是外行不知道,但我们厨子都知道,这海参太小,翅一夹就碎是品质问题,与厨艺无关。”夏晴开口,“我刚才发这些菜品时因为直接放进炖盅里去,所以也没留意到品质不佳,若是要罚,那我也有责任。” “是谁采购的?”这个问题现在横亘在所有人的心中。 大家都看向易大旺。 易大旺没想到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他心虚摸摸鼻子,他的确有些中饱私囊的小习惯,可伯父不至于当众让自己丢脸吧? 下一瞬就听易大师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易大旺被狠狠斥责了一番,在众人跟前丢了面子,他将这些火都撒到了夏晴身上:“好啊你,居然敢当众让我没脸,等着吧!” 他很快就找到了报复的好时机。 过两天,夏晴要做的是一道清蒸鳜鱼,蒸煮也在她的岗位职责里。 原本她正调最后一道“虾茸网油炸”的芡汁,忽听萍嫂慌张跑来:“夏娘子,糟了!订的活鱼送错了,送成鲢鱼,外头老爷点名要的清蒸鳜鱼可怎么办?他可是预约了好几天了!” 夏晴看着鲢鱼一时犯了难,这可不是换一个鱼种的问题。 鲢鱼肉粗土腥,上不得台面。 易大旺远远站在靠窗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冷笑一声:“我让你强。” 不是要抢他的风头么?就让她好好看看谁才是这家酒楼真正的主人。 负责采购的人是他,随便动动手脚太容易了,换了鱼,就算伯父责怪下来他也可以说是没货了,不会连累自己,倒是夏晴就惨了。 上次得罪了客人,伯父很生气,三令五申不许出错,这当口夏晴再惹客人不快…… 他笑了笑,很是愉悦。 夏晴心念电转,瞥见手边台盆里的鸡蛋,当即道:“无妨。” 她打算做两道菜。 时间紧张,夏晴刀工飞快,鲢鱼取净肉下来。 只见刀光飞闪,鲢鱼很快肉骨分离,两大片雪白鱼肉被夏晴片了下来,又将胸腔处的红肉也用刀小心分割开。 随后将鱼肉切碎开剁,反复剁碎成肉糜。 而后加入早就泡好的葱姜水,分次搅打进肉糜,一部分冷水入锅凝固成雪白的鱼丸,另一部分则活进了猪肉,包成了金黄的鱼肉蛋饺。 这边是一份金银荟。 随后再抄起一条鱼,迅速做一份醋溜鱼片。 鱼片被清洗干净后腌制抓浆,随后滑入油锅爆炒。锅中提前调制好的酸甜芡汁,爆香了香蕈和冬笋片,此时再加入鱼片后正好。 前头吃菜的赵员外看见端上来的两道菜之后蹙眉,叫小二来。 他语气里颇有些不满:“定好了要吃鳜鱼,怎么糊弄成了旁的菜式?” 鳜鱼难得,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他今日宴请的是生意场上重要人士,不能轻慢。 易大旺看在眼里,心里暗喜。 易大师虽然处处尊敬夏晴,但若是知道她搅乱了自家生意,也会厌烦她,不会让她多留。 哼!赶紧滚吧。 跑堂不敢怠慢,将夏晴叫出来,小心给客人解释:“这是一道金银荟,这是一道聚宝盆。” “金银荟……是什么?”赵员外还沉着脸。 “金银荟是金黄鱼蛋饺与雪白鱼丸,恰如黄金白银,”夏晴将早就想好的吉利话说出来。 赵员外看过去,澄澈汤底里,金黄与雪白翻滚。 “聚宝盆呢” 聚宝盆是醋溜鱼片,但夏晴特意选用了一个开口很窄的盘子,鱼片堆在最中央,汤汁微聚在盘底,看着像银子堆满盘子。 做生意的人都有些迷信,此时见忽然天降吉兆,说是真金白银的进账,心里还有什么不愿意的? 本来小小的意外也成了老天爷特意的提示,顿时笑逐颜开。 他邀请的客人也点头:“这兆头不错。”,他们都喜欢吉利兆头。 跑堂顺势点头哈腰解释:“今日市场上鳜鱼不新鲜,你也知道我们酒楼,历来是不新鲜的食材宁可得罪食客不买,也不会买不新鲜的充数,故而换成了鲢鱼,因着对不起您,所以这鱼就是送的。” 这里有个说话的艺术,本来是没有鳜鱼,但说成了不新鲜的食材不买,无意间让客人也觉得这家店比较认真,相较之下更能原谅酒楼的失误。 鲢鱼本来就不值钱,就算送酒楼也不会损失什么。 赵员外就不计较:“下次吧,出来吃饭心情为上。” 两人尝了尝滋味,鱼蛋饺里头鱼肉细腻,鱼丸则爽滑弹牙,鲜甜,极其细嫩,甚妙。 再者那醋溜鱼片,冒着腾腾锅气,非但没有任何腥味,反而鱼片爽滑无刺,酸香开胃。 “居然没有刺?”赵员外有些惊讶。 其实夏晴在抓浆鱼片时就已经用专用的竹镊夹走了大部分刺,至于鱼丸,在剁肉丸的时候也处理过了,大鱼刺夹走,小鱼刺被剁碎,吃起来不影响口感。 一顿饭吃得快乐,赵员外看着生意谈成,心情大好。吩咐小二:“你们后厨倒是做菜精心,赏!” 他平日里倒没有这么大方,只是涉及生意,要延续今日的好兆头,让财神爷进来一顺百顺。 一场风波被消弭于无形之中,夏晴拿到铜钱,给大伙儿平分。 大家小小欢呼起来。 能拿到赏钱都是部分厉害厨子才能做到的,拿到后也不会这么大方,夏晴大方的举动让大家很高兴。 再者,夏晴刚才能从那么危急的情况下转危为安,也让大伙儿与有荣焉。 没想到自己的计谋没有成功,易大旺虎着脸,很不高兴,她居然能转败为胜?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第49章 第49章 易大旺被唤到伯父房中。 “伯父, 您寻我?”易大旺换上恭顺笑脸。 “嗯。”易大师神色淡淡,并没有往日那些亲近,仿佛一些都在公事公办。 易大旺心里打了个忽, 迅速转动脑筋, 不过片刻功夫已经想出了对策,挤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伯父,那采购的事……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我那时候手头紧,您也知道, 我娘病着要用钱。” 提到家人,易大师的神色稍缓, 便点点头:“你以后最好能改, 下回我可不轻饶。” “那是自然。”易大旺拼命点头, 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 “我看你对这位新来的师姑很是不满,为何?”易大师单刀直入, 忽然发问。 “我?”易大旺思忖了一下,毫不遮掩自己对夏晴的痛恨, “她明明只是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跟您平起平坐?凭什么比我们这些辛苦学徒十几年的同龄人高一辈?” 他自问也不是容不下一个小娘子的人,何况她还生得美,若是夏晴乖乖做一个娇俏听话的小师妹, 他也不介意容下她,在做工之余还能赏心悦目换换心情。 “凭什么?”易大师眸中浮现出失望,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侄儿,“我们厨子行当拜了易牙为师, 凭借的都是真本事,她那天一道‘仙之人兮列如麻’糅合了好几道菜,别说你和一干徒弟, 就是我自己照着她的方子做都没成功,怎么不可以?” “可……”易大旺反驳不成,找到个让伯父无从辩驳的点,“可她年纪太小了!” “就是她年纪小我们才有运气与她搭上关系。”易大师皱眉,指出问题关键,“她十几岁就做村厨又在京城提篮叫卖,没有家世背景自己就开了一家食肆。就算我的酒楼也是靠我累积了大半生积蓄,和累积了几十年的人脉才开起来的。比起她当真不如。” “你嫌她年纪小,可你有没有想过,假以时日,等她长到你这个年纪,我这个年纪,已经扶摇直上,是我们望其项背不可及的名厨?” 易大旺缩缩肩膀,似乎是被这番话震撼住了。 易大师颇有些疲倦,侄儿没有厨艺天赋,原想着给他留几个好大厨,叫他做个平庸的守成之辈,平安交付到孙辈手里,却没想到他心胸都如此不堪大任…… 想到这里他就一阵痛心,半天才开口:“你的三儿子,看着很有做菜的天赋,以后就让他搬到我这里来住,由我教他做菜吧。”,再坚持十几年将小的培养出来,就可以了。 易大旺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犯嘀咕:伯父以往训诫自己时都是说“这酒楼迟早要传到你手上,你砸了酒楼招牌对你也没好处。”,怎么今日没有提及? 有时候易大师也教导一些好玩的民俗。 比如腊月初八,要将鳜鱼烧粉研细用酒调服,可以治小儿出疹子,悬挂在厕所上不生虫1。 取青鱼胆阴干能治疗喉闭及骨鲠,雄狐胆可治疗猝死,但民俗还要求猝死的人不能移动,若移动,雄狐胆都救不了。1 夏晴听得将信将疑:中风的人的确不能贸然移动,为什么大明的迷信中还夹杂着一丝科学。 腊月二十四日在子地的方位埋老鼠,可以杜绝鼠患1。 酒楼里的账房先生收藏着一枚罗盘,此时借机拿出来,在酒楼里转来转去寻找子时地,一群年轻厨子学徒们嘻嘻哈哈:“不如抱一只猫来。” 萍嫂借机将夏晴拉到一边,小声跟她嘀咕:“上回那事也不知道如何,你要对加小心啊。” 夏晴笑:“多谢您,我会提防的。”,她反正也就每日里晚上过来学学菜,三年期满就走人,易大旺就算再嫉妒她也找不到下手的时机,何况易大师敲打过他之后,夏晴觉得易大旺老实了许多。 扭头见一位小丫鬟愁眉苦脸站在酒楼后厨门口,就免不了问前头带她进来的跑堂:“可是有什么事?” 小丫鬟都要哭了,还是跑堂开口:“有什么治打嗝胀气的法子?” 夏晴了然。易大师家酒楼也算中高端,往来客人也非富即贵,在她们跟前侍奉的丫鬟自然也不能出差错,不然不住打嗝,那岂不是丢了自家小姐的脸? 后厨也热心,有人叫一口气灌一肚子水,有人说吓一下就好,有人说使劲闻茶叶香就好。 夏晴想了想,将一个油纸包小心递过去。:“不如试一下橘红散,这是我从我家一位婆婆的菜谱上学到的法子,能消食和气,也曾给家人用过。” 是余婆婆赠送的医书上的橘红散2。 “那是何物?”小丫鬟见是一包粉末,犹犹豫豫不敢接,但到底还是接了,和茶水什么的都一起送到外面去。 过一会小丫鬟就来传唤夏晴:“烦请姐姐过去一趟。” 夏晴自然愿意帮忙,等进了酒楼一个很小的隔间,就听隔壁觥筹交错,隔间里面空荡荡,只有个年纪略大些的丫鬟一人和另外个小丫鬟。 小丫鬟义愤填膺:“都怪那起子小蹄子暗算姐姐!”,见夏晴进来不说话了。 那大丫鬟虽然是丫鬟,却与富人家的小姐差不多打扮,鹅蛋脸,玉石手钏哐当作响,耳上一抹金丁香,裙子是锦做的时兴样式。 夏晴想起曾听说过,富贵人家的丫鬟被称作“副小姐”,很是气派。 此刻那丫鬟略有些愁闷,一边打着嗝一边问她:“请问……嗝,这粉末……嗝……能吃么?” “可以。”夏晴很同情,她很能共情打工人,“这橘红散是将陈皮浸泡后压干,再用生姜汁拌匀陈皮,烘干后与肉豆蔻、甘草、白盐同炒,等到盐炒成红色后连同橘皮碾成粉末,包在油纸包里。” “我家传下来的老方子,家人也时常用。”夏晴给她耐心讲解。 “陈皮、橘子、生姜、豆蔻。”丫鬟居然也懂得药理,“都是通气助消化的。” “每日里用茶水点服,一次只用一钱就好。”夏晴叮嘱她。 小丫鬟还将信将疑,反而是坐着的大丫鬟郑重道谢:“那就多谢您了。”,小丫鬟才接过纸包倒水给她冲服。 不过片刻功夫她就说话利索了。丫鬟大喜:“多谢,我这回能过去伺候了。” 夏晴并没有将这些放在心上,毕竟人来人往客人太多。也就浅浅一笑又去后厨忙去了。 没想到当日那丫鬟居然遣送了自己的小丫头来后厨,送她一份银三事:“那天多亏厨娘相助,才让我得了赏赐,这是席上做的彩头之一,还请厨娘不要嫌弃。” 银三事是牙签、镊子、耳挖三样,串在一起,夏晴看到后第一反应就是原来跟现代差不多嘛。随后婉拒:“不过是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那小丫头似乎没想到有人真的不贪图银钱,就拿着银三事懵懵懂懂走了。 大明的冬天民间有“醉司命”的习俗,要将酒糟抹在灶门上,据说可以祈福辟邪。夏家食肆趁机推出活动:来本店消费的食客,免费赠送酒糟。 又担心除了老客之外其他人不知道,索性请人又在城市热闹处分散这消息,一时之间又多了许多客人。 夏晴除了酒糟,又做了许多衣梅,这是易大师教导她的法子。 这衣梅是用选取杨梅干,再将各样香料都用蜜炼制后,浸泡杨梅在里面,眼看浸泡得入味后,再将衣梅外面用薄荷和橘子叶包裹,用小罐子收起来,每每要吃了,就拿一枚放在嘴里,可以补肺解酒,是一味老少咸宜的蜜饯。 夏晴做了几坛子,放在自家食铺里,每每遇上有客人来,就将衣梅递过去做赠品。 客人试吃了觉得好,要购买,夏家食肆里却不外售,邹婶略带有歉意,笑道:“抱歉,这是店里给客人的赠品,单独不出售。” 只是个小小的衣梅,但给客人留下很好的印象,觉得这家食肆又好吃又实惠。 夏晴正忙着,就见食肆门口来了个熟人,正是那天打嗝的丫鬟,她穿着水红缎衣,见着夏晴就冲她笑:“恩人不愿意回报,我便来亲自道谢。”,手里还拎着四色礼盒。 这四色礼盒是民间很郑重的礼物了,包括鸡、鱼、肉、酒,谐音吉(鸡)庆有余(鱼),还有被称为包头的大红布包裹起来,看着就喜庆。 这么客气的吗?夏晴有点不好意思:“只是举手之劳,就算你是陌生人我也会帮忙,何况你是酒楼食客,酒楼里厨子们也尊称我一声‘师姑’,我岂能坐视不理?” 便抓了一把衣梅给她:“你若是不嫌弃,坐着吃个午饭。我请你们吃几样小菜,也算是我的心意。” 那丫鬟和小丫鬟对视一眼,就笑道:“好。”,丫鬟又道:“既然有缘认识,我唤作巧云,这是小云。” 夏晴点点头:“我唤作夏晴,这是我家食肆。”,算是互通了姓名。 小云寻了个空桌,拿出帕子擦干净桌椅,服侍巧云坐下,自己从自家带的水壶里倒了水给巧云喝,自己则抽空吃一口衣梅,才吃了一口就惊讶:“好吃!居然比梅苏丸更好吃!” 巧云也拿起一个,剥掉上面的橘子叶,送进了嘴里,品味了片刻后点头:“是不错。” 薄荷提神,橘叶清香,两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萦绕其中,而作为主调的杨梅干则酸酸甜甜,还有着各色香料的香气,生津止渴,而且让人心情畅快。 片刻功夫夏晴就上了一桌菜上来,有一道乌龙戏珠,这是她跟着易大师学的新菜品,醋椒虾、炙羊肉、鹌鹑煎、再就是带冻姜醋鱼。 乌龙戏珠是蒸鱼,大条黑鱼斜着切花刀,缝隙里塞入香菇贝柱火腿等提鲜的辅料,再加入花雕和豉油等多种调料,蒸熟后再在鱼嘴加上煮好的鹌鹑蛋。 小云先惊叹:“这道菜当真是比我们府上的都不逊色。” 她原本觉得路边的食肆不干净,是出于看夏晴面子不得不坐下吃饭,可此时看卖相就知道这桌菜不会差。 再看那道带冻姜醋鱼几乎是琥珀状的。 这道菜也简单,是青鱼煎制后连汤汁冷却,等胶质凝结成琥珀固体状就好,有点像鱼冻。 小云和 巧云动起了筷子,才惊讶发现每道菜都很好吃,带冻姜醋鱼颤颤歪歪,几乎是入嘴里抿一口就化,毫无腥味,但是充满了鱼肉鲜味。 乌龙戏珠则肉质鲜嫩,新鲜的鱼蒜瓣肉进嘴,满口鲜香,让人欲罢不能。 中间小云看见邻桌有人吃鱼面,自己还眼馋也要了一份鱼面。 待知道夏晴的鱼面价格后,不由得目瞪口呆:“怎么会这么便宜?” 夏晴看她虽然装大人,但看见好吃的走不动道了,颇有小小人儿充大人的意思,便笑道:“我这鱼虽然比不过旁人鱼翅鲍鱼,但有一样好处——我家鱼面供不应求,跟鱼肆大批量拿货,拿到的优惠价格甚至比某些酒楼还低,这就让我的成本比其他竞争者低,所以价格也能比旁人家低。” “果然高明。”巧云点点头,“都说行行出状元,你这与状元郎没什么区别。” 果然是高智商,夏晴就笑着给她们抓了一把衣梅:“以后若有机会,定要照拂我的生意。” 没想到很快就来了机会,巧云过几天就来寻夏晴:“我家娘子们要在西山一处别院办一场赏梅宴,因着事出突然,那些惯用的厨子们都不得空,娘子又不想用自家厨子嫌手艺老旧,不知你可愿意去看看?” 夏晴当然一口应下:“好。” 巧云就遣送了自家主人的名鉴,夏晴带回家,陈老三查了的确有这家人,门房上去问了一回,是有这么个事和这么长相的丫鬟,瑶琴才放心。 倒不是她做娘的过分谨慎,实在是怕拐子骗良家子出京城拐卖。 游野知道后就自告奋勇:“我来陪着夏晴过去。” 他如今算是朝廷命官,自然寻常人不敢拐卖他,有他在夏晴也放心,就应了下来。 然而游野还有旁的想法:“反正要去西山,我看那别院地址与我上司一处院子很近,京城中的文人雅士讲究扫雪烹茶玩画,冬天要山头玩赏茗花,冬夜要山窗听雪敲竹山,我休沐能有几天假,不如告假陪你玩两天?” 夏晴对这种生活颇感向往,便欣然允诺。 史夫人也是用心良苦,听闻两人有意去玩,又不好孤男寡女出去,就自己出面邀请了瑶琴,连带着夏晴一同出去玩。 她是长辈,与瑶琴是同辈,各自带自家儿女在礼法上就没问题。 游野一听夏晴同意除去玩,这些天忙前忙后,都在准备出外游玩事宜。 游野上司出身尊贵,很赏识游野,听到他想带亲友去游山,就慷慨出借了自家在西山的庭院。 “我家庭院里不稀罕,稀罕的是有处暖房,培育出了南方才有的山茶花,从前还往皇城里献过。”上司很自豪。 游野虽然不喜花木,但想着夏晴平日里喜欢做菜,那么也应当会花卉有所喜欢,就谢过上司,定好了这处山茶山庄。 先是想从夏姥爷那里讨来驴车,又一想,他曾听同僚们开玩笑说起城中小娘子们更喜欢马车,就又赁了两辆马车,因着担心马车夫有事,还特意给了他双倍的价格,提前预定好了时间。 连马车的坐垫都特意买了丝绸的,怕绣花的膈着夏晴,又怕没图案的单调,索性买了两套来替换。 他还特意买了吃食,买了对弈用的棋子,以及擦手以及香巾帕子,随行的小厮开玩笑:“倒不如少爷再雇一辆车。” 本来怕被少爷骂,没想到自家少爷夸他:“倒是个好主意。”,又雇了一辆车堆放了满车东西。 待到出发之日,夏晴早就跟巧云说好自己提前过去,不用来接,到时候在别院门口见,随后就跟着娘亲、史夫人上了马车。 史夫人也是个妙人儿,嚷嚷着自家晕车,要独自一人乘一辆马车,将儿子赶到了夏家车上,没两分钟又说一个人闷得慌,唤了瑶琴过去陪同自己说话。 只留了夏晴和游野两人。游野见夏晴坐了坐垫似乎微微蹙眉不大舒服,便立刻问:“换一个?”,从马车的抽屉里拿出个早就备好的素面坐垫。 夏晴摇摇头:“我还是用普通的坐垫就好。”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游野看着眼前的坐垫,忽然醒悟:丝绸太过光滑,而马车里本身颠簸,丝绸坐垫很容易就让人滑动,不太稳当,他就有点自责自己的粗心,随口开口吩咐车夫:“等一下。” 他下车,不知从后面的马车里拿了什么,上车后在她座位上垫好,才吩咐车把式:“可以走了。” 夏晴在他铺坐垫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是他的一件外裳。 看他左叠右铺,调整成平整的坐垫大小,并将盘扣襟门这些不平整的地方都巧妙叠到了边沿,不会让坐着的人不舒服。 “这……”夏晴犹豫了。 游野还当她嫌弃自己的坐垫,赶紧开口解释:“这衣裳是新的,我没穿过。”,娘平日里给他做许多新衣裳,他平日里对这些不讲究,可这次出门时,却鬼使神差拿了几套新衣裳。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晴赶紧解释。 游野又道:“我知道这于礼不合,但路途遥远,你得垫个东西,一直坐着恐怕难受。”,马车自带的坐垫被无数人坐过,估计夏晴不会喜欢。 在这一刻,游野想着,等婚后要给晴娘买一辆马车,自家的马车坐垫干净。 “都不是。”夏晴见越多说多错,哭笑不得,“我的意思是,你不嫌弃我坐过就好。” 古代还是比较迷信的,据说男人都不能从晾晒女人衣裳的竹竿下面经过,若是被老古板知道自己屁股坐男人的衣裳,恐怕要大惊小怪嫌弃自己弄污了男人的运气,克了男人。 “不会。”游野才不在乎那个。他只有满心欢喜,想着回去后要将那件衣裳收起来,不会再穿出去了。 游野见夏晴坐着很满意,并没有嚷嚷着难受,就放下心来,从抽屉里掏出他带的其他东西。 先是一块蓝花包袱皮做桌面,铺上马车里的小桌子,而后再在上面摆一方小小的青花茶壶,配套的杯子先用水涮一涮。 涮出来的水从窗户倒出去,才接了一杯茶递给夏晴。 又在桌面放了一个小小的傅山炉,点燃里头的香料, 还给夏晴解释:“我怕你闻不惯檀香,就特意买了果木香,据说是用果子露调制出来的,这样闻起来就都是果子香。” 夏晴吸吸鼻子,果然是清新的柑橘沙果味道,倒是缓解了密闭马车车厢里的难受,便感激一笑。 游野见她满意,这才拿出一副棋子:“这一路要走两个时辰,你若是路上无聊,可以跟我对弈。” 足足四个小时呢?这么远。 夏晴觉得游野带的东西就很合乎她心意,她虽然不会下围棋但会下五子棋啊。 先教导了游野规则,随后两个人杀得天昏地暗。 等下完五子棋,估摸着出了京城了,外头逐渐有田地山川,游野就掀开车帘固定住,让她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象。 路边有已经收割过的田地,还有光秃秃的树干,一派北方的场景,还有穿着襕衫的举子、南方来的漕运商贩,很是繁华。 他提前做过功课,将这一路沿途的山川人文都讲解出来,譬如海淀种满稻田、宣南的田园引水入园,水木清华的李园、外面大片的沼泽和水泊痕迹是从元时就有的,有水鸟鹭鸶田螺,八里庄和田村则有农民在村口歇息,一路还时不时路过骡队筐里盛放着巨大的汉白玉石材,据说是从西山的大石窝挖出来要运送到城里的石材。 听得夏晴津津有味,一点都不记得乏味。 两人说到要去观赏的山茶,游野见多识广:“可惜不在南方,要是在南方,就能在户外赏花,对着月色雪地喝茶赏花,星光月辉别有一番风景。” “好想去。”夏晴听得心向往之,她对这些文人墨客的雅趣还没有了解过,但每个听古诗词长大的华人骨子里都流着这样的向往,“你一定很喜欢这些吧。” “我?”游野很坦诚,“我其实不大喜欢那个。我爹历来好这些山川雅致,我不喜欢。” 甚至他素来有些厌憎风花雪月,那是吞噬掉自己家庭的祸头,自打懂事他就本能离这些东西很远。 可听夏晴说喜欢,他就也愿意陪着她来看。 夏晴也想到了这一出,不由得看向游野。 估摸着夏晴饿了,游野又摆上瓷盘,从食盒里小心将买好的点心匣子拿出来,摆到干净的盘子里。 夏晴颇为惊喜:“这个正明斋的鸡油饼!玫瑰花饼!这个是聚庆斋的点心!还有桂英斋的绿豆糕!” 都是京城里各 家有名的点心:“这很难吧?每一家都要排队。” 游野觉得晴娘细心又体贴,赶紧回答:“不难,一会功夫就买到了。”, 他没撒谎,他从排队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构想夏晴吃到点心时欣喜的表情:眉目弯弯如月,眼睛中惊喜如星辰璀璨,就一点都不觉得累。 在游野的精心安排下,夏晴只觉得一路很忙应接不暇,一点都不觉得枯燥。 很快就到了西山,西山玉泉泉水叮咚,山间香山寺、碧云寺的寺庙有红墙碧瓦在枯木山林间显现,也是冬日一景。 到了山庄,马车停下来,史夫人和瑶琴都觉得神清气爽,瑶琴赞叹道:“猛然不当值,才觉得日子休闲许多。” “若是天天不当值,那可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史夫人爽朗一笑,携手瑶琴四处走动看景。 游野给车夫丰厚的赏钱,吩咐他两日后再来这里接人。 马车夫摸了摸赏钱,很是高兴:“好嘞!”,这么大方的客人,当然是愿意再来接一单。 夏晴欢快下了马车,去追随两位夫人的脚步去看枫树,游野则弯腰躬身回了马车,将那件叠成坐垫的衣裳又原样抱了出来。 收拾东西的小厮们自然而然要接过,游野摇摇头:“我自己放就好。” 将那件衣裳平平整整放在了衣箱里。 到了客房,自有丫鬟们仆从上前。 游野给丫鬟赏钱,叫她们带夏晴及两位夫人在外面喝茶暂歇。 自己进了客房,过一会出来说“我叫小丫鬟点了蚊香,能熏走蚊子,还在门外地基撒了祛蛇的药丸,也能防止山里蚊虫。” 又吩咐丫鬟,将带来的帐子挂起来,香炉摆设、还有盆景摆件。 他出手大方,那些丫鬟都很愿意去做。 等一会夏晴喝完茶进去后,已经看到一切都很妥当了,香炉里清新熏香,散发着阵阵香味,还有粉晶雕刻的山川摆件。 最醒目是他新买的嫩绿床帐,淡烟雾笼罩一般,外头绣了蚂蚱、蝈蝈、蝴蝶、百花等,在隆冬季节,让人香气春日的风景,不由得觉得很放松。 服侍的小丫鬟笑着打趣:“没见过这样体贴的少爷,听说连娘子爱吃的蔬果都备齐了。” 原来游野还带了一批食材,什么鹿肉、匏瓠、银苗菜,燕地的苹婆果、青州的羊肚梨,就怕夏晴吃不惯。 瑶琴和史夫人也笑,她们自然乐见两个孩子感情好。见夏晴脸红,就默契不打趣她。 过一会端上了菜肴,有煠肉、烧鹿肉、攒羊肉清羹、蒸稷粟、凉拌银苗菜和匏瓠。 攒羊肉清羹是羊肉丸在羊骨清汤里煮熟,有香菜、胡椒,正好适合在冬天山里喝。 或许是走路累了,或许是游野挑选的食材精心,总之夏晴吃得格外香甜,饭后还有苹婆果和羊肚梨可吃,真是快活赛神仙。 ----------------------- 作者有话说:1四时调摄笺 2《魏氏家藏方》 第50章 第50章 山间有点寒凉, 到夜里时听见外头树梢呼呼的风声,似乎是起风了。 但游野准备的很充分,他居然提前连轻盈的崭新蚕丝被都带了过来, 客房里虽然有备用的被褥, 夏晴还是用着自带的安心。 这下连瑶琴寡言的性子都忍不住惊讶,随后捂嘴笑:“这孩子,当真是细心。” 母女俩不习惯丫鬟服侍,早就叫她们下去了, 此时母女二人盖着温暖轻盈的被子,手里还捂着热乎乎的汤婆子, 顿时外面的风声都变成闲情逸致。 瑶琴忽然开口说了句:“不管以后如何, 那孩子眼下真是真心。” “嗯。”夏晴听明白了娘的言外之意, “就算日后有什么,那也是日后的事。” 大凡好物不兼长, 彩云易散琉璃碎。娘在提前她不要因为眼下游野的好就陷进去,免得万一有天美梦破裂就心碎。 “娘知道你是个聪颖的孩子。”瑶琴并不意外。 夏晴舒服得换了个姿势躺在柔软的大迎枕上:“娘提前提醒我也是为我好。” “你心里有数就好。”瑶琴很满意, “娘就怕你陷进去人变痴了,说起来你大姨母也不是见了男人一面就哭天喊地要嫁的性子,实在是她当初被青梅竹马的人伤了心……才……唉。” “当初那位大哥对你大姨母,跟游野这般细致入微, 结果忽然移情别恋,你大姨母受不住那种打击,没多久就对你大姨父死心塌地,宁可拼着家产和祖传的职位不要, 也要跟着你大姨父去人生地不熟的外地……” 夏晴听在心里,了悟许多:“娘,我不会那样的。”, 或许前世的经历让她彻底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士之耽兮犹可脱兮,她永远都不会陷进去。 游野好是好,但她也明白不会深陷。 当然,她也不会走上另一个极端,杞人忧天,现在只需好好低下头,感受被褥的温暖,感受熏香的沁人心脾,享受当下这一刻。 瑶琴很满意,伸出胳膊将女儿松开的被角掖了掖:“娘倒是许久没跟你这么单独亲近过。” 家里人总是很多,她怜惜亲了亲女儿的鬓角,笑眯眯将她揽进自己怀里:“今天就算我们娘俩的小秘密。” 母女俩在冬日山居里聊了大半夜,夏晴到最后什么都记不大清,娘变得很健谈,聊了许多母女间的闲话,只记得最后是被娘抱着,闻着她怀里好闻温暖的气息睡着的。 一夜无梦。 醒来后吃完早膳,史夫人邀请她们去爬山:“这附近有个寺庙,可以去逛逛。” 等爬山回来吃过饭又去赏山茶。 暖房很美,也很宏伟,房屋建得很高,居然能容下一排山茶树在其中生长,而且个头很高,一看就是成年株 ,问过花匠才知道是从南方连根运过来的,再由他来侍弄。 “那也很不容易。”四人都有田地,知道这份艰辛,游野拿钱赏了花匠,花匠越发高兴,告诉他们一些趣闻轶事,还指点他们看花房里别的珍惜花卉,自己搬盆过来围着他们所坐的石桌,看着就很精致。 山茶被侍弄得很好,此时花树繁盛,白色花瓣如剪云绡,中间花蕊鹅黄如抱檀屑。 几人在树下安静喝茶。 除了游野带来的点心,夏晴也拿出自己在家做的零嘴请大家吃。 瑶琴看着食盒打开,一层油炸野鸡脯,一层薄脆驴肉,一层鹌鹑炙,一层香辣鸡肉干。 全是肉。 “……”瑶琴看了看头顶风雅的山茶花,顿时觉得女儿有点煞风景。 倒是游野非常捧场,自然而然捻起一个鹌鹑炙,赞叹道:“今日爬过山,吃这些肉食正好。” 瑶琴无语,她知道女儿就算拿个土疙瘩出来游野这小子都会说好。 史夫人也笑:“正合乎我脾气,我也喜欢这种。” 瑶琴摇摇头,不过吃了几口就发现这玩意儿比甜腻的点心更合乎她的口味。 油炸野鸡脯油润焦香,一口下去十分满足,薄脆驴肉被低温烘烤成薄而干脆的一片,像是在吃纸,但却脆得多,满口的脆稍微一咀嚼就化掉,焦香中带着各色香料的香气。 鹌鹑炙虽小,但提前油炸过,炙烤得跟干很脆,甚至连骨头都能一口咬碎,非常过瘾,香辣鸡肉干更是调料满满,让人忍不住就了一个又一个。 史夫人笑话她:“现在可知道好吃了?” 瑶琴有点不好意思:“也罢,看来我就是天生泥腿子。”,来了这风雅地方看着铺金盖罗的华丽,又见奴婢使唤还有茶香书香,就忍不住有了点小小的虚荣,想着也是风雅起来。 “这有什么,人嘛,谁不想往好里走?”史夫人笑眯眯,“再说了,谁说肉食者就一定鄙?” 正吃得快乐,忽然从旁边的花架子跑出来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撞到了夏晴腿上,被夏晴手快拉住,否则差点反弹摔倒地上。 花匠大呼小叫跟过来,赶紧行礼赔不是:“这是我家孩子,顽皮惯了。” 小孩懵懂也跟着赔不是,但眼睛就盯着桌上的食盒不挪走。 夏晴见她可爱,便拿出了碟子,将各色点心和肉干给她装了一盘:“拿去吃吧。” 小姑娘高兴不已,花匠也忙谢过她们。 山间待了两天,就到约定做梅宴的日子,游野和瑶琴陪着她去上门制席。 巧云早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们,听说了山茶花庄子的名字,恍然大悟:“就在我们附近,怪不得你来得这么快。” 夏晴短暂修整之后状态很好,到了后厨就开始备菜。 今日是梅宴,她便要以梅入馔。 其实梅花寒凉,不适合大规模入馔,因此夏晴便大都以雕刻成梅花形来弥补。 中间巧云不放心来看了一回,见夏晴备料井井有条,做出的菜式花样繁多,就松了口气,还招呼夏晴:“一会上菜的时候你也跟着上去,有赏钱可拿。” 夏晴也知道一般这种环节都会有赏钱,在丫鬟们中间是肥差,就冲她感激一笑,一会跟着上前去介绍菜品。 小姐夫人们今日来这西山别院赏梅看梅,没想到桌上已经有一桌玲珑精致的菜式,不由得大为惊讶。 做东的梅翰林家小姐就很高兴,特意点了厨娘:“烦请你给我们说说,这都是什么菜。” 厨娘先指着最中间青瓷花碗里漂浮的梅花片道:“这道是梅花汤饼,源自宋朝时《山家清供》,梅花、檀香木泡出的水和面后切成梅花样子,做熟后倒上鸡汤浇头。” 她说完就有小娘子低呼:“怪不得,这本书我也读过,没想过居然能有幸吃到书里的雅食,当真是荣幸。” “是啊,不愧是翰林家,这么清贵的梅家,连一个厨娘都口称典籍。”旁边的夫人也跟着赞许。 夏晴见梅小姐露出骄矜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赏钱稳了。 小姐们各自转动调羹尝了一口,就见梅花朵朵在汤汁里漂浮,吃进嘴里汤汁浓郁,梅花状的面食更是梅香淡淡。 都纷纷赞赏。 “这道是蜜渍梅花,也是宋代美食,将雪水泡过白梅花,再用蜂蜜腌渍,要食用时夹到这份雪底芹芽上,更添雅致。” “这道是疏影暗香汤,取名自疏影横斜水清浅,将要绽放的梅花花苞,用热气腾腾的罐蒸鸽汤冲开,梅花绽放,清香扑鼻。 ” 来宾们顿时发出阵阵赞叹:“源远流长!” “书香底蕴!” 夏晴又依次介绍了其他菜式,油盐豆芽清爽;腊梅煨鹿肉、腌胭脂鹅脯、野鸡瓜子显得有野趣,符合在郊外山间田庄的氛围; 山芋煮熟捣成泥后做成梅花的形状,浇灌上一勺桂花酱,又甜又软。 就连最油腻的油炸野鸡脯也都巧妙用萝卜雕刻的梅花盏盛放,看着不俗。 总归这桌宴席将肉的醇厚与梅花的清香搭配,别有风味,而且也不是一味只顾着好看风雅,菜式的滋味细细品尝都很不错,足料足味,让原本吃惯了清淡筵席的宾客们也觉得恰到好处。 一顿筵可谓是宾客尽欢,那位梅翰林家小姐觉得很有面子,又满意,给夏晴除了工费外还额外打赏了一把碎角子,其余席间客人也有零碎打赏,连给小姐献计策的巧云都得了赏钱。 夏晴在后厨接过钱,还不忘给巧云也抓一把:“多亏姐姐引荐我才有这等见世面的机会,不敢擅专。” 巧云不收:“我家娘子赏你的,我再拿了算什么。我已经沾了你的光领了一回赏,何况你也争气,当得起我这一次推荐。” 夏晴便不勉强,想着以后给她送些厚礼也算是回报。 等从梅家出来,回原来住的田庄收拾东西好回京,游野见夏晴喜欢,就想着以后自家也能买个山里的山庄,等到冬天山窗听雪敲竹山,秋天看红枫遍山野,春天泡温泉暖身。 几人走到院门口就见个小丫鬟出来,拿着几枝山茶花:“这是我们花匠修剪下来的多余枝条,横竖也要扔掉,问客人要不要拿回去插觚为供?” 夏晴当然是欣然收下,道谢将山茶花抱进车厢,一边还惊喜道:“我们运气真好!” 如今这隆冬天气,想必是想买山茶都买不到,没想到居然能得了一捧山茶。 “哪里是运气好,是你善心有回报才是。”瑶琴一下就点破关窍。 若不是夏晴善意给花匠女儿点心,花匠遇到这种事也不会想起夏晴。 游野笑,晴娘就是这样,随随便便做些什么就能博得众人喜欢,她就是这样又亲和又善良。 第51章 第51章 从山间回来, 夏晴也开始忙碌的腊月准备活动,这时候要腊肉、灌肠、做油渣卤,还有些适合在腊月做的腌菜、酱料, 忙得团团转。 食肆里也开始准备新的吃食, 比如大姨母那里开始做夏家的腊月点心盒子,这也是明朝习俗,腊月会摆一个“百事大吉盒”,里头放枣子、桂圆、栗子、柿饼等干果。 铁柱和妻子也要离开了, 给夏晴拎了腊月吃食,他们来跟夏晴道别:“腊月里我们就该回去了, ”, 有些爱赚钱的族人会连春节都留在京城过, 但是他们日子过得并不艰难,所以见好就收。 努力赚钱是为了好好过日子, 结果连年都没过上,那赚钱还有什么用? 夫妻两人都很感激夏晴, 这个冬天,他们没有受冻出大力气就赚到了钱,而且算下来两夫妻得了一贯钱,居然比平日里赚得多! 夏晴算了算账, 他们这个小摊给自己赚了几贯钱,笑道:“下回你们再来帮我。”,她也早就备了一份礼盒送给他们,她想得很周到, 没有准备乡下常见的核桃干果,而是买了些京城出名的点心盒子。 夫妻俩拎着大包小包,感激不已, 说好了明年冬天农闲时再来找夏晴开食摊。 夏晴又开始煮猪头、烩羊头、爆炒羊肚,年底正是杀年猪的日子,市面上猪头羊头不缺,价格比肉还要便宜。 煮猪头最要紧的是要将猪头清洗干净,精挑细选出来的猪头认真清洗干净,就能做出上好的煮猪头 ,金瓶梅上曾经写过一道烧猪头,让夏晴很是向往,据说是用一根木棍将猪头烧烂,等到木棍燃尽,也是这个猪头做好的时候。 夏晴也是选用了大量的香料,黄芪、白芷、当归等药材用纱布包裹起来,而后投入卤锅中炖煮,还要加入橘丝来怯除味道,等到煮到碎烂这个猪头就算煮好了。 冬天正冷,这两道菜端出来就引起了食客们的青睐。 “我瞧瞧这猪头肉,看着似乎很好吃。” 外皮卤制过,已经变成了淡淡的琥珀色,透着油汪汪的光。 夏晴笑道:“您这眼光准,我家的猪头肉炖了一晚上,如今正好。一碗猪头肉只要三十文,您可以尝尝。” 三十文?倒也不是很贵,一碗面都要十几文的情况下这猪头肉三十文就算可以了。 客人点点头:“那给我来一碗。” 他交了钱,眼睁睁看着夏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猪头肉就簌簌从猪头上脱落,酱色的肉皮和嫩白的肥肉还有鲜嫩的瘦肉都齐齐掉到了锅里。 锅里褐色肉汁噗通一声,上面的肥油咕嘟咕嘟冒着小小泡泡。 夏晴接着将戳下来的肉都捞到了碗里,问清楚客人喜好后捏上了一把嫩绿香菜葱花,还给客人一份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这饼可以就着猪头肉吃。” 客人咽口水,不忘吩咐她:“再给我浇两勺卤汤,再打包些卤汤,我回家煮面吃。”,这样的卤汤看着就香,免费带回家,晚上煮碗面条吃,肯定也香! 眼看着热气腾腾的卤汤浇灌到了猪头肉上,咖色卤汁潺潺流下,带来扑鼻的肉香,他迫不及待接过了猪头肉。 座位刚坐定,他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头肉。 第一下还没夹到,那猪头肉颤巍巍从筷子上掉回了盘子,一看就很有弹性,客人自言自语:跟我以前吃过的卤猪头肉完全不同。 以前 吃过的也是卤肉,但是是提前从猪头上分拆下来的,所以没有这么弹滑。 再夹起来时候他就用了些力度和技巧,小心送近嘴巴,临逼近时还“吸溜——”一声,吸进了嘴里。 这简直就像液体,滑溜溜就滑进了他嘴里。 客人眼前一亮。 牙齿咀嚼起来,这猪头肉首先是汁水充沛,稍稍咬动就已经迸发出了大量的汁水,感觉长时间的炖煮已经让汁水丰沛浸透进了肉质,所以整个肉质吃起来也是润润的,不柴。 客人立刻觉得自家打包卤汁走的决策很英明。 再品尝下去,猪皮肥厚而丰腴,混合着下面的肥肉脂肪层,格外让人满意,最下面的瘦肉却不弹牙,而是很丰润,丰富了整体的口感。 而且里面混合的香芹粒和香葱这些极好的提供了清爽的口感,让整道菜吃起来肥而不腻,一切都恰到好处。 客人连着吃了好几口过过瘾,这才拿起眼前的饼,用随身的小刀切开芝麻烧饼,将肉加了进去。 他吃了一口,连连点头。 芝麻烧饼层层酥开,外皮焦脆,芝麻粒提味,里面的各层酥皮就像酥开了一样。 客人很满意:“夏家烧饼做得真好吃,我记得以前就老爱吃她家的鸭油烧饼,果然这手艺延续下来是一绝。”,他决定走的时候再打包几个烧饼。 芝麻烧饼搭配猪头肉正好,烧饼的踏实面香融合了猪头肉的肥腻,而猪肉的香气让烧饼不显得乏味。 吃着吃着,客人一扬手:“掌柜,再给我一份,多加几个烧饼。” 他在这里吃猪头肉,旁边的客人则看中了锅里的羊头,点菜:“掌柜,来一个烩羊头。” 烩羊头也差不多,煮到半熟后去骨拆眼再回锅,等熟了后切成薄片,可以直接吃,也可加些粉条或黄花菜再与酱油入锅炒制后烩入羊肉薄片。 夏晴做菜麻利,立刻盛了一碗递给他:“尝尝。” 客人付过钱,坐下品尝烩羊头。 他这份汤汁整体要更浓厚些,看得出来是奶白羊汤又加了烩菜。 吃进嘴里,羊头被片得薄薄一片,偶然能吃到薄而韧劲的透明筋膜,吃起来很有嚼劲,混合着淡淡卤香,的确美味。 而且配菜也好吃,黄花菜脆脆爽,里面的粉丝吸满了汤汁,吸溜吃进嘴里,汤汁满嘴。 端起汤碗喝一口,汤汁非但有羊汤的浓郁,还有醋香和咸香,复合滋味让人觉得比羊汤都好喝。 游野这些天时不时就来陪她,他手脚麻利,做事默契,让夏晴关于婚姻的恐惧症少了一半。 游野已经将院子整修干净,又问夏晴:“想要什么样子的家具陈设,再就是院子里想种什么花木?你只要说,我来办。” 夏晴想了想:“我想要海棠树,至于草木,倒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要不种一丛玫瑰用来做玫瑰露,种一捧蔷薇留着遮挡外面视野,其余就都留着种菜吧。” 游野认真记下,又问夏晴如何排布,等临了才提醒夏晴:“也不知道大姐在忙什么,最近我在街上遇到过。看她魂不守舍,问她话她则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似乎对一切都不怎么上心。不会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如今成了一家人,他自然要关心家里每个人。 夏晴想想姐姐这两天还真是话变少了,还当她又琢磨武学招数呢,就点点头:“好,我回头问问她。” 当天回家后,娘在家,风姐儿却不在家,夏晴问娘,娘摇摇头:“我这几天腰疼,就提早歇着,风姐儿没跟我一起走。” 夏姥姥也没跟她一起走,她想想:“风姐儿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上衙时间偷偷溜出去在大街上。” 夏晴略有些担心,第二天中午看着饭点了,就提了一篮子炸铁脚小雀和醋溜鲜鲫鱼,配着热乎乎的白米饭:“我去给大姐送饭。” 小妹纳闷:二姐为何忽然要送饭自打姥姥进了神机营的伙房后每天变着法的给女儿和大孙女开小灶,哪里就会饿着了? 不过她是个聪明孩子,还是乖巧应下了:“姐姐去就是,我来支应就是。” 这羊头肉和猪头肉都是已经卤煮好的,所以她只要和青枣二人添饭加菜就是。 夏晴到了神机营门口,没想到正好遇到风姐,夏晴正要高兴招呼她,就见她一猫腰,从营门口偷偷跑到了对面。 夏晴快走几步,跟着她一起。 随后见风姐儿连跑带走,几步就走到了一处小巷,鬼鬼祟祟似乎在遮掩什么。可眼前路过一辆牛车,牛铃叮叮当当,牛儿不满不慌,将风姐挤到了路边。 等牛车通过时,就见风姐失魂落魄,垂头沮丧站在那里。 “姐!”夏晴赶紧上前,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我,唉!”风姐儿似乎兴致不是很高的样子,即使看见妹妹高兴,但高兴也是转瞬即逝。 夏晴见问不出什么,就将食篮提到眼前:“你饿吗?我给你带了吃食。” “有吃的?!”风姐儿终于高兴起来,“真是我的好妹妹!” 夏晴四下打量,见附近有个干净茶摊,就拉着姐姐过去,买了一盏热茶,自己问过店家同意后将提篮摊开,一层层铺在桌上给风姐儿吃饭。 “真不错!”风姐儿看见食物就如猛虎扑食,迫不及待拿着筷子开吃,“妹妹也吃。” 炸铁脚小雀很小,是夏晴从附近有名的摊子买来的特色菜,也是大明百姓惯常吃的菜式,小雀褪毛后先卤再裹薄薄面油炸,吃起来香脆可口,连骨头都带着卤香,风姐儿吮吸得“砸砸”作响。 她嘴里吃着炸铁脚小雀,还要抽空去夹醋溜鲜鲫鱼,吃得油水满嘴:“可把我饿死了,我是趁着中午休沐的时间跑出来的!” “姐姐,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夏晴问她。她有些担心姐姐遇到什么难处。 “我还能有什么事情?我做的都是大事!妹妹,我告诉你!”风姐儿豪爽夹一筷子醋溜鲜鲫鱼,不忘咀嚼咽下去,这才示意妹妹附耳过来,小心将自己心中那个大秘密说出来: “我看到爹一个大秘密!” “你们不在那几天,有天我只是想中午跑出来买一本新出的武侠演义的下册,可路上碰见爹,我本来想跟爹好好打招呼,却见爹在五城兵马司门口见了一个女子,于是我连着跟踪女子,发现她居然是个没有嫁人的女子!” 姐妹俩面面相觑,她们也不是小孩了,自然知道男人偷着见女人没什么好事。 夏晴咽了咽口水,先安抚姐姐:“你要做工不能擅离职守,我来盯着。” 提着这件事,风姐儿手里的吃食都不香了, “妹妹,你说爹,当真是有外室?” “怎么可能?”夏晴第一反应就摇头,爹娘感情极好,怎么可能有养外室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姐妹两人都决定再跟踪几回。 第二天夏晴午膳时候就跟着过去,果然见爹从五城兵马司出来。 她赶紧也小心跟在后面,就见爹停下来,左右看看路两边可否有马车冲撞。 夏晴吓一跳,还好腊月里流行藏钩之戏,老妪老叟各自分列,分为二曹,相互比较胜负,据说出自钩弋夫人起的藏钩之戏1,夏晴缩到两队人马后面藏了起来。 走到一处银楼,见陈老三在那银楼里停留片刻,随后出来,行色匆匆离去。 是买了银元宝?银饼?都是送人的好东西。 夏晴等他走后上前去问店家:“我看前头那客人买的好,我也想买一个。” 小二很热情,推荐夏晴:“客官好眼力,正是这种银簪。” 他拿出了一盘银簪,芍药花形状,头上还镶嵌了一点琉璃,簪子中央则是烧蓝工艺:“这可是我们银楼新做的,全京城就这一个。” 夏晴心一沉。 勉强笑着换了个便宜些的银耳钉买了下 来,也不知怎么走出的店铺。 她颇为惴惴不安,陈老三是个挺不错的爹,对外长袖善舞,勇气和情商并存,在内对家人关怀有加。 不过这种情商极高的男人出轨也不容易被发现就是了。他们会耐心宽慰两头,不让她们闹起来。 等回到家,两姐妹商量了半天对策,风姐儿捂着嘴不敢置信。 姐妹大眼对小眼。 “我去揍爹一顿出出气。” “我帮你打下手,我可以用锅铲敲。”夏晴还有一计,“我可以给爹下巴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应该告诉娘。 姐妹俩犹豫了一晚上都下不定决心,娘虽然寡言少语,但也是个重感情的,若是被她知道了…… 谁知第二天早上,姐妹俩挺着黑眼圈起来,就看见簪子在娘头上。! 娘看见她们看过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前几天说起想买个银簪,谁想你爹送了这个给我。” 姐俩对视一眼,心头大石落地,觉得自家想多了。 既然爹娘感情无忧,那么就不用担心了。 “不对不对,”夏晴冷静下来回想,“万一是爹愧疚所以给娘买了个补偿呢?” 姐俩商量来都觉得不大确信,想着继续跟踪爹爹。 连着跟踪了半月,终于见爹在五城兵马司门口见了一个女子,还从她手里接过了什么,虽然很快就离开了,但毕竟还是停留了一回。 姐俩面面相觑,先去巷子口给无聊晒太阳的老奶奶拿了把松子糖,小声问她们:“我想来这里赁房子,只有我们姐妹住,里面可都是正经人家?” “我们这里都是好人家!”阿婆眯着眼品尝松子糖,“家家户户都是小商贩,为人诚信,户户都有家有口,不会做那等坏事,哦对了,倒是有一个娘子目前尚未婚配。” 她补充道:“蓝娘子,人人都知道,先是守寡,她爹娘去世后她立志不再嫁。一个人纺纱织布,很辛劳。” 夏晴攥拳,爹要是做渣男,全家都饶不了他。 “岂有此理!”风姐儿气鼓鼓,“我要去找娘,让娘看着办。” 可等到娘跟前姐妹俩又不知道怎么说,娘能受得了这个打击吗? 娘跟爹毕竟风雨多少年…… “算了!”夏晴攥攥拳头,决定还是得告诉娘,她有知情权,“娘,那天我跟姐姐,看见爹在军营门口见了个女子。” 随口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发现说出来。 瑶琴一开始面色郑重,待听到女子名字后就笑了:“吓死我了。你们这孩子心事重重居然是在藏这个。” 怎么,不对吗?姐妹俩抬起头。 “蓝娘子我认识,那是你……大伯父年轻时喜欢的娘子。”瑶琴陷入了回忆。 “当初你大伯父心悦人家,求了爹娘去提亲,谁知你爷爷奶奶贬低姑娘不去不说,为了让你们大伯彻底熄灭心思,还将人家狠狠羞辱了一回,姑娘被伤了心,说什么都不嫁陈家了。” “她听了爹娘的话嫁到了一处磨坊主掌柜家里,本来生活殷实,但丈夫重病,家里的钱都拿来求医问药。她就困难了起来,有次她娘病重,要请名医,她手里钱不够,亲戚朋友早被她借遍了,实在没办法,寻到了你大伯父。” “你大伯父本来就自觉愧对人家,一口答应下俩,可他多年积蓄都在爹娘那里,于是跟陈老爷开口要用钱送过去,结果多年来傻乎乎存在爹娘那里的钱都打了水漂,爹娘一分都不给。” “既不能娶心上人,又不能帮她半分,一心依赖的爹娘还是个吸血鬼。你们大伯气得跳了河,没有找到尸骨,陈家父母非说是姑娘家导致的,还说人家姑娘害得大哥投河,是个丧门星。总之两家闹得很不愉快。” “我和你们爹就都觉得这蓝娘子可怜,后来她丈夫死了,父母在世时候尚且还能护着她,可如今父母去世,兄弟霸占家产,还想让她嫁给旁人,于是我和你爹商量了下,就叫她自己绣花织布,我们骗她说我们找到了商人定期收购,实际是自家取了一份钱给她。平日里都是我去,我没空的时候叫你爹代去过两次,难道是这样才被你们发现了?”瑶琴好笑。 姐妹俩不好意思对视一眼:“嗯。” 陈老三知道后哭笑不得:“你们这些孩子,怎么会怀疑我?” “不过能这么护着你娘,也算是长大了。”陈老三非但不生气,反感颇有些欣慰。 一场风波终于消弭,夏晴则想到了家里这么救济她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既然这样,我正好想扩充店铺,想要在南城开一家食肆,不如先请蓝娘子来我店里帮忙,等日后也培养出个好人手?” 夏晴想要扩张的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的商铺主要在正阳门,的确很繁华,但对南城的老百姓来说就很不划算,毕竟太远了。 好几次她去庙会兜售商品,那些食客一听店铺位置就失望,觉得太远了。好几次食客来铺子里吃东西,都是说自家赶集时候才特意过来。 要是开酒楼的话还好点,毕竟酒楼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贵,平日里闲着没事,坐马车穿越整个城池来吃饭。 但是食肆客人都是中产极以下,除了类似沈员外的老饕,一般人也不会穿越大半个京城来吃小吃。 瑶琴一听这个建议就说好,特意去问了蓝娘子。 蓝娘子欣然允诺:“我自己又不是织布那块料,累得慌,现在能有个新活计正好。” 夏晴见爹娘一直瞒着她,就也默契不说那织的布根本就没有卖出去。 请了蓝娘子,先让她去邹婶子那里帮忙,跟着邹婶子学习下食肆的做法,等她上手后夏晴准备先在南城扩张一家食摊,让这位蓝伯母和邹婶子一南一北专门做食摊,后续成熟了再扩张成正规店铺。 蓝伯母果然是好强的性子,虽然她不大会做饭,但每日里跟着邹婶子学个不停,自己也时常来本店寻夏晴询问,闲暇时候都在练习种种小吃做法,不多久,就也渐渐井井有条。 腊月市集里开始出售糖瓜、糖饼,还有些祭灶的东西。二十四日将初汲井花水取出,浸泡乳香,等到初一五鼓时节,暖温,喝一点乳香,咽水三口,据说能保证一年都不感染疫病。1,老百姓在床底点灯,称为“照虚耗。” 祭灶是腊月大事,城中也有糖果糯米糕祭灶的习俗,街上有纸扎成的神马“灶君马”、以及给马配套的小糟饼黑豆,祭灶仪式后将纸扎马连同灶神像烧掉。 夏晴就另外团了黑米粑粑做灶君马,黑糯米做成的粑粑团成灶君马的样子,里头还根据个人喜好加了不同的馅料。 有枣泥馅儿的,有豆沙馅儿,还有芋泥馅儿,甚至还有被风姐儿称作江湖邪派的咸蛋黄馅、排骨馅料。 ----------------------- 作者有话说:1《遵生八笺》 大明民间真的好多奇妙有趣的风俗233 第52章 第52章 夏晴做了新年点心, 除了给易大师,给萍嫂和延寿伯等酒楼诸人也各自送了一份,以示友好。除此之外, 也给沈员外叔侄、林月娘、古夫人等食客各自准备了礼物。 转眼到了春节, 夏家人过得热热闹闹。 夏晴要进厨房做饭,却被家人拦住:“你一年 四季都在厨房里待着,如今过年不得歇会?“,夏晴想想也是, 她认识的厨子们都很喜欢吃外卖,谁下班了还想再上班呢? 游野早就默默进了厨房, 给陈老三打下手, 学习陈老三拿手的蟠龙菜, 厨房里不断传来阵阵称赞: “是这样做么?” “岳父果然厉害,我都没想到还能处理肉馅。” “岳父果然刀工了得。” 将陈老三哄得笑逐颜开, 厨房里其乐融融。 一家人团聚起来,难免说起新房子的事。 游野将家里房子中间那隔档拆掉, 如今两个院子之间有个月洞门相连。 夏姥姥和姥爷一间房,瑶琴和丈夫一间房,风姐儿独享一间房,说起来她也自在。 大家欢欣鼓舞, 年前一起收拾起了新居。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在京城里住上大房子,夏姥姥激动不已:“对得起列位先祖,我们家的晴娘实在是家里的福星。” “哪里,明明是大伙儿一起努力, 又勤劳又积攒银子,家里才能有这些。”夏晴不觉得是自己一个人的功劳。 夏姥姥在园子里圈了一块准备种菜:“这块种芫荽,这块是萝卜, 各有安排。” 瑶琴和陈老三张罗着买架子床、翘头案、桌、美人榻、镜台等物,其余人也购买根据自己喜好买闷户櫊、太师椅、清供玩器、香几、赏石等零碎物件,这个家也逐渐被充盈起来。 不过大家都没搬家,想等夏晴成婚的日子再搬过来。 游野和夏晴的婚事定在了春日的一个吉日。 婚前一天夏晴还在忙着自家生意,被瑶琴生气捉回来:“没个备嫁娘的样子。” 夏晴笑嘻嘻问她:“娘,备嫁娘是什么样?” 一句话问住了瑶琴,想起自家成婚前也是该怎么就怎么,就忍不住笑了:“好好好,都依你。”反正女儿不满意就和离再赘,自家也吃不了什么亏。 婚前她照料要给女儿讲夫妻之道,夏晴自己也脸红,她本来就是内敛的性子,即使自我反复提醒“一切都是科学”,但还是免不了脸红。 还好瑶琴想了想,先给夏晴讲要注意干净卫生的事。什么事前务必让男人清洁,事后也一定清洁,自己也要做到。再就是不想怀孕就一定不要接触,擦边也不行。 说到正题瑶琴就摇摇头:“这个嘛。我已经让你爹找游野说过了,你现在年纪还小,结婚不圆房,要等你过十八再说。” 夏晴点头,她也不想那么早,毕竟古代医疗技术不发达,太小发生对身体不好,而且怀孕了也不是闹着玩的,她也不想怀孕。 说完了最难的部分,瑶琴才松口气,摸摸夏晴头发:“没想到你是最早成婚的,成婚了就是大人了,记住夫妻同心,小家的利益也要大于大家。” “娘的意思是我跟游野可以藏私房钱了?”夏晴好奇问。 “你个鬼灵精,当然能藏。”瑶琴笑着摇摇头,“你姥姥的心要分给你大姨母和我,还有我们的儿女,还有你姥爷和赘进来的女婿,而我的心要分给你和你大姐小妹,可唯有游野的心,是分给你一人的,所以你要珍惜。” “这话我也让你爹敲打了游野一回。总归大家庭要过得越来越兴旺,反而要让小家都优先顾着小家。” “我们之间有血缘,对你再怎么好也是应该,就算互相闹别扭了毕竟有血缘相连很快就能和好,可游野这孩子与你无亲无故,你们若是互相对对方不好寒了心,那是当真万劫不复了。” 这样的道理夏晴从未听过,她原本当娘会叮嘱自己保全自己的利益之类,但细细琢磨却发现很有道理,游野赘入夏家,夏家再怎么都会保证夏晴的利益不受损害,所以她就更应该注重保护游野的利益,人心换人心,才能让小家平衡。 母亲走后,大姐和夏晴嘀咕:“妹妹,你以后就成婚了,晚上没人和我们睡了。” “就是啊姐姐。”小妹也可怜巴巴将额头贴着她衣裳。 三姐妹平日里总是一起睡,很是亲密。 “我们还能一起睡啊,只要我喜欢就能来你们房间。”夏晴笑眯眯提醒她们,“成婚后我们还是在一个院子里,当然是想如何就如何。” “好!”姐姐妹妹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笑逐颜开。 夏晴也笑,《第二性》里说“她总是生活在丈夫家中,这个事实表明男性的优越地位。”,只是女户家庭里的入赘就让她少去了许多婚前的离愁别绪和烦恼,不敢想象更激进的女性生活方式有多爽。 第二天一早夏晴就起床开始梳妆。 真红色大袖衫搭配绿色马面裙,发间戴冠,身披凤冠霞帔,格外苏木,她再三吩咐了妆娘要简约的妆容,因此没有用太过夸张的铅粉涂面,也没有用太夸张的胭脂。 夏家人早上也随之忙忙碌碌,准备酒席、招呼来宾、布置宴席,整家人都忙得团团转。 婚宴夏晴直接交给了易大师的酒楼来办,他老人家居然没收钱:“孩子们叫你一声师姑,我哪里有收自家人钱的道理?” 夏晴要推辞,他就生气:“难道是要见外?”,夏晴就敬谢不敏,自己想了椒麻鱼、小炒肉等几个现代的菜方子送给他。 制宴的厨子都与夏晴交好,自然也尽心尽力,席间有羊肉汤(明代宴席讲究汤三品)、炙羊肉、嚼鬼(明宫称驴为鬼,驴头肉为嚼鬼)这样的菜肴,样样符合规制,宴席办得很丰盛,博得宾客一致赞赏。 亲迎环节算是出嫁了,大家挑选黄昏的时候成婚,据说是因为要延续古礼。夏晴是赘婿,就也不用离家,只在自己新房舍里成婚便是。 夏晴踏进了新院子,匆匆一瞥,只觉游野收拾的房舍很让她满意。 大明有规制要求,庶民百姓房舍不得过多逾越礼制,以游野的层级她家能用三间五架的规制,黑门铁环,梁栋用土黄刷饰,看着也是落落大方。 先是拜堂,夏姥姥和姥爷坐在高堂,夏晴和游野拜了他们又拜瑶琴陈老三,算是高堂。 小两口居住的小院此时张灯结彩,月洞门挂着大红的彩绸,屋檐下也是挂着大红灯笼,贴着大红“囍”字,处处透着喜气洋洋。 游野一弯腰,就将她抱了起来,小声跟她说:“我们的新房,当由我抱你进去。” 他力气大,劲腰用力时,夏晴感受到腰腹相贴间婚服下他隐约绷紧的肌肉走向,脸红了。 偏偏来闹洞房的街坊们都起哄笑了起来,夏晴越发脸红,本能往游野怀里转头,脸正对着游野胸膛,顿觉官绿圆领袍下他的胸膛猛一收紧,颇有质感,脸于是更红了。 游野面色如常,但耳朵尖微微发红,不过走路还是很稳,即使抱着夏晴跨过了门槛还是稳稳当当,没让自己的夫人感受到一点颠簸。 他走到两人的卧房里,弯腰将夏晴小心送到了床沿边上,又随手拿了一个靠枕垫在她腰后,免得她腰酸。 先要共牢合卺。立刻有喜娘端来一块肉,这是要共牢,喜娘本来想先端到游野身边,游野却微微抬下巴,示意先去夏晴那边。 喜娘就笑,将肉端到夏晴跟前,夹起肉,夏晴微微张开嘴,才吃了一半,就见游野温柔迎上来,从她嘴边咬过了另一半肉。 夏晴还没吃完呢,这样咬到头正好与游野唇齿挨得近,看见他的唇瓣,不由得脸变烫了。 洞房里进来的都是女眷,因而都善意笑了起来,调侃道:“新郎倌是待新娘子真好呢。” 惹得夏晴目光朝下,几乎不敢看对面。游野却仍旧盯着妻子,目光灼灼,烫得夏晴额间发烫。 吃完肉,喜娘又拿来一个剖成两半的葫芦里面盛满了酒,让两人喝酒,算是合卺,游野接过葫芦,就到夏晴唇边,看着她够着了,自己才挨过来,靠着她喝了下去。 吃酒喝肉,意思是从此夫妻与共了。 之后还有解缨结发,游野伸手解开夏晴发间系着的红缨,随后用小金剪刀小心从自己发间剪头发一缕,再小心伸到夏晴跟前,剪了她一缕乌发,再放回剪刀,小心用红缨系在一起。 这便是结发夫妻的意思。 眼看结发完成,人们都欢呼起来,游野却掏出随身的荷包,将两人的头发连带着红缨一起小心掖在了荷包里,放回了贴心的怀中。 仪式完成,喜娘催促:“请新郎出外敬酒。” 游野却不走,先小声问夏晴:“我想去外面应酬宾客,大约小半个时辰就能回来,可以吗?” 旁边的街坊姐妹们已经起哄了起来:“好听话的新郎官!” “真疼新娘子啊,这才出去一会儿都要打招呼。” “莫不是怕我们将新娘吃了。” 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夏晴也被起哄得脸红,垂首不敢说话,只含羞点点头。 等游野走后,夏姥姥她们自然招呼着女眷们去外面喝酒坐席,夏晴也有了片刻的舒展。 早有姐妹在身边,一个给她端水一个给她捶背,夏晴则趁机去上厕所,她和游野再怎么熟悉也做不到一会当着他的面上厕所。 不外嫁的好处在此时展现出来,周围全是自家熟人,想干什么都有人帮忙,要是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还真是要受煎熬。 风姐儿瞧在眼里大概也略有感悟:“这么想来那祝夫子还是有好处可取。”,毕竟他明晃晃提出了愿意入赘。 “姐姐不用为了赘而挑人,还是得瞧自己喜欢。”夏晴虽然不愿她出嫁,但也不想她牺牲幸福。 “嗯。”风姐儿点点头,今日夏晴的婚事太过幸福,勾得她也开始思忖些婚姻之事。 小妹则很早就想好了:“我连赘婿都不要。”惹得两个姐姐笑。 洗了手喝了茶,夏晴听外面的宾客还在喧哗,就转悠着四处看看自家的居所,她还没见过新房的陈设呢,游野将他们的居所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人的三间房,左边一间用作书房,里头摆着书橱、湘妃竹榻、置物小几。 正要多看,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哗,有人喊:“新郎进来了!” 夏晴赶紧在姐姐搀扶下回到婚房,将盖头放下来,姐姐也细心关上房门,留两人在屋舍内。 游野不管外面的喧哗,走到夏晴身边,小心揭开她的盖头。 烛火潋滟,灯下人明眸善睐,游野心跳慢了一拍。 他似乎是顿了顿,才开口:“口渴么?” “还好。”夏晴点点头,“再来一杯水吧。” 游野走到桌边端起茶盅给她倒了一盏水,端到夏晴口边小心服侍着她喝下去。 他的手很稳,就着夏晴嘴边,随着她喝水的速度慢慢仰起杯子,不叫她费一些力气。 谁知这时候有偷听洞房的嫂子溜进来,有促狭些的嫂子在外面喊:“游家小哥可要对我们新娘子好一点。” 她同伙调笑:“能不好么?看今天新郎倌那样子,恨不得将新娘子捧在手心。” 女眷们笑起来,夏晴脸红了。 随后听见风姐儿撵人的声音:“哎呀婶子们,赶紧去旁边院子里喝酒吧,今日可有上好的惠泉酒!” 连拉带扯将她们推出去,还“哐当”一声将两人小院的门锁都锁上了。 这下周围彻底安静下来,月洞门外宾客喧嚣,隐约传来过来,越发显得新房安静。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耳垂,只觉得烫得要掉下来了。 游野见她不自在,就没话找话:“我进来时候看你在转悠,可要我带着你去屋里逛一趟?” 夏晴赶紧点点头。 游野走近她,小声开口:“我替你先将发冠卸下来,免得重。” 夏晴自然同意。游野就小心将她的发冠拆了下来,他宾神凝息,拆得谨慎,夏晴居然半点都没感觉头皮痛,要知道今天早上戴发冠时她还被扯了好几下头皮呢。 把这件事说给游野听,游野很心疼摸了摸她头皮:“是这里么?我帮你揉揉。” 他是习武的武将,手劲应当很大,可落在夏晴头皮夏晴却觉得力度很轻柔,他指腹轻轻按摩过夏晴的头皮,顿时让紧绷的头皮松弛了许多。 夏晴后仰,本能舒服叹了口气。却不想游野听见“嘤咛”那一声,手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怎么了?”夏晴也感觉到了异样。 “我带你看看房子吧?”游野喉头动了动,不动声色换了换站姿,问夏晴。 对啊,差点忘了卸发冠是想看房子,夏晴就起身跟他去看房子。 正堂靠墙放一条黄花梨夹头榫云纹牙头托泥小翘头案,上面摆着清供、插着石榴花绒花的花瓶。案前放八仙桌,配官帽椅,大方典雅。 走进书房,见书橱里空空,摆着自己珍爱的几本食谱和识字教材,再就是自己练字习字的字帖。 “我见你平日里习字很是勤奋,以后就留在书房里多加练习。”游野想得很周到。 “我还在外面砌了个灶房,方便你有时候琢磨些新奇菜式,里头放了个梨木大柜子,你可以在里面放自己酿造的酱料等物。” 夏晴迫不及待想去看,却被游野拦住:“现在天黑了,屋檐下夜风伤人,等明日里我再陪你去看。” 右边一间则是卧房,侧面的帘幕后放了浴桶、衣架、马桶等物,游野颇有些遗憾:“你从前说过想要那种冲水式样的,我实验了一下发现院落狭窄不好做,等以后买了大院子或是在郊野的别院能施展开来给你做一个。” 夏晴点点头。 两人又转回了刚才待着的卧房。卧房里有部硕大的拔步床。 这很奢侈,一般平民人家是架子床,这种拔步床造价不菲呢,想也知道,是游野的手笔。 对夏晴来说真是庞然大物,通体髹朱砂红漆贴金,床后有小隔间能放夜灯、熏笼、厢奁。 床前小方杌和类似床头柜的小橱,游野帮她打开一看,里面一匣子香药,闻着香喷喷,还有九连环这样的玩器,可供闺中把玩。 卧房内的小桌则放着香炉、香盒、匙箸瓶、山石小盆景等各色物件,简单大方。 夏晴很惊喜:“多亏你,居然布置得这么好看!” 她忙于店里的事和酒楼之事,实在抽不出功夫去照应家里,就全部都交由游野来做,没想到他布置得井井有条,有些能挑选的譬如家具样式和锦缎颜色,他都和店家拿样品到夏晴店里让她挑选,所以也符合了夏晴审美。 “你喜欢就好。若是哪里不喜欢就告诉我,我来改就是。”游野温和答复她。 游野自己则起身去闷户櫊左右摁压,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弹出一个闷仓,里面堆满了金银细软和票据。 “这里是我手里的地契田舍,当初金陵祖产变卖时还有些东西瞒着我爹,只告诉他还剩下祖屋,其实还有田产商铺,都是我祖父临去世前看出了我爹秉性,故而转给了我姑母和信得过的伯叔,后来他们给我的,还有人赖账的,以后我也会收回来。”游野一一吩咐夏晴。 “再就是我和我娘来京城后自家做生意做得收益,翻了本就留一半买田地,剩下的投入再投机,如此反复,家里也攒了些本。” 游野说得很细致,一笔笔将每张契银的来龙去脉都说给她知道,“之后有机会我会带你巡遍家里的这些田舍,以后这些就都交给你保管了。” 夏晴:? 新婚之夜这么浪漫的场景,上来就交待钱财么? “你就不担心我卷钱跑了么?”夏晴不想要,她是那种头巾气重的人,不想占人便宜,自问掷地有声。 “不怕。”游野笑,“你就是跑了那也是我情愿给你的,说不定还要给你再添钱,怕你路上吃什么苦。” 夏晴就认真收下银钱,觉得自己以后也可以将这些钱拿来投资。 衣橱打开倒有些衣裳,拿出来都很合身,里头有笔挺素锦外套,还有华丽的绫、夏天穿的凉快的罗,甚至还有落花流水紫白锦,紫白相间,是大明民间近来最流行的高级锦缎, “怎么还有衣裳?”她好奇问。 “我想着你平日里忙于开店,也不怎么游玩置衣,上次我们去订制婚服时你还嫌弃浪费时间,于是我便在布置新房时顺带给你置办了一批,若不喜欢就留着送人,挑喜欢的穿,也省得你置衣浪费时间了。”游野回答。 夏晴的确说过这话,不由得对游野很是感谢:“连尺寸都合适。” “是我叫做婚服的裁缝按照你的尺寸定制的。”游野很细心。 看完了新房布置,两人的尴尬有些消融,熟稔了许多,夏晴想更衣入睡,游野就顺势到她身边,帮她解开外衣厚重的扣子。 原本是一件很容易引起误会的事情,但游野一脸正气,目不斜视,仿佛丫鬟一般习以为常,倒让夏晴觉得自己是小人之心。 她卸了外裳想换睡衣,手放在寝衣上又停顿了一下。 游野敏锐捕捉到了她的动作:“是想洗沐?” “嗯。”他实在太像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夏晴不好意思点点头。 “我早就烧好了水,在灶间温着,你等我去拿。”游野回答得顺顺当当,一边顺手将隔间的帐子放下,将她藏在里头,“我开门时夜风会进来,你先躲一躲风。” 夏晴一边沉溺于他的周到,一边感慨,今天这么忙,游野哪里来的时间烧水? 一边又庆幸还好住了两个院子,还好游野另外做了个小厨房,不然半夜洗澡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她胡思乱想着,无聊将脑袋露出锦帐去偷看游野。 只见他只身着雪白里衣,拎着一桶水毫不费力就走了进来,走动间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夏晴脸偷偷红了,缩回了帐中。 “好了。”游野倒好水,自己又拿手指头试了试,先去将门关得不留一丝缝隙,还叮嘱夏晴,“我在旁边放了一冷一热两盆水,里面都有葫芦舀,你随自己喜好增减冷热。”,随后就去了书房。 夏晴走进屏风,收拾停当踏进了浴桶,非常感念游野的回避,虽然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理论上应该在一起,但她骤然和男子共处一室,即使再现代还是有些紧张,此时他的回避让她心情舒缓了许多。 洗好了起身,要换衣裳才想起自己忘记把新换洗的衣裳和毛巾拿过来了,要是起身,难免稀里哗啦水花四溅,或许是被游野惯得已经有些无法无天,夏晴张口就使唤他:“游野,我要巾帕。” “好。”游野的回答还是稳稳当当,听不出任何绮丽。 夏晴放下心来,安心听着游野从书房到卧房打开衣橱,拿了什么又关上衣橱。随后就走过来,径直走进了屏风后面。 夏晴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平复。 游野今天一直很绅士,很多该孟浪的时机都礼貌回避,让她毫无戒心,此时骤然见他过来也没生起警惕,还当他会放下就走。 谁知他弯腰,将她从水里捞出来,左右手拿着的超大巾帕一抖落,正好将夏晴严严实实包了起来,随后将她结结实实抱在了自己怀里。 天旋地转,等夏晴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裹得像个蚕茧被游野抱在怀里踏进卧房,她是从水里被捞出来的,所以两人之间现在就隔着一大张棉布巾帕。 …… 他珍而重之,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姿势又爱惜又呵护,走得还是很稳当,臂膀结实而有力。 从夏晴这个仰视的角度能清晰看见他英俊的下颌,还有健朗的臂膀,鼓鼓的,后背传来他滚烫的手指温度,透着巾帕能灼到她。 而且贴在他胸口,还能听见他心脏有力而迅速的跳动,似乎一瞬间如此真切的与这个人血脉相连。 夏晴脸颊迅速染上粉晕。 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说漏话了,只要了巾帕忘记要寝衣,或许游野误会为自己的要求。 还好游野并未怎么样,珍爱得将她小心翼翼送到拔步床里,像是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大气都不敢喘,而后侧过脸,小心帮她擦了擦水珠。 虽然他没看,但隔着一层巾帕,夏晴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手正小心擦拭,其实他很有礼貌,但还是难免会有碰触。 其实,那个,夏晴手脚僵硬,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动弹不得,眼看就要在热锅里被翻来覆去煮熟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一定烫得能发烧。 余光瞥见游野,他还是很平静,一脸正经,似乎这是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可那微微颤抖的指梢还是泄露了他的情绪。 夏晴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有些没擦干的水珠,赶紧接过游野手里的巾帕:“我自己来。” 她也顾不上再擦拭,赶紧钻进了被子。 她蹿得快,但细密的水珠还是落到了大红的喜床上,留下一个个雨滴样的小晕开。 游野蹙眉,看见她滴落到床榻上的水珠,自己则起身又拿了一个巾帕,小心给她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甚至还起身在床头起了熏炉,叫她挪到床沿,将头发垂下来:“我帮你擦擦头发好不好?不然带着湿意睡该落下头风了。” 好养生啊。夏晴感慨,乖乖点点头。 游野就小心将书房的窗户开了个小缝透气,随后寻出茉莉干花,用手碾碎扔在炉子里。 夏晴没明白他为什么要碾碎茉莉花,随后就明白了:茉莉花干花的香气被熏炉熏起,淡淡的香气染在头发上,起到一个天然香头发的作用。 游野随后在熏笼上搭上竹架,铺了一层干净的丝绸垫布,这才将她头发用手笼到了垫布上。 熏笼与床榻齐平,游野想要擦头发不太方便,他索性跪在了床踏板上,拿起扁针一点一点替她分开,再用厚实的棉布巾帕吸干水分,再用梳篦轻柔梳开。 其实游野这个方向很容易看到大红喜被,喜被下他的新婚妻子现在如何他心知肚明,可他却只在一瞥后就转开目光,小心帮她掖紧了被窝,不让冷风灌进去。 一缕缕打湿了的乌发很快被擦干烘透,顺滑从丝绸上拂过,乌黑闪着健康的光泽,因为太过光滑,与同样光滑的丝绸摩擦,随后轻柔掉落,铺在熏炉四处,蜿蜒美得触目惊心。 游野跪在床榻前,慢慢用梳篦替自己的新婚妻子梳着长发,只觉窒息到喘不过气来。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跪在踏前。 用抿子蘸上玫瑰露,看着头发光洁又干爽了,才起身去熄灭了炉火,关了书房的窗户。 夏晴其实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了,游野适才的动作又轻柔又温柔,即使她看不到他的脸,都能从他的手势里感觉到浓重的爱意,就像面对娘亲一样,确信自己会被无限包容和接纳。 因此在游野收拾完之后,她就牵着他的衣角撒娇:“帮我穿下寝衣好不好?” 游野耳尖本来就一直红着,这下连指尖都烫红了。 他含糊应了一声,拿了她的寝衣到拔步床前,可是不敢再往前,只小心又坚定开口:“你还小……你自己来。”,他觉得自己绝对忍不住,咬咬牙。 说着就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将寝衣放到枕边,自己坚决走出了卧房去洗沐了。 夏晴偷笑,原来游野还这么害羞啊?那刚才忽然进来,吓得她以为他变了呢,现在看来还是自己印象里受礼又温柔的游野。 她决定不逗他了,老老实实穿好寝衣。 等游野再进来时就发现自己的被窝是温热的。他一愣。 夏晴开口,所谓礼尚往来:“外头那么冷,你进进出出好几次,就在这个焐热的被窝里吧。” 游野骤然被关心,觉得喉舌间都甜滋滋的。 他意味复杂,轻轻“嗯”了一声,随后也脱鞋上了床榻。 等躺进去后,果然暖洋洋,不似外头冬天的寒冷, 可不过片刻功夫他脸又红了,因为他想起来:适才,晴娘,似乎没有穿寝衣,就在这里。 周身感觉到的是她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遗留下来的香味,甚至眼尖的游野还在绣着大红并蒂莲的喜被上看到了她遗留下来的乌发发丝。 他只觉得是在炭火上烤。 第53章 第53章 第二天夏晴醒来时游野已经醒了。 她见游野略有些黑眼圈有点抱歉:“难道是我睡觉挤着你了?” 游野摇摇头, 没说自己昨夜看了她半夜,就是舍不得睡过去。只将话岔开:“我 做了朝食,你可要尝一尝?” 夏晴还犯困呢, 有点懒洋洋不想动, 谁知游野就像看明白了她的心思,自然而然端来水盆给她洗脸洗手。 游野将巾帕浸进水里,而后拧干水分,这才送到她手边。 水的温度调得正好, 不冷不烫,夏晴迷迷糊糊将巾帕搭到自己脸上, 这才觉得猛然清爽, 叫她清醒了不少。 她这才爬起来去洗脸, 游野就服侍在旁边,她要洗脸游野就贴心递过来桂花胰子, 看她洗漱完又给她妆匣与胭脂盒,叫她收拾, 自己则去端饭。 夏晴坐到桌边时就看到满桌的朝食,紫米粥、茶叶蛋、蛋饼、拌青瓜,全部是自己爱吃的,不由得食指大动。 她拿起筷子:“你居然会做这么多呢!” “都是爹教导我的。”游野道, 一边小心给她吹凉紫米粥,“你若是不喜欢以后我还能改进些旁的花样。” “我都很喜欢,多谢。”夏晴冲他甜甜一笑。 她扫视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如今是初春, 桌上的小青瓜应当是暖房里的产物,昂贵不已,怎么就被游野端上来了? 说是两人一起吃饭, 大半时间都是游野在照料她,给她剥茶叶蛋的皮、帮她吹凉粥、将蛋饼分成好入口的小块。 游野等两人吃完饭后将饭碗洗了,看天色尚早,又准备打拳。 夏晴赶紧拦住:“刚吃完饭不能打拳,对身体不好。” 游野虽然听不懂她的理论,但也从善如流:“好。”,他本来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打拳,只不过今日给夏晴做饭才挪到了饭后。 不过他有事要问夏晴:“家里平日里得有人收拾、做饭、洒扫,不如我将家里的丫鬟带几个过来,或是寻个帮佣。” 夏晴赶紧摇头:“我不喜欢旁人到我住处来。”,说完又觉得自己似乎说得不太恰当,不找佣人难道天天让游野给自己做饭烧洗澡水? 殊不知游野听完后满心欢喜,晴娘不喜欢旁人来自己住处,却让自己来,那不等于自己就是自己人吗? 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心里一阵甜蜜。 至于干活,游野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不过他还是想雇人来:“就寻个帮佣,每日里洒扫庭院,做些饭食,烧好热水,到点就走,不进卧房也不碍你事,好么?”,以后敦伦时还要先去烧洗澡水,太慢了。 夏晴觉得这样互相让步很好,就点点头:“好。” 新婚小夫妻当真如一对蜜人般商量家常琐事,之后游野又服侍夏晴穿衣,帮她梳好头发,给她带上玎珰七事,连胸前坠领都整理得端正,才笑道:“新婚我有几天假,陪你去食肆可好?” 夏晴点点头,丝毫没觉得新婚去上班有什么不妥。 小夫妻两人欢欢喜喜去食肆。走出门口上马车时,游野先上去照料夏晴,随后他伸出手去扶夏晴,夏晴信任的将手放在他的手掌里,之后就没有再松开。 游野看她上了马车,自己要收回来手掌,却抽不动,反而被夏晴反手握住。 他一愣,车夫已经开口了:“都坐稳,咱要走了。” 游野像被定住了一样,只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掌,大气不敢喘,生怕错失好运。他能清晰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掌柔软,骨头也软,掌肉也软,跟他皮糙肉厚的手心截然不同。 车马萧萧前行,游野一路神游。 等到了食肆,他耳尖上的红晕都未完全褪去,只勾了夏晴的手指,将她扶到马车下。 等走到路上夏晴还想牵他的手,游野浅笑,将她的手拢到自己衣袖下面,不想让路人看见,只捏在自己手心,藏着她躲开世间。 食肆里的安娘子吓了一跳:“掌柜,怎么今日来了?”,昨夜里她才喝了掌柜的喜酒,今日掌柜怎么就来正常做菜了? 旁边熟悉的食客也惊讶:“掌柜不是才新婚么?” 游野会做人,早拿着喜糖到处发放,引得诸人恭贺不断,夏晴则准备今日菜式:“多谢大伙儿来祝贺,等会有一道喜字发菜蛋卷,送给今日来吃饭的食客。” 话音一落,惹得在场宾客们纷纷称赞,旁边路过的路人也凑热闹过来,听说是老板新婚做菜答谢食客后也都纷纷坐下,想着凑凑热闹。 蛋皮一层,黑色的发菜一层,鸡茸一层,全部裹入蛋皮后排成喜字。 这个步骤最费力,好在有游野帮忙,有了他帮忙之后很快就排除了形状,随后上锅蒸熟,切片。 有的食客有空,眼睁睁看着夏晴制作全过程,本来将信将疑,待到夏晴切出来一个喜字后才惊讶出声:“居然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夏晴笑眯眯切片后分装,“每桌赠两片,算是我请大家。” 分到蛋卷的食客尝一尝,细嫩肉卷里头蛋香浓郁,再加上形状讨喜,都觉得好。 夏晴琢磨了下,就决定接下来几天做些福寿字,多种多样来招揽下客人。 等招呼到了下午,夏晴看着时间还早,就将店里的东西交给安娘子,自己则带着游野出门去:“正好要开南城分店,索性趁着这当口看看选址。” 俗话说东富西贵,北富南贱,如今的顺天府也差不多,不过好处是这边摆摊不像前门那般竞争激烈,即使如此,夏晴两人还是寻了中人,让他带着看了半天愿意赁出自家门店侧面摆摊的商铺。 虽然满大街都可自由摆摊,夏晴还是想寻个店铺做依傍。若是遇上刮风下雨,自家小摊也能看在这份上进去躲躲,平日里摆摊的桌椅都能寄存在店里不说,有了店铺帮忙,这街上附近的地痞恶霸也不会滋扰。 出钱摆摊? 中人一拍大腿:“我这还正好有个店铺,要将自家骑楼下的一块地赁出去,可这南城到处摆摊,谁愿意花钱赁那个铺位啊?” 带他们二人过去看了一圈,夏晴很满意:店铺是一家茶楼,因着是骑楼,所以将店铺门口侧面一段赁出来,这样下雨下雪的话食摊能避雨,不受影响。 问清楚价格,她寻思着还不错,就讨价还价了一番,签了房契。 这新食摊开张,卖什么? 夏晴早就想好了,带着游野去鲜鱼口、前门一带:“这里有榨油坊。” 如今老百姓要吃油都是榨油坊榨出来的,要么自家直接去买成品,要么拉着自家的油菜籽来这里现榨拿走,留下一部分油做费用。 夏晴来购买的就是麻糁渣。 “麻糁渣?你说我们榨芝麻油的底?榨完两道后剩下那个。”榨油坊老板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要买那个做什么?” 芝麻油榨油,剩下固体第一层是头道麻酱,第二层是二道麻酱,第三遍滤出来的就是麻糁渣,这种比较粗糙,城里人不爱吃,只有郊野的农户隔三差五会来讨要点回去喂牲口,或是贫民买走充饥。 “您就别管用途了,每缸我出二十文,你可愿意?” 二十文啊……老板快速在心里算账,反正他的芝麻成本在前三项里面早就赚出来了,剩下也是廉价出售,不如卖给旁人算了,就答应了下来。 夏晴收了这麻糁渣,这玩意儿虽然不够细腻,里头还有芝麻碎,调制不成一线牵的芝麻香酱,但是香头还在。 游野大约看明白了她的路数,问她:“难道要做麻酱烧饼?” “不是。”夏晴笑,“前两道麻酱做烧饼,这茬的做起来不够香。” 她要做拌面调料。 南城的食摊肯定消费力要比市中心弱,所以想要赚钱就要走薄利多销的路子,多研究些薄利多销的食材才好。 麻糁渣兑水解开,留着备用,随后在锅里放入猪油,先将香菜根、葱头、八角等香料放进去,眼看着香料们滋滋冒泡,渐渐变色,将它们捞出来,再投入新的香料,爆香葱姜蒜后,倒入香醋酱油,而后熄火,倒入麻糁渣里面。 随后用力搅拌,这样麻糁渣就会缓慢融入调 料油里,散发出阵阵香气。 “光是闻一闻这香气,就知道滋味差不离。”游野赞叹。 夏晴点头:“这便是拌面和拌菜的核心配方。”,她打算自己做好之后再交给分店的店长。 煮好面条,将混合调料汁倒进去,再浇一勺子蒜水、一勺子葱末、一小把榨菜丁,随后倒点芥末茱萸辣油,混合着炒好的肉臊丁,就是做好了。 待到吃一口,面条上沾染着肉丁,还带着淡淡酱色,送进嘴里又香又滑,几乎是咸香麻辣,让人不由得叫唤辣,但又不由得吃下去,每次觉得辣时又觉得麻酱香油勾着自己再吃一口,就是享受那种极致的反差。 这分食摊的店长自然就是邹嫂了,她有些惴惴不安,不住搓自己的围裙:“这……我才来半年,哪里比得上安娘子啊。不如您让她也来坐镇?” “安娘子是我留着培养做食肆的。”夏晴笑,“以后您小摊做得好,也能去食肆,总归是一层层上升。不过眼下可要您自己去面对。” 听到自己以后可能会被提拔,邹嫂心中喜悦,面对未知的体验也不那么害怕了。反正现在她已经在食摊守摊,还顺便指点蓝伯母几句,换到南城说不定也可以! 想到这里她就勇敢多了:“好!我试试。” -----------------------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停暖气了,发红包。 第54章 第54章 南城平民区, 早就就闻见了香喷喷的味道。 见是前段日子出租的一块地界,如今已经搭好了布棚,要做买卖哩! 食摊干干净净, 先铺一张小方桌, 旁边有个小火炉,上置一锅冒着热气的沸水,一位婶子笑眯眯看她:“客人,我家一碗拌面四文钱, 加肉八文钱,你可要尝尝?” 这价格当真是便宜。 小娘子本来只想问问, 听见价格就走不动道了, 她在心里盘算着, 自家要做出同样的吃食,需要买面、和面、做调料、燃炭烧柴, 算下来成本也差不多,还要搭进去自己的劳力。 这么看来这碗面很便宜。 至于味道…… 小娘子踮起脚尖看看桌上好几个盆, 蒜水,调和水,还有麻酱色的调料,再就是一盆油汪汪的肉酱。 再看那吃食, 应当就是刚才闻到的味道,香喷喷在春风里招展,似乎是在勾引人。 小娘子点点头:“大婶,给我来一碗面, 素的。” 邹婶抓一把面条开煮,同时在拌盆里迅速放入调料:“外带吗?油盐吃吗?茱萸拉料吃吗?辣芥菜丁吃吗?葱姜蒜可有忌口?” “外带,都要。”小娘子没有挑食的习惯。 “对了, 店家,多放些调料。”小娘子盘算得仔细,调料要钱呢,多来点拿回家去,晚上煮点面或蔬菜,拌上去以后就又是一餐。 “好。”婶子动作麻利,筷子一搅动,煮好的面条就已经在锅里转了个圈,顺当卷入筷子里,被她夹着捞到了碗里,过冷水洗掉了上面的淀粉,才放进了盆里。 又倒了油和五香粉,随后转了几圈,快速颠动面盆,确保雪白的面条都沾染上麻酱的料汁变成褐色,这才将面都倒在陶土碗里:“好了!” 小娘子端着饭碗本来想回家,但还是忍不住用手抽了一根面条放进嘴里。 面条筋道爽滑,上面裹着的酱汁也不知道怎么做的,麻酱浓香,还带着调料水的五味,还有轻微的蒜水味道,一下就将原本朴实无华的白面条衬托得滋味复合,有滋有味。 她舔了舔嘴角,连最后一点沾染上的酱汁都不放过,用舌尖勾进嘴里“好香!” 邹婶看见了她馋猫一样吃面的样子,不由得会心而笑,想起自家孩子比她大不了多少,心念一动,已经从盆里挖了一小勺肉酱给她放在面碗里:“客人试吃下我们食摊的浇头怎么样。” 小娘子一愣,抬头看邹婶,随后诚挚笑起来,冲邹婶道了声谢。 南城的小摊开得很是成功,拌面物美价廉,很快就成为了附近居民购买的新吃食。 邹婶每天往夏晴那里交账许多文,日子久了她也渐渐生出了自信,觉得自己也能独当一面,脸上的笑容都多了许多。 夏晴就想着设置些分店的规矩。 她目前手里有两个小摊,两个店铺。要想长久经营,就应当好好筹谋分红激励制度。 夏晴在纸上写写画画,策划着分红的份额,就听游野道:“可要喝点水?” 夏晴抬头,游野正端着一杯水在旁边问自己。 她点点头:“好。” 两人成婚后虽然并未圆房,但昼夜相对,已经比从前熟稔不少。 游野将水杯递过来,夏晴接过一看,里头飘着陈皮甘草等解郁的茶料,知道游野是特意给她泡的,便一饮而尽。 酸甜可口的茶水入肚,顿觉心中的烦躁减缓不少,她将自己的盘算和盘托出。 “那敢情好。”游野也很赞同,“我名下的商铺也都是这么管理,能让掌柜的干劲十足,不至于寒了能者的心。” 他也有事要说给夏晴听:“过段时间我们指挥要统领我们去巡捕营,在京郊抓捕盗贼,恐怕要三五天之内不能回家。” 游野属于军籍,归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管理。 一开始是卫所士兵,升迁到小旗总旗之类的小吏,随后就能正式成为试百户、百户之类的低级世官,大约有从六品。 “好。”夏晴点头,心中虽有不舍,但知道游野要谋求前程就只能冒险去缉贼。 游野也舍不得她,两人感情正好,蜜里调油,哪里舍得走,他走近,贴着夏晴,弯腰将她抱在怀里,抬手摸着她的额发摩挲,长叹口气:“我想着今后若再遇上征讨漠北那样的事,跟过去就能做个副千户、正千户的中级世官,也是五品,倒是能封妻荫子。” 至于以后,游野没说出来,但心里在盘算:若是能做卫所的高层如四到三品的指挥同知、指挥使,那就自由了,成为了朝廷意义上的流官,成为游击、参将、副总兵、总兵,就天高海阔,那时候能让怀里人扬眉吐气,不居于人下。 “比起荣耀,我还是更想要你在我身边。”夏晴不想游野为了照顾自己就冒着生命危险,她拉游野坐下,自己刁蛮抱上他的腰,怀抱得更紧:“上回你说广西起民乱的事,若在京城还真是不知道还如何收场。” 前几天游野下职说广西有民乱,广西都指挥使围剿,斩杀了三千人。 封建时代里这种消息不大流传,有时候甚至官员都不知道同朝为官的同僚们的动向,因此夏晴很欣赏游野的机敏。 “我……”游野骤然被反手抱住,心先乱了一拍,要深呼吸一口气,才能说出剩下的话:“其实京城也不太平,有人在我们卫所私下里挑选过些杰出的兄弟,饭后常找我们喝酒拉拢,有人说他是高阳郡王的人……” 夏晴刚想说什么,游野似乎猜透了她的想法,笑道:“放心,我不会,我心里有数。” 他固然想高升,但也不会冒这么大的险,从龙之功却不是人人都有那种魄力的。 “对了,我们的婚宴本来只请了卫所玩得好的几个兄弟们,可被大伙儿知道了,又凑钱送了份不菲的贺礼,起哄要我请客。我想单独再宴请他们一桌答谢,你可愿意?” 夏晴自然欣然允诺:“那我来做?”,卫所的兄弟情谊不同江湖混混,那可实打实能在关键时刻救命的。 游野自然不舍得她做,但夏晴盘算一回,要是在外面酒楼还真贵,就说定了在易大师家的酒楼摆宴席,她自己掌勺,成本自带,只用付租赁酒楼绮楚阁儿的场地费就好。 易大师同意之后,夏晴就忙忙碌碌准备了起来,她在几个岗位都待过,熟悉流程,因此添 置干货、购买发货这些都能顺利进行,到了请客那天,虽然说好了是夏晴自己做菜,但其余交好的厨子们也都能帮就帮,将她这这一桌布置得齐齐整整。 等到卫所的兄弟们来赴宴,就见桌上有清汤酿银耳、驼蹄羹、糟腌羊蹄的山珍,有莲蓬鱼肚、烧鱼皮、蝴蝶海参、菊花干贝、清汤鱿鱼芙蓉底、蟹膏银皮的海味,看着多种多样。 游野这回请来的宾客里,有位叫赵虎的当即酸溜溜开口:“听说这桌是嫂子整治的,嫂子这么有钱啊?” 一开始看游野平日里穿衣打扮出手都像殷实,籍贯听说更是金陵人家,虚虚实实当他是什么有钱人。 游野平日里跟他们相处有度,他不刻意豪奢引起不必要的嫉妒,但也不扮穷引来不怀好意的踩踏,身上都是低调却有底蕴的配饰作为自己的对外社交辞令。 赵虎本就嫉妒他有钱,此时见宴席丰盛,听说宴席是嫂子所做,就理所当然认为是夏晴有钱。 说话间游野进来了,笑道:“见笑了,这是内子亲手所做,这家酒楼老板是她亲友,故而在这家酒楼操持这桌吃食。” 大家一听,就有些艳羡。 他们这些人是小武官,婚嫁就属于高不成低不就,高门嫌弃他们上不得台面,低门的话武官们又觉得自己吃亏。 游野娶的这位嫂子既然是酒楼老板的亲友,那想必也是家底殷实的中等门户人家了。 他们武官仕途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一个有钱的妻子正好助力。 游野也不解释,虚虚实实,笑道:“还请诸位尝尝,尽心而归才好。” 这桌菜整体摆在这里就层次不凡,让大伙儿都觉得游野下了血本,是个厚道人。以他们卫所的整体家庭水平,就算遇上年节都吃不到这么好吃的菜肴。像这一桌菜肴就算滋味不好,他们也觉得面上有光。 然而吃起来却发现滋味也不差!像那蟹膏银皮里头公蟹的蟹膏几乎入口即化,附着在粉皮上更是相得益彰,让人忍不住吸一口又吸一口。 莲蓬鱼肚则鱼肚柔韧,韵味十足,连菜式摆盘都是美妙画面,清汤鱿鱼芙蓉底更是清香十足,切成花刀的鱿鱼最大范围吸满了清汤的鲜美,入口让人好吃难以自禁。 游野的好友谢允称赞:“果然好手艺。” 赵虎一边吃一边心里酸溜溜。 到这里一看,说是女方布置的酒席,可见游野娶了个富婆! 他心里那股酸味不减,提议道:“叫新娘子来敬酒如何?” 游野不语,只淡淡喝茶。 谢允打圆场:“哪里要看旁人家妻子的?兄弟你这可不厚道。”,他自己被私下邀请去过游野婚宴,见到过新娘子,花容月貌,和游野配合默契,一看就情深恩重,让他们这些人羡慕不已,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看见那还了得? 一计不成又施一计,赵虎眼珠子一转,端起酒杯:“来,我敬游兄弟一杯!” “今晚我们尽心而行,去喝酒如何?我知道有个喝花酒的好去处,里面的曲子唱的好,姑娘们也生得好。” 游野没接话。 “怎么,游野是怕嫂子生气?”他立刻敏锐问,“不会吧,游野兄弟平日里这么彪悍,居然也畏妻如虎吗?” 他素来喜欢打着兄弟开玩笑的旗号挑唆旁人不和,若是对方生气,他就笑嘻嘻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 游野淡淡瞥他一眼:“男子汉大丈夫,厉害不厉害是在战场上见分晓,而不是在女子跟前逞英豪。” 就有几位同跟他上过战场的兄弟连连点头,颇为赞许,说起战场上的往事。 赵虎见挑唆不成,心里越发不得劲,喝了几杯闷酒,等散席回家时,莫名其妙就摔了好几跤,跌得头破血流,还当时自家眼花。 第55章 第55章 赵虎其人行事狭隘, 又唯利是图,渐渐在卫所里被其他士兵所不喜,渐渐地, 大家行事也都避着他。 虽然面上仍旧不得罪他, 但提及些机密事或是吐槽上级这类事就都不拉着他一起。反而都渐渐向着游野,自发以他为中心。 赵虎虽然察觉但也无所谓:同僚和下级都不过只是他上爬时踩踏的阶梯罢了,他只要维护要上司就好。 最近他就一直怀揣着一个大秘密:有邻营的上司意图招揽自己。 上司说得神神秘秘,只告诉他上面有大人物, 要带他去做大事。 不过上司有条件:“若是你想来,将你们卫所的游野带过来就好了。” 又是他! 赵虎顿觉很是忌恨, 他握着拳头, 将心里蔓延的不悦压制下去, 这才笑道:“好,属下定去探探他的口风。” “好。我也曾暗示过他, 可他似乎没听懂,我也不便打草惊蛇, 你询问他也是点到为止就好,免得坏了大业。”上司吩咐他,一看就知道很重视游野。 赵虎心里五味杂陈,若是往常……以他的为人肯定不会招来游野, 只要推说游野不愿意就好。 可这回看上司的意思,似乎招揽游野是重头戏,自己似乎也不过是个捎带的。 他直觉探查到若是自己没招揽到游野,对方也多半会舍弃自己。于是努力去招揽游野。 这天, 趁着中午吃饭的空隙,他就凑到游野那里,想跟他开口。 游野正打开自家的食盒准备吃饭。 “怎么这么巧, 游兄弟也在这?”赵虎陪着笑道。 游野斜睨了他一眼,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很不齿赵虎为人,也不怕得罪他,因此没搭理他,只认真将打开的食盒一层层提篮摆开,从里面将饭菜一碟碟拿出来放到桌上。 “怎么没去外面吃?这般勤俭持家。”赵虎见他不理会自己,只好继续赔笑找话聊天。 游野没理会,今天晴娘心情好,给自己做了好吃的饭食叫相熟的小厮送过来,赵虎这厮懂什么? 食盒摆开,主食是一道蒸香稻,配菜是两荤一素,胡椒醋鲜虾、五味蒸鸡,素菜是炒茄条,看着配色就好看。 “还挺香的。”赵虎看了一下,砸吧下嘴,为了表示亲近,凑过去道,“游兄弟,我们一起吃吧。” 游野看他一眼,将食盒挪得离自己更近,跟他说:“有事说事。” 赵虎悻悻摸了摸鼻子,看了看食盒,他才不想吃呢! 便只好说事:“兄弟我可有天大的好事跟你说……”,如此这般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来。 有黄金可拿,还有官职升迁许诺,肯定会让他动心。 谁知游野听后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劲儿:“我不想去。”? 赵虎怀疑自己的耳朵,这可是一条升官发财路 !直接就能搭上大人物,他凭什么不去? “兄弟,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再说一遍。”赵虎摸摸鼻子,打算再说一遍。 “听清楚了,不去。”游野还是那般利落干脆的样子。 眼见着赵虎还要说,游野将筷子举起来:“我要用膳了。”这是明晃晃赶人的意思。 赵虎干瞪眼,他这样的人哪里受过这种气?要不是这件事不宜声张,他早就跟游野理论了。 无奈只好瞪了游野一眼,不阴不阳笑了笑:“你可别后悔。”,说罢就放狠话而去。 游野不琢磨他,只自己安心吃饭, 胡椒醋鲜虾和五味蒸鸡据晴娘说是宫廷里传出来的菜式,那胡椒醋鲜虾白灼过,随后放在胡椒和醋里腌制过,吃起来清爽又入味,辣味胡椒和微酸的柿子醋融合,很是开胃。 五味蒸鸡则是选用了五种香料又腌又蒸,做出来鸡肉滋味复合,正好下米饭。 就连里面的蒸香稻都是颗粒分明,雪白饱满,配合上素炒茄条幼嫩油香,简直每道菜都精彩。 游野吃得很满意,连最后一点残渣都没留下,随后就漱口喝茶,想着晚上去见晴娘前要先去趟银楼,他吩咐银楼给晴娘打的金臂钏好了,如今天气渐热,还要请人定制一方玉枕,好让晴娘解暑。 正思索着玉枕的花样纹路要不要刻一些花样,就见好友鬼鬼祟祟到跟前,问他:“赵虎那厮怎么了?我见他气冲冲从你这里出去,又去寻旁人问可有做胡椒醋鲜虾的酒楼,真是莫名其妙。” 游野:……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自己洗干净的食盒,整齐收了起来:“他想招揽我,我没去。” “啊?难道是那件事?我也听说了,他们也来寻我,我也拒绝了。 ”谢允开口,“还想提醒你也别去呢,神仙打架,我们小人就别去沾边了。” 夏晴如今已经在打荷岗上做了一段日子了。 这打荷比原先的水台高级许多,站在砧板和炉头之间。算是炉头师傅的小工,她如今就跟着延寿伯。 延寿伯也喜欢她:“这孩子能干勤快,主要是聪明,知道怎么干活。” 夏晴有做菜基础,因此做打荷帮工也得心应手,每每有大菜要做,她一扫菜单就明白需要什么配菜。 好比今日延寿伯要做“三事”,这道菜也是源自明宫廷的一道功夫菜,她去砧板配菜,拿了海参、鲍鱼、鲨鱼筋一事海味,又抄起肥鸡做二事飞禽,而后选猪蹄筋、鱼肚做三事胶质。 拿到荷台方便延寿伯做菜,随后恭恭敬敬站在延寿伯后头观看他烹饪全过程,不多嘴不打岔。 眼看延寿伯炖好菜式,便给他端一盏茉莉清茶、一把热毛巾让他擦汗,自己则麻利道:“师傅,让我来装盘吧。” 延寿伯烟熏火燎,乐得休息,接过毛巾擦汗,任由温热的水蒸气浸透自己满油的脸颊,再喝一口已经晾好的绿茶,顿觉舒适自然。 再看眼前的夏晴,已经拿出天青色瓷炖盅分装起来,“三事”厚重滋补,正好放在这种炖盅里显得高端。 随后夏晴就将成品送到前头桌上,在盘子下面压上写桌号的纸条,方便小二传菜过去。 “真是七窍玲珑心。”延寿伯喝着茶频频点头,“知道要用什么料,还知道怎么配料,怎么分装。一会不忙时你跟我学下这道菜,我再给你指点指点。” 夏晴道谢:“多谢。” “延寿伯,您这人可很少夸别人吧。”旁边的人调侃。 “那是你没有晴娘子的威风。”旁边的易大壮则很是不满,阴阳怪气道,“听说晴娘子连砧板没备好的料退了回去好几次,真是好大的威风!” 延寿伯瞥他一眼:“少东家言重了,这砧板配好的料切得粗细不匀,海参都没发开,到时候我炒制好端上去也要被客人骂,这不是耽误事么?还是少东家觉得应当端上去?若如此我延寿自无二话。” 易大壮忌惮延寿伯的手艺,不敢多说,只嘀咕道:“延寿伯这般纵容她,恐怕哪天她区区打荷连炉头的菜都能退回去。”,给夏晴上眼药。 “夏师姑做事公允,厨艺高超,假以时日恐怕厨艺在我之上,若是她将菜式退回来,我相信那也必然是我做菜出了问题,我巴不得知道自己短处在哪里好学习弥补呢。”延寿伯没好气直接撅回去。 随后将茶杯放在一边,起身吩咐夏晴:“你去备料,下午我教导你做凤吞海参、蟹黄鱼肚、酿燕菜、葱黄烧海参、海参烀蹄、鱿鱼鸡。” 样样都是压轴的功夫菜。 “好。”夏晴也毫不客气。她不大喜欢易大壮的人品,这人就算做菜也做些松籽扒熊掌、乌龙猴头、凤吞鱼翅之类她所不喜的菜式,听说钳火拔果子狸的牙齿,又要活取后脑,总归人品低劣,以折磨动物为荣。 易大壮看得眼馋,他自来只能跟易大师学艺,哪里能得到这样的好事? 只好酸溜溜散播些关于夏晴的传言:“夏师姑装有钱,她那夫婿也平日里充什么金陵豪强,结果到婚嫁时节就装不了,只能灰溜溜当赘婿,为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慢条斯理道:“当然是因为婚嫁时候双方都要把资产示人,隐瞒不过去。” 正跟自己心腹酸言酸语,就听得夏晴冷冷开口:“易大壮,我们这里做的凤阳酿豆腐发酸,查出来是豆腐的缘故。” 凤阳酿豆腐也是宫廷菜,据说是开国的那位的家乡菜,是将豆腐挖洞,里头放入肉馅再裹上蛋液油炸,再浇糖醋芡汁。如今发酸,多半是隔夜馊豆腐。 “你 ?!”易大壮不愿承认。 可夏晴冷笑道:“你若不重新采购豆腐,我去找易大师说也一样。” 易大壮立刻像是被捏住了七寸,自从上次采购事发后他就怕伯父再训斥自己,当即灰溜溜起身去换豆腐。 这件事让他觉得颜面尽失,偏偏夏晴威望渐升,除了延寿伯赞许,易大师也对夏晴欣赏有加,其余厨子们更是将夏晴视作师长好友,跟她私交颇笃。 惹得易大师对侄子感慨:“你若是有她这么亲和,我以后也不用担心你继位后厨子们不服你直接走人,你要多跟她学习啊。” 气得易大壮酸水直冒。 易大壮蛰伏几日,过几天终于找到了好事,搭上了贵人,想着给贵人制席。 为了让夏晴看看自己的实力,他还特意挑了个夏晴跟易大师切磋的时机过去跟易大师回禀:“这次要求制席的人是赵王府上最受宠小妾的弟弟,搭上这条线,说不定能搭上赵王。” 等等,赵王? 夏晴隐约记得,朱棣在位期间,赵王晋王似乎都不是善茬啊……她要远离这些风云人物,守护自己九族。 因此摇摇头:“这恐怕不妥。” “怎么不妥?”易大壮见自己好容易得来的机会要被夏晴搅乱,赶紧出言问。 “赵王府上最受宠小妾的弟弟,应当是寒门出身,否则也不会忽然要找厨子。刚改换门庭就大张旗鼓找厨子,在乎享受,恐怕不是什么好心性。”夏晴看在易大师面上跟他分析,“再者,若是其余人也就罢了,我听闻赵王野心勃勃,风评不好,如今有正经太子,太子行事稳重,多次在圣上不在时主导国政监国,做得井井有条,连我们老百姓也都知道。” 她委婉分析,尽量避免敏感词:“咱老百姓家里,有正经长子继承,谁会想要旁的兄弟搅局?既不占嫡又不占贤,咱老百姓家里这样的儿子有好下场么?” 易大师果然再三沉吟。 他思来想去,到底还是开口:“要不,还是让大壮去制席,不过我们低调做事,只是赁过去做几顿菜,并不长期卖身,若见着风向不好也可立即就走。” 就算朝廷抓人也不会抓雇佣来的帮佣。 可若是抓住这机会,那可是难得的飞黄腾达的机会。 机遇当前,易大师即使再低调也想赌一把。 易大壮得意洋洋,自觉胜过了夏晴:“好,侄儿这就去办。” ----------------------- 作者有话说:来啦 第56章 第56章 易大壮做菜手艺不行, 但逢迎拍马的功夫一流,很快就巴结上了王爷小妾的小舅子,从此在易家酒楼里抖起来了。 白日里明明是上工的时候, 他却大摇大摆坐进个齐楚阁儿, 桌上摆冷盘芥末肚头、锁食鲍、小火慢熬的金钱蹄、烩花三瑶柱、椒盐网油鸡卷诸样,可以说鸡鸭鱼**备海陆空齐备,拍了酒封喝酒,自有巴结他的人上前给他斟酒赔笑。 易大壮一边喝酒一边得意洋洋吹牛:“……那位口味独特, 嗜吃的菜肴之一是椒盐竹蛆,油炸后撒花椒盐, 据说是从南诏一路运过来的。” 那些人自然也赶紧拍马屁:“还得是您!要是依照那位师姑的话, 恐怕要坏事。” 夏晴摇摇头, 并不理会,只跟着延寿伯做生炸麂。 夏晴是穿越过来才知道, 麂是比鹿还要小的一种鹿,生炸麂, 是将生麂肉切片挂糊后在猪油锅里油炸酥脆。 金黄挂浆面衣本身就有椒盐香气,咬一口酥酥脆脆,里头的肉质却鲜嫩。 本身麂子肉比鹿肉就要口感更细腻些,被裹面油 炸后又添一层锁水, 再者巧妙用了猪油油炸,这猪油本就香润,进了麂子肉里头,渗得麂子肉油润水滑, 鲜中多肥。 三层巧思,让这道菜风味更佳。 夏晴连连赞叹:“要是我选炸货油,怎么也想不到用猪油。” 猪油虽然是常用油, 但她纯粹是惯性思维灯下黑,实在想不到,没想到古人这么聪明,再者猪油油炸也很奢侈啊,有的现代人用花生油油炸都有点心疼呢。 “猪油润,要是素菜、干巴类的海货用猪油过一遍就能让菜式增色不少。”延寿伯耐心教导她,“还有鸭油、鹅油、羊油,每一种都有妙用。” “鸭油?我家食肆里做过鸭油烧饼,我也用羊油做过羊肉酥饼,还有鹅油红葱熬出来空口拌面都好吃。”夏晴想了想,“我倒是想起黄油。” “牛乳沉淀下面一层黄色油脂唤作黄油,它小火慢熬时有一股榛子香味,将它反复浇灌到锅里煎制的牛肩胛骨肉上,就会产生异香。” “看来道理百通。”延寿伯也觉得颇为增长见识,他喜欢教导夏晴的一个原因就是夏晴总是有许多厨艺妙招,给他也带来新的见识,称赞她,“你这主意新,真是七窍玲珑心。” “哪里,我也是听旁人说,是历代厨子们的慧心。”夏晴不好意思,“我刚来时也不懂黄耳鸽蛋、白子燕菜、清汤螺黄等一系列传统菜。还是大伙儿教导我的。” 麂子是一种类似鹿的动物,黄耳是一种蘑菇,白子是鱼的精巢,螺黄是螺的生殖腺,夏晴感觉自己每天都在如饥似渴学习新的技术知识。 正交谈着就听厨房门外一阵喧哗,一群人簇拥着进了厨房: “来看看易大厨。” “易大哥露一手。” “就是啊,跟着易掌柜学。” 易大壮酒足饭饱,被附庸们簇拥着进厨房展示厨艺。 此时看着两人交谈不由得心里堵得慌,他当初跟延寿伯学艺延寿伯理都不理他,于是哼了一声:“厨房重地,女人进去白白让人沾了晦气。” 夏晴可不惯着他,冷笑一声:“怎么,多数家里都是女子做饭,就算皇宫也是有女厨娘,按照你所说人家都晦气?” “就是。”萍嫂也点头,“我们这些帮厨的洗菜工都是女人,那以后是要少爷替我们洗菜喽?” 几句话堵得易大壮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旁边一位徒弟端着盘子大呼小叫解围:“快别聊了,尝尝我做的芥末肚头。”将自己做的芥末肚头拿来给大家品鉴。 一时之间“芥末糊挂稠了”、“好辣好辣我要哭了”“肚头有点老了”“谁说老了我觉得还行。” 互相议论纷纷吵吵嚷嚷,将易大壮挤到一边去。 五月,游野带来一个消息——圣上似乎龙体欠安。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严重居然没能拦住消息还是圣上无所谓,居然连游野都能探听到,与此同时游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跟家里人暗暗透露口风:“卫所那些被招揽的兄弟们最近都面色沉重,脚不沾地。” 夏晴记得皇帝的传承并没有节外生枝,那显然不管谁政变,政变是失败了。 她忽然灵机一动,一般发生政变都会城里戒严,关闭城里大门,居民在士兵的监督下每家派一个人出来采买定额水和菜,蔬菜肉类都会暴涨。 不如自己趁这机会囤一批粮食赚钱。 夏晴想提前囤积,她心里数了数自己手头的余钱,又发动家人,将自己的盘算说出来。 自打上次夏晴带着大家赚出征时的兵服钱之后全家就很信服夏晴,因此都很赞同:“都听你的。” 游野自然更没有意见:“我的钱都在你手上,想怎么花随你。对了,我能跟我娘也说一声么?” 当然,夏家人就跟自家人散播风声,也不说京中形势,只说想要囤积粮食,免得夏天麻烦。 亲友们虽然没听懂,但敏锐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便心照不宣点头:“都听你们的。”,也跟着夏晴囤了点粮食。 夏晴先去买了各种豆类,豆类可以做主食蒸豆米饭,也可以发芽做豆芽,算做一个蔬菜。 大米和白面她都没有囤积,封城的话也就几天,老百姓家里都有囤,对她而言不划算。 再就是肉类采买,这些比较麻烦,生的话还要自己养着,到时候难道活杀?京城可是有集中处理这个的地方,他们寻常人接触不到。夏晴就想着做成熏肉和香肠。只要能顶住一个月的定量就好。 再就是蔬菜,这个好办,夏家院子如今比较大,夏晴购置了回来,叫姥姥种满满院。 随后她自己做菜干、肉酱、菜酱、咸菜、鱼胙、风干的鸡鸭。 游野仔细将蔬菜洗干净晾干,有些莴苣、笋、芹菜这些就尽管放在太阳下晾干,之后交给夏晴,由她腌制或做成干菜。 除此之外,夏晴还决定做一批零食。 全城防控的话戏班子、杂耍这些活动也会取消,根据她的经验,娱乐设备减少人又没有自由的情况下零食是最快的。疫情期间可乐等零食销量大增就是这个道理。 官府一开始肯定是只让商家出售菜这种必需品,过几天等菜商肉商都没货了,她这种食铺也会被官府要求出来卖东西。她经营食铺本来就有资格售卖食品,到时候便可大赚。 夏晴拟定了零食盒子的种类:有现代零食风干牛薄脆、山楂棒棒糖、海棠果泥棒棒糖、坚果燕麦棒这些提供新鲜感。 也有松子饼、玛瑙团、丝窝虎眼糖这样明代百姓习惯吃的零食。力求万无一失。 风干牛薄脆是现代做法,先将肉类切成薄片后吊在竹竿上晾干,而后下烤炉低温慢烤。直到失去水分后烤得牛油乱流时才拿出来。 这时候已经是薄如脆片很干的脆片了,夏晴用手用力一搓,那牛薄片已经开裂了。 “好金贵的玩意儿,一斤牛肉只能做出一碗。”风姐儿在旁看她做,忍不住惊讶。 “因着烤干水分的缘故,这牛肉干出货率很低。”夏晴给她递过去一片牛薄脆,“这就决定了它不是穷人家的零食,我打算卖给有钱人。” 牛薄脆清爽脆皮,一口渣但又不柴,很好缓解了牛肉本身的干柴,又脆又上瘾,风姐儿吃得津津有味。 风姐儿觉得每样都好,不由得赞叹:“若是真用不上你这点心盒子,留着给我吃吧,我能吃光这上百盒。” 小妹急得吱哇乱叫:“说点好听的,吉利!发财!”,冲上去捂住大姐的嘴。 青枣虽然没去捂嘴,但也不断重复:“吉利发财”,力图对冲大姐的乌鸦嘴,惹得夏晴忍俊不禁。 夏晴笑:“没事,若真是我看走眼,我们就留着卖,反正家里这么多食肆食摊,卖出去些很容易。”,她宁可自己想多了,也不想发生暴乱。 然而京城的气氛越发凝重,逐渐乌云密布,就如有场大风暴正在酝酿一般。 事后夏晴才从城门处张贴的公告和家人带来的消息、酒楼里客人的一言半语里面才拼凑出来:那些反贼打算毒死皇帝,伪造遗诏立太子弟弟赵王为帝。 护卫指挥勾结钦天监、内侍等人下毒,不过这伙人里面有个人告诉了自家姻亲,姻亲立刻告密。 这赵王也算是造反世家了,爷爷是朱元璋,爹是朱棣,他娘皇后是明初大将徐达长女,亲兄弟是太子,这种配置下产生野心也理所当然。 夏晴听说后大为惊讶,朱棣和皇后伉俪情深,生了三个儿子,除去太子后剩余两个儿子都接连造反。明明一母同胞,却互相内斗,当真是看不懂。 家里人对徐皇后印象却很好,夏姥姥惋惜:“当初顺天府被围攻,她老人家独自坐镇守城,给城中将士女眷一人发一副铠甲,何等英武?” “后来她在金陵临去世前还惦记着要犒赏当年守城的妻子们呢,还是太子殿下特意替她办的。” “如今自己的儿子们闹成这样,她老 人家在地下该多痛心?” 不过听说太子求情,说是都是外人带坏弟弟,祈求皇帝原谅,才让赵王得了一命。 圣上对儿子容忍,对带坏儿子的随从们却不容忍,当即大发雷霆。 当然这都是后话,夏晴这些老百姓只知道忽然一夜之间皇城被围,据说全城搜刮同党。 这几天城里戒严,食摊也要歇业几日,夏晴就顺理成章休息,游野值守、陈老三和夏姥爷因公差协助巡逻,都住在各自的驻地不许回家。姥姥三人则被要求驻守在神机营,娘和大姐有姥姥照应倒还好。 夏晴和小妹、青枣作为全家唯三的编外人士,顿时清闲了下来,她们家户籍明晰,再加上夏晴知道并不会发生大动荡,因此也安心下来。 她每日里在家中给两位妹妹变着法做美食,逗她们开心,同时还要竖起耳朵操心城中风吹草动,盘算等封锁后几天卖零食盒子赚钱,忙忙碌碌不觉得,可一到晚上原本吵闹嬉笑的家中变得安静,就有些惦记家人惦记游野。 不管如何她还是打起精神陪妹妹们宽慰她们,索性住到一间房陪伴她们,原本这时候也能让她们到自己的小院里住,但夏晴不知道为何不想让旁人来两人房中,就笑着去了妹妹们房里,带着她们发豆芽。 她将院中石板揭开,在里头铺了一层细沙,放好豆子就想因地制宜。 妹妹们问她:“平日不是要放在水缸里发豆芽吗?” 夏晴摇头:“放水里发得天天淘洗好几遍,如今咱家没水井,家里的水要省着点吃,还是用沙子发。” 好在封闭了三天之后,兴许是局势得到了控制,兴许是京城那些大粮商的存货不足,夏晴家里来了小吏敲门,发了腰牌,喝令她必须出售自家食肆的存粮。 小吏严厉如大明版的罗斯福,化身私有制最严厉的父亲。 夏晴就等这一刻呢,赶紧点头同意,积极配合,她和两位妹妹一起将肉干、菜干等搬运上了太平车,因着只有一枚腰牌,就吩咐妹妹们在地窖掀开盖等自己,一有风吹草动就藏进去,自己则一个人运送太平车到了小吏指定的出售地点。 她也用了些心眼,第一天没有出售新鲜蔬菜,而是拿出自家的菜干肉干。 要知道京城人口众多消耗很大,而且一开始官府在追杀缉拿反贼,所以城门紧闭不许任何运粮的进出,大家都在这三天差不多吃空储备粮食了。 此时夏晴摆出来的肉干、菜干就很受欢迎,在一干大米、白面这样干巴巴的储存里很显眼,当然旁边的大酒楼们还有海鲜干货、鲍鱼干、墨鱼干、瑶柱等,不过大家不知道要封闭多久,所以都不似夏晴这般全部拿出来卖,所以夏晴摆出来最多,卖得也最多。 她的售价自然要比平日里高,但即使这样她的价格在市面上也算是良心价格,物美价廉,因此出售很快。 最关键还有一点,就是大家因为突然的全城戒严还处于很懵的状态,惶恐不安,就都没有想好加工好菜式来出售。 夏晴不一样,她做了肉酱、肉干这些,此时就很受那些中等人家的喜爱。 再者她那些干菜、肉干看着干净,自然很受欢迎,夏晴连着卖了两天,这时候豆芽也发好了,夏晴便洗干净豆芽,又割下姥姥种的菜蔬,再去卖第三波。 果然卖得飞快,夏晴盘算了一下,除去预留下来自家吃的,如今干菜肉酱都卖光了,这蔬菜割下也卖空了,还能再割一茬,估计那时候也能等到城池重开。 她盘算一下,这回囤积能赚个九十贯铜钱。平日里一点点赚,每次遇到这种大事倒能赚一笔。 等到第四天,此时已经封锁了七天,市面上的存粮也差不多空了,夏晴就拿出了自家做的零食盒子。 此时她附近摆摊的各家酒楼食肆都是粮食、还有发出来的海货,还有人构思新颖自家加工成肉菜,还有人眼红前两天夏晴卖得好,自家也学着加工了肉酱、拌饭酱之类的来卖,一边担心夏晴过来骂自己学人精,所以小心翼翼打量着夏晴的动作。 可夏晴今天拿出来的是零嘴盒子。 顿时让他们都惊讶起来:“那是何物?点心?” 来市面上采购的顾客们也眼前一亮:“没见过旁人家卖。” 夏晴立刻介绍:“诸位来看看,我家这零嘴盒子,里头有松子饼、玛瑙团、丝窝虎眼糖,也有风干牛薄脆、山楂棒棒糖、海棠果泥棒棒糖、坚果燕麦棒,谁家有爱哭闹的孩子,这时候买了去哄孩子们最好不过。” 虽然现在特殊时期不敢大声喧哗,不能热情招揽,但夏晴还是力求低声将产品介绍清楚。 果然一些饱受孩子哭闹困恼的父母凑了过来。 如今城里到处戒严,有时候会有呼喊声、 士兵的铁胄敲打声、兵器戳地的声音,有时出门会看到某些街面有还未来得及清洗的血迹。 这时候谁都不愿意自家孩子哭闹,可已经封闭了七天,每家除了一人采购外又不许出门,家里没吃的没零嘴,孩子们闷得慌都闹了起来,大家提心吊胆,都怕被外头路过的士兵听见,将自家捉进去坐牢。 这时候若是有零嘴…… 他们就问价:“多少钱?” 夏晴和气开口:“整盒卖,一盒子两百文。”,比平日里卖得贵,特殊时期嘛,就是要赚富人的钱。 要是平常她卖给老百姓自然是几十文就好,小孩的零嘴几文钱都行。 但如今眼看只有富贵人家才买,寻常百姓都只顾着买米买水,惶恐躲闪,哪里有闲情买零嘴? 父母想想,倒划算,先看里面的牛肉干就有几片,这牛肉本身就贵,再有各种品类每样三个,每天拿一个出来哄小孩也能哄个一个月,一天也就六文钱,能换取全家的平安,划算。 再说了也不知道要封多久,这零嘴盒子里有肉、有糖,关键时候还能顶顶饿,万一真怎么样,家里人也能靠它救命。 于是纷纷开口:“给我一个。” 出来采买食物的管事们也看中了。 家里的少爷公子们都闷在家里,掌权的老爷三令五申不许出门惹事,少爷公子们在家里都快闲死,百无聊赖的痛苦等待让时间更漫长。 管事们就想着采买些有趣小玩意讨小姐公子的欢心。 做下属嘛,当然要在这种地方上下功夫,你苦干采买全府饭菜无人在意,但让小姐公子记住你送了好玩的玩意儿过来那可以直上青云。 夏晴给他们讲解各种零嘴的种类和做法: 松子饼1有点像月饼做法,不过嵌入了松仁烘烤,所以黄油奶酥,口感酥松,奶香浓厚。 玛瑙团是糖和核桃仁切片,有点像现代的切糕或核桃酥。 丝窝虎眼糖是宫廷流传出来的,有点像现代的龙须酥,总之都是本朝好吃经典的零嘴。 管事眼前一亮。 府里山珍海味多的是,但这么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却不多见。再看看店铺名字——饱食归。 管事有点印象:“似乎从前在庙会见过你们,中秋还有你家的点心盒子。” 夏晴点点头:“客人好记性,我是去过几次庙会兜售自家吃食。” 那管事点点头,便买了饱食归的零嘴盒子:“就要你家了。” 要是胡乱买小店的,里头有脏东西碍了少爷的眼吃坏了少爷肚子,他也担心。 这就是品牌的作用了,第一次没什么,次数多了对方总归会有点信任度。 夏晴收拾好,递给他:“您请收好。” “若是做得好,下回我还来。”管事心里很满意。决定等回去就偷偷给少爷小姐们送过去,就说自己孝敬的,到时候若是少爷小姐吃得满意,自己岂不是能受奖励? 就这样夏晴一口气兜售了八十个盒子,可谓满载而归,她收好自己的钱袋子,而后妥帖收拾好剩余物品,这才推着车打算回家。 如今虽然天色尚早,但夏晴不打算再卖第二波,一切还是以安全为上,免得遇上反贼。 没想到走两步遇上了熟人——延寿伯。 他也在摆摊,夏晴招呼他:“您这是来卖酒楼的东西了?怎么没让那几个伙计们帮忙?” 延寿伯摇摇头,苦笑:“不是酒楼,是我妻子娘家开了个小食摊,所以我才过来帮忙,易家酒楼出事了!” “啊?出事了?”夏晴吓了跳,“怎么,难道是……易大壮?”,她一下就想到了那人攀附权贵的事。 “嗯。”延寿伯眼神很是叹惋,“我昨天想看看酒楼在哪里摆摊,谁知没看见,起了疑心就绕路去酒楼看看,结果发现酒楼门口贴着封条,希望老易别出事才好。” 夏晴思索了下安慰他:“易大师当时让易大壮出门接私单制席,为的就是摘清酒楼,而且每次城里出事,没有听说谁家厨子被问斩的,何况外面雇佣来偶然做几次菜的厨子?” 延寿伯被她安慰才定定神:“希望老易没事,老易风光一辈子,就是这个侄儿不行,唉。” 夏晴也很是叹惋,都觉权势是青云路,殊不知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她第二天又将剩下的零嘴盒子收拾起来,出门摆摊。 老远就见官府给自己圈定的小摊前围了一群人,有昨天的食客,其中那个管事模样的人,一见她过来就笑道:“掌柜,那点心我包圆了。” 原来他今日早上就被少爷身边的大丫鬟召唤,说“昨日里你来请安遣送过来的点心,吃着好。” 管事大喜:“难得少爷喜欢,那是我的造化。我再去买些来!” 大丫鬟笑道:“那价格是多少?我给你钱。” “价格自然是无所谓。”管事笑得谄媚,“难得是少爷喜欢我的孝顺,这让小的死了都值当。” “就你油嘴滑舌。”大丫鬟捂嘴笑,“哪里能占你便宜,这一把碎银子是少爷叫我抓给你的。” 说完就从屋里的青花大瓷缸里随手抓了一把碎银,递给了他。 管事点头哈腰,出门掂量了一下,心里喜欢。 他从夏晴那里购买的价格不过二百文,但少爷随手就赏了几两碎银子,何况里面还有吉利花样的银馃子,价格不菲。 当即决定要赶紧再去寻夏晴再买点,到时候各房都孝敬,还要跟当家奶奶建议给亲戚们送、提醒少爷给朋友送,总归是多多益善。 夏晴闻言赶紧摇头:“这零嘴盒子还是一家一盒,免得留下什么把柄,如今这世道,您也体谅些我。” 她果然猜中了,这些富贵人家小孩少爷都喜欢吃。不过还是谨慎为上,免得这家是反贼,跟自己有什么牵连。 管事闻言苦着脸:“祖宗,求求你了,姑奶奶,您可一定要做出来,否则我怎么跟少爷交待。我的命可是系与你一身了!” 不管他怎么说,夏晴就是不多卖。 管事不死心,就在旁边等着,捧着自己买到的一盒,憔悴不已。 他听了夏晴的顾虑后眼前一亮:“是不是我寻个官府的人担保,你就愿意做?” “要做是可以,但价格就不同了。”夏晴跟他卖关子,“一来你也知道城里封锁,那些原料难寻,二来我也懒得做。如今一份盒子是一两银子你还要吗?” 夏晴本来是想拒绝他,谁知管事算算自己还能有得赚,咬咬牙:“好,我买!要20盒!” 钱帛动人心,夏晴想想家里的材料还有,就答应了再给他做一批。 等到这一批交付完毕,她就借口家里再也没有原料了,不再出门出售食材。 现在京城还是封闭状态,百姓已经从一开始的懵懂到饥荒告急,许多人家都只喝清粥度日,自己若再出门兜售食材就是再向外界宣告自己是大肥羊。 若是京城治安崩塌,自家家里只有三个小娘子,立刻就成为抢劫重点,因此夏晴赶在事态严峻前就收手,只闭门跟自己妹妹做些味道清淡不会散出去味道的吃食。 好在她赌对了,又过了几天,京城就能有食物进城,虽然食肆还是不让开,但是市面上也渐渐有百姓走动,封锁解除。 家里人也有几个能回家一趟,各个都叫苦连天,说是虽然没什么磋磨,但都说条件艰苦且没吃食,夏晴想想,自己如今能出门,就决定给其他人做盒饭。 或许是要加班所以卫所上头发了些牛肉做福利,游野作为小官还额外得了牛肚,夏晴就做了小炒黄牛肉,麻酱牛肚丝,再用屯着的干鹿骨慢炖一夜,加了冬瓜薄片做鹿骨汤。 素菜则是腌缸里捞出一条脆爽腌萝卜,切得细细,这种腌萝卜又酸又淡盐,正好补充体力劳动后流失的水分。 有冷有热,有荤有素。 夏晴做了好几份,多出来的几份给家人的同僚及上级。 家人的同僚都很感激,如今京城戒严,大小酒楼饭馆关门,卫所虽然包饭食但大锅菜不好吃,能吃到自家做的小炒,自然是感激不已。 何况吃了几口就知道这饭食是认真做出来的,手艺很好,各个感动得热泪盈眶:“再生父母!” 游野好笑:“认了我娘子做母亲,那可要认我做爹啊。”,说着就将夏晴领到拐角一处人少的树下,不愿意让那些人窥探自己妻子。 这才打量她:“瘦了?” “嗯,卖了好多钱呢!”夏晴说起这个就激动,“你不知道……”,滔滔不绝将自己的丰功伟绩说出来。 游野只微微笑,帮她将一缕乱发别到脑后。 夏晴给他盛了一碗鹿骨汤:“忙了一上午,渴了吧?” 游野道谢,接过碗就着碗沿喝一口,汤汁鲜甜:“的确,这盐调得正好。”, 夏晴眨眨眼睛:“没放盐。”,厨师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就是重口菜的话那最后一道汤就不放盐,保管客人都称赞。 她见游野吃得香甜,问他: “还想吃什么?晚上回来我做给你吃。” 游野摇摇头:“烟熏火燎不好,你等着我回家做就好。我今晚应该能回家。”,他反过来问夏晴:“给你做个风味肚丝怎么样?岳父最近刚教会我。”,迫不及待想大显身手。 “连吃两顿牛肚吗?”夏晴显然兴趣不高,不过想到如今没有冰箱也没办法。 “那我去街面上买你爱吃那家的玻璃乳鸽,火灶灰里埋个山芋,切个鱼脍,烧金银花柚干水甜汤,再配个梨汁荔枝蜜饯如何?”游野问她,丝毫没有半点不耐烦 “好是好,可牛肚放坏了怎么办?”夏晴纠结。 “不会,吃完饭我去做熏肚,这样还能存放好几天。” 小夫妻坐在秋日的银杏树下喁喁交谈,秋阳将金黄色的光打下来,风微微吹过,满树金黄小扇子在风中摇出一地的温暖。 ----------------------- 作者有话说:1《遵生八笺》 第57章 第57章 终于乱党被全部擒拿, 城中恢复正常的生活秩序,家人们终于一一回家。 夏姥爷比较清闲,拱北县城毕竟离着核心政治圈远, 他每日里工作也是街道上戒严, 确保没有人增援京城便好,饮食又没有封禁,因而精神状态还好。 陈老三和游野两个就不一样了,两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衬得眼睛都亮了许多,听说虽然伙食不缺, 但毕竟是要四处巡逻和抓捕犯人, 而且自己的同僚、上司也有不少被抓走砍头的, 故而又累又操心,瘦了大半。 夏晴看着心疼不已, 亲自下厨给他们做吃食,想要补回来。 她用猪毛鬃的刷子洗刷干净鲍鱼壳, 而后投入备好的清汤,做一道油柑鲍鱼瘦肉汤。这道汤清热解闷,正好适合他们吃。 陈老三自己瘦了,可见顾不上洗漱, 先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布包里居然是一包品相颇好的墨鱼干。 “怎么样?闺女,喜欢吗?”脸上表情献宝一般,“我搜城时遇到商人急售, 想着你肯定喜欢,就买了来。” 那墨鱼干饱满又大,干净无灰, 一看就是好东西,而爹居然把它放在身边珍藏了将近一个月,就为了惦记着自家女儿喜欢烹饪。 “喜欢。”夏晴笑着回答,认认真真将墨鱼干擦干,放到密闭的陶罐里,“多谢爹。” “嘿,闺女稀罕就好。”陈老三很满意,流露出满足的表情,这才去掏其他人带来的东西。 夏晴决定再做一道松露鸡肉 罐焖派,开城之后老百姓或许是报复性消费居然市面上忽然格外繁荣,有些城郊的百姓也顺势将各种山货运送进京城,夏晴就惊讶发现了黑松露! 她想起前世的确京郊昌平有野生黑松露,现在古代环境更好,说不定还真有可能。 这道黑松露鸡肉罐焖派是奥斯卡颁奖礼上的点心,蘑菇、笋片、豌豆等种种食材切丁进鸡汤装罐炖煮,随后撒上浓郁黑松露微烤一下,芳香四溢。 “好香!妹妹在做什么吃食?”,门一响动,居然是风姐儿跑进来了,后面则是瑶琴扶着夏姥姥。 让夏家人惊讶的是这三个人居然都胖了:“怎么,你们不是被封在神机营里么?” “本来是这样……”瑶琴好笑摇摇头,“你们姥姥在后厨,自己吃饱就算了,可每回打菜都给我俩压得实实在在,怎么可能瘦?再者……” 她没说,看了看风姐儿,风姐儿脸一红,若无其事说:“再者小衙内也被分来我们营帮忙,照顾我们许多。” 小衙内他爹是正受倚重的通政使,他自己则是散骑舍人,专门在庆典上给皇帝站岗,想必也能耐颇高。 那这两人是…… 夏晴刚想问,就听夏姥姥捂着胸膛后怕:“本来两边相安无事,可谁知……哎呀吓死我了,当初真是没想到,我居然半夜病了。” 夏家自打上次小衙内母亲之事就远着这人,故而这回见到也只是不阴不阳,不搭理他。 谁知夏姥姥受了风寒,半夜发起烧来,临时没药,又不能出营地去看郎中,着实将夏瑶琴和风姐儿吓了个半死。 夏姥姥虽然每天抢菜健步如飞,但毕竟也上了年纪。 瑶琴没办法,只能厚着脸皮去求小衙内。 小衙内当即就去寻药,还亲自背了夏姥姥,跟守卫寻了腰牌,出营去找郎中诊断,帮夏姥姥脱离了危险。 有了这份恩情,夏家自不好再冷脸相对,互相倒也有来有往起来。 再加上京城风云莫测,他们所在的神机营也出了反贼被带走砍头的事,人人自危,故而这份情谊就显得格外珍贵。 “且不去琢磨他,先看看家里做了什么吃食?”风姐儿摇摇头,不说那些。 夏晴见姐姐不愿意提及,便帮她打岔:“我做一道炸方如何?” 炸方是国宴菜,夏晴想做素炸方和荤炸方两种拼成拼盘,素的是豆腐切块裹上淀粉油炸,荤的则是将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麻将块一起下锅炸,她买肉时还特意买了排骨,索性一起裹粉油炸。 又捞了盘一日渍的小菜,里头萝卜、芹菜、酸笋腌得正好,再将茼蒿焯水调了油醋汁凉拌,这才一起端上桌。 荤素炸方油炸的排骨外脆里嫩多汁,肉汁混合着柔嫩排骨,觉得腻了正好吃一日渍里头的素菜,酸辣开胃,黑松露鸡肉罐焖派则是浓郁黑松露香气,油柑鲍鱼瘦肉汤清火,油醋汁茼蒿显得很清爽,再配上焖得烂烂的豆米饭,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一时之间居然饭桌上没人说话,只听得扒饭和偶然碗筷撞击的声音,格外安静。 等到桌上盘碟俱净,这才齐齐舒服叹了口气:“真香啊。” “你们这些天吃大锅饭估计肉菜都不缺,唯一就是没有小炒香,嘴馋了,所以这些日子我给你们多做些有滋味的江湖菜,再搭配些滋补汤,补充些流失的气血津液。”夏晴讲。 “妹妹想得好周到!”风姐儿赞叹。 “哪里就让你这孩子做饭了?”陈老三不愿意,“以后还是我照常做饭就好。” “这几天酒楼出事了,估计有段时间我都没事干,不如给家里人补补身体。”真心换真心,夏晴明白家里人对自己的心,自己也觉得给他们付出些不算什么。 她见爹还要争辩,就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来封城期间家里赚了不少钱,我正好跟大家交交账。” 封控无聊,她正好盘账,这会拿出个账本给大家算账:“我这期间囤货买卖肉酱肉干赚了拢共是二百贯钱,,扣除菜肴成本和我与小妹们的劳力成本,剩下的按照每个人投股的比例分给你们。” 大家看了每人能分到的铜钱高兴得合不拢嘴,就连里面本钱投入最少的青枣都得了七八贯,算是小小发财一笔。 至于这钱怎么用,每个人各有规划,大部分人都想继续投到史夫人那里做织机织坊。 说起这个游野倒有话说:“我娘昨天过来探望我,说是如今天下太平,她想去南边再建织坊,你们可愿意?” 城池封禁,史夫人担忧小两口,故而一开禁就来城里探望,先是夸夏晴囤积肉干出售的建议让她也大大赚了一笔,再顺便说说自己的打算。 “这江南富庶安宁,蚕丝多半产自那里,我们现在做的棉布和麻利润到底不如桑蚕丝绸利高,不如我回江南,毕竟还有亲戚故友,开个丝绸织坊。以后你和晴娘也多些银钱傍身。” 游野想想也觉得好:“只是路途遥远,娘独身去我不放心,不如等几年,我估摸能调动到金陵,到时候护送娘去也不迟。” 史夫人笑:“这一路能有什么小贼?再说有你和你岳丈的威风,寻常地痞也不敢造次,要是高门……咱们也就小打小闹的几张织机,人家高门都不屑巧取豪夺。” 游野见她去意已决,知道自己的娘外柔内刚,决定的事改不了,便也只能同意。 夏家人一直都在史夫人这里投资,自然都愿意将钱交出去入股。便也立下契书入股投资,叫史夫人往江南去。 城中人头落地一批,几家欢乐几家愁,神机营、五城兵马司和卫所都有反贼及其同党亲眷伏诛,夏家人、陈老三和游野都借机升职了好几层。 最威风是夏姥姥,如今居然手底下也管了几个婆子男丁,专门负责白案里的煮面。 她倒改了原先那小家子气假公济私的毛病,因着在军营里生病差点连命都要了,一门心思觉得是上天给自己贪小便宜的惩罚,再者被家里的女儿孙女提着耳朵告诫了许多次,故而如今改邪归正,秉公办事,半点小便宜都不贪了,倒让夏家人直呼非当初吴下阿蒙。 游野的卫所里,那赵虎当时就被捉走,听说涉及反贼余孽,直接被诛杀。游野与他好友谢允倒纷纷上升。 夏晴私下去寻易大师,易大师倒还在,他侄儿当时正好在权贵宅子里做饭,故而朝廷抓捕权贵时也抓了他进去,虽然核实他没事后立刻就释放了,但侄儿被关了几天受了刺激,居然不能见光,只能勉强养着。 易大师受到这样打击,酒楼都没心思开了,只一门心思教养自己的侄孙,见夏晴来就想将酒楼转给她经营。 夏晴婉拒:“多谢您赏识,但我自己还有食铺在打点,哪里就能当得起这么大的担子?” 易大师见她执意不愿,便也不勉强,叹口气:“是我贪心冒进,倒坑了自家。好在如今家宅平安已经心满意足。” 最后就由延寿伯接下来了酒楼经营,自己则彻底开始养老,不过问酒楼的经营之事,只做个富贵闲人。 延寿伯接手后提着食盒来寻夏晴。 夏晴正在自己的食铺接待客人,掀开食盒,见是一份蟹烧蹄筋。 这菜是将蟹粉蟹黄炒制后倒入鸡汤与蹄筋同炖,经过长时间炖煮后淋入水淀粉出锅。 “地道。”夏晴一看就赞,“做得好。蹄筋发的到位,蟹黄不粘不腻都包上了蹄筋,勾芡利落不稀不稠,只是最后淋的明油略显油腻。” “嗬,被你看出来了。”延寿伯笑,“我做菜时没葱了,手里又没有山茶油,在家灶上只有菜籽油,没想到这都被你瞧出来了,不愧是教导我做出这菜的。” “您也教了我许多,我们不用这样客气。”这是一道国宴菜,夏晴受到延寿伯指点许多,便也拿出一两道菜回馈。 “眼光毒辣。”延寿伯说完后就步入正题,“多谢你在易大师跟前举荐我。”,虽然是二把手,但他知道老易对自己没那么放心,若不是夏晴的话,估计不会让他上去。 “您是众望所归,以后还指望您多教导我几道菜呢。”夏晴笑道,打消延寿伯的顾虑。 “可是你的能力完全自家撑得起,为什么自己不上呢?”延寿伯问出心中顾虑。 “这里面错综复杂,我又是个外来的,单是做菜技艺又不能统领众人,您威望最重,大家都服气您,当然得举荐您。”夏晴说得都是实话,如今大家都是同事她又和气所以酒楼里众人都喜欢她,但她贸然去管理,大家也许会心存不轨嫉妒报复。 又不是自家的酒楼,她何必费力?她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学到技艺开自己的酒楼。 与其梳理一团乱麻,不如清爽自己新建。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延寿伯也明白了里面的未尽之意,便笑起来:“那我就却之不恭,以后还要你多襄助。” “那是自然。”夏晴笑眯眯。 等他走后夏晴就尝了一口蟹烧蹄筋,蹄筋软软弹牙,蟹粉包裹浓香,的确是鲜香美味,不愧是国宴菜啊。 ----------------------- 作者有话说:来啦。我今天尝试烤了蓝莓乳酪吐司,不错,快手又好吃。不过我看网上好多人反馈鸡蛋腥液体不肯熟,我估计是没烤熟的原因,因为菜谱是180度10分钟,我居然烤了180度20分钟,以及160度6分钟才好。 固体酸奶+鸡蛋液搅打摊在吐司上,再加几个玫瑰蓝莓,好香啊,有蓝莓的香气,低卡版,健康。 第58章 第58章 游野高升, 他身边的同僚们就没那么幸运,有的被抓,有的被罢免, 有的虽然还是官复原职但花了大价钱上下疏通洗清嫌疑。 这日夏晴正在食铺做饭, 就见食铺来了个熟悉的人,却是当初去山里看山茶花时的花农浑家带着他家小女儿。 “你们来城里了?”夏晴惊喜道,“当初送我的山茶花我插瓶放了许久,还想着什么时候再去看花呢。” 那妇人却眼圈一红, 似是有什么难处。 夏晴赶紧将她扶到自家店铺内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 又叫青枣去街上买一包窝丝糖给小囡, 这才问道:“可有什么难处?” 妇人抹着眼泪尽数倒出苦衷。 原本她主人家被这次风波牵连只能卖掉山庄求生, 新主人不喜养花,她们这些花农就没了营生, 两口子为生活所迫,只能来城里做帮佣, 谁知丈夫很快去世,自己带着孩子举步维艰。 偶然听说这附近有家夏娘子开的食肆,想起从前吃过夏娘子所做的点心,就想碰碰运气看是不是熟人。 夏晴想起从前山里热烈绽放的山茶, 不由得心中叹息,见小孩眼巴巴看旁边桌上的食物,知道母女俩应当是饿了,就问她们:“你们先坐着, 我去给你们做些吃食。” “不可。”妇人红着脸,拦住她,“我能遇到故人已经很感激, 得了您的热水,哪里还敢要求别的?看您小本生意也不容易,我上门讨饭那成什么了?”一看就是极有尊严的人。 夏晴思忖就想出了对策,笑道:“也不是什么好菜饭,就简单煮碗面条,难道你家送我那么大一捧山茶的情谊,不够我煮碗面条么?” 青枣也瞧出了端倪,在旁边劝她们:“就是,就是我老家村里见到熟人一碗面还是要煮的,否则就要被邻里戳脊梁骨看不起呢。” 她说话朴实,让那惴惴不安的妇人渐渐安心,想想便点头:“那多谢娘子。”,却想着等自己吃饱有力气了替恩人干些活计。 夏晴打算做一碗鸡丝面,看两人面色苍白脚底打转脸颊虚胖,就知道是长期挨饿,因此打两个鸡蛋和面,同时在热水锅里煮面条。 眼看锅里开煮,她则将窝油加香菌、香料、红糖和冰糖熬制复制酱油,倒入碗里,再舀一勺醋一点猪油,撒上香葱末,用锅里翻滚的热水一冲,就是简单的底汤。 那妇人原本随时转身就走,看是普通的素面就心里安定下来,一边盘算着等赚了钱登门送些礼才显得有礼数。 店里正好备着大鸡腿做配菜,夏晴用手撕开鸡丝偷偷埋在碗底,又放了一个金黄的大煎蛋,又将煮好的面条捞出盖在上面,最后撒一把绿油油的胡萝卜缨子碎,就算做完了饭菜。 她如法炮制了小碗,给母女俩端上去:“好啦,快尝尝我的手艺。” 妇人闻着小面的香气,不由得肚子咕咕叫,她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吃东西了。 碱水面条筋道爽滑,吃进口很有咀嚼的美感。而且这面条似乎还有一股奶香,似乎是加了鸡蛋? 汤底虽然很简单,但因为有猪油的缘故,故而汤面上漂浮着一层诱人的油花,喝一口进嘴里,复制酱油的淡淡咸香、猪油油脂香气、还有胡萝卜缨子碎独有的辛辣凛冽的气息,滋味复合。 桌面上还有夏霁端上来的咸菜,这是自家腌渍的咸菜,专门赠送给客人吃的小菜,里头藠头脆爽,芹菜清新,仔姜辛辣,都很下饭。 妇人筷子一挑,居然还挑出了雪白的肉。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细分辨了下才认出那是鸡丝,从前过年时她也吃过这样的好东西,旁边还有一个金黄的大煎蛋。 再看女儿碗里鸡丝也是埋在碗底,妇人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知道夏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自尊所以偷偷埋在碗底的。 她摸了摸眼泪,也不矫情退让了,只吩咐女儿:“要记住夏娘子的好,以后赚钱了好好报答恩人。”,她家也有亲戚故旧,可在自家遭难之后不是落井下石就是置之不理,唯独一个一面之缘的夏娘子居然这么慷慨大方。 鸡蛋煎得金黄脆爽,吃进嘴里满口流油,原来这还是溏心蛋,金黄的鸡蛋液流到嘴角,恨不得流油。 鸡丝柔韧肉香十足,混合着面条更香,何况夏娘子做出来的那种复制酱油,也不知道什么巧手,跟市面上出售的酱油不一样,也与农家自制的酱油不同,又有点甜,又不似旁的酱油那么咸,但滋味却更香,而且又没有酱油发酵独有的那股涩味。 母女俩越吃越想,非但将面条吃完,最后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这才放下碗筷。 妇人起身将桌面收拾好,擦干净后,端起两人吃过的碗筷杯碟进了后厨,自己不顾夏晴的阻挠洗干净,这才对夏晴行礼:“多谢恩人。” “我这算什么恩人,不过一碗面。”夏晴不以为意,挥挥手。 “您所做已经足够仁慈了。”妇人想起自己的遭遇就想哭,娘家想让自己回家再嫁人好再收取一份聘礼,婆家宗族则舍不得将自己放走,提出让自己嫁给宗族里付不起聘礼的光棍续婚,她实在是举目无亲。 夏晴看她面露戚容,就知道她生活艰辛,于是开口:“说起来我这边洗碗总缺个人,不知道你可愿意接这一份杂活?” “愿意!”妇人不提防居然有这样的奇遇,赶紧张口应下,“非但我,我家小囡如今也能干活了,能洗碗能端菜,还能剥蒜,只求口吃的。” “嗯,那留着吧,孩子不用干重活,跟着我小妹她们就是,每天晚上还能跟着她们学习识字,我一个月给你一百文钱保底薪俸,其余的则是浮动收益,要看我们每日里有多少客人,再在月底核算时候给 大家核算奖金,人人如此,你可愿意?” “愿意!我愿意!”妇人没想到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当即眼泪都要掉出来了。她唤作芦花嫂,自此安心就在夏家食肆开始帮忙。 像她这样境遇的妇孺还有许多,大明皇帝很仁慈,建立了鳏寡孤独养老的养济院、贫苦军民免费诊病的惠民药局和负责收敛无亲收殓孤骨的漏泽园,不过到底还是不够妇女和女童的保障,夏晴就想着等自己有钱了建一所半工半学的厨艺学校,将孤苦妇女和女童都收拢了来教导她们厨艺,帮她们自立。 原想着还要许久,但很快就得了机会。 过几天史夫人要走,夏晴自己做了桌菜,油炸油、蟹烧蹄筋、溜松子牛卷、膏里凤尾虾、炖搥脯、爆花筒鱿鱼 、酸辣海三丁、烤乳猪摆了一桌,请了自家相熟的几家人,给史夫人送行。 史夫人虽然本不欲声张,但盛情难却,就自己从街面上的酒楼又叫了氽鸡茸鱼翅 、猴头芙蓉底、酿金钱发菜、鸡茸鱼肚等几样大菜,让席面更丰盛些。 油炸油顾名思义,是将猪肥膘肉做成的丸子油炸,炸成中空后蘸着白糖吃,乍一听觉得很油腻,可油脂香气焦热滚烫,撒上白糖后甜度正好,让人觉得这道菜就应该这么配,而不是椒盐。 陈家老二赞叹:“侄女还真是好手艺。” 陈老四则专心去吃爆花筒鱿鱼、膏里凤尾虾这样的小孩菜,鱿鱼被切成花刀下锅后卷起,料汁清爽,吃起来柔韧多汁,肥厚相宜。膏里凤尾虾则是将虾后备开刀做成凤尾状油炸定型后与金黄蟹黄同炒,酥碎脆香。 陈老四满足吃了一大口,才开口:“说起陈老爷从前不是朝阳门海运仓的九品仓大使么,他死后朝廷有抚恤,过了这么久发下来了,你们谁要?” “我不要。”陈老二立刻摆摆手,如烫手山芋,说罢就急着夹向自己早就想吃的鸡茸鱼肚,生怕这件事影响自己夹菜。 陈老三失笑:“我要那个作甚?我都是夏家人了。” 陈老四摸摸鼻子,兄弟几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蓝娘子。 “别看我。”蓝娘子正就着溜松子牛卷与安娘子两个人划拳,察觉到后赶紧摇头,“我守着是为了大郎,可不是为了那对老不死。” “啊,不对,已经死了。” 她毫不避讳自己的嫌弃,惹得安娘子噗嗤一笑。 夏晴倒是开口:“既然长辈们都不要,不如给我做个人情?我想开设厨娘学堂,收留孤老女童妇人,教导她们厨艺,正好缺钱……” “你个猢狲,原来在这里惦记着呢。”夏姥姥点着孙女额头笑话她,“自己只出个做善事的心不成?” 瑶琴知道娘是在帮夏晴打圆场,就笑道:“难为你小孩儿家有这份心思,你做事素来妥当,想必能拿出个章程来?” “那是自然。”夏晴早就想好了,“一部分就放在我们夏家老宅,由大姨母训练,等着熟悉了些就送进京城,跟我帮厨,边学边做,我给她们发工钱,至于住宿,安娘子她们都在赁我们之前赁过的官府廊房住,随后帮她们申请住宿。以后若是我再赚些钱就给她们赁一座大宅邸居住,有了工钱有住所,她们跟我干也好,自家另寻厨娘活计也好,总归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京城比地方更适合单身女子居住,又有大量厨师缺口,她们有了一技之长,必然会好过许多。 “这主意好。”几位长辈都觉得不错,当即也纷纷表示自家愿意帮忙。 第59章 第59章 既然决定了要做厨艺学堂, 夏家人集体帮忙,余婆婆和大姨母腾出夏家老宅多余的空房间,夏姥爷以衙门巡捕的便利留意落单需要帮助的妇孺孤寡, 夏晴则帮她们安置吃住, 一时之间也寻了那么五六位举目无亲的女子。 其实这些女子都很自立自强,一旦治好伤势吃几顿饱饭就立刻主动要求做工,就连老妇都不例外,这也不奇怪, 生活中观察到女人本就是要更勤劳能干,只不过没有人拉她们一把罢了。 夏晴便安排她们, 要么是去大姨母的点心工坊, 要么去夏晴城里的食肆, 若是实在不喜欢做厨娘的也不勉强,安排她们进史夫人的织布作坊, 史夫人走之前安置了妥帖的管事照应。 眼看她们都安置妥当,时间已经又多了数月, 这中间圣上再次北伐,誓要为大明百姓扫清贼寇。 游野等夏家人再次跟着出征,夏晴知道若要在北京城活得安稳必须得在边境扫除漠北的威胁,但仍忍不住为家人揪心。 好在圣上英武, 八月出征击败鞑靼军队,鞑靼王子投降,十一月皇上班师回京,夏家人并没有伤亡。 等她们都回来了, 夏晴才知道风姐儿更是大胆,央求了小衙内,随着他去了更边疆征战, 她以前都只是跟着神机营去外围驻扎补充弹药,这回直接瞒着家人去了更前线,这回还没回来呢。 夏晴气得就要骑驴去找姐姐,却被游野拦住:“我们几个在外的都知道,瞒着京城的家人,就是怕你们担心。再说风姐儿那性子,谁能拦住她?” “可她还小啊!”夏晴才不管古代的人早熟早慧,“我姐姐才十八岁,怎么能去上沙场?” 旁边的瑶琴摸摸她的脑壳,就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雏鹰:“我也知道你阿姐小,但她跟我说,若是她不去,她一辈子都不甘心,我就心软放她走了。” 娘的手安静温柔,抚摸过头顶像春天的风,夏晴安静下来,狠狠擦眼泪:“好……反正等她回来我要揍她!” 不管怎么说家人回来都是件好事,正好是游野生辰,夏晴想着比照他的口味做了江淮清蒸鱼、油爆河虾、蛋清羊尾、雪绵豆沙和溜松子牛卷,再比照如今大明民间的流行,买了一只大烧鹅。 这溜松子牛卷是游野爱吃的,但因着这道菜制作复杂,游野平日里不让夏晴下厨,故而很少制作。 夏晴将腌制好的牛肉卷上松子仁后用蛋清封口,而后下油锅滑半熟,而后重新起锅调制芡汁后再回锅牛卷炒熟。 夏晴每次做这道菜都会感慨中华厨师们的匠心,现代兴起的分子料理有一种烹饪手法是低温慢熟,要用到塑料袋密封和温度计控温,但中华料理却是很久之前就已经运用到低温的思维,并且用的是蛋清封卷,或者叫花鸡这种用荷叶和黄土密封,怎么不比塑料袋更高明呢? 溜松子牛卷吃起来口感分明,最外面是软软滑滑的,勾芡过的酱汁有黑胡椒等各色调料的香气,咸香中带着松子仁独有的坚果香气,格外提神。 蛋清羊尾、雪绵豆沙其实是一道菜的轻微变种,夏晴早就炸得炉火纯青,炸好蛋白后撒点白糖,配合里面绵密香甜的红豆沙,是一道标准的小孩菜,惹得旁边小妹青枣夏雨等一干小孩以及陈老四嘴馋不已。 江淮清蒸鱼、油爆河虾则是比照游野故乡金陵的口味,都是清淡雅致的江南做法。 夏晴早就跟鱼行说好,提前预订了一条新鲜的大桂鱼,随后收拾干净用葱姜水一直腌制着,等到做菜做得差不多了,才将它切花刀上蒸锅,抹一点猪油,倒上自制的蒸鱼豉油,就蒸上不管了。 这当口再将清洗干净的小河虾油爆即可,这道菜也是简单,要的是极致的鲜美,故而只拿猪油打底,大火爆炒,简简单单撒一把生姜葱叶就是。 都摆上桌等游野这个寿星祝酒,大家就迫不及待伸出筷子开吃。 河虾酥脆,原本只比小虾仁大不了多少,大小适中,恰到的爆炒让它每一粒都沾染了香味,吃起来壳子更是焦脆到极点,甚至性子急的人都不用吐掉虾壳照样能吃,像大姨母吃得调皮些,甚至如嗑瓜子一般磕掉了虾壳。 江淮清蒸鱼里面的猪油增强了口感,让鱼肉不再单调,成品鱼肉雪白,淡淡的鱼肉鲜味与秘制的蒸鱼豉油交融,令人赏心悦目。 大姨母和夏雨她们都从前在江南待过,故而也都很欣赏这两道江南菜。 大烧鹅则被夏晴切块成段,惹得安娘子啧啧称奇:“如今城里鹅可是贵价,晴娘平日里诸般节俭,居然舍得给小郎君买鹅,可是一份厚礼。” 游野笑得很是幸福,这让夏晴小小的心虚,她没有准备礼物,只是买了一只烧鹅就算是礼物了。 一家人正要分食鹅段,忽然听得大门一声响,居然是风姐儿和小衙内两人,背着行李,风尘仆仆。 “好香啊!我回来时机正好,居然赶上好吃的!”风姐儿眼睛里只有每桌美食佳肴,眼珠子一错都不错,居然顾不上跟家人打招呼,直奔餐桌,两眼发绿如饿狼。 “且慢!”夏晴从最初的惊讶恢复过来就揪住她衣领,愣是靠着自己每日下厨练出的力气拉回来她天天习武的身板,“你先说说怎么会瞒着我乱跑?!” “就是啊大姐!”小妹都放下自己的雪衣豆沙,跟着站起来去迎接大姐。 瑶琴和夏姥姥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想到二女儿这些天的怒气,飞快夹了几筷子菜堆在米饭碗里,默默往后退了退,不想让战火波及到自己的美食。 第60章 第60章 “好妹妹,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才不说么?”风姐儿灵活躲开她的扫帚,努力拉住她手臂撒娇,“再说, 我是真的很想去试试我们神机营的火药。”, 装填了那么多次捻子,她还从未近距离试过呢。 “那是闹着玩的吗?”夏晴火气未散,“刀枪不长眼,你万一……”她气得将姐姐抄过来, 狠狠打了几下,这才解气, “想吃什么, 我去给你做。” “妹妹啊, 我好想吃你做的果子冻。” “还有啊,听说西洋古里、忽鲁谟斯等国要来朝贡, 你又有什么新奇吃食?” 夏晴嘴上骂姐姐,气却一下就消了, 见她馋果冻,就下厨亲自去做果子冻。 做果冻要用琼脂熬,明代人已经知道石花菜能煮出胶冻琼脂,平日里卖海货的店铺就有琼脂出售, 因着单琼脂一样一咬就碎,因而还要买些白凉粉的粉末,买回来后兑好,和果子酱一起熬煮。 夏晴做果冻, 风姐儿据案大嚼,旁边一群小娘子跟夏晴学手艺,夏晴耐心教导:“琼脂要熬到什么时候?你们看, 用筷子蘸一点滴到手背,顺着手背跑说明还是嫩,要等凝固了才算刚刚好1。” 正说得热闹,小娘子们叽叽喳喳,小衙内咳嗽一声,适时跟夏家长辈们开口:“那个……姥姥,我与风姐儿,要成亲了……您看我什么时候能赘进来?我们等不了了……”,小心翼翼,格外忐忑。 什么? 夏晴手里的调羹差点掉下来。 家里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倒是游野反应快,第一个跳出来就想揍小衙内,吓得小衙内捂脑袋:“你我要成挑担,为什么打我?” 游野不吭气,拳头没停。 夏晴听懂了,游野平日里不是这么鲁莽的性格,这番行事是将风姐当作亲姐姐维护她,生怕大姐被小衙内欺负了去。 倒是瑶琴还镇定:“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原来两人在战场上情愫越发热烈,风姐儿有次外出意外遇到一次阿鲁台手下奔袭,差点被发现,千钧一发之际是小衙内救了她,因此两人终于放下过往纠葛,决定要好好成亲。 所谓的等不及,是情深等不及,并不是夏家人误会的那种。 “吓死我了。”夏姥姥捂着心脏悄悄后怕,她还不想做祖太太。 添丁进口总归是好事,夏姥姥不忘问一句:“你家里人,可解决了?” “嗯。他们都同意了。”小衙内态度坚决,宁愿与家里断绝关系,家里思来想去便也放弃了,比起丢失一个儿子,不如出赘一个儿子。 想通这个关节,他们就试着自己说服自己:舜帝被尧帝留在妫汭,从妻居二十年,姜太公是齐之逐夫,淳于髡、李太白都是入赘,哪个不比自家名气大? 既然两人想好了,夏家便准备给风姐儿定亲。 * 夏晴救治的女孩子们还等着工作,除去去大姨母那里做点心的,她铺子里一下就多了四五人,都等着吃饭呢。 那些小娘子们都懂事,见东家为难,就主动道:“夏娘子,我们都胃小,每日里吃一顿就好。” “可别说这种话。”夏晴赶紧制止她们,“该吃吃该喝喝,车到山前必有路。” 可是小娘子们却都不怎么吃饭了,夏晴问起,她们就异口同声说“天热没胃口”,夏晴摇摇头:还是得赶紧给她们寻个营生,免得她们想多了。 她现在还没有开酒楼,食肆也不需要这么多帮佣,便想着先叫她们各自去提篮叫卖。 夏晴先带着这些小娘子们去前门外的果子市2,果子市顾名思义,是京城卖水果的集散地。 夏晴带着她们四处挑拣,先是寻找其中被淘汰的果子。 京城人买水果,歪的不要、有疤痕的不要、小的不要,这些却都是安全健康的,挑剩下的价格也低廉,夏晴就带着她们讨价还价买了一堆。 买好后夏晴带着小娘子们洗干净这些果子,而后晾干削皮,最后都切成丁,一种熬制成果酱,做果子点心,一种则是在小米粥熬煮后撒上一把果子丁和白糖,来当甜粥卖,或是做果子馅艾窝窝。 糯米饼裹上果酱馅料后包裹芝麻碎、核桃碎,最后用熟面粉过一层便做成了艾窝窝,为控制成本做得小了些,三文钱两个。 看得一干老人连连摇头,安娘子胆子大敢说:“以娘子您如今的身家,何必再做这样小果子小点心的生意?您忙一天也最多赚个几十文,您若是愁不能养活她们,自己去接一单制席的活计,一天少说赚个八九贯,养活她们几天的口粮也够了。” “就是,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嘛。”蓝伯母也看不懂。 “我赚那许多钱,她们也不敢花,不如授人以渔,叫她们以后心里也踏实。”夏晴笑着解释。 “那也不过几个月您就能开得起大酒楼,她们就都有营生了,您何必那样?” “那她们就得提心吊胆几个月,不如我现在就安她们的心。”夏晴看得通透,这些小娘子们自尊心强,花别人的钱不踏实,总想着自食其力,不如自己给她们现在就安排条赚钱的路。 小娘子们果然学得热枕,很快就熟练掌握了切果子、熬果酱、做艾窝窝的厨艺,自家也各个做得有模有样。 其中有个小娘子还买了毛竹,自己剖开竹竿做篾条编织,给人人都做了个新篮子:“这样我们连提篮都不用买了。” 做好了艾窝窝,夏晴又教导她们做了枣泥酥,每人提几十个一篮子,外面搭一张雪白纱巾遮尘,小娘子们就欢天喜地结伴去叫卖。 夏晴先带她们去京城府学旁的文丞相祠堂,这里街面热闹,生意也必当兴隆。 文丞相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文天祥大人,这里便是他就义的地方。 “听说文丞相在此地就义后城中沙尘暴吹得天地晦暗,明明是白天宫里却只能点蜡烛照明。”城中的老住户娓娓道来。 “之后呢?”小娘子们都好奇起来。 “忽必烈问了国师后只能追谥他,还在此地祭祀。” “奈何刚祭祀,城里就又刮起了风沙,忽降旋风,闷雷阵阵,牌位也被卷到半空,元人最后只好将牌位改为宋少保右丞相信国公才放晴。” 大家听得惊讶万分,不由得越发敬重,小娘子们更是捏起袖角将享堂背后柱子擦了又擦。 之后今上更是推崇这位以身殉国的忠勇胸怀,文丞相祭堪比国祭。 也因此门口香火旺盛,夏晴便摆出自家的提篮,示意小娘子们提篮走动叫卖,这里面还有个缘故,祠堂中有株枣树据说是文丞相亲手种的,因而这枣泥酥也算应景。 她们原本有些性子害羞的,山村长大又内向,上街了嗫喏半天不敢叫卖,旁边胆大的同伴就鼓励她们:“再难还能难过我爹的毒打?连叫卖都不敢,又不想连累夏娘子,难道真回老家听爹的嫁到山里给老头做老婆不成?” 互相打气鼓励,小娘子们也都有了勇气:是啊,若不是夏娘子仗着夏家官衙有人做官将自己从爹手里买来,自己还要回娘家当牛做马,哪样不比叫卖难? 于是蚊子一般也涨红脸叫卖了两声。 喊过之后见周围无人注视自己,便松了口气:原来叫卖也没我想的那么难嘛。 再看同伴已经有人开单了,旁边围了一圈顾客询问,内向小娘子顿时将羞涩抛掷脑后,又喊得比刚才大声了点:“艾窝窝,枣泥酥!” 眼见有人看向自己,小娘子心一横,闭着眼睛大喊:“李子馅!苹婆馅!山桃馅艾窝窝来!” 喊完后如释重负,想想立刻飞快补充:“三文钱两个!” “果子馅的艾窝窝?”对面街上剪刀行里的妇人唤她,“卖艾窝窝的,过来我看看。” 四目相对,小娘子确认她在叫自己,就涨红着脸小跑过去。 那妇人应当是剪刀行的老板,人泼辣,却不为难小孩,见她指甲手干净,又看纱布雪白,满意点点头,问:“是三文两个?” “嗯。”小娘子这会又紧张起来,刚才壮着喉咙大喊的勇气荡然无存,声音低如蚊蚁。 “果子馅倒没见过,甜吗?”老板问她。 小娘子鼓起勇气:“甜,是夏娘子带着我们做的。还有枣泥酥。” “夏娘子?”老板眉毛一挑,“是那个开食肆的夏娘子?我还买过她家饱食归的点心匣子呢。” “是。”小姑娘点点头,激动得眼睛发亮。这家老板居然也知道夏姐姐!于是胆怯退缩了些,“她手可巧了,什么都会。” “真是个小孩子。”老板笑起来,大红口脂弯成妩媚的弧形,确认过艾窝窝价格后就开口,“给我二十个吧。” “二十?”小娘子没想到第一单就开了这么大的单,抬头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重复了一遍。 “嗯。”老板招呼自家店里的学徒们,“快别躺尸了,过来吃零嘴。” 学徒们从各个角落跑出来,各个欢呼:“谢谢老板!老板大善人!” 老板笑吟吟数上三十文铜板到小娘子手里:“看看对不对。” 小娘子被夏晴教导过算数,再三数了数确保数量无误,她看着手里的铜钱,忽然觉得胆子变大了一点:“多谢您!”, “谢什么,你这孩子。”老板嗔怪一眼,见她瘦弱单薄,就笑道,“别怕,我刚来京城讨生活时比你还小呢,那时候从人牙子船上偷跑下来,也艰难活下来了,你又有夏娘子照拂,以后一定过得更好。” 小娘子看了老板一眼,不敢相信这么麻利泼辣的美人儿居然也曾是黄毛小丫头,随后就从心中生出了许多勇气:说不定有一天自己也能像这个姐姐、夏娘子一样呢。 想到这里她的羞涩去了大半,行了个福礼:“多谢您。” 京城市面上平日里卖的艾窝窝也不似这个可口甜腻,虽然不如平日里的艾窝窝大,但爱吃甜口的小孩老人的饭量正好。 而这种艾窝窝像一个个小雪球,吃进嘴里,先是触及到表面雪花一般的白色粉末,又甜又软,入口即化,随后是口感软糯的糯米皮,里头则是各色甜甜的果酱香气。 枣泥酥则枣泥细腻,枣子皮都剔除得干干净净,口感细腻,还有淡淡的枣香。 因此这种小号果馅艾窝窝和枣泥酥卖得飞快,小娘子们每天上午制作,下午去提篮叫卖,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也能拿到些铜钱傍身,初来时担心自己是负担的忧虑也少了许多。 夏晴眼看小娘子们安定下来,这才认真筹备开酒楼的事。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川菜大师孔道生老先生的生平事迹 2《酌中志》果子市 第61章 第61章 夏晴想开酒楼不是一天两天, 手里一直在积攒银钱,故而现在也能拿出一笔钱筹备酒楼。 先是选址,她自然租不起前门、正阳门这种最繁华的地方, 便退而求其次, 民间说繁华“正阳门外为上,崇文门外次之,宣武门外又次之”,夏晴便选在了崇文门。 这话一说出口, 夏家人先炸了:“怎么想起在鬼门关开店?” 原来崇文门被民间戏称“鬼门关”,因为那里是全京城的纳税点, 作为大明国内八大钞关之首, 不仅是钞关还是酒关,   被生意人们所不喜。 “我们反正不会偷税漏税,看见税关怕什么?”夏晴早就盘算好了, “反而税关进出商贾众多,免不了要在此处停留。” 税关有时还需要商贾互保, 故而一户停滞,多户就得在外面等候,这就是商机;再者负责收税的巡栏富有,也是潜在商户;三来, 商贾们贿赂税务官、或互通消息,都免不了要吃饭。 夏家人听她说完,都觉得有些道理:“也好,听着此处也大有可为。”城里俗话, 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管崇文门,可见这处往来的税务官们有多富有, 再说全国的商户都要进京城做生意,有了他们消费,这酒楼的繁盛也可保证。 税关设在崇文门外三条西口,夏晴就打算在三条西口外的一条主街上寻觅酒楼。 夏晴的要求很明确:大约要五间左右相连的铺面,铺面里面能够打通,最好有二层,后面还要有厨房的位置,最好已经砌好了灶台。 中介一听就明白了:“娘子会过,这中等的酒楼,总价买下来需要几千两,若是赁下来需要月租八十贯,可若是五个小铺面打通,月租只要六十贯,比直接赁大酒楼少了20贯。” 他先寻了一处花楼,听说那户老板全家都病的病死的死,老板去寻道士,算出是自家缺德散播风月导致,故而不敢做了,如今只求能低价出售。 价格倒合适,不过七十贯银子,但被夏晴婉拒:“我这酒楼今后女子帮厨居多,若是有花楼的熟客过来,还当我家是旧楼,惹起纠纷反而不美。”,那些商贾全国跑,有人半年才回一次京城,若是仓促中走了进来误以为是从前的花楼,惹起什么麻烦不好。 “娘子顾虑的是。”中人陪笑,给自己轻轻来了一巴掌,“您说我这脑子,就没想到这一茬。” 过两天他又寻了一处合适的地方:“从前是磨面的磨坊,卖干粮红绿豆,如今店家不干了要回老家,故而转手。” 夏晴就亲自去看看场地。 一看地方,她就很满意,这是在大街上,正好往前走二十米左右就是关税大门,估摸着二楼的窗户正好能看见关税处的动静。 这里是酒楼一条街,餐饮发达,夏家人跟着夏晴却探店,这时候都不由得感慨:我们还拦着晴娘,谁知人家旁的有钱人早就在这里开遍酒楼了!顿觉今后都要在晴娘做决策时闭嘴。 不过这房子肯定也有缺陷,夏晴蹙着眉头问中人:“这么便利的地方,怎么旁家酒楼不买?”,这里明明是酒楼一条街,京城里有钱人多的是,捡便宜也轮不到她。 “原先嘛,是因为磨坊老板是个倔脾气,这关口还没建立之前他家祖辈就建了这磨坊,比这条街道还早呢。”中人小声说出其中的缘故,“等街道建起来,这边的店铺都渐渐改成了酒楼,老板却固执要坚持祖宗的祖业,不愿意改成酒楼,还好这些酒楼能跟他订货买米面,也让他家支撑了这么久。” “那现在呢?”夏晴敏锐追问,“现在他挂出来租赁,旁人不就也来了?” “这都要怪半年前那件事。”中人苦着脸,“说是城南有家磨坊改成了 酒楼,谁知刚开业才两天就爆炸起火,害得老板们都忌讳。” 酒楼老板们不来,这边店铺的价格贵,但是又远离居民区,其余行当利润率都不及酒楼高,故而其他行业的人都不愿意来。 夏晴听明白了,四处环顾一圈。 因为磨坊常年磨粮食,所以不管是墙面还是家具上都附着着一层淡淡的面灰,随着时间流逝那层面灰又沾染了外面漂浮进来的灰尘,所以灰扑扑一片,看着很邋遢。 夏晴了然,估计城南那家改造者没有仔细清理墙壁上的面粉,面粉在空气里密集,所以起到了炸药的作用。 但她打算仔细清扫改造也就不怕这个。 她淡淡扫视一圈:“价格呢?” 中人旁边的磨坊掌柜道:“五十贯一个月。” 其实这个价格已经算很厚道,夏晴本来还想寻几家打通的铺面呢,这家磨坊就已经是打通了的,不过她还要压价,于是蹙眉:“这磨坊我买下后还得清扫,还要改楼梯,这算下来跟建一座酒楼都差不多了,能不能再便宜些?” 磨坊掌柜的店铺是自家的,他其实自家做磨坊这么多年不倒闭全靠那么多酒楼,说起来这个价格比自家做磨坊赚的多,故而心里倒也能接受降价。 主要他急着回家培养孙子,故而也不打算太降价还价,看夏晴不像是会拖欠房租的人,便也愿意让步:“那给你四十五贯一个月。” 这个价格已经比夏晴思虑的好很多,她便应了下来,两人在中介见证下签了赁书,请了里正见证,这才算订了下来。 房东人好,还特意给夏晴多留了一个月免租期,让她改造。 夏晴就请了些泥瓦匠,叫他们将此地拆散了。游野不愿她辛苦,自己要帮她筹谋。夏晴却想亲历亲为:“我自己一直盼着看酒楼,就让我自家做就好。” “嗯,是我不是,没想到你想自家做。”游野不争不抢,“不过监工这些琐事交给我可好?装饰房子要吃灰还要跟工匠们磨嘴皮子,我来就好。” “嗯。”夏晴很感谢游野,又尊重她的选择又能帮自己处理些琐事。能让她腾出不少功夫。 夏晴再请木匠做了二楼和楼梯,而后叫人打扫干净过去的污渍,直接拿清水冲洗得里外干净,又拿白石灰粉刷得干干净净,这才着手布置软装。 趁着装修这段日子,夏晴也开始准备菜单,预备着到时候要一鸣惊人。 易大师听说后特意叫人买了羊,说要和延寿伯两人将全羊菜教授给夏晴。 据说这羊菜本来是源自西域“圣席”,后来民间融合过程中在百姓间发扬光大,不过夏晴看这倒全是本土做法。 她平日里走在大明街头常见酒楼幌子写“承接全羊菜、南席”,南席是因为圣上及开国的权贵们皆出自江淮,所以从上到下都推崇江淮菜,全羊菜就是她要做的这桌。 夏晴从后世也知道这道全羊宴席,一共七十二道菜,很是盛大,而且因为流传到清代不知道为何菜名也不准露羊,比如羊耳梢称“顺风旗”,羊眼叫“凤眼珍珠”,排骨叫“文臣虎板”等。 袁枚就在书里辣评过这全羊宴没意思,不过从古至今有钱人炫耀财富都离不开繁文缛节的菜肴,夏晴要立足京城,也要多学习这样的时下风气。 易大师和延寿伯两人配合,一边造菜,一边给夏晴讲一些业内的故事趣闻。 据说有厨娘高手,烤肉不用烤叉,直接在釜中安铁奁,小火烤里面,再烤得外焦里嫩。 还有人做全羊,要等全部客人入席后才现做,先做羊尾、溜腰、爆肚,这些下酒菜,再慢慢庖丁解牛般拆解羊,纯纯炫技。1 夏晴看得眼花缭乱。 两位大厨比较物尽其用,比如吧,单是羊耳朵一样就分为三个部位:羊耳尖与冬笋切丝炒制;羊耳中段焯水后与花菇炝炒,用鸡汤煨烧;羊耳鼓与木耳焯水烧制,完全是三种不同做法。 这些放到现代也是很高端的宴席上才有的做法。 夏晴拿了笔记,都记在纸上,回家后又拿羊反复练习,这才准备在开业时一鸣惊人。 夏晴还没忘了跟食肆来往来的客人们宣传自家酒楼,这天倒遇上沈闻单。 没想到小沈大人不做县丞了,他笑眯眯:“我也算见识了许多风情人文,如今要好好读书做学问。”准备日后科举出仕。 “那预祝您早日金榜题名。”夏晴也从珍珍娘和夏姥爷那里得知这位小沈大人担任县丞期间秉公办事,为百姓着想,故而好评度很高。 沈员外欣慰看着侄儿,觉得他越发懂事了,自家招呼他:“今日想吃什么,尽管点。” “多谢叔父,那侄儿就不客气了。”沈闻单砸巴下嘴,他在县城时就拿夏家食肆当食堂,只是毕竟不如夏晴所做,平日里苦于公务繁忙,不能像叔父一样坐车到京城吃饭,故而看着菜单毫不客气,“要这份,要那个,还要那个。” 夏晴看他点了桶子鸡、紫蟹黄馅料的鱼腐、炉焙鸡、炸豆腐、猪肉炒黄菜等诸多品类,就提醒他:“沈大人若是过几天还在京城,可以来我们新开的酒楼吃全羊菜,我要开酒楼了。” “当真?”沈闻单还没说什么,沈员外先激动了,“那我们一定来捧场。” “是呢,就在崇文门外。” “居然有全羊菜!”旁边桌上的林老爷也开口,“那个一桌似乎颇隆重。” 夏晴看他身边林月娘期盼的眼神,就想笑,这话肯定是月娘想问,但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就示意爹爹来问,可怜林老爷一介官吏,因为宠爱女儿就连当众问话这种事都做出来了。 “何止隆重啊,肯定不便宜。”旁边一位街坊也跟着搭腔。 “是呢。”夏晴耐心解释,“因着刚开业,我就做了一套,这样每个客人都可以点全羊菜其中的某一道或几道菜,这样价格就不高,也能够吃得尽兴。” 她这么宣传了几天,客人们都很感兴趣,食肆的客人们算是中产,真要不年不节来吃一桌全羊宴那也费力,但如果只是七十二道菜里面的几道菜却也是负担得起的,因而都来了兴致,跟夏晴仔细打听了酒楼的位置、开业时间、菜单,想着那天一定要去捧场。 夏姥姥偷偷问孙女:“你这开酒楼,不是客人要比食肆的客人客单价更高么?何不来个单点的全羊菜艳压全场?” 通俗讲,就是目标客人应当更高一个层级。 夏晴并不这么想:“一来,开业要的是热闹,老客户是人气,我们高朋满座也能吸引那些新客人进来。二来,这些老客人总有婚丧嫁娶用得上我们酒楼的时候,给他们提前留个好印象也好。”,再者,她总觉得是自家的旧客户,有点故剑情深的情节在里头。 等到了事先看好的日子,夏晴的酒楼也正式开张了。 她请了舞狮队,又亲自点燃了一长串红鞭炮,剪了大红彩锻算作剪彩,眼看着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笑着开门迎客。 林月娘父女和沈闻单叔侄都在里头,先是看到一座气派的二层酒楼,彩绘飞檐,花式镂空屋脊,端的是气派非凡,而后看到一座木雕影壁,前头摆着玉壶春瓶插着当季的海棠、榆叶梅等花卉,看着花红柳绿,好不热闹。 夏家人今天都来给夏晴助阵,四处招揽客人,或是帮忙打杂,更加热闹。 等过了影壁,见厅内陈设着数座八仙桌,腿足上起灯草线,配套桌椅,每张桌子间有纸屏风分割,正好能够遮挡旁边客人目光,起到一个隐私的作用。 四边八角窗,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那头就是厨房,虽然院子浅窄,但装饰得好,墙角一排长条花盆里种小竹子,又一处角落种着黄木香,木香枝叶疏阔,叶子造型优美,与竹子一起,看着雅致。 甚至还在屋檐下种了一小丛芭蕉,也不知道夏娘子哪里来的本事淘弄来的南边作物,想必下雨时,屋檐里的水珠打在芭蕉叶上很有诗意。 院内还放了一个陶土大水缸,里面荷叶舒展,一柄小莲花,还有大红金黄锦鲤在水缸里怡然自得游泳。 林大人不由得赞赏:“夏娘子心中有诗意。” 几人上了二楼,二楼又不同,夏晴特意将二楼装修分隔成若干齐楚阁,都有一个小阳台,正好能看见税关的情形。 这是她故意所为,来这里吃饭的都是商贾,大多关心税关的一举一动,索性在自家阳台做个景观台,也增加客人的关顾几率。 沈闻单是混过官场的,自然看 明白了,在心里点头称是,他叔父却只看室内,见夏晴每个房间都摆放了花架,摆盆景或瓶花,再放一座落地屏风,看着很优雅,心里点头称是。 参观完夏娘子的酒楼,诸人才想起点菜:“今日可要尝尝这全羊菜。” ----------------------- 作者有话说: 1《乡言解颐》 2《饮膳正要》 快完结啦,完结倒计时 第62章 第62章 月娘看着菜单:云头烩、灼眼皮肉、香糟猩唇、落水泉、鞭打绣球, 她看来看去什么都想点。 夏晴赶紧给她讲解:“这鞭打绣球是羊眼、脊髓烧制,以你平日里的口味,恐怕吃不惯。” “这么好的名头, 怎么是羊眼睛?”月娘果然吓了一跳。 “是厨子行当起的雅名。其实是脊髓做鞭, 羊眼就是绣球。”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地域笑话了。 “云头烩是羊脑,香糟猩唇是羊唇,落水泉是羊舌下半段,黄焖熊胆其实是羊腰, 样样都好听,但有人不爱吃。”夏晴解释。 月娘犹豫了起来, 倒是旁边桌的沈家叔侄开口:“这些我们都想要, 给我们各自点一份。” 沈闻单笑对林家父女道:“看你们似乎有所顾虑, 不如我们先点?等菜上桌你们可看看模样,若是喜欢再点。” 林大人感激冲对面拱拱手, 落座自家点菜。 夏晴招呼他们坐下,自己推荐了几个菜:“上脑腰窝三岔都是细嫩的整齐部分, 不如来个爆炒三样?再者樱桃羔肉也是一道菜,还有炸银鱼其实是羊尾巴切成银鱼般大片,我记得月娘是吃羊肚的,不如来一份蜂窝肚?大人喜欢下酒菜, 来一份羊心尖做的爆炒玲珑,你们可在这五个菜里面挑自己喜欢的。” “都要了吧?难得遇上全羊菜。”月娘看爹爹,或许是真正想点的不敢点,反而让她生出了购买欲, 犹豫要不要一口气全点算了。 “我自己再加几道。”林大人胆子大点,“爆炒三样就算了,上脑腰窝三岔也就是厨房常端来的, 炸羊尾巴也吃过,不要了,既然来猎奇,就要吃些没有见过的。” 最后夏晴推荐下,他又点了望峰坡(羊鼻骨下肉)、蒸明骨(羊鼻脆骨)两道菜,跃跃欲试想要猎奇。 “那要喝点什么?单是我家水杯,除了寻常的瓷器、木器,琉璃,还有沉香木、沙金、水晶等等诸样。”夏晴也设置了饮料区。 历来酒水的利润在餐饮里面占比很高,她如今不想卖酒,便主要做了各式饮料,有古代本有的藿香饮、紫苏熟水、冰雪甘草汤等香饮子,也有现代的芝麻糊、陈皮沙红豆、莲子百合糖水、马蹄沙、杏仁豆腐。 果然食客们都喜欢,饮子搭配新颖,而且价格也不贵,便都乐意点一杯。 点好了菜,夏晴便去厨下做菜,她手下如今有许多小娘子帮忙,再加上炒菜原料都已经提前一天收拾好在后厨,炖菜早就做好在锅里等着,还有夏家人都过来帮忙,因此做菜也飞快,菜式不多一会就做好了。 眼看自家点的菜要上菜时,沈闻单特意喊停,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递给跑堂小二:“劳烦去隔壁桌一趟,让他们看看菜式。” 小二虽然不明所以,但有尚钱可以拿自无不可,就跑了一趟。 林月娘父女隔着屏风听见动静,知道是沈家人在履行刚才的承诺。就飞快打量眼前的菜品。 那鸡汤里烩制的雪白羊脑应当就是云头烩,看着收拾得很干净,连半点经络都看不见,应当是被夏晴剥掉了,雪白奶汤里鲜味四溢,但月娘还是摇摇头。 灼眼皮肉看着倒不恐怖,是雪白口蘑和笋尖切块,与仰肉一起炒制,热气腾腾,锅气十足。 香糟猩唇、落水泉也类似,看着是个炒菜,里面的羊唇和羊舌已经被炒成了白色,就跟普通的肉丝没什么两样,倒也不怕。不过鞭打绣球就算了,脊髓的样子清晰可见,月娘连连摇头。 最后父女俩就又点了炒落水泉这道菜,而后隔着屏风道了谢,林大人还额外又点了两份点心给对面以表谢意。 等自家菜式上来后也照样让小二走了一圈,沈家也增了几道菜式,跟这边道谢。 两边都是爱吃好玩的老饕,便也心有灵犀,不再一味互相客气,只专心吃菜。 月娘奇道:“樱桃羔肉名字叫樱桃,里头却没有半点樱桃。” 其实这道菜是上号的羊肉选取磨裆部位,腌制切成樱桃大小后干炸,再次起锅后加入糖醋汁熬制。 “我瞧着做出来后成品鲜红欲滴,跟樱桃有点相似,或许是这个原因起名。”林大人解惑。 父女俩尝了尝,这樱桃羔肉外酥里嫩,外面包裹的一层糖醋汁非但看起来鲜红娇艳,而且尝起来也是甜酸可口,肥厚起胶的汤汁正好能解除油炸肉的油腻,里面的羊肉也是细嫩,丝毫吃不出来膻味。 炸银鱼是另一种风味,羊尾巴片糯肥,化成了液体几乎,蘸着白糖,不像一顿饭倒像是一道甜品,不过第一口是美味,再吃两口月娘就觉得有点腻了,她放下筷子转战另外的蜂窝肚。 羊肚切丝后爆炒,肚丝柔韧,香而不燥,让人回味,里面搭配的冬笋丝莴苣丝都是有嚼劲的蔬菜,搭配在一起只觉得这道菜吃完很解压。 林大人很喜欢老板推荐的爆炒玲珑,羊心尖切块后爆炒,锅气火爆,蒜片热辣十足,连里面的香菜段都有滋味,他忍不住要点一份酒。 小二本人很抱歉:“我家不卖酒,我去隔壁酒坊给您打一份可好?” 林大人当然愿意,从酒坊直接买酒还更便宜呢。 有了酒水,就着炒菜别有一番风味,还有自家点的望峰坡,说是羊鼻骨下肉听着吓人,但端上来其实也就是肉丝,跟里脊没什么两样,吃起来却更嫩。 吃完一餐林家和沈家都很满意,林大人思忖一下,还是跟夏晴建议:“这历来酒水利润最高,为何酒楼不卖酒?” 夏晴还是笑得朴素:“饮酒毕竟不好,我家管不了客人饮酒,但自家不售卖酒,客人们有些不愿喝酒的就也顺势不喝了。” 此外她还有没说出来的两层顾虑,一是总有人喜欢借着喝酒的由头闹事打斗,她酒楼拒绝了酒水就少了一般麻烦。再者,来自家店里的多是过路商人心思都在快速过关上,倒不会在正事办妥前先喝酒大醉,客人需求本身也不高。 这主意好。林月娘平日里也不喜欢爹爹喝酒,不过她还有疑问:“这样生意岂不是会受影响?”,她最希望夏娘子赚钱多多,开的酒楼长长久久,否则自家馋那一口吃的了怎么办? “无妨。”夏晴笑,“附近酒坊掌柜已经看到了商机,自家要来我门口派个伙计专门卖酒。” “夏娘子这酒楼肯定蒸蒸日上。菜式样样都好,何况此地富商巨贾道路相属,百货填委邱积山蓄,很快就能生意兴隆。”沈闻单在旁边恭祝。 好话谁不爱听,夏晴笑眯眯谢过:“托您吉言。” 夏家酒楼开了两天,果然生意大好,先是以往的食客们有些家底殷实吃得起酒楼的都来捧场,等他们在这里人头攒动,吸引来了新客人,新客人进店发现手艺地道又价格不贵,便也都多了认可。 夏家的羊菜,做得滋味地道,而且最要紧一点是居然还可以分别点,让许多好奇羊菜的客人也有机会品尝羊菜。 一开始夏晴想的是用全羊菜做噱头,后面来的客人要求吃羊菜的却很多,夏晴索性就固定下来羊菜,每日里她都会集市上买一头羊过来,做完为止,先到先得,若是晚来的点不到也没办法,如此这般倒是起到了饥饿营销的作用,让酒楼的生意更好。 连着过去一月,夏家酒楼的生意都是门庭若市,也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她算了一笔账,这酒楼一月里能给自家带来利润二十贯每月,夏姥姥听得啧啧称奇:“那岂不是在给房东做工?”,她记得赁房钱都是四十五两呢。 “还有我们修缮、清扫磨坊的成本,这样下去岂不是白做工?” “您再等等,酒楼刚开,我们全是花钱的地方,什么置办家具、官府跑公务、缴税、自家请舞狮队,还有购买南北干货米面粮油,这些都是刚入门,算是入门要交的束脩呢!”瑶琴倒是比姥姥沉得住气。 何况刚开店一月就已经是净利润了,这已经很难得了。 夏晴也跟着安慰姥姥:“您放心。” 姥姥嗯了一声,不放心又过问起了食肆:“食肆里如今生意如何?” 食肆由着其他娘子在盯着,也都是由夏晴把关所有的酱料,配方不变,故而生意也很好。 姥姥听说后才放心又补充一句:“若是不好,关了店就是,也无所谓面子不面子,谁要笑话你我笑话回去。” 夏晴笑:“知道了。您放心。” 果然接下来酒楼生意蒸蒸日上,利润也一天多似一天。 夏晴也腾出功夫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生意流程,酒楼和食肆的所有菜式她都毫无保留都交给了自家培养的小娘子们,像食肆里和酒楼的寻常吃食都由她们来制作,自己则主要精力用于大菜的制作。 她也请了易大师指点看有无疏漏,她早将自家酒楼里的班子按照易家酒楼的规格也设置了砧板、传菜、水台等诸多岗位,务必使得分工明确。 易大师看了一遍,发现夏晴调整得更好,她还将从前在易家酒楼观察到的些经验改进一二,让流程更合理。 易大师看完后不住称赞:“你家酒楼定岗都很好,毫无纰漏。” 最主要的是,那些小娘子们虽然年龄小,看着都很有活力,干劲十足,也不知夏娘子从哪里寻来这么多踏实真心的厨子们? 看着酒楼步入正轨,夏晴也能够抽出时间依照约定给自家姐姐做西洋古里、忽鲁谟斯、锡兰山等番邦特色菜式。 风姐儿在旁边眼巴巴看,小衙内则在旁边说婚事,恰好到夏天,大姐和小衙内也挑了个好日子,欢欢喜喜将婚事定了下来。 小衙内是成婚心切,现在天天筹备两人正式成亲的杂事,一边还要给风姐汇报。 风姐儿努力咽下口水,将目光从妹妹手里挪过来,好容易等到饭熟,就迫不及待去品尝。 古里是印度,夏晴做了椰浆饭和印式阿帕姆,大米磨成粉末与椰浆调制成糊糊,而后煎成薄饼,吃起来椰香四溢。 鲁谟斯是霍尔木兹海峡附近,盛产核桃、把聃(巴旦杏)、万年枣(椰枣)。 夏晴做了坚果切糕,将松子、万年枣、把聃等诸多坚果烘烤了一遍,再混合麦芽糖切块,吃起来又香又脆,让风姐儿大大的满足。 锡兰山是斯里兰卡,夏晴则做起了锡兰炒饼,其实是后世的kottu roti,将烙饼切小块,而后与白荪、猪肉丝、鸡蛋一起在平底锅里炒熟。 风姐儿吃得很满意,一边感慨:“怎么都这么好吃?” “其实是吃个新奇罢了,咱自家懒得做饭了也炒饼,只不过咱家是切丝,锡兰山人是切块,又有什么区别?”夏晴笑眯眯回答。 “你若是爱吃,我日后多留意着买些,给你做菜吃。”小衙内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哪里有半点御前勋卫的架子? “我自家给姐姐做菜就好,不劳你。”夏晴硬邦邦开口。 虽然大量物品运不到,但随队的使臣商队们带来便携的咖喱叶、胡椒、小豆蔻、藏红花等调料,倒让京城里调料价格下降了部分,夏晴趁机屯了些,她想着给姐姐做菜就好。 才说完就见游野正笑着看自己,夏晴才回味到自己的话有点呛人,便不好意思一笑,补充跟小衙内解释了一句:“呃,我是说,多谢你惦记我姐姐,不过我正好也有这些调料菜式。” 夏晴意识到姐姐婚期将近,所以自己无意识将小衙内当成了抢走姐姐的敌人,说话就毫不客气。 或许她潜意识里很焦虑失去姐姐。 不过转念一想,以后成婚还是都在夏家,姐姐又不是那等昏头转向的人,自然不会起什么姐妹隔阂,便才松了口气。 风姐儿在两人面上看来看去,似乎看出了些什么,刚要说什么来打圆场,倒是游野先开口:“小衙内这些天送了许多特产过来,都暂时放在东屋,不知可有什么存放规则,还请移步指点指点。”,将小衙内支走。 夏晴便道:“小衙内也是关心大姐,什么青根丰城脯、诸暨虎栗、嵊则蕨粉、东阳南枣、浦江火肉、台州瓦楞、蚶江瑶柱,各地没有听过的特产纷纷送来。” 风姐就笑:“不知道的,还当我贪嘴呢。” 她笑完后,摸摸妹妹的手背:“要是日后他和你起了冲突,我还是选你。”,似乎知道妹妹在想什么。 “嗯!”虽然是哄小孩的孩子话,夏晴还是很高兴,满意点点头,给姐姐喂了一口印式阿帕姆:“甜甜嘴!” 她这回也如上回一般,将这些菜式都放到了酒楼菜单里。 夏姥姥一问利润就明白了:“这可比你从前开食肆卖的要贵多了。怪道你交着那么高的赁金都要开酒楼,赚得多呢!” 同样一道菜,酒楼的价格就要比食肆高许多。 进入三月,朝中又有北征的风气,夏家自然故技重施,又囤积了些被服布料和干粮路菜,等着以后赚钱。 果然到了四月,圣上再次北征,夏家也借机赚了一笔,家人跟着出征的次数多了,夏晴便也习惯了,安心在后方开酒楼做菜,还捎带着给姐姐准备成婚礼,两人出征前就定好了婚期,遇上战事就想着回来成婚。 游野这回却走得很艰难,小夫妻每日里住在一处,行卧携手,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他哪里舍得离开夏晴? 临行前连着好几天都闷闷不乐,缠着夏晴不放,先是将酒楼里诸事帮夏晴处理得妥妥贴贴,又是将家里能想到的琐事都办了:水缸添水、换了瓦片、庭院里破碎了的青砖换了。 游野最后就连院子里一株海棠都提前修剪好了枝条:“若是我走了,你自己修剪容易伤手。” 惹得夏晴哭笑不得:“我哪里就那么废物?好歹我也是酒楼掌柜,说不上运筹帷幄,但修剪枝条的本事还是有的。” “嗯。”游野嘴上应着,手里的活计却不停,直到他环视家里,实在也找不到半点能查缺补漏的地方,这才罢休。 每日里私下相处时更是恨不得时刻将夏晴抱在怀里,他已经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渐渐有了成人的担当,肩膀变宽,臂膀变得有力,有时玩闹时单手就能将妻子抱起,这些天却都是郑重双手环抱,珍视如至宝。 临行前最后一夜,他连夏晴沐浴也要跟着,被夏晴抗议:“上回这样水就撒了一地,我可不要被家里人发现笑话。”,说着自家脸先红,虽然没圆房,但两人毕竟感情深厚,私下里玩弄起来有时候还是会过 分肆意。 上回就玩得盆里水撒了一地,虽然最后是游野半夜蹑手蹑脚擦洗干净了地板,但她自己总担心第二天被家里的帮佣看见,不自在了好几天。 游野被她赶到外面不敢动,可却认真点燃了熏笼,熏热了干毛巾,连夏晴要换洗的小衣都提前给她备好,确保她沐浴好后能直接吹干头发。 等到夏晴完毕慵懒躺在床上时,游野已经认真拿着她的头发给她熏干头发了,等擦干头发,游野自己也收拾干净,才又将她隔着被子拢在怀里,将被角掖得密密实实。 想到即将要分别,夏晴心一软,挑起自家被子,拍拍空荡荡的床铺。 被褥下的夏晴穿着杏黄色的寝衣,清清爽爽,眼睛明亮如星,散发着好闻清淡的果木香,是自己刚刚亲手服侍出来的香气。 游野吸了口气,努力将跳得快要出胸腔的心跳强行压回去,冲着妻子一笑,而后将被角掖了回去,自己离着夏晴近了些,拢着她的手臂也微微加力,但人还是没过去:“我……这样就很好。”,离别在即,他怕自己忍不住。 夏晴有些不好意思,白了他一眼来遮掩羞意,转过身去不理他了:明明前些天两人私下里早就不止如此了,倒显得她很不庄重似的。 游野也不生气,只安静隔着被子抱着她,闻着她发丝飘来的纯净茉莉香气,嗅了又闻。 夏晴本来要生气,但想起他马上又要走,就也狠不下心来,轱辘转一圈,又转了回去,正好与他面对面。 “游野?” “嗯?”他轻声回答,将她转动产生的被角缝隙又压平,像个操心的老妈子。 “你会想我吗?”虽然知道是废话,但谈恋爱的时候就是忍不住说些没意味的废话,似乎这样心里才能满一点。 “会。”游野凑得更近些,用手做梳,将她的乱发梳理整齐,才在她额头间轻轻一碰。 他的动作温柔又轻轻,让夏晴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的插画,她小时候总是喜欢反复盯着插画看,想象住在树洞里的松鼠一家、住在橡树安全洞穴里的小兔子一家。 外面星空闪耀,洞穴里安全舒适,雪白蕾丝枕巾和厚软的大枕头,和心爱的家人永远躲在安全的星夜不出去。 舒服和安心慢慢袭来,困倦也渐渐袭来。 夏晴闭上眼,但还是舍不得入睡,似乎幸福会在睡着时溜走,她伸出手不依不饶要找游野的手。 游野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好脾气轻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她孩子气的举动很可爱,一手腾出来,顺着她的手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怕她冷着又在她伸出来的手上盖了自己的被子,一手还是紧紧抱她在怀里。 他的手掌宽厚而热,源源不断的热流涌动,包裹着夏晴的手,热量一度从她指尖传到夏晴的心脏里去,让她浑身都如泡在热水里一般暖洋洋。 夏晴安心得嘟哝了一句,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容,这回是真的可以安心跌入梦乡了。 临睡前她最后问了一句:“可我面对面,也还会想你。”。 声音很轻,还带着困意的鼻音,近乎呢喃。但游野听到了。 他低头,凑到她的脸颊处,忍着要撕咬的悸动,只是缓慢而温柔,将怀里的人珍重亲一口,用近乎叹气的低声回答:“我也是。” 第二天早上夏晴醒来时游野已经走了。夏晴丝毫不意外,这是两人早就说好的,她不想面对离别,索性叫游野偷偷走。 可是早上起来看见他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夏晴还是感到一阵阵失落,再看自己昨天洗漱过的木桶打扫干干净净,自家换洗下来的小衣亵裤都已经洗干净晾晒在外面的暖阳下,知道这都是游野做的,心里有些怅然,她平日里不喜欢外人替自己洗内衣,这些都是游野替她洗。 这回他走了,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 等到六月,前方传来消息,说是有望回京,没多久就听见大军班师回朝的消息。 大姨母特意来酒楼找夏晴商量:“你姥姥她们不在,我也算是家里剩下的长辈,你平日里又忙,这婚事我先提前操持着,也免得她们回来后手忙脚乱。” “多谢姨母。”夏晴也需要人帮手,自家姨母就没有什么客气的,请她坐在上首,将自己手里婚事的清单递过去,“小衙内在对门买了座宅子,家具都按照他提供的尺寸打的,被褥什么娘都准备好了,就是当日要用到的糕饼点心和彩缎红绸等还未有头绪,” 大姨母一一梳理:“好,我来操心这些,你平日里都不爱逛,倒是我还知道京城哪里买卖这些方便。”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得外头钟声连绵不断。 “这是怎么了?”大姨母纳罕,有点担心,“似乎……从前有这动静时还是皇后娘娘她在南京……” 她小声跟夏晴说:“似乎是皇后娘娘驾崩时候的光景,在京诸寺观各声钟三万杵……” 夏晴吓了一跳,起身招呼自家在街上揽客的小二进门,自己则坐在窗边观察附近的情形。 街面上行人匆匆,似乎是片刻之间就没了闲杂人,附近几处酒楼甚至开始关门谢客,连窗户都落下来,喧闹的乐声也跟着停歇。 夏晴便照样效仿,吩咐下去,没多久就见官府的衙差们面色凝重,一路小跑张贴告示,官员和坊厢耆老开始传达消息。 京城人还没顾上高兴凯旋,就听到了圣上崩于榆木川的消息。 别说夏家,京城人都懵了,圣上在民间是战神一般的存在,少年英勇战元,青年起兵南下,中年后又不住抗击漠北,让百姓安居乐业,再加上帝后恩爱,体恤百姓,在京城百姓眼里当真当得起“天子”二字。 民间在听到消息这一刻就都开始撤下欢门彩旗,纷纷开始换上素净衣裳,天子之崩是为国葬,百姓必须穿素服13天,禁止一切娱乐活动,夏家酒楼还是能开,但不许大声喧哗,禁屠49天,夏晴也主要换上了素食。 有史夫人的棉麻织坊在,夏家人倒是不缺粗麻孝布,除去自家用的还有许多出售,如今京城里到处都稀缺这些孝布,大家都要调度来用,一时供不应求,也让棉麻孝布的价格水涨船高,织坊也是小小赚了一笔。 不过这会夏家人都没有太关注赚钱,而是真心难过。 没几天夏家外出跟着北征的人也都跟着回来了,原来这消息本就是对民间封锁的,免得乱起来,要待到圣上步辇到京城才发丧。 风姐儿、游野等回家后满脸戚容,他们这些在边疆征战过的人更加了解阿鲁台对边地百姓做过什么,也更钦佩圣上的神勇,故而哀痛更甚。 因着国丧,风姐儿的婚事便暂缓进行。 皇太子朱高炽即位,改元洪熙元年,给故去的父亲起了庙号太宗,民间倒是毫无意外,这位太子殿下任孝善良,从前许多次圣上征讨时候太子殿下都留在京城监国,他约莫也是中年人了,见过许多大风大浪,因此民间并没有太恐慌。 夏家人倒是又各自升职,他们如今也算是前朝忠臣,数次跟着先帝北伐,也算是资历甚老,各自都有封赏,游野更是得了千户的职位。 时值国丧,夏家没有大张旗鼓庆祝,只自家悄悄关上门摆上了一桌宴席,以茶代酒替游野庆贺了一回。 想起从前两位叛乱的太子弟弟,夏晴不由得担心:“那两位……不会再有心情起兵吧?” 说也奇怪,明明与太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皇后又跟皇帝恩爱,可以说是不似其它政变里家族仇恨,那两位小儿子却总是想造太子哥哥的反。 游野摇摇头:“恐怕……他不安分。” 果然没多久,汉王朱高煦在山东造反。 ----------------------- 作者有话说:1《明史·忽鲁谟斯传》 第63章 第63章 游野自然还要跟着圣上御驾亲征, 他颇有愧意:“成亲前说要护着你,结果反倒要你替我担心。” 游野如今已经从副千户升迁为千户就是多亏了连次征战,否则他这种没根基的哪里轮的上? “我看史书上历朝都是初建时武官好升, 待过上几代就是文官骑在武官身上。也因此就想在年轻时多勤勉上进。” 夏晴点头, 游野的见识很对,如今他们正遇王朝初期到中期之间,若现在贪图安逸,等以后天下彻底太平没有用武之地, 就只能郁郁终老。 游野见她体恤,心里更愧疚。他现在千户不好调动, 唯有再上一层楼, 若是这次能再往上, 就可自由升迁,也能去太平地界做官, 到时候一定陪着她。 夏晴倒是很担忧游野的安全。 若不是叛乱他在天子脚下的卫所倒也安逸,每日里去卫所点卯、查看巡城安排、平日里操练, 并没有地方上的山匪,还算安全。 可这回对上的是汉王。 上回叛乱的是老三赵王,夏晴认为他是个被宠溺坏了的怂孩子,永乐七年诬陷太子, 永乐二十一年策划毒杀父皇篡位,连着被揭发后都能滑跪,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可老二汉王就不同,骁勇善战, 白沟河之战斩瞿能救朱棣,东昌之败引兵击退追兵给父皇留下撤退时机,浦子口之战扭转议和北撤战局, 朱棣曾抚其背说:“吾病矣,汝努力,世子多疾。” 又有能力又有声望,跟他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夏晴清楚记得,汉王反叛是因为兄弟去世侄儿当上皇帝,他想效仿父亲对付建文帝那一套。可现在明明皇帝活得好好的,夏晴就很担心是历史发生发了什么偏差。 若发生了偏差,那么原本汉王失败的结局会不会改写?那游野安危……? 夏晴这些担心又不好跟游野说,只含糊道:“你好好保重身体,若是遇到不对劲,也不妨识时务。”,就差没把滑跪投降明说了。 游野心领神会,拉起她的手,想贴在自己脸颊,又担心夏晴不自在,上次他想贴她就被拒绝了,夏晴说是白天被人看见不好,犹豫了一瞬,还是舍不得放下,就双手托在自己手心:“嗯,我定然优先保命。” 夏晴的小心思被戳穿,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自己还是在理,索性挑明了:“若是对上劫掠百姓的山匪突厥,或是亡国灭种,你自然要有气节苦战到底,可若是皇帝家事,就不用将自己性命也掺和进去。” “是。”游野笑得眉眼都弯了,手侧了侧,像是舍不得她手心的温度,“谨遵夫人教诲。” 圣上御驾亲征,夏晴也送走了游野。 酒楼的生意倒是没受影响,大约是大家都对圣上充满了信心,觉得他能大获全胜。 京城中亦有一些人事变动,夏家人熟悉的古大人官复原职,古太太来京里生活,等安置下来,就遣送人往夏家送了礼。 夏晴一收着信件就也张罗着送礼,同样遣送了自家帮佣上门,叫她帮古家奴仆帮着料理哪里买菜、买柴火这些琐事,虽然古家必然有许多故旧帮忙,但夏晴还是照做不误。 古夫人也是这么做,她的儿媳纳罕:“婆母为何看重个小商人?”,莫不是小商人巴结得好? “昔日我家落败时那些亲友故旧做鸟兽散,倒是这小娘子待我仍旧和颜悦色。”古夫人笑道,“若是以往她地位低下也就罢了,后来她家人步步高升,她自己也是五品官的妻子,却依旧对我这个罪臣民妇和气,单是这一份修养,就值得往来。” 儿媳点头,若有所思:“婆母的意思是,要找患难之交。” “对,人在低谷时才能看清楚周围人是人是鬼,也能看清自己在周围人眼里是人是鬼。”古夫人人生际遇起伏,自然有不少感慨。 “好在如今都好了,也多亏圣上仁慈。”儿媳又高兴起来。 “不单是圣上,还要谢上一位呢。”古夫人见儿媳似懂非懂,就点拨她两句,“许多皇帝都会给太子留一批人手,特意贬谪,日后儿子登基时再起复,这些人就对新皇感恩戴德。” “啊?”儿媳瞪圆眼睛,开始细细琢磨起朝政里的门道。 古夫人笑而不语,转而唤来自己亲近的侍女,想着哪天去夏晴的酒楼捧场。 夏晴手里银钱如今宽裕得很,酒楼一开始还获利微薄,但随着名气越响,生意也越来越好。 商人们等进去之后才发现二楼那个阳台方便看见纳税关,便一传十十传百,每每进城报关税,遇上中间有排队歇息的时间,都要来夏家酒楼坐等:吃得好、价格不贵、还能看见关口的的进度。口口相传,夏家的生意越发火热。 手里有了闲钱,夏晴就想着再开一家小食肆。 “如今你都是开酒楼的大掌柜了,再回过头去开小食肆,岂不是大材小用?”风姐儿这回没有跟着去战场,只留在京城。 “那有什么?原先我开食肆时,还会提篮在白云观卖仙姑烧鹅,在孟兰盆会卖濑粉骨头汤呢,难道就是杀鸡用牛刀?”夏晴笑眯眯,“须知几十家小食肆也不见的比一间酒楼赚的多。” 她想的很明确,酒楼自家经营,小食肆却可交给小娘子们经营,多多益善,再者食肆本就能给自家酒楼起到一个宣传、引流的作用。 “你要开在神木厂大街?那里不是卖假花的嘛?”夏家人都知道那里,工部五大厂之一的“神木厂”就在这里,后来主要卖起了 绒花、绢花,每月逢四有集,更别提店铺林立,卖的都是女子饰品。 平日里要打扮梳妆,或是婚嫁就会去神木厂逛街。 “嗯,我这家食肆就只许女子进去。” “什么?女子?”夏家人吸了一口气,“这还没开店,就先排除了一半人,当真可行?” “可行。”夏晴早就想好了,“神木厂那片都是女眷买花戴,本就至少是小康之家,这类女眷往往小富即安,出门闲逛不缺钱,但苦于没有吃饭的地界。”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明的妇女富庶起来,市面上有针对她们的珠宝首饰、绒花衣裳出售,却没有针对她们的饭店,完全是因为旧观念作祟。 “其实我一开始想在这里开只许女子进去的酒楼,但我担心贸然做大,客人不多,便想着先开一家小食肆探探风向,若是客人众多,女宾出手大方,再原地升级成酒楼也不迟。” 瑶琴点头:“我知你素来妥帖,这样行事就很好。” 陈老三更是莫名其妙百感交集,背过身去偷偷擦擦眼眶:女儿当真是优秀。 既然定下了是小食肆,夏晴就去布置这件事。 她对此事已经是驾轻就熟,先是寻了经济,而后在神木厂大街蹲守了几天,统计了下路过的众生相,大概给目标群体画了个客人画像:年龄从小到老都有,主要是二三十岁的妇人,家境也都优渥,往来都雇佣了轿子或是自家有牛车,穿衣打扮也看得出来很体面,从她们购买的绒花首饰和雇佣轿子的打赏估算初来人均消费金额大约在几百文,正好够得上中档酒楼高档食肆的价位。 夏晴再观看她们吃饭安排,果然见妇人们若是与男子一起的要么去酒楼要一个单间,要么是买了回自家马车吃,这点跟她估计的差不多,毕竟中等之家的妇人们更看重隐私,不愿大咧咧在大街上吃东西。 定下了基本方向后,夏晴便知道食肆应当如何定价装修了。 她赁下铺子后也是用了屏风隔断,虽然是食肆,但不管是茶饭量酒博士还是齐楚阁儿,都与酒楼一模一样,陈设也以清雅为主。 惹得夏姥姥啧啧称奇:“说是食肆,倒像是个书肆。” “要的就是那份雅致,食客们都是中等人家,比起花费更看重环境,我们的布置至少要比她们家里更华贵才好,这样才能让她们有出来享受的感觉。”夏晴在装饰时候还特意请了古夫人和林月娘帮忙布置,青铜鼎、蓝瓷梅瓶、金石之物,都是昔日公公购买来的堆箱底之物,虽然真假存疑,但外观看着古朴雅致。 想到这里夏晴不由得感谢被游野圈养在村里当私塾先生种地的公公,谁能想到他老人家被骗的这些假古董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呢。 菜式也与酒楼一致,除去类似一品官燕、扒鱼翅、酸沙紫蟹、清蒸鲥鱼这样的常规菜式,增加了一些配合节令、花草的时令菜肴。春天有炸玉兰、金雀花炒鸡蛋,夏天有茉莉花清炒,秋有柿子果,冬日有山茶梅花宴,要的就是雅致有趣。 食肆的名字也有趣,就叫饱时归女眷食肆,只要女眷,门口一个硕大的牌子“男宾止步”。 刚开业竞争对手就在旁边雇佣了闲汉扰乱:“只有女子?莫不是见不得人的去处?” 夏晴可不惯着他,当即请巡逻的兵丁抓了那人去当街教训,陈老三又特意在每日下衙时专门来这里接女儿,口称是自家女儿开的食肆,果然让宵小之辈少了许多坏心思。 这家食肆也渐渐有女眷进门吃饭。 一般女眷们来神木厂大街这里逛街,买了许多衣裳和首饰,又累又饿之际,却还要顾虑着男女授受不亲的缘故回家吃饭,就算在外面酒楼吃饭了还要瞒着自己娘亲长辈,生怕被她们唠叨怪罪。 可如今有了这家女眷食肆,只要女眷,而且还有隔间,便免去了许多麻烦。 何况这家店实在是好吃! 酸沙紫蟹满口蟹香,清蒸鲥鱼鱼肉鲜嫩,瓜花酿满口肉馅,菊花炸鲮鱼球形状讨巧,莲花豆腐则是豆腐柔韧,玫瑰鲜花饼酥得掉皮。 云林鹅源自元时,夏晴也做得很地道,吃起来先是外皮带着酒香和蜜香,据说制作时大鹅的肚子里塞了蜜酒,外皮也用蜜酒涂抹了一遍。 淡淡的胡椒香气和咸香,有点卤肉香气,但细吃又没有,种种香料的滋味若有若无,将大鹅烘托得香气四溢。 这间小小食肆,虽然收费都快赶上酒楼了,但也爆满,生意好得不得了。 第64章 第64章 南宴是夏晴下一步要推出的宴席, 她已筹谋许久。 羊菜本就让酒楼名噪一时,要维持客流量源源不断还得不断推陈出新,南宴便是关键。 大明宫廷里南宴讲究“三汤五割”, 也就是说酒席上先后要上三道汤和五道割肉, 但仅限于这几道菜又显得很寡淡,所以讲究厨子的筹谋能力。 易大师倒没意外,他自打侄儿闯祸后就一直郁郁不乐,此时也罕见浮现出了些笑意:“我和延寿二人的技艺, 可是一点都不剩下了。 ” 夏晴学习后还融合了一些现代的菜式,因此她筹备的南宴菜单和而不同, 还多了些自家特色。 听闻夏晴要开设新店的消息, 延寿伯担忧:“开那么几家店, 你应付的过来吗?”,他也是自家做起经营之后才发现当厨子和做掌柜是两件事, 后者甚至更难。 “应付得来。”夏晴早就想好了,她的那些小食肆已经全权交给手下徒弟们经营, 徒弟们做鸭血粉丝汤、鱼杂面这样的风味小吃不在话下。 至于新开的女眷食肆也菜式也大都是徒弟能独立制作而成。 说到底,她每日里起来,先去税关的酒楼做一整道全羊菜,售空即止, 随后就开始配料,偶然有空就监制卤肉、糟肉烧鹅、烤猪这些制式菜的调味,指导徒弟烤制。 她笑着对两位前辈解释:“我新开这家是南宴为主,南宴讲究的是割菜, 说白了就是烤乳猪、烧鸭烧鹅这些菜式,这些都可以提前卤制做好,只要现场切割就好, 至于里面穿插着的其他菜式我的徒儿们都可以自己做。” 夏晴原本带着的安娘子、蓝伯母几人就已经是熟手,如今又不断收留孤寡女娘,手底下已经大约有四十名厨娘了。 “她们如今也都陆续出师,手艺都还算很好,我只要指点就好。” 就连延寿伯和易大厨这些老手都惊讶:“你的徒弟怎么学起来这么快?” 夏晴当然明白原因,传统师徒制需要几十年出师其实大半时间是在考验徒弟的忠诚度,她缩短了这些时间,只专心教导徒弟,故而时间很短。 “若是她们学会了徒弟,饿死你这师傅怎么办?”两位前辈苦口婆心教育夏晴,“千百年来的学徒制,难道那些前辈都是傻子不成?” “我知道您二位是为我打算。”夏晴感激笑笑,“不过我自己觉得这同样一道菜,即使知道做法做出来也每人不同。” 她找来的都是孤寡女娘,本就生计艰辛,她们拿走夏晴的技艺另立门户反而让她高兴,觉得她们能自立自强,反正夏晴做饭开酒楼全靠自己爱好,也并没有要一家垄断的心思。 她先是将小娘子们从困苦艰难中救出来,又传授她们手艺供养她们吃穿,有一层恩情。二是她本身就会给小娘子提供岗位,收入不菲,比寻常酒楼里的厨子们收入高。 有了第一点一般人都会感恩戴德,若有人真的忘恩负义去外面应聘,一去旁人家酒楼对方开的雇佣薪水比夏家还低,何苦来着? 就算另起山头自己开食肆,可赚的不一定比在夏家多,还要筹备本金、操心收税、担心被地痞讹诈……种种风险算下来还不如回夏家继续干。 因此目前为止都没有什么徒弟背叛师门的事情。 两位长者若有所思,易大师更是叹息:“我若是有这样见识,或许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他防范了一辈子外人,倒是被自家侄儿狠狠上了一课。 夏晴要开新店的消息也告诉了家人,相处这么久,家人也算看明白了夏晴的想法:“莫非是也想与女子食肆一般,先开个小食肆,等日子久了再原地升成大酒楼?” 夏晴点点头,笑道:“如今手头的钱不宽裕,只好这么办。”,税关的酒楼面向全国往来的客商,女子食肆面向富户女眷,下一个贵价食肆就要面向金融街。 她挑中了二条胡同,这条胡同看似平平无奇,可地界实在是好。 东边是珠宝市街,顾名思义就是京城的珠宝玉器店铺聚集地;南边是典当、钱铺、钱桌云集的钱市胡同;北边棋盘街云集六部,故而有不少“跑部钱进”的投机商人;东边是东打磨厂街,原先打磨石器匠人都居住于此,可如今瞧着也有了银号、票号聚集。 故而此地算是大明版华尔街。 这些银票当铺的老板自然需要一个推杯换盏的地方,要的是私密。 故而夏晴这回的隔断就不是以往低成本的纸屏风,而是直接换成了实打实的砖墙隔离,还砌了两层,这样一个食肆也就能做出来五个隔间,惹得夏姥姥担忧:“这么少,还怎么赚钱?” “来的客人单价高算下来利润要更高,何况他们宁可多付钱也要隐秘。”夏晴自然深有体会,前世金融街旁边那些私厨哪家好吃?可到了重要政策节点家家爆满,还都是预约会员制,卖得就是有钱人急需的私密。 铺好墙面之后就是寻了西域贩卖的羊毛地毯,直接铺墙挂上,再起一次隔音的作用。夏晴自己测验过,就是隔壁大喊也听不见半分。 至于其他摆设,则是要更加名贵稀罕,除了公爹收集的假古董,夏晴还买了几件真货。 瑶琴见夏姥姥吸气,似乎又要说什么,赶紧赶在她前面替女儿辩解: “往来的钱庄老板都是见识过好东西的,若我们铺设太假,卖不出好价钱,人家也不愿意进门不是?” 夏姥姥勉强点点头,痛苦扭头:“也罢,以后晴儿酒楼的事我不看了。”,这回圣上去山东征讨逆贼并没有征调她们这些人,她也就留在家里时不时看孙女捣鼓,只觉自己都揪心,又一想:孙女这几年捣鼓的这些事哪样在外人眼里不是异想天开?偏偏她都做成了,可见天赋异禀,也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有了前面的经验,夏晴开起新食肆来轻车熟路。一样的找中人经济看房,一样的布置装修。 既然定好了要私密,也不能像以前开店一般大张旗鼓做广告,夏晴便做了便笺,也似士大夫般用讲究的信笺做了名帖,自己收拾停当,带了小童去挨家当铺、钱庄拎了食盒去拜访。 掌柜的不会轻易见外人,故而接待她的是门上小管事,夏晴也不气馁,递上食盒,报上来头后道:“正好在这附近,鄙人也在其他地方都开着酒楼食肆,若您要谈事吃饭,可去我家新开的饱食归食肆,砌了两层砖墙,隔音极好,地方也僻静,是个谈事情的好地方。” 古代街坊关系比后世亲近,一听是附近新开的店铺老板,不管小管事心里怎么想,面上都笑道:“那改日我可一定要赏脸。”。 夏晴也不多推销,叫小童放下食盒,又去另一家。 待她走后,小管事们打开食盒,见食盒里居然极其丰盛: 四菜一面,配着一干果、一点心:桶子鸡、清炒羊腰窝肉、海参包袱底 、糖醋鱿鱼卷,干果是椒盐香榧,点心是果馅椒盐金饼,面是拆骨鸡丝面。 “好有魄力的店家。”,饶是见多识广的管事都懵了,寻常酒楼招揽食客也会送点心盒子或者食盒,但最多是点心,吃的最多是油炸蚕豆、炒河虾这种小菜,哪里会下这么大的本钱?甚至一个素菜都没有,都是实打实的荤菜。 他惊讶,旁边闻讯而来的小伙计们围着也惊讶,这些虽然分量只有酒楼的三成,但也都是难得的好东西,当中有个机灵的算了笔账:“四荤菜若是在外面酒楼得要两三贯钱吧?” 何止呢,光是成本就不止了。 这跟在街面上捡钱有什么区别? 众人正惊讶,就听的内里掌柜大踏步走过来,伸了个懒腰:“盘了一天账,累坏个人,看看,你们在吃什么?” “掌柜的,附近新开了一家食肆,老板适才送了菜来。”管事开口。 “哦?”朱掌柜没放在心上,“吃的?晚上还没吃饭,我正好垫口。”,说着就端起食盒,毫不客气一盘盘拎了出来。 “好大手笔。”掌柜都被这手笔惊到。 他肚中空空,看见后馋虫被勾了起来,索性自己开吃, 桶子鸡椒香四溢,清炒羊腰窝肉鲜嫩可口,海参包袱底咸淡适宜,糖醋鱿鱼卷则是酸甜适中,弹牙耐嚼。 更让他惊艳的是那碗看似平平无奇的拆骨鸡丝面,汤底浓香,里面的面是细面,吸满了汤汁所以软绵绵,几乎不用咀嚼就进了肚子。 朱掌柜满意点点头,他平日里爱吃筋道弹牙的碱水面,可是饿肚子或者应酬时候则喜欢吃这种柔弱无骨的烂面,烂成一片,牙不费力,肚子也不费力。 不过烂面很难做出彩,要么烂成一坨要么还不够烂,这家酒楼做得恰到好处,正好吸满了鸡汤,里面的鸡丝浇头是浓墨重彩的酸辣鸡丝,中和了烂面的平庸,又显得精彩起来。 朱掌柜的心里就喜欢了几分:下回去应酬可以去吃这家。 世人都觉得应酬就是觥筹交错山珍海味,是这个道理没错,但置身应酬酒局的人自身往往心思不在食物上,食不甘味,心里想的是如何谈事、如何请请来的座上宾喝酒、哪个时机抛出自己的诉求,总归是提心吊胆,担心事情出错。 常常他应酬完毕还觉得饿,回家还要吩咐厨房再做些吃食送过来。 故而这家酒楼这碗烂面就极其合乎他心意,下回喝酒前吃完面,也能喝起来肠胃舒服,也能垫底应酬起来不饿。 “这是哪家啊?”朱掌柜呼噜呼噜吃完了一碗面就问,心里有了三五分意思,“看他家送的菜式都这么讲究,相比差不到哪里去。” “唤作饱食归,在二条胡同里。”小管事回话,想起今天的对话就又提了几句,“说是新开的,对了,说是两层砖墙,墙上还铺了西域的厚毯子,故而隔音好。” “哦?”朱掌柜这回是真感兴趣了,“那改天谈要事时候还要去瞧瞧。”,钱庄生意大家都不愿意去对方地盘谈,就怕被听见算计,可这两方都认可的酒楼却又担心隔音不好,被外人听见,故而听见饱食归的噱头就心动了。 掌柜和小管事商量什么,下面的小伙计们都不关心,他们只瞥见老板端出来的吃食,闻见食物香气,咽口水呢,或许吃食不够美味,但如今他们也没吃晚饭,所以什么香味都能被放大好多倍。 好在掌柜仁慈,自己吃饭,将点心递给他们,故而小伙计们也有点嚼头:椒盐香榧干干脆脆,烘烤过的香榧带着香气,椒盐味道五香不躁,点心是果馅椒盐金饼,酥得掉皮。虽然吃不起老板去的二条胡同食肆,但听说那夏家老板还有许多便宜的小食肆,大家就都说好了,等待哪天有假要结伴一起去食肆解馋。 像他们这样的店铺还有许多,于是饱食归还未开业就已经惹起了巨大好奇心。 还未开业,已经有三五个掌柜遣送了小厮来送食盒,捎带着跟夏晴预约了下次来吃饭的时机。 待到正式开业这天,已经有几桌人过来,其中就有朱掌柜,他今日倒不是来应酬,而是带着自己的小管事先来瞧瞧菜式讲究,看看适不适合下回带贵宾过来。 今天来的客人都与他类似,因而神态都很放松,夏晴却不敢放松,带着自己的小徒儿们一一讲解,眼见贵宾落座,她便开口道: “今日要做的是南宴,主要有五割三汤,还请诸位品鉴。” 南宴讲究“五割三汤”,“割”指的是要用刀割分食的大菜。三汤是指三道汤,还引申出两个成语“汤陈三献”和“酒过五巡”,夏晴怀疑酒过三巡就是这两个成语演化到了后世简化而成。 朱掌柜点点头,很满意。要的就是招待贵宾的郑重感,他又四下环顾,看四面隔音私密,又想起自己进门前没有遇到其他客人,门前还有修竹和草木遮挡,越发觉得这里适合谈生意。 再看看菜单: 割云林烧鹅 割烧猪王太守八宝豆腐汤 割烧羊鳝鱼面筋汤 割烧鸭八宝攒汤 割烧鸡 内里还穿插着其他红煨猪蹄、蜜火腿、糟鹅胗掌、蜜浸荔枝、红叶含霜糟羊肝之类的菜肴。 这是夏晴有意所为,王太守八宝豆腐汤出自《随园食单》;割云林烧鹅是用《云林堂饮食制度集》中的烧鹅法;鳝鱼面筋汤选用了《随园食单》里鳝丝羹的做法,是将黄鳝拆骨取肉,配面筋熬汤。 至于最后那道割烧鸡,时下流行割海青卷儿,夏晴不喜欢吃野生动物,就换成了烧鸡。 朱掌柜审视一回,里头都是体面菜式,他要宴请贵客是足够了。 他还是谨慎,又问道:“开水白菜、五味大白刁、腐乳醉虾、龙井虾仁、鱼汤挂柳干丝、蟹粉拆烩鱼头,这几个菜式我没见过,是什么?” 夏晴笑道:“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菜式,外头没有卖的。” 这是她从后世带来的菜式,有国宴菜,也有名家传承菜,博采百家之长。大明金融街上的贵宾们吃过见过不少好东西,自然要用心筹备菜单。 像开水白菜自不用说,这五味大白刁鱼汤挂柳干丝,都是后世淮扬宴请高端菜里的典型菜式,放在今日这样的商务宴请里再合适不过。 看完了菜单,朱掌柜还不放心,又叫小管事去门外,自己关上门,大声说话,叫小管事听效果。 “回禀掌柜,没有响动。”小管事进门禀告,还笑道,“我刚才在外头喊了一嗓子,您可听见?” 朱掌柜牙一呲,乐了:“没听见。”,他是彻底爱上这家食肆了,这不比许多酒楼强? 再者酒楼里难免遇到熟人,不像这 个小食肆灵活好掉头,说是预约制,平日里没事都不来,听说掌柜还会合适调度不同食客到来的时间,确保大家都互相不碰面,这实在太适合谈事情了! 他思索间菜肴已经端上来。 第一道菜是割烧鹅,大明讲究鹅最贵,故而头道菜就是割烧鹅1,所谓“割鹅开宴”。 自然有膳夫、仆人穿着礼服进来,膳夫恭敬端上整盘的烤乳猪,自有仆人拿起小刀脔割成片,随后盛放在漆盘白甜釉盘中,屈一膝,献给首座贵宾。2 朱掌柜已经满意了七成:环境私密、隔音好、吃食也体面、店面布置风雅昂贵。他请客吃饭的需求几乎全部被满足了。 单是冲着上述这些因素,就是端上饭桌的吃食只要能过平均线他就愿意一次次关顾。 等诸样品尝起来,才发现每道菜都好吃。先说头道大菜: 烧云林鹅,这大鹅是先涂抹了黄酒、石蜜、胡椒后再用竹片隔水蒸,而后再上火果木炭小火烤,做出来皮脆肉嫩甘鲜异常。 八宝攒汤里面火腿咸香、鸡肉香、笋鲜香、香菇醇香……,种种香味混在一起,简直让人无法分辨是哪种香味,怪不得被称作八宝。 蜜火腿能吃出蜜酒的甘甜,混合着火腿的香气,咸味混和着甜味,一般情形下会让人抗拒,这家吃着却觉得咸甜适口。 那道红煨猪蹄或许是考虑到大家都是来谈事的体面人,不好撕扯蹄膀,故而在做菜环节就将蹄膀都斩成小块,一口一个段,不至于失礼,吃进去更是发觉满口甜鲜,酱香浓郁,酥烂脱骨,酱汁浓稠到简直能将人舌头黏住。 几道割菜更是都皮脆肉嫩,片肉的厨娘手艺精湛,一看就片得薄如蝉翼,搭配的酱料也是有梅子酱、黄姜酱等,各有特色。 几道菜吃得朱掌柜连连点头:“好啊。”,他已经决定了下回就来这家食肆,虽然贵一些,跟酒楼价格差不多,但这家食肆完全配得上这个价位。 许多食客都这么想,夏晴开业两天就很快接到了老客户的订单,再也不愁客户。 这家食肆的利润最高,因为既是酒楼的价格又没有酒楼那么庞大的场地、人员开销,故而利润率比夏晴开的酒楼都高。 夏晴心里满意,知道按照这个速度只要慢慢壮大,等过个一年半载就能也慢慢发展成高端酒楼。 圣上英明,御驾亲征没多久就传来喜报,直接擒获了朱高煦。据说历史上的朱高煦在狱中故意伸腿绊倒宣宗,所以被铜缸炙死,如今历史发生变化,宣宗还是太子呢,也不知道会如何发落? 夏晴留意着外面的消息,才知道圣上处死了朱高煦,那位一贯不老实的朱高燧当然也是同谋,圣上询问他,朱高燧一贯爱滑跪,便立刻上书请罪,还将自己的护卫都上交,圣上便也顺势留下了这位同胞小弟。 最让夏家人高兴的是游野也获得了升职,从千户升成了 卫指挥佥事,散阶四品,初授明威将军,勋级上骑都尉,算是彻底翻身,从底层搏命的卫所士兵变成了中层军官。 庆功宴上,陈老三为女婿高兴:“以后可不用再出征了,家里攒些钱帮你寻个京郊卫所的好职位,每日里稳稳当当陪家人便是,家里也不指望你出王拜相,只愿你能陪着晴娘踏实过日子。” “就是啊。原先刀口喋血,晴娘嘴上不说,我看你走后她每日里都惦记着呢。”瑶琴帮着说话。 “听爹娘安排。”游野好脾气都应了下来,看着夏晴水杯里茶水喝光了,就给她斟上一杯,拿手试了试温度,觉得太烫,索性自己吹了好几遍,吹凉才放到夏晴手边。 “我们俩想着,京官咱没有门路,恐怕京外好调动,若是能遇到机会,往江南那等富庶地方去做武官也好。”夏晴喝着茶水,跟家人商量,小两口前一晚上在自家床头就商量好了,还是要外放,只不过商量过程嘛,不提也罢。 游野果然也想到一处去,夫妻对视,都从对方眼眸深处品出了自家才能捕捉到的一丝羞意,又急忙齐齐闪躲开,不敢再对视。 “那敢情好,不如去金陵。”夏姥姥盘算得好,“你婆母如今在金陵开织坊,金陵又是第二都城繁华没匪患,再者还是孙女婿老家不算人生地不熟,你们若是能去金陵上任最好。” “好是好。可是离着家里人远……”游野犹豫了。 “我们这么大人自己能照看自己!”夏姥姥大手一挥,“再说还有老大家的呢。” “我……”风姐儿弱弱开口,“其实我们俩,想成亲后去北疆打鞑子……” “北疆?!”夏姥姥差点两眼一黑,老太太骂人一套一套,“那里吃的是蒸稷粟,下饭菜是苦菜根,别说豕肉、羔肉这样的稀罕物件,过年才能吃上菠薐、白荪,你去那里做什么?要吃豆渣窝头、熥豆渣饼,京城我给你管够,不用千里迢迢去北疆吃!” “就是啊。”瑶琴也不赞同,“那里多危险,你们若是怎么样,叫我们长辈如何放心?” 小衙内赶紧开口替未婚妻请罪:“是我先出的主意,姥姥和娘要罚就罚我。” “别以为我不好罚你!”姥姥急了连爱护孙女婿都顾不上了。 风姐儿又急着去维护未婚夫,吵吵嚷嚷闹做一团。 家里鸡飞狗跳,游野笑眯眯给夏晴又斟了一杯茶,随后抄起扇子给她打扇,防止热气侵袭过来,顺带将她腰间挂着的香包扇了扇,确保青草香料的味道慢慢熏染,驱除附近的蚊虫叮咬。 家人围坐,爱人在侧,时光安好,夏晴心满意足。 ----------------------- 作者有话说:1明《见闻杂记·牙人》:“牙人以招商为业……初至,牙人丰其款待,割鹅开宴,招妓演戏以为常。” 2清稗类钞“酒三巡,则进烧猪,膳夫、仆人皆衣礼服而入。膳夫奉以待,仆人解所佩之小刀脔割之,盛于器,屈一膝,献首座之专客。” 正文完结啦,接下来写番外。 第65章 第65章 游野看好了金陵的职位, 想要带着夏晴过去赴任,他人能干、有军功、还嘴甜舍得出钱,所以很快就谋定了职位。 但两个人计划得好, 却不及变化快。 没多久街头巷尾就传着诸多消息:圣上圣明, 先是遣散后宫,而后是发展农桑,改革科举课程,删减了些经文部分, 多了工程算数方面的知识,这几天还提出了要开女子科举, 说是要为宫中选举女官。 夏姥姥听着姥爷转述衙门听来的消息, 自己琢磨:“女子也能科举?” “对, 天下女子也都能考科举,设置科目与男子一样。”夏姥爷点点头, 一边惋惜,“若是能早能考, 只怕你和咱家两个女儿都能高中,你们都那么聪明,可惜了,没赶上好时候啊。” 夏晴印象里这位皇帝即位一年就去世了, 还让许多人惋惜,说是他若能继续活下去,说不定能作一番事业。 可没想到他倒是活得安然无恙,还提出了要女子科举入仕的主张, 夏晴听着外面的消息,就觉得这位要么是穿越的同辈要么是提前做了预知梦。 “可是进了宫中做女官,恐怕骨肉分离, 许多人不愿意呢。”风姐儿本来想去考科举,可她不想做女官,也不想进宫。 “应当不是那么简单。”夏晴便仔细分析,“选女官是题中之义,年年都有的,何必要大张旗鼓搞女子科举?又何必非要遣散后宫?” 大明的女官制度不论出身都可参选,要求识字,女孩子十七到十八岁可参选,妇人30岁到四十岁可参选,选中被称为女秀才,女史,宫官,六尚局任职,步步高升。 工作五六年后可以请求归家婚嫁,要是想继续干也行,老了可自行请求退休,算是比较人性化。 这有点延续宋时女官的地位,与后宫妃嫔可完全是两样制度。 陈老三一拍大腿:“是了,这里面肯定没这么简单!” 游野也 思忖着:“眼看这就像一环扣一环,为了选女官特意遣散后宫,似乎是为了减少阻力。可明明女官和后宫妃子是两条路。” “那么,不一定是做女官?”风姐儿沉吟。 一家商量了半天,最后夏家人决定开始准备科举。 让风姐儿惊讶的是女子科举居然也设置了武科举,她一下眼前一亮:“就算最后是选进宫去我也认了!”,叫爹寻了骑射师傅,专心备考。 夏家人不犹豫,其他人家倒很犹豫,多亏了官府,大明女子识字读书的比率很高,但许多人家不明所以,都持观望态度:万一这科举出来还是进宫做女官呢? 大凡这种石破天惊第一年的考试都相对而言比较容易,因为很多人还没准备好,或是不确定要不要来。或者因为太突然之前都没有准备过,所以报名的人并不是很多。 也多亏了她穿越以来都在认真学习,没有落下什么功课,因而夏晴靠着自己的底子,居然第一年科举就高中了。 “贺喜!喜报!”来报信的人一个接一个。 “贵府的大小姐、二小姐都中了!” “大小姐,中了武探花!” 夏家居然都榜上有名。 青枣和夏雨、夏霁都考了,不过她们年纪还小,读书不够,也就是提前看看考题,熟悉下科场环境。 夏晴自己心里有数,自己全靠前世的一些工科数学基础,又赶上本朝第一次科举没什么女子考试才能侥幸通过,否则本朝女子也都学识渊博,哪里还有自己的事? 一门出了两个高中的,夏姥姥差点背过气去,等喝了口甜酒酿缓过劲来,当即就带着喜报徒步走遍了夏家亲戚故旧。 其实不用她出门,那些亲戚故旧也都来道贺,还有一些与夏家同为朝廷女户的人家,也有一两个孩子科举考中的,夏晴记得从前那位祖籍福建在南洋走私的人家也中了。 如果夏晴没猜错,皇帝后续还会开海禁,那么那户人家肯定还能有所作为。 风姐儿本人还在纠结:“探花也行吧,其实我更想当武状元。”,小衙内已经高兴坏了,亲自分发红鸡蛋,又撒了一把又一把铜钱做喜钱,句句炫耀:“是我妻子,我妻中了武探花!” 游野也跟着在旁撒钱,他素来不喜人前张扬,此时却张扬万分,自家出钱摆了流水席,不管来宾认不认识,只要恭喜之后坐下就能吃,将家里的住处衬得欢欢喜喜。 她私下里对游野有了些愧疚:“说好一起去金陵,害得你定好了金陵,如今我却要身不由己了。”,当初科举时候还没把握能不能考上,如今考上却说不定要夫妻分离。 “无妨。”游野正蹲下给她洗脚,将她的脚洗干净后放在自己怀里,拿过巾帕仔仔细细将她的脚裹进厚实温暖的巾帕里,这才开口,“其实我已经将金陵的职位换出去了。” “啊?”夏晴替他可惜,人人都知道金陵是好地方,职位也不易谋求。 “无妨。”游野温言安慰她,“金陵是肥缺,人人都愿意,我也没什么损失,无非是些钱财罢了,但我们手里又不是没钱。” 他说着,又低头拿来旁边的袜子,给夏晴仔细套好,这才弯腰又将她抱回床上,自己去倒洗脚水。 夏家人欢天喜地,可其他人就不这么认为了:“牡鸡司晨!颠倒乾坤!” “女子岂能科举?女子应当在后宅相夫教子,才为贤惠!” 说什么的都有。 可皇帝本人岿然不动,先是查验了流言最凶的几个地方,寻找到源头后严厉惩治以儆效尤。 没几天这次科举高中的女子们就被宣召上朝,让诸人惊讶不已:自来宫中女官选拔后都是直接上任,哪里有在朝堂上出现的? 夏晴则心里明白,果然这位圣上轰轰烈烈开女子科举不单单是为了抬举后宫女官。 游野在家里惋惜:“可惜我的品级还不够上朝,否则还能给你壮壮胆子。” 小衙内则得意起来:“那我明天就能给大姐儿和二妹转做个伴。”,他是勋卫,虽然职级不高,但是职位是重大场合给皇帝站岗,因而还能一见。 风姐儿好笑,不许两个人攀比。 夏晴便与姐姐穿着赏赐来的锦袍,一起去了朝堂。 她们事先被教导过礼仪,再加上本来都是聪明人,故而也能滴水不漏,应对得体。 依照礼节她们不能直视皇帝,夏晴匆匆一瞥,只觉皇帝气色很好,应当不似前世般只在位一年,听声音也是气宇轩昂,说话很有条理,平易近人,听着不似昏君。 果然圣上道:“朕打算将她们一部分送去女官,一部分填充吏治。” 夏晴猜测是因为第一次女子科举比较仓促,与以往的科举难度不同,所以她们不好直接去做官,否则让人家寒窗苦读几十年的人怎么办?所以先将她们安置到一些小吏小官的职位。 毕竟万事开头难,估计等过几年圣上就会提出男女一起科举,大家的含金量一样,那时候男女也能同授官员。 即使这样也让诸人惊讶,也有些人似乎是预测到了故而不算惊讶,但大臣们纷纷表示反对。 一位反对此事的宗室请奏后开言:“圣上,这些女子不可为官吏,自来女子应当在后宅相夫教子,还请圣上三思!!!” 说罢就跪下砰砰砰不住磕头。 圣上不慌不忙:“你说女子应当在后宅相夫教子,关乎一家安稳,进而到社稷安稳,那么据你所言,后宅相夫教子是件挺重要的事啰?” 那位宗室连连点头。 皇帝就笑:“既然如此重要,岂能假与他人之手?那劳烦你脱下官袍,自家回内宅相夫教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满朝文武一时错愕,那位宗亲更是磕磕巴巴: “不是,圣上,臣的意思是……这是要事,但也仅限于女子之间……须眉男儿,自当志怀天地,岂能与后宅蹉跎?” 夏晴已经看明白了圣上的意思是要当庭将此事分辨个分明,她们这些人被圣上扶持,难道让圣上一人为她们舌战群儒?此时不出还待何时? 便告罪,申请发言。 果然圣山允了,并没有因为她还没有官职而轻视她,反而言语间颇有欣慰之意。 夏晴出言道: “既然须眉男儿这般豪情,似乎可吞天嗜地,又何必惧怕被女子抢夺科举之位?” 这…… 那位宗亲一下哑口无言。 夏晴便乘胜追击:“大人若认为安宅定家更重要,那男女就都应当安宅定家,若认为男子更优秀,就应当更不怕被女子抢夺位置,若您真是状元之才,又何惧孙山?” “阴阳有道,乾坤分明,岂能随意更换?”有位老大臣看不下去,出言警告。 夏晴不以为然:“先生既然对阴阳乾坤颇有研究,岂不知,《周易》里曰,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说阴阳可转换,《三五历纪》有云,天地浑沌如鸡子,乾坤原先本是一体?” 也陆续有几位女子看清楚了皇帝的意思,便也出言相帮。将那些大人说得哑口无言。 圣上龙颜大悦,给手下的这些女子们授予官职,得知夏晴从前是位厨娘,便授职光禄寺。 不过这样毕竟比不过那些本来就是科举状元的人升迁快,夏晴就想着日常也多读书,等到男女科举时她要再考一次,与那些人平起平坐。 既然要做官,手里的生意就都不能做了,夏晴便将自己的手艺都写了菜谱,教导了诸位徒弟。 她如今声望在外,又收留了十来个走投无路的女子,自己带的第一批徒弟也能带徒了,便都又认了徒孙。 有了这些心灵手巧的女孩子,各处酒楼食肆也都有人手支应。 夏晴又将家里的酒楼铺子都转到了小妹名下,由她来日常经营决策,自己则专心准备上任。 光禄寺一开始还有不少反对的言论,可等夏晴上任之后大家就发现她既有条理又聪慧,反而比原先那个男子更好相处,便都认可了。 本来光禄寺里面有通过科举上来的,也有擅长做饭养马而提拔的,故而大家并不是太排斥异己。 倒是其他女子上任的地方颇有异议,觉得女子抢占了自家寒窗苦读的工作职位,或是觉得女子做官天下要乱。风姐儿去了军中,自有人说女子进军营,恐怕战事不利的鬼话。 风姐儿当即扛着神机营新开发出来的火抢将他的帽子打飞,冷笑道:“历来女子从军也是有的,唐时公主从军,平阳昭公主带着娘子军连克周至、武功、始平诸地,哪里不能上战场?” 之后又邀请反对者对拳,用一对拳头扎扎实实在军营里站稳脚跟,从此再 无异议。 其余女子们也都各自付出艰辛堪堪站稳了脚跟,或许是日子久了,那些反对派也渐渐偃旗息鼓:他们自家也有女儿,许多人家里长叹息说儿子不及女儿聪颖,这回有了机会,赶紧给自家女儿请先生科举是正事。 有人家里虽然没有女儿,但事情多了就见怪不怪,索性也不再胡言乱语了。 过了半年,圣上见她在光禄寺做得井井有条,便提出将她升往金陵光禄寺。 夏晴不知如何开口,谁知游野得知了这件事后当天就做了决断:“我这回又谋求了金陵的职位,陪你一起去。” “……”夏晴颇有愧疚,若不是自己的人生规划这般横生变故,也不至于让游野再而三的变动。 “这有什么?”游野笑着宽慰她,“谁让我有这么厉害的娘子?说不定过些日子我品级上比不过娘子,倒时候还要靠着娘子的裙带升迁呢。” 他玩笑间顺势就扯了她的腰带,轻轻一带,就将腰带捏在了自己手心,随后慢条斯理卷得整齐。 明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慢慢折腰带,却让夏晴脸红了大半。 两人一同往金陵去,事先赁了条中等规模的船体,游野又雇了帮佣,叫她们仔细清洗擦拭了一番。 自家又在工余刷了新墙纸,换了帐幔,铺了簇新被褥,这才带着夏晴一起启程。 于是这个春天,游野与夏晴夫妻二人,悠哉游哉,一起沿着京杭大运河南下去赴任。 路上倒是很舒适,夏晴丝毫没觉得自家有什么不适,原本以为古代长途颠簸很麻烦,但船舱内收拾得干净整洁,都铺设着自家家常的用品,所以没有太多离愁别绪。 再就是游野精心准备,常在船舱内铺设鲜花或瓜果散味,所以船舱里淡淡清香,很是宜人,还有一次他居然运来了一把南方的佛手,米黄色颜色温暖,气味清淡,让船舱里也充盈了香气,因着夏晴说好,之后些日子游野就沿途买了柑橘、香橙等水果,一筐一篓放在船舱里,取其清冽清新的香气。 时不时船靠岸,游野叫人买了时令果子、时兴菱角莲藕这种端进船舱,惹得船上的厨娘笑道:“夫人当真好福气,现在满船都知道每回靠岸要寻摸新鲜果子跟老爷换钱呢。” 游野笑道:“说这位大人福气,倒不如说我好福气,她要做官上任,我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官眷呢!” “大人?”厨娘惊讶出声,没想到大人居然不是老爷,是这位夫人。 “嗯。我家娘子是光禄寺的大人,她是这回圣上钦点的,金榜题名又出侯拜相谋求前程,我的福气还在后头呢!”游野笑眯眯。 厨娘惊得连话都不会说了,虽然京城有女子科举可做官的消息传出来,可她听完也就忘了,哪里有现在这般冲击? 这两位主家出手大方,听说是去南边上任的官宦人家,她自然而然就以为是官老爷和夫人,谁知颠倒了过来,居然是大人和她夫婿么? 当即先跟夏晴道歉:“失敬失敬,大人,是小的不会说话。” 游野跟夏晴挤挤眼,示意她配合,又扭头跟厨娘说:“我家大人是大度之人,原谅你了,下回你记得说清楚,见到我家大人再不要将她降级为夫人。” 厨娘连连点头,等出门后跟船上都说了一遍,还感慨道:“怪道我说那位老爷怎么那么爱妻,原来是小白脸啊!”,船舱上的船工们也都感慨了一回,过几天当即都有了盘算:“我家也有个姑娘,那岂不是也能做官?”,心里就琢磨着要将女儿送进学堂。 夏晴私下嗔怪游野:“你也是大人,怎么藏着不跟她们明说?” “那不一样。”游野满不在乎,“都是大人恐怕她也分不清大小王,还是会以我为尊,可若只说你是大人,他们便会以你为尊。” 果然之后船工请示、等待发号施令都是毕恭毕敬来寻夏晴,连船娘询问每日里吃什么,都是来请示夏晴,俨然唯夏晴马首是瞻。 夏晴听说了有几名船工私下说要送女儿读书的心思,便也不戳穿游野,认真扮演官威十足的官老爷。 还有船工私下询问游野:“我家有个小子不成器,奈何容貌生得俊美,我带来请您指点一二可好?” 小两口一思忖,这是要跟游野讨教小白脸之道呢。 那船工也耿直:“现在女子科举年年都有,做官的女子也越来越多,可许多人家还没有意识到女子也能鼎立门户,我家儿子赘婿在前,岂不是抢占先机?”,像这位游先生一般,跟着大官妻子风风光光、吃香喝辣,总比去船上卖苦力强吧? 游野也认真教导,叫他儿子多读书,强身健体,尊重妻子,还要会下厨。 船工连连点头:“我也常见您下厨做饭,可见您没有藏私。”,惹得游野忍俊不禁。 船上饭菜单一,若是停靠大码头游野还能陪同夏晴下了船去岸上寻觅当地美食,若是在路上就只能吃船上厨子的饭菜,夏晴吃腻了厨子的菜式,游野便亲自下厨。 他如今做菜也像模像样,做了四干果、四点心、四冷荤、八大菜,轻轻松松就摆了一大桌。 饭前的餐盘也被称作看盘,要的就是好看。游野所做的看盘是榛松果仁、雪梨鲜莲蓬子、蜜浸荔枝、椒盐香榧,都是大明百姓日常习惯的吃食。 想必靠着水路方便,就能寻觅到鲜莲蓬子,香榧和榛松果仁都是干果,倒也容易,就是不知道蜜浸荔枝和雪梨是怎么买到的? 夏晴问游野,游野一脸得意:“是我前个港口买的,雪梨屯在稻草里悬置陶缸里能放许久,蜜浸荔枝是蜜饯,倒也能放些日子。” 再就是四点心:玫瑰元宵饼、果馅椒盐金饼、雪花糕、蒸酥花糕。四冷荤是水晶鹅、糟鹅胗掌、红糟鲥鱼、酿螃蟹。 游野自己倒不好意思:“这些都是沿着大运河能买到的特产,样样都简单,糟鹅胗掌、红糟鲥鱼是买了酒糟做的。但水晶鹅是买来我切片的,不似你技艺高超。” 哪里哪里,夏晴赶紧开口感谢,她很看重游野的心意:“我都喜欢!” 游野果然高兴起来,跟夏晴探讨:“还有一道假蟹,是将蛋黄做成蟹黄,猪肉做成蟹肉,你尝尝跟真螃蟹有什么区别?” 满桌菜肴香味四溢,让人食指大动,夏晴道了谢就认真享用。 下舱,一位船工砸吧下嘴:“那位又是做菜,又是殷勤陪侍,还生得好,看来这攀高枝的小白脸也不容易。” 厨娘点点头:“大人倒是威风,看来我家女儿也得好好读书,若女儿真能这么大的官威,我便是砸锅卖铁又如何?” ----------------------- 作者有话说:来啦, 我写美食文喜欢不同视角,《汴京美食录》是古人视角,但她师傅是穿越的,所以会一些现代菜肴,《大宋市井人家》是以今人视野看宋代市井,但主角是行政总厨所以经营和厨艺都在线,所以现在这本《大明小吏女》就是女主是个美食博主,会吃会品鉴但不会经营,从她的视角来学习所以没有前面基本爽。 其他文里也会夹杂一些美食描写,希望下一本大明小厨娘我能寻找到更新颖的视角。 马上要填《姑苏府凶杀事件》求收藏,本来应该写《大明小厨娘》,但是这本书基本把我想写的明代菜肴都写完了,让我沉淀一下,先写本谈恋爱的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