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期爱人》 第1章 《过期爱人》作者:李李耳【cp完结】 简介: 年少分手,久别重逢。 林放以为凭着曾经那段感情,怎么着都能和席岁上演一出破镜重圆。 可再见面,席岁拒人千里,就连问候都是一句,还以为你死国外了。 美梦破碎,林放回敬,不敢死你前面,怕你掘我坟。 昔日爱人,今朝仇人。 再见面的确都是红着眼,只不过是骂得红了眼。 刚谈恋爱那会儿席岁就说过,分手只有一次,同样的人他不爱两遍。 所以每当林放问他复不复合时,他的回答都是:不。 不归不,接吻却一次不少。 同样的人席岁的确不爱两遍,但谁说当年他和林放提分手了? 越恨越爱,越爱更爱 破镜重圆、he 席岁vs林放 口嫌体正攻(ceo)vs野心勃勃受(制片人) 破镜重圆、he、情投意合、强强、双向奔赴、职业 第1章 橘子糖果 航班在洛杉矶延误了六个小时,飞机落地北昌时,国内已经凌晨三点。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取到行李,林放就收到了司机的短信来往机场的高架桥出了事故,预计要晚到几分钟。 意外事故谁都无法预料,他回了句别急,推着箱子走出航站楼,找了个醒目的地方等着。 人来人往,面前临时车位上的车换到了第三轮,司机还是没到。 林放正要打个电话询问情况,一辆黑色宾利从他面前缓慢驶过,停在了离他十米远的车位上。 百万级别的豪车在北昌城一抓一大把,不是什么稀奇事。可这辆车一出现还是吸引走了在场大部分人的目光,原因无它,实在是太过惹眼。 林放注目。 飞驰系列第三代,不是最新款,但胜在很经典。原装的亮面车漆改成了磨砂黑,侧窗玻璃也换了单向可视,从外只能看见一片墨黑。 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可这一看就再没移开眼。 林放记得这款车刚上市时,正好是他毕业那年。 那时候他兜里掏不出三张红票,却敢放言总有一天会买一辆。要什么颜色,什么配置,怎么改装他兴致勃勃设想了一个晚上。 而现在,他所有的构思都出现在了眼前。换句话说,这是一辆完全符合他喜好的车。 巧合得令人心惊。 宾利自停稳后一直没有熄火,也没人出来,不像是来送人。 不是送客,就只能是接人。 等了等,却也没人靠近。 机场路段限停,林放估算着时间,为车主捏了把汗。 谁知宾利却在这时突然倒车、转向、加速,甩下一个漂亮的嗡鸣,扬长而去。 尾灯消失在视野,林放收回眼,暗嘲自己真是异想天开,怎么会觉得跟那个人有关? 天快亮时到家,林放倒头就睡。 次日九点起床,开完公司的几个视频会已近下午。 林放一口气没歇,换了身衣服就赶去参加晚七点的电影节。 他刚到宴会厅外,迎面就看到了一个留着短寸的年轻男人。 陈佑明穿得人模人样,一张嘴就暴露了本性, 瞧瞧,还得是我的眼光,你这都帅得没边儿了。 林放今天的衣服是他选的,一件黑色戗驳领西装,中规中矩的设计和配色,压住了他眉宇中的随性,多了几分精英范。 陈佑明勾住他的肩,怎么样?紧张吗? 林放不以为然,没什么可紧张的。 做制片人这一行的,出入各种名利场是家常便饭。 陈佑明拍着他的背,话说得十足霸气,有我呢,出不了事。 林放笑他,是是是,今天全都得仰仗您老。 陈佑明笑骂了一句,催着人赶紧往里走。 打趣归打趣,林放刚才的话却不假。 四年前他和陈佑明相识在国外的电影节上,那会儿他刚凭借代表作闯出名气,陈佑明就已经是最年轻的电影投资人。 陈佑明富二代,有钱,想玩电影,爱搞艺术。林放有资源,能拍电影,搞得明白艺术。二人一拍即合,成了合伙人。 一年前陈佑明看中了一个本子,想让林放回国帮忙码盘子。本子是好本子,林放也确实有意回国发展,所以就应了下来。 自打迈进宴会厅,陈佑明就收住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带着林放转了一圈,把该认识的人都认了一遍,才正式入座。 晚宴即将开始,陆续有结束活动的明星到场。 席间,林放去主桌敬了几轮酒,和几人聊得有来有回,直至喝到半醉才被放回去。 离开前,他余光扫过桌上唯一的空位,心生疑惑。 回了座位,他问陈佑明,还有谁没来? 晚宴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能坐主桌的绝非等闲,值得结交。 陈佑明瞟一眼,没印象,待会儿人来了我应该就知道是谁了。 林放点了点头,没再纠结。 今晚的正事完成,他终于敢松口气。但刚才酒喝得急,他坐着吃了两口菜,就觉得头晕目眩。 怕稍后还有需要自己出面的地方,他不敢失态,于是同陈佑明说了一声,悄悄溜出了大厅,找到酒店前台。 他问当值的侍应生要了两颗解酒糖,拆开一枚压在舌下,又挑了一条人少的走廊,站在窗边等药效发作。 橘子味的糖果一点点化开,一直等甜气化净,他呼了口长气,调整好状态,转身往回走。 拐过廊角,来到大厅正门。 十几米外,一个身形硕长的男人举着电话,站在落地窗前。宴厅的灯光落在红毯上,洒在男人脚边,照得他脚上那双红底鞋锃明发亮。 恍惚一瞬,林放以为自己没醒透,不然怎么会在这里遇见席岁? 玻璃窗上倒映着对方的脸,林放看不清席岁的表情,只知道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正同电话对面汇报着什么。 话音断断续续,压得很轻。 我刚到还没进去没看到是我会转达好没问题后续我来跟进 意识卷进一阵情绪的浪潮里,落不到实地。分不清究竟是兴奋多一些,还是无措占上风。 林放就这么盯着那道背影,感受心跳变得缓慢,沉重。 其实这些年他一直都有关注席岁,知道对方近些年在北昌混得风生水起。所以从决定回国发展的那一天起,他就在期待着和对方的见面。 他设想过他和席岁的见面一定是从容的,有所准备的。 但显然,现在出了点意外。 不过万幸,虽然突然,但眼下他们都称得上体面。 对面,席岁以一句回见结束通话,林放见他抬起头,目光无意扫过玻璃窗,短暂停顿,随后转身。 目光交接,林放的心跟着抖了一下,他迅速调整了表情,才维持住没有失态。 对比他的强装镇定,席岁的反应算得上绝对冷静。 没有意外碰面的惊讶,没有厌恶和不悦,表情平静的仿佛昨天刚见过,今天又碰见一样。 他没有说话,没有走近,只是盯着林放,耐心等待着什么。 终于,林放反应了过来席岁是在等他开口。 于是,他上前,说出了俗不可耐但酝酿已久的开场白,好久不见。 席岁打量着他,还是一样平静,却出口惊人,还以为你死国外了。 和睦的假象被撕破,林放顿足,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却又很快松了口气。他忍不住自嘲,自己就不该期待席岁会对他笑脸相迎。 尽管气氛一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林放依旧假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用惯会的玩笑语气回道: 不敢死你前面,怕你掘我坟。 一个不错的玩笑,可惜没人捧场。 席岁将视线移到远处,眼中是耐心耗尽后的烦躁,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 席岁这人,林放从前最喜欢的就是他的边界感,对于不想搭理的人,向来是能一句话把人噎死。 正如现在。 换做谈恋爱那会儿一连被噎两次,林放早该炸了,可眼下他还真不能怎么着。 但不发脾气,不代表没脾气。席岁话里有气,他听出来了。 这里不是能说开话的地方,他干脆道:待会儿找个地方喝一杯。聊聊? 席岁同样干脆,我开车,不奉陪。 说完他绕开林放,进了宴会厅。 林放僵硬的嘴角一点点回落,他回头,盯着消失在人群中背影,无奈叹息。 第2章 他原以为凭借曾经那段轰轰烈烈的感情,再见面席岁和他做不到相谈甚欢,好歹也能心平气和。然而情况比预想中的还要糟糕。 怅然的情绪缓慢发酵,酸涩一点点填满胸腔。 林放盯着虚处,脑海里浮现出了许多关于席岁的画面。和他笑的,闹的,生气的,唯独没有现在这样和他形同陌路的。 现在的席岁,多了些遥不可及。 回到大厅,林放脸上的沮丧太过明显,以至于他坐下后陈佑明一直盯着他看。 好半天,陈佑明凑到他耳边,怎么了? 林放摇头,没说原因,只用一句没事搪塞了过去。 他不说,陈佑明也不多问,转头招手让侍应生拿了杯温水过来。 林放道了谢,接过杯子慢慢喝着,视线不自觉地在人群中搜寻。 明明是看着席岁进的门,可找了一圈却怎么都找不到人。林放正奇怪,目光移到最后一张圆桌时,忽然定住。 按照惯例,晚宴的桌位都是根据来宾咖位大小分配。视野中心的那张桌子位置偏僻,靠近角落,坐着的都是圈里没什么名气的新人。 一群年轻男女们打扮亮眼,有人坐着,更多人则站着,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而席岁,正在其中。 他一身笔挺西装,显得格格不入。对比年轻人的欢脱,他此刻的表现有些沉寂。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聚集在身侧的某处,像在听谁说话。 生升集团的席岁总。陈佑明忽然插话。 林放愣了一下,没吭声。 你出去那会儿,他进来坐在了咱们后面的位置。 林放和陈佑明的位置背对主桌,因此席岁坐的,是他问起过的那张空位。 当真是混得风生水起。林放暗叹。 他问:那他怎么又走了? 陈佑明下巴一挑,虚空着指了个方向,喏。他坐下来打了个招呼,就去找那个女孩了。 林放顺着找过去,这才留意到席岁身边那抹刚被人遮挡住的倩影。 女孩穿着流苏长裙,画着浓妆,年纪不大,二十三四的模样。她站得离席岁很近,手臂贴手臂的距离,正和对面的人谈笑。 至于席岁,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太大的表情,像个极具耐心和涵养的绅士,专心听着女孩讲话。 尽管眼前的画面看上去十分正常,可林放还是冷了脸。 他太了解席岁。正因为了解,才只一眼就确定,那个女孩跟他一定关系匪浅。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对面,席岁低头看了眼表,倾身靠近女孩,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眉头一皱,娇嗔地瞪他一眼,好像不太情愿。 于是下一秒,席岁的手揽上女孩的肩,客气地同对面几人打了招呼,便不顾闷闷不乐的女孩,强行将她带出人群。 积压的郁闷没能得到缓解,反而更加浓烈,林放抓起面前的水杯一饮而尽。 酒没醒透,脑子也乱了,他知道自己的好脾气快用光了。 坦白来说,当初他下定决心回国发展,不止是因为陈佑明的邀约,席岁才是那个关键因素。 出国六年,和席岁分开的五年。他在国外拼死拼活往上闯,为的就是有一天能风风光光站在席岁面前,把他追回来。 没办法,学艺术的,都有些浪漫病。 可现实不是电影,他想要破镜重圆,席岁不一定还旧情难忘。过往的那段爱情再刻骨铭心,也有被未来的繁华冲淡的可能。 意识到这点,林放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业内总说,当制片人就是装孙子,但装孙子是他的工作,不是他的性格。比起自怨自艾,胡思乱想,他更喜欢直接一点的方式。 拍了拍陈佑明的肩,撂下一句今晚你先顶着,林放起身往外走。可偏偏就是这么巧,他刚要走,后桌有人叫住了他。 无法,陪人磨了些时间,等他气喘吁吁往车库赶时,距离席岁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站在电梯里,林放不停看表。时间错开太多,他几乎已经不抱希望能截住席岁。 叮 负一楼到,电梯门拉开。 林放作势往外走,一辆迈巴赫亮着近光灯,正停在对面的车位上。车库光线本就亮,冷不丁再被车灯晃了下眼,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紧接着,车灯熄灭。 缓了缓,林放睁眼。对面主驾,席岁手握方向盘,隔着玻璃冷冷看着他。 没想到他还没走,林放足足愣了五秒才有反应。他揣着疑惑,走到副驾外,什么都还没做,车窗先降了下来。 席岁没问他为什么追来,也没问他要干什么,直接解了车锁,让他上车。 林放不动,余光朝后座瞟了一眼,那里没人。 没人? 不敢相信,他又仔细看了看,的确没人。 见他不动,席岁蹙眉,上车。 林放回神,堵在心里的那团闷气随之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开门上车,直挺挺坐进副驾。 车窗升起,空间重新变得密闭。 浓烈的酒气混着雪松香,呛得席岁变了表情。他扭头,副驾上的林放脸颊酡红,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酒,连吐息都裹着酒气。 他是不能喝酒的。席岁记得。但现在好像也已经应付得游刃有余。 第2章 顺风顺水 林放刚才跑得急,这会儿坐进车里喘了口气,脑门的汗一股一股地往外冒。他抬起一只手将领带扯松,而后又滑到衣领,拆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做完一切,他靠住椅背,目光聚焦在面前的空调出风口上,忽然笑了一下。 听见他笑,席岁惑道:笑什么? 林放嘴里没个正形,见到你高兴。 席岁看他像看神经病,看你是醉得不轻。 林放没生气,真就打心底里觉得高兴。他一肚子的的疑问和怒气,在席岁提出让他上车时就全消了。 尽管依旧不知道那个女生和席岁什么关系,但他笃定绝对不是对象。因为如果席岁有对象,他连上车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心思席岁自然不知道,只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他没记错,刚才林放出电梯时还是一副气势汹汹,赶来问罪的架势。所以他才让人到车上来,免得丢脸丢到外人面前去。 但现在,居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不过转念一想,林放一向如此,他要是能猜准他的心思,当年就不会 电梯口的感应灯灭了一盏,席岁盯着窗外,眸色郁沉。 似是有所感应,林放侧目,触及对方明显不虞的神色后,他收敛住笑容,低下了头。 维系了片刻的沉默,林放挑了个自以为稳妥的话题打破僵局。 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席岁视线回拢,语气不咸不淡,顺风顺水。你呢? 林放随口接道:还不错,挺顺的。 席岁别开眼,那真是老天瞎眼。 第三次,这是今晚第三次,席岁毫无保留地展露自己的攻击性。 林放短暂思索,决定反击,怎么能怪到老天爷头上呢? 他笑得轻快,话却是奔着专扎人心去的,当年我就怀疑我俩是八字不合,这不你看,分了之后一个混得比一个好。 一句话否定了过去的所有,也否决了席岁的所有。 一晚上没来由的怨怼和不满,在这一刻正式点燃了导火索。 席岁脸色沉得可怕,仍克制着没有发火,他解了车锁,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去。 林放不动。 他知道席岁在介怀当年分手的事,也同样知道自己如果不逼一把,席岁大概永远不会主动提及。他们的时间还长,他不想日后的每一次见面,都在席岁的冷漠和埋怨中度过。 我上来了就没那么容易下去,有什么不爽今天说开咯,别阴阳怪气的,没意思。 席岁冷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说的。既然你觉得现在过得不错,我也过得不错,我们就别再相互打扰。 我回国可不是为了和你相安无事。林放眸色认真,你说我做了亏心事,我不明白。当年我一没出轨,二没变心,到最后都还爱着你,怎么就亏心了? 脱口而出的爱,令席岁色变。他投去质疑又可笑的目光,爱?爱就是一有困难第一个踹了我? 他简直无法相信,林放居然就这么随意地说出了爱这个字眼,随意的像在用花言巧语撩拨一个自己偶然看中的目标。 林放同样不敢置信,踹、了、你? 他难掩怒意,席岁,当年是你拉黑了我的微信,提出结束的人是你,不是我! 第3章 席岁反问,那你又做了什么!? 林放愣住。 我保留了你的电话,但那之后你再也没有联系过我。席岁眼有痛色,一晃即逝,林放,你默许了我们分开。 林放记得收到席岁断联短信的那一天,是洛杉矶整个夏季最炎热的一天。 他刚刚结束完全封闭的拍摄任务,获得短暂休息。翻出手机,开机解锁,点进微信,无数条消息相继弹出。 可他还没点进和席岁的对话框,就看到了那里仅有的一条新消息【不用再联系】。 起初他以为网络有延迟,等了又等,最后都没等来再多一句。 而这条所谓的新消息,实则来自半个月前。 再上一条,则是一个月以前。 往上滑,大片的空白填满对话框,像一道道天堑,隔断了他们本就薄弱的联系。 那天以前,他和席岁的状态就是如此。断断续续,若即若离。 总有无数的矛盾在他们之间爆发,他们总在试图沟通,可总是一个陈述愤怒,一个诉说委屈,最后变得无话可说。 看着那条断联的短信,林放想过联系席岁,但他知道自己即便联系了也无济于事。 早在他选择独自北上,再到决定出国时,他和席岁就走上了两条无法重合的路。 那时的处境,换做谁都无能为力。 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不是断裂在那句不用再联系,而是断在他们都以为,还能挽回的某个虚假期盼里。 所以林放至今都说不清楚,那天看到消息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慌乱?疑惑?还是松了口气? 现在面对席岁的质问,林放本可以辩解,但这样做的结果只会换来无休止的争吵。 多年后的今天,他不想再陷入从前那样的死循环。于是,在冲动的话语出口前,他制止住了一切。 压住翻涌的情绪,他看向席岁,声音缓和有力, 别再互相指责了这不是我们的本意。 席岁表情滞了一瞬,他原本做好了林放会和自己不死不休的准备,却没料到对方会主动退让。而林放的退让犹如一盆灭火的凉水,将他的理智浇了回来。 一时间,两人相顾无言,很快又各自别开了脸。 此后,林放思考了很久,他和席岁为什么如此愤怒?思来想去,答案最后只有两个字在乎。 归根结底,他和席岁的愤怒都源于他们还没放下。如果谁都不在乎这段关系,那谁都不必耿耿于怀。 可为什么都放不下呢? 林放不敢笃定席岁的想法,但他清楚自己是为什么。无关面子不面子,无关什么好马吃不吃回头草,在他这里从来都只有一个准则,爱就爱到尽兴。 抛开脑子里一团乱麻的思绪,林放打起精神。 尽管做好了准备,可看到席岁没有丝毫表情的侧脸时,他还是因为即将脱口的话感到紧张。 他沉默着,酝酿了很久。没有铺垫,生硬的比他第一次告白还要唐突, 坦白来说,我回国就是为了你。 席岁 和我复合吗? 时间凝滞,席岁沉静的眸子覆下一片阴影,很快,那片阴影抖了一下,好像有一丝情绪浮出,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缓慢转过头,深黑瞳孔反着一点光,像缀了一汪冷池,让人不敢对视。 林放的目光不由退缩了几寸,随后又被强行定住。他的紧张和急切袒露在眼底,就连呼吸都忘了频率。 偏偏席岁什么回答都没给,他似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离开后,你后悔过吗? 后悔?后悔什么? 林放面带迟疑。 后悔出国?后悔因为自己的离开,致使那段感情走向破裂? 林放知道,席岁希望他回答后悔。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回答了,就能让现在的局面有所转机。 可事实是他不后悔。 他不想撒谎,不想对着席岁撒谎。 没有。他的答案肯定,我不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 冷池里的微光归于寂灭,席岁反倒笑了。 他握在方向盘上的双手青筋隐露,暗嘲自己真是多此一举。自取其辱地追问,对方却连应付都不愿意应付一下。 哪怕是撒谎呢? 席岁想,哪怕是撒谎也好。好过前脚堂而皇之说爱,后脚就将他贬得一文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同样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那就没什么能说的了。 林放心慌了一下,你听我说完。 他抓住席岁的小臂,我不后悔,是因为知道自己能把你追回来。 当年即使分开,他也从不觉得那就是既定的结局。在他心里,他从未放弃过这段感情。 可这番表露决心的话语落进席岁耳中,却成了自己在对方眼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又一证明。 席岁连苦笑都做不出来,今天以前,他对林放确实抱有希望,今天之后,他不想再见到他。 你太自信了。 他看向林放,因为牙关咬合得过紧,面颊的肌肉都在轻微发颤。因此,从他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 同一个人,我不爱两次。 一阵嗡鸣钻进耳膜,林放偏了下脑袋,没能缓解。他皱眉,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褪了下去。 过往多年的记忆里,席岁始终包容的姿态,都快让他忘了对方的原则性有多强。 当年在一起时席岁就总说,同一个人他不爱两次。可那时他们都不以为意,觉得相爱就会爱到永远。 哪怕在这之前,林放都不觉得席岁已经完全放下,但当这句话脱口后,他忽然绝望地意识到,席岁是认真的。 黏腻的闷意包裹心脏,钝痛从胸口蔓延,林放拼命寻找对方撒谎的痕迹,可越是对视,越是心惊。 宴厅外碰面时,席岁身上那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又出现了。 一整天,林放在他眼中看到的都是同样的疏离。好像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引起他的在意。 钝痛一下接一下叩击后脑,冷汗滑落鬓角,滴进衣领,激起一阵寒颤。松开握着席岁的手,林放靠住座椅,感受呼吸越来越迟钝。 他恍惚看到自己和席岁之间的最后一丝联系,在渐渐消失不见。 极大的恐惧填满意识,在被彻底淹没时,却又滋生出了勇气。 林放摇头,苍白的脸上全是固执。 男人了解男人,嘴巴能说甜言蜜语,也能吐谎言恶语。席岁说不可能,他偏不信,偏要用行动去求证。 于是,他倾身靠近,隔着一只手掌的距离盯住席岁。 席岁不动,任由他挑衅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下一秒,剑拔弩张的氛围陡然生变,林放伸手扣住席岁的后脑勺,带他吻向了自己。 熟悉的气息覆在唇上,林放闭上了眼睛。他张开齿牙,含住一块,不厚不薄,正是性感。 感受正浓,忽然听到耳边呼吸粗沉,一只大掌钳住他的下巴,强势将他推开。 后背撞上车门,一声闷响,随之而来的是席岁的气骂。 神经! 林放苍白的脸露出一抹狡黠笑意,他靠在座椅和车门的夹角里,像野猫偷着了腥似的,得意忘形, 我不止要亲你,还要、你。 席岁擦嘴的手一顿,气到险些炸肺,可再难听的话硬是没说一句,转而把气撒在了方向盘上。 林放抿唇,笑得鼻头发酸。 什么爱不爱?爱就赚,不爱也不亏,占到便宜最要紧。 虽然很是意犹未尽,但见好就收的道理林放懂。他刚要安慰气头上的人,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铃声持续了几秒,林放没动,这种时候谁都不能打扰他。可来电方不依不饶,愣是半天没有要挂的意思。 无法,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陈佑明。怕是工作相关的事,他下意识往车门方向侧了侧身,点击接通。 席岁余光微动,将他这点细微的动作悉数捕获,不虞的脸上多了一丝阴沉。 林放浑然不觉,自顾自回着电话,喂,怎么了? 陈佑明问:在哪儿呢?没事吧? 林放只想赶紧打发走人,好着呢,你有事? 陈佑明答:这不是怕你被人拐咯,担心你嘛。 车厢完全密闭,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噪音,因此听筒里的对话变得格外清晰。 耳边,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语气缓和的甚至带了点谄媚。 第4章 席岁将余光往旁边又移了一个很小的幅度,衣着光鲜的青年听到对面的调侃,眼尾下压,露出了一个令他熟悉但并不属于他的笑容。 蕴藏暗流的眼底浮出一丝疑惑,席岁开始反思,自己究竟喜欢眼前这个人什么? 永远随性,坦荡,对爱直白,对恨也直白,想做什么做什么。就像现在,不顾他人意愿占了便宜,转头就能和别人谈笑风生。 不对。 是调情,暧昧。 席岁的目光太执着,以至于林放很快发现了异常。他短暂停顿,察觉到什么后,不动声色调低了音量,口风一转, 好啊,那今晚去你家还是我家? 对面,陈佑明沉默三秒,去我家?你要干嘛? 林放余光落在方向盘上,紧握在那处的双手肉眼可见的收了力,弯曲的骨节似要撑破皮肉。 还不够。他挑眉,继续用着意味不明的语气,可以啊。那就去你家。 陈佑明急了,去什么我家?!我今晚有约,你别来捣乱。 林放不睬,笑得多情,你来车库接我,我等你。 终于,陈佑明意识到林放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故意打趣他,骂了一句滚蛋,挂了电话。 林放放下手机,身体回正。他慢悠悠移动视线,视野里的人此刻坐得端正,目视前方,好似刚才窃听的人不是他一样,自然到没有一丝破绽。 林放匿笑,故意道:我还有约,咱们下次见? 席岁面不改色,应了声,好。 可下一秒,他抬手锁了四面车门。 林放明知故问,你把门锁了我怎么下车? 车头的两盏大灯骤然亮起,席岁慢条斯理放了手刹,调了档,眼底却是山雨欲来。 他沉下一口气,林放知道,这是他生气的前兆。 果不其然,好脾气绅士露出爪牙,暴露了同样顽劣的一面。 席岁右脚踩上油门,冷冷一瞥,你毁了我的一整天,我凭什么让你如愿。 瞬间一声嗡鸣,油门踩到底,迈巴赫弹射出车位,紧接着一个急转弯拐进主道,墨影一路无阻地驶出了车库大门。 城市夜景跌入眼眸时,林放心道这下才是真的得偿所愿。 第3章 得偿所愿 一路上,席岁压着限速值跑到了最快,前后不过十五分钟,车子驶进小区地库。 入户电梯的感应门拉开,席岁稳握方向盘,缓缓将车开了进去。随着一声识别成功的机械音响起,电梯匀速上升,直达楼层。 八层楼高的小高层,两层一户,出了电梯就是室内车库。席岁一脚刹停,车灯熄灭的同时,四周的灯带亮了起来。 主驾上,席岁解了安全带,靠着座椅一言不发,看上去并没有因为一路的发泄而消气。 就这样,林放还偏要嘴欠,哟,这是你家吗?干嘛带我来你家?演技敷衍得不能再敷衍,就连嘴角那抹得意的笑都不愿意收一收。 好不容易压下的火又烧到了顶,席岁转头瞪他。 实话实说,从进电梯起席岁就后悔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发哪门子疯。本想以牙还牙,给人添添堵,却莫名其妙载着人回了家。 憋了一路的那口气,眼下竟找不到宣泄的地方。他烦躁皱眉,指着大门的方向开口赶人,门在那,你走吧。 走?林放气笑了,你没事吧? 他视线下移,逾矩的定格在了某处,口吻挑逗,把人都带到家门口了,半道赶人。怎么?起不来了? 旧人碰旧人,最懂如何戳对方心窝。 席岁眸底沉下一片黑潭,他忽然不再后悔带林放回家,而是后悔没能在一开始,就缝上他那张可恨的嘴。 极力捍守的防线崩塌。 于是乎,迎着林放期待的目光,席岁摔门下车。他绕到副驾,揪住林放的衣领,将他推进客厅。 一脚踏进黑暗,两团无名火死死纠缠。 呼吸间,席岁将人压在墙上,给了最后一次机会,想好了,现在还能反悔。 咔哒一声脆响漾开在半空,低头,林放早已解了自己的皮带扣。 因为靠着墙,他矮了席岁半个头。听到问话,他懒懒抬眼,在一片暗色中勾勒出席岁的轮廓,随后,盯住嘴唇的位置,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正中目标。 他笑了笑,一只手攀上席岁的脖颈,牢牢环住,转而埋首在那片温暖之中,寻找着某个记忆。 很快,淡淡一缕香气被捕捉,像冬天晒进屋子的阳光,像烘得很暖和的新被窝。林放深深吸气,感受着独属于自己的气味沉进心脏,抚平不安。 经年的疲惫舒展开皱褶,其中密密麻麻写着,无声思念。 席岁 我不后悔。 黑暗里,深潭激起涟漪,层层叠叠。 。 林放这名字听着简单,却颇有渊源。 说是当年他外婆花重金请了一位大师,大师掐指一算,说他天生是个漂泊命,自由心,最不能拘着,得给他放出去。让他飞,爱飞哪儿飞哪儿去,飞得越远越成气候。 应了大师的话,林放打小就闲不住,能在外面跳着,绝不稳稳坐家里。 高一的时候学理科,高二又要学文科,眼看上了半年文科,忽然有一天非要走艺体,学什么导演。 十七岁的少年心气高,发誓不止要考,还要考最好的。结果还真让他以专业第三的成绩考上了戏剧学校,一脚从西南小县城,跨进了北昌大都市。 刚到北昌读大学的那年,林放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尤其喜欢下雪天。 不过也就堪堪喜欢了一年,他便被无休止的扫雪,打滑的地面,结冰的衣服,磨灭了心中激情。 转眼到大四,林放靠着学姐引荐,进了当地的一家剧团实习。 剧团是个好剧团,就是位置离学校实在尴尬,地铁坐一站少了,坐两站远了。 眼看秋风萧瑟,又快入冬,实在不想受霜冻折磨的林放,决定买一辆交通工具。考虑到预算有限,他最终选择了二手网站。 要便宜的,要好看的,要九成新的,雪天不容易打滑的挑来挑去,还真让他找到了一辆。 26寸,雪地胎,卖家就在同城的理工大。大学生,好说话,完美。 林放果断出击,谈好了价格,约了线下见面,在中秋节后的第一个周六,蹲守在了理工大的宿舍楼下。 那天的太阳罕见的灿烂,林放站在楼旁的银杏树下,隔五分钟看一遍手机。 看到第三遍,他正琢磨要不要直接打电话催人,远远就看见一个人骑着辆雪地车过来。 来人戴一副黑色防风镜,穿着纯白连帽外套,背后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跨坐在一辆比寻常自行车大上两倍的雪地车上,一阵风似的穿过林间碎影,刹停在他面前。 双脚落地,一双笔直大腿稳稳撑在地上,贴身的工装裤,只稍微一活动就会显出腿部的肌肉线条。 隔着墨色镜片,来人看了林放一眼,随后下车,平静说了句抱歉,刚在图书馆,没看手机。 林放没吭声,盯着人舍不得挪眼。 尽管对方的防风镜挡住了大半张脸,可单看下半张脸就足够惊艳。小而窄的脸,配上此刻面无表情的神色,酷得让人心脏乱飞。 入了迷的林放完全忘记回复对方的道歉,直挺挺就是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隔着防风镜,看不清表情,对方警惕的停顿了一下,如实回答:席岁。 林放眼睛亮了亮,又问,你大几? 这一次席岁没有回答,他摘了手套,冷冰冰将话题带回到车上,先看车。 林放的心思全黏在了人身上,装模作样看了两眼,拍着车座和人搭话,这有点高,怎么调? 席岁没说话,站去他对面,弯腰扶住车座,一手掰开座管夹。 距离瞬间拉近,林放垂眼,盯着面前人冻得白里透红的鼻尖,心想自己今天算是完蛋了。 千年铁树不开花,一开就开了个大帅哥。 席岁动作利索,干活时一言不发,直到调好了高度才说一句,你试试。 林放哦了一声,跨上车座,蹬着其实并不算省力的车,象征性绕着宿舍楼转了一圈。 快回到原点时,他看向席岁,对方站在树下,同样在关注着他。 凉风吹乱了席岁额前的碎发,他索性用手全部拢到脑后,露出额头和浓眉。他的动作自始至终并不刻意,可偏就好看得像电影。 一瞬间,原本还在纠结要不要出击的林放,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错过这个人,他会后悔一辈子。 第5章 他不喜欢让自己留遗憾,所以当车停稳后,他问出了这辈子最不后悔的话, 你有对象吗? 阳光,微风,乱晃的树影,对望的目光。 林放执着于在席岁的脸上寻找答案,可惜有墨镜遮挡,除了对方嘴角冷硬的弧度,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心底浮出失落,但念头一转,他看向了席岁的耳朵。 要不说学艺术的,观察力一流,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此刻耳朵从尖尖红到了耳垂。 林放暗爽,心道这下是稳了。他目光不躲不闪,耐心等待着。 很快,席岁晃了下视线,气息有些乱,低低回了两个字, 没有。 得到答案,林放笑了,却不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我转你钱。 之后的互动再正常不过,加上联系方式,转账,收账,又聊了几句注意事项,林放骑上车准备返校。 临走时,席岁掏出两串车锁钥匙,递过去一个,留下了另一个。 林放盯着他手里的另一串,眨了下眼,为什么不全给我? 席岁语气平静而坦然,留一个备用,你要是弄丢了,可以联系我。 其实这话很没道理,没理由交易结束,还要扣下一把钥匙。但林放惯会抓重点,重点不在钥匙,在席岁的可以联系。 回校途中,林放蹬着自行车飞驰在柏油大道上,心情无比舒畅。他知道这次不止稳了,还成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们如预期中相识、相爱。 再往后 故事急转直下,走向了最俗套的那一出年少相爱,为了前程各奔东西,最终没能抵住分隔两地,渐行渐远,彻底沦为陌生。 潮落时分,林放拥住回忆,直至最后一丝意识耗尽 大脑陷入空白,短促或又漫长。 重新睁开眼睛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空气里隐约弥漫着温存后的气息,林放触摸身侧,掌心压着的地方还遗留了一点席岁的体温。 很淡,很轻,但切实存在。 缓慢下坠的心脏,被这点暖意托出黑暗。林放看着,无声笑了。 他拽过被子团在身前,用身体护住那丝余温,让它不至于太快消失。 第4章 一隅 差三分到零点。 缓了一会儿,林放再次苏醒。从疲累中抽身,他这才发现周围安静得离奇。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房间没有开灯,但门外客厅的灯亮着,因此不算太暗。 视线寻了一圈,没看到席岁。静下来听外面的动静,只能听到不知是冰箱还是空调,或是别的什么电器的电流声。 席岁总不会被他气到离家出走吧?这么想着,林放还真不放心。 他掀开被子下床,从脚边的地板一路看到浴室门口。刚才一片混乱,现在是满地狼藉。湿了的,脏掉的衣服裤子掉了一地,全都没法再穿。 床边没有准备干净衣裳,房间里也不见有衣柜,林放只能凭借经验摸去浴室,找了件浴袍换上。 收拾完,他站在废墟中央,看着屋内乱象,陷入沉默。 他并没有洁癖,只是有些间歇性强迫症。于是几秒后,他还是选择扶着腰,将地上的东西依次捡起。 他的、席岁的,全部捡完,用床单团成一团,抱着走出房间。在楼上转了一圈,没找到洗衣机,反而找到了通往一楼的楼梯。 站在楼梯口,刚才的电流声变得格外清晰,林放仔细辨别,这才听出那压根不是什么电流,而是运行中的抽油烟机。 他抱着东西下楼,走到倒数第三级台阶时,看到了在厨房忙碌的席岁。 灶台上的煎锅冒着热气,席岁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衫,系着米色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 他看上去刚洗漱完,头发吹得半干,随意散着,长长的发尖遮过眉毛,轻微挡住了眼睛。 碎发下,那双有些泛红的眼睛专注着锅里的动静,直到一面蛋白煎出焦黄色,他单手端锅,轻轻一颠,鸡蛋在半空翻面,随后精准落回原位,连点油花都没溅起。 像在看一场演出,林放不忍打扰。 他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直到煎蛋出锅,直到席岁开口。 洗衣机在阳台。 说话的人没有抬头,也没有看他,因此林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听到的不是幻觉。 不确定是哪个阳台,他正要问,对面的人又说到, 你左手边,走到头。 林放刚张开的嘴巴重新闭拢,按照方向找了过去。 放好衣服,回到厨房,席岁已经在开始炒番茄。 切成丁的番茄入锅,因为急速受热,分泌出红色汁液。汁液滚动出白色气泡,化成一颗一颗小米珠往锅外迸,弄得到处都是。 席岁眼皮都不抬一下,一手握着锅铲继续翻炒,一手拿过抹布,顺手就把脏了的台面收拾干净。 动作利索,有条不紊,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气势,让人觉得莫名性感。 林放喉结滚动,眼底情|色浓了半分。 他又想起了从前。 想起从前和席岁同居那会儿,他们俩都爱做饭。 唯一的不同是席岁每次做完饭,厨房都是干干净净。而他则热衷于先大刀阔斧干一场,哪个顺手用哪个。往往一顿饭做完,厨房也几乎半废。 后来席岁实在看不下去,剥夺了他的掌勺资格,将厨房的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偶尔林放手痒,还想追在后面帮忙,可只要一踏进厨房,准会收到席岁制止的目光。 倘若目光制止无效,他偏要往里走的话,席岁会皱一皱眉,轻轻啧一声,带点得瑟地说一句, 是你的领域吗就进来?出去。 然后用手推他,如果手没空,就用屁股顶一下,再不行,按住强吻一口,总之想尽办法把他赶出去。 心神一动,林放看了看自己和席岁之间的距离。 开放式的厨房,没有门,最多五步就能走过去。 心里想着,脚步已经迈了出去。他佯装不经意地凑到席岁身边,单手撑着中岛台, 准备做什么?面吗? 预想中的画面没能出现,没有目光,没有嗔怪,也没有那人笑盈盈地转过头来,赶他走。 席岁自始至终没有看他,给出的唯一回应,也仅有一个字,嗯。 回忆和现实割裂,林放猛然清醒。 反应过来自己在期待什么后,他只觉得自己脑子大概有病。 今晚的温存让他出现了不该有的错觉,他需要清醒清醒。 他什么都没说,沉默转身,朝着客厅走去。 灶前忙着翻锅的人手上动作放缓,余光一瞟,落到那双赤裸的双脚上,无声叹了口气。 等一下。 林放一顿,回头。 席岁调小灶火,走到他面前,将脚上的一双棉拖丢给他,把鞋穿上。 林放脑子还在发懵,心脏已经先一步欢呼雀跃。他笑了笑,沮丧一扫而空,我不冷。 席岁面无表情瞥了眼地板,不客气道:你脚下的瓷砖三万一块,我不希望上面留下不该有的印记。 林放低头,挪开一只脚,果真看到墨黑花纹的地砖上,留下了一圈脚掌型的白边是他脚底没擦干的水渍留下的印记。 麻雀扑腾得过了头,一头撞死在了铁壁上,林放愣了半天,憋得脸红耳赤。 锅里还炒着菜,席岁没等他太久,话说完转身进了厨房,继续忙自己的。 人前脚一走,后脚林放就抡起手,朝自己脸上轻轻扇了一个耳光。扇他自己不长记性,扇他一天想入非非,还以为席岁是在关心自己。 扇完,他双手叉腰,盯着脚底三万一块的地板,嘴角苦笑。 他记得谈恋爱的时候,席岁有个破手机,用了五六年,屏碎得快成渣了才舍得换。换也不换新的,非得去二手网站买个三手的。 他知道席岁不是不想换新款,只是为了省钱,省钱给他买镜头,省钱给他凑报名费。 所以那时候林放就下定决心,等自己有一天发达了,就提着一箱钱砸到席岁面前,让他把那破手机换了。换最新款,最高配,哪个贵挑哪个。 现在看来,他砸不过,一点都砸不过。 一连碰了两次壁,林放终于认清局势,不敢再折腾。 他坐去客厅沙发,打开电视,在一堆影片里翻翻找找,最后挑了部老片《atonement(赎罪)》,点击播放。 跳过片头看了没两分钟,开通会员的广告界面弹出。林放啧嘴,低低骂了句。 骂归骂,他还是拿出手机扫了码,用自己的手机号开了一个月的会员,这才能继续看下去。 第6章 三百六十度的环绕音效,隔绝了外界的大部分噪音。林放单手支头,却兴致缺缺。 片子是部好片子,他也不是第一次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进去。 房间很暖和,暖和到让饭香变得格外明显。硕大的液晶电视屏幕,模糊倒映着身后席岁的影子。 林放看着,恍惚觉得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某个极为平淡的日子,平淡到他其实并没有太多具体的记忆。 今晚的一切都像一场梦,仿佛只要他不回头,就能永远留在过去,留在他和席岁还能共处一室,嬉笑打闹的过去。 电影画面里, cecilia手握花束,穿梭在绿野之中,宛若一头精灵小鹿,自由而灵动。 可林放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屏幕的一角,那一角里,朦胧的影子正低头忙碌。 忽然。 影子抬头望向他。 林放的心脏猛地一跳,毫无准备地,在那狭小的一隅的里和席岁对上了视线。 席岁好像在看他,又好像不是。 前两次的失败让林放变得谨慎不少,他一动不动,喉咙紧到几近窒息。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随着绿野之中,少女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跃动。 时间无限延长,长到足够林放回味一遍初见时的心动。 旋即,荧幕的画面一转,少女走出绿林。 一隅里,席岁的手越过灶台,拿起了对面架子上的调料瓶。 意料之外,又预料之中。林放黯然垂眸,许久过后,摇了摇头。 身后,目光以外,灶台前的席岁握着调料瓶抖了抖,直到第三下,才发现瓶口还未开封。 第5章 过期爱人 电影演过四分之一,席岁的面出锅。 林放趿上拖鞋,起身走向餐桌。他拉开椅子落座,看着桌上孤零零的一碗面,心凉了半截,却还是问了句,就一碗? 席岁放好筷子,将面推给他,给你煮的。我不饿。 听到这话,林放瞬间怔愣,还想客套一句我也不饿,但斟酌了一下,实在说不出口。晚宴上他就什么都没吃,刚才还干了几十分钟体力活,这会儿确实饿。 他没搞推来推去那套,道了谢,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稍稍吹凉,大口吃了起来。 用煎蛋熬过的面汤带着独特鲜香,汤底加了麻油和大葱丝提味,是他最喜欢的口味。 林放咀嚼的动作放缓,尽量克制住自己不去多想。 不过是一碗面而已,一碗恰好符合他口味的面而已,并不代表什么特殊的含义。或许席岁只是出于好心,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样想着,反倒多了几分心安理得。 他吃得认真,埋着头一口热汤一口面,丝毫没有察觉对面的席岁一直在看着自己。 席岁的目光很静,带着些无法辨认的情绪。既像漫无目的的出神,又像专注深入的审视。 直到林放碗里的面条过半,他才慢慢开口,吃完,你就可以走了。 林放夹面的手滞在半空,半晌后,叹了句果不其然。 他就知道,没理由好心给他煮面的。 一颗糖一巴掌,真是被席岁运用到了极致,他都要怀疑,席岁就是有意为之。 他手里挑着面,顾左右而言他,有泡菜吗? 短暂沉默,席岁声音沉了一个度,林放。 语气夹带威慑,像是怕他会赖着不走。 林放叹出了声,挺直腰板靠住椅背,和他对视,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过夜。 他笑,眼神是执拗的,但有些事情我们要说清楚。现在这样算什么?我们今晚,算什么? 总不能睡了就是睡了。 不是说同一个人不爱两次吗?不是说没必要联系吗? 林放没有吃亏的陋习,所以一定要问清楚。 席岁面不改色睨着他,说出口的话能气到人吐血,算我倒霉。 林放咬牙,这种理由蹩脚到无法说服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他不信,席岁,是男人就跟我说句实话,为什么愿意和我上床? 如果一点爱都没有,如果只有恨,今夜又怎会甘愿纠缠。 席岁一双墨瞳淬了冰,他仿佛看穿了林放所想,在幻想将将成形时,毫不犹豫给出一击, 不要用过去的记忆,对我们现在的关系抱有幻想。 林放颤眸。 席岁置身事外般冷静,我们分开了五年,很多事都不一样,就例如今晚和你。你觉得从前的我,会随便和陌生人上床? 一针见血的反问,林放感觉心在滴血。他几乎立马反驳,我们不是陌生人。 席岁没有否认,也不认同,不是。但也差不多。 比陌生人亲近,没陌生人清白。 嗬。林放嗤笑。 到这一步,他终于能够确定,今夜的一切不是他在胡思乱想,自作多情。 席岁的所有行为,都在故意向他传递模棱两可的讯号,而他现在,需要为所有的模棱两可找一个答案。 总的有个说法吧? 仇人也好,陌生人也好,都好过不明不白。 可偏偏,席岁找到了比不明不白更能伤人心的定义。 situationship。 林放心口忽然窒息般疼,什么? 席岁慷慨重复,situationship。你在国外这么久,不会不知道。 字面意思林放当然懂,他不懂的是这个词为什么会出自席岁的口? 巴掌扇在脸上只是肉疼,刀子扎进心里是会要命。扎就扎呗,还专往命脉上扎,够狠。 揣着稀巴烂的心脏,林放强颜欢笑,别学会一个词就乱用,懂是什么意思吗? 这就是我的意思。席岁肯定,也足够决绝,我不喜欢重蹈覆辙,尤其在你身上。 傻缺。林放暗骂。纯纯傻缺。 不喜欢重蹈覆辙,但可以照睡不误,多标准的无赖。 林放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认识眼前这个人吗? 他用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席岁的脸,反复询问自己,这个人这张脸,究竟有哪里不一样? 看来看去,哪里都一样。林放苦笑。 明明最了解对方,了解到所有的细枝末节都能倒背如流。怎么忽然就看不清这个人了呢? 或许相熟的只剩外头那层壳,内里怎么样,他们谁都没有资格探究。 一堵戳不破的透明墙,横亘在沉默中央,只有一桌之隔,林放却觉得离席岁越来越远。 他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掀桌走人?愤起怒骂? 他大可以这样做,可一旦做了,就意味和席岁再无可能。 他清楚自己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一拍两散的骨气。他回来,就是奔着吃回头草来的。 老实说,林放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乐观的人,但勉强算是一个很会自欺欺人的人。 他放下筷子,欣然接受,好啊。我接受你的邀请。 管他是什么关系,还能碰面就有希望。 听到他答同意,席岁明显怔住,面上寒冰裂开一条缝隙,让人窥得一丝惊诧。 林放摊摊手,装得一副无所谓,既然以后都在北昌,我们又知根知底,偶尔见一面也不是不行。 席岁拧眉,眼神似比刚才还要冷冽,你的接受程度真是 他停顿半秒,重重咬下,超乎我想象。 胃里泛起一阵痉挛,林放有些撑不住笑。他不想再待,怕会露馅。 撑着桌沿站起身,他客气问话,饱了。方便借我套衣服吗? 席岁抬眸,头顶冷白的光打在他脸上,刻出生硬的轮廓。他并掌,抬手,指向卧室,请便。 林放颌首,提步转身。 耳边,电影已过半,正播放到男主的深情独白。 dearest cecilia the story can resume 「亲爱的塞西莉亚」 「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林放眼前掩下一片水雾。 浪漫也好。俗套也好。管他是破镜重圆,还是过期爱人变火包友。 故事写下去了,才能成为故事。 林放离开的时候,没再过来打招呼。 听到大门关闭的声音,餐桌前的席岁才如梦初醒。 他目光凝在对面,盯着那碗剩下一半的汤面。面汤里,一枚煎蛋完整地窝在碗边,动也没动。 不是不合胃口,席岁确定。 因为他知道,林放习惯把喜欢的留到最后,就像他同样知道,以林放的胃口,不可能只吃半碗就饱。 电影里,男主的独白早已结束。 第7章 dearest cecilia the story can resume 比起字幕上的翻译,席岁更喜欢另一种。 「亲爱的塞西莉亚」 「我们的缘分未尽」 第6章 冤家路窄 情场失意,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也没顺利到哪去。 此后一周,林放一连约见了十家投资方,却没有一家能定下合作。愁得他就差没住办公室,一口香烟一口酒,对天请愿。 愁归愁,摊子不能真撂下。又一周,林放拿着企划书,坐在了新投资方的会议室里。 不大的会议室,玻璃墙上贴着公司logo新艺文化。 新艺成立时间不长,论资排辈,在一众影视大企前排不进前十。但林放和陈佑明之所以将它放在最后,作为保底选项,有两个极为重要的因素。 其中之一,自成立以来,新艺只出品过两部电影,一部文艺片,一部艺术片,皆在国内提名获奖。 这年头行业不景气,能让投资方甘愿砸钱的,都是奔着必须赚钱去的。能投商业片,谁愿意搞艺术? 偏偏林放手里的本子就是最不赚钱的文艺片,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之前的投资方迟迟定不下来的原因。 对比别的资方,新艺算是给文艺片留了条活路。不过尽管如此,也并不代表任何一个同类型项目递到新艺面前,她们都愿意投资。 长桌对面,负责和林放对接的是新艺副总和电影部的几位部长。 副总姓胡,是位四十来岁的女士。她粗略翻看过剧本,抬头递给林放一个微笑,上次电影节的时候,我见过林总。 林放回笑,能让您记忆深刻,我的荣幸。 简单客套后,胡副总直入主题,找我们的作品很多,林总为什么觉得我们会选择你? 很常见的问题,换做别人,大概要大谈特谈对方公司如何专业,自己的作品如何优秀,但林放一贯喜欢先说对方想听的。 他笑,新艺缺国外奖项,而我的作品一定能为你们填补这个空白。 一句话,让对面低着头的几位部长都抬起了头。 林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才循序渐进谈起项目优势。 半个小时后,正当他讲到最为关键的剧本核心时,会议室的玻璃门忽然被人叩响。 进来的助理小姑娘走到胡副总身边,同她耳语了几句,得到首肯后才转身出去。 胡副总抱歉道:不好意思林总,集团的领导过来了,麻烦你稍等。 集团?领导? 不知为什么,林放眉心一跳,预感不妙。 下一秒,磨砂玻璃墙上掠过两道影子,助理推开门,领着身后的席岁走了进来。 悬着的心彻底死透,林放无奈盯着站在门口的人,感叹自己这运气,万分之一的概率都能被他遇上。 其实早在挑选资方时他就知道,新艺背后的大股东,正是席岁所在的生升集团。但苍天可鉴,当时他看中的是新艺的雄厚资本,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根据他之前掌握的信息,席岁虽然是集团ceo,但所负责的板块并不包含新艺这家影视公司。所以按理来说,席岁不该出现在这里。 会议室的几人哗啦啦全部站了起来,胡副总腾出自己的位置,邀请席岁就坐。 后者只是看了一眼,便拒绝,你们继续,我等你们忙完。 说着,他选了个最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眼看对方从进门到落座,眼神都没和自己接触过一次,林放大概明白,席岁这是要和他装不认识。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林放理解,也乐意配合。 插曲过后,回归正题。 胡副总翻开报表,面露难色,项目预计投入六千万,对于文艺片来说不是个小数目。林总你预估的回报比能达到多少? 我觉得任何一个负责的制片人,都不能准确地说自己的项目一定能赚多少钱。林放坦言,不过我相信以新艺的水准,不会选择一个亏损的项目。 话音落,角落响起一声笑,很轻,但又不至于被人忽略。 氛围一时僵滞,众人纷纷看去,始作俑者席岁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丝毫没有为自己引起的波动感到抱歉的意思。 林放后牙紧咬,心底那股不详预感越来越浓烈。 他承认,自己的确动了点小心思,把话说得圆滑了些。但毕竟是谈生意,需要讲究技巧,这没什么不对。可席岁这个反应,拆台拆得太明显,实在一点面子不留。 顾忌场合,林放忍了,示意提问可以继续。 然而气氛已经被破坏,胡副总斟酌了一会儿,最终合上了资料,这个项目的风险程度偏高,我们要再考虑一下。 林放心沉了半截,新艺是他们的底牌,不能就这么黄了。他穷追不舍道:胡总,你愿意见我,肯定是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如果有什么别的顾虑,你可以直说。 胡副总呼吸隐滞,她确实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可她下意识瞟了眼席岁,将要开口,角落的席岁就朝身边人要了一份企划书。 他的一举一动,在当下是所有人的关注重点。因此连同林放在内,所有人都一齐息声看向了他。 纸页翻动,发出沙沙响声。 席岁一面浏览,一面提问,林总之前是导演? 明知故问,林放腹诽,悄悄翻了个白眼,答:是。 席岁又问,后面为什么转行? 忽然沉默。 林放想到什么似的,眼神闪了闪,这个跟此次的合作有关吗? 席岁翻页的手停住,他抬头,目光带着审视,你的首作取得了很不错的成绩,可自首作之后,再也没有新的作品出现,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哪儿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林放不耐烦地别开眼,个人的原因,不方便透露。 话到这个份上理应收场,可席岁却非要问出理由,咄咄逼问。 你为了梦想远走国外,甘心放弃一切,却在成功的时候又放弃了好不容易得到的,这不合理。我需要知道答案,是什么让你放弃了拍电影? 如果刚才的氛围是尴尬,那现在的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新艺的几人全都低下了头,默默翻看手中资料。明明都是一样的册子,可翻来看去,怎么都没找到席岁说的那些内容。 空气闷得人喘息不畅,林放双手交握,来回摩挲着指节。 他的那点老底,几乎被席岁抖了个干净。他的确很好奇席岁为什么会知道,但也的确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提及这件事。 抱歉。他维持着一戳就破的冷静,跟项目无关的事,我无可奉告。 啪地一声响,席岁合上文件夹,态度同样坚决,隐含不甘,一个能轻易抛弃坚守的人,我不认为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既然如此,哪还有什么好说的?林放松开紧扣的双手,拿起桌上资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对着新艺的几人一一微笑点头,随后抓起手边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玻璃门无声合拢,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席岁周身覆着一层冷气,他一言不发坐了多久,所有人就等了多久。 其实在此之前,新艺的人对席岁这位集团老总的印象都还不错话不多,能力强,情绪稳定,界限分明。 平时来公司,除了是得到大boss授意,过来处理boss家事以外,绝对不会插手公司运营。 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居然一反常态。 胡副总叹气,终于还是决定由自己先打破僵局。 她笑得勉强,这位林总真是有个性,就这脾气,就算合作达成,后面协调起来估计也够呛, 她本意是递个台阶给上司,好让场面赶紧松快些。谁知话说完,就见一副臭脸的上司开口道。 他脾气一直这样。语气熟稔到是个人都能听出异常。 胡副总笑容凝固,接着就听到了更匪夷的声音。 他执导的首作就获洛迦诺电影节最佳影片,后续监制的三部作品,两部奥斯卡提名,一部柏林获奖 说话的人依旧冷着脸,如数家珍地列出一堆成就,语气中透露出的欣赏,让人恍惚觉得刚才把人气走的不是他一样。 所有人都懵了,就连共事已久的胡副总都有些拿捏不住席岁的意思。 直到席岁悠悠说出,他的能力,允许他有个性。 局势明朗,胡副总立马反应过来,明白。这个项目新艺会继续跟进。 席岁没说话,目光转向窗外。硕大的落地窗框着城景,天空灰蒙蒙的,预计会下雨。 第8章 想起那人走时看也没看自己,估计是气得不轻。 不过 席岁眼睫投下一片晦暗。 宁愿放弃合作,也不说明原因,那人闭口不谈的部分,究竟是什么? 明明当年放弃了那么多,为什么不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席岁回神,他拿起查看,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就两个字,简单明了。 「傻缺」 嗡嗡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传来。 「..i..」 席岁看了半天没看懂,但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他动动指头,将那串数字备注改成了林放。 -------------------- ..i.. 一个桀骜不驯的中指 第7章 黑地雷 攥着手机站在马路边,冷风一股股地往脑门上吹,吹得林放火气只涨不消。 他回头瞪住身后大楼,不禁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单纯,怎么就认为席岁能跟自己和平共处呢? 这都快添堵添死他了! 席岁究竟图什么?难道就为了让他知道,他在国外拼死拼活,哪怕如鱼得水,回到国内还是要仰仗前任鼻息? 林放泄气,一脚踢在旁边石墩子上,抬手拦了辆出租,调头回公司。 因为这事,回到公司后林放郁闷了大半天。眼看新艺这边大概是没着落了,他同陈佑明一商量,只能把目光投向另一家公司。 陪着对方老总喝了三顿酒,哄得人高兴了,林放才拿到同人上桌谈合作的机会。 见面地点约在一家私人会所,为表尊重,林放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地方。 茶室里焚了香,玻璃窗外正对着一出高山流水的人造景。等了约半小时,服务员推门入内,领着人走了进来。 听见动静,林放起身迎接。打眼一看,这次来的除了之前见过的老总和秘书,还多了一男孩。男孩全副武装,看不清脸,露在帽檐外的耳朵上戴着一对铆钉耳坠,张扬个性。 林放留了个神,伸手迎上走在最前头,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万总,咱们又见面了。 万永良笑着回握,虚虚搂着林放的一侧肩膀,邀他落座。 茶艺师为几人倒好了茶,林放这才看向小男孩问话,万总,这位是 万永良手搭在男孩肩上,姿态亲昵,这是我们公司的艺人陈阳,今天带出来见见世面。 说着,他朝男孩啧道:小阳,赶紧把帽子口罩摘了,跟林放老师打声招呼,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陈阳侧头,隐约像是瞪了万永良一眼,随后只是摘掉了口罩,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林放老师好。 毕竟是甲方带过来的人,林放不好说什么,体面应了声,将话题引回到正事上。 万总,关于项目的事,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我解答的吗? 万永良向秘书递去眼神,秘书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林放面前,林总,请您过目。 林放一面翻看合同,秘书一面讲解。 迅影传媒预计总投入两千万,首轮注资一千万,分红占比20%。同时,我们需要项目的网播独家授权30年,以及网播平台70%的版权分红 独家授权30年,70%的版权分红,林放倒抽气,面露犹豫。 迅影是国内三大视频平台之一,论资历和资本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存在。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若能拿下它们的投资,也算提前打通了国内的网播和宣发渠道。 尽管这大树有些狮子大开口,但毕竟是求人办事,又初来乍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一直等秘书说完,林放才合上合同,和颜悦色道:没问题。 谁知万永良手一抬,林总先别急。 林放愣目。 万永良十分客气,我们还有个小小的附加条件,想请示一下林总。 请示二字林放可担不起,万总说笑,有什么我能做的,一定尽心竭力。 事不大。万永良笑,我们迅影这些年签了不少艺人,都是些非常优秀的小年轻,林总你看,能不能给小年轻一些历练的机会? 话说得拐弯抹角,但意思林放一听就懂,俗套直白些就是塞人。 资方塞人,常规操作。早几年刚入行时,林放估计还会义愤填膺一下,但如今早就没了当初的骨气。 给钱就是爷,无非是给个没多少戏份的小角色,只要不影响大局,怎么着都行。 没问题。他爽快答应。 话落地,万永良比他还激动,林总就是爽快!那就说定了,男三就安排给我们小阳了。 林放笑容僵在嘴角。 电影里的男三,饰演的是男二的青年时期,一位驻守海岸的哨兵。角色形象要求身高185以上,面容刚毅硬朗。 林放瞧住对面从进门就开始低头玩手机的陈阳漏出帽檐的黄毛,扁平到高光阴影都无力修饰的五官,以及他穿了五厘米增高鞋,才勉强超过175的身高。 林放忽然觉得,话答应得太早了。他端起茶,战术性地抿了一口。 对面,万永良还在夸夸其谈,小阳是我一手带起来的,要演技有演技,要颜值有颜值 耳边絮絮叨叨,林放如听天书。 演技?他看向陈阳时不时抖两下的二郎腿。 颜值?他又看了看对方薄的快透出假体的鼻尖。 上上下下,从哪儿看都看不出一点角色应有的刚毅。 林放实在没法说服自己,好不容易等万永良说完,他昧着良心附和了几句,万总眼光一流,我看小阳是挺适合男三这个角色。不过 他浅浅卖了个关子,随后说道:男三那个角色,人物饱满度不够,不够亮眼。我看小阳最适合演另一个角色。 万永良脸色微垮,林总说的是男几号? 林放面不改色忽悠道:影片里的混混头子,戏份肯定比不过男三,但绝对精彩,万总你 话没完,万永良彻底沉了脸。都是职场里混过来的,谁不知道谁的花花肠子? 他冷笑,林总。我给你提供方便,你也要给我提供方便吧?什么意思?拿个配角糊弄我? 林放面上赔笑,万总哪儿的话,我是真为小阳着想。 万永良懒得废话,一句话,平台有规定,自家艺人参演比例达标了,合作才能继续。林总,你自己掂量掂量。 四方的桌子,谁都没再吭声,唯有陈阳手机里的游戏背景音断断续续。 林放脑子转得飞快。这个节骨眼上,已经没有什么买卖不成仁义在的可能。要因为这个原因合作黄了,连带着也就把平台得罪了。 利弊摆在眼前,林放不松口也得松口。他端起茶杯,遥遥一敬,就按万总说的办! 合作谈成,客客气气送人出了会所,又一路目送对方的轿车开远,林放站在门口,以他大爷开头,他太爷收尾,在心里问候了一遍对方祖宗十八代。 这生意谈的,实在憋屈! 他站在门口吹了会儿冷风,才打电话让司机把车开上来。劳神费力了一周,好不容易能歇口气,他没去公司,直接回了家。 到家后洗了澡,林放堵在心口的那口气才勉强消下去。 他顶着一头湿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仅剩的几样食材还是他回国前陈佑明叫人买的,如今已经全部变质。 想来想去,他也没什么心情做饭,索性坐去客厅沙发,用手机点了个外卖。 窗外夜色低垂。 林放靠着软枕,看了眼还有一公里的外卖,正准备去接杯水等着开饭,一则来电跳了出来是新艺的胡副总。 他坐直身体,缓了两秒,喂,胡总? 话筒里,胡副总言简意赅,林总,你上次提交的项目已经通过公司初审,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洽谈细节? 通过了?林放难掩惊讶,他差点以为自己是下午被气出了失心疯,产生了幻听。 胡副总那边似乎很忙,简单说了句,相关资料已经用邮件形式发送给你,你确定好时间后,随时联系我,感谢。 林放后知后觉,忙不迭回道:好。 电话挂断,林放眼睛盯在虚处,缓了半天都没缓过来。 这算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算有惊无险? 虽然不知道新艺为什么忽然改变了主意,但结果是他想要的,这就足够了。 他将消息第一时间转达给陈佑明,而后搬出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接收新艺发来的邮件。 第9章 文件包下载缓慢,盯着进度条走到28%,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林放拿起手机一看,是席岁。人逢喜事精神爽,他想也没想,按下接听。 席岁开口就是询问,新艺的人联系你了? 有了前车之鉴,林放谨慎不少,他不答反问,怎么?你有事? 总不会又要半路添堵,来截胡吧? 席岁那头很安静,以至于他对着话筒叹息的声音都格外清晰。他问:听说你要全部启用新人演员?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43%,林放随口应道:是,没错。 听筒里响起几声微弱的电流音,席岁的声音被模模糊糊裹在其中,冷不丁落进林放的耳中。 剧本里的女二号,我想推荐新艺的方可欣来参演。 悬在键盘上的指头滞住,林放皱眉。他看着下载刚刚过半的文件包,心下涌起一阵荒谬。 下午那出戏码浮现在眼前,好不容易淡忘的火气又被点燃。 他就说,新艺怎么忽然变了主意,怎么前脚胡副总刚打完电话,后脚席岁就跟着找了过来。 原来如此。 当他这里是什么?关系户集中营?谁都能来混一下的大排档? 是。制片人在资方面前都是孙子,但在席岁面前,林放有资格当祖宗! 他合上笔记本,缓缓靠住沙发,字正腔圆。 滚。 突然死寂。 席岁声音夹带惊怒,你说什么? 林放深吸气,我不管那人是你的谁,别来搅和我的项目。钱老子不要了,你爱怎么的怎么的! 你发什么神 嘟。 电话切断,林放一把将手机扔远,连带着丢开了笔记本。 生升集团总裁办内,灯火通明。 办公桌前,席岁握着手机,气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发。 会客区沙发上,方可欣单手托着下巴,看热闹不嫌事大,被你白月光骂了? 白月光?席岁冷冷瞪她,满腔怨怼,黑地雷差不多。 方可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完,她又觉得过意不去,毕竟席岁是为了她才挨的骂。 她安慰道:没事。不能试镜就不能试镜,反正试了镜又不一定能选上。 无缘无故挨了顿骂,席岁没心情跟她闲聊。他开口赶人,你可以走了。 方可欣撇嘴,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敢上赶着触霉头。她耸耸肩,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周末我搬家,你过来帮我。 席岁盯着电脑,一口回绝,没空。 方可欣双手环胸,我一个人多危险?我哥说了,只要你在北昌,什么都可以找你。你要不帮,我告诉我哥,扣你工资。 席岁呼吸一沉,抬头递去一记冷光,只有半天时间,周六晚我要飞伯尔尼。 方可欣一笑,道了句多谢,转身出门。 人走远,席岁瞟了眼丢在一旁的手机,斥了句莫名其妙。 第8章 已读不回 急赤白脸挂了席岁的电话,林放腰杆子硬了没十分钟,就开始有些动摇。 他盯着手边电脑,一番挣扎后,还是重新拿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个人恩怨不能影响公司利益。眼看快到手的合作,不能因为他的一时冲动黄了。 至于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对席岁说的,又不是针对新艺,一码归一码,也不算没骨气。 这样想着,林放多了几分心安理得。他怀抱电脑,给下载好的文件包解压。 解压需要时间,趁着空档,他打开搜索引擎,凭感觉输入了方可欣三个字。 网页跳转,资料映入眼帘。 林放移动光标,在一堆图册里随便选中一张。只一眼,他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正是电影节那天,站在席岁身边的那位女士。 原来是她。林放嘀咕着,继续往下翻。 有关方可欣的资料很简单,自去年出道后她只参加过一档综艺,拍摄过三本杂志。履历干净,没有绯闻,更无负面新闻。 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完全贴合剧本里富家小姐女二的形象。总之抛开尚不知情的专业能力,怎么看都比迅影塞过来的黄毛强。 对比之下,高低立现。 这样一来,林放倒觉得刚才骂席岁骂得有些狠了,起码他塞过来的人还算合眼。 可人都骂了,狠话也撂了,这会儿他再屁颠屁颠接受条件,岂不打脸打得太快?怎么着都得让他硬气到明天吧? 脑子里琢磨着,他抬头望向天花板,仰天长叹,默默安慰自己这算放弃小我尊严,成就大我人格。 真爷们儿,就得能屈能伸。 自打项目启动后,对林放而言就再没有周末休息的可能。 头天晚上熬夜看完新艺的所有材料,第二天周六还是要照常去公司。 收拾完,九点刚过,林放带着资料下楼。 小区安保严,因为没提前办手续,公司的车只能等在大门外。林放一面处理短信,一面埋头赶路,走了不到两百米,就被三辆货车拦住了路。 他抬头看去,一伙十几个搬运工人正从车上卸货,陆陆续续往楼里搬,旁边还站着三名指挥的保安。 三辆货车加十几号人,将人行道占了大半,林放小心避让,好不容易绕了过去,一打眼,瞧见了停在货车前面的迈巴赫,以及昨晚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 席岁穿了一件深灰大衣,双手抱臂靠在车门上。他垂着眼,本该平整的眉心皱起一丝浅纹,看上去兴致缺缺,情绪不佳。 林放看看他,又看看身后的搬运队伍,心道不会这么巧吧?这年头电视剧都不拍这么俗套的剧情了。 比起天意,林放更信是人为,他大咧咧走上前。 要道歉的话,也不用特地登门吧? 席岁猛地抬头,看见他的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演技,炉火纯青,林放暗叹。他笑侃,你这是调查过我,还是跟踪过我?够拼啊。 一张嘴就知道没什么好话。席岁懒得理他,沉声警告,人多,别发病。 林放努嘴,显然不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问题。既然席岁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也不用再端着,正好顺坡直下。 他脸不红心不慌,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昨晚的事我就不计较了。你说的那个提议,我可以考虑考虑。 席岁用眼神上上下下将他扫了个遍,气极反笑。 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林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定是后悔昨晚因为私怨推掉了合作,又死要面子,不想先一步求合,现在正好借题发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这么多年,脾性还是一点没变。 席岁无意和他争辩,但有些话他要说清楚,合作是你和新艺之间的事,我不会插手。其次,昨晚给你打电话,只是想为朋友争取一个试镜的机会,用不用她由你决定,不会影响合作。最后 他平视住林放的眼睛,如果你要为错怪我而道歉,现在就可以。 伪装全部被看破,林放眼下有种被人扒光衣服晾在大街上的感觉。 照这么说,昨晚的事完全是他错怪了席岁? 耳根两侧爬起一阵热气,他假意咳了两声,目光左飘右荡,就是不敢落到对面。 他正琢磨该怎么缓和局面,一阵拍打车窗的声音从席岁身后传来。 倚住车门的席岁直起身,回头,后座的车门从内打开,裹在粉色羽绒服里的方可欣蹿了出来。 没料到还有第三人在场,林放愣了一下。 席岁站在旁边慢悠悠道:这才是今天搬家的人。 林放表情一哂,尴尬都没来得及,方可欣的手就递到了他面前。 林放老师你好,我是方可欣。 林放礼貌回握,只眨眼的功夫,表情已经切换得十分自然,方小姐你好,你本人比照片更有气质。 方可欣亦道:林老师也比传闻中更帅气。 传闻中?林放瞥向席岁,不知道自己在他的传闻中被塑造成了什么样? 大概是听不下去他和方可欣的商业互捧,席岁退了出去,转而盯着工人们搬东西。 他一走,方可欣更加没了忌惮,掏出手机亮出微信二维码,林老师,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林放大方道:当然可以。 说罢,二人顺其自然地加上了好友。 方可欣低头改着备注,林老师住哪栋楼? 第10章 她随口一问,林放也随口一答,离得不远,d栋。 方可欣又问:具体是哪一层? 这句不像是随便问的,林放想了想,如实回答,6楼。 方可欣得逞一笑,有空的话请林老师一起吃饭,可以吗? 当然。我的荣幸。林放淡笑,他看了眼时间,将手机放进衣兜,我今天还有事,改天再聊? 方可欣点头。 临走前,林放朝席岁的方向看了眼,见他没有要和自己打招呼的意思,索性也没叫他。他同方可欣告了别,赶去小区门口和司机汇合。 目送林放消失在路口,方可欣抱着手臂晃到席岁身边,小声道:不用谢。他住d栋6楼。 席岁侧头,反应冷淡,打听这个做什么? 帮你打听的,你不想知道? 席岁目光回正,视线越过区域中心的一片绿野,落在不远处的某栋高楼上。他道:不用你告诉我。 方可欣无语,刚想怼他不识好人心,却又忽然安静。她凝住席岁过分淡定的侧脸,眼神陡转意味深长。 深夜,北昌cbd内,大大小小的高楼都还灯火通明。 坐在电脑前看了一天,林放眼睛干得直淌泪光。他从抽屉里翻出眼药水,拧开瓶盖滴了两滴。药液有些凉,闭着眼睛缓神的功夫,他困得差点睡过去。 他强撑着睁开眼,想看会儿手机醒醒神,结果一打开微信,99+的未读消息铺满屏幕。 看着还在不断攀升的红点,林放只觉得头疼。他滑动屏幕往下翻,挑挑拣拣回复了几条重要信息,紧接着,就看到了方可欣的对话框。 消息来自三个小时之前,方可欣发了一份自己的作品集,附加一篇人物小传,诚恳表示还是想争取出演电影的女二号。 怎么把这事忘了?林放一拍脑门,趁着时间还不算太晚,直接拨通了胡副总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简单复述一遍事情经过,随后表示,我认为方小姐很符合角色形象,想请胡总帮忙转达她的经纪人,如果方便,下周三上午10点,可以来凡心传媒试镜。 胡副总笑着应道,没问题,感谢林总愿意给机会。 尽管席岁上午说是不会插手,但林放还是有些顾虑,我相信新艺的艺人都很优秀,但最终结果需要试镜后决定,胡总这边没问题吧? 当然。胡副总知道他的顾虑,直接道:既然决定合作,新艺会全力支持林总你们的决定。 定心丸喂到位,林放这才安了心。随便聊了几句,通话结束。他捏着手机,脸上愁云却不减反增。 他现在不愁公事,愁起了私事。 这下可好,他是真把席岁给冤枉了。他这窝里横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现在怎么办?发个消息道句歉? 犹犹豫豫,林放点进和席岁的短信界面。对不起三个字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换成了一个格外讨好又心虚的表情。 「^-^」 林放抿着嘴想了想,又加了句。 「明晚有空吗?」 毫无意外,消息石沉大海。 林放不信邪,翻出席岁的旧微信账号,点击发送好友验证。 第一遍没反应。 又试了一次,不到30秒,界面弹出一个白色方框对方拒绝你添加他为朋友。 再看短信,依旧没有回音。 敢情拉黑了他,还已读不回?林放气够呛,撂了手机瘫椅子上,彻底没辙。 其实谈恋爱那会儿,他就没怎么正儿八经哄过席岁。一来是席岁脾气好,不怎么跟他动真格。二来是他们两个之间,他才是脾气炸的那方。因此他还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经验用时方恨少,林放转着椅子,想来想去,怕是只能死缠烂打。 第9章 你俩认识? 林放死缠烂打的方式简单粗暴,即每天雷打不动发短信骚扰席岁。 在吗?吃了吗?今晚有约吗? 苍天不负有心人,消息发到第三天,席岁连他的电话号码一并拉进了黑名单。 唯一的联络方式被切断,林放那叫一个愁,不够更愁的还在后头。 周三一早,陈佑明一通电话打进办公室,将林放叫去了试镜现场。 自打两人合作后,林放基本不参与选角和创作方面的工作,一是不想,二是实在忙不过来。因此接到电话时,他还有些疑惑。 推开摄影厅的大门,林放站在门口,先往里探了一眼。宽绰的摄影棚里,灯光设备全都开着,但除了陈佑明和导演张家栋,再没有别的人。 他反手关上门,人呢?今天不是试镜吗? 陈佑明见他来,愁眉苦脸,全都清出去了。 怎么了这是?林放拖了张椅子坐他旁边,问到。 陈佑明扶着额,头疼得紧,迅影的那个陈阳今天也来试镜了。 这事林放知道,不过是走个流程,然后呢? 然后?陈佑明破口大骂,就他那水平,我去演都比他强!刚刚试镜,张导指导了他两句,他倒好,嘴一拉就说身体不舒服,不试了!什么东西? 和陈佑明认识这么些年,林放还是头一次见他气成这样。 不过说实话,眼下这情况完全在他预料之中。他拍了拍陈佑明的背,有什么可气的?咱干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 这话一出,旁边的张家栋忍不住了,林总,不能为了钱,什么人都要吧? 他掰过监视器朝向林放,你来看!态度不好就算了,就这演技怎么能用?! 张导你也别气,我先看看。林放一面安慰着人,一面往监视器前凑。 点击播放,画面开始。 不得不说,尽管林放有心理准备,但一看到屏幕里特地画了黑皮硬汉大全妆,都遮不住阴柔气的陈阳,他就觉得准备做少了。 镜头里的人嘴里说着生离死别的台词,眼睛却连一抹泪花都没挤出来。他木着一张脸,惊讶时张嘴瞪眼,伤心时瞪眼张嘴,不知道是不是医美后遗症没治干净,总之林放在他脸上没看到第三种肌肉运动。 林放干过导演,演员怎么样一眼就能摸清楚。就陈阳这样的,别说陈佑明比得过,就是拿块木头点两眼睛放哪儿,都比他顺眼。 看完片段,林放觉得应该报个工伤。他抿着唇,瞥了眼旁边两位,还是硬着头皮道:小问题,演员嘛需要调教,都是小问题。 调教个屁!张家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跟你说这人我不用,用不了! 林放忙起身,硬是把人按回座位,张导啊,你怎么就转不过来弯呢? 他索性直说,就这么跟你说吧,人是迅影的我们动不了。其次,拍摄开始后的主导权在你。怎么拍?这个角色拍多拍少,有没有台词,甚至他还是不是男三,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闻言,张家栋和陈佑明双双沉默,仔细把话一琢磨,觉得确实有理。拍归拍,用不用最终是导演决定。 陈佑明脸色好看了些,你早就想好了? 林放挑眉,混这么多年当我白混的?这个圈子国内国外都一个样,要没点手段和脑子,他能混到现在? 陪着难兄难弟聊了会儿,聊到两人心情恢复得差不多,林放起身告辞。 走前,他想起一事,回头问陈佑明,佑子,新艺的方可欣试完了吗? 陈佑明翻开桌上的试镜名单,还没。她经纪人打电话,说她下午过来,给她排在了最后。 林放点点头,那她来的时候,记得让安琪告诉我一声,我找她有事。 陈佑明没多问,只答:行。 下午临近下班前一个小时,林放收到了安琪的传信。 他站在走廊上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试完镜的方可欣出来。对方今天为了贴合角色,穿了一件黄色连衣裙,头顶斜斜戴着一顶白色钟形帽,长发也全部盘至脑后。 林放眼前一亮,心里对试镜结果大概有了个底。不过尽管如此,他也没多嘴,如常问道:怎么样? 方可欣笑答:信手拈来。 林放没绕弯子,直接说明来意,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席岁最近在干什么? 方可欣果然如此的表情,知道。他上周末去了瑞士,现在还没回来。 瑞士?林放眼中浮出失落。他原本还计划直接找上门去,现在看来没希望了。 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方可欣调笑,怎么?你想他了?要不要我现在给他打电话? 第11章 林放是脸皮厚,但没厚到这个程度。他婉拒,一些工作上的小事,不麻烦你了。 他客气道:今天辛苦,方小姐赶紧去换衣服休息。 方可欣藏住笑,点着头意味不明地应了声好。 前脚送走人,后脚林放刚要回办公室,就被陈佑明拽进了摄影厅,一起商量最后的试镜结果。好不容易商量完,等人走光,也到了正常下班的点。 林放和陈佑明留在最后,两人坐在椅子上,各自收拾着材料,这才有空闲下来说几句话。 陈佑明吐槽:这一天天给我累的,身体和心理双重伤害。 林放低头整理文件,你才发愤图强多久就受不了了? 唉还是以前只出钱不出力的日子舒服。说着,陈佑明抬起胳膊,秀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看给我累的,肌肉都小了一圈。 林放上手捏住,掂量了两下,确实。有点松。多久没做力量训练了? 陈佑明叹气,一天天忙的,哪来的时间做?肯定没之前紧。 话音落,谁都没留意门外多了一道人影。 屋里的闲聊还在继续。 陈佑明心血来潮,要不今晚约一局? 林放有些犹豫,不加班了? 加个屁!放松一晚死不了。 想想也是,这几天给林放也累够呛,行。去你那边还是我那边?两边小区都有健身中心。 陈佑明道:当然去你家,做完正好你再做饭给我吃。 林放白眼,什么我家?那是你房子,我就是个借住的。 陈佑明将文件袋呲溜拉上,勾住他的脖子大咧咧道:说这话见外了,我俩分什么你我? 林放被他压得颈椎疼,一胳膊捅他肚子上,让他松了手。 门外,看着眼前激情四射的一幕,方可欣震惊得脑子宕机。 她卸了妆换完衣服,原本是想着林放和自己一个小区,过来问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去。结果居然让她听到了这一堆虎狼之词。 天呐。她捂着滚烫的脸颊,趁被发现之前,果断转身溜出了脚下这片是非之地。 难得按时下班,林放陪陈佑明健完身,又去超市买了菜,才一起回的家。 陈佑明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做饭的活只能林放独包。他在厨房切着菜,就听沙发上打游戏的人问话: 你什么时候买房? 林放回问:怎么?嫌我没给你房租? 啧。又说这话。你既然都决定回国发展,迟早要买房子定下。 林放用菜刀盛起蒜蓉,放进装肉丝的盘子里,我也想。可现在这么忙,哪来的时间看房? 也是。陈佑明打气,再加把劲,过完年应该就能开机。等这个项目拍完,我给你放长假。 林放笑,行啊,我要带薪长假。 闲聊着,第一个菜下了锅。 林放正翻炒着青椒肉丝,被辣气呛得直打喷嚏,就听陈佑明忽然喊到。 林放!电话! 他抬头,谁的? 陈佑明抓起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忽然变得古怪。他走去厨房,将手机递给林放, 生升集团的席岁总。 你俩认识? 第10章 初雪 自己和席岁的关系,林放从没和陈佑明提过。这会儿忽然被问起,他也只是调小了灶火,接过手机答: 估计是问方可欣试镜的事,人是他推荐的。 陈佑明没多想,替他接过锅铲,让他赶紧接电话。 铃声持续作响,无形中像是催促。林放手都没擦,跑去阳台关上了玻璃门。 电话连通,听筒里出奇安静。不由自主地,林放也屏住了呼吸。 好半天,对面传来一句询问,方便视频吗? 要不是确定这是席岁的号码,林放大概以为是谁打错了。好不容易被拉出了黑名单,他现在对席岁是有求必应。 他回了句可以,下一秒,视频邀请就播了过来。 入目,一片白花花的天花板,看不见人。 林放皱眉,人呢? 随即镜头晃了两下,手机被人握住,以一种仰视的姿态立在了盥洗台上。 视野里,席岁弯着腰,正俯在水龙头下洗脸。他掬起一捧水泼到脸上,扬起的水花连带着浸湿头发。 没料到开屏会是这样的场景,林放一时竟忘了说话。他默不作声看着,直到对面的人洗完脸,忽然抬头凑近。 湿发垂在眼前,堪堪遮住视线,席岁抬手,撩起额发梳到头顶,随后直视镜头。深邃的眉眼里,一股湿漉而充沛的欲色直冲眼眸。 林放一阵心惊,顿时有些腿软。 对视仅持续了一秒,席岁很快挪开视线。他直起腰,抓起旁边架子上的毛巾,慢条细理地擦着脸。 阳台冷风吹着,林放却觉得越来越热。 他手撑在栏杆上,欣赏着对面的一举一动,你在洗澡? 席岁没看镜头,只答,还没。 还没?那就是要洗? 林放勾唇,打量了一圈明显狭小的浴室,你这在哪啊?看墙上的标语,应该是某家网球俱乐部的淋浴间。 席岁没说话,伸手将毛巾放回架子上。抬手间,他身上的网球服跟随动作上移,汗湿的纯白布料紧贴胸腹,透出里面的肉色轮廓。 林放眼眸发亮,忍不住动了下喉结。无须看得太清楚,他也知道衣料下裹着怎样的绝色。 很快,席岁的手落下,他瞥一眼镜头,回答了刚才的问题,刚打完球。 说完,他盯住林放,皱眉道:你在做饭? 林放身上还系着围裙没摘,因此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点头,怎么了? 自己在家还做饭?席岁轻描淡写,好似随口一问。 林放想当然以为他在调侃自己,回到,怎么?我就不能提高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 席岁目光停顿一刹,慢慢道:当然可以。 话落,他不再看镜头,双手抓住衣摆往上举,将身上的白t脱了下来。 肉色横飞,林放很轻地骂了句我靠。 喂。他装模作样,我是个gay,你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席岁淡淡一瞥,很稀奇吗? 林放沉迷在一片肉色中无法自拔,好脾气地笑了笑,难得没骂人。 他盯着屏幕中央那块肌肉紧致的腰腹,脑海里与之对应的记忆不断涌出。手感、温度、用力时会绷得格外紧 想至深处,林放感觉不止腿软,整个身体都软得站不住。他完全靠住栏杆,挪开手机偷偷换了口气。 再出现在镜头时,他脸颊红得不成样子。 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就为了邀请我看你洗澡? 席岁回怼,想太多。 他双臂展开撑住洗漱台,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脸与镜头贴得更近。画面有多诱人,他的眼神就有多清白, 你上次从我家拿走的衣服,什么时候还? 热气攀升颅顶,林放看到那张嘴一开一合,泛着淡淡光泽,近得好像马上就能吻到。 他迷迷瞪瞪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为这事就? 席岁凝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将他里外全都看透。他歪头,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心情看上去却十分不错。 不然呢?他问。 林放眸色骤深,喉咙里一鼓一鼓的,像是跳着一颗心脏。他嗓音逐渐沙哑,语速也染上急切,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确定。席岁想了想,站直回答,忙完就回。 距离拉远,林放还未尽兴,他目光往前追了一寸,握着手机的指头收紧,忙完给我个信。 他鬓角湿漉,眼神也黏腻,我去找你。不止还衣服。 席岁抓起手机,应了声好。 挂断视频的前一秒,他手中镜头无意晃动,画面定格在一片模糊肉影中,就此结束。 通话结束,一直等到手机息屏,林放都没从强烈的脱力感中恢复。 他趴住栏杆,头埋进臂弯,感受冷风吹过背脊,慢慢带走热气。 忽然,他笑了一下,只觉得莫名其妙。 怎么能累成这样?知道的是打视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席岁干了一场。 吹了十几分钟的冷风,感觉有了点力气,林放调头回客厅。 第12章 玻璃门一拉开,一股糊味直冲鼻腔。他抬头,陈佑明端着一盘炒糊的青椒肉丝从厨房出来,递给他看。 林放你看这还能吃吗? 林放叹气,接过眼前的一碟糊状物,反手倒进厨房垃圾桶。再回到客厅,他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对着陈佑明道: 你点外卖吧,今天不做饭了。 陈佑明不满,不是说好你做饭吗? 林放往沙发上一躺,我有点累,想休息。 就接个电话能多累? 林放双手枕在头下,用一句你不懂堵住了他的嘴。 陈佑明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坐去沙发另一端,打开了外卖平台。 晚高峰的外卖送得不快,林放正闭目养神,就听陈佑明咋呼一声。 哟!下雪了? 林放睁眼,落地窗外,果真有稀稀疏疏的雪花飘落。 陈佑明在耳边絮絮叨叨,这是咱北昌今年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祝咱们的项目顺顺利利,赚他十个亿! 这愿该许。 林放捧场的鼓了个掌,掌声结束,他慢慢看着雪花一点点落,很久后喃了句。 又下雪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不喜欢下雪天。哪怕不用扫雪,不用忍受不便利的交通。 可他和席岁在一起的那天,偏偏就是一个下雪天。 第11章 新年 其实直到现在,林放都说不清自己和席岁究竟是怎么在一起的。 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记忆,又好像每段记忆都很特别。总之和多数恋情的开端一样,他们关系的推进,从漫无目的的聊天开始。 二十岁的林放,正是话最多又极具理想主义的时候。 聊生活,聊三观,聊八卦,当然最多的还是废话。 以至于因为他的话实在太多,打字已经严重影响效率,他和席岁的文字聊天才转为视频通话。再后来,视频通话变成了线下见面。 见了面,两人也不干别的,就绕着戏剧学院门口的那片商业街闲逛。来来回回一个晚上,能走五六七趟。 二十岁的林放话多,二十岁的席岁却和他恰恰相反。他身上有种理工男特有的闷,不做表情时看上去像在生气。 最开始,林放说,他就听。林放问,他就答。 再后来林放问他,是不是对话题不感兴趣,为什么总不说话? 他回答说,我在听你讲。 起初林放觉得这个回答敷衍,可慢慢他就发现,席岁说的听他讲,不是用耳朵,而是用眼睛。 只要在一起,无论他聊什么,席岁的眼睛总是放在他身上。 理工男很闷,但理工男的观察力一流。他下一秒要做什么,席岁比他先知道。 直到某一天,林放意识到就算不眠不休说上二十四个小时,他也无法对席岁说完所有的话时,他忽然做出了决定。 照常送人去地铁站赶末班车,临走前,他叫住席岁。 深冬的夜晚,寒风冷冽。 林放将下巴缩在围巾里,埋头看着地面。他低声吐槽,时间真不够用,想说的话总是说不完。 他抬头,眼睛里亮盈盈藏着一团光,是某种不想言明的期待。 席岁接住他的那份期待,却在很久后,单单说了句, 明天我们再见。 就连表情都平淡到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放深吸气,显然很气恼。 他当席岁没听懂他的话外之意,索性懒得再拐弯抹角,但我需要一个准确答案,我们不能做着情侣才做的,却不是情侣。 坦荡荡把话撂完,他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释然。他看着席岁,直到对方脸上的怔愣褪去。 席岁的嘴唇几度张开,又几度合拢。他斟酌了很久,久到林放以为自己要被拒绝时,才听他叹出口气,有种计划被打乱的无奈。 我说明天见,是想带束花过来。 轮到林放愣住。 席岁表情抱歉,我不太会说话,让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 林放屏息。 席岁的眼睛里闪动着微光,微光中央,是林放的影子, 我想带一束花给你,再问你愿不愿意。 理工男有理工男的浪漫法则,席岁有自己坚守的仪式感。 尽管这样的仪式感在林放看来,古朴得有些笨拙,但他还是欣然接受。 如果我现在答应你,明天还有花吗?他问。 席岁摇头,不会只有花。会有花,不会只有花。 地铁停运的播报音响起,零点一过,就算第二天。林放和席岁认识的第31天,正式确定了关系。 席岁错过了那晚的末班地铁,林放也没回宿舍,他们拿着身份证,找了学校附近的酒店。 那天的雪从凌晨开始下,他们的吻从进门开始。 吻到昏天黑地时,林放推开席岁,问出了一直以来好奇的问题,你喜欢我什么? 黑暗遮住了一切施旖,遮不住彼此的喘息。 以为会很快得到一个标准且无错的答案,偏偏席岁想了很久。 他松了松手,克制地拉开距离,在暗色里凝视住林放的眼睛,回答: 自由。你的自由。 直到很久以后林放才明白,席岁那时说的自由,指的是什么。 问题没有就此结束,席岁反问他,你呢? 林放咧嘴,不管什么时候,那时还是现在,无论问多少次,他都会大言不惭地说,之所以喜欢席岁,是因为 见、色、起、意。 什么有趣的灵魂,过硬的三观,那都是第一面时看不出来的东西。林放不屑撒谎,也不屑隐藏,他喜欢席岁的皮囊和爱他的人格,并不冲突。 听到答案,席岁笑出声,这确实也算。 那晚除了吻,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 躺在床上看窗外雪花飘落,成了此后数年,他们对那个冬天最深的记忆。 玄关传来门铃声,林放回过神,阳台的围栏上积起了薄薄一层雪,仿佛那个冬天,又回到了眼前。 最终,林放没等到席岁回国,自己就先忙得脚不沾地。 尽管手底下有人帮着跑,但作为总制片,场地预算服化道哪哪儿都需要他盯着。 今天飞东城,明天飞西城,那场雪过后,他大半的时间都在飞机上度过。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月,忙着忙着,眼看就到了春节跟前。 林放回北昌那天,正好大年三十,满街的红灯笼红绸子,冲淡了一点肃冬的冷气。 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家,先给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 前几年他远在国外,春节回不来情有可原。今年都回国了还不能回家过年,二老对此颇有意见。 不过意见归意见,均为已退休人民教师的林爸林妈还是相当能自我开解,二人转头给自己报了一个七天游的旅行团。 视频拨过去时,二老正乐呵呵地收拾着行李。本还觉得愧疚的林放一看,顿时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安慰的那个。 陪二老聊了会儿,他挂了视频,转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客厅,叹了口气。 叹完,他想起了席岁。 上次说好回国就给他发消息,结果个把月过去,他一条短信都没收到。 席岁不发,他就自己问。他熟练点开微信,问了句在哪? 消息顺利发出显然是将他拉出了黑名单,很快有了回应。 「公司」 确定人在北昌,林放回了个哦,再没下文。 会议桌上的手机再没动静,席岁注目良久,直到汇报工作的下属第二次叫他,他的目光才落回到电子屏上。 一个小时后,会议结束,最后一批加班的人结束工作,都赶着回家吃年夜饭。 走到最后,整个楼层只剩席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早上助理送来了一颗金桔树,就摆在电脑旁边。暖气一烘,整间办公室都是柑橘香。 解了锁的手机不断弹出消息,大多是来恭贺新春或邀约饭局。席岁等来等去,并没有等到想要的那条。 他转头看向那盆金桔,忽然伸手摘下一颗。 剥开表皮,桔子的香气变得浓郁。好不容易剥完,他也不吃,就放在桌边,继续去摘下一颗。 香气挥发,一点点填满空间,继而慢慢填进心脏,直到席岁身体里的某块空缺被补全,他恍然大悟。 这是那晚林放嘴唇上的味道。 电话铃声同一时刻炸响,席岁的心跟着抖了一下,看清来电信息,他眼底划过失落。 打开免提,物业抱歉道:席先生,打扰你了。有位访客坚持要见你,但我们的系统里没有他的权限。 第13章 席岁静了一息,感觉喉咙发紧,他姓什么? 姓林。林先生。 玻璃大楼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东三环的高架桥两侧,灯火璀璨。 小区保安室里,林放裹着一件军大衣,和俩保安聊得正起劲,就听外面有人按喇叭。 他从窗户探出头看了眼,认出是席岁的车,立马乐呵道,两位大哥,我等的人到了,谢谢你们的衣服。 说着,他脱下大衣还给保安,又从脚边的购物袋里掏出两瓶饮料,有来有回塞了三次,才塞进保安大哥手里。 一面道着谢,一面出门,林放直奔门口的迈巴赫。他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手里的两口袋放进车,后才坐进副驾。 一上车,席岁盯着他身上单薄的夹克,上下打量,你就穿这? 林放来回搓手,没当回事,我想着就走几步路,没想到会被拦在门外。 席岁沉气,有些无奈。他没继续接话,踩下油门,压着最快速将车开回家。 因着上次来过一回,熟门熟路,一下车,林放提起东西就直奔楼下厨房。 等席岁到时,就看到他从袋子里变宝似的,掏出一样接一样的食物,很有一种要就此安家的架势。 席岁放了钥匙,顺手把鞋柜里的新拖鞋提给他,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林放穿上鞋,嘴角绷成一条线,不明显吗?过年啊。 当然明显,但席岁习惯再确认一遍,怎么不回家? 袋子里的东西清完,林放把塑料袋团成一团,顺手塞给席岁,回不去。初二就要开工,没时间。 初二?席岁算了算时间,确实没剩几天。 他转身,将手里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再回头时,一束鲜花猝地凑到他面前。 橘色占据眼球,鲜艳的多头玫瑰后面,藏着一张令他更为惊羡的笑脸。 林放似乎对自己的浪漫招式很满意,他晃着手里的花,笑得得意洋洋,别太惊喜。 席岁垂下目光,惊羡褪去,只剩寂静。 回忆无端端被勾起,他想起自己送林放的第一束花,也是这样的多头玫瑰。 其实论浪漫,他压根不及林放。所以那时候他做过最多的自以为浪漫的事,就是给林放送花。 很多花,不同的花。 林放不喜欢花枝太短,他就送能直接插在花瓶里的手打花。 林放喜欢能养得更久,且开得好看的花,所以最后送来送去,他送过最多的,就是耐养的多头玫瑰。 席岁不喜欢回忆,旧事重提只会提醒他眼下的糟糕。 他瞥开视线,没有接那束花,却还是给了回应,插花瓶里面吧。 结果虽然和自己预想的有出入,但林放还是很知足。毕竟席岁今天能答应和他一起过年,态度就已经算是出奇柔和。 他找了个花瓶将花插好,老老实实回到厨房忙活年夜饭。 饭出锅,十二点已过,电视机里的难忘今宵都唱到了最后两句。 伴着音乐,林放举杯,新年快乐,席岁。 大概看在节日的面子上,席岁格外配合,新年快乐。 外面烟花炸得漫天都是,一年到头难得的场景。 两人不约而同看过去,看得入了迷,忽然就听席岁问到。 你应该很久没看过这样的场景了吧? 林放放下酒杯,给出完全相反的答案,其实出国的这几年,我回来过几次。 席岁注目,看上去不太意外,什么时候? 林放答得笼统,偶尔几次,回来办公。 席岁点头,抿了口酒,没说话。 谁都不说话时,屋里的氛围实在冷清得不像过年。 林放想找话题,却不知道如何开始。他和席岁之间的话题,多多少少沾染了点过去的痕迹,谈哪个都不合时宜。 过去不合适,只能聊聊当下。 这次拍摄预计要去三个月,取景的地方都有些偏,信号如果不好,可能会联系不上。 席岁握着酒杯,目光停顿,都去哪些地方? 林放说了几个,想起自己手机上存着行程表,索性全部打包发到席岁微信上。 发完,他半开玩笑,到时候我要是遇到什么事,可就全指望你来救我了。 第12章 两难地 不知道是觉得他说得太夸张,还是嫌他口无遮拦,席岁明显皱了下眉,神色不满。 林放讪讪的,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吉利,忙找补,呸呸呸!大过年的,我说的什么玩意? 他连说了两次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席岁定在他脸上的目光才移开。 杯子里的酒很快见底,林放拿起酒瓶要续第二杯,却被席岁叫住。 喝醉了没人送你回去。 林放笑,我就没打算回去。说着,他将酒添满。 席岁对他的无赖程度习以为常,压根没觉得他能听自己的话,吃完就走。所以他没做太多无效反抗,闷闷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见他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林放反倒有点兴奋,他知道这不是拒绝,而是代表默许。 他擅长试探席岁的底线,更擅长在得逞后,继续得寸进尺。 桌下,他翘起的左腿慢慢往前伸,脚尖勾住席岁的裤腿,向里一探,随后贴住小腿肚,轻轻蹭了蹭。 鞋面滑过皮肤,触碰到的那片肌肉猛地绷紧。席岁谴责的视线和声音同时传来,林放。 他冷白的一张脸上瞳色漆黑,看上去满是威慑色厉内荏的威慑。 怎么了?林放面上装得无辜,桌下的那只脚却玩得更疯。 他脱了鞋,脚尖顺着小腿肚一路上滑,随后挤进并拢的膝盖,足尖碾过温热皮肉,向着中心点长驱直入。 席岁握住筷子的手指收紧,身体小幅度抖了一下,在林放即将触碰时,他推动椅子后撤,拉出一道安全距离。 脚失去支撑,掉回地毯,林放身体往前错了一下,紧接着回稳。他单手撑住下巴,笑得很欠儿。 席岁黑目微沉,不想吃饭现在就出去。 他耳根的红晕染进眼睛,显然被逼急了,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林放努嘴,知道这样就是不能再继续,于是耸耸肩,重新坐好。 他拿起筷子夹了只油爆虾放进席岁碗里,缓和关系,开个玩笑,过年不能生气,生气影响运气。 席岁简直被他这幅无赖样气得胃疼,转头一想是自己引狼入的室,竟不知道是该气他,还是先气自己。 经由林放这么一闹,后半段饭局多少有了点氛围,尽管这氛围不太美妙,但聊胜于无。 吃完饭,席岁自然而然包揽了洗碗的活。林放一个人待不安分,索性跟着一起,忙前忙后收拾碗筷。 今晚做的菜不多,他们两大男人刚好清盘。 洗碗槽里堆着碗碟,水龙头下席岁手捏抹布,动作快速而准确。 在他身后,林放将没用完的配菜用盘子一一装好,正弯腰从抽屉里拿保鲜膜,忽然回头问道: 你平时在家做饭吗? 席岁答:很少。 一听,林放收回手,端起盘子就要往垃圾桶里倒,那就不留了,别反而留坏了。 席岁动作一顿,没头没尾来了句,你不是要在家做饭吗,刚好打包带回去。 林放皱眉看他,说不上哪儿不对劲,我打包干吗?我后天就离开北昌进组了,上哪儿做饭去? 水池里瓷碗叮叮当当响,席岁隐约说了句什么,林放没听清。 说什么呢?他顺手把空盘扔池子里,站席岁旁边问到。 席岁语气平平,没什么。 林放上下扫他两眼,忽地坏笑,是不是说不想我走? 席岁拿眼乜他,你挡到我洗碗了。 挡? 林放低头,看着中间能再塞下一个人的空位,沉默几秒,随后果断往里又挪了半步,挤得席岁直蹙眉。 让开。 厨房就这么大,我让哪儿去? 你就不能去客厅? 不能。 呛来呛去,没营养的话转了几轮,争吵被一段铃声打断。 厨房的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林放后知后觉,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看了眼来电。 是陈佑明。 他没回避,站在席岁旁边就接了电话,喂佑子,怎么了? 对面电音炸耳,像在派对现场,陈佑明扯着嗓子喊到:林放我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第14章 林放头一偏,将听筒拿远,约会呢!没事别打扰我! 陈佑明炸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 没等他说完,林放耳朵实在受不了这罪,先一手挂了电话。 手机丢在台面上,顺着惯性转了半圈。林放正揉着耳朵,就听席岁问他。 谁? 林放没在意,实话实说,朋友。就我现在公司合伙人,陈佑明,上次电影节坐我旁边那个。 密集的泡沫没过指尖,席岁的动作微不可察放缓。他表情很淡,说了句没印象,随后以一种微妙的随意口吻道: 上次你们公司试镜,他是不是也在? 林放嚯了一声,你还知道这么多,谁告诉你的? 席岁对答如流,方可欣回去后跟我提过他。 方可欣提起陈佑明?林放更加好奇,她说什么了? 最后一个碗洗净,席岁按下换水塞,带着泡沫的水面很快形成一个漩涡。他盯着漩涡中心的黑洞,目色微沉, 说他,身材很好。 林放眯眸,如果刚才他只是怀疑,那现在就能直接确定。 他凑上前,距离近得快贴住席岁的脸。 她是不是对陈佑明有意思? 尽管是自己的兄弟,但林放还是选择大义灭亲,他苦口劝道:千万别。那小子女友不断,不是良配,让小姑娘赶紧死了那条心。 漩涡不断缩小,直至暗点消失,一滩白色泡沫沉在池底,似天光骤亮,拂去阴霾。 席岁眉尾稍挑,是吗? 林放心虚了一下,他转身靠住大理石台,仔细想了想,觉得毕竟以后商场上还要碰面,还是别太败坏兄弟名声为好。 他解释道:女友是不断,但一次只谈一个。花心算不上,就是还没收心。 席岁重新打开水龙头,冲走余沫,听上去你很了解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语气实在平淡,以至于林放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过去正在被人窥探。 他慢慢悠悠说着自己和陈佑明在国外相识的经过,从怎么见的面,怎么确定合作,又怎么看上现在这个项目选择回国,说得明明白白。 他说完时,席岁正将洗干净的碗碟放进消毒柜,他头都没抬,顺势就问了出来, 项目结束后什么打算? 还没想那么多,先忙完再说。 席岁又问:国外呢?不需要再回去? 话到第三轮,林放终于回过神。他盯着碗柜前若无其事的人,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笑意。 他双手抱臂,歪着头,你是想问我还会不会出国,对吧? 席岁瞥他一眼,反倒露出你怎么会这么问的神色,闲聊而已。 林放含笑,清爽的眉眼带着点看透一切后的傲娇,早就想打听了吧?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行,我还能瞒你? 他巴不得席岁多问点,对他的事多点兴趣,也好过刚见面那会儿的冷漠疏离。 合上消毒柜,席岁扯了两张抽纸擦手,他面朝林放,去留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 轻飘飘一句话,倒好像真不关心似的。 全身上下,嘴是第二硬。林放腹诽。 他没和席岁争辩,反而走到他面前,认真回答,这次回来就是真的回来,不会再走。 席岁双眼平视,一丝轻松从他眼底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将手中废纸揉成团,从林放身边经过时,抬手扔进垃圾桶。 我说了这是你的事。 纸团擦过垃圾桶,顺着惯性往前滚了两圈,掩进橱柜下方。一颗失措的心脏,就此埋入暗角。 离开厨房,席岁直接回了卧室。 林放中途接了个电话的功夫,等他找过去时,席岁已经在浴室洗澡。 磨砂玻璃门后水声流淌,林放叩了下门,故意问道:今晚我睡哪儿? 大概是水声太吵,席岁没听到。林放环视四周,心思一动,转身去客厅拿上装衣服的牛皮纸袋,上了二楼客卫。 于是二十分钟后,等收拾完的席岁从浴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睡衣躺在自己床上的林放。 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后者单手支头,在朦朦胧胧的一片亮色里冲他勾了勾指头,姿态有种刻意扭捏出来的造作, 客官,床暖好了,请吧。 席岁太阳穴猛地抽了一下,他捏紧手里毛巾,语气不善,起来。 见他不解风情,林放笑容一垮,翻身坐到床边盯住他,你不会真以为,我今晚过来就为了跟你吃顿饭吧? 用脚指头想,他的目的都不会这么单纯。 管他什么目的,席岁都不想接茬。他将毛巾随手一扔搭上椅子,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林放反应快,右腿一抬挡住他的去路,随即立马起身拦在他面前。 我这一走可就几个月见不到面,他语气放得很轻,看似示弱,实则引诱,你确定今晚不做? 席岁一动不动,余光垂落。 今晚喝了酒的缘故,此刻林放的脸上透着未散的红晕,配上他眼中亮闪闪的笑意,整个人都有种被欲|望填满的诱惑。 直面这样的诱惑,很难不让人心动。席岁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本能避开视线。 见状,林放笑了笑。他凑上前,伸手捻掉席岁衣领上的头发,抽回手时,指尖刻意蹭过那枚透红的耳垂,循循道: 这么久了,不会不想的。 话说着,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溜进席岁的浴袍下摆,打着圈的逗鸟玩。 席岁喉咙攒动,理智上拒绝,心脏却为这一刻欢呼雀跃。 他背光而站,高大的影子投向前方,完全笼住林放。在这片由他构建的安全区里,林放肆无忌惮地挑动着他的底线。 阴影模糊了林放的脸,令他的神色也变得迷离,尽管表情难辨,可他眼中的炙热丝毫不减。 热意冲顶,席岁的理智近乎快要崩塌。他牢牢盯住那双眼睛,一遍一遍警醒自己不行。不可以。还为时尚早。 可渐渐的,现在和过去重叠,眼前的林放变成多年前银杏树下,挑眉问他有没有对象的青年。 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甚至连他的取向都不确定,就敢发出那样直白的暗示。 席岁至今都记得,林放说出那句话时的表情,和现在别无二样从容,自信,毫无遮掩,坚定得有些强势。 不管不顾闯进他的世界,乱七八糟胡搅一通,只为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有些自私,却实在可爱。 对于那时的席岁而言,他收获过不少目光,但如林放那样坚定而勇敢的,仅此一个。 进一步是纵容,退一步舍不得。 回忆淡去,席岁踩着脚下这片两难地,陷入漫长沉默。 他越是沉默应对,对面越是大胆。 林放贴近,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笑声里全是喘息,都这样了,还忍? 席岁眸子骤暗,额角凸起的青筋写尽忍耐。他闭口不答,眼神却已要将人拆食入腹。 林放没他那样的好耐性,终是忍无可忍,扒开浴袍蹲了下去。 在这种事上他的经验不多,一是他懒,二是席岁不愿意他做这些。 从前如此,现在也是。 他左膝触碰地板的瞬间,头顶怡然不动的高山震了震。 阴影覆下,席岁弯腰,大手拖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了头。 不用。席岁眼睛绯红,嗓音低哑,他呼吸抖得厉害,好似一头即将进攻的野兽。 林放抿了抿唇,身体往前一探,实在没忍住,吻上他的右眼。 山体晃动,每一下都带着撼天震地的狠劲。 林放晕晕乎乎趴在地上时,听到头顶传来没来由的询问。 几点的飞机? 后,他下意识开口,刚说一个字,反应过来不对。 过了零点,应该说明天。 他艰难着重新回答,明天,十点嗯 后半夜,林放总看到天花板在动,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 最后,他看着落地窗外升起的太阳,忍无可忍骂了句王八蛋。 -------------------- 章节大调过 建议清理缓存 25.12.11 第13章 别太想我 午后阳光照进卧室,吵醒林放的却是一连串消息提示音。 他伸手摸向床头柜,抓起手机放在胸前,闭着眼睛缓了半天,被吵得没法了才看了眼全是剧组大群里的消息,没有艾特他的。 第15章 确认完,他顺手将手机调成静音,抓起被子翻了个身,打算接着睡。可一转身,视野里猝不及防闯进一张脸。 眼睛先于脑子恢复清醒,林放缓缓睁大眼睛,看清躺在自己身边睡得正沉的席岁。 纱帘外的阳光照在席岁脸上,衬得他的橄榄皮白得反光。他双眼紧闭,眉心皱起,就连睡觉都透着生人勿近的严肃。 几个小时前的记忆逐步复苏,林放晕晕乎乎的,直到被子里的手摸到了实体,才敢确信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笑了笑,呼吸放到最轻,生怕打扰。 他曲起一只手臂枕在头下,不紧不慢地观赏着席岁的脸。看着看着,脑子里淡忘的回忆又加深了一遍。 他想起了和席岁同居的那段时间。 他们的恋爱关系开始的快,进展的也快。大四实习还没结束那年,他俩就住到了一起。 那时不管星期几,上班还是放假,每天早上他总会比席岁先醒。他一醒就闲不住,不是拿手东摸西摸,就是在人耳边吹气,想方设法闹得席岁也睡不着。 席岁被他闹醒时也不生气,脾气好得出奇。 只会睁着眼睛懵懵看他,然后长臂一展把他圈进怀,亲他的额头,然后是嘴唇,说一句早安宝贝,每一次。 想起从前,林放忍不住心动。但心动归心动,他不想打破现有的平静。 他只是看着,足足十几分钟后,面前熟睡的人忽然展开眉心,不声不响地睁开了眼。 一瞬间,心跳顿了半拍,林放莫名感到一阵紧张。 席岁转过头,和他四目相对,一双墨黑的瞳孔被茫然覆盖。 没等林放反应,席岁翻身,抬手,一掌揽住他的腰,埋首钻进他的怀里。 暖乎的脑袋在胸口蹭了两下,抱着自己的人发出一段模糊的梦呓,之后就再没动静。 林放动不敢动,木头桩子似的任人抱着。他不确定席岁睡没睡实,特地等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这可是你自己抱我的,不是我占便宜。 怀里的人一声不吭,只剩均匀的吐息,显然不在清醒状态。 松口气的同时,林放又觉心酸。不禁暗嘲自己真是敢想,但凡席岁现在清醒着,估计早就冷着脸让他出去了。 席岁这一觉睡得很沉,林放一直被他抱着,等到困意席卷都没能脱身。 等林放第二次醒来,床上只剩他一人,就连太阳都落了山头,天空黑漆漆压着一片云。 睡得昼夜颠倒,实在让人不适应。 林放慢吞吞爬起来,狠拍了两下脑门,又看了眼时间,要不是确定自己的记忆没出错,他都要以为之前那一出是场梦。 他醒了半天神,才顶着晕乎乎的脑袋穿上衣服出门。 客厅灯光大亮,却没人。他挨个房间找了一圈,一楼看完又上二楼,才在书房找到席岁。 席岁穿着休闲卫衣坐在电脑前,听见有人进来,视线都没从屏幕上挪一下。 怕他在开会,林放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也没出声。 直到席岁看向他,微波炉里有饭。 林放这才松开门把手,趿着拖鞋坐到桌对面,说话声音沙沙的不清楚,不是很饿。 他环顾书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席岁目光落回电脑屏幕,边打字边答,两个小时前。 林放心虚眨眼,那你没发现什么异常? 键盘声不停,席岁面平如水,什么异常? 林放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扯动嘴角,没事就好。 席岁没继续接他的话,聚精会神看着电脑。 他越是这副若无旁人的模样,林放心里越不得劲。一转眼的功夫,他和席岁中间那堵无形屏障又竖立起来。 好像只要下了床,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联系。真就成了床上喊宝贝,床下你是谁的纯肉关系。 林放苦笑,搁心底骂了句活该,骂的是他自己。 他干巴巴坐了几分钟,大概觉得自己碍眼,识趣起身, 你先忙,我去楼下等你。 不用等我。席岁提醒道:七点五十了,你明天出发,不需要回去收拾行李吗? 林放看一眼墙上时钟,还真快到八点整了。再不走,怕是要耽搁明天的行程。 他朝席岁看了眼,不舍是不舍,也确实没办法。 那我先走了。他抿唇,特意等了会儿,见席岁没话要对他说,又添了句, 后面有空再见。 席岁依旧反应不大,淡淡嗯了声。 林放无奈低笑,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地停住。 他回头,给出最后一次提示,你不下去送我? 席岁显然没那个想法,路你都认识。 林放叹气,好吧。 既然提示无效,那他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了。 他讳莫一笑,突然快步走向席岁。 在后者不明所以的注目下,他弯下腰,动作迅速,叩住席岁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在他的唇上咬了一口。 强吻完,他还不跑,眉尾一挑,痞里痞气道:别太想我。 随后又逮着人亲了一口,这才乐呵乐呵地哼歌离开。 轻快的哼唱声飘远,席岁从震愕中回神。 他抬起手背蹭掉唇上余温,放下手掌时指尖颤了颤。 屏幕上的空白文档里,键入的光标不断闪动,很快与心跳同频。 席岁垂眼沉思。 他一直以为在和林放的这段关系里,自己能够掌握主导权。可对方吊儿郎当一个吻,就已让他方寸大乱。 但再怎么动心都还不够。 远远不够。 席岁沉目,眼底的悸动渐渐被冷色掩去。 剧组的开机仪式定在江城的影视基地。仪式当天,除了陈阳和方可欣没到场,其余主创全数到齐。 上香拜神,供奉关公,红布一掀,红包一给,仪式算是走完。 剧组要先在影视城拍一周,之后再全部转战山区。 山区路远还偏僻,加上人数和设备又多,林放一直盯着各个环节,生怕出错。 然而临进山前一天,盯着的地方倒是没错,没盯到的地方麻烦一堆。 制片主任的电话打来时,林放正在酒店忙得焦头烂额。电话一接通,对面四十来岁的大汉气得直骂娘,说陈阳搁片场跟人干起来了。 第14章 进组 林放赶到摄影棚外时,制片主任老杨已经等在了入口。他一把将人拉到角落,先问事情经过。 老杨苦着张脸,大倒苦水,你请的什么祖宗啊?个子不高架子挺大! 林放拍他背给他顺气,到底怎么回事? 老杨搓了把脸,骂骂咧咧说清经过。 当初剧组为了省预算,只租了三辆保姆车。计划导演制片们用一辆,男女演员们各一辆。车子大,公用足够,谁想休息谁上。 几位主演都没架子,谁都没说什么。只有陈阳一开始就各种抱怨,休息时更是动不动就钻进车里把门一锁,不让同组的其它演员进去。 工作人员几次协调,一协调他就说自己在换装上厕所,不方便才锁的门。 同组男主是位小年轻,自己挨点冻也就忍了。可偏偏组里男二是位68岁高龄的老前辈,老人体力差,几次想上车休息都被陈阳拦在门外。 演男主的小年轻看不过去,今天陈阳又要锁门时他上前和人理论,两人三两句不合,陈阳先动了手,再之后就闹成了现在这样。 林放倒没急,冷静问道:里头现在什么情况? 陈阳把车锁了,谁劝都不出来,说是不开除男主,他就不拍了。 话听着唬人,但林放没真当回事,他出主意道:杨哥,你现在进去让导演演员正常工作,陈阳我去解决。 老杨叹气,也只能靠你了。说完就按照嘱咐进去传话。 人一走,林放不急着跟进去。他翻出通讯录里奢侈品专柜的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让人从最近的门店调了只包送到剧组。 万幸现在还没进山,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包就拿到了手。捧着礼盒,林放直奔陈阳所在的保姆车。 这会儿人都在干活,保姆车外只有陈阳的助理守着。 助理是个小伙子,不算好相处也不算难搞,林放多磨了两句嘴皮子就成功混上车。 车门一拉开,里面粗暴的骂声滚滚不绝。 林放站在门口往里看,陈阳一条腿踩着沙发,手里举着电话骂天呛地。 什么垃圾剧组?投那么多钱连辆保姆车都没有! 第16章 请的演员也是傻叉! 没钱拍什么电影?还大导,还知名制片人,我呸!拍个电影比拍片的都寒碜! 林放脸色微冷,但尽力压着怒火不发作。 陈阳骂了多久,他就站门口听了多久,直到对方把手机往桌上一摔,冲他喊到: 我这不缺门神!你干什么来的? 混迹职场多年,林放早就练就了一副厚脸皮。他笑容不变,捧着礼盒放桌上,好言好语, 陈老师消气,事我都听说了,小年轻不懂事,我待会儿就去训他。 陈阳瞥了眼面前的橙色礼盒,眼中闪过惊艳,但还是没好意思太快拉下脸, 他算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再怎么说我也是前辈!敢打前辈,我要让他在这个圈子里混不下去! 林放默默翻了个白眼,配合着骂道:是是是,小沈这次太不像话了! 他停顿,把桌上礼盒拆开,露出里面的新款爱马仕,不过陈老师,新人嘛难免有问题。不如你这样稳重,所以还要你费心多带带。这次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沈这一回。 看到价值不菲的新包,陈阳眼睛都直了,他甩开脸子看向窗外,端了半天架子才说到, 既然是林总你为他求情,这次就算了。不过这辆保姆车以后只能我用。 多辆车就多十万预算,加上今天买的这包,林放想想都肉疼。 看他半天拿不出主意,陈阳气道:怎么?林总舍不得?我看组里那个方可欣都有自己的保姆车,怎么我不行? 方可欣那辆是她自带的,又没花剧组的钱。林放腹诽,明面上点头应道: 没问题。本来就是我考虑不周,以后这车就是陈老师你一个人的。 眼下这个节骨眼,能让事情尽快平息,多花十万也不打紧。 又是送包,又是有求必应,陈阳的气总算消干净。 哄完了这位祖宗,林放马不停蹄又去安慰男主沈冬。 沈冬是导演张家栋手下的人,和陈阳相比属于哪头都不能得罪。 林放自掏腰包给人封了个一万块的红包,又陪着人狠狠吐槽了一通陈阳,把人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今天的闹剧才算彻底唱完。 站在剧组的道具车前,林放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只盼着这当孙子的日子能早点结束。 旁边老杨递给他一根烟,林总来一根? 林放摆手,我不抽烟。 老杨讶然,混这个圈子的还有不沾烟的?那不得愁死。 林放知道他在想什么,解释道:有鼻炎,抽不了。 说完,他从衣兜里摸出一袋香蕉片,拆开包装嘎嘣嘎嘣嚼了起来,补了句: 用这个解压也不错,还健康。 老杨笑了笑,默默收回香烟,走到旁边的空地后才点上火。 担心后面还有事,林放一直待到晚上收工才回酒店。他来的时候没开车,回酒店也只能蹭张家栋的车。 他早早坐在车里等人,人没等到,先看见组里几个场务大哥押着两黑衣人从外面回来。 黑衣人帽子口罩卫衣全副武装,捂得严严实实,怀里都抱着相机。 察觉事情不对,林放下车跟了过去。走近,场务组长正在检查其中一人的相机。 林放问:怎么了? 组长抬头,客气叫了声林总,随后说道:抓到两个冒充粉丝的狗仔。 其中一黑衣人叫冤,我们真是粉丝,不是狗仔。 我干这么多年,你是哪路的我还能看差了?凶完狗仔,组长把相机递给林放。 林总你看,谁家粉丝拍照不找角度的? 林放接过相机翻看了几张,照片上全是方可欣,从角度和构图来看确实不像粉丝拍出来的。 电影有保密规定,严范死守各类私拍行为。更何况如果真是狗仔,就更要防着,万一被拍到不该拍的丑闻,对电影不利。 林放把相机还给组长,让他清空内存,随后客客气气看回两位狗仔, 两位兄弟体谅一下,我们组没什么八卦。你们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后面就别来了。 两位狗仔点头哈腰,抱着内存清空的相机,再三发誓绝对不会再来。 送走两人,林放不忘叮嘱场务,后面盯紧点,别出事。 没问题林总。 回到车上,林放坐着想了半天,总觉得哪里说不过去。 狗仔相机里拍的全是方可欣,可以她的资历来说,在内娱完全还是个新人,哪家媒体没事拍十八线艺人的八卦? 想来想去怎么都不放心,林放打开手机给席岁发了条消息。 【方可欣最近没得罪什么人吧?】 第15章 危机悄至 等到了酒店,林放才收到席岁的答复。 「发生什么了?」 林放脱了外套坐床上,打字问到:「有时间吗?电话聊」 聊天框上显示正在输入,不出一秒,视频邀约拨了过来。 席岁坐在办公室里,看样子还在熬夜加班。 林放注意力短暂偏移,这么牛马吗?刚过完年就通宵。 席岁没理他,将话题带回正事,为什么突然问起方可欣? 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放将晚上发生的事全盘托出,临了补了句, 随便问问,万一真有什么事提前告我一声,我好应对。当然,最好没事。 席岁没看镜头,讳莫不明地回了句,她不会得罪谁,没人得罪她就行。 林放挑眉,觉得这话很有些值得深挖的地方,但毕竟跟工作无关,他不好随便打探。 事情汇报完毕,林放手头还有一堆事,今晚也得通宵,他主动告辞,你忙,没事我先挂了。 罕见没被他死缠烂打,席岁反倒有些不适应。他盯住屏幕,嘴巴缓缓张开,半天问了句,你们几号进山? 林放一顿,明天。 席岁又问:进山后住在哪里? 林放啧了一声,我不是给你发行程表了吗?你一点不看? 席岁瞥开眼,为什么要看? 林放气笑了,本想怼回去,可想了想觉得实在幼稚。他举手投降,行,不跟你吵,你自己看去,真挂了。 席岁若无其事敲着键盘,没点头也没答话。 林放等了他一会儿,正准备挂断视频,一声轻飘飘的叮嘱从听筒传来。 注意安全。 林放两眼睛睁得溜圆,紧接着嘴角就咧到了耳朵根。他刚要领了情调侃一句,席岁的后半句接了上来。 让方可欣。 林放白眼一翻,硬是憋住到了嘴边的谢字,骂道:去你的吧。 骂完,果断挂了视频。 熬了个通宵,凌晨五点林放就跟着大部队安排进山的事。 一直到天亮,车队启程。从江城上高速,两个小时抵达山区。 早期电影筹备阶段,因为实在没找到符合要求的取景地,剧组才花大价钱在山区租地,一比一搭建实景。 之后一个月的拍摄都要在山区完成,酒店选在江城郊区,来回差不多也要两小时。 头几天组里忙,林放嫌交通麻烦,直接住在剧组的帐篷里。后面拍摄逐渐步入正规,他才隔三差五进一次山。 不过就算他只隔个几天来一次,却次次来都能遇到事。惹事的除了陈阳,还是陈阳。 刚进山拍摄那几天,陈阳嫌开工太早起不来,闹着要把工作时间往后调。 调就调,反正他戏份少,林放大手一挥,让他中午十二点后再上班。 没过一天,他又吵着说自己戏份少,要加戏,导演张家栋忍无可忍,直接在片场拿着扩音喇叭大骂,骂他是耗子爬秤杆,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一骂可好,林放不仅又搭进去一个包,剧组还停工了两天。 他天天跟陈佑明吐槽,说自己今年真是时运不济,怎么接了这么个活? 陈佑明搁北昌岁月静好,打着哈哈说等有空了就立马过来探班。 林放让他少来添乱,反手撂了电话。 好不容易哄好陈阳,哄回了导演,拍摄重新开始,林放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不敢再离组,整天除了睡觉上厕所,就是坐在剧组盯着风吹草动。才几天的功夫,人已经蜡黄了一圈。 休息棚下,林放半躺在折叠椅上,手里一包虾条眼看都快见底了,对面陈阳的那场戏还是没过。 咔! 监视器前,副导演抹了把脸,愁得头顶白头发都比前几天密了一层。 第17章 自从上次陈阳和张家栋闹翻之后,林放就把两人给分开了,陈阳的戏份全部交到现在的副导手上。可陈阳这颗皮球,谁接谁倒霉。 副导举起喇叭硬夸,陈老师,这条很好,咱们再保一条。 再保一条,再保一条,眼看都保了二十多条了。 看着眼前这幕,林放心里有愧,想当初真是造了大孽,怎么为了钱什么人都要? 他正仰天苦叹,眼角被一束镜头反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找过去,方可欣站在不远处,正拿手机拍他。 发觉自己被抓包,她也不慌,收了手机走过来,林老师怎么一点形象管理都没有了? 林放三天没洗头了,知道自己埋汰,他问:你拍我做什么? 方可欣裹着羽绒服坐下,不干嘛,记录生活。 记录生活?林放试探,不会是帮谁刺探军情吧? 方可欣一笑,不告诉你。 她这幅模样,傻子都能看出猫腻,多半是要把视频发给席岁。 回想自己刚才四仰八叉,愁容满面的样子,林放真不好意思让心上人瞧见。 方小姐,我也是有包袱的,你把视频删了,改天我收拾收拾你再拍。 方可欣笑着,这么怕我败坏你形象?放心,他不会嫌弃你。 林放无奈,你真要发给席岁? 方可欣反问:你知道我要发给他? 林放嘴上抱怨,心底却乐开了花,好嘛。他怎么收买的你?让你天天盯着我。 方可欣否认,他可没收买我,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到这个份上,林放也差不多摸清楚了状况,他冷不丁问一嘴,我和他的关系你知道? 方可欣坦荡承认,知道。 席岁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涉及自己隐私的事,他一般不会轻易透露。能跟方可欣坦白,证明二人的关系不一般。 方小姐和席岁关系很好。 方可欣眼睛一转,话里避着嫌,他不是跟我关系好,是跟我哥关系好,他和我哥是好朋友。我哥现在常年在国外,就托他照顾我。 怪不得。林放心里困惑解除,所以他就连感情经历都跟你说? 方可欣脸上闪过尴尬,林放正好奇,就听她说。 其实吧是之前我追求他的时候,他为了拒绝我自己说的。 林放一愣。 方可欣并指发誓,那是好早之前的事了,现在我对他绝对没有心思。 林放一笑,倒没那么介意,他怎么拒绝你的? 方可欣想起来就是气,我说,你为什么喜欢席岁?嘴毒还心狠,拒绝别人的时候一点绅士风度都不讲! 此话怎讲? 方可欣愤道:我那时候只是对他有一点点意思,约他出来吃饭。结果他坐下,当着服务员的面就说自己喜欢男人 吓的服务员把酒撒了一桌,方可欣更是目瞪口呆。在那之前,她对席岁的印象停留在人帅话不多,性格有些冷,但进退有度,做事靠谱的阶段。 谁知道对方上来就给她一记重锤,颠覆她的认知。现在想起来,她都觉得尬得无地自容。 他说自己有个忘不掉的人,不考虑恋爱,然后饭也没吃,扔下我就走了。方可欣语调拔高半个度,再之后!他居然把我联系方式删了? 要知道那时候席岁还在上升期,又是她哥的下属,把她说删就删,是一点后路都不留给自己。 听完,林放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心疼方可欣,还是该高兴席岁的那句有个忘不掉的人。 他犹豫半天,憋出一句安慰,这已经是他最委婉的拒绝方式了。 方可欣瞪他,我又不是非他不可,至于拒绝这么狠吗? 林放干笑,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骂完了人,方可欣气也消了,转而佩服道:不过比起别人想法设法维护关系,我还挺欣赏他的原则性的。 这一点林放十分认同,他代为答谢,多谢方小姐不记旧仇。 方可欣娇俏一笑,你别总方小姐方小姐的叫我,以后叫我方可欣,或者cassie。 林放点头微笑,没问题,cassie。 副导那边喊了咔,下场戏该方可欣上场,她冲林放摆了摆手,跟着助理一起过去。 看着人走远,林放收回视线,仔细琢磨方可欣刚才的话。 尽管他曾经信誓旦旦,说自己一定能追回席岁。其实关起门来说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实话,他压根没那么自信。 这几个月来,他和席岁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了面,两人之间也是要近不近,要远不远的。席岁到底怎么想的,他有时候真摸不清楚。 可方可欣今天的这些话,让他多了些底气。起码他现在能肯定,席岁没有忘记和他的那段感情。 今天在片场被方可欣这么一偷拍,林放真不好意思油头垢面的继续赖在片场。晚上收了工,他直接回酒店。 他前脚洗完澡,后脚张家栋就打电话让他来找自己一趟。 进了屋,编剧副导几位主创都在,林放坐下就问:怎么了? 能什么事?张家栋脸色难看,陈阳呗。 之前陈阳闹过一次加戏,被林放半哄半骗的糊弄了过去。但今天他又旧事重提,说自己现在的戏份,和签约前看到的剧本不一致,说他们剧组搞阴阳剧本。 林放一听,没好气地骂道:纯扯淡! 陈阳的演技组里有目共睹,现在留的这点戏份,都是看在迅影的面子上。 就这还不满足?还要加戏?不胡闹吗? 张家栋从进组就没舒坦过,他虽算不上大导,但自认为有些资质,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懒得费神,把摊子扔给林放,反正你招的人,你搞定,就说怎么办吧? 林放眉头皱得夹死苍蝇。加戏,不可能。不加戏,事情闹大了得罪人,难收场。 他搓着下巴想了半天,眼皮一抬,有了主意,加!戏还得加。 对面几人一听,眼刀齐唰唰往他身上钉。他忙道:别急,听我说完。 戏要加,人不能得罪,不过 全给他加大夜戏,先加上一周。我就不信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人物,能扛得住天天熬大夜。 到时候恐怕不用他们提,陈阳都得主动要求减戏。 这招有点损,但绝对起效。张家栋佩服道:要不说还得是你。 林放就当他是在夸自己,反过来劝道: 你就是脑子不会转弯。陈阳演技差,就别让他拍需要演技的戏呗。到拍夜戏的时候,灯光打暗些,最好暗到五官都看不清,脸都看不清了,谁还看得出演技不演技的? 张家栋连连摇头,领教了,要不说你当制片,组里就没你补不上的窟窿。 林放抱拳,敬谢不敏。 在屋子里商量到凌晨两点,改完了剧本,林放才顺利脱身。 回了房间,他刚躺床上就听到肚子咕咕叫,不是饿的,倒像是肠胃炎犯了。 果不其然,后半夜疼得他睡不着。 郊区地方偏,这个点也没人送外卖。他只能穿好衣服去找前台,问问有没有药。恰好前台小姑娘随身备着止痛药,给了他两粒。 拿着药折返,林放出了电梯,眼看快到房间,走廊拐角处忽然出来两人。 个头齐高的两男人都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口罩遮脸,猛的一下和林放碰上面,双方都吓了一跳。 当他们是同组的工作人员,林放随口寒暄,这么晚还不休息? 对方眼神鬼祟,其中一人很快回答:没呢。 说完,两人像有急事,绕开林放朝着电梯口走去。 眼见他们步履急促,林放心底起疑,他回头,等等。两位兄弟哪个部门的? 趁着问话的功夫,他仔细查看两人的面貌。 酒店这一层住的都是演员和剧组管理人员,只要打过照面的他都有印象。可眼前这两人,实在眼生。 回话的还是刚才那人,我们是摄影组的。 林放不吭声,心脏却瞬间拔到了嗓子眼。 摄影组的都是自家公司的人,谁是谁他更加清楚,这两人明显在说谎。 他表情变化明显,让对面的两人也警觉了起来,一时间,走廊死寂一片。 第16章 受伤 林放稳住脚,反应了几秒,面不改色, 第18章 行呢,都早点休息,明天见。 说完他单手插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一直等拐过廊角,确定身后没跟人,他转身靠墙,吐出一口长气。 刻意又多等了几分钟,他掏出手机联系酒店负责人,要求调监控。 负责人一听事情经过,十分配合。 安保室里,四块大屏幕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 林放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 他看到自己从房间出来,坐电梯下楼拿药。在他走后不到一分钟,消防通道的门打开。 刚才遇见的两名黑衣男子出现,他们一路鬼鬼祟祟走到了方可欣的房间门口。 其中一个站在远处望风,另一个则用耳朵贴着门板,看样子是在窃听房间里的动静。 两人的行为一直持续到林放上楼,才被迫终止。 看完视频,林放脸色沉了一沉。 剧组每天人来人往,最怕的就是混进一些不知来路的外来人员。 今天这两人明显是奔着方可欣去的,尽管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林放猜都能猜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混这个圈子久了,没见过也听过许多类似的事。 有点势力的资方如果看上某个没名气的演员,正经渠道得不到,就会把主意打到别的地方。 看他迟迟不说话,酒店负责人有些慌了,林总,要不报警处理? 没造成实质伤害,报警也没用。林放起身,手指点了下电脑,麻烦你把这段视频拷一份给我,之后再加强一下酒店巡逻。 经理点头哈腰,一路说着抱歉,把人送了出去。 虽然没法报警,但事关自己手底下演员的安全,林放第二天就找上了方可欣。 换房间?方可欣抱着暖水袋坐在折叠椅上,还一头雾水。 林放提醒,小点声。 方可欣问:为什么要我跟你换房间? 林放把昨晚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那两人能来踩点一次,保不齐就有第二次,给你换酒店不实际,只能先换房间。 方可欣圆眼猛睁,明显慌了,哈?这么说我被人盯上了? 林放啧嘴,小点声,这事你知我知。他们能精准找到你的房间,说明要么是剧组内部,要么酒店内部出了问题,所以这事要保密。 方可欣大概头一回遇到这种事,慌得直跺脚,林老师,你能不能给我配两个保镖?或者我打电话给公司,让他们赶紧派人给我。 林放就怕她经不住事,你先别急,就算有保镖也没法时时刻刻盯着你。人我给你找,这两天你就听我的,先换去我房间避一避,没事别往外走。 方可欣连连点头,转念一想,你住我房间,万一他们撬锁进去把你绑了怎么办? 林放安慰,他们看我一个男人在屋里,不吓得跑路才怪,哪能绑我? 方可欣半信半疑,嘟嘟囔囔答了句好,没再说什么。 为了能把这事做到绝密,当天林放就安排方可欣早两个小时收工,提前回酒店避开人群,收拾行李搬房间。 换完房间,之后两天都风平浪静,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再出现。 就在林放都以为自己是小题大做,神经过度紧绷时,意外却出现了。 那天组里大夜戏多,林放照例守在片场监工。 最先下戏的是方可欣,她和林放打完招呼,坐着保姆车和司机助理先回了酒店。 她刚走没多久,酒店那边给林放打来电话,说看到疑似上次那两人的人员出现在酒店。 林放一听,想起方可欣前脚刚走,生怕她和那伙人遇上,撂下手头工作开车就追了过去。 路上他还打了个电话,让方可欣稍微等会儿自己。 因为拍戏的地方在山区,道路两侧全是树,没路灯。摸黑开了一段路,林放远远就瞧见了方可欣的车。 保姆车直挺挺停在路中央,车头旁横着一辆摩托车,主驾和后座车门各站着一名汉子,正动作粗暴地拉扯车门。 想到这条山路平时有骑摩托车进出的村民,林放以为是发生了剐蹭事故,想也没想,下了车就往那边走去。 怎么了怎么了? 他大吼一声,对面两人齐齐看过来。 这不看还好,一看给林放吓了一跳。那两人表情一个塞一个凶狠,其中一人脸上还横着一道十厘米长的刀疤,一看就不是村民的做派。 林放心道不好,怕是遇到劫道的了。他反应快,立马转身往车上跑。 谁知对面的刀疤男反应更快,一个箭步扑向他,抓住他的双腿将他绊倒。 水泥糊的公路,他这结结实实往前一摔,差点把脸摔破相。 他顾不上疼,拔出一条腿猛踹刀疤脸的肩,边踹边骂: 你们他妈的干什么的?不怕蹲局子! 刀疤脸被他踹松了手,转而追上来一拳揍他脸上,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另一边,车外的歹徒强行破开主驾车门,两拳干晕了司机。随后后座车门从内拉开,方可欣和助理一前一后逃下车。 两人躲在车屁股后面,一人手里拿刀,一人拿了口平底锅。 听见声,林放朝她们看了眼,喊到:快开我的车走! 可惜方可欣还没动,车上的歹徒也追了下来,还不知从哪儿揪了根铁棍,直接拦在了路中间。 方可欣护着助理,挥着水果刀协调,你,你们想要什么?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铁棍男冷笑,一句话没有,挥动棍子打掉她手里那把小刀,随后揪住她的衣领,将她强行往车上拖。 方可欣死也不走,抓着车门把手拼命挣扎。助理小姑娘吓得直哭,边哭边追上歹徒,举起大锅哐哐往他身上砸。 虽说是二对一,但她们两人要力气没力气,要武力没武力,很快落了下风。 救命!林老师救我!方可欣抓着车门大叫。 眼看她快要被带走,林放也豁出去了。他曲起膝盖,对准上方刀疤男的裆部狠命一击。 啊!!刀疤男惨叫,松手捂裆,倒在地上痛得直抽抽。 林放脸上挨了好几拳,左眼肿起两指高。他踉跄爬起,一口气没歇,冲过去死抱住铁棍男的腰,连带着自己一起倒到地上。 趁着铁棍男还没挣脱,他急喊到:快跑! 话说完,铁棍男从他的牵制中抽出一只手。 下一秒,坚硬的手肘直击太阳穴。剧烈的疼痛刚刚降临,林放的意识就陷入了昏迷。 第17章 我是他家属 林放这一闭眼,差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交代了。 很长一段空白过后,他被太阳穴的疼痛刺激醒。 耳边依旧很吵,隔着一片黏糊糊的湿水,他看到方可欣挥着平底锅,披头散发,边哭边骂边无差别攻击靠近她的两名歹徒。 不远处的路口有辆货车开了过来,车停到跟前,下来十几个穿着剧组工作服的壮汉。 画面断断续续,林放看见有人跑向自己,不一会儿自己就被抬上了车。 闭了闭眼再睁开,狭小的空间里站满人,他听到谁在说话。 我们地方小没设备 建议你们尽快转去省医院 他看到方可欣举着电话,拖着哭腔在喊谁。 像一脚踩进沼泽,困意拽着他不断下沉。即将触底时他诚心祈祷,祈祷自己千万要挺住。 戏还没拍完,钱也没赚回来,席岁都没追到手,他可不能就这么没了。 再往后,林放偶尔能听到点动静,但就是睁不开眼。 他不确定自己半睡半醒地过了多久,直到耳边对话从模糊逐渐变清晰。 你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怎么样了? 中度脑震荡加左上肢骨裂,伤口已经处理完了,目前没什么大碍。 现在能进去看他吗? 病人还在昏迷中,不适 我就看一眼马上出来。 房门从外推开,林放能听到有人进来,站在了他床边。 那人身上带着冷气,尽管他极力平复,还是没能掩盖住呼吸里的急促。 空气静了几秒,林放觉着额心涌起一阵酥痒,有只手好像悬在了他面前。 他想睁开眼睛看一眼,但不管怎么用劲就是睁不开。 这种鬼压床的感觉让他十分烦躁,直到一片暖意盖住他的眉心,轻轻揉了揉。 眉间褶皱被缓慢抚平,连带着消除了他身体的不安和紧绷,他很快陷入一种轻松的无意识状态。 第19章 等到再次苏醒,他几乎是一瞬间睁开了眼。 床边,正低头看手机的陈佑明吓了一跳,见人醒了立马兴奋道:可算醒了! 林放刚醒,脑子还没转利索,他盯住陈佑明,怎么是你? 陈佑明挪了下椅子,怎么不能是我? 林放说不出原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但总觉得就不该是陈佑明。 病房很大,一看就知道是独立单间。这会儿正是中午,太阳光洒得满屋子都是。 林放喉咙干巴巴咽了一下,感觉身体各处的知觉都在缓慢恢复,他问:我躺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陈佑明撑着膝盖叹气,一听说你被人揍进了医院,吓得我赶紧买票飞过来,昨天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什么叫被人揍进了医院?听着不像见义勇为,倒像打架斗殴。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一出见义勇为也实在丢脸,人没救下,自己先歇菜。 林放又咽了下唾沫,其它人没事吧?剧组怎么样? 都好着呢。说起其它人,陈佑明忍不住提一嘴,话说,新艺那个方可欣什么来头? 听他这么问,林放一头雾水,什么什么来头?她也是受害者,不知道被圈里哪路王八蛋盯上了,敢直接抢人。 我怎么觉得不像是被圈里人盯上的? 什么意思? 陈佑明朝门口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这一层现在就住了你和她两个病号,听说是她那边的人包下的。而且现在外面走廊上每隔几米就站了一个保镖,都是她的人,阵仗不小。 林放听出他的言下之意,一个新艺的小演员,没道理能有这样的阵仗。 管她什么背景,人没事就万事大吉。林放岔开话题,医生说没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不知道。陈佑明耸肩,我昨晚上才到,一直没见着医生的面。 林放一愣,陈佑明还没见过医生?那他之前听到的那段对话里,自称是他家属的人是谁?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林放心脏咯噔一下,怦怦跳了起来。 正想着,外面有人拧门。 林放和陈佑明齐唰唰回头,猝不及防就看见席岁提着一个手提包站在门口。 他先是看向林放,目光在他脸上停滞了数秒,后又瞥了眼陈佑明,随后关上门,若无其事地走到床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小桌板上。 紧接着他按下床头的遥控开关,将床位调高,后又倒了杯温水,一只手端着送到林放嘴边,这才开口说了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 什么时候醒的? 林放就着被投喂的姿势喝完了一杯水,回过神后答话,刚醒。 他看着面无表情的人,莫名心虚,你怎么来了? 方可欣给我打的电话,说你为了救她受了伤。 边说着,席岁放下水杯,他转身面朝林放,伸手掌住他的脸,凑近观察他的瞳孔, 医生说你有中度脑震荡,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呼吸近在咫尺,林放不敢动。 他觉得自己现在躺的不是床,而是一团棉花,软得他飘飘然有些不知所措。 顾忌到还有陈佑明在场,他故作矜持拉开距离,没有不舒服。 得到答案,席岁看向旁边的陈佑明,好像现在才发现有对方的存在一样。 这位是? 自打席岁进门开始,他和林放就处在一种若无旁人的境界之中。 而作为在场唯一的旁人,陈佑明已经瞪眼看了半天戏。 忽然被问到,他忙起身打招呼,席岁总你好,我是凡心传媒陈佑明。 席岁伸手回握,你好。生升集团席岁。 虽然刚才看了半天,陈佑明也没看懂席岁一个甲方,为什么要对林放一个乙方这么体贴?但他同样作为乙方,是绝对不好意思劳烦甲方照顾自己朋友的。 他客气道:多谢席岁总对林放的关心,大老远还来探视,后面我来照顾他就可以。 席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你? 他这一问,陈佑明倒不确定了,我是他朋友,应该可以照顾吧? 席岁眼底闪过一丝很淡的笑意,谢谢,不过不用,我是他家属。 啊? 陈佑明震惊,一肚子客套婉转的拒绝词汇都没有发挥的空间,就被这一句话堵了回去。 短短几秒,他脑子里闪过千万种亲缘关系。 堂兄堂弟?干哥干弟?同父异母?同母异父? 但席岁之后的一句话让他醍醐灌顶。 我是他前任。 惊讶变惊悚,陈佑明扭头瞪住林放,眼神质问他是怎么回事? 第18章 探病 莫名其妙就这么在好友面前出了柜,林放也懵了。 他死命瞪住席岁,后者却压根没意识自己的行为有多出格,一脸的我说都说了还能怎么办的模样。 没办法,林放看回陈佑明,笑了笑,有空再跟你细说,你先出去休息。 都有空再细说了,说不说的是个人都能猜出来。 陈佑明捂住心口,往后连退两步,看向林放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怨怼。 半天过后他唉了一声,抖着指头隔空点了两下林放,一句话没说,甩手出门。 人一走,林放忍不住埋怨,干嘛跟他说这个? 席岁有一套自己的理解,他是你的合伙人,又是你的好朋友,应该有知情权。 可他跟你又没关系,这样暴露自己的隐私,不像你的风格。 对他遮遮掩掩,也不像你的风格。 林放噎住,反正都这样了,他只能自我安慰,也是,等我把你追到手,他早晚都要知道我们的关系。 这话席岁没继续往下接,他拽来椅子坐下,随后盯住林放,静静看着不说话。 林放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看我干嘛? 他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圈,我现在很丑吗? 席岁不吭声。 林放想了想又问,方可欣和她助理伤得严不严重? 席岁摇头,不严重。 问这个就有反应,看来是跟这件事有关。 林放以为席岁是在不高兴方可欣受伤,他耷拉下眼角,态度诚恳,对不起啊。没把你朋友照顾好。 话一出口,席岁反而皱起了眉。他表情依旧严肃,只是看似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惊慌和后怕。 你把她们保护得很好。 他说,这件事情的责任在我。对不起。 不是指责,不是生气,而是道歉,林放始料未及。 席岁双手交握,低低的嗓音里全是懊悔,你第一次问我方可欣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的时候,我就应该警觉。 如果那时候他仔细想想,如果那时候他就给方可欣安排上保镖,就不会让林放现在躺在病床上。 林放心脏被拽了一下,他看向席岁交握的双手,搅在一起的十指因为太过用力,指头已经充血到有些发紫。 尽管席岁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可单是听到他自责的语气,林放已经心疼得不行。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咧嘴一笑,想伸手去拉席岁,可左手打着石膏动不了,右手离得又远够不着人,急得他在床头扭了好几下。 席岁伸手按住他,别乱动。你左手骨裂,医生说要静养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林放吓得安慰人的心思都没了, 我要是躺一个月组里怎么办?还有,方可欣需要恢复多久?影不影响后续拍摄? 他一股脑地问了一堆问题,席岁只回了一句,你放心。 林放说什么都放心不了,本来从进组开始这部电影就拍得不顺,现在可好,雪上加霜。 他仰天长叹,时运不济,真是时运不济啊 席岁蹙眉,乱说什么。 林放愣住,想起自己过年时就口无遮拦过一回,结果真应验了,吓得赶紧连呸三声, 撤回撤回,我什么都没说。 席岁出声安慰,这次的事故归根结底是因为方可欣引起的,剧组的所有损失由新艺承担。 原本还丧眉耷脸的林放一听,眼睛亮了,什么意思,要给组里加投资? 第20章 席岁点头。 林放登时眉开眼笑,总算听到个好消息。 他眯着眼睛,右手抚着胸口连连感叹,有钱就是好,还得是金钱解百愁。 席岁勾唇,被他见钱眼开的模样逗笑,不过笑容仅在嘴角维持了两秒就被压下。 林放。他音色微沉,透着点突然的严肃。 林放看他,只见他一脸正色。 如果有下次,先保护自己。 林放沉默,尽管只有一句话,但他还是听出了其中的关切。 他很快重新笑了起来,撅起嘴巴不着调道:你亲我一口我就答应。 席岁无语,抬手不轻不重地捂了一下他的嘴,爱听不听。 说完他提起小桌板上的手提包,取出里面的洗漱用品,转身走进卫生间。 林放悠哉悠哉地看着他忙前忙后,正感叹自己这也算因祸得福时,就听卫生间里传出声音。 下午有人想见你。 林放问:谁? 方可欣的哥哥。 方可欣的哥哥是席岁的朋友,也是老板,这点林放知道。 想起陈佑明说的,他好奇打探,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他哥究竟是你的哪位老板?你们公司大老板不是姓荣吗? 卫生间里响起水声,几秒后停歇,席岁一边擦手一边走了出来,语气平静, 方可欣是艺名,她本名叫荣可欣,她哥就是你说的那个老板。 什么?! 不怪林放大惊小怪,而是他实在没想到方可欣的来头那么大。 荣家可不是一般的富商,随便一个旁支都是隐豪榜上有名的人物。 林放平复了一会儿,忽然谨慎起来,所以这次的事故 席岁肯定了他的猜测,对手知道了方可欣的真实身份,想通过绑架她换取利益。 林放倒抽一口凉气,他现在才想明白,怪不得席岁上次说,没人得罪方可欣就不错了。 他有些后怕,不是我说你,大小姐勇闯娱乐圈,你们就真的一个保镖都不给人家配? 就算不配,好歹跟他通个气啊。 她的身份一直藏得很好,这次是意外。席岁将手里的纸团扔进垃圾桶,如果不是你,估计他们这次就得逞了。 林放现在只庆幸自己当时遇上了,不然人要是在他手下出了事,他死八百回都赔不起。 看他有点过度紧张,席岁不放心,你不想见,我给你推掉。 见!怎么不见? 怎么说林放都见过几年世面,什么大人物没遇到过,有人脉不结识,王八蛋。 席岁掩笑,看了眼表,不陪他闹了,医生说醒后可以正常饮食,你要吃什么我去准备。 难得使唤一回人,林放大手一挥,麻辣香锅! 席岁觉得自己就不该问,我还是自己看着安排吧。 林放还想争取争取,查房的护士却刚好走了进来,外人面前不好闹腾,他只能打消念头。 席岁出去买饭,走前特意叮嘱林放再休息一会儿。林放没听,人一走就翻出自己的手机,忙着查看工作消息。 大概是知道他受伤住院,私人的消息一条没有。他叹了口气,按灭手机,结果却冷不丁地瞅见了屏幕上自己的影子。 这一看,吓得他当场翻白眼,差点背过气。 他额头缠着绷带,左眼窝一片乌青,右脸下巴处印着几道擦伤,头发更像被炮轰过一样,七横八竖地耸在脑袋上。 丑得不说惊天地,也是泣鬼神。 林放闭眼,想起自己刚才居然顶着这张脸跟席岁调情,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19章 应该恨 席岁买完午饭回来,一进门就发现了林放的不对劲。 他提着一摞打包盒走到床边,看着面朝窗户侧卧着的人,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大腿, 怎么了?不舒服? 林放已经郁闷了好半天,这会儿说话都奄奄的,我这个样子,还是别见你老板了。 席岁看一眼他漏在被子外的半张脸,没急着答话。他把食盒放在小桌板上,坐下后说道:可以。不想见就不见。 这话一出,床上撅着个大腚的人翻身躺平,眼睛瞪得溜圆,刚才你不说不丑吗?怎么?现在又觉得我丑? 林放越说越气,索性直接坐起来,我说不见你就真不让我见,你不让我见,我偏要见! 席岁早知道他会来这一招,伸手扶着等他坐稳后才解释,我不觉得丑,但别人就不一定。 这话说的,林放想找茬都找不出来。他啧的一声,那现在怎么办?到底见还是不见? 见不见席岁自己并不在意,但他知道林放想见,见。 他安慰道,没人会苛责一个受伤的人不注重形象管理,更何况你是为了救人。 话虽这么说,但好歹见的是席岁的领导,林放不想丢这个脸。 席岁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了眼他的头发,等吃完饭,我帮你把头发重新弄一下。 林放还在考虑,对面席岁已经取出了袋子里的包装盒。 盖子一掀,麻辣香锅的味道直扑鼻腔。 林放的注意力被勾走,他盯着满满一盒的菜直咽口水,还以为你不会买呢。 席岁将米饭放到他面前,又拆了双一次性筷子递过去,我问过医生,少吃一点没问题。 林放接过筷子,先夹了块藕段尝味。两三天没尝过人间烟火,这一口香得他天灵盖差点原地起飞。 要不说美食治愈一切,他顿时觉得世界充满美好,眼前一片明亮,刚才纠结的问题全都不是问题。 除了香锅,席岁还买了道清炒西葫芦丝。他盯着林放,对方吃一口香锅,他就夹一筷子西葫芦丝放人碗里。 来来回回夹了七八轮,好不容易被治愈的林放烦了。 别给我夹了,我自己会夹。 席岁不为所动,一字一句还原医嘱,虽然可以正常饮食,但还是要以清淡为主。 林放叹气,扒拉着碗里的葫芦丝嘀咕,主要我也不喜欢吃这个,你就不能买点我喜欢的菜? 席岁盯他,一语道破,素菜除了番茄炒蛋,就没你喜欢的。 这倒也是。 林放挑眉,筷子戳了两下米饭,悄悄把葫芦丝藏进饭里。 席岁看见了当没看见,反手又夹了一筷子送过去。 吃完午饭没多久,方可欣和她哥就找了过来。 方可欣一进门看到林放的惨状,当场就眼冒泪花,林老师,你这会不会破相啊? 关起门来林放随便怎么叽歪是他自己的事,但面对方可欣他不想表现得太介意,免得小姑娘心理压力大。 他笑了笑,没当回事,这看着吓人,过个几天就好了,破不了相,没事。 方可欣皱着眉,还是一脸愧疚。 一直站在她身后的男人上前,扶了扶她的背,主动和林放打招呼, 林老师你好,我是方可欣的哥哥,荣生。 男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英俊,气质温和。他说话不急不慢,有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林老师为了救可欣受的伤,无论如何作为她的哥哥,都应该过来感谢你。 林放微笑,板正得像在应酬,你哪里的话,方小姐是我剧组的员工,我理应对她的人身安全负责。 尽管如此,荣生还是再三表示了感谢。 两人寒暄了几轮,荣生取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上,林老师后续的治疗我会负责到底。另外,以后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事,请你务必联系我,我一定会尽力解决。 荣先生客气。说归说,名片林放倒是收得很快。 该说的说完,荣生分寸感掐得极好,他搭了一下方可欣的肩,提醒: cassie,林老师还要休息,我们可以先回去了。 方可欣不太情愿,但明显怵着她哥,只能跟林放约好明天再来探视,便跟着荣生往外走。 席岁负责送客,陪人走到门口,他叫住荣生,我想请几天假。 荣生淡笑,没问题,这几天辛苦你。 席岁点头,等人走远,他关上门转身,床上的林放捏着那张名片,宝贝似的看来看去。 他不解,一张名片而已,有那么稀奇吗? 林放不以为然,这可不是普通人的名片。 第21章 他举起名片放在眼前,你说我要是真的找你老板帮忙,他会帮吗? 席岁认真思考了一下,实话实说,不用找他,我就能解决。 林放撇嘴,心想要不是他遭此一难,估计到今天席岁都不见得会理他。 他把名片压到枕头下,乐呵呵地瞧住席岁,我刚可听到了,你请了假,所以你准备待几天? 席岁答:等你出院。 嚯。林放受宠若惊,他嘴角一勾,你现在对我这么照顾,究竟是因为紧张我,还是替你老板还人情? 席岁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空调风速,他的人情他自己会还。 那你就是紧张我咯?林放像是抓住了狐狸尾巴,笑得春风得意,他把一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勾搭着席岁的大腿。 还说不喜欢我,席岁,你露馅了。 席岁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骚扰,他目色平静,林放,我们之间还没到不共戴天的地步,我只是不想理你,不是想看着你死。 林放笑容僵滞,他知道席岁说的是实话,可不是什么实话他都爱听。 一天的好心情宣告终结,他把腿重新缩回被窝,低声吐槽,知道了。你是大好人发善心,雪中送炭重伤前任,明年评感动全国十大人物,我一定把你报上去。 席岁敬谢不敏,做好事不留名。 林放忍无可忍,被子一掀蒙住头,懒得搭理他。 傍晚时候医生例行检查,席岁等在病房外,收到了来自4s店的短信。 宾利的北昌总店发来的取车提示,提醒他年前送去保养的车已经维护完毕,可以择期取走。 要不是看到短信,席岁都快忘了这事。他暂时回不去,只能发消息通知店里继续寄存。 熄灭手机屏幕,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抬头盯着对面电子屏上的时间,后知后觉距离林放回国已经过去了快半年。 林放回国的那个晚上,他其实开车去了机场。 他不知道那晚自己为什么要去。 他不该去。 就像他知道自己应该恨林放一样。 应该恨他恨得老死不相往来。 第20章 怎么不能原谅 他不该去,但还是去了。 他应该恨,好像又不恨。 或许曾经席岁恨过,林放离开了他多少年,他就恨了多少年,直到听说对方要回国。 只是从朋友口中得知他要回国,席岁就已经做好了和他见面的准备。 他开着那辆觉得林放一眼就能认出的车,停在了离林放不到十米的地方。 他看到林放站在路边,看到他同样朝自己看了过来。 隔着车窗和人群,他们在风雪中对视。 他看清了林放眼中一闪而过的惊羡,于是忍不住去想林放此刻在想什么? 是不是记起了自己曾经的豪言壮志? 如果记得,那会不会想起那时,在旁边倾听他讲述豪言壮志的自己? 林放这一瞬间的回忆里,有没有他席岁的身影? 单方面的对视持续到林放最先移开视线,他没有选择上前,也没有认出席岁。 消弭的恨意复起,席岁心底涌出不甘。 他不甘心这么多年过去,眼前的人一点没变。不甘心多年来令自己彻夜难眠的分离,竟在林放身上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他不甘心凭什么是自己苦等?又为什么是他先原谅? 他发动汽车扬长而去,将后视镜里的人影甩在身后,也一同甩掉了自己的动摇。 他提醒自己要恨林放,恨他远走高飞,恨他安然无恙,恨他哪怕重逢后依旧笑容满面,觉得三言两语就能令自己重蹈覆辙。 席岁一直恨得很好,直到方可欣的电话打来,哭着说林放受了重伤。 那一瞬间恨意崩塌,只剩慌乱。 买了最快的一趟航班飞到江城,赶到医院时在走廊遇见医生,听医生说对方已经脱离危险,再到推开门见到昏睡中的人。 看到林放的第一眼,席岁就觉得自己的心脏疼得快碎裂。 他从没有见过林放受那么重的伤,也从没有见过对方那样虚弱地躺在自己面前。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他足够用时间感受清楚,此刻折磨自己的情绪究竟是仇恨,还是慌张。 那一刻席岁知道,自己还是恨林放,只不过恨的是他什么都不做,就能让自己甘愿投降。 万幸他风光无限,才能让自己轻而易举打探到他的近况。 万幸他安然无恙,否则自己又该怎样追悔莫及? 病房门打开,做完检查的医生出来。 长椅上席岁回神,身后传来林放懒洋洋的喊声。 席岁 席岁啊 席岁起身走到门口,病床上的林放闻声扭头,冲他笑了笑。 我渴了,给我来杯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头顶那撮席岁好不容易捋顺的头发又炸了起来,乱糟糟的像顶了一头鸡窝。 见席岁没反应,他龇了龇牙,语气更加不客气,干嘛?你还生气了?难道要我求你吗? 你这属于趁人之危,公报私仇! 我可有你老板的名片,小心我告你 看着喋喋不休的他,席岁胸口堵着的那团气忽然散了。 谁先原谅又能怎样?他先原谅又能怎样? 一开始他想要的,不就是这人回到自己身边吗? 耳边的唠叨仿佛停不下来,席岁却越听越觉得热闹。他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送到林放面前。 林放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一边奇怪他的好脾气,一边得寸进尺地撅了下嘴,示意他喂自己。 席岁面不改色将水喂到他嘴边,一直看着他喝完才说话,早点休息,你的脑震荡还没完全恢复,别引发后遗症。 林放抿了下唇边水渍,忽然发现什么似的试探道:那你今晚陪我一起睡。 果不其然,席岁一口答应,可以。 林放眉尾一扬,来了劲,不准睡沙发,就睡我旁边。 席岁唯命是从,没问题。 林放笑得更欢,也更大胆,现在立刻马上,亲我一口。 说完他嘟起右侧脸颊,凑上前准备迎接香吻降临。 席岁盯了他两眼,毫不犹豫伸手握住他的脸,将他鼓起的腮帮子捏瘪, 适可而止林放,你不是我祖宗。 是吗?林放装傻,他还以为自己差点就能当上祖宗了。 之后几天有席岁陪着,林放日子甭提过得有多舒服。 但大概是舒服过了头,老天看不下去他嘚瑟,好日子没过两天,他就听说剧组出了事。 其实自打他醒后,组里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波人探病。大家都考虑到他有病在身,怕他劳累,谁都没多嘴提过组里的事。 结果这一瞒二骗的,等事闹大收不了场了,还是被林放知道了。 原来自从他出事后,组里就交给导演张家栋暂时管着。张家栋这人做事认真,为人严厉,组里人都知道他的性格,也都理解。 偏偏陈阳看不惯,三番五次出岔子不说,还总有事没事在片场和张家栋对着干。 一开始有别的制片从中调和打圆场,两人还算过得去。 结果后来不知道陈阳从谁那听说,张家栋给他频繁加大夜戏是嫌他演技烂,不想他露脸,气得他当场罢演,扬言除非张家栋滚出剧组,不然他就撤资辞演。 组里大大小小的工作人员劝了几天,愣是没一个拿他有办法。 这事一直被组里人瞒得严严实实,没敢让林放知道。 然而百密一疏,那边陈阳见组里一直不表态,深夜直接在微博上发了篇小作文,暗搓搓指责剧组搞阴阳剧本,导演仗势欺人,欺负演员。 微博虽然秒删,可还是被不少陈阳的粉丝截图保存,隔天就上了热搜。 等林放看到热搜,打电话问清楚情况后,激动得直接脑震荡复发,抱着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不管席岁怎么劝,他都非要先把事情解决。 电话一个接一个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一通电话结束,林放放下了手机,紧接着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他撩起眼皮看了眼席岁,推开水杯摇了摇头。 席岁放下杯子坐到床边,那个演员就一定要留? 林放打电话找人脉说了两个小时,他也听了两个小时,对事情经过大概了解清楚。 林放抬手搓脸,语气无奈,迅影的人,不好动。 席岁心下了然,他沉思几秒,慢慢道:你不好出手,可以找方可欣帮忙。 第22章 林放当然相信以方可欣的背景,解决陈阳绰绰有余,但这是剧组和陈阳之间的矛盾,他不想让别人搅和进来。 他知道席岁在担心自己,于是一扫愁容,放心,这种事遇到得多了。我要是连这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制片人? 要是真这么容易,电话也不至于要打两个小时。 席岁没有拆穿,不过还是忍不住提醒,有需要告诉我,我们之间没有人情可欠。 林放一愣,反应过来后笑了笑。他刚要打趣几句,手机响了起来来自美国的跨国电话,来电备注max。 林放下意识解释,我接个电话,老师儿子打过来的。 正好吊瓶里的药快输完,席岁要去找护士过来拔针,他让林放赶紧接,自己则起身出门。 等他出了门,林放接通电话。听筒对面的男人难掩兴奋,用着一口不太流利的中文打招呼, 林饭!好旧不见,你最近安康吗? -------------------- 小修了一下 清缓存可以看最新 第21章 太过纵容 这一嘴水泥糊的中文,听得林放耳朵疼。他笑侃,谁帮你找的中文老师?这种水平要扣工资的。 很不好吗?max认真追问。 林放没说不好也没说好,而是问他,怎么忽然开始说中文了? max组织了半天的语言都没组织明白,最后还是选择改用英文解释, 我下周要来参加江城的国际电影节,提前练习,入乡随俗。 下周的电影节林放也收到了邀请,不过因为时间和他的工作冲突,他原本不打算参加。现在听说max要来,他反而有些动摇。 你要待几天?老师也一起吗? max答:计划停留三天。很遗憾,你的老师要参加新一轮的评审工作,只有我过来。 的确遗憾,林放心道。 不过也好,最近他事情缠身,老师真要过来他还没时间好好招待。 他问max,我最近也在江城,你到了跟我说,我去找你。 一听要见面,max又兴奋了起来,没问题!感觉已经和你分开了好久好久。 太夸张了。林放细算,距离他回国只过去了不到半年,哪来的很久。 finn。听筒里max忽然问道:你的新项目怎么样?还顺利吗? 这句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林放忍不住吐槽,一点都不顺利,麻烦一大堆。 发生什么了? max既是林放恩师的儿子,也是他的好友兼师兄,之前在国外就没少帮他的忙,所以林放对他基本上知无不言。 max听完事情经过,义愤填膺地骂了半天,最后宽慰道:finn,如果是在国外,我和父亲还可以帮你,但 林放明白,也没有要麻烦他们的意思,我可以解决,你们不用担心。 max语气不加掩饰的遗憾,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回国,我很怀念和你共事的日子。 关于回国这件事林放一直不后悔,他道:现在交通很便利,我们想见随时可以见。 也是。max半开玩笑,亲爱的finn,如果你混不下去了,我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 知道他是开玩笑,林放大笑了两声,随口附和,如果真有混不下去的那天,我第一个来投靠你。 因为时差,max那边正是深夜,他还有工作要忙,林放和他又聊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后没几秒,林放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紧接着席岁和护士就走了进来。 他对上席岁的目光,后者领着护士到他床前,语气平常,打完了? 林放嗯了一声,配合着护士拔完针,等人出去了才问席岁,你一直在外面等着? 席岁低头配药,默了两秒没答话,反问道:聊了什么? 打了一上午电话,林放这会儿头还有些晕。他往后靠住枕头,简单说了下max下周要来的消息。 我想着自己刚好在江城,他过来我不能不招待,到时候请他吃顿饭,叙叙旧。 药配好,席岁先递药再送水,你的手伤起码要养一个月,下周去见他会不会不合适? 到时候让司机开车,我就是去吃饭,没什么问题。 席岁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打消了念头。他转而问道:陈阳的事想好怎么解决了吗? 林放一口气吞完所有药片,皱着眉头犯难,导演肯定不能换,只能看看能不能跟迅影讲和。 尽管席岁是个外行,但也知道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要想在保住导演的前提下和迅影讲和,几乎不可能。 他不想跟林放绕弯子,索性直说,林放,新艺也是这部电影的投资商,出现这种舆情,新艺是可以选择撤资的。 药片的苦味缠绕舌尖,林放瞳孔微颤,他抬头盯住席岁,忽然不太确定他是什么意思。 席岁眼底是公事公办的冷静,你所说的谈和不是最优解,新艺不会希望自己投资的项目里,有一个像陈阳这样的不定因素。 林放看着手里的杯子不说话。 陈阳三番五次闹事,他一次又一次地帮忙处理,哪怕这次的事情顺利解决,也难保下次陈阳不会继续。这次开除导演,下次又是开除谁呢? 林放不想得罪迅影,但现在的情况是不得罪迅影,就会得罪新艺,两头都得罪不起。 他吐息忽沉,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 你的顾虑是什么?席岁出声打断,得罪人?投资款?还是舆论?或者都是。 林放皱眉,他已经累了一个上午,不希望听到席岁再催他,你别着急,我说了会解决就一定能解决。 这套说词显然不能说服席岁,他态度冷硬,当机立断,我会通知新艺,让他们用自己的方法解决。 林放唰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通知新艺撤资? 烦躁的情绪突破临界点,他突然爆发,我都说了在想办法为什么非要催我?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吼完,房间一片死寂。 席岁眼中有错愕,更多的是藏在冷静表皮下的愠怒。 办法?什么办法?办法就是混不下去就打道回府? 护士就在护士站,走过去再回来用不到一分钟。他本意是不想打扰林放和朋友叙旧,可却意外听到了自己最不愿听到的。 明明之前信誓旦旦向他保证不会再离开的人,转头又要落荒而逃。 明明他说过自己可以帮忙,却宁可逃走也不求助他一下。 席岁觉得自己想错了。 大错特错。 他对林放还是太过纵容。 长时间的沉默让林放恢复了冷静,他意识到自己话说得过分,抿了下唇道歉道:对不起。 他低头,给我一天时间,就一天,我给你一个答复。 他左眼窝的淤青颜色比之前深了些,刚刚拔针的右手背上针眼还在往外冒血,染红了半块创可贴。 席岁听到自己在心底叹了口气,随即满腔的怒火被压下,他伸手为林放按住针眼,语气仍旧淡漠, 我的意思是通知新艺,让他们以合资方的身份去和迅影谈判,让陈阳退出此次拍摄。 林放愣住,那你,你干嘛要说撤资?害得他误会新艺是要落井下石。 不这么说你只会继续纠结要怎样安抚陈阳,安抚迅影,始终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针眼的血止住,席岁松开手站起身。 他垂眼看着林放,周身气场透出一股疏离,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拒人千里, 我会给你找个护工,明天之后由他照顾你。 他眼中的冷意刺得林放心底发慌,那你呢? 席岁收回视线,转身的同时给出答案,我今晚回北昌。 第22章 一次不少 你等等!林放完全还在状况之外,他有些不明白席岁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 你什么意思?今晚就回北昌? 席岁顿足,很重地舒了一口气,是。 答案确定,林放更加困惑,不是。我,我,如果你是因为刚才我说的那句气话生气,我向你道歉,你也有权利不原谅。但 问题在于,就凭林放对席岁的了解,他不觉得席岁会因为一句话就对他的态度大变。 他们俩的关系能缓和到今天这一步实在不容易,林放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把席岁放走。 第23章 他掀了被子坐在床边,盯住席岁的后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为什么忽然就要回北昌?告诉我原因。 席岁回头,皱着眉觉得好笑,我为什么不能回去?我回不回需要得到你的批准? 太明显的气话。林放走到他面前,一眼就看出他在转移话题,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直视席岁,你听说我出事,就立马跑来江城看我。这几天在我身边忙前忙后的照顾,你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你在乎我。 是啊,席岁在乎他,他能感觉到,正因为能感觉到,现在才觉得奇怪。 你突然说要走,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我做了什么事或者说了什么话,让你产生了误解吗? 席岁表情微怔,连带着眼中的那点怒气都淡了一层。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有一种自己无论如何伪装,都会被眼前这人看穿的无力感。 见他还是不说话,林放恨不能掰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席岁,我俩二十来岁谈恋爱的时候都能做到有话直说,你别越活越回去! 越活越回去?席岁反问:到底是谁越活越回去? 林放一愣。 席岁忍无可忍,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可以解决你眼下的麻烦?但你呢?宁可落荒而逃,也不打算利用一下我这个送上门的人脉! 席岁气,不知道是气林放这么多年还是改不了喜欢一走了之的毛病,还是气自己热脸贴冷屁股,送上门都没人要。 林放捋了捋他话里的意思,没捋明白,谁说我要落荒而逃?我逃哪儿去? 席岁紧闭的嘴唇蓦地一张,大概觉得他在睁眼说瞎话, 刚才你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你说了什么这么快就忘了? 林放拧成一团的眉头豁然展开,他足足愣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 你听到我说要出国投靠max,以为我又要走,所以才这么生气的是吗? 席岁移开视线,冷冰冰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矛盾的期待,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林放一口否认,他心软了一下,随即就是自责。 席岁担心他像几年前一样说走就走,所以催他解决陈阳的问题。席岁不是生气,是害怕,害怕他走。 他拉住席岁的手,耐心解释,我跟max说笑的,我国外的房子都卖了,全部身家都投回国了,走不掉的,就算能走我也不走。 席岁视线回正,面色有所松动。 林放揉了揉他的指节,哭笑不得,你早说嘛,进门的时候我问你,你还骗我。你那会就该一脚把门踹开,问我说的什么屁话,警告我要是敢走,就打断我的腿! 席岁抽回被握着的手,语气不咸不淡,眼神却明显透出有惊无险的愉悦, 手已经折了,再打断你的腿我还是人吗? 能说笑就证明人哄好了,林放松了口气,凑上前笑着问他,那护工还找吗? 席岁瞥开眼,没预算。 机票呢,还定吗? 席岁不说话。 林放噗嗤笑出声,对准他的脸颊亲了一口,下次想听我跟谁打电话就大大方方地听,坐我面前听都成。 席岁眼睛眨得睫毛都快扇出残影,愣是还要装出八风不动的样子。 林放忍不住了,笑着抬手掰正他的脸,对准他的嘴巴吻了上去。 这些天受伤住院,席岁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林放早就心痒痒得不行。缠着席岁吻了半天,吻到能感觉到对方体温升高,他退后一寸,压着嗓音问道: 做吗? 席岁眼中蒙着一层水汽,他吐息轻喘,尽管身下早就绷得发紧,他还是按住了林放的肩头,看了眼他打着石膏的左手,摇头拒绝, 想都别想。 林放撇嘴,二话不说勾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贴上去胡乱开吻。 陈阳的事,林放最终还是不想让新艺和席岁插手进来。以他的逻辑,人是他当初招进来的,就该由他送出去。 因此出院当天,他就带上了公司的法务团队,在江城的一家饭店里约见了陈阳的团队。 本着好聚好散的原则,谈判一开始林放还保持着十分友好的态度。 可陈阳那边一听说剧组要解约,先是不同意,后又用撤资做威胁,最后还想把过错全部推到剧组身上,要求剧组发布道歉声明,他们才同意解约。 错不在剧组,没理由道歉。眼看和平谈判进行不下去,林放也忍的不想再忍。陈阳和经纪人双人闹骂进行得如火如荼时,他反手甩出一堆照片和录音。 照片从狗仔手里买的,录音是组里一些工作人员随机录的,东西不同,但内容一致,都记录着陈阳在剧组胡搅蛮缠,耍大牌的时刻。 看着对面熄了火的两人,林放好言相劝,我敬人三分,为的是人家也能敬我三分,不是要人蹬鼻子上脸的。 他点了点面前的照片,眼刀冷冷地往陈阳身上扎, 陈阳,自此你进组以后把组里闹得鸡飞狗跳,但凡你知道适可而止,我都忍了。但现在,要么你乖乖地给我走,要么我把这些东西爆出去,谁都别想好过! 圆桌对面,陈阳脸色憋成了猪肝色,他看着满桌的照片气急败坏,你居然敢算计我!知道我是谁吗?得罪了我,我让你在这圈子混不下去! 林放冷嗤,原本他还想着给对方留点颜面,这下看来不用了。 他一拍桌子,你当大爷上瘾了! 陈阳猛地愣住。 林放沉眸,就你背后有人我没有?你但凡出国打听打听,现在都不敢这么跟老子说话! 陈阳被他唬住,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怯色。 林放看向他旁边的经纪人,还是那句话,现在走人,你们给剧组造成的名誉损失我通通不追究。如果还想在我面前充大爷,我不介意硬碰硬! 平时和颜悦色的人突然狠起来,的确有几分效果。林放这一通先抑后扬,把场子压得牢牢实实。 事情最后,以陈阳签下合作终止协议宣告收尾。剧组对外只说是剧本调整,算是给他留了体面。 先是出院,后是送走瘟神,简直双喜临门。由张家栋做东,当晚就给林放办了一场庆功宴。 林放伤没好全,席上没喝酒,陪着大伙玩到半夜,才被席岁开车接回酒店。 一进门林放就开始装醉,直接扑住席岁将人堵在墙上,亲得人说不了话。 好不容易从他的狂吻中挣脱,席岁摸索着把房卡插进插座。走廊灯光大亮,他低头看清林放分外清醒的眼睛,悬着的心落下。 还以为你喝酒了。他嘀咕一句,扶住林放的肩膀把他从自己身上扒开。 林放狡黠一笑,脑袋左晃右晃还在装,可不就是醉了吗?我现在急需一名美男替我解酒。 说着,他完好的右手开始在席岁身上乱摸,一不小心摸到腰间的痒痒肉,席岁低促地笑了一声,旋即神情严肃地抓住他的手。 别闹。 这句话林放从来不听,他凑上去偷香了一口,问席岁:明天几点的飞机? 照顾他的这些天,席岁自己的工作还拖着,现在他出院了,席岁也该回去了。 席岁睫毛垂着,落了一片柔柔的光在林放脸上,十点。 林放又亲一口,我叫司机送你去机场。 不用。 那我送你。 也不用。 我手好了!林放小鸡扑棱翅膀似的舞了两下左胳膊。 席岁按住他,想了想道:过几天我再过来。 真的?林放眼睛一亮。 席岁点头,林放登时欢呼雀跃,缠着人亲了好几口。 晚上洗完澡,席岁终究没抵住林放的软磨硬泡,两人大做特做了一场,汗涔涔躺在床上时,林放逮住机会问席岁: 复合吗? 席岁从后抱着他,掷地有声,不。 不归不,接吻却一次不少。 第23章 thorne 和陈阳解约后,剧组火速挑选了新人入组补拍剧情。组里少了搅屎棍,拍摄进程都拉快了不少。 转眼到了国际电影节,林放因为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又因为事先和max有约,就推掉了和剧组主创出席红毯的邀约。 电影节第三天,max那边终于得空,一通电话打给林放,两人约在了酒店的餐厅里。 林放先到的地方,他戴着一副大到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坐在位置上低头回消息。 第24章 对话框里席岁发来语音,说自己已经在路上,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其实两天前席岁就到了江城,不过一起来的还有方可欣的母亲。 方母一是过来探班,二是回国同老朋友们叙旧,所以这些天席岁一直陪着她,还没抽出空和林放碰面。 今天方可欣那边活动结束,有时间自己陪方母,席岁才抽出身同林放一起招待max。 林放噼里啪啦敲着字,和席岁聊得热火朝天,丝毫没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因此当他的眼睛被人从后蒙住时,还是吓了一跳。 冷静下来,他毫不客气打了下max的手,松开。 来人松手,连带着摘掉他的墨镜拿在手里摆弄。max白皮金发,一米九几的个子坐在椅子上,将座位都衬小了一圈。 他打量着林放脸上伤势,哈哈笑道:finn你不应该戴墨镜,应该戴眼罩,正好扮演海贼王。 林放夺回墨镜重新戴上,拿眼白他,不想被我从这扔下去就闭嘴。 max举起双手示意投降,两人这才正儿八经开始叙旧。 好友见面能聊的实在太多,林放也好久没这么放松过,聊到兴起时max忽然问, 你说要带来一起聚餐的人呢? 林放看眼时间,应该快了,你如果饿我们可以先点餐。 话说完,只见max的视线往他斜后方偏了偏,他有所感地回头,果真看到朝他们走来的席岁。 席岁今天穿了件灰褐色的羊毛夹克,头发梳成不多见的大背头,露出立体五官,盘靓条顺地走在人堆里,简直是最亮眼的存在。 林放起身迎他,伸手就要接他提着的礼袋,给我带什么了? 席岁避开他的手,不是给你的。 林放当然知道礼物是给max的,他轻轻嘁了一声,转而笑着向max介绍, max,这就是席岁。 席岁将袋子递出,你好,我是席岁。 max受宠若惊,很有诚意地用中文打招呼,你好,横好心认是你。 知道他说中文别扭,席岁转说英语,一点见面礼,请笑纳。 max不是会拘谨的人,接过礼物就是一通彩虹屁,你比finn描述的还要英俊有气质。 林放听不下去,招呼着两人赶紧坐下点菜,边吃边聊。 面对面的四人座,席岁自然地坐到了林放身边,一坐下就听对方问他, 你手头上的事忙的怎么样?指的是陪方母。 席岁答:方太明天想去寺庙求签,方可欣问我你要不要一起去? 林放聊表礼貌地看向对面,max遗憾摇头,明天下午我有工作安排。 林放粗略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行程,我倒是有时间,但我和方太不熟,贸然随行会不会不好? 席岁道:你救了方可欣,方太本意也是想当面感谢你。 既然如此林放不好再推脱,他和席岁对了下时间,又开始沟通注意事项。 他们全程聊着,max就全程看着,等到两人反应过来他的存在时,只见max看着席岁会心一笑。 finn没跟我提过你们的关系,所以你是他的朋友吗? 这话多少带了点明知故问,林放扭头跟席岁解释,别理他。 席岁面色无异,平静回答:我和他是朋友。 话出口,最先愣住的是林放,朋友两个字听得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段时间他自认为和席岁进展得很顺利,除了席岁还是不愿意和他复合以外。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总有一天会解开席岁心里的那团疙瘩。 他顺着席岁的话往下说,没错,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max一脸就看你们装的神情,我觉得不像,你不是他的朋友,你是他的thorne。 林放表情立变。 席岁也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表露的疑惑恰到好处,thorne是谁? 林放抬手遮脸,一个劲儿地在桌底下狂踹max的鞋。 max憋笑憋得浑身颤抖,打着马虎眼,thorne就是thorne,不是谁。 没有得到答案,席岁转头看林放,后者用手指了指脑子,比着嘴型用中文吐槽,他的脑回路我也不懂。 席岁嘴角牵起一抹了然的笑意,不再继续追问。 一顿饭吃下来max话很多,聊电影聊八卦聊个人经历,当然还顺带聊了点林放在国外的趣事。 饭局快结束,林放去了趟洗手间。他前脚走,后脚席岁就问max。 我很好奇,林放为什么转行? max端着红酒的手顿住,应答如流,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 席岁不依不舍,问过,但他不说,所以想问问你。 额max笑了笑,finn都不说,我更不可能说。 话说到这一步,席岁知道想从对方口中撬出答案已经不可能,他淡笑点头,将这个话题略了过去。 饭局散场,席岁送林放先回酒店。坐在车上时林放一直在笑,席岁余光瞥见,忍不住搭话。 看的出max是你很要好的朋友。 林放承认,我在国外那些年都是靠他照顾,要没他我还真混不出来。 饭桌上max提过几句,当年林放刚到好莱坞时,只是个在工作室里打杂的实习生。要不是max一眼相中他的剧本,愿意协助他拍摄,他也不会一举成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席岁沉默,比起千里马和伯乐的故事,他更想听的是林放和max都绝口不提的那一部分。 如果连舍弃一切追逐到的事业都可以放弃,那当初因为事业而被放弃的他,在林放这里又算什么呢? 车窗外灯影流动,扎在席岁心底的那根暗刺仍在隐隐作痛。 隔天一早,林放和席岁同行,陪着方太和方可欣一起前去寺庙。 寺庙今日不接外客,因此除了他们一行人,庙里十分幽静。 几人礼佛参拜完,又用过了素斋,方太便进了大师的禅房去求签。 前前后后一个小时,等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枚红布包裹的平安符,塞进了方可欣手里。 大师批的,保你平安。 方可欣挽住方太的手,撒娇的谢了好几声。 转而方太看向林放和席岁,笑盈盈的,大师很难约的,小林和阿岁你们也去求一签呐。 童年受外婆影响,林放的确有些迷信,加上最近风波不断,他早就想进去求一签。方太话一出口,他立马就答应下来,反倒是席岁没吭声。 方太还想去抄写佛经,只提了一嘴就让他们自便。 女士们离场,林放说话都自在了些,他拿胳膊肘拐席岁,你先还是我先? 席岁看上去兴致缺缺,你先。 林放知道他对神神叨叨的事情不感兴趣,整理好衣着后就先进了房间。 屋里焚了檀香,闻着让人心静。林放走到茶案前,合掌朝大师行了一礼。 大师摆手让座,施主想求什么? 林放落座,想求两件事,一是姻缘,二是事业。毕竟现在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只有席岁和项目。 大师了然,指了指签筒示意他可以开始。 唰唰一阵响,两支竹签相继掉落。前者上上,后者中平。 大师拿起求姻缘的签子解语,施主姻缘乃天作之合,不日便可得偿所愿。 林放既高兴又不敢高兴,他瞟着桌上另一支竹签,请问大师,我求的事业怎么样? 大师语气悠慢,中平签吉凶参半,我看施主近来有口舌之争,易犯小人,还请多加留意。 仅此一语,林放再问,便是一句不可多言。 尽管中平签不算最差,可人嘛总是贪得无厌,求签都想往那最好的上面求。揣着大师的话,林放到出门的时候还在思考。 见他愁眉苦脸,席岁问他怎么了。 林放回过神,摇头答没事,大师嘱咐了几句,我正琢磨呢。 他催席岁,来都来了,你也进去求一签。 席岁瞥了眼屋门,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几秒后竟真的走了进去。 想着他顶多五分钟就出来,林放干脆等在门外,可这一等居然等了足足半个小时。 席岁出来时神情郁郁,明显的心不在焉,直到察觉林放看向自己才恢复表情。 怎么样?林放问他。 席岁没答好也没说不好,而是掏出兜里的平安符递给他,给你的。 林放心脏一软,惊喜的同时又觉可惜,这大师很难约,你就只给我求了平安符? 第25章 席岁点头,看方太求了,想来应该有用。 必须有用。林放护宝贝似的捧着符,又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除了这个没求点别的? 席岁摇头,说得笃定,事在人为,没必要问神。 好签就是佛祖保佑,坏签就要相信科学。 想起自己求的那支中平签,林放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也是,事在人为。 方太那边派人来叫他们,林放招呼席岁赶紧过去汇合。 通往阁楼的小径铺满落叶,席岁慢步走在林放身后,他眼中暗暗溺着一层光,清透而脆弱。 他其实求了签,求问了姻缘,下下签。 可神佛的指引他不服,他要信自己的判断。 第24章 求不得 送完方太去机场,回程途中车子经过二环高架。 原本还窝在座位上犯困的林放忽然坐起身,盯着窗外的街景看了几秒,回头问席岁, 再往前开一段路,是不是就到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 大学毕业后林放和席岁曾在江城工作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他们两人租的房子就在这一片。 席岁一直坐在位置上发呆,听到声后抬头确认,没错。 他看出林放脸上的蠢蠢欲动,要下去走走吗? 林放的确有点故地重游的想法,他点头,席岁便让司机往前开了一个路口,随后靠边停车。 车子停在一条单行道的入口,林放和席岁站在路牌下,一眼就能望到道路尽头的那片老小区。 那会儿他们刚毕业,没什么钱,租房又要考虑交通便利,上班方便,又要选择价格便宜,最终选了半天,选择了这片老小区。 林放张望四周,眼前的街景和记忆中的画面重叠,一股难言的怅然占据胸腔。 席岁转头看他,邀他往里走。 很快单行道走到头,是一条南北贯通的街道,道路两侧菜摊、饭馆、小超市应有尽有。 这会儿是下午,街市不如早上热闹,几乎听不到叫卖声。 林放一路走一路回忆,偶尔和席岁说几句话,问他还记不记得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的某件事。 席岁话不多,哪怕是回答都只用最简单的嗯作答。 走了百米,林放停在一家面馆前。红底的招牌已经褪成了淡粉色,唯有上面的黄字还依旧鲜亮,写着李氏次坞打面。 林放有些惊喜,这家店居然还在? 这家店他和席岁以前经常光顾,这么多年过去不仅招牌没换,就连门口的那几口面锅都没变过位置。 他冲席岁挑眉,我请客,吃吗? 席岁没理由拒绝,好。 两人进店找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林放按照老样子点了两碗河鲜面。 店里人少,面上得很快。林放忍不住先尝了一口,尝完,他皱眉,伸长脖子去看门口的老板娘。 席岁像是知道他的疑惑,问到:味道变了? 林放手里筷子夹着面,生怕被老板听到,小声嘀咕,不难吃,但没之前好吃,这不是之前那位大姐吧? 席岁应声,那位大姐跟着儿子出国,现在管店的是她妹妹。 林放问:你怎么知道? 席岁翻拌着面条散热,隔着腾起的热气,他朝林放看了一眼,我比你在这里待得久。 林放表情一愣。 席岁徐徐说着。 小区看大门的保安大爷,两年前跟着他儿子回了老家。 你以前很喜欢吃的那家定胜糕,他们三年前上了电视,现在分店开到了第十家。 路口那家便利店的小黄狗,你以前总爱喂他火腿肠的那条,三年前跑丢了,老板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席岁一口气说了很多,仿佛这些年他一直住在这里一样,对这条街的每一处变化都了如指掌。 林放一直等到他说完,好久后才震惊发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像在回答什么并不重要的事,席岁语气淡淡,你出国的第二年我辞职去了北昌,不过偶尔有时间,会回来看看。 偶尔回来。可偶尔回来又怎么会对这些变化如此了解? 林放蓦然失声,随即就觉得嗓子眼堵了块石头似的,梗得他心塞。 他以为自己的回忆和席岁的会是一样的,可却忘了,他是远走的人,席岁才是被留下的那个。 他的回忆早就缺了一块,缺的还是席岁记住的那一块。 怀念吗?席岁的声音陡然响起。 林放回神,扯着嘴角努力调和气氛,待了这么久当然怀念,谁会不怀念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你后悔吗? 追问紧跟着而来。 空气陷入死寂。 席岁眸色黑沉,带着不问出答案不罢休的固执。 林放嘴角笑容僵住,然后慢慢回落。 同样的问题,这是席岁第二次问他。当下这样的环境,林放很希望自己能说出对方想听的答案。 但他摇头,眼神抱歉,态度却肯定,我不后悔。 还是一样的选择,一样的结果。 席岁轻轻笑了笑,没有对林放的怨怼,只有对自己自讨苦吃的嘲弄。 他垂眼,餐桌的玻璃片下压着花花绿绿的菜单,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几十种口味的面条。 他知道,林放每次来都只点河鲜面。就像他知道,林放不会对他撒谎,不论他问多少遍,答案都是不后悔。 他想起禅师说的向外求,求不得。 可为什么求不得?为什么就求不得? 店门口的老板娘正刷着短视频,欢快的背景音乐吵得整个店面都能听到声音。 面条的热气散干净,席岁从雾色中抬头,微微笑着,让林放赶紧吃面。 林放默契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让他们的关系在不声不响中,回归到了最初的平衡。 第25章 面包或爱情(回忆) 16年的毕业季,就业形势就已经有了不太乐观的迹象。 但林放和席岁的狗屎运来得比别人及时,还没毕业,席岁就在导师的推荐下拿到了江城一家国企的offer,任职程序员。 林放为了一起去江城,通过学长介绍入职了一家影视传媒公司,担任导演助理。 在别人还在海投简历的时候,两人已经拎着行李箱,风风火火地在江城安了家。 关于那段日子,即使是现在想起来,林放都只能用一句话概括穷且快乐。 穷是真穷,穷得两个人只有四条裤衩,多余的一条都没有。 快乐是纯傻乐,超市抽奖中瓶可乐,都能觉着自己幸运得宇宙无敌。 偏就这样,靠着那时候还十分旺盛的少年心气和乐天派,林放和席岁还是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有滋有味,也有吵有闹。 那时候的两人已经谈了快一年的恋爱,度过了如胶似漆,最为火热的热恋阶段,正逐步迈入平稳期。 工作后的同居比不上学生时代清闲,更何况两个同样有主意的人谈恋爱,免不了时不时来场辩论赛。 小到蛋炒饭先加蛋还是后加蛋,大到买不买家电。 二十来岁的林放脾气又倔又急,三两句不对付就得当场爆炸。 席岁被他数落一通,就坐着等情绪消化,消化完再一本正经地讲道理。 道理谁不懂?林放要的是态度! 于是乎,到底是事实重要还是态度重要,第二轮辩论开始。 吵到最后总是林放气得要摔门出走,席岁又巴巴凑上前道歉,这时候什么道理逻辑都不要了,问就是他的错,他全认。 再后来,两人把自己吵烦了,经过深刻反省,决定约法三章小事不争,大事商量,实在不行石头剪刀布,赢家做主。 靠着这套不太靠谱的解决方案,两人还真就像那满是bug但运行流畅的程序一样,顺顺畅畅地转了起来。 工作三个月后,他俩的小家添了新成员,一只巴西龟和七条小金鱼。 那会儿两人正逛超市,逛到水产区时席岁忽然停在一口玻璃缸前。 林放回头,看见席岁正用指头逗弄着缸里的乌龟。大多数龟都死气沉沉的,对他爱答不理,只有一只半掌大的龟拨弄着四条腿,跟着指头左晃右晃。 逗了半天,席岁扭头,目光有些哀求,说自己想要买这只。 林放估算着手机里为数不多的生活费,正想开口拒绝,谁知席岁来了句。 你知道的,我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想养只龟。 没错,那时候的席岁还不像现在这么一本正经拽得二五八万,甚至有点小机灵。 第26章 他知道林放心软,于是一通卖惨。果不其然,林放想着他平时连游戏都不怎么打,心生愧疚下点头答应。 结果买了龟还不算完,席岁怕龟无聊,还要买点小金鱼。十块钱七条,价格不贵,林放咬咬牙又答应了。 两人给乌龟取名来财,用意显而易见。 龟虽然是席岁要买的,但论起操心,绝对是林放操的心最多。 第一年冬天因为缺乏养殖经验,来财得了肺炎。两个人手忙脚乱治了半个月,情况一点没好转。 林放担心来财噶掉,自己都舍不得开的暖气,硬是给它开了一个月,直到它完全痊愈才停掉。 除此之外,两人也没少因为来财吵架。 例如某段时间席岁忽然灵光乍现,非要把金鱼和来财混养在一起,美其名曰让它们都不再孤单。 林放八百个不同意,原因很简单,乌龟会吃鱼,鱼的命也是命。 席岁则坚称来财习惯了吃素,只要给它喂饱,绝对不会吃鱼。 两人一个为了龟的精神世界,一个为了鱼的鱼身安全,煞有其事地争了半天。 最后的最后,林放松口,同意先放两条鱼进去试试水。 龟鱼同缸的很长一段时间都万事太平,如席岁担保的那样,来财对鱼丝毫不感兴趣。 但坏就坏在冷不丁的某一天,席岁和林放都要外出办公几天,没人投喂的来财饿急了眼,吃掉了一条小金鱼。 得知惨案的林放气得不行,狠狠骂了一顿来财,罚它一周不准吃饭。 自此,半个罪魁祸首的席岁也彻底失去了龟缸和鱼缸的管治权。 说来奇怪,不管怎么吵,愣是没把两人吵散过,反而越吵感情越好。 起床必须要有早安吻,下班回家也要拥抱,谁出远门不在家,另一个保准睡不好觉。 矛盾是不能隔夜的,吵架是不能说重话的,再气都不准提分手的。 那会儿谁都没有现在这层光鲜亮丽的皮,谁都比谁更亲近,谁都比谁容易满足。 席岁一个普通程序员,五天时间三天都在加班。 林放比他还要牛马,天天两小时通勤,双休单休不可能,主打有空就休。 两人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趁着放假的时候,窝在家里打火锅看电影,或是出门逛商场,只逛不买。 工作一年后,碍于出行不方便,两人一合计决定贷款买辆三万的二手车。 提车后的第一个春天,某天席岁下班回到家,进门鞋子都没脱,拉着林放就往地下车库走。 开着车走在平时上班的路上,林放一个劲儿地问他要干嘛? 席岁不说,只管埋头往前开,开到中途调头,停在一个加油站门口。然后拉着一头雾水的林放来到绿化带前,让他抬头。 林放忍着脾气照做,脑袋一抬就看见一颗开得正茂盛的桃花树。 他一愣,问咋了? 席岁兴致勃勃地讲,讲自己怎样在下班的路上发现的这棵树。 他说一路上有很多棵桃树,但开花的只有这一颗。 我就想带你来看看这条路上的第一抹春色。 听他讲完,林放目瞪口呆。 不是震惊花开得多美,而是惊讶于他的浪漫。 奇怪的胜负欲作祟,林放既感动的同时又懊恼,自己一个艺术生居然有朝一日败给了理工男! 除此之外,席岁还有很多奇怪的浪漫。 比如520当天,两人商量着自己包饺子吃。 席岁非要从林放手里揽走擀饺子皮的活,结果饺子皮被他擀得歪七扭八,气得林放给他一通骂。 挨了一顿骂,他也不说话,一个人冷脸干活。 直到林放饺子都快包完了,才听他闷闷地说了句。 那是爱心。 林放僵住。 席岁眼神幽怨,今天520,我专门擀的爱心饺子皮,你没认出来。 林放沉默,随即爆笑如雷,伸手捧住他的脸,笑他是不是傻,为什么不直接说。 席岁别开脸,还是一脸的怨气,我以为你能看出来。 意识到自己伤了对方的心,林放赶紧找补,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你怎么这么会? 席岁不理他。 林放没办法,抱着人的腰赖着哄了好半天,最后以十个亲亲和晚上的蒙眼play挽回了爱人的心。 比起席岁给自己的,林放总觉得自己给席岁的实在太简单。 但席岁是个从不扫兴的人,无论给什么,哪怕是路边随手捡的一颗松果,都能被他夸得天花乱坠。 工作后席岁的第一个生日,林放在家准备了一个家庭派对。 只是简单的用气球布置了个场地,自己做了个蛋糕,就能让席岁喜欢的将布置保存了整整半年。 林放笑他是不是太夸张? 席岁却摇头,说这是自己第一次这样过生日。 林放奇怪,你以前不过生日? 席岁说他们全家都不过生日。 可怜孩子就是好骗,林放暗叹。他一把揽过席岁,信誓旦旦地保证,以后每年生日都按这个规格给他安排。 席岁笑着不说话,眼睛里全是他。 席岁有鼻炎,但他自己不知道那玩意叫鼻炎,家里也没管过。 林放发现后带他中医西医看了个遍,又是食疗又是针灸,才给他治到半好。 席岁上班敲代码,总是久坐不动,时间一久肩膀容易内扣。 每次林放出门在外都会时刻盯着他,让他改掉这毛病。 那时候林放就开玩笑说,万一以后当上席总,这幅怂样容易被人笑话。 席岁是个慢性子,做事总是慢慢的不着急。林放是个急性子,取个快递多等一秒都不行。 但慢性子的人会配合急性子,急性子也允许慢性子等一等。 如果日子就这么顺顺利利地过下去,其实也挺好。 可惜就可惜在,成年后的生活不是只有爱情。 这个道理,林放后知后觉。 和大多数刚出社会的年轻人一样,林放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闯出一番事业。 但现实给了他闷头一棍,在江城的第二年,他失业了。 公司涉嫌非法交易,宣布倒闭,资金全部冻结,他连那个月的工资都没拿到。 席岁得知情况,当晚就把工资卡交到了他手上,安慰他别急,说家里有自己兜底,让他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那时候林放手头还有点积蓄,加上他本来就要参加比赛,听了席岁的话后,他打消了找工作的念头,安心的在家备赛。 本想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是金子总会发光。 谁曾想,那一年是林放的水逆年,认真准备的作品最后连入围资格都没得到,还花了一大笔报名费。 认清现实去投简历,投出去几十份,一个合适的都没有。 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然后接着一败涂地。 积蓄越用越少,席岁一个月四千的工资维持日常开销都够呛。 现实的压力头一次压在林放的肩上,让他越来越焦虑。找不到工作,他就在网上接兼职。 那时自媒体刚刚开始发展,林放就给别人写脚本,做剪辑。一个本子八十,剪条视频二十。 结果后来被席岁发现,看着他写的那些要么低俗,要么恶搞的本子,席岁对他发了谈恋爱以来最大的一场火。 一个生气,一个委屈,两人一直冷战到深夜,席岁才忽然翻身抱住林放,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委屈开了阀,林放眼泪止不住地流,哭着诉说自己这段时间的焦虑。 等他哑着嗓子说完,才发现后背也成了湿漉漉的一片。 席岁抱住他,温声解释自己之所以生气,是觉得他太早放弃了自己。 他细数林放曾经获得过的荣誉,说他是学校的优秀毕业生,说他的毕设都获得了优秀奖,说他其实有能力,只是还需要点时间被人发现。 林放摇头,丧气地说要认清现实,世上金子千千万,他只是最不起眼的那颗。什么梦想不梦想,都比不过穿衣吃饭。 席岁让他转过来面朝自己,语气严肃,你现在是谁? 林放不解,我就是我。 席岁否认,我认识的林放从来不会觉得自己不行,他只会觉得是世界没眼光。 黑暗里,林放眼睛一眨不眨,泪水却像水龙头一样哗哗往下流。 他一把抱紧席岁,可是太难了呜没有一家公司要我,我没办法了,我,我不想你一个人那么辛苦。 席岁拍着他的背,还是那句话,我说了有我给你兜着,钱的事你别操心。 他说:别再去做你不想做的事,做得多了,你会忘记自己应该做什么。 席岁总爱说有他兜着,可他说了,也做到了。 第27章 那之后席岁开始接外活,给毕业生指导论文,给企业编写程序,大大小小的活只要他能干的都接,拿到的钱一分不留地全给林放,让他去参赛报名。 有这样坚实的后盾,林放也以为自己不会有后顾之忧,以为只要坚持,就一定能看到希望。 但命运仿佛非要把他逼到绝境一样,那一年他不断地拿着自己的作品去证明自己,然后换来接二连三的失败。 他一次又一次的碰壁,长久的失败和压力,让他变得越来越敏感、焦躁、不安、甚至怨怒。 而他和席岁的生活也一塌糊涂。 他们最困苦的那段时间,两人买菜只敢买青菜。 席岁食堂的饭卡里,余额永远不超过一百。 林放智齿犯了,疼了个把月都舍不得去医院看,也不敢让席岁知道。 后来疼得止疼药都止不住时,还是被席岁发现了,带去医院一看,智齿已经烂到了牙根。 拔牙花了3000块钱,两人倒欠了1000多的信用卡。 林放得知肩负一千多元巨款,一边捂着肿成馒头的脸颊,一边嗷嗷哭,哭得席岁又想笑又心疼,跟着红了眼眶。 二十来岁的年纪太迷茫,迷茫的还没幻想出未来,就觉得自己已经死在了半道上。 那时是什么感觉?林放想了想。 感觉就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以为马上就到终点的路上。 这一路他从欢呼雀跃,走到日渐沉默。 这场博弈无人能插手,是他和他自己的对抗。 从痛苦到麻木,他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美好,也无法再被爱人抚慰。 他不再喜欢江城,他觉得这座城市困住了自己。 他要跑,他想跑。 转机出现在那年的冬天,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林放联系了大四实习时去的那家北昌剧团,成功拿到了他们的offer。 似乎有所察觉,那天晚上他和席岁躺在床上,谁都没有先睡。 那时林放依旧很迷茫,也很紧张,酝酿了很久他问席岁: 你觉得我如果回北昌工作,怎么样? 如果他去北昌,就意味着要和席岁异地。 如果工作占据生活重心,他不确定爱情还能不能维系。 客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秒,席岁很久都没有回答。 他不像往常一样先去拥抱林放,而是在沉寂过后,用着极致理性声音说道: 我不知道你会怎样,但我没问题。 我没试过异地,可能会面临很多挑战。 如果异地,吵架只能在电话里,你生气了我也不可能马上抱住你,我们的联系只能靠一部手机。 但我想看着你做自己喜欢的事。 我给你兜着。 还是一样的话,但这次的声音里带着颤抖和挣扎。 林放那时候没听懂,后来懂了。 很小的时候林放看电影,老式的爱情电影里总有一个问题面包还是爱情? 每个人的选择都不同。 那时林放就想,为什么爱情和面包不能兼得? 直到有一天问题摆在他面前,遗憾的是,他也没能给出满分答案。 第26章 舆论 五月初的江城气温明显回暖,山区的拍摄任务基本完成,林放要继续带组去港城取景,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 在港城拍到第三天,方可欣杀青。 作为最后一位杀青的配角,剧组特地在酒店为她准备了场杀青宴。 饭局上大伙儿玩得很嗨,各个喝得烂醉,结束时已经凌晨两点。 林放没喝酒,回到房间洗完澡后依旧没什么困意,便坐去阳台吹风看夜景。 酒店靠海,从阳台往外看能看到一片完整的海面。此时海上飘着几艘亮着灯的渔船,一晃一晃的像星星。 桌上的手机不断嗡动,大群里导演发了红包,所有人正抢得热闹。 林放不好意思潜水,反手也丢了几个红包进去,接着继续一个人岁月静好。 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电影就要正式杀青。 林放盯着海面发呆,忽然觉得有种说不上的轻松。 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等项目结束请个长假,好好腾出手处理一下自己和席岁之间的事。 总是这么拖着终归不是个事,是时候加把火推进推进。 一边盘算着,林放重新拿起手机,斟酌了几秒给席岁发去消息。 【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这边马上忙完了】 【有空好好聊聊?】 对话框安安静静,显然对方今晚没有加班。 林放握着手机看向远处的灯点,很久后呼出一口气,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切都能如他所愿。 席岁的答复,林放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的。 那会儿他正和张家栋坐在监视器前看演员走戏,兜里手机就响了。 席岁的回答一如既往简单。 【可以】 林放指头悬在屏幕上等了半天,忍不住提醒。 【我说的是好好聊聊】 好好的,认真的,以解决问题为目的的聊一聊。 席岁依旧回复,【可以】 林放啧了一声,刚想讨伐几句他态度敷衍,一通国际长途打了过来。 他按下接听键,怎么了max? max的声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沮丧,finn,出事了。 林放表情一凝,让他稍微等一等,随后离开摄影棚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才问,出什么事了? max一连叹了几口气,上周父亲收到一封匿名邮件,对方声称手里有可以毁掉父亲的绝密文件,要求父亲公开发布声明,不再担任往后每一届的评委会主席。 什么?!林放扬声,找到对方是谁了吗?老师呢?他不会答应的吧? max无奈,以父亲的性格当然不会答应,他很生气,没有理会对方,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max欲言又止。 林放预感不妙,对方手上不会真的有什么东西吧? 不!那是完全的诽谤! max情绪激动,三天前多家媒体公开爆料,说父亲曾在指导电影《浓情》时,涉嫌骚扰剧组的未成年演员。他们放出了很多模棱两可的照片,声称那就是证据。 林放低骂了句混蛋,全踏马胡说八道!浓情拍摄时我和你全程跟在老师身边,和演员对接的人一直是你和我。更何况,老师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所以这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栽赃!父亲得罪了太多人,他不喜欢和资本合作,也没有任何利益纠葛,在组委会里早就成了异类。 max叹气,他们想让父亲离开,就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目前父亲已经收到了法院的起诉书,那位所谓的证人演员也被他们收买,到时会出庭指控。 已经起诉了?林放不敢相信。 这样迅速的行动,岂止是蓄谋已久,是压根没想让人再有翻身的机会。 名人最怕的就是陷入负面舆论,哪怕最后能澄清,其负面影响也不会完全消除。 max会主动打电话过来,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严重。 林放冷静下来问到:你需要我做什么?出庭作证?还是协助公关? max婉拒,不finn,目前你在你的国家,案件不会牵扯到你。我来只是想提醒你,不确定这个消息会不会在你的国家大面积传播,万一有这种可能,你一定要早点控制舆论风向。 林放压根没想到这茬,反应过来的同时又觉得感动。 他愣了愣,安慰道:我这边马上就结束了,再等几天我过来找你和老师,最近我也会想办法找找关系。 max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两人通话结束后,林放马不停蹄打给陈佑明,把事情经过交代完,提醒他尽早让公关部做风险预控。 处理完一切,他翻进外网,搜索了有关老师的全部讯息。结果和max所述一样,甚至更为糟糕。 退出网页,林放右眼皮猛地跳了两下。他抬手按了按,似有所感地看向剧组的方向,总觉得一颗心不踏实。 他大爷的。他按灭手机,眼神透出一股拗劲,我就不信真就一直点背。 之后两天林放一边忙着工作,一边动用自己的人脉帮max分担压力。 舆情虽然严重,但如max所说,目前只在国外传播,国内还没多少人知道。 眼看杀青在即,就在林放以为万事太平的节骨眼上,第三天凌晨的一条热搜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热搜来得突然,原本只在国外传播的消息不知为何突然登顶了国内热搜,同样的新闻,针对的焦点人物却截然相反。 第28章 数位平台蓝v发布分析贴,矛头直指林放。 一说他是欧文的得意门生,和他一定是一丘之貉。 二扒出他在《浓情》剧组时曾负责过演员统筹,说他极有可能是协助欧文犯罪的重要推手。 三说他如今负责的电影项目曾经经历过换角风波,其中缘由可能另有说法。 总而言之,同一时段冒出来的帖子全都在暗暗指责林放。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舆情出来的第一时间,陈佑明那边就带团队压着。 可对方来势迅猛,热搜压了起,反反复复。最后陈阳的一条意味不明的微博,彻底将舆论推至巅峰。 先是粉丝入场,在大v的诱导下抨击林放。将之前陈阳离组的事,说成是他在剧组受了林放打压和骚扰,不得不走。 后是大批不明真相的路人入场,抨击林放和欧文同流合污,要肃清他们这种行业毒瘤。 一时间,舆论从欧文到林放,又从林放影响到整个剧组。 投资方接二连三的电话打来,不是直言要撤资,就是要减资。即将杀青的电影也因为剧组被媒体包围,不得不暂时停拍。 林放这两天一直待在酒店,电话从早到晚没停过。 从发生舆情开始,他和陈佑明就察觉了不对。先不说国外的事情为什么会被搬到国内大肆炒作,就说那黑热搜,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果不其然,经过两天的调查,陈佑明那边查出了主谋迅影。 看着电脑上陈佑明发来的大段文字,林放猛砸了两下键盘。 早在陈阳忽然跳出来旧事重提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这样的手笔除了迅影,不会有其它人。 当初得罪迅影,林放顶多觉得失去了和对方合作的机会。万万没想到,对方是想直接断了他的职业路。 陈佑明发消息,说资方这边目前只有新艺还没有提出撤资,但他们的负责人要求面见林放。 各路资方的电话早就打爆了,林放也着急,但他现在人在港城寸步难行。 港媒为了一手新闻一向拼命无底线,这两天不仅围了剧组,还堵了他的酒店。 陈佑明得知情况一阵头疼,最后只让林放先待在港城避风头,新艺那边由他出面洽谈。 被困在港城的第四天,林放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焦头烂额又一筹莫展,当席岁找过来时,他刚和打来骚扰电话的媒体对喷结束。 听见门铃声,他脸上余怒未消,下意识动怒,又有意识克制。顶着这副十足勉强的平和表情,他走过去拉开房门,猝不及防就看到了门口的席岁。 席岁穿得十分正式,甚至可以称得上庄重。西装领带,乍一看以为是哪个前来洽谈合作的领导。 林放微愣,脑袋稍稍往后扬,以为自己眼花,你怎么来了? 席岁担忧的目光在他脸上迅速扫过,随后挤进房间,反手关上门, 我都听说了。 事情闹成这样,全国人民都听说了。林放自侃。 笑完,他发现席岁没有要笑的意思,转而正经道:我是问你怎么躲开楼下那群媒体的?现在那伙人但凡是只苍蝇路过酒店,都得被他们围追堵截。 闻言,席岁眼底又是一抹心疼。 他无心为林放解释自己怎么上的楼,他环顾四周,看到茶几上大概已经放了几天的盒饭,床上丢得乱七八糟的文件,垃圾桶里堆到溢出的空矿泉水瓶 最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林放身上,看着对方强颜欢笑的憔悴面孔,心脏骤然剧痛的同时,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了林放。 第27章 我给你兜着 越是这种时候,脸皮薄的反而是林放。他有些局促地顺了两下席岁的背,没什么大事的口吻, 都是小问题,我好着呢,等几天热度一过就没事了。 席岁很想说几句安慰话,但他这趟过来的任务,远比几句安慰更能解决林放眼下的困境。 他松开手,视线迅速扫过卧室,确定了行李箱的位置后立即道:收拾东西,马上回北昌。 林放叹气,你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我现在的情况可能根本出不了酒店。 席岁:外面的那群记者已经走了。 走了?林放惊讶。 为了节约时间,席岁走进卧室拎出行李箱,一边解释,荣生帮的忙,荣家在港城很能说得上话,现在外面不会有媒体敢继续待着。 咔哒一声,行李箱打开。 席岁蹲在地上,抬头看向林放时话锋一转,不过我们最多只有十分钟的收拾时间,飞机两小时后起飞。 这话一出,还在愣神的林放立马振作起来,想也没想两步飞跨到席岁身边, 你先替我谢谢荣生,等这段时间忙完,我一定登门拜谢。 席岁手头动作顿了一下,一本正经,不应该先谢谢我吗? 林放盯着他,嘴角上扬,你我也要重谢。至于怎么个重谢法,过后再详细讨论。 眼看他心情有所好转,席岁安了心。 两人捡了几样最重要的东西塞进箱子,林放给导演发完消息后,跟着席岁直奔酒店车库。 和之前记者围追堵截的情况大相径庭,现下不仅车库里看不到人影,就连原本聚在酒店周围的人也都全部离开。 司机是席岁带来的人,路上开得很快,直到坐上回北昌的飞机,林放揪着的心才敢放松。 他用空姐递来的热毛巾擦干净手,随后靠着座椅养神。短暂的放松过后,又不得不回归现实。 他转头,新艺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席岁看他,反问,其它的投资方什么态度? 撤资的撤资,减资的减资。林放一脸的苦大仇深,上次求签的时候大师说我犯小人,我当时还琢磨,自己点总不能这么背,结果 他叹出一大口气,苦笑,现在这个情况,新艺就算真的决定撤资,我也理解。 席岁盯着林放低垂的双眼,此刻上面除了灰败和憔悴,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记得自己和林放久别重逢后的第一次见面,那时的林放神采奕奕,夸口大谈自己这些年过得有多顺风顺水。 当时席岁只觉得老天不公,没让负心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他希望看到林放后悔,看到他吃点苦头。 可现在对方真的吃了苦头,着急的反倒是自己,后悔的也是自己。 席岁忽然觉得,比起看到林放垂头丧气的模样,他宁愿林放嘚瑟到,哪怕跳到他的头上作威作福。 飞机开始滑行,席岁攥了攥手掌,按捺住想去牵林放的念头。 他开口,新艺投资一向有他们自己的标准,一般不会轻易撤资。 林放耷拉着的眼皮稍微上抬,露出了点被安慰到的笑容,但愿。 四小时后飞机落地北昌,林放衣服都没换,直奔新艺。 把他送到公司门口,席岁因为还有工作,没有陪着一起进去。 临分开前,站在车门口,林放突然转过身。 席岁问他,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林放摇头,十分认真地道谢,谢谢你,席岁。 道谢的话一板一眼地从他嘴里说出来,席岁倒觉得新奇,不客气。 林放眨了下眼睛,一丝狡黠从眼底滑过。 他微微一笑,突然朝前迈了一步,朝着席岁的脸颊弯腰贴近。 很短的两秒时间,席岁其实已经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却没能躲开。 林放的嘴巴贴了上来,和他一贯激情澎湃的作风相反,这次只是浅短一吻。 席岁刚刚感受到心脏颤动,吻就结束了。 林放凑在他的耳边,语气愉悦,大恩不言谢,等我以身相许。 话说完他抽身离开,步调轻快,神采焕发。 车内,席岁目送人影进入大楼,很久以后,他抿了抿唇,细细舔舐掉唇上余温。 出了电梯,林放碰到了一直等着的陈佑明,两人飞快互换了一下信息,结伴进入新艺的会议室。 对于此次发生的舆情,新艺一方的态度还算温和。 和席岁说的一样,新艺没有要求撤资,但还是提出了要暂停后续资金的投入,直到舆情完全解除 只听到不撤资三个字,林放就已经感动的谢天谢地谢祖宗。 从新艺出来后,他的心情好得更上一层楼。 接下来两天,林放把工作重心全部放在了处理舆情上。 作为一个在国内知名度本来就不高的制片人,他的那点八卦要不是有人推波助澜,加上陈阳这种流量带节奏,大众都不带理他的。 冷处理了几天,眼看热度有了消减的趋势,陈佑明提议抓紧时机发布公告,澄清舆论,被林放一口回绝。 第29章 林放解释:这种虚构的绯闻,如果我有证据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当然可以直接甩律师函,警告造谣者。 但坏消息是,他没有足以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况且max和老师那边的官司还没打完,他急急忙忙澄清,有陷老师于不义的嫌隙。 贸然发声搞不好还会重新激起舆论,所以不行。 那怎么办?继续冷着?陈佑明问。 林放摇头,有陈阳的那群粉丝盯着,如果不澄清,以后咱们的项目一有动静,他们保准都会冲上来使绊子。 这不行那不行,陈佑明愁得额头上褶皱都多了两道。 林放沉思,忽然意味深长,佑子,你家底怎么样? 陈佑明预感不妙,你不会打算倾家荡产放手一搏,直接去干迅影吧? 林放翻白眼,我没疯成那样。不是我们和迅影硬碰硬,是找人帮我们干它。 陈佑明让林放敞开了细说。 林放道:迅影又不是一家独大,想让他们栽跟头的对手多了去了。还记得剧组之前是怎么和陈阳和平解约的吗? 陈佑明当然记得,你用他的黑料和迅影做的交换。 林放欠嗖嗖地笑,当时他们要求买断黑料,但我留了后手,没全给出去。 话一出,陈佑明目瞪口呆。 林放承认,经过这几年社会的毒打,他现在是有些不要脸。但迅影先不仁义在前,也怪不得他使手段自保。 后面的事不用林放说明,陈佑明自己能猜到,你要把黑料投给迅影的对家,拉他们下场? 林放没否认,具体怎么拉,就需要你动用自己的人脉去运作一下,最好能把我们摘干净。 舆论战谁都会玩,陈佑明有这个信心,他一拍桌子说干就干,等着!这事一定给咱们办得漂漂亮亮。 隔天,一家营销号爆出了一段陈阳在剧组时路透。 视频里他先是举着剧本对导演张家栋爆粗口,随后直接把剧本摔在地上,甩手离开。 视频一出,直接上了热搜前三。 不过迅影公关反应很快,一开始把脏水泼到剧组身上,说是陈阳不满剧组欺诈,愤然反抗。 可前脚澄清一出,后脚爆出了更多视频。 有陈阳辱骂工作人员的,有他因为不想拍摄,用咖啡泼副导的 视频里有录音,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铁证如山,瞬间引起了轰动。 当红流量的八卦,甚至不需要水军下场就能点爆全场。 随着越来越多证据摆出,陈阳的人设全线崩塌,口碑一落千丈,连带着也让迅影的股价出现了波动。 林放全程盯着舆论方向,好在陈佑明手法隐蔽,所有人都觉得是陈阳作孽太多遭了反噬,没人怀疑到他们身上。 舆论爆发的第三天,陈阳发布道歉声明,不出意外,自此他的事业将步入漫长的沉寂期。 至于有关林放的绯闻,早就没人在意,就连一开始闹得最凶的那群粉丝也因为理亏,不敢再闹事。 舆论就此平复,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远没有结束。 资方跑路,电影后续制作资金短缺,林放急于寻找新的投资人。 可他们这个题材本就没人看好,加上中途出了这么一件事,没有投资商愿意接盘。 找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林放都动了变卖家产,自己参股的念头。 那天他正和经理人联系,准备卖掉名下的全部基金和股票,陈佑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林放快来公司!有人愿意投资我们! 林放想也没想,撂了电话直奔公司。 前脚进办公室,后脚他就一眼看见了坐在陈佑明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 男人很面生,林放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对方。他上前同人打过招呼,这才从陈佑明的口中得知,这人只是资方派来的代表。 林放奇怪,方便问一下,贵司是哪家投资公司? 对面的男人掏出名片递上,我此程过来,仅代表我老板个人洽谈合作。 林放只扫了一眼名片样式,就觉得分外眼熟,等拿到手里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荣生先生? 他朝男人投去疑惑的目光。 男人解释,荣生先生愿意以个人名义,承担电影后续制作的所有费用 合作洽谈的异常顺利,顺利到荣生作为资方,几乎就像是特意来给他们送钱一样,甚至没提任何要求。 把代表送走,林放站在公司门口想了很久,才重新拿起名片看。 他有自知之明,就凭自己和荣生的交情,对方犯不着这么无条件狂砸三千万给他。 更何况新艺就是荣生的,他要投资大可以公司名义进行。 一个猜想浮出脑海,林放忍不住心惊。他掏出手机,犹豫几秒后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紧张的等待过后,电话接通。 他还没开口,荣生就准确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好,林放。 林放诧异,荣先生知道是我? 荣生话音带笑,上次特意找席岁要了你的号码。怎么?是来问我投资的事? 对方都开门见山了,林放也不拐弯抹角,荣先生愿意帮忙,我很感激,只是有些疑问。 荣生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坦荡承认,不用谢我,挂名而已。你猜得到的,出钱的人不是我。 答案被肯定的瞬间,林放胸腔里的心脏跟着剧烈抖动了一下。 后背升起一阵麻意,轰得他晕头转向。 他握着手机,语速不知不觉变得急切,多谢荣先生,我明白了。 和荣生的通话就此结束,林放一秒钟都等不下去,直接打给了席岁。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对面带着鼻音的声音响起。 怎么了? 那声音听着像是刚睡醒,林放平复呼吸,你现在在哪? 席岁轻缓的鼻息透过听筒传出,他声音嗡嗡,在国外出差,周末回来。 林放用力捏了下手机,感受心脏的跳动一下比一下激烈,荣先生全都跟我说了。你为什么要用他的名义给我投资?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窸窸窣窣一阵响,席岁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默了几秒,声音清晰不少,直接给你,你会接受吗? 林放笑,我会要的更多。 听筒里传来短促却明快的笑,席岁道:你还真是不客气。 头顶的太阳光刺得眼睛痒,林放低头盯着地板,笑容淡了淡,三千万,不是小数目,不怕我全给你亏进去? 席岁不以为意,会吗? 林放:我尽力不会。 席岁笑,亏了也不要紧,一年就赚回来了。 知道你能耐,少在我面前炫耀。林放嘴上笑骂,眼眶却热了。 从前就是席岁一路托着他,这么多年过去,在他最困顿焦头烂额的时候,还是席岁在帮他。 没办法不感动,也没办法不心动。 林放用手飞快擦了两下眼睛,继续打趣,席岁,绝情不是你这样演的,你这叫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耳边忽然变得安静,半天过后,席岁平静道:我本来就不是演员,也不会演。 林放一笑,眼眶又热了起来。 公司门口人来人往,他可不想当众哭鼻子。 他压住颤音,周末我去你家找你,见面聊。 席岁没有拒绝,周末见。 直到手机息屏,林放才从情绪中抽离,他望向马路对面,心底只剩忐忑。 他等的答案马上就要等到了,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是他想要的那个。 第28章 tree 两天的时间不长,可一旦有了期待,等起来就十分漫长。 周六上午刚过九点,林放就敲响了席岁家的门。 等了一会儿门打开,门后席岁穿着白t加短裤,头发湿着,盖了块干毛巾正擦着。 他看清楚人后才把门完全敞开,这么早? 林放被眼前靓丽的景色刺激得后背一酥,差点没忍住扑上去抱着人啃一口。 他忍了忍,一边脱鞋进门一边问:你在洗澡? 席岁从鞋柜里拎出一双拖鞋放他面前,刚在健身,出了点汗。 林放仔细打量,果然看见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臂此刻因为充血,比平时更鼓囊和结实。 他正看着,就听席岁让他去客厅坐着。 你先坐,我去吹头发。 第30章 林放应声答好,等人去了二楼,才趿着拖鞋往客厅走。 房子没什么大变化,但大概是因为席岁经常出差,不怎么回来的缘故,显得比之前冷清不少。 林放坐着等了五分钟,吹完头发的席岁下楼,站在楼梯口问他。 吃早饭了吗? 林放回头,没。 席岁没说话,从冰箱里取出一盘三明治端到他面前,早上做的。 盘里三明治切得方方正正,正好是一人份的量,林放问:你呢? 席岁坐在离他最近的单人沙发上,吃过了。 林放点头,没动三明治,而是磨磨蹭蹭地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固态硬盘,这个能连到电视机上吗? 你要干什么? 林放卖了个关子,你先帮我连上,连完告诉你。 席岁收住好奇,接过固态起身,回房间搬出笔记本电脑,蹲在电视机前捣鼓。 连接需要时间,干等着不说话,场面倒显得尴尬。 林放没话找话,目前合同流程已经走完,过几天钱应该就会到账。 嗯。席岁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反应不大。 林放道:虽然之前在电话里说过,但我还是想当面谢谢你。 敲电脑的人动作停住,席岁直截了当,你今天过来不是为了谈工作的吧? 林放噎了一下,当然,不止是工作。 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表现得太刻意,但越是这种时候,他越平静不了。 这两天他就没睡过安稳觉,满脑子都在想怎样才能和席岁说明白。 电视机上同步着电脑的画面,席岁移动光标点进文件夹,问他,接下来怎么做? 林放回神,声线不自觉绷紧,点开那个压缩包,解压完后打开里面的视频。 席岁照做。 进度条滚动,林放的心脏也跟着不住狂跳。 解压完成,视频弹出,自动进入播放状态。 席岁点了暂停,回到沙发上将蓝牙鼠标递给林放,你来吧。 林放接住鼠标,做了一通心理建设后才开口,这是我拍的 第一部电影。 席岁发了个愣,比起惊讶,他眼里更多的是疑惑。 林放看向屏幕,它没有公开上映过,国内也没有资源,你应该没看过,所以我今天想请你看看。 他语气忐忑,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不再拍电影了吗?这个就是答案。 席岁将视线缓慢移到屏幕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一言不发,拿起手边的遥控,将客厅的窗帘全部拉上, 开始吧。 屋内光线完全暗了下去,令林放放松不少。他移动鼠标点击播放,电影开始。 满屏的黑,映出白色的片名《tree/树》 电影不长,一个半小时,概括起来讲的就是一个男孩和一棵名叫thorne的树的故事。 男孩从小因为想象力过于丰富,人们总把他当成神经病。他唯一的朋友是镇上仅有的一棵树,在他的眼里,这棵树会说话。 树陪着男孩长大,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们无话不说,日复一日地玩耍,聊天。 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男孩说想离开。 树问他为什么? 男孩坐在树枝上,看着远方的那颗太阳,回答。 我想走近一点,去看看地平线上的那颗太阳。 树很认真地想了想,说。 或许你再等一等,等我长得足够高,也能举着你看到太阳。 男孩摇头。 我想自己去看看。 我想自己去看看。 树沉默。 他看着平线上红彤彤的太阳,有些担忧。 你可能要走很远的路。 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危险。 万一,万一追不到太阳。 万一你迷失了方向 重点是,万一你离开了我。 男孩抱住树。 不。我不会离开你。 树依旧很忧伤。 我能看见太阳,但看不见你。 或许我知道你在追太阳,但我想看见的是你。 男孩还是说。 我不会离开你。 我会追着太阳回到你身边。 树不再说话。 第二天清晨,男孩离开了。 屏幕上,男孩和树告别。笔直的马路随着他的远去,逐渐变成一条细长直线。 镜头不断拉远,直线变成一段弧线,男孩和树的影子成了线上的两个点,最后融进线里消失不见。 屏幕的微光在客厅中央围出了一个圈,林放隐秘在光圈之外,凝视着身旁的席岁。 忽明忽暗的光线扫过席岁的脸颊,映出了他眼底的专注和淡淡惆怅。 男孩一路追着太阳前行,收获了很多奇特的经历。 他遇到过一棵长了七只大鹅的树,大鹅树每天都会唱上三遍《数鸭子》。 他遇到过一个人人都住着大房子的小人国,那里的人每天只担心一件事自己的房子是不是比别人的大。 男孩走了很远的路,却始终没能追到太阳。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棵长满各种颜色花朵的树。 花树告诉他,如果想追到太阳,就要在夜晚的时候爬上那座最高的山峰,等到第二天,就能和太阳撞个正着。 男孩按照花树说的,努力爬上那座山峰,于是在第二天的早上,他终于被太阳发现了。 太阳近在眼前,大得如同一片天空,可男孩却没有感到过多的兴奋。 他发出并不惊喜的惊叹,哇 太阳奇怪地问他,你看上去并不高兴。 男孩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应该高兴,可 太阳问:你既然并不期待和我的见面,又为什么要来追逐我? 男孩坐在山峰想了很久,忽然无比忧伤。 我期待和你的见面,只是没有预期中那样的雀跃。 我向往你,因为你的美丽和壮观。 我追逐你,因为渴望成为你。 但我现在之所以沮丧,是因为忽然明白,我能知道你的美丽和壮观,是因为我曾坐在树上眺望过你。 如果我没有树,我就不曾想要追逐你。 男孩拍掉身上的灰尘,露出释然的神色。 我要回去了,去找我的树,告诉他这个消息。 太阳皱眉,可你已经走得太远了,又怎么记得回去的路? 男孩直视太阳,我会继续追着你,直到回到树的身边。 于是,在之后漫长的日子里,男孩追逐着太阳翻山越岭。 他绕着地球走了整整一圈,最后回到了那片草原。 他看向远处,地平线上是那颗他曾想追逐的太阳,而太阳旁边多了一个身影,那是一棵树的树冠。 男孩终于回到了树的面前,他抬头看着早已长得和天齐高的树,发出惊叹,你长得也太高了吧! 树垂下头,我总想看看你,但你越走越远,我只能越长越高,以便追逐你的身影。 男孩拥抱树,树将他抱起,放在那根他常坐的树枝上。 树没问他为什么回来,只是问他,这次的旅程怎么样? 男孩靠着树,开始讲述自己这一路以来的经历。 直到讲完,树才问他,你还没告诉我,最后有没有追到太阳? 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缕余晖,男孩指着那抹余晖,我不用追到太阳,太阳就在那里。 树笑了,他抖动枝丫,抖下一片叶子落进男孩掌心。 男孩问他这是什么? 树答:给你的回家礼物,一朵花。 花?男孩觉得奇怪,拿起叶子仔细看,果真看到碧绿的叶片上,浅黄色的叶脉绘成的一朵花。 他珍重地收下了这束花,却不忘说道: thorne,你是一棵树,不用非得开花。 树回答:一切都是如此。 镜头上移,对准一片星空。 滚动字幕配合着舒缓的片尾曲,宣告影片结束。 林放按下暂停,发黏的掌心一片冰凉,他看向坐在沙发一角的席岁,开口提醒。 结束了。 席岁缓慢眨了下眼睛,如梦初醒。他将视线撤回,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第31章 林放听见他很重地呼了口气,然后抬头看向了自己。 max之前跟我提过,他说我是thorne。 林放心在发颤,却听席岁忽然低笑出声,否定道: 我不是thorne。 哪怕空间昏暗,席岁面上的冷色依旧折射进了林放的眼底。他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胆颤的决意, 你让我看这部电影是想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就像thorne一样,对你有多重要,对你有多无可取代? 还是说我就像thorne一样,不论你走多远,我都会在原地等你? 林放低下头,交握的十指越收越紧。准备了这么久,到了这一刻,他居然还是没办法从容开口。 我不想把自己刻画得有多深情,也不想靠这一部电影来为自己开脱。 当年是我先离开的你,我认。 但是席岁,你敢认吗? 席岁蹙眉,我认什么? 林放盯着他,我知道你真正拒绝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是像对我这样。你还爱我,但你不承认。 沉默震耳,席岁脸上情绪一闪而过,那是伪装被戳破时才有的恼怒。 他将头转向一边,又气不过似的转了回来,你就这么自信? 林放不是自信,是了解,今天之前我一直在想,要怎样跟你开始今天的话题。 他现在想清楚了,我们之间最需要聊开的,是你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第29章 口是心非 席岁眸深似墨,他直直盯了林放几秒,忽然抬手按亮了客厅的灯带。 灯光大亮,谁都不能再回避对方的目光。 他语气很轻,眼神却是锐利的,我其实也看不懂你。 林放怔住。 席岁往后靠住沙发,拉开距离的同时也在重新审视面前的人。 你好像很在乎我,但从来不后悔离开我。好像很爱我,但又可以轻而易举地选择放弃我。 他越说越平静,林放越听越心慌。 当年你说要去北昌发展,后来又说要出国,我知道机会难得,所以支持你。尽管我告诉你自己没问题,有信心维持我们之间的感情,但 席岁将情绪压了又压,缓了又缓,开口时声线却还是失了平稳,但那时候的我,其实也在害怕。 心脏酸涩,林放红了眼眶。 席岁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你出国那天我送你去机场。我说以我的工作性质,没办法自由出入境。所以你不回来,我们就见不到面。 我其实真正想说的,是希望你能记得回来,希望你会回来。 然而林放出国后的第一个春节,没有回来。 第一年,也没有回来。 到了最后,他们甚至连聊天的频率都变得越来越少。 过去的这些不忿和委屈,席岁一直压抑得很好。 这些话如果再忍一忍,他能忍住。但他不想再忍了,再忍下去就没结果了。 后来我删除你的联系方式,让你不要再联系,但又留下了你的电话没有拉黑,我是在赌,你会不会联系我? 空气沉寂。 席岁苦笑,你没有。 林放张嘴想解释,可话到嘴边竟意识到无话可辨。 席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不可否认的事实。 直到现在我才想明白。席岁叹息,你决定去北昌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放弃我的准备,哪怕那时的处境并不艰难。 不是!林放摇头否认,我没想过放弃你。 他低下头,心酸和无力交织,我没联系你,不是不想,是因为那个时候我,我没有任何底气能够联系你。 席岁听着,不为所动。 林放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像在狡辩,但有些话他要说清楚,在你看来那时的处境并不艰难,可在我眼里,那时候的我快被憋疯了。 席岁目光一顿。 林放垂头,我们当年的问题不在你,不在距离,甚至不是个人规划的不同。而是我,问题在我。 泪水顺着他的下颚滑落,滴到地毯上。 席岁追着他的那滴泪垂目,表情僵滞一瞬,旋即心乱如麻,说清楚。 林放努力让情绪平复,你还记得我去北昌之前,有多长时间没有工作吗? 席岁沉默,眼睫往下落了一下,是在回忆。 林放回答,十个月。 席岁抬眼,就见对面的人望着自己,眼中竟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悲伤。 林放自顾自说着,语调没有起伏,那十个月里我没有工作,没有社交,没有生活。 一周七天,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二十四个小时都窝在出租屋里。 除了做饭吃饭,就是坐在电脑前,为死活没有进展的作品发愁。 一坐一整天,等你下班回来,再一起吃饭、洗碗、看部电影,然后睡觉。 林放的视野模糊在泪水中,那样的生活看着很悠闲,但其实我难受极了。 难受到哪怕现在想起来,他都觉得快要窒息。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觉得自己无病呻吟。明明有你撑着,我不用为生活费发愁,只需要做自己的事,但我为什么还是那么累? 他看向席岁,一片朦胧里,发现对方也已红了眼睛。 因为有太多。太多。太多。琐碎的事情在消耗我。 接连两滴泪落下,他的呼吸忍不住颤抖。 前一天睡觉前,我就要想第二天早上需要吃什么早饭? 做早饭的时候看到地板脏了,我要想什么时候给它收拾干净? 洗衣机的衣服要分几次洗?深色浅色还不能混在一起。 好不容易晾完衣服,又发现家里的灰好久没擦了。 厕所的卫生纸够不够用? 如果要买,剩余的生活费够买哪一款? 是29块9、一百抽、二十四包的划算,还是35块钱、一百二十抽、二十包的划算? 水费是不是又该交了?交完水费,这周的买菜钱是不是要少用一点?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 那时他们的生活很拮据,哪怕席岁工作之余总是兼职,也依旧没办法缓解压力。 林放不得不揪着每一件小事精打细算,算来算去,算得他精疲力竭。 更可悲的是,他知道拮据的原因,也有心想改变现状,却三番两次失败。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我有工作有收入,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可偏偏他就是那么点背,他越努力,照亮的越是自己灰暗的前程。 那样的日子好像望不到头。 林放双目失焦,指节攥得发白,我甚至觉得,如果继续下去,我们将会过着那样糊涂的生活,走向一个碌碌无为的结局。 林放不否认,自己从来都是个心比天高的人。他受不了就那样平庸地过一生,那不是属于他的人生。 那段时间他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明明发条已经拧到了头,但他就是不愿意让自己歇口气。 任何一件小事,任何一个偏离计划的变故,都会引起他强烈的不安和焦虑。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最终决定离开的原因。 有一天你上班后,我坐在窗边看楼下,反思自己怎么就把生活过成了这样? 他想啊想,想起自己曾经在北昌的生活,想起自己那时是怎样的壮志蓬勃。 然后他不禁想到,自己如果当初留在北昌该多好? 想着想着,他觉得如果一开始就不来江城,会不会好一点? 就这样,他如同所有被困境击败的人一样,无休止地回忆过去,又无休止地埋怨现状。 渐渐的,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 他想,如果没跟席岁在一起,自己会不会不是现在这样? 然而这个念头冒出脑海的瞬间,他就狠狠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他质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要将矛头对准一直支持自己的爱人? 席岁做错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是这么想了,他无法控制地把自己痛苦的源头推到了席岁身上。 不是你的问题。林放坚定摇头,是对自己、也是对席岁肯定,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出了问题。 从那以后林放就知道,所有的所有的痛苦的来源,不在别处,在他自己。 第32章 他的心出现了问题。他接纳不了自己。而一个连自己都无法接纳的人,又谈什么去爱别人? 他意识到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终有一天会将自己失败的人生怪罪到席岁身上。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一直想维护的爱情也会破裂。 决定放弃的那段时间,他无数遍回忆席岁和自己在一起的点滴。 他纠结,犹豫,痛苦,却还是反复提醒自己。 带着遗憾,总比带着仇恨好。 他爱席岁,但他得先成为林放,才能去爱席岁。 一口气说了太多,说到最后,林放只觉得精疲力竭。他一下一下地抬手,擦掉糊在脸上的泪水。 沉默似一道屏障,横亘在两人中央。 席岁身体坐得笔直,甚至显得僵硬。 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愤怒不是愤怒,心疼不是心疼,说是不甘,却又觉得好像已经释怀。 事到如今,他才第一次从林放口中听说,关于那段时间的感受。 他很少回忆过去,尤其是并不美好的过去。但他现在顺着林放的话,一点一点地往前回忆。 那时候他和林放朝夕相处,为什么没有察觉到对方的痛苦和无助? 如果他第一时间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想出一个比分开更好的解决方式。 带着疑惑,他开口询问,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什么呢?林放仿佛累到了极致,你为我做的还不够多吗?没日没夜地赚钱来填我这个窟窿。如果那时候不用负担我,你其实可以过得很好。 席岁喉咙像被人擒了一把,梗塞得发痛。 负担?他不认同这种说法,林放,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情愿的,我从来不觉得你是负担。 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林放苦笑,就像你希望我能过得好一样,我也想让你有自己的人生。你可以一直托着我,但我不能一直让你托着走,那样只会拖死我们两个。 席岁态度坚定,我选择和你在一起,就做好了和你共同承担的准备。去北昌或是出国,距离从来不是问题,我可以跟你一起。 他眼中的认真没有半分掺假,林放看得心惊。 他相信,如果当年坦白自己的困境,席岁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他走。 他道:可我了解你,你不喜欢竞争,你对那时的生活很满意。我不敢赌,也不想你为了我去过自己不想要的生活,我怕那时候痛苦的人会是你。 那又怎样?席岁脱口而出,总得有人改变,我不介意是我。 林放又一次哑口无言。 席岁眸光黯了下去,我们本来可以不是这样的结果,说到底林放,是你逃避了。你只是觉得解决我,比解决麻烦更方便而已。 林放喉咙里溢出一声囫囵的哽咽,如果我真的要放弃你,那现在在你面前的又是谁? 胸口的酸涩反进鼻腔,林放颤声,收到你发来的断联短信时,我很想联系你,可那有什么用呢? 他将目光虚置在茶几边缘,我做不到放弃工作回国找你,也不会让你放弃工作来找我,距离还是在那里。所以就算短暂和好,问题依旧存在。 不管席岁信不信,林放对天发誓,席岁,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想过放弃你。我只是想让你等等我,等我有一天也能为你兜底。 话语情真,险些就让人心动。 在林放那里,爱是困境时不拖累,选择推开对方。 在席岁这里,爱是困境时携手共进,绝不离弃。 其实说了这么久,谁都没能说服谁。 席岁沉默良久,终于意识到这场辩论不会有结果。 他无力地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林放,同样的问题如果放在我身上,我做不到你那样的选择。 林放如鲠在喉,看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慌。 席岁站起身,垂眼看着他,平静而残忍,还是那句话,你既然从不后悔离开我,那你现在执着的求和,我无法相信。 尾音散在空气里,林放如同被一柄利刃刺穿,死死钉在原位。 他后背一阵发麻,难以言说的恐慌袭进他的四肢百骸。 眼看席岁转身要走,他猛地站起来。 席岁! 席岁顿足,背对着他没有动。 林放双手握拳垂在腿侧,止不住的发抖, 从我们见第一面起,你就在问我后不后悔,你到底要我后悔什么? 他满眼的愤怒和委屈,后悔抓住了那次机会?后悔我现在能够事业有成站在你面前?后悔我再也不用过买个垃圾袋都要货比三家的日子?就算你问一万遍,我都不后悔!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也毫无章法地往下掉,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坐在一起聊天是为什么?如果我穷的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我连你的面都不会见上!而现在你就算逃去巴黎,老子都能包机把你追回来! 客厅的时钟转动到了十二点,滴答滴答的,扰乱了细微的啜泣声。 宣泄结束,林放肩膀一抖,抬手捂着脸跌坐回沙发。粘腻的泪水糊了他整个手掌,他失声痛哭,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都完了。 他和席岁完了。 他怎么就那么信誓旦旦,觉得席岁一定会原谅自己? 他怎么就不能说一句软话,承认自己后悔了呢? 过往的记忆在眼前一帧一帧地浮现,曾经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心如刀绞。 他听到脚步声在身后逐渐远去,不知过了多久,又回到了他身边。 面前晃过一道阴影,随即茶几上敲出一声脆响,指缝里,一杯水出现在了眼前。 林放愣了愣神,迟疑地松开手,目光从水杯移到席岁脸上。 席岁眼角红着,目色却沉静,这样的柔和落在人身上,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压力。 他等了等,等到林放不再抽泣,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你的选择和苦衷,我理解。 林放眼底闪过希冀,可下一秒,这份希冀就被彻底埋入暗角。 席岁用一种近乎破裂的平和,缓慢说道: 我会忘记你的好,也忘掉你的不好。我们之间,就算两清。 玻璃杯壁被热气镀上了一层纱,林放眼前朦朦胧胧的,怎么眨都眨不清亮。 他望着席岁的影子,恍惚觉得,这场梦,真的该醒了。 第30章 胆小鬼 一周后电影杀青,剧组接到了一家电影杂志的访谈邀请。 休息室里,林放最先结束采访。脱离出镜头的包围圈,现下只有他一人。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靠在沙发上闭目缓神。 刚才采访时他就一直不在状态,好几次都差点走神,这才让他比别人都先结束采访。 他抬手捏着山根,想以此缓解疲倦。可眼睛一闭上,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思绪搅成一团。 他叹气,有些自暴自弃地收了手,重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因此当陈佑明进来的时候,毫无防备的就被他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吓了一跳。 陈佑明愣了半天才敢吭声,你没事吧? 思绪被打断,林放皱眉,看清楚来人后他表情缓了缓,答道:还好。 陈佑明眼睛一上一下扫了两个来回,看破不说破的神情。他下巴朝门口一挑,干脆道:走,吃饭去。 林放不想去,但陈佑明压根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二话不说强拽着他往外走。 等坐进餐厅点完了菜,憋了一路的陈佑明才开口审问,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这些天早就有同事给他打报告,说林放在剧组举止异常。平时天天跟打了几吨鸡血似的的人,近几天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谁约饭都不去,谁搭话都不回,人也眼看着沧桑了几个度。 林放心不在焉地盯着面前的那杯水,耳朵边飘着陈佑明的声音,脑子里却想起了那天在席岁家里,对方递给他的那杯水那杯水到最后他都没喝一口,怪可惜的。 见他还是一副神驰天外的模样,陈佑明啧了一声,拔高声量,林放! 林放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他眨了下眼睛,抱歉。 陈佑明气不打一处来,你要不要拿个镜子照照自己?看看你现在还有没有个人样? 大概是心情已经丧到了谷底,被骂后林放依旧反应平平。他叹气,不咸不淡地道歉,抱歉。 第33章 陈佑明无语,到底什么事不能跟我说?林放,你要再这么瞒着我,可就真没意思了。 林放低下头,闷着又是半天不说话。 他其实没有跟人讨论自己感情生活的习惯,对于自己的事情,他一向都很有主意,可这是他唯一一次没办法做出判断。 那天离开前,席岁说他们之间就算两清。怎么个两清法,林放不明白,更不敢明白。 他太怕了,怕自己和席岁之间真的就这么完了,他没办法承受那样的结果,哪怕只是想想,都觉得人生会就此晦暗无光。 恐惧让他的面色白了一层,他看着对面的陈佑明,紧咬的齿关松动了一下, 如果 他组织措辞,如果在你很穷困潦倒的时候,让你在前程和爱情中选择,你要哪个? 陈佑明表情僵滞,随后恍然大悟,紧接着就是一脸的无语和欲言又止。他没想到林放这几天的异常,居然是因为感情问题。 他很想骂人,但忍住了,认认真真回答问题, 虽然咱都是搞艺术的,但也没有理想主义到那个地步。没有物质,哪来的稳定感情? 林放追问,所以你也会选前程? 陈佑明当然道:谁都会这么选。 林放却说,有人就不会这么选。 陈佑明不假思索,那是他太年轻。 林放摇头,脑子里浮现出席岁的脸,不是年轻。 他相信无论什么时候,席岁都会选择那个和他们不一样的答案。 正因为有人不会那么理所当然地选择标准答案,所以他此刻才会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产生怀疑。 越是对过去怀疑,越是对未来感到茫然。他越是理解席岁,越是为他们的关系感到绝望。 他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笼住了他的全部慌张。 陈佑明看他脸色不对,稍稍收敛了脾气,语气缓和道:林放。 林放抬眼看他。 你或许应该歇一段时间了。 林放表情疑惑。 陈佑明摊手,反正电影的拍摄阶段已经结束,后面的事我可以帮忙盯着,你出去走走吧。 林放再次垂下目光,声音很轻,走去哪儿呢? 陈佑明想了想,你之前说过,等忙完了想去看你的老师和朋友,现在就很合适。 林放皱紧的眉心松了松,看上去有些犹豫。 陈佑明坦言,有关感情的事情最复杂,我也没办法给你准确的答案。但困在原地是看不清局势的,不如你自己出去转一圈,说不定就想通了。 林放沉默。 他看着周围的一切,每一个地方,甚至每一寸空气,都能莫名其妙地勾起他对席岁的记忆。 或许陈佑明说得对,他是该先离开这里,让自己冷静冷静。 服务员过来上菜,谈话短暂中止。 林放望向落地窗外,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林放就将手头的工作对接给了陈佑明,买了晚上最近一班飞纽约的机票。 候机室里,即将登机的广播提示音响过第三遍。 林放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除了工作消息,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等,来来回回点进和席岁的对话框,直到最后一刻都没发出一个字。 最后一遍提示音响起,林放放弃挣扎。 他认命似的按灭屏幕,将手机关机的同时放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了登机口。 舷窗下的城市光点越来越小,飞机穿过云层,黑夜便落了下来。 。 席岁整整一周都没在公司露面,因此当他返工后的第一个小时,顶头boss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听说你请了一周的假?荣生语气里没有责备,全是好奇。 席岁一手握着电话,一边盯着办公桌上的平衡摆件,心不在焉,是。 荣生迟疑了几秒,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一切ok吗? 席岁毫无波澜的语调,还好。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眼电脑屏幕里的自己用萎靡不振已经不能形容。 荣生拉长声音哦了一声,有种微妙的调侃意味。但他嘴上什么都没说,清完嗓子谈起正事, 凡心传媒的人联系了我,说最新版的合同已经敲定,让过去确认。钱是你出的,名是我担的,这事也由你代劳,没问题吧? 听到凡心传媒四个字,席岁忍不住发了个愣。 他想起了林放,继而想起一周前两人闹得有些难堪的那次见面,感到一阵头疼。 狠话是他自己说的,但说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也是他自己。 迟迟没等到他的答复,荣生多嘴提了一句, 不出意外,负责人应该是你认识的那位林制片。 席岁仍旧没有表态。 荣生不免感到奇怪,席岁和林放的关系他略微知道一点。之前席岁找他,想借他的名义给林放投资时,他还以为两人要好事将近了。 怎么了?你的好意他没有心领? 席岁握手机的手紧了紧,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的好意对方心领了,但事情似乎又被自己搞砸了。 第三次没等到答复,荣生也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调侃,行吧。我看你大概是要人财两空了。 席岁眉头拧了一下,胸口那块地方忽然慌得厉害。他闭了闭眼,只想赶紧结束话题, 你说的事我会看着办的,谢谢。 荣生心领神会,利索地说了再见。 通话结束,席岁盯着手机看了很久,点进了和林放的聊天界面。 手指悬在键盘上犹犹豫豫,想了又想,最后啪地将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他看向落地窗外,肃冷的眉眼间多了一丝郁愤。 说什么从没想过放弃,结果转头就没了音讯,林放这算哪门子不放弃? 虽说会看着办,但下午到了约定时间,席岁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凡心传媒的会议室里。 踏进会议室的大门之前,他预演了很多遍,将自己的表情动作调整到了最准确的状态,以确保自己见到林放时,不会出现任何一丝多余的反应。 然而当他做足了准备推开门,迎面上来的却不是他想见的人。 席岁总您好!又见面了。脸上堆砌着热情笑容的人伸出手。 席岁看着陈佑明,一肚子腹稿全都被噎了回去。他用余光快速扫过室内,没有发现林放的身影。 据他所知,凡心的这部分投资业务一直是林放负责,今天居然没来,难道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他掩盖诧异,伸手回握,客气的寒暄结束后坐进位置。 合同是早就谈好过了目的,今天过来只是签个字的事情。 字签得很快,哪怕陈佑明有意多聊了一会儿,结束时也才过去不到半个小时。 离开会议室时,所有人都有意让席岁先走,但他却给助理递了个眼神,留到了最后。 陈佑明看在眼里,跟着留到最后,等人走完,他主动递话,等成片出来,席岁总届时一定要来观摩,指点一二。 席岁没心情闲聊,他直接问道:林总呢?他怎么没来? 陈佑明顿了顿,眼底划过惊讶,随后是一抹狡黠,林放啊? 他瞄着席岁的表情,回答:他出国了。 很清楚的一声嗡鸣刺穿耳膜,席岁感觉心脏猛地往下堕去,重重砸到了地上。 他手脚一瞬间冰凉,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林放又跑了,又一次落荒而逃了。 但很快他冷静下来,意识到不合理。项目还没结束,林放不可能说走就走。 于是他继续追问:去工作? 不确定出于什么样的心理,陈佑明含糊答:不知道。 他看一眼席岁,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席岁齿关紧咬,面部的肌肉也在瞬间绷紧。他眸底沉下一片黑,冷得让人心颤。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道了句谢,转身离开。 走廊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电梯门关闭时,席岁忍无可忍骂了句脏话。 他原以为林放只是个骗子,没想到他还是个调头就跑的胆小鬼。 说什么能包机追他追到巴黎?自己逃到巴黎还差不多! 第31章 绝对条件 坐进车里,席岁拨通了林放的电话。 古板的机械音响起,提示机主关机,无法联系。 席岁的一颗心瞬间跌穿谷底,他盯着前排座椅,目光是虚的,什么都没看进眼底。 第34章 很久过后,他将扰人的机械声拉远,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对着司机说道: 不去公司了,回家。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默默将车速提高。 窗景飞驰,席岁呆怔了不知道多久,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自己莫名其妙,笑明明是自己拒绝了林放的复合,现在又为什么要紧张? 想到这里,他表情凝固,笑意褪成一片冷色。 是啊。 他在害怕什么?又在紧张什么? 如果他不想再和林放纠缠,那到此为止就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应该为林放的离去感到恐慌。 可偏偏他低下头,视野范围里蜷放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几近失温。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此时此刻有多么的、多么的懊悔。 零散的额发垂在他眼前,他思考了一路,也质问了自己一路。 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他瘫坐到沙发上。 几天前的房间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电视机旁的笔记本还放在原位,上面插着存储电影的固态硬盘,那是上次林放带过来的。 硬盘尾端闪烁着亮光,席岁注视着,混乱的思绪仿佛按下了暂停键,一下子变得清晰明了。 答案其实一直在他心底。 他害怕。是害怕林放会离开,一去不复返。 所有的一切紧张,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还在乎林放。 他很不想承认这个答案,因为一旦承认,就显得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格外的矛盾。 但这一刻他不得不认清,他还在乎林放。 他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的真心,想再确认一下,如果自己是那个退九十九步的人,林放会不会像自己亲口承诺的那样,不依不饶地追上来? 想到这里,席岁眼神黯淡。 很显然,林放放弃了。 席岁挺直的脊背慢慢泄了力,他闭上眼睛,缓缓往后靠,任由自己的身体陷进沙发,仿佛这样就能感受不到心脏的疼痛。 现在该怎么办?他追问自己。 接受这样的结果,让他和林放的关系成为定局? 还是顺应他此刻的感受,换他去追回林放? 当年决定和林放断联前,也是同样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那时林放远在国外,忙着追逐自己的事业。 日益减少的联系不断提醒着席岁,他在林放生活中的占比越来越少。 他既不能冷静到看着自己的爱人走远,又无法强势地要求林放一定要做些什么。 慢慢的他明白,如果以爱人的身份继续下去,他会痛苦。而他的爱也会因为痛苦,最后走向消失。 他不想恨林放,也不想不爱林放,所以他选择以陌生人的身份,去为他们的关系留下一个可以续写的结局。 他接受了和林放分开的结果。 可上一次这样的选择,是因为他和林放的关系还留有转机。 如果这一次再放弃 答案呼之欲出的同时,席岁忍不住心惊。 这个答案显然不是他想要的。 这些年他拼尽全力去争去抢,为的不就是有一天林放功成名就站在他面前时,他也能从容不迫地回一句好久不见吗? 不就是为了谁都不会再像当年那样被迫离开吗? 林放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时至今日,他们还能坐在一起,不单单只是因为爱。 爱不是唯一条件,但是绝对条件。 答案好像越来越清晰。 席岁像一台分析数据的机器一样,用极致的、不容偏差的标准,逐一分析着自己对林放的感情。 他想起去江城那次,大师为他批的签语向外求,求不得。 其实还有后半句向内求,有所得。 那时他以为大师是在劝他放弃,可现在看来,完全相反。 一直以来他都在较劲,不是和林放,而是和自己。 他其实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从林放还没说出那句好久不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原谅林放。 可他的执念困住了自己。而到了现在这一步,他全都豁然开朗。 在那复杂的情感数值里,他分析出了唯一且准确的答案爱。 答案终于敲定,席岁睁眼。 几秒的愣怔后,他拿起手机,毫不犹豫拨通了陈佑明的电话。 尊严?对错?都不重要。他只要林放。 电话接通,席岁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之前的客套礼貌全部被他抛之脑后。 他问:我想知道林放他现在在哪里? 接到电话的陈佑明一脸懵,特意看了眼来电显示,再三确认后才问:你要做什么? 席岁答:把他追回来。 听筒里传出陈佑明的抽气声,以及一句干净利索的,你等着。 。 林放觉着自己真是倒霉催的。 落地纽约的第二天,他和max逛个街的功夫,居然遇到了零元购。 钱包和手机全被抢走不说,连带着重要证件也被搜刮了去。 虽说报警后找回来了一部分证件,但手机早就被倒卖了出去,只剩下一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电话卡。 从警局出来,林放去就近的商场买了部新手机。 坐在计程车里,他摆弄着把电话卡解了锁。信号刚刚连接成功,一连串的消息就炸了出来。 林放手指轻轻一划,在众多消息里,一眼就看到了来自席岁的那通未接电话。 起初他当自己眼花,看了备注又看时间,才确定那的确是席岁打来的电话。 大脑瞬间空白,几秒后,他握着手机当场笑出了声。 司机被他的笑声吓到,回头问他怎么回事? 林放语无伦次地答着没事,转头按下了回拨键。 手指发着抖,将电话举到耳边,林放一边搓着衣角,一边紧张得直抖腿,直到席岁的声音响起。 喂?那声音压得很轻,裹挟着含糊的气流。 因为极度兴奋和紧张,林放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几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喂席岁?我我,我手机被人偷了,才找到,不是,才知道你给我打了电话你找我? 席岁那头有些吵,像是在路边,又像在某个公园,能听到车流和小提琴声,但在这样的环境下,他的声音依旧格外清楚。 你回国了吗? 席岁知道自己出国了? 莫名的心虚涌上心头,林放卡顿了一下,答:还没。 席岁又问:你在开车? 没,打的车。 那等你回来再说。 别!林放一刻都等不了,现在也能说,你想说什么? 席岁沉默,又像在酝酿。 耳边的小提琴换了曲调,是troye sivan的《blue》。 林放呼吸放缓,生怕错过丁点声音。他等了等,直到不确定席岁是否还在听, 席岁?你还在吗? 席岁答得很快,在。 他语气比之前更柔和,也更坚定,不用着急,回来再说。 林放眼角往下耷拉,啰嗦着不想挂电话。 席岁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通着电话,陷入心照不宣的沉默。 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右转,进入酒店所在的街道。 顺着惯性,林放身体微微往左倾了倾,一股风灌进车窗,卷来一阵小提琴声。 还是troye sivan的《blue》。 听着耳边骤然清晰的乐声,林放心脏突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向窗外,街角的路灯下,一个街头艺人正悠闲地拉着小提琴。 手机里的乐声和耳边的乐声完全重合,林放瞳孔猛颤,终于反应过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了酒店门口。 入目,雕花的罗马柱旁,拱形的落地窗反射着太阳的微光。席岁举着电话,不偏不倚对上了他的目光。 阳光太刺眼,林放忍不住眯下眼睛,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梦。 然而下一秒,席岁告诉他, 是我。不是梦。 第32章 我们结婚 怎么不是梦呢? 林放觉得这就是梦。 前一秒还在电话里的人,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眼前,简直比梦还不真实。 直到司机催促,他才收了手机,去开车门的手像生了锈,试了三次才将门推开。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林放走到席岁面前,视线交汇,谁都不比谁冷静。 林放笑了笑,有点小心,又有点不敢相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连夜的航班熬得席岁双眼通红,他目光凝在林放身上,嗓音沙哑, 第35章 我找陈佑明要到了max的联系方式,max告诉了我你的地址。 林放被他的目光烫得躲开了视线,他刚要低下头,面前的人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林放。 林放浑身一僵。 席岁的手收了点力,像是想将人带进怀里,我觉得上次,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明白。 林放目光忐忑。 席岁吐息不自觉地加重,显然也紧张到了极点,他卡顿道: 我依旧,依旧不能理解你为了理想抛弃爱人的行为,因为这和我的观念截然相反。 只第一句,林放就先酸了鼻腔。仿佛在等待着有关自己的最后判决,他局促听着席岁把话说完。 席岁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睛更红了,我不能理解你。 林放心脏猛地一提,然而席岁下一句却是。 但那不重要。 林放诧眸。 不知道什么时候,席岁的眼眶已经完全湿润, 林放,我承认我的性格中有一部分别扭存在,很多时候我做不到像你那样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如果一定要实话实说,其实当年我也退缩了。 我自以为是的说那些话,指责你当年的选择有多糟糕。但我说那些话的底气 ,在于我知道自己没有陷入和你一样的困境。 当年面临选择的不是他,他没有资格去评判林放的抉择。 话越说越多,情绪越说越乱。 席岁把想说的、能说的,全都说了个遍,直到他忽然停住。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直视林放。 似乎有所感应,林放顿时紧张了起来。 席岁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 他眸光坚定,声音缓慢而清晰,同性婚姻合法的国家里,你挑一个,我们结婚。 一连串的狂轰滥炸终于到了顶点,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林放什么都听不到。 他傻愣着,满脑子都是席岁的我们结婚。 明明以为要失败的游戏,意料之外的获得了直接晋级。 好运来得太快,以至于林放都不知道应该先为哪个高兴? 他恍惚了很久,稀里糊涂地张了张嘴巴,一声利落的好啊从他嘴里蹦出时,他猛然回过神。 他看见席岁表情愣了一下,像是不确定他的回答是否作数。 于是,他眨了下眼睛,用百分百肯定的语气道: 好啊。我们结婚。 街角的小提琴开始演奏下一首曲子,欢快的音符流窜在整条街道。 席岁脸上的愣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点一点扬起,再没落下的嘴角。 他双手捧住林放的脸,毫不犹豫吻了上去。 他大胆的举动引得路人惊呼,更吓了林放一跳。 林放往后退半步,拉住席岁的手,低声道:我房间还没退。 接收到他的信号,席岁眼神骤亮。他握紧林放的手,和他十指相扣,转身跑进酒店。 房门关上的瞬间,林放就被一股强势却温柔的力量抵到了墙上。 铺天盖地的吻接连而至,从他的额头、鼻尖、脸颊、嘴唇、脖颈 走廊的灯光透过门缝照射进来,朦朦胧胧里,他抚摸到了席岁的面庞滚烫,湿漉。 他心里一慌,喘息的空隙间,疑问挤出齿缝,你还好吗? 席岁吻他的动作滞住,静默里,他们同样粗沉的吐息交缠。 林放的手被一只大掌裹住,他睁大眼睛,面前的人影动了动,将头埋进他的肩窝。 我很好。席岁声音低哑,好像睡梦中的呢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好。 心脏隐秘的酸痛了一下,林放歪头,用自己的脸去贴席岁的脸,回应道: 我也一样。从来没觉得,这么好过。 席岁轻舒一口气,好似经年积累的不安终于得到抚慰,他低喃,那就好。 吻又重新密了起来。 他们用尽全力相拥,无限拉近着彼此的距离。 一寸又一寸地进,近到再也没有隔阂和误会能够横亘在他们之间。 一次又一次地确定,对方真的回到了自己身边。 过往多年的等待和痛苦,都化作了最激烈的情绪,肆意挥洒,抵死缠绵。 街角的小提琴一直演奏到了傍晚时分,尾音收尾时,一声闷哼溢出窗台。 房间的窗帘半开着,林放和席岁并排躺在床上,半个脑袋悬在床边,昂着头看对面屋檐上的半扇月亮。 两人大汗淋漓,神情餍倦,身上都只盖了一床薄被。 看了没一会儿,林放忽然从被子里抓起席岁的手,拿着指了下月亮,随后一脸幸灾乐祸的笑。 席岁问都不问,圈起指头弹他的耳朵,拆穿道:你指的月亮,明早起来缺耳朵的是你。 林放缩着脖子躲避他的攻击,笑着还嘴。 两人闹了一会儿,闹着闹着就抱到了一起。 林放闭着眼睛,靠在席岁的身上养神。可明明很困,却就是睡不着。 他蛄蛹了几下,无奈睁眼,盯着席岁的下巴看了看,忽然张嘴咬了一口。 席岁毫无防备,疼得嘶了一声,低头看他。 林放眼角弯弯,心情好得没边。 席岁无奈,按住他的额头亲了一口。 林放又笑了,笑完眼神一敛,想起了什么令他气愤的回忆,他道: 我刚回国的时候,你的态度可没现在这么好。 那时候的席岁,简直三句话能噎死他。 提起往事,席岁只有认错的份儿,他诚恳道歉,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好不容易站回上风,林放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 他挣脱出席岁的怀抱,坐起身后直直盯了他五秒,直到席岁也跟着坐起来,才正色道: 现在愿意跟我复合了吗? 席岁嘴角的笑意化进眼底,回答:不。 林放眼珠子一瞪,你什么意思! 席岁不慌不忙,一脸的无辜,一脸的言之有理,因为我从来没说过分手。 林放语塞。 脑子转了八个弯,仔细想想,当年席岁说的的确不是分手。 反应慢了几千拍的他气不打一处来,一拳锤到席岁胳膊上, 这种事情你还玩文字游戏? 席岁握住他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亲,好脾气地说出缘由, 因为我不想真的跟你分开。 一句话终止局面,林放心一软,语气也软了下来,这个理由还差不多。 还好当年谁都留了一线,谁都没能舍得。 不然 林放顺势躺回席岁怀里,枕住他的腿反问,你呢?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席岁摇头,没有。 林放不信,可我觉得,我们还有好多事情没有讲明白。你真的都想清楚了吗? 那些过去,那些误会 林放总觉得现在的自己脚下是虚的,什么都不真实。 席岁看穿他的疑虑,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思考了一会儿,认真道: 老实说,我并没有完全想清楚。我的意思是,去想清楚并理解你之前的决定。 林放表情微变。 席岁握住他的手,安抚似的捏了捏, 可我也说过,那不重要。误会的确需要解除,但如果那个误会影响到了我爱你,那我不需要花心思去想通它,我只需要绕开它。 这些道理,是席岁现在才想明白的。他也无比庆幸,自己能够想明白。 他视线款款扫过林放的脸,有后怕,又有珍惜, 林放,现在我确定,没有。没有。没有任何人或者东西,比你对我来说更重要。 一个一个咬重的字音,是席岁交付全部的投诚状。 林放没法无动于衷,他勾住席岁的脖颈,热泪盈眶,也不会再有任何东西,比你更重要。 话音落,吻就落了下来。 在纽约又待了两天,鉴于情伤已经完全痊愈,加上陈佑明一天三个电话的催促打探,林放还是提前结束了休假之旅。 和上次的孤身一人不同,这次回程的航班上,席岁始终坐在他身边。 第36章 情场得意,职场上林放也铆足了力气。 从纽约回国后的第三个月,电影的后期工作全部完成。 赶在中秋节前,举办了小规模的试映会。 活动当天,林放在会场负责迎宾。眼见一批一批的老熟人都到场了,唯独席岁还没到,他正要发消息询问,大门对面的电梯里就走出来一人。 席岁穿着一丝不苟的正装,捧着一束大到能埋过他头顶的玫瑰,招摇撞市地走了过来。 林放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反应飞快地把会场大门关上,径直走过去, 干嘛买这么大束花?又不是开业。 嘴上说着,他一只手已经拖住了花托。 席岁半张脸埋在花后,淡淡笑着,并不觉得夸张,大吗?我觉得刚刚好。 林放懒得说他,催他赶紧进去。 席岁从花后探出另外半张脸,站着不动,眼神别有所图。 林放了然,环顾左右确定没人,麻利地将花往上一抬,遮住脸的同时,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试映会三个小时,林放全程坐在最后一排观察着大家的反应。 万幸,影片结束,收获到的是一众满意的掌声。 挨个送走前来观影的贵宾,林放最后一个坐上电梯,前往地下车库。 出电梯门,熟悉的迈巴赫恰好停到跟前,车窗降下,席岁叫他上车。 林放拉开车门入座,端了一天的精英架子终于能松快松快。 他扯散领带,踹掉皮鞋,刚要去摸水杯,水杯就递到了面前。 他扭头,席岁柔柔地笑着看他,眼神要多深情有多深情。 他一边喝水一边问:干嘛这么看着我? 席岁一言不发,等他喝完了水,放下杯子,才解开安全带,没有任何预告的倾身吻住他。 唇/齿/缠/磨,林放被吻得晕头转向。 短暂分开时,他趁机抵住席岁的胸膛,既好奇又惊喜, 怎么忽然这么热情? 席岁脸上情/欲缠绕,他抚着林放的后颈,沉默了一会儿,没来由地来了句,你真棒。 林放问:什么? 席岁解释:今天三个小时的电影,没有任何一秒钟是让我觉得枯燥分神的。你真棒,你的作品也很棒。 没有什么比夸赞他的作品,更能让林放心花路放的。 他笑得合不拢嘴,作为感激,他回吻了席岁一口,贴在他耳边小声道: 我还有更棒的,要试试吗? 席岁却之不恭,去我家试。 入户电梯直达楼层,两人还没下车,就已经吻得难分难舍。 从车里出来,室内车库的感应灯带大亮。 林放正准备把席岁推到墙上,余光扫过车库,动作忽然卡住。 迈巴赫的隔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辆宾利磨砂黑的车衣,全隐私的车窗 眼熟到林放只一眼就想了起来,这不正是他回国那晚,在机场看到的那辆一见如故的梦中情车吗? 第33章 我会追着太阳 回到你身边 这辆车是你的?林放惊到。 席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知道瞒不住了,索性坦白,是我的。 林放的表情从疑惑转向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到匪夷所思。 他盯住席岁,尽管依旧不敢相信,但嘴巴还是老老实实地问道: 我回国后,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那次电影节吧? 席岁笑容很轻,藏着点并不显眼的得意,你猜对了,你回国那天我去了机场。 林放愣了几秒,反应浮夸地抬起一只手遮住嘴巴, 什么?!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你居然跟踪我? 席岁乐得看他演戏,配合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担心你。 林放瞬间破功,噗嗤笑出声的同时,一把抱住席岁的腰,调侃道: 既然都来看我了,当时怎么不下车?害怕还是害羞? 席岁那时也想,但谁让 谁知道你愿不愿意见我? 林放摇头叹气,满脸的遗憾,早知道那真的是你,当时就该厚着脸皮过去敲你车窗。 席岁反搂住他,现在敲也不晚。 林放白他一眼,又问:不过你怎么查到我行踪的? 嗯席岁卖了会儿关子,凑上前贴住他的耳朵。 林放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就听席岁略带打趣的声音响起。 多亏了林老师这些年顺风顺水,名声在外。 林放打了个愣,反应过来席岁是在消遣自己,气得直龇牙,张嘴就扑了过去,咬住人的嘴唇狠狠报复。 灯带被人抬手暗灭,嬉笑打骂声很快变成了混乱的喘息。 做到兴起时,林放居然还有心思打那辆梦中情车的主意。 他环着席岁的肩膀,一本正经,我觉得这辆车不适合你。 席岁福至心灵,明天就过户到你名下。 林放笑,算是求婚信物吗? 席岁答:算聘礼。 此后一晚上,林放都在为他收的这份聘礼买单。 天都快亮时,刚睡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林放又被旁边的人抄了起来。 他睡眼朦胧,哑着声音大骂禽兽。 禽兽不愧是禽兽,怎么骂都不停手。 林放迷迷糊糊摇着小船,一摇摇到了天光大亮。 窗外太阳升起时,席岁凑过来吻他的脸,压在他身上问: 想好去哪里结婚了吗? 林放困得脑仁都是散的,一巴掌怼人胸上,没把人推开,不耐烦地哼了半天,甩下一句: 随便 最终,结婚地点选在了丹麦。 只不过婚礼却一拖再拖,拖到了第二年夏。 彼时,林放的电影已经斩获了戛纳奖杯,准备上映国内暑期档。 他和席岁一商量,一口气休了半年的假,出国准备结婚的事宜,顺带度个蜜月。 林放半个自由人,请假说走就走,可席岁就不一样了。 一听说席岁要请半年的假,荣生气得大骂,骂完,反手封了个一千万的红包,恭祝他们新婚快乐。 飞到丹麦后,两人在哥本哈根的郊区租了一座庄园。 白天没事就开车去市区看海,或是去农场摘浆果,做面包。 日子一转眼,到了电影上映的这一天。 自从三天前,林放的电话就没断过。不是在对接宣传,就是在和院方沟通。 丹麦和国内六个小时的时差,等到下午六点,才能得知首日的票房情况。 虽然电影已经获奖,可归根结底,票房才是衡量项目是赚钱还是亏钱的依据。 因此,林放十分紧张。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整天坐在电脑前,反反复复观看影片,屁股都没挪一下。 他这一忙起来,什么都忘到了脑后,自然也忘了关注席岁。 因此,等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快一天都没有看到席岁时,已经是晚上五点左右。 他像从高度专注的心流状态中抽离,扫视四周,没看到席岁的身影,又叫了对方的名字,仍旧没人回应。 他起身,脚踩到地上时,不由愣了一下。他低下头,原本光着的脚,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袜子。 他又看了看自己周围。 桌上喝了一天的水杯,这会儿水居然还是满的。 水杯旁摆着两盘洗好的樱桃和草莓,再过去,是一束花。 花是五颜六色的,什么都有,一看就是从外面花园里现摘回来的。 花枝用细麻绳捆好,打了个蝴蝶结,结上还坠着一张爱心卡片。 林放拿起卡片看了看,写着票房大卖,一看就是席岁的笔迹。 天呐他长叹一口气,看着周围自己浑然不觉的变化,一阵心软。 显而易见,这些都是席岁做的。 天知道在他忙着工作的时候,席岁在他身边来来回回了多少遍,可他居然一遍都没发现。 心疼和心虚交织,林放看着还在放映影片的电脑屏幕,想了想,果断转身下楼,去找席岁。 结果比他预想中好不少,席岁没有气得离家出走,而是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 林放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出其不意的一把抱住了他。 切着西兰花的人停下动作,回头看他,语气温和,并没有怒气, 怎么样?结果出来了? 林放不说话,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上,看着他的侧脸,摇了摇头。 第37章 席岁笑了笑,用头去撞他的鼻尖,那你怎么下来了? 确定他没生气,林放悄悄松了口气。他面不改色地奉承道: 当然是下来看你,工作哪有你重要? 席岁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不过看破不说破。他点头,笑着接受。 他越是温柔大度善解人意,林放越过意不去。 终于,林放破功了。 他晃着席岁的腰,你真的不生气啊? 席岁不生气,但却想逗他,于是故意道:我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所以需要你的安慰。 林放当了真,连忙可怜兮兮道歉,对不起,今天忽视了你一天,我不是故意的,你想要我怎么补偿你都可以。 看他这幅心惊胆战的样,席岁怎么忍心。他拍了拍林放的手,认真道: 我没有生气。你忙工作,我就负责给你做后勤,你安心做你的。 林放嘴角一拉,脸上的愧疚又多了三分。他对准席岁的侧脸亲了一口,说什么今晚都得露一手。 他夺过席岁手里的刀,将人挤到另一边,正准备大展身手,楼上电话铃声和群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 木质的地板不隔音,声音仿佛佛音悬在头顶,连绵不绝。 两人面面相觑,席岁抬腕看表, 六点了,应该是票房结果出来了。 林放下定决心要弥补席岁,说什么都绝不碰工作,他没什么大事的口吻, 听这动静应该差不了,先做饭,其它的别管了。 席岁追问:真的不看一眼? 林放态度坚决,不看! 席岁点头,默默走到旁边,掏出自己的手机点进新艺的大群。 接二连三的庆祝消息占满了屏幕,往上翻,是一张票房破亿的海报。 席岁刚要把海报截屏,就隐约察觉身后探出来一颗脑袋。 紧随其后,是林放兴奋得忘乎所以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破亿了!破亿了!! 席岁用手指堵了下耳朵,无奈地看着举着菜刀手舞足蹈的人。 出于安全考虑,他提醒:先把刀放下。 林放此刻兴奋得恨不得上天入地,哪里听得到他的话,大笑着就要扑过来抱住他。 吓得席岁赶紧一躲,顺势夺下他手里的刀,低头吻住了他。 噪音消失,吻持续了三秒,席岁抬起头,盯着林放的眼睛闪闪发亮。 他声线沉稳,裹挟爱意,congratulations,my dear. 回应他的,是林放灿然一笑,深情回吻。 楼上,电脑屏幕里的影片步入尾声,系统自动播放下一个文件夹的内容。 一段采访视频跃出屏幕。 二十六岁,还尚显青涩的林放坐在镜头前,穿着剧组的工服t恤,手里捧着刚刚到手的金豹奖杯。 顺着主持人的提问,他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创作理念。说到兴起时,他总是忍不住眉飞色舞。 采访最后,他信誓旦旦地说会一直做自己热爱的事情,直到永远。 下一段视频,还是一段采访影像。 二十八岁的林放坐在镜头前,穿着昂贵合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主持人向他提问,为什么多年没有新作? 他淡淡笑着,无可奈何,回答说,写不出新作。 主持人语气惊讶,可你的首作就收获了斐然的成绩,他们都形容你是天才型导演。 林放笑容更加无奈,缓了很久,慢慢道:我不是什么天才。我曾经也以为自己是,但不是。《tree》不是我写的故事,它是我们的故事。 主持人疑惑,我们? 林放看了眼镜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主持人又说,但你真的不打算再当导演了吗?或许尝试一些别的风格的电影呢?例如爱情片?很多人就觉得《tree》是一部讲爱情的电影。 林放垂下头,脸上笑意温和,却始终蒙着一层厚重的忧郁。他摇头: 不了。现实主义者拍不出浪漫,丢掉爱的人写不出爱。 采访最后,主持人又谈起了《tree》。 其实到现在,还有很多观众对这部电影的内涵理解存在分歧。所以,以创作者的角度来看,你当初是想表达什么呢? 这个问题林放思考了很久,他皱着眉,在镜头里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很久过后,他第二次直视镜头,这一眼看得更深,更久。 他说: i will chase the sunreturn to your side. 我会追着太阳,回到你身边。 全文完 2026.4.24 19:04 -------------------- 在一个无风无澜的日子,这本书完结了 感谢一路看过来的宝子们。 感谢: xyxxg111 请清零 八巨 哪怕只是感觉 此人重度文荒 (爱你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