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秒》 第1章 《第七秒》作者:卷卷耳【cp完结】 上游的风x下游的沟渠 简介: 论沈思渡人生中最出格的事,如果有排名 第三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控 第二名,他喜欢同性 至于第一名,是一个秘密 不凑巧,排名第三名的失控对象,知道了沈思渡排名第一名的秘密 上游的风x下游的沟渠 游邈x沈思渡 *秘密要到后面部分才会揭晓 年下、情投意合、he 第1章 c1 c1 周四通常是沈思渡一周中最忙的一天。 上午的业务会议还算安全,他没什么要说的,就假装盯着投影,像是在认真吸收每个字。其实眼神经常越过屏幕,落在别的地方。 对面业务部同事的需求越提越多,做会议纪要的项目助理打字的敲击声也明显变快。 键盘被敲打的声音仿佛也敲醒了沈思渡,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屏幕。 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一点半还要向cmo做专项汇报,沈思渡来不及去食堂,匆匆抱着电脑去赶下一场会。 下午的会议就没那么轻松了。空调开着,冷得像库房,沈思渡硬是讲了两个半小时,嗓子被冻得冒烟。回到工位时,他还在揉喉咙,像按压一块已经失去弹性的旧橡皮。 还没坐稳,一只白皙的手从后面探过来,要去捉沈思渡的手指,还好沈思渡刚嗅见那股刺鼻的男士香水的味儿就起了警惕心,椅子往后一推,躲开了。 “有事吗?”沈思渡一张口才发觉声音变得哑涩。 来的果然是薛方逸。薛方逸笑眯眯地看着沈思渡,身体稍微倾下来,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讲话:“听说嗓子痛的话,捏手指会缓解很多。” “我自己来吧,”沈思渡往后挪了一下,谨慎地拉开距离,“谢谢。” 薛方逸是前不久刚来的日常实习生,海本海硕的公子哥儿,长得不错。他和另一个叫颜潇的女生都归沈思渡带,一个负责增长分析,一个负责数据化运营,只不过有所不同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薛方逸只是被内推进来给履历镀个金的。 薛方逸似乎并不在意,掂了掂手上的纸袋:“肯德基疯狂星期四,我买了很多,沈老师要吃吗?” “沈老师”三个字的音调被提起来,薛方逸唇角带笑,语气亲昵。 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袋,沈思渡闻到了蛋挞和炸鸡的味道,他好像真的有点儿饿了,但也只是摆摆手,很直白地拒绝了:“我不吃。” 薛方逸似乎有些遗憾,耸了耸肩:“好吧。”倒是没再纠缠,很干脆地走了。 沈思渡看着薛方逸走到另一个隔壁组女孩子的工位,然后停了下来,弯下身把纸袋递给对方。两个人好像讲到了什么好笑的话题,女孩子弯起眼笑了,薛方逸也笑了。 他对天然左右逢源的人总是无法交付信任,沈思渡想,这或许也是他总是下意识和薛方逸保持距离的原因。 摇了摇空空的保温杯,沈思渡向后靠过去。他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把自己转得有点儿想吐了。 下午茶时间,茶水间里聚了几个实习生,咖啡机滴滴答答地运转,空气里弥漫着烘豆和牛奶混合的味道。她们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杯子被注满,声音断断续续。颜潇也在,眼皮半耷拉,不主动说话,听别人说什么都只是跟着轻声附和。 沈思渡一进茶水间就受到了瞩目,有别的部门的实习生正对着他,便率先打了个招呼:“沈老师,我们今天说好下班去大学城唱ktv,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虽然沈思渡不是他们的leader,但因为长得好看,脾气温和,又从来不把脏活甩给实习生,大家都愿意叫他一声“沈老师”。不同于薛方逸故意拖长尾音的亲昵,这群大学生喊得真诚直接,反倒让他莫名有点脸热,像是突然被人推到众目睽睽之下。 沈思渡一怔,很快又扯了扯嘴角,压低了声音道:“饶了我吧,刚做完汇报。” 问话的实习生其实并不抱期待,闻言也只是笑嘻嘻转移了话题:“那就下次吧!沈老师,今天能不能也别让颜潇加班了呀?我们一起去呢。” 颜潇有些窘迫:“沈老师……” 沈思渡说:“当然,你们好好玩。” 从来没有哪条规章制度是要求实习生也加班的,沈思渡不止一次跟颜潇提过,她可以和薛方逸一样准时下班,可颜潇大概是不好意思,每每都要等到他下班才敢一起走。 但今天沈思渡不打算加班,他已经有了别的安排。 问话的实习生朝颜潇眨了眨眼睛,一副邀功的模样。 颜潇看了一眼沈思渡,见他没露出什么别的反应才舒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同伴们,捂着脸推她们快回工位。 等实习生们有说有笑地走了,沈思渡才拿出一颗胶囊放到咖啡机里,然后把马克杯也放了上去,还没按下按键,手机铃声先响了。 屏幕上跳跃着姑姑的备注。沈思渡按了静音,于是铃声蓦地停了,换成了被握在掌心里微弱的震动。 沈思渡按下按键,于是咖啡机开始滴答滴答地运转,深褐色的液体缓慢地注满杯子,热气氤氲上来。沈思渡盯着那团热气,思绪忽然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姑姑家的厨房。那是间很小的厨房,灶台贴着老旧的瓷砖,上面有常年油烟熏出的黄渍。姑姑偶尔会在晚饭后煮红糖姜茶,用一个搪瓷缸子,缸子边缘已经磕出了几个豁口。 沈思渡总是端着那个缸子,站在厨房和里屋交界的门槛上。不进去,也不出来,就站在那里,看着热气慢慢往上冒。里屋是姑父在喝酒,伴随着电视机嘈杂的声音。郑勉在另一个房间里,门是关着的。 那时候沈思渡就在想,如果一直站在这里看着热气,是不是就不用回房间了。他可以一直站在这个门槛上,在厨房的暖意和客厅的冷之间。 但茶总会凉。姑姑会说,别站着了,回房间写作业去。于是他端着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缸子,推开那扇门,走进他和郑勉共用的房间。 手机还在震动。沈思渡回过神,手指停留在接通和拒绝中间片刻,还是接了。 窗户的对面同样是两栋高耸的大厦楼宇,四方层层叠叠的格子间外覆上一层茶色的玻璃幕墙,像一个一个闭塞的金鱼缸,隔绝了一部分纷扰,也让渡了一部分自由。 沈思渡摩挲着杯柄,有水流的声音压迫着耳膜,他闭上眼,忽然有种潜浮在水底的混沌感。好像一分钟,一小时,又或者是十年,都能在眨眼间飞速流过。 晚上七点半,沈思渡准时关掉电脑下班。 七八点正是园区下班的高峰点儿,打车还要排队,沈思渡看了眼时间还早,索性拐了个弯,慢悠悠地往地铁站走。 他和大学同学曲迪约了八点在天街附近的一家日式烧鸟屋见面。毕业四年,沈思渡继续从事本专业做了商业分析,曲迪却早就转行去了别的城市,这回还是曲迪工作外派过来驻场一年,两个人才又联系上的。 沈思渡的朋友少得可怜,虽然许久没联系了,但曲迪勉强算其中一个。 赶上晚高峰,地铁站台上也已经挤满了等车的人,沈思渡找了个相对空旷的位置站定。对面站台的人更多,沈思渡隔着轨道看过去,视线落在黄色的安全线上。 有个穿校服初中生模样的男生站在黄线边缘,脚尖几乎踩在线上,埋头只顾着玩手机。他身边的中年女人拉了他一把:“站那么前面干嘛?小心掉下去。”男生往后退了一步,嘴里不耐烦地嘀咕着“知道了知道了”。 地铁进站的风吹了过来,夹带着轨道的金属味道。沈思渡看着对面站台的人群开始涌动,车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地铁开走了。 又等了几分钟,他这边的地铁才进站。沈思渡跟着人流挤进车厢,在靠门的位置站着。 他们约好在地铁站出口碰面,但刚下站台,沈思渡就看见了从对面地铁下来的曲迪。他们自然而然地打了招呼,顺着人流一起坐电梯往上去。 这么久没见,难免生疏。电梯里挤满了人,两个人站得很近却说不上话。出了闸机,人群散开,沈思渡才没话找话似的开口:“你发现了吗?刚才那个站台没有屏蔽门。” 曲迪愣了一下:“啊?哪个?” “我等车的那边,”沈思渡说,“但是你下车的那边站台有屏蔽门。”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曲迪笑了,“有的是新修的线路,防止有人卧轨,有的是以前修的老线路呗。你该不会是第一次发现吧?” 沈思渡摇摇头,说不是,只是突然注意到了。 地铁站到烧鸟店的距离很近,一落座,曲迪总算是放开了,沈思渡边点餐边听他说老婆孩子工作,又加了两扎冰啤酒。 半扎啤酒下肚,曲迪满脸通红,一会儿追忆他们大学时的荣光事迹,一会儿批判甲方对接的领导形式主义,一会儿又说养孩子像养吞金兽,中间还穿插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琐碎事。 第2章 作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沈思渡安静地听着曲迪絮叨:“我总感觉昨天我们还一起参加毕业典礼呢,怎么今天一睁眼,就得勒紧腰带攒孩子的奶粉钱了?” 曲迪并不需要沈思渡作答,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自己说完又往后倚,颇有哲理地自问自答道:“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 沈思渡搅了搅吸管,前面说了那么多钱的事,他其实有点儿怕曲迪开口问他借钱,不过好在曲迪没有。 松了口气的同时,沈思渡又在想,如果曲迪真的开口了,他大概率还是会借钱给曲迪。 “你呢?”曲迪也说累了,抿了一口啤酒道,“我们这一届里属你现在过得最悠闲,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也没那么悠闲。”沈思渡不想破坏气氛,但他的生活的确一年到头都是四平八稳的潦草。 “不悠闲?”曲迪不能理解,“你们公司效益好,也不裁员,不用靠一次又一次跳槽来解决调薪的问题,你家里也没人催你结婚,这还不悠闲?” 半凝固的酱汁贴在已经凉掉的鸡肉表皮上,又甜又腥,但沈思渡还是慢慢吃完了一整串鸡肉串。他无法沉默以对,只好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今天天气很好。” 曲迪很耿直:“天气预报刚发布黄色预警,说待会儿要下雨。” 沈思渡眨了眨眼,没有回答,转而偏头去看窗外飘着虚线的霓虹灯慢慢亮起来。 他没头没脑地说:“虽然今天天气很好,但是我很累。” 曲迪问:“天气好和累不累有什么因果关联吗?” “没有吧,”沈思渡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是我很累。” 天气预报难得准确一回,沈思渡推门出来的瞬间,迎面而来的雨和潮意扑了他满身。他和曲迪告别,撑起伞,拦了辆车回家。 接近春天,南方的雨水浇灌不停,水幕一样斜着泄下来。沈思渡让司机停在公寓园区外,关上车门,倾斜的伞面上滚落了几滴雨水,他重新扶正伞,往园区里走。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打湿泥土的气味,沈思渡不经意地一抬眼,依稀望见不远处的车棚下,有人仰躺在一辆亮着红色尾灯的摩托车上,身影隐隐绰绰。 一滴雨砸进暗绿色的棚顶,发出一声闷响。 沈思渡停住脚步,仿佛想透过什么看见他。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沈思渡很快别开视线,经过了那个人,径直向前走进园区。 他步履平稳地绕过积水区,不紧不慢向前,直到走到别道的路灯下。 再往前走几步,向右拐,沈思渡就能看见公寓一楼映倒在地面的明黄色灯光。他会像往常一样走进去,按下十三楼的电梯,穿过长长的走廊,在门外抖落掉伞面上残留的雨水,最后回到一片漆黑的家。 但是沈思渡却忽然停住了,他驻足在原地几秒,顺着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走了。 鞋底踩进地面凹凸不平处形成的小水坑里,溅湿了黑色大衣的衣摆,他越走越快,像是怕自己一旦犹豫就会停下。 雨下得更急促了,细小的灰尘沾着雾气,落在伞面上,有种变得沉甸甸的错觉。 侧门的保安看见沈思渡折返回来,似乎有些疑问,想叫住他,但沈思渡走得太快,没有听清。 沈思渡朝着车棚的方向走,一步一步,直到走进棚下。 躺在摩托车上的人戴着一顶藏青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也只是懒洋洋地一抬眼,又扯低了帽檐。 不远处马路旁的汽车碾过积水,溅起一排排水花,路过的行人被淋了个正着,于是两个人隔着车窗吵了起来。 沈思渡无暇分神去听,他握住伞柄,让雨伞更倾近躺在摩托车上的人。 这个度把握得恰到好处,不至于离得太近,又能保证即使眼前的人站起来,也不会被身后棚顶落下的雨淋湿。 躺在摩托车上的陌生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撑起手臂半坐起来,视线从沈思渡的脸上流连到遮挡的伞沿。 汽车车主和行人还没吵完,似乎是气不过,汽车车主打了双闪下车,就地继续吵。 借着双闪的光线,沈思渡终于看清了那个陌生人的模样。 摩托车的猩红尾灯在身后依稀闪烁,隐约勾绘出他分明的五官轮廓,他侧过脸,光影一斜,沈思渡看见阴影里那一双狭长艳丽的眼。 “你是同性恋吗?”沈思渡兀自说着最不可理喻的猜测,“你是吧。” 这场面该是匪夷所思的,但陌生人只是垂眼注视着沈思渡,似是在看一条平静流淌的河,不带任何情绪。 目光交汇几秒,沈思渡掌心渗出了黏腻感,像是有什么被捂在高热里融化了。在犹豫之前,他仿佛失控般问出了口:“你要来我家吗?” 前三秒,沈思渡都在想:他居然真的说出来了。 嘈杂的背景音下,他们谁都没有动,维持着原本的距离。沈思渡从那个漂亮的陌生人眼睛里看见了路灯反射下虚张声势、紧绷的自己。 第四秒,沈思渡想,他是不是说得不够直白? 第五秒,陌生人直起上半身,轻松地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第六秒,沈思渡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被骂变态,又或者是被打一拳。 第七秒,陌生人低沉的声音却隔着模糊的雨帘传了过来,咬字清晰。 他说,好啊。 第2章 c2 c2 周五食堂的固定菜单有油泼面,沈思渡和颜潇都很喜欢。四周环境嘈杂混乱,他们面对面坐着,却是一言不发的安静,仿佛游离在现实之外的真空层。 颜潇和薛方逸不同,明明还没毕业,但颜潇总显露出一种属于社畜的疲惫感。她昨天和别的组实习生去ktv玩到很晚才回家,此刻精神萎靡,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东西。 沈思渡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歪着头,一副任谁看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事实上也的确,他在想昨天带回家的那个陌生人。 陌生人叫游邈。 起初是沈思渡先开口的,在不断上升的电梯上,沈思渡偏过头,他对身边站得笔直的陌生人说:“我叫沈思渡,思绪的思,渡河的渡。你呢?” 陌生人回答得很简洁:“游邈。”他抬手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漂亮得无可挑剔的脸。 是淼,或者是渺,还是妙?沈思渡其实没大听清,但不重要,所以他没有问。 尽管游邈用低沉的声音伪装出历经世事的成熟,但沈思渡凭借直觉清楚地知道,他一定还是那种住在象牙塔里的人。 电梯的红色数字继续往上跳动,沈思渡透过电梯的反光镜面打量游邈。 美丽总是伴随着侵略性的,游邈又恰巧属于过于浓烈明艳的那一种,即便压过眉骨眼脸的碎发已经削弱了这种锋利感,但沈思渡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你是吗?”好在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思渡顿了一下,又谨慎地问了一遍,“同性恋。” 游邈侧过脸看了沈思渡一眼,扬起一个没有到达眼底的笑来。他笑里带着明显漫不经心的敷衍,回答却再明确不过:“不是。” 说不清算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沈思渡微怔道:“那你为什么……” 十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游邈向外迈了一步。 他转过身,用手臂虚虚挡住很快就会关上的电梯门,对沈思渡说:“因为你替我打了伞。” 颜潇实在太困了,头向下一点一点的,手肘一滑,差点把餐盘推出去。 这巨大的动静也唤醒了沈思渡,他们对视一眼,颜潇不好意思地朝沈思渡笑了笑。 沈思渡也笑了,他的轮廓很柔和,眼神清亮,从眉眼到鼻型再到下颌线弧度都透露出一种和煦柔软的气质,就像春天。 “昨天玩到很晚吗?” “也没有,就到九十点……”颜潇挂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欲盖弥彰道,“我等下去买杯咖啡,下午就不困了。” 沈思渡点了点头,刚想低头吃面,又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提醒她说:“我记得你家是不是在邻市?这周事情不多,你要是回家下午可以早点走,别赶上晚高峰。” 颜潇好像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不用了,只是周末而已,我不回了。” 话题到这里本来就该终止了,他们都不算是善于言辞的人,这种彼此沉默又不尴尬的氛围,刚刚好在舒适圈内。 但沈思渡搅着筷子,忽然问道:“颜潇,你为什么学经济统计?” 他只是随口一问,颜潇却不是随口一答,她差点儿被油泼面呛到,咳嗽了两声,很快挺直腰板,正襟危坐着,像面试一样一板一眼地回答:“因为麦克卢汉说过,每一种新技术的诞生,都宣告着我们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在数字化经济的当代,我们需要的是对于数据的敏感性、分析力……” 第3章 沈思渡很想听完她的见解,但听到一半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颜潇不继续往下编了,脸涨得通红。 “真的吗?”沈思渡没完没了,眼睛都笑弯了,睫毛颤得厉害,“所以你选择读经济统计,是因为麦克卢汉的一句话?” 颜潇肩膀垮了下去,泄气地小声说:“不是,是我妈让我读,因为……好就业。” 沈思渡歪着头看她,笑意清浅,颜潇回看了他一眼,被他盯得有点儿赧然,她小声问:“沈老师,那您呢?” “和你差不多。”沈思渡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怔愣两秒,给出了一个语焉不详的答案。 “因为好就业?” “差不多吧,也有这个原因。” 颜潇不信:“怎么可能,您看起来就和我一点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颜潇卡壳了一下,没说出来,“那您怎么不留在北京继续读研?” 沈思渡果然不擅长撒谎,他思索几秒,又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因为……春招的时候,这边的公司要给我一笔签字费?” 午餐在颜潇的将信将疑的追问中结束了,他们刚回到办公室,颜潇就被几个实习生一起拉去楼下买咖啡,她没忘多问一句要不要给沈思渡带一杯,沈思渡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只说不用。 颜潇以为他又要开始工作了,连忙推着同伴们走了。 趁着四下无人,沈思渡折起腿,整个身体窝进电脑椅里,他抬眼盯着电脑桌面,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环抱住膝盖的手臂。 游邈。沈思渡在心里念了一遍游邈的名字,游弋的游,邈远的邈。 或许是太过清醒,沈思渡的脑海里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晚上零星的片段,一帧一帧,像慢镜头。 比如没有开灯的房间,他坐在床上翻抽屉里的安全套,一抬头,看见游邈斜倚着门框对他笑,那种笑容就好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沈思渡没由来有些恼火了,他把安全套扔给游邈,问他还要做吗?游邈轻松接住,把问题重新抛了回来,他语气平淡地对沈思渡说,那就先从你自己扩张开始吧。 沈思渡只怔愣了两秒,他在黑暗中缓缓站了起来,用冰凉的手指解开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游邈不闪不避地注视着他,然后伸手打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 “好啊。”沈思渡学着游邈的口吻说道。 他们一起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沈思渡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他感觉到游邈用膝盖顶开了自己的双腿。 窗外的雨声逐渐变得清晰,随着雨滴一点一点掉落,他闭上眼,仿佛沉入到无边的未知深处。 沈思渡很快就知道了游邈的邈是哪个字,不是淼,也不是渺,更不是妙。 好像快要被折断的前一秒,沈思渡贴着游邈的耳朵,喊他妙妙,他带着哭腔的气声说妙妙,慢一点。 这时候游邈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没那么游刃有余,有点奇怪的表情,他没有放慢动作,只是垂下眼睫告诉沈思渡,是游弋的游,邈远的邈。 想到这里,沈思渡莫名有点脸热,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沈思渡被吵醒了。 确切地说,不是被声音吵醒的,而是一种模糊的感知。他睁开眼,视野里只有灰蒙蒙的光线,窗帘没有拉严,天色介于黑夜和清晨之间,是那种最容易让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时刻。 游邈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房间里没有开灯,沈思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身体还残留着餍足而又奇特的感觉,沈思渡僵硬地平躺着,大脑还没完全清醒,但又不想表现得太过生涩。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你要走了?” “嗯。”游邈的回答很简洁。 沈思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翻过身去,背对着游邈,把自己重新埋进枕头里。 过了几秒,他听见游邈转身离开的声音,然后是门被带上,密码锁发出关门提示的声音。 沈思渡闭上眼睛,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知道游邈走了,心跳反而渐渐归于平稳。 他们不会再见面了。 就像每个平凡的周五一样,沈思渡没有约会,他在十点的时候上传好了周报离开公司,打车回公寓,在十点半坐上通往十三楼的电梯。 不出意外,他也会度过一个同样平凡的周末。 沈思渡回到家的时候,房间一片安静。 和预料中的一样,沈思渡把风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换上拖鞋。一切如常,窗户开着,隐约透着股冬末里风吹来的冷意。 房间内的物品没有明显的移动痕迹,只有垃圾桶里多了一罐喝空的可乐易拉罐。沈思渡盯着那个易拉罐看了几秒,记起来冰箱里的确有可乐,是某次点外卖送的,沈思渡不爱喝碳酸饮料,于是这瓶可乐就被他放到了冰箱冷藏的最深处。沈思渡放下了心,他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床上的被子叠得很随意,枕头还保持着被人睡过的凹陷。 沙发的抱枕被随意丢在了地上,大概是昨天晚上弄掉的。 沈思渡弯腰去捡抱枕,动作顿了一下。他的腰还有些酸,这个弯腰的姿势让那种异样感又清晰了几分。他咬了咬牙,把抱枕捡起来,随手放回沙发上。 抱枕落下的时候,沈思渡的余光扫到沙发底下露出一角卡夹。 他皱眉,蹲下身,伸手往沙发底下摸。卡夹被他够出来,落了些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沈思渡拍了拍灰尘,习惯性地要把卡夹放回床头柜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准备把卡夹放进去,手却忽然停在半空。 像是有什么刚刚才被想起,沈思渡放下卡夹,走到床边。他蹲下来,重新把手伸进床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摸索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他又检查了床头柜的另一个抽屉,浴室的储物柜,甚至掀开了床垫的一角。 都没有。 沈思渡缓缓站起来,盯着床边的那片空地。有一个东西一直藏在床和沙发之间的阴影里,不起眼,但他知道那样东西就在那里。 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但现在,那个东西不见了。 第3章 c3 c3 平凡的周末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周,沈思渡再也没见过游邈。 从冬天进入春天的过程总是漫长而令人乏力,沈思渡每天照常在二环路低沉的汽车嗡鸣声中醒来,然后起床去上班,晚上被冷空气包裹着下班,再回到漆黑的公寓房间,洗漱睡觉。一周到头都是没完没了的重复,周而复始。 游邈离开的第二天,沈思渡一早就去找了公寓的工作人员,把前一天的监控调了出来。 监控只有游邈从房间到电梯,再从电梯出来离开园区的这部分。沈思渡来回看了几遍,监控里的游邈看起来没有丝毫异样,他把连帽衫的帽子松松地倒扣在头上,左手勾着那顶没有戴的藏青色棒球帽。 至于帽子底下是否藏了什么,沈思渡没有看见。 公寓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还是职业素养良好,并没有问沈思渡和监控里离开的人的关系,反倒替他担心起来:“您有贵重物品遗失了吗?” 谈不上贵重,但沈思渡顿了两秒,还是“嗯”了一声。 “需要帮您报警吗?”工作人员把监控倒回去了几秒,特意指给他看,“这里有拍到摩托车的车牌号。” 沈思渡盯着监控里的那辆改装了绿色版花的摩托车,这次他沉默了很久,就在工作人员即将开口出声询问的时候,沈思渡很缓慢地摇了摇头,说不用了。 游邈没有再来过,沈思渡也把精力全部投入到了新项目中,时间还在继续向前。 姑姑又打来过两通电话。第一通是周一下午,沈思渡在会议中没有接到,他再打回去的时候,姑姑过了好久才接通,电话里是断断续续听不大清楚的抽泣声。 沈思渡问姑姑怎么了,姑姑不说话,许久才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家里的事情。他又问了几句,姑姑似乎不想说,全搪塞过去了。 第二通时隔没多久,大概是两三天以后。姑姑先是东扯西扯,最后又问到了沈思渡的表哥郑勉身上。沈思渡直觉姑姑上次在电话里哭大约也是为了有关郑勉的事,但他不好多问,更不清楚郑勉的近况。 说来也巧,他刚接到姑姑第二通电话的下午,郑勉也发来了微信,约沈思渡一起吃饭,说带他见见未来嫂子。 沈思渡看着那条微信,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终没有推脱,和郑勉约了周四。 餐厅是郑勉的女朋友订的,一家环境氛围都很不错的西餐厅。沈思渡开会迟了一些,他到的时候,郑勉他们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第4章 郑勉的女朋友叫向意涵,是那种散发着健康美的长相。面对沈思渡的道歉,她露出一个落落大方的笑容,没有表示任何不满。 沈思渡把大衣折起来挂在背椅上,披着一身寒气落座,对面的郑勉还在看菜单,向意涵已经叫来了侍应生。 郑勉这几年沉稳了不少,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衫和西装裤,身形高大挺拔,言语举止都都透露出得体。郑勉抬头冲沈思渡笑了笑:“思渡,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沈思渡扯了扯嘴角。 沈思渡看着向意涵熟练地与侍应生聊白葡萄酒的产地、气味、口感,忽然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游邈,明明他们的外表并不相像。 但他们都有一种共性,沈思渡察觉得到,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很具象的气息,不同于他自己——厚重的灵魂被囚在疲惫的躯壳里,只能从间隙处透出一点湿润的光亮。 第一次见面进行得很顺利。沈思渡不用说什么场面话,席间郑勉一直在侃侃而谈,谈他的工作,谈他和向意涵怎么认识的,谈他们前不久旅行去过的地方。说到尽兴时,他还不忘把切好的牛排推给向意涵,俨然一副三好男友的姿态。 “我们再过两个月就要订婚了,先领证,后办婚礼,”向意涵很甜蜜地笑了起来,她向沈思渡展示了一下戴在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郑勉说阿姨叔叔都在澳大利亚,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赶过来。你可要来呀。” 沈思渡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澳大利亚。 他面色平静,下意识抬头去看郑勉。郑勉不慌不忙,轻轻拍了拍向意涵的手背,示意她看向自己这边:“别担心,结婚这么大的事儿,再远也赶得过来。” “还不是你说的,叔叔阿姨太忙,”向意涵无奈道,“要我说,早点买机票让叔叔阿姨回来,还能跟我爸妈在国内一起玩两圈。” 郑勉笑着说:“这不是先前还没确定时间吗,等确定了我就跟他们说。对了,”他转向沈思渡,“思渡,你最近在忙什么?” 沈思渡举着刀叉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搪瓷缸子,想起姑姑的抽泣声,想起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至今还有一部分地区没有通自来水,黄砖色的矮平房紧凑地挤在一起,每个人就都也挤在狭窄的房檐下看灰蒙蒙的天,山的外面还是山,怎么也望不到尽头。 “还是那样,”沈思渡说,“做项目。” “那挺好,”郑勉说,“这几年这边经济整体发展得不错,你在公司应该还算稳定吧。” 沈思渡点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白葡萄酒一口喝完。酒精在胃里烧起来,带着一股酸涩的后味。 向意涵看了看沈思渡的酒杯,又看了看郑勉,笑道:“你们表兄弟俩好像不太像啊,郑勉,你看看你表弟的酒量。” 郑勉笑了:“没办法,工作原因,不能喝。” “你们部队就是这样,”向意涵撇嘴,“规矩多。不过也好,至少不用担心应酬喝坏身体。” 沈思渡看着郑勉,看着他温和的笑容,看着他体贴的姿态,看着他和向意涵十指相扣的手。 胃里忽然翻涌起来。 “不好意思,”沈思渡撑着桌子站起来,“我去一下洗手间。” 洗手间的白炽灯亮得晃眼。沈思渡推开隔间的门,还没走到马桶前,胃就像被人从里面攥紧了一样。他扑向洗手池,吐了出来。 像是要把所有秽物带着胆汁、连带着更深处的什么东西都呕出来,直到胃部几乎变成一只被榨干榨净的柠檬,沈思渡还在干呕。他把双手放回感应水龙头下,水流冰凉,像某种迟来的清醒。抬起头,镜子里的脸熟悉又陌生。 随着水流的冲刷,洗手池重新变回干净洁白的模样。 而镜子里的沈思渡依旧脸色惨白,肩膀内扣、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想起小时候邻家自制的那种玩具弓,本就纤细易折的木枝因为长期的张力而微微颤抖,好像随时会断。 他抬起手,像感觉不到疼似的,用力扯了扯这张皮相。皮肤在指尖下发红、变形。沈思渡盯着镜子里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用力撕,会不会就能把这张皮撕下来,露出下面真正的、或者说更糟的什么。 他在洗手间站了很久,等到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些,才推门出去。 第二天是周五,沈思渡临时在oa系统上提交了半天的调休,上午去了医院取报告。前几天他在体检中心做了hiv抗体检测,医生说报告三天后出。 医院在紫金港校区附近,是一栋新建的综合医疗大楼。一楼是门诊和体检中心,楼上听说是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的一个分部。沈思渡走进大楼的时候,看到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有带着孩子来看病的,有来体检的,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 报告要在体检中心的窗口领取。沈思渡排在队伍里,前面有七八个人,他就这样站着,看着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像缓慢的、没有尽头的仪式。 终于排到他了。 “姓名。”窗口里的护士语气官方。 “沈思渡。”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她抬头瞥了沈思渡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过很快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拿好。” 沈思渡接过信封。信封是密封的,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个编号,像某种匿名的判决书。 他转身离开窗口,边走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单。垂眼,视线落在上面。 hiv抗体检测:阴性。 沈思渡盯着那两个字,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苦笑,又或者是该做出什么其他反应,他脚步慢下来,整个人像突然漏了气。 就在同时,有人从楼梯口快步下来。沈思渡没注意,一个转身,被撞了个满怀。 报告单从手里滑落,在空中翻了个身,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抱歉——”即使不完全是自己的问题,沈思渡也下意识先道歉,同时弯腰去捡。 对方也弯下腰。 两只手同时碰到那张纸。 沈思渡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不在他意料之中的人。 游邈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肩上单挎着个帆布包,他的手还按在报告单上。沈思渡的视线缓缓下移,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修长,骨节分明,青筋在皮肤下隐约可见,美中不足的是虎口的位置有一道穿透伤留下的疤,已经愈合了,是淡淡的肉粉色,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是显眼。 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把那几个黑色的、印刷体的字照得一览无余。大厅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健康宣传海报微微卷起一角。 游邈歪着头,很轻地念出来:“hiv抗体检测?” 第4章 c4 c4 沈思渡的手指僵在半空,报告单被两个人同时按着,纸面在四道目光下微微凹陷。那一刻很长,长到他听见自己脉搏在耳膜上敲着缓慢而沉重的节拍。时间仿佛被塞进了棉花,蓬松,迟滞,吸走了所有的声响。 是游邈先松开手,站直身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思渡抓起报告单,胡乱塞回信封里。他的脸有点发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游邈还在盯着那个信封,然后很平静地说:“阴性,挺好的。”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思渡:“……” 游邈:“吃饭了吗?”话题转得像个急弯,毫无预兆。 沈思渡愣住,下意识摇头。 游邈说:“那走吧。” 三个字轻轻抛出来,不像邀请,倒像自然而然的结论。沈思渡还没反应过来,游邈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穿过医院大厅,推门出去。外面仿佛是另一种质地的空气,比室内稠一些,裹着淡淡的、属于三月的暖意。但风却还是冷的,像薄薄的刀片贴着皮肤滑过。游邈走得很快,沈思渡小跑几步才跟上他。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周围的建筑越来越老旧。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地上是青苔和积水的痕迹。偶尔有电动车从身后掠过,带起一阵突兀的风。墙角的白色塑料袋被惊动,飘飘忽忽地浮起几寸,又缓缓落下。 游邈带沈思渡去的是附近一家很不起眼的面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离远了乍一看,还只是门脸破落,走进去了再一看,几张简陋的桌椅紧密地贴在一块儿,往里点就是铁勺在明火明灶上下翻飞,伴随着收银阿姨带着方言味儿的排单、叫号。 游邈去前面点餐,沈思渡就找了个空座位坐着等。他把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挺直背脊,一脸拘谨地坐在没有靠背的小板凳上,像在罚坐。 隔壁桌坐了三个上了年纪的阿姨,都操着一口吴语,或许是吴语腔调使然,即使是在抱怨家常琐事,也带着股温软。 第5章 沈思渡不会讲吴语,理解倒没问题,他听其中一个阿姨抱怨着家里开了空调也一股子阴冷,电闸开了不制暖,电费倒是哗哗地往外烧,没规划也没个物业,是人过的日子不? 另一个阿姨接了一句:“可不是,现在新楼都安地暖了,她们街道的才想不到住筒子楼的人也怕冷咧!” 沈思渡循着隔壁的声音往外看过去,面馆临街就是一栋逼仄破败的筒子楼,筒子楼的底色是灰的,阳台却打补丁似的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看起来有种风尘仆仆的年代感。 游邈端着托盘过来,两碗面,还有两罐可乐。他不坐到沈思渡对面,偏偏要挤在同排坐下。胳膊肘和胳膊肘碰在一块儿,沈思渡偏过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去拿方便筷。 其中一罐可乐被推到沈思渡面前。 沈思渡看了一眼,本来想说要豆奶,想了想还是算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用。 游邈不坚持,自己拉开那罐可乐,喝了一口。 面馆没开空调,沈思渡冻得指尖冰凉,搓了两下才撕开方便筷的包装。 游邈把餐盘往前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坐到了沈思渡的对面。 沈思渡装作不关心游邈为什么突然换到对面,头也不抬,继续用筷子搅着面,把浇头拌匀。他尝了一口面,确实不错,杂酱香的浇头裹着爽滑筋道的面条。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沈思渡低头吃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游邈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种偶然的、礼貌性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目的的打量。就像在面试时被考官盯着,或者在医院里被医生观察症状。 他抬起头,游邈正看着他,目光平静而专注。 两人的视线对上,游邈没有移开,反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思渡有点不自在,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馆里很吵,收银阿姨在喊号,后厨在炒菜,隔壁桌的阿姨们还在聊天,热闹劲儿和他们此时此刻的安静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半晌,沈思渡的手指隐在桌底下,食指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骨节,他轻咳了两声,率先开口:“你怎么在那个医院?” 游邈抬头看他:“在那边实习。” 沈思渡愣住:“实习?你是学……动物医学的?” 游邈:“嗯,楼上的动物医院。” 沈思渡想起来,那栋楼上面确实是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的分部。 游邈:“你呢?”他问得随意,但沈思渡隐约感觉到,这不是闲聊,也不是调侃,而是在收集信息。就像刚才那种打量的眼神一样,游邈在拼凑什么。 沈思渡本来庆幸他们没有就着这个话题继续,此时游邈又提起,他突然有点尴尬:“……取体检报告。” 游邈点点头,终于没有再继续问。 沈思渡咬了咬下唇,还是补充了一句:“我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沈思渡硬着头皮:“经常约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让气氛变得更尴尬。 游邈看了他一眼,兴致缺缺地“哦”了一声。 沈思渡低头,盯着碗里的面,忽然觉得有点吃不下去了。 他们就这么默默无言吃到了结束,沈思渡本来想去结账,发现已经结过了,又悻悻回来,游邈却忽然说:“六周后要复查。” 沈思渡一顿:“什么?” 游邈:“hiv检测,窗口期是六周。两周只是初筛。” 沈思渡:“……哦。” 他们走出面馆,游邈自然而然地带他去了停车的地方。沈思渡还有点没回过神来,却已经条件反射地接住了抛来的摩托头盔,他看见游邈跨上那辆熟悉的绿色版花摩托,偏头对他说:“上车。” 沈思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报了公司的地址。 摩托车开得很快,沈思渡坐在后座,把游邈的衣角抓得很紧。他感受到有风从耳边掠过,四周的景色一一排陈开来,又被甩在身后。 像那种跑酷游戏里的动效,沈思渡看见过中学生在电玩城里玩,他盯着看了很久。 “再开快一点。”沈思渡贴着游邈后背的声音有点儿飘忽不定,但又不是害怕。 游邈似乎笑了,沈思渡分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游邈声音里微妙的愉悦:“你很开心吗?” 碰巧是个下坡,沈思渡伸出一只手去捕捉风,另一只手环住游邈的腰。 “是,”沈思渡难得坦诚,“所以,再开快一点。” “抓紧一点。”游邈回答他。 摩托车再次加速,引擎的震颤顺着脊椎爬上来。风不再是风,而是成片的、流动的固体,从耳边呼啸着剥过,擦得耳廓发烫。沈思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浮起一种眩晕感。那种失重般的浮力托着他,很轻,很短暂,像被风突然捧高的一页纸。 就在这几秒里,刚才面馆里闷滞的空气、对话间黏着的沉默、口袋里那张对折的报告单,所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它们被甩在身后,散落在风里,像一串终于松开的绳结。 楼下的车流在红灯前堆积了起来,伴随着短促的鸣笛,游邈把摩托车停下,先沈思渡一步,长腿一迈,兀自跨了下去。 沈思渡跳下车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他以前没玩过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和跳楼机,也没接触过极限运动,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去玩。但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他猜,这种感觉或许是相通的。 不过他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游邈倚在车边,表情稀松平常:“再见?” 对了,沈思渡差点忘了。 那个差点儿就昭然若揭的秘密。 沈思渡站在原地,思绪短暂游离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固有的心知肚明。 “不需要再见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他抬起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更轻松一点。他看见路和车辆,看见对面大厦里影影绰绰的灯光,看见游邈没有任何修饰,愈发鲜明立体的五官,都在映射里变得失真了。 没由来的,沈思渡忽然想起在面馆里,隔壁桌的人在说,她们才想不到,住在筒子楼的人也怕冷。 她们同样想不到,住在高层玻璃幕墙里的人,也会怕冷。 游邈的脸上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冷冽感,他分明是明知故问:“说清楚,什么东西。” 沈思渡不说话,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昆虫,所有细微的颤抖都在对方的视野里无可遁形。 这种掌控一切却又明知故问的态度让沈思渡感觉到一种被戏弄的恼火。 他们继续僵持在原地,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过了许久,游邈才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剖析般的专注。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他那双没有笑意,却仍然假意温和的眼睛,仿佛钉住了沈思渡。 “有趣?” “嗯。从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开始。” 沈思渡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后来发现了,就更好奇了。”游邈顿了一下,“因为不太符合逻辑。” 沈思渡:“什么逻辑?” 游邈自顾自地说:“第二天早上,你还在继续去上班。”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现象,“然后今天,又看见你来取hiv检测报告。” 沈思渡那个要笑不笑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被刺痛的冷漠。不是因为游邈说的话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被观察、被判断、被总结的感觉。就好像他是一个不良样本,而游邈负责研究。 “所以呢?”沈思渡打断了游邈,声音很冷,“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游邈不答,只是望着他,像出神,又像探求。 “随便吧,”沈思渡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像一场荒诞的打哑谜,这种荒谬的不透气感绵延扩散到整个胸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再看游邈的眼睛,也拒绝再被拖入这场早已注定结果的剖析,“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不等游邈的回答,转头就走。 “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游邈说,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阻止了沈思渡继续向前,“因为足够固执和迟钝。” 明明只见过两次,游邈却像是在说一种最客观的事实,而不是单方面主观的评价。他用那种没有上下起伏的语气,审判的尾音不动声色地落下来,轻得像一粒灰尘,却恰恰能压断某根紧绷的弦。 冷风毫无预兆地掀起,灌满了沈思渡的衣领和袖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迎着风径直走向写字楼冰冷的玻璃旋转门。 旋转门将内外切成两个世界。他把游邈、那句审判、以及刚才所有被剖析的难堪,一起留在了门外那片流动的车灯光河里。 第6章 电梯金属门无声滑开。 沈思渡在里面看见无数个他。 无数个拎着皱巴巴信封的沈思渡,无数双疲惫而倔强的眼睛,在镜中世界里重复着同样寡淡的表情。 第5章 c5 c5 沈思渡又做起梦了。 背景永远是那栋盖在池塘西边的黄砖房,时间永远是傍晚时分,房子被笼罩在像打翻蜂蜜罐般的浓稠暮色下,黄叶簌簌而下。家具的碰撞声、争吵声、陶瓷器皿砸向地板的裂开声,在梦寐的夜里一齐向沈思渡盘旋袭来。 梦里他看不清任何人的脸,那根本就是一团又一团黑色的雾气,勉强能看出头的形状。那团雾气的冲动和气急败坏,喋喋不休地扬言着什么,沈思渡听不见了,光是看着那两片嘴唇张张合合,就已经足够让他喘不上来气了。 醒来的沈思渡花了一点点时间去清醒头脑,他看着隐约透光的浅灰色窗帘,想到了一些以前的画面,以前的事情,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大学宿舍的床帘也是浅灰色的。沈思渡像以前起床醒来的每一天一样,拉开床帘。 妙妙殷勤地跑过来要吃的,沈思渡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不太熟练地给自己打了个歪歪斜斜的领带。他整好衣领,抱着妙妙推开门,里面是一排面试官严肃的脸,还有一些和他同样年轻的面孔。 上一扇门的面试官微笑着目送沈思渡推开下一扇门,下一扇门里有很多精密的仪器,还有香波混合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沈思渡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妙妙不在了。 前面还有一扇门,沈思渡只能继续往前走,他再次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楼的办公室,一排排工位挨在一起,每个人专注地盯着眼前的电脑屏幕。沈思渡走过去看,发现他们在控制着鼠标把屏幕里的乐高积木块拼凑在一起,然后再拆开,又重复。 这是最后一扇门了。沈思渡就这么潜入社会的潮水里,被淹没、被磨平,裹挟着前进一步,再一步,倒错又失序,直到变成一副不痛不痒,没人认识的模样。 周一天没崩、地没裂、公司没着火,所以沈思渡还得照常去上班。 奇怪的是,今天直到中午颜潇都一直没来,而且没请假。 薛方逸人是来了,可一上午没在工位,沈思渡想去找别的组实习生问颜潇怎么没来,结果看见薛方逸在露台上抽烟,要推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奈何薛方逸视力不错,已经看见他了,吐了个烟圈,还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沈老师?” 沈思渡没法装看不见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准备往回走。 “颜潇今天应该不来了,”薛方逸熄灭了手上夹着的烟,走过来侧身挡住了半掩的门,“园区外面有只昨天晚上被车撞了的猫,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保安要清走,颜潇不让,估计这会儿抱去医院了。” “昨天晚上撞的?”沈思渡的表情里有一闪即逝的怔忪。 “嗯,没得救了,后肢已经动不了了。”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知道了。” 薛方逸的视线落在沈思渡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两秒。 沈思渡注意到他的眼神,手腕一翻,把手机扣了过去。 薛方逸笑了笑,却好像意有所指:“没什么,就是看你手机壳挺好看的。” 平心而论,薛方逸长得不错,还很大方,经常一请客就是请整个部门一起喝咖啡和下午茶,作为普通相处模式的同事来说,算是满分线的顶格了。 但沈思渡总能在和他相处时敏锐地觉察出那么一点异样,和像沙粒进入壳类软体动物般的不适感。 “沈老师,”薛方逸收回打量的目光,扯开嘴角笑了笑,换了个话题,“晚上一起吃饭吗?这附近有家新开的泰式餐厅,听说味道还不错。” 沈思渡眼也不抬,敷衍道:“改天吧,这个月的团建费刚下来,等颜潇回来再团建。” “好吧。”薛方逸说的当然不是团建,但再傻也该知道沈思渡无意了,只得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 没了颜潇帮忙分担,沈思渡的工作变得更多了。他做了一整天的季度数据分析,本来到了晚上还应该接着加班——部门最近要准备一个新项目的提案,涉及高校的外部合作,据说规模不小,所有人都在赶进度。 但颜潇打来的一通微信通话打乱了所有的节奏。 事情的经过和薛方逸说的大差不差,电话里颜潇有点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说着对不起,事出紧急,她带小猫来医院做手术了,实在没来得及请假。 沈思渡宽慰了她两句,又问:“现在怎么样了?” 那端一下子没声了,沈思渡还以为断了,放下手机看了屏幕一眼,还在继续通话中。 颜潇突然哭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沈老师,你能借我三千块钱吗?” 晚上九点,沈思渡提前离开了公司,打车去了宠物医院。 颜潇发来的定位显示医院就在紫金港附近。沈思渡看着那个地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到了才发现,确实没那么巧。这是另一家宠物医院,离上次那栋综合医疗大楼还有一段距离。 手续费一共六千多,不包含接下来的住院费。颜潇已经付了一半,于是沈思渡付清了另一半,还加了医院的微信,让医生把后续的住院费用账单直接发给他。 颜潇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直不断说谢谢,说一定会把钱还给他,说着说着嘴一撇,又要哭起来。 沈思渡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情绪平复下来,颜潇终于不哭了,只剩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去看看小猫吧。”沈思渡想拍一拍颜潇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又轻轻落下了。 小猫福大命大,是只小狸花,看起来顶多一岁。颜潇说它昨晚被车压了一次,早上又差点被二次碾压,好在经过手术以后已经暂时脱离了危险。 沈思渡隔着保温仓的玻璃看那只虚弱的小狸花。小狸花很安静,一动不动,像睡着了。 “早上的时候,它几乎已经不能动了,但还一直支着上半身在求救,”颜潇轻声说,“好多人经过它,但没有人停下,保安说它救不活了,要收拾一下扔到垃圾桶,留在门口不好看。” 她声音发颤:“那个时候……我突然觉得它好像我啊。” 这句话说得有点奇怪,但颜潇没有解释,沈思渡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颜潇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她咬着牙根儿说:“沈老师,你记得吗?你问我为什么学经济分析。” “那时候我说,是我妈让我学的。是没错,我以前的梦想是学美术,但现在又变了。” 沈思渡没有打断她。 “我很想赚钱,”颜潇低下头,喃喃兀自说着,“我突然很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然后脱离我的原生家庭,我想成立一个救助站,只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这些话实在很符合一个象牙塔里还没毕业的学生的发言逻辑,因为太幼稚,也太不切实际。 但沈思渡还是很有耐心地听她说完了,他没问颜潇家里的事,换了另一个切入点:“我以前和你一样。” “一样?”颜潇呆呆重复了一遍。 她还是不能理解沈思渡所谓的“一样”,在她看来,沈思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一张好看的脸、一份优秀的履历,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一样。 “是的,”沈思渡却认真道,“每个人都会经历这种阶段,我也一样。那个时候我和你的想法一样,想要很多钱,因为只有有了钱,我才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愧疚。” 或许是被某一句话戳中了,颜潇慢慢抬起头:“然后呢?” 这次沈思渡停顿了很久,视线微妙地转了一下。 “然后,就像你看到的这样,我梦想成真了。”沈思渡说,“虽然我没有一个像你一样的……开一个救助站这种很伟大的期待,但我现在的确是在做我觉得对的事、该做的事。” 颜潇有些恍惚:“实现经济自由就能做到吗?我以后,过几年……也能这样吗?” 沈思渡没有盲目给她信心,他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却又颇具说服力的答案:“只要你想。” 颜潇喉咙有点儿发干,她抬头看着沈思渡,郑重地点了点头。 到家时已近深夜,沈思渡照例在园区外下车,今天没有下雨。 夜里到处都是灯,春天快到了,植物在暗处抽枝,行人也从厚重的深色里挣脱出来。他走过道旁香樟树下,风裹着初生的、微绿的叶片拂过他的裤脚,留下极其细碎的声响。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呼啸而过。沈思渡下意识回头看。是一辆陌生的黑色机车,一个伏低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路口拐角。 不是那辆改装了绿色版花、引擎声略显沙哑的车,也不是那个总在灯光下显得一半明一半暗的人。 第7章 车棚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感应灯因他的脚步而次第亮起,投下苍白的光圈。 “梦想成真?”沈思渡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见鬼的梦想成真。” 这一次沈思渡站了很久,久到灯光自动熄灭,他才转过身,将那片空荡留在身后,再次走向远处亮着零星灯光的住宅楼。 第6章 c6 c6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沈思渡其实已经睡下了。 业务部门进了新比稿,作为提供其中数据部分的沈思渡连着加了几天的班,此时此刻他和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动物没什么两样,早上两眼一睁洗漱完就去上班,晚上洗漱完两眼一闭就是睡觉。 接起来,颜潇的声音里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沈老师,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小猫不行了,医生说它术后出现了并发症,肠道缝合处开始出血,他们医院处理不了,让我马上转院,我现在在出租车上……” 沈思渡坐起身,卧室的黑暗沉重地压下来:“转去哪?” “浙大教学动物医院,紫金港那边。说是二十四小时都有住院医师,设备也……”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我不确定,沈老师,它现在很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捂住嘴的啜泣。 深夜的城市像退潮后的滩涂。车子拐入街区,凌晨的宠物医院寂静地矗立着。沈思渡看见了蹲在路边、抱着航空箱发抖的颜潇。她眼睛红肿,看见沈思渡时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先进去。” 沈思渡接过航空箱。很轻,触手是一片不祥的冰凉。 他们穿过空旷的一楼大厅,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电梯上升时,沈思渡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忽然想起上次来这栋楼时,自己站在检验科窗口前的心情。 电梯门再次打开,动物医院候诊区暖色调的灯光映入眼前。值班护士从电脑后抬起头,看见他们和航空箱,立刻明白了来意。 值班护士快速翻看了颜潇带来的病历和转诊单,眉头蹙起:“这么严重……这种情况,通常得我们杨教授看,他专攻复杂外科,但教授现在不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航空箱里奄奄一息的小生命,“还是得尽快处理……今晚是游医生值主班,我马上联系他。”她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挂断后指向走廊尽头,“第三诊室,游医生让你们直接进去。” 诊室门开着,无影灯冷白的光泻出一部分在走廊地砖上。沈思渡小心翼翼地提着航空箱走进去,首先看到的是一双戴着蓝色医用手套、正在调整输液泵的手。然后,那人转过身。 是游邈。 他戴着医用口罩与无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无影灯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褐色,此刻正微微眯起,紧盯着监测屏幕上游走的波形。几缕未被完全收拢的黑发落在眉际,与那双过分冷静的眼睛形成一种近乎奇异的反差。 那一瞬间,沈思渡的大脑有过短暂的空白,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但游邈的目光扫过沈思渡,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寒暄,直接落在航空箱上。“放上来。”他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闷,是医生对病患家属的标准语气。 上次的不愉快在此刻显得无足轻重了。沈思渡缓过神,将航空箱放在检查台上。 游邈打开箱门,他没有立刻去抱猫,而是先观察了几秒:呼吸频率、腹部膨胀程度、黏膜颜色,然后极轻、极稳地将那只颤抖的小狸花托了出来。 检查开始了。游邈几乎不说话,只用指尖触摸、按压,用听诊器聆听,偶尔用笔式手电查看瞳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下的生命体征上。诊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小猫断续的喘息。 沈思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游邈的疏离,那天晚上在雨里,在摩托车上,像是对整个世界都漠不关心。他也见过游邈的冷漠,那天在公司楼下,他露出的审视眼神。 但此刻的游邈不是旁观者,也不是评判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指尖下那个微弱生命的心跳上,专注地。 沈思渡忽然想起那天,游邈说“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时的语气。那时候他觉得恼火,觉得游邈是在剖析他,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也许游邈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此刻他在陈述小猫的病情一样,没有评判,只有观察。 “手术缝合处裂开,继发感染,腹腔积液。”游邈脱下手套,语气冷静得不带任何渲染,“需要立刻二次手术,清创、重新缝合、引流。有风险,但不做肯定活不了。” 颜潇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游邈看了她一眼,好像有点头疼:“先别哭,它现在需要安静。” 他开了术前检查单和手术同意书,转而交给沈思渡:“去办手续,前台会告诉你流程。手术大概一个半小时,术后需要在icu观察至少24小时。” 沈思渡接过单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颜潇也看见了,脸色更白了。 沈思渡说:“我来付。” 游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思渡去缴费,颜潇抱着小猫跟护士去准备手术。办完手续,护士告诉他们手术进行中不能探视,只能在候诊区等。颜潇坚持要守在手术室外。沈思渡安顿好她,折返大厅。 大厅里只剩下沈思渡和值班的护士。电视静音播放着访谈节目,内容是与一位大学教授关于社会情感的讨论。 沈思渡本不关心这些,但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主持人称“游铮教授”,“游”这个并不那么常见的姓氏难免让他多看了一眼。 不过他们长得并不像,至少肉眼看来。游铮坐在镜头前,温文尔雅地对着镜头输出理论见解:“情感不仅是个人体验,更是一种需要经营的社会实践。真正的亲密关系,建立在持续的、有意识的情感投入之上。” 镜头扫过他的办公室。书架上,学术著作之间摆着一个素白瓷瓶,里面是一枝永不凋谢的假玉兰。瓶身很干净,像是定期有人擦拭。 “以我自己为例,”游铮继续说,“虽然我的妻子已经离世,但我仍然保持着某些……纪念性的仪式。这不是沉溺于过去,而是对情感价值的一种承认和尊重。” 主持人适时地发出感叹:“真是令人动容。” 游铮微笑着推了推眼镜:“这其实也是一种情感劳动。对逝者的持续投入,对记忆的主动维护。” 沈思渡看着那个瓷瓶,看着那枝假花。它们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尘不染,像是被精心照料的展品。 过了很久,手术室的门开了。游邈走出来,他还穿着手术服,摘掉了口罩和帽子,露出整张脸。在熬夜的倦色之下,是一种被光线软化了的、毫无防备的清晰。鼻梁挺直,嘴唇因为长时间专注而微微抿着,下颌线收束得干净利落,那种漂亮此刻不带任何攻击性,反而有种放松下来的柔和。 像是夜航船,终于看见的静谧的岸。 他看见沈思渡还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手术结束了,”游邈说,“但还需要观察,至少24小时。” 沈思渡点了点头:“谢谢。”这会儿气氛没那么焦灼了,他免不了又有点别扭。 游邈不可置否,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币买了两罐咖啡,递了一罐给沈思渡。 是那种加了糖和奶的咖啡饮料,沈思渡接了过来,并不打算喝,视线依旧黏在他虎口上的那道粉红色疤痕上。 这就不奇怪了,原来是宠物医生手上的咬伤疤。 没由来的,这种看穿对方的认知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很轻,落在心上却有点实。沈思渡没去深究这感觉的来处,只是呼吸不自觉地缓了一拍,原本微微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游邈拉开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然后在沈思渡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电视还在播那才的那档访谈节目,已经快到结尾了。电视机里游铮教授正在做总结发言。 游邈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收回视线,盯着手里的咖啡罐。 沈思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们……同姓?认识?” 游邈:“嗯。” 语气漠然,显然不想多说,沈思渡也无意探究对方隐私,自然而然地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还有事吗?”游邈问,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质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清晰。 沈思渡一时语塞,顿了顿才找到话头:“……就是想再确认一下,小猫真的能挺过来吗?” 游邈没有直面回答:“手术台上,有些动物一直在挣扎,眼睛一直盯着你,像在求你救它。有些就闭着眼睛,放弃了。”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那只猫,一直睁着眼睛。” 沈思渡听懂了,长舒一口气,心头那根绷了整晚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第8章 游邈却还没说完,他偏过头,直视着沈思渡垂下的眼:“动物和人都一样。想活的眼睛,是亮的。” 沈思渡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游邈的目光平静地迎上来,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在读取某种数据。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个确认。 “比那天亮。”他说,不知道是在说那只小狸花,还是什么别的。 沈思渡的心脏像被那只握过咖啡罐的、冰凉的手指,很轻地攥了一下。 电视里的节目结束了,切换成了其他新闻。游铮教授那个推眼镜的动作,让沈思渡想起游邈刚才调整输液管时的手势。同一个姓氏,同一种手指的弧度。 但游邈在阐述生死时使用的措辞,远比电视里那些关于“情感”的精致表演,更接近诚实。 游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明早我会查房。下午也值班。” 沈思渡握着咖啡罐,铝皮表面凝出的水珠慢慢沾湿他的掌心。 “那……如果我想知道情况,下午还可以过来吗?” 游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评估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可以。” 短暂的停顿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如果想知道情况’。” 沈思渡抬起眼。 “是你想来的时候,”游邈将空罐放进回收口,金属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随时可以。” 他回答得不经意,说完便起身,走到一旁去和值班的前台说了些什么,沈思渡没注意听。 沈思渡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冰咖啡的水痕从指尖缓慢蒸发。 那一点凉意却顺着血脉往回走,在他心脏左侧,很轻地叩了一下。 第7章 c7 c7 沈思渡醒的时候,窗外是一片白。 雨季快到了。他盯着天花板躺了几秒,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然后坐起来。 浴室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青色。他掬了把冷水,水珠顺着下颌滚进衣领。灰蓝色衬衫。最不容易出错的颜色。 九点五十七分,沈思渡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会议中的绿色标识亮起。 长方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笔记本屏幕幽幽亮着。业务部负责人坐在主位,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脑。斜对面,薛方逸正低头刷手机,看见沈思渡进来,抬起头,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朝他微笑。 确认人差不多都到齐了,业务负责人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语速很快:“恭喜大家,上周的比稿拿下了,‘用户情感需求图谱’。”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沈思渡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心,发出很轻的闷响。 掌声很快就停了。业务负责人继续说:“这次我们和f大社会学系合作,他们提供理论模型,我们提供数据和落地场景。项目周期三个月,最后要出一篇联合白皮书,还有一套用户画像体系。” ppt翻到下一页,是复杂的合作架构图和密密麻麻的timeline节点。 “沈老师,”业务负责人看向沈思渡,“你这边需要负责数据建模和归因分析,对接f大游教授的团队。学术派的,你懂的,对数据质量抠得很细。脱敏要做好,假设要能验证,逻辑得说得通。” 沈思渡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游教授。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医院大厅的电视上,那位温文尔雅、推着眼镜谈论“情感劳动”的大学教授。 那个和游邈同姓,却截然不同的人。 不过很快,他切断了那些不相干的思绪,朝业务负责人点了点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敲下几个关键词。 “还有,下周三,沈老师和吕老师得去趟上海,那边有个前置调研会。主要是先碰一下数据口径和模型框架,不复杂,一两天就回来。正式启动会要等月底,那时候两边团队都到齐。” 会议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 有人在记会议纪要,有人在处理别的工作,还有人盯着屏幕发呆。通知到谁,谁点个头,其他人不需要给眼神。 业务负责人早就习惯了这种冷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方可能会提一些理想化的模型,但我们得守住底线,还是得业务上能落地。” 沈思渡点了点头:“了解。” 吕业文也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行。” 会议结束,参会的人三三两两从会议室涌出,回到各自被隔板划分的方格里去。 上一个项目一起合作过的韩老师端着两杯刚冲好的手冲咖啡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思渡手边。纸杯很烫,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小沈,提提神。下午那个埋点数据的口径,还得跟你再对一对。” 沈思渡应了:“好的,韩老师。两点以后吧。” 韩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走回自己的工位。他那一片的绿植生长得格外茂盛,吊兰的藤蔓几乎要垂到地上,像是过于用力的试图证明生机的证据。他刚坐下,hr部门的lisa就出现在隔板那头,笑容标准:“韩老师,现在有空吗?有个流程需要跟你同步十分钟。” 韩老师隔了两秒,才说:“方便的。” 他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磨出沉闷的拖动声。 斜对面,颜潇从屏幕后面悄悄抬起眼睛,看向沈思渡,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开始了? 在大部分公司,裁员这两个字好像是不能提的禁语,都被换成了“优化”、“毕业”,但颜潇显然不认同:“说什么优化,开除就是开除,裁员就是裁员,为什么要替资本家美化?” 实习生对裁员这件事的体感冲击来得不如正式员工那么强烈,比如颜潇,她虽然对其他同事的离开感到遗憾,但更多的,还是一种天然的懵懂。在她来看,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这不过意味着换一家公司工作。 沈思渡拉开电脑椅坐下,他揉了揉额头,没有回答颜潇,许久才道:“继续工作吧。” 下班的时候,沈思渡直接打了辆车去医院。 颜潇还在住校宿舍没法养猫,她找了个中转的寄养家庭,但因为担心对方没有照顾的经验,所以刚出院的猫只能麻烦沈思渡暂时接回家照顾。 颜潇下午来拜托沈思渡的时候眼睛还是肿的,几乎看不出双眼皮的形状了,整个人茫然又焦灼。沈思渡看着她,想起她刚才对“优化”一词激烈的反应,此刻却又被更具体的生活难题困住。他慢声细语地宽慰颜潇,猫先放在他那儿,其余的之后再说。 坐在斜对侧的薛方逸噗嗤一笑,好在颜潇走得急没注意,沈思渡瞥了他一眼,薛方逸立刻止住笑,无奈举起双手示意投降。沈思渡继续处理邮件,没再管他,心里并无太大动荡。 二十出头的时候还会对这些事怀有恻隐之心,可时过境迁,到了二十末尾,便会发觉太阳底下再无新鲜事。 车子在晚高峰里一寸一寸地挪。沈思渡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店铺招牌一个接一个往后退,仿佛旧胶片倒带的速度。手机又震了两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他没看。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又暗下去。 司机问要不要换条路,沈思渡说不用。 他想起今天会议上那个名字。游铮。那两个字在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记住了“游”字旁边那个错位的标点。 车子拐进紫金港,他又重新坐直了身体。窗外的景物,方才还是一片朦胧后退的色块,此刻忽然都对准了焦距。 医院的icu区很安静。狸花猫在笼子里蜷着,肚皮上那道狰狞的缝线已经拆了,伤口长得不错,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沈思渡隔着笼子看它,它也睁着眼睛看他。 “你来了。” 游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病历夹。 沈思渡直起身:“嗯,我带的实习生走不开,我来接猫。” 游邈点点头,翻开病历,很快地说了一遍注意事项:“伤口每天消毒一次,用碘伏,别用酒精。饮食照旧,观察排便。如果它舔伤口,要戴伊丽莎白圈。” 沈思渡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重点。 “你会换药吗?”游邈合上病历。 “……不会。” “那现在教你,”游邈转身,“跟我来。” 治疗室不大,一张金属台面的桌子,上面摆着各种医疗器械。 游邈把狸花猫从笼子里抱出来,放在铺了蓝色垫子的台面上。猫似乎有点紧张,试图挣扎。 “按住这里,别让它乱动。” 沈思渡依言照做。 游邈打开柜子,碘伏、棉签、纱布、胶带,一一取出,排列整齐。 “看清楚。消毒从伤口中心向外,单方向,不要来回。药膏要薄。包扎松紧,”游邈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以能塞进这个大小为准。” 他的手指稳而利落:“你试试。” 沈思渡接过棉签。手悬在半空,竟有些不受控地微颤。 第9章 游邈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微凉,力道却沉稳,不容置疑地稳住了他的晃动。 “别抖。”游邈说,声音很低,就在耳边。 沈思渡屏住了呼吸。那一瞬间,所有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小片皮肤上,凉的触感,稳的力度,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电流。 他在任何事上都是优等生,现在也不例外。他顺利完成了剩下的步骤,在游邈的目光注视下,动作生涩,但总算没有出错。 “记住了?”游邈收拾着器械。 “差不多。” “每天换一次,换好拍照发给我。”游邈把东西装回柜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然地调出微信二维码。 沈思渡扫了码。 通过好友申请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游邈的头像:一张摩托车后视镜的照片,镜面里倒映着一截天空和建筑,模糊得像水彩晕开。沈思渡下意识地放大照片,想看清楚是哪里,但像素已经碎成了色块。只能看出那似乎是某个日出时分,光线是暖色调的。 “好。”沈思渡顿了顿,“不过我明天会比较晚,刚进新项目,而且下周要去上海出差,到时候可能还要把猫送回医院寄养一两天。” 游邈似乎想说什么,一个面生的医助却恰好探身进来:“游邈,杨老师催了,快开始了。” “知道了。”游邈应了一声,拎起笼子递给沈思渡,“走吧。” 沈思渡提着航空箱跟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急诊门口,游邈停下来,转向旁边的手术准备室。他推开门,开始换手术服。 沈思渡本该直接走的,但他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窗看了几秒。 游邈背对着他,动作很快。他套上手术服,戴上口罩、帽子,把头发全部塞进去。然后在水池边洗手,很仔细,从手指到手腕,每个关节都搓过。 刚才的医助推门进来,对他交代了什么。游邈点点头,拿起手术记录板,转身往手术室走。 经过玻璃窗的时候,他抬眼,隔着玻璃看见了仍站在原地的沈思渡。 两人的目光对上。游邈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记录板夹着的那张纸也随着微微晃动。 然后他抬起手,指节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说:还不走? 沈思渡盯着玻璃窗,在心里回了一句:你不说我也打算走了。 但游邈已经干脆利落地转身进手术室了,根本听不见。 沈思渡鼓了鼓腮帮,扭头就走。 第8章 c8 c8 门锁转动,带起一声轻响。 沈思渡放下包,客厅一片漆黑。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地板上投下浅灰色的光斑。 开关压下,暖黄色的灯光随即亮起来,将整个空间从黑暗里缓慢地拉回现实。 沈思渡先去看了猫。 那只狸花猫蜷在窝里,听见动静,似乎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只是无神地睁开一条缝,然后又合上,像是连这点力气都懒得用。 沈思渡蹲下来,试着摸了摸狸花猫的头。猫的耳朵是温热的,体温应该正常,但整个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反应。他的手指顺着猫的脊背滑下去,能感觉到它很轻的呼吸起伏,一下一下。 沈思渡观察了一会儿,去厨房洗了手,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擦干手,拿出医疗箱,在猫窝旁边坐下来,开始换药。 消毒的时候,碘伏的味道散开。沈思渡用棉签蘸了药,按照游邈说的从伤口中心向外,单方向地擦。猫一直蔫蔫儿的,连他碰到伤口都不挣扎,只是偶尔尾巴动一下,又垂下去。 上药、包扎。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沈思渡的手指还是有点僵硬。他把纱布缠好,用胶带固定,然后才敢松了口气。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细节的照片。伤口的角度、包扎的松紧,都拍得很清楚。 点开微信,那个新添加的对话框一片空白,只有系统自动生成的验证消息生硬地横亘在顶端。 沈思渡把照片发过去,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几秒。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一行字:猫好像精神不太好,一直不动。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送达”。 沈思渡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了。 「吃东西了吗? 」 「放了猫粮和罐头,但它没吃。 」 「喝水呢? 」 「也不喝。 」 「伤口有没有红肿? 」 沈思渡围着狸花猫转了一圈,又翻了翻刚才拍的照片。 「没有,就是一直趴着。」 又是几秒沉默。 沈思渡看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什么。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游邈应该早就下班了。但也可能还在值班,或者在忙别的事。 作为一名不怎么热爱上班,以己度人的打工人,打扰别人的下班时间好像的确不太合适。 他正想打字说「没事,我再观察一下」,手机就震了一下。 「我过来看看。 」 沈思渡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游邈的意思。然后他很快打字:「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下班了吧。 」 这次游邈回得很快。 「半小时到。」 沈思渡放下手机,环视了一圈客厅。 桌上还有早上没收的咖啡杯,杯底凝着一层深褐色的咖啡渍,像某种干裂的地质切面。沙发上搭着他昨天脱下来随手放的外套,茶几上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报告,a4纸的边缘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他站起来,把咖啡杯拿到厨房,外套挂回衣架,报告收进包里。接着,他检查了茶几下方、沙发边缘、地板与墙角的缝隙。确认没有别的东西乱放。 然后他又去看了看猫。 猫还是蜷着,闭着眼睛,呼吸很浅。沈思渡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动都没动,懒洋洋的。 沈思渡盯着猫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不安。 他刚把猫窝的位置调整好,门铃就响了。 沈思渡瞟了一眼手机,从游邈发「半小时到」到现在,其实才过了十八分钟。 他走过去开门。游邈站在门外,黑色卫衣,深色牛仔裤,手里拎着医疗箱和摩托车头盔。他看起来刚洗过澡,身上有淡淡的岩兰草沐浴露的味道,混着夜晚的凉气一起飘进来。 “进来吧。”沈思渡侧身让开。 游邈把头盔放在鞋柜上,换了室内拖鞋,直接走到猫窝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碰猫,而是先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目光在猫的身体上扫过,从耳朵、鼻子、胸口的起伏、尾巴的位置,一点一点看过去。 然后他伸手,动作很轻,先摸了摸猫的头,又把手掌贴在猫的肚子上。 “体温正常。”游邈说。 他打开医疗箱,拿出听诊器,把听诊头在手心里捂了几秒,然后贴在猫的胸口。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还有游邈很轻的呼吸声。 沈思渡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看着游邈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 过了一两分钟,游邈收起听诊器,又检查了一遍伤口。他的手指轻轻掀开纱布的一角,看了看,又重新盖好。 “伤口没有问题。”游邈说。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猫脖子上那个深蓝色半透明的伊丽莎白圈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圈的边缘。那是硬塑料的,边缘有点锋利。 游邈抬起头看沈思渡:“你一直给它戴着?” “嗯,”沈思渡点点头,俨然一副把游邈的话听进去了的模样,“你不是说要防止它舔伤口吗?” “戴了多久?” “从昨天回来就一直戴着。” 游邈没说话,伸手把伊丽莎白圈解开,从猫脖子上取下来。 狸花猫立刻动了动耳朵,抬起头,看了游邈一眼。 然后它慢慢站起来,喵呜两声,虽然神情还有点萎靡,但伸了个懒腰,走到水碗旁边,开始低头喝水。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思渡愣住了。 游邈把伊丽莎白圈翻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猫的食盆和水碗,那是沈思渡临时叫外卖买的,都是矮矮的陶瓷碗,放在地上。 “硬圈的边缘会卡住碗沿,”游邈的语气很平静,“它吃不到,也喝不到。” 沈思渡:“……” 短短几秒,他已经在脑海内播放完了一生的走马灯。 “接下来如果需要戴,”游邈把圈子放在茶几上,“要么换软圈,要么把碗垫高。不然就是换药的时候戴,换完就摘掉。” 他看了一眼正在喝水的猫:“你观察一下,如果它不舔伤口,就不需要戴。” 第10章 沈思渡盯着那只正在喝水的猫,又看了看桌上的伊丽莎白圈。 他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折腾了一晚上,惴惴不安地专门把游邈叫过来,结果只是因为猫戴着硬圈吃不到饭。 “抱歉,”沈思渡想擦擦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我不知道……” “很正常。”游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第一次养都是这样。” 他把听诊器放回医疗箱,拉上拉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我的同期,有个把生理盐水当葡萄糖输给仓鼠。” 沈思渡:“……后来呢?” “仓鼠没事,他被劝退了。” 猫喝完水,又走到食盆旁边,开始吃猫粮。嘎嘣嘎嘣的咀嚼声听起来精神得很。 沈思渡看着它,觉得游邈似乎是在安慰自己,但这个安慰反而更让他无言以对了。 游邈也看着猫,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忍住了。 好在沈思渡的尴尬没有持续太久,他刚想找补说点什么,但工作软件突然响了。是业务部同事的消息,问他要今天会上提到的归因模型的逻辑链。 他回复:“好,我现在处理。” “你忙吧。”游邈站起来,“我先走了。” “等一下,”沈思渡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出言挽留,“你……要不要留下来吃点东西?我处理一下工作,很快。” 游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十分钟。”沈思渡补充,他似乎有点着急了,但手上动作依旧没停。 这次游邈没有拒绝,他重新坐下,身体陷进沙发,占据空间的方式极为坦荡。 “好啊。” 第9章 c9 c9 沈思渡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模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和公式。游邈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工作。 沈思渡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屏幕。他偶尔会停下来,在纸上画几个草图,然后继续敲代码。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沈思渡指尖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宇间那点专注勾勒得格外清晰。 工作时的沈思渡,周身自然沉静下来,细瘦的腕骨随着敲击键盘的动作轻轻起落,衬衫袖口松散地推至肘间,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而流畅。 游邈的视线顺着这段弧度向上移,停驻在沈思渡的侧脸。 客厅的灯光从侧面拢过来,将他低垂的眼睫投映在脸颊上,那双没有笑意也仍然温和的眼睛,每每在垂下来目光看他的时候,睫毛像收拢翅翼的蝴蝶。偶尔因为思考而抿唇时,上唇那道清晰的唇峰便轻轻聚拢,唇瓣带着一点自然的饱满,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沈思渡整个人浸润在一种专注的柔和里。从微弓的脖颈到弯曲敲击的手指,从清晰的唇线到低垂的眼睫,都收敛了棱角。 好像有人天生就擅长忍耐那些悲哀的、消极的东西。不是咬着牙硬撑的忍耐,而是另一种保持着迟缓的,温吞的温柔,像在消化什么。游邈收回视线,他想,这个人大概不会突然崩溃,也不会突然抽身离开。他太温驯了。 文件传输的进度条缓慢爬向终点。 终于,沈思渡在按下发送键的同时轻吁一口气,合上了笔记本。 “好了。”他揉了揉僵直酸痛的后颈,“抱歉,久等了。” “没事。” 沈思渡抬眼看游邈。 游邈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沙发里,长腿随意交叠。落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边。他的下颌骨轮廓分明,鼻梁很直,眉眼在昏黄光线下本该显得温润,此刻却因那份过于沉静的神态,透出一种干净的冷感。 他看起来过着得天独厚的生活,整个人的状态有种无风的平整。沈思渡不由得像当时的游邈观察他一样重新审视回去。但这种平整,连同他过分端正的骨相,反而砌成了一层无声的隔阂,让人觉得难以轻易靠近。 “你是程序员吗?”游邈忽然问,目光落回沈思渡脸上。 “商业分析。”沈思渡选择了一个外行人更好理解的回答,“主要和数据打交道,建模,归因,从一堆数字里找些能用的规律。” “为什么学这个?” 沈思渡停顿了一下:“更容易就业。”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尽管和上次告诉颜潇的答案大差不差,却不带后面的迟疑。没有自嘲,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发生过的事实,一个在做选择时最现实的理由。 “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结合了当时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前景,发现商业分析的职位需求多,”沈思渡补充道,“而且杭州这边互联网公司多,给的签字费和总包比较符合我的预期。” 虽然回答得诚实,但沈思渡隐约觉得,游邈大概是理解不了这种“理由”的。 那辆停在楼下黑绿配色的定制版摩托车,看似随意却质地精良的衣着,以及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随意散漫的气质,都指向另一种更优渥、选择更从容的成长轨迹。 但游邈没有露出任何预想中的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探究,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他只是看着沈思渡,那双在昏光下显得颜色偏浅的眼睛,平静地接纳了这个答案,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仿佛在说,知道了。 这反而让沈思渡有些微意外。 沉默重新弥漫开来,却不再紧绷。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矿泉水和一袋速冻汤圆。 “我……不怎么做饭。”明明是他出言挽留游邈的,现在回过神来了才想起来什么都没有,沈思渡有点尴尬,“冰箱里只有汤圆,元宵节剩的。要不要吃点?” 游邈走过来,看了一眼:“我来煮吧,容易粘底。” “你会?” “嗯,当然。” 游邈接过汤圆,走进厨房。他动作很熟练,圆滚滚的汤圆滑入沸水。沈思渡就站倚着门框看着他。 “你平时吃什么?”游邈问。 “外卖。” “不会做饭?” 沈思渡换了个说法:“……不喜欢。” 水开了,汤圆慢慢浮起来。游邈关火,盛进碗里,递给沈思渡。两个人在餐桌前坐下,碗里升起带着甜香的白雾。 沈思渡舀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开。甜腻的黑芝麻馅流出来,很烫。他吸了口气。 “那你呢,为什么学动物医学?” 游邈停了停:“动物比人简单。” “简单?” “动物的痛苦很直接,叫,或者不叫,流血,或者缩起来。人的痛苦总是拐弯抹角。” 沈思渡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瓷碗边沿:“……拐弯抹角,比如呢?” “面子。算计。言不由衷。”游邈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思渡无意识收紧的手指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有自我欺骗。” 空气静了一瞬。窗外的车流声好像被推远了。 沈思渡想起那天游邈看着他说:“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 当时那句话只是一闪而过,此刻却在这场关于“痛苦”的谈论中,显现出了更清晰的轮廓。游邈是在陈述观察,还是某种……诊断? 他没有去看游邈此刻的表情,只是觉得碗壁上有水珠正顺着手指的纹路缓慢下滑,这触感过于具体,将他从那种被话语牵引的状态里稍稍抽离。 “人嘛,不都是这样。”沈思渡最后只是这样说,语气听不出什么。然后他站起身,手指扣住碗沿,“我去洗碗。” 水流声持续响着,沈思渡的手浸在温水里,机械地擦过碗沿。耳朵却留意着客厅的动静,太安静了。他想起上次,游邈也是毫无预兆地起身离开,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冲净最后一只碗,他关上水龙头。 沈思渡擦干手走回客厅。还好游邈还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着他的脸。 “有事吗?” “没有。”游邈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看一下明天的手术安排。” “手术?” “绝育。”游邈说,“下周有一台,我做主刀。” 沈思渡下意识看了一眼已经吃饱喝足,正安然蜷缩在临时小窝里的狸花猫。 “它还早。”游邈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母猫至少要六个月,体重达标,疫苗齐全。” 沈思渡想起刚才自己昨天时的手忙脚乱:“你好像很习惯这些。” “差不多,多练几次就习惯了。”游邈靠向沙发背,“刚开始也手抖。第一次给流浪猫抽血,它突然挣扎,针差点扎到自己。” “后来呢?” “被带教医生骂了。”游邈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他说紧张会传染,你越怕,它越不安。” 第11章 沈思渡想起刚才游邈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所以你才让我别抖。” “嗯,”游邈的目光落在他手上,“不过你学得很快。” 人无法拒绝被夸奖,沈思渡不确定这算不算表扬,但这句话让他的情绪更加软化了一点。 “你工作很久了?”沈思渡问。 “不算久,刚毕业半年,你可以理解为住院医阶段,”游邈坦然,“我休学过一年多,所以比同届的实习时间长。”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解释为什么休学。 沈思渡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游邈会主动说这个。休学在国内不算什么光彩的经历,至少在大多数人眼里是这样,连hr看到空白期时都不免追问两句。但游邈说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所以你现在能独立做手术了?” “一些简单的可以。绝育、清创、缝合。复杂的还是要跟着带教医生。”游邈顿了顿,“动物不会说话,所有判断都靠观察。所以需要耐心,更需要清醒。” 沈思渡有点接不住游邈突如其来的认真,这是他们第一次略显正式剖白的对话,但他更不想敷衍过去,想了想,才说:“和数据建模有点像。从一堆噪音里找出真正的信号。” 游邈转过头看他,似乎很感兴趣:“你会建错吗?” “当然会,”沈思渡努力回忆起大学刚毕业工作的第一两年,“刚开始……经常犯错。有一次归因错误,差点让产品团队推了个没用的功能。” “后来怎么改的?” “加班,重算,道歉。”沈思渡无奈,“然后学会了在报告最前面加一句‘本模型基于以下假设,实际效果可能因各种因素产生偏差’。” 游邈看着他,这次是真的笑了,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免责声明。” “对。”沈思渡却没有笑,声音轻缓,“和你们的……术前免责声明差不多。” 气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柔软了,落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这一角,将他们与房间其他部分的昏暗隔开。 “其实,和免责声明一样,”游邈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很多事做久了,会习惯把情绪抽离。不是冷漠,是一种开关。” 沈思渡看向他。游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道疤痕在指节间若隐若现。 “动物的病痛、死亡,主人的焦虑、不舍,每天都在重复。需要学会暂时关掉一部分感受,”他停顿了一下,又重新直视沈思渡,像是在透过他看着谁,“但有时候,关得太好,会忘记怎么打开。” 沈思渡抬眼,却错开了游邈直视的视线。他快速在心里推算起来——游邈大概是二十三岁左右的年纪。而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四年说长不长,却刚好够把一些本能反应训练成职业习惯。就像此刻,他几乎是自动切换成了那种协作沟通时特有的,刻意放平的语调。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沈思渡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贴切的词,“我看数据报告的时候,那些数字背后的人,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个变量。太沉浸……反而会影响判断。” 游邈转过头,看向他。这次的目光里,少了些审视。 “但总有东西会漏进来。”游邈说,“比如遇到特别顽强的动物,或者……”他停了一下,没有说完。 沈思渡想起颜潇红着眼眶拜托自己的样子。 “你呢?”游邈反问,“你的免责声明,真的能挡住所有东西吗?” 沈思渡沉默片刻。水龙头似乎没关紧,远处传来极其细微的滴水声,嗒,嗒。 “当然不能。有些需求,明明知道是伪需求,但看到报告里那些数据……”沈思渡停了一下,如实道,“还是会想,数字背后是什么样的人。” 沈思渡停住,不知道为什么话题到了这里,他忽然莫名觉得有些羞赧,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游邈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很轻微的动作,但沈思渡捕捉到了。 空气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一片空旷的寂静。仿佛刚才交换的几句话形成了交集点,在空气里留下了些许温热的、可供呼吸的孔隙。 就在这时,沈思渡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震动了两声。是工作软件的通知。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但没有立刻去拿。 游邈看到了:“总是这样吗?” “什么?” “随时准备被工作召回。” 沈思渡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表情:“差不多吧。” “不累?” “习惯了。”话一出口,他才察觉这回答与刚才游邈那句“多练几次就习惯了”何其相似。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些:“当然……也会累。” “所以我之前想过去麦当劳炸薯条,”沈思渡刻意开了个玩笑,也许是为了让气氛更轻松一点,不过他的确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至少不会有人让我把机器带回家炸薯条。” 游邈看着他,没说话。几秒后,他倾身向前,伸出手。那双手越过茶几有限的距离,目标明确地探向那只仍在幽幽发亮的手机。落地灯的光圈从他身后投下来,将他伸出的手臂拉出一道斜长的、边缘模糊的影子,覆在沈思渡的手腕旁,近乎咫尺。 他的指尖触到手机冰凉的侧面,轻轻向下一拨。 咔哒。 一声极为轻脆的响动后,屏幕暗了下去。 “现在,”游邈收回手,声音在重新降临的、更完整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它暂时不会响了。” 第10章 c10 c10 候车大厅挤满了人,广播声隐在其中,被此起彼伏的人声稀释成断续的背景音。 沈思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咖啡的温热正一点点消散。 窗外,暮色里的站台灯光漫开一片潮湿的晕。他看着,忽然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晚上。 游邈按下他手机的静音键,那个动作很轻,但咔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然后游邈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说:“现在,它暂时不会响了。” 沈思渡怔着。该道谢还是抗议,都显得不合时宜。谢谢?但这好像不需要道谢。抗议?但他其实等待的或许正是由另一个人来截断生活无休止的重复。 他们的关系难以归类。第一次见面,算是自己冲动之下的one night stand;第二次第三次在医院,游邈是动物医生,他是去取报告的患者兼一只猫的陪护人;第四次,也就是此刻,这个人坐在他的沙发上,用一个动作将他与外界的噪音隔开。 每一次见面都包装着恰当的理由:雨夜撑起的伞,体检报告,一只受伤的狸花猫。 可当理由用完之后,总还有些别的什么留下来,若隐若现,让下一次的靠近变得比上一次更顺理成章,也更加难以定义。 窗外的列车缓缓滑入站台,灯光在玻璃上拉出流动的光痕。沈思渡望着,视线有些失焦,车厢里零星亮起的反射光一格一格掠过他的瞳孔。 那之后的几天,沈思渡没再见过游邈。 那只狸花猫恢复得很快,伤口愈合得不错,不再需要每天换药。沈思渡本来想等游邈有空再约个时间复查,但出差的日期临近,他只好提前把猫送回医院寄养。 医院接待他的是上次见过的那位医助,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很甜。 “游邈今天不在吗?”结账的时候,沈思渡忍不住装作随口一问。 医助接过航空箱,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游医生这周都不在。” “这样啊,”沈思渡点点头,“那……” 他想问游邈去哪儿了,但又觉得这样问有点逾矩。他和游邈不算熟,问别人同事的行踪好像不太合适。 医助大概看出了他的犹豫,主动说:“我看看出勤表。” 她拿出ipad,往下滑了几下,转过来给沈思渡看:“你看,游医生接下来一周都没排班。”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格子:“他请假了?” “不知道,”医助说,“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每天都有排班,好像是还有别的兼职。” 沈思渡道了谢,离开医院。 出差前一天,沈思渡回公司整理了资料。 走到茶水间门口时,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游铮。西装笔挺,浅灰色的三件套,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袖扣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正在和业务部的总监说话。他的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偶尔点点头,像在附和对方的观点。 沈思渡停了一下。 那张脸与游邈的确有两三分血缘的印证,比如鼻梁的弧度,下颌的线条,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游铮的温和是精心装裱过的,像博物馆里恒温恒湿保存的典籍,触手妥帖,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的儒雅让沈思渡想起那则采访里拍到办公室里的檀木书架,气味沉静,分类严谨,所有情绪都被妥帖地归置于恰当的分区。 第12章 那种妥帖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恒常维持在完美表象的区间。 而游邈则是坦荡的冬季空气,沈思渡漫无目的地想:他至少可以裹紧衣领走进去,至少那寒冷是诚实且视同一律的。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了茶水间。 等再出来,走廊已经空了,刚才的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出租车在进入市区后就没再顺畅过。车流像被按下暂停键,整齐地停在红灯前。右侧车道有辆货车,车身上印着新鲜水果批发六个大字,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原本这次出差只是去对接一下初步方案,预计两天就能回来。但到了上海第二天,合作方突然提出要加一个用户案例拍摄环节,需要多待几天。项目组的负责人很快调整了接下来的行程,沈思渡和吕业文都要留到下周。 手机震了一下。 是吕业文发的消息:「1」 大概是收到的意思。 吕业文这个人有点古怪。技术不错,但平时话不多,也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他从不叫沈思渡“沈老师”,也不叫名字,需要叫人的时候就发数字1或者表情包。 第一天到上海办理酒店入住手续的时候,吕业文突然问起沈思渡的生辰八字,说最近在研究紫微斗数,可以帮忙算算。沈思渡敷衍过去了。 他对吕业文的唯一印象还是来自于颜潇偶然间听来的八卦:听说我们部门那个吕老师,副业是给人算命的,一小时收八百呢。 但古怪着实是有点古怪了,比如今天,项目组的pm在群里发通知,说下午有用户案例拍摄,要拍几个b-roll素材,让沈思渡和吕业文去现场跟拍摄,了解一下真实用户的画像。吕业文只回了一句,说今天不宜出行,适合wfh。 沈思渡有些诧异地切换窗口私聊问:「你回杭州了?」 过了好半天,吕业文才回他,言简意赅:「work for hotel」 上了这么多年的班,沈思渡深知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有人因为技术能力不可或缺而被留下,有人因为能垫款而被留下,有人因为会拍马屁而被留下。 但是他搞不懂,吕业文到底是怎么被留下的?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沈思渡独自打车去了拍摄现场。 拍摄现场在市内的一个创意园区,距离不算远,但一堵起来就没完。 车子终于动起来了。经过一个天桥时,沈思渡看到桥下有个水果摊,摊主正在往外搬箱子,箱子侧面贴着羊角蜜的标签。那些瓜堆在一起,黄绿相间,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蜜色的光泽。 沈思渡想起小时候,姑姑有时会买一种叫羊角蜜的老式点心回来,淡黄色的,外壳酥脆,里面裹的是麦芽糖,形状像弯曲的羊角。 不过他没吃过几次,因为每次郑勉总是当着姑姑面和他兄友弟恭,一离了人就挥着拳头恐吓他。沈思渡一直以为羊角蜜只是一种点心。直到两年前一次出差,他在当地的水果摊上看到这个名字,才知道原来是水果。他当时想买来试试,但行程太赶,最后作罢了。后来偶尔想起来,但好像也没必要特意驱车去买。 只不过是这会儿看见了,他就又想起来了。 “师傅,能靠边停一下吗?” 司机看了眼表:“这里不好停,前面就是创意园了,五分钟就到。要停吗?” 沈思渡看了眼时间,一点五十五。 “那就不用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羊角蜜的摊子在后视镜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车流里。 创意园区比想象中大一点。红砖墙,工业风改造,周围都是咖啡馆、花店、艺术工作室的招牌。 沈思渡跟着制作公司的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各种艺术作品的海报,他歪头看了一眼,但看不太懂。 拍摄现场在二楼,一间改造过的loft空间。挑高很高,采光也不错,白色背景布垂下来,两把椅子并排摆着,周围是灯光设备、收音杆、监视器,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沈老师,今天我们找了几个年轻消费者,会做几段简短的访谈,聊聊他们的消费习惯和情感需求。您可以在旁边观察,有什么想了解的也可以补充提问。”制作公司的人说。 沈思渡点头,在监视器旁边坐下。椅子是那种可以折叠的导演椅,坐上去有点晃。 拍摄开始,他本来刚想认真看看访谈内容,但手机响了。 是颜潇。 “沈老师,那个用户留存率的计算口径,我有点不确定……” 沈思渡一边听她说,一边打开笔记本,远程连上公司的vpn。他切换到数据看板,找到对应的指标定义,截图发给颜潇,然后语音解释了一遍。整个过程很流畅,他的声音很平稳,丝毫没有任何不耐烦。 刚挂断颜潇的电话,薛方逸又发来消息:沈老师,能帮我看看这个a/b测试的样本量设置吗? 沈思渡点开他发来的excel,扫了一眼公式,发现有个参数设置有问题。他快速改了,重新算了一遍,把修改后的文件发回去,附上一句解释:置信区间用95%,不是90%。按你之前的设置,样本量会不够。 薛方逸回复:好的,谢谢沈老师。没两秒又弹出来一条:沈老师,上海好吃吗? 沈思渡自动忽略了第二条,回了句没事。 他当然知道薛方逸对他算不上尊重,有时候眼神黏在他脸上的时间会长那么一两秒,说话时也喜欢往他身边凑,总会“不小心”产生一些肢体接触。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薛方逸的专业能力其实还不错,而且家里也连带着有些背景。他本来就是从小美高美本美硕一路顺风顺水,这次也是暂时休学回来实习的,再有个半年估计就要回美国继续读书了。沈思渡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太计较。 沈思渡放下手机,抬头看了一眼拍摄现场。 第一个访谈者已经结束了,第二个正在进行。是个穿着oversized卫衣的女大学生,聊起自己喜欢的潮牌时眼睛会发亮。 沈思渡没怎么细听。有专业的agency在负责拍摄和访谈,后期剪辑和内容把关也由公司的美术组来做,他过来主要是了解一下用户画像的真实情况,不需要盯着每一个细节。 于是他又埋下头,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这周积压的数据需求。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和公式。偶尔抬头看一眼监视器,确认拍摄还在正常进行,然后继续工作。 第三个访谈者是个健身教练。沈思渡听到他在法国讲跑马拉松的故事,声音很有感染力。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人正卷起袖子,露出小麦色的皮肤分界线。 游邈的皮肤很白,是那种苍白,手臂垂着的时候青筋都隐约可见。明明他也会骑摩托车,怎么做到不晒黑的呢? 怎么会联想到游邈? 沈思渡甩掉这些胡思乱想,重新沉浸在自己的工作里,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过滤掉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移动,思路清晰。这是他最擅长的事,从一堆看似无序的信息里,找出规律,建立模型,给出可执行的建议。 “好像下一位是模特,刚才在化妆室fitting的时候见到了。” “是吗?哪家经纪公司的?” “不清楚,说是隔壁棚拍lookbook临时协调过来的。” “难怪,上海遍地是这种小帅。怎么北京就没有?” “也不算小帅……” 沈思渡并未留意这些零碎的交谈。他专心垂眼核对文档,确认刚才记录的关键点都已经清晰归档。 “可以了,请进吧。”导演对着对讲机说道。 门被推开。 沈思渡仍低着头保存文档。 片场忽然静了一瞬。 他听见不远处有人极低地吸气,以及刚才在闲谈的工作人员耳语般飘来一句:“……我就说不算是小帅了。” 沈思渡抬起眼,目光先落向监视器屏幕,然后停住了。 监视器的屏幕还是空的,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 某种直觉已经先于视线抵达,像一阵穿堂风,掠过他刚刚抬起,尚未落定的目光。 游邈就站在那里。 第11章 c11 c11 “稍等,我们调一下光。”导演倒是已经司空见惯。 沈思渡抬起头。 游邈已经在那张高脚椅上坐下了。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面料看起来是羊绒或者类似的材质,肩线笔挺。深色西裤,腰线很高。应该是刚做过妆发,额前的碎发自然地垂下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和眉骨。 和在医院时完全不同。 摄影师举起摄影机,收音师调整收音杆的位置。沈思渡坐在监视器旁边,屏幕里的游邈安静地等待着,灯光在他脸上移动,明暗交替。 访谈从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游邈报了年龄和学校,沈思渡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他签了模特经纪公司的半约,从大二开始就偶尔会接一些品牌拍摄的工作。 第13章 游邈的声音隔着收音设备传过来,带着轻微的鼻音,像是感冒了。 导演接着问了一些关于消费习惯和生活方式的问题:你平时会为什么品类的东西消费,会因为什么而产生购买的冲动,有没有印象深刻的消费经历。都是些寻常到近乎无聊的问题,游邈的回答也很简短,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 沈思渡却听得很专注。 游邈回答问题的时候会微微偏头,视线落在镜头旁边某个虚焦的位置,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根本没把这些问题放在心上。监视器的画面把他框在一个固定的景别里,沈思渡盯着屏幕,看他垂下眼睫的弧度,看他修长的手指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始终一动不动。 十五分钟左右,访谈结束了。 游邈站起来,工作人员走过去帮他取下领口的小型麦克风,他低头配合,动作很自然。然后他往化妆间的方向走,经过监视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沈思渡正坐在那里。 四周都是忙碌的工作人员,有人在收灯架,有人在整理线材,导演正和摄影师讨论下一组的镜位。游邈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在经过的那一刻,视线轻轻掠过沈思渡的方向。 很短,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沈思渡捕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晚上六点多,拍摄陆陆续续收了尾。 灯光暗下去,制作公司的工作人员开始整理设备。沈思渡合上笔记本,走到对接的负责人旁边,轻声问:“游邈还在吗?” 负责人正低头核对清单,闻言抬起头,似乎有些惊讶:“你们认识?” 沈思渡顿了一下:"算是吧。" “原来是借了您的光,”负责人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我还奇怪来着。本来约好的那个受访者临时出了点问题,casting急得不行,恨不得随便园区咖啡店里抓一个人来顶上。没想到他本来在旁边拍摄,自己主动说要过来,还协调着暂停了品牌方那边的拍摄。” 沈思渡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 “应该还在隔壁棚里,”负责人补充道,“那边棚比较紧张,下午暂停了估计就只能排到晚上。” 沈思渡道了谢,转身往园区外面走。 便利店的暖气扑面而来。 沈思渡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只拿了几盒暖宝宝,结账时问收银员附近有没有卖水果的大型商超或者综合市场。 所幸就在附近,生鲜超市开到很晚。灯光打得惨白,照得每一包蔬果都泛着不自然的光泽。 沈思渡在货架间走得很慢,路过一排又一排——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 直到他在最角落看见那个纸箱。 羊角蜜。黄绿相间,挤挤挨挨堆在一起。这个季节刚上市,个头还小,外皮上隐约能摸到田间带来的,未被打磨掉的粗糙颗粒感。 他停在那里,看了几秒。 以前,甚至来这里之前,也不是没想过买,只是总不凑巧。 但今天他蹲下来,开始一枚一枚挑。拿起来,掂掂重量,看看色泽,放回去,再拿起另一枚。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大决定。 结账时他把羊角蜜和几罐咖啡一起放在收银台上。收银员扫码,他盯着那几枚被精心挑选出的羊角蜜,忽然想起游邈好像的确很喜欢甜。 沈思渡推门进试衣间的时候,一个陌生面孔的服装搭配师正站在衣架旁边,手里拿着一套还没拆吊牌的衣服,神情有些苦恼。 “这件袖长好像不对……”她小声嘀咕着,又翻了翻手里的单子。 游邈站在镜子前面。 他身上穿着一件浅色的丹宁外套,里面是黑色背心,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大片皮肤。背心的面料很薄,几乎是贴着身形走,从肩胛骨的棱角,脊椎中段那道浅浅的沟壑,到腰际收束成利落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他正侧身对着镜子,像是在检查衣服的版型,神情淡漠,眼睫低垂。 沈思渡在门口站了两秒。 “我先出去确认一下尺码。”搭配师向游邈知会了一声,抱着那套衣服匆匆出去了,还不忘把门带上。 试衣间忽然安静下来。 游邈这才转过头,看了沈思渡一眼。那道目光不带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扫过他,然后又收回去,落在镜子里自己的倒影上。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夏装拍摄吗?”沈思渡走进来,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子角落,“怪不得室内空调开得这么高。” “还有几套春秋装。”游邈整了整外套的领口,“你很热吗?” “还好,”沈思渡早就把大衣脱了下来,此刻单穿了一件白色连帽卫衣,温度正好。他把袋子拉开,“我是还好,但我以为你们棚里和我们那边差不多冷,刚在外面还麻烦了工作人员帮我把多的暖宝宝分掉。” 游邈好像感冒了,说话带点轻微的鼻音,拨弄了一下袋子,目光在那两枚羊角蜜上定了一瞬。 他伸手收拢,掌心恰好包圆,羊角蜜外皮粗糙的颗粒感细微地抵着皮肤,还浸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潮凉。他垂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截瓜蒂:“原来不止我有啊。” “……反正只有你用得上,”沈思渡有点无奈,“别人又没感冒。” 游邈忽然笑了,他倚在桌旁,手臂撑在身后,丹宁外套的下摆随着这个动作往上提了一点,露出背心底下一小截腰线。他没问沈思渡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而是专挑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说:“怎么贴?” 沈思渡拆开一片暖宝宝的包装,在手里捏了捏,让发热材料散开。 “贴哪里,外套里面?” “这套拍完就要换掉了,”游邈说,“贴腰边吧。” 他没有动,只是把外套撩起来一点,露出背心下摆和腰侧的皮肤。 沈思渡走过去。 他的手指贴上游邈的腰侧,皮肤触感比想象中更凉。他把暖宝宝按上去,动作不算轻,也不算重,手指刚顺着腰线往下压了压边缘,却听见游邈似真似假的抱怨:“你的手比我还凉。” 沈思渡的手顿了一下。 游邈的手覆了上来,指腹擦过他的手背,不轻不重,像是在整理暖宝宝翘起的边缘。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反而顺着沈思渡的手腕往上滑了一点,扣住了他的腕骨。 空气里的甜味变浓了。那两枚羊角蜜在室温的烘托下,正顺着塑料袋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散发出一种熟透了的、略显黏稠的清甜。那是沈思渡曾经无数次路过,因为各种麻烦和不凑巧而作罢,此刻却亲手拎进屋子里的,不安分的香气。 游邈忽然叫他的名字:“沈思渡。” 沈思渡抬起脸,游邈低下头,视线撞了个正着。 微妙而缄默。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的消息提示音在狭小的试衣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了一遍,停了两秒,又响第二遍。 沈思渡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是吕业文。 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是一个问号。 沈思渡看破不说破,今晚供应商那边约了晚饭,吕业文肯定是不想一个人去,这会儿倒是想起他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游邈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沈思渡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游邈回答得坦然,指尖却没松开。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流连,他的指腹在沈思渡手腕内侧那块薄而敏感的皮肤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但你上次提过,这周要去上海。” 他说话时带着点感冒后的迟滞,语调微哑:“正好经纪人问起这周有一个在上海的拍摄,问我有没时间。我说,有。” 沈思渡仰头看着他:“所以……你是特意来的?” 游邈没有立刻回答。 试衣间里静得过分,只有空调管道偶尔吐出一两声沉闷的余响。镜子前的化妆灯泡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几秒,游邈笑了一下:“算是吧。” 他承认得波澜不惊,像在说一件再顺理成章不过的小事。可扣在沈思渡腕骨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撤开。 沈思渡看着他,忽然有点羡慕。 羡慕游邈可以轻描淡写地说出“算是吧”三个字,羡慕他承认自己的动机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不需要掩饰,不需要借口前置,不需要把话绕三个弯再说出来。 羊角蜜的香气终于在暖风里彻底蒸腾开来,变得浓稠且具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顺着每一次呼吸往肺里钻。 那种甜熟到了极致,仿佛果皮随时会因为承受不住内里的汁水而崩裂。 第14章 沈思渡低下头,看着游邈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此刻正稳稳圈住他的腕骨,拇指抵着他的脉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透过那一小片皮肤,一下一下地传递过去。 沈思渡突然生出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在那股避无可避的,黏糊糊的果香里,他感觉到自己诚实地起了反应。 第12章 c12 c12 搭配师回来的时候,沈思渡已经退开了一步。 他站在桌边,手里拿着那袋咖啡和羊角蜜,姿态自然得像是只是刚走进来打了个招呼。游邈还倚在原来的位置,丹宁外套好端端地穿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件换成m码了,你试试,”搭配师把衣服递给游邈,又看了一眼沈思渡,友好地笑了笑,“你是游邈的朋友吧?要在这边等吗?外面有休息区,胶囊咖啡随便喝。” “好啊,谢谢,我先出去。”沈思渡说。 他走出试衣间,带上门。走廊里的空调温度比里面低,冷气贴着后颈灌进来,他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休息区在走廊尽头,两张沙发,一台咖啡机,墙上挂着创意园区的海报。沈思渡没有坐,站在落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 吕业文:「??」 沈思渡难得自我一次:「我有事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对方没有再回复。沈思渡猜,吕业文大概是死心了,或者是正在研究今晚的黄历,看看独自赴宴犯不犯冲。 游邈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色外套随意地敞开,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倦怠。感冒加上连轴转的拍摄,脸色比白天差了不少。 沈思渡站在休息区门口等他。 “结束了?” “嗯。”游邈的声音有些哑,鼻音似乎比刚刚更重了点。 “你酒店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游邈报了一个地址。 沈思渡听完愣了一下,那个方向和他住的地方正好相反,横跨大半个市区。 “你们模特经纪公司怎么这么资本家作风,”他皱眉,“给你订个快捷酒店还订到那么偏?” “临时加的拍摄,预算也不高,能好到哪里去,”游邈靠在墙上,声音恹恹的,“送我回去你再打车回来吗?算了吧。” 沈思渡张了张口,那句客套的“没关系”在舌尖滚了一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了,他移开视线,投向不远处那座深灰色的高层建筑。 那座酒店在灯火辉煌的商务区中心显得格外沉静,入口处那抹暖黄的灯影,在冷硬的大理石映衬下,泛着种矜持的光泽。 沈思渡盯着那抹光看了一会儿,嗓音有些发干:“那边环境更好一点,总比你现在难受着打车一个多小时回酒店强。” 游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没说话。 “去开个房间休息一下吧,”沈思渡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吃过药睡一觉,明天如果还不舒服,再让你们那边安排。明天,我们再各回各的。” 你们,我们,沈思渡谨慎地用语言隔开。 游邈转回来看沈思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啊。” 工作日的酒店大堂住客不算多,深色的木质装潢,几盏昏黄的落地灯。 沈思渡走到前台,开口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套房,一晚,还有余房吗?” “稍等,”前台工作人员的目光在他和身后的游邈之间扫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在电脑上操作查询,表情专业而礼貌,“有的,请出示证件,为您办理入住。” 沈思渡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和一张卡递过去。 刷卡的时候他特意把动作做得很自然,甚至还故意在游邈面前晃了一下卡面,虽然不是什么黑卡白金卡,但至少是张看起来还过得去的信用卡。 游邈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像是在憋笑。 沈思渡假装没看见。 拿到房卡,他转身往电梯走,游邈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思渡忽然有点后悔了。 电梯的镜面墙把他们的身影反射出来。沈思渡在镜子里瞥见自己,表情生硬自然不用说了,四肢也像刚刚才被驯化,手臂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在想什么?”游邈忽然开口。 沈思渡转过头,让自己看起来很从容:“没什么。” 游邈侧身看着他。在明晃晃的顶灯下,他的眼底漾开一点捉弄的、细碎的笑意: “你耳朵红了。” 沈思渡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发现是烫的。 他决定噤声,像一只在捕捉者视线下原地装死的蝉。 房间开阔得有些空旷。 落地窗占了一整面墙,窗帘没有拉,外面的城市夜景一览无余。沙发、吧台、以及那张在月色下大得过于夸张的床,无一不在彰显某种秩序感。 沈思渡走进去,装作很镇定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电话旁边,拿起听筒准备叫客房的晚餐服务。 “吃点什么?”他的嗓音有点紧绷。 游邈已经陷进了沙发里。他向后仰着头,感冒让他的疲惫显得更切实了,带点不设防的松散:“随便。” 沈思渡点了一些简单的东西。三明治、沙拉和一壶热茶。挂断前,前台礼貌地告知会附赠两杯欢迎饮品。 服务生很快就来了,把东西一一摆在桌上。三明治,沙拉,热茶,还有两杯鸡尾酒——盛在高脚杯里,淡粉色的液体,杯沿挂着一片薄荷叶。 服务生退出去,带上门。 游邈指尖抵着高脚杯的边缘,只看了一眼,便推到一边,没有喝, “还好你自觉。”感冒的人本来就不适合喝酒,沈思渡顺势把两杯全揽到自己面前,抿了一口,太甜了。 游邈没反驳,只是顺从地往沙发里陷了陷,侧过头看他。那目光在灯影里显得潮湿且脆弱,像是只有生病时才会出现的毫无攻击性的柔软,就那么静静地打量着沈思渡。 “好喝吗?” 沈思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鬼使神差地又拿起了那杯被嫌弃的酒。确实甜,甜得甚至有些发腻,却又像某种急需的慰藉。他仰头,把剩下的大半杯一口气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感觉胸口有一团热气慢慢往上涌。 “你酒量这么好?”游邈歪着头,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意外。 “一般。” 沈思渡说完,觉得脸有点热。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暖气开太高了,他伸手扯了扯领口,感觉脑子开始有点飘。 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对面的落地窗上,窗外是一片流动的光河。 “这是我第二次住套房。”安静了许久,沈思渡突然开始说话,嘟嘟囔囔地,像是在清算某种陈年的旧账,“第一次是公司出差。” 游邈原本正懒洋洋地看他,闻言微微直起身,眉眼间蓄着一点兴味。 沈思渡盯着天花板,仿佛在那儿能看到当年的尴尬现场,语速慢吞吞地:“都是行政用公司账户订的房,但我正好给升了房。结果……结果我住套房,我当时的leader住楼下的普通商务房。”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大眼瞪小眼的走廊,眉头拧起来:“我当时站在门口,还迟疑了一下。我说,要不,您请?” 游邈被他逗笑了:“然后呢?” “当然是让他去住了啊。” “也就是说,这是你第一次住套房。上次不算。” “……”沈思渡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好像是啊。” 他自己想想,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儿,于是猛地站起身,没头没脑地朝浴室走去。 “你干嘛?”游邈在背后问。 沈思渡推开浴室沉重的石门,盯着里面那个大得有些夸张、像是一口洁白深井般的浴缸。他回头,梗着脖子,一脸理所当然:“体验浴缸。钱都花了,不能白白浪费。” 游邈先是怔住,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带着一点沙哑,是感冒作祟。但沈思渡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像个小机器人似的,原路返回,又站在游邈面前。 游邈仰着头看他,还在笑,眼睛弯弯的,眼尾有一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热还是笑。 “你一直盯着我看。”游邈说。 沈思渡低头看着他,没有否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快了,酒精让他的脑子有点钝,但身体的反应却很清晰。 “你能不能别这样看我。”他说。 “哪样?” “就……”沈思渡说不出来,“这样。” 游邈依旧没说话,只是仰着脸。暖黄的灯影落进他眼底,把瞳色映得极浅。 沈思渡有点受不了他了。 第15章 他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托住游邈的下巴。他强迫自己绷起脸,试图借着那点上涌的酒劲儿,扮演一个游刃有余的,正步步紧逼的年长上位者。 “闭上眼睛。”沈思渡低声开口,语调刻意压得沉稳,却在尾音处颤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游邈挑了挑眉。 沈思渡被他看得心口发烫,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头在对视中迅速溃散。 “闭上……”他稍微别开脸,刚才那股命令的底气泄了大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凑在游邈唇边,软声妥协道,“……可以吗?” 这一次,游邈没再反驳,顺从地垂下了眼睫。 沈思渡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带着鸡尾酒的甜味。游邈的嘴唇比他想象的软,被含住的时候微微张开了一点。沈思渡的舌尖探进去,碰到对方的舌尖,那触感让他的头皮有点发麻。 他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中间换了好几次角度,呼吸乱了又平复,平复了又乱。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游邈的腿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游邈的手搭在他的腰上,隔着卫衣的布料。 沈思渡的脑子晕乎乎的,分不清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垂下眼,看着游邈,看着他被吻得有些红的嘴唇,看着他微微上挑的眼尾。 "然后呢?"游邈问。 他的声音有点哑。 沈思渡没有回答,盯着游邈看了两秒,然后双手撑着沙发靠背站起来,伸手去拉游邈。 游邈被他拉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沈思渡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指尖几乎能感觉到皮肤下血管的跳动。 “浴缸,”沈思渡开口,试图让语调听起来理智且清醒,却盖不住那点固执的委屈,“钱不能白花。” 第13章 c13 c13 这一场钱没白花的代价,是第二天双双加重的鼻音。 沈思渡坐在酒店大厅的long bar里,吕业文刚叫闪送送过来的电脑屏幕的冷光此时映在他眼底,而他的手搭在键盘上,却迟迟敲不下一个字符。 吧台的服务生正在擦拭玻璃杯,那种细微的摩擦声,竟让他好像幻听到昨晚浴缸里水波荡漾的余响。 蒸汽像潮汐一样弥漫上来,把整个浴室笼成一座静谧的岛。 热水渐渐没过锁骨,酒精加上热水,沈思渡整个人被泡得发沉,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丢进温水里的方糖,正在渐渐融化。 “你感冒……会不会传染给我?”沈思渡忽然说。 “你现在才想起这件事?” 沈思渡看着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那不亲嘴了。” 游邈挑了挑眉。 “亲别的地方。”沈思渡说。 他从水里站起身,细密的水珠顺着皮肤滚落。 沈思渡跨过去,跪坐在游邈身侧,垂首吻在对方的脸颊。 接着是鼻尖。 眉心。 眼睛——游邈的睫毛在他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 太阳穴。 耳廓。 他亲得很轻,很慢,仿佛在描摹一幅画。 游邈躺在那里,任由他亲,没有动。水面随着沈思渡的动作轻轻晃动,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沈思渡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他的衣服早就脱掉了,皮肤被热水浸得泛着淡淡的粉色,锁骨的线条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游邈看着他。 这个人在白日里总是端坐于礼貌之壳,温吞、好言好语、小心翼翼地和所有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但此刻他跪坐在自己身上,专注地亲吻着自己的脸,那副神情严谨得近乎虔诚。 喝了酒以后,沈思渡的眼神变得很轻,带着一种不设防。 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思渡停下了,水珠顺着他的鼻尖滴在游邈的锁骨上。 他向来是个好学生,习惯了在任何领域都拿出一份像样的成绩单。在那个被酒精和蒸汽熏得晕乎乎的脑瓜里,他正飞速地检索着那些零碎的,第一次的片段。他的逻辑线清晰且直白:既然是他提出的“体验”,那么按照常理,他也应该是那个掌握全局的人。 “沈思渡。”游邈却忽然开口。 沈思渡回过神。 “嗯?” 游邈伸出手,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 “你想太多了。” 水面晃动了一下。下一秒,沈思渡的后背贴上了浴缸冰凉的边缘。 热水涌上来,漫过他们交叠的身体。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落在沈思渡被濡湿的睫毛上,落在他半张的嘴唇上。 “小道消息,隔壁部门要优化百分之二十。” 临回杭州上高铁前,吕业文故作神秘地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 “知道了,”沈思渡好心提醒道,“系好安全带,你公文包别滑下来了。” 吕业文重重往后一靠,神情有点恍惚:“不会出完这趟差回公司,就轮到我们了吧?” 不知道是哪一出,吕业文本来对他惜字如金,但自从沈思渡夜不归酒店一晚之后,他反倒黏上来了,话也变多了,扰得沈思渡还是觉得他闭嘴的时候比较好。 沈思渡被游邈传染的感冒还没好利索,闻言也只是瞥了吕业文一眼,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句:“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你这人,”吕业文还不乐意起来,“火不烧到自己身上,就不闻不问。” 你不也是隔岸观火吗? 沈思渡没说出来,他实在累得不行,放倒座椅靠背,一言不发地阖上眼休息了。 三月中旬的杭州已经有乍暖的迹象了,刚请完长假回来上班的颜潇甚至已经穿起了裙子,也因此,在会议室边汇报边咳个没完的沈思渡就成了众人中的异类。 颜潇正在给他看手机里那只小狸花的近况照片,前不久她终于找到了个有经验的中转家庭,把小猫送过去了,现在正慢慢在找靠谱的领养人。见他还在咳,难免担忧道:“沈老师,不然您去医院看看吧?” 沈思渡忍住喉咙间的痒意,只说“没事”,正好有通电话打过来,他朝颜潇摆摆手,去茶水间接电话了。 电话是姑姑打来的,说刚刚在忙,没接到沈思渡的电话。 “没关系,”沈思渡把手指并拢,挡在唇边,“我也没什么事,前段时间出差了,一直没和您说。我给您打了一笔钱,加上之前那两笔,您有空的时候去银行看看,取出来就好。” 小城里唯一一家银行在县城,七八公里的距离,沈思渡知道,姑姑不会用手机银行,每次都要去县城才能去查。 姑姑果然又开始埋怨他:“我不缺钱,别给我打了,你自己攒着点,以后结婚买房都得用钱。” 沈思渡顿了顿,应了下来。 随便聊了几句,姑姑又开始问起沈思渡她真正最关心的问题:“上次和你哥一起吃的那顿饭怎么样,你哥女朋友呢?看着好不好相处?” 沈思渡咳嗽两声,卸力般往后靠了一下,如实答了:“很漂亮,性格也很好。” “那就好,”姑姑如释重负,“你哥也不跟我们通个信,我还担心着呢。” 那边信号不太好,姑姑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偶有一声刺耳的电流穿过耳际。 姑姑又叮嘱他,换季要注意保暖,别总叫外卖吃:“我刚给你哥寄了点菜,都是家里种的,没打农药。看看你这周什么时候下班了有时间,让你哥给你送过去。” 打完电话,沈思渡回到工位,才发现旁边放了一个全新的手办盲盒。不等他问,颜潇先悄悄凑上来,说:“韩老师送的礼物,听说已经谈完赔偿了,他被裁员了……但还不知道last day。” 沈思渡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接下来还有会,他来不及陷入怅然的情绪。 他一边合上笔记本电脑,一边对颜潇叮嘱道:“公共区域那个冰箱,中层有个蓝色的塑料袋,上面贴了便签。你要是想吃羊角蜜就自己拿,别忘了给韩老师也带两个。” “哦哦,好啊,”颜潇小声感叹,“好久没吃羊角蜜了,以前在我老家那边才有,原来杭州也能买到吗?” “上海带回来的,还算甜。”沈思渡匆匆道。 他没有说,那是他离开上海前,鬼使神差买下的。 在化妆间狭窄的镜影里,在酒店浴室昏沉的灯影下,那股羊角蜜甜蜜的香气始终如影随形。那是他第一次在游邈身上捕捉到这种鲜活且浓郁的遐想,像是一种被什么催化出的,具有形状的勇气。当时他以为,是那个夜晚构成的错觉。 可此刻,回到杭州灰扑扑的写字楼里,错觉却大张旗鼓地复苏了。 这股甜味正在行李箱里发酵,在衬衫衣领间游走,甚至顺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在清醒的理智中迅速挥发。 第16章 太浓烈了,浓得像是一份不属于这栋高楼大厦的,过载的战利品,招摇得让他心慌。 沈思渡觉得他必须把它们分掉。 就像是要以此掩人耳目,悄悄拆解掉那个夜晚过于直白,本能的余韵。 吕业文今天依旧神神叨叨,进会议室前,他盯着手机里的万年历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兜里那枚磨秃了皮的铜钱,没头没脑地对沈思渡吐出两个字:“水逆。” 沈思渡习惯了他这种不叫名字,只说结论的交流方式,也懒得纠正他。 阴云贴得很低,钱塘江边的摩天大楼像是被浸泡在稀释过的墨水里,轮廓模糊。 那是沈思渡第三次见到这张脸。 第一次是在医院,他在壁挂电视上看到游铮的访谈;第二次是在公司的茶水间外,隔着半道磨砂玻璃,他看到游铮与其他同事的对谈;而此刻,两个人之间只隔着半张长条桌。 游铮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背心,内里是雪白的衬衫,袖口折叠得一丝不苟。他正翻阅着沈思渡打印出来的归因分析初版ppt,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折射出理性的冷光。 沈思渡忍着喉咙间的颗粒感,起身开始汇报。他拆解了关于“个体脆弱性”的加权逻辑,数据逻辑严密,每一步推导都有出处。 “沈先生。”游铮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是那种在讲台上浸润了多年的,不疾不徐的语调。他并没有指责数据有错,反而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套模型做得很好,但我有个疑问,”游铮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把生存痛感设置成一个高加权变量,是因为你作为数据师的职业判断,还是因为……你个人对这种痛感有某种投射?” 沈思渡握着激光笔的手微微一僵。 游铮并没有等他回答,而是转头对pm温和地说道:“学术界和商业界最大的区别在于,我们要警惕受害者心态对科学客观性的干扰。沈先生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这种细腻在文学创作上是财富,但在建立社会画像时,却可能变成一种……偏见。” 他推了推眼镜,再次看向沈思渡,语气愈发语重心长,像是在教导一个走入歧途的后辈:“你试图给这些数据赋予灵魂,但社会学告诉我们,数据不需要灵魂,它只需要秩序。你现在的模型,太软了,不够诚实,这会误导最终的落地场景。” 游铮并不是在质疑沈思渡的算法,而是在质疑沈思渡工作的客观性与专业人格。他把沈思渡辛苦建立的模型,轻飘飘地定性为一种“情绪化”的产物。 沈思渡感觉到一种细密的冷意从脊椎爬上来。 游铮不仅是在切割他的项目,更是在利用这种长辈般的、理性的姿态,剥夺他反驳的权利。一旦沈思渡反驳,似乎就正中了对方“不够客观,容易冲动”的评价。 吕业文在旁边又开始摸他的铜钱,会议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您说得对。” 沈思渡垂下眼睫,挡住了眼底的一丝疲惫。那种窒息感并不是排山倒海而来的,而是像一种无形的、透明的粘稠液体,顺着空调出风口,一寸一寸向下蔓延,直到扼住他的喉咙。 他习惯性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动作极轻,却熟练得像是一场演练过无数次的肌肉记忆。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声音细碎且干燥。他在笔记本上迅速划下一行字:取消“痛感”变量,重新进行价值脱敏。 字迹冷硬,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尾钩。这不是一场关于尊严的博弈,而是一次逻辑严密的纠偏。他想,他只是像修剪掉一截枯枝,亲手剪掉自己身上那点无用的波动。 而游铮坐在他的对面,十指交叉,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第14章 c14 c14 办公区的顶灯在九点整自动熄灭了一半,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亮着。 沈思渡还没走,游铮那句“还是你个人对这种痛感有某种投射”的疑问像是一根软刺,卡在他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为了修改那个所谓的“权重偏差”,他自觉加班到现在,重新清洗了一遍底层数据。 去茶水间接热咖啡的时候,路过二号会议室,百叶窗没拉严实。 沈思渡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看见韩老师正坐在hr lisa对面。 离得近,声音自然也放大了,沈思渡听见韩老师用祈求的语气在问能不能尝试转还有其他hc的部门,他的免息住房贷款还没还完,二胎女儿也才刚生。 lisa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致意思就是可以帮忙申请,但不保证最终结果,且如果真的要递交转部门的申请,赔偿金的金额可就得重新谈了。 他们两个都背对着沈思渡,沈思渡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能看见韩老师原本挺直的后背慢慢驼了下来。 沈思渡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游铮说的那句“数据不需要灵魂”。在公司的角度,韩老师不再是一个有温度的,需要养家糊口的人,他只是一串即将被优化的、性价比降低的数据。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工位,关上电脑,捞起风衣走了。 韩老师的离职前最后一聚定在了周五下班,请的人不算多,只有部门里的十来个人。 聚餐地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式烧肉店,其中也包括吕业文,还有颜潇和薛方逸这样的实习生,只不过颜潇周五下班前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说有人联系他们要领养小猫了,她心急火燎,一顿饭刚吃了不到一半,就连连道歉先离席了。 烧肉店的肉都是烤好才上来的,一次一盘,都不够一人一块夹的,大家面面相觑地围着空盘子坐,只能尽量避开“裁员”这个话题,聊着些不痛不痒的八卦。 吕业文今天穿了件印着巨大八卦图的卫衣,坐在角落里像尊入定的石佛。有人为了活跃气氛,起哄让他算卦。吕业文也不推辞,慢吞吞地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符号,然后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沈思渡。 “沈思渡。” “嗯?”沈思渡刚夹起一块牛舌。 “印堂发黑,”吕业文声音不大,却阴恻恻的,“你今天命宫犯煞。” 吕业文话音一落,刚才起哄的同事都像被按了静音键,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想到吕业文这么不会说话。 坐在沈思渡旁边的薛方逸“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脖子上还挂着条银色的克罗心项链,和平时的风格不太一样,乍一看挺帅的,都没那么招人烦了。 薛方逸侧过头,对沈思渡小声说:“沈老师,吕老师这是在咒你呢,还是在关心你呢?” “你们就等着看吧,我说的到底准不准。”吕业文面无表情。 他右边年纪稍大的男同事似乎看见了刚才薛方逸一闪而过的手机页面,为了缓解气氛,特意转移话题道:“小薛,怎么一直看手机啊?女朋友查岗啊?” 一个女同事有点惊讶:“弟弟都有女朋友了啊?” “弟弟怎么了?”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薛这么帅,没女朋友才不正常。” 话题的中心又被引向了薛方逸,薛方逸但笑不语,不管谁说什么,都只是摇摇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分明是韩老师的离职宴,可饭桌上的主角却早就换了人。 沈思渡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主位,韩老师正忙着给人敬酒,身影在泛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颓唐。在座的只有他知道,那天晚上撞见韩老师和lisa聊的转岗,大概率已经吹了。 转岗吹了,那剩下的呢? 房贷呢?刚出生的二胎女儿呢?这些都不该由沈思渡来过问,他只能保持缄默。 漫长的喧闹中,似乎只有沈思渡注意到,在下一道菜上来的片刻,韩老师背过去抹了把脸,等到侍应生离开,他回过头来,又是一张一团和气的笑脸。 甜品是最后上来的,杏仁豆腐和奶油千层蛋糕,沈思渡不爱吃甜,但旁边的女同事一再劝说他这家的杏仁豆腐有多好吃,是网红招牌云云。 沈思渡借口醉意,从那桌还在举杯控诉公司的喧嚣里抽身而退。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那些发酵后的酒气与怨怼被隔绝在身后,他径直走向前台,让侍应生打包两份杏仁豆腐,一份黑糖一份白糖,单独结账。 塑料袋拎在手里有种轻飘飘的坠感。他立在稍显清冷的走廊里,给游邈发去一条微信:你在哪里? 屏幕亮起又熄灭。过了几分钟,游邈的回复才跳出来,言简意赅:在医院。 从上海回来后,他们的关系没有再更进一步,但也维持着一种断断续续的,心照不宣的联系频率。 有时候是沈思渡发一张加班的夜景,有时候是游邈发一张医院的排班表。开春了,动物医院到了最忙的季节,各种细小、猫瘟、换季皮肤病扎堆,游邈几乎整天都扎在医院。 不过这也正中沈思渡下怀,他能够诚实面对自己的欲望,但却不知道从for one night出发的情感需要跨过几步?时间、地点、情景,见面之后先做饭还是做爱? 第17章 他不知道。 沈思渡把杏仁豆腐的袋子举起来,拍了一张照,发给游邈,但游邈没回,他后知后觉又补充一句:「吃杏仁豆腐吗?我离你医院不远。」 言下之意是送过去也方便。 这次游邈回得很快:「凤起路的那家?」 隔间里恰好有香烟的味道飘散出来,辛辣且廉价。沈思渡提着塑料袋往外走,指尖被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他低头回复:「你怎么知道?」 游邈又不回复了。 屏幕熄灭,黑暗里只剩下沈思渡自己的影子。他盯着掌心那点细微的红痕,觉得游邈那端似乎也正隔着这几公里的夜色,漫不经心地观察着他的局促。 沈思渡站在烧肉店门口的灯箱下,初春的风里夹着潮气。 他在门外吹了一会儿风,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刚准备回去,却见薛方逸往这边走了过来。 “沈老师,”薛方逸的脸微微发红,他大概是来醒酒的,吐气都带着浓郁的酒味儿,“躲这儿干嘛呢?” 沈思渡看了薛方逸一眼,他之前一直想得太多,刻意和薛方逸保持了距离,但刚才其他人起哄薛方逸有女朋友的话反而让他没由来放下了点心。 “醒醒酒。” “好巧,我也是。” 薛方逸又往这边靠过来了点。 “我醒得差不多了,就先回去了,”沈思渡找了个借口,即便薛方逸有女朋友,他也不想多出什么事端,但还是好意从兜里摸出早晨在便利店买东西顺手拿的的醒酒糖,倒了两粒在手心递过去,“你也吃点醒酒糖,给。” 薛方逸没有伸手去接。 他直接低下头,就着沈思渡的手心,用嘴唇含走了那两粒糖。湿热的舌尖极其刻意地、缓慢地在沈思渡的掌纹上扫过。 那一瞬间,沈思渡浑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第15章 c15 c15 沈思渡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了一样退后半步,条件反射地甩了一下手臂。 不仅仅是恶心,那种黏腻的触感快而准地劈开了记忆的闸门。他想起了那些在窒息中被迫承受的,带着腥气的压迫。 沈思渡的手臂僵在了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沈老师,你很敏感啊,”薛方逸嚼着糖,笑得一脸玩味,那层斯文的皮终于懒得披了,“在那个app上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人……经不起逗。” 沈思渡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 “你在说什么,”他头脑清明,一点都没喝醉,但此时此刻显然已经怀疑自己喝醉了,“……哪个app?” 薛方逸把手指抵在唇边笑,用饶有趣味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沈思渡,仿佛看着志在必得的猎物。 “沈老师这么快就忘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饶有趣味的眼神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沈思渡,“还是说,用过的太多,记不清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思渡被薛方逸打量得有些愤怒,那是被生活反复盘剥后仅剩的一点火星,但依然忍住了。 可薛方逸不回答,还是在笑,那种被剥光了看的感觉让沈思渡胃里一阵翻涌。 “我先回去了。”沈思渡耐着性子说完这句,便要往回走。 可薛方逸却没完没了,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入春的晚上难得不冷,沈思渡刚洗完手出来怕袖子沾湿,便卷起了点袖口。没有衣物的遮挡,他清晰感受到薛方逸握住他手腕时那种近乎发麻的不适感,第一反应是想甩开。 “沈老师,我从第一次划到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了,”薛方逸另一只手举起来,露出屏幕上的页面,“你是同性恋吗?还是和我一样?” 沈思渡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怔在原地。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交友app的页面,左滑是忽略,右滑是感兴趣,中间是一张证件照。薛方逸显然已经选过了右滑,因为照片的主人上方显示着一个小小的桃色爱心图标。 薛方逸把照片点开,放大。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指甲盖轻轻敲了一下玻璃面板。 app里的证件照主人戴着一副银丝边框眼镜,穿着不太搭的白衬衫和露出一丁点的黑西装裤,很茫然地注视着镜头。 “沈老师,你这上面的照片,比现在看起来……要清纯很多。”薛方逸凑近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逗,“你是在找固定的,还是找偶尔的?要不要试试和我约。” 沈思渡终于用力甩开了薛方逸的手。 他后退一步,薛方逸就向前一步。 “沈老师,你怎么不说话了?”薛方逸不依不饶。 沈思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思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是他根本无从辩驳——那张照片的确是他几年前大学毕业的时候在校门口外的照相馆拍的,也是之前他亲手传上app里的个人资料上的。 “你想听我说什么?”沈思渡深吸了一口气,直直对上薛方逸玩味的视线,“酒醒了吗?看清楚一点,我是你的mentor,不是你的猎艳对象。下班时间,我有我的私人空间和社交权利,这和你有关系吗?” 薛方逸顿了一下:“是没关系。” 换做平时,薛方逸早就偃旗息鼓了,可今天借着带着点疯的酒劲儿,又或者是他觉得装到头了,没必要再装了。 “不过和谁约都是约,那不如和我约,”薛方逸舔了舔嘴唇,不容置疑地箍住沈思渡的两条手臂,呼吸间那股刺鼻的酒气一个劲儿地往沈思渡脸上扑,“我技术不错的。” 都是男人,沈思渡没那么轻易就被制住,只要沈思渡想,他就能推开喝醉了没什么力气的薛方逸,然后给薛方逸一拳,让薛方逸闭嘴。 但是沈思渡没能。 “放开。”沈思渡的声音在发颤,那是被侵犯到底线后的生理性冻结,他明明该挥拳头,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 薛方逸暧昧地笑出声,只以为是欲拒还迎,像软了骨头似的,贴着沈思渡细长的脖颈嗅了又嗅。 “我们换个地方……” 话音未落,薛方逸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掀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后脑勺重重磕在墙壁凸起栏杆上的声音。 那辆黑绿配色的摩托车停在几步开外。 怠速的震颤顺着地砖一路攀爬,空气里满是未燃尽的机油味。 游邈单手拎着头盔。灯影发蓝,在他脸上拓出一道冷硬的棱角。那双眼底攒着冷意,眼神黑沉沉的,没有一丝杂色,却比任何时刻都更有压迫感。 没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他跨步上前,反手利落地控制住薛方逸的肩膀,膝盖狠狠顶在了对方的腹部。 薛方逸整个人蜷缩下去,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薛方逸搞出来的动静不小,已经有隔壁餐厅吃完饭出来的人在议论他们了。 被这么多人指指点点,薛方逸脸上挂不住了,捂着腹部勉强站起来:“你有病啊!” 灯箱的光是有点发蓝的白,那道光映在游邈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他五官的棱角更锐,更冷。 薛方逸看了一眼沈思渡,又看了一眼游邈,有点迟钝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了。 “哦,原来你有固炮了,”薛方逸的声音里带着隐约怒气,偏偏还要竭力掩饰,“沈老师,你早点说,我们也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 “不过,沈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薛方逸有点大舌头了,“你都有固炮了,还要来交友app钓新的鱼啊?” 沈思渡不接话,薛方逸把头转过来,亮了亮手机页面,转而盯着游邈:“不是我自作多情,谁不知道玩这个的,都想约?” 游邈瞥了一眼亮起的手机页面,他没有看沈思渡,语气轻飘飘的:“你算什么东西,来代表他?” 薛方逸或许是被游邈激怒了,冷笑一声:“沈老师,你自己说,你用这个不是为了约的?” 沈思渡依旧一言不发。 “怪我,我用词不当,”薛方逸大概是真上头了,变本加厉了起来,“你用这个是为了找——” 游邈一拳打在薛方逸的鼻梁上。 薛方逸从小家庭优渥,一路被众星捧月般地长大成人,平时总一副谦谦贵公子的端着模样,没被人打过,更没被人打过那张用来招蜂引蝶的脸。 速度很快,沈思渡几乎还没反应过来,薛方逸和他一样,直到踉跄了两步,眼前直冒金星,鼻梁一阵酸痛。 薛方逸终于回过味儿了。 “你敢打我?” 连小学的小孩都知道被打要还手,薛方逸当然也一样,可刚一爬起来,右眼眶又被重重打了一拳。 沈思渡只来得及喊了句“游邈”,来不及拦,游邈已经俯下了身。 薛方逸和游邈差不多高,可这会儿却被他按在地上打得眼前一片漆黑,站都站不起来。 第18章 周围有人开始拿手机录像了,沈思渡赶紧上前来拦,他刚才还清醒得很,这会儿却因为游邈的出现又搅得一团乱了:“别打了!我同事还都在里面。” “所以呢?”游邈侧过脸看他。 “这件事在公司里传出去影响不好,”沈思渡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点祈求的意味,“我跟你解释,我们先走吧。” 抓准了游邈分神的那一瞬,薛方逸突然直起上半身,拳头擦着游邈的颧骨过去了。 游邈反身控制住他,再抬眼,口吻平淡:“他在职场骚扰你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会影响不好。” 沈思渡一时语塞。 “喝醉了的人都知道还手,”游邈波澜不惊地反问,只有手臂上凸出的青筋显露出他并不似表面上的平静,“你不知道还手吗?” 这句话让沈思渡彻底说不出话来。 有穿着制服的保安拨开录视频的人群来了,沈思渡隔着很远就看清楚了,是那家烧肉店的保安。 他顾不上别的,本能地拉起游邈就往外跑,好在看热闹的人都没围过来得太近,他们离开得很顺利。 这边一条街都是餐厅,走出去再往右拐是人流量密度稍大的地铁站,沈思渡有心避开人群,想都不想,就要拉着游邈往左拐。 游邈松了松手指,很轻易地挣开了沈思渡的手指。 沈思渡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松开的手,没有说话。 城市中央的夜晚依旧明亮,游邈驻足在路灯下,眼底却是黑沉沉的一片。 沈思渡靠在路灯杆上,手里的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子,杏仁豆腐乳白色的糖汁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皮鞋尖上,黏糊糊的。他没去看游邈,只是低着头,从兜里摸出纸巾,一根一根地擦着手指。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沈思渡觉得手心的黏腻感已经渗透进了皮肤里。 “我没用那个app约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只下载过一次,上传过资料,早就删了。"沈思渡摊开手心,把手机递给游邈,带着一种直线条的自证意味。可他知道游邈根本不会看。 果然,游邈的视线始终停在他脸上。 沈思渡别过视线:“我嫌脏。” “你不用向我解释这些,”游邈却仍旧没什么表情,“这是你的自由。” 沈思渡怔了怔,抬眼去看游邈,就像他说的一样,游邈没露出一丝违心的表情,有的只是平静。 那种平静让沈思渡觉得,自己这番急于撇清关系的姿态,不仅多余,甚至有些自作多情的滑稽。 对了,他们甚至不是薛方逸所说的固炮关系。 这种近乎死寂的氛围持续了一阵,沈思渡收紧喉咙,问:“那你在生气什么呢?游邈。” 他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还有一丝不易被察觉,来得莫名的释然与轻松:“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乖乖听话抬脚和他去酒店。我二十七岁了,不是十七岁,有一百种能拒绝他的方式,他强硬,我也不会束手就擒。” “那你为什么没拒绝?”游邈的声音很平。 沈思渡一愣。 “为什么没拒绝……你刚才问我不知道还手吗?我当然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但是你知道他家里……” “我知道,”游邈打断了他,“我还知道你在计算代价。” 沈思渡没说话。 “所以你算出来了吗?”游邈看着他,目光要把他看透,“算出还手的代价比被骚扰的代价更高?” “不是,”沈思渡深吸一口气,喉咙里像裹了沙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游邈,你根本就不懂。” “我不懂什么?” “你不懂这些事对我来说,是生存成本,”沈思渡的语速快了起来,他话赶话道,“我付得起,也不觉得有多难受,谢谢你今天来,但我不需要你的英雄主义。如果你是觉得我受了委屈才动手,那大可不必。” 游邈依旧看着他,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一清二楚毫无杂色。 半晌,他才轻声开口:“沈思渡,你是在向我证明你很有经验,还是在向我证明你已经习惯了?” 这句话像是一枚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穿了沈思渡层层叠叠的防御。 “习惯什么?”沈思渡语气急促,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一点,“习惯权衡利弊?还是习惯在发火前先计算盈亏?” “习惯把吃亏当成理所当然。”游邈一针见血。 周遭的喧嚣仿佛在一瞬间抽离了,十字路口只剩下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沈思渡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冷了下去:“是,我习惯了。我们不一样。” 他别过头,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太年轻了。” 交错的十字路口下,星星点点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摩托车和人流混合在敞亮又狭窄的路上,每个人都带着极其合理的匆忙向前奔走。 在这场巨大的集体迁徙里,没人回头,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对峙。 他们成了这座城市的一处盲区。 游邈看了沈思渡一眼,眼睫定定地垂着。那一眼很久,也很深,仿佛在看一个已经主动走进笼子里、并把锁死死扣住的陌生人。 然后他绕过沈思渡,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思渡独自站在路灯下。 脚边那盒烂掉的杏仁豆腐,里面的白色液体正一点点渗进地砖的缝隙里,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沈思渡忽然感觉到,那种久违的,无法控制的无力与疲惫,又向他席卷而来。 第16章 c16 c16 沈思渡的感冒拖了整整一周。 起初只是嗓子有点痒,他没在意,照常上班、开会、改方案。但到了第三天,整个人就开始发低烧,鼻子堵得厉害,说话都带着一股闷声闷气的鼻音。 吕业文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边揉太阳穴一边盯着屏幕,面无表情地推了一盒感冒灵过来。 沈思渡接过去,撕开一包倒进杯子里,用温水冲开。 “谢谢。” 吕业文没说话,继续敲代码。 沈思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说我那天命宫犯煞,是怎么算的?” 吕业文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卯。” 沈思渡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什么?” “你那天出门时辰不对。”吕业文头也不抬。 “……就因为出门时间不对?” “不止,流年又逢七煞,”吕业文头也不抬,“本来想给你点提醒,但天机不可泄露。” “那你现在不还是泄露了。” “泄露一半,”吕业文说,“不算。” 沈思渡等了两秒,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正准备放弃追问,吕业文却又开口了。 “不过。” “不过什么?” 吕业文抬起眼皮,直勾勾地看着他,那眼神让沈思渡想起那天在烧肉店里的情景,阴恻恻的,像是在看一具即将入土的棺材。 “这一劫没完。” 沈思渡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吕业文没有回答,重新低下头,继续埋头工作。 问不出更多了,沈思渡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再追问,只是把那盒感冒灵收进抽屉里。 和吕业文说话就是这样,永远只能得到一半的信息,剩下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者不想说清楚。 不过命宫犯煞倒是真的,虽然不止一个人。 薛方逸那天被游邈打得不轻,第二天就请了假,说是身体不舒服,一请就是一周。沈思渡不知道他是真的伤得重,还是脸上的淤青太难看不好意思出门。 部门群里有人问起,薛方逸只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思渡也没用他来私聊,直接在审批流程上爽快批了假。 项目组的第三次碰头会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沈思渡带着修改后的方案进会议室时,游铮已经坐在主位上了,袖口挽起一点,露出手腕上的表带。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儒雅,和第一次见面时没什么两样。 “小沈来了,”游铮抬起头,笑了笑,“这几天感冒好点了吗?上次开会看你一直在咳嗽。” “好多了,谢谢游教授关心。”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游铮的语气像是在叮嘱自家晚辈,“我之前有个学生也是这样,小感冒拖成了肺炎,住了半个月的院。” 沈思渡扯出一个笑来,点点头。在他斜对面坐下,打开电脑,调出ppt。 上一次会议结束后,他熬了几个晚上,把方案里所有所谓主观的部分都改掉了。那些他原本认为重要的、关于痛感的、关于情感权重的东西,被他一条一条地删除,换成冰冷的、中性的、可量化的表述。 会议开始后,沈思渡讲完方案,在近乎真空的静默中等待提问。 第19章 投影仪微弱的嗡鸣声在室内回荡,将那些冰冷的逻辑线条投射在他苍白的脸上。 游铮第一个开口。 “这版改得很好。” 沈思渡微微一愣,视线从那些精密的数据上移开。 “比上一版清晰很多,逻辑也更严谨了,”游铮的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尤其是情感维度的处理,你把它拆分成可量化的指标,又保留了足够的解释空间。这个平衡找得很好。” 这种近乎赤裸的褒奖,是沈思渡始料未及的。 “游教授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游铮环视了一圈,指尖仍点在那个完美的平衡点上,笑意愈深,“各位觉得呢?” 附和声随即在会议室内涟漪般荡开。那些点头与赞许整齐划一,汇聚成一种令人耳鸣的虚假共振。 沈思渡陷在那些潮水般的夸奖里,背脊却渗出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想起自己熬夜改方案的那几个晚上,想起他一遍一遍地删掉那些“太主观”的词汇。 游铮说,这个平衡找得很好。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着笔记本上那行记录。 他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精妙的平衡,那是一次在手术灯下精准完成的,对自我的阉割。 会议结束,人陆陆续续散了。 沈思渡低着头,指尖在冰冷的键盘上机械地敲击、收纳。游铮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小沈,下午有空吗?” 沈思渡抬起头,投影仪的余光还没散尽,在那双过分理智的眼底投下一抹残红。 “方案里有些细节想和你聊聊,”游铮微微欠身,维持着一个礼貌却不容撤退的距离,他笑了笑,“我那边刚开了罐新茶,不介意的话,去坐坐?” 这种关怀来得悄无声息,却在沈思渡身后无形地围拢,收窄。这更像是一道温和的窄门,门后是通往某种秩序深处的阶梯。 而他作为被选中的人,甚至没有表现出介意的权利。 游铮的办公室在大学社科楼四层。 沈思渡跟着他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得很雅致。和先前在那档纪录片上看到的差不多,一张深色的书桌,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窗边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是一盒还没拆封的普洱茶。 “坐,我泡茶。”游铮指了指沙发。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书架。 那些书的名字大多生涩,成排的社会学书籍在暗调的书架上无声排列。这些大部头著作像是这间办公室的骨骼,堆叠出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性秩序。 但在那层层叠叠的逻辑缝隙里,沈思渡在书架角落看到了一张照片。 那是某种秩序之外的,温情的孤岛。 照片里有三个人。中年男人是游铮,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笑容和煦。旁边的女人穿着一件剪裁极利落的风衣,五官精致且舒展,那种美是具有侵略性的自信,即使在笑,也像是在某种笃定的高处,坦荡地审视着镜头。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照片中央。 那是十来岁的游邈,那张漂亮的面孔几乎都来自于母亲的遗传,像是一截尚未驯化的,带刺的枝桠,正竭力撑起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峻。他没有笑,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透着股不肯迁就的傲慢,那种孩子气的冷漠,仿佛是为了抵御某种过于周正的教养而生硬拓印在脸上的面具。 那是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时期的游邈。 沈思渡站在那一排厚重的社会学巨著前,指尖在膝盖处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那是他还未曾见过,被安置在某种规则之内的游邈。 “看什么呢?”游铮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顺着沈思渡的目光看向书架,“哦,那个。” 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书架前,拿起那张照片。 “这是很多年前拍的了,”游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千岛湖,难得他妈妈有空。” 沈思渡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的三个人。 游铮与身侧的女人并肩而立,看起来很般配,但沈思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之间生硬地隔着一段距离。 那个女人的自信太盛了。 那是种在优渥与坦途里浸泡出的磁场。她只是站在那儿,散发出的气场也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一切,包括身边的丈夫,都无声无息地推向了背景板的位置。 在这一方小小的画幅里,游铮与其说是她的伴侣,倒更像是一个被她那巨大光圈所覆盖的沉默附属。 “游教授的夫人……”沈思渡斟酌着措辞。 “她走了,”游铮接过照片,轻轻放回书架,“五年前。” 沈思渡沉默了一下:“节哀。” “谢谢。”游铮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只是偶尔想起来……” 他喝了一口茶,神情很平静,但眉宇间隐约有一丝苦涩。 “她是一个很要强的人,”游铮说,“事业心很重,比我还拼。我们刚结婚那几年,她一个人撑起了一家公司。我那时候还在读博,帮不上什么忙。” 沈思渡想起刚才照片里那个女人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不是在别人身上,是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几乎看不清五官的女人身上。 那是他的母亲。 奶奶说她自私,说她抛夫弃子,说她不配做人家的媳妇。姑姑表面上跟着唉声叹气,暗地里却悄悄对他说:你以后要是见到你妈,也别不认她。 沈思渡那时候听得半懂不懂。 他的父亲是煤矿的下井工人,一天到头不着家,皮肤黝黑,沉默寡言。赚的钱不多,却总把家里大大小小所有事情揽到自己身上,用血汗钱接济那些所谓的亲戚。母亲受不了,在他两三岁的时候离开了家。 她没有要孩子,没有要房子,什么都没有要。只是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沈思渡不恨她。 他只是不记得她了。 “后来她身体出了问题,”游铮的声音把沈思渡从回忆里拉回来,“查出来是颅脑的肿瘤。我们跑遍了全国的医院,但都没办法。她不想拖累我们,选择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沈思渡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我能理解她,”游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隐忍的悲伤,“她一辈子都在向下俯瞰,接受不了最后只能向上仰视病床边的输液瓶。所以,她给自己选了条路。” 沈思渡垂下眼睫,盯着手里那只薄瓷茶杯。 他想起姑姑曾经坐在那间终日不见阳光的老房子里,语气平淡地吐出那句话:“谁不是自个儿顾自个儿的呢?也没错。” “那……您的孩子呢?”他问。 游铮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游邈啊,”他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涩且慈爱的苦笑,“他是个好孩子,聪明,有主见。只是他妈妈走的那年,他正好大一,打击太大了。” 沈思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那时候,为了见他妈妈最后一面,出了一场车祸,”游铮说,“很严重,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月。后来休学了一年多,性格变了很多。” 休学一年多。 这和游邈自己说的对上了。 “他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于我,”游铮继续说,“觉得是我没有照顾好他妈妈。其实她的病是无法治愈的,谁也没有办法。但他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只能找一个人来怪。” 沈思渡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游邈站在路灯下看他的眼神。 “他现在拒绝我的任何帮助,”游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伤感,“我想给他生活费,他不要。我想帮他找更好的实习机会,他不要。他宁愿自己去外面做一些不太稳定的兼职。” “兼职……?” “好像是模特之类的,”游铮摇摇头,“我也不太清楚,他不和我说。” 沈思渡低下头。 他想起上海那次,游邈说自己签了模特经纪公司的半约,偶尔会接一些拍摄。 原来是为了拒绝父亲的经济援助。 “小沈,”游铮忽然开口,“你和我儿子认识?” 沈思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对上游铮温和而关切的目光,那目光太透彻了,透彻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衣领间残存的那点羊角蜜香气,似乎正被某种化学试剂无声地显影。 “……不算认识,”沈思渡说,“只是在一次活动上见过。” “是吗,”游铮顿了顿,却没有追问,“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等他再长大一点,就会明白了。” 第20章 沈思渡没有接话。 他低头喝茶,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游铮讲的这些,和他从游邈那里听来的碎片:休学、模特兼职,在逻辑上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可沈思渡盯着茶杯里那几片沉底的残叶,却忽然有些恍惚。 游铮口中那个“不懂事”的样本,在沈思渡的记忆里,却是化妆间镜影里那一抹浓郁得化不开的羊角蜜香,是酒店昏沉灯光下,那个把自己揉碎了去接纳另一种体温的,鲜活且赤裸的人。 沈思渡站在电梯里,看着不锈钢镜面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副面孔极其荒诞,甚至有些面目可憎。 他想不明白。 他只是忽然察觉到,自己那天说的那些话,错得比想象中更离谱,也更残忍。 “你太年轻了。” 他竟然对一个过早地目睹了母亲凋零、独自在车祸的废墟里爬出来、又在休学的一年多里反复缝补灵魂的人,说出“你太年轻了”这种傲慢至极的话。 而游邈当时甚至没有反驳。 他只是用那种黑白分明的,没攒下一丁点杂色的眼神看了沈思渡一眼,然后在这场所谓成年人的利弊权衡里,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第17章 c17 c17 落日被密集交错的玻璃幕墙反复折射,最终只剩下干燥的余温。 沈思渡陷在这些无孔不入的光亮里,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被强光一寸寸地剥蚀。在这座没有褶皱的城市中心,他觉得自己正被过度曝光,逐渐失去实体,成了一个因透光过度而逐渐稀薄的色块。 七点半,郑勉准时出现。 郑勉比上次见似乎稍微胖了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眉眼依旧周正,带着一种被岁月洗练过钝重的和气。 “思渡!” 郑勉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大步走过来。 “怎么感觉你比上次还长高了点?” 手落下来,在沈思渡肩头拍了两下。 沈思渡垂下眼睫。在温热触感的覆盖下,他只是反常地觉得有些冷。 他没说话,只是在那只手收回去的间隙,自然地向后带了一下身子。 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刚泛起,就消散在礼貌的间距里。 郑勉似乎没察觉,把手里的塑料袋拎高了些,晃了晃:“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菜,说是自家种的,新鲜。不过路上耽搁了几天,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沈思渡看着那个塑料袋,那袋子里鼓鼓囊囊,仿佛里面装的不是蔬菜,而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因果。 “谢谢,”他接过袋子,“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一家人,客气什么,”郑勉笑着,那目光在他身上梭巡,“听妈说,你上周又汇钱了?她让你留着花。我说,思渡在杭州大厂,待遇好着呢,让她放心花。你们公司最近效益还不错吧?” “还可以。”沈思渡低声应着。 “行,有出息,”郑勉点点头,眼神里渗出一种沈思渡再熟悉不过的打量,“走,哥请你吃饭,咱们好好叙叙。” “不用了,我今天……” “别推辞,”郑勉的手再次搭上来。这次没拍,而是顺势一拢,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收编感。 沈思渡站在路口,只觉得肩膀上一沉。 那只手像一条湿冷的蛇,无声无息地缠了上来。那种冷腻的触感隔着衣料渗进来,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他想甩开,身体却像被封进了某种旧日的胶质中,寸步难行,生生僵在了原地。 餐厅是沈思渡随便挑的,一家商场里的连锁餐厅,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他不想和郑勉待在任何一个私密的空间里。 郑勉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有些失真。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他回得慢条斯理,嘴角挂着一抹散不去的笑。 “部队里那些小朋友,”郑勉语调轻飘飘的,“一个个的,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话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菜上来了,郑勉终于放下手机,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 “思渡,你在杭州几年了?有没有谈对象?” “没有。” “那可不行,男人三十再不成家就晚了,”郑勉看着他,“要不要哥给你介绍几个?意涵有几个闺蜜,条件都不错。” 沈思渡想起之前那顿饭,向意涵坐在郑勉旁边,看郑勉的眼神里带着甜蜜和爱意。 “不用了。”他说。 “怎么不用,你别不好意思……” “你们,”沈思渡打断他,“打算什么时候办订婚宴?” 郑勉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没定下来,怎么着也得六月了。” “那到时候怎么办?”沈思渡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在澳大利亚的爸妈,打算怎么解释?” 因为这一句话,气氛忽然冷了下来。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郑勉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我有办法。” 沈思渡没有接话。 他脑海里浮现出姑姑家那间终年见不到阳光的老房子,鼻翼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经久不散的,潮湿而腐朽的霉味。他想起姑父酗酒后砸碎瓷碗的刺耳声响,也想起在那样的破碎里,十几岁的郑勉就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地烂摊子上,为自己创造出一套严丝合缝的生存指南。 后来姑父死了,死在酒精和肝硬化里,姑姑还是住在那个小镇上,一辈子没出去过。 至于那个远在澳大利亚的身份,不过是郑勉进部队后,在那套滴水不漏的叙事里给自己镀的一层金身。沈思渡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知道郑勉把那套说辞编得滴水不漏。 沈思渡没有再说话,安静地低头吃饭。 郑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被那副热络的面具遮住了。 “思渡,你这几年变了不少啊,”他说,“以前多乖的一个小孩,现在说话也冲了。” 乖? 沈思渡盯着碗里堆叠的菜肴,视线却穿过升腾的热气,看见了十六岁那年的郑勉。 在那棵盘根错节的榕树下,郑勉躲在远处的阴影里,恶狠狠地拧着沈思渡腰窝上的软肉。姑姑在屋里哭喊,每一声钝响都砸在潮湿的地砖上,而郑勉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我妈被打,全是因为你。” 郑勉像是终于找到了这场苦难的出口,把一切罪名都不由分说地扣在沈思渡头上。 “以后你必须什么都乖乖听我的,知道吗?不然就滚出我家。” 如今灯火通明,那只剥虾的手再次递过来。沈思渡没说话,只觉得那股冷意正顺着餐桌的纹理,无声无息地向他合拢。 “人总会长大的。”他低声说,语调平稳得生不出半分涟漪。 郑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意味。 “长大好啊,长大了才有用。” 沈思渡再无回话。 他只是垂着头,将那些温热的菜肴机械地送入口中,味蕾在这一刻集体落跑,辨不出鲜苦,也尝不出甘辛。 吃完饭,沈思渡拒绝了郑勉送他回家的提议。 “那哥先走了,”郑勉站在餐厅门口,手掌再次落下,在原处虚晃地拍了两下,“有空常联系,别老躲着。” 沈思渡点点头,看着他上了出租车,消失在车流里。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街角折过来,卷起初春特有的,还未褪尽寒意的潮气。 那只手拍过的肩头,似乎凭空生出一道无法抚平的暗褶。隔着料子挺括的衬衫,那股长久盘踞在记忆深处的牵扯感,依然紧紧咬在衣料的纤维里,不肯松口。 他转身向地铁站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 回到家,夜已深透。 沈思渡把郑勉带来的那袋菜丢在玄关,没拆。 有些东西不必看也知道。从老家寄出到郑勉手里,再几经转折拖延至今,塑料袋里兜着的不过是一腔发酵后的闷,一股腐烂的酸。 沈思渡盯着那个袋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俯身拎起袋子,像处理掉一块霉变的记忆,径直丢进了门外的垃圾桶。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郑勉的脸在脑海里晃来晃去,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又开始往上涌。 沈思渡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游邈立在路灯下的样子,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有转身离开时的背影。 “你太年轻了。” 沈思渡想起自己掷下的那句话,胸口忽然生出一股沉闷的钝痛,如同有一块被揉皱的湿抹布,正死死地拧在心口上。 他不该那么说的。 母亲去世,车祸,在休学的一年里反复缝补自己。这些从游铮口中吐出来的碎片,此时在沈思渡脑子里乱转。 第21章 沈思渡忽然惊觉,自己从未认真去了解过游邈。 他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高地上,隔着排他的逻辑外壳,去俯瞰一个他以为年幼无知到“尚未定型”的青年。直到此刻,那些碎片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从未认真触碰过的游邈。 沈思渡翻过身,侧脸贴着冰凉的枕头。 睡不着。 他下床走向窗边,深蓝的夜晚密不透风,似一堵实心的墙。远处灯火疏落,在风里透出一种快要熄灭的疲态。 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车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沈思渡的目光随那道光游走,车灯熄灭,周遭复归于静止。 那个陌生人摘下头盔,在那处阴影里站定。光线太暗,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脸,却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那种挺拔得近乎执拗的姿态。 沈思渡愣了一秒,转身就往门口跑。 那是一种直觉,跳过所有的逻辑和克制,直接撞在心脏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外套,只套了双拖鞋,拉开门冲进电梯。 数字无声地跳。电梯内壁映出他乱七八糟的影子,无比狼狈。沈思渡只能听见耳膜里血液在冲撞,沉闷、急促,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倒戈。 电梯在十一楼停了一下。 门滑开,走廊感应灯被惊动。 游邈就在光影的边缘。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兜帽压低,几乎融进黑暗里,就像沈思渡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1103室门前立着,像一粒落进缝隙里的灰尘,安静地滞留在那里。背影在窄长的走廊里显得孤立且突兀。 沈思渡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 第18章 c18 c18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游邈的背影落在那光里,轮廓被切割得很硬,仿佛一块拼图嵌错了位置。 他没有回头。 沈思渡站在电梯口,踏出来的那一刻,冲动就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茫然:他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刘海因为跑得太急而粘在额角,站在这条并不属于他的走廊里,看一个人和一扇门对峙。 那扇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木质的门板,铁锈色把手,门牌上印着1103。 和这栋楼里所有的门一模一样。 但游邈被钉在那里。 沈思渡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游邈终于动了——侧过脸,看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几乎称不上看,更接近某种本能的确认:来的人是谁。确认完,目光就收回去了,重新落在那扇门上。 沈思渡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视线从游邈的眉骨滑下去,落在颧骨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淤青,边缘已经泛黄,是快要消退的痕迹。 薛方逸那一拳。 他没贴创口贴,也没用任何东西遮掩,那道淤痕就那样裸露着,青紫色,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坦然。 沈思渡盯着那块颜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很想伸手碰一碰那里。 那天晚上游邈替他出头,挨了这一拳,然后他对游邈说“你太年轻了”。 现在那道伤还留在游邈脸上,而他们之间的裂痕,大概比这道淤青更难消退。 “……你怎么在这儿?” 游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是质问,只是一种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沈思渡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住楼上,1305。” 话出口了,才觉得蠢。 游邈能不知道他住这儿吗?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楼下的车棚里。他问的分明是另一件事。 沈思渡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明大四岁,他在游邈面前却总是这样,笨拙、狼狈、舌头打结。 游邈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扇门上,像是沈思渡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回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密。他在车棚里看见一个陌生人仰躺在摩托车上,帽檐压得很低,身后是猩红色的尾灯。雨声盖住了一切,那个人就那样躺着,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后来那个陌生人告诉他,他叫游邈。 游弋的游,邈远的邈。 但他从来没问过,那天晚上游邈为什么会在那里。 现在想来,那个车棚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这栋楼的十一层。 1103。 沈思渡的目光从游邈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住着你认识的人?” 游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眼神里有一种沈思渡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思渡站在他身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 “游邈。”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哑。 游邈没有回头。 “那天……”沈思渡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游邈的睫毛颤了一下。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我不该说你太年轻,”沈思渡继续说,“也不该说什么英雄主义。你帮了我,我应该谢谢你,而不是……不是那样说你。” 他说完,等着游邈的回应。 但游邈只是沉默着,目光仍然停在那扇门上。 走廊的感应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你为什么要道歉?” 游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轻,没带半分质问的棱角,平得像是一片在死水里打转的枯叶。 沈思渡愣了一下。 “因为……”他顿住,视线在游邈颧骨那抹残存的淤青上打了个转,“因为我说错了话。” “你说错了什么?” 游邈转过头,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颜色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沈思渡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思渡被他看得有些发窘。 “我……”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的措辞此刻都显得笨拙,“我说你太年轻,说你不懂。但其实我也不懂……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就那样评价你。” 游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沈思渡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恶意,是更接近悲悯的东西。好像游邈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他,隔着什么他看不见的距离。 “还有吗?”游邈问。 沈思渡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只能像个解题心切的好学生,把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儿说出来:“还有……我不该说你是英雄主义。你不是在逞能,你是真的想帮我。我知道的。” 游邈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被压缩成了一个表情。 “沈思渡,”他说,“你不用道歉。” 说完,转过身,把手贴在了那扇门上。 掌心压着冰凉的木板,指节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你说的没错。” 游邈的声音闷闷的,被那扇门吸走了一半。 “我是太年轻了。” 沈思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贴在门上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床边有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没有握住他,只是搭着,像是怕他醒,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妈妈选择离开家之前,最后一次来看他。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谁,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游邈贴着这扇门的姿态,和那个夜晚妈妈搭在被子上的手,是同一种姿态。 是想靠近,又不被允许靠近。 游邈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从沈思渡旁边走过,往电梯的方向去。 沈思渡想叫住他。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游邈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他们就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走廊,对视了一眼。 游邈的眼神平得出奇。那分明是一口井,被积雪封死了,井口是白的,至于底下是什么,沈思渡看不见。 沈思渡想够一够那个底。 但他只摸到雪,摸到封住井口的那层冰凉的白。再往下,是他触不到的深度。 游邈就站在那层静默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收进阴影。 电梯门关上了。 沈思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面前是那扇紧闭的门。 第22章 1103。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感应灯因为太久没有感应到动静而自动熄灭,将他和那扇门一起淹没在黑暗里。 第19章 c19 c19 项目组的周例会改成了线上。 游铮那边的团队有事,说是临时要去北京出差,会议只能电话接入。沈思渡坐在会议室里,听着游铮从话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和他本人在场时没什么两样。 颜潇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打印材料,正低头用荧光笔划重点。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颜潇负责汇报用户访谈数据的初步分析,声音有点紧,但条理清晰。游铮在电话那头听完,说了几句肯定的话,然后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议。 “这个维度可以再细化一下,把年龄段拆得更细,看看不同群体之间有没有显著差异。” “好的,我回去就改。”颜潇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会议结束,沈思渡短暂地放空头脑,向后靠过去。 颜潇还在收拾材料,动作慢,心思不在手上。 “怎么了?”沈思渡问。 颜潇抬起头,犹豫了一下,说:“沈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可能有点奇怪。” “你说。” “我之前在学校听过游教授的一场讲座,讲社会学研究中的伦理问题。”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下,“当时他花了很长时间讲一个案例:有个研究者为了获取数据,用第三方咨询的名义去做访谈,没告诉受访者这是学术研究。游教授批评得很严厉,说这种行为是对被研究者的不尊重,是学术伦理的底线问题。” 沈思渡听着,没说话。 “但是刚刚开会的时候……”颜潇的声音低下去,“游教授说我们这个项目的用户访谈可以用第三方咨询的名义,不用告诉受访者这是学术研究。他说这样受访者会更放松,数据更真实。” 她停了停,眼神里有困惑,也有点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问。 “我当时没敢问……可能是我理解错了?学术研究和商业项目的标准不一样?” 沈思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游铮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游邈的、关于亡妻的、关于家庭的。 温和的、苦涩的、恰到好处的。 但颜潇刚才说的这些,仿佛一颗小石子。水面还是平的,涟漪还没起,只是那颗石子沉下去了,落在某个他暂时看不见的地方。 “可能吧,”沈思渡说,“不同场合的标准确实不太一样。” 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些敷衍。 颜潇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低头收拾材料,过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开心的事,语气轻快起来。 “对了!沈老师,我最近在做流浪猫救助。” “救助?” “对!就是在学校附近喂猫,遇到生病和没绝育的就带去看医生做手术,能找到领养的就帮忙找领养,”颜潇说着,眼睛亮了一点,“能做多少是多少吧。我之前看到一句话,说人只会为没做的事后悔,不会为做了的事后悔。” 沈思渡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句话让他隐约想起一些事情。但他不敢往深了探究,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不过有点难的是找医院合作,”颜潇的语气又低落下去,“我想做那种领养押金的模式,就是领养人先在医院充一笔钱当押金,后续医疗和绝育都从里面扣,绝育完了再返还一部分。这样能保证领养人不会领完就弃养。” 她叹了口气:“问了好几家,要么说流程太麻烦,要么价格谈不拢。” 沈思渡听着,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画面。 动物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那个穿着深蓝色手术服,蹲在地上给猫检查的身影。 “上次三花转院去的那家,”他听见自己开口,“你问过吗?” 颜潇愣了一下:“教学动物医院?我还没问……您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不太清楚,”沈思渡说,鬼使神差地又加了一句,“要不我帮你问问?” “真的吗?”颜潇眼睛一亮,“那太好了,麻烦您了沈老师!” 她道了谢,收拾好材料走了。 沈思渡看着门合上,才后知后觉地想:他刚才在干什么? 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转回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动。那颗石子还沉在水底,不声不响,硌在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会议室的门被敲了两下,lisa探进半个身子。 “思渡老师,麻烦你写一下招新实习生的jd,下周要挂出去。” 沈思渡抬起头:“新实习生?” “对啊,”lisa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薛方逸没和你说吗?他做到下个月就走了,说是要回去读书。” 沈思渡愣了一下。 “好,”他点点头,“jd我今天写好发你。” lisa说了声谢谢,把门带上了。 沈思渡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才收拾好笔记本回到工位。 路过薛方逸座位的时候,他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薛方逸正对着屏幕敲字,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安静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时不时找借口凑过来搭话,也不再有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 从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状态了。 沈思渡在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了几下。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之前那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和薛方逸保持距离,揣测每一个眼神,拿捏每一次回应。担心拒绝得太直接会影响工作,又担心拖得太久会惹上麻烦。 那种紧绷,仿佛是把全身的肌肉都拿去抵御一场并未发生的风暴。 现在想想,他到底在紧张什么? 薛方逸要走了,回去读书。那些让他绷了几个月的东西,就这么散了,轻飘飘的,什么都没留下。 沈思渡摇摇头,打开文档,开始写jd。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沈思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聊天记录停在和游邈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停留在争吵的那天,他发的「你怎么知道」,游邈没有回复。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回来,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发完就后悔了。太刻意,太没话找话。明明想说点什么,偏偏绕了个最没意义的弯。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另一头,不去看。 十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还好。」 沈思渡盯着那两个字,又开始打字:「有件事想找你帮忙,关于流浪猫救助的。方便的话能见面聊聊吗?」 这次回复快一点。 「什么事?」 沈思渡把颜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想找宠物医院合作,做领养押金和绝育返还的模式。 游邈没有立刻回复。 沈思渡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过了一会儿,消息进来了。 「可以。周六下午,你来医院吧。」 沈思渡打了个「好」字,发出去。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屏幕彻底黑透了。沈思渡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那块虚无的白。 颜潇今天那些话无端匹配上最近杭州阴雨连绵的天气,像是散不下去的潮气,又重新返了上来。 游铮在讲座上措辞严厉地批判“第三方咨询”,把它钉在学术伦理的耻辱柱上。转头到了项目会议里,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建议用同样的路数去做访谈。 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两套截然不同的语法。 沈思渡试图在脑子里构筑一道防火墙。他告诉自己,学术理想和商业规则本就不是一个维度的产物,标准有落差再正常不过。 但那颗石子已经沉下去了。水面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多了些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游铮在办公室里的样子,那张温和的,带着恰到好处苦涩的脸。 又浮现出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那只贴在门上的手,平静吐出的那句“我是太年轻了”。 两张脸交替出现,像是两块无法拼合的碎片。 沈思渡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 那种感觉像是在平整的马路上突然踩空了一寸,坑在哪里还没看清,失重感已经先一步到了。 第20章 c20 c20 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和上次一样。 医院里打着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地覆在那些猫狗的皮毛上。在这个本该充满焦虑的地方,空气里反而透着一种被精细照料后的安稳,甚至能听见小动物们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 沈思渡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拎着航空箱走过的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第23章 上一次来这里是为了那只小狸花。那时候他和游邈之间界限清晰,各归各的格子,互不干扰。但现在,那些在1103室门口的沉默,那些生硬的对白,都成了无法被归档的杂音。 说近,又没那么近。说远,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越过去了。 前台的护士让他在等候区坐一下,游邈正在处理一台手术,马上出来。 沈思渡在塑料长椅上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走廊发呆。 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等一个人这件事,比想象中的要复杂得多。 手术室的门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手术服,头发掺了些花白,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边走边说着什么。 游邈在他旁边。 同样的深蓝色手术服,里面露出一件红心白t。他微微侧着头听中年男人讲话,嘴角有点弧度,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意,而是真的,松弛的笑。 “……所以我跟那个主人说,你这猫不是挑食,是嘴刁,”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讲段子的语气,“人家问我什么叫嘴刁,我说就是你给它吃进口的它嫌不是法国的,你给它吃法国的它嫌不是有机的。” 游邈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沈思渡听得很清楚。 他从没见过游邈这样。 在他印象里,游邈总是淡淡的,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又或者是置身事外。但他现在站在那个中年男人旁边,整个人都松下来了,壳卸掉了,肩膀是软的,连站姿都带着一点懒。 沈思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游铮。 不过他没来得及细想什么,因为游邈这时候已经看见他了。 那点笑意从脸上收回去。不是消失,是被收进了更深的地方。他对杨医生说了句话,朝沈思渡走过来。 “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 “跟我来。” 沈思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经过杨医生身边的时候,杨医生看了他一眼,笑着问游邈:“你朋友啊?” 游邈顿了一下,没答。 杨医生也不在意,拍拍他肩膀:“行了,去忙吧,晚点记得把那个病历整理一下。” 游邈带他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小诊室。 房间不大,一张诊台,两把椅子,靠墙的柜子里摆着药品和器械。桌上摊着几份病历,旁边放着个马克杯,水已经凉了。 游邈指了指诊台对面的椅子,示意沈思渡坐,自己则在另一边坐下。 一张桌子隔在中间,仿佛某种正式的会谈。 “你说的救助合作,”游邈开口,直奔主题,“具体想怎么做?” 沈思渡把颜潇的想法说了一遍:领养押金模式,领养人在医院充值,后续医疗和猫粮从里面扣,绝育后返还部分押金。 游邈听着,偶尔点点头。 “这种模式我们之前做过,”他说,“和几个救助人合作的。流程不复杂,主要是押金金额和返还比例,还有后续对账。” 这些干巴巴的业务术语从游邈嘴里说出来,带着种被磨平了的顺滑。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之前的合作协议模板,你可以拿给她参考。细节再商量。” 沈思渡接过来。纸页边缘压得平整,上面有游邈手写的批注。字迹很实,一笔一划里透着耐心。 “谢谢。”他说。 “不用,”游邈靠在椅背上,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本来就是医院的业务。” 似乎只是在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沈思渡收好文件,指尖在那叠纸张的硬度上摩挲了一下,没有立刻起身。 他看着游邈,犹豫了一下,说:“刚才那个杨医生,是你的带教老师?” 游邈点了点头。他侧脸的线条在诊室发白的灯光下一览无余,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在光影里像是一处突兀的,无法被消毒水覆盖的瑕疵。 “他看起来……挺好相处的。” “嗯,”游邈的语气稍微软了一点,“杨老师人很好。” 沈思渡想起刚才游邈和杨医生说话时的样子。 “你在他面前,和平时不太一样。” 游邈看了他一眼。 “杨老师让人觉得安全。” 说完就没了。他低头去翻桌上的文件,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沈思渡想问什么叫安全。但游邈的姿态显然已经把门关上了,他没问出口。 “还有别的事吗?” 沈思渡摇头。又点头。 “那天晚上……”沈思渡顿了一下,“你在1103门口。” 游邈的眼神动了动。 “我搬来快两年了,从来没注意过那间房子,”沈思渡看着他,声音落进这间充满药水味的诊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你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说不下去了。 游邈看着他,依旧没说话。沉默塞在两个人中间,透着一股不透气的闷,像是夏日暴雨前那种快要烧起来的积雨云。 然后游邈站起来。椅轮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把那阵死寂切开了。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不用——” “我想再去看一眼。” 他已经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步子迈得很实,t恤后背的布料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 沈思渡看着那个背影,他怔了一秒,跟上去。 游邈的摩托车停在医院后面的车棚里。 那抹熟悉的黑绿在车棚里显得格格不入。别的车缩在角落,它不,斜撑着,像是随时要发动。一处版花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干燥的胶痕,不是坏,是跑出来的旧。多少次压弯,多少公里的风,那个翘起的弧度都记得。 “戴上。” 头盔递过来,沉甸甸的,里衬还裹着一点游邈身上那种没散干净的药水味的潮气。沈思渡跨上后座,车身向下压出一段沉闷的位移。 发动机轰鸣起来,车子驶出车棚,汇入傍晚的车流。 城市的灯光在两侧后退,路灯、车灯、霓虹,交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沈思渡的手悬了半秒,最后扣在游邈腰侧。隔着薄薄的棉布,底下的肋骨一根根硌着手心。 车在小区门口熄了火。 沈思渡下车,把头盔递回去。游邈接了,拎在指尖。 他们往里走。 步子踩在水泥地上,一前一后,频率很近,差一点就要重叠。路灯一盏接一盏,他们的影子被拉长,缩短,拉长。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被下一盏灯扯开。 谁也没开口。 但这种安静不需要填补,它不轻不重,刚好够两个人一起走完这段路。 楼栋就在前面了。 沈思渡放慢脚步,有句话在喉咙里堵了一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就在,摩托车上吹了一路的风也没把它吹散。 “游邈。” 游邈停下来。没回头。 “1103……是什么地方?” 安静了两秒,游邈的后背没有动,只有手指动了一下,拎着头盔的那只手,指节收紧了一点。 “你想知道?” “我想了解你多一点。” 话说出口,沈思渡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白了。 但眼前的人没有给他收回去的机会。 游邈转过身,路灯在背后兀自亮着,光线潮水一样绕过,把他的脸彻底推向了阴影。 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还有那双眼睛。不是看着他,是透过他,看着某个更远的,沈思渡够不到的地方。 “她自杀的地方。” 声音很轻,带着点儿钝。 沈思渡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游铮在办公室里讲的那些话涌上来。 “她不想拖累我们,选择了一条自己的路”。那时候游铮的语气是隐忍的、悲伤的、恰到好处的,一个丧妻之人该有的全部重量都在里面。 游铮用的词是“选择”。 游邈用的却是“自杀”。 同一个人的死,不同的说法,中间隔着的东西,沈思渡说不清楚。 游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走吧。” 电梯门合拢。 沈思渡按了十三层,游邈按了十一层,两个数字在控制面板上依次亮起。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沈思渡侧过头,看了游邈一眼。他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进去过吗?”沈思渡轻声问。 “没有。” 电梯继续上升。5,6。 “为什么?” 游邈没动,也没立刻应声。沉默在狭小的轿厢里疯狂生长,和电梯运行时的那种单调低频的嗡鸣声绞在一起,压得人耳膜发紧。 第24章 “钥匙不在我这里。” 7,8。 “那你每次去……” “就在楼下,或者门口站一会儿。” 游邈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以为常的事。 “快没有机会了。”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沈思渡看着游邈,看着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其实不太理解游邈的意思,但那些问题都堵在喉咙里,没有问出口。他只是停了几秒,伸出手,握住了游邈的手。 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游邈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抽开,但也没有任何回应。 沈思渡直视着前方的电梯门,不敢看游邈的脸。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冲撞。 “……我不知道,那里对你意味着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而笨拙,“但是,如果你想去看,我可以陪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在他脑子里根本没有经过逻辑的筛选,只是凭借本能。 “你不用一个人。” 游邈没有应声。 但他的手动了。 很轻的一下,指节收拢,回握住沈思渡的掌心。力道轻得几乎不存在,像是怕用力就会碎掉什么。 沈思渡感觉到了。 电梯继续上升。9,10。 叮。 十一层。 门打开了。 沈思渡的视线随之滑入走廊。看清门外那个人影的瞬间,身体里的某种节奏突然卡住了。像是正在运行的齿轮被塞进了一根细小的铁钉,发出极轻的一声断裂声。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黑西装,手里夹着个文件夹,中介模样。另一个穿深灰色羊绒衫,质地柔软、昂贵,站姿端正得近乎刻板。 是游铮。 他正和中介说着什么,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一瞬。意外的,礼貌的。随后往旁边移,很慢,一寸一寸地,落在游邈脸上。 再往下。 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那道目光停在那里。温和的,平静的,似一层薄冰。可底下是什么温度,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第21章 c21 c21 电梯门滑开的瞬间,走廊里发闷的冷意沉沉地压了过来。 三月末的室外已经有了点暖意,但在这条狭长而不通风的走廊里,空气还像是冻在水泥缝隙中,透着一股由于久不通风而产生的滞重感。 沈思渡看见游铮的目光落下来。 那目光像是一滴浓稠的墨掉进清水里,迅速地晕染开,先是扫过他的脸,接着是游邈的脸,最后悬停在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 旁边站着的中介愣了一下。职业本能让他在那叠交缠的指节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翻动着手里的文件夹,假装自己只是纯粹的背景板。 “小沈,真巧。你怎么在这里?” 游铮开口了。他的声音和平时在办公室里的没有任何区别,依旧带着稳定得体的温度。 沈思渡下意识想松开手,但游邈的指节收紧了一点。 并不用力,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 沈思渡伸出的力道在那一刻停住了。 “……我在这栋公寓住。” 他没松手。那种由于越界而产生的剧烈心跳,在游铮那张温和的面孔前,竟然慢慢变成了一种带有破罐子破摔式的沉静。 游铮的目光如同一道缓慢移动的扫描线,从沈思渡身上离开,转而落在了游邈脸上。 “那你呢,游邈?” 游邈没有回答。 沈思渡侧过头看他。刚才在医院的时候,游邈站在杨医生旁边,整个人是软的,会笑,肩膀会往下塌一点,像一件被太阳晒过的棉t恤。 而现在,他再次绷紧了。 “和你有关系吗?” 一句反问,干干净净,不带任何修饰,甚至不带任何试图圆谎的起伏。 游铮笑了一下。那种笑沈思渡见过很多次,在会议室里,在办公室里,在所有需要理解和包容的场合里。 “我只是担心你,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游邈没有接话。 走廊里的灯光是内嵌式的隐蔽光源,在这条铺着厚重吸音地毯的走廊里,连空气的流动都显得极其克制。没有廉价的电流声,取而代之的是由于过度安静而压迫耳膜的真空感。 “游教授来这里是……”沈思渡开口。 “房子的事,”游铮看了一眼身后的中介,“我在这边有套房子,挂出去有一阵子了,最近有人看中。再过两个星期过户。” 两个星期。 沈思渡感觉到游邈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仿佛水面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或者只是神经末梢的一次无意识抽搐,但沈思渡的注意力全在那里。 游邈的指尖微微蜷起,然后又松开,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却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正在克制着什么。 “空了好几年,一直没人住,”游铮继续说,语气平和,“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早点处理掉。当初留着,还以为你——” “游教授。”沈思渡突然开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只是捕捉到了游铮语气里那种微妙的,名为宣判的下坠感。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游铮的话停在半空。 他看着沈思渡,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僵硬。那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足够明显。就像一个人在克制什么的时候总会肌肉绷紧,然后又强行松开。 游铮没有立刻说话。 这停顿有些过于长了,长到中介都察觉到了什么,悄悄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也好。”游铮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顿了顿,又说:“小沈,项目的事,下周我们细聊。”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游邈脸上。 “游邈,有空回家吃顿饭。你瘦了。” 游邈没有应声。 游铮也没等他应,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中介跟在他身后。 电梯还停在这一层,门半开着。 游铮走到门口,按了开门键,然后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中介先进去,游铮跟着进去,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扫过沈思渡和游邈。 电梯门开始合上。 中介站在电梯里,视线落在门缝外那两个人牵着的手上,随即有些尴尬地迅速移开。 金属门缝越来越窄,最后“咔哒”一声,彻底合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那圈内嵌在吊顶边际,无声无息的顶光。 游邈松开了沈思渡的手。 他走到1103室门前,在那里站定。 沈思渡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游邈的背影。 而游邈看着那扇门。 门很普通,木质的。门牌上印着1103。 很快,这里就会住进新的人。用新的家具,新的气味,去覆盖新的生活。 这扇门会变成别人的门,会变成一组对他关闭的物理坐标。 “游邈。” 沈思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单薄。 游邈回过头。 沈思渡站在几步之外。 外套下摆堆叠着几道顽固的折痕。那是长时间陷在电脑椅里留下的物理压痕,一段由于姿势僵硬而无法舒展的疲惫时间,就这样被折叠进了布料里。 他看着游邈,眼神里有一种游邈看不太懂的东西。 那确实不是同情,同情游邈见过太多了。 大多数人的善意像保鲜膜,游邈知道。透明、光滑、密封性很好,看起来是在呵护,实际上是在制造真空。施予者隔着这层膜观看苦难,既满足了道德,又不必真的沾染上半点龌龊。 沈思渡的眼神却不一样,那不是怜悯,也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认出,像在另一个人身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站过的地方。 “这栋房子,”沈思渡顿了一下,“你想留下来吗?” 游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你想留,”沈思渡的表情更严肃了一些,“我可以帮你问问中介,挂的什么价格。还没过户,也许还来得及。” 走廊的灯打在沈思渡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出明暗两块。他站在那里,神情认真,像是真的在盘算这件事的可行性。 游邈看了他几秒。 “房子在他名下,”他说,“卖不卖,卖给谁,卖多少钱,都是他说了算。” 沈思渡怔了一下。 “你妈妈的房子,怎么会……” “她留给我的,”游邈打断他,语气很淡,“没有一样真正到过我手上。” 走廊里彻底静了下来。 沈思渡站在那里,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25章 “走吧,”游邈说,“太晚了。” 这个“晚”字听起来不只是在指代时间,更像是在指代那扇已经无法再被推开的门,以及那些早已在水泥缝隙里流逝的过去。 游邈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思渡一眼。 “今天的事,”他说,“谢谢你。” 沈思渡微愣:“谢什么?” 游邈没有回答。他回过头看着沈思渡,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极其短促地闪了一下。 沈思渡回到家,玄关的灯没开。他站在黑暗里,后背贴着门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一封邮件,发件人游铮,抄送项目组全员。 正文很短:下周评审的时间、地点、需要准备的材料。公事公办,和每一封项目推进邮件别无两样。 沈思渡往下滑。 邮件末尾有一行ps,字号和正文一样,语气却不一样: 「小沈,今晚在公寓碰到你,挺意外的。游邈的情况,作为父亲我一直很担心,方便的话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些事想当面和你聊聊。关于游邈,也关于项目。」 沈思渡盯着最后那几个字。 「关于游邈,也关于项目。」 九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线,把两件本来不相干的事情系在了一起。 第22章 c22 c22 沈思渡很喜欢大学城这站,地铁冲出隧道的瞬间,光一下打到了脸上,好像从没有被黑暗笼罩过。 而此刻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沈思渡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茶,茶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游铮坐在他对面,手指交叠,姿态和上次见面时一样,只是没有笑。 “小沈,昨晚的事,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沈思渡一言不发。他坐在游铮对面,办公桌后的光线毫无温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精准地投射在他身上。 “你和游邈,”游铮顿了一下,“比我想象的要近。” 那个“近”字咬得很轻,但沈思渡听得清楚。 他依然没有说话。 游铮看着他,那目光里找不到任何愤怒或责备的影子,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作为游邈的父亲,有些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他往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说话的语气也随之放缓了。 “游邈这孩子,从他妈妈走了之后,状态一直不太好。他敏感,偏执,很多事情想不开,”游铮温和地数落着儿子的缺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无奈的慈爱,“我尝试过让他接受专业的帮助,但他拒绝。他不信任我,也不信任任何人。” 窗外传来了几声鸟叫,很远,像是从另一个地方传过来的。 “你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来,”游铮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思渡的脸,“他现在的状态并不稳定。他需要的是时间和专业的疏导,而不是……” 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慎重。 “不是另一段让他更加偏离正轨的关系。”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游教授,”他开口,声音平缓,“您到底想说什么?” 游铮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端起茶杯,缓慢地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滑动。 “小沈,你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这个项目对你很重要。我一直很看好你。” 他把茶杯放下,瓷器磕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却很结实。 “但你之前方案里的问题,我提醒过你,你容易把个人情感带进工作,这会影响判断。那时候我以为你已经意识到这一点,并且能处理好。” 游铮看着沈思渡,半晌,叹息一声。 “下周的评审,如果有人对你的工作客观性提出疑问,我作为顾问,有责任如实陈述我观察到的情况。你应该明白,在这个圈子里,‘不够专业’是一个很难洗掉的标签。”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达几秒的死寂。 随着太阳位向的转换,那几道横截面映射的光斑在地毯的纤维上缓慢挪动,像是正在一点点拧紧的,无声的压力。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茶。 茶汤表面凝结的油光,泛着一种倒人胃口的浑浊。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极其熟悉。 上一次坐在这张转椅上,游铮也是这样。温和的,体贴的,为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而叹气。吐出的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每一个表情都无可指摘,精准地切中了沈思渡那种作为外人的局促。 那时候他相信了。 “游教授。” 沈思渡抬起头。他的视线越过桌面,直视着对面的人。 “您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他站了起来。 这种物理上的拔高,让他第一次在这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里,获得了一种荒唐的对等感。 “关于我的工作,您有任何意见,可以在评审会上提。” 游铮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但关于游邈——” 沈思渡停了一下。他想起昨晚电梯里游邈的手,凉的,沉的。想起那句“钥匙不在我这里”。想起游邈站在1103室门口的样子,他一次都没能进去过。 “他妈妈去世的那间房子,”沈思渡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再退让的重量,“钥匙一直在您手里。房子下周就要过户了,但他直到昨天才知道。” 游铮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间,然后他把茶杯放下,动作依然从容。 “小沈,”他说,“有些事情,你只听到了一面。” “也许吧。”沈思渡看着游铮,在那片暖调的阳光里,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清醒,“但我想,这些年里,游邈也只听到过您给他的那一面。” 沈思渡没有再回头看游铮。 那道一直压在脊背上的,属于长辈和合作方的视线,此刻随着他的转身,像是脱落的旧皮肤一样被揭了下去。 “小沈。” 游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声音依然不高,却很清晰。 “你想清楚了吗?”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那是不锈钢材质的把手,冷硬且光滑,掌心贴上去时,实心的凉意顺着指尖飞快地传导上来。 “游教授,”他盯着门板上模糊的木质纹理,开口道,“您上次跟我说,游邈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您身上。” 他并没有回头,声音在狭窄的门口产生了一点细微的回旋。 “我现在有点理解他了。” 说完,他握紧冰凉的把手,向下压去。 那种金属的冰凉似乎一直粘在手心里,直到社科楼外那抹斜斜的余晖扑在脸上,才让沈思渡重新有了踩回实处的感觉。 太阳已经偏西了。 沈思渡站在楼门口,没有动。 风是从钱塘江的方向吹过来的,带着一点咸涩的水汽,四月的杭州已经有了春天的雏形,但他只觉得冷。不单纯只是皮肤表层对气温的反馈,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点往外顶。 他站了很久。 然后掏出手机,点开了游邈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回来。 最终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你在哪儿?」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宝石山。」 沈思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宝石山。不是医院,不是学校,不是家。 是杭州少数几个能让人往后退一步的地方。 站在那里,西湖在脚下,城市在更远处,所有的东西都被压成一片平面。小了,远了,不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宝石山不高,从山脚到保俶塔,走快一点二十分钟就能到。 沈思渡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下沉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一层一层的橙红色,从地平线的位置往上洇。 游邈坐在保俶塔下面的石阶上。 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山下的城市,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思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阶很凉,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 风斜着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草木气息。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游邈说:“坐这么直干嘛?” 沈思渡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是绷着的,肩膀、后背、连手指都没松开。他动了动,试图让自己放松一点,但没什么用。 游邈侧身看他,见沈思渡没什么打算开口的意愿,也只是重新偏过头去,将目光放远。 可沈思渡却开了口。 “我刚去见了游铮。” 第26章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下。 “项目上认识的,”沈思渡补充,“他是我们这次项目的合作方。” 游邈没说话,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过了几秒,他问:“他找你?” “是。” “说什么了?” “说你偏执,固执,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他身上。” 游邈听着,没什么反应。 “说你需要专业的帮助。” 游邈还是没有说话。 “说我和你走得太近,会影响项目工作的客观性。” 沈思渡转过头,看着游邈的侧脸,风把他的嗓音吹得有些散: “他说如果我不收敛,他会在评审会上如实反映情况。” 游邈看着山下,嘴角动了一下。 “说完了?” “没有,”沈思渡顿了顿,山风擦过他的领口,发出一阵细微的哨音,“他说你需要的不是一段偏离正轨的关系。” 过了几秒,游邈低声问:“那你怎么想?”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楼正在被夕阳一点一点染成厚重的金红色,玻璃幕墙反射出许多道光,在那片暗下去的山影里刺得人眼睛生疼。 沈思渡开口:“他曾经和我说,你把所有的不幸都归结到他身上,我对他说,那我现在理解你了。” “我不知道什么算是正轨。” 那个词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由于长期信任而产生,却又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荒谬感。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 “我从小就很会退,”沈思渡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大半,“别人划一条线,我就乖乖站在线外面。别人说什么,我就信什么。别人让我别管,我就不管。” 风又吹过来了,卷起地上的枯叶。 沈思渡额前的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遮住了他大半个视线,可他没有去拨,任由碎发胡乱挡在眼前。 “我一直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把头埋进沙子里,不去看,不去想,好像就没事了。” 游邈没有说话,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很深,额头、鼻梁、嘴唇,似乎被什么人用铅笔一点一点描出来。远处的城市已经开始亮灯了,光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颧骨那道几乎已经全然消退的淤青上。 “但是游邈,”沈思渡的声音低下去,“你不一样。” 第23章 c23 c23 风停了一瞬。 游邈转过头,望向沈思渡。 两个人隔得很近,一拳的距离,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眼睛。天光已经快熄了,但山下的灯火亮起来了,那些细碎的光点落进他眼底,一簇一簇的,在黑暗里轻轻跳动。 谁都没有动。 山下传来一声鸣笛,闷闷的,穿过春夜微潮的空气,散开了。 游邈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很轻微的,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最终还是把目光移开了,重新看向山下。满城的灯,被风吹皱了似的,一片金灿灿的。 “哪里不一样?” 声音很轻,轻到沈思渡必须屏住呼吸,让胸腔里的起伏彻底静止下来。那声线没有了平时那种带刺的冷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点点不确定,一点点想确认。 沈思渡没有立刻正面回答。 他看着山下的城市,看着那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高楼,看着远处西湖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变模糊。 “我小时候住在一个很小的镇子上,”他说,“老房子附近有山,有河,还有一条小溪。” 游邈没有打断他冗长的铺垫,只是安静地听着。 “山不高,但我喜欢爬上去,站在最高的地方往下看。那时候我很……外向?或者说淘气?会带着几个朋友去翻断层,俯瞰下面的森林。山泉是甜的,我们会走很远的路去打水。我妈妈总说我胆子太大,迟早要出事。”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妈妈离开了家,去迎接她的新生活。再后来,我爸爸遭遇了事故,去世了。” 山风顺着石阶一级级爬上来,在坚硬的水泥棱角上撞出细碎且干燥的沙沙声。 “我记得那天,家里收到我爸寄来的一大笔钱,是他攒了很久的工钱。姑姑很高兴,做了很多菜,还特意买了一整只鸡,从中午就开始给我们炖,香味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我和郑勉……就是我表哥,跑上山去玩,玩到日落才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 “回来的路上碰到邻居,问我怎么还在这里?说姑姑已经到县城的医院了,我爸出煤矿事故了。”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 在那片能看清整座杭州城轮廓的山顶,他看见沈思渡的眼神里并没有预料中的自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与怔忪。 “我记得我当时就开始跑,一直跑,跑到腿软了还在跑。”沈思渡说,“但其实我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医院在县城,我跑不到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的纹路,似是在疑问,似是在确认。 “后来姑姑把我接走了,到隔壁镇上,我就再也没回去过那个地方。老房子旁边有条河,小时候水流很急,大人不让我们靠近。后来听说河水变平了,门口的小溪也干涸了,仓库拆掉了,认识的人都搬走了。” 他顿了顿。 “失去的东西越来越多,但那些都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我就不去想了。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山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带了点实实在在的凉意。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一点余晖挂在天边,把云染成深紫色。 沈思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之前说我权衡利弊,习惯把吃亏当作理所当然。” “……抱歉。”游邈转过头看他。 “没什么抱歉的,虽然我当时挺生气的,”沈思渡坦然,“生你的气,也生我自己的气。” “因为被你说中了。” 风吹过那些杂草,发出沙沙的响。 “我奶奶以前经常会骂我妈,我听不懂。姑姑那时候表面上附和,但私下常跟我说,这世上谁不是自个儿顾自个儿的呢。我妈走了,去过她想要的日子,其实也没错。”沈思渡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怨恨,“我那时候也觉得她说得对。既然每个人都只能顾自己,那我就把自己顾好。别惹事,别出头,别让人注意到。” 他顿了顿。 “像一只鹌鹑,把头埋进沙子里,就当外面什么都没发生。”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每个人都一定会经历一场人生中的战争,我会是什么样的士兵。” 沈思渡垂下眼睫。 “我大概,会是那种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他自嘲地牵了牵嘴角,眼神掠过那些被风吹乱的杂草,“我会死死捂住耳朵,等着别人去冲锋,等着那阵该死的炮火自己平息。我就在那儿等,等着一切都结束。” 然后,停顿了一下。 山风轻快地起跳,掠过他们的肩头,向着更深、更黑的山谷飞去了。 “但你不一样。你是那种会举起号角的人。” 在那片近乎凝固的深紫色暮色中,游邈的眼神里透出一种沈思渡从未见过的复杂。 “你把我想象得太好了,”游邈说,“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思渡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回望着他。 “她死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 游邈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又好像离得很近。 “她生病之后,我请了假回去照顾她。每天四瓶甘露醇,不停地换尿袋,呕吐。脑水肿到青筋爆出来,整个人肿得不成样子。” 他停了一下。 “游铮偶尔来一次,每次待十几分钟。问问医生病情,看一眼她,然后就走了。”游邈的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他说他很忙,要处理公司的事务。我妈签了授权书,让他暂时代理她的业务。” 游邈看着山下的城市,那些高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剪影。 “所以他确实很忙。” 沈思渡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发现,账户里的钱在一笔一笔地被转走。我去查,发现是游铮在转,转到他自己名下。” 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每一个字之间都留着等长的空白。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司被我舅舅差不多架空,她的钱也几乎都被游铮转走了,她躺在病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风停了。 山上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只有远处的城市在发出低沉的运作声。那是万千灯火,车流与人烟汇聚而成的声浪,隔着遥远的距离传上来。 第27章 “她问游铮为什么,游铮说,治也治不好,不如及时止损,早点安排好身后事。” 他停了很久。 “她就不说话了。” 天边的云从橙红色变成了玫瑰色,又从玫瑰色变成了紫灰色。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只剩下些许余晖挂在地平线上。 “那天她出院,我陪她去那个公寓。她说想一个人待一会儿,让我先走。” 游邈的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就走了。” 说完这两个字,游邈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冰冷的石阶。 他没有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没有说接到母亲去世的电话,没有说那场让他停滞了很久的车祸,没有说在殡仪馆看到游铮面无表情的脸。 但沈思渡听懂了。 那些被刻意留白的部分,像是一块悄然覆下的阴影,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游邈这几年的每一个日夜里。 山上的风越来越冷了。 沈思渡坐在游邈旁边,听他讲完这些,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急于去拼凑那些苍白的安慰,因为他知道,在几乎被彻底格式化的人生面前,任何所谓感同身受的词汇都太过轻浮。 于是他只是坐在那里,和游邈一起看着山下的城市。 “游邈。”很久之后,他开口了。 游邈转过头,看着他,在逐渐合拢的夜色里,沈思渡的眼神格外清亮。 “你妈妈走的时候,你去找她了。” 游邈没有说话。 “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那么久。”沈思渡顿了一下,“然后你一个人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游铮说你固执,说你偏执。”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你只是在赌气。” 沈思渡抬起头,直视着游邈的眼睛。 “但我觉得,游邈,这是你自己赢回来的第二次生命。” “不是谁施舍的,”他说,“是你自己的。” 游邈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思渡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不擅长太过赤裸的坦诚,更别说这种时候。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涩。 “没有什么能再摧毁你了,游邈。即便真的再遇上什么,你依然会有第三次、第四次生命的。” 远处的城市噪音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遥远,听起来像是温柔且富有节奏的潮汐。 游邈定定地看着沈思渡,看了很久。 “沈思渡。”他开口了。 “嗯?” “你刚才说,你是那种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 沈思渡点点头。 “你今天在游铮面前说的那些话,”游邈说,“那就是号角。” 沈思渡愣了一下。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对夸奖总是得之有愧。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沈思渡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无措,然后又抬起头看游邈。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五指蜷起来,在嘴边比了个吹号的姿势。 “哪种号角?”沈思渡问,语气故意放得很轻,哄小孩似的,“这种吗?” 动作有点笨拙僵硬,像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手足无措,只好开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但游邈没有笑。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思渡,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只还悬在半空,指节由于用力而紧绷的手上。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山下那片被夜色吞没的湖水。 沈思渡的笑容慢慢淡下去了。 他想把手放下来,但游邈忽然动了。 游邈的手抬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依旧很凉,凉意顺着皮肤传上来。沈思渡的动作停在半空,还保持着刚才吹号角的姿势,僵在那里。 然后,游邈低下了头。 他的嘴唇贴上沈思渡的手背。 那触感很轻。 一片在风中打转的羽毛,最终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平静的水面上。 游邈的嘴唇是干燥而柔软的,带着一点夜风的冷冽,隔着那层薄薄的,能清晰感知到骨骼起伏的皮肤,沈思渡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只有一秒。 随后游邈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城市的灯光里显得很深,仿佛看不见底深的井。 只是这一次,沈思渡看见了,那井口不是封住的。 他看见了底下流动的水。 “嗯,是这种。”游邈说。 第24章 c24 c24 游邈俯下身,嘴唇轻贴在沈思渡的手背。 那层皮肤很薄,底下是清瘦的骨节。他能感觉到皮肤深处的搏动,细密而仓促。 他抬起头。而沈思渡则僵在原地,指尖还虚握着那枚无形的号角。 “嗯,是这种。”游邈说。 沈思渡没应,却也没有躲,目光在游邈眉眼间徒劳地寻找支点,散得没了焦距,最后索性把自己交还给这片昏黄。 游邈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沈思渡说的那种人。那种会举起号角的人,那种能从瓦砾中爬出来,硬生生剐出第二条生命的人。 那个人听起来很勇敢。 他拒绝舐食游铮指缝里漏下的残羹,厌恶一切带着枷锁的垂青,那不是勇敢,而是走投无路时的困兽之斗。 但他喜欢沈思渡描述中的那个自己。 沈思渡的描述中,那个游邈褪去了戾气,听起来像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城市的灯火在山脚下铺展开来。 游邈收回手。沈思渡也慢慢垂下双臂,那只被亲吻过的手背朝外,坦荡地晾在夜风里,他不遮掩,也不去摩挲,只是任由那点残余的温热被风一点点吹凉。 他站在那里,目光在夜色里游离,最后无处可落,沉沉地坠进远方的西湖。 游邈也看向那个方向。 湖面是黑的,和夜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水,哪边是天。只有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风揉碎了,晃荡着。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夜晚。同样的风,同样的万家灯火。 只是那时他躺在摩托车座上,仰头盯着一扇冷冰冰的窗。而不是像此刻,站在这山顶,俯瞰一汪湖。 那扇窗户在十一层。 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白天的时候,阳光会从那里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橙红色。 林怀瑾最后一次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空荡荡的。她瘦极了,身型如同一张岁月揉皱了,又被强行抚平的旧信笺,薄得几乎再盛不住一丝重量。 “游邈,”她说,“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游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从来不碰他。 小时候他发烧,阿姨抱着他去医院,林怀瑾在后面跟着,隔着两步的距离,像是怕沾上什么。游邈在昏沉中想: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上带了细菌,所以她才不能靠近。 后来游邈长大了一点,才明白不是细菌的问题。 林怀瑾只是不会。 她不擅长拥抱,不擅长亲吻,更吐不出半句甜蜜柔软的话。她把所有的情感封存起来,外面裹着一层得体的壳,那也是来自她的父母的言传身教,刻在骨子里的教条。 游邈习惯了。 直到林怀瑾生病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脑水肿最严重的那几天,她会在半夜突然抓住游邈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皮肤下面,指甲陷进游邈的手背里,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游邈,”她颤声说,“妈妈很痛。”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她喊痛,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对他的需要,竟然是以这种相互伤害的形式完成的。 这种痛感如此鲜明,以至于游邈无法相信这世上有平白无故的施予。 他知道正常人眼里的爱是一种情感,是一种本能的倾慕冲动,那该是如春潮般的本能,经不起半点计算。 可他荒废这门功课太久了,他在那种既定的规则里长得太急,也太快。 直到现在,他才发觉,原来某些关系里看似断裂的部分,更像是少年拔节长高时,在大腿内侧留下的生长纹。血肉追赶不及骨骼的速度,而在身体上生生拉扯出的,带着微痛的裂隙。 那是过度生长的勋章,也是再也无法合拢的遗憾。 后来接到电话,摩托车在夜色里疾驰,是游邈记忆里最后的轰鸣。 再往后,意识便陷入一种空白的静止。他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白色天花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只记得救护车的警笛声很响,在他耳边一下一下地叫着,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出院的那天,游邈先去了那个公寓。他站在楼下,仰起头,往上看。 十一层,那扇巨大的窗。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第28章 像一只手,在朝他挥。 游铮出现在殡仪馆时,黑西装挺括,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立在遗体旁俯瞰,面上无波无澜。 “走的时候,应该没受什么罪。”他说。 游邈没接话。他侧头审视游铮。那张脸,他看了十九年。温和、体贴,永远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小时候他觉得好看,比别人的父亲都好看。别人的父亲会吼叫,会喝醉,会当着孩子的面与妻子争吵,可游铮从来不会。他永远温文尔雅,永远克制理性,永远是那个“别人家的爸爸”。 后来长大了一点,他开始觉得这张脸有点奇怪。 林怀瑾生病之后,游铮来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待十几分钟,问问医生,然后走。他说忙,要处理公司的事。 她签了授权书,让他代理。 他确实忙。忙着把她的钱转到自己名下,忙着和她弟弟瓜分她的公司,忙着在她还没死的时候,先理清那些错综复杂的资产授权。 林怀瑾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质问游铮。游铮连否认都显得多余,只是用那种理性的语气说:治也治不好,不如早点安排后事。 那张温和的脸,和说出这句残忍结论的脸,是同一张。 那些若有若无的安慰,暗含锋芒的打探,连同周遭莫名的恶意,在游邈成年之前的岁月里如影随形。一直到他长大成人经济独立,与游铮进行了长达五年的对峙关系。 这并非在为痛苦寻找开脱的借口。他只是站在一处清醒的岸边,以一种近似中立的态度,旁观清了“传承”这股力量,是如何蛮横地在他身上完成了复刻。 休学的那一年,游邈去了很多地方。 骑着摩托车去了云南;在大理的青旅住了两个月;后来又飞去清迈,把自己丢进古城那些潮湿且漫无目的的小巷;再后来去了新加坡,在那个永远干净整洁的城市里,租下一间窄小的屋子,每天对着窗外的热带植物发呆。 没有目的地,没有计划,只要一直在路上,就不用停下来。 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可以把那扇窗户甩在身后。 但无论他走多远,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扇窗户。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像一只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游邈骑着摩托车回学校,路过那栋公寓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车棚里,熄了火,仰躺在车座上,听着雨水砸在棚顶,发出一阵闷钝而密集的低回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朦胧雨幕,习惯性地落向十一层那扇窗户。 一片寂静,那扇窗是黑的。 有脚步声靠近了。 游邈没有睁眼。大概是住在这栋楼的住户,正带着满身湿气,步履匆匆。 但那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雨砸在棚顶,是一阵紧过一阵的沉闷回声。 游邈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摩托车边上,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借着光,游邈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清迈那些闷热的雨后,成簇的鸡蛋花会整朵掉在泥里,它们的花瓣很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却因为泡了水而透出一种淤青般的褐色。 他就像那种花,沉重的,湿透的。 “你是同性恋吗?”那个人开口了。 语调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和,没有挑衅,倒像是一种绝望中的确认。 游邈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冷笑,这开场白荒谬得像一场劣质的幻觉。 “你是吧。” 游邈依旧没有回应,他知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遮蔽,他在等这把伞开出它的价码。 目光在雨里胶着几秒,有些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你要来我家吗?”对方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声泡软了。 前三秒,游邈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四秒,空气在潮湿里变厚,像是一层透明的,正在凝固的胶质。他漫无边际地想——也许他闻到了雨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清迈泥地里那些同样泡透了雨水的鸡蛋花。 第五秒,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真的和一个男人回家,游铮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滴雨落进水洼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第六秒,游邈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那把黑伞上。 他发现那把伞倾斜的幅度很大,几乎整个伞面都遮在了他头顶,而撑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幕里。那件鱼骨纹白衬衫被雨水洇透,湿漉漉地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病态的白。 任何给予都是要收取报酬的,这是游邈从小学会的道理。 这种过度倾斜的善意,在他眼里更像是一种明晃晃的邀约,一张急于兑现的账单。 比起那些藏在假面后的隐秘索取,眼前这张湿透的脸,竟透着一种开门见山的坦诚。 第七秒,游邈在雨帘里站定。 “好啊。”他说。 游邈直起身,利落地从摩托车上跳了下来。 去哪儿都无所谓了,他想,只要不是留在这里,看那扇已经黑掉的窗。 第25章 c25 c25 傍晚的办公室开始变空,工位上的台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整排工位顺次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熄烛礼。 沈思渡关掉电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玻璃幕墙外的天色才显出来,灰蓝的一片,沉沉地压着层将散未散的霾。 手机震了一下。 游邈发来的:「你下班了吗?」 沈思渡打了两个字:「快了。」 游邈回:「我在楼下。」  短短四个字,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沈思渡收起手机,动作却比平时快了一点,又被他有意识地重新放慢下来。把鼠标摆正,椅子推回原位,然后才拿起外套。 颜潇还在工位上,对着屏幕揉眼睛。看见他起身,有些意外:“沈老师今天走得好早。”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儿:“啊我没有别的意思……” “嗯,”沈思渡不在意,想了想又说,“你也早点下班。” “我再改改,”颜潇指了指屏幕,“游教授那边又发邮件了,说评审材料里有几个数据口径要重新对齐。” 沈思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的?” “不着急不着急,您正常下班没事,就刚刚发过来的,十分钟前。抄送了pm,说希望我们这周内调整完,原来大学教授也要加班?”颜潇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一声闷响,“薛方逸那边的活儿也全挪过来了,沈老师,新的实习生什么时候来呀?” “lisa还没和我说。”沈思渡站在工位边上,有些心不在焉。 颜潇抬头看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颜潇不敢说长道短,只好再三纠结措辞,“沈老师,游教授是不是对我们这个项目有什么意见啊?最近他那边的反馈特别多,好几个之前过了的东西又被打回来重做。” 沈思渡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点,玻璃幕墙上映出办公室里稀稀拉拉的几盏灯。 “可能是评审快到了,要求严一点。”他说。 颜潇“哦”了一声,看起来还有疑惑,但也没再问。 “你别太晚,”沈思渡拿起外套,“明天再说。” 他一边扣上外套扣子一边往外走,原本有些紧绷的肩背直到看见门口那棵树下的黑影时,才微微松了劲。 游邈跨在摩托车旁,手里掂着头盔,在沈思渡站定时,那只沉甸甸的黑色头盔便稳稳地递到了他怀里。 “吃饭了吗?” 沈思渡摇头。 “走吧。”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声在傍晚的车流里显得有点吵。沈思渡跨上后座,手扶在游邈腰侧,隔着衣服能摸到肋骨的形状。 他没说去哪儿。沈思渡也没问。 风卷着四月还未褪尽的凉意往领口里钻,摩托车车在黏稠的车流中穿行,红绿灯一盏盏飞向身后。沈思渡看着前面游邈的后背,忽然察觉出一种违和的顺理成章。 不是不舒服,反而是太舒服了。 这种理所当然甚至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一切都太顺手,顺手到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这本就该是他生活里的一部分。 摩托车停在河坊街的巷口。 游邈把车熄了火,沈思渡跟着他往里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那种八九十年代的老房子,墙皮剥落,电线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空气里有股油烟味,混着隔壁麻将馆传出来的洗牌声。 第29章 游邈在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墙上挂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天的菜单。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见游邈,招呼都没打,直接问:“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 沈思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地方。桌面是那种老式的搪瓷面,边缘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铁。 “你常来?” “之前住这附近。”游邈和他并排坐下,“大井巷那边。” 沈思渡点了点头,仰着头往厨房那边张望,他有点饿了。 好在没等多久,老板娘端了两碗片儿川上来。汤是清的,沈思渡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底有口蘑,鲜,但不腻。 游邈把面里的浇头全拨到了一边,笋片、肉丝还有碎雪菜,在碗侧堆成一小堆。他低头喝了几口清汤,一口配料都没碰。 这种吃法显得有些散漫,不怎么有规矩,但他做得理所当然。 “你总是能找到这种好吃的小店。” 游邈“嗯”了一声,就当作是夸奖,全盘接收了。 沈思渡看着他碗里那堆被堆得乱七八糟的浇头,努了努嘴,问了一句:“你不爱吃这些?” 游邈头也没抬,含混地应了一声:“不吃笋。” 沈思渡没说什么,直接伸过筷子去,把那些被拨到一边的浇头一点点夹进自己碗里。 “我帮你吃掉吧。” 游邈拨弄面的动作顿了半秒,抬眼看他,又很快垂下去,没反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这种事做起来竟然也顺理成章。在一场潦草的晚餐里,这种本该属于亲密关系的越界,在他们之间发生得极其自然。 半晌,游邈再次开口:“你们那个项目,游铮不会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沈思渡咽下笋片,问他。 “他不喜欢失控,”游邈低着头,用勺子把汤里的雪菜推来推去,“你那天在他办公室说的话,他不会当没听见。” 沈思渡干脆又挑了一筷子,手臂伸了伸,把雪菜也夹过来了。 “他会想办法让你表态。”游邈重新抬起头,“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让你主动否认和我的关系。这样他什么都不用做,你自己就先退缩了。” 片儿川的热气往上冒,在他们中间散开。 “否认?”沈思渡若有所思,想了半晌,放下了筷子:“还能怎么否认,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啊。” 游邈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沈思渡,眼神里有一种沈思渡看不懂的东西。 “……什么?” “我是说,”沈思渡斟酌着用词,“我们没有……就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只是觉得“关系”这个词意味着某种明确的契约或定义,而他和游邈之间,似乎还处于某种混沌的叠加态。 游邈没说话,他垂下睫毛,继续喝汤。 碗见底的时候,他把勺子放下,站起来。 “走吧,送你回去。” 沈思渡跟着他出了店门。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落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游邈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摩托车一路往回开,风比刚才更凉了。沈思渡的手还是扶在游邈腰侧,但他能感觉到,游邈的背绷得很直。 到公寓楼下,沈思渡跨下车,把头盔递回去。 “上去坐坐吗?”他偏过头问。 游邈没有接过头盔,只是盯着头盔那漆黑的弧面,过了几秒,移开了视线:“不用了。” “……啊,那好,”沈思渡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噎了一下,但还是成熟地挥挥手向游邈告别,“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今天谢谢你,那家片儿川……” “我们没什么关系,”游邈打断了他,接的却是上一句话,“我上去干嘛。” 沈思渡愣住了。 游邈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头盔扣上,发动摩托车,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一路向前,拐进了路口,消失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风把他的衣摆吹得有点乱。 他就这么茫然地拎着一个自己用不上的头盔走回了家,走廊很安静,脚步声踩在地砖上,闷闷的。 沈思渡按了密码,进屋,随手把灯打开。 客厅亮起来,还是那个样子。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沈思渡把外套挂好,目光落在了玄关那个便利店的小袋子上。 他伸手从里面掏出一盒新买的安全套。 这是他下午回公司前顺手买的,当时甚至还站在货架前认真对比了一下。 沈思渡捏着那盒东西,站在玄关的暖光下,陷入了某种莫名的困惑。 他没那么傻,甚至还有点聪明,当然知道游邈是因为那句“没关系”发作。可他想不明白,既然事实的确如此,游邈为什么要为了这句实话,连那个他现在还沉甸甸拎在手里的头盔都不要了,就这么直接跑了。 沈思渡把那盒东西往玄关柜里一推,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宝石山,游邈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 触感很轻,轻到他有时候回想起来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他没有记错。他记得那一秒钟的温度,记得游邈抬起头时眼睛里的光,记得他说“是这种”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沈思渡又想起游邈刚才冷冰冰强调的那句“没什么关系”,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水,闭上眼。 就算没什么关系,也可以打个炮吧?之前在这里、在上海,不也打了?甚至打得还很合拍。 沈思渡关掉花洒,站在浴室的水汽里,盯着镜子上那层模糊的雾气。 他伸出手,在雾气上划了一下。 镜子露出一小块,映出他的脸。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沈思渡得出一个结论:是游邈太莫名其妙了。 第26章 c26 c26 那顶头盔在柜子上放了三天,沈思渡每天出门都能看见它,但从没动过。 到公司的时候,邮箱右上角的未读数字已经跳到了十七,他习惯性地从最新的往下翻。 第三封是游铮的。 标题规矩:「关于用户情感需求图谱项目:数据建模框架的若干建议。」抄送栏拉得很长,pm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审批流程里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沈思渡平时几乎不打交道的直系leader,常年在北京办公室,另一个是更高一级的总监。 沈思渡点开邮件。 将近两千字,五个小节。从抽样逻辑到变量设置再到统计方法的选择,逐条拆解,每条末尾缀一段建设性意见。行文温和,措辞审慎,打印出来装进信封,完全可以当一封来自资深学者的善意指导。 刚读了两条,沈思渡滚动的手指便停住了。 「……建议重新审视情感脆弱性指标的构建逻辑。该指标在当前模型中被赋予了不成比例的权重,且操作化定义偏向主观,恐反映的是分析者对特定群体的先验偏好,而非数据内的结构特征。鉴于白皮书最终将以联合署名的形式发表,方法论层面的严谨性直接关系到双方的学术与商业声誉。以上仅为个人浅见,供团队参考。」 沈思渡把邮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关掉了。他没有立刻打开笔记本列出修改计划,而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pm的消息十一点才来,钉钉私聊。 「沈老师,游教授那封邮件你看了吧?」 「看了。」 「北京那边也看到了,刚问了我一句。你最好今天之内先回一个初步的response,哪怕表个态也行,别让那边觉得我们已读不回。」 沈思渡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 「我需要一点时间,不是修改方案,是准备一份逐条回应。」 对方隔了十几秒才回,显然也被这句“逐条回应”里带的火药味儿噎了一下。 「好吧,你把握一下尺度,游教授毕竟是学术顾问,不要搞成对立面。」 沈思渡看着“不要搞成对立面”几个字,关掉了对话框。 他重新打开邮件,拉到附件区。 游铮附了一份分析框架的对比表,左边是沈思渡的现有方案,右边是他建议的替代方案,列得工整,配色还做了区分。 沈思渡打开一份空白文档,光标在白色的页面上快速闪烁。 他开始打字,不是修改方案,而是逐条回应。每条质疑对应一段解释,引用具体的数据来源和方法论依据,不带情绪,不做辩解,只罗列事实。 第一条:抽样逻辑。第二条:变量筛选的统计检验。第三条:关于情感脆弱性权重的质疑。 沈思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想起上一次面对同样的质疑,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行字。 第30章 取消痛感变量,一笔一划。 这次他敲下的是:「该变量权重由逐步回归模型自动筛选得出,非人为赋值。附件中附有完整的模型筛选日志与交叉验证结果,供查阅。」 午饭是颜潇帮他带的,她轻手轻脚地把一份三明治搁在桌角,绕开了摊了一桌的打印材料。 “沈老师,您还没吃吧?” “啊,正好,谢谢。” 颜潇站了一会儿,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屏幕上已经写了四页的文档,又很快收回来。四页的逐条反驳,对于一份学术顾问的建议邮件来说,这份量已经有些超标了。 “游教授之前提的那几个数据口径的问题,我这边来重新跑一版?如果需要的话。” 沈思渡停下来看她。颜潇的眼神里带着点敏锐与分寸,她显然察觉到了沈思渡和游教授之间那种磁场的不对劲,但什么都没问。 “不用,”沈思渡说,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你忙完自己手上的就好,这部分我来处理。” “好的。”颜潇应了一声,又站在原地停了一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否真的不需要帮忙。 “今天忙完了就早点回去。”沈思渡补了一句。 颜潇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思渡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芝士片是冷的,粘在上颚,他一边嚼一边继续写。 到晚上七点,间插着别的工作,沈思渡的回应文档总算完成。他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措辞、数据、引用来源没有任何情绪化的痕迹。然后发给pm,抄送游铮,以及北京办公室的两位leader。 发出去那一刻,他靠在椅背上。一共六页的回应,每条都有据可依,但他不知道这算勇敢还是愚蠢。唯一能确定的是,那条名为妥协的退路,大概已经被他亲手堵死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游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在三天前: 「你头盔还在我这儿,什么时候来拿?」 游邈是刚刚回的,只有两个字: 「今晚。」 沈思渡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游邈已经在那儿了。 他靠在花坛的石沿上低头看手机,旁边地上随便放着摩托车钥匙。四月中旬的傍晚还没完全暖起来,但他却把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修长且线条分明的手臂。 “等很久了吗?” “还好。”游邈站了起来,却仍伫在原地。 “不一起上去吗?”沈思渡指了指电梯口。 游邈把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平淡:“不太方便吧。” 沈思渡愣了一下。 他看着游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找不出答案,干脆不猜了:“那好,那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给你。” 于是沈思渡跑进大楼,一路快步进屋拎起头盔,又匆匆折返。 跑回楼下时,他微微喘着气,把沉甸甸的头盔递过去。游邈接过头盔,翻过去检查了一下内衬,然后熟练地夹在手臂下。 “那我走了。”游邈转过身,要往摩托车那边走。 “游邈!”沈思渡叫了他一声。 游邈没停步。沈思渡只好紧走两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着刚从室内出来的温度,轻轻扣在游邈微凉的皮肤上。游邈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上次你带我去的那家片儿川,很好吃,”沈思渡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温和,透着股有商有量的认真,“我今天也想带你去一家店。就在附近,走过去不远。” 游邈低头看了看沈思渡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眼看他。沈思渡也没松手,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秒,游邈眼里的那点冷淡像被这点温度给化开了,他没再说些客套话,只是垂下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思渡。 沈思渡笑了笑,这才松开手:“走吧?” 游邈没再反对,他把头盔重新挂回摩托车把手上,然后走到了沈思渡身边。 沈思渡带着游邈从园区南门出去,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路灯是那种旧的暖黄灯泡,光线昏暗。巷口支着一辆三轮车改装的烧烤摊,炭火上架着铁网,油脂滴落下去滋滋地响,烟裹着肉香往上冒。摊前摆了两张折叠小桌,几个塑料凳子,已经有人坐着喝啤酒了。 “这里?”游邈停下步子,环顾了一圈这烟火缭绕的环境。 “对。”沈思渡应了一声,神色如常。 老板显然认识沈思渡,下巴一抬,算打了个招呼:“来了啊,今天羊肉不错。” 沈思渡熟练地走到摊前选串:“十串羊肉,五串鸡翅,”他回头看了一眼游邈,“你还想吃什么?” 游邈看着铁网上跳动的火苗,语气松动了一点:“牛肉,五串吧。” “再加五串牛肉。” 沈思渡掏手机扫码付了钱。老板接过签子往铁网上一摆,炭火呲呲地舔上来。 他们在低矮的塑料凳上坐下,沈思渡刚想说话,还没来得及,远处巷口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沈思渡还没反应过来,老板已经以一种训练有素的速度扔下扇子,单手抄起铁网,另一只手解三轮车的链子锁,动作一气呵成。 旁边喝啤酒的那桌也站了起来,拎着瓶子往巷子深处撤。 “城管来了!” 老板一边收摊一边冲沈思渡喊了句:“弟,下回来找我,钱退你!” 三轮车猛地一蹿,链条发出刺耳的咬合声,连人带摊瞬间消失在巷子拐角。 整条巷子在不到半分钟里空了,地上散着几块没来得及收的炭,还微微发着红光,在忽明忽暗中吐着最后一点烟气。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赫然亮着付款成功的页面。他低头看了一眼金额,又抬头看了一眼除了那几块残炭空无一物的巷子。 身后传来一阵笑。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寂静的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沈思渡转过头,看见游邈低着脸,肩膀在轻微地抖动。似乎察觉到了沈思渡在往这边看,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弯着,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平时真不是这样的。”沈思渡试图挽回一点作为熟客的尊严,语气里透着股少见的无奈,“你也看见了,特殊情况。” “嗯,特殊情况。”游邈把他的话原样重复了一遍,尾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 沈思渡没法反驳。 两个人站在空巷子里,一个饿着,一个笑着,头顶那盏暖黄的旧路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眼前尴尬场面唯一的背景音。 “走吧,”沈思渡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前面看看还有什么开着的。” 地上的几块残炭闪了闪,很快就在风里熄成了灰白色的烟烬。 沈思渡没回头,却能听见身后游邈跟上来的脚步声。 晚风穿过窄巷,把最后一点烟火气也吹散了。那些憋了一整天的紧绷感,似乎都在这串脚步声里,被夜色稀释得没那么要紧了。 第27章 c27 c27 出了巷子,沿马路往前。夜色沉下来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无声地延展。 沈思渡走在左边,游邈走在右边,中间始终隔着约莫一只手臂的距离。 “今天游铮给项目组发了封邮件。”沈思渡低声说。 他没用“你爸”,仿佛在这个语境里,游铮只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学术符号。 “说什么?” “逐条质疑我做的分析框架。抄送了pm,还有北京那边的审批领导。将近两千字,五个小节。” “你怎么回的?” “也逐条回的。数据来源、方法论依据,全附了。” 游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改方案?” “不是。” 沈思渡回答得很干脆,这两个字在空旷的街道上落下,带着股没由来的坚定。 安静了一段,他们经过一家已经拉了卷帘门的水果店,门口还摊着几个没收完的空纸箱。 “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些,会逼我表态,否认关系,”沈思渡看着前面的路,“他确实做了。” 上次,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游邈说游铮会逼他表态,而沈思渡当时的回答是:“我们本来也没什么关系啊。” “你打算怎么做?”游邈问。 “当然,”沈思渡停了一下,他这回很聪明,绕过了对关系的直接定义,“我不打算这么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混在路上零星的车流声里。 沈思渡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直接了,又补了一句:“反正我的数据没有问题。” 游邈的步子明显慢了一拍。 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走在沈思渡身侧,看着路灯的光在他发梢跳跃。 前面亮着一家便利店的灯,关东煮的蒸汽把玻璃窗熏得模模糊糊。 “去那儿?”沈思渡问。 第31章 游邈先一步推了门进去。 暖风和汤底的味道一起涌过来,游邈走到关东煮柜台前拿了个纸碗,开始往里夹,沈思渡跟过去也拿了一个。 他们站在柜台前各自选着,谁都没说话。游邈夹了几串鱼豆腐和牛筋串,沈思渡则是规规矩矩的萝卜和贡丸。 付完钱,他们并排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便利店顶部的荧光灯亮得晃眼,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发白。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看手机,四周静得只剩下冰柜运行的白噪音。 游邈吃得漫不经心。他低着头,耐心地把鱼豆腐从签子上撸下来,落进碗底浅浅的汤里,再一块一块地吃掉。 “六十八。”他忽然说。 “啊?” “刚才烧烤摊,你付了六十八。” 沈思渡怔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是,六十八。我请你,不用给我了。” “他说下次退给你。” “对,怎么了?” “会退吗?” 沈思渡无言以对,他还以为游邈刚才的沉默是在考虑如何应对游铮,没想到只是在关心那六十八块钱能不能讨回来。 “放心吧,我在他家吃了很久,老板说了退就八成会退。” “八成?” 沈思渡又纠正:“一定。一定会退。” 游邈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没散干净的笑意好像又浮上来了,很浅,在嘴角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纸杯里的汤渐渐凉了。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切了首歌,外放的旋律隔着货架飘过来,轻飘飘地搭在冰柜的低鸣上面。 沈思渡放下签子,拿了张纸巾慢慢擦手指。 “之前那个app的事,我还是想再解释一下,”他慢吞吞地说,“上次没和你说清楚。” 游邈手里的签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我当时只是想试试,想验证一下。下完那个app,传完资料,当天就删掉了,根本忘了注销账号这回事。” 便利店的玻璃门被外面路过的人带了一下,风灌进来,门框上的促销贴纸翘起一个角。 “验证什么?”游邈问。 沈思渡没立刻回答。他把纸巾折了一下,又折了一下,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就是……”他顿了顿,“我不确定的一些事。” “不确定什么?”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便利店窗外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上,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好像在找合适的措辞。 游邈放下签子,抬眼看沈思渡,替他说了。 “你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 沈思渡拨弄纸巾方块的手指凝固在了边缘,他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几秒的沉默本身已经是回答了。 “大学的时候,我收到过几次表白,”沈思渡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怕被收银台后面那个看手机的店员听见,“我当时也尝试过一次,开始一段恋爱关系。当时觉得,很正常,不管是共同的话题,还是身边人对我的预期。什么都正常,就是……” 他没说下去。 游邈等了一会儿:“就是什么?” “就是不对,”沈思渡低着头,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纸巾方块的折痕,“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还是退回到做朋友更愉快,她说的原因比我能想到的多得多。” “再后来就没再试过,工作忙了以后更没想过这些,下那个app……就是有天晚上突然想确认一下,”沈思渡把纸巾方块展开,又重新折,“看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就删掉了。” “什么不对?” “不知道,”沈思渡终于侧过头看了游邈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回来,“就是觉得那上面的那些……不是我想知道的东西,有点不舒服。” 游邈没接话,他大概知道沈思渡在那种快餐式app里会收到怎样的回复,又会看到什么。 “是这种match的规则不对,”游邈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引导式的耐心,“还是性这件事本身,对你来说就是不对的?” 便利店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这回没有人进来,大概是外面有人路过触发了感应器。门开了几秒,又慢慢合上,暖风和夜风短暂地交锋了一下。 沈思渡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问题将他模模糊糊绕了好几年的混沌感,利落地劈成了两条清晰的路摆在面前。他歪了歪头,发现自己没办法很快速地回答。 “……都有吧。”他说。 游邈没有出声。 “那上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划来划去的,就像在菜市场挑东西,”沈思渡的声音越来越低,怕游邈觉得自己老派,又带着一种对自己这种行为的厌弃,“但是另一个……我也不确定。我分不清楚到底是我对性这件事本身没感觉,还是……” 他没能往下说,该怎么说,性冷淡?好像也不是。 冰柜的压缩机又响了一下,嗡地一声。 “还是那种欲望被别的东西压住了。” 游邈总是能看穿他。 沈思渡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着头,盯着杯底那点已经凉透的汤。便利店的荧光灯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脚边一小团。 “我不知道。但是和你做完,我大概弄清楚了,至少我应该不是没有感觉。”他最后带着一点困惑的表情下定结论。 游邈没有再问了,他把签子收进空纸杯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扔进垃圾桶。 沈思渡还坐在高脚凳上,手肘撑着台面,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需要缓一缓。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游邈站在垃圾桶旁边,正低头看自己手上沾了汤汁的指尖,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慢慢地擦拭。 这样的动作再日常不过了。 日常到沈思渡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刚才那些关于“性”、关于“不对劲”、关于“被挡住的感觉”之类能在他的人生中掀起一场风暴的话题,在这一刻,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沉重。 这个世界没有因为他的不知道而坍塌。店员依然在刷手机,冰柜依然在嗡鸣,而游邈只是在擦掉指尖的一点污渍。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把自己那份也收了,丢进垃圾桶。 “走吧。”沈思渡的心忽然轻松了下来。 游邈看了他一眼,推门出去了。 夜风比进来之前凉了一些。他们沿原路往回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走近了叠在一起,走远了又分开。 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 走到园区门口的时候,游邈在摩托车旁边站定,他随手从车把上取下那只黑色的头盔,扣好,指尖一拨,掀起了面罩。 “慢慢想。” 游邈隔着一层透明的镜片看他,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沉闷,却透着股少见的耐心。 “嗯?”沈思渡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嗯……” 游邈重新放下面罩,引擎发动,尾灯亮起来。 红光贴着地面往前滑,在巷口的一道拐角处无声地一闪,彻底消失了。 沈思渡站在原地,引擎声渐远,直到被夜里别的声音彻底覆盖。 他转身上楼,进门换鞋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地掠过鞋柜上方,那是他平时习惯放钥匙,或者随手搁置什么东西的地方。 那里空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维持着解鞋带的姿势,对着那处空荡荡的木质台面看了整整两秒,才走进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就阴了。 沈思渡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天气,全天多云,最高气温十九度。四月中旬的杭州就是这样,前一天兴许还能穿短袖,第二天就得把外套重新翻出来。 到公司的时候,工位上的灯已经亮了大半。沈思渡放下包,登录邮箱,昨天的逐条回应下面,游铮还没有回复。他扫了一遍其他的未读,暂时没有新的状况。 倒完水回来,沈思渡注意到颜潇已经在了,但手边那杯美式没怎么动。电脑开着,屏幕停在桌面,像是刚切掉了什么页面,面前的手机屏幕朝下扣着。 “早。” “沈老师,早。”颜潇笑了笑,但那个笑收得有些急促。 沈思渡没多想,坐下来开始处理待办。 钉钉弹了一条消息,吕业文发的,没有任何前缀,只有一条公司内网的链接。 沈思渡看了隔着几个工位的吕业文一眼,但对方毫无反应,于是沈思渡放弃了对话问是什么的欲望,直接点开了。 是匿名树洞板块,一条刚被顶上来的新帖子,没有指名道姓,标题只有一句话。 但配图是一张裁切过的截图。证件照上的人穿着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露出一丁点黑西装裤的边,很茫然地注视着镜头。 银丝边框眼镜。大学毕业那年,校门口外面的照相馆。 沈思渡盯着屏幕。 鼠标的指针停在帖子标题上,光标变成了一只小手的形状。他没有点进去。键盘声、电话声、有人推椅子站起来去接水的声音,办公区照常运转着。 第32章 颜潇从自己工位那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思渡把页面关掉了。 第28章 c28 c28 沈思渡没有再打开那个页面。 整个上午他坐在工位上,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回消息,处理数据,在钉钉上和pm确认交付节点的排期。 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门口两个隔壁组的同事正低声聊天。沈思渡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声音断了一拍,其中一个端起杯子小声说了句“走了”,另一个跟着出去了。 沈思渡接了一杯热水,拧好盖子,回到工位。 快中午的时候,颜潇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报告走过来。 “沈老师,之前你让我跑的那版交叉验证结果出来了,有几个地方和游教授的提法有出入,我标出来了一下。” 文件放在桌角。她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他的屏幕——工作文档,不是内网。 “谢谢,我下午看。” 颜潇没立刻走,她站在隔板旁边,嘴唇抿了一下。 “那个树洞的帖子,”颜潇的声音压到几乎只剩气音,“hr那边可以走匿名举报的删帖流程,不然我去……” “不用。” 沈思渡打断了她。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谢谢你,颜潇。不用管它。” 颜潇看了他一眼,没坚持。 “那报告您先看,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她回到位置上,手机还是屏幕朝下扣着的。 沈思渡继续处理工作。键盘发出连续的敲击声。薛方逸上周五刚办完了离职,走得挺干净,交接文档齐齐整整发到了共享盘里,最后一天还请组里几个人喝了喜茶。 沈思渡不知道那条匿名帖子是什么时候发的,也许是离职当天,也许更早,匿名树洞不显示发布时间,只显示最近一次被顶上来的时间。 但他不需要猜是谁发的,结果已经昭然若揭了。 午饭沈思渡没去食堂,他在工位上吃了份外卖,吃到一半筷子停了,打开内网,翻到那条帖子。 还在,评论从早上的十几条涨到了四十多条。 他没点进评论区。看了两秒,又关掉了。 游铮的邮件是下午发来的。 「关于用户案例素材的学术合规性:访谈对象筛选流程复核建议」 抄送栏和上次一模一样。pm,北京办公室的leader,总监。 不过比上一封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在审阅白皮书引用的用户案例素材时,我注意到部分访谈对象的招募流程存在可商榷之处。具体而言,有一位受访者并非通过标准化screening流程招募,而是由拍摄团队在现场临时协调参与。此类情况在涉及受试者的联合研究中,可能引发学术合规层面的争议。」 第二段:「建议项目组复核该受访者的筛选记录与知情同意文件,尤其关注其与项目组成员之间是否存在需要事前披露的私人关联,以确保数据采集的客观性不受质疑。」 第三段:「以上建议出于对合作成果质量的考量,并无他意。如有需要,我可协助梳理合规审查的流程框架。」 并无他意。 每一封邮件的最后,游铮都要放上这样一句。像在手术刀的刀柄上缠一圈纱布,不为止血,为的只是让握刀的手不会打滑。 沈思渡把邮件读了两遍。 在上海,pm在群里发通知的那个下午。他独自去拍摄现场跟拍b-roll素材,游邈是agency联系的拍摄团队那边临时协调过来的模特,和他没有关系。 但游铮不关心这些。这封邮件不需要事实,只需要有人去核实,核实到的就是:项目组的数据分析负责人,和用户案例的受访者之间存在私人往来。 钉钉弹了pm的私聊:「这封看了?」 「看了。」 「比上次棘手。方法论那个你可以拿数据顶回去,合规问题没法这么办。你和游教授提到的那个受访者之间,不会有什么需要提前和我说的吧?」 沈思渡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光标闪了很久。 「拍摄那天是agency那边自行协调的受访者,我事先不知情,流程上和我没有关系。」 发出去的一瞬间,他的手从键盘上拿开,搁在膝盖上。 pm回得很快:「好,那我去找agency确认一下招募记录和知情同意书。你把当天现场的沟通记录整理一下发我,拍摄群里的聊天记录也截一下。北京那边看到邮件肯定会问,先别往外说,我们内部对齐。」 沈思渡回复:「好。」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两个窗口。游铮的邮件,pm的对话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整栋楼像仿佛一块拧不干的湿布盖住了,透不进光,也散不掉那股陈旧的潮气。 那天在便利店,游邈问他,打算怎么做。他笃定地说,我不打算做他想让我做的事。 而他刚才发给pm的那行字是:流程上和我没有关系。 晚上十点多,处理完手上的工作,沈思渡关掉电脑。 他没有走向那部通常挤满了谈论晚饭菜单和加班同事的电梯。从消防楼梯走下去,推开停车场的侧门,绕开食堂方向的人流。 路上没打车,从公司到公寓不过十来分钟的路,他走了很久。 进门后,沈思渡没去按墙上的灯。 黑暗像潮水一样迅速包围过来,吞没了办公室的白炽灯和那些邮件文字。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不远处厨房里,冰箱压缩机发出的细微且单调的噪声,在房间里回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 是游邈发来的消息。 「六十八退了吗?」 沈思渡依然靠在墙上,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微微低头,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没有。」他敲过去两个字。 「就知道。」 盯着这简短的三个字,沈思渡在这一整天紧绷的防御之后,嘴角第一次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 删掉了。 又打:「游铮又发了一封……」 也删掉了。 最后,沈思渡什么都没发。他翻过手腕,动作很轻地把手机反扣过来,屏幕朝下,静静地放在鞋柜上。 那是几天前,头盔放过的位置。 现在,那里只放着一只不再发光的手机。 沈思渡站在玄关的黑暗里,很久都没有动。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带起一阵轻微的哨音,而他在这种空旷的静默中,听到了自己缓慢且沉重的呼吸声。 第29章 c29 c29 agency的确认材料在两天后发到了pm的邮箱里。 站会散了,沈思渡刚回到工位,pm的钉钉私聊就弹了出来。 「agency那边的招募记录和知情同意书我都拿到了,流程上没问题,受访者是他们的模特资源库里直接调配的。」 沈思渡看着屏幕,等着下文。 「不过北京团队那边看了游教授的邮件,让我再跟你确认一下。受访者和我们项目组成员没有关联,对吧?他原话是‘游教授写的是项目组成员,没指名道姓,但合规性上我们得有个底’。」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似乎在无声地催促。 沈思渡开始打字。他打出五个字,删掉。又重构了一半的句子,再次清空。 他清楚自己不能回复“没有”。他认识游邈,甚至有过更加私密的,无法向外人言说的接触。但他也没办法在一个钉钉对话框里,向一个项目的pm剖开那些连他自己都尚未定义的,属于他和游邈之间的东西。 「受访者由agency全权对接,当天拍摄流程和我的工作没有交叉。」 这是一个事实,也是一种回避。 pm回得很快:「行,那我跟agency那边出一份书面确认,连同招募记录一起归档。北京那边如果还要问,我们拿材料说话。」 沈思渡回复:「好。」 退出对话框之前,他把自己发的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没有交叉。 沈思渡看着这四个字,看了许久,直到余光里忽然晃过一个人影。 他抬头,看见lisa正站在他工位旁边。 lisa手里端着只极简的马克杯,姿态闲适,像是茶歇时无意间的路过。但沈思渡很清楚,lisa的字典里几乎没有“顺便”这个词,她的每一次停顿都带有明确的导向。 “思渡老师,最近忙吗?” “还好。”沈思渡合上半个窗口,神色如常。 “我想找你聊聊,”lisa顺势靠在隔板边缘,“现在方便吗?” 沈思渡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 上一次lisa用这种平易近人的措辞时,正是公司那轮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幅优化。当时韩老师接到的也是同样的两个字——“聊聊”。 聊完的第二个星期,韩老师的工位就空了,盆栽还留在原处,隔了一周才被行政收走。 第33章 内网的匿名帖子还挂在首页没被删除,游铮那封关于合规的邮件也依然静静地躺在pm的收件箱里。沈思渡无法确定此时站在他面前的lisa,是为了哪一枚定时炸弹而来的。或许是两件合一,又或许是隐藏在冰山下的第三件事。 “现在不太行,”沈思渡声音平稳,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个依然跳动着光标的工作窗口,“我手上还有份东西急着要做。” “没事,”lisa也不急,端起马克杯浅啜了一口,“那约下周一?我到时候约好会议室提前发给你。” “好的。” lisa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欣欣然端着杯子走了。 沈思渡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把视线收回来。 不远处的工位上,吕业文伸着脖子往这边瞟了一眼。 沈思渡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想继续刚才没写完的回应,却发现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冰凉,僵硬得几乎敲不下任何一个字符。 颜潇这两天请了假,回学校处理毕业论文的事。走之前特意把流浪猫tnr救助要用的材料清单留给了沈思渡,其中有一份动物医院的教学资质证明复印件还没取,那是申请募捐平台资质的关键一环。 下午的时候,沈思渡抽空给游邈发了条消息:「颜潇之前申请的那个医院教学资质证明出了吗?我顺路帮她取一下,但是可能要晚一点。你今天几点下班?」 「出了,我拿回家吧。」 隔了几秒,游邈又发:「你几点来都可以。」 下面跟了一条定位。 沈思渡点开那个蓝色的定位图标,地址在城西一条旧街上,离浙大紫金港校区不远。他看了两三秒,这是游邈第一次把住址发给他。 「今天加班,估计会晚一点过去。」 「好。」 加完班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思渡打车过去,最终导航在一栋千禧年代风格的居民楼前停下。 那栋楼比沈思渡预想的还要旧。 是那种千禧年最常见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着的灰绿涂料在背阴的角落里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粗粝的水泥原色。楼道里没有电梯,声控灯昏聩且迟钝,往往需要重重咳嗽一声才能唤起一点光。墙上贴得乱七八糟,布满疏通下水道和开锁换锁的小广告。 沈思渡走到五层,在最左边那扇防盗门前站定。 门很快开了,游邈出现在门后。他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发梢半湿,带着一股刚洗过澡后的清爽水汽和岩兰草沐浴露的淡香,看上去比白天更柔软了几分。 “进来。” 沈思渡换上游邈递过来的拖鞋,走进了这个属于游邈的私人领域。 一室一厅的格局,目测只有三十平左右。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任何生硬的隔断,一张单人床靠窗横着,被子被随手折了一下,并不算整齐。书桌上堆叠着几本厚重的《兽医解剖学》和《药理学》教材,旁边散落着几支笔和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厨房是全开放式的,窄小的灶台上只有一个水槽和一个单头灶。旁边放着烧水壶和一包还没拆封的挂面。冰箱个头很小,孤零零地挤在墙角。 墙上什么都没挂。没有照片,没有装饰,没有海报。 门口地上随意放着一双运动鞋和那顶黑色的头盔,椅背上搭着一件皮夹克。 沈思渡环视了一圈,突然觉得这个地方简直就像是游邈本人:什么都有,什么都够用,但没有一样东西是走的时候带不走的。 “你渴吗?”游邈已经走到冰箱前面了。 “有一点。” 冰箱里有三罐可乐、半盒牛奶和一袋看不出内容的塑料袋。游邈拿了两罐可乐,一罐递过去,一罐自己拉开。 沈思渡接过来,没急着开。他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游邈端着可乐走回床边,一条腿盘上去,另一条腿松松地垂在床沿,后背直接抵着白墙。 灯光下,他湿漉漉的发梢偶尔滴下一颗水珠,洇进黑色t恤的领口。 “你要的证明在桌子上。” “哦,好。” 沈思渡拿起来草草扫了一眼,放进了包里。 游邈喝了口可乐,拿下来的时候罐口还冒着细密的气泡。 沈思渡也拉开了自己那一罐。他们各自喝着,谁也没急着打破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隔着一层积着薄尘的旧玻璃,窗外街头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和远处模糊的犬吠,被夜色过滤后显得格外遥远。 这种安静和沈思渡自己公寓里的安静不一样。那种是封闭的、凝滞的,像是一杯放了太久的水。这里的安静是带风的,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穿堂而过。 “你这儿挺好的。”沈思渡说。 游邈瞥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哪里好?” “嗯……”沈思渡盯着他可乐罐边缘升起的一颗气泡,认真地想了想,“透气。” 游邈没有追问这个略显奇怪的形容词,仰头喝了一口可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游铮那边还做了什么吗?”他随口问。 沈思渡握着可乐罐,在拉环边缘蹭了一下。pm的第二轮追问、lisa来工位约他“聊聊”、吕业文探出来又缩回去的脖子,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闪了一遍,然后被他一个一个叠起来,收进了同一份沉默里。 “没有了,”他说,“上次那封邮件,pm已经处理完了。” 游邈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拍,但也只是半拍。 “嗯。”他没追问。 “我之前有个同事,被优化了,”沉默了一会儿,沈思渡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快三十五,第二个孩子刚生。公司免息贷款的房贷还没还完。” 游邈只是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感慨。 “散伙饭那天——就是你来凤起路找我的那天,他喝多了,转过去哭了一场,再转过来又跟没事人一样,跟谁都碰了杯。” “你离三十五岁还早。”游邈没什么同理心。 “我知道,”沈思渡握着可乐罐,指尖在罐壁的水珠上轻轻划了一道,“我只是在想,还好我一点都不想买房子,也不想生孩子。” 游邈认同第二点,但第一点存疑。 他的目光在自己这间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你不想要房子?” 沈思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三十平,没有隔断,没有装饰,所有东西加起来大概一个行李箱和两个纸箱就能装走。 “你想要房子吗?” “不是房子,”游邈停顿了一下,又改了口,“不,也算是房子吧。我想要一个家,一栋房子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一眼快见底的可乐罐,忽然把身体往沈思渡那边侧了侧,凑近了一点。 “不然你包养我吧。” 语气近似蛊惑,介于玩笑和引诱之间,又好像两者都不是。说完他就把喝了一半的可乐罐贴在了沈思渡的脸上。 “不喝吗?” 沈思渡被冰得一缩。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穿过皮肤。他不太想喝可乐,手里那罐都还没喝。 “凉。”他偏开头抗议,但看了一眼游邈被水汽浸润的嘴唇,又忍不住鬼迷心窍地接过去,抿了一口,“怎么包养?” “我怎么知道,”游邈自然地收回那罐可乐,身体往后一靠,恢复了刚才的距离,“就类似那种,包养一年,报酬是一栋房子之类的。” “啊。” 沈思渡不讲话了,好像没大听进去,又或者是不太想接话,开始低头按手机。 游邈等了几秒,觉得没意思。虽然本来就是随口说的。 他把剩下的可乐喝完,空罐放在窗台上,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外套。 “你看看。” 游邈的手停在半空。 沈思渡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举到游邈面前。 上面显示着银行app的余额页面。 “这些,”沈思渡问,“够买你想要的家吗?” 游邈没有接过手机。 他的目光从屏幕上那串数字移到沈思渡的脸上。 沈思渡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回应刚才那句玩笑,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他这么做意味着什么。五分钟前还说不想买房子,现在把存款摊开,问够不够买游邈想要的家。 游邈的手停滞在半空,没有拿外套,也没有接手机。他靠回墙上,定定地看了沈思渡良久。 那种眼神并非打量或是审视,也不是他惯常那种什么都不在意的疏淡。更像是在凝视一样尚未读懂,却已经让他感到危险的东西。 游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读懂,因为读懂的代价,往往意味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投入。 “你这个人。”游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但说到一半又停了,喉咙里的后半句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垂眼睫,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第34章 “……先把那六十八块钱要回来再说吧。” 沈思渡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稍微弯出一点温软的弧度,全然松懈下来。 在这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在冰箱的嗡鸣,和窗外隔了一层旧玻璃的车流声中间。 游邈别过脸去。他拿起窗台上那只空罐子,在手心里无声地捏扁,然后丢进了床脚的垃圾桶。 第30章 c30 c30 沈思渡的上午通常过得很快,但今天除外。 倒不是因为工作量少。数据交叉验证的表格从站会结束后就开始做,中间被两封需要即时回复的邮件打断了。等他处理完回到表格上,光标停在一个函数里,他盯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算到了哪里。 pm在上午发了条消息过来:「agency那边的书面确认拿到了,招募记录、知情同意书和受访者信息都齐了,已经连同之前的邮件存档归档。北京那边我也同步过了,说没问题,这件事就这样。」 沈思渡看着那条消息里的“就这样”三个字。 在所有他预想过的结果里,被约谈、被质疑、被要求进一步说明,就这样是其中最轻的。 agency的书面确认堵住了流程上的缺口,招募记录也证明了受访者是模特资源库里调的,知情同意书上有合规的签字。一切都在闭环里自行消化了。 他回复:「收到,辛苦。」 游铮的两封邮件,第一封被沈思渡六页纸的反驳逐条拆解了,第二封被agency的材料在流程上关死了。游铮用学术圈的逻辑打了一套拳,因为在学术界,信息即权力,暗示即定性。 但是,在商业公司的系统里,一份归了档的书面确认比五封措辞暧昧的教授邮件都管用。 沈思渡忽然回想起来,他曾经告诉颜潇的那套连自己都不怎么相信的说辞:过几年,或者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梦想成真。 他从小就比起文科更擅长理科。在那些堆满公式和坐标轴的试卷里,答案永远是既定的,唯一的。一加一必须等于二,重力加速度在忽略阻力时永远是恒量,这种绝对的确定性给了他一种接近生理上的安全感。 直到现在,沈思渡都无法理解语文作文的评分标准。为什么同样一段描写,在不同的阅卷老师眼里,既可以是情感真挚,也可以是辞藻堆砌?这种由于主观意志的偏移而产生的评分标准,曾让他感到极大的困惑。 从某种程度上,他对颜潇说的也没错,他的确梦想成真了——他把自己放进了一个由公式和程序保护的堡垒里,而这些也的确帮他抵御了外界那些无法量化的恶意。 日历上两点那一格亮着。lisa上周约的,没有写主题,也没有挂议程。 午饭时间,沈思渡没去食堂,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饭团。 便利店在一楼大堂的拐角处,和园区的咖啡吧挨在一起。工作日中午这个时段人不少,冷柜前排着短队,沈思渡拿了一个金枪鱼饭团,最后一个,差点被前面的人截走。 他往收银台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两个同事压低的声音。 “就是那个,长得还挺好看的。” “几楼的?” “不知道,好像十二还是十三……之前内网上那个帖子不就是他吗。” “我以为已经删了。” “删了啊,但截图都传遍了。我同事说他组里聊了一下午。” 沈思渡正扫码付款,收银台的提示音“嘀”了一声,刚好盖住了后半句。 他拿起饭团走出去,手指在塑料包装上捏得用力了一些,薄膜在指腹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快两点的时候,沈思渡合上电脑,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lisa已经在里面了,马克杯放在手边,没有打开电脑,桌面上也没摊任何材料。 “坐吧。” 沈思渡在她对面坐下来。 “先说个小事,”lisa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像在划掉一条过期的待办,“内网那个帖子已经删掉了。那种匿名的东西,下次你直接举报就好,挺无聊的。” 沈思渡“嗯”了一声。 lisa没有追问帖子内容是不是属实,删了就是删了,公司还留着沈思渡,证明他有被留下的价值。 “然后跟你说个正事。” 她把杯子放下了,语速没变,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换了一个比刚才正式一点的坐姿。 “我们在印尼那边的团队你大概也有所耳闻过,本地化运营团队,做东南亚市场的,跑了差不多快两年了,二十几个人。他们一直缺一个数据分析方向的,在内部盘了一圈以后,那边的负责人看过你之前做的几个项目,点名想让你过去。” 沈思渡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人是他们圈的。我今天先和你通个气儿,后面北京那边会直接联系你,项目内容、外派周期、那边的team情况,到时候他们会聊得比我清楚。” 沈思渡没有立刻接话。 lisa等了几秒,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换了个稍微松弛一点的姿态靠回去。 “坦白跟你说,杭州这边接下来还会有业务线上的调整,这个节点出去对你来说不是坏事。那边的package你也不用太担心,海外线的薪酬结构一直比国内好看,去了只会比你预期的高。” “嗯,我明白。” 沈思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键盘茧。 他进这扇门之前排列过许多种可能:帖子、邮件、游铮私下是否又做了什么。 但递到面前的不是判决书,是一张地图。上面标注的目的地离杭州五千多公里。 “先想想,不着急,”lisa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就好。” “好。” 西晒的阳光透进巨大的落地窗,并没有带来暖意,反而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无处可去的浮尘。沈思渡往回走,步伐不快也不慢。 经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茶水间的隔音一向形同虚设。 吕业文坐在高脚桌前,手机平放在台面上,对面站着一个沈思渡只见过两三面的同事,好像是bd部的,上次周会隔着几排坐过。她弯着腰凑近吕业文的手机屏幕,压着声音,表情比做项目汇报还要严肃。 “……那二十一号呢?二十一号行不行?” 吕业文低头在手机上滑了几下,手指在某处停住。 “二十一不行,月破日,”他头也没抬,“你要启动最好等二十五,天德合在命宫,顺一些。” “可是客户那边催着要kickoff……”女生有些犯难。 “那你就跟对方说内部还有一轮流程要走,”吕业文好像已经习惯了,“四天而已。” 女生想了想,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了:“行吧,那就二十五。谢了啊业文老师。” “嗯。” 她刚走,又进来一个人。沈思渡不认识,但胸牌上隐约是市场部的。那人进来也不打招呼,直接坐到吕业文对面,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吕业文又低头去看手机。 沈思渡没再看下去,若有所思地回了工位。 脑海里的某些碎片忽然咔哒一声对上了位。 他想起上个月bd部那个新合作,kickoff的日期改了两次,对外官宣是“配合客户侧节奏”。再往前推,市场部有个campaign临阵推迟了三天,当时整层楼都以为是素材没过审,美术组为此熬了两个大夜。 原来只是日子不对。 沈思渡朝旁边瞟了一眼。吕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正对着一张数据透视表敲敲打打,保温杯放在手肘边上,和这层楼里任何一个普通的ba看起来没有两样。 每一轮优化,吕业文都安安稳稳地留下来了。以前沈思渡以为是运气,或者某种消极的安全。现在想想,大概不完全是。当半层楼的项目启动日期都要先过一遍他手机里的万年历,这个人大概也很难被轻易归进任何一张裁员名单里。 沈思渡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一直把人生当成一盘严丝合缝的棋局,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结果转头一看,这个世界本质上不过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那些让他彻夜难眠,反复推演的围剿,最后被一份轻飘飘的程序文件关在了门外;而一个人的职场神话,可能仅仅挂在一个手机里的万年历app上。 比起这种近乎儿戏的真相,他那些由于过度担心而产生的焦虑,反倒显得有些过于隆重了。 沈思渡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依旧是黑透了。 经过园区大门的时候,隔着不远,他看见一个人靠在路灯柱子旁边玩手机。 游邈穿着那件黑色夹克,衣领被风吹翻了一个角,也没去理会。 园区的灯光从游邈头顶直直地打下来,在地面上缩成一个小圆点,他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毛茸茸的暖黄光晕里,显得不太真实。 第35章 那个不太真实的游邈手里提着一只廉价的红白条纹塑料袋,袋子被撑得有些变形,看上去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沈思渡直到走过去还有些怔愣:“你怎么在这儿?” 游邈收起手机,抬起眼看沈思渡,好像他出现在这里再自然不过:“今天路过了上次那个烧烤摊。” “我经常去的,上次被城管赶走的那个?” “嗯,发现他回来了,挪到了后面那条巷子里。” 游邈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袋子的侧面被竹签顶出了几个尖角。 “老板还记得上次的事,多送了一大把,”游邈微微垂下眼,看着手里的袋子,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吃不完。” 沈思渡看着那只塑料袋。在园区门口的路灯下,游邈的脸被光照得很清楚,嘴角松松的,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和以前不太一样。 他不自觉地笑了:“去哪儿吃?” “随便。” 沈思渡想了想:“拿回去都凉了,食堂还开着,走吧。” 他带游邈进了园区,侧门刷了员工卡,保安看了游邈一眼,沈思渡说了句“朋友”,保安就放行了。 食堂这个点已经过了饭点高峰。沈思渡把烧烤的塑料袋拎到一张靠角落的桌子上,然后拿着员工卡去窗口买了两碗小馄饨和一份凉拌菜,又加了两瓶水和一罐可乐。 端回来的时候,游邈已经把塑料袋拆开了,竹签散在油纸上。牛肉串、鸡翅、茄子、金针菇、豆皮串,老板送的确实很多。 游邈拧开可乐喝了一口,沈思渡坐在他对面,把小馄饨推了一碗过去。 一个男同事端着餐盘路过,看见沈思渡,停了一下:“思渡老师,还在加班啊?” “嗯。”沈思渡没多解释。 男同事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对面的游邈身上,又很快移回来:“那你吃,我先走了啊。” “好。” 游邈也朝那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算热络,但礼貌。 那人走远了,沈思渡夹起一颗馄饨,放进嘴里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中午便利店里那两个同事——“截图传遍了”、“他组里聊了一下午”。刚才路过的那个男生,是隔壁组的,和沈思渡点头之交,他看游邈的那一眼不算异样,可能只是好奇沈思渡带了个陌生人来食堂。也可能不只是好奇。 食堂的灯光偏白,照得人脸色都显寡淡。可游邈不一样,他就这样坐在沈思渡对面,微微低着头,神情散漫地喝着可乐,身上随意披着的黑色夹克,与这间被日光灯管照得过于明亮的员工餐厅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格格不入。 沈思渡看着他,目光在游邈被灯光照亮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在那一瞬间,他忽然产生了一种隐秘的满足感,紧接着又转化成一种更为复杂的矛盾情绪。 游邈就像是一张独属于他的,色彩浓郁的私人照片。他内心深处有着近乎虚荣的冲动,想要将这张照片高高举起,向这个灰白色的世界炫耀这份独属于他的鲜活。 但理智又让他只能克制地将它反扣着压在手边。 “游铮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游邈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撕一串鸡翅,语气轻飘飘的。 “……什么事?” “说下周房子过户,”游邈把竹签放在油纸上,“顺带讲了些有的没的。说我妈当年也是,对什么人都不设防,把谁都往身边领,最后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让我长点记性。” 沈思渡不傻,当然听出来了,游铮把关心和威胁揉成同一句话,让人分不清哪部分是刀刃哪部分是刀鞘。 “那你……” “挂了。”游邈拧开可乐又喝了一口。 沈思渡忍不住笑了,可游邈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拍摄素材了,所以才给你们项目发了那封邮件。” 食堂的新闻声忽然显得很远。 沈思渡不用问游邈是怎么把事情串起来的,在出租屋里回答“没有了”的时候,游邈眼神里多停留的那半拍就是答案。 “上次我问你他还做了什么,”游邈看着他,“你说没有了。”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沈思渡握着筷子,碗里的馄饨凉下去了,边缘变得透明,馅料的颜色隐约可见。 “pm那边确实处理完了,”他的声音有些涩,“说先不用管。” “所以是有的。” 沈思渡不讲话了。 安静了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既然都知道了……”沈思渡有些无奈,“还给我下套?” 游邈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空罐轻轻搁在桌上。 “不是我给你下套,”他意有所指,“是你自己把自己套上了。” 沈思渡扁了扁嘴。 “我本来是想在旁边为你吹号角而喝彩的,”游邈耸肩,“没想到你吹着吹着自己又泄了气。” 号角。 宝石山那晚沈思渡说他是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游邈还记得。 沈思渡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散落的竹签和被撕开的油纸。烧烤的余温已经散尽了,牛肉串的油脂在灯光下凝成暗色的薄层。 “好吧,”他说,声音很轻,“下次我会吹响的。” 沈思渡莫名感觉到了些挫败感,一种想要找补回来的冲动让他抬起头,那句“就在你耳边吹”已经到了嘴边,带着点假装出来的凶狠和亲昵。 然而,两个人影端着餐盘经过。其中一个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从沈思渡脸上滑到游邈脸上,又滑回去,然后低头和同伴说了句什么。 沈思渡忽然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可能什么都没说,可能说的是别的事。但沈思渡的耳朵里已经自动补上了“就是他”那几个字。 游邈放下竹签,看了沈思渡一眼。然后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遍食堂,零星几桌人,大部分低着头吃自己的,没有人在看这边。 但他已经读到了,沈思渡脸上那种不易察觉的僵硬。 游邈把手里那串吃了一半的鸡翅放回油纸上。 “吃饱了。” 他站起来,拿起夹克搭在手臂上。动作随意,像只是真的吃饱了。 “啊?这就……” “我走了,”游邈已经在收手机了,语气和来的时候一样轻描淡写,“明天还有事。” 沈思渡看着他转身的动作,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拧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游邈走出去之前扣住了他的手腕。 游邈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沈思渡。 食堂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对不起,”沈思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能听见,“我不该瞒着你。” 他以为游邈要走是因为生气了。因为他又一个人趟了浑水,因为他在号角吹响之前先把自己藏了起来了。 游邈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沈思渡扣在他手腕上的手指。 几秒以后,他把手腕从沈思渡的手里轻轻抽出来。不是挣脱,更像是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他反握住沈思渡的手,捏了一下。 很短,一秒钟不到。指腹的力度很轻,仿佛在确认什么易碎的东西还在不在。 “下次记得吹完,”他说,松开了手,“半截的不算。” 第31章 c31 c31 北京那边的联系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一个陌生的企业微信号很快就加了沈思渡,备注写着「印尼本地化运营-周晟」。沈思渡通过以后,对方发来一段语音,声音听起来三十出头,带着点北方口音. 大意是lisa应该跟你通过气了,我是印尼那边的负责人,看过你之前做的几个项目,挺match的。下个月我回国来总部述职,到时候见个面聊聊? 沈思渡回了一条:「好的,到时候联系。」 周晟回了个ok的表情。 沈思渡点进他的朋友圈。 最近的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配图是一张办公室窗外的风景,棕榈树、远处的海、被热带阳光烘得湛蓝的天空。配文只有两个字:「下班。」 再往下翻,是团队聚餐的照片,十几个人围坐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满了看不出样式的东南亚菜,大家都穿得很随意,有人踩着人字拖,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周晟坐在中间,举着一杯插着菠萝片的粉色饮料,笑得恣意。 再往下是一张海边的照片,夕阳把海浪镶了一层金边,配文是「周末」。 沈思渡的手指在屏幕上久久地停伫。 在那个瞬间,他把自己也投射进了一场湿润而温热的幻梦里。 他想象自己也坐在那张喧闹的长桌末端,换下那身挺括却僵硬的衬衫,穿着被汗水打湿的短袖。窗外是摇曳的棕榈与被烈日灼得发白的天空,而他身边那些叫不出名字也不需要交换名片的人,吃着辛辣烫口的食物。 第36章 这感觉,如同在沉闷的旧网页上,指尖轻轻一点,按下那个刷新键。 然后,那些积压了几十年的缓存、那些无法清理的冗余错误,通通在几秒内被清空了。世界陡然变得空旷、简单、轻盈,充满了一种重新的可能性。 而一个没有故事的、崭新的异乡人,正赤着脚,走向那片蔚蓝的自由。 五月近在咫尺,周六的阳光里都带着点慵懒的燥意。 沈思渡站在约定的入口处,远远看见曲迪正推着一个小推车,从停车场的阴影里吃力地挪出来。 他乍一看还以为曲迪推了只小狗出来溜。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是个小孩子。 “惊不惊喜?”曲迪把推车停稳,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老婆今天和闺蜜出去玩了,孩子没人带,我临时顶上。” 沈思渡低头看了一眼推车里的小孩,皮肤白净,眼睛闭着,睡得很沉。 “多大了?” “一岁三个月。正是最折腾的时候,晚上两三点还要起来喂奶。”曲迪一边抱怨一边推着车往商场里走,“你是不知道,我现在睡眠质量堪比大学期末周一天睡俩小时那会儿。” 两个人找了家新开的闽南菜餐厅坐下,小孩还在睡,曲迪把推车停在桌边,时不时低头顾一眼。 “对了,你上次说你公司那边有什么动静来着?” 沈思渡已经忘了上次说了什么来着,只好选了个时间最近的,含糊道:“说让我外派去印尼。” “外派?”曲迪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好事儿啊。但是东南亚……也行吧,待遇比国内高吧?” “应该是。” “你问问,总包能高多少,”曲迪放下筷子,一副过来人的语气,“要是满意的话,赶紧跑,别犹豫。你没听过一句话吗?热带国家无强国。” 沈思渡看着他:“无强国是好事?” “对我们打工的来说肯定好啊,安逸,”曲迪喝了口鱼汤,“泰国人有句谚语,叫什么来着……‘慢慢来,反正明天也还是夏天’。你想想,一年四季都是夏天,谁还着急干活啊。” 沈思渡若有所思,用筷子尖戳了戳碗里的牡蛎煎饼。 “反正我要是有这机会,肯定去,”曲迪又开始吃,“杭州现在卷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跑就跑呗。” 推车里的小孩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唧。曲迪立刻低头去看,确认孩子没醒,才松了口气。 “长得像我,你看看,”他朝沈思渡招招手,“可爱吧?” 沈思渡凑过去,看着推车里那张小小的脸。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浅很轻。 “长得不太像你,但很可爱。”他客观评价道。 “你这话说的,”曲迪被噎了一下,“你也生一个呗。” 沈思渡又靠回去了,摇了摇头。 “那养个小猫小狗之类的?”曲迪想了想,“哎对了,你养过是吧?我们大学校园里那只流浪猫。我记得当年毕业大家都留北京,就你一个人跑杭州来了。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为了这边的签字费给猫治病?怎么样了,猫现在还在呢?” 沈思渡半晌没出声。 “不在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 正好上了道新菜,曲迪指着问服务员:“这是火锅?” “沙茶锅,”服务员的声音脆生生的,“您用汤汁浸着油条吃,可好吃。” 曲迪把锅往沈思渡这边推了点,又想起刚才被打岔了的话题。 “当时我还觉得有点好笑,一只猫嘛,至于吗,”曲迪看了一眼推车里的孩子,语气软下来了一点,“现在有了这小子,倒是懂了。有些东西就是没法用值不值来算的。” 沈思渡笑了笑。 曲迪转而开始抱怨起奶粉涨价和托班难进的事。沈思渡听着,偶尔应一句,目光落在推车边缘那只毛绒玩具上。 是一只灰色的小象,耳朵有点歪,看上去被抓过很多次了。 傍晚和曲迪告别后,沈思渡独自去了湖滨银泰。 游邈约了他晚上一起看电影,一部日漫动画片的剧场版,沈思渡连名字都没听说过。他平时不怎么看电影,更不看动画,但游邈发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有票”,他就答应了。 电影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开场,结束得有点早,沈思渡在商场一楼的休息区找了张长椅坐下,掏出手机。 他打开找房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公寓小区的名字。 列表刷出来了。七层,九层,十五层。均价、总价、户型、朝向,一条一条地排。 十一层还是没有挂出来。 沈思渡盯着那个列表看了一会儿。他对这栋楼的户型很清楚,自己住十三层,十一层的格局和他那层一样,只有东西朝向相反。 他退出软件,打开浏览器,搜索杭州二手房交易流程。 跳出来一堆链接,他随便点进一篇,从头看到尾。然后又搜了公积金贷款额度、商业贷款利率、无息贷款和公积金能不能叠加。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有些茫然地问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今天下午他刚和曲迪聊了外派去印尼的事。曲迪说“能跑就跑”,说“热带国家无强国”,说泰国人的谚语是“慢慢来,反正明天也还是夏天”。 现在他坐在商场里的长椅上,等着去看一部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动画电影,手机上开着的却是怎么在杭州买房子的攻略。 这两件事被他装进了同一天里,像两张不同的拼图,硬挤在同一个框里,极不和谐。 比起这些有的没的,他知道自己应该尽快做一个选择。 去还是留,印尼还是杭州。一个从零开始的新生活,还是一个他还没弄清楚意义的旧坐标。 沈思渡锁掉手机屏幕,抬起头。 商场里人来人往,周末傍晚的湖滨银泰永远这么热闹。情侣挽着手从他面前走过,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妻停在橱窗前,几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举着奶茶大声说笑。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人群,然后忽然定住了。 不远处的扶梯口,两个人正从楼上下来。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绿色涂层外套,正笑着看旁边的人,侧脸轮廓很熟悉。 是郑勉。 沈思渡的手指收紧了。 郑勉身边还有一个人。男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件宽松的羊羔毛外套,头发理得很短,有种刚从学校出来的干净。他走在郑勉半步之后,两个人的距离不算近,但也不远。 他们从扶梯上下来,往商场出口的方向走。经过一家奢侈品店的橱窗时,郑勉停了一下,侧过身对那个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笑了,眼睛弯起来,带着点羞涩和讨好。 然后郑勉抬起手,在男孩的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 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一秒,旁人看来可能只是普通的“走吧”的示意。 但沈思渡看见了。 他看见郑勉的手掌贴在男孩后腰的位置,看见那只手停留的角度和时长,看见男孩顺从地被那只手引导着往前走。 沈思渡想起郑勉上次来找他吃饭时说的话。 “部队里那些小孩儿,离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喘气了。” 第32章 c32 c32 沈思渡站在扶梯上,看着一楼的人群被抛在身后,慢慢变小。 郑勉和那个男孩早就不见了,商场门口的光线吞掉了他们,就像吞掉所有普通的行人那样。 扶梯把沈思渡送到四楼,游邈靠在电影院门口的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旁边立着一块电影的宣传立牌,上面画着一个握刀的主角少年,背景是燃烧的火焰。 “你朋友呢?”游邈收起手机。 “小孩饿了着急回家,先走了。你买好爆米花了?” “嗯,进去吧。” 放映厅不大,周末傍晚的场次上座率很高,沈思渡跟着游邈找到座位坐下,是中间偏后的位置,视野不错。 灯还没暗,游邈把那只巨大的爆米花纸桶放在他们中间的扶手上。 沈思渡往桶里看了一眼,爆米花分成了两半,一半颜色深一些,裹着油亮的焦糖,另一半浅一些,他捻起一颗尝了一下,是芝士味的。 “双拼的,”游邈朝海盐那边扬了扬脸,“这边是你的。” 沈思渡愣了一下,他好像不记得有和游邈说过他不喜欢甜。 灯暗下来了,屏幕亮起,开始播映前广告。 沈思渡拿了几颗芝士味的爆米花放进嘴里,咸香酥脆,他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想,不过,确实比甜的好吃。 他的脑子还留着刚才的画面,郑勉的手贴在那个男孩的后腰上,那个动作的角度,那个男孩顺从的姿态。 剧情到了什么地方,沈思渡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抽泣。他侧过头,看见前排一个女生正在擦眼泪,旁边的男朋友递过去一张纸巾。 第37章 沈思渡又把视线转回屏幕,银幕上,宏大的悲剧正在走向高潮。 一个角色死了。火焰吞噬了他,但他依旧在燃烧中笑着,说着什么关于责任和传承的话。周围的观众都很投入,有人在小声惊叹,还有人在黑暗中轻声擤着鼻子。 沈思渡没有关注那场火,而是借着银幕上忽明忽暗的火光,鬼使神差地探过身去,努力睁大眼睛看向身侧的游邈。 他想看看在这样声势浩大的故事面前,游邈会交出怎样的底色。是会觉得这种热血的煽情拙劣可笑,还是也会在那一两句宏大的台词里动一动眉眼? 银幕上的火光在那张脸上掠过,游邈却坐得极稳,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不安分的阴影。 “有这么无聊吗?” 游邈忽然侧过头,声音轻飘飘的,在这满厅的悲壮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没看银幕,视线直直地撞进了沈思渡还没来得及撤回的目光里。那种眼神里没有半点被剧情感染的湿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恶作剧般的清醒。 “……”沈思渡慌乱地往左右瞟了一眼,好在周围没人在关注他们,“没有。” 他重新缩回了椅背深处,动作快得有些狼狈,像是要把自己重新埋进那阵芝士爆米花的咸香里。 动作间,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扶手上的爆米花桶。 纸桶晃动了一下,几颗爆米花顺着边缘滚落,跳进了昏暗的缝隙里。 沈思渡下意识伸手去扶,几乎是同一瞬间,游邈的手也探了过来。 在粗糙的纸壳边缘,他们的手指碰在了一起。 沈思渡吓了一跳,迅速抽回来了。但游邈没动,他的指节就搭在桶沿上,与沈思渡的指节相隔不到一厘米。 黑暗里,沈思渡看不清游邈的表情。只有大银幕上的火光在剧烈起伏,一明一暗地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暧昧不清的轮廓。 过了两三秒,游邈的手收回去了。 “专心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笑意。 沈思渡重新靠回那张并不算宽敞的椅背里,十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交叠。 银幕上的故事仍在继续。 沈思渡努力让自己看进去,但注意力还是断断续续的。他记住了一些画面,燃烧的火焰、奔跑的少年、刀光剑影。 但串不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中途,游邈又把爆米花桶往他这边推了推。这一次,游邈的手没有停留,只是在松手的瞬间,指尖轻巧地拨动了一下纸桶。沈思渡拿了几颗,咸味蔓延在舌尖,发现游邈把桶转了个方向,芝士那侧正对着他。 电影结束的时候,沈思渡发现自己几乎什么剧情都没记住。 影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将银幕里虚幻的火光悉数扑灭。 周围的观众纷纷起身,交谈声和折叠椅回弹的声响此起彼伏。游邈没有急着走,他依然懒懒地靠在椅背里,两条腿随意地支着,等着拥挤的人潮散去。 “怎么样?”他问。 “画面挺好看的。”沈思渡说了句实话。 游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从电影院出来,那种密闭空间里的空调味瞬间被夜风吹散了,空气里裹着点初夏特有的潮气,粘稠却清爽。 “去湖边坐坐?”游邈问。 “好啊。”沈思渡说。 他们没去人挤人的主干道,而是沿着湖滨路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微深些的巷子。巷子尽头藏着一家小酒吧,露天的位置正对着西湖,能看到对岸的灯火和近处的樱花树。四月中的樱花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一地,被晚风吹得轻轻打转。 他们在靠栏杆的位置坐下,面前就是微凉的西湖水。 “喝什么?” “随便吧,”沈思渡想了想,索性坦诚了要求,“不甜的就行。” 游邈朝吧台招了招手,替他点了一杯金汤力,自己要了杯气泡水。 饮料端上来的时候,远处的音乐喷泉刚好开始了新一轮表演,几道巨大的水柱在彩灯的映射下变换着颜色,在那片深色的湖面上投下无数晃动的碎影。 沈思渡喝了一口金汤力,杜松子的香气混着奎宁水的微苦,酒精的热度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在胃里散开。 他用指尖抵着杯缘缓慢地转动,看着杯壁上附着的一层细密气泡。那些透明的小圆点像是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思绪,一颗接一颗地脱离束缚,摇晃着向上漂浮。 “过户是什么时候?”沈思渡忽然问。 游邈看了他一眼:“下周。” “卖给谁?” “不知道,游铮在处理,”游邈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我没问。” 沈思渡用胳膊拄在桌面上,歪着头去看西湖。 酒吧里放着一首很慢的英文歌,歌词听不太清,只有旋律一波一波地漫过来。 “我查过园区的房价。” 沈思渡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游邈,声音有点闷闷的。 游邈的动作顿了一下。 “为什么查?” “随便……看看?” 沈思渡的声音有些含糊,自己也不太确定。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喝得有点急,被酒呛了一下,轻轻咳了两声。 游邈看着他。 沈思渡继续机械地转动手上的杯子,侧脸被湖面反上来的光映得有些模糊,睫毛低垂着,嘴唇因为刚才那口酒微微泛红。 “十一层没有挂出来,”沈思渡说,“可能走的是别的渠道。” 他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 游邈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沈思渡。” 沈思渡终于抬起头,对上游邈的目光。 游邈看着他。 灯光下沈思渡的眼睛有些躲闪,像是被抓到了什么不应该被发现的事。他的表情有点窘迫,又有点茫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能说出来。 “她买那套房子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和我现在一样大。”游邈开口了。 沈思渡怔了一下,思路转了个弯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那时候外公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学投资。她赚到第一桶金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买了那套房子。”游邈的声音放得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她离开之前和我说过,想把那里变成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不是谁给的,不是继承下来的,是她自己争来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动了近处的樱花树,几片花瓣飘落下来。 “后来她结婚了,有了我,有了公司要打理。那套房子就空了很久,她偶尔去找人去打扫,但自己再也没去过。” “直到……那天吗?”沈思渡轻声问。 “嗯。” 游邈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或者说也没有兴趣去探究,她为什么要选在那里结束。后来想了很久,大概明白了。那是唯一一个只属于她的地方,是她还没成为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母亲之前。那是她所有身份的起点。” 游邈放下杯子。 “但是,如果一个人在外面被其他身份占满了,最后发现只有回到二十年前的一个空壳里才能做回自己,”他停了一下,“那这个地方就不再是避风港了,而是死胡同。” 他抬起头,看着沈思渡。 “她那天回去,是想把所有的身份都卸掉。所以,那栋房子不会困住她。” 沈思渡没有说话。 “那扇窗户,现在也不会困住我了。” 游邈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些,但仍旧清晰地传了过来。 沈思渡又想起第一次的那个雨夜,游邈躺在车棚的摩托车上,仰头看着十一层的窗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落了几瓣樱花。有一瓣落在桌上,游邈伸手把它拂到一边。 沈思渡看着他。灯光照在游邈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是一种放下重物之后才会有的轻盈。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沈思渡问。 “不知道,”他说,“但不需要你帮我买回来。”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沈思渡摸了摸耳垂,手指触碰到的地方热热的,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被戳穿了。 “我也没打算给你买……” “是吗?”游邈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沈思渡又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继续转杯子。杯子里的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底部一点透明的液体和几颗没化完的冰块。 “我只是觉得……”他顿了顿,手上转杯子的动作越来越快,“我应该为你做点什么。” 游邈的手忽然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杯子。 沈思渡的动作停了。 “我知道,”游邈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点,“别转了,转得我眼晕。” 沈思渡抬起头,发现游邈正看着他,眼神并不是他所习惯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疏淡。 第38章 “你不需要做什么,”游邈说,“你在这里就可以了。” 他的手掌还覆在玻璃杯上,指尖刚好压着沈思渡还搭在杯壁上的手指。 没有移开。 沈思渡低头看着那只手。游邈的手指比他的细长一些,也大一圈,骨节分明。 "可以吗?"游邈问。 沈思渡愣了一下,一时间没分清他问的是别再转杯子了,还是别的什么:“……可以。” “那就好。” 游邈把手收回去了。他端起自己的气泡水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沈思渡还看着他。 “想说别的吗?”游邈忽然问。 沈思渡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确实想说别的。想说印尼,想说郑勉,想说那些压在胸口的却说不清楚的东西。 但他看着游邈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很亮,没有催促,也没有期待,只是安静地等待。 “没有了,”沈思渡松开了一直微绷着的肩膀,打了个哈欠,“明天要是不上班就好了。” 游邈杯子里的气泡水也已经见底了。 “走吧,”游邈站起来,“送你回去。” 他们推开酒吧沉重的门走出来。 巷子口正对着风,深夜的凉意猛地灌了进来,吹乱了路边几株樱花没做完的梦。一片淡粉色的花瓣被风裹挟着,打了个旋,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沈思渡藏蓝针织衫的肩膀上。 沈思渡毫无察觉,只是锁了锁脖子试图抵御冷风,继续低头往前走。 “等一下。” 游邈叫住他。 沈思渡停下来,转过身,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游邈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他没有预告,伸手掠向沈思渡的肩头,指尖在柔软的面料上轻轻一点,将那片单薄的花瓣捉住了。 “落在你身上了。” 沈思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肩膀,又看了看游邈手里那片轻飘飘的粉色。 “啊,谢谢。” 他应了一声,随即重新转过身去,拢了拢没扣紧的针织衫领口,恰好网约车司机打来电话,他一边按了接听,一边继续朝着巷口外那盏闪烁的霓虹灯走去。 游邈落后了半步。 那片花瓣在他指间轻巧地打了个旋,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走,就被游邈收拢手指,揣进了口袋深处。 第33章 c33 c33 四月的尾巴拖得很长,杭州的春天从不肯利落地交接。白天已经有了初夏的燥意,傍晚却又退回来,冷风从钱塘江面上刮过来,把刚冒头的暖意削去一层。 周一的站会结束后,沈思渡回到工位,开始拆下季度okr对齐文档。拆到第三条的时候,一只保温杯出现在隔板边缘,紧接着是吕业文的声音。 “听说你要被调走了?” 沈思渡抬头。吕业文抱着杯子站在那儿,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谁说的?” “到处都在传,说有个海外的hc,”吕业文抿了一口,“是印尼那边?” 沈思渡考虑了一下用词:“还没确定。” “嗯。”吕业文点点头,心不在焉地拧着杯盖,“我顺手排了下,你今年走驿马,远行倒是合了运。” 他掀起眼皮,目光从沈思渡脸上从上往下滑。 “不过要走就走得彻底点。该了的了,该散的散。了断利索了,人才能轻省。带着尾巴走,还不如原地待着。” 沈思渡还没想好怎么接,吕业文已经端起杯子起身,像是一句自言自语飘在了半空: “就怕人是走了,心还吊在旧地方。那才叫大麻烦。” 吕业文走得不紧不慢,背影很快缩进工位里。沈思渡在原地站了会儿,盯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只有刚才那句“了断利索了,人才能轻省”在打转。 午休刷朋友圈的时候,向意涵的动态出现在时间线上。 上次那顿饭后她主动加了沈思渡,沈思渡没有拒绝。此刻屏幕上是一张九宫格,她和郑勉坐在婚礼策划工作室,两个人时而头靠着头讨论什么,时而对着镜头微笑比剪刀手。郑勉的手始终搭在向意涵肩头。 配文三个字:「进行中。」 沈思渡的目光落在郑勉那只手上。 他想起商场扶梯口看到的那一幕,同一只手,搭在另一个人的后腰上,那个穿着羊羔毛外套的年轻男孩顺从地被引着往前走。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度。 外卖盒里的菜已经凉了,沈思渡拨了两下,没什么胃口,便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游邈租的那栋旧居民楼,楼道外的声控灯还是一如既往地迟钝。 沈思渡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的转角拍了两下墙壁,头顶的灯泡犹疑了一下,才不情不愿地亮了,昏黄的光在水泥墙面上打出一圈浑浊的晕。 游邈来开了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宽松长袖,袖口推到小臂中间,锁骨的位置露出一截松垮的领口,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带着一种刚睡醒来的慵懒。 “来了。” 沈思渡换了拖鞋进去。三十来平的出租屋和上次来没什么变化,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外面挤进来。厨房那边电磁炉上的锅揭着半边盖子,热气还在慢腾腾往外冒,空气里都是番茄被煮化以后的酸甜。 “煮了面,”游邈走回厨房,“你吃吗。” 显然不是问句,面已经煮好了,两碗。 沈思渡在椅子上坐下来。游邈把面端出来放在书桌上,自己拉了把折叠凳坐在对面,膝盖几乎顶到桌沿。桌面本来就不大,被两只碗一占就显得拥挤了,靠右边的一叠文件被挤到角落里。 面煮得有些过了,但番茄化了大半,汤底是酸的,混着蛋花。沈思渡吃了一口,比预想中好喝。 “没想到你还会做饭?” “嗯,比你会做一点。” 沈思渡扁了扁嘴,埋头吃面了。他们就这么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隐约传来楼下有人在叫小孩回家的声音,混在一起不让人心烦,反而有脚踏实地过日子的感觉。 游邈吃完以后把碗推到一边,摸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你最近很忙吗?”他忽然问。 “还好,怎么了?” “没什么,”游邈把矿泉水瓶放在膝盖上,“你看起来很累。” 沈思渡一怔。 瓷勺边缘磕碰碗底,发出一声轻响。他没看游邈,视线直勾勾地落在见底的汤汁上,静了两秒。 “可能吧,”沈思渡放下勺子,“季度末了。” “嗯。” 游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拧好矿泉水的瓶盖,站起来去收碗,经过沈思渡椅背的时候,手指在他肩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下,像敲门一样。并不是什么郑重的安抚,更像是在不断下沉的黄昏里,随手替他松了个结,也解开了那一处紧绷的酸涩。 游邈转身走了过去,背影没入厨房的阴影里。 随即水龙头被拧开,哗啦啦的水声瞬间涨潮,将那方小小的空间灌满。 沈思渡坐在原地,肩头的碰触转瞬即逝,那一小块皮肤却分明发起热来,稳妥地留存着刚刚好的温度。 他循着触觉偏过视线,肩头只有微小的衣褶起伏。 游邈洗碗的时候,沈思渡的目光落回了桌面。 被挤到角落里的那叠文件,最上面一份没有装进文件夹,a4纸的一角翘起来。沈思渡看见了黑字标体:继承权处分及不动产变更登记同意书。 他看了两秒,没动。等游邈从厨房出来,才开口。 “桌上那份文件,是什么啊?” “这个,”游邈随手擦了一下手上的水渍,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今天有个律所打电话过来,说文件寄到了让我签。签完那套房子就能过户。” 他说这话的语气和说快递到了差不多。 “我看看。”沈思渡说。 游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拉开折叠凳重新坐下来,把腿伸直了,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思渡翻那几页纸。 沈思渡翻得不快。前两页是背景和定义条款,他快速扫过,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乙方自愿声明放弃对被继承人林怀瑾名下位于杭州市江晖路915号1103室的不动产继承权,并同意甲方对该不动产进行全部处分,所得价款由甲方自行支配。” 沈思渡把那页纸放回桌上,拿起手机,打开相机。 “我拍一下。” 游邈看着他把六页纸逐页拍完,中途没有说话。拍完以后沈思渡把同意书放回原处,看着游邈。 “这份文件先别签。” 游邈的手指停在矿泉水瓶的标签边缘。 “那套房子是你妈妈婚前买的,”沈思渡的语速加快了,“是她的个人财产。她去世以后这套房子走法定继承,你是继承者之一。这份同意书是让你放弃继承份额,签了以后,房子卖多少钱、钱去哪儿,都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 第39章 游邈看着他,安静了几秒。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比起那套房子的归属,他似乎更着迷于沈思渡此刻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焦灼。 沈思渡的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他有点无奈,没想到游邈的重点在这里。 “刚刚留意到的。先别签,我回去找个律师确认一下具体条款。” 游邈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伸手把同意书上翘起的那个纸角按平了,动作很轻。 “好。”他说。 游邈送他到楼道口。声控灯已经彻底不亮了。 楼道里只剩下出租屋门口漫出来的一小片暖黄灯光,把游邈的半边轮廓勾出来。 他倚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头微微偏着。从额头到下颌的那道线条干净利落,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分明。沈思渡看着那道轮廓,忽然想起了一种形似的动物——缅因猫。 然后他想到了妙妙,大三搬出去租房子以后养的那只蓝猫,当然没有缅因猫体型那么大,但猫的样子总归多少有些相似。 妙妙很瘦,但眼睛很大,脾气古怪,谁都不粘,只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他的膝盖上待一小会儿。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游邈。” “嗯。” “那份文件,先别回复他们。” 游邈没答话,在那片暗里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声控灯嗡地一声重新亮了。 “知道了,走吧,”他说,“灯撑不了多久。” 沈思渡转身快步下楼,脚步声在水泥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楼道间才传出防盗门关合的声响,很轻。 沈思渡回到家,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他把拍下来的同意书照片整理好,找到备注季律师的微信。这是之前曲迪推的,他们都是大学同学,不是一个系,上学时打过照面,但不算熟。季闻远是杭州本地人,毕业回来做了律师。 曲迪的原话是:“两种职业,一个是律师,一个是医生,联络联络感情总有备无患嘛。” 虽然他们加了微信以后只互相打过一声招呼,再没有下文,但这个时候沈思渡倒是有些佩服起曲迪的生活智慧了。 沈思渡把情况简要发了过去,附上照片。产权人婚前购置、去世后未留遗嘱、法定继承人构成、一方推进出售要求另一方放弃继承权。他用了甲方乙方,没提名字,末尾自觉转了一笔略高于市价的咨询费。 季闻远回得很快,分了几条: 「第一,产权是婚前个人财产,去世后按法定继承走,所有第一顺序继承人均有份额。」 「第二,这份同意书一旦签署并公证,基本不可撤销。」 「第三,乙方不签,甲方无法单独完成过户。」 「结论:乙方完全有权利不签。」 沈思渡道了谢,把回复截图,存进新建的备忘录,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被黑暗填满。 游邈侧躺在窗边的床上。 窗帘没有拉,路灯的光被旧玻璃过滤后,在此刻的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在想那份同意书,也没有在想继承权。他在想沈思渡翻到第三页时的表情。 那个人低着头看那行字的时候,眉心几乎不可见地拢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快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然后他拿起手机,说“我拍一下”,语气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和。 很细微的动作,细微到沈思渡自己大概从来没有察觉过。但游邈看见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注视过一个人了。 像调错了频道的收音机,杂音里突然涌进一道清晰的信号,于是所有的静电都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片从沈思渡肩头拈下的花瓣,正挨着半杯隔夜的凉水。粉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近乎透明的脉络,边缘干枯蜷曲。 游邈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花瓣的边缘。干燥的,微微粗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下一片花瓣。 按理说应该扔掉的,在它掉色之前,在它变脆之前。但他没有。有些念头本该在升起的那一秒就被掐灭,但它偏偏多活了几天,便生了根,发了芽。 窗外对面楼有户人家晾着的床单被风鼓起来,在夜色里哗啦哗啦地翻着,像一只挣着绳索的笨拙白鸟。 游邈没有拿起那片花瓣,指尖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既然已经发了芽,他索性彻底松了手,由着它往深处长。 他翻身面朝墙壁,阖上眼,任由那只白鸟在风中独自挣扎。 第34章 c34 c34 这一周刚开了个头,沈思渡的疲惫就已经超支了。 园区旁的天桥下,钢板在头顶沉闷地震颤,似乎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正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着一面极大的鼓。 这是沈思渡这周听到的第无数次鼓声,他在这种规律的轰鸣中靠上护栏,点开屏幕时,屏幕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刺眼。 电话拨过去,游邈接得很快。 沈思渡直接切入了正题。季闻远的四条结论他已经过了一遍,但在电话里他没有照搬原话,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说了一次:产权是你妈妈的婚前个人财产,你是法定继承人之一,同意书一旦签了不可撤销,所以你有权利不签。 说完他停了一下。 “我把季律师的联系方式推给你,有什么拿不准的你可以直接问他。咨询费我已经付过了,不用管这个。”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真空,几秒后,游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算不上笑,倒像是憋得没辙了,嘴角泄出一丝松动。 “……你笑什么?”沈思渡有些莫名。 “没什么。”游邈的声音懒散地拉长了,尾音还勾着点没收干净的笑意,“就是觉得,你连咨询费都帮我付了。” “这不是咨询费的问题……” “我知道。”游邈打断了他。 安静了一小会儿,桥上面又有车碾过去,钢板嗡嗡地响。 “我知道了,”游邈说,这次的语气不一样了,没有敷衍或者是客气,而是一种笃定和确认,“谢谢。” 沈思渡张了一下嘴,这样郑重的道谢反而让他无措。 “你先看看……”沈思渡找回声音,“有问题随时问季律师。” 天桥的影子已经被路灯拉得很长了,横跨到对面的人行道上,像一截断裂的桥面。 这种被拉长的错觉,一直延续到了周末的午后。 沈思渡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分。最近的确很忙,周末也难免被季度的数据分析占用,笔记本电脑放在支架上,旁边是一杯冰块化完了的美式。 他关上电脑,披上外套离开公司。 他们约在了天目里,人意外地不算多。工作日刚结束的周末,所有人好像还没来得及从疲劳里彻底醒过来,整个商业区带着一种松弛的半梦半醒感。 游邈在书店门口等他,倚着一根灰色的混凝土立柱,看见沈思渡走过来,转身推门进去了。 书店的冷气比外面凉不少,一进门就裹了上来。空间开阔,挑高的天花板下面悬着几盏造型简洁的吊灯。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木质书架和水泥地面上,显得格外静谧。 空气里有纸页和木头混合的干燥气味。 游邈在摄影画册区停了下来。他抽出一本翻了翻,黑白的,封面是一棵被闪电劈开的树。 沈思渡则在旁边的书架前站着,随手翻开一本城市建筑集,但视线不时飘向游邈的方向。 游邈翻书的速度不快也不慢,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偶尔会在某张照片上多看几秒。他的睫毛在暖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分明。 沈思渡移开了目光,他重新看自己手里那本建筑集,翻到一张俯拍的城市夜景。 密密麻麻的灯光像被打碎的琥珀,散落在漆黑的底盘上。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不像琥珀,反而像是无数个正在散热的焊点。 而这座城市像一块过载的电路板,沈思渡没由来地想,每个人都在高温里为了某种指令疲于奔命。 “在看什么?”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右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手臂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沈思渡能闻到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很干净。 “随便看看。” 游邈把手里那本摄影集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沈思渡面前。照片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远处有一个很小的人影站在冰上,天和地几乎连成一片灰白,分不清边界。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说明文字。 “冰岛,”游邈说,“冬天的时候湖面冻住了,可以直接走上去。” 沈思渡看着那张照片:“你去过?” 第40章 “没有,”游邈的目光还落在照片上,“但很想去。” 沈思渡第一次听游邈说想去某个地方。 从前游邈提到旅行,用的词是“去过”。云南、清迈、新加坡,都是过去时态,一个人的过去时态。而“想去”是未来的,朝前看的。 但沈思渡没有深想这个区别,他想了半天,才说:“挺远的。” 游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还按在那张照片上,按在那个站在冰面上的、很小的人影旁边。 “远不是很好吗。” 他合上书,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落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一秒,而后又把摄影集放回书架上,转身往前走了。 他们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慢慢走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忽然从相邻的通道里冲了出来,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一边尖叫着,一边直直朝沈思渡撞过来。 沈思渡侧了一下身。小孩从他手臂旁边擦过去,风一样跑远了。后面追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母亲,一边跑一边压着嗓子喊“慢点,慢点”,声音又急又无奈。 沈思渡看着那个小孩绕过书架拐弯消失了,忽然想到曲迪的孩子。一岁三个月,推车里的那个。眼睛闭着,嘴唇微张,睡得似一颗刚从枝头落进棉花里的果子。 还是那种不会跑的比较可爱,沈思渡想着。 回过神来的时候,游邈的手已经压在了他后腰上。 掌心贴着脊椎一侧,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避开了小孩跑过来的方向。虽然小孩早就跑远了。 但游邈没有收回手。 书架之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一些,头顶的吊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只有从走道尽头透进来的一点散光。游邈低着头,掌心还压在那里,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他的腰际。 很短的一两秒。 然后那只手动了一下,指腹微微收紧,像在描摹底下那截脊骨的弧度。又像是无意识的,手指比理智先做了决定。 游邈松开了手。 动作很自然,顺手把旁边一本歪倒的书扶正了。 “走吧。” 他转身往书店门口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去哪里?我还要买本工具书。”沈思渡一头雾水地跟上,腰际被掌心压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温度。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目里的建筑外墙在夜色里变成深灰色的几何剪影,几棵泡桐树被灯光从下往上打亮,树冠上的新叶半透明地发着光,像一群停泊在半空中的绿色水母。 他们沿着中庭的步道往外走。游邈走在左边,沈思渡在右边。没有刻意并排,但步频在不知觉中对齐了。 游邈的手插在裤兜里,下颌微微抬着,看着前方。 他走得很慢。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沈思渡看见他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布料微微绷紧又松开,像是握住了什么,又放掉了。 那点模糊的温度最终在浴室氤氲的水汽里被彻底浸渍开了。 热水流淌过身体,皮肤变得微微发红,等沈思渡换上干爽的睡衣坐在书桌前时,那种触感已经几乎消失了。 姑姑的消息还没回,倒不是刻意拖着,这两天确实忙,只是每次看到那个头像就会划过去,等到想回的时候又被别的事岔开了。 他还是先回了姑姑:「姑姑,最近项目忙,没来得及看消息。」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又看了一眼屏幕。顿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对了,郑勉现在是在哪个部队?什么级别了?」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问过。除了不关心,或者说,正是因为某种小心翼翼的回避,他和郑勉之间所有的信息都经由姑姑传递,而他从不主动追问细节。 姑姑的回复很慢,但一字一句,看得出打得认真:「勉子在第七十四集团军,现在好像是连长了吧。他们部队公众号上前几个月才发过一篇报道,你可以去看看。」 后面还缀了一句:「勉子出息了,姑姑替他高兴。」 沈思渡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 然后他打开微信搜索,找到了那个部队的官方公众号。翻了几页推送,在一篇标题是「春季军事训练考核」的文章里找到了一张合照。 二十来个人,站成两排,穿着统一的迷彩作训服,背景是训练场。 前排靠右,郑勉站在那里,姿态端正,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扬。一米八几的个子在人群里很醒目。 沈思渡的目光慢慢扫过其他人的脸,然后他看到了。 后排左边第三个,一个很年轻的男孩,圆脸,眉眼干净,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作训服穿在他身上有些空,肩膀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脖子。 那天在商场扶梯口,穿着羊羔毛外套的男孩。 沈思渡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合照里二十来个人并排站着,表情都差不多,是那种面对镜头时训练有素的整齐。郑勉和那个男孩之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 什么都看不出来。 沈思渡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嘈杂。 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倒带的画面,没有颜色,也许是十七岁的某个夜晚,也许不是。只有声音,下铺翻身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和郑勉在棉被下粗重的喘息。 沈思渡闭上了眼睛。那段画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被他掐断,推出去了。他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了。 沈思渡重新睁开眼,起身去倒了一杯水。舌尖碰到杯沿的时候,他想到了今晚游邈手指扣在他腰间皮肤的触感。 两种触感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体里。一种刻在膝盖和喉咙深处,是他花了十几年试图忘掉的,至今偶尔还会在吞咽的时候泛上来;一种是今晚才发生的,崭新的,干净的。 它们本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 但此刻它们并排放在那儿,像两张重叠的底片。 沈思渡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完,杯底磕碰硬质台面,发出一记短促的脆响。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在黑暗中躺下来。被子拉过头顶,世界再次被隔绝在外。 在这层人造的真空中,没有那只手,也没有那令人窒息的喘息声,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第35章 c35 c35 北面的天光总是有些寡淡,所以即便是在下午,这间会议室也习惯性地亮着灯。 冷白色的灯光落在整洁的桌面上,把一切都映照得格外清晰,以至于沈思渡坐下时,刚好看到那份白得晃眼的材料被推到了面前。 “上次跟你说过的,印尼外派的事,”lisa指尖按在纸页边缘,“这是他们给的正式offer框架。” 沈思渡接过来,两页a4纸,格式简洁。 第一页是薪酬结构:基础薪资比现在高出近四成,海外津贴单列,住房补贴按雅加达中心城区的标准核算,差旅实报实销。第二页是合同条款和福利明细。合同期限三年,满两年可以申请提前结束,但需要提前六个月报备。工签由公司统一办理,探亲假每年两次,每次十天,机票报销。 “package还算有诚意吧,”lisa笑眯眯道,“海外线这两年扩得快,他们确实缺人。周晟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你过去以后直接向他汇报,不经过杭州这边。” 沈思渡翻回第一页,目光在「合同期限:三年」那一行上停了一下。 三年。 这个数字不长不短,足够把一段生活从头到尾过一遍。租房子,记住从家到公司的路线,知道哪条街的哪家餐厅好吃,然后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又是一个陌生的城市变成了日常。 “那边的团队情况呢?” “二十多个人,本地员工为主,中方驻派的大概七八个。周晟做了两年了,之前是北京总部出去的。他管得比较松,不卷,”lisa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具体的还得到了那边才知道,我也不敢说得太好,算是给你的一个参考。” “需要什么时候给回复?” “不急,六月中旬周晟回来述职,到时候你们先见个面。你现在手上的项目这边我来协调交接,那个合作课题也差不多快收尾了,时间上卡得住。” 也许是看沈思渡还没下定决心,lisa语气松了一点:“我多说一句。这不是让你做选择题。你在杭州做得不差,优化谁也轮不到你,这个你可以放心。但有些机会窗口就那么大,错过了不会再开。” 沈思渡点了一下头,谢过了lisa,他把材料对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走廊空旷,地毯吸干了所有的脚步声。 沈思渡路过茶水间门口的时候,闻到了咖啡机运转的味道。颜潇在里面,一个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纸杯,低头看手机。 沈思渡走进去,从柜子里拿了个玻璃杯。颜潇抬起头,收起手机,叫了一声“沈老师”,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第41章 沈思渡把胶囊放进咖啡机,按了按钮。 “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颜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听说……您可能要外派?” 消息传得比沈思渡预想的快。大概是lisa和项目组通过气了,或者是哪个hr的嘴没关严。 “还没定,”沈思渡谨慎道,“在看。” 颜潇点了点头,端着纸杯,好像在斟酌接下来说什么。窗外的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实习几个月,疲惫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成年人才有的痕迹。 “我记得你家在邻市?”沈思渡问。 “对,在绍兴。” “那很近。” “是啊,坐城际列车一个小时。” 咖啡机嗡嗡地运转,深褐色的液体注满了杯子。沈思渡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脸,烫的。 “但我不怎么回去。”颜潇补了一句。 沈思渡没有追问,这是他一贯的礼貌。 可颜潇却低下头,兀自往下继续说了:“沈老师,我弟今年要中考了。” “我妈的意思是让我毕业以后回绍兴考编,离家近,方便照顾他,”她停了一下,“可是我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这句话说得平静,并非控诉,也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沈思渡看着她。茶水间的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冰箱的压缩机在角落里间歇地嗡响。 “我高考那年复习到凌晨两三点,我妈进来跟我说,你弟的辅导班要续费了,家里钱不够,你能不能把你的奖学金先拿出来用,”颜潇笑了一下,“她说的是‘先’。但我知道,那笔钱不会回来。我弟的辅导班、运动鞋、冬令营,都是不会回来的。” 咖啡机停了,茶水间忽然安静下来。 “所以你来了杭州。”沈思渡说。 颜潇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不止,不止是杭州。我还想像您一样,或者……去到比这里更远,更高的地方。” 沈思渡端着杯子,难得沉默了几秒,作为一个普世眼光里的“既得受益者”,他说不出任何轻描淡写安慰的话。 “你觉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那个怯懦的自己,“换一个地方和逃走……是一回事吗?” 颜潇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的眼底浮现出几分迷茫,“但我觉得,如果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喘不过气,离开就是对的。就像如果水质坏了,鱼想要跳去别的池塘,那不叫逃走,叫求生。” 说完以后好像意识到自己讲了太多,颜潇的脸腾一下子红透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一下头:“抱歉,沈老师,我话是不是太多了。” “没有。” 沈思渡喝了一口咖啡,凉了一点,刚好入口。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颜潇眨了眨眼,那是她在这个年纪特有的亮色:“那我先回去了。” “那我先回工位了。” “嗯。” 颜潇走后,沈思渡在窗边久立。杯底残留着褐色的液面,液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如果一个地方让你觉得喘不过气,离开就是对的。” 二十一岁的女生说出来的话,比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拧了无数遍的那些句子,都更轻盈,也更精准。 他低头看着杯中浑浊的液体,忽然觉得,是时候把它倒掉了。 第36章 c36 c36 五月的灵隐寺游客不算多,沈思渡挑了个工作日请了假过去。刚过了五一的尾巴,只有零星散客,售票亭前排着短队,几个穿冲锋衣的中年人正举着手机比对攻略。 沈思渡站在售票亭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寺墙外的那条路,独自拐了进去。 寺墙外围的路不宽,两侧的樟树和水杉把天空遮成一条不规则的缝。阳光从叶隙里漏下来,碎在青石板上。 右手边是院墙,黄漆斑驳,瓦檐上结着一层薄绿的苔。 山风穿林而过,带来了远处的木鱼声,一声接一声,钝重而规律。 像一颗心脏在替整座山呼吸。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条岔路通往索道站。 沈思渡的脚步停了。 他来过这里,不止一次。 刚来杭州的那个秋天,沈思渡几乎每隔一两周就会坐一趟索道上山。不为看风景,不为拜佛。只因为缆车在上升的某一段会穿过一片极深的静默。脚下无路,头顶无天,只有钢缆单调的嗡鸣。 但后来他就不怎么来了。因为厌倦了,厌倦了那种被传送的感觉。 每一次上升,盘山路的弯道和城市的灯火都在提醒着他,他依然被困在巨大的庸常里,依然在生活的黑海里打转。 这条路承载了太多这种忽明忽暗的心情。 沈思渡没有再看那条岔路,转身沿着寺墙继续向前。 他不再需要那种虚幻的高空,他宁愿去踩一踩脚下的青苔。 路越来越窄。 有一段被野蕨吞没了半边,有一棵倒伏的老樟树横在路中间没人清理。青石板被泥土和落叶覆盖了,踩上去是松软的,鞋底陷进去,拔出来时发出黏腻的轻响。 走了很远,寺墙的黄色渐渐被树影吞没。 路的尽头是一段废弃的石阶,通往一小片平台,杂草齐腰,边缘有一道矮矮的石栏。石栏外面是山谷。 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水汽和深处的泥腥。 从这个角度,透过树梢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山下零散的屋顶,还有更远处的高楼,再远处的天际线。整座城市被雾气溶解了边缘,灰白相间,分辨不清哪里是建筑,哪里是云。 但沈思渡知道,那灰雾下面是什么。 是和宝石山那晚一样的万家灯火。 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具体的瞬间。 厨房里的油烟机声、孩子的哭闹、阳台上的那盆花,和门厅里那盏为归人留的灯。 每一扇窗后的人,都被等待、被需要、被一段关系牢牢锚定。他们拥有坐标,拥有引力。 而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一颗在轨道外游荡的卫星,看着那些发光的星系,既无法靠近,也无处降落。 沈思渡在石栏上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微温,裤子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粗粝的触感。 二十二岁,夏天。北京到杭州的高铁。 他抱着一只蓝色的软壳猫包坐在靠窗的位置,妙妙蜷在里面,偶尔从透气网面发出很短促的叫声。 那天是沈思渡的生日。 候车间隙,他在麦当劳买了一支甜筒。人潮拥挤,他抱着猫躲在角落。那簇奶油挤成微微倾斜的尖角,像蛋糕上面那种裱花。 毕业前几天,不仅没有爬长城,也没有去亮马河畔,连给自己买个蛋糕的念头也只是在早上一闪而过。最后沈思渡带着一只猫和一支三块钱的甜筒,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那簇奶油是他二十二岁唯一的生日蛋糕。 妙妙走的那个秋天,杭州的雨下得很久。 刚才的画面还在眼前,医生摇了摇头,说不行了,要是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沈思渡怔怔地抱着猫站在原地,眼神空乏得近乎于平静:“再早一星期就好了……” 走出医院时,他怀里的猫包很轻,布面上还残留着妙妙身上的气味——混杂着消毒水、猫粮,和正在冷却的体温。 杭州的雨是那种无声的绵密,像雾。 沈思渡没带伞,站在檐下,直到被路人无意撞了一下,他才迟钝地迈开腿,走入雨中。 那个冬天过得很漫长。 然后是另一个春天,另一个夏天,另一个秋天。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在这座城市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坐地铁、去超市、把垃圾拎到楼下。搬过一次家,换过一次工作,手机换了两台,鞋子穿坏了无数双。 但他心里面打满了结。死的、不动的,每一个都拽着不同方向的绳结,既飞不起来,也蹲不下去。 这些结不会自己松开,它们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排被钉死的窗户。 风停了一下,又吹起来。 沈思渡从石栏上站起来。 雅加达,年均二十七度,恒夏无冬。 那是一个在时间轴上切除了寒冷的地方。 那个失去妙妙后的第一个季节,那个他在出租屋地板上蜷了三天三夜的季节,那个他路过长庆街天桥时第一次认真地往桥下看了很久的季节——在赤道上是不存在的。 他不确定把自己移植到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心里的结会不会松动。 大概不会。 但至少那里没有审视的目光。在那座陌生的岛屿,那些结将退化成他体内一块私人的礁石。不需要解释成因,不需要展示伤口,也不必在任何人面前表演痊愈。 沈思渡没有原路返回。 第42章 他顺着另一条石阶绕向北高峰的方向,经过了一段长长的石板桥,桥下溪水极浅,鹅卵石被日光照成一片碎金。 又经过一座不知名的小亭子,四面通风,亭柱上有人用指甲刻了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山路中段,香樟树下,蓝印花布盖着的木箱旁,坐着个看手机的男人。 沈思渡买了一杯青梅酒,十块钱。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酸的,果味很浓,酒精度不高,但入喉时有一阵暖意慢悠悠地蔓延开来。 “好喝。”沈思渡说。 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低下去了。 沈思渡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杯底见空,人也变得轻盈。 那点微弱的酒精开始在血管里游走。 微醺,一点点的。仿佛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摁了一下,世界的对比度被调低了半格,所有的颜色都柔和了一个色阶。 剩下的路,忽然就变得好走了一些。 出了景区,灵隐路上的法桐将阳光筛得细碎。巷口有个临时支起的花摊,沈思渡买了一束盲盒花。 十五块,买来一束拥挤的热闹。淡黄雏菊和不知名的紫花在纸筒里推搡着,满天星歪七扭八地探出头。 “不太好看,我是替室友看摊的。”女生讪讪地笑。 “挺好的。” 沈思渡接过花,牛皮纸的手感温热粗糙。他拎着这束乱蓬蓬的花继续走,酒精让步伐变得轻慢。 没什么不好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城里开。 窗外闪过一截暗红色的檐角,从江边的树冠后面探出来。六和塔。 沈思渡按了下车铃。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单手拎着花,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对着塔尖拍了一张。逆光,天很蓝,檐角切进画面的右上角。 他把照片发给了游邈。什么都没写。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买了张票上塔。 六和塔的内部比想象中窄,石阶螺旋向上,墙壁是老旧的砖石,有些地方已经风化了,摸上去沙沙的。每上一层,窗口的光亮一些,风也大一些。 沈思渡一口气爬到了最高层。 塔顶平台不大,四面皆是窗,风从江面灌进来,夹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两手撑着栏杆,风把头发吹乱了也没去管。 这里比宝石山高,看得也更远。远到能看见江面上一条很小的驳船缓慢地移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在灰色的水面上渐渐散开。 天色暗得很快。太阳沉到了对岸的楼群后面,天际线上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 最后一抹橘红在江对岸烧完之前,游邈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游邈从楼梯口走出来,骑了一路摩托车过来的风还挂在他身上,黑色夹克的领口翻着,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 “你的?” 沈思渡转过身,把花拿起来递给他。 “路上买的,”他垂下眼,“我家没有花瓶。” 游邈看着那束花。 雏菊和紫花的花瓣有几片已经皱了,满天星歪歪斜斜地从报纸缝里探出来,整束花的形状介于花束和一捆随手抓的杂草之间。 他没有说话,而是接了过来。 花被放回了窗台的另一端,花茎朝内,花头朝外对着江面。好像这束花也需要吹一吹风。 “你怎么来这里了?”游邈走到沈思渡旁边,两手搭在栏杆上。 “不知道,坐过站了。” 游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 “一杯青梅酒,路边摊上的。” 游邈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转回江面,下颌微微抬着,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一点。 塔顶已经没有人了。暮色把所有的游客都赶到了山下,只剩他们两个还非要执着地站在风里。 江面上最后一点光也在消失。 天空从西往东渐次暗下来,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铅蓝,铅蓝再往上就是夜了。 对岸的楼群开始亮灯,一盏,两盏,然后整片整片地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 “今天院里接了个急诊。一只小橘猫,是传腹,送来的时候各项指标都不太好,” 游邈用平淡的口吻说着一件寻常的坏事,“抢救了一下午,肚子大得像球,抽了胸水,还在吸氧。” 这描述太过具体,沈思渡想喊喊不出,想透气透不了。他站在风口,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紧了一瞬。胃里的酒意在此刻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流体,冲刷着喉管里那块坚硬的结石。 “你养过猫吗?”沈思渡忽然问。 游邈偏了一下头:“没有。” “我养过。” 沈思渡的声音轻了下来。 青梅酒的余韵还在,不多,但够把嗓子里那道一直卡着的闸门松开一点点。 “蓝猫,叫妙妙。” 游邈没有说话。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在听。 “妙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思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毕业的前一学期,我们专业的院猫绝育前生的,她当时很小,才不到两个月大。” 有风从江面上卷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脾气不好,不让人摸肚子,一摸就龇牙。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膝盖上待一小会儿,待几分钟就跳走了。” 沈思渡两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江面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后来收养了她以后,我带她去做绝育,体检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鼓鼓的是腹水。那时候宠物医疗不像现在,医院说有新型特效药,但价格不便宜,需要一笔钱。”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替他挡住了一半的风口。 “所以你来杭州了。” “是啊,我能救她了。打了两个星期的针。每天抱着它去,晚上抱回来。”沈思渡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但是状况还是在恶化,后来它吃不下东西了,一口都吃不了。它已经没有吞咽反应了,我还拿着针管往里灌。流食糊在它嘴边的毛上,我想擦干净,却越擦越脏。”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不是要哭,而是想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去。 “最后两天,她大小便失禁了。一只眼的虹膜全是血丝,它看着我的时候——” 没有说完。 “你说,它也像我一样,平静而痛苦吗?” 风忽然大了一阵,窗台上那束花的牛皮纸被掀开了一个角,啪地一声又合回去。 “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沈思渡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是神从不告诉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属于你的。” 他偏过头,看着游邈。 暮色里游邈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来,狭长的眼,薄薄的嘴唇,下颌线在阴影里折出一种锋利的漂亮。 风在他的发梢间穿梭,将额前的碎发吹起又放下。反复地,纠缠地,像某种无法落地的犹豫。 然后沈思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游邈”。 “妙妙。” 声音很轻,带着酒后没有防备的柔软。那道视线落在游邈身上,又好像穿过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沈思渡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笑,也没有哭。 游邈没有动。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沈思渡脸上,表情无法辨认。 “妙妙。”沈思渡又叫了一遍。 游邈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思渡。 塔顶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夹克的衣摆吹起来,在方寸之间圈出了一块无风的领地。 然后游邈抬起手,手指扣住了沈思渡的后颈,吻了下去。 很快,快得像看见什么东西正在坠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思渡尝到了风的味道、江水的腥气、远处什么花的残香,和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全被风搅在了一起。这些真实的气息被强行灌入呼吸道,替换了那些陈旧的记忆。 游邈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指腹的温度很确定,像是在覆盖它,填补它,阻止那个灵魂从裂缝里流走。 吻很短,像个句号。 游邈松开的时候,沈思渡还维持着被吻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眨了两下眼睛,脑子是晕的,但不完全是因为酒。 他看着游邈的脸,很近。游邈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太有表情的平静,眼睫在风里极快地颤了一下,随即仓促地垂了下去。 沈思渡微微喘息着,嘴唇还泛着点水光。 他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确定。 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印尼、棕榈树、五千公里。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却又写满了一种类似告白的,孤注一掷的犹豫。 游邈看着沈思渡。 第43章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两三秒,像是在读懂什么,又像是误读了什么。 “别说。” 声音忽然冷下来了。 沈思渡愣住。他的嘴还张着,那个没说出口的句子卡在喉咙里,进退两难。 游邈已经转过身去了,手插回裤兜里,看着远处的江面。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沈思渡闭上了嘴。 他不知道游邈在拒绝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安静了几秒,游邈移开视线,转回去面对江面,两手重新搭上栏杆。动作不太自然,仿佛是手指需要一个着落点。 “你送的花太难看了。” 声音闷闷的,说得没头没尾。 沈思渡愣了一下。花?——他想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放在窗台上吹风的那束花。 “……啊?” 游邈没有解释,他的手指在栏杆上叩了两下。 安静重新蔓延开来。 江风把他们之间所有的空气都抽走了,又灌回来,来来回回,但那种闷是风无能为力的。 最后是沈思渡先受不了了。 “我想下去了,”他往楼梯口退了一步,“有点晕。” 游邈没有拦他。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了塔。石阶在暮色里变得很暗,沈思渡的手扶着墙壁往下走,指尖碰到砖缝里风化出来的砂粒。游邈在他后面一层,步子不快不慢。 出了塔,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外走。路灯已经亮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拓在柏油路面上。 游邈走在前面,手插在裤兜里。沈思渡跟在后面半步。 走了一段路,沈思渡追上了半步,他们并排了几秒。 “你饿不饿?” 游邈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思渡侧过头看他。路灯从侧面打过来,游邈的侧脸是一片干净的明暗分界,下颌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脖颈上面那一小截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红。 沈思渡的手指下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酒精让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打了个极为离谱的滑。 于是他小跑两步,绕到游邈跟前,倒退着走:“或者……直接去我家?” 游邈的脚步停了。 路灯底下,沈思渡的脸还带着酒后的薄红,表情介于清醒和犯迷糊之间,眼神是那种既真诚,又毫无自觉的懵。 游邈盯着他看了两三秒。 “不要。” 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赌气成分的矜持。 沈思渡还没来得及追问,游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已经转身走回了塔的方向。他快步上了几级台阶,从窗台上把那束花拿了下来。 牛皮纸快散架了,雏菊也歪了脑袋。 然后他走回来,郑重地把花塞回沈思渡手里。 “拿回去,”他戴上头盔,挡住了那双不想被看穿的眼睛,声音被面罩闷住了一点,“去买个花瓶。” 不过沈思渡没有买。 他剪开了一只喝空的矿泉水瓶,边缘参差不齐,灌了自来水,将那束从塔顶带回来的雏菊插了进去。 歪歪扭扭,头重脚轻,但至少站住了。 沈思渡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没有旋转,青梅酒的度数到底不高,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旋转。 手机亮了一下,一条未读消息。 周晟:「我下个月初回去,第二周应该能见上,到时候我请你吃饭,聊聊我们那边的情况。」 沈思渡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今天的事一帧一帧地回来了:灵隐寺墙外的路、索道站的岔口、青梅酒、配色混乱的花、六和塔顶的风、妙妙、那个吻,还有游邈那句闷在头盔里的“不要”。 每一帧都滚烫,每一帧都让他迟疑。 但他还是按下了回复键。 「好的,我很期待,到时候见。」 手机扣回枕边,扣上了一道闸门。 沈思渡闭上眼,雅加达的画面浮上来——热带的棕榈、烈日下的海、没有冬天的街道。 画面很美、很暖、很远。 但沈思渡知道,那个足够美丽、足够崭新、足够遥远的新世界,是没有游邈的。 第37章 c37 c37 五月末的杭州尚未入梅,空气却已经有了一种逼仄的预感。 水汽沉甸甸地挂在睫毛和皮肤上,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挤过来,连呼吸都仿佛带着重量。 连着下了五天雨,沈思渡已经准备好在家睡个昏天黑地欢度周末,可没想到真到了周末,天居然放晴了。 沈思渡睡到凌晨四点,手机震的时候还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手伸出去够了半天,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碰了个精光,矿泉水瓶倒了、数据线掉了,好不容易摸到手机,按灭闹钟,屏幕亮光刺得他眯了两秒。 是游邈发来的,十分钟前。 「起了吗」 沈思渡缩在被子里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脑子还没完全启动。 窗外还是浓稠的黑。他想起上周他说起之前在宝石山看日落,西边被楼群挡得只剩一线缝隙,语气有些可惜。当时游邈说,等放晴去看日出吧,东边是空的。 那是句随口话,没想到下次就被钉在了这个放晴的周六凌晨。 沈思渡勉强坐起来,回了两个字:「起了」。然后手机又砸回了枕头上,他趴在床沿挣扎了整整一分钟,才真正把两只脚放到了地面上。 出门时天还没亮,雨后的杭州被洗得发青。梧桐叶上的宿雨砸进脖颈,激起一层栗栗的寒。 游邈骑摩托,沈思渡在后座抵着他的肩,鼻尖是淡淡的汽油味和冷风。 车停在北山街,他们开始步行。 西湖天际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湖面几乎完全静止,只有岸边的水生植物在微微摆动。偶尔有一辆环卫车从身后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思渡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我想起一件事,”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起早特有的那种沙哑,“我大学同期说他在苏堤见过一个牌子,写着‘落水罚款五十’。” 游邈走在他旁边,步子迈得稳,手插在兜里。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一点,但沈思渡没有注意到。 “他说他当时在那儿站了挺久,”沈思渡看着湖面,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了,“他说,在杭州,五十块钱买张跳湖的门票,其实不算贵。” 游邈这回有了点反应,他扯了下嘴角,眼神掠过湖面:“那他跳了吗?” “没。他说攒够一百再去,能跳两回。” 游邈没评价曲迪,只是轻笑了一声。 沈思渡也跟着笑,笑声刚起,就被断桥方向炸起的一嗓子给截断了。 “小伙子!跳湖罚两百!两百啊!” 两人步子同时一顿。 晨光里,一个橙背心大爷擎着长杆捞网,正冲着桥底下不知道哪个方向喊,可能是在训晨泳的,也可能只是例行公事。 沈思渡愣在原地,等反应过来,笑意是从胸腔里直接撞出来的。他弯下腰,捂着肚子,笑得有些接不上气。 游邈立在一旁,垂眼看着他。没催,也没跟着大笑,只是等沈思渡笑声歇了,才伸手在他背后虚虚地扶了一把。 沈思渡直起腰,眼角憋出点湿意,他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指了指前面亮灯的便利店。 “买两瓶水,”他声音还带着笑后的余震,“带上山。” 沈思渡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心情很好,好到进门的时候还在想刚才那句“两百块”,嘴角没完全收回去。 收银台前排了个小队,沈思渡手里抓着两瓶水和两个冷藏三明治,正好等在一家三口后面。 那是对年轻夫妻,背着鼓囊囊的登山包,大概也是想赶这道日出。但被妈妈牵在手里的小男孩显然还没睡醒,半个身子往下坠,嘴巴扁成一道僵硬的缝。 “宝宝乖,你不是没看过日出嘛,特别漂亮。”妈妈弯下腰哄道。 男孩不接受这个交易。他闭着眼酝酿了两秒,在那阵持续不断的冰柜噪音里,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嚎。 哭声在凌晨的便利店里显得格外刺耳,连收银员都抬头看了一眼。 年轻的爸爸朝沈思渡歉意地笑了笑,蹲下去想把孩子抱起来,但小男孩正处于全面抗议的高峰期,身体僵直,梗着脖子拒绝一切安抚。 妈妈见状,从购物篮里翻了一阵,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最普通的那种。透明塑料纸包着,圆圆的糖球,白色的纸棍。收银台旁边的小桶里常年插着一把,草莓味的、葡萄味的、橘子味的,五颜六色挤在一起。 塑料纸在灯光下折出一道反光。 “吃这个好不好?吃完就不哭了。” 小男孩的嚎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两秒,抽噎着伸手接过去。 圆圆的糖球被塞进嘴里,哭声变成了间歇性的抽泣,抽泣又变成了吮吸和吞咽的声音。 第44章 沈思渡站在货架后。 吮吸的声音没有停。甜的,黏的,那股气味隔着三四步远还是涌过来了,裹着糖浆和唾液的温度。 一家三口向外走去。小男孩趴在父亲肩头,嘴角露出一截湿漉漉的白色纸棍。 收银台空出来了。 沈思渡能感觉到收银员在看他,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矿泉水瓶的塑料棱角硌进掌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付款的,只记得走出便利店时,游邈正站在门外,侧脸被晨光切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怎么了?” “没事。” 游邈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接过其中一个袋子。 石阶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色的窄脊。沈思渡走在前面,脚下的石板有些地方生了苔藓,踩上去一脚潮湿。 但他走得很重,每踩下一步,石板的硬度就从脚底传上来,经过胫骨、膝盖、大腿,每一个关节。这种实实在在的触感把他固定在此刻——是石阶,是树,是正在变亮的天。 游邈在他身后,维持着一步半的间隙。 有好几次沈思渡觉得他要说什么,但回头的时候,游邈只是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坡度变陡,沈思渡却越走越急,有薄汗从后颈渗出来,黏在衣领上。身体在加速运转,像是在用肌肉的酸痛去对冲另一种更深的不适。 游邈听着沈思渡在前面紊乱的喘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步幅收窄了一点,不近,也没有更远。 山顶的天已经亮了大半。 东边的云层被点燃,层层叠叠,城市在脚下渐次苏醒,远处的高楼从灰蓝的雾气里一栋一栋浮出来,玻璃幕墙零星地反着光。 他们找了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头坐下来。 沈思渡把塑料袋拆开,拿出三明治,递给游邈一个,然后撕开包装袋。 他吃得很急,冷面包顺着食道硬塞下去,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嘴里还没嚼完就往下咽。 游邈一直没有动。他静静地看着沈思渡,看他苍白的脸色,看他为了压制什么而剧烈滚动的喉结。 第四口的时候,沈思渡偏过头,肩膀弓起来,发出一声干涩的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他弯着腰,一只手撑在石头上,另一只手还攥着被咬了几口的三明治。 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锁住了。 游邈的手指卡在他腕骨上,刚好截断了他继续进食的动作,另一只手把矿泉水瓶塞过来。 “慢一点。” 只有三个字,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 沈思渡仰头灌了两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冲刷而下,把那些卡在喉管里的硬块强行推入胃袋。 他慢慢直起身。 游邈搭在他腕骨上的手指停了一瞬,随即松开。 沈思渡把三明治放回去,拧上瓶盖,两手撑在膝盖上。 太阳快要出来了,光带的边缘开始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密。 印尼,五千公里。 赤道边永远炽热的夏天。没有梅雨季,没有倒春寒,没有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塑料桶。 原本被搁置的退路,此刻化作一条极其清晰的单行道。 沈思渡听见自己的声音:“游邈。” “嗯。”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太阳彻底挣脱了云层。整面天空烧成浓烈的橘金色。 “公司有个外派的机会,”沈思渡看着远处的城市,“在印尼。” 他停了一下。 “我想去。” 没有铺垫,没有试探,没有留有余地的后缀。 “合同上是三年,满两年可以提前结束。快的话两个月走,最晚……应该年底。” 说到“应该”的时候,沈思渡顿了一下,这个词不该出现的。于是他又接上去,语速快了一点:“下个月先跟那边的负责人见一面,没问题就办工签。杭州直飞差不多五个半小时,还好。总包也不错。” 还好,也不错。这些词像填充物一样被塞进句子的每个缝隙里。 “到时候如果你来玩,我请你吃饭。” 沈思渡终于说完了。 声音消失的瞬间,山顶忽然变得很安静。 风还在吹,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游邈没有说话。膝盖上那个三明治始终没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摁着包装纸的折角,摁下去,松开,看它慢慢弹回来,再摁下去。 沉默被无限拉长,直到太阳彻底挣脱云层,露出了一小截弧顶。 沈思渡忽然很想站起来说“我们下去吧”,用一个动作截断这片沉默,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在即将溃堤的情绪面前率先抽身,率先转移,率先用“算了”和“没事”把裂缝糊上。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已经决定了。 三年、五千公里、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一个没有游邈的地方。 所以他允许这片沉默存在。允许它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到胸口。 这是他能给自己的最后一点奢侈。 “什么时候决定的?”游邈的声音终于落下来。很轻,语调平平,似乎真的没带什么情绪。 “前不久。” “前不久,”游邈重复了一遍。手指又动了,摁下去,松开,“offer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思渡的眉心跳了一下,这话的方向让他觉得不安,他下意识想解释:“上个月,不过流程一直在谈,我也没跟多少人说过……” “上个月,”游邈还是在重复,“你决定了一个月,今天突然想去了。” 沈思渡的肩膀收紧了一点:“我一直在考虑。” “你一直在考虑,”游邈第三次重复他的话,“但你跟我说的时候,用的是‘我想去’。不是‘我在考虑’。” “是。我想去,也决定要去了,”沈思渡对上他的视线,沉默了两秒,到底还是把那句无奈说出了口,“游邈,你非要在这种字眼上绕吗?这是正式的工作调动,我需要综合考虑各方面的利弊,我也确实在考虑清楚之后,第一时间就来告诉你了。” 日出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游邈那双狭长的眼照成了一种近乎琥珀色的透明。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连失望都很稀薄。 “你记不记得,”游邈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比平时更轻。他讲话一向是懒的、散的,尾音习惯性地拖一拖再放掉,但这一次没有拖,每个字都被他收得紧绷,“上次在这里,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你说,如果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场战争,你会是那个连号角都不敢吹响的人。” 沈思渡的手指收紧了。 “我记得。” 游邈转过头,定定地注视着他。 “你现在觉得自己在吹号角吗?” 沈思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亮起来的玻璃幕墙,忽然很想把那些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理由全部倒出来。想说package不错,够他在杭州做四五年了,想说那边没有春天秋天冬天,一年到头都温暖。这些理由他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条都站得住脚,每一条都经得起审视。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游邈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让他喉咙发紧。 “这不是号角,”沈思渡避开了游邈的视线,“这是一种选择。我想清楚了。” 游邈没有说话。 风从山顶掠过来,沈思渡后颈发凉,站在那里,逆光里那双眼睛几乎是透明的,透明得让他没无处可躲。 “选择。” 游邈再次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语调,没有重音。 然后,他低下头,睫毛垂下去的那一瞬,嘴唇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线。 风从山顶掠过去。游邈的手指终于离开了那个三明治折角,摁了很久,纸已经软了。 等他重新抬起头时,那条线松开了,声音从胸腔深处漏出来,带着叹息。 “沈思渡。” 这声叹息太轻了。沈思渡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转过头去。 但游邈没有看他。 游邈看着远处,逆着光,整个人的轮廓在那道光里几乎要被烧穿。 “你准备自杀的时候,”他说,“也叫选择吗?” 第38章 c38 c38 沈思渡脑子里嗡的一声。 外界的声音被连根拔除,耳膜里只剩下一片尖锐的单音,持续不断,像警报,也像耳鸣。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光线毫无遮挡地从东面涌过来,将山顶的石头、草茎、连同着他们的轮廓,统统剥去了阴影。 沈思渡维持着上一秒的姿势,两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僵直。 百草枯。 瓶身上凸起的警示文字。指腹摸上去的时候,油墨微微高出塑料表面,粗粝的。他摸过很多次,在很多个凌晨,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口晃荡,他拧开瓶盖,又拧上,拧开,再拧上。 第45章 瓶子放在床和沙发之间的缝隙里,倒不是因为隐蔽。他一个人住,没人来翻。 他只是需要那个东西待在一个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直到那一天,他伸手过去,那个缝隙里是空的。 沈思渡不确定,游邈到底知不知道那只瓶子意味着什么——也许他以为是农药,是搬家时忘了扔的杂物,是不需要解释的一角空白。 沈思渡把自己安放在这个“也许”里,住了很久。 但现在“也许”被揭开了。 游邈醒得比沈思渡早。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穿好了衣服。窗帘没有拉严,灰青色的晨光从缝隙里渗进来,把房间切成明暗两半。 游邈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人。 沈思渡睡得很沉,被子只到胸口,锁骨和肩膀露在昏暗里白得晃眼,是棉布洗旧了的那种白,洗了太多次,光从里头退走了,剩一件空壳,软塌塌地透着。眼窝下一痕青,显得整个人单薄、神经质,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吸引力。像一只受伤后躲进洞穴里舔舐羽毛的鸟。 游邈站在床边,视线落在他背脊那两片微微突起的肩胛骨上。薄而锋利,那是翅膀的形状。 直到他转身时,脚下碰到了异物。 游邈蹲下身,捡起那只深绿色的塑料瓶。 看到的瞬间他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一只深色塑料瓶,百草枯。极具冲击力的三个字,瓶身上的油墨已经被摸得有些模糊了。 游邈拿着瓶子,重新看向床上的人。目光很静,只有一点极淡的,近乎于无的惋惜:他在渡河。面前是滔天的苦海,他明明长了一双翅膀,却竟然不会飞。 于是他从未想过要飞过去。 身后的床上,沈思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下去了。 游邈转过头看他。 灰蒙蒙的光里,那个人蜷缩在被子下面,随着呼吸,后颈的线条缓慢起伏,像一道浅浅的,蛰伏的山脊。 游邈摘下了头上的棒球帽,藏青色的。 那只深绿色的瓶子就这样消失在了藏青色的阴影里。 那份阴影一直藏到现在,直到山顶的日光把所有秘密都烧得发白,连同沈思渡那层薄薄的自尊一起。 沈思渡十七岁那年想过死。 准确地说,不是想死,十七岁的人不会用这么干净利落的词。 那个年纪的绝望没有那么清晰的轮廓,更像是一场只有重力参与的坠落。世界变成了一口倒扣的井,他活在井底,头顶是一小块圆形的天空,够亮,但够不着。 他对自己说,到二十岁吧。 二十岁,沈思渡在图书馆翻开那本村上春树的《寻羊冒险记》。书里的女孩说:“活到二十六岁,然后死掉。” 阳光正好打在那行字上,无数微尘在光柱里翻滚,如同某种微小的命运暗示。 沈思渡盯着看了许久。 从那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在幻想自己的死法。 他对结局真的很好奇,虽然注定是个悲剧,但沈思渡也想有恍然大悟的那一刻。 不过真的到了二十六岁,沈思渡反而不太记得那一年都发生了什么。 日子像水一样漫过去,没有漩涡、没有激流、也没有任何值得被标记的瞬间。他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加班到很晚,回到公寓打开门,黑暗扑面而来,他站在玄关换鞋,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 然后那一年就过去了,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提起来,什么字迹都没有留下。 熬过了冬天,在二十七岁那年的初春,沈思渡有了一个秘密。 他终于决定去死。 百草枯并不难买,联系方式藏在一个被封了大半的网站角落,对方收了钱,没有多问。隔了几天快递到了,硬纸盒里,旧报纸裹着一只深绿色的塑料瓶,标签上那行字黑体加粗:本品无特效解毒药,误服危险,病程漫长痛苦,可能危及生命。 瓶盖松动过无数次。在凌晨三点的死寂里,深褐色的液体在瓶口晃荡。沈思渡每一次都觉得是最后一次,却每一次都给了自己宽限期。他在等一个审判。 没等到审判,先等来了那个雨夜。 车棚、暴雨、陌生人。他鬼使神差地递出了伞,也递出了那句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开场白。 沈思渡坐在石头上,耳边的风声和人声都慢了一帧,变得迟钝,像是在高热中产生的幻听。 可在这场高热中,他忽然觉得很冷。 明明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明他坐在被晒热的石头上,但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像一截被遗忘在深海里的沉船残骸,终于被打捞上来,锈蚀的铁皮上还挂着水草和贝壳的尸体。 游邈依然坐在他旁边,视线未转。 沈思渡不敢去确认那道目光里装着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刚被从深水里打捞上来,周身还挂着淤泥和水草,被放在太阳底下,无处可藏。 “……你从那天拿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上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疏。 游邈过了几秒才应声:“嗯。” 沈思渡的指尖在膝盖上收拢,又缓缓松开。阳光照着他的手背,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底下的血管青色交错。 “所以你后来回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 沈思渡呢喃着:“看一个想死的人被你救回来,有成就感吗?” “随你怎么想,” 游邈的声音很轻,“你要是觉得我是在扶贫,那就算我是吧。” 沈思渡垂下眼。 “我没让你管。” 沈思渡的话接得太快,快得欲盖弥彰。被彻底剥光底牌的极度难堪,逼着他下意识挥舞起虚张声势的钳子。 游邈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着远处被日光烧得发亮的城市天际线。 安静了许久。 “那天晚上,”游邈开口了,但抛出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 沈思渡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游邈在问什么,不是在问那个夜晚本身——摩托车、伞、陌生人,那些表层的叙事他们都知道。游邈问的是更深的那一层:一个决心要死的人,为什么要在那个晚上,把另一个陌生人带回家。 “试试。” 沈思渡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语气轻飘飘的,甚至有一种近乎松弛的坦然。 “试什么?” “什么都试。” 沈思渡偏过头,让那道刺眼的光直射进瞳孔,以此来掩盖眼底的闪躲。 “我和你说过,下软件是试试,和你上床也是试试。”他的嘴角牵了一下,“反正都是想死的人了,试什么不行?不是你也行,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山顶的风停了。 游邈没有动。 沈思渡也没有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真的把那些话说出了口。 安静了许久,游邈重新开口。 “后来也是?” 他问的不是那个用来“试错”的开头,而是那些带着体温的细节。 粘在衣角的猫毛、宝石山上吐露的真心、面馆里分食的片儿川、报纸包裹的鲜花、还有在六和塔下重叠了一瞬的影子。换成任何一张陌生的脸,也能毫无差错地复制一份吗? 沈思渡听见自己虚浮的嗓音,吐出满是残屑的字眼。 “后来也是。” 游邈的肩膀极轻地僵了一瞬。 但他没有停下,反而往前迈了最后一步:“你说要买给我的那个家呢?” “那个不是。” 游邈的呼吸断了一拍。 沈思渡的声音却很轻,他分明是在笑,可看起来却像是哭:“反正都要死了,剩下那点钱也带不走。送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沉默太长了。 长到沈思渡开始听见远处的鸟叫,听见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闷在重重叠叠的窒息感里。 游邈搭在膝盖上的手,骨节一寸寸收紧,然后松开了。 那只手单纯地失去了抓握的理由,顺着重力瘫软下去,恢复成一种毫无防备,也毫无所谓的姿态。 “好。”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沈思渡转过头。 游邈没有看他。他看着远处,看着那条被日光烧成金色的城市天际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思渡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磨不出半点声音。 游邈站了起来。 动作轻便,顺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一两下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后他转身,面向下山的石阶。 沈思渡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夹克被风吹得微鼓,逆着光,肩胛骨在布料底下撑出两道薄而分明的棱线。 第46章 脚步声落在石板上。 一下,两下。均匀,笃定。不需要回应,也不等待挽留。 第三步的时候有一个极短的停顿,可能只是踩到了一块不平的石头。 石阶开始吞没游邈。先是小腿,再是腰,最后是那一截清瘦的后颈。 树影无声合拢。 山顶只剩下沈思渡。 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东边的正中,游邈说得没错,东边是空的。什么都挡不住。 这是他们来看的日出。 沈思渡坐在那块被晒热的岩石上。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摊着,仿佛在接着什么东西。 但只有光。那种带着灰尘颗粒的光,填满了他掌纹里的每一条沟壑。 沈思渡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是他自己说的。在公司楼下,摩托车旁边,他站在游邈对面,吐出的那句话。 “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只是在说那只瓶子。 可现在沈思渡坐在这座山顶上,日光把身上所有的阴影都烧干净了,他才终于后知后觉,此时此刻他到底扔掉了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游邈。 是姑姑。一条微信语音,灰色的长条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姑姑很少发文字,总是发语音,每条都很短,断断续续的。像她这辈子说话的方式——怯怯的,试探性的,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把一句完整的话从头说到尾。 沈思渡没有点开。 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风景照,不知道在哪里拍的,绿色的山,灰色的天,模糊得看不清什么。 远处又有摩托车的引擎声了,从山脚的方向传上来,隔着整面山坡的树和石头,变得又闷又远。他分不清那是不是游邈的车,也许是,也许不是,都不重要了。 沈思渡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石头上。 上山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还在期待日出。 现在日出了。世界亮得像一片浩大的盐原,可他无处藏身。 第39章 c39 c39 山顶那块被阳光烧透的石头,成了记忆里最后的落脚点。 沈思渡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宝石山下来的,也不太记得在哪里打的车,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家门口,手摁在密码锁上,指纹识别了两次才成功。 正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房间里积蓄着一种隔夜的阴翳。 他没有开灯。 鞋子踢在玄关,外套搭在椅背上。 沈思渡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然后就不动了。像一件被人随手挂回衣柜的大衣,抽去了骨架,只剩下一层疲惫的皮囊。 窗帘没有拉开,房间处于一种近似水底的灰蓝色调里。 茶几上放着一束被遗忘的花。 是那天从六和塔带回来的,报纸包装还没拆,麻绳勒进了花茎里,当时被他随手插进了塑料瓶里,没有剪根也没有换水。 现在花瓣枯了大半,边缘卷起来,变成了接近棕色的暗紫。杯底只剩一层浑浊的水渍,散发出植物腐败前特有的甜腥味。 沈思渡看了那束花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姑姑的语音条。 一共三条。每条都不长,加起来不到一分钟。 第一条:“思渡啊,你在忙吗?姑姑给你打了电话没接……”停了一下,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碗碰到了灶台,沉闷又局促。 第二条:“是这样,咱们家房子,现在说是要修什么……特高压,就是那个,拉电线的那个塔,整片儿都要拆。居委会的人上个月就来量过了,说不给房子,就给笔钱,三十来万吧,让自己找地方搬。” 姑姑的声音在“三十来万”那里顿了一下,语气有一种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委屈。 第三条很短:“我打了勉子好几回电话都没人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忙……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回来一趟,好多东西姑姑搞不清楚,得你帮着看。” 语音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沈思渡盯着语音条,仿佛能看见姑姑在电话那头,拿着手机等了半晌,最后还是默默把没说完的话咽回去的样子。 周一早上,沈思渡一到公司就提了休假。 半个月的年假,他工作四年攒了不少,额度是够的,但时间不凑巧。周晟马上就要从雅加达回来,新项目的对接流程也已经在推了,lisa那边也在等他的材料。北京的leader语音会上说了一些话,大意是理解他的个人情况,但建议推迟休假。 沈思渡没有解释什么,当天下午在oa上提交了辞职申请。 不是赌气,也不是冲动。填那张电子表格的时候他很平静,辞职理由那一栏他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打完就提交了。 效果立竿见影,半小时后lisa走到了他的工位旁边,语气温和了许多。最终年假批了下来。辞职申请被搁置,lisa说印尼的流程等他回来再走,好好休息。 沈思渡说自己要去哪里,和颜潇交代了手头的工作进度,把电脑锁了,桌面收拾干净,抽屉里零碎的东西没有带走,反正半个月就回来。 吕业文从茶水间端着杯子出来,正好撞见沈思渡背着包往外走,他上下打量了沈思渡两眼,忽然说:“回老家?” 沈思渡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干脆利落地“嗯”了一声。 吕业文没回答,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碎,过了几秒,慢悠悠抬起眼皮:“我跟你说过,你命宫犯煞,这一劫没完。” 沈思渡已经习惯了他这套,没接话,只是点了下头准备走。 “但是,”吕业文的声音从背后不紧不慢地跟过来,“煞走了,劫也就完了。你得熬到它走那天。”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人的命盘,苦星排得早,福星排得晚。不是没有,是还没轮到。” 沈思渡回头看了他一眼,吕业文端着茶杯站在走廊尽头,背后是落地窗透进来的傍晚的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一个黑乎乎的剪影,表情看不真切。 “给你句忠告,别太和自己较劲儿,”吕业文最终摊开手,“忠告一句六百,等你回来补吧。” 火车驶出杭州东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铁轨两侧的写字楼、高架桥、工地与红土,一层层地向后剥落。灰白褪去,只剩下大片大片失焦的绿。 沈思渡额头抵着冷玻璃。 车轮的震动顺着窗框传进来,形成了低频的白噪音。像是高烧褪尽后的清晨,身体轻得像羽毛,里里外外都被掏空了,只余下接近病态的洁净。 昨天在宝石山顶发生的一切、那句“好”、游邈的背影,此刻都隔着这层加厚的车窗玻璃,轮廓清晰,却听不见声响。 或者说,他在那场巨大的坍塌发生之前,抢先跳上了这列火车。 车厢里是半梦半醒的浮世绘。 嗑瓜子声、打盹的呼吸声、还有那些毫无意义的叫卖,把沈思渡裹在一个安全的噪音茧里。 沈思渡的手机一直调着静音,没有点亮屏幕。他不是在等游邈的消息,也很清楚不会有。 只是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人的名字。 过了省界以后,窗外的地貌开始变了。 丘陵。一大片起伏平缓的丘陵。它们不像杭州的山那么陡峭秀气,是更笨拙的形状,像一群伏在大地上打盹的老牛。山坡上种着茶树和杉木,绿色深深浅浅地交叠,偶尔露出一小片红色的土壤。 空气也变了。 车窗蒙上一层湿雾,专属于山区,带着泥腥和苦涩树根味的气息,开始渗过车厢的密封条渗进来。 身体比大脑先认出了这种气味。 沈思渡的胃轻轻抽搐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路基下方的土坡上,有个小孩正举着冰棍在跑。远处是灰扑扑的镇子,路灯还没亮,有人提着菜篮慢慢地走。 火车没有在这里停。 那个小孩、那根冰棍、那条灰扑扑的街,全部被甩在了车窗后面,很快就缩成了一个点,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思渡把额头重新贴回玻璃上。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尾音被车轮的节奏切成了一小段一小段的。对面的女人开始削苹果,果皮绕着果肉转圈,垂下来长长的一条,始终没有断。 沈思渡看着那条苹果皮,忽然想起姑姑也是这样削的,一整条,不断。小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总觉得那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本事。 他闭上了眼睛。 火车的震动从玻璃传进太阳穴,变成一种催眠的摇晃。 窗外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眼皮。是在过隧道,还是在过树荫,他已经分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广播响了。 还没到。 没有睁眼,沈思渡把下巴缩进领口里,手插在口袋深处,指尖碰到了手机冰凉的边框。 第47章 火车继续向前。 他随着它一起,朝着那个越来越旧的故乡,沉了下去。 第40章 c40 c40 镇上的中巴最后一排没有安全带,沈思渡被颠得几乎骨头散架。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夹带着柴油的腥和路边野草蒸出来的苦。 四十分钟的山路,窗外的世界一层层变矮。六层,三层,最后只剩下灰扑扑的平房,晾衣杆上晒着花被单。 下了车,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镇上的光和城市不一样,城市的光被高楼截成碎片,落在特定的缝隙里。而这里的光是整片铺开的,从天到地没有任何遮挡,直晒得头皮发麻。 沈思渡拖着行李箱,走在镇子的主街上。 街面比记忆里窄了,或者说他长大了。 杂货铺还在那个路口,卖馒头的早餐铺子变成了手机维修店,门口挂着褪色的广告布。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不平整的水泥路面,咯噔咯噔,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楚。 姑姑的房子在镇子东头,拐两个弯,穿过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面是发灰的砖墙,头顶的电线上晒着床单和一串干辣椒。有只黄狗趴在墙根的阴影里,听见动静抬了一下头,打量了他片刻,又趴回去了。 沈思渡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姑姑站在铁栅门边,头发扎得有些歪,那件碎花短袖洗得发白。 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大概是听到了轮子的响动,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跑出来了。 姑姑更瘦了。皮贴着骨头,只有眼神还是慌张而亮的。 她看着沈思渡,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想伸又不敢伸。 她很像一种不知名的候鸟,沈思渡想。那种很小的鸟,在两棵树之间犹豫的时候,翅膀快速扑扇,悬停在半空,既落不下来,也飞不走。 “姑姑,我回来了。” 姑姑的手终于伸过来了,她从不抱人,只是攥住了他的手臂,用力捏了一下。手指是凉的,粗糙的,指缝里还嵌着面粉。 “怎么又瘦了,”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松开手,转身逃进了阴影里,“快进来,外头晒。” 光线由白转黄,角落里的小台灯勉强撑起一团昏暖。 空气里缓慢地发酵着樟脑丸和旧棉被的味道。 客厅几乎没有变。深棕色的仿木纹电视柜,边角磕掉了漆,露出灰白的刨花板。柜面上摆着塑料花和一个落了灰的电子钟。玻璃台板底下压着几张照片——郑勉小学的证件照、姑姑年轻时在某个景区的留影、还有一张三个人的合照:姑姑、郑勉、和他。 “你先坐,水刚烧上。”姑姑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下。弹簧软得过分,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低头看茶几,花纹塑料桌布底下压着些单据。 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拆迁通知书,白纸黑字,公章在最下面。补偿标准、搬迁期限、过渡费发放方式,条条清楚。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表格,姑姑的字,歪歪扭扭,记着家里的东西清单。 吃过了饭,沈思渡跟着姑姑去上香。 条桌上铺着的红绒布已经褪成了陈旧的暗粉色。两块木牌位并排立着,左父右祖,名字是新描的,黑色的记号笔盖住了原本剥落的金漆,笔触生涩,歪歪扭扭地越出了边界。 香炉很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香灰。姑姑从抽屉里翻出三根香,打火机点了,明火在昏暗的屋子里跳了两下,然后缩成三个橙红的光点。 姑姑把香塞进他手里,沈思渡接了,双手合十,弯下了腰。 “跪下磕。”姑姑说。 沈思渡没动,抿着唇站在原地。 姑姑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让他跪,但伸出手,把他的头按下去了。力气不大,却极其执拗,不容商量。 沈思渡的前额几乎碰到了手背上那三根香,烟气熏上来,辣的,钻进鼻腔和眼眶。他感觉到姑姑的手掌覆在后脑勺上,有洗洁精残留的涩味。 “头低点,心诚一些。”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跟你爸说两句。” 沈思渡闭上了眼。 香雾缠着睫毛,他无话可说,于是只能保持缄默。 几秒后姑姑的手松了。她叹了一口气,很轻,混在香灰的烟雾里,一散就没了。 下午,沈思渡陪姑姑去了一趟居委会。 三十来万的补偿,在镇上不算少,但搬到市里什么都不够。姑姑之前签了意向书,等正式协议送来,才发现好几处和当初口头说的不一样,过渡费的发放节点变了,安家费的计算方式也缩了水。 沈思渡逐条替她对。 “第四条第二款,” 他念道,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过渡费截止到交房日。但交房标准没写。如果是毛坯交付,还需要三个月装修,这期间的房租谁出?条款里没说。” 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被磨得没了脾气,把茶杯往桌上一磕:“这是统一模版,全镇都这么签,怎么就你事儿多?” “别人签是别人的事。” 沈思渡没抬头,语气平静:“条款模糊就是为了钻空子。如果不加补充协议,我们不签。” “你这人……”办事员气笑了,把笔往桌上一扔,上下打量着他,“大学生吧?看着斯斯文文的,怎么一点亏都不肯吃?非得争这一星半点的,至于吗?” 沈思渡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至于。” 他抬起眼,看着对方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无机质的执拗,看得人心里发毛。 办事员被他的眼神噎了一下,没再说话,骂骂咧咧地拿着合同去找领导了。 出了居委会的大门,太阳已经偏西了。 姑姑一直没说话,直到走过拐角,才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力气很大,指尖都在发抖。 “思渡,还得是你。” 她松了一大口气,像是要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那股怕意都吐出来,“刚才吓死我了,人家脸色那么难看,我都不敢吭声。还是你们读书人厉害……” 姑姑看着他,眼神里全是那种近乎崇拜的依赖:“什么道理都讲得清,什么都抓得紧,一点都不让自己人受委屈。” 沈思渡停下脚步。 “什么都抓得紧。” “怎么了?”姑姑见他不走,小心翼翼地问。 沈思渡看着被阳光晒得发白的街道。 刚才在谈判桌上那种寸土不让的锋利,此刻像潮水一样退了个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把自己被姑姑拽皱的袖口一点一点抚平。 “没什么。” 他说,“只要是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能争回来。” “那没写在纸上的呢?” 姑姑随口接了一句。 沈思渡一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还没到眼底就散了。 “没写在纸上的,”他轻声说,“那就只能认栽了。” 那场由于据理力争而产生的紧绷感,在离开姑姑视线的瞬间悄然垮塌。 沈思渡顺着那截还没竖完的蓝色围挡走,逻辑和标语一起被拦在了铁皮外。 围挡后面几栋已经拆了顶的平房,裸露着红砖和断裂的水泥梁,像一排被掀开了颅顶的头骨。再往里是一大片低洼地。以前那里有自建房和菜地,现在全推平了。最近下过雨,翻开的泥土和积水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泥沼。 泥浆的颜色很深,灰褐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如同某种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物。有台黄色的挖掘机停在泥沼边缘,履带深深陷进去,下半截被烂泥吞没了,不知道放在那里了多久。 沈思渡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泥沼看了很久。 姑姑在旁边叹气:“你看看,弄成这样。我种了十几年的菜地,一推土机就没了。” 沈思渡没有说话。 有一只蜻蜓低低地飞过,翅膀几乎擦到了那层油腻的水面,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它只是掠了一下,没敢落脚,匆匆飞走了。 回到家,太阳偏西了。 光线从院子里倾进来,拉出一条歪斜的长影。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是姑姑在备晚饭。 沈思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这条走廊很短,一头连着充满油烟味的客厅,另一头通向两间卧室。左边是姑姑的房间,而右边那间,门虚掩着。 沈思渡伸出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声。 房间很小,比记忆里要小得多。小时候觉得那样巨大,那样无处可逃的地方,现在站在门口,竟能一眼望穿。 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着左墙,右边一张书桌,桌上堆了几个落灰的纸箱。窗户正对院子,棉布窗帘上的卡通图案已经褪到辨认不出。 空气是闷的、干的,灰尘和旧棉絮沤在一起的味道。 上铺叠着一床薄被,是他的。下铺也铺着被子,随意一些,枕头歪在一边。铁架床的栏杆上还挂着一条褪色的毛巾,不知道是谁的,硬得像一片树皮。 第48章 沈思渡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墙上,铁架床床头那面墙。 钉子还在,挂历还挂着。 那是十年前最常见的那种风景挂历,每页一张照片,配一个月历。 它停在了某一年的八月。 纸张泛了黄,边角卷着,中间一道虫蛀的细痕。照片上是一面蓝色的湖,湖边一排金黄色的树。印刷饱和度过高,蓝得失真。 沈思渡盯着那张挂历。 “思渡——”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上午刚摘的茭瓜,炒肉丝还是凉拌?” 他想应一声,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铁架床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 很窄。窄得转不开身。 十四岁的沈思渡跪在那道缝隙里,膝盖硌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铁架床的栏杆,金属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 一开始是手。在被子下面,在熄灯以后,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夜晚。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然后是嘴。 郑勉开始从镇上小卖部买棒棒糖。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郑勉把棒棒糖往他桌上一扔,轻飘飘的,像扔一块橡皮。 他跪在这道缝隙里。 有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指尖收紧,攥住了,把他的下颌往上抬。力道很大。他的颈椎被迫弯成一个弧度,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沈思渡只能看见上面。 挂历、蓝色的湖、金色的树。 八字右边那一撇。 沈思渡把全部的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撇上面。它的印刷网点排列得不均匀,靠近笔画尾端的地方密,开头的地方疏。 有一个网点比旁边的大了一圈,像一颗痣。 他把自己钉在那颗痣上。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顶上来,酸的,涩的,带着胃液的味道。沈思渡把那股翻涌咽回去。 八,九,十。 蓝色的湖水漫上来了。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下颌。 他沉下去,沉到那片蓝色的湖底。 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41章 c41 c41 姑姑出门了。 居委会通知今天补签一份材料,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装着所有文件的塑料袋递给沈思渡看了一眼。 沈思渡翻了翻,没问题。 门关上以后,屋子一下子空了。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铺在窗台上,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白花花的日头。 沈思渡站在走廊里,走廊的一头是客厅,另一头是那扇虚掩的门。 他推门进去了。 棉布窗帘挡不住这种日光,整个房间被照得一览无余,连铁架床栏杆上的锈斑都清晰可辨。 沈思渡从书桌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少。几支干掉的水彩笔,一把断了尖的圆规,一个铁皮文具盒,盒面印着奥特曼,漆面磨得只剩轮廓。 沈思渡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回去,蹲下身,将手伸进下铺那片积满尘埃的阴影里。 灰尘很厚,结成了一层灰绒毯。最里面两个纸箱,一大一小。大箱子他用脚勾出来,翻盖交叉扣着,没封口。 是郑勉大学时期,在军校的东西。 一件叠好的旧迷彩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几本证书、一个搪瓷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沈思渡把橡皮筋褪下来,照片在手里散开。 郑勉那时十九岁,在一群还没抽条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照片多是合影,每张照片里郑勉都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他总是意气风发地笑着,胳膊随意地搭在旁边人的肩上。而他身边那些孩子的脸还很嫩,大多只有十四五岁,有的还带着婴儿肥,站姿僵硬,不太会面对镜头。 沈思渡一张一张翻过去,在倒数第三张停住了。 郑勉搂着一个男孩。男孩很瘦,瘦到有点像营养不良,头发剃得极短,笑得局促,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地面。郑勉的手横跨过男孩单薄的双肩,虎口死死扣住他的后颈,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掐在颈侧的脉搏上,余下的三根手指则顺着脊椎,深深地陷进了那件不合身的宽大衣领里。 沈思渡认识那个姿势,他的后颈也被那样扣住过。 在黑暗里,在铁架床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缝里。手从后面覆上来,指头陷进衣领,然后收紧。 沈思渡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郑勉的笔迹:「05年预科新兵 小赵」。 小纸箱比大的轻得多,晃一下,有东西在里面滑动。 沈思渡打开,上面一层是杂物,几根没拆封的烟,一副手套,两张刮刮乐。 底下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系了个结。 解开,是棒棒糖。 一袋棒棒糖。 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有些糖纸已经粘在一起,糖面上析出了一层白霜,放了很久了。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刺进来,照在那些鲜艳的糖纸上。 卡通水果咧着嘴笑,颜色被时间泡淡了,却依然扎眼。这种带有糖果甜腻感的色彩,在沈思渡模糊的视线里发生了漫长的重影。 白花花的光晕从塑料袋上散开,等他再次被这种亮度刺得眯起眼时,脚下已经不再是老屋的木地板,而是十七岁那个夏天被晒软了的柏油路。 那是同一个暑假,郑勉从军校回来的第三周。 那天沈思渡从外面回来,下午的柏油路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鞋底粘脚。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壁凝着水珠。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姑姑站在门口。 她没有出来迎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进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发抖。 沈思渡不明所以地走进屋,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杂志。 书脊断了,铜版纸散了几页,彩色图片里,两个男人的身体叠在一起,晃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肉色。 沈思渡只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姑姑问。 她的声音还在抖,不是向外的愤怒,反倒是往里缩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人,腿软了,还不敢退。 沈思渡看着姑姑的眼睛。 愤怒底下是恐惧,恐惧底下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猜疑。 她怕杂志是他的,更怕杂志不是他的。 沈思渡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答案。 他看着姑姑的眼睛,看见了目光最深处颤抖的恳求。这个顶着奶奶的白眼,忍受着姑父的暴力,把他带回来,尽最大努力托举起来的女人,此刻正在恳求他,说出一个让她能够继续支撑下去的答案。 “对不起。”他低下头。 姑姑张了张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松垮下来。 沈思渡转身跑了。 穿过客厅,穿过院子,跑进巷子,然后骑上自行车。 有时候,沈思渡觉得十年很短,短得就像那个充满了蝉鸣与恐惧的下午,他像要逃跑似的骑着自行车。轮胎碾过碎石,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草丛。那一跤摔得太狠,等他终于拍拍灰尘,从那个眩晕的午后爬起来时,就已经是二十七岁了。 有时候,他又觉得十年很长,长得像小学那张发黄的英语卷子。沈思渡记得那道题。四个选项,翻译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山外有山,这是正确答案,但沈思渡选错了。因为在他的眼里,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外有人的谦逊,只有一种令人生畏的疲惫。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山。苦难连着苦难,看不见尽头。 橙色、黄色、红色,还是那些颜色。 沈思渡把塑料袋口重新系上,放回纸箱。 他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挂历、蓝色的湖、八月。 姑姑说,在大学军校的时候,郑勉已经被指派为班长助理,管着好几十号小孩。 “那些孩子什么都不会,离了他连被子都叠不整齐。”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骄傲。 她越是骄傲,照片里小赵低头的姿势就越是刺眼。 十七岁那年,沈思渡替郑勉低了头。他认领了那本杂志,亲手把这个家里唯一可能爆开的脓包缝了回去,换来了表面的太平。 但那份沉默没有让任何事停下来。 后来沈思渡考上了县上的高中,加上郑勉也去了军校,这种有违道德的单方面强迫,由于年龄的增长和物理距离的拉开,而自然而然地终止了。 于是郑勉带着同样的棒棒糖,同样的手,同样的语法。换了地方,换了人。 那些十四五岁的男孩,连被子都叠不好的预备新兵,成为了新的沈思渡。 第49章 沈思渡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把两个纸箱从床底拖出来,搬到了客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湖,金色的树,那颗比旁边大一圈的网点。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门口传来动静,刚从居委会回来,姑姑脸上带着那种办完事的轻松,看见纸箱,她愣了一下:“这都是勉子的?” “嗯,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姑姑放下袋子,顾不上擦汗,蹲下来翻了翻。 她拿出那件旧迷彩服,抖开,又仔细叠好,像是在抚摸儿子的皮肤。 “这件还是他刚去部队那年穿的……那时候多瘦啊,脸都没长开。” 沈思渡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姑姑继续翻。打开那个小纸箱,拨了拨上面那层杂物,手碰到了底下那个透明塑料袋,她拎起来看了一眼。 “棒棒糖?还没吃完呢。” 姑姑笑了,语气里满是宠溺。 “勉子从小就爱吃甜的,每回你姑父给他零花钱,头一件事就是跑去小卖部买一把。小时候他去上学书包里都塞着好几根,分给同学吃,大方得很。” 姑姑把塑料袋放回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都黏了,也没人吃,扔了吧。” 沈思渡看着姑姑把塑料袋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棒棒糖落进垃圾袋的声音很轻,只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 “哎?” 沈思渡看着那个垃圾袋,喉咙发紧。 姑姑抬头看他,手还搭在纸箱沿上,等着他说话。 院子里的蝉鸣忽然大了,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把客厅填得很满。 “那年……那本杂志,”沈思渡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姑姑的手从纸箱沿上滑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蝉鸣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烧了。”姑姑边说边开始整理箱子里本来不需要整理的东西,把那件迷彩上衣又叠了一遍。 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释怀的平淡。 “思渡,你提那个做什么?” 姑姑站起来,看见沈思渡低着头,以为他还在为当年的错事难堪。她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手很粗糙,热烘烘的。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那是……”她斟酌着词句,生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不就一本杂志吗,谁知道里面的内容那么不正经。” 她看着眼前的沈思渡,满眼都是欣慰。 “你看看你现在,多好。书念出来了,工作也体面,居委会那些人都得看你脸色。你早就改好了,是个正经的大人了。谈个女朋友,以后成家了,再生个娃娃,你爸在底下才得放心。” 改好了。 沈思渡看着姑姑鬓角的白发。 那是为了供他上学熬出来的,是为了顶住姑父的拳头护着他熬出来的。这个女人把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她只是单纯地庆幸:还好,那个差点长歪了的侄子,终于回到了正道上。 “嗯。” 沈思渡低下头,把所有的真相都咽了回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姑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胡思乱想。这次回来就是帮姑姑拿个主意,顺便休息休息,回去得好好上班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去歇会儿,我给你做午饭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沈思渡站在客厅中间,垃圾袋就在脚边。袋子里那包棒棒糖的塑料包装纸隔着黑色垃圾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弯腰把垃圾袋的口收紧了,系了个结。 午后的光线从纱窗透进来,灰白的,朦胧着一层洗不掉的旧雾。 这种令人窒息的雾气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掌心突如其来的震动将它击碎。 手机亮了。 颜潇发来一段小视频。 画面里是动物医院的休息室,台面上摆着一个好几层的小蛋糕,用猫罐头和鸡胸肉堆出来的,上面还插了一根细蜡烛。几只猫围在旁边闻,有一只橘猫直接把爪子伸进去了。镜头晃了一下,扫过笑成一团的几个白大褂。 画面最右边,有人靠在门框上。 是游邈。 他端着一次性纸杯,正低头喝水。没凑热闹,只是远远地站着,嘴角勾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前台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女孩举着手机在录他,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游邈生日快乐!!!” 颜潇配了一段文字:「我来送新救助的小猫,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游医生的生日!笑死,结果蛋糕是给猫咪们的,橘猫直接开抢了哈哈哈哈!」 沈思渡把视频看了两遍。 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一日,他无声地默念。 第二遍的时候,沈思渡把画面暂停在游邈低头喝水的那一帧。 纸杯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光线从休息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穿着那件沈思渡见过几次的黑色卫衣,袖子推到了小臂。 沈思渡盯着那个模糊的笑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许久,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在这间充满了旧日霉味的屋子里,那个明亮的世界,显得太遥远了。 第42章 c42 c42 天没亮,沈思渡就醒了。 没有声音吵他,睡眠自行终止,把他无情地推回了现实。 也许是清醒来得太突兀,沈思渡躺在那儿,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回流时的滞涩。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月亮已经落了,太阳还没上来,世界卡在两者之间,灰得没有层次。 他躺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弹簧的咯吱声,是客厅,姑姑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翻了个身。 昨天系好的那个垃圾袋就在客厅门边。黑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口打了个死结。 沈思渡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 姑姑睡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背对着他。 他拎起垃圾袋,侧身挤出门缝。 铁栅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沈思渡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没醒。 她在那个他不忍心看,却又不得不看的背影里,睡得很沉。 五点出头的镇子,空气是凉的。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湿着,浅浅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偶尔抖一下翅膀。 垃圾站在镇子东南角,靠着拆迁工地。 沈思渡拎着垃圾袋往那个方向走。 手里的这团东西分量轻飘,却不安分。随着步伐的节奏,那一整袋糖果在黑色薄膜里晃荡。它们沉闷地碰撞着,随着摆幅,一次次磕在他的小腿上。 那种触感清晰而硌人。 路过拐角处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摘菜,手上的动作利落,在一把豇豆上掐来掐去,身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抬头看见沈思渡,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你是……顺梅家那个吧?” 顺梅是姑姑的名字,沈思渡停下来,没认出眼前是谁,却也乖乖点了头:“婆婆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你是回来帮你姑姑看拆迁的事?” “嗯。” “那就好,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老太太掐掉一截豇豆,丢进搪瓷盆里,“你姑姑这个人啊,命苦,你姑父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过。好在你和勉子都出来了,争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指不定多高兴。”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乡下长辈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好奇:“你在杭州买房了没?” “没有。” “嗐,杭州那边的房子贵吧?” “挺贵的。” “那你攒着点钱,别乱花,早点买,没房子哪个姑娘瞧得上?”老太太的手在豇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沈思渡笑了笑,没回答。 “你姑姑之前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不上心,”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好的就被别人挑走了。你看隔壁那个小周,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说到“孩子会走路”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带着种善意的揶揄。 沈思渡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拎。 “你要找不到合适的,让你姑姑托人问问嘛,我们这边谁家姑娘什么条件,你姑姑门儿清,”老太太说完摆了摆手,“好了,你忙你的去。” 第50章 沈思渡梦游似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老太太在后面又喊了一句:“房子要买大一点的啊!以后结了婚,两个人住小的可不行!” 垃圾袋里支出来的棒棒糖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他的小腿,疼倒是不疼,只是硌得慌。 买大一点的,两个人住。 一瞬间,一帧从未在沈思渡人生规划里存活过的画面浮了出来——宽敞的客厅,玄关摆着的两双拖鞋,冰箱里塞满的双份可乐和水果。 可惜它出现得太短暂了,甚至连一秒都没撑到。 一帧过度曝光的画面,承载不了任何真实的色彩,在脑海里亮了一下,随即就挥发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垃圾站是露天的,几个大铁皮箱子并排摆着,绿漆剥落了大半。 沈思渡把袋子扔进了铁皮箱。一声沉闷的钝响,袋子触底,瞬间被箱底的阴影吞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往回走。 垃圾站的后面就是那片拆迁工地,铁皮围挡在晨雾里发亮,一处破损的缺口露出来,铁皮被掰开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于是沈思渡钻了进去。 脚下的路在变质。 先是碎砖,接着是软泥。走了没多远,鞋底就开始往下陷,每一步,泥浆都会发出那种不想放人离开的吞咽声。 那片泥沼就在前面,比前天从路上看到的更大,也更深。 没有了围挡的遮挡,泥沼的全貌暴露在灰白的晨光下。 那是一片宽阔的、低洼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烂泥地,泥浆的颜色是很深的灰褐色,表面凝着一层没有干透的水膜,反射着天空的铅色。 那台黄色的挖掘机还陷在边缘,比前天又矮了一截。 周围很安静,连麻雀都避开了这片死地。 沈思渡站在泥沼的边缘,鞋已经陷进了两三厘米。 泥浆吞下了鞋面的前半截,冰凉地,湿润地。 他往前走。 第一步,泥浆没过鞋帮。 第二步,淤泥漫上脚踝。 第三步,他的脚陷得更深了,拔出来变得费力,泥浆发出滋滋的声响,像一张嘴在吮吸。 走到中间,沈思渡停了下来。 然后坐了下去。 泥浆漫过了裤腿,浸湿了大腿,冰凉的湿意从下往上蔓延,似乎有一只手,在一寸一寸地把他往下拽。 然后沈思渡躺了下来,后背整个陷进了泥浆里。湿泥从两侧拥上来,裹住他的腰,他的肩,他的手臂。滑腻腻的,紧贴着皮肤,带走体温,也带走重力。 也许他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和烂泥融为一体了。 这样也好,死都要死了,沈思渡模糊地想着,他不要默默无闻地喝下百草枯,在狭小的公寓里去死。 命运和他开的玩笑已经够大了,想死不能死,想爱不能爱,却偏偏遇到了让他不能死也不敢爱的人。 天空在上面。 铅灰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没有尽头的灰。 沈思渡躺在泥沼的正中间,睁着眼睛,任由泥浆漫到耳边。世界变得迟钝而遥远,所有的声音都被泥浆隔在了外面,耳边只剩下沉闷的心跳和呼吸。 他躺在那里,听着心跳。 泥浆在耳边细微地蠕动,沈思渡勉强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要死得不走寻常路,死得光明正大,死得每每有人提及都会心悸。 他在下沉。 淤泥缓慢而坚定地挤压着背部,那是一个正在收紧的冰冷怀抱。 沈思渡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就这样沉下去,等到被发现的时候,警察会翻他的手机。会看到通讯录、微信、通话记录。会看到颜潇救助的猫,看到姑姑的语音,看到吕业文的消息。 他们不会看到游邈。 因为游邈不在他最近的任何记录里了。 没有聊天记录,没有通话,没有朋友圈互动。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和游邈之间会变成一段从未存在过的空白。 如果他死在这里,没有人会想到去通知游邈。 游邈甚至不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几个月后,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游邈只会停顿一秒,然后继续工作。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甚至盖过了死亡本身。 他会从游邈的世界里无声地消失,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连一个需要被忘记的人都算不上,毕竟忘记的前提是记得。 泥浆漫过腰侧,背后的吸力越来越大。 沈思渡费力地把手从淤泥里抽出来,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沾了泥,他用指腹擦了擦,指纹锁解不开,又擦了一遍。 通讯录,游邈,他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没有人接。 一直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次。嘟,嘟,嘟,然后是语音信箱,那个冰冷而千篇一律的电子女声。 沈思渡把手机贴在耳朵边上,泥浆从耳廓的缝隙里渗出来,冰凉地淌过脸颊。 他听着忙音,听了很久,直到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泥腥味。 “游邈。” 忙音。 “我不想死了。”他的声音在抖,从胃里、从胸腔里、从那个被堵了很久的地方。 “我想活着,”泥浆在他身体两侧轻轻晃了一下,像呼吸,“想爱你,想赚钱……给你买很大很大的房子。” 忙音没有停。 “虽然我能给你的,”声音断了一下,沈思渡闭上眼睛,睫毛上沾了泥点,“都是你已经不想要的。” 只有忙音,接着是断线的寂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的自动挂断提示音响了。 沈思渡躺在泥沼里,保持着打电话的姿势。泥浆已经浸湿了他半截后脑勺的头发,黏在头皮上。 头顶依旧是那片均匀的灰。 他终于动了。 手掌压进烂泥,胳膊颤抖着支撑起身体的重量。 泥浆总算不情愿地松了口,发出沉闷的吸吮声。 但沈思渡还是站了起来,浑身都是泥,从后背到腰侧到裤腿,整个人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鞋里也灌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咕叽咕叽地响。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穿过豁口的围挡,路过生锈的垃圾站,经过老太太空荡荡的门口。 最后,推开那扇虚掩的铁栅门。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响。 沈思渡在厨房门口停下来,姑姑背对着他,正把一颗白菜竖着劈开。菜刀落在案板上,咚的一声。 “姑姑,” 他的声音很哑,“我明天回去了。” 姑姑没回头:“车票买了吗?” “还没。” “我等会儿帮你问问镇上那个票点……”姑姑说着话,随手把劈开的白菜放在砧板上,刀背拍了拍,开始切丝。 菜刀笃笃笃地响着,节奏均匀。 “对了,”她头也没抬,“思渡,你现在还没有谈朋友啊?你哥前两天还问我呢,说有个战友的妹妹,条件挺好的,在银行上班,长得也不差。要不让他帮你介绍介绍?” 菜刀顿了一下,姑姑大概是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了,又找补了一句:“也不是催你啊,就是问问。你要是有喜欢的也行,带回家让姑姑看看。” “不用。” “不用介绍?还是不用谈?” “都不用。” 姑姑叹了口气,菜也不切了,把刀放下了。她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这一转身她才看见沈思渡的样子。 沈思渡浑身是泥,头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t恤的后背整片都是灰褐色的泥浆,裤脚往下滴着浑浊的泥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姑姑被吓了一跳:“你怎么弄成这样?!” “摔了一跤。” “摔了……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一圈。” 姑姑皱着眉,拿手里的抹布要来帮他擦,沈思渡往后退了半步,没让她碰:“我自己洗就好。” 姑姑的手僵在半空,她看着沈思渡的脸,看了几秒,慢慢把手放下来了。 “你先去洗。”她的声音变了,像是把每个字都在舌头上卷过一遍,才送出来的。 沈思渡去院子里接了水管冲。水很冰,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打了一个激灵。泥浆被水一点一点地冲出来,顺着排水沟流走了。 他换了干净衣服回到厨房的时候,姑姑把菜切完了,正在灶上炒。油锅嗞啦响着,白菜丝在锅里翻来翻去。 姑姑背对着他:“思渡。” “嗯?” “你是不是还没治好?” 油锅又嗞啦了一声,沈思渡靠着厨房的门框,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姑姑的语速比往常都要快。她的锅铲在锅里搅动的幅度大了起来,铁碰铁发出刮人的声响,“你是不是还没治好?你说句话。” 第51章 “治不好了。”沈思渡平静地回答。 锅铲停了。 姑姑僵在灶台前面,背影依旧佝偻,看起来比她实际的身体更小。 “什么叫治不好了?”她转过身。 那些怯生生的试探从她脸上彻底剥落了,沈思渡第一次直面她的愤怒。 “你跟我说清楚,什么叫治不好了?” “就是字面意思。” “你……”姑姑的声音开始发抖,锅铲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她啪地甩在了灶台上,“你这样叫我怎么跟你爸交代?我管教不好你,死了都没颜面见他!” 她的眼眶红透了。里面不见半分水汽,全是极度震惊之下生生顶上来的血色,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跟着跳了起来。 沈思渡看着她。 厨房很小,灶上的火还开着,白菜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油烟混着水蒸气升上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 “治不好了,”沈思渡说,声音很平,很慢,一字一顿的,“我就是喜欢男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狠狠扇过来的耳光。 姑姑嘴张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凭着被逼到极点的本能,靠那一巴掌倾注了所有的愤怒。 力道极大,沈思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厨房里有短暂的死寂,只有热油还在不知死活地炸响。 他慢慢把脸转了回来。唇角泛起一点血腥气,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您不用担心没颜面见我爸。”沈思渡直视着姑姑的眼睛。不同于十七岁,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低下头说对不起。 “等到我死了,”他说,“会直接去告诉他。”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锅里的白菜已经焦了,浓烈的焦糊味从锅底窜上来,堵住了这间逼仄厨房的每一寸空气。 姑姑张着嘴,眼神发直。她想喊,想骂,想问沈思渡为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但千言万语挤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了一阵无声的颤栗。 最后她转过身,关了火,手在灶台上撑了一下,撑住了。 沈思渡转身走出了厨房。身后传来一声几乎被油烟机遮盖住的抽泣,细若游丝,仿佛力气耗尽后,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悲鸣。 沈思渡没有回头。 第43章 c43 c43 沈思渡回到杭州的那天,这座城市正在下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了四十分钟,雨刮器甩到最大也只是徒劳地来回推搡着那层水幕。 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打碎了,红的黄的白的,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仿佛这座城市正在从骨架开始融化。 lisa发来一条消息:「印尼那边的流程开了,截止日定在月底,确认函已抄送。」 沈思渡回了一句「收到」,把额头抵在车窗上。 之后的日子开始加速。 周中他在公司见了印尼团队的负责人周晟。 周晟三十出头,广东人,说话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团队架构到本地化策略到当地的数据基建,沈思渡问一句他答三句,末了拍了拍沈思渡的肩膀:“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们这边缺的就是你这种能把东西拆干净的人。” 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吕业文趁着去茶水间的空档,冷不丁把沈思渡截住了,帮他算了一卦:“离卦,火附丽于物,出去好,借别人的光亮一亮。不过换言之,离卦讲究的是相互附丽,说不定别人也借借你的光。” 沈思渡听不懂,只是很警惕:“多少钱?” “算上上次没给的,一共一千二。” 沈思渡敲屏幕的手指只僵了一秒,随即面无表情地按下取杯键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部门为沈思渡办了一场小型欢送会,不算正式的告别,还有近一个月的交接期,但大家需要一个吃蛋糕喝奶茶的由头。 颜潇买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奶油裱花歪歪扭扭地写着「沈老师一路顺风。 」 “沈老师,印尼热不热啊?” “好像有点。” “有多热?” “大概三十五六度,一年四季。” “那你要带防晒霜,”颜潇说得极认真,“还有驱蚊水。那边蚊子肯定很大。” 沈思渡笑了:“好。” 所有人都在笑,蛋糕和奶茶都足够香甜,空调开得很足。有人拿手机拍了合照发到群里,配了一排鼓掌的表情。 沈思渡站在人群里,端着纸杯。 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他用拇指慢慢地抹掉了一颗,又凝了一颗,又抹。 他对每一个道贺的人说谢谢。笑容清浅,语气温和,一切都恰到好处。 有时候,沈思渡觉得和游邈在宝石山上分开后的自己像生了一场大病,耗尽元气和心力,仅仅是靠着不要死吊着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祝贺他升迁迎接美好新生活,他也似乎呈现出越来越美好的状态。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他总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内核,已经快要死掉了。 下班以后沈思渡不怎么直接回家了。他像鸵鸟一样,晚上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梦里日月长,以为睡着了就好了,实际上睡不好,现实在梦境里不停穿梭上映。 不加班的时候,他也会在公司多待一会儿,等到整层楼只剩几盏灯,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那头过来了,他才关电脑,洗杯子,把椅子推回去。 打车回去的路上他有时候会看手机,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医院的名字,然后一条一条地翻。 医院的公众号上周更新了一篇科普推文,讲猫传腹的治疗方案,配图是几只住院的猫,铁笼子里铺着蓝色垫单,他把每张图都放大看了。 有一次他搜到了动物医院的短视频账号,翻了很久,在一条拍手术室日常的视频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着蓝色手术服,正低头处理什么。 镜头一晃就过去了,根本看不清脸。 沈思渡把那一秒来回看了五六遍。 第七遍他把手机锁了,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隔着眼皮一明一灭,那道光在他眼底跳动,成了这具躯壳里唯一活着的心率。 回到杭州过了几天,沈思渡拆开了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 那里塞着一个不起眼的碎花小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只玉手镯。水头算不上通透,但被姑姑盘得很亮,表面有种温润的旧光泽。 刚回家的时候,姑姑拿出来让他带给向意涵,她见都不曾见过的未来儿媳妇。 这只镯子沉甸甸地压在桌角,也压在沈思渡这几天的日程里。直到周五晚上加班结束打车回家,沈思渡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给向意涵发了消息。 向意涵回得很快:「太客气了!那我们见一面吧,正好周末我去试纱,郑勉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你来帮我参谋参谋?」 沈思渡看着那个「郑勉临时有事」,停了两秒,回复了:「好的。」 出租车正好驶上高架,车速很快。 窗外的城市灯火被离心力拉扯成了一道道流动的虚影,大块明暗不均的光影切割着车厢内的黑暗,它们在沈思渡脸上快速滑过,没留下任何痕迹。 视野尽头,宝石山的轮廓浮在夜色里,保俶塔亮着灯,悬在半空。 那是一枚发光的坐标。 沈思渡遥望着塔尖,那条下山的路,他走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日落。满山的金光下,他对游邈说:“这是你自己赢回来的第二次生命。” 但转身下山时,巨大的落差感袭来。沈思渡并没有难过,只是那个名为新生的奇迹留在了山顶,留在了游邈身上。而他必须回到地面。 第二次是在清晨。他独自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路回环曲折,忽上忽下。 在开阔又昏暗的路程里,人的身体是山一程水一程的。 随着山势起伏,随着命运流转。 而眼前灯如流水,映照着他那颗忽明忽暗的心。 就在这片虚幻的流光里,一团巨大的实体毫无预兆地浮了出来。 不是路灯。 在两栋漆黑写字楼的缝隙之间,一轮蜜色的月亮,正迟缓地升起。 很大,大得近乎失真。带着一层薄薄的橘,饱满到几乎要胀破自己的轮廓。 它低低地悬在城市的天际线上,距离楼顶只差一截,像是刚从地平线的另一边被谁托举上来,还没站稳。 沈思渡忽然直起身来。 司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超级月亮啊,前两天新闻说的,说是几十年一遇。” 沈思渡举起手机,屏幕框住了那一角夜色,按下快门。 可惜是张废片。肉眼所见的巨大与震撼,在感光元件上缩水成了一个甚至看不清边缘的白点。 他又拍了一张,放大到最大,依旧是一团没有边界的橘色光晕。 车拐了个弯,月亮被一栋高楼切掉了。 第52章 沈思渡往窗外探了探头,看见月亮在楼的另一侧露出一小弧,然后又被下一栋楼吞没了。 往前,月亮彻底消失在了建筑群的背后。 他盯着手机里那两张照片,一颗白点和一团光晕。 “师傅,停一下。” “高架上没法停啊。” “下了高架,最近的路口。” 车门关上,沈思渡站在路沿边上。 月亮不见了。楼太高,灯太密,到处都是遮挡。 他抬头转了一圈,只看到几颗模糊的星和一片灰紫色的夜空。 路边倒着一排蓝色的共享单车,轮胎干瘪,车筐里塞着不知谁丢弃的整形广告。 沈思渡扫开一辆。 链条生锈,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座椅调得太高,脚尖只能勉强点地。他不管这些,朝着月亮下沉的方向骑。 辅路两旁,写字楼和商场裙楼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把天空挤压成头顶的一线窄带。 拐进小路。 楼矮了,却迎面撞上茂密的梧桐。巨大的树冠连成一片黑色的穹顶,遮蔽了所有视线。 还是看不见。 再拐一个弯,视野豁然收窄。 两栋居民楼之间,留出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就在那里。 月亮被卡在那道缝隙正中。 比高架上看到的更大了,也更近了。橘色褪去了一些,变成了一种蜂蜜的暖黄,边缘透着光,内里隐约能看到环形山的阴影。 它就那样安静地悬在那道缝隙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在巷弄深处的秘密。 沈思渡停下车,站在路中间,仰头看着它。 一辆电动车从身边擦过去,车主按了一声喇叭:“找死啊站路中间!” 沈思渡重新跨上车。 这次他不找方向了,月亮在哪里,他就往哪里骑。它从楼顶冒出来,他追过去;被一棵树挡住了,他绕到树的另一边。 车速越来越快。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外套鼓起来。链条发出咔咔咔的急促声响,踏板在脚底下飞速地转。 路面有一截坑洼,也许是修路留下的,沈思渡没注意。 前轮陷进去的瞬间,车把猛地一歪,他整个人连车一起往左侧倒了下去。 手掌先着地,然后是膝盖、肩膀,柏油路面的粗粝擦过皮肤,有一种灼热而滞后的疼。 自行车压在他的小腿上,脚踏板还在空转。 有人路过。一对散步的中年夫妻看了他一眼,男的拉了一下女的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绕开了。 一个外卖骑手减了一下速,又加速走了。 掌心全是砂砾,膝盖那片大概破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往外渗。 沈思渡没有动,甚至没有尝试爬起来,只是保持着这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视线平行于地面,向上看去。 所有的建筑、树冠、电线和路灯,都被这个极低的视角压到了画面的底部。腾出来的空间,全部给了月亮。 它高悬头顶,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遮挡。 它太大了,大到荒谬,大到像一场世纪骗局。 而为了离它近一点,有人会在深夜的高架桥下,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车,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沈思渡笑了,一声短促的笑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接着是第二声,肩膀开始颤抖。 路过的一个年轻女孩被他吓了一跳,加快脚步走远了。 笑着笑着,那股酸涩的洪流从身体最深处反涌上来,冲过胸腔,冲过咽喉,最后从眼睛里溢出来。 沈思渡趴在路面上,笑着哭了。月光落在他身上。 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那片已经把牛仔裤洇出了一块暗色的血渍,掌根嵌进了几颗细碎的石砾,火辣辣地疼。 这种疼让他镇定。 沈思渡把车扶起来,推到路边还了,然后掏出手机,对着月亮拍了一张。 屏幕里的月亮是清晰的,虽然不是天文照片那种纤毫毕现的清晰,但它是完整的,一个圆,有边界,有形状。 不再是一颗白点,不再是一团光晕。 是月亮。 沈思渡把照片发给了游邈,没有配文字,就一张照片。 消息发出去了,没有红色感叹号。 沈思渡盯着那个对话框。没有感叹号,至少意味着游邈没有删掉他。 对面没有动静。 没有“正在输入”,没有已读提示,什么都没有。那张月亮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被投进了信箱,但不知道会不会被拆开。 沈思渡把屏幕锁屏。 膝盖的伤口随着步伐一张一合地疼,粗糙的布料蹭在破皮处,又刺又涩。 他一瘸一拐地走,一直走,直到走到公寓楼下。 头顶的月亮已经远了。 只要稍微犹豫片刻,刚才那个巨大的奇迹就会从指缝里溜走,变回天幕上那枚无关紧要的冷白硬币,客气而疏远。 如果没有叫停那辆出租车。 沈思渡忽然想起来,如果没有骑上那辆链条生锈的破车,没有在坑洼里摔那一跤。 隔着窗,隔着借口和退路,隔着那一层厚厚的,毫无用处的自尊心。那层玻璃让他看起来从容,却也把月亮挡在了外面。 他得下车。 得自己骑过去。 哪怕会摔。 沈思渡想,他得拿出去追超级月亮的决心,去追回游邈。 第44章 c44 c44 六月的夜晚闷得像一只倒扣的碗。 浴室的镜子蒙了一层水雾,游邈用掌心横着抹了一道,露出里面那张被热气蒸红了的脸。 镜子里的人眼尾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漆黑的湿发贴在额前,滴着水。他把毛巾搭在头上,两手随意揉了几下,没有用吹风机的意思。 游邈把浴室灯关掉,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来。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整体基调是深灰和白,干净利落。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碟,碟子里放着一枚女式胸针,翅膀形状的,翅膀是珐琅彩,有一片已经磕掉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胎。 林怀瑾的。 阳光好的时候,那片没掉的珐琅翅膀会折出一小块蓝,落在窗台的白漆上。那一点蓝色始终停在那里,如同一滴拒绝被时间蒸发的水。 游邈拿着毛巾随意揉了两下头发,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他从椅背上拿起一件白色t恤,单手撑开领口套进去。 布料刚撑过肩膀,手机亮了。 t恤卡在两条手臂之间,游邈偏过头,微微眯起眼看了一下屏幕。 一个句号。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备注——他改过的,没有删除,没有拉黑,只是一个结束的标点,留在列表里。 游邈停了几秒。 雾气不仅蒙在镜子上,也蒙在他脸上,情绪被这层看不见的水膜隔绝在皮肤之下。 然后他把t恤拉下来,衣摆落到腰际,平整地覆上了皮肤。 他走过去,指尖触碰屏幕。 是一张月亮的照片,没有文字。 一轮暖黄色的满月,挂在夜空里,几乎占据了画面的大半。背景是两栋老式的居民楼,月亮悬在它们上方,边缘透亮,中间有一片浅淡的阴影。 像素不高,但月亮是完整的,是清晰的。镜头端得很平,构图很认真,像拍照的人在按快门之前,停下来看了很久。 而现在,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游邈冷灰色的屏幕中央。 游邈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半扇,六月初的夜风裹着潮气灌进来,吹过他还没干透的头发和裸露的手臂。t恤的领口被风撩起一个小角,又落下去。 黛色的屋顶连成一片,安静,陈旧。 远处是高架桥的灯带,在夜色里拉出一条弧线。 游邈抬起头。 眼前的月亮高悬,褪去了照片里的那种暖色,变回了一枚冷白的银币,安静地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央。 但那是同一轮。 风又来了,把他垂在耳侧的几缕湿发拂到了眼睛上。游邈没有去拨,就那样半靠着窗框,微微仰着头,月光从正面打下来,在他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洼银白色的光。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头发被风吹干了大半,久到月亮又往西移了一寸。 这种被无限拉长的时间,最终凝结成了沈思渡脚下的那块梧桐影。 沈思渡也在等。 他在高定婚纱工作室门口站着,视线掠过窗框和烫金字母,最后落在那朵绑在后视镜上的满天星上。西湖边的午后带着一种潮湿的燥热,小巷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提前到了十分钟。 向意涵迟到了五分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吧?地铁坐过站了。”她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笑,视线落在沈思渡手里拎着的碎花布包上,眼睛亮了亮,“这是伯母给的?” “没有,我也刚到。”沈思渡撒了个得体的小谎,顺手把布包递过去。 第53章 向意涵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揭开碎花布,看到那只玉镯,愣了一下。 “这……太贵重了吧?” “姑姑说让你别嫌弃,这也是外婆留给她的,说不上什么好东西。” “怎么会嫌弃,”向意涵把镯子托在掌心里,眼眶竟然微微红了一下,“我还没见过伯母呢,她就给我准备东西了。” 她试着把镯子套进手腕。手腕细,镯子略大了一圈,滑到骨节处晃晃荡荡的。 向意涵用力晃了两下,抬起头冲沈思渡笑:“哎?正好。” 沈思渡点了点头。 婚纱店内部比外部看着大不少。原木色的地板,落地镜排成一排,衣架上挂着各种白色的纱和缎。 设计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轻声细语地引导向意涵去更衣室试第一套。 沈思渡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杂志和一碟小点心。他没有动,只是仰头靠着,视线无意识地在墙面上巡梭。那里挂着几张大幅的成品照,昂贵的镜头捕捉到了新娘们最灿烂的瞬间,那些笑容被定格在画框里,显得既完美又遥远。 向意涵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沈思渡着实被晃了一下眼。 白色的拖尾纱裙,v领,腰线收得很高,向意涵本来就瘦,被那层轻纱一衬,整个人像一朵刚刚浮出水面的白茶。 “怎么样?”她转了一圈,裙摆在地板上划出一个弧。 “好看。”沈思渡实话实说。 “是吗?我总觉得腰没贴合好。” 向意涵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用手捏了捏腰侧的布料。 设计师走过来,开始用别针调整。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郑勉要是能来就好了,”她拉了拉裙摆,语气里带着点意兴阑珊,“他都没见过我穿婚纱的样子。” “郑勉最近很忙?”沈思渡问。 “也不算忙。”向意涵的手停在腰侧的别针上。 “就是……经常说不准。上周说好了一起拍登记照,当天早上突然说连里有事。之前约好了挑请帖,打电话过去,又说临时在外面,”她抬起眼,从镜子里看着沈思渡,“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觉得……他以前也这么没准儿吗?” 这句“你觉得”抛得很轻,却像一根带着温度的引线。向意涵的眼睛亮得透明,里面压着一层还没成型的疑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那一秒里,沈思渡已经在脑子里把郑勉那点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部队的人时间确实不自由,”他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角度,语速平稳,“尤其是带兵的,临时突发状况很多。” “但他不只是忙。”向意涵转过身,直接面对着沈思渡,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前天洗他衣服,在他兜里翻出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凌晨两点的,两份关东煮。那家店在西湖边,离他们营区三十公里,离我这儿二十公里,但是他跟我说那天他在连里值班。” 沈思渡没想帮郑勉瞒什么,因为他确实不知道郑勉那天去了哪儿。但他本能地不想让谈话往更深的地方陷进去,于是给出了一个最平庸也最合理的解释。 “可能是带队出去公干,或者帮领导跑个腿。这种事在他们那儿挺常见的,有时候半夜出发,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向意涵看着他,像是在衡量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最后她笑了一下,转回去面对镜子,用手理了理头纱。 “也是,可能我想多了。” 她的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明朗。 设计师从衣架上取下另一件:“试试第二套。” “我去趟洗手间。”沈思渡站起来。 “洗手间在走廊左边第二间。”设计师指了一下方向。 沈思渡没有去洗手间,他穿过走廊,推开了工作室的后门,走进了巷子。 梧桐树荫浓重。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水泥地上叠印出深浅不一的墨绿色斑块。知了在叫,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的闷热。 沈思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斜对面的一个报刊亭上。 他走过去,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烟盒里,挑了一包软金陵。 付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肺腔一紧,紧接着是一阵辛辣的刺痒感从气管一直烧到胸口,他上一次抽烟还是刚来杭州,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为了快速融入社交。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太久没抽烟了,身体已经不认识尼古丁了。 身体在排斥,神经却在欢呼。 沈思渡靠着墙,眯起眼,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梧桐浓荫里散得很慢。 一缕拆散了的旧棉絮,灰扑扑的,懒洋洋地往上飘,最后消失在叶子的缝隙里。 那些碎片开始归位,便利店的收据单,临时取消的约会,被揽着肩的男孩。 郑勉一点都没变。 他正在筹备婚礼,同时也在筹备别的。 就像那双手,一只手拍着沈思渡的肩说“帮你介绍女朋友”,另一只手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什么人身上。 沈思渡把烟蒂咬扁,没有回甘。 巷弄深处,摩托车的怠速声沉沉压过来。 沈思渡转过头,一辆黑绿相间的摩托车从巷口拐进来,速度很慢。 骑车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黑色t恤。半盔压着眉骨,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后座上坐着一个女孩,双手很自然地环在骑车人的腰上。沈思渡隐约觉得眼熟,凑近了,才回想起来——他见过的,在动物医院的那位医助。 摩托车在婚纱工作室门口停了下来。 后座的女孩先跳下车,摘了备用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刘海,转身去车尾的置物箱里拿了一个纸袋出来。 骑车的人也摘下头盔。 游邈。 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刘海垂落,挡住了那双总是看不透情绪的眼睛。 脸似乎也瘦了,颧骨的线条更明显了,衬得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出过于清澈的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漂亮。 游邈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单手撑着车身坐在摩托车上,另一只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日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细碎的光斑在他肩膀和手臂上缓慢地游移,像一群在浅滩上游荡的无名的鱼。 沈思渡站在五六米开外。 手里的烟还夹着,灰烬长了一截,将落未落。 他看见了女孩的手环在游邈腰上的样子。 手指随意地扣着夹克腰侧的布料,很熟练,坐惯了似的。 那个位置沈思渡坐过,不止一次。他每每坐在游邈身后的时候,手总是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只是轻轻扣住了游邈腰侧的衣角。一截布料而已,捏在指尖,薄得能感觉到下面肋骨的形状。 游邈当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油门一拧,车就冲了出去。 沈思渡当时想:他骑车好快。 现在他想:她扶得好稳。 “哎——” 女孩似乎认出了他,抱着纸袋走过来,笑容明亮得像被阳光浸泡过。 “你是……幸运草家长吧?和颜潇一起救助三花猫的那位家长?我们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你带猫来过好几次!” 沈思渡把烟掐灭了。动作很快,几乎是在女孩看过来的同一秒,指尖被滤嘴烫了一下。 “你好。”他把烟蒂攥在掌心里。 “好久不见,上次颜潇来医院还和我提起你,”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我来给朋友送个东西,她在这家店做设计师。有个客人快订婚了,想让自家金毛当伴娘,我帮忙量了尺寸做了套小裙子!” 女孩说话的时候,游邈一直坐在摩托车上没动,低头在看手机。 “好了我先进去啦,游邈你走吧,谢啦!” 她朝摩托车的方向挥了挥手,朝沈思渡点了个头,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推门进了工作室。 巷子安静下来。 梧桐树上有蝉在叫,懒洋洋的,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游邈收起手机,似乎准备走了,他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正要戴上去。 “游邈。” 名字落地的瞬间,游邈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头。 像是在那短短几秒里给自己留出了一小段空白——用来决定要不要转过去,用来让脸上的某些东西来得及收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来。 沈思渡看见了游邈的脸。 的确瘦了一些,他漫无边际地想。 眼睛没变,狭长,眼尾上扬,瞳孔漆黑深邃。那里面并非死水,而是一潭被强行封冻的暗流。 他就那样坐在摩托车上,一条腿撑着地面,手里拎着头盔,安静地看着沈思渡。 第54章 而沈思渡靠着墙,站在梧桐斑驳的影子里,掌心攥着掐灭的烟蒂,膝盖上那块暗渍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跋涉里走出来,灰头土脸的,什么都没带回来,只带回了自己。 隔着一条巷子,他们对视着。 那些本该熄灭的东西,在梧桐叶碎裂的光斑里,忽明,忽暗。 第45章 c45 c45 蝉鸣填满了巷子里所有的沉默。 游邈坐在摩托车上看着沈思渡,沈思渡靠着墙看着游邈,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米和一层碎裂的梧桐影。 “好巧。”游邈先开口了。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礼貌的客气。 沈思渡喉咙有些干涩,没接那个话茬:“……也没那么巧。” 游邈没说话。 “今天就算没在这里碰到你,”沈思渡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有些发虚,“下午我也要去找你。” 游邈这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像是一只从午睡中醒来的猫,还没决定是该继续趴着还是起身跳开,于是先用一种不置可否的姿态把来人打量一遍。 “为什么找我?” “不知道,”沈思渡说,“但是我想见你。” 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倒不是意外于内容,而是意外于这种出口的方式。没有他最擅长的缓冲,没有迂回的借口,甚至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编。 游邈的表情却没什么波动。他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随即收回口袋里。 “我等下还有事。” “什么事?” “和你无关的事。” 游邈的语气并没什么攻击性,但把边界划得泾渭分明。 沈思渡被梗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等你忙完。” 游邈看着他,这次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一种介于无奈和意外之间的东西。 他没再说什么,从摩托车上下来了,把车撑好,拿起搭在车把上的夹克,搭在手臂上,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沈思渡跟上去。 走出两步他才意识到掌心里攥着的那截烟蒂,已经被体温捂得潮热,滤嘴已经软了。他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快走两步,缩短了和游邈之间的距离。 游邈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叫他别跟。 他们一前一后,穿过梧桐覆盖的窄巷,走进了午后的光里。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背影。那件薄夹克松松地搭在手臂上,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一个轮廓。 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所有的开场白在脑子里轮转了一圈,发现每一句都显得太重,或者太假,没有一句配得上这种沉默。 最后他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你是不是瘦了?” 游邈的步伐没有停,但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嗯,可能吧。” “瘦了很多吗?”沈思渡追问。 “不知道。”游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没称过。” “那你……多吃点。” “……” 沈思渡自己也觉得这话蠢得厉害。 他们穿过一条卖奶茶和烤冷面的小街,空气里弥漫着淀粉的焦香和果糖的甜腻。 有人蹲在马路边上吃饭,有人骑着电动车在人缝里穿梭,一个卖花的老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栀子花在暑气里蔫头蔫脑的。 大学城附近的街道和杭州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更杂也更乱,却有种不修边幅的活力。到处都是打印店、二手书店、麻辣烫和炸鸡排的小摊,人行道上的砖块有几块松了,踩上去会翘。 游邈显然很熟悉这片区域。他不看路,凭直觉拐弯,步伐始终是那种在自己领地上才有的随意。沈思渡默默记下他的路线,左拐,直走,过了一个面馆,穿过一个没有标识的巷口,然后游邈推开了一扇灰色的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a4纸,马克笔写着「下午四点营业」,旁边画了一只举着啤酒杯的小恐龙。 里面是一家很小的酒吧。 其实说是酒吧,更像是谁家的客厅被改造了一下。吧台是用旧木板钉的,上面摆着几排杂牌酒瓶,墙上贴满了各种海报和明信片。角落里有一组旧沙发,茶几上散着几盒桌游和拆开的扑克牌。 吧台后面坐着一个染了白毛的男生,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看见游邈进来,只抬了一下下巴。 “还没到点。” “嗯。”游邈走到冰柜前面,自己拿了一瓶水。 白毛男生这才注意到游邈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视线在沈思渡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看向游邈。 “你朋友?” 游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沈思渡说:“算是。” 游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行吧。”白毛男生耸了耸肩,不再过问了。 游邈走到角落的沙发区坐下,把夹克随手搭在扶手上。他往后一靠,长腿伸出去,整个人陷进了旧沙发柔软的凹陷里。 沈思渡在对面坐下来。 茶几上摊着的桌游盒子半开着,有一盒是阿瓦隆。 安静了一会儿。 酒吧里没有开音乐,只有头顶老式吊扇嘎吱嘎吱转动的声音,和白毛男生敲键盘的哒哒声。 “月亮,”游邈忽然说,“为什么发给我?” “拍到了,”沈思渡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没话找话的紧绷,反而多了一层近乎坦白的温软,“就想给你看。” 游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没发过这种东西。” 沈思渡想了想,像是真的凭空在脑海里检索过去的聊天记录,最后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以前拍不到。” 游邈端着水瓶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我以为你已经去印尼了。” 沈思渡看着他。 “颜潇说的,”游邈的语气很淡,仿佛只是在转述一条和自己无关的新闻,“还给你办了欢送会。” “还没走。” “但要走了。” “签了意向,还没签正式协议。” “那就是要走了,”游邈端起水瓶,视线从沈思渡脸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盒半开的阿瓦隆上面,“去吧,挺好的。” 三个字,轻飘飘的。 “你不想让我去吗?”沈思渡问。 游邈看了他一眼。 “关我什么事。” “如果关你的事呢?” “那也是你自己的决定。” 沈思渡沉默了几秒,又开口:“如果我说我可以不去呢?” 游邈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过那不是松动,而是冷淡和厌倦。 “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 “别说因为我,”游邈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毫无预兆地快了一拍,带着某种被冒犯的生硬,“我不需要你的因为。” 这句话出口的速度比游邈预想得更快。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端着水瓶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思渡没有急着说话。他看着游邈的手指在瓶身上微微收紧又松开的动作,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你,”他慢慢地说,“是因为我自己。” 游邈没有接话。 吧台那边传来杯子碰撞的声音,白毛男生开始摆杯子,为四点的营业做准备。 沈思渡忽然站了起来:“我去门口透透气,有点闷。” 午后三点多的阳光是白的,不留情面地铺在巷子的每一寸地面上,把梧桐的影子压成了一片深浓的墨色剪纸。 空气很烫,带着柏油路面蒸腾出来的那种干燥的焦味,和远处小吃街飘来的油烟气。 沈思渡靠着门边的墙,梧桐的树荫刚好切在他身上,于是他半边肩膀陷在阴影里,半边肩膀敞在日光外。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盒刚刚买的软金陵,抖出一根含在嘴里,打火机拧了两下才打着。 第一口吸进去,肺腔条件反射地紧缩了一下,然后是尼古丁碾过神经末梢的涩意。他靠着墙,微微仰起头,让烟雾从嘴唇间慢慢溢出来。 烟在午后的强光里几乎是透明的,不像夜晚那样有形有质,一离开嘴唇就立刻被阳光吞掉了,像一句还没说完就被风截断的话。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来了。 他靠在门的另一侧,和沈思渡之间隔着那扇半开的铁门,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沈思渡。 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砸下来,游邈皱了皱眉,抬手挡在额前,显然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强光。 但他还是出来了。 就在刚才,门里有冷气,有银发的阿翔,有即将到来的朋友们,热闹触手可及。 “你抽吗?”沈思渡偏过头问他。 “不抽。” 沈思渡“噢”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抽自己的。 第55章 巷子里很静。午后的这个时段,大学城的人都躲在空调房里,路上没什么行人,蝉倒是还在叫,但叫得有气无力的。 烟烧到一半,灰烬长了一截,悬在烟头上,不肯掉。 沈思渡夹着烟,视线放空,落在巷子对面墙根处一株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上。 叶子的绿在正午的白光下鲜艳得失真。 指间的烟忽然空了。 或者说,是被抽走了。 游邈的手指从他嘴唇边掠过,不算轻也不算重,那触感只有一瞬,指腹蹭过下唇的时候,带走了一点烟草的余温和一点皮肤的干燥。 沈思渡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游邈。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的另一侧走过来了,手里夹着那根从沈思渡嘴里取走的烟,低着头,看了一眼长长的灰烬,然后抬手,轻轻一弹。 灰烬纷落。 午后的阳光太亮了,落下的烟灰只是一小片灰白的粉末,在他们之间无声地坠地,什么也没留下。 沈思渡以为他不愿意闻烟味儿,眨了眨眼,正准备开口说“不抽了”。 游邈已经把那根烟重新送了回来。 还是那种不算轻也不算重的力度,指尖捏着滤嘴,稳稳地递到沈思渡的唇边。 沈思渡没有动,游邈就把烟抵在了他的下唇上,指腹贴着滤嘴末端,微微一推。 沈思渡张了张嘴,把烟含住了。 游邈的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他的拇指抵在滤嘴的边缘,食指弯曲,指节轻轻托着沈思渡的下巴。 那个姿势只停了一秒,又或者不到一秒,但已经足够漫长。然后他的拇指从滤嘴上移开了,指腹沿着沈思渡的下唇缓缓向外拖去,从唇珠的位置,一路到嘴角。 似乎在临摹一条很久没有碰过的线。 也像在确认这条线还在不在原来的地方。 然后游邈把手收回了口袋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甚至没有看沈思渡,视线回到了巷子对面那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上,神情是惯常的冷淡。 沈思渡含着那根烟,一动不动。 烟在燃。 灰烬重新开始生长,安静地、缓慢地,悬在他嘴唇前方半寸的地方。 他的下唇上还残留着游邈指腹拂过的温度,那根烟被放回来的时候,滤嘴是反过来的。 游邈捏过的那一端,含在了沈思渡嘴里。 第46章 c46 c46 他们一起回到酒吧里的时候,酒吧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四点刚过,大学城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阿翔换了围裙,接上音箱,放了一首很低的爵士。 沈思渡在沙发上坐得规规矩矩,脊背挺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小学生第一天去别人家做客。他的目光在酒吧里缓缓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上的海报、看了看吧台上那排歪歪斜斜的酒瓶,最后停在茶几上一盒半开的阿瓦隆上面,好像在辨认那是什么。 他在这个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不是外貌,沈思渡的样子放在哪儿都是好看的,是气质。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过分整洁的东西,格子衬衫领口的折线、手链戴在左腕的精确位置,连坐姿都对称。 游邈喝了一口水,把视线移开了。 高远抱着阿瓦隆的盒子走过来,镜片后面是一双兴奋得发亮的眼:“凑够七个了,来一局?” “行。” 高远看了一眼沈思渡:“这个哥哥也一起吧?” 沈思渡反倒看游邈,不过游邈什么表情都没给他。 “好啊,”沈思渡说,“不过我没玩过,可能会拖后腿。” 他说“拖后腿”的时候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带着那种好学生怕给人添麻烦的认真。 “没事没事,很简单的,”高远开始发牌,嘴上同时讲规则,语速飞快,“忠臣五个,坏人两个,梅林知道谁是坏人,莫德雷德对梅林隐身。” 沈思渡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点头的频率透着隐约的茫然,始终慢半拍。 高远讲完以后问他:“听懂了吗?” “大概……听懂了。” 高远笑了:“没事,打两轮就会了。” 游邈摸到了自己的牌,忠臣。 没什么好说的,正常打就行。 七个人围坐在沙发区。除了游邈和沈思渡,还有高远、阿翔休息的时候顶上来的一个叫鹿鹿的女生、扎脏辫的双胞胎哥哥小五、机车帽的双胞胎弟弟小六、和一个游邈没见过的短发女生。 第一轮,高远提了一组三人队伍。 讨论环节,每个人轮流发言。游邈说了一句“没意见”,言简意赅。 轮到沈思渡。 他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很费力地理解当前的局势。 “我……同意吧?我也不太确定,但感觉这个组合还行?”语气是上扬的,带着问号。 小五笑了一声:“哥哥,你这个感觉还行也太没信息量了。” 沈思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确实不太懂,先看看。” 第一轮任务过了。第二轮,小五提了一组新的三人队伍,把自己和小六都放了进去。 小五的发言很流畅,逻辑链条环环相扣。他先分析了第一轮任务的结果,然后推演出谁更可能是忠臣,最后得出这个组合是最安全的结论,讲得滴水不漏。 轮到沈思渡发言的时候,他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高远推了推眼镜。 “可能是我没搞懂规则,”沈思渡拄着下巴,露出一种正在思考的表情,“但是小五刚才说他第一轮就觉得这三个人是安全的对吧?” 小五点头:“对。” “但第一轮的时候你没有发表这个判断,”沈思渡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过一遍脑子才说出来,“你当时说的是‘不确定,再观察’。” 小五顿了一下。 “所以我有点疑惑,如果你第一轮就觉得他们安全,为什么当时不说呢?还是说你是第二轮才判断出来的?那你第二轮判断的依据是什么?因为第一轮任务通过了只能说明队伍里没有捣乱的人,但不能反推队伍外面的人有问题啊。” 他说“啊”的时候尾音轻轻翘了一下,一副真诚求教的模样。 桌上安静了两秒,游邈看了沈思渡一眼。 沈思渡坐在那里,还是那种姿态——脊背微微前倾,两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挂着一种“我说得对吗?不对你们纠正我”的谦逊。 小五很快笑了一下,接上了话:“我是综合了第一轮的表决情况才做的判断。” “啊,”沈思渡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 他说完就不说了,又缩回了那个安静的角落里。 但游邈注意到一件事。 从那两秒沉默开始,小六的手指在大腿上弹了两下,然后停了。 第二轮任务也过了。 第三轮开始的时候,游邈对这一桌的判断已经大致成型了——双胞胎兄弟小五和小六是坏人,他有七八成的把握。 但他没有发言。他打阿瓦隆一直是这个风格,不到最后一轮不亮态度。 倒是沈思渡又开口了,这次他的问题更蠢。 “小六,我能问你一个事吗?” “你说。” “第一轮表决的时候你投了同意,对吧?” “对。” “然后第二轮,小五提的那个组,你也投了同意。” “对。” “可是第二轮那个组里没有你。一般来说……”沈思渡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我是新手啊,你们别怪我。一般来说,一个忠臣会不会更倾向于让自己上车?你连着两轮都同意了别人的组但自己不在里面,这是为什么呀?”最后那个“呀”,像是不小心带出来的语气词。 小六笑了:“因为我相信他们。” “那你相信他们的依据是什么?” “直觉。” “噢——”沈思渡拖长了这个字,点了点头,“直觉啊,好的好的,我懂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醍醐灌顶,但游邈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沈思渡问完那两个问题以后,没有追问,也没有做判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回去了。但他问问题的顺序,先问小五逻辑链上的断裂,再问小六行为模式上的矛盾,并不是随机的。 先敲一下承重墙,听声音,不急着砸,只是敲。然后换一面墙,再敲一下,让裂缝自己往外长。 游邈把水瓶放下了。 第四轮,局势已经很明朗了。 高远和鹿鹿先后表态,把矛头指向了小五和小六。 沈思渡全程没有再提问,只是在别人分析的时候偶尔点头,偶尔露出那种“明白了”的表情。 表决,忠臣阵营全票通过了最后一组队伍。 第56章 任务成功。 坏人最后一次机会是指认梅林,小五和小六凑在一起商量了几秒。游邈看见小五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巡了一遍,最后停在了高远身上。 “高远。”小五说。 高远两手一摊,否认道:“我是忠臣。” “那是谁?”小五的脏辫甩了一下。 梅林亮牌,沈思渡把面前那张牌翻过来,放在茶几上。 蓝色的背面朝上变成了梅林的正面。 桌上立刻炸了。 “哈?” “你是梅林?”高远的眼镜差点掉了。 “哥哥,你全程装的吗?”鹿鹿发出了一声尖叫。 小五瞪着沈思渡,像被人在背后泼了一盆冷水:“你,你那些问题……” 沈思渡还是那个表情,带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可能运气比较好,”他说,“我确实不太懂。” “不太懂个鬼!”高远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那两个问题问得也太精准了吧。” “真的是随便问的。” “随便问的能把两个坏人的逻辑链全拆了?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数据分析的。” “……难怪。” 游邈靠在沙发上,手里握着空了的水瓶。 他没有参与这场喧哗。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隔着笑声和惊叹声,看着沈思渡。 沈思渡正被高远搂着肩,被小五用手指戳后背,被鹿鹿追问“你到底第几轮锁定的”。他一个一个地接住所有人的问题,语气温软,像在安抚一群炸了毛的猫。 “真的是蒙的……” “你第三轮那个问题也是蒙的?” “那个确实是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了你说!” 沈思渡被追问得有些窘迫,耳尖红了一下,是那种被人夸了不知道怎么回应的红。他抬手揉了一下额发,嘴角微微弯着,露出一种笨拙的不知所措。 像一只被灯光晃到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又圆又无辜。 但游邈记得那只兔子在五分钟前做了什么。 整局游戏,沈思渡一共问了三个问题。每一个都裹着新手的无害,每一个都钉在了坏人逻辑链最脆弱的关节上。他从不下结论,只负责递问题,问完就缩回角落,露出那种迷茫的神态,等着别人被他的问题绊倒以后,自己抛出答案。 游邈看着这一幕。 酒吧昏黄的光线把沈思渡的侧脸切割得半明半暗。 头顶吊扇缓慢旋转,光斑在他脸上游移。一会儿照亮那双温驯的眉眼,一会儿又滑进睫毛投下的阴影里。 兔子耳朵竖着,狐狸心眼转着。 他想起来了,第一次见沈思渡的时候,沈思渡站在雨里给他打伞,措辞笨拙到可笑,像一个老实人豁出去了,强撑着做一件出格的事。 但他开口说出来了。 在第七秒。 那个时候游邈以为他只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过分温柔的、随时可能被生活碾碎的好人。 他没有想到这个人的温柔底下铺着一层这样的东西。 不是锋利,不是攻击性。而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可爱的聪明。他把所有人的发言都听进去了,记住了,拆碎了,然后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时刻,用最无害的方式,把真相放到了台面上。 做完了这一切,还能被众人的注视搞得不自在。 耳根通红,眼神躲闪。 嘴上说着“运气好”,眼睛里却闪着一点得逞的小得意。 游邈看穿了那点转瞬即逝的狡黠,没点破,只是顺手把空瓶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 “走了。” “这就走?再来一局啊!”高远正兴起。 “不了。” 沈思渡也跟着站了起来。 高远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像是嗅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磁场,到嘴边的挽留生生打了个弯,最后只在沈思渡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背:“哥下次还来啊。” 沈思渡笑了笑,说好。他没再看屋内那些还在复盘的人,拎起外套,步伐轻快地踏进了游邈拉开的那道门缝里。 推门出来,日头偏西。 光线变成了流淌的蜂蜜。 巷子里开始有人了,摆摊的推着车都出来了,铁板烧的味道勾人食欲。 游邈走在前面,沈思渡跟在后面,和来时一样的排列。 不过游邈知道,那个总是犹豫要不要跟上来的影子,现在贴得很紧。不远不近,刚刚好是伸手能抓住的距离。 走到巷口的路边,游邈停下来。 “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哪里?婚纱店吗?” “嗯。” “陪我表哥的女朋友试纱,”沈思渡解释,“他们快订婚了,我姑姑托我照看一眼。” 游邈转过身来看他。 游邈转过身,正对着他,嘴角挑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扔下别人,跟着我出来了?” “没有扔下。” 沈思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游邈眼皮底下。 屏幕上是一条发出去的消息:「意涵姐,不好意思,我这边临时有点急事需要先走一趟,你慢慢试,改天请你吃饭。」 游邈扫了一眼那行字,伸手把手机推了回去。 “什么急事?” “你。” 游邈的目光定在沈思渡脸上,停了两秒。 沈思渡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眼睛是亮的。是那种水面平静的时候,底下有光在兜的亮。 “上一次你也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游邈开口,声音很轻。 他指的是宝石山,指那场被沈思渡定义为“试试”的撤退。 沈思渡听懂了。 “上一次我说的是试试。” “这次呢?” “这次不试了,”沈思渡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光终于连成了片,“这次是追。” 第47章 c47 c47 沈思渡说追,就真的追到了这里。 游邈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隔着走廊尽头那面磨花了的玻璃门,看见大厅里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轮廓。 沈思渡穿得简单,一件落肩版型的插肩袖t恤,深灰色,袖边往上挽起了一道。只不过背后的布料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上。 大厅闷热,他应该等了很久。 游邈推门走出来。 沈思渡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递过其中一杯。 “冰香草拿铁,”杯壁上的冷凝水已经把纸托泡软了,他的手指被冰得指节泛红,指腹却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湿漉漉的杯沿,“你不是喜欢甜的。” 游邈没接。 他侧过身,指了指大厅另一侧。 角落里蹲着一台自助咖啡机,墨绿色的机身,红灯常亮。 “扫码即取,”游邈看着他,“而且就在门口。” 沈思渡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刚才那点献宝似的亮光瞬间熄灭,挺括的肩膀也跟着塌了几分,整个人显出一种无措的懊恼。 “……那我下次不买这个了。”声音有点闷。 “还有下次?” “当然有,”沈思渡理所当然,“我在追你啊。” 游邈没有对沈思渡所谓的追人发言发表任何言论,接过咖啡,吸管戳进冰面。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别来,拎着杯子推开玻璃门,走回了手术区。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大厅里那台咖啡机的启动声,不知道是谁按了按钮,又或者只是机器本身的待机震颤。 沈思渡来得勤了,但不再声张。 候诊大厅最角落的位置仿佛成了他的专属工位。 他总是同样的姿势。笔记本架在膝盖上,t恤袖口挽起,神情专注。 旁边是抱猫挂号的阿姨、牵柴犬候诊的小男孩,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和叫号提示音在他身边翻涌,他浑然不觉,只是偶尔抬头扫一眼走廊的方向,没看见要等的人,便又低下头去。 游邈偶尔从治疗室出来取东西,会在玻璃门后面停一两秒。 沈思渡坐在候诊区的那片光底下,脸上没有任何等待的焦灼,倒像是某位误入候机厅的旅客——航班取消了,他哪儿也去不了,但也不急着离开,就坐在那里,看时间从身体上方流过去。 有时候游邈下班早,出来了,沈思渡就站起来,问他吃饭没有。游邈说吃了或者不饿,沈思渡就点点头,说好,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然后收起电脑,和游邈不同方向地走了。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错过。 角落里没了人影,只有那把椅子孤零零地立着,手机上则会躺着一条直愣愣的叮嘱:「太晚了,你早点回家。」 游邈没有回复,但也没有拉黑。 就像海岸线从不拒绝潮水,也不追问潮水从哪里来。 沈思渡习惯了这种无声的涨落。偶尔他会从等候区的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侧门,绕到后面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上。 第57章 两排水杉夹道。 六月末,枝叶疯长,筑起了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 沈思渡站在阴影里,拨通了曲迪的电话。 “曲迪,你认不认识什么人在部队系统里的?” “部队?”曲迪的声音带着午休刚醒的倦意,“怎么了?” “我想打听一个人的情况。不用进内部系统,就是……想知道他平时下了班都去哪、见什么人。” “……谁啊?” “郑勉。” 电话那头安静了。曲迪是见过郑勉的,大学那会儿郑勉来杭州找沈思渡,请他们一帮同学吃过饭。席间郑勉热络极了,搂着沈思渡的肩叫“我弟”,替他夹菜,替他挡酒。 “你表哥不是快结婚了?”曲迪问。 “快订婚了。” “那你查他干嘛?” 沈思渡换了只手拿电话,靠在水杉粗粝的树干上。一只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影子落在他脚边,一闪就没了。 “他女朋友跟我提过一些事。他经常半夜不在营区,理由都是连里有事。但他兜里有凌晨两点的便利店小票,离营区三十公里。” “这还用查,”曲迪的声音醒了,“不就是外面有人?” “我不确定,想先确认。” “那你直接问他不就行了?你俩表兄弟,诈他一下。” “不行。” 沈思渡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 曲迪大概也觉察到了缝隙里漏出的异样,但他不是会追问的人,顿了顿,换了个方向:“你想怎么查?” “你们公司之前做过连锁便利店的数据中台对吧?那家店的监控调取走什么流程你清楚吗?便利店监控留存一般三十天。如果他真的经常半夜去,不会只有一次。” “你确定不是想多了?” “我没想多,”沈思渡说,“我只是以前不敢想。” “好吧,”曲迪叹了口气,“你确定要帮理不帮亲就行,我给你问问。” 沈思渡道了谢,收起手机,在水杉的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 树干上有蚂蚁在搬运一小片枯叶,它们的路线笔直而盲目,像一场没有终点却绝不回头的行军。 他转过身准备绕回大厅取电脑,刚走到医院侧门的台阶下,就撞见了一团从阴影里飘上来的烟雾。 杨医生正靠在门边的石柱上抽烟,转头的功夫认出了沈思渡:“哟,又来投喂游邈呢?” 沈思渡欠了欠身,笑了一下:“杨老师。游邈没在急诊值班吗?” “值什么班啊,我把他赶上去了,”杨医生吐掉一截烟灰,眼神里带着点儿藏不住的得意,“在教学楼三楼自习室呢。那小子最近跟魔怔了似的,天天下了班就去啃书,两三个小时雷打不动。我说以前怎么没见你对研招这么上心?” 沈思渡愣了一下:“研招?” 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轻轻卷了一遍,声音低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杨医生没察觉,兀自乐呵着:“我刚才还跟他说了,上海那几个导师我有不少老同学,等他初试一过,推荐信我包了,保准给他推个好地方。这小崽子,总算舍得往高处跳了。” 他谈兴正浓,正要细数他那些在上海的“老关系”,医助忽然急匆匆地跑出来,还没站稳就喊开了:“杨老师!二号手术室那边送来一只例急性胃扭转,您还抽烟呢,赶紧!” 是上次在婚纱店门口见过的那个女孩。她虽然慌张,但经过沈思渡的时候还是露出了一个匆忙的微笑,沈思渡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嘿,这帮小的,一分钟消停都没有。”杨医生掐了烟,动作利落地把剩下的半截烟头弹进旁边的石英砂里,转头对沈思渡摆摆手,“行了,我先忙去,游邈就在三楼,你自己找他去。” 沈思渡说好的,站在石柱旁,目送杨医生和医助匆匆消失在手术区。 接着他又回到了大厅,不紧不慢地把电脑装进包里,拉链咬合的声音干脆利落。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 沈思渡在门口站定了。 没有敲门,也没有躲闪。他就那样站在玻璃门外,神色坦荡。没有窥视者的窘迫,倒像是一个耐心的访客,静静地等待着里面那场沙沙声的休止。 游邈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笔尖顿住,回过头。 视线隔着半扇玻璃门撞上了。 沈思渡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他笑了一下,然后才拎着那只褐色的牛皮纸袋走进来。 “刚出锅的。” 两盒麦辣鸡翅,两个板烧,还有两杯还在冒着冷气的可乐。 他顺手把散在桌面上的那堆资料往旁边推了推,给食物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然后自己先拆开一个,咬了一大口,甚至还满足地眯了一下眼。 游邈看了他两秒,也拿起另一个,撕开包装纸。 热气扑面而来,酱汁和炸鸡的焦香在安静的自习室里弥散开,和空调冷气撞在一起,凝成了一层暖烘烘的雾。 他们就这么头对着头,在资料和参考书之间,分享着这一桌高热量的垃圾食品。咀嚼声,吸管搅动冰块的碰撞声,可乐气泡破裂的细小噼啪。 沈思渡吃得很专心,一口接一口,腮帮子不断鼓着。 推到一旁的那摞资料他看见了。caas兽医研究所招生简章,杨医生手写的导师联系方式,还有一本翻到中间折了页角的《兽医外科学》。 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当初自顾自决定去印尼,最后才通知游邈的那个单方面安排,就是这种感觉。 沈思渡安静地嚼完最后一口汉堡,把这份迟来的自知之明混着沙拉酱一起咽进肚子里。 “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 游邈捏着一根薯条,忽然问。 “不知道。”沈思渡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 “你不上班?” “交接期,不忙。” “所以你就打算在这儿坐到交接结束?” 沈思渡没否认。他擦了擦手,认真地看着游邈。 “我没追过人。这是第一次,”他说,“不知道应该怎么追。”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教我。” 游邈手里的动作停了。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有种蛮横的天真。 “让我教你追我?”他觉得好笑,嘴角勾起了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确定吗?” 沈思渡的眼神不闪不避:“确定。” 游邈看着他。 自习室的灯是惨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照在沈思渡身上却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大概是因为热,又或许是因为紧张,他鼻尖上沁出了一层细汗,额前有几缕碎发贴着皮肤,那双平时对着数据报表的眼睛,此刻只装着一个人。 游邈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把那包撕开的番茄酱推了过去,指尖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 “先吃完。” 第48章 c48 c48 薯条凉了,番茄酱在纸盒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 游邈用最后一根薯条蘸了蘸那层膜,送进嘴里。 沈思渡已经吃完了,正在拿纸巾擦桌面上沾了油渍的地方,擦得很仔细,连可乐杯底留下的水印都抹了一遍。 “三件事。”游邈忽然开口。 沈思渡的手停在半空,纸巾的一角还抵在桌面上。 “第一,有事先发消息给我,不要在大厅等。”游邈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没有放慢,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日常小事。 沈思渡垂下眼睛,低声应了一句“好”。 “第二,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先问我吃了没、冷不冷,绕一圈再讲。” 沈思渡又说“好”。 “第三。” 这一条和前两条之间隔了一小段沉默,游邈把空了的薯条盒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对我讲‘没事’、‘没什么’。” 挂机空调在头顶吐着冷风。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踩在走廊上,声音又懒又长。 游邈安静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让我教你。” 游邈靠回椅背上,眼皮微微垂着,语气里透着股天生的散漫。 不带压迫感,却也毫无商量余地。那双眼睛明明白白地划出了一条线,等着沈思渡自己跨过来。 沈思渡立刻坐直了,脊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 “是做到。” “我做到。”沈思渡没有任何迟疑。 游邈收回视线,端起那杯见底的可乐。冰块早化了,吸管戳在杯底,吸上来一口寡淡的糖水。 他把杯子放下,拿过沈思渡面前那张擦桌子用的纸巾,扔进了麦当劳的纸袋里。 “以后不需要在外面买咖啡了,”他随口说道,“大厅有自助咖啡机。” 沈思渡闷声应下:“……好。” 第58章 “不过如果去一楼办事,离机器近,你可以顺手按一杯带上来。” 他看着沈思渡猛然抬起的眼睛,轻描淡写地加上最后一句要求。 “要冰的。” 沈思渡吃完最后一口,收拾好纸袋,拎着垃圾走了。 游邈重新翻开书。 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把铅字的阴影拉得很长。游邈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位置。 椅子被妥帖地收回桌下,桌面干干净净。 他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过。 不得不说,沈思渡的确是个天生的好学生。 他把那点微小的特权用到了极致,且用得极其狡猾。 之后,沈思渡每天的消息准时且清爽:「七点下班见。」 游邈走出电梯时,沈思渡就站在那台墨绿色的自助机旁边。 有时候穿polo衫,有时候是灰色条纹短袖,大部分时候配一件经典的水洗牛仔裤,小部分时候热了就换成牛仔七分裤,把个子凭空压矮了点。不过看着像个大学生,轮廓柔软,有着讨人喜欢的茂盛少年气。 他手里总是端着一个杯壁挂满冷凝水的纸杯。 游邈接过来,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是冰凉的酸甜,没有咖啡因的苦味。 “你说去机器那儿按一杯带上来,”沈思渡神色从容,甚至还伸手替游邈挡了一下大厅的玻璃门,“又没说一定要咖啡。喏,冰的。” 游邈不置可否,钻空子钻得理直气壮。 他只是低头,又吸了一口果汁。 沈思渡用一种最不讨嫌的方式,把存在感一点点研磨碎了,掺进了游邈每天下班都会喝的那杯冰饮料里。 曲迪的消息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发来的。 沈思渡正在工位上做交接文件,屏幕右下角弹出微信提示。 曲迪发了五张图,没配文字。 沈思渡点开第一张,便利店门口,夜间模式,画面偏绿。时间戳:01:47。 两个人从自动门出来,一前一后。前面那个身形宽厚,左手拎着一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郑勉走路永远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快。后面的人矮他半头,短发,身板很窄,穿一件浅色薄外套,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第二张,时间戳不同,4月29日,02:13。同一个镜头角度。两个人从画面右侧走过,方向一致。这一次后面那个人没有低头,但脸被前面的人挡了大半。能看到的只有侧脸的轮廓,下颌线还没完全长开。 郑勉的右手搭在他肩上,五指张开,虎口卡着后颈与肩膀的交界处。 第三张,5月3日,01:52。第四张,5月11日,02:31。 同样的便利店门口,同样的两个人,同样的方向。沈思渡用手指放大了第四张的背景。左侧尽头是一块招牌,像素模糊,但能辨认出三个字:快捷酒店。 第五张不是监控截图,是一张照片。便利店的门面,白天,旁边就是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两扇玻璃门之间只隔了一根水泥柱子。 曲迪终于发了文字:「四次,四月中到五月中。店外监控云端存三十天。月底系统自动覆盖。」 沈思渡把五张图逐一保存到手机相册,点了锁屏,放回桌上。 交接文档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光标在一个空白的表格里一闪一闪地等着。沈思渡把一行日期打进了表格里,字号偏小了,他选中,调回正常大小,继续往下填。 就这么填了三页。中途,他去茶水间接了杯水,热水从饮水机里流出来,冒着白气。沈思渡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面上的热气一缕缕地升起来,到了眼睛的高度就散了。 回到工位,他打开手机,给曲迪回了一条:「谢谢,辛苦了。」 曲迪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你到底想干嘛?」 大学四年,曲迪见过沈思渡麻烦别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毕业那会儿全班都在互相借数据、托关系找实习,沈思渡一个人泡在图书馆,从开题到答辩,没跟任何人张过嘴。有一次他高烧到三十九度,自己去校医院挂了个号,曲迪还是隔天在宿舍垃圾桶里看到退烧药包装纸才知道。后来曲迪问他怎么不说,他的回答是“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沈思渡突然主动找他帮忙调监控,曲迪的第一反应是疑惑。 不过现在的沈思渡多少比大学长进了些,像是提前预判到了曲迪的疑惑与担忧,跟了一条解释:「帮我表哥的女朋友确认一下,确认完了就没事了。等下次请你吃饭。」 曲迪回了一个「行」,没再多问。 傍晚,下班的人流从写字楼涌进地铁站。 沈思渡没有走地铁,他朝反方向去了,穿过两个路口,拐进大学城边上那片梧桐覆盖的窄巷。 游邈靠在医院西门旁边的石椅上,靠得斜斜的,姿态却挺拔。 沈思渡走过来,游邈从石椅起身。 “杨老师给我推了一个上海的导师,方向是动物骨科,”游邈说,“让我下个月过去见一面。” “什么时候?” “还没定。” “那你定了记得告诉我。” 游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话:“吃粉吧,那边新开了一家。” 粉店开在大学城东侧一条窄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十来平米,六张桌子挤得很满。灶上的蒸汽把整面墙熏出了一层油光。 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穿着拖鞋,揣着手机,嗡嗡的声音没完没了。 游邈很熟练地走到角落那张桌子坐下。 “吃什么?” 沈思渡心不在焉:“你点吧。” 游邈点了什么他没注意,不过粉上得倒是很快,没一会儿,老板就端过来两只粗瓷碗,汤面上浮着油星。 游邈的那碗是牛肉宽粉,清汤,大片牛肉铺在上面。推到沈思渡面前的那碗汤色深了一个色号,浓褐的,飘着几片姜丝和枸杞,猪肝切得很薄,码在粉上。 沈思渡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他没有问为什么两碗不一样,拿起筷子,拨了拨粉,低头吃了一口。猪肝很嫩,但入口有一点淡淡的铁锈味。 他们吃了一阵。粉店里声音杂乱,灶台上炒锅翻勺的声音、隔壁桌两个男生讨论考研政治的声音、老板娘用方言骂小孩的声音,所有的嘈杂都涌进这张小桌子周围,反而在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粉吃到一半的时候,游邈抬起头。 沈思渡的碗几乎没怎么动。粉被筷子拨散了,汤喝了几口,但猪肝只吃了两三片,剩下的沉在碗底,被粉盖住了。 他的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握着筷子,左手松松地拢在碗沿。看起来在吃,但筷子一直停在碗里,夹了放,放了夹,没有真正往嘴里送。 等到出了粉店,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像是为了打破这阵沉闷,游邈随口提起了诊室的琐事:“我昨天急诊遇到一只金毛,开了腹才发现是吞了一只袜子。” “……袜子?” “嗯,取出来以后主人一看,是他找代购抢的限量版,他在走廊里边哭边笑,说那双袜子比手术费还贵。” 沈思渡没有笑。 准确地说,他停了大概两三秒,才迟缓地发觉应该做出适当的反应。 “挺倒霉的。”他后知后觉地补充道。 也许是胃口差导致了体力的透支,惨白的灯光下,沈思渡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疲态根本藏不住。 “你在想什么?”游邈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如果不舒服,其实可以直说。” “我没事。” 沈思渡条件反射般的抢答。 他的语气极其平和。那是长久以来的自我封闭形成了肌肉记忆,因为回答得太快,透着一股毫无诚意的敷衍。 话一出口,空气僵住了。 沈思渡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看向游邈,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局促。 第三条。 游邈没有生气,也没露出讥讽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用鞋尖轻轻碾了一下地上的梧桐籽。 籽壳很脆,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窄巷里被无限放大。 “沈思渡,”游邈的声音很轻,“第三条,你这么快就忘了。” 沈思渡站在梧桐的阴影边缘,半张脸陷在黑暗里。 他张了张嘴,那些排好队的辩解、粉饰和找补的话语全部堵在喉咙里。 “……抱歉。” 他最终没有补救,也没有找补,只是在沉默中垂下了肩膀。 游邈没等他开口,干脆利落地转了身。 他的背影在窄巷的路灯下走了几步,被一棵更粗的梧桐挡住了,又从另一侧露出来,再挡住,再露出来。最后一次露出来的时候,只剩下半个肩膀的轮廓。 然后也不见了。 巷子空了。 街角粉店的灶火还亮着,收桌的碗碟碰撞声隔着院墙传出来,稀稀落落。 第59章 沈思渡低下头,看见脚边那颗被碾碎的梧桐籽。 壳裂成了几瓣,露出里面浅褐色的瓤。几片裂壳,一点干瓤,风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第49章 c49 c49 游邈没有回消息。 屏幕上没有拒收的红色感叹号。在这个没有已读功能的软件里,沈思渡无从判断对方是根本没看见,还是瞥了一眼就面无表情地划走了。 聊天记录里,只有单向堆叠的绿色气泡。 他照常发。 「今天方便吗?不方便没关系。」 没有回复。 「粉店出了新品,酸笋牛肉的,不太好吃。」 没有回复。 「风好大,早上居然有点冷。」 依然是一片空白。 沈思渡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他汇入早高峰的人流,表情温和淡然,和往常一样,走进了公司大厅。 大厅的空调吹在身上,激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快走到电梯间时,沈思渡下意识地抬手,用力地攥了一把电脑包的肩带。 粗糙的尼龙材质硌着掌心。 肩上压着沉重的笔记本电脑,这种真实的负重感,勉强拉住了他不断往下坠的心。 他松开手,跟着人群挤进了拥挤的电梯。 交接进入了最后阶段。 沈思渡把所有项目的文件夹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附了标注,写明了对接人、进度和注意事项。他做得很细,细到同事接手的时候几乎不需要再问他任何问题。 lisa端着咖啡从走廊那头过来,看见沈思渡,远远就笑开了:“思渡老师,我这里可提前排上号了啊。等你到了印尼,巴厘岛的旅行攻略我可就直接丢给你了,到时候别嫌我烦。” 沈思渡配合地笑了一下,语气礼貌:“那你得先买机票。” “机票好说,只要到时候在那边管我一顿沙爹烤肉就行。”lisa俏皮地眨了下眼,随即语速稍稍放缓,带出了正事,“对了,周晟那边催得紧,要是没什么大问题,你把确认函尽早提个流程?我也好早点把你的档案转过去。” 她没问沈思渡为什么还没签,也没表现出催促的压力。 “好的,我尽快。” 沈思渡回到工位。周晟两天前发的邮件还没回,主题栏写着「jakarta团队工位已经留好,期待!」。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打字,只是最小化了邮箱。 直到下班后的出租车驶入高架,沈思渡才从这种高浓度的静止中剥离出来。 晚高峰的拥堵耗尽了最后一丝天光。 有风灌进半降的车窗,把沈思渡整个人吹得有些发沉。他靠在椅背上,任由外面的路灯一杆一杆地从视线里刷过去。 兜里的手机突然贴着大腿骨震了起来,带着点尖锐的突兀感。 沈思渡低头。来电显示上的“姑姑”两个字,在黑暗里显得分外扎眼。 他没有立刻接。 那些在工作里滴水不漏的应对机制,此刻显得格外迟钝。他看着屏幕闪烁,任由那点亮光照着自己面无表情的脸,过了两秒才划开手机。 电话通了。 两边都没急着开口。一段极短的空白过后,微弱的电流声里,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 “思渡。” “嗯。” “勉子……订婚宴定了,下个月十二号。” 姑姑的声音不像以前那样透着热乎劲儿了。每个字都生生冻出了一层硬壳,透着一股怎么也捂不暖的生分。 “他说在那边酒店办。他那个……干爸帮忙订的,说是部队里的领导,有面子。” “嗯。” “我就不过去了,太远,这么大年纪了也折腾不动。” 沈思渡靠着后座,发尾抵着微凉的皮质靠背,把发烫的手机换到左手。 “你去就行了,”姑姑的语速快了一点,像是急着把话说完好挂掉,“你是弟弟,意涵也见过你,不去说不过去。到时候——” 她卡了一下。 “到时候注意点。” 注意点,沈思渡听得懂里头的全部潜台词。 注意分寸、注意别人的眼光、注意别看见个男人就扑上去、注意别让向意涵那边的亲属看出任何上不得台面的端倪。 “知道了。”沈思渡低声说。 听筒里传来遥控器按键的微响。 哒。哒。 电视机换台的动静,极其自然地填补了电话之间的沉默。 “那就这样吧。”姑姑说。 “嗯。” 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工作忙不忙”,没有“天冷了多穿点”。这些曾经填满每一通电话的碎屑,现在全部被清扫干净了,露出底下一片光秃秃的,让沈思渡不知道该怎么站上去的地面。 “姑姑。” “……怎么了?” “……没事,”沈思渡垂下眼睫,“你早点休息。” 晚上回到家,沈思渡在灶台前,给自己煮了一碗速冻水饺。 水烧开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里那个没有命名的文件夹。五张截图排成一列。 第一张,01:47。 第二张,02:13,郑勉的手搭在肩上。 他来回地划动屏幕,从第一张到第五张,又从第五张划回第一张。 然后关掉相册,打开了郑勉那张的最近一条朋友圈,那是一张部队食堂的合影,十几个人围着长桌,菜碟摞得很高。郑勉坐在正中间,端着碗,满脸笑容。 沈思渡把合影放大了。 画质一般,人脸都挤在一起。他的视线从左往右慢慢扫过去,在最边上的位置停了一下。 一个短发的年轻人侧坐在长桌末端,只露出半张脸和一个肩膀。端着碗,低头吃饭,没有看镜头。 在一张部队食堂的十几人合影里,任何一个短发瘦削的年轻人看起来都差不多。 沈思渡把照片缩回原来的大小,继续往下划。 向意涵的朋友圈就在下面两条。 是一张婚纱的试拍,在那间工作室拍下的。她穿着那件一字肩的白纱,站在落地镜前面侧身回头,一只手提着裙摆,另一只手叉着腰,笑得明媚。 沈思渡把朋友圈关掉了。 锅里的水饺鼓起白肚皮,在沸水里翻了几个身。有一只皮破了,馅从裂口处散出来,很快被滚水搅成一缕浑浊的絮状物。 沈思渡看着那只破了的水饺。 他隐约记得,大概七八岁那年,下过雨的院子里,地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水沟。他蹲在沟边,把一只折好的纸船放了进去。纸船很小,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折的,格子纸,蓝色的横线。 水流不急,纸船走得很慢。它歪歪扭扭地顺着水沟往前漂,绕过一颗小石子,又绕过一截枯树枝。沈思渡跟着它走,蹲着挪步,眼睛一直追着它。 这样稳当的纸船,沈思渡以为它能漂很远。 但水沟在拐弯处汇进了一个小水坑,从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水正好砸在那里,一滴一滴的。纸船被水滴砸偏了,转了两个圈,船身开始漫水。他看着纸面慢慢膨胀,变深,变软,最后纸船平铺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覆没了。 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后来沈思渡长大了,他发现自己总是那个“看见”的人。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看见了。看见姑姑塞在枕头底下的止痛药,看见郑勉锁上的抽屉,看见课堂上那个总是用袖子盖住手腕的女同学。 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从来不说。 因为纸船沉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音。 水饺煮好了。 沈思渡用漏勺捞了一碗出来,坐到餐桌前。 夹了一只,咬开,馅还没全热透,中间有一小块冰碴。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手机屏幕亮着,那张放大的合影还停在那里。十几个人笑着吃饭,碟子摞得很高。 部队食堂,十几个人,大锅饭,集体生活。 也许就是这样,带兵吃个宵夜,手搭在肩上拍个照。人是可以变的,已经十几年了,连他自己都变了。 第二只水饺凉了,沈思渡还是夹起来吃掉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吃完了整碗,把碗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冲着碗壁,冲掉淀粉糊成的白膜。 沈思渡关了水龙头。 灶台上手机旁边溅了几滴水,正在缓慢地收缩。 他用抹布把水渍擦掉了。 之后的日子,沈思渡还是每天都给游邈发两三条消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碎。 「粉店老板换了新围裙,绿色的。」 「你手术还顺利吗?」 「看到一条很可爱的小猫视频。」 都没有回复。 沈思渡不再去医院西门了,他退回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道。点击发送,锁屏,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开毫无营养的周会,继续加班核对业务数据,然后一个人坐地铁回到空荡荡的家。 第60章 日子过得平静且规律。 在那些由于加班而变得漫长的通勤路上,他偶尔会盯着手机或者书页里的某行字出神。 这世界上,所有人似乎都在谈论爱。无论是书籍、片段、又或者只是短短一个视频,无数文字试图去描摹它,想为它塑形,为它上色。 但它虚空,透明,无迹可寻。 什么是爱? 沈思渡在长久的静默里得到了答案——原来心脏感到疼痛的时候,就是爱的时候。 书里没骗人,那些字句句属实。 是想联系又不敢联系,想拥抱却怕被推开。 没有人能触摸到风,但总有人能触摸到爱。 这种无迹可寻的感知,被具像化成了小区门口的一道折射光。 游邈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那道光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被晃得眯了一下眼,低头掏手机准备叫车,余光却先捕捉到了一抹与这片旧居民楼格格不入的亮色。 那辆白色的车停在路边,紧挨着一排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车身干净得近乎突兀。前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白底黑字的临时牌,后视镜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在风里微微翘着一个毛糙的边。 副驾的车窗开着。 游邈抬起头,看见沈思渡就坐在驾驶座上,正隔着半降的车窗看向他。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和一扇开着的车窗,安静地回视。 “杨老师说你今天走。”沈思渡先开了口。 游邈侧过头看他。午后光线刺眼,那双眼睛里透着没睡醒的散漫,没应声。 “我想送你。”沈思渡说。 “不用。”游邈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我叫了车去车站。” “别去车站了。”沈思渡接得很快。 “我直接开去上海。” 游邈抬眼,依旧没说话。 “高铁一个半小时,”沈思渡的声音不高,语速放得很慢,“开车三个小时。这段路我来开,你可以多睡一个半小时。” 行道树上的蝉鸣躁动得厉害,平添了几分让人心口发紧的闷热。 游邈站在那里,双肩包的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肩膀上。 日光从茂密的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和沈思渡之间那段三米的空隙里,像是一道被强光划分出的界限。 “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沈思渡看着他,眼神没有回避,“三个小时,差不多能说完。” 游邈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视线越过沈思渡的肩头,看了一眼副驾座椅上放着的一瓶矿泉水和两盒还带着水汽的果切。 “你什么时候买的车?” “前天。” “你不是要去印尼吗?” “又还没签正式协议。”沈思渡回答得很快。 “所以呢,”游邈反问,“你想说什么。” “所以我买了一辆车,”沈思渡看着他,“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可以吗?” 游邈定在台阶上。 隔着那道四方的车窗框,他的视线对上沈思渡那双毫无退意的眼睛。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白色的车顶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沈思渡就那么维持着探身的动作。 他的手还搭在副驾椅背上,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上半身要横过来才够到车窗的位置,安全带勒着他的肩膀,在锁骨那里压出一道凹痕。 游邈眼睫微动。 他走上前,拉开了副驾的门。 第50章 c50 c50 杭州到上海,g60沪昆高速,全程一百七十六公里。 沈思渡把手机架在出风口的支架上,屏幕常亮,代表定位的蓝色箭头压着灰色的轨迹缓慢推进。 副驾上,游邈调好了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两格。 车汇入主路,沈思渡并入中间车道,时速稳定在一百一左右。 空调出风口别着一片崭新的香片,极淡的柑橘味一点点充盈了这辆密闭的铁壳子。 没有人说话。 导航女声报了一次路况:前方三公里有轻微拥堵,预计通过时间十五分钟。 “我有个表哥,”沈思渡开口,“叫郑勉。” 游邈的视线从窗外的流线收回,直视着挡风玻璃,没偏头。 “就是那个要办订婚宴的。”沈思渡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面,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十分的位置,很标准,“我之前跟你提过一次。” “嗯。” “他大我三岁。小时候我住他家,我们睡一个房间。” 前方车队拥堵,沈思渡踩下刹车,指针回落。一百一,八十,六十,车厢里的气压跟着一路往下沉。 “我姑父酗酒,喝完了就骂人打人,骂我是赔钱货,打我姑姑。” 游邈没有说话。 “郑勉不打人,”沈思渡语调平稳,“他做的事,不一样。” 拥堵的节点散开,车流重新提速。沈思渡踩下油门,平滑地并回中间车道。 “具体从哪天开始的,记不清了。” 他的右手脱离方向盘,伸向中控杯架。握住矿泉水瓶,拧了一下。 没拧动。 掌心隐秘地发颤。他加重力道,又拧了一次,塑料螺纹发出一声干涩的脆响。 沈思渡仰头灌下一口冰水,再将水瓶塞回原位。一连串迟缓的动作,被他用来强行填补这段窒息的空白,为自己争取到十几秒名正言顺的闭嘴。 “从十四岁开始。” 高速两侧是平坦的农田,六月的稻子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整齐地弯腰。远处有几座厂房,灰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发亮。 “他说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导航提示进入高速路段。 车窗外的风景在变。农田让位给物流园区,物流园区让位给城郊的居民楼,灰白的楼群像一排排没有表情的牙齿。 沈思渡在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混在空调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里,有时候清晰,有时候被一辆超车的货柜遮住半句。 沈思渡没有从头讲起,也没有按时间顺序。 他说了榕树、说了棒棒糖、说了挂历。说到夏天的时候停了一下,好像有什么卡住了,又好像那一截记忆本身就是断的,被时间烧掉了,只剩下焦黑的边缘。 “有些事我记不太清了,”沈思渡握着方向盘,呼吸微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后来他又说了十七岁的那个下午。说了姑姑翻到的杂志。说了对不起三个字是怎么从嘴里掉出来的,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还有些事他没有说。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说出来需要借用的那些词汇,他哪怕绞尽脑汁,也一个都找不到。 那些词句在那个夏天就被烧掉了,和他的一部分皮肤一起,长成了疤,摸上去是光滑的,但底下的神经全都坏死了。 游邈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背脊靠着座椅,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侧,脸上的神情被反光遮去了大半。 只有一个微小的动作。 在沈思渡提到棒棒糖的时候,游邈抬起手,缓慢地将整扇车窗降了下去。 六月的风灌满了整个车厢。高速路上的气流实心,带着蛮横的力道,裹着柏油路面的热气和远处田野的青草味,呼呼地一并灌进来,把他们的头发都吹乱了。 香片从出风口上被风扯下来,掉在游邈的膝盖上。 游邈没有去管。 风声太大了,沈思渡不得不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但风声也刚好盖住了某些不需要被听得太清楚的部分。 车辆掠过嘉兴服务区出口,沈思渡直视前方,径直开过。 导航持续播报:剩余九十七公里。一小时十八分。 他终于说完了。 车厢里安静了。 等待回应的紧绷感荡然无存,仿佛一种被彻底抽空后的荒芜。蓄满水的水罐被强行倒置,罐壁上还挂着水珠,但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沈思渡握着方向盘,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空调开着,柑橘香片的味道淡淡的。但汗从后背洇出来,把衬衫贴在脊椎上,一片凉意。 就像一场发了很久的烧,终于退了。退烧的那一刻不是轻松,是整个人被拧干了,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游邈伸出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从直吹脸改成吹挡风玻璃。 “嘉兴服务区过了。”游邈说,这是他二十分钟以来的第一句话。 “嗯。” “渴了。” “右手边有水——” “不要水,”游邈拽开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随意翻搅了两下,反手推上,“连包纸巾都没有。” “前天才提的车……” “服务区掉头回去买。” 第61章 “过了不能掉头了,等下一个……” “那到上海再说。” 游邈把座椅靠背调回去了一格。他摸起膝盖上那片被风吹落的香片,看了看,插回了空调出风口上。 沈思渡借着余光看了过去。 可游邈根本没看他。那人弯腰拉开脚边的双肩包,摸出一个柑橘——之前放在副驾那袋里的存货。 他开始剥。 橘皮的汁液溅出来,有一滴落在中控台上。 橘肉被掰成两半,大的一半被直接递向主驾。 “开车不方便——” “张嘴。” 沈思渡本能地张开嘴。 一瓣橘肉被粗暴又准确地塞进齿间,酸涩瞬间在舌根炸开。 沈思渡的五官不受控制地皱成一团。 “很酸?”游邈面不改色地把剩下的一半全塞进自己嘴里,评价道,“还好。” 橘子皮被他随意地揉成一团,顺手塞进车门底部的储物格,正好和出厂时剥下来的那团废弃塑料膜挤在了一处。 车窗升起一半,风声变弱,柑橘味缓慢回流。 游邈看着沈思渡的侧脸。湿透的后背,紧贴脊柱的布料,以及被安全带勒出一道深痕的肩膀。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沈思渡的后颈上。 沈思渡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方向盘被握得发白,一阵痉挛般的战栗从受触的皮肉一路贯穿全身。 但游邈的手没有动。 那只手只是覆在那里。掌心贴着汗湿的皮肤,手指松着,拇指抵在颈椎最凸出的那一节,没有抓捏与按压的逼迫感,仅仅是毫无保留地覆盖。 像一枚刚从火里取出来的印章,烫的,落在一个旧伤疤上。 沈思渡的呼吸乱了一瞬。 紧接着,僵硬的肌肉群终于妥协,顺着那份温度一寸寸地松懈下来。 游邈的手又停留了几秒,接着自然地收回,搭回自己的膝盖。 “下个服务区停一下。”他开口,语气散漫,一如既往。 “……啊?” “换我开,你开太久了。” 沈思渡不作声。 省界的牌子闪过去了,蓝底白字,被甩进后视镜,越缩越小。 导航女声响起:前方两公里,进入上海外环。 游邈眯了一下眼,把遮阳板翻下来。 “过了。”他说。 前方的天际线正在展开,无数崭新的摩天大楼刺破地平线,带着近乎蛮横的生命力,正在拔地而起。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旧路。 没有减速,没有迟疑。 车身平滑地切入主干道,稳稳地扎进这座正在苏醒的崭新都市。 第51章 c51 c51 上海沿着高架桥逐渐苏醒。 最后一个服务区,游邈接管了方向盘。沈思渡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游邈已经拉开了门。 沈思渡陷在副驾的座椅里。窗外的街景匀速平移,疲惫感翻涌上来,他闭上了眼。 阳光隔着眼皮变成一片温热的橘红。 “到哪了?”他重新睁眼。 “快了,虹梅南路。” 导航的女声提示右转。游邈打了转向灯,车平稳地拐进一条种满悬铃木的路。 树荫把光线打碎了,碎金一样洒在挡风玻璃上,斑驳地滑过去。 “前面就是。”游邈降下车速,目光掠过路侧的标识。 “东门近一点,”沈思渡看了一眼手机导航,“从这个路口进去。” 车停在东门外的路边。游邈熄了火,但没有解安全带。 他偏过头,目光落过来。 “你送完我去哪里?” 沈思渡掌心贴着膝盖。手指本能地搓捻着牛仔裤的边缘。 “我也有个面试。” 游邈的动作停了一拍。 “一家快消,”沈思渡继续往下说,“在漕河泾那边,五点半。” “什么时候投的?” “上周。” “你上周还在走交接流程。” “这两件事不冲突。” 游邈定定地看着他。 这一次,沈思渡没有任何退避。他迎着那道视线,眼底一片坦然。 “印尼的意向确实还在,”他说,“但我想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挡风玻璃上的树影晃了一下,有风。 “不是为你,”沈思渡补了一句,“是为我自己。” 游邈转回头,看着前方。悬铃木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绒毛。 “那你迟到了。” “还没——” “堵车就迟到了。”游邈解开安全带,拉起脚边的双肩包。推开车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面完了告诉我。” “好的。” 游邈下了车。他绕到驾驶座那侧,隔着降下的车窗看进来。 “第二条,”他说,“想说什么就直接说,面试也是。” 沈思渡看着他。 游邈直起身,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车顶,声音在安静的路边听起来很脆。 “走吧。” 沈思渡重新坐回主驾,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游邈的背影已经融进校门。双肩包随意地挎在一侧,步伐从容。遇到骑车冲出来的学生,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侧身避开。 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走了几步就被悬铃木的树荫吞没了。 沈思渡把视线从后视镜上移开,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漕河泾的写字楼和研究所的悬铃木是两个世界。 玻璃、钢架、正在施工的围挡,以及密度过高的便利店。沈思渡在地下车库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换了一件干净挺括的条纹衬衫。 他拉下遮阳板,就着微弱的灯光整理领口。镜子里的人影褪去了早晨的狼狈,至少嘴唇不那么干了。 虽然眼下的青还在。 沈思渡把遮阳板翻回去,下了车。 面试持续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沈思渡站在写字楼的大堂外面,松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 城市晚风从建筑缝隙里穿凿而过。 沈思渡掏出手机。 屏幕的幽光照亮眉眼,他敲下几个字,发送。 「面完了,感觉不错。你呢?」 游邈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沈思渡怀疑他一直在看手机。 「出来了。」 「在哪接你?」 「不用了。你查附近哪里吃饭,我过去。」 沈思渡打开地图,在华师大闵行和漕河泾之间找了一个中间点。大学城南边的一条小马路,密密麻麻的餐饮店铺标记。 他发了一个定位,游邈回了一个「好」。 沈思渡在车内长舒了一口气。他反手扯松领带,将那件面试穿的衬衫脱了下来,细致地叠好塞进背包深处,又换回了那件灰色的棉质t恤。 直到那种桎梏感彻底褪去,他才发动车子,钻进了那条被暮色笼罩的窄巷。 餐厅就在巷子深处,招牌上“鑫”字的led灯不知坏了多久,在闪烁中变成了“金金大排档”。 门口摆了几张折叠桌,花生壳撒了一地。 沈思渡到的时候游邈还没来。他挑了一张靠里的桌子坐下,翻了翻塑封菜单,点了一份干锅花菜、一份酸豆角炒肉末、一碟凉拌花生米。 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瓶冰啤酒。 等菜的时候他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塑料椅上,靠着墙壁,把袖子挽到手肘上面。 头顶的破旧吊扇慢吞吞地打着旋,每转一圈便砸下一声微弱的哐当,伴随着后厨铁锅翻炒的动静传来,油脂混合着蒜蓉与辣椒的辛香,热气腾腾地扑进这方狭窄的堂子。 沈思渡陷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桌边停住,伴随着塑料袋细碎的摩擦声。 “点多了。” 那声音熟悉得让他心尖一颤。 沈思渡睁开眼。 游邈站在桌子对面,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拉开椅子坐下。 “还有个干锅花菜没上来。”沈思渡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那点倦意被某种亮光点燃了。 “两个人吃不完。” “那就打包,”沈思渡看着他,语气里透着股近乎耍赖的闲散,“反正有车了。” 游邈没有反驳,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包纸巾和一瓶冰绿茶。纸巾是最普通的那种白色软包,他抽了两张出来,一张铺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一张递给沈思渡。 “给你车里备一包。” 沈思渡接过那张纸,没急着擦手,反倒是看着游邈,轻轻笑了一下。 “我在想,你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沈思渡把那包纸巾平整地放在手边,语气很轻,“还没过户呢,就先给它添东西了。” 第62章 游邈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我说了呀,买一个你想要的家可能还需要些时间,所以我想先从一辆车开始,”沈思渡看着他,眼神很清,“以后你要是来上海,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我可能没法每次都跟着。所以我想着,得有个能遮风挡雨的东西——至少得有个棚子吧?” 游邈拧开绿茶瓶盖,顺势撩起眼皮看了沈思渡一眼。 “你这棚子跑起来还挺费油。” “费点油没关系,只要你愿意坐。”沈思渡笑了一下,笑意终于达了底。 干锅花菜端上来了,铁锅底下的酒精灯还烧着,花菜边缘焦得发黑,香味混着辣味一起窜上来。 游邈先动了筷子。 “怎么样?”沈思渡问。 “还好,”游邈夹了一块花菜,“那边在做髋关节置换的专项课题,今年刚好划到研究所名下。导师让我九月走正式流程,在这之前先交两篇综述过去,算是个前置考核。” “两篇够吗?” “他原话。一篇假体材料,一篇术后感染控制。” “那你回去就要开始准备了啊。” “本来也在准备。” 沈思渡也塞了一口花菜,脸鼓鼓的。 “你呢,”游邈抬眼,“那家快消。” “还不错。还是做商业分析,亚太区的团队。”沈思渡拎起满是水汽的啤酒瓶,将边缘卡在桌沿,用力往下重重一磕。 没开。 掌心被震得发麻。他重新找准位置,加重力道又磕了一下。铁皮边缘依然死死咬着玻璃瓶口。 一只手越过桌面,极其自然地截走了那只湿滑的酒瓶。 游邈单手握着瓶颈。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金属打火机。他没有抬眼,只是用指腹抵住瓶盖,打火机底座精准地卡进锯齿缝隙。手腕借力,漫不经心地下压,极轻地一撬。 嗤—— 漏气声干脆利落。 游邈顺手将冒着冷气的酒瓶推回他手边。 沈思渡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的,苦的,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凉意。 “下周二面,”他笑了一下,“顺利走完流程的话,七月就能入职。” “那印尼?” “一会儿回去就给周晟回邮件。” “借口找好了?” “实话实说,留下来了。” “不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沈思渡微微眯起眼,腮帮子一动一动,“我算过总package了。去印尼,工资确实高出一截,但那是外派津贴。现在回过头来看上海这边的机会,虽然短期内工作成本高了点,但长线增值空间大,猎头给的那个期权方案我也算过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弯了弯,带了点笑意。 “最重要的是,我算了算通勤成本。留在上海,去你的研究所只要三十分钟。要是去了印尼,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了。” 游邈握着酒瓶的手指微收。他直视着沈思渡的眼睛,仰起头喝了一口冰啤酒。 吊扇还在转,哐当,哐当。 沈思渡的声音混在排档的油烟气和隔壁桌的划拳声里,说着一些关于面试的琐事。办公室朝向,工位布局,hr问了什么问题。不高不低的,随口讲着。 游邈安静地听着。 眼前这个人,眼底的青色还没褪,灰t皱巴巴的,耳畔还有一撮凌乱翘起的碎发。刚才说package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算通勤成本的时候带着点得逞的狡黠。 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了。 划拳声、油烟机的轰鸣、吊扇的哐当,什么都没停,是他自己安静了。 心率放缓,肩颈卸力。仿佛一汪温度恰到好处的池水漫过全身,绝对的安全感带来极致的慵懒,剥夺了他起身的念头。 奇怪的是,他最喜欢沈思渡的时刻从来不是盛装打扮、轮廓分明的样子。 是现在。累得不成样子,又还在那儿打小算盘。狼狈和精明长在同一张脸上,透着股理直气壮的鲜活。 很好,游邈想,就是这样。 他们从排档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大学城的夜晚处于鼎沸状态。奶茶店、烧烤摊、便利店与文印室的招牌都亮着,这条逼仄的巷子肆无忌惮地消化着滚烫的市井气。 沈思渡说去买两瓶水,游邈说“好”,在路边站着等他。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 沈思渡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他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了一条薄荷糖。 结账通道前。收银台最显眼的位置,一个透明的塑料桶里插满了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沈思渡的视线平静地从那堆斑斓的糖纸上滑了过去。没有停顿,没有战栗,没有滞涩。 他把东西放到台面上,扫了码。 结账的时候,他透过便利店的落地窗往外看了一眼。 游邈立在对街的行道树下。单肩挎包,双手插兜,偏头注视着街景。自行车擦肩而过,车铃清脆。 “三十二块。” 沈思渡回过神,接过袋子。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站在门口。 温热的夜风迎面贴上来。 马路不宽,几米左右。 人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骑自行车的,推婴儿车的,挽着手慢慢走的,低头看手机险些撞上路灯杆的。一拨又一拨,密而不乱,汇成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沈思渡立在便利店的白光下,隔着这条几米的河,注视着游邈。 游邈同样看着他。 他们只是看着。在嘈杂的、流动的、毫不在意他们的人群之间,安静地,看着对方。 沈思渡看见了游邈的眼睛。 路灯的橘黄,奶茶店的暖白,烧烤摊的炭红,远处霓虹招牌一明一灭的粉紫。所有这些属于城市夜晚的碎光,层层叠叠地映在游邈的瞳孔里,拼凑出一面斑驳却完整的镜子。 而在那些光的最深处,有一个穿着灰色t恤、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用那双盈着笑意的眼睛在注视的人。 是他自己。 第52章 c52 c52 酒店的大堂和上次别无二致,深色木饰面,铜质灯具,空气里漂浮着某种被精心调配过的木质香氛。 沈思渡订的房间在十七楼,上次是二十三楼的套房,落地窗能看见整条延安高架的车流。这次小一些,窗外的夜色却依然通明。 房间被暖黄的灯光填满。沈思渡反手关门,径直去拉窗帘,拉了一半,留了一条缝。城市的光从那道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窄窄的亮痕。 游邈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整个人陷在一种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你先洗。” “你先吧,”沈思渡转过头,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眼神清亮,“我刚开了车,手还有点抖,想先坐会儿。” 游邈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终于走进来,在窗边靠着,把沈思渡留的那条缝又拉开了一点。 沈思渡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打了几行,又删掉。 “怎么写?”游邈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没回头。 “在想措辞,”沈思渡盯着屏幕,“周晟那边之前准备了不少,也帮了我不少,我在想怎么写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你什么时候这么顾及别人感情了?” “可能是现在,”沈思渡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比较感性。” 游邈没接话。 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当,空气里有冷气的干燥,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给我看看。” 沈思渡把手机递过去。指尖碰到游邈掌心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撤开,而是顿了半秒,才慢慢松手。 游邈低头扫了一遍。 “经过审慎考量,个人规划有变动,决定留在国内发展,”他念出来,“确定了?” “考量了三个小时,差不多了吧,”沈思渡看着他的侧脸,“其实我刚才想改来着。” “改什么?” “想把‘留在国内’改成‘留在上海’。” 游邈转过头。 沈思渡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你觉得周晟能看懂吗?” 游邈把手机还给他:“发吧。” “你还没回答我,”沈思渡仰头看着游邈,“写‘上海’,是不是更准确一点?” 游邈站起身,有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他看不看懂不重要。” 他没有再注视着沈思渡,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转身走向浴室。 沈思渡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伸出手,指尖在他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 游邈的脚步定住了。 “还有事?” “嗯……没有。”沈思渡坐在床沿仰起头,尾音拖出一点极尽坦然的软和,带着成年人之间明知故问的招惹,“就是确认一下……要泡澡吗?” 第63章 游邈转过身,眼睫半垂。 一坐一站,再加上极高的身形差带来了天然的压制。他盯着沈思渡的眼睛,目光沉稳,不带任何急色的轻浮,只剩下最直白的,看穿一切的锁定。 沈思渡承受着这道视线,没有丝毫闪躲,眼里甚至带着一点得逞后的从容。 游邈看了他两秒,神情依旧淡淡,喉结却细微地滚了一下。 水声从磨砂玻璃门后传出来,闷闷的,隔着一层雾气。 沈思渡退回床沿,背脊抵着枕头,目光定格在浴室的方向。 他原本打算等。 但今天太长了。从杭州到上海,从剖开过去的供述到当下这瞬间,从童年那个不见天日的夏天,一路跋涉到十七楼的这张床。他的身体像一台终于跑完全程的机器,零件还在,力气却已经抽空了。 极度的困倦慢慢压制了清醒,沈思渡使劲睁了睁眼,又闭上了。 听觉还在强撑,他听见水声停了,听见门打开,听见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很轻,很慢。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游邈出来的时候,沈思渡已经睡着了。 没有盖被子,露出一小段侧腰的皮肤。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呼吸很沉,仿佛身体透支到极点的休眠,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 游邈站在浴室门口,湿发滴着水,浴袍带子松垮地系在腰间,他随手抹去下颌的水珠,走到床边。 昏黄的灯光把沈思渡圈禁在一小块明亮的区域里。 轮廓柔软得不像他清醒时的样子,光线沿着鼻梁和眉骨的走势铺陈开,勾勒出极佳的骨相。 但这份皮囊底下全是透支的痕迹:眼底浓重的青灰,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因为过分瘦削而显得有些硌人的腕骨。 他的呼吸很慢。胸口那只手随着起伏一上一下,手指间还夹着手机充电线的尾端——大概是想给手机充电,没摸到插口就睡过去了。 游邈把那根充电线从他手指间抽出来,插进手机里,放回床头柜上。 然后他拉过被子的一角,盖在沈思渡身上。 游邈在另一侧床沿坐定。 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侧着身,撑着头,看着沈思渡。 灯光把沈思渡睫毛的剪影投在颧骨处,伴着规律的呼吸频次,轻微地上下颤栗。 游邈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沈思渡耳朵上面那撮翘起来的碎发,很轻。 发丝被压平,没一秒,又固执地弹回原位。 再压,照旧翘起。 游邈终于作罢,收回手。 他看着这个人,几个小时前在高速公路上,把那些被烧成焦炭的字句剖白出来的人。现在睡在他旁边,眉头松着,嘴唇微张,呼吸像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小动物。 游邈低下头,嘴唇落在沈思渡的眼尾,压在颧骨上方那片浓重的青色阴影里,带着一丝隐秘的狎昵。 沈思渡没有醒。 他在梦里皱了一下鼻子,眼睫不安分地颤栗了两下。 游邈关了床头灯。 房间沉入黑暗,窗帘留出的那道缝隙里,城市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很窄的线。 他躺下来,背对着沈思渡。 于是故事没有发展到香艳的一步,比如浴缸、赏夜景,又或者是筋疲力尽。 只有过劳社畜乖乖睡觉,剧情和谐到不可思议。 杭州的返程高速,一场暴雨兜头砸下。 最后三十公里,雨刷开到最大档也看不清路面。沈思渡把车速降到六十,双手握着方向盘,前窗的水流刚被切开,不多久又汇聚成一片模糊的盲区。 车在游邈那栋老小区楼下停了。雨砸在车顶上,密集的,闷钝的,几乎盖过了引擎的底噪。 “不上去了,”沈思渡说,“我还得去趟公司。” “现在?快下班了。” “要和hr提一下。” 游邈推门的动作顿住了,侧过头:“不再等等?” 沈思渡闻言,反倒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整个人往后一靠。 “我从小最擅长的事就是考试,”他笃定道,“还有面试。” 游邈盯着他看了两秒,原本紧绷的嘴角似乎松动了一下。他没有反驳,只是推开了车门,在湿冷的雨气灌进来之前,丢下了一句话: “知道了,明天见。” 雨还在下。沈思渡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视野里,随即调转车头。 既然上海那边已经有了更确定的选择,他得在去上海之前,把印尼这边的事务交接得体。 公司的停车场空了大半,沈思渡踩着积水跑进大厅的时候,肩膀和头发已经湿了。 lisa还在工位上,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不是在上海?” “回来了。” 沈思渡在lisa对面坐下,虽然带着一身湿意,语气却平稳。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印尼的事,我想跟你聊一下。” 他把话说得很简练:个人原因,考虑清楚了,不去了。另外有一个机会在谈,这边他会留足时间,做好离职交接再走。 lisa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了然的过程,最后定格在一种职场人特有的疲惫的不耐烦里。她没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指尖那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桌面上发出一连串单调且急促的扣击声。 “沈思渡,”她终于开口,“你知道周晟那边为了你这次外派,私下做了多少协调工作吗?” “知道,很抱歉。正式邮件我已经抄送了,之后我会单独再和他沟通一次,解释清楚。” “你现在临门一脚告诉我不去了,我这边所有的招聘节点和流程都要推倒重来。”lisa皱起眉,这才是她最头疼的地方。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lisa盯着他看了几秒。沈思渡坐得很直,眼神清醒且笃定,这种状态通常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没有了谈判和挽回的余地。 “确定了?” “确定。” “行,”lisa利落地站起来,语气切换回了公事公办的节奏,“拒绝外派的邮件正式转一份给我,我去跟上面报备。” 她迈开步子往办公室走,走出几步又停了下,回过头,神色稍微松动了一点。 “可惜了,”lisa扯了一下嘴角,“巴厘岛的沙爹吃不上了。” 颜潇是在茶水间遇到的。她正举着马克杯,看见沈思渡,眼睛亮了一下:“沈老师,你回来了!” “嗯。” “印尼的事定了吗?” “不去了。” 颜潇的杯子差点没端住:“啊?为什么?” “不合适。” “可是之前大家都说好了……” 沈思渡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杯底有一层干涸的咖啡渍,他拧开水龙头,水流把那点陈迹冲得干干净净。 “说好了也可以改主意。”他关掉水龙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快。 颜潇愣愣地看着他。人还是那个人,皮囊没换,但那种总是在照顾所有人情绪的温和,似乎裂开了一个口子,漏出了一点生动的底色。 “沈老师,”她小声说,“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 “是吗?”沈思渡笑了笑,没否认,“可能是因为想清楚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沈思渡做了几件事。 他去了那家便利店,曲迪截图里的那家。 玻璃门,白色日光灯,门口停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共享单车。旁边紧挨着那家快捷酒店的入口,两扇门中间隔了一根水泥柱。 沈思渡走进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上方的摄像头。角度和截图里一模一样,对着门外大约五米的范围,正好覆盖了人行道和旁边的酒店入口。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往酒店方向走了几步,又拍了一张。 那些过程他没对任何人提起。 沈思渡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有些关系就会变成废墟。 这期间游邈来过两次。 一次是傍晚,他骑着摩托在楼下等。他们又去吃了那家新开的粉店,沈思渡这次连汤都喝了大半。 另一次是周末,游邈值夜班。沈思渡把他接回家,煮了两碗泡面。游邈在副驾睡了一路,吃完面又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醒来时,沈思渡正坐在餐桌旁对着电脑,手边动作很轻。茶几上留了一杯温水。 “怎么没叫我。”游邈嗓音微哑。 “想让你多睡会儿。”沈思渡没抬头,语气理所当然。 那天下午,沈思渡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游邈横躺在沙发里,一只手垂在沈思渡肩头,指尖离他的衬衫领口不过几厘米,虚虚地悬着。 阳光从阳台漫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白墙上。 室内很静,静到能听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起舞的声音。沈思渡感受着肩膀上方那点若有似无的体温,那是他这段日子里唯一真实想去触碰的抓手。 第64章 他沉默了很久,才微微仰起头,视线向上捕捉。游邈也正垂下眼睫看他,他们在极近的距离之间对视,阳光在他们之间拉出一道细小的金边。 “游邈。” “嗯。” “下周六,”沈思渡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声无心的叹息,“是郑勉的订婚宴。” 第53章 c53 c53 沈思渡很早就醒了。 窗帘外面的天是灰白的,入夏的杭州连黎明都裹着一层潮热的黏膜。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空调压缩机沉闷的喘息,然后翻身下床。 衣柜里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是前天干洗好的,塑料袋还没拆。沈思渡撕开封口,把西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白衬衫,深灰西装裤,黑色皮鞋。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系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一颗一颗往上,指尖抵在领口最上方那颗时,动作停滞了一下。 沈思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领口太紧了,像一只手掐在那里。 于是他把最上面那颗解开了。 出门之前,沈思渡检查了一遍口袋。钱包、车钥匙、手机。 手机解锁,备忘录,那个以句号命名的加密文件。他看了一眼,锁屏,揣进西装内袋。 布料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衬,手机的重量和体温贴着左胸。 订婚宴设在晚上。门口的花架已经搭好了,粉色和白色的绢花交错缠绕,暮色沉下来以后,花架上缠的那一圈暖光灯串亮了起来,在石板地上投下琐碎的蜜色光斑。 沈思渡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在车里没有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次,然后拔了钥匙,下车。 宴会厅在二层。 沈思渡走上旋转楼梯的时候,已经能听见里面的人声了。不算嘈杂,但有一种独属于喜事的热闹——杯碟碰撞、椅子挪动、女人的笑声、男人的寒暄。 签到台摆在入口处,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整理席卡。再往里,圆桌铺着酒红色的台布,每张桌上放着一瓶鲜花和一个烫金的桌号牌。 主桌在最前面,背后是一面投影幕布,还没有打开,白色的幕面空着,突兀地悬挂在主视觉区。 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将满场的酒红、烫金与繁花,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假象。 沈思渡走进去,在签到台写了名字。 “请问您是……”粉裙女孩翻动着手里的宾客名册。 “新郎的表弟。” “沈先生,您的席位在三号桌。” “谢谢。” 周围已经来了几个人,都是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向意涵那边的亲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朝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低声和身边的人聊天。 沈思渡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看向大厅的另一端。 宴会厅的侧门开着,有人在进出。 几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正在搬东西。音箱、花篮、几箱酒。他们动作利落,彼此之间偶尔交换一两句话,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队。 沈思渡的目光在那群人里扫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最边上的那一个。 短发,瘦削,低着头在搬一箱红酒。深色t恤的领口露出一截晒黑的脖子,肩膀很窄,侧面的轮廓和监控截图里凌晨两点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影子重叠在一起。 沈思渡放下茶杯。 他的手没有抖。但指尖碰到茶杯边缘的时候,瓷面上凝着的那层薄薄的水雾,被他掌心的温度蒸干了。 郑勉进来的时候,宴会厅的气氛变了。 他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不是沈思渡记忆里那个穿迷彩服的人了。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肩膀端着,步子大,带着一种长期在集体生活里养成的节奏感。 “新郎新娘来了——”有人在喊。 向意涵挽着他的手臂,从主通道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轻纱裙,妆容精致,笑得依旧明媚。 沈思渡看着他们经过三号桌。 郑勉扫了一眼他的方向,笑着点了点头。 沈思渡也点了一下头。 仪式不算长,司仪说了一些祝福的话,新人交换了戒指,敬了父母茶。郑勉那边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大概是他所谓的部队里的干爸干妈,穿得体面,表情端庄,在所有该鼓掌的时候鼓掌,在所有该微笑的时候微笑。 沈思渡坐在三号桌上,安静地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的手一直放在桌下,左手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右手的手背。 敬酒环节开始,郑勉和向意涵从主桌出发,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沈思渡看着他们,看着郑勉走到一号桌,和干爸握手。看着他走到二号桌,弯腰和一个长辈碰杯。 然后轮到三号桌。 “来了,”郑勉端着酒杯走过来,语气自然极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 “等下结束你先别走,给你介绍个女孩,本地人,你嫂子朋友。” 沈思渡眼神沉沉,没有作声。 两只杯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 郑勉已经走向下一桌了。 敬完酒的间隙,有人把宴会厅的大灯调暗了。投影幕布亮起来,播的是新人的照片合辑,配着轻快的音乐。 郑勉走到大厅侧面。 那几个帮忙布置的年轻人正在归拢空酒箱,短发的那一个蹲伏在地,正把泡沫垫塞回纸箱里。 郑勉停下来。 他弯下腰,低声说了句什么,姿态完美复刻了长官对下级的关切,微微侧身,嘴角带笑。 然后那双手,落在年轻人的肩膀上。 五指张开,虎口卡着后颈与肩膀的交界处,拍了两下。 轻松而自然。 在场的所有人看到的,只是一个营级干部对部下的寻常慰问。 但蹲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人,在郑勉手掌落下来的瞬间,肩膀小幅度地缩了一下。 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只是下意识的一缩,然后迅速恢复了原来的姿势,继续往纸箱里塞泡沫垫。动作比之前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做完手上的事,好离开那个半径。 沈思渡的椅子往后挪了一下。 椅脚在地毯上碾过的声音被周围的喧闹盖住了,没有人注意到。 他的呼吸变浅了。 左胸内袋里手机的重量忽然变得很沉。 他看见了,又看见了。 纸船沉的时候没有声音,止痛药塞在枕头底下,郑勉锁上的抽屉,课堂上那个用袖子盖住手腕的女同学。 他什么都看见了。 这一次,沈思渡选择像游邈那样站了起来,吹响了号角。 他往向意涵的方向走。 向意涵正站在主桌旁边,和端着相机的朋友说笑。暖黄灯光里的白色轻纱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簇干净的鲜切花束,正绽放着。 “意涵姐。” 向意涵转过头,看见是沈思渡,笑了:“你怎么跑过来了,吃好了吗?” “能借一步说话吗?” 向意涵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什么事?” “两分钟就好。” 沈思渡的语气平静,平静到向意涵犹豫了一下,把相机还给朋友,说了句“你们先拍”,然后跟着沈思渡走到了宴会厅边上的一个角落。 落地窗外已经是完全的夜了。 西湖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朦胧地晃着,染开一个还没有碎透的梦。 “怎么了?”向意涵站定,双手交叉在身前,眼睛已经开始认真了。 沈思渡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点开那个以句号命名的文件。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一下这个。” 向意涵接过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 她低头看着看着,笑容在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消失了。 到了第五行,向意涵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思渡。 “什么意思?” “往下滑,有视频。” 向意涵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滑。 视频播放的时候她把音量关掉了。画面不是监控,是从某个社交平台上录屏下来的。账号头像是空白的,粉丝五千出头。视频经过沈思渡的剪辑,主角没有露脸,但身体的局部特征足够清晰。 沈思渡在视频下方附了两张对比图。一张是郑勉去年夏天在朋友圈发的海边照片,背对镜头,左肩胛骨下方和锁骨那两颗痣清晰可见,另一张是视频的截帧。 向意涵看到一半的时候,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她一只手捂住了嘴,干呕起来。 但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向意涵什么也没吐出来,但脸已经白了。 第65章 沈思渡往前一步,伸手想扶她。 向意涵摆了一下手。 她直起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这些是真的?” “是。” 向意涵点了隔空投送,然后把手机还给了沈思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在发抖,手指上那枚戒指是一个小时前才戴上去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谢谢你告诉我。” 随即向意涵转身,径直走向喧嚣的宴会厅内部,走到主桌旁边,走到那面还在播放新人照片合辑的投影幕布前面。 沈思渡看见她拿起了桌上的话筒。 音乐停了。幕布上的照片定格在两个人在餐厅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向意涵笑得甜蜜,郑勉搂着她的肩。 向意涵站在幕布前面,举着手机,宴会厅里的声音在她开口的那一秒全部沉了下去。 沈思渡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他只看见向意涵把手机连上了投影的数据线,随即幕布上的合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三分四十五秒的视频。 在一百多个来宾面前,在水晶吊灯浇筑的琥珀色灯光里,在摆满鲜花和喜酒和烫金桌号牌的宴会厅正中央,那段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但画面已经足够了。 一秒的沉寂、两秒、三秒。 然后宴会厅像一颗被捏碎的鸡蛋,从最脆弱的缝隙开始,向四面八方裂开了。 郑勉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了,立刻冲上去拔掉数据线。 大厅的声音异化为一种极度陌生的频率,由震惊、恶心、困惑和窃窃私语混合而成。 有人站起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捂着嘴往外走。 向意涵站在幕布前面,一动不动。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话筒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经过郑勉身边的时候,向意涵没有看他一眼。 郑勉的干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干爸坐在原地,一只手攥着桌布的边缘。 那几个帮忙搬东西的年轻人站在侧门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已经在用手机录像。 短发的那一个不在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 沈思渡靠着角落的落地玻璃,全程旁观。 宴会厅刺眼的灯光将外围的黑夜推开。玻璃倒映出他当下的模样——深灰色西服,解开两颗的纽扣。 在这片轰然倒塌的混乱边缘,他维持着绝对的静止。 侧门被推开了。 郑勉从里面冲出来,脚步乱了,领带歪了。他一边走一边低声骂着什么,满腔怒意压在喉咙里。 “我打死他……找到他我他妈打死他……” 他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又放下,又拿起来。 “司仪呢?司仪人呢?让他先稳住场子……意涵那边谁去看着……” 他抬起头。 沈思渡站在走廊里。 三四米的距离,宴会厅的嗡鸣被厚重的门板隔成了闷响。 郑勉的脚步顿住了。 “你——”他的眼神变了,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你先进去,陪意涵说两句,她现在……” “你要打死谁?”沈思渡说,“视频是我发的。” 郑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什么?” “视频,”沈思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晰,“是我发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郑勉脸上的肌肉几乎是在抖动。 “你?”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发的?你他妈在开什么玩笑?” 沈思渡没有后退半步。 “你以为你手上那点东西能说明什么?”郑勉的声音拔高了,温和克制的外壳正在一块一块往下掉,“网上那些破视频?你觉得谁会信?” “不止。” “什么?” “我说不止,不止是那个账号的视频。” 沈思渡没有说还握着什么内容,但郑勉的眼神却明显慌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 走廊里回荡着灯管极其微弱的电流杂音,郑勉僵立当场,西装的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还有什么?”郑勉又往前一步,试图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压制住沈思渡,“都拿出来,我看看。” 沈思渡没有退让,也没有开口。 他安静地注视着郑勉。 然后,抬起了那只一直攥紧的拳头。 没有犹豫,没有蓄势,也并非武打电影里那种动作帅气完美的挥拳。纯粹是一个毫无打斗经验的人,凭借本能,笨拙且不管不顾地,将全身力气死死砸向同一个落点。 拳头砸在郑勉的颧骨上。 指关节炸开一阵剧痛,是骨骼在皮肉下发出了抗议。 郑勉的头偏了,踉跄后退了一步。 沈思渡没有等他站稳,抬起脚,干脆利落地踹向郑勉的下半身。 郑勉猛地弯下腰,声带里挤出难听的闷哼,紧接着双手捂住了那个位置,膝盖往下跪了半截。 沈思渡的指关节在发烫,手背上蹭掉了一层皮。 他垂下手,看着弯腰跪在走廊地毯上的郑勉。 异样的知觉顺着脚踝向上攀爬,远超复仇的痛快,反而是比痛快更轻的东西。 惊讶的、几乎是雀跃的、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做到了的轻盈。 像是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冲破水面,吸进了第一口空气。 沈思渡转过身,突然跑了起来。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然后踩在旋转楼梯的大理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挑高的大堂里。 他推开酒店的玻璃门。 晚风迎面撞了个满怀。 六月末的夜风已然黏热,西湖水面蒸发出的浓重潮气,实打实地捂住了口鼻。 门廊外的花架缠着灯串,粉白绢花在暗处微颤。马路对面的西湖长堤柳影低垂,极远处的雷峰塔通体金黄,投进湖心,被水波生生揉碎成一片模糊的浮光。 沈思渡在门廊下刹住脚步。 胸腔剧烈起伏,他大口地吞吐着空气,想要大笑,也想要大哭。 然后,他听见了摩托的引擎声。 声源自右侧逼近,一辆通体全黑,贴了绿色版花的摩托强行剖开主干道车流,贴着酒店门廊的台阶,急停了下来。 游邈跨坐在车上。 运动鞋,牛仔裤,短外套。头盔面罩掀着,露出那张沈思渡看过无数次依旧喜欢的脸——狭长的眼尾挑着夜色,神情是一种屏蔽了所有波澜的绝对冷淡。 他手里拎着另一顶头盔。 沈思渡站在台阶高处,视线垂落。 摩托车的引擎还没熄,低低地震颤着,如同一颗安静而有力的心脏。 游邈掠过那些无意义的盘问或是关切,他只是递出头盔,下达了唯一的指令。 “上车。” 第54章 c54 c54 沈思渡接过头盔,戴上,扣好卡扣。 他跨上后座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环住游邈的腰,掌心下的体温滚烫,顺着指尖烧上来。 游邈压下护目镜,油门到底,那辆摩托轰鸣着驶入夜幕。 风灌进头盔的缝隙。沈思渡的西装衣摆在身后猎猎翻飞,像两只终于挣脱了什么的翅膀。 他抱紧了游邈的腰。 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花架上的灯串变成了一簇模糊的暖光,最后被行道树的暗影吞没了。 摩托车沿着湖滨路一直往前开。 左边是西湖,右边是城市。 沈思渡闭上眼。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宴会厅里的嗡鸣、走廊里的对峙、郑勉跪在地毯上的闷哼声,全数被吹远了。吹成了身后的夜色里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掌心下游邈心跳的震动。 经过北山路的路口,一辆白色suv突然从右侧并线过来,几乎擦着摩托车的后视镜切了进去。 游邈捏下刹车,车身往左一歪,沈思渡的膝盖差点磕上护栏。 白色suv的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骂了一句什么。 沈思渡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想的快得多。 “你才有病!” 声音从头盔里冲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凶狠,音量大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嗓子眼里残余的那股从走廊里带出来拧紧了又松开的气,全部顺着这一嗓子泄了出去。 白色suv的司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被骂回来了,犹豫了一秒,摇上了车窗。 游邈的肩膀微微一动。 沈思渡笃定他在笑。 摩托车拐上钱江路,速度放缓。 从湖滨的老城区驶入新城宽阔的主干道,路面变得平坦而空旷,车流也稀了。 沿途的写字楼群变成了一排排沉默的巨型灯箱,隔着钢化玻璃幕墙,把各自收藏的光一寸一寸地倾倒在柏油路面上。 傍晚残留的光还没有完全褪尽,最西端压着一层绒绒的暖橙色,落在楼宇的玻璃和行道树的枝梢上,为所有坚硬的直线都镶了一道柔软的毛边。 第66章 街边小吃摊的油烟从巷口飘出来,混着被烈日灸烤了一整天的柏油与泥土,再远一点,还能嗅到湖滨路上残存的丁香花与水汽交缠的尾调。 沈思渡不由得微微前倾,风在这个速度下变得温柔了许多,一层一层地裹上来,这个姿势让他离游邈的背很近。 引擎的震动透过金属骨架传来,有种直抵胸腔的麻。 沈思渡收紧了环在游邈腰间的手臂。 摩托车后尾灯亮起,左边和后边高处的灯亮起 ,再往后,这段路上他们所前进到的地方灯都亮了,明亮暖黄的灯光让这条路显得格外明朗。 或许,这是对世界上所有的相爱都祝福着一路明朗。 终点停在了城市阳台。 没有多余的冗长建筑,这片极其宽阔的挑空江景平台,在夜风中褪去了白日的人声鼎沸。只剩下几对坐在台阶上吹风的情侣和遛狗的老人。 游邈把摩托车停在平台入口的非机动车区域,熄了火。 引擎声断掉的那一瞬间,寂静扑面而来。 沈思渡摘下头盔的时候,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他抱着头盔,站在原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游邈已经走到了栏杆边。胳膊散散地搭在横杆上,面朝江面,没有说话。 沈思渡把两顶头盔挂上后视镜,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钱塘江在脚下铺展开来,黑沉沉的,江面上没有船,只有对岸奥体中心的灯光倒映在水里,被暗流扯成一条一条的长带。 远处日月同辉大楼亮着蓝白交替的灯,与来福士双塔一道,撑起了那片沈思渡看过无数次的天际线。 但今晚看起来不太一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指关节肿起来了,中指和食指的关节处蹭破了皮,渗出来的血丝已经干了,凝成两条深褐色的细线。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那两条细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疼吗?”游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疼。” “活该。” 沈思渡转头看他,扁了扁嘴。 游邈却没看他。靠在栏杆上,目光投向江面,远处的灯火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极薄的亮线。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沈思渡好像忽然读懂了——游邈在忍。 忍着不问。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沈思渡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西装外套在风里微微鼓着,衬衫的下摆早就从裤腰里扯出来了。他站在城市阳台的栏杆边上,穿着一身被揉皱的正装,指关节渗着血,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一个刚从什么事故现场逃出来的人。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 “我打了郑勉。”沈思渡开口了。 游邈的手指在栏杆上收了一下。 “一拳,打在脸上。然后踢了他一脚。” 沈思渡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有些许起伏。 “他跪下去了。” 游邈终于转过头。 目光从他乱糟糟的头发移至解开的领口,又移至那几枚红肿的指关节,一路扫过。 “就一拳?” “就一拳,”沈思渡顿了顿,“加一脚。” “打哪了?” “脸。” “踢呢?” 沈思渡眨了眨眼,没说话。 游邈的嘴角弯了一下。 “做得好。” 短短三个字里,带着绝对的偏袒与安抚,直截了当地砸进胸腔,彻底抚平了这一整天所有的紧绷。 他们沿着平台的步道慢慢往前走。 沈思渡把整件事从头讲了一遍。从进宴会厅开始,签到,坐下,敬酒,看见那个搬红酒箱的年轻人,看见郑勉的手落在那个肩膀上,看见那一缩。 “然后我就站起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都没想到我会站起来。” 游邈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给向意涵看了?” “是。” “她怎么做的?” “她自己决定的,把视频投到了幕布上。” 游邈没有评价,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件事的重量。 他们走到了平台最前端的弧形观景区,这里视野最开阔,三面都是江和城市的灯火。风从江面上不间断地涌过来,把沈思渡的衬衫吹得贴在背上。 游邈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 沈思渡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十几厘米的距离。 江面上有船的汽笛在远处响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似乎是谁在叹息。 “你知道吗,”沈思渡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刚才在走廊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岸的灯火上,“我大概会是一个很无聊的人。” 游邈没有接话。 “没有什么故事可以讲,当然也没有什么伤疤可以展示,”沈思渡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就是那种……你可能路过都不会多看我一眼的,一个普通人,按部就班地生活着,无功无过。”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没拨好,又垂下去了。 “所以有时候我会想,我是不是应该感谢这些事?”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至少让我变得……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游邈转过头看他。 沈思渡迎上那道目光,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是空荡荡的。 “你真的这么想?” “不知道,”沈思渡把视线移开了,“有时候是为了安慰自己,有时候又觉得好像是真的。” 安静了几秒。 “沈思渡。”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游邈的声音不算重,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教你的?” 沈思渡愣了一下,侧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感谢那些让我痛苦的事’,‘痛苦让我变得不一样’,”游邈的语气漠然,“这些话,是你真的这么想,还是你觉得这种时候,你应该这么想?” 沈思渡垂下眼,没有回答。 “有些痛苦不是奖励,”游邈低声说,“苦难不值得感谢,也不值得歌颂。” 他顿了一下。 “它发生了,你扛过来了,但这不意味着它是对的,也不意味着你应该为它找一个意义。” 沈思渡看着他的侧脸。 游邈没有看他,目光停在对岸的天际线上。江水把城市的灯火揉碎了,一片一片地漂着,像无数沉船的残骸。 “值得感谢的只有你自己,”他说,“战胜它的那个人,是你。不是苦难。” 汽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更远,也更闷,像是已经驶出了很远。 沈思渡的眼眶骤然泛起一股热意。 这股热度带着镇痛作用。胸口被沉稳地按压着,没用多少力气,却蛮不讲理地罩住了一块他根本不知道还在发炎的伤疤。 “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那些话……其实不是我自己想的。” 游邈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说的时候在笑,”他说,“但你的手在抖。” 沈思渡低下头,看见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的确在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 “我不会因为你不好的一面就想离开你。” 沈思渡的呼吸停了一拍。 “其实,”游邈的声音又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被风吞掉了,“我看到你遮遮掩掩又感到不安的时刻,会更想抱紧你。” 他说完,停了几秒。 然后侧过头,看了沈思渡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沈思渡还没来得及看清游邈眼睛里的东西,他就转回去了。 但就是那一眼,沈思渡听到了沉闷的破裂声。 心脏外围那层坚硬的冻土,终于在此刻发出了缓慢,却无法抗拒的开裂声。 沈思渡把脸转向江面。 远处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晃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眨了一下眼,有什么湿热的东西从睫毛间滑下来,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 蹭破的指关节碰到眼角,一阵刺痛。 沈思渡吸了一下鼻子。 “我总是……”声音有点哑,“总是警惕那些突然出现的快乐。” 游邈没有打断他。 “每一次,命运给了我什么,就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收回更珍贵的东西。” 什么事他都有预感,却睁不开眼看命运光临,然后天空又再涌起密云。 “所以呢?”游邈的声音很轻,“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不。”  沈思渡抬起头。 他看着游邈。眼眶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没落下来的水光,但目光是坚定的。 第67章 “我打算抓住你。” 游邈的眼神动了一下。 “抓住快乐,抓住所有稍纵即逝的东西,”沈思渡的声音微颤,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在担心它消失之前,先让它存在。” 游邈回望着他。 灯火在他的瞳孔深处跳动,明灭不定,但那道目光带着绝对的重量,稳稳当当地托住了眼前的人。 “你不需要抓住我。” 沈思渡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寸。 “我不是风筝,”游邈说,“你不用总想着攥那根线。” 他把身体转过来,正面对着沈思渡:“只要你需要的时候,我就会在。” 沈思渡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印尼的事,”游邈又开口了,声音平稳地切开潮湿的江风,“你不一定要跟我去上海。去印尼也行,去哪儿都行。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是我想去……” “我希望你有自由,”游邈的目光却没有一丝退让,“我是你自由之外的快乐。” 那句话落在夜风里。 沈思渡听见了。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这些字应该被刻在什么东西上。 比如皮肤、比如骨头、比如一个人的胸腔内壁。 沈思渡的眼睛先弯了,嘴角才跟上来,慢半拍。 他吸了吸鼻子,过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对不起。” 游邈看着他。 “我之前说的很多话,”沈思渡的声音有点哑,又有一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真心的。” “哪些?” “在宝石山上的时候,”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只蹭破皮的手,“我说不是你也行。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 江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那句话吹散了。 “不是的。” 沈思渡抬起头,看着游邈。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那天晚上。下雨的那天。我去给你打伞的那天。” 游邈等着他往下说。 “我见过你很多次了,”沈思渡的耳朵开始发烫,“在楼下。你骑摩托车回来的时候,你趴在车上的时候。有一次你在车棚那边靠着车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你脸上,我从楼上……”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紧找补—— “怎么可能谁都行呢,”沈思渡梗着脖子,明明眼泪都还没擦干,此刻又理直气壮了,“起码得好看呀。” 游邈看着他。 然后被气笑了。 那个笑从胸腔里先出来,一声不可置信的哼。然后嘴角压不住了,弯起来,再是眼睛。他笑着偏过头,似乎不太想让沈思渡看见自己这个表情,但侧脸的弧度已经出卖了他。 “行,知道了,”游邈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干净的笑意,“好看。”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 “你承认你好看了。” “我说的是你好看。” “……” 风变小了。 或者说,不是风变小了,是他们不再注意风了。 江面的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近,低沉的共振从水面传过来,穿过栏杆和石凳,传进身体里。 沈思渡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和游邈的手背只隔了两三厘米。 “游邈。” “又叫。” “谢谢你来接我。” 游邈没有回答。 他把手往旁边移了一点,手背贴上了沈思渡的指尖。 仅仅是贴合,指端抵着手背的肌理,体温毫无阻碍地双向渗透。 久到对岸的景观灯由蓝白交替褪成纯白,最终彻底消散。夜深了,天际线的建筑轮廓正被漆黑的江风逐一抹除。 一栋,两栋,三栋。 钱塘江的水始终在流,看不见流向,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宽阔的黑暗里,不动声色地往前走。 沈思渡的西装外套在一个小时前被脱下来了,搭在石凳的扶手上。衬衫的袖子卷到了手肘,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凉了,终于有了一丝清爽。 游邈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从沈思渡的手背上移开了,现在他的手臂撑在身后,整个人微微往后仰着,脸朝向天空。 沈思渡侧过脸看着他。 心里出奇地安静,被一种饱和的实感填塞着,就像一个容器终于被注满了以后,水面和杯沿齐平,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不会再有。 眼前的一切似乎还没个安定的屋檐,很多东西都还飘着,在眼前,在手边,悬而未决。 风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停,沈思渡从来都没有办法控制。 但叶子飘久了,总是要落地的,他想。 而落地的那一刻,他会知道的吧。 第55章 c55 c55 游邈把摩托车停在咖啡店门口,引擎没熄。 沈思渡跳下后座,摘下头盔挂在后视镜上。六月的阳光已经带了灼意,柏油路面被晒得泛白,缩成了脚下一小团深色的斑。 “我大概下午结束。” “嗯。” 游邈单脚撑地跨在车上,头盔面罩掀着。他今天穿了件没见过的深灰色薄夹克,拉链没拉满,露出里面的白t恤,不太像去见律师,但游邈做事向来没什么定式。 “你那边几点?” “十点半,”游邈说,“律师先过去,我晚点到。” 沈思渡点了点头。 他知道今天不只是签个字那么简单。上周游邈提过一次,只说季律师查到了林怀瑾生病期间的一些资金往来。具体是什么,游邈没细说,沈思渡也没追问。 游邈会在准备好的时候告诉他。 “那我见完了给你发消息。” “好。” 游邈扣下面罩,拧了下油门。摩托车再次钻进车流,在前面的路口一拐,不见了。 沈思渡在原地站了两秒,转身推开了咖啡店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向意涵已经到了。她没怎么变,只是眼下挂着一圈明显的青黑,即便化了妆也掩不太住,看上去像是几天没睡个好觉,眼神却清明。 沈思渡点了两杯冰美式,期间在脑子里排演了很多遍开场白,从“对不起”开始,到“我应该更早告诉你”,每一句都像被反复退回的邮件草稿,改了又改。 但真的面对向意涵的时候,那些草稿又被清空了。 “说吧。” 向意涵率先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撞得清脆。 沈思渡张了张嘴。 所有排演过的话堵在嗓子眼里。 向意涵没有催他,放下咖啡杯,双手环在杯壁上,低头看着杯口的弧度。 “意涵姐,”沈思渡终于开口,“对不起。那天……是我擅自做的决定。我不该用那种方式。” 向意涵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替你做选择,”语速变快了,一旦慢下来就会卡壳,“那些东西,我应该私底下先给你看的。是我自作聪明,不该在那种场合——” 向意涵依然沉默。 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难招架,沈思渡觉得自己在对着一面吸音墙讲话。没着没落的恐慌一上来,他越说越急。 “对不起,你骂我也好,”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等一下,”向意涵却反问,“什么叫你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沈思渡一时愕然,没接上话。 “应该是别让郑勉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吧?”向意涵的语气平静得近乎不可思议,“你搞反了吧?” “郑勉——当然,他肯定不会再出现了,”沈思渡连忙保证,“如果他再敢来找你,你告诉我,我——” “我联系我姑姑教训他”这句话都涌到了唇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攥了攥拳头,憋出一句: “我找我朋友打他。” 向意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反而透着一种看穿他这副虚张声势的无奈。 “那好,你正常出现在我面前就行了。” “……啊?” “不然呢?”向意涵端起咖啡杯,“2026年了,你要让我搞一人犯法全家连坐这一套?” 沈思渡卡了壳,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还有一件事。” 向意涵放下杯子,从包里取出一个绒布首饰盒推过来。碧透匀净的玉镯,是姑姑攒了很久才送出去的见面礼。 “跟阿姨说,镯子还得还给她,”向意涵语气不卑不亢,“谢谢她对我好。虽然没缘分,还是祝她身体健康,一切都好。” 沈思渡点头,把盒子收进口袋。他偷偷瞄了一眼向意涵,她的嘴角是平的,看不出什么心情的浮动。 “你……不伤心吗?” 向意涵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里想,我眼光真差?” 第68章 “没有没有!”沈思渡脱口而出。 然后他犹豫了。 犹豫不超过一秒,但足够被向意涵捕捉到了。 “伤心啊,”向意涵没去追究那一秒的迟疑,垂下眼,手指沿着杯口缓缓画了一圈,“在一起三年了。养条狗分开了都伤心。” 她顿了顿。 “他确实是个人渣。但他是个人渣,和我为自己付出过的感情而伤心,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咖啡店的音响在放一首有些年代的英文歌,旋律慵懒。 沈思渡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半晌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你这么好,一定会遇到一个跟你一样好的人。” 向意涵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她说,“我也觉得。” 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向意涵话锋陡然一转:“对了,送你来的那个男孩子,我刚隔着玻璃窗看见了,是你朋友?” “……是。” “有女朋友了吗?” “……” 沈思渡在心里默默地想:向意涵的眼光确实存在一些值得商榷的问题。 第一次看上了一个人渣。 第二次刚分手就盯上了一个同性恋。 口袋里的首饰盒硌着大腿,硬邦邦的。 沈思渡把它掏出来,打开。碧绿剔透的圈口倒映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斑在玉面上游移,像一尾困在浅水里的鱼。 这原本是姑姑给准儿媳准备的见面礼,现在要物归原主了。 他在宾馆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门轴转动的声音很钝。开门的姑姑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贴在太阳穴两边。 她侧身让沈思渡进来。 房间很小,小到沈思渡转不开身。一张床,一把椅子,行李箱立在墙角,没有完全合上,拉链口露出几件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桌上摆着一盒开过口的牛奶,还有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地扎着口。 “您什么时候到的?”沈思渡问。 “前两天。”姑姑拍了拍外套上的褶皱,动作显得有些局促。 沈思渡看着她。一个大半辈子都没走出过县城的老太太,在听说了订婚宴上的那些荒唐事后,没给任何人打电话,自己拎着大包小包,在闷热的火车硬座上熬了十几个小时。从老家到杭州,中间还要换乘一次,他无法想象她是怎么一个人在那些钢铁迷宫一样的转运站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票,忐忑地穿过人流。 她看起来缩了一圈,像个被生活反复搓揉过的旧纸团,但坐下来时,脊背还是习惯性地挺着。 “给你带了杨梅,”姑姑指了指那个红色塑料袋,“今年的杨梅特别好,又大又甜。早上专门去火车站对面那个水果摊买的。其实老家带来的更好,但路上闷了两天,怕坏了,没敢给你拿过来。” 她解开塑料袋的死扣,手背上的青筋凹起明显。 “本来想直接去你公司,又怕你忙,耽误你正事。”她低头挑着杨梅,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思渡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姑姑坐在床沿。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 “准备在杭州待多久?”沈思渡问,“我明天带你出去吃个饭。” 姑姑摇了摇头。 “我在附近找了个煲仔饭的店,后厨帮工,先做着看看。” 沈思渡看着她,没说话。 姑姑垂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机械地互相搓着。那个动作沈思渡太熟悉了,小时候姑父喝醉酒砸东西,她就这么坐着搓手。 谁都没有提订婚宴。 房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传来火车站方向隐约的广播声和鸣笛,含含糊糊。 有热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和空调吹出来的冷交汇在房间正中央,形成一片不冷不热的温差带。 沉默片刻,沈思渡从口袋里掏出首饰盒,放在桌面上。 姑姑看见那个盒子,搓手的动作停了。 “意涵姐让我带给你的,”沈思渡说,“她说谢谢你对她好。虽然没缘分,祝你身体健康。” 姑姑伸手打开盒子。 玉镯静静地躺在绒布衬里,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镯面,动作很慢。 “姑姑。” “哎。” “你知道了吗?” 姑姑缓缓把首饰盒合上了。 “勉子打电话跟我说了,说你在订婚宴上闹了。” 沈思渡没有纠正“闹了”这个词。 “说你弄了什么视频,意涵那姑娘不要他了。” “嗯。”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的广播声又飘进来一阵,依然听不清内容。 姑姑抬起头,眼睛干涩,眼眶周围泛着暗红。 她看着沈思渡,目光里透着一种糅杂了羞耻与复杂的混沌。 “思渡,”她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思渡等着。 “他是我儿子。”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慢。既是陈述,也是辩解,更是一声连她自己都知道站不住脚的求饶。 “那天他在电话里哭,说你让他这辈子都毁了,”姑姑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指甲盖上,“我骂他,我问他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但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还是在想他以后该怎么办。” “你姑父是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从小在那环境里长大,我没护住他,也没拦住。后来他去了部队,我以为换个地方,人就能换一换。” 她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变好了。”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姑姑,”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郑勉做的那些事,不只是‘没拦住’就能解释的。” 姑姑的身体僵了一下,半晌没说话。 “我不是在闹,我是在做一件很久以前就应该做的事。” 他没有说更多。 没有说郑勉曾经对他做过什么。没有说十七岁的夏天,没有说榕树下那个潮湿的午后,没有说那只被暴力撬开又锁上的抽屉。 这些话他在高速公路上对游邈能说,但对姑姑,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无关信任,沈思渡知道,一旦说了,姑姑的天会塌两次。 第一次是知道郑勉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二次是知道那些龌龊的事就发生在她每天煮饭、搓手、叹气的那间屋檐下,而她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是她作为母亲最后的自尊。沈思渡不愿意去碰。 房间里再度陷入死寂。 窗外不知道哪户人家在炒菜,葱姜入油锅的刺啦声传进来,充满生活气的喧嚣,反而把这间巴掌大的宾馆房间衬得像一座孤岛。 第56章 c56 c56 姑姑低下了头。 她重新开始搓手,骨节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搓了很久,手背都被蹭出了一片粗糙的红,她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该说‘闹’这个字。” 姑姑抬起头,目光在沈思渡脸上停驻,那里面有无数情绪在纠缠。 有心疼、有困惑、有不知所措,还有极力压抑却又因被看穿而无处遁形的羞愧。 安静了好一阵。 “思渡,”姑姑的声音忽然哑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彻底崩开了,“我对不起你爸。” 沈思渡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爸走的时候,你才多大,”姑姑低着头,目光死死钉在膝盖上那双搓红了的手上,“我当时在灵台前跟你爸说,你放心,有我在,总不会让这孩子受委屈。”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点微弱的哽咽,被她强行压了回去,挤了好几秒,才又艰涩地淌出来。 “可是我……我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好,我拿什么照顾你。我连眼皮底下的事都看不见,我有什么脸当这个姑姑。” 窗外一列火车进站了。沉闷的长笛声拖得很远,穿过玻璃和墙壁,在这间狭窄的房间里引起一阵细微的共振。 沈思渡没有马上说话。 他看着姑姑的手。那双手比记忆里老了太多,指节粗大变形,皮肤裂着细小的口子,无名指上一道陈旧的烫伤,那是很多年前在灶台上被油溅到的。当时姑姑只是甩了一下手,随即继续翻动锅里的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时候她也在这一方锅灶前,一边叹气,一边想方设法让他多吃一口肉。 “姑姑,”沈思渡开口了,声音温和,“你没有对不起谁。” 姑姑抬起头看他,眼眶的红晕更深了。 “小时候冬天特别冷的那几天,你把你自己的旧棉袄拆了,垫在我床铺底下,怕我着凉。那件棉袄你穿了好几年,袖口都磨秃了。” 姑姑的嘴唇颤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这些我都记得。”沈思渡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潮湿的亮光,“你没对不起任何人。别再想郑勉了,也别想我爸。你就当是为了我,在杭州待一阵子。我在这儿,你就在这儿,行吗?” 第69章 姑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沈思渡站起来,走到桌边。红色塑料袋里的杨梅呈现出深紫色,颗颗饱满,表面的颗粒在日光灯下泛着隐约的光泽。 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上迸开。 很甜,略微带一丝酸。 “很好吃。”沈思渡说。 姑姑看着他吃杨梅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终于也伸手拿了一颗。 “杨梅要趁新鲜吃,”她低声说,“放久了就不甜了。” 这一抹紫红色的汁水,到了游邈面前,只剩下了一圈萎缩的陈迹。 游邈站在门口,手指在那排数字键上按过:0、5、2、1。 他的生日。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封闭太久的陈旧。客厅搬空了,木地板上留着几道交叉的划痕。 游邈脱了鞋子,踩上去,一阵冰凉。 他在空荡荡的窗边站定,视线落在满是落灰的窗台上。那里有一圈干涸的紫色圆痕,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随手放过一颗杨梅,又或者是桑葚,葡萄,都有可能。汁水渗进木头缝隙,留下一块洗不掉的渍。 季闻远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将两份文件搁在那道圆痕旁边。 “审计报告和举报材料。”季闻远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点回响,“七百四十万的流向对上了,教育基金会的违规记录也拿到了。律师函今天下午发。” 游邈垂眼看着那份浅灰色的封皮,没立刻接。 “够吗?” “够立案审查。”季闻远客气地停顿了一下,“审查期间,他名下的在研项目、招生资格和职称评审都会暂停。只要这几份材料递上去,你的胜算就很大。” “不上法庭,”游邈接过文件,“只要让他知道,如果卖掉这套房子,他失去的远不止一套房子。” 季闻远点了点头,公事公办地合上公文包。作为沈思渡的大学同学,他在这场家事纠纷里出面,本身就带着一层微妙的托付感。 “辛苦了,季律师,”游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疏离但周全的礼貌,“后续的费用清单,麻烦直接发给我。” 季闻远愣了一下,刚想开口:“之前沈思渡那边已经……” “我知道,谢谢,”游邈淡淡打断他,“麻烦你多费心了。我和他谁付后续,也没什么差别。” 季闻远先是错愕,随即在游邈那种理所应当的语气里领悟到了什么,客气地笑了笑,没再坚持。既然游邈已经把话挑到了“没差别”这份上,再争论谁付账反而显得见外了。 公寓里只剩游邈一个人。 他走向阳台,六月的风涌进来,带着混凝土蒸腾出的热浪。阳台铁栏杆的白漆起了皮,底下露出褐色的锈。 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影子拉成了一排歪斜的肋骨。他折返回客厅,视线再次掠过窗台上那圈萎缩的紫色圆印。 林怀瑾生前最喜欢紫色。哪怕病得最重只能穿住院服的那阵子,衣柜里也依然挂着一排深浅不一的紫色长裙。游铮总会当着她的面,露出那种温和到近乎圣洁的微笑,说你妈妈穿什么都漂亮。 游邈看向那扇紧闭的窗户。 以前,他总会看见那层剔透的玻璃上,始终交叠着一双惨白且痉挛的手,在那道横梁处徒劳地抓挠、挣扎,最后软绵绵地垂下去。 但现在,阳光直射进来,把空荡荡的客厅照得近乎透明。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影子、没有手、也没有林怀瑾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游邈接通,没说话,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一边蹲下来,在窗台那层积灰里,顺手写了两个字。 “结束了?”沈思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快。 “嗯。” 游邈看着那两个字,又伸出掌心,缓慢而用力地将其抹平:“你呢,见完了?” “见完了。” “怎么样。” “我表嫂——不是,意涵姐还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游邈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眉毛轻轻挑了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情况比较特殊。” 游邈停下了穿鞋的动作。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盯着玄关处的一块阴影,足足看了三秒。 “沈思渡。” “啊?” “你嘴真笨。” 沈思渡此时正站在路灯底下,暖黄色的光落在他发顶,他低着头,没察觉到听筒那头气压的微妙沉降,只好一头雾水地换了个话题: “哎,既然都结束了,你晚上想吃什么?出来吃吧,我刚看附近有一家……” “不吃了。”游邈冷淡地打断他。 沈思渡怔了怔,还没转过弯来:“累了吗?那我去接你,我们去吃那家私房菜,你上次不是说……” “下次,”游邈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带着一种冷冰冰的肃穆感,“直接说是你男朋友。” “我这不是怕吓到她……下次我一定严谨,给你正名,”沈思渡的心思显然还在那顿晚餐上,“那不去吃私房菜了?你想吃日料还是……” 游邈抬起手,指尖在触控面板上机械地按动,电子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靠在门框上,下颌微微扬着。 “听见了吗?” “听见了听见了,”沈思渡在那头笑着求饶,“所以到底吃什么?我已经在导航了。” “不吃。” 游邈盯着感应灯熄灭后的黑暗,眼底是一片不着痕迹的郁闷和不高兴。 “挂了。” 没等沈思渡反应,他直接按下了结束键。 第57章 c57 c57 沈思渡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他侧身挤进门,一只手摸黑去够玄关的灯,另一只手掩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护着什么东西不被门框磕到。 玄关灯亮了,鞋柜上多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 沈思渡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 他其实半个小时前才从游邈租的那栋老小区楼道里出来,敲了门,没人应。于是沈思渡站在走廊里闻着隔壁飘出来的红烧肉味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后知后觉地折回家了。 中途路过园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花店,沈思渡略一思索,进去了。 此刻他抱着一大捧花站在自己家玄关,那束花大得有些夸张,白玫瑰、洋桔梗和几枝尤加利,牛皮纸包着,系了根棉绳,直径目测接近半米。 提着它穿过园区的时候,保安都多看了沈思渡两眼。 客厅的灯没开,阳台方向透进来一点光。游邈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不知道在看什么,还是什么都没看。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 目光先落在沈思渡脸上,然后落在他身后藏不住的那一大团花上。 沈思渡把花从身后挪出来,递过去。 “给你的。” 游邈看了他两秒,没有接。 “我刚去你家了,”沈思渡说,“你不在。” “我为什么要在那边。” “……我没想到你在我这里。” “哦,”游邈把手机放到一边,“找不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回自己家看看,是跑去我的出租屋敲门。” 沈思渡无法反驳。 他抱着花站在客厅正中间,牛皮纸窸窣地响了一声。有几片花瓣蹭掉了,落在地板上,白的。 “我错了。” 沈思渡扁了嘴巴,开始装可怜。 游邈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向意涵问的时候,我应该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 游邈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情况比较特殊,不是他有对象了,不是随便哪个绕弯子的说法,”沈思渡的声音上扬,带着诚恳,“你是我男朋友。谁问都是。” 阳台外面,园区的灯光亮了起来,在夜色里蜿蜒成一条线。 游邈靠在沙发里,仰着头,从下往上打量他。 过了几秒,他摊开手, “花拿来。” 沈思渡乖乖递过去。游邈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里满满当当的,扎得不算讲究,但量足,捧着都有些沉。 “没有花瓶,”沈思渡说,“我找个东西装。” 他转身去厨房翻了一圈橱柜,只翻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瓶口拿剪刀剪开,灌了水,拿回来。 游邈看着那个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矿泉水瓶口,嘴角动了一下。 “上次不是让你买花瓶了吗?”他忽然问。 沈思渡正把花从牛皮纸里往外拆,闻言手一顿:“什么花瓶?” “上次,你自己买的那一束雏菊。” 沈思渡的脸上浮起一种非常真诚的茫然。他认真地在记忆里翻了一遍,才隐约回想起来了。 “……没买,想着要走了,没必要。” 第70章 游邈盯着他,然后笑了。 倒不是消气了。 肩膀轻微地抖着,游邈的笑声压在嗓子里,带着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他把手里那束被沈思渡遗忘的花往对方怀里一塞,动作生硬,随即站起来,往岛台的方向走。 “游邈——” “花瓶没买,那花呢,扔了?” “花……估计是扔了……不然我现在下楼买一个花瓶?” “不用了。” 游邈背对着他,拧开了净水器。水哗哗地流着,他拿了个杯子接水喝了一口,杯子搁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沈思渡抱着花站在厨房门口,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 “是我的问题,我记性太差了,”他走过去,把花放在料理台上,垂头丧气的,“以后你送我的东西我都拍照存档,编号,日期,全记下来。” “……”游邈转过身,靠在水槽边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还是凉凉的,“我可没送你。” “这次不扔了。” 沈思渡还在锲而不舍地打补丁。 “先插在水瓶里,”游邈瞥了他一眼,“花扔了,叫你说男朋友你说情况特殊。下次是不是准备介绍我是你室友?” “……怎么可能。” “合租的?” “哈?” “普通朋友?” “游邈。” “嗯。” “我错了,”沈思渡抓到了游邈最在意的点,立刻认错,表情再诚恳不过了,还有点严肃,“真的,我以后不会这么说了。” 游邈定定地注视着沈思渡,然后垂下眼睫,往旁边让了半步。 “杨梅洗了吗?” “还没。” “姑姑给的?” “对,要吃吗?” “要。” 沈思渡从餐桌上把那袋杨梅拿过来。游邈接过去,解开塑料袋的口,在水龙头下冲洗,然后一颗一颗码在岛台上。 深紫色的杨梅堆在白色的台面上,颗颗饱满,表面的颗粒挂着水珠,挨着那捧被随手放下的白玫瑰和尤加利叶。 游邈拿起一颗杨梅,咬了一口。 汁水从齿间溢出来,紫红色的,顺着指尖往下淌。 “甜吗?”沈思渡问。 游邈没回答,把剩下的半颗塞进了他嘴里。 手指碰到了沈思渡的下唇。杨梅的汁水在指尖和唇间裂开,舌尖先碰到的是杨梅表面微涩的触感,然后是果肉迸裂后涌出来的发腻的甜。 沈思渡眨眨眼,凑过去吻了游邈。 从指尖开始,嘴唇擦过指腹上残留的汁液,然后偏过头,贴上了游邈的嘴角。 杨梅的味道在两个人唇齿之间漫开。酸的、甜的,混着体温,从口腔蔓延到喉咙深处。游邈的手扣上了他的后颈,手指收紧的时候,指尖还沾着杨梅的紫。 沈思渡随手把花束和杨梅一起拨到岛台角落。牛皮纸蹭过台面沙沙地响了一声,有一颗杨梅从袋口滚出来,慢悠悠地滑到了白玫瑰的花瓣旁边。 他弯了一下膝盖,试图找寻一个方便的姿势蹲下,又或者是跪,可重心刚往下沉了一寸,游邈便察觉到了。他俯下身,在沈思渡的膝盖完全弯下去之前,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抬起来,吻了上去。 沈思渡被堵在了半蹲的姿势里。嘴唇被游邈含住了,舌尖推进来的时候杨梅残余的甜在口腔里第二次漫开。他的手还搭在游邈的腰上,指尖收紧了又松开,眼睫颤了一下。 间隙里,他断断续续地说:“我给你……?” 游邈又吻了回去。 这一次更深,他的手从沈思渡的下颌滑到后脑勺,指尖插进头发里按住了,唇瓣碾过他还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把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截回去了。 游邈会强迫沈思渡主动和表达欲望,在过程中也总是要主导全局,但他不想让沈思渡做讨厌的事情,在这一点上他从来都很有限度。 他是希望沈思渡能开心的。 沈思渡知道,于是他也不再说了。 维持了一会儿这样的姿势,一个半蹲着,一个弯着腰,都不太舒服。 游邈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沈思渡。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捞过沈思渡的膝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放在了岛台上。 台面的石材贴着大腿根,冰凉。沈思渡往后缩了一下,后腰撞到了那袋杨梅,有两颗从袋口滚了出来,无声地落在台面上。 这个高度刚刚好,游邈不用弯腰,沈思渡不用仰头,视线也齐平了。 游邈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指尖隔着裤子的布料,在膝盖内侧画了一下。 沈思渡的呼吸变浅了。 台面是冷的,背脊是热的,两种温度在身体的同一个平面上。 沈思渡的肩胛骨贴着石材,凉意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往上攀。 旁边滚出来的那颗杨梅被他的手肘碰了一下,慢悠悠地滚到了白玫瑰的花瓣旁边。深紫挨着月白,浸出来的汁液浸透了一小片牛皮纸。 游邈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搅动出了水声。 柔软的、潮湿的,在安静的厨房里被放大了。台面的石材把那些细微的声响吸纳了一部分,又从另一个角度反弹回来。 于是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双份的。 台面上的白玫瑰和杨梅挨在一起,被水浸湿的牛皮纸边缘在暗处染出一圈晕。滚落的杨梅抵在花瓣的褶皱里,挤出一小道紫红色的汁液,顺着台面的纹路缓缓往下淌。 甜的。 他们像两支不同密度的河流,深深浅浅,平铺进了对方的河道里。 并没有什么喧哗的骇浪。 但足够把心底的水生植物都淹没。 第58章 c58(完) c58 后备箱盖压了两次才扣上。 游邈把最后一个纸箱塞进后排,退了两步看了一眼。 后排和后备箱之间的隔板已经拆掉了,行李箱、纸箱、装着杂物的编织袋紧紧挨着,塞得严严实实。他们两个人的东西其实都不算多,但合在一起往车里一塞,连副驾驶的脚下都不得已垫了一个帆布袋。 沈思渡打着了火,车缓缓驶出园区。 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在退远,楼下的车棚、绿化带和门禁杆缩成一小块画面,然后被路口的转弯抹掉了。 盛夏的杭州热得发闷,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都带着一股车内积存的皮革味。 游邈把副驾的座椅往后调了调,半躺下来,膝盖抵着手套箱。 沈思渡的四轮面试全都结束了,下周一入职。游邈则是即将要去研究所,没多久就要开始全脱产做研究了。对此沈思渡还笑眯眯地问过他,等到时候轮到他赚钱养家,这算是包养了吧? 午后的车流并不密集。 高架路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两侧的隔音屏一闪一闪地往后退。透过屏障的缝隙,杭州的天际线一截一截地闪过去。 写字楼,塔吊,住宅区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远处山脊上起伏的绿。 路过平澜路站附近的时候,车速恰好慢下来了。 这一段高架修得高,几乎与两侧的山脊齐平。右手边是笔挺的高楼群,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碎光。左手边是连绵的山脉,浓绿的树冠层层叠叠地铺开,一直铺到视线够不着的地方。 阳光从慢慢前进的车窗穿进来,在游邈的膝盖和手背上缓缓移动。 荒蛮和现代同时出现在同一帧画面里,同时繁密的枝叶也一直延伸到天际的边缘,不像是在开车,倒像是在高架桥上平移着飞行。 沈思渡看着看着,忽然说:“你来过这边吗?这边的地铁是新路线。” 游邈偏过头注视他。 “因为门都是屏蔽门,”沈思渡补了一句,“我之前来过一次,挺干净的,一看就知道是这两年新修的路。” 游邈看着他,眼底的情绪隐秘地沉了下去。 他自然地伸过手,环住了沈思渡的腕关节。 沈思渡转过脸,莫名其妙:“怎么了?” 游邈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路况。 “没什么。” 离开杭州之前,沈思渡把手续都交接完了。 最后一天去公司,办公桌已经清空了,只剩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一个马克杯。他把绿萝留在了工位上,马克杯洗干净装进纸袋带走。 晚上他和游邈一起请颜潇和吕业文吃饭。在公司附近的一家云南菜餐厅,好不好吃不知道,但环境不错,要排队。 沈思渡和颜潇先到去排号,门口的长凳坐满了人,于是他们靠在旁边的花坛石沿上等。 六月的晚风温热,夹着巷子里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颜潇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牌,翻来覆去地转。 “沈老师。” “嗯?” “上次在茶水间,您问我换一个地方和逃走是不是一回事,”颜潇低着头,看着路灯拉长的影子,有些语无伦次,“我妈……前两天刚给我打了电话。我现在觉得……我好像是在逃走。我怕一停下来,就会被带回去给我弟换彩礼,或者被他们那种理所应当地当作牺牲品。” 第71章 沈思渡靠着石沿,看着对面奶茶店排队的长龙,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从北京来杭州的时候,刚大学毕业,也觉得自己是在逃。来这家公司,是为了逃避,也是为了三万块的签字费。” 颜潇侧过头看着他。 “我当时养过一只猫,查出了传腹。那时候刚有441特效药,一瓶二百块,一天打一瓶,医生说要打三四个月,我以为拿到了这笔签字费,就能救她了。” 沈思渡笑了笑,只是嘴角扯起的弧度有点难看:“于是我带着她从北京来了杭州,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打特效药,不过只坚持了两个星期,猫最后还是走了。医生说,早一周开始打就好了,就能救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想要很多钱,只有有了钱,我才不会对任何人,任何事愧疚。”他说。 颜潇的眼眶有点红了,她没作声。 “等到我真的有了钱,但我想要的更多了。想要爱,想要快乐,想要痛苦的回忆都从我身体里删掉,可这些都是钱也做不到的。” 街对面粉色的霓虹灯晃了一下,照得沈思渡的眼底忽明忽暗。 “你家里的事,你比我清楚,我不好替你下结论。”沈思渡看着她,声音很轻,“但我不认为你觉得自己在逃,你只是已经到了。” “到了?” “嗯,你已经身在你幻想的未来里了。” 街对面的霓虹灯闪烁不定,六月的晚风不疾不徐地吹着。过去与未来总会在某一个今天随意交叉,也因此,无论是过去的遗憾还是未来的恐惧,在此刻刮着的,都是现在的风。 没能救回来的猫,害怕被明码标价的人生,在这个夏夜的街头无声地交错而过,被同一阵风静静地吹拂着。 颜潇眼圈红得厉害,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沈老师,”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重重的鼻音,“我明白了。我不回绍兴,不是为了躲他们。我要在这里,给自己攒一份底气。”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了许多。 吕业文和游邈一前一后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颜潇已经把眼睛揉过了。 她眨了两下眼,被风吹得有些干涩,连忙站直了。 “吕老师也来了啊。”声音里还有一点没收干净的鼻音。 吕业文面无表情,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摇得很自在,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做派。 “他想用一顿饭抵我的占卦费,”吕业文朝沈思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格局还是太小了。” 游邈走到沈思渡旁边站定,扫了一眼他无语的表情。 “占卦费多少?” “看心意。” “我来付吧,”游邈说,“再算一卦。” 沈思渡感觉眼皮都抖了一下:“你别浪费!” 吕业文的折扇已经收了。 他眯着眼看了游邈两秒,又看了看沈思渡,嘴角弯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速度飞快。 “坎下离上,”吕业文念了一句,抬头,“未济。” 颜潇小心翼翼地问:“这是……好还是不好?” “未济,六十四卦里最后一卦,”吕业文把手机揣回去,折扇又晃了起来,“事情还没有结束。但没结束不是坏事。” 他看着沈思渡和游邈,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表情。 “最好的卦,就是还没结束的卦。”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云南菜馆灯光昏黄,墙上挂着几张褪了色的大理洱海老照片。 汽锅鸡、菠萝饭、凉拌鸡枞、一大盆酸汤鱼。 吕业文喝了两杯米酒以后话开始多了,从命宫犯煞讲到流年走势,听得颜潇一愣一愣的。 买完单,沈思渡给吕业文转了钱,吕业文刚说了句“算了不收你的”,钱已经到账了。 送走颜潇和吕业文,沈思渡和游邈沿着巷子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时候,沈思渡忽然顿住了。 “等一下。” 游邈看他。 “刚才吕业文给我们算卦。” “嗯。” “我好像没跟他说要算什么,求什么,你说了吗?” 游邈依旧语气淡淡:“没说。” 他们在巷口对视了两秒,沈思渡摇了摇头,笑着往前走了。 巷子里的晚风穿过指缝,带走了一点残留的暑气。 他偏过脸,看着游邈单手抄兜,慢悠悠晃着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开口的“所求”,其实早就已经在路上了。 高速公路上的天色暗下来了,从白金色变成玫瑰灰,再变成一种掺了靛蓝的深黑。 路灯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等距的光弧。 “前面有个服务区,”沈思渡看了一眼导航,“我停一下。” 服务区不大,停车场里横七竖八地歇着几辆货车,便利店的白炽灯亮得有些突兀。沈思渡进去了一趟,出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东西。 两根热狗棒,一盒炸鸡块,一兜拇指生煎,两杯奶茶。 收银台的小哥看他买这么多,给了好几双筷子。 游邈靠在车门上等他,看着他大包小包地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两根热狗棒上。 “你打算把服务区搬走吗?” “你不饿吗?热狗棒要不要?” “不要。” “生煎呢?” “可以。” 沈思渡把东西全堆在中控台和杯架上面,驾驶座周围的平面全被他占满了。游邈看了一眼那个阵仗,拉开驾驶座的门。 “你去副驾,我来开。” “不用——” “你的番茄酱在滴。” 沈思渡低头一看,热狗棒包装纸上的番茄酱果然正顺着手腕往下淌,他赶紧换了个手,叼着热狗棒乖乖去了副驾。 游邈调了后视镜,踩油门,车重新汇入高速。 沈思渡一手举着热狗棒,一手掰开炸鸡块的盒子,奶茶卡在两腿中间。他咬了一大口热狗棒,含含糊糊地说:“你亏了,我特意买的拉丝芝士的。” 游邈眼睛没离开前方的车道。 “吃完把手擦干净,别蹭座椅。” “……噢。” 沈思渡翻出一包湿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了一遍。然后从生煎的袋子里捏了一个出来,递到游邈嘴边。 “张嘴。” 游邈偏过头咬了一口。生煎的皮还烫,汤汁在咬破的那一瞬间涌出来,他皱了下眉,嘴唇抿紧了。 “烫?” “嗯。” 沈思渡自己也捏了一个,吹了好几口才敢咬:“还好先给你吃了。” “……” 他们在时速一百二十公里的车厢里,一个开车,一个喂食,吃掉了一整袋拇指生煎。 沈思渡把空袋子和竹签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了,放到脚边。奶茶喝了大半杯,剩下的插在杯架上。 车内安静下来。 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均匀而持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去,在车内投下一道一道规律的明暗。 也许他该停止那种自动驾驶模式了。 沈思渡看着前方漫无边际的的公路,生出一种恍惚的真实感。 去参与,去感受,哪怕是带着不那么健康的身体,没那么坚硬的心脏。 他想要清晰地活。 沈思渡的二十七岁这一年,过得很长。 没死成。重新捡回来的这条命,让他身上的某层硬壳剥落了,他开始向外生长,开始向内觉察,开始关注身边的人和一些再琐碎不过的日常,开始学会爱自己。 那份最初为了糊口而妥协的枯燥工作,大概率还是要继续做下去,但他忽然不再觉得疲惫了。他隐约摸到了另一种生活的轮廓——他想走得再远一点,去看看自己究竟能触碰到怎样的高度,但同时也要好好生活。 “上海那边的房子,我找了个阿姨提前去做了清扫,”沈思渡说着打了个哈欠,“到了直接睡就行。” “很聪明。” “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厨房我让她重点擦了灶台……上一个租户留的油渍太厚了。” 又打了个哈欠,比上一个更长。 “困了就睡。”游邈说。 “不困……我怕你一个人开车没意思也犯困。” “不会。” “我陪你说话。” “嗯。” 沈思渡努力睁着眼,盯着前方黑黢黢的高速公路。路灯的光弧一条接一条地掠过挡风玻璃,有催眠的效果。他和那些光弧对抗了一阵子,像个试图在课堂上保持清醒的学生,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又猛地抬起来。 “游邈。” “嗯。” “我撑不住了……到了叫我。” “好,睡吧。” 沈思渡最后看了游邈一眼。路灯的光影明灭,轮流刷过游邈的侧脸。 他专注前方,眉眼舒展,嘴唇微抿,不像第一次在车棚时那么有攻击性了。 第72章 那份变得柔和的漂亮,此刻安静地收拢在这一方狭窄的车厢里,只给沈思渡看。 沈思渡困得倒在游邈腿上。 闭着眼,他感觉到游邈单手从头上摘了帽子,盖到了他脸上。 那些穿透眼睑的灯光消失了。 于是沈思渡沉入黑甜的梦境,呼吸平缓。 前三秒,游邈只是听着。听着沈思渡的呼吸从略显紧绷的频率,一点点变得沉缓、绵长,最后彻底融进引擎低沉的轰鸣里。 第四秒,他感觉到腿上的重量沉了些,那是沈思渡在睡梦中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御。 第五秒,路灯的光一晃而过。游邈垂下眼睫,看见沈思渡露在帽子边缘的半截下颌,线条温顺,不再像平时那样习惯性地紧绷。 第六秒,他想起了后备箱里那些还没整理的行李,想起了放在保鲜盒里的水果还没有吃,想起了一些琐碎、却富有实感的以后。 第七秒,游邈空出的那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他轻轻地勾了一下沈思渡的耳廓,又顺着发鬓安抚地揉了揉。沈思渡没醒,只是下意识地侧过脸,在温热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前方的高速公路在夜色中笔直地延伸,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亮一小段路面,又被黑暗吞掉,然后下一盏再亮起来。 很快,他们就要到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