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月亮》 第1章 《苦月亮》作者:一盒雨【cp完结】 简介: 他们说爱情是苦的,可我已经吻过你了 一个暗恋竹马多年,从未想过戳破。 另一个直男超级有种,却还是阴差阳错。 文靳x贺凛 竹马,弯暗恋直。 大概是两颗真心堆叠出误会,又在误会里反复相撞的苦甜故事。 *主角是《我非你杯茶》 *有反攻情节(正文中仅一次) *小灰字、章节标题均来自王尔德《莎乐美》 标签:竹马 弯恋直 暗恋成真 he 苦甜 第1章 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 门铃响到第三遍,贺凛才终于把自己从被窝里拔出来,趿着拖鞋睡眼惺忪走到门口。 刚拉开门,还没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是谁,就已经被死死抵上了玄关墙壁。 鼻梁被迫贴上浮雕花纹壁纸,摩擦出一点粗糙的痛感,来不及挣扎,一只手已经强硬撩起他身上t恤的下摆。 瘦韧的腰线顷刻被虎口严丝合缝卡住。干燥微凉的手温,修长有力的指骨,不由分说的控制……感知到这些,贺凛的挣扎瞬间转变成诧异。 “文靳…?你怎么来了?” 八月盛夏,法兰克福竟还是冷。 t恤之下,贺凛原本光洁的背上,此刻布满尚未消尽的痕迹,深粉浅红,带着抓伤,斑驳成一片。 时隔一年,还没来得及看清贺凛的脸,先又看到他的身体。 文靳抬手,触上这片斑驳去逡巡,轻而缓地摸了片刻,又换成强忍住情绪地用力按压,一下逼出贺凛似难受亦痛苦的喘息。 喘息的尾音还没落到墙面,贺凛又被文靳拽着回转身,背抵着墙落入他的怀抱。 不对,或许不该称之为“怀抱”,说是一种彰显愤怒的禁锢更为恰当。 禁锢之中,文靳直视进贺凛的双目,努力控制情绪,可止不住颤抖的嗓音还是准确泄露所有破绽。 他问:“你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贺凛却笑了。他曲起手指伸到文靳衣角处随便勾了两下,轻声说:“你生什么气?我只是过敏了,又不是被男人搞了。” “只是过敏?!你还记得不记得自己有过敏性哮喘?知不知道哮喘会死人?!” 贺凛看着近在咫尺的文靳,突然忘了说话。 文靳的脸色看起来像在冰箱里冻久了那样惨白又僵硬。 他是不是瘦了?怎么突然跑来法兰克福?谁告诉他我过敏了? 视线焦距随着心中疑惑渐渐拉近,再向下。 重新聚焦处,是文靳淡淡的嘴唇。颜色淡淡的,线条也淡,细看还有点干燥。 如果就这样亲上去的话…… 贺凛一下想起上次亲上去时被扇的那一巴掌,要不还是先算了—— 贺凛选择曲线救国,抬起双手圈住文靳的腰,把即将爆发的活火山圈进了怀中。 抱住之后,他立刻顺势低头埋进文靳颈间。 突发哮喘导致的呼吸道不畅尚未完全平息,肺腑间还传出点急促的撕拉声,小刀似的,一刀一痕,划到文靳的耳膜和心脏上。 文靳的体温远高于气温,他不常用香水,但还是有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扑进贺凛的鼻息。 比哮喘气雾剂管用。 是了。 法兰克福的夏天实在温吞,文靳身上潮湿灼热的气息,才是贺凛最熟悉的那个夏天。 他拥有这个夏天三十年,断在如今。 贺凛突然的拥抱是轻飘飘的雪顶,轻描淡写就盖掉文靳从c市到法兰克福,一路积攒了十几个小时和七千多公里的怒火。 一句“好久不见”飘进文靳耳朵,顷刻砸出圈圈层层的涟漪。 昨天傍晚,文靳突然接到一通从法兰克福打来的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英语,艰难读出贺凛的名字,说他突发严重哮喘,呼吸困难晕倒在大街上,刚送来医院抢救。 挂掉电话,文靳在疾驰回家的车上迅速锁定最快飞往法兰克福的航班,只是点击确认的时候,手抖到点了三次才支付成功。 回到家,拿上护照夹,什么行李都没收就直奔机场值机。 凌晨起飞,11个小时的航程,飞到法兰克福,再直奔到贺凛的公寓。 电话会打到他这里,是因为贺凛随身携带的护照上,紧急联络人那一栏里写着文靳的手机号。 这还是上次一起换护照的时候贺凛亲手写上去的,他不光写了自己的护照,还把文靳那本强行拿过去,也在紧急联络人那一栏里留下了自己的号码。 贺凛向来喜欢干诸如此类的事,包括但不限于强行把文靳手机里所有存着自己名字的备注改成“心平气贺先生”,又把自己手机里所有存着文靳名字的地方改成“四平八文先生”。 贺凛人就这样,文靳永远拿他没招。 所以此刻,被贺凛莫名其妙突然抱住,文靳也不挣扎,只偏头躲开他扎人的短发,在一片暂时放下心来的疲惫中反问:“不是你不想见我的吗?” 突然一个人跑来法兰克福,一走就是一年,一次也没联系过我。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我不该来找你,也没准备来找你。 一年了,我还是来了。 对不起。实在抱歉。 文靳疲倦到脑子和嗓子同时发胀。 “是,我不想见你。”贺凛一下松开怀抱,又推着文靳倒退一步,还顺着他的话指了指大门:“那请回吧。” 文靳怔怔看着他,一时没动。 回是肯定要回的。 但走之前…… 手指在掌心里蜷了又蜷,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郑重其事地说: “贺凛,你可以当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可以恨我,要我道歉,或者你就想一直躲在这里。怎么都行,但是请你起码照顾好自己……” “怎么都行?”贺凛打断文靳的说辞,“要我照顾好自己?文靳,你照照镜子吧,这段时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吗?” “起码没有电话打给你说我被送到医院抢救。” “是不是真的怎么都行?”贺凛挑出他在意的重点。 “你想怎么样?” 文靳想过,想贺凛打他骂他,甚至冲着他心口来两刀,他都不会吭一声。 但贺凛居然有点迟疑地问他:“那天晚上……跟你梦里一样吗?” 是他完全没想过的问题。 玄关里荡着不知道从哪里吹出来的冷风,贺凛的t恤下摆还卷着边搭在紧实的小腹之上,文靳想替他拉下来,又忍住了没动手。 他原本以为贺凛不会再想提起那天晚上。 但贺凛问了,问完之后还直白地盯着他,像月亮盯着地球的每个夜晚。 月光皎洁,晦暗心事无处可藏。 那天晚上他给出的每一道呼吸,每一次动作,每一寸劲。 给出的绝不该给出的拥抱亲吻触碰,都早已无处遁形地宣告了一切。 他侧过头,不愿再看贺凛,随便月光如何审判,他罪有应得。 但贺凛竟然没再继续追问,也不判他的罪,只是问:“那你还想继续吗?” 文靳听到这终于转回头,脸色变得比之前还惨淡,像从冰箱里拿出来又化了一样难看。 他几乎以为自己已经疲惫到出现幻听,但贺凛呼吸间滋滋啦啦的声音仍源源不断落入他耳中。 贺凛低头看着自己依旧裸露在外的小腹,语气状似轻松地向文靳提议到:“继续跟我睡吧,只要不出柜,不让别人知道。” 法兰克福的夏天真冷。 其实在贺凛离开的这一年里,或者说,一年前的那一晚之后,在文靳睁眼醒来找不到贺凛到贺凛给他打电话说自己要立刻动身去法兰克福的那几个小时里,文靳就已经想好了,是他做了错事,无论贺凛要求如何,他都认。 但他无论如何没想过贺凛会这样要求。这是一种明显带有折辱和恶意的要求,轻浮又随便。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好玩?”贺凛像是为了力挺自己的提议,抬起手就扯掉了上衣,又随手丢去一边。更多过敏遗留下的痕迹展露出来,他说:“那你就当我是好玩。” 文靳还是纹丝不动站着,重新撇开视线,声线僵硬地警告:“贺凛,把衣服穿上。” 贺凛不听,甚至还向前一步逼近,“怎么?不是说幻想过我很多次吗?结果睡了一次发现也就那样?还是说我走了一年你又喜欢上别人?或者你根本男女都行?” 贺凛自顾自说到气紧,被迫中断下来缓了几秒才又接着说:“也是,你跟林舒予……” 文靳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他:“你别说了。” “噢,那你到底上不上我?” 文靳还以沉默。 贺凛便在这片沉默里继续进攻:“不上?那我要上你。你还我一次,很公平。” 第2章 还你一次。文靳一下听懂了。 原来如此。 月亮不审问不宣判,月亮直接定罪行刑。 贺凛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直男。 一年前那天晚上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冲到文靳家来,不过只是胡乱发了点脾气,又胡乱亲了碰了文靳一下,就被文靳按到沙发上胡来了个彻底。 总归要还的,月亮也会复仇的。 但看贺凛连说话都还喘气的样子,文靳诚心问了一句:“你上得动?” 贺凛这下不笑了,只死死盯住文靳的嘴唇,“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行,你来。”文靳认命地说,“但就这一次。” 贺凛没应声,只拽过文靳肩膀,报复性地把他抵到墙上。 动作太过生硬莽撞,令文靳的肩胛骨一下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痛得太久没合眼的文靳两眼一瞬白。 贺凛不管不顾凑上去,像是想吻他。 无法适应这种诡异亲密的文靳条件反射般偏头躲了一下,勉强说:“你好歹让我先洗个澡。” 第2章 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 浴室里,花洒开着,淅淅沥沥的热水声音粘稠,一直没断过。 蒸腾的水汽漫上半身镜,漫过窗檐,缠去两具年轻的、彼此熟悉又陌生的身体。 熟悉是真熟悉。路都还走不稳就已彼此相识,从小一起长大,出国念书,毕业之后又一起回了c市。这么多年里,婴儿床换成主卧大床,不变的是两个人类似双胞胎连体婴的关系。 但说陌生也是真陌生。文靳自打开窍后就一直牢牢守住”朋友“的界限,从不主动肢体接触,出格的亲密更不要说,就连隐晦的暗示也从未有过。 除了那不算一吻的吻,曾轻轻落在喝醉酒的贺凛的鼻尖。 除了一年前的那一晚,手臂围成岛屿,制造出一场甜美至极也愚蠢至极的亲密。 两人何曾如此刻这般,鬓角擦过鬓角,皮肤碾过皮肤,呼吸盖过呼吸。 贺凛甚至没耐心等文靳洗完澡,更没耐心等到上床。 他急躁地渴求着什么,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文靳手撑上镶漂亮马赛克砖的台面时,连脖子上的沐浴露都还没完全冲干净。窗户被蒸腾的温柔水雾细密覆盖,窗外生硬的日光被模糊虚焦后仍刺得他视线发白。 贺凛一个毫无经验的直男,像平生第一次抱住一只大猫那样手忙脚乱,最后连准备工作都是文靳亲自抓着他的手。 像小时候抓着他的手,带他写不会的字,打不会的球。 文靳精神疲惫,心事重重,始终无法彻底放松,就这么由着贺凛不温不火一阵后,他自己先累了,拽着贺凛的手,闷着嗓子说:“直接来吧。” 贺凛本来就没有经验,这下更加不得章法。只能被本能和有限的回忆拖拽着下沉,闯入文靳多年的梦中。 梦里是最亲近的两个人。 如果此时是夜晚,那么莱茵河上会悬出一轮弯月,弯月的倒影在波浪中切出伤口,尖锐的疼痛汹涌而持续卷动,漫延去心脏。 潮水无限痛苦中承受,一片冰凉,涌动的声音又深又重。 直男技术真的很差。 过程中文靳始终背对贺凛,闭着眼,低着头。他怕看贺凛,更怕贺凛在这种时候看他。 他太怕贺凛表露出恶心,恶心他,恶心他们正在做的事。 也怕贺凛眼中出现厌恶和后悔,哪怕只闪过分毫,都足够他羞愧,后悔,愤恨厌恶自己至死。 他也知道,贺凛可能早就已经恶心过了,或此刻正咬牙恶心着。 但他只要不看,就还可以埋头当个鸵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心中有亏欠的人,不敢抬头看月光。 文靳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声不吭,只留给贺凛一个实在沉默的背影。 贺凛盯着文靳因为忍耐而不断耸起的肩胛骨,骨骼运动拉扯出肌肉凌厉的线条,一直蔓延去腰腹。 太漂亮了。一张一弛,像挑衅,又像撩拨。 贺凛被长在文靳身上的这根线扯住,要它因为自己绷紧再舒展。 浴室同时被潮热水汽和诡异沉默填满,没断过的水声掩埋掉唯一一丁点泄露出的短促呼吸。墙壁和水雾构出一片隐秘安全的角落,日光之下,无人知晓这一方小天地里正在发生什么。 男人和男人,挚友与挚友,是不该和更加不该。 而此时的贺凛早已顾不上太多,一手也撑上窗台边沿。 沿上扣着两只指节发白皮肤泛红的手。一开始还隔着半掌的距离,挪动中才渐渐相贴。 直到最后,一只覆上另一只,十指交缠,死死扣进掌中,磋磨,握紧。 贺凛在自己主导的茫然中渐渐摸索到节奏和方向。 他毕竟是个男人,文靳想。 男人总是自带原始的天赋,哪怕面对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性别。 贺凛努力半天,还是没能从文靳那里得到任何一点切实的回应。他回想自己之前被文靳按在沙发上时产生的种种反应,终于好胜心开始作祟。 月光化为实质,炸开,碎成无数尖锐细小的刺菱,搅拌,不停地搅拌。 最难忍受的已经不是疼痛,而是疼痛过后细细密密的酸楚,还有紧跟酸楚之后、说不上来的怪异。 终于,两个人都察觉到某种实质性的变化。 空气里的水汽不知道什么时候漫延去了低处,淋浴的水声渐响,爆炸的废墟中一片滚烫,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柔情。 贺凛得到信号,越战越勇,直到某刻,文靳突然“嘶”了一声。他立刻偃旗息鼓,停下所有动作,不再继续冒进,只把下巴搁上文靳的肩头,小心翼翼问:“疼吗?” 文靳没答,绷紧全身,轻轻颤动,像白色水鸟轻轻抖动羽毛。 没得到回答,贺凛只好抱着他,在他耳后低声说:“求你了,说句话吧。” 过了好一会儿,等文靳终于缓过劲,却发现身后的贺凛没了动静。 他奇怪中撑着窗台回身一看,却发现贺凛正低头垂着视线,不知道在看什么。 连这种时候也要走神吗……? 文靳压着泛遍身心的种种酸楚,哑着嗓子终于开口:“累了?不行就换我来。” 意料之外,直男被这样挑衅了都没抬头,也没反驳。 贺凛只是沉默良久,才用同样哑着的嗓子轻声说:“你的腿…好直。” “操……”文靳听了实在没忍住骂出个脏字。 真他妈是该死的直男。 尽管如此。 他的耳朵还是因为该死的直男这句该死的直男评价而该死的开始发烫。 贺凛感觉到文靳浑身在发冷,停下来问他:“冷吗?要不要把水调烫一点?” 文靳没理他。 贺凛只好先停下,抽身出来关掉花洒,再扯过浴巾同时裹住两个人。 直到同时倒上床,文靳压根不管贺凛的意思,自顾自直接沉默着背过去趴好。 已经说不上来此刻正发生的事情,到底是凌迟的惩罚还是放纵的奖励。 反正是贺凛给他的,反正已经这样了。 他痛也快乐,快乐也痛。 甘之如饴,照单全收。 谁让那是他的月亮,谁让他把月亮弄脏了。 …… 直到所有意识都被欲望冲刷涤荡的最后时刻,文靳始终觉得有隔着水雾的白光在眼前晃来晃去。 今晚的月亮有点怪,文靳想。 可是不对,现在是白天,哪里来的月光。 结束之后,文靳把脸砸进枕头里平复,随便贺凛如何生疏地替他清理,他闷头不理。 过了一会儿,贺凛重新躺回他身边,把他从枕头里拽出来,凑近。像是想跟他接吻,如果没会错意的话。 可文靳不想。 不想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太想吻住这个人,在一个合理的时机,用一个合理的身份。 但不是现在这样。 所以他还是躲开了,继续转身背向他。 贺凛又看他背影一会儿,最后实在摸不着头脑地直男式发问:“你就非要这样吗?” 文靳连眼皮都不想抬,只闷声说:“少爷,我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 听他这么说,贺凛便闭了嘴,但又上手揽过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直到两个人严丝合缝地胸膛贴住背脊,贺凛再次埋进文靳温热的颈窝,叼住他脖子连着肩膀的那一小块皮肤,不轻不重地吮吸啃咬,一下接一下。 文靳困极也累极,不再管他,自顾自这片不明所以的似痛非痛之中睡了过去。 沉睡之前好像迷迷糊糊听见贺凛鼻尖抵在他耳边,叫了声“哥”。 - 再睁眼的时候,文靳还在贺凛怀里。 贺凛睡着后也一直维持着从身后虚揽住文靳的姿势,颇像狗睡死了搭条手到人身上那样。 第3章 贺凛没醒,甚至还睡得相当沉。 毕竟抗过敏药物的副作用一个比一个催眠,更别提他才刚经历了一段哮喘导致的严重缺氧,也就是平时身体底子过硬,不然还真不太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非要上文靳。 文靳静静听了一会儿,还好,他呼吸间滋滋啦啦的声音终于弱了。 确认这点之后,文靳便把搭在他身上的狗爪轻轻抬开,下床从衣柜里面随手拿了衣裤穿上,接着又走去浴室,把扔了一地的湿衣裤丢进洗衣机。 做完这些,他来到客厅里的茶几旁,把贺凛从医院带回来的药挨个检查了一遍。 顺便看见茶几下面一层堆着十几包大大小小的doritos,五颜六色,什么口味都有。 以前他和贺凛在法国上学的时候,每次贺凛心情不好或者压力大,就会一袋接一袋地吃这种膨化玉米片。 尤其是他跟贺舒吵完架生闷气或者期末赶due到抓狂的时候,文靳关心一句:“你还好吧?”贺凛立刻会转过来一张没好气的脸,嘴上八成正叼着玉米片“咔嚓咔嚓”咬,跟气鼓鼓的狗啃解压玩具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文靳下意识勾了勾嘴角,返回卧室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狗,不是…贺凛还睡着,没醒。 他该走了。 关上卧室门走到玄关,手已经握上门把手,拉开大门前,还是顿了一秒返身。 这次没再犹豫,径直走进卧室,什么都没做,只站在床边低着头垂下视线,终于好好看了眼正睡着的贺凛,再次转身,利落离开。 第3章 今晚的月亮瞧上去有点怪 睡不着的人,一直睁着眼。 直到从舷窗望出去,飞机开始穿越群山,文靳才终于头疼地叹出口气。 万米高空之下,终年覆雪的阿尔卑斯山脉像玻璃上的裂横。机舱温度有点低,文靳盖着毯子,疲惫中思索,却梳理不出任何清晰脉络。 贺凛来法兰克福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自以为早已把一切厘清,无论贺凛的莽撞,他的冲动,还是木已成舟的错误。 但是现在全白费了,一切重新被搅成一团糟,甚至更糟了。 文靳从来没觉得贺凛这么陌生过,尤其在两个人都互相上过对方之后。 剥去邻居、玩伴,朋友和发小这些笼罩彼此多年的标签,变回两个只是年纪相仿、坦诚欲望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先说“你好,认识一下”,已经深度交流了数个来回。 身体亲密到无以复加,直肠根本无法直通心意。 11个小时的飞行很漫长,去程是极度恐慌与担忧,回程是雪山般寂静的心灰。 航班落地c市,清晨6点50分,正是城市将醒未醒之时。 这趟行程来去都太过仓促,因此文靳没提前通知自家司机来接机,刚拿出手机正准备预约打车,先收到一条微信。 【程皓远:你落地了吗?】 文靳太了解自己发小,这个时间点,程皓远绝不可能是醒得早,只能是还没睡,但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个点落地? 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动一次。 【程皓远:我在m层05-23等你。】 文靳出现在程皓远面前的时候,程皓远正百无聊赖靠在车头上等他。 看他空手走过来,很是诧异地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行李呢?是不是忘取了?” 问完之后,不等文靳回答,他又反应过来,自顾自地说:“噢也是,你是去找贺凛,你俩这辈子除了伴侣,大概没什么不能共用。” 文靳没理他,径直坐上副驾,文靳系安全带,程皓远却没动,只看着他。 “看我干什么?” “那什么…你一个人坐我副驾,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我坐后面去?” “别别别。” 赶在c市早高峰彻底开始之前,文靳终于催促程皓远一脚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车稳稳行驶上路,文靳才问了一句:“你怎么来接我了?谁告诉你我航班号的?” 程皓远握着方向盘,“还能谁告诉我?约你找不到人,就问了下你妈。” 刚到法兰克福就开始的头疼直到现在也没消停,文靳坐上车后实在没精力和心情跟程皓远闲扯,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结果车没开太久就稳稳停下,他睁开眼,疑惑中转头,程皓远突然耍宝模仿起滴滴司机:“下车请带好随身物品,麻烦给个五星好评噢~” 随身物品。 文靳和贺凛还在上高中的时候,有年暑假两个人一起去江南旅游。 为了找米芾的真迹,文靳把贺凛带到了一个连鳝鱼都放糖的城市。贺凛忍无可忍,最后只能拉着文靳去吃海底捞。 海底捞热情服务的标配,是进门一句“欢~迎~光~临”,等他们吃完火锅买好单起身,服务员也是惯例热情地来了一句“拜拜,请带好随身物品”。 本来已经走去前面的贺凛吃饱喝足正心情美丽,听到这句话之后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立刻调头走回文靳身边,大大方方牵住文靳的手,冲服务员露出标准俊朗的微笑。 “对哦,带好我的随身物品。” 贺凛此番举动逗得服务员哈哈大笑。文靳在旁边表情淡淡,任贺凛牵着。 谁也不能发现他的心跳是如何先顿了一秒,像起跑前的静止,紧接着飞速冲了出去,没有终点。 “喂!”程皓远发现文靳在走神,拍了拍肩膀让他回神。 从机场回市中心的必经之路上,有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粤式砂锅粥。 这家店开了多少年,程皓远和文靳、贺凛就在这里吃了多少年,24小时营业,很适合喝多了酒的深夜或清晨。 但文靳现在根本没胃口,他皱着眉摇了摇头,拒绝道:“我吃不下,你直接送我回家吧。” “况野菜都点好了,随便吃点再回家睡。” “怎么况野也来了?”文靳这么问的时候,程皓远已经长腿一迈,推门下车走了,文靳无奈,只能强撑着下车跟上。 一进包厢,况野看见文靳,立刻递过来点意味不明的眼神,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人之前还跟文靳难兄难弟,扮演两滩死水微澜,可自打梁煜一回来,他状态立马就不一样了。 文靳见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更觉头晕,连坐下来听他和程皓远说话都像是被丢进水里,耳边混沌听不清声音,视线也跟着模糊,只剩无休无止的锐痛贯穿太阳穴。 很快,他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拽着下坠。 落去哪里未可知,桌面上铺着的厚实白色桌布成为他意识最后的锚点。 - 再睁眼的时候,是在安静温馨的vip病房里。吸顶灯黑着,只在远处亮着盏夜灯。 点滴匀速滴落,况野坐在旁边的皮质沙发里。 病房里太暗了,文靳看不清况野的脸。但他一动,况野便知道他醒了。 见他醒了,况野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看他,脸色和语气都算不上客气,实在忍不住直接问他:“这么久了,你跟贺凛到底怎么回事?” 文靳看着正缓缓流入血管的透明药液,还是那套淡淡的说辞:“没什么。” “你跟他表白被拒绝了?” “啊?”听到这个,文靳甚至惨着脸笑了一下,“我哪儿敢。” 况野俯身上手,拉开文靳的衣领,指着他右侧脖颈间的一片牙印和吻痕问:“那这是什么?” 文靳顺着况野的动作侧头,很费力才看清楚基本处于视线盲区的那一小块皮肤,他反应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贺凛留下的“杰作”。 不过几圈牙印和吻痕罢了。他抬起目光,平静地回视况野,“是什么你还不知道?” “文靳!”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瞬间激怒了况野,接下来的话也就变得刺耳起来。 况野说:“就算你跟贺凛不行也犯不着这么作践自己!找炮友就算了,至少也该让对方戴套吧?什么狗男人把你搞成这样,也不给你清理干净,高烧晕倒很好玩吗?我等下就让护士来给你抽血,好好检查下别有什么病。” “不会,我没约。” “你没约?那你是谈恋爱了?跟谁?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没病?”况野气得恨铁不成钢,压着句脏话没骂出口。 文靳还是很平静,“没谈恋爱。” “没约也没谈?”况野被文靳气笑了,“文靳,我管不了你,那还是叫他回来管你吧。”况野说着便拿出手机,看样子是要给贺凛打电话。 这下逼得文靳没招,只能认了:“别打了,就是他。” “就是谁?!” 文靳不说话了。 一片僵持的沉默里,病房门被推开,程皓远傻愣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叠诊断住院缴费的单据,看着况野站在床边凶神恶煞揪着文靳衣领,吓了一跳,赶紧冲到床边来,一把扯开况野。 “不是?你俩在干嘛?怎么能动手呢!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第4章 没人说话。 程皓远急了:“我请问呢?你们谁说句话?!” 文靳只好开口:“没事,他说我不爱惜身体,我顶了两句。” “这我就要说你了文靳!你什么时候这么虚了?去趟法兰克福回来能重感冒成这样。” “嗯。” 况野有心支开状况外的程皓远,对他说:“你再下趟楼给他买点吃的吧,刚刚什么都还没吃就晕了。” “好的好的。”程皓远听了转身又往外走。 “等一下。”况野叫住他。 “怎么了?还有什么吩咐?” “把单子给我。” “哦哦哦,对对对,拿着怪费事。”程皓远把一堆单据塞进况野手里,不放心又嘱托一句:“别跟病人吵架了啊!”关上门出去了。 程皓远一走,病房里又恢复沉默。 况野拿着那堆单子,走回沙发坐下,继续刚才的对话。 “你俩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我就只能去问他。” 到底怎么回事。 那这一切还是得从一年前说起。 一年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末夜晚,文靳发微信约林舒予第二天一起看婚前协议。 林小姐是他的联姻对象,两个人彼此没有感情,约好一起应付家里顺便互惠互利,谁也不用对谁的感情负责。所以找律师拟了婚前协议,把所有付出回报都落实到纸面上。 结果林小姐收到消息说自己第二天没空,但是当晚正好在和文靳住同一个小区的朋友家里参加party,于是中途溜号来文靳家里快速把协议对了。 林小姐当晚参加的是一场闺蜜间的睡衣派对,出门只有正经的家居服睡衣,只能这么凑合穿来文靳家。 两个人客客气气坐在客厅,协议对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突然有人敲门,文靳打开门,门外站着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的贺凛。 那天晚上贺凛确实很反常,他平时是最讨人喜欢的性格,那晚却像个吃错药的炸药桶,先是对林小姐出言不逊,等林小姐离开之后情况更是急转直下。 文靳整个人都被他炸懵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也根本不可能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贺凛上嘴又上手了。 贺凛第一次亲上来的时候,他心里根本没有一点旖旎,只有愤怒。 愤怒贺凛轻浮随意,愤怒贺凛不知道从哪儿跟谁学了这些,更愤怒贺凛竟然就这样轻飘飘地从他坚守多年的界线上践踏而过。 显得他这么多年像个笑话。 他下意识回手就扇了贺凛一巴掌,但这一巴掌没能打醒贺凛,反倒使他更变本加厉。 贺凛的种种反常举动带来的冲击太猛,文靳毫无准备,脑子里绷了多少年的弦,一下没承受住,全断了个干净。 而且,断得有多彻底,反弹就有多厉害。 理智,是漫长的十四年间,在明知道不可能的荒芜沙漠里种防护林。 文靳把所有隐蔽的感情都困在这片处境微妙的人造绿洲中,变成以挚友之名的陪伴和守护。 贺凛的举动则是在沙漠里点火,十四秒都用不着,就把一切付之一炬。 这场火困住了两个人。 烧得贺凛好奇中兴奋,烧得文靳痛苦万分。 多年压制的反弹和灼烧的苦痛一个都没放过他,才让他变得如此不管不顾,什么后果都来不及想,就按着贺凛做了一切不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他跟他接吻,反复亲密。 眼睁睁看着贺凛因为他痛,又因为他沉沦。 他的灵魂被撕碎成两半,一半飘到半空中,俯视这场触目惊心的毁灭闹剧开演,一个沉溺于其间,只知道跟着呼吸和汗水至死方休。 第二天,等躺在客厅地板长绒地毯上的文靳睁眼的时候,家里早没人了。那时候的他,看着地毯上残留的昨夜罪状,心中忐忑也万念俱灰。 忐忑是因为他像个卑鄙无耻的小人一样,心存侥幸,祈祷奇迹,奇迹是贺凛突然开窍转性还参透了他卑劣也纯真的心。 万念俱灰是因为他罪不可赦,睡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就因为贺凛犯了一点不大不小的浑。 那个早晨,房间里冷得像冰窖,文靳被冷气冻得心脏发麻四肢僵硬,一动不动坐在他醒来的那块地板上,等待宣判。 不知道具体坐了多久,但那几个小时已经足够他把abcd几套解决方案反刍数遍。 最后贺凛一通电话打来,语气尚冷静,什么也不多说,只说自己要走。 “去哪里?” “法兰克福。” “去多久?” “不知道。” 文靳怎么可能听不懂贺凛所有没说明的潜台词。 当时他眼睛一下就红了,嗓子更是哑得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他只能靠着沙发,垂着头说:“对不起,照顾好自己。” 第4章 神依然对我们很严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文靳关门刚走,前一秒还在装睡的死狗立刻翻了个大身,把脸砸进枕头就开始无能狂吠。 这一年来的心情,如果要贺凛自己概括的话,那大概就是:“绝望的直男”,加粗加黑斜体下划线。 跟贺家汽车贸易公司合作的车企品牌和汽配零部件供应商,大多都集中在法兰克福,再加上常年在这里举办的世界顶尖车展和汽配展,贺舒一年得来回飞很多趟。 自从贺凛来了法兰克福,贺舒一下轻松不少。 贺凛除了帮着自己亲姐贺舒处理欧洲事务,在这举目无亲的法兰克福,社交几乎为0。但他一个人待着也没闲着,没事就在家里认真研究,潜心学习。 经过一年的努力拼搏,终于把自己在所有互联网平台上的标签“脏”了个彻底。 现在无论点开哪个社交媒体或网页,大数据都会立即热情地向他推送五花八门的lgbt相关讯息。 贺凛绝望地发现,直到今天,自己依然对诸如“哥哥说今天带我去混熊圈”“和室友的一天”“猜猜谁上谁下”“男男做饭体验分享”等等一系列内容接受无能,更别提什么18r的双男网黄视频了…… 贺凛用一年时间反复验证了一件事:他不喜欢男人,更不能接受自己和男人这样那样搞到一起。 但男人是男人,文靳是文靳。 以前贺凛只站在“发小”的视角看文靳,只要他肯换个角度,那么他实在太容易意识到文靳除了性别,不管长相、性格还是为人处世,都能完美嵌进他的理想型。 但是再理想又有什么用,文靳都要办婚礼了! 贺凛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独自坐在餐厅里吃饭。 漂亮的甜品端到面前那一刻,他的手机刚好响起一连串震动。 【妈:文靳婚礼的时间地点都定下了,你到时候是先回国和我们一起去,还是从法兰克福直接过去?】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这个况野闲得没事干,把文靳跟林舒予双折的婚礼请柬一页页仔仔细细拍下来,全部发给了贺凛。 贺凛依次点开,下载原图,迅速找到印有婚礼地址的那页,放大。 南太平洋上的热带岛屿,某知名豪华度假村。 嘁,没品。 贺凛想:这根本不是文靳会喜欢的婚礼。 他一边看,一边大勺大勺把“主厨推荐”套餐里的热带风情甜品往嘴里送,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还是过来给他倒酒的侍酒师先发现他脸上那片红得不正常的小疹子,很着急地提醒他:“先生!您是不是过敏了?!” 贺凛挠了挠发痒发烫的脸颊,这才低头认真看了眼面前的甜品,“请问,这里面是放了椰蓉吗?” 侍酒师回答不了,赶紧把主厨叫出来,看见主厨凝重地点了点头,贺凛心道不好。 椰蓉实在是个太过小众的过敏源,菜单上也明确写着,贺凛无意为难餐厅,只想赶紧找个药店买药。 也不知道是椰蓉放得太多,药店太远,还是文靳的婚礼请柬太刺激。 热带风情甜品和热带岛屿,没一个让贺凛舒服。 总之,最后谢谢好心路人帮他叫了急救。 这下好了。 他不想文靳结婚,害怕文靳有别人,正着急想回国。 文靳自己先来了。 文靳人是来了,但真出现在眼前了吧,贺凛又有点近乡情怯。 要贺凛看清楚自己对文靳的感情很简单,只要转过那个弯,一切都豁然开朗。但要一个绝望的直男去参悟自己发小对自己的感情,就还是有点太超纲了。 这么多年,文靳喜欢我吗?是一直喜欢吗?是只喜欢我吗?到底有多喜欢? 以上所有,贺凛都未可知。 网上都说gay这个群体玩得很花,忠诚度很低。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文靳对付他的花样也确实很多,多到他根本无法确定文靳跟自己到底是不是第一次。 第5章 虽然文靳说梦到过他很多次,但试问哪个男人不做春梦? 是个男人就会有幻想对象,没什么稀奇。 太多男人活一辈子连自己幻想对象的面都没见过,所以幻想对象并不等于是真爱。 而且文靳虽然来了法兰克福,真出现在贺凛面前,但贺凛也只看出他担心自己的过敏性哮喘。 - 贺凛打开家门,见到许久未见的文靳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看起来也这么狼狈?都要结婚了,不是应该意气风发一日看尽长安花吗? 文靳狼狈他当然心疼,好像自己跑来法兰克福躲着错了,但是不来好像更不对。 不能在一起,不能出柜,不能把一切变得更糟。 但…… 也是真的不想你结婚,不想你和别人手牵手许下诺言说相爱说永远,不想看你交换戒指亲吻对方…… 因为这些事,你都没和我做过。 绝望的直男永远宕机,永远热泪盈眶,永远一出手就是烂招。 所以文靳一说要跟他道歉,一说怎么都行,他就立刻色厉内荏,虚张声势,说要跟他做炮友,还要当1。 当然,他这么说纯粹只是想激文靳一下,毕竟网上都说,1一般很少愿意躺平当0。但他实在没想到文靳竟然这么好说话,只要他说要,文靳就给。 但文靳真给了,他又还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文靳沉默的背影无声宣告了一切。 宣告他同意让贺凛上他,不是因为乐意,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贺凛,甚至不是为了寻求最简单的、生理上的快感。 他给出一切,只是为了偿还,偿还那实在愚蠢的、尚未说明的一夜。 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跟贺凛两不相欠。 贺凛把脸深埋进枕头,上面还残留着想跟他两不相欠的那个人的气息和温度,引发的情绪类似某种乡愁。 一切正在无可避免无法挽回地消散。 他不敢起身,也不愿起身。 他知道,只要现在站去窗边,就能看到文靳离开公寓的背影。 他不敢看,也不敢问。 不敢问你刚刚为什么站在床边悄悄叹气。 你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后悔偷偷在我鼻尖落下一吻。 - 法兰克福,凌晨4点,手机响起一连串震动的时候,贺凛还没睡,他一直握着手机在等消息。 划开手机看清屏幕的瞬间他呼吸一紧,觉得很有必要给自己新增一项致命过敏源:况野发来的图片。 这次不是漂亮的婚礼请柬,是几页白纸黑字的医院化验和诊疗单。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图片」】 【况野:你看看,这是人干的事吗?】 于是,等文靳再次睁眼的晚饭点,几个漂亮饭盒整整齐齐码到他的病床前。 他抬手摸了摸饭盒温热的边缘,刚睡醒的嗓子哑着说:“不是…你告诉他干什么?” 况野装没听见,只递给他一杯温水,又把手背贴到他额上试了试,“你终于退烧了。” 这饭盒一看就是贺凛家的,打开之后,里面装的菜色更是熟悉,全是在贺凛家做了一辈子饭的芳姐的拿手菜,文靳几乎跟着贺凛从小吃到大。 文靳捏着况野递来的筷子,先去够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很久没动静的置顶微信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红点提示。 【心平气贺先生:请芳姐给你送了饭,应该都是你爱吃的】 【心平气贺先生:对不起,你能不能别生我气了!!!】 【心平气贺先生:说句话吧!】 【心平气贺先生:求求你了理我一下!!!】 【四平八文先生:……】 【心平气贺先生:你终于睡醒了!!!】 - 一场高烧,在医院里休息一晚,说过也就过了。 第二天还是况野来医院接文靳,两个人刚坐上车,况野先问:“送你回家?” “去华仁医院。” “……你这还需要去华仁再看一遍吗?” 文靳转头看向况野,顿时觉得再聪明的男人只要一谈恋爱都有变成傻子的风险,“你看我像是烧坏脑子的样子吗?我是去拿我爸的体检报告。” “你爸最近身体还好?” “挺好的,这不每年都在华仁医院做全面体检,就是结果出来我还是去当面听听医生怎么说,毕竟你也知道……” “当年你爸突发脑溢血,真是把我们几个都吓够呛。当时你跟贺凛还有程皓远从巴黎飞回国比我快好几个小时,我在飞机上连着wifi每隔五分钟就要问程皓远一句……当时你爸就是在华仁抢救的。” “对。” “哎……” “你叹什么气。” “我在想……”况野一边开车一边说,“如果你爸当年没突然生病,你现在搞不好也是个小有名气的青年导演了吧?跟你那同学差不多。” “倒也未必。” 车停在华仁医院门口,况野目送文靳下车,问他:“用我陪你一起吗?” “拿个体检报告而已,赶紧回家黏你家小梁总去吧,别黏我。” “我黏你?”况野冷笑一声,“黏你的另有其人。” 文靳稍微用了点力,摔上车门,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走了,回见。” 第5章 神依然对我们很严厉 文靳在华仁医院取到一份各项指标都还算正常的纸质体检报告,权威专家看了也说文彦新的身体现在没什么大问题。 但当年却没这么好运。 当时文靳在巴黎,l3念到最后一学期,毕业作品刚开机,文彦新就突发严重脑溢血,差点没抢救过来。 从巴黎回c市的飞机落地的时候,他爸才刚下手术台没多久,躺在icu里,持续昏迷,浑身插满管子。 华仁医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妙手回春救了他爸一命,不光把命救回来,还幸运地没落下任何后遗症。 如果说在此之前的岁月,是文靳人生中的第一幕,那么他爸突发脑溢血,就是第一幕结束时落下的那张幕布。 暗红色,哗啦一下,从剧院穹顶般的天花板上倾斜而下,冷酷到近乎残忍。 巴黎的黄昏就此终结。 和巴黎紫色黄昏一样幻梦的年少梦想,曾经莽撞过的坚持,叛逆过的冲动,全都跟着这张幕布应声而落。 归尘归土。 梦碎的时候是有声音的。 一颗短焦镜头摔到石板路上,弹起,落下,弹起,落下,最后碎着滚去路边垃圾桶,撞上时发出“砰”的一声。 那条石板路,可能被意气风发的路易十四、维多克雨果、拿破仑、伏尔泰、菲茨杰拉德和特吕弗都踩过。 幸也不幸,文靳青春年少的梦想,也摔碎在这里。 沾染一点浪漫悲壮。 之后这许多年,那场巴黎幻梦留下的唯一后遗症,是文靳收在抽屉里的一张张剧场门票,厚厚一摞。 年少时梦寐以求的理想和职业,到头来变成一些周末晚间无关紧要的消遣。 - 站在城市音乐厅门口的自助取票机前,文靳才意识到自己又搞错了。 法国某知名原版音乐剧,全球巡演到c市,三天连开六场,而他的票是昨天的晚场。 他盯着没有取票信息的白色屏幕,有些茫然,这已经是这一年里,第不知道多少次错过演出了。 错过的原因也五花八门。 有些门票发售时间太早,买完就静静躺在电子票夹里,等哪天回想起来一看,早就演完八百年了。 也有像今天这样,场次太多又相近,很容易就弄错了日期和开演时间。 就算把日期和时间都记准确了,c市还有大大小小很多个剧院,大剧院市剧院省剧院歌舞剧院,城市音乐厅中演音乐厅……稍不留神又会跑错演出地点。 其实这些演出,话剧、音乐剧或舞剧,都不是非看不可。 文靳自诩不是那种执念很深的人。 都是贺凛。 在他毕业短片都没能拍完就紧急回国、连学位证都没拿到的这些年里,像补偿他似的,总带着他去看各种各样的演出和影展。 以至于c市的同行都免不了要调侃一句,周末晚上的小文总总是很难约。 周末晚上的文靳,不是家居企业的继承人,只是跟贺凛游荡在剧场或电影院的两个留学生。 大大小小的剧场里,灯光一暗,幕布开启,人生如戏。 贺凛大多看不太懂,也并不十分感兴趣,他只管尽职尽责地买票,再准时准点地把文靳带进场。 然后便在一片暖气或冷气充足的黑暗里,不管不顾靠上文靳肩头睡大觉。 不管那些门票有多贵,不管他费了多大劲才弄到手。 他带文靳回到造梦的剧场里复习文靳的梦,而他在文靳的梦里,只管做自己的梦。 第6章 文靳从来不知道贺凛的梦里有些什么。 他只会在众人大睁双眼望向舞台的沉浸时刻,于一片悄然安全的黑暗里,悄悄转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贺凛。 这个越长大越英俊的男人,眉间永远似少年般舒展。 他的梦里会不会有自己。 哪怕只是作为最好的朋友,最恒久的陪伴。 - 文靳一个人站在走错了的剧院门口无奈抬头,交错的屋顶正构出一片四方天空。 c市不是巴黎,没有紫色梦幻的黄昏,但夏日傍晚也能祭出一片幽暗通透的蓝调时刻。 手机震动,文靳低头划开屏幕,一条新消息。 【心平气贺先生:这个过敏药吃完真的好难受啊,我整个人都不好了qaq】 手机握在手里,文靳再次抬头。 头顶那一小块静谧的蓝色天空上,正挂着一轮弯月,尖锐地勾住了谁的心,什么东西被微微牵扯,手指开始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四平八文先生:多喝水,多休息 】 【四平八文先生:少吃垃圾食品 】 - 文靳夜奔法兰克福,又迅速回国,一场高烧轻轻揭过,一切恢复原样,几乎和脖子上印记消失的速度一致。 文靳去法兰克福的事根本谁也没说,所以程皓远怎么可能从他妈靳宜女士那里问到航班号。 所以芳姐会送饭过来。 所以贺凛,你能不能少做这种很容易让人误会的事。 - 文靳很快约林舒予喝了一次下午茶,在国金中心楼下的酒店。 他郑重其事说自己情况有点复杂,问林舒予要不要取消婚礼。 林舒予听见这话被自己刚喝下去的那口冷萃咖啡呛了个半死,文靳赶紧把桌上绣着酒店名字的餐巾递给她。 她一把接过,捂着嘴小口小口咳了半天,才恢复冷静端庄,小声对文靳说: “想都别想!我爸承诺婚后给我的现金和股份眼看就要到手了,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取消婚礼?再说了,欧洲五星酒店集团家具集采的项目我已经帮你聊得七七八八了,你不能这时候过河拆我桥吧?贺凛很介意吗?我能不能飞趟法兰克福去他面前跪着求他把你借给我,陪我演完这场戏?” 也就是跟林舒予认识久了,文靳才稍微适应林舒予背地里如此跳脱的“表里不一”。 她对外一向是富家千金的典范,开朗大气,更重要的是,听话。 从小到大,父母给她安排什么路她就走什么路,指哪儿往哪儿,听从指挥,服从安排。 但林舒予是这样跟文靳解释:“他们只管得了我走哪条路,一旦上了路,我怎么走,窜多高潜多深,只有我自己说了算。” 就比如她和文靳的这桩婚约。 但文靳还是被林舒予语出惊人,赶紧把贺凛摘出去,说:“不关贺凛的事。” “真不关他的事?你俩那点暗流涌动当我看不出来吗?当然,我对你们怎么发展,发展到哪一步了并不关心,但是既然你一开始答应和我合作,那现在就别妨碍我收我爸给的豪华嫁妆大礼包,这么多年我就等这一天呢!” 文靳无奈叹口气,“你千万别去找他。” “行,那你也千万别取消我的婚礼。” 文靳送林舒予上车,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之时,林舒予还要劝文靳一句:“跟家里斗要多讲究策略”。 - 自从文靳来过一趟法兰克福之后,他和贺凛之间多少还是破了点冰,尽管不多。 贺凛又开始给文靳发微信,时间不定,发的不少。 但文靳回的并不多。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也就试探了两天,贺凛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的关隘。 发出去的消息,但凡是关于文靳,诸如问他“你还发烧吗?”“还有什么不舒服吗?”“吃了吗?”“睡了吗?”“今天忙吗?”文靳一概不理。 但贺凛只要说自己,说自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说这个药吃了难受不想吃,说那个讨厌的法国佬供应商明明英语很好每次给他回邮件却偏要用法语。 只要是说这些,文靳就会回。 会劝他,会安抚他,会给他提供解决办法,会说:“发我,我帮你回。” 就像之前这么多年一样。 但如果贺凛问“你什么时候再来法兰克福”,文靳就又开始已读不回。 什么时候再来法兰克福,这个问题文靳根本回答不了。 因为他一开始就没准备去,何提“再来”。 一年前那一夜说到底是贺凛先开的头,事后又是贺凛选择直接跑路,根本没给两个人把话说清楚的余地。 有些话不说清楚是因为根本就没想说清楚,这是成年世界里很基本的社交礼仪。 文靳当然懂,文靳遵守。 贺凛走了之后发生不少事。 他走了没多久,梁煜也不见了,况野一个人回去b市,大病一场,被送到疗养院里休息了两个月。 文靳一个人飞去b市看他好几次,瞿优也不止一次问他:“贺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文靳突然额外多出很多时间可以在公司里待着,比如下班后的深夜,比如周末。 反正回到家也只有他一个人,回与不回没什么分别。 就是在这样百无聊赖的深夜里,他终于做了一件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做的事。 第6章 神依然对我们很严厉 自从文彦新突发脑溢血,文靳连夜赶回国之后,就再没回过巴黎,留在巴黎的一切最后都是贺凛帮他收拾回来的。 当年系里教务秘书也给他发过邮件,告诉他只需重新注册新学年,完成毕业作品,补够学分,就能顺利毕业拿到学位证。 但文彦新终于在icu里转醒过来的那天早上,几宿没睡的文靳几乎是跪到地上,抓着文彦新的手,一直埋着头,在小声说对不起。 文彦新不记得自己儿子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只能摸着他的脑袋说:“没事,这一切不怪你,爸没怪过你。” 靳宜站在旁边,一边拉自己儿子,一边跟着抹眼泪。 那天之后,文靳就坐进了位于自家公司大楼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文氏家居从此摇身一遍,不再是家具连锁,改名叫“montage”,从单一家具生产与销售的传统商业模式,转变成一站式解决都市高品质个性化生活家居解决方案的大型现代化家居企业。 改变设计语言与风格,扩充产品线,率先引进优质的国外独立设计师家居品牌,与业内顶尖的室内设计师和软装设计师合作,打造极具风格化的线下样板间…… 巴黎和电影教会文靳的一切,最终被他全部运用到了“montage”身上。 “montage”称得上是文靳过往十年人生的总结与成果展示,作为他第二幕人生中的重头戏,委实担得上一句精彩与成功。 只是,当他跟工人一起爬脚手架搭样板间,在展厅里调整布灯,亲自掌镜给新品拍手册或者盯明星代言的拍摄现场时,没人想过他原本应该像这样意气风发、才华横溢地待在电影片场或剧场里,制造一些更隽永,更超越现实的美梦。 只有贺凛。 默默送他一场场演出门票,一次次把他带回到剧场和电影院。 可是现在,连贺凛也不在了。 后来有天下午,文靳因为前天跟几个采购方喝商务酒喝得实在太多,一直到下午才清醒出门去公司。 结果下楼刚一走出电梯,就遇见贺舒带着几个一看就是房产中介的人,正好要进电梯。 当时贺舒看见他之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没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问贺舒,贺舒才解释说:“贺凛去法兰克福常驻,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想着这套房一直空着也没人住,就先处理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当时文靳听完之后绝望地想,贺凛大概是再也不想回来了。 就算回来,大概也再也不想看到自己。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他强撑着礼貌跟贺舒道别。 自动门关到一半,贺舒突然伸手挡了下,她深深看文靳一眼,对他说:“小靳,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跟姐说。”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可以不要卖掉这套房。 可以帮我把贺凛带回来吗。 那天最后,文靳到底是没去公司。 他去了以前贺凛最喜欢的那家dirty很好喝的咖啡店,在店外的露天座里坐了一下午,一直坐到天擦黑,咖啡店打烊。 中途老板出来帮他换了好几次烟灰缸,还问他:“你朋友今天没一起来吗?” “是,今天没来。” 以后估计也不会一起来了。 那天文靳抽烟抽到发晕,雾蒙蒙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部动画片,里面说死亡并不是生命真正的消逝,生命真正的消逝是活人世界里再没有人想起你。 第7章 青春大概雷同。 印证你少年岁月的人选择和你相忘于江湖之时,才是青春寿终正寝之时。 文靳的青春卒于他的月亮不再垂怜他的那天。 - 自从贺凛走后,文靳便对贺凛在法兰克福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但贺凛却有太多途径可以探知到文靳的状态,他妈、贺舒、况野、程皓远甚至梁煜,就算不骚扰彼此的亲友,贺凛也能从montage的官网官博甚至各个平台的官方账号里找到文靳的身影和动态。 有天下午,他刚刚跟完一个物流公司合作的会,坐回办公室,放松无聊间随手刷起短视频。 当时已经是国内时间的深夜,他特别关注的montage官方账号却突然更新了一条短视频。 不是最适应手机播放的竖屏,而是像电影一样传统的16:9横屏。 贺凛抱着手机,好奇地观看起来。 视频的最开始,是空无一人,黑灯瞎火的家。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打开,有人走进门,开灯。 亮灯后的房间很漂亮,一看就是montage最新一季展出的样板间。 镜头并没有拍到人的正脸,但贺凛只凭推开门的那只手,就断定出镜的这个人是文靳。 这是一条相当简单的短视频。 讲一个叫mon的年轻人,并不喜欢小狗,却阴差阳错得到一只小狗。 mon开门回家前的一个小时,刚刚在宠物医院里送小狗走完最后一程,但直到回家,mon都表现得很平静。 因为mon是一个不喜欢小狗的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可能不喜欢所有小动物。 所以小狗来到他家之后,他只是尽职尽责的照顾小狗,和小狗彼此陪伴。 这个夜晚,再没有小狗迎接,再没有小狗寸步不离的跟着。 mon走去厨房煮泡面,不小心踩响了小狗丢在厨房门口的发声玩具。 坐在沙发上发呆,被小狗掉在沙发上的毛惹出一个喷嚏。 上床睡觉,早上没来得及折的被子,脚那头有一团圆圆的形状,是前天晚上小狗窝在上面睡了一整晚留下的痕迹。 mon关了灯,躺上床,一直没闭眼。 他在等。 等小狗哒哒哒跑进房间,再奋力往床上一跃。 他一直睁着眼,直到窗帘边缘模糊出光晕,预示天光即将大亮。 他还在等,等那一跃。 再也等不到。 mon是一个不喜欢小狗的人。 短视频的最后,是mon独自坐在床上的落寞剪影。 视频里的人从未露出正脸,但贺凛不光知道那是文靳,还知道视频里的文靳应该很难过。 因为他太熟悉了,文靳强忍伤心的时候,右手小臂的青筋总会连带起肌肉鼓动。 但他在伤心什么? 贺凛想不明白。 贺凛也莫名其妙跟着伤心。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下班,样板间展厅也关闭的普通夜晚。 文靳从公司设备里随手挑了几样,没有脚本没有分镜,就这样一个人自导自演自剪。 一个实在简单的小短片,没什么技术含量,没有复杂的剧情,也没有对白和台词。 文靳剪完随手往官方账号里一上传,就收拾收拾回家睡觉了。 等第二天再睁眼,montage的官方账号已经炸了。 这条短视频成了热门推荐,评论也攒了好几万条,文靳还是睁眼之后看到公司员工发来的微信才知道这件事。 他坐在床上随手点开评论区,看到几万人为这条简单粗糙的短视频伤心。 有爱宠人士狠狠共情,有人说这分明暗喻爱情,有人猜montage签了新agency做了新campaign。 有人打听视频里的男主角是谁,虽然没看见脸,但是个子很高身材很好,连手都好看,从氛围就不难判断是帅哥。还有不少人开始@官方,求视频里一闪而过的那些茶几衣柜台灯甚至抱枕和地毯的链接。 文靳还没来得及多看几条评论,已经收到一连串的微信轰炸。 有下属问他要不要上链接,有文彦新和靳宜来过问情况,甚至他昔日在巴黎的同班同学、如今炙手可热的文艺片青年导演秦宴山都找上他。 【秦宴山:我该说你这是宝刀未老,还是该祝贺你重出江湖?】 微信发完不够,还把文靳拍摄的这条短视频转发去了自己主页。引得众人猜测难道montage是和秦宴山合作上了? 但秦宴山的个人风格很明显,这条短片没那么像他的过往作品。 文靳回了老同学一句:“有空细聊。”就赶去公司开会了。 那一天里,这条短视频的点赞和评论持续疯长。贺凛点的赞和他回复的那个小狗哭脸很快被几百万个赞和十几万条评论轻松湮没,谁也没能发现。 连秦宴山都能看出来这条视频出自文靳本人之手,贺凛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贺凛可是文靳导演梦的原始股东。 - 贺凛掌握着如此之多的信息渠道,可自从文靳从法兰克福回了c市之后,他却没能从任何一个人那里听到一点关于文靳要取消婚礼的消息。 他有点急,但也没什么办法。 文靳一直拒绝和他聊与他自己有关的一切。 绝望的直男永远宕机,永远热泪盈眶,永远一出手就是烂招。 于是他在街角的甜品店精心挑选了一盒洒满椰蓉的蛋糕,为了不挤兑医疗资源,还专门开车去到一家收费昂贵的私人诊所。 他走进诊所,把只剩一角的蛋糕轻轻放到门口接待台的护士桌上,甚至还跟她先客套了两句,才笑眯眯地说:“我对椰蓉过敏,会哮喘,刚刚误食了一盒。”边说还边用手指了指桌上快空了的蛋糕盒,“可以请你给我家人打个电话吗?” 文靳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面不改色听员工吵架。 说吵架其实不太恰当。 自从文靳接了文彦新的班之后,montage的团队就一直很扁平化。 一帮聪明人聚在一起只为努力把事做好,少了很多不必要的人情世故,文靳的核心团队里更是没人把他当老板高高供起。 自打文靳那条无心插柳的短视频意外爆火之后,团队就立刻把这个短视频的概念延展深化,做成了一个企划,每周一集,主角还是mon,只是mon不再是文靳,他们从大学里签了一位还没出道的学服装表演的男大学生。 文靳也不再亲自掌镜,公司品牌team完善成熟,连拍摄现场都不用他再亲自盯,只在每次拍摄前跟大家一起脑暴创意和脚本。 mon的系列视频热度都很高。 渐渐地,mon先生成了montage衍生出的品牌ip。 系列短视频中不直接展示产品,只通过一个又一个洞察人性、关于爱,关于陪伴,关于家的“实验”小短片,潜移默化展示出montage的品牌调性、艺术审美和人文关怀。 这天团队主要起争执的点是,下半年营销旺季,有很多重要的营销节点,于是有人建议借着热度开启与明星的合作,拍摄几期特别企划,用于投放。 文靳听完就马上投了反对票,所以大家才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了起来。 争执情绪即将突破高点的时候,文靳手机震动突然响了,只要在工作场合,他手机常年只开震动,也几乎从不在会议中接电话。 但是这天,他在一片争吵中扫了眼屏幕,破天荒拿着手机就起身出了会议室门。 会议室门“砰”的一声在文靳背后合上,会议室内顷刻鸦雀无声。 用当下流行的话来形容,文靳基本就是个“淡人”,很少有情绪起伏的样子表露出来。 这声“砰”来得实在意外,会议室里的员工面面相觑。 “我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了吗?”一个员工疑惑地指着自己问? “我靠,我们竟然能把靳哥气到摔门走了?”另一个员工掏出手机开始张罗,“来来来,我们拍个合影发朋友圈吧,这可是人生成就啊!” 没人知道那声“砰”的实际原因,是因为文靳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又是德国。 第7章 相信看不见的东西 贺凛人都在高端私人诊所了,一个小小的过敏,专业的医生和护士当然能很好应对。这场苦肉计的后果,只是脸上的一点疹子,没有更进一步的严重情况。 但文靳在会议室外接完电话,还是立刻又把上一次的流程一模一样重复了一遍。 买机票,去机场,起飞,落地,直奔法兰克福贺凛的公寓。 门铃响起的时候,贺凛想:原来只需要一通电话就能让文靳出现,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直接找个人假装医生护士打个电话得了,何苦去吃那盒椰蓉蛋糕。 这次门打开之后,文靳没立刻冲进来,更没动手,只站在门外冷着张风尘仆仆的脸问贺凛:“你是不是故意的?” 贺凛自知理亏,但也委屈中无奈,“谁让你不搭理我。” 文靳听了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说:“我看你是欠收拾了贺凛。” 第8章 贺凛听了往墙边一靠,嘴上欠欠儿地顺杆往上爬:“哎,那你收拾我吗?”边说,边在狭窄玄关里让出条道,还做了个“请”的手势。 棍棒底下出好狗,字面意思。 这下文靳不再废话,拎着贺凛的脖子直接把人拽进了浴室,继续把上次的流程一模一样重复了一遍。 只是这次文靳和贺凛的位置对调。 只是文靳比起贺凛就显得熟练很多。 文靳很会找,找到就根本不放过。 所以还没到真做什么的时候,贺凛已经低叫着弄脏了一次大理石砖铺的浴室墙面。 文靳抽出手,淡淡问了句:“挨得了我收拾吗?才这样就忍不住了。” 一片水汽萦绕中,贺凛还没缓过神,又听到文靳撕包装袋的声音。 他转身回头,文靳正把东西捏在手上。见贺凛转过来,文靳便拉住他的手,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帮我。” “啊……?”贺凛捏着薄薄一片,没动,脸上一片红,是刚才的后遗症。 见他不动,文靳轻轻挑眉,问:“这都不会?” “我不会?”直男经不起挑衅,抬手就来,还问:“你怎么带这个来?” “你故意搞这么一出,不就是找c吗?”文靳淡淡地说着荤话,“你家又没有。” “我……”贺凛被文靳难得直白的表达钉在原地,一下没接上话。 文靳也不看他,又问一遍:“有吗?” 再是直男也知道这是送命题,于是斩钉截铁:“没有!” “嘶,没有就没有,你轻点儿……” 文靳知道贺凛这次过敏绝对是故意的,上一次意外情有可原,短时间内连续两次就…… 但知道是故意的他也还是来了。 来的飞机上,他当然也想过贺凛到底想搞什么,想了五六七八种理由。但是真见到人了,又不知道该跟他说点什么。 所以最后又变成这样。把人拽进浴室,翻过去抵在窗台。 肢体接触是最无能为力的表达。 刚开始的时候他想,两个人到底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缓了口呼吸又想,这紧得实在头皮发麻。 掐住贺凛腰的手不自觉重了又重。 他带套来,纯粹是因为上次那场高烧。 在医院里躺着输液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最多的就是,第一次之后贺凛发烧了没? 其实贺凛也烧了,甚至烧得比他还严重。 那天晚上事发实在太突然,什么准备也没有。 那个夜晚又实在太过荒乱。 理智全无,只剩经年压制的欲望叫嚣着。 人渴着人,魂叫着魂,直到精疲力竭。 贺凛落地法兰克福,最先迎接他的,就是一场持续高烧。 高烧的起因可能是文靳,紧接着低气温和舟车劳顿都没放过他。 贺凛本来就不属于很会照顾自己的那类人,少了文靳和家人在身边,情况就更是糟糕。 那场高烧他一开始还没太当回事,后来越拖越严重,最终演变成一场症状齐全的重感冒,重感冒又差点烧成了肺炎。 - 文靳的气质冷中带柔,淡淡的,都说他一看就像个搞艺术的。 原本贺凛也这么认为。 直到见识了文靳搞他的样子。 文靳根本一点也不温柔,甚至称得上粗暴。 如果今晚还是月夜,那么莱茵河上该悬出一轮满月。 满月在水中的倒影注定要被漆黑汹涌的潮水震碎,波浪起伏翻涌,荡到月光聚不成形。 月亮的倒影被揉皱了又舒展,被撑开了又填满。 潮水缠着月光拼命绞杀。 月亮真可怜。 被挂在天上,映在水里,无处可逃。 哪里都是水。 到处都是文靳的气息。 贺凛实在难受,甚至疼,只能喘息中叫停,但文靳根本不理他。 他只能继续叫,直到把文靳叫烦了,从背后伸手去按他的嘴唇,用手指搅他的舌根,喘着气说:“好吵,闭嘴。” 贺凛意识恍惚,含住文靳的手指下口就咬,力道还不轻。 文靳被咬后立刻就着两指撑开他的牙关,低骂一句:“贺凛你他妈属狗的是吧?” 狗……? 混沌中思绪缥缈,贺凛竟然想起了他在montage官方账号里看过的那条短片。 文靳横在他胸前的手臂上,青筋和肌肉正一鼓一鼓,恍惚中他突然分不清文靳是在兴奋还是难过。 没头没尾地哑着嗓子发问:“你不是没养过狗吗?” “什么?” 文靳不懂贺凛这种时候在说什么屁话,抬手捏起他后脖子上那一小块肉拧了又拧,问他:“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像不像小狗?” 贺凛被弄得上气不接下气,恼道:“你怎么…这么低俗……” 文靳还气定神闲,淡淡回说:“这就低俗?你不是最爱pulp fiction了吗?” 贺凛不再说话,低头又是一口咬在文靳的手臂上。 这一咬的代价,从浴室换去床上,一双手腕上多了条领带。 领带还是贺凛成人礼的那天,文靳亲手送他又亲手替他系上的。 国内没什么讲究,欧洲却有太多需要注意着装的场合,所以文靳才会随手就在床头抓到这条领带。 领带在贺凛的手腕上也没停留太久,又被文靳向下系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贺凛被逼得神魂找不到支点,只能被迫靠到文靳身上,实在难耐中仰着头,口不择言地说:“我真讨厌你……”声音里几乎带出哭腔。 文靳听了更不肯替他松绑,只在同样短促的呼吸间回说:“讨厌就别招我啊。” “你也没多喜欢我……”贺凛魂都要被顶散了,莫名其妙有点委屈。 “是,没多喜欢。” 不是你说要当炮友的吗? 你需要我的喜欢? 需要到哪种程度的喜欢? 贺凛终于撑不住,在文靳手里语无伦次要求释放。 “哥……” “怎么?”文靳以为贺凛要开口求饶。 但贺凛却说:“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别人?” “你爸妈……还有我爸妈。” 文靳失神片刻,终于还是低下头。 嘴唇落到贺凛后脖颈上,是明显带有安抚意味的吻。 “不会的,放心吧。” 这条路有多难走,连家都回不去的况野就是个现成例子。 就算贺凛真喜欢自己,文靳都未必舍得带他走这条路。 更不要说现在…… -- 一切结束之后,文靳放开贺凛,摘掉东西,连同那条被贺凛弄脏了的领带一起扔进垃圾桶里,然后翻身背朝他躺下。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放任沉默填满整个房间。好像刚刚结束的那场漫长亲密根本没发生过。 沉默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到文靳几乎已经没入沉睡的边缘。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却突然抵到他背上,脊柱中间的位置。 贺凛低声说:“给你,这里的钥匙。” 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文靳没转身,只迷迷糊糊问他:“你还是不准备回国吗?” 贺凛一半害怕一半赌气,说:“不回去。” 见文靳又不说话,贺凛便往前挪了挪,直到鼻尖贴上发尾,闻到文靳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他又轻轻喊了声“哥”。 文靳迷迷糊糊中终于下意识转过身来,伸开手臂,把贺凛拥进怀中,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别吵了,让我睡会儿。” 语气很温柔。 是今天最温柔的一句。 时差和疲惫联手把文靳拽入深深梦中,贺凛却没什么困意,索性一直睁着眼,端详近在咫尺的文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看过他了。 文靳这人,五官淡淡的,表情也总是淡淡的,连熟睡时的呼吸也浅淡。 就这么自顾自看了不知道多久,贺凛竟然看出一句“淡极生艳”。 别人看文靳时也会这么想吗? 不想别人看文靳。 起码,不想别人凑这么近看文靳。 但自己好像根本管不着…… 看得入了神的贺凛意识全无,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文靳的鼻尖。跟他喝醉了、文靳悄悄吻他鼻尖那次一样。 说是吻,实则更像小猫小狗之间的轻蹭。 但蹭过几下之后,贺凛心里非但没满足,反而还更添不平,于是只能继续向下,直到一口咬住文靳的嘴唇。 疼痛令文靳瞬间睁眼,还下意识推了一把,把贺凛从自己怀里推了出去。 被推开了贺凛也不生气,他看着文靳淡淡唇色中因为自己而泛出的那一点红,问:“你这次准备待几天?” “等会儿就走。”说完,文靳可能也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太生硬了,又解释说:“公司里最近事很多,还等着我回去开会。你别再故意把自己搞过敏了行吗?你别让我……” 第9章 文靳想说,你别让我这么担惊受怕。 但贺凛以为他要说,你别让我讨厌你。 毕竟他先说了讨厌,毕竟实际上,他的种种行为才是真的幼稚又讨厌。 所以—— 他只能抢着打断文靳,先做保证,“不会了,我不会了!但是你能不能…多理理我。” “我什么时候没理你?” 很多时候。 过了片刻,文靳又说:“贺凛,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做吗? 还是最后一次来法兰克福? 贺凛不知道文靳说的是什么最后一次,但他不敢也不想问那么清楚。 话要是说得太清楚,两个人之间就不剩下什么余地了。 他只敢把自己又放回文靳怀中。 法兰克福是一位大作家的出生地,早慧的天才作家在他24岁那年就写出了一本艳惊欧洲的爱情小说。 那本小说里说:“能使人幸福的东西,同时又可以变成他痛苦的根源。” 第8章 相信看不见的东西 又是一趟极限往返,从法兰克福回到c市之后,文靳迅速给品牌部和市场部重新安排了一次会议。 会议开始前5分钟,参会人员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 提前坐在会议室里的文靳仿佛路边无情的噪音监测,走进会议室的人只要一看见他,就会立刻小心翼翼地自我消音,搞得他异常不自在。 要知道在这间会议室里开过的重大会议,基本都是掺杂着零食奶茶分享、聚众吃瓜和live蹦迪开完的。 像现在这么安静实属少见。 文靳习惯性清了清嗓子,在一片沉默中清出一片更显著的沉默,他微皱着眉开口道:“抱歉各位,我上次真没生气,是家里有点事。” “文总身体还好吗?”一个老员工问,毕竟当年文彦新就是在这栋办公楼里突发的脑溢血。 “他挺好的。” “噢,”另一个年轻胆大的员工接道:“那我倒是听说靳哥回邮件的ip有两次都闪现到德国去了,难道是我们未来的总裁夫人去欧洲度假了?” 文靳当然知道同事八卦的对象是他形式上的未婚妻林舒予,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还是一下浮出了贺凛啃玉米片的那张脸。旁边还像贺凛无聊时最爱刷的那些drama短剧一样,浮出一块黑底金字的人物介绍框,上书四个大字:总裁夫人。 文靳一下没忍住笑出声,员工们都把这点笑声当成某种默认,气氛也跟着缓和不少,会议进入正题。 一场会七嘴八舌又争了很久,到最后争论点还是落在要不要请明星这件事上。当然,僵持太久的主要原因,还是文靳一直不松口不点头。 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会议又要以“我再考虑考虑”收场的时候,一位来montage实习的大学生突然开口,问出一个简单问题:“你们会不会觉得mon看起来有点太孤单了?”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跟着这道稍显稚嫩的声音看过去,实习生用像在宿舍里跟室友讨论“你们觉不觉得今天食堂菜有点咸?”的语气继续说:“montage是家居品牌,底色不应该这么冷吧?”说完,他还自己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比较个人的感受。” 孤单吗?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自从进了会议室好几个小时一直没来得及回复的人,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心平气贺先生:小狗打滚.gif 】 好像是。 于是这场会议的最后五分钟,文靳还是松了口。 montage确认开启邀约明星合作的特别企划。但明星不出演mon,mon仍然维持那个不露脸的概念,只特邀明星扮演mon先生的朋友:ton小姐或son先生。 作为特别企划,邀约的第一位明星就显得尤其重要,不光要能在流量上起到一个开门红的作用,更要在质感上要能为整个企划的风格定调。 至于到底邀请谁,具体拍什么内容,则由负责人各自下去策划和物色,留待之后会议再讨论。 明星特别企划有条不紊地推进,期间文靳又飞了一次法兰克福,距离上次正好是一个月。 这回文靳是用贺凛给他的钥匙自己开的门,因为门铃按响三次也没人来。 很显然,贺凛不在家。 文靳走进客厅环视一圈,房间干净整洁,一看就是有人定期来打扫收拾。 这趟来法兰克福,他本来就没预先通知贺凛,因此现在更没有催贺凛回家的必要。 在客厅里站了两分钟,他决定先去洗个澡。 贺凛家淋浴间的墙壁上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洗护用品,从洗面奶到洗发露再到沐浴液,全部都是相当统一的直男风味:劲爽薄荷。 拧开热水开关,要不了多久,劲爽薄荷的味道就跟着水蒸气从门缝蔓延去了浴室外。 贺凛拎着大包小包吹着口哨回到家,靠在门背上连蹦带跳换好拖鞋才发现门口多了双鞋。 这个发现让他一下变得紧张而专注,听觉竖起,嗅觉大开。 他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放到地上。 确认,动静在浴室。 接着脚背发力,努力控制住拖鞋底和木地板接触时的声响,轻手轻脚走到浴室门口。 劲爽薄荷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惊喜中紧张,握上门把手,“唰”地一下,拉开了门。 春光大泄。 夏末秋初的冷空气和浴室内蒸腾的热雾对撞,一片水汽朦胧中,身上挂着泡沫的文靳赤身落进贺凛眼中。 洗护用品的薄荷味道过于劲爽,熏得贺凛眼神乱跳。 对视是不敢的。落在胸肌……不合适,再往下,更不合适。 贺凛口干舌燥中,只能胡乱把视线降落到文靳那双笔直流畅似雕塑的腿上。 薄荷味的雕塑开口说话,语气果然冷冰冰硬邦邦。 “请问,你们直男是不是都特别腿控?” “啊……?”听到文靳的问题,贺凛猛得抬头,视线快速从下往上,划到文靳脸上。 贺凛觉得自己变成一根火柴。 如果把他的视线比作红色的火柴头,那么文靳就是那长长一条的摩擦纸。就这么“嚓”的一声,已经闻到火柴燃烧的味道。 更确切地说,他被文靳点燃了。火苗不知从何处起,瞬间乱窜了个遍。 淋浴下,薄荷味的雕塑却没燃,依旧冷冰冰硬邦邦地说:“你能不能把门关上?” “噢!”贺凛往前一步进了浴室,用力拉上浴室门。 “……我是让你进来的意思吗?” 火势蔓延上脸,一下炸开。 贺凛红着脸转身,红着脸拉开门,红着脸出了浴室,又红着脸帮文靳把门关上。 但也就过了一分钟,浴室门再次被拉开。 这次只是被矜持地拉开一条缝,一只拿着浴巾的手伸进来,“里面没浴巾了,这是今早才烘好的。” 贺凛站在门外解释完,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又听见脚步声渐进。 文靳走来门边,把门拉开,接下浴巾。 贺凛全程只盯着手里的浴巾,浴巾被拿走后,他立刻转身便要走。 结果没走成。 文靳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 t恤后背瞬间被一片湿漉漉的胸膛泅湿,贺凛还没反应过来,宽大的浴巾已经兜头罩上来,把两个人困进同一片狭小的黑暗里。 劲爽薄荷的味道更浓了。 不是什么清新的感觉,灼烧着刺烈着,漫延进鼻腔。 文靳凑到贺凛耳边,低声问他:“你跑什么?” 被抱住的贺凛矢口否认:“我没跑。” “贺凛。” “嗯?” “我有点搞不明白,你到底是想看,还是不想看?” “看什么?” 浴巾“唰”地一下被扯开,丢到地上,文靳握住他肩膀带着他转了个身。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一个什么都没穿还浑身淌着水的文靳。 虽然也不是没见过,但…… 文靳看贺凛都快烧开了的样子,也不继续逗了,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裹上腰际。 淡淡开口道:“少爷,辛苦你再给我拿身衣服呗?” 直到文靳把衣服穿周正,吹干头发再次走出浴室,贺凛还在浴室门外傻站着。 他有点好笑地问:“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贺凛挠了挠头发,“不干嘛。” ”你这样真的很像……”很像守在浴室门口怕主人洗澡被淹死的大型犬,文靳弯下腰,实在没忍住笑了。 笑了片刻才抬起头,问:“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出去吃个饭?” “我刚从亚超回来。” 听到这,文靳倒是好奇地认真看贺凛一眼,“你还会做饭了?” “只学会了煮泡面。”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走到厨房,文靳看见贺凛刚买回来的韩国泡面。 贺凛拿起其中一袋跟文靳示意:“能吃吗?我煮给你吃。” 第10章 文靳看着贺凛,没说话。 贺凛把塑料包装晃得哗啦作响,又问一遍:“吃吗?” “吃,谢谢少爷。” 贺凛点火烧水,文靳没走,抄着手,靠在厨房门上看他有模有样地煮面,心里倒是想起贺凛唯一一次下厨,是在巴黎。 汤熬到一半人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最后搞得火警铃大作,半夜把整栋楼的住户都摇下了楼。 最后还是发着高烧的文靳硬着头皮挨个给消防员、门房和邻居们道歉解释。 贺凛大半夜熬汤不是发神经。 是因为当时文靳在巴黎的大风大雪里连着拍了三天夜戏,被冻成重感冒,贺凛不过是想熬点汤给他去去寒。 - 贺凛无比庆幸贺舒给他安排的是个套一,所以这次文靳还是只能继续他睡到一张床上。 文靳躺上床就闭了眼,看起来是真的只准备睡觉。但贺凛却不甘心,曲起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问:“不做吗?” 文靳眼睛都没睁,问他:“我跟你见面就只能是干这个吗?” “不是这个意思……”贺凛顿了顿,语气踌躇,又说:“可是,那我准备工作…岂不是白做了……?” 话音刚落,文靳突然翻起身,直接把贺凛压到身下,语气终于由淡转浓:“贺凛,你他妈玩儿上瘾了是吧?” 贺凛不回答,只在黑暗里看向文靳的双眼。像雾里看灯,亮又迷蒙。 文靳问他:“你找别人玩过吗?” 周遭太黑了,黑到贺凛听不出文靳的情绪,只能乖乖回答:“没有。” 不是玩,只是想补偿,想亲近。 只是想你了。 真的很想。 哎。 语言被劲爽薄荷的味道侵占,黑夜释放出可堪温情的行动。 就是,想你,只想和你。 心里说了一万句,嘴唇被氧气封闭。 但贺凛就是觉得文靳听见了,听懂了。 不然他为什么凑这么近,为什么撩开了睡衣的下摆。 尽管还是没有吻他。 但一只手温柔地代替了嘴唇。 轻轻吻过他的侧脸。 鼻尖,唇角,脖子,锁骨,肋骨,胯骨…… 直到—— “嗯……” “让你舒服好不好?” 第9章 相信看不见的东西 本来没想做,最后还是稀里糊涂做了。 结束之后,文靳把包括贺凛本人在内的一切收拾妥当,一抬头才发现卧室衣帽架上挂着一条领带,分明是上次他亲手丢进垃圾桶的那条。 如今竟然又被妥帖地挂起来,干干净净,连条褶皱都没有。 他看了两眼,坐回床边深叹口气,问贺凛:“你介意我抽一支吗?”问完又觉得这个问题问得不合时宜。就算贺凛说不介意又怎样,虽然他随身带着烟,但打火机早在过机场安检之前就丢掉了。 正欲作罢,贺凛却突然欺身靠过来。 他以为贺凛又要作乱,下意识躲,但贺凛只是撑着床覆在他身上,长臂一伸,拉开他那侧床头柜的底层抽屉,里面赫然躺着一个打火机。 贺凛把打火机拿出来,轻轻丢到文靳裸露着的漂亮腹肌上,很快撑起身离开。 为什么床头柜里会有打火机。 他明明不抽烟。 抽烟的人是谁? 供应商吗?同事?还是餐厅或酒吧里搭讪过的人? 文靳猜了好几个貌似合理的可能,唯独没猜过自己。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打火机清脆地响了一下,文靳脑海里没来由地,自动播放起一支解散多年的乐队老歌: 点燃这支香烟/让光亮爆炸这黑夜/寂静世界 不发一言 我的手在触摸着/从高处坠落的感觉/可心仍在 向上飞跃 贺凛趴在枕头上,侧头看他,打断了这场思绪的飞跃,他问:“最近很忙吗?” 文靳盯着扩散开的那团烟雾,“嗯,有点。” “那个短片,为什么后来没再继续拍了?” “什么短片?” “mon那个。” “你还看过mon的短片?”文靳心里有点诧异,但嘴上还只是说:“那个不是一直都有在更新么。” “但是后面更新的,都不是你拍的。” “你还能看出来是不是我拍的?” “那当然!别忘了,我可是你的第一个观众。” “噢。”文靳浅淡地笑了一声,突然抬起手,在虚空中做了个举杯的动作,对贺凛说:“敬我的第一个观众。” “那别的呢?”贺凛突然问,“别的,我也是第一个吗?” 文靳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存心逗他:“你说呢?” 贺凛看着文靳,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去,含糊回了句:“你这么说,那大概就不是了。” 文靳又抽了一口烟,才说:“贺凛,我有点搞不明白你到底在想什么。” “搞不明白就对了。”贺凛主动岔开话题,“等会儿我送你去机场吧。” 他看文靳这趟依旧没带行李,就猜到文靳肯定又是一日游,所以也不尝试挽留了,反正也留不住。 但文靳好像不怎么领情,抿了抿嘴角,说:“你还能开车送我去机场?是在暗示我不够努力吗?” 没抽完的烟被丢进剩了半瓶的矿泉水瓶里,可能发出了“滋”的一声,烟灰脏兮兮地散在里面。 走之前,文靳又按着贺凛再做了一回。 做到最后,贺凛拉着文靳的手不放,手指探去他空空荡荡的无名指,有气无力地发问:“你是不是快办婚礼了?” 文靳咬了咬牙,“是,来给我当伴郎吗?” 贺凛把文靳的手拉到面前,朝着他的无名指就是重重一口。文靳也不躲,痛也任由他咬。 直到留下一圈明显的齿痕,绕在空空荡荡的无名指上。 贺凛这时才松了口说:“不来,我人就不来了,但礼金一定送到。” 文靳盯着那圈发红的齿痕,又问:“不提前祝我新婚快乐吗?” 贺凛听了扭过头,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一个不想说。 另一个其实也不想听。 - 飞机起飞的时候,贺凛在做梦。 梦发生在纽约,很奇怪,为什么是纽约。 贺凛当年本来是要在纽约上大学的。学费交了,人也住过去了,但最后只短暂待了一个月,还是调头去了巴黎。 梦里的纽约,不是在十八岁的贺凛上学的那个大学,而是文靳即将登记结婚的new york city hall。 纽约市政厅里,标志性的牛油果绿沙发前,肩并肩手牵手站着文靳和林舒予。 更奇怪的是,这个文靳,怎么看,都是十八岁的文靳。 如果是现在的文靳,贺凛觉得自己大概是可以忍住的。 但这是十八岁的文靳。 所以他什么也来不及细想,只想用尽全力冲过去,想伸手拽走文靳,想大声跟他说不要结婚,我陪你去巴黎,去学电影,塞纳河跳五百遍也没关系。 总之,你别结婚。 别跟她结婚! 但梦里的他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根本迈不出腿,伸不出手,喊不出声。 醒过来的时候文靳早就走了,卧室里劲爽薄荷的味道也淡去。 贺凛脸上湿漉漉一片,不知道是汗是泪。 - 文靳搭乘的航班刚落地c市,就接到林舒予的电话。 林舒予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地通知他:“对不起,这个婚我不结了。” 于是两个人又一次坐到国金中心楼下高奢酒店内的咖啡厅,甚至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沙发卡座,林舒予依旧点了一杯冷萃黑咖。 “上次不是你说这个婚一定要结的?”文靳问。 “我是说过,可是现在我找到真爱了!” 文靳看着林舒予眼睛里的火彩,问她:“你是烧坏脑子还是被杀猪盘了?” “你看过one day吗?安妮海瑟薇演的那个。” “看过。”很经典的爱情老片,文靳当然看过。 “那跟你解释就很简单了,就差不多是那样的故事。” 林舒予喝了口咖啡,兴致勃勃继续讲道: “我在纽约上大学的时候,有一个关系很好的男同学。毕业后这么多年,我们一直像电影里那样,不管各自天南地北,每年都会相约在同一天见上一面。聊聊彼此近况,再吐槽一下各自的生活。 不久之前的约定日,我们又见面了。时间真快啊,一晃就是十年。 我跟他说我要结婚了,他跟我说他白手起家的公司终于在美股上市。 全都是好消息。 那天我们张开双手拥抱彼此,开了一瓶唐培里侬庆祝,最后却谁也没能笑出来。 我哭了,他也哭了。 他没问我哭什么,我也没问他。 那天之后,他飞回美国,我送他去机场,说明年再见。 第11章 但是昨天,他又飞来我面前,什么话也不说,就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harry winston的盒子。 里面是一颗超大的方钻。” “林小姐,一个钻戒就能把你骗走吗?” “当然不是!但是你无法问都不问,就能刚好送我一颗围镶的方钻。那是我最喜欢的钻戒款式,我谁都没说过,但他就是能猜到。 其实我喜欢他很多年了,可以说是少女时期的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你懂吗? 大一开学的第一节大课,我甚至至今都记得那节课的编号:math 2630 。 那天课上了20分钟,他坐在我正后方,拿中性笔头轻轻戳我背,用一口懒洋洋的中文问我在国内学过这个公式没。” “噢,那他非要等到现在才拿着harry winston来找你?” “都跟你说了,太俗套的故事!他很早就被送到美国上学,但是当年大一都还没读完,他爸妈的生意就出了状况,他后面靠贷款才念完书。 这些年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虽然见的不多,但只要相见就……很有那种soulmate的感觉,你应该能懂吧?这么多年,他不说我也就一直不往那里想。少女心事嘛,本来就像雾里看花,飘飘渺渺,连我自己都抓不实在。 直到他把戒指‘哐当’一下摆我面前,那点雾好像一下全散了。 那感觉就是……我的少女心事落地了!特别踏实地软着陆了。 我只觉得,早该如此,就该如此。 就这么简单。” 文靳听完,还是满脸怀疑地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拜托,你不是在巴黎学电影的吗?!爱情对你们文艺批来说难道会是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吗?不是应该很简单很浪漫地‘砰,砰,砰’这样?” “你先冷静一点,你父母能同意吗?” 林舒予不甚在意地说:“肯定不会。” “那你这……”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打个掩护,看在集采订单的份上。” “我怎么帮你掩护?” “我就跟家里说你要和我去纽约登记结婚,你得陪我飞趟纽约。” “然后你就不回来了?” “对。” “林小姐,虽然你的爱情故事很美,但你爸妈和我爸妈真的会联合绞杀我。” “美国酒店集团的集采订单要吗?” “deal!” “文靳你真的……”林小姐笑得花枝乱颤,“果然不爱就是这样!” “是的,虽然不爱你,但是得亲自送你去纽约,还得给你义务当花童对吧?” “可是花童要一对诶,要不我把贺凛叫上?” “都说了让你别招他。” “好好好。” “对了,你们约定的见面日是哪天?我就好奇,随便问问。” “7月4号。” “美国独立日?” “对!时代广场每年都要为我们的相见放烟花。” “真好啊。” 真好。 原来现实也可以有比电影更好的结局。 - 因为一场纽约噩梦,接下来的一整天贺凛都有点不在状态。 中途贺舒还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交代完公司事务之后,才终于问他:“文靳是不是来过法兰克福好几次了?” 贺凛知道瞒不住,只能实话实说:“是。” “贺凛,我以为当时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这件事情绝对不行,你从小到大实在太随心所欲了,你不能这么胡闹!” “姐你放心吧,我答应过你了就不会的。” “你最好是。” 刚挂掉贺舒的电话,他又收到林舒予的消息。眼皮突然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他赶紧点开对话框。 【林舒予:我和文靳要去纽约登记结婚啦,你会来的吧?】 【林舒予:他说你在法兰克福很忙,但我想你们是那么好的朋友。】 【林舒予:你要保密噢,别出卖我。】 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预约登记结婚的邮件截图,上面有准确的日期和时间。 贺凛握着手机,一直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终于熄屏。 不知道多久之后,他站在办公室里,扇了自己一巴掌。 是疼的。 原来不是没做完的噩梦。 原来醒着。 原来是真。 第10章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 自从收到林舒予发来的消息,之后几天贺凛都过得浑浑噩噩,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胡乱买好机票,怎么去的机场,又是如何坐上飞机。 唯一记得的事是:应该盛装出席。 飞去纽约这天,晴朗无风,但登机之后,起飞时间却一延再延,不知道什么原因。 乘务长在广播里一遍又遍安抚乘客,贺凛拿起手机,不停划开又锁屏。心情紧张中烦躁,像面绷紧的鼓,延误的时间一分一秒化作鼓槌,奋力敲在上面。 他想找文靳说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能出卖林舒予,所以他什么也不能问。 但是文靳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就真的要去纽约登记结婚。 怪文靳也不对,文靳起码问过他去不去参加婚礼。 是他自己连婚礼都拒绝。 - 9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从法兰克福到肯尼迪机场,再从肯尼迪机场到city hall。 贺凛在黄色出租车上付出一张大钞,不要找零,拉开车门就开始在曼哈顿街头大步狂奔。 心脏没悬在嗓子眼,早就被他扯出来,攥在手心。 还在跳动吗? 应该还在吧。 贺凛已经没有知觉了,过度紧张令他肾上腺素狂飙,纽约的街道像是被调高了音量又在他的视线中被无限锐化。 但无论如何,纽约还是那个纽约,狂乱迷人,拥挤宏大。 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心灰退场,一步登天或是被斩杀去地狱,都是瞬息。 18岁时贺凛其实觉得纽约还不错。整个城市像一盘巨大的沙拉,被搅混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都不会太过显眼,可以选择成为任何人,踏入任何一种命运,变成一片云或一阵雨。除了没有文靳。 纽约有一种过于浅薄轻盈的自由,尤其对于像贺凛这样不用为生计发愁的年轻男孩。 但如今的贺凛不再这么想。此刻的他只觉得纽约实在仓皇,仓皇得让人心慌。 因为这个纽约有文靳。 有一个来登记结婚的文靳。 仓皇的贺凛如今只想赶紧掀翻这盘沙拉。 但为时已晚。 林舒予发给他的那张邮件截图上,白底黑字写着的处决时间已经结束。 多么可惜,贺凛还活着,正以格外狼狈的姿态跨步跑上陡峭的楼梯,中途还险些绊倒。 时间对他不再宽宏大量,只足够他从大门玻璃的反射里检查自己一秒:考究的西装外套被乘务长照顾得很好,此刻穿在身上依旧体面,只是头发有点乱了。 该死,但时间也只足够他确认这些。 不够他给文靳打个电话,让他等一等自己。 不够他拽着文靳说结婚这么庄严神圣的事情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不够他们回到18岁。回到巴黎,往塞纳河里跳500次。 混乱的贺凛像一张被人遗弃的传单,在市政厅里胡乱地飘着。 终于飘到已经完成结婚登记的新娘面前。 “咔嗒”一声,被新娘漂亮如利刃的红底细跟钉死在原地。 贺凛万念俱灰,不愿抬头,不敢抬头。 低垂的视线仍能看见林舒予缎光闪耀的白色西装。她一手抓着一捧海芋做成的手捧花,另一只手上戴着一颗硕大闪亮的方形围镶钻戒,正被她身旁的爱人牢牢牵住。 不对……不对! 那根本不是文靳的手。 贺凛猛然抬起头。 也……不是文靳的脸。 文靳稍慢一步,跟在两位新人身后。 贺凛从亲密的二人中间看见了后面同样穿着考究西装的文靳,表情永远淡淡的,头发用发胶精心抓过。 就是这么淡的一个人,却吸走了贺凛所有感官和心神,让周遭一切都噤了声失了色。 被踩到脚下的传单再次腾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膨胀,再“砰”地一声,落地。 贺凛觉得自己被二向箔拍扁一次,是被文靳重新救回亲切的3d世界。 文靳一看到贺凛,立即对林舒予投去一道明显责问的目光。 林小姐仗着自己的新娘身份根本没在怕,只抓着手捧花弯腰笑到岔气。她新婚的丈夫帮她拍了半天背,她才缓过劲来,笑弯着眼说:“我早说过了啊,花童要一对。” 说完,又转过来看向贺凛,问他:“你俩谁以后是新娘?” 贺凛还愣在原地,只看着文靳。 文靳也在看他。 两个人谁也没听见林舒予的问题。 倒是旁边的新郎先开了口:“100刀,那位。”眼神示意了一下文靳。 第12章 林舒予听了摇摇头,笃定地说:“200刀,这位。”说完,直接把手捧花砸向贺凛。 下意识稳稳接住手捧花的贺凛一脸懵逼,“啊……?” 林舒予又在笑,“啊什么啊,快跟我说新婚快乐!” “新婚……快乐?” “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公,你叫他roger就行。” “hi!”roger礼貌地向贺凛问好。 “hi……” 话还在说着,一只修长的手已经伸到贺凛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来面前的文靳替他理了理跑乱的额发。 问他:“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啊……?”刚挨了一连串暴击根本反应不过来的贺凛猛地侧过头,鼻尖几乎要擦上文靳的鬓角。 文靳只看他一眼,很快撇开了视线。 贺凛这张脸,如今的文靳根本不敢细看。 都说儿子长得像妈妈,贺凛更是完美遗传了他妈妈的所有优点。贺凛妈妈叫许令仪,年轻时候是省电视台当家的台柱子,是最贴合那个年代氛围的朝气蓬勃浓颜大美人。 - 曼哈顿某处隐蔽的私人沙龙内,art déco风格的建筑和室内装潢让一切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那样,敞亮着纸醉金迷。 暗金色壁纸上浮动青翠的东方画作,灯光熏黄而暗沉,香槟威士忌雪茄香水的气味混杂在一起。 台上乐队正演奏着最适合纽约的爵士乐,女伶慵懒迷醉地唱着: manhattan est belle/mais à quoi bon le nier/ce qui m'ensorcelle/c'est paris, c'est paris tout entier. 在爱的黄金年代。 “不可否认,曼哈顿很美,但让我魂牵梦绕的,还是巴黎,只是巴黎。” 歌里这样柔情蜜意地唱着。 顺利完成婚姻登记之后,林舒予和roger在一个私人场地举办了一场小型party,到场的全是双方密友。 这些天帮林舒予打掩护把各种资料办齐,又亲自把人送来的文靳和完全在状况外的贺凛当之无愧是这场party的边缘角色。 绝对的室内空间模糊了光影,更模糊了时间。音乐和气味一时间让人真穿越去巴黎。 酒杯以幸福与永恒的名义举起一次又一次,空掉一杯又一杯,贺凛的酒量很差劲,后来的酒都是文靳喝双倍。 只因他不能拒绝新人的美意,却更舍不得贺凛喝醉了难受。 一直到两个人喝到看悬空的水晶灯都泛起朦朦胧胧的光晕,台上的乐队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歌手,变成一个黑人老大哥在低唱:it seems like it's raining all over the world/i feel like it's rainin' all over the world…… 林舒予靠在roger怀里,在众人围成一圈的欢呼中缓缓起舞。 她没穿婚纱,甚至没穿裙子,只身着利落的白色西装,像随时能从腰间掏出两把手枪捍卫自由和爱情的女战士。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这对新人旋转起来,晃动肢体,踩上音乐的节拍。 大家看一直坐着的文靳不像好说话的样子,就把他旁边的贺凛拉进了欢笑的舞池。 旋转晃动中,舞伴换来换去,贺凛的视线却一直落在文靳身上。 视线很远。 因为此刻的文靳只是作为一种介质,贺凛的视线穿过他,看去了身在巴黎的那些年。 巴黎的秋天总是下雨。冷雨一来,倒映整座城市的街道会立刻变成湿红一片。 opéra附近的小巷里有家开了一个多世纪的美式酒吧,全世界第一杯bloody mary诞生在那里,他们去过很多次。 贺凛每次都会先点一杯bloody mary推到文靳面前,强迫他尝第一口。他喜欢恶作剧般看文靳被酸得皱眉,文靳不那么喜欢酸的东西。但贺凛的说辞总是:“拜托,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不挤柠檬汁的调酒啊!” 那家酒吧的天花板上挂满美国各个大学的校徽,文靳每次喝多了就会抬头找,找到了就对贺凛说:“看,你学校。” 喝得晕晕乎乎的贺凛总是回答:“那不是我学校。” “你不该在巴黎……” 你不该在巴黎。 这句话文靳说过很多次,在很多场合,喝酒或没喝酒,像是他天大的心结。 但贺凛偏最不爱听他说这个,只会敷衍道:“是是是,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车底!” 那家美式酒吧里藏着一道陡峭的楼梯,可以下到地下。 摆不下几桌的地下室,却还是摆了一台老旧的钢琴,弹钢琴的人还经常让出半个钢琴凳,给吹萨克斯的人坐着。 回忆跟着酒劲铺天盖地涌来。记忆的碎片不过是些虚幻的尘埃,但回忆里的人依旧真实,历久弥新,就坐在眼前。 亦真亦假如梦似幻间,贺凛听着正在一遍遍重复的歌词,觉得自己真的闻到了一点雨的味道。 是的,雨的味道。 不管纽约、巴黎还是c市,雨的味道总是一样的。 贺凛摇摇晃晃离开舞池,走回文靳身边,他说:“下雨了。” “什么?”音乐和欢声笑语让文靳第一时间没能听清贺凛在说什么。 于是贺凛凑了过来,越过那些漂亮的酒杯,几乎吻到文靳的耳廓,他又重复一遍:“下雨了!” “下雨了……?”文靳环视一圈根本看不到室外的沙龙,不知道贺凛又在发什么疯。 但贺凛已经摇摇晃晃中抓起文靳的手,拉着他天花乱坠地跑了起来,他说:“下雨了,下雨了!” 文靳就这样被他拉着,跌跌撞撞跑出了沙龙。 一路上,两个人合计撞到桌角一次,踢到沙发一次,撞到椅子两次。 但谁也没管。就这么一个拽着另一个,跑过狭长的走廊,又摇摇晃晃跑下了长长的旋转楼梯。这一下午喝掉的所有酒,都被一路上晃了个均匀。 贺凛一直在笑,文靳不知所以。他们活像两个落跑新娘,不,新郎。 别管那么多了。 假借身份来参加舞会的灰姑娘,终于踩着点成功出逃。 跑在前面的贺凛用手臂撞开玻璃大门,在门童上尚来不及反应的那刻,迎着如银的雨丝回头,对文靳喊到:“你看,真的下雨了!” 真的下雨了。 巴黎的秋雨下到了纽约,从学生时代下到如今两个体面俊朗、像是新郎的年轻男人身上。 好狼狈啊。 不不不。这该是伍迪艾伦电影里最浪漫的一幕。 为什么是伍迪艾伦? 因为热衷于在电影院里睡大觉的贺凛,对美国文艺片导演唯二的认知就是伍迪艾伦和昆汀。 他相信绝大部分人都跟他差不多。 他又对文靳喊到:“纽约的一个雨天!我们去中央公园吧!去delacorte clock!” “你还知道delacorte clock?” “我那天只睡了上半场,下半场我看完了!” “wow,那还真是值得赞美。”文靳嘴上不痛不痒,无人知晓雨点正在他心脏上跳大河之舞。 纽约的天还没黑透,呈现出一种静谧深邃的蓝色。 几乎蓝得有点不正常,像加了滤镜再用胶片才拍出的那种老旧。 贺凛额前的碎发被吹散在雨中,一只手紧紧牵着文靳,另一只手里还攥着林舒予丢给他的那束手捧花。 文靳看着贺凛手里的花束,像自己的心也被他攥住。 被他的手无限挤压,又在无限挤压中被放逐。放逐中,只能以紧锣密鼓的心跳去回应他紧握的手。 如果贺凛能感受到。能感受到文靳心跳的频次和雨滴落到他脸上的频率一致。 那么文靳和秋雨,和纽约,与站在眼前的贺凛共振了。 文靳也不知道是自己幻听,还是乐队悠扬的音乐真的跟着他们一起穿过长廊,跑下旋转楼梯,冲进了曼哈顿雨中黄昏吵闹拥挤的街道。 那歌声还在继续,不知悲切还是释怀地唱着:how many times i wondered/it still comes out the same. 不知道是这场荒唐的party,酒,雨,伍迪艾伦还是同样荒唐的贺凛和自己。 总之,奇怪的混合物搅乱了所有理智与情感,像是什么魔法,让文靳恍惚中想,这是一场梦。 那就做一场好梦吧。 这么想着,他反手回握住贺凛,调转方向再次奔跑起来。 “delacorte clock在这边!” 纽约有一种实在过于浅薄轻盈的自由,月亮也能狂奔于曼哈顿的街头。 一串串黄色出租车,是今日傍晚限定流淌的月光。 第11章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 人活着,就总要有一个目的地,总要有一件立马要去做的事。 对于此刻的文靳和贺凛来说,那件事就是跑到delacorte clock。 就算刮风下雨,神也不能阻拦。 delacorte clock是纽约中央公园里一座平平无奇的钟楼。每隔半小时,它就会不厌其烦地奏响一次报时的乐曲,转动起一排动物乐队的铜像。 这排铜像里,有河马拉小提琴,袋鼠吹圆号,大象拉手风琴…… 第13章 就因为伍迪艾伦指导的那部电影,《纽约的一个雨天》的结尾,就是好莱坞当红男演员甜茶和傻脸娜雨中站在这座钟楼前拥吻,所以这里也变成了一处广为人知的打卡点。 东部时间7:28 pm,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冒雨跑到了钟楼前。 雨似乎变大了,连那把白色海芋上也蓄满雨滴,正跟着贺凛喘息的起伏稀里哗啦往下淌。 周遭很安静,一个普通寻常的工作日,一个秋日雨天的冷清傍晚,四下无人。 实在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正狂乱着的心跳,自己的和对方的。 文靳隔着雨,又看了一眼攥着新娘手捧花的贺凛,积蓄太多雨水的心跳终于满溢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贺凛摇晃手腕,一边轻轻抖着花束,一边回答说:“林舒予说你们要来纽约登记结婚。”可能有雨不小心落进嗓子,连说话都变得这么费劲。 “她说登记结婚你就来了?我之前问你去不去参加我的婚礼,你都说不去。” 贺凛张了张嘴,秒针在往前走,他还没来得及发出新的声音。 东部时间7:30 pm,报时的音乐准时响起,动物乐队的铜像跟着转动起来,打断了未说完的话。 时间到了,雨也正好,按照电影剧情,it's time to kiss。 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却不是心意相通的男女主角。 真糟糕啊。 河马好像有点丑,大象竟有啤酒肚,这袋鼠看着怎么特别像兔子…… 重大时刻逼近的时刻,人就是很容易走神。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钟楼。 直到报时的音乐停止,直到一切归位。 直到一片过于寂静的暮色四合里,一个人的手突然拉住另一个人的手臂。 贺凛瞬间被带进一个太过熟悉的拥抱,湿透了的文靳身上仍然有他最熟悉的那种,潮湿灼热的气息。 像c市的夏天。 这是这么久以来,这段关系完全错乱之后,两个人之间发生的第一个,完完整整,切切实实的拥抱。 行动先于意识发生了。贺凛下意识伸出那只空着的手,紧紧回抱了过去。 那一瞬间,雨中飞出去一万只鸽子。 “哗”—— 空气里是羽翅振颤的声音。 鸽子。 两个人在卢森堡公园或共和广场喂鸽子的那些傍晚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时候十几二十岁的文靳总爱跟贺凛讲电影。 讲贾樟柯的那部免死金牌,讲“车和车总是撞,人和人却总是让”,讲《孔雀》里番茄摊前的张静初、《青红》里的穿红色高跟鞋的高圆圆还有逆着光笑得痛彻心扉的郝蕾…… 贺凛总是在旁边啃冰淇淋球,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但他听得很认真,以至于到现在他都记得。 他不是靠记得这些内容而记得,他是靠记得文靳讲这些内容时,仰着下巴抽着烟,记得文靳专注发光的神情而记得。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那样的文靳了。 大概是有雨不小心落进眼里,贺凛下意识使劲去眨,眨着眨着,好久没见过的那个文靳竟然出现了。 就在他面前,正用那种久违了的、专注而发光的神情看着他。 是聊起最喜欢的东西时的那种神情。 太耀眼了,耀眼到贺凛像被闪光灯闪了一样,一下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身处何地。 这是必须接吻的时刻。 两个人都在同时靠近对方。 直到再没有人,能够比你们更为接近对方。 呼吸静止了,悬在两片冰凉的嘴唇之外。 好轻好轻的一个吻,是鸽子羽毛落在积雨的水面。 是人类第一次触到月球表面。 是怕冰淇淋融化得太快。 谁都害怕惊动了对方。 谁都没有更进一步,谁也不敢继续加深这个吻。 仿佛只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点,这个吻就不能被豁免,就必须被定义,被解释,就必须化为实际。 谁也不愿意。 所以就让梦是梦吧,就让过去成为现在,让现在成为并不存在的明天。 一瞬是永恒那么长。 直到,文靳先后撤了半步,先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贺凛的后脑,声音很低很温柔地叫他:“呼吸。” 说完,他偏过头去,不再看他。 潮湿的冷空气震荡进滚烫的肺腑间,是痛的。 贺凛跟着偏头去追文靳的视线,追了半天,视线正好降落在他右侧脸上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没来由肯定地说:“你不好意思了。” 文靳竟然没否认,甚至还低头轻声笑了声,才说:“走吧,雨再大就该感冒了。” 离开时的两个人,不是来时的两个人。 没人再手牵着手奔跑。 还给你了。安静,寻常,下雨天冷清无人的傍晚。 都还给你了,纽约。 - “去哪儿?”贺凛跟着文靳在雨中边走边问。 “不知道,随便吧。但是,我想再喝一杯。” 没有任何预约的两个人,竟然被好运眷顾一次,路过的第一家漂亮餐厅就用一个漂亮的窗边位接待了他们。 点单时,文靳认真看过一遍菜单,确认没有贺凛的过敏源。最后又选了一瓶napa valley的霞多丽与梅洛混酿,饱满甜美,但他只许贺凛喝两杯。 贪杯的贺凛小声抗议道:“喂!我早就成年了!我现在酒量很好!” 文靳一边回答:“嗯,你成年了,你酒量特别好。”一边示意侍酒师帮忙撤掉贺凛手边的酒杯。 谁也没有提起刚刚发生过的吻和那段奔跑。 贺凛把记忆往回多拨了一点,问:“我们就这么跑了,林舒予不会生气吧?” “她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是你和她结婚吗?怎么变成那个什么……roger?” “怎么,跟她结婚的人不是我,你有点失望?”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凛立刻否认。 “本来我跟林小姐就只是准备协议结婚应付家里,现在她的真爱来了,我跟她的合作自然也就到此为止,就这么简单。” 解释完,文靳想起来问贺凛:“你今晚订的哪家酒店?我等下先送你。” “我……” 看贺凛一脸茫然的表情,文靳立刻懂了,无奈道:“你跑来纽约都不先订酒店的?还是说你准备等下直接飞回去?” “你什么时候走?” “我明天的机票。” “那我也明天走!” 一瓶红酒见底,文靳只能带没有去处的贺凛回了自己酒店。 两个人刚一进酒店大堂,贺凛理所当然就往电梯间走,文靳叫住他:“这边,你护照给我一下。” 贺凛疑惑地交出护照,才反应过来文靳是要带他去前台开房。 他心想:还说我?你自己不也没订酒店? 但直到文靳刷卡付完款,把护照和房卡一起递给贺凛,贺凛才反应过来,文靳全程压根儿没拿出来过他自己的那本护照。 所以这间房只是开给贺凛一个人的。 文靳不跟他睡一个房间。 见贺凛愣着不接,文靳用卡和护照轻敲了一下贺凛的头,又一起塞进他手里,“发什么愣,真喝多了?走吧。” 两间房在同一楼层,出了电梯先经过贺凛那间,文靳停在走廊,预备跟贺凛说晚安。 看他转身,贺凛一想,文靳是明天的飞机,赶紧借着酒劲一把拽住他。 有什么声音在提醒他,时间快到了,好梦要结束。声声催促着他率先挑破了那点横梗在两人中间一整晚的沉默。 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吧,实在太多了。 多到像细细密密的蛛网或藤蔓,根本无从开口。 文靳没法说话,只能看着贺凛,这张跟纽约很适配的脸。 贺凛看文靳半天不出声,便犯浑一直拽着他不松手。 文靳从贺凛握他手臂的力道感受到他突如其来的执拗。这张脸在引诱他继续大冒险,继续犯错。 美梦好像还苟颜残喘着一口气,还没彻底结束。 这是意识将醒未醒的暧昧黄昏或黎明,一切都在蛊惑他终于问出口一句:“那你为什么跑去法兰克福?” 这下换成贺凛缄默。 文靳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 早料到了。 于是他原封不动又把贺凛之前的话物归原主:“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有,当然有! “我…我喜欢你!” 一句告白竟像生死,明明重如磐石,一直压在胸口,这时却轻似鸿毛从嘴里冒了出来。 文靳听完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微皱了皱眉无奈道:“我就说让你少喝点。” 第12章 我会吻到你的嘴唇 “我没喝多!我说我喜欢你!”贺凛郑重申明。 第14章 “好好好,你喜欢我。” 文靳当然知道贺凛喜欢自己。 无论是之前那么多年的友谊,还是如今稀里糊涂的关系。他自认在“做朋友”和“做爱”这两件事上自己都表现尚可,因此得到一点点贺凛的喜欢作为嘉奖,也算理所应当。 但贺凛的这点喜欢,跟今天傍晚发生的那个吻一样,不能深究,不能贪求。 更不能抽丝剥茧地去妄图界定。 他很清楚,也很清醒。 但是他不清楚为什么贺凛红着眼眶继续说:“林舒予说要和你来纽约登记真的吓死我了……” “你害怕什么?你不想我结婚?”文靳故意把语气说得轻松一些。 贺凛却难得清晰准确地表达内心深处的卑劣,他说:“对,不想。” 这种奇怪的占有欲或许应该读作嫉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哪里开始滋生。总之,等到贺凛发现的这一刻,早已像霉斑一样布满他的心脏。 “贺凛,所以你是想我一直单着,一个人过一辈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文靳想了想,淡淡幽幽蹦出一句:“还是说…你想跟我结婚?” “不,我不跟你……” “嗡”—— 脑子里某根神经突然抽动起来,生疼,后面的话文靳再听不清。 他分不清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到底是烫到了贺凛还是他自己。总之,现下他再说不下去也听不下去。只能上前一步,一下死死抱住面前这个词不达意却句句直击他要害的混蛋,用力抵到房间门上。 他将头很低很低地埋进贺凛颈间,刻意忽视掉他红了的双眼,几乎是用气声在问: “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声音这样轻而缓,温柔也隐隐无奈着,要非常仔细,才能听出之下压着许多冷浸浸的落寞。 他喃喃又重复一遍:“贺凛,你到底想我怎么办啊……” 贺凛的脖子被文靳低语时带出的呼吸挠得发痒。 这个人怎么一直在问问题? 还都是自己回答不上的问题。 经历长途飞行外加一整天的跌宕起伏,再转不动脑子的贺凛选择放弃思考,抬手摸到文靳的后脑,抓着他的头发就顺手迫使他抬起脸。 眼睛这么红,右眼下的泪痣好像在隐动。 怎么他还先委屈上了? 贺凛贴上去就封住用来提问的嘴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有行李箱在地毯上拖行的响动逼近。 听见动静的文靳立刻要抽身,但贺凛死死摁着他的后脑勺,不管不顾。挣扎之间,两个人一齐把房间门撞得哐当一响,但就算这样,贺凛还是不松手,更不松口,只一味死死缠着文靳不放。 两道脚步声快速经过走廊,接着远远听到一个小女孩天真无邪的声音好奇发问:“妈妈,怎么是两个哥哥在亲亲?” 妈妈温柔地回答说:“只要相爱就可以亲亲呀。” 声音很远,音量很小,但酒店走廊实在太安静了,所以这对母女间的对话还是清晰传进文靳耳中。 他在被贺凛强行搅乱的呼吸中极力控制着,生怕两个人发出什么不体面的声音。 妈妈很快用门卡刷开房间门,带着小女孩走进了房间,房间门关闭,走廊重回寂静之前,文靳听到小女孩又跟妈妈确认了一遍:“只要相爱就可以吗?” 正被贺凛含着下唇轻咬的文靳悲观地想:或许等你长大就会知道,其实没有相爱的两个人,也是可以接吻的。 但是祝你,最好不用知道。 人该在热吻中下坠。 不知道什么时候,文靳从贺凛手里顺走了房卡。 “唰”——房间门解锁声一响,贺凛后背一空,紧接着,就被他正吻住的人推进了房间。 文靳推得很用力,完全没心理准备的贺凛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下意识想上前继续,但门廊的灯实在太亮了,将一切荒唐都铺陈于明晃晃的灯光之下。他看清文靳的脸色,意识到此刻不能再继续,不该再继续。 文靳没看他,只低着头,什么也不再说,转身就要走。 “哎……”贺凛赶忙叫住他。 文靳停了脚步,但还是没回头。 贺凛望着他的背影再次挽留:“你不跟我睡一个房间吗?” “我怕你坐不了回法兰克福的飞机。”说完,文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留下贺凛一个人。 这家顶奢酒店的地理位置很好,房间朝向更好,只有玄关亮着的房间内里漆黑一片,从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正好能清楚看见中央公园。 他们傍晚刚接过吻的地方。 贺凛深吸一口气,再次闻到中央公园傍晚下雨的味道。 雨是凉的,文靳的嘴唇也是。柔软的,滑腻腻的,像他在卢森堡公园或共和国广场啃过的那些冰淇淋球,又凉又…甜? 没错,如果文靳的吻有味道的话,应该就是冰淇淋球的味道。 一想到自己竟然把文靳的吻联想成冰淇淋球,贺凛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 这到底是什么狗屁青春文艺疼痛风的中二比喻啊救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你也试……不不不,打住,谁也不能和文靳试这个。 那是他和文靳之间货真价实的初吻。 没有怨怼,没有失控的情绪,更重要的是,两个人都主动靠近,彼此接受。 他靠在沙发上想,原来接吻是这样安心且舒服的事。是心狂乱跳动了一天之后,突然被一双温柔手轻轻拖住,安抚。 下次做的时候也要。 应该很也很舒服…… 很奇怪吧,这事竟然在他心里,永远还有下一次。 他在参透自己和文靳之间弯弯绕绕的感情之前,就早已经全盘接纳了自己对文靳的欲望,还有文靳对他的。 这不是他能够选择,能够主导的。 欲望像这场雨一样,丝毫不讲道理就淋湿了两个人。 潮湿的雨像胶水把两个人的肢体黏到一起,强风一样不顾一切的推翻,毁坏。 性就是这样一件奇怪的事情。 无论是被文靳带上所有感官的巅峰,还是在文靳的身体上抵达一切狂乱的终点,电光火石几乎缺氧的瞬间,贺凛砰砰作响的心跳中总是涌出一些异样的感情。 这种感情超脱了诸如“喜欢”,“爱情”,这些限定人类感情的词汇。 像是有什么声音在跟他许诺:你就这样抱着这个人,只需要这样抱着这个人,人生就再没有什么糟糕可言。 欲望不知道什么时候,像夜晚侵蚀房间一样,侵蚀了贺凛。 其实刚刚站在走廊里强迫文靳跟他接吻的时候,他就已经起反应了。文靳在公共场合紧张得很明显,跟在家里或床上判若两人。 他紧张的样子很可爱,睫毛快速扇动着,呼吸全乱了套。 文靳越是乱,贺凛就越是来劲。 贺凛根本抑制不住地去想。想文靳握过他的手,想文靳笔直流畅的双腿……但唯独不敢去想那张脸。 他当然知道自己说要跟他当炮友的话有多伤人,但他没办法。 他以为自己起码可以拉着文靳共享一些隐秘的快乐,反正人生总有这样那样的苦涩,偷吃一点糖又算什么呢。 但是文靳不要。起码今夜不要。 可他不知道,此刻凝沉深重的呼吸才不止他这一道。 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里,另一个人也被同等强烈的欲望绊住了手脚。 文靳却只敢幻想贺凛的那张脸。 虽然两个人已经翻来覆去睡过几次,但要他去肖想这个人却仍旧困难。 原因说来也有点好笑。 在巴黎的学生时代,有次春假,两个人一起出去旅行。文靳记得很清楚,那是个早春,佛罗伦萨的阳光像文艺复兴一样灿烂。 贺凛放着佛罗伦萨一大堆声名显赫的酒店不住,非要体验airbnb上的民宿。最后一番操作之后不知道哪里没弄对,总之最后两个人只能睡到一间房间的一张床上。 那天夜里,旅行的疲惫让贺凛早早就入睡了,一旁的文靳却睡不着。 年轻气盛的欲望是洪水猛兽,找上门的时间更是没有理由,那天文靳看着贺凛熟睡的后脑勺。 终于破天荒的侥幸心理了一次,就那么唯一一次。 第13章 月亮不现身的黑夜 就那么唯一一次。 文靳死死咬住嘴唇,小心翼翼控制力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睡熟的贺凛还是在黑暗中突然翻过身,语气很不耐烦地冲他喊了一句:“你能不能别动了!” 那一瞬间,文靳脑子炸了呼吸静止,整个人如落冰窖不敢动弹,一把利刃空悬到头上,他绝望等死。 欧洲古建老旧的百叶窗被关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黑暗中,他无法辨认贺凛的表情,甚至不确定贺凛到底有没有睁过眼。 第15章 可能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贺凛却再没动过,更没再说过什么。好像他真的只是睡梦中偶然惊醒,翻了个身,又立刻重新沉回梦乡。 贺凛继续他的安睡,文靳却惊惧中羞愧,没办法继续粉饰太平,没办法再躺回贺凛身边。 那天晚上的最后,他连夜跑了。 跑上佛罗伦萨老旧崎岖的石板路,跑过昏暗路灯照亮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那夜是满月,他跟贺凛肩并肩走回民宿时,圆月的熠熠清辉一直笼着他们。但现下,月亮却躲进了一片云雾背后。 月亮不肯现身的夜晚,只剩下圣母百花大教堂举世闻名的巨型红色穹顶,巍峨地悬上文靳的头顶,压得少年模糊而强烈的青春萌动再也喘不过气。 可是可是,这明明是生机勃勃,最允许情感泛滥的春夜。 这明明是人类文艺复兴的发源地,明明在好几个世纪以前,就已经开始鼓励渺小又伟大的人类追求现世的快乐与幸福。 在佛罗伦萨机场如同等死一样枯坐到天明的那个春夜,文靳无数次想抬起手扇自己两巴掌。 “啪”——一巴掌落在脸上。 文靳瞬间从某种热望中抽离。他迅速收拾好自己,站起身,走进了酒店房间的浴室。 花洒落下的水很冷。 像今天傍晚那场冷雨。 - 听见手机震动的声音,释放后一直靠在沙发上平复的贺凛才终于缓慢抬起头。拿过丢在一边的手机,是林舒予发来的消息。 【林舒予:你住哪家酒店?发个地址过来。】 【林舒予:抱歉骗你来纽约,作为补偿,送你一份小礼物。】 贺凛看着消息,其实他也想问问林舒予到底为什么要骗他来纽约。难道是文靳跟她说过什么?但他也实在不想耽误别人的新婚之夜太多时间,最后还是只快速打字回复了一句:【不用啦,没事!】 【林舒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收到就懂啦!!】 新娘一再坚持,贺凛便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一齐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房间里的座机响起,是酒店前台打来的内线,礼貌询问:“先生您好,有人给您送东西到前台,我们现在安排工作人员给您送到房间方便吗?” 贺凛回说方便。 于是在这个纽约雨夜的结尾,贺凛收到了一个文件袋。 一打开,牛皮纸袋里厚厚一摞,全是登记结婚需要提交的纸质材料,非常齐全,每一页上都印着文靳的名字。 来纽约跟roger登记结婚之前,林舒予跟文靳说演戏就要演全套,哄骗文靳跟着她把所有材料都准备了一遍,各式各样的公证件,翻译件,证明文靳他妈是他妈,他爸是他爸。 现在这些文件,全部送给了贺凛。 林舒予给他的那束手捧花被他放在窗前的玻璃茶几上,现在再添上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两样礼物构成一个蛮好看的画面。 贺凛拿起手机,顺手拍下一张,发给林舒予。 他不知道该再跟她说些什么,于是只有这张照片。 林舒予也很默契,只在这张照片下回复了一个做鬼脸的表情包。 睡觉前,贺凛把浴缸的水放到半满,一束跟着他们跑了大半天、淋过雨、代表幸福与忠贞的白色海芋,静静躺在里面。 雨过天晴,第二天纽约天气很好。 等贺凛睁眼的时候,文靳早就搭上回国的早班机飞走了。 贺凛收拾好也准备赶去机场。办理完退房手续,他额外给前台的女士一笔丰厚的小费,连同纸钞一起留在前台的,是那把在浴缸里喝了一夜水,正欣欣向荣的白色海芋。 他春风和煦地对前台工作人员笑笑,说:“拜托你找个漂亮花瓶,养它久一点,谢谢了。” 林舒予的手捧花被留在纽约,贺凛带着那个装满文靳名字的文件袋回了法兰克福。 - 飞机平稳飞行时,文靳连上机内wifi,第一件事就是给况野打去一通语音。 24个小时之后,况野和梁煜在机场接到经由港岛转机回c市的文靳。 梁煜远远一看到文靳,立刻拍拍胸脯对他说:“放心吧!按照指示,私人医生和救护车都已经就位!” 文靳看着被况野半揽在怀中的梁煜,说了声谢谢。 况野开车送文靳到他父母家别墅门口,文靳打开车门下车,况野也跟着摇下车窗,严肃地叮嘱文靳:“你别学我,尽量不起正面冲突。” 梁煜在旁边笑眯眯地冲文靳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对对对,这次不行就下次再继续!” 文靳强扯出一点笑,对他俩又说了一次谢谢。 林舒予跑去美国跟roger结婚的事能瞒得到几时? 尽管林家的事自有林舒予和她的丈夫去面对,但文靳也得给自己父母一个交代。 遇上林小姐这样目标一致的“相亲对象”是文靳的幸运,但现在林小姐已经结婚了,保不齐文彦新和靳宜还会继续给他物色新的结婚对象。下一次会遇见个什么样的?会牵扯出多少麻烦?一切都未可知。 而且文靳一开始愿意和林舒予接触,愿意和林舒予达成一起假结婚应付家里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对贺凛的感情彻底无望。 那时的贺凛,身边有他家里给他介绍的陈思冉,而且那时候看起来贺凛和陈思冉相处的相当不错。 在文靳眼里,陈思冉完全是贺凛从小到大都喜欢的类型。所以他才万念俱灰,一度以为贺凛很快就会结婚了。本来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但不清楚贺凛和陈思冉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总之,最后一切变成现在这样。 让他跟贺凛睡来睡去,还被贺凛强拉着做了拿不上台面的关系。 虽然他不清楚贺凛,但他清楚自己。 决定在这个时间点和家里彻底出柜,对文靳来说,跟贺凛有关,也无关。 他只是下定决心,要给贺凛留一个干净明确的位置。 哪怕贺凛一辈子不需要不在乎,他也要留给他。 真没办法。 谁让那晚纽约酒店的走廊上,贺凛说不想他结婚时那双红着的眼睛实在太烫了。像燃着的烟烫去他心脏的正中,烧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再变成一块丑陋的疤,时刻提醒着他的错误和亏欠。 所以他不想家里再给他介绍什么相亲对象,也不想再找一个哪怕仅仅只是“假结婚”的合作伙伴。 无论如何,他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心,他已经和贺凛上过床了。 但他们不是恋爱关系,不是彼此的爱人。 所以在文靳这里,贺凛仍是自由的,永远是自由的。 他只要求自己,绝不要求贺凛。 抱着这样的心,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自己家的大门。 客厅里,靳宜像平日里的每一天一样,正开着电视,敷着面膜喝着热茶看最近爆火的古偶电视剧。 见自己儿子风尘仆仆回家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问:“又回来蹭饭啊?可惜今天没饭给你吃,今天王阿姨不做饭,因为等下我要和你爸去约会。” 说完,又补充一句:“是过结婚纪念日,也不方便带你这个电灯泡。” “结婚纪念日?”文靳有点诧异。 其实文彦新跟靳宜每年都一起过结婚纪念日,只是真的从来没带过文靳,所以这么多年文靳也不知道他俩结婚纪念日具体是哪一天,今天却正巧歪打误撞到了这个根本不适合开口说他打了二十几个小时腹稿的日子。 知子莫如母。文靳才皱一下眉头,靳宜就感觉到自己儿子欲言又止,脸色更是有几分凝重。她心里一下开始打鼓,这么多年来,文靳除了坚持出国学电影这事跟家里闹过一个天大的别扭之外,几乎就没在家里表现出过这样的状态。 靳宜一担心,立刻抬手扯掉自己废了老半天劲才严丝合缝完美贴上的面膜,随手扔进垃圾桶里,关切地问他:“你这是怎么了?林小姐跟别人跑了你很伤心吗?” “啊……?” 文靳这一脸空白的表情落到靳宜眼里恰好坐实了她心中推断,她站起身,走到文靳身边,拍了拍他的背,说:“不至于吧儿子!” “不是,妈……” 不是?那靳宜心里更犯嘀咕了。不是这事,那还有什么事?公司出问题了?儿子生病了?还是…… “还是说你跟林小姐一样,也有别的相好?”靳宜重新坐回沙发上,继续推理道:“我就说呢!让你俩相亲就相亲,让你俩结婚就结婚,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有,感情是一早就商量好了一起合作骗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是吧?” 说完,也不等文靳回答,她已经没好气地冲二楼书房喊起来:“老文,别练你那破毛笔字了,赶紧下来吃瓜。” 没过几秒,书房门开了,文彦新从里面伸出个头,乐乐呵呵问:“这季节,吃什么瓜?” 靳宜冲文靳努了努嘴,“吃你亲儿子的瓜。” 第16章 文靳仍在茶几前站着。 一想到别墅外守着的况野和梁煜,还有私人医生和救护车……再看看家里,靳宜也已然三下五除二把气氛烘托到了一个不得不说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份上。 文靳暗握了握拳,向前一步,下定某种决心似地,一把把刚刚走下楼的文彦新也按到靳宜旁边坐稳。 靳宜还在持续输出:“听说林小姐是因为那个男的家道中落又定居在美国,她怕你林叔叔不同意她远嫁吃苦,那你又是怕啥?”靳宜边说还边笑了,“你倒是说出来,让我这个‘恶婆婆’听一听。” 文靳无奈中喊了声“妈”,一鼓作气不绕弯子,直说重点。 他说:“爸,妈,我喜欢男的。” 第14章 月亮不现身的黑夜 “大逆不道”的话终于说出口,文靳却没能松口气。 他凝眉盯住自己亲爹,屏着呼吸仔细观察他的眼神和脸色,生怕刚从心里落下的大石一不留神砸文彦新一个闪失。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文彦新和靳宜都没出声。老两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紧紧攥到了一起,文靳预计中会有的过激反应和言辞却一个也没出现。 梁煜嫌在别墅大门外干等着无聊,于是便摇下车窗,随手点燃一根薄荷蓝莓爆,用胳膊支着搭在窗外,时不时抽一口。 一支烟才燃过三分之一,余光就瞅见别墅大门被再次拉开,文靳一个人走了出来。 出来的如此之快,连况野都少见不沉稳地从车窗探出去半个头,但文靳身后,似乎并没有跟着他骂的妈,和追着他要砍的爹。 况野稍微放下心来,问正向他们走过来的文靳:“什么情况?” “请医生和救护车先回去吧。”面对况野和梁煜两张问号脸,文靳双手一摊,继续汇报:“我说了我喜欢男人,我爸妈听完就让我赶紧滚,说别耽误他俩去过结婚纪念日。我估计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不想看见我吧……” 梁煜听完,赶紧宽慰一句:“听起来好像也没有特别糟,算是个还不错的开头!” “上车吧,”况野说,“先送你回家,还是一起去喝点儿?” 文靳摇了摇头,“送我去公司,还得回去开会。” 况野一听,也跟着摇摇头:“什么文艺青年搞起事业来这么爱岗敬业。” 公司会议室里七嘴八舌的讨论声吵得心里本就七上八下没个着落的文靳更生烦躁,他听了半天,最终只能敲敲桌面,打断所有争论,问:“谁来总结一下,首期合作,最合适的明星人选到底是哪一位?” 一个同事看了看文靳脸色,大胆揣测一番“圣意”:“不考虑实现难度?” 另一同事紧跟其后:“不考虑预算?” “嗯,先说说你们心中最优选。” “最优选那当然是林万潇了!脸和身材不必多说了,主要他还跟咱靳哥一样,都是从法国回来的,气质和montage的品牌调性非常贴,粉丝画像也和montage的目标客群重合度高,且相当有购买力。而且他最近才刚刚新爆了部古偶剧,在里面出演反派男二竟然把男一风头抢得一干二净,正是热度高流量好的时候……” “你们确定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是他?” 见大部分同事都斩钉截铁地点了头,文靳便说:“知道了,品牌部先去跟他团队接洽一下吧,散会。” 也不知道是该夸montage品牌部的工作效率实在是高,还是该笑员工们“明目张胆”的“带薪追星”实在太过积极。总之,文靳加班处理完因为跑去纽约耽误的工作后,回到家刚喝了杯水,就接到一通电话。 来电的不是别人,正是当红的大明星林万潇本人。 电话里,林万潇依旧是多年未变的语调,懒着他那把被法语浸久了的嗓音调侃文靳:“学弟,听说你终于想起来我这个学长,愿意给我派活儿了?” 文靳笑答:“我哪敢?只是公司刚好有个企划,同事都觉得你最合适。” “你们打算哪天拍?” “什么?” 林万潇以为文靳没听清,于是凑得离手机更近了点,把话也说得更仔细一些:“我问你们这个特别企划哪天拍。” 文靳听着电话那边闹腾的背景音,dj正把音乐搓得乌烟瘴气,人群中鬼哭狼嚎的音浪一阵盖过一阵,明显是在什么club里。 思及这位学长一贯的尿性,他只能问:“你不是喝多了吧?这种事用得着你亲自过问?” “没空跟你开玩笑。”林万潇口条清楚,逻辑流畅地解释:“我这段时间刚好没进组,在休息。反正在b市天天被人追着盯着也挺烦的,正好来c市躲个清闲,文总公司给包吃住的吧?” “包个吃住就行?” 林万潇在电话那头懒懒笑了几声才强调:“我们顶流艺人对吃住可是有要求的。” “没问题,大明星。” “哦对了,还有个问题。” “什么?” “这个短片是文导你本人亲自掌镜吧?” 文导,多么久违了的陌生称呼。 当年在巴黎,文靳毕业作品的拍摄片场,来友情出演男主角的林万潇就是这么称呼二十一岁的文靳的。 可惜最后毕业作品没拍成,连这声“文导”也被扫进所有人的回忆中,再被岁月挪去无人问津的角落,直到积满灰尘和蛛网。 见文靳不答,林万潇便在电话那头追问:“不是吧,我都免费出演了,还不够请文导重出江湖么?先说好噢,不是你亲自拍我就不来了。”说完,他又信誓旦旦补充一句:“给钱也不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文靳只好答应着:“我拍我拍,就是我现在的水平根本比不上专业的广告导演……” “得了吧,少说这种废话,”林万潇打断文靳的说辞,“剩下的跟我经纪人对接就行,我已经跟她打好招呼了。” “好,谢谢学长。” “该我谢谢你收留我避难。” 等林万潇来了c市,跟文靳一起坐在路边的夜宵摊时,穿着一身破破烂烂巾巾吊吊倒真像是来避难的。林万潇对此的解释是:“你别看我,我也很嫌弃这种风格,但这样不容易被认出来,你懂的吧?”说完,他甚至还模仿起他最喜欢的女歌手早年采访时的经典发言:“我现在最大的烦恼,就是太红了。” 因为算私人行程,林万潇嫌麻烦连助理都没带,一个人乔装打扮一番,偷偷摸摸就来了。 于是c市老城区闹市街边,墙角一张不起眼的油腻腻小方桌上,只围坐了文靳、林万潇和负责这个明星特别企划项目的品牌部负责人,纪言。 三个人都不怎么讲究,把打印出来的创意案和脚本摊在一桌子盆盆碗碗中间,一边喝着啤酒剥着龙虾尾,一边就开始讨论拍摄的具体细节,活像三个学电影的大学生。 自从回国拍戏之后,林万潇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随意地聊过拍摄项目,所以一说到他将饰演的son先生要和mon先生互动,他便兴起顺手借他旁边坐着的文靳表演了一番挚友间的“勾肩搭背”。 一顿宵夜连吃带聊,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结束后纪言自己打车回家,文靳则让自家司机开车先送林万潇回了酒店。 等司机把文靳送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了。他还是一边看了会儿工作邮件,一边陪隔着时差的贺凛聊了会儿有的没的。 自纽约一别之后,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可以说是达到了一种诡异和谐的巅峰。 谁也不再主动把话挑破,也不再去说些难听的刺耳的、或是让对方为难、回答不上的话。 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开始默契地揣着明白装糊涂,任由一切混乱错位的感情以朋友之名存续,也放任少量不清不楚的暧昧像野草一样悄悄在两人之间横生。 贺凛离开c市也快一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没说出口过的想念,现在披着友谊这层皮,也终于敢大说特说。 “法兰克福最近大降温,好冷,想你了!” “今天喝到加朗姆酒的热巧了,味道很像以前学校图书馆大门走出去拐角那家咖啡店。每次你在学校剪片子的时候我都给你带他们家的咖啡,你还记得嘛?” “哎,你什么时候再来法兰克福?” 文靳也一一回复。 “想我就穿厚点吧你。” “那明天继续,喝个超大杯,我请客。[红包]” “等忙完这阵有空再说吧。” 这一来一去的微信仿佛某种相当隐秘的,模糊一切界限的调情,且只能存在于从小一起长大的文靳和贺凛之间。 有一部文靳很喜欢的老电影,片中主角在定义何为“最好的时光”时说:“你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你上床,你们都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上床,但不知道你们会在哪一天上床,这就是最好的时光。” 如今的文靳和贺凛,大概就走到这样一种似是而非模棱两可的中间态。 这段关系暂时演变成柔软轻盈的质地,把一切尖锐的矛盾都遮隔起来,只把两个人温柔地包裹到其间。 第17章 虽然不知道渡过这个中间态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但起码在无限温柔的此刻,两个人都想再多停留一秒,再一秒。 但是,但是。 人们总爱说好景不长。 也就才过去一夜,等到第二天一早文靳睁眼的时候,乔装打扮得是像来避难的林万潇还是被挂上了娱乐版的无聊热搜。 且该热搜里点赞和互动量最高的一条微博内容,正是林万潇在夜宵摊上跟文靳扮演“勾肩搭背”的背影。 当然,这里是内娱,两个男人举止如何亲密也成不了热搜话题的中心,最多只能算诸多热议话题中的边角料。 大众的注意力主要还是聚焦在这个“红运当头”,人气节节飙升的当红男顶流本人。 这个既不接新戏进新组,也不参加综艺接代言的林万潇,竟然独自一人跑到c市找朋友吃路边摊,还自以为把自己乔装打扮一番,就没人认得出来他。 虽说腐眼看人基的只是众多网友中的一小撮,到处礼貌乱吃一口,传不出什么太离谱的八卦。 但这照片传到文靳父母眼里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文靳才刚刚跟家里彻底出完柜没几天,结果转头就在微博热搜里跟当红男顶流举止亲昵,勾肩搭背。 这要他父母怎么想? 而且靳宜最近还正好就在一集不落的追林万潇出演男二的古偶热播剧。 所以这,天文靳照常去到公司,还在走廊里就被自己助理急匆匆拦下。 助理左看右看一阵,才压低声音小声提醒他:“靳总一大早就来你办公室里等你了,脸色看着不是特别好。” 文靳听了立刻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助理,说:“你去告诉纪言,会照常开,我有事就不参加了。” “好的文总。” 等助理走远,文靳才深吸一口气,沉步走向自己那间办公室。 推开大门的时候他心里想:还好文彦新没来。 除了文靳父母,还有一个人看到这八卦可能会跳脚,那就是贺凛。 照片被挂上热搜的时候,法兰克福正值深夜,没有睡意的贺凛还靠在床头无聊刷着短剧。 插播广告的时候,不知道误触了什么跳转页面的按键,屏幕连环套一样跳转几次之后,竟然稀里糊涂落去一个乱七八糟的网站上。 网站首页正中有一个动态banner在轮播娱乐圈八卦。页面跳转进来那一秒,正好定格到林万潇跟文靳勾肩搭背的那种照片上。 要贺凛认出文靳的背影实在太简单了,更别说照片中文靳穿的那件外套还是他送给文靳的。设计师特别款,全球限量发售,整个c市也难找出第二件。 贺凛在那个乱七八糟的页面里点击图片查看详情,结果先弹出“性感荷官在线发牌”的弹窗。再点关闭,立刻又跳出某种18禁的gif动图。 等终于成功点开八卦详情,看完全文之后,贺凛只产生了以下几点感受: 首先,这个林万潇长相确实堪称完美。但是自己明明只爱看无脑短剧,怎么会觉得他眼熟? 而且,现在的狗仔就这么不专业吗?文靳穿我送他这件外套多帅啊,能不能拍点正面高清大图发出来! 最后,两个大男人勾肩搭背,正常,十分的正常。 正常到贺凛拿起手机就立刻给他亲姐打过去一通电话,在电话里狗急跳墙地说:“我决定了,我要回国!!!!” 第15章 月亮不现身的黑夜 贺舒接到贺凛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还是懵的,根本没睡醒。 b市每两年举办一届的国际a类车展,亦是国内最大车展,贺家作为行业内的头部汽车贸易公司,这么多年来从不缺席。 面对如此级别的展会,参展前自然就有相当多重要且繁琐的事务需要对接和处理。 贺舒最近一直在亲力亲为盯这个事情,每天忙到晕头转向,没几个小时能休息。本来就不关心娱乐圈的她,现在更是没空知道文靳出现在明星八卦里还扰乱了远在法兰克福的贺凛的道心。 她之前就提出过,让贺凛回国来帮忙筹备今年的车展,但贺凛当时以“法兰克福还有一堆事要忙,走不开”为理由拒绝了,她便没再继续强求。 这下贺凛突然改口说愿意回来,她也没多想,立马给他安排上工作:“你买直飞b市的机票,去车展现场盯搭建吧。过两天还有一些官方媒体要提前进场踩点做先导预热,你正好也接待应付一下。我这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对接,你到b市坐镇,我就可以等车展正式开幕再过去。” 贺凛一边应付着“好的,没问题,放心交给我吧”,一边已经以最快迅速在手机上买好最近一趟直飞回b市的航班,接着又迅速收拾好行李。 之前文靳每次来法兰克福都没提前告诉贺凛,所以这一次,贺凛也不准备提前告诉文靳他要回国的事。他打算先忙完b市车展,再悄悄返回c市,杀文靳个措手不及,顺便亲自“抓奸”。 不过请注意,这“抓奸”二字在贺凛心里是打着大写加粗的引号,他对文靳还是有很基本的信任的。 在乱七八糟的网站上撞见林万潇跟文靳勾肩搭背还把头凑很近的那一秒,他确实乱吃了一碟子飞醋。 但不多。 就算文靳喜欢男人,肯定也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虽然这个大明星长相气质都不俗吧…… 但他贺凛本人也不差! 于是他计划忙完b市车展就立刻闪现到文靳面前,给他一个惊喜。 再见到文靳的时候,他想先预支一个冰淇淋一样的吻。 - b市车展官方媒体提前探场这天,除了乌泱泱的记者,贺凛还接待了一位不速之客,黎立安。 黎小姐穿着一身杏色香奈儿编织套装,顶着一头棕色长卷发,光彩照人。 贺凛看她朝自己走过来,露出大大方方的微笑,一看就是之前认识的样子,努力回想片刻,才试探性地喊出一声:“黎立安?” 话音刚落,一股甜滋滋的香水味就扑到贺凛脸上。黎立安给了他一个礼貌的拥抱,随即拍拍他的肩膀,开始客套:“好久不见,老同学!你们家文靳呢?” 贺凛听到这个称谓,臭屁地勾了勾嘴角,“在c市。” “我还以为你俩现在还是走哪儿都黏一块儿呢。” 这位黎小姐是文靳和贺凛高中时的同班同学,高中毕业之后她也去了法国上学,还跟贺凛都在巴黎高等商学院。她学奢侈品管理,贺凛学供应链与物流管理,也算是继续做了同学。 毕业后,贺凛立马回了c市,找已经下定决心要接班的文靳。黎立安则留在巴黎,一边继续深造,一边跟一个学服装设计的中国女孩一起创立了一家独立设计师服装品牌工作室。 这些年来,他们只在某年高中校庆后的同学聚会上见过一面。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贺凛总觉得文靳不是很喜欢黎立安。 本来文靳那么一个淡人,很少在人前明显表露出喜恶,但那次同学聚会上,性格开朗的黎立安挨个来加多年不见的老同学们的微信。二维码递到文靳面前的时候,文靳竟然很失礼地退后一步,只转头对贺凛说:“你加吧。” 其实早在上高中的时候,文靳就和黎立安有点渊源。 那时候成绩好性格更好的黎立安,自打一进校就成了公认的校花,文靳则是公认的校草。 为什么是文靳不是贺凛? 绝不是因为贺凛不够好看,实在是那会儿就流行文靳那种冷冷淡淡的优等生,不流行贺凛这种上天窜地的幽默搞笑男。 贺凛一度猜测,大概是因为当年学校论坛和贴吧里总是乱传校草和校花之间的各种离谱八卦,所以文靳才对黎立安有点本能排斥。 脑子里转了几秒往事,再开口时,贺凛问黎立安:“你不是一直在巴黎做服装品牌吗?怎么跑国内车展来了?” 黎立安拨了拨头发,说:“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姐姐贺舒的,看样子,你姐还没来?” “找我姐?” “一看你就根本没看过我朋友圈!我都带着品牌回b市一年多了,最近正在一个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综艺里当导师呢。这次来是想请你姐姐和我录一期关于女性职场的播客,再问问她有没有兴趣当我们综艺下一期的导师,让你们家上市企业也给学生们提供点优质实习岗位。” “你早说,我这就跟我姐汇报一声,回头把你微信推给她,过几天车展正式开幕她来b市,你直接约她聊就行。” “报你名字好使?” “拜托,我同父同母的亲姐,还能不好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起劲,谁也没注意到转弯通道的另外一侧,一辆展车已经悄悄滑出了展位。 尚未正式开放的展馆里,各区域不是在搭建展厅展台,就是在调运展车。噪音不小,但除了干活的工作人员,其实没什么闲逛的人。 因此谁也没注意到,一辆漂亮的国外某品牌概念车已经滑出展位,并且一眨眼功夫就加速从一排展车的前脸擦过。 第18章 一个垂直转弯,高速撞上最外侧那辆展车的车身后仍未减速,直直冲正站在墙边说话的贺凛和黎立安高速冲了过来。 贺凛听到撞击声下意识回头的时候,只来得及条件反射般地用身体去护住面前的女士。 于此同时,c市,montage最新一季展厅中搭建出的广告片场,文靳的助理已经跑进跑出送过三次咖啡了。 灯光和道具组的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与调试,第一期的特邀明星林万潇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造型师正帮他做最后的精细化调整。 一般在这种场合下,林万潇永远都是热闹的中心和源头。但此刻,冷冰冰的气氛却是以他为圆心扩散开去。 助理一路小跑过来,送上文靳专门安排给林万潇点的独立精品咖啡店的外卖之后,立刻火速撤离。造型师也硬着头皮一味加快手上的动作,只求赶紧整理好林万潇的刘海。 场面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林万潇的死对头,文靳在巴黎学电影时唯一的中国同学秦宴山来探班了。 秦导刚好来c市为他的下一部片子勘景,勘景的那条老街又正好离montage这个展厅不远。一听文靳今天要重新掌镜拍片,好奇之下也没细问,人就直接来了。 文靳平时就不是个话多会主动活跃气氛的人,而本来擅长活跃气氛的林万潇,今天却压根一言不发。 站在人来人往的片场里,尤其站在摄影机前,文靳突然莫名其妙有点心慌犯恶心,因此找了个借口,拉着秦宴山出去外面吸烟室抽烟。 烟抽过几口,还是没把难受劲儿压下去,文靳只能找点别的办法分散注意力。于是他转头问秦宴山:“你跟我们学长别扭什么?你俩……谈过?” “咳…咳咳咳,”同为老烟枪的秦宴山开天辟地头一遭被烟呛着。他靠着墙边扶手咳了老半天,连呼吸都还没理顺,又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指着文靳,“能不能说点儿靠谱的,老子恐同。” “哦。”文靳随口应了声,把烟又送到嘴边,继续看着秦宴山。 秦宴山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咳了几声,“你也是……?!” “嗯。” “是也离他远一点,他是个太随便的人。” “怎么?你被他随便过?” 文靳还没搞明白洁身自好的秦导到底有没有被自己学长“随便”过,助理已经走过来客客气气敲门提醒道:“大家都就位了,文总。” 秦宴山把烟往灭烟柱里一扔,“走吧,文导。” 再次回到摄影机前,文靳必须承认,站在片场,哪怕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广告片场里,这种感觉还是跟他深夜独自躲在无人的展厅里“随便拍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补光灯照着,收音设备架着,绿幕拉起,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他,等他开口发出指令。 他简直有点无法呼吸了。 灯光组按照要求,在室内打造出温柔的暖色光来搭配最近一季的家具,色调很像粉紫色的黄昏。 这让文靳很难不回想起多年前的巴黎。 很难不去回想他毕业作品开机,接到电话说文彦新突发脑溢血被送去华仁医院抢救,他愣在原地,失手摔碎一支定焦镜头的那个紫色黄昏。 巧合的是,当年也是林万潇站在摄影机前看着他,当年也是刚好贺凛不在他身边。 “嗡”——尖锐的耳鸣骤然响起,烟没能压下去的恶心在此刻突然愈演愈烈。 文靳脸色煞白,转头想跟身边站着的秦宴山说“我好像拍不了”的时候,在电影片场呆惯了的秦宴山还一点没发现文靳有什么不对劲。 他甚至没把这简简单单的广告片太当回事。再怎么说林万潇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演员。而且在他看来,让文靳拍这种广告片简直和呼吸一样简单。甚至还没他们上学时拍过的一些短片作业复杂,因此他站在旁边松弛地刷着朋友圈等待开机。 文靳转头看过来的那瞬间,他刚好也一脸震惊地抬起头,还把手机伸去文靳面前,嘴里说着:“我靠,b市车展出事了,有展车撞人!” “车展”两个字,瞬间挑断了文靳最后一根紧绷着的神经。 第16章 这监牢可真不寻常 文靳嘴上说着“抱歉”,手却并不礼貌地,几乎是从秦宴山手里一把抢过手机。 进度条被反复拉来拉去几次,确认视频里被撞的人是贺凛的这一秒,文靳把手机往秦宴山怀里一塞,扯过搭在椅子后背的外套,边往身上套边对他说:“把这个视频发我,广告你能拍就帮我拍一下吧。”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径直冲出展厅,连电梯也不等,直接从消防通道跑步下楼,去了地下停车场。 从c市飞b市比飞法兰克福就快了太多,但这一路文靳揪起来的心根本放不下一点。 开车去往机场的路上,他一直在给贺凛打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但没人接。一直到落地b市,他都没能联系上贺凛。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转而去联系贺舒,贺舒的电话倒是一打就通了。 汽车圈子就那么大,这短短一段时间里,贺舒估计已经应付了不少关心贺凛情况的人。 所以文靳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还没开口问,贺舒就已经语速飞快地把事故的大概经过,贺凛现在在哪家医院和目前的情况都一股脑说完了。 贺舒话音刚落,文靳还没来得及继续再问点什么,就听见贺舒在电话那头又说:“小靳,我先挂了啊,又有电话打进来。” 文靳揉了揉太阳穴,把贺舒刚刚在电话里提到的私人医院报给司机。 贺舒在电话里说,从视频里看贺凛后背是出了很多血,看着是有点吓人。但其实车在把人冲到墙上的最后关头,aeb好歹是启动把车刹住了,所以没造成什么特别严重的撞击伤害。 只是事故车辆的前脸在之前一路的撞击中已经被损坏,前端断裂变形成尖锐的裂口,撞上贺凛时才划穿了他在室内穿着的单薄衬衣,在他后背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虽然贺舒说没大事,但从视频里看,白色衬衣上却是真的泅了一大片血迹,隔着屏幕都触目惊心。 伤口应该很深很疼吧。 文靳坐在车里,把视频又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接着想到什么,面色阴沉地播出一个电话,让人立刻去查该品牌车展的负责人,事发时车上驾驶室坐着的人,和被贺凛救下的人都是谁。 但很快,在高端私立医院几乎无人的安静走廊上,文靳率先得到了关于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第一眼就从明显是送贺凛来医院的一行人中看见了黎立安。 认出黎立安的那一瞬间,文靳在医院走廊的拐角处顿住脚步,淡淡笑着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 怪不得贺凛悄悄回了国,怪不得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他还是先下意识护住了他面前的人。 原来那个人是黎立安。 那么一切都合理了。 好几年不见,她甚至更漂亮了,是完完全全符合贺凛审美的那种漂亮。 当年高中毕业之后,因为美国的申请季比法国早太多,所以贺凛提前动身去了纽约。 结果学费都交了,又任性跑去巴黎,放着纽约名校不念,非要到巴黎念商校。 文靳在戴高乐机场接到贺凛的时候,一万句骂人的话悬在嘴边,他倒是想听听贺凛到底能有什么天大的理由。 结果贺凛只是眨了半天眼睛,最后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又好声好气地说:“哥,我来追黎立安的,你得支持我吧。” 听到“黎立安”三个字,文靳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对于一个刚满十八岁情窦初开的年轻男孩来说,离开管教严格的高中,道别父母关切的监护,为了喜欢的女孩作天作地,为了年轻的恋爱奋勇再吃点苦头做点牺牲,听起来离谱,但也合理,尤其对于贺凛这种不需要为任何事发愁的男生来说。 而且对方是黎立安,是一个放在什么评判标准里,都很好很完美的女孩。 但在文靳这里除外。 文靳不喜欢黎立安。 因为是她让贺凛草率地放弃了“纽约”所代表的另外一种精彩人生的可能性,还因为贺凛刚到法国就和黎立安约了一次会。 文靳不知道黎立安把贺凛带到哪里吃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在医院看到贺凛的时候,他正经历一场严重的过敏性哮喘,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因为极度缺氧变成深紫色,深得快要发黑了。 那时候也不过就是18岁的文靳被吓得半跪在贺凛输氧的病床边,听着他剧烈撕扯的呼吸声,像刀割在自己心上。 他多想抱抱他,但是他不敢。 他只能把贺凛冰凉到脱力的手握在手里,轻轻去抚摸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安抚他说: “慢慢呼吸,别怕。” “很快就好了,没事。” 贺凛因为过于用力呼吸而亮晶晶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泪,他吸着氧,说不出话,只能可怜兮兮又眼巴巴地看着文靳。 第19章 文靳从里面看到很多依恋,贺凛和他之间,心理层面的联结和纽带,又深又杂,没有人可以介入,没有人可以取代。 贺凛那种眼神看得他心疼,在心疼之外,又有一种隐秘的,甚至有点病态的满足。 他轻轻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重复:“别怕,没事。” “别怕,没事。” 这一段时间以来,贺凛故意把自己搞过敏,突然出现在纽约市政厅,不管不顾拉着他在雨中曼哈顿的街头狂奔,还有中央公园和酒店走廊上的吻…… 任凭文靳再清醒,他自问这一切发生的时候,难道他就没有过一秒的沉溺?没有过一秒的幻想? 幻想这世上万一真有这种好事,万一他真有这种好运呢? 万一中的万一。 如果贺凛爱他,像他爱他一样爱他。 那么他敢。敢跟贺凛手牵着手,像穿过曼哈顿汹涌的车流人潮一样,奔跑着去穿越所有可能的未知的困难。 但就是这一点点短暂美好的幻想,现实也要立刻抽他狠狠一耳光,迫使他从美梦中惊醒,逼迫他再次认清现实。 让他只能像个胆小鬼一样,转身躲进医院安全通道的隔门后,只敢从门上那一小块玻璃窗里,等到做完所有检查的贺凛走出来。 只能躲在门后,远远看着贺凛勾起他最熟练的微笑,走去黎立安面前,对她说:“别怕,没事。” 他不能站在那里等贺凛。 因为他不是黎立安,他只是贺凛最好的朋友。 文靳就是这样,被贺凛无知地圈进这一点也不寻常的监牢。 不许他越狱,不放他出来,不给他自由,向前或向后都不行。 只能守在原地,等待贺凛随便掉落给他一些结局。 好的坏的。 他想要的,不想要的。 “喂!”左肩被人突然被拍了一下, 一股存在感很强的香水味跟着袭来。 c市,montage的广告片场里,不明所以的林万潇看着文靳迅速消失的背影,凑到秦宴山跟前,问他:“你给文靳看什么了?他就这么跑了,我们还拍吗?” 秦宴山看见林万潇凑过来,立刻条件反射地躲远,像即将炸毛的狗一样嫌弃地看了林万潇一眼,又看了片场里的所有人和设备一眼。 厌烦得皱眉,但是不管再嫌弃林万潇,他还是重情重义地决定帮老同学顶上,“拍吧,赶紧开始。” - 贺舒一听到贺凛出意外,虽然不严重,但还是火速交接完手里的工作就立刻动身飞去b市。在飞机上,她习惯性警觉地安排人去查一查出事现场的相关人员,这种事向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但回复来得太快了,才一小会儿功夫,助理就发过来一份调查详尽的文件,说文靳之前已经找人查过了,确实只是一场意外。 因为车展还没正式开幕,工作人员大意之下忘了打开“展车模式”,来做先导预热采访的记者坐进去之后,误触导致了车辆的启动和后续碰撞。 贺舒终于在b市酒店见到贺凛的时候还是红了眼睛,担心贺凛伤口疼,她不敢上手,只能说:“你转过去,把衣服撩起来给我看看。” 贺凛还笑得没脸没皮地,跟贺舒说:“我都多大人了,这样不好吧!” 贺舒却没笑,瞪了他一眼,“你知道那视频看着有多吓人吗?!” “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贺舒想想就觉得后怕,已经自责了一路不该安排贺凛替自己来盯车展,于是说:“你回家去歇着吧,车展后面的事有我就行。” “什么意思?我现在可以回c市了?” “对。” 听贺舒这么一说,贺凛立刻高兴地从沙发上扑腾了起来。结果动作太大一下抻到了伤口,痛得他又龇牙咧嘴地坐了回去。 贺舒赶紧走到他面前关切地问:“伤口扯着没?你说你没事儿乱兴奋什么!”但一想到弟弟自从去了法兰克福,确实是很久没过回家了,想回就赶紧回吧。 这么想着,贺舒立刻蹲下身,开始帮贺凛收拾行李,边收拾边嘱咐他:“坐车坐飞机记得找个软垫靠着,伤口好之前不能沾水不能剧烈运动,回了c市也别贪嘴吃太刺激的东西,小心伤口发炎留疤。” “知道知道。” “你这一袋子是什么文件?”贺舒看见贺凛行李箱里收着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以为是公司什么文件,所以才顺口问了句。结果贺凛看见贺舒拿起文件袋,立刻连伤口疼也不顾了,再次站起来,紧张地瞪着眼睛说:“那是我的个人隐私!” 贺舒一看他要动,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袋,“好好好,你别激动,我才不碰你隐私。” 贺舒帮贺凛把行李全部收好的时候,助理刚好从车展现场把贺凛落下的手机取回来,手机已经完全没电了。 那天晚上的最后,贺舒还是不放心地亲自跟着车把贺凛送去了机场,一路上还一直叮嘱司机“把车开慢一点,开稳一点”。 贺凛在车上拿着刚充上电的手机,挑了些关心他的消息回复,包括文靳的,但文靳一直没回复。 他拿着手机划来划去,一下想起黎立安今天出现的本来目的,赶紧跟贺舒说:“姐,我有一个老同学,想约你录个节目,再参加个综艺,都跟职场有关,我把她微信推你,你加一下。” “就是你今天英雄救美的那个大美女?” “姐,那是我高中同学。而且有一说一,就今天那情况,不管谁站那儿,我都得护一下吧,不是你从小教我要乐于助人的吗?” “你就没喜欢过人家姑娘?” “从来没有!” “贺凛,”车上没有外人,贺舒难得严肃地问他一句:“你喜欢过哪个女生么?” 贺凛想都没想就摇头,也不看贺舒,只转头看向窗外,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姐,我好像没喜欢过谁……除了他。” 贺舒伸手像摸狗头一样抓着他头发一阵乱揉,然后才叹口气说:“你呀,回去给我注意点。” “我知道。” - 落地c市后,贺凛自己打了个车,轻车熟路就到了他之前和文靳同住的那栋楼下。 门铃响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贺凛相当期待文靳看见自己是什么表情,他也早就想好了,不管文靳什么反应,他都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扑上去堵住他的嘴。 然而,等门从里面被打开,他恶犬扑食般扑过去的时候,扑到一半才发现,门里站着的人竟然不是文靳。 第17章 这监牢可真不寻常 发现门里站着的人不是文靳,贺凛赶紧止住继续往前扑的态势,改往后撤。 对抗惯性的动作牵扯着伤口再次剧烈疼痛起来,但眼前的人既不是文靳也不是他亲姐,所以他只是咬咬牙忍下。 他站在门口,强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率先发问:“你哪位?你怎么在文靳家?” 表面有多理直气壮,心里就有多七上八下。 怎么是八卦里那个明星?怎么这个点儿了,这人还穿着睡衣在文靳家?这合理吗?! 难道文靳还能真和这人有点什么?!总不会已经睡过了吧…… 苍天啊我真的要对姓林的过敏了! 林万潇为什么会出现在文靳家?这事儿一说就来气。 林万潇是真觉得自己和秦宴山八字不合,天生相克。这么多年,只要一碰上,准没好事。 这不今天秦宴山才一露脸,文靳就不知道犯什么病把所有人撂在片场里一个人跑了。 害得他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接受秦宴山的指挥和调度,配合他完成了广告短片的拍摄。 还好只是一条广告短片,还好这毕竟是文靳的场子。 秦宴山没太为难他,他也懒得作妖,只想着赶紧拍完走人。 谁知道终于拍完回到酒店吧,却发现酒店没法儿住了。 大概人太红了就是这样,个人隐私被卖得干干净净,一大堆私生已经贴脸贴到他酒店房间门口去了。 他本来就是一个人来的c市,没带助理更没保镖,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打电话求助文靳。 文靳一听,赶紧安排人来接他,又考虑到既然他隐私已经被卖干净了,估计再换一家酒店也还是会被继续骚扰。酒店是暂时没法住了,文靳只能安排人把林万潇送到自己家里。 高档小区的住户比酒店往来的人流就简单纯粹多了,私人住宅毕竟不是公共场所,隐私性和安全级别都高很多。 以林万潇现在的人气和热度,分文不收来帮文靳拍广告本就是看在多年校友兼朋友的份上,文靳自然也没有放着林万潇不管的道理,更不可能让林万潇在这趟c市之旅中出点意外。 但等林万潇在文靳家里再次见到文靳的时候,却是被文靳表现出的状态狠狠吓了一跳。 本来文靳从片场跑的时候脸色就已经够差了,结果现在看起来更糟糕,简直是脸上抹了清灰的惨淡。 第20章 他本来想问问文靳怎么了,怎么突然从片场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但文靳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说话,只机械地告诉林万潇把这里当自己家,随意就好,点外卖的话物业会送到家门口。 程式化地交代完这些最基本的信息后,文靳就把自己关进了主卧房间,再也没出来过,直到现在。 贺凛看着林万潇脑子里拐出山路十八弯,门里站着的林万潇也没闲着,他好奇地把贺凛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脑子转得飞快。 他清楚文靳的取向,更清楚这个时间点还能拖着行李箱上门的人,肯定和文靳的关系非同一般。 林万潇不着调惯了,一股子劲儿不知道从哪里瞬间冒出,眼角眉梢也顺带飞出一点挑衅。 他懒洋洋靠着门框,不请人进来,只故意拉长语调,几乎是把话原封不动地还给贺凛:“你又是谁?你大晚上来干什么?” 结果贺凛根本不听他讲话,只把眼前这位当红顶流当空气,强硬拉开大门,略过林万潇,把行李箱拎到玄关内,重重往地上一放,就径直走去了文靳主卧的方向。 林万潇是什么人精,见这帅哥都轻车熟路直奔文靳的主卧房间去了,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基本也就不言而喻板上钉钉了,想来文靳这一天的异常肯定跟此人有关。 今晚大概会闹得很激烈…… 想到这里,不想当电灯泡更不想被血溅一身的林万潇火速溜回了位于大平层另一遥远区域的客卧。 关门,反锁。 不看不听不知道,不关我事。 贺凛走到主卧门口,一把拉开房间门,提着一口气正准备“兴师问罪”,结果偌大的主卧里黑灯瞎火,根本没人。 冬夜冷浸浸的寒意灌得满屋都是,贺凛适应了几秒黑暗,才发现通往主卧露台的门大敞开着。 他顺着敞开的阳台门往外走,这才看见文靳一个人坐在露台,手边烟灰缸里的烟灰和烟头已经堆得要漫出来了,旁边还有个即将见底的酒瓶。 贺凛走到文靳面前,一片影子跟着投到文靳身上。 文靳听到响动,迟钝地把目光从远处缓慢拉到面前的贺凛身上,像一段慢摇镜头。 贺凛顺着文靳之前目光所及的方向看过去,一览无余的夜空上,正静静悬挂着一轮超级月亮。 满月正好出现在近地点,格外明亮,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文靳直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人,看了半晌之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起手,小心翼翼触摸上他的月亮。 贺凛弯下腰,方便文靳的动作,让他慢慢把手安放到自己脸上。 月亮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此刻的贺凛不知道文靳今天其实已经见过他,见过他站在黎立安身边有说有笑的样子。 但贺凛看得懂文靳的眼睛,那双向来淡淡的眼睛里,此刻好像有什么东西马上就要碎掉了。 所以贺凛不敢让他的手落空。 他不知道文靳眼里正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能让它碎了。 落到脸上的手比冬夜还冷,冷得贺凛立刻皱着眉抬手回握住。 贺凛的手心很热,跟文靳比几乎是热得有些发烫。他用掌心紧紧贴住文靳的手背,想帮他回温。 但文靳近在咫尺的脸上,还挂着一双冷井一样的眼睛,比他的手更冷。 见到文靳要说什么来着? 你怎么不回我消息?背上的伤口好疼。那个林什么万潇怎么在你家? 对,也不对。 不对。 他明明是想先预支一个冰淇淋一样的吻。 贺凛还在思索着,文靳另一只冷冰冰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后脖颈,先轻轻捏了几下,接着便顺势把他带得更低些。 低到文靳只需要仰一点头,就顺利吻到了他的月亮。 他的月亮是苦的。 尤其今夜,尤其现在。 文靳冰冰凉凉的嘴唇贴上来那瞬间,贺凛立刻尝到一股浓烈的酒味。不是甜甜的冰淇淋。 但也很舒服。 文靳捏着脖颈拉低贺凛的身位,为了配合,贺凛只得弓起背,这个动作势必会牵扯到伤口。 但他不想中断这个吻,于是只能慢慢地,顺着文靳压迫他的力量,单膝跪到地上,跪到文靳敞开的膝盖中间。 方便两个人接上一个舒服的,丝毫不勉强的吻。 文靳握着他脖子的手很霸道,但吻他却吻得格外小心又仔细,虔诚地从嘴角轻柔吻去唇中。 贺凛不知道,文靳如此温柔只是因为怕吵醒自己的美梦。 他怕眼前的贺凛“啪”的一下,就像泡泡一样消失在冷浸浸的夜风里。 他怕吵醒自己。 贺凛还没跟文靳接过这种吻,还从来没被文靳这样亲过。 过于温柔的轻啄和舔舐,不是点火,是温吞缓慢的融化。 越轻,越慢,越让贺凛心里发空。 贺凛不喜欢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总想抓住点什么。于是肢体遵循他的意志,令他反手扣住文靳的后脑,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吻和文靳的不同,冒进,热烈。 结果才刚刚舔开文靳的唇缝,文靳就像受到惊吓突然应激的猫一样弹动了一下,想从椅子上跳起来往后躲。 贺凛紧紧压着他不放,身后又是椅背,没给他留什么退路。 于是文靳只能在这个吻中剧烈地挣扎起来,贺凛本来还没想结束,但文靳实在太不配合了。 挣扎中,他只能咬一口文靳的嘴角表达不满,然后退开一点,瞪着眼睛委委屈屈埋怨他:“明明是你先亲我的!” 文靳想起身,但不能。因为贺凛还跪在他两腿中间,他根本无法动弹。 他刚刚一直以为自己深陷梦中,像这些年里的无数个夜晚。 贺凛总是出现在他各式各样的梦里,用各种各样的方法跟他亲近。 自佛罗伦萨春夜那次狼狈的落荒而逃之后,他再也不敢对贺凛有任何一点那方面的想法。 连偶尔之偶尔,实在要解决最正常不过的生理需求,他也总是强迫自己不去幻想贺凛。 唯独做梦除外。 梦是一片非地。无人知晓,无人审判,更无人能干涉。哪怕是文靳自己也不行。 所以之前那么多年里,他只敢在梦里肖想,只敢在梦里冒犯。 又一阵夜风刮过,适时吹散了文靳一身的酒气,但身体反应还是迟钝地慢了半拍。 漫长的亲吻,堆积体内的酒精,和常年梦中的惯性,都让他的身体产生了无法忽视的反应。 妄念直白,像月光一样,平铺直叙地涌动着。 他知道这些反应避不开贺凛,所以赶在贺凛做出回应之前,他控制着力道推开了跪在面前的人,起身就往房间里走,径直走去了主卧连带的浴室。 水温开始变热的时候,浴室门开了。贺凛站在门口,看着一览无余的文靳。 视线锁定不容忽视的某处,问他:“哥,不用我帮忙吗?” 第18章 这监牢可真不寻常 文靳站在花洒下,听见动静眼睛都没睁,只对贺凛说:“你站那儿,别过来。” 贺凛这时候会听他的话才有鬼了。他一边往浴室里走一边小心翼翼问:“怎么了?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别进来,”文靳又提醒一遍,“你伤口不能沾水。” “噢,原来你知道我受伤了,那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文靳只顾把洗发水潦草地往头发上抹,被狗反咬一口也不争辩,只陈述客观事实:“是你不接我电话。” “我手机丢在车展现场了,回来之前才拿到,拿到之后又想着反正马上就能见着……” 贺凛好声好气说了半天,文靳却并不怎么买账,语气还是冷冷淡淡地说:“你回国不告诉我,出事受伤了也不告诉我,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我这不是来当面跟你说嘛。”贺凛站定在淋浴间的玻璃隔门前。 文靳不再搭理他,只埋头冲泡沫。 说起来,也早不是第一次看文靳洗澡了,但贺凛仍旧不知道眼神该往哪里落。 落来落去,最后还是落到那双腿上。被水流冲下来的白色泡沫正顺着流畅凌厉的线条往下淌。 浴室里渐渐蒸腾起一片热气,比冷飕飕的露台暖和多了。贺凛被热气熏着,不自在地咽了咽嗓子,在文靳的无视中继续惨兮兮地说道:“可疼了。” 就这三个字,终于让文靳睁开眼。 文靳抹了把脸上的水迹,先转头看门边站着的贺凛一眼,接着抬手用手背关掉淋浴,带着一身水汽直接从淋浴间里跨步出来,什么话也不说,单手拽过贺凛的胳膊就用力把他往洗漱台边带,把人背朝自己死死制住,顺手就开始脱他衣服。 先扯掉外套,然后是贺凛在医院里新换上的衬衣。 第21章 文靳的手指灵活而高效,顷刻就解开了从贺凛胸口往下的所有扣子。 直到贺凛光着上半身,背对文靳被摁在洗漱台上,贴着纱布的伤口终于毫无遮拦暴露到文靳面前。 白色医用纱布上,仍有零星斑驳的血迹,一看就是创口还没愈合好又被不小心牵扯出血。 贺凛从洗漱台前的半身镜里小心翼翼打量文靳,见他脸色晦暗幽深,便下意识想要宽慰,张口就说:“我没事,这点小伤你别担心。” “没事?”文靳不信,用食指并着中指,顺着长长的伤口狠狠往下一按,几乎用了全力。 “嘶!”贺凛立刻猛抽一口气,肩胛骨随即紧绷着颤抖起来,双手更是死死扣住大理石砌的洗漱台边缘,扣到指节微微发白。 文靳从镜子的反射里,死死盯住贺凛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的脸,面露嘲色地说:“贺凛,你管这叫不疼。” 又是用力一按,“你不疼,我疼。” 接连几滴水珠从文靳还没来得及擦干的发尾落下,落到贺凛光裸的背上,又顺着医用纱布的边缘,沿着背部肌肉的纹路,一路往下,最终消失在腰隙。 这道伤口实在太长了,几乎有脊柱的一半那么长。 文靳根本不敢想,不敢想要是最后关头展车的aeb没能启动,不敢想万一车没刹住,那这道伤口会变成一道多么可怕的贯穿伤。失控的展车会撞断贺凛的脊椎,肋骨,甚至可能划破他的肺腑或其他。 怎么自己一没守在他身边,他就遇到这样的事。 贺凛背上的伤口像刀刃,文靳每看一眼,就从他瞳孔上划过一次。 又一滴水珠落到贺凛背上的时候,缓过劲的贺凛终于再次开口。这下他不卖乖也不卖惨了,只老老实实低头,诚诚恳恳认错:“哥,我错了。” 文靳纹丝不动,情绪还坚硬如铁地抵在贺凛身后。 文靳不动,贺凛更不敢动。他在等,等文靳这样那样的收拾他一顿。 但是文靳没有。 只是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文靳就松手放开了他,转身取下墙上挂着的浴袍裹到身上,头也不回走出了浴室。 文靳一走,贺凛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文靳走进卧室,走到床边坐下,贺凛就跟到床边,坐到他身边紧挨着的地方。 文靳侧目看他一眼,说:“你把衣服穿上,家里还有客人。” 贺凛竖起耳朵,明知故问:“谁,为什么在我们家?” 我们家? 文靳懒得纠正他的说辞,但还是耐着性子清楚明白地解释一番:“我学长,现在很火的一个演员,当年我毕业作品的男主角就是他。这次来帮montage拍广告,结果住酒店遇到点麻烦,所以今天才住到家里来了。” 文靳其实羡慕贺凛能这样坦然地质问自己。 因为他也想问,想问他:“你为什么突然又愿意回国了?你怎么跟黎立安在一起?” 但是他问不出口,他没有立场。 他只能站起身,走去门边,说:“我去给你收拾间客房。” 贺凛拒绝,拍了拍床说:“不用,我要睡这里!” 文靳听了很自然地点点头,但还是继续拉开门要往外走。 贺凛不傻,见状当然秒懂文靳这就是“那你睡这儿吧,我去睡客房”的意思。他“腾”一下站起来,两步上前锁住文靳拉着门把手的手腕,一把把卧室门又拉上。 怎么在家也不跟我睡一起?! 贺凛只当文靳还在生气,气他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但亲也亲了,乖也装了,惨也卖了,也认错了道歉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哄人了,只好把人拽到面前抱住,不管不顾就把头深埋进文靳湿热的颈窝。 浴袍衣领本来就宽松,随便几下就被他蹭开,文靳的脖子连着半个肩膀全露了出来。贺凛毫不客气地张嘴,埋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咬他侧颈,边咬还边叫“哥”。 其实贺凛从小是不怎么爱管文靳叫“哥”的,本来两个人的年龄就只有月份上的差距。但每次贺凛闯祸或者有求于文靳的时候除外,就比如现在。 文靳没躲,也不应声,就这么僵直地立在原地,任贺凛在他脖子和肩膀之间来回乱咬。 直到现在卧室里也没开灯,四下依旧漆黑而安静。 本来一开始贺凛只是单纯想哄哄人,但咬着咬着,连他自己都觉得周遭的气温不对劲地升了起来。 黑暗中他越咬越来劲,一口咬上文靳锁骨末端突起的漂亮骨节时,他做好了随时会被推开的准备。 结果文靳非但没推他,甚至还抬手摸上了他的后脑勺,抓着他的头发主动把他的头狠狠往自己锁骨上摁。 这一摁,贺凛原本轻咬着他锁骨的牙齿立刻死死磕到皮下的骨头上。 那片皮肤本来又薄又软,这样硬生生磕上去必定生疼。 贺凛着急,想抬头,想松口,但是文靳不让。 于是贺凛懂了,文靳就是想疼。所以他顺着文靳摁住他的力道,狠狠咬下一口,一直咬到文靳吃痛地松了劲,他才趁机重新把额头埋回文靳温热的颈窝。 滚烫的鼻息落到脆弱的皮肤上,带起一些微小的战栗。 他再度没正形起来,轻声在文靳耳边黏黏糊糊乱撩:“哥,还想我咬哪儿?” 文靳还摸着他的后脑勺,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冷冷淡淡说:“不想睡客房就乖一点。” 这一晚上贺凛是彻底听话了,谨遵文靳的指示,乖乖洗漱,老老实实睡了。 躺在文靳身边的贺凛睡得很踏实,文靳却一晚上没能合眼。 他担心贺凛睡着了之后乱翻身压着伤口,因此只能从背后抱住他,一直把人稳稳禁锢在怀里。 这一晚上,文靳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 天是什么时候亮的不确定,只知道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黯淡的光,落到熟睡的贺凛脸上。 贺凛迷迷糊糊中睁眼的时候,文靳正在往里面添第三根手指。 第19章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嗯……” 迷迷糊糊睁开眼的贺凛,一时搞不清楚怪异的感受自哪里升起,口中只是下意识出声。 坚实的手臂环在他身前,牢牢固定住他,不让他乱动。 文靳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同样不容他反抗地警告说:“别动,小心你背上的伤口。” “噢…”贺凛轻呼一声,算作应答。 他人还没醒透,却已然不自觉地默契配合多时。 像泥土遇到春雨就冒芽,花朵见到阳光就打开,微风掠过拂柳就痴缠。 他和文靳之间当然有很多默契。从小到大,只需他眨眨眼抬抬手,文靳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这当然不是天生的,是两个人长久的生活在一起,互相耳濡目染,渐渐培养出来的。 但另外一些默契却不是。 微微张嘴,呼吸凝滞,抬手抬腿。 肌肉舒展或者紧绷,信号枪一响就拼尽全力奔跑。 有些默契就是完全不需要时间培养。只需遵循本能渴求,天生契合,一引即发,一点即炸。 这绝对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漫长。 被子底下闷着一些的响动,是柔软床单被套摩擦的声音,有一下没一下。 贺凛背朝文靳被扣在怀里,看不见文靳的表情,只能在现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中,连喘带笑地臊他: “昨晚不是不要我帮忙吗?现在这又算什么?”问完,不等文靳回答,又继续挑衅道:“哥,你说你这算…么?” 某两个不甚体面的字,被气声推到文靳耳边。 贺凛以为文靳不会接他这么不三不四的话,正准备重新阖上眼皮,结果文靳一下抽手塞进他废话连篇的口中,先惩罚性质地搅了搅舌尖,才淡淡回答: “强迫又怎样,你不是挺享受吗?” 从昨天一直积攒到现在的情绪,失望的,落空的,都因为这样单方面的拥抱被瞬间被填满,满得不能更满。 时间流逝太过温柔而缓慢。 窗外还缠着月亮的是什么?大概是雾吧。 南方城市的云雾,一贯是轻盈的,濛濛的,不猛烈,更不激进。 贺凛就是被这样的雾气温柔困住,熟悉又陌生。 这团名为“文靳”的薄雾早就萦绕他太多年,在他需要的时候,替他遮隔。他本应该因为这份熟悉安心,可是没有。 这团雾气今天温柔得过于异常,恋恋不舍,极尽温柔地攻陷毫无防备的月亮。 莫可名状的感受在各种感官中此起彼伏地堆叠,较量,攀升。 贺凛恍惚间突然觉得,这团萦绕他多年的雾气就要被撞散了。 潮水一样平缓的起伏持续冲刷着意志,明明在表达某种眷恋,却还是没来由地令他心慌。 慌乱中,他抖着嗓子祈求道:“你停一下,我想看着你。” 第22章 可是文靳没停,没理会他提出的诉求。 他没办法,只能用自己毛茸茸的后脑勺去蹭文靳的下巴。蹭了好一阵,文靳终于搭理他了。 文靳给了他一个吻,轻轻落在他后脖颈上,勉强算作安抚。聊胜于无的安抚后,紧跟着一句雾一样的话。 是文靳情绪不明地回答:“可是我不想看着你。” 只要看着你,我就做不到。 做不到十全十美的冷静,做不到百分之百的控制自己。 做不到放过你,也放过自己。 可是不能再继续了。这是最后一次,这必须是最后一次。 贺凛背上的医用纱布,纱布下仍然断裂的皮肤组织,还在渗血的伤口,都在时时刻刻,无声地惩罚和警告着文靳。 警告他如果继续和贺凛这么不清不楚的别扭下去,贺凛就还会躲回法兰克福,不会愿意回国。他就还是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贺凛身边,护着他,确保他的周全。 他只能认,他必须认。 他会忏悔,会改正。 因为贺凛受伤了,因为贺凛疼。 他陪着千百倍的伤,千百倍的疼。 但是在这之前,就让我再尽情肖想,彻底冒犯一回吧。 让我在最深的梦里,把说不出口的感情,都表达去你身上。 最后一次,文靳无望地想。 所以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看着你,更不想让你看见我有多狼狈。 房间里的暖气持续烘着,被温水煮青蛙般煮了太久,贺凛还是觉得自己整个被煮软了,熬烂了,烧融了。连床单都被热汗泅湿一片。 他渐渐开始感觉不到自己的形状,仿佛一滩被彻底融化的无状潮水。 随时可以激荡而起,随时可以奔涌而去。可以被浪头高高扬起,也随时被狠狠拍向礁石。 贺凛迷茫中在努力地找,找一场海啸发生的可能性,但文靳就是不肯。 这种僵持难耐的状态最后被一通电话打断,铃声响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接着,贺凛的反应是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枕头,文靳却循着声音去找,发现是床头柜上的手机,贺凛的。 他撑起长半身,伸长手臂去够手机,立刻引得贺凛小声但尖锐地暗骂了一声。 文靳捞过手机一看,屏幕上正在闪动一通电话,来电人:妈妈。文靳手臂用劲,带着怀里的人小心翼翼翻转过来,两个人终于面对面……因为翻转的动作,贺凛再一次无声地尖叫起来。 文靳看着贺凛难耐的表情,明知道他现在说不出句像样的话,却还是当着他的面,稳稳按下接听键,点开免提,把手机放到两人中间。 电话那头很快传出来许令仪十分标准的播音腔,“喂,贺凛,你姐说你昨晚就回来了,你人呢?小黎的爸妈一大早就带着一大堆东西上门来感谢你了!” 贺凛听见他妈的声音,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甚至连长长的睫毛都在颤动,看起来实在可怜。 他湿着一双眼睛,求救讨饶般眼巴巴地看着文靳。文靳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贺凛。 可惜在这种时刻,示弱不会赢得善心,只会引发更恶劣的对待。因此文靳看着贺凛,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你怎么不说话?” …… 贺凛更为明显地抖起来。文靳却冷静开口,用如常语气对着电话自然地说:“喂,阿姨好。是我,文靳。” “小靳呀!”一听是文靳的声音,许令仪语气中立刻少了几分责怪,增加几分柔和,“我就猜贺凛八成是在你那儿。” “贺凛昨天回来太晚了,怕打扰你们休息,就先来我家了。我这就叫他起床, 一会儿就送他回来。” “这么早真是麻烦你了小靳,主要是黎立安一家来了……” 听到黎立安的名字,文靳脸色冷了下来,语气仍旧礼貌地回说:“不麻烦,应该的,阿姨再见。” 电话挂断的那一秒,文靳捂住贺凛嘴的手没松,心里的情绪翻滚却越深越重。 无法言说的感情实在太多了,经年累月,堆积在不见天日无人问津的角落,深不见底,高耸入云。 直到最后关头,他突然完完全全停下来,放开贺凛。 声音还是冷冷淡淡地问他:“难受吗?” 贺凛眨了眨眼。 文靳凑近了一些,分不清是诱导还是哄骗的语气,低声又说:“宝贝,说你爱我。” “我…爱你。”贺凛声音不稳,气息全乱。但答得很快,太顺畅,太自然了。 顺畅到文靳本来还有要挟性质的后半句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但既然不是我强迫你说的,那么—— “宝贝,再说一遍吧。” “我爱你,唔……!” “你还喜欢她吗?”混乱的最高点,文靳突然问。 “什么……?”呼吸混乱,意识更混乱的文靳根本没听清楚文靳的问题。 “算了……” 算了。 贺凛又被翻转回去,文靳不再说任何话,也不再听贺凛说任何话。 一场雾最后的报复,最后的倾诉,是沉默。 …… 不再有拥抱,不再有亲吻。 结束的那一刻,文靳一点不拖泥带水,直接翻身下了床。 没人知道他悄然完成了一场崩溃,还有一场崩塌。 他站在床边,看着床上贺凛仍然蜷缩的背影。 一些话在嘴边荡来荡去好几个来回,最后说出口的还是:“快点起来吧,还有人在家里等你。” 经年萦绕的雾气,一下就这么散干净了。 谁会在意。 文靳得把贺凛送回家。 把贺凛送回他该在的位置,也把自己送回自己该在的位置。 第20章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贺凛还来不及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把文靳哄好,就已经坐上了文靳送他回家的车。 文靳顾虑酒精还没完全代谢掉,所以叫了司机来开车。上车一落座,文靳就闭上眼睛,只管靠着椅背静静养神。贺凛坐在旁边,时不时斜着眼神,悄悄打量他的脸色。 直到一个大路口的漫长红灯前,司机把车稳稳停下。 贺凛终于找到机会,将手伸去文靳垂着的右手边,用食指勾住他的手指,把文靳的手勾进自己手心里,想着跟他解释一下黎立安的事。 “那什么……”贺凛刚鼓起勇气刚开了个头,文靳的手机先响了,是秦宴山打来的电话。 文靳单手接起电话,没把另外一只手从贺凛手中抽出来,随他抓着。 秦宴山在电话那头说:“我今晚就要回b市了,你有空我们碰一面?我把我在片场怎么拍的跟你对一下,方便你盯剪辑和后期。” “行,去我公司方便吗?我把地址发你。” 通话结束的时候绿灯刚好亮起,司机一脚油门稳稳把车开出去,文靳收了手机,转头问贺凛:“你刚刚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好不容易抓到的时机被打断,话头又不知道该从何捡起了。贺凛看文靳接电话的样子,猜到他等会儿肯定还有工作要忙。 算了,贺凛想,话晚点说也一样,反正他人已经回来了,反正随时都能见到文靳。 文靳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半天,问:“那你抓着我干什么?” 贺凛一下松开手,耳朵红了半边,嘴上还是逞强:“抓一下怎么了。” 司机一路把开进文靳父母别墅的专用停车位。 车停稳后,文靳叫住准备开门下车的贺凛,“后备箱里的花瓶记得拿回去,之前阿姨说想要一个,这刚刚清关出来。” “你不自己拿去给她?” 文靳摇了摇头,一想到黎立安一家都在贺凛父母家里,他吃多了才会想参与这种场面。 “不了,我回去看看我妈。记得关后备箱。”话说完,文靳下车,头也不回进了自己家门。 贺凛抱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走到自己家门口。 很难得,今天竟然是许令仪女士亲自给他开的门,但许女士打开门看见自己光荣负伤的儿子抱着个大纸箱既不心疼也不搭手,倒是先往他身后看去。 “别看了许女士,”贺凛把纸箱小心翼翼往玄关地板上一放,“文靳回家找他妈去了,你能不能先关心关心自己亲儿子?” 许令仪披着条金棕暗纹的真丝羊绒披肩,双手优雅抱臂,白眼却快翻到天上:“这么久了都不知道回家,你还认我是你亲妈?” 但也就吐槽了这么一句,许令仪就先暂时放过了贺凛,毕竟家里还有客人。 文靳进到客厅的时候,他妈还是老样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热茶敷着面膜看热播剧,依旧是林万潇演男二的那部古偶。 看见文靳回来,靳宜眼皮都没挪一下。敷着面膜说话费劲,于是她抿着嘴说出的语气更是加倍阴阳怪气:“稀客,还知道回家。” “我爸呢?” 第23章 “你爸今天天还没亮就出去钓鱼去了。” “他最近身体还好吧?”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被你气不死。” “妈……”文靳无奈地叫了一声。 靳宜嘴没多硬心却特别软,儿子一声“妈”,她那一点点脸色立马摆不下去了,转头好好打量一眼文靳,问他:“你这么早回来干什么?” “我送贺凛回来。”这倒是没什么好隐瞒。 “噢,你说这小凛也是气人,出这么大个意外,自己还不当回事,可把他爸妈和姐姐吓个够呛。回来也不先回家报个平安,倒是先往你家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着急找老婆去了呢。”说完不等文靳反应,又冲厨房喊了句:“王阿姨,你盛碗粥出来吧,这还有个没吃早饭的贵客。” 文靳被迫坐到餐桌旁,喝靳宜每日必喝的养生粥。 小小一个瓷碗里,热闹得像他同事们的奶茶小料,不知道往里加了多少东西。 靳宜坐在旁边守着文靳喝粥。这儿子吧,这几年靳宜是越看越顺眼。 文靳的长相完美继承了她和文彦新的所有优点,但是看着看着,靳宜突然就发现了不对劲…… 家里常年开着地暖,文靳一进家门就脱了外套。现在身上只穿着件宽松的套头衫,埋头喝粥的时候,坐在他侧边的靳宜正好能从他埋头构成的那个弧度里,看见他脖子肩膀锁骨上连着的一片斑驳…… 这一片五彩斑斓晃得靳宜先是眨了眨眼,接着赶紧不确定地再看了一次。 再看之后还是不确定,又一把捞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眼镜。靳宜倒是不近视,但有点散光。 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一下引起了文靳的注意,文靳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时,她赶忙把视线转向远处正在播古偶剧的电视大屏。 好巧不巧,超高清的大屏幕上,正好播到扮相妖冶的反派男二的半身特写,这特写震得靳宜心里顿时七拱八翘起来。 这段时间,儿子前脚刚回家出了柜,转头就跟电视上这个大明星勾肩搭背被拍上热搜,再看看儿子此刻脖子上挂着的这些一言难尽的痕迹…… 难道电视上这位真就是我们老文家未来的女婿或者……儿媳了? 靳宜心里雷声大作,却没打算开口问文靳,她知道自己儿子嘴严,除非他自己愿意说,否则谁也别想从他嘴里套出来点什么。 靳宜没什么话讲,文靳乖乖喝完养生粥,陪她又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 他和秦宴山约了去公司开会,司机还在外面等着。 这边文靳的车刚走,隔壁贺凛就和爸妈一起送黎立安一家三口出了门。 黎立安跟贺凛和文靳本来就是私立高中的同班同学,家长来来回回也都在那么几个圈子里,总有机会能碰面。 这次出了这个意外,贺凛又因为救黎立安受伤,不亲自登门道谢倒显得好像黎家长辈不会做人。 虽然本意是登门道谢,但两家长辈往茶桌前一坐,两家孩子又正好都是谈婚论嫁的年龄还单着。 于是话来话去,两位妈妈闲谈间,话里话外一下就对上了频道。 贺凛和黎立安在旁边陪着,男才女貌又是高中兼大学同学的情谊,任谁来看了都能说一句青梅竹马门当户对。 贺凛回家也没坐多久,黎家三口就说不宜打扰太久,起身要走。 许令仪挽留不成,便一路拉着黎妈妈的手亲自把人送到门外。 黎爸爸去停车场取车的间隙,许令仪又拉上黎立安说:“既然你和贺凛还有文靳都是同学,你们年轻人有空就多约着一起玩玩。你之前常年在国外,回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找贺凛他们。” “好,”黎立安礼貌地笑着回应许令仪的热情,一边说着“谢谢阿姨”,一边悄悄向贺凛投去求助的目光。 贺凛看了,赶紧一把挽住许令仪的手臂,说:“妈,我好久没见靳阿姨了,你陪我去跟她问个好吧。” 许令仪一听,立刻拍了贺凛肩膀一下,“哎呀,难得你还有点良心,记得你靳阿姨!自打你去了法兰克福,你靳阿姨天天跟我念叨你在国外过得好不好?吃得习不习惯?还说你在的时候不觉得,你一走,两边家里就剩你姐和文靳,一下安静了好多,都没人闹腾了,让人挺不适应。” 正说着,黎叔叔把车开了出来,停在道边。贺凛给黎立安疯狂使眼色,黎立安会意,赶紧跟靳宜道别,拉着她妈上车走了。 终于送走黎立安一家,许令仪带着贺凛上了隔壁,贺凛本意是找个借口去找文靳,结果跟着许令仪进了门才发现文靳已经走了。 靳宜坐在沙发上,见许令仪满面春风走进来,两个人几十年闺蜜,一下心领神会。 王阿姨端来桐木关红茶,许令仪不客气地先灌下一杯,歇了口气,才转头对贺凛说:“年轻人就该多聚聚,多一起玩玩。c市最近又湿又冷的,你把文靳和小黎,还有你那几个朋友都叫上,一起去山上温泉山庄泡温泉去吧,山上最近下雪了,应该还挺好看。” “妈,你还记得你亲儿子背上有伤吗?” 显然,许令仪记得是记得,“那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不要这么娇气。不能泡温泉,你去泡泡脚也行啊。我叫人都给你们安排好,泡完温泉正好露天烤肉,你们喜欢的那什么dj我也给你们安排上,晚上你们还能搞party,但是你有伤口不能喝酒。” 许令仪越说越来劲,直接让靳宜给文靳打电话说。 文靳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要进会议室,看着靳宜的来电他心里还奇怪,明明才从爸妈家出来,怎么又打电话过来? 结果电话一通,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又是许令仪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喂,小靳,你现在在忙吗?方不方便接电话?” 文靳听着电话,掉头又走回自己办公室。 “许阿姨好,有什么事?” 这是文靳今天接到的第二通来自许令仪的电话。想想今天早上,自己一边接着许令仪电话一边对着她儿子做下的那些过分事……文靳难免还是有些耳热。 当然,耳热的不止他一个,还有正在许令仪和靳宜旁边坐着的贺凛。 贺凛感受到的尴尬、难为情、害怕和一些隐秘的难堪,全都要比文靳多出千百倍。 因为这一刻,是两个人睡到一起之后,第一次一起面对两家家长,尽管文靳在隔着电话的那头。 这样的场景,这样的阵仗,当着实打实看着自己和文靳从小不点儿长到这么大的两位女士的面,贺凛终于头一次意识到他跟文靳干出来的事有多么离谱,他把这一切搞得有多么棘手。以及,这有多么像在家长眼皮子底下搞禁忌背德的感情游戏。 之前一直裹着这段关系的泡泡陡然碎裂,贺凛终于跌进实打实的现实。 这个现实是他冲回家跟贺舒出柜那天,如果贺舒没有给他一巴掌然后拦住他的话,他早该面对了的一切。 许令仪和靳宜还不知道两个儿子间发生的弯弯绕绕,在电话里问文靳:“小靳你过两天有空没?阿姨安排你们一起去温泉山庄玩一玩。” “温泉山庄?贺凛他背上有伤……”文靳略有担心的语气从免提里传出来,把本就坐立难安的贺凛又烫了一下。 “不管他,主要是你们年轻人一起聚聚。正好把小黎还有你们别的朋友都喊上,人多热闹嘛,那个温泉山庄还挺大的。” 文靳一听到“小黎”两个字,立刻领悟了许令仪这通电话的意思,他刚准备找个理由拒绝,又听许令仪说:“你可一定要去,这个贺凛给谁我都不放心,还得你盯着他换药,伤口好之前可千万别让他喝酒。” 许令仪说完,靳宜也是找到机会立刻旁敲侧击,假装超绝不经意一问:“你那个大明星朋友是不是也住你家呢?你把他一起叫上?” 提及林万潇,旁边坐着的贺凛“唰”一下竖起耳朵。 不等文靳回答,办公室门被敲响,助理站在门边几乎是用口型礼貌提醒:“文总,秦导到了。” 文靳点点头示意,助理关门出去,他才又继续对着手机说:“妈,许阿姨,我知道了,你们安排好了告诉我吧,我先开会了。” 挂掉电话,文靳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眼翻涌的乌云。 天空一片铅灰,又是个阴天。 是哪首歌里唱的,“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最近报应实在是来得太多了。 文靳揉了揉太阳穴,转身走出办公室。 第21章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b市国际车展展车撞人#这样抓人眼球的话题一大早就开始在网络上发酵,车展现场流出的一段监控视频也跟着在各大社交媒体上被高频次地发布与转载。 但巧的是,所有被传播的视频里,贺凛和黎立安都被从头到脚做了高模糊处理,确保没有人能认出是他们。 遇到这种新闻,不管肇事车辆所属的车企品牌还是一些无良的自媒体,都极有可能会有意无意地引导大众视线往受害者身上聚焦,尤其当受害者是一对世俗意义上符合大众审美的俊男靓女。 第24章 更别说其中一位还是贺家的二少爷,另一位也是正靠播客和职场综艺走红的商业精英。 当时文靳飞到b市确认贺凛没有大碍之后,回到c市的第一件事就是约上自己公司的公关和法务找梁煜在线上开了个沟通会。 梁煜听文靳说完大概,又立刻引荐来更擅长处理这种舆论公关战的chris。 打公关战最重要的就是“先下手为强”和舍得花钱去铺精准且有实力的资源矩阵。 文靳如此未雨绸缪地要和这家国外车企的公关“斗法”,倒不是为了要跟它打“公关战”,只是出于要保护贺凛。 他不想贺凛万一被车企利用,成了转移大众视线和品牌负面舆论的挡箭牌,被挂在网络上大肆曝光和谈论。 等贺舒忙完打算跟媒体打招呼的时候才得知,文靳这边做了完整的公关方案,甚至已经有条不紊加班加点执行了起来。 贺舒人留在b市,只能给文靳打去一通电话道谢:“小靳,谢谢你,你把贺凛保护得太好了,很多时候比我这个亲姐姐还周全。” 文靳很客气的回答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贺舒听着文靳的话,看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执行表格,突然意识到,自己弟弟喜欢上文靳并不奇怪,甚至是必然。 只是……哎。 贺舒甚至想后面找个合适的时机跟文靳好好儿聊一聊,但现下还不是时候,千言万语都先作罢,只能再拜托文靳一句:“小凛回去了还麻烦你多盯着他点。” “会的,放心吧,姐。” 两个人明明一起长大,岁数也相当,但文靳在贺凛身边,所有人都放心。 - 两天之后,许令仪非常高效地安排好一场温泉山庄之行。 贺凛遵照许令仪的指示,叫上了况野和梁煜,黎立安也盛情难却,约上了自己的姐妹,文靳则像是故意为了扰乱靳宜耳目一样,真的叫上了林万潇,反正山上清静,更没有私生和狗仔骚扰他。 本来贺凛还打算叫上程皓远,但一通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却不是机主本人,而是程皓远他哥,程皓朗。 程皓朗在电话里言简意赅地说:“不好意思,程皓远最近被禁足了。” 很奇怪吧,一个三十出头的大男人,不知道犯了什么错,被自己亲哥禁足,连电话都不让接。 一行人抵达温泉山庄之后,负责接待的管家简单介绍完设施,把全部房卡交给文靳,就礼貌地默默消失,说有需要随时按铃就好。 房卡很好分。 带私汤的套房给两位女士,大床房给况野和梁煜,剩下两间标间给文靳、贺凛还有林万潇三个人分。 林万潇靠在旋转楼梯的扶手上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不正经的口哨,“要不我们三个玩石头剪刀布?”说着,还跃跃欲试地伸出了他过于完美的右手。 文靳摇头拒绝,指了指旁边的贺凛,“他不习惯跟陌生人住。” “噢。”林万潇百无聊赖收回手,曲起手指在考究的木质扶手上随意敲了敲,意思就是“那悉听尊便”。 其实不管是林万潇还是贺凛本人,都觉得应该是文靳和贺凛住一间。 但是文靳竟然很认真地看着林万潇,说:“学长,咱俩凑合一下?” 看起来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但其实没什么询问的语气。 反正都是标间,对文靳来说本来没差,但问题是他现在根本不想和贺凛共处一室,尤其黎立安也在这里。 林万潇无所谓耸耸肩,很配合地走到文靳身边,笑眯眯地一把揽过他的肩头,“那就勉为其难,凑合一下呗。” 不用转头,他都能猜到,身后肯定有一道视线瞪住他,恨不得把他瞪穿。 这两人真是……难搞哟。 c市的冬天一贯又湿又冷,到了山上更是湿冷加倍。所以分好房间之后,大家都立刻换好衣服,打算先好好泡一泡这个天然的露天温泉池。 两位女士的套房露台外有一个独立的小型泡池,正好不用下来凑几个大老爷们儿的热闹。除了两位女士之外,贺凛也没出现。 但大家都默认他背上有伤,不便参与泡温泉这项娱乐活动,因此也没太管他。 而且,他不在,有些话才更方便问。 就比如此刻,文靳才刚把浴袍挂好走下池子,梁煜已经迫不及待冲他使起了眼色。 文靳叹了口气,知道在况野和梁煜面前,自己早晚难逃一审,于是先远远走去池子深处,往面对三人的半高台阶上一坐,仰靠到池边。一副随便你们“三堂会审”的态度。 “学长是自己人,有什么要问的你就赶紧问。” 梁煜听了立刻摩拳擦掌,“真的什么都可以问吗?那我可问了啊!”梁煜清了清嗓子,又压点低音量,偷偷摸摸问:“你和贺凛到底谁上谁下……唔!” 话音还没落,一只大手已经稳稳盖在他嘴上帮他消了音,况野在旁边沉声提醒:“宝贝,你倒是问点能播的。” 但况野也只能管住梁煜的嘴,旁边还有个喜欢推波助澜的林万潇,见状不经意地拍了拍温度适宜的水面,看着文靳悠悠说道:“我倒不是很好奇,但,我有一个朋友……” 文靳受不了这不着四六的两人,无奈中抹了把脸,“你们能不能正常一点,文明一点。” 于是正常又文明的况野,问了一个正常又文明的问题,“你爸妈那边到底怎么个说法?还有后续吗?” “后续啊……”文靳仰头看着天,语气淡淡,“后续就是,我妈现在八成是怀疑我跟我学长搞上了。” “咳……”正在旁边悠哉握着矿泉水瓶补充水分的林万潇差点没被文靳这句话给呛死。 当然,这也不是文靳第一次语出呛人了。 林万潇把矿泉水瓶往池边轻轻一砸,撩了撩额发,佯作生气,“合着你为了保护你家宝贝不被发现,拿我当挡箭牌呢?!” 文靳摇摇头又低下,语气还是淡淡的,“不是我家的。今天这个局,是他妈组给他和黎小姐的。”听到这,况野朝文靳深深看了一眼,梁煜还想接着问点什么,但文靳却突然一下把话题岔开。 他把话题岔去了不在场的秦导身上,“学长,老秦跟我说你这人太随便,让我离你远一点。怎么?难道他被你随便过?” 林万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面向文靳坐着的三人齐刷刷一转头,看见贺凛踩着石板一路走来了温泉池边。 贺凛站定后,先看了远远坐在池子对面的文靳一眼。还没泡多久,但文靳的皮肤已经开始泛出一点清清淡淡的粉。 他只看了一眼,很快撤回视线,接着一掌拍上梁煜肩头,“好啊,我光荣负伤不能泡温泉,你们就排挤我,连聊天都不带我,聊什么呢?” 一旁的林万潇视线在文靳和贺凛之间来回两次后,立刻福至心灵,懒洋洋接过贺凛的话头。 “正聊我呢,说我欠的情债太多,属于是有点债多不愁了。”边说,还边冲文靳抛了个媚眼,“小靳,你说是吧?” 贺凛想张嘴说点什么,结果先被况野拍掉了他礼貌落在梁煜肩膀上的手。 这一拍,拍出点贺凛的小狗脾气。他干脆一只手臂横到梁煜面前就把人往自己面前拉,边拉还边说:“姓况的你注意点,你跟小梁总再怎么好,他也是我好哥们儿!” 被拉走的梁煜看着况野不便发作的表情笑成一团,文靳看着跟朋友打闹的贺凛,也恍惚了一秒。 是啊,原来好朋友之间是可以这样亲密的胡闹。 但他和贺凛偏偏搞成现在这样,既不能像朋友一样亲密,也不能像恋人一样亲密。 文靳叹了口气,隔着整个泡池冷冷淡淡招呼了一声“贺凛”,贺凛一听,乖乖松手放开了梁煜。 梁煜一下敏锐地察觉到文靳和贺凛之间的氛围不太对劲,但又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文靳不愿意多说,他和况野也不好多问。 想了想,他起身走出泡池,取下旁边架子上挂着的浴袍,往身上一裹,对贺凛说:“你不泡温泉在外面待着就实在太冷了,咱俩去客厅打游戏吧,那边壁炉看着还挺舒服。”说完又指了指也准备起身的况野,“你就别跟来了,打游戏两个人正好,三个人有点多余哈。”说完,拽着贺凛走了。 梁煜和贺凛一走,文靳有点好笑地问况野:“你谈恋爱之后家庭地位就这样吗?” 况野不答,一个问题回击文靳:“你俩没在谈?” “没在谈,应该也不会谈。” 林万潇听见文靳这么回答,立刻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 心想:你俩是没谈,只不过大晚上同睡一屋,睡完第二天你脖子锁骨上那一片是啥我根本都懒得说! 天冷泡温泉确实很舒服,但也不适合泡太久,三个人泡了二十来分钟,也就从池子里出来了。 第25章 文靳先回房间冲澡,况野去客厅找梁煜。 没过几分钟,林万潇裹着浴袍站在旋转楼梯上,冲楼下喊:“贺凛,我能借你房间的浴室冲个澡吗?” 正窝在沙发上和梁煜玩双人成行的贺凛把手柄往况野手里一塞,应道:“行,我来给你开门。”说着就往楼上走去。 林万潇看起来可怜兮兮没地儿冲澡,贺凛的教养不允许他这么怠慢人。 见贺凛走上来,林万潇也不多说话,只默默跟在他后面。 温泉山庄很大,但总共没设置几间卧室,确保每间房间都隔得很远,互不打扰。 走到房间门口,贺凛才发现他门口已然立着一个陌生行李箱。 他一边内心腹诽:这混娱乐圈靠脸吃饭的就是不一样哈?连泡完温泉冲个澡都得拎这么多装备?一边抬手去刷门禁。 卡面刚触到门锁板面,“滴”,解锁声响起的瞬间,林万潇突然伸手,从贺凛手中抽走了他房卡,不待贺凛反应,又换了张房卡塞回他手中。 林万潇懒洋洋地冲他和文靳住的房间方向努努嘴,稍稍凑近贺凛,尾调带着点促狭地指点他:“男人也是需要哄的,最好这样那样哄,你懂的吧?” 说完也不等贺凛回答,径自把行李箱往房间里一拉,又把玄关里贺凛还没打开过的行李箱往外一推,一脸理所当然鸠占鹊巢。 “快去吧,加油噢弟弟。”说完,利落拉上了房门。 留贺凛一个人站在门口,看了看手里的房卡,又看了看脚边被林万潇驱逐出房间的行李箱。 第22章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自从贺凛出意外之后,文靳这几天以来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 由林万潇出演的montage首期明星特别企划,最后是来片场凑热闹的秦导相当仗义地帮文靳顶缺拍完。 本来以他在圈内的地位和身价,多少大品牌争相请他出山拍广告,他也从来没应过。 这次能友情帮忙完成拍摄已经是montage天大的福气,不可能还指望秦导继续负责统筹剪辑和后期。 而且秦宴山敢拍,完全就是出于一种对文靳彻头彻尾的信任。 秦宴山和文靳在巴黎上大学的时候,是当时整个系里唯二的中国留学生。这对于欧洲留子来说,这几乎是一种必然要缔结出深厚“革命友谊”的配置。 毕竟,如果在美国或者英国上学,你大概率还能在一大堆中国留学生里挑挑拣拣,选择跟谁做朋友。 但在欧洲,班上但凡还有一两个能跟你说中文、一起煮火锅包饺子看春晚的大陆同学,你就偷着乐吧! 更别提秦宴山和文靳之间的“革命友谊”后来还在无数次作业短片和商拍里,在无数次互相给对方当摄影做剪辑中不断升华。 所以文靳敢跑,秦宴山敢拍,还敢拍完之后拍拍屁股就走。 他相信文靳不会把他拍的东西剪成一团糟,再后期成一坨屎。败坏他在电影圈年少成名的名声,砸掉他天才文艺片导演的招牌。 所以文靳当然会以同等的认真负责来回馈这份友情救场之下的极度信任。 他亲自盯了所有剪辑和后期工作,甚至亲自上手,跟团队一起熬了好了几个大夜。 赶在温泉行之前,终于和团队一起完成初剪,定好后期的方向和细节,完成最重要的那部分工作。 这会儿泡过温泉,因为工作紧绷好几天的神经一松,文靳突然就困得撑不住了。 距离晚饭时间还早,他冲完澡出来,随便套了件宽松的t恤,往床上一躺,索性开始补觉。 房间门被房卡刷开的时候,文靳正面朝窗户睡在靠里面的那张床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以为是林万潇回房间来了。 他闭着眼继续延展睡意,根本没注意脚步声直接冲着他床边来了,还在他床边站定,站了很久。 直到床垫因为重力突然凹陷,他才一下从困顿中勉强睁开眼。下意识要转身,却先被抱进了一个坚定的怀抱中。 豪华标间的单人床也不过就一米五宽,睡两个身材高大的成年男性委实有些拥挤。 所以贺凛只能紧紧把文靳抱进怀里,胸膛贴着后背。 文靳刚泡完温泉又洗过澡,整个人身上热乎乎的。贺凛鼻息间全是那股熟悉又好闻的,独属于文靳的味道。 贺凛吸了吸鼻子,就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文靳的颈侧。在没拉窗帘的明亮房间里,用鼻尖轻轻拱了文靳两下。 他知道文靳醒了,也知道文靳知道是他抱着他。他把呼吸深埋进文靳的气息里,声音闷闷,有点埋怨又有点委屈地质问: “哥,你什么意思?逗着我说爱你,说完你又不理我,请问我说的是有多难听?” 贺凛一开口说话,呼吸便全扑到文靳脖子上,惹得文靳下意识躲了躲。 贺凛当然知道他颈侧敏感,但根本不放开。文靳躲一点,他就立马跟着重新贴上去,简直像块黏人的狗皮膏药。 文靳面前是窗户,背后是贺凛,意识到自己躲不了,便不躲了,只在困倦中冷冷淡淡问:“你知道你妈让你来干什么的吗?” “知道啊,”贺凛答得理所当然,“要把我跟黎立安凑一块儿,就像之前跟陈思冉一样。” 文靳轻嗤:“你也知道。” “所以你吃醋了,是不是?”说完不等文靳回答,他又接着说:“你还好意思吃醋?姓文的你倒是跟我说道说道,你跟大明星在外面勾肩搭背,还被拍上热搜,人现在住你家里,出来玩也带着,你就不怕你家里炸锅?”语气里颇有点教训文靳的意思。 结果文靳没什么起伏,还是淡淡地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家里都知道了。” “什么?!”听到这,贺凛完全不淡定了,震惊中一把把文靳掀翻过来,又正面压到身下。 他死死盯上文靳,生气又急切地问:“你为了他,跟家里出柜了?!” “……” 有时候文靳真想把贺凛的天灵盖掀起来,看看他脑回路到底能有多清奇。 “我请问,你是怎么进的这房间?” “用房卡啊,林万潇给我的。” 文靳一脸“所以呢”的表情看着贺凛。 “啊……”贺凛一下意识到自己的逻辑错误。又想了想,还是很担心地问:“那你出柜……你爸妈,尤其你爸,他还好吗?” 贺凛为什么这么问? 文靳当时回家出柜为什么一定叫救护车在门外守着? 这当然是因为文彦心已经脑溢血差点没救过来过一次。所有人都害怕他再受刺激,情绪再一激动,又出意外。 但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文彦新和靳宜其实不是好说话的父母,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传统和专制的中国式家长。 两个人在改革开放的年代白手起家,从最初只有14名员工的一家小小家具厂做起。 幸运赶上了改革的浪潮,吃到了时代的红利。 但在创业的路上,两口子也是吃尽了苦头,忍下过很多艰辛。 在文靳之前,他们还有过一个孩子。 靳宜怀胎到八个月的时候,文彦新去深市出差,争取一笔海外订单。靳宜挺着大肚子,亲自在车间里盯生产。 结果中暑摔倒,意外流产。当时医生下诊断,说她的身体状况很难再有孩子。 所以最后文靳出生,自然被夫妻二人寄予了太过深切的厚望。 文彦新和靳宜对他们来之不易的独子的爱,化成了日常严格的管教与掌控。 文靳也确实没让文彦新和靳宜失望,不光自己从小品学兼优,还能顺带管着隔壁上蹿下跳的混小子贺凛。 文靳长这么大唯一一次叛逆,唯一一次惹怒他父母,就发生在高中分班那阵。 当时班主任按照惯例宣讲完文理分科和艺术生几个选项。晚自习后,文靳拿着一大堆资料回到家,严肃认真地跟在公司忙了一天文彦新和靳宜说:“我要学电影!” 是“我要学电影”,而不是“我想学电影”。 不是征求父母意见,是直接宣告自己的决定。 那天晚上文彦新用靳宜刚买回家的爱马仕配货皮带抽文靳,抽到住在隔壁的许令仪都坐不住了。 许令仪敲开门的时候,文靳正趴在沙发上挨抽。 一张脸痛得煞白,全被眼泪淋湿,牙都快咬碎了,但就是一声没吭。 贺凛的爸爸贺谦从文彦新手里抢下皮带,许令仪立刻跟着冲上前,像老母鸡护小鸡似的,把文靳从沙发上拎起来就直接往自己家拎。 边走还边跟靳宜使眼色,“你们两口子消消气吧,先让文靳跟贺凛住两天。” 于是那天晚上的最后,文靳住到了贺凛家,睡到了贺凛房间里。 那时候贺凛房间一直还是那张一米五宽的儿童床。这床是早年许令仪斥巨资托文彦新从意大利海运回来的某知名艺术家特别款,这么多年一直以“还能再凑合凑合”为由,没舍得给贺凛换。 第26章 当时的贺凛和文靳就像此刻一样,一起睡在那张一米五宽的床上。 只是那时候,两个人还都还是正在长身体窜个子的少年,远不如今天这么占地方。 所以哪怕是一张不大的单人床,两个人之间依旧能勉强让出一点礼貌的间隙。 但没过多久,十几岁的贺凛还是越过那点间隙,给了文靳一个坚实的直爽的充满哥们儿义气的,属于少年之间的拥抱。 并且也像刚才那样,把他毛茸茸的脑袋支到文靳的侧肩上,心大地宽慰他说:“学电影多大个事,我帮你曲线救国。你想去哪儿学?” 贺凛以为文靳会说b市编导专业最好的那两个学校,但文靳却是真的志存高远,他说:“我要去法国。” “啊……”听到这个答案,贺凛先愣了一下,然后反应很快也很务实地问:“那是不是还得先学法语?” 那天贺凛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故意找文靳聊天,逗文靳说话,最后说了半天,倒是先把自己哄睡着了。 睡过去的时候,毛茸茸的脑袋还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搁在文靳的颈窝里。 最后是文靳轻轻托着他的脑袋,给他放回枕头上的。 他睡着了没听见,但文靳很认真地跟他说了谢谢。 一个星期之后,靳宜从贺凛家把文靳接回去。当天晚上贺凛就抱着个大纸箱兴冲冲上门来找文靳。 文靳把贺凛放进自己房间,看着贺凛怀里的大纸箱,问:“怎么?换你妈把你扫地出门了?” 贺凛听了一脸无语地打开死沉的纸箱。结果里面装着的,竟是五花八门的法语教材。 有中国出版社编的,也有国外引进原版的。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拿着几张a4纸打印出来的黑白课表。 “我给你报了个正经的法语培训班,从a1开始学。我已经上网查过了,都说法语联盟的官方培训比较靠谱。这周末开始,你就去上法语课。可得给我认真学啊,这教材,这培训班,一个比一个贵!” 一边说着,一边还潇洒地轻轻踹了放在地上装满法语教材的纸箱一脚。 “这就当提前送你明年的生日礼物了,等你以后成了知名导演,上台领奖的时候,别忘了第一个就感谢你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贺凛,记住了吧?” 但其实报法语班的费用,把贺凛全身上下的零花钱掏干净了都还差点,最后是他姐姐贺舒友情赞助了一部分。 那天的文靳低头盯着那一大纸箱看了半晌,又抬头看了贺凛半晌,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抬起手对着贺凛肩膀上来了一拳。 贺凛被这一拳打得偏向一边,咧着嘴就笑了。 “心情好点没啊?你都闷了一周了,给小爷我笑一个吧文靳。” “谢谢少爷。”文靳轻声说。 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两个十六岁的少年,隔着一大箱五颜六色的法语教材,彼此幻想过同一个未来。 那个未来里,有电影节红毯,最佳导演奖杯,获奖感言,和一段永不变质的友谊。 那时候的他们尚不知道,大部分青春注定只剩回响,大多数梦想注定要落空。 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竟会变成友情之外,恋人难满。 第23章 我要什么你都会给吗 之后的每个周末,文靳开始去上贺凛给他报的法语班。 文靳在法语课堂上认真记“钢笔是男的,桌子是女的”的时候,贺凛就在法盟底楼的大厅里,随便找个角落的位置,背雅思单词或者刷sat题库。 几次之后,前台负责招生接待的几个老师都跟贺凛熟了,每次看见他来都问:“又来陪你哥上法语课啦?”甚至摸鱼偷闲吃苹果都会分一个给认真做题背单词的贺凛。 和同龄人相比,他们当然算是非常幸福的小孩。 念着更注重“素质教育”的私校,不必去硬挤“高考”这座残酷的独木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一点压力都没有。 他们依然要面对各种国外大学申请所必需的考试,需要认真准备动机信和作品集。 文靳这么多年存下的压岁钱和零花钱,全部拿去偷偷应付各种培训班和留学机构的缴费。 时间仓皇而过,就这么一直到申请季结束。 文靳是那种天生擅长考试的学生,他没花什么的时间专门准备和复习,却依然在雅思和sat的考试中拿到颇为亮眼的成绩,比贺凛高出一大截。 他因此收到美国藤校的offer,录取专业亦是他父母最希望他念的管理类。 但他压根就没打算过要接美国大学的offer。 他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暗度陈仓,只是为了能顺利考完法语考试,走完法国大学的申请流程。 夏天总是有好事发生。比如最后他终于如愿以偿,等到了巴黎某知名电影学院的录取。 他拿着美国藤校的offer骗文彦新和靳宜为他提供签证需要的所有资料和证明,他一拿到这些资料文件,转头就去法国高等教育署递交了留学签申请。 等文彦新和靳宜终于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美国大学的offer早已经纷纷过了时效,除了去法国学电影,文靳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这是文靳高中时代的结尾,以一场沉默而决绝的宣战告终。 往往表面看起来越听话,越平淡的人,做起抉择来越狠决。 至少文靳就是这样的人。 那个夏天,文靳理所当然被文彦新又狠狠抽了一顿,这次连许令仪敲门都不好使了。 文彦新把文靳反锁进他的房间里关禁闭,文靳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绝食表达抗议。 贺凛一听文靳被关紧闭还不吃饭,着急坏了,每天悄悄往文靳家小花园里一钻,二话不说就偷偷朝二楼文靳房间的窗户里扔纸团,扔面包,扔巧克力。 文靳被锁在房间里闹绝食,短时间内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看得靳宜揪心。 但揪心的事还不止这一件。 文靳被关紧闭,家里也没消停,文彦新被他这样不进油盐的叛逆气到高血压发作,进了趟医院。 一切都闹得像这个极度湿热难耐的夏天一样,没办法收场。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文彦新把文靳了放出来,但对他说:“你实在要去法国学电影我们也拦不住。但要去就别从家里拿一分钱,也别再认我这个爹了。” 他以为文靳会低头会妥协,可少年竟真像一截绿竹,愣是丁点不折。 不光十八岁的夏天,直到开拍毕业作品,文彦新突发脑溢血送进医院抢救之前,文靳都没像家里低过一点头。 因为他答应了贺凛,他要成为一个好导演,他要在那一刻献上他唯一的致谢。 但若站在文彦新和靳宜的立场,一切也算情有可原。 在他们看来,白手起家,辛辛苦苦打拼,奋斗几十年才累积下来的心血,理所应当该交给自己唯一的独子。 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深耕在家具领域,太知道进入一个全新的行业,从0开始到站稳脚跟,再到做到行业领先,这一路得有多难,又得吃多少苦。 更别说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全都算上,老文家和老靳家也找不出一个做导演或者混娱乐圈的人能帮上文靳。 两个做实业的“保守派”父母,听到“电影”,第一反应当然是乌七八糟的娱乐圈。 夫妻俩对这个圈子一无所知,更没有人脉,自然不愿意放本来品学兼优的儿子靠近这个大染缸,去走一条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料,更无法提供实质帮助的道路。 都说人只能赚到自己认识范围内的钱,其实人也只能过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人生。 做导演和拍电影,对那时候的文靳父母来说,实在太超出认知了。 他们坚信自己给文靳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当然愤怒于他突然离经叛道。 毕竟连隔壁不着调惯了的贺家小少爷,都是老老实实去纽约学管理,这让他们怎么接受自己向来听话的儿子突然如此决绝的反叛。 - 开学季的国际航班总是比平时贵出不少。 文靳没有买从c市直飞巴黎的机票,为了省钱,他搭上了需要到中东转机的阿联酋航空的经济舱。 文彦新说到做到,没给文靳一毛钱,还停了他的卡。 文靳从家里走那天,文彦新坐在沙发上铁青着脸,没跟他道别,更没送他去机场。 靳宜几度想开口,最后也作罢,她也怕父子俩再闹起来,怕儿子再闹一次绝食,怕文彦新再进一次医院,只悄悄往文靳随身背包里塞了张银行卡。 文靳独自拉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家门口停着贺家的车。 见文靳出来,许令仪拉开车门就把他往车上拽,边拽边招呼司机快点把行李搬进后备箱。 许令仪对文靳做出个“嘘”的手势,在根本不需要小声说话的车内悄悄对文靳说:“小凛安排给我的任务,让我务必把你安全送进机场安检,他怕你爸妈最后拦着不让你走。” 第27章 当时贺凛已经先动身去了纽约,只能拜托许令仪帮他送一送文靳。 到了机场,下车之前,许令仪掏出一个红包就砸进文靳怀里。 “这是升学红包,一定要收的!”说完就把文靳揽进怀里,狠狠揉了揉这个十八岁大小伙儿的头发。 巴黎的电影学院录取资格,对于一个中国高中生来说,难度系数其实非常高,但文靳从头到尾没有因此得到过一点来自长辈的赞美和祝福。 除了许令仪给他的升学红包,和一个实则代替贺凛给出的拥抱。 贺凛的天真、善良和热情,好像都是从许令仪这里复刻而来。 那个红包直到今天文靳都没拆开过,这些年一直被他锁在保险柜里。 当年的他,只轻轻拿着那个红包,就知道里面装着一张银行卡。 那个烦闷夏季的结尾,十八岁的文靳告别c市,一个人拖着两个只有留学生才会用的超大行李箱,独自转机,终于到了巴黎,开始追逐他的导演梦。 然而在寸土寸金的巴黎,一切开展地并不十分顺利。 巴黎对于一个刚刚成年的高中毕业生而言,不是流动的盛宴,而是地狱难度的大冒险。 他陷入实在糟糕也从未面对过的处境。 比如没有家里提供经济支持,但一切物价都要乘以7的汇率。 比如这里几乎所有人都明明听得懂英语,却仍要带着优越感用一口语速极快的巴黎口音回答。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他没能申请到租金便宜的学校宿舍。 住了几天酒店之后,他才终于在俄罗斯同学的帮助下,租到学校附近一间楼龄比他爷爷奶奶年纪还大的阁楼。 搬进阁楼没几天,贺凛就来了。 天降奇兵一样,丝毫不讲道理,开着闪现带着传送,突然就闯进他混乱的“巴黎问题”中。 尽管贺凛十分胡闹地声称自己是来巴黎追校花,但在机场接到贺凛的那一瞬间,文靳绝对不自觉地松过一口气。 明明什么问题都还没解决。 但他又见到了贺凛。 贺家小少爷强行入住了他刚刚租下的小阁楼,和他一起凑合躺上一张都不知道有没有1米5宽的沙发床,陪着他从阁楼特有的玻璃天花板,望去巴黎的夜空。 文靳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屋顶之外悬着一轮下弦月,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十八岁的文靳和十八岁的贺凛,肩并肩躺着。手挨着手,腿挨着腿。 巴黎的夏末不同于c市,尤其夜晚,已经预先有了一点秋天的凉意。 但文靳还是觉得热,甚至热到根本睡不着,只能在烦躁中伸腿踹了踹贺凛,说:“少爷,你能不能上酒店睡去?” 听见文靳略带嫌弃的语气,贺凛一翻身就把文靳招呼到身下。 “看见我不高兴?还想赶我走?姓文的我跟你讲,你住哪儿我住哪儿!嫌小爷我挤到你了是吧?明天就陪我看房去!小爷来了你的苦日子就算到头了,麻烦对我尊重一点,最好叫我一声‘爸爸’,保你在巴黎吃香喝辣!” 贺凛眉飞色舞说着,一副真要当文靳金主爸爸的臭屁表情。 文靳被他压得异常不自在,偏头抗议:“快滚下去。” “我就不,你先叫!” “……” 最后文靳被贺凛磨得没招,只能认输投降说:“赶紧从我身上滚下去,你以后问我要什么我都给行不行?除了叫爸爸!” 这是文靳最后的底线。 - 所以此刻,温泉山庄的标间里,又是一米五的单人床上。 看着跟当年一模没有两样压到自己身上的贺凛,文靳突然就想起了巴黎小阁楼里,贺凛臭屁装金主,非逼着自己喊他“爸爸”的样子。 一下没忍住,压着嘴角笑出了声。 贺凛见文靳莫名其妙一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抓着他肩膀边摇边说:“严肃点!快回答我的问题!” “你问我什么来着……?”文靳想了想,“哦,你说出柜吗?我出柜当天就被赶出家门了,紧接着又跟学长上了热搜,然后我妈直接就杀到公司去了。” “叔叔阿姨没抽你吧?” 贺凛直到今天也对文靳挨过的那两顿皮带心有余悸。 虽然没挨抽,但助理在走廊上悄悄告诉他说靳宜一早上就来办公室等他的那天,他在办公室外来回绕了好几圈,还躲去吸烟室抽了根烟才敢回来面对他妈。 如果茶水间里有酒的话,他甚至不介意先喝二两…… 结果办公室里坐着的靳宜一脸轻描淡写,只无奈看了文靳一阵,说: “你爸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早想开了。这么多年,你接他的班,把公司打理得这么好,他也知道你不容易。 他就是爱面子,当你面不好意思表达。但他经常悄悄跟我说,是他欠你一个道歉。 所以我们都看开了,没什么比开开心心活着更重要,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吧。 可是你最后毕竟也没走导演那条路,既然没在那个圈子,就少学点富二代的通病,别天天想着招惹什么小明星。 实在要找,也找个踏踏实实的男孩。” 靳宜没明说,但文靳知道她这话明里暗里,就是冲林万潇去的。 当时他心里想:真不知道,要是文彦新和靳宜知道他喜欢的人是贺凛,会作何感想,又会作何反应。 贺凛听完,皱着眉头,一脸完全无法相信的表情,“就这?!” “就这样。”文靳小幅度耸了耸肩。 “操!”贺凛直接一拳锤到文靳枕头上,一声闷响立刻在文靳耳边炸开。 文靳被贺凛这一拳搞得莫名其妙,问他:“你发生什么疯?” “我发疯?我发疯就对了!姓文的,现在就让你见见什么叫发疯。” 话说着,他双手紧紧握上文靳的腰侧,膝盖撑到两边,顺势就往下。 系带裤腰被拉开的那一秒,文靳暗骂了一声:“操!” 一切发生地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贺凛嘴里霎时就充满了温泉山庄标配的某高端洗护的味道,内敛低沉的木质调。 有点苦。 很烫。 第24章 咬上一小口吧 贺凛借着身位优势把文靳死死按住,两个人旗鼓相当的身型,他自然有的是办法让文靳动弹不得。 冬天山上很冷,连窗户都蒙着一层因为内外温差导致的雾气。朦朦雾气的窗外,能似是而非地看见徐徐飘落的雪花。 下雪了。 但文靳却觉得热,他从来没这么热过。 有人在胡乱点火,引得火山爆发岩浆涌动。从炽热的地心徐徐涌去四肢,心脏,眼耳鼻舌。涌到哪里,烈火就烧到哪里。 文靳手抠在床沿,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低哑着嗓子说:“贺凛,放开。” 贺凛只顾埋头认真,对文靳的话置若罔闻。 他的感官现在只能清晰捕捉到文靳的心跳,以另外一种表现形式。 他根本毫无经验可言,只是凭着某种冲动,想发泄,想看文靳狼狈。 更想让文靳在无可避免、无法控制的狼狈中承认,承认他们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能正视,没办法认下的情感。 是两道明明很靠近,却在银河里一直没能相交的轨道。 文靳仍在试图反抗。 但他一动,贺凛就故意用牙尖去磨他,以示警告。 “嘶……”文靳被磨到只能下意识扯住贺凛头发,深深抓入他的发根,轻轻抽气。 都是男人,贺凛当然知道,抽气不只是因为疼。 肯定也是因为爽。 他都快被抵到嗓子冒烟干呕了,你说文靳爽不爽。 贺凛二话不说突然来这么一出,文靳怎么可能受得了。 他光低头看看贺凛来劲起伏的发顶,整个人就不太行。贺凛不让他躲,他就只能咬牙忍着,努力克制自己,不往贺凛嘴里为非作歹。 窗外迷迷蒙蒙的雪似乎越下越大,越飘越密。 文靳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视线跟着愈发昏沉。 直到某一刻,纷纷扬扬的雪花扎进他瞳孔,紧接着,一个个雪球在他脑海中爆开。 他突然奋力挣扎着半坐起来,用力扯住贺凛的头发,暴躁地想把他拉开。 他忍无可忍地说:“放开……” 结果换来贺凛最用力,最深切地一次吞咽。 文靳都不知道自己叫了什么。总之是相当漫长,被无限挤压又拉长之后的一次喟叹。 不是他想给。 但是没什么分别。 等贺凛终于抬起头的时候,文靳还虚靠床头半坐着,脑子发白,完全回不过神来。 贺凛直起身,用手背蹭了蹭嘴角,推着他的肩膀,又把他死死推到床头靠着。 这次,他一把拽下了自己的裤腰。 贺凛伸手直扣住文靳的下巴,连文靳自己都以为贺凛会直白地往他嘴里塞,但是没有。你很难讲贺凛是太纯情还是太骚包。 第28章 他认准了文靳右眼下的那一小颗无辜泪痣。 于是一次一次,抵住他右眼下方,打着圈地去研磨那一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黑点。 动作缓慢,但坚定,在诉说着他的意志:你必须眼睁睁看着,不能拒绝。不能拒绝我的热情,我的欲望,以及比它们更为炙热纯粹的,我的感情。 文靳被迫睁着眼,愣愣看着站在床边面前的贺凛,贺凛也垂眼看他。 一双本该冷冷淡淡的眼睛,此刻眼尾透红,蓄满太多深邃的情绪。 迷茫,困惑,生气但也依旧予给予求。 各种情绪和感情交织到一起,混成一潭贺凛根本无从抵抗的春水。 他凝视春水,春水便悲悯地回视。并且像深渊一样,把他整个吸了进去。 一潭春水,无限宽宥,温热,纵容着他浪漫的行刑。 碧波柔柔地荡着,把那点明明存在,但又捉摸不住的爱意,荡散了,又聚,散了,再聚。 谁还记得此刻是正在飘雪的冬天。 谁又能承受得了爱人这样的一眼,又一眼。 欲望中透亮的凝望,混乱悲切的一张脸,都跟贺凛的不堪莽撞形成太过鲜明的对比。 这对比无声地控诉着他此刻的行为有多么混蛋,多么冒犯。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根本地,完全地,停不下来。 他恨不得戳掉那颗小小的泪痣,磨破文靳的脸颊。 刻意控制的呼吸间,贺凛动作没停,却觉得好像应该开口。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可是脑子已经乱了个彻底,比文靳好不到哪里去。 文靳的脸太软了,皮肤又滑又腻,触感让人头皮发麻浑身战栗,令他腰背的肌肉群都不自觉死死绷紧。 “嗯……”伴随着一道漫长低哑的呼吸。 贺凛又惊呵一句:“先别睁眼!”手忙脚乱从床头抽出一叠卫生纸,一下全盖到文靳脸上,“别动,我帮你擦。” 文靳皱眉闭着眼,连睫毛上也沾满。 贺凛认真仔细擦了半天,擦到后面,文靳不耐烦地偏头躲了一下,冷冷睁开眼。 贺凛一见这眼神,知道文靳要发作,只能先下手为强,弯腰低头,扣着文靳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唔……”文靳又是偏头一躲,却被贺凛捏着脖子拽回来。 “我都不嫌弃,你躲个什么劲?”说着,又吻了上去。 没有人来打扰此刻的亲密。 窗外的山雪温柔地落到树枝上,覆盖住尚萧条枯败的大地。 文靳一颗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心,扑扑乱跳中,被贺凛小心翼翼捧进手心,又轻轻吻住。 他突然有点不知如何是好的无能为力,无能为力中,只能放任自流。 眼前人的吻比他的心还滚烫。不知道雪下了多久,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总之,直到呼吸全乱,唇舌发麻之时,贺凛才恋恋不舍放开,哑着嗓子轻声质问文靳: “我说我喜欢你,说我爱你,你明明想听,但你听了又根本不信,对不对?” “对。”文靳少见有点颓丧的样子,靠坐在床头上,也不看贺凛,只随口承认道。文靳这幅“只放弃,不抵抗”的态度弄得贺凛有点哭笑不得,更多话一时也再说不出口。 做的时候一鼓作气,现在倒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了。刚刚干的都是什么事,弄别人一脸。 贺凛突然有点无法直视文靳的眼睛,当然,更主要的是,他现在有点无法直视文靳右眼下的这颗泪痣。 干嘛要故意长在这里,引诱我做出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他愤愤想着,指腹触到上面,狠狠按了两下,然后头也不回落荒而逃进了浴室。 浴室门还没拉上,就从门缝中传来文靳冷冷的提醒:“你背上的伤口不能沾水!” 噢,还知道关心我,看来没多生气。这么想着,贺凛也不继续关门了,故意留着门缝。他走进淋浴间,先打开花洒,在一片淅淅沥沥的水声中模模糊糊说:“担心我啊?担心就过来看着呗。” 门外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文靳走进来,也不看淋浴间里的贺凛,站到洗脸池旁,随手挤出点台面上的洗面奶,闭上眼睛开始洗脸。 贺凛胡乱冲了几下,收拾好出来,立在文靳身后,凑近他的侧脸闻了闻高端洗护的味道,“你刚刚就是这股味儿。” 文靳声音闷在毛巾里,边擦脸边说:“可惜你一股狗味儿。” 文靳这么说,贺凛就不干了。他拽着文靳的腰把他翻过来面对着自己,双手撑在洗漱台面上,把他困在身前,看这那双还是淡淡的眼睛,问他:“你还记得你以前答应过我的事吗?” 文靳却不看他,只盯着自己鼻尖,反问:“什么事?” “嘿,姓文的!” “哦,如果我拿了奖,第一个感谢你?少爷,我这辈子当不成导演了。” “那你也还答应过我别的……” 别的。 文靳当然记得,甚至永志不忘。巴黎小阁楼,沙发床上,他对压在他身上的贺凛承诺过,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但是他故意说:“我又答应你什么了?” “你说我要什么你都给我!” 给的还少了吗?文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给,但既然贺凛要—— “那你先说说,你要什么?” 贺凛没接话,只深深看了文靳一会儿,松手放开他,只说:“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就行!” “哦。”文靳弯了弯嘴角,好心提醒:“上我不行,说了只让你一次。” 第25章 咬上一小口吧 本来贺凛根本没往这里想,但文靳这么一说,贺凛便索性凑近,再次把文靳抵回洗漱台上,贴到几乎鼻尖蹭鼻尖的距离,问他:“真的不行吗?” “不行。”文靳答得毫不犹豫。 “噢……”贺凛垂下脑袋,嘴唇够到他颈侧,轻轻咬了一口,再一口。 文靳不躲,任他咬,只说:“你是狗吗?每次都咬人。” “没咬过人,只咬过你一个!” 刚刚才做过无限亲密的事,现下氛围很适合说话了,贺凛找准时机,赶紧开始解释。 “黎立安去车展不是找我,她是去找我姐谈工作的,她也不知道是我在现场。我妈让我带她来泡温泉,还专门叫你陪着,你该醋死了吧?”贺凛边说边上手轻轻捏了捏文靳的腰侧,“你这么吃醋可不是办法,要不我给你支一招?保管以后再没有什么黎小姐陈小姐了。” “贺凛,我跟家里出柜是我自己的事,你犯不着。”文靳大概是听出了贺凛想说什么,但不接受。 “我犯不着是什么意思?我还是继续听家里的,该谈恋爱谈恋爱,该结婚结婚?”贺凛抬起头来看向文靳,目光对上他才接着问:“你跟我睡的时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吗?” 文靳回视他,摇头,淡淡坦然说:“那倒没有,应该只想着你确实挺好睡了。” 实在没想到文靳嘴里能说出这种话,贺凛受不了地笑了。本来一直认真专注看着文靳,但文靳右眼下的那颗泪痣偏一直在抢他注意力。他气急败坏,又捏了捏文靳的侧腰,用很低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求证:“真的好睡吗?” “那不然…怎么能答应跟你做p友。”文靳略带挖苦也自嘲地回答。 贺凛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后来成了文靳心里一根刺,还是他亲手扎进去的。 虽然都是事出有因,无可奈何。 现在回头看看,一切阴差阳错都让人感觉愤怒又好笑,他此刻拔剑四顾心茫然,一拳砸进棉花里,都不知道该从何怪起。 把时间拨回到他和文靳关系变质那天。 那晚和文靳混乱冲动之下搞完之后,第二天一大早,文靳还睡着,他就已经大义凛然回家出柜了。 当然,贺凛不是没脑子。他并没有直接冲回家把他爸妈吓个半死。他第一个去找的人,是贺舒。 当着亲姐的面,他坦白一切,还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坚持说要对文靳负责。 他以为从小跟他统一战线而且一直也把文靳当亲弟弟的贺舒这一次也会站在他们俩这边,在父母面前帮着他们周旋、缓和气氛。 但他想错了。贺舒听完他的坦白之后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光,接着就把他送去了法兰克福,并且警告他暂时不要再和文靳联系或见面。 贺舒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原因很简单。当年文靳说要学电影被文彦新拿皮带抽得皮开肉绽的时候,她在场;文靳被关禁闭闹绝食的时候,她在场;文彦新突发脑溢血躺抢救室里不知道还救不救得回来的时候,她也在场。 当时两个弟弟都在国外念本科,他们坐飞机往家赶的时间里,是贺舒和许令仪一起陪靳宜站在手术室外一等就是十个钟头。 所以贺舒一听到两个弟弟搞到一起,第一反应只有害怕。 第29章 当时她跟贺凛说:“你用你的脑子想想,文靳当年才只是要出国学个电影都能把他爸气成那样。你和文靳这事现在拿去文叔叔面前,如果文叔叔再被气进一次医院,万一这次抢救不过来,这个结果你能不能承受?文靳能不能承受?” 显而易见,没人能承受得了。 而且之前况野的家事大家一直瞒着没让贺凛知道,但贺舒却清楚。 况野给他父母做了三十年孝顺儿子,从名校毕业一回国就接手了家里公司。拿奖的,赚钱的,受政府表彰的项目做了一个又一个,如此忙碌的工作之余,还悉心照顾他外公外婆,直到二老去世。 但就是这么一个优秀孝顺的况野,一跟家里彻底出柜,就立刻被他爸从集团除名,连遗嘱都重新拟了一便,坚持要跟他划清界限,再也不认他这个儿子。 贺舒这些年眼看着文靳跟自己父母的关系渐渐和好如初,一家子重修旧好其乐融融,仿佛多年前那个一度没办法收场的夏天根本没存在过。 所以贺舒不想看见文靳跟况野一样,因为出柜再被赶出家门一次,被从montage除名。montage可是文靳放弃导演梦想之后,用尽所有心血做出来的一番事业。 所以贺舒不敢,也不能让贺凛点这个雷。她只能当这个“棒打鸳鸯”的坏人,用最坏的结果震慑住贺凛,再把他送去国外,让两个人都各自冷静下来。 谁知道两个人最后谁也放不下谁,还是重新见上面,又搞到了一起。 谁又能想到,文靳家里埋着的这么大个雷,最后连声响都没有,就被终于想开了的文彦新和靳宜轻轻揭过。 但贺凛还没来得及解释清楚这许多,门铃先响了。响过两声之后,林万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可没想来,但他们都在找你们,烧烤师傅也来了。” “知道了,就来。”文靳冲门外回答,推开贺凛,起身要出去开门。 贺凛话还没说完,不想就这么把人放走,着急间又把他往回抵,也顾不上林万潇是不是还在门外,只压低声音说:“哥,说做py这事是我错了,我以后慢慢跟你解释,你宽宏大量,先让我转个正行不行?” 说完,又抬手指了指他的衣领,“换件衣服再出去,这里也被我弄脏了。” 文靳顺着贺凛指的方向一低头,果然在自己领口上找到凝固住的一点白。 贺凛说完便向后退开,转身出了浴室,径直打开房间门走了。 浴室里只剩下文靳一个人。颓然在洗漱台上靠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才走回房间里取干净衣服。 窗外的雪还扑簌落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光是想想贺凛刚刚跪在这张床上俯身埋头对自己做过的事,文靳就觉得一股邪火又要窜了起来。 他单手拽掉身上被贺凛弄脏的衣服,重新套上件干净毛衣,拿起外套,几乎是逃一样迅速出了房间。 许令仪还真的给大家安排了一顿露天烧烤。 烧烤师傅带着两个小工,在底楼宽阔积雪的庭院里生起火,正手法熟练地翻烤着炭炉上架着的各式海鲜、肉类和蔬菜。 梁煜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贺凛人,看见文靳下来便问他:“贺凛上哪儿去了?我去他房间敲门也没人应。” 林万潇在旁边坐着,曲起手无聊敲桌子,懒懒应了句:“我和他换房间了。” “啊……”梁煜反应了一秒,再次问文靳:“他跟你一屋了?还在你房间里?” 文靳摇摇头,“他先下来的。” 一直在旁边捣鼓调酒的黎立安这时突然开口:“他刚刚说他有事先走了。”看着投过来的几道目光,又补充一句:“你们别问我什么事,他神神秘秘的,也没跟我讲。” 贺凛走了?听黎立安这么说,文靳立刻拿起手机拨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只好又发去一条微信:【你人呢?】,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等到回复。 他握着手机,有点迷茫地抬头向黎立安看去,黎立安正好也看过来,看出他有话想问,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手摇shake杯,率先发出邀请:“这酒这么调味道都不太对,你跟我一起去酒柜里找找别的酒吧。”说着转身走进了大厅。 开放式厨房的酒柜前,只有黎立安和文靳两个人。 文靳停在距离黎立安好几步远的地方,黎立安转头认真打量他一眼,微笑得体,语气温柔地说:“校草,请问我身上是有瘟疫吗?” 说着,直接把一瓶威士忌塞进了文靳怀中。之后,黎立安靠住酒柜,双手优雅抱臂:“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当年我们刚去巴黎上学那会儿,贺凛找我帮过一个忙。” 看到文靳一听“贺凛”两个字就像触发什么关键词一样一下聚起瞳孔,黎立安心中便更笃定应该把这件陈年旧事告诉文靳。 “他刚来巴黎就找我吃过一次饭,还特别正经地把我约去一家很难订到位置的米其林三星。结果那天我刚坐下,前菜都还没上,他就问我能不能假装他女朋友一段时间。 其实说女朋友也不太准确,他只说要假装追我一段时间,让我配合他一下。 那时候我刚到巴黎,语言环境都不太适应,刚开学学校里一大堆事都焦头烂额,就没细问他原因。本来我跟他在高中班里关系就算不错。 那之后我跟他一起喝过几次咖啡,每次我俩往咖啡厅里一坐,难兄难弟一样,一人抱台电脑,就在那里整理问法国同学借来的随堂笔记。 之后还又跟他吃过一次饭,你也知道,就是贺凛不小心过敏进医院那次。 现在想想,你说他为什么突然从纽约跑去巴黎上学?又为什么非要找我演那么一出戏呢?” 文靳面色不改:“这你应该问他。” “你不知道原因?” “不知道。” 黎立安看着表情依旧冷静淡然的文靳突然笑了,他怀里那玻璃瓶里的琥珀色酒液分明已经不安分地颤动好一会儿了。 “你最好是真不知道吧,最好我猜的都是错的。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是索性说得再直白一点,贺凛不是因为我去的巴黎,也没追过我,更没跟我谈过恋爱。” 说完,黎立安从明显强做镇定的人怀里抽走那瓶威士忌,头也不回走出了大厅。文靳还保持抱住酒瓶的姿势,一个人在酒柜前站了半天。 文靳是第二天早上睁眼的时候收到的贺凛的消息。总共三条,一句正事,两句威胁。 【心平气贺先生:我只在巴黎四季酒店等你三天。】 【心平气贺先生:你不来我就回法兰克福。】 【心平气贺先生:再也不跟你好了,朋友也不做了。】 第26章 咬上一小口吧 山上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停了,白茫茫的清晨无比寂静。 在这份寂静中,文靳清晰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这趟温泉山庄之行本是许令仪替贺凛组的局,现在贺凛跑了,自然只有文靳来善后。 文靳一大早就叫人送了防滑链上山。况野和梁煜是自己开车来的,文靳安排人给况野的全尺寸越野装好防滑链,又反复叮嘱他们开车小心,先把二人送走。 剩下的人都跟文靳一辆车。文靳叫司机先把黎立安和她朋友分别送回家,然后才问林万潇:“你还是回我家住?” 结果林万潇摇摇头,报出一个小区地址,“这几天私生和狗仔应该都消停了,我准备去找我朋友玩几天。” 文靳听着这个不算熟悉的陌生地址,不放心地问林万潇:“你哪个朋友?靠谱吗?安全吗?” “羡凝之呀,你认识的。之前一直是我御用摄影师,最近好像跟他老公闹离婚,一个人跑c市来了,我当然得去关心关心。”说到这里,林万潇一哂,“你说我一单身狗,天天净帮你们这些基佬解决爱情纷争。” 送走林万潇,文靳回了公司,高效处理完手头堆积的工作。 当天傍晚,赶在晚高峰彻底把所有主干道堵成猪肝色之前,让司机送他去了机场。 距离十八岁那个夏天已经过去几千个日日夜夜,文靳终于再次登上重返巴黎的航班。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孤决地奔赴某个结局不明的梦想,而是飞去他已经喜欢了很多年、爱了很多年的那个人身边。 尽管他仍旧不知道在巴黎等待他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或好或坏。 但是他必须要去。这是他欠贺凛的。贺凛问他要,他就必须要给。 c市直飞巴黎的航班,凌晨起飞,航行时长11小时15分,由国航和法航联合执飞。 c市的冬夜总下雨,飞机在潮湿而轻盈的夜色上升。四下安静,除却发动机的轰鸣声,头等舱里的旅客几乎都睡了。 文靳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轻声招来乘务员,问有没有葡萄酒,对方直接给他拿来小毫升装的整瓶。他少见的多麻烦乘务员一次:“如果还有多的话,能不能再多给我一瓶?” 第30章 最后乘务员一共给他拿来三瓶,整整齐齐放在他桌前,同时还给他端来一小碟水果和坚果。他轻声道谢,升起隔板,半躺进座位里,戴上耳机,看向夜色茫茫的窗外。 脚下再熟悉不过的城市依旧璀璨,热闹离天空很远,文靳的思绪也在潮湿的夜色中飘远。 这些年来,他几乎从未回忆起巴黎那段青春岁月。大概因为怎么想都遗憾,都痛,于是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阻止那段记忆再被激活。 但此刻到万米高空之上,远离了种种必须扮演的身份,必须承担的责任。在勃艮第优良产区葡萄酒的催化下,在一片黑暗的安静包裹中,在不断靠近巴黎的航线里,他终于允许自己回头看一眼。 在那个巴黎。 贺凛跟他在逼仄的阁楼里挤了三天之后,就强行带着他入住了能看得见铁塔的豪斯曼风格豪华公寓。 贺小少爷就一句话:“你住哪儿我住哪儿,你舍得让我跟着你吃苦吗?”就令文靳无话可说,放弃挣扎。 在巴黎念书的三年里,文靳除了上课,还打过不少工,做过不少兼职。 最开始是在学校附近知名景点旁边的冰淇淋店里挖冰淇淋球。他上岗的第一天,贺凛就来买了八球套餐以示支持。 文靳站在冷柜后,冷着张比冰淇淋还冷的脸拒绝接受他的点单:“吃这么多不怕胃疼吗?” 贺小少爷只管把50欧现金的大钞往柜台上轻轻一放,笑得人畜无害,“剩下的都给这位帅哥当小费。” 那天晚上,贺凛因为吃太多冰淇淋导致急性胃炎,抱着马桶吐了半宿,连说话声音都气若游丝,还不忘抬头跟旁边一脸铁青端着温水拿着纸巾的文靳开玩笑说:“我要是交代在这里,你就继承我所有遗产,我密码你都知道的吧?” 之后没多久,文靳又换去离学校更近的一家咖啡店。 那家咖啡店在老街区开了快100年,店主传了三代,所以方方面面很讲究。 比如店员都被要求穿上统一的制服,白衬衣配黑色西装马甲,男性店员还都必须用发胶把头发抹到后面,露出光洁敞亮的额头。 贺小少爷第一次来支持他好哥们儿工作那天,直接看呆了。一杯黑咖从冒着滚烫热气放到凉透,配热巧的奶油从冒着漂亮尖儿到完全塌得没了样子,他都没想起来喝过一口。 那天他的目光一直长在穿着制服的文靳身上,跟着他礼貌弯腰,听端庄华贵的巴黎老妇人点单,在跟着他端上厚重银盘,健步如飞的在室内一排排丝绒沙发与室外的一排排藤椅座间来回穿梭。 在那家咖啡厅里,太过年轻的文靳被搭讪过太多次。男女都有,有含蓄的把联系方式写在咖啡厅的纸巾上,再压到杯碟下,或者把名片悄悄压在小费下。也有更大胆的,直接问他什么时候下班,有没有空去附近酒吧喝一杯。甚至趁结账刷卡时,直接递给他一张房卡。 文靳从来没应过,但每次下班回到家,还是会被贺凛翻口袋检查。上衣口袋里没有,贺凛就把手伸去裤袋里乱掏一气,有次文靳被贺凛闹得实在没办法,只能抓住他作乱的手腕。 贺凛还会装模作样地警告他:“你是来巴黎学电影的,不准乱搞这些!” 文靳抓着贺凛的手腕,被他气得有些好笑,咬牙切齿看着他说:“我不搞,少爷请放心。” 文靳出去兼职打学生工,贺凛从来没拦过。 一来他不是真来巴黎给文靳当金主的,他给文靳花钱是他的事,文靳要挣钱是文靳自己的事。 二来文靳这份兼职对他助益很大,他的口语很快就被客人磨练得上了好几个台阶,进步神速。虽然学校里主要是英语授课,导师更是宽容他们留学生写英语剧本拍英语短片。 但生活在巴黎,能用法语交流便是一念天堂,不会法语就是地狱。 这样的兼职文靳干了一年。随着第一学年专业课上完,掌握了更多技术性的知识之后,秦宴山就拉着文靳一起去了一家摄影工作室实习,主要负责帮人拍婚纱或者旅行纪念短片。 那家由华人摄影师创立的摄影工作室的服务对象几乎都是中国人,客户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就是娱乐圈里有头有脸的大明星或者大网红。 工作内容非常辛苦,得扛着设备满欧洲跑,有时候还得兼职给客户当司机当地陪,但同时也积攒下商拍经验,收入也比之前打工客观很多。 在那之后,贺凛还跟文靳小小的遗憾过一阵子。 他说文靳不在那家讲究的百年咖啡店兼职之后,他就再没机会欣赏文靳把自己打扮成法式帅哥的样子了。 任凭文靳再怎么是个淡人,那时候也都是个十八九岁的年轻男孩。正是身怀利刃势如破竹的年纪,不管周身还是眉眼间,总归带着点锐利的明朗,只是平时被文靳很好的藏了起来。 只有在穿着挺括衬衣,被西装马甲严丝合缝箍出优越腰身,头发被发胶固定得根根分明时,才终于展露出分毫。 贺凛只在那一年的巴黎,只在那家咖啡店里,见过那样少年心气锐不可当的文靳。 文靳不知道的是,贺凛那时候就在想,到底什么样的女孩子才能配得上他。 甚至连贺凛也不能落俗的,在脑海里把昔日校花和文靳这个校草捏到一起。但是他遗憾地发现,连黎立安站在文靳身边,好像都差点意思。 倒不是说黎立安不好的意思,只是那样的文靳实在太好了。 - 贺凛从温泉山庄离开后,直接飞去了巴黎。 落地巴黎,一入住酒店就给文靳发去那三条“威胁短信”,但没收到任何回复。 他不知道文靳会不会来。但是大概是会的吧?毕竟他已经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 他跟文靳都清楚,底牌不是“我只等你三天”,不是“你不来我就回法兰克福”,甚至不是“再也不跟你好了”。 底牌是那句“你要什么我都给”。 那是十八岁的文靳给十八岁的贺凛的,两个少年之间的承诺。 他利用了那一纸箱五颜六色的法语教材,利用了法语培训课程,更利用了文靳没办法给他的,颁奖礼上的第一个致谢。 文靳给不了他那个,就只能用这个赔他。 文靳就是这样。所以才放任贺凛跑去法兰克福,又放任贺凛跟他不清不楚纠缠,甚至放任贺凛做一回上面那个…… 贺凛在巴黎的四季酒店里等了三天。他不知道文靳到底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所以他哪儿也不敢去。 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除了待在房间就是待在酒店底层的露天花园餐厅里。他始终选那个能看清酒店大厅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的位置,但无论如何,他就是没见到文靳的身影。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情,文靳一直没回他的消息,他也就没有再联系过文靳。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就只能先等他三天,一切等三天之后再说。 贺小少爷也是要讲点面子的。 但事实上,等待的三天相当难熬。贺凛也不是总那么坐得住,有时候待在酒店里实在烦躁难耐,他还是只能外出透透气。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他去文靳以前兼职的那家咖啡店坐过半个钟头。 他要了户外座,盯着街上来来往往全穿黑色的行人,喝完一杯热巧。 招手买单的时候,有个男人刚好抱着电脑正从户外一排排间隙紧密的藤编椅中穿行而过,走去咖啡厅内。擦过贺凛椅背的时候,轻声快速地说了声“pardon”。 第27章 咬上一小口吧 贺凛循着声音刚要转身回头,服务员这时打好收银小票,走过来为他买单。 很巧,为他买单的服务员也是个中国留学生,看起来不到20岁,穿着跟文靳当年一模一样的制服,梳一模一样的发型。“但就是,差很多啊……”贺凛在心里欠缺礼貌地想。 中国留学生大概是看见同胞格外热情,跟贺凛多攀谈了几句,才礼貌送他离店。 过马路的时候,贺凛脑海里还闪过一秒刚刚那道他没能抓住的背影。 这个文靳到底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搞得自己神经兮兮,在路上随便看见个路人都觉得像他了! 等到第三天傍晚,巴黎起风了,天气转阴,把贺凛也吹得心灰意冷。再次走出四季酒店低调优雅的大门时,贺凛难免有点沮丧。 门口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见他出来,立刻上前礼貌询问需不需要帮他叫车。他摇了摇头独自走上萧索的街道,就这么沿着右岸,漫无目的地一直走一直走。 浪漫文艺的左岸属于游客,冷清的右岸暂时属于贺凛。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几公里。总之,耳朵都快被冷风吹到失去知觉的时候,贺凛不知不觉走到了共和国广场。 女神像依旧庄严肃穆,高高矗立在铅灰的天空之下。广场附近,文靳打过工的那家冰淇淋店也还在,门口正亮着彩色灯光。 第31章 巴黎就是这样,是永恒在人间的某种具体彰显。 时间的流速在这座城市是凝滞的。这里的一切仿佛不会改变,或者说变得很慢,很慢。 你没来的时候,她就这样。你来了,她还是这样,绝对符合你的期待,符合电影书本摄影绘画中讲述和描绘的样子。当你跟她告别,你什么也带不走,但你再来,她依旧这样浩瀚丰盛、风姿不减当年的接待你。 永远这样。 这样阴冷的冬天傍晚,没什么人会想吃冰淇淋。 贺凛推门走进那家冰淇淋店,展示五颜六色冰淇淋的柜台后,年轻店员正捧着本封面老旧的纸质书认真翻阅。见有人进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跟客人打招呼,口音听起来像俄罗斯或者乌克兰留学生。 贺凛扫了眼久违的熟悉菜单,笑眯眯地指了指其中一栏:“我要这个,八球套餐。” 店员站在点单机屏幕前,看着面前这位鼻尖都被冻得发红的黑发帅哥,一字一顿复述了一遍他的需求:“八球套餐?确定吗?” 她这么一问,贺凛一下想起若干年前自己抱着马桶狂吐一宿的画面,于是改口说:“我付八颗冰淇淋球的钱,但是今天只需要给我一个就行,剩下的七个……送给小朋友,或者随便什么你觉得可爱的客人吧,包括你本人,都行。” 说完,他像当年一样,把一张50欧的棕色纸币轻轻放到柜台上,选了那个颜色看起来最鲜艳的口味,大概是覆盆子。 女孩低头给他挖冰淇淋球的瞬间,他恍惚想起18岁的文靳,当年也是站在这个柜台后面,冷着脸给他挖那个八球套餐。脸很臭,但挖给他的八个冰淇淋球都特别大。 冬日傍晚的共和国广场冷冷清清,女神塑像下的台阶上没有游客,也没有稍作休息的路人。 以前上学的时候,他经常拿着一支单球冰淇淋甜筒坐在这里,边啃边听文靳讲他喜欢的那些电影和导演。此刻却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望着三、十、十一区交汇的繁忙街口,咬一口手里的冰淇淋球。 好酸。酸得贺凛皱眉。 果然是覆盆子。文靳应该很讨厌这种味道。 文靳…… 他到底还来不来?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覆盆子尖锐的酸味顺着舌尖,细细密密爬去心脏,然而下一秒—— 贺凛头顶就传来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说着中文:“我一直想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贺凛迷茫中抬起头:“啊……?” 他以为自己冻到产幻,像在做梦,梦中他还是没忍住“腾”地一下从台阶上站起来:“我操!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的文靳略微勾了勾嘴角:“所以,好吃吗?” 贺凛愣愣看住大变活人般出现的文靳,片刻后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淇淋,一下举到他面前。因为激动,胳膊伸得过于用力,冰淇淋球几乎要蹭上文靳优越的鼻尖。贺凛下意识地建议道:“你咬一小口试试?” 带着新鲜覆盆子气息的奶油味道顷刻扑面而来,文靳看了看被贺凛咬过一口的红色冰淇淋球,又重新看向贺凛。 怎么说呢。实在是像……像伊甸园里被蛇精诱骗着啃了一口禁果,又拿来骗自己也啃一口的笨蛋。 贺凛那一脸委屈茫然又震惊的表情,还是看得文靳心里一软。心一软,看什么都成了难以抵抗的诱惑。诱惑他咬上一小口吧,就一小口。别管欲望背后洪水滔天。 可贺凛是笨蛋,文靳不是。 文靳冷静,克制。文靳舍不得叫贺凛走一条艰难险阻的路。 文靳是胆小鬼。 胆小鬼摇了摇头,正义凛然拒绝贺凛:“我才不要。” “啊……”贺凛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失落,好像文靳拒绝的不是一支覆盆子味道的冰淇淋,而是贺凛本人。 但贺凛大概不知道,文靳能拒绝一颗鲜红漂亮的禁果,能拒绝诱惑,可是他拒绝不了贺凛本身。 贺凛对文靳来说,比禁果更鲜艳美好,比禁果更禁忌,比禁果更珍贵难得。 可是文靳选择一把抓过贺凛,直接覆上他的嘴唇。 那嘴唇冰冰凉凉,刚吃过冰淇淋,残留一股覆盆子的味道。 果然很酸。 文靳一只手扣住贺凛的脖子,带着他贴近。贺凛手里还僵硬地握着那支覆盆子味的甜筒,像头顶上庄严悲悯的共和国女神举着橄榄枝那样。 他们在学生时代一起徘徊、倾诉过许多梦想与少年心事的广场,在象征自由意志的塑像下,在陈旧如新的巴黎街道上,接吻。 匆匆而过的行人车流,流沙般卷去的十几年光阴,此刻都成了他们的背景。 背景里有两个闪闪发亮的十八岁少年,渐渐跟两道成熟挺拔的身影重合。 才被啃过一口的冰淇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贺凛伸手回抱住文靳,用力回应他的亲吻,像用力抓住某种稍纵即逝的幻觉。 在这个甜蜜的幻觉里,文靳出现在他一个人独坐在共和国广场,轻轻拢住他凉透的耳朵,亲吻他同样冰凉的嘴唇。 是十八岁的文靳,明亮炙热,像一场热梦,在梦里已经爱过他如此多年。 贺凛还以为幻觉会长久,吻会很漫长。结果文靳只是点到为止,很快便放开了他,转而弯腰把掉到地上的甜筒收拾进路边垃圾桶。 眼前人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骆马绒短大衣,身量成熟,气质稳重。 不是幻觉,不是幻觉! 被拉回现实的贺凛迈步追上去质问:“你怎么现在才来?!” 文靳慢条斯理用纸巾擦着手,反问他:“不是说会等我三天吗?” “你还踩点?非要让我等到最后一刻是不是?!” “那我要是不来呢?” “不来?不来拉倒!反正我已经买好明天回法兰克福的机票了!” 文靳不信,觑他一眼,故意问:“真的吗?” 贺凛偏头不搭理,文靳便又凑近一点,再问一遍:“真的吗?” “假的。假的!”贺凛十分受不了地认命:“你要是不来,明天我就飞回c市抓你,满意了吗?” “所以…你把我叫巴黎来做什么?” “做什么?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贺凛没好气地回答。 “哦。” “哦?‘哦’是什么态度!” “我再问一次,你叫我来到底什么事?” “叫你来结婚。”贺凛没好气地说,说完不再等文靳开口,先发制人:“别再给小爷‘哦哦哦’!” “结婚?”文靳挑了挑眉,完全没当真,甚至有点无语地看着贺凛:“你知道在法国结婚需要提前准备多少资料吗?” 第28章 把月亮藏起来 巴黎四季酒店,全称:four seasons hotel george v paris,始建于1928年。 这里接待过英国女王、美国总统、阿拉伯王储、俄国沙皇,甚至诗人聂鲁达。装修风格参照路易十六时期的宫廷,每周豪掷千金空运上万支鲜花用于装点酒店大堂和客房,地理位置优越,套房露台能正看铁塔。 文靳站在贺凛住的豪华套房里,看他得意洋洋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的文件袋,再从文件袋里抽出厚厚一沓翻译件和公证件。 他只用两眼就全明白了:“林舒予就这么卖我。” “不不不,林小姐可没卖你,压根就没收我钱,顶多算白送。” “嗯,白送。”文靳直到这时候,还是没太把贺凛的话当回事。他上前一把拽过贺凛,把他面朝下往旁边典雅的大床上一扔,伸手就去脱他的外套。 文件顷刻间散了一床。床垫太软了,以至于贺凛扑腾中完全使不上劲,只能任由文靳扒掉他的外套又掀起他的卫衣。 相同的剧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他明知道文靳是要检查他背上的伤口,但还是忍不住故意嘴上撩闲:“你有本事这次就别光脱不做!” “我没本事。”文靳仔细检查他的伤口,确认愈合的情况,“谁能有少爷你的本事?往人脸上弄。”说着,又伸手捏住贺凛下巴,带着他转头看向自己,“说说,跟哪儿学的?” 贺凛被迫转过头,以一个极度别扭的姿势自下往上,看见文靳戏谑的嘴角,右眼下的泪痣和冷冷淡淡的眼睛。 路易十六风格的水晶大吊灯把文靳的身影投到贺凛身上,贺凛顷刻被文靳的影子砸了个翻天覆地。人被迫深深陷入柔软的床垫,某些情感却坚硬得呼之欲出。 他被迫分裂成两半,但无论肉身的意志还是灵魂的意志,都在叫嚣着:要这个人,就要这个人。 欲望在翻涌,爱意在激荡。贺凛就着这么一个相当滑稽且被动的姿势,毫无准备毫无铺垫毫无演绎,看着文靳的眼睛就脱口而出:“跟我结婚,好吗?” 文靳一下愣住,给不出任何反应。 贺凛问得实在太过平铺直叙,以至于让文靳听去,只像是平日里最稀松平常不过的那些问题。 第32章 问他今天放学是回你家还是回我家吃饭,问他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问他想去哪里学电影,问他要不要去看明晚的话剧。 如果贺凛郑重其事单膝下跪,那么文靳会请他滚一边儿去。 但贺凛只是语气如常、平静直白地把以上问题换成跟“跟我结婚,好吗?”文靳便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 一切仿佛水到渠成,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他才这么一思索,脑子里立刻响起一阵狗叫似的声音,死死扒拉住他思绪的裤腿,举起扩音喇叭,到他耳边大喊:别想了!别想了! 这间不知道多少次被布置成求婚现场的豪华酒店套房,今晚没有玫瑰,没有古典乐队,甚至没有亮晶晶的钻戒。 只有两个彼此认识了快三十年的男人。 其中一个莽撞地越过友谊万岁,越过世俗禁锢,勇敢地向另一个索要一纸契约。 “wow!”窗外突然响起一片惊呼,文靳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远处,蛰伏在夜色中,钢铁巨怪般的铁塔突然明晃晃地闪烁起来。 又到整点了,连夜色也温柔。 群星般闪动着的艾菲尔铁塔,大概是巴黎最璀璨的夜景。可此刻任它再如何璀璨,也璀璨不过两双正无声对视的眼睛。 目光跟着呼吸静止,悬停,只彼此凝望。青春呼啸着从两颗星球交相辉映的轨道中奔腾而过,沉默在此刻黑色丝绒般温柔包裹住两颗不安跳动的心脏。 巴黎冬夜像块生巧,暗沉的苦涩甜蜜中,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许久,一直到铁塔闪灯时间结束。 是漫长也短暂的五分钟。手臂发酸,脖子僵直,一直攥在手里的牛皮纸袋变得皱起一片。 直到某一刻,文靳突然起身,松手放开贺凛,大步走去玄关,拉开门就往外迈步。 贺凛见文靳要溜,急得撑起身三步并做两步冲去门边,拽住他急问:“你到底答不答应?” 文靳不答,还是要走,贺凛便有点茫然,又问:“你要去哪儿?” “回自己房间。” “自己房间?你也住这家酒店?” “对。” “你到底什么时候来的巴黎?” “第一天就来了。昨天还从你背后路过,可惜你忙着跟大学生聊天,都没功夫回头看我。” “啊……?”贺凛脑袋空白,眨了眨眼睛,“我没有!” 文靳见贺凛这傻狗样,便抽手顺势揉了揉他的蠢狗脑袋,故意把狗毛揉得乱七八糟:“走了,明天见。”说完,抬手直接帮他关上了房间门。 贺凛赶紧又把大门拉开,探出半边身子:“你真不跟我住?” 文靳仗着腿长走已经出去老远,黑色外套勾勒出的挺拔背影丝毫没要回头的意思,冷冷淡淡的声线远远传来:“没有结婚前夜还住一起的道理。” - 第二天一早,文靳是被贺凛的电话叫醒。贺凛在电话里含蓄提醒他:“麻烦你穿正式一点。” 两个人约在大厅见面,贺凛先下楼,等在电梯厅的出口。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负责给客人按电梯的工作人员每次对上贺凛的视线都会稍作点头,礼貌示意。 贺凛不停伸手去理领带,看起来相当紧张。于是,再一次视线交汇的时候,对面穿白西服的法国优雅大叔仿佛看穿了他的不安,对着他伸出右手,竖起大拇指,并且用非常夸张的口型对贺凛悄悄说:“magnifique!” 贺凛会的法语很有限,但也知道大叔是在鼓励他,为他打气。贺凛回以微笑,电梯门又一次开了。 看清电梯里站着的人,贺凛原地愣住,连微笑都忘了收回去。 穿着考究西装,身姿绰约气质斐然的文靳独立于轿厢里,抬眼刚好看进贺凛眼中。 电梯门开着,但里面的人却一直站在原地,没往外走。等了几十秒,自动电梯门开始徐徐合拢,工作人员又按一次开门键。 这次没等文靳先迈步,贺凛已经大步走进电梯,不管不顾牵住文靳的手,大步把他带出电梯,带出四季酒店的大门,带上了优雅霸气的银色大劳幻影。 阴沉一天过后,巴黎又立刻转晴。此时冬日冷调的阳光正落到通体银白的车身上,快把文靳闪瞎了。这么高调骚包的配色,引得四季酒店进出的住客也忍不住要看上一眼。文靳有些头疼,这真是少爷才干得出来的蠢事。 贺凛的勇气也就只维持到不由分说把文靳带上车,上了车之后,他嘴就没消停过,一直在找话跟文靳说。 “你都在咖啡厅看见我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看你跟男大学生聊得正开心,不忍心打扰。” “你怎么知道我在共和国广场?你该不会是找人监视我吧?” 听到这个问题,文靳表情瞬间凝滞了一秒。贺凛以为自己说了不中听的话,又赶紧改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怎么能这么巧?” “不巧,我们在巴黎常去的地方总共就那么几个。” “你来巴黎三天都干了什么?” “工作,还顺便去了趟以前我和老秦实习的工作室,见了以前的老板和同事。” “你第一天就来了,为什么一直不找我?也不告诉我?”车轱辘的话被贺凛颠三倒四反复说。 “我啊……”文靳突然反手回握,捏住一直牵着他没放的那只手,“当然是搞你心态。” “你!” “贺凛,你现在是不是很紧张?” “我不紧张,”贺凛抿了抿嘴唇,“我为什么要紧张?” “从小到大,你每次只要一紧张,就会不停找我说话,真的很吵。” “啊……” 文靳礼貌提醒他:“少爷,你知道巴黎市政厅结婚需要提前预约吗?” “我当然知道!我预约了!” “噢,”文靳挑挑眉,又问:“你怎么知道该预约哪天?” “我当然不知道!所以我只能不停取消再重新预约后一天。” …… 银色大劳终于停在巴黎市政厅前,司机先一步下车为他们拉开后排车门。 贺凛准备起身下车,文靳却拉住他:“现在原路返回,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都没发生过?” “对,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谁他妈要跟你一切照旧了,下来吧你!”贺凛一面说着,一面拽着文靳就下了车。 按照法国政府的要求,到市政厅签字和宣誓结婚的时候,必须要有至少两位证婚人在场。一直到走进市政大厅,文靳才知道贺凛找了谁——林舒予跟roger正在里面笑脸盈盈等着他们两位。 林小姐自己结婚的时候不肯穿裙子,今天来看热闹倒是打扮的光彩照人,一身流光似锦的礼服裙简直和外面的银色大劳有得一比。 文靳都不跟这两口子表面客套先问声好,直接冷着脸问:“林小姐,你就这么报答我?” 林舒予半靠到roger怀里笑得洋洋得意:“你送我跟我老公结婚,我也送你跟你老公结婚,礼尚往来嘛。” “你俩怎么从纽约跑巴黎来了?” “当然是来度蜜月啦。而且,所有消费都由贺公子买单,你说这谁能拒绝。”说着,她上前一步,伸手推着贺凛和文靳就往前走,边走边说:“快点的吧!俩大老爷们儿别磨磨唧唧了。” 第29章 把月亮藏起来 在法国,到市政厅签字和宣誓通常是一场婚礼的重要组成部分。 新人盛装出席,亲友到场。入场的时候,大家会聚到台阶两侧,和花童一起朝新人撒以示祝福的花瓣。摄影摄像更是要在如此重要的人生时刻尽职尽责全程跟拍。相较之下,文靳和贺凛的“领证现场”就显得太过冷清,只有台下坐着的两位证婚人。 贺凛签文件签得很爽快,埋头唰唰几下签完,又赶紧转身去看身边的文靳。结果文靳没动,也转头看向他,甚至还看了好一会,看着看着就把手里握着的笔往桌上轻轻一放。 笔身落到木质桌面上发出“咔哒”一声闷响,搞得贺凛立刻神情紧张,心道不好:不会这个时候了,文靳的理智突然又冒出来抢占上风要反悔吧? 贺凛当然不会知道,早在飞来巴黎的航班上,文靳就已经亲手把自己的理智灌得醉了个彻底,至今未醒。 所以昨晚文靳才能在巴黎睡了个好觉,什么都没想。 但凡一思考,就完蛋。 因为结婚真的是一件需要冲动的事。需要脑子一热,需要情感盖过理智。 所以很多恋爱不久甚至相识不久的人反倒是能顺利地走进婚姻殿堂,而那些彼此相伴太长时间的人最后却很难走入婚姻。 更别说还是两个做了太多年朋友的男人。 水只有烧到100度才能沸腾。 于是文靳只好短暂给自己的意识加上盖子,严丝合缝地把所有理智都捂在里面,烧到情感沸腾,理智作废,才好来陪贺凛完成这场戏梦巴黎。 第33章 所以他此时放下笔,不是突然要反悔。 “贺凛,我们先约法三章吧。” “什么?” “结婚之后谁做主?” “你。”贺凛对答如流。 “会听我的话吗?” “听!”贺凛斩钉截铁。 这种时候,文靳说什么,贺凛大概都会答应,除非—— “谁上谁下?” “这个再说!” 整个上午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幻梦,表现形式应该用电影里的无声镜头。剥离掉所有背景音,人声和对话。还应该用慢放,配手持镜头,摇摇晃晃影影绰绰。 一直到他们签好字,宣完誓,走出市政厅,准备走下台阶的那一瞬间,林舒予突然从roger的西服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手持礼花,捏在手中“砰”地一响。 五颜六色的金碎,迎着巴黎冬日的晨光漫天旋转,飞舞,又落去两个青年的肩头。 画面应该从这里开始有声音,尽管一切感知还仍未落回实地,依旧像礼花一样在冷空气中翻飞。 没人知道贺小少爷是如何豪掷千金搞定了巴黎最难订的那家米其林三星。 平时连吃顿饭都必须提前九个月发邮件的餐厅,今天竟然闭门谢客,直接被包场。 一顿饭连餐带酒,吃了快四个小时才结束。菜品五花八门,酱汁眼花缭乱,贺凛却根本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人在极度亢奋的时候,总有感官是失灵的,比如味觉。 吃完饭,四个人才刚走出餐厅,林舒予和roger就人间蒸发了,不肯当电灯泡的意思非常明确。 四季酒店的电梯厅前,文靳对贺凛说:“先回去换身衣服吧。” 回到自己房间,换下并不方便更不保暖的正装后,贺凛开始思索怎么把文靳骗来自己房间,或者如何搞到文靳的房间号,好把自己送上门去。 正冥思苦想的时候,门铃响了。 拉开门,换过衣服、拎着红酒的文靳立在房间门外,对贺凛说:“穿外套,跟我出去走走。” 从四季酒店步行到塞纳河岸边大名鼎鼎的阿尔玛桥也不过就是10分钟的路程。天已经完全黑了,沿街暖色的路灯渐次亮起,文靳和贺凛一前一后,安静地走着。 直到顺着步梯下到塞纳河的堤岸边,文靳才停下脚步,随便往河堤上一坐,接着拍了拍身旁的地面,“过来。” 来巴黎的游客大都是从头顶的路面上眺望整个左岸或右岸,要不就是搭乘游船直入河道,很少会有人下到河堤来。 但其实塞纳河的堤岸宽阔,像巴黎市民隐秘的街区公园。尤其在每年夏天的时候,会有很多人来到这里随地大小坐,晒太阳喝酒谈恋爱,甚至还会癫到铺上白沙,假装正在南法的沙滩上度假。 还好此刻是寒冷的冬夜,除了偶尔经过的游船之外并没有什么人。 文靳是面向河道坐下的,因此为了方便看着文靳,贺凛偏就反过来,伸直两条长腿,双手撑到身后,以一个足够放松的姿势背对整片夜色席地而坐。 文靳拔开软木塞,“啵”的一声后,贺凛闻到一点馥郁的果香,即刻又飘散在巴黎的夜色中。 没有红酒杯,文靳就着瓶口直接灌下一口,接着又很自然地把酒瓶递给贺凛。 于是贺凛知道,文靳是要开始审他了。 说真话需要壮胆,听真话也一样。 曾几何时,他们也在这里一起度过很多个夏夜。有时候喝啤酒,有时候喝红酒,大都是从monoprix里随便买来的餐酒。要是运气不好遇到严查禁酒令的时期,甚至还得先买瓶饮料喝完,把酒先灌进饮料瓶里再带来塞纳河边。 贺凛酒量不怎么好,文靳每次都不会给他喝多。 但今夜,文靳却不管他,任他举着红酒瓶像灌青岛啤酒文靳都没抬一下眼皮。 等贺凛喝完,他才缓缓开口。塞纳河上的游船正轻盈地划开古老的夜色,文靳的语气也轻盈,但掷地有声地落进贺凛耳中。 说实话,跟贺凛结婚对文靳来说不算什么大事。 一张纸而已,贺凛想要,文靳当然能给。给完之后,他也有一万种办法再让这张纸作废。 但两个人都已经走到这一步,朋友是肯定没得做了,于是很多话就应该、甚至是必须要说清楚。 至于从哪里开始说呢? 还是得从贺凛放火烧了文靳固守暗恋的防护林开始。 “所以林舒予来我家看协议那晚,你到底受什么刺激了?” “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当时我不是正跟陈思冉相亲么,已经date了好一阵子,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她准备跟我更进一步。按理说相处那么久了,确实也该更进一步了,但是她一靠近,我就是感觉不对。本来应该接吻的,但我下意识就想躲,那种下意识是骗不了人的。陈思冉人很好,但我就是不想跟她发生什么。她当时很淡定,也没生气,甚至还笑着问我是不是其实喜欢男人,我被她问住了。” “哦,然后你就来找我求证。”文靳很轻易就能猜到故事走向,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那天晚上贺凛没听取陈思冉的建议,如果那天晚上贺凛脑子一热非要求证,但找的不是文靳,而是程皓远。 那么程皓远大概会把他带去某家顶级会所,给他物色一排风格迥异的“少爷”,那么贺凛大概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男人。 一切就不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可惜这件事在贺凛这里根本就没有如果。你让他设想一个他或许大概可能可以试着去亲近的男人,除了文靳,他的脑子里绝对不可能出现第二个答案。 如果文靳对贺凛清清白白,那么贺凛上门犯浑,抱着文靳亲上几口,也大可以当做酒醒之后的笑话。贺凛最多不过挨文靳几下揍。 可一切坏又坏在文靳是真的喜欢贺凛,而且已经喜欢了太多年。 所以贺凛胡乱一点,荒原就着了火,大火烧得文靳的暗恋根本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那你为什么试完就跑?是我技术很差?吓到你了?还是……”他顿了顿,斟酌几秒用词才说:“还是这种事实在让你恶心?” “你说什么呢!”贺凛抬起手,一下掐住文靳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眉眼间竟然浮出一丝隐隐得意,“凭你这么聪明,也猜不到小爷我干什么去了吧?小爷我跟你睡完就立刻回家出柜了。” 然后贺凛如预期般,在文靳眼里见到一场海啸。 “你说什么……?”文靳不可置信表情空白:“你是说你姐还有你爸妈其实早就知道了?” “你傻啊!”贺凛捏了捏文靳的下颌,放下手,继续道:“要是都知道了,还用得着我跑法兰克福吗?那天我是先去找的我姐,结果我姐直接赏了我一巴掌,她不同意。但不是不同意我跟你搞同性恋,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我这么搞,你家里就该炸了。我们都害怕你爸被气生病,也怕你再被你爸收拾。但是吧……躲了一年实在还是想你。” “然后你就故意把自己搞过敏。” “第一次真不是故意的!那天我正吃着饭呢,况野这个没良心的,专门把你跟林舒予的结婚请柬发给我看,还从头到尾把四页都拍了个齐全!我看完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去了什么,当时只想着要赶紧回国找你,结果你先来法兰克福了。” “你为什么着急回国找我?贺凛,你真的喜欢我吗?” 都这种时候了,文靳甚至还是不敢用“爱”这样太过深厚隆重的字眼。 第30章 把月亮藏起来 面对文靳的这个问题,贺凛实在有点没办法:“你还用得着问我吗?” “可是喜欢这件事很容易搞混,毕竟我们认识太长时间,关系也一直很好。你对我的喜欢可能是对朋友的喜欢,也可能是比普通朋友更多一点的喜欢。但这些喜欢都和你喜欢一个男人,爱一个男人不是一回事。” “我们都睡过那么多次了!” “这正是我和你之间最吊诡的地方,我们从一开始就在这段关系里作弊了。像坐在电影院里连开场动画都还没放完,我们就已经拿着手机把大结局和彩蛋都看了。没有恋爱是从上床开始、经由上床验证的,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对。” 文靳说了这么多,贺凛却根本不往他逻辑里跳,只问:“说了这么多,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文靳一下收了声,但终于没回避,在夜风中望着天上的月亮点了点头。 于是贺凛接过话头,继续提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文靳喝了一口酒,“可能是你拉着我说带好随身物品,可能是你送我法语教材,可能是你跟我挤在巴黎小阁楼的沙发床上看月亮,可能是我在咖啡店打工你老来盯着我看,也可能是你带我去看话剧的时候……太多了,我也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很多时候,我喜欢上你不止一次。无论是不懂事的时候隐约觉得对你怀有这样的感情不对,还是后来坚定地告诉自己不能被戳破,我试过很多次,强迫自己不要去喜欢你了,但要戒断你也真的很难……太难了。” 第34章 “那……你幻想过我吗?” “当然。但很少,后来就不敢了。还记得我们一起去佛罗伦萨那次吗?” 贺凛睁大眼睛回想片刻,然后拍了拍大腿:“你当时不是说着急回巴黎给客户补拍吗?还说客户是什么大明星!” “我那晚上以为被你发现了。” 贺凛好像受了什么冲击,“啊”了一声之后半天说不出什么话,最后完全没招似地,使劲推了文靳一把:“你行不行啊?” 文靳被推的偏了下身:“你别给我推河里。” “你以前不是老神经兮兮问我能不能陪你跳塞纳河吗?来啊来啊,小爷我现在就陪你跳!”贺凛说风就是雨,撑着手就要起身。 文靳赶紧抬手把他揽住,他真怕贺凛说一出是一出真往下跳。这可是冬天,两个人还喝了酒,实在太危险了。 “别闹!”文靳揽着贺凛的姿势很快演变成一个拥抱。 一被抱住,贺凛立刻就不扑腾了,老老实实往文靳肩上一靠,听文靳说:“我以前看过一部黑白片,女主角是我特别喜欢的新浪潮时期传奇演员,电影里有个桥段是女主角一言不合就往河里跳,我当时觉得特别酷。” “她为什么要跳河?” “好像是两个男主在聊天,说什么女人应该在爱情还是婚姻里保持绝对忠诚,女主角听着觉得很烦,直接往河里“扑通”一跳。” 贺凛拉长语调“噢”了一声,顺势用手肘往文靳怀里顶了两下:“在婚姻里保持忠诚是必须的,听到没?以前你打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变着法儿给你留联系方式,之后这么多年更是没少被勾搭吧?” “你还追着校花来巴黎呢,我说什么了。”文靳故意这么说,虽然黎立安已经告诉他了真相,但他还是想听贺凛亲口解释。 可贺凛竟然轻轻揭过,只说自己小时候贪玩胡闹不懂事,一点为自己辩解的意图都没有。 贺凛手里明明捏着一张绝杀的牌。 他完全可以在此时此刻向文靳坦白:是的,我就是专门为了你,放着纽约名校不去,跑来巴黎和你一起上学。我当年是真怕你爸妈不管你,怕你一个人在巴黎住不好吃不好睡不好,怕你受委屈。为什么要跟你说我是来追校花的?还不就是为了不让你有负担,我不想让你觉得对我亏欠。 多么漂亮的真心与情谊,亦是绝对能让文靳无话可说的证据。可贺凛就是不肯说,不肯解释。 他情愿文靳吃点陈年旧醋,情愿文靳误会,也绝不想让文靳愧疚,让文靳觉得对自己有所亏欠。 尽管愧疚会带来美妙的心软,带来妥协,带来爱。 但贺凛不要。 文靳看着面前的贺凛,眼神依旧天真澄澈如往昔,比塞纳河上的月亮还要明亮,还要动人。 这是他的月亮。 是他的吧?应该可以是他的吧? 文靳看着他的月亮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说:“我想稍稍行使一下合法伴侣的权利,可以吗?”说完不等贺凛回答,就这么吻了上去。 嘴唇贴住嘴唇的时候,对岸的铁塔正好闪烁起来,时间又来到整点了。 吻住贺凛的嘴角的同时,文靳抬手把贺凛羽绒服下的卫衣帽子撩起来,又拉住两边拉绳狠拽几下。贺凛整个脑袋都被帽子兜住,几乎只剩下巴在外面,但又被文靳的吻挡了个干干净净。 今晚的文靳终于少见地占有欲爆发,只想把他的月亮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天上那个月亮也不行。 文靳用一种异常温柔迟缓的节奏跟贺凛接吻,这个吻是这样安静,连同夜色、河水和心跳。跟纽约的那个雨天,像,也不太像。 此刻望着他们的,不是纽约中央公园里那个有点好笑的动物乐队塑像,而是巴黎的象征。 文靳突然有点走神,他没来由地想起,之前夏天的时候,身患绝症的席琳迪翁登上这座铁塔,在全世界面前献唱过法国天后琵雅芙的《爱的颂歌》。 她用嘹亮又坚定的嗓音向阻止爱情发生的一切宣战,那首歌里唱:头顶的蓝天会崩塌,脚下的大地会塌陷,但只要你爱我,这一切又有什么关系。 嘴唇相贴、不连贯的呼吸间,文靳轻声说:“贺凛,你永远不用对我负责,不用有任何压力。哪天不想走这条路,不想过这种生活了,你随时可以退出,一切后果我来承担,我来收场,我保证收拾得干干净净。” 贺凛听完,立刻推着文靳的肩膀把他推远了一点:“什么意思?意思是我随时可以反悔不要你,说我不喜欢你了不爱你了,说要跟你分开跟你离婚?” 文靳刚点了下头,那个“嗯”字还没从喉咙里滑出来,贺凛已经气不打一处来:“嗯你个头文靳!你他妈有病,有大病!” “嗯,是有病,不然也不能来巴黎跟你结婚。” “嘁……” “你明天还会法兰克福吗?” “回!让你免费体验一下新婚就守寡的感觉!” 文靳捂住贺凛口无遮拦的嘴,警告他:“别乱说话!” 被捂嘴的贺凛眨眨眼睛,亲了亲他的手心。于是手掌撤开,又换成嘴唇堵住嘴唇。 这一晚上,氛围都烘托到这个份上,都行使上合法伴侣权利了,两个人怎么也该睡一个房间一张床上,做点合法伴侣该做的事了吧? 结果四季酒店的走廊上,文靳还是坚持要跟贺凛各睡各的。贺凛闹,文靳就说:“签字之前你可是答应了我的。” 贺小少爷纯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上午才刚虔诚发过的誓,没道理当晚就反水,只能忍气吞声转身离开。结果才刚转身迈了一步,又被文靳扯着帽子拽回来。 一个吻轻轻落在他眉间,“晚安。”文靳低声说。 谁曾想,没有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新婚夜就算了,文靳连巴黎honey moon也不要。领完证第二天一早,就把贺凛带上了飞回国的航班。 文靳在飞机上跟他妈发消息,拜托靳宜把贺凛一家请到家里来,还叮嘱让阿姨做一桌正式的菜。 靳宜丝毫没觉得奇怪,只想着贺凛这小子自打从法兰克福回国后还没来家里正经吃过饭,以为文靳是要给他接风洗尘。 飞机落地后,从机场回家的路上,文靳继续拿出“签字之前你答应我了”的那套说辞,跟贺凛三令五申,不准他在两家家长面前乱说话。 于是,下了飞机一起回到文靳父母家。才进大门,文靳就对贺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次提醒他务必谨言慎行,之后就独自上楼找他爸量血压测心率去了。 许令仪和贺谦过来得早,靳宜和贺凛在楼下陪着喝茶。贺舒是开完会才从公司赶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捧了一大束漂亮鲜花,说:“靳阿姨,好久没来看你了,我最近实在太忙了。” 贺舒刚到,文靳确认了文彦新的生命体征之后也跟着下了楼,两家人终于又整整齐齐坐到同一张餐桌上。 但才没过几分钟,在文靳家里工作了一辈子、最是稳重的王阿姨竟然开天辟地头一回,把最后一道菜连菜带盘失手摔到地上。 文靳在座位上坐得笔直,像汇报工作一样公事公办地直言:“爸妈,叔叔阿姨,可能你们会有点难接受,但是我跟贺凛在一起了。” 这么多年来两家人不知道坐在一起吃过多少顿饭,文靳和贺凛一起回家、在餐桌上并肩坐着的画面,两家家长看了二十几年,早看习惯了。 但现在文靳说他和贺凛在一起了。 对于这一切接受最快的,除了早就知道内情的贺舒,就是许令仪。 文靳虽然已经跟父母出过柜,但靳宜一直误会文靳的对象是林万潇,对于自己儿子这么多年喜欢的人竟然是隔壁家小子这件事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顿饭是王阿姨辛辛苦苦一天的劳动成果,最后只有忙了一天真的饿了、也真的没太震惊的贺舒认认真真品尝,剩下的家长们或愤怒或震惊或好奇,总之没一个还有心情吃饭。 反应最大的是贺谦,站起身就要收拾贺凛,说肯定是贺凛拉着文靳胡闹。许令仪和贺舒都拦着他,文靳更是一下挡到贺凛前面,把错全往自己身上揽。贺凛想解释,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文靳抓着手捏了捏,明显是在提醒他不准说话。 贺舒这个久经商场的企业家,吃饱喝足后评估了一下战况。只要文靳父母,尤其是文彦新没动怒,那么一切好说。 于是她放下筷子,就开始疯狂给两个弟弟使眼色:“你们先撤吧,姐吃饱了有力气帮你们善后了。” 文靳是牵着贺凛出的家门。 许令仪看着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起来当年十八岁的文靳一个人孤零零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出家门的样子。 当妈的心里一软,跟着就出了门。 “文靳!”许令仪叫了一声。 文靳回头,仍旧牵着贺凛没放,他对许令仪说:“阿姨,抱歉。” 第35章 “你跟我儿子谈恋爱,有什么好跟我道歉的?”两个小孩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不管怎么长,长成多么顶天立地的男人,就算成家立业,在她眼里也永远都是两个又可爱又欠嗖嗖的小屁孩,于是她故意逗文靳:“你会对我家小凛好的吧?” 还没等文靳说会,贺凛已经憋不住了,小声冲许令仪喊:“妈你别欺负他!” “哎呦,我欺负他什么了你就护着,果然男大不中留啊,一谈恋爱胳膊肘就往外拐,亲妈都不认了,小没良心!”说完,又对文靳说:“诶,这个一般第一见…”许令仪思索着找出恰当的措辞,“儿子的对象都该给红包的,但是今天太仓促了我完全没准备啊。”说着,又故意逗两个儿子似的,直接上手去取自己手腕上的翡翠镯子。 吓得文靳赶紧说:“没事的阿姨,你早就给过了!” 许令仪暂时停住掰镯子的手,站在原地回忆了片刻,才笑说:“那你要这么说,确实也算是给过了,但是当年我给你那张卡里有多少钱你是不是到今天都不知道?” “是……但还是谢谢阿姨。” “哎,行吧,你俩先回去吧。贺凛,你少给小靳添乱,对别人好点儿,懂事一点,不然等着我收拾你。” 直到上了文靳的车,贺凛才按捺不住好奇问:“什么卡?你和我妈在打什么哑谜?” “我去巴黎上学,是许阿姨送我去的机场,那天她塞了个升学红包给我,里面装了一张银行卡。” “以我对许女士的了解,她现在肯定正在往里面偷偷转钱!” 于是刚一回到文靳的公寓,贺凛就吵着闹着要文靳把银行卡拿出来,文靳有个工作电话一直等着他回复,“就在我书房保险箱里,密码你也知道,要看自己拿去吧。”说着就走去露台打电话去了。 贺凛之前一直住在文靳家里,对文靳家的布局构造了如指掌。他知道文靳家的保险柜在哪里,也知道文靳的常用密码,但这么多年他没什么需要去开文靳保险箱。 这会儿刚刚结完婚又见过家长,此时再进他进过无数次的文靳的书房,拉开他的抽屉,拉出暗阁里的保险箱,心里还是升起一股别样隐秘的“家属感”…… 打开保险柜,里面的东西并不算多。使用频率高的保险柜是文靳办公室里的那个,家里这个保险柜只是用来放一些私人物品。 贺凛闷头打量了一圈,也没看见什么贵重物品,除了一块表,还是自己送给文靳的,文靳嫌过于高调骚包,一次也没拿出来带过。 红包被放进保险柜里大概有些年头了,红红的一个,在保险柜里最深处。 贺凛伸手往里掏,不小心碰到最外面放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信封,信封一下落到书房地面铺着的厚羊绒地毯上,因为没封口,里面的东西跟着落势滑出来,散了一地。 文靳打完电话走来书房,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蹲在地上的贺凛,和他面前散开的几百张照片…… 贺凛抬起头,看向门边站着根本不敢往里迈的文靳,指了指面前那堆照片:“文靳,你是不是得给我一个解释?” 第31章 靠蝗虫和野蜜为生 见文靳愣在原地不说话,贺凛便从地上随手捡起一张照片,念出右下角标注的时间,“7月8号,我想想啊,那天下午我跟同事打球去了,所以穿了一身运动装,回来的时候还顺路买了张披萨。” 再捡起一张:“10月23号,那天和供应商开会来着,所以穿了正装。你看,这条领带你送的,还用来绑过我……噢,我手里还拿着花,这花儿不是我自己买的,是供应商那边的实习生小姑娘送我的。有次她来我们公司开会裙子不小心弄脏了,我悄悄借了外套给她。” “还有这张,这天我回家特别晚,得凌晨两三点了吧。被几个德国佬叫去看球,看完之后他们还非要换个酒吧继续喝啤酒。” 文靳实在无法面对贺凛的详细解说:“贺凛,你别说了。” 贺凛“哦”了一声,心想你敢找人偷拍,不敢听我亲口解释。随即便把手里的照片扔回地上站起身,一脸要笑不笑平视文靳:“你他妈真找人监视我啊。” 地上摊开的几百张照片,全是罪证,文靳想否认也难。他确实找了人,但你说是监视吧,也并不十分恰当。 他找的是一家服务范围覆盖全球的专业团队,主营业务包括但不限于替明星、富豪和企业家找对家八卦拍仇人丑闻,替上市公司老板原配抓婚内出轨的证据,替富二代少爷小姐们蹲自己亲爹在外面的私生子…… 这个资深团队接过五花八门的委托,但在对接文靳的需求时却不免愣了:“请问,您到底需要我们帮你拍到什么?” “我……没什么特别要求,每天不管他多晚回家,帮我拍一张他回家的照片就行。” 其实这么说的时候,文靳几乎已经快放弃这个一时冲动的念头,他以为对方会觉得他的需求好笑而拒绝,但对方不愧是资深的专业团队,不judge也不challenge客户,只管收钱办事。 就这样,贺凛在法兰克福期间,文靳每天都能收到一张贺凛的ootd帅照,一直到贺凛回国。 贺凛身高腿长,一张脸与许令仪的美貌一脉相承,穿衣品位也好。 这些照片里随便拎一张出来都能直接往时装杂志的街拍版面里塞,简直就是欧美狗仔偷拍好莱坞明星出街。 委托结束的那天,文靳付出一笔巨额尾款,对方仿佛买一送一、回馈客户似的,把几百张照片全部洗出来送给文靳,文靳收到连看都没敢多看一眼就一股脑全塞进了保险柜里。 见文靳原地站着一直不吭声,贺凛便继续声讨:“原来你这么关心我?你说你找人这么每天偷拍我,一年得付多少钱?人家也不知道我具体几点回家,还得一直蹲在车里守着,多无聊多辛苦啊!你想看干嘛不直接问我要呢?想看什么样的小爷我不能给你拍?还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价格绝对公道,甚至还能给你拍点限制级。” 贺凛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可不这么想。谁会信文靳花大价钱找人守着自己偷拍就是为了看点ootd? 贺凛重新蹲回那堆照片里,寻觅半天,终于找出几张重点。 大概有那么十几张照片里,贺凛不是一个人回的家。照片拍摄的时间或早或晚,画面里有男有女。 贺凛慢条斯理把这些照片挑出来,然后“哗啦”一下全砸到文靳身上。 文靳闭了闭眼,又睁开。 贺凛一下跨步到他面前,伸手卡住他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文靳是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并不是总能准确猜出贺凛的情绪。 平时贺凛在他面前毫无顾忌毫无保留,什么情绪都直白地挂在脸上,这是贺凛给他的开卷考试。如果贺凛真要藏,他也是什么都感受不到的。 难得心慌一秒,但也没办法,贺凛还用力卡着他的下颌,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没能说出口。 贺凛又问他:“文靳,看这些你不难受吗?” 难受?文靳眼中浮出很多疑惑。 那十几张照片里,偶尔跟文靳回家的人,是贺凛在法兰克福的助理、同事、关系不错的供应商……贺凛理应在法兰克福拥有自己的生活,社交和朋友。 文靳也确实想过,想万一这其中有人真留宿在贺凛家,跟贺凛睡到一张床上。 毕竟他每天只要求一张照片,只要贺凛回家那一个时间点。至于其他人什么时候走,贺凛回家之后有没有再出门,文靳一概不知道。 但这并不是重点。 本来文靳找人偷拍贺凛也不是为了知道贺凛带谁回家跟谁睡觉,他只是,实在想他。 这些年来,他还没有和贺凛分开过这么长的时间,相隔这么远的距离,这是第一次。 而且贺凛还一直不找他,不跟他联系。 他想他,担心他,一时情绪上头,难免出了昏招。 而贺凛口中的“难受”大抵约等于“嫉妒”。当然,这种情绪也曾作为副作用出现,但持续时间并不长,影响更是有限,这些副作用不构成最让文靳痛苦难受的点。 最难受的是文靳每天看着贺凛远在法兰克福的照片,看着他头发长了短了,看他从短袖换了大衣。 那时候他绝望地以为他和贺凛这辈子就这样了,隔着无法靠近的距离和时差,只能阴暗卑劣地、远远地看着这些偷拍照片度日。 而在时差六小时外的另一个世界里,会有越来越多他不认识的人走进贺凛的生命,会发生越来越多他不再知道的事。 贺凛已经开始重建自己遥远的生活,而贺凛的新生活里,再没有文靳。 “你哑巴了是不是?”贺凛一直没等到文靳出声,耐心告罄,直接把他撂倒在书房的羊绒地毯上,整个人跟着跨到他腰上。 文靳一点反抗也没有,任凭贺凛把他按进那一堆照片里。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艰难出声:“对不起,你要是想分开……唔!” 第36章 贺凛不给他拳头,贺凛给他温柔的以暴制暴。 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散开一点血腥味,贺凛咬破了文靳的嘴角,蛮横地顶开文靳的牙关,跟他长久纠缠,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能拿这个人怎么办呢?不能怎么办。骂舍不得,打更舍不得。 良久之后,他才贴着文靳的嘴唇断断续续说:“怎么着?刚见完家长又要跟我提要分开。我跟你说要离婚也不是不行,不是喜欢找人拍我么?这样,你躺这儿,手机架那儿,”贺凛边说边抬手指了指墙角,“让我…你一次,我就跟你离。” 文靳被贺凛这番荤话说的偏开了头,贺凛追上,继续吻去被他咬破的唇角,眼睛,落到文靳右眼下泪痣的时候,他突然说:“我没带人回家过夜。” 空气凝滞了,文靳连呼吸都停了,他难以置信贺凛说出的话:“什么?” 贺凛顺势又吻去他的耳朵:“真的没有,你信我。” “我……”文靳以为贺凛应该愤怒,应该指责他,但贺凛竟然在跟他解释?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生你气?凭什么……”贺凛轻轻咬着文靳的耳垂,“我好不容易才哄着你跟我结了婚。噢,我知道了,该不会你根本就是故意去接电话,故意让我来翻到这些照片,然后让我觉得你有病,好主动跟你提分开?” “我没有。” “文靳,”贺凛对视上文靳漆黑似海的眼睛,“我对我爱人没什么原则,只要你不找别人,不说分开,其余随便你。爱找人拍就拍呗,家里要不要装监控?手机也一起装了算了,还有那种可以打人身上的芯片要不要?” 文靳被贺凛说得羞愧至极:“我没这么变态!” “好好好,知道你不变态。”贺凛笑起来,紧紧抱住文靳,“变态的是我,我就喜欢被你监控,被你管着,行不行?”那一年笑意,活像当年逼文靳叫他爸爸的时候。 他看着文靳脸上情绪大起大落后的空白,空白里还掺着点不自在,越看越心猿意马,越看越想让文靳更不自在一点…… 执行力极强的少爷就这么直接上了手,文靳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抓住贺凛的手腕说:“你别碰我!” “嘿,我跟你说,你现在可是戴罪之身,我建议你对我态度好点儿。” 文靳曲起腿踹了贺凛一脚:“滚蛋。” “可是……明明你反应也很大。” 不管两个人反应有多大,文靳实在不愿意,便没有做到最后。 但贺凛难得抓到一次文靳的小辫子,免不了要蹬鼻子上脸好好借题发挥一番…… 书房厚实柔软的羊绒地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碾皱了,分不清谁的手意识模糊间胡乱抓住了书桌腿,连带着南洋进口的结实柚木桌也跟着轻轻摇晃起来。 激烈关头,缱绻时刻,贺凛呼吸急促,贴在文靳耳边说:“你还没说过你喜欢我呢。” 文靳悲观地想,我能好好爱你吗? 可是贺凛又说:“算了,你不想说也没关系。”贺凛自顾自用耳朵贴去文靳正混乱跳动的胸膛,“我听见了。” 几乎同时,文靳闭了闭眼,万般无奈放弃抵抗地,全盘托出自己,“我爱你。贺凛,我爱你。” …… 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地上散落的照片已经被两个人的东西弄得不堪入目。 贺凛随手捡起一张,递到文靳面前,“你看看,你也弄了我一脸。” 文靳有点受不了地推开贺凛,几乎有些狼狈的起身。 身上的衬衣已经皱了,腰带也散着。他整个人淡淡的混在此刻的混乱不堪中,显得格外动人。 看得贺凛恨不得把人拉过来,再胡作非为、或者被胡作非为一般。 “啪”—— 书桌上的抽纸突然被扔到他怀里,他伸手去接,文靳自上而下看着他说:“不收拾干净今晚别睡了。” 然后头也不回去了客卧,上了锁。 贺凛大概能猜到文靳心里在想什么。 两个人开始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还没交过心先上了床,所以真结婚之后文靳反而不让碰了。文靳想从头开始谈恋爱。 那就谈呗,我乐意,贺凛心想,但他毕竟已经在跟文靳的种种过往中吃过了苦头,吸取了丰富的经验和教训,他理应学聪明了。 于是终于收拾干净“战场”之后,新风系统已经高效换掉了之前暧昧浮动的空气,贺凛走出书房,敲响了客卧的门。 很快,房间门被拉开一条缝,门里站着的文靳刚刚洗完澡,裹着浴袍,发梢还在往下淌水。贺凛欣赏几眼之后,才问:“你就把我一个人留在主卧?” 文靳用毛巾捋了把头发,语气相当认真地对贺凛说:“我心里不踏实,你想好好在一起,我们就从头开始。” 文靳这句话验证了贺凛心中所想,他笑着说:“你就直说你想跟我谈恋爱呗。” “书房收拾干净了吗?” “诚邀你去检查劳动成果。” 文靳摇了摇头拒绝,但一只手把贺凛拽到面前,紧跟着,又是轻轻一吻落去眉间,“早点休息吧。”文靳温柔地说。 不就是谈恋爱吗?谈恋爱不能接吻吗?谈恋爱就该大亲特亲! 贺凛把湿漉漉的文靳往门边墙上一推,再次吻上由他本人咬破的嘴角。 第32章 靠蝗虫和野蜜为生 第二天一早,贺凛执意要送文靳去公司。 去montage贺凛是轻车熟路,毕竟去过太多次了,甚至比自己家公司还去的勤。 贺家的汽车贸易公司这么多年一直是贺舒在管理,贺舒天生就是当企业家的料。 上学的时候跟男同学谈恋爱,分手时被评价为太过"aggressive"。可昔日亲密关系中被对方嫌弃的“缺点”,如今却成了贺舒在企业管理和商场上安身立命的特质。 贺舒和贺凛两姐弟从小感情就好,贺凛没有要跟他姐上演豪门子女争权夺利的必要。 贺谦和许令仪则更是想得开。家里公司贺舒愿意接手就给贺舒,哪天贺舒要是累了不愿意了,又不是找不到职业经理人。 这么多年,贺舒和文靳虽然没通过气,但他俩不约而同都在保护、甚至纵容贺凛。 原因说来也实在简单。 像他们这样的二代家里不缺钱,物质条件优越,但依然各有各的难处。人生在世,没有这样的烦恼,就总有那样的烦恼。 这些年贺舒为了公司和事业基本放弃掉个人感情,文靳折掉梦想回家接班,况野家里情愿要脸面也不要他这个亲生儿子。就连梁煜,都没享受到什么身为二代的实际好处,还得被他爸的情妇和私生子女欺负。 他们这几个朋友里,命最好的人是程皓远,有程皓朗在前面替他顶着,他一点压力也没有,随心所欲惯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总有他大哥给他兜底。 贺舒每次一想到程皓远,就觉得那贺凛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无忧无虑?贺凛也有她这个姐姐。 而在这一点上,文靳跟贺舒简直不谋而合,他觉得贺凛不光有个靠谱姐姐,还有自己,怎么也能算他半个哥。 所以贺凛想应酬才应酬,想喝酒文靳也不让他喝。 需要他出现的场合,他乐意出现就出现,不乐意出现自有贺舒和文靳为他善后,该喝却没喝的酒也都有文靳帮他喝。 所以开各种骚包跑车的从来都是贺凛,文靳的座驾都是成熟稳重、在贺凛看来无聊至极的商务车型。 这些车的后备箱中永远同时放着茅台、五粮液和国窖1573,中控台下的储物格里永远能翻出大重九、中华1916、和天下跟南京。 成长不只是放弃少不经事的梦想那么简单。成长是一连串必经的溃烂,低头,应对和周旋。 贺舒和文靳经历这些的时候大概都不约而同想过,总有人可以无忧无虑、天真快乐的长大,这个人如果不能是我,那么总可以是贺凛。 文靳带着贺凛回国跟父母坦白后的第二天,贺凛一早就给贺舒打过去一通电话,问她家里还好吗? 贺舒这电话接的轻描淡写:“今天早上凌晨四点咱爸就跟文叔叔相约钓鱼去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贺凛听完,心里一松,然后便真像他答应的那样,跟文靳正正经经谈起了恋爱。 这恋爱谈得实在老派。 贺凛每天早上都送文靳去公司,送到之后不走,非要跟着文靳上楼,跟在文靳屁股后面。 文靳处理工作,他就在文靳对面坐着处理自己的事。文靳开会,他就乖乖在文靳办公室里等他。 有次文靳正好去外面跟项目组聊工作,一时没在办公室,碰巧有同事进来找文靳没找到人,便拉着办公室里坐着的贺凛八卦。 问他:“之前靳哥好几次跑去德国,是不是真找咱们总裁夫人去了?” 没人会觉得贺凛出现在montage奇怪。 因为除开他跑去法兰克福躲着的那一年,他每天只要没事就会来montage露个脸,堪称montage最强编外人员。 第37章 不光露脸,他还很爱在montage的员工们面前刷存在感。 比如经常借文靳的名义给全体同事点奶茶送礼物,连逢年过节公司搞活动的时候,也是他代替文靳和同事们一起排搞笑节目,玩整蛊游戏,甚至每年公司年会的最大奖也是他上台帮文靳抽取。 于是montage总部的员工几乎都知道,老板有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的发小。 正因如此,贺凛回国后在montage表现得格外老实本分,绝不跟文靳动手动脚。 但听了“总裁夫人”这么一说,狗尾巴还是实在没忍住,一时翘上了天。 文靳刚忙完推门回到自己办公室,就被贺凛抓着抵到沙发上。 贺凛问得眉飞色舞:“原来你同事都知道montage的总裁夫人在德国啊?” 文靳下意识急着要把他推开,因为他进来的时候没锁门,本来平时他也没有锁门的习惯,而且…… 贺凛看文靳着急只以为他是在害羞,偏偏他最喜欢看文靳不自在。 文靳越不自在他就越自在,越自在就越心猿意马,一心猿意马就不由分说凑上去强迫文靳跟他接吻。 贺凛完全无视文靳的反抗,吻得正投入之时,品牌部负责人纪言拿着个平板直接推门而入,边往里走还边盯着手里的平板说:“最后一版刚改好……” 一抬头,看见眼前的景象,结尾的“了”字立刻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纪言是文靳接手革新montage之后亲自招进来的得力干将,这么多年跟文靳也算革命友谊深厚。 而且纪言平时忙起来就是个不拘小节、心里只有工作的人,偶有急事直进直出文靳办公室,文靳也从没有过意见。 但是今天……纪言真的恨不得伸手把自己戳瞎,在内心谴责自己一万遍进来之前为什么不先敲门! 贺凛几乎是在听到门响的那一瞬间从文靳身上跳起来的,这时候他尴尬地站在沙发边,转过头看着纪言,清了清嗓子,视死如归:“老纪,要多少封口费你说吧。” “那什么……贺总,我最近正好想换最新款的特斯拉model y。” 文靳坐在沙发上,无奈捏了捏眉心:“你俩给我差不多得了。林万潇的海报是不是改好了?” 纪言是真有工作找文靳,贺凛便一溜烟从办公室窜了出去,下楼开着他的骚包跑车就逃了。 并且,之后的一周里再没出现在montage过。 每天只尽职尽责把文靳送到楼下,开着车就要跑,连文靳都觉得有点好笑,有次下车前问他:“你真不上去坐坐了?” “不了!” “你还害羞上了?不就是被纪言撞见了,他是自己人,不会出去乱说的。” “那也不行,实在是太丢人了!!!” 贺小少爷脸皮薄是一方面。但他俩在一起的事,目前除了正正经经告诉双方父母之外,连况野跟程皓远都还没说。 所以被纪言撞见他是真的有点懊恼,甚至懊恼到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他觉得自己一不小心给文靳捅了个天大的篓子,但文靳本人却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还很淡定地薅了两把贺凛的头发,说:“跟男人谈恋爱就这样,你是不是还是有点害怕被人知道?” “才不是!我才不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我是怕公司里万一有什么不懂事的不长眼的乱传你的风言风语和闲话!” “要传传去,我不在乎。”文靳无所谓地说。 不过纪言作为文靳的左膀右臂,嘴是真的紧,人品也是十分值得信赖。 他不但什么都没往外说,甚至连面对文靳都没多问或多打听一句。 但是,他悄悄定制了一块非常优雅的洞石门牌,拿着电钻先斩后奏,亲自牢牢装到文靳办公室的大门上。 门牌上书四个大字:有事敲门,看得文靳哭笑不得,拿出手机默默拍照,发给了心平气贺先生。 文靳连轴转了好一阵后,由秦宴山掌镜、林万潇特别出演的第一期明星特别企划一上线就产生了非常好的反响。 按照秦宴山的要求,整个宣发完全没有提他的名字。 对此,低调的秦导本人的说法是:整个企划都是文靳的,剧本分镜是文靳负责,现场布灯布景也是文靳负责,我只不过代替文靳的手眼操作了几下机器。 其实秦宴山这么说也没错。要按他的风格偏好,首先,他是不可能拍林万潇的。其次,他也不会像文靳那么布灯。 从学生时代起,秦宴山就是那种出了名的会为了一点合适的自然光,一阵微风,夕阳正好落到某片云上,而拉着全剧组干等几个钟头的“艺术家”,所以他从不接这种全是人造光的棚拍广告片。 但这不是他的创作,他只是帮自己的老同学兼好友救个场,所以他尽职尽责恪守本分,现场的一切布置他完全没改动。 唯一动了的,只是林万潇本人。 当时在片场,林万潇站到秦宴山的镜头里,第一条都还没演完,秦宴山就皱着眉把造型师叫过来,跟他说:“你把他妆改淡点,发型也弄自然点。” 造型师接到需求,却也不敢对林万潇下手太狠。 毕竟这是当红顶流,而且是特别靠脸的当红顶流。妆要是化得不好,工作室连带他造型师本人祖上十八代都得被翻出来骂一遍。 但秦宴山不在乎这些,他只在乎拍摄效果。 因此他看造型师捏着卸妆棉最尖最薄的那一角,在旁边慢工出细活儿似地擦了半天,林万潇的妆还跟没擦一样,终于耐心告罄。 直接开口让造型师把卸妆棉给他,接着把林万潇按到导演椅上一坐,捏着他下巴就弯下腰开始亲自给他擦妆。 从眉毛到嘴唇,一直擦到他满意才停下。 丢掉手里的棉片之后,又从造型师那一大堆工具里抽出把细齿梳,亲自把林万潇被发胶定的根根分明的刘海全部梳到散开,自然垂落下来。 这次林万潇再重新站到镜头前,秦宴山终于觉得对了。 重新开拍之后,造型师逮着空,在旁边悄悄问秦宴山的助理:“秦导平时在片场连演员的妆都亲自动手改的?” 助理看着远处站着的林万潇,撇撇嘴:“怎么可能!秦导应该是今天在老同学这里心情好吧。换平时的话,就是你站在这里一边改一边挨他骂。” “啊……”造型师心想,这才是他熟悉的秦导。 于是在montage的第一期明星特别企划里,林万潇第一次展现出他与平时在大众心目中不太一样的柔和与天真的那一面,倒是和montage的家居氛围出奇的搭,产生了很奇妙的化学反应。 托老同学和学长的福,montage明星企划打了个开门红。 传播效果和市场反响远高预期,第二期的明星邀约也跟着变容易许多,竟然直接邀请到了刚刚在国际a类电影节上斩获影后的00后女演员徐垚。 徐垚刚带着最佳女演员的奖杯飞回国,立马就答了montage特别企划邀约时。 对方经纪人只跟montage提了两个条件:第一,拍摄地点放在s市。第二,点名要求要拍林万潇的原班人马。 这可不是因为徐垚飞升国际影后之后大摆架子,实在是她刚刚获奖,各种活动、采访和广告邀约应接不暇。 连给montage的拍摄档期都是在一个人物专访和一个珠宝品牌红毯活动中间见缝插针。 而点名要求原班人马就更简单了,徐垚看过林万潇那一期短片,很喜欢,所以才接下montage的广告拍摄。 徐垚毕竟不是文靳的朋友,公事公办起来,两边针对拍摄和传播的沟通过程就严谨繁复太多。 从企划到创意脚本、分镜、妆造服装,montage团队和徐垚工作室的人线上线下反复开了很多次会,才终于把一切敲定。 直到拍摄档期临近,文靳准备亲自带着团队提前飞去s市做准备。 他没办法如实告诉徐垚上一条片子其实是秦宴山拍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带上了自己团队拍摄经验丰富老道的广告导演,之前mon先生的系列短片就是这个导演在负责拍摄。 他想他万一要是实在拍不了,还能让这位广告导演掌镜,他在旁边看着就行,本来也不是每个导演都会亲自掌镜的。 自打从巴黎回来后一直没闲着的文靳,这又继续带着团队忙上了徐垚的项目。 说要谈恋爱的是他,但没时间谈恋爱的也是他。 文靳一忙起来,贺凛最多只能陪他在工作间隙吃两顿外卖。 文靳忙的是正事,贺凛自然不会捣乱。 这次回国之后贺凛也没再只顾着玩,而是延续他在法兰克福的日常,继续听从贺舒的指挥,力所能及帮她分担一些工作。 而贺舒这回真还给他找到一个特别重要、也别适合他的工作——巡店。 贺凛平时不怎么管自己家公司的事,更没怎么在自家公司露过面,所以montage总部的员工大多认识贺凛,反而自家汽车贸易公司里却没几个人见过他。 第38章 得益于此,贺舒刚好让他牵头来负责这一季度的巡店工作,巡店范围包括c市和周边城市代理的各大汽车品牌4s店。 巡店,说简单点就是假扮消费者到各门店突袭暗访。 检查各门店的接待能力、销售水平和有无乱收费或者销售欺诈等不合法不合规的操作。 本来懂车爱车又亲和力极佳的贺凛把这份工作干的漂漂亮亮,巡完c市的4s店,正好是文靳准备去s市出差的时间点,贺凛说什么也要先放下手里的工作陪文靳出差。 文靳听完立马拒绝:“我是去工作的,会很忙,没时间照顾你陪你玩。” 贺凛说:“我不需要你照顾!我就想陪着你。” “我出差你有什么好陪着的?” “那梁煜出差况野不也老跟着吗!” 最后文靳不情不愿带着贺凛一起飞了上海。为了避嫌,贺凛还掩耳盗铃专门把自己和文靳跟其他同事买到不同时间的航班。 不过很快,文靳就该庆幸贺凛跟着他来了s市。 第33章 靠蝗虫和野蜜为生 montage明星特别企划第二期的广告拍摄地点定在了s市的展厅,当天正常营业到闭店后,文靳才带着团队到现场,开始连夜搭建和布置。 贺凛文靳跟来展厅,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悄悄帮忙安排一些后勤工作。 “这里要补一个侧逆光,反光板也往上再抬一点角度。” 到搭建和布置初步完成,进入检查调试阶段的时候,文靳已经说了一整晚的话,声音里全是疲惫的哑。 一听开好的可乐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递到他面前,他闻着那点气泡在空气里噼里啪啦的味儿,盯着灯光师调整反光板,头也没回,只快速重复了一遍15分钟前跟助理说过的话:“我要冰美式就好,谢谢。” “都这个点了,善待一下心脏吧。” 文靳跟着声音一回头,发现是贺凛,皱着眉头问:“这个点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了让你先回酒店睡觉。” “你不在我睡不着。”贺凛凑到文靳耳边,没脸没皮小声逗他。 文靳无奈摇摇头,伸手接过贺凛递来的可乐喝了一口。 贺凛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继续忙吧。” 贺凛怎么可能舍得提前走,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这个站在片场里的文靳,实在太多年没见过了,他要多稀罕就有多稀罕。 调试完成之后,就是请替身演员就位,提前预演一遍徐垚的所有走位,再次确认一遍机位和灯光。 等一切全部搞定,文靳终于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一刻,回酒店还能睡五个小时。 于是豪华套房里,眼皮打架的文靳,抓紧时间,强撑着胡乱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在片场高强度工作了一个通宵后的困意实在沉重,沉到文靳忘记给自己的房间门落锁,也沉到他对某只大型犬悄悄爬上床的事一无所知。 文靳是比闹钟先醒的。 梦里他一直睡在一个滚烫的怀抱里,睁眼之后发现自己确确实实被一只胳膊死死抱住,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不想吵醒贺凛,便只能轻轻伸长手臂,去够床头正插着充电线的手机。 昨晚实在太困了,以至于他根本都没把充电器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显而易见是贺凛帮他充的电。 摁开屏幕看眼时间,还早。锁屏的那一秒,身后的人迷迷糊糊闷声问:“几点了?” 虽然自从巴黎领证回国之后,两个人就一直是分房睡的状态。但贺凛才刚跟着自己熬了个大夜,再想想细心充满电的手机,文靳这时候舍得把贺凛打起来赶走就有鬼了。 所以他不但没撵狗,甚至还转身回抱。 贺凛半睡半醒中被一把抱住,下意识就往文靳怀里钻。 文靳顺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还早,继续睡吧。”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抱着,文靳听着贺凛平稳的呼吸,不多一会儿也被带着继续睡着了。 再次睁眼是被闹钟叫醒。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做过了,一睁眼有点什么气血方刚的反应,面对面抱着自然都能感知个明明白白。 闹钟刚一响文靳就清醒了,但贺凛眼神中显然还透着没醒透的迷茫。迷茫自己在做什么美梦,怎么文靳抱着自己睡了一觉。 文靳看他这样子实在有点好笑,手便在被子下一捏。 贺凛一双惺忪的眼睛一下大睁,整个人瞬间清醒。结果文靳捏完也不放手,甚至还曲起手指又蹭了蹭。 “需要我帮忙吗?”文靳挑挑眉,带笑问贺凛。贺凛一下被文靳说的全身的血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涌。 徐垚上午有一个人物专访,那边结束之后,按照约定,她会在12点半准时到达拍摄片场开始做妆造。 文靳昨晚就已经提前腾好了两间员工办公室给徐垚和她的团队。 不管出于礼貌教养,合作的诚意与尊重,还是工作上的专业与认真,文靳都不可能比徐垚晚到。 贺凛也知道这一点,知道文靳没多少时间就得出发,知道文靳现在就是诚心逗他。 于是他没好气的往文靳脖子上蹭了一下:“我没这么快!”其实更想咬一口,但是想到文靳等下要见人要工作,他便不敢造次。 谁知文靳心情好还是怎么的,明明时间紧张,贺凛也认了怂,他偏还要继续逗贺凛:“真的吗?你要相信我的技术……” 没等文靳说完,贺凛实在受不了一把推开他跳下床,冲出文靳房间,直奔自己房间浴室冲冷水澡去了,根本不给文靳展示“技术”的机会。 文靳看着贺凛落荒而逃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也赶紧起来洗漱准备出门。 文靳刚到展厅安排好助理给徐垚团队单独点咖啡和午餐没多久,徐垚团队就到了,非常准时。 文靳亲自出面把徐垚引到化妆间,徐垚本人有点内向,她的经纪人张毅跟她完全相反,一见面就主动上来握着文靳的手说:“幸会!谢谢文总,我们特别重视这个拍摄,刚刚路上有点堵车,小垚还着急来着。” 徐垚站在旁边,礼貌冲文靳笑了笑。 助理见状,便在旁边搭话说:“妆造老师已经就位了,随时可以开始。文总专门给你们安排了咖啡和午餐,想着时间紧图方便,就点的沙拉和三明治,徐小姐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吗?” “不用不用,这样就很好,麻烦你们了。” “那就辛苦徐小姐了。”文靳带着助理从化妆间出来,发现贺凛正站在墙角边堵他。 “徐垚到了?”贺凛问。 “到了。” “文总,给徐小姐他们点的咖啡和午饭到了,我先去取一下。”助理说。 “好,你先去忙吧。” 助理一走,今天刚睁眼就被逗到去冲冷水澡的少爷立刻开始阴阳怪气:“就惦记给女明星准备午饭了是吧,你自己吃什么?” 文靳看着贺凛手里拎着的几个打包盒,一字一顿说:“我去跟同事吃盒饭。” 最后两个人一齐躲去了消防通道。往楼梯台阶上一坐,长腿一伸,米其林上星餐厅的红烧肉也只能被潦草摆在台阶上。 文靳是早就习惯了,以前在片场都是这么过来的。 甚至法国片场更苦,很多时候根本没有热食,有时候图方便只能啃菜刀都不一定能砍动的法棍三明治,吃到胃里简直像冷冻过的建渣。 贺少爷没吃过这种苦,但只要是跟文靳在一起,他就不觉得苦,只觉得好玩儿。 两个人迅速对付过一顿,又回到片场。 但没过多久,贺凛就发现不对劲。 昨天晚上替身走位的时候,明明是文靳亲自导的,结果今天文靳却退到角落,跟鹏鹏交代了几句,就让鹏鹏顶了他的位。 鹏鹏是个其貌不扬的小胖子,montage品牌部资深编导,之前mon先生的系列短片就是由他接替文靳做导演拍摄完成的。 贺凛看了半天,一头雾水走到文靳身边。其实一般文靳工作的时候他是不会打扰的,但今天他实在忍不住问了句:“等会儿不是你拍?” 文靳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只说“我出去抽根烟”,就转身往展厅外面走去。 展厅坐落在一个文化创意产业园区,低层建筑修得高低错落,从展厅走出来就是一片宽阔漂亮的露台,午休时间没什么人。 文靳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刚掏出打火机要点,就被贺凛抢走。 “不是,你为什么不自己拍?之前你学长那个不是拍挺好的吗?” 文靳听他这么说,一下笑了:“原始股东,连你都没看出来么?” “看出什么?” “那个广告不是我拍的,当时我根本没在片场,是老秦拍的。” “我看过好多遍,结尾不是署的你的名吗?什么叫你不在片场?” 文靳脑子里的弦突然一紧。 不在片场是因为从秦宴山的手机上看到贺凛在车展出意外,然后直接跑去了b市。 第39章 但这事不方便告诉贺凛,说了就得继续解释为什么去了又没出现。总不能告诉贺凛自己躲在医院的消防通道里偷偷看他和黎立安吧。 而且,在得知贺凛出意外之前,文靳就已经明确地感知到自己状态不对劲了,这骗不了自己。 比起相信那些玄而又玄的心电感应和未卜先知,文靳更信自己是对在片场导戏这件事产生了某种ptsd,而上一次碰巧在准备开机前得知贺凛出意外,无疑又一次加重了他的症状。 最后文靳只能诚实坦言:“我就是拍不了。” “什么叫就是“拍不了?” “上次拍学长,开机之前我就开始冒冷汗,感觉恶心,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当时就觉得自己可能拍不了,出去抽烟也没好转。后来真要开机又从老秦手机上看见你出意外了。” 文靳无奈勾了勾嘴角,从贺凛手里拿回打火机,点上烟,静静吸了一口才又继续说:“这么多年了,最近两次正儿八经在片场,一次是毕业作品,一次是上回。感觉就像被下了什么诅咒,一要开机就有坏事发生,可能是我的报应吧……” “什么报应!”贺凛不爱听文靳说这种话,但文靳还是继续说:“报应我不该只顾着自己学电影不管我爸死活。”这是能说的。 报应我害你也跑来法国,没能在纽约上学,这是不能说的。 “那要这么说的话,不是更应该报应给我吗?当年要是我不支持你,不送你法语课本书,不给你报法语课,不陪你去巴黎,你都不一定会去巴黎学电影。” “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怎么能这么说?你怎么不听听你刚刚是怎么说的?明明就是巧合和意外,非得说成因果关系。”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管你什么意思,前两次刚好我都不在,这次我在,我陪着你,你能不能再尝试尝试?” 文靳抽着烟,半天才叹出一口气,说:“大概没办法。” 这不是个人创作,是商业广告。徐垚在片场的每一分钟都是写在合同里要付费的。 而且除开钱不说,徐垚的档期本来就很紧张,留给拍摄的时间本来就不算充裕,更别说这个项目涉及到这么多同事长久以来的共同努力和付出。 这不是文靳一个人的事,文靳不能因为自己的状态而影响整个项目。 他不能为自己不确定的状态妥协,不拍,把一切交给同样有经验、懂拍摄、也懂montage的鹏鹏是最好的选择。 但贺凛还没放弃:“场景灯光都布好了,替身也提前走了好几次场了,剩下的不就是盯个摄像机监视屏的事吗?” 文靳把没抽完的烟按灭进灭烟柱:“对啊,只是盯个摄像机监视屏的事,为什么非得是我?” 说完头也不回走去展厅,看看时间,徐垚的妆造应该做好了。 徐垚的妆造延续了之前林万潇被秦宴山调整之后的风格,自然本真,不需要太大费周章,只需突出个人特色。 她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女,但有一双非常会说话的眼睛,往那儿一站,都不需要语言或太多动作,就能把饱满的故事情绪传达出来。 徐垚这会儿刚从化妆间里出来,montage这边的pm正在和她做沟通。 突然,徐垚的经济人张毅从化妆间里冲出来,拿着手机对pm说:“抱歉,我们今天可能拍不了了。” 于此同时,文靳正也接过助理的手机。 一个pdf文档,他划着屏幕从头浏览到尾,是一份关于扮演mon先生的那个服装表演系男大恋爱期间出轨劈腿的控诉。 这位大学生本来是个无人问津的nobody,就因为跟顶流林万潇拍过广告,哪怕连脸都没露,他的社交媒体账号还是狠狠涨了一波粉丝。 而他的女朋友显然对他的工作内容非常熟悉,于是才能精准投递,确保montage的同事和徐垚工作室的工作人员都能看见。 贺凛从露台兴致缺缺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一堆人围着文靳在嚷。 扮演mon先生的男大着急想解释想洗白,不想丢掉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徐垚的经纪人张毅则在继续申明立场:“我们艺人一定要避开这种舆论风险,今天如果不换演员的话,徐垚真的没办法拍。” 贺凛看着就头大,几步迈过去,拨开人群下意识就把文靳护在身后。 助理找到机会,赶紧叫了两个男同事过来帮忙把这位情绪激动的男大“请”到外面去。 贺凛刚转头问文靳一句:“出什么事儿了?” 前一秒还语调激昂的张毅盯着他突然就换了礼貌缓和的语气:“您好,请问您是贺舒贺总的弟弟吗?” 第34章 月亮就是月亮的样子 贺凛带着情绪,少见甩出张冷脸,给他并不认识的张毅,回头又轻声问文靳一次:“出什么事儿了?” 文靳无奈摊摊手:“有演员突然出了负面舆情,徐垚这边说不能拍了。” 贺凛点点头:“能不能换个时间拍?” 文靳看向张毅,张毅说:“文总,我们最近两个月的档期都排满了,这事您知道的呀。” “现在找演员救场来得及吗?”贺凛又问文靳。 “已经在找了,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也不知道合适的人选赶过来要多少时间。” 局面就这么僵持住,贺凛思索片刻,不着调惯了的脑袋突然灵光一闪:“反正mon先生也不露脸,要不换我试试?我身材也不比男大差吧。” “你?”文靳仿佛听了什么天方夜谭。 但一旁喝过贺凛不少奶茶的montage员工已经跟他一拍即合起来:“对啊,贺总你绝对可以的!你不光身材比男大好!你还不出轨!” ……虽然是夸奖吧,但这说的都是什么话,文靳正准备开口让这位同事别起哄。 但是晚了一秒,造型老师已经开团秒跟,直接站起来摩拳擦掌:“贺总跟我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换衣服!” 没办法,montage的团队氛围一直就这样。团结,有爱,有瓜一起吃,有热闹一起凑。 贺凛的视线在人群中找到徐垚:“徐小姐,这样可以吗?” 张毅搓搓手立刻接到:“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能跟小贺总合作也是我们的荣幸。” 贺凛明显还在记刚刚张毅冲文靳嚷嚷的仇,没好气地说:“你是徐小姐吗?我问你了吗?” 眼看自己经济人被呛,徐垚竟然也不生气,还冲贺凛嫣然一笑:“当然可以!” 得到徐垚的肯定,贺凛立马换了副小狗得志的嘴脸转向文靳:“文导,你拍,我才演。” 短时间内被这一连串的变故一闹,文靳已经顾不上体会自己是不是还心慌手抖ptsd了。好不容易出现一个看起来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没有不点头的道理。 贺凛都能硬演,大不了他就硬拍呗。 于是他硬着头皮点头:“拍,少爷,我拍。” “这不就得了。” 贺凛得到文靳的答复,十分满意地挑挑眉,一溜烟就跟着管服装造型的老师跑了。要不是人太多,他高低要先啃文靳两口再跑。 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 贺凛不需要露脸,只需要按照导演的指示,跟徐垚做出一些互动、给出一些反馈即可,而对于徐垚这个天才演员来说,演一个广告片更是没有什么难度。 最后拍完所有镜头,竟然比预计的结束时间还早。 徐垚像是没拍过瘾一样,主动跟文靳要求说:“合同时间还没到,你再给我加点戏,或者多拍两条花絮也行,方便你们后面做宣传。” 等拍摄工作全部结束,文靳取下对讲和监听设备径直走进片场,走到还在跟徐垚说话的贺凛面前,淡淡说:“下戏了少爷,带你换衣服去。” 文靳把贺凛带走,徐垚终于找到机会向给她递水来的张毅小声说:“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贺舒姐的弟弟,竟然还跟他拍上了广告!但是他好像对你有点意见诶?” “误会我给文总添乱了吧?但是刚刚那情况,遇到突发舆情风险我们也没办法,我等下就去找他当面解释一下。” 其实今天这种情况,徐垚于情于理确实可以拒拍的。 她一个刚刚拿大奖的上升期青年女演员,哪怕临时把出轨男大换掉,舆论风险也依旧存在,何苦染一身骚。但是贺凛出现了,徐垚和张毅就没有拒绝的道理。 原因也并不复杂,不过是几年前贺舒好心出手帮过当时还寂寂无名的徐垚一把。 那时候她还在影视圈里不温不火地摸爬滚打,不火的原因也很简单,无外乎就是她性子太直。 不接受潜规则就罢了,就连跟资方逢场作戏,低低头陪陪笑、让别人占点“无伤大雅”的便宜也不行。 有次一个很多资方的饭局,徐垚也在,出于一些实在无法推脱的原因。 其实一般资方大佬都不愿意惹麻烦,更不喜欢徐垚这种不听话不服软的个性。但那天酒喝多了之后,还是有人像是故意要给徐垚难堪。 第40章 你越是出淤泥而不染,我就越是要脏你那个意思。 一直拉着徐垚喝酒,并且一直说些带颜色的玩笑,最后还企图对她动手动脚。 那场饭局,座上只有资方和演员,经纪人不能入场,所以哪怕张毅就在楼下车里等着徐垚,徐垚也没办法请他上来帮忙解围。 好在那天贺舒也在场,看出了徐垚的不情愿与窘迫,便开口帮她解了围。 对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看见贺舒立马换了副和颜悦色的长辈姿态,问她爸爸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那天的酒局结束之后,是贺凛来接的贺舒,所以散场的时候徐垚和张毅碰巧在停车场见到了贺凛,但贺凛只当他们是路过的陌生人,并不知道饭局上发生过什么小插曲。 那天之后没过多久,贺舒的助理还主动联系上张毅,又给了徐垚一个某国产汽车的节日广告拍摄机会。 所以今天徐垚和张毅对贺凛的态度实则全是对贺舒的报恩和感激。 展厅里,大家开始拆搭建、收器材、迅速把展厅归位,无人知晓连灯都没开的、由办公室改成的换衣间里,贺凛正被文靳摁在门上吻到连气都喘不匀。 贺凛当然能感知文靳的兴奋。 他吻他吻得这样急切,以至于耳边全是唇舌纠缠的响动。 一双微凉的手,越过衬衫和t恤下摆,死死掐住他胯骨上面一点,一重一缓,用力在上面留下指痕。 贺凛整个人都被文靳死死抵在门背上,动弹不得。 当然,他本来也没想动弹。只是乖乖张着嘴,任文靳拿他宣泄。 牙齿从嘴唇咬去舌尖,那双早已发烫的手也顺着他的肋骨节节攀升,直到停在胸前。 被中指和食指的指缝夹住。 贺凛没来由想起之前在露台上,文靳如何用这两指夹住那支烟,嘴里实在受不了地闷哼出声,结果换来更用力的一下。 “疼么?”文靳蹭着他的鼻尖问。 “不疼。” “少爷忍着点,别出声。” “唔……”贺凛来不及再说点什么,又被文靳的吻封住了嘴。 那双作乱的手,左右都没放过,玩了贺凛半天,又顺着后背一路揉上后腰。 那是贺凛神经最敏感的地方,文靳稍微碰一碰,他鼻息就全乱了。腰不自觉地往前挺,跟文靳无法忽视的东西针锋相对上。 贺凛伸手就要去碰,被文靳抓着手腕扣在门上。 “别乱撩,外面还有那么多人。”文靳道貌岸然地提醒。 “你也知道外面有人!你还……” 文靳说着话,另外一只手也没闲着,顺着贺凛的后腰就往下滑下去。直到没进宽松的卫裤裤腰,停留到结实挺翘的臀肌上,他又说:“我自制力其实很有限。” 两个人正黏得如胶似漆,门把手突然被从门外用力拧了几下。 门早被文靳提前落了锁,门外的人打不开锁,又开始敲门。 一门之隔的动静弄得贺凛实在紧张,全身跟着紧绷起来。文靳还很淡定,继续捏着他的屁股吻他,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 “换衣间好像被锁了,我陪你去卫生间换衣服吧。”是徐垚的助理在说话。 此刻的文靳确实很兴奋,但这兴奋却不是因为原始本能的冲动。 而是兴奋于他竟然还能站在片场,顺利的拍出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条并不复杂的广告片。 这距离文靳上一次站在片场里喊出“action!”,已经过去十几年。 因此今天这番感受,对文靳来说,大概跟盲人重获光明,残疾人再次奔跑起来的感受类似,属于无法抑制的狂喜。 这种狂喜很容易就演变成了肾上腺素飙升,让文靳在片场里语速加快,指令异常清晰,头脑灵活得像倒了八百瓶润滑。 他几乎克制得很好,在场没人察觉出他的异常,除了贺凛。 一直到拍摄结束,一直到这间没人也没开灯的办公室里,文靳所有高昂的情绪才终于在他的爱人面前转变成高昂的别的。 贺凛懂得,所以贺凛一动不动,乖乖承受。他能接住文靳,就像文靳也总能接住他。他甚至还主动帮着文靳把这道口子越撕越大,方便他过于浓烈起伏的情绪倾泻而出。 就算此刻文靳非要在这里脱了裤子办他,他也不可能说一个“不”字。 还能再次见到文靳在片场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这个“原始股东”的兴奋只多不少。 但是这个文靳,嘴上说着自己自制力有限,但其实自制力根本好得惊人。 徐垚还没送走,工作还没完全结束,外面还有那么多人,一切都不允许文靳把贺凛关在这里胡闹太久。 他最后恋恋不舍放开贺凛,用指腹擦了擦他发红的嘴唇,又抬手帮他把衣裤整理好。 贺凛趁机又一把抱住文靳,头埋进他的颈窝,平稳着呼吸咬牙切齿说:“今天第二次了,文靳,你得补偿我!” 文靳暗笑着拍了拍贺凛的背,哄他:“补,都补给你。”边说边把他拉起来,“你换好衣服等一会儿再出去,别让人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 贺凛不服气:“我现在什么样子?” 文靳在黑暗中静静欣赏一番,凑到贺凛耳边说:“欠…的样子。” 说完,他松开贺凛,平复片刻,拉开门先出去了。 贺凛换回自己的衣服,推门出去,试衣间和化妆间公用同一条走廊,于是贺凛还没走两步就碰见了张毅。 张毅找了贺凛半天都没找到人,没想到在这里遇上,赶紧上前又跟贺凛一番解释道歉。 贺凛有点尴尬,刚刚才背着人做了“坏事”,现在又着急去找文靳,因此随便敷衍了两句张毅就走了。 张毅被贺小少爷这态度搞得心里七上八下,秉着不能让贺舒误以为徐垚“恩将仇报”的心理,张毅还是给贺舒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下今天的事。 没想到贺舒很快回过来一通电话,张毅听她语调里竟然还有点开心的意思。 “我这个弟弟脾气一向很好的,唯独很护着他这个发小,你今天算是触到他霉头了。不过真没事,还得谢谢你们最后帮文靳拍完广告。对了,也恭喜徐垚拿了影后。 “徐垚还没回国就念叨说有空一定要请您吃饭呢。” “没问题,不过她最近档期应该很满吧,等你们忙完这阵再说。对了,我这边正好有个国产电车品牌在找代言人,你们感兴趣对接一下不?” 贺凛在展厅找到文靳,陪着他安排完收尾工作又送走徐垚之后,问他:“你接下来什么安排?” 文靳看着他,言简意赅地说:“回酒店。” 贺凛一听,勾着嘴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已经遛自己一天了,情绪烘托到这个份上了,重要工作也圆满完成了,是时候回酒店天雷勾地火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 第35章 苦月亮(完) 事情和贺凛想的不太一样。 回到酒店之后,文靳抱着电脑就兴冲冲要出门。 贺凛抓住他:“不是……你去哪儿?” “我去鹏鹏房间,和同事过一遍今天拍的素材,对一下剪辑思路,这样回去立马就能开工。” “哦。”贺凛表情失落。 文靳抬手捏了捏他颈侧:“他们都在等我过去呢,你还有什么事吗?” 贺凛分得清轻重缓急,只能拉开大门硬装大度:“没事文导,文导你先忙。” 想想也是,刚从片场回来,文靳第一件事肯定是急着看素材……差点抛媚眼给瞎子看的贺凛只能一个人锤着套房里的沙发靠垫乱发小狗脾气。 文靳对这条短片的热情简直有点超出贺凛的想象,直到飞机落地c市还只增不减。 贺凛觉得自己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因为从机场刚回到家,文靳换了身衣服就又要出门,走之前还跟贺凛说:“晚上千万别等我,我要跟剪辑后期的同事加班熬大夜,指不定什么时候回来。” 看着贺凛一脸不乐意的样子,文靳伸手把他揽近,想给他一个告别吻,结果贺凛一下跳得八丈远,气鼓鼓地说:“你别碰我。” 文靳无奈:“好好好,不碰,你别生气。” “说好的补偿呢?!” 司机正在楼下等着,同事也都纷纷在去公司的路上,时间紧张,文靳一时半会儿给不了贺凛他想要的那种补偿。 他想了想,疾步走回书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袋子,回身递给跟在他身后的贺凛。 结果贺凛根本不接:“我才不要!别指望给礼物打发我!我是你养的什么小情人吗,这么好打发。” 文靳被贺凛这样子逗得不行,一边收回手一边说:“我没养过什么小情人。” “那你现在就养,养十个,陪你加班开会多热闹。” 文靳摇了摇手里的袋子:“你真不要?” 贺凛心里好奇,嘴上还是硬气:“不要!” 第41章 文靳摇摇头,收回手,叹着气又往门外走去。 贺凛见文靳真要走,以为自己把人逗生气了,赶紧追上去拉他手腕。 指尖才刚触上文靳手腕突出的骨节,文靳反手就捉住他的手,把他拉近了吻上他。 深吻片刻,才说:“乖,晚上真别等我。” 文靳走了,贺凛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沙发边上,随手抓起一个抱枕,准备撒气。 但是!诶?这什么东西?亮晶晶的还挺好看…… 再定睛一看,贺凛愣住了。 文靳刚坐上车,就接到贺凛电话,一接起来,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阵狗叫:“不是?!哪儿来的戒指?你什么时候给我戴的?这什么意思?” “可能是自己长出来的吧,看看长哪个手指上了?” 贺凛站在客厅最亮的灯光下,伸着左手到面前仔细欣赏文靳刚刚趁着接吻偷偷套他无名指上的白金满钻蛇戒,勾着嘴角故意说:“中指吧。” “贺凛,你不是傻子吧。” “我是,我就是,怎么着了?”戒指跟着手指到唇边贴了贴,贺凛又说:“这家你爱回不回吧,我也不待了,你别找我!” 文靳忙工作,贺凛就索性先回家哄爸妈。他还挺聪明,知道先开车去接上贺舒一起。 回家路上,贺舒还叮嘱他别为难徐垚跟她经纪人,贺凛这才恍然大悟:“我是说她经纪人怎么对我那么殷勤,原来是欠你人情。” 姐弟俩回到家,家里果然如贺舒所说般:一片祥和。 一家人上桌吃饭,许令仪第一个发现贺凛手上的戒指。 贺舒在这方面确实神经比较大条,坐在贺凛的副驾上,看贺凛在方向盘上有意无意晃了一路都没反应过来这茬。 现在许令仪一提,贺凛可算找着机会了,立刻把手往许令仪面前一伸:“文靳悄悄套我手上的,我也不知道啊。” 贺谦看不下去贺凛这傻样,一筷子敲到他手背上:“别显摆了,挡着我夹菜。” “爸,你少吃一口没事,总不能耽误我妈见证她亲儿子的幸福吧。” 许令仪看着贺凛手上的婚戒,一下想起什么:“要不给你俩重新买个房子吧?文靳那平层你们两个人住着会不会有点小?” “我俩又生不了,要那么大房子干嘛……” “咳咳咳!” 要贺谦勉强接受俩儿子在一起的事还行,但这事他老人家一时还是没法儿往更深了想。所以贺凛这一句惊雷呛得他立马咳了起来。 贺舒在旁边帮贺谦拍背,又叫阿姨端杯温水过来。 许令仪倒是没太在意,还继续跟贺凛说:“你俩生不出来养个狗也行啊,家里也一样热闹。” 狗? 贺凛光是想象了一下文靳抱着别的狗的样子,立马回绝。 娘俩谁也没管贺谦在旁边呛了个半死…… 贺凛在家住也没闲着,贺谦邀请他跟文彦新一起早钓。这么好的挣表现机会,他当然不能错过。 于是凌晨四点半,贺谦准时下楼到客厅,贺凛一声“爸”差点没把他心脏病吓出来。 “你怎么起这么早?” 贺凛坐在没开灯的沙发区域,笑眯眯地说:“那陪您二老我敢怠慢吗?” 早起是不可能早起的,贺凛直接没睡。但困意只能迟到,不会消失。 所以三个人坐在鱼塘边上,贺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文彦新看着贺凛睡着的傻样觉得好笑,指着他跟贺谦悄悄说:“你儿子。” 贺谦抽着雪茄,气不打一出来,回了文彦新一句:“你儿子!” 话在文彦新脑子里转了转,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现在这么算,贺凛确实是我儿子。本来从小也就当半个儿子看大的,现在亲上加亲,多个傻儿子,也行吧。 贺凛就这么在家陪了两家长辈三天,到第三天晚上,文靳终于忙完短片的事,亲自开车来接贺凛。 车才刚刚在门口停稳,许令仪已经推着贺凛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冲车里的文靳招手:“小靳啊,你快行行好把他带走吧,这几天我和你妈都要被他烦死了,每天起码被他逼着欣赏十遍你给他的戒指。” 文靳从车上下来,走到台阶下,许令仪把贺凛也推下来。 贺凛不看文靳,只凑他面前没好气地问:“让碰不?” 文靳笑得完全没办法:“让。” “给补偿的哈?” “给。” “走了。”贺凛说完头也不回上了副驾,就这么轻易放过了文靳。 其实他心里相当清楚,根本不用文靳跟他解释什么。文靳十几年了好不容易终于又亲手拍了条短片,更别说还是贺凛参演,尽管没露脸。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文靳肯定要亲自剪辑,亲自盯着后期和配乐。 贺凛是文靳导演梦的原始股东,贺凛怎么可能不懂,耍点小狗脾气也不过就是两个领了证还要谈恋爱的人之间的一点小情趣罢了。 文靳开车带着贺凛前脚刚走,靳宜就从隔壁别墅大门里钻出来,隔着花园对许令仪说:“怎么你们儿子手上有戒指了,我们儿子手上还光秃秃的?” 许令仪哈哈大笑:“丈母娘你想要什么样的,我给你买。” 端庄美丽的靳宜少见翻出个白眼:“谁是丈母娘还不一定呢,你怎么这么自信。” - 文靳家的主卧浴室里一片水汽弥漫。 贺凛整个人躺倒在浴缸里,一条腿被挂到沿上。 文靳说:“这是你自己求的,等下别喊停。” 浴室里的顶灯氛围灯通通开着,一片敞亮中,两个人面对面,奋力做最亲密的事。 所有一切都被摊开,任对方欣赏。文靳终于不用藏了,当然也不许贺凛藏。 他要看着贺凛因他而起的所有反应,也要贺凛看见他的。 于是视线里的一切都太过刺激,谁稍微皱一下眉,叫另外一人看了去,都像添一剂椿药。 贺凛实在受不了了,抬起手臂想挡住视线连同上半张脸,被文靳抓住不让。 “看着我。” 文靳这么说,贺凛便只好乖乖用一双水淋淋的眼睛看着。 “舒服吗?” “嗯。” “爽不爽,说话。” “啊……” 浴缸里大半的水都被扬去地面,两个人从浴缸到沙发,再到大理石餐桌,到处都被弄得潮乎乎的。 直到最后回到主卧里。 文靳终于在这张曾经以“朋友”的名义和贺凛睡过无数次觉的大床上,把贺凛搞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叫我。” “文靳……哥!” 文靳不买账:“结婚证跟你领了,戒指也给你戴了。” 贺凛眨眨眼,磨蹭半天,最后叫了声:“老婆。” “你叫我什么?”文靳觑眼问。 贺凛不知死活,说:“老婆,别戴了。” 文靳因为这句话咬牙切齿爆了句粗口。 贺凛偏不依不饶又叫一遍:“老婆。” 文靳让贺凛嘴上讨了便宜,就势必要再别的地方加倍找回来。 这天最后,贺凛被折磨到天都要亮了,文靳还在他耳边哄道:“自己坐上来好不好,老公。” …… 直到一切平息,贺凛靠在文靳怀里,周身疲惫,脑子却清醒,还有些话他很想说。 “文靳,以后我都会在,会一直陪着你。只要你想拍,你愿意拍,不管拍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文靳低头玩着他戴着戒指的无名指,答应道:“好。” 贺凛又说:“其实我也给你买了戒指。” 文靳顺势亲了亲他诚恳的眼睛:“不急,你不得考察考察我表现?” “嗯,是挺值得考察的,我要找人24小时跟踪你。” 文靳低低笑了:“宝贝,要不你亲自跟得了 。” 人都要散架了,但今天贺凛得去隔壁城市巡店。 中午出门前,文靳说:“我送你?” “别,开两个小时过去还得干等着,我们巡店时间可长了。” 文靳点点头:“那我来接你。” “也不用。” “你总得给我点挣表现的机会。” 贺凛没招了,出门前亲了亲文靳:“那你来接我吧。” - 傍晚,开去隔壁城市的路上,文靳接到秦宴山的电话。 秦宴山在电话里开门见山地说:“老同学,你还我人情的时候到了。” “什么事?您吩咐。” “法国那边搞一项目,邀请六个不同国家和文化背景的导演拍给巴黎的情书,每个人拍一部45分钟以内的剧情短片。时间很赶,收了几个本子上来我和编剧看完都不满意。你毕业作品《爱神之手》不是最后没拍成么?我想着那正好就是背景在巴黎的故事,你能不能把剧本给我拍?” “你想拍啊?” “对。” 第42章 “你也知道的吧,我当时定的男主角可是学长。” “那是你那时候没条件,我打算组个豪华双影帝阵容,绝对不给你的剧本丢脸。” “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被学长随便过?” “……这个三两句话说不清。” “噢,”文靳一下就听懂了,“那就是有。行吧,我就一个要求,拍完成片先发我。” “知道,你满意了我才上交。”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故事我要拿去告白的。” “什么情况?” ”哦对了,老秦,跟你说件事儿,我结婚了。” “结婚了?!跟谁?” “贺凛。” “不是,兄弟我真恐同,你别跟我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真的不能更真了。” 开去爱人身边的高速此刻畅通。春天快到了,沿路飞快闪过的油菜花田都冒出浅浅的黄。 c市傍晚天青云阔,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半个月亮已经挂到天上。 在不久之后的春天,一艘名叫阿尔忒弥斯2号的飞船将飞抵40万公里外的深空,绕至月球背面。 当飞船从月球身后凝望地球时,这颗无与伦比的蓝色星球看起来竟像是月球的月亮。 人类飞往深空需要很多勇气。 勇气是人类的赞歌。而爱,是勇气的赞歌。 飞抵月球,跟爱人携手,都是充满未知和风险的旅途。 谢谢人类永远深怀爱意,谢谢爱意缔结出勇气,让一切抵达成为可能。 无论是抵达几十万公里外浩瀚无垠的宇宙,还是抵达一颗近在咫尺正滚烫跳动的心脏。 谁被满怀爱意凝望,谁就是月亮。 独自凝望时或许苦涩。 但若能好运,得到深空外回音,那么两两相望,再苦也甜。 -end- 第36章 写在最后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谢谢我终于又又又写完了! 一开始以为文贺要be。 因为《茶》里大多是文靳视角,会觉得这段不见天日的暗恋实在苦涩无望。后来拉着朋友聊了很久,然后发现:如果站在贺凛视角,只要他能领悟到文靳哪怕1%的感情,他就绝不可能让这段暗恋落空。 所以有了《苦月亮》,所以开文时,我才在作话里写:月亮说他要望住他的那个人。现在终于可以恭喜月亮要到了望住他的人。 感谢的话说过很多,但还是想说。 这本连载期间一直有各位陪伴真的太幸运,谢谢你们给的评论弹幕打赏海星,每一条评我都有认真看尽力回复,每次看到说手机划不动我都傻乐。 谢谢你们的包容,显而易见我离“写得好”依旧差很远。只能尽力要求比上一本有进步,希望对得起辛苦敲下的字,对得起你们给故事和角色的爱。 按照计划将开始存稿《狂恋海岸》,是我非常想写的公路文。许黎川是贺凛表弟,温熙则是《弄假》里王奕文的同事同学兼好友。 学长林万潇和秦导的死对头文学叫《爱神之手》,一直在很积极地建设大纲中,希望写完公路文就能开这本。 以上,拜托大家帮我点个收藏,加入书架,这对我很重要,一盒雨深深深深鞠躬!! 《狂恋海岸》会在夏天开文,所以—— 下一本见,当做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