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够了吗》 第1章 《骗够了吗?》作者:空乌【完结+番外】 文案: 傅晚司今年三十四了,身边莺莺燕燕从没断过,却没有一个能走进他心里,周围酒场朋友不少,唯一交心的好友只有一个——程泊。 可程泊明恋了傅晚司十几年,傅晚司也拒绝了他十几年。 有天,傅晚司在程泊的俱乐部喝酒,中途出去透风,无意间撞见一个服务生打扮的男孩。 男孩侧对着傅晚司,懒洋洋地倚在门边,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的身体线条流畅挺拔,牙齿轻咬着只廉价的细烟。 听见动静,他微微偏头,略带好奇地看向傅晚司,随后露出一个乖顺灿烂的笑。 初见左池,傅晚司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可爱”和“性感”联系起来。 再后来,傅晚司知道了左池家里欠了债,被亲妈押到了程泊的俱乐部,为了还钱被坑得什么脏事儿都沾了,趴在傅晚司怀里哭说有人强迫他。 男孩帅气懂事儿又会哄人,傅晚司抱着一半喜欢一半顺便的心态,把人从程泊手里“赎”了回来。 傅晚司和很多人在一起过,但从没动过真心,没想到最后会栽在左池这个小疯子身上,一发不可收拾。 他和左池谈恋爱,给左池买车买房,为了哄小孩儿,在左池红着眼睛说出“之前被强过好害怕”之后主动做了下面的那个。 他像个毛头小子,把这辈子的认真都投进了这段感情,直到覆水难收。 - 父亲突然过世,傅晚司一觉醒来,全都变了。 往日里乖巧听话的左池站在他面前,手臂却暧|昧地搂着程泊的腰。 左池看着傅晚司,眼底和从前一样带着无辜的笑,随手扔过来的合同上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傅家的财产傅晚司分文没有,新的继承人上写的名字是“程泊”,或者是“傅泊”。 程泊的话宛如惊雷在傅晚司耳边响起。 “我和左池在一起一年多了,他听说我喜欢过你,非要和你认识一下,顺便帮我拿回我应得的……”程泊笑了声,“我也不想闹到今天这样。” 傅晚司这一刻才知道,从始至终,痴情的、深陷的、认真的,都只有他一个人。 假的,全他妈是假的。 — 这天,大雨滂沱,门铃忽然被按响。 左池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地看着傅晚司,笑着说:“叔叔,我好想你啊。” 傅晚司用力甩上门。 手机滴答一声,一条未读消息。 【我要是杀了程泊把财产拿回来,你会不会开心^ ^?】 狗血避雷 *演技很好小疯子年下攻x文艺毒舌敢爱敢恨受,22岁x34岁,精神状态很美x脾气很差 *攻受经验都很丰富,受和别人主1,尝试过0,攻私生活很乱,第一次在一起后攻有出轨行为,分手后攻受都会和不确定的第三方发生关系,和好后彼此专一 *攻没被强过(他瞎编的),攻不喜欢程泊,攻很有钱 *文案写于2021.7.14,已截图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都市 破镜重圆 追爱火葬场 主角:傅晚司,左池 ┃ 配角:傅婉初,程泊 一句话简介:后悔么? 立意:希望我们都可以好好长大。 第1章 村边上那户人家门口挂了白布,新到的鼓乐队吹着哀乐,几十辆豪车停在外边儿,堵住了来往的路。 过世的老人是程泊的养父,傅晚司和老人没有血缘关系,但从小见着,都要叫一声二叔。 深冬腊月的北方,冷到了骨子里。 傅晚司毛衫外面只裹了一件到膝盖的呢子大衣,风一吹,打透薄薄的西裤,冷得连手指头都是粉的。 他站在院门口抽烟,来的都是程泊那边的朋友,他认识,但不熟,偶尔点个头算是招呼。 “晚司,你先进去烤烤炉子。”程泊眼睛是红的,但招呼傅晚司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他穿得多,动作自然地从自己脖子上摘了围脖想帮傅晚司围上。 傅晚司抬了抬下巴,右手食指弹掉一截烟灰,拒绝了他的好意。 “冻着吧,”他吸了口烟,“冻着清醒。” 二叔肝癌晚期走的,程泊这个养子拿钱硬砸给二叔换肝续命,但这个病太难根治,遭了不少罪,撑了三年还是没挺过去。 吃饭的时候,两个亲儿子挨桌发烟说感谢帮忙的话,饭桌上大伙儿都在说节哀。 “走了也好,省得遭罪了,后面我上医院看我二哥一回,瘦的都不是人形了,唉……” “这还是人程泊舍得花钱,跟二哥一起住院一个老头,没挺俩月就没了……家里穷,连医保都没有。” “这么多年没白养,程泊这孩子孝顺……” “多亏程泊了。” 几句话下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亲儿子脸上无光,又碍着面子不好多说。 散了一桌的烟,唯独落下了程泊。 晚上程泊跟傅晚司说这事儿,自己还挺委屈,抹了把脸靠在沙发上,说累。 “出去,别在我这累,”傅晚司扔给他一盒烟,一天的敲锣打鼓听得耳膜疼,心情也不太好,“花钱就花了,别想着谁感谢你,没劲。” 程泊揉着额角:“你最通透,通透的一天没跟郑玉喆他们说话,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要接手你爸的公司早晚用得上他们。” “我今年多大?”傅晚司看他一眼。 程泊放下手:“三十三整,过年三十四。别跟我说什么父子关系不和,他那些私生子再想争,你跟你妹多说两句好话,他还不是最向着你们?哪个能争得过你们两个嫡系。” 傅晚司懒得说这些,吸了口烟,下逐客令:“大清都亡了,还嫡庶有别呢。” “你就是文人清高,”程泊站起来,笑着骂他,“瞧不上我们这些一身铜臭味的,钱是多好个玩意儿呢,你不稀罕,你也不懂。” 傅晚司下巴点了点门的方向,用眼神让他赶紧滚出去。 程泊人脉广,来的人太多,就都住在镇上的宾馆里。 第三天凌晨三点多起来去村里,天是黑的,傅晚司跟着车队一起带着老爷子的遗体去殡仪馆火化。 苦了大半辈子的人,连六十大寿也没熬过。 送进去的时候程泊抓着老爷子的手哭的像个泪人,嘴里一遍遍喊着“爸”。 这幅场景太揪心,周围熟和不熟的人都跟着抹眼泪,工作人员近不了身。 傅晚司皱眉,推开人群拽着程泊的肩膀把人硬拽开了。程泊就靠着他哭,说些什么也听不清,大概是“爸把我养大”之类的。 村里村外唠的都是老程家出了个程泊是祖坟冒青烟,冒没冒青烟傅晚司不知道,程泊是快冒烟了。 都说命细的人经不住事儿,程泊的命大概比针眼儿还细,办完葬礼回来就开始发高烧,四十多度烧进了医院。 单人病房环境好,床头摆的花都是新鲜的,傅晚司隔着几米远从门口就闻着香味儿了。 他自己平时也侍弄几盆,但他养的都不开花,冷不丁闻着想打喷嚏。 “就知道你得最后来。”程泊一张嘴,声儿跟劈叉了似的从嗓子里钻出来。 傅晚司没良心地笑了,说他像个打不出鸣的公鸡:“你现在趴下找我要饭我都能答应。” 程泊也笑了,咳嗽了声:“我找你谈恋爱你答应吗?” 傅晚司指了指病床,高冷贵气的脸,说起话格外的直白,连点遮掩都没有:“趴下让我验验货再说。” “别让我觉得你是个畜生,”程泊一脸无语,“我刚退烧。” 傅晚司陪他坐了会儿就没了耐心,病房里全是消毒水味,他鼻子受不了。 “有个事儿求你。”程泊突然说。 傅晚司急着走:“说。” “这几天我回不去,你帮我看着点儿店里,没人盯着老怕他们干些不干净的,跟我没关系白惹一身腥。”程泊说这些的时候眉头拧着。 他名下产业大多是娱乐场所,程总自认清清白白,腌臜勾当谁带来让谁滚,平时自己看的也紧——这回住院来的突然,什么都没交代,他确实有不放心的地方。 “别人我都不信,我就信你。”程泊捡好听的说,三寸不烂之舌使劲哄着眼前的祖宗。 傅晚司这人也够坏的,第一句就打算帮忙,愣是让程泊操着破锣嗓子求了半天才问:“哪家店?” 程泊说:“‘意荼俱乐部’,新开的这家,名字取的多好,意有所图,高级。” 傅晚司没听出来高级在哪。 “晚司,当哥哥的不亏你,店里服务生都漂亮,有几个是你喜欢的类型,”程泊咳嗽了几声,“温柔帅气,还会照顾人。” 傅晚司靠着椅子,闲的没事削苹果。 程泊又说:“就喜欢白净可爱再带点帅的,这么些年你品味也没变过。” 水果刀插在苹果上,傅晚司看了他一眼。 第2章 程泊躺着动不了,嘴就不想停,如数家珍地列举傅晚司之前谈的几个年轻小男生,酸里酸气地说:“他们都行,就我不行。” “你不行,”傅晚司不给他面子,“你不白净也不可爱。” 闲话说完傅晚司没多待,削完的苹果放到小桌板上,从兜里拿出个快一寸厚的红包扔给他。 “二加四个八,压压惊吧。” 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程泊腆着脸收下了,夸人:“晚司,哥没白跟你处,这么些人你给的最厚。” “下回得个癌,”傅晚司边往外走边说,“我给的更厚。” “靠咳……咳咳咳……”程泊想笑没笑出来,差点呛着。 医院走廊通着风,傅晚司特意把病房门带上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他隐约听见一声不远不近的开门声。 他回头看了眼。 没人出来,也没见着有人进去。 可能听错了吧。 程泊手刚要拿起傅晚司给他削的苹果,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他还以为是傅晚司回来了,但走进来的男生个子更高,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看向他,唇角天生带着几分不清晰的弧度。 “左池?”程泊眼神一亮,伸出去的手又拿了回来,抻了抻病号服,坐直了点儿。 “就是个小感冒,你一来,我有点儿受宠若惊了。” “这就惊了,你上辈子是被吓死的么。”左池嘲弄地嗤了声,拉开刚刚傅晚司坐过的椅子,余光扫到桌子上的苹果,很自然地拿起来咬了一口。 程泊热脸又贴了个冷屁股,刚送走个祖宗,又来了个爹。 好在这些年他早被傅晚司冷嘲热讽得麻木了,也不生气,笑着问:“好吃吗?我好兄弟买的,他给我买东西都挑好的。” 左池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几口吃完,苹果核扔到垃圾桶里,让程泊把之前答应要介绍的经理的联系方式给过来。 左池看了眼他手上的红包,说:“新开的俱乐部,员工卡给我一张。” “又要扮服务生?”程泊有点无奈,他觉得可能是代沟吧,他三十五的年纪理解不了二十二的左池为什么家里这么有钱还乐意假装服务生上班玩儿。 可能是叛逆期还没过。 得罪不起,也不好拒绝,程泊看着左池的表情,商量着说:“这段时间我不在,我托人看店呢,他这人不太好说话……你等我回去再来,行吗?” 第2章 程泊喜欢傅晚司很多年了,人前人后、玩笑认真地也说过很多次,傅晚司都没答应。 他喜欢一个类型的其实很难改。 和程泊说的一样,他喜欢看着漂亮帅气,但不要太女性化的小男生。 程泊本人长得还不错,一表人才还有点洒脱的江湖气,小麦色的皮肤,一米八多的身高,脸上成天挂着副跟谁都亲的假笑——这些和傅晚司的品味相去甚远,他看着闹心。 从小一起长大,对方趴泥坑抹鼻涕的时候傅晚司都记得一清二楚,实在提不起兴致。 从医院回来傅晚司没立刻去收拾俱乐部的烂摊子,他回家歇足了三天,每天早睡早起,浇花煮茶,好不惬意。 想起这些天的奔波,脑子里有了想法,傅晚司就写下来。 几个无病呻吟的字,冒着所谓的文人酸气,写完他自己读了两遍,最后像模像样地从犄角旮旯找了只红笔,在旁边批了个“0”。 写的不好,就是个零分。 手机里永远有未读消息,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傅晚司在“零分”旁边一下一下画着,过了会儿零蛋变成了一只在吃草的笨兔子。 他选择一键已读,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备注是“女皇陛下”的号码拨了过去。 让他冷落了好几天,老妈也拿乔,铃声响到最后一秒才接了起来。 没有寒暄,问他:“干嘛呢?” 傅晚司给兔子后脑勺画了把手枪,说:“忙呢。” “回家。”对方言简意赅。 “忙。”傅晚司以不变应万变。 “……” 熟悉的沉默,过了几秒,宋炆说:“下周回家,你爸也在,一起吃个饭。” “告诉傅婉初了吗?” “我哪使得动她。”宋炆懒洋洋的,身边有人在和她小声说话。 这顿饭傅晚司硬是拒绝了。 他们家的饭不能随便吃,家里人齐了就要吵翻天,傅婉初傅晚司这对“嫡系”龙凤胎三十多年也没个动静,别说孙子,连个正经的人都没确定下来,回去不可能不催这事。 傅家人杰地灵,养出来的人个个好脾气,谁也不让谁,什么时候吵得两败俱伤了才算消停。 他思索半晌,难得利落一回,穿了衣服开车直奔程泊的俱乐部。 海城这地方,寸土寸金,每一块地都有它不可取替的功能。 “意荼”在最繁华嘈杂的地段,一条街从头到尾一水的商k、酒吧、俱乐部。 傅晚司车刚停下就有几个人迎了出来,没几秒张经理满脸堆笑地推门出来,一路小跑到他跟前,拿了车钥匙递给后面的人,说:“您怎么有空来了?还是那间?” “嗯。”傅晚司揉了揉右手腕,写了两天文学垃圾,腱鞘炎都要犯了。 张经理领着人想直接刷卡上四楼,傅晚司拦了一下,说自己要从头看看。 这人不是没看过,想干什么干什么的主,就是他们老板在这都得供起来。 张经理连连答应,派个小弟在后面随身跟着傅晚司,防止他有什么需要找不着人。 地方是新开的,除了从老地方带过来的张经理,都是生面孔。 服务生们不认识傅晚司,傅晚司也落个清净。 一楼类似清吧,喝点小酒,音乐也舒缓,男男女女坐得不远不近,看着还挺纯洁。 真的暗处还得上楼,什么东西都不能沾上包厢,背着人了就不对味了。 程泊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多粘一点灰色的都怕出问题,但包厢里又没监控,真有脑子不清楚地进来干点什么,他平白受牵连,冤都没处喊。 程泊让傅晚司帮忙盯着的是条红线—— 傅晚司鼻子灵,早年治安不太好的时候程泊开了第一家商k,那会儿是真乱,隔三差五撞见胆大不要命的瘾|君子跑这儿来偷摸搞,每回报警程泊都跟傅晚司哭说要不找个庙看看,是不是这店阴气重,总招这些腌臜玩意儿。 次数多了,闻着屋里的味儿傅晚司就能断出里面吸没吸。 底下人背着程泊干没干坏事,傅晚司随便“溜达”一圈差不多就能判断了。 不说多准吧,至少他人在这儿就是个警醒。 给程泊发了条消息,走完两圈的傅晚司让跟着的小弟带他去包间。 包间是专门给他留的,程泊原话是“你什么时候想来都有地方,你不用等”。傅晚司不跟他客气,吃喝用度全用最好的。 他决定一直到下周,就住这儿了。 刚坐稳没两分钟,傅晚司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这回变成了三个字——“傅婉初”。 “你回家吗?”傅婉初那边的声音听着不大对劲,快跟程泊一个动静了。 “不回去,”傅晚司问她,“你感冒了?” “着凉了,”傅婉初打了个哈欠,“我先躲着了,谁问你你就说我死了吧。” “这句话还给你,我也小死几天。”傅晚司叮嘱她吃点药,现在有个流感挺严重的,实在难受就去医院,程泊那个体格子都住院了,她进去不寒碜。 对方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吸着鼻子问:“你是不是在程泊那儿呢?新地方旧地方?” “新的,让我看看有没有人背着他搞乱七八糟的。” “听人说程泊找的服务生都挺漂亮,一水的大长腿大高个……真的假的?” 这一路傅晚司压根没仔细看,想也没有特别吸引他的,随口说:“漂亮的不得了,马上就能跟人扯个证结婚生孩子了。” 傅婉初真情实感地呕了一声,三十多岁的人了,说话语气活泼得跟个孩子似的:“太好了,你在那找个情投意合的结婚算了。” “你还是别指望我了,”傅晚司说,“我能情投意合的人肚子里都生不出他们的孙子。” “好像我情投意合的能生似的。”傅婉初切了声。 傅晚司这一住就是小半月。 宋炆之后又打了几个电话,他接了一个,话里话外都是忙,忙的简直没空看手机,不上进的态度让女皇陛下逮住机会狠狠嘲讽了一顿。 程泊觉得自己“身娇体弱”,腆着脸住了俩礼拜才出院。 他那帮狐朋狗友要在“意荼”给他接风洗尘,程泊特意告诉了傅晚司,问他来不来。 多余问。 傅晚司顶瞧不上那群人。 但他得到消息的时候晚了一步,人已经陆续进来了,程泊的包厢骚包地就安排在傅晚司包厢的旁边,他这时候出去,无疑会让人撞个正着。 第3章 倒显得他见不得人、落荒而逃了。 傅晚司大大方方地进了隔壁包间,找了个舒服的地儿喝酒。 程泊早就到了,人再多他也是第一个关注傅晚司,拿着瓶酒过来低声问他“怎么样?”。 “一般。”傅晚司往自己杯里倒了半杯酒,一口喝完,让程泊玩去,不用管他。 这帮人玩的太浪,傅晚司嫌膈应,没跟程泊说,待了会儿就提前出去了。 他酒量好,也克制,慢慢喝了一瓶只是微醺,现在只想找个人少的地方透透气。 来往的服务生穿的都是统一的工作服,想起傅婉初的话,傅晚司无聊地看了两眼。 看着年纪都不大,二十岁出头,个子高,腿也长,至于漂不漂亮帅不帅,傅晚司在窗口点了根烟,懒倦地耷着眼皮。 漂亮,帅,但不是他喜欢的。 到这个岁数,他早过了能撒下心认认真真谈场恋爱的年纪了,但人都有欲望,他也不例外。 那些所谓“非常爱他”的小男朋友图的是什么傅晚司心里清楚。 他也不介意养着对方,偶尔陪人出去走走,吃个饭逛个街,给买个表留张卡什么的,但多了他就没耐性了。 上一个在一起的男朋友还是程泊介绍的,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自己有工作,但实习工资在他们眼里跟闹着玩似的。 跟程泊喝酒的时候他主动给傅晚司敬了杯酒,温温柔柔地说“哥,我特别喜欢你,第一眼就喜欢”。 傅晚司让他逗笑了,说“行,那你就过来喜欢吧”。 小男生白白净净,娃娃脸眼睛大个子高,说话办事都温温和和的,乖巧懂事放得开,说实话傅晚司这段时间挺满意的。 关系保持了快一年。 是傅晚司提出的结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倦了。 分了有两个月了,莫名其妙今天突然想起来了,他可能也有点酒精上头。 手机里给程泊发了条消息,告诉对方他回去了,傅晚司随便拐进了一条人很少的走廊,闷头往前走。 “左池,405包厢,你还在这抽烟!” “嗯……我困了。” “哎,那你也快点过去啊。” “知道了。” 突然闯进耳朵里的声线清澈透亮,沾染了疲倦,尾音沙沙的,显出几分似有若无的慵懒。 很简单易懂的好听。 傅晚司抬起头。 个子很高的男生侧对着傅晚司,懒洋洋地倚在不远处的门框上,微微仰着头。皮肤很白,侧脸能看见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殷红的嘴唇轻轻抿着。 普通的员工衬衫穿在身上像是小了半号,勾勒出流畅漂亮的线条。 衬衫下摆从小腹卷进裤子里,往下看两条腿很长,也很直。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头,略带好奇地看向傅晚司。 四目相对,傅晚司才注意到他嘴里还咬着一支女士细烟,和一双微弯的桃花眼不那么匹配。 对方安静几秒,明显不认得他。 沉默片刻,男生对傅晚司露出一个乖顺的笑。 “您好,要抽烟吗?” 第3章 被人盯着是一件挺不舒坦的事儿,傅晚司尤其膈应有人从上到下地打量他,好像人都不是人了,变成展柜里的物件儿,让人带价挑。 男生就是这么看傅晚司的,只不过多了个动作。 他把嘴里的烟拿了出来,问的是“要抽烟吗”,手却自然地背到了后面,让烟味远离傅晚司。 “不了。”傅晚司收回目光,因着这个动作,他多说了一句话。 “衣服小了,在这儿别这么穿。” 长得太好,容易被人盯上。 “他们没有我的尺码,”左池夹着烟的手按了按后颈,眼底几分疲惫,显得有点儿可怜,“我太高了。” 傅晚司不是话多爱管闲事的人,这句就没接,也没像那些“好叔叔”似的温声安慰小可怜,冷酷无情地转头直接走了。 也就错过了小可怜饶有兴致,从后颈顺着脊背一路打量到他小腿的赤|裸眼神。 后来傅晚司又去过两回意荼俱乐部,但都没再跟那个男孩遇见过,想着没有缘分,也没跟程泊提这事。 每每回想起来,傅晚司自己还觉得有点可惜。 他连个名字都没问,那小孩不像他会感兴趣的类型,但就是莫名有点喜欢。 可能是长得好吧,还可怜巴巴儿的。 换个人可能当时就递名片了,“英雄救美”什么的,也就是跟程泊说一声的事儿。 但傅晚司干不出来,他这人挺“钝”的,干什么都带着股懒劲儿。像座大山,往地上一躺,全等着别人来就他。 不过话又拿回来,傅晚司又矫情,当时左池要是主动找他要联系方式,傅晚司大概就觉得没意思了,太唾手可得的东西他倒是不好珍惜。 没几天要春节了,最近雪下的勤,傅大作家很有情调地给自己磨了一杯咖啡,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像模像样地找灵感——发呆。 晚上是个奇妙的时间,傅晚司这种文人雅士见着天黑了,脑海里就爱往外窜些有的没的。 过去快俩月了,他今天突然就想起来程泊二叔的那场葬礼。 由着这条线,记忆缠着绕着,从眼前的灯火通明坠进了模糊泛黄的时候。 那年傅晚司和傅婉初刚五岁,宋炆和傅衔云打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离婚官司,两个屁大点的孩子直接扔给了住在农村的远房亲戚。 “房”远的挺多,细说其实连表亲都算不上——傅衔云的奶娘家。 宋炆这一手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傅衔云有娘生没娘养,没良心的东西,生你的死了你也不去上坟,奶你的住在山沟里你也不管。 傅衔云没良心,宋炆也够狠,孩子和钱一起扔下的,话没说几句就走了,倒给朴实的农村老两口吓住了,抱着俩娃娃不知道咋办。 两个小的不知道这些弯弯绕,妈走了也不追,一口一个奶奶叫着。 程泊的二叔家就在奶奶家后院,程泊大他们一岁,是傅晚司六岁时忽然被二叔带回来的。 说是出了场车祸,大人没抢救过来,孩子也没人认领,二叔那时候在城里打几份工,白天当木匠盖楼房,晚上去医院打扫卫生,看孩子一个人太可怜,心一软就给带回来了。 家里还两个小子得养呢,因为这个二婶跟他大吵一架。 但最终程泊还是留了下来。 不识字的二叔亲自去的警局,折腾了小半年才把手续办全,给程泊登记在自家户口本上,认了这个儿子。 二叔人好,傅晚司跟傅婉初天天去蹭饭,哪回来都给揣点糖块带回去。 他俩跟程泊一起滚泥堆儿,忒不要脸,动手就合着伙欺负程泊,程泊跟二叔一个脾气,被欺负了也不生气,总笑嘻嘻地跑到前院找他俩玩。 那几年快乐得不像傅晚司的记忆。 可惜上天就见不得人好,变故无声无息,又惊天动地。 爷爷奶奶干活遇上大雨,过河的时候被山洪一起卷走,傅晚司兄妹连哭丧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傅衔云接了回去。 回家的那天程泊抱着傅晚司裤腿哭,哭也没个动静,傅婉初说他哭的像他家里死人了。 程泊也不反驳,死抓着不撒手。 傅衔云干脆把他也带回来了,扔给二叔几万块钱,把程泊丢给个熟人养着,说是给他俩培养个伴读。 这么多年过去,伴读手里买卖经营的不少,两个亲生的反倒个个“不务正业”,一个写一个画,没有文学世家的命,倒得了文艺青年的病。 傅晚司从很小的时候就爱写东西,他嘴硬,很多说不出来的话喜欢写下来,从小诗到故事再变成一本不长不短的小说,写着写着就开始发。 别人要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发,出版社一看这位是傅家大少爷,上赶着给发。 不了解的都说傅晚司是个“水货”,捧他的那群人看中的是他的身份,捧的是“资本”,他的作品全是矫情和虚假,他根本不懂,不懂普通人,不懂生活,在乱写,在找代笔。 话说的一板一眼的,殊不知傅晚司是让人把钱喂到嘴边都懒得张嘴的人。 讲一个词,他就是“清高”。 说起来也挺抽象的,傅晚司这么又犟又操蛋的人,写的东西却很温暖,字里行间的烟火气伴着娓娓道来的故事,连悲剧都显得平和温柔。 老读者说过一句被点赞很多的书评:傅老师的书像柴火烧得很旺的灶,猛地掀开锅盖,蒸汽隔老远冲在脸上,眼睛都是热的。 最后一口咖啡喝完,“冥想”完毕的傅大作家走回电脑前,随便敲了两下,又都删了。 四个月了,上边的字儿还是那一个。 “序”。 “续一杯!来来来!”郑玉喆喝的有点高,脾气也跟着高了,冲着角落里走神的服务生喊,“叫你呢小白脸!倒酒!” 第4章 包厢很大,坐满了十来个人,里里外外一直有服务生进出拿酒。 今儿个是郑大少爷生日,人说了,酒随便开。 被叫小白脸的服务生还在发呆,另一个送酒的男生路过他的时候拽了他一把,低声喊:“左池!郑少爷喊你倒酒呢!” 左池歪了歪脑袋,回神了似的,从他手里接过酒,板板正正地走到郑玉喆跟前,弯腰开酒,托着瓶身倒了半杯,没什么感情地笑着说:“您的酒。” 郑玉喆不好男色,自己长得俊,总让漂亮小gay盯上,落下看见好看的男人就膈应的毛病。 这么多人里就左池最好看,稍紧的工作服把腰背勒出性感有力的弧度,年轻的身体没被烟酒浸透,处处透着活力,皮肤白得连一丝瑕疵都没有,唇角天生带着几分笑。 他长得高,桃花眼半耷着看人的时候总让郑玉喆有种被轻视的错觉,仿佛看的不是人,是什么蟑螂老鼠—— 郑玉喆非常不爽,一会儿指使左池倒酒,说他倒错了出去重新拿,等人回来又说要喝别的,嘴里不干不净,最后一杯酒全泼到左池脸上,骂他是“卖屁|股的”。 左池心里啧了声,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看着脾气特别好地又拿起一瓶酒,弯着腰问郑玉喆想要的是这瓶吗。 这年轻人笑的忒好看了,郑玉喆越看气越不顺,说不是,让他滚出去重新拿。 “哦,”左池站起来,手反握住酒瓶,笑了一声,“您稍等——” “玉喆!这就是你不对了!过生日不请我?”程泊推门直接走了进来,巧妙地挡在左池和郑玉喆之间,也挡住了那个差一秒就扬起来的酒瓶。 程总额头流下一滴冷汗,没敢想以左池的力道,这一酒瓶下去郑玉喆还能不能站着出去。 他一边给这祖宗使眼色,一边大声张罗着一群人上楼去,说郑玉喆没请他就是不给面子,他准备好场子了,今天高低热闹一回。 左池眼神在程泊后脑勺上巡了一圈,可惜,他今天不是来打人的。 等人都出去,他懒洋洋地坐在了沙发上,从手腕里抻出一截儿银色的铁丝,在指尖绕了两圈。 他是来找人的。 酒色散场,程泊把人一个一个送到门口,安排人给这帮爷整回家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好跳到“2”上。 本该紧锁的办公室里,沙发上突兀地躺着一个“服务生”。 沾着酒渍的外套随便扔在办公桌上,扔的时候大概心情不是很好,扫倒了上面的帆船摆件,大几万的东西碎了一地。 男生丝毫没有在别人地盘睡觉的拘谨,上半身踏踏实实地陷进深灰色沙发里,胸口均匀地起伏着。 腿太长,沙发搁不下,只能虚虚搭在扶手上,脸上盖着的——程泊仔细看了看,好像是他随手扔在桌子上的账单。 “今天怎么想过来了?”程泊捡起那件衣服挂到旁边,知道他没睡着,又无奈地说:“郑玉喆这人脾气不好,你跑他包厢去干什么,亏我去的早……” 再回头,账单被拿开,一双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双眼睛眼珠太黑,瞳孔里没有光点,衬着冷白的皮肤,在夜里尤其阴沉。 程泊没什么文学素养,每次见了都要在心里说一句“鬼一样,瘆得慌”。 这种想法持续了不到两秒,左池就笑了,笑起来就不像鬼了,眼尾往下压,唇角的弧度很漂亮。 他翻个身枕在自己胳膊上,侧躺着看程泊,声音有点刚睡醒的沙哑,听着很性感。 态度却和这幅模样天差地别。 他直接叫程泊的名字,把账本扔到一边,懒洋洋地说:“做的真假。” 程泊很自然地理解这句话,半开玩笑地说:“你怎么进来的?我记得我锁门了。进来干什么,就为了查我的账?可不敢让你查,露馅儿了要。” 这句话给气氛平添了一丝暧昧,带了色|情的暗示,明里暗里在说他们关系的不一般。 左池直直看着他,声音里的沙哑没了,总有点笑意的尾音像在嘲笑程泊的小心思,在说他蠢。 “你觉得呢。” “……我找人收拾郑玉喆了,别生气,”程泊说话的时候摘了手表,外套顺手挂在了一旁,紧绷的衬衫将身材勾勒的很清晰,“让人知道我在这里边干什么,我还怎么见人。” 嘴上这么说,动作上却没去锁门。 左池有段日子没来了,他不会干扫兴的事。 左池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之前太多事要做,他今天才腾出空回来查监控。 过了快两个月,早就覆盖了,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天对方一点儿留恋没有地走了,他也没在意,后来每每想起来,左池总有些可惜…… 当时怎么没问个名字呢。 “叫什么呢……”左池没头没尾地自言自语。 “什么?”程泊已经走到左池前面,主动矮下身。 左池没让他动,他今天不是干这个来了,鞋尖踢了踢程泊的膝盖,说:“困了。” “……你来我这儿就是为了躺沙发上睡一觉?”程泊脸上的表情有点哭笑不得。 左池没看他,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垂着眼睑说:“到时间了,要睡觉了。” 程泊吸了口气,还是没明白左池这一趟是干嘛来了。 他一边说着带左池去酒店睡,好歹有张床,一边好脾气地把刚脱了一地的布料又挂回身上,转头的时候左池已经不在办公室了。 “……” 走路也没动静。 不是个鬼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农历正月二十九,温暖的除夕夜。 傅晚司再冰冰凉个人,这天也得跟傅婉初一起买上一堆红彤彤的年货,回家。 傅家家宅在海城最南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傅婉初昨天就跑她哥家住了一宿,今早俩人五点就起来了,直奔傅宅。 “得,多一个人影儿都是我异想天开。”傅婉初又开始敲门,敲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里面也没动静。 “没人在家。”傅晚司陈述。 傅婉初扭头瞅他:“今天是什么日子,我亲爱的哥哥,来,你告诉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傅晚司把她手挪到门铃上,“摁吧,显得热闹,不然别人还以为咱家被灭门了。” 傅婉初没摁,“啪啪”鼓掌:“说得好!好!” 俩人怎么去的怎么回来的,像两个开错道儿的长途司机。 车上傅婉初一直在发癫,捧着心说:“去年还留个保姆看家呢,今年门都进不去了。多伤人心啊,35岁的小孩子就不可怜了吗?” 前面红灯,傅晚司踩下刹车,问她:“前天打过电话了?” “撒谎我是狗,”傅婉初闭了闭眼睛,气得头晕,“老妈亲口说今天在家过年,她撒谎,她是狗。” “你是她生的,”傅晚司敲了敲方向盘,看着还算冷静,“约会去了吧。” “傅衔云去约会,老妈不可能落下,俩人对着约吧,看谁约的年轻,”傅婉初皮笑肉不笑地嗤了声,“我宁愿当只哈巴狗,哈巴狗都有妈陪过年呢。” 傅晚司眼皮垂了垂,没说话。 某位35岁的小孩子情绪激动,亲戚提前了一礼拜看她,下车的时候肚子疼得走不动路。 傅晚司像个首领大太监,听着哀嚎给她背回了自己家好生伺候。 “傅晚司,红糖水没用,说了多少遍了。” “傅晚司,姜味儿太重了吧。” “傅晚司,你这个暖水袋哈哈哈,小白兔儿,白又白~” “傅晚司……” 傅晚司让她喊得头疼,但还是每一声都答应。 一个妈生的,他说话也是不好听,照顾病人也没什么温言软语,除了“嗯”就是“是”,再不然多给个字儿,“好的”。 每个月这时候都是傅婉初最脆弱的日子,难受了话就多,要么自己猫着,要么就来她哥这絮叨。 她哥这张嘴说话难听,但是她想要什么都能立刻去做,最快的速度给她拿过来。 傅婉初说傅晚司是个“笔比嘴好用”的人,要是写情书,能把人给迷死。 “嫌我说话不好听就闭上耳朵,”傅晚司围着围裙,在厨房里给皇帝陛下煮粥,边往里放枸杞边问,“这回要甜的咸的?” “甜的谢谢,”傅婉初裹着棉被窝在懒人沙发里,缩成一团,龇牙咧嘴地哧哧乐,“哎!以后你就跟我写字儿交流吧,至少你写的东西读着好听。” “可以,先给钱,”傅晚司挖了一大勺白糖,“我写字儿收费。” “咱们俩谁跟谁啊,好意思要钱。”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 痛经是个概率学,傅婉初属于中了基因彩票那一部分——能疼晕过去,止痛药没用。 第5章 她初中第一次来月经就疼晕在操场上,当时没觉得要晕,睁眼睛的时候已经躺病床上了。 同桌一脸花痴地跟她说你哥像个战神,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抱着你一路飞奔,直接冲出学校打车来了医院。 说这话的时候傅晚司刚走到病房门口,还特意等人夸完才进来,傲娇的很。 疼了一天,第二天傅婉初更蔫吧了,没精打采地让傅晚司背着她到客厅落地窗前边坐着。说要看景儿,要画画。 看是看不出来,这位正经是个大火的漫画家。十几岁开始画,画到三十几岁,笔就没停过。 跟傅晚司七天憋出六个字儿的效率比起来,她仿佛没有灵感枯竭的时候。 傅晚司也是她的粉丝,最喜欢的一部悬疑恐怖漫画还特意买了两套,一套收藏,一套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傅大画家说要动笔,傅小作家就吭哧吭哧给懒人沙发搬了过去,又挪了张小桌子供皇帝陛下尽兴,旁边贡上红糖水和暖宝宝,再盛一碗热粥。 这套下来傅晚司自己都有点感动了,结果人家坐那儿大半天净刷手机了,看小视频看的边疼边乐,一白天傅晚司也没见她动笔。 “得亏没结婚。”傅晚司突然说。 “此话怎讲?”傅婉初问。 “生个你这样的玩意儿,”傅晚司吸了口气,“高血压要犯了。” “生个屁了,咱俩这辈子就这样了,”傅婉初反唇相讥,指指点点,“你看你,成天写些情啊爱啊的东西,你自个儿一见钟情过吗,没有吧?好可怜!” 傅晚司没觉得自己可怜,只是听见“一见钟情”四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只有一面之缘的脸。 确实长得很好,很合他心。 但转头也就忘了,他自觉不是多长情的人。 “书里爱得一见钟情、非他不可、掏心掏肺叫艺术,”傅晚司从烟盒里抽出根烟,傅婉初伸手找他要,他没给,按着打火机说完下一句。 “现实里这么爱,叫傻逼。” “……” 傅婉初觉得有道理,打开手机,一字不差地抄下来发了个朋友圈。 晚上背着傅婉初送她回次卧睡觉,她躺在床上,忽然说:“你有没有感觉咱们的屋子……有点太空旷了?” “空旷?”傅晚司没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缺个伴儿啊,”傅婉初自己也觉得无语,“你说我们是不是到了想成家的年纪了?越没什么越想要什么……我们不会是老了吧?三十四老吗?人一老可就开始心软念旧了,我们不会让那些小帅哥给骗财骗色吧?” “我不会,”傅晚司给她盖上被子,“你以后出去小心点儿。” “怎么讲?”傅婉初长吁短叹。 “离那些卖保健品的远点儿,我看你是要老年痴呆了。”傅晚司“啪”地关上灯。 两天的痛经期一过,傅婉初就又是个人样了。 一大早起来拿放在她哥这儿的卷发棒烫了个大波浪,满脸不单纯地说等会她的小宝贝儿就来给她解闷了。 傅婉初随了宋炆,从青春期一路长到大学,个子窜到了一米八二,只比傅晚司矮了区区三厘米。 她平时的形象跟傅晚司面前的模样相差八百里,在那帮“小宝贝儿”眼里,这位是有钱又有颜,成熟又大方的御姐,一个眼神就让他们腿软。 傅晚司随口问了句:“哪个小宝贝?” 傅婉初报了个本地大学的名字,说人家大三,今年才二十二,正是青春的年纪。 “我挑了二十二个最大的桃儿,在衣服上擦啊擦,可是转头想,我一个怎么吃得完呢……” 左池撑着下巴,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嘴里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读出声。 书崭新崭新的,只有左池这段时间翻出来的小折痕。 刚拿回来的时候塑封都没拆,封皮是暖洋洋的橘色,几棵浅粉色的桃树模糊糊地留下影子,在角落用柔软的字体写下了“山尖尖”三个字。 名字挺逗的,《山尖尖》。 左池从程泊办公室的书架上第一眼就看见了这本书。 周围的书都太深沉,一水的黑色白色,从远处看像几副写得乱七八糟的挽联。 《山尖尖》不是一本山村故事,它写的是一出温热平淡,又难以释怀的爱情悲剧。 最后所有的人都随风逝去,那片山尖也早没了桃树,读者像做了场悠远茫然的梦,跟着一对娃娃长大,结婚,生子,故去。 一路活着,一路消失。 没能留下任何东西—— 除了山尖尖上,那颗被女人留下的桃核,慢慢长成了一株树苗。 左池已经读第二遍了,他觉得这株树苗长不大,也觉得作者也是这么想的。 大概是人都过得不好,作者也是个悲天悯人的,人都死完了,临了临了,又写下两句希望的话,暗示这群读者别想不开,还有树苗呢,男人和女人的感情还有见证。 左池让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低着头闷声乐。 “想什么呢,敲门声都没听见。” 左方林背着手,就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小老头快七十了,前年下楼摔了,现在到哪都拿着根拐棍。 左池没说看什么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着头看书。 左方林挪到他后面,也跟着低头看了几眼,老眼昏花地只捕捉到“爱”、“丈夫”、“花”几个字。 “哼哼”笑了两声,小老头挺新潮,说左池:“想谈恋爱了?看这些爱情小说有什么用,出去谈,喜欢就大胆追。” 左池没否认想谈恋爱这个事实,这本书的作者挺牛逼,他还是头一回想谈恋爱。 不过他虽然做|爱对象比较丰富,但人是挺老派的,做一项全新的事之前习惯先计划。 比如计划一下,这个恋爱要跟谁谈。 “昨天去哪儿玩了?”左方林“啪啪”拍了两下左池后背,等人站起来,自己一屁股坐下,嘴里“哎哟哎哟”地说站着真累。 左池不告诉他,动作随意地推开书,直接坐桌子上,缺德地笑:“管的宽老的快。” “放屁。”左方林瞪了孙子一眼,真孙子比外边那些装孙子的还让他来气。 左池拍他后背帮他顺气,鼠来宝似的说了一串:“您福寿双全、长命百岁、寿比南山、洪福齐天、金刚不坏、摔不断腿……” 左方林打断他:“你那些小店,怎么不去看看了?当时不是挺喜欢的吗,又嫌麻烦了?” “没空。”左池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子,说自己忙。 “书都读完了,还不抓紧稳定工作,哪个好人家的能和你搞对象?”左方林不赞同。 左池从桌子上拿起书翻开,举起来挡住下半张脸,眼睛看着左方林,笑了笑,说:“哪个倒霉哪个来。” “胡说八道!”左方林让他气得头疼。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左方林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孙子外孙站一块儿能排个啦啦队,但真正操心到让孩子一直跟他一起住的,只有左池。 哪个来都比不上,老爷子就是偏心左池。 逢年过节家里人饭桌上开大会,坐他旁边的只能是左池。 最厚的红包,最多的叮嘱,最放不下的心……这些都是左池的。 原因有很多,不能细说,不能往外说,除了关系很近的人,谁都不知道老左家还有个孙子辈儿的孩子叫左池。 左方林愧疚,也无奈,常挂在嘴边的只有那句满含叹息的“这孩子只有我这个爷爷了”。 不了解左池的人觉得他这幅“不正常”的性格都是左方林惯的,了解的……了解左池的人,世界上大概也只剩下左方林了。 可左方林今年都六十八了。 老爷子这两年时常和左池叨咕:“快找个伴儿吧,能有人陪着你我就放心了。” 左池这时候总是重复那句话,“不还有你吗。” “我还有几年好活的呢,土埋脖子的人了。”左方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还笑呵呵的,一点也不像担心自己活不长的样儿。 左池当听不见,他不认真听的时候,什么东西都不进脑子。 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五岁的时候就学会了。 左方林那天说的“小店”不是一个店,是一整条街,以及街上的所有店铺。 左家早年赶上商业风口,几十年积攒的财力雄厚,儿女们又各自开花,钱是花不完的。 忘了是哪个起的头,小辈成年了家里就得给个无关紧要的产业,瞎经营乱鼓捣,赔就赔了,当个玩儿。 成年那天左方林问左池想要什么。 老爷子一句话,下面三个叔两个姑紧张得饭都忘了往嘴里送,生怕左池狮子大开口把左家搬空了。 看他爹这表情,估摸着左池想上天都得让人抓紧造火箭。 左池觉得好玩儿,看了半天,没要那些看着唬人的,随口要了块地,天马行空地开了一溜串的店。 第6章 这几年有没坚持下去倒闭的,也有一路长青的,左右都是左池自己的地方,倒闭就租出去,怎么折腾都是赚。 闲着无聊的时候左池会过去看看逛逛,大多数时候只是敲敲键盘,查个账。 有钱的好处就是,不需要多么操心,钱就自动变成更多的钱了。 今天左池就挺无聊的。 说走就走,三月天还冷着呢,左池自认是个知冷知热的聪明小孩,出门前拽了件冲锋衣套在了短袖外面。 人已经走到楼下了,想起什么,踩尾巴了似的又冲了回去,跑到书房拿走了那本《山尖尖》揣到衣服里,才又踩着楼梯慢悠悠地跳下来。 家里司机问他要去哪,左池摆摆手,溜达了半小时找了辆共享单车。 他不喜欢用司机,也不喜欢坐在驾驶位以外的地方。 这种路途和终点都不在自己掌握的感觉,会让他很紧张。 他紧张起来会发脾气,没来由的,想找个什么东西或者人抽一顿,看着那些人在他手底下哭着喊着流血,才能开心起来。 左池爱笑,因为他喜欢开心的感觉。 像吃糖一样,就算不健康,也忍不住一块接一块地放到嘴里。 “今儿没雪,眼前的街景儿水汪汪透亮亮的,适合骑车。” “可是我忘了,我可没钱买车。” “你在干啥?我找人呢。人在哪儿呢?在我眼前呢。” “……天是冷的,可我好热啊。” 他学着这本书作者的风格自言自语,路上一会儿蹦出一句,清澈的嗓音混着风声听不真切,自个儿跟自个儿唠的还挺开心。 骑了两个多小时,到地方的时候他手指头冻得都伸不直了。 扫码付了钱,看着扣款的数目,左池眉毛皱了皱,产生了给这个傻逼产业买下来的冲动。 然后免费。 随便骑! 这条街是海城最繁华的一段商业街,吃喝玩乐买买买一条龙,进来了能逛一天不出去。 最大的商场在最中间,风头正盛,逢年过节人流量最多的时候都要派保安在门口限着人。 它旁边其实还有个倒闭好些年的老商场,又破又旧地杵在那儿,像个无人问津的地标。 前几年老商场不知道被谁买下来了,重新装修重新开张,跟对面那位掰手腕儿,嚣张又智障地挂了一个月的横幅—— “被对家陷害破产倒闭,重生归来我定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进来购物,聆听我的复仇计划!”。 对面大概脑子也不太好,非常不服,跟着挂横幅—— “区区庶子,也敢叫嚣?看我打得你原形毕露!”。 这两家打的不亦乐乎,围观群众看的津津有味。 没人知道两家其实是一个老板,成天挂着的阴阳怪气横幅都是左池一个人在抽风。 翻新的老商场里有一家味道特别好的米粉店,价格便宜得不像开在一线城市大商场里的,六块七块就能吃一碗,最贵也不过是十块钱的全家福。 奢侈一把添一块钱,老板还能给加三块肉。 店里人不断,厨房是开放式的,顾客在过道就能看见那口熏着蒸汽的大锅,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厨师的脸。 这家店看着就暖和,店里的人也跟着暖和了。 “随便骑!想骑多久骑多久,把车筐儿染成粉的。”左池搅着米粉的汤汁,突然震声来了这么一句。 “活爹!你下回张嘴之前给我个预备铃儿!”秦亭安一口米粉差点喷出来,灌了两口水,才瞪着眼睛问,“什么车筐?” 左池吸了口米粉,咽下去,笑着说:“共享单车。” “好好的给人家染成粉的干嘛,”秦亭安不理解不尊重,“娘们唧唧的。” “粉的好看,”左池想起什么,说:“桃儿也是粉的。” “别瞎扯了,找我过来到底要干嘛?”秦亭安招手让老板给添粉,“我可不像你,我忙着呢。” 左池冲他笑,怪腔怪调地说:“忙着延毕呢~” 秦亭安跟左池是表兄弟,他妈是左方林的亲闺女,左池的亲姑姑……绕来绕去的反正他大左池两岁,左池得叫他哥。 虽然就没听左池这么叫过。 左池一句话给人说自闭了,他自己早早跳级读研毕业,闲下来成天到处闲逛,秦亭安都留级两年了。 这位脑子不是不聪明,只不过一个文学大才子让他爹拽着扯着非得学什么金融,他大脑的构造就不是干这个的。 人家满身文艺细胞,正经爱写作,也爱读书,国内外的作者叫得上叫不上的都能说两句。 左池从怀里掏出那本《山尖尖》给他看,手指着署名的“山坳”两个字,盯着他问:“谁?” 秦亭安推了推眼镜,往前伸着脑袋瞅了瞅:“这是个马甲,好多大佬都爱用马甲。你手里这本是限量发售的,我也看过,我的跟你封皮儿不一样,你哪来的?” 左池没说话,秦亭安那句“我也看过”让他有点微妙的不爽。 秦亭安不知道他的心路历程,继续说:“这本确实冷门,跟他其他的作品比有点不一样,更细腻,润物细无声,相当牛逼……我一直没想通为什么是用马甲发的,书圈里知道这本的都少。” “谁的马甲?”左池啧了声,耐着性子问。 “一看你就没文化,多看两本文学著作比什么不强,成天就知道钱钱钱的。”秦亭安寒碜他两句,看左池脸色不妙,赶紧给了个答案。 “傅晚司的。” 知道人名再查这个人就变得容易多了,有身份背景的人藏不住隐私,傅晚司再不常露面也是傅家的儿子,随便找找就能让人查个底儿掉。 不过这事儿本人一点不知道,傅晚司最近有了点麻烦,因为这个天天在家没个好情绪,谁喊都不出去。 手里这本快半年了,连个“序”还没有,编辑最近也着急了,一天八个电话催。 “傅老师,你给我个开头也行啊!你这样我不好交代,可怜可怜我吧。” 傅晚司抽着烟,心想,那谁可怜他,他脑袋都要憋炸了。 不动笔的原因有很多,最大的一个是傅晚司自己不爱写了。 笔就在中间儿悬着,落下不去。 因为这本书的内核是爱情。 爱情。 你让傅晚司早几年准备,他大概会先坐下,给你也扔个椅子坐他对面儿,让你慢慢品着茶,听他讲“什么是爱情”。 他会说自己笔下没有纯粹的爱情,他觉得单薄,觉得脆弱。 他更喜欢把旁的细枝末节、粗砾碎沙一起加进去,看似乱成一团,实际每个小细节都有它独特的韵味,这些味道越杂,就越能品出其中那一味“爱情”的珍贵和柔软。 这些话,现在的傅晚司有些说不出口了。 傅晚司三十四了,像傅婉初说的,他们可能“不年轻了”。 看事物的角度有了变化,连以前爱琢磨的事儿也变得没滋没味儿,还没活得多明白多通透呢,就觉得“爱情”这个话题没意思了—— 可能真通透了反而会有意思。 爱情啊,什么时候想它都应该是漂漂亮亮的东西,人能找不着爱,但没资格说它不好。 傅晚司自嘲,他就是吃不着葡萄,非说人家葡萄酸,自己不爱吃。 这么憋着也不是个办法,傅晚司感觉自己头发都要白了。 程泊不知道从哪听说了,当天晚上来敲傅晚司家门,喊他出去“浪一把”。 “写爱情,你就在家写?家里有谁啊,”程泊说的挺硬气,笑话傅晚司没个伴儿,“你要跟你家那几盆不开花的绿萝谈,还是跟花盆谈?” 傅晚司一句话就把他呛了一鼻子灰。 “是,跟绿萝谈都不跟你谈,你歇着吧。” 第6章 傅晚司这个作家真有意思。 左池仰躺在床上,枕头旁边放着那本《山尖尖》,手机里是作者的资料。 他一遍一遍往上翻又往下来,看着傅晚司那些不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兄弟姐妹”,从头到尾,数都数不过来。 傅衔云就是头种马,家里能有个傅晚司,算得上歹竹出好笋。 宋炆也不是好惹的,大半个傅家都在她手里,有她在,那些“三四五六七”没一个上得了桌。 傅衔云想贴补贴补,动的都是自己的私产。 私产可不少,杂七杂八快赶上儿子闺女的数量了,这时候就看谁能讨傅衔云这个爹的欢心了,遗嘱上写个名儿的事。 “皇子皇孙”们也有上有下、分赃不均,傅衔云虽然和儿子关系不怎么样,话里话外倒是最倾向婚生子,放话出去,东西都给傅晚司留着。 剩下那些倒霉的私生子,毛儿都落不下。 左池翻着翻着,猝不及防在“族谱”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程泊。 他盯着看了几秒,坐起来,又继续往下看。 第7章 下面看见了傅晚司的照片,和他的人际关系。 发小兼好友——程泊。 …… 他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左池眨眨眼睛,没感情地笑了两声,翻身躺下,闭着眼睛闻枕头边的纸墨味儿。 记性太好,这本书里几处最喜欢的剧情他已经背了下来。 “女人是个有脾气的,见男人很辛苦又很笨连把镰刀都使不好,就过去训斥,男人一抬头,脸白净得晃人眼。 他好脾气地道歉,笑呵呵地说他们是夫妻,她喜欢的他都能学的。 男人是她救回来的,发现是个笨蛋,女人也给他留下了。或者说她一早就看出这是个笨蛋才把他带回来的。事到如今因果已经不重要了,女人不喜欢记得事。 这是第一个完完全全从肉|体到魂灵从眼神到声音乃至于整颗心全都属于她的人。 她会爱他的。 她只是说的没那么好听。” 左池知道,女人就是喜欢笨蛋,从身到心全都交给了笨蛋。 这书里最幸福的也是笨蛋。 小时候他最害怕的就是变成笨蛋,因为只有聪明听话的小孩才有饭吃,才不会挨打,蠢笨的小孩是活不长的。 左池自认他是最聪明的,他努力完成任务,努力吃饭,努力学习,努力不被惩罚……他能长得这么聪明好看,都是他从小努力的结果。 但是傅晚司却在书里写了一个幸福的笨蛋。 女人骂他,却从来都舍不得打他。她喜欢他,夸奖他,给他最好的。 他甚至不会使镰刀! 左池六岁时就会了。虽然他割的不是麦子。 他不明白,为什么傅晚司要写出这样笨的人,还让他能幸福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但他突然很想很想,伪装成一个笨蛋,从某个像女人一样只会傻傻付出的人心里挖出全部的爱和珍惜,放到嘴里含着,慢慢品尝。 至于被挖空了的“女人”会怎么样,他不关心,也懒得关心。 谁能把他当成那个连把镰刀都使不好的笨蛋呢? 左池又想起资料里那张照片。 那天擦肩后他尝试找过傅晚司,但没什么消息。 只是第一眼看过去很想把他压在床上,看看这样的人哭起来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也没什么特别的,找不到就找不到,左池放弃的时候不算太可惜。 没想到这个傅晚司和那个叫“山坳”的作者,是同一个人。 果然,上天都会帮“笨小孩”。 左池今天睡得久了些,一个小小的计划伴随着惊天大秘密成了型。 夜色稍一冒头,海城三环以内就堵得寸步难行,车像被什么拽着拉着艰难地往前蹭。 傅晚司到底还是跟程泊一起出来了。 出门前他话先撂下了,去哪浪都行,别带那些场子上的人,他就是想透透气,不想上|床。 “你这么洁身自好,我有点不习惯了。”程泊手指有规律地敲着方向盘,前边儿堵得看不到头。 傅晚司没坐副驾,领导似的靠在后座上,说:“没意思。” 程泊安静了两秒,忽然回头看他,犹豫地又看了几秒,咳了声:“你是不是……不行了?别和我不好意思,我认识医——” “滚!”傅晚司让他转回去,看着这张脸膈应,“多给你自己治治吧,也是,你压根用不上,治个屁了。” “……骂的真他妈脏。”程泊张嘴,半天没接上话,让人给骂笑了,“那为什么啊,上回跟人家分了,分之前还给了张卡,你不也挺喜欢的吗。” “是喜欢。”傅晚司没否认,停的太久车里闷得慌,他按下车窗点了根烟放在嘴里。 “也就剩点儿喜欢了。” 程泊听懂了:“只能喜欢,不能一起过,是吧?” 傅晚司说了个“嗯”。 路上堵了三个多小时,进程泊家门比上天也容易不了多少。 程泊拿了两瓶酒过来,傅晚司站在电视墙前边儿,手指拨弄那几盆眼见着要干巴的盆栽。 “让你养糟践了。”他说。 “我命里带火,克它们。”程泊倒了两杯,一杯推到对面,“你喜欢就拿回去,也算救它们一命。” “边克边养。”傅晚司坐到他对面,拿着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感觉从口腔烧到胃又打铁花似的从腹腔炸开。 痛快。 他长舒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今天晚上就不打算清醒着回去了。 程泊看了眼盆栽,笑着说:“算命的说木旺我,多养聚财。” “等你老了和傅婉初结个伴儿,”傅晚司说,想想那个场景,绷不住笑了两声,“你俩一起跟别的老头老太太抢保健品,拿个叉凳坐那儿听课。” 程泊“哧哧”笑:“我不至于,婉初也不至于,我俩可能早结婚了,有伴儿陪着。” 这话就是点他呢,傅晚司听出来了,看他一眼,说:“就我单着?” “谁让你一点儿端倪都没有。”程泊指了指他。 傅晚司还真不太服气,反驳:“傅婉初就不说了,一排宝贝儿等着她呢。你也有‘端倪’了?” 程泊往后一靠,大言不惭地说:“长期关系怎么不算端倪,虽然不能结婚吧,也能有个照应。” “没见你带出来过。”傅晚司不太出去,也可能带出去的时候他不在场。 程泊笑了声:“带不出来,他不喜欢跟我一起出去,我哪敢说话啊。而且他也不止我一个。” 傅晚司眉毛挑了一下,他很少关心朋友的感情,或者说“床事”,他不爱管闲事儿。 这回是借着酒劲儿问的:“你呢?” 程泊一本正经:“他不让我跟别人出去,被逮住就完蛋了。估计跟别人也是这么说的。” 傅晚司这回是实实在在地笑了,笑得嘴角有点疼,笑够了才说:“傻逼。” “你不懂,我们这边的都享受这个,”程泊对着他挤了挤眼睛,“管的越严我们越开心。” 傅晚司不想理解他的小爱好,他如果真有找个伴的那天,对方敢跟他提一个要求,他大概就让人滚出去了。 “你不然也试试。”程泊撺掇他。 傅晚司表示他的脾气只能是打人的那个。 “不是,说远了,”程泊弯腰给他倒酒,“你也试试下面的位置,万一对上眼了,说不定能来个灵感,把书给写完了。” “又不是没试过,”傅晚司让他逗乐了,“灵感是他妈射出来的吗。” 酒精上头,这话题越拐越不对劲儿了,俩好哥们对着唠半天,净唠下半身这点事儿了。 程泊笑得直哆嗦,手抖得拿不住酒瓶:“你不射一把怎么知道。” 边聊边喝更容易喝多,傅晚司酒量甩程泊八条街,程泊已经倒下不省人事了,他自己又喝了几杯才给人腿也抬沙发上去,然后自己四平八稳地走到次卧床边倒下。 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躺下他就失忆了。 第二天是头疼疼醒的,程泊还在沙发上昏迷,傅晚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酒能喝几个小时不停,但是傅晚司不喝凉水,他觉得不健康。 一杯水喝完傅晚司就走了。 除了傅婉初没人能让傅晚司动手伺候,程泊也不行,傅晚司懒得摆弄他。 左池为了那个新成型的小计划奔波了几天,做好了该做的准备之后,他拿手机发出去一条消息。 【五点,你家】 程泊刚醒就收到了消息,看着这四个字,有点恍惚。 太长时间不联系了。 他知道自己在左池那儿得排着号,看左池什么时候有心情,但这回左池没心情的时间有点太长了。 左右都是个玩儿,程泊没当回事,左池肯定也没当回事。 可能是又感兴趣了? 但这回程泊猜错了。 他洗了个澡,找了身带点小性感的睡衣,又给自己喷了点香水,准备好红酒……等左池敲开他家门,这些都没用上。 “傅晚司?”太熟悉的名字从左池嘴里说出来,程泊愣了足足十几秒,想不明白这两个人是怎么并列到一起的。 左池垂着眼皮坐在他对面,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好像也不太在意这个随口说出去的名字。 他愣的时间太长,左池拿起桌面上的硬糖扔到他脸上:“说话。” 程泊好脾气地捡起糖放回桌子上,深呼吸了两次才忍住没问左池是怎么盯上傅晚司的。 他尽量平稳地说:“我们是熟,太熟了,你想知道什么?” 左池百无聊赖地笑笑,几个字轻飘飘砸在程泊头上,砸得他眼前一黑。 “我要和他谈个恋爱。” “……等等,等等,”程泊按了按眉心,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不起左池,我不是故意要问,你说的这个谈恋爱是……什么意思?” 左池没回答他,想到什么,嘴角翘了一下。 第8章 他平淡地说:“你不是了解他么,帮我追他。” 程泊感觉他昨晚上喝的有点多了,把他喝倒的那位连床被子都没给他盖,刚停暖的天气给他冻得睡醒头皮都麻了。 现在又来了一位,还是他的“床伴”——现在该说是前床伴了。指名道姓要和那位谈恋爱,还要他来帮忙。 “谈恋爱”三个字没什么,就是跟这俩人放在一起,有种让人茫然的无力感。 “这个我没法帮你,”程泊把手从眉心拿开,那块让他按出俩红印子,“你俩,差太多了。” 南辕北辙的俩人,之前连个交集都没有,谈哪门子恋爱啊。 左池盯着他,眼神里的阴沉让程泊不受控制地紧张起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出事儿……他不明显地往后挪了挪,左池看见,忽然笑了起来,边笑边大喊了一声:“傅泊!” “什——么。”程泊一激灵,紧跟着意识到这俩字跟他常用名的不同,再就是秘密被戳破的震惊,然后才是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手不自然地搓了搓裤子。 “……你想干什么。” 左池身体陷进沙发里,像个课堂上犯困的学生,一本正经地说:“把他所有的习惯都告诉我,随时汇报他的行踪,我让你安排的事及时安排,配合我所有要求。” “你,和他,陪我玩一个游戏。” 左池长得好,认认真真说话的时候这张脸足够赏心悦目,但程泊现在没有心情欣赏。他知道左池是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左池在他眼里确确实实非常危险,不只是他的家境,还有他这个人…… 这些要求,就差把傅晚司扒光了卖给左池了,就算左池威胁他,程泊也过不去良心这关。 他又吸了口气,硬着头皮说:“你拿这个威胁不到——” 程泊话没说完,左池忽然毫无预兆地一脚踢向茶几。 “哐!”的一声,实木茶几往前闯了一大段距离,重重砸在程泊腿上。 程泊疼得脸色煞白,使劲往后退了退才挪出来,嘴唇直哆嗦。 左池没管他哆不哆嗦,黝黑的瞳孔锁着他,半晌,忽然弯着眼睛笑了,好像刚刚伤人的不是他。 他嘴角轻轻勾着,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合作。我给你你想要的,你配合我得到傅晚司。”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与虎谋皮。 程泊知道,他这回赌得太大了。 他跟傅晚司快三十年的关系,这世上他是最了解傅晚司的几个人之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他揣着秘密,但这些年也都是真心的。 左池想找人合作,没人比他更合适。 送左池出门之后他心里甚至有点后悔了,但左池抓准了他的欲望,刀子和金子一起放到他脸上,给出的条件程泊狠不下心拒绝。 程泊那天晚上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半醉半醒间一个人自言自语。 “晚司啊晚司,这些你不稀罕,当哥哥的可太想要了。” “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知道你这人嘴硬,但跟亲人狠不下心。” “左池的背景,把他哄好了,你也不算吃亏。” “我也是……别怪我……” 傅晚司那天喝完酒头疼了三天,说是放风,风没放到,差点把自己给放倒了。 他不舒服的时候习惯不碰手机,扔到一边没电了也不充。 等舒服了又突然蹦出点儿稀缺的灵光,对着电脑全神贯注地敲了半个月的键盘。 这些日子下来未读消息未接电话又累积了99+。 最后傅婉初直接杀到他家门口,确认傅大作家只是沉迷创作不是死了之后连门都没进,留下一句“你敢照完镜子去晒个太阳吗”就潇洒地走了。 傅晚司写起来昼夜颠倒,吃饭喝水都没个准时,更别提拾掇自个儿了。 他这会儿是什么德行他自己也能估摸出来。 但照镜子的时候还是被丑了一下。 胡茬堆在下巴上,眼底的红血丝一根挤着一根,一点点青黑浮在眼下冷白的皮肉上,大概是缺乏睡眠,整张脸的表情都透着厌世和烦躁,像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僵尸——猝不及防照了一脸的阳光。 这幅尊荣,傅晚司恍惚间还以为自己老了。 这个想法没持续多久他就抛到了脑后,老就老吧,谁能不老似的。 他还记得傅婉初让他晒晒太阳。 傅晚司拉开窗帘,上午十点钟的阳光头一回让他这么难受,针扎似的戳着眼球。 他也是个犟的,硬等着在黑暗里猫了快二十天的身体适应了,才晃了晃脑袋,去给自己磨了杯咖啡,晒着太阳喝。 说是“沉迷创作”,傅晚司也没写多少。 大张旗鼓地憋了个“序”,又挤了一段开头,连在一块读了几遍,自己觉得缺了点儿什么,到底还是没给编辑发过去。 傅晚司没什么良心,觉得一年半年都等了,也不差这几天了。 不过上回出门喝了顿酒就来了灵感,傅晚司这回也不打算在家憋着了。 他给自己收拾了一番,胡子刮了,脸洗干净,难得有心情摆弄发型,换上熨烫得没有一丝褶儿的衬衫和风衣外套。 傅晚司的裤子几乎都是西裤,休闲的、正式的、宽松的、稍微修身的……数不清买了多少,他只要出门就是西裤。 拿着车钥匙下楼,握上方向盘的时候,他在心里选了个地方。 顺着海城的主干道一直往前开,不转弯,直直地开到最边儿上,有个公园。 傅晚司有一个房子就在这儿买的,但他不常来住,多数时候是老远开着车过来。 不为别的,只是想过来溜达。 市里的节奏太快,街上的人永远行色匆匆,步履快得像后边有东西在赶,也像前边有东西要追。 傅晚司看着累,他喜欢在生活里慢慢来。 但这个大环境,能慢慢来的要么是他这样不愁钱花的,要么就只剩下有退休金的大爷大妈了。 这些六七十岁的大爷大妈和傅晚司的精神状态差不多,也格外喜欢这个公园,尤其是那一片宽敞的大广场。 上午十点,还有几队穿着不同款式花裙子的大妈在排练,动作特别整齐有力,穿着几厘米高跟的鞋也能灵活地把身体甩来甩去,身体素质赶超百分之八十的大学生……如果音响声能小点儿傅晚司还能再多夸几句。 他被吵的有点晕,也可能是这段时间不注意饮食,胃里翻着。 不严重,也不舒服。 昨天夜里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现在地上都是湿的,水汽伴着微风吹得人脸上发凉。 脚踩到石板上的时候傅晚司猛地想起来,清明节没几天了。 他就绕着这片广场走,看看花看看树,更多时候看那些大爷大妈,脑袋里的东西发散,发散,想他到这个岁数也能这么抡着腿蹦跶么。 走得没意思了,傅晚司就找了个长椅,没管干不干净直接坐下了。 老公园的长椅都不长,坐上三个成年人就要手挨着手了。 傅晚司选了个右边,靠左边扶手旁放着个布面的米色斜跨包,形状跟个饺子似的。 傅晚司目测了一下,包挺大,能装不少东西。 但这个包是瘪的,跟片树叶似的在椅子上飘着。 傅晚司坐了没几分钟饺子包的主人就回来了,他当时在看手机回消息,微微低着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白色板鞋,旁边画成对号的logo上突兀地多了个撇。洗得有点旧的运动裤包着两条很直的长腿,得多费点时间才能从脚踝看到上半身。 一件面料明显很好的黑色冲锋衣被风吹的鼓起来,露出在胸前的很小的logo,这回没有撇,也不是个勾,这件是真货,价格五位数。 傅晚司这人有个不太礼貌的习惯,他习惯观察陌生人,特别是在这种出来就是为了“找灵感”的时候,他尤其控制不住。 这回也一样,他花了好几秒给人从尾到头地看了一遍,又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去看脸。 距离上次去“意荼”已经过了几个月,傅晚司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张曾经让他遗憾“为什么没问名字”的脸。 对方下巴对着他,衣领遮住了喉结,细碎的刘海被风吹的飘起来几绺,在高挺的鼻梁上荡阿荡,鼻梁上那颗小痣还是很漂亮,一双桃花眼淡淡地看着他,视线里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捕获的愉悦。 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竟然都很平静。 傅晚司在心里数了三个数,沉默刚过,他就收回视线继续发消息了。 估计这小孩没认出他来,而且小孩现在心情不太好,气压低的一目了然。 傅晚司不至于饥渴成这样,因为当时的一点小心思就腆着脸问人家“你还记不记得我”。 太不值钱了,就不是傅晚司能干出来的事儿。 余光里饺子包被拿起来晃了晃,然后男生转身坐在了刚刚放包的地方,停顿两秒,他往后仰头靠在了长椅的铁质靠背上,包被随手扔在了两个人的中间。 第9章 傅晚司手指在屏幕上点的很快,此时此刻,他正在和编辑交锋。 对方在微信里哭爹喊娘,说求求傅老师了,您就快点儿写吧,实在不行我和您谈个恋爱,帮您找找灵感。 傅晚司回了个扯淡。 最近周围人可能都受了什么刺激,一个两个都在催他“谈恋爱”。 傅晚司抬头看了眼前边柳树垂下来的小枝条,几个微不足道的小绿芽艰难地拱了个头出来。 春天的力量这么强大吗,从树到人一起发|春,他以前怎么没觉得呢。 旁边传来细碎的声音,傅晚司在回消息没用余光去看,等腾出时间看过去的时候,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漆黑空洞的眼睛。 心脏狠狠颤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他妈吓了一跳。 傅晚司这辈子的克制都用在了今天,牙咬在一起,让他没在陌生人面前说出一句不文也不雅的“草”。 骂是没骂出来,但他表情应该也是没控制住,能感受到自己的眉毛不受控制地拧了起来,眼神大概也不够平静友好了。 对方眨了眨眼睛,傅晚司再看的时候,黑漆漆的瞳孔有了焦距,是模糊印象里慵懒又带点茫然的眼神了。 男生稍微坐直了点儿,不再恶鬼似地弯腰歪头盯着傅晚司。 正午的阳光挺暖和,给他长长的睫毛镀了一层有温度的金,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唇角微弯,主动说:“叔叔,你把我忘了。” “……”傅晚司也不再用余光,转头光明正大地看着男生称得上十分帅气的脸,眉头还是拧着的。 “你叫我什么?”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没懂,男生放慢语速又喊了一遍:“叔,叔。” 傅晚司眼皮一跳,差点被气笑了,问他:“你多大了?” 男生抬起左手冲着傅晚司比了个“耶”。 傅晚司没说话,他就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放在脑袋上,两个“耶”摇了摇,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岁。 理论上能喊叔。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心情还不上不下地悬着,不是很愉快。 他干脆继续看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回消息。 过了几分钟,余光里左池还认真地侧坐着,歪头看着傅晚司,像在等他跟自己说话。 这副模样够乖也够懂事儿,傅晚司忙完手头的事,难得解释:“没忘,上次见你是‘意荼’。” 对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向上翘了翘,扣在椅子上的手指刚刚有些泛白,这会儿放松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傅晚司很自然地接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左池。”左池的发音很清晰,海城人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口音,但左池没有。 他拿起饺子包,边拉拉链边说:“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池。” 左池说的太自然,傅晚司信了他的邪,还在心里默背了一遍这首诗。 背到第二遍才想起来这首诗就叫《小池》。 作者有话说: ----------------------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小池》宋,杨万里 第8章 左池翻了半天,从饺子包里翻出一块水果硬糖,摊在掌心递到傅晚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呢?” 这只手称得上一句漂亮,手指修长,皮肤又很白,但有几条显眼的不知道是疤还是茧子的痕迹,突兀地趴在掌心和手指内侧,像枯叶上延伸的脉络。 “傅晚司。”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走了那块糖,指尖擦过的瞬间,左池掌心的温度让他不着痕迹地顿了一下。 “傅晚司?”左池收回手,上半身很自然地往他这边倾斜,弯着嘴角问:“哪个傅晚司?” 大概是想让他也来一遍“小荷才露尖尖角”这样的抽风介绍,傅晚司没搭理这小孩儿,把糖揣进大衣兜里,说:“你面前的傅晚司。” 这话莫名有点文艺,衬着周围的环境,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都笑了。 傅晚司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他有这个年纪特有的矜持和包袱,很少在陌生人,特别是年轻人面前露出太多的情绪。 左池不一样,左池直接笑开了,像朵晒到太阳的向日葵,侧身靠着长椅笑得眼睛都弯了,他说:“叔叔,你真有意思。” “再叫我叔叔,”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在坍塌,手放在兜里捏了捏那颗糖,假装捏的是左池的脑袋,“抽你嘴巴。” “……” 左池嘴巴立刻闭上了,笑容收得太快,让傅晚司怀疑刚才那阵“哈哈哈”是从自己嗓子里笑出来的。 在这儿偶遇左池的第一个瞬间,傅晚司其实产生了一种“哦缘分”的感觉,毕竟当初的惊鸿一瞥,他确实对左池有些兴趣。 不过这小孩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打破了傅晚司的刻板印象,任凭傅晚司当初怎么猜都猜不到,那天晚上垂着头说衣服没有自己尺码的“乖顺小孩”是这么个乖张性格。 也挺有意思的,不讨厌。 他看着左池站起来,斜挎上那个饺子包,走到他面前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弯腰看着他说:“哥,陪我去书店吧。” 非常奇妙的对话,没头没尾的,偏偏还能对上信号。 傅晚司习惯性往后靠,跟他保持一个微妙但有安全感的距离,问:“附近那个?” 左池点头,不等傅晚司答应,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傅晚司看见他后脑勺有一绺头发染成了红的,大概是所谓的“锈红”,很暗,正午的阳光照着也很暗。 非主流小孩。 傅晚司给左池定了个性。 广场附近那个书店已经有年头了,傅晚司以前常来,看着店主从一个老太太变成了老太太的儿子。 他偶尔进去买两本书看,有时候只进去翻翻就出来。店里有很多拆了塑封的书给客人免费看,傅晚司当它是个稍微有点嘈杂的小图书馆。 后来不知道谁给年轻店老板推荐了傅晚司的书,老板大概也变成了书迷,一次性进了很多他的书,齐刷刷全摆在店门口,书旁边立上几个塑料牌子,超市打折似的拿粗黑笔写着“畅销书作家”“金牌作家”“当代文学家”……傅晚司。 简直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打那以后傅晚司再没进去过,路过都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有一百米,左池突然让电打了似的站住了,猛地回头,视线落在傅晚司身上的时候又若无其事地笑了下,说:“我以为你不会来。” “以为对了,”傅晚司走到他旁边,又给他超过去,走到他前头,“你再走快几步我就跟丢了。” “丢不了,”左池手背在身后跳着下台阶,跳到傅晚司旁边就歪头瞅瞅他,看着傅晚司挺直的背和脖子上那颗很小的痣,眼神暗了暗,很乖地说:“你腿长,跟得上。” 傅晚司心说你腿也不短,他走得都有点出汗了。 到书店门口傅晚司松了口气。 塑料牌和傅晚司都没摆着,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畅销漫画书,他一眼看见了傅婉初的作品和配套的塑料牌。 有时候你觉得轻松,那一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傅晚司今天算是深刻理解了这句话。 左池在门口看了看,径直走到了卖玩偶的区域。 货架占了足足一面墙,左池非常感兴趣地从头看到尾,这碰碰那摸摸的,走到最后,他拿起一个大号的画着哭泣表情的牛油果开始捏,像在研究棉花的回弹。 傅晚司其实一直很不理解现在的书店为什么全部开始卖这些跟书什么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奇奇怪怪的摆件乱七八糟的拼图还能说是摆在书桌上的装饰,勉强算半个文具,玩偶和彩泥还有起泡胶又是什么身份。 左池抱着牛油果捏了有三分钟,在傅晚司耐性即将告罄的时候,转头又去戳一只顶着橘子的水豚……还偏头和他笑:“叔叔,给你买个这个?” 傅晚司拒绝,问他:“你要买什么书,考研?四六级?还是考公?” “都不买。”左池遗憾地放下水豚,举起牛油果挡住脸,扭着嗓子说:“叔叔我想买文具~” “……” 傅晚司从他手里扯下牛油果,抓着牛油果的“腿”拎在手里,转身往卖文具的区域走。 左池手动了动,重新揣回外套兜里,下巴压到领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边。 忽然冒出一句:“你把他拎疼了。” “你要给它痛痛吹吹么。”傅晚司瞥了他一眼,语气听起来不算好。 很多人觉得傅晚司说话难听,好像故意瞧不起人,但这就是他平常说话的语气,他跟谁都这样。 好在左池是个很抗造的孩子,他看着还挺高兴的,说我现在吹吗? 第10章 傅晚司叹了口气,让他留着这口气付完钱再吹。 左池挑了两支最普通的直液水笔,一支蓝色的,一支黑色的。 傅晚司想说学生写作业不买个红的给自己批改吗?但他看着左池有点莫名冷淡的脸,还是没问出口。 “就这两个?”傅晚司问。 “就这两个。”左池说。 “还想要什么?”傅晚司往旁边看了看,那边有很多看着更好看的笔,左池挑的是一块五一支的,店里估摸着也没有比这个更便宜的了。 左池说不要了,见傅晚司还在等,而且耐性不是很多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改口说:“书,我要买书。” “走吧。”傅晚司说。 左池拿了三本书,一本童话故事,一本诗集,还有一本是傅晚司的书。 左池看都没看直接抽出来拿到手里,说要买这三本。 傅晚司感觉他看起来更像是挑了几本封皮好看的书。傅晚司的书书皮都很好看,很亮堂清爽的颜色,看着一点也不沉重。 就是不知道这小孩回去发现书上的傅晚司和眼前的男人是同一个后,会是怎么个想法。 傅晚司莫名有点儿期待。 在收银台,左池掏出手机要扫码付款,傅晚司看见他手机也是最新款的,很贵。 他伸手拦了一下,“我来。” 左池一点没犹豫地把手机放下了,站在一边等傅晚司交了钱,又办了一张会员卡,往里面存了一千块。 店长拿了个最大的塑料袋装,因为傅晚司把牛油果也买下来了。 店长装好了要递给他,傅晚司没接。 在店里拎着这玩意儿到处走就够蠢的了,出门之后他不允许这颗牛油果还待在他手里。 左池很有眼力见地接过来,傅晚司顺手把会员卡扔到了塑料袋里。 “哥哥你什么意思?” 出了门,左池举了举塑料袋,把有会员卡的那面对着傅晚司。 “工资,”傅晚司让他这声“哥哥”叫得眼皮跳了跳,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你今天逗我开心的报酬。” 他从来不是个吝啬物质的人,对之前的小男友们也是,找他要钱傅晚司每次都给很多。 以为左池会拒绝,再不然也会说句谢谢什么的,但左池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还跟他说“你也逗我开心了”。 那你不给我买本儿书么,傅晚司在心里笑了他一句。 傅晚司拉开车门的时候左池就站在旁边的小台阶上看着他。 汽车启动时发出的声音很小,傅晚司按下车窗,问他:“在哪上学?” “我不上学,”左池的头发被风吹的飘起来,显得整张脸都很柔软,乖张和冷淡都不见了,只剩下有些空白的平静,他笑了笑说:“我在上班。” 哦,是在“意荼”。 那儿工资和小费还挺高的,左池长得好,估计能收更多,外套和手机大概就是这么买的。 傅晚司最后看了他一眼,左池就冲他挥了挥手里的袋子,里面的牛油果被挤得有些变形。 傅晚司很轻地笑了一声,没再多问,踩下油门开出了停车位。 两个莫名相遇的人没缘由地在一起待了几个小时,之后连句再见都没有就各自分开了,谁也没提下次要不要见面。 每年清明节前后那几天傅晚司都会空出来,和傅婉初一起回他们长大的那个村子,看看爷爷奶奶。 今年也不例外。 傅晚司开车去接傅婉初,车就停在她家楼下。 按了两声喇叭,傅婉初就从车库里拎着几大兜子烧纸和纸元宝出来了,像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财神。 “今年买的得有几百个亿,他俩可怎么花。”傅婉初坐上车,熟练地给车里换上她爱听的歌,叮里咣当的动静听得傅晚司胃疼。 “花不完给二叔匀点儿。”他说。 “二叔有程泊烧呢。”傅婉初又切了个歌。 海城离那边挺远的,上了高速要开七八个小时。 傅晚司开了小半天,到服务区两个人互相换了一下,傅婉初坐上了驾驶位。 “昨天朱晓给我打电话来着,”傅婉初握着方向盘,“问我你是不是丢哪了,前几天还联系呢,突然没动静了。她说她要开车捞你去。” 朱晓就是傅晚司的责任编辑,跟他们很熟了,谁的电话她都有。 “在写了。”傅晚司靠着车座闭目养神,开车久了容易犯困。 那天和左池分开后他哪也没去,直接回家了。 路上看见有人在卖小盆的多肉,他下车买了两盆,到家里给喷了点水摆在了书桌上。 开了电脑才想起来,那家书店里也卖多肉,而且品种和质量比街边蔫儿巴巴的好多了。 第二次见面,依旧没有稳定的联络。 傅晚司心里其实有些可惜,但他又犟又嘴硬,干不出主动要联系方式的事儿,也不想承认自己的这些毛病,矫情巴拉地找了个相当艺术的理由。 有缘无分。 作者有话说: ---------------------- 成功见面(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第9章 兄妹俩不常聚,哪回碰面都会聊聊自己最近的情况,生活啊,感情啊,杂七杂八的。 傅晚司随口提了左池几句,表情和语气都挺无所谓的,傅婉初还是一眼看穿了她哥。 “屁!”高速上堵起车来比早八还闹心,傅婉初指着他,笑得满脸意味深长,“你就是死要面子。” 傅晚司拍开她的手:“好好说话。” “够好了,”傅婉初乐了两声,嘲笑他倔,“还‘嫌麻烦’,我看你就是拉不下脸主动,人小孩要是上赶着问你电话,你巴不得赶紧给出去呢。” 傅晚司皱着眉否认,说他不可能给。 “是是是,你说什么是什么~我都好奇了,他长什么样啊?才22,好嫩啊!” 傅晚司本来对左池还有点“意犹未尽”、“恰到好处”的感觉,让傅婉初这么一撺掇,连这点意思都不想有了。 傅婉初说的一点没错。 傅晚司就是这德行,死要面子,天塌了有这张嘴顶着呢。 从小到大因为这个吃了不知道多少亏也改不了,傅晚司觉得这就是他的命,人得认命。 所以他懒得改。 “控制好‘度’,你不能太上赶着,你太靠近在他眼里就不值钱了。”程泊在电话里说。 左池陷在沙发里,长腿搭在矮桌上,怀里抱着傅晚司给他买的牛油果玩偶,牛油果上面摆着傅晚司给他买的那本书,他低头认真看着,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反正是“嗯”了一声。 这通电话打了有五十多分钟,程泊嗓子都说干了。 他早想挂断了,但左池听正事的时候不吱声,他说挂了左池就让他继续说,怎么折腾怎么来。 有合作在先,程泊只能搜刮着傅晚司的种种习惯,报菜名似的一条一条给左池呈上来。 “……暂时就这么多了,你们还没多熟呢,熟了你就知道了。”程泊喝了口水。 “知道什么了。”左池捏了捏牛油果的“脚”,想起傅晚司拎着它的时候,手白净修长,没有伤疤。 “知道他到底有多难伺候了,”程泊笑了声,又叹了口气,“往外说合作这事儿可能都觉得你吃亏,但了解傅晚司的人肯定都觉得我也不容易。他这个人交朋友都难,你直接要跟他谈恋爱,我得多替你俩努力能把这事儿给办成了……” 左池翻了一页书,拿笔在一边仔细地做了个笔记,才对着手机说:“再说说他。” “还说什么啊,说他到现在都没正经看得上谁过?又矫情又清高,脾气还倔,跟块雕花儿的石头似的,你瞅着好看,真离近了除了能砸你一脸血还有什么用。” 程泊无奈地按着额角:“他这人犯懒,对什么感兴趣也不主动说,全等着别人来找他。你找的太急,他觉得你没劲,你找的太晚,他觉得你俩没缘……左右都是你的不是,忒难伺候。” 忒难伺候。 左池眉梢挑了挑,说:“确实矫情。”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嘴巴毒脾气大,但是心软,很多时候不用听他说什么,得看他做什么……”程泊太了解傅晚司了,从里到外都能分析得透透的。 “他对身边的人狠不下心,顶多发发火,你只要别触他底线,犯点小错多求求他服个软,他就心软了……想让他把你放到心里,你得有耐心。” 左池嘲笑地“哈”了声,翻了一页书:“这么蠢,怎么活到现在的。” 程泊一哽。 想辩解两句什么,突然意识到已经没了立场,到底是没说出口。 摇摇头,他转移话题:“以前他就喜欢听话的,现在绝对对你感兴趣了,他以前可没陪过哪个一面之缘的人逛过书店,还给你会员卡里充钱,问你叫什么……” “以后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你多卖卖可怜,他啊,自个儿以前过得不好,看见可怜巴巴的小孩总带点爱屋及乌的意思,包容度高。” 第11章 “你惨点儿,再哄着他点儿,会玩的就带他玩玩,他不常出去,你要是能给他新鲜感肯定更好。但是要掌握好度,也别太殷勤——” “知道了,吊着他,”左池听明白了,打断他,“还有么?” 程泊:“他最近不在家,那个小公园可以不用去了,偶遇不着了。清明快到了,他得回老家给他爷爷奶奶上坟。” “什么时候回来。”左池问。 “得待个几天。”程泊说。 清明当天不能烧纸,每年傅晚司都会提前两天去山上。 先到家,从家里带一把镰刀一把铁锹,过去把杂草割了,再给坟包填填土。 上山的路不好走,傅晚司的车开到一半就被迫停到路边了。 两个人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些装满纸钱的袋子,又一人背一个装了贡品的包,一前一后地踩着枯草往前走。 “你还买了两盆鲜花啊,他俩活着的时候可爱摆弄这个,家里天天香香的……”傅婉初迈过一块地边儿的石头,啧了声,“老张家那儿子又把他家破石头往道上扔,谁不认识他家地方呢,我要是个老太太刚才我高低绊倒了,讹得他叫奶奶。” 傅晚司从这位奶奶手里接过了一袋金元宝,让奶奶看清楚路,“等会儿把花种坟前边吧,不知道能不能活。” “够呛,”傅婉初说,“刮风下雨的,山顶不好活。” 山上早就禁止烧纸了,每年这时候都有防火车到处巡逻,边绕着村子开边拿喇叭放“清明期间,禁止烧纸,文名祭奠……”。 这些人也是不容易,村里路七绕八拐的,山上更是难走,看见哪块冒烟了也没工夫管车能不能上去,得赶紧想办法跑过去,先熄火,再管人,拘留加罚款。 所以买的这些纸钱只是拿过去给二老看一眼,看看孙子孙女现在多出息多孝顺,烧的钱比自个儿挣得都多。 等看完还得拿下来,去火葬场里专门的地方烧。 “这小坟头,草都冒青芽了,你俩在下边也不忘养点儿花花草草。”傅婉初蹲在地上,边叨咕边把纸钱和贡品一一摆好。 山上花不好长,草长得飞快,去年八月的麻姑节两个人来过一趟,转眼七个多月,又长满了。 傅晚司先拿镰刀把周围的枯草收拾了一遍,收拾完出了一身的汗。 农村大多是土坟,先挖个坑,坑里边拿石砖砌出一个很小的墓室,骨灰盒就放在这里面。 墓室盖上席子压几块砖,再填土,填出一个高高圆圆的土包,可以立碑,也可以不立。 这些做完,儿孙在坟前磕几个头,纸钱一扬,人的一辈子就装在这个小土包里了。 傅婉初拿铁锹铲了一锹土扬在了坟包上:“这两年雨水大,下两场坟就瘪了。” “当着他俩面说瘪了,不怕给小老头气着。”傅晚司这么说,其实脸上也带着笑。 爷爷是个特别传统的老头,这些上坟的传统还是小时候爷爷给他们讲的。 爷爷奶奶的儿子早年在工地出事故没了,没儿没女,也就没有后。所以每年老爷子都会带着他和傅婉初去给太爷太奶上坟,说是老人看见家里还有晚人后代就能放心了。 从清明到麻姑,再到国庆节天冷换季,最后是新年之前,每一个节日老头都不落下。 傅婉初在吭哧吭哧填土,傅晚司从兜里拿出一盒烟,掏出两根点着,然后挤着那三根香插在了装了米的碗里。 “抽吧,这一盒三百多,比上回那个好。”傅晚司给自己也点了一根,从旁边撅了个树杈,在地上慢慢挖坑。 傅婉初弯腰往外挑出块石头,听他说完“扑哧”乐了:“上回烟烧到一半灭了,你点的时候我就说他俩不能爱抽,太淡了!人是抽旱烟的,你那小破烟跟水似的,没味儿。” 傅晚司也笑,在家人面前他是柔软的,没有脾气也没有倔。 “真是我不对了,你俩别生气。生气也没用,我爱抽什么就给你们什么,因为我觉得好。” “有一种好叫你孙子觉得好。”傅婉初嚷嚷。 两个人围着小小的坟堆忙活了半天,等都闲下来,就又头对头地蹲在地上种花。 “真不能活吧?”傅婉初碰了碰那朵粉色的花,一碰就掉了俩瓣儿。 “最普通最抗造的月季了,应该能活。奶奶以前不就喜欢粉的,说看着比别的颜色香。”傅晚司拿手往下压了压,把土压实了,又拧开矿泉水瓶浇了一瓶水。 “管那么多呢,蔫吧了是天意,活了是心意,”傅婉初没皮没脸地说,“左右奶奶都得谢谢咱俩。” 一年见不着几回面,回家了总得跟老人唠唠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 很多不能跟外人说的话到家也不用藏着了,爷爷奶奶不会管外面的人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这帮坏人都在欺负他们孙子孙女。 上山太阳还在东边低低地缀着,下山的时候已经跑到了西边。 趁天还亮着,他们也去太爷太奶那边收拾了一趟,告诉他们爷爷奶奶走得早,但是不用担心,还有重孙给你们扫墓烧纸。 咱家有人呢,你们在下边放心吧。 “嚯!这么多灰!” 傅婉初一推门就被屋里的空气呛得咳嗽了一嗓子。 “收拾吧,收拾不干净今天不用睡觉了。”傅晚司提前戴了个口罩,熟门熟路地找到笤帚和抹布开始低头干活。 房子里外拾掇得干净利索,傅晚司他们俩在这儿住了五天。 第六天一早,他们像来时一样锁了门,对着那片山说了声“不用惦记”,坐上车安安静静地离开了。 清明当天下过雨,之后连绵雨雾持续了三天,回家的路上突然放了晴。 好像有一阵风,三天里卷席过所有活着的人的思念和寄托,在第四天连着雨水一起渗进了地里。 雨过天晴,日子还要继续过。 在市里的火葬场烧过纸钱,再次开上高速,两个人和来的路上比明显都精神了很多,看着眼睛都有神了。 傅婉初说还是这边的空气好,山水养人,她回去要再给自己放几天假,又转头问:“你呢?继续憋着?” 让她说的好像他多寒碜似的,傅晚司啧了声:“不憋着,出去浪。” 一句话好像打开了什么开关,没开几百米傅晚司手机就响了,他在开车就点了点下巴让傅婉初帮他接。 “没有来电显示啊,是不是诈骗电话,”傅婉初按了免提,开口就是:“尊敬的用户您好,我没有钱,求你别骗我。” 这么抽风的话对面竟然也稳稳接住了,文艺又抽象地在电话那头一本正经地背了首小诗。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 “……左池。”傅晚司打断他,感觉自己有一瞬间的想笑,可能也确实笑了出来,因为傅婉初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意味深长。 她把手机对着傅晚司,用口型问:“谁啊?” 傅晚司没搭理她,勾着嘴角问:“怎么有我电话的。” “你用自己的手机号办的会员卡,”左池的声音掺杂着不稳的电流声,好像在笑,笑声沙沙的,还挺好听,“叔叔,我刚去了书店。” 还挺聪明,傅晚司关掉车里的音乐,心情有一瞬间很不错,让他无视了左池的那句“叔叔”。 “找我什么事?”他问。 “请你吃饭,”左池很开心地说,“请大作家吃饭,你的书特别好看。” 这回傅婉初听明白了,这是她哥那个拉不下脸的小宝贝儿,她无声地呐喊“去呗去呗”。 傅晚司压根没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为什么请我吃饭?因为我是大作家?” “工资,”左池用傅晚司说过的话回他,“你那天逗我开心的报酬。” 这工资发的可够晚的,傅晚司要是去仲裁,左池得赔他百八十块。 赴约的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今天下高速到海城得晚上九、十点钟,开一天车,傅晚司觉得自己到家之后大概只想躺下睡觉,就问:“哪天吃?” 左池果然说今天。 傅晚司说今天不行,今天他很忙。 电话里安静了足足有十几秒。 小宝贝儿很明显被扫兴了,傅婉初冲傅晚司挑挑眉,傅晚司眉心蹙着,也没出声。 依旧是左池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话里还带着笑,干脆地说:“那不吃了。” 傅晚司说“嗯”,紧跟着电话就被左池给挂了。 谁都没约下个时间,看着都是很有脾气的人。 “无情!”傅婉初啧啧两声,转手就用傅晚司的手机把左池的号码存了下来,还精心设置了一个备注。 傅晚司没觉得自己无情,没时间就是没时间,让他风尘仆仆赴一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约,他宁愿好好睡一觉。 虽然左池挂电话的速度确实让他很微妙地不爽了一下。 不过“缘分”这个东西挺奇妙的,你越是躲着它倒越是积极了。 第12章 傅晚司没想到这次拒绝之后,他还能第三次和左池“偶遇”。 第10章 傅晚司到家哪也没去,断了社交闭关了半个月,把开头和序修了修,又添了一段儿,好歹是给编辑发过去了。 给人家感动得差点叫爸爸,傅晚司这回难得有点愧疚,说有时间请她吃个饭。 他这边刚有个气口能歇会儿,那边程泊就来了电话。 “那天婉初也来,就差你了,你还推什么。”程泊劝他,语气苦口婆心,“咱们班也算得上人才济济,你看看哪个你以后用得上,跟人家交交朋友……” 傅晚司简直烦不胜烦:“毕业十多年了,我头一回知道这帮人里还有人才。” “就是聚在一起聊聊天唱个歌,没有乱七八糟的,你又不是大姑娘不能见人。” “大姑娘能见人,”傅晚司说,“我懒得出去。” 程泊心一横,跟他摊牌了:“有人对你余情未了,托我千万给你请出来……还用我多说吗?晚司你帮帮哥,哥用得上他,哥有事儿求人呢,矮人一头也是情不得已。” 程泊这么说,傅晚司肯定得去,不过还是欠儿了一句:“对我余情未了的多了去了,你说的是哪个?” “个不要脸的,”程泊笑出声,“下周四晚上七点,我来接你?” 傅晚司说不用,他自己开车过去。 大学同学聚会,每年都得有一场,组织者除了程泊没别人了。 他跟傅晚司是两个极端,一个成天自己待着,一个恨不得分出八个身去社交,认识的人多了,生意上就更吃得开。 傅晚司早些年就说过他,钻钱眼儿里去了,能赚钱的路子只要不违法这位都想试试。 钱和他一起掉水里了宁可自己淹死了也得把钱先扔上岸。 程泊嘴里“余情未了”那位跟傅晚司是大学同学和室友,叫方稚。 傅晚司这人性格不好,一堆矫情毛病,但架不住脸是真招人。 五官轮廓深,鼻梁挺嘴唇薄,丹凤眼看谁都带几分冷,腰窄腿长,该有的肌肉都有。这身材长相,在平均身高一米七二的男生群体里简直鹤立鸡群。 背后再一打听,帅就算了,家里还那么有钱,自己又会写书…… 程泊当时评价傅晚司的话很精准——还年轻的钻石王老五,超有钱的文艺帅哥,错过这村没这店了。 然后程泊就在大学里觍个脸跟傅晚司公开表了个白,手里拿着束大红的玫瑰花,单膝跪地说晚司咱俩在一起吧。 傅晚司当时是这么回他的。 “傻逼,抽什么风呢。” 昨天还跟人约呢,今儿就找他表白,连吃带拿的。 程泊自个儿都乐了,说的振振有词:“我寻思我先占着呢,弟弟,你要真想找个伴,优先考虑考虑我。” 本来程泊这一出真真假假,就像个兄弟间的胡闹,同学聊起来都笑话程泊整蛊失败了。 但那天傅晚司回到寝室,屋里只有方稚一个,红着眼睛问他答没答应程泊,说他喜欢傅晚司两年多了。 说就说吧,还边说边脱衣服,非要把自个儿的第一次“送给”傅晚司,要不是程泊他们回来的早,估计能让傅晚司给打住院了。 方稚算是跟程泊一个癖好,挨完打更觉得傅晚司带劲儿了,硬追傅晚司两年。 这些年过去,现在看也都不算事了,顶多是年轻犯蠢。 回忆多了都想笑,这什么跟什么啊。 周四当天,傅晚司掐着时间下楼。 按他算的,到的时候不早不晚,没那么招摇。 刚到“意荼”门外,他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巧了。 左池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工作服,靠着一辆揽胜站着,旁边有个服务生背对着傅晚司的方向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大概是挺激动,两只手一起扬起来振臂高呼。 左池脸上的表情很冷,不知道听见什么,又笑了出来,双手抱着胸,低头看着对方,张嘴说的话傅晚司听不见,离得太远。 只能看见那个男生往前闯了一小步,离左池更近了,胳膊游泳似的在空气里划了两下。 有门童过来帮忙泊车,傅晚司下车把钥匙扔给他,又向左池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池好像往他这边歪了下头,但紧跟着又继续和对面那人说话。 傅晚司没再管,直接走了进去。 他倒没承认自己在记仇,左池上回一个电话撂他脸上,被小屁孩给挑衅了,傅晚司多少有点不痛快。 进电梯的时候傅晚司想,左池这张脸冷起来跟笑着完全不是一个感觉,像不声不响就要给人剁了似的。 可别给游泳小健将剁了,不然程泊还得找傅晚司哭说这个地方有凶杀案不吉利。 傅婉初是这帮人里最早到的,默契地给她哥占了最里面的位置。 等会儿按计划她就坐傅晚司旁边,另一边是程泊,俩人给这祖宗围上,保证谁也不能烦着他。 程泊领着方稚一起进来的,看见傅晚司径直就过来了,笑着介绍:“你俩可有日子没见了,毕业之后是不是一直没联系?今儿好好叙叙旧。” 傅晚司冲方稚点了下头,说了句“好久不见”。 方稚不像上学时候那么虎了,十几年过去人成熟了,笑得还挺腼腆,说:“在电视上见过,我总看你的书,写的特别特别好。” 傅晚司客气了一句:“抬举了。” 等人到齐了,服务生在小桌子上摆了点中看不中用的吃的,屋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坐一起唠些各自的生活,气氛不尴不尬,也不至于冷场。 程泊跟旱了一个月终于见着水的鱼似的举着酒杯到处聊,看着跟谁都熟,走到哪都能“哈哈哈”出来。 傅婉初初心不改,扯着袖子逗人家小服务生,说人家长得好白净啊,能不能教教她怎么护肤,一个wink给小男生脖子都逗红了。 这种场合傅晚司再低调,他都是很多人的视野中心。 这些人有的冲着他家里,有的冲着他,一个接一个找他搭话,装的很熟地想跟他拼酒,旁敲侧击地问他他家里的生意,问傅衔云和宋炆还好吗,说以后多联系,有机会跟他们吃个饭。 傅晚司有自己的应酬方式,不冷不淡地看着对方,嘴里咬着烟,说他不关注,也不了解,这种事问傅婉初。 谁不知道傅家重男轻女,傅婉初压根碰不着这些生意,傅晚司这话就差明着说“滚”了。 碰一鼻子灰的人多了,就没人再来自讨没趣儿。 傅晚司难得清净会儿,捻着盘子里的开心果,慢慢剥着吃。 到了又唱又玩的步骤,十几个人就散开了,打台球的、唱歌的、玩酒桌游戏的,又喊又叫的德行跟当年比也没什么长进。 傅晚司正打算出去透透风,一直消失的方稚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了。 方稚拿了杯酒送到他面前,周围音乐声太大,他整个上半身快要靠到傅晚司身上了,低着声音说:“晚司,好久不见。” 傅晚司把伸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心底有些烦了,面上还是平淡的,点头说“是”。 方稚刚才喝了不少,这会儿眼睛下边那一片红的像化了妆,坐得太近,身上的酒味混着浓重的香水味让人头晕。 傅晚司耐着性子听方稚一脸感慨地说他一直想再见见傅晚司,只是没机会。 这话傅晚司不想接,就没什么表情地抽烟。 方稚也不在意,在一边继续跟他小声说话,离远了看还以为俩人关系不一般。 方稚说这些年他读了很多傅晚司的作品,说他有很多自己的理解想分享,还说他最喜欢的那本书是写爱情的…… 傅晚司不喜欢跟人讨论作品,尤其是外行。 不是看不起书迷,是某一部分自称书迷的东西尤其爱指导他,猜他下一本要写什么,又是为什么这么写,他还有没有东西可写…… 在傅晚司眼里,故事就是故事,你看进去了他很高兴,说明他写的好。 但你看进去之后还试图透过这个故事揣度他,又凭着跟他相差甚远的人生经历“推己及人”地给他安上各种创伤、不堪和难言之隐,最后发表一篇感言,大说特说自己的感同身受、或是批判作品写的不够符合“自己的经历”。 这不是脑子不好是什么。 方稚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 看着挺正常的一个人,喝醉了之后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满脸熟稔地拉着傅晚司大讲特讲他对这些书的看法,他觉得这些故事哪好,哪不好,哪应该改,哪写的是创伤,这些创伤他都懂,因为他经历过…… 说的时候还够体贴的,没两句就补上一句“我真的挺欣赏你的”,好像傅晚司不听就真是对不起他的“一片真心”了。 对个起的狗屁。 傅晚司瞥了眼不远处花蝴蝶似的程泊,觉得这货就应该让他一枪给崩了,好死不死地跟方稚有什么生意往来。 第13章 他甚至开始后悔,刚进门的时候就该过去管个闲事,看看左池那个神经病小孩跟人家吵什么呢,看个戏也比听喝多了的方稚教他怎么写书强。 所谓中年男人,都有个通病,喝多了话也多了,车轱辘话说得没完没了,不听就是不给面子。 傅晚司能感觉到自己的耐性在加速燃烧,烧了二十分钟,算是彻底烧没了。 他在心里倒数三个数,准备数完了就走人,程泊抱他大腿他也不带回来的。 数到三的时候方稚在他旁边含糊地说:“晚司,你写的爱情好是好,但有点儿脱离现实了……你应该谈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就能理解什么是爱情了,我谈过,我懂。” 你懂个xx。 傅晚司直接跳到了一。 他手已经放下了酒,站起来的前一秒,离这边挺远的地方突然传出来一声“喔!”。 傅晚司听出是傅婉初的声音,跟着抬头看过去。 五六个长得很招人的服务生端着酒走进来,站在最后的不是左池是谁。 不过小孩现在跟傅晚司刚才看见的有点不一样。 嘴角破了,半边脸看着有点肿,薄薄的嘴唇抿着,没露出笑来。 打起来了这是?还吃亏了? 傅晚司琢磨着对方比左池矮了大半头,怎么就让人给揍了,空长这么高的个子,光好看了。 他视线停留的太久,方稚也注意到了,就抬手招呼左池过来这边收拾酒瓶。 招呼人的是方稚,左池的视线却直直落到傅晚司身上,眼神交汇,左池眉头明显地皱了下,不太高兴。 他不高兴,傅晚司倒莫名有点儿想笑,心道怎么你挨打还瞪我,又不是我打的。 “你长得这么好看不当明星当服务生啊?” 不等左池彻底走过来,方稚忽然伸出手拉住他手腕往前拽了一下。 没拽动。 左池稳稳当当站着,弯下腰没什么感情地问他:“您有什么需要?” 傅晚司没忍住偏头笑了一声,这小孩冷着脸的模样还挺酷的,不非主流了。 方稚脸上有些挂不住,靠过来小声和傅晚司说自己有点喝多了,手上没劲儿。 这时候又腼腆起来了,跟刚才变了个模样。 他如果没喝多,弄这幅小媳妇样或许还能看,现在一身的酒气和呛人的香水味,实在膈应。 程泊和傅婉初一个见利忘义一个见色忘哥,玩嗨了早给傅晚司忘西边去了,傅晚司这会儿要么把方稚掀开走出去,要么想别的办法。 前者大概会让程泊直接崩溃念叨八百年,后者…… 傅晚司看了眼左池,忽然生了个想法,他往后靠了靠,示意左池过来。 “倒酒。” 左池愣了一秒,嘴角意味深长地翘了下,干脆地绕过方稚,站在傅晚司的另一边给他手里的酒杯添酒。 弯腰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变得很近,傅晚司能闻到左池身上干爽的香味儿,好像是橘子,清清爽爽的好闻。 此刻味觉的感受如果换成听觉的话,大概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可能他视线有些过于明显,左池不着痕迹地转过头,看着傅晚司眨了下眼睛。 这一下够好看的,鼻梁上的小痣都有些栩栩如生的意味。 傅晚司顿了两秒,才低头看自己的手,酒杯喝醉了似地晃了晃。 左池心有灵犀,像突然紧张,拿酒瓶的手跟着往相反的方向晃了晃——眨眼的功夫半瓶酒全洒在了傅晚司衬衫上。 “对不起!我给您擦!我不是故意的,别投诉我,叔叔……” 左池戏很足地越说越慌,还带了点儿说不上来的哭腔。 一边哼哼唧唧地道歉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在傅晚司身上擦,多抱歉似的使劲弯着腰,人都快拱傅晚司怀里去了。 旁边的方稚让他吓了一跳,想帮忙压根插不上话,也搭不上手——从他这边看,将近一米九的漂亮男生半跪在沙发上,脆弱得一碰都要碎了。 往哪碎?往他好叔叔的怀里碎。 别人看不见的角度,左池的手以一种隐晦又色|情的力度,从傅晚司胸口顺着小腹,都快擦到下边儿去了…… 后背一紧,傅晚司低声骂了句什么,一把抓住他肩膀给人拎了起来。 四目相对,这双亮晶晶的桃花眼里全是戏谑,嘴角勾着,哪有一丁点紧张。 背对着所有人,左池直勾勾地盯着傅晚司,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用口型对他说:“跟我逃跑吧,叔叔。” 作者有话说: ---------------------- 明天那章有点敏感,下午15:00上榜后更(爬来爬去 第11章 没给方稚反应的时间,傅晚司站起来留下句“滚出来”就大步走了出去。 后边左池还不忘给他好叔叔放在一边的外套拿着,才跟着一起出去。 傅晚司这一走,屋里都静了静,程泊过来问怎么了,方稚反应了会儿,把刚才的事儿说了,还挺担心地问他:“晚司是不是生气了?” “跟你没关系,他那脾气十几年也改不了,就那样儿,”程泊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转头安慰方稚几句,搂着他肩膀往前带,“不管他,估计是跑出去骂人了,咱们玩儿咱们玩儿!” 傅晚司进电梯上楼,左池在后面非常自然地跟着他一起进了电梯。 金色的镜面电梯墙倒映出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傅晚司看了眼腕表,左池就在他身后微微弯腰探头跟着一起看。 有意无意地突破他的安全距离。 傅晚司一直没说话,出了电梯也是沉默地往程泊办公室走。 不是故意装深沉,可能是酒精造的孽,也可能确实太久没个伴儿了,左池刚才那几下给他摸出了真火。 那点儿不干不净的欲|望从下边直直窜到脑袋里,搭配着左池刚刚的力度和表情,睁眼闭眼都是个燥。 这一路他把这辈子所有操蛋事儿都想了一遍,但点火的左池就站在他后面,不用回头都能感觉到那双黑黝黝的眼睛在紧紧盯着他后背,眼神戏谑赤|裸,里面的想法一点也不加掩饰。 傅晚司不是个多保守的人,他不介意跟一个本来就有兴趣的人来一场不用负责的419。 但不是现在。 他现在身体倒是准备得蓄势待发的,但这种不受控的感觉让他没这个心情。 人要是倒霉什么事都顺当不了。 傅晚司站在程泊办公室门口,发现这人换了个密码智能锁,他一没钥匙二没密码三没指纹。 一气呵成的动作在压了两下门把手后戛然而止,傅晚司拧着眉,无声地说了句“靠”。 他掏出手机想给程泊打个电话,一直站在后边的左池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胸口贴着他后背,手从他腰侧伸过来紧挨着他的手握在了把手上。 这个姿势,傅晚司的衬衫和左池的衣服等同于没有,两层薄布挡不住升高的体温,连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感受的一清二楚。 但出于各自的原因,两个人都在装不知道。 傅晚司松开手,让左池一个人和门把手作斗争,“你有密码?” 左池理所当然地说:“没有。” “有钥匙?” “没有。” 傅晚司额角跳了跳:“那你握着它是要——” 话没说完,左池手腕一抖,从勒紧的袖口里抻出一截银色小铁丝,左池拿着它插进锁孔,下巴也压到傅晚司肩膀上,呼吸轻轻扫过脖颈,他低着头单手摆弄。 傅晚司不习惯被人从后面抱着,抬手推了他额头一下,毛绒绒的头发触感有些神奇的蓬松。 “马上。”左池蹭了蹭他手心,没动。 傅晚司现在不方便转身,强忍着推人的冲动,低头专心看左池开锁。 像在看什么怪盗电影,思想悬浮在脑袋顶上,充满了不真实。 过了有半分钟,这扇价值不菲的防盗门发出了一声认错钥匙的“咔哒”声。 左池抽出铁丝,手臂往旁边一摊,弯腰说:“叔叔请进~” 傅晚司压住好奇心,先进去给自己找了件新衬衫,又喝了杯水努力平复了身体的反应。 等换好衣服转过身,左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程泊的真皮沙发上,怀里还抱着傅晚司的外套,正歪着头盯着他。 被抓了个正着也不心虚,视线从他的脸到胸口又一直往下,直白又暧|涩地扫过一遍又一遍。 傅晚司感觉刚压下去的燥热又有点抬头的趋势,索性靠着衣柜整理袖口,两个人有了距离,他也能腾出精力缓缓。 “哪学的?”他随口转移左池的注意力,“贴身带着圈铁丝,平时还接活儿?” “不接,”左池把铁丝团了一圈,重新压回袖子里,仰头看着傅晚司,“我妈妈教我的。” 那令堂还挺牛逼的。 这句话傅晚司没说出口,他觉得左池是在逗他,顺口胡诌呢。 第14章 傅晚司又问:“嘴上的伤的怎么回事儿?” 左池抬手碰了碰,笑了下,不太在意地说:“撞墙上了。” “拿脸撞墙?有想法。”傅晚司去饮水机那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酒嘴里很干,他喝了口水,看着左池眯了眯眼睛说:“下回拿手撞,脸撞糟践了。” 左池很愉快地笑了声,手拍了拍沙发,发出邀请:“叔叔,过来坐。” “再叫我叔叔,上门外蹲着去。”傅晚司又倒了半杯水才走过去,保持了一人的距离坐在了左池的旁边。 左池像上次一样突然闭了嘴,靠在沙发里,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傅晚司让他把脑袋扭回去,说的很直接也很难听:“别鬼似的盯着我。” 左池眼皮垂了垂,手撑在两个人中间,往他这边挪了半个身位。 不等傅晚司说话,他抬起手指了指傅晚司小腹下边,看着他的脸,挑眉道:“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好?” 傅晚司维持了半天的体面让左池一句话戳破,脸上有一瞬间的不快,眉心轻蹙。 到底是三十四的“老男人”,也不至于因为这个就恼羞成怒,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左池也不是没责任。 傅晚司很快就坦然了,看着左池,眉眼间几分审视,轻嗤了声:“那你要给我解决一下么,小孩儿。” 被叫小孩儿左池也不生气,腿动了动坐得更近,上半身已经挨到了傅晚司的胳膊。 傅晚司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清爽的甜味儿,和温热的体温一起不着痕迹地入侵他的安全距离。 “怎么解决?”左池手指放到他腿上,弹琴似的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尾音染上情|涩,故意很慢地说:“我不太明白。” “没帮人解决过么,”傅晚司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也盯着他,说:“坐上来。” 空气安静两秒,左池突然站起来抓住傅晚司的肩膀不让他动,干脆直接地抬腿跨坐了上来。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从“很近”变成了“特别特别近”。 左池一点儿没持着,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傅晚司腿上,他这个身材和身高,这么坐着也完全不显得娇气,普通的制服被身体完美地撑开,露出的小臂青筋鼓起,性感又有力量。 非常勾人。 傅晚司的手放在了他腰上,左池眯了一下眼睛,殷红的舌尖舔了舔唇角,眼神挑衅地落在他嘴唇上。 傅晚司感觉有些失控,但左池这幅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也确实勾起了他的火。 不教训一下不知道天高地厚。 傅晚司捏住他下巴,拇指指腹重重地擦过嘴唇,撬开下唇,左池顺从地张开嘴,轻轻含|住,舌头随着指尖的动作勾着绕着。 冷白的皮肤被按出浅浅的红印,想也是疼的,但左池一直没反抗。 “学会了么,”傅晚司压了压他舌头,声音带着上位者的从容,“等会儿也这么含。” 左池满脸的兴致盎然都快压不住了,漂亮的桃花眼发亮,滴酒未沾却像突然喝疯了的状态。他低下头,湿漉地抵住指根,缓慢地把整个无名指都濡|湿。 大腿肌肉绷紧,搭在傅晚司肩膀上的手一下下力道很重地捏着揉着,等傅晚司对他轻轻挑了下眉,左池俯着上半身直接压了下来。 嘴唇被咬住的时候傅晚司有些惊讶,因为左池的动作够生猛也够生涩的,啃的相当不熟练,舌尖在他嘴唇上又舔又扫,就是不吻进去,只有一双手不老实地来回动着,勾得他浑身燥热。 傅晚司握着他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偏头躲开左池的吻,低声训斥:“别咬!还用我教你么。” 左池舔了下嘴唇,呼吸有些急了,晃了晃腰说:“你教呗。” 教呗。 傅晚司吸了口气。 他今天够有耐心的。 放在桌子上的水被左池一巴掌扫掉,水杯砸在地上四分五裂,呼吸凌乱间大脑像烧着了一样,思绪随着那些积攒了很久的疯狂一起释放,只剩下滚烫的本能在操控躯体。 傅晚司的手放在左池身后时,左池一把按住了他手腕,低声在他耳边说:“我不在这给你,叔叔。” 声音不清晰,蒙着一层潮湿滚烫的雾,覆盖住傅晚司的全身。 傅晚司耳垂一阵刺痛,他捏着左池的下巴强迫他松开嘴:“这儿怎么了。” 左池稍微用力就把他压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傅晚司,手习惯性去捞膝弯,半路又生生停住,拿起傅晚司的手放到自己嘴边,低着头咬了一下无名指,留下一个浅浅的圈儿,分开时轻轻舔了下他的指节。 “在这里你是客人。” 傅晚司没明白他的意思,左池也没给他机会听明白,紧跟着的动作让两个人一起摔倒在沙发上。 男人都是简单的生物,快乐来的比谁都冲动容易,只要让他燃烧的对象在,怎么都会着起来,一把火烧得理智和好奇一起化成灰,再也没心思想这啊那啊的。 …… 纷乱燥热的空气慢慢平静,刚才还紧紧束缚着对方的两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坐回了沙发的两边,整理着放纵后的残局。 傅晚司新换上的衬衫彻底皱了,他没去管,点了根烟没什么表情地抽。 其实脑子里已经空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左池吻技一般,但他学的太快,而且除了吻技,都很不一般。 刚才两个人没做到最后,傅晚司不喜欢强迫别人,当时是有点扫兴的,想让左池出去,自己去浴室洗个冷水澡算了。 但左池用吻技一般的嘴把气氛又重新点燃烧到了顶点。 真是太久没做了,傅晚司抽了口烟,爽得跟疯了似的。 “哥哥。”左池喊了他一声,傅晚司扭头看他,一片小黑影从眼前闪过,腿上掉了块硬糖。 “我不爱吃糖。”傅晚司这么说,还是拿起来放进了兜里。 左池嘴角勾了一下,没管傅晚司吃没吃,低着头给自己剥了块糖扔进了嘴里。 淡淡的橘子味很快覆盖了周围的其他味道,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困了。 他几乎不会在陌生人面前产生“我想闭上眼睛待会儿”的想法,今天可能是把理智和矫情都射空了,也可能是橘子糖的味道确实很好闻,傅晚司真的闭上眼睛待了会儿。 左池像看出他的想法,一直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蜷着腿半躺下来,保持了一个傅晚司不会不舒服,又确实没那么远的距离,跟着傅晚司一起闭上眼睛。 傅晚司一根烟抽完,左池嘴里的糖也咽了,两个人沉默地待了几分钟,傅晚司睁开眼睛拍了拍旁边左池的脑袋。 左池眨眨眼睛,默契地起身。 傅晚司没回去看那帮人,直接带着左池下楼找自己的车,说要送他回家。 左池说他不能翘班,跟傅晚司在楼上胡闹可以,出这个大门就要扣钱了。 “不用管,我和你老板说。”傅晚司这点绅士风度还是有的,特别是对方还比他小那么多,说得寒碜点,简直是老牛啃草芽儿。 草芽儿本芽儿看着傅晚司坐上驾驶座,替傅晚司关上门。 “我有事,不回家。”左池趴在车窗上,伸手戳了戳方向盘上的车标。 傅晚司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什么事,只说了句,“回去吧。” “真过分。”左池说完安静两秒,突然歪头亲了傅晚司一下,分开时又舔了一口,然后直接后退两步站到远处,笑得相当放肆,“我是说我。” 嘴唇上还有点儿湿湿的感觉,傅晚司没忍住“哧”地笑了出来。 “滚回去吧。”他说。 作者有话说: ---------------------- 前面十章除了第一章 都小修了一下,看过的老可爱可以不看,剧情没有影响~ 第12章 傅晚司回家先洗了个澡,水温调得很热。 他皮肤天生就白,浴室的灯照着像没有血色,仰着头让热水一冲又染上层红,稍微遮掩住左池留下的痕迹。 他用指腹捻了捻,锁骨蹭红了一片也没捻下去。 穿上衣服看着有些文气,脱了就能发现傅晚司一点儿不瘦弱。 薄薄一层肌肉贴着身体,透着不夸张的力量感,怎么看都是恰到好处的好身材。 今天左池坐在他腿上晃着腰的时候,傅晚司少见的失控了。 可能是左池的长相太对他口味,也可能是左池放得很开,或者都有。 左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也很会“玩儿”,无论手上嘴上在做什么眼睛都紧盯着傅晚司,看他的表情,读他的反应,然后再贴着他耳朵说出来。 低哑的嗓音带着挑|逗,擦着他的底线喊“叔叔”,宁可把嘴角撕裂了也不吐出来—— 却没有一丁点儿讨好,眼神动作处处像挑衅。 按着傅晚司肩膀不让他起来的时候眼神很凶,居高临下的表情也有股藏不住的戏谑和嘲弄。 第15章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左池打量人的目光总像看着什么物件,仿佛手底下的不是个人,是个玩物,压着人对他低头。 虽然被傅晚司掐住脖子给了一嘴巴后就又笑着喊他叔叔,埋在他颈间说我错了……但过程还是够疯的。 这些充满欲|望的记忆和事后两个人默契的沉默交错着,让傅晚司没法完全看清左池,虽然对方年纪比他小了一轮。 左池身上的不和谐像白纸上的墨点,细小,没法忽视,又很特别。 傅晚司抽着烟,按了按脖子上的咬痕。 他感兴趣的就是这点不和谐。 离经叛道又神神秘秘,像块酸味儿加多了的橘子糖,酸得舌头都疼。 睡前傅晚司给程泊转了个不大不小的金额,让他当红包发给左池,平时照顾点,这孩子眼见着容易惹祸。 程泊大概是喝得人事不省了,第二天早上才给他回了个电话。 宿醉的后遗症,程泊声音混混沌沌的,傅晚司一句话听完得反应两秒。 “什么池什么红包的……不用给我转钱,你多陪我应酬应酬我就能沾光了……” 傅晚司正在楼下晨跑,接电话脚下也没停,不想跟他废话,“洗把脸,清醒了再给我回。” 说完就挂了。 没十分钟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 程泊这回醒透了,一接通劈头盖脸地说:“哥哥这么多年求你几回,你昨晚上就这么走了,你上哪去了弟弟……方稚等你到半夜,我陪他喝酒给他喝趴下了你也没回来,不知道的以为我暗恋他呢。” 傅晚司准知道他要念叨,耐性不多地听了两句就给打断了:“消息看了么?” “啊,”程泊抹了把脸,“看了,我们这的服务生?你看上了?等会儿把他资料给你发过去,我手底下的人都知根知底,还特别缺钱……你想撩,拿钱砸就行。” “钱给他,之后不用你管。”傅晚司说。 “行,给给给,我再告诉下边的人多照顾照顾,说这是我祖宗看上的人,都金贵着点儿……”程泊脑子喝坏了,安静几秒,突然反应过来似的,“你看上了怎么不带回去,还让人在我这蹉跎着?” “不到带回去的地步。”傅晚司路过楼下的小花坛,停下看了看新长出来的花骨朵。 程泊心里腹诽左池动作够快的,嘴上答应下来,说:“行,但我可不保证能天天看着他,我多忙啊。” 傅晚司说:“歇着吧,又不是幼儿园小朋友,用你看着么。” 快到五月份天儿就暖了,傅晚司最近在摆弄家里那盆眼见着要没气儿的文竹,回忆是不是哪天睡得不清醒的时候浇水给浇烂了。 这小东西不贵,但是很娇气。 热了冷了,湿了干了,晒了阴了,说死就死,黄叶黄一片。 这盆是傅晚司从市场几块钱捡漏回来的,挺过了一个冬天,在春天想不开了。 程泊在没用的地方总有缺心眼的小巧思,左池的个人资料还特意打印了下来,薄薄几张纸拿顺丰快递邮了过来。 傅晚司接到电话的时候还以为外卖到了,签收完拿手机给程泊发了条语音骂他脑子不好,同城寄快递。 程泊挺委屈,回他。 【看着顶缺钱呢,你给张卡就能追着你跑了】 虽然只见过几面,但傅晚司觉得程泊这句可说错了,小钱左池要,大钱真不一定。 他挑了个还算悠闲的下午,拆了快递,躺在沙发里一张一张看。 前面三张是体检报告,俱乐部每三个月要体检一回,这张报告是四月初的,刚过没几天。 从身高体重到基础病传染病筛查又到心肝脾肺肾彩超……傅晚司一一看完,从头到尾大写的四个字——非常健康。 后面几张有左池在意荼的工作情况。 看着违纪的次数不少,迟到又早退的,但是很讨人喜欢,领班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昧着良心给发了奖金。 个人信息里傅晚司只瞥了一眼,高中毕业,家庭原因没有读大学,感情状况上写着“单身”。 家庭情况,父亲已故,母亲在外地打工,没有固定住处。 父母都有吸|毒记录,欠了一屁股债,目光扫到最后一行字,傅晚司翻页的动作顿了顿。 父母均有家暴史,左池有多次报警记录。 傅晚司见过很多背景复杂的人,比这还过分的也不是没有,这些年亏得程泊这个三教九流到处混的朋友,他也磨砺得有些“铁石心肠”。 这会儿心情起伏了一下,没一会儿就自觉已经平复了下来。 吸嗨了脑子不清楚,为了那点玩意,什么都干得出来。 当妈的去年跟程泊下边的经理签了20年合同,把她儿子压在了俱乐部,预支了五年的工资潇洒离开。 也就是说,左池现在花的钱都是小费,想辞职得等20年后,或者程泊破产。 傅晚司留意了一下违约金,一溜串的0。 他啧了声,在心里骂了句什么。 那天之后傅晚司一直没再去意荼,程泊告诉他左池收了红包,但是没说谢谢,当天这小孩就给自己换了双牌子很正的新鞋。 苦中作乐的精神让傅晚司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里条件不好的小年轻他见的多了,什么性格脾气的都有,但左池这样的着实新鲜。 吃喝用度半点没委屈着自个儿,看着偶尔阴晴不定的,但笑的时候也够纯粹够开心的。 脸上从来没有讨好的情绪,在傅晚司跟前也不怯场。 不像以前那些小男友,总是小心翼翼的,什么都顺着他,偶尔遇到带刺儿的,也掌握不好度,三句两句惹得他烦躁。 有脾气的傅晚司不惯着。 乖的听话的倒是不烦,就是没劲,总觉得可有可无,越是在一块待久了越空虚,哪都填不满。 从傅晚司的角度看,左池是个挺特别的对象。 他没考虑太多,只是短时间觉得挺有意思的。 收红包的当晚,傅晚司接到了左池的电话。 接通,左池在电话那头不说话,就是闷声笑,像把嘴压在胳膊上了。 傅晚司含着烟在电脑前面敲字,手机开着免提扔在桌子上,声音有点不清晰:“干什么?” 左池捏着嗓子说:“恭~喜~发~财~” 这鼻腔共鸣动静有点像傅婉初以前养的鹦鹉,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又很快收住,淡淡地说:“借你吉言,红包已经拿来了,都花了?” “没有,”左池还在笑,听着特开心,声儿都有点颤抖,“叔叔,没花完。” 他笑个不停傅晚司反而有点笑不出来了,低低沉沉的笑声被手机传送得失真,大晚上越听越瘆得慌。 这笑声越听越“话里有话”,不,应该是“笑里有笑”。 傅晚司不适地打断他:“别笑了。” 声音一下停了,左池安静了一会儿,语气很平静地开口:“叔叔,钱是什么意思啊?” 钱能是是什么意思。 傅晚司懒得思考这种哲学问题,随口说:“柒一安钱的意思。” 左池那边静了静,忽然又开始乐,又沉又闷,刮着耳朵。 笑够了长出一口气,有些讽刺地说:“我以为是嫖资呢。” 傅晚司皱了皱眉,这是嫖资,那他成什么了,嫖客? 晦气。 刚才这一顿抽风是觉得自己被嫖了所以不高兴了? 以前有人这么给过他钱? “下回别以为了,上次说过了,你逗我开心的报酬。”傅晚司拿开烟,掸了掸烟灰,压下心里的猜测,说:“你觉得我也逗你开心了,就也给我开点儿报酬,省得满脑子乱七八糟的。” 左池安静了几秒,忽然用小小声说:“好嘟~” ……嘟? 傅晚司猝不及防被年轻人的口癖震了一下,听得耳根痒痒。 “行吧……”他说。 “我想想,”左池语气变得有点儿严肃,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很认真地说:“我要仔细想想。” 话题跳的没边没际的,刚才还抽风似的一通笑,这会儿语气又像新闻联播了。 人的行为有时候可以清晰地反应出成长历程,短短几分钟,傅晚司配合那几页资料,已经快在脑子里把左池的成长轨迹给画出来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教育,能让他脑子天马行空跟个没有目录的老式碟片似的。 他关掉免提,拿起电话放在耳边,问:“想什么?” “想想给你什么报酬,”左池声音有点飘忽,“我喜欢的你喜欢吗?”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傅晚司说。 “我喜欢的很多,有……特别多,”左池说,“现在我有点儿喜欢你。” 傅晚司靠着椅背,眼皮垂了垂,忽然想笑:“我本来就是我的,你也不能把我送给我,想想别的吧。” “没关系,”左池很快愉快起来,闷闷地笑了两声,只是笑意有些平淡,“我喜欢的我都没有。” 第16章 傅晚司没懂这句话的意思,左池也突然沉默下来,很长时间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莫名的沉闷在空气里蔓延,傅晚司看了眼窗外,黑透了的天上没有星星,漆黑的一团。 他没说话,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又放回了桌子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池主动打破沉默,没解释,低声笑了下:“叔叔,等等我,我马上就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左池说想想,傅晚司以为他要聚精会神地思考个十天半月的,但第二天下午左池就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也没什么正事儿,笑了一通之后说:“叔叔我刚才遇到一个傻逼。” 傅晚司正在研究那盆苟延残喘的文竹,让他笑得头疼,手里拿着剪子边修枯枝边问:“什么傻逼。” 左池说他今天上街,在一个非常破旧非常廉价的店里看上了一辆非常平凡非常普通的自行车,觉得对车一见钟情了,想买,对方看他像个大学生开口就要一千七。 说这些的时候左池语气有些不爽,等傅晚司出声回应,又笑着说:“你猜我多少钱买下来了?” 傅晚司保守地估了个价:“五百。” “二百三。” “他傻逼,你牛逼。” 左池笑得要崩溃了似的。 通话时间不到五分钟。 傅晚司挂了电话又去冲了杯咖啡,喝完洗杯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接了个电话。 他是个不需要多少朋友和社交的人,享受一个人的生活,场子上不是好友基本叫不出来。就算在家里他也很少接电话,关机没电过两天才充电都是常事。 了解他的人,大事打电话,小事发个消息等他随缘回复。 像今天这种因为“遇到个傻逼”就大张旗鼓地打电话吐槽,快速说完干脆利落地说“叔叔再见”挂电话的情况,傅晚司还是头一回经历。 三五分钟里聊了点儿啥都想不太起来了,就记住左池笑得贼开心,他当时可能也笑了吧。 还知道说“叔叔再见”。 多有礼貌。 多有活力。 多像一只睁着大眼睛到处转着圈儿边跳边汪汪汪的边牧,染了撮红毛……陨石边牧吧。 满脑子主意。 卡壳了半年多,傅晚司终于再次进入了创作期,闷在屋里天天盯着屏幕,从那小段开头往下顺顺当当地写着,连家门都不出了。 安静封闭的创作环境里,左池的电话保持着一定频率,隔三差五过来一个。 每次都很有分寸地选择傅晚司习惯放松的时间段,聊几句就挂了,不惹人烦,恰到好处地分享了自己的生活,顺带着往傅晚司的生活里钻一钻。 这些电话里一件大事儿没有,可能是这个年纪独有的活力四射,芝麻大点儿小事儿都能长吁短叹地说上几句。 叔叔我早上吃饭噜,吃的油条豆浆。 叔叔加班真烦,想把领班绑火箭上发射出去。 叔叔你的书真好看,昨晚上看完了,眼睛哭肿了,你负责。 叔叔我做噩梦了,梦见我变成一只小狗了,我真变成小狗你会给我喂烤肠吗? 叔叔我不想要烤肠了,你还是给我鸡排吧,楼下新开的鸡排店排队买不着。 叔叔我还没想好报酬是什么,你帮我想想吧,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 托这死孩子的福,傅晚司最近睁眼闭眼都是“叔叔”两个字儿,感觉三十四的年纪确实也不小了,精力都快跟不上二十二的左池了,让他搅和得人在家里坐着,脑袋里外边的大事小情都跟着经历了一遍。 那天接了个编辑的电话,对方开口喊“傅老师”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想说你不给我叫叔叔么。 连续半个多个月闭关,算是小有成效。 傅晚司赶着个好日子交了稿,编辑放心了,他也短暂地闲了下来。 程泊个没脸没皮的在微信里听他说有空了,见缝插针地约他出去喝酒,说什么一醉方休,上回喝趴下的也不知道是谁。 “我这又单身了,想着谈个恋爱呢,你过来陪我喝喝酒,哥哥闹心啊。”程泊在电话那头絮叨。 傅晚司嗤了声:“谈什么恋爱,你那个‘爹’不管你了?” “爹个屁,比我小呢,分了。”程泊让他嘲讽得没话说,心道我这个爹现在兴致勃勃给你当大侄子呢,这辈分闹的。 “不扯这些了,我就单纯想跟你喝个酒不行吗?到时候你来意荼,我刚弄了瓶窖藏,给你留着呢。” 逗了两句嘴,俩人随便定了个时间。傅晚司暂时算个闲人,就看程泊哪天能腾出空来。 但人还真不能随便觉得自个儿闲,这字儿就不能提,一提准有事找上门。 距离上次回家已经过了快三个月——过年那天他跟傅婉初回去也没见着人,俩人像两个走错门的远房亲戚,兴冲冲地来,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这两天傅晚司手机又开始响。 宋炆连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不得不接了。电话里女皇陛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命令傅晚司今晚必须回家,不回家她就过来。 拖是拖不过去了,傅晚司给自己泡了两杯咖啡,喝完换上衣服出了门。 说起来挺好笑的,三十几岁的人了,居然还怕回家。 准确说也不是怕,就是烦,车钥匙拧下去的那个瞬间傅晚司就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着,一路的心情不像回家,像进京赴死。 还是窝窝囊囊的死。 他和傅婉初其实从来没在心里认同过那个房子是家,他的根在那个小小旧旧的农村,村里有一个三间小平房,那是他的家。 可是再怎么怀念家里都没有人了,爷爷奶奶过世后,他只要提起家,就只能回去见宋炆和傅衔云。 就像你渴得要死了,有人在你面前摆了一杯兑了水的白酒,问你喝不喝,爱喝不喝,只有这个。 开门的是家里的佣人,见到是傅晚司,先弯腰喊了声“少爷”。 可太寒碜了,傅晚司从十几岁听到现在也没习惯自己是个少爷的事实。 “我妈呢?”傅晚司弯腰换鞋。 “夫人在楼上和老师一起练琴。” “练琴?她现在喜欢弹琴的了?”傅晚司不咸不淡地往上看了一眼。 楼梯上就能听见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傅晚司一个业余的也能听出来动静里的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加重了脚步,提醒里面“练琴”的人,有人来了。 敲门后等了足足有五分钟,里面才传来一声“来了?”。 傅晚司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目光扫过靠坐在钢琴上的宋炆和坐在凳子上的年轻男生,没什么情绪地说:“来半天了,您终于听见了。” 宋炆手里还夹着一根烟,赤着脚踢了踢男生的膝盖,让他出去。 “狗脾气,也不知道随谁。”她拨了拨披在肩头的卷发,保养的太好了,嘴角轻轻一勾还是风情万种,看不出是五十几岁的人。 男生看呆了两秒,反应过来先是蹲在地上帮她穿上鞋,又依依不舍地对视了几秒,才转身往外走,跟傅晚司擦肩而过的时候还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宋炆让他逗笑了,说:“这是我儿子,宝贝儿,想什么呢。” 小男生闹了个面红耳赤,回头小声说:“姐姐,我——” “出去吧,等会儿再找你玩儿。”宋炆很有耐心地笑了声。 从进门开始就沉闷到滴水的心情在被老妈的小情人当成情敌的这一刻,化为了赤|裸裸的嘲讽,一嘴巴扇在傅晚司的脸上。 他不明显地吸了口气,把心里的烦躁压缩,再压缩,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夜里带着凉意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吹乱了窗帘。 已经不是十几岁的时候了,傅晚司不会因为看见爸妈带着情人回家就发疯似的把人揍一顿扔出去了。 再多的愤怒也得找着地方站住脚才行,傅晚司的愤怒没有根,因为没人在乎,他想放在哪都落不下。 宋炆专心抽烟,没说话。 傅晚司靠着窗户也点了根烟,母子俩相顾无言。 刚出去的人看着比左池还要小两岁,算得上帅气的脸上全是青涩。 傅晚司最近几乎天天和左池打电话,脑海里能回忆起来的声音和脸是同样的年轻。 左池,和老妈的情人,同样的年轻。 这个事实在脑海里一经成立,傅晚司就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滚,抽搐着犯恶心。 说不上是因为刚刚的场景,还是突然掀开了那张自欺欺人的遮羞布,意识到自己在干的事跟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小时候还能喊出“你们凭什么往家里带外人,恶心!”。 到现在,他也开始“学着”爸妈的样子找小年轻,再想张开嘴,突然发现连质疑的立场都没有了。 第17章 他低头轻嗤了声。 好一个龙生龙凤生凤。 宋炆不在乎儿子的心理活动,随手在钢琴上按灭了烟,吊带裙裙摆被风吹得飘起来,“傅婉初没和你一起回来?” “找她有事?”傅晚司把窗户关上了点儿。 宋炆今天心情看着不错,没因为傅晚司的态度骂他,反而感叹地说:“想看看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东西现在是个什么模样,太久没见了,快一年了吧。” 傅晚司敷衍地应:“看照片也一样。” 宋炆笑了声,不紧不慢地抛出一个炸雷。 “我要和他离婚了。” 傅晚司拿烟的手一抖,看着她,在怀疑自己听错了还是她说错了之间忽然有点想笑,也确实笑了出来,只是怎么看怎么讽刺。 “这么大的事儿……您现在是通知我么?” 宋炆走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保养得白净光滑的手拿起茶杯给自己倒茶,喝了一口才看向傅晚司:“家里的东西有我一半,我带走了,剩下的你们看着办……” 她摇摇头:“都是不中用的东西。” 不中用。 从小到大傅衔云和宋炆对傅晚司兄妹的评价都是不中用。 在他们眼里,傅婉初不中用,因为她是个女孩儿。 女孩没用,不能传宗接代,不能生孙子,不能继承傅衔云屁股底下那个金光闪闪的“皇位”,不能这个不能那个,所有不能都只因为她是个女孩。 傅晚司这个男孩本来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真太子”,但在他自己的不懈努力下,如今在他们眼里也成了另一个不中用的东西。 傅晚司不听话。 他最看不上的就是傅衔云指着傅婉初骂“不值钱的东西”。 傅衔云第一次骂出这句话的时候傅晚司五岁,有这么优秀的家庭环境,五岁他就学会了骂人,指着傅衔云的鼻子骂他是“傻逼”,他妹妹才不是不值钱的东西。 父子俩一年见不到几次,见了就吵,全家都是暴脾气,吵急眼了就动手。 以前傅晚司打不过傅衔云,咬着牙挨着打嘴上也不服软,后来打得过了,傅衔云就学会躲着儿子了。 人前人后嘴里挂着的都是“儿子不孝顺”、“管不了”,喝多了还能在小三小四小五六七怀里掉两滴眼泪,说等老了都没人照顾,半个字不提自个儿是什么德行。 宋炆是个不需要牵挂的女人,在她眼里女儿生下来就没用,儿子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同|性恋,傅衔云那头种猪到处发|情,留下一堆烂摊子,家里这点钱全靠她一个人守着。 她守着的东西就是她的,傅晚司和傅婉初的也该是她的。 宋炆今天喊傅晚司回来,就是想告诉他,他们的那份自己也会拿走。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宋炆知道傅晚司不会和她抢这些。 “这些我拿走,你们有意见么?”宋炆又点了根烟,烟雾弥漫在母子两人中间,谁也看不清楚谁。 “你少抽烟。”傅晚司皱了皱眉。 “这点你不像我,也不像你爸,”宋炆夹着烟没动,上下审视着儿子,笑着摇摇头,“活了三十几岁也没长进,刀子嘴豆腐心,舍不得放不下,迟早吃大亏。” 傅晚司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烟,扔在一旁的烟灰缸里,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声音里藏着几乎听不出来了疲倦:“什么时候办手续?” “等你的好爸爸有空的,”宋炆看了眼门外,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睛,好像很烦恼地叹气:“最近我们都比较‘忙’,年轻人精力足,太粘人了。” 傅晚司没说话,眼底的情绪压抑着。 宋炆看他看得明白,轻飘飘地戳破傅晚司的防线,看了他一眼,随口说:“你也忙着呢吧,前几天和方家那孩子牵上线了?终于想干点正事儿了。他家不错,虽然都是男的……搞一起去也是个助力。” 宋炆说的是方稚,傅晚司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但他没法反驳,因为那天他确实“没闲着”。 而且左池比他年纪小太多。 和刚才走出去的那个差不多。 很多话外人再怎么说傅晚司都能当没听见,但这种话从宋炆嘴里说出来,他一瞬间感觉胸口喘不上气。 他妈总有本事不动手就让他哪里都疼。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宋炆让傅晚司在家住一晚再走,饭桌上小男生也在,坐在旁边端茶倒水,看见傅晚司来了,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 此情此景,傅晚司竟然很想和他说一句,少爷喊早了,你要是能跟我妈在一起,我还得喊你一声爹。 这顿“团圆饭”傅晚司只喝了口水就走了,拉开门的时候还能听见宋炆在笑,和小男生说明天给他买个车玩玩,他手握在方向盘上的时候特别漂亮。 坐上自己的车,傅晚司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想不明白一只手为什么会因为握住方向盘就变得更漂亮了。 老妈大概也是个文人,随便说句话都能这么有深意,让他反复琢磨。 回去的路傅晚司开得很快,像要把什么甩到后边一样死踩着限速开回了家。 家里没拉开窗帘也没开灯,黑的像个洞。 关上门傅晚司就扯掉了外套,往浴室走的路上脱了一地的衣服,看见镜子里赤|裸的身体脑袋还是麻的,直到热水兜头浇下来,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才感觉到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互相折磨了几十年,终于要离了。 证件下来的那天他应该和傅婉初一起在家门口放上十挂鞭炮,庆祝这个美满的家庭终于他妈的破碎了。 他从来都倔,犯起犟来连自己都骗,觉得离了也好,比名存实亡强。 可拿东西的手颤抖的幅度骗不了人。 傅晚司靠着墙,头疼得要裂开了一样,从太阳穴到后脑勺,让人狠砸了一棍子似的。 晕,想躺在哪睡一觉,就这么着吧,不醒了。 家没了。 又没了。 那口兑了水的白酒以后也喝不着了。 …… 不记得在花洒下面冲了多久,水温太高,皮肤烫得发红,傅晚司用力按了按额角,压下想吐的冲动。 随手在腰上围了条浴巾,发梢的水滴滴答答地掉在后背肩膀上,他没去擦,走到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傅婉初的电话。 半夜十二点,傅婉初刚躺下,接起来的时候嚷嚷着抱怨傅晚司这个时间搞午夜凶铃。 “他们俩要离婚了。”傅晚司说。 “亏我胆儿大,不然被你吓出个——”傅婉初猛地停住,思考了一下这七个字的意思后,慢慢说完了剩下的几个字,“好歹来……你今天回家了?” 后面两句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嗯,老妈在家。”傅晚司手在烟盒上磕了磕,停了两秒,没去拿,平淡地补充:“还有她的小男朋友,这次的会弹钢琴,手好看,她喜欢。看着比我小一轮还多。” 傅婉初被这个消息刺激得暂时性哑巴,她没有感情地哈哈笑了两声,语气怎么听怎么操蛋。 “靠……我们是不是要有个20岁的爹了。” “挺好的,”傅晚司靠进沙发里,头发湿黏地粘在脖子上,他也懒得管,“说不定以后还能给咱俩送终呢,你一直担心的问题解决了。” “……那真是太好了,”傅婉初深吸一口气,“太好了。” 沉默半晌,傅晚司问:“最近看见傅衔云了么?” “没看见,大概在和20岁的后妈们谈恋爱呢吧,”傅婉初深吸了一口气,“老妈在等他一起去离婚?” 傅晚司“嗯”了声。 电话又陷入了安静,傅晚司听见对面传来打火机的“咔嚓”声,他莫名想起老妈说的那句“你也忙着呢”。 可能是双胞胎的心灵感应,傅婉初咬着烟,含糊地自嘲:“他俩喜欢谈二十的,咱俩也喜欢谈二十的,这也遗传?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个德行,左一个右一个的,结了婚也不消停。” 傅晚司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她继续说:“我不结婚了,结了婚也是膈应我自个儿,照镜子似的,一眼把我以后几十年都照出来了,忒膈应。” 是啊,膈应。 傅晚司也觉得膈应。 以前是膈应傅衔云和宋炆,现在连自己也算到一块儿膈应了。 日子越过越不像个人了。 傅婉初说那些钱让老妈随便花,她不缺也不想争,这也是傅晚司的态度。 说来老妈一开始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喊他过去大概只是想展示一下女王陛下的石榴裙下又跪了个什么样的小男人。 顺带提醒他,他也没什么不一样,以后少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管她跟傅衔云。 傅晚司这一晚睡得很差,噩梦一个接着一个,连环套着不让他醒。 第18章 可能是没吹干头发就睡觉了,也可能是回家一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又或者是单纯上火了…… 一早醒来他脑袋疼得一抽一抽的,靠着床头呆了半天也没找出个源头,只能翻出片布洛芬吃了,废人似的瘫在椅子里瘫了一上午。 按照平日里的习惯,这么好的天气他应该坐在电脑前面努力酝酿出灵感,然后抓着那点儿情绪奋笔疾书,能疾多少疾多少。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干,只要眼睛睁开房子就开始转,转得他想吐,一晚上的功夫,嘴角都破了。 活了三十几岁也没长进,刀子嘴豆腐心,舍不得放不下,迟早吃大亏。 老妈这几句话像把冰窖里拿出来的刀,直直戳进傅晚司的心窝,又凉又疼。 但他现在顾不上心疼,他头疼的厉害。 人一脆弱起来就很容易回忆过去,他现在脑子里很乱,过去那些事儿走马灯似的来回播放。 宋炆和傅衔云还四十来岁的时候,找的情人还没这么年轻,或者说那时候傅晚司也没多大,冷不丁撞见,对方多少也大他几岁。 他和傅婉初以前就是这么安抚自己的。 再之后兄妹俩就很少回家了,一年见不到几次,也看不见他们周围的人。 很难得地见一面也是冷嘲热讽,拿说出的话当刀子互相捅,说来说去都是不欢而散。 在这个家里傅衔云就是个甩手掌柜,从爷爷奶奶家回来后一直是宋炆在照顾傅晚司和傅婉初,如果隔段时间问问家里的佣人两位少爷小姐还活着么也算的话。 但小孩就这点不好,对自己再冷漠,搁心里也认定了这人是妈妈,那个是爸爸,别人家小孩能撒娇,自己为什么不能? 越没什么就越想要什么。 归根结底,他们也是在宋炆和傅衔云眼皮底下长大的,有过对父爱母爱的渴望。 就算这家已经破烂的一碰就碎了,就算他已经三十四是个足够成熟的大人了,他也控制不住地想留下点儿什么,几十年硬挺着一口气守在外边儿,谁他妈都不许碰那最后一下。 有些事傅晚司记的很清楚,青春期他们家最常做的家庭活动就是“捉奸”,每天回家开门像开盲盒。 陌生的男人女人,和熟悉的爸爸妈妈。 他的暴脾气在那几年达到了顶峰,数不清多少次,如果不是傅婉初拉着,可能已经闹出了人命。 其实傅晚司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的家,散了比留着好。 宋炆说的对,他就是舍不得,也放不下。 回忆童年是件挺糟心的事,虽然傅晚司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但出没出来嘴上说的不算,得心里也放下才算。 傅婉初想的开,每年都会跟傅晚司说一遍:“在这样的家里长大,我们能不杀人不放火已经很努力了,谁还能要求你我多么心理健康多么幸福乐观啊?没疯是我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热爱。” 这句话很对,就算在梦里想起来都觉得非常有道理。 但道理太多了,忘了哪个人说过,不幸福的孩子很可能活成他们父母的样子。 这节骨眼上再想起来这句话,对现在的傅晚司来说简直是噩梦。 他是冷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在椅子里睡着了,窗户大开着,一阵阵凉风送到脸上,吹得嘴唇都有点麻。 说不清是做了梦还是睡前的心路历程,糟糕的记忆搭配着身上的不舒服,他感觉更难受了。 鼻子堵着,身上特别冷,手都有点哆嗦。 这种时候他接到了左池的电话。 来电显示上“小情人儿”四个字让本就复杂的心情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傅婉初当初一时兴起取的备注对应着昨天的场景,明晃晃地指着傅晚司说你跟他们俩有什么区别,你早晚活成那样儿。 傅晚司接电话的语气不受控制地变差,带着股无处放置的厌倦和烦闷,声线比平时低太多。 “怎么了?”他问。 “我想好报酬是什么了,”左池的声音听起来挺快乐的,低声笑着喊他“叔叔”,又说:“我放假了,要不要出来玩儿?” 傅晚司快要生锈的脑袋转了快五秒钟,才想起来现在是五一假期期间,程泊可能给手底下的员工放了轮休假。 他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自己吃的可能是假药,头更疼了。 他听见自己说:“左池,我很忙。” 左池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声音低了下来,问他:“心情不好?” 傅晚司不想和别人谈论自己的心情,何况这份心情还和左池有关。 他心里也清楚,这点破事儿不能怪到左池头上,所以整个人的情绪都很拧巴,一边想划清界限一边又怀着某种弥补的心情耐着性子问:“还有事么?” 左池笑了声:“我说有你会挂电话吗?” 傅晚司吸了口气,说:“会。” “拜拜。”左池很快地接话。 电话的忙音响到第三声,傅晚司才反应过来左池直接把电话挂了。 “靠。” 他把手机扔到桌子上,拿起一旁的额温枪对着自己开了一枪,上边显示“38.9c”。 “……没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拜拜。”左池干脆利落地说完,下一秒扬手扔了手机。 手机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噗通一声砸进了左方林的新买的大鱼缸,惊跑了那条黄金鲤。 他躺进沙发里,后背紧紧抵着靠枕,烦躁地扯了扯嘴角。 聊得好好的,跟他抽什么风,答应好了要“收报酬”,说了又莫名其妙发脾气。 把他当成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傻逼了么。 欠操的东西。 左方林在楼梯上就听见了动静,惦记那两条鱼,更惦记孙子,拄着拐棍快走了几步:“干什么呢?摔摔打打的。” “听响儿呢!”左池从沙发上蹦起来,三两步走到左方林跟前儿扶住他,“您跑两步多好啊,下一个奥运飞人就是您。” 左方林眼神还好使呢,看见鱼缸里乱跑的鱼和沉底儿的手机,老头子僵了僵,回头瞅瞅孙子,到底还是啥都没说。 左池给他扶到红木沙发上靠着,自己蹲在鱼缸前边儿看鱼,手指头弹着鱼缸,声音脆生生的。 左方林跟他说这鱼多好,是他一个老友送的。 “确实好。”左池一点也不真心实意地夸。 左方林继续说,说这老友还大他几岁,今年都七十多了,这两天跟着儿子钓鱼呢,天天跟他显摆儿子孙子承欢膝下。 吹胡子瞪眼了一会儿,看左池没搭理他,左方林又说他也想钓鱼了,问左池有没有空。 “本来没有,”左池眼睛追着那条被手机砸了的笨鱼,啧了声,“现在有的是了。” 傅晚司电话里冷了他一通,没招没惹的,确实难伺候。 “有空?”左方林咳了一声,衔接得不太自然地说:“来,咱爷俩仔细唠唠,假期可得好好安排。” 左池眼神变了变,回头时就正常了,坐到他旁边,等他说。 “日子过得多快,一转眼五月了,往年这时候都是我自个儿去,今年你也毕业了……”左方林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叹了口气,“跟爷爷一块儿看看他们去吧,多少年了,你爸你妈也想你了。” 他还没张嘴左池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每年都要演这么一出,哄他跟着一起去。 小老头哪都好,就这一点,活到快七十了也不长记性。 左池上半身没骨头似的从沙发上往下出溜一截儿,耷着眼皮说:“不熟,不去。” 四个字堵得老爷子哑口无言,僵持半天,还是一个人跟司机一起出发了。 他一走,本就大得出奇的别墅里只剩下左池一个人。 他窝在沙发里,把衣架上的三件外套全扯下来盖在身上,偏头死死地盯着前面冒着水泡的鱼缸,好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挪开。 周围安静得能听清心跳声,他渐渐感觉四周的墙在慢慢后移,留给他的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像小时候那个怎么跑都跑不到头的牢笼。 明明留给他的地方有那么宽敞,他还是快要在里面窒息了。 “妈妈”最喜欢看他跑了。 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再温柔地把他追回来,用细细的木棍一下一下狠狠抽在嘴角,抽得皮开肉绽,问他还跑吗。 他永远都会笑着说“不跑了”,满嘴的血兜不住淌到脖子上,嘴角的弧度也不会掉下去。 “爸爸妈妈”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好看。 左池神经质地眨着眼睛,很轻地呼吸。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可以控制着不去想念“爸爸妈妈”了。 但今天是个不太好的日子,是一切的开始,每年这时候他都很紧张。紧张左方林的话,紧张自己的梦,紧张那段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记忆。 第19章 他想有人陪着他,让他感觉到周围不是空的,是有边界的。 左池拽了拽最外面那层外套,遮住眼睛,翻身把脸整张埋进沙发里,用力地往下压了压。 嗓音压抑着,很小声地背了一小段书。 “他怎么会这么笨,洗个菜手就伤了。女人好心疼却也不说,只抢过盆骂他是蠢的痴的,然后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了地让他下次疼了要出声。”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包上一圈细布,这布顶顶好,缠上之后他就不疼了。他抱着她笑得眼都弯了,哄她他就是笨么,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男人和女人是两个极端,他说话好听着呢。” 左池慢慢闭上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他用手压下去。 牙齿咬住旁边的软肉,用力到尝出血腥味,才病态地感到安全。 …… 躺了不知道多久,等左池再掀开衣服,外边天都黑透了。 他坐起来醒了会儿神,撸着袖子把手机从鱼缸里掏了出来,很不客气地一顿开机操作,机子彻底报废了。 好在他还有别的手机,左池用备用机给一个备注“七号”的人发了条消息。 你家。 对面几乎是秒回一个“好”。 紧跟着是一个“我接你?”。 左池没回,揣上手机就出了门。 那个小区离他家不远,他只去过两次,门卫就认得他了,什么都没问笑呵呵给开了门。 苏海秋开门时身上只穿了一套浴袍,头发还是湿的,左池来的太快,他连面膜都没来得及敷。 他有点手忙脚乱地帮左池拿拖鞋,心想这次怎么来的这么快,他以为要等两个小时呢。 没有叙旧这一步,左池一只手揣在外套兜里,另一只手捏住苏海秋下巴左右看了看——他不喜欢分享,至少短时间内有人碰了的东西他不会用。 苏海秋身上没什么痕迹,只是发梢上的水太多,滴到了左池手上。 他拖长音“嗯?”了声,手指摩痧着苏海秋的嘴唇。 苏海秋刚要说话,“啪!”的一声脆响,一嘴巴打得他上半身晃了晃。 左池在他浴袍上擦干净水才收回手。 一个红透了的巴掌印慢慢浮现,苏海秋眼睛瞬间红了,内心深处却也隐秘地兴|奋起来。 他咬着嘴唇看左池:“……我没想到你来这么快,没来得及吹。” 左池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绕开他,径直走向卧室。 外面响起吹风筒的声音,过了会儿,苏海秋端着盘洗好的水果过来。他先在门口看了一眼,才小心讨好地走到左池旁边坐下了,脸还肿着,身上已经换上了漂亮性感的蕾丝睡衣,轻声问:“心情不好?” 左池歪头看着他,眯了眯眼睛,懒洋洋地说:“滚下去。” 苏海秋今年25,长得可爱里还有几分漂亮,一双大眼睛很招人。 亲爸是上市公司的老总,在外边是人人都喊一声小少爷的骄傲人物,在左池这儿就只能跪着,还跪得心甘情愿。 苏海秋知道左池耐心不多,喉结滚了滚,想到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期待得手指尖儿都有点哆嗦,他像以前一样主动下床跪在了他该在地方。 左池擅长控制疼痛与快乐的距离,他知道怎么做能让一个人彻底崩溃,摧毁重建后变得一文不值。 他很恶劣,经常故意延长痛苦的期限,看着别人在他面前扭曲着求饶,伤痕累累无力反抗,口水眼泪一起流。 心里的阴郁能就此消散一些,哪怕只是一小点儿,他也不厌其烦地重复。 他太讨厌压抑紧张的感觉了。 糜烂的气息渐渐消散,时间走过零点。 左池躺在苏海秋腿上玩手机,无视满地满床的狼藉。 苏海秋脖子手腕上全是痕迹,脸上的巴掌印又红又肿,他也没去管,按照左池的要求抱着他,手一下一下轻轻揉左池头发,小声重复什么“疼了就告诉我”之类的话。 左池总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要求,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多问。 结束后两个人一直没说话,苏海秋能感觉到左池心情比来的时候好多了,至少能聊聊天了。 他问:“最近在干嘛,给你发消息都不回。” “在干别人。”左池手在屏幕上点了点。 苏海秋:“……” 虽然只是炮友,但左池说的这么赤|裸他都不好接话了。 他说:“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儿,你最近跟谁在一起呢?我没别的意思,不是管你……哎,不知道怎么说了。” 左池在玩游戏,手在屏幕上一划拉,一排大白菜就收好了。他捏着嗓子说:“和我好叔叔在一起呢~” “啥?”苏海秋低头看他。 “一个坏蛋,”左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又认真,看不出他现在在想什么,“我们在玩一个游戏。” 苏海秋不解:“什么游戏?” 左池仰头看着他,嘴里“biu~”了声,说:“你猜。” 苏海秋有点吃醋,左池跟他认识半年多了,这么久拢共也没来找过他几次。 左池叫叔叔,那人得多老啊,满脸皱纹的老男人能比得上他么。 看左池的表情,好像还挺乐意跟那个老男人玩游戏的。 “好叔叔多大了啊,你怎么给他叫叔叔,情趣还是真叔叔?”苏海秋带着醋味儿问,“你挺喜欢他的?” 前面几句左池像没听见,最后一句刚说完苏海秋就感觉头皮嘶啦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紧跟着脸“嘭!”地砸上床头,磕得整个人宕机了几秒。 左池抓着他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把他整个拎到自己面前,笑着晃了晃他脑袋,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什么?” 苏海秋疼得鼻涕眼泪一起掉,眼眶磕的睁不开眼睛,浑身哆嗦:“我错了左池,我不说了,你别下死手,我……我错了,我就是,有点吃醋……” “吃醋?你喜欢我么?”左池凑近,拇指硬生生撑开他眼皮,盯着他眼睛,又问了一遍:“你爱我么?” “喜欢!喜欢你!”苏海秋用力点头,“我爱你,我早就爱上你了……” 左池眼睛亮了一下,手抓得更紧,弯着嘴角问:“如果我不爱你呢?如果我很笨呢?如果我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你呢?你还爱我么?” “爱!” 唇角弧度扩大,左池用手指扣住苏海秋的眼睛,一点点用力,“这样呢?还喜欢么?” 苏海秋身子抖得像筛糠,闭上眼睛不敢看,颤着嘴唇撒谎:“喜……欢,喜欢……” 左池脸上的笑还在,掩去了眼底的嘲弄,靠在他耳边小声说:“你爱我你怕什么?为什么抖啊?” 苏海秋边摇头边哭,太疼了,他以为他要瞎了。 左池随手给他扔到床上,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趴着找纸,忽然大笑了出来,边笑边用脚踢了纸抽到他手边,他几乎笑出了眼泪,抹着眼角跟苏海秋一起倒在床上。 苏海秋不敢动了,不敢扭头,余光里左池笑得像要疯了。 “他是笨蛋……”笑够了,左池看着天花板,伸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图案,“但你是傻逼。” 苏海秋擦着眼睛,讨好地趴在他下面,一遍遍说他错了。 声音一点点变得含糊,左池无所谓地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如果是傅晚司看见他生气了,会怎么做呢。 左池闭上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 答案有很多,唯一确定的就是,绝对不会用嘴哄他。 各种意义上的。 他笑了声,拿起手机,还是拨通了那个在白天冷了他一通的电话。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傅晚司很少感冒,从小到大也没发过几次烧。 这回的高烧没来由的来势汹汹,下午的38.9c看着唬人,他没往心里去,吃了一粒布洛芬就昏沉沉地走到卧室里躺下了。 不知道是烧晕了还是真困,这一觉睡得很沉,什么梦都没做。 后半夜傅晚司渴醒了,手在旁边摸了摸,什么都没摸着。 平时会倒一杯水,今天忘了。 他爬起来坐了会儿,才顶着灌铅的脑袋去客厅倒水喝。 没量体温,也不知道是烧到哪儿了,走两步路脚底下像踩了棉花,整个人一弹一弹的,眼前的东西有一件算一件全在晃荡。 非常有童趣。 他连喝了两杯水,自己给自己想笑了,身体病了脑子也连带着一起抽。 还是冷,傅晚司找了件稍微厚点的外套披在了睡衣外面,坐到窗户边的懒人沙发里抽烟。 睡着了不知道,醒过来头就开始疼,左半边埋雷了似的,一会儿炸一个。 药还是前几年傅婉初怕他哪天病死在家都没个人收尸,特意买了一药箱的药。 可能真的过期了。 屋里太黑,傅晚司把窗帘拉开了点儿。 第20章 外面也没多亮堂,家家户户都关着灯,偶尔亮着一盏,幽幽的光晕反衬得周围更冷清。仿佛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还喘着气,猫在这间小房子里往外看,孤独又迷茫地寻找着同类。 身上不舒服,心里也烦闷。 傅晚司在烟雾里微微眯着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起白天左池打的电话。 小孩兴冲冲找他出去玩儿,他一个年长了12岁的大人,当时的态度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就算不提他因为老妈的小情人迁怒左池的事,单是之前答应过又反悔,就不应该。 他咬了咬烟蒂。 意识到不对和能主动出面说出我错了是两回事,道歉在他这比烧到39c还难,死要面子这一关他过不去。 大概就这么着了。 人跟人的关系比起努力,他更倾向于放任自然,能待在一块儿的拿枪崩都崩不开,没缘分的再努力都是狗屁。 傅晚司在懒人沙发里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了手机铃声。 手机扔在卧室呢,他头晕的厉害,不想过去接。 哪个二百五这时候给他打电话,欠骂么。 他可能也快二百五了,傅晚司在手机响得快熄火的时候站起来走了过去,卡着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接了,连来电显示都没看。 “谁?”他靠床头问,声线压着。 对面安静了两秒,语气有点严肃地喊了声“叔叔”。 左池…… 傅晚司疲惫地捏了捏鼻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道歉吧,你大他一轮呢,好意思欺负小孩儿? 另一个声音是傅晚司自己的,让它滚。 他很平淡地问:“打电话干什么?” 左池没头没尾地问:“刚刚没睡觉?” “要不要给你个话筒。”傅晚司张嘴就是刺。 左池听懂了,很轻地笑了声:“不是采访你。” 不等傅晚司回应,他又说:“叔叔,你给我道歉吧。” “去睡觉吧,”傅晚司坐到床上,手在烟盒上磕了磕,“做个好点的梦,梦里什么都有。” “……” 左池“扑哧”笑了出来,笑得哈哈哈的,边笑边颤着声儿说:“叔叔,不道歉也行,你得赔我点什么。” “脸呢?”傅晚司说。 “不要啦~”左池好像把手机拿近了点儿,细数傅晚司的罪证,“我们说好了你等着我给你报酬,你反悔还在电话里冷着我,我不能生气吗,你得道歉吧?” 傅晚司无言以对,干脆不说话,他说出口的都不好听。 不想承认,让左池这么笑了一通,刚刚一个人心里生出的烦闷和孤独消散了很多。 其实有点被取悦的感觉。 最有力的证据就是,话难听,但是电话一直没挂。 左池不依不饶地喊他:“叔叔~你哄哄我呗。” 傅晚司让他滚回去睡觉,拿了根烟点着了含在嘴里,说:“熬夜影响儿童脑部发育。” “哈哈哈哈哈哈……”左池又开始笑,这回笑得小小声的,嘴唇贴在手机上,好像在傅晚司耳边小声说话。 很好听。 傅晚司不理他,左池就在电话那头嘀嘀咕咕地说他有多伤心有多难过,他都吃不下饭了,他好叔叔都不管,天地可鉴,他真可怜,他没人要。 像只小声汪汪汪汪汪汪个没完的陨石边牧,边汪边拿贼溜溜的眼神偷瞄主人的神色。 傅晚司一直绷着的表情有点儿绷不住了,勾着嘴角笑了声。 一直被高烧折磨的嗓子又续了两根烟,终于断了最后一根弦,他开始咳嗽。 刚笑左池汪汪个没完,傅晚司这回咳嗽得停不下来了。 本来就晕,现在直接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像下一秒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左池一直在喊他,傅晚司咳得没空搭理他,终于停下来,胸口都要炸了。 “没死呢……喊什么。”他长出一口气,嗓子开始哑。 “你感冒了?”左池声音瞬间冷下来,听着很陌生,像质问。 傅晚司皱了皱眉,不太痛快地说:“审我呢?” “发烧了吗?严重吗?为什么一直咳嗽?”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从哪坐起来了,又踢了什么东西一脚,声音很闷,然后噼里啪啦的什么东西扫倒的动静。 左池好像在穿衣服,问的很急也很烦躁,声音里有不明显的紧张:“叔叔,你发烧了?告诉我你发烧了吗?!” 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傅晚司恍惚间还以为他不是发烧了,是得癌了。 “小感冒,死不了,”左池那边好像开了门又哐的一声甩上了,他声音提高了点儿,“抽什么风呢,站住!大半夜上哪去。” 左池站住了,很烦躁地抬头看着头顶的声控灯,手指神经质地重复攥拳又松开的动作。 知道傅晚司的脾气,他压下心里对“发烧”两个字原始的焦躁和恐惧,低声说:“叔叔,我带你去医院,你家在哪,我带你去医院,你发烧了。” “回去,”傅晚司在电话那头跟他说,“我是感冒了不是快死了,晚点儿再哭丧。” 左池原地站了几秒,大步走到电梯前面无表情地用力地连按了十几下。 “我去找你,”他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下,语速很快地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七,我长得很好看,外面非常危险,如果你不搭理我我就一直在外面晃,等哪个变态把我给砍了,你就可以给我哭丧了,叔叔。” 傅晚司大概很生气,好半天没说话,终于张嘴了,骂他是“傻逼”,说他“脑子抽了”。 左池笑得更开心了,用眼神警告开了条门缝偷看的苏海秋一眼,看着他慌乱地用口型说对不起又关上门。 电梯“叮”的一声,左池走进去。 “叔叔,发烧很恐怖。”他说。 傅晚司大概是不理解的,因为每个人都会发烧感冒,在别人眼里这件事像吃饭睡觉一样平常,只是没那么舒服。 左池盯着显示屏上慢慢变小的数字,轻声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小时候发烧了。” 他停顿了很久,傅晚司问:“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左池一下笑了出来,神经地大声说:“嘎嘣就死了!” 傅晚司:“……” 左池眼底一丝笑意也没有,声音很低:“他死的时候七岁,吃了退烧药,还是死了。” “叔叔,你家在哪啊?” 傅晚司说的小区名左池早就知道了,他甚至提前过去踩过点,知道怎么去才是最快的路,也知道周围都有什么。 聪明小孩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坐别人的车会紧张,犯病一样,脸色惨白,脸和手冰凉。 但这次他选择打车过去。 凌晨的路很好走,车程三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左池嘴唇都是没血色的。 门卫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见左池很尽责地问孩子你找谁啊。 左池非常自然地说他叫左池,户主傅晚司是他叔叔,他叔叔发烧了,自己来带他去医院。 傅晚司提前打过招呼,说等会儿有个长得挺好看个子很高的男生要进来,叫左池,是他认识的人。 门卫给左池放进来,忍不住说:“孩子你这脸色,你也跟着挂两瓶吧。” 左池笑笑没说话。 傅晚司家离小区门口有些距离,小区很大,好在左池来过两回,知道在哪。 他大步跑着找到地方,坐电梯上楼。 终于站到傅晚司家门外,他没急着进去,低头看了会儿门锁,手在上面划了划。 无声地笑了下。 20秒都不用他就能进去直接站到傅晚司床头看他睡觉。 傅晚司挂了电话又是一阵咳嗽,等缓过来了,忍不住对着空气低声骂了句“小神经病”。 但他还是把地址告诉小神经病了,不是怕死,是怕左池作死。 关于儿童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知识他没研究过,但左池的状态明显不对,发个烧跟天塌了一样,他怎么都不能把这么个抽风状态的小孩真扔大街上晃荡到天亮。 左池说他要三十分钟到,傅晚司拨了拨头发,不知道是发烧热的还是气的,身上出了汗,黏糊糊的难受。 也没管感冒洗澡行不行,他直接去浴室冲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找套厚一点的衣服穿上了。 没量体温,他一直觉得冷,想也没退烧。 上回这么紧张兮兮地往医院跑还是傅婉初痛经吐了一地,他大半夜带她去医院急诊打止痛针,从车库抱着人跑到急诊室,腊月零下二十度的天出了一脑门汗。 至于他自己,他没去过医院,头疼感冒的又死不了人。 连着喝几天热水,勤快了再吃两片药,躺床上混混沌沌的就挺过去了。 刚戴上手表门铃就响了,傅晚司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等会儿见了人先别骂,左池也是担心他才突然抽风的,他还欠左池一个道歉。 第21章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生气。 他拉开门,刚说了一个“左”字,还没看清人,左池忽然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一阵风似的撞进他胸口用力抱住了他,力气大得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才站稳。 左池双手紧紧搂着他后背,脸埋在他肩膀上蹭着,声音有点抖:“对不起,别生气叔叔,我太害怕了……”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左池抱得很紧也很用力,认真地用鼻尖蹭着他脖子确认体温,好像真的吓坏了。 傅晚司愣了愣,被左池抱住的地方沾染上另一个人的体温,在清冷的深夜里,暖得像一场幻觉。 他不习惯拥抱,手抬在半空中不知道要放在哪,好半天才慢慢落下来,拍了拍左池的后背。 “怕什么。”他说。 犹豫半晌,掌心按在左池头顶,揉了揉他的头发。 柔软的触感在手心蔓延,傅晚司垂着眼,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说: ---------------------- 第17章 一分开左池立刻伸出手用掌心贴上傅晚司额头,仔细感受了一下。 “完了,”他皱着眉,“叔叔你熟了。” 傅晚司拿开他的手,压下心里浮起的情绪,弯腰换鞋:“那你不买瓶醋么,切片儿就能吃了。” 左池笑了声,手背在身后弯着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低声说:“我喜欢吃生的。” 说完轻轻咬了他耳垂一下。 没给傅晚司打他的机会,咬完立刻直起腰光明正大地往屋里走了走。 “你家真大。”他说。 傅晚司耳朵让他咬的有点疼,那块皮肤变得有些烫。 “狗似的。”左池还要往里走,傅晚司抬手按在左池脸上给人推了出去。 其实没用力,他也没多少力气了,但左池很配合,眼睛眨了眨倒着走了出去。 今天升温,凌晨也不冷,左池脸上的温度却很冰,傅晚司开门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左池本来就白,但这回嘴唇也没血色,额头一层虚汗。 他皱眉问:“脸怎么了?” 左池摸了摸脸,压下眼底的得逞,无所谓地转过头:“没事儿,坐车吓的。” 傅晚司看着他,左池避开他的视线,走到他身后轻轻推了他腰一下,带着他往前走:“我坐不了车,我害怕,平时都骑自行车。” 左池没给傅晚司问为什么怕坐车的机会,走到前头紧张兮兮地说得快点去医院,“现在五分熟,等会儿八分熟了,再等会儿叔叔你就糊了,我不爱吃糊的。” 傅晚司有心问,但他太难受,忍着头晕踩棉花似的下楼,一吹风,走路都有点飘了。强撑着一口气儿才没一头栽左池后背上。 到车库,他手放在门上还没拉开,左池忽然从身后靠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指尖勾了勾他手腕,低头说:“我开。” 傅晚司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有证么?” “有,”左池靠得更近,“没证的时候也会,车龄八十年。” 见傅晚司没动,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驾驶证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真的有,没骗你。” 傅晚司第一次坐上了自己车的副驾驶。 他盯着左池的动作,心里有些没底,如果左池是个倒车都倒不利索的马路杀手那他宁可转头回去继续吃过期退烧药。 傅晚司对豪不豪车不感兴趣,他就喜欢内部空间宽敞的车。这辆宝马x7买了有两年了,他自己开的还挺舒服的。但suv车身大,对驾驶员的细致程度要求就比较高了,新手刮了蹭了太正常。 他不是舍不得车,他是怕左池是个新手司机,一紧张撞墙上给他俩怼成饺子馅儿了。 好在左池上车随便调了调座椅一次就从车库里倒了出去,连个壳都没卡,丝滑得像德芙。 看样子车龄没有八十年也有十八年了。 和鸡飞狗跳的性格不一样,左池开车很稳,红灯前停车和启动轻飘飘的,傅晚司现在天女散花的脑袋都没觉得晕。 路过第二个红灯,左池忽然问:“叔叔,你晚上吃饭了么?” 傅晚司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除了抽烟就是喝水,他一直没觉得饿。这会儿左池问出来了他才想,晕成这样可能也有饿过劲儿的功劳。 左池变魔术似的从外套兜里掏出来一个小面包放到他腿上,指尖点了点,拐着调儿说:“法式小面包~还是盼盼好~” 傅晚司看着腿上突然出现的小面包,胃里不合时宜地咕噜了几声。 左池手拿开,说:“没下毒。” 傅晚司看了会儿,身上的不适和胃里的饥饿同时汹涌着,他闭了闭眼睛,这一瞬间忽然很想叹气,顿了顿,拿起面包撕开包装,和什么妥协了似的说:“谢谢。” 左池手指敲了下方向盘,嘴角轻轻勾着,说:“不客气,叔叔。” 吃了个小面包,聊胜于无,至少胃里舒服了一点儿。 到医院他们先去了急诊,护士给傅晚司量体温,39.8c,快烧满格儿了。 “叔叔你可真难杀。”左池连嘲带讽地啧了声。 傅晚司没搭理他。 交了钱,护士领着去挂点滴,傅晚司让她扎的左手,左池坐在他右边。 冰凉的药一点点输进来,傅晚司靠着椅子,周围零星坐着五六个急诊输液的人,视线在他和左池身上转悠了一会儿就继续犯困了。 现在凌晨三点多。 傅晚司也有点儿困了。 左池问他想不想吃东西,他看见门外有家超市还开着。 傅晚司不想在到处都是病人的地方吃东西,没让他去。 三瓶药猴年马月能输完,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最近的新闻打发时间。 看了没一会儿,忽然肩膀一沉。 “我是病人。”傅晚司没抬头,左池没靠实了,大概也是撑着劲儿,头发晃悠悠地扫着他脖子,很痒。 “我是饿人。”左池也没抬头,说他饿了,最后一个小面包给傅晚司了。 傅晚司让他出去吃饱了再回来,左池不去,矫情兮兮地说他不要,非要等傅晚司出去一起吃。 “那就饿着。”傅晚司说。 三瓶药挂了两个多小时,从医院出去的时候天边都亮了。 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随便找了一家附近的早餐店坐进去点了一桌子东西。 非常难吃。 也没得挑了,吃饭的时候都没说话,等抬起头盘子里连个米粒儿都没剩。 傅晚司记着左池害怕坐车的事儿,回去的路上就还让左池开车。 他坐在副驾,吃饱了,身上一直无视的酸疼和困意来势汹汹地侵占着神经,他强撑着没让自己睡着了。 一路沉默。 傅晚司拿钥匙开了门走进去又下意识拿了双拖鞋扔给左池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因为是左池开车,他莫名其妙地又把左池带回家了。 拖鞋还在傅晚司手上,左池站在门口揉着眼睛,脸上的困意藏都藏不住。 傅晚司的脾气和他的良心战斗了两秒,还是把拖鞋放下了,转身说:“客房没收拾,你——” “我不能跟你一起睡么,”左池打了个哈欠,桃花眼眼皮微微耷着,看着很乖,声音也懒洋洋的,“名词的睡,我睡觉可老实了。” “不行,你睡客厅。”傅晚司根本没看他,下巴点点浴室的方向,“想洗澡用这个。” 左池没强求,又问他:“你呢?叔叔你不跟我一起洗澡澡么?” 洗澡澡…… 傅晚司眼皮跳了跳,无视了第二个澡,脱掉外套搭在胳膊上:“主卧还有浴室,我用那个。” 左池挑眉:“哦。” 傅晚司给他拿了床被子就回了主卧。 洗完澡,冲掉一身的消毒水味,随便擦了擦头发,感觉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现在站着都能睡着。 他扔了毛巾,准备直接睡觉。 “当当当——” “叔叔,你吹头发了么?”左池隔着卧室门问。 傅晚司扭头看了眼镜子里还有点潮的头发,面无表情地撒谎:“吹了。” 左池笑了声,手指挠了挠门:“给我看一眼,你好像撒谎了。” 傅晚司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别挠门。” 左池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听见了风筒的“呜呜”声才转身靠在门上,嘴里愉悦地哼了两句歌。 等呜呜声停了,他又听见了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他,然后是一声无情的“咔哒”。 傅晚司把卧室门锁上了。 然后脚步很沉地走远,紧跟着是细微的掀被子的声音,人躺下了。 左池掌心贴着门,力道很轻地用指腹敲了敲。 太笨了,锁门。 这种室内的门,他不用开锁,一脚就能踹开。 左池无声地笑笑。 他又不是坏人,他不踹。 没立刻去睡觉,他先去紧挨着客厅的浴室洗了个澡,边洗边观察整个浴室的布置。 第22章 东西不多,但都很精致很有品味,摆得整整齐齐的。 所有可能带香味的几乎都是无香型或者淡香型,一旁摆着的香薰味道都是清浅的茶调。 ……牙刷牙缸是小兔子图案的。 左池发现新大陆了似的“哇”了一声,头发湿漉漉地遮住了眼睛,他捋到后面,眨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 是新的呢,用了不到半个月? 他好叔叔真有童心。 左池把浴室里的水珠都清理干净才出去,他没吹头发,用毛巾擦了擦就出去了。 客厅很大,沙发也大,睡个他绰绰有余。 旁边挤一挤再加个傅晚司也可以,竖着叠横着叠都没问题。 左池兴致勃勃地站在沙发前头研究了一下怎么叠,研究着发现旁边的木茶几上放了几张倒扣着的稿纸。 有点突兀,非常引人注目,大概是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东西放的很随意。 他拿起来看,三张空白的,第四张稿纸上面也没字儿,笔触十分潇洒地画了一只兔子和一只狗。 兔子一脸厌世烦躁地吃草,小狗在乖乖啃骨头,很和谐。 左池看了一会儿把纸放下,躺到沙发上枕着靠枕,被子很标准地拉到下巴尖儿,才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沙发是布艺的,比家里那个硬邦邦的红木沙发舒服多了,柔软又温暖,带着傅晚司身上一样的浅浅的香。 傅晚司平时可能经常躺在这儿。 左池往里面缩了缩,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傅晚司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时神志都有些恍惚,手指头麻酥酥的,他起来甩了甩,拉开窗帘。 日头到了西边,他黑白颠倒地睡了一天,额头温度恢复了正常,那三瓶药还是有用的。 醒了会盹儿,他终于想起外边还有个左池呢,赶紧推门出去。 客厅没人,门口的鞋也不见了,傅晚司在茶几上看见了被翻过来的稿纸。 小狗的旁边拿笔画了一个对话框,上边用圆圆的字体写了一行小字。 【小狗去上班了,小狗不能请假,哭哭】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别人上班请假扣工资,左池请假倒欠俱乐部钱,近五年的工资全被亲妈预支了。 可怜见的。 傅晚司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如果不是左池疯了似的非带他去医院,他现在可能还在床上昏着。 左池陪他跑了半宿,又当司机又给小面包,自己又饿又困,而他只在早上请左池吃了顿非常难吃的早饭。 心里有个声音补充:到家还让人家小孩睡的客厅。 傅晚司的良心有些过不去,这种有来没往的事不像他会干出来的。 他想了想,又给程泊转了个账,这次金额更大,让他交给左池。 程泊直接回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好几天没消息,这酒还喝不喝了? 约酒约得傅晚司都忘了。 “感冒了,”他轻描淡写,“过几天的吧。” “感冒了?”程泊一愣,“严不严重?我上你家看看你去,家还有药吗?上回还是婉初给买的吧,别过期了,你吃了吗?靠,我猜你肯定吃了,活祖宗。” “吃了,没死,”傅晚司让他吵得头疼,不知道为什么,没省略左池的事,随口说:“去医院挂了药,再歇两天就好了。” 程泊一听更急了,提高声音:“住院了?!!” 不怪他急,傅晚司从小到大也没往医院跑过,看着挺精致个人,对自个儿比对谁都狠,难受成什么样都能咬牙在家挺过去。 能让傅晚司去医院,靠,别他妈是得癌了! “你别瞒着我,咱哥俩……”程泊哽咽了一下,“我挺得住。” “滚犊子,”傅晚司眼睛都不用眨就知道他想什么呢,“晚几十年再哭吧,我就发个烧,给你盼坏了。” 程泊反应过来:“你说这话丧不丧良心,我都哭了……你自己去的?高烧怎么没给我打电话,我接不着你找婉初也行啊,自个儿去医院也太——”寒碜了。 他后边俩字儿没说出来,傅晚司给打断了。 “和左池一起去的。” “?” 进展这么快么? “你……”程泊叹了口气,过了会儿,声音像笑又像哭的,“还真是,挺喜欢他的。” “以前我跟傅婉初一块儿劝你你都不带往医院挪半步的,这回出息了。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啊,得死。” 傅晚司不吃这套:“你大半夜出去逛一宿我也跟你去。” 程泊真真假假地说他受惊了,也受打击了,他这边失恋呢傅晚司那边铁树开花一朵朵的,忒伤人心。 微信上在三人小群里喊上傅婉初一起,定下来等傅晚司感冒彻底好了就一块喝个酒。 这边傅晚司刚答应下来,那边程泊就跟左池通了个电话,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在意荼这边喝,你到时候有空也能过来刷个脸,”他笑了声,“别的不说,他挺喜欢你的,忒惯着。努努力谈个恋爱不成问题。” 左池那边像是睡觉被吵醒了,声音发哑:“早点来。” “感着冒呢,感冒喝酒——” “让他来,”左池手指按了按枕头,和傅晚司家沙发靠枕的触感不一样,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死不了,烧40c都活着呢。” 程泊看了眼日历,还想商量:“我劝他他倒是能出来,他这人对自己跟个阎王爷似的……要不等两,一周吧,一周也好透了,药效也过去了。” “一周后我有事,让他过两天就来。”左池说。 程泊顿了顿,说:“他给我转了个账,让我给你发红包,这人心多软,怕你饿着。” “你拿着花吧,”左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以后都不用给我了。”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程泊这几天天天蚊子似的烦傅晚司,见天儿问他八遍“吃药了吗”,“要不要再打个针”,说着说着还要来家里看看他,说给他拎两箱八宝粥。 傅晚司已经上工了,那天去完医院回来觉得自己是好了,药都不吃了,天天写东西,哪有时间管他。 连着接了三天电话,第四天直接关机了。 第六天家门被敲响了,傅晚司一开门,外边儿站着程泊和他的两箱八宝粥。 “滚。”他说。 “哥不是关心你吗,”程泊瞅他两眼,看着像好透了,挤开他往里走,“你平时不是外卖就是外卖的,渴了饿了喝一盒八宝粥多方便。” 这人跟有毛病似的,赖这儿就不走了,坐懒人沙发里给傅婉初打电话,说她哥真抗造,不到一礼拜就好利索了。 傅晚司懒得管他,给他扔客厅自己去书房继续写。 晚上他洗了个澡又吹了头发,出来看程泊正躺大沙发上刷视频呢,手机里传出来的动静听着都辣耳朵。 “王总?!!你竟然是王氏家族唯一继承人!我有眼无珠呜呜呜——” 傅晚司让他关了。 程泊站起来抻了抻胳膊:“走吧,走走走,婉初都到了,喝酒去。” 到了意荼,看见熟悉的装修,傅晚司下意识想到了左池。 最近他专心干活,左池的电话接了俩,后面就关机了,刚开机看了眼,十几个未接,还发消息问他干嘛呢。 他给回了条短信,简单说自己在忙。 左池还没回,可能夜班呢。 “今天婉初也在,我俩可寂寞坏了,领人来的,你别挑我俩啊,”走廊上程泊给傅晚司打预防针,“你就一个人搁旁边喝酒,没人烦你。” 傅晚司啧了声:“说得我多寒碜似的。” 就他一个人。 包厢是程泊专门准备的,一进门就看见傅婉初在跟一个帅气小男生喝酒,给小男生羞得耳朵都是红的。 旁边还坐着两个男生,开玩笑逗那个叫“予泽”的,说他故意装害羞钓姐姐。 “钓吧,”傅婉初往后靠了靠,眼神犀利了一瞬,又笑起来,“姐姐还没让人钓过呢,新鲜。” 看见他们俩,一招手,先问候了一下她哥的身体状况,看着没事儿了又跟程泊说:“这边是你男朋友,这位是我小宝贝儿的朋友,说想认识认识我们傅大作家。” 程泊眼皮子跳了跳。 认识?怎么认识?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傅婉初的小男友会带来个人。 傅晚司不是什么有信仰的人,他也谈朋友,也跟人上床,看顺眼了直接带酒店去的也不是没有。 三十四了,经验和阅历早让人没了年轻时候的单纯,不追求爱情,就只能追求享受和刺激了。 程泊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那个“朋友”。 个儿高,腿长,长得挺帅眼睛还大,像左池平替版,比左池多了点青涩和温柔。 他警铃大作。 傅晚司已经坐下了,男生很有眼力见地靠了过来,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气质清清爽爽的,看着顺眼。 第23章 他主动伸手说:“傅老师好,我叫李奕文。” “下一句是不是我看过您的书,我特喜欢。”傅晚司跟他握了一下。 李奕文让他逗笑了,挺不好意思地说:“傅老师你读心啊。” “不用叫老师,”傅晚司说,“没那么高。” 李奕文顺势说:“那我叫哥吧。” “叫哥哥好。”傅婉初啪啪鼓掌,人是她带来的,其实就是给傅晚司介绍个伴儿,有个人照顾有个人陪着,省得他因为家里的破事闹心。 “叫哥哥多亲,你再叫两声,哄高兴了给你写本书。” 李奕文让她说得脸红,低声又叫了声哥。 傅晚司偏过头也笑了,不过是让傅婉初抽风的德行逗笑的。 平时很少笑的人突然笑起来是非常有魅力的。 眼尾微微垂着,脸上的冷淡融化了些,显得柔和,薄薄的唇角翘起来一点,像要说什么,但是一笑了之了。 洒脱随意,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用在乎。 这个年纪的魅力也就在这儿。 好像你怎么着他都能看穿,然后再给你托起来,让你稳稳当当走在前头,他就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李奕文眼底的倾慕快溢出来了,主动帮傅晚司点了根烟,小声跟他说话。 傅晚司对这种有眼力见的懂事儿小孩耐心多一些,垂着眼听着,不时回一句,李奕文听得满脸仰慕。 “哎!”程泊喊了一声,“说喝酒,给我们都扔这儿算怎么回事儿,合着我跟婉初陪你撩人来了?” 他早联系左池说今天喝酒,左池从早上就没回,到现在也是个失联的状态。一直失着还好,真让左池赶上这么个场面,不得给他找根绳子吊起来,直接吃席。 程泊心尖直抽抽,心说婉初你可害惨我了。 三个人往近了坐坐,边喝酒边聊天儿,傅婉初提了嘴她前天看见傅衔云了。“问我你在哪呢。” “你怎么说的?”傅晚司拿着酒杯看她。 傅婉初拿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我说你噶了。” “说得好。”傅晚司用眼神给她鼓掌。 他家这点破事儿早在圈里传得人尽皆知了,现在唠起来也不用背着仨外人。 程泊让他俩别犯倔:“你妈真要给你俩那份也带走?那得多少钱呢,说给就给了?以后吃不上饭她也不能接济你们。” “扯,我俩吃不上饭那天直接吊死算了,”傅婉初讽刺地笑笑,喝了口酒,“用老妈接济,也太惨了,比吃不上饭还惨。” 程泊也笑了声:“你俩就是傻,多少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啊,我再努力,抻着脖子踮着脚都够不着的东西……你们俩玩意儿瞅都不瞅一眼,幸亏傅衔云心里还有你们,不然毛都落不下。” 这话题多少沉重,傅晚司打了个岔就给打过去了。 傅婉初逗着旁边的男生,说她现在“自甘堕落”,活成什么样都行,活着就行。 劝他哥:“他俩都不管我们了,我们就别自己给自己上镣铐了。” 傅晚司没说话,程泊倒来劲儿了,端着酒杯神神秘秘地冲傅婉初说:“你哥可没老实一点儿。这回感冒是上火了,都跑医院去了,但可不是一个人去的……你猜跟谁去的?” 傅婉初睁大眼睛“哦?”了一声:“谁啊?” “一个小帅哥,”程泊啧啧,“回来还在他那儿睡半天才走的呢,除了咱俩谁还能在他家睡觉啊?晚司跟我学的时候语气多少有点儿意犹未尽,我看这里边儿有门道呢。” 傅晚司让他滚,他说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跟说早上好有区别么。 这话题也不好,拿他逗闷子呢。 傅晚司推了推酒杯,旁边李奕文立刻说:“哥,咱们玩儿会游戏吧。” 傅婉初笑了:“我看这个小朋友也不错,多乖啊,还聪明,我哥就喜欢聪明小孩儿。” 傅晚司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等李奕文把骰子和骰盅分配好了,六个人凑一块儿热火朝天地玩猜骰子。 李奕文紧挨着傅晚司坐,他是第一个,往骰盅里放了十个骰子,先说了个“三”,然后摇着骰盅,开出来正好有两个三。 他笑着把三都挑出来,转头和傅晚司说:“哥,我运气不错,帮你摇?” 傅晚司无所谓,说了个“四”。 骰盅里剩八个骰子,按道理摇出四的概率挺大的,李奕文也是这么想的,但掀开一看,三个六俩五俩三一个一。 傅婉初差点一口酒笑喷出来:“什么狗屎运气,哈哈哈哈哈我没说你,我说傅晚司呢!哈哈哈哈!” 李奕文尴尬得眼睛都红了,傅晚司拿起酒杯仰头喝干净,淡定地让他们继续。 桌上六个,仨小孩他不清楚,但是傅婉初和程泊俩加起来都没他一个能喝,这点儿酒傅晚司跟喝水似的。 不知道是真倒霉还是不适合玩这个,几轮下来傅晚司就猜对一回,杯子大了两号,里边的酒也变成了乱七八糟开瓶掺着的洋酒。 混酒容易醉,而且傅晚司晚上没吃东西,这会儿有点上头,但脸上看不出来,还是那副淡定的模样。 “再来两轮这游戏可以直接进化到数七了。”程泊捂着脑袋,他也喝了几大杯,喝得急,眼前有点儿转悠了。 “你这水平还数七呢,”傅婉初比了个耶,“这是几?” 程泊故意说:“八。” “哎。”傅晚司接。 “靠!”程泊骂了句什么,给自己气笑了,“你俩碰一块儿就一起整我,打小就这样,害不害臊。” 最后一轮,李奕文不敢摇了,喝得也有点多,整个人靠着傅晚司小声说:“哥,你摇吧,我老输。” 傅晚司嘴里含着烟,轻轻吸了一口,让他摇:“没醉呢。” “六。”他说。 这一轮里边只有四个骰子,俩三俩四,没有六。 杯里的酒已经五颜六色了,满满一大杯,看着都瘆得慌。 今天出来就是喝酒的,傅晚司喜欢喝酒,享受喝透了喝醉了的感觉,没觉得有什么,拿起来就要喝。 李奕文抓住他的手拦了下来,醉得脸通红,硬说:“我替哥喝。” “小量还喝呢,”程泊看他不太顺眼,“等会儿喝你哥床上去了,他醉了忒不是东西,往死了整你。” 这就是造谣了,傅晚司自认床品不错,很少有暴力行为。 他嗤了声:“说得跟你试过似的。” 李奕文手抓得紧,给傅晚司手腕抓出一道红印子。 他想站起来喝,一着急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傅晚司腿上了,傅晚司怕他摔了洒自己一身酒,随手在他腰上搂了一把。 傅婉初笑得不行,嚷嚷着:“这回喝吧,你哥哥搂着你呢,摔不着。” 李奕文看了傅晚司一眼,见傅晚司默许了,刚要往嘴里送,包厢门忽然让人一把推开了。 推的很重,门特别沉,硬是扇出了一阵风。 程泊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心里两个大字。 完了! 左池穿着服务生的衣服,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把屋里所有人都过了一遍,最后眼神死死钉在了傅晚司和他怀里的人身上。 他好叔叔看着他,脸色都没变一下。 左池在心里嗤笑了声。 两条长腿几步走到傅晚司旁边,握住李奕文手里的酒杯,另一只手抓着他衣领给人直接从傅晚司身上拎下来了,他眼睛盯着傅晚司,仰头一口气把酒喝了个干净。 酒杯摔到满脸茫然的李奕文身上,左池膝盖压住沙发,手撑在傅晚司肩上,低头用力吻住了他嘴唇。 作者有话说: ---------------------- 老可爱们,为了避开换榜时间,以后每周四更新时间都变成晚上六点(啾咪~ 第19章 左池这个吻吻得很用力也很有脾气,撬开傅晚司嘴唇直接探了进去,连啃带咬的啧出了水声。 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的酒气,分不清是谁的,左池吻技突然有了长足的进步。傅晚司微微仰着头,感受着这个粗鲁嚣张的吻,左池身上干爽的味道很好闻,嘴唇也很软,酒气侵蚀的神经竟觉出一丝莫名的愉悦。 他由着左池撒气似的在嘴唇上咬了个印儿。 分开后左池舔了舔嘴唇,指尖很自然地在傅晚司脖子上荡了一下,毫不觉得自己做的这一系列动作有多张扬。 傅婉初恍然大悟,调戏道:“这是不是那个小宝贝儿啊,车上给你打电话那个。” 这话有水平,好像傅晚司有八百个小宝贝儿排队等着呢。 果然,左池听完眯了眯眼睛,低头看傅晚司。 傅晚司没想到左池会突然出现,出现了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行动方式,余光里李奕文那小孩儿让他扔地上摔得脸上都是懵的,爬起来坐得离傅晚司半米远。 除了刚才那点愉悦,他真没多少别的情绪。 第24章 没头没尾的,他跟左池现在还没什么,跟李奕文也没什么,有情绪也不知道从哪儿提起。 现在左池还弯着腰靠在他旁边,一脸正宫捉奸的气势,不爽地眯着眼睛,好像在要说法。 傅晚司能忍他一分钟都是凭着那点不清不楚的好感撑着,第六十一秒就不惯着了,抬手按住左池的脑袋往旁边晃了一下。 “坐好。” 左池歪了歪脑袋,挺着劲儿没动。 傅婉初看得想笑,什么时候他哥旁边能有这么嚣张的小孩了,蹬鼻子上脸的真有意思。 她说:“这是哪个啊?上回的?不像啊。” “不老实的小狗,”傅晚司抓住左池衣领,一使劲儿给人甩到自己旁边坐下了,手里的烟按灭,垂着眼说:“欠打。” 左池胳膊搭在傅晚司脖子后面的沙发上,靠过去低头埋到他肩膀上大声“汪”了一声,又咬了口他脖子,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闷闷地笑:“叔叔,回去跟你算账。” “给你脸了。”傅晚司推开他的脑袋,掌心的头发毛绒绒的。 “给呗。”左池咬他无名指,咬完又舔了舔,看傅晚司触电似的收回去,他眼神瞟过一旁的李奕文,眸底阴沉地笑了笑。 程泊见势不对,给了个台阶,道:“晚司,哥给你个建议,家事你就回去处理吧,我跟婉初我俩出去随便找个场子续着。” “没有家事,”傅晚司还没喝痛快呢,左手敲敲沙发,寒碜程泊,“舍不得酒钱了?” 程泊腆着脸说:“我跟你什么时候舍不得过?” 傅晚司没提那两箱八宝粥,说出来都磕碜。 傅婉初嫌他们几个大老爷们墨迹,晃了晃手里的骰盅,让他们都凑过来,“说话这么利索都没醉是吧?来,上大杯,今儿谁站着出去谁是王八!” 李奕文坐在了傅晚司另一边,低声问:“不应该是谁趴下谁王八吗?” “不重要,”傅婉初看了一出他哥的修罗场,这会儿明显兴|奋起来了,转头亲了口小男友,“宝贝儿,给他们发个盅儿。” 夏予泽又添了个盅儿,给左池也发了一个。 傅晚司余光瞥见,骰子刚放到手里,左池就很自然地在四个手指之间转了两遍,很帅,也很熟练。 游戏很简单,纯靠运气。 一人一个盅儿俩骰子,摇到7往公共酒杯里添酒,想加多少加多少,摇到8喝一半,摇到9全喝完,摇到两个1的可以随意指定一个人喝,两个数一样就换个顺序摇骰子,剩下的数儿都不用喝。 左池占了李奕文的位置,他是第一个。 骰盅随手晃了晃,一个三一个四。 左池没什么感情地“哇”了一声,站起来连着拿了两瓶酒,直接把大杯里的酒加满了。 这气势,一屋子坐着的人都被震了一下。 他回头看傅晚司,压低声音说:“叔叔,你可别摇个九。” 傅晚司看了眼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掩去眼底的情绪,说:“你替我摇。” 左池眨了眨眼睛,没动。傅晚司下巴点了点骰子的方向,说:“摇。” 被看出来了,左池心情突然好了,笑了两声,扬手给傅晚司摇了一个三一个二,平平无奇不用喝。 他坐回去,指尖在傅晚司手背上蹭了蹭,小声说:“叔叔,快谢谢我。” 傅晚司抬手按他手上:“不客气。” 左池手让他压着,笑笑没说话。 “靠!”程泊摇了个八,左池加的酒结结实实地喝了大半杯,脑袋晃了晃眼见着要不行了似的。 李奕文有点害怕,傅晚司无情无义地说:“装的。” “晚司,哥这些年白跟你交了!”程泊脱了外套扔在旁边,酒精上头,衬衫袖子也撸起来了,“你今儿运气不好,我看出来了,等会儿你还得喝。” 傅晚司又拿了根烟,话里有话地说:“我喝不喝你说了不算。” 左池指腹勾了勾他手心,有点痒。傅晚司看他,他冲傅晚司狡黠地眨眼睛,舌尖暧昧地舔了下嘴唇,用口型很慢地说:“等会儿给我奖励。” 傅晚司收回视线,倒也没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包厢里太暖和,还是左池体温高,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地方热乎乎的,说不上来的舒服。 傅婉初今天运气好,到现在加起来就喝了不到一杯,赶上一回九,还是小男友倒的,两口就没了。 傅晚司这边更夸张,几轮下来滴酒未沾,左池给他摇的不是22就是35的,安全的很,还有机会往里加过几回酒。 程泊个倒霉催的本来酒量就差,这会儿看人都有点重影了,也看明白了,傅晚司这是摇了个挂在旁边守着,这哪是概率游戏啊,这是傅晚司说几左池就能给摇几啊! 好好一个酒桌游戏硬是玩成遥控游戏了! 他都看出来了傅婉初不可能看不出来,又到傅晚司摇盅,程泊碍着左池不敢吱声,傅婉初直接挑明了:“让你小宝贝儿把手放下,这手忒灵了也!你自己摇!” 左池没动,傅晚司从他手里接过骰盅,意思意思地晃了两下,“我是你亲哥么。” “酒桌上提什么哥不哥的!多没劲啊!” 傅晚司开了,一个四一个五。 傅婉初笑得直拍大腿:“你这屎一样的运气哈哈哈哈哈哈!” “靠……”傅晚司也笑了。 程泊把装满了的酒杯推到他跟前儿,幸灾乐祸:“喝吧,哥就歇会儿了,我估摸着等会儿这酒杯在你这都不用挪地方。” 傅晚司歇半天了,一手夹着烟一手拿起酒杯仰头灌下去,喉结滚了几次,一杯酒见底,他扔了杯子,把骰子给李奕文。 运气这东西真是玄学,从傅晚司成年后第一回上酒桌到现在,他运气一直不好,谁跟他玩儿都能灌他个几杯。 换旁的都不想玩了,傅晚司仗着酒量好哪回都不怵,喝爽了喝过了都一样,回家再吐。 本质上还是喜欢玩儿,爱玩儿的性格,只是能让他出去的人太少,能放心痛快地一起喝酒的更是寥寥无几。 两轮下来,傅晚司连着仨九,加起来又喝了两大杯,杯子大,里边是混酒,连着喝喝得急,而且左池来之前他就喝了挺多,buff叠得是个人都得懵。 傅晚司看不出来懵,只是眼尾红了,说话慢了。 他酒品好,醉没醉也看不出来。 这一轮程泊出了个七,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加了大半杯,后面仨人里傅婉初的小男友在她的撺掇下又加了半杯,又满了。 “完了啊!”傅婉初哈哈乐,“哥,你完了!” 傅晚司咬了咬烟蒂,脸上的笑多了点儿,洒脱地说:“死了就给我埋爷爷奶奶旁边儿吧。” “我亲自给你挖坑。”傅婉初双手比了个心。 到左池了,他下一个就是傅晚司。 左池的技术桌上的都领教过了,傅婉初嚷嚷:“等会儿玩数七,这小宝贝儿开挂了。” 她笑得拿不住烟:“你过过过,快开 ,看看我哥是不是能连霉四把。” 左池捡起两个骰子扔到盅儿里,故意问傅晚司:“叔叔,我摇个几?” “这是要替你好叔叔喝?”傅婉初一脸暧昧地冲傅晚司眨眨眼睛,“哥,捡到宝了,会疼人!” 傅晚司掸了掸烟灰,看都没看就说四。 左池“哦?”了声,见他没反应,挺心狠地真摇了个四,开完无所谓地随便晃了两下又盖上了。 傅婉初一脸“我cp掰了”的痛苦表情。 这回到傅晚司了,他摇骰子不认真,不像程泊傅婉初似的把自己当成赌王一通上天入地地摇,哪回都是随便晃荡几下就开了。 这回也一样,没当回事地摇了两下就松手了。 李奕文懂事儿地帮他掀开。 “什么?”程泊喊了一嗓子,眼睛都睁大了,“俩一?晚司,这运气不像你啊,十几年也没见你摇过一啊!” 傅晚司也愣了愣,也就两秒心里就明白了。 他看着程泊,指尖弹了一下酒杯,云淡风轻地说:“喝吧,喝完给你叫救护车。” 傅婉初就在旁边笑,视线一会儿放她哥身上,一会儿转到旁边一直摩痧傅晚司手腕的左池身上。 “我喝?!”程泊指了指自己,也是喝懵了,顺嘴秃噜:“一屋子人你就看上我了?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想着我呢?我他妈屁股都撅好了你都不进来!” 傅婉初一口酒喷出来了,啪啪拍桌子,笑得直喘气:“你现在撅,让我爽一把,我就替你喝。” “滚滚滚。”程泊都想捂屁股了。 傅晚司在一边饶有兴致地看戏,也是头一回在酒桌上支棱起来了,催他:“有叫唤的功夫喝半杯了,快点儿的吧。” “你以为我是你呢,喝到现在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程泊不是玩不起的人,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酒杯“吨吨吨”。 旁边小男朋友看得直着急,一直在说要不我喝吧,程泊没让。 第25章 这一杯下来程泊这辈子都有了,迷迷瞪瞪摔沙发上,摆着手:“我得缓缓,先别玩儿,我得……缓缓……” “死一个了,”傅婉初拿起酒杯给自己倒了一小杯,边嘎嘎笑边喝,“我还没到位呢,程泊你个菜狗!” 傅晚司拿着骰子玩了玩,左池在他耳边笑了声,手在他掌心盖了一下又拿开了,好像在牵手。 傅晚司神情微顿,很快恢复正常。 外人看不见,他能感觉到掌心的骰子没了,然后又多了俩。 刚才的两个一压根不是走狗屎运了,是左池换了骰子。 作者有话说: ---------------------- 左池不只换了骰子,还提前摇成了两个一,有老可爱看出来么(爬来爬去 第20章 这顿酒傅晚司彻底喝透了,程泊倒下了傅婉初又喊了几个附近的朋友过来,一帮人起着哄盯着傅晚司和左池俩人喝。 傅晚司不可能全让左池帮他喝,自己后来又灌了多少都没数儿了。左池也逃不过去,上了桌都跟疯了似的,他比傅晚司还不上脸,喝多少都一个脸色,表情都没变,也更容易让人灌酒。 从包厢出来已经后半夜一点多了,傅晚司勉强能走个直线,脑子已经不是他的脑子了,反应慢了十多个拍。 傅婉初叫意荼的经理带程泊去办公室睡,她跟傅晚司各自带着人出去,到门口打了个哈欠,问他:“我回去了,有司机接我,你怎么走?” 她看了左池一眼,这小孩站她哥身后,下巴颏压在傅晚司肩膀上,单手搂着腰,一脸好困的表情。 这黏糊的,谈上了吧? 傅晚司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疲惫地捏着鼻梁:“叫了代驾,你到家给我打个电话。” “他呢?”傅婉初挑眉,“带回去?” 傅晚司吸了口气,感觉有点胃疼,拍拍左池脑门让他别站着睡着了:“不然呢?扔大街上?” “别介,这么好看让谁捡走了都是损失,跟你最配。” 傅晚司让她赶紧滚回去。 代驾是意荼的员工,一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送到后傅晚司给他转了钱让他打车回去,剩下的自己留着。 刚一下车傅晚司就有点站不稳,在他怀里趴了一路的左池反而支棱了,一手抓着他胳膊另一只手扶着他腰往里面走。 傅晚司让他抓得浑身别扭,拧着眉说:“松开,我又没残废。” 左池松开手,偏头看他,很有探究精神地问:“叔叔,你喝多了怎么不大舌头?因为你舌头小么。” “说废话是你的习惯吗。”傅晚司按了按太阳穴,胃里更难受了,他走快了几步。 左池挨呲了也没生气,在后面时不时戳他腰一下,看傅晚司反应很慢地回头训他,再满脸笑意地举手投降。 乐此不疲。 钥匙对了四次也没对准,傅晚司压着火,眼睛里钥匙孔有五个眼儿,他试了四个都是错的。 左池在旁边憋着笑,他后面喝的比傅晚司还多,但是他不会醉。 终于看够了,感觉傅晚司要扇门一嘴巴子了,左池握住傅晚司的手把钥匙拿过来,帮他开了门。 傅晚司进门换鞋压根没管左池,直接去了浴室,关上门,站马桶前面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胃酸灼着,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满身的酒味儿,他烦躁地脱了衣服,拧开花洒从头到脚冲了两遍,热水把皮肤烫得微微泛红才觉得舒服了一点儿,酒劲儿也缓了缓。 随手擦了擦头发,傅晚司在身上围了条浴巾就拉开浴室门出去了。 刚走没两步,一声扬着调儿的口哨从身后响起。 傅晚司大脑分析了两秒这动静是哪来的,才转身看过去。 左池站在他右后方,视线从上到下直白地在他身上没被浴巾遮住的肌肤上巡着,如果眼神有实体,大概已经舔了八遍。 目光相撞,左池光明正大伸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垂着眼说:“叔叔你有腹肌,怎么没告诉我。” 傅晚司拍开他的手,左池手是温热的,在皮肤上留下模糊的触感,酒后被这么碰,傅晚司有点上头。 他走到冰箱前面拿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才说:“你的梦想是当记者么。” 到处采访。 左池笑得肩膀直颤,视线落在傅晚司赤|裸的后背上,眼神暗了暗,乖乖地说:“叔叔,我也要洗澡,我没衣服。” “衣柜里自己翻,翻完叠好,”傅晚司晕得厉害,很饿,但是没力气做饭了,他皱着眉说:“我睡觉了,小点声。” 左池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去了主卧,傅晚司想关门,左池挡着门说:“你没吹头发。” 傅晚司:“我困了。” 左池又说:“你还没吃饭。”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真是强忍着没给他踹出去,重复:“我困了。滚去洗澡,洗完自己睡觉。” 左池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笑着叹了口气,非常无奈地碰了碰傅晚司的手:“叔叔,你和我想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傅晚司没听懂,也没精力研究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全当成醉话,直接给他关外面了。 左池挠了挠门板,傅晚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再挠手给你剁了。” 左池收回手,额头抵着门板,又叹了口气。 女人捡回了笨蛋,虽然说话很难听,但把笨蛋照顾得很好,悉心爱护着,幸福又甜蜜。 傅晚司捡回了他,他也进了傅晚司家,然后发现,别提被照顾了,他如果不努力照顾傅晚司,他好叔叔说不定哪天就自己给自己折腾得猝死了。 诈骗啊…… 左池很没自觉地认为傅晚司骗了他,写的东西和他本人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已经进来了,还能怎么办,只能看看傅晚司爱上他后会不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变不成就揍回去,跟傅晚司在一块儿,他可真是受大委屈了,天天挨骂。 左池洗完澡光溜溜地出来,在衣帽间找了一套稍微大点儿的睡衣套上了。 上衣有点紧,他扬手又脱了,裤脚短了一小截儿,他凑合穿着,内裤没有合适的,他没穿。 左池拿着风筒敲了敲主卧的门,不等主人同意,铁丝插进去拧了两下,门就自己开了。 “叮——”左池推开门,语气活泼地对着空气说:“您的吹风筒小助手已经到位~” “滚出去。”傅晚司躺在床上,声音又困又闷。 “程序错误,启动自动模式~”左池走到床边坐下,弯腰插好插座,另一只手捞过傅晚司的肩膀给人挪到自己腿上,打开风筒最低档位,嘴里小声哼着:“呜呜呜呜~” 傅晚司在外边醉什么样都能栓着一根神经,让自己能撑回家,到家怎么吐怎么晕都无所谓,在外面他一定是体面的。 现在到家了,甚至躺床上了,那根神经彻底断了,他又醉又困睁开眼全世界都在转。别说给左池踹飞了,他敢动弹都容易给自己折腾飞出去。 左池轻轻拨着傅晚司的头发,指腹偶尔按到头皮,就学着按摩的力度按一按。傅晚司发丝很软,颜色黑漆漆的,和他阎王爷似的生活习惯完全对不上,看着非常健康。 左池心情不错地哼着说:“叔叔,我定了外卖。” 傅晚司没搭理他,风筒的小风热乎乎的,左池的力道也很轻,他这会儿舒服得马上要睡着了。 左池把他看穿,胆大包天地捏了捏傅晚司的耳朵,神经病似的威胁:“不吃完不许睡,你敢闭眼睛,信不信我给你口醒了。” 傅晚司抬手给了他一巴掌,左池“啧”了声,又笑了,抓住傅晚司的手忽然低头咬住,含在嘴里使劲往自己嗓子眼捅了一下。 这一下够狠的,左池干呕了一声,傅晚司眼睛瞬间睁开了,手往后使劲扯了回来,指尖都是湿的。 “疯了你!” 左池舔了舔嘴唇,嗓子里好像破了,挺疼的,他没事人似地继续吹头发,翘着嘴角说:“还行,疯一半儿了。” 言外之意另一半也疯了就不是吃手了。 外卖送到了,左池取完看见傅晚司坐沙发上面色不虞地等着,身上套了睡衣,好景致全没了。 傅晚司酒全让他折腾醒了,语气很差:“看景儿呢?” “嗯呐!”左池走过来,一样一样拆包装,扭着嗓子说:“真是好景色呐,如果不穿衣服更好了呐,呐呐呐~” 傅晚司拿了个豆沙包塞他嘴里了,死孩子“呐”得他头疼。 左池咬着豆沙包坐在他身边,含糊地说:“好吃,甜的。” “少吃甜的,影响儿童智商。”傅晚司被扰了梦,起床气加上胃疼,本就不好的脾气更上一层楼,嘴巴抹了毒一样。 左池听着愣了两秒,居然很认真地低头凑过来,小声问:“我爱吃糖会影响吗?叔叔,会影响吗?” 第26章 傅晚司看他一眼,扭头喝了口热牛奶:“会。” 左池皱皱鼻子,不信,跟他强调:“我是聪明小孩儿。” “你不是。”傅晚司说。 “我是,”左池拉了他胳膊一下,重复说:“我是。” 见傅晚司不理他,左池把咬了一半的包子放回外卖盒里,咽了咽口水,往后整个挪到沙发里,蜷着腿缩在一边不动了。 傅晚司又吃了点东西才发现左池在旁边一口不吃了,手里拿着牛奶刚要喝,看着他问:“不饿了?” 左池指甲一下下抠着手,皱着眉,眼底的情绪很焦虑,眼睛甚至都不看桌子,低声说:“聪明小孩儿才能吃。” “什么?”傅晚司以为他又抽风呢,但左池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他就是这么想的,跟抽不抽没关系。 “我不聪明,我不能吃你东西……”左池低着头,在手背抠出血印子,声音很小,有些焦躁,“等会儿我就走,我想再跟你待会儿。” 傅晚司很少费心研究谁,这是他第一回用探究的眼神看左池。 然后他发现,因为他说左池不聪明,所以左池不能吃东西——这个缺心眼的逻辑在左池脑袋里居然跟1+1=2一样,是完全成立的。 傅晚司看了他几秒,忽然感觉现在的左池很像被父母罚站的小孩儿,父母说是什么原因就是什么原因,孩子没有思考对错的余地,只能站着。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回忆起了一些很不好的记忆。 他把豆沙包往左池那边推了推,虽然内容还是很凶,声音已经软下来了:“扯淡,滚过来吃饭。” 左池没动,很有脾气地说:“叔叔,你就知道骂我。” “……” 让他养成习惯的人他不怪,现在倒怪上傅晚司了。 拿着牛奶杯的手紧了紧,傅晚司感觉自己的情绪在沸腾,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左池的手腕,给他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拽了过来。 手里的牛奶杯抵在左池嘴上,傅晚司非常粗暴简单地用另一种概念给他强行扭过来。 “喝完,”他说,“我不管你是从哪得到的不聪明就不给吃东西的结论,但在我这儿你就算是个小白痴你也能吃东西,听懂了吗。” 左池懵懵懂懂地被喂了口牛奶,他“嘶”了声,没放糖,不好喝。 傅晚司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不乐意了。 傅晚司不惯着,命令左池重新坐下好好吃东西,垂着眼威胁:“敢浪费粮食给你扔出去自由落体。” 这是十二楼,左池眨眨眼睛,他叔叔真狠。 嘴真狠。 只有嘴巴狠。 左池拿起那个没吃完的豆沙包,看了傅晚司一眼,傅晚司没动,他放到嘴里咬了一小口,又看了傅晚司一眼,傅晚司没吱声。 左池吃一口就盯傅晚司一会儿,看贼似的,傅晚司让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说他是不是神经了。 “没神经,”左池捧着牛奶小口小口喝着,笑了下,“我怕你打我。” 傅晚司喝了口解酒汤,怀疑自己还醉着,理解不了他的话,“我打你干什么?” “我妈就这样,”左池指了指自己的嘴,“让我吃,我真吃了,就打我。” 那是因为她吸毒吸成傻逼了。 傅晚司在心里说。 作者有话说: ---------------------- 第21章 左池说完这句话就一直看着傅晚司,好像在期待他能说点儿什么,又很不在乎似的笑了声,先说:“现在她打不着我了。” 傅晚司不擅长安慰人,他连自己都哄不好,更遑论去哄一个跟他境遇年龄差距都很大的人。他有时候也会想,哪天这张嘴开了光把能写下来的东西说出口,他的人生是不是会变得很不一样。 但也就是想想,很多东西都只能假设和想想。 好在左池没让他为难,这句说完就低着头默默吃东西,把傅晚司挪到他面前的豆沙包和粥都吃完,又主动去收拾傅晚司面前的外卖盒。 垂着脑袋的时候头发顺顺地挡着眼睛,他没吹干,现在还有点潮,不蓬松了的发丝显得整个人都有点儿可怜。 像只落水的小狗。 让傅晚司想起了在意荼第一次遇见左池,也是耷着眼皮,说自己困了,说衣服没有他的尺码……可怜巴巴的。 左池扔了垃圾,又拿湿纸巾把茶几擦了一遍,然后很自觉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小被子,走到傅晚司跟前儿,蹲下来仰头看他,问:“叔叔,我能在你这儿住一晚上么?” “我给你带回来是让你观光的么?”傅晚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伸手够到烟盒,拿了根烟,“客房收拾了,去床上睡吧。” 左池蹲在原地没动,压住傅晚司的手腕,有点不开心地问:“你今天抽多少了?” “记不住,”傅晚司抖开他的手,烟含在嘴里,边找打火机边说:“怎么你连这个都想采访?” 左池眯缝了一下眼睛,挑衅道:“你不反问不会说话?” 傅晚司动作一顿,居高临下地看他:“你在跟我说话?” “嗯。”左池说。 “嗯个屁,”傅晚司踹了他腿一脚,“要么出去睡大街,要么去次卧,别烦我。” 要不是左池给他折腾醒了,又可怜巴巴儿地说了好几句让人心绪难平的话,他也不至于大半夜的犯烟瘾。 傅晚司良心不是很多,自动无视了左池给他吹头发还给他订外卖的功德。 找了一圈没找着,傅晚司目光挪回左池身上,问他:“我打火机呢?” 左池把小被子夹在胸口和腿中间,上身没穿衣服,皮肤白的像冷釉,肌肉纹理很漂亮。他伸出胳膊摊开手给傅晚司看,人畜无害地笑:“我没拿,你自己弄丢了别怪我。” 傅晚司让他把他的拿来。 左池眼睛都不眨:“我没带。” 扯淡。 对视两秒,傅晚司从嘴里拿出烟扔茶几上,起身直接进了主卧摔上门。 “哇哦。” 左池听着关门声,边笑边从怀里摸出打火机,扔进了垃圾桶。 他把小被子扔到沙发上,站着看了一会儿,单独拿了个枕头推开了主卧的门。 傅晚司是真的困了,这时候都没骂人,反应很慢地蹭了蹭枕头,烦躁又含糊地问他又怎么了。 左池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小声说:“叔叔,我怕黑,我睡不着。” 说着伸手轻轻搂住了傅晚司的腰,鼻尖抵着他后颈,小心地蹭了蹭。 “我能跟你一起睡觉么?我好困……” 傅晚司安静了一会儿,从鼻子里挤出一个音。 “嗯。” 傅晚司没睡着,只是太困了,困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不愿意计较了。 半梦半醒的状态里左池爬上床从身后抱住他,像个树袋熊似的把脸都埋在他后背上,灼热的呼吸把那一片肌肤烘得发烫,带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换成平时,谁敢往他床上爬,就算那人是左池,他也肯定会连踹带骂地给人轰出去。 今天不行。 今天傅晚司无心的一句“你不是聪明小孩儿”戳了左池痛处,乖张活泼劲儿全散了,像朵晒蔫儿了的向日葵,不漂亮也不抽风了,怎么看都不舒坦。 傅晚司有很多理由烦一个人,但他没有理由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何况这只骆驼的年纪在他这儿还算是个宝宝骆驼。 不想承认,他对一个并不算熟悉的男生产生了一种算是心疼,亦或感同身受的情绪。 左池没抱着谁睡过觉,他连布娃娃和阿贝贝都没有,从小他就是一个人睡觉的,在地上,在床上,在街上。 睡觉和睡是两回事,他可以随便睡了某个人,但他不会留下来睡觉,他宁愿在最冷的时候跑出去睡大街也不会跟谁紧紧挨着。 他会很慌,觉得危险,他睡不着。 爬上傅晚司的床是临时起意,他想试试这个他精心挑选的对象是不是个例外。 事实证明,没有例外,他还是睡不着。 左池眼睛盯着窗帘上隐约透进来的月光,眼睛睁得很大,内心深处在害怕。 怕傅晚司半夜醒过来突然拿着刀把他捅成马蜂窝,砍成小块儿,剁碎了扔窗外自由落体…… 他叔叔太凶了,他连幻想都这么可怕。 这么想着,他慢慢收紧抱着傅晚司的胳膊,手隔着睡衣揉了揉放松下来的腹肌,有点软,他又轻轻按了按,手感很好。 傅晚司睡得很沉,推了推他的手,模糊地哼了句什么就不动了。 左池眼睛睁得发酸,过了会儿,他搂着傅晚司的肩膀把人翻过来,脑袋窝在他怀里,神情慢慢变得麻木,最后轻轻闭上眼睛。 为什么你不是特别的呢…… 傅晚司第二天是自然醒的,胸口很闷,他感觉喘不上气,习惯性闭着眼从床头拿手机,手机没摸到,摸了一手头发。 第27章 真挺吓人的,大早上有个快一米九的树袋熊趴他怀里顶着黑眼圈在玩手机。 “你什么时候——”他嗓子有点哑,说了一半就停了,他想起来了,左池昨晚上自己爬上来的。 左池打了个哈欠,一脸没睡好的表情,放下手机往他怀里撞了撞:“我好饿啊,叔叔。” 傅晚司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多了,能不饿么。 他推开左池,衣衫不整地下床进了浴室,脸上挂着水珠出来,左池还趴在他床上,毫不自觉地仰着头玩儿手机。 看见傅晚司,左池又打了个哈欠。 “昨晚上没睡觉?”傅晚司让他传染得感觉又困了。 “睡了,”左池一脸严肃地冲他比了个五,“睡了五分钟。” “神经病。”傅晚司简单评价,边往外走边说:“粥,饭,选一个。面食只有速冻的,饺子包子饼。” 左池愣了下,“蹭”地坐了起来,从床上跳下来噔噔噔跑到傅晚司身后拽着他衣角问:“你要给我做饭?” 傅晚司看了眼他光着的脚,皱眉说:“穿鞋。” 左池很开心地笑了,从后面抱住他脑袋在他后背上蹭了蹭:“叔叔你要给我做饭么?你会做饭?你居然会做饭。” 傅晚司不明显地僵了一下。 昨天借着酒劲儿让左池碰一下摸一下没什么,现在清醒了,左池的体温和拥抱的力度就太明显了,这是个非常年轻美好的肉|体,而且非常没自觉地不穿上衣,在傅晚司旁边连说带笑地怎么看怎么像勾引。 傅晚司让他碰过的地方一阵一阵不对劲儿,还有往下窜的趋势。 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经验的毛头小子,他趁坏事儿之前掰开左池的胳膊,走到厨房穿上围裙,在洗碗池里冲着手。 “别选了,我想喝粥了。” “那我也喝粥,”左池没跟进来,光脚站在厨房门口,手抓着门眼睛盯着他,开玩笑似地说:“我不挑食,我可好养活了,叔叔你要养我么?” 傅晚司打开冰箱,拿了几个鸡蛋,很自然地就说了出来:“看我心情,看你表现。” 很久没下厨了,上次好像还是傅婉初过来,锅碗瓢盆崭新崭新的,像个新装修的厨房。 傅晚司做饭很有一手,但他的菜很难吃到,连他自己他都懒得伺候。 家里有做饭打扫的阿姨,不经常来,傅晚司烦陌生人进他家。 这个阿姨已经照顾他快十年了,现在家里有小孙女要带,没时间天天过来了。傅晚司没降工资,让她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简单收拾收拾,给冰箱里添点菜,擦擦洗洗屋里的卫生。 左池赶上好时候了,阿姨前两天才来过,冰箱现在是满的。 这顿算中午饭,傅晚司准备多做俩菜。 煎鸡蛋,土豆炖猪肉,蜂蜜鸡翅,肉末豆腐,主食是皮蛋瘦肉粥和阿姨提前做好的土豆饼,烤箱热一下就能吃。 傅晚司系着围裙做饭的场景意外的不违和,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自然也很熟练,不会挑一些逼格很高的东西做,都是很下饭很家常的菜。 左池穿了拖鞋,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又穿了件外套,但是拉链没拉,在厨房门口搬了个高板凳乖乖坐着看傅晚司做饭,嘴里嘀嘀咕咕地说个没完。 “……好香,你在做什么?” 傅晚司看了他一眼:“煎鸡蛋。” 左池目光落在傅晚司的胳膊上:“跟厨师学过么?” 傅晚司不讨厌下厨,他只是讨厌要开始做饭了这个心路历程,真摸到锅了他反而有点享受。左池问的话也随口回答:“我奶奶教我的,她不是厨师,不过做饭很厉害,村里她最厉害。” 左池认真听着,忽然问:“你以前跟爷爷奶奶一起住?” “嗯。” 左池歪了歪头,饶有兴致地问:“什么感觉?” “能什么感觉,比在这儿的感觉好,”傅晚司颠了个锅,鸡蛋翻了面,他撒上盐,“好玩儿,天天满大街乱跑,出了门全是亲戚,这家那家的小崽子凑一起和泥追狗下河摸鱼,打起来满身泥也没人管……” 左池听得津津有味,等傅晚司说够了开始准备下一个菜了,他也有点炫耀地说:“我小时候也有很多朋友,都是妈妈让我找的,我听话,所以我有朋友。” 傅晚司顿了顿,从冰箱里拿了瓶果汁扔了过去,左池随手接住,说“谢谢叔叔”。 傅晚司没说“不客气”,每次左池提起他妈妈都有一种很强烈的违和感,傅晚司找不准这种违和感从哪来的。 一个吸毒,赌博,家暴的母亲,是怎么抚养左池长大的? 让他神经敏感得一碰就疯,还学了开锁,会玩骰子,会藏东西……又很有礼貌。 对,违和感就在这儿。 傅晚司看着锅里热油泛起的小气泡。 左池懂得很多社交礼仪,而且很多下意识的行为都很有素质,不是刻意,是他骨子里就懂。 在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小孩儿,从哪养成的这种习惯? 作者有话说: ---------------------- 第22章 傅晚司做菜很快,做完就不管了,左池很有眼力见地忙前忙后端上桌,碗筷摆好,还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果汁。 等傅晚司坐下,他站在桌子旁边非常有仪式感地拍了拍手,朗声道:“让我们感谢傅老师下厨,您辛苦了!” 说着给他鞠了个躬。 傅晚司垂着眼笑了声,让他别抽了,坐下吃饭。 左池帮他把果汁拧开才坐下,真情实感地夸赞:“好香啊,我想先吃煎鸡蛋。” 傅晚司难得有耐心地主动帮他夹了个鸡蛋。 桌上有热乎的饭菜,旁边有人,这种场景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现在心情不错,很不错。 说起来这是傅晚司第二次跟左池一起吃饭了。 第一次是去医院那天早上,两个人坐在装修不错的早餐店里,吃了顿非常难吃的早餐。 那天傅晚司浑身不舒服,没分心看左池,很多细节没注意。 今天他吃了几口就发现了异样。 左池吃饭没动静。 不是吧唧嘴,是连碗筷碰撞的声儿都没有,嚼东西也轻,不细着听都发现不了对面坐了个大活人。 像傅晚司一个人在吃,但是摆了两副碗筷。 大白天的,莫名有些瘆得慌。 傅晚司夹了块鸡翅,放到碗里,跟他说:“出点儿声。” 左池唇角弯了弯,显然不是第一回被质疑这个问题,闻言立刻咽了嘴里的东西,愉快地给他来了一首声情并茂的诗朗诵。 “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左池声音好听,用这副嗓子说什么其实都挺抓耳的,背诗更是手到擒来,一本正经得简直像个小学老师,傅晚司都想给他鼓个掌了。 “背的挺好。”他说。 “谢谢夸奖。”左池冲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饭,看样子这一桌都挺和他口味的。 吃的没动静,还很快,傅晚司第一碗刚下去一半,左池已经盛完第二碗往嘴里扒了几口。 “饭不要钱,”傅晚司跟左池相反,干什么都慢,他喝了口水,说:“多吃菜,肉比饭值钱。” 左池在这种小事上非常听话,傅晚司话音刚落他就不吃饭了,夹了很多肉在碗里吃。 这幅乖巧的模样很唬人,傅晚司就被唬住了,短暂地忘了左池的性格脾气,问出了一句平时不可能会主动问的问题。 “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傅晚司问。 左池没明白似的抬头看他。 “你很有礼貌,”傅晚司食指点了点桌子,语气里有夸奖的意思,“教养不错。” 左池脸色一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筷子用力戳碎了碗里的豆腐,睫毛遮住眼睛,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整个人气压瞬间就低了。 话一出口傅晚司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 这不像他,他是很懒得管别人的人,生死好赖不关他事。 今天大概是宿醉脑子不正常了。 刚刚还有些其乐融融的空气瞬间冷了八度,左池抬头,盯着傅晚司的时候眼神很冷漠。 “你想知道么?”他扯了扯嘴角,有些话自己都很难说出口,他顿了顿,才很慢地说:“因为我长得好看……我妈要把我卖个好价钱,从小找人教我……” 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刀子一样割着心。 傅晚司嘴唇微微抿紧。 左池直直地看着他,声音很低地笑:“怎么样?还不错吧?你看着就挺喜欢的。要买么?” 傅晚司很轻易联想到了圈子里那些脏事儿,他不愿意在这张暂时算是温馨的饭桌上深想,也不愿意把那些经历擅自往左池身上投射。 他拿起筷子,退让一步给两个人体面:“闭嘴,吃饭。” 左池像没听见,介绍什么东西似的介绍自己:“我听话,还聪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学的很快……不过有点儿贵,你可能舍不得钱,但是——” 第28章 被放在了买家的位置,傅晚司感觉一阵恶心,左池还在说,说他有多么“方便”多么“好用”,傅晚司已经不想听了。 “我让你闭上嘴!” 左池闭嘴了,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手撑着桌子上身压过来,嘲弄地说:“叔叔,你一开始就不应该问,你又不买,你问什么。” “我没有买精神病的爱好,”傅晚司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也他妈抽了吧,看着这一桌子饭,居然给了左池最后一次机会。 “坐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左池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太快,傅晚司没看见。 他愉快地笑了声,筷子在碗里扒了扒,低着头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收了你的钱,就得什么都听你的,就默认我归你了?你想上我吧——” “啪——!” 左池偏了偏头,傅晚司的碗砸在他脚边,连着碗里煮的很漂亮的粥也洒了一地。 “干什么?”左池眨了眨眼睛,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看着乖,又很孤独,好像谁都不在他眼里,更走不进他心里。 “滚出去,”傅晚司下巴点了点门口的方向,说得很慢也很冷,“别吃我东西,别在我家待着,滚。” 左池滚了,就这么穿着拖鞋和外套拉开门出去,关门的时候甚至很有礼貌地没发出声音。 傅晚司在椅子上坐了会儿,站起来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了。 人这辈子最躲不开的事儿就是为自己的冲动买单,擦桌子,收拾桌布,捡碗的碎片儿,再一一扔了,等坐回去的时候,满桌子菜早凉透了。 傅晚司拿了新碗筷,盛了碗坨了的粥,坚持吃完一碗。 胃不合时宜地疼了会儿。 不严重。 他重新洗了手,再没看刚刚还一片温馨的饭桌一眼,直接去了书房。 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他不想收拾了。 可能是昨天喝多了,也可能是心情不好,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写了点儿东西,牛头不对马嘴的,自己读着都想笑。 真笑了出来,又觉得真够幼稚的,拿了烟放到嘴里,又他妈没找着打火机。 傅晚司从卧室兜了一圈回了客厅,客厅也没有,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跟别的老烟民不一样,他就那一个打火机,到哪都揣着,用没气儿之前从来没丢过。 从左池走之前一直憋到现在的烦躁和没处发的火儿在这一刻燃烧到了顶峰,他咬着烟走到落地窗前面,盯着楼下空荡荡的地面,拿着手机一时间不知道要打给谁。 最后他给楼下超市的老板打了个电话,让他拿个打火机,再随便搭点东西凑够五十块钱送一趟。 老板说他在外面,得半小时再回来,傅晚司说无所谓。 烟还是没抽上。 傅晚司按了按眉心。 如果那几句质问不是左池对他说的,换成任何一个人,他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反应。 他没跟谁谈过感情,但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不是非得有感情,也可能只是想找个人陪自己吃个饭喝个酒,顺便上个床。 傅衔云和宋炆从小给傅晚司带了个好头,他最膈应的就是包养这个词。 说自欺欺人也好,说不愿面对也行,这些年他跟哪个谈,就算对方明摆着是冲着钱来的,他也不是单纯就让人家像条狗似的伺候着。 在他这儿没有单纯的金钱关系,你要钱我给你,但是你要让我包你,趁早滚远点儿。 左池那几句话就是站在傅晚司心上戳刀子。 把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下来,质问他是不是像那些恶心的人一样,见着好看的就要不择手段得到。 像个到处发情的牲口。 傅晚司把烟扔进垃圾桶,一时间胸口闷得有些喘不上气。 他没法反驳。 他确实对左池有想法。 但他不至于因为这点想法,就把左池当个物件,上下衡量他的价值,光想着用钱买。 他不是傅衔云也不是宋炆,他没那么膈应人。 今天是个大晴天,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晒得地面都是热乎的。 左池根本没走远,从傅晚司家出来后就坐在小区楼下的运动器材上发呆,看着不远处的一家三口,眼神不自觉地跟着那个四五岁的小孩儿。 手慢慢一粒一粒扣上扣子,出来的匆忙,他浑身上下只有手机是自己的,衣服全扔傅晚司那儿了。 和他想的一样,傅晚司果然非常生气,没动手是他意料之外的。 他还以为好叔叔那个脾气要给他一嘴巴呢。 左池在心里小声笑了笑。 心这么软,嘴硬有什么用。 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傻,更好骗。 真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细微的疤痕已经不清晰了。他是不容易留疤的体质,身上那些早就随着时间融化进皮肤。 只有手上的,还顽强地展示着美好回忆。 嘴角轻轻翘了翘,左池心情不错地吹了个口哨,仰头看着傅晚司家的方向。 他撒谎了。 傅晚司太敏锐了,他已经装得够可怜够糟糕了,还能被发现破绽。 太有礼貌了么? 当初左方林找了那么多人给他纠正,教他一个正常的小朋友该怎么生活,纠正了几年,换了不知道多少老师,才养成了这些习惯,到如今反而成了破绽。 他反应很快,傅晚司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是同时,他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出为傅晚司量身定制的剧本—— 救风尘。 第23章 程泊倒了杯红茶, 按左池的要求放了糖,递过去的时候还没问出左池这趟是干什么来了。 来了也不说话,盯着墙上他和傅晚司傅婉初小时候的合照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天。 “你喜欢就拿走吧, ”程泊坐在椅子上,自己喝了口茶,“我还有个相册, 你看看?” 左池指尖蹭了蹭相册里十几岁的傅晚司, “不用。” “你不来我也想找你来着,”程泊说, “上回说要跟你讲讲他以前的事, 你追他可能用得上。” 左池靠着桌沿,手指弹了下茶杯:“讲吧。” 左池这幅即将认真听讲的表情,程泊突然有点紧张, 他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 挑着重要的说。 “你和他聊天的时候没提过他老家那边吧?” “没有。”左池说。 其实提过,傅晚司说过他奶奶做饭很好吃, 他小时候跟人在泥里打过滚儿,左池记得很清楚。 “他家里的情况你肯定都查过了, 我说点儿你查不着的吧。”程泊两只手捧着茶杯,回忆着:“我们打小一起长大的, 那时候在村里,快乐得跟仨泥猴儿似的, 晚司小时候还没现在这么……脾气不好,那时候挺酷挺高冷一小孩儿, 特别乐于助人。” 说到这程泊不知道想起什么事了,脸上挂了笑,摇摇头, 这点儿笑又没了。 “后来他爷爷奶奶意外走了,傅衔云当天就给我们一起接回去了,晚司和他妹妹连头都没来得及给二老磕,被一群人硬拽走的。” “他眼泪都没掉,那时候才多大,十来岁的小孩儿就这么盯着傅衔云,一声儿没哭啊……”程泊声音多了些酸涩,“这一直是他心里边的结,多少年都解不开。都知道他跟家里关系不好,但没这一出,也不至于跟个仇人似的,发起火儿来给傅衔云按地上打。” “这些他几乎不跟人提,是他心里最软的一块儿,打那以后他就不跟人往深处了,总觉得新的留不下,特别恋旧,守着以前的人和事走不出来。” “你想跟他谈恋爱,难,也简单。” 左池拿起茶杯,看着潮湿的热气缓缓往上蒸,眼神里的情绪淡漠冰凉。 程泊不卖关子,直接点破:“让他觉得你是那个‘旧人’,他就舍不得你了。” “想办法跟他过去的经历联系上,他没有像样的爸妈,没有像样的家庭教育,没有完整的童年,如果这些你恰好也没有,他不可能不共情。他这些年一个人挺过来了,他知道有多不容易,你挺不过来,你被压垮了,你是个小他十二岁的小孩儿——他怎么忍心不帮你一把?” “当然,大前提是他一定得对你有兴趣有好感,”程泊松了口气,“你有大前提了。” 程泊絮絮叨叨地说了快一个小时,把这些利害关系讲清楚了,提到傅衔云和宋炆,他特意补了一嘴。 “晚司最膈应的就是他俩往家里带人,看他天天烦这个烦那个的,他反倒是最离不开家的。你可千万别求他包养你,包养年轻小男孩儿,这跟他爸他妈有什么区别了?简直是往他脸上扇嘴巴,拔逆鳞了。” “哈。”左池咬着茶杯,笑了出来。他刚拔完没几天,他好叔叔当时要气晕了吧。 程泊也是个人精,看一眼就猜出来了,捏了捏鼻梁,苦笑:“你要是真问了也没什么,唉……他挺喜欢你的,不提逆不逆鳞,说这话多少有点伤心。” 第29章 左池不太关注傅晚司伤不伤心的问题,他注意力在程泊讲的这些“故事”上,聪明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弱点。 “他没资格生气,他应该愧疚,”左池眼眸微微眯起,浑不在意地戳破傅晚司最脆弱的地方,“他该恨自己,该良心不安,他说的那些话该多让我伤心,我‘最爱的’叔叔居然也想上我,跟那些坏人有什么区别。” 虽然坏人根本就不存在。 程泊没听懂,试探着问:“你跟他说什么了?” 左池说的云淡风轻:“有人想强|奸我,包养我,他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想就包吧,我又不反抗。” 程泊听得心尖儿直蹦,想说哪有人敢包养你啊,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些话灌到傅晚司耳朵里,那真是拿烧红的刀子戳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打量着左池,真没见着伤,也不确定是怎么个情况。 左池扔给程泊几份资料,让他读。 程泊粗略地看了一遍,发现这些都是个人信息,里面的身份有“妈妈”,有“爸爸”,有“债主”,有“金主”,甚至有他俱乐部底下一个小员工…… 和之前粗略编造的父母个人信息不同,这些人里每个都有各自的任务,围绕着傅晚司和左池,悄无声息地编织成一张恐怖巨大的,完全不存在的关系网。 左池接下来的话更是让程泊懵得好半天说不出话,他拿着这几张纸,心里的想法变了又变。 这段算得上扭曲悲惨、脆弱可怜的经历,完全是虚假的,可以说跟左池毫不相干。 他要做的,就是配合左池,把虚假的经历坐实了,至少在傅晚司眼里得是真实的。 程泊嗓子发干,好半天才问:“左池,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质问你,我也不……我就是想知道,你是喜欢晚司才要跟他谈恋爱,还是——” 他不说左池这个年纪的其他孩子,喜欢都是认认真真追的,傅晚司和左池情况特殊,用点手段也能理解,但是什么样的需求,要撒下这么大的谎? 几乎要把傅晚司给骗成傻子了。 哪有这么喜欢人的,什么谎到最后不都得露馅儿么,到时候还怎么谈?还是说,就是玩玩,玩够了就分? 喜欢两个字一出口,左池脸色就变了,程泊眼前一晃脑袋哐地砸在桌子上,磕得他天旋地转,鼻血淌到嘴里又腥又咸。 左池右手按着他脑袋,回忆起了什么,瞳孔病态地缩紧。 他低头在程泊耳边轻声说:“我喜欢的很少,很珍贵,都是独一无二的。他是我的新玩具,一个很普通的玩具,我心血来潮买来试试手感……” 左池灿烂地笑了,很有耐心地问:“哪个玩具配被喜欢啊?你会喜欢一个玩具吗?” 程泊心凉了一半,艰难地摆摆手,疼得说不出话。 左池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他说:“别太好奇,你要做的就是让他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他就是害我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吵了那一架,我就有机会向他求助,也不至于可怜地被人强|奸了……” 他期待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笑意:“喜欢的男孩因为他经历了这种破事儿,他得多难过啊,快要把心赔给我了吧。” 程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左池看了看纸上溅到的血点儿,掌心往下压了压,程泊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呻|吟。 “上次让你早点把他带出来,没听懂?” 拖到快一周才弄出来,正赶上他有事,差一点来不及,再晚点儿傅晚司都要跟那个小傻逼喝床上去了。 程泊喘着气道歉,心里也苦:“左池,他是我兄弟,我亲弟弟,他病还没好我怎么……” 左池嘲笑他:“惦记他钱的时候就不是你弟弟了?” 程泊无言以对。 “下不为例,”左池松开手,拿起已经凉了的红茶一饮而尽,舔掉唇角的水渍,“不想人财两空,就把事办好。” 程泊龇牙咧嘴地坐直了,抹掉脸上的血,很快调整好表情,压下心头的情绪,点头说:“这点儿事,说办就办了,放心吧。” 那天不欢而散后左池没再主动联系傅晚司,两个人之间热络的氛围瞬间冷了,仿佛之前的关系不存在。 傅晚司也想过,如果左池踏踏实实坐下来,跟他说叔叔你能不能帮帮我,借我点钱,他八成会帮忙。 但左池选择了更极端更没有转圜余地的方式打断了所有念想,像是自尊和理智出了矛盾,自尊占了上风。 换个真想不择手段玩玩年轻人的畜生,可能会继续给左池打电话,问他要不要帮忙。 傅晚司不是畜生,他有记性也要脸,左池那一番话说完他就什么都不想干了。 最近心情不好,傅晚司索性谁也不见,省得遇见不长眼的再给他添点堵。 他关了手机,闷在家里专心干自己乐意干的那些事儿,写写东西看看书,闲来无事再打理打理那些不开花的花。 他自觉日子这么过也挺好,一个人乐得自在,但傅婉初不赞同,坚持认为他再这么独着不等到五六十就得老年痴呆。 六一儿童节到了,傅婉初每年这时候都给自己安排志愿活动,去山村小学捐款捐物,顺便给学生们免费送她画的绘本和漫画,让孩子们当课外读物看。 往年傅晚司都是直接给她转钱,让她代自己捐出去,今年傅婉初生拉硬拽硬给傅晚司也叫来了,俩人一趟车,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才到地方。 校长特别热情地给他们单独准备了屋子吃饭,拘谨地说最近雨水大,去镇上的路不好走,买菜不方便,菜样少了点,太怠慢了。 “您太客气了,”傅婉初拿着碗让老校长坐下,“我俩就是凑个热闹,东西都是雇人搬的,您就当多了俩学生,别跟我们客气。” 这所学校她是头一回来,听周边去过的学校老师说了这边情况困难,她才提前过来的。 校长今年七十多了,拄个拐棍走道都颤悠,叹息着说学校要撑不下去了,学生的教材都是一届一届往下用,有破的有缺页少字的,桌椅板凳也破烂,孩子们苦啊。 又说感谢的话,多亏他们,找人换桌椅送教材,还重新修新教室,说到最后已经哽咽了,粗糙的手掌抹着眼角,拍拍他俩的肩膀,说好人有好报,你们都是好孩子。 傅晚司话一直很少,他受之有愧。 捐钱捐物这些事一开始只是圈子里有人提议,做做样子,弄点好看的履历,以后出了什么负面的新闻,还能用这个挽回点颜面。 傅晚司不是为了好看的名头,只是组织的人跟他有点交情,他懒得接电话,索性也捐了。 大多数人就捐了那一年,傅婉初倒是一直坚持了下来,之后傅晚司也没上心,哪年都是直接给她转钱。 他不差这点钱,几十万几百万往里扔了就扔了,甚至没往心里去。 事儿是好事儿,但他自觉自己没那么高尚,担不起老校长的感激。 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还有安排,傅晚司得陪傅婉初一起看看学生们的学习情况,美其名曰“写作指导”。 出门前傅晚司还在说:“你画的小学绘本指导就指导了,我写的玩意儿给小孩看合适么。” “我就说你最近气儿不顺!哪有说自己的东西是玩意儿的,你读者要哭了。” 傅婉初看她哥一看一个准,对着明媚的太阳伸了个懒腰,说:“上回老舅不还把你新书往他儿子高中捐了不少么,学生们多喜欢啊,我记着还上热搜了呢。” 傅晚司还有点困:“那是高中生,这是小学生,能一样么。” 傅婉初耸肩:“差哪了?都是生。” “生吧,”书都搬来了,傅晚司反抗也晚了,他啧了声,“使劲儿生,生八个。” 傅婉初乐得不行,拍着他肩膀:“你现在说话这么有意思呢,是不是跟那小孩儿学的,我看他就挺好玩儿。” 哪壶不开提哪壶,傅晚司不太想聊左池,又烦又闷有气没处撒的感觉在心里堵得慌。 “打哪看出来的,就是个小神经病,”他走到前面,说:“已经断了。” 傅婉初愣了两秒,追上他:“怎么就断了?前一阵喝酒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你俩黏糊的我以为谈上了呢。” “谈个屁了。”傅晚司现在回想左池最后说的那一番话,胸口还发闷。 走出去外面都是在做早操的学生,俩人话打住,在祖国花朵面前端的是个人模人样,体体面面。 听着孩子们喊“傅老师”听了一上午,傅晚司心情一直飘着,这感觉跟在别处都不一样,他签书签得手腕儿生疼也觉得值,下午又主动从老师那儿拿了一大摞儿作文。 傅晚司不干活的时候懒散,真接了事儿没比他更认真的。 一年级到六年级所有学生的作文,他每一段都仔细看了,在旁边写批语,旁边写不下就拿便利贴写完粘上,批到后半夜才躺下。 第30章 早上顶着俩黑眼圈给孩子们发散着讲了两节课写作的趣事儿和知识,看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紧绷着的神经也松了一块,脸上的笑意比平时都明显。 在山村小学待了小一周,一天没闲着。 回去那天学生们围成一圈,不好意思凑近了,就让班长问他跟傅婉初,两位老师明年六一的时候还来吗。 眼神里的期待亮晶晶的,让人不忍戳破。 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弯腰摸了摸她头发:“我如果来不了,你们就出来看看我吧,我等着你们。” 傅婉初也笑了,把准备好的糖给他们发下去:“人不一定能来,新书一定能到。”她指了指傅晚司:“这位傅老师最近在写新书,第一批给你们留着。” 傅晚司看了她一眼,这本写的是爱情。 傅婉初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傅晚司吸了口气。 行吧,都是生。 回去的路比来时顺得多,没风没雨的。 傅婉初让傅晚司开车带她回了傅晚司家,说这一趟累坏了,让傅小作家给她做顿好的犒劳犒劳。 傅晚司先去超市搜罗了一圈她爱吃的菜,上楼连口气儿都没歇就进了厨房。 剥虾,洗菜,调汁儿,切段儿,切块儿…… 他这边忙得热火朝天,傅婉初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包着头发站到厨房门口,宣布圣旨:“哥,煎个鸡蛋,我想吃煎鸡蛋了。” “好香啊,我想先吃煎鸡蛋”——左池在饭桌上说过的话放电影似的在傅晚司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一边不痛快,一边惊讶自己的记性如此之好,连左池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和笑声都记得清楚,像这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 他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老年痴呆了。 “哎!”傅婉初喊了一声,“油要爆炸了,想什么呢?!” 傅晚司把处理好的大虾倒进去:“想老年痴呆呢。” 傅婉初半天没说话,等这盘大虾出锅了,她走进来捏着虾须须拎起来一只在嘴边吹着气,看着傅晚司,笑眯眯地说:“你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什么样儿吗?” 傅晚司让她上一边吹去,在这碍手碍脚的。 “睹物思人!”傅婉初没剥皮,直接扔嘴里嚼了,吐掉虾头,指着傅晚司又说了一遍,“你是不是在睹物思人?!” 傅晚司擦了擦手,转身看她:“我给你扔出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傅婉初顿了顿,自觉地走到厨房门外面,像站到孙悟空画的圈里一样啧啧说:“现在也没外人了,跟我说说吧,你跟那小孩儿怎么回事,怎么断的?” 锅里的油倒出来,刷洗干净,准备煎鸡蛋。 傅婉初还瞪着俩大眼睛在外边瞅他,傅晚司从冰箱里挑了两个鸡蛋,等油热了,单手打碎鸡蛋,蛋壳扔到垃圾桶,熟练地晃着锅。 现在不说,饭桌上她还得问,傅晚司不想第二次在饭桌上跟人提这事儿了,饭都吃不消停。 他找了个平静的语气,把左池那天抽的风挑着重点说了。 “……是我造成的么?他这些经历跟我有什么关系?”时隔快一个月了,傅晚司再复述,还气得冷笑,“问我是不是想包他,高看他自个儿了,他想卖也不问问我买不买。” 傅婉初一直没吱声,就站那儿听她哥看似平静实则一点也不平静地讲他跟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可怜小男孩之间的爱恨纠葛。 “唉。”她叹了口气,从旁边餐桌拽了把椅子在厨房门口坐下了。 “别坐那儿。”傅晚司说。 “这儿咋了?”傅婉初一脸莫名其妙。 傅晚司看见她头都疼,上回左池就坐她坐的地儿,仰着脑袋瞅他做饭,夸得天花乱坠的。 话到底还是拿到饭桌上了,傅婉初开了瓶酒,主动给傅晚司倒了一杯:“你别拿我撒气啊!我是来给你心理疏导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懂不懂?” 傅晚司不想懂,让她说点别的,再聊这个他可能要给她扔出去。 “我们先平复一下心情,那孩子是不是遭什么事儿了?你没问问程泊?他手底下的人他得有底细吧。” 傅晚司喝了口酒,说得很冷漠:“遭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是超级英雄么,什么都归我管。” 傅婉初扑哧乐了,抬手跟他碰了个杯:“你不这么针尖对麦芒我还不敢确定,现在我确定了。你就是担心呢,但是拉不下脸。” 这话傅晚司不想接,傅婉初也没逼着他,俩人吃着热乎饭,不时碰个杯,话题转到最近的作品上,说说灵感,说说看法。 他们兄妹之间在“创作”这件事上永远有话题,双胞胎的心灵感应都用这儿了,提个字就能知道对方接下来要写什么画什么。 跟傅婉初聊艺术很享受,傅婉初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能写出来的东西都是心里边藏得最深的,没法用别的方式表达的。 “哥,”傅婉初有点微醺,借着酒劲儿趴在桌子上看他,“咱俩这辈子活的挺不好……但是够潇洒,没牵没挂的……咱这么潇洒的人要是能为了谁动一回心……太牛逼了,我都不敢想。” “那就别想了。”傅晚司知道她想说什么,喝着酒,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 “别啊,还是得想想,不止想,还得试试。”傅婉初干了杯里的酒,酒杯落在桌子上,很严肃地补充:“但不能陷进去,陷进去就完蛋了,大脑不归自己管了,真成傻逼了。” 傅晚司笑了声,没说话。 傅婉初跟着他一起笑,笑够了又叹了口气:“唉,可太难了。还想尝尝,还怕有毒,感情真复杂啊。” “想多少都是自寻烦恼,”傅晚司往后靠在椅子上,眼底一片平静,“真来的那天你也躲不开。” “顺其自然吧,”傅婉初摇头,“顺其自然。” 傅婉初赖了四天才走,临走没管傅晚司,在厨房门口依依不舍地跟厨具们道了个别。 “下回吃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要想我啊,小宝贝儿们~” “赶紧滚,”傅晚司门都给她开好了,首领大太监似的伺候了几天,他感觉自己都憔悴了,“手机拿了么?” “拿了拿了,”傅婉初弯腰穿上鞋,语气轻松地说:“有感情问题记得及时找我汇报,我吃个瓜。” 傅晚司知道她是在表示关心,兄妹之间说好话都没个正型,他随口打发:“吃你自己的吧,我没有瓜了。” 家里猛地少了个人,持续几天的吵闹劲儿瞬间散了。躺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的时候,傅晚司居然有种“难得清静”的感觉。 跟着傅婉初出去转了几天,心情确实好了不少,承认这个,也就是承认他心情被左池牵动到不得不出去散心的地步了。 刚好点儿的心情又开始操蛋。 傅晚司不想琢磨这个,他坐起来去书房倒腾了一会儿,把最新的部分给编辑发了过去。 晚上编辑给他回了个电话,详细聊了聊这部分的内容,聊完就挂了。 很少有人能跟他说点儿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他也没那个耐性听。 明明生活也挺无聊挺单调的,但谁要跟他多说几句,傅晚司老觉着这是在浪费生命。 生命这东西么,别人不浪费,自己也浪费。 交完稿,傅晚司在家浪费了几天,每天睡醒吃饭,吃完健身,健身完看会儿书或者电影,然后继续吃饭睡觉健身看电影……非常没质量的浪费。 这天吃完饭,刚要找个电影看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程泊。 他接起来,单手剥了个荔枝:“有事?” “干嘛呢?”程泊还挺客气,跟他寒暄了一下,“听说你跟婉初出去做好人好事来着?不带我是吧!积德的事儿不带我!” 傅晚司开了免提,手机扔到茶几上,继续拿遥控器找电影:“是,不想给你积德,你下地狱吧。” “靠,”程泊笑了,“跟你说个事。” “说。” “一直跟你一起那小孩儿最近没来上班,领班打电话说请假,假过了也没来。我这边刚收到消息,跟你通个气。” 傅晚司弯腰的动作一僵,语气没变:“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吧,”程泊语气不太确定,“我哪有空天天看着这些小屁孩,最近在别的店呢。他没跟你在一起?” 在一起个屁。 傅晚司不想再说一遍糟心事,想了两秒,问:“报警了么?” 程泊说能联系上,怎么报警。 “他说他在哪了吗?” “就说请假,问多了就挂电话了。” 傅晚司深吸一口气,想起最后那天左池说过的话,皱眉问:“你那边,他上班的时候有没有人找过他?” 这个找字说的太委婉了,但程泊还是听懂了,无奈道:“我不知道啊。” 也不怪程泊,他一个大老板,底下小员工七成他都不认识。 第31章 但傅晚司听得上火,骂他都知道些什么,“你不会问么。” “行吧,我问问经理,”程泊好脾气地劝了一句,“多大点事,真有人包了那说明这崽子没眼光,你这么——” “别说废话。”傅晚司挂了电话,立刻给左池打了过去,响到忙音也没人接听。 没一会儿程泊电话就又过来了。 “最近是老有人让他给开酒。一个月前吧,还跟一个同事小孩打起来了,他俩好像不是第一回动手了。刚问了,那小孩说要给左池介绍‘爸爸’,左池不去……这回应该是那个‘爸爸’给带走了,都什么跟什么啊。” 程泊没说完,傅晚司已经感觉自己神经上有根针在挑。 “哪个?”他压着一口气问。 “跟咱不太熟,盛世地产那个二儿子,酒局遇见过两回,我攀不上。” 傅晚司拿起手机,走到衣帽间开始换衣服:“给他打电话,问他左池在不在他那儿。” 程泊有点拿不准:“我还真够不上他,人不一定能搭理我,我——” 傅晚司穿上衬衫,眼底的情绪压抑着:“告诉他,人是傅晚司的,看都不看就往家领,瞎了么。” “有你这句话,行,我知道了。” 傅晚司给左池连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他换成短信,编辑了几个字发了过去。 程泊给了他一个地址,不放心地说:“在酒店呢,别跟人吵起来,你等我跟你一起去,你气头上给人打个好歹来……” 他不怕傅晚司吃亏,十个八个也不够他揍的,他怕傅晚司摊上官司。 毕竟这些都是假的…… 临走他给左池发了消息,告诉他人在路上了。 左池手里拿着手柄,上半身没穿衣服,下身松松垮垮地套着一条运动裤,窝在沙发里玩游戏,周围地上一片狼藉。 他脚下踩着的伤痕累累的男人,就是那位盛世地产的二儿子,何恩。 手机“叮——”的一声。 何恩肩膀抖了抖,后背上的腿也跟着动了动。 左池眼睛懒洋洋地看着电视屏幕,操纵着里面的角色避开一处陷阱,说:“看看。” 何恩膝盖挪了挪,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够到左池的手机,沙哑地读出声:“陌生联系人,说快来了。” 角色一头撞死在怪兽嘴里,左池愉快地扔了手柄,从何恩手里拿过手机,开了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 很正常很健康的一张脸,只是熬了夜,眼底有些红血丝。 反观地上的何恩,折腾了几天,像是要死了。 左池踩着他手背,手机挑起何恩的下巴,笑了声:“真没用,老废物。” 何恩今年才三十二,保养的好长得也好,完全说不上老,但左池的羞辱还是让他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左池没管他,对着摄像头捏了捏自己的脸,不满意地皱了皱眉。 不是很逼真。 他仰头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腿边弹琴似的弹了弹,想到什么,忽然说:“过来。” 何恩拿不准他想的是什么,左池喜怒无常,谁也猜不准他心思。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敢站起来,就这么仰着头看左池,身上全是痕迹,嘴角都是破的,像遭受了严重的虐待。 左池指了指自己锁骨和肩膀,训狗似的下命令。 “舔。” “什么?”何恩捏了捏手指,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左池一脚踩在他脖子上,把人踩得趴在地上,用力往下压。 耳边是何恩痛苦的叫声,左池拿了根烟咬着,百无聊赖地拿起手机,反复看着那条短信,嘴角翘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何恩胆战心惊地在左池身上留下痕迹,左池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专心地在屏幕上敲敲按按,像在编辑消息。 从刚才开始左池手机就一直在响,左池一个都没接。 何恩不知道电话是谁打的,但左池明显更兴奋了,动作粗暴得他感觉他要死在床上了。 上上下下痕迹满满,左池让何恩给他拍了几张照片,欣赏一番后,在何恩惊恐的眼神里拿酒店的水果刀给自己胳膊和腿开了几条细长的口子。 鲜血顺着皮肤往下淌,左池毫无感觉地随手拽了几张纸在上面用力擦了擦,伤口被摩擦得破皮肿|胀,暗红的颜色深深浅浅,像是新旧交加。 在他拿刀在自己脖子上比划试图找个合适角度的时候,何恩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本能占了上风,他站起来一把抱住左池的手:“左池!别——” 何恩一直知道左池疯,但他不敢相信左池在他面前能疯到玩儿自|杀,现在手都是哆嗦的,真在自己酒店出了人命,家里的老头子能给他活剐了。 而且他害怕,怕左池想死之前把他也杀了。 左池啧了声,抓住何恩的头发用力一掼给人按在沙发上,手里的刀差一公分,插在了何恩太阳穴旁边。 “趴着。” 留下这两个字,左池走到床边,捡起一条黑色的绳子,走到浴室,毫不在意身上的伤,开了热水兜头冲着。 绳子一圈一圈缠在手腕上,慢慢勒紧、摩擦,束缚出残忍暧|昧的痕迹。 左池吹了个口哨,看着镜子里算得上十分凄惨的身体,为自己的创意评了个九十分。 剩下十分……他微微低头,手腕的绳子解开,勒到脖子上,两只手背到身后,眼睛紧盯着镜子,缓慢地用力。 强烈的窒息感让大脑炸开了花儿,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成另一个人的脸,左池闭了闭眼睛,在到达极限之前松了手。 胸口剧烈地起伏,左池开心地捂着肚子笑,指尖敲了敲镜面,期待得用力咬着嘴唇。 “一百分~~!”他大声说。 沙发上的何恩抱着脑袋,吓得嘴唇都在颤。 程泊开着车,傅晚司坐在副驾,手机屏幕上是左池回的一条短信。 【别过来。】 还有心情打句号呢。 傅晚司深吸一口气,告诉左池自己马上到了,让他滚下来。 程泊跟个复读机似的说了一路:“千万别动手,这事儿说来说去为了一个小男生,跟谁闹红脸都不好看,何况你也没弄清楚,万一是左池自愿——” 傅晚司咬了咬嘴里的烟:“你自愿他都不可能自愿。” 程泊无奈:“哥不是故意戳你心,就是这事儿吧,不好听也不好看,何恩一个卖房子的什么都不怕,你还得写书呢。” 傅晚司没说话,他又不是三岁孩子,头脑发热跟人干一架的事儿得是多缺心眼能干出来。 车上傅晚司想的很冷静,他想的很好,把左池带回去,好好跟他谈谈——这份冷静在看见左池的一瞬间就化成了飞灰。 上个月还在他旁边小狗似的等食儿的小孩穿着不合身的短袖,表情麻木地低头靠着墙,露出的锁骨手臂脖子脸,勒痕和伤痕,还有令人作呕的吻痕……密密麻麻,没有一处能看。 何恩甚至没给他一件遮掩的外套,就这么把人扔在酒店大堂,人来人往的是个喘气的都能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像在看什么色|情玩具。 傅晚司拳头用力握上又松开,从旋转门走到左池身边这短短一段路,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他脱下外套盖在了左池身上,抓着他手腕大步往外走。 左池用力挣了一下,抬头看见是他,张了张嘴,居然扯着嘴角笑了出来,低声说:“叔叔,我真的好贵啊,我卡里现在有钱了,要不要请你吃饭?” “你永远学不会闭嘴是么。” “学会了,”左池拽了他一下,自嘲地说:“你给我打电话我不是没接么。” 傅晚司不想在人来人往的地方跟他吵,但左池一句跟着一句,明显不想让他好过。 他看了左池一眼,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声音冷着:“跟我走还是回去,你自己选。” 身后一片沉默,傅晚司拉开驾驶位的门,一只手按在了他手上。 “我开。”左池站在他身后说。 “后边坐着,”傅晚司掰开他的手,“带证儿了么就你开。” 左池没动,傅晚司硬拉着他推进后座,动作算不上温柔,语气还是很冷漠:“难受也忍着。” 程泊站在车外,有些尴尬地说:“你开我车走吧,我去看看何家老二……” 这四个字一出来程泊就感觉傅晚司身上往外冒杀气,他赶紧摆摆手不说了:“我去给你家小孩收拾烂摊子,放心吧,事儿肯定能压下去。” 一路沉默,傅晚司从后视镜里看见左池坐上车后本就不好的脸色更糟了,整个人缩成一团,埋头抱着膝盖轻轻发着抖。 他开的很快,平时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不到三十分钟就到家了。 进门左池就脱了鞋,赤着脚直奔浴室,说要洗澡。 傅晚司给他抓了回来,按在沙发上:“坐着,别动。” 第32章 左池仰头看他,指甲一下一下扣着手背,嘴角的伤像是咬的,还在隐隐渗着血,看着很疼,很刺眼。 药箱是前些天傅婉初新换的,傅晚司拆了瓶碘伏和棉签,让左池把衣服脱了。 左池没动,直勾勾盯着傅晚司,像要看穿他的想法,又像单纯的应激,什么都不敢信。 “一身血腥味,”傅晚司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棉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脱了,我看看伤哪了。” 左池眼睫垂了垂,讽刺地说:“还能伤哪啊。” 傅晚司伸手的动作顿住,那些不堪的画面一帧帧从脑海里扫过,他用力闭了闭眼睛。 血腥味这么重,何恩就是个畜生。 他扔了棉签,控制着情绪,低声说:“跟我去医院。” “不去。”左池抓住他的手,轻轻挠着手心,嘴唇被咬的血肉模糊,眼底赤红地看着他笑。 “叔叔,我好疼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老可爱们看到v章!么么啾! 本章抽红包!有多少抽多少~ 第24章 左池缩在沙发里, 傅晚司说了两遍,他还是不同意去医院,再说就冲傅晚司扯出一点笑, 问他:“怎么和医生说,说我被‘爸爸’强|奸了?‘爸爸’太粗鲁了,把我搞得流血……” 傅晚司听不得他说这种话, 越听心里越窝火, 拧着眉说:“脱衣服,不去医院就我给你上药。” “干嘛这么关心我, ”左池手指碰了碰他衣角, “我死不了,叔叔。” 傅晚司不想一句话重复四五遍,站起来直接扯着他衣服脱了下来, 入目的红紫和血痕简直要刺穿眼睛。 程泊说左池被带走有三天了, 这三天发生了什么他不愿意想。 一条条伤口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傅晚司放弃了棉签, 用镊子夹着棉花团沾满碘伏一下下抹着。 大概是疼麻木了,左池一直没什么反应, 只在傅晚司碰他裤子的时候抓住他的手,厌恶地开口:“别碰我。” 傅晚司顿了顿, 把镊子塞到他手里,药箱也一并推过去, 自己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了根烟点着, 强压着脾气让他自己弄:“怕看就去卧室。” 左池扔了镊子,不知道是受打击疯了还是故意气人,跟他说:“你怎么不去卧室。” “这是我家, ”傅晚司呼出烟雾,“我现在还能忍你一句。” “忍不了为什么带我回来啊,”左池忽然笑了,捡起那件不合身的短袖,慢慢套上,“叔叔,你什么时候有捡破烂儿的爱好了。” 傅晚司在烟灰缸里按灭烟蒂,“说完了?” 左池扯了扯衣摆:“嗯。” 傅晚司:“还有想说的吗?” 左池说没想起来。 “你问我带你回来干什么,”傅晚司偏头,问出了那句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但还是堵着一口气快闷死了的问题,“我也想问你,碰到何恩的时候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让我滚,”左池唇角的弧度有些扭曲,定定地看着他,“我多听话,我滚了。” 傅晚司理解不了左池的想法,之前连嘲带讽那么多回都忍住了,过几天还笑着凑上来喊叔叔。 只有这一次傅晚司无意的一句话戳着他心了,让他不好受了,出这么大事也自己咬牙挺着,要不是程泊发现了,他都不一定能全乎着从酒店里出来。 这不是傻逼是什么! 更难受的是,傅晚司发现他非常愤怒,他比他想的还不能接受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动了左池。 在酒店大堂看见左池的第一秒,他甚至想砍了何恩那个畜生。 傅晚司意识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感情,紧跟着感情的另一方,就开始一句跟着一句把傅晚司当个仇人似的跟他顶着说。 再好的脾气也不是这么使的,何况傅晚司本来就没什么好脾气。 “该听话的时候不听,不该的时候乱听!你智商是他妈浮动的么!”他看着左池,火气压不住,几乎是质问,“发烧那天不让你来你撒泼打滚跑过来干什么?抽风玩儿?” 左池被他骂的好半天没说话,沉默半晌,低声说:“我担心,怕你出事。” 七个字把傅晚司的愤怒击了个粉碎。 空气安静得静止,傅晚司心口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远处。 沉默淹没两个人,谁都没再说一句话。 门铃突然响了,傅晚司等了两秒才想起来他给左池订了外卖。 包装盒全拆开,他把药箱拿走了,让左池过来吃东西。 左池从见面起就浑身带刺,但还是听他的话,慢慢挪过来,安静地喝着粥。 可能有些烫,碰到嘴唇上的伤口,手腕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傅晚司就坐在旁边看他吃,手机里程泊发消息说何家老二已经走了,可能是不想跟他正面起冲突,建议他也别太揪着不放。 后面的话傅晚司没来得及看,左池突然呕了一声,扔了勺子跑进了浴室,刚吃进去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个干净,脸色都是白的。 看见傅晚司,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有些茫然地说:“对不起叔叔,我不是故意的。” 傅晚司心里不是滋味,递给他一杯水:“没事,先漱口吧。” 左池捏着水杯,低声说:“恶心,我吃不下去。” 左池又缩回了沙发里,傅晚司进了厨房,简单煮了个粥和鸡蛋。 端出来的时候客厅静悄悄的,左池抱着膝盖,神情麻木地看着空白的墙面发呆。 听见傅晚司的脚步声,他扭过头,吸了吸鼻子。 “皮蛋瘦肉粥,上回你做的也是这个。”左池眼睛有神了些,有些享受地闻了闻。 傅晚司放下碗:“吃够了?” “没有。”左池没用傅晚司说话,这次主动蹭过来端着碗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吹吹,舌头烫掉了,”傅晚司给他剥了两个鸡蛋,放到小碗里,“酱油还是辣酱?” 左池说:“都行。” 傅晚司看他:“选一个。” “辣酱。” 没一会儿,傅晚司拿了小瓶酱油过来了,随手倒了点儿:“身上有伤,别吃辣的了。” 左池戳了戳鸡蛋:“叔叔,那你问我干什么啊。” 傅晚司心里闷着,随口说:“没话找话。” 左池吃完说要洗个澡,傅晚司这次没拦着,给他找了套衣服。不想触及左池脆弱的自尊心,连浴室门都没进,让他自己洗。 从上午接到程泊电话到现在天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傅晚司一分钟都没歇着,身上的衣服还是出去那套。 推着左池上车的时候蹭在他胳膊上,沾了血,袖口红了一片。 事情发生的太快太突然,他这会儿才猛地静下来,听着浴室里杂乱的水声,从头到尾想。 想他跟左池这个差了十二岁的小孩儿是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往一块儿凑了一次又一次,最后因为几句话把人赶了出去,变成了今天这样。 傅晚司试图站在左池的角度思考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却发现什么都是徒劳,能缝补的从来不是伤口,只是疼痛渐渐麻木了而已。 这点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时间过去十几分钟的时候傅晚司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考虑左池要清理的很多,他没出声。 半小时左池还是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傅晚司过去敲了敲门:“左池?” 里面只有哗哗的水声。 傅晚司皱了皱眉:“不出声我进去了。” 话音刚落他就拉开了门,花洒下面根本没有人,浴缸里的水满溢出来,左池整张脸沉在下面—— 傅晚司骂了一声,跑过去把人从水里拎出来,索性沉的时间不长,左池拄着浴缸快要把肺咳出来了,身上的伤痕泡了水,肉眼看着像被什么撕开了一样。 傅晚司扬起手,巴掌重重落在左池脸上,清脆的一声“啪!”。 左池手背蹭过嘴角,血迹一点点渗出来,水珠顺着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淌,咳嗽声渐渐变小。 “觉得恶心就他妈操回去,寻死觅活有个屁用!”傅晚司捏着他下巴,又惊又吓地感觉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 他压着声音:“觉得你孤立无援了?谁都帮不上你了?还是生活没希望了想一死了之了?左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挺聪明的小孩儿……我看错了,你就是个小傻逼。我站这呢,你不知道利用?” 左池一直没说话,睫毛低落地垂着,咳得直颤,直到傅晚司说完都没去看他。 傅晚司等了他一分钟,时间一到就松开手,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把所有情绪埋在心底,平淡地说:“洗够了就出去。” 说完出了浴室,替左池关上了门。 刚走了几步,身后的门被一把拉开,左池赤脚跑出来从身后用力抱住了他,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水渍,洇湿了他脖子。 第33章 左池低头紧紧埋在他颈侧,咬牙克制着,还是抖得声音哽咽:“叔叔,你不要我了?” 傅晚司掌心覆在他手背上,那些伤痕横亘在两个人中间,他说:“左池,我可能是疯了,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选择现在离开,我也会给你一笔钱,如果——” “别不要我……”左池反握住他的手,死死抓着,“叔叔,我不想和你发脾气,我好难受……你不喜欢我,我现在更配不上你了……” 这些话简直是烧着傅晚司的心,质问他怎么忍心对着左池说出残忍的话。 “我什么时候说我不要你了?”傅晚司想回头,但左池抱着他,不让他动。 “你不喜欢我,”左池吸了吸鼻子,亲了亲他后颈,无声地流着眼泪,“叔叔,我喜欢你。我能不能留下当你的小狗,汪……” 喜欢你…… 傅晚司心尖儿某一块最软的地方猝不及防地颤了颤,严防死守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早就坚硬麻木了,现在却裂了一条永远抚不平的缝隙。 手指被左池攥得生疼,他趁着劲儿一把给人拉到自己前面,压着左池后颈让他低头靠过来,盯着他眼睛问:“小狗咬人么?” 左池手撑着浴室门,安静片刻,慢慢俯身,低头咬住他喉结,犬齿轻轻磨了磨。睫毛上的眼泪眨掉,歪着脑袋舔|舐齿痕,垂着眼说:“怎么办,小狗咬人。” “咬人的不养,”傅晚司拇指按了按那颗犬齿,动作略显粗鲁地蹭掉他脸上的眼泪,“别当小狗了,当个小疯子吧。” 左池茫然地眨着眼睛,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低下头毫不设防地埋进傅晚司怀里,咬着他衣领哭出声。 傅晚司小心地避开左池身上的伤,一下一下抚着他后背,动作生疏,说出口的话也不够温柔,却是他能做到的最好了。 …… 左池哭够了,拉着傅晚司一起吃了点东西,傅晚司让他自己翻两片消炎药吃,自己去洗澡。 等他洗完澡推开卧室门,左池侧躺在床上,看见他立刻拍了拍自己旁边。 傅晚司不着痕迹地观察了一下,除了眼睛还肿着,状态有点蔫儿之外,至少没有刚回来的时候那一脸的死相了。 他坐在床边喝了口水,“什么时候进来的?” 左池变魔术似的从旁边拿了个风筒,坐起来拍拍自己的腿,笑着说:“叔叔,给你吹头发。” 傅晚司就没有洗完澡吹头发这个习惯,除非要出门。 今天情况特殊,他顿了顿,还是躺到了左池腿上,眼睛闭上,完全享受的状态,还要说人家一句:“惯得没边儿了。” 手指穿过傅晚司的发梢,左池唇角满意地勾了勾,调到小风力呜呜呜地吹着。 哭的狠了,嗓子都哑了,这会儿愉快地用小哑嗓说:“我喜欢摸你头发,很软。” 傅晚司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风筒收好,左池又帮傅晚司把床头的水杯倒满了,才掀起被角钻了进来。 傅晚司喜欢侧着睡,左池不喜欢,他把傅晚司翻过来冲着自己躺着,一下下亲他鼻尖和嘴唇。 傅晚司半睡半醒间推了一下,没推开,怕左池又说什么“你不喜欢我”“你嫌我恶心”之类的话,索性任由困意席卷,没再管了。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惊吓,左池嘴唇有些凉,软软地从眼皮吻到下巴,游移到颈侧,轻轻咬他锁骨,然后继续向下。 意识到不对劲的瞬间傅晚司就醒透了,手抓住左池的头发往外拉了拉,腰往下凉飕飕的。 左池舔了舔嘴唇,笑了下,说他会让傅晚司满意的。 不得不说左池这张脸做这种动作是很诱惑的,但傅晚司这时候不想要这种诱惑,他烦躁地揉了左池脑袋一下,想把人推开:“我不用你服务,别寒碜我。” “又不跟我谈恋爱,”左池趴在他肚子上,手轻轻在腹肌上画着圈,自嘲地低声说:“我凭什么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啊?你要养儿子么?叔叔?” 第25章 谈恋爱, 这三个字不算陌生。 傅晚司谈过太多了,从高中他就开始谈了,前前后后人多得他挺多都记不住了。 左池想跟他谈个这样的恋爱吗? 多少年后他往后一回想, 连左池长什么样都记不得了,这样的恋爱? 傅晚司手还推着左池的脑袋,声音已经冷静下来, “你想跟我谈恋爱?” 左池躺在他肚子上, 很轻地“嗯”了声,不等傅晚司说话, 已经把台阶给他搭好了。 “突然么?”左池无所谓地笑了下, “我好像不够格,你当没听见吧。” 左池帮傅晚司把裤子整理好,起来坐到了床边, 手撑在身后扭头看着他笑:“吓醒了?” 傅晚司不喜欢有人从上往下看他, 也坐了起来:“不至于。” 惊着了是真的。 震惊的惊。 睡一半裤子飞了。 “叔叔,你是不是想抽烟了?”左池忽然问。 “我想好了, ”傅晚司伸手够到烟盒,不咸不淡地说:“你就留在我身边给我算命吧。” 左池一下笑了, 扯到了嘴角的伤,吃痛地嘶了声。 他抢先一步拿走打火机, “别抽了,吸烟有害健康。” 火机在指尖灵活地转着, 像是习惯性的动作,左池手一握, 再摊开时火机就消失了,等手指动了动,又出现了。 傅晚司看魔术似的看了半天, 想到什么,眉头一皱,突然拍了左池后脑勺一下。 没太收着劲儿,应该是疼的。 左池神经都蹦起来了,条件反射瞬间回过身要还手,胳膊抬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寸劲儿肌肉绷得生疼。挨打了没多委屈,左池后怕地甩着手腕:“叔叔你动手前应该跟我说。” 傅晚司打他只是疼,如果他刚才没收住,这一下打在傅晚司身上哪儿,都得去医院。 傅晚司没解气,又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非常响亮。 “那天我打火机是不是你拿走了。” 左池捂脑袋的动作顿住,想了想,勾着嘴角说:“没有吧,我不记得了。” 看傅晚司不搭理他,左池心虚地耸耸肩,蹭过来主动帮傅晚司点了烟,笑着说:“你那天抽了多少你不知道?” 他声音有点哑,小声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扬,带着笑像哄人。 虽然他一个二十二的小孩像哄小朋友似的哄着三十四的傅晚司,多少有点奇怪,但左池挺享受这种感觉的,给什么大型猫科动物顺毛的感觉。 傅晚司让他管好自己。 左池把烟盒和火机往远处扔了点儿,非常不吉利地说:“戒了吧,叔叔,如果你死的比我早我肯定会哭。” “到不了那天。”傅晚司随口说。他跟左池能一起多久,总没活得久。 左池表情变得有些莫名,眼神探究地看过来。 在傅晚司受不了想挖他眼珠子之前,忽然笃定地笑了。 “叔叔,你在害怕。” 傅晚司也看他。 左池笑起来很好看,朦胧的夜色里五官也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清唇角翘起的弧度,和那双慵懒的桃花眼,亮亮的,很漂亮。 其实一点儿都不乖顺,骨子里拧着劲儿呢,碰了逆鳞就炸起来扎你一手血。 傅晚司一早就看出来了,也一直觉得左池这样的性子很吸引人。 “我怕什么?”傅晚司问。 “怕我。” “嗤。” 左池拿烟灰缸给他接烟灰,偏头说:“你怕我陪不了你一辈子。” 傅晚司这次是真的笑了,脑袋往后靠了靠,垂着眼看左池:“你知道什么是一辈子么,屁大点小孩儿,说一辈子。” 他觉得好笑,就低声笑,断断续续的。 左池喜欢听傅晚司笑,也喜欢看他笑,很冷的一个人,笑起来却意外的柔和,眼角眉梢的锋利冰冷全消融了,剩下的是不轻易展露给外人的温和,带着岁月的温度,让人忍不住靠近,想多看一点。 左池更贪婪,他不想只是看,他要全部拿走,藏起来,让这些只属于他一个人。 “是啊,这么长,谁能陪谁一辈子,”左池轻轻吹了吹刘海,仰头往上看着天花板,“抱着这种想法,多傻。” “知道傻还说。” “不说显得不真诚,”左池笑了笑,“现在谈恋爱不都说什么一辈子到老的么,我都不一定能活到老,说不定哪天就被车撞死了。” “乐观点儿,”傅晚司咬着烟,“也可能饿死了。” 左池摇摇头,神色忧愁地说:“我要饭也饿不死,叔叔你不一样,你可能懒死。” 傅晚司挑眉,不置可否。 他确实活的不那么精致。不是生活,是活。 往大了说是随性,往小了说就是作死,能活一天是一天,死了好像也没什么牵挂。 “叔叔,”左池视线没放在傅晚司身上,像是怕他拒绝,声音也有些低,“我能留下来照顾你么?” 第34章 傅晚司熄了烟,“你的理想就是当个保姆吗。” “我没理想,”左池表情有点茫然,“我不需要。” “……没人不需要,想想吧,想出来告诉我。”傅晚司说完揉了他脑袋一把,心里堵着,又沉又闷。 左池的经历没给他思考理想的余地,从小到大可能都是被推着往前走的。 小时候必须依附那对不靠谱的父母,崎岖坎坷地终于长大了,能自由了,却被亲妈压到了俱乐部,被迫经历了那些破事儿。 最灿烂的年纪,拴在一个地方,哪儿都去不了。 一根烟抽完,傅晚司和左池重新躺下,左池扳着他肩膀,让他冲着自己睡。 傅晚司心想就惯他这一天,权当哄孩子了。 刚闭上眼睛,还没睡踏实呢,耳边传来左池小小声的问:“叔叔,如果我的理想是跟你谈恋爱呢?” 傅晚司困了,声音有些模糊:“没有人的理想是跟别人谈恋爱。” 左池鼻尖蹭过他的,低声说:“你怕了?怕我跟你谈了没多久就分开,是么?” 傅晚司有点庆幸,左池这时候没问“你是因为我让别人上了觉得我脏所以不跟我谈吗?”,如果这么问,就等于把他架在那儿,怎么走都是死路了。 只要精神状态健康的时候,左池说的话总会让傅晚司很舒服,前后都有退路,怎么走都好。 傅晚司没说话,左池就继续小声说:“叔叔,我能追你么?我追上你就实现理想了,我第一次有理想。” 他这么说话,傅晚司心再硬也没办法直接拒绝,只是闭着眼睛沉默。 左池黏黏糊糊地搂着傅晚司的腰,说他喜欢,说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是不是有点冲动,他明明什么都没有,甚至不是聪明小孩儿……说完轻轻笑了下,蹭着他脖颈说叔叔对不起,你就当你睡着了吧。 傅晚司怎么可能睡得着。 他一整个后半夜都混混沌沌的,左池靠在他怀里,呼吸声很轻也很细,有时候做噩梦了似的忽然抖一下,后背一直是紧绷的。 表面装的没事儿人似的,睡前还和他来了一场促膝长谈,其实心里还是走不出来。这几天的经历不知道要在心里徘徊多久,才能连痕迹都没有地消失。 早上傅晚司提前起来了,煮了好消化的粥,难得有耐心往里面放了很多银耳枸杞之类的,口味调得很甜。 主食他打算拿烤箱热两块保姆阿姨提前准备的饼,刚打开冰箱门余光里左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见他看过来,弯着眼尾露出一个算得上阳光灿烂的笑,懒洋洋地说:“叔叔早上好~” “出个声儿,吃饭没声,走路也没动静么。”傅晚司让他吓一跳,啧了声,弯腰拿了个餐盒出来,刚站直就被左池从身后抱了个满怀。 左池树懒似的把脑袋压在他肩膀上,侧过头咬他脖子:“我走路没声儿么?” 刚睡醒的身体热乎乎的,贴过来的一瞬间像大号暖宝宝,带着清晨窗户进来的凉风都吹不散的温度。 傅晚司不知道怎么了,没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想拍开左池的手,掌心碰到手背上的伤,顿了顿,还是由着他继续抱着了。 一举一动都包容着,除了那张嘴。 “大早上发什么疯,起开。” 左池完全不在意,在傅晚司胸口摸了一把才松开,站在一边洗手,说:“叔叔你身材真好,我饿了。” 这两句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傅晚司预热烤箱,左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问他:“吃速冻的?” “不吃饿着。” “不吃,”左池像在自己家似的过去翻冰箱,不敢置信地又问了一遍:“这么多东西,叔叔你吃速冻的?” “吃不死,”傅晚司把饼放进去,“这么怕死自己点外卖。” “吃外卖死的更快。”左池捂了捂眼睛,妥协地在冰箱里拿出了一袋豆沙,又问傅晚司面在哪。 傅晚司下巴点了点冰箱旁边的柜子,看他拿个小盆装了两碗面,忍不住说:“折腾什么呢,等会儿你自己收拾。” “肯定我收拾,你这么懒,”左池抽出面板,居然很熟练地加水和面,“蒸几个小馒头,我想吃馒头了,豆沙的。” 傅晚司看了他一会儿,确定左池是真会不是胡闹,就转身管自己那锅粥去了,把主食的部分交给左池做。 左池在他身后说:“很快,你很饿么?” “不饿,你折腾吧。”傅晚司说。 厨房面积很大,平时都是傅晚司一个人用,他其实也不常用,今天早上这种“欢声笑语”的气氛对他而言有些陌生。 但不坏,热热闹闹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有爷爷奶奶的家里,也是这么热闹。 太久了,都模糊了。 左池不仅会做馒头,还会捏花样,几只小狗脑袋放到面前的时候傅晚司居然有点不知道从哪下口。 时间太短,面发的不算太蓬松,但是形状算得上圆润完美。 左池给他盛了碗粥,勺子插进粥里,很有仪式感地说:“叔叔请用餐~” 傅晚司尝了一口,口感弹弹的,比他做的好吃多了,他不擅长面食。 手艺算得上相当不错。 “还可以。”他说。 很矜持的评价,左池听着却很受用,吃饭的时候不时故意敲敲筷子咬咬碗,发出点动静让傅晚司知道对面坐着人呢。 吃完饭,傅晚司准备磨杯咖啡喝,左池就在他旁边把碗一个一个放进洗碗机,又拿厨房湿巾把刚刚沾了面粉的地方擦干净。 都弄好,左池洗了手,很自然地问傅晚司:“中午想吃什么?” 傅晚司靠着岛台,习惯性地说了个“随便”,目光在缓缓冒气的咖啡上飘了飘,反应过来,“中午你做饭?” 左池走到他面前,带着水珠的指尖从他手腕上扫过,挑眉:“不行?不爱吃?” 连着两个问句,傅晚司喝了口咖啡,看着左池,非常难伺候地说:“不行,不爱吃。” “你撒谎,”左池很夸张地啊了声,抓住他手腕,“这儿有人欺负小朋友,我要报警,救命啊——” 傅晚司后腰抵在岛台上,眼底也带了笑:“做饭是保姆的活儿,你是保姆么。” “叔叔你要应聘我么?”左池往前压了半步,两个人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连呼吸都能扫到对方脸上,“我不仅会做饭,还会收拾屋子,喊你起床,帮你戒烟,带你出去玩儿,陪你睡觉,帮你……” 越说越靠近,最后一个字的气音几乎是贴着傅晚司嘴唇说出来的,见傅晚司没拒绝,左池咬住他嘴唇,轻轻吮了一下,低声催他:“行不行啊,这么好的田螺姑娘,错过就没了。” 左池的气息环绕在周围,昨晚左池说过的话还停在脑海里,说喜欢,说不知道怎么办了,又让他当做睡着了没听见…… 傅晚司调整了一下呼吸,左池近乎挑逗的动作感情上的效果不清楚,生理上的简直立竿见影。 他不明显地往后靠了靠:“理想变成当田螺姑娘了?” “不,”左池亲了亲他下巴,“这是实现理想的第一步。” 傅晚司捏着他下巴往外推了推,感觉再亲下去要出事儿,沉默片刻,道:“会磨咖啡么?田螺姑娘。” “田螺姑娘什么都会,”左池舔了舔他手指,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不会的学的也很快。” 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傅晚司往下瞥了一眼,看见某个地方,有点想笑:“田螺姑娘你没穿内裤?” 左池一点都不以为耻,还往前顶了顶:“太紧了,不舒服。” 这话说的,傅晚司直接给他扒拉旁边去了,紧个屁。 左池愣了愣,反应过来在他后边笑得直不起腰,胳膊拄在岛台上边抹眼角边颤着音儿说:“叔叔,我是不是面试失败了?” 顿了顿,表情严肃地补充:“因为觉得雇主的内裤太紧了。” 傅晚司强忍着没给他从窗户扔出去,脸色糟糕地进了书房,左池像条尾巴似的跟了进去。刚迈了一条左腿,兜头飞过来一个东西,他反应很快地接住。 是一张银行卡。 傅晚司让他立刻下楼去超市买合适的去,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不友好。 左池愉快地亲了亲银行卡,亲完戏谑地指了指自己的嘴,火上浇油:“叔叔你别误会,我吃过,很大,很强壮,一点也不——” 傅晚司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直接扔了过去:“滚!” 左池抬手接住,笑得上不来气。 第26章 气头上给左池骂了一顿, 但看着他一身的伤,傅晚司还是把人留了下来。 他也知道,留下来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左池受伤了。 傅晚司一开始没想提别的, 按他的打算,怎么也得等左池缓一段时间再给他找点事儿干。但左池不想闲着,还要继续去意荼——他还欠着钱, 缺一天就晚一天自由。 第35章 何恩给了二十万, 这二十万太沉重也太恶心了。 左池把卡给傅晚司了,他不想看见这些钱, 看见就想吐。 傅晚司没拒绝, 拿到卡的当天就给程泊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左池这五年的合同废了,钱从他账上划。 程泊就是个财迷, 说从他账上走绝对就从他账上走, 临了还想说两句,劝他也别太生气了, 人现在是他的了,也是因祸得福。 “你先别骂我, 哥知道你肯定还想收拾何家老二一顿,但你想想, 你们两家本来没什么来往,因为一个小男生闹不愉快了, 丢不丢人?而且人家也不是没给钱……” 程泊话糙理不糙,傅晚司听得起火, 敲打他:“让经理长点眼,再有人找他麻烦,别跟个瞎子似的。” “这回你都亲自出面了, 哪还有那不长眼敢动他,”程泊有点酸,啧声说:“咱们这圈子藏不住事,现在是个人都知道傅晚司养了个小宝贝儿,跟眼珠子似的藏家里了,多稀罕……除了婉初,谁进过你家?我这个当哥的都没住超过三天吧?第二天你就得撵我……” 后面一堆废话傅晚司没仔细听,他注意力全在程泊的前两句。 如果他能早点把左池往自己身边划划,这次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但没有如果,傅晚司只能把这份难言的心情藏在心底,想着办法平复。 傅晚司家里没待过外人,主卧那张双人床也一直都是他一个人睡,屋里说冷清也不贴切,一直是安静的,傅晚司也享受这种安静。 他这个人独,外是外,里是里,分得很清。 在外边有些事还能忍忍,装个衣冠楚楚的样儿,回了家脾气和习惯就不收着了。 家里就他自个儿,没他允许谁也进不来,他可以完全自由的躺着坐着,想干嘛干嘛。 傅晚司这样的人,能把一个从前完全不认识、现在也不算多么熟悉的人留在家里跟他同吃同住。 在所有认识他的人眼里都是非常不可思议的。 傅婉初听说左池彻底在傅晚司家住下了之后,惊讶得在电话里“哎?”了五遍:“我就说你放不下,不养花改养孩子了?” 傅晚司拿纸巾擦了擦嘴,这段时间饭菜都是左池上下班买的,做也是左池做的,今天晚上刚做完立刻出去上夜班了,临走还得喊傅晚司吃饭,不然他一天饿两顿都是常事——这么一看,谁养谁真说不好。 “我得见见啊。”傅婉初挺感慨,“他给你叫叔叔,也不能给我叫阿姨吧?太怪了!叫姐姐?也不对啊!” 傅晚司不让她来:“见什么,没影儿的事。” “怎么没影儿?人都在你家住下了……都一被窝儿睡大觉了吧傅大作家?你不对人家小孩儿负责?哎哟!哎哟!哎哟!” 傅晚司让她哎哟得耳根子疼,她跟左池俩人放一块儿应该能抽风抽出新高度,可以预见的乱七八糟。 这么一想,傅晚司更不想让她来了。 “说正事。”傅晚司说。 “哪来的正事,”傅婉初停了停,笑了,“真不让我去?我给你掌掌眼呢。现在小孩儿心眼可多了,不像我们当初了,淳朴又善良。” “淳朴地隔三差五谈一个?”傅晚司不爱说她,说出来都是黑历史,“说得跟你眼神儿多好似的。” 傅婉初嘿嘿笑:“多好说不上,我是怕你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没经验也没参考的,一头栽进去。” “然后?” “然后走老剧本儿呗。吵架啦,生气啦,分手啦,追不回来啦,跑来跟我哭,‘呜呜呜哥第一回这么认真呜呜呜’。” “扯淡。”傅晚司不搭茬儿。恋爱都没谈上呢,一句话给支到分手那步了,太超前了。 挂了电话傅晚司把碗收好全放洗碗机里,菜一点儿没剩,左池拿他拿得很准,琢磨两回就知道他胃口多大了。 一口一个不聪明,其实比谁都精。 傅婉初说的也没错,左池心眼儿太多,比起同龄人,他“成熟”得有些违和。 傅晚司把这些归咎于本就和同龄人天差地别的成长环境上,说来说去,成熟都是被迫的。 忙到深夜,傅晚司闭着眼睛捏了捏鼻梁,细微的开门声在安静的环境里响的很突兀,他神经瞬间绷起来了。 门又被很轻地关上,不细听听不见,更突出的标志是——听不见人进来的动静。 夜深人静,门开了,没有脚步声,挺惊悚的。 傅晚司却放松下来,对着屏幕修了两个错字。书房门被敲了敲,左池走进来,往傅晚司面前放了一杯奶茶。 然后突然弯腰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哇!!!” 傅晚司吓一激灵,扬手给了他一下。 左池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了,捂着脑袋边乐边说:“这位作家,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么?” “没瞎。”傅晚司啧了声,推开他脑袋,不解气又拍了一巴掌,“你自己喝吧。” “不是奶茶,”左池顶着他掌心蹭了蹭,等傅晚司把手拿回去,直接坐在了椅子扶手上,帮他插上吸管放到嘴边,“热牛奶,甜的,喝完睡觉觉。” 傅晚司觉得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拿着个奶茶杯嘬嘬嘬太蠢了,低头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嫌弃地让左池拿走。 左池也没在意,往他身上靠了靠,自己捧着喝。 傅晚司写东西没什么羞耻感,写完让人看见就看见了,左池也看出来了,刚开始还刻意避嫌,现在干脆光明正大地看。 怕傅晚司给电脑关了,他看得很快,飞速把这小段背下来,等睡觉前再细琢磨。 两分钟就背好了,没头没尾的一段,看得意犹未尽。非常好看,也非常难受。 他指了指身后的书架:“叔叔,我能拿本书看么?” 书架上面大多是别人的书,最靠边有一格才专门放了傅晚司自己的,看着特别冷落,崭新的一排。 傅晚司让他随便看,但别弄坏了,他见不得有人糟践书。 “不会,”左池咬了咬吸管,“我喜欢书,舍不得弄坏了。” 左池站起来,蹲在书架前面,手一个一个抚过书脊,最后假装若无其事地停在了那本《山尖尖》上。 “这本怎么不是你的名儿?山坳是谁?放错了?” 左池一说傅晚司就知道是哪本了,随口说:“瞎取的。” “我要看这个。” “看吧。” 傅晚司不常看自己的书,有几本甚至写完到现在也没再读过,《山尖尖》就是其中之一。 但左池特别喜欢,那天晚上拿走连着熬了两天看完,第三天顶着俩黑眼圈追着傅晚司问“桃核能长成桃树吗?”。 桃子是男人和女人定情的信物,如果桃树活了,爱情似乎就能逃脱命运,成为永恒。 如果死了,那么一切都是尘土,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男人死了,女人也死了,孩子们都死了……叔叔,我也死了。”左池当当当地敲茶几,眼睛还有点肿,昨晚上看结尾哭的。 傅晚司上个礼拜给那盆文竹枯黄的叶子又剪去一点儿,剩下的地方长得居然很茁壮,绿油油的,这几天都发新叶了。 “你今天是不是放假?” “是,”左池侧躺在沙发上,蜷着胳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眼神有些莫名。 “叔叔,你为什么要写一个笨蛋?他什么都不会,女人为什么爱他?还对他那么好?他凭什么有人爱啊?这么笨。”左池问的很快,听着很着急。 这些问题有点像小书迷的提问,傅晚司倒是不反感,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反问他:“你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左池想也不想:“你这样的。” 傅晚司看了他一眼:“除了我。” 左池愣住,认真想了会儿,神情渐渐迷茫,仿佛这个问题比宇宙真理还复杂,把他给难住了。 半晌,他有些犹豫地说:“我不知道。” 傅晚司在他旁边坐下,很放松地翘起腿,低头看着左池郁闷的脸,有点想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 “……好看的,健康的!”左池眼睛忽然一亮,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找着答案了似的开心地说:“我喜欢好看还健康的男孩儿,我妈妈喜欢这样的,我也喜欢。” 这个答案简直无懈可击,虽然扯上了左池的母亲,但傅晚司不得不承认,他也喜欢好看的。 “也行。”傅晚司敲了敲掌心的水杯。 左池眨了眨眼睛:“所以女人也喜欢好看的?因为男人长得好看才喜欢他?” 傅晚司挑眉:“你这么觉得?” 左池摇头。 傅晚司喝了口水,很平淡地说:“笨只是一种象征,他可以笨,可以奇怪,可以天真,可以和很多人都不一样……人永远有各种各样的缺点。” “但爱没有。” 傅晚司看着封皮上的字:“他的感情是干净的,恰好女人要的只是爱。这个答案你能接受么。” 第36章 左池沉默了很久,傅晚司看不见的角度里,眼底的情绪悲观又讽刺。 他没说接受也没说不接受,只是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结尾那段话问:“女人死之前种的桃核,会长成桃树么?” 问完不等傅晚司回答,又自顾自地说:“肯定不能,你写了,山上的土变得不好了,而且冷,风很大,连大树也不好活……” “我觉得它长不大。”傅晚司看着他的眼睛。 左池扯了扯嘴角,有种终于被子弹击中的痛快,仰着头笑出了声:“我也觉得。” 傅晚司从他手里拿过书,合上放到一边:“但我希望它长大。长得很好,从一株树苗到一棵大树……可能结的桃子不那么好吃,终归是女人亲手种的,男人会很喜欢。酸的也喜欢。” 左池脸上的笑戛然而止,不知道在想什么,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意荼每周给员工放两天假。 今天是左池的假期,头几天就和傅晚司嘀咕说假期要干点儿什么有意义的事,想了两天没想出来,兴致勃勃地来问傅晚司这个“长辈”。 结果长辈比他还不靠谱,让他在家睡觉,睡觉最有意义。 左池也不气馁,说要跟傅晚司一起看个电影。 头天晚上都找好了。 早上聊了会儿书,傅晚司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又戳心了,还是儿童心理健康真的玄妙,左池像个emo小狗,一上午都在沙发上趴着,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一点儿没提看电影。 傅晚司写东西的时候偶尔会从书房出来溜达一圈,倒杯水,磨个咖啡,或者单纯去阳台前面往远处看看。 上午他溜达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出来溜达了五圈,每一圈左池都一个姿势趴着。 后背顶着沙发靠枕,怀里抱着一个靠枕,脑袋上蒙着件他的外套,一动不动的。 第六圈傅晚司终于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扯开衣服,直接对上了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眼珠黑漆漆的,被阳光刺了不舒服,微微皱着眉。 傅晚司低头瞅着左池,很不善良地问他:“死了?” 左池揉了揉眼睛,往他这边蹭了蹭,很丧地说:“快了。” 还能说话就是没死,傅晚司把衣服重新扔他脸上,扭头要走。 左池抓着他裤子不让走,哼哼唧唧地说难受,傅晚司问哪儿难受,左池捂着胸口说:“心里难受。” 说完手上用力直接给傅晚司拉得坐了下来,手肘挪了挪,脑袋“duang”地砸在傅晚司腿上,扭头把脸埋他肚子上,闷闷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傅晚司细数自己的感情经历,丰富又贫瘠,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就用左池的话回他:“好看的,活的。” 左池“啊”了声,鼻尖磕了磕他腹肌:“不带耍赖的。” 傅晚司:“问这个干什么?” 左池翻过来看着他,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敲着:“看看我有没有机会,要往哪边努力。” 这一瞬间,傅晚司险些脱口而出一句你不用努力,人都住进来了还问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 转念一想又不是这么回事,左池再怎么成熟也才二十二,感情上生涩懵懂一些也正常。 但这就显得傅晚司这个年长方有些“欺负人”了,好像仗着自己多几年见识,故意吊着小孩儿玩呢。 忒不像话。 “想要个标准?”傅晚司问。 “嗯。”左池说。 傅晚司碰了碰左池的头发,柔软的触感缠绕在指尖,他说:“没有标准。” 左池没懂,以为是没机会的意思,眼底的情绪变得有些阴郁,咬着嘴唇上的伤口,但也没试图反驳什么。 傅晚司手挡在嘴唇上,掰开咬住的犬齿,皱眉道:“话是你问的,所以没有标准,听不懂么。” 左池牙硌在他无名指上,不满地咬了一下,准备咬第二口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眼底懵了一瞬,而后点了高光似的歘地亮了。 第27章 “叔叔, 你喜欢我!”左池噌地坐了起来,鼻尖儿差点撞傅晚司下巴上。 他故意不坐直了,从下边往上看傅晚司, 眼尾弯着的弧度很漂亮,笑着说:“你说一遍,叔叔, 你说一遍你喜欢我。” 傅晚司刚才那几句话都是费老大劲儿才说出来的, 左池得寸进尺还想他直接说,他张不开嘴。 三十多岁的人了, 一本正经说什么“喜欢你”, 像求婚似的,太蠢了,而且看起来很幼稚。 把这三个字往他嘴上安, 想想都臊得慌。 傅晚司往后仰了仰, 跟左池保持距离,顾左右而言他:“电影呢?不看了?不看我走了。” 左池按着他肩膀不让动, 另一只手拄在他腿上,又往前凑了凑:“现在重点是电影儿么叔叔, 我听不懂,你不说我听不懂。” 嘴快贴上了, 傅晚司举起水杯挡在中间,挑眉:“又不聪明了?” “你说过, ”左池歪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容有些得意, “我在你这儿可以不聪明。” “记得倒清楚。” “……” 看傅晚司一副话题即将结束的表情,左池眼睛眯了眯,站起来拿走他手里的水杯放到茶几上, 转头忽然抬腿直接跨坐到傅晚司大腿上,两条腿灵活地盘住劲瘦的腰,一拧劲儿,傅晚司连反应的功夫都没有两个人就摞着摞儿一起倒在了沙发上。 傅晚司在下,左池在上。 左池虚虚卡住他脖子,拇指抵在喉结上,轻轻压了压。 “不许动!这位帅气有腹肌且非常喜欢我但是不说的大作家,左池刻意压低声音,眯着眼睛说:“你已经被我绑架了。” 傅晚司脑袋摔在沙发上,还颠了颠,晕头转向呢左池就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长串,他没太听,喉结上的手非常有压迫感,浑身血液都要沸腾了。 上一个这么压着傅晚司的——就没人能这么压着他。 左池从茶几上抄了支钢笔,笔帽都没拔,非常有信念感地抵着傅晚司脖子,入戏很深地威胁道:“这位肯定很喜欢我的大作家,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考虑,50,59,58……” 傅晚司已经快有免疫力了,左池这一套动作下来,他居然连手都没动,还顺着这个剧情很平静地问:“又抽什么疯呢?” “我是绑匪,你现在说喜欢我,”左池低头很不客气地在他嘴上咬了一口,分开时又舔了舔,一本正经地威胁:“不说撕票。” “撕吧,”傅晚司不惯着他,“不撕跟我姓。” 傅大作家直接开摆,左小绑匪不干了,瞅了他一会儿,绷不住笑了出来,扔了钢笔直接趴到傅晚司身上,张嘴就喊:“啊啊啊——” 傅晚司让他吓一跳,嫌他沉,推他:“叫唤什么呢。” “说说吧,叔叔,我就听一句,一遍就行,我能记住,我记性特别好。”左池抬头亲亲傅晚司,语调又软了,边亲边哄着说:“叔叔,你说喜欢我,我晚上给你做好吃的,行不行?我先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叔叔,我爱你我爱你……” 拿这张脸这幅嗓子撒娇谁受得了,连说带笑怎么都不生气,叔叔长叔叔短,哼哼唧唧地哄着捧着的,就差把人当三岁小孩儿惯了。 傅晚司偏过头,也就是不说,嘴角早翘起来了。 承不承认都是那回事儿,他就吃这套。 “就一遍。”他说。 “嗯嗯。”左池凑过来,把耳朵往他嘴边靠了靠,小声说:“说吧,我听着呢。” 傅晚司嗓子有些发紧,清了清嗓子,又顿了顿,沉吟两秒——这套准备像在做什么演讲,太深沉了。 沉默片刻,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忍住扑哧一起笑了。 左池瞬间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哼哼”的笑声从手指缝儿里溢出来,眼睛弯的要看不见眼珠了,肩膀直哆嗦。 原本有些浪漫的氛围瞬间欢快起来,傅晚司跟着笑了一会儿,心里头的害臊也被压了下去,这回再开口就变得很自然了。 “喜欢你。” 左池的笑声突然停下了,眼神变了变,松开手问:“叔叔,你喜欢我?” 傅晚司“嗯”了声。 “有多喜欢?”左池脸上表情有些奇怪,垂着眼,神经质地追着问,“是因为我聪明才喜欢么?还是因为我好看?还是——” “因为你是个小神经病。”傅晚司在他脸上拽了一下,把那块皮肤都扯红了,一点没让着开始嘲讽。 “就这仨瓜俩枣的优点好意思天天挂嘴边儿说呢,抽风的时候怎么不提,浑身带刺儿的,扎我一手血。” 让人兜头骂了一顿,左池一点儿没生气,反而开心地笑了,跟有什么特殊爱好似的靠着傅晚司掌心撒娇让他再说说。 “我还有哪儿不好?叔叔,你说。” “说了你改?” “不改。” “废话。” 两个人又抱着对方笑了半天,傅晚司最后长出一口气,感觉跟左池待时间长了,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奔着波澜壮阔去了,忽上忽下的。 第37章 挺好的,年轻了七八岁似的,幼稚得没边儿了。 左池低头吻下来的时候他主动张开嘴,柔软湿润的触感挑动着神经,温存又舒服。 他搂住左池的脖子,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皮肤,整个人像陷进了柔软的棉被里,踏实,温暖,放下防备。 左池已经很熟练了,轻吮着唇瓣,把一切都变得湿乎乎的,温热的手指揉|弄着傅晚司的耳朵。 他知道这里是弱点,只要碰了傅晚司就会呼吸不稳,轻|喘着皱眉,脖子上的手也往下滑了滑,隔着薄薄一层衣服按着他后背。 唇角无声地勾了勾,左池主动结束了这个潮湿的吻,挪到旁边,张开嘴含住了耳垂,舌尖扫过耳窝。傅晚司身体明显地僵了僵,他想偏头躲开,左池早有准备地从另一边挡住,掌根压着颈侧,手指恰好碰到另一只耳朵,指尖挑|逗地揉了揉。 傅晚司膝盖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一点儿,被左池抵住压了下去。 耳边湿漉的水声没有任何障碍地传进耳朵,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随着左池的动作,半边身子酥酥麻麻得脑子都要乱了。 左池像在吃什么似的,嘴唇从上到下舐过耳朵,到上面就突然裹一下,舌尖探进去扫一圈,带着明显的暗示。 傅晚司喉咙里溢出一声不明显的喘,推开左池的脸,左池在他掌心啵了一下,撑起上半身慢慢往下,吻落在脖子上,齿尖摩擦锁骨,隔着单薄的上衣继续向下…… 碰到的一瞬间,傅晚司胸口不受控制地往上挺了挺,这感觉实在超过阈值,他头皮都麻了,想撑起上身往后挪,但这个动作在此时此刻和主动喂奶又有什么区别。 头一回跟人这么玩儿,陌生的感觉一阵阵顺着皮肤往上窜,傅晚司腹肌都哆嗦了。 两个人都很享受,一个是主动的,一个是被动的。 傅晚司成功半靠在沙发扶手上,但左池也跟了过来,眼神暧|昧地看着他,嘴唇和那块衣服都湿漉漉的,没松口,声音含糊地调侃他:“叔叔,怎么办,我好像没断奶,你还喜欢么?” 嗓音沾染了欲|望,有点哑,听着很性感,这时候很能勾起兴致。 “不喜欢,”傅晚司声也不对劲儿了,手划拉到烟盒,抽了支烟咬在嘴里,克制着嗓子里不停往外溢的动静,气息不稳地推着他脑袋往下去,“什么该吃什么不该吃不知道么。” “我不挑食……”左池低头亲了亲,下巴压着已经不柔软的地方,笑着讨烟:“叔叔,我也想抽。” “等会儿吧。”傅晚司曲起一条腿,点着烟,深吸了一口,垂着眼跟他对视,慢慢吐出烟雾,“你嘴现在有用。” 左池体温很高,傅晚司曾经问过他,左池说他正常体温高于37c,所以整个人都热乎乎的,抱着很舒服。 异于常人的体温用在这种时候,简直让人发疯。 傅晚司手指一开始还能夹住烟往嘴里送,到中途已经按在了左池脑袋上,心跳逐渐失控的瞬间左池突然抽身,抢了他手里的烟咬在嘴里,抓着他的手,笑得放肆又嚣张,低声在他耳边说:“叔叔,现在你的手也有用了。” 傅晚司模糊地说了个脏字,左池很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每一个瞬间扬起的弧度都是最能激起狂热的,在这样的时候周围所有都不重要了,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乱七八糟。 呼吸声渐渐平复,只有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 两个人都出了汗,傅晚司闭着眼感受余韵,左池双腿分开跪在他膝盖两边,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掌心越过衣襟留恋地在柔软细腻的皮肤上轻抚着。 不想分开,依赖地低头细密地吻着他眼皮,嘴唇软软的,安抚着刚刚激烈的情绪。 “叔叔,”左池扣着他的手,轻轻吸他嘴唇,腻乎地往他身上蹭,“再亲一会儿。” 傅晚司嘴唇有些麻还有些刺痛,搂住左池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搭在他大腿上,自然地摸了摸。 左池身材很好,年轻的身体每一处的触感都让人爱不释手,细腻又紧实,透着诱人的力量感和充足的性|吸引力。 “都蹭我裤子上了。”左池往上提了提,很自觉地抽了几张纸给傅晚司擦手。 “别擦了,”傅晚司又去拿烟,“洗澡。” 左池一巴掌给烟盒拍飞了,在傅晚司骂人之前很快地说:“事中都抽了,事后还抽?” “胆儿肥了,”傅晚司提裤子不认人,抓着左池衣服给人掀了下去,支使人:“捡起来,别逼我给你扔出去。” 左池笑笑,一手拎着裤子走过去用另一只手弯腰捡了起来,然后走到傅晚司面前,当着他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烟瘾没得到满足,还被小屁孩挑衅了,傅晚司气得踹了左池小腿一脚。 左池躲都没躲,夸张地“啊”了一声,不离不弃地拉着傅晚司胳膊给人拽起来,一起去浴室冲澡。 要不是手和身上都黏糊糊的不舒服,傅晚司肯定选择先打孩子后洗澡。 “叔叔你戒烟吧,”左池笑着帮他冲水,“你戒烟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不戒你也得做。”傅晚司给他往旁边扒拉,站下面自己冲,瞥见很健壮的某个地方,啧了声,“痛快下去,碍事儿。” 左池坦坦荡荡地站在他前面,仰着脑袋洗头,闻言恬不知耻地往前走了两步,意味深长地说:“下不去,你在我面前,我时刻准备着。” 傅晚司简单冲冲就完事儿了,拿着浴巾站一边擦,左池跑花洒下面闭着眼淋着,像个享受下雨的白色小狗,不时甩甩脑袋。 “你准备什么,用得上么。”傅晚司随口说。 左池身体一僵,看向他,问的有些犹豫,小心翼翼的眼神里有一丝害怕:“叔叔,你是……哪边的?” 上边的。 看着左池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即将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变成了:“看我心情。” 左池移开视线,想装作不经意,但表情里的情绪还是被傅晚司发现了。他低声问:“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啊?” 傅晚司的心情很复杂。 他以前不是没尝试过下面的位置,但是很不爽,还他妈挺疼的。这事儿不就图个舒服图个爽,试了几回觉得没意思他就回到top了。 十几年他都是上边的,突然要跑下边去了,傅晚司确实得复杂一段时间,甚至得做做心理准备。 但这些他不打算让左池知道,看着挺精明的小孩儿,内心敏感着呢,本来遭遇了那事儿就有个心结,再受点刺激指不定干出点什么出格的。 左池小,想的难免不多,但傅晚司不能不替他想。 他把浴巾扔左池身上,自然地转移话题:“射了两发有点饿想吃饭的心情。” “这就饿了?”左池扯下来系在腰上,让他逗笑了,又很努力地忍着不笑出声,严肃又认真地说:“可是我还想再来两——” 傅晚司一个眼神,声音戛然而止,上次内裤太紧事件的后果历历在目。 但左池是个耐揍的孩子,顿了顿,低头看着浴巾凸起来的一大块,幽幽叹气:“叔叔,这个和年纪有关系么?我感觉我好活力满满啊。” 傅晚司刚被伺候得很好,这会儿不想生气,没搭理他。 左池小嘴叭叭地又说:“我好心疼你啊叔叔,体力活儿以后都我来干吧,让大侄子给你尽尽孝。” 傅晚司让他气笑了,还没干嘛呢腰就开始幻痛,面子里子都很受挫,骂他:“我没你这么个好侄子,趁早滚蛋吧!” 第28章 关系算是定下来了。 傅晚司三十四岁这年。 正儿八经地谈上恋爱了。 说起来让人笑话, 细琢磨这事儿之后,傅晚司发现他还真没什么经验。 什么是谈恋爱他知道。 真放自个儿身上了,这恋爱要怎么谈, 他倒迷茫了。 也不好跟外人问,就自己琢磨。 左池见天儿地抱着那本《山尖尖》看,跟什么惊世名著似的宝贝着。 因为是傅晚司的书, 他不好意思往上面写字, 就特意买了个漂亮的粉色封皮笔记本,把里面特别喜欢的段落都抄下来了。 左池东西不背着傅晚司放, 笔记本就摆在茶几上, 书也在,平时没事儿就躺沙发上“赏读”。 等他下午上班走,傅晚司坐到左池经常坐的位置, 拿起了那本《山尖尖》和摞着的笔记本。 书被保存的很好, 连个小折痕都没有,他记得左池说过他喜欢书, 舍不得弄坏了。 傅晚司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已经记了三分之一了, 黑色钢笔字是抄下来的原文,橙色水笔字是批注。 左池用了两种字体, 记正文就认认真真用一手漂亮的行楷,写批注的字也不知道是什么体, 圆溜溜的,横撇竖折都打着弯儿, 可能是左池体吧。 写到喜欢的地方还会画个简笔小桃子,拿粉色水笔涂成实心的。 第38章 非常有童趣的一本笔记。 傅晚司看了个开头就笑了快三遍。 他挑着那些小批注看。 其实这本书讲的是个村子的故事,一个小村子的兴衰映射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庞大的悲伤轻飘飘地浓缩在女人和男人身上,细枝末节的地方太多。 左池特别喜欢描述爱情的部分,记下来的大多是这些。 在一段写男人干活儿伤了手,女人帮他包扎的段落下面,义愤填膺地批注了一行“这么笨的人在我家活不过一个月”,几个感叹号后面又圆圆地写了一句“但在叔叔家能活,我现在就在叔叔家,他特别喜欢我,我可以不聪明”。 傅晚司扑哧笑了。 傅晚司感觉新鲜,他没从这种角度复看过自己的书,捧着笔记看了很久,杯里的咖啡凉了都没注意,天黑了去点了个灯继续看。 文中女人曾经捡了块漂亮的石头,男人喜欢,宝贝得打磨了好些日子,说要想办法穿个孔,挂在脖子上,女人嫌石头不好看,隔天给他买了个小坠子。 几十年过去,男人临死前都戴着。 左池心心念念地把这段抄下来,但是没有批注,只是用橙色水笔画了两个紧紧挨在一起的小桃子。 傅晚司按了按脖子,看着两个小桃子,心里说不上来的感觉。 酸酸软软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合上笔记,原封不动地和书一起放了回去,拿手机给程泊发了条消息。 程老板大概是闲得慌,立刻回了个电话。 “你什么时候对翡翠感兴趣了?上回说给你介绍买个招财的貔貅,你还说我缺心眼儿。” “你缺心眼儿跟貔貅没关系,”傅晚司喝了口凉咖啡,“小万的东西卖我几十个,你不亏心?” 程泊打了个哈哈,脸皮死厚死厚的:“你跟哥计较这俩钱干什么,你又不缺。” 傅晚司说:“让老赵找几个好的,过几天我亲自去看。” “多好是好啊?什么样儿的?你详细说说,他那儿货不少,就是没往这边捎。” 程泊求神拜佛的惯了,没事就往自个儿身上倒腾点求财转运的,前一阵还去老赵那儿看过:“有个特漂亮的蝉,有年头的,要我大六,他真敢要啊,有那一百万干什么不好……” “小玩意是真漂亮,我没舍得,你去看看?一鸣惊人,咱们搞事业的就喜欢这个。” 傅晚司对事业没兴趣,让程泊把满身的铜臭味收收。 他以前不迷信这些,也不喜欢,身上除了手表很少戴东西,但现在不一样了。 顿了顿,他说:“钱不是问题,让他找个……求平安健康的吧,好料子也行,我找人做。” 程泊沉默了半晌,小心地问:“你……体检去了?” “?” 傅晚司嗤了声,“是,得癌了,准备上坟吧。” “你看你,说不说就急,”程泊笑了,“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事了呢,虚惊一场。” 过了两秒,他又说:“我没猜错的话,是给你家小孩儿买的?” 傅晚司说:“嗯。” “了不得啊,”程泊感慨了一声,腆着脸说:“你是真舍得花钱。有这钱你往我身上花花,我也会撒娇,我也给你叫叔叔,叔叔给我一百万,我跪下给你舔。” 傅晚司让他滚犊子。 左池下班回来不空手,今天买了一小兜荔枝,傅晚司爱吃这个。 但他没多买,他好叔叔没轻没重的,买多少能吃多少,吃多了上火嘴角起泡。 起泡就不让亲了,疼。 今天回来的有点晚,书房暗着,客厅和卧室也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给他留了盏小夜灯。 在傅晚司家住着的俩月左池是真在认认真真上班,仨瓜俩枣的,赚一年也不够他银行利息的零头,他也不在意,全花了给傅晚司买吃的。 傅晚司很好哄,看着脾气急,吃点好吃的心情就好了,由着他耍赖也不真生气。 左池觉得自己已经把他彻底摸透了,什么时候能顶着上,什么时候该服软,琢磨的门儿清。 门口的拖鞋变成两双,傅晚司的是黑的普通款,左池的是自己买的粉色小水母的。 浴室里的东西也都变成了双份的,牙缸牙刷毛巾浴巾……全都变成了两个人的,并排摆着的情侣款。 左池洗了个澡,刷牙的时候顺手把傅晚司电动牙刷的刷头换了,把用光的牙膏扔了,换成新的放上去,刷完牙把浴室里收拾干净,确保明天傅晚司一早起来看见的一切都在反光。 折腾完已经后半夜两点多了。 他没急着回卧室,去客厅阳台上抽了根烟。 手机里左方林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在外边玩够没有,什么时候有空陪老头子吃个饭。 左池吐出一口烟雾,咬着烟,两只手敲字。 【明天上午回去,给您做顿好的,祝您福寿安康活一万年】 左方林早睡了,小老头近两年开始养生了,早睡早起,吃喝都是专业人士天天看着的,平时还做点运动。 熄了烟,路过客厅的时候他停住了,摸黑看着茶几上自己的笔记本,弯腰观察了几秒。 确定了。 傅晚司看过。 左池挑了挑眉,翻开笔记本试图找出傅晚司看哪页了。 看不出来,那就是都看了。 他摩痧着纸页,站在原地发呆了半天才进了卧室。 傅晚司已经睡着了,对着他这边侧躺着,快八月的天太热,开着空调,夏凉被堆在他这边,没盖。 左池轻手轻脚地给傅晚司盖上肚子,躺在了旁边。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同床共枕,说实话,左池睡得相当不好,不是噩梦就是失眠,他去意荼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是在程泊办公室补觉。 旁边有人他就睡不好,但为了哄傅晚司开心,左池没提过。 今天又是个失眠夜。 左池抓着傅晚司的手放在脸上,轻轻蹭了蹭,指尖有淡淡的纸墨味儿,傅晚司今天手写东西了。 虽然前两天才正式说要谈恋爱,但这段时间左池一直挺开心的。 他从小就很会掂量人,什么人有价值,什么人没价值,他的准确率要达到百分之九十。 这次选择傅晚司,概率依旧在百分之九十那边。 傅晚司是个很好的谈恋爱对象。 他跟傅晚司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想的多复杂,好像他只要存在,只要呼吸,傅晚司就会喜欢他,当宝贝似的爱他。 他为自己高超的恋爱技巧所折服,他能轻易拿下一个被所有人形容得像铜墙铁壁的男人,让对方深深地爱上自己。 左池想想就无声地笑了,翻了个身,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不喜欢傅晚司。 也不能理解傅晚司为什么会这样,像个笨蛋一样轻易地爱上陌生人,还掏心掏肺地对人好。 但他喜欢这种不需要聪明不需要漂亮,只要活着就能换来的喜欢。 他很享受被爱的感觉,像闭着眼睛晒太阳,暖融融的。 他还想再多晒一会儿。 “加班?”傅晚司吐掉漱口水。 左池挤在他旁边弯着腰洗脸,挤了点洗面奶在脸上揉,满脸泡沫地抬头:“嗯,半夜回来。中午晚上的饭我等会儿准备好,你热一下就能吃。别不吃,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检查。” “我是三岁小孩儿么,”傅晚司当没听见,非常不让人省心地越过左池出去了,“程泊疯了?加班加一天。” 左池捧着水:“当老板的哪有好人。” “说对了,”傅晚司在餐桌前坐下,喝了口左池给他热的牛奶,“你们老板就是个傻逼。” 傅晚司托程泊给老赵捎个话,不是他没老赵的联系方式,是烦商人都有的通病,你要一样,他可逮住冤大头了,隔三差五总得给你打个电话问问另一个你要不要。 另一个九成九不是什么好东西。 十来年的交情,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也不能给人骂一顿绝交了。 傅晚司就是懒得听老赵烦叨才喊了程泊当中间人,也不白当,中间人怎么也得从他这儿抽点成走。 程泊就爱占小便宜,这忙爱帮。 昨天托的事,今天早上程泊就发消息说得等等。 不是老赵得等等,是他得等等。 他刚从别人那儿看了块翡翠,十几万买下来,老赵听说了电话里跟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说以后别找他,不认程泊这个兄弟了。 “哥心都不好受,”程泊发语音跟傅晚司哭,“这么多年兄弟,就因为这个不搭理我了。” 傅晚司听他假哭听得闹心,噼里啪啦也给骂一顿:“干点什么行呢你。” 到头来还得傅晚司亲自联系。 左池做完饭就出门了,临走扒着门一脸严肃地跟他说:“吃饭!别订外卖!别不吃!” 傅晚司笑着骂了句:“快滚吧。” 第39章 左池一走,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厨房没有叮叮咣咣的动静,沙发上没人趴着看书,阳台上没人抽烟,书房椅子扶手上也没人坐着了。 习惯是个挺可怕的东西。 特别是在你改变了很长久的习惯之后,潜移默化地养成了另一个习惯,就像什么被连根拔起,然后种了新的,生活连品种都变了。 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身边突然多了个敏感又活力四射的小朋友,傅晚司的心情其实很忙乱。 家里多了个大活人,就算这个大活人帅气又可爱,他也不适应,也很懵,刚开始一睁眼看见旁边睡着个人都能给自己吓一跳。更别提晚上睡着之后家门还会被另一个人打开,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这个人会在他的家里做些他根本不知道的事。 光是想想就很窒息。 傅晚司很佩服自己,他这个脾气居然这么能忍,以前光是想想都能想出一身火气的情形,硬生生忍了俩月忍成了习惯。 可能左池真的挺可爱的吧。 也可能他真的挺稀罕的。 出于照顾左池心情的想法,这些情绪傅晚司没表现出来过,也不可能说出口。 他很了解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是个多好的恋爱对象,甚至都不是个多好的朋友。 一个脾气不好,清高,傲气,看谁都不顺眼,说话不是钉就是刺的,大作家。 傅晚司有时候都想不明白,左池到底喜欢他哪儿。 不像因为缺钱,他不是没社会经验的小年轻,他见过的人太多,缺钱的人眼底都有摆不开的欲望和渴求,在他这儿藏不住。 不是钱,图这张脸么?傅晚司想想,倒也能接受,毕竟他一开始也是因为脸才注意到左池的。 想着想着就笑了,他最近跟傻了似的,想到点儿什么就容易笑出来。 不管是什么,既然已经谈上恋爱了,傅晚司就会认真对待。 左池是个小孩儿,太小了,小他十二岁,天天变着法儿逗他开心,喊着叔叔把他当三岁孩子惯——傅晚司享受着,但也不是真就一心享受。 他心里有谱,该怎么对左池好,怎么维护这段关系,他都有数。 忍着让着,曾经属于一个人的底线往后退了又退,直到敞开自己完全装下另一个人。 做这些的时候他一直是清醒的。 往外说没人信这俩人是正经谈恋爱呢,传的风言风语都是傅晚司又包了个情儿,这回前无古人的,给人领家去了,金屋藏娇呢。都在猜“情儿”有什么本事,拿下了这么难伺候的傅晚司。 何恩的事傅晚司给压下去了,圈里很少有人知道,知道了也不敢张嘴。 为了这个他甚至主动给傅衔云打了个电话,父子俩头一回心平气和地在手机里聊了有半小时。 挂电话前傅衔云问傅晚司这回是动真格的了吗。 傅晚司没犹豫,说了个是。 第29章 在外边玩了两个多月的孙子回家了, 左方林一早看到消息就让厨房开始准备,又喊人给本来就挺干净的别墅里里外外重新拾掇了一遍。 左池说要亲自做,左方林可舍不得让大孙子动手, 还想让他在家好好歇歇陪自个儿唠唠嗑呢。 司机开车过来接左池,左池上车就换他开,司机坐副驾。 这么多年司机都惯了, 他家小少爷不坐别人车。 “老头子最近怎么样?”左池把座椅往后调了一大截, 腿才伸开。 “身体好多了,腿脚也利索不少。”宋卫把这俩月的事儿挑着重要的跟左池汇报了一圈, 什么左方林哪舒坦哪不舒坦了, 大夫给开什么药了,跟谁见面了,跟谁吵架了, 谁给气着了, 公司里二叔和小姑又不对付了…… 搁别处这可是大忌,把老板的私人信息往外透, 开出去谁也不敢用你了。像左家这样家底雄厚的更是忌讳,哪怕是儿女都得保密着。 但放在左池身上, 宋卫可以随便说,左方林知道了也就是一句“我孙子惦记我, 你们懂个屁”。 下边的人都知道,就算左池跟他亲叔叔亲姑姑们打起来了, 左方林都能不眨眼睛直接拉偏架,这位是真小太子, 旁的谁都不好使。 左池刚进小院子就看见左方林了,小老头住着拐棍在太阳底下假装研究水池反光呢。 “上午好小老头!看水呢?好兴致。”左池跳下车,一路跑到他旁边, 弯腰用手往水里一顿划拉。 平静的水面顿时波光粼粼乱七八糟。 左方林扭头上下瞅着左池,瞅了足足十几秒,才说:“去哪玩了?心情这么好。” “好么?”左池弹了弹手上的水珠,挑眉说:“刚让人骂一顿,让我快滚吧!” 尾音都是跳着往上扬的,没比这个更好的心情了。 这是谈恋爱了。 左方林了解他大孙子,左池就不是能让人随便骂一顿还挺高兴的人。 左方林拄着拐棍往屋里走,眼神儿瞟着左池,非常八卦地打听:“说说吧,最近干嘛呢,家都不回了。” 左池扶着他胳膊,一脚踢飞挡着的小铁桶,随口说:“玩游戏呢。” “游戏?什么游戏这么有瘾,给我也推荐推荐。” “您没机会了,我奶都走多少年了。” 饭桌上,左池把大鱼大肉全拿自己这边了,就给左方林留了点青青白白的小菜。 “再这么吃嘴里都淡出鸟了。”左方林哼了声,伸长胳膊夹了一筷子水煮肉片。 左池抬筷子啪地给抢走了,扔自己嘴里嚼吧嚼吧咽了:“小心血压原地起飞窜上天。” 小老头瞪他:“等会儿陪我下棋。” “下!下一天!”左池说。 嘴里说着下棋,吃完饭左方林还是主动问左池想干嘛,也不是想下棋了,就是想孙子了,左池要懒得动他们爷孙俩在摇椅上唠会儿闲话也行。 “下棋吧。”左池先去了棋室,给左方林坐的地方垫了俩软垫子,看人进来,手里黑子往棋盘上哗啦啦倒了几颗。 左方林慢悠悠坐下了,猜他又要玩儿别的,笑呵呵问:“这回下什么?五子棋?跳棋?飞行棋?老头子我都有涉猎,最近喜欢研究跳棋。” “围棋,”左池笑了下,“您别让着我。” “就没让过。”左方林睁眼说瞎话。 左池围棋在业余爱好者里算是下得不错的,但在左方林面前就不够看了,想赢得小老头故意让子。 刚落了几颗白子,左方林忽然说:“老了,老了啊,不中用了。” 左池笑笑没说话,知道后面还有话。 果然,左方林酝酿了一下,吹胡子瞪眼地跟他告状:“前几天你小姑和你二叔给我气得心脏病都要犯了。” “您没心脏病。” 左方林不搭理他:“家里这点儿东西不够惦记的,给多少是多?都是我拿命打拼下来的,这些年哪儿用得着他们了?你奶奶走之后我身体是不好了,没精力了,分出去不少。左池,你说爷爷什么时候想往回要过?” 左池一脸严肃地说:“您可没要过。” “是吧!”左方林拍大腿,“还是我大孙子懂我。” 爷孙俩潇洒地碰了个杯,一人一口淡茶。 没味儿,左池抿了一口就不喝了,有点想念傅晚司给他煮的小甜粥,里边的银耳甜甜的很好吃。 棋局已定,剩下的时间就是左池和他手里黑子的苟延残喘。 左方林慢慢道:“说两句知心话?” 左池抛了抛手里的棋子:“说呗。” “我六十八了,日子过一天少一天,手里这点儿东西总有那不省心的瞎惦记,巴不得我过了晌午就嘎嘣死喽!” 左方林说到这儿挺生气,看着面前的左池,又笑了。 “要不要跟老头子学两天?以后就归你了,给你我放心。不麻烦,跟你那些小店差不多,你不是喜欢摆弄店么,多赚点钱以后想买多少小店都行,想干嘛干嘛,多开心。” 左方林话说的有前有后,不是头一回提,之前左池都没兴趣,今天没立刻驳了,他感觉有门儿。 左池半天都没落子,闻言忽然道:“您跟傅衔云熟么?” “傅衔云?”左方林一愣,生意场上的元老了,说得上名的他都知道点儿,“傅家那个啊,不算太熟,怎么了?” “他马上要离婚了,宋炆要分走一多半的财产,”左池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很缺钱。” 左方林这回是真没听懂左池想说什么,“想跟他合作?咱们没往来,没必要。” 傅衔云不提私德,生意上算是个人才,这些年也混得有头有脸。 但还够不上左家,抻着脖子也够不着。 不说左方林这尊大佛,那些儿子闺女的都够不上。 左池让他别管,说自己有小计划,左方林再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先玩吧,”左方林也不催,“东西就在这儿呢也跑不了,什么时候想要了回来直接跟我要。” 第40章 “我不要,”左池敲了敲棋盘,笑得很乖,眼底黑沉沉的,“我直接拿。” 左方林哈哈笑了,拿着茶杯说:“好。有我当年的风范。” 下午左池陪左方林遛弯儿,左方林有意打听小八卦,话里话外试探他是不是谈恋爱了,跟谁谈呢。 这些事儿说实话只要想知道,左方林有太多方法查了,但左池的事他不管。他能查,他孙子就能查出他在查,闹起来能把本就不太平的左家给掀了。 问了半天,左池手机闹钟突然响了,他冲左方林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接着拨了个电话,接通后开口就是一声声情并茂的“叔叔~”。 左方林眼皮子都蹦起来了。 左池问:“中午吃饭了么?发视频没回,是不是没吃饭?信不信我回家跟你打一架。” 手机收不住音,左方林清楚地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很不痛快地说了句“狗崽子”,然后说“吃了,吃了空气”。 左池低头扑哧笑了,小声说:“真耍赖。叔叔,微波炉叮一下呗,我做的你不爱吃么?吃呗,吃呗吃呗~你不吃我哭了,我马上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好像很不耐烦地说“知道了,唠唠叨叨的”。 小老头可是开眼了,看着大孙子黏黏糊糊地打了快十分钟电话,才让人一句“快滚吧”说得主动挂了。 眼神儿上下琢磨着:“哪家的孩子?叫叔叔?比你大几岁啊?” 左池“啵”地亲了口手机:“叫叔叔是情趣,您不懂。” “嚯!都你爷爷玩剩下的,”左方林拐棍戳了戳石板,满脸回忆,“你奶奶当初就相中我会哄人,一群人里给我挑着了。” “厉害!”左池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左方林问。 “不带,”左池揣好手机,“保质期太短。” “怎么说?” 左池冲着太阳眯了眯眼睛,不太在意地说:“我玩儿呢,玩儿够了就扔了,带回来干什么,麻烦。” 左方林很巧妙地避开了“喜欢”这个词,问他:“不想跟人好好过日子?” “过着呢。”左池手机嗡了一声,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傅晚司给他发的正在工作的微波炉照片,他飞快地回了条消息。 脸上的笑意加深,左池想起他亲手布置的有他和傅晚司两个人痕迹的“家”,漫不经心地笑笑:“头一回过日子,还挺有意思的,像过家家。” 只不过他不演爸爸也不演妈妈,他是导演。 这顿算下午饭,傅晚司吃完有点犯困,索性给老赵去了个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亲自过去看看。 老赵跟程泊敢呲声,到傅晚司这儿就又是个人样了。 说没问题,肯定给他找个妥的,商量完又抱怨两句,说程泊办事儿不地道,给他心都伤了。 “别伤了,”傅晚司叼着烟,“明天我让他捧束玫瑰花,上你床上给你道歉去。” “呸呸呸!谁稀罕他,往床上一躺都不知道谁上谁下呢。”老赵叫老赵,其实也才35,说话轻声细语的,一点也不老。 他话音一转,笑道:“换你我肯定原谅。你不用捧花,躺床上就行,我能原谅一百回,我馋死了都。” 傅晚司换以前能跟他逗两句,现在有左池了再逗就不合适了。 他说:“你还是伤着吧。” 老赵温声软语的也不生气,傅晚司脾气是不怎么样,但只要有眼力见不招不惹的,就能处。 说是朋友少,其实是傅晚司不跟人交心,外边想跟他“处处”的多了去了。 老赵就是其中之一,酒场上还骚气地放过话——“手里好东西随便你挑,但求一睡”。 这回听说傅晚司又谈小男朋友了,也酸呢,问他是真的么,人怎么就领家里去了?他还有机会被睡么? 一堆问题,傅晚司就回了个是。 “什么时候带出来让咱兄弟几个见见,这么多年关系了,你正儿八经的爱人,我们也吃口狗粮,交个朋友。” 老赵这人就是会审时度势,生意做多了,说话怎么都中听。 一句“爱人”让傅晚司耳朵心里都舒坦了,随口答应:“有机会的。” “哎别机会了,”老赵说,“过一阵我生日,也不喊多少人,就那几个你熟的。晚司,给不给我面子?” 他这么说傅晚司就没理由拒绝了,但还是给左池留了话口:“我去,他不一定。” 老赵感叹:“真是宝贝的不得了,不怪程泊酸,这谁不酸啊。” 没几天傅晚司就接到了老赵电话,他亲自过去看的。 老赵这回没糊弄他,成色和雕工都是一等一的,寓意也好,还是大师出品,以后就算不想要了,往外出也绝对亏不了。 当然,价钱也是一等一的。 傅晚司相中了,付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东西到手了,剩下的就是考虑什么时候给。 左池身份证上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八,傅晚司比他早点儿,九月五号。 现在才八月初,眼见着离得挺远。 傅晚司把东西随手放小柜子里了,琢磨了一天也没挑着好时候。 第二天左池放假,下午兴致勃勃地炸了一小盆自己做的薯条,来书房喊傅晚司出去陪他看电影吃薯条。 傅晚司正跟老赵聊“另一个好宝贝”呢,没搭理他。 左池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走了过来,手挡住手机屏幕,恶毒诅咒:“眼睛要盯瞎了。” “欠打了么,”傅晚司往盆里看了眼,“做什么了?” 左池得意地挑眉,拿了根薯条喂到他嘴边,等傅晚司张嘴咬住,他往前面挤了点番茄酱,一本正经地说:“给叔叔点烟。” 傅晚司吃了这根“烟”,吃完评价:“不好抽。” “下回拿芥末给你点,”左池坐在椅子扶手上,往他身上靠,在他耳边吹着气说:“那个带劲儿,抽一口能爽飞了。” 说完用指尖在他耳后轻轻勾了勾。 傅晚司耳朵尖不明显地抖了抖,面上看不出什么,挡开左池直接站了起来,收起手机边往外走边说:“就炸了这么点儿?不够塞牙缝的。” “都是你的,”左池笑笑,意味深长地往他腰和下面看,低声说:“我有别的吃。” 傅晚司没看他,随口问:“吃什么?” 左池从椅子上跳下来,三两步蹦到他背后,一把搂住他,大声说:“吃大xx!啊!” 那俩字儿打着马赛克从傅晚司脑袋里穿过去了,虽然也不是什么文明人,但好歹是个文化人,哪用过这种黄词儿。 傅晚司臊得全身血液乱窜,左池还在他耳边污言秽语嗯嗯啊啊的,他差点一个过肩摔给左池甩出去。 左池挨了一下也没记性,捂着肋骨半蜷在沙发上乐,还用脚勾傅晚司小腿,磕磕绊绊地说:“下手真狠,叔叔,我都让你打软了。” “软着吧,”傅晚司拿了根薯条,越看越下不去嘴,“下回就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了。” “什么不该说啊?”左池唇角一弯,眼神多了点别的色彩,压低声音重复:“大xx?” 傅晚司眼皮一跳,深吸一口气,不想在吃东西的时候起反应。 左池发癫似的笑得直拍沙发,看傅晚司不搭理他,又爬过去,硬挤在傅晚司和沙发之间,两条腿缠着劲瘦的腰,胳膊也紧紧搂着,下巴颏压在傅晚司肩膀上,一下一下亲他脖子。 “不许说,许吃不?” 傅晚司扒开两条长腿,手在左池小腿上摸了摸,说:“吃饭呢,有点儿正形。” “一点儿没有~”左池垂着眼,嗅了嗅傅晚司身上淡淡的香味,执拗地在他脖子和肩膀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傅晚司一开始还想给他掀开,但左池抱得紧,扯得太用力就哼唧说疼,他动了两下没成功,就由着他去了。 闹了会儿,傅晚司手机又响了,他伸手去拿,左池先他一步按住了。 脸色平静地说:“叔叔,你昨天去见谁了?” 第30章 左池手按得很重, 傅晚司抽了一下没抽出来。 他昨天跟老赵看翡翠呢,看了一整天,快七位数扔出去, 换了块漂亮石头。 日子还没琢磨明白,傅晚司不想这么随便就送了,随口敷衍:“见朋友了, 手撒开。” 左池看了他几秒, 松开了手,眼底阴沉沉的, 还在笑:“什么朋友啊叔叔?” “老朋友, 聊工作。”傅晚司挂断了老赵的微信电话,回了条等会儿说。 傅晚司不是经常撒谎的人,找的借口也拙劣, 左池感觉自己被当成傻逼了, 眼底的情绪很冷。 他强行压下心里的怀疑和不痛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傅晚司的人际关系网, 刚瞥见了备注是老赵,姓赵……赵雲笙? 一个追求过傅晚司的娘炮老gay。 哈! 他叔叔什么垃圾品味。 第41章 左池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傅晚司的表情。 一点异样都没有, 全程都非常自然,甚至在批评他的薯条盐放少了, 滋味不够。 “……下回多放点儿,”左池抱住傅晚司的腰撒娇似的晃了晃, 鼻尖顶着他后背,“叔叔, 你给我微信备注什么了?” 傅晚司让他抱得呼吸有点儿困难,往后靠了靠,瞎说:“小疯子。” 左池不信, 拿过他手机要看。傅晚司没所谓,给他看。 傅晚司微信里人不少,再懒得社交他也避不开,只是很少跟这些人联系,而且没分组,所有人都在大列表里挤着,看着非常嫌弃。 左池天天跟傅晚司说废话,很轻易在第一页找到了自己的头像——一只黑白撞色的简笔画小狗。在一众商务精英和文艺中年的头像里有些突兀。 备注是……没有备注? 他居然没有备注? 他往下翻发现程泊这个宁静致远都备注程泊了,赵雲生备注老赵了,他都没有备注! 左池更不痛快了,表现出来的心情很丧,手机放到前面,在傅晚司眼前划拉屏幕,小声说:“叔叔,我为什么没有备注?” 说话声调都蔫儿了,非常伤心的样子。 傅晚司听得想笑,忍着没笑出来,淡淡地说:“我没有叫‘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朋友。昵称这么长的也就你了,多好认。” 其实想说抽象,怕现在的左池听着更伤心,他难得体贴地换了个中性的“长”。 “那你也应该给我备注,”左池不爽地说,“叔叔,你心里是不是没我。” 这上升的有点高了,傅晚司还是笑了,看他矫情好玩儿,随口说:“备注是小孩儿玩的,我们大人不讲究这个,你不喜欢就改一个。” 左池反问:“改什么?” “爱改什么改什么。” 这可好了,左池把手机收了回去,勾着嘴角:“我要仔细想想。” 这么说着,左池手却飞快地点进了傅晚司和老赵的聊天页面——最近没有文字消息,只有几条语音电话,时间三五分钟,很短,都是老赵主动打的。 他又去通话记录里翻,果然找到了同款老赵备注,以及两段平均二十分钟以上的通话记录。 这些是傅晚司拨出去的。 傅晚司手机没有通话录音,左池不确定这两段电话的内容是什么,但他会猜。 要么是买卖,要么是交际。 赵雲生是做玉石生意的,傅晚司身上从来没戴过那些玩意儿,程泊倒是喜欢,他总不可能是给程泊买吧?程泊也配? 交际?跟这种人能有什么交际,左池不信傅晚司放着他不用去操这种垃圾,除非……因为他不给操。 如果是普通关系,傅晚司也没必要撒谎瞒着他。 左池无声地笑了,笑容连嘲带讽的,看来他好叔叔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傅晚司把剩下的薯条吃完了,转头问左池改完没有。 左池说不改了。 “抽风呢?”傅晚司接过手机,扔在了茶几上。 “没抽,”左池拿着自己手机,放到傅晚司面前敲,“我改一下。” 傅晚司低头看,左池的微信名长的有点招笑,其实挺可爱的。 他自己的就叫傅晚司,枯燥简单。 “改给我的备注?”他问。 “你不能改,改我的昵称。”左池脑袋往他脸上蹭了蹭,毛绒绒的头发软软的,有点痒。 傅晚司看着左池把一长溜的诗删了,敲敲打打出另外一长串。 【昼倦前斋热,晚爱小池清】 傅晚司眼前一黑,眉心皱着,试图理解一颗二十二岁的年轻大脑的想法,半天才评价:“糟践了。” 左池看着挺满意的:“什么糟践了?” “好好一首诗,糟践了。”傅晚司推开不想看。 “这不比之前的短么?”左池抱着他笑,手机在眼前晃了又晃,“叔叔你事儿真多。” 左池的情绪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挑了个海绵宝宝在电视上播着,见傅晚司没吃够,又去厨房炸了一小盆薯条,跟傅晚司窝在沙发里看。 电视上两个小傻子在捉水母,沙发上左池躺在傅晚司腿上,手指扣了扣他膝盖,忽然说:“叔叔,10号你有事儿么?” 傅晚司能有什么事,他现在也就写点东西,最近灵感很足,已经在收尾了。 “没有,你有事?” “你真不知道?”左池提高声音,扭头看他,“怎么能这么淡定!” 傅晚司瞥他一眼:“宇宙爆炸了么,不淡定。” 左池让他逗笑了,两个大拇指扣在一起比了个翅膀,对着傅晚司飞了飞:“牛郎织女要见面~七夕节啊~” 傅晚司心里一动,他以前不太关注这些浪漫节日,反正也不过。 这会儿左池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倒知道礼物要什么时候送了。 为了保持惊喜,面色如常地说:“你要随份子?” “不随,”左池兴冲冲地抄起手机,在备忘录里做计划,“你陪我过七夕,我们出去玩儿,我那天请假,我还没过过七夕呢……” 离七夕还有两天,左池想和傅晚司去看电影,七夕上映了不少新电影。 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在一众爱情片里别出心裁地选了个国外的悬疑惊悚片。 提前这么久座位居然也只剩下普通的了,位置也一般。左池心心念念的情侣座没了,气得骂了句:“都凑什么热闹呢,早晚得分。” 傅晚司笑了声,让他别这么歹毒。 “我就这么歹毒,”左池冲他龇了龇牙,“谁让我不开心,我就让他早日下地狱。” “改,”傅晚司吃了根薯条,“你进去了我不给你送饭。” “不改,我进不去,”左池定了个爆米花套餐,笑了笑,“进去也把你一起带走,我不喜欢一个人。” 傅晚司手搭在左池胸口,掌心下心脏跳的很稳,他盖章:“自私的小狗崽子。” 左池也不否认,在他腿上蹭了蹭脑袋,躺得懒洋洋的。 陪小孩儿做了一下午的七夕计划,傅晚司眼见着一天没写几个字儿,在左池脑袋上胡噜了一把就去了书房。 左池在客厅喊,说他要下楼去超市买雪糕,家里雪糕没了,大夏天的吃不着冰可太难受了。 傅晚司嗯了一声,专心干自己的,也没提醒左池带钥匙。 带不带都能进来。 左池开门出去,坐电梯下楼,刚离开傅晚司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就冷下来了。 他没直接去超市,走到小广场上随便找了个地儿站住,拨通电话。 修长的手指神经质地敲着腿,傅晚司的隐瞒和一条条通话记录戳着敏感的神经,让他不快,焦虑,烦躁。 连声音都是压抑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还是不死心地说:“查赵雲生,看他最近在干什么,和傅晚司见过面么。” 电话那头快速记了下来。 左池蹲在地上,嘲弄地盯着不远处傅晚司家的落地窗,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树干上弹,嘣的一声,弹出一个小坑。 “赵雲生最近太闲了,给他找点事干。” “傅晚司再出门,跟着他,看他去哪了,见谁了,干什么了。” 对面一一答应着。 删掉通话记录,左池紧紧抓着石头,棱角刺伤了掌心也没松开。 如果傅晚司真的和赵雲生做了……左池举起手看了看,面无表情地松开石头,歪头看着它滚到旁边的小坑里。 先处理哪个? 一起处理吧。 处理傅晚司之前要狠操一回,不然这几个月的努力太他妈亏了。 过了很久,左池用拇指和食指撑开嘴角,小声对自己说:“小池笑起来才好看,小池必须有用,小池会忍住的。” 他重新捡起小石头,站起来,漫不经心地扔进了垃圾桶。 慢悠悠地晃到超市,左池的情绪看起来已经很健康了,他找了个小推车,手肘拄在上面愉快地直奔冷饮区。 家里阿姨会隔几天来一次填充冰箱,以前还够吃,因为傅晚司很少做饭。 现在家里多了个人,又一日三餐亲手安排,阿姨准备的就不够了,左池隔三差五也要下来一趟。 左池哼着歌装了十几根雪糕,又去拿了几盒酸奶,挑着草莓味和黄桃味的。走了一圈,看见水果区有卖荔枝的,过去掂了掂。 很新鲜,但他没买。 傅晚司昨天刚吃了一小兜,这一周他都不打算买了。 他真是个乖巧又懂事的小孩,可惜他的好叔叔不知道珍惜。 在收银台排队,左池翘着嘴角,小声哼着:“小池警告~不要招惹睚眦必报的小朋友~” 左池拎着两个大塑料袋进门的时候,傅晚司正在书房跟人打电话。 声音不高不低,话里话外的语气和情绪平静里带着无奈,说老赵,他用不上,现在用不上,以后也用不上。 第42章 也不知道是什么用不上。 说话的语气怪亲近的,听着真刺耳。 左池扯了扯嘴角,东西直接扔在玄关地上,鞋都没换径直进了书房。 傅晚司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早听见门开了,没有脚步声那就是左池,所以没在意,以至于被压着肩膀按在窗户上的时候连个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后颈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嘶——”傅晚司疼得皱眉,想回头,被压着脖子动不了。 左池根本不说话,一只手压着他肩膀,另一只手搂住他小腹往自己身上贴。 老赵听见动静,问他怎么了,傅晚司吸了口气,低声说:“让家里小狗咬了。” 他说小狗,老赵真以为他养了个狗,傅晚司怕他提刚买的东西,说了句有事就立刻挂了。 傅晚司挣了一下,没挣开,左池没束着他胳膊,这时候用手肘照着肋骨怼一下能给左池疼晕了。 傅晚司当他在胡闹,没动手,皱眉说:“松开,找打呢?” 左池亲了亲他耳朵,低声笑:“叔叔,你和谁打电话呢?” 肚子上的手往别处挪了挪,隔着布料动作,傅晚司呼吸一紧,声音有点哑了:“没完没了了?” “你……”左池含住他耳垂,腰往前用力一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下气声了,“想不想上我?” 左池的手没停,加上这句话,傅晚司呼吸猛地乱了一瞬,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 也就是一瞬,傅晚司不是精|虫上脑的傻缺,结合左池现在踩尾巴了似的反应,马上联想到左池昨天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在家,今天上午也问他昨天见谁了,还找借口翻了手机。 前后一归拢就猜出来左池这么一通抽风是为了什么了。 猜出来更他妈生气了。 他像那种谈上恋爱还到处沾花惹草的玩意儿么?在左池眼里他这么不是人? “你抽风的时候我硬不起来,滚下去。”话没说完傅晚司胳膊就动了,手肘持着劲儿砸在了左池肋骨上。 这一下换个人肯定疼懵了。 左池闷哼一声,竟然硬挺着没动,抱得更紧了,笑话他:“叔叔,这么轻,别给我打爽了。” 顿了顿,嘴唇蹭过他脸颊:“电话那头的人也能让你这么爽么?跟我比呢?” 傅晚司心里的火已经窜到嗓子眼儿了,没给他继续说瞎话的机会,第二下直接让左池疼得往后退了半步。 连着几句话给傅晚司惹出了真火,他转过身毫不怜香惜玉地薅住左池头发,冷着脸扯着他大步往外走。 左池比傅晚司还高些,头皮和肋骨一起疼,也不反抗,弯着腰,半死的猎物似的被拽走。 傅晚司掐着后颈给他扔到沙发上,左池扭过头想说话,话还没说出来就被掐住脖子按倒了,傅晚司拇指顶着他喉结用力压了压。 左池干呕了一声,紧跟着小腹被给了一膝盖,左池整个上半身陷进了沙发里,疼得眼睛生理性泛红。 眼看着左池精神状态有点魔怔,傅晚司想给他一嘴巴让他清醒清醒,看左池眨着眼疼得眼泪汪汪的,到底还是没舍得。 “清醒了么?能好好说话了?” 不算强烈的窒息感里,左池两只手搭上傅晚司腰,力度很涩地顺着腰侧揉到后面,盯着他笑:“不,咳……能。” 傅晚司稍微松了点手,左池扭过头一通撕心裂肺的咳,两条腿曲起来,膝盖紧紧夹住那节窄腰,手拽着衣服强迫傅晚司往他身上靠。 “你跟别人勾搭,”左池眼尾通红地看向傅晚司,故意说的很难听,“是因为我不给你上么?” “啪”的一巴掌,左池脸被打得偏过去,他舔了舔嘴角,没尝到血腥味,傅晚司还是留手了。 左池耸着肩膀笑了出来,像磕了什么药,哑着嗓子停不下来。 傅晚司捏住左池下巴,骂他:“抽了?” “嗯呐!”左池笑得直流眼泪,他腾出一只手在眼角抹了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痕迹,像被凌|虐了一样疯狂又可怜。 傅晚司用拇指在他脸上刮了刮,到底还是心疼了,蹙着眉说:“说话之前先动脑子,我什么时候跟别人勾搭了。” 左池舌头顶了顶嘴角,眼神里的情绪看不真切,视线阴冷湿滑地扫过傅晚司颈侧的小痣,低声说:“你第二次扇我嘴巴了,叔叔,你知道么,上一个这么扇我的人坟头草——” 话音未落,左池猛地往上挺了挺腰,抓住傅晚司胳膊往下一扯用力抱住他翻了个身,上下颠倒,整个人骑在了傅晚司身上。 傅晚司骂了一句,想踹开他,左池反应非常快地强行压住他膝盖。 “完蛋了叔叔,我好像让你打爽了。”左池弯着嘴角,手指勾住裤腰,彻底厌烦细水长流的挑|逗了,低头哑声说:“别看别人,只看着我吧,我一定会比任何人都让你快乐……” “和痛苦。” 第31章 傅晚司腿动不了, 手拄着沙发想坐起来,左池一把给他按了下去,抓着下摆扬手扯掉上衣, 按住他手腕紧紧缠住系了个死扣。 “左!池!”傅晚司第一次用这种语气叫他,表情像要给他撕了。 左池愉快地挑眉,拖着膝弯往自己这边颠了颠, 两个人撞在一起, 右手沿着膝弯划到柔韧的腰下,他左右看了看, 连瓶矿泉水都没有。 “叔叔, 你家里怎么什么都没有,”左池嫌弃地笑了声,指腹重重碾过指甲修剪平整的食指和中指, “会有点疼……忍着吧。” 傅晚司从来不把人往家领, 能有什么东西。 这会儿还想什么惊喜不惊喜的了,他让左池一顿抽风气得快高血压了, 恨不得连左池带礼物一起从楼上扔下去。 傅晚司抬腿用力踹在左池胸口上,左池往后仰的同时握住他脚踝, 力气卸了大半,不疼不痒。 “想知道我跟谁打电话呢, 赵雲生,说了你认识吗?” 左池兴致缺缺地嗤了声, 摩痧着踝骨,手已经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没有任何准备地开始了。 傅晚司倒吸了一口气,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下来,强忍着不适, 咬牙说:“为什么不跟你说,因为我在他那儿买了块破石头准备送人。”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左池动作猛地停下,眼神恍了恍,意识到什么。 傅晚司趁机狠狠踹了他一脚,这一下用了全力,左池手抽出来,弯着腰疼得捂着胸口抽气。 “动动你进水的脑子想!石头是他妈给哪个小傻逼买的!” 傅晚司不解气,照着同一个地方又给了一下,左池这回直接跪在了沙发上,半天起不来。 傅晚司用蛮力扯开手上的衣服,提上裤子拎着左池的头发拖下沙发,也不管左池嘴里的痛哼直接拖拽到书房,打开小柜子拿出一个包装漂亮的盒子,用力砸在了他脸上。 “看完滚出去!别在我眼前抽!” 木盒砸上脸颊蹭到耳朵,刮出一道清晰的血痕,傅晚司移开视线,嘴里让左池滚,自己却一分钟都待不了,先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盒子落地之前左池伸手接住了,终于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什么,没打开直接放了回去,追着傅晚司拉他手腕,不知所措地喊了声“叔叔”。 傅晚司现在半点不想看见左池,两个人推推搡搡傅晚司给他揍得坐在了椅子里。 左池没还手,怕他走了,干脆抓着衣襟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疯的时候是真疯,清醒了又可怜地抱着傅晚司道歉,流着眼泪说对不起。 左池哽咽地抽着鼻子,慢慢帮傅晚司把裤子整理好,垂着睫毛说:“叔叔,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傅晚司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说话都要深深吸口气:“你觉得我在外边养了别人?” 左池“嗯”了一声,仰头看向他,又很快移开视线,眼泪混着脸上的血迹流下来,说得很难过:“你不碰我。” “……我不碰你?”两件事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么,合着他这段时间的感情都喂狗了! 傅晚司想给左池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手真抬起来了,看着左池脸上的伤,又落不下来了。只能骂他:“你少碰了?我什么时候拦着过?是不是缺心眼儿!” 左池知道他什么样最可怜,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一眨眼就滑了下来,胳膊死死抱着傅晚司,眼睛无神地看着别处:“叔叔,我也想给你,我就是……害怕。你上我吧,别不要我,叔叔……我给你……” 这话就是在扇傅晚司嘴巴,往他心上戳窟窿。 把他当成什么了?把这段感情当成什么了?他是因为想上了左池才跟他在一起的吗?左池一直以来都这么想的? 傅晚司深呼吸了几次,气得头皮都是麻的,他等了会儿,没那么想杀人了,才慢慢放下手,抚过左池眼眶,“你是小孩儿,很多事我不想跟你计较,你不懂,也想不明白。” 第43章 傅晚司恨铁不成钢地捏住左池下巴,逼着他看自己:“但这种话说出来就是单纯没脑子!你是第一天认识我?还是我干了什么给你我会在外边包情儿的错觉?!” 左池抿着唇,说出口的话全顶着傅晚司心尖儿刺他:“我怕我比不上那些人。” 傅晚司想打不能打,想骂骂不通,一口气压得胸口疼。 沉默两秒,给自己气笑了,耐着性子问:“‘那些人’哪儿比你强了?” “比我好看,比我乖,比我懂事儿,比我会哄你开心……”左池哭得没声儿,只是流眼泪,罗列到最后看着傅晚司,麻木地说出最后一条:“他们还能在下面,跟你做。” 左池提到这个傅晚司就没法往深了跟他说了,说什么都是杀左池心。 那天之后傅晚司一次都没再提起过那件事,就是怕他多心,怕他多想,怕他难受,因为那种畜生留下阴影不值当。 傅晚司说:“就为这个?瞎想了俩月?” 左池很小地“嗯”了一声,胳膊又收了收,低着头说:“叔叔,你生气就打我吧,别赶我走,我……” 傅晚司按着额角,闭了闭眼睛,感觉一阵无力,“我打死你的心都有了。” 后面还是很难受,虽然只是用了手指,但左池太没轻没重,完全是强迫的,异物感和痛感简直是让傅晚司自尊和面子一起碎了个彻底。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养在身边当个宝贝似的左池。 更糟心了。 傅晚司一直不说话,左池慢慢抬起头,嘴唇在抖,被他自己咬出了血,无措地抓着他衣服:“叔叔,对不起。” 傅晚司张了张嘴,看着这样的左池,他能说什么,哪句再说出口都不好听,都像在故意刺激欺负一个小他十二岁的孩子。 情绪顶在这儿,没有一句好话,说什么都进不去心,解决不了问题。 以傅晚司自己的经验,这种时候只能先冷静下来,分开,不然他不确定会不会再跟一个小自己十二岁的孩子打起来。 太没脸了。 他掰开左池的胳膊,无视左池越来越慌乱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转身前敲了敲桌子:“你自己待一会儿,别跟着我。” 左池抓了手腕一下,傅晚司甩开了,让他原地待着。 左池在有些时候很听话,没追出来,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傅晚司走远。 从椅子旁走到门口的距离不远不近,傅晚司带上门的瞬间,听到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紧跟着是什么被刺破又豁开的声音——像切肉。 他猛地回过头。 左池手里拿着他放在桌子上的钢笔,笔尖已经完全扎进了小臂,没有痛觉一样还在往上割,鲜血汩汩地流…… 傅晚司跑过去握住他的手,左池僵持着继续往下压,肩膀颤动着竟然开心地笑了,歪着头对他说:“叔叔对不起,让你疼了。” 左池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傅晚司抓都抓不开,手上沾了血,又湿又滑使不上劲儿,只能厉声喊:“松开!疯了么?!不听话滚出去不要你了!” 最后一句的杀伤力惊人,左池瞬间松了手,钢笔被傅晚司拔出来重重摔在地上,黑色的墨水混着血溅了一地。 血淌的太吓人了,傅晚司去拿药箱的时候脑袋里一直在嗡,开了两次才打开柜子。 “止不住……得去医院。”傅晚司拿纱布一圈一圈紧紧缠住,他没处理过这种伤,血还在流,十几厘米长完全蛮力撕开的伤口,鲜红的肉翻出来,触目惊心。 左池无意识地拿手指扣伤口,被傅晚司挡住,指甲里甚至扣掉了肉丝,这场面换哪个正常人都受不了,傅晚司手指不明显地抖着,有种杀了人的错觉。 左池看见,顿了顿,主动拿过他手里的碘伏,熟练地消毒缠纱布,等血慢慢止住,单手打了个结。 傅晚司就在旁边看他包扎,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用去医院。”左池指尖夹住傅晚司衣摆,眼神期待地看着他,想说些什么,撞上他的视线又闭上了嘴。 “叔叔,你还生气么?”左池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自言自语:“每次我犯错,只要这样,妈妈就会原谅我……叔叔,如果有刀,我——” 傅晚司心尖一蹦:“你就干什么?当着我面捅哪儿?肚子?脖子?” “都可以,”左池平静地说,指甲神经质地扣着手背,笑了笑,“只要别赶我走。” 看着左池强扯出来的笑容,傅晚司忽然意识到,同居了这么长时间,他明知道有问题,却从来没深问过左池的过去。 他自己的过去就是一团恶心的乱麻,解了二十年也没解开,到如今三十多岁了,见到傅衔云和宋炆还是没办法控制情绪。 傅晚司没随便撕开左池的曾经,因为他没信心做一个多么成熟温柔的爱人,他甚至觉得自己压根当不了榜样,只会把左池带进更深的麻烦。 他在无意识地逃避。 可过去没法逃开,它对人的影响长久到可以跟它一起进棺材。 他应该问的。 左池没有能引导他走出过去的长辈,所有和过去有所牵连的人都是拉他下地狱的淤泥。现在左池身边只有他,小孩儿把整个人生都押在他身上,抱着救命稻草一样怕被丢了。 傅晚司不能细想,越想越觉得过去两个月里他过得太享受了,头一回谈恋爱,忽略的地方太多。 他自己已经无可救药了,身为年长的一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左池也变成他这样。 至少要告诉左池,自残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拿刀捅自己除了让两个人都很痛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傅晚司抓了抓左池的头发,激烈争吵过后,整个人脱力似的平静了下来,低声让他站起来。 左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很听话地站了起来,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衣服。 “过来。”傅晚司坐进椅子,拍了拍自己的腿,重复了一遍,“趁我还有耐性,过来。” 左池懵了好一会儿,才茫然地靠过来,分开|腿坐在了他腿上,脑袋压着他肩膀。 眼泪洇湿领口,左池紧紧抱住傅晚司,好像这是最后一次拥抱了。 傅晚司看着天花板,太多想法在心里五味杂陈,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尽力收起所有的负面情绪,抱住左池后背轻轻拍着,声音也放轻:“不想去医院?” 左池吸着鼻子说不去,他想留在家里。 “那就不去。”傅晚司说。 等左池哭得没那么厉害了,傅晚司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觉得比不过别人?我早晚跟别人上床?” 左池嗯了声。 “扯几把蛋。”傅晚司强忍着没骂更难听的,过了会儿,问:“在意荼打听过我么?” 左池说打听过,好多人都认识傅晚司。 “那些人说我带过谁回家吗?” 左池没说话。 傅晚司低头看他:“说我带哪个小孩儿回家,没名没分就留下来让他住着了吗?” “……没有,”左池嗓子彻底哑了,“我是第一个。” “所以呢?”傅晚司用力揉了揉他脑袋,沉声说:“谁比得上你?嗯?谁比得上?” 这两句话太戳心了,左池一直紧绷着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把自己彻底压在傅晚司怀里,恨不得融在他身上一样紧紧贴着。 傅晚司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用上了,跟左池解释,他这两天到底在干嘛。 是怎么想送个礼物,怎么翻到笔记本里的内容,顺势猜他喜欢漂亮的小石头,就特意找赵雲生寻了一块好的,想送给他。 “想你生日再送,太晚了,你说想过七夕,就七夕送吧。” 傅晚司说得不快不慢,嗓音低沉醇厚,带着不明显的温和,和温热的掌心一起安抚着敏感的情绪。 左池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泪,还停在自己的逻辑里:“买完他还给你打那么多电话。” “他有毛病!”傅晚司气得头疼,索性一次性解释清楚,“赵雲生还想再卖我一个小摆件,说跟你那块是情侣的,凑一对儿。蒙我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俩玩意儿,哪来的情侣的。我没要,他不死心还想撺掇,一天八百个电话……就这么回事,听明白了么?” 左池听懂了,垂着脑袋说“对不起”。 这半天他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每一句都很难过,傅晚司能理解他的情绪,却不能接受他处理问题的方式。 极端得让人心里没底。 他说:“知道你错哪了么?” 左池搂着他的腰,很慢地说:“我应该先问你……可是我不敢,我怕你说我不懂事,你烦我了,不要我了。叔叔,我太害怕了。” 说到最后哭腔里有些咬牙切齿,非常痛恨什么似的。 傅晚司摸了摸他后背,回忆起这段时间的温存,忽然一阵疲惫,“你想了这么多,就没想过,我不是那种人吗?” 第44章 左池愣住了。 他想说话,傅晚司先开了口:“这次不怪你,以后长记性吧。”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消息提示音,傅晚司一只手抱着左池,另一只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程泊问他老赵生日去不去,傅晚司直接回了条语音。 “没空去,哄孩子呢。” 发完扔到桌子上,脑袋靠着椅背,生疏地继续拍着左池后背。 左池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不说对不起了,也不喊疼,呼吸轻得像睡着了。 过了好久,久得傅晚司都有点儿困了,左池忽然说:“叔叔,我们做吧,你上我。” “这事儿过不去了?”傅晚司感觉这么半天话白说了,他到底还是不适合哄人,他应该直接一嘴巴给左池扇失忆了。 左池扒开他胳膊跟他十指相扣,执拗地说:“你不碰我,我心里没底。” 傅晚司啧了声:“说得我跟精虫上脑的牲口似的。” “你可以是。”左池说。 “我他妈就不是,”傅晚司给了他一下,暴脾气好不了一点儿,“欠抽是么。” 左池又不说话了,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傅晚司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左池哀莫大于心死,平静地笑了笑:“叔叔,是不是因为我被人玩儿过了,玩儿坏了,你嫌我——” 这种羞辱自己的话傅晚司听不了,他冷声打断左池,比刚才还烦躁,语气很不好了:“自个儿去医院给胳膊缝上,回来把东西买齐了。” 左池嗯了声:“好。” 说完乖顺地补了句:“叔叔,我能忍疼,你以后都不用忍着了。” “忍个屁,你上我。”傅晚司去旁边摸了盒烟,抓着甩半天也没甩出烟,烦得又扔了回去,“再说那些没用的,你现在就滚出去。” 左池安静几秒,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红通通的桃花眼睫毛还挂着眼泪,不敢置信地看着傅晚司:“叔叔,你说什么?” “你现在就滚出去。”傅晚司说。 “上一句,”左池嘴唇伤口被撕开,血把唇瓣染得殷红,他皮肤白,哭完连鼻尖都是红的,可怜得像只被虐待了的小狗,他低头亲了亲傅晚司的手,睁大眼睛求他:“上一句。” 傅晚司平静地跟他对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碎掉了,他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真的栽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你,上我,听清楚了吗。” 左池一开始是高兴的,过了几秒眉毛慢慢皱起来,坐直了,用没受伤的手抻了抻傅晚司的领口:“不行。” 傅晚司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叔叔,特别疼,”左池声音很低,耷着眼皮看他,“我能忍疼,我来。” 傅晚司这么半天终于笑了出来,笑容很淡,却蔓延到眼底。 他往后靠了靠,没所谓地说:“大人没那么娇气,不怕疼。” 黏在一块儿哄了半天,左池终于答应了,他从傅晚司腿上下来,这么半天压着傅晚司腿彻底麻了,左池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帮他揉。 等傅晚司能抬腿了,左池突然问:“后面还疼么?” “你说呢?”什么都没有往里硬怼,就算是手指头也够劲儿了。 左池又蔫儿了,趴在他腿上让傅晚司“报复”回来。 “没这个爱好,好好学学吧,下回还这样给你踹下去。” 这时候傅晚司说什么左池都答应,可怜巴巴的生怕再惹他生气。 这幅乖巧的小模样其实挺招人疼的,虽然抽风的时候也是真气人。 傅晚司现在有点共情那些父母,生了个熊孩子都闭着俩眼睛硬生生溺爱,逢人就夸我们家小孩儿其实有多好多好。 他现在也能闭眼睛夸半小时左池不重样。 只不过他家小孩精神状态有点儿特殊。 傅晚司骂半小时也能不重样。 傅晚司不喜欢左池这个状态,乖,但是丢了魂儿,犯错之后拿各种理由罚自己,就是不解决问题的状态。 他仿佛能一眼望见左池的童年,没人教他怎么面对突发事件,除了挨打只能自残去讨好别人,如果这两样都不管用,傅晚司不敢细想,左池下一步会不会真奔着自杀去。 傅晚司最讨厌麻烦,但他想和左池好好聊聊,聊聊那些他自己也非常不愿提起的过去。 不是现在。 现在左池还固执地蹲在地上,帮他捏腿,给他揉手腕,一遍遍问他疼不疼。 “礼物想现在看还是等七夕?”傅晚司问的很随意,不着痕迹地转移注意力。 左池想了想,说现在。 “去拿过来吧,”傅晚司下巴点了点,“看看喜不喜欢。” 傅晚司亲自拿货,老赵不可能不给他搭点儿别的。 盒子是沉香木的,有些年头的大师工,四方盒面上雕了一条栩栩如生的蟒蛇,蛇尾盘踞缠绕在整个盒子上,蛇眼尤其灵动,活物一样阴寒地盯着盒子外的人。 傅晚司挑东西都是用了心的。 左池就属蛇。 傅晚司敲了敲盒子,声音很脆:“以后玩够了想卖,盒子也能卖几万。” “舍不得卖,”左池低头嗅了嗅,上面有很好闻的香味,“沉香?” 傅晚司没吝啬夸奖,笑了声:“挺识货。” 被夸了,左池一直耷着的眉眼终于舒展开,勾着唇角笑了,坐到椅子扶手上,挨着傅晚司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块几乎透明的翡翠观音吊坠,看不见一丝杂质,雕工肉眼可见的精妙。 左池拿起来,摸到厚度的时候就已经估出了价格,眼底情绪晦暗地变了又变,不知道在想什么。 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过吊坠,让他低头,边帮他戴上边说:“没求什么事业官运,太远了,只给你求了平安。” 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别的不要,”左池低着头,“我就要你求的。” ----------------------- 作者有话说:以后的更新时间,大概就是晚上十二点之前(悲 第32章 老赵同时找了五块坠子给傅晚司挑, 傅晚司一眼相中了这块,几乎透明的翡翠观音,比起什么帝王绿, 这个颜色更衬左池。 “怕被偷就说是玻璃的,沉么?”傅晚司一直对小石头不感兴趣,说是翡翠, 离远了打眼一看也瞧不出来这玩意跟玻璃的区别。 都是掉地上就碎, 一个几块钱,一个价格快飙上天了。 左池一直拿在手里玩儿, 听见他说就松开了手, 坠子直直地垂下来,在胸口往上的位置停下。 “沉,”左池宝贝地又掂了掂, “叔叔, 这个多少钱?” “比盒子贵,”傅晚司说的轻描淡写, “以后缺钱了再卖给赵雲生,够你花了。” “我为什么会缺钱?”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左池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 傅晚司闭着眼都知道他在想什么,咬着烟让左池帮他点着, 随意地说:“我哪天嘎嘣死了,你就没钱了。” 说这个左池反而笑了, 拿着火机,用没受伤的左手帮傅晚司点着烟, “我肯定比你死的早,你嘎嘣的前一秒我先嘎嘣,一个人活着不如死了。” 傅晚司笑着吸了口烟:“你怎么嘎嘣?” “看你怎么死, ”左池兴致盎然地转了转打火机,眯着眼睛说:“你要是车祸我就跳楼,你病死我就上吊,你淹死我就自焚。” “行,”傅晚司也是个不正经的长辈,居然点点头,“挺般配。” 左池坚持说不用去医院,自己去楼下药店买了点药,当着傅晚司的面单手重新消毒包扎了一遍,连药瓶都没用傅晚司帮忙拧。 “我恢复的快,不用缝针。”左池把坠子放进了领口,弯着腰的时候垂出一个不规则的长方形轮廓。 “感染呢?”傅晚司车钥匙都拿手里了。 “不感染,”左池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拿掉钥匙扔到旁边,整个人贴上去,“真的叔叔,我见血的经验比你吃过的冰淇淋都多,比这个严重的多了去了,哪次都没去医院,还是活的非常健康……” 傅晚司抓住他的手看了看,包得严严实实的,挺像那么回事:“跟冰淇淋有什么关系,下回你——” “没有下回,”左池很上道儿地接话,抓了抓他手心,黏糊糊地小声哄他:“叔叔,以后我听你的话。” 今儿一天过得够刺激的,上午挺甜,下午变天了似的连吵带打谁也没留手,血都溅了一地。 要说人能在一起也是有点道理,换别的小情侣经了这么一遭怎么也得互相有个嫌隙隔阂的,关系缓一缓,再好好唠唠,幼稚点儿的再分割个责任举手发个誓什么的。 他俩可好,靠着说了会儿有的没的,傅晚司就午后犯困了,左池说想睡觉,俩人回了卧室抱在一块儿沉沉地睡了三个多小时。 说不上精神是稳定还是不稳定,左池睡醒了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该怎么样还怎么样,黏人得跟块蜂蜜似的,挂在傅晚司身上。 第45章 晚上傅晚司下厨,左池胳膊血呼哧啦的场面快刻他脑子里了,胳膊一天不好,他心就一天放不下。 左池没心没肺地坐在小板凳上帮忙摘菜,两条长腿憋憋屈屈地岔在两边,解决了一个大矛盾,这会儿心情很好地哼着“好运来”。 唱的还挺好听。 摘完还想洗,傅晚司让他继续坐着。 “我又不用胳膊洗,”左池手背沾了点水珠,他不在意地甩了甩,弯腰把脑袋探到傅晚司面前,“一个小口子,叔叔,你好大惊小怪。” “怎么算大口子?”傅晚司把洗干净的菜放进沥水篮,闻言皱了皱眉,“拿刀给胳膊剁了算吗?” 左池笑着耸了耸肩:“剁掉了算。” 傅晚司下巴点了点:“刀在后边儿,去,剁了,不剁掉了是狗。” 这是还生气呢。 左池扑哧乐了,小声说:“多疼啊。” “还能知道疼?”提这个傅晚司没好态度,“戳你自个儿的时候不知道?” “不知道,”左池非常诚实,从冰箱里拿了根蓝莓雪糕,撕开包装舔了舔,“还没你踹我那两脚疼呢。” 傅晚司拧燃气的动作一顿,一直忽视的地方又开始不舒服了,他说:“没给你踹断气都是惯着你。” 左池没理了。 他发了个癫,差点把傅晚司强上了,造成的后果很严重,要不是他眼泪掉的快哭得够可怜,他俩可能就断了。 以前没机会看,今天见着了,左池才发现傅晚司生气的时候通身的气势这么带劲儿,满脸的表情都很欠操,特别是隐忍着不发火的时候……他看得快硬了。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左池眯缝着眼睛,遗憾地盯着傅晚司轮廓紧实的后背,老老实实地嗦冰棍。 吃过饭,左池给傅晚司拿了盒黄桃果粒的酸奶,撕开盖子递过去。 傅晚司喜欢黄桃味的东西,保姆阿姨每次来都会带一盒玻璃罐的黄桃罐头,很老的一个牌子。 不多不少,只带一罐。 傅晚司也就吃那一罐,自己从来不主动买。 左池也喜欢吃,但他最喜欢的是草莓,黄桃得排第二。 傅晚司三两口就喝完了,左池小口小口很珍惜地舔,没等舔完盖傅晚司就让他把衣服脱了。 “我看看踹没踹骨折。”傅晚司说。 “真骨折现在骨头已经扎内脏上大出血死了吧。”左池放下酸奶随手脱掉上衣,低头看了眼,胸前有两块几乎叠在一起的淤青,现在都有点儿紫了,不用碰,稍微用点劲喘气都疼。 他哇哦了一声,冲傅晚司竖了竖大拇指:“踹的真准。” “云南白药在柜里,自己喷。”傅晚司支使左池自己折腾,瞥了一眼就继续看电视了。 左池很抗揍也很能忍疼,他没喷,抓着衣服重新套上,拿着酸奶盒靠到傅晚司身上跟他挤在一起看电视。 电视上播的是一部美食纪录片,介绍各种传统小吃的做法。 左池时不时指着说一句“这个我会”,“过几天给你做”,傅晚司让他歇着吧,左池也不在意,一本正经地说他胳膊马上就能长好了。 客厅的顶灯太刺眼,傅晚司给关了,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混着电视光线,堪堪看清人脸。 纪录片播完,傅晚司随便换了个喜剧综艺当背景音。 左池笑点出人意料的低,笑起来哈哈哈的肩膀直哆嗦,看激动了手还会没轻没重地“啪啪”拍沙发,岔气了就直接倒傅晚司腿上拉他胳膊,问他怎么不笑。 傅晚司也笑了,不是因为综艺,是左池逗的,笑了半天才说出个:“小傻逼。” “叔叔哈哈哈……”电视里主持人说了个笑话,彻底戳上左池笑点了,他笑得停不下来,一个劲儿喊叔叔,哼哼着说:“疼啊……” 傅晚司以为他笑岔气了,帮他揉了揉肚子。 “哈不对……”左池拿着他手放在胸口,笑得太厉害了,淤青那块儿扯着疼。 傅晚司其实想趁机跟左池说说这次的事,担心他紧张,连顶灯都关了。 现在看左池开心得要笑晕过去了,眼睛弯着,像只咬着骨头的小狗,傅晚司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下去。 笑吧,多笑笑,有利于儿童身心健康。 睡前左池坚持去洗了个澡,还特别体贴的不让傅晚司陪着,说他自己完全没问题。 快速洗完,出来湿漉漉地甩着头发,裸着上身蹲在茶几前面给自己又换了一遍药。 刚给纱布系了个别出心裁的蝴蝶结,一抬头,傅晚司拿着风筒过来了。 左池伺候傅晚司都伺候惯了,这会儿简直受宠若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叔叔,你要给我吹头发?” “知道就过来。”傅晚司让左池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调了个小风,生疏地胡乱对着毛绒绒的脑袋吹,脑后那绺红毛被吹得到处乱飘。 “你这么吹,”左池挡了两下都被傅晚司扒拉开了,他放弃抵抗地叹了口气,“叔叔,我明天没法见人了。” 头发要爆炸了。 “还想上哪见人?当完小傻逼想当超人了?”傅晚司早给程泊发消息了,左池请假一周。 程泊也是个好信儿的,欠儿登地问傅晚司怎么了,下午还发消息说什么哄孩子,是不是吵架了?当哥的真惦记,用不用帮他出出主意?可不是幸灾乐祸,就是想知道知道咋回事。 傅晚司正一腔火舍不得往左池身上撒呢,程泊一脑袋撞枪口上了,傅晚司连着三条语音消息发过去给他痛骂了一顿。 彻底老实了。 左池抱着傅晚司的小腿,让他踩着自己大腿,手指一下下捏他细细的脚踝,挺开心地说:“我这几天都能陪你了。” “有什么用,小残废一个。”傅晚司跟左池待了俩月,脾气一点儿没下去,还眼见着越来越难伺候,说话扎耳朵。 “我还能做饭呢,你不让我动手。”左池听着傅晚司骂人都听出免疫力了,越骂他越想笑,感觉自己那点儿暴力倾向到了傅晚司这儿全扭反了。 他闭着眼睛专心享受好叔叔难得的温柔,风吹乱了刘海,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发际线低得像新出厂的。 可能是终于让傅晚司伺候一回,心情太爽了,他又说:“叔叔,你对别人也这样么?” “什么样?” “吹头发。” 傅晚司不爽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左池疼得啊了声,眼睛还是闭着的,补充:“你也这么弹别人?” “都是你的,独一份儿的吹头发和挨揍,”傅晚司啧了声,“满意了?” “嗯哼!”左池很有气势地嚎了一嗓子,“都是我的!谁抢我剁了谁!” “有志气,”傅晚司胡乱在他头发上抓了抓,“干了,滚吧。” 第33章 七夕当天左池起了个大早, 不到六点就坐起来了,精神相当亢奋,一宿也没怎么睡。 他踩上拖鞋的时候傅晚司还睡得很熟, 侧躺着,胳膊一开始搭在他身上,他一走很自然地落在了他枕头上。 傅晚司手很好看, 拿笔的手干干净净没有疤, 手指白净修长,只有薄薄的茧。 多数时候并不温暖, 总是冰凉。 左池喜欢这双手放在他脸上的时候, 轻轻摩痧着,动作不算温柔,却很舒服。 他偏头看了会儿, 腰力很好地往后一躺, 轻飘飘的悬着,脑袋靠在傅晚司手心虚虚蹭了两下。 左池轻手轻脚地洗漱, 做好早饭。 胳膊上的伤已经长得差不多了,结了痂, 纱布也拆了。 他恢复的很快,这个没骗傅晚司。 左池蹲在床边, 小声喊:“叔叔,早上好~” 傅晚司一睁眼就看见张帅脸冲着自己笑, 起床气都没了,翻身拿胳膊挡住眼睛, 不想动。 “几点了?” “出去约会的点儿了。”左池手伸进被里,趁傅晚司困劲儿没过,撬开衣角钻进去使劲儿摸了摸, “不起?不起我自助餐了啊!” 刚洗完手,冰凉。 傅晚司后腰都绷起来了,冰块似的手连捏带揉,身上的感觉上不去也下不来,卡在中间拱着火。 他抓住左池手腕扔了出去,闭着眼睛哑声说:“狗崽子自个儿过吧。” 左池挑了挑眉,下一秒直接站了起来,往前一趴,隔着夏凉被压在了傅晚司身上,手胡乱动着,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小声说:“叔叔,要不别起了,我们做吧,我硬了。” “……” 傅晚司在刷牙,左池靠在浴室门上歪着脑袋看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跟他说今天牛郎织女凑一块搞对象,他跟傅晚司也得好好溜达溜达,傅晚司既然答应他了陪他过七夕,今天他说去哪就得都听他的。 就这几句话,怕傅晚司的暴脾气半路发火撂挑子,说了得有五六遍。 第七遍的时候傅晚司头发都拾掇完了。 “闭嘴。”傅晚司按着他脖子推着一起出去,左池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进了衣帽间。 第46章 住一块什么没见过了,傅晚司都没在意,随手脱了衣服,露出肌理漂亮有力的后背,不到五秒,就找了件宽松休闲的衬衫穿上了。 左池在后面遗憾地啧了声。 傅晚司的裤子大多是西裤,现在天热了,西裤再薄都热。 他以前热天儿几乎不出门,出了门去的地方也都有空调。今天陪左池过节,也不知道左池都要上哪。 左池像是就等这一刻呢,熟门熟路地翻出一条傅晚司印象中没穿过两回的休闲裤递给他:“穿这个。” 衬衫偏白,裤子是米色的,料子和颜色都很“软”,和傅晚司常穿的暗色反差特别大。 这一套穿上,再戴个无框近视眼镜,傅晚司周身的冷气彻底淡了,看着儒雅又温柔的。 左池眼睛亮晶晶的,上下打量了五六圈儿,没忍住走过来抱着傅晚司的腰,埋着脸闷声说:“叔叔,等会儿再走。” “又不着急了?”傅晚司胳膊绕过他拿了块栗色鳄鱼皮表带的手表,不紧不慢地戴上。 余光瞥了眼镜子,和这身还算搭。 左池一直不动,傅晚司手在他腰上搭了一下:“不走了?” “走不了了,”左池往前贴了贴,胯顶着他的,“给我十分钟。” 傅晚司瞬间感觉出来了,啧了声:“大早上发情呢?没完了?” “晚上也发,”左池往前轻轻拱着,一点不脸红地咬他脖子,“这一身真好看……叔叔,你不发么?” “我没你这么……”傅晚司往后退了半步,心里想了个词儿,不太中听,没说。 左池往前跟,很不客气地说:“因为你老了。” “打一架,”傅晚司大早上就想揍孩子,“看看老没老。” 左池低声笑:“不在床上我不打。” 左池冷静了有二十分钟才拉着傅晚司出门。 他带了本儿,帮傅晚司拉开车门后坐上驾驶位,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勾着嘴角吹了声很响亮的口哨。 “出发!祝小池和叔叔第一个七夕节快乐~” 傅晚司笑了声,左池开车稳,他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快乐吧,就这一天惯着你。” 左池定的是早上十点的场,俩人八点就出发了。 电影院在海城市中心的商场里,商场这几年效益好,逢年过节这边就堵得过不去,左池绕了个小路才把车停在了地下。 傅晚司有年头没出来看电影了。 他烦在人群里挤着的感觉,周围乱遭遭的全是动静,各种味道混着往鼻子里钻,待几个小时脑袋都要炸了。 但他也就嘴上说的不好听,在“惯孩子”这事上和同龄人比简直一骑绝尘,左池兴冲冲说想来,他肯定会陪着。 出门前傅晚司在心里给自己做了点建设,多挤多烦躁都尽量别表现出来。 撑一天,就像左池说的,俩人第一个七夕。 别那么无聊,有点仪式感。 左池对取票这件事有些陌生,站在几个机器前面犹豫了一会儿,不像经常来的,甚至都不像来过的。 傅晚司压下心里的疑问,带他到正确的取票机前面,让他翻出取票码,扫了一下,机器吐出两张电影票。 左池全程很新奇地看着,取出来后递给傅晚司一张,让他拿着别动,自己拿着另一张凑过来,手指顶着傅晚司的手比了个心。 “咔嚓”,拍了张照片。 傅晚司很轻地笑了一声:“幼稚。” 左池把他手里的票拿回来揣好,笑得又乖又可爱:“不幼稚,我只是太嫩了,我是一只嫩嫩的小狗。” 是小疯狗吧。 傅晚司在心里笑。 左池抱着一大桶爆米花,另一只手拿着大杯冰可乐,跟傅晚司一起坐在外边的小沙发上等着进场。 七夕人多,小沙发和高脚椅坐满了人,一对对的一个比一个腻歪。 傅晚司在外面干什么都体面,跟左池保持了半个身子的距离,靠着看手机。 左池一开始也没觉得什么,他也没跟人出来过过七夕,不知道跟年长了十二岁的男朋友在外面要怎么待着——但他会看。 看了一会儿就凑了过来,学着对面一个女生的样子,把脑袋放在傅晚司肩膀上,搂着他胳膊,冲他笑:“叔叔,你亲我一下。” 傅晚司看了他一眼,没动。 左池勤劳又能干,山不就我我就山,偏头亲了傅晚司脸颊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我爱你。” 他这么说话,傅晚司怎么能不心动,面上还挺矜持的,表情都没变:“要给你买束玫瑰花么?” “要。”左池靠着他,半点儿不矜持,给什么要什么。 傅晚司想了想,把手表摘了下来,抓过左池的手给他戴上了:“这儿没卖的,先凑合吧。” 百达翡丽的经典款男表,栗色表带,玫瑰金的壳,象牙白表盘,左池想象力很丰富地把它联想成了牛皮纸包装的一大束白色玫瑰花。 西式婚礼上最常用的颜色。 他愉快地翘了翘嘴角,指尖在表面刮了刮。 提前十分钟检票,左池对黑漆漆的过道都很感兴趣,指着台阶上微弱的小灯说:“没人摔死过么?” “没人,”傅晚司抓住他的手,猜到左池可能因为各种原因真的没来过电影院,索性就牵着了,“看路。” “我不会摔死,我眼神好。”左池手臂放松,任由傅晚司引着他找到座位,教他把扶手放下来,在前面塞进去大杯可乐。 可乐就买了一杯,傅晚司不喜欢喝,左池给他买了瓶矿泉水。 左池研究了一会儿,拿手机对着他俩中间的可乐杯和爆米花又是一顿拍拍拍。 拍够了就把可乐放到自己右边的扶手上了,他俩之间的拉上去,人造了一个情侣座。 “以前没来过?”傅晚司吃了个爆米花,挺甜的,是左池会喜欢的东西。 “没来过,”左池往他那边挤了挤,空调开的低,也不觉得热,“我第一次出来看电影。” 傅晚司想问半大小孩没个朋友么,他上学的时候虽然懒得动,但难免总有人强拉着出来乱逛。 想想还是没问,左池既然没来过,那就是没有。 这么开心的时候问这种问题不合适。 电影是悬疑惊悚风的,名导出品,估计是够猎奇,场都坐满了。 座位前前后后全是小情侣,看着年纪都不大,他们两个明显有年龄差的组合,还腻歪地挨着坐,在这里边就显得尤其突出。 斜后方就有对儿小屁孩,一眼一眼往这边看,看完还自以为小声地凑一块笑:“同性恋啊?我的妈,活的gay。” 几十年后就是死的了。 傅晚司没太在意,比起陌生的小傻逼,他的注意力全在旁边这只缠着他拍照片的小疯狗身上。 傅晚司有点近视,不严重,一般就开车的时候戴眼镜,今天出来看电影才特意戴了出来。 左池拍照的时候他眼镜欻欻反着光,看着特别好笑。 俩人翻着照片没绷住一起乐了,傅晚司受不了这傻样儿,摘下来拿在手里:“变异了似的。” “我也想变异。”左池说着把他眼镜拿过来自己戴上了,看着反光镜片笑得手都哆嗦了,拿不稳手机,傅晚司扶在他手上,胡乱连按了七八下快门。 后面又传来两声:“哈哈,俩傻逼gay。” “叔叔,帮我拿手机。”左池笑得嘴角疼,把手机跟眼镜一起放到傅晚司手上。 傅晚司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起来的,左池已经转身一把薅住了后面那个男生的衣领,直接把人拽飞了,膝盖砸在地上,脑袋磕着左池的座椅靠背,嘴里刚喊了半个“艹”,左池对着他鼻子就是一下。 这一下够酸爽,什么毛病和脾气都没了,男生脑袋扣到椅子下边,肩膀抽着,喉咙里叽里咕噜的。 他女朋友呆在座位上,似乎没想到左池连架都不吵,直接两下把她男朋友打断电了,张着嘴半天出不了声。 周围人也此起彼伏地“哦”着,但没人上前,这种嘴欠的小傻逼没人喜欢。 更主要的,左池看着明显练过,而且精神不太稳定,没人想招惹。 傅晚司不是个传统的长辈,他很淡定地看着,完全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左池抓着男生头发给他拎了起来,晃了两下:“醒醒。” 男生鼻涕眼泪鼻血齐流,嘴唇都破口子了,嘴里呼噜噜的像说要报警。 左池没听见似的,笑了下,非常礼貌地说:“您好,这位同学,请问您可以不要在背后蛐蛐我和我男朋友么?” 男生:“……” 左池声情并茂:“非常抱歉,疼吗?” 女生:“……” 左池:“不疼?太好了,感谢您的配合。” 说完扔破抹布似的给他甩了回去,转身坐下,小声找傅晚司要纸巾。 “叔叔我手脏了。” 傅晚司把他的饺子包扔了过去,左池抽出张湿巾仔细擦着手上的血,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第47章 擦完自己的,还不忘回头问问糊一脸血的男生用不用纸巾。 对方连连摆手,被塞了包纸巾后还神志不清地跟左池说了声“谢谢”。 左池微笑:“不客气,我人好。” 傅晚司强忍着没笑出来。 俩小孩可能还没到二十,让左池神经病似的一吓,看电影的时候安静得像两团空气。 电影选的不错,虽然跟七夕没什么关系,但是剧情够紧张够刺激,伏笔埋的也很好。 傅晚司余光里左池看得很认真,荧幕的光洒在脸上,侧脸的轮廓染着毛绒绒的光晕,非常漂亮,薄薄的嘴唇微微张着,很是震惊着迷的模样。 他手里拿着可乐好半天都没喝,爆米花下去三分之一,全是傅晚司吃的。 傅晚司只要稍微看左池一眼都能让他逗笑了,心里打算着以后人少的时候多带他出来看几场。 可怜巴巴的小孩儿。 片尾曲一响,灯就亮了,所有人陆陆续续往外走。 左池人都意犹未尽地站起来了,不知道谁说了声“好像有彩蛋”,他瞬间回头问傅晚司:“叔叔,有么?” 傅晚司又坐下了:“不知道,等等。” 两个人等到漫长的片尾曲放完,果然有一个搞笑的小彩蛋。左池看得嘎嘎乐,乐够了才拉着傅晚司的手出去。 “下一步去哪?”傅晚司看左池把电影票折好塞进了饺子包里。 “买冰淇淋,”左池一脸严肃,“买俩。” “……” 傅晚司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不知道的以为你要炸了冷饮店呢,走吧。” 连着过了俩店都人山人海的,乱七八糟的甚至没人排队。 到第三个人海的时候左池对“俩”冰淇淋的执念已经控制不住了,让傅晚司在外边等着,他去海里买。 傅晚司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人少的地儿看左池往里挤。 小孩儿今天也是精心打扮过了,干净的白t和米色运动裤,无形中配了身傅晚司的情侣装。 后脑勺那绺红毛被一根淡粉色的小皮筋绑了个揪揪,左边耳朵戴了个十字架的小耳钉。 青春洋溢得都快洒出来了。 他个儿高腿长,随便就能给人挤旁边去,傅晚司看着左池挑着男生挤,没几秒就开始点单了。 “只有草莓的,没有黄桃的冰淇淋?”左池手敲了敲台面,眼前的小姑娘脸都红了,他没注意,扭头喊:“叔叔,没有黄桃味儿的。” 傅晚司让他换。 左池问:“抹茶?” 傅晚司说可以。 俩人一人拿着一个脆筒冰淇淋,漫无目的地溜达到楼下,傅晚司随口问:“为什么非得买黄桃的?” “你喜欢。”左池舔了舔冰淇淋,瞥见前面有一家金店,忽然说:“走。” “叔叔,我给你买个七夕礼物。”左池说完心情非常愉快地直奔卖戒指的柜台。 店员也是见多识广,看两个人牵着手,第一个推荐的就是男士对戒。 傅晚司不想当个扫兴的大人,虽然平时没有戴首饰的习惯,但左池说要给他买,他也没拒绝。 以左池的工资,买个小圈儿还是轻而易举的。 左池挑了个横纹的,套在傅晚司无名指上,问他:“金子俗么?” “不俗,”傅晚司感觉还可以,“你喜欢钻戒?” “不喜欢,我喜欢金子,怎么都好卖,”左池又换了一个,“我觉得你戴金子好看。” 很贵气。 一点儿也不俗。 傅晚司以前一直觉得出来买东西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要挑,要对比,要犹豫个七八回……不够闹的。 左池当着他面重复上面这些步骤的时候,傅晚司反倒觉得挺有意思的。 看他家小孩儿痛苦地在几个戒指之间纠结,一本正经地跟店员讨价还价,说要买俩圈儿,一人一个,这是他跟傅晚司的第一个七夕,求求姐姐了给他打个折吧,不然送点东西也行,他不挑…… 店员看着比傅晚司还大几岁,被一声声姐姐哄得五迷三道的,咬牙说能帮他问问经理,但是希望不大。 左池得意地挑挑眉,让傅晚司等他一会儿,信心满满地跟她一起去了。 傅晚司余光瞥见镜子,里面的男人嘴角一直很浅地勾着,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我还寻思看错了,晚司,你带人出来买戒指?” 傅晚司微微一顿,回过头,看见了两张他熟悉,但是在他的印象里,绝对不可能站在一起的脸。 “方稚。”他看向方稚牵着的另一个人,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也没喊出那声“爸”。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晚上35:00左右更,mua~ 第34章 有一年多没见了。 父子两个唯一的交集就是前一阵打的那个电话, 讨论了关于左池的事情,傅晚司让傅衔云配合他把事给压了下去。 没有寻常人家的父慈子孝,这是场交易。 傅晚司动了自己的人脉帮傅衔云牵了个线, 解了他燃眉之急。 傅晚司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很糟。 在七夕这个特殊的日子,他带着男朋友出来买戒指,遇见曾经疯狂追求过自己的大学室友, 对方竟然挽着他父亲的胳膊, 无比亲昵。 傅晚司此刻的心情大概没有什么文字能形容。 他不知道一向只谈女人的傅衔云为什么对男人感兴趣了,也不想知道方稚是怎么勾搭上傅衔云的——这人上次还在程泊的俱乐部拽过左池胳膊。 傅晚司现在没空思考这些, 他只担心一个问题, 傅衔云和方稚说没说过左池和何恩的事? 现在左池不在,傅晚司想让这两个人赶紧滚。 今天小孩开心小半天了,不值当因为他们坏了心情。 怕什么来什么, 傅衔云往里面看了一眼, 眉心的川子刻上去一样。 “刚那个就是你说的孩子?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左一个右一个的, 没一个有用。” 方稚拉了他一下:“别生气,晚司也就是玩玩, 你们父子俩因为个鸭子闹不愉快,多寒心。” 一句话把傅晚司的雷点炸了个遍。 他往周围看了看, 看见柜台上有面镜子,不知道一镜子下去能不能给俩人一起送进医院。 傅衔云走到他旁边, 最近宋炆一直逼着他分财产打官司闹离婚,一腔怨气没处撒, 看见傅晚司更是不顺眼。 他习惯性地教育:“想买戒指?你跟个小崽子还想求婚吗?你要这么混日子混到什么时候。三十多了也定不下来,等我死了家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要给谁,你是不想要还是打算跟你妈合着伙把我拆了?” 这家金店是海城最大的一家, 来来往往人很多,听见这边有动静,一个个看乐子似的都看了过来。 傅晚司一直挺平静的,脸上表情都没什么变化,问他:“说完了?” “晚司,我跟衔云想跟你一起吃个饭,”方稚笑着说,“好久没见了,你爸都想你了。” 这语气像个妈,不,宋炆都没这么跟傅晚司说过话。 “走吧,”傅衔云没想征得儿子的同意,“把那个小崽子也带上,让我得罪那么些人,我看看是骡子是马。” 傅晚司摘下眼镜放到柜台上,一直强忍着的恶心在胃里翻腾着:“你是觉得我在这不能打你吗?” 方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能说出这句话:“晚司——” “还有你,”傅晚司看都没看他,“趁我没动手,滚。” 傅衔云被下了面子,也是个暴脾气,瞪着傅晚司:“你了不起,你打你亲爹你多了不起!我是老了,打不动你了,早几年敢这么跟我说话我给你栓楼梯上抽!” 傅晚司想起了什么,眼神沉了沉,“你不但老了,你还快死了。快六十了,还有几年好活的。” 傅衔云最怕死了,眼睛瞪大:“你说什么?!” “叔叔?”左池从另一边出来的,其实已经看戏看了一会儿了,看够了才出了个声。 他走到傅晚司旁边,饶有兴致地问:“谁啊?” 傅晚司刚要发出去的火猛地收了回来,眼神警告方稚闭上嘴,低声和左池说:“你不认识,去那边小沙发上等我一会儿。” 左池没动,看着对面俩人,眯缝了一下眼睛:“他们是不是欺负你呢。” 欺负这个词儿用得傅晚司有点不好接,怕他听见什么不好的,沉声重复了一遍:“听话,去那边等我。” 人的出身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他的底子,人再怎么变,底子都藏不住。 左池仔细看过傅衔云的资料。 一个书都没读过多少的穷小子当年祖坟冒青烟,靠一张脸攀上了宋炆,要不是赶上风口加上有丈人的支持,哪能混到今天这步。 钱有了,智商也够,就是素质低的像狗啃的。 这种家庭能养出傅晚司傅婉初这对兄妹,已经不是一句歹竹出好笋了能形容的了,得是祖上八十代代代冒青烟。 第48章 左池被傅晚司挡在后面,隔着他肩膀看傅衔云。 父子俩其实长得很像,傅衔云快六十了,这张脸也还称得上风度翩翩,明明是个商人,却长得有些儒雅文气。 连说话冲的语气都像。 “你跟他,一块过来。”傅衔云挡开方稚的胳膊,眼神越过傅晚司看着他后面,“我们仨吃个饭。” 这已经是退一步了,感觉出傅晚司膈应方稚,把方稚刨了出去。 他自觉非常忍让了,傅晚司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 “没空。”傅晚司看店员把戒指包好递给了左池,他不想在今天闹得太难看,牵着左池的手越过了傅衔云。 “你别忘了,”傅衔云转身看向他,“你旁边这个小崽子跟何恩那点脏事儿,我一句话,认识你和他的人就都知道了。” 傅晚司站住了。 如果这事里没有左池,就算那件事的主角是他,是他让人绑酒店待了三天,傅衔云都威胁不到他。 但左池还年轻,他没道理因为自己的家事遭殃。 傅晚司把眼镜和手里的东西都给了左池,垂眼看他,脸色不好,但语气称得上温和,他不想变成傅衔云那种随便拿人撒气的垃圾。 “去那边等我,别让我再重复。” 左池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慢慢往后退了两步。 这样的傅晚司他很陌生,脸上表情很淡,没什么情绪又好像快被情绪给淹没了,狂风暴雨前的平静,眼底的寒意落在身上,能把人给压死。 傅晚司和他生气的时候,再发火,都没这样过。 看左池在沙发上坐好,傅晚司才收回视线,让店员给他们找了个小隔间,三个人坐下,一人一杯茶。 傅晚司不紧不慢地挽起右手的袖口,折到肘弯后拿出根烟,放在嘴里点着了。 傅衔云很看不惯傅晚司这幅随性的模样,以前总拿这个当由头吵起来。 还写书呢,写书的人就这样?不用想也知道写的都是些什么破玩意儿。 傅衔云粗鄙,但硬是“装”,在外面干什么都“文雅”,说话也文绉绉的,不可能在桌子上当人面抽烟。 “知道何恩的事吗?”傅晚司先开口,在烟灰缸上掸了掸烟灰,问的是方稚。 方稚眼神有些迷茫,摇摇头。 “出去。”傅晚司不想废话,看方稚还有些犹豫,没有任何预兆地一手按在他脑袋后面给人砸在了实木桌子上。 这一下鼻子就见了血,傅晚司甚至没站起来,另一只手夹着烟,对着方稚的脸喷出一口烟雾:“你说他是鸭子?谁教你的?” 傅衔云皱了皱眉,但也没阻止。 方稚脑袋一片白茫茫,各种杂音响着,疼痛顿了一秒瞬间炸开,他话都说不利索,边咳嗽边含糊:“不……晚司……握……” “没有下次。”傅晚司一松手方稚就软椅子上了,他看向对面,“说吧,什么事。” “……你妈疯了,这回是真的不过了,必须离婚。”傅衔云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看了眼方稚,“官司打完我就跟方家老大再婚,两家在一起也能喘口气儿……一直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接电话吗?!我亲儿子人我都见不着,说出去让人笑话!” 傅晚司先听到离婚,又听见再婚。 准备和方家老大再婚,再婚前还要和方家老三方稚上个床,这位还是自己儿子的大学同学,跟自己差了二十多岁。 这种事也要和儿子商量?商量什么?为什么不顺便把方家老二也睡了么? 傅晚司心口像堵了一团火,顺着气管烧到了嗓子眼,一张嘴能把桌子上俩人全烧得面目全非。 他对傅衔云的感情和宋炆还是不一样,对他妈他总怀着一丝抹不掉的期待,对傅衔云这些年的感受,大概就只剩下无尽的膈应和憎恶。 可笑的是这人是他爸,是他那个岌岌可危的家里不可或缺的一角。 这个事实让傅晚司觉得讽刺,也觉得可悲。 讽刺家马上就要散了,可悲他居然还在被牵着情绪,还是放不下。 傅晚司很轻地嗤了声,评价傅衔云:“牲口似的。” “行!你会说!你是我亲儿子,我不说你什么,”傅衔云脸上是一贯的恨铁不成钢,像看着什么报废品一样看着傅晚司,“我知道你要脸,好面子,这一辈子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一身清高,总觉得你比谁都强,比谁都干净……” 说到痛处,傅衔云提高声音:“有他妈什么用!外人敬着你让着你,不还是因为你是我傅衔云的儿子!你真以为你写那点破东西人就尊敬你了?谁会因为几张破纸就服你,虚的!你到最后不还得靠我!” 比起当爹的歇斯底里,傅晚司连愤怒都显得很寡淡:“靠你什么?进你公司了还是靠你养了?我回家后花的钱都是我的稿费,我用你什么了?” 傅衔云脸色变了变。 傅晚司一针见血,嘲讽地嗤笑:“家里有你东西么,不都是我妈的?现在还想挂上方家的名儿,又要入赘。” “你是疯了,你是疯了!”傅衔云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有你这么说你老子的?!你包了个让人玩坏了的鸭子天天跟个宝似的放家里,你知道外边的人都怎么跟我说吗?说你儿子可真出息,不上班不交朋友,天天在家艹鸭子!我脸都——” 傅晚司脑袋里嗡的一声,抓住桌子上的矿泉水瓶用力砸了出去。 气得失控,这一下砸偏了。 傅晚司直接站了起来,傅衔云拿着椅子抡起来想先下手。 到底是老了,傅晚司躲了过去,抓着他脑袋往墙上磕了一下,踹着膝弯给他压得跪在了地上,脚死死踩着腿。 方稚吓着了似的喊了一嗓子,这场面看起来太凶狠,太寒心,这可是亲父子,像两个仇人,儿子按着老子打。 在场三人,面对这个画面,只有傅晚司想起了很久以前。 这些是尚且年幼的他经常遭遇的,只要和傅衔云顶嘴,就会随机遭受一顿毒打。 被绑着手踹得跪到地上,一下一下拿皮带抽着脸,抽的眼眶充血,脸肿成馒头,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再问他长不长记性。 傅晚司记得很清楚,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不长。” 如今他有样学样,一脚蹬倒傅衔云,踩着他脖子,狠狠地盯着他:“我干什么你都没资格指手画脚,你和宋炆的家你们没保住,这不是我造成的,是你们做的孽太多了。” 嘴里的烟慢慢燃烧着,烟灰落在傅衔云后背上,傅晚司松开袖口,一点点整理好褶皱:“我现在有自己的家了,你敢碰一下,我连你带你身边这些小畜生一起剁了。” “你敢说了解我,就知道我说出口就能做出来。” ----------------------- 第35章 傅晚司推门出去, 刚走了两步就看见了在拐角站着的左池,明显在等他。 见他出来,几秒内眼神上下轮换了不下五圈儿。 “动手了, ”左池拉过傅晚司右手看了眼,“没碰着你吧?” “有这个观察力不当警察可惜了。”傅晚司袖子已经放下来了,连个褶儿都没留, 也不知道左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反握住左池的手, 语气里还有些没消下去的冷,只能捏捏他的手聊胜于无地表示已经没事了。 “再加八个也碰不着我, 走吧。” 左池没再说话, 很乖地跟着他下楼。 傅晚司脸色不是很好,一路走到一楼,才恍然今天的计划是左池带他溜达, 不是他拽着左池乱逛。 他轻吸了一口气, 很自然地在楼梯旁边站住,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表情, 随口问:“下一步去哪?” “他们欺负你了。”左池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仰头往楼上看着, 好像要越过人群挑出傅衔云和方稚来,“用不用我帮你揍回去?” 傅晚司心情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很沉, 他也不想。 但是见到傅衔云就像你买彩票中了一个亿然后一眨眼彩票就让人踩碎了一样——傅衔云就是那个踩碎的人。 不像早些年的冲动,傅晚司现在足够成熟也足够沉默, 火发完了就能把自己当成个没事人,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那些无法跟外人道的情绪一点不剩全压进胸口, 压抑地挤掉呼吸……他可以慢慢喘气,维持原状,等它自己在无尽的磋磨里消失。 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独惯了的人, 遇到事了连亲妹妹都很少倾诉,能自己修复的问题傅晚司从不分享。 他觉得没意思,像矮了一头求着谁安慰,废物样儿忒没出息。 他不说,也就没人会在这时候跟他说句什么,问问你还好么?能挺住么?你家里人可真操蛋,我帮你揍回来吧! 左池一句话说得傅晚司静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感受很好,但他不打算细琢磨。 啧了声,语气也带了点笑:“你怎么报仇?进去了没人给你送饭。” 第49章 左池拇指板住食指关节,“咯嘣”一声,笑着呲牙:“你也动手了。” 傅晚司有点想笑,“我动手他没脸报警。” “他是谁?”左池故意问。 “傅衔云,我爸,”傅晚司顿了顿,才又说:“旁边的叫方稚,你在意荼见过,是……我大学同学。” “米斯卡,莫斯卡,”左池没什么感情地掐着嗓子唱了两句,拍了拍手说,“比米奇妙妙屋还奇妙的组合。” 左池这种神奇小孩儿式比喻傅晚司已经习惯了,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看见不远处有卖小吃的,就问左池想不想吃。 左池说不想,态度挺坚决,说的时候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点什么。 傅晚司无视了左池的眼神,下意识地阻止了左池想关注他内心的想法。戴上眼镜,情绪已经折叠好,平静地问接下来要去哪。 左池沉默了有半分钟,才往他旁边凑了凑,在他耳边说:“叔叔,我想玩那个。” “哪个?”傅晚司顺着他的手往远处看。 七夕也不是小朋友的专属,很多父母带着孩子出来,孩子有大有小,前面不远处就聚集着一撮儿3-10岁的小孩儿。 傅晚司思考了半天,才确定左池指着的不是小孩旁边的游戏机,而是小孩屁股下面的投币摇摇车。 脑海里已经自动响起了那段最经典的“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小朋友,”傅晚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黏在他身上重复说要去玩的左池往旁边推了推,不想过去现眼,也不太想认识左池,“你今年几岁?” “叔叔我两岁了~”左池臭不要脸地说。 “你自己去,”傅晚司说,“我在这儿等你。” 左池不同意,牢牢抓着他胳膊,非常感兴趣地盯着最旁边那台奥特曼摇摇车:“我没钱买币子了,你请我玩儿。” 傅晚司几乎是让他拽着走的,两只脚快钉地上了,满脸抗拒地拧着眉:“钱呢?” “给我最爱的叔叔买戒指了。” “……” 币子其实就是一块钱硬币,现在出门都用手机付钱,很少有人带现金了,摇摇车旁边有小柜台专门换硬币。 傅晚司被左池拖到小柜台,先问一个硬币能玩多久。 “一次要投四个才能启动,”工作人员往他俩后面看了看,好像在找傅晚司的孩子,“能玩一分钟,可以自己换曲子,孩子太小家长可以坐上去抱着。” “才一分钟?”左池不太满意。 “够了,”傅晚司准备就换四个,换之前他顿了顿,问:“机器承重多少?” 这个问题简直太有必要了,左池净身高一米八七,看着身材匀称刚刚好,脱了衣服从上到下全是紧实的肌肉…… 换句话说,这位自称两岁的小朋友,非常压秤。 工作人员让他问的一愣,心想这家的孩子发育的够好的,打包票说:“这个不用害怕,我坐上都没事,您想的话亲自抱着孩子玩也没问题。” “我不上去他也比你重。”傅晚司没说我们家小朋友比你高一头,能把你装进去还晃荡晃荡。 “……啊,您等会儿啊,”对方震撼了一下,回头问了同事,“240斤承重?行我知道了。” 傅晚司放心了,压不坏。 傅晚司想换四个玩玩就赶紧走,左池不干,非让他换了一大把硬币,夸张地拿着个小盒装。 左池一个一个认真数了,确定硬币没少给,就捧着小盒出发了。 傅晚司选择接受现实当个好家长,刚要跟上去,一直没看见孩子的工作人员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他:“您家孩子多大了?长这么好。” 没说沉,还是比较有情商的。 傅晚司瞥了眼已经在一群小朋友中间开始排队的左池。 “254个月了。” 排了有五分钟,终于轮到了左池。 他豪气地直接往里面扔了八个硬币,扔完琢磨了一下姿势,谨慎又兴奋地抬腿迈了进去——这么大一只小朋友坐在这么弱小的摇摇车里,膝盖都快顶着胸口了。 左池按了开始,奥特曼的眼睛歘地亮起两束黄色光芒。 一阵稍微刺耳的电流声后,傅晚司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前奏响起。 “就像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 傅晚司顿时捂住了眼睛,不想面对现实。 这张脸出现在摇摇车上,还一脸享受和开心,本就不少人的周围至少又多围了二十个人。 有几个脸上甚至出现了深重的悲哀和同情。 傅晚司轻易读懂了他们脸上表情的含义。 这么漂亮又帅气,个儿高腿还长,穿得干干净净,看着懂事还可爱,的男生,怎么就是个智障呢。 傅晚司不着痕迹地往后走了两步,尽量让自己融入人群,变成同情左池的一员。 他隐蔽好刚一抬头,左池忽然直直往他这边看了过来,嘴角勾了勾,大声喊了一句:“叔叔!下一把换你坐!” 靠! 傅晚司也反应很快,面无表情地往旁边看了看,好像也在找那个传说中的“叔叔”。 左池入戏很深地扮演小傻子,对着空气说:“是,我叔叔是最帅的那个,他超级爱我。” 这句话跟gps一样让所有人都把目光砸在了傅晚司身上。 甚至非常欣赏。 看,这位非常帅气的叔叔,把他的智障大侄子照顾的干干净净,还带他来坐摇摇车,多么让人感动。 傅晚司从小到大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他就是要面子,到哪他都是体体面面的,就算发火儿也是他站在高处俯视那些惹他不痛快的人。 抛开这些,连跟谁闹到动手的地步他也是揍人的那个,这些年一身的骄傲清高劲儿就没散过。 今天,此时此刻,傅晚司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丢人丢到了奶奶家,硬生生让左池给气笑了。 气急了反而冷静下来,他甚至和旁边白发苍苍的阿姨点头说:“好多年了,发烧烧的。” 阿姨心都碎了,捂着胸口直摇头:“多好个孩子啊。” 哪好了。 傅晚司深呼吸,此刻别的什么情绪都不重要了,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家先把门反锁上,拿水果刀给这狗崽子扎成马蜂窝再顺着窗户扔出去自由落体。 谈笑间左池已经换了个曲儿,这个傅晚司没听过。 什么“滑上又滑落一收和一放”的,听着还挺激情。 左池嚷嚷着让傅晚司给他拍照片,演技很好地连话都不说清楚,嘟嘟囔囔的说要“飘酿赵偏”。 傅晚司只得在众人的注视下维持“慈祥叔叔”人设,走到了摇摇车旁边,前后左右地拍了有几十张。 机器唱到“一团火,燃烧心窝,冲向障碍不怯懦”的时候,他彻底放弃了面子,心如死灰地打开了录像。 烧吧,可劲儿烧吧,顺便把他也给烧成灰。 太丢人了。 左池终于也绷不住了,拿出手机一边狂笑一边对着傅晚司一通精彩连拍,哆哆嗦嗦地喊他“叔叔”,眼见着不仅智力有问题,还要犯病了。 连着玩了快二十分钟,左池投进去最后四个硬币,小盒里的就全都用完了,他在屏幕上戳了两下。 傅晚司以为他还没坐够,左池却从奥特曼身上下来了,半蹲在地上对着傅晚司旁边的方向招了招手。 “嘿!哥哥请你坐小车!” 傅晚司刚低下头,一个头发乱糟糟看着六七岁的小男孩就傻乐着冲过去了,仿佛左池有什么魔力,都没有犹豫这一步,直接冲进了他怀里。 旁边的可能是他爸爸的人还在看短视频,声音放的很大。 左池抱着小男孩,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就恢复正常了,速度太快差点让傅晚司以为那一瞬的讽刺和厌恶是错觉。 这种情绪在左池身上实在太违和,傅晚司也跟着皱了皱眉。 直到左池抱着小孩坐上去,帮他按了开始,那个疑似爸爸的监护人也没发现儿子不见了,还是旁边的阿姨提醒他才走过去看着小孩别摔下来。 奥特曼才艺多多,无忧无虑地开始唱:“辽阔的森林~落下一片雨~” 左池没再看,走过来牵着傅晚司的手头也不回地直奔通向地下的扶梯。 嘴里还哼着“繁华的街景~热闹的人群~”,仿佛刚才一闪而过的情绪只是傅晚司的一场幻觉。 地下一层是个大超市。 傅晚司帮左池把饺子包寄存在箱子里,等左池过来了,说:“玩够了?腿没撅折了?” “有点憋屈,太窄了。”左池推了个超市小推车走到傅晚司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会儿忽然笑了,“叔叔,我还以为你要先打我一顿呢。” “我是那么不知道好歹的人吗。”傅晚司看了他一眼,拿了罐啤酒扔进小推车,继续往前走,“费这么大劲儿逗我开心……想买什么,自己拿。” 第50章 左池嘴角的弧度放大了一点,推着小车追上去,跟傅晚司并排走。 走过了两排货架,忽然轻声问:“那你开心了么?” 傅晚司放在包装上的手顿住,几次呼吸后,和什么妥协了似的轻轻叹了口气:“嗯。” “谢谢。”这句说得有些生疏。 “不客气,”左池歪着头往他身上蹭了蹭,“为叔叔服务。” 两个人很长时间没再说话,只有左池变着花样哼歌的声音。 傅晚司也没觉得压抑,相反,这种说不说话都自在的氛围让他有些享受。 直到排队付款,傅晚司才看出他们到底拿了多少东西,小推车已经堆出了一个小尖尖。 “等会儿先送到车里。”拎着这么几大包不用溜达了。 “嗯,”左池一样一样从小推车里往外拿,“然后回家。” 傅晚司扫码付钱,看他:“回家?不按计划了?” “计划有变。”左池一手一个,想用嘴再咬一个的时候傅晚司阻止了他的丢人行为,接过去第三个大塑料袋自己拎着。 左池坐上驾驶位,倒车往外开。傅晚司也没强求,只是心情不太爽快。 今天确实被傅衔云和方稚影响了心情,左池的小计划连一半都没开始呢就回家了。 一路上左池看着还是挺开心的,说回家他也有安排,让傅晚司等着吧。 傅晚司拿了个口香糖扔进嘴里:“威胁我呢?” “赤果果的威胁,”左池眯了眯眼睛,在红灯前停车,偏头张嘴,“啊喔额——” 傅晚司只能给他也喂了一个。 经过小区外面的药店,左池找了个地儿停车,说家里纱布没了,买点预备着。 “万一我哪天切菜把胳膊剁掉了呢。”左池煞有其事地摸了摸小臂。 “有这准头往脖子上剁。”大太阳快给人烤化了,傅晚司先一步进了药店。 左池去拿了点纱布,付款之前又绕了个大圈,走到最靠里的柜子前面,非常自然地买了几盒套和必备品,好像他们已经做了无数回那么自然。 买的时候一脸单纯,但毫不要脸,像做什么高级研究一样认认真真地跟售货员咨询了每一款的特点,然后挑了五盒各有特色的。 傅晚司想着左池没事就给自己划个小口子的倒霉体质,就站在离他不远不近的柜子前面拿创可贴,耳边能清楚地听见左池询问的每一款。 普通的,草莓的,薄荷的,还有什么螺纹的……? 他吸了口气。 又开始抽风了。 当左池一本正经地问出“您好有没有黄桃味润|滑剂”的时候,傅晚司扔下创可贴转头就出去了,仿佛后面有什么无比丢人的东西在撵他。 其实有点没底。 答应左池他在下边儿,不代表他就做好准备了。 坐进车里的时候傅晚司甚至在想要不要给左池打个电话,一个小屁孩懂什么润滑,别买一堆小垃圾,以左池的大小……到时候遭罪的是他。 但傅晚司死要脸。 这个电话没打。 在车里等了有十分钟,左池拎着一小兜看着挺瓷实挺沉的东西坐了进来。 傅晚司脸色不是很妙,他递过来的动作一顿,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扔到了后面。 “我没想今天用,”左池很严肃地看着他,“我只是预备着。” “是,”傅晚司说,“今天要是用了你自己从窗户上跳下去。” 左池扭回头,嘴角努力往下压了压,还是很严肃地说:“叔叔,你给我吓坏了。” 傅晚司没搭理他。 心里想的是,都坐摇摇车了,让让吧,毕竟是个无比愚蠢又美丽的中二少年。 在外面晃了大半天,傅晚司总觉得没怎么陪左池玩儿,真到家才发现都三点多了。 从药店出来一身的汗,俩人把东西往桌子上一扔,一人一个浴室先洗了个澡。 太热了,傅晚司拒绝了左池的吹头发邀请,左池看他不吹,自己也不想吹了。 两个人顶着两脑袋湿漉漉的头发坐在沙发上吃雪糕。 茶几上摆着这一趟出门的战利品。 左池把零食推到一边,嘴里咬着雪糕,两只手一起打开戒指盒,迫不及待地先给自己的戴上了,看了两秒拿起另一个,扭头含糊地说:“薯薯,手伸杵赖。” 傅晚司伸出左手,左池一点仪式感都没有地立刻给他戴上了。 “好看。”左池说。 傅晚司低头看着。 戒指是左池第一个给他试的款,很经典大气的圈,没有过多修饰,但很耐看。 左池慢慢吃了小半根雪糕,等他看得差不多了,才说:“叔叔,我今天玩的很开心,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傅晚司心尖很轻地缩了一下,好像有朵带刺的小花扎了一下,留了个几不可见的小口子和让人忘不掉的香味。 “第一次有人带我出来玩儿,带我看电影,还请我坐摇摇车……”左池晃了晃左手手腕,得意地笑着,“我第一次在七夕收到花——” 傅晚司眯着眼睛:“平时没少收?” “嗯?”左池的真情流露被打断,卡了两秒,一下乐了,“叔叔你怎么这样,意荼老有人给我送,我都没要。” “就这样,”傅晚司咬掉最后一口雪糕,扔掉小木棍,“你第一天认识我么。” “不是第一天认识。”左池嗦了两口,忽然咬了一大块,然后三下五除二也吃完了。 弯腰扔雪糕棍的时候,左池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所以我看得出来,你有很多话不想让我问,一直在转移话题。” 没给傅晚司反驳的机会,他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你会不高兴,但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会和傅衔云打起来,为什么你大学同学会跟傅衔云在一起,为什么不让我陪你一起跟他们聊天,为什么一直转移话题,为什么?都不能说么?” …… 傅晚司听完这些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左池。 左池很敏感,他今天确实一直在转移话题,避开左池试图试探他过去的所有话口。 这些为什么听着都很简单,好像随便几句话就能解释的通通透透,但放在他身上,要说出个原委就太难了。 他要从最开始,从他最无力又最想反抗的时候开始讲,跨越三十几年,讲到现在…… 其实没必要,他能自己处理好。 傅晚司向来不愿意和人分享这些是非苦痛,一是麻烦,二是太久远了,久远到记忆里的人跟他现在的模样差的太多,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些事当时痛苦得太浓烈,以至于就算是后来的自己都没法理解当时的他有多么绝望,以至于做出那些选择。 傅晚司不想怀疑以前的自己,也不想在回忆里觉得当时尚且年幼的傅晚司是在无病呻吟,故作姿态。 所以他一直紧紧闭着嘴,不回忆,不倾诉。 不止是现在,还有往前推的很多年。 他三十四了,早已经不是情绪崩溃就要跟人说,不说会把自己压死憋死的年纪了。 很多事一开始你没机会养成习惯,到最后就会变成另一种更僵硬的习惯刻在身上。 漫长的沉默里,左池一直很安静,只是从和傅晚司对视变成慢慢低下头,耷着眼皮,手指轻轻拨弄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左池是个很有分寸的小孩儿,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 傅晚司知道这点,所以才一直保持沉默。 “晚上想吃什么?”左池再抬头时像什么都没问过,笑了笑,凑过来拿手指勾勾傅晚司手腕,尾音微微扬着,有点哄人的意思,“我给你做好吃的,叔叔,你想吃什么?” “肉。”傅晚司也很自然。 “ok,”左池答应的很爽快,站起来在他面前一根一根掰手指,“小酥肉一位,糖醋里脊一位,鱼香肉丝一位,三位贵宾加上它们的宠物狗糖拌西红柿和宠物猫香喷喷白米饭,怎么样?” “可以。” 左池弯腰在傅晚司脸上亲了个带响儿的,利索地转身往厨房走。 傅晚司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跟他说:“拿瓶冰水。” “好的老大~”左池背对着他在头顶比了个心。 “上菜~”左池拧开瓶盖才递过来。 傅晚司接过水瓶,好像很随意地说:“商场里抱着那小孩儿的时候你想起什么了?脸色那么差。” 左池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 作者有话说:“就像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怎么能够停滞不前!”——《奇迹再现》迪迦奥特曼片头曲 “滑上又滑落一收和一放”“一团火,燃烧心窝,冲向障碍不怯懦”——《青春之火》火力少年王主题曲 “辽阔的森林~落下一片雨~”“繁华的街景~热闹的人群~”——《绿色的旋律》猪猪侠片尾曲 第51章 第36章 “不能说?”傅晚司没去看他, 喝了口水,“去做饭吧,饿了。” 左池低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沉默地去了厨房。 这顿饭吃的也很沉默。 左池一点动静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团空气很快地吃完,擦了擦嘴, 也不走, 就这么老老实实坐着等傅晚司也吃完才起身收拾碗筷。 傅晚司直接回了书房,打开电脑写了点儿东西。 自觉写了不少, 累得头都晕了, 就从书架上拿了本傅婉初最新的漫画翻开看。 门口传来“当当当”,他头都没抬,说:“进来。” “好像教导主任。”左池笑了声, 三两步走到他旁边在扶手上坐下了, 手摸了摸他指尖,“傅主任, 陪我聊会儿天。” “聊什么?”傅晚司摊开书放在桌子上,下巴指了指落地窗前面另一把椅子, 示意他拿过来。 左池把椅子拽到他旁边,跟他面对面坐下了。 这样不仅像教导主任, 还像面试官。 傅晚司有点想笑,面上倒是挺严肃, 随手把眼镜戴上了:“说吧。” “审讯我?”左池抓着椅子往前蹭了蹭,膝盖抵着傅晚司的才停下, “叔叔你别这么看着我。” “害怕了?” “好刺激,快硬了。” 左池说出这句的时候嗓子有些紧,没有平时的玩笑和轻松。 傅晚司捕捉到这点不同, 知道他在难受,没想再问,把书又拿了起来:“晚上再刺激,自己玩儿去。” 左池压住书不让他看,把话题又拽了回来:“叔叔,我问你的你还没说呢。” 傅晚司:“我问你的呢?” “我……不能都说,”左池有些费力地皱了皱眉,看着他,又移开视线,“我没跟人说过,我得……想想,我不知道该从哪开始。” 左池紧张得很明显,这个问题牵扯到的回忆让他害怕,不想,也不敢轻易揭开。 这样就真像审讯了,傅晚司理解左池的感受,不想把他逼的太紧,他一开始也不是必须知道才问的:“没逼着你,可以不说,我——” “我很会观察,”左池忽然打断他,拇指摩痧着书页,眼底融了团化不开的黑雾,“因为……没有朋友,所以我总是看,看着别人。” 左池一下一下捏着手指:“一群人,不,再多人凑在一起,我也能很快挑出哪个小朋友是最好哄的,只要给一块糖就能跟我走,陪我玩儿。” 傅晚司覆盖住他的手,摸了摸手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也能自然地做出这种安慰的动作了。 左池头慢慢低下去,无意识地咬着嘴里的软肉,声音艰涩:“叔叔,你会赶我走么?如果我,犯过很大的错误。” “不会。”傅晚司给的答案很肯定。 “如果我不小心,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左池喉结滚了滚,苍白地辩解,“我那时候还小,我看不懂……我不知道妈妈会那么生气,我也不想出事——” 再抬头时左池眼睛已经红了,死死盯着傅晚司,说得很慢,也很艰难,声音像哭了一样,眼底却流不出眼泪。 “叔叔,她死了。因为妈妈不喜欢她。她能逃走的,我给她开门了!但是她病了,走不动了,就算走得动,她也没地方去……”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太大,傅晚司抓住他的手放在掌心:“她是你朋友?你们那时候多大?” “是我的朋友,七岁,我七岁,我不知道她多大,”左池咬着嘴唇,脸色苍白,魔怔似的点头,语速慢慢变快:“是我找她出来玩的,她没有朋友,我也没有。我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不喜欢她,是因为吃‘药’了还是因为她病了,我不知道……” 已经猜到结局,傅晚司抱住左池压进怀里。 “她被丢在外面了,是冬天,”左池嘴唇抖着,眼神里的痛苦浓得化不开,“她一直在敲门,我没办法再给她开门了,我被拴住了,我喊妈妈,爸爸就打我……” 紧绷的嗓音瞬间破碎了,左池陷进回忆里,无望地睁大眼睛,嘶哑地喊着:“叔叔,她后来不敲了!她冻死了!那么冷,她没穿衣服,就这样冻死了……妈妈把我的朋友冻死了,我再也没有朋友了……我看着她被埋起来的,嘴唇是紫的,眼睛还在看我,她一直在看我!” 傅晚司用力抚过他后背,掌心下的皮肤绷的快要裂开了,左池弯腰缩进他怀里小声呜咽着。 “她家人呢?” “不要她了,她没有家了……”左池急促地吸了口气,又颓然地低下头,“我也没有家了。妈妈不要我了,她有新的孩子了,我没听她的话,我不聪明,不听话……” 傅晚司紧紧抱着他:“都过去了,左池,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有家了,这里就是家,没人会赶你走。” 左池不说话,只是耸着肩膀,呼吸紧得好像随时会窒息。 “叔叔,”他慢慢抬起头,灰败地耷着眼皮,“我是个杀人凶手,我配不上你,你会赶我走么……” “你不是,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傅晚司一下下抚过左池颈侧,嗓音很沉也很冷静,扯着左池从过去里浮上来,“这里是我家,也是你的家,除了我们谁也进不来,谁也不会赶你走。” 傅晚司轻轻拍着左池后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要掺杂出温和以外的情绪。 人吸了毒就不是人了,他不敢想左池这些年都经历过什么,是怎么咬着牙从吸毒赌博的父母手下拼命长大的。 左池很会哄人,很会看眼色,情商很高,情绪又非常敏感,是不是因为小时候看不懂眼色就会挨打,分不清情绪就会“闯祸”,只能一边挨打一边用尽浑身解数企图哄得那对畜生父母开心…… 傅晚司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话来安慰,才能减轻这些心理创伤的疼痛,在冰冷的事实面前,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压下心里快要满溢出来的愤怒和心疼,轻声喊左池的名字:“会过去的。别再说什么没人要的话,你有家,有我。” 左池往他掌心靠了靠:“真的能过去么……” “会,我……”傅晚司无意识地蹙起眉,停顿了两秒,坚持说了下去,“我已经过去了。” 左池没懂,双眼通红地看着他。 傅晚司不想让人看见他说这些时的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腿:“过来,抱着。” 左池顺从地跨了上来,两腿分开坐在他腿上,像上次一样埋头在他颈侧,小声说:“叔叔,我不是非要知道,你不想说我不好奇。” “这种时候可以不用这么懂事,在我这儿你撒泼打滚变成小傻子也无所谓,”傅晚司碰了碰他后背,“点烟,不抽说不下去。” 左池帮他摸到烟盒,抽出两支,一支送到他嘴边,一支自己咬着了。 “我有点……难受,我也想抽。” “抽吧,”傅晚司说,“抽风也行,你偶尔抽一下还挺可爱的。”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就差把左池在他眼里是个干嘛都可爱都可以原谅的宝贝写在脸上了。 左池无声地笑了下,低着头,两支烟碰到一起。 “咔哒”一声,火苗点燃烟丝,烟草味丝丝缕缕地飘散。 傅晚司吸着烟,问了一个很普通,又很难定义的问题:“左池,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很棒的大作家。”左池没有犹豫。 傅晚司嘴角轻轻勾了勾,回忆涌上脑海,这点笑意转瞬又消散了,他问:“还有呢?” 左池沉默了一会儿,把所有形容词堆积成一句话:“一个……很厉害的大人。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很舒服,很安全,想一直躺在你怀里。” 傅晚司了然地笑笑,眼底却一片沉寂。 他说:“我以前没这么厉害,那时候还太小,也用不着多厉害,有什么事我爷爷奶奶就冲上去了,村里就没有老头老太太能吵得过他俩的。” “为什么会在村里?”左池手里的烟拿的很远,下巴压在傅晚司肩膀上,“你小时候不在家?” “不,”傅晚司含着烟,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只有那时候才在家。” 傅晚司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傅衔云和宋炆那场惊天动地的离婚官司,闹到两个亲生孩子直接不要了,随手撇给一对茫然又无措的老夫妻,钱都没留。 “……没什么不习惯的,以前保姆只管吊着一口气,挨打了也没个人告状,在老两口那儿至少能吃口热乎的,也舍不得打,就是骂的难听。” 说到这傅晚司笑了出来,显摆什么似的呼出口烟,声音有些扬着:“但是说不过我,我从小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说脏话,也不骂人,就是纯气人。小老头气得想拿笤帚抽我,扬起来了又舍不得了,大冬天跑外边绕着村口走了一下午,回来还得给我跟婉初带一包辣条。” 左池安静地听着,这些是程泊都没讲过的傅晚司,所有情绪都是从未吐露过的,是他一直想知道的,深深埋藏在壳子里,最柔软最脆弱的那部分。 第52章 “那时候家里穷啊,一包辣条我俩能吃两三天。有回婉初大半夜起了水痘,发烧烧得快抽过去了,村里小大夫扎了针,也没什么用。她一直哭,抓着我说哥我难受……”说到这里傅晚司揉了揉左池后脑勺。 “奶奶心疼,去小卖店买了个黄桃罐头,小的卖没了,大的十几块一罐,抢钱一样。我舍不得,吃了一口就不吃了。那时候六岁,就想着,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以后有钱了天天买给他们吃。” “十三岁那年春天不是个好年头,不知道为什么雨水很多,多得吓人,”傅晚司轻声说,“山上早些年被采矿的挖空了,树也都砍了……山洪下来的时候老两口刚从地里回来,路过了村里唯一一个小木桥。” 左池呼吸猛地轻了。 傅晚司喉咙滚了滚,嘴唇干涩得像破了:“遗体是几天后才找到的,听二叔说,在水里撞得已经看不出……” 他用力皱了皱眉,拿出嘴里的烟蒂压进烟灰缸,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压下眼底的湿热,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我没见到最后一面,傅衔云就把我和婉初接回去了。” “当时不想走,在心里告诉自个儿没见着人就是还活着,只是还没回家……后来和他带来的人打了一架,打不过,被硬绑了回去。” “帮养了八年孩子,到最后甚至没个像样的坟,草草找了个地方埋了。没人磕头没人烧纸,坟前连声哭都没有……” 左池抓住傅晚司攥紧的手,撬开指尖,露出掌心几个小小的血色月牙。 傅晚司微微松开手,反握住他手腕,摸了摸:“你问我为什么会跟傅衔云打起来,因为这个,也因为别的。” “傅衔云有家暴的习惯,还重男轻女,回去之后经常打婉初,没有原因,看见了不顺眼就扇一巴掌踹一脚。那时候她多瘦,一脚能给踹飞出去,疼一个月都缓不过来。我甚至没钱带她去医院。” “我没法,就跟他对着打,打不过就挨打,也是好事,打我了就顾不上婉初了。拿椅子砸是拿手好戏,砸脑袋上我就懵了,绑起来栓在楼梯上,拿皮带抽脸,嘴肿的张不开,几天不能吃饭。” 听见嘴巴两个字,左池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紧紧搂住傅晚司。 傅晚司语气很淡,说的时候一直抱着左池后背,像安抚他,又像在安抚某个回忆里拼命蜷缩的自己。 “后来,他就打不过我了。”傅晚司从左池手里拿过烟,放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声音里的情绪并没有多么痛快,只有麻木的平淡。 “第一次给他绑到楼梯上踹的时候,我妈看见了,在旁边夸我真是长大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傅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神经病。” “我也不例外。” “你不是,”左池靠着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 傅晚司拍拍他后背,僵硬裂开的心感受到一丝湿润,他尽力和缓了一些:“接下来这些话,今天不告诉你,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说了。” “你觉得我是一个很厉害的大人,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厉害,我想抓住的太不切实际了。”傅晚司吸了口烟,看着那一点红光慢慢接近。 “人不能太在乎,让人抓着把柄笑话你舍不得,笑话你放不下,然后轻飘飘一口气吹散了你当成救命稻草,却没人稀罕的家,看戏似的等着你发疯,期待你尊严扫地。” “左池,你说你没有家了,我没法儿太深地安慰你,”他垂眼笑了声,有些自嘲,也有些无奈,“因为我也没有家了。” “所以我很高兴,你能走过来,让我,让我们,能有一个新的家。” 第37章 有些话一直压在心里, 把心都压出个窟窿,总幻想哪天能说出来痛快痛快。 真说出口了,才发现根本没有痛快, 只有沉静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苦闷。 不是不想往外走,是走不动了。 回忆里不止有最恨的,还有最舍不得的, 撒开手就是全不要了, 没人能随便放下。 傅晚司就是留在过去的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却也不愿意走。 每天过得都很麻木, 想留下的早就不在了,想忘记的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两只手都放在左池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低声说:“挨打了很疼, 我知道,但是已经过去了, 以前过得再不好,都过去了。” “你现在有我,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个小孩儿,所以不晚, 以前想做没机会做的都可以跟我说。想看电影,想买冰淇淋, 想坐摇摇车,想吃甜的……我有的都会给你。” “不用觉得配不上,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高尚无私,”傅晚司语气很温和,处处透着包容, “我也没正儿八经跟人过过日子,肯定会有不愉快,慢慢来,不用害怕,你小,我肯定会让着你。” 这些话说出来不容易,每一句都很平淡,放在一块儿却戳着心。 傅晚司第一次把自个儿剖开了给人看,目的没多么辉煌也没多么伟大,说到底也只是想让左池知道,他们之间有些地方很像,很多压在心底的阴影承受不住了可以跟他说。 他可能不会说好听的哄人,但他能理解,能帮忙。 “起来吧,腿都麻了,”傅晚司手搭在左池大腿上,捏了捏,“你现在多沉了?” “我胖么?”左池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变化,蹲下来给他捏腿。 傅晚司没让他继续捏,聊的不算多,但内容不轻松,以左池的年纪需要好好消化。 他抓了抓左池的手背:“歇着吧,明天还得上班,起不来我不喊你。” 傅晚司故意说得有些凶,跟刚才温和柔软的态度又不一样了,撇开可能会让左池感到压力的温柔,回到了平时的左池最熟悉的状态。 左池听见这句,身上隐约的紧绷消散,放松下来趴在他腿上仰头冲他笑:“叔叔,迟到了扣钱。” “扣了也活该,”傅晚司捋过他刘海,全弄到后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滚吧,做个好梦。” 左池又赖着傅晚司哼唧了一会儿才走,躺下之前给傅晚司泡了杯牛奶,跟他说不喝睡不好,喝了睡饱饱。 “给你自己多泡泡,”傅晚司拿过来喝了一口,视线还停留在书上,“哪天都没睡好。” 左池眼神微动,只是乖顺地笑了下,没回他这句话。 傅晚司还在书房工作,左池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拉窗帘,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月亮。 傅晚司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 从前是他下意识礼貌的习惯,今天是一个眼神的变化,每一个都发现了。 所以他晚上从来都睡不好被发现也该是意料之中。 已经一起住了这么久,为什么早些时候不说? 是怕他难受?还是怕他不想说?还是觉得他又会像上次那样跟他置气一个人跑出去不回来了?怕他又被“强|奸”么? 哈,有什么可怕的,刀又没扎在自己身上。 左池眨了眨眼睛,视线里月亮消失又出现,像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影子。 他不喜欢月亮,因为很冷。 月光像雪一样盖在身上,仿佛闭上眼就会失去知觉,再也醒不过来。 妈妈可能喜欢,不然为什么总会在冬天有月亮的时候让他站在外面看。 今天傅晚司问了太多,他又想起妈妈了。 如果妈妈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会很生气吧。 左池很低地笑了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像哭了。 为什么忘不了妈妈呢。 小池,小池,小池…… 喜欢那个小朋友? 去,把他带过来。 做的真好,今天能吃一块糖。 喜欢糖? 好,只要你带回来一个宝贝,妈妈就给你吃糖。 喜欢妈妈? 你要聪明,要听话,妈妈才会一直喜欢你。 小池,喜欢是欲望,人有了欲望就会被控制,你要失控了么?你不想要妈妈的喜欢了么?妈妈也不要你了!你不听话! 左池紧紧地闭上眼睛,回忆着妈妈的笑容,扯了扯嘴角。 他喜欢太阳,是热的,像那场漂亮的大火,烧得很旺,烤的脸颊都是烫的,所有人都在哭。 为什么哭啊,他笑得多开心。 他再也不会被喜欢的东西牵着鼻子走了。 左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忽然觉得回忆这些事很累,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压抑,只是累了想睡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陷在傅晚司的床上,被傅晚司的味道包围着,潜意识好像觉得很安全,让他别想了,睡吧。 左池做了个暖黄色和青绿色交织的梦。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小村子。 傅晚司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说这里有条河,串联着附近的村子,那边是山,有三面是山,山上有很多坟茔,也有很多树。 第53章 从村口的小土路往里面走,最靠西的那片房子里,就有爷爷奶奶的家,三间房子,还有一个小偏房。 院子里曾经养过小狗,其实已经是快十岁的老狗了,傅晚司说它是土黄色的,叫鸭梨,十岁那年春天老死了。 他跟着傅晚司一起上山,把鸭梨埋在了一棵桃树下面,以后这里就是鸭梨的家了。 傅晚司说他们的家不在这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 这一晚的梦很清晰,连醒来后也记得清楚。 也意味着他睡得很沉,睁开眼时手指都是麻的,眼皮懒倦地想往下耷,浑身肌肉松松软软,提不起劲儿。 左池睁着眼,茫然地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旁边睡着的傅晚司,手还搭在他身上,有些重量。 他吸了吸鼻子,习惯性地拿开傅晚司的手,往他掌心贴了贴,眼皮困倦地一点点合上。 …… 几秒后,眼睛猛地睁开。 左池撑着枕头惊着了似的瞬间坐了起来,起的太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依然死死盯着身旁熟睡的男人。 心跳快得发疼,所有困意都被后背的冷汗抽走,只剩下一阵阵让他惊惧窒息的后怕。 他睡着了。 他在傅晚司身边睡着了。 眼底的恐惧和防备潮水一样涌上来,左池控制不住地伸手抵住傅晚司的脖子,感受着掌心下的跳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他歪了歪头,半晌,在几近崩溃的不安里神经质地笑了出来。 外面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的光蔓延到床脚,一束挨着一束,拘禁着沉默的两个人。 手往下挪动一寸,左池低头舔了舔傅晚司的喉结,眼睛扫过周围的一切,焦虑地判断着他睡着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拇指顶着温热跳动的颈侧,反复确认只要他想,他能在一秒钟之内让傅晚司失去意识,甚至丧命。 他病态又亲昵地蹭着傅晚司的下巴,眼神渐渐染上不安和阴狠,小声问:“你是故意的么?故意跟我说那些?你到底想干什么?想让我喜欢你?你配么?” 傅晚司睡得很熟,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没有听见他的疑问,也就无从解答。 左池一直坐到身体都僵了,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浴室打开冷水兜头冲着。 镜子里的脸面无表情,他用手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试图笑得乖一点儿。 “……” 难看死了。 左池笑了声,额头抵着镜面,闭上眼睛。 事情有些超出控制了。 他只是心血来潮想享受一场《山尖尖》里温柔又不求回报的爱的,不是真要变成男人女人这种苦命笨蛋,戴着块破石头跟着傅晚司一起陪葬的。 他好叔叔真会玩弄人心,到底是年长十二岁的老男人,太会抓重点,知道他喜欢什么,利用他喜欢的东西,几句话说得他目的都快忘了。 这些幼稚单薄的承诺只能骗骗笨蛋了,傅晚司以为给他个糖块儿他就会跟着走么。 他是聪明小孩儿。 用过一回的陷阱怎么可能抓得住他。 左池还是做了早饭,和往常一样给傅晚司留了纸条提醒他中午别忘了吃饭,才换上衣服去“上班”。 不过这次他连装都没装,直接上了顶楼,进了程泊的办公室。 来得太早,程泊不在,左池坐在老板椅上随手拿了本书看。 是傅晚司的书。 这么巧的事在这样的早上只会让人觉得晦气。 左池耷着眼皮,随手撕掉一页,折成纸飞机扔了出去。 就这么一张一张折,再一个一个扔,左池不厌其烦地重复着。 等程泊推开门的时候脚底下已经没有好地方了。 俩人最近隔三差五就要见一面,比之前保持肉|体关系的时候还频繁,已经算得上熟悉。 但今天程泊还是让满地的白纸吓了一跳,开口就是:“跟晚司吵架了?” 左池手里的书只剩下薄薄几页,他晃了晃,扔到旁边,随口说:“联系傅衔云吧,我玩儿够了。” 程泊往这边走的动作一顿,左脚绊着右脚差点跌了:“什么?” 他捏了捏手机,努力平复了心情,试探地说:“才两个月,我看晚司真挺喜欢你的,不再相处相处了?傅衔云好联系,不过他们关系不好,就算东西都给我也可以说是一气之下……” 越到最后声音越小,左池的眼神让他闭了嘴。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爱心了?”左池靠到椅子里,玩味审视地看着他笑,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让程泊心底一阵发冷。 “不是,我哪有那个,”程泊立刻笑了声,摆摆手,“我……以谁的身份联系?左家还是……” “我。”左池说。 “好,”程泊点了个头,“我马上办。” 左池要睡觉,程泊拿了东西就赶紧出去了。 站在门口,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傅晚司刚发的消息。 问最近有没有好一点的地方,他准备买个房子,装修成新家。 第38章 傅晚司给程泊发完消息就接了老赵的电话, 这人那边乱了套了,话都有点听不清。 “都出去!我打电话呢吵吵什么!”老赵喊了一嗓子,稍微静了静, 他咳了声又低声问:“晚司?还在不?” “在,”傅晚司把手机拿远了点儿,开了免提放着, “在哪呢, 乱套了。” “医院呢,前几天开车撞花坛了, ”老赵又喊了一嗓子让他们别说话, “没什么大事,再有两天出院了。再跟你定一下,我生日你得来。” 话题拐得山路十八弯的, 傅晚司先答应他生日过去, 又问他怎么飞花坛上的。 一提这个老赵也憋着气,声儿都高了:“没见那么开车的, 不要命了!听说是抑郁不想活了,大马路上奔着我就起飞了, 我操他祖宗!我还想活呢!我赶紧往旁边飞飞……得亏有个花坛,不然得跟别的车亲嘴儿。” 话都到这儿了傅晚司不可能没表示, 问他:“伤什么样?哪个医院呢?” “一条胳膊骨折了,脸砸方向盘上差点毁容, 吓死我了。”老赵没跟他客气,报了个医院和病房, 说着说着又没正形了,问他带不带家属来。 上回因为跟老赵打俩电话左池就抽了个大风,傅晚司真没心带家属, 他怕左池一见面就给老赵剩那条好胳膊扎残废了。 告诉还是得告诉,左池上回是捅胳膊,这回可能就扎大腿了,跟老赵再来个“情敌款”。 不够闹腾的。 给“昼倦前斋热,晚爱小池清”发了条消息,这首小诗可能在忙,没立刻回。 傅晚司开车出去,路上看见有卖蜂蜜小蛋糕的,门口排队排得要交通堵塞了。 想起左池嘀咕过下班太晚了店都关门了,他费劲巴拉找了个停车位,走过去预定了两份,跟店主说回来取。 等到了医院,都过晌午了。 老赵在傅晚司跟前儿不矫情,来了就高兴,脸上磕的淤青还没下去,他挺有包袱地戴了个口罩,仰头往他后边扫了两眼:“哎,小对象没来啊?” “上班呢。”傅晚司给他包了个红包,挺厚一小沓,和上回看程泊的差不多。 知道傅晚司要来,老赵把看他的那帮人全轰出去了,现在病房里就他俩人。 老赵拆开红包数了数,笑了:“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怎么说也这些年了,你别不承认。” “少跟程泊学,”傅晚司拉出把椅子坐下了,“见钱眼开。” “你那个小对象,还在他那儿上班呢?”老赵逗两句就收了,怕傅晚司不高兴,“这么点儿岁数,身边还有个你,总在俱乐部待着不好看吧?” “他喜欢,玩够了再说,”傅晚司无所谓,“不好看让程泊把那个破地方卖给我,就好看了。” 老赵搓了搓胳膊:“哎!晚司你现在说话都不对劲儿,不对劲儿……不像你了。” 傅晚司笑了声,往后靠了靠,随意地说:“怎么像我?” “爱看不看,看不了跳楼,”老赵说着说着给自己逗乐了,“这样像你。” 傅晚司不喜欢医院的消毒水味儿,没待多长时间就要走了,也是怕时间长了老赵犯毛病,给他推那些坠子手串的,太贵,他还不戴。 临走老赵不放心,又跟他说了一回生日把左池带着一起。 傅晚司还是那句话,看左池心情,他不替他家小孩做决定。 傅晚司有心带左池出去见见人,他自个儿天天闷家里边就够了,不能让左池也见天儿陪他闷着。 程泊那儿也不是长久之计,傅晚司想的深也想得长远,打算过一阵跟左池仔细聊聊他对什么感兴趣,继续上学也好开公司也罢,傅晚司都有办法。 对未来计划的够周全,但傅晚司没想到,那天之后这些话他一直没机会跟左池说。 不是错觉。 第54章 聊过之后,傅晚司感觉左池整个人都变得有点蔫儿了。 也不是蔫儿,就是提不起劲儿,没来由的在这个家里待不安定。 左池每天依旧该做饭做饭,该撒娇撒娇,该上班上班,但好像有事瞒着傅晚司。 心事。 傅晚司敏感,也重视,他不说不问,但一直在关注着左池的状态。 越关注心就越冷。 七夕之后俩人中间突然隔了一层什么,左池再跟他腻乎都不太开心,笑意不达眼底,连晚上躺在一起都强忍着什么似的。 也没发生什么,莫名就这样了。 头几天傅晚司没点破,想着谁还没个情绪低潮,他当小孩儿情绪敏感,吃点好吃的聊点开心的也就过去了。 那一阵他一直亲自下厨做饭,左池还是会夸他做的好吃,依旧吃得很多,但是傅晚司不是傻子,真喜欢和假喜欢他看得出来。 左池不愿意吃他做的东西了,甚至抵触。 类似的细节越积越多,傅晚司在心里压着,他不能立刻说什么,他只能猜。绞尽脑汁想这是怎么了,一遍遍假设各种他不愿意细想的可能性。 一晃半个月都过去了,左池怎么都好不了,连晚上睡觉他碰一下都会浑身一哆嗦,等他装着睡着了再往旁边挪,坐着能坐一宿。 眼见着老赵生日要到了,傅晚司之前准备跟左池商量带他出去玩玩,现在的状态也根本不能提。 没一点儿征兆,突然得像个炸雷,把俩人之间的所有温存和腻乎都炸没了。 这种感觉让傅晚司很不安,但他不能在没有底的时候说出来凭空给左池压力,他是年长的一方,他得扛事儿。 左池现在的状态让傅晚司有种俩人压根没谈恋爱,左池根本不自愿也不喜欢,是他给左池绑回来不让人走的错觉。 “不喜欢”这三个字太重了,傅晚司每次想到都能感觉胸口一下空了,没法喘气。 他就这么空了半个月。 心悬着,没地儿落,硬扛着装没事人。 这天傅晚司没睡,在书房整理收尾,跟编辑商量见面时间。 等到后半夜一点多,他听见了门锁的咔哒声。 傅晚司没喊左池,摘了眼镜放到桌子上,靠着椅背捏了捏鼻梁。 熬得头疼。 “叔叔?怎么还没睡觉。”左池声音听着挺开心的,走到他旁边先低头亲了一口,才紧挨着他坐在了扶手上,“不是说不熬夜了,你又不听话。” “睡不着,”傅晚司眼睛还是闭着,皱了皱眉,“头疼。” 左池往周围看了一圈就猜出了原因。 “空调开太低了。是不是又对着吹了?叔叔你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左池叹了口气,认命地回身从窗前的小桌子上拿起遥控器,往上调了几度。 他走回去站在椅子后面,在指尖哈了口气,轻轻揉着傅晚司太阳穴:“别学我,十几度你受不了,你都三十四了。” 傅晚司推开他的手,依旧没看他:“嫌老了?” 左池看着被推开的手,不明显地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继续揉。 力道依旧很轻。 “不说就是默认了。”傅晚司说。 “不是,”左池气笑了,捏了他耳朵一下,“叔叔你是不是心情不好拿我撒气呢。” “有么?”傅晚司这回没推开,眉毛还是皱着。 左池说:“你一不顺气儿就老反问你没发现么?” “没发现。” 这回不是反问了。 左池:“……” 他是做了什么孽,能给卑职一个明示么。 “说完了?”傅晚司说,“说完了睡觉去吧。” 左池没敢走,傅晚司这个态度他心里没底,手上认认真真地按着,脑子转得快超速了也没想出个一二三,最后低头往傅晚司脖子上一砸,在颈窝使劲儿蹭了蹭。 边蹭边特委屈地哼唧:“叔叔你怎么了,你别冷着我,我错了……” “你没错,我错了,我欠你的,”傅晚司往旁边躲了躲,“离我远点,这么膈应别往我身上凑。” “……” 左池快速眨了眨眼睛,一脸茫然:“我?我膈应?我膈应什么了啊?” 傅晚司已经抓着他脑袋扒拉到旁边去了。 左池只能把自己的脑袋当成个足球,又踢回来,从后边抱着傅晚司,小声说:“叔叔,我没听明白,你提示我一下吧,我比你小,你说过你让着我。” “我说过么?”傅晚司睁开眼睛,偏头看了他一眼。 左池立刻抓紧时间冲他笑了一下,非常可爱,非常乖:“说过,你说过的我都记得,我记性好。” “是么,”傅晚司冷淡地收回视线,“我还说过什么?背吧。” 左池:“……” 他头一回见到傅晚司这种生气方式,比给他一刀还吓人。 还不如给他一刀,刀他挨得多了,这种来自“恋人”的言语刺激是他知识盲区,左池有点被问懵了。 左池在“立刻开始边哭边捅自己一刀”和“让傅晚司揍自己一顿”之间犹豫了几秒,傅晚司再次开口。 “钢笔在抽屉里呢,用我给你拿出来么?可别给你累坏了。” “……不用了叔叔,我也不拿。” 左池这回是真麻了,傅晚司老是让着他惯着他,说得再狠也就是口头刺激刺激。所以他总忽略一件事,那就是傅晚司实实在在大他十二岁,十二年的阅历是很多东西都弥补不了的。 傅晚司要是想磋磨他,八百个招儿不够他受的。他能做的反抗,要么是低头受着,要么只能撂挑子走人。 左池还没到走人的地步,他只能低头受着,受得头皮都麻了。 书房里安静得有些窒息,空调温度已经到了25c,左池居然觉得有点冷。 “我今天……”左池使劲儿想了想,“我今天出门之前,是不是忘了亲你?” 傅晚司没说话。 左池低头亲了亲他耳朵,过了会儿,又说:“昨天睡觉之前,你和我说晚安了,我没说晚安,只说了‘嗯’。” 傅晚司根本不搭茬,拿了本书翻开了,左池瞥了一眼,是本散文…… 他只能继续回忆,艰难地说:“叔叔,我前天晚上,没给你炸薯条……你说想吃,我说不健康,你说你不吃了。” 越回忆越是惊心,这些小事本来不算什么,但是堆在一起,可以说是一桩桩一件件,都跟左池以前的态度不一样。 左池这些天的状态确实不对,他努力克制了,但是对“睡着了”的恐惧和厌恶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远离傅晚司,甚至是多看一眼都觉得不舒服。 他在害怕。 但也不是……那么害怕。 只是有些失控,想往回拉一拉而已,不至于露馅儿。 是傅晚司太敏锐了。 左池又回忆了七八条,傅晚司也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时针已经从一跳到了二,左池还是没解决目前的困境。 他罚站似的站在傅晚司身后帮他捏肩膀揉太阳穴,脑海里回忆着傅晚司说过的每一句话,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叔叔,我有事瞒着你。”他低声说。 傅晚司“嗯”了声,淡定的态度像是一开始就等着这句。 “我一直……睡不好。” “嗯。” “我害怕旁边有人,不管是谁,我都害怕,”左池顿了顿,松开手搭在了傅晚司肩膀上,无意识地抓着,“那天我们聊完,我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睡醒之后很害怕,我第一次在人身边睡着……叔叔,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就是……害怕。” 傅晚司没像以前那样安慰他,只是问:“有解决办法吗?” 左池说:“一个人睡的时候没事。” “那就一个人睡,”傅晚司合上书,站了起来,“走吧,今天开始你住客房。” 左池手落在了椅子上,站着没动。 傅晚司回头看他:“你睡主卧也行,选一个。” 左池皱着眉,低声下气这么半天也上劲儿了,不爽地说:“我不一个人睡。” 傅晚司手拄着桌子,跟他隔了一个椅子:“那你说怎么解决。” 左池打断他:“你干嘛冷着我。” “我耐性不多,”傅晚司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眼神很淡,“给你一分钟说。” “我跟你一起睡。” “除了这个。” 左池还是皱着眉:“叔叔,你想干什么?” 傅晚司:“用大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大人的方式就是训我么?”左池嗤了声,“你是不是爽透了,看着我找不着北,看着我慌得没边儿,看着我冲你低头,叔叔,你就是想撒气吧?” 话一出口左池就后悔了,这不像“傅晚司身边的左池”会说的话。 不过傅晚司没揪着他话里的态度,反而垂着眼笑了声,了然地说:“憋坏了吧,忍我几个月了,以后不想忍就说,想走也说,我不至于恼羞成怒为难你。” 第55章 傅晚司这些话太尖锐,左池听着不舒服,他一把推开椅子,往前走了半步:“大人的方式就是赶我走?” 傅晚司看他一眼:“小孩儿的方式是不情不愿,大人的方式是你情我愿。” “我没不情愿,”左池指了指空调,又指了指他早上给傅晚司洗了但是傅晚司到现在都没吃的苹果,“这些都是我自愿干的,我只是有点害怕跟你一起睡觉,你就这么烦我?” “反咬一口。”傅晚司一针见血地总结。 “对,”左池根本不讲理,他就不是会讲理的人,抱着“反正都露馅儿了再露也无所谓”的态度,破罐子破摔地说:“我不喜欢你跟我这样。” 左池眉头一直皱着,跟傅晚司顶着干,这时候眼底的阴沉都没了,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也不喜欢,”傅晚司每句话都很冷静,“所以你这么对我的时候我也很不痛快,我该跟谁说?我不知道是我哪句话说的不好听了,还是我这个‘叔叔’哪做的不好给你压力了,晚上还聊的好好的,第二天我家小孩儿就像看什么恶心玩意似的看着我,恶心还不够,还得忍着恶心往我身上靠,给我这个恶心的‘叔叔’做饭。” 没给左池辩解的机会,傅晚司继续说:“我不能立刻跟你说,我怕戳你心了让你难受,我给你时间。半个月了,你还没调整过来。我又想你就是个孩子,才二十二,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跟我在一起也是心血来潮。” 左池手猛地攥紧了。 “你就是想谈场恋爱,没想到我是个这么复杂的人,跟你分享那么多好像是要你承担我的过去,你接受不了,你觉得聊得太深了,所以你够了,但我某种程度上又‘救’过你,你不好开口。” 傅晚司说得很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所有情绪都已经替左池整理好了,语气沉稳得像他并不伤心一样。 他看着左池的眼睛:“所以我帮你开口。左池,你想怎么样?你是害怕了还是玩够了,都可以,结果都一样,不是非得说出来。” “我不给你压力,我也明确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我把选择权给你。” ----------------------- 作者有话说:老可爱们,二更十二点左右 帮家人收秋抬袋子把手腕扭了,肿成一根小棒槌,手速有所下降(悲 第39章 左池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傅晚司明明说过自己没耐性,却还是一直站在原地等左池给他一个结果,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他都接受。 傅晚司不能接受的只有左池委曲求全地待在他身边。 日子不是这样过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左池就是在玩, 现在已经玩够了, 他会主动放开。 不管自己多么喜欢,多么在乎, 多么重视这个家, 他都可以放开。 “我没够,我只是害怕,我怕再在你身边睡着了。我控制不住, 我就是害怕, 怕得不敢见你,不敢碰你, 到处躲着你。”左池一直看着傅晚司的眼睛,不错过他的每一个情绪。 “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睡着,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害怕睡着,我从几岁的时候就这样……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原因, 我就会一直害怕,我们就必须分开么?” 傅晚司坦然地让左池看, 他说的每句话都很冷静,却并不尖锐, 他对左池永远不会有对别人的刻薄。 左池说他慌了,说他不喜欢,说他被冷着了, 只是因为以前傅晚司对他太惯着了。 傅晚司换了个姿势站着,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 左池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原因,只是心理阴影的影响,但他没法儿立刻相信,心已经悬了太久,他需要给自己更安稳的落点。 他尽可能平和地问:“为什么不想分开?” “因为我爱你。”左池紧紧盯着他,说得没有一刻迟疑,语气有些嘲讽:“你要质疑么?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说的这句是假的,好把我扔出去,说我玩够了,其实你才是玩够了,叔叔,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几句话说得很快也很伤人,没有一丝间隙地砸过来,瞄准的是人最软的地方,因为被爱着,所以知道对方哪儿最容易疼,最容易流血。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轻轻吸了口气,半晌,才低声说:“左池,你为什么总有本事一句话就让我这么难过。” 傅晚司说了那么多话,只有这句让左池瞬间怔住,张了张嘴,居然发不出声音。 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算不上多么痛,却很慌。 他不受控制地走到傅晚司面前一把抱住了他,掌心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后背,像以前傅晚司对他做的那样。 傅晚司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左池茫然又混乱地低着头,他不能理解傅晚司的难过,却下意识搂得更紧。 嘴唇发着颤:“对不起,叔叔,对不起……” 傅晚司没办法第一时间告诉他没关系。 过了很久,傅晚司在他耳边问:“恶心吗?这么抱着,会害怕吗?” 左池愣了愣,摇头:“不,我喜欢抱着你。” 傅晚司沉默片刻,掌心拍了拍他的腰:“没事了,松开吧。” 左池犹豫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开手,分开时他看见傅晚司眼尾有些红。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有点儿……太多了。可能有些偏颇,我应该问问你。”傅晚司看向左池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他还腾出手给左池倒了杯温水,“嘴唇干了,别老说我,自己不记得喝水。” 左池捧着水杯,喝水的时候视线也没离开傅晚司。 傅晚司语调和缓,情绪收的很紧,跟他平时带着刺的状态完全不同,他微微皱着眉,像在克制着什么:“所以你这半个月躲我,不愿意我碰你,不愿意看见我,都是因为害怕再在我身边睡着吗?” 左池点点头。 “不是那天聊了之后,觉得太复杂,太难沟通,有压力。” “不是。” 傅晚司“嗯”了声,给他回应:“也不是心血来潮,发现太麻烦,就想分开了。” 左池嘴唇碰着杯子:“不是。” 傅晚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害怕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觉得我不值得信任吗?” “我以为我会调整好,”左池眼睫垂了垂,“我怕你知道了,觉得我在恶心你,就让我走。” “……”傅晚司长长叹了口气,“左池,我说过很多次,我不会赶你走。” 左池低着头不说话,捏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泛白,他不信。 “好,我们解决问题,”傅晚司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嗓子里还是很干涩,“睡觉的时候害怕身边有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左池垂着眼:“六岁。” 傅晚司:“害怕看医生吗?” 左池眼底有些红了:“如果我说害怕,我是不是没机会留下了?” “不会,”傅晚司单手拿着杯子,默认他接受不了医生,也接受了左池永远没有“我可以永远留下来”的安全感,“我上次发烧你在这里睡过一次沙发,那天失眠了吗?” “……没有。” “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傅晚司提出解决办法,“但是分开睡,你不能一直不睡觉,身体撑不住,精神也撑不住。” 左池想反驳,傅晚司看着他,眼神压着他没法开口。 “这半个月我们都很难捱,有我的责任,一开始把事情想的太糟糕了,没和你商量。你也有责任,遇到问题不和我说,也是……信不过我。先尝试半个月分开睡,如果行不通再另想办法。”傅晚司拿过左池手里的杯子,“今天太晚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睡觉吧。” 傅晚司把主卧让给了左池。 左池已经在主卧住了两个月,怎么都是熟悉的。 睡不好的原因只是他,不是床,现在他走了,左池应该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客房的朝向和主卧相反,收拾得再利落也少了一丝人气,开着空调像冰一样,不开又闷热得没法睡。 进退两难。 这一晚傅晚司反倒是失眠的那个。 连着半个月心事重重,又熬了一晚没睡,吹着空调,第二天傅晚司刚起来就感觉嗓子哑了,头也昏沉。 厨房里有动静,他没去看,洗了把脸才感觉清醒。 事后再想,晚上的话他说的好像有些重了。 也是这么长时间的心事压的,心焦不安到极点,连脾气都没了,只觉得疲惫和无力。 时间拖得太久,一遍遍在心里想为什么左池不愿意跟他说,他都把心剖开了,还不相信他吗? 想着想着就进了死胡同,忘了左池根本没经历过这些,也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总是怕被赶出去。 他是该提供安全感的,最后却说了一堆,把左池逼进了死角。 俩人站在两个极端,聊了半天没有一个好过的。 第56章 这时候傅晚司没法不把责任背在自己身上,左池不懂的多了,他也不懂吗? 好好的谈恋爱呢,就因为没法在一个床上睡觉,俩人都没长嘴,都快谈分了。 多简单的事,不一起睡就不一起睡,一句两句顶着说,像天塌了一样。 傅晚司洗漱完就和平时一样坐到了餐桌前,左池脸色也不好,眼底有黑眼圈,看着不像睡了个好觉。 他做了豆沙小馒头,可能是时间太匆忙,有些带花样,有些没有。 左池把带着小狗耳朵的几个放到傅晚司面前,自己吃普通的。 吃饭的时候桌子上安安静静,两个人都没说话,左池沉默地忙前忙后帮傅晚司盛粥,给他倒水,吃完又主动收拾。 “先别收拾了,”傅晚司拽了他手腕一下,捏了捏才松开,“陪我待会儿。” 不是聊聊,也不是谈谈,是陪他待会儿。 听着更舒服,不冷着。 左池抿了抿嘴唇,勾着傅晚司的手又牵了上去。 等傅晚司坐到沙发上,左池在旁边站了两秒,膝盖压着沙发直接躺到了他腿上,脑袋冲着肚子的方向,紧紧埋在上面。 傅晚司手伸到左池脸和自己肚子之间,给他撬了个缝儿:“不闷吗?” 左池脸用力往他手上贴了贴,也不说话,就闷着。 过了会儿,傅晚司感觉自己手背有些潮湿。 是眼泪。 左池的声音听不出他在哭,只是有些沙哑:“叔叔,我昨天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我知道,”傅晚司不想再把气氛弄回到难以收场的局面,另一只手揉了揉他头发,“你如果是真心的我就揍你了。” 左池没被他影响,自顾自地说着:“我说错话了,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傅晚司沉默了几秒,还是认了:“……没关系,我当没听过,已经忘了。” “我不觉得你的过去是个麻烦,我愿意听你说以前,我想跟你一起去那儿看看……”左池抓着他衣角,很用力,嘴唇用力抿着,像是委屈到了极点。 “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睡着了,我以前都不会睡着,睡醒之后我很害怕,我怕我再睡着,也怕你看出来,所以才避着你,不是恶心,也不是够了……” 傅晚司想到什么:“可能因为当时我不在,你太困了就睡着了,后来我回去动作很轻,所以你没醒。” 左池静了静,好像接受了这个结论,低声说:“你以前都比我先睡着。” “对,”傅晚司也说,“那天你提前回去了,就先睡着了。” 两个人达成了统一,没人觉得左池睡着了是因为旁边的人是傅晚司,连傅晚司都不这么觉得。 “叔叔……”左池撞了撞他手背,又亲了亲,“我能不能偶尔还跟你一起睡?我想抱着你。” 傅晚司不想影响他睡觉,“白天不睡觉的时候抱也一样,又不是只过晚上。” 左池声音变小了,像小狗哼唧:“可是我想晚上也抱着你,你抱着我也行,我想跟你挨着。” 这么小声地用哭腔跟他说,傅晚司怎么拒绝,他想了想:“如果第二天是夜班就过来吧,你白天能补觉,或者抱一会儿你就自己回去。” “嗯。” 傅晚司缩了半个月的心,左池晚上一句话扎了个窟窿,今天早上又用手小心翼翼地把伤口捂上了。 还是疼,还是流血,傅晚司控制着不去想,等时间慢慢过去。 这一天俩人哪也没去,窝在沙发里一直小声聊天,把这事儿翻来覆去地聊透了,尽量不留问题,聊到最后傅晚司和左池嗓子都彻底哑了。 也是急的,一晚上连着急带上火,到晚上声儿都劈了,不得不翻了消炎药,俩人一人一片吃了。 吃完药也没消停,左池把懒人沙发推到阳台上,跟傅晚司挤在一起坐着,关了窗开空调,边看星星边拿平板看电影。 小孩儿有点阴影了,脑袋一直靠着傅晚司,不时蹭两下,喊叔叔。 这是坐这儿开始的第八遍叔叔了。 “怎么了?”傅晚司依旧答应着,暂停了电影,往前拉进度条,刚才那块没看明白。 左池犹豫了一下,才说:“你那天说去看赵雲生了,你们说什么了?” 傅晚司连续点了两下屏幕:“心都想瞎了吧?一直忍着不问。” 这也是异常之一,傅晚司去医院之前给左池发过消息,但是左池没回,也一直没问。 傅晚司就是从这儿开始怀疑的。 “想瞎了,”左池腿搭在傅晚司腿上,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追着问:“你们说什么了?不能告诉我么?” “不能。”傅晚司说。 左池眉头一皱,伸手拿了个提子喂到他嘴边:“叔叔,我想知道。” “挺好,下回也直接说你想知道就行了。”傅晚司张嘴吃了,齁得嗓子疼,左池很快速地又递了杯水过来。 他喝口水压了压,才继续说:“他过两天生日,想让我带你去,你老板程泊,傅婉初都在。我没说死,你想去么?不想去也无所谓,我吃个饭就回来。” “去。”左池眯着眼睛,还是撞得轻了,“他跟我下战书呢,不去显得我怕他了。” “哪跟哪,”傅晚司又按了暂停,“把你想说的快点说完,刚又岔过去了,他怎么死的?” 左池笑了出来,帮傅晚司把进度条往前拖,趁机亲了亲他脖子,趴那儿不动了,跟着分析:“应该是他爸杀的,他爸眼神儿很不对劲。” “扯淡,”傅晚司拿着水杯像拿酒杯,斜睨他一眼,“他爸当时在卧室呢,你破案靠眼神儿?” “啧,说了你不信,”左池也来劲儿了,按了暂停,又往前拖了点,“卧室就一个背影,发型都看不出来,我还说这是我爸呢。” 傅晚司嗤了声:“怎么不说是你祖宗呢。” 左池又啧,边吵边又给傅晚司续了半杯水:“你没理了就骂我是吧,他就算是我祖宗都不可能是他爸。” 傅晚司:“是他爸你滚出去趴走廊睡觉。” 左池:“不是你脱光了陪我睡觉。”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左池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踢了踢门,通知谁似的:“叔叔,我要去睡走廊了。” 傅晚司想笑但忍住了,很淡定地说:“要给你加油么。” “不用了,”左池扭头瞅他,“我会哄我自己,我会唱摇篮曲,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叔叔。” “别爱了,叔叔自己也会睡。” 傅晚司说完就回了次卧,他今天给空调温度调高了点儿,睡前又吃了片药,还把主卧自己的枕头拿过来了。 白天还能靠和好后的放松撑着,一躺到床上精神和肉|体的疲惫才从骨头缝儿里钻出来,磋磨得浑身难受,恨不得一睡不醒。 门被拉开,又重重关上了。 一梯一户,随便左池怎么胡闹也不至于被当成傻子。 傅晚司安心地闭上眼睛,有些不习惯伸出手的时候旁边没人,就在心里想白天两个人挨在一起时说过的话。 心情有些失落,也有些温存。 刚想个开头,夏凉被忽然被掀了起来,紧跟着一个黑影原地起跳重重砸在了床上,地震似的,傅晚司不受控制地往上弹了两下。 “左!池!” 傅晚司心砰砰跳,差点蹦出来。 他想给左池踹下去,一巴掌呼过去的时候被左池抓住了手腕,放在脖子上往下一滑——掌心摸到了滑溜溜热乎乎的身体。 左池没穿衣服!浑身上下都没穿! 左池神神经经地小声说:“叔叔,我愿赌服输,脱光了陪你睡觉。” “服输个屁!那是你说的。”傅晚司心里那点儿失落被砸飞了,只剩下掌心滑|腻温热的触感,勾着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不是说好了么,”左池整个人严丝合缝地贴过来,声音更小了,还不如傅晚司的呼吸声大,“明天白天不上班,我能跟你睡。”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来晚了(满地乱爬 谢谢老可爱们关心,越来越疼了,明天就去医院看看(超大悲 第40章 傅晚司又困又累, 折腾了两下就由着左池抱着了,黑暗里看着他说:“非得在这儿睡?又睡不着,什么毛病。” “也不是完全睡不着, ”左池手摸过来,放在傅晚司腰上轻轻动着,给自己的睡眠程度下了个定义, “睡着了, 但是随时可以醒。” 傅晚司抓着他手腕不让他乱动:“我翻个身你就醒了吧?” 左池在他耳边哈气,沙哑的嗓音在夜色里有些动人:“吹口气儿也行。” “自己吹吧……”傅晚司深吸了一口气, 闭上眼睛, “别吵我。” 左池等了有两分钟,没等来傅晚司的上下其手,反而听见他呼吸越来越平缓。 睡着了? 第57章 他没穿衣服躺在旁边, 还抓着手随便让摸, 这么刺激的场面,傅晚司睡着了…… 左池眉毛拧了拧, 认真盯着傅晚司的脸,试图找出他还醒着的迹象。 半晌, 认命地躺回枕头,扭头小声说:“叔叔, 你是不是不行了。” 说着手往下碰了碰,动作一顿, 很轻地“靠”了一声。 过了会儿猛地翻了个身脸扣在枕头上,压着声音笑得床都在颤。 怎么有人可以起着反应睡着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的时候特别开心, 感觉脑袋里在放小烟花,炸得漂漂亮亮的,像喝醉了。 可笑完又会很累, 前胸后背和肚子都是酸的,透支了很长时间的开心,情绪一下低了,从高空坠落的强烈反差让人觉得刚才还不如不笑,有什么好笑的呢。 嘴角的弧度消失,左池撑着床翻回来,仰躺着,视线没有焦点。 胸口很空,牵着心往下一起坠,刚刚还笑得很开心,现在又难受得说不上来。 像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他经常会抱着哄自己玩儿的心情,幻想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会干什么。 只是想想就觉得特别棒。 没人会要求他,身后不会有眼睛,闭着眼就能睡着,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吹风就吹风,想养狗就—— 思路猛地断了,左池脸上刚起来的笑意转瞬消失,不爽地看向睡着的傅晚司。 他之前和傅晚司说过想养个什么,傅晚司让他别养,说什么对他对狗都好…… 他抬起手,嘴里很小声地“biu”了一下,隔空对傅晚司开了一枪。 “真烦人。” 幻想终止,左池睡不着也不敢睡,只能闭着眼假寐,在脑海里想着这一天发生过的事。 今天他和傅晚司吵起来了。 不是之前傅晚司单方面的发脾气,也不是两个人对着生气,是他完全不顾虑计划,非常纯粹地在发脾气。 因为傅晚司冷着他,还要和他分开。 他当时觉得,这不像“傅晚司身边的左池”了,可事后再想,这到底像哪里的左池? 妈妈身边的?左方林身边的?还是那些甲乙丙丁戊身边的? 都不是。 左池心底忽然一阵捉不住的慌,他不受控制地伸手抓住傅晚司的手腕放在了自己脸上,一下下蹭着。 过了很久,干涩的唇角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呢喃。 “小池,你变得不像你了。” 因为傅晚司。 傅晚司是……特别的? 左池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下去,心也是。 他不会留在这样的人身边,他会“睡着”的,他得离开。 左池坐了起来,手还紧紧抓着傅晚司的手腕,却不去看他,焦虑不安地把脸埋在膝盖上,用力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停下。 他还不想走。 如果,他是说如果,这些都猜错了,他就能安全留下来。 其实傅晚司一点也不特别,只是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他产生了错觉。就像左方林养的那盆花,总是放在窗边,有天拿走了他很不习惯。 只要是熟悉的人,谁都会对他产生影响。 根本不是傅晚司的原因。 左池坐了很久,久到后背僵得一动就发出关节声,外面天开始亮了,才抬起头。 他碰了碰傅晚司的脸,又很快收回手,捻了捻指尖,病态地笑了出来。 是与不是,他找人验证一下就知道了。 傅晚司睡醒的时候手往旁边搭了一下,落了空。 枕头已经没有温度了,左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 有点欣慰,也有点空落落的。 其实一起睡的时候早上他也很少能看见左池,因为他醒得晚,左池醒的很早,或者说一夜没睡,早早就起来做饭了。 大概是刚经历了十几天的情绪低潮,还没缓过来。 多少有点儿脆弱了。 傅晚司啧了声,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都压下来,穿上拖鞋走了出去。 刚推开门就被厨房里叮里咣当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干什么呢?”厨房门关着,傅晚司往旁边推开,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儿。 大早上的,左池在炸薯条。 看见他,唇角立刻扬起熟悉的弧度,兴致勃勃地捞出第一锅:“叔叔早上好,美好的一天从小池的炸薯条开始。” 傅晚司本来不饿,让香味儿一勾,胃叫了两声。 肚子饿了,嘴还硬着:“早上吃薯条,肉没长够么。” 左池表情瞬间变得很严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腹肌还很明显,非常记仇地说:“叔叔我胖么?你不是第一次说我胖了,上次你还说我沉。” 猴年马月的事儿了,记得这么清楚。 “你沉跟你胖不胖没关系,”傅晚司笑了声,出去洗漱,“你就是单纯的压秤。” 说完左池,傅晚司刷牙的时候倒是没忘了也反省反省自己。 跟左池同居后他饮食质量提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几乎没吃过外卖了,三餐规律了,也很少熬夜。 生活习惯变得这么健康,不涨称是不可能的。 傅晚司健身的频率高了不少,有时候吃个七分饱就不吃了,左池问起来就是饱了,天热没胃口。 对于一个活的不精致但生活的很精致,而且非常要面子的大人来说,外形管理是他这辈子都放不下的包袱。 早上的薯条傅晚司也没吃多少。 左池眯着眼睛,边吃边看他,看了半天意有所指地说:“叔叔,我是不是应该上个学。” 傅晚司当他要聊正事,稍微坐直了点:“想学什么?” “厨师,”左池往后一靠,阴阳怪气,“感觉最近厨艺下降了呢,有人都不爱吃了,好焦虑啊。” “神经病。”傅晚司直接躺下了,枕着左池的腿接着拿手机回消息。 “治不好。”左池抓着手机不让他用,另一只手拿了根薯条喂到他嘴边,“必须给我个说法。” 傅晚司没吃,看了他一眼:“拿回来。” “……” 左池跟他对峙了几秒,还是把手机还回去了,还在叭叭:“叔叔,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是,”傅晚司说,“跳吧,用我帮你喊三二一吗。” 左池看了眼窗户,自己把薯条吃了:“你跟别人也这么说话?” “别人没机会挨这么多骂。” 左池在他耳边“哈!”了一声,笑点清奇地开始乐,乐够了才捂着肚子说:“那他们可真菜啊。” 傅晚司让他吵得耳朵嗡嗡,忍着笑说:“是,谁也没有你烦人。” 傅晚司在跟傅婉初发消息,聊聊生日那天的安排,老赵联系的人不多,他胳膊还残着,也闹不起来。 他随口问左池:“他家离得不远,后天你跟我一起开车去,有什么想准备的吗?” 左池想给赵雲生送口棺材,辛苦自己点儿顺路再给他埋了。 话出口就变成了:“你送他什么?” “钱。”傅晚司包了个红包,谁生日他都是红包,谁也别挑。 “没什么想准备的,又不是你生日,我打扮那么好看干嘛。”左池脚踩在沙发边缘,身体往下出溜一截儿,让傅晚司躺在他肚子上,“我也要送东西?” “你不用,小孩儿不用。”傅晚司说。 想到什么,左池人畜无害地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我已经送了。” 送他进医院了。 到了当天,约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傅晚司和左池早了五分钟到。 路上左池一直在跟傅晚司“约法三章”,中心思想就是一定要跟赵雲生保持距离,能不说话就不说。 “他打不过我。”左池简单总结。 说完看傅晚司不陪他发癫,又自己琢磨了会儿,扭头问:“叔叔,我俩打起来你帮谁?” 傅晚司看着后视镜,在路口拐了个弯:“你跟他一起掉水里我先捞你。” 左池满意了。 来的人都是傅晚司认识的,在门口撞见俩,互相点个头寒暄两句,话题就落到了左池身上,话里话外打听俩人是怎么回事。 左池说不打扮,但他长得就不太需要打扮,随便穿穿,站在傅晚司身边都亮眼——一个漂亮好看,但是没钱的男生。 这帮人存的什么心傅晚司不用细看都知道,今天要不是老赵生日,他肯定不惯着。 没说两句傅晚司就走了,没给面子也没给脸。 那俩见状收了声儿,等人走远了才互相一对视,真不真爱的,就那回事儿吧。 老赵一身白西装,头发上喷了不少发胶,加上衣服上的花纹,打扮的跟朵发光小百合似的站在别墅门口。 人进去之前得先给他送礼,老赵在圈里混得开,来的都是熟人,也不用不好意思。 当面就给礼物拆了,满意的就喊一嗓子“男宾一位”让人进去,不满意的就给拦下,让人在外边陪他一块“迎宾”。 第58章 老远看见傅晚司和左池,老赵抬手喊了一声“晚司”,热情劲儿跟对别人都不一样。 旁边有人逗他:“别晚司了,现在人有伴儿了,这含情脉脉的调也不怕惹人嫌弃。” “就你长嘴了,个欠儿逼。”老赵回头骂他一句,再看傅晚司的时候又笑了,“来这么早,婉初也刚到,程泊是不是死路上了。” 三句话给程泊判了个死刑。 “死了就地埋,不用管。”傅晚司笑了声,把红包扔给老赵。 别人的礼物不管钱多钱少都是精致包装的,就傅晚司是个纸壳子的红包。 怎么看都不像要让人满意的样儿。 在外边站半天的男人叫周毅封,跟傅晚司也有点交情,刚才逗的就是他,这会儿又撺掇:“老赵,怎么说?晚司是不是也得‘罚站’?” “不说话你能憋死了,晚司带人来的,能陪你个老光棍罚站?”老赵终于看向左池,两人一对视,老赵眼底几分打量,左池半点不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嘴角。 一个照面老赵气势居然落了下风。 等人进去,周毅封感叹似的说:“不简单啊,这小孩儿,晚司以前那些小朋友都赶不上。” “赶不赶得上都没我事了,”老赵拆开红包,厚厚一踏新钱看着就开心,难得认输,“他是个神仙我都不怕,怕的是晚司这回动心了,谁也撬不走了。” 别墅里精心布置过了,审美可能是跟程泊商量的,张灯结彩的知道的这是过生日呢,不知道以为老赵自个儿跟自个儿结婚了,红红火火的就差贴个“囍”了。 傅晚司进来就看见了傅婉初,她没带人来,正站香槟塔前面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这人傅晚司面生,看着二十多岁,以前没见过。 他注意力都在傅婉初身上,没注意到左池在看见男人的瞬间挑了挑眉。 有点巧了。 苏海秋。 苏海秋也注意到了这边,跟傅婉初笑着说了句什么,一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左池的视线。 心瞬间跳漏了一拍。 不等他高兴,紧跟着就看见了左池旁边的傅晚司。 ----------------------- 作者有话说: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更新可能会在“突然日万”“突然请假”两种状态里疯狂切换 请假了第二天我也会尽量把前一天的补上(旋转比心~ 老可爱们追更很辛苦可以先养肥(mua~ 第41章 说是过生日, 也就一群熟人凑一起吃个饭喝个酒,醉得差不多了再上楼唱个歌,更过的事老赵不可能带回家里闹, 有那种安排傅晚司也不可能来。 许愿的环节程泊主动凑上去又是递蛋糕刀又是点蜡烛的,吉祥话说得比傅婉初养的鹦鹉还顺溜。 什么祝雲生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又祝永远年轻永远貌美, 最后看了傅晚司一眼, 老不正经地喊:“以后有伴儿了,就照着咱晚司这个标准来, 提前祝长长久久生活和谐!” 傅晚司站他们对面笑了一声, 旁边左池眼睛已经眯起来了,他攥着左池的手腕,拇指轻轻摩痧了一下。 这祝福老赵爱听, 终于对程泊露出个笑模样, 哼他一声,俩人之前那点儿小不愉快就算散了。 老赵闭眼许愿吹了蜡烛, 切完蛋糕第一块给了傅晚司,大气地说:“我的长久太远了, 晚司,我先祝你跟你家小朋友长长久久吧。” 傅晚司道了声谢, 拿着蛋糕问左池吃么,左池直接拿了过去咬了一口, 视线跟老赵一对,眼神都不算善良。 旁边有人不干了, 起哄说老赵心都偏到太平洋了,哥几个都馋着呢,合着就傅晚司是你宝贝, 我们哪赶不上他了? 周毅封拎得清,跟起哄的说:“也不撒泡尿照照,不提别的,就你这张老脸也好意思跟人比?我都瞧不上!” “说到底还是我们晚司长得好!” “活儿也好啊!哈哈哈哈哈。” “咱雲生馋十来年,到头来可便宜小朋友了!” 熟人局话跟着话说的可太浪了,傅晚司笑骂了句,说说闹闹的不走心,谁也不能因为两句玩笑闹不愉快。 他偏头看了眼左池,小孩儿三五口把蛋糕吃没了,听着这些荤话也没什么他预料中的不开心,反而心不在焉地看着一个方向发呆。 傅晚司看过去,没人,只有一个不知道谁落下的酒杯,刚才确实有人,他没看清也没特意记。 “看什么呢叔叔?”左池碰了碰他手腕。 “没什么。”傅晚司低声问:“饿了?” 左池眨眨眼睛:“不饿,路上吃东西了。” 蛋糕起了个氛围的作用,意思意思尝两口就聚一块吃饭了,一人再分一块摆面前,没什么人动。 饭桌上真正的熟人满打满算三四个,傅晚司跟不熟的人话少,跟左池选了个不远不近的地儿坐着,不时偏头低声说两句话。 奶油甜得有些腻,傅晚司吃了两口就扔那不动了,左池挺喜欢的,吃完自己的又把他剩的吃了。 傅晚司特意出去又切了块放到左池面前,让傅婉初看见了,立刻“哟”上了:“哎干嘛呢,给小宝贝儿开小灶呢?” “吃么?”傅晚司脸不红心不跳地反问,傅婉初说吃,他又给她切了一块,看见傅婉初喜欢的果酒,顺路也拿了一瓶。 往回走的时候他往桌子上扫了一圈,来的人不多但也算不上少,围着坐了一大圈,乱糟糟的,总有两三个站起来在敬酒。 目光瞥到一个人,他步子忽然放慢,不明显地皱了皱眉。 进来的时候跟傅婉初聊天的年轻男人坐在左池对面,在看左池。 自从上次在酒店把左池接回来,傅晚司对这种带着欲望的目光就变得非常敏感。 那人可能也不想看的太直白,抬头的时候掩饰地喝酒,但从远处看他眼底的渴望明显得让人恶心。 左池在跟傅婉初聊天,给傅婉初看傅晚司给他买的翡翠坠子,不知道是真没注意到还是注意到了但是不在意。 傅晚司把东西放到傅婉初面前,坐到他俩中间,不动声色瞥了眼那边儿,低头叉了块水果:“刚进门跟你说话的人,熟么?” 傅婉初声音也压低了,也不多问,默契地说:“苏海秋,搞房地产那个苏家,老头五十多老来得子,惯得不行。” 傅晚司脸色没变化,她补充:“是我书迷,刚找我要了个签名,才二十五,比你家小孩大不了几岁。” 俩人说这么多离远了听不清,左池就在傅晚司旁边,听的一清二楚。 眼神暗了一瞬,旋即染上一层逼真的烦躁。 “叔叔,”左池指尖在桌子下面夹住傅晚司衣摆,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低声说:“那个人一直看我,从我进来开始,他是不是想……” 傅晚司还没吱声,傅婉初先不乐意了,她哥有个伴儿多难啊,谁敢惦记她第一个不干,手里勺子一扔,也是个有脾气的:“岁数小干什么都没数儿,有家的人老这么盯着也不怕瞎了眼睛。别害怕,等小姑我给他眼珠子戳了就不敢看你了。” 说完就要站起来找人“谈谈”。 “他小姑先坐下,”傅晚司淡定地给人按了回去,不紧不慢地喝了口酒,“老赵生日。” “多好,”傅婉初压低声音,“老赵生日他忌日,以后他俩还能一块儿过,长长久久。” 左池兴致盎然地挑眉:“真浪漫。” 傅婉初满意地笑:“是吧?” “要不你俩坐一起吧,”傅晚司往后靠了靠,苏海秋再抬头的时候眼神直直砸过去,“我是不是碍着你们交流病情了。” 傅晚司整个人都很放松,拿着酒杯的动作甚至有些慵懒,眼神却十足清冷。他往这一坐就跟很多人都不一样,身上那股劲儿多少人想学想往自己脸上镀金都镀不来。 看不上他的人未必就是觉得他人品不好,多的是羡慕他能活得这么“自我”,又嫉妒他怎么能在俗世里一直“清高”。 谁来都一样,傅晚司就是“自在”。 初出茅庐时面对圈里圈外各路前辈都没忍着没让着过,挺着脊背骄傲得谁也不服。 那时候的毛头小子尚且能在人前立住,如今经历了挫折又看淡了挫折的傅晚司坐在这儿,面对的是一个“惦记”他爱人的年轻人,眼底连愤怒都没有,只是淡然地审视着苏海秋。 一个字不说,但是每一个神情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轻蔑地往苏海秋脸上扇巴掌。 苏海秋硬撑着跟他对视,撑不过几秒就主动低了头,脸色糟糕地握紧了酒杯,一直没敢再抬起头。 左池长得好,招人看,傅晚司当苏海秋是个色胆包天的,多关注了几眼见他不敢看过来了,就收了视线。 一个算不上愉快的小插曲,酒过三巡,该忘的都忘了。 有人说吃够了上楼唱歌,老赵跟着上去了,程泊才腾出空走过来问傅晚司和傅婉初吃的怎么样。 第59章 “给你忙的,不知道的以为你生日呢。”傅婉初手里还拎着半瓶果酒,有些微醺。 程泊喝得多,脸已经红了,摆摆手:“上回没在他那儿买东西,记我一账,我不好好哄哄不得掰了。” 左池跟傅晚司说他要去一趟卫生间,傅晚司想着苏海秋,担心他让人威胁,问他:“用陪你么?” 说着已经准备跟他一起去了。 “叔叔,我是二十二岁,不是两岁,”左池勾勾嘴角,不着痕迹地拦住他,低头在他耳边说:“你要帮我扶着么?我怕我——” “自己去吧,”傅晚司打住他的话,“抬举你自己了,顶多一岁。” 左池无声地笑了下,叮嘱他少喝酒,上去唱歌也不要跟别人合唱,他马上就回来。 说得特别黏糊,傅婉初看得一直在笑。 左池一走,这儿就剩他们仨老朋友了。 程泊咳了声,看着左池的背影,随口说:“关系现在还挺好的啊。” 傅婉初听这话就不得劲,不痛快地拿酒瓶怼他肩膀:“怎么说话呢?什么叫现在挺好?以后就不能好了?跟老赵说的吉祥话到咱自己人这就拐弯儿了是吧!” “哎!我可没那个意思!”程泊喝得有点高,意识到说的不对,立刻拽着傅晚司胳膊辩解,“晚司,你说说我那句话哪有毛病,你俩现在不就是挺好的吗!” “一般,”傅晚司收回手,想想之前的半个多月,也没瞒着,“差点儿完了。” “什么完了?!” “怎么完了?!” 这俩顿时都凑过来了,问怎么回事。 傅晚司隐去了左池的秘密,只说互相都有问题,闹了一通,前天刚和好了。 临了给这次的不愉快做了个总结,脸色冷淡地说:“狗崽子气得我肝儿疼。” 程泊看着比傅晚司还难受,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说感情这东西不碰最好。 傅婉初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哧哧笑:“一个小屁孩儿,一个三十几年没正经恋过爱的叔叔……你俩这组合,以后有的忙喽。” 傅晚司不想忙,但他有种预感,这次的事没解决透,是个不稳定因素,指不定什么时候还得炸。 左池是活泼了不少,状态好像回到了以前,但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了,太细微的感受说出来像矫情。 感情这东西娇气还脆弱,外人怎么看怎么好,当事人眼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就算只掺了一粒沙子,也够难受得彻夜难眠。 傅晚司不是不想解决,是根本找不到症结。 小孩儿自己说只是怕他误会怕他嫌弃才自己郁闷藏着不说的,他解释了,也证明了,能做的都做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能表现的都表现了,还能怎么解决? 再往深想,傅晚司就只能归于两个人肉|体上还没突破最后那条线,左池觉得他不想在下边,之前说的话都是哄人的,东西买了也不提,不重视不当回事,延伸出去就是傅晚司是个大骗子,说得都是哄他的…… 光想想都能生一肚子气。 他吃奶的劲儿都快使出来了,左池还是怀疑他这个怀疑他那个的,就是不想想他自己这半个多月魔怔了似的德行。 两个人这种状态,傅晚司没那个脸主动说咱俩做吧,弄得像什么分手炮似的,太寒碜了。 这回是暂时好了。 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了,傅晚司也不想等什么良辰吉日了,今儿晚上回去就借着酒劲儿该办的都办了,以后再也什么隔阂,他也怀疑不到这上面去。 “幸亏我这个月没去你家串门,”傅婉初为自己的明智点了个赞,“赶上你俩吵架我都不知道该拉着谁。” 拉傅晚司是对她哥的不尊重,拉左池那是俩长辈欺负小孩儿,左右不讨好。 “怪不得你就提了一回房子,他年纪小没定性,你着急掏什么心呢,又不是三岁孩子了……”程泊嗐了声,搂住傅晚司肩膀拍了拍,“房子不找了吧?现在的房价到手就是扔,白瞎钱。” “接着找吧。”傅晚司记着左池的生日,还剩一个月,到时候有个正经的两个人的家,左池应该也会更有安全感。 “尽量快。” 程泊动作一僵,掩饰地低头抿了口水:“你着急也行,但是时间这玩意就是钱,价就不那么好谈了……” 傅晚司不跟他计较这些小钱,只要别把他当冤大头他都能接受,“你心里有数儿就行。” “我有数儿,”程泊顿了顿,偏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就怕有人没有……” 傅晚司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碰上事了?” 这话问的一点前兆没有,傅婉初也能接上,后腰靠着椅子也看程泊:“你今儿跟他妈短路了一样,一句赶不上一句的。别告诉我你就是喝多了,你没这么菜。” 说到底三个人太熟了,从小一块滚泥坑打群架的关系,有一点儿不对都逃不过另外两个的眼睛。 程泊掩饰地笑笑,杯里的水仰头喝尽,酒杯往桌子上一扔:“别这么瞅我,怪吓人的,我碰上的事儿多了。” “是多,”傅晚司捡了个干净杯子,倒满酒,“哪回像今天这么不在频道了。” 程泊看着他,这一眼里装了太多东西,最后也只是笑了声,主动拿过酒杯喝了一口,可能是度数太高,辣的眼睛都热了。 半天,才低声说:“别管了,我都他妈三十六了,以后也别管了。” “什么意思?怎么不管?断交了还是不认识了?”傅婉初一开始还以为他闹呢,越听越不对了,踢了踢他脚踝,“给你一分钟发表陈词,陈不明白我俩今儿必定揍你一顿。” “一个我都打不过,你还俩,”程泊握着酒杯放到桌子上,没松手,攥得很紧,“喝多了,有点晕。” “扯淡。”傅婉初不可能信。 程泊不说话了,一口接着一口喝水似的喝酒。 傅婉初还想再问,傅晚司看出他不想说,也不想逼得太紧,这个年纪了,很多事再近的关系都不好开口,不是揍一顿能撬开嘴的。 他拦住傅婉初,话是对程泊说的:“喝多了就醒醒酒,我俩陪你。” 程泊慢慢松开了酒杯,胳膊重新搭在他肩膀上,真醉了一样摇着头说:“晚司,你最懂我,我这个人是什么德行,你知道,你不找人给我扒开了看你看不明白……过八百年我变成灰了,这世界上也没第二个人比你懂我,是不是?” “不用八百年,再过四五十年就化灰了,”傅婉初给他拿了根烟,“运气好点儿二三十年,我俩还能一起给你上坟,想要什么色的花圈儿?” 程泊笑得手抖,点着烟抽了一口:“不买花圈,白瞎钱,直接给我扬海里吧。” 傅晚司拿开他的胳膊,也笑了声:“别他妈糟践海了。” 程泊移开视线:“靠……” 第42章 程泊这顿酒喝得急, 也喝得心事重重,一瓶下去醉的路都走不了了,泥人似的挂在傅晚司身上, 胡乱说着什么“你得懂我,你还看不清楚我吗”。 他这样也不可能再上去跟着闹了,人事不省了去哪都是添麻烦。 傅婉初给老赵打了声招呼, 说他们先走了, 老赵问用不用送,傅婉初说不用, 她带司机了。 “左池还没回来?”傅婉初从傅晚司手里接过程泊, 手拍了拍程泊的脸,“哎!你别死我眼前,不吉利知不知道。” 程泊垂着脑袋, 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点什么。 傅晚司把兜里的醒酒药塞给她:“你看着他吧, 我去看一眼。” 傅晚司不是第一回来这里了,十来年的关系, 老赵生日过了好几个,他对老赵的房子算是熟悉。 卫生间离他们刚才待的地方不远, 他走过去喊了左池两声,没人回应。 正好周毅封过来了, 听见他喊左池,脸上挺惊讶:“你家小朋友不是在楼上呢吗, 我以为你知道呢,跟人喝酒呢。” 傅晚司心一沉, 腿已经往外迈了:“跟谁喝呢?” “苏家老幺,”周毅封不知道这里边的弯弯绕,还笑了声, “都是年轻人,应该有共同话题,交交朋友挺好的。” “我们还没一起待过一整天呢,你想看什么电影?想吃什么?我去准备。”苏海秋帮左池倒了杯酒递过去。 “不用准备,”左池没接,嘴里咬着烟,垂着眼往楼下看,“我做饭。” 他站的地方很偏,人都围着赵雲生转,到现在只有一个周毅封看见过他。 周毅封下楼了,可能会遇到傅晚司,他消失这么久,傅晚司应该快上来了。 苏海秋呆了呆,惊喜得不敢置信:“你做饭?做饭……给我吃?” 左池懒洋洋地收回目光:“不想吃?” “想!”苏海秋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撒着娇说:“我都不知道你会做饭呢,我是不是第一个吃到你饭的人啊。” 左池一下笑了,眼底的轻蔑一闪而过,弯腰凑到他面前,嘲弄地说:“你他妈就知道做|爱,哪天让人操|死了就瞑目了。” 第60章 苏海秋脸瞬间红透,被训斥了反而让红晕蔓延到脖子,嘴唇嗫嚅着,好半天才问:“你什么时候来?我在家里等你。” “等我消息,”左池瞥了眼楼梯的方向,语速不快不慢,“别穿的太骚,我是去约会的,不是进门就干的。” 约会两个字太纯洁了,跟以前的关系完全不一样了。 苏海秋嘴角压不住,心机地碰了碰左池的手背,又兴奋又期待。心里想着把最近约的“朋友”都删了,在家里专心准备,千万不能扫左池的兴。 两个人有几个月没见面了,他约再多人都赶不上左池一半的好,不论是脸,还是……现在左池又来找他了,是不是说明他跟那个老男人玩够了? 也该玩够了,吃饭的时候傅晚司看了他一眼,眼神太冷也太轻蔑,一眼他就犯了怵,虽然长得好,但看着就不像好相处的人,还那么老了,左池跟他在一起肯定也是三分钟热度。 苏海秋没法想象这种高傲的人在左池面前低着头跪下会是什么场面,太难看了,他想想都膈应。 傅晚司至少这方面比不上他,如果这次好好表现,他说不定有机会和左池发展成长期关系…… “刚才跟你在一起的是上回打电话的人么?”苏海秋问出来就后悔了,但左池没像上次一样给他脑袋开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问他觉得傅晚司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海秋小心地措辞,不想夸跟他抢左池的老男人,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挺……有范儿的吧,搞文艺的,眼神谁都瞧不上似的……我喜欢他妹妹,他的书我不爱看,写的没意思。” 说完仰头看左池,忐忑地等左池的评价。 左池也在看他,从苏海秋的角度能清晰地看见左池低垂的睫毛,和鼻梁上那颗很小的痣,漂亮又性感。 他的幻想没能持续多久,左池吸完最后一口烟,半玩笑半认真地问:“他的书不好看?” 苏海秋犹豫了,没立刻回答。 唇角的弧度扩大,左池低着头:“哪本不好看?” “我……没看过整本的,”苏海秋眼神闪躲了一下,拿不准左池现在的想法,硬着头皮说:“就看过片段。网上传的到处都是,写他家的那个,多俗啊,跟风写他老家,家有什么意思。” “哦,”左池夹着烟的手在扶手上点了点,笑意蔓延到眼底,“家有什么意思。” “嗯,我也觉得——啊!疼!”苏海秋想往后退,左池看了他一眼,苏海秋挪了半步的脚死死钉在了地上。 左池把烟蒂戳在苏海秋脖子上,动作很慢地捻灭。 火星灼烧着皮肤,白净的肤色染了块褐色的点。苏海秋整个人不明显地抖着,咬着嘴唇低下头。 这样可不行,一点儿都不像约会,他可不会突然给傅晚司一嘴巴,也不会跟傅晚司有这种白痴一样的对话。 左池皱皱眉,仰头看着顶灯,回忆了几秒,再低头时突然冲苏海秋笑了下,语气也忽然活泼了起来,问他:“那天想吃什么?” 苏海秋看着突然精神分裂了的左池,怀疑是自己疯了,下意识回答:“你做什么都好吃。” “要吃咸的甜的?”左池拿出手机,愉快地记录了几个菜,屏幕翻过来给他看,“行么?嗯?” “……行。”其实苏海秋喜欢吃重口,这些太清淡了,不过他没敢提。 左池语速很快地做着计划,把那天该有的行程一个不落地填满,成功复制出了另一个“家”。 一个足以证明他生命里没有人能够成为特别存在的“保险丝”。 左池在菜单栏加上炸薯条,愉悦地期待着那天的到来,指尖失控地不停敲着屏幕。 如果这条保险丝熔断了,那傅晚司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会亲手毁掉傅晚司的生活,让这段时间成为傅晚司最后的美好记忆,最后的最后,只爱他一个人。 伤心也好,怨恨也罢,傅晚司永远忘不掉他。 他也永远都会享受着傅晚司的爱。 傅晚司不会是他生活里特别的那个,但他会是傅晚司最爱的“小朋友”。 永远都是,再多人都比不上。 看见熟悉的身影上楼,左池眼神暗了暗,做最后的安排:“家里什么香都别用,别让我闻到香味。” 苏海秋不知道为什么,以前他会点一些助兴的熏香,左池从来没说过不喜欢,但左池的命令他一定会执行,点头:“知道,我把它们都扔了。” 烟蒂扔进垃圾桶,左池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无二,又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傅晚司。 傅晚司听见周毅封的话就找上来了。 他想不通左池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苏海秋一起上楼的,是苏海秋不如何恩看着有威胁么?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以至于不能给他打个电话? 第二个可能性不能深想,他走的越来越快,脸色紧紧绷着。 “叔叔?”左池手里端着盘水果,在不远处喊了他一声。 听见左池的声音,傅晚司心猛地落了下来,扭头看过去的瞬间又提了上去,上上下下地确认他没有任何异样的时候才真正地松了口气。 左池走过来,先低头亲了傅晚司一下,又叉了块芒果送到他嘴边:“叔叔,啊——” 傅晚司偏头躲了他喂过来的东西,皱着眉问:“你干嘛来了?这么半天走丢了还是迷路了?不下去不知道打电话么?!” 左池好像让他吓着了,愣了两秒才说:“我来帮你切水果……苏海秋说楼上的水果种类多,你不是不喜欢蛋糕么。没吃东西还喝酒了,我怕你胃疼。” “胃疼也是你气的!你知道他看你你还跟他过来?心里没数儿么?来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傅晚司语气很糟。 他担心,也生气,情绪压在一起说出口的话就从关心变成了训斥,听着刺耳朵又戳心。 左池放下手,低声哄他:“对不起叔叔,我没想那么多,你别生气。” “你都会想什么?”傅晚司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再往下说就不好听了,他强忍着深吸了一口气,“在外面别随便离开我的视线,我说你是小孩你就什么都不懂么,你二十二了,不是幼儿园的学生。” 上楼的这两步傅晚司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遍遍问自己为什么不陪左池一起去,他就差这几分钟么。 他心里有多慌多自责左池想不到,也不明白。 感情里最怕的就是没办法感同身受,傅晚司想左池能快点长大,又舍不得他经历太多挫折,最后所有的憋屈不快都自己咽了,甚至后悔他说话是不是又重了,最后落得个嘴硬心软不讨好的下场。 左池把托盘放在了桌子上,上面认认真真摆着傅晚司爱吃的水果,有些还特意切成了小狗脑袋的形状,这么半天确实在给他准备好吃的。 被当众训了一通,能看出来不高兴了,但还是主动拉过傅晚司的手,轻声笑了笑,跟他道歉:“叔叔,我以后不出来了。” “我什么时候不许你出来了?好好想想我那句话的意思。”傅晚司胃更疼了,已经有人看过来了,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说左池,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左池没再说话,情绪不高地跟着他下楼,看着有些难过。 傅晚司心里不好受,但也没哄他,挺着劲儿走到楼梯口,还是停下了,不等左池问他要干嘛,他转身回去拿走了托盘。 傅婉初劳累一回,跟自己的司机一起送程泊回去。 “喝成这傻逼德行,我怕他吐完给自己呛死了,”傅婉初摔上车门,回头看着傅晚司和左池,一挑眉,“什么表情,吵架了?才几分钟就小吵一架,你俩这效率用在别处多好。” “借你吉言,”傅晚司帮她拉开车门,叮嘱司机,“开慢点,吐一车不好收拾。” “行了我走了,”傅婉初坐上车,关门前跟左池说:“回家跟他啵啵两下就好了,你叔叔多疼你啊,舍不得看你委屈。” 左池乖顺地笑了笑,说知道了。 回去还是左池开车,傅晚司坐在副驾,一路都闭着眼假寐,不说话也不看路。 托盘让他腆着脸顺走了,老赵家的保姆也不知道两位是什么爱好,看着不像缺钱的,也不敢问,仔仔细细拿保鲜膜包好了,现在就放在后座上。 到家傅晚司先洗了手,身上全是烟味酒味,他拿了套衣服准备洗个澡。 左池跟进来想一起洗,看他脸色不好待了没两秒就出去了,神情里是有委屈的,出门前还提醒他水温别调太低。 左池把门带上,又过了一会儿,傅晚司才看向门口,一边冲水一边想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说重了。 他吸了口气,把水温调高了些。 说轻了有用么。 他该庆幸左池没因为何恩留下太多阴影,还是该担忧左池这么不设防以后再碰到第二个何恩要怎么办。 第61章 没人能一直陪着另一个人,他也有疏忽的时候,但左池这么不成熟,让他一刻都不敢疏忽。 最近情绪确实很不好。 他以前就算有脾气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训斥一个小辈,何况这个小辈还是他公开的爱人。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水流冲刷着额头,浇得皮肤隐隐发疼也没走开,肩膀抵着墙面,疲惫得不想再睁开眼睛。 出来的时候主卧的浴室里还有水声,傅晚司去厨房拿了把小叉子,打开电视,撕开保鲜膜,坐在沙发上一块一块吃左池切好的水果。 老赵生日上买的东西都是好的,颠簸一路也没怎么影响味道。 傅晚司一块接着一块吃,左池洗好出来他已经吃了三分之二,胃里冰凉。 看这么半天,电视上播的什么都不知道,本来还能维持平静的心情看见左池一副“要骂就骂吧”的表情,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看我干什么?”傅晚司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不坐着是喜欢罚站?” 左池紧挨着他坐下,抓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腿上,捏了捏,“叔叔,你现在脾气越来越不好了,你发现了么。” “我一直这样,”傅晚司还看着电视,“是你忍不了了吧。” “三十四就听戏是不是太早了,人没老心先老了,”左池拿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海绵宝宝在捉水母,“你总把我往外推,盼着我忍不了似的。” 傅晚司偏头看了他一眼:“我是有什么毛病吗?” 左池皱了皱眉:“我不想跟你吵架,我们刚和好。” 傅晚司也不想吵架,只是感情里太难理智,情绪上来了谁都不能保证按自己想的来。 越在乎越幼稚,越执着越累。 “今天晚上的事,我不是不让你出门,也不是不让你见人,你再往偏了理解也不用跟我说话了,我说不通。”傅晚司叉了块苹果,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 “左池,你不是傻子,你一点都不笨,苏海秋的眼神代表什么你比我还清楚,你知道我听别人说你跟他一起去楼上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我不期待你能多理解我,你只要下次能更懂得怎么保护自己就行了。” 两段话说完傅晚司就闭了嘴。 他最烦一件事揪着不放没完没了,不论是别人对他还是他对别人。 左池很认真地听着,眼底的情绪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垂着眼抓住他手腕,低头咬掉苹果。 傅晚司等他吃完,又叉了个葡萄喂到他嘴边。 左池也吃了,吃完往他面前凑了凑,亲着他下巴说:“叔叔,你以前不会在人前说我。” 傅晚司放下叉子,僵持了两秒,没用“我当时也是为你好”当借口,低声说:“我跟你道歉,下次不会了。” 左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傅晚司会这么温和地回应他。 “我……不是想听你跟我道歉,叔叔,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难受了。” “我不像你,”傅晚司嘴角有了点笑,“遇到事儿就耍赖。” 左池也笑了,整个人贴上来,挤在傅晚司身后抱住他腰撒娇:“叔叔,你亲我一下吧,你怎么不亲我呢,你不喜欢我么?” “不喜欢,”傅晚司捏了捏他小腿,“烦人。” 左池脸蹭着他脖子,胸口汲取着后背的体温,轻轻咬他肩膀,垂着眼笑:“对,我就是烦人,你喜欢的小朋友特别烦人。” 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往后靠到他肩膀上:“真有自知之明。” 第43章 程泊醉得太早, 连带着傅晚司回来的也早了,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十一点。 左池注意到傅晚司的动作, 也看向挂钟,懒洋洋地躺在他腿上打了个哈欠:“叔叔,你是不是该睡觉了。” “你困了?”傅晚司手搭在左池胸口, 轻轻抓了抓, “才二十二就这么爱困,补点什么吧。” “没, 我不困。”左池听出点不一样的意思, 哈欠打了一半收了回去。 傅晚司上上下下地看着左池,眼神里面多了些难以言喻的色彩,偏表情又很淡定, 像在检视什么。 如果这人不是傅晚司, 左池能瞬间读懂眼神里直白赤|裸的暗示,换成傅晚司, 他反而不敢确定了。 傅晚司在左池眼里算是“禁欲”那一挂的。 禁了几个月,禁得他都有点儿不正常了, 看见傅晚司就要起反应,还要被好叔叔反咬一口“天天发情”。 左池让傅晚司看得又有点发情趋势, 挺了会儿,干脆坐起来凑近了, 弯着嘴角问:“叔叔,你想给我补什么?” 傅晚司低头主动亲了下他唇角, 低声说:“看着不太好使呢,补补肾吧。” “嗯?什么?”左池茫然地眨眨眼睛,怀疑自己听错了。 傅晚司淡定地重复了一遍, 狭长的凤眼颇有点怀疑地往下瞥了一眼,怎么看都是不满意的。 左池终于回过味来了,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被质疑“不行”,脑袋拐了七百多个弯儿才拐明白。 男人么,一说就急的九成九是真不行的,左池一点儿没急,他直接笑开了,捂着肚子笑得眼角飙泪,往后一仰躺在沙发上接着笑。 桃花眼眼尾都弯下来了,声线颤抖得边哈哈哈边说:“真是疯了……叔叔你要给我补这个哈哈哈哈哈。” 傅晚司只是开个玩笑,刚才大小也是闹了点儿不开心,拿这个哄小孩儿呢。 现在左池又抽上了,明显是开心了,他也就顺着继续说:“不补到时候丢人的是你。” “不怕,”左池一条腿搭在他胳膊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眯着眼睛笑:“我不行了换你来呗。” 说着突然开始抽风,衣服穿的整整齐齐,也不耽误嘴里声情并茂地喊:“叔叔……快点……啊!” 左池笑得嗓子有点哑,桃花眼勾勾缠缠地望着傅晚司,两只手用力抓着身下的沙发,故意用这幅性感的嗓子喊傅晚司的名字。 画面和声音合在一起,比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效,诱得人鼻子发热。 傅晚司表情没变,手顺着左池脚踝滑到膝弯,拇指轻轻捏了捏,垂着眼命令:“不够,再疯点儿。” 左池舔了舔嘴唇,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小腿蹭了蹭傅晚司掌心,旋即挤进沙发和后腰之间,紧紧盘住傅晚司的腰,猛地用力往自己这边勾了过来,撞在一起的瞬间仰头逼真地哼了一声,颤着尾音连啊带抖地说好爽。 没二十年观影经验喊不出这么浪的。 傅晚司一条腿已经压上了沙发,让左池一嗓子喊得手直接落在他裤腰上,想往下扯的时候被左池抓住手又是一个寸劲儿往前一拽,俩人又撞在了一起。 左池脸偏到沙发那边,声音闷着:“叔叔……啊……!” 傅晚司让他弄笑了,骂了一句:“别他妈啊了,还没干呢。” “没有么?那我怎么这么爽,”左池露出一只眼睛看他,嘴角高高翘着,又来了两声,“啊……啊……” 傅晚司挣开他的手,抓着左池小腿稍微用力给人翻了过去,“嘴闭上!” 左池顺从地趴在沙发上,两只手戏很多地使劲抓着沙发,关节都泛白了,膝盖曲起来在沙发上蹭着,边笑边喘:“闭不上,我嘴上边刻着呢,叔叔专用。” 傅晚司用手压着左池后腰,随手把衣服往上一扯,一巴掌拍在腰上:“让你闭上。” “啪”的一声。 冷白的肌肤上顿时红了一小片,肌肉在疼痛下绷起来,形成一道道漂亮的轮廓,腰侧的肌群力量感十足地抽动了两下。 左池演技很差地喊了声:“好疼啊。” “怎么了?”画面太刺激,傅晚司欣赏了两秒,又把衣服拉下来了。 “给我打爽了。”左池说。 傅晚司扯了扯自己的睡裤:“是挨打才爽的么?” “不是,”左池非常诚实,腰往上动了动,试图让自己悬空,“爽半天了,叔叔别压我,硌得慌。” “不听话给你压折了,”傅晚司松开压制左池的手,在他腰上用力揉了一把,“东西拿来,今天用不完就去开中药吧,二十二的小废物。” 左池安静一秒,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腿长的优势用在了正确的地方,三两步窜进卧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一兜。 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茶几,傅晚司强迫症都要犯了,皱眉:“乱套了,等会儿你收拾。” “等会儿用得不恰当,”左池勾着唇角,膝盖压在傅晚司旁边,嘴唇蹭着他耳朵,“等你反应过来天肯定亮了……而且会比现在乱得多。我会及时带你去浴室的,别害怕,叔叔。” 两个top在一起最方便的一点就是,某些暗示不用说得多详细就能听懂。 傅晚司不是没经验的小年轻,不至于因为两句荤话就臊得没边儿不知道要干嘛,如果他想,他能说得比左池还夸张。 他靠着沙发,捏着左池下巴,声线很低:“爽不到那个地步给你掀了。” 第62章 “你只要考虑怎么坚持到最后一盒用完就够了,”左池抓着他的手,低头含住,柔软的舌尖在指腹游走,声音变得含糊,眼神兴奋又挑|逗地望着他,“如果你没爽到,我趴好了等你懆。” “真敢赌。”傅晚司轻笑了声,抬腿踢在他膝盖上,左池弯腰捞住他膝弯往前压,力道太重甚至掐得小腿疼,低头在傅晚司嘴唇上擦过的动作偏偏又很轻,辗转在下巴和耳朵,勾着身体里的火烧得要炸开了。 是个会玩儿的。 傅晚司胜负欲被勾了起来,手顺着左池腰侧往上撩,亲着他下颌,低声说:“别前戏了,都是叔叔玩剩下的,直接来吧。” “那玩点叔叔没玩过的……”左池视线在沙发周围扫了一圈,傅晚司下意识跟着他往那边看,刚走了一秒神,左池已经扬手脱了上衣,下一秒抓着他胳膊把他掀倒在沙发上,按住他手腕跟自己的左手绑在了一起。 左池左手拄着沙发,傅晚司的左手就动不了,连带着身体也只能趴着,再使劲儿就得给左池手腕拧折了。 这小疯子准知道他舍不得,非常聪明卑鄙的阳谋。 傅晚司确实没玩过这种,他的经历从来都是他主导,哪有不长眼的敢捆他,也没人能捆得住他。 左池现在骑在傅晚司腰上,压着他起不来也动不了,右手按住后颈,手法勾人地在耳窝和颈侧揉了揉,指尖扫过脆弱的耳骨,惊起一阵不明显的战栗。 傅晚司呼吸急促了一瞬,勉强克制住喉咙里的声音。 温热的掌心顺着脊椎缓慢下滑,拇指指腹隔着薄软的布料抚过每一截凸起的关节,堪堪停在最后一节。 叠在一起的左手一个温热一个冰凉,体温在触碰的肌肤间慢慢传递,左池一点一点强势地撬开傅晚司握紧的拳头,钻入指缝,跟他十指紧扣。 完全失去主导权的滋味不太美好,傅晚司烦躁地皱紧眉头,声音有些哑了:“松开,不绑着不敢上么,小废物。” 左池挨骂也不生气,停在傅晚司身上的手忽然原地打了两个转,傅晚司以为要开始的时候,却抚过腰胯绕到了前面,兜住肚子往上托了托。 左池俯身压过来,灼热的呼吸贴着耳根:“绑着点儿好,不然小狗发起疯来容易把叔叔弄坏了。” 话音刚落,左池一口咬在傅晚司脖子上,傅晚司疼得闷哼了一声。 左池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光彩,舔了舔齿痕,低声道:“叔叔,疼了就拽我。第一次别让我太尽兴,我不想让你受伤。” 傅晚司让他气笑了,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别尽兴,口是心非的狗崽子。 “喜欢疼的,我应该找根狗绳栓你脖子上。” “真的么,”左池含住他耳垂,掌心的温度在更热的地方显得有些凉,“我能自己选款式么?我喜欢粉的,皮的,越收越紧的……” 傅晚司呼吸渐渐不稳,额头蹭着沙发,闭着眼微微皱起眉,喉结一次次滚动。没被束缚的右手抓住左池的手腕,在白瓷一样的皮肤上留下泛红的抓痕。 左池在一切能碰到的地方留下吻痕,在傅晚司即将迷茫到极点的前一刻忽然坐直了,潮热的右手压在他后背上从下到上用力抚过,最后停在肩胛处着迷地揉着。 傅晚司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却没法喘出去,不上不下的感觉差点吊死,想自己动手左池却动作很快地用膝盖压住他右手,让他“忍着”。 这感觉太操蛋了,傅晚司强忍着没拽左池的胳膊,忍耐得脖颈到后背一片红晕,左池馋了不知道多久的后背肌肉轮廓一次次在他眼前起伏,简直是最佳的助兴药。 随着一声瓶盖落地的脆响,傅晚司的呼吸彻底乱了,他克制着所有想要反抗的意识,脖颈青筋鼓起,胸口颤抖似的疯狂起伏也没喊一个停。 耳边是左池同样明显的呼吸声,还有那些难以启齿越来越大的声响,傅晚司感觉自己像是喝醉了,脑子徘徊在清醒和发酒疯之间,在一切尚且可控的时候没去叫停,等夜晚正式开始时才觉得疯狂。 已经来不及了。 左池开始前说的每一句都没撒谎。傅晚司硬撑着承受他不熟悉的位置,每次强忍都被左池看穿,轻而易举地找到弱点,戳破防线。 汗水混着眼角的湿润落下来,又被病态地舔|舐走,左池撕开了这么久以来的乖顺伪装,强势又疯狂地向傅晚司证明这已经是他克制后的表现了。 傅晚司不记得左手扯动过多少次,但他家小疯狗虽然没撒谎,却也没说全。 左手是有使用次数的。 用完了,那件早就满是褶皱痕迹的衣服就被解了下来,像个裂开的手铐,被遗弃在了角落。 傅晚司意识尚且完整时,耳边回荡着那句“叔叔,要去洗个澡么”。 他又一次错过了正确选择,他说了“去”。 在所有有记忆的情事里,傅晚司从未经历过如此被动失控的局面。 浴室墙壁的瓷砖冰凉,他被左池按着用身体的每个地方去贴去靠,咬牙凭着脑海里那一句“答应过的事不能反悔”,才没做出过激的反抗动作。 但左池明显不懂得见好就收,傅晚司那一嘴巴扇上来之后他像吃了什么药,疯得彻底没了底线。 漂亮性感的脸勾着唇角,恨不得跟傅晚司缝合在一起,一遍遍索吻,故意用最乖的语气喊叔叔,说他被打得疼,然后用残忍的行动带着傅晚司倒进浴缸里,问傅晚司能不能努努力把浴缸填满。 傅晚司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一脚踹在了左池腿上,左池应该是疼了,下巴压在他肩膀上,亲昵地吻他脖颈上凸起的血管,依恋地重复着“只有你能这么打我,你快哄我,我多好哄啊”。 我就应该打死你!又不是明天就世界末日了,不死一个完不了是么! 这句话傅晚司没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只要张嘴,溢出来的动静就不受控制了。 回到卧室闭上眼睛的时候,天边的日光柔和地洒进来,薄薄一层,像暖暖的被子。 傅晚司耳边是风力调小的吹风声,头皮被轻轻按着,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来,享受着左池的伺候,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再睁眼太阳一个瞬移挪到了西边,堪堪露个脑袋顶。 傅晚司侧躺着,腰上挂着条胳膊,胸口贴着个毛绒绒的脑袋,连腿都没幸免,被夹在了中间。 他热得口干舌燥,浑身酸乏,眼睛干涩得眨一下都难受,身上包括某个地方都很清爽,是让人好好清理过的,虽然清理完没给他穿衣服。 他没立刻起来,目光垂下去。 左池埋在他胸口呼吸均匀地睡着了,脸色和唇色都很红润,鼻梁上那颗小痣都嚣张了很多,好像在昭示着主人达成目标的愉快。 起来喝口水的想法彻底打消。 左池睡着了。 醒来如果看见他提前醒了,又该吓一跳然后搞个冷战了。 傅晚司无声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假装熟睡。 没装两秒,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微妙的震动,感觉越来越明显。 傅晚司低下头,左池喉咙里沉闷的笑声再也压不住,睁开眼睛,收紧抱着傅晚司的手臂,笑着问他:“叔叔,你想装睡吓我一跳么?” “我是有多闲,”傅晚司没好气地说,“装睡好玩儿么?” “好玩儿,怎么都好玩儿。”左池说着就近亲了亲他,看傅晚司浑身一抖,他又咬了一口。 “靠……松开!”傅晚司感觉皮肤已经破了,口水沾在上面杀得慌,又麻又疼。 左池被捏着下巴强行松开嘴,傅晚司一点不留情地给他脸都掐红了,他往上挪了挪,自己有枕头不用,非得跟傅晚司抢一个枕头躺着,哼哼唧唧地说掐得好疼啊。 傅晚司捧着他的脸,随手揉了两下:“疼死了?” 左池小狗点头,跟按着傅晚司折腾半宿的疯子判若两人,可怜巴巴地说:“嗯嗯,疼死了。” “哦,”傅晚司推开他的脸坐了起来,坐到一半微妙地僵了僵,才继续完成了这个有些艰难的动作,从床头拿了根烟点着了,“有活过来的风险吗?” “我早晚被你嘴巴毒死。”左池凑到他旁边张开嘴。 “那你别碰,”傅晚司抽过两口才放进左池嘴里,“年纪不大烟瘾不小。” “快把我给毒死吧,我又想亲你了,”左池咬住烟蒂,抢过来也不抽,伸长胳膊在烟灰缸里捻灭了,“叔叔你在自我介绍么?年纪超大烟瘾超大。” 他顿了顿,在傅晚司耳边补了一句:“那儿也超大……虽然没用上。” 傅晚司看他一眼,声音有点哑:“滚出去。” “收到!”左池飞快地亲了他一下,赤条条地跳下床,身上连个布条都没有就蹦跶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杯温水,殷勤地送到傅晚司面前,单膝跪在床上:“叔叔请用晚膳。” “你家晚膳就一杯水?”傅晚司心情不爽地嘲了他一句,拿起来喝了大半杯,干得冒烟儿的嗓子才觉得舒服了点。 第63章 “晚膳备好了,在外边,”左池接过水杯放到一边,凑过去挤着傅晚司坐着,歪头看着他,“我拿来在床上吃?” “我是瘫痪了么?衣服穿上。”傅晚司下了床,每动一下身上就酸一阵,穿完睡衣甚至想坐床上缓一会儿。 左池在旁边一直想伸手帮忙,一脸“叔叔你别装了我早已看穿”的欠抽表情,傅晚司咬咬牙,一秒钟没停硬挺着走了出去。 左池贴心地煮了粥,还蒸了些小花卷,都是柔软好消化的。 傅晚司食欲没受影响,吃了个九分饱才放下碗,留下一句“弄点喝的”就又回了卧室。 还是得躺着。 快让那死孩子折腾出花儿了,腰疼。 十分钟后左池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了,傅晚司侧躺着在看手机,傅婉初问他和好没有,有机会她们仨单独吃个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傅晚司回她没事了,约饭再说。 左池念叨:“再这么看眼镜度数都不够了,你想以后摘不下来么。” “嘴闭上。”傅晚司头都没抬。 “好的。”左池迅速闭嘴。他是个聪明小孩,知道什么时候该说“闭不上我嘴有用”,什么时候该说“好的”。 傅晚司背对着左池,后颈被某只小疯狗啃的青青紫紫没一块好肉了。 左池满意地欣赏着,自知理亏,趴到他肩膀上笑着哄人:“叔叔,起来喝牛奶。” “不喝,”傅晚司放下手机,“你过来,我们谈谈。” 不是陪我说会儿话,也不是跟我聊聊天,是谈谈。 左池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严肃地“嗯”了声,放下牛奶坐在了傅晚司对面,手搭在他腰上力道适中地轻轻捏着。 两个人一坐一躺。 傅晚司问他:“你今年几岁?” 左池眨着眼睛:“二十二,比你小十二岁。” “那你是明天就要死了么?” “也说不定呢。” 傅晚司拿起枕头旁边的充电器砸了过去。 左池能接住,手已经抬到地方了又一个急刹车放下了,充电器砸在锁骨上,挺疼。 他没敢吱声,他怕一张嘴就乐出来,就还是很严肃地坐在原处。 “死了?”傅晚司看他。 “那倒没有,”左池绷了会儿还是没绷住,扑哧乐了出来,赶紧跪在床上膝行着趴到傅晚司跟前,抓着他的手说:“叔叔,我错了,你给我开一副中药吧。” 傅晚司压着左池脖子给他压倒,俩人面对面躺着,左池上身没穿衣服,能看见好几处小淤青,都是傅晚司的杰作。 傅晚司手在一处淤青上面捻了捻,以为他是难受了,还是关心的:“现在知道补了?” “是啊,”左池小腿搭在他小腿上,蹭了蹭,“那一小袋我都没用完。” “还真想用完?”傅晚司骂了一声,五盒呢,都用完人也完了。 “我开玩笑的,”左池往他怀里挤了挤,小声说:“早知道买小包装了。” 傅晚司憋了半天的气,让小孩一句话逗笑了,指腹碰碰他鼻梁:“多小的?三个的?” “药店里还有一个的呢,”左池一点不害臊,“一个的不够用,三个的差不多。” 傅晚司打消他的小计划:“三个的你也别想用完。” 左池压着声音笑个没完,手心和手指头都热乎乎的,一直在傅晚司身上捏着,给他放松肌肉。 过了会儿,傅晚司舒服得有点犯困了,左池忽然问:“叔叔,你不爽么?” 这问题问的,傅晚司就当自己是睡着了。 左池的全自动情商又自我放弃了,见他不说话,自言自语地说:“你都哼哼成那样了,我不扶着你肯定出溜地上去了,爽飞了吧叔叔。” 傅晚司听得想给左池踹下去。 那是他想哼哼么,他感觉自个儿都要断气了,一口气压在胸口,让左池这个小狗崽子顶的得分六七口往外喘。 左池说起来没完,像是借此机会回味似的,连傅晚司从浴缸里给他一胳膊肘的仇都记着呢,说得绘声绘色的。 “这么熟练,前男友不少?”傅晚司问的很随意,单纯像是要打断他的回忆,眼睛都没睁开。 左池答的也很随意,说是。 见傅晚司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不缺做|爱对象,我长得漂亮。” “脸呢?”傅晚司看他一眼。 “在漂亮呢。”左池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傅晚司嘴唇让左池咬破了,左池接吻的时候特别喜欢吮着伤口,又舔又咬没完没了,傅晚司疼了就扯他头发捏他后颈,也分不清谁更疼。 “再扯秃了,”左池躺回去,冲傅晚司笑了笑,“你吃醋了么叔叔?” “不至于。”傅晚司说。 他不在乎这方面的“第一次”,人一辈子定下来之前很少只谈一个,跟恋爱对象□□在他眼里很正常,经历多少都只是肉|体上的享乐而已。 左池沉默了片刻,抓着傅晚司的手问:“你呢?” “很多,”傅晚司的回答同样直白,“你有处男情节么?” “没有,”左池答的很快,问的也很快,“叔叔你有记得特别清楚的么?” 傅晚司想了想,严谨地反问:“你怎么定义清楚?” 左池眼睛眯了起来:“念念不忘。” “没有,”傅晚司说,“没什么好念念不忘的。” 他这么说着,还有点寡淡清冷,好像这三十四年都是一场大雾,遇到再多的人都看不清。 走到人生的这个节点,突然遇到了一个叫左池的小孩儿,雾气没有任何理由的倏地散了,与左池有关的一切与过往划下界限,变得清晰深刻。 有些人注定是过眼云烟,有些人注定给你留下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印记,没有道理可言。 左池愉快地笑了出来,仰躺着,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叔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 我为什么要忘了你。 傅晚司在心里笑着问了一句,但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揉了揉左池的头发,轻声说:“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骄傲去吧。” 第44章 仔细算算, 傅晚司快有一年没做了,更别提跟人在床上这么玩儿命地折腾,简直前所未有。 他在床上算是成熟掌控那一挂的, 说不上多温柔,话也很少,但不会让对方觉得不舒服。 事前事中事后的节奏都在他手里, 也意味着没什么刺激, 单纯地发泄欲望,但跟傅晚司在一起的对象都很满意, 在一起过的小男友们嘴里一口一个“daddy”, 分开了也经常有再约他出去的。 不要钱不要资源不要恋爱,单纯睡,倒贴都行。 都是在外边浪, 傅晚司就是风评好, 不然老赵也不能十几年如一日的做梦都想“但求一睡”。 左池跟傅晚司完全相反。 从头到尾每一个动作都写着“失控”,把人逼到极限, 再戏谑地压着人对他低头,享受对方惊慌失措承受不住的脸——傅晚司不可能惊慌失措, 他只会在极限的前一刻给左池一嘴巴让他冷静冷静,不管用就再来几下。 小疯子这时候就不只是疯了, 还开始变态,越挨揍越来劲儿。 也就是傅晚司了, 换个人到一半儿就得哭哭啼啼地服软,哪能有那个体力陪他真闹到天亮。 左池嘴里说着“别让我太尽兴”, 到后面就变成废话了。 傅晚司梦里都还在想要不然真给他买根狗绳吧,天天这么闹迟早死床上。 早上一睁眼,傅晚司胳膊上枕着个毛绒绒的脑袋, 心安理得地拿着手机玩游戏,傅晚司手肘以下已经没知觉了,一早醒来让左池截了个肢。 看他醒了,左池扔了手机,往他怀里挤了挤,手放在他后背往下滑了滑,在劲瘦的腰上流连着,温存地问:“叔叔,还疼么?” “马上疼死了,”傅晚司声音还有些困意,眼睛又闭上了,“准备入殓吧。” “火葬场焚化炉多大啊?能给我也装里么?我就躺你旁边儿。”左池脑袋抬了抬,傅晚司麻得嘶了声,让他滚一边躺着去。 “不滚,”左池笑了下,凑过来亲了亲他耳朵尖,“早饭做好了,吃饭了叔叔。” 傅晚司不想动弹,昨天是跟人打了一架的酸乏。过了一宿,今天身上的难受又换了个花样,像让人拿小锤子乒乒乓乓砸了一晚上,连骨头带肉一起酸。 身上不舒坦,说话更不好听了,左池说一句他拆一句,那点儿事后温存全怼没了。 “叔叔,你要不打死我吧,”左池让傅晚司气笑了,坐起来拿着他的手放在大腿上捏着,“说要做的是你,做完跟我撒气的还是你,是不是我趴下让你操一遍你才能好好跟我说话。” 傅晚司睁开眼睛,看向他。 左池立刻趴下去凑近跟他对视,臭不要脸地说:“叔叔你看看我,看看我多漂亮,这张脸你不喜欢么?你舍得冷着我么?” 第64章 “舍得。”傅晚司绷着笑,这张脸确实漂亮,桃花眼弯弯里面只装着他的时候更漂亮。 左池一脸严肃:“我还有三个数儿就开始伤心。” 傅晚司:“你怎么伤心?” 左池咬着他指尖,舌尖舔过指腹,眯着眼睛说:“我会忍不住给你口的。” “……” 傅晚司忍着身体的不适坐了起来,边穿鞋边说:“你还是别伤心了,什么破毛病。” 左池在他身后笑得上不来气。 饭桌上,傅晚司喝了口粥,问:“昨天在我这儿睡的?” “躺了一会儿,”左池往自己的粥碗里又放了勺糖,“太困了去客厅睡的,早上做完饭又回去了,你身上凉快,我喜欢搂着你。” “嗯,长心眼儿了,”傅晚司把糖罐拿到自己这边,“知道睡觉了。”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要好好休息,”左池吃饭的间隙也要盯着傅晚司,好像要用眼神给人扒光了,人畜无害地勾着嘴角,“毕竟体力消耗变了。” 傅晚司看他一眼:“累坏了吧,小废物。” 左池笑笑没说话。 这种话为了哄傅晚司他不介意认下,毕竟昨天好叔叔一句“这辈子都忘不了”也让他开心了。 虽然他撒了点小谎。 什么排队的前男友,他压根没有,他只有排队的炮|友。 但这么说显得他太不“单纯”了,不像可怜小孩儿了,还是“前男友”这个称谓比较好。 既能解释他在床上为什么这么熟练,又能让傅晚司觉得他不是个乱来的人,他做|爱之前还跟人谈恋爱呢,多么单纯。 傅婉初到底是不放心,发完消息今天又打了个电话,第一句就是“你自己在家呢?”。 傅晚司手里的工作已经收尾了,把最后一部分发给编辑,剩下就是零散的事了。 他把手机开免提扔桌子上,没刻意压低声音:“左池也在,浇花呢。” “这就和好了?使什么小手段了?不会是嗯嗯又啊啊吧?谁上谁下啊?”傅婉初那边传来开窗的声音,紧跟着是打火机的动静,非常感慨地说:“有这效率你俩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傅晚司没回答她的嗯嗯和啊啊,光听着就觉得腰疼,让她说正事儿。 傅婉初说:“正事儿就是你三十四大寿马上到了,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傅晚司喝了口咖啡,“我是过生日还是渡劫。” 傅晚司安静两秒,提高声音喊:“我问的是你要怎么办生日!聚个会还是在家猫着还是跟你家小宝贝儿出去度蜜月……谈恋爱谈傻了吧,爱情这么影响智商吗。” “……” 傅晚司摘了眼镜,给免提声调高了点,“没想呢,你有建议?” “我当然有建议,”傅婉初简直无语,“这也是我生日好吗?!你还是我哥吗?傅晚司你脑袋里是有什么小程序吗?给人当了叔叔就不能给人当哥了之类的。” “一起过吧,看你。”傅晚司让她喊的头疼,把音量又调了回去。 他对生日没什么期待的,哪年都是傅婉初安排,他就是个借光的。 换以前傅婉初连电话都不能打,直接安排完,提前一天告诉傅晚司去哪过就ok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她哥不是自个儿了,傅晚司什么事儿都不管,眼见着左池也是个会操心的小孩儿,她得跟“大侄子”商量商量。 傅婉初:“你把电话给左池,我俩商量吧,你忙去。” “有什么可商量的,一年一过,也不是明年就死了。”傅晚司这么说,还是喊了左池一声。 傅婉初清晰地听见了一连串的“叔叔找我干嘛”“叔叔叔叔叔叔”,黏黏糊糊的,一听就是要死要活的热恋期,等声音靠近了,紧跟着就是一声带响儿的“啵~”。 也不知道是亲哪了,她哥没有任何不满的表现,只淡定地让左池接电话,看来已经非常习惯了。 “小姑好。”左池拿起手机,坐在扶手上靠着傅晚司, “哎呦,你也好,这声儿甜的。”傅婉初哈哈乐。 “什么辈分论的,还叫上小姑了。”傅晚司让左池站旁边打去,这俩人对着乐他耳朵要炸了。 左池不走,得寸进尺地抬腿搭在他腿上,笑着说:“那我叫什么?” 傅晚司翘起腿,给他扒拉下去:“叫名儿。” “不礼貌。”左池小声说。 “哎!这边还有个人呢,你俩注意点儿。”傅婉初打断他们,傅晚司以前可不是会废话的人,这几秒说的没一句有用的。 谈恋爱影不影响智商不知道,性格是百分百影响了。 相当改造人。 “左池,阳历九月五是你好叔叔跟你小姑我的生日,以前的习惯是我拽着他跟程泊那孙子喝点酒,今年我想好了,给你和你叔叔留个二人世界,我们提前一天或者错后一天再聚都可以,你看呢?” 傅婉初充分考虑了左池的想法,热恋期的第一个生日,肯定是两个人一起过更浪漫,她跟程泊就不凑热闹了。 但是生日得过,提前错后都得过,是他们兄妹的传统。 左池默认了二人世界的提议,问傅晚司:“叔叔,错后还是提前?” “你定。”傅晚司懒得选,也不是什么大事。 “那错后吧,”左池指尖绕着傅晚司的头发,乖乖地说:“小姑,错后一天吧。” “就这么定了,告诉你叔叔那天早点睡,别第二天玩着玩着困跑了。” “嗯嗯。” 挂了电话,左池脸上乖劲儿就没了,手顺着发梢摸到脖子上的吻痕,想碰喉结的时候被傅晚司挡住了。 左池收回手时指尖在他颈侧刮了下:“叔叔,你生日会收到什么礼物?” “太多了,没印象。” 傅晚司抓住他的手,在关节上按了按:“傅婉初每年送的都是她自己的新作品,程泊送的仨瓜俩枣攒十年也不够我买个好东西的,收破烂的都不要……剩下的都记不住了。” “真没意思,”左池笑了出来,“你想要什么,我送你。” 傅晚司看着左池的眼睛,一瞬间差点脱口而出那句最俗套的“你在这儿就行了”。 他不说话,左池又说:“你特别想要的,别人都给不了的。是我吧?” “要脸么?”傅晚司笑了声,站起来拿着咖啡杯往外走,“你想送什么送什么吧。” 送什么他都会留着。 没再磨咖啡,傅晚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空调房里喝着也不至于胃疼。 左池靠着岛台,低头踢了踢旁边的小花盆:“叔叔,你喜欢什么花?” “再踢一下给你扔出去,”傅晚司瞥了一眼,小花盆里种着棵发财树,还是个小苗,“好养活的。” 左池看着他说:“我以为是不开花的呢。” “你想送花?”傅晚司喝了口水,顿了顿,“送开花的吧,颜色亮一点的。” “家里为什么不养开花的?” “掉花瓣,麻烦。” 不开花的还掉叶子呢。 左池走过去,拿着傅晚司的杯子喝了口水,还给他的时候说:“我不知道要送你什么,叔叔,给我点提示。” 说这句的时候左池脸上有点困惑,也有点纠结,眉头微微皱着。 傅晚司抚了抚他眉心,这样的左池在他眼里像个二十二的小朋友了,不知所措的模样很可爱。 他压着笑意,“没送过礼物?” “没有。”左池摸了摸胸口的坠子,冰冰凉凉的,和傅晚司的体温很像,“你送我的这么贵,我也应该给你好的。” “没必要。”傅晚司手垂下来,在左池后腰按了一下,带着他走到沙发上坐下。 “钱是我最不值一提的心意,因为我不缺。送你这个也不是单纯为了挑贵的,只是觉得你戴着好看,以后不喜欢了也能卖个好价。” 左池垂着眼想了会儿,再抬头时问他:“叔叔,你缺什么?” 傅晚司握着水杯没说话,这个问题复杂,也简单,左池应该知道答案。 左池嘴角翘起来一点:“我送你没有的,你肯定会喜欢。” “嗯。”傅晚司喜欢看这样的左池,安安静静思考关于他的事,很认真也很可爱,“挑的时候背着我点儿。” “知道了,”左池两只手放在一起比了个心,非常严肃地说:“惊喜嘛,我懂。” “你生日也快到了,有什么想要的么?”傅晚司看了眼日历,“惊喜之外的,你可以点。” 左池眼睛歘地亮了,凑过来亲了傅晚司一口:“叔叔,我能点多少?” 傅晚司揉了揉他头发,柔软的触感很舒服:“想点多少点多少,不用纠结。” 他想给左池所有他想要的,家也好,爱也好,只要他有。 过生日也一样,傅晚司从来没收到过特别惊喜,所以他想让左池收到。 第65章 不用在几个愿望里挑最想要的,不用担心这个东西是不是特别贵,不用讨好别人看眼色——他以前没有的,他现在都可以给左池。 左池说他要好好想想,他没收到过这么正式的生日礼物,兴致勃勃地拿手机查了半天。 傅晚司看得想笑,让他不用着急慢慢想,生日过去了也可以继续许愿,日子还长着呢。 左池只是笑了笑,说他要快点想。 程泊以前办事向来快得很,有利可图的事儿恨不得三五天不睡觉也给你办了,这回不知道怎么的,眼见着过了四五天也没消息。 傅晚司抽空给他打了个电话,程泊一口一个“哎呀忙啊,等你生日之后的哥准给你办明白了”。 傅晚司还不知道他了,这是又得罪谁了,不方便了。 “你说你这么着急干嘛,房子不得好好挑,何况这还是你婚房……”程泊停顿了一秒,“你不跟你家小孩一起挑么?万一人家不喜欢,还不好意思跟你提。” 傅晚司旁敲侧击问过,左池觉得他家现在的布局就挺好:“没什么不喜欢的,买个毛坯慢慢装,他想装什么样就什么样。” “那……行吧,姓吕的说这两天给我电话,我得空去看一眼。” 挂了电话傅晚司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一转瓶子,上面的便利贴就掉了下来。 圆圆滚滚的字整整齐齐写了三排,最后面还画了个哭泣的小狗脑袋。 【禁止,叔叔你今天喝多少冰的了,禁止】 【禁止,听话,禁止】 【禁止,喝热水吧叔叔,禁止】 “小神经病。”傅晚司啧了一声,完全无视,拧开就喝了半瓶。 还故意喝一半,剩下的连着便利贴一起放回了冰箱。 想想左池下班回来在冰箱前面唠唠叨叨的模样又有点想笑,还是给便利贴扯了,扔进垃圾桶,当没看见。 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傅晚司看了一眼,眉梢挑了挑。 “昼倦前斋热,晚爱小池清”小朋友像装了雷达,他刚喝完就发了消息。 【叔叔,今天加班,通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天早上我能喝到热乎乎的粥么】 【能么能么能么能么】 【叔叔叔叔叔叔快哄我】 消息一条跟着一条,具象化了他家小孩儿的崩溃,傅晚司没看完就笑了出来。 等左池发完疯,他回了一个字。 【能】 左池勾着嘴角揣起手机,按响了门铃。 刚响了一声门就被推开了。 苏海秋穿着短款睡衣睡裤站在门口,左池不让他穿的太浪,他还是很有心机地露着胳膊腿,白白净净直晃眼。 左池穿得很随意,一身最普通的黑色运动装,头发在后面扎了个揪揪。 还是很帅。 今天要和左池约会。 苏海秋想到这个事实心就砰砰跳,犹豫一秒,走过来抱住了左池,脸埋在他肩膀上黏糊糊地说:“亲爱的,欢迎回家。” 第45章 左池懒洋洋地在苏海秋腰上搂了一下, 挤着他走了进去。 动作间苏海秋脸在左池脖子上蹭了几下,他着迷地嗅了嗅,除了左池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清爽味道, 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很淡的茶香。 他以为左池换了香水,松开手时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左池后背。 左池靠在门上, 低头看着苏海秋:“换衣服, 出去买东西。” 刚才主动拥抱的动作称得上过界,左池不仅没推开, 甚至抱了回来。 苏海秋心里有了底, 再次贴上来,抓着左池的手问:“去买什么?” 左池手搭在他额头上,往前推了一下, 嘴角勾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超市, 买菜,给你做饭。” 苏海秋大着胆子垫脚亲了下左池的嘴唇, 看他没反应,又暧昧地蹭了蹭, 才往后退了半步,漂亮可爱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我去换衣服, 你在沙发上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好。” 左池看了眼手机上今天的日程表, 排的满满当当,“快点。” 苏海秋是跑进衣帽间的。 左池的日程表详细地规划了今天要做的所有事, 没什么特别的,每件事都是和傅晚司做过,他觉得在约会里值得占据一席之地的。 他在试, 另一个人换成苏海秋,还会不会有同样的心情。 苏海秋照着左池这一身搭了套“情侣装”,还背了个左池同款背包,走过来问可以么。 米白色的裤子让左池恍惚了一瞬,玩味地笑了声:“还可以,走吧。” 超市里,左池已经在零食区走了快二十分钟,手肘拄着推车,随手拿了包薯片往里扔。 苏海秋以为他说的做饭就是买点零食一起吃,也不催,跟在身后偶尔拿包零食放到推车里,正要垫脚够最上面的饮料时,左池却忽然站住,歪头看向他,微微皱着眉。 “问,我为什么还在这儿晃。” 苏海秋怔了怔,牵着他的手紧张地抓了一下:“为什么……还在这儿?” 晃字太随便了,他说不出口。 左池眉头舒展开,看起来很有耐心地问:“然后呢?” “然后……”苏海秋看了眼前面,试探地说:“然后,我们再去买点别的?” “ok!”左池愉快地笑了下,站直了推着小车步履轻快地往前走,“去买菜,买在家里吃的菜。” 左池买了太多东西,苏海秋不得不又去推了个小车,跟在他身后。 结账的时候苏海秋想付钱,被左池挡住了:“我开资了,今天我花钱。” 苏海秋不知道谁能给左池开工资,茫然地站在旁边,看左池一边哼歌一边不让他碰东西,自己一个人拿着超市塑料袋装着,又自己拎起来。 他赶紧抢了一个稍微小点的塑料袋:“我也拿一个吧。” 左池没管他,看见旁边有卖小蛋糕的,看着橱窗说:“等会儿给你做。” 苏海秋抱着他胳膊点头:“左池,你在哪学的,这个很难吧?” “不难,”左池想起什么,嘴角勾了勾,“看一遍教程就会了。” 路过药店,左池下车进去买了一兜必用品,全丢到苏海秋手里,让他拿着。 苏海秋脸红了一路。 回到苏海秋家左池就进了厨房,乒乒乓乓叮里咣当地开始做菜,苏海秋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想帮忙都没处下手,拿着锅装了一勺米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好在左池也没想让他动手做菜,切着菜问他:“主食吃面还是米?” 苏海秋下意识说:“你想吃什么我吃什么。” 很标准的一句废话。 左池伸手拽着苏海秋胸口的衣服给他拽到面前,低头蹭过他鼻尖,亲昵的动作,眼底却满是无聊:“我问的是你,你跟我约会呢,你知道什么是约会么。” 苏海秋知道,他咬了咬嘴唇,抱住左池肩膀仰头亲了下他嘴唇,吻又落在下巴上,辗转到喉结,锁骨,慢慢蹲下的时候左池嗤了一声,一脚给他踢开了。 “滚出去等着。” “左池,我——” “滚。” 左池盯着人出去,把米洗干净,放到锅里,添水,盖上。 简单到不需要智商的步骤。 苏海秋不会。 他手指敲着台面,百无聊赖地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闪一闪。 什么都不想做了。 真没劲啊。 脱裤子直接开干吧。 什么狗屎约会是从做|爱开始的。 那他妈不是约炮么。 小池,你是来约会的。 约会约会约会约会约会。 约会之前是不是得先谈恋爱? 好像把步骤搞错了啊。 还要跟苏海秋重复几个月跟傅晚司在一起的过程? 哈。 会影响智商吧。 换个人吧。 来都来了。 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突然停下,沉闷的空气里响起熟悉的小调,左池低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放大,很开心似的拍了拍手。 “接下来是小池的早饭时间。” 他抓起洗好的西芹,随手扔在案板上,动作熟练地开始切。 四菜一汤,还有一盘炸好的面点,这些都是他最擅长的。 他喜欢做饭,慢悠悠的节奏和美味的成果,意味着他正待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他需要安全感,但是不需要只由一个人提供的安全感。 那不是安全,是束缚。 会活活勒死他。 饭桌上,苏海秋开了瓶果酒,他知道左池喜欢甜的东西,殷殷地帮左池倒了一杯推过去:“我爸朋友送的,特别好喝,你尝尝。” 左池吃东西不说话也没声音,而且很快,他吃饱了苏海秋才刚刚吃完半碗——本来就慢,吃的时候还一直在绞尽脑汁夸好吃,更拖慢了速度。 第66章 看他吃完了,苏海秋急着往嘴里塞,左池靠着椅子看着,说“不急”。 急不急是左池说的,苏海秋没当真,后面半碗连味道都没顾得上仔细尝尝。 左池在苏海秋受宠若惊的眼神里亲自收拾了碗筷,随口让苏海秋挑个电影,他要看。 苏海秋选了一个经典的国外爱情电影,浪漫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淌,左池躺在他腿上,不时张嘴吃一个他喂过来的水果,还要求他把手放在左池脸上,不时摸一下。 苏海秋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就好像他已经拥有了左池,怎么碰怎么动都不会惹左池不开心。 这么乖顺平静的左池,就好像,好像正在喜欢他一样。 做梦都不敢想的。 谢幕的演员表在投影上划过的时候,左池忽然出声,没什么情绪地问:“你今天开心么?” 苏海秋手轻轻揉着他头发,闻言立刻说:“开心啊,你陪着我我怎么都开心。” “为什么?” “因为是你,我其实,其实一早就,就……”苏海秋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左池不是个会跟人谈恋爱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当床伴恰到好处,再往前走,左池肯定会觉得麻烦,上次因为这个还揍了他。 左池直接打断了苏海秋,直白地问:“你喜欢我?” 苏海秋犹豫半晌,“嗯”了声。 “你喜欢我什么啊?”左池一下笑了,仰头看着他,“嗯?你喜欢我什么?” 苏海秋说不清楚,嗫嚅半天也就是一些废话。 左池替他说:“喜欢跟我上床?喜欢挨骂?喜欢挨打?喜欢我的脸?还是——” 他曲起一条腿,眼底闪过嘲讽:“喜欢这个?” 苏海秋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小声说:“都喜欢。” “哦。”左池撑着他的腿坐起来关掉投影,喝了口度数很高的果酒,喉咙里一阵辛辣的撕扯。 他扔了酒杯,突然按住苏海秋的脖子猛地压了下去,人砸在自己腿上,左池人畜无害地垂着眼笑,“喜欢就吃,今天我们约会,给你自助。” 苏海秋肩膀轻轻颤着,手搭在他腰上,低声喊他名字,暧昧又渴望。 左池抬起一条腿踩在茶几上,懒散地靠着沙发,旁边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傅晚司的消息。 问他明天一整天都想吃什么。 苏海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左池手用力按在他脑后,随手扔了手机。 耳边是苏海秋痛苦挣扎的声音,左池踩住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瞳孔里一片黑沉:“你说你今天很开心,但是我一点儿也不开心。” 苏海秋眼泪流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左池衣角。 “你为什么连饭都不会做,你是傻逼么,”左池左手拇指习惯性地碰了碰戒指,安静几秒,忽然低头问:“想要戒指么?” 苏海秋没法回答他。 左池啧了声,拎着苏海秋头发给他拽起来,又问了一遍:“你喜欢戒指么?” “咳……喜咳……喜欢。”苏海秋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狼狈地回应。 左池摘下左手的戒指,在他眼前晃了晃,逗弄什么玩意儿似的笑着问:“这个给你,要不要?” 苏海秋点头。 左池把戒指套在了苏海秋左手无名指上。 傅晚司的左手无名指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太好笑了。 他算不算给他好叔叔找了个好姻缘。 他拍拍苏海秋的脸,饶有兴致地问:“你知道这个戒指是怎么来的么?” 苏海秋不知道,左池也不需要他说话了,压着他重新跪下去。 “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是左池送给你的,因为左池不喜欢。” 苏海秋手挣扎地拍了拍沙发,左池就当他记住了。 手机又响了两声,可能还是傅晚司的消息,左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下浓郁的阴沉。 烦躁,恐惧,焦虑,讽刺,和此时此刻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的不开心。 全堆在一处,淤泥一样互相挤压着,叫喊着,提醒他现在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只有一个原因——他不在傅晚司身边。 人怎么会因为不在另一个人身边就变得失控? 这种手段他在很久以前经历过,为了重新获得自由,他做了一件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傅晚司为什么要控制他,因为想和他谈恋爱么,想跟他一起过生日?过以后每一个生日? 有什么意思,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呢。 因为这点无足轻重的理由就把他拴住,让他变得不像自己了,手段真高明。 他不会让傅晚司如愿。 就算傅晚司是特别的,也只是他的乐趣之一,和跪在他身前的苏海秋何恩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稍微高级一点,需要费些心思才能玩儿到的,玩具。 是时候丢了。 丢之前要摔坏了,这样别人也捡不走,他玩过的东西就该永远刻着他的痕迹,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他玩够了不要的。 苏海秋拿了左池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拆开,手指刚刚抓挠沙发,有几处已经磨得通红破皮,不明显地抖着。 手机又响了两声,左池点开看。 三条消息,两条是推送的废话,一条是傅晚司的。 问他累不累,用不用跟程泊请假。 左池没回,直接把傅晚司拉黑了。 抓着苏海秋肩膀把他甩到沙发上的时候,左池笑着教他怎么回答问题。 “有人来找你,今天的事如实说。” 苏海秋耳朵红得滴血,口齿不清地说他知道了,又问谁会来找他。 左池给了他一巴掌,“你见过。” “……傅晚司。” “猜对了,”左池无聊地看了眼手机,“跪好。” 压抑含糊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蔓延,混合着糜烂的欲望,悄无声息地碾碎了精心编制的梦。 左池一整天没回消息。 下午三点,傅晚司又给他打了个电话,依旧是无人接听。 他试着又发了条消息,页面上红色的感叹号刺得人心瞬间揪紧了,左池被人盯上的阴影笼罩,傅晚司立刻打给了程泊。 “他没去上班?” “你先别着急,我查呢,我今天就在意荼,他来没来领班的记不住监控还能记不住吗,早上就没来。” 傅晚司一瞬间脑海里浮现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冷,“他说今天加班,晚上也不回来,明天早上才能下班。” 程泊转头问领班,电话里清晰地听见领班说没这个安排,最近都是正常上下班。 程泊犹豫了一下,问:“他是给你打电话说的,还是发消息?” “发消息。”傅晚司心彻底沉了下去。 程泊去问左池的同事跟他有没有联系,傅晚司换了衣服边下楼边给左池打了几个电话,这次没有响铃,只是语音提醒他正在通话中。 拉黑了也会是正在通话中。 手越攥越紧,指甲刺破皮肤的疼痛让理智回笼。 左池不可能删了他的微信还拉黑他,只能是别人,或者有人威胁他。 傅晚司第一个想起的人就是何恩那个畜生。 何恩的电话没有响多久就接通了,听到对面是傅晚司的时候还有些慌张,问他有什么事。 傅晚司连半句客套都没有,声音冷的像冰:“左池在你那儿么?” “什么?”何恩愣了,“我们很久没见过了。” 不等傅晚司说话,他赶紧解释:“我之前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人,谁都好,我们两家没必要因为这个闹不愉快。而且我最近一直在国外,你说他不见了?和我真没关系,我都快结婚了,这节骨眼……” “何恩确实在国外,上次的事儿傅衔云找到他家去了,他家老爷子连他是同性恋都不知道,给打了一顿,一气之下赶出去跟老外联姻去了。我上上下下都问了,没左池消息,你护着之后也没人敢对他下心思,最近上班上得好好的。他同事们试了,电话换谁打都打不通,不是光拉黑你了……” 程泊说得很快,他给左池打过电话也打不通,心里没底,不知道下一步是要干什么,人怎么说失联就失联了。 “你开车呢?上哪找了?” “回家,”傅晚司冷静得有些不正常,“傅衔云可能知道,上次他们见过,我因为左池跟他动手了。” “你给他打过电话了?别白跑一趟,我等会问问婉初,咱们一起找。”程泊心里忐忑,傅晚司怎么知道左池和傅衔云见过了。 傅晚司给傅衔云打过电话,他确实在家。 傅婉初从程泊嘴里知道左池不见了,立刻开车过来,先一步到家等傅晚司。 兄妹俩在家门口碰面,傅婉初没说什么别担心之类的废话,脸色也很凝重:“老妈搬出去了,他俩刚办完手续,真独立啊,闺女儿子谁都没通知。” 第67章 傅晚司脚步一顿,本就被混乱担忧占满的心再次被刺穿,他看向傅婉初,极尽克制声音还是有些颤动:“什么时候办的手续?” “赵姨说上周二,”傅婉初替他推开门,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看过黄历的日子,大吉。” 赵姨是他们家的保姆。 保姆都知道的事,他和傅婉初不知道。 大吉。 天彻底黑了,左池从早上发的那条消息到现在,没有任何回应。 白天的班,左池这时候应该在家里,躺在傅晚司腿上撒娇和他商量夜宵吃什么…… 傅晚司努力克制着让自己看起来很正常,拼命回忆每一个可能跟左池有关的细节,生怕漏掉了一丝痕迹,让他们擦肩而过。 傅婉初不想把话题留在父母离婚上,这种时候只会雪上加霜地添堵。 她问傅晚司小区监控查了么。 傅晚司一开始就查过了,低声说:“和平时没区别,挺开心地下楼,出门的时候还和保安打过招呼,什么异常都没有。” “何恩不在国内,家人联系不上,今天早上就没上班,”傅婉初皱着眉,“左池一个小孩儿,跟他有过节的还有谁?” 傅晚司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家门,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傅衔云回家取个资料,宋炆把别墅都快搬空了,家不像家,比外边酒店都不如,他本不想多待,但儿子一个电话又给他留下了。 傅晚司没说什么事,只让他等着,他还以为是浪子回头了。 可惜他已经放弃了这个不中用的婚生子,左家的人说得有道理,他婚都离了,还讲究什么婚不婚生的。 哪个能带来钱哪个就是亲的,人还是得为自己活。 “他不见了你来找我?”傅衔云拧着眉,不耐烦地看着面前不争气的两兄妹,“我在这儿等你们一个多小时,就为这个?我早说过,就是个鸭子!谁给的钱多他找谁,你还当真——” 傅晚司面无表情地拿起旁边的陶瓷摆件,扬手砸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 碎了一地。 傅衔云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方稚一直和你在一起?”傅晚司坐到他对面,语气是和动作截然相反的平静,“给他打电话,问他知道左池在哪么。” 傅衔云骂他疯了,手用力拍着桌子:“你就这么跟你爸说话!你不想认我这个爹就滚出去,跟宋炆那个泼妇一起滚出去!” “打电话,”傅婉初掏出自己的手机扔到傅衔云面前,手里拿起另一个摆件,就那么拎着,仿佛下一秒就会砸在什么人身上,“别让我哥重复。” “你们俩是在威胁我?”傅衔云看陌生人似的看着傅晚司,“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吗?离婚了这么大的事不闻不问,上来就让我帮你找个没名没分的男人?” 傅晚司强忍着,让自己能坐在原处,不至于上去给傅衔云踹到地上。 这是他的“家”,这里本应该是最温情的避风港,是孩子的依靠,他和傅婉初从这里得到的却只有无止尽的谩骂和毒打。 如今这个家被搬空了,维系着关系的父母真正分开了,这里也真正的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的父亲站在空壳里,还试图诋毁他的另一个家。 傅晚司不想听,也听不下去。 傅婉初往前走了半步,“是我们不闻不问么?你们俩离之前想过告诉我们吗?你知道这是大事?”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还能把你妈留下?一个丫头!要不是你们两个不中用,我至于跟方家联系吗!你妈心多狠啊,几十年的感情说离就离了,你们两个小兔崽子随了她了,心一个比一个狠,这么多年白养了!” “在我还想跟你说话的时候,”傅晚司理了理袖口,“别让我动手。” 傅衔云被堵在家里出不去,一个傅晚司就能打的他找不着北,何况还多了个对他半分感情没有的傅婉初,他只能拿出自己的电话打给方稚。 方稚语气茫然,不知道对面就是傅晚司,说得很随意。 “我是想找机会报复那小孩来着,当初当着我面把晚司带走的,还让晚司跟你闹那么大不愉快,父子俩因为个……动手,太不好看了。没办法,晚司护的太紧了,我没找着机会。衔云,你想教训教训他?晚司肯定找你麻烦,不值当。” 傅衔云脸色更难看了,应付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现在信了?”傅衔云瞪着他们,“这就是我养的亲儿子,我的好儿子,我怕是到死从你嘴里都听不着一句好话!今天往后我就当没生过你们!” 他又看傅婉初:“没用的东西!捡来的都比你们强!都滚!滚!” 傅婉初放下手里的摆件,压根没看他,问她哥:“走?” 傅晚司站起来:“离了就不用提我妈了,没她就没今天的你。” “没你也没今天的我和婉初,路都是自己走的,以后就当没养过我们,这话是你说的,我替你记住了。” 傅衔云骂的很脏,在家里他向来无所顾忌,指着傅晚司连他带左池一起骂。 傅婉初一巴掌摔了摆件,再近点儿能直接给傅衔云脑袋开瓢,空气又是一静。 “不怕你不帮忙,这么多年没你也过来了,”她掏出烟盒,抽出一根扔到傅衔云面前,自己也咬住一根,“爸,就别帮倒忙了,缺德事做多了遭报应呢。” 傅衔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傅晚司带着傅婉初回了自己家。 抱着“左池可能会自己回来”的希望,进门时他低头看了看鞋柜,鞋都没顾得上换又几个屋子挨个找了一遍。 没有。 左池没回家。 傅晚司又给程泊打了个电话想问左池去上班了么,对面无人接听,不知道在干什么。 傅婉初给他倒了杯温水,傅晚司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嗓子有些干涩,向来沉稳的眼底染上茫然:“他能去哪?回家了么?他家里人喊他回去了?” 他问了这么多,但没人能回答他,左池在他身边待的时间不久,可在一起后两个人从来没分开过。左池突然不见了,傅晚司甚至不知道该去哪找他。 “我找人查查他通话记录。”傅婉初掏出手机。 “查过了,”傅晚司站在窗边,左池平时喜欢站在这儿往楼下看,能看见小广场,前两天还约他晚上出去转转,他说太忙了,没去,“通话记录只有和我的,最后的消息也是跟我发的。” 能做的已经都做了。 “明天早上去报警,”傅晚司在沙发上坐下,拿着水杯,感受着温度一点点浸入,手依旧冰凉,“等会儿去周边找。” “你把左池照片发给我,我喊人一起找,先吃口饭,”傅婉初掌心按在他肩膀上,“我去热饭。” 傅晚司没说话,只点点头。 傅婉初又给他换了杯热水,他脸色太差了,在外面跑了一天没吃东西,今天晚上肯定会找一晚上,明天报警后也不会老实休息,这么熬傅婉初怕他挺不住倒下。 傅晚司盯着墙上的挂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厨房里传来声音,他猛地转头,站起来的一瞬间恍然意识到是傅婉初,又慢慢坐下了。 能在哪呢。 早上还撒娇跟他说要加班的小孩儿,现在会在哪呢。 他应该回个电话的。 左池发消息的时候他应该回一个电话。 他为什么没回电话。 第46章 傅晚司一夜没睡, 找了所有能帮忙的人一起在外面找。 所有他能查到的宾馆、酒店、民宿,甚至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都没落下。 傅晚司极少求人,这次开口, 接了他电话的人一面是惊讶,另一面也跟着重视,全都出来帮忙。 这么多人查了一夜, 依旧没有左池的消息。 站在警局门口的时候, 悬在天上的日头才刚过半截,晃出的阳光刺在眼底, 傅晚司忽然有些晕眩。 傅婉初从副驾下来, 递给他一块糖:“脸色太差了,别低血糖了。” “不用。”傅晚司站在门外又一次拨通了左池的电话,期许着渺茫的希望。 但万事总不遂人意。 电话那头从“正在通话中”变成了令人不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九月初的上午, 阳光普照, 傅晚司紧紧握着手机,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报失踪的过程很快, 傅晚司提供了左池的照片和身份证信息,照片还是两个人过七夕那天左池在电影院里拍的, 有几张戴着他的眼镜,靠着他笑得特别开心。 傅晚司寄希望于警方监控能查到更多的信息, 但紧跟着的消息又给了他一个重击。 “身份证是假的?”傅婉初拄着桌子,看着面前的电脑, 眉头深深地皱着,“确定么?他用这张身份证办理过入职。” “确定, 是假的,他家里人的信息也是伪造的。” 第68章 从警局出来傅晚司就拨了程泊的电话,这两天他打了太多电话, 像要把之前几十年的全都补回来,疯狂地联系着所有以前不想联系的人。 “晚司?人找到了吗?我——”程泊接的很慢,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直都有声响。 傅晚司每句话说的都冷静,这一刻心中有了猜测,却不愿意往他最爱的人身上想。 他避开傅婉初的眼神,沉着嗓子问:“他身份证信息是假的,怎么在你那办的入职?” “假的?”程泊心跳漏了一拍,语气依旧滴水不漏,“不可能啊,我问问经理,意荼这边我不管事,招人都是他干的。” 傅晚司捏了捏鼻梁,“他那么聪明,想瞒过经理有太多方法了。” 程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开口时嗓子有些干涩:“他是不是骗——” “帮我再问一遍他的同事。”傅晚司打断他后面的猜测,努力给左池,也给自己留下余地。 “他最近有没有接到家里的电话,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找过他,他这段时间情绪有没有变化。” “……好。” 马路上车来车往,每一辆都在重复着擦肩而过。 傅晚司坐在驾驶位,手无意识地攥紧方向盘,周围的一切都在坍缩,挤压着绷紧的神经。 左池一直以来都在用假|身份证,家人的信息也是假的,除了站在面前实实在在的人,所有能给出来的信息都是虚假的。 他嘴里梦魇一样的妈妈呢? 傅晚司不相信这个疯子一样的母亲是虚构的,左池脸上的恐惧和麻木不是装的,他一直在害怕。 所以,这次毫无预兆的失踪是不是跟他妈妈有关系? “哥,我不想说的太难听,”傅婉初手指重重搓过手机屏幕,偏头看着傅晚司,停顿几秒,“你做个准备。” 傅晚司拧了钥匙,汽车启动的声响在此刻显得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人还没找到,做什么准备都太早。我不会在没见到人的时候随便给他定罪,太丢份儿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傅婉初看向窗外,好久,才又恨又咬牙切齿地说:“这孩子是不是没心啊……他最好不是。” 傅晚司看着车流,恍惚间觉得哪一辆里面都可能坐着左池。 他漠然开口:“我倒宁愿是……他至少是安全的。” 后面的话没说完,傅婉初也听懂了。 左池失踪一天一夜,断了所有联系方式,东西全扔在傅晚司家里——细看其实只有些衣服和日用,所有证件左池随身带着,唯一能说得上值钱的只有脖子上那块翡翠坠子。 警局里傅晚司和负责的警员说他怀疑有人图财,警方调取了他家附近的监控,左池从小区出来后没有走平时上班的路,神色平静地绕了条没有监控的小路消失在了视野里。 再找就找不见了。 一切证据都指向左池是自己离开的。 傅晚司不是傻子,那张假|身份证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他恨不得挖个窟窿放到心里的小孩儿到最后还是不信任他。 如果这一切都是图钱,左池不应该这个时候才走,也不会什么都不找他要,全凭着他给。 如果不是,那左池突然离开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离开的时候遇到了…… 傅晚司最不喜欢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再清醒的大脑都乱了,但在左池身上他却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过程。 没谈感情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遇到什么事都客观坦然。谈了,认真了,心就偏了,想再多都偏在一边儿。 那是他朝夕相处的爱人,不是什么罪人,恶心的猜忌放在谁身上傅晚司都不想放在他爱的人身上。 他像头瞎了的狮子,横冲直撞地在家里翻找着,试图从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出左池消失的蛛丝马迹,那本左池最常看的书和笔记他翻了一遍又一遍,但结论和打不通的电话一样,从来没有变化。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天,晚上吃过饭,他让傅婉初回家,别在这儿耗着了。 “没耗着,我看着你呢。”傅婉初往前推了推烟灰缸,傅晚司烟瘾不算大,但今天一下午就抽了一盒,嗓子都哑了。 “有消息警局那边会联系,”傅晚司把她的钥匙扔过去,“回去吧,你那边一堆事。” 傅晚司平时惯着傅婉初,认真起来傅婉初还是得听他话,他说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傅婉初站了起来。 “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在阳台上看着傅婉初的车开走,傅晚司关上窗户,沉闷的声响后家里安静得像按了静止键。 他沉默地走回客厅,点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 综艺频道发出夸张的笑声,填充着苍白虚假的快乐,连热闹的声响都让人觉得冷。 傅晚司摸了最后一根烟含在嘴里,打火机的声响细微清脆,尼古丁像麻药,吸收着所有一目了然的猜测。 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永远优雅骄矜的人此刻像被什么压垮了,胳膊压在膝盖上,低垂着头,拿着烟的手不明显地颤着。 傅晚司就这么坐到了半夜。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身体僵硬得动一下都难,也不想动。 在客厅能清楚地听见左池开门的声音,无论是用钥匙,还是用那根无所不能的小铁丝。 他家小朋友会很多奇奇怪怪的小技能,总能带给他惊喜和新鲜,他可悲地期待着这份惊喜能再次出现,和左池一起。 手机铃声刺耳地炸响,傅晚司浑身一震,烟燃烧到头烫了手指都没注意,匆忙拿到面前,才发现根本不是电话铃声。 闹钟提示铃。 九月五号了,今天是他生日。 左池前几天还兴冲冲地问他生日想要什么,就在他现在坐的地方,说要送他他没有的东西,还说要准备惊喜,生日当天两个人一起过,第二天再陪他和傅婉初过……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手指用力压着眼角,抵抗着汹涌而至的酸涩。 才过了几天,怎么连天都变了。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天边刚擦亮。 头疼得睡不着了,傅晚司洗了个澡就开车出去了,在左池常去的几个店面外挨个转了一圈。 出来的太早,除了两家早餐店,别的都还没开门。 他乱的连这点常识都忘了。 在外面转了一天,傅晚司把之前找过的地方又找了一遍。 他反复打着左池的电话,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一遍遍听着熟悉刺耳的“已关机”,直到天彻底黑了才调转车头往家的方向开。 傅晚司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在逃避回家。 习惯是个太可怕也太残忍的东西,让他觉得温暖踏实的家现如今只剩下一个人的安静,踏入的一瞬间傅晚司脑海里能清晰地复刻出左池在家里的一幕幕。 有左池的记忆总是明亮开心的,映衬得此时的黑暗像一出放空的哑剧。 两个人在才是家。 傅晚司用十几年建立一个人生活的习惯,左池只用了几个月就用另一种幸福亲密的习惯彻底取代。 他这么固执,这么不爱改变的人,每个习惯都刻进了骨子里。好不容易让自己接受了另一个人的加入,甚至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未来,想着无数个以后,为什么还要让他再失去?他不能有个能共度余生的爱人吗。 是他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吗,还是他这个人就不配拥有什么,他在乎的一个个都守不住,越想抓着就越是失去。 思绪走进了死胡同,怎么都出不来,磋磨得心口钝痛。 傅晚司和左池说过,他的难过没人能说,他本就是个不爱表达的人,只在面对左池时才压着本性,耐心地照顾开导小他十二岁的爱人。 现在他很难过,但是他没办法和人倾诉,他只能像以前无数次痛苦经历一样,沉默地吞进肚子里,像没事人一样沉默着消化。 他很疼,很难受。 如果有人能倾诉,只会是左池,可是这个让他幸福又让他这么难过的爱人,现在不在他身边。 一天没吃饭,傅晚司强撑着煮了袋面,看着滚沸的水,他避不开地想到左池站在这儿给他做东西吃的身影。 已经魔怔了。 早上傅晚司刚醒就接到了老赵的电话。 铃声响起来的瞬间他就坐起来了,起得太快,心跳得要砸开胸口一样,钝着疼。 老赵这些日子不在本地,昨天刚回来就听说了傅晚司满世界找人的事,都知道在找他家那个宝贝的小朋友,但内情没一个能说明白的。 “晚司,到底怎么回事?程泊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婉初也不告诉我……晚司,我们的关系,你总不能瞒着我,你家小孩儿是真——” “失踪了,”傅晚司靠在床头,头有些昏沉,嗓音沙哑沉闷,“第三天了。” “报警了吗?” 第69章 “报了,还没消息。” 老赵沉默了半晌,轻声说:“你今天准备去哪找,我陪你一起。” “我……”傅晚司张了张嘴,发现他已经不知道要去哪找了,掌心按着的另一侧枕头没有一丝温度,陌生得像另一个人的家。 “跟左池有关的人都排查清楚了吗?”老赵声音里有些不忍,语气放轻了,“晚司,我们再问一遍吧,说不定忘了哪个呢。” 不等傅晚司说话,他咬牙说:“程泊那个不顶用的知道个屁,手底下的人都查不明白,这些年是干什么吃的,废物一个。” 脑海里闪过什么,傅晚司抓紧手机,低声说:“苏家的小儿子,你能联系到么?” “苏海秋?”老赵愣了下,“能,我跟他姐姐有些私交,我生日他还来了,怎么了?” 傅晚司:“生日那天,他盯上左池了。” “好,”老赵没多问,干脆地说:“我知道他住哪,我现在开车接你。” “不用,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开车。” 老赵给的地址离傅晚司家居然很近,步行也不需要太长时间。 两个人站在苏海秋家门口,老赵按了按傅晚司的肩膀,低声说:“我知道你着急,等会儿我问,我怕这孩子跟你不说实话。” 傅晚司答应了。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张有些狼狈的漂亮脸蛋出现在傅晚司眼前。 他第一眼注意到了苏海秋脸上和脖子上的暧昧痕迹,第二眼看见的就是他搭在门上的左手。 无名指上戴着的戒指,他眼熟至极。 第47章 “左池前天来过, 他晚上就走了,现在不在我这儿,不信你们进来找。” 苏海秋按照左池要求的实话实说, 说的时候眼神瞥着傅晚司,试图从这个男人脸上看见一丝的嫉妒或者怒火。 但傅晚司始终平静,神色间只有漠然的冷淡, 甚至在看他一眼后再也没有跟他对视。 苏海秋忽然有些心虚, 他明明和左池已经是亲密过的关系了,却还是没底气正视傅晚司。 和感情没关系, 他被傅晚司的气场压了太多, 连在傅晚司面前站着都心慌。 赵雲生还算客气地说:“海秋,我们进去看一眼。” 苏海秋点点头,侧身给傅晚司让地方, 推门的时候故意让左手的戒指在他眼前晃过。 傅晚司跟赵雲生一起进了苏海秋的家, 里里外外找了三遍,确定左池不在, 以及……左池曾经在过。 苏海秋脖子上的勒痕不似作假,让傅晚司想起了左池在何恩的酒店里的遭遇, 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曾让他心疼得恨不得自己去替,也无数次后悔吵架后怎么没留下左池。 现在, 左池在苏海秋家待了一天,这些痕迹出现在了苏海秋身上。 “海秋,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的时候有人跟着他么?离开之前说他要去哪了么?”赵雲生连着问了三个问题,苏海秋一一回答。 左池早上就到了, 一个人来的,来的时候心情很好地带他一起逛超市、回家给他做饭、陪他看电影,最后还跟他做|爱了, 离开之前什么都没说。 苏海秋摸了摸左手的戒指,看着傅晚司说:“他送了我戒指,因为他不喜欢。” 傅晚司的视线第一次正正落在他左手上。 赵雲生一个人精,早看出来苏海秋的这枚跟傅晚司手上的是一对儿,之前就戴在左池手上,他生日那天还有人拿这个起哄过,说两个人连婚戒都买了…… 他碰了下傅晚司胳膊,拿了根烟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傅晚司。 太难看,也太难过了。 傅晚司这么骄傲的人,他不忍心看下去。 “他说他不喜欢是吗?”傅晚司看着苏海秋,声线没有一丝波动,“你们做|爱的时候他给你戴上的?” 苏海秋说是。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灵魂在抽离,只剩下一具冷静的躯壳,冷眼旁观着,仿佛这是别人的笑话。 他手搭在桌面上:“你们认识多久了?” “不到一年。”苏海秋咬了咬嘴唇,不想显得太被动,抬起手给傅晚司看戒指,“比你和他认识得久,我们做过很多次,左池喜欢我,你别缠着他了行么。” 最后一句撒谎了,但他觉得现在的傅晚司分辨不出来。 “怎么认识的?”傅晚司抓住苏海秋的左手,捏住了那枚小小的金色的圈,很轻易地摘了下来。 左池的手比苏海秋大,戒指戴在苏海秋的无名指上不合适。 “你还我!”苏海秋眉头一皱,伸手想抢,傅晚司已经垂下手,他再往前就会撞在傅晚司身上,只能堪堪停在原处,瞪着眼睛嘲笑:“你抢戒指有什么用,他还不是玩够了,不喜欢你了。” “他如果因为戒指不见了打你,你就说是傅晚司拿走的,让他动手前好好想想。”傅晚司没回应苏海秋的话,从钱包里拿出一张卡,按在桌面上,俯视着苏海秋。 “去买个新的,这个不合适。” 苏海秋不甘心,还想争辩。 傅晚司没给他机会,连转身离开都是平淡的,甚至帮他带上了门。 老赵刚抽完一根烟,抬眼看见傅晚司立刻掐了,走过来低声问:“人现在在哪?” “他不知道。谢了,雲生。”傅晚司在他肩膀上搭了一下,随即走向电梯,步子迈得很快,脊背还是挺直。 从见到苏海秋到从这里离开,傅晚司的表现没有任何不妥,他从始至终都冷静体面,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 傅晚司能自控,他没那么在乎。 如果赵雲生没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手在轻轻颤抖的话,他也会这么认为。 两个人从停车场分开,傅晚司直接开回了家。 从地下停车场到坐电梯上楼,再到进家门换衣服,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他没有一次拿出过手机。 电话不会拨通了。 没有危险,没有苦衷,只是不想接他的电话。 因为玩够了。 来回不到两个小时,余光里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大,踏实地挂在天上,照得傅晚司的书房像个虚假的幻象,承载的诸多回忆也只是南柯一梦。 他拿出烟咬在嘴里,一瞬不瞬地盯着电脑屏幕,盯到眼睛刺痛也没挪开,骗自己眼底的湿热只是因为光线不舒服。 从哪儿开始出问题的? 这些日子真的只是玩玩? 不图财,不图别的,就是想跟他玩玩? 傅晚司仰头闭了闭眼睛,浑身冷得像坠入了冰窖,心里却被烈火烧着,燎得没一处不疼。 他用力咬了咬烟蒂,再睁眼时抓起桌子上的茶杯狠狠砸在了书架上,图案可爱的杯子眨眼间四分五裂,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傅晚司靠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压抑了三天的情绪绷成一条线,勒得他鲜血淋漓。 左池,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傅晚司手死死攥着,指甲刺破了掌心,疼痛却及不上心痛的半分。 他想立刻抓住左池,问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玩儿的?谈到一半觉得没意思了开始的?还是……从一开始就在玩儿? 那这些日子里自己的掏心掏肺都算什么?给小孩儿讲故事?让左池看看他有多可怜,好再多陪他玩一会儿吗? 太可笑了。 傅晚司,你怎么能落到这个地步。 傅晚司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这一瞬间竟是自嘲地笑了出来,手指抵着额角按得发疼,也挡不住脑海里的幻想。 如果这一切都是苏海秋的一面之词呢? 如果戒指是苏海秋抢走的呢? 如果他家小孩儿有什么苦衷呢? …… “傻逼。” 傅晚司笑出了声,低哑的声音透着掩藏不掉的疲惫和悲凉,他垂着头笑得肩膀有些颤,说不清这两个字是在骂谁。 只是很想笑,笑人,笑事,笑这一出持续了几个月的荒诞悲剧,他有一天竟然也能当个主角儿。 笑声一点点淡去,等最后一点儿声响也消失殆尽,汹涌的伤心才后知后觉地淹没他,从心脏到喉咙,凌迟一样漫溢到眼睛,再也喘不上气了。 肩膀麻木地垂下,傅晚司闭着眼靠在椅子里,脑海里有刺耳的忙音在响,夹杂在其中的还有那些想避都避不开的左池的声音。 说害怕,说离不开他,说叔叔你让我留下吧,说爱他,说想听他也说喜欢,说…… 左池说过的话太多,也太好听,他就这么信了。 够了。 到此为止了。 傅晚司摘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和另一枚一起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他起身给自己做了顿饭,吃过后回到卧室,躺下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难受,说不出形状的噩梦缠绕着,让他连挣扎都显得无力。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他睡了一天一夜,爬起来的时候头疼欲裂,耳旁嗡鸣着,手拄在床上险些手肘一软摔下去。 第70章 手机铃声不厌其烦地响着,微弱的动静从书房传过来,傅晚司坐在床边缓了很久才站起来,他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铃声停止,没有间隔地再次响起。 傅晚司脚步虚浮地走到书房,捡起手机没看显示就接通了。 不可能是左池,剩下谁的电话他都无所谓了。 傅婉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僵硬的冰冷:“哥,傅衔云出车祸了。” 傅晚司一顿,糊成一团的大脑被迫清醒,沙哑地问:“怎么样了?” “刚送进医院,还在抢救,”傅婉初说,“我现在在医院楼下,你过来么?” “去,”傅晚司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你先上去,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傅晚司看见手机里有几个陌生未接来电,还有几条短信,让他来医院,伤者现在情况很严重。 他睡糊涂了,没听见电话,医院又联系了傅婉初。 翻了片退烧药扔进嘴里,傅晚司开车去了医院,一路上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他生理上的父亲遭遇意外生命垂危,他却连一丝悲伤都挤不出来,只有无尽的疲惫。 到手术室门外,傅婉初正在护士旁边签什么。 傅晚司走过去,看见了纸张最上面的病危通知几个字,傅婉初已经签了自己的名字,护士匆匆离去。 “怎么回事?”傅晚司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向手术室的门。 “喝酒了,超速,撞上了拉钢筋的大货车,”傅婉初手机在响,她挂断了,“钢筋从玻璃插进来,扎了几个对穿。” “大货司机呢?” 傅婉初吸了口气:“命大,钢筋全避开他了,胳膊和小腿骨折,别的地方还在查,目前没什么大事。交警那边我让秘书跟着处理了。” 傅晚司点点头,脸上看不出情绪。 兄妹两个都没再说话,直到手术中的灯熄灭。 “节哀”两个字从医生口中说出来,傅晚司眼底情绪波动了一瞬,旋即像个旁观的外人,冷静地跟着大夫去签字。 前些天还在跟傅晚司争吵的人,今天就这样冷冰冰地躺在了手术台上。 年少时傅晚司曾经无数次在伤痕累累后诅咒傅衔云死,真等到这一天,他心里没有畅快,情绪被太多事重重压住,连一丝波动都显得艰难。 对他们这样的家庭,办理后事很简单,有钱能解决一切,甚至不需要傅晚司出面应付那些虚伪的安慰。 难的是傅衔云的遗产处理,他名下的产业,零碎的投资,不确定有多少的存款,放在一起不是小数目。 傅衔云在外面有多少私生子傅晚司不知道,这次意外身故,连张遗嘱都没有,金灿灿的家产摆在那儿,人还没凉透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几天来傅晚司的电话快被陌生的女人和孩子打爆了,有些不知道哪来的门路,甚至还找到他面前,或哭或闹,或跪下来求他给她们一条生路。 傅晚司只觉得荒唐。 人死了就解脱了,活着的人却要继续遭罪。 傅晚司这几天感冒一直没好,说是感冒,吃了药也不见效,烧退了就头疼,头疼好了又开始发烧,混混沌沌饭都吃不下去,也不能细想难受的原因。 放在平时他肯定要好好休息几天,至少睡个好觉,但现在他一刻都闲不下来。 也不能闲下来。 只要一放空,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事,和总是忘不了的人。 所以傅婉初说她来处理的时候傅晚司拒绝了,他高负荷地使用着早就疲惫不堪的身体,做的每个决定都冷静,说的每句话都体面,逼着自己当个没有感情不知疲累的机器。 宋炆在最后一天出现了,一袭粉裙出席了傅衔云的葬礼。 没人敢说她不对,这一家三口没一个好惹的,傅晚司和傅婉初站在宋炆身边,低声和她说事故的经过。 宋炆也看不出难过,脸上一直挂着慵懒明艳的笑,像在参加傅衔云跟别人的婚礼。 棺材下葬,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开始填土的时候宋炆点了根烟,神色间像是陷入了回忆。 她摘下一只耳环,随手扔进土里,“你离了我就是个死,几十年前你跪着说爱我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没用的东西。” 一切结束,该走的人都走了,坟前只剩下母子三个。 傅婉初看着她耳朵上只剩一只的耳环,随口说:“给他扔这个干什么?” “离了我就死了,”宋炆拢了拢肩上的发丝,懒散地示意不远处的秘书不用过来,“扔个小东西陪他,省得耐不住寂寞活过来,死就要死透了。” 她说完看向傅晚司,看热闹似的摇摇头:“为了个小玩意儿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了,人呢?” “跑了。”傅晚司没看她,这几天他经历了太多,强行靠各种各样的事麻痹自己,防御着残忍的事实。 现在这层防御被宋炆轻飘飘地击碎了,他的自尊和骄傲在母亲面前总是不值一提。 “记吃不记打。”宋炆说。 “您多记啊,”傅婉初瞥了眼她车里坐着的小男生,护着她哥,“当初图他长得好在一起了,几十年一天消停日子没过过,现在还图好看呢。” “总不能为了个牲口连习惯都改了,”宋炆笑着说,“还是年轻,哪有什么比自己重要的。不过一个讨喜的小物件儿,一个坏了,再找一个,真放进心里就太蠢了。” “是不是啊?晚司。” 傅晚司没说话,宋炆扭身从他旁边走过:“要么别动心,要么学会抽身,什么都放不下只会让自己变成个笑话。总是想要个家,除了你自己谁靠得住呢,学不会一个人活,你早晚也是个死。” 宋炆坐上了车,从傅晚司的方向能看见车里的小男生立刻抱住了她,宋炆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好像在摸一只刚买来还新鲜的小狗。 傅晚司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生活,但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有一个无关金钱和欲望,只有感情的家。 已经碎裂了。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虚假的梦。 傅婉初等宋炆的车开远,才跟傅晚司一起坐上他的车离开。 车上还在说宋炆胡说八道,让傅晚司别听进去,“谁不是个死啊,还能长命百岁么?我以前信祸害遗千年,现在傅衔云也死了,老妈咒的没一点道理。” “你可以验证一下,”傅晚司看着后视镜,“看我能活几年。” 傅婉初皱眉:“呸呸呸!是几十年!改了!” 傅晚司不跟她争这个,随口说:“几十年。” 人活着的时候尚且没什么联络,死了就像把联络的期限再次无限延长,没有想象中的大仇得报,没有伦理上的悲痛欲绝,只有漫长繁琐的杂事,仿佛永远都处理不完。 傅晚司忙的没有一丝空隙,以至于接到程泊电话的时候才想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连傅衔云的葬礼程泊都只是匆匆出席就离开了,错过了跟他和傅婉初见面的时机。 这不像他,以他跟傅晚司的关系,无论是左池失踪还是傅衔云身故,程泊都应该积极出面。 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傅晚司最近有多艰难狼狈,他连这都没注意到。 程泊电话里让傅晚司来意荼,说有人想见他。 傅晚司第一个反应就是左池,心猛地空了一下,沉声问:“是他么?” 程泊没否认,嗓音干涩地让他过来,自己已经跟对方在办公室等着了。 事到如今,傅晚司一直在逃避去想关于左池的一切,他努力维持着一个人的体面和尊严,挡住所有伤痕,强撑着处理好一切。 他没想过左池还敢见他。 一个小偷,偷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该永远东躲西藏,怎么敢再出现在他面前。 第48章 傅晚司站在意荼的门外, 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他见到左池后要说什么,做什么, 要如何让这个没心的狗崽子尝到跟他一样的痛楚。 真站在这里了,他竟然有些犹豫了。 傅晚司唾弃自己的心软,径直走向程泊的办公室。 门没锁, 按下把手的瞬间, 傅晚司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左池曾经帮他开门的场景。 自嘲地笑了声,他一把推开了门—— 门里的场景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左池没有受伤, 也没有受胁迫, 他穿得干干净净,每一件衣服都是最贵的牌子,精致漂亮得像个贵气的少爷。 他故意从身后搂着程泊, 下巴搁在程泊肩膀上, 心情不错地勾着嘴角说:“你给他打电话了么?怎么还没来?” 听见门口的声响,左池看过来。 四目相对, 傅晚司脸上浮现的不是愤怒也不是崩溃,而是茫然的错愕。 他最好的朋友站在办公桌前, 身边搂着他腰的人是跟傅晚司同床共枕了几个月的爱人。 第71章 是的,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傅晚司连一句分开都不配得到,就亲眼看见他的小朋友抱着他最亲近交心的朋友, 亲密地站在他面前,满脸好笑地谈论着他。 脑海里有什么骤然炸开, 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紧,傅晚司眼前有些看不清晰了。 好在他还能平稳地开口,关上门, 站在原地,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冷漠的表象。 “你想跟我说什么?”他停顿一秒,看向程泊,“还是你们想跟我说什么?” 他没再看左池,紧绷的后背挺得很直,让他看起来依旧强大骄傲,没有任何伤心崩溃的迹象。 程泊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他从办公桌上拿起几页纸,递向傅晚司:“晚司,我思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得通知你一声。” 傅晚司沉默地走过去,拿过来飞快地扫了几眼。 为首的“遗嘱”两个字让他皱起眉,继续往下看,内容愈发荒谬。 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起来就不敢确定是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了,他像是突然痴傻了,反复地看着。 捏着纸的手用力到捏碎边缘,也不能平复心底的震惊。 程泊是傅衔云的私生子。 这么多年在他身边忍辱负重,为的就是讨好他,能分得一杯羹。 哪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几十年的关系也不过金钱二字。 左池呢,左池在这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他抬起头,嘴唇抿得紧紧的,盯着程泊的眼睛。 程泊读懂了他的意思,把左池交代过的话一字一顿地说出来。 “我和左池认识很久了,他听说我喜欢你,非要和你认识一下,”程泊勉强笑了一下,手抬了抬,“正式介绍一下吧,左池,左方林的孙子,左家名副其实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神色中有些许不忍,在傅晚司看来虚伪至极。 “晚司,我也不想闹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就是……太想要这些东西了……” 后面的话傅晚司没听清,他固执地分析着程泊对左池的“介绍”。 多讽刺,他最亲密的爱人,要由别人来亲自介绍。 权势滔天的左家,左方林的孙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太子,被万般宠爱长大的孩子,在他面前装成个穷小子,低声下气地哄着他求着他,跟他谈恋爱,玩弄感情的同时顺手帮程泊拿到了傅衔云的遗产,把他骗得团团转……魔幻得像一场烂透的电影。 傅晚司一直不看他,左池皱了皱眉,忽然亲昵地喊了他一声。 “叔叔。” 傅晚司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一声答应噎在喉咙里。对上一张玩味的笑脸时,心被什么揪住,狠狠扯了一下,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在这一刻才意识到,他有多么爱眼前这个人。 在被彻底背叛,当成个笑话的时候。 一路上设想好的所有话在此刻都忘到了脑后,傅晚司放下手里的遗嘱,松开时指尖压过边缘,他竭力控制,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好玩儿吗?” 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傅晚司直直地看向左池,那双总是含着淡淡笑意假装不耐烦的眼睛现在变成了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生机。 左池下意识松开了搂着程泊的手,挡开他,独自站在傅晚司面前。 不过十几天不见,他好叔叔的状态就糟糕得如此明显,只是扫一眼左池就能判断出傅晚司最近没按时吃饭,熬了很多夜,还可能生病了。 没了他,傅晚司连日常生活都没法自理。 这个事实让左池心里滋生出膨胀卑鄙的满足感,看,他成功在这个难以接近的男人身上刻下了磨灭不掉的烙印。 傅晚司也不过如此。 “你觉得呢?”左池问的很随意。 “我觉得?”傅晚司手一点点收紧,几张遗嘱在掌心里聚成恶心的一团。 “我本来想多陪你一会儿,”左池嘴角弯了弯,歪着头看着他笑,还是那么乖顺,像一只披着血淋淋羊皮的狼,“叔叔,你太喜欢我了,我有点烦了。” 傅晚司怀疑自己幻听了,以至于只能重复左池的话,“因为我太喜欢你了?” “不,”左池手搭在桌面,轻轻敲了敲,残忍地纠正,“因为我玩够了,不稀罕了。” 傅晚司嘴唇颤动,心口被人捅了一刀似的,整个人定在原地,过了好久才张开嘴。 “你们一直在一起,是吗?” “没有,晚司,”程泊先一步开口,咬咬牙,说:“我们没在一起过,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也没……过,这点我不可能对不起你,我还想你们能——” “我没问你,”傅晚司还是看着左池,人在极度崩溃的时候反而会奇异地冷静下来,他莫名地抽离了出来,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过来。” 左池没动,有些讽刺地笑:“叔叔,你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程泊夹在两个人中间,他是最不讨好的那个,他知道自己干的烂事恶心透了,但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现在他只怕傅晚司惹怒了左池,两个人已经没了感情,真撕破脸,左池想动手他拦不住。 “晚司,”程泊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生气,我——” “我让你过来!”傅晚司提高声音,眼底的情绪冷得像块冰,狠狠地砸在左池心上。 左池脸上的笑慢慢淡去,他突然觉得很不舒服,傅晚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不喜欢。 程泊还想拦着,傅晚司根本不看他,冷硬地站在那儿说:“我不重复第三遍。” 左池还是动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先于一切下意识地听了傅晚司的话,慢慢走到他面前。 离得近了,就更能清晰地感受到傅晚司的状态有多糟糕。 可能已经两天没睡了,眼底布满血丝,清瘦得下颌线愈发锋利,他努力了几个月投喂出的健康身体只需要短短几天就毁坏殆尽。 左池有些烦躁地皱眉:“叔叔,你连饭都不会自己吃么?我——” “啪——!” 傅晚司扬起手,狠狠地给了左池一巴掌,用力到手臂垂下时掌心都在抖。 左池被打得偏过头,鲜红的血顺着唇角流下来,白净的皮肤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他用舌头舔了舔嘴角,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晰。 傅晚司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紧跟着一拳砸在这张他曾经那么喜欢的脸上,另一只手攥住左池的衣领,死死咬着牙,维持了这么久的骄傲被撕了个粉碎,他恨不得杀了左池! “你玩够了?!你他妈玩够了是吗!”傅晚司按着左池压在桌子上,明明是打人的那个,却挫败地连自己都没办法安抚,只能用暴力宣泄着濒临疯狂的情绪。 左池挨了两下,第三下他就还手了,傅晚司第一次跟他动手,在自己连续十几天没休息还发着烧的情况下,连动作都没看清肚子上就一阵剧痛,他不受控制地弓下腰,喉咙溢出一股腥甜。 左池掐着他脖子给他按进椅子里,膝盖压在他两腿之间,扯着嘴角:“叔叔,真动手你赢不了我,我能把你打废了。你以为我还会像以前那样让着你么?你凭什么?” 傅晚司咽掉嘴里的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肚子上的疼刺激着神经,肾上腺素在积攒,他好像没缓过来一样,没有回答左池的话。 左池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摸了摸他打过的地方,拉住傅晚司衣服想掀开看看,刚低下头傅晚司忽然抬起腿一脚踹在他心口。 这一下用了狠劲儿,左池往后退了几步直接捂着胸口跪在了地上,脸色瞬间白了,不住地抽着气。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死死瞪着傅晚司,瞪着这个爱他爱到恨不得掏出心给他看的叔叔。 傅晚司怎么能对他下死手?怎么舍得对他下死手? 傅晚司抓起桌子上的手机往程泊脸上砸了过去,厉声说:“敢过来连你一起打!” 程泊捂着鼻子,站在了原地。 傅晚司走到左池面前,对着他的脸就是一脚,左池偏头躲开了,这一脚踹在了肩膀上。 左池忍着剧痛抓着椅子站了起来,冷着脸随手抄起旁边的金属摆件,砸下去的瞬间却犹豫了,傅晚司压下他的手连续几拳砸在他肚子上——和一开始的巴掌差了太远,这几下让左池感觉到那个巴掌傅晚司甚至没用七成力气。 左池手里紧紧攥着摆件,被傅晚司压到桌子上揍得不停吸气。 “叔叔……好疼……”左池躺在桌子上,嘴角的血淌到脖子上,虚弱地喘着气,双眼泛红地望着傅晚司,长长地吸了口气之后痛苦地咬着嘴唇,没再挣扎。 傅晚司没说话,看着左池在他手里蜷成一团,痛得脸色苍白,他没有半分的痛快,只觉得每一下都是打在自己身上,打在那个一头撞进感情里的傻逼身上。 他怎么会爱上一个把他当成乐子的人,怎么就轻易信了左池编造的那些经历,还深深地共情了,小心翼翼地捧着对方,生怕有一点儿不妥帖伤了小朋友的心。 第72章 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快要把自己掏空了,还是没能捂热一颗只想着玩玩的心。 宋炆说过的话应验得太快,他现在心疼得快要死了,可又有谁能救他。 傅晚司抿紧嘴唇,拉着左池的手把伤痕累累的人拽了起来,冷声说:“没死就自己去医院!” 左池顺势撞进了他怀里,搂住他的腰,埋进他颈窝,依恋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 胸腔震颤着,在傅晚司无尽的痛苦里开怀地笑出了声。 “叔叔,你还是舍不得,你还是心疼我,承认吧,你就是爱我。” 听到这句话,傅晚司才后知后觉他又被左池骗了。 又一次。 左池在程泊这个最了解傅晚司的人面前,用精湛的演技衬托了他的愚蠢和心软,把他彻底按进了不堪的淤泥里。 傅晚司有一秒钟的恍惚。 面前这个满口谎言的人真的是他深爱过的人吗?他可能是认错了,他的小朋友已经走失在那个早晨,留他一个人在他们的家,守着无望的期待,沉默地等待着。 他压下眼底的酸涩,哑声说:“你觉得我还会爱你,是吗?” 左池鼻尖蹭了蹭他肩膀,用行动说出了答案。 “左池。”傅晚司和以前一样喊他的名字,这次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苦涩,左池喜欢傅晚司这样叫他,每次都很愿意回答一声“叔叔我在”。 “你错了,我不会爱上一个满口谎言的小畜生。”傅晚司推开他,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眼桌子上的遗嘱,冷漠地看向程泊:“带着你的钱,和你的人,再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左池脸上的愉快撑不过几秒,他俯视着傅晚司,舔掉嘴角的血迹:“叔叔,你会后悔,你忘不了我。” 傅晚司感受着心脏一点一点沉下去,最后坍缩得血肉模糊,再也拼凑不成完整的形状。 他从左池身边走过,拉开门时没回头。 “你不配。” 话音落下,门被重重地关上。 傅晚司离开的瞬间,左池预想中的畅快和戏谑全都消失了。 一向非常能忍疼的人,这一刻突然间觉得身上的伤好疼,疼得他有些站不稳了。 第49章 傅晚司要把什么狠狠甩在身后一样大步走出意荼, 门口的服务生弯着腰说“您慢走”,他平时会回应,今天头也不回地走到停车场, 发动汽车用最快的速度开回了家。 车在车库停好,周围的光线昏暗稀薄,傅晚司拔了钥匙, 却没能推开车门走下去。 忽然泄了力气, 出于自我保护一直在逃避问题的神经再也撑不住,在这一瞬间寸寸崩裂。 肩膀不明显地颤抖着, 他很轻地抽了口气, 慢慢趴在了方向盘上。 被强压下去的情绪以更压抑的状态卷土重来,傅晚司眼眶里渐渐湿热,他闭上眼睛, 眼前还是左池搂着程泊对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字每一句,他记得那么清楚。 原来事情还能变得更糟。 在他已经觉得自己身处地狱时, 左池又给了他当头一棒,戏谑地告诉他他被彻底地耍了, 那些所谓非他不可的爱情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做出的局。 傅晚司不受控制地去想,每一次吵架后左池趴在他怀里装哭时, 看见他脸上的不忍和心疼心里该是多么想笑。 他小心翼翼维护着,剖开自己, 分享那些从来没和外人说过的过去,把信任和柔软全部交付了出去…… 他那么认真又难过地挖开最深的伤口, 坦诚地和左池说自己没有家了,庆幸左池走了过来,让他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家…… 傅晚司呼吸停了一瞬, 手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弯下腰,整个人恨得发抖。 别想了,别想了,别想了! 左池已经给够了难堪,还嫌不够吗! 不过是爱错了人,不过是看清了从小到大的兄弟。 傅晚司死死咬着牙,压下眼底的湿润,大口地吸着气。 不过是……不过是…… 他当初能撒下心爱上左池,今天就输得起! 傅晚司在车里坐了很久,才走回家。 关上门,他在玄关定定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到处都是左池的痕迹。 门口的鞋架有他给左池买的鞋,地垫是左池定制的,上面有他喜欢的海绵宝宝,衣架上还挂着左池的帽子,小柜子上是左池买的桃子小筐,他进门的时候甚至习惯性地把车钥匙扔了进去。 这些他一直在忽视的东西在此刻突然变得如此刺眼,狰狞地嘲笑着他的真心在某些人眼里一文不值。 他没有家了…… 怎么会没有,他的家难道要一个畜生的存在来证明吗?! 傅晚司鞋都没换,快步走到房间里拿出压在最里面的大包装袋,从玄关开始,把所有和左池有关的东西都扔了进去。 鞋子,帽子,衣服,一模一样的各种情侣款,毛巾,发绳,甚至那些左池说喜欢的书…… 他之前从不知道,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的身边留下这么多的痕迹,好像两杯颜色味道完全不同的酒倒进同一个酒杯,完全交融后再想分开要耗费的力气是倒酒时完全没有想过的。 只有欺骗者才会在相爱时疯狂地想结束。 傅晚司把它们一股脑地塞在一起,堆成沉重的一包。 他拖着袋子往外走,脆弱的陶瓷在粗暴的动作下摔的粉碎,割破了袋子,在客厅里洒了一地。 里面的每个东西都那么温馨可爱,证明着曾经的美好,可现在这些美好快要了他的命。 傅晚司粗喘着盯着满地的狼藉,嘴唇紧紧抿着,眼前渐渐模糊。 一支漂亮的钢笔从旁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碰碎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眼眶里的湿热再也盛不下,滑落的瞬间他抓起茶几上的花瓶,对着这片狼藉用力砸了过去…… 太阳落下又升起,复又西沉,不论人经历了什么,时间总是冷静地往前走。 傅婉初一进门就被眼前的狼藉吓了一跳,好好的房子被砸的乱七八糟,那些小摆件无一例外全扔在了地上,残缺不全碎得到处都是。 她踢开垃圾一样的杂物走进客厅,才看见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傅晚司——衣服都没换,鞋子随意地踢在一边,头发凌乱,搭在地上的手掌心有两条很长的伤口,像被碎片划的。 傅婉初心口的愤怒和心疼在燃烧。 她是接了程泊的电话才知道傅晚司昨天见了他们,包括程泊干的那些烂事儿,她全知道了。 电话里程泊哽咽地跟她说对不起,说他没法回头了,以后他会亲自跟傅晚司和她道歉,任打任骂绝不还手。 傅婉初连骂他的心情都没有,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知道了这一切的傅晚司该有多伤心,她一分钟都没敢耽搁就过来了。 事实证明她想的是对的。 傅晚司额头烫得吓人,他不是睡着了,是发烧烧昏了。 傅婉初叫了他一分钟他才模糊地应了一声,冷得牙齿打颤,头灌了铅一样沉得抬不起来,连翻身都翻不动了。 听出是傅婉初的声音,他用仅剩的力气含混地说:“不去医院……别叫人来。” “知道,不叫人。”傅婉初低声说。 她哥这么骄傲的人,如果不是真的难过到无以复加,怎么会让自己变得这么狼狈,无力地蜷缩着,连手指都动不了。 那两个畜生玩意,有一个算一个,等她腾出手不打死一个不算完。 傅婉初拿了退烧药喂傅晚司吃了,药箱里的纱布和碘伏不知道为什么全被丢在了地上,踩得脏兮兮的。 她只能下楼去买了新的,回来给傅晚司包扎了手上的伤,又用湿毛巾沾了冰水物理降温,不停换毛巾敷了快一个小时,体温终于降到了38c以下。 傅晚司难受也不出声,喉咙里连痛苦的哼哼都没有,沉默地忍受着所有不舒服。 等他状态稳定了,傅婉初想扶他回卧室躺着,打算清理垃圾,屋里这么乱着根本没法待,病人尤其没法待。 “不用。”傅晚司艰涩地说出话,嘴唇发木,他勉强站起来,在傅婉初担忧的目光里进了浴室。 听见水声,傅婉初敲了敲浴室门:“我求你了,你要是挺不住就吱个声,失恋不丢人,摔死可太寒碜了。” “放心,”傅晚司声音沙哑,带着阴沉的死气,“死了就埋,没那么寒碜。” 傅婉初放不下心,原地等了半天,看傅晚司穿着浴袍出来,没摔没倒的,才扶着他进了卧室。 “头发吹吹吧,”傅婉初看他发梢还在滴水,“你坐着,我给你吹,不舒坦你躺着也行。” 傅晚司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坐下后过了几秒才说:“给我,我自己吹。” 傅婉初没跟他犟,扔下风筒就出去收拾垃圾去了。 第73章 和傅晚司表面得过且过实际心细如发的性格不一样,傅婉初永远年轻永远活力四射,也永远毛躁。 傅晚司把风筒档位调到最大也能听见客厅里的叮里咣当。 很吵,也很热闹。 他吹干头发躺下,听着杂乱的声响,睁着眼看着窗外,身体上的难受愈发明显,心里却莫名滋生出一丝自虐后的痛快。 没有左池他依旧能好好地熬过生病感冒,他本就不需要去医院,也不用娇气地等着别人给吹头发——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个乳臭未干的狗崽子凭什么认为自己能用几个月的时间彻底改变他。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三天,第四天傅婉初见他好得七七八八了,饭桌上突然提议一起回老家住几天。 “马上十月份了,回去烧点换季的钱,让他俩买点过冬的新衣服。” 傅晚司喝了口粥,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道:“先不回去了,让他们看见了空惦记。” 又不是过得好了,他这副模样回去,到了坟前都不知道要怎么跟爷爷奶奶说。 “这时候还讲究报喜不报忧干什么,”傅婉初一看就把她哥看明白了,往后靠着椅背,啧了声,“那你也得出去,天天在家闷着,好人也憋出毛病来了。” 傅晚司不置可否,他以前也天天在家闷着,也没出毛病。 “这么的吧,”傅婉初一拍桌子,“咱俩把生日补了。今年九月份没看黄历,破事儿一堆,连傅衔云都死了……” 俗话说死者为大,虽然在他们兄妹俩心里傅衔云还不如个螺丝帽大,傅婉初还是及时止住了话头。 她说:“你再歇一个礼拜,十月初咱们选个良辰吉日过生日。” “不用这么长时间,后天吧。”傅晚司随口说。 “阎王爷你且歇歇吧。”傅婉初掏出手机,说干就干,准备挨个通知人来给他们过生日,翻出一个号码,刚要拨通时忽然僵住了。 她努力若无其事地往下翻,傅晚司还是看了出来,“程泊?” “嗯,”傅婉初也不装了,之前怕傅晚司上火,现在干脆当着他面把程泊的联系方式一一拉黑,“说他孙子他真当上孙子了,白眼狼一个,别让我看见,见他一次我抽他一次!” “也不亏,”傅晚司平淡地说,“快三十年都没看清的人,经这么一遭彻底看明白了。” 两个人都没提遗产的事,在他们看来那压根就不算个事儿,傅衔云的东西从始至终他们都不想要。 程泊就是太想要了,把钱看得比命还重,钻钱眼儿里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丢了。 从来没想过,如果他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也是傅衔云的儿子,他也想要钱,傅晚司和傅婉初谁都不会为难他,以他们的关系,使点手段帮他拿到也不是没可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一段关系处起来需要太长太长的时间,毁了却只需要眨眼。 傅婉初定的日子还是十月初,说查了黄历,非常吉利。 以前这种事他们习惯在程泊的地方办,这回傅婉初也是憋着口气,定了个对家的场子,周围有一个算一个,处得好的全喊来了。 私底下也交代过,别跟傅晚司提那些不好听的,说话都当心点儿。 傅晚司其实提不起什么心劲儿,但不想扫了兴,那天还是好好给自己捯饬了一下。 仔细刮了胡子,找人弄了头发,身上穿的也是难得的浅色系休闲装,成熟俊朗的外貌在哪里都吸睛。 不管心里怎么样,至少他看起来是放松且享受的。 刚到地方就被傅婉初搂着肩膀带了进去,她那些朋友傅晚司不太熟,热热闹闹凑一块大声喊生日快乐,大咧咧地笑着跟他开玩笑,明显想逗他开心。 傅晚司也勾勾嘴角回应,其实很抽离,场合是他喜欢的,心情跟不上,还得装着开心,不上不下说不出来的难受。 说是要疯玩一场,傅婉初不可能干巴巴就找人喝个酒,享受上的事儿她玩儿的比傅晚司明白。 许愿吹蜡烛切蛋糕,傅晚司跟着流程走完一遍,刚腾出空找了个清净地儿坐下,身边就跟了两个漂亮男孩儿,直奔着他就来了。 俩小孩一左一右挨着他,先甜甜地祝他生日快乐 ,然后一人一杯酒喝了个干净,趴在他肩膀上笑盈盈地喊“傅老师”。 傅晚司打眼一看就看出来了,这是傅婉初特意帮他“筛”过的人。 娃娃脸大眼睛,笑起来眼尾弯着,脸颊上有个小酒窝,身上什么香水都没喷,穿得也清清爽爽,像大学生。 年轻,漂亮,可爱,懂事儿。 忘记一段感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开启另一段关系是最快也最有效的。 傅晚司明白她的良苦用心,没赶人,垂着眼笑了声,听他们叽叽喳喳地讨论他哪本书最好看,吵吵闹闹的,挺讨人喜欢的。 可能是小孩们太开心了,衬得他这个情场失意的“老师”有些格格不入。他这样倒显得更惹人,一个有些沉默的男人,还保持着社交上的优雅。 小朋友们没见过这样的,咬着嘴唇没忍住凑过来在他身上蹭了又蹭,傅晚司一直在喝酒连个手指头都没碰,他自己反倒被人贴个没完,也分不清是谁“服务”谁了。 这场景实在有些好笑,傅晚司不想这样,好像除了某个小畜生他就不行了似的。 思绪稍微一动,就不争气地想起了左池,和他做过的事。 在程泊的办公室里像个野蛮人一样颜面尽失地互殴后,又抱着他洋洋得意地说什么“你还爱我”。 左池想证明什么?证明他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战利品了吗?征服了一个难以接近的男人后在对方身上留下耻辱的烙印? 傅晚司掌心发凉,忽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小孩儿一边玩去,这儿是叔叔我的地方。” 不客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傅晚司偏过头。 盛装打扮的赵雲生一手一个拎起快坐傅晚司大腿上的男生,一张漂亮的脸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三言两语给他们打发走,然后一屁股在傅晚司旁边坐下了。 “你这样我没法儿混了。”他板着脸给自己倒了杯酒。 “怎么了?”傅晚司没理会被弄乱的衣服,领口微微敞着,靠在沙发里喝酒。 赵雲生盯着酒杯的眼睛往他那边瞥了一下,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过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伸手在他脖子上重重地摸了一把,收手时流连忘返地沿着锁骨摸到胸口,还不舍地按了按,重新拿起酒杯时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摩痧着手指,小声嘀咕:“我惦记八百年了,我都没怎么碰过呢,让俩小兔崽子摸了个够本儿,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一句话给傅晚司逗笑了,垂着眼说:“那你摸,你也够本儿。” “不了,”赵雲生拿过他手里的酒,换成茶递了回去,“再摸我就得上厕所了。” 上厕所干嘛他没说,你知我知,不可言说。 傅晚司就是笑,心情明显沉闷,没跟着往上逗。 赵雲生也不说话了,两个人一个喝茶一个喝酒。关系太久了,十来年的熟人,沉默着,却不尴尬。 傅晚司身边没了吵闹的小孩,体会着难得的清净,放空自己看着不远处窗外的风景,情绪稍微放松了下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赵雲生忽然转过头,抿着嘴唇,看着他说:“晚司,咱俩睡一回吧。” 第50章 这话说的突然, 但不算没边际,赵雲生“惦记”傅晚司的事从不遮掩,谁说他上赶着送他都骂, 回身见了傅晚司还是往上凑。 但在这个场景,这种情形下,傅晚司不可能答应。 他俯身给赵雲生倒了杯酒, 没看他, 闲聊一样问:“觉得对不起我?” 赵雲生拿过酒杯一饮而尽,杯子攥在掌心, 眉心深深皱着:“我那天不该带你过去……” “跟你没关系, ”傅晚司给他续了一杯,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杯子轻轻一碰, “这件事我得谢谢你, 有空吃个饭吧。” 赵雲生理智上明白傅晚司的意思,长痛不如短痛。感性上又觉得难受, 他间接让傅晚司知道了最难堪的真相,让他最欣赏的男人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言语挤兑。 如果不是傅晚司还在, 这件事他就是个旁观者,他当时已经跟苏海秋动手了。 谁给他的脸让他说的那么难听的。 赵雲生漂亮的脸上满是愧疚, 又往傅晚司那边坐了坐,过了半天才问:“你真请我吃饭啊?” “我是失恋了, ”傅晚司看他一眼,“不是破产了。” “靠!”赵雲生捏了捏胳膊, 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 “我就喜欢你这张嘴,跟谁都劲劲儿的。程泊那孙子以前挨那么多骂,便宜他了,早死早超生吧。” 傅晚司嘴角带了点不明显的笑,靠着沙发慢慢地喝酒,“时间你定,我最近都闲着。” “哪天都行?”赵雲生问。 第74章 傅晚司说是。 “也别挑日子了,”赵雲生狡黠地笑了笑,胳膊挨到傅晚司胳膊,亲昵地碰了碰,“最近你谁也别约了,就跟我凑一块待着吧,我保证给你伺候得什么缺德玩意都忘了。咱俩以前真没一起玩儿过,玩儿了你就知道我有多好了。” 说完意识到不对,匆忙补充:“正儿八经的玩儿啊!你别多想,这个跟那个不是一回事儿,那个得讲究个水到渠成……我不是趁人之危,刚才就是想补偿补偿你,你拒了就下次再说。” 一段话说的七拐八绕的,傅晚司听明白了。 纯玩,不上床。 上床的事也不翻篇,老赵随时提,碰运气,万一答应了呢。 他笑笑,也没反驳,让老赵一顿打岔心里那点烦闷也少了点。 一群人闹完已经后半夜了,傅晚司喝得不少,面上看着跟好人一样,熟人才知道他已经醉了。 傅婉初也没少喝,想叫司机送他,让赵雲生拦下了。 “婉初,别不懂事儿,”赵雲生佯装不快,拉住傅晚司的胳膊说:“我还在这儿呢,叫什么外人啊,我家八百个司机不够你使唤的。” 傅婉初跟他一对视,意味深长地“啊”了声,手往旁边一摊:“得!算我不懂事儿了,你送你送。” 赵雲生找了自家司机,他自己也上了车,跟傅晚司一起坐在后座。俩人一左一右,傅晚司醉了,他没靠的太近。 车开到傅晚司家楼下,赵雲生亲自给开的车门,依依不舍地看着他:“我不上去了,你一个人能走么?” 这话说的,傅晚司吹了风,酒劲儿更重,说话风格也放开了很多,整理好衣服往前走了两步,挤兑人:“你都不上去了,我还能走不了么?” 赵雲生愣了下,随即扶着车门笑开了花,心里有分寸呢,也没动地方,就在后边说:“你走不了我更不能上去了,一个把持不住趁人之危给你睡了,第二天得让你打死了。” 傅晚司没搭理他,只说:“明天上午起不来,别打电话。” “妥了,”赵雲生喊,“晚司,到家给我响两声,我先不走。” 傅晚司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拉开门走了进去。 出了电梯,彻底回到自己的地盘,傅晚司的步子就乱了,撑着门缓了足足几分钟才用指纹解锁,拉开门换鞋的时候眼前重影,拿了半天才拿出来。 他站在玄关给老赵的手机响了两声,没等接通就挂了。 刚才就是随口说说,老赵真想送上来,他也不可能答应。 他家不带外人进。 家里没开灯,月亮只有一个小小的牙,朦胧的光线下看哪里都雾蒙蒙的,不清晰。 喝多了口渴得厉害,傅晚司想去冰箱里拿瓶水,一路走得磕磕绊绊,胃里难受得厉害,刚拧开余光忽然看见卧室门口有个模糊颀长的人影—— 瞳孔猛地一缩,他不受控制地轻声问了句:“左池?” 影子没有回答他,傅晚司攥紧水瓶,冰箱门都没来得及关,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路上差点被旁边的花盆绊倒,扶了墙才站稳。 他不依不饶地继续往前走,嘴里凶狠地骂着:“知道……回来了?狗崽子!欠抽的玩意儿!我——” 门被推开,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左池。 只有远处空调投过来的阴影,离远了在喝醉的人眼里像某个人的影子罢了。 傅晚司凝固了一样站在原地,维持着推门的姿势,站到后背都僵了才慢慢松开握着门把的手。 喝醉了后人总是变得更诚实,内心最深处的渴望赤|裸地呈现在眼前,没法逃避。 他是有多希望那天看见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他推开家门的时候还会有个人能接住他,给他倒水,抱怨他又喝酒,唠唠叨叨地一声声喊叔叔。 比梦更不切实际的是他现在的想法,傅晚司颓然又愤怒地摔上门,粗重地呼吸着。 他不想承认又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在放不下。 放不下的不止是曾经美好的爱情,还有那段两个人的生活,以及他刻意避开却一再想起的人。 在外人面前装得再好,回到家里他也只能像只被崽子咬穿了胸口的狮子,蜷缩着舔舐伤口。 他太认真,也付出了太多,以至于收场时只能连皮带肉一起割开,被疼痛折磨得筋疲力尽,还会留下一块丑陋又无法痊愈的疤。 傅晚司憎恨这样的自己,他该痛快放手,洒脱地回到原本的生活,可醉后的丑态却把他打回了原型,指着他的鼻子在说你就是忘不掉。 不能这样。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允许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改变他。 不论用什么方法,他都会走出来,他一定会走出来。 傅晚司强忍着晕眩和头疼走到浴室,在马桶上吐了个天昏地暗。洗澡时水温调的很高,他勉强擦干水,摇晃着回到卧室。 酒精有副作用,也有好处。 这一晚他什么都没梦到。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接到了老赵的电话,听出他声音里的情绪,轻声细语地约他出去钓鱼。 傅晚司只想尽快摆脱现在的状态,很痛快地答应了。 浴室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带着宿醉后的红,疲惫和烦躁在脸上具象化,好像对一切都不满,抱怨痛恨着生活,和那个永远镇定地俯视他人的傅晚司相去甚远。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捧了水洗去脸上的压抑,在镜子前仔仔细细地调整好状态,确认看不出一丁点儿的阴郁才换衣服出门。 赵雲生准备了全套的东西,还想亲自过来接人,傅晚司没让,要了地址自己开车过去的。 十月初的天在北方的早晚已经冷了,傅晚司下车就看见老赵穿着个大外套坐在小板凳上,神色间有几分凝重,安静地冲他挥挥手。 傅晚司扫了一眼,“貌似”上鱼了。 老赵这个样明显是自己真喜欢才喊他来的,不是刻意哄他玩儿,傅晚司也没必要绷着了,从老赵车后背箱里拿了钓鱼竿和凳子放到他旁边,剩下的走了第二趟才拿齐。 那条“大鱼”还是跑了,赵雲生满脸可惜,重新甩杆儿,扭头看了他一眼,立刻说:“就穿这么点儿?” 说着手往他手背摸了一下,皱眉说:“你快比水都凉了,咱不是待一会儿就走,能行么?我车上有衣服,小了点儿,你凑合穿上?” “不用,”傅晚司有样学样,也抛了一杆,“不冷。” 老赵的衣服他穿着小,坐着站着都不舒坦,而且他确实不冷,只是体温比别人低。 “这地方我家的,你以后想来随时来,我投了不少鱼苗,好钓,”赵雲生点了根烟,冲傅晚司笑笑,神情有些柔和,“今儿晚上你就别回去了,有住的地方,换洗衣服给你备全了,明天咱俩骑马去,前些日子我包了个马场。” 傅晚司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随口说行。 赵雲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晃了晃腿,开始唠有的没的:“听婉初说你手上这本收尾了?第一本可得给我。” “已经完事了,”傅晚司瞥了他一眼,“别抖腿。” 赵雲生动作一顿,规矩地收了回来,凳子往傅晚司那边挪了一大截,俩人挨着才罢休,啧啧说:“就这句,换个人说我已经给他脑袋打碎了,事儿忒多。” 傅晚司也抽了根烟出来,含在嘴里没点:“你可以试试。” “不试,”赵雲生故意撞了撞他肩膀,“我可舍不得。” 俩人在寒风里坐了快四个小时,临了一人拎着个空桶回去了。 傅晚司平时根本不钓鱼,来了就是坐着玩儿散心的,赵雲生就丢人了,回去的路上一个劲儿地说什么这回他心思不在鱼上,不然肯定钓一桶。 在玩乐上老赵确实有一手,傅晚司跟他待了一周,骑马射箭喝茶钓鱼,远离声色场所,好好体会了一把大自然的美好。 期间也提过两回“要不要跟我睡一回”,傅晚司都拒绝了,原因他不想提,老赵也明白,过后就不往这上面说了。 “我再等等,”赵雲生看得开,喝了口酒,“人都在我这儿了,我还急什么啊。是太快了,得空一段儿,我提的太着急了。” 傅晚司啧了声,也开玩笑:“说得跟空完了就必须睡一觉似的,完成任务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雲生哎了一声,他是娃娃脸,显年轻,跟傅晚司的年轻不一样,他看着“嫩”,在灯光下很漂亮,“你故意的吧晚司,扭曲我意思。” 傅晚司知道他的意思,只是还没有把握再开启另一段关系,就算只是□□上的接触,都会让他想起很多不好的记忆。 “你别把我当什么正经人,咱俩都多熟了,我什么样儿你还不知道吗?”赵雲生指了指自己胸口,颇有些风情万种的味道,“圈里有一个算一个,盘靓条顺的哪个我没睡过?你让我给他们按‘质量’排个号我都能闭着眼给你排出来。” 第75章 “是,”傅晚司说得一针见血,在熟人面前嘴就是毒,“闭着眼好回忆。” “……你别这么说话,太带劲儿了,特招人,”赵雲生捻了捻手指,一把年纪还说这些,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说,你别把我当个事儿,咱俩就是真睡了还能怎么样吗?说不定我睡完觉得不怎么样就给你甩了呢。” “这么有想法怎么不去造火箭,”傅晚司看了他一眼,“发展发展,有前途。” 赵雲生让他说得面红耳赤,气笑了:“……咱俩是真熟了,我真服了。” 喝了个七七八八,傅晚司酒量好没怎么醉,赵雲生醉得走路都歪了,跟代驾联系完去停车场的一小段路,半个身子挂在傅晚司身上,话都说不清楚。 一口一个晚司,再就是你给我等着,更夸张的都是些狂言浪语,有嘴说都没耳朵听。 傅晚司脸色都没变一下,淡定地嗯啊附和着,半抱半拽地带着人从电梯出来,刚走两步,赵雲生忽然抱住他,大着舌头说:“你信不信我能给你睡服了?” 傅晚司也烦人,酒鬼都不让着,说不信。 赵雲生来劲儿了,搂着他脖子凑过来要亲他,傅晚司偏头躲了一下,亲在了脖子上。 这一下点开了赵雲生的开关,酒精侵蚀的大脑连这是什么地方都忘了,着迷地顺着颈侧亲到耳朵,说喜欢,说你膈应就推开我,说推开之前我也得占占便宜。 时隔很久的身体接触,柔软嘴唇和皮肤的触碰掀开了回忆,傅晚司身体不受控地僵了僵,想起了某个很喜欢亲他的人。 他不会迁怒一个醉鬼,也不想趁赵雲生喝醉的时候跟他发生什么,显得像要用这个遮盖曾经的记忆似的,趁人之危的利用,太没脸了。 傅晚司伸手想抓住赵雲生的衣领给他拉开,车库的阴影处突然闪过一个熟悉的修长身影,快得让他怀疑自己又看错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走到他面前先他一步抓住了赵雲生的领口,下死手狠狠拽了过去。 赵雲生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脸色涨红,彻底脱离了傅晚司的身体。 傅晚司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是谁,大脑瞬间沸腾得要烧起来了,他用力攥紧拳头,靠指甲刺破血肉的疼痛逼迫自己清醒,冷淡地看着面前熟悉的脸孔。 语气平淡地说:“松开他。” 左池眯了眯眼睛,唇角弯着,漆黑的瞳仁里却藏着暗火,故意用很乖的语气说最伤人的话。 “叔叔,你是想我了吧。找的平替也太平了,他能满足你么?” 第51章 时隔多日的见面, 左池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傅晚司的心开裂了一道缝隙,流出的血都冰凉刺骨。 傅晚司冷冷地看着他,仿佛一尊不为所动的雕像, 再次重复:“放开他。” “我要是不放呢?”左池玩味地收紧了攥着赵雲生衣领的手,赵雲生挣扎地抓着领口眼睛已经充血了,“他死了你伤心?” 傅晚司语气猛地沉了下去, 一字一顿地呵斥:“左池!” “……” 左池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 盯着傅晚司的眼睛,半晌, 嗤了声, 到底还是松了手,把人往旁边甩了过去。 傅晚司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提前走了半步, 接住了缺氧到双腿发软的赵雲生。 “叔叔, ”左池右手缩在袖口里,歪头看着傅晚司, 笑了下问:“你们刚刚在里面干什么呢?” 他在这儿等了快四个小时,等得快无聊死了终于等到人出来, 就看见傅晚司搂着赵雲生在接吻——终于露馅儿了么,早就勾搭上了吧, 当初的借口就是哄他骗他的。 他好叔叔还真是个好演员啊。 左池说不清他为什么会在玩够了之后还继续让人查傅晚司的行踪,只知道那一整页和赵雲生绑定的行程让他生气又讽刺。 他的东西被别人捡走了? 傅晚司就该躲在家里想他, 怎么能出去和这种烂货日夜厮混,欠操了么。 赵雲生咳得撕心裂肺, 被这么一刺激反倒清醒了几分,闻言趴在傅晚司怀里大声骂道:“还能干什么,干我呢!你个狗崽子还有脸来!趁早滚犊子!你叔叔是我的了, 活儿真棒咳咳……” “嗯?”左池不看他,嘴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他说的是真的么?叔叔?” 傅晚司拍着赵雲生后背给他顺气,语气冷漠得像对陌生人:“跟你有关系?” “没有么?”左池袖子里的手熟练地转着薄薄的一片金属,鄙夷地看了眼赵雲生,“早就勾搭在一起了,现在才操上,我怎么不信呢。当初说为了给我买礼物,其实是借口吧。叔叔,你骗人的本事比我还高。” 傅晚司手指攥得拳锋泛白,看着左池乖顺笑着的脸,一瞬间觉得呼吸不上来了。 他这些天的难过终于还是被亲口打成了一场笑话,既然他的难过在左池眼里不值一提,他又何不把这一切加倍奉还,至少能让自己痛快几分。 “自己没脸就想全世界陪你一起不要脸,”傅晚司拉开车门,扶着赵雲生坐进去,“左池,我以前没发现,你烂得这么让人恶心。” 左池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上,眉心不明显地蹙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几步,姿态无比放松,抓着致命的一点说:“可是叔叔,这么恶心的人你还爱得要死要活,你又好到哪去了?你瘦了,你就是想我了。” 傅晚司绷着脸,想关上车门,这些话无论谁听见于他而言都是一场不光彩的旁观,他的自尊不允许牵扯到别人。 可赵雲生今天喝多了,他努力探出上半身,冲左池喊:“你放屁!你大爷的小兔崽子不懂得珍惜,你迟早后悔!我不管你以前是怎么想的,现在晚司都是我的!你再敢说他一句我打死你!” “雲生。”傅晚司扶了他胸口一下,硬是把他推了进去。 他不知道今天左池是干什么来了,但这么下去赵雲生肯定落不下好儿,不提左家,光是左池这个小疯子抽起风来能干出来的缺德事儿就不少了。 他替所有人都想好了退路,唯独没想过自己。 左池听着赵雲生一口一个“我的”,眼底的阴郁染上一抹嘲弄,他继续往前走,嘴里吐出残忍的字眼,嘲笑着这个抢了他东西的贼:“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捡了大便宜?太傻比了,你当成宝贝的人,是我玩够了不要的。你有几条命啊,什么都敢捡——” 傅晚司摔上车门,回身时左池已经走到他身后,想拉他手腕,傅晚司扬起胳膊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火辣辣的疼痛在薄薄的皮肤上炸开,左池眼底闪过一抹震惊,旋即是突然爆发几乎满溢出来的愤怒。 他一把抓住傅晚司打他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吓人,把傅晚司压在车上,咬着牙冲他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因为他打我?叔叔,你因为他打我?” “我因为谁都可以打你!”傅晚司抽出手对着他肚子就是一拳,另一只手抓着他衣领把人往下压,抬起膝盖撞向他胸口,“什么都敢说!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左池翻身躲了过去,这一膝盖顶在了他腰侧,他闷哼一声,像不知道疼一样,右手速度极快地划向傅晚司的眼睛,等傅晚司看清他指缝里夹着的刀片下意识往后躲的瞬间,他一把拽开了车门,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车里赵雲生的腿上。 本来应该踹到最容易受重伤的肚子上,傅晚司在他胳膊上拽了一下,他踹偏了。 左池不记得自己上次这么生气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几岁的时候,也或许是上次看见傅晚司一次次接赵雲生电话的时候,赵雲生,又是赵雲生! 在一起的时候就频频联系,傅晚司还给他过生日,现在甚至因为这么个不男不女的老男人打他!下手这么狠!他好叔叔怎么能看上这个丑八怪!还跟他接吻?不嫌恶心么! 老赵的痛喊和左池的话混在一起,彻底激怒了傅晚司。 他关上车门,劈头盖脸地甩了左池第二个巴掌,连愤怒都在框架内的人第一次用手指着人,任由心底的伤口越撕越大,低哑的嗓音恶狠狠地说:“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我的朋友面前撒野。” “我的朋友?”左池手按在车头上,用力到关节泛白,眯着眼睛呼吸有些不稳,“是炮友吧。他说你上了他,他撒谎了?” “我跟谁做|爱和陌生人没关系。”傅晚司努力平息着脸上表情,要论恶毒,左池这个小畜生只是仗着曾经的爱在撒野,傅晚司大他十二岁,做什么都只会比他更极端也更有效。 他下颌绷紧,盯着左池的一举一动:“你现在在这儿,最好不是因为你后悔了,想忏悔去找教堂,我只想送你去见上帝。” 掌心锋利的刀片切在金属车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另一边锋锐的刀刃割在掌心,鲜红的血在白色车身上蜿蜒,像一条血色的心电图。 第76章 左池漆黑阴沉的眼珠看着傅晚司,里面的情绪藏得很深,连傅晚司都很难看清。 是啊,傅晚司想不通他当初是怎么放下心带这么个心思深沉的小孩回家的。是左池装得太好了?还是他太喜欢了?喜欢到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丢了? 无论是什么傅晚司都不愿意去想了,他现在只想让左池滚出他的视线,再也看不见。 两个人在死寂的沉默里对视着,连对方瞳孔颤动的细微幅度都不放过。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忽然愉悦地笑了,笃定地走过来,学着傅晚司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戳了戳他胸口,低头在他耳边小声说:“叔叔,你知道么,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的难过都快溢出来了。” 明明就是舍不得。 他是聪明小孩儿,他看得出来。 指尖的触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傅晚司还是稳稳抓住了左池的手,坚定且不容拒绝地扔到了一旁。 他的伪装被轻易撕破,傅晚司轻轻吸了口气,也不想再继续假装一切都无所谓了,有什么意义呢?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放下了最后一丝牵绊,承认了:“是,我是难过,我难过得心都要死了。” 左池嘴唇轻轻抿了抿,听着这样的话他本该高兴,傅晚司真的很爱他,他在傅晚司的心里是独一无二的。 但他现在看着傅晚司深邃压抑的眼睛,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你今天过来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曾经很爱你吗?”傅晚司手搭在车窗上,定定地看着他,“不用证明,这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我承认,我曾经很爱你。” 事到如今,傅晚司早知已经无可救药,他不是几岁的孩子,只会哭着问为什么,他再伤心也能坦然地说出心里的想法,让一切就此体面地结束。 他抬着下巴,和遇见左池以前一样,孤傲清高到不可接近,“在那段关系里我一直坦诚,我拿出了真心,也精心维护……但我的付出最后全付诸东流,苦心经营的感情只是一场骗局,我受了这么多的伤害,为什么不能伤心难过?” “你可能把这些当成战利品,和你的床伴睡在一起洋洋得意,但对我而言,这是我曾经认真爱过的证明,我什么都没做错,所以难过这种情绪对我来说没什么可羞愧的。” “该自惭形秽悔不当初的是你,左池。” 傅晚司的声音很沉,醇厚温和的声线是左池最喜欢的,躺在他腿上时声音顺着身体传递,会让左池有一种两个人在说悄悄话的感觉,亲密又温柔。 现在傅晚司用这幅嗓音说着最后的诀别,为这段荒唐收尾的关系正式宣告结束。 傅晚司说伤人的话不需要酝酿,他以前也总对左池冷言冷语,不过都是他刻意收敛后的,听起来更像爱人间的调情。 现在他轻视地看着曾经的爱人,忽视心如刀绞的疼,嘲笑一个小孩儿的天真。 “你叫过我几个月的叔叔,就该明白以我的年纪想走出一段感情会多么容易。你能出轨找漂亮男孩儿,我倒不必像你这么不耻,我想谈恋爱了有太多人可以选择。他们对我而言,每一个都比你强太多,因为他们不会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睡在别人的床上。” “你不是聪明吗,能听懂人话就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抱着你和程泊苦心偷去的财产到阴沟里沾沾自喜去吧。” 第52章 傅晚司话说的够绝, 他说出口之前就知道这几句注定不会有人痛快,他也不想痛快。 左池舔着嘴角的伤,漂亮的眸底黑沉沉的, 似乎在思考他说的话里有几分是真的,有几分是气话。 神情与其说受伤,不爽的烦躁更合适, 让傅晚司觉得他根本就没有心。 过了半晌, 左池再次看向车里,似乎把一切都归结于反复出现的赵雲生。 傅晚司怀疑他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清楚, 亦或是左池故意装作没听懂。 “我们之间的事跟别人没关系, 你看再多眼都没用。”傅晚司挡在车门前,再次拨了代驾的电话,告诉对方地址。 “哦, ”左池甩了甩被刀片割伤的手, 血迹溅到车头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忽然平静了下来, 小声抱怨,“看都不让看了, 叔叔你还真小气。” 这幅样子傅晚司太熟悉,在一起的时候左池惯用这招跟他撒娇, 他也处处让着,还觉得可爱有趣。 现在看来, 他还真是低估了一个恶劣小孩的演技。 当一切和虚假画上等号,催生出的记忆也只会令人作呕。 傅晚司不搭理他, 左池也不在意了,指尖翻转,刀片凭空消失在掌心。 伤口太深, 血止不住,一直顺着手指往下滴。 他觉得好玩儿似的在车头印了个血手印,指腹黏着血轻轻划动,视线瞥过傅晚司的脸,人畜无害地笑了笑,轻声说:“叔叔,你知道么,你现在的表情,让我觉得我还想再玩一会儿。” 傅晚司眉头深深地皱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很难听,会让他陷入难过的漩涡,却又逼着自己保持沉默,试图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法让自己的心死得更彻底。 左池轻轻在他手腕上勾了一下,留下的血迹清晰刺眼,语气乖顺到违和,衬着没有光的漆黑眼底更显可怖。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叔叔,你以前总数落我,说我爱做梦,现在这些话可以还给你了。” “想忘了我……”左池突然用力攥住傅晚司的手腕,狠狠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抱住他的腰紧紧贴着他耳边说:“你做梦。” 骤然靠近的体温让傅晚司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熟悉的清爽气味勾起了最柔软的回忆,衬得如今的场面更显悲哀,他没有任何思考地一拳砸在左池肚子上:“滚!” 左池痛哼一声,更紧地抱了他一下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摆摆手,灿烂又乖张地笑出了声。 “下次见,叔叔。” “下次希望见到的是你的尸体。”傅晚司呼吸有些不稳,没再看他,拉开车门查看赵雲生的伤。 左池脸上的笑意停顿了一秒,倒退几步,死死盯着傅晚司的动作,看到他“抱”着赵雲生的腿,看到赵雲生拉着他的手,看到他们低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直到代驾司机过来把车开走,他从阴影里出来,走到傅晚司停车的位置,站了很久才离开。 “去中心医院。”傅晚司扶着赵雲生的腿,不让他动。 “先送你回家,”赵雲生疼得嘴里直嘶,强撑着冲他摆手,嘴唇都在哆嗦,“让个小兔崽子蹬了一脚,没事儿,你今天早点睡,明天咱俩还有安排呢。” “安排住院么?”傅晚司闭了闭眼睛,让自己从刚才的情景里抽离出来,“腿可能折了。” 赵雲生不信,虽然要不是傅晚司在他已经疼得哭爹喊娘了,但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大事,就踹一脚,还能折了? 傅晚司没再跟他争论,让司机去医院后就不再说话。 左池手上的血沾在他手腕上,被他用掌心抹掉,明明早就没了温度,可还是像要灼伤了一样,让他浑身僵硬。 这个把自残当吃饭的小傻逼,到现在还想用这招动摇他,疯癫自私到了极点。 到医院挂号拍片子,大夫拿起来一看,骨裂了。 “真折了?!”赵雲生坐在椅子上,后怕得脸色惨白,“这一下瞄着我肚子,真踹腰子上我是不是就废了?他大爷的……” 傅晚司让他抓着胳膊,固定包扎的时候老赵直接疼哭了,脸趴在傅晚司肚子上不敢看,傅晚司手腕让他抓红了一片,恰好挡住了曾经沾了血迹的地方。 处理好受伤的小腿,傅晚司带人回了车上,让司机先送老赵回家。 俩人在一起这么多天,哪回都是赵雲生带人先送傅晚司回家,在楼下看着他上楼,再响个电话,浪漫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反过来先送他回家,这事儿赵雲生短时间都没敢想过,毕竟是他上赶着往傅晚司身边凑,理应主动点儿,哪能贪。 但他心里也有顾虑,掌心小心地贴着腿,措词半晌才道:“晚司,咱俩的关系,你不用因为我腿伤了……就觉得不好,真没事。” “你觉得我是愧疚?”傅晚司胳膊抵着车窗,看过来。 赵雲生就是这么想的,也点点头。 “扯淡。”傅晚司不想深聊左池,只说:“跟愧疚没关系。” 赵雲生明显没听进去,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别这么想。” “没想,”傅晚司轻吸了口气,不得不解释,“我担心他跟着你一起回去。” 一句话说完,车里整个静了静。 好半天,赵雲生才搓着胳膊低低地骂了一句:“怎么跟个鬼似的,瘆得慌。” 傅晚司送完赵雲生,等车拐个弯再送他到家已经是凌晨了。 他脱掉衣服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热水,蒸腾的热气洗掉了所有的力气,他抹掉镜子上的雾,在水痕里看着里面疲惫麻木的脸。 第77章 没有一丝胜利者该有的骄傲,说狠话的是他,到最后仿佛伤心的也只是他。 说给左池的话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已经够难受了,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理解自己,还有谁能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这种心情还要持续多久?他还要因为一个小骗子难过多久?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额头抵在镜子上,垂在身侧的手无力地攥着。 可笑他活了三十四年,写进书里的大道理数不胜数,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快速地走出一段错误的感情。 可能根本没有快速的办法,能做到的唯有时间,等记忆泛了黄,难以释怀的感情也会淡忘褪色。 没什么是永久的,人终究会一个人。 今年的秋天冷得格外快,十月底气温已经低到了零下十度。 在十月的最后一天,降了今年第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左方林天冷了腿疼,早上起来就一直在揉,助理问他要不要推了今天的行程。 老爷子年纪大了,以往有个不舒坦谁有事都得往后等等,休息好了再提。 这回左方林摆摆手:“不用,让左池去,我有孙子呢。” 助理往楼上看了眼,不确定地低声问:“小少爷起了?” 左方林声音也小了下来,老顽童似的神神秘秘地跟他说:“该起了,就是不爱出来……可能失恋了,最近都不爱跟我说话了,天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研究什么呢。” 助理没敢接茬,这是私事了,当爷爷的调侃几句没关系,他哪能掺和。 没有脚步声,左池穿着整齐地出现的楼梯拐角,慵懒地耷着眼皮,看见饭桌前的两个人,打了个招呼。 左方林脸上的表情正了正,冲他招手:“过来,你跟小张聊聊,今天上午那个会你替我去,真是老了啊,下个雪就腿疼。” “嗯?”左池加快了两步走到左方林旁边,蹲下来敲了敲他的腿,啊了声,“您终于残废了么?” “胡说八道!”左方林气得敲了他脑袋一下,“年纪轻轻嘴这么毒,跟谁学的!” 左池不明显地顿了顿,扯着嘴角假笑了一下:“跟笨蛋学的。” “不学好!”左方林批评他。 “学得多好,”左池站起来,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往里收了收,瞥了眼张助理,“走吧,开会。” 说完不等人跟上,自己已经走了出去。 左方林在后边喊:“雪大!你打个伞!” “不打,”左池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浇死了就地埋吧,我要粉色的花圈,谢谢您。” “……”左方林回头看张助理,指着左池的背影,“谁能管?你说说?谁能管吧!” 张助理笑笑,老练地说:“小少爷生活上确实活泼了点儿,但您交代的事哪件办的都挺好,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稳着呢。” 左方林听舒服了,哼哼一笑,安排:“带上伞,开完会再带他到处看看,以后有事先喊他,他弄不明白你再问我。” 晚上张助理跟左方林汇报左池一天的行程,提及开完会下午人就不见了,打电话都打不通。 “您让我不用跟得太紧,我就没再继续打。” 左方林跟他下棋,手捻着一枚黑子,在半空停留着,不急着落下,笑呵呵地说:“不用管,他心里有数儿。这孩子的脾气不能收得太紧,多硬的绳儿都能给你绷折了,等他需要的时候会安排你的。到时候他不让说,你也不用告诉我,不然我这条老命都能让他折腾没喽。” 张助理赶紧说:“小少爷最在乎您了,他也就口头上闹闹。” “那肯定,”左方林扔了黑子,“老头子我亲手培养的接班人,还能真跟我对着干吗。” 办公室里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左池的耳机里,指尖的水笔轻轻转着,面前是一张崭新的调查资料。 上面用黑色笔迹涂刻意黑了很多地方,每一处都是两个紧挨着的名字。 他掏出火机,猩红的火苗瞬间吞噬掉上面密密麻麻的行程,却烧不掉心底的烦躁。 桌面上摆着当初傅晚司给他买的书和笔,放在他从程泊办公室顺走的《山尖尖》旁边。 他拿起来翻了两下,每一页看个开头后面的就能背下来,从前他最喜欢在安静的环境里读傅晚司的作品,最近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这本《山尖尖》保存得很好,他每次都翻得很小心,再后来去了傅晚司家,就换成看他那本了,这本已经很久没打开过。 现在翻开还能闻到浓浓的纸墨味儿,左池捧着书,低头用鼻尖轻轻蹭过纸张,脑海里缓缓流淌出关于故事结尾的描述。 男人,女人,他们的孩子,村里的朋友,什么都不在了,空留一枚小小的桃核,埋在冷冰冰的土里。 傅晚司说他知道桃核长不大,但他希望它能长大。 这句话曾经让左池无比震撼,他一遍遍地抄在了所有能写的地方,他觉得暖和。 奇怪,但又莫名合理,他觉得傅晚司的话很暖和。 现在不一样了。 温暖的文字变成了细碎的雪粒,碰在肌肤上,刀子似的割开,连疼都没有,只剩下蔓延的虚无和冰凉。 左池慢慢皱起眉,不受控制地想起了那场大雪,和被风雪掩盖住的,铺天盖地的火。 指尖不明显地发着抖,他呼吸变得极轻,在窒息的边缘猛地拿开书扔在桌子上,颤动的瞳孔死死盯着翻折的书页,嫌不够似的往后靠进椅子里,跟它拉开距离。 傅晚司不能让他感觉温暖了。 那些不需要任何“特别”就能得到的爱,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滑走,跟着傅晚司的存在一起试图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在见到傅晚司后的十几天里,左池突然意识到了,那天他为什么会没有任何计划地去车库里等人。 他太冷了。 傅晚司的存在像一团炙热的火,靠得太近会烫得融化,会让他窒息到死,所以他狠狠地推开了。 但真的离开之后,他茫然地发现,原来一个人生活有这么冷。 没有人可以让他窝在怀里撒娇,没人会在他做饭后挑三拣四,也没人会摸着他的头说他不用聪明不用漂亮,他只要是他就好…… 拥有的时候觉得太烫,嫌弃地丢了,失去了被冻僵了,回过去再想捡回来,那团火居然被另一个人靠着取暖了。 傅晚司为了赵雲生跟他动手了。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赵雲生。 还质问他凭什么在他的朋友面前撒野,说他要找别的漂亮小男孩儿,每一个都比他强。 别人么…… 左池曲起腿,低头埋进掌心,肩膀颤动着,像一团走失了的小狗,努力蜷缩在椅子里。 过了好久,低哑的笑声从指间溢了出来。 笑声越来越大,他很开心似的抬起头,掌心捧着脸颊,歪着头对空气说:“叔叔,你是不是一开始就没那么喜欢我,换人换得这么快……” “你以为你能走么。” “你试试。” 唇角漂亮的弧度镶上去的一样,掩去了不断扭曲放大的阴暗情绪。 左池哼着歌站起来,小心地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书本,把本就整齐摆放的东西全都拿下来,拿干净的手帕擦两遍后放回原处。 傅晚司的书放在最外面,方便他拿,两支水笔摆在桌面上,他转身想拿东西的瞬间手指碰到其中一支,笔头冲下掉在了地板上。 笔尖摔坏,油墨溅了一地,黑色的污点排成没有规律的一片。 左池安静两秒,拿了张纸巾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收拾。 伸出去的左手无名指空荡荡的,和傅晚司的一样。 他扔了纸巾,捏了捏手指,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站起来发出去了一条短信。 傅晚司最近的生活算得上平静,那天之后左池没再出现过,也没找老赵的麻烦。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在他的计划内慢慢遗忘。 赵雲生的腿养了小半月,现在能着地了,但还是不敢使劲儿,他嫌拄拐杖太难看了,去哪都坐个轮椅,瘫痪了似的。 有人问就说摔了,也没脸说是让个小屁孩一脚踢骨裂了,再说他跟傅晚司待时间长了,也不愿意提左池。 人都这样了还惦记傅晚司的事儿呢,央求着人陪他待着,啥也不干光发呆聊天都行,话里话外把人往自己身边喊。 赵雲生也有私心,那天借着酒劲儿跟左池闹了个大不愉快,在他眼里的左池不算个问题,但左池背后的左家太高了。 左右都得罪了,要是傅晚司也跑了,他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赵雲生没抱多大希望地随便一说,没想到傅晚司真来了,还跟他一起出了个短差。 俩人一起逛了逛国外的玉石市场,欣赏了不同的风土人情,再回来时傅晚司看着心情明显畅快了不少。 傅婉初趁机组了个局,三个人一起吃了顿饭。 第78章 饭桌上傅婉初开玩笑说:“老赵你都努力一个多月了,还没点儿成效。” “等我腿好的,”赵雲生瞅瞅傅晚司,“我直接霸王硬上弓给他办了。” “你加油,”傅婉初给他打气,“看不看得上另说,先办了。” 傅晚司啧了声:“我还在这儿呢。” 这俩人凑一块儿说的话都没法听,不知道的以为傅晚司是个多好拿捏的呢,连在哪儿“办”都商量好了。 傅婉初饭桌上一直看她哥的表情,她太了解这人了,小事挂脸,大事倒藏得深。 赵雲生电话里跟她说傅晚司出去玩一圈,心情明显好了,可能真要忘了那小兔崽子了。 说得时候语气挺肯定,也挺开心的。 傅婉初没打击他,她哥的情况她最清楚。一顿饭的功夫她就确定了,哪是好了,只是更往下压了,不让旁人看出来。 吃完饭,赵雲生接了个电话,撂了后跟他们说:“不能送你们了,家里有点事。” 傅婉初让他回去,也没喝酒,他们自己开车也一样。 看着赵雲生跟司机开远了,傅婉初才扭头问:“再去喝点儿?” 傅晚司拿着车钥匙:“走吧。” “你是不是不想回家?”傅婉初一语道破,跟在他后边,“以前酒瘾没这么大吧,老赵跟我说你俩出去那阵天天喝,什么肝儿这么扛造啊,借酒浇愁愁更愁这事儿一把年纪了不用人教吧。” 傅晚司被她的前一句刺了一下,不冷不热地说:“你想要你挖走。” “不了,我肝儿挺好用的。” 鉴于傅晚司现在要死不活的心境,傅婉初没选什么安静的地儿,那种地方待久了容易发呆,发了呆脑子里想的东西就不受控制了。 她找了个闹哄哄的烧烤店进去了,人多了就乱,乱起来就顾不上想那些糟心事儿了,以毒攻毒,烦都不够烦的。 “啤酒先来一扎,菜单上的一样上一份。”傅婉初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养猪呢?”傅晚司拿过菜单,随手指了几个,“不要,剩下的都上一遍。” “你这么养猪也瘦不了。”傅婉初嘎嘎乐。 “受不了就忍着,”傅晚司故意说错她的意思,坐下之后又要了瓶白的,“不放辣椒。” 服务生记好菜单就窜走了,忙得脚不沾地,这家店生意确实很好,傍晚五点多就差不多坐满了。 傅晚司先倒了两杯泡了柠檬片的热水,推给傅婉初一杯,自己的那杯放在右手掌心焐着。 牛肉串最先上来,傅婉初咬了口肉,随口说:“他最近来过吗?” “没有,”傅晚司说得很平静,“有脸就不能来了。” 傅婉初皱了皱眉:“别弄这个表情,在我面前不用装了,难受就是难受,谁还不许难受了。” 傅晚司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我难受就是这个表情。” “你说的都对,这时候我不跟你争,”傅婉初说,“你觉得他有脸么?” 傅晚司顿了顿,过了很久才有些灰败地说:“我不知道。” 他曾经以为自己很了解身边那个可爱漂亮的小孩儿,事实证明他错了。 人不能太相信什么,把自己全交出去的那一刻就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怎么切全随着对方的心了。 “不知道就分析分析吧,我最近仔细查了一下,左家老爷子一共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除了小女儿老来得子的小孙女还不满十岁,剩下的都在公众面前出现过,”傅婉初停了一下,手握着酒杯,看着他,“除了左池。” “左家好像没有左池这个人,知道他的人太少了。” “是么。”傅晚司讽刺地扯着嘴角,并不在意地喝了口酒。 傅婉初把这段时间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说出来,声音在吵闹里更显隐蔽,神情里有些困惑:“以左池的年纪推算,他应该是左方林小儿子的孩子,但他小儿子早年跟妻子在国外出车祸双双身故,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也没传闻他俩有孩子。左池这小兔崽子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傅晚司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怀着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希望,低声问:“他妻子有吸毒史吗?” “没有。”傅婉初确定地说。 傅晚司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握着酒杯的手有些抖。 傅婉初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眼眶有些发烫,事到如今只能自嘲地说一句“没什么”。 编的谎言甚至和现实没有丝毫关系,左池的演技真该拿个奖,在他怀里哭得那么逼真,还说什么妈妈会打他,让他心疼得不行…… 如果他真有这么个“妈妈”,傅晚司真想让她把他给打死。 “我朋友他妈妈最近跟左家有些往来,他跟我说这段时间和他妈谈生意的不是左方林,是另一个年轻人。”傅婉初挪开纸巾盒,给餐盘腾出个地方,“听他描述那人像左池,左方林是打算把自己拼了一辈子的左家都给他一个人吗?可真是泼天的富贵。” 傅晚司知道她想说的不是这个,一口一口喝着酒,白酒灼烧着喉管,热流却逆到了眼眶。 果然,傅婉初敲了敲桌子,低声说:“我提醒过老赵了,让他防一手。左方林显然把这个大孙子当继承人培养呢,得罪了他就等于得罪了左家一整个利益集团,不说他们家内部怎么争,肯定一致对外的,弄他一个小小的生意人不要太简单。” “你说错了,”傅晚司酒喝得急,眼下有些红了,嗓音也不清透,“你不如让他小心那个小畜生本人。” 说是不了解左池,可傅晚司冥冥之中就是有种直觉,比起左家,现在的左池更喜欢亲手“解决问题”。 “我想说的是你!”傅婉初提高声音,“他又不是叫了赵雲生几个月的叔叔,你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 她也一肚子气,她哥随便捡回来个灰头土脸的小狗,呲了牙才发现是个活脱脱的小畜生,浪漫小说转眼就变成了一出让人后背发凉的鬼故事。 她吸了口气,好声好气地说:“你别跟我犟,正好天也冷了,我在国外那个房子挺久没住人了,你去那边待一阵吧。就当散心了,那边金发碧眼的小奶狗数都数不过来,你想怎么消愁就怎么消。” 傅晚司嗤了声,看向傅婉初:“你让我躲他?” 他讽刺地喝干一整杯白酒,酒杯重重地落在桌子上,手背上青筋绷起,嘶哑地嘲讽:“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躲着他。” 第53章 喝完酒傅晚司就回家了, 没醉的多严重,傅婉初后来按着酒杯不让他喝了。 到家后他没吐也没恶心,躺在沙发里挑了个老电影放着, 还听傅婉初的话对自己好了一点儿,花心思切了个果盘。 电影是看过很多遍的,看着看着思绪就逃离了剧情, 默默考虑着最近的事。 傅婉初的提议傅晚司没去考虑, 他肯定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为了一段并不值得的感情干什么都提不起心气儿已经够寒碜了,还要他主动低下头逃出去, 他是有多抬不起头, 能干出这种事儿。 他甚至一直压着一口气,想左池真过来阴他一手才好,他就能抛开那些体面和道德, 玩命地跟左池打上一架, 把人打得头破血流再掐着他脖子问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些日子的相处他就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 左池的心到底栓哪儿了,硬成这样, 捂都捂不热。 他突然想起来,左池早就跟程泊在一起了, 认识他也是因为程泊。 栓程泊那儿了么? 做这些烂事是为了程泊还是单纯图好玩儿?或者两者都有? 这件事傅晚司从来没深想过,想法刚起个头就会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一直忍着,藏着, 把心挖出个窟窿埋进去也不想面对。 太耻辱也太不值了,两个他最亲近的人,彻底把他扔进泥里像个猴儿似的耍了, 临了临了,还要大张旗鼓地把他叫到面前,炫耀他们的得意和卑劣——就为了一份他根本不在意的遗产,把他的尊严扔到脚底下踩得粉碎。 程泊根本不信他们这些年的兄弟情分早就超过了金钱的价值,左池倒“有心可原”,傅晚司自嘲地想,毕竟他们无亲无故,能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对着一个压根没感情的人装模作样也够不容易。 傅晚司躺在沙发上点了根烟,手臂搭在茶几上,自虐地逼着自己用旁观者的视角看着这场只有他一个人受伤的闹剧。 抛开这一切不谈,左池这幅冷心冷肺玩世不恭的模样确实适合当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想做什么做什么,从来不考虑后果,这幅性格该是多少宠爱和金钱堆出来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想要一个普通平凡的家呢。 他掏出来的真心,在左池眼里还不如一块糖球吧。 不知道左池彻底在商圈出面后会有多少“好叔叔好弟弟”主动投怀送抱,他大概会像那天搂着程泊一样,搂着各式各样的男人,出现在新闻上。 第79章 傅晚司闭上眼睛,用力吸了口烟,烟雾过肺激起一阵不争气的刺痛。 唇角讽刺地勾了勾,酒精浸润的大脑有些飘忽。 他到时候一定已经不在乎了,心情要是好了,说不定还会把新书送给左池一本,笑话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太子曾经捧着本《山尖尖》趴在他家沙发上演技精湛地假装难受,还要他来哄呢。 在他家假装穷小孩儿没人爱的日子,大概算得上左池幸福人生的黑历史了。 宿醉一夜,第二天傅晚司是在沙发上醒过来的。 昨晚脑子里的东西随着酒精一起蒸发,他只知道过得不好受,因为什么已经记不起来了。 记不清也好,很多事就是因为记得太清楚才难过。 早几天傅晚司跟老赵商量过,再去国内出个短差,看看那边儿的货。 他以前没发现自己对这些小东西有兴趣,因为送过左池,也存心想避开,老赵让他面对,强拉着带他看了几天,看多了傅晚司也觉出点儿意思。 就像以前他跟老赵也没往一起凑过,真混一块儿去了才发现俩人其实很多脾气爱好都能对上,不提多么交心,至少待在一起的时候挺舒服的。 想来也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石头,怎么都不该因为一段不圆满的感情染上不好的意味。 傅晚司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就一个小行李箱,他装了换洗的衣服,机票上礼拜就提前买好了。 人拎着行李站在机场了,老赵才来电话。 “晚司,我这边……有点事儿,暂时去不上了。”老赵声音里能听出着急上火,“我真不想放你鸽子,家里出了点事。” 傅晚司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问他怎么了,用帮忙吗。 老赵说不用,过几天他解决了再联系。 电话就这么挂了,傅晚司看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想起傅婉初说过的话。 他后背一凉,想问问老赵是不是左池干什么了,老赵说不是,就是他爸妈因为点事吵起来了,老两口闹得全家紧张,他得回去劝和。 傅晚司这才放心,正好编辑那边有个合同要过目,他跟过去找出版社谈了几天,忙着呢也就没再联系。 转眼过了一星期,傅晚司这边还是没收到消息,生意讲究的就是个时间,好货你不要别人就盯上了,这不是老赵的性格。 他又联系了一次,这回无人接听了。 傅晚司打了第二遍,听着手机里的忙音,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左池“失踪”的那些天,他一个又一个地打着电话,得到的只是冷冰冰的已关机,心随着一声声的提示音坍缩成扭曲的一块…… 没选择继续打电话,他直接开车到了老赵的家。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看见是傅晚司赶紧往里让了让,说赵雲生这几天一直在家,根本没出去过。 一句话就露馅儿了。 看见他,赵雲生脸色都变了变,硬着头皮撒谎,笑着迎他:“哎呀,我就回家一趟,让你抓住了,要不我说咱俩有缘呢——” 傅晚司不跟他客套,直接问:“左池找你了?” 赵雲生一僵,使眼色让保姆先出去,等门关上才担心地说:“他也找你了?他……没为难你吧?” “没找。”傅晚司在椅子上坐下,沉了口气,压下心头涌上来的恼火,尽量镇定地说:“说吧,怎么回事。” “我先说好了,真不是故意躲你,你别误会我,”赵雲生坐到他旁边,憔悴地掐了掐鼻梁,“我前几天进的那批货,出了点问题,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光是处理这些就够焦头烂额了,正赶上我爸妈过来,他俩本来就看不惯我天天花天酒地的,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说我包了个未成年小帅哥在家养着,真真假假连照片都有,胡闹呢。” 虽然赵雲生说的很模糊,但两个人都猜到了那些“巧合”最可能跟谁有关系。 赵雲生脸色有些苍白,这些天前前后后的压力压得他吃不好也睡不好,这会儿挨着傅晚司才觉出点安慰来。 “晚司,你最了解我,我除非是疯了,我能碰小孩儿么?那人是我朋友的儿子,我给发红包呢,不知道怎么拍成那个角度了。” 他越说越来气,喝了口水才继续说:“我妈一口气没上来高血压住院了,我爸给了我俩耳刮子让我收敛点,这老爷子的暴脾气……不知道从哪听说我最近跟你在一块,非说我是在当小三儿缠着你,让我在家待着哪也不许去,手机都给我摔了。” 赵雲生说完意识到抱怨的有点多了,给傅晚司倒了杯茶,胳膊碰了碰他:“都小事儿,挤一起去了。你不用惦记,我跟护士联系着呢,我妈什么事都没有,在医院装呢,就是不出院。” 傅晚司刚要拿茶杯,瞥见他袖口里的颜色,眉心一皱:“你手腕怎么了?” “没怎么啊,”赵雲生赶紧站起来,“说啥呢,我给你泡个新的吧,有点凉了都。” 他演技在傅晚司面前实在太差,傅晚司抓着他手腕把袖子撸了上去,细细手腕上几圈红色的血痕,深浅一致,明显是什么东西划的。 “意外,”赵雲生撸下来,“我一不小心磕的。” “你转圈儿磕?”傅晚司感觉自己心头的火浇了油,烧的快把他给吞了,声音彻底冷下来,“左池干的?” 赵雲生眼见着想瞒的一件都没瞒住,唉声叹气地捂住脸:“晚司,你别生气,我没跟你撒谎。我当时没看见人,那人给我反手制住了,什么话都没说,打一顿就走了。” 说完觉得没面儿,还补了句:“我腿没好利索,不然他偷袭不着我。” 傅晚司问他都伤哪了,赵雲生不敢撒谎了,说全身上下都没落好儿,一开始疼得起不来,今天才感觉能站起来,跟他说话这会儿功夫疼得冷汗都下来了。 那人是个阴狠的“熟练工”,他遭罪遭成这样,也就手腕上能看出来,剩下的都不显眼,痕迹一两天就没了。 “报警了吗?”傅晚司问。 “报了,没找着,监控坏半年了。” 傅晚司没接着待,又坐了两分钟就要走,让赵雲生在家等着,最近哪都别去。 赵雲生还想拦他:“晚司,你别冲动,好不容易消停两天……” 傅晚司挡开他的手,那点儿所剩无几的克制被耗了个干净,低声说:“这件事是我的责任,解决了再跟你道歉。” 左池当初走的残忍干脆,联系方式全都换了,傅晚司现在想找他只有一个途径——程泊。 说来讽刺,他已经够体面够退让了,现实还是不断地把他往这两个他最不想见的人旁边推,一而再再而三地恶心他。 找程泊比找左池容易多了,傅晚司直接去了最近的俱乐部,让经理喊人。 经理跟他是老相识,看见他赶紧把人往里请,明里暗里不让他站在门口等。 圈子就那么点大,傅家的事早传开了。 傅衔云死了,遗产却被个外人拿去了,傅晚司身边当眼珠子宝贝的小孩儿也没了,结合傅衔云沾花惹草的性格和程泊总给傅晚司介绍“朋友”的习惯,都是人精,猜也猜个八九不离十。 有人唏嘘一对好兄弟就这么掰了,也有不少人看乐子,笑话傅晚司这么个眼高于顶谁都瞧不上的“大作家”,也有让人坑得连钱带感情全丢了的时候。 傅晚司再清高再不好社交,也总有机会看见这些人,以他的脾气,如果听到不好的保不准跟人吵起来。 他不担心吵架,他想的是之后,吵完架之后,他难免不会想起他不愿意想起来的人。 所以最近他只跟赵雲生一起出去,能不见的都不见。 经理给傅晚司带到了老板的会客室,好茶倒上,许是看他来者不善,始终派着人在门外守着,说的是“您有需要随时喊”,其实就是监视。 傅晚司没碰那杯茶,等了半个多小时,门外才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程泊跑得有些气喘,四目相对,他喉结无意识地滚了滚,看着昔日最好的兄弟,心里的情绪翻涌,一时间五味杂陈。 傅晚司靠在椅子里,手指敲了敲桌子,眼神像看着一条到处乞食的狗。 气氛降到冰点,经理不知道什么指示,小心翼翼地问:“老板?” “都出去,没人喊你们别进来,”程泊理了理跑乱了的西装,回避傅晚司的视线,“我跟晚司聊一会儿。” 程泊犹豫两秒,走过来坐在了傅晚司对面,想给他倒杯水,手刚碰到茶壶就收了回来:“手底下人越来越没数儿了,凉了也不知道换。” 那天之后第一次见面,傅晚司心情竟然很平淡,他甚至懒得说什么难听的话,开门见山地说:“把左池的电话给我。” 程泊做好了承受所有冷言冷语的准备,连挨巴掌挨拳头的情况他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傅晚司会找他问左池的联系方式。 第80章 这两个人还能有什么交集?左池又为难傅晚司了?还是傅晚司放不下左池? 他下意识苦口婆心地劝:“晚司,左池不是个良人,这小孩心太狠了,你越往前靠就越倒霉——” “别废话,”傅晚司不想看他这幅虚伪至极的德行,“趁我还能跟你说话,你主动给我,别等我动手。” 程泊苦笑一声,给自己倒了杯冰凉的茶水:“我倒希望你打我一顿,也不至于这么……” 杯里的茶一饮而尽,他苦涩地笑:“晚司,哥对不住你,你恨我吧?这么长时间连个电话都没有,我以为你会骂我一顿……结果连婉初都不搭理我了,你们兄妹俩到什么时候都是一条心。我活该,我没脸见你,我也不敢见你,为了钱连亲兄弟都害,谁见了我不说一句见利忘义。” 程泊说得艰难,好像真心实意觉得对不住人。 傅晚司不愿意听他这些假惺惺的“反省”,他没那么大度,栽了个跟头还要跟绊他一脚的人说个没关系,再劝人想开点。 “说完了吗?”傅晚司嗤了声,“给你自个儿总结的挺好,你一个大畜生,带着个小畜生。” “……我知道你不爱听,我也不想再让你心烦,”程泊按了按眼角,调整了表情,情绪往下压了压,问他:“不是调查你,就是想问问你找左池是要干什么?我俩挺长时间没联系过了,我平时也不敢轻易联系他,够不上。” 够不上。 程泊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够不上。 好像在他眼里人生下来就必须给自己分个三六九等,分也就分了,还得天天盯着那些比他高的人,眼馋着巴结着祈祷着,他有一天也能争到那个高度。 但人生哪有头啊,总有人比你高,脑袋总往上看,连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土地是什么样的都忘了。 站的再高有什么用,还是日日琢磨天天寻思,恨不得一个脑袋分成八份儿一起想办法攀关系往上爬,半点乐趣都没有。 程泊以前总说傅晚司不懂享受,天天就在家里闷着,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傅晚司就算闷着也是自得其乐,程泊去再多地方认识再多人,也是低着头给人当狗,回到家就仰着头算着盼着往上够,脖子抻折了也不见得能高兴一天。 快三十年的关系,程泊看傅晚司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傅晚司看着程泊也知道他看出来了,所以表情才变得这么难看。 “晚司,你瞧不上我,我知道,你一直就没瞧得上我这个当哥的过。”程泊死死握着酒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种终于说出口的畅快,和永远也解不开这个死结的挫败。 傅晚司听着这话心里上火,不是憋屈,是来气。 他嘲讽:“你眼里就没人瞧得上你过,靠谁瞧得上活着,不如就地死了。” 程泊自嘲地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倏地红了,低声说:“知道我爸是傅衔云之前,我就一直把你当我亲弟弟看,我恨不得拿命护着你跟婉初,认识的那些狐朋狗友有一个算一个,谁有咱们关系铁?我最不想伤害的人就是你们。” 傅晚司内心的讽刺过后,是一阵想笑,知道这段对话不会简单结束,他掏出烟,放进嘴里:“你他妈还有脸说。” “我也是没办法了!晚司!你说我能怎么办?连你都不理解我!”程泊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弯腰看着傅晚司的眼睛,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终于爆发。 “别人就算了,晚司!你怎么能不懂我?我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是,我们都在那个又穷又破的小村子里长大,但你和婉初早晚有一天能回去!回到那个漂亮的大房子里,有吃不完的肉和花不完的钱。” 程泊眼底闪着泪光,他大声喊着,不知道在质问谁。 “我呢?我能去哪啊?爸把我领养回去后我们家连吃块肉都得精打细算,妈病得咳血了也没钱治!我看着她一口一口往外吐血,连片止疼药都买不起,她还骗我说一点都不疼……妈走了家就散了,爸出去打工,兄弟们都排挤我,说我是丧门星,把钱全花光了,是我害死的妈,我就该遭报应!天天合起伙来打我!” 傅晚司脸上的冷色一点点消下去,这些他都知道,那时候苦,太苦了,日子过得好像下一秒就撑不下去了,看看身边的亲人才能坚持下去。 程泊的养母在他被领养的第三年就病故了,胃癌,发现的时候是最有希望的早期,没钱治,硬生生拖死的。 生前还拉着兄弟几个的手让他们好好相处,不要欺负程泊。 程泊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我眼睁睁地看着你跟婉初被人叫少爷小姐,村里人议论你们回去就有好吃好喝了,等你老子死了,你什么都不用干就能有那么大的企业可以继承!你们唾手可得的东西我想都不敢想。” “傅衔云要带你们走的那天我可能是疯了,才求着他也把我带走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我亲爸,我就是不想被你们扔下,一个人过这种苦日子……” 傅晚司没说话,程泊看了他一会儿,无力地笑了一声,瘫坐回椅子里:“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你俩什么都分我一份儿,可我还是没法安心接受,咱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想要钱,我得有钱,我必须往上爬……可我爬了这么多年,除了空染一身铜臭味,还是够不上你们。只要傅衔云一死,你们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我这辈子都奋斗不来的。” “你魔怔了。”傅晚司说。 “是,我早就魔怔了,当我那个亲生母亲跑过来找我,说我爸竟然是傅衔云的时候,我就疯了!”程泊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用力拍着自己胸口,“我刚高兴着我也能有出人头地的那天了,就知道了傅衔云压根不认我们这些‘野种’!凭什么?晚司,你说凭什么?就因为你们是宋炆生的,我不是?” “晚司,哥对不起你,但是我太想要这些钱了,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程泊低下头,眼泪滑下来,被他重重地抹掉,重新抬起头说:“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每次厌恶地说你不想继承财产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吗?我是太当你是亲弟弟了,我才一点阴暗的想法都不敢让自己有。我多恨啊!我那么想要的东西,你怎么能嫌弃成这样?你又一次把我比的什么都不是,我在你面前就永远低一头!” “我一个人守着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亲爹在面前都不敢认,我得叫他叔!都这样了,我还要受我那个生母的威胁,养着颗毒瘤似的养着她!受她勒索!怕你发现秘密,还想出了个跟你告白假装喜欢你的幌子……我处处小心,我活得要累死了,就是为了能得到你不要的东西……” 程泊笑着哭出来,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睛:“我这么活着,你还得瞧不起我,既然这样,哥把那些你不要的东西拿走,你也别有怨言了。” “这些话里你有一句没说错,”傅晚司拿开烟,不闪不避地跟他对视,“你就是个傻逼。” 处了这么多年,程泊早就习惯了傅晚司的脾气,被骂了连个火儿都生不起来。 明明争了遗产当了“人上人”的是他,现在一脸灰败垮着肩膀的也是他,红着眼睛像个斗败了的公鸡:“你骂吧,哥做亏心事了,哥都受着。” “你没必要受着,程泊,你这个人活得太拧巴了,你空活了三十六年,连怎么让自己舒坦都没活明白。”傅晚司一字一句落地有声,没有讽刺,没有指责,只是以一个曾经的老朋友的身份陈述他的人生。 这样反倒更戳心窝子,把程泊的市侩和肮脏晒在大太阳底下,衬得他像个见不得光的畜生。 “我没活明白?”程泊被说中,嗓子发紧地反问,“我没明白?你又用这幅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的眼神看我,好像什么都不值得你多关心似的。” 他灰败地苦笑:“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可通透的,好像离了钱,我还是比不上你……” “你最糊涂,你连你自个儿是谁你都不知道,怨天尤人的时候该拜哪尊佛你看不清,心里有苦该跟谁说你也分不出,”傅晚司按灭指尖的烟,沉沉地望着他,“你到现在都以为我是因为那点破钱记恨你,你太瞧得上钱,也太瞧不上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了。” “说我瞧不上你,你从始至终都想错了,是你程泊没瞧得上我傅晚司,”他掌心重重地按了按桌子,“我最重视的兄弟眼里,我就是个会因为这点东西跟你掰了的人。” 程泊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傅晚司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连语气的起伏都很小,就算两个人站在一个高度,他也能挺着脊背俯视程泊:“你说我不联系你,你觍多大脸呢。今天我话放这儿,你也不用天天惦记我会报复你拿走你玩命争的东西了,我干不出这种脏事儿。”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口:“快三十年的关系,不值当最后闹的让外人看笑话,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有交集,把左池的联系方式给我,就当给你自己修点福报吧。” 第81章 第54章 傅晚司早给程泊加了黑名单, 程泊消息发不出去,只能给他写了张纸条,一串十一个数字, 每一笔都写得艰难。 程泊把纸条递过去,习惯性地低声劝:“晚司,别硬着来, 咱们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因为个感情把事业赔进去,不值当。” 傅晚司拿着纸条, 记下上面的数字, 平淡地开口:“不是一个世界的也没耽误你们同流合污,说话之前过过脑。” 说完扔了纸条,洒脱地走出了这个来过不知道多少回的地方。 程泊自嘲一笑, 灰败地看着傅晚司的背影, 连往外送送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晚司坐在车里,回忆着纸条上的内容, 往手机里输入了完全陌生的号码。 程泊的话换成任何一个人跟他说,他都能代入对方的角度理解。 一个穷怕了、视钱如命的人, 你让他放弃眼前一夜暴富的机会,他做不到。 但现在这个人是程泊, 那个被骗了的人是他。 他会恨左池恨到想把人打死,对程泊这个认识了太久的朋友, 他连愤怒都显得苍白,只有无以言说的失望和心寒。 认识得越久产生的感情越是淡, 满腔的怒火和失望冲散成细雨,阴郁地笼罩在混乱的生活里,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想, 到底是哪出了问题,能让他的人际关系变得这么不堪一击。 程泊想要钱,左池能给他钱,如此简单。 在这场交易里他成了彻头彻尾的筹码,被这两个人扔来抛去,到头来他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留在了原地,他们一个赚的盆满钵满,捶胸顿足泪流满面地说对不起他,一个重新做回了小少爷,恬不知耻地发着疯伤害他身边的人。 傅晚司闭上眼睛,慢慢靠进了椅背,半晌,讽刺地笑了声。 这操蛋又悲哀的人生,到底是哪个在觉得活着幸福又容易。 他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赵雲生那边还危险着,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得管。 注视着这串数字,尽管心中百般抵触,还是拨了出去。 临近正午,车外的阳光晒得晃眼,听筒里拨号音还在响,傅晚司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把挡板拉下来一些。 像在故意捉弄人,第一个电话意料之中的没拨通,响铃固执地响到最后一秒,直到变成冰冷的提示音。 傅晚司面无表情地拨了第二遍,他对这种渺茫的希望已经习惯了,从他们见面的那天起,左池带给他的注定只有无尽的失望。 第三通电话响到快挂断的前一秒,终于接通。 没给左池说话的机会,傅晚司沉着声音质问:“赵雲生身上的伤是你打的?” “……”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声小小的哈欠,左池懒洋洋的声音不太清晰地传过来:“叔叔,你给我打电话就为了问他?” 傅晚司盯着车窗外的建筑,逼着自己冷静,又问了一遍:“那批出问题的货,是不是你干的?” 左池嗤了一声,好像把脸埋进枕头里了,闷闷地笑了出来,像失望也像无所谓:“我还以为你想我了呢。” 这幅亲昵撒娇的语气简直让人恶心,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厌倦至极:“我不说第三遍。” 左池“啊”了声,半晌,压低声音笑着问:“叔叔,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啊,减肥呢?火气这么大。” 傅晚司不再说话,不像以前那样顺着左池的话跟他开玩笑,带着纵容地逗他骂他,听筒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沉默窒息地蔓延。 左池等不到傅晚司的想念,连对他的怒火都没有,平淡得像毫不在意。 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枕头,眼前是赵雲生那张让他恨之入骨的脸,趴在傅晚司身上像个黏腻的垃圾。 语气里的笑意冷淡下来,左池低声说:“叔叔,让我回家,我给你做饭,吃完饭你问什么我都回答。” “回家?”傅晚司比他更淡,剜开伤口,选择最两败俱伤的话说出口,“那是我家,你回不去。” 心口泛起陌生的刺痛,左池茫然地眨了眨眼,不舒服地用掌心按住。 他沉默几秒,又问了一次:“我们的家,你不让我回去?” 这和承认罪行没什么区别,傅晚司已经得到了答案,他靠着靠背,语气听起来还是完美无缺,似笑非笑地问:“左池,你这么使劲儿地往我身边够,是后悔了?” “我说不是你会伤心么?”左池说完笑了下,把枕头压在胸口下面,抵住一阵阵让他指尖发麻的不适,不在意地说:“我不想骗你了,我没后悔,只是想换个玩法。” 左池没说的是,和傅晚司说话的时间都让他享受,哪怕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现在的心情很糟糕,还是执拗地想把话题进行下去,话语里有质问也有抱怨,每一种情绪的底色都是亲密。 “你知道这段时间你和赵雲生出去多少次了么?你以前很少带我出去,上次给姓赵的过生日你还跟我生气了,是不是为了他啊?叔叔,你哪有你说的那么爱我,你最过分。” 左池没说他们为什么生气,只是利用这点来绑架傅晚司,傅晚司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在那场生日宴上,他毫不知情地看着左池和苏海秋在他眼皮底下勾搭,还像个傻子一样担心左池受到伤害,左池不见的时候他后悔得走路时手都在抖,恨不得把人藏进家里永远都不带出来…… 现在左池说着这些话,完全无视了他自己的恶心行径,还反过来恶人先告状地质问傅晚司是不是爱过他,逻辑自洽得让人心口疼。 傅晚司心脏像被什么用力掐住了一样,疼得他轻轻抽了口气,拿着电话的手攥得更紧。 他强硬地压下所有情绪,毫不退让地讥讽:“你是嫉妒了?想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 “你承认了?”左池眯缝着眼睛,“你真喜欢他?” “我说喜欢你就继续针对?幼稚。我以后还会喜欢更多人,哪个都比你这只小畜生强,”傅晚司隐去眼底的灰败,畅快地笑了声,“那是我家,你没资格进去,你也不用装可怜在楼下等着,免得我带人回去的时候碰见,让人误会你对我余情未了。太晦气了。” 几句话说完,傅晚司直接挂断了电话。 左池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眼底情绪变幻,最后定格成阴沉的难受。 以前傅晚司说再多伤人的话他都可以不当真,他了解傅晚司,嘴上说得再厉害有什么用,心软的要命,只要卖卖可怜就像个笨蛋一样什么都能答应。 自己过得够惨了,还分出心来照顾同情别人,这种行为在左池眼里就是个傻瓜。 但他现在有些离不开傻瓜的感情了,他想回家了,听着傅晚司说的话,他心里开始不舒服了。 好像不需要代价的偏爱试用期结束,再想心安理得地拥有,连方法都找不到了。 左池蜷缩进被子里,明明身体已经很疲惫,还是睡不着。 他想念那个被他精心装饰过的房子,里面的每一处都烙上了他和傅晚司的痕迹,空气里都是傅晚司身上淡淡香味,让他安心。 那个味道他最后穿回家的衣服上也有,他尝试过抱着衣服睡觉,可现在气味已经彻底散了,他再想找出傅晚司的痕迹,只有回家。 他不需要回忆就能轻松地描画出家里的每一处细节。 在他跟傅晚司的家里,他喜欢躺在沙发上看书,柔软的垫子能很轻易入睡,坐在傅晚司椅子扶手上稍稍偏着身体就能挨着胳膊,傅晚司会纵容他打扰他工作,嘴里不客气地骂他,行动上没有一次推开他……那段时光,连晚上不敢睡觉搂着傅晚司发呆到天亮的时间都显得温存。 左池不想承认他对家的想念源于对傅晚司的依赖和喜欢,病态地沉浸在惯性思维里,认为这一切只是习惯使然。 他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克服这种依恋,是傅晚司卑鄙地使用了手段,让他依赖,让他逃不走。 没必要克服,他想要的就紧紧抓在掌心,玩够了再丢掉,向来如此。 但他现在感觉,他好像抓不住傅晚司了。 左池无法想象他和傅晚司的家里会住进别人。 赵雲生?还是别的?傅晚司喜欢什么样的来着,漂亮可爱的?乖巧懂事的? 傅晚司会温柔地让他们躺在他腿上,摸着头发说喜欢么?心情好的时候还会给对方做饭?晚上让人躺在他身边睡觉?他们会在床上在沙发上做|爱么? 越想越不能想,左池呼吸绷紧,一次比一次急促,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熟悉到刻进脑海里的号码,恨不得把它的主人连骨头带肉拆下来吃了,这样傅晚司就永远只喜欢他一个人了。 …… 傅晚司挂了电话,那些压抑着的情绪才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已经努力挣扎了,左池还是轻易地用几句话刺得他鲜血淋淋。 居然说“想回家”,他缺家吗,有的时候亲手毁了,没了又掉头信誓旦旦说要回家。 第82章 傅晚司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有些想笑,更觉得荒唐,眼眶是热的,脑袋里乱得拆都拆不出个头来。 左池口中的家不过是一场骗局的产物,住在里边的时候不觉得,让人拽了出来,傅晚司才看见他心里唯一的家只是一个畸形的陷阱,兜着他在里边傻子一样地绕着左池转圈,还觉得很幸福。 手机接连响了两声,他趴了很久,才慢慢起身拿起来。 一条是赵雲生的,问他还好吗,用不用帮忙,还说自己身体没有大碍,要不然就算了吧。 另一条是一个陌生号码,说自己是程泊,让傅晚司别冲动,有事可以找他帮忙,他一定不会推脱。 傅晚司把陌生号码拉黑了,想回赵雲生没事,过一段时间再联系。 几个字打出来,发送的前一刻,傅晚司的动作突然停住—— 他要因为左池停止社交?他想和谁交朋友还要看左池乐不乐意?不然呢?左池要一个一个清除?像对付老赵似的什么损招都用上不达目的不罢休? 这么被动不像你,傅晚司,你还要退让到什么时候?往后退了就能忘了吗?你睁眼看看,有用吗? 握着方向盘的手愈发用力,傅晚司后背紧紧抵着靠背,半晌,似嘲似讽地低笑了一声,发动汽车,去了一个他已经很久没去的地方。 左池既然说他想回家,那就让他看看,没了他,这个家照样温暖漂亮,还会有很多人住进来,幸福甜蜜地过日子。 这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就是谁没了谁就活不了,左池还想回来,就给他好好上一课,守不住留不下眼睁睁看着一点点流逝是什么感觉。 第55章 下午的酒吧安静得只有零星几个人, 傅晚司进来时就吸引了全部的视线,他当做没看见,走到吧台前手指敲了敲:“叫你们店长出来。” 酒保不认识傅晚司, 但看气质就看出来这位跟周围这些客人大不一样,猜他是位贵客,很有眼力见地点头说:“您等我一会儿。” 傅晚司没往里面走, 在吧台前坐下, 要了杯酒慢慢喝着。 他最近经常喝酒,喝得胃疼喝到吐也没放下过酒杯, 傅婉初说他借酒消愁愁更愁, 肝要用废了。 他不否认,也不改,犟得像块顽石, 落在原地谁也挪不动。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又倔又矫情,自己的想法比旁的都重要, 别人说再多句都没用,得是他自己想通了, 反过来也谁都劝不回去了。 他清楚明白,喝得醉了, 脑子还算清醒,自己现在就是这么回事, 一时半会出不来,所以放纵得不加控制。 一个不擅长倾诉不会寻求安慰的人, 如果连醉酒的权利都被剥夺了,那活得太可悲了。 阮筱涂出来的时候显然刚睡醒,难得素净着一张脸, 烦躁地揉着到肩膀的长发,身材长相都很男人,走道扭腰又摆胯,说不上来的别扭,老不高兴地跟酒保说:“天他妈塌了?喊这么急,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睡美容觉。” 酒保连声道歉,小声说对方看着像您的熟人,他怕得罪人。 “熟?能有多熟?烤糊了也不能——” 话音戛然而止,傅晚司偏过头,淡定地喊他:“筱涂。” “晚司?我靠!”阮筱涂声儿也不扭着了,手指头也不捏了,走道儿都直溜了,快步走过来搭着傅晚司肩膀说:“我他妈以为你给我忘了呢,八百年没来了,程泊那孙子现在可是风生水起了,操……你俩现在搁圈子里可太有面儿了,谁遇见都能唠两句,传奇了。” 他往旁边看了一眼,远处还坐着两桌客人,闻声往这边看了过来。 “这边人多,进去说。” 傅晚司没跟他进去,手里还拿着酒:“就在这儿说吧,进去连口喝的都没有。” “扯淡,什么时候差过你事儿,”阮筱涂说归说,扭头吩咐酒保,“酒钱都免了,今儿提前关门,休息一天。” 等人走干净,阮筱涂进去亲自帮傅晚司调了杯酒,胳膊拄着吧台问他:“什么情况啊?外边传的真真假假的,咱也不知道,咱也没敢问,你这回是上赶着来的,别怪我嘴欠。” 这位跟傅晚司的关系,算起来比赵雲生还熟几分。 俩人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高中三年的同桌,大学也是一个城市的。 阮筱涂一米八多的大老爷们,从初中开始就天天穿裙子化浓妆,指甲一天换个造型,不熟的高低喊一句变态,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top,只是有异装癖。 上学期间因为这个没少受排挤,就傅晚司把他当普通人对待,有人欺负他还跟他一起揍回去。 面上都不是多热情的人,心里重情重义,认识这么多年,俩人关系一直没断,处于“有事联系,没事也不会特意聚一聚”的状态。 阮筱涂找傅晚司多数时候是请大作家给他的酒吧写些逼格非常高的小作文和标语,傅晚司找阮筱涂就少了,有时候有想知道的消息会找他打听。 从这里也能看出两个人关系正儿八经不错。 能让傅晚司这么清高的人拉下脸写些酒吧文学的可太少了,阮筱涂的消息也不是谁都能买的,换成傅晚司,那就是只要他想问,阮筱涂知无不言。 “你问别人可能说不出个一二三,问我我还真知道点东西。”阮筱涂擦着玻璃杯,明明没人了,声音还是压得低,“左家把这位小太子藏得深着呢,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听到点风声。” 傅晚司“嗯”了声:“你说。” 阮筱涂放下纸巾,看着他:“左池,左池,名字取得就不在左家小辈的字儿上,也不知道爹妈怎么想的,问没问过左方林。他爸是左方林最小最受宠的儿子,早年跟他老婆一起出车祸死了,那之后左池的消息就彻底消失了,再露面都十几岁了。” 阮筱涂见惯了豪门秘辛,说起来很轻松:“我猜可能是遗传精神病治去了,趁早干预好治。他爸当年就跟个精神病似的,跟他妈虐恋情深,惹一堆烂事,要不是左家的人早抓进去改造了。那场车祸当时有不少人怀疑是殉情自杀,现场疑点太多了,左老爷子动了手段压下去的,新闻上连个水花都没有。” 傅晚司喝了口酒,酒精压下心头的起伏:“再说说他妈。” 阮筱涂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要问他爸还有点聊头,他妈真没什么信息,一个普通学生,家里条件还不好,能当上左家儿媳全靠他爸发癫——她压根不愿意嫁,要不是想用左家的钱给她妈治病,也不能跟那个神经病在一起,生完孩子闹了多少回离婚,跑都跑了不止一回,都让他爸抓回去了。” “临了她妈也没治好,还摊上这么个丈夫,搁谁谁不疯啊。车祸的那天他妈开的车,他爸坐副驾上撞得稀碎。监控里俩人从上高速到出事表情都没变一个,冷静得跟算计好了似的……到底怎么回事也就左方林能知道了。” “这点儿秘密都是我爸告诉我的,陈年旧事了,你出这事儿之后我早知道你有找我这一天,提前全给你问明白了,”阮筱涂说着没忍住夸自己一句,“我可真牛逼,先知啊我。” 见傅晚司不说话,阮筱涂忽然问:“你跟赵雲生,你俩好上了?” “你消息什么时候这么不灵了,”傅晚司推了推酒杯,示意他换酒,“我俩好不上。” “我看你最近总跟他混着,你俩以前可没这么腻乎,咱这个岁数,睡了跟好上了有区别么,都是三两天一扔。”阮筱涂边说边给他调了杯度数不高的,淡蓝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你最近也别上他那去了,说句不好听的,左家那小子给他扔金三角海里喂鱼去咱俩都来不及捞。” 傅晚司笑了声,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神有些悠远:“你捞吧,我懒得去。” “还是你狠,”阮筱涂也乐了,话锋一转,很有默契地问:“这些日子素着呢吧?我最近可玩的尽兴了,认识不少小宝贝儿,前些日子当你变深情人设了都没敢吱声,这回你也别跟我扯没用的了,该玩玩,该做做。别把失恋当个事,做两回什么几把玩意都忘了。” 傅晚司来这儿就是干这个的,抿了口带着甜味的酒,让他继续说。 阮筱涂很会劝人,问他:“那小屁孩不是追在你屁股后边跑呢么?你天天这么洁身自好的,他八成觉得你还是忘不了他,心里指不定怎么笑呢。你跟他说多少句滚都没用,身体比什么都诚实。” “这么有道理的话都不像你说的了,”傅晚司压下眼底的情绪,抬头看他,举了举杯,“接着讲,阮大师。” “没有道理,全是感情,”阮筱涂冲他抛了个媚眼,“你有需要,我也行,不过我只当top,而且不太温柔,看见你这么带劲儿的就更难温柔了。” “我看着你硬不起来。”傅晚司不咸不淡地说了句,眼神把阮筱涂从上到下打透了。 “给我看看照片。”他说。 “知道你挑,搁一般的都伺候不好,得亏咱俩口味差不多,”阮筱涂拿出手机,解锁后直接点开相册放在台面上给他看,“保准比那个小畜生和你心意。今儿下午就能过来,你玩够了再回家。要我说也别回去了,上酒店待两天就当散心了。” 第83章 “你安排,钱我出。”傅晚司不太在意地说完,视线在屏幕上划过,这是张合照,里面六七个年轻的面孔,饭桌前拍的,坐中间的就是阮筱涂。 “都是玩得起的,不用操心不用负责,”阮筱涂点了根烟,指甲上幽绿色的指甲油闪着亮晶晶的光,“你想睡得简单点别在这里找。” “这里边没‘良民’,”他叼着烟往后翻了翻,找了几张照片,“这个,还有这个,有乖的有带刺儿的,背景清白人也稳当,能谈恋爱,不谈也没事,都是我认识挺长时间但没睡过的,你这人毛病忒多,不够矫情的……你先挑一个两个的陪你待两天吧。” 傅晚司看了两眼,理性和感性还没商量通透,根本没有欲望,随便指了一个短头发男生说:“他吧。” “行啊,你会挑,也不用特意联系了,这是我们这儿的员工,过俩点就来上班了,”阮筱涂挑眉,“小孩儿没什么大毛病,就喜欢攒钱,是个过日子的好孩子。” “过日子?”傅晚司随意地握着酒杯,意味不明地点点头,“挺好的。” 等人下班的时间,阮筱涂跟傅晚司东聊西扯了半天。 跟赵雲生不一样,阮筱涂是个没正形的,不哄着也不捧着,傅晚司气儿正好不顺,也顶着聊,旁人听他俩聊天都觉得这俩是要打起来了。 阮筱涂跟傅晚司说了些这小孩的情况,家里父母身体不好,还有两个上初中的弟弟,全家就指望着他挣钱。 傻孩子没人教没人带的,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五六年,能吃的亏都吃了,差点让人忽悠卖肾的时候被阮筱涂捞了回来,扔这儿打个工。 “经典吧?”阮筱涂咬了咬烟蒂,老不正经地戳傅晚司心窝子,“天崩开局,就适合你这种同情心泛滥得没处撒的好叔叔,看他一眼能给你心看碎了。” “扯淡。”傅晚司没搭茬。 他没当过什么心地善良的人,如果说以前还可能顺手帮谁一把,有了这次栽跟头的经历,他听见这些经历不仅不会觉得可怜,甚至隐隐觉得膈应,好像在透过这个陌生的男生在看另一个人,回忆起了某人口中那些悲惨的故事。 他不止一次试图将那段伪造出的人生跟左池的过去拼凑在一起,好显得自己没那么可悲,得出的结果只能让他显得更可怜。 小店员刚进店就被阮筱涂喊了过来,傅晚司看他第一眼眼底的情绪变了变,虽然很快恢复了正常,还是被阮筱涂看了出来。 趁人还没过来,低声跟他说:“照片p了,我承认,你没看出来别怪我。跟你以前谈的是差了点,这孩子没那么白净,但长得可不差,老话说的好,人不能总没变化吧?你也谈谈黑皮体育生,现在可流行了。” “都辍学了,算哪门子体育生。”傅晚司收回视线,在桌子上放了酒钱,阮筱涂给他拿回去了,急头白脸地说“你少寒碜我”。 傅晚司没跟他客气,让拿回去就拿回去了。 阴差阳错,选的对象跟左池没有半分相似。 也好,省得他产生错觉。 阮筱涂简单介绍了一下,小孩儿看着跟傅晚司差不多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相不算精致,但看着很顺眼。 如果说傅晚司以前的口味是精心裱花价格昂贵的西餐,这个就是一盘热气腾腾味道辛辣的火锅。 “傅叔叔好,您叫我小霖就行。”小霖冲傅晚司伸出手,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阳光灿烂。 “别喊叔叔,”阮筱涂大声嘲笑,“容易给他喊应激了。” “话少了你能折寿。”傅晚司说。 陈雨霖茫然地看向他,很快地改口:“哥。” 阮筱涂点头:“上道儿,今天给你放假,都看中了就出去吧,玩得开心。”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傅晚司没什么可犹豫的,领着人直接开车去了酒店,路上简单聊了几句。 小霖今年二十一了,如果还在上学应该是大学生,谈吐间没有初入社会的青涩,处处圆滑,又带着年轻的嚣张,礼貌但不讨好,跟傅晚司以前“乖巧漂亮”的喜好差距很大。 “哥,我叫你哥行吗?”小霖坐在副驾驶,掏出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可以。”傅晚司不认为这会是一段值得花心思讨论称谓的关系,不过他会维持一个年长方最基本的绅士体贴,不让对方感到紧张和不舒服,这是他在短暂关系里为数不多的习惯。 “哥,”小霖搓了搓手,直白地问:“我们是谈恋爱,还是就这一回?” 傅晚司看着后视镜,换了个车道:“一次。” 小霖偏头看着傅晚司的脸,又瞄到身体和腿,吞了吞口水,眼底闪过一抹遗憾。 这种迅速开始没有经过的关系其实才是傅晚司最习惯的,无关感情,只需要在金钱和欲望之间找到简单易懂的平衡。 两个人到了酒店,分别洗了澡。 小霖身材练得很好,肌肉不过分夸张,线条恰到好处,腰侧有一条英文文身。 问傅晚司介不介意,介意他可以穿上衣服的时候小霖不好意思地笑了出来,脸颊的酒窝显得有点儿可爱。 禁欲许久的身体并没有被眼前的情景勾起什么想法,傅晚司兴致不高,开了瓶红酒慢慢喝着。 小霖看着手机里多的转账,主动走过来坐在了他腿上,环着他脖子低头亲他。 酒精的作用下身体渐渐燥热起来,傅晚司垂眼看着俯身在他身前的人,明明是完全陌生的身体,却让他想起了遇见左池之前的所有时间,每一个待在他身边的人都是这样,轻易地来,和平地分开。 这才是他该有的生活,所有情况都掌握在手心,没有人能随便动摇。 左池自以为能轻易左右他的人生,太傻逼了。 他和谁谈跟谁做,轮不到一个小畜生来管。 傅晚司拍了拍小霖的发顶,等人站起来,他搂住对方紧绷富有弹性的腰,年轻的身体敏|感地颤了颤,顺从又兴奋地坐到他腿上,低声喊他“哥”。 傅晚司随口回应,低沉醇厚的嗓音敲击着小霖的耳膜,看着眼前英俊成熟的脸,小麦色的耳朵尖红了个透,不等他再说些亲密的话,傅晚司掐住他的腰带着他猛地翻了过去。 最原始的欲望在空气中浮沉,经历不算丰富的男生沉溺其中,享受得弓起身喊哑了嗓子。 他身后的男人轻易地掌控他所有的脆弱和欲求,强势的掌控欲和温柔结合在一起,连随意的触碰都让他欲罢不能,不受控制地想要永远依赖在傅晚司怀里。 月亮高悬,窗帘外夜色渐深。 小霖趴在床上,搂着傅晚司的腰,试图把脑袋搭在他腿上。 傅晚司没拒绝,由着他树懒似的爬过来,胳膊腿缠在他身上,好奇地说:“哥,你手真凉。” “天生的,”傅晚司问他,“还疼?” “不疼啊,哥你技术特别好,我还是第一回这么温柔地做……”小霖给他搓了搓手,着迷地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真的没有下一次了吗?不用给我钱,哥,我有点喜欢你了。” 傅晚司揉着他发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称得上温和:“有点是多少?” 小霖被看得身体发烫,喉结滚了滚,实话实说:“想跟你做的那么多。” 傅晚司没介意他的喜欢有多轻易廉价,坦诚的实话远比甜蜜的谎言更让人踏实。人最重要的就是现实感,太过沉溺总有一天会被感情的浪潮淹死。 小霖这晚睡在傅晚司怀里,呼吸均匀,全然放松。 傅晚司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不适应,也没有因为这一场性|爱产生太多波澜,这是他早已习惯的生活,重新走回去的感觉很平淡。 平淡也很好,事实已经证明过,轰轰烈烈的东西碎裂的时候会带走的感情太多。 他现在迫切需要的就是平静,就算这种短暂的关系只是一杯没有任何滋味的白水,他也会一饮而尽。 第56章 在酒店睡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傅晚司陪小霖吃过早饭才离开,临走很绅士地送人回了家。 阮筱涂问他怎么样,傅晚司没回答, 他不喜欢跟人讨论床伴,只让阮筱涂再找一个。 阮筱涂挑眉:“为什么啊?我看人孩子挺满意的呢,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求求情。” “你趴下让我操一遍你也能满意, ”傅晚司手里夹着烟, 说出的话扎人心窝子,“别盯着一个, 没人了?” “你操啊, 老子后边还是个处男呢,”阮筱涂“靠”了一声,“明白了, 怕他受牵连是吧?你是要睡八百个让那小畜生摸不准目标吧?还说自己心狠呢, 谁有你心软啊,跟个天使似的。我要真有找人操的那天绝对找你, 疼不了一点儿。” “你没那天,”傅晚司抽了口烟, “我看不上。” 傅晚司在阮筱涂这儿又待了一天,阮筱涂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 找了些莺莺燕燕的,傅晚司沾了一身乱七八糟的香水味, 晚上跟着代驾一起回去的时候头还有些晕。 第84章 闭着眼睛靠在后座上,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太有盼头了, 简直要一眼看到头。 不过他现在宁可过这样的生活,至少没有让他心烦膈应的东西,也不用受困于那段让他想起来就全身上下都疼的感情。 理智有理智的好处, 放纵有放纵的道理,周围太吵闹的时候心也静不下来,腾不出空给别的了。 一天一夜的喧闹陪伴结束,站在家门外,傅晚司避不开地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孤独。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门里只是一个安静的房子,他已经习惯了很多年这样的安静,没什么可难受的。 推开门,他刚迈进一只脚就定在了原地。 玄关开着暖黄色的灯,鞋架上放着一双熟悉的运动鞋,一件黑色冲锋衣外套挂在空荡荡的衣架上,厨房里有锅碗碰撞的声音,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有人在等他回家。 傅晚司恍惚了一瞬,仿佛做了一场梦,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次不是醉酒后的幻觉,他听见了一声“叔叔”,死寂了一整天的心心弦骤动,轻而易举地被同一个人牵动。 他死死咬住了牙,把所有声音都吞回肚子里。 系着围裙的左池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傅晚司脸上的表情还是没能完全平复下去。 在这个有着全部回忆的地方,他所有的弱点都暴露了出来,哪怕左池只是站在这儿看着他,什么都不说,傅晚司的记忆都能化成一把利刃,轻易地贯穿胸口,让他连呼吸都艰难。 “你来我家干什么?”傅晚司咬破了两腮的肉,让疼痛帮他冷静,他推开门,指着外面,“滚出去!” “叔叔,你去哪了,我等了你一天,”左池敏感地捕捉到他衣服上的褶皱,眼神一暗,又很好地掩饰过去,像以前一样走过来帮他脱外套,“吃饭了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吃完聊一会儿吧,我们挺久没聊天了。” 傅晚司甩开他的手,抬手就是一嘴巴:“我让你滚出去!你听不懂人话吗!” 左池偏过头,若无其事地舔了舔嘴角,坚持用傅晚司最熟悉的语气说:“你喝酒了?你最近怎么天天喝酒,肝是铁打的?你都三十四了,不是二十四,还不知道照顾自己……真是一点儿都不让人省心……” 傅晚司确实喝酒了,但不至于醉得分不清状况,看着左池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着温情的话,他气血翻涌,强忍着拿刀砍了他的冲动,只想让左池滚出他的家。 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一梯一户,他也不用介怀会有人看见,就开着门站在门口说:“你干什么来了?” “给你做饭,”左池说得理所当然,倚着鞋柜,眼神从始至终没从他身上挪开过,轻声说:“昨天我们说好了,你这么快就忘了?心放哪拿不回来了?” 傅晚司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随手扯掉左池的衣服扔到门外:“我说这里跟你没关系,你忘了?” 左池不明显地皱了皱眉,看着傅晚司紧绷的下颌线,好像又消瘦了些许,心里奇异地升起一股满足。 他乖顺地笑了下,话语却十足挑衅:“叔叔,不进来么?这不是你家么?” 他话没说完傅晚司已经换完鞋了,无视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瓶解酒的饮料,喝了半瓶,才说:“你来做饭的?” “嗯,给你做,我不饿,”左池跟在他身后,手指勾了勾围裙上的花纹,“我的那件你扔了?你新买的不好穿,我穿着紧。” 傅晚司拇指摩痧着食指关节,视线扫过左池站在岛台前的模样,心口被什么重重地锤了一下,喝下去的甜水苦涩地在口腔蔓延。 他疼成这样,左池还在过家家。 有的人就该死。 “紧就脱了,”傅晚司把玻璃瓶放到右手,冰凉的水汽浸润掌心,“这件不是给你买的。” “不是我是谁?赵雲生?”左池扯了扯围裙,意味深长地瞥了眼他胸口,“他穿不下,是你的尺码,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傅晚司也笑了,脊背靠着冰箱,是个防御抵触的姿势,抬着下巴冰凉地嘲笑:“你就认识个赵雲生。” 左池不想跟傅晚司针锋相对地互相捅刀子,他只想给傅晚司做顿饭,然后在家里待一会儿,他吃不吃都无所谓,他想看傅晚司吃他做的东西。 他无视了傅晚司的这句话,说:“叔叔,吃饭吧,你不是有事儿要问我么。” 傅晚司拎着玻璃瓶走到饭桌前,瓶子放到上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左池做了三菜一汤,口味一个比一个淡,都是傅晚司以前最喜欢吃的。 傅晚司还站着,左池已经帮他摆好碗筷,自己坐到了他对面,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笑:“叔叔你是不是吃完回来的,你去哪了?这么晚了,找谁去了?” “左池,”傅晚司手指敲了敲盘子,把它推远,“你哪来的自信,还能坐在这儿让我吃你做的东西,你是不是以为你低个头撒个娇我就还会像以前那么喜欢你?我以前没觉得,现在看,你真是天真到发蠢,脑子也做进菜里炒了吗。” 左池支起胳膊,双手捧着脸,故意弄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镇定自若地说:“以前没觉得?以前特别喜欢我,现在一般喜欢了?叔叔,你比我天真。” “你想看我吃饭,然后聊天,”傅晚司没接他的话,直直地看着这双漂亮的桃花眼,里面装的不是喜欢和爱,只有自私和利用,“然后呢?你还想做什么?” 左池满眼无辜:“我还没想好。” “我帮你想,”傅晚司说,“然后就别走了,住一晚吧。” 他下巴冲客厅抬了抬,“你不是睡不着么,你就睡沙发,明天早上别喊我,你做饭。中午出去买点菜,饭也你做,做什么你心里有数。晚上我们出去吃,回来在沙发上看个纪录片就睡觉,你睡主卧,好好伺候我。” 傅晚司说前两句的时候左池脸上的表情还能不变,越是往后说,眼底的期待和愉快就越掩盖不住了,唇角勾起小小的弧度,一席话听完,餍足地笑弯了眼睛。 清澈的嗓音里都含了笑:“叔叔,你想吃什么?我明天出去买。” “我还没说完。”傅晚司看着他。 左池听话地点点头:“嗯,你说。” “后天早上你做完饭就出去,干你自己的事,爱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天中午再回来。”傅晚司嗓子有点痒,他摸了支烟放在嘴里,燃烧的细碎火星带起一缕细烟,模糊在两个人之间。 左池意识到什么:“你后天不在家?去哪?” “不,我在家,”傅晚司笑了声,喷出一口烟,“有新的小朋友要过来住,比你小一岁,太年轻没什么安全感,见了你吓哭了我还得哄。你大人一岁,多让让吧。” 左池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已经阴狠了起来:“叔叔,你在开玩笑?” “我不和小畜生开玩笑,你开不起,”傅晚司拉动椅子,坐了下去,没管一桌子热乎的饭菜,靠着椅背抽了口烟,姿态慵懒随意,“后天早上多做点辣的,他爱吃,还有薯条,多炸点儿,你们这个年纪的不都喜欢这些垃圾食品吗。” 左池怀疑自己听错了,听到最后都有点听笑了,手指敲了敲脑袋,肩膀笑得颤了颤:“叔叔,你做什么梦呢?想气我也不用说胡话吧?” “是啊,”傅晚司讽刺地笑了声,“你做什么梦呢,这是我家,你哪来的脸进来。” “我没做梦,叔叔你能不在餐桌上抽烟么?”左池挥了挥手,把烟气努力往旁边扇了扇,“我想来,我就来了,哪有这么容易的梦。” “你不做饭不伺候我,拿什么跟别人比。”夹着烟的手搭在桌布上,傅晚司第一次这么没有礼数,感觉挺好的,至少痛快。 “那些小朋友一个比一个乖,左池,你有什么?长得好?我身边不缺漂亮小孩儿。你以前好歹能给我当个保姆,现在真是一无是处。” “叔叔,你就这张嘴说的厉害。”左池扯了扯嘴角,看见餐桌上的烟灰,拿了张纸巾站在傅晚司旁边擦干净,又拿了烟灰缸放在他手下,“你说这么多,你觉得我会信么。我只是想让你好好吃顿饭,不是要害你,你没发现没有我你瘦了多少吗。 ” “你心疼了?”傅晚司掀起眼皮,微微仰着头看他,眼底没有情人间的温热,只剩冰凉。 左池看着这张成熟俊朗的脸,过往的幕幕从眼前晃过,心脏蓦的慢了一拍。 再不想承认,那段持续了几个月的关系也在他心里留下了这辈子都抚不平的痕迹,他误食了名为傅晚司的药,想戒掉早已来不及了。 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傅晚司的下巴,熟悉的温度激得指尖都颤了颤,声音很轻地说:“可能吧,我——” 手指依恋地蹭着颈侧,勾起领口,露出了里面殷红的吻痕,在白玉一样的肌肤上那么显眼。 左池顿了一下,下一秒受刺激了似的一把扯住傅晚司的领口,顺着衬衫纽扣的方向用力扯了下去。傅晚司抓住他手腕拧了过去,寸劲儿给人推到旁边,紧跟着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玻璃瓶扬手狠狠砸向左池的脑袋。 第85章 左池瞳孔紧缩,反应极快地侧身躲了过去,玻璃砸在肩膀上,应声碎裂,锋利透明的碎片飞起来刮过脸颊,连疼都没来得及感受,鲜红的血就淌了下来。 这些动作不过在几次呼吸之间,左池像是没反应过来,碰了碰脸上的伤口,有些茫然地看着指腹上的血,脸上的愤怒甚至来不及浮现,傅晚司手里布满玻璃渣子的瓶颈已经朝他砸了过来。 这次左池没躲,傅晚司可能是喝多了,准头太差,擦着他胳膊砸在了墙上,刮坏了一大块墙面。 左池第一次发现,原来傅晚司真的生气想动手的时候,没有预兆也没有话说,只是挥着拳头,拿旁边一切能抓住的东西往他身上招呼,每一下都毫不留情,好像不是在打架,是想要他的命。 被一脚重重地蹬在肚子上,左池险些喘不上气,唇角也带了血,疼痛在身体上蔓延,也抵不过心里的极大刺激。 换个人被这么打一顿已经疼晕了过去,他还能清醒地睁着眼,攥着 拳头死死盯着傅晚司散乱领口里一枚枚刺眼的吻痕,好像要活生生盯出个窟窿。 他从昨天等到今天晚上,以为傅晚司只是在外面喝酒,还在开心地给他准备饭菜,从早饭热到晚饭,终于盼到人回来了,就算冷言冷语他也能忍受,他只是想见见叔叔,想跟他说会儿话。 他以为那些找别人的话都是傅晚司在逞强撒谎,谁会比他在傅晚司心里更重要? 口口声声说喜欢他,惯着他爱着他,恨不得什么都给他,因为他不见了就到处找找疯了的傅晚司,怎么可能会跟别人睡? 叔叔不是爱他吗?就是这么爱的?花言巧语的承诺让他自信没人能比得上自己,让他离开后就难受到哪哪都不对了,然后再潇洒地去找别人? 傅晚司喜欢别人了?傅晚司喜欢别人了。傅晚司喜欢别人了! 左池脑袋里轰的一声,在傅晚司走过来的空隙,抓起一旁的花瓶摔在了他小腿上。 趁傅晚司疼得站在原地,他猛地扑上去把人压在满是碎片的地上,抬手一拳打在肩膀上,咬牙笑着:“你跟别人做了?叔叔,你跟别人做了?!你不是最喜欢我吗,他们有我漂亮吗,你怎么下得去嘴的!” 左池的拳头砸在小腹,傅晚司闷哼一声,挡住拳头嘶哑地嘲笑:“你以为你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哦,有,他们收钱你免费。” 话音未落,他抓起一块陶瓷碎片直接扎进了左池胳膊里,用力地割了下去。 分不清是谁的血,凌乱地糊在地砖上,一团一团,像绽开又破碎的花。 两个人从地上打到站起来,伤痕累累的身体也掩不住心上的痛苦,一个比一个执拗地站着,拿话语当成锋利的刀子往对方身上捅。 左池用手背抹掉嘴角的血,却被胳膊淌下来的血染的更多,他甩了甩手,完全失去痛觉了一样烦躁地仰了仰头。 冰冷的刀片夹在指缝,在手指间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只要他想,刚才就能割了傅晚司的喉咙。 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看向傅晚司。 “那你还留着戒指干什么?知道我跟他睡了还特意跟苏海秋要回来,叔叔,你在睹物思人么,就这么想我,舍不得我,放不下我给你编造的爱情故事?”左池乖巧地歪了歪头,抬起手,掌心放着两枚沾血的戒指,他开心地笑出了声,“你别太可怜了,我都快哭了。” 傅晚司的目光触及那两枚被他深深藏进抽屉最深处的戒指,仿佛被曾经的美好狠狠抽了一巴掌,坚硬的心终究裂开了一道缝隙,疼得他湿了眼眶。 左池终于扳回一城,残忍地欣赏着他的狼狈,在伤口上撒盐:“叔叔,收到戒指的那天你还记得么?你问我为什么在商场里看见小孩时脸色那么差,我随便说了个理由,你就抱着我掏心掏肺地说你没有家了,你还谢谢我能走过来,给你一个家……” “闭嘴!”傅晚司身体不明显地晃了晃,呼吸凌乱。 他的真心被拿来当做笑话,他剖了个彻底的过去也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讽刺,这个场面还是发生了,在它最不该发生的时候。 左池拄着桌子笑得浑身发颤,攥着戒指的手抬到傅晚司面前,倏然松开。 两声清脆的落地音,轻轻敲在两个人的心上,天崩地裂。 “都是假的,我随口编的,你就信了……”左池抹了抹眼角,弯着眼睛看着傅晚司,“还有我哭着跟你说过的所有话,你心疼的要死的时候我都要笑场了,叔叔,遇见你之前我都不知道眼泪这个没用的东西还能骗人,什么样的傻瓜才能被骗啊,叔叔,你知道么?嗯?” 傅晚司视线不受控制地追着坠落的两枚小小的圆环,一枚弯曲着滑出了他的视线,等他再想找另一个,已经不知道滚到了哪个角落。 当初为什么没扔,因为还想给自己一个念想,第一次,第一次这么喜欢,他不确定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像这次一样不顾一切地纵身投入对另一个人的爱,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等一切都过去,他可以忘了左池,忘了程泊,忘了今年发生过的所有事,但偶尔也会想看看自己曾经热烈爱着的样子,该是温柔美好的,这是他傅晚司自己的感情,他该珍视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如今这些在左池口中被说得一文不值。 …… 那就一文不值吧。 傅晚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已经看不见那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难过了。 “说完了?”他看着已经笑得倚坐在桌子上的左池,“说完了带着你的戒指滚吧,我家里还要来别的客人,别脏了他们的眼睛。” 话音未落,左池胳膊在桌布上扫过,几盘精心准备了很久的菜被掀翻在地,冷白的眼角像是因为笑出了眼泪,才红了一块。 他偏头看着傅晚司,漂亮精致的脸上盛满了烦躁和恼火,红了的眼睛像在和傅晚司控诉,他才是那个受害者,他才可怜。 “你还要带谁回来?在外面风流一夜不够,还要带回家里玩儿是么?我都好奇了,那个鸭子技术到底有多好,他给你口爽了是么!” 腕表在刚才的互殴里裂了条缝,傅晚司摘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坏了的东西没必要修复,他买得起,也玩得起。 “不止,”他说,“他腰比你细,也比你会扭,我爽翻了。” 左池一脚踹翻了桌子,“嘭!”的一声巨响,转身扑过来的速度傅晚司来不及动作,就被他压在了墙上扯开了衬衫。 左池埋在傅晚司颈窝,任由傅晚司怎么打都不松开搂住他的手,狠狠咬在了那截细白的脖子上,听着傅晚司因痛发出的闷哼,病态地嗅着他想念了无数个日夜的味道,可现在,上面沾染了难闻的香水味,刺鼻得让他恶心。 傅晚司抓着左池的头发,终于把他扯开踹倒在地上,拎起旁边的椅子没有犹豫地抡起来砸了下去。 喜欢玩儿的到底是谁!大言不惭地说着想回家的是谁!在一起的时候睡到别人床上的是谁! 怎么有脸问的! 左池刚撑着地坐起来就又倒了回去,傅晚司拎着椅子砸下来时他看见了傅晚司的表情,上面没有一丝喜欢和温柔,只剩下让人发抖的憎恨和恶心。 左池护住了脑袋,实木椅子结结实实地摔在了他身侧,不知道是被傅晚司养得娇气了,还是傅晚司看着他的表情太陌生,这一下疼得他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他有无数次让傅晚司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机会,但他下不去手。 他舍不得,他好叔叔舍得,他就不该手软…… 傅晚司站在左池面前,没有蹲下,也没靠近。 他麻木又悲哀地意识到,他正在提防左池从地上窜起来,用手心里消失的铁片给他一刀。 他已经对眼前这个谎话连篇的人彻底失去了信任,所谓心死,大概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傅晚司现在站的地方刚好能看见刚刚丢了的那枚戒指,就在他左脚边,他收回视线,“死了吗?” 左池晃了晃脑袋,拄着地慢慢坐了起来,靠着墙,红着眼睛仰头看向他,沙哑地问:“叔叔,你刚刚是想让我死在你手里么,你出去睡人,还要杀了我。” “没死就自己爬出去。”傅晚司伸出腿在地上踢了一脚。 曾经珍视到会从苏海秋手里买回来的戒指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金属,金色的小圈儿在地上滚动着,像块小小的垃圾,碰到左池的手背时,才颓然停下。 “带上你的垃圾,一起滚。” 左池捡起戒指,端详了两秒,低嗤一声,随手丢在了旁边。 他低着头轻轻呼吸了一会儿,站起来的过程怪物一样重新恢复了状态,完全不像挨过打的人。 和傅晚司擦身而过的时候,左池忽然偏头一口咬在了他耳垂上,不等傅晚司还手已经松开嘴,往后退了一步。 左池舔着牙齿上的血腥味,漆黑瞳孔里仿佛装了一万吨的炸|药,只要看见傅晚司身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就会点燃,他威胁:“叔叔,别让我看见你带人回来,我会做出的事,你不会喜欢看。” 第86章 “有胡言乱语的时间你已经滚到楼下了,”傅晚司耳垂和身体一阵阵钝痛,敌不过这短短时间里左池对他的伤害,他把这些不痛快尽数还给左池,“你现在看着比我可怜,别不要脸,自己滚。” “你会比我更可怜,”左池走到门口,换上自己的鞋,关门时忽然苍白着脸微笑了一下,“承认吧叔叔,就算你把我的东西都扔出去也没用,你跟再多人做也一样,他们谁都给不了我当初给你的感觉,你简直爱我爱惨了,所以今天才这么生气。” “你这么聪明的脑袋这回记不起来了?你金贵得跟个什么似的,一次没让我操过,我还真不留恋你,”傅晚司踢开面前的垃圾,像一脚踢开眼前的人,“比你叛逆比你更疯的小孩儿我身边也不缺,你越这么说越显得你放不下,太可怜了。” 后面四个字傅晚司说得很重,左池指甲在门上抓到淤血,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在傅晚司轻蔑的视线中用力摔上了门。 “嘭”的一声,隔绝了两个世界。 第57章 身体没有一处不在疼, 脚下的狼藉更是不知道从哪收拾起。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刚刚的疯狂和歇斯底里像一场幻觉,带走了傅晚司所有力气, 留下的只有不断崩塌,到最后只剩残垣断壁的情绪。 他拉开椅子,坐下时后背一阵刺痛, 他看着地上沾了血的碎片, 后知后觉身上很多地方都在流血。 餐厅的顶灯洒下一片暖黄的光,落在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目光所及之处, 没动一口的饭菜撒了一地,桌椅没一个还在原位,他很喜欢的摆件也摔了个彻底。 傅晚司沉默地点了根烟, 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上辈子可能是个大好人, 老天爷错以为他这辈子也是,才派了个彻头彻尾的魔鬼让他感化。 可惜他没有那份善心, 看着左池在他面前嘲笑他的真心,咄咄逼人地质问他为什么可以和别人在一起, 他有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不想考虑法律也不想考虑其他, 他只想送左池下地狱。 在桌子上熄了烟,烟蒂被手上的血染成浓郁的深褐色, 傅晚司疲惫到极点,给保姆阿姨打了个电话, 让她明天过来一趟收拾屋子。 阿姨听出他声音不对,问他是不是病了,傅晚司僵了僵, 太多借口从脑海里闪过,最后也只是“嗯”了声。 挂了电话,傅晚司去浴室脱掉了衬衫,手臂上的伤都很浅,被碎片划伤的,有些还嵌着细小的碎渣,他洗了洗就掉了,冲淡的血水沿着手腕落下,染红了洗手台。 后背和腰有几个地方疼得明显,他照着镜子反手从伤口里拿下一块拇指盖大小的碎片,深吸一口气又从肉里拿下两片,剩下的地方他试了好几次也够不着。 傅晚司拄着台面,看着镜子里苍白紧绷的脸,脖子上深深的齿痕咬到发紫,他用力在上面抹了一下,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厌恶从心头袭来,让他恶心到想吐。 左池,左池,左池……这个罪该万死的小疯子。 为了达成目的把别人搅得天翻地覆,还倒打一耙理直气壮地指责出口,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只顾自己舒服,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傅晚司呼吸不稳,用力抓着台面,扣得骨节泛白也没放手。 他爱的从来都是左池伪装出来的假象,那个处处牵着他心、让他心疼让他深爱的小朋友一直都不存在,他寄托在上面的爱自然也无处安放,落得摔在地上粉身碎骨的下场。 左池把自己装成一颗精心包装的糖果,他曾经舍不得拆开,当成宝贝放在怀里。 等糖果自己从包装纸里滚出来跳到他嘴里,才发现是苦的,涩的,酸的,唯独不是甜的。 他下手还是轻了,左池还能走出去,就该爬出去,疼了才长记性。 餐厅已经没处下脚了,傅晚司选择无视,后背里还有玻璃片拿不出来,他在阳台沙发上坐下,不能往后躺,僵硬地坐直了抽烟。 一根接着一根。 因为个小屁孩变成这幅模样,太寒碜,傅晚司要脸,不想让熟人知道。 他打算清醒到早上,随便开车去哪个诊所让医生拔出来,然后就当这一切没发生。 左池今天表现出来的愤怒和不满,跟喜欢两个字压根不沾边,就是可耻的占有欲作祟,以为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小太子终于有了不顺心意的,才气得要疯了。 他就得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越是活得洒脱左池就越是不痛快,左池不痛快他就痛快了。 人活着不就图个痛快自在。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看着对面楼房里零星的灯火,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了。 他又困又累,但是躺不下去,坐着也没办法睡着。 刚升起一点儿的快意眨眼间烟消云散,傅晚司烦闷地想再拿根烟,晃了晃烟盒,已经空了。 他不想动,不想去取新的,只能干巴巴地坐着,盯着别人家的黑暗或光亮,想象里面是如何幸福美满。 越想越是苦涩,清醒地体会自己的孤独。 人不可避免地被自己没有的东西吸引,其实很多时候都想错了,你没有不代表你需要。 可惜人大多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真放到手里的那一刻,才意识到磨合和失去带来的痛苦远大于得到的那一刻被给予的喜悦。 一桩赔得倾家荡产的买卖,说后悔早已经晚了。 黑暗中,手机忽然响了,傅晚司随手拿起来,看见来电显示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阿姨?” “您是身体不舒坦了吧?是不是胃又疼了?我听您说话声儿不对,做了点热鸡汤拿过来了。” 傅晚司匆忙套了件上衣去开了门,阿姨把保温盒递给他,担忧地说:“我就不进去了,您好好休息,明天我再过来收拾。” 傅晚司没法让一个快六十岁的阿姨深更半夜来回奔波,拦住她问:“家里有事么?” “没事,孙女回她爸妈家上学去了,我清闲不少。” “不着急回去就别来回跑了,以前的屋子收拾一下,住一晚吧。” 阿姨没跟他客气,以前她天天要来一趟给傅晚司做饭收拾,后来小孙女出生了,忙不过来才换成了几天来一次,傅晚司吃的喝的也是一顿比一顿糊弄,阿姨每次来都要唠叨两句。 一进门,稍微偏头就能看见那边满地的狼藉,阿姨吓一跳,赶紧回头问:“这是怎么了?跟婉初吵架了?” 傅晚司说不出口是跟左池打的,随便编了个朋友发酒疯的借口想糊弄过去,让她早点睡,明天再收拾。 阿姨岁数大了,但眼神好,他一转身就瞅见了白衬衫上洇出的血点儿,说什么都让他把衣服脱了看看有多严重。 傅晚司拗不过长辈,只能脱了外套弯腰坐在椅子上,让她帮忙把没拔出来的碎片拔出来。 阿姨看伤口看得直吸气,边拿棉球消毒边问:“您跟人打架了吧。” “嗯,”傅晚司叹了口气,承认的同时有些惹长辈担心的挫败,“麻烦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好了,”阿姨把衣服递给他,随手收拾起了桌子,声音是苍老的温和,“您先把鸡汤喝了,保温盒上层有饭,吃完睡个好觉,我明天等您起了再收拾。” 傅晚司答应着,把保温盒拎到客厅,阿姨没闲着,轻手轻脚地帮他把客厅的花花草草收拾了,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好,连水都忘了浇。 阿姨的手艺很好,傅晚司吃了快十年,已经吃得很习惯了。 酒精和钝痛折磨的胃被温热地蕴藉着,傅晚司沉默地吃光了饭盒里的所有东西,拿纸巾擦嘴的时候阿姨及时送来了一杯温水。 “谢谢,”傅晚司喝了半杯水,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被抽空的力气也恢复了些许,“太晚了,不用忙活了。” 阿姨没走,忧心地说:“您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上回我过来就瘦了些,今天看又瘦了。” 傅晚司张了张嘴,面对一个对他只有关心的长辈,喉咙像是锈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向对方倾诉他这些日子经历的一切。 爷爷奶奶过世得太早,还没教会他该如何以一个成年人的身份向长辈诉苦。 或许本来就不该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还让他们忧心。 “还好,”傅晚司笑了声,“不用担心。” “您是好孩子,就是太爱扛事儿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阿姨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就是再长大,您在我眼里都是个孩子,孩子就该多玩玩多走走,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傅晚司在长辈面前是懂事的,没有尖锐没有棱角,闻言听话地点头。 “我还中用呢,胳膊腿都利索,走路比你们年轻人有劲儿。我在这儿也干了快十年了,您下回有事不方便麻烦别人的,就给我打个电话,像这回,我要不来,后背那几个大口子就晾一宿啊?好人也疼坏了。” 傅晚司让阿姨说笑了,点头说是。 第87章 阿姨回到客房休息,傅晚司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才缓缓起身回去。 躺到床上的时候,眼眶忽然就湿了。 阿姨的关心让他想起了爷爷奶奶,他想家了。 可是他已经回不去了。 这段时间过得太累了,傅晚司想过逃避,最后还是选择了独自面对。 孤独很难捱,却是他安全感的来源,他不敢也不能变得柔软去接触更多人。 他宁可一个人,也不想变得软弱,把自己的生活再交到另一个人的手上。 …… 左池狠狠摔上门,靠在电梯里耳边还回荡着傅晚司的话。 比你叛逆比你更疯的小孩儿我身边也不缺……最惊悚的现实,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将理智搅得天翻地覆。 出了门,兜头的冷风骤然拍过来,左池脸上手上的血瞬间变得冰凉。 他随便用手背擦了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车库时有一家三口刚好下车,迎面看见他,父母立刻把孩子挡住,警惕地看过来。 眼神像看着个命案凶手。 左池面无表情地站在车旁,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等人从自己身边走过,忽然笑了声,等孩子扭头看过来时冲他做了个鬼脸,大声喊:“想死么!” 小孩“哇”的一声吓哭了,当爹的骂了一句想过来,被他老婆拉住,一家抱起孩子骂着“神经病”快步走了出去。 左池目送着他们离开,连影子也看不见的时候,没感情地扯了扯嘴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站了半天的身体忽然弯曲,骤然唤醒了所有的知觉,关车门时他从手腕到胳膊都是抖的。 最疼的是肩膀和手臂,先是玻璃瓶,再是实木椅子,瓷片扎的很深,划的更深,严严实实地嵌在了里面。 稍微动了动,能感觉到骨头没事,左池轻轻吸了口气,不受控制地笑了出来,眼底却一片阴郁——越是疼越要笑,血腥味尝起来都会变成甜的…… 妈妈教给他的道理他一直记得,如今却不管用了。 左池慢慢俯下身趴在方向盘上,左手抓住那片瓷片,没有犹豫直接拔了下来,血瞬间涌出来,沿着手肘往下淌。 他紧紧盯着伤口,食指压在上面,想起傅晚司说过的那些话和看着他的眼神,指尖扒开伤口狠狠向两边撕了下去,翻红的肉像盛开的血花,侵染着早就快要发疯的神经。 左池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已经疼到麻木,恐怖的自虐感尖啸着炸开,依旧及不上心底的嫉妒半分,越是流血越是疯狂。 有人睡在了傅晚司的床上,在傅晚司身下肆意享受着曾经只属于他的温度,留下那么多刺眼的吻痕,在他叔叔的身上,在他的人身上…… 他忘不了傅晚司脸上明晃晃的享受和鄙夷。 享受留给别人,鄙夷砸在了他身上。 爱他爱到发疯的傅晚司现在不喜欢他了,可以随意地搂着别人,睡着别人,眼里完全没有他的影子了…… 他已经失去傅晚司了。 左池深深地吸了口气,焦虑不安挤满了身体,把他变成一个没人要的小孩儿。 过往的一幕幕从灰烬里挖出来,冷漠地再次将他丢进了深不见底的雪地里,妈妈好像又站在了他面前,指着他说“小池没有用了,你不是我的孩子了,妈妈有新的小孩儿了”。 左池浑身都在发抖,睫毛颤动着,眼前渐渐模糊。 被抛弃的感觉变成了一根上吊绳,死死勒住他的脖子,他快要窒息了。 这些痛苦全是傅晚司带来的,这个曾经只带给他爱和温暖的男人,现在用最冷漠的表情看着他,对他说的话做的事,再也没有温柔和喜欢。 他来到这里不是想让傅晚司还像从前那么爱他,他也不稀罕。 他只是想离傅晚司再近一点,只有离得近了他才能变回以前的自己,而不是现在这个魂不守舍整个要发疯了的模样。 他厌恶“喜欢”,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都快要吐出来了,跟这两个字有关记忆的全是血腥的。 但喜欢不受控制,就算他曾经为此付出代价,如今依旧会从胸口里挣扎出来,牢牢地攀附在傅晚司身上。 左池抓住胸口的坠子,徒劳地抵抗着蔓延的慌乱和不安。 他好像真的在“喜欢”傅晚司。 想紧紧抓在手里谁也不让碰,想跟他在大房子里两个人永远在一起,想永远有拥抱亲吻的权利,想听傅晚司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漂亮也不是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是你…… 光是想象就能感受到残余的温暖,让他上瘾,引他入局,最后剥皮削骨,把他彻底变成傅晚司血淋淋的附属品。 左池慢慢抬起头,瞳孔漆黑得像染了墨,空洞地望着车窗外。 低哑的笑声在车厢里响起,左池笑出了眼泪,沾血的掌心压在眼睛上,笑得仰靠在椅背上,越来越大声。 他承认了,他喜欢傅晚司。 他依旧唾弃傅晚司的爱,但是他已经离不开了,只有傅晚司才会爱不加修饰的他,完整的他,他渴望这份没有任何代价的爱,他快要渴死了。 是傅晚司把他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完完全全钉死在一起了。 傅晚司属于他,他也只属于傅晚司,谁敢试图撕扯开他们,他一定会再次拿起刀,亲手送他下地狱。 哪怕那个人是傅晚司,他也会很开心地跟他一起死。 左池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拿开手,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顶,抓着胸口的坠子小声说。 “叔叔,你喜欢玩儿什么样的?和我一样的?不一样的?我可以看看么?他们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那么流连忘返。” “我只是想看看,你没阻止我,就是同意了。” “叔叔……我喜欢你。” 最后四个字左池说得很小声,通红的眼睛灿烂地弯起来,笑得像个刚从别人手里抢到糖的小朋友。 开车回到左方林的别墅,左池没处理伤口,直接回了自己的卧室反锁上门,刚走到床边就倒了下去。 不至于疼到昏迷,但也不清醒了,身上每一处都在炸着疼,像被烧红的铁棍子连烙带打地揍了一遍。 左池拽着床上那颗牛油果抱枕用力抱在怀里,这是傅晚司给他买的,他忍着剧痛侧躺着,像在抱着傅晚司,紧紧闭着眼。 睡吧小池,睡吧,睡吧……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睁开干涩的眼睛,没拉窗帘,阳光拥挤地砸进来,天亮了。 他坐起来甩甩脑袋,肩膀连着胳膊的半边身子都是木的,疼到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跳到地上时胸前的玉佩坠着脖子,他踉跄了一下,居然有些承受不住这小小的重量。 轻轻碰了碰温热的吊坠,好像摸到了某个脾气很差的男人的胸口,左池唇角勾了勾,神志不清地觉得玉佩有了心跳,在回应他的触碰。 去浴室洗完澡,随手拔掉在肉里镶了一宿的玻璃渣子,他坐在地毯上用嘴咬着纱布熟练地给自己消毒上药。 电话响了,左池瞬间丢了纱布捡起来,看见“张助理”三个字皱了皱眉,按了免提扔在腿边。 “小少爷,左秦山来了,今天是他和老爷谈事的日子,您要下来看看吗?” 左秦山是左方林的大儿子,算起来是左池的亲“叔叔”。 左家情况复杂,为了家产分了好几个派系,张助理被左方林安排到左池身边,自然而然跟其他的左家人成为对立关系,除了左池和左方林,他没必要对别人用尊称。 “等会儿下去。”左池扯断纱布。 “他跟老爷吵起来了,”张助理低声说,“老爷气坏了,我在外面进不去,您要不要……” “等着。”左池挂了电话,认认真真地收拾好碘伏和剩下的棉签,把它们整齐地放在书桌上的小盒子里,摸了摸桌面上的书才离开。 离书房挺远就能听见里面的争吵声,张助理迎上来,看见他的脸,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小声问:“您这是——” “跟好叔叔玩s.m来着,”左池说得一本正经,“我不能当m?” “您……怎么都行。”张助理干巴巴地说。 这位活祖宗以前就够让人捉摸不透的,他能干到这个位置接手这个任务,早就做好了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左池虽然什么都没干,整个人看起来却癫到了骨子里,好像随时要绷断了。 “我看您跟左池待久了也不正常了!他过个生日,全世界都围着他转?我儿子不是您孙子吗?他还是大孙子!哪怕把您给左池的注意力分给他一半我也不会是今天的态度,我今天来不是逼您分家的,我就是想要个说法,凭什么这么大的家业全给那个小疯子?” 左秦山气喘吁吁地站在桌子前,说得一句比一句声高。 左方林快七十了,喊不过他,喝了口茶才说:“这么大的家产都是你老子挣来的,我跟你妈在外面拼死平活的时候你还不会走道儿呢!你妈是走了,要是还在,听见你这么说她小孙子,能直接给你俩嘴巴。” 第88章 “你别提我妈!”左秦山眼见着谈判失败,破罐子破摔地骂:“我妈还认我这个儿子,左池他妈恨不得给他塞回去当没生过……当初为了压老幺的事我没少出力吧?左池现在就是个白眼狼,跟他爸一样,一个大疯子一个小疯子!接手公司第一个把我们家往外赶,这么大个公司留不下他哥?” “留不下,”左池推开门,走到左秦山面前,垂眼看着他,“还有要问的么?” 左方林松了口气,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不说话了,把场面交给左池处理。 左秦山看看老的,看看小的,刚才在左方林面前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忽然就没有了,演技精湛四个字也不过如此。 他脸上挤出些慈祥来:“前几天听说你跟我家那个臭小子闹了点不愉快,跟大叔说说,怎么回事。” 跟左秦山生着气还得直溜站着的拘谨不同,左池直接坐在了左方林的桌子上,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吃里扒外,连吃带拿,看不惯,开了。” 左秦山不乐意了,话还是说得圆滑:“左池啊,你还小,在公司没法服众,多少地方得你哥帮衬呢,让他回去,多少是个助力。” 左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不需要家贼当助力,也不用别人帮他服众,他甚至都不稀罕这帮人争破头的钱,只是不想让这些叔叔姑姑如愿。 在别人动手前先把对方想要的东西拿走,再欣赏他们气急败坏的脸,他喜欢这么干。 没别的原因,只是好玩儿。 但现在这一切在他眼里都没劲透了,厌烦至极。 左秦山软话硬话都说了,左池还是不松口,眼见着不给他这个叔叔面子。 当着左方林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虚伪地拍拍左池肩膀:“你生日我跟你哥肯定到场,到时候给外面人都看看,咱们左家最出息的老幺。” 等人走了,左方林才看着左池的脸,说:“这两天干什么去了,让人揍这么惨。” “当免费保姆去了。”左池碰了碰脸上的伤,左秦山打他进门起就亲切得跟什么似的,到最后也没问过他大侄子一句怎么伤的,装都装不明白。他大儿子更是个蠢货,一家子从上到下的废物点心。 “给谁当?你那个叔叔?不是分了吗?”左方林拄着拐杖站起来,走近了左右看了看,“让大夫给你看看,身上也没少挨吧?” 左池莫名笑了下:“爱之深责之切。” “少给我拽词儿,”左方林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拐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磕,“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我大孙子,我给他扔海里喂鱼去!” 左池靠在桌子上:“你孙媳妇儿。” “……” 左方林的怒火眨眼间被浇熄,咳了声,边往外走边摆手:“年轻人的事老头子管不了,老了啊,老了。” 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说:“这几天先忍忍吧,别老往外跑,马上过生日了,要见的人不少,你多做做准备。” 左池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有些走神地说:“知道了。” 张助理是第一次进到左池的卧室,在这个家里所有地方都能进人,唯独这里不行,只有左方林能进来。 他略显拘谨地站在门口,左池靠在书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低头看得很认真。 “查查他的背景。”左池伸出手,张助理快步走过来接过了照片,上面是一个看着跟左池年纪相仿的男生,站在一家酒吧的门口,笑得很灿烂。 他点头:“是。” 左池意味深长地勾勾嘴角:“傅晚司最近去了哪,接触了什么人,睡了谁,碰了谁,每天跟我汇报。” 张助理不明显地顿了一下:“好。” 左池挑眉:“在考虑要不要告诉老头子?” 张助理赶紧否认:“我是小少爷的助理,私事不——” “请帖给叔叔一张,”左池打断他,对无意义的表忠心不感兴趣,“正式地给。” “傅先生……必须出席?需要用些手段吗?” “不用管,他一定会来。” 第58章 家里多了个人, 傅晚司这一夜睡得很差,翻来覆去做了很多梦,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这边刚出去弄了点动静, 阿姨也跟着出来了,给他做了早餐,然后去一边收拾餐厅的东西。 傅晚司对生活品质有很高的要求, 家具装饰无一不是挑最好的, 昨天两个人打红了眼,摔碎砸坏的东西数不清, 阿姨一边收拾一边可惜, 问傅晚司这些要不要修一修留下来。 傅晚司说不用,有还能用的阿姨可以拿走,剩下的全扔了, 他不想再看见。 阿姨不是贪小便宜的人, 把还算完整的贵重物件仔细分了出去,放在一边, 收拾完喊傅晚司去看了一眼,问他还有没有想留下的。 已经擦干净的对戒被阿姨小心地放在纸上, 摆在了第一位。 在傅晚司这里干了这么久,阿姨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只说:“您看看,我瞧着有些东西还能用。” “用不上了, ”傅晚司摸了摸一个断裂的实木摆件,又随手丢回去, “都扔了吧。” 阿姨扔了东西,又给他做了午饭和晚饭,看他没什么事了才离开。 傅晚司在家里躺了一天, 消沉的感觉重新裹了上来,天色一暗,他穿上衣服再次逃离似的出了门,去了阮筱涂的酒吧。 阮筱涂看见他这张明显更不痛快的脸,哎哟了一声,拉着他避开了小霖的视线:“前天不是挺满意的,今天整这一出?” “滚,”傅晚司掰开他的手,坐在卡座里,扔给他一张卡,“继续找。” 阮筱涂接过来,又按在桌子上:“你这一脸阎王爷样儿……我猜猜,那小子找你去了?” 傅晚司想想昨天的场景,用力按了按眉心:“找到我家里了。” 阮筱涂睁大眼睛:“靠,你给他开门了?” “你脑袋被门挤了?”傅晚司看傻逼似的看了他一眼,“他想进你家也能进。” “操,”阮筱涂摸了摸胳膊,“神偷啊?” “这是后悔了,想再跟你好一回,”阮筱涂瞥见他手上的伤,“但是又落不下脸,还他妈没轻没重。到底是岁数小不中用,这点儿容忍度都没有,连颗真心都捧不出来,谁缺心眼儿还跟他好啊。” 说完又看傅晚司:“你缺心眼儿吗?” “我缺你大爷,”傅晚司都够烦了,这会儿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点了根烟,“你的智商不适合干劝慰人的活儿,有多远滚多远,看你闹心。” 阮筱涂让人骂乐了:“得,惹咱傅大作家不痛快了,我这智商就适合瞪俩眼珠子帮你找小帅哥。” 阮筱涂这人嘴是欠,但办事一点毛病都没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一礼拜一天不落下,给傅晚司身边安排得明明白白。 “管你是想大干一场还是想搂着睡觉,人我是安排好了,你爱干嘛干嘛。” 傅晚司与其说是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不如说比以前还要放纵了,身边的人不重样,过夜的地方也经常换。 每天跟不同的人接触,或腼腆或诱惑,都口口声声地说着喜欢,说着爱,年轻漂亮的脸上好像满心满眼都是他。 傅晚司由着自己享受着这些轻飘飘的爱意,也逢场作戏地安抚着一个个靠在他怀里的人,说不上温柔,但就是这份淡淡的疏离感才最吸引人。 每个人都和阮筱涂说想要再联系一次,求他帮忙说说情,阮筱涂传话传得都累了,终于绷不住跑去问傅晚司到底是怎么想的,要不要真找个人试试安稳下来。 “你找个吧。”傅晚司说。 “不知道的以为我跟他们睡的呢,”阮筱涂啧了声,“你这么随随便便的,到底想不想谈啊?你就这么混着也行。” “真行?” “也差点儿意思。” “那就找。”傅晚司回忆了一下,竟然有些想不起来了,刚睡过的人转身就忘了,他随口说了个顺序。 阮筱涂记得是个白白净净的男生,猜也知道傅晚司是给人忘了在这儿瞎说呢,还挺不满:“真奇了怪了,你这人也没多上心,连模样都记不住,让一群小屁孩在那儿念念不忘的。” 傅晚司寒碜他:“你别拿着那些破玩意往人身上招呼,他们也能跟你念念不忘。” 阮筱涂耸肩:“你不懂,我们就喜欢这些破玩意。” 傅晚司随口指的男生叫苏小棠,大学刚毕业,现在在实习。 从傅晚司这儿拿了钱也没舍得辞职,小脸红扑扑地趴在傅晚司怀里,说:“哥,我一定会对你一心一意,拼命对你好。” 傅晚司听完就笑了,揉了揉他头发,什么都没说。 所谓的恋爱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傅晚司听到苏小棠实习的公司离出租房太远,直接让他搬到了自己家,尽好一个爱人的责任,早上送他上班,晚上接他回来。 苏小棠家里条件不好,长得漂亮娇小,但是一点也不娇气,做事勤快,而且特别会做饭,每天都亲自下厨,看傅晚司吃他做的东西看得特别满足。 第89章 这天傅晚司搂着他躺在沙发里看电视,苏小棠忽然说:“哥,你是我初恋,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傅晚司有些走神,闻言垂眼看着他:“特别喜欢么?” “特别特别喜欢,”苏小棠皮肤白净,红起来羞涩又可爱,搂着他脖子埋进去,“哥,你好好闻。” 傅晚司不置可否,他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应该是浴液的味道。 “喜欢就留下来,”他随口说,“哪也别去。” “我肯定不去,”苏小棠心满意足地享受着年上的爱,吻着傅晚司的喉结,含糊地说:“你这么好,我中彩票了,傻子才跑呢。” 没有一点磨合的过程,两个人目的不同,但都带着尽量迁就对方的心情,同居生活意外的和谐。 傅晚司以为他的生活会这么继续下去,平淡无波,不需要太多激情,只需要在回家时能看见屋里亮着灯,有人会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说一句“欢迎回家”。 夜晚的缠绵也是温情默契的,事后苏小棠会缠着傅晚司说些娇气的话,两个人的年龄差让他不由自主地依赖崇拜傅晚司,这个成熟淡漠的男人,会把他带到家里,跟他谈恋爱,给他买所有他喜欢的东西,这简直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对傅晚司来说感情的空白无需填满,他现在只想把空洞的生活装满,没有一丝空隙,再也不去想那些得到又失去的东西。 平静的生活来之不易,打破却只需要一张薄薄的请柬。 张助理亲自在傅晚司家小区外等他,恭恭敬敬地把请帖递到傅晚司手里。 “这个月二十八号是小少爷生日,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邀请您,谁都可以不到,您一定得到。” 傅晚司看着请柬,像看着什么肮脏的东西,拿到手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是个喜欢迁怒的人,但听着张助理一口一个“小少爷”,他厌烦地嗤了声:“等他忌日的时候再来请我。” 张助理记得左池的吩咐,心想着这位也是个暴脾气,没再请求,目送傅晚司开车离开,如实跟左池汇报。 收到左池的回复后,他愣了足足十几秒,才将事情安排下去。 傅晚司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拒绝后左池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在走,他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来。 就这么到了左池生日的前一天,阮筱涂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小霖最近有没有找过他,人已经连续两天没上班了。 傅晚司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问:“打电话了么?” 阮筱涂说:“打了,接了,说他在家呢。但是我听着声不对,那边大白天安静得跟深更半夜似的……而且,晚司,不止小霖,你接触的那些人现在全这个状态。” “我怀疑是让人带走了,”阮筱涂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你之前是谈了个什么玩意啊,这是法治社会吗?操了!绑架啊!” 傅晚司让他先挂,立刻给苏小棠拨了个电话。 无人接听。 阮筱涂直接开车到了傅晚司家,俩人一起去了苏小棠的公司,被告知苏小棠主动请假中午就离开了,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私家车。 “妈的,果然,果然,”阮筱涂恨恨地咬着烟,“这是自愿走的,报警都没个理由。威逼?利诱?明天是25号吧?这小子是逼你去见他呢。” 傅晚司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上次程泊给他的左池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左池计划得万无一失,两个人的距离已经遥远得没有一丝交集,现在傅晚司想找他,就只能拿着请柬赴宴。 在楼下再次看见恭恭敬敬的张助理时已,傅晚司已经连骂人的想法都没有了,接过那张请柬,拆开后里面没有一个字,只用蓝色水笔画了一颗小桃子。 张助理还在说话,傅晚司不想听那些令人作呕的期待,攥着请柬回到家,一夜无眠。 第59章 一场生日宴办得盛大华丽, 地点在左家名下最大的一家酒店。 左家是想借此机会彻底推出左池这个左方林的接班人,在人前正式露面,请的全是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来来往往,门口迎宾的门童忙得脚不沾地。 傅晚司把请柬按在桌子上,径直走进去。 来的人太多, 难免有认识傅晚司的, 凑过来跟他叙旧,说没想到他跟左家还有来往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 傅晚司避开这些人, 走到一边问服务生左池在哪。 “小少爷会在生日宴开始时出席,您有预约吗?没有的话请您稍安勿躁,还有两个小时就开始了。” 左池摆明了要为难他, 傅晚司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身体里的怒火和烦躁叫嚣着快要冲出来,被他强行压下去, 外表平静得好像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在问过第一遍之后再没关心过这场宴会的主角一句。 监控那边, 左池托着下巴,一眨不眨地盯着平板屏幕里站在人群之外的男人。 每有一个人跟傅晚司搭话, 他就皱皱眉,随手拽过旁边瑟瑟发抖的人, 视线执着地停留在傅晚司身上,笑着问:“你们当时也这么说话的?” 男生眼泪已经流干了, 一句话说不出来,惊恐地不停摇头。 左池晃了晃他的脑袋,懒洋洋地问:“你只会摇头?”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我不敢了……” 左池看着他的脸,想不通傅晚司到底是喜欢他哪儿,越是想就越是讽刺,见时间差不多了,随手甩开他,扯了件外套穿上走了出去。 张助理在门外候着,看见他立刻走过来低声说:“傅先生已经到了,您现在见他?” “不急,”左池看了眼身后,“看好了。” 张助理微微弯腰:“您放心。” 傅晚司等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宴会正式开始的音乐声才响起,他曾经视若珍宝如今厌弃至极的人在众人的仰视中姗姗来迟。 左池扶着左方林,身后跟着一众左家子女,一出场就成为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左家基因不错,每个都称得上人模狗样,其中最英俊漂亮的莫过于今天的主角,只有二十二岁的继承人——左池。 精心打扮过的小少爷看起来心情很好,薄薄的唇角始终翘着,一身的贵气让傅晚司怀疑自己当初是怎么把他当个穷小子捡回家的。 大概是瞎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左池往傅晚司这边深深地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仿佛这里没有傅晚司这个人,跟着左方林一起周旋在笑脸巴结的人群之间,骄矜戏谑地俯视着每一个试图攀附的人。 傅晚司不至于蠢到当场发难,这里不止左池一个,还有整个左家的人,他是来带人回去,不是惹着对方“撕票”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傅晚司的耐心在加速燃烧着,左池明显在故意晾着他,算起来,现在居然是傅晚司有求于他。 说来可笑,感情里感情外,永远是不要脸面不知羞耻的那个占上风。 那边已经在切蛋糕庆祝了,有年轻漂亮的女孩凑到左池旁边,左池没拒绝,挽着对方跳了一支舞,绅士的模样已然忘了傅晚司的存在。 傅晚司看了眼腕表,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整。 他嗤了声,叫来服务生,酒杯放回去,紧跟着走出了酒店大门,头也不回地直奔停车场。 拉开车门时张助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紧赶慢赶地拦住了傅晚司,连声说:“傅先生,先生,您不能走,小少爷还在等您。” “我很忙,”傅晚司挡开他的手,“替我给他带句话,祝他有今天没明天,忌日快乐。” 说完就要坐进去。 耳机里的声音命令他把人带回去,但是不许碰傅晚司。 张助理有苦难言,让碰他也不敢把人打晕带回去,这位可是能把左池打个半死还不被左方林报复的。 左家左池第一左方林第二,真往上排,以后说不定还是自己正牌上司,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边求傅晚司边隔空拦着:“傅先生!您别走,小少爷已经在等您了,他马上出来亲自接您,你们不是有事要商量吗,接下来的时间都是您的。” 他一口一个您,傅晚司想听的不是这句,压根不搭话。 张助理只能说:“小少爷答应要带您见见‘他们’,您亲自去才能把人领回去不是?做客太久也不是个事儿,您大人有大量,跟我一起过去吧。” 傅晚司关上车门,周身的冷气让张助理抹了抹冷汗。 “带路。” “是,您跟我来。” 酒店的顶楼,傅晚司一直走到最走廊最里面,张助理才停下,看着这扇紧闭的门,示意傅晚司自己进去。 “小少爷和您要找的人都在,傅先生,请。” 傅晚司皱了皱眉,扶住门,轻轻一推就开了。 门没锁。 像个精心设置的陷阱,终于等来了真正想捕获的猎物。 第90章 空气中隐隐漂浮着一股让人不适的味道,房间里没开灯,昏暗中只有两盏亮度很低的台灯,引着傅晚司的视线第一时间看过去。 映入眼帘的画面像最恶心的梦魇,让他情绪瞬间失控。 左池还穿着刚刚出席宴会的白色礼服,懒洋洋地坐在凌乱的大床上看着他笑,与他的衣着华丽相比,地上被蒙上眼睛蜷缩着跪下的男生身上连片完整的布料都没有。 一张张面孔那么熟悉,都是傅晚司曾经的床伴。 刺眼的痕迹遍布全身,足以想象他们这些天遭遇过什么,听见开门声,惊弓之鸟似的从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 左池脚下踩着的男生浑身都在发抖,抬起头的瞬间傅晚司脑袋里轰的一声。 小霖。 左池捕捉到他放在别人身上的视线,用力踢了小霖一脚,愉快地冲他伸出手,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抓住趴在他腿上的男生,强迫他看向傅晚司,笑得病态:“叔叔,原来你喜欢这种娇小的,你跟他在一起住了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傅晚司努力攥住手才不至于气到颤抖,一股强烈的恶心混合着近乎海啸的怒火吞噬了他全身,让他连声音都绷成了一条线,每一个字都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放开他们。” 左池像没听见,拍拍苏小棠的脸,手掐住喉咙一点点收紧,声音却很乖顺:“那天之后我想了想,叔叔,你的提议也不错,在一起的时候我一直都忍你让你,你怎么发火我都能忍住,不差这一件事了。” “你喜欢和他们一起生活,我接受。” 左池勾勾嘴角:“只不过你睡得太多了,我觉得你的口味有点差,想帮你筛选一下。” 他是怎么筛选的,答案已经摆在明面上了,像是担心傅晚司误会,左池好心地补充:“他们都是自愿的呢,叔叔,你说是不是很过分,口口声声说着只喜欢你,转身看见我手里的钱,就跪下来舔了。” 傅晚司已经听不下去了,大步走过来想从他手里带回苏小棠和小霖,手抓住苏小棠的手臂时却被甩开了。 苏小棠剧烈地咳嗽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哭着跟傅晚司说对不起:“哥,不,不,傅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收了钱,我……不能走。” 小霖也摇着头重新爬回左池的腿边,哭得喘不上气:“我们,我们答应小少爷了,以后跟您一起生活,您想什么时候……我们都可以。” 不知道左池跟他们说了什么,看见傅晚司,他们连声救命都不敢喊。 傅晚司近在咫尺,左池推开两个人,歪着头看着他,病态又疯狂地翘着嘴角:“叔叔,这不是你喜欢的生活吗?以后你想跟谁睡就跟谁睡,不尽兴我陪你一起,只要能哄你开心,我什么让步都能做。” 他碰了碰傅晚司的手背,眼底闪过一抹留恋:“只有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个,他们算什么啊,他们能给你什么,只有我喜欢你,叔叔,我喜欢你,我能为了你死,他们能吗?” 傅晚司抓住他的领口,把他拽起来一拳重重打在脸上:“你是疯了吗!” 左池头都没偏,攥住他的拳头扯向一旁,用力抱住了他,温顺的语气在这幅癫狂的场景里更显恐怖:“可能是吧,叔叔,你怎么能睡别人呢,你说过你喜欢我,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我不在乎你会怎么想,我只想让你变成我的。” “你别做梦了!”傅晚司推开他,视线扫过那些熟悉的脸,如遭雷击,“把他们都放了!” 左池舔了舔伤口:“不要。” 傅晚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尽管已经被眼前的情景刺激到快要发疯,还是捕捉到左池话语里的漏洞。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重新跟你在一起吗?太他妈蠢了!左池,你听着,你找再多人也没用,我恶心的是你,也只有你,你越是折磨我身边的人我就越觉得你恶心,我恨不得杀了你!” 左池听完傅晚司的话,定定地看了他很久,忽然走到苏小棠的旁边,抓着头发拎起来,冷冷盯着苏小棠:“你是说,你觉得他比我好,你想跟他永远在一起?” “我可以跟任何人在一起,”傅晚司从他手里拉过苏小棠的手,挡在他们前面,一字一顿:“除了你。” “叔叔,今天是我生日,你确定要一直这么跟我说话么?”左池话锋一转,手指敲了敲桌面,“因为我伤害了你的小宝贝儿?可是他们已经背叛你了,我玩了个遍也没看出什么特别来,怎么就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呢。” 不等傅晚司说话,听见敲击声的苏小棠已经扯下了眼罩,一步一步挪向左池,当着傅晚司的面跪下,手也搭在了左池的腰侧。 “他就是这么伺候你的?”左池抬起腿,一脚踹开苏小棠,脸上没有得意,只有快要发疯的嫉妒,“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是这么伺候你的?” “你就是个畜生!”傅晚司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绷断,他抓起一旁的装饰烛台,狠狠砸向左池。 左池没避开,烛台砸在身上后一个手刀打在傅晚司手腕上,趁傅晚司疼到抬不起手的时候从背后束缚住傅晚司,勒住脖子逼着他呼吸,掌心的手帕死死捂在他嘴上。 傅晚司没想到左池能疯到用这种手段,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左池闷哼一声,勒得更紧了。 失去意识前,傅晚司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左池在他耳边恶魔一样的呢喃。 “叔叔,我喜欢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傅晚司醒过来时房间里依旧昏暗,药效的影响,他晃了晃脑袋,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以一个半躺着的姿势靠在床头,药效让他浑身使不上力气,试图坐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手根本动不了,被紧紧绑在了一起,不说他现在浑身发软的状态,就是平时都不一定能挣开。 腰侧一片温热,傅晚司用力咬住舌尖,眼前才晴明了几分,也让他看清了趴在他身侧搂着他的左池。 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光亮,执拗地望着他,在黑暗里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见他看过来,才撑着胳膊压过来,亲了亲他嘴唇,低声说:“叔叔,你为了别人拿烛台砸我,我流血了。” 傅晚司只要睁开眼就很晕,化学药品的副作用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胸口一阵发堵,声音嘶哑得不像从他喉咙里发出的:“你现在是想把我也绑了么?” 左池指尖勾了勾他手腕,不回答他的话:“你就这么喜欢他?我只是踹了他一下,你就恨不得打死我。你觉得他疼?我经历过比这疼千百倍的,你看,我还活着。叔叔,如果你看见我受过的伤,你会心疼我么。” “你有什么可疼的,”傅晚司无力地嗤了声,偏过头不看他,“撒谎的时候嘴疼么。” 事到如今傅晚司谁也不怪,怪只怪他当初心软带回来了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回家,惹得他周围所有人都跟着鸡犬不宁。 他不在乎左池会对他做什么,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左池把他身边的人当筹码。 傅晚司的漠视和冷淡是最锋利的刃,刮过骨头,连心都是疼的。 左池眼底闪过一抹嘲弄,抱着傅晚司的腰,嘴唇亲昵地蹭过颈侧,贪婪又渴望地汲取着独属于傅晚司的温度。 “叔叔,我太喜欢你了,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你不是喜欢他们么?我给你们在一起的机会,你得到了新鲜感就不要再想着赶我走了,我们会回到以前的。” 傅晚司听着左池冷静到癫狂的话,心底不祥的预感愈发明显。 果然,门被敲响,进来的人是已经快哭出来的苏小棠。 左池从身后抱着傅晚司,让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才示意苏小棠过来。 吻着傅晚司耳垂,对他说:“你们之前是怎么做的,做给我看。” 傅晚司这一刻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他想扭头看看左池的脸,是不是被神经和疯狂侵占了。 苏小棠不敢不听,爬上了床,颤抖着碰到傅晚司的裤子,像他以前每次讨好傅晚司时做的那样,继续…… 左池忽然轻蔑地笑了一声,傅晚司像被当众扇了一个耳光,尊严被扇了个粉碎,他想避开苏小棠,在药效的影响下却连挪动半寸都是奢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他面前发生。 最后一层自尊被赤|裸地剥开,左池在他耳边轻声问:“他就是这么勾引你的?有我的嘴爽么?” 傅晚司这辈子没遭受过这么大的屈辱,目眦欲裂,喉头一腥:“滚开!滚!” 苏小棠捂住嘴不敢再低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哀求地看着左池。 左池没喊停,收紧抱着傅晚司的手臂,眼底的理智早就被嫉妒腐蚀干净,低声笑道:“叔叔,你让谁滚?我么?我打扰你们开心了?可是我不看着万一他对你做不好的事怎么办?” 傅晚司死死瞪着这张含着笑的脸,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在崩塌,化成灰烬,一脚踩空,摔了个粉身碎骨。 第91章 所有的感情都被抽离了出去,只剩下一具在人间遭受折磨的空洞躯壳。 他不再挣扎,漠然地闭上眼睛,让不堪的一幕彻底从眼前消失。 “我会杀了你,左池。” 嘶哑的声音比什么谩骂都可怕,左池脸上的温情一顿,转而变成失去救命稻草的歇斯底里,耸着肩笑了声,眼底却满是难过,只能靠紧紧拥抱傅晚司的动作给予自己一点安全感。 “这不是你想要的么?怎么了?得到了反而不开心了?你不是宁可跟他们厮混也不愿意看见我吗?你有什么可生气的,被你抛下的人是我,喜欢你的人是我,他们算什么东西!” 傅晚司不再说话,任由左池怎么做都没有一丝反应。 不再发火也不会骂他的傅晚司让左池心底的不安抑制不住地扩大,只能徒劳地收紧手臂。 他抓起一旁的枕头砸向苏小棠:“滚出去!” 苏小棠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门“嘭”的一声关上。 房间再次恢复了死寂,阴沉得让人窒息。 左池依赖地蹭着傅晚司的脸,说出口的话依旧连嘲带讽,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控制住傅晚司,让他能留下傅晚司。 “叔叔,你有什么可生气的,你不是一天一换么?” “你睡他们睡得多开心啊,只有我在家里傻傻地等着你。叔叔,你太过分了,让我喜欢上你,又抛下我去找别人。”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不喜欢他们,换我来,我只会比他们做的更好,只有我能让你得到最多的快乐。” “叔叔,你怨不得我,是你先把我捡回家的,你有那么多机会丢下我不管,但是你还是选择了带我回家,选择了喜欢我。” “只有你爱我,我会一辈子抓住你,你只能永远爱我。” 左池每说完一句就在傅晚司身上留下一个痕迹,动作极尽温柔挑|逗,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找回从前的温存。 傅晚司麻木地被迫承受着,身体因为熟悉的触碰变得滚烫,渐渐产生了他并不想要的反应,左池笑了出来,心甘情愿地主动低下头。 一切在完全违背个人意愿的情况下发生了。 傅晚司恨自己不能昏过去,只能清醒地忍受。 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人心真的可以一次次被践踏,最后变得血肉模糊,连拼都拼不起来。 第60章 左池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执拗地用尽浑身解数“取悦”傅晚司的身体,自欺欺人地把生理反应当做还爱他的证明。 可能是药效,可能是怒急攻心, 傅晚司在漫长的折磨里失去了意识。 傅晚司再睁开眼时,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眼睛上,目之所及的场景熟悉得让发木的大脑怔愣了足足一分钟。 他用力闭上眼睛, 再睁开, 终于确定了,他在自己家的卧室。 过了多久?他是怎么回来的?有人看见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吗?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一个接一个问题变成烧红的烙铁, 烫在身上, 傅晚司却连疼都感受不到,掀开被子撑着床坐起来。 手掌冰凉地按在腿上,目之所及的每个地方都被收拾过, 所有苏小棠生活过的痕迹都被清除了, 消失的无影无踪,干净得仿佛他家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个人。 手边的矮几上放着一杯还有些温度的水, 喉咙干涩得发疼,他习惯性地拿起来, 刚刚碰到突然触电一样松开了手——只有一个人有给他准备水的习惯。 傅晚司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 胃里一阵翻滚的恶心。 他克制着不去想昨晚,可记忆不听使唤, 越是逃避越是清楚地回忆起每一处细节。 拳头在膝盖上攥紧,指甲刺破血肉, 疼痛让他更清晰地看见胸口里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在快速腐烂,最后化成一滩令人作呕的脓水。 客厅的阳光灿烂,空气飘着甜腻的滋味, 厨房里隐隐有动静。 傅晚司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美好得仿若复刻了记忆的画面,脑海里回忆一遍遍划过,笑话着他现在的生活。 他开门的声音很小,那边的人还是发现了,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才走出来。 左池穿着傅晚司的裤子,上身没穿衣服,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起床就来做饭了。 这套打扮和他刚来傅晚司家里住下时很像。 那时候他嫌傅晚司的衣服紧,只穿了条裤子,缠着傅晚司撒娇,说他难受,说他害怕,说他想留下来,又装作难过的样子说叔叔对不起,你就当没听过吧。 傅晚司就这么心软了,把人留在了身边。 左池手上还沾着水,想擦干,意识到这是傅晚司的裤子又收回手,手指有些无措地在身侧动了动,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努力勾起开心的弧度,低声说:“叔叔,我做好饭了,吃完我们一起……” 后面的话没说完,傅晚司已经挪开了视线,对这幅虚假的示弱和小心早已厌倦,径直走向衣帽间。 左池皱了皱眉,又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咬着嘴唇跟了上去,站在门口看着傅晚司脱了他亲手穿上的睡衣,挑了一身干净的重新穿上。 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心一点点凉下去,傅晚司的疏离笼罩左池全身,但这次他学聪明了,他没提昨天的事,只是垂着眼尾用不安的眼神望着傅晚司。 穿到外套时他才像猛地意识到什么似的,冲进去拉住傅晚司的手腕,嗓音有些颤,害怕地问:“叔叔,你要去哪儿?” 左池像是抓着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死死拽着袖子,傅晚司扯了两下,第三下变成拳头砸在了左池脸上。 傅晚司力气还没完全恢复,刚刚抬起手左池就注意到了,眼底闪了闪,他没动,硬扛了这一下。 脑袋“嘭!”的一声撞在旁边的柜角上,堪堪擦过太阳穴,就算早有准备左池也疼得懵了两秒,短暂地丧失了思考能力。 眼前还是清晰的,能看见傅晚司穿上衣服,踢开什么垃圾似的踹在他肩膀上走了出去。 左池扶着衣柜勉强站稳,用力晃了晃脑袋,踉跄了两步才追上去,掌心在脑袋上抹了一把,湿黏的血红沾了满手。 “叔叔!叔叔!”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傅晚司脚下一刻没停,走得坚决。 从得知这场骗局开始,左池一次次刷新他的底线,把他的付出变成一场笑话,让他在别人面前颜面尽失,害得他身边人全都跟着遭殃……到如今傅晚司已经不会再感到悲哀了,他连恨都嫌脏了自己的心。 再也不想看见这张脸,傅晚司手放在门上想要走出这个住了很多年,现在却变得这么让人厌恶的家。 左池想也不想地冲过来,用力按住他的手,身体紧贴在他身后,低声求他:“叔叔,别留我一个人在家,对不起。” 声音里隐隐有哭腔,好像之前的畜生行为都是另一个人做的,他又变成了那个脆弱敏感到只能依附在傅晚司身边的男孩儿,可怜得无论做什么错的都是对方。 这句对不起太可笑,也太虚伪,在左池做的一桩桩一件件恶心事面前,单薄得像张沾了水的纸,吹口气就破了。 傅晚司下颌绷紧成一条线,身体也无比僵硬,现在哪怕左池只是挨着他,只是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清爽味道,他都万分抵触。 曾经美好感情到如今全都扭曲成了最不该有的模样,变得肮脏,恶心,病态。 他已经彻底看透了眼前这个小骗子的本性,左池嘴里说出的话,脸上做出的表情,没有一个可信。 眼泪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左池亲口说过,他第一次装哭装得那么伤心,只有傅晚司会信,会心疼,真傻。 是啊,真他妈傻。 从认识左池到现在,还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已经把这辈子的蠢事儿都做了一遍。 左池从身后紧紧抱着傅晚司,喉咙里发出轻轻的抽噎声,眼底却一片诡异的冷静,迅速思考着对策。 他远远低估了他的依恋和喜欢,越是抓紧越是从掌心溜走的感觉让他愈发难受。 左池厌烦被感情牵着鼻子走,混乱的生活剥开壳子看,他其实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但这些遇到傅晚司后就变了。 他自虐一样地喜欢被傅晚司牵动,享受傅晚司对他的掌控,就算这些掌控带着数不清的负面情绪,他也喜欢,因为带来这些的人是傅晚司。 看着傅晚司的眼睛,左池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清楚地认识到,他已经疯了,他不能放下这个男人,更不能忍受傅晚司的眼里没有他。 就算是恨,只要是傅晚司对他的感情,他全都要。 所以就算到现在,左池也不觉得自己昨天做的那些事有错,带傅晚司回家的路上他确实后悔了,没人比他更明白叔叔有多吃软不吃硬,他该掉着眼泪求人哄人的。 但也怨不得他,是傅晚司先开始的,让一个肮脏的外人进了他们的家,夺走了他的位置。 第92章 他好叔叔太善良了,如果不考虑傅晚司的感受,他就该把那些人剁了喂狗。 左池把脸埋进傅晚司的颈侧,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猩红的血顺着额头淌下来,染湿了两个人的身体。 他颤着嘴唇,嗓音里带着逼真的哭腔:“对不起,叔叔,你别出去,你陪我一起在家吧,这是我们的家……对不起,我错了……” “你在对不起什么?”傅晚司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眼底深冷又嘲弄,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无可挽回的痛苦中失去了感知。 他突然觉得很累,连反击都失去了意义。 听着傅晚司的声音,左池神情恍惚了一瞬,这一刻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出口的是一个完美的谎言,还是他的心里话。 “对不起,叔叔,我让你难受了……” “你让我难受了……”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感受着身后的温度,这一刻终于放空了,抛下了所有跟左池有关的曾经,冷眼旁观着这一句冠冕堂皇的道歉。 左池珍惜着此刻的温暖,手臂紧紧搂住傅晚司,一遍遍低声喊“叔叔”,语气里的亲昵和依赖自己都未曾发觉。 傅晚司的心从没像现在这么硬过,再多的可怜和祈求在他眼里都是笑话。 他扯开左池的手转过身,左池没经思考,立刻扑过来重新抱住他,和当初一样,用最示弱的模样面对他,讨得他的共情和喜欢。 傅晚司漠然地看着左池,捏住他下巴往后推了推,冷冽的脸上没有挫败也没有遭遇精神虐待的脆弱,他还是那个谁都看不上的傅晚司,他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伤口,更不需要同情和歉意。 这操蛋的生活,他一个人足够。 傅晚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左池脸上的难过后悔,脱离了那些恨不起放不下,他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有这么明显。 他以前确实蠢透了,怎么就信了左池的眼泪,信了他是真的在伤心。 “左池,你现在喜欢我了?” 左池“嗯”了声,任由傅晚司捏着他的下巴,乖顺地偏头想蹭他掌心,每一个字说得都真诚,甚至委屈。 “叔叔,我一直喜欢你,没人教过我什么是喜欢,我现在才发现……” 傅晚司晃了晃手腕,左池就跟着动,没有反抗也没有不适,就像他生来就是要喜欢傅晚司的,他的整颗心都属于眼前的人,他最乖了,最听话了……谁又忍心责备这样一个漂亮的孩子呢。 傅晚司垂着眼,指尖抚过这张脸的每一寸,他变成了一个抽离在这段关系之外的人,冷漠地描摹着上面的难过:“左池,我跟那些人上床,你嫉妒了?” 左池眼底晃过一抹阴狠妒意,被很好地掩饰过去,再看过去时睫毛已经湿润了。 他无力地低着头,把自己变成无害的小孩儿,咬着嘴唇说“是”。 “我跟没跟你说过,我身边不缺人,想跟我上床的谈恋爱的挑都挑不过来。” 傅晚司声音很沉,好像很耐心,左池以前最喜欢听他这么说话,心里总会很踏实,因为他知道傅晚司总会忍让惯着他,讲再多道理最后的落点都会是爱他。 这次他却隐隐有种预感,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后面的话会让一切变得无法收拾。 “叔叔,我会比他们都好,”左池略过他们之间关于“别人”发生的事情,包括昨晚那场让傅晚司永远不想回忆的阴暗,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这句本该触及内心的真心表白,放在此时此刻,单薄像块玻璃。 “多活了你十年,逢场作戏的场面我见得太多了,”傅晚司松开手,厌弃地收回视线,“别装了,你连眼泪都让我恶心。” 左池脸上的表情一顿,抬起头时眼睛是红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傅晚司。 骗人的时候把傅晚司的付出当成一场谎言游戏,觉得有趣好玩儿,等到他拿出真心却仍旧被当成谎言的时候,他反倒成了更受不了的那个。 左池语速放慢了很多,语气也沉了下去:“叔叔,我不想让你走,我真的很难过。” 傅晚司只觉得左池配不上这句难过,这两个字他亲自体会了无数次,每一次心都绞痛到无以复加,左池知道什么是疼么。 现在左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如果是昨天的傅晚司一定不会信,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丧失了判断。 今天的他看得出来,左池是真的后悔了,真的想回到过去了。 爱情这种东西,多数时候都让人觉得悲凉。 放不下的时候怎么都看不清,看清的时候心已经彻底死了。 现在左池想跟他证明自己的真心,傅晚司没那么多的善良去接受感化一个畜生,他只想把这一切都如数奉还,好对得起自己从头到尾的真心。 他太知道怎么伤害一颗试图爱人的心了,伤人的话不需要思考,他全都经历过,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傅晚司说话时神情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在乎,没有恨,只是陈述事实。 “左池,你留不住我。你这种人,谁都留不下。” 左池像被这句话砸疼了,伸向傅晚司的手停在空中,脸上的表情变幻几番,好半天才扑哧笑了出来,眼神黑沉沉地压过来,死死盯着他:“叔叔,我谁都留不住?你说我留不住你?” 他一把抓住傅晚司的肩膀,用力到手指泛白,乖顺地笑了下,说出的话却是赤|裸的威胁:“你说错了,叔叔,就算是死,我也会跟你在一起,我想要的一定会亲手抓住,让你和别人在一起,我不如杀了你。” 傅晚司冷淡地接住他的视线,轻蔑地开口:“我随时恭候,与其被你缠着,死了更好。” 左池愣在原地,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叫死了更好? 他根本不想傅晚司死,他想和叔叔两个人在家里永远生活下去,谁也不能打扰。 傅晚司怎么能死呢,他们还没好好地在一起过呢,就算是死也不要是现在,要在很久很久之后…… 左池慢慢松开手,聪明小孩儿一向会审时度势,他重新服软,红着眼睛小声道歉:“叔叔,对不起,我刚刚说得不是真的,我只是太害怕了……” 言语间胸口的翡翠坠子晃动着,漂亮的玉石拨动着两个人的视线。 左池勾着傅晚司的衣角,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叔叔,你没给别人送过,只有我是特别的。我们重新在一起吧,我会比以前更好,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我会好好照顾你,我哪也不去,只和你在一起。” 见傅晚司不为所动,左池抿了抿嘴唇,视线从下往上看着他,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弱者”:“叔叔,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你什么都给不了,你是空的。”傅晚司把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抓住那块翡翠,神色平静,语气也轻描淡写。 “你就是一个只能靠别人的感情活着的吸血鬼,没人会爱你。” “你早晚都是个死。” 傅晚司摩痧着冰凉的坠子,再没有一丝留恋:“我接触的每个人都很特别,他们不是你的替身,你的喜欢在我眼里根本比不上他们。你以为把我绑起来或者威胁要杀了我就能让我怕了你?你别太天真了。” 傅晚司每说一句左池的脸色就变差一分,每句话都狠狠戳着他的心,比之前的痛骂疼太多,听进耳朵里扎在心口。 他宁愿傅晚司继续打他,也不想看见这双深邃的眼睛变得淡漠麻木,仿佛变回了那个遇见他之前的傅晚司,把自己紧紧地封闭起来,他做再多都没法动摇半分。 他摸不到傅晚司的心了。 这个认知让左池很慌,就算是恨,他也要贪恋傅晚司的感情。 傅晚司往上扯着坠子,左池顺从地低下头让他摘下来。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傅晚司已经在他身上刻下了太多痕迹,除了傅晚司,没人会让他下意识地顺从,没有一点儿防备。 傅晚司看着这块他心心念念帮左池求的翡翠,一块平平无奇的小石头,他当初惦念得想了又想,最后选了这块。 没求什么事业官运,太远了,只给左池求了平安。 希望他的小朋友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左池看着他掌心白净到透明的坠子,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刻,两个人的记忆重叠。 那时候,左池依恋地挨在傅晚司身边,低头说,别的不要,他就要傅晚司求的。 物是人非。 傅晚司眼神愈发晦暗,等最后一丝温情也燃烧殆尽,他抬起手,把这块承载了太多感情的坠子重重地摔了出去。 翡翠落在地上应声而碎。 声音不算刺耳,甚至说得上沉闷,四分五裂的碎片却狠狠刺痛了左池的眼睛。 他整个人吓着了似的颤了颤,不敢置信地看着摔了满地的坠子,手徒劳地在空中动了动,明知救不回来了,还是幻想着能够接住。 第93章 “叔叔……”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左池眼睛瞬间湿了,没有伪装没有欺骗,只有满腔快要溢出来的不解和愤怒。 偏头再看傅晚司时,他只觉得头上的伤口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疼得他好像真的要哭出来了,嗓音沙哑地质问:“你送给我了……你凭什么摔了?叔叔!你凭什么摔了!” 傅晚司踢开摔在他鞋边的碎片,漠视着左池的失控,这一刻他没有痛快,只有无尽的厌倦。 “你的垃圾你自己收好。” 左池紧紧咬着牙,拼命忍住没有蹲下去捡,漆黑的瞳孔在水光里颤动:“你不能送了我,又拿走,傅晚司,你别这么残忍。” “这就残忍了,”傅晚司平淡地移开视线,“接着喜欢我吧,残忍的还在后面。” 他挽了挽袖口,把上面的褶皱抚平,像是抚平某个人存在过的痕迹:“你喜欢这个房子?觉得这里有你舍不得的回忆?那你就守着。我就不陪你了,房子我有的是,不差这一个。” “人也一样。” 傅晚司拉开门离开时,左池头上的血流到了眼尾,像是真的哭了出来。 他按着伤口,急促地喘息着,像是抽噎,看着傅晚司时委屈得连鼻尖都是红的。 在他面前左池总是委屈。 傅晚司不明白一个施暴者为什么总能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思考,好像他永远也长不大,永远能一边哭着和你说他好疼,一边拿起刀子插在你心上,然后愉快地笑出来,说你真傻。 没必要明白了。 他已经不关心了。 挺过了最痛苦的时间,傅晚司亲手拔出刀子捅了回去,让左池也疼上一回。 这场两败俱伤的感情就算谁都落不了好,他也一定是先走出来的那个。 第61章 傅晚司开车去了自己在海城的另一个房子, 站在门外拿着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正确的那个。 这边他几乎不住,房子定期有人打扫,不至于有灰尘, 但缺了人气,正午的阳光下,越是明亮越显得冷清孤独。 他站在门口环顾了很久, 才脱掉外套挂在一旁。 换完鞋, 他疲惫地靠在鞋柜上,连让自己缓和的时间都没有, 掏出手机拨通了阮筱涂的电话。 阮筱涂接了电话劈头盖脸地问他现在在哪。 傅晚司无声地压下滋长的负面情绪, 说他在家,语气低沉,听不出一丝破绽:“苏小棠和小霖他们回去了么?” “……回来了, 我问什么都不说, 连我都不告诉,别人更不可能问出来。”阮筱涂几句话打消了傅晚司的顾虑,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直觉这些不能让外人知道。 傅晚司又问了几句苏小棠他们的情况, 知道没什么事就想挂电话。 阮筱涂打断他:“晚司,我不问到底怎么了, 就一句话,你现在要是有什么事, 我能立刻过去。” “不用,”傅晚司说, “没事。” 挂断电话,傅晚司直接按了关机,手机随手丢在了鞋柜上, 走进浴室脱了衣服把热水开到最大,仰头冲着。 怎么可能没事。 一切都他妈糟透了。 热水冲刷着身体,水珠打着皮肤重到发疼,傅晚司掌心抵着冰凉的墙面,手指慢慢攥在一起。 身体的不适不是短短几小时能够缓解的,哪怕是喘气,他也能感受到异样的疼痛。 他克制着不去想昨晚发生的事,但记忆不听使唤,偏偏每一幕细节都记的清清楚楚,交错着过往,在脑海里不断重复。 他是如何对一个小了十二岁的男生“一见钟情”,在最信任的朋友和最喜欢的人的共同算计下,一步一步踏进了精心编制的爱情。 从左池失踪,到傅衔云意外身故,程泊拿着遗嘱跟他说出所有真相,他一度沉浸在真心错付的牛角尖,一边催眠自己一定会走出来,一边在梦中幻想现实才是虚假的。 他想不通为什么他不能拥有一段真心的爱情,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他什么都想不通,又克制不住地去想,疯了一样在自尊和心痛中寻找根本不存在的平衡。 直到今天,他才意识到他一直做的都是自欺欺人。 心真的死了,其实没有痛苦,能感受到的只有麻木,像在周围罩了一块透明的玻璃,所有情绪都被减弱了,再没什么能触动他。 傅晚司闭上眼睛,在快要将他淹没的压抑里木然地喘息着,睫毛颤动间水珠不断滑落,带走眼角的温热,也带走了所有跟左池有关的感情。 过了这么久,他终于能感受到平静,心变成一潭死水。好的,坏的,任凭什么都不能激起一丝波澜。 傅晚司擦干头发,在主卧的床上躺下,什么都没再想,彻底放空自己睡了过去。 没认床,这一觉他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醒来时浑身酸软,胃里空空如也,已经疼过了劲儿。 他先去洗了个澡,冲掉身上睡过头的疲累,洗漱完给傅婉初打了个电话,让她带点吃的过来,傅婉初还想问他怎么跑这儿住了,傅晚司只让她过来。 等了有半小时,正是下班时间,街上堵得乱七八糟,傅婉初拎着一堆吃的气喘吁吁地敲响了门。 刚进来就上上下下看他,眉头皱得挤在一起:“是不是那小王八犊子去你家骚扰了?你有一年没来这儿住了。” 看着傅婉初,傅晚司一直被挤压着无处落脚的神经终于能安心地落下几分,他现在不是一无所有,他还有在乎的家人。 他垂着眼接过傅婉初手里的东西,本来还没那么明显,闻到香味肚子立刻叫了几声。 “是,”他把吃的摆到餐桌上,没等傅婉初,坐下拆了筷子尝了一口,“咸了。” “挑什么挑了,你就留了句带吃的,我还以为你饿昏迷了呢,”傅婉初在他对面坐下,喘了口气才接着说:“你先吃吧,吃完我再问。” 傅晚司抬头看了她一眼,久违的放松下还隐藏着几不可见的空虚,他不愿去想,随口说:“审我呢?” “要不是有人撞见,我都不知道你最近跟阮筱涂混一起去了,跟他玩儿不带我?”傅婉初骂了声什么,她想说的不是这个,点了点桌子,“你先吃,饿得脸都白了,我晚来一秒你就得昏迷。” 傅晚司没再说话,他饿狠了,连吃了三碗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准备站起来把餐盒扔了,让傅婉初给拦住了。 “你先别动,”傅婉初憋半天了,这会儿脸色黑得像锅底,“你手腕上的痕迹,怎么回事?” “不知道的以为你捉奸呢。”傅晚司没脸上有被戳破“秘密”的难堪,他不允许自己成为弱势的一方,哪怕那是他人生中最昏暗的一刻,他也会逼着自己正视。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平静地像在说别人的事:“那边的房子我不打算要了,不吉利。你想要给你,地段好不便宜,不想要就放着吧。” 傅婉初听完气得捏爆了矿泉水瓶,站起来就想出去找左池算账,让傅晚司伸手挡住,沉声说:“坐下。问你话呢,房子要不要?” “现在是房子的事儿吗?!”傅婉初拄着桌子,低头看他,呼吸不稳地破口大骂,“真当你身边没人呢?我就是进去蹲两年也得让他进icu!挨千刀的狗崽子!畜生玩意!操!” “别便宜他了,”傅晚司靠到椅子上,整个人都很冷静,抬了抬下巴,“让你坐下。” 傅婉初瞪了半天,在傅晚司过分平静的视线里压着火重新坐下了。 傅晚司说:“叫你过来有事,我准备出去一段时间,你帮我看家。” 傅婉初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他是硬撑的证据。 傅晚司眼底里面没有逃避,也没有前些日子浓得化不开的消沉,只有一片死寂。 她吸了口气,问:“你这是……想开了?” “想通了,没什么放不下的,”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我玩得起。” “他大爷的!放以前,玩半年你也该腻了,换就换了。”傅婉初也笑了,眼底还是藏着对她哥的心疼,“平白遭这么多罪,真是流年不利……出去转转也好,就当转运了。” 她问:“你打算去哪?” “上次跟你去的学校。”傅晚司起身,开始收拾桌子上的餐盒。 傅晚司不是个会温柔安慰人的哥哥,但从记事起他就执着于在行动上照顾傅婉初,有他在家务活从来不需要傅婉初动手。 这些日子他过得太消沉,连个人样都没了,还得让傅婉初隔三差五回过头照顾他这个当哥的。 为了个外人变成这样,傅晚司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说:“答应出版了就把书送给他们,跟小朋友不能食言吧。” “用我陪你么?”傅婉初也站起来帮他收拾,心里还是觉得傅晚司现在情绪敏感,需要别人照顾。 傅晚司看了她一眼:“想监视就说,陪不用。” 第94章 “你少拿话挤我,”傅婉初折了张餐巾纸,拿眼睛瞥他,“谁知道你是真想开了还是间接性想开了,深山老林的,我要是不跟着,你随便找棵树上吊我都没处给你收尸。” 她故意把话说得难听,其实也是故意试探,以傅晚司难受时候的状态,这句高低得带着情绪怼回来。 幸好傅晚司连头都没抬,弯腰擦着桌子:“你跟着没人看家了。” 傅婉初想得更开:“俩光棍儿,走哪哪就是家。” “那就跟着吧。”傅晚司啧了声。 这一趟不可能就带几本书过去,大老远的,太寒碜了。 傅婉初有心让傅晚司身边热闹起来,联系了几个常年关注慈善的老朋友,几个人一碰头,商量了小半天,各自出资买了衣服文具书本这些常用又很容易缺的东西,剩下的准备见面后再跟老校长聊聊,实地看看学校里还有哪儿缺钱。 一行人选了个天气不错的日子出发了,飞机高铁到火车,路上遇到大雪还耽搁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到了山区小学。 人来了不是当大爷的,风尘仆仆地落地,连口喘气的功夫都没留,紧跟着就是帮忙——教师太少,刚下了场大雪,雪都是老师学生们一起扫。 学校教室已经有年头了,雪刚停就得把房顶上的扫下来,不然化了又冻,房子受不住。 看着一个个小豆子往房顶上爬,站在房檐边上扫雪,这帮人胆战心惊,让老师们给所有学生都喊进班里上课,一人拿一个扫把弯腰就开始干活儿。 下午三点多到的,扫了俩小时,雪又开始下,越下越大,一直到八九点才停。 傅晚司回到老校长准备的宿舍时已经是夜里一点了,白天忙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进来先喝了一杯早已经冰凉的水,才捂着胃躺下。 上次来还是夏天,宿舍里透风也只觉得凉爽,十一月份住着就太够呛了,对于常年待在地暖房的傅晚司来说,这一宿是真冷,他睡得噩梦连连,一早醒来头就开始疼,吸了吸鼻子,堵得慌。 傅婉初看他脸色不对,还以为他是上火了,问他用不用去医院。 “没那么娇气,”傅晚司站在操场上,偏头避着风点了根烟,“东西还有几天到?” 傅婉初往掌心哈了口气:“车让大雪拦半路了,快的也得两三天,慢就没数儿了。” 人跟买的东西分两路走,人都到了,东西反而过不来了,傅晚司他们预计一周之内办完事就走,这么一拖归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傅晚司撑了一天,第二天中午有点高烧,这种环境也顾不上矫情,找同行的人要了盒感冒药吃了。 给药的人是傅婉初的老朋友,叫柳雪苍,家里三代做茶叶生意,长得文质彬彬戴着副眼镜,说话办事永远笑呵呵的,脾气很好。 傅晚司跟柳雪苍算不上熟,但也见过几次,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聊天也没什么隔阂。 “今年真冷啊,往年一月份过来可没这么冷。”柳雪苍第一天还没戴围脖,今天连帽子手套都戴上了。 傅晚司虽然是个感冒的,但穿得是这群人里最少的,永远的大衣西裤,手套和围脖从来不戴,说是感冒,但外表真看不出他冷来。 冷风吹着连脖子都不缩,睫毛挂了点雪沫,平白添了些冷淡,一举一动优雅成熟,搭着这张相貌惊人的脸,漫天飞雪里,俊朗得像幅画。 “可不得冷,”傅婉初嘲笑柳雪苍的天真,下巴点了点傅晚司,“你昨天瞅着他身上的衣服跟着穿,也不怕冻出毛病。” 柳雪苍无奈:“我看晚司没冷。” “你也不看看跟谁比呢,”傅婉初哈哈笑,“再冷个九度十度的他也这一身,你别看他感冒了,你跟他学一天就得冻出肺炎来。” 傅晚司靠着椅背,手里拿着杯热水,说她:“嘚瑟。” 傅婉初看看他的表情,无声地笑了笑。 感冒药傅晚司只吃了两顿,隔天早上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脑袋还是偶尔昏昏沉沉,但他对自己向来能忍能糊弄,天天出门戴着口罩,把自己当个好人,哪有需要就跑去哪里帮忙,吃饭都得抽空。 忙,累,山区条件苦,吃不惯睡不好,待了半个多月,傅晚司不用细看都能看出他们这帮人都掉秤了,傅婉初下巴都尖了,照镜子说自己现在是病态美女。 但真到回去的前一天,一群人跟老校长和孩子们吃饭的时候,傅晚司反而有些舍不得走了。 饭桌上老校长一遍一遍跟他们说这些孩子多聪明,多有希望,如果能走出大山,未来的日子成就不可限量。 说得有些夸张,但在座的都是人精,都能听出老校长的意思。 傅婉初领头提了他们本来就商量好的事,这些孩子有一个算一个,一直到初中毕业的学费和生活费他们都负责,如果有考出去的,他们还会继续出钱培养。 这番话说出口的时候傅晚司其实没多少触动,一个学生能花多少钱,他们随便买个车送个礼物的钱就够花上几个学期了。 但老校长激动得流了眼泪,站起来就要给他们下跪,惊得一桌子人瞬间都站起来了,离得近的柳雪苍赶紧扶住他,说得真切:“您付出了这么多年,我们敬您,现在这些事儿该我们年轻人操心了”。 此情此景,傅晚司也不免被触动。 他喝着已经凉透的茶水,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神情慢慢飘忽。 最天真单纯的年纪,如果他的帮助能让这些孩子们走出大山,也算是在自己没什么意义的人生里做了件有意义的好事。 他以前的心思和力气放在了错误的地方,现在想想真是不值,有这么多小朋友在等待一个破茧成蝶的机会,他为什么要浪费精力去看最无可救药的那个。 外头的雪终于停了,傅晚司心底郁结的那口气也彻底散了。 到了市区,柳雪苍提议休息一天再回去,干了件大好事,他们这群人还没单独喝个“庆功酒”呢。 傅晚司一向不喜欢这种推杯换盏又文绉绉的场合,但这种情形也不好扫兴。 小城市的宾馆没有豪华套间,一行人看看剩余的房间,拼拼凑凑,到最后傅婉初跟另一位女士抢了个大床房,傅晚司跟柳雪苍住了一间双床房。 刚进门柳雪苍还开玩笑说这里的床比学校里的宽敞,他得联系一下安排的工程队,寒假修整宿舍的时候给孩子们换大点的床。 晚饭就在离宾馆不远的小饭店,傅晚司接了个出版社的电话,耽搁了几分钟,其他人都到了,他跟柳雪苍才从宾馆出去。 还没走到门口,傅晚司远远看见路灯下站着个颀长的身影。 穿着薄薄的冲锋衣外套和黑色运动裤,脑袋上戴着一顶粉色针织帽,正低着头一下一下用鞋尖踢着脚下的积雪。 这个身影太熟悉,他想认错都难。 傅晚司表情微微一顿,很快恢复正常,什么都没看见似的继续和柳雪苍说着话。 柳雪苍没注意到这点变化,过马路时一脚踩在冰上险些滑倒,傅晚司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体面人七倒八歪地挤在一起才堪堪站稳。 挺尴尬个场面,相视一笑倒也都没太在意。 柳雪苍也是个有包袱的人,站稳了下意识看看周围有没有人瞧见自己的狼狈,视线扫了半圈,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冷冽阴狠的眼睛——明明是一张怎么看怎么漂亮的脸,却看得他后背有些发凉。 现在世道艰难,保不准有想不开的年轻人寻死还想拉个垫背的,柳雪苍碰碰傅晚司的胳膊,想提醒他注意安全,快点进饭店再说。 指尖刚碰到傅晚司的衣服,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年轻人就迈腿走了过来,他警惕地一把抓住傅晚司的胳膊带着他往后退,刚退了半步就发现他拉不动傅晚司了。 傅晚司站在原地,反而淡定地问他怎么不走了。 柳雪苍一愣,错过了最佳时机,等他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大步冲到了傅晚司面前,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他不受控制地喊:“晚司!小心!” 傅晚司手腕一僵,温热到有些滚烫的掌心用力攥住了他,迫切得仿佛要被思念给挤碎了。 左池冻得泛红的眼睛里盛满了难过,视线触及旁边的柳雪苍时又变得阴沉,情绪只有一瞬,下一秒被他压下去,继续望着傅晚司,亲昵地笑了下:“叔叔,你怎么穿这么少,冷不冷?” 傅晚司随意甩开他的手,像没看见他这个人,也听不见他说的话,偏头跟柳雪苍说:“都等着呢,再耽搁就不像话了。” 柳雪苍看出这两个人认识,结合最近听说的真真假假的传闻,瞬间联想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 心下一惊,赶紧绕开左池往前走,附和着:“说得是,婉初非得罚我不可,她对我一直不留情。” 傅晚司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左池,走在柳雪苍左边,随口说:“她跟谁关系好就对谁不留情。” 第95章 “上回给我灌吐了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柳雪苍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们兄妹俩太会拿捏人了。” 说说笑笑间一起走进饭店,谁也没再看外面的人一眼。 左池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咬紧嘴唇,捏紧手指,咯嘣作响。 他在家里等了好多天,没有傅晚司的房子就只是个房子,留了太多回忆反而更加清冷,他越是待在那里就越是难受。 到处都是两个人在一起的记忆,偏偏只有他一个人。 他要见傅晚司,哪怕只是看看,听傅晚司跟他说一句话,他也能获得短暂的安慰。 但傅晚司身边又有了别的人。 又一次。 左池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他用力咬着腮侧的软肉,尝到满口的血腥味也没停下来。 他刚刚明明很乖很听话了,傅晚司的眼睛却还是落在了别人身上。 他的叔叔一眼都不看他。 左池死死盯着那扇关闭的门,可能是太冷了,睫毛上的雪化了,刺激得他眼眶发酸,连傅晚司的背影都看不清了。 第62章 柳雪苍不是情商低的人, 进去之后其他人闹了几句,两个人一人罚了一杯酒,之后谁也没提刚才外边的事。 还是傅婉初看出不对, 饭桌上借着说话声遮掩,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露馅儿的不是傅晚司,他想藏事儿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来。 柳雪苍碍于左池的身份一直忍不住往窗口看, 脸上的情绪掩盖过, 还是能看出来几分顾虑。 饭才吃一半,让傅婉初知道外边站着的人是谁她能拎着酒瓶子就冲出去, 到时候保不准一群人问来问去的, 不是什么光彩事,傅晚司最膈应让人当谈资。 他看了眼柳雪苍,随便扯了个谎糊弄过去:“刚差点摔了, 我给扶住了。” 柳雪苍尴尬地笑笑, 点头承认了。 傅婉初半信半疑地“哦”了声。 一行人全国各地的都有,柳雪苍家在内地, 跟海城一个北边一个南边,远着呢, 和傅婉初两个老朋友见一面不容易,就提了句去海城待一段时间, 也算度个假。 “脑子进水了,”傅婉初指着他笑得不行, 酒过三巡都有点高了,说话声大, “谁缺心眼儿冬天来海城度假!冻成傻逼了。” 柳雪苍让人说了个大红脸,斯文惯了的人还不了嘴,只能无奈地看着她。 傅婉初随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不正经地说:“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嫩,掐出水了。” “婉初,别闹我。”柳雪苍嘴里这么说,脸都没动一下,就一个劲儿地叹气。 人群里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句:“你要是撒下心往床上一趴,还用得着这么些年苦等?” 别人跟着起哄,真真假假的,话里话外都是柳雪苍对傅婉初有意思,还是从大学那会儿开始的。 “雪苍,今儿可是个好机会。” “多大人了,有点魄力吧,当着晚司的面儿也算见了家长。” “咱们正好干了件好事儿,你也借借喜气。” 傅晚司不明显地挑了挑眉,他是个距离感很强的人,就算是亲妹妹,他也没特意关注过傅婉初的私生活。 这些年左一个右一个换的太快,也没有个正经人值得她定下来。 他们兄妹有些地方很像,越缺什么反而越不要什么。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又太了解自己,一旦得到再想放手太难。 爱上一个人等于把自己的全部交到了对方手里,无论接下来是什么,都别无选择。 傅晚司不年轻了,他已经过了因为感情上的挫败就一蹶不振的年纪,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疯狂地失望过,痛苦过,也不切实际地幻想过,现在他认了。 承认自己的失败,自己识人不清真心错付,然后坦然地放下过去,放过自己。 这一晚傅晚司喝了很多酒,换以前喝这么多他不至于醉,今天他醉的有些厉害。 眼前朦胧,耳边的声音也不真切,隐约记得柳雪苍好像和傅婉初说了很多话,桌上的各位都听得挺开心,也挺能闹,三四十岁的人了,闹得外边服务生进来看了三四次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 傅晚司就在一旁看着,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别人笑他也勾勾嘴角跟着笑,别人起哄他就垂着眼喝酒,浑身带刺儿的人,这会儿不知道怎么了,竟然显得有些温和。 现在他的心情大概和很多失意的人一样,一边庆幸傅婉初这个唯一的亲人过得不错,一边无从避免地感受着自己的落寞。 傅晚司闷头喝干了杯里的酒,他不知道左池追过来是想要干什么,光是想想有关左池的一切,他就一阵阵犯恶心。 他可以放过自己,左池却不肯放过他,他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老天爷要派来这么个恶魔来折磨他。 这顿饭吃到了晚上十点多,傅晚司提前出去结了账,回来接人的时候看见柳雪苍和傅婉初一人扶着俩醉鬼从包厢出来。 “没醉啊?”傅婉初两只手没闲着,眼睛上上下下看他,说话有点含糊,“没醉自个儿回去吧,我没手抬你了。” 傅晚司不像柳雪苍,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来,张嘴就是怼:“把你旁边的抱明白就行了。” 柳雪苍立刻移开视线,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声:“那个,我先去结账。” 傅晚司说结完了,傅婉初百忙之中冲他竖了个中指:“快点,接过去一个,死沉的。” 醉没醉得吹了风再看,傅晚司在饭馆里走路还算正常,刚一出门,北风往脑门上一拍,就感觉自己要打摆子,两条腿发软,站不稳了。 傅婉初在身后笑话他:“不行了吧?把人给我,你现在酒量见下啊,前一阵喝伤了——” 话说半截儿,后半截儿跟着手里的人一起扔在了老北风里,傅婉初冷着脸从旁边抄起一个啤酒瓶冲着傅晚司身后就走了过去。 搁平时傅晚司看她一个眼神就能明白怎么了,现在醉得脑子发晕,愣是等人走到后边才意识到她是看见谁了。 心猛地一跳,柳雪苍还想过来,傅晚司拦住他,声音压低,很有压迫地盯着他说:“这边有我,你带人回去。” 话说完身后已经响起了酒瓶砸中什么的闷响,柳雪苍看见了,更着急了:“晚司,我——” 傅晚司在心里骂了一声,脸上表情愈发的冷,眼神催着柳雪苍,等人迫于压力走远了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傅婉初还有理智,怕招人看热闹没大声骂人,单纯抡着胳膊把左池压在电线杆上一拳跟着一拳地揍,旁边雪地上躺着碎了的半个啤酒瓶。 左池没还手,一只手按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腿侧,眼睛一直看着傅晚司的方向。 见他看过来,无声地翘了下唇角,松开了那只手。 酒瓶划出的伤口暴漏在空气中,血瞬间沿着眼眶流下来,又因为低温淌的很慢,这种场景下依旧漂亮无辜得跟个被欺负的受害者似的。 让人膈应。 傅晚司硬撑着走到两个人身后,拽开了傅婉初:“回去。” 傅婉初气得头昏,被拽得退了两步,指着左池低声骂:“狗崽子!畜生玩意儿!老娘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左池不反驳她,执拗地盯着傅晚司,手背擦了擦嘴角:“叔叔,上次在家你推我,我磕的伤口还没好呢。” “磕死你个傻逼!”傅婉初拳锋上还沾着血,往前闯了闯,“滚!有多远滚多远!别他妈出现在我们面前!” “这种话我不喜欢,”左池歪着头笑了下,“小姑还是别说了。” 傅晚司不明显地皱了皱眉,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左池,熟悉的眼神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左池接下来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冻得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胸口突然空了。 他攥了攥手指,眼底闪过一抹迷茫,往前走了一步,在漫天大雪里不受控制地想冲进那个永远温暖的怀抱,让傅晚司轻笑着揉他的头发。 “我以为我说的很明白了,看来你还是没听懂。”傅晚司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左池脸上的表情,手始终紧紧抓着傅婉初的胳膊,防着她冲出去,但这动作在左池眼里,与其说是防着她,不如说是防着左池。 傅晚司半点都不信他了,认为他会当着傅晚司的面伤害傅婉初。 眉头轻蹙,左池看着傅晚司抓着傅婉初的那只手,想象它握在自己手腕时的感觉,他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等了快十个小时,冻得鼻尖和眼底都是红的,嘴角和额头都流着血,笑容看着可怜又可恨。 明明是最恶毒的那个,还要摆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叔叔,我不会被你扔掉的,”左池抹掉眼底的血迹,捻了捻指尖,“我不会动她,她是你很重要的人,我知道。” 傅婉初人动不了,嘴还能张开:“小狗崽子挺他妈会做梦!有种你过来!我抽死你!” 傅晚司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戏,等他们各自说完,才讽刺地说:“我们已经没关系了,你想抽风找个没人的地儿,看着惹人膈应。” 第96章 说完不等左池回答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 左池跟到了宾馆外面,进来的前一秒傅晚司让他滚出去,左池眨了眨眼睛,听话地退到了外面。 傅晚司权当没看见,送傅婉初回了房间,叮嘱她绝对不能出去再找左池,看傅婉初答应下来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柳雪苍已经把大伙儿都安排好了,见他终于回来了,赶紧递了杯解酒茶,多余的什么也没问。 傅晚司知道傅婉初为什么跟他关系不错了,这人关键时候确实很“识相”,相处着不麻烦。 明明醉得厉害也累得厉害,这天晚上傅晚司却失眠了。 可能是床板太硬,可能是酒喝多了胃不舒服,可能是枕头睡不惯……宾馆的窗户年久失修,北风刮过,风声尖锐地传进耳朵,好像在一遍遍告诉傅晚司外面有多冷。 他压下心底的情绪,闭上眼睛,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略显烦躁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出去,模糊的月光下,一个黑色的身影孤零零地倚着路灯,微微弯腰,像是冷得蜷缩。 …… 夜里的温度能到零下二十多,连件羽绒服都没有在外面站着,纯粹的神经病。 傅晚司慢慢喝完了一杯温水,感受着身体从里到外逐渐变暖,他放下水杯,拉紧了窗帘,回到床上躺了下去。 冻死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威胁这招对小屁孩可能管用,傅晚司早过了为了爱情寻死觅活的年纪,他只觉得幼稚,而且非常傻逼。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火车,一行人各有各的安排,也没打算一起走,零零散散地办了退房。 傅晚司睡得晚起得也晚,跟柳雪苍和傅婉初是最后三个走的。 刚走到旅馆一楼就听见有人喊:“这儿怎么倒了个人啊!老板!哎!” 傅晚司眼皮一跳,还没走近就看见了那件熟悉的衣服,和那个熟悉的人。 左池被路过的大姨搀扶着走进来,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脸色白得像纸,黝黑的瞳孔失了光彩,视线茫然地看着周围,好像真的站不稳了,看见傅晚司的瞬间,下意识喊了声“叔叔”,嗓子哑得听不真切。 大姨瞬间看过来,问傅晚司:“这孩子你家的?哎哟!快带医院看看吧,我昨儿晚上就看他站外边,这是不想活了还是小年轻失恋闹别扭呢?你是他叔叔啊?快劝劝吧,这么年轻,正是好岁数呢,可别寻死觅活的,有什么想不开的啊!” 大姨操着一口方言,说话快还乱,傅晚司没太听清楚怀里就多了个人。 左池穿得少,傅晚司下意识伸手搂了一下,掌心隔着薄薄的布料碰到后背,连肌肉起伏的力度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都是一僵。 傅晚司最先反应过来,厌恶地皱起眉,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 左池没了支撑,下巴磕在他肩膀上,整个人发软地往旁边歪倒下去,眼见着要磕桌角上。 傅婉初恨不得这狗崽子能磕死了,一动没动。 柳雪苍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只知道左池的背景真出事了他们仨肯定得有麻烦,只能硬着头皮扶了一把。 左池的手握在他胳膊上,猛地收紧了一下,疼得他控制不住地嘶了声,手忙脚乱地把人放在了椅子上靠着。 “这……”他犹豫地搓了搓胳膊。 “不用管。”傅婉初说。 傅晚司也不想管,但店老板拦着不让走,态度放得很低,好声好气地让傅晚司把他“侄子”带走,人扔店里出个好歹他们负不起责任。 傅婉初低声骂了句,刚说他们不认识,左池就神志不清地插嘴喊叔叔,抓着傅晚司不松手,闹得人来人往都在看热闹,眼神异样地在他们之间徘徊。 “你们先走。”傅晚司力道很重地把左池从椅子上扯起来,脸磕在他肩膀上疼得闷哼一声,他烦躁地说了句“闭嘴”。 “我处理好就过去。” “靠,”傅婉初刀了左池的心都有了,但大庭广众也不好发泄,只能小声说:“我来吧,二十几岁的人了还能活生生给自己冻死么,故意的吧这小傻逼。” 柳雪苍看出兄妹俩的态度,胳膊还疼呢,想到这位背后的左家,硬着头皮说:“我送他去医院吧,你们早点去车站。” 傅晚司没同意,光是感受着左池压在他肩膀上的重量就已经让他恶心得想转身就走,但他不放心让自己身边的人跟左池独处。 那件事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让他只要想到左池这个疯子有可能会对傅婉初和柳雪苍做什么,就后背发冷。 左池大半个身体都压在傅晚司身上,踉跄着被扶了出去,傅晚司叫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司机让他坐后面看着“病人”,傅晚司不愿意争论,索性就坐后排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左池头靠着车窗,眼睛紧紧闭着,虚弱得连呼吸都轻。 一路上车里很安静,傅晚司面无表情地回复着傅婉初的消息,一眼都没往那边看过。 左池偶尔渴望地看他一眼,小声喊叔叔,傅晚司一句都没答应过。 出租车开到医院,左池还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傅晚司下车把他拉下来,左池立刻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吸着鼻子说:“叔叔,我好难受,我发烧了……” 熟悉的体温侵略周身,傅晚司心猛地一跳,条件反射地用力推开。 “滚开!” 左池这次没能抓住傅晚司,后退了两步撞到车上,浑身无力地滑坐在雪地上。 司机拉开车窗看过来,嚷嚷着让傅晚司赶紧把人带走,别讹人。 傅晚司呼吸有些不稳,在更多人过来看热闹之前把人拽了起来,粗鲁地拖进了急诊。 左池像是被傅晚司的反应吓着了,也可能是装的,全程都很安静,没再做多余的动作,检查结束护士扎上针,他靠在椅子里,微微蜷缩着歪向傅晚司的方向。 傅晚司手在烟盒上捏了两下,坐在左池旁边的位置,拿了根烟放在嘴里,没点,用力咬了咬才说:“你想干什么?” 左池烧到四十度,烧得头晕,反应很慢地过了好半天才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声说:“叔叔,我想你了,我想见你。” 尾音放得轻,带着沙哑,听着像哭了,眼底却没有一滴泪。 “你想我了?”傅晚司眼底染上讽刺,甩开他的手,“让你这么惦记真是倒霉。” 左池眉头皱了皱,眼皮又低垂下去:“叔叔,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谁?” 问的是柳雪苍,傅晚司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脸上骤然覆了一层寒霜:“左池,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左池眼神变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乖顺地答应:“叔叔,我听你的话,我不动他。” 在傅晚司看不见角度他扯了扯嘴角,默默补充——如果他不动你。 再抬头时丝毫看不出阴郁,耷着眼尾说:“叔叔,我们一起回家吧,咳……我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你养的花也照顾得很好,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一直在等你……” 傅晚司嗤了声,冷淡地说:“回去当你的小少爷吧,有你在的地方不可能是我的家。” “不是小少爷……叔叔,我没骗你,我不是小少爷……”左池头晕的厉害,他很害怕这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感觉,下意识地往傅晚司那边靠。 偌大的世界,对他来说只有傅晚司是安全的。 “叔叔,如果我什么都听你的,变成你的小狗,你会留下我么……”声音到最后低得听不清,左池脑袋搭在傅晚司肩膀,昏了过去。 傅晚司沉默地坐着,他不需要一只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狗,这段关系里他从头至尾都没对左池提过这种要求,比起彻底控制,他更愿意给爱人足够的尊重和安全感。 左池到现在都理解不了什么是健康正常的感情,可能是当惯了众星捧月的小少爷,被惯的,也可能是明知道,但是不想迁就。 如果是以前,傅晚司会有足够的耐心教会年轻的伴侣如何爱人,把他的不足一一弥补。 幸好,他还没付出到那个地步。 傅晚司推开左池的脑袋,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左池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只捕捉到傅晚司的衣角,他抱着某种渺茫的希望,死死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盯得眼睛酸痛,傅晚司一直没有回来。 左池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上的难受和傅晚司把生病的他一个人丢在医院的难过挤压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连喘气都费力。 有人想坐在刚刚傅晚司坐过的位置,左池阴沉着脸一把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顺着指尖淌下来,他一巴掌拍在座位上,冲着对方眯了眯眼睛:“滚开,这里有人。” 对方让他看得心里发凉,小声骂了句“神经病啊”,跑去了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鲜血染红了手机屏幕,手指神经质地快速点击着。 第97章 左池没有感情地笑了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关系小池,叔叔还会回来的,叔叔很爱你,很珍惜你,舍不得丢下你一个人的。 他按着额头上的伤口,期待地拨了傅晚司的电话,甚至谨慎地连电话接通后要怎么装可怜卖乖都想好了,他一定要把态度放得很低很低,叔叔这次真的很生气,虽然他也很生气,但至少这一次,他要把叔叔的生气摆在最前面。 左池想的很好很完美,傅晚司却早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听筒里只有冷冰冰的“已关机”。 脸上笑意慢慢褪去,左池垂着头换了个号码继续拨,对面开了免打扰,他换多少个号码都没有用。 呼吸渐渐急促,左池头晕得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在手指开始神经质颤抖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护士台问对方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大衣的很高很帅的男人,他是自己的叔叔。 护士让他的脸色吓了一跳,傅晚司的长相在人群里太出挑,护士说见过,刚送他过来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左池紧紧攥着手,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痕迹。 和不同的人反复确定了三遍,傅晚司离开后真的再也没回来过,甚至离开时也没和护士交代过半句话。 他固执地借了护士的手机,尝试拨通,但电话那头还是只有“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时隔这么久,左池终于也体会到了傅晚司曾经的无助,在最孤立无援最难受的时候,爱人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的滋味。 最苦涩的是,傅晚司甚至没有怀着报复他的心思,只是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连恨都不给他了。 第63章 左池垂着头定在原地很久, 伸手把手机还给护士,抬起头时脸色阴沉得滴水。 手背的血微微凝固,他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黑色冲锋衣很好地掩盖了刺眼的红,他不顾护士的提醒顶着还没退烧的身体重新踏进了漫天大雪里。 这里只有一个车站,通往海城的车也只有那一趟。 这趟车已经在五分钟前出发了, 他再想追也追不上了。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 左池飞快地拿出来,抹掉屏幕上干涸的血迹, 看清来电显示的名字后深深地吸了口气, 难掩失望和不耐地接通了。 左方林故作生气道:“跑哪去了?扔下这么多事儿就让老头子自个儿弄啊?我都快七十了!” 有出租司机问他去哪,左池:“火葬场。” 司机愣了下:“我这车不拉遗体。” 左池“哦”了声,无视他, 顺着医院门口的大路慢慢往前走。 他不能再坐车了, 来的路上坐在后座差点难受吐了,如果不是旁边还坐着傅晚司, 他半路就已经下车了。 听出他语气不对,左方林立刻说:“现在在哪呢?我让小张接你回来。” 左池说了个地名, 挂了电话去药店买了盒退烧药,随便嚼着吃了俩, 嘴里尝不出苦味。 身体很久没这么难受过了,他一向很能忍, 无论是发烧还是受伤,多疼多不舒服都能藏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这次却有些撑不住, 走到药店旁不到一百米远的小公园就拄着石凳坐了下来,掌心的雪应该是冰凉的,左池抓了抓, 他连凉都感觉不到了,浑身上下都是木的。 张助理来电话说最快要两个小时能到,让他找个暖和的地方等着。 左池无视了这句话,执拗地搜索傅晚司可能在的那辆车的路线,估算着他现在会在的地方,拇指一遍遍蹭过屏幕,力道越来越重,眼前的画面也越来越模糊。 晕得要命。 明明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却有种被人扔在原地的错觉,缩在世界的一角,找不着方向。 风很大,卷着雪沫吹在脸上刀割一样。 左池用力眨了眨眼睛,目之所及都是厚厚的积雪,回忆猝不及防地豁开伤口浸入大脑,把本就混乱的精神搅得支离破碎。 那个被火光染红的冬天,妈妈让他在雪地里站着,自己在暖和的房子里云淡风轻地和那个男人讨论怎么“处理掉”他。 他很聪明,他知道妈妈已经不喜欢他了,所以他去偷听了。 他听话,懂事,漂亮,妈妈亲口说他是她见过最可爱最有用的小孩儿,妈妈最喜欢他了……最终还是抛弃了他,要把他埋进荒无人烟的雪地里,解决他这个“小麻烦”。 现在傅晚司也抛弃了他,留他一个人淋着雪。 这场讨人厌的大雪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掌根按了按眼睛,左池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盒傅晚司以前喜欢抽的烟,摸出一根含在嘴里,点燃的火星小得看不清,还是能给他带来微弱的温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饱受折磨的肺沉默片刻,旋即剧烈地难受起来,咳得停不下来。 左池恍惚间有些走神。 傅晚司抽烟从来没被呛到过,他叔叔是个烟瘾时轻时重的人,很多时候都是可抽可不抽,只要他管着就能忍住。 左池眼神变得飘忽,幻想着如果这一切都没发生,他们在一起到现在,或许他能努努力帮傅晚司戒烟。 过程一定很惨烈,以傅晚司的脾气,少不了骂他,急了可能还要怼他两下。 想着想着就笑了出来,左池拿开烟,偏着头边笑边咳。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他像现在这样坐在雪里,叔叔一定会生气,骂他是小傻逼,然后拉着他回到暖和的家里,命令他洗热水澡,如果它撒撒娇卖卖可怜,还会陪他一起洗,帮他吹头发……傅晚司对谁都没有对他那么有耐心。 …… 暖色的幻想终究还是破碎了,现实只有冻得人浑身发抖的寒冷,低温把心底仅剩的那点温暖全吹散了。 左池眼神慢慢恢复清明,他丢掉燃尽的烟蒂,又点了一根。 火机的光亮燃起的瞬间,心底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碎裂声,漆黑的瞳孔颤了颤,左池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坠子的位置,空洞的触感让他猛地僵住。 有什么在一瞬间席卷了全身,让他呼吸困难。 傅晚司跟妈妈不一样。 无论他怎么做,他变得多优秀,多听话,妈妈最后还是会抛弃他,因为妈妈不爱他,妈妈只需要他有用。 叔叔抛弃他,是因为他犯错了,他把触手可及的幸福弄碎了,不止是他的,还有叔叔的。 他不能把对妈妈的怨恨挪到叔叔身上。 从头到尾都错了。 从他和傅晚司在意荼见的那一面,到他拿走那本《山尖尖》,再到他找到程泊,每一步他都有别的路可以选,他偏偏选择了最错的。 可如果不这样,叔叔还会爱他么,谁会爱一个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可怜的小疯子,日子过得太舒服了想找点麻烦么…… 喉咙里溢出自嘲的轻哼,左池咬着烟仰起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张助理找到左池时已经是三个多小时之后了,收到地址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公园,这么大的雪整个公园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跑进去一眼就看见了蹲在石凳前面的左池,侧对着他,正在一颗一颗捡地上的烟头,装进空烟盒里。 “小少爷,”张助理跑过来,蹲下来边帮他捡边说:“车开到门口了,您——” “钥匙。”左池脸色明显不对,白得像纸,肉眼可见的生病了,还病得很严重,连反应都很慢。 张助理的话卡在喉咙里,把车钥匙递给他。 左池表情看不出异样,捡完最后一个站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一步一步走向他的车,背影有些晃动,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张助理在自己的安全和职业生涯之间犹豫了两秒,咬咬牙坐在了副驾驶。 左池开车的方向不是车站也不是宾馆,张助理看见他停在了市医院,熟练地倒车入库。 可能他脸上的表情一时没有收住,左池拧了钥匙,转过头在他眼前晃了晃,玩味地笑了声,笑意未达眼底:“我快病死了,看不出来么?” 这话让人没法接,张助理硬着头皮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带您去医院。” “病死了就埋在雪里吧。”左池下了车,忽然一阵天旋地转,他用力扶住车门,拒绝了张助理的搀扶,慢慢走进了医院。 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一夜,高烧后又不要命地穿着单衣跑大雪里坐着,再好的身体也垮了,左池刚进病房就昏了过去,两天两夜没恢复,期间一直睡睡醒醒。 张助理找了专业的护工,自己也全程陪着,一边给左方林汇报情况,一边被左池每次只要身边站着人就能醒过来的本事震撼到。 第三天左方林到了,老爷子顾不上舟车劳顿,进了病房确认左池目前没大碍才稍微放心。 左池醒了不到两分钟,跟他打了个招呼就又睡了,看样子不像病了,像一直睡不好觉,困了。 外面,张助理更详细地跟左方林汇报:“那天确实是傅晚司送小少爷来医院的,刚到就走了,小少爷过了一个多小时才追出去,傅晚司已经上火车了。” 第98章 左方林气得头昏:“在外面冻了仨小时?” 张助理说路上大雪堵车,是他来晚了,责任在他。 左方林摆摆手,想到什么,叹着气说:“栽大跟头了。” 第四天左池才算彻底清醒了,左方林坐在椅子上看他靠着枕头看电视,脸色还是苍白的,皮肤也白,半耷着眼皮,虚弱得像张沾了水的纸。 爷孙俩一时无言。 左池吃完了一个苹果,左方林才开口:“说说吧,老头子听着。” 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左池安静了半天,才问:“调查到哪步了?” “到你帮姓程的小子坑你那个叔叔一大笔遗产这步了,”左方林老神在在地陈述,“够详细吧?” 左池勾了勾嘴角,却有些笑不出来,索性不笑了,想到什么,说:“我可以把钱还给他。” “然后一刀两断。”左方林点点头。 左池眯了眯眼睛:“然后把程泊送进去。” “然后一刀两断,”左方林睨了他一眼,在孙子反驳前先说:“臭小子,爷爷只问你一个事儿,你是想把人绑你身边待着别的都不要,还是想跟人好好过日子?只图个痛快你有的是办法,阴的损的明的暗的……” 左方林给自己也拿了个苹果,熟练地用刀削皮:“你想跟人好好的,就得有个好好的态度。光说你错了有什么用,你错哪了?你想解决问题,得知道问题出在哪,道歉也要道在根儿上。干巴巴一句对不起,我还你钱……这是埋汰人呢。” 左方林大半辈子的经验,够左池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屁孩学几年了,随便几句都说在点子上。 “别嫌老头子墨迹,不怕你生气,生气也往后放放,你那个叔叔我确实调查了,傅家的孩子,上梁不正下梁还能扭回来不容易,歹竹出好笋,人孩子还是个作家,清高有脾气,但对你是真不错,这件事就算我心眼子歪到你脑门上,我也说不出一个对字儿……” 左池对左方林的批评向来没感觉,从他回到左家到现在,就算左方林说他几十句几百句他也不会难堪生气,但这次左方林的话里带上了傅晚司,他连潜意识都在努力捕捉这三个字。 左方林按了按他肩膀,继续说:“你有心结,以前没说开,现在也不算多好的时机,道歉之后试试跟他说说,不要抱着说了就能挽回什么的态度,就是说说。就算人家不当回事你也不能生气,有错儿在先的没资格生气,道理你要明白。” 左池一直不说话,左方林也不急,很有轻重缓急地安排:“最近先别出门了,把身体养好再说。公司里的事我先帮你办着,你解决完再回来吧。” 话说到这,左池能听进去多少,听进去能做到几分,就不是左方林能左右的了。 左池休息的时候身边不能有人,左方林跟他聊了一个小时就出去了。 想想小儿子当年的事,苍老的脸上显出浓浓的疲惫。 当年左池的爸爸他已经派了很多人看着,但还是出了那场车祸,如今换成了左池,他老了,没那么多精力了,连派人都会被这孩子发现。 左方林叹了口气,交代张助理:“看着傅晚司,有危险就出手,左池有过激的动作拦着。” 张助理立刻点头。 “被发现了就说是我交代的,让他过来跟我对峙,别让他误会是他那几个不着调的叔叔干的。” “是。” 第64章 从山区小学回来后, 傅晚司过了还算平静的一个月,但说不上舒服。 他一直住在小广场那边的房子里,面积不够大, 东西也不齐全,冷不丁换了个地方,到底是不习惯。 傅晚司出去采购过一回, 临近元旦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抬眼就能看见出双入对或者一家子来买东西的,他嫌吵也嫌烦, 再没去过。 这么闷在家里, 经常待着待着就发现缺这个少那个,心血来潮做个饭调料都不全。 饶是这么能对自己糊弄的人,也让这些琐事闹得浑身不舒坦。 元旦前后, 按照往年的习惯他应该和傅婉初买点年货回家, 家里大概率没人,那也得回家, 这是传统。 今年发生了太多事,从宋炆和傅衔云离婚, 到傅衔云身故,再到他自己……家早就不是家了, 连个能回去的房子都算不上。 不去想还好,开始想了心情难免沉闷, 说来可笑,坏事多了竟也有了托底, 傅晚司宁愿相信自己是因为家里的事提不起劲儿,也不想再回忆跟左池有关的过去,那段在酒店的记忆, 他强迫自己忘了。 柳雪苍过来后一直没回去,傅婉初招待了几天觉得没意思,两个人启程去采风寻找灵感了,朋友圈昨天还在发,俩人还在外省。 傅晚司不至于寒碜到觉得孤独就把她喊回来陪他大眼瞪小眼,他也不打算过元旦。 一个人精致地做上一桌饭菜,一个人吃,最后再一个人收拾残羹冷炙,这种安排在他眼里简直傻逼透了。 他宁可当没这个节。 元旦当天早上他跟傅婉初通了个电话,挂了电话继续睡,一直睡到十点多才又被电话吵醒。 “喂?”傅晚司接电话时嗓子有些哑,带着被吵醒的不愉快。 “晚司,元旦快乐!给你发消息看你没回还以为你睡挺早,都几点了还没起呢?” 失眠到天快亮了才睡着,傅晚司捏着鼻梁缓解头痛,听到最后才听出这人是谁。 “雲生。”他说。 “哟!还记着我呢!”赵雲生调侃了一句,“我可问婉初了,你今儿没安排,我陪你过节,我在超市呢,想吃什么?” 傅晚司沉默了几秒,眼睛无意识地扫视着卧室——屋外隐约听见炮竹声,屋里紧紧拉着窗帘,显得昏暗又寂寞,他今天死在这张床上也没人会发现。 他闭上眼睛,说了个“随便”。 挂了电话,傅晚司仰躺在床上眯了会儿,胳膊搭在眼睛上,压得不舒服了才叹了口气,起来刷牙洗脸。 把自己收拾得有个人样儿了,他随便套了件黑色家居服,去厨房看了一圈。 赵雲生说来做饭,傅晚司真信不着他的手艺,到时候动手的肯定是他,家里缺东少西的,以前烦躁得没心情看,这次不得不从头检查。 最近作息不规律,加上事赶事压的,他明显感觉头总是昏沉沉的,很多事记住了但转头就能忘了。 打开备忘录把缺的东西列了个表,又翻了两遍才给赵雲生发过去。 靠着岛台点了根烟,傅晚司用眼神巡视周围,家里算不上乱,他每天待的地方只有卧室客厅和书房,有轻度洁癖的人只要起身就会收拾一遍,就算赵雲生直接顶在门口给他打电话他也不用着急。 赵雲生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傅晚司给他开了门,俩人眼神一对,谁都没提之前的事。 “见你一面可真难,”赵雲生走上来跟傅晚司撞了下肩膀,自来熟地换上拖鞋,“哪有大冬天去山区一去就是半个多月的,也不怕冻着。婉初告诉我你最近闲的没边儿了,我赶紧跑过来了,再不逮住你没准儿又跑了。” “赶得不紧,”傅晚司关上门,“没半夜打电话呢,还是不着急。” “这起床气,”赵雲生啧啧,啧完又笑了,“我给你买这么多吃的喝的,好像来伺候皇上了,连损带骂的。” 一个人闷了这么久,突然见到老朋友,傅晚司心情其实不错,来回来去也有故意的成分,跟熟人逗乐子呢。 他笑了声,往厨房走:“不用跪了,过来干活儿吧。” 赵雲生尖着声儿说:“喳!” 赵雲生的手艺说不上差,但跟傅晚司比还是逊色不少,傅晚司让他切堆儿切块儿摘菜洗菜,热的用火的不让他上手。 没别的,单纯信不着他。 赵雲生一腔热情没处使,嘴里叭叭的,跟傅晚司说最近圈子里发生的那些破事,听着倒也不烦。 好说歹说是元旦,新的一年到了,理论上傅晚司的三十四岁已经过去了,今天开始这位三十五了,正经奔四的人。 饭桌上赵雲生掏了个红包递过来,开玩笑说:“嗟!来食!” 傅晚司一挑眉,也没在意,接过来拆开摸了一下,挺厚。 “没给你准备,”他说,“多吃两口菜吧。” 赵雲生说:“不挑你,你不是抠搜的人,压根没想起来吧?” 傅晚司没否认。 赵雲生话多,跟他吃饭不用担心无聊,说半天没有重样的。 傅晚司一个走神话题不知道怎么就到了年纪上,赵雲生颇有些感慨地说:“一年一年过得真快啊,眼见着我都开始老了,干什么都力不从心,没有心气儿了。” “还想干什么?” 傅晚司就是随口一说,赵雲生坏笑了声,说:“还能干什么,干都干不动了呗!” 这话就奔着带颜色的去了,熟人局碰着这个不尴尬,说两句还挺逗的,傅晚司拿起水杯,眼里带了点笑意,怼他:“用你干么,老实趴着的人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第99章 “靠……”赵雲生抹了把脸,故作娇羞地说:“得,是我多愁善感了,你还干得动我就放心了。” 傅晚司笑着喝了口水,这句话没接。 接了就不知道再往下能进行到哪儿了,老赵杯里的是酒,到时候耍酒疯真脱光了往他床上一趴,两个人都不好看。 酒过三巡,赵雲生脸有点红,聊到傅晚司的新书,说他看了两遍。 想起什么哧哧乐,傅晚司问他乐什么呢,他说:“其实我真不懂这些特别细腻婉转的东西,我小时候语文成绩就不好,作文更是一塌糊涂,你说,哪个学生能认认真真写出八百多字的作文,然后得二十分。” 傅晚司想不出来,他成绩好着呢,差距大到一定地步的时候两个人的共性反而上来了,学霸从上往下看学渣跟学渣从下往上看学霸一样,都觉得“人怎么能写出这种玩意”。 “但你的书我都看过,看不懂也看完了。”赵雲生眼神有些复杂,长长地舒了口气,过了会儿释怀地笑了声,摇头说:“晚司,不是我说你,你写的也太快了,一年至少一本,你写的累不累我不知道,反正是给我累坏了。” “真不好意思了,”傅晚司让他逗笑了,歉道得一点诚意都没有,“明年不写了。” “别不写啊,我还挺乐意看的,”赵雲生掏出手机,翻出朋友圈给他看,“你说说你拯救了多少无知青年,为了显得自个儿有文化,我把你书里很有逼格的句子全抄下来发朋友圈了,看这点赞量,都说我是个心细如发的人儿呢。” “奔四的人了,还青年呢,”傅晚司摩痧着水杯,挑眉说:“无知中年吧。” “你就嘴毒!”赵雲生笑得上不来气儿。 饭后傅晚司和赵雲生一起把餐桌收拾了,酒早喝没了,赵雲生没喝够,给附近的店长打了个电话让他再送几瓶过来。 傅晚司去厨房切水果,赵雲生在客厅找了个电视剧放着,情情爱爱喊来喊去哭唧唧的,傅晚司听着声儿都觉得这人的文艺细胞不是没有,是让脑残剧杀没了。 门铃响了,傅晚司手上还有活儿,赵雲生还挺依依不舍地给电视按了暂停才去开门拿酒。 乱糟糟的客厅安静下来,人的动静就清楚了,傅晚司听见开门声,紧跟着就是赵雲生的“你来干什么!”。 右手一动,水果刀切在左手食指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血顿时涌了出来,他皱了皱眉,强压着心底复杂躁动的情绪随便在纸巾上抹了两下就走了出去。 赵雲生拦在门口,可惜他个子不高,挡不住站在他对面的左池。 左池今天有好好打扮过,头发在后面抓了个很小的揪,牛仔外套终于是棉服了,里面套着连帽卫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羊绒围巾,衬得他皮肤更白,冻红的眼尾也更显得无辜。 手里拎着的袋子装得满满当当,袋子傅晚司认得,是之前他住的房子附近的大超市的。 给他开门的人属实意外,左池那双桃花眼黑沉沉的,看见傅晚司的这一刻也没有丝毫光亮,直到瞥见他还在滴血的左手,才猛地变成了担心。 “叔叔,你手怎么了?” “滚出去,”傅晚司手在赵雲生肩膀上按了按,把人挡在身后,说话带着刺,“过节别给我添堵。” 左池又看向他的手,伸手想抓住:“你手受伤了,得包扎。” 傅晚司拿开手,想关上门,左池却挤在门边撑着不让他关。 傅晚司以为他又要发疯,左池脸上的不愉快却眨眼间烟消云散,冲他笑了下,低声说:“叔叔,我给你做了好吃的,让我进去吧,我想你了。” “你有什么资格想他?!”赵雲生气得想骂人,“我们吃过了,你快滚吧!” 左池看都不看他,好像这儿根本没这个人,只看着傅晚司,没脾气似的,低声下气地哄人:“叔叔,我帮你把手包上吧,元旦快乐。” 这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态度只会让傅晚司更恶心,把他遭遇的痛苦全变得轻飘飘,甚至不值一提。 傅晚司:“左池,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很贱吗。” 左池脸色微微变化,沉默片刻,竟然承认了,他抬起头沉静地望着傅晚司的眼睛,轻声道:“我放不下你,叔叔,就算你要杀了我我也不可能放手,我喜欢你,我知道错了。” 傅晚司跟他对视很久,才轻嗤了声,道:“就算你把我杀了我也不可能再跟你在一起,别做梦了。” 第65章 话说得够绝, 左池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但紧跟着就又恢复了平静,扯着嘴角看向站在傅晚司身后的赵雲生, 冲他伸出手,眯着眼睛笑了笑,语气非常友好:“你好。” 赵雲生脸都绿了, 他好个屁啊, 拜左池所赐,他生意上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麻烦就没停过。 见赵雲生不伸手, 左池毫不在意地收回手, 视线绕过傅晚司,笑笑继续说:“哦,不知道你也在, 什么礼物都没带。叔叔教我待人要有礼貌, 我临时给你爸妈准备了一些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一番话说得乖巧又懂事, 像个来长辈家拜年的大学生,连威胁都漫不经心。 “你对我爸妈干什么了!”赵雲生愣了下, 一把推开傅晚司,用力抓住左池的衣领, “你个狗娘养的!操!” 左池懒洋洋地往后仰着头:“放开。” 傅晚司太了解左池的性格了,这段话说出来就是故意气人的, 赵雲生生气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拉住赵雲生的胳膊,却被满脑子都是家人出事了的赵雲生一把打开, 手磕在墙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 左池眉梢一蹙,不高兴的情绪在脸上浮现。 在傅晚司面前他会藏着忍着,玻璃做的似的每次都弄一身伤, 但碰到外人他从来不会手软,赵雲生还没看清楚,他已经掐住赵雲生的脖子猛地往墙上掼了过去。 “左池!” 傅晚司同时伸手,想挡住,左池却比他还先停下,把人往后一推,正好错过傅晚司,狼狈地连着倒退好几步才稳住。 左池甩甩手腕,想了想,背到了身后,笑着对傅晚司说:“叔叔,我没让他受伤,你不喜欢的事儿我不会再干了。” 说完等待夸奖似的站在原地。 傅晚司扶住赵雲生,强忍着把人轰出去的冲动,“你对老人家做了什么?” 赵雲生咬肌动了动,左池歪着头看着两个人接触的地方,嫉妒藏不住地从眼底往外溢,装乖的笑意看起来也多了几分渗人。 他说:“什么都没做,不信你回去看看。” 赵雲生不敢赌,也不想把傅晚司一个人扔在家面对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抓住傅晚司的手腕低声说:“晚司,我们一起回去。” 左池要是能让他把傅晚司带走就不是左池了,他只是认识到了自己对叔叔做了错事,应该低头认错,但除了傅晚司之外的人,他没有半点应有的道德感。 “现在没做,你们出了这个门就不一定了。” 左池边说边往里面走,抓住赵雲生的胳膊强行把人往外推了一把,换成自己站在傅晚司的旁边,傅晚司穿着舒适柔软的家居服,光是靠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温暖的体温。 左池眼角流露出一丝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眷恋,小声说:“叔叔,让他出去吧,我有话和你说。” 傅晚司好不容易得来的轻松愉快被左池搅了个稀碎,如果是以前,他能冷静地从左池的语气表情分析出他到底做没做,但现在他只要深想,就会被那些噩梦似的记忆缠绕,别说理智,连最基本的判断都丧失了。 傅晚司不能拿赵雲生的家人赌自己的直觉,只能让他先回去看看,为了防止左池发疯,连一句“下次见”都没说,在赵雲生担忧气愤的眼神里把人送了出去。 门“咔哒”关上,刚刚还热热闹闹有说有笑的家瞬间冷了下去,沉默捆着无言的两个人,像看不见的枷锁,勒得见了血。 傅晚司紧紧握着门把手,等了足足一分钟,确定电梯已经下去了,转身一巴掌重重地扇在了左池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空间里炸开,傅晚司掌心麻到发疼。 左池被扇得偏过头,耳朵有一瞬间的嗡鸣,过了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出血的嘴角,深深地看了傅晚司一眼,随手放下手里的东西,余光瞥着客厅茶几上的酒瓶,低声说:“你们一起喝酒了?叔叔,上次他喝多了对你做了什么你不记得了?他强吻你,如果我没看见,你们是不是就睡了?” 没有外人在场,傅晚司反而平静下来,后背微微抵着门,嗤声道:“我睡的多了,跟你看不看见没关系,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叔叔,我知道错了。”左池不喜欢傅晚司说不在乎他的话,每句话都让他难受,他丧气地垂着眼,好像不敢直视傅晚司冷漠的眼睛,声音都放得轻,完全不似刚刚威胁赵雲生的模样。 “我是来和你道歉的,叔叔,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听你的话,别赶我走。” 第100章 傅晚司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我只想让你滚。” “只有这个不行,”左池吸了吸鼻子,唇角勾出一个苍白病态的笑,“无论让我做什么,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都会做。叔叔,我干了那么多过分的事,你就不想报复我么?” 他边说边慢慢靠近,直到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突然捉住傅晚司垂在身侧的手,指腹眷恋地摩痧了两下。 傅晚司刚想挣脱,掌心一凉,一把匕首塞进手里,左池滚烫的手指包住傅晚司冰凉的手,声音听起来那么平静,也那么疯。 “叔叔,报复我吧,我喜欢你,我愿意受着。” 傅晚司的呼吸随着掌心这片薄薄的金属变得冰冷,匕首明明在他掌心,他却好像才是被捅了一刀的那个。 思绪猛然间飘得很远,让他开始回忆当初为什么捡左池回来。 因为他觉得面前的小孩儿真可怜,也真可爱,漂亮懂事儿得让人不落忍。 左池总让傅晚司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么苦,那么难,倔着脾气挡在妹妹前头,总期待有谁能帮他一把,又害怕真的有人帮了他反而会让他变得软弱,所以一路走过来他总是一个人。 傅晚司无法避免地从左池身上看见自己,不负责的父母,孤单一个人生活,被家暴的经历……以及傅晚司总是很喜欢的,那股自在随性的劲儿,想乖的时候乖得不行,发疯的时候也疯得彻底。 傅晚司总不够自在,他妈其实看他看得很透,他舍不得也放不下,总揪着过去不放,活在自己的框里出不去,还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这就是自由。 左池的出现彻底打破了傅晚司从前的生活,他被左池身上的脆弱和放肆吸引,主动拆开自己的壳,跟小朋友分享独一无二的安全感,也毫无防备地享受着左池的“喜欢”。 傅晚司自认为懂得左池经历过的黑暗,明明是一个三十四岁的大人,抚慰左池的不安和眼泪时,自己深埋的伤口好像也被舔舐了。 像两只走投无路的兽,终于在合二为一时找到了活下去的出路。 灰暗的过去是两个天差地别的人难以割舍的纽带,它是这段感情最原始的部分,是傅晚司对左池产生感情的契机,更是之后一次次维护一次次妥协的理由。 傅晚司舍不得伤害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孩儿,在他眼里,左池做什么都能原谅,因为他爱这个把他变得不像自己的小朋友,他年长,他心甘情愿让着。 他坚信,只要他足够耐心,他就能把左池的伤痕治愈——那时候的傅晚司不知道,这一切只是没有尽头的轮回。 他根本治不好左池,他连自己都救不了,左池从来不是他想的那样,两个人之间连半点共性都没有,他深信不疑的过去只是一个小他十岁的小屁孩随口编造的谎言,单单是因为有趣,因为好玩儿。 他救得了谁? 掏心挖肺地对一个人好,换来的只是一场骗局。 现在这个小骗子终于意识到爱了,傅晚司却完全笑不出来。 掌心的刀在狠狠地扇他巴掌,告诉他这段感情里他的付出什么都不是,他的包容,他的引导,他的耐心……都没能在左池身上留下半点儿正向的情感。 左池还是那个不管不顾的小疯子,遇到事情还是会用自残来解决一切,只不过促使他这么干的不是他口中编造的“妈妈”,而是他本来就是个没心的疯子。 被欺骗被伤害是摆在明面上的痛处。 所谓的过去根本不存在、傅晚司付出的感情没有意义……这才是这段扭曲感情的症结。 指望左池自己明白这些根本不可能,傅晚司如今也没有教会左池什么是爱的义务,感情注定无可挽回,渐行渐远。 或许从一开始,两个人就在背道而驰。 在左池想带着他捅过来的瞬间,傅晚司一把扯开左池的手,扔掉匕首。 “左池,只有恨一个人到死才会想杀了他,我现在对你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你也没必要把你自己摆的这么高。” 傅晚司看着左池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清晰,低沉地敲打着左池的心。 “你的死缠烂打在我眼里特别幼稚,我没耐心陪一个小孩儿玩我爱你你爱我的过家家了,这种劳心劳神的无聊游戏玩过一次就够了,你当初不也是因为觉得无聊才干了那些蠢事儿吗,现在干净利索点儿,放下了就别回头,自己出去,别让我动手。” 左池把傅晚司的表情收进眼底,他抿紧嘴唇,死死盯着傅晚司平静的眼底,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拼命想从里面找出稍微激烈的情绪,哪怕是负面的,是痛恨厌恶的。 但是没有。 没有了。 哪怕是恨都没有了。 左池安静了很久,目光在傅晚司身上一遍遍逡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晚司不在乎他了,他被彻底丢下了。 指甲用力刺破掌心,痛感刺激着神经,左池喉结剧烈地滚了滚,一瞬间有什么在胸腔炸开,让他呼吸不到氧气了。 不可以。 他不允许。 他不能没有叔叔。 眼前一阵阵模糊发黑,左池手指应激地颤着,呼吸急促,在嗓子里不断抽气。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一把攥住傅晚司的手,控制不住地往前半步,额头抵在傅晚司肩膀上,声音发颤,带着明显的示弱:“叔叔,你不要我了么?别不要我,求你了……我当你的小狗好不好,我当你的漂亮玩偶,你想怎么做都可以,我是你的,叔叔,我永远是你的……” 傅晚司没说话,或许说了,只是内容并不是左池想听的,他逃避地忽视了。 左池紧紧抱着傅晚司,额头一下下蹭着,可怜得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狗:“叔叔,叔叔,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喜欢你,我只是不敢承认,我怕你和‘妈妈’一样——” 说到这,左池身体骤然紧绷,拼命抗拒什么似的变得僵硬,努力往傅晚司身上蜷缩,声音也几不可闻,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来:“……我怕你和‘妈妈’一样,利用我的喜欢,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然后又把我扔了……不管我怎么听话怎么聪明都没用,‘妈妈’还是不要我了……” 这是噩梦一样的经历,左池只是说出口就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他用力攥着拳头,说到最后嘴角自虐似的露出一点笑意——越是痛苦越要笑出来,因为笑出来才好看,才讨‘妈妈’喜欢,‘妈妈’说过的话他到现在都忘不了。 他试图拿出自己全部的筹码取悦傅晚司,就算是恶心,是恨,他也想从傅晚司身上感受到,只有傅晚司才能带给他活着的温度。 “叔叔,你不能不要我,你恨我吧,报复我吧,我现在爱你爱得要疯掉了,就算你让我死,我也要继续喜欢你……” 左池说得很难过,每句话都带着少年的哭腔,脆弱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了,傅晚司的心有一瞬间的触动,那是近乎本能的,对曾经那个躺在他腿上撒娇喊叔叔的小朋友的心疼。 可惜他们早已经物是人非,傅晚司的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下一秒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过是满口谎言的小疯子嘴里的另一个谎话,左池最会扮可怜惹他难受心疼了,他如果在同一个陷阱里陷进去两次,就太蠢了。 他按住左池的肩膀,掌心下的身体不安地颤动着,傅晚司把人一点点推开,语气冷漠,像一把尖刀剜开左池的胸口:“你想怎么喜欢我不拦着,别在我这编谎话装可怜,有这些喜欢留给你‘妈妈’吧,给你的谎话添砖加瓦这么久,她也够辛苦了。” 傅晚司说完就拉开门,抓着左池的胳膊把人推了出去,他死死握着门把手,注视着左池通红执拗的眼睛,为这次见面划上休止符:“别再来了,你当你的小少爷,我也有我的生活,我跟你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话音刚落,就重重地关上了门。 第66章 傅晚司关上门的一瞬间, 左池大脑里嗡的一声,像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眼睛无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做不出来了。 无望,混乱,焦虑, 慌张……挤压得视野里的东西都在晃, 他不得不伸手撑住墙才能站稳。 脸上的表情从尚未收起的难过慢慢变得麻木,手指紧扣墙面, 左池站在门外很长时间,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能感觉到嘴唇在发麻,周围很暖和, 他却像被人按进了雪地里, 浑身冰凉。 不规律地吸气了几次,左池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指尖变得湿润。 哭了么。 左池闭上眼睛,下颌越咬越紧, 肩膀开始不明显地颤。 女人故作温柔的声音贯穿了他十八年,就算是死也会跟他一起下地狱。 小池, 你应该笑,笑起来妈妈才会喜欢, 你怎么能哭呢。 你怎么能哭呢? 你为什么哭?! 你怎么敢不听话! 第101章 妈妈不要你了! 小池没用了。 没人要的小兔崽子。 天够冷了。 找个雪地埋了吧。 …… 左池抬起手,掌根用力拍向耳朵, 眼神木然地试图将这些声音掩盖。 闭嘴。 闭嘴。 闭嘴!!! 傅晚司和“妈妈”不一样。 叔叔和谁都不一样! 情绪铺天盖地席卷,如今再也不会被轻易“埋了”的左池却还是无力挣扎地沉了下去,任由漆黑的海水钻入身体, 在心理的窒息中又一次濒死…… 掌心在眼底很轻地抹了一下,左池在衣摆上擦掉水痕,在门外站了很久才挪动僵硬的双腿走开了。 他下楼去药店买了些东西,回到傅晚司家门口犹豫了半晌,才犹豫着挂在了把手上。 按响门铃后一秒都没有等,转身下楼的背影多了丝不曾有过的慌乱。 左池最近一直在家,左方林少见地没因为孙子天天陪他高兴,见着人假模假样问了句“上哪去了?”,左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左方林连着追问了两声也没得到个答案,心里也有数了。 左池关上门,阻隔了所有声音,后背抵在门上,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是仰着头不规律地抽着气。 他脱掉沾了一身寒气的衣服,去浴室里打开热水,调到温度发烫才站在花洒下任由水珠烫红了身体,把每一寸冰冷的皮肤都染上温度,仿佛有人在周围拥抱着他。 穿着很厚的毛绒睡衣从浴室出来,左池抱起傅晚司第二次见面时给他买的牛油果玩偶放进被子里。 紧跟着把傅晚司的书、给他买的笔记本、衣服、还有那两支普普通通的水笔一股脑全放在了枕头旁边,最后是那块摔碎了,又被左池捡起来放进小盒子里的坠子。 他把自己藏进被子里,跟着些和傅晚司有关的东西一起,裹紧被子,周身柔软的触感和滚烫的体温融合,闭上眼,好像搂着傅晚司睡觉时的感觉。 叔叔的身体总是很凉,他喜欢用自己的体温帮傅晚司捂热。 一个个不敢睡着的夜晚,他盯着傅晚司的脸,从高挺的眉骨到纤长的睫毛,从鼻梁到嘴唇,每一寸都不放过,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描摹细节,期待着,想象着,第二天傅晚司睁开眼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左池紧紧闭上眼睛,自欺欺人地暗示自己,他身边还有傅晚司的存在,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叔叔爱他,他也非常,非常,喜欢叔叔。 左池是被人吵醒的,刺耳的争吵掺杂着脏话,他听出声音是从左方林的书房里传出来的,伴随的还有左方林的咳嗽声。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来,下巴枕着牛油果玩偶安静了一会儿,而后换了衣服推门出去。 张助理站在书房外,远远看见左池,被他的脸色吓得心里一紧,赶紧走过来低声说:“左秦山在里面,跟老爷因为遗嘱的事在吵。” 左池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不用他提醒,他这位大伯的声音大得人耳朵疼。 “爸!你心眼都偏到左池身上我当儿子的不能说什么,但你不能不管你大孙子吧?他也是你亲孙子!” 不知道之前左方林说了什么,左秦山情绪收不住,每一句都是喊出来的,连嘲带讽半点斯文都没了。 “是!老幺的事我兄妹几个都有责任,妈走得早,我们都没管好他,那天要不是我临时有事……也不能放他跟那个疯女人出去,让左池也丢了……您怪我我没有怨言——但我儿子是无辜的!您多想想,公司那么大的地儿,容不下我儿子一个?” 左方林不吃这套:“咱们爷俩都不是傻子,我当老子的了解你,你这个当老子的了解你儿子吗?光是左池查出来的就贪了这个数儿!没本事不要紧,家里养个废物还养得起。吃里扒外的家贼,左池让他滚都是给你脸了,要是让他过来见我,我抽得他再也不敢进这个门。” 左秦山自知理亏,也是气头上,自己亲爹左一句左池右一句左池,别说他儿子了,连他都不放在眼里,口不择言道:“他还年轻,犯点小错就戳您眼珠子了?左池呢?这要是换左池,您还舍得吗?我看他跟他那个疯妈疯爸没区别!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了,眼里就有个左池!两个大神经病生出个小神经病!” 门外的左池听到这轻轻挑了下眉,眼底的情绪愈发阴沉,旁边的张助理观察着他的表情,无声地咽了下口水。 左方林听不得有人这么说他孙子,连名带姓地呵斥:“左秦山!我还没死呢!” “您是没死,您要是不长命百岁,转头那个小疯子就得给我们都祸害了!”左秦山咬了咬牙,助理告诉他左池今天不在家,他彻底没了顾忌,这些年的憋屈一朝全发泄了出来。 “当年让人贩子拐了就拐了,老天不开眼,一帮小崽子全死了就他命硬还能回来!回来也不是个正常孩子,天天在家里叫魂儿似的给那个烧死的人贩子叫妈妈,让人家打得都不正常了还年年给她上坟!自己亲爸亲妈的坟一回没去过,他不是遗传精神病是什么?!” 左方林抓起手边的砚台扔了出去:“畜生!我没你这个儿子!” 左秦山还要说话,耳后忽然一阵细风,下一秒被人按着后脑勺“嘭”地砸在了桌面上。 左池另一只手抄起旁边的钢笔,推开笔帽,对着他的眼睛扎了下去—— 笔尖擦着鼻梁,留下一道血痕,扎进了实木桌面。 左秦山心惊肉跳地盯着钢笔,脸色煞白,连头上的疼都不觉得,两条腿哆嗦着撑不住身子,要不是左池按着他人已经出溜到地上了,嘴唇颤抖张了又张,半个字儿没吐出来。 “没想到我今天在家吧,”左池拔出钢笔,熟练地从桌面上拿起一瓶降压药递给左方林,看他吃了才低头看着左秦山,人畜无害地笑了下:“我也不想在家,太不巧了,我现在心情非常非常……非常差。” 他提起手,紧跟着狠狠落下,头骨和实木桌面的碰撞声惊得张助理肩膀一耸。 左秦山的额头磕出渗血的淤青,左池盯着那块看了会儿,不太满意地皱皱眉:“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这么说。” 他像在认真提建议,一本正经地笑:“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呢,万一我哪天心情好了突然想翻翻你家户口本了,到时候,你想先哭你儿子的坟,还是先哭你老婆的?还是都不想……” 左池声音压低,语气蓦的沉下去:“你想跟我一起去见‘妈妈’?” 左秦山连说了三个“不是”,手扒着桌子喊左方林,“爸!爸!你管管,管管左池!” 左方林让这个大儿子气得心脏病差点犯了,吃完药靠进椅子里长喘了口气。 放往常他能把局面交给左池,虽然这孩子看着肆意妄为的,其实心里特别有数,打一下用多大劲儿能死不了还疼的,研究的透透的……虽然左方林也不想他研究这个。 但这回不行,左池明显失控了,左家不能闹出人命,特别是在左池刚刚接手的关键时候。 “张助理,给他赶出去,”左方林走到左池身后轻轻拍了拍他后背,话还是说给张助理听的,“下回别什么人都放进来,老爷子我心脏也不是铁打的。” 左秦山还被按着,左池手里的力气越来越大,他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 张助理饶是身经百战了,这会儿也有点手足无措,站在旁边想伸手又不敢真上手扒拉开左池的手,为难地额头滴汗。 “左池,”左方林又说,“来,陪老头子待会儿,我喘气儿费劲啊。” 左池沉默了几秒,才慢慢松开手,盯着左秦山直到他被张助理搀扶出去。 “别看了,过来,喝点水顺顺气儿。”左方林说着去拿茶壶,左池先他一步拿起来,先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手边,而后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一口喝完。 没有预想中的爆发,反而很快就把情绪压下去了,安静得太过反倒让人放不下心。 左方林摩痧着茶杯,慢慢坐回去,左池没像以前那样坐在桌子上,反而抽出椅子,坐在了他对面。 “我要出去一段时间,多久不确定。”左池先开口,向来玩世不恭的脸上没了笑意,连总是盛着笑的眼底也阴沉沉的,只剩某种孤注一掷后的平静。 左方林喝茶的动作一顿,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干嘛去?要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 左池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椅子,随口说:“是啊,您要累死了就给我打个电话。” 左秦山一挑眉:“喊你回来?” 左池一笑:“回来参加葬礼。” “小兔崽子!”左方林气笑了,过半天才继续说,“我答应你,你也答应我个事……左秦山交给我,你别管了。” 左池没有任何反应,答了声“嗯”就出去了,左方林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怀疑左池根本没听进去。 第102章 摇了摇头,左池离开的背影竟然让他想起了小儿子出意外前的状态,快七十的人在这一瞬间仿佛又老了十岁,手用力按了按额头,叹息着:“都是孽,作孽啊……” 第67章 “晚司, 我家里没事,你那边呢?那小……走了吗?” 说到最后,赵雲生不自觉压低了声音。 “走了, ”傅晚司站在阳台上,指尖的烟飘出朦胧的雾气,手上的伤还在一跳一跳的疼, 他轻抿了下嘴唇, 又吸了一口才状似平淡地说:“酒就不给你拿回去了。” “靠……你别寒碜我。”赵雲生赶紧说。 两个人一时无言,听筒里的安静让人喉咙发沉。被搅了局, 又不能往深了说搅局的人, 一句不当心就给心戳个窟窿。 “晚司,”赵雲生先说了出来,“你要不, 来我家住几天?我陪你散散心。” “扯淡, 我自己的房子还住不过来呢,”傅晚司低笑了声, “挂了,有事联系。” 说完不给老赵再劝的机会, 直接撂了。 拿着手机的手顺势推开阳台的窗户,室外零下十几度的冷气兜头砸了满身, 最脆弱的鼻尖一时凉得有些发酸。 傅晚司轻呼出一口气,手搭在一旁的花架上, 无意识地轻轻敲着。 有些事不是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就像维持了三十几年的性格不能一朝一夕就给改了, 从小养成的“察言观色”的习惯让傅晚司对情绪很敏感,特别是熟悉的人。 “我怕你和“妈妈”一样,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 然后又把我扔了……” 左池临走前说过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语气沾了水的纸似的,仿佛不用碰自己都能碎一地。 傅晚司不知道他口中的“妈妈”为什么会逼他做不喜欢的事,按阮筱涂当时提供的消息,左池的妈妈是被迫跟他爸结婚的,婚后好几次想离婚都被他爸发疯制止了,最后两个人在高速上超速行驶一起撞死在护栏上…… 婚姻不幸确实可能会连带着看左池也不顺眼,但按照左方林这个爷爷对左池的态度,就算他妈想虐待他,也不可能有机会。 左方林肯定会亲自照看左池—— 那左池口中的“妈妈”又是谁?还有谁能被他称为“妈妈”,并且手眼通天到在左方林眼皮子底下逼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如果左池之前跟他说过的那些“妈妈”都是这个人,她甚至能在左家虐待体罚左池……? 豪门秘辛么,有够恶心的。 越想头越痛,傅晚司用力按了按眉心,仰着头吸完最后一口烟,疲惫地闭上眼睛,嘴里喃喃:“不重要了。” 另一场骗局罢了,左池的不择手段他已经见识过不止一次,暗地里想想还能用好奇心搪塞自己,真上当信了这种鬼话就太蠢了。 餐桌上还摆着赵雲生后来订的酒,傅晚司出去拿的时候看见了挂在门上的药,他知道是左池买的,有心扔外面不要,又觉得挂着碍邻居的眼……现在跟酒一起草率地扔在桌子上。 左手食指的刀伤吹了半天冷风,这会儿刚沾了点暖和气儿,痛感透过皮肉一点点炸开,从指尖钻进心里,让人分不清是心在疼,还是熬夜太多了的不舒服。 傅晚司不愿再看,推开那袋药,拎了瓶酒到客厅,开着电视随便放了部老电影,有一口没一口地连着喝了两瓶。 混酒加上高度数,喝完就有些头疼,还有渐渐严重的趋势。 他强忍着不适收拾了客厅的狼藉,余光瞥见那袋药,皱了皱眉,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元旦当天下午五点,温情又团圆的时刻,傅晚司一头栽进了床上,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睡了个天昏地暗。 夜色渐深,傅晚司睡得不安稳,各种噩梦混在一起,像被裹进了袋子里,喘不上气。 梦里时而是左池死死抓着他的手,嗤笑着问他“你不会信了吧?叔叔,你蠢得让我想笑”,时而是爷爷奶奶过世的那个夏天,院子里飘着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纸钱,有时又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他就在这些混乱中一次次抬手,一次次试图抓住些什么,最后却只能徒劳地跟所有人擦身而过,站在原地任由温热的记忆变得面目可憎,曾经的温情变成讽刺,连他的善良都在笑话他的一厢情愿。 这一觉睡了十多个小时,傅晚司再醒过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多了,坐起来穿上拖鞋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刚迈出一步就有点飘。 他赶紧喝了杯水,扶着床头稳了两分钟才感觉醒了过来,刚才像梦游,梦里还唱着歌呢—— “……”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伸手拿起手机,看见来电显示后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才按了接听。 “嘿!早上好傅大作家!你作息这么健康啊,起这么早,我看看……天,你九点零五就醒了。”傅婉初一开口,语气里迸发出的精气神差点给傅晚司撞个跟头,他眯了眯眼睛,语气是截然相反的懒倦。 “没醒,在梦里听歌呢。” “什么歌?”傅婉初顺嘴问。 “手机铃声,”傅晚司靠着床感觉上半身直往下出溜,索性又坐了回去,“大早上采访呢?说正事。” “我跟雪苍挑纪念品呢,这边有小娃娃,批发价特便宜,十五块钱仨……”傅婉初不跟她哥一般见识,失恋的人脾气都冲,她兴致勃勃地报了一堆小玩偶的名字,末了说:“我是怕你裸睡,不然打视频了,你自己挑挑要什么颜色的。” 傅晚司挂了电话,傅婉初立刻发了一堆照片。 街边一个简陋的小推车,装了大大小小一个比一个潦草的娃娃,红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牌子上用红笔写的“十块钱三个”无比显眼。 “还涨了五块。”傅晚司啧了声。 傅婉初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语音,问他要不要当地的特色美食,能打包发冷链。 傅晚司也懒得打电话了,跟着发语音:“黄的吧,不要。” 被打了个岔,早上的困劲儿算是彻底过去了,傅晚司靠着床沉默了半晌,感觉脸都是麻的——铁人也架不住这么造,他这段时间瘦了不止十斤。 日子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以前的生活再糊弄都是他自己的选择,现在的……傅晚司不想承认也必须承认,他在自甘堕落,想用近乎自虐的生活方式逼自己不去想跟左池有关的任何事,逃避心里那些若有似无始终无法消散的苦闷。 很蠢,且没什么用。 傅晚司看着窗帘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盯得眼前有些重影了,脑海里某根神经忽然搭上了线,他如大梦初醒。 终于意识到,他一个人单方面再怎么努力他也不能控制左池的脑子,就像昨天,左池突然出现在门外,轻而易举打碎了他的平静,让之前的努力都变成徒劳。 傅晚司垂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通透和自嘲。 那就在左池不出现的时候当他不存在,出现了再说吧。 他累了。 不能天天像个ptsd患者浑身是刺地缩在家里擎等着别人过来刺激他……人和生活一起乱套,没个正事儿干了,倒显得正在遭报应的人是他一样。 人心态一变就爱给自己找点新鲜事做,好像闲着就显不出自己的“脱胎换骨”了似的。 傅晚司先在家“养”了自己几天,好吃好喝早睡早起,“惜命”得不得了。 等看着有个人样儿了,不细琢磨看不出端倪了,他挑了个阳光正好的下午,靠在阳台上边喝咖啡边点开手机,在一溜冒红点的对话框里翻出个顺眼的,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阮筱涂没成想傅晚司能一个电话打过来,还以为他出什么事了,手头的人和“活儿”都顾不上了,一张嘴嗓子还有点沉:“晚司?怎么了?出事儿了?” 边上呜呜呃呃的一听就是忙着呢,傅晚司在心里骂了一声,又有点想笑,这时机赶的。 “忙你的吧,”他说,“没事。” 阮筱涂安静几秒,也反应过来了,对着听筒不着调地哧哧笑了半天,给呜呜声都笑没了,傅晚司才听见“啪”的一声,紧跟着就是压低的“边儿上玩去,daddy办点正事。” 扭头又对着听筒哑着声音说:“没事你来啊,我这边正热闹着呢,说起来咱俩还没一起过,你给我兴致都勾起来了。” “把你兴致放下吧,我喜欢吃独食。”傅晚司对听老朋友墙角没兴趣,留下一句“有空”就挂了。 挂电话很有傅晚司的风格,阮筱涂盯着手机想了半天,才想起他之前问傅晚司有没有空聚聚,俩人喝点酒,他问问傅晚司近况什么的。 都半个多月前的事了,今天才回电话。 这个也很傅晚司。 旁边的人问他是谁的电话,还开玩笑说为什么不叫来一起玩。 阮筱涂扔了手机一边揉着对方的脑袋一边似笑非笑地说:“这位可了不得,你还是别惦记了,省得馋懵了。” 对方不太满意地问凭什么,还秀了一下自己的身材和脸蛋,确实招人。 第103章 阮筱涂一挑眉,精致的眼妆差点笑花了,仰头靠在沙发里,跟他说:“他喜欢纯的,你太浪了。” “纯的多没劲啊,还得自己玩儿。” “你要是真能入他法眼,别说不纯了,”阮筱涂拍拍大腿示意对方坐上来,一句话给傅晚司点破了,“你就是个精神病他都能稀罕得给你建个精神病院。” 说完感觉自己的比喻忒带劲儿了,低声笑了半天,笑完又觉得可惜,替傅晚司不值。 傅晚司在阮筱涂那儿一直都是最高规格,事后俩人约了时间,阮筱涂想清了店安安静静就他们俩人喝酒,让傅晚司给拦住了,让他该干嘛干嘛,别搞那么大动静,兴师动众的,全世界都知道这是有“贵客”来了。 “我说你什么好呢,”阮筱涂拿着酒杯主动跟傅晚司碰了一下,今儿看着心情不错,画了个全妆,眼角和睫毛闪得傅晚司眼珠子疼,“你跟我瞎客气个屁,我又不是赵雲生那小玩意,你那个小畜生想碰我还真得掂量掂量。” 傅晚司“啧”了声,他来这就是想放松放松,阮筱涂没两句又唠回去了,给人添堵的本事也不减当年。 这回他没“应激”,反而拿起酒瓶给阮筱涂又满上了,淡定地垂着眼睑说:“说点人能听的,找刺激没够?” 阮筱涂立刻笑开了,说:“大爷的,我就稀罕刺激。” 俩人也没个固定的话题,从东聊到西,越扯越远,连初中傅晚司跟阮筱涂结伴打架一起罚站两天的破事儿都抖落出来互相嘲笑了。 “你他妈还说我贼,你小子最缺大德!”阮筱涂拿着酒杯的手腾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头点了点傅晚司,“大一刚开学嫌麻烦,跟人说你有心上人了,说那人是我,我让人线上线下的骂多少回我都他妈数不清了,操。” “活该,”傅晚司斜了他一眼,喝了口酒才道:“哪个傻逼跟人约炮遇见不满意的就留我手机号?” “哎哟,”阮筱涂拄着桌子笑得直不起腰,“不知道,不认识,我靠……我还干过这么缺德的事儿呢,那咱俩平了。” 酒过三巡,阮筱涂见傅晚司状态是真稳了不少,不像强装的,就透了个口风:“你最近忙着伤心可能不知道,程泊那傻逼可是遭老罪了,圈儿里看热闹的都唠疯了。” 傅晚司还真没关注,搁以前他很多事虽然不掺和,但是至少都了解,前段时间确实是太“堕落”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至于话题的中心是程泊,傅晚司也没打断,既然阮筱涂特意提了,这事儿八成就跟他有牵扯,他避不开。 傅晚司没插话,示意阮筱涂继续说。 阮筱涂这儿别的不多,消息管真也管够,从头到尾细细给傅晚司捋了一遍。 “当初那张遗嘱公司里就有不少老东西不认,他在上边发号施令,下边能有三分之一的听话都算是长脸了,咱们程总面上风光,背地里指不定偷摸咬牙呢……也是巧了,还真有人从那张破纸上扒出来点问题——遗嘱有漏洞。” 说到这阮筱涂眯了眯眼睛,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看着像拟遗嘱的人故意的,真咬文嚼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较真,遗产是不是程泊的还有的掰扯呢,现在傅衔云那些私生子们都嚷嚷着要打官司呢。” 阮筱涂捏着叉子叉了块水果,嘲讽地说:“虽然在你这闹的难看,但外人还真没几个知道这事左家参与了的,都在传傅衔云是被逼的,其实想把遗产给你和婉初——忒恶心了,给这老东西想的太他妈善了。” “从我的角度看,八成是左家那个小的当时就没真想跟程泊好好合作,临了临了,给他埋了个大雷。与虎谋皮,程泊可算给自个儿也谋进去了。” “报应。” 第68章 “报应?”傅晚司笑了一声, 指腹摩痧着酒杯,语气淡然,心里也出乎意料的平静。 知道阮筱涂后面还有话, 他只说了句:“还是轻了。” “轻了?可不轻了,”阮筱涂挑眉笑出来,敲着桌子心情愈发不错, “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你也不傻。” 傅晚司心里已经猜出了个大概,没有抢答的习惯, 喝了口酒, 示意阮筱涂继续。 果然,阮筱涂说:“程泊来求我了,让我给他搭个线, 说自己不是个东西, 现在后悔了,想跟你聊聊。” 一个两个排着队后悔, 左池21岁个小屁孩后悔还能加个小畜生没心,程泊奔四的人了也腆着脸后悔, 傅晚司要是信了就真该找个医院看看了。 这事冷不丁听着好像挺复杂,但傅晚司脑子稍微转了个弯就明白了。 “聊什么?”他嗤了声, 随意道:“快死了,找我救命呢吧。” “聪明!”阮筱涂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收回去的时候轻轻捻了捻,好像捏着谁的脑袋。 “有人要他的命呢, 是谁不用我说了。程泊傻逼一个,鬼迷心窍了,也不想想左家那个小的从你这撞墙后第一个想起来的会是谁……当初怎么就敢跟着人家一起算计你呢, 左池后边有整个左家扛着,他有个屁?几十年的兄弟比不过一个刚认识的小屁孩儿,脑袋进水的玩意儿。” 他把傅晚司想骂的都骂完了,傅晚司的嘴暂时闲下来了,索性顺着往下问:“具体怎么回事?” 他不可能帮忙,但是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他现在太膈应蒙在鼓里的感觉了。 阮筱涂兴致很高,跟他碰了个杯,上半身往他那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人现在搁医院vip病房住着呢,先出了个车祸,小住了几天,好巧不巧又‘踩空了’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腿摔折了,前天晚上头脑发昏还差点儿溺死在医院洗手池……” 阮筱涂幸灾乐祸地勾着嘴角:“现在草木皆兵,我去医院看了眼,一口一口个筱涂地让我帮忙联系你,眼见着精神都快不正常了。” 说到这阮筱涂不着调地笑了半天,才道:“晚司啊晚司,我嘴欠你知道,但我还是想说一句。还是你行,你玩的人太他妈野了,我现在才知道你之前把什么玩意栓裤腰上了……” 傅晚司挪开视线,嘴里的酒液发涩,笑得有几分自嘲。 他倒宁愿没玩过,“入场费”太高,亏得他差点把自己给扔里了。 阮筱涂看着他:“要我说人真他妈得惜命,你现在还能活着就尽情爽吧,管那些乱糟糟的事干什么?我要是你,别说帮忙了,一个眼神儿都不能给程泊那孙子,早干什么去了!俩傻逼狗咬狗一嘴毛去吧!” 傅晚司也是这么想的,他往后靠了靠,胳膊随意地搭在身侧:“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用问我了。” “我替你跟他说?呵,我说的可就不中听了。”阮筱涂嗤了声,虽说都是一个圈子里混着的,但论远近,程泊比不上傅晚司一根头发丝儿。 比起傅晚司连嘲带讽的毒舌和冷脸,阮筱涂顶看不上程泊那张堆满假笑的市侩脸,他交的不是人情世故,是朋友。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做的漂亮才是真兄弟。 从阮筱涂店里回来,傅晚司就闲不下来了。 阮筱涂给他找了个活儿干,还是个“大活儿”——阮筱涂想给自己写个不长不短的“传记”,写写这些年的“艰苦奋斗”,可文绉绉的事儿他哪会,任务自然就落到好友,“大文豪”傅晚司身上了。 这种又装又缺心眼的东西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傅晚司连个眼神都不会给,但阮筱涂提了,他损了两句就接了。 “我可一分钱都不给你,你别糊弄我。”临走阮筱涂搭着傅晚司肩膀打哈欠。 “你一要饭的没资格挑,”傅晚司把钥匙扔给代驾,“等着吧,我现在写东西够费劲的,明年这时候给你也说不定。” “明年更好,”阮筱涂看着他上车,弯腰扶着车顶开玩笑:“一年的时间够我又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了,都给我写上。” 傅晚司啧了一声,让他赶紧滚回去。 嘴里说的难听,到家了傅晚司还是把阮筱涂的“传记”给提上日程了,连着忙活了一阵。 越写傅晚司越觉得以他俩这些年的关系,阮筱涂真找人写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年轻时候干的混蛋事儿跟外人重复一遍还挺没脸的。 不过傅晚司也不能真坑他,听着一件比一件傻帽的破事儿,在他笔下走了一圈,就怎么看怎么舒坦了。真实又动人,写得二十来岁的阮筱涂整个人都劲劲儿的,透着股倔强风骚的范儿。 连日坐在电脑前面,傅晚司写起来就有上顿没下顿,吃饭睡觉全凭心情,有时候饿的懵了才知道找食。 这天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就感觉眼前发懵,前些天刚养出来点儿的人样儿眼见着要散干净,他按了按眉心,走出去边喝咖啡边给自己简单做了个三明治。 靠着岛台,嘴里咬着不凉不热的面包片,味道算不上难吃,但总归差了点什么。 可能是肩膀坐久了太僵了,也可能是神经活跃太久急需一个沉沉的睡眠,又或者都不是,他只是单纯想吃口热的了。 第104章 傅晚司有些走神,想着不着边际的事,视线缓慢地从手边晃到了阳台。 冬天日头下的早,才下午五点多就像要彻底黑了,昏蒙蒙的一层橙黄勉强盖住半个客厅,不暖和,反而给人心底都蒙上了发凉的雾,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傅晚司忽然有些吃不下去了。 一天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下午五六点钟,太阳马上就要消失了,仿佛下一秒天就黑得谁也看不见了。 让人心里堵得慌,平静到麻木的情绪莫名开始起伏。 他在这个房子里住了快两个月,又不是恋家的小孩子,他早该住习惯了。 但现在突然看哪儿都不顺心起来,比刚住进来的时候还不顺心。 手里的吃喝是凉的,手脚也是凉的,就连窗外的阳光看着都是凉的……屋里的暖气仿佛跟他没关系,他离得再近都沾不到一点暖。 傅晚司仰头一口喝完冷透了的咖啡,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从前胸凉到后背。 他强迫自己去洗杯子,思绪有些控制不住,开始烦躁。 这里跟之前的大房子比实在“逼仄”了太多,让他喘不上气,或许也没差那么多,但傅晚司现在胃里抽痛,眼眶干涩,连嗓子都有点疼,吃得不好睡得不好,看哪儿都不顺眼。 可恨的是家里就他一个活物,他连火气都只能自己咽下去。 不然呢?他还能对着窗台上那盆马上要枯死的花冷嘲热讽么。 傅晚司自嘲地闭了闭眼睛,除非他真疯了。 疯了…… 人对自己的大脑结构永远不够了解,也不能百分百控制,思绪一飘远就很难拉回来。 傅晚司拄着洗碗池的边缘,指骨泛白,眼前晃过左池系着小围裙在他家厨房走来走去的身影,耳边幻听一样响起了一声“叔叔”,尾音愉悦地往上扬,好像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的那么清晰,温热。 “……” 心猛地被什么给揪了一下,疼得傅晚司狠狠吸了口气,僵硬地站在原地,过了许久才自欺欺人地拿起旁边干净的杯子重复地洗第二遍。 只片刻的停顿,温柔的画面就被泼上了一块血色的污渍,左池的笑意蒙上讽刺,不堪入目的画面紧随而来,谎言变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刃,轻易剖开了傅晚司的心。 傅晚司胃里一阵抽痛。 就算下定决心往前走了,偶尔还是会被情绪丢进过去的记忆里,在那儿有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幸福的梦。 傅晚司不知道是现实很难幸福,还是他很难幸福,以至于睡醒的方式要那么惨烈。 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天一夜后,傅晚司顶着疲惫的身体在家里转了两圈,然后做了个简单的决定。 他要搬回去。 心里舒不舒服他控制不了,至少得住的舒服。 “你可真是我亲哥!大老远给我喊回来就为了观赏你搬家啊?”傅婉初穿着暖呼呼的羽绒服,整张脸都埋在帽子毛绒绒的边儿里,她早上一睁眼就接到了傅晚司的电话,不咸不淡地说让她过来一趟。 她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匆忙跑了过来,结果她哥就一句“看我搬家”。 她絮叨十多分钟了,傅晚司压根不搭理她,她自己说着无聊到最后也没声儿了。 傅婉初仰头打了个哈欠,一脸无语地站在雪地上看傅晚司淡着一张脸跟搬家公司的人沟通,大冷天就穿个呢子大衣,衬得身材倒是一等一的好。 她哥是真耐得住冷。 今儿早上下了场小雪,眼见着要过年了,雪地里还掺杂了几粒红火的爆竹碎,也不知道谁家小孩偷摸放的。 开车前傅婉初问傅晚司早上吃饭没有,傅晚司果然说没有,她开车去打包了份早餐,俩人在家里一人吃了四个包子,喝了杯豆浆。 傅晚司胃里舒坦了,脸色才稍有缓解。 傅婉初有句话压心里没说,她哥还真就需要个人在旁边陪着伺候着才能给自己活好了,一天两天的他能自己照顾自己,时间久了日子过得比要饭的还凑合,活多长时间全凭老天爷心情。 但之前选的小王八犊子人品太次了,傅晚司也就活好了一段日子,之后反噬得人差点玩完了。 傅晚司东西不多,一趟就搬完了,收拾家这种事傅晚司不让傅婉初上手,扔了句“待着吧”就开始自己收拾。 傅婉初大爷似的在懒人沙发上躺下了,吊着眼皮瞅傅晚司,半天才问:“怎么想起来搬回来住了?” “这是我家。”傅晚司说。 “啧,我还不知道是你家,”傅婉初抻了个懒腰,眼神紧紧瞥着傅晚司,故作轻松地问:“不怕触景生情了?好歹一起住过一段儿呢。” “你养的狗死了你就卖房子搬家?”傅晚司看了她一眼,沉着嗓子,态度十分不友好,“闲得慌过来给我倒杯水。” “靠,”傅婉初坐起来,瞪他,“你找我过来怎么跟找伴儿似的,啥也不干就陪着。” “不然呢?你有什么用。”傅晚司刚收拾了没十分钟就烦了,翻出家里保姆宋姨的电话拨了过去。 宋姨说有空,立刻就能过来,让他先歇着。 傅晚司这口水等了半天也没喝到嘴里,刚准备自己去倒,傅婉初忽然挡到他面前,弯着腰从下往上看他,嘴张得老大,满脸震惊:“你还是傅晚司吗?让我好好瞅瞅。” “抽风了?”傅晚司皱了皱眉,“别这么看我,站直了。” 这种抽风小孩似的造型和对话不免让傅晚司想起某个真的会让他“触景生情”的人。 傅婉初站直了,耸耸肩:“你早该这么干了,偶尔靠靠我不丢人,咱俩出生前后不差几分钟,你哪天脆弱了叫我声姐姐也不亏。” 傅晚司让她一边儿呆着去,听她说话耳朵疼。早知道不喊她陪着了,吵的头疼,人找伴儿之前还是得三思后行。 傅婉初不可能靠边,不仅不靠边还躺回沙发里,指挥她哥给她洗水果。 傅晚司也就嘴上说的不好听,该干的一样不少干,兄妹俩一左一右地坐在沙发里,听傅婉初边吃边说她这些日子出去旅游的经历。 宋姨进门打了个招呼就麻利地开始收拾了,手脚轻,也吵不到他俩。 傅婉初说柳雪苍回家了,想跟她回来,她没让,连人带事一起拒绝了。 “这样挺好的,爱得要死要活不是我的风格,”傅婉初顿了一下,见傅晚司没什么表情,挑眉嘴欠道:“像你的风格,我们痴情的傅大作家。” 傅晚司看她过得还是太顺了,掀起眼皮,不紧不慢地抛出个炸弹:“程泊想求我帮个忙。” 程泊这俩字在傅婉初耳朵里的禁忌程度不次于左池,傅晚司话没说完她就炸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要给程泊打电话,手机都掏出来了又觉得打电话没有杀伤力,站起来就要找人干仗去。 让傅晚司一句话又按回去了,把阮筱涂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傅婉初的反应比当时傅晚司的反应大多了,阴阳怪气地“哟”了好几声,听到最后痛快地笑出来:“该!真该!左池那小王八蛋要真能给程泊个孙子整个半死不活,下地狱也算他少下一层。” 傅婉初骂的精彩纷呈,傅晚司听得也算舒坦,但有些事就禁不住念叨,宋姨刚收拾完离开,傅婉初说想躺下睡一觉,傅晚司的手机就响了。 手机号码早就删了,但两个人还是一眼认出了这串熟悉的数字。 第69章 “操……”傅婉初嘴里骂了句脏的, 抢先一步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挂断拉黑一气呵成,“一心‘发财’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 现在要死了想起来了,真当你是活佛呢?我记得他小时候没这么缺心眼儿啊。” “你可能记错了,他一直都这么傻逼, ”傅晚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去次卧睡吧。” “不得,我睡客厅, ”傅婉初把手机扔给他, “次卧那小王八蛋睡过,我心里膈应。” “你也缺心眼了?”傅晚司听得连耳朵带胸口都不舒坦,没再管她, 径直去了书房。 书房宋姨简单收拾过, 重要的东西没动,只擦了灰尘, 重新摆了花和一些杯子,方便傅晚司用。 傅晚司靠进椅子里, 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半晌, 从胸口里长出一口气。 他已经够避着跟左池有关的一切了,比起最开始的在心里死抓着不放, 现在他的状态称得上一句“体面”。 但生活从始至终就没配合过他,前前后后有一个算一个, 他身边的人和事好像全围着他过去的那点破事儿转,三两句就要提起来。 也算是他自作自受,之前要不是显显摆摆地恨不得昭告世界, 也不能让这些人都受他影响…… 傅晚司按了按眉心,没等闭眼休息会儿,手机就又响了,他刚要去接,厨房里突然传来叮叮哒哒的声音,紧跟着是什么东西掉了的大动静,他先是一激灵,紧跟着猛地站起来,下意识喊:“左——” 第105章 刚说出第一个字就戛然而止,一股巨大的反胃感伴随着无法忽视的痛楚,骤然从心口弥散开,顷刻便席卷了傅晚司的所有情绪,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他过了会儿才勉强深吸一口气,拧着眉,硬生生地把嘴边的名字咬碎,换成了一句僵硬的“怎么了?”。 傅婉初默契地没提那个将说未说的名字,提高音量说她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紧跟着问是谁的电话。 可能是回到了所有记忆的源头,这个房子,这个曾经被他一次次称之为“两个人的家”的地方,傅晚司的所有敏感和记忆都被牵动,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声音错位就砸得他愣在原地站了很久,等电话铃声停了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数字,不在他记忆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个大概,手指刮着屏幕,眼底一片冰凉。 傅婉初端着杯水边喝边走了进来,站到他面前低头也看手机,想想也猜到是谁:“靠,这是还不死心?把你当什么了?” 傅晚司没说话,心里堵着一口气,直接拨了回去。 傅婉初想拦,嘴都张开了,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早晚要来这么一回,躲不过索性一次说清楚得好。 “晚司……?晚司?我,我是……我是程泊。”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都快听不清了,每个字吐的都很艰难。 傅晚司开了免提,手机顺手扔到桌子上,又靠回了椅子,没什么情绪地说:“什么事?” 程泊狠狠松了口气,下一秒嗓子就哑了,听起来像抹了把脸才开口:“晚司,哥对不起你。” “我还寻思你出国了呢,”傅婉初单手拄着桌子,弯腰冲着手机,冷冷地嘲讽:“说对不起都有这么大时差,八百年都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道歉了,程总大忙人啊。” 程泊明显没料到傅婉初也在,愣了会儿,才苦涩道:“我被那点破钱迷了心了,我对不住你们俩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们仨之前……多好啊,凑一块谁也不敢惹我们,快三十年了,一直那么好……是我不懂珍惜,我不是个东西!你们打我骂我我都认,我知道是我傻逼了,伤了你们……但是,婉初,晚司……” 程泊嗓音蓦的哽咽起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崩溃,可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生怕谁发现似地说:“晚司,我就求你这一回,你帮帮我,我快,快活不下去了……左池他就是个疯子,他不是想吓唬我,他这回是真想让我死!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傅晚司和傅婉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复杂的痛恨,里面夹杂着对背叛的厌恶,以及三人近三十年的过命的感情,让眼底的恨都不透彻—— 人是太复杂的动物,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憎恨一个陌生人,但如果那个人跟你是最交心的朋友,你去憎恨他的同时,也要一并否定自己过去的种种。 你恨了别人,也杀了那时候的自己,痛苦的感觉不会因为你是受害者就少几分。 人跟人的经历一旦纠缠在一块太多太久,就远远不是一句话能割断的,感情最是复杂,也最是伤人。 友情如此,亲情如此,爱情亦是如此。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起沉默着,听程泊在电话里哽咽和后悔,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们听得出来。 傅晚司不知道要说什么,再多的羞辱和谩骂都不会有太多的意义,他们受过的伤害不会少一丝一毫,过去的关系也不会再修复。 他失去了一个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以前的程泊在傅晚司心里已经死了,报复现在这个快变成神经病的程泊也没意思了。 程泊不知道对面两个人的想法,他用力抽了口气,语气有些神经质,用气声颤颤地说:“我到现在也没见过他,但是我周围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人!我连打电话都要躲起来……我怀疑我每天喝的东西有问题,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晚司,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就听你的话,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救不了你。”傅晚司垂着眼,嗓音一如从前,冷冷淡淡的好像带着嘲讽。以前的程泊知道,这不是傅晚司在故意瞧不起人,是他本来就这么说话,跟谁都这样,所以以前的程泊不介意,也不会过心。 但现在的程泊已经没底了,他不敢说自己还是傅晚司的兄弟,慌得大声喊他:“晚司!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傅衔云的遗产我还给你,那些零零总总的我都不要了,我都还给你!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是,但是这是我的心意……”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说:“左池一定是因为这个才盯上我的,但我现在压根找不到他,他不想给我道歉的机会!晚司,求求你了,我没有办法了,哪怕你只帮我联系上他也行,他肯定是因为我之前伤了你才这么对我的,你帮我告诉他,我真的知道错了……晚司,我真的知道错了……” 道歉的话没能说完,骤然响起开门声,紧跟着是程泊的一声短促的呼吸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傅婉初愣了下,才飞快地拿起手机又拨回去:“大爷的!别死你电话里,够晦气的!” 傅晚司没拦她,反而安抚似的说:“死不了。” 以左池的性格,不会让程泊这么“简单”地死了。 电话不出意外的被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自己是护士,很礼貌地和傅婉初说病人情绪太激动昏过去了,还报了自己的姓名。 傅婉初简单问了些情况,确认程泊暂时没死,才松了口气,一脸晦气地扔了手机。 “你别管了,”傅婉初皱着眉说,“好不容易安静一阵。” “我也管不了,自己造的孽只能他自己背。”傅晚司低声说。 这点不愉快的插曲过去,傅婉初怕她哥情绪不好,赖着住了一宿,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被朋友的电话叫走。 临走惦记地叮嘱了半天,见傅晚司没什么反应,提高声音:“哎——!听见没有?让宋姨天天过来给你做个饭,她小孙女也大了,再不济你给她家找个保姆,让宋姨别那么累,反正你不差钱。也不是铁打的,再糊弄迟早玩完,我还得给你送终。” 傅晚司让她念叨得头疼,皱眉说了个“嗯”就给人送出去了,其实心里也乐意听人关心,就是抹不开脸好好接受,别扭的不行。 亲兄妹之间谁不知道谁啊,傅婉初一看就明白这是听进去了,也没多留,潇洒地拢了拢头发,留了句“有事打电话”就进了电梯。 傅晚司给人送走的时候一脸不耐烦,等自己转身关门,没了傅婉初制造的各种噪音,偌大的房子骤然安静了下来,突然不适应的反而是他。 他站在门口缓了缓,才接受了这是他的家,他一个人的家的事实。 脑子里明明也没想什么,但就是乱,好像这个家里不应该是这样的——身体给出最诚实也最让人厌恶的反应,一股没来由却驱不散的寂寞,慢慢充斥了全身。 傅晚司不喜欢这种被什么牵着拽着的感觉,在阳台抽了两根烟,又在几个房间转了几圈,浇了花,磨了咖啡,最后实在找不到事儿干,转头进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写阮筱涂的那点传记。 一忙就忙到了后半夜,桌上的水倒了一杯又一杯,等到精神疲惫到麻木,书房的灯才熄了。 傅晚司睡在主卧,这是他搬回来的第二个晚上,昨天晚上可能是傅婉初在,他失眠到近早上才睡着。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他刚洗完澡,还没走进卧室就觉得困。不是普通的困,是累到极致从眼底开始酸涩蔓延到四肢都无力的倦。 顶着潮湿的头发躺下,还没来得及回想这一天发生的事,傅晚司眼皮挣扎着眨了两下,意识在是不是真的要好好休息了这个问题上徘徊了不到一秒,就彻底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幽深的夜色掩藏住角落里一直存在的阴影,等傅晚司呼吸变得绵长,影子才僵硬地动了动,夜色中隐约浮现出苍白模糊的侧脸。 脚步轻的几不可闻,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主卧门外,沾着血的手指摸上门把手。 半晌,紧锁的卧室门发出了清晰的一声“咔”。 第70章 在药物的作用下傅晚司“睡”得很熟, 安安静静地侧卧在床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下来,呼吸绵长。 门被推开, 模糊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很久,胸膛的起伏有一瞬间的变化。 手搭在门上犹豫了一会儿,左池垂着眼轻轻带上了门, 而后转身慢慢走向傅晚司。 他连呼吸都浅, 整个人安静得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越是靠近傅晚司,他的心跳反而越慢, 本能让他把自己的存在感缩到最小, 哪怕是最微弱的喘息他也克制得很好,只要他想,他可以让所有人都发现不了他——就像小时候拼命躲着“妈妈”的惩罚一样。 现在他用这种本事试图逃脱叔叔的冷漠和厌恶, 尽管傅晚司现在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还是害怕。 第106章 穿过浓郁的黑,左池清晰地看见了傅晚司, 熟悉的眉眼,紧抿的唇, 还有消瘦了许多的身体。 他站在床头,视线渴望地舐过傅晚司的每一寸, 像冻僵的人渴求火,哪怕只有一丝热度都会开心到流泪, 可真的碰到了只会疼到缩回手。 左池慢慢在床边蹲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搭到床上, 下巴搁上去,微微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傅晚司,努力又认真地确定他是真的“睡熟”了。 “……叔叔?”他试探着小声喊。 傅晚司自然不能给他回应。 左池稍稍安心了些, 又觉得失望,眼底晦暗地闪了闪,半晌,他伸手碰了碰傅晚司的手腕,还没感受到体温,一抹刺眼的红就沾在皮肤上,他猛地收回手。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手臂还在流血,淌到了手指上。 斑驳的刀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边缘整齐的,也有被硬生生撕裂的,边缘的肉翻卷着,在衣袖下渗着血。 左池厌倦地皱了皱眉,在单薄的外套上随意擦了擦,伤口被摩擦得发红撕开也不在意,自顾自拿起纸巾仔细地擦掉了傅晚司手腕上的血迹。 傅晚司似乎有所感应,喉咙里发出一声不适的低哼,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左池瞳孔紧缩,猛地停住手,手指僵硬地悬在半空,安静得像一尊不该存在的雕塑。 过了好久,他才轻轻地把沾血的纸巾叠好揣进了自己的口袋,目光触及被子时再次顿住,那里刚被他用胳膊压过,棕色里果然掺进了一片殷红。 “啊……”左池面无表情地小声呢喃,“我惹祸了。” 卧室里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苍白的嘴角扯了扯,左池又平淡地笑了出来,意识到没法补救后立刻给自己找好了触碰的理由,不管不顾地干脆把手搭在了傅晚司掌心里,感受到熟悉的体温后整个人都僵了僵,咬了下嘴唇,才敢曲起手指眷恋地蹭了蹭。 “叔叔,你瘦了好多,是因为我么?”左池轻声说着,嗓音愉悦,语气依恋又缱绻,还带了几分孩子气的笑。 碰到了手指就贪婪地想要更多,他没有犹豫地膝盖跪在地上,让自己可以更靠近地趴在傅晚司身边,轻轻嗅着独属于傅晚司的淡淡的干爽味道。 “我很想你,叔叔。”左池用鼻尖轻轻蹭过傅晚司的指腹,漂亮的桃花眼里染上灰暗的色彩,有些失神地眨着眼睛,“你一定恨死我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忽然笑弯了眼睛,他愉快地勾着唇,紧紧盯着傅晚司的脸,轻声道:“太好了,叔叔,你恨死我了……我现在是你最恨的人了,我是最特别的,连你都不能否认。” 他像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糖果罐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翘得高高的,努力让自己笑得足够得意、足够漂亮,仿佛这样就是真的开心了,真的梦想成真了。 可死寂的眼底暴露了内心的干涸破裂,他笑得越是灿烂就越是悲哀,手指颤动,嘴角的弧度也岌岌可危。 罐子是空的,唯一一个往里面放糖的人被他亲手割断了联系,连着的血肉和骨头一并断了,伤口里满是碎玻璃,这辈子都不可能愈合。 左池再清楚不过了,他之前只是无法接受。 等到笑够了,他低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和嘴角,垂着眼小声说:“叔叔,老头子让我和你道歉……可是道歉有什么用啊,你不会开心,也不会回来。” 说到这,他很轻地笑了一下,看起来乖顺得像个孩子,只是说出口的话愈发不正常。 “所以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我要你恨我。” “程泊快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得那么容易,叔叔,如果我是你,我会让他受尽折磨再死,我就是这么恶毒的小孩。” 左池膝盖又往前挪了挪,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头顶,然后闭上眼睛,自己晃了晃脑袋,笑着想象是傅晚司在揉着他的头发,夸他做得好。 他微微扬着语调自言自语:“叔叔,我已经做好了计划,这次我会做好的。马上就到那一天了,我必须等到那一天,不然‘妈妈’会不开心的,她不开心了事情会变得很麻烦,糟透了……她已经死了。但是,叔叔,她其实一直活着……” 左池突然有些难受,他皱了皱眉,圈着傅晚司的手腕放下来,感受着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轻轻揉着。 “‘妈妈’的事只有家里那些老东西知道,叔叔,有件事我其实没有骗你,打过我的人里,确实只有你还活着。”唇角的笑意病态地放大,左池趴在床上突然开始笑,笑得肩膀发颤,声音含糊不清,像笑又像哭。 因为傅晚司听不见,那些挤压在心里早已血肉模糊的记忆,他反而说了出来,语气轻飘飘的,仿佛这样就能让伤口不痛。 “叔叔,我最喜欢冬天了,因为冬天很少有人出门。哪怕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冻僵,我也不怕,我是勇敢的小孩,只要能让‘妈妈’喜欢我,我什么都能做到。” “‘妈妈’说过,她打我是因为喜欢我,她惩罚我是因为我犯错了,我要说对不起,我不能顶嘴……只要我够乖够漂亮够让她开心,她就会一直做我的‘妈妈’,一直喜欢我,我就不是没人要的小孩儿了……为了得到‘妈妈’的喜欢,我什么都会做,只要她开心。” 左池执着地重复着“喜欢”和“妈妈”,眼神空洞地陷入回忆,心拧了一个弯,狠狠地拽着他。 “可她骗了我,叔叔,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她明明白天还在夸我懂事,晚上就和那个男人说‘左池太麻烦了,找个雪地埋了吧’……” 左池安静了几秒,声音骤然提高,仿佛变回了那个偷听到对话的孩子,瞳孔颤动间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用力抓住傅晚司的胳膊,控制不住表情,嘴角向下撇着,不停说着质问的话,跪在床边愤怒又无助地攥紧拳头,像是在和谁告状,可那时候根本没人会给他做主,更不会有哪个大人义无反顾地出现保护他。 “‘妈妈’根本不爱我,她一直都不爱我……小池已经那么听话了,小池已经足够努力足够聪明了,小池最乖了。可是她要丢掉我,叔叔!她要杀了我!我因为她会喜欢我才听话的,我喜欢‘妈妈’!我想要她也喜欢我!可她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喜欢,她只是想让我听话……她一直在骗我。” 左池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垂着头,冷汗伴着眼泪一起掉下来,嗓音里的哭腔刺耳,嘴唇紧绷到抽动,最后却扭曲成了一个明艳到刺眼的弧度。 在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笑了出来。 “妈妈”喜欢他笑,不笑就会拿细细的木棍抽得他嘴唇鲜血淋漓,直到才五岁的他一边流泪一边笑着说对不起。 左池就这么趴在傅晚司身边,一边神经又疯狂地笑着,一边木然地消化着烈火一样烧灼的情绪,直到除了红肿的眼睛,一切都平复到像没发生过,连嗓音也恢复了没有情绪的冷淡。 他熟练地从崩溃中抽离出来,连带着本就该有的愤怒和哭泣也一并隔离,神情倦怠,平静地用指尖碰了碰傅晚司的脸。 “叔叔,你说你爱我,你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我对你有什么用处?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左池困扰地皱了皱眉,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傅晚司的爱从没有对你标过价码”,但很快就被嘈杂的否定淹没。 没人会爱完整的他,他是个坏孩子,是个大麻烦,他必须蜷缩起来,绷紧每一根神经,努力做出让对方满意的“贡献”,才会有人给他一点点喜欢和爱。 傅晚司也不会。 左池一点一点地低下头,根深蒂固的观点被深植在心脏最深处,早已将他渗透得千疮百孔。 他现在确信叔叔不是坏人,但他自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完整的他不值得被爱。 或许现实中真的有《山尖尖》里女主和男主那样的感情,女人会只因为爱和喜欢就包容男人的一切,男人也会单纯地接受这份喜欢,敞开自己拥抱女人的爱,把自己的爱也完完整整地送给女人……但不会是他。 他接受的一切喜欢都标好了代价。 “叔叔,你和妈妈不一样,你不会杀了我……所以,那时的你需要我给你什么你才会一直喜欢我?” 他垂着眼,不再看傅晚司,自言自语地反省着:“叔叔,那时候我应该问问你的,你没有妈妈那么可怕,你的要求也不会害死我,如果我努力做到……如果我做到了,你应该会一直喜欢我,不会丢掉我。” “已经太迟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仿佛左池也静悄悄地睡着了。 天边渐渐泛起一抹很淡的白,左池动了动早就僵硬的肩膀,漆黑的瞳孔没有一丝光亮,他俯身靠到傅晚司耳边,露出一个微笑,嗓音低哑地说:“叔叔,我们再玩一个游戏吧……” 第107章 左池一字一句地说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声音愈发的轻,沾着浓郁的血腥味,模糊地逸散在空气里。 最后,他往后退到床边,下巴搁在胳膊上冲傅晚司笑,笃定又开心地说:“叔叔,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了,无论你身边有谁,只要你还活着,你就会永远记得我。” “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恶毒的小孩,你恨得一点都没错。” “我想要的要么顺从,要么毁掉。叔叔,我怎么乖顺听话都回不到你身边了,我也舍不得杀了你,所以,我要让你一辈子记住我。” “哪怕是噩梦。” 第71章 傅晚司没完全“睡着”。 不知道左池给他下了什么药, 他困的动弹不得,昏沉无力,所有声音和感觉都变得迟钝, 却也没办法彻底睡过去。 意识到被下药的时候,他恼火到想坐起来把人活活打死,可身体动不了, 意识也浮浮沉沉, 由不得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抓住挪动,却没有触感, 他能立刻从模糊中识别出这是左池的声音, 却听不清内容。 这感觉太糟了。 他不知道左池这次想对他干什么。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皱缩成薄薄的一片,傅晚司在半昏半醒间预估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糟糕结果。那天酒店里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卷土重来, 逼迫他一遍一遍地回忆。 情绪堵在心口, 烧着一团火。 憎恨、失望、愤怒、痛苦、羞辱,互相倾轧间却暴露出了深藏在最深处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熟悉”。 左池是第一个完全进入他人生的人,短短几个月却参与了他全部的不设防, 他骗不了自己,他早就习惯了左池的气息。 哪怕心里再恨, 感受到左池存在的那一刻,傅晚司的第一反应都是熟悉和安心——这是他曾经不顾一切把左池划进自己生活的代价。 现在, 傅晚司更愿意相信这是报应。 这么多灼痛晦涩的感受混杂在一起,最后燃烧成一块冷铁, 梗在傅晚司心里。 死不了人,也喘不上气。 …… 好,就这样吧。 傅晚司在撕心裂肺的痛恨里努力扯出一根神经想, 这是他自己招惹的麻烦,他受着,无论左池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了。 一切等他清醒过来能动再说,现在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要想了。 傅晚司就这么想,只能这么想,然后压抑着,紧绷着,等待来自左池的“报应”。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左池好像在他身边,但又像离得很远,远到就算抓着他的手一直在说话,声音也太小了,小得傅晚司什么都听不清。 盘踞在心底的焦躁恼火渐渐松动,变成了更为复杂难辨的,极力想听清又想彻底昏死过去的割裂。 想必是一些不堪入耳的字眼,一个小疯子在深更半夜闯进他家给他下药后还能说些什么正常的话。 傅晚司一遍遍告诉自己,不用费劲听了,到最后难受的还是他自己。 直到左池说到什么地方,突然提高了音量,哭着喊出一些含糊的字眼,傅晚司的自我催眠戛然而止。 “叔叔!” “她要杀了我!” “我喜欢妈妈……” “她一直在骗我……” “叔叔……救救我……” 左池哭得太嘶哑太难过,以至于让傅晚司怔愣之后感到很陌生,陌生之余还有触到自身创伤的应激和慌乱,几乎不知所措。 他想起傅婉初被傅衔云打后好像也是这么哭的,委屈到再也瞒不住,一身的伤缩在角落里动弹不得地喊他,说哥,好疼啊。 那时候他还不是傅衔云的对手,能做的只是背着傅婉初去医院,照料好后再去找傅衔云算账,打不过也要打,被揍得站不起来也要打。 他是当哥的,他要给妹妹出头,他必须让傅婉初知道她身后还有一个人可以靠着,在外面受委屈了永远有人给她做主。 傅晚司早就习惯了给人靠着。 他听不得有人受了委屈在他面前哭,他这三十几年就是这么活的。 短暂在一起的几个月里左池哭过很多次,真真假假的哭腔一次比一次逼真,都是为了骗他,那时傅晚司也都信了,都心疼了。 现在他确信已经看穿了左池的把戏,不会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但这次和以前那些都不一样。 没了他这个清醒的观众,左池哭到扭曲崩溃,哪怕傅晚司听不真切,也能感受到声音里沉重的痛苦,压得人心脏发紧,无法想象里面到底藏着多少阴暗的过去。 这时的左池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更像是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哭嚎,语无伦次,口齿不清,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只是终于找到一个人可以听,就把这当成最后的机会全都说了出来,整个人陷落在回忆里走投无路。 在痛苦里长大的人对真切的痛苦有着避不开的共情。 就算明知道这些情绪不该对这个人浮现,可早已被苦难洗刷的灵魂还是会被另一个蜷缩哭泣的人吸引,努力想要为对方做点什么,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回不去的那些年得到些许慰藉。 傅晚司不受控制地被左池的情绪淹没,胸口苦闷,鼻子酸涩。 这一刻他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也忘了两个人早已分开,他拼了命地试图让自己清醒,只想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想把左池揽到他身后护着。 谁活腻了在欺负他家小孩儿,他那么宝贝的、舍不得的…… 可不等他听清,紧随而来的强烈眩晕就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冰冷地提醒他,他此刻为什么连听觉都被模糊了。 …… 他没资格同情,他和左池早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甚至于,他才是那个受害者。 一个半截身子淹进海里的人怎么在风雨飘摇里救另一个蜷缩在海滩上的孩子?他知道在涨潮了,更知道第一个被淹死的会是他。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没有立场做。 傅晚司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直到封进海底,再也听不见左池的哭声。 没有一点缓冲,那些心疼可怜被一刀割断了,刀口鲜血淋漓,满是对他刚刚本能试图保护左池的讽刺。 他忘了,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人,曾经把他的爱和呵护当成一场游戏,把他踩进泥里肆无忌惮地羞辱,让他的深情认真成为彻头彻尾的笑话。 傅晚司对左池的感情终究被左池的泣不成声和他自己的撕扯拉到了另一个极端。 他选择忘了这一切,就当做是真的睡着了,他这一晚什么都没听见。 左池没有哭过,他也没有听见过。 时间干涩地流逝,傅晚司的手脚逐渐恢复知觉,眼皮沉的像粘在了一起,半天才勉强地睁开。 傅晚司没办法通过窗帘拉死的光线判断现在的时间,他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扭过头看向床边——干干净净的一块地方,空旷的仿佛晚上的事是一场梦。 他撑着床坐起来,头有些晕,他却没给自己一点休息的时间,勉强站起来就立刻在房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圈,反复确认着左池是不是还在。 纷乱的脚步声里情绪在不断酝酿,傅晚司冷着脸,下颌线绷紧成一条线,每次推开门的动作都很粗暴,透露出遮掩不住的烦躁。 愤怒尖啸着席卷全身,目光每扫过一处就烧得更胜,可在怒火的缝隙里,连他自己都不确定心里有没有生出一丝可悲的留恋。 除了床边斑驳的血痕,没有一丝能证明左池来过的证据。 在胸腔酝酿了一个晚上的愤怒连续转了好几个弯,依旧扑了个空,只能继续停留在身体里沸腾,快要把人给烹熟。 傅晚司站在岛台前,浑身紧绷,手一下下敲着台面,想倒杯水喝,手刚碰到杯子就想起让他昏睡的药很可能就是下在了咖啡里,他紧紧握着咖啡杯,用力到手背绷出青筋。 下一秒,杯子被狠狠摔了出去! 尖利刺耳的声响过后,碎片四分五裂地在瓷砖上炸开,傅晚司低下头,眉心深深地蹙着,眼底的情绪也随着一起碎裂。 他记得,左池最后和他说的话。 “叔叔,在那天之前我不会打扰你了,我会让你永远记住我……” 永远,永远,永远……一个没心的小疯子懂得什么永远!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罕见的压不下情绪,再次失控,嘴里低哑地咒骂:“疯了!异想天开!脑子不够用了吗!” 一句句话骂出口,也不知是在骂已经离开的左池,还是只能站在家里宣泄情绪的自己。 平静的生活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打破了,一切都在嘲笑着傅晚司之前自欺欺人的平静。 傅晚司不愿去想关于左池的任何事,他用一堆安排麻木自己,整天不是坐在电脑前通宵工作,就是睡到日夜不分,再就是出去喝酒,喝得不管不顾,回家就吐得昏天暗地,晕得脑海里再也装不下另一个多余的人。 第108章 他也想过给家里换个锁,但再好的锁想来也防不住真想闯的人,傅晚司只稍微想了想结果就放弃了。 日子就这么乱转着,转到了除夕的前一天。 一年又要过去了,傅晚司不知不觉。 他昨晚和阮筱涂喝了个小通宵,清晨天快亮了才叫代驾回了家,全靠脑袋里那根神经牵着才吐完又给自己洗了个澡,完全没有躺下之前的记忆,摔进床里睡得人事不省。 傅婉初想着今天跟傅晚司一起置办点年货,虽然傅衔云已经死了,但是老妈还活着,他俩按照这些年的习惯,过年当天的必备行程就是去宋炆那儿碰一鼻子灰,然后再回家该干嘛干嘛。 看老妈肯定不能空手去,买什么得跟她哥商量。 结果她一上午给傅晚司打了仨电话都没人接,第四个电话的时候已经开车到半路了。 等傅婉初心惊肉跳气喘吁吁地跑到傅晚司家,一推卧室门,看见趴床上睡得正熟的傅晚司时还以为躺着的是一具尸体,她冲过去推了两下,确认这人是热的才猛地松了口气。 紧跟着额角狂跳,扶着床头一边大喘气一边冲人竖了个中指,缓过来了才开始轻手轻脚地满地找傅晚司的手机。 最后在玄关地上找到了,不知道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全部设了静音。 第72章 傅晚司醒了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宿醉,空腹,低血糖轮番上阵。 他起来后手都是麻的, 脑袋沉得往下坠,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出自己是个活的,需要吃饭喝水。 他按着太阳穴, 敞着睡衣走到客厅, 抬头看见沙发上横着的傅婉初后愣了足足五秒才皱着眉说了句:“什么时候来的?” 一张嘴,嗓子干涩得前三个字儿都没发出声。 傅婉初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挪过来, 看见她哥这幅颓废大叔样儿吹了个口哨:“你是真抗造啊, 这么折腾身材都没受影响。” 傅晚司胃里难受得紧,丢下一句“闲的”径直走进浴室,洗脸刷牙之后还是觉得不舒服, 干脆冲了个热水澡, 才顶着一脑袋湿发边擦边推门出来。 傅婉初已经坐起来了,拿着不知道从哪找的纸笔在茶几上写写画画, 听见动静也没抬头,下巴点了点旁边的饭盒, 说:“怕你嘎嘣一下饿死了,我先不问了, 赶紧吃饭。” 怕他胃不舒服,饭是淡的没味儿的粥饼, 色香味就占个健康,傅晚司吃一口皱一下眉毛, 吃了一半就停了,问她:“干什么来了?” “我的天!您还醒着吗?”傅婉初提高声音,扭头惊奇地瞅着他, “连今儿是什么日子您都忘了?傅大作家?哎!醒醒!” 傅晚司让她问得一愣,皱皱眉没说话。 一个照面傅婉初就猜出来她哥又“碰上事”了,而且能有这么大效果的,八成跟左池撇不开关系。 “明天过年了,咱俩往前推十来年起算,哪年的今天不是一起去买年货的,今年你给忘了?”傅婉初看着傅晚司眼底的疲惫,一拍脑门,叹了口气靠回沙发里,“我下午去了趟商场把咱俩的都买了,明天我开车,一起去老妈那儿签个到再回来过年吧。” 傅晚司有些走神地“嗯”了声,不知道在想什么,低头又喝了口粥。 傅婉初看着他有一口没一口地把粥给喝完了,主动收拾了饭盒,一转身傅晚司已经走到了阳台上,寒冬腊月地开着窗抽烟——刚吃完热饭,头发还是湿的,就这么直愣愣地吹冷风。 “你搁阎王爷那儿是不是办vip了,这都能活。”傅婉初走过去,给窗户推上,就留个小缝儿溜烟。 她站在傅晚司旁边也点了一根,咬着说:“年前的事儿就别带到年后了,说说吧,到底怎么了。” 傅晚司过了会儿才偏头看了她一眼,说的却不是自己的事:“买了什么?” “一些化妆品营养品补品,”傅婉初随口说,“东西不重要,反正最后也用不上,老妈肯定连人带东西一起给咱俩扔出来。” “我记得柳雪苍他家老爷子早些年做的是房地产生意。”傅晚司没头没尾地说。 这句跟近况好像也不搭边,傅婉初顿了顿,还是顺着他思路回答:“是,他爷爷当时做得风生水起的,后来不知道谁给吹风了还是自己抽风了,突然开始迷信,说这买卖有血光之灾,就带着一大家子慢慢改行了。” 傅晚司深深吸了口烟,慢慢吐出去,眼神锁着虚空中的某处:“最早他是跟左方林一起干的,柳雪苍前年在饭桌上说过,两家就是近些年不走动了,往前数十几年关系还称得上不错。” 提到了左方林,傅婉初立马站直了,扭头说:“他好像说过……我没什么印象了,我打电话问问他?” “不用,”傅晚司说,“年后我亲自去一趟。” 接下来傅晚司把那天左池来过的事跟傅婉初简单说了一遍,在傅婉初暴跳如雷的前一秒给人按住,让她听着。 “他来没来过不重要,什么时候走的也不重要,”傅晚司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沉,带着一股在他身上已经消失很久的踏实和笃定,“我要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那天之前’是哪天之前,他说的‘妈妈’到底是哪个妈妈……” 她哥居然还想掺和进左池那个小畜生的事儿里,傅婉初拧着眉,特别想摇摇他肩膀给他摇醒了,但触及傅晚司的目光,喉咙里的话突然梗住,愣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傅晚司平淡地抽着烟,瞳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麻木,只剩下冷静。 “不用这么吊着眼睛看我,我没疯。”傅晚司按灭指尖的烟,冷风吹过额前的湿发,晃得眉眼冷淡中夹杂了一丝锐利,“这些天我想清楚了,这点破事儿不是我闭上眼睛就能过去的,既然他要抽风,我就接着了。” 傅婉初喉咙滚了滚,上次见他这么淡定认真地说话,还是很多年前跟她说他们要彻底脱离傅衔云和宋炆的控制。 说完后傅晚司就去做了,再之后他们干什么都可以跟父母无关,再不受掣肘。 傅晚司把窗户推上,发出“嘭”的一声,他继续说:“我从一开始就走错了。左池的个性不是来个人掏心掏肺对他好就能掰过来的,他里子坏了,外边儿看着跟个人似的,其实早就人不人鬼不鬼了。” 傅婉初说她没懂,不就是大少爷被惯坏了么。 “惯坏的没他那么‘胆小’。”傅晚司回想着左池的种种举动,脑海里的某扇门在让人牙酸的吱嘎声里终于被推开一个缝隙,他没有恍然大悟的畅快,只有稍微窥见了某些困他在原地的东西的郁闷。 但好歹,他看见了。 傅婉初想说左池如果胆小就没有胆大的了,但转念一想,她哥说的必然有其道理,只能等他继续解释。 “他想让我干等着‘那一天’,想得倒是美,我干什么还轮不到一个小兔崽子管。”傅晚司不屑地嗤了声,看向傅婉初,低沉道:“我要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德行的,让他干出那些事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什么扎在他心里的玩意儿。” “……你是说,他可能真的遭遇过虐待?”傅婉初捏了捏眉心,表情更困惑了,“左家那么宝贝的孩子,不愁吃不愁喝的,还能小时候让人虐待了?” “傅家就俩孩子。”傅晚司言简意赅。 傅婉初一僵,半晌,“操”了声,摆着手说:“我知道了,一切皆有可能。你心里有数就行,我也不管你要干嘛了,我跟他也没差别,我也管不了你,谁让你是老大……” “有自知之明。”傅晚司评价。 说完想说的,身上已经凉透了,他推门回客厅给自己倒热水。 傅婉初在原地想了会儿,追过去,边走边说:“你能这么快恢复精神我其实挺高兴的,管你是要干什么,你能精神抖擞我就烧高香了,早上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死床上了……哎,我说你高冷什么呢,别装了,解释这么多不就是怕我刺儿你么。” 傅晚司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 傅婉初又想了想,看着她哥好久不见的刻薄脸,心里狠狠松了一把,真心实意地笑出来,欠儿欠儿地凑过去,说:“行吧,行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不是想拯救他于水火,你就是想看清让你遭遇那些破事儿的罪魁祸首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这还像人话,傅晚司喝了口水,“嗯”了声。 傅婉初又说:“也不止这个吧,我感觉你现在的状态终于好了,跟前几回你说你好了不在意了的时候都不一样,怎么形容呢……” 她抓了抓沙发,斟酌了半天措辞,才说:“就好像整个人扭回去了,大文豪你能理解吗?你以前什么样,现在就扭回什么样了。你失恋之后简直是个麻花,现在变回棍儿了。” 傅婉初说着,对着傅晚司竖起中指,“就这样,你现在。” 傅晚司让她气笑了,不客气地骂回去:“滚。” 傅婉初哈哈大笑,她都多长时间没搁傅晚司面前这么笑过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109章 她抹了抹眼角,窝进沙发里,道:“我知道了,我可算知道了,你之前对付左池是他出招你接招,让这小王八蛋气得天天都在应激。现在你是主动出击,把思考‘他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为什么会变这样’等等等等自怜自艾问题的力气拿去剖开左池这个人,不废话也不内耗,直接开始研究。” “人一旦开始研究别人,也就没多少力气折腾自己了,等你把他研究透了,你也就走出来了,”傅婉初总结,“这些都是你把自己差点折腾死了之后得出的结论?” 傅晚司没反驳,如果傅婉初能不说得这么欠打他还能夸一句她理解能力强。 “我喝酒了,明天你开车去老妈家,你今天住这儿。”傅晚司按了按太阳穴,头还是很疼,傅婉初说的没错,这些确实是他“差点折腾死自己”之后顿悟出来的东西。 之前他当局者迷,也确实是伤了心,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唯独感情这块缺了经验,让左池一击毙命,完全没了方寸,更不知道该怎么一步一步面对。 他这个人独惯了,也不喜欢求人帮忙,心里这点事就自个儿难受着,想不明白也走不出来,一旦想细琢磨,还没开个头就疼得没法儿,以至于拖到现在才在照镜子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他是谁。 傅晚司啊傅晚司,过年你都三十五了,就失个恋,还能把命都搭进去么。 他承认对他自己而言,从各种角度看,跟左池谈恋爱这都不是件小事。但他可是傅晚司,从小到大什么都自己操办自己处理的人,他怎么能到现在还没看清楚呢。 说到底,最伤他心的就是左池骗了他的感情,他陷进自己为什么会被骗、左池为什么养不熟为什么骗他的怪圈里出不来。 可他不是小孩儿了,左池抽风,他还能扔了理智跟着一起抽么。 这么个一开始就很不正常的男生,他早该意识到的,风险从来都不止是左池真真假假的话,更重要的是,是什么让左池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当时沉浸在爱情的滋味儿里,前前后后有的是时间提前探出左池埋的雷,但他都放弃了。他确实太喜欢了,以至于这颗雷炸了也没反应过来,还在天天难受,还在怪自己没养好…… 大错特错了。 如果左池的情况和他想象的一样,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给左池养好。 索性,到今天才明白过来也不算太晚。 现在起他会让左池看看,真正的大人是怎么处理问题的,他的那些威胁都是多么幼稚的玩意儿。 第73章 除夕当天早上, 傅晚司是被爆竹声吵醒的。 小区里不让放鞭炮,只给几个大广场专门留了燃放地,有管理人员在一旁值班守着。 傅晚司家小区附近就有个燃放的小广场, 一早天刚亮就叮里咣当响个没完,隔音再好的窗户也挡不住扑面砸过来的年味儿。 吵,也热闹。 老话讲, 过年这天死人都得沾点活气儿。 傅婉初开车, 傅晚司负责拎东西,两个人一起出发去了宋炆现在住的房子。 跟傅衔云离婚前宋炆就早早从原来的家搬走了, 她房产多, 平时也没个常住的,兄妹俩想见她还得提前跟秘书打听。 老妈的电话打不打得通得靠运气,他们的运气向来不好。 跟往年不一样, 今年去的路上傅婉初明显心情不错, 嘴里哼着听不清的小调儿,到地停车的时候还跟傅晚司说:“天气不错, 艳阳高照啊。” “是不错,”傅晚司看着紧闭的大门, “希望等会儿也能这么不错。” 傅婉初耸耸肩,没说话。 秘书前几天就把行程告诉傅婉初了, 说宋炆今天就在这过年,谁也没带, 就一个人。 说的挺肯定,但傅晚司和傅婉初都没信, 往年也不是没被遛过,去年就白跑了一趟。 路上乐乐呵呵的,真到了门口按响门铃, 两个人的表情明显沉下去一些,抿着嘴角,脸上都带了些不明显的紧张。 三十好几的人了,快见面的时候还是会紧张到皱眉。 不像来找亲妈过年的,更像是来找罪受的。 保姆还是家里以前的阿姨,亲自来给开的门,见面第一句就是:“少爷,小姐,夫人在和朋友喝茶呢”。 傅婉初明显松了口气,也不管这酸唧唧的称呼了,冲傅晚司笑了下:“好事成双啊。” 一是傅晚司状态恢复了,二是老妈居然在家。 傅晚司勾了下嘴角没说话,默认了这两件好事。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一路走进去,别墅里的佣人都放假回家了,院子里的积雪反射着阳光,透着股沉默的冷清。 这里傅晚司第一次来,是宋炆新置的别墅,位置很幽静。 他说话不好听,路上说过一嘴,地方挺偏僻,不像老妈以往的喜好,她是最不喜欢安静的人了。 傅晚司沉浸于老妈真的在家的短暂轻松,忽略了保姆口中的“和朋友”三个字,推门看见程泊的那一刻他不明显地眯了眯眼睛,傅婉初直接低声骂了句操。 和面对左池时的窒闷压抑比,两个人对程泊的感情更直白,更恨铁不成钢,恨他看错人,恨他不信任,也恨他如今这幅面对兄妹俩时畏畏缩缩的模样,和以前意气风发的程老板判若两人。 程泊听见推门声就转过了头,他明显消瘦了很多,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骤然瘦了几十斤让他眼睛有些往外凸出,局促愧疚的眼神更加无所遁形。 和傅晚司四目相对,他下意识的回避了傅晚司的眼神,重重地咽了下口水才重新看过去,勉强露出个笑,喊:“晚司,婉初。” 傅晚司平淡地挪开视线,几秒钟里已经想了很多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傅婉初也没再看他,两人权当这是团空气。 宋炆倚坐在窗前的椅子里,家居服是昂贵的丝绸,穿在身上,给眼底的轻蔑镀上一层边缘锋利的柔和。 听见声音,她惬意地抬眼看向门口,脸上带了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下巴优雅地抬了抬:“小程说你们有日子没见了。还是没长进,这么大个人了,谈恋爱谈得都闹到我这儿了。” 傅晚司还没开口就先挨了骂,他习以为常,表情变都没变,边走进去边说:“怕您过年冷清,多个人热闹。” 宋炆略一挑眉,似乎没料到儿子的反应。 “过年好,祝您健康长寿。”傅晚司眼神始终没偏离宋炆,把一瓶白葡萄酒放在她面前的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宋炆伸出手,指尖弹了下瓶身,过了会儿才似笑非笑地说:“收下了。” 简直罕见,老妈居然收下了,兄妹俩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您今天是让小丑逗开心了么?这么善良。”傅婉初一句话骂俩人,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宋炆旁边的椅子上,从盘子里捡了块水果吃。 “不像话。”宋炆言简意赅地评价她的举动。 “我不像,”傅婉初看向程泊,故意说:“这个像,比亲的还像,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这句更刺儿,骂乱套了都。 程泊苦笑一声,巧舌如簧的人如今在傅晚司兄妹面前连个圆场都打不出,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张嘴全是苦。 “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傅晚司在傅婉初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咸不淡地说:“一个两个心情都这么好。” 一家三口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句句讽刺,谁也不让谁,不知道的还以为屋里这几位有什么仇呢。 说是过年,在老妈家里他们更像渡劫。 饭桌上宋炆连饭碗都没让保姆给儿女准备,她坐在主位,保姆给她倒酒,轻声叮嘱她少饮。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边一个坐在下首,程泊识相地没上桌,在小客厅等着。 两个人面前没有碗筷,像来参观的。 别墅里也装点了些过年的红色摆件,淡淡的年味儿衬得这张饭桌上的人更加荒诞。 傅婉初双手抱胸靠了靠椅背,烦躁写在脸上。 傅晚司比她淡定点,或者说他注意力没全放在饭桌上,他分出了一部分想程泊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都坐这儿等什么呢?”宋炆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等您吃完呢。”傅婉初阴阳怪气。 这点小“叛逆”宋炆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说她就从来没把一双儿女放在心上过。 她看向傅晚司,笑着说:“以前觉得我儿子就是没出息没本事,家里的生意学不通,也没心气儿学,想着你自己写点儿小故事能养活自己,不给我添麻烦也可以。这回倒出息了,攀上了左家。” 宋炆是笑着说的,话里却没一点能让人笑出来的内容。 傅晚司眉头微微蹙起。 有些闲话外人说出口他能不在乎,但从亲妈嘴里连讽带刺地丢过来,滋味儿就不好受了。 好在这些年也惯了,内里怎么难受也不耽误他嘴上不饶人,他也扯起嘴角,说:“青出于蓝,您觉得这回我胜于蓝了吗。” 第110章 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儿,在这个家里他们母子母女惯用的沟通方式了—— 清清楚楚地知道哪句话能让对方稍微停下来回应一句,哪怕这句话自己也是顶顶不爱听的,那也得说出来,就为了让对方也不好受。 如果问这个家里有爱吗?他们的回答肯定都是没有。 扭曲的是,母子母女间又都想刺激彼此,好像只有看见对方受伤了愤怒了回应了,自己才能痛快了舒坦了,就能证明自己在亲情里还有位置了。 “让人耍的团团转,来我这儿倒是逞起能了。”宋炆放下酒杯,脸上微微泛起点红润,显得脸色有些柔和,偏嘴里说出的话又让人咬牙切齿。 “左家是个好助力,左老爷子对左池的器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有些眼力见,目光放长远,跟人家低头认个错,那些事就算过去了。” 傅晚司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扯开了一条,里面挤满了亲情两个字,锋利的边角割出了密密麻麻的口子,疼得人眼角发酸。 傅婉初睁大眼睛,眼底有震惊,更多是费解:“您是老糊涂了么,您能说句人话么?” 宋炆再一次无视了她,从小到大她都习惯了无视这个和儿子一起出生的女儿,在她眼里,女儿就是没用的,没用的东西不值得她浪费太多精力。 杯里的茶还没凉,屋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傅晚司望着宋炆,宋炆注意到,也不再说话,平静地跟他对视,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妥。 母子俩眉眼很像,不近人情的冷淡中总是藏着一丝疏远,和很难看清的难过——这个评价还是二十来岁的时候傅婉初给的,她更像傅衔云。 以前傅晚司很少直直地盯着宋炆,这位他生理上的母亲,从未给过他温情和呵护的母亲,让他渴望又麻木的母亲,他很害怕去看,怕从她眼底看不见一丝自己的身影。 此时此刻,傅晚司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宋炆,从对方的冷淡和疏远里找到了和自己差不多的难过。 以前傅晚司也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难过,甚至觉得荒唐,他怎么可能会难过,他早就麻木了。 可细看之后,又没办法否定。 母子俩就是在难过,为哪些虚虚实实的,永远都抓不着了东西难过。 就是觉得这一辈子有些东西再也得不到,再也求不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指缝里溜走……那么有自尊的人,却在有些地方那么失败,让人唏嘘。 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别那么可怜,就把难过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来,徒留冷漠的外壳,拼命嘲笑着什么。 现在再看,傅晚司发现他和宋炆并不一样。 因为他的难过不需要别人提供“燃料”,他不会主动去刺伤别人,他一直都是一个人消化,带着玻璃渣子硬往下咽,他烧的是他自己。 宋炆不是,她舍不得伤害自己,所以要不停地从身边人的痛苦里找寻慰藉,让自己获得片刻的安慰。 哪怕那个身边人变成自己的孩子,她也不在意。 傅晚司猛然意识到的这一瞬间,心就空了一块,情绪无力地沸腾,最后化为淡淡的自嘲。 他和傅婉初一直在仰着头渴求母爱,把老妈所有的行为都赋予各种意义,为她找到无数种理由和借口。 太复杂了,扯得也太远了。 什么爱不爱的,她要的只是她的舒适,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包括傅晚司和傅婉初在内,都是她的情绪燃料。 两个燃料,吃什么年夜饭呢,所以桌子上没准备他们的碗筷。 现在他又看,恍然发觉这种神情他在另一个人身上也见过。 嚣张肆意的行为和一颗脆弱不堪的心,轻易就能被一句话给刺激得理性全无,茫然望着窗外发呆时仿佛只是一个被困在躯壳里的灵魂,只能从别人的在乎和爱里找到自己存在的价值。 异曲同工的扭曲和渴望。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心里默默重复着两个字。 左池。 过了许久,傅晚司忽然开口:“妈,你爱过我和婉初么?” 这个问题其实并不尖锐,甚至带着过分平淡的“钝”,可听在傅婉初耳朵里却显得刺耳,她有些坐立不安地抓了抓椅子扶手,讽刺道:“现在是变成家庭情感节目了吗?我们家有那么温情吗?” 宋炆神色间的倦怠散去,似乎被问出了兴致,手指撑着脸侧道:“你们需要么?” 傅婉初狠狠皱了皱眉,傅晚司恢复了冷静,如实回答她:“我们需要。” “不爱,”宋炆说的果决,在傅婉初失控的表情里翘了翘嘴角,掌心抚上小腹,神色间有几分似真似假的怀念,“想想也很有意思,两个小东西从我肚子里出来,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玩意,让我丢了半辈子的人。” 她轻描淡写:“早点打掉就好了,免了这么多麻烦。” “当初如果能选,我也不希望你怀上我,生下我,”傅婉初猛地站起来,手拄着桌子,拳头攥紧,死死地瞪着宋炆,“你怎么不恨傅衔云?是他毁了你的婚姻,毁了你的感情,你那么恨我和我哥干什么?!” 宋炆神色松动了一瞬,也只是一瞬,就平复下来:“一个死人,让你们这么记挂。” “别用这种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记挂他,他死了我比谁都高兴!”傅婉初厌恶地皱眉,重重地吸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 “老妈你是不知道程泊对我哥干了什么吗?还是你不知道我们每年都找你一起过年?为什么让他进来?你看见我们难受就舒服了吗?” “程泊那个傻逼是傅衔云的私生子,这时候你又不在乎脸面了?你把他迎进来你又不嫌丢人了?是只有我跟我哥在你眼里才是丢人的吗?哈!你对亲生的确实不一样啊!” 宋炆没回应她,外人看像是无限的包容,只有他们兄妹知道,这是真正的不在乎,所以不会被激怒。 “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教她的,成什么样子,”她对傅晚司说,轻描淡写地给傅婉初定性:“女孩就是不中用。” 一句话杀了两个人的心。 傅婉初被刺得红了眼睛,努力地想辩解什么,她想说她混得并不差,她已经取得了很多成就,她的作品获得了很多奖项,她的漫画在国内外都非常畅销,连那些和宋炆熟识的外人都不会觉得她是个丢人的废物…… 但张开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或许潜意识清楚地知道,说出来对方也不会在意。 傅晚司收回落在宋炆脸上的目光,喝完杯里最后一口茶,对傅婉初说:“婉初,拜完年了,我们回去吧。” 宋炆眼底有点惊讶,但也没有挽留,继续一个人吃饭。 傅晚司没等她的回应,起身走了出去。 傅婉初情绪不稳,没做他想,大步跟在傅晚司身后一起出去了。 两人路过小客厅时程泊站起来,想拦住他们:“晚司!我有话跟你说。” 傅晚司站住,偏头问:“是左池放你出来的?” 程泊一僵,唇色苍白地摇摇头。 他是自己偷跑出来的,但是到现在他也不确定这个机会是不是左池故意给他的,有时候一直绝望远没有给过希望再恢复绝望来的折磨。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傅晚司了。 “有他的消息给我打电话。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留下这句话,傅晚司无视程泊的挽留,把人扔在原地,径直出了门。 傅婉初跟着傅晚司一起上车,直到坐在了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傅婉初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扭头问:“不一起过年了?” “你想?”傅晚司问。 “……”傅婉初抿了抿嘴唇,还是没说出“不想”两个字。 实在是“习惯了”,他们和宋炆一起就没过过正常的年,能一起过就不错了,再多一点都不敢求。 “以后就我们两个一起过年,”傅晚司抬手看了眼表上的时间,低声说:“还来得及订年夜饭,走吧。” 这么多年,过年的饭桌上吵过闹过甚至哭过,但兄妹俩都像不知道难受一样忍了下来,仿佛只要倔强地守着老妈,这就还是一个家,他们就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 今天是第一次,一顿饭还没吃完两个人就主动离开了。 路上,傅晚司忽然说:“以后过年也我们俩一起过,不用再来找老妈了,我们的家不在她这里。” 傅婉初握紧方向盘,脸色沉闷:“快详细说说吧傅大作家,我现在没脑子深入理解了,我快要让老妈气死了。” 傅晚司道:“她身上那点热乎气儿没什么用,暖不着你和我。” 他顿了顿,很慢地说:“该长大了,我们。” 傅婉初眼眶瞬间湿了,她掩去眼底的泪光,嗤了声:“过年都三十五了,长得够大了。” “现在才开始,”傅晚司看着车外飞逝的风景,声音有些模糊,他也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现在才开始长大了……不用害怕,我永远陪着你。” 第111章 傅婉初紧紧抿着唇,好半天,才低声说:“哥,我们没有妈妈了,是吗?” 傅晚司“嗯”了声,半晌,又道:“一直都没有,以前只是装作有。” 傅婉初拍了拍方向盘,抬手抹去鼻尖上的眼泪,沉默地开着车。 过了好久,她稍微缓过来些,自嘲道:“靠,活了三十五年,老娘今儿终于要断奶了。” “等会儿订个大蛋糕吧。” “干什么?”傅晚司问。 “庆祝我们长大成人。”傅婉初说。 三十五岁长大成人么,傅晚司很轻地笑了声,不置可否。 十八岁是生理上的成人,至于心理上的,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还是个困在迷宫里的“孩子”。磕磕绊绊地一边努力仰头伪装成大人,一边低头护着内心的小孩子。 偏自己还不知不觉,茫然地怀疑自己为什么总是很难过,大人该有的自己都有了,到底在不满足什么。 答案很简单,傅晚司现在才明白。 因为你还“没长大”啊。 大人有的你都有了,孩子有的呢?你有过吗? 小孩子遇到得不到的东西会怎么样?会哭,会难过。 所以你一直都在难过。 在为小时候的自己难过。 第74章 这个年是在傅晚司家过的, 路上说要订年夜饭,路过还开着的大超市时傅婉初忽然说想亲手做,俩人临时起意买了菜。 这回厨房里除了傅晚司, 傅婉初也撸起袖子进来了。 长在这么个家庭里,她怎么可能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也就是在傅晚司跟前儿的时候她哥舍不得她上手, 才每回都跟个皇帝似的看着。 情绪在胸口堵着, 俩人做饭的时候也没注意,等备完菜才意识到做多了。 “这下好了, ”傅婉初瞅着桌子上的大蛋糕, “到年初六都不用纠结吃啥了,剩菜都吃不过来。” “节俭挺好,指不定哪天就破产了。”傅晚司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番茄酱。 “程泊那样儿么?”傅婉初嗤了声, “真会挑地方啊, 躲老妈那儿去了……对了,刚柳雪苍给我拜年来着, 我要不现在给他说一声?让他先问问他家老爷子。” 傅晚司:“说吧,年初三我过去。” “我不可能让你一人去啊, ”傅婉初边说边擦干净手,拿起手机给柳雪苍发了条消息, “他家老爷子跟个弥勒佛似的,按理说不能不卖我们这个面子, 左家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说出来也死不了人。” 两个人胃口一般, 年夜饭没吃几口就饱了,坐沙发里闷着头看了俩小时电视,给傅婉初都看困了, 边打哈欠边站起来说:“我要睡了,你挺着吧。” 傅晚司“嗯”了声,眼睛还在盯着电视。 等傅婉初关上了次卧的门,他才偏了偏头,落地窗外已经被大雪模糊,晃眼间白得有些不真切。 瑞雪兆丰年,傅晚司心想,他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丰年”?什么样的一年才算得上“丰年”? 不确定是不是突然“长大”的后遗症,从老妈那儿回来后傅晚司心里有点空,无论是忙着做菜还是忙着吃饭,就算现在闲下来了,都填不满这块空洞。 “以前过年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傅晚司喃喃,手里的橘子半天也没想起来往嘴里放。 电视里小品演员努力释放着一个又一个无聊的笑点,他调低声音又看了半天也没能笑出来,拿起遥控器刚要关了电视去睡觉,嘈杂的笑声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铃。 举着遥控器的动作蓦的停住,喉咙无意识地滚了下,傅晚司慢慢扭过头看向入户门的方向,嘴唇张了张,脑海里回荡着他和程泊说的最后一句话。 “见到他就告诉他,下次见我先学会敲门。” 理智回笼,傅晚司皱了皱眉,放下遥控器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打开了门—— 门外没有人。 傅晚司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电梯,刚从他这层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的空白里酝酿着一股无名的火气,刚要关上门,门上忽然传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他顿了顿,走出来,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斜挎包——傅晚司几乎立刻就想起来了,他和左池在公园见面那次,左池就背的这种包,后来搬到他这里住,左池又买了几个一模一样的。到最后都被他扔出去了。 傅晚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拿了起来拎进了家里。 电视里的晚会还在播着,从嘈杂的小品变成了音量温和许多的舞蹈节目。 傅晚司坐在沙发里,把包扔在茶几上,放了半天,才弯腰低头抓过来拉开了拉链。 包不大,里面装满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傅晚司先拿出来一个包装精致的木制盒子,木头很有分量,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是沉香木。 打开,里面是个玉坠子,成色和当初傅晚司送出去的那块很像,连雕工都几乎一模一样…… 傅晚司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把东西扔在了一旁,像扔个垃圾。 第二个拿出来的是一本书。 傅晚司看着封皮上“山尖尖”三个字,拇指指腹在上面摩挲了两下才翻开书,他没仔细看,很粗糙地用指腹抵着书口从后往前扫了一遍,每一页都用彩笔写了批注,字体圆圆的,出自谁手一目了然。 可这本书不是当初左池从他手里要走的那本了。 左池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那本写满了字被翻得有些旧了的《山尖尖》,在傅晚司崩溃的那晚,和所有跟左池有关的东西一起被砸得面目全非,最后被扔进了垃圾桶。 思绪飘回了几个月之前,就在他现在坐着的沙发上,左池看了书之后趴在这里哼哼唧唧地说自己难受,执拗地问他,书里的男人和女人都死了,最后女人在山顶种的桃树到底活没活,长大没长大。 他当时是怎么说的?傅晚司把书放到一边,闭眼靠在沙发上,很轻地呼吸着。 这些事他可能要用很长时间忘记,因为到现在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觉得它长不大”。 左池很沮丧地笑,还有些许青涩的脸上竟然透着股认命,说他也觉得。 他当时莫名看不得这个小孩这么笑,就继续说“但我希望它长大。长得很好,从一株树苗到一棵大树……可能结的桃子不那么好吃,终归是女人亲手种的,男人会很喜欢。酸的也喜欢。” “真酸,”傅晚司自嘲,“这些话哪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电视里开始唱“难忘今宵”时他才坐起来,没再看包里的东西,也没再管扔在一边的书和坠子,扔下它们一个人回了卧室。 《山尖尖》的边缘翘起一个小缝儿,一张红色的明信片漏出了很小的一角,如果把它抽出来,就能看见一封短短的“信”。 傅晚司看见它了,但是没拿出来。 就像他刚才陷入了回忆但是没有失控也没有愤怒,对这张小小的明信片,他也没有任何去读的冲动。 除夕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大年初一是个大晴天。 傅晚司下楼扔了垃圾,拿着清单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回来——傅婉初一早就给他喊醒了,莫名其妙感冒了,说话像含沙子,含含糊糊地让傅晚司出来买感冒药。 楼下有大人带孩子一起玩雪,傅晚司路过的时候小孩冲他呲牙一笑,说“祝叔叔新年快乐”。 饶是傅晚司这么冷淡的人也忍不住回了个笑,说“你也新年快乐”。 小孩蹲着搓雪球,吸了吸鼻涕说:“刚才有个漂亮哥哥让我跟你说的,他说他……说他……” 后面的话小孩没记住,孩子妈妈笑着说:“说他先走了,让你不用担心。” 傅晚司脸上的笑消了几分,点头道谢,转身后嘴角的弧度就落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直到进家门,他都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哪怕电梯里只有他自己,他都有种一转身就会看见左池那双漆黑眼睛的幻觉…… 小孩戴着棉手套,搓了半天只搓出一个饺子型的雪团,一碰就散了,瘪瘪嘴就要哭。 一只冻得发红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躺着一颗非常规整的雪球。 “谢谢你啊,要不要吃糖?” 左池蹲在小孩面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看向傅晚司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才回头对着小孩眯着眼睛笑道:“雪球也送你了。” 小孩收了糖和雪球,心满意足地换了个地方跟妈妈一起玩。 左池拍了拍裤腿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面无表情地走到垃圾箱旁,精准地找到了傅晚司常用的那款垃圾袋,从里面找自己的东西。 动作越来越快,瞳孔收缩,嘴角使劲儿翘了翘。 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叔叔没扔。 叔叔收了他的新年礼物。 叔叔是不是…… 第112章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脸侧的肉,直到嘴里浸满血腥味,也没压下唇角愈发明显的讽刺。 他后退两步,从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风里,对着垃圾桶一边洗手一边自言自语。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听见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异地看向他。 左池转过头,黑洞洞地盯着他,突然咧开嘴一笑:“新年快乐。” “靠……神经病么。”那人吓一跳,大步走开了。 左池丢了水瓶,在衣摆上抹了抹袖子,擦干水渍。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过来,但在紧张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把小时候的习惯全部捡起来。 他有时候会想,他其实一直都在当年那个宾馆房间里,大火不只烧死了“妈妈”,留下的灰烬也把他埋住了,现在走在外面的其实只是一个躯壳。 只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会回到过去,变成了矮小的藏在门后偷听的小废物。 昨晚把东西放到傅晚司家门口后,他没回家,他就在刚刚傅晚司路过的那个长椅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进傅晚司家门之后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着傅晚司。 看着他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宿醉,跟着他一起回家,盯着他在床上度过难熬的梦,再在他醒来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现,他退了出来,在楼下选择了一个好地方继续盯着。 真冷。 傅晚司身边出现的人只有傅婉初他不会动,他的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后的支点,断了人就毁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细密的伤口被捻开,寒风里肌肤传来火辣辣的暖。 他讨厌冬天。 年初三,三个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苍家。 柳老爷子从孙子那儿得知傅晚司兄妹的来意后,说身体不适没出面,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柳雪苍。 “老爷子说小辈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说,但是你们都来了,他不可能真让你们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柳雪苍边说边给两个人泡茶倒茶,眼神关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声问:“真要喝茶吗,你还感冒呢。”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开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浓点儿。” “别人火化烧出一捧灰,你烧出一把茶叶。”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苍没法,他没傅家兄妹这么毒的嘴,再说也舍不得跟傅婉初说重话,只能笑笑给她也倒了一杯,叮嘱她少喝。 三个人简短地叙了个旧,柳雪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弯抹角了,直说:“你们要打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早年老爷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陈年旧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傅晚司眼神动了动,只“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左池的父亲是左方林最小的儿子,左从风,因为个性不好一直被老爷子藏着,不让出来接手事业。在我爷眼里这个小儿子是个邪门的,比他几个兄弟聪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给他铺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么都不干了,要立刻跟一个女人结婚,家里宠着也没反对,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女人不愿意。” “女人叫萧覃,当时还是个学生,还有男朋友,左从风做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开,还让她家里出了很多问题,她妈急火攻心病了,为了治病两个人就这么结婚了,连婚礼都没办,这么大的事,圈子里好多人都不知道。”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一个家庭的破裂,和一个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皱眉:“大畜生。” 柳雪苍停了停,继续说:“婚后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萧覃的妈妈没抢救过来,在左池出生前就过世了,萧覃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担心左池有危险,左家就把孩子接出来让左方林夫妻俩带着。左从风根本不管左池,他眼里没有儿子的概念,出生后再也没看过。” “一直到左池四岁那年,有一天萧覃突然“好了”,说要带着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为生病,她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了。一家三口久违地出去,到了外边,萧覃抱着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保姆,说要带左从风去一个地方……” 柳雪苍:“萧覃开车,左从风也真的敢坐,没人知道车上两个人说了什么,直到车毁人亡之前监控里的两个人都很平静,没吵没闹。事故现场太惨烈,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了,左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昏厥,但事情还没完。” “左池不见了。” 傅晚司脸色微微变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钱,合着外人想走险勒索一笔,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姆带着左池的时候被人贩子敲了脑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这一丢好几年都找不着,那时候信息闭塞,左家动了那么多人脉都没法在人海里捞出那么个几岁的小娃娃。” “左池的奶奶也是在这期间过世的,没能见孙子最后一眼。” 人贩子,“妈妈”,丢了好几年……信息一点点在脑海里串起来,傅晚司没再说话,神情愈发紧绷。 “左池回来已经是六年后了。郊区一家旅店让大火烧了个透,那年北方大暴雪,我还有印象呢,旅店里就入住了‘一家三口’,大火烧起来之后小孩儿和店老板一家都跑出来了,两个大人被锁在屋里,吃了安眠药没爬出来,活活烧死了。” 柳雪苍顿了一下:“那两个死者就是当初拐走左池的人贩子,纵火案的凶手,是十岁的左池。” 傅婉初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看向傅晚司,傅晚司神色平静地喝着杯里的茶,捏着茶杯的手却绷起青筋,细看下有轻微的抖。 说到这,柳雪苍也皱起了眉:“左池刚被带回左家的时候,我爷亲自去看过,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毁了,不正常了。” “让两个人贩子打的浑身是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没一块好肉。心里的问题更重,晚上不睡觉,就站在门边守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不行。看谁都笑,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全都说不,去医院缝针都冲着大夫笑,好像不会哭,见谁哄谁,见谁都问‘我是乖孩子么’。” “左方林当时找了不少心理医生,我爷当时还帮忙找过,能用的办法用遍了,但一直到左池十五六岁也没什么进展。你说正常生活,倒也能生活,但就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接触了就能感觉出来。直到有一天,左池突然就好了。” 傅婉初打断他:“什么叫突然就好了?” “就是突然好了,”柳雪苍搓了搓手背,“我昨天也是这么问的,老爷子说和他妈萧覃当时的情况很像,没有预兆,人突然就正常了,社交学习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聪明劲儿和他爸妈一模一样。” “也是那天开始,左池才开始说他被拐走的六年都遭遇了什么。” “人贩子一开始想高价卖出去。但最后还是把人留下了,她自己孩子早夭,左池长得好,她就当自己孩子留在身边,让左池当饵,帮她拐别人家的孩子。” “那女的也是个狠的,左池不听话挨打,听话也挨打,只要她想她就打。拐来的孩子也有病死的,饿死的,她就找个地儿埋了,当着左池的面。还故意让左池跟别的小孩交朋友,然后把孩子卖出去,看着左池哭她就笑,还打他,不许他哭。”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掌心,逼着自己听下去。 “她身边还有个男人,不是她丈夫,两个人一起拐孩子,那男人脾气不好,天天打她。左池跑过几次,都被他们抓回去了,每次都是毒打。” “左池十岁那年两个人打算洗手不干了,就想把左池杀了灭口,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留着是个祸害。左池躲门后面听见了,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想了多少事,当天从人贩子那儿偷了迷药,把人药晕后一把火烧了旅店,点完火还提醒睡着的店主一起跑,让店主帮他找警察。” …… 不长的时间就说完了左池漫长的童年,柳雪苍的叙述很客观,只是陈述,没夹杂什么多余的情感。 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之后,他看向傅婉初,傅婉初也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沉默许久的傅晚司。 “这些都有谁知道?”傅晚司抬起头,低声问。 “知道得这么详细的也只有左家人和家老爷子了,当年他帮了不少忙,当年找到左池的派出所里有我家的亲戚,后来左池治病他也找了很多人,他算是亲眼看着左池回来的,又看着他长大的。” “谢谢,”傅晚司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谢谢。” 柳雪苍也跟着站起来:“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婉初太熟了,我应该帮忙。” 傅晚司摇摇头,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 第113章 傅婉初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让柳雪苍动,只喊了声“回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就又坐了回去。 柳雪苍不太放心,毕竟人是来他家做客的,就这么让人自己出去,他不送送说不过去:“晚司一个人出去行么?” “别打扰他,”傅婉初摸出一盒烟,听了这些事,心情也很拧巴,“我也就是说说,他可能想自己回去,我不跟着。” 她恨左池这个小畜生伤害傅晚司,但她也是人,也会觉得那两个人贩子该死,觉得那地狱一样的六年恐怖。 第75章 柳雪苍伸手拿过烟灰缸放到傅婉初手边, 有点犹豫地问:“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详细,左池当初那么对晚司,现在好像变成受害者了……” “他只想要详细的, ”傅婉初只是拿出烟,没点,闻言看着柳雪苍, “我哥都三十五了, 不用瞎惦记,之前乱套是还没缓过来, 现在清醒了, 做什么都有数儿。” 傅晚司连夜飞回海城,给那位曾经帮傅婉初治疗的心理医生打了电话。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多小时,内容沉重到对方不断斟酌词汇, 傅晚司就这样一边剖开自己和左池的这段感情, 一边讲述左池的经历。 一个又一个难捱的日子,傅婉初曾经无数次建议他也去“聊聊”, 说会有很大帮助,傅晚司都拒绝了。他是个防备心很强的人, 袒露自己是他最不愿意的事之一。 但这次他没有一个人硬抗,经历了这么多, 他也有所成长。 在应该找人帮一把的时候,他选择了主动去问。 到家后已经疲惫到身体发沉, 但他没休息,衣服都没换就拿出了除夕那晚左池放在门外的包, 把东西一口气全倒在了茶几上。 除了书和玉坠子,还有几支笔,一包糖, 一个戒指盒,以及一摞照片。 傅晚司不愿看戒指,最上面的照片扣着放着,他翻开,一片刺目的红就闯进了眼底。 照片上是一条伤痕累累的手臂,他认得是谁的,因为上面还有一道当初左池用钢笔割开的疤。 他盯着看了几秒,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皱紧了眉。 继续往下翻,照片一张比一张触目惊心,大片的红割开冷白的皮肤,小腿上的伤口甚至翻着肉,手指抠进去,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傅晚司把所有照片都看完,安静片刻,把照片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那晚的哭声就是从这么一个疯癫自虐狂嘴里传出来的,想用这些祝他新年快乐,是觉得他也是个虐待狂? 他该感谢自己没看下去,不然那个已经够糟糕的除夕还要再蒙一层阴影。 傅晚司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窗外。 想看他有什么反应吗,好,他就给反应。 闭上眼,那种深深的被窥视的感觉依旧萦绕,给烦躁的心火上浇油。 傅晚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坐直,拿过一张照片,用左池包里的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然后走到门口,拉开门,要扔出去的瞬间想了想,又走了回来。 这张照片最后留在了茶几上。 他没再管,洗了个澡,给傅婉初打电话问了她身体状况,告诉她自己没事,然后吃了晚饭,一切正常地回到主卧睡觉。 这次他没有锁门。 后半夜,房门发出很轻的声响,门外的人似乎没料到门没锁,停顿了几秒,一双白到没有血色的手推开门,没有任何动静地走了进来。 他在玄关站住,像在适应黑暗。 注意到茶几上的东西,他过去随手拿起那张倒扣着的照片,看见上面的字后愣了一下,旋即扑哧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进来了】 卧室门被推开,傅晚司站在门里,注视着那个无比熟悉的背影。 左池背对着他摆弄着手里的照片,薄薄的一张在手指间翻转,像在感受上面停留过的体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玩够了似的转过身,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称得上明艳灿烂的笑。 “叔叔,晚上好。” 时隔许久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两个人出奇的安静,对视时默契地沉默着。 傅晚司慢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左池身边。 左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多话。 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歇斯底里,到现在反而都平静了下来。 傅晚司的平静是因为他想通了,左池的安静则反常得让人不安。 傅晚司注意到了左池的异样,但他没有深究,他不再被左池牵着走,他只说他想说的,问他想问的。 “什么意思?”傅晚司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面前的照片,问他。 “新年礼物,”左池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迈开腿走到他身边,单膝抵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照片,一只手拄在傅晚司身后,身体亲密地半笼罩着他,语气轻快的仿佛他们还在谈恋爱,俯身在傅晚司耳边问:“祝叔叔新年快乐,礼物是我,喜欢么?” 傅晚司弹开手边的照片,偏头直视左池的眼睛,“坐下,我有事问你。” 左池没坐下,维持着亲昵的距离,忽然莫名其妙地问了句:“不心疼我么?” 不等傅晚司回答,他又说:“千里迢迢去找柳雪苍,不就是问我的事儿么,现在知道了我好像真的好惨啊,有些话真的没骗你……有没有又让你想起一点你的童年往事?要不要共情我?或者,还想让我跟‘妈妈’一起下地狱?” 每一句都扎着傅晚司心尖最软的那块肉,放在前些日子,傅晚司光是听他这么轻佻地提及自己的伤口就该情绪失控。 现在,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没什么表情地重复:“坐下。” 他淡着脸,也看不出有没有生气,左池执拗地看着,一张脸比傅晚司还苍白几分,嘴唇轻轻抿着,上面有干涸的血痕,黝黑的眼珠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层不明显的光,像含着泪。 也只是像。 “好,我听话。”左池笑了下,轻车熟路地从阳台推了懒人沙发过来,坐在了傅晚司的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窄窄的茶几。 回来时左池心情明显变好了一点,似乎“傅晚司还像以前一样把小沙发放在阳台给他用”的习惯给了他什么肯定。 “叔叔,你如果想见我,不用这么急着回来,”左池说得很慢,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情绪,“我一直在跟着你。” 细品有些渗人的一句话,傅晚司压根没有理会,他手指点了点那些照片,发出不明显的敲击声,直接问道:“你做这些自残的事,还有之前不告而别,和我说我们的关系是你的游戏……都是因为你小时候遇见了坏人,遭遇了很大的痛苦,所以你不相信有人会爱你,你也不会爱别人,你觉得‘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是安全的,是你熟悉的。对么?” 左池脸上的表情僵住,他没料到傅晚司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更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客观的、不带感情的问法。 好像他的噩梦只是教科书上的一页案例,分析过后就不值一提了。 傅晚司已经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抛开一切只想要留下痕迹的锚点了。如果连傅晚司都觉得他不值一提,他还能通过什么感受自己的存在,他连自己是否还活在这个世界上都不确定。 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裂开,心跳悄无声息地加快,血液紧紧裹着伤口,带来窒息的闷痛。 左池紧紧闭着嘴唇,嘴角的弧度消失,眼神很冷,他拒绝回答。 这次换成傅晚司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像翻转的医患关系,手术刀这次握在傅晚司手里,左池成了那个等待解剖的病人。 “你不否认,我当你是默认,”傅晚司的状态不算严肃,坐姿甚至有些放松,“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左池神情稍微松动了一瞬,脑海中似乎晃过了无数个“一个问题”,眨眼间构筑了无数个完美回答。 傅晚司没给他筑起足够防备的时间,直截了当地问:“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是不是经常让你想起当初拐走你的那个女人?” “不,”左池毫不犹豫地反驳,却没有漂亮的反击,只是刻板地重复:“没有。” 这种没经思考的回答傅晚司不认为是答案,他继续说:“你把我当成她,或者说当成她的投射,觉得我也会抛弃你,你必须先‘玩够了’,先让我受伤,你才能安心。” 在左池反对的前一秒,他先一步开口,一瞬不瞬地看着左池说:“我已经有答案了,但现在我还在问你,你确定要继续骗我?” 傅晚司的眼神很沉,没有愤怒,没有恨,只是在询问——我给你一个说真话的机会,你要不要。 “……”左池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甲在手心抠出血痕,喉结滚动,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傅晚司,仿佛眼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带给他剧痛的怪物。 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创伤性应激反应,左池自己却没意识到。 第114章 他只觉得冷,傅晚司的沉静在他眼里就是冷,没情绪、不在乎、看着一个“物品”似的冷。 他宁愿傅晚司愤怒地在他身上留下伤痕,至少那样还能让他感受到情感。 “以前骗你的时候你不也很高兴么?”左池忽然说。 他看似愉快地微微仰着头,上半身无意识地和傅晚司拉开距离,可脚尖又往前伸了伸——一边应激地防备,一边又渴望地靠近。 他不想陷入被动,故意露出一个残忍的笑:“怎么,现在让你不舒服了?对不起啊叔叔,你要不要猜猜我哪句话没有骗你。” 傅晚司没被他激怒,只是在心里默默地重复“只有伤害和被伤害的状态才觉得正常和安全”。 “我没不舒服,你可以不告诉我,然后现在就出去。”傅晚司说的不急不慢,说完看向门口的方向。 左池手猛地落在茶几上,唇角还在笑,只是声音绷的很紧:“是,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想起‘妈妈’,她对我也很‘好’……只要我有用,她就对我好,对我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轻轻抽了口气,“我一直在找你们的区别,叔叔,我总是产生幻觉,觉得你们太像了……你看,你不也是因为我可以照顾你,可以听你的话,才把我留下来的么……” “我努力表现得让你喜欢,可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需要,你只看着我一天比一天提心吊胆,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想等到哪天我犯了大错,再理由充分地把我丢了?叔叔,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要求我呢,你为什么一直,一直什么都不说……”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呢喃的话语早已听不清晰,充斥着孩子似的茫然和恐惧。 左池的攻击性被傅晚司接住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乖戾,强撑出的冷静也只是色厉内荏的应激反应。 壳子下的人只有傅晚司能看见,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其实一直在期待傅晚司看见,期待着叔叔能托住他,让他别再往下沉。 只是从一开始就错了,傅晚司再也不可能托住他了。 他心知肚明,他们早就回不去了。 傅晚司静静看着左池的情绪变化,他得到了这一切的答案——他为什么会遭遇所谓的欺骗,又为什么会得到一段彻头彻尾失败的感情,他到底哪里做错了……现在,终于找到了答案。 “好,我知道了,”视线从左池的脸挪到那些照片上,过了许久,也可能只有几秒,傅晚司说:“你可以走了,茶几上的东西也带走吧。” 戒指、玉坠子、书……物品离开了感情,已经没有意义了。 左池坐着没动,傅晚司重复了一遍,“你可以走了。” “你不问么?”左池低头吸了下鼻子,再抬头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失态了。 “我没有要问的了,”傅晚司往后靠了靠,看他似乎很不甘心,顿了顿,继续说:“我一直在被这个问题折磨,你离开了,没给我任何体面的理由,只是玩够了。尽管我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策划的骗局,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自责,我认为是我的责任,无论是我没教好你,还是我没感动你,又或是我一开始就该看穿你,就该不理你……总之,我一直觉得我没做好我该做的。” 左池睫毛颤了颤,想说什么,还是没能开口。 “现在我释怀了。”傅晚司的声音很平缓,很像以前他在椅子上搂着左池时轻声哄他的语气,卸去了冷漠锋利的外壳,袒露出的只一个温润的,有耐心的男人。 “你的经历很痛苦,它造成的问题很大,很严重,我不会因为跟你有过一段糟糕的感情就否认你的经历。但它引发的问题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我能解决的,我和我的爱在它们面前一文不值,买不来你的安全感。” “我刚刚问你的问题,你能承认很好,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因为我不需要你提供什么。大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不会拿你的创伤刺痛你,也不会指望你有一天来向我道歉,来治愈我的伤口。” “希望你也可以慢慢长大。” 左池的过分言语没换来半句责骂,傅晚司始终冷静,平和地给了他一个最不伤人,也最伤人的回答。 他释怀了。 不是不爱了,也不是开始恨了,只是释怀了,不在乎了,无所谓了,甚至可以翻过之前破烂不堪的一页,祝福他“慢慢长大”了。 不知道从哪句开始,左池慢慢低下头,视线也低垂着,空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傅晚司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样,给他反应的时间,但现在他不打算陪他一起等了。 他站起身,脸上浮现些许疲倦,什么也没说地走向卧室。 左池忽然站起来挡在他前面,用力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绷得很紧,低着头问:“叔叔,你释怀了?你说你释怀了?” 傅晚司说是。 左池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泛着水光的红,唇角扯出违和的弧度,一字一句地质问:“你怎么可能释怀啊叔叔,你如果这么容易释怀,当初就不可能因为我卖卖可怜就心软把我带回家!” 他一点点靠近傅晚司,明明他是犯错的那个,言语的狠毒里却埋着藏不住的委屈和愤怒,让他更加拼命地刺伤傅晚司,求证自己是被在乎的,是被恨着的。 “你对我那么多次心软,不就是因为我让你想起了当初的你么?你现在说释怀,难道你对你的曾经都释怀了?”左池抿了下嘴唇,想到什么,讽刺地问:“叔叔,你原谅傅衔云了?你不在乎爷爷奶奶了?你忘了他们当初是怎么——” “我对你心软是因为我爱你。”傅晚司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犹豫,一句话把左池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有些愣愣地看着傅晚司,眼里的泪颤了颤,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今晚傅晚司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话,也因为是真心的,所以格外杀人。 傅晚司看着他,说:“换成另一个跟我更像的人出现,我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你是左池,然后才是心疼你吃了太多苦。” “我一直都把你当个孩子,到现在我们之间发生了太多事,今天我依旧当你是个孩子,你想问我为什么释怀了,我到底释怀了什么,我可以最后一次跟你解释清楚。” “不要,”左池飞快地打断,抓住他的手也松了松,又握上去,连声音也在颤,“我不想听。” 傅晚司依旧跟他对视着,看着他的挣扎和恐惧,那么残忍的一个人,现在却无助地对着他流泪,哀求他不要继续说了。 傅晚司轻轻闭了闭眼,把话说完:“我不后悔爱过你,左池,能认真爱一场,我对得起你,也对得起我自己。” “我爱得起,希望你也是。” 说完这句,傅晚司拿开左池的手,越过他走向卧室的方向。 左池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红着眼睛,紧紧抿着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很多眼泪,像一只输了全部的败犬,在最后拼命也要咬上主人一口。 “叔叔,我也不后悔。” 傅晚司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左池突然笑了,眼底却溢满了悲哀的留恋,慢慢走向傅晚司,在他身后站住,伸出手轻轻抱住傅晚司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轻轻闭上眼睛,眼泪挂在鼻尖,像在撒娇:“如果重来一次,我还会骗你,我会做的更完美,把我们死死钉在一起,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手里。” 傅晚司感受着身后熟悉的体温和气息,指尖不受控地颤动,半晌,问:“真的不后悔吗?” 左池沉默了很久,像靠着傅晚司睡着了,直到傅晚司动了一下,他才轻声说。 “后悔,不是后悔我骗了你,就算重来一万次我还会用这种方法抓住你。叔叔,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很难过。” 傅晚司慢慢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叔叔,你喜欢春天还是冬天?”左池没头没尾地问,语气轻飘飘的,好像要飘去哪里了。 傅晚司说春天。 左池歪头轻轻蹭了蹭他脖颈,笑着说:“我就在春天。” 这句话说完,左池松开抱着傅晚司的手,转身没有一丝停顿地走向门口,拉开门的时候扭过头说:“不用担心,叔叔,我不会再来了。” 傅晚司也回头看着他,“嗯”了声。 门被很轻地关上,正如左池来的时候一样,他离开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轻的像飘过去的,却在傅晚司心里留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痕。 在黑暗里站了许久,傅晚司没有走进卧室,他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仰头躺了下去。 从心里到感官似乎都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挡住眼睛,感受着久违的安静,整个人像睡着了。 过了很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自嘲的轻笑。 释怀了。 释怀了什么。 第76章 日子回到了从前, 不是去年,是更远的从前。 第115章 所有的所有都回到了正轨,傅晚司就像凭空割去了一段记忆, 去年一整年的事都被他埋葬在了心里。 他恢复了以前的习惯,每天重复着工作、和朋友出去吃饭、收留傅婉初、和出版社联系、给阮小图写自传、写自己的书…… 日历一天天翻页,他又变回了那个不算普通, 却够无聊的大作家傅晚司。 他能安稳地睡好每一个觉, 也不用时时刻刻检查房门是否被开过。 他出去见的那群人仿佛也一起失了忆,忘记了他曾经带着一个男生招摇过市的经历, 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前挤, 或是介绍漂亮男生,或是干脆推销自己。 没了程泊,傅晚司恍然, 原来他人缘也没那么差, 不需要有这么个中间商。 但每个贴过来的对象,他都拒绝了。 他觉得没意思, 看着一张张年轻漂亮的脸,他还是觉得很没意思。 至于什么才是有意思, 傅婉初问过他几回,傅晚司都搪塞过去了, 说他有太多事情要忙,没有闲工夫搞这些风花雪月的。 傅婉初看破不说破, 由着他去,只偶尔调侃两句“我哥这回变成个良家妇男了”。 傅晚司懒得理会, 他还有稿子要赶。 他得写东西,得忙起来,让自己的脑袋别闲下来, 别看,别听,别去想。 但偶尔的夜深人静,他还是会不自觉地拿着咖啡杯在房子里转,这个屋子看看,那个屋子走走。 然后沉默地坐到沙发上,只点夜灯,在昏暗的光线里任由记忆摧枯拉朽地复苏。 那晚他骗了左池。 被小骗子骗了那么久,也该他这个大人撒个弥天大谎了,让小屁孩见识一下,叔叔如果真想陪你玩,你连端倪都看不出来。 那句“我释怀了”,确实是释怀了,只是,他释怀的是他自己绵延数月的羞耻和自责。 他终于知道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原因他无力改变,他从头到尾做的都足够好,外界造成的后果他不该背在自己身上。 所以他释怀了。 听在左池耳朵里,无异于是在说释怀了这段感情吧。 看,大人真想骗小孩,都不用真的“撒谎”。 傅晚司弯腰看着茶几上摆着的东西,一口一口地喝着咖啡。 已经过去多久了,天气早就不再零下了,也许久没下雪了,这些东西还放在原处。 当时左池没有拿走,他也没有扔,只是全部装回包里,只留下那本书放在外面。 到今天也没翻开过。 傅晚司紧了紧掌心的咖啡杯,试着翻开一页,封皮他再熟悉不过,里页也一样,可他刚看见满满当当的字就飞快松开了手。 生怕慢了一步就忍不住开始读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书往远处推了推,仿佛这不是一本书,而是某个人的心里话。 春天来了。 平淡日子里第一个称得上“消息”的事,是阮筱涂带来的—— 这天傅晚司带着一部分自传手稿找阮筱涂看,他这些日子可是发愤图强了,写东西的速度快得自己都有点感动。 阮筱涂满意得不得了,笑得花枝乱颤,搂着傅晚司肩膀说:“晚司,今天晚上我安排,正经局,别推!就咱们喝个酒,我给人显摆显摆……” “操,我都没觉着我这些年这么牛逼呢,还得是作家,给我一个小老板写得这么有文化,文化人儿啊。” “是呢,”傅晚司低头喝了口酒,嘴角也带了笑,“跟我一个大学毕业的文化人。” “靠,”阮筱涂哈哈笑,“夸我还得抬你自个儿一下是吧?” 晚上傅晚司去了阮筱涂定的场子,他来的早,刚到就被阮筱涂给拉一边说小话。 “你跟程泊,你俩还有联系么?” 傅晚司看他:“没有,怎么了?” 阮筱涂脸上浮现一抹晦气,嗤了声:“我这儿有消息,刚收到的,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你膈应我就不说了。” “说吧,”傅晚司不着痕迹地垂了垂眼睛,问:“没死吧?” “可惜了,没死,”阮筱涂说,“集团权力完全被架空了,他彻底让董事会挤出去了,合该他满大街要饭冻死哪个犄角旮旯呢,你猜谁帮衬了一把?” 傅晚司想都没想:“我妈。” “靠,”阮筱涂瞅他,“先知啊你。” “意料之中,”傅晚司说,“我和婉初过年那天没多留,她觉得不痛快了,肯定得刺我们。” 阮筱涂啧啧称奇:“你妈生你们出来好像是报仇的。” 傅晚司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程泊没死,说明左池收手了,傅晚司不确定这算不算左池开始“尝试正常”的证明。 他也不敢深想,关于左池,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出于一个成年人的理性,他知道这么做是最好的,最能及时止损的,任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可人不只有理性,所以他并不自洽。 像一些摆得很高很漂亮的积木,外人看着坚不可摧,只有自己知道,这东西禁不住一点风吹日晒,稍有不慎就会坍塌得一塌糊涂。 “没完呢,程泊个傻逼拿钱跑了,”阮筱涂看他有点走神,递给他一根烟,“今早上的飞机走的,飞南方去了,下车之后又转了几趟,现在猫哪了我暂时不知道。” 阮筱涂轻蔑地笑了声:“想知道也不难,他除非长个腮藏海里了,不然掘地三尺我也能给他弄出来。”见傅晚司一直没说话,他话锋一转,冲傅晚司抛了个媚眼:“看你想不想知道,我们傅大作家一句话我鞍前马后绝无怨言啊。” “把你下边那玩意切了吧,”傅晚司让他膈应得啧了声,“长着多余。” 阮筱涂笑得停不下来。 饭局上六七个人小聚了一回,都是阮筱涂信得过,知根知底的。 酒过三巡有人提起了程泊,实在是没得唠了,傅晚司去年一年的事就像被打了封条,和左池有关的事没人敢提,提了也没人敢接。 这不是个“长得好看的小鸭子”,是最有可能成为左家一把手的继承人,背地里想想“傅晚司玩的真野啊”还行,当面唠就太傻逼了。 谁知道这里说的话转头会不会传进左家某位的耳朵里,也保不准俩人就是闹呢,哪天又好了,他们这些说闲话的可就吃不了兜着走……混到这个地位都不是傻子,没人拿自己事业前途开玩笑。 左池不能提,程泊可太能了。 “白眼狼!”有人说了句,“前些日子还给我来电话了,让我扶一把。” “快别扶了,打住吧!他那个就是站在井边儿的烂摊子,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谁能服他啊,甭提还有……” 后面的话没说完,傅晚司在心里给他补上了。 甭提还有左池在他后边踹他,程泊没掉井里淹死都算他命硬。 “我听说他借钱跑了?好像要去南方重新混出来,”这人摇摇头,“这事儿传的太远了,我在那边有朋友,我还好信儿问了嘴,强龙还难压地头蛇呢,何况他。” “且混着吧,”阮筱涂举杯,“大好的日子提那王八犊子干什么,喝!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站着出去谁不是个玩意儿!” 喝到夜深,傅晚司这个“不是玩意”的给这群醉鬼挨个送上车,才自己叫了代驾过来。 回家得顺着主干道一直开,恰好经过那个小公园。 傅晚司在海城生活了太多年,夜色和酒精丝毫不影响他对路线的判断,他觉得他该是清醒的——至少走路不抖不晃。 他也可能真的醉了,因为他听见自己说:“停这儿吧,前面拐进去有个停车场。” 车门“嘭”的关上,傅晚司等代驾骑车离开,才顺着公园的小路慢慢往里走。 已经过了春分,昨天晚上还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的冷不再干燥,夹着丝带着土味儿的潮湿。 傅晚司一路走,回忆着他过往每年来这里的经历,从十几岁到二十几岁,再到去年最后一次来,他三十四岁。 路过一排长椅的时候他站住,一阵风拂过脸颊,他眼前忽然有些模糊,像是迎风醉了,手指勾了勾袖口,有些站不稳。 他轻轻晃了晃头。 等眼前的景色恢复清晰,才慢慢走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天。 月亮是个单薄的小牙,星星就亮了许多,点点地坠满一片又一片,亮得顽强。 可爱得让傅晚司心烦。 他偏过头,又去看长椅的另一端。 酒精把理性稀释,久违的感性浮上水面,那些刻意尘封遗忘的记忆就再也瞒不住自己了。 他以前没觉得,现在看,这个公园的长椅原来这么长,只坐一个人的时候真空。 他一个人坐着,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靠边的位置。 这么空,晚风都凉了几度似的。 傅晚司微微皱眉,盯着椅子的另一头,半晌,孩子似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扔到了长椅的另一边。 第116章 这样就不空了吧。 …… “……” 是疯了么,醉鬼。 傅晚司长叹一口气,神色复杂地弯腰拿起钥匙揣回兜里,从指尖蔓延的空洞一点点吞噬着。 他看着地面,砖缝还有点潮湿。 喃喃自语:“谁会放车钥匙啊。” 明明是个米色的斜挎包。 一个穿着白色板鞋,洗旧了的运动裤,黑色冲锋衣,头发后面有一绺红的……小骗子。 傅晚司只想了个开头,回忆就失控地带出了全部。 从那天他看见左池,到左池弯着一双桃花眼笑着对他说“叔叔,你把我忘了”。 再到他莫名其妙地陪着左池去书店,最后买了两支廉价水笔,和一个很大的牛油果抱枕…… 他当时觉得很丢人,但怎么就答应买了呢。 他怎么就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了,怎么就在经历了那么多撕心裂肺之后,还会在一个深夜莫名其妙地走进这个公园呢。 怎么就……找不出个理由呢。 别想了。 别想。 傅晚司,到此为止,别想了。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捏了捏眉心。 酸涩的感觉从鼻腔蔓延,闭上眼,记忆却更清晰。 “叔叔。” “你叫我什么?” “叔,叔。” “你多大了?” 左池抬起左手冲着他比了个“耶”。 傅晚司没理他,他就又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放在脑袋上,两个“耶”晃了晃,像只抽搐的兔子。 二十二。 比他小十二岁。 可以喊叔叔。 “……你叫什么名字?” “左池。左右的左,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的池。”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首诗就叫“小池”。 …… …… “左池,我不后悔我爱过你。” “叔叔,我也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吗?” “我不后悔我骗了你……我只是后悔,我曾经让你那么难过。” 傅晚司感觉胸口有什么堵着,心每跳一下都在发疼,他控制不住地弯下腰,又回避什么似的坐直,眼睛努力往远处看,往高处看。 可周围太安静了,没有一点噪音可以压过他脑海里的声音。 他突然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在这里下车,也不应该走进公园,更不应该坐在这儿。 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也该“真的”释怀了。 傅晚司沉默地给自己解释。 他其实没那么爱,他哪有那么多爱给出去,只是偶尔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感情,只是有一点点在乎,就一点儿。 对成年人来说这算不得什么,已经足够体面了,剩下的就忘了吧。 除了忘了,他还能做什么呢。 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还要记得这些。 回忆是人最无用,也最没出息的东西。 无论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它还在,它就证明你还在乎。 把它藏起来,或者视而不见,它都会一直在。 它反复去证明你是个胆小鬼。 你可以说权衡,也可以讲道理,但是回忆不听,它执意地浮现,一遍一遍地提醒你。 你放不下。 傅晚司在这里坐了一夜。 看见天边那条橙红色的光时,他眯了眯酸胀的眼睛,掌心撑着长椅站了起来。 离开时他状似无意地在周围绕了几圈,他绕的很远,宿醉后的身体走得腿都酸了,最后证明这一晚上确实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 回到家,傅晚司睡得不省人事,傍晚才被电话吵醒。 “今年清明哪天回去?我这边连载着呢,前三天可能走不开,后三天去?”傅婉初的声音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傅晚司头痛欲裂,他可能冻着了,鼻子都是堵的:“好,东西我去买。” “干嘛呢?你不会还睡觉呢吧?感冒了?昨晚上不是跟阮筱涂喝酒了么,你们通宵了?傅大作家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就当是为了世界和平,多活几年好吗。” 傅晚司让她四连问问的更昏了,趴在枕头上掐了掐眉心,哑声说:“没有。” 傅婉初也不知道这个没有是哪个问题的没有,她一贯操不完的心,嘀嘀咕咕地叮嘱:“你别乱吃药啊,你喝酒了,等会我过去一趟。昨晚上是疯什么样啊……” “不用,”傅晚司咳嗽一声,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自嘲地说:“耍酒疯来着……冻着了,不用过来。” “……行吧,”傅婉初叹了口气,“东西我买吧,第二天过去上山,住一天再回来。” “嗯。” 左池没再跟着傅晚司。 他回了家,老老实实地跟着左方林工作了一个月,无欲无求,左方林说什么他听什么,做得面面俱到。 然后在某一天,突然打包了行李,跟左方林说他要出去走走,需要一段时间。 “往哪走啊?”左方林看着孙子的眼睛,里面安安静静,让人心里没底。 他冲左池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更和蔼,像个普通老头:“来,坐着,咱们爷孙俩唠唠。” 左池没像以前那样坐在桌子上,反而拉了把椅子,坐在了左方林对面。 不等左方林说话,他说:“别让人找傅晚司,我不是要跟着他。” 左方林一顿,假装生气地拍了拍桌子:“就你一直跟着,天天没正事儿了似的,你要让人告私闯民宅,老头子我还得腆着脸求人捞你……我什么时候派人跟过,我真派人了你能发现不了?” 左池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放松地靠在椅子里,笑得有些欠揍:“说不准呢,您亲自去我可能就反应不过来了,还以为哪个老头这么帅,跟您长得一样。” 他笑了,就看起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像是真的翻篇了。 “得出去多久啊?”左方林吁了口气,有些忧愁,“这么多活儿呢,你不干就都让人抢走了。这群小狼崽子就盯着我这点东西呢,我什么时候咽气儿了他们什么时候消停。” 左池手指敲了敲桌子,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放心,谁敢让你咽气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您福大命大,长命百岁呢。” “我还得夸你孝顺?!”左方林气得吹胡子瞪眼。 左池一愣,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段对话—— “我好心疼你啊叔叔,体力活儿以后都我来干吧,让大侄子给你尽尽孝。” “我没你这么个好侄子,趁早滚蛋吧!” 左池顿了两秒,突然大笑了出来,他笑得太大声,脸埋在手臂里一下一下拍着桌子,疯了一样。 左方林让这孩子吓了一跳,心脏直突突,只能喝着茶等他快点消停。 左池垂着头看不清脸,也就没人看见他眼底不清晰的柔软,和决绝。 “我确实很孝顺。”左池用几个字给自己的狂笑收了尾,他按了一下嘴角,都笑破了。 “告诉保姆,我屋子不用收拾。”他叮嘱。 这点小事远不用他这个老爷子操心,但左方林还是认真答应了。 “别想我啊,”左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可能会惹点祸,您多费心。” “我已经够费心了。”左方林拿他没办法,认命地像老了十岁。 “是啊,”左池忽然看向他,“我那位生理上的父亲已经够让您费心了,您操心都操惯了。” 左方林脸色蓦的一变。 左池没管,轻飘飘地继续说:“我妈是不是被他逼疯的啊?哦,我说的是生下我的那个,不是带走我的那个,您应该分得清吧。” 左池从来没主动提起过这些事,这些年左方林也没主动说过。 这是左家抹不去的一块“污”,所有人都在努力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哪怕这件事最直接的证据——左池,就在左家。 左方林还在想该怎么说,才能让左池不恨他的父亲,左池却没深究。 他垂着眼,低声说:“我想我妈了。” 是妈,不是“妈妈”。 “我记得她带我出去玩那天是披着头发的,黑色长头发,没有首饰……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左池掌心按着桌面,歪头看着左方林,“为什么家里没有她的照片?” 这些话题来得太猝不及防,长久以来左池对亲生父母的态度都是一视同仁的抵触,左方林每年都要劝他去墓地看看,左池一次都没去过。 现在他突然这么问,左方林迟疑了两秒,说:“我以为你不愿意见他们,早些年就都收起来了,也不知道放哪了。” 见左池不说话,他又说:“我翻翻,我记性不好了,应该还能找着几张,那时候你妈不愿意拍照片,都是你爸在拍,好看了就给我显摆……” 第117章 左方林作势要找,左池把他拦住了。 他说不用了,又问:“我那位父亲,是不是精神病啊?他吃过药么?” “左池!”左方林这回当真跟他发火了,脸色沉下来,“那是你爸!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是做了些错事,但他是你爸,那些不是你能说的!” 左池把这些话记在心里,淡淡地笑了,说对不起爷爷,我只是有点好奇。 左方林胸口都在起伏,左池道歉太快,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了,他一直惯着左池,突然这样可能让孙子心里不舒服。 他语气缓了一些,说:“小池,你爸是我最小的儿子,他从小就身弱,我和你奶奶宠着他,他是有些错,但当年他也是因为爱你妈妈。你妈妈亲口答应了结婚。婚后她生病了,她总把你给吓哭了,也不让你睡觉,我和你奶奶就把你接过来了。” “那天她骗你爸爸自己好了,把你接回去,结果就发生了……” “这样啊,”左池点点头,“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左方林一哽,还想说什么,左池已经摆摆手往外走了。 “走了,别想我啊。”他说。 左池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松垮垮没装多少东西的双肩包,他不喜欢带着很多东西走来走去的感觉。 他对物品也没有什么归属感,现买现用,他不挑。 地铁站里,左池胸口抱着一束花,另一只手翻开一个很小的笔记本,里面满满当当地写了几页。 第一页最上面是一行标题——《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就在海城,他的计划是坐地铁,倒来倒去,可能要中午才能到。 他不喜欢坐出租车,他的朋友就死在车上。 他小时候有过很多朋友,这个最特别,因为这是第一个“妈妈”允许他交朋友的小孩。 当时还以为真的可以交朋友,他高兴了好久,每天都蹲在小男孩旁边跟他说话。 尽管当时对方大多数时间都在哭,他还是很努力地说话。 “呜呜呜我想回家……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我,我不知道,可能‘妈妈’开心了就能送你回家了。” “呜呜呜呜呜。” “你吃不吃糖?这是我偷偷拿的,不告诉‘妈妈’,给你。” “……我好难受。” “我抱着你,你别难受。我妈妈就是这么抱着我的。” “真的吗?可是她一直在打你,你疼不疼?” “不疼……不是‘妈妈’,是我的……妈妈。我记得她这么抱过我……来,我抱着你。” “小池,我好难受,我,我生病了。” “‘妈妈’会救你的!你别生病,你别害怕……” “小池……救救我……” “救救我……” “我想回家……” “……” “……” 他求‘妈妈’救救男孩,“妈妈”很生气,狠狠地打了他,边打边咒骂他带来了晦气,好不容易弄了个“成色不错”的,结果是个病秧子,走了两天就喘得不行,要死了。 左池想说他的朋友不是病秧子,只是发烧了一直喘不上气,送去医院就会治好的。“妈妈”之前不舒服就去过医院,医院真的很厉害。 但是“妈妈”不许他说话,打得他嘴巴肿得张不开,像个破娃娃一样缩在车厢里,疼得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朋友,看着那双充满了求救和绝望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不动了。 如果他当时说出来就好了。 从那天起左池就一直想。 如果他当时多说几遍,求“妈妈”带着男孩去医院就好了。 为什么没说话呢。 他的沉默害死了他的朋友。 他们明明约好了一起去看他真正的妈妈,他还答应男孩,让妈妈也抱着他…… 为什么,没说出口呢。 刚认识的时候,傅晚司在电话里说自己发烧了,他当时紧张到失去理智。 他好害怕叔叔一个人在家,没有人带他去医院……万一,万一呢?他会不会失去傅晚司? 他不允许自己沉默,他几乎发疯地要傅晚司同意他过去,然后使尽浑身解数努力哄着傅晚司去医院,看病,挂药,吃饭,回家…… 现在看,简直是无理取闹莫名其妙,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孩,吵着闹着要带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去医院。 叔叔居然同意了,还任由他安排。 因为爱么,爱他,所以什么都由着他。 左池想不通,很多人说他聪明,可他有很多事情只是在“假装知道”。 他要出来再走一遍,在过去里找找,看看他的答案在不在那儿。 在那之前,他要做一件事。 天气很好,天是湛蓝的,有一朵一朵的懂事的云,只负责漂亮,不遮挡太阳。 左池仰着头,伸出手挡住阳光,又分开手指,让阳光透过指缝落进眼里,把眼眶烤得热乎乎的。 横死的人不能进祖坟,萧覃和左从风的墓地是左方林单独选的,据说风水很好,能平息“怨气”。 左池一路走到山顶,远远看了眼墓碑,才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抱着花,第一次站在了亲生父母的墓前。 沉默许久,他忽然转过身,手遮在眼睛上方从左向右往远处望了一圈,说出了“家人团聚”的第一句话。 “风景真好啊,适合开个楼盘。” 说着又转回来,弯腰看清楚墓碑上的两个名字。 左边是左从风,右边是萧覃。 他抻长袖子擦了擦萧覃两个字,把怀里的花放在了靠右侧的位置。 然后蹲在了墓碑前面,从包里拿出了水果和蛋糕,沉默地一样一样摆上去。 背过去的时候还能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可转过来,看着妈妈,他又什么都不说了。 他把墓碑擦干净,点燃香,又整了整花束,把康乃馨和百合往外拽了拽……等这些能做的都做完,左池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他蹲在坟前,低头捡了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开始勾勾画画。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头发偶尔会挡住眼睛,刺得他眼睛痛,想流眼泪。 脸上的表情褪去了一开始伪装出的好奇乖戾,慢慢变得没有情绪,可嘴角却不受控地一下一下往下撇去。 在这里,脑海里“妈妈”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那股强迫他必须笑出来的力量也失去了依靠。 左池瘪着嘴,努力克制着什么,努力到皱紧眉。 过了很久,他觉得他克制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刚才一直没敢认真去看的,萧覃的照片。 只一眼,嘴唇就瞬间瘪了下去,眼泪顺着眼眶滑了出来。 他死死咬住嘴唇,但无济于事。 他哽咽着,说出了见到妈妈后的第二句话。 他哭着说:“妈妈,我受了好多苦。” 照片里的女人披散着黑色的长发,看起来像学生照,她笑得洒脱又开心,她白白净净,一双桃花眼,眼珠黑黝黝的,很有神。 他长得像妈妈。 左池紧紧攥着拳头,蹲在原地,身体蜷缩成一团。 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了。 他紧绷着,咬着牙,开始愤怒地大声说出他的遭遇。 “妈妈,我被人拐走了!那个佣人骗了你,她根本没有好好照顾我,左家所有人都在骗你。” “拐走我的女人逼我叫她‘妈妈’,她骗我说她和你一样爱我,可是她一直打我!我没办法,我只能听话,我不想听话……” “我失去了很多朋友……妈妈,我想找你,但是我找不到你,我跑得多远他们都能把我抓回去。”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当时太小了,可能记不清楚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下眼睛,过了会儿,冲着萧覃的照片笑了一下,“没什么可说的,你不要乱想。” “后来我就被爷爷带回来了,爷爷告诉我我现在回家了,没事了。可是我感觉我还在外面,我记性很好,所有我都记得,我忘不了……唯一的好处就是,到现在我还记得你,妈妈。” “其实我一直都,非常想你。” “我知道我小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很多次,每次我都记得很清楚。” “但是爷爷骗我,说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说到这里,左池讽刺地扯了扯唇角,又慢慢放下,变得低落,“但我确实一直没来看你,我觉得看了你,那个拐走我的‘妈妈’会不高兴,会来惩罚我。” “妈妈,你不要怪我。” 左池从来不觉得自己可以说这么多话,他蹲得腿都没有知觉了,就站起来,绕着墓转了几圈,边转边说:“爷爷一直在骗我,说是你丢下了我,你不用担心,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很多人的话不能信。” “我问了当年家里的佣人,她把你的话都告诉我了。” 第118章 ——“陶姨,求求你,听听我的话。” “小池还太小了,左从风彻底疯了,他觉得我还是不够爱他,是因为我太在乎小池了……” “他疯了,他想害死小池。” “上次我去看孩子,他竟然想掐死孩子!我疯狂地求他他才罢休。” “陶姨,可是我总是好一阵坏一阵,我没法儿一直求他,我现在清醒了,求你帮我说说话,你就说我这几个月一直都是好的,我想带小池出去,我不能让他伤害我的孩子。” “您不要劝我了,左方林夫妇管不住他们的儿子,如果能管,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毁了我的人生,害死了我妈,现在还要害死我儿子,我绝对不会让他……” “继续活着。” “妈妈,死了都要和他埋在一起,这些人真恶心。” 左池走到墓碑前面,定定地看着左从风的照片,眼底露出明显的厌恶。 “爷爷说要把左家都给我,因为我是他的孙子,他儿子的儿子。他说他爱我,但是却不允许我问起你,还要我尊敬左从风。” “他以为我还是个孩子么,分不清黑白。如果没有左从风,我就不会出生,你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痛苦,不会走得那么早……” 左池抿了抿嘴唇,想到什么,有些无措地垂下头。 半晌,他低声说:“妈妈,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对他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为了绑住他,做了和左从风一样的坏事。” “我失去了他。” “爷爷让我认错,说认错就好,可是光是嘴上认错有什么用……我心里依旧是个坏胚子,依旧想把他关起来,想让他只爱我。” 他再次蹲下,抱起那束花,闻了闻香味:“我是个坏孩子。我得付出代价。” 下午,天气变得更好了,吹得人脸发紧的风也变得柔和许多。 左池垂着头,小声地絮絮叨叨,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医院”,“第二次是在包厢外面”,“第三次在公园里”。 “他叫傅晚司,很好听对不对?”他拉长音重复了一遍,“傅,晚,司——” “但是我不叫他傅晚司,我叫他叔叔,他大我十二岁,他是……一个大人。” “他脾气不太好,但是长得很好,我看过他妈妈的照片,他也长得像妈妈。和我一样。” 左池说完停顿了一下,掏出手机翻了翻照片,拿出来对着萧覃的照片说:“这个,是他陪我出去过七夕拍的,他从来不过,这是他第一次陪我过七夕,也是我第一次过七夕。” “妈妈,他是不是很帅?他真的很好看……我喜欢他的眼睛。” “这个,是他写的书,他是作家,作家!很了不起吧?陶婆婆说你以前也喜欢看书,你一定会喜欢他的书。这里,这一段我特别喜欢。” “妈妈,我给你读吧。” “……” “这个是他送我的礼物,连盒子都很贵,这是他帮我求的观音,保佑我健康平安……” 说到这,左池沉默了很久。 “他很大方,经常给别人送礼物,但是我的礼物是他唯一一个认真挑的。他是个非常怕麻烦的男人。但是他愿意为了我麻烦。” “他有时候会很心软,总替我考虑很多,我觉得我远没有他想的那么脆弱,我能活到现在,我不可能脆弱,我只是在装。因为我喜欢他为我着想的样子。” “有时候我能感受到,他看出来我的情绪并不是在难过了,他知道我在假装伤心……但是他觉得我是个小孩,不想戳穿我。” “他怕我难堪,他觉得……我很脆弱,连难堪的情绪都不想带给我。” “或者,”左池用力吸了吸鼻子,“他只是觉得我应该被保护好。” “妈妈,他想保护我,别的什么都不要。我一事无成也好,我想做什么事也好,这些都没关系,他只是,爱我。” “他爱我。” “他很爱我。” 他想到傅晚司第一次说喜欢他的时候,被他压在沙发上,缠着耍赖非要听,两个人闹了很久。 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有些无奈也有些害臊,更多是对他的纵容,眼神坦然也温柔,认真地说出了“喜欢你”。 左池爱惨了傅晚司的坦然。 让他很踏实。 他几乎从来没踏实过,只有傅晚司能让他感觉到踏实,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叔叔会保护他。 可他以前没有意识到,他太害怕了,因为害怕他没能认清傅晚司的感情,也看不清自己的。 “妈妈,我还是没办法放手,我答应叔叔再也不跟着他了,可是我做不到。他说我身上的问题太严重,他的爱不值一提,解决不了我的问题。” “我也不想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变成这样。” “我已经不会变好了,妈妈,”左池轻声重复,“对不起,我已经没办法变好了。” “我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原谅我。” 第77章 春天很好, 是个很适合出门的季节。 飞机上,左池在笔记本第一页画下了一个勾,用橙色的笔。 他觉得妈妈是橙色的, 是暖呼呼的,能让他仰着头闭着眼睛,被晒得暖融融的。 第二站, 左池去了“妈妈”的墓地。 这是他亲手操办的, 他把这个毁了他整个人生的女人葬在离海城很远的地方,却要年年去祭拜。 他不是疯了, 他只是想让心里的声音变得小一些, 能让自己稍微舒服一点。 到的时候是晚上,左池在小宾馆里随便定了个房间,睡了一晚。 他不挑剔住处, 因为他住过很多很多糟糕的地方。 有房间已经很好了。 第二天一早退了房, 他什么也没买,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地去墓地。 路上, 左池觉得他已经鼓足了勇气,他见过了真正的妈妈, 他有了力量,他可以冷冷地面对那个女人, 对她说:“是你毁了我的人生,我恨你。” 可真到了地方, 他却只能和以前无数次一样,远远地站在墓地外面, 浑身发抖,一步都不敢再迈出去。 每看一眼,都如坠深渊。 他仿佛被一双恶毒挑剔的眼睛死死瞪着, 对方时而挤出一点笑夸他做得真棒,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愤怒地训斥他,一个不乖的,不聪明的,不漂亮的,不配得到“妈妈”的爱的坏孩子。 他被骂得太多了,开始迷茫,开始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他的“妈妈”,开始控制不住地讨好她,只希望对方能说一句像是夸奖的话,表达出像是母爱的情绪。 可他清楚,这个人不是妈妈。 他的每一句讨好、每一个笑容,都让年幼的他感到恶心。 他没办法反抗大人,他只能恨自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讨好,恨自己每次都要对着“妈妈”笑得那么开心。 事到如今,左池已经不清楚折磨自己的到底是“妈妈”,还是他自己。 难以忍受。 这些情绪让他难以忍受。 虽然已经来过很多次,可今年额外难以忍受。 他应该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他都忘了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了,他哪能拥有那些正常人的感情呢。 那是好孩子该有的。 他是个坏孩子。 他保护不了妈妈,救不下朋友,也逃不出噩梦。 他还伤害了那个曾经很爱他的人。 是,你终于看清楚了,左池,你不配被爱,没人会无条件地爱你。 心里的声音变大。 左池想反驳,但是他已经没有反驳的能力了,这些都是事实。 这种彻底失去一切的感觉就像黑洞,吞噬掉了所有希望。 左池感觉喘不上气,身体晃了晃,手胡乱地抓住墓地外的矮墙才勉强稳住。 墓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从远处大声喊,问他有没有事,怎么了。 他弯着腰,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一边大口喘气一边抬起头,冲着那边翘着嘴角笑了出来,眼泪流了满脸,依旧笑得阳光明媚。 他大声说:“没事!我没事!谢谢你!” 笔记本的第三页用黑笔打了个勾。 纪念他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的噩梦。 第四页第五页的信息有些零散,一个地点旁边要写好多小字标注,箭头带去下一个地方,常常还要打个大大的问号。 左池一边去到这些地方,一边回忆这些地方现在到底是哪些地方。 他被拐走后,好像是去了暖和的南方,然后又回到北方,可他那时候太小了,字也认不全,又过去了快二十年,他记忆里的小城市可能变成大城市了,村落可能消失了,也可能盖起了高楼。 左池在这些地方绕了很多天的圈子,久到左方林给他打了个电话,问他祭拜为什么不喊老头子一起去。 左池没说原因,只让他把妈妈的照片找出来。 第119章 左方林答应了,但左池听得出来语气里的敷衍。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已经见过妈妈了。 又辗转了两个地方,左池最终还是放弃了找到他的第一个朋友过世的地方。 他那时候被打得太狠了,眼睛都看不清了,很多地标没能记住。 离开南方城市的前一天,他买了一大包零食,去了游乐场,假扮成玩偶熊,把这些糖果都分给了小朋友。 可能里面就有他的朋友吧,左池这么告诉自己。 左池在这两页用粉色的笔画了两颗糖果。 他和他的朋友一人一颗。 耽误了几天,左池赶到村子的时候是清明节前两天,很多年轻人回来,他混入其中,不算太引人注目。 左池看着地图上的名字,想起看过的资料,拿着手机走了进去。 凭着记忆中的对话,他兜兜转转找到了那个大门紧锁的院子——傅晚司爷爷奶奶的家。 左池在门外小声说了句“打扰了”,轻松开了锁,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一切都让他好奇,看得出来是不住人的房子,但还是被维护得很好。 这是傅晚司长大的地方。 这个想法让左池异常愉快,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恨不得每个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傅晚司说过,院子这一角养过一只土黄色的狗,叫鸭梨,傅晚司很喜欢,但鸭梨是一只十岁的老狗,在一年冬天老死了。 左池在狗窝的位置站了很久,心里念着狗的名字,想象年少的傅晚司站在这里时是怎么弯下腰抱住这条老狗,满脸笑意地摸着它的头。 他左右环顾,又恍然意识到,叔叔在这里长大,也就是说,这个院子里住过“很小的叔叔”,五六岁的“叔叔”。 小萝卜一样的傅晚司,会不会还是用那种高冷的眼睛瞅着人? 如果是“小叔叔”教训他,是不是还要努力地仰着头,不然看不见他的脸?不行,他不能这么“没大没小”,他得主动蹲下来挨训。 左池想着想着就扑哧笑了,他蹲在地上,笑得肚子疼。 笑得眼泪流出来,他用手指擦下去。 纯粹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他想到什么,有些麻木地压了压嘴角,眼神也暗了下去。 天色暗了,他才依依不舍地进到屋子里。 房子是很老很老的装修,连门框都矮小的不行,左池低下头微微弯腰走进去。 一股带着灰尘的潮湿味道闯进鼻腔,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小声说,“打扰了,我叫左池,是叔叔——傅晚司的爱人……以前是。” 屋里落了一层灰尘,左池小心地没有触碰那些东西,只是安静地观察。 这间房子像是隔开时间,封锁了时空,里面的一切都维持着很久很久以前的样子。 左池走了一遍后,好奇地停在了像是“梳妆台”的地方。 镜子前面放着的不是化妆品,而是很久以前的“雪花膏”,可能叫“擦脸油”,牌子老到是用铁盒装的。 傅晚司小时候也要擦这个么?被奶奶一把抓过来,说他脸都干了,让他擦完才能出去玩…… 叔叔没跟他说过,这种稍微有点“丢人”的事傅晚司不常说。 左池弯腰,鼻尖凑近雪花膏的盒子,试图隔着漫长的几十年,闻一闻可能停留过傅晚司脸上的香味。 “咳……咳咳……”没有香味,只有灰尘的呛人,左池赶紧站直了,拿胳膊挡住鼻子,“阿嚏!” 他连着后退几步,小腿碰到土炕,回过头又被放在角落的被子吸引了视线。 他把外面蒙着的防尘布稍微掀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的被褥——居然是很新的蚕丝被。 左池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傅晚司傅婉初每年都回来住一两天,过去的被褥早就不能用了吧。 走之前,左池用手机拍下了厨房暖壶旁的两个空罐头瓶。 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黄桃罐头。 叔叔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但是那时候家里没有钱,他都会忍着馋,把罐头让给傅婉初。 如果他能回到傅晚司小时候就好了,他想给叔叔买很多好吃的,像叔叔抱着他的时候一样抱着小时候的傅晚司。 如果真的回到了那时候,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他只想让叔叔的童年别那么苦,至少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爷爷奶奶不用下雨天还出去干活,傅衔云找来的时候可以挡在他们前面…… 可是没有如果。 他们都没有如果。 晚上左池在离村子最近的旅行社住下,翻着手机里的照片,认认真真地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之后几天,他花了很多时间爬山,试图找到《山尖尖》里女人种下桃树的山顶。 “嘭”的一声,傅晚司关上车后备箱。 每年清明前后都阴天下雨,傅晚司这次跟往常一样,拎着东西,还带了两身雨衣。 傅婉初近些日子忙的乱转,眼见着憔悴了,还想开车,让傅晚司拎到后排打盹儿去了。 “不至于,我又睡不着。”她边说边打了个哈欠。 “你坐后边睡不着,”傅晚司系上安全带,“坐驾驶位就说不准了。” 傅婉初揉着眼睛,寒碜他:“哎,我们傅大作家开始惜命了啊。” “不惜也行,”傅晚司看了眼后视镜,“等会儿上高速你说看上哪辆了,我去撞。” 傅婉初冲他竖了个中指:“等会儿在坟头也这么说话,让咱爷咱奶看看,大孙子多出息,一年不见,嘴更甜了。” 路上停在服务区,傅晚司拧开矿泉水吃了两片感冒药,他前几天感冒到现在,可能是天天吃药,已经没那么难受了,但他还想“巩固”两顿。 让傅婉初瞅见了,“哎呦哎呦”地喊了半天。 傅晚司问她犯什么毛病呢,傅婉初感慨地搂住他肩膀,摇着头一脸欣慰地说:“我们家傻孩子长大了,下雨知道躲了,着火知道跑了,感冒知道吃药了。我真是好感动。” 傅晚司想回嘴刺她两句,张了张嘴,自己也笑了出来。 行吧,不管怎么说,吃了药确实比硬撑着好受多了。 以前为什么一直撑着不吃呢? 什么糊弄和懒都是借口,其实是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就只配这么凑合活着。 扯淡。 大人都会好好活着,傅婉初这句话说得对,他长大了啊。 出发的早,还没到中午就到了村子。 傅晚司把车停在院外,跟傅婉初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村就这么大,谁家长期没人,乡里乡亲的心里明镜似的,谁想偷摸进来拿点东西都捉不着贼。 “要不也安个监控吧,虽然也没什么可偷的,”傅婉初看看房檐儿的位置,“刚路过小卖店我看好几家都安了,买瓶水的功夫还警告我,进入监控区域,让我赶紧离开。” 傅婉初给自己说乐了:“咱们村也是先进起来了。” “电一直断着,安了还得通电联网,不安全。”傅晚司大致看了一圈,没丢东西,他也没说死,“问问隔壁,用他们家的,一年给点钱。” “回来再说。别进屋了,先上山吧,我看天儿挺好。”傅婉初隔着玻璃往屋里看了看,“里边也没有什么可偷的,没丢东西,走吧。” 一年没来,村里变化还挺大,大门前的路都修成水泥的了,上山磕磕绊绊的路也重新修了。 他俩还打算走上去,刚上坟回来的大婶给他俩喊住了,说现在都开车上去,上面路修了,不刮车了。 二老的坟前,傅婉初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大变样儿了老头老太太,你们是没看见,路修成什么样儿了……你俩要是稍微努努力活到现在,下地干活都能开小三轮。” 傅晚司在旁边砍掉疯长的小树苗,闻言说:“活到现在?那得努个大力。” 傅婉初啧啧:“你们听听,你们孙子现在可了不起了,嘴巴毒的自己舔一口都能嘎嘣一下死了。” 傅晚司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也挺好的,”傅婉初故意挤兑他,“眼见着比以前活泼了,有个人样了,长大了这是。” 等坟周边收拾干净,两个人才缓口气儿,一站一蹲地在坟前,傅晚司掏出烟,周围草还干着,他没点,只插在米上。 “今年没带花,去年的就没活,”傅晚司笑了声,“去年我和婉初以为月季这么顽强的花能活呢,今年就剩下根儿了。” 傅婉初也笑,手里拿着刨出来的月季花根儿晃了晃。 “去年我俩就来了一趟,不怪婉初,是我这边出了点事。”傅晚司声音平缓,脸上的神情也带了些柔和,“天下新鲜事太多了,但这件你们二老可能觉得最新鲜了。” “我谈恋爱了,但是最后我们分开了。” 第120章 傅婉初惊讶地看向他,似乎没想到他现在可以这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 “看吧,看你们孙女这个表情就知道,这段感情让我挺伤心的。”傅晚司的语气没有恼火和后悔,只有说不清的遗憾,“对方是个比我小十二岁的男生,长得漂亮,眼睛很好看,说话也很好听。” “是一个……很让人心疼,也很让我难过的人。” “这些话我也没地方说了,只能跟你们说说。我现在过得还可以,比以前好多了,我下雨知道跑了。” 傅婉初笑了出来,傅晚司跟她对视一眼,也笑了声。 他摸了摸墓碑,冰凉的手感却让他心里很踏实,他低声说:“其实我还没彻底想通我现在做的事,我可能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但是,正确的有时候不是人真正想要的。” “人真拧巴啊,”傅晚司垂了垂眼,“但是我不后悔,我放开不是因为怨恨也不是想报复那个孩子,只是因为我没把握承担抓住感情的后果。” “我以前总骗自己,我不敢看我心里真正在乎的。” “我总在问为什么我会经历背叛,为什么左池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付出了这么多还是没人给我回报……我有太多为什么了,所以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我只顾着被情绪牵着走,看不清我在因为什么难过。” “我用愤怒掩盖我最不想面对的事实——我彻底失去了我最珍视的爱人。” “我只是因为失去难过。” “但我不想也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意味着哪怕他做了太多错事,我依旧还爱他。我成为了世俗眼里不折不扣的傻瓜,让人骗得团团转,还是放不下。如果我承认了,在我心里,我们就真的没有一丁点余地了,连恨的关系都没有了。” “我不敢面对这些。” “所以我拼命地去恨,恨到最后连为什么恨都忘了。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走不出来。” “现在,只在你们和婉初面前,我才敢承认。” “我就是爱他,我一直牵挂着那段感情,我放不下。” “我现在依旧难过,也很伤心。不只因为失去,还因为我的无力。我清楚地知道我放开了什么,也知道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放手了,不是因为不在乎了,是因为我没办法,我没能力修补好他,修补好我们的感情。” “大人都会审时度势,及时止损。他是孩子,学不会这些,所以一直闹。” “但我懂,我帮他放手。” 第78章 傅晚司絮叨完, 傅婉初说了村里的事和她们跟宋炆的关系,皱着眉承认她还是生气,很不甘心。 “不提了, ”傅婉初呼出口气,“这么多年都惯了,她哪天说爱我我肯定以为她是疯了。” “也可能是你疯了, ”傅晚司说, “出幻觉了。” 傅婉初咯咯乐个没完。 没回来的时间里总有很多事想跟爷爷奶奶说,或是累了, 或是受委屈了……可真站到这, 就变成“都过去了”。 想开口也很难再找回当时那种撑不下去,急于找个人说说,想让人拉自己一把的感觉了。 其实每年上坟絮叨完之后, 兄妹两个都从多话变成了沉默地陪着, 也不是为了爷爷奶奶,更不是为了自己, 只是觉得大家都这样。 老人不见得就想让他们在北风里吹着,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这么站着有什么意义。 今年傅晚司坦诚地摸摸墓碑, 低声说:“我俩词穷了,先回家了, 你们俩有什么话就给我们托梦吧。” “记得想我们,”傅婉初拍拍裤子站起来, “屋里全是灰,还得收拾一阵呢, 不待了。” 屋里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拾掇完天都黑了。 晚上简单吃了点东西,傅婉初忽然说外面天好, 邀着傅晚司一起拿着小板凳到院里看星星。 “今天初几?”傅婉初叉着腿坐下去。 “初八。”傅晚司嫌凳子矮,在一边站着。 傅婉初说他像自己的保镖,傅晚司不置可否。 “切。”傅婉初仰头看着院墙上的枣树枝,是隔壁种的,都长到他们家了。 “不修枝儿可别怪我偷枣儿。” “说正事,”傅晚司看了她一眼,过了两秒,补了一句:“我还感冒呢,受不了冻。” 前一句说完傅婉初就想反驳她没什么正事要说,后一句是傅晚司故意逗她的,刚说出来她就乐了。 笑出来心里那点拧巴就散开了,她揉了揉笑疼的脸颊,小声吐槽:“天根本不冷好吗,傅大作家你现在很幽默啊。” “是啊。”傅晚司说。 “……怎么办啊哥,”傅婉初脸上浮现出一抹费解,过半天才接着说:“你今天说的我听懂了,但我还是没法搬过来用,我只要想起老妈我就很生气,也很……难受。” 怕傅晚司说她,她飞快地自己把自己说了一顿:“多没出息啊,老妈根本不把我当个人,从小到大都是……” “你现在不难受了么?你是怎么不难受的?”她低头看着鞋尖,撇了撇嘴。 “我这辈子都没亏欠过她,我没让她为我费过心,这些年我对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能陪我过个年,为什么她就是不答应我呢?我们是亲生母女吧?她是不是出幻觉了,把我当成她仇人了?” “对仇人她没那么多花样。”傅晚司说。 傅婉初认命地摆手:“行吧,我比仇人在她心里的地位高点儿,谢谢,我心里并没有好受。” 傅晚司揉了揉她的头顶,这个动作从她长大后他就很少做了,现在他们一站一坐,像回到了从前。 “你觉得她会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好好爱你吗?”他问。 傅婉初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她说:“不会,我一直都知道。” “我也是,”傅晚司轻声说,“我们一直在向她求一个她永远都给不了我们的东西。” “你知道,我也知道,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们不想承认这件事在这辈子都不能改变,不想承认自己的三十几年活得真的很可怜,不想承认我们一直像个孩子似的很伤心很委屈,这让我们觉得太丢人了。” “所以我们一直在生气。” 傅婉初眼神和嘴唇一起颤了颤。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愤怒比伤心更容易忍受。”傅晚司把自己也算了进去,而不是单说傅婉初。 “我生气的时候心底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痛快,好像我只要生气了,我就控制住了局面,就有比别人更高的道德优越感——” “毕竟,我都生气了,说明‘我是对的,她是错的’。” 傅婉初能明白他在说什么,可还是跨不过最后的那个坎儿,她说:“我不能生气么?她对我做了那么多……我说都说不完的烂事儿,我不能生气吗?!” “可是你最初只是不想让自己那么伤心。”傅晚司低头看着她。 “我们不是为了她的爱才活着,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这个选项里明明可以没有母爱,可一直愤怒和不甘心反而让我们都忘了初衷。” “可以生气,也可以难过,但是不要忘了照顾好自己。” “好好活着这个目标不用太宏大,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身体舒服,相信我们是真的长大了,真的不是那个因为没有妈妈爱自己就哭得很难过的孩子了。” “慢慢就放下了。” 傅婉初把脸埋进臂弯,过了一会儿,傅晚司听见了她压抑的哭声。 一开始只是肩膀颤动,压抑地哭着,最后变成了紧紧抓着衣服放声大哭。 此时此刻哭着的不只是三十五岁的傅婉初,还有那个从小到大一直磕磕绊绊地跑着,遍体鳞伤还一遍遍试图抓住宋炆衣摆的小孩儿。 她要放下的不止是“妈妈从来都没爱过她,以后也不会”,更残忍的是,她得接受她这些年的努力都没有用,都白费了,她在追一个不存在的太阳。 伤心为什么会这么让人难以忍受,因为这意味着你身为一个世俗眼里必须坚强成熟的成年人,必须要撕扯开所有骄傲和自尊,坦诚地承认自己在某个地方一直都很脆弱,一直都无能为力。 傅婉初哭得累了,回到屋里,靠墙蜷缩着,和傅晚司说她想吃零食了。 傅晚司问她想吃什么,他开车去买。 “不用开车,”傅婉初眨了眨眼睛,抓住他胳膊说:“哥,买小时候吃的,多买点儿。” “嗯,”傅晚司掌心按了按她的发顶,“我现在就去。” 傅婉初露出了一个很开心的笑,看着傅晚司的背影,她吸着鼻子又有些想哭。 “哥。”她喊。 傅晚司回头看她。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傅婉初对他比了两个大拇指。 “是,以后见人就这么说,”傅晚司哄她,“谁说不是我给他拉出去毙了。” 傅婉初笑得更大声了。 傅晚司出门后又回头看了眼屋里,傅婉初趴在玻璃上冲他摆手——像小时候,他们俩喜欢隔着玻璃用口型说话,然后唬对方耳朵不好使。 第121章 傅婉初的口型在说,谢谢你,哥。 傅晚司用口型笑着说,等着,给你买好吃的。 小卖店离家不远,傅晚司走着过去,店老板看他一年才回来一趟,还想寒暄一阵。 傅晚司说:“家里还有个饿鬼呢。” 对方哈哈一笑,也没强留,拿了瓶可乐塞袋里,说送的。 傅晚司说了声谢,拎着两大包零食往老房子走。 小时候觉得小卖店很大,里面的东西可能一辈子也买不完,吃不全。 现在看,原来只有这么几样。 他买得起了,反反复复地看,却没有一个是他很想吃的。 遗憾么?遗憾。 但他不打算活在遗憾里了,他只想把握好当下。 现在好好过,不让自己后悔,就够了。 拐过路口,碰巧撞见个大爷,看见傅晚司眯着眼认了半天,才喊住他。 傅晚司问了好,本来不想多留,大爷突然说:“晚司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晚司说今天中午到的。 “前几天你没回来过?” “没有,”傅晚司微微皱眉,“家里进人了?” 大爷瞬间压低声音:“可不么!一个大小伙子!穿得可干净了,一看就是城里人。” 傅晚司心尖一跳,一个清晰的人影浮现在脑海。 “我眼神不好,看他在院里来回走,还有你家钥匙,还寻思是你回来了呢!现在想想啊……可能稍微比你高点儿,年轻点儿,头发也不一样。没丢东西吧?他可进屋了!我看见了!” “没有,”傅晚司顿了一下,“可能是我……朋友,我回去问问他。” 大爷“哦”了声,兴致瞬间低了。 傅晚司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再次被左池充斥,他又一次陷入了对左池的疑问。 左池可能来过。 来干什么,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吗,看看他的童年是不是跟他们曾经聊过的一样。 然后呢。 还能做什么呢。 看看他的童年,能让左池被童年刺得千疮百孔的心稍微好受一些吗。 孤身一人来到这,能从他的回忆里取到一点暖吗。 他手里这些零食,左池小时候是不是也梦想着能吃到?是不是也会期盼着有个大人能这么拎着到他面前,哄着他陪着他一起吃? …… 或许连这个他都不敢梦,他只想不挨打,只想回家。 越是往下想,心就越沉,落不到底。 傅晚司不得不一次次逼着自己眼睁睁看着左池往下坠,然后面对残忍的现实—— 他接不住,他只能看着,哪怕他还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了现在还放在家里的那块坠子。 左池把这块当成当初摔碎的送了回来,代表了什么呢,他想把自己修好么? 傅晚司望着门口的灯,迈步走了进去。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希望有神佛真的存在,能和当初那块坠子一样,保佑左池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能健康平安。 …… “好多星星,我不喜欢星星,我喜欢月亮,因为可以照清楚路……” 左池单腿屈膝靠坐在旅馆床上,小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记下来。 他拿着绿色的笔,尝试用傅晚司写书时的语气记录,好像这样自己就变成了傅晚司的一部分,成为了他某部作品的主角。 “我今天,找到了那座山,山顶没有桃树……”笔尖顿了两秒,左池继续边说边写,“但是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小树苗,我仔细看了,大多是榆树……叔叔在书里说过,这种树不能种在院子里,会招很多小虫子……”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到了尾声,我找到了我的答案。” “我看见了一个黑色的线团,过去了太久,现在它没有头,也没有尾。” “它是我。” 他扭过头,透过旅馆灰蒙蒙的窗往外看,看了很久,脖子都酸了还依依不舍地看着。 夜深人静,左池在纸上写下最后两句,才合上笔记本,蜷在床上,露出了一个很浅的微笑。 “叔叔回来了。” “我不用等‘那天’了,它不在春天。” …… 监控的事还是没落实,傅婉初研究了半天也没发现院里有什么可偷的,两个邻居都挺不好说话,商量了两回也没说通。 “就这样吧,二十来年都没事,说明咱们村民风好,群众里面没有坏人。”傅婉初靠着车门,手里拿着半个老式面包,说完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傅晚司因为昨天的事,现在还有些心不在焉,锁门之前他又回到院子里检查了一遍,确认左池是不是留下了什么痕迹。 “怎么了?”傅婉初问,看他“依依不舍”的,就说:“再待一天也行,我明天赶回去也一样。” “不用了,我回去也有事。”傅晚司挂上门锁,“嘎嗒”一声锁好。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的同时手机响了起来。 傅晚司看了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海城。 他几乎瞬间想到了一种可能,沉默几秒,他还是下了车,往远处走了走,才按下接听。 接通后他没说话,对面也没说话,听筒里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或许不是呼吸声,只是风声。 “叔叔。”左池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好听,嗓音很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高兴。 他说:“我找到那个山顶了,我现在就在这儿。”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他垂下眼,轻轻“嗯”了声。 “山上没有桃树,”左池继续说,“我看过了,土真的不好了。” “……”傅晚司沉默着,不知道要说什么。 左池越说越高兴,声音也大了许多,在山顶透彻的风声里显得有些飘忽:“叔叔,你可以来看看我吗?我想你了。” 傅晚司很轻地仰了下头,吸了口气,才低声说我很忙,还有事。 “最后一次,叔叔,求你了,行么?”左池声音放低,带了点真真假假的哭腔,到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来看看我吧,以后我就不闹了。” “我想在这里种棵桃树,我们一起……叔叔,让我留个念想吧。” “然后我就听你的话,我去长大。” 傅晚司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还有什么理由能拒绝左池的请求。 最后一次陪他,去种一棵属于他们的桃树。 傅晚司听见自己说:“好,你在哪儿?” 第79章 傅晚司让傅婉初在家里等他, 一个人来到了左池说的那座山的山脚。 是他小时候很喜欢爬的那座山。 左池真的找到了。 山脚下有一个小池塘,几十年里水枯了又续上,后来被人挖了挖, 扩成了一个水井。 水井边缘是灰色的砖石,还抹了层水泥。 没当初那么好看了。 山路也修了,半山腰有一片一片的果树, 曾经这里也有过爷爷奶奶的果树。 傅晚司顺着小路慢慢往上走, 眼前的风景陌生又熟悉。 他偶尔还会回头看看那段走过的路,以及山底越来越小的村子, 步子并不急。 左池说会等着。 所以他不急。 天气晴朗, 没有云彩,连山顶的风都小了许多。 早晨清凉凉的阳光扑在土地上,也顺路落在了蹲在山顶的少年脸上。 傅晚司迈上一块干净的石头, 站在了不远处, 看着只穿着单薄白色半袖的左池。 也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着的,空荡荡的一条细绳, 那里本该有个坠子,保佑他健康平安。 左池专注地在地上挖了个破烂烂的小土坑, 他什么工具都没带,只用了两根小树枝, 弄得手上全是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着傅晚司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喊他:“叔叔。” 傅晚司没回应,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空空的山顶,和山顶上的人。 左池的目光紧紧地依附在他身上, 笑意不减,声音也清亮亮的:“叔叔,对不起,我又骗了你,我没买树苗。” “我只是想见你。” 傅晚司还是没说话,目光聚在左池的脸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 左池说山顶上的土确实不好了,可傅晚司只是看了眼那个小土坑就移开了视线。 左池的唇色也很不好,脸上却泛着不明显的淡红。 “我以为你不会来。”左池拍拍裤腿,嘴里“嘿咻”了一声,站了起来。 “没有树还挖坑干什么?”傅晚司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也没有很近。 左池歪着头想了想,扑哧笑了,说:“种点儿别的吧,小石头小木棍什么的。”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又说了一遍。 “结不出果。”傅晚司依旧没回应他这一句。 第122章 左池安静了,低头看着脚边的小土坑。 傅晚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那双黝黑的眼睛还是漂亮无神,尽管努力地冲他笑着,但眼底没有光。 一个拼命展示快乐,却一直在坠落的孩子。 “你往里放个草籽,明年这里就是个小草坪了。”傅晚司迈开腿走到他身边,蹲下去,随手抓了把旁边干草上有籽的部分,填进了土坑里。 左池闻言忽然笑了,也蹲下来,看着他说:“叔叔,我爱你。” 傅晚司的手很轻地一抖,他用一个捻手指的动作掩饰过去,左池却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低声说:“叔叔,我以为你不会来。” 左池的手很热,覆在傅晚司冰凉的手背和掌心,几乎是滚烫的。 傅晚司没有抽回手,克制地跟他对视:“是啊,我也以为我不会来。” “但你就是来了。”左池露出一个很大很灿烂的笑,笑得弯了眼睛。 他往前挪了挪,忽然站起身,一把拉起傅晚司。 不等他反应,左池向前半步用力抱住了他,下巴枕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说:“你爱我。” 在左池扑在自己身上的一瞬间,傅晚司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抱住,但这双手最终停在了半空。 他给出的回答也只能是一个平淡的:“嗯,我爱过你。” “你现在也爱我。”左池说,语气并不执拗,陈述得很平静。 傅晚司皱了皱眉,眼睛努力往上方看去,一股浓重的酸涩席卷。 手指轻轻搭在了左池后背上。 “是,”他说,“我现在也爱你。” 左池睁开眼睛,眼底已经一片带着湿意的红,他小声说:“但爱解决不了问题,对不对?” 他问的这么直白,傅晚司却不能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给他答案了,他沉默着,感受自己的不忍。 “你爱我,但是你治不好我,”左池继续说,尾音散在风里,“我见过妈妈了,两个我都去见了。” “每年我都会在五月去见那个拐走我的人,因为我觉得五月的南方很暖和了,我不会冷。”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弄清楚了,叔叔,”左池吸着鼻子笑了声,眼泪落到唇角,他还在笑,“太好了,叔叔,我知道我哪里出问题了。” 傅晚司安静地听着,左池的每句话都能让他清醒地感受自己有多么难过,为他,为左池,为他们。 左池开始讲述他妈妈的模样,他说他和妈妈长得很像,妈妈小时候很爱他,但是他没能长成妈妈那样善良勇敢的人。 这句话说完,左池紧了紧抱住傅晚司的手臂,低声说:“叔叔,对不起,我是伤害你的凶手。” “你在听吗?”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掌心下的温度让他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得不透彻:“嗯,我听见了。” “不要原谅我,永远都不要原谅我。”左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 他一点点从傅晚司怀里离开,低着头,“叔叔,不要同情我,不要心疼我,不要……”救我。 傅晚司感受着掌心变空,手指无措地动了动,最后只能随着手臂一起垂下。 左池没去擦脸上的眼泪,他后退了一步,对傅晚司说:“叔叔,你会记得我么?” 傅晚司说会。 “如果你以后有了新的爱人呢?”左池又问。 “那是以后的事。”傅晚司说。 左池笑了下,看了眼自己变干净的手,说:“我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快点回去换衣服吧,沾了土。” 他催傅晚司走,傅晚司问他不走么,左池说他要把草籽埋好,他还要浇水呢。 傅晚司说“好”,左池就又蹲下了,这次没拿那根小木棍,直接用手捧了一把土撒了上去。 “叔叔,拜拜,”他说,“要记得我。” 傅晚司深深地看着他,转过身的时候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扯着他的心,每迈出一步都连着血肉,痛得喘不上气。 但他走得又快又稳,好像他并不留恋。 再晚一步左池就会看见他红了的眼睛,哪怕他已经这样“释怀”,他还是骗不了自己。 他只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他永远都忘不了在上个平常的春天,遇见了一个喜欢叫他叔叔、笑起来很好看的男生。 左池看着傅晚司的背影一点点消失,他蹲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的笑容凝固,变成空洞的空白,只有眼睛固执地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方向。 周围又只剩下茫茫风声,随着太阳的升起,变得越来越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左池猛地站起来大步跑向下山的小路。 他站在路口向下望,疯狂地找着那个早已消失的背影。 …… 找不见了。 叔叔已经离开了。 他大口地呼吸着,眼泪随着呼吸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他想喊傅晚司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叔叔,对不起。 对不起。 眼底彻底灰暗,左池缓缓转身,走向那个挖了好久的小土坑,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捧起土,一点一点埋好。 他从背包里拿出了剩下的半瓶水,全都浇了上去,没给自己留一滴。 叔叔说明年这里会长出一片小草坪,会长出来么? 不重要了。 他这颗烂透了的桃子,已经结不出果了。 山上的气温很低,左池穿得很单薄,但他觉不出冷,他全身都很热。 他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几行字。 叔叔,你应该后悔的,我是个太糟糕的人,你当初不该认识我。 谢谢你爱我,但我不配得到你的爱。 我知道我是一个错误的果子,我想找到答案,能治好我的答案。 我看过了妈妈,我也看过了“妈妈”,我去找了我的朋友,也见到了你。 但我还是原来的我,我的心还留在过去,它出不来,也跑不掉。 我知道,我不会变好了,我已经烂掉了。 叔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来。 我这个彻头彻尾的坏胚子,已经从你身上得到了这么多,还想死死扎根在你心里,想要被你永远记住。 你以后会爱上别人,可能是一个,也可能有很多个。 没关系,我会是你最恨的那个。 不要原谅我,叔叔,不要原谅我,用这种方式被你记住。 我会变成一颗桃树,永远长在你的春天。 一个橙色的句号落笔,左池抚平这一页的褶皱,合上笔记本,吹掉上面的细土,装回了包里。 他最后一次看向上山的方向,然后低下头,再也不看过去。 他从包里拿出一捆很宽的黄色胶带,和一个白色的药瓶。 里面的药片是红色的,很像小时候“妈妈”为了让他和朋友们安静,喂给他们的。 他倒出了一把,没有犹豫仰头全部扔进了嘴里。 没有水,他就耐心地,一口一口嚼着,嚼得很碎了再艰难地咽下去。 他很乖地把一整瓶药都吃完了,没有剩。 药瓶顺着山坡丢了下去,滚落了很远很远。 他拿起胶带,轻松地找到头,先撕扯出一部分粘在了自己的嘴上,动作认真却粗鲁地绕到脑后,再粘回嘴上。 他绕了好多圈,确保自己再也张不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他晃了晃脑袋,像生病的小狗,拉好书包的拉链,放到小土坑的旁边。 然后慢慢侧身躺了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开始疼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在短暂的颤抖后恢复了平静,他抱住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团,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像是睡着了。 他最喜欢睡觉了,虽然总是睡不着。 小时候只要睡着了就可以梦见妈妈,梦见还没有离开家的日子。 再后来,梦里的家也不清晰了,他偶尔可以梦见他的朋友,两个人坐在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怀里,分吃一整袋糖。 虽然看不清脸了,但他知道,那个女人是妈妈。 晚安,小池。 旅行结束了。 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他希望可以梦见傅晚司。 他的爱人。 …… 第80章 傅晚司走到山脚下的时候, 手机里收到了傅婉初的消息。 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她已经开了门重新回家里等着了。 他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山顶, 原来他才在那里待了一会儿,他以为他们已经说了很久的话。 原来只有这么一会儿。 左池说这是“最后一次”,作为最后一次, 他们该多说些话。 至少他这个大人, 不应该因为左池的催促就那么快离开。 他没有“一切终于结束了”的轻松,他好像把什么东西落在了左池身上, 永远也取不回来了。 第123章 他不知道那是爱还是什么, 像忽然倒空了的杯子,没了液体的苦和酸后感受到的不是畅快,而是空。 外表看起来一切如常, 可心里有一块地方再也填不满了。 他木然地顺着路继续走, 给傅婉初发消息,告诉她自己马上回去。 可心里早已乱作一团。 他做了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 因为他接不住左池的痛苦。 他一定要做正确的决定, 一定要……吗? 傅晚司忽然怀疑起了自己的信念。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接不住,因为之前的感情彻头彻尾的失败, 还是,只是在悲观地“装清醒”? 这次就连左池这个他眼里的孩子都在对他说“不要原谅他”……因为在小孩的世界里原谅很难吗? 可他已经自认“长大”了。 为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承托不住左池呢。 他在后悔和害怕的到底是真的做不到, 还是觉得自己又会像之前那样,因为完全沉浸在爱情里, 忽视了关系的种种不正常,最后让一切猝不及防地爆发? 他这次都没试过, 他凭什么说现在的自己还是接不住? 傅晚司猛地停住了脚步,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迸发。 他已经比之前更成熟更沉稳了,有信心面对那些可能出现的问题了, 这样的他至少该亲自对左池说出口—— 说他不确定会不会让左池变好,但他愿意尝试,他会付出最大的努力。 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后悔。 因为他真的尽力了,而不是自己骗自己做不到。 傅晚司转过身,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左池打给他的号码。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接连打了三通都没人接,傅晚司紧紧握着手机,从走变成了跑。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他只想快点见到左池,告诉他他可以尝试接住他,如果他愿意,他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路跑到山顶,满心希冀的傅晚司,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回忆的画面—— 他心心念念的人紧紧蜷缩成一团,手抓破了裤脚死死扣进了肉里,嘴巴被胶带死死封住,血液顺着鼻子流淌,湿透了半张脸。 “左池!!!” 傅晚司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他脸色惨白,两只手剧烈地抖着。 他一遍一遍告诉自己还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 怀里的人还有呼吸! 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解开缠住的胶带,让左池可以把嘴里的血吐出来,一边喊着左池的名字,一边拨通了120。 紧跟着他拨了傅婉初的电话,按了免提揣在兜里,抱起左池大步向山下跑去。 傅婉初一接听,傅晚司的声音抖得不像话,每一句都是颤的,但他还是说得非常清楚。 “开车!到后山!左池吃药了!救护车来不及!快点!!!” 没等来救护车,傅婉初开车一路闯红灯,在傅晚司的要求下先把左池送去市医院洗胃。 但小地方的医生在短时间判断不出来他到底吃了什么,傅晚司立刻叫人安排转院,直到后半夜终于赶到了海城二院。 傅晚司站在手术室外,脸色灰白,眼睛紧紧盯着大门,仿佛是被一根丝线吊着的木偶,一碰就散了。 他能回答医生的每个问题,能告诉傅婉初去买点吃的,他可能要在外面等很久,他什么都能处理,但是他却连这一路上发生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脑海里没有情绪,一丁点儿思考都不允许。 他要逼着自己什么都不想,他得安排好所有他该考虑的,不能给医生添麻烦,不能再…… 傅婉初带着吃的回来时傅晚司还靠着墙站着,旁边就是椅子,他没去坐,只是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和手——上面沾了左池吐出来的血。 现在已经变得冰凉。 “哥,你先吃点东西,这里我守着。”傅婉初走过来,想扶他坐下。 刚碰到傅晚司的胳膊,他整个人就晃了晃,傅婉初一把扶住他才没摔出去。 傅晚司用力咬了下舌尖,逼着自己恢复哪怕一丁点精神。 他拿过傅婉初手里的塑料袋,沉默地坐到椅子上,撕开包装大口大口地塞进嘴里。 傅婉初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无奈又心痛地看着他,最后也只能把目光跟他一起,落在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 左家的人是凌晨三点到的,傅晚司没联系过他们,医院应该也有他们家的人。 左方林脸色也很糟糕,他问了医生情况,双方谈过后,他才看向旁边的傅晚司。 双方早已没有了多余的力气,都没有说话,就这么沉默地等在外面。 等来了一张病危通知。 左方林在上面签了字。 而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天亮的时候,左池终于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进入了icu病房。 医生说没有脱离危险,送来的有点晚了,现在情况很不乐观…… 一系列的坏消息砸过来,傅晚司都听着,包括那句“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傅晚司一天一夜没睡,又守在了重症监护室外面。 傅婉初在一旁守着他,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傅晚司现在已经绷到极限,有一点刺激都会倒下。 但她没办法阻止过来的左家人。 左方林年纪大了,这一晚上险些犯了心脏病,早上看着左池进病房后就离开了,留下几个人守着。 对方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傅婉初本来想拦着,傅晚司却开口了。 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说出左池是如何给他打电话,两个人在那里聊了几分钟,他离开后又回去,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左池。 对方没有纠结确认,直接转头给左方林打电话汇报。 傅晚司在医院守了三天。 第四天的时候,医生终于说出了那句“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傅晚司感觉自己终于在呼吸了,他抓着医生反复确认左池现在的情况,后续治疗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他能不能现在进去看看。 医生把他想知道的都告诉了他,但是最后一点未获得家属同意,他们不能随便让他进去。 左家人不同意傅晚司进去,不容商量。 傅婉初以为这么强硬的态度意味着他们可能会纠缠傅晚司。 但来自左家的“报复”并没有出现,其中一个戴眼镜的自称秘书的男人还特意和他们解释——“少爷有过吩咐,他们不会找麻烦,不用担心”。 只是不允许见面。 第四天,傅晚司的身体也撑不住了,他被傅婉初送回了家,告诉他自己会随时盯着。 傅晚司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起床穿了衣服刚要出门去医院,傅婉初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说左家把人转到了另一个医院,是他们家的私人医院,但和她互相留了号码,她留的是傅晚司的。 那个秘书说有什么情况都会立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会瞒着。 傅晚司怔在门口,过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是因为情况——” “好转了,我正要和你说,”傅婉初立刻说,“昨天后半夜好转了,医生说醒了一会儿,说了两句话就又昏睡过去了。但是情况好转了。” 傅晚司嘴唇颤了颤,像猛地被抽走了筋,站立不稳,手勉强撑在门上,呼吸急促,许久没能说出话。 傅婉初又说了左池现在的身体情况,傅晚司一一记下,张了张嘴,用力咳嗽一声才问出声:“他们告诉你,左池说了什么吗?” “……没有。”傅婉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了,“我问了,但是他们不说,说是……‘少爷不让告诉他’。” 傅晚司用力闭了闭眼睛。 “我知道了,”他说,“回来吧。” 傅晚司的行动,从在医院病房外守着人,变成了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着来自医院的消息。 他的生活被这一件事充满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抱着一具冰凉的身体。 他上次这么抱着的是爷爷奶奶,他怎么哭,怎么喊,两个人也不会再醒了。 情绪的决堤来得比想象中的要平和得多。 在一次简单的晚饭后,傅晚司拿起碗筷走向厨房,碗从手里滑落。 清脆刺耳的撞击声后,陶瓷碎了一地。 他顿了顿,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蹲下去捡。 手刚伸出去,忽然感觉天旋地转,带着雾气的模糊浸透眼底,他按住眉心掐了掐,企图压下这股力量。 这一刻所有的成熟克制都失去了作用,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只能颓然地靠着墙坐下,感受着从心底升起的铺天盖地的无力和慌乱。 他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闭上眼,任由情绪和眼泪一起汹涌。 如果他当时没回头,如果它没回头呢…… 第124章 如果他是回到家后才想通的,他是不是要怀着悔恨和遗憾过一辈子…… “叔叔,我会让你永远记得我。” 原来是要他这样记住吗,惨烈地死在他的春天,也永远“活在”了他的春天。 这个小疯子,真的以为他会恨么,他怎么可能……恨得下去。 “我就在春天。” “叔叔,永远不要原谅我。” …… 傅晚司用掌心按住眼睛,眼前被左池蜷缩在山顶的画面充斥,他逃不开避不过。 他忽然想到左池留在山顶的背包,被他拿了回来,直到今天都没敢打开过。 踉跄着起身,傅晚司脚步不稳地踩着一地的碎片,走到玄关拿起那个不大的双肩包。 他颤抖着拉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笔记本。 傅晚司像找到了什么希冀,也像捧起了一块烙铁,艰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左小池的第一次旅行》 第一站,妈妈。 我见到了妈妈,她在一个很高的山顶上。 她的照片是笑着的,我感觉她在欢迎我,很久以前她就很喜欢对我笑,喊我“小池”,说我可爱又调皮。 妈妈居然喜欢我调皮,喜欢我不懂事地乱写乱画再对着她笑。 妈妈很奇怪,我喜欢她的奇怪。 照片里的妈妈很年轻,也很开心,那时候应该还没有我。 我见了当年照顾过妈妈的陶婆婆,她说妈妈为了保护我,和我的生父同归于尽了,她很爱我,希望我能活下去。 妈妈爱我,我为什么不能保护妈妈呢。 我如果也能保护她就好了。 我变成了左从风那样的人。 我做错了。 我明明知道被骗有多么难过,我还是骗了叔叔。 恶人怎么会结出好果。 恶人就该有恶报。 可我还是想治好我自己,如果我不再害怕“妈妈”了,我是不是就能变成好孩子了?叔叔是不是就可以原谅我了? 看完第一页,傅晚司用力合上了笔记本,把它狠狠压在胸口,手用力撑着柜子才能站稳。 过了很久,他才翻开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读到最后一页时已经泣不成声。 这不是什么旅行记录,这是一本遗书,也是左池最后的求救。 可他到最后也没能对着傅晚司说出那句“救救我”。 在他眼里他已经无药可救,哪怕再眷恋也没有办法了。 他一直活在那个被拐走的冬天,活在“妈妈”的庞大阴影里,他睡不着,他每天都在笑,心里却有个孩子一直在哭。 这样活到二十二岁,他猝不及防走进了正常人的世界,感受到普通人的爱情,又亲手撕碎了一切。 他后悔了,开始胡闹,继续让一切变得更糟。 但当所有的歇斯底里都过去,傅晚司平静地对他说出“希望你也可以好好长大”的那一刻,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他的不正常。 他一直在假装正常。 假装自己活得很好很快乐,做出的事却全都是伤害——他在不知不觉中继承了左从风和“妈妈”的暴力和疯狂,他变成了另一个坏人。 他活成了他们,这个事实惊悚又绝望。 他想去找变正常的方法,可到处都没有答案。 他接触过的人好像都是正常的,只有他没办法做到。 左池整个人被莫大的悲伤席卷,不止因为他失去了爱人,还因为他知道了他的人生已经彻底无法挽回。 他看清了那个黑色的线团,它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于是就像小时候那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妈妈”的惩罚怪在自己身上。 一定是他不乖了,一定因为他是个坏孩子,一定是他做错了很多事。 这是惩罚,是报应。 他小时候没办法反抗“妈妈”,长大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反抗“阴影”。 他的赎罪范本只有两个,一个是被他亲手烧死的“妈妈”,一个是被妈妈撞死的左从风。 死亡是唯一的办法——左池这样想。 傅晚司拿着这个笔记本,反复地看了很多天,他任由自己坠进左池的阴影里,尝过左池的痛苦,听着左池的声音。 傅婉初在这期间来看过他,很担心他的状况。 傅晚司会和她说很多他现在才知道的,关于左池的事。 说自己早该发现,说他如果晚回去一点可能就来不及了,说左池没能对他说出的求救…… 傅婉初想劝他,他拒绝了,说他只想有个人听着。 他倾诉了无数次,但有一天,傅晚司把笔记本放在了书架上,跟自己的书一起放在了角落里。 他没再和傅婉初提过左池,手机从“病情已经稳定了”之后,也没再收到过关于左池的消息,傅晚司也没有打过电话。 第81章 七月盛夏, 南方热得不得了,傅晚司主动约了傅婉初和柳雪苍,一起去了去年去过的山村小学, 趁着暑假帮孩子们把操场翻新了。 之后又辗转了些地方,见了些人,也见了些事。 傅晚司没有像某些影视剧情里那样在大喜大悲后“仿若变了一个人”。 他还是他, 依旧是那个到哪都挺直脊背, 傲气得理所当然的傅晚司,依旧和谁都有什么说什么, 一张嘴毒得总让人没法招架。 但他也有些不一样了。 他偶尔会主动结交些他觉得不错的人, 开始慢慢有了“普通朋友”,闲下来时三五好友聚一聚,聊聊书, 聊聊人。 这些人还得寸进尺敢偶尔“麻烦”他了, 他也会一边损两句,一边顺手帮个忙。 关于生活, 他有了很多不同的习惯。 烦了累了不需要再闷着很久不出门,戒了烟, 也戒了醉酒的习惯。 觉得需要帮忙的时候,他也会“麻烦”别人了。 一个电话叫人来陪自己出去骑个马, 射个箭,畅快地出一身汗, 推不过再小酌一杯。 清醒地出来,再清醒地回去。 偶尔也会陷入昏沉沉的回忆, 这时候他哪都不去,他就坐在家里,翻开那本笔记和《山尖尖》, 安静地读一整天。 他掌控着他的生活,允许各种情绪出现,他都能处理得很好了。 不管是他的,还是朋友的。 今年的秋天格外的短,刚穿上大衣,雪就落了下来。 落地不化,十一月初的气温已经零下了。 傅晚司不得不在身上加一条围巾,才拿上车钥匙出门。 阮筱涂的自传出版了,今天邀了群朋友出去显摆,电话里特意跟傅晚司强调了,大作家大功臣“小酌”几口意思意思就行。 傅晚司随口“嗯”了声,他要真不想也没人能逼着他“大酌”。 酒过三巡,除了傅晚司外这群菜鸡都醉得差不多了,到了耍酒疯环节,阮筱涂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本精装的实体书,下椅子出去给周围显摆了一圈。 这还不够,还得拉着傅晚司一起嘚瑟,给人介绍他铁哥们儿。 “你们都不好使!这人是谁啊?傅晚司,傅大作家!我阮筱涂的哥们儿!” “是呢,”傅晚司在一边寒碜他,“好的没边儿了。” “快坐下吧筱涂!我们都认字儿呢!自己会看。”有人轰他。 有人张嘴就有人附和:“早十多天就给我们一人派了一本,咱阮总平时派烟都没这么积极!” “你们懂个几把!我他妈一早猜出你们这群文盲没读了!”阮筱涂兴致正高呢,翻开一页,站在酒桌前清了清嗓子,“来!文盲们,我给你们读一段儿……” 傅晚司垂着眼,边笑边挪开视线。 没眼看了。 就有人眼睛尖,瞅见了,拍着巴掌笑话人:“快别读了,你铁哥们儿都没眼瞅你!” “我们心连着心呢~”阮筱涂搂过傅晚司肩膀,翠绿的假指甲长得扎人,他冲这帮人抛了个媚眼,“是吧晚司?” “快切开吧,没人乐意跟你连着,”傅晚司拿着茶杯,刚要喝,被恶心得又放下了。 屋里又是一阵阵哄堂大笑,一群大老爷们疯了似的互相埋汰,到最后也不知道是庆祝什么了,都喝疯了。 傅晚司最多喝一杯,以他的酒量跟喝水似的,这半年哪次小聚最后都是他给人挨个安排回去。 傅婉初以前笑过他,说这是“清醒的代价”。 “那我够幸运,”傅晚司当时说,“代价我能承受。” 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 树梢上积了厚厚一层,没有风,就稳稳地停在上面。 下雪的日子反倒比前些天暖和些,傅晚司拽下围巾,忽然想去老地方看看了。 可能是周末,又下了雪,公园的人不算少。 傅晚司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雪落在肩上也懒得碰,偶尔有一部分化了,渗进去,留下浅浅的痕迹。 他没急着坐下,在公园里慢慢走了一会儿,看周围的人和落了雪的风景。 第125章 要去到有椅子的地方,要上一个几层的小台阶。 下雪了,路很滑,傅晚司走得很慢也很稳。 忽然想起那次见面,某个小孩儿在下楼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一阶一阶地往下蹦。 画面在脑海里复现,傅晚司蓦地笑了出来,眼尾微微下压,笑意不明显,但眼底是温暖的。 长椅上盖了一层雪,他用手拂开一片可以坐的地方,然后自然地坐了下去。 成为了整个公园里唯一一个坐在长椅上的人。 他看了看长椅的那一端,没去擦干净,随手把围巾扔在了那边。 森林绿的围巾,坠在长椅的那一头,深灰色的傅晚司坐在这一边,场景和谐又温柔。 有人在不远处对着这边举起了手机。 “咔嚓”一声,记录下了此刻。 傅晚司的指尖有些湿了,他低头想拿出纸巾擦干,余光里一双白色的板鞋走到他身前,站定。 傅晚司动作瞬间顿住。 “叔叔,你旁边有人么?” 清冽含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傅晚司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头。 从那双熟悉的鞋,看向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蓝色裤子,再到白色的外套和克莱因蓝的围巾。 最后是那张被笑意占满的脸,和那双微微弯着的桃花眼,他日思夜想最后安静藏进心里的人正站在他面前,弯着腰低头看向他,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仿佛都是温柔笑着的。 “没有人。”傅晚司开口,嗓音已经沙哑。 “我能坐下么?”他依旧背着手,傅晚司却没注意到。 “不能。”傅晚司听见自己说,“放东西了。” “谁的东西?” “我爱人的。” 左池垂着眼笑:“他人呢?” “暂时走丢了,”傅晚司嘴角也带了点笑,“我在这儿等他。” “他可真过分,”左池把手拿到身前,露出了藏在身后的蓝色花束,“叔叔,别等他了,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我能追你么?” 傅晚司脸上的笑意在扩大,他低头笑了下,抬头的时候故意敛了些,问:“为什么?” 左池往前走了一步,腰弯得更低了,傅晚司能闻到很淡的花香。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左池轻轻嗅了嗅傅晚司身上的味道,很淡很淡的茶香,干爽温和,“叔叔,我上辈子会不会是你的爱人?” “这辈子来报恩了吗?”傅晚司看着他的眼睛,他爱人的眼睛。 “是啊,”左池轻声说,“一辈子好短,叔叔,我们再谈一次恋爱吧。” “好,”傅晚司抱住那束花,红着眼睛笑,“我们再谈一次恋爱。” 左池眼底的光变得亮晶晶的,傅晚司话音未落,他已经弯下腰吻上了傅晚司的唇。 第82章 长椅的另一头坐下了个人, 那条围巾被他抓在手里,缠了两圈做成了手套。 “我想在家等你来着。”左池偏头看着傅晚司的侧脸,眼睛眨了眨, 看不够。 “家里面还是家外面?”傅晚司擦干净手, 心里的平静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开始狂跳。 他拍了拍身侧,说:“过来点儿。” 左池立刻伸手扑了扑椅子上的雪,撑着手挪过来一大截儿, 直接挨在了傅晚司身上。 他穿着薄款的羽绒服,挨着羊绒大衣, 像一小团毛绒绒、软乎乎的生物挤了过来。 “我本来打算在小区门口等你。”左池抓住傅晚司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言行举止都成熟了很多,小动作却没变。 他一下一下地捏着傅晚司掌心, 手指在上面勾勾画画。 “长大了么?”傅晚司反握住他的手, 眼尾往下压了压, 笑着说:“不私闯民宅了。” “是啊,”左池抬起头看他,“我长大了,叔叔。” “谢谢你没放弃我。” 傅晚司鼻尖忽然泛起酸, 他紧了紧掌心的手, 低声说:“谢谢你没放弃自己。” 他不知道左池在这半年里具体经历了什么, 他只看见了结果—— 一个稳定、温和的, 不再对世界充满警惕和敌意的左池。 “叔叔, 对不起, 我一直没来见你。”左池说。 傅晚司说他能理解。 左池轻声说:“谢谢你最后拉了我一把,但我知道, 我不能一直被你拉着。” “在病房里睁开眼后,他们告诉我是你送我来的,你一直在外面陪着我——我真想见你,想和你说很多话,想哭,想笑,也想对着你闹,求你跟我在一起……但这样不行。” “以前我总是胡闹,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我害怕哪天你不等了我要去哪找你,我还能找到你么……” “我突然明白了,我们不能总是一个拉着另一个,我不想当你的拖累,我想跟你站在一个世界里。” “你说过,希望我也能好好长大。叔叔,我长大了,现在你也可以靠着我了。” “对不起,让你看见了那么糟糕的我。” 傅晚司拉了左池最后一把,左池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却没有寄生在上面,他选择放开傅晚司,一个人重新成长,重新长出血肉。 等他真正觉得自己长大了,真的踏入了傅晚司的世界,他第一次没有慌乱,没有害怕。 他准备好一切,体面地在这场初雪中和爱人重逢。 是的,他学会了傅晚司一直在说的“体面”,也不觉得这是什么没必要的东西了。 他学的不只是表面,而是理解了傅晚司,知道傅晚司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人了。 “我喜欢冬天了,叔叔,”左池抓着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歪着头对他笑,“我们在冬天开始谈恋爱吧。” 明明下着大雪,傅晚司心里那座尘封的冰山却悄然融化,他摸了摸左池的脸,心是松软的。 他说:“不是要追我么,现在就开始谈了?” “正在追,”左池偏头亲了亲他指尖,得意地挑起眉,“我追的有点快,你可能来不及跑。” 他胡言乱语,傅晚司也不遑多让,跟着说:“跑慢点儿,当心摔跟头。” “摔了你还接着我么?” “摔我怀里就接着。” 左池直直地看着傅晚司,脸往前靠了靠,低声说:“叔叔,我想吻你,我可以吻你么?” 傅晚司故意偏开一点,眼底含着笑:“你刚才干了什么?梦游么?” “不记得了,”左池勾着嘴角耍赖,“我可能长得有点太大了,已经开始老年痴呆了。” 话音未落,他凑上去亲了亲傅晚司的嘴唇,在他耳边小声道:“叔叔,快带我回家。” 耳畔寒意里蓦然传来一点暖,傅晚司感觉有点痒。 “走吧,你开车,”他说,“我喝酒了。” “等会儿。”左池说着摘了自己的围巾,认认真真地围在了傅晚司脖子上,热乎乎的温度从脖颈蔓延到下巴,带着左池身上清爽的味道。 他拍了拍傅晚司围巾上的雪沫,围在了他自己脖子上,整理好后摸了摸,问:“怎么样?有没有帅得很吸引你?” 傅晚司险些笑出来,他忍了忍,嘴角很轻地勾着:“是,很帅。快走吧,田螺少年,回家给我做饭。” “走走走走!好几个月不见,你肯定特别特别想我,家肯定也想我了。左池从椅子上窜起来,拽着傅晚司也起来,抓着他的手带路似的往前走—— 他说自己长大了,但有些动作还是孩子气。 成长不是丢了自己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而是变成那个更好的自己。 傅晚司先一步懂得了这个道理,左池也没有落下,他年纪小,跑得快,很快就追了上来。 傅晚司看着这样的左池,笑意再也压制不住,他弯了弯手指,左池感受到,回头看他。 “慢点儿,要起飞么。”傅晚司说着,注意到他后脑勺那缕红头发不见了,就问他哪去了。 “起飞了!飞走了!”左池突然提高声音,紧跟着被自己逗笑了似的嘎嘎一顿乐,吓了旁边路过的小孩一跳,“哇”的一声就哭了。 孩子妈妈还没说什么呢,左池眨了眨眼睛,一下扑进傅晚司的怀里也开始“哇哇”。 “……” 傅晚司真是有日子没体会到这么丢人的感觉了。 他跟女人说了声抱歉,抓着左池的手大步往公园的停车场走,生怕晚了一秒面子里子就都让左池嚯嚯干净了。 身前是带着雪粒、凉丝丝的风,身后是掌心很暖的放声大笑的少年,傅晚司每一步都踩在雪上,发出踏实的“咯吱”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脸上的笑意也明显得不行。 起飞吧,都起飞吧,日子飞起来吧。 左池主动从傅晚司兜里掏出钥匙,手离开之前还光明正大地在傅晚司腰上搂了搂。 傅晚司坐上了副驾,看着左池熟练地倒车,故意说:“多长时间不碰了,手生了吧。” 第126章 “出院后天天碰呢,练习,”左池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一本正经地说:“没办法,我爱人不爱开车,这活儿得我来。这叫甜蜜的负担。” 傅晚司笑了声,看向窗外:“可真是把你苦着了。” “我买车了。”左池忽然说。 傅晚司看向他。 “我觉得车里也没那么可怕了,”左池笑了下,在红灯前稳稳停住。 “前几天我去南方看了那个女人,叔叔,我不怕她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儿了,她如果再敢‘出现’,勇敢小池会把她大卸八块……” 他故意顿了顿,看傅晚司关心的表情,看够了才说:“想什么呢,我们都是海城好市民——我就给她绑起来交给警察蜀黍,毙她个百八十回。” “说话再这么大喘气,你自己跑回去。”傅晚司啧了声。 “你舍不得,”左池哼着小曲儿,轻松地又抛出个炸|弹,“叔叔,我无家可归了。” 傅晚司脑袋接了一串又一串的消息,从左池突然出现那刻就该麻了,他自己硬装平静呢,这会儿彻底被炸懵了,也不试图“反抗”了。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怎么了?” “我跟小老头大吵了一架,他心脏病差点犯了,让我滚出去,别回来了。”左池说的时候语气还有点儿小委屈。 傅晚司最了解他了,一耳朵就听出来这股委屈纯是装的。 他不接茬,就问:“你说什么了?” 左池轻飘飘地说:“我要给左从风和我妈妈的坟刨开,带我妈妈去个好地方重新下葬。” 刨开…… 傅晚司对左池的用词依旧接受不良,他润色了一下,说:“迁坟是大事,慢慢商量。” “我没商量,”左池眨眨眼,“我刨完告诉他的。” “……”傅晚司真是要让这小疯子给气笑了,“你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 左池耸耸肩,也笑:“现在寄存在殡仪馆了,我打算在春天选个好日子下葬。” “老头子还是太老了,都忘了我家根本不在他那儿。” 这句话里有话,说完左池瞥了傅晚司一眼,就不说话了。 等着有人接呢。 傅晚司没让他等,用一句“教训”回答了他。 “还知道回来。” 进小区,左池熟门熟路地把车开进停车场,从按电梯到开入户门,每一步都走在傅晚司前面,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兴奋—— 叔叔说过了,他这是回家。 推开门,左池走进去,站在门口张开手臂,大声说:“想我了没有?” “跟谁说呢?”傅晚司推了他腰一下,笑着说:“别挡路。” “遵命。”左池弯腰很自然地拿出傅晚司的拖鞋放到他脚边,又在鞋柜里选了一双颜色稍微“艳丽”的藏蓝色毛绒拖鞋换上。 他先在客厅绕了一圈,看着阳台上那些明显变多了的花,喊傅晚司:“叔叔!你养了绣球花?还有这个小雏菊?它们都开花啊,你养开花的了?这是什么?好香!” 明明就隔着几米,还非要假装相隔万里那么喊,傅晚司感觉自己的耳朵可能要提前衰老。 在耳朵之前,脑子大概率要先坏,因为他也提高了点声音,喊着说:“那边还有橘子,不仅开花,还会结果!” 说完自己忍不住乐了,低声说:“两个神经病。” 左池手里拿着喷水壶,弯腰笑得停不下来。 左池的第二站是厨房,他撸起袖子洗了手,然后打开了冰箱—— 印象中满当当的速冻食品被清空了,随之而来的是健康的蔬菜和水果,量都不多,看样子是现吃现买的。 “哟呵,”他小声说,“叔叔终于从阎王爷那儿辞职了啊。”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傅晚司走到他旁边,顺手拿了两个桃子去洗。 “晚上想吃什么?”左池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话题绕开,关上冰箱,转身靠着冰箱门,偏头看傅晚司洗水果。 看着看着手就伸过去了,挑开刚换的家居服松垮的下摆,在劲瘦有力的腰侧摸了摸。 “放心吧,”傅晚司没拿开左池的手,嘴里还要给人泼凉水,“吃什么都不吃你。” “不吃么?”左池一挑眉,抓住自己t恤下摆往上扯,露出完美的腰线和腹部肌肉线条,他咬住衣角,含糊地说:“你现在有点儿挑食啊叔叔,我改良配方了,你饿不饿?” 傅晚司只瞥了一眼,就转过身光明正大地看了。 对左池的身体他无论什么时候看都很有兴致,不,是非常有。 但刚带回家就开始兴致,未免太不像话了。 他手上沾了水,冰凉凉地直接一巴掌拍在了左池小腹上,肌肉小幅度地抽了下,白皙的皮肤留下一个红印。 “嘶……”左池眯了眯眼,喉结滚动,“叔叔你现在喜欢这种么,你的成长路线还真是……曲折离奇。” 傅晚司抓住他嘴里的衣服拉下来,把肚子遮上:“没你离奇,盖上盖儿保温好,我明天再动。” 视线在重新被遮住的地方徘徊了两秒,傅晚司说:“次卧一直收拾着,今天都好好睡一觉。某人从天而降落我眼前了,我脑袋里乱七八糟的,要捋一捋。” “不睡次卧,我跟你一起睡,”左池在傅晚司收回手时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膝盖碰着傅晚司的,“我现在能睡得着了,今天我肯定比你先睡着。” 傅晚司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半晌,才道:“那就睡主卧,睡不着我给你扔出去。” 左池完全不怕他,凑近了低头咬了下他耳垂,低声说:“还没用就扔,太可惜了吧。” 傅晚司轻轻抽了口气,一股热气儿顺着四肢乱窜,他扒拉开在他跟前一个劲儿浪的左池,装作没反应地走向客厅。 “晚上吃馒头,做漂亮点儿,不然你自己蹦出去。” 左池冲着他的背影在胸口比了个心,提高声音:“好嘟~” 傅晚司刚从饭局回来,这会儿没什么食欲,让左池折腾得心思又乱又不单纯,他去书房拿了本严肃文学开始读。 读就读吧,他还舍不得关门,就听着左池在厨房边做饭边“放声高歌”,吵得脑仁疼。 左池唱就唱吧,他唱歌其实挺好听的,傅晚司以前偶尔听几次也喜欢。 但今天不知道是太兴奋了还是怎么的,他一句错着一句唱,前一句抒情后一句复古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词,傅晚司听得都快精神裂了。 “说什么王权富贵~怕什么戒律清规~只愿天长地也久……” “愿晚风将我吹~吹进你心内~晚灯映花正开……” “东边我的美人儿~啊~西边黄河流~” “来日纵是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是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哈基米喔南北绿豆~” 傅晚司按了按太阳穴,严肃地看着那页纸,半小时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伸手盖上去,合上书,那点强行找出来的严肃再也撑不住,终于还是低着头,慢慢地低声笑了出来。 时隔一年,他的家又“吵闹”了起来。 厨房里不是他在时有条不紊的动静,而是充满活力的叮里咣当声——其实左池做饭的动静并不大,只是傅晚司听起来格外的入耳。 因为他是在厨房外面听的,不再是一个人在里面做饭了。 这么想着,傅晚司干脆拿起书走到厨房门外,看着左池系着围裙在里面忙来忙去的身影。 左池也看见了他,手里的擀面杖轻轻一抛,也不知道手指是怎么动的,那么大个玩意儿轻巧地在手上转了几圈,又被轻松地控住。 “别嘚瑟,”傅晚司一个等着吃的事儿挺多,“好好做。” 左池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立刻放下擀面杖,反手紧了紧围裙—— 本来松垮垮地挡在身前,看着就是个普通的黑色围裙,他这么一勒,眼见着就不对劲儿了。 傅晚司的视线从书页上挪开一部——“叔侄”俩的爱好差不多,第一眼都先落在腰上。 没见面的这段时间,左池应该是没落下身材管理,该宽的地方宽该窄的地方窄,一截窄腰勒住,再往上又被围裙的绳儿给“捆”出了印儿。 再往上……左池忽然往这边一偏头,眯了眯眼睛。 傅晚司让人逮了个正着,顿了两秒,没话找话地问:“你是不是长个儿了?” “叔叔我二十三了,”左池严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两年前我就一米八七了,没长过。” “哦。”傅晚司一脸平淡。 “想看就看,”左池依旧一脸严肃,“看不过瘾还可以摸。但不用偷偷摸摸。” “滚蛋。”傅晚司让小狗崽子挤兑了,立刻给人说了一顿,拿着书去离厨房更近的餐厅坐着去了。 脸是冲着厨房的。 没过一会儿,左池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了傅晚司面前的桌子上,“亲爱的叔叔请享用~” 第127章 傅晚司刚要享用,左池突然抓住他的手,飞速地往自己的身上摸了一遍。 “感谢光顾!”不等傅晚司发作,他又鞠了个躬,神经兮兮地边唱歌边走回了厨房。 徒留傅晚司在原地,哭笑不得地回想刚才左池抓着他的手都干嘛了,这手还能不能要了。 也多亏左池跟个多动症似的,一会儿搞点动静,一会儿喊一嗓子“叔叔!”,等馒头出锅,傅晚司发现自己饿了。 实践证明,带孩子太消耗精力了,尤其是高需求的孩子…… 饭桌上,左池端过来一盘子形状各异的小动物小花小草馒头,怕单调还有些现做的小菜,他还给傅晚司泡了杯牛奶,傅晚司尝了一口就皱了眉。 没放糖。 左池有理:“我以为你现在生活得这么健康,开始少糖了呢。” 傅晚司拒绝他的理,推了推水杯,指使人:“放糖。” “哦,”左池答应着,然后一屁股坐下,双手合十,“叔叔,开饭咯!” 傅晚司想拿个馒头扔他脸上。 左池和一般小兔崽子的区别就是,他不仅会气人,他更会哄人。 给傅晚司顺毛这件事以前他就炉火纯青,现在也没生疏。 他抬着椅子挪到傅晚司旁边,理所应当地挤着坐下了。 傅晚司看他:“干什么呢?起开,我怎么抬胳膊。” “不,”左池抬起一条腿,得寸进尺地搭在了傅晚司腿上,还晃了晃,“我乐意挨着。” 傅晚司大腿上一沉,刚要说话,牛奶杯就抵在了嘴上。 左池哄小孩儿似的瞅着他,边晃着腿边说:“好乖,好乖,左小池好乖啊,快给奖励……” “……”合着夸的是他自己。 傅晚司让他气笑了,意思意思喝了一口。 左池顺坡下驴,把牛奶放到他手边,又像哄孩子似的给他装了两个小猫造型的馒头。 “别折腾了,好好吃饭,”傅晚司按了他的腿,“拿下去,坐回去。” 左池没动弹,说他就得这么吃,他太长时间没跟傅晚司挨着了,他想挨着。 这句话说出来傅晚司就没法拒绝了,活这么大头一回用这个造型吃饭。 吃得还挺满意。 左池厨艺不减,好像还有所进步,面点做得更合他口味了。 晚饭后傅晚司主动收拾,左池想抢,他没让。 “坐着消食儿去,做饭的人不洗碗。” 左池站在旁边没动,看着傅晚司一样一样收好,启动洗碗机后又把桌子擦干净了,才翘着嘴角露出愉悦的模样。 “好了好了,收拾完了,该陪我了。”他单手推着傅晚司的腰,连挤带闹地带着人一起挪到了客厅,紧跟着稍微用力把傅晚司推到沙发上坐着。 他自己爬上沙发躺在了傅晚司腿上,抓住傅晚司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下下蹭着。 “小狗似的。”傅晚司说。 左池舒服得半眯着眼睛,闻言喉咙里咕噜咕噜几声,傅晚司享受难得的平静时刻,左池忽然大声喊:“汪汪汪!” 傅晚司一僵:“……” 左池抓着他的手一边大声乐一边在上面咬了几口。 傅晚司长叹一口气,又笑了:“疯吧你就。” “这都不骂我么?”左池翻了个身,仰躺着看他,头发被蹭得有些乱了,依旧很好看,“叔叔,你完蛋了,你超爱我。” “是啊,”傅晚司坦诚地承认,揉着他的头发,“我超爱你。” 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没再说很多的话,左池出现了,家里的电视内容傅晚司就不管了。 左池搜出一个很经典的老动画片放着,傅晚司就陪着他看。 听他在自己腿上故意大呼小叫引他注意,一会儿吵得像忘遛的比格,一边又安安静静地让他摸着头发,嘴里跟着剧情小声重复“史迪仔”“哦哈纳”。 傅晚司没太关注剧情,他对小孩的动画片不感兴趣,他一直在关注躺在他腿上的左池。 漂浮在空中的不真实感随着身体的接触慢慢踏实,他可能还需要些日子才能安稳地接受“左池回来了”的真实,但这样就很好。 因为他们有很多时间。 这次他们都不急了。 “叔叔。”左池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了些懒散。 “怎么了?”傅晚司看向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我困了。”左池打了个哈欠,他挪了挪,翻了个身脸冲着傅晚司的肚子,埋进去,含糊不清地说:“我要睡一会儿,一小时后叫我。” 傅晚司顿了顿,他甚至有些紧张,想抬起来的手也按着没动。 “叔叔?”左池的声音已经变得有点小了。 “嗯,”傅晚司把手搭在他耳朵上,捏了捏,“睡吧,到时间我叫你。” “你别走,你陪我,”左池蹭了蹭他肚子,小声重复:“你陪我。” “我不走,睡吧。”傅晚司轻声说。 “嗯……”左池睫毛颤了颤,慢慢安静下来。 傅晚司看了他很久,久到自己全身都僵硬了,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左池在他怀里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他动了动胳膊也没醒。 傅晚司拿起手机直接静音了,他往后靠了靠,倚着沙发靠背也闭上了眼睛。 一小时有多长,让他的睡眠质量说了算吧。 他也困了。 第83章 “叔叔!我穿这个怎么样?”左池拿着一套浅蓝色的运动装, 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自己觉得差点什么,又抽出来一件暗红色的加厚短袖, “叔叔, 这个呢?” “你是要去相亲吗?”傅晚司看了一遍, 没觉出差别来,“都可以。” “你就穿这个?”左池看着傅晚司一身深灰色宽松休闲套装,一挑眉, “今天元旦,叔叔, 你就穿这个?一点儿也不喜庆。” “嫌不喜庆你可以给自己脑袋上戴朵花,”傅晚司靠着门框, 喝了口咖啡,“戴红的。” 左池挑衣服的动作一顿, 回头:“我们结婚啊?” “上一套吧, ”傅晚司说, “穿浅的。” 左池抓了件粉色短袖套上了,看傅晚司这么不讲究,他也随便抓了条白色运动裤。 穿完三两步蹦到傅晚司眼前在他嘴上亲了口带响的,得意地问:“我们结婚啊?” 傅晚司上半身往后仰了仰, 让他挤得都快粘门框上了。 “结, 结, 等会儿找人要礼钱, 要多少都归你, ”他叹了口气, “牛奶鸡蛋拿茶几上了,赶紧吃一口垫垫, 浪这么半天都凉透了。” 一句话给左池说美了,搂着他非要陪着吃,光陪还不行,得瞅着他,看电视都不行。 “叔叔,”左池偏头瞅他,“看我。” “看你干什么?”傅晚司从电视剧里挪了半个眼睛给他。 “看我好看。”左池夸自己一点不脸红。 “嗯,好看。”傅晚司敷衍的也一点不愧疚。 左池心里惦记着事,这会儿也没管他敷不敷衍,吃完饭自己麻利地收拾好,回来直接长腿一跨坐在了傅晚司腿上。 两只手撑在两边,把人框在自己的范围里,才低头一脸严肃地看着傅晚司。 “等会儿小姑带着姓柳的来,叔叔,你必须注意。” 左池非常强调了“必须”两个字。 傅晚司早猜出他这一早上活蹦乱跳的是准备“作”个大的了,闻言往后一靠,假装不知道,问他:“注意什么?” “注意姓柳的,离他远点儿,”左池眯了眯眼睛,“你俩不许单独待着,不许单独说话,不许距离近过两米。” “嗯,行,”傅晚司说,“等会儿柳雪苍一进门你就给他栓门口,今天一天我都不出门了。” “我能给他栓门外么?”左池问。 “你跟傅婉初打一架,你赢了你想栓车库也行。”傅晚司忍着笑。 “……” “唉。”左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忧愁地低着头,跟他鼻尖蹭着鼻尖,亲昵地撒娇:“叔叔,为什么不能让小姑一个人来,那小子凑什么热闹,跟我们也不是一家人,真不要脸。” 傅晚司心说谁也没你脸大,但该哄的时候还是得哄两句,他开始讲道理:“柳雪苍现在开始跟……” 他顿了顿,还是不习惯这两个人的称呼,“跟你小姑谈恋爱了。” “哦,”左池咬了他嘴唇一下,柔软的触感慢慢磨蹭着,带着声音的细微震动,“把他放进家里,我真是太牺牲了。” “说人话。”傅晚司抬手搂住他的腰,轻轻捏了捏。 “补偿我,”左池眼底闪过一抹狡黠,语气还是蔫儿巴巴的,埋进傅晚司颈侧,哼哼唧唧地说:“今天晚上你得听我的。” 傅晚司笑了声,微微低头,感受着左池柔软的头发蹭着自己下巴,低声说:“损失有这么大么,左小池,你是不是狮子大开口呢。” “有么?”左池偏了偏脑袋,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掩去眼底的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我可伤心了,叔叔,不信你摸,我心都碎了呢……” 第128章 说着抓住傅晚司的手,顺着自己衣服下摆就伸了进去,在胸口一通乱摸,边动还边采访:“叔叔,碎了么?是不是都不怎么跳了?” “再往下摸到你肾了,”傅晚司感觉掌心碰着的地方都起火了,一早上让左池勾的浑身不对劲儿,他往外抽了抽手,左池没松,又往更不对劲儿的地方送了送。 “摸不着了?”左池舔了舔他耳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笑得像只狐狸,“这儿呢?叔叔,这儿跳么?” 傅晚司再也忍不住笑,手腕动了动想躲开,左池不让,抓着他继续让他“诊断”。 也不知道最近看了什么电视,边动边轻轻喘气,气若游丝地在他耳边问:“叔叔,你看看我心慌不慌?” 慌不慌不知道,黄是肯定的。 某人芳龄二十三,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 傅晚司硬是让人缠着诊了全套的,手心麻得没知觉了。 两个人互相抱着一起喘气,地上乱七八糟扔了堆没眼看的东西。 左池吃了个“甜点”心情好极了,一下下亲傅晚司的耳朵和侧脸,嘴里一句接着一句都是好听的,不愿意动弹。 傅晚司还留着根神经给正事儿呢,瞥见挂钟上的时间,赶紧用另一只手拍拍他后背:“快起来,等会儿人来了两个男主人都见不得人,像话吗。” “到时间了?”左池依依不舍地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地瞥向门口的方向,还在穿人家小鞋:“叔叔,他对我小姑是真心的么?我小姑可别上当受骗啊,他说话声音那么小,肯定很有心机。” 傅晚司洗完手出来,闻言道:“你怎么不说他长得比你矮,肯定不是好人呢。” “有道理,”左池在浴室里捏着嗓子喊,“叔叔~他不是好银~离他远点儿~”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五分钟,门被从外边敲响,傅婉初不爱按门铃。 以前傅晚司独居的时候她都是自己开锁进来,现在房子里住着傅晚司和左池,她就等人来开门。 傅晚司还没站起来呢,左池已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直接冲到门口拉开了门。 傅晚司这边看不见,就听见傅婉初大喊一声“左小池!接驾!”,左池激动地回应“小姑!喳!”。 然后就是一连串他听不懂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又漂亮了小姑”“真水灵啊大侄子”“我把叔叔都迷晕了”“真是快哉快哉”…… 等他走到门口,就看见这幅场面—— 左池和傅婉初“姑侄”俩激动相拥,热泪盈眶,身后柳雪苍弱小可怜无助地看着,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天还一起吃过饭,失忆了?”他扒拉开发癫的俩人,把后边的柳雪苍迎了进来。 可能是跟他们待久了,傅晚司开口的话也是不太正常:“别见怪,九个秋天没见了,比较思念。”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种话,笑点比那俩还可怕,柳雪苍哈哈笑了出来,“晚司,你现在真幽默。” 傅晚司无言以对。 这场小聚是傅婉初攒的局,今年年底她回应了柳雪苍十几年如一日的感情,主动表白,抱得帅哥归。 都是三十五六的人了,定下来就是定下来了,跟傅婉初以前谈的那些“小朋友”肯定不一样。 得正式见见家长,吃个饭什么的——傅家两兄妹就是彼此的“家长”。 她把这事儿跟傅晚司说了,傅晚司说那就在家里吃,他把左池也带着。 傅婉初一想,那肯定要在傅晚司家吃,几句话就把事儿给敲定了。 左池接过了傅婉初手里的东西,走到厨房一样样拆开,夸张地喊:“小姑,买这么多啊,这么大的螃蟹,太破费了。” 傅婉初大手一挥:“小姑疼你,等会儿多吃点!” 柳雪苍在一边看着左池,还有点儿没调整过来,不太敢搭话。 傅晚司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左池当初跟他分开后,还单独威胁过柳雪苍,那股疯劲儿着实是给人吓着了。 柳雪苍也是真不想傅婉初担心,这事儿就瞒过去了。 为什么傅晚司还是知道了呢,因为左池知道柳雪苍要来,鬼精鬼精地提前把雷全爆了一遍,末了还反咬一口—— 柳雪苍这么瞒着,肯定是要耍心机,要害他,要挑拨离间,要破坏他和叔叔和小姑之间珍贵的感情…… 然后就是叔叔我好害怕,我好难受,你快来安慰我…… 到了做饭环节。 柳雪苍言行举止温柔有礼,不想让傅婉初和傅晚司下厨,觉得不合礼数,说不过去。 傅婉初到傅晚司这儿就是皇帝,她哥肯定不让她下厨。 左池不想让傅晚司和柳雪苍独处,不让他下厨。 …… 厨房里很痛快地变成了左池和柳雪苍大眼瞪小眼。 对这个当初和叔叔走得很近、还摔倒在傅晚司怀里、让傅晚司因为他而凶了自己的“心机坏男人”,左池心眼极小,非常记仇。 但他也清楚,这是小姑的爱人,他也不能真的把柳雪苍栓车库里。 不过小小报复还是不在话下的,他小姑和柳雪苍跟一般的异性情侣的区别是,他们是4爱。 辈分这块,左池能做的手脚就大多了。 “小姑妈,螃蟹我收拾吧。”左池突然说。 柳雪苍拿剪刀的手一哆嗦,差点没拿住,他回头看着左池,过了好几秒才问:“……什么?” 左池一脸人畜无害,歪着头看他:“怎么了?小姑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客厅爆发出一阵大笑,傅婉初边笑边喊:“太有才了哈哈哈哈哈!小姑妈!” “雪苍,你是左池的小姑妈!左池是你舅嫂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各论各的吧!” 哪跟哪啊,都乱了套了。 傅晚司简直没耳朵听了,他提高声音:“左池!” “我错了!”左池立刻承认错误,扭头冲柳雪苍乖乖笑了下,“你不喜欢啊,不好意思小姑妈,我不叫了。” 左池说话算话,说不叫就不叫了,只是说话总是话里有话里有话还有话。 “我小姑喜欢吃辣么?”左池忽然问。 柳雪苍答得滴水不漏:“爱吃,但是她吃多了不舒服。” “哦,你怎么会知道不舒服,你看着小姑吃多了为什么不提醒?”不等柳雪苍回答,左池又仿佛很体贴地安慰他:“没事,我小姑喜欢你,你怎么样她都喜欢,她会忍着的。” “我叔叔也爱我,他偶尔喝太多咖啡的时候我就把咖啡都藏起来,”他说完看向柳雪苍,微微一笑,“他从来不生我的气。” 柳雪苍拿着勺子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这样啊,晚司脾气……真好。” “因为我对他好,我心疼他。”左池点头。 柳雪苍:“……” …… 傅晚司在客厅听得清清楚楚,傅婉初已经笑得趴在了沙发上。 她小声跟傅晚司说:“这小孩这么记仇呢。” “记仇已经不重要了,”傅晚司说,“都开始造谣了。” 什么从来不生他气…… 梦里么。 他昨天还因为晚上要不要睡个消停觉给左池训了一顿。 索性左池缺德归缺德,正事儿没耽误。 到饭点儿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傅晚司眼见着这俩人做多了,他跟傅婉初说:“厨师大赛,你评个分吧。” 傅婉初能错过这种事儿么,她抬手拦住刚要说话的柳雪苍:“你们俩别吱声,等会儿我跟你叔叔猜猜,哪个菜是谁做的。” “猜对了有奖么?”左池兴致勃勃地看向傅晚司,“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自罚一杯,猜对了你们俩自己商量去。”傅婉初一脸“还用我教你么”。 左池悟性很高,顿时期待地开始看傅晚司:“叔叔,我这次做了不——” “哎哎哎!不许提醒啊!”傅婉初还挺认真。 傅晚司拒绝这么蠢的比赛,说话间已经跟柳雪苍互相敬了一杯。 “最近忙么?”傅晚司问。 “还行,家那边的事年底都开始清了。”柳雪苍说了点今年生意的行情,又提到想尝试发展新的生意渠道。 傅晚司自己对这方面没兴趣,他是个外行,听一耳朵之后点头就行了。 “新闻联播呢你俩?”傅婉初和左池碰了一杯,“元旦当天不谈公事。” “叔叔,这个糖醋排骨怎么样?”左池飞快地给傅晚司夹了小半碗菜放到他手边,“还有这个清蒸鱼,你尝尝,没有腥味儿。银耳雪梨清口……” 傅晚司屈尊降贵地都尝了一遍,左池还要给他盛,让他一句话按住了。 “省省吧,少给我下套儿,”他看了眼左池,“吃出来了,没一个是你做的。” “是吗?”左池眉梢微挑,收回手,假模假式地尝了口傅晚司碗里剩下的一块小排骨,“跟我做的差不多吧?” 第129章 “没你做的甜。”傅晚司嘴都让他养刁了,一点儿差别都觉得不对口。 左池这才彻底翘起嘴角,殷勤地给他满上酒:“是呢,我知道你爱吃甜的。” “你俩差不多得了,傅大作家你像个大人样儿,”傅婉初一脸受不了,“左小池你别老寒碜你小姑妈。” 跟个鸡妈妈似的,几句话给柳雪苍护到翅膀底下了,但是也没耽误她护的时候顺手给柳雪苍一巴掌。 傅晚司不跟她计较,偏头听左池可怜巴巴地小声说刚才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头,现在他小姑还说他。 “切到了?”傅晚司皱眉。 “差点儿。”左池脸不红心不跳。 左池嘴里的差点儿,可能是十万八千里,傅晚司啧了声,不搭理他了。 一顿饭吃的风起云涌,饭后四个人一起到客厅闲聊消食儿。 傅晚司和柳雪苍一个是体面的男人,一个是有礼数的男人,坐得还算有个人样。 傅婉初胳膊撑着脸半躺在懒人沙发里,像个老大爷,腿伸直了搭在了沙发上的柳雪苍怀里。 左池则坐在了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后背靠着傅晚司的腿,手里拿着盘果脯,自己吃一口,就抬手给傅晚司送一个。 能看出来确实是“一家人”,都没个正形。 “都吃饱喝足了吧?”傅婉初咬着个苹果,说:“我说个事儿。” “小池在认真听。”左池举了举手,开了罐气泡水,回头递给傅晚司。 傅晚司低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了回去:“太酸。” “真挑食,”左池一口气喝了小半瓶,皱皱鼻子,“真酸。” “程泊现在在南边扎根了。”傅婉初说。 一句话出来,傅晚司反应不算大,左池往后靠了靠,手绕着傅晚司小腿。 “也是巧了,雪苍新生意就在那边,俩人撞见了。”傅婉初看着柳雪苍,“剩下的你说吧宝贝儿。” 柳雪苍耳朵开始红,但面上还是很正经地说:“看样子是从头再来,正在做建材生意,规模不大。” “是很小。”傅婉初没他那么体面,“话我带到了,你们俩有什么指示吗?雪苍顺手的事。” 左池往后躺,仰头看着傅晚司,争宠争得光明正大:“叔叔,我也能顺手,我顺的更干净。” 柳雪苍也不知道想起什么了,无奈地摇摇头。 “你歇着吧。”傅晚司动了下腿,左池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他完全没动作,任由自己倒下去——被傅晚司另一条腿接住。 左池最爱玩的幼稚信任游戏,玩完心情明显更好了,也不争了。 傅晚司腾出一只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话是对着傅婉初说的:“不用管,就当没他这个人吧。” 左池摸了摸他的脚踝,默认了他的决定。 “你说了算。”傅婉初也没意见。 “你跟小左池过年在哪过?”傅婉初划拉着手机,“要不我们出去玩儿?自驾也行啊,往北走。” “再北出国了。”傅晚司嫌冷,到冬天就懒得动。 “你天天穿着个大衣你不冷谁冷,”傅婉初嗤了声,“零下十五了哥哥,等过年那会儿得零下二三十,你活这么大确实不易……你上辈子是不是北极熊啊,这么抗冻。” “真北极熊在我脚边趴着呢,”傅晚司动了动腿,教育小孩儿,“零下二十也一件薄外套配半袖。” “是薄羽绒服,”左池举手纠正,“热了我困,你们不困么?” “太冷了会困,热了还好。”柳雪苍常年在南方,对零下二十多的感受不是特别深。 左池冲他微微一笑:“那是冻晕了。” 傅晚司捏了他耳朵一下,左池收起微笑,回头跟傅晚司小声说:“叔叔,微笑是一种礼貌。” 傅晚司:“……” 傅婉初举手,一脸严肃:“也是一种警告。” 左池猛地转过身一脸激动地指了指傅婉初,傅婉初也很激动地指着他,两个人无声地抽着傅晚司和柳雪苍看不懂的风。 “今年过年消停点,就在家过吧,”傅晚司说,“年后暖和点儿了再出门。” “直说你怕冷不就得了,”傅婉初搜了搜网上的攻略,“暖和了就往南走呗。” “雪苍家那边兄弟姊妹多,他今年可以不回去。”她补充。 柳雪苍也点头:“我跟家里人说过了,以后专心陪婉初。” “正好,你们过来一起过年,”傅晚司想了想那个热闹又吵闹的场面,忍不住笑了出来,“没这么热闹过呢。” “是啊是啊,”傅婉初想起什么,一脸无语地直说,“往年跟老妈一起过年都跟开盲盒似的,下一秒炸你个满脸开花。” “小左池你呢?”傅婉初有点担心左池得回去陪爷爷。 “我以后都在家过年。”左池很自然地说,但任谁都看得出来说完这句话他心情简直要飘起来了。 他小姑很配合地强调:“在你和你叔叔的‘家’是吧?” 左池晃悠着手里的果脯,大声说:“是的呢~” “他家那边已经分好了,”傅晚司解释,“以后他的事儿没那么多了。” “怎么?左老爷子那些东西你没都要啊?”傅婉初问。 “不要白不要,”左池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我挑我喜欢的留着了,剩下的烂摊子他们分吧。” 他没“一家独大”,自己只要了一部分,既避免了左秦山他们狗急跳墙,也把太沉的担子给卸下去了。 左池是个对自由有执念的人,他的生活不可能被左家所谓的“家族责任”绑住。 柳雪苍也是生意人,聊着聊着都熟了,听见左池手里的那些渠道,他立刻跟左池交换了号码。 都是自家人了,虽然暂时生意没交集,但是以后不免有碰头的地方,到时候肯定要先找熟人。 左池也不是傻子,闹归闹,正事儿他现在很靠谱,说交换就交换。 柳雪苍还打算详细介绍一下他家的情况,傅晚司一摆手让他别说了,左池早在前几天就给他查得明明白白了。 美其名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也没感觉干了什么,闹哄哄地连吃带聊了一小天儿,天说黑就黑了。 傅婉初和柳雪苍穿好外套围脖,在门口跟他们挥手告别。 防止左池和傅婉初抱一起痛哭流涕,傅晚司紧紧抓着左池的手腕,柳雪苍则牵着傅婉初的手,双方隔着一米远挥别。 “我会想你的!小姑!”左池眼泪汪汪。 “小姑下回来给你带漫画书!好孩子!”傅婉初抹了抹眼角。 “我想要手稿小姑。” “要多少有多少孩子。” 门一关上,家里“歘”地安静下来,傅晚司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清亮了。 他觉得柳雪苍进电梯的时候应该就是他现在这个感受。 他一回头,左池已经趴在了沙发上,蔫了吧唧地打着哈欠。 见他走过来,立刻伸出手说:“叔叔,我好困啊,刚才没那么困……” “刚才光顾着疯了,现在缺氧了开始晕了吧。”傅晚司嘴里这么说,人已经顺着左池的手坐在了他旁边。 他以为左池想躺他腿上,结果左池一用劲儿给他也拽倒了—— 傅晚司被推进沙发里面紧挨着靠背,左池躺得比他矮一截,脸埋在他肚子上,用力蹭了蹭。 “我喜欢缺氧。”他说。 “你喜欢的是一家人坐一起聊天。”傅晚司给他的话做了润色。 “叔叔,”左池搂着他的腰,小声说:“我喜欢这样。” “你小……姑妈,在隔壁小区买了个新房子,”傅晚司让他蹭得痒,手捧住他的脸往后托了托,“以后可以经常这样聚。” “哦,”左池不想挪开,就往下蹭了蹭,停在了非常微妙的地方,嘴里还义正言辞地,“我不喜欢我小姑妈。” 说完又靠了上去。 傅晚司深吸了一口气,想抬腿,被左池抱住没抬起来。 他训斥:“左小池!” “饿了。”左池哼哼唧唧。 “饿了去吃饭——”傅晚司想说别在他这折腾,突然大腿一抽,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左池飞快打断,含含糊糊地说:“正在忙,正在忙,别催……” 傅晚司拿他一点办法没有,气笑了,下一秒又忍不住“嘶”了声,他微微皱眉,终究还是屈服于左池的“胡闹”。 他往后一躺,任由大脑被一阵阵热意席卷,不自觉地半眯起了眼睛。 喉咙干燥,忽然很想抽烟,他舔了舔嘴唇。 这个场景嘴里不咬着根烟,就像缺点儿什么似的,戒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这么想抽。 左池敏锐地看出他烟瘾犯了,突然按着他大腿坐了起来,低头看着傅晚司被突然叫停写满了不爽的脸,过了会儿,扑哧乐了。 他用膝盖挪到傅晚司面前,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弯腰低声说:“叔叔,你口腔期吗?吃糖么?” 第130章 傅晚司本来很不痛快,硬是被口腔期三个字逗得没生起气来,手没怎么用劲儿地推着他胯骨,嘴里不客气:“能吃吃,不能吃滚蛋。” “叔叔你真难伺候,这都什么要求啊,”左池啧了声,抓住他的手,“怎么能单独滚个蛋呢,这玩意又不能拆卸。” 傅晚司是真没招了,偏着头笑得有点儿停不下来。 左池就吃准他这时候的“懒”,说他舍不得叔叔受累,看不得叔叔犯烟瘾,连哄带耍赖把傅晚司折腾到上面,他自己躺下,在脖子后背垫了个靠枕。 傅晚司头一回跟人这么浪,换别的时候他可能就拒绝了,抹不开面子,觉得这样显得很狼狈,他不适应不习惯……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可能是左池嘴角都破了,求着人的时候还故意从下面往上看,还可能是早上答应了耍赖的左池今晚上听他的……总之,美色误人。 留给傅晚司后悔的时间不多,他马上就热了起来。 不知道是脸皮不够厚臊得慌,还是左池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过来,他感觉两条腿有点控制不住的哆嗦,腰也支不住了似的。 但他已经没有余力张嘴让左池收敛了,嗓子火辣辣的疼,手先是一巴掌拍在了茶几上,把什么东西弄掉了,在半空僵了僵,又抓回了沙发。 其实他不用这么费力地撑着,腰腹稍微一松趴下去,正好压在某人的胸口上,一点儿力气不费地纯享受——只是这样无异于把自己往人嘴里送。 傅晚司还不想输给左池。 虽然他也不知道在比什么。 …… 等一切都风平浪静,两个人把一片狼藉的地方都收拾好,又躺回了沙发。 左池主动给傅晚司点了根烟,他也咬上了一根。 两个人一前一后半靠在沙发里,懒洋洋地都半眯着眼睛,一起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去。 傅晚司低头看着燃烧的细小火星,皱了皱眉。 左池从身后搂着他,视线落在傅晚司衣襟半敞的胸口,下巴抵着他发顶,慵懒地挑眉:“是不是觉得一点都不好抽?” “还可以。”傅晚司咬住又吸了一口,寡淡无味。 “没我吸着爽吧?”左池说。 “趁我还没打你,你自己滚出去。”傅晚司说归说,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 左池趴到他肩膀上,闷着声音,非常诚实地说:“不好抽,没你舔着爽,彻底戒了。” 傅晚司闭了闭眼睛,耳根一阵滚烫,他就当自己聋了。 左池在他身后笑个没完,手搭在他胸口和肚子上,时不时捏一下,抓一把。 傅晚司懒得管他,都忍了。 左池偏还要点评一番。 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不清透,低声说话时很性感:“叔叔,这里肌肉很紧,这里很弹,这块是软的……我喜欢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都归我……” 傅晚司让他念得头疼,洗了个澡身上每一块肌肉都松松软软不想用力,他闭着眼睛带着困意说:“给你,给你,给你,给你,都给你……” 说完更不想睁开眼睛了,感觉自己也要变成小傻子了。 “叔叔,”左池亲了亲他额角,低声说:“以后的每个年我们都一起过吧。” “好,一起过。”傅晚司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 左池想了想,忽然说:“叔叔,明天我戴朵红花吧。” “嗯?”傅晚司没反应过来。 “你娶我,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左池说。 “……” 傅晚司忽然很想笑,他也确实笑了出来,低哑的嗓音带着岁月雕琢过的性感。 左池没跟着他笑,反而很严肃地等他笑完,说:“你不想娶我,我娶你也行,不然我们互相娶一回,更保险。” “行,”傅晚司睁开眼睛,点点头,“娶吧,多准备几朵花,想娶几回娶几回。” “我们养个什么吧?”左池又说,“结完婚得有小孩儿呢。” “你想养什么?”傅晚司顺着他的计划问,居然也觉得很有盼头。 “……小草?”左池有点犹豫,过了会儿,才轻声说:“叔叔,山顶上的草会长出来么?” “应该会,”傅晚司用拇指一下一下揉着他手背,“长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们明年春天再去种一次。” “要是明年的也长不出来呢?”左池追问。 “后年春天我们再去。”傅晚司答。 “好,”左池想了想,不自觉弯起了眼睛,“每年春天我们都去。” 心里的那棵桃树可以长大,也可以不长了。 因为他们可以种很多很多棵桃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