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开》 第1章 《逃不开》作者:迟小椰【cp完结】 “哥哥,抱我。”占有欲x分离焦虑 简介: 十年前,应知家突遭变故,借住进路悬深家,成了对方的小跟屁虫。 对于这个瘦巴巴还总要抱的小可怜,路悬深从一开始的冷漠厌烦,到再也放不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此后,路悬深哄应知睡觉、接送他上下学、关注他每一步成长……几乎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直到路悬深发现,他亲手养大的小孩,好像有了喜欢的人。 他无法接受,一时失态,换来应知的疏远。 意识到自己占有欲太强,可能已经吓到应知,路悬深思虑再三,决定放手,却无意间撞破—— 应知躲在他的衣服堆里,手里拿着偷拍他的照片,颤抖的唇落上去…… “知知,你……” 路悬深错愕开口,未得回应 当晚,路悬深一夜未眠,第二天大早,决定找应知谈谈,却发现隔壁房间空无人影。 应知不见了,出逃般带走衣服和日用品。 以及很久以前,他送给应知搂着睡觉的一只布偶猫玩偶。 - 初见路悬深,对方穿过暴风雪和咒骂声,执伞而来,高大冷峻。应知想要路悬深抱抱他。 后来,他想要路悬深。 * 占有欲强但克制很宠受的攻x对外独立对攻很依恋的受 双视角双初恋双暗恋 受开篇成年 受有分离焦虑,要定时和攻贴贴 双初恋、双向暗恋、甜宠、年上、he 第1章 分离焦虑 跨年夜,c大,礼堂。 民乐表演结束,主持人匆匆返场,刚开始念串场词,底下的学生就大面积骚动了起来,已经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半分钟后,主持人拎着裙摆退场,整个舞台灯光突然全灭,台下喧闹卡壳一秒,随即愈发汹涌。一阵冷风从左前方灌进来,大家扭着脖子纷纷看过去。 “不看,不问,不思,不答 告诫新生命学会听话 不敢计算真正的长大 需要多少代价 模仿标答即人生赢家” …… 靠近礼堂大门,洞开的窗台上,白衣白裤的男生怀抱吉他,被海水色灯光烘托着,身上缠满水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迁徙途中离群坠落的鸥鸟。 这场晚会的主题就是《飞过那旧海》。 即便是新生,不认得这位自带粉丝的学生,也不要紧,至少他的名字已经响彻整个礼堂。 “应知!应知!!” 现场有摄影,应知冷白的侧脸被同步放大到舞台屏幕上,低分辨率给漂亮的五官蒙上一层虚幻。远远看去,仿佛隔着橱窗观赏一件艺术品。 不多时,应知身后墨蓝色的天空出现了一些细小的白点,陆续被风送进窗台,小精灵一样在光晕中围着他伴舞。 台下观众纷纷怔然:好逼真的人造飘雪啊,这是能在c大看到的舞美质量吗? 有雪花落到了应知的睫毛上,很小的一片,却引发了眼皮的剧烈颤抖。 其实这会儿如果有人稍微冷静一点,就会在大屏幕上发现异常——与其称之为颤抖,不如说是肌肉病态痉挛更贴切。 可惜现场气氛太热烈,c大也没有医科生,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被雪花惊扰的冬夜歌者。简直神来之笔。 “可每一道人生关卡 怎么还是迷茫惧怕 说好的赢家?” …… 清澈空灵的少年音还在低唱。应知背后的一方夜色,雪花狂舞,越来越密。观众这才意识到,好像不是舞美设计,是真的下雪了。 刚下的。今年最后一场雪。 气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现场弹幕大屏的热闹程度也不遑多让: 【连雪都爱你,神来的吧!!!】 【应知、叶擎天、罗维意你们三个人里面有三个很顶!!】 【猫头兔子没有不可能!】 【应知,我会一直盯着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舞台版的《全可能》杀疯了啊!】 【应知,你也会有破绽(眼睛)(眼睛)(眼睛)】 【乖宝台风这个稳,等待另外两个宝宝出场。】 …… 很快,所有弹幕屏都被乐队名和口号刷屏了,滚动速度之快,让人目不暇接。零星几条奇怪弹幕,也完全埋没其中。 只有人声和吉他的低唱结束,应知单手撑窗台,朝后一跃而出,消失在窗外大雪中。 大约一分钟的架子鼓间奏后,全场响起一句英文清唱:“let's hit the road.” 主舞台的灯光赫然亮起,晃迷人眼。 应知垂首站在正中央,身上禁锢的海草全部消失,随着身后队友的鼓点和贝斯抬眸。 “你看,你问,你思,你答 列车靠站 撕掉标答 去到我们的巴别塔 十指相扣 不许回头 哪怕身后风暴落下 ……” 原来孤单鸥鸟是假,拒绝自怜、冲破生长痛的雏鹰才是真。 应知将音域铺广,又轻松拉回,一个长转音后,他松开吉他,双手猛地甩了一下麦架,像拔剑。 台下,舞美设计师搓了搓捏汗的手,终于有心情欣赏表演了。很快她开始频频点头,然后姨母笑,面部肌肉忙碌了起来。 “就做趁着黑夜瞄准云霄的花 对月光执拗的欲念坦诚无暇 不怕摇摇晃晃少年脊梁倾塌 听好了有我们一切不在话下” 唱到这段快节奏的歌词,应知的声音好几次出现动摇,但都被稳在一个可控范围内,像是真的顶住风暴前进。 “话下”二字的落点,他甚至咬了下牙,被观众再次解读为全情投入。 事实上,应知患有分离焦虑症,诱发性的,雪天有概率引起严重的躯体化反应。 痉挛是从第一片雪花从露台飘到他睫毛上开始的,之后的几分钟,全靠强大的意志力撑着。 白天看过天气预报,没说下雪。 应知拼命想着那个人的模样、那双轮廓很深的眼睛,试图借以抵抗晕眩。 最近那个人一直出差,有多少天没见了?自从十年前,他家中发生变故,借住进对方家里,他们好像从来没分开这么久过。 应知视线飘忽,求救般扫向观众席。 台下挥舞手机灯的观众早已经花成马赛克,就算那个人在台下,他也找不到。何况对方有优先级更高的事情要做,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 算了,最坏的情况,不过是飙高音的时候倒在台上,引发骚乱,被担架抬走,献给所有老师同学一个此生难忘的跨年。行为艺术,艺术家应知。 心悸最严重的几秒,应知把话筒对准观众。 好在这首《全可能》是他们网络传唱度最高的一首歌,短视频背景音乐常客,现场大合唱效果非常好。只有两个队友知道,他们的彩排里并没有这一趴。 副歌重复几遍,嗨翻全场的表演渐入尾声。 “谁不是乘坐地球飞在宇宙 过来吧,今夜就请入梦 都说了没有什么不可能” 唱闭,鞠躬。 贝斯手罗维意和鼓手叶擎天酷酷地走上前,把应知夹在中间,三个人齐声道:“祝大家新的一年,没有什么不可能!” 此时此刻,绝大部分学生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鼓掌,尖叫,连保安都出动了,怕发生踩踏。 炸完场,留下余震,三名始作俑者跑向后台,迅速逃离事故现场,其中一个溜得比猫还快。 诶? 罗维意盯着应知远去的背影,不放心,立刻跟上去:“小知,你去哪?” 应知是真逃。 他根本没听见罗维意叫他,他匆匆穿过礼堂后台和活动大楼的室内连廊,上了二楼,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朝活动室奔去。 罗维意追进来的时候,应知已经进了里间更衣室,并砰的关上了门。 倚在公共走廊的男生不阴不阳道:“应大明星越来越大牌咯。” 罗维意横去一眼:“关你屁事?这是我们猫头兔子的活动室,你有意见就走远点。” 罗维意脾气挺好一软萌小包子,任人捏扁揉圆,偏偏一见门口这货就火大。 这人名叫冯源,和罗维意一个专业的,之前想加入他们乐队。 应知拒了他,理由是水平不够,没委婉没鼓励没陪笑。 冯源气红眼,转头加入隔壁西洋乐社团,三不五时逛到他们这里碍眼,偶尔蛤蟆点评人类,可能是想挽回点自尊心。 但他其实除了嘴欠,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搞得罗维意的火气师出无名。 罗维意懒得搭理他,走到更衣室门前问:“小知,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因为那个神经病?” 提到“神经病”的时候,冯源离开的脚步顿了顿。 第2章 更衣室里一阵翻箱倒柜声,然后是心不在焉的声音:“……哪个神经病?” 罗维意说:“就那个发恶心弹幕的人,好吧,你可能唱得太投入了,没看见,我怀疑他和给你寄蝴蝶标本的是同一个人。” 叮叮哐哐,应知没理他。 “唉,怪吓人的,咱们要不跟辅导员反应一下吧。” 哐哐叮叮,还是没理他。 罗维意没辙,但又有点担心,只能让应知好好休息一下,自己坐在外面等,然后给另一位乐队成员叶擎天发消息,拜托对方做好善后。 狭长的更衣室内,应知拿出锁进储物柜的双肩包,翻出一件黑衬衫,又从内袋掏出一沓拍立得,然后摇摇晃晃走到长椅边,软着腿坐下。 他把衬衫搂进怀里,然后发瘾一样,一张一张看照片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他的哥哥,路悬深。 吃饭的路悬深,工作的路悬深,发呆的路悬深,浅笑的路悬深,冷脸的路悬深,还有一张,脱了上半身衣服,露出脖颈上的银链条,背对着他的路悬深。 这些照片几乎都是偷拍角度,镜头放大得过于贪婪,导致轻微畸变,画面充斥着渴求般的饱胀感,连一点空气都塞不下,任谁进去都会窒息。 应知抱着怀里的衬衫和照片,愈发用力,他歪倒下去,整个人蜷缩到长椅上,脸埋进衬衫里,领口轻轻搔弄他的额头。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想象那双宽大温暖的手,将他紧紧揽在怀里,他悄悄抬头时,男人骨相分明的下巴蹭过他的额头。 然而仅凭想象,安抚作用并不大,照片拍摄时间太久远了,偷走的这件黑衬衫,也早没有了路悬深身上的气息。 嗡嗡,嗡嗡…… 心脏超负荷运作,剧烈的震颤漫溢至大腿。 嗡嗡,嗡嗡…… 是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 放弃忍耐后,身体内部开始雪崩,各种躯体反应接踵而至,晕眩、紧绷、困倦、呼吸困难、神经高度敏感,好像被人扼住喉咙。 应知闭上眼,手指触到演出服的银色腰链,试图松开一切束缚,让自己好受些。 眼皮太薄,挡不住天花板的白炽灯,在眼皮和眼球之间那团混沌的冷光中,应知半梦半醒,看到前方日思夜想的背影。 他奋力伸出手,触到虚化的衣角。 “抓到你啦!”应知开心得不像话。 男人脚步受阻,转过身,掰他的手,掰不开,便有些恶劣地握着他脖子往下摁,自己俯身欺上来。 对方顶着他最熟悉的脸,用很陌生很冷酷的口吻,批评他不是个乖孩子,所以要惩罚他,那只握住他脖子的手时轻时重,就像在摆弄一个坏玩偶。 应知有些不服气,他明明一直很乖,只是这次实在太不舒服了,没忍住。他央求对方陪陪他,哪怕伴随惩罚。 窒息感一浪高过一浪,某个瞬间,他甚至在其中体会到一阵诡异的安全感。 手机开始新一轮震动,幻梦太厚,应知短暂失去自控能力,并未意识到自己接通了电话。 “知知……知知?” 是路悬深的声音。 仿佛听到某种指令,应知狠狠抖了一下。 梦与现实交错的混乱中,好像有东西弄出来了,凉嗖嗖……他彻底惊醒,发懵好一阵,才敢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是连羞耻的精力都没有了,应知大口呼吸,整个人自暴自弃般仰躺在长椅上,缓缓舒展肢体,头越过边缘,朝下倒吊着,演了一会儿吊死鬼。 “怎么不说话?在做什么,喘这么厉害?” 手机里的声音温和、关切、有分寸感,和幻觉里的坏脾气控制狂截然相反。 应知软绵绵地说:“在活动室,演出太累,休息会儿就好啦,你家宴结束了吗?” 路悬深上午刚结束出差,此时正在十几公里外的路家老宅参加家宴,并且会在那里过夜。他明知不会听到想要的答案,却还要固执地问。 “结束了。”路悬深说。 应知愣住,回过神时,黯淡的目光都亮了几分,“那你等下还有事情要做吗?”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今晚还回家吗?回家好不好?能不能不要有其他的事? 然而,手机里传来一声“嗯”。 “知道啦,哥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应知语气体贴,脸上却半分笑也没有,甚至夹杂这一点气恼和委屈。 手机里这个隔着十几公里被信号压缩过的冷淡声音,毁掉了梦里那个他好不容易挽留住、愿意陪陪他的男人,却只为了讲几句不痛不痒让他反复失望的话。 我暂时不要和你说话了! 我要立刻挂断电话! 再见! “先别挂电话,帮我个忙。” 应知完全不想动弹,仍将脑袋朝下仰在长椅边缘,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恹恹地说出三个字“什么忙”,紧接着就听到脚步声。 他意识到什么,蓦地看向倒过来的更衣室的门。 下一秒,门外和手机同时传来路悬深的声音:“知知,给哥哥开一下门。” -------------------- 躺平已久的迟小椰来打复活赛了,抱歉开文案后拖了这么久。第一次尝试写知知这种人设,看起来有点阴湿有点疯,但这并非他平时的状态,分离焦虑严重发作才这样,我就不笼统下定义啦,期待大家探索 但双初恋+双暗恋+两个情种缠缠绵绵能确定! 情感浓郁的一篇文,冬天请喝一杯热可可吧~ 喜欢的话记得点加入书架哦,多来点评论吧,让这个干枯小椰吸点人的香气,成功复活! (上榜前,晚8点、隔日更) 第2章 专属药剂 应知翻身坐起,冲过去,深呼吸,开门。 如同拆开一个礼物、一盒药剂。 倒悬的世界顷刻复位,吊死鬼转生成热爱阳光的人类。 但由于害怕暴露情绪,应知把过载的兴奋拦在了唇边。 对视。 再对视。 路悬深打量着眼前化着舞台妆的漂亮小孩。 衬衫扣子解开一半,领口也歪了,一条亮晶晶的银色腰链错搭在锁骨,不修边幅,甚至有点放浪,但脸还是那张没表情的脸,只是双颊通红,疑似被屋里的暖气烘太久。 应知察觉到路悬深脸上的疑惑,顺着路悬深的视线低头,看到自己手上还拿着路悬深的黑衬衫…… 路悬深目光微动,上移,再次经过那片纤薄白皙的胸口,回到应知脸上:“这好像是我的衣服。” 是的哥哥!是你最喜欢的,穿过十次的那件! “嗯,收背包的时候不小心拿错了。”应知很平静地解释,“需要我现在还给你吗?” 他说完,攥紧了一点布料。 可它已经变成了罪证。 开门前,他刚无意识地行完一场凶。 如果路悬深拿走衬衣,就会立刻发现底下藏匿的白色污渍,然后很快明白他刚才喘成那样是因为什么。 心跳到嗓子眼,路悬深抬手的时候,他紧张得快要发抖,脑海深处却有个疯狂的声音在说:让他拿走吧,应知,让他知道你不是乖孩子,你是个弄脏哥哥衣服的坏家伙! 路悬深手伸了一半,忽然又放下:“一件衬衫而已,就先留在你这。” 嗯? 应知缓慢眨了眨眼。 他怀疑自己太紧张,导致精神错乱,不然他怎么看到路悬深眼里闪过一点纠结与刻意? 回过神,应知立刻跑向储物柜,把衬衫塞进去,锁死,然后回到门口,正要往外走。 路悬深往前一挡,高大身躯堵住门框,没让外面探头探脑的罗维意看到应知。 路悬深微微皱眉,朝里边抬抬下巴:“先去换衣服,乱七八糟的,不像样。” 应知低头看了眼自己:“哦。” 然后抬手啪的一声,把路悬深关在了门外。 路悬深吃了一脸门风,凌乱一秒,转身走向外间的座椅,步伐沉稳,仍是那副哥哥的姿态。 罗维意赶紧搬走椅子上堆的曲谱,腾了张空座出来:“路哥,坐这里,小知换衣服很快的。” “是吗?”路悬深状似不经意道,“你怎么知道的?” 罗维意说:“我们经常一起活动,他是我们三个里唯一没有拖延症的,比如前阵子选舞台装,我和擎天还在纠结款式呢,他就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还用excel把各类备选服装全部罗列出优缺点,包括舒适度、美观性、舞台适配度,让我们直接根据需求挑。他的deadline就是我们的start line。” 路悬深认真倾听着,坐下,视线停在那扇关掉的更衣室木门上,淡淡“嗯”了一声:“麻烦你们在学校照顾应知。” 罗维意连忙摆手:“路哥客气,小知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互相照应。” “最好的?”路悬深语气微妙。 第3章 “啊……应该是吧。”罗维意有些腼腆的笑了笑,“小知说他上大学之前没什么太交心的朋友,我是第一个能和他谈心的。” 听完回答,路悬深点点头,没什么别的反应,灯光打在高高的眉骨上,给双眼落了一层阴影。 两厢沉默一阵,路悬深转头看向罗维意:“对了,这些是给你们准备的新年礼物,演出很棒。” 他说着,递来一个大黑色纸袋,没有任何logo,朴素,低调。 “啊谢谢!路哥太客气啦。”罗维意把礼物抱进怀里,眼神一亮,“诶?路哥刚才看演出了?” 路悬深说:“看了。” 罗维意笑道:“小知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路悬深只当罗维意在说客套话。应知从未主动邀请过他观看表演,尽管应知的每一场表演,他都通过现场、录像或直播看过。 “路哥最近生意还好吗?”气氛有些尴尬,罗维意开始没话找话。 “跟着大环境和政策变动。” 路悬深说得模棱两可,对应知的朋友展现出不可思议的耐心与温和。 罗维意一脸理解地点头:“确实,现在实体经济越来越难做了。” 路悬深点了下头。 罗维意性格大条,并没有发现路悬深眼里的惊讶。 他和叶擎天第一次见到路悬深的时候,路悬深着装简约低调,但举手投足总有种说不出的气场。他们问应知他哥做什么工作,应知没讲具体,只说他哥是卖日用品的。 他和叶擎天觉得很怪,路悬深那身气质,怎么看都不像是开杂货铺的阿?而且路悬深戴的手表,表盘复杂得像赛车仪表盘。 于是两个大聪明一合计,得出结论:高低得是专卖店老板,或者便利店加盟商! 且对此推论深信不疑。 罗维意总觉得应该说点啥鼓舞士气的话,于是握拳道:“不过像便利店之类的有基础市场,相比其他实体生意,会好很多的!” 路悬深闻言,略一挑眉。 看来应知并没有向好朋友们认真介绍过他这个哥哥。 应知绝大部分时候,的确和拖延绝缘,但这一次,罗维意失算了。 应知足足花了二十分钟,才挂着单肩包,裹着一件长款白色羽绒服,从更衣室出来。 难不成清洗了什么东西?里面确实有个小洗手池,罗维意好像听见水声了。 应知绷着表情,忍住冲上去扑倒路悬深的冲动,刻意略过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路悬深,走到罗维意面前,晃了晃手机:“维意,我跟主办学姐说过了,我有点累,就不参加集体谢幕跨年了。” “啊……好的。”罗维意有点诧异。 在他印象里,应知虽然长了张表情淡薄的脸,时不时流露出一点人机感,但在和音乐相关的事情上,精力似乎永远燃不尽。 曾经有过直播整整三小时,不间断和粉丝互动,下播后还通宵编曲的恐怖事迹。吓得叶擎天怕他猝死,直呼要抠他电池。 “拜拜,维意。” “拜拜,小知和路哥。” 罗维意挥挥手,目送二人离开,低头看到手上还拎着路悬深送的礼物。 别说,路哥这人是真讲究,真实诚,人还帅,能处! 改天一定要问问应知,他哥的便利店开在哪里,他和叶擎天也好去照顾照顾生意。 罗维意感动着,寻思着,拆开那个质朴的黑色大纸袋,从里面掏出两个酒红色小手提袋,定睛一看:? 上面写着金色英文cartier。 罗维意反复确认好几遍,不是cartler,也不是certiar。俺娘嘞! - 走出活动室,应知侧过头,神色淡淡地看向路悬深。 路悬深也在看他,视线从接近一米九的高度倾下来,有点压迫感。 他是那种坏坏的长相,五官深,眉骨高,眉尾有浅痣,喜欢漫不经心看人。但由于出身好,又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这种危险气息,就被异化成了所谓的上位者气质。 应知有一肚子话,想问这个长得坏坏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活动室?你是专门为我来的吗?你看我演出了吗?你知道我很想见你吗? 但真正说出口的,只是一句:“今晚还走吗?” 路悬深说:“不走。” 应知绷着的表情瞬间融化。 穿过大楼走廊,和冯源擦肩而过,应知并未注意到他。 应知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此时正泛着柔光,那双漂亮的眼睛抛弃全世界,热切流连在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身上。冯源盯了他们许久。 -------------------- 开文之前超级忐忑,总觉得两年没写文,肯定没人理我了,没想到会收到一些开文祝贺,都是以前就见过的宝宝啊tvt我会尽最大努力认真写完这个故事 第3章 心脏软软 外头还在下雪,两人都没带伞,只能冒雪前行。 台阶上,路悬深脱下大衣,罩在应知头上。 应知往路悬深那边扯了一半大衣:“哥哥,进来。” 路悬深拦住他,无所谓道:“你披好,我不怕冷。” 应知有点失落。 路悬深帮他把大衣重新整理好,忽然想起什么:“知知刚成年,就学会骗人了?” 应知挤了个带鼻音的“嗯?” 路悬深双手捏着大衣边缘,把应知的脸捧在里面,“你跟同学说,我是开便利店的?” 应知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只说你是做日用品生意的。” 路悬深哦了声:“那还不如开便利店。” 应知淡声狡辩:“你在建桓集团的房地产公司当总裁,而房子遮风挡雨,是人们跋涉再久也要投奔的地方,怎么不算日用,品?” 路悬深眯了眯眼:“算吗?” 应知微微抬起下巴:“不算吗?” 路悬深沉默几秒:“……算你有理。” 你这个得意的小猫。 有路悬深在,一切焦虑症状都消失了,顶着残留体温的大衣,应知走进雪里。冷酷的雪摇身成景,温柔覆没万物,带着一点高悬的慈悲。 应知的分离焦虑症只针对路悬深发作和痊愈。 自八岁那年,母亲离世,借住到路悬深家,成为路悬深没有血缘和法律关系的弟弟,只要和路悬深长时间分开,应知就会心神不宁,好在绝大多数时候都能忍过去,不影响日常生活。 最近路悬深一直在国外出差,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长。 他对路悬深的渴望原本只停留在心理层面,可以忍耐,偏巧今晚下雪。 于是一切都险些不受控制了,甚至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生丨理反应,完全是无关情欲的,无缘由的,病态的,像初次梦丨遗那样令人不知所措。还弄脏了路悬深的衬衫…… 思及此,应知躲在大衣下,脸一阵阵发热。 关于这些,他从来没和路悬深讲过。 反正只要路悬深在,他就是正常的。路悬深不在,即使他没忍住,失态了,也不会被路悬深看见,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他心里的负罪感消除了许多。 两人朝停车场的方向走,身后礼堂传来集体爆笑声,大概率在演小品节目,应知下意识回了下头。 路悬深也跟着回头。 这座礼堂是仿欧式建筑,远远看去,白雪纷飞,像迪s尼的童话城堡。而应知顶着他的黑色大衣,像刚从城堡溜走的小王子。被某个坏卫兵诱骗拐带的。 路悬深问应知:“还记得我说过的,要送你一座童话庄园吗?” 应知掀起一角大衣,扫视路悬深一眼,又迅速关上,“不记得了。” 四年前,也是一个飘雪的冬夜,路悬深赶在应知睡前加完班回家。那天路悬深正式结束轮岗,开始接触核心地产项目。 路悬深先给应知介绍了自己的工作内容,然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到时候我给知知建一座最漂亮的庄园,有城堡、喷泉雕塑,种很多很多花,请很多很多佣人,让知知做王子。” 以往每个雪夜,路悬深都会讲故事哄他睡觉,然而那时的他已经14岁,早过了听童话的年纪,但路悬深似乎经常意识不到这点,他也从不提醒。 反正只要听到路悬深的声音,无论说什么,应知都很幸福,幸福到能睡个好觉。 可那晚应知睡意全无,非常认真地问路悬深:“你也会住进去吗?” 路悬深不置可否:“那是送给你的。” 于是应知坚定摇头,第一次拒绝了路悬深的哄睡童话。 他不要,因为路悬深才是他的居所钥匙。住在没有路悬深的庄园里,他不是什么王子,是犯天条的囚犯。 雪雾弥漫的校园里,应知忽然加快步速,走到了路悬深前面。 路悬深看着应知的背影,愣了愣。他好像惹应知不高兴了,就这么不喜欢大庄园吗?提一次翻一次脸。 应知情绪一向稳定,精神状态有一半接近卡皮巴拉,雷点很少,藏得也深,但路悬深作为世界上和他相处最久的人,偶尔踩雷也不奇怪,过会儿哄回来就行了。应知从不和他置气。 第4章 路悬深弯了弯唇角,匀速跟在后面。 应知在前面独自走了十几米远,身侧仍然没有贴上熟悉的温度。 怎么还没追上来啊…… 白长这么长的腿了。 又走了十几米。 如果这时候滑倒就好了。应知心想。 路悬深必然会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他。可惜雪还没把地面铺满。 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冷一笑,走到校外停车位。 应知一眼看到路悬深那辆黑色轿车,挡风玻璃后面,放着一只布偶猫摆件和一只杜宾犬摆件,他下意识往后座走。 路悬深招手:“到副驾来。” 应知这才发现司机并不在,他眼珠一亮:“你开车?你今天没喝酒?” 路悬深“嗯”了声。 于路悬深而言,跨年家宴是公历年末的最后一场应酬。 下午从机场到路家,他先是被外公叫去书房例行谈话,然后被一群势利眼亲戚请到饭桌上奉承,只不过这次没人敢灌他酒。 然而,就在去年家宴,他还没有带领建桓地产在萧条的大环境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没被任命总裁,这群人的嘴脸压根不是这样的。 应知钻进副驾,把路悬深的大衣叠好,放到后座,系好安全带后,还是没忍住兴奋,小声说了句:“太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人。” 路悬深边打方向盘边逗他:“只有我们两个人为什么好?” 应知诚实道:“现在十一点,按照今天的人流量,零点的时候应该还没到家,我能和你一起在路上跨年。” 路悬深驴唇不对马嘴地说了句:“刚才在活动室,罗维意挺担心你的。” 应知反应了片刻:“维意人很好。” 路悬深眉梢微挑:“那把他也叫出来吧,一起去吃个宵夜。” “不叫他。” “哦?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都说了我想两个人。”应知扭头看窗外,用后脑勺对人。 “两个人”,反复从应知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点憧憬,一点点气恼,路悬深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拱了拱,软乎乎的。 跨年夜的人流量比想象的还大,车还没开到主干道,就已经无法向前推进了,沿路交警穿着荧光绿马甲,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路悬深降下车窗,问交警:“你好,这边还能走吗?” 交警指了个方向:“前边儿堵死了,往左绕。” 但其实左路口也全是车和人。 路悬深看了眼腕表,提议:“要不要和大家一起等零点敲钟?” 应知一下坐直了:“好!” 两个人被轿车驮着,继续艰难挪动,终于找了个能短时停车的地方。 应知突然开口:“我们有多久没一起过跨年了?” 路悬深刚把车停好,一转头,对上应知的视线。那双大眼睛透着令人目眩晃神的光,转瞬又被长卷的睫毛扑灭,他这才意识到,只是外面的灯光落进去了。 很奇怪,明明和平时一样,应知漂亮的脸上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但在应知平静的注视下,路悬深却产生了一点异样的感觉,类似不忍,又像歉疚,心脏隐约发酸。 “五年。”路悬深说。 每年年末,路悬深的外公路志荣都会召开家宴,所有路家人都得到场。 应知刚来他身边的头两年,他带应知一起去了。 八丨九岁的外姓小孩,温顺无害,路家人最开始对他虽称不上热情,但也还算和蔼,直到有人状似不经意提起他不太好的身世。 微小的恶意是会被集体放大的,不多时便有人借着打趣问他,准备在别人家呆多久,什么时候走。 应知不知所措,一双手放在桌下,拼命绞着衣摆。 路悬深无法忍受,直接扔了筷子,牵着应知头也不回地离开,之后连续三年都没回过老宅,谁劝都不好使。 再后来,路悬深长大一点,又重新开始参加家宴,从那之后,应知就没再和路悬深一起跨过年。 路悬深转过上半身,和应知面对面,像是即将做出一个郑重承诺,惹得应知呼吸都停下。 “知知,以后每一年的跨年,我都陪你。” 应知眼前一亮,很快暗下去:“那路家家宴怎么办?” 路悬深说:“不去了。” 应知担忧:“路爷爷会不会生气?” “不会。”路悬深淡淡道,“因为路家现在没我不行。” 应知微微睁大眼。 印象里,路悬深很久没这么轻狂过了,但此时此刻的路悬深,绝对不是十几岁的中二版路悬深,他能这样说,就证明已经有了十足把握,终有一日拿下整个集团。 应知从衣袖里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小小的耶:“恭喜哥哥,离目标又进一步。” 路悬深笑了笑,似乎是爱听弟弟夸他。 路悬深打开车载音乐,放了首很有新年氛围的轻音乐,细碎的叮铃声,像水晶球里旋起的金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了会儿天,应知明显犯困了,他今天参加演出,又焦虑发作,消耗了太多精力。 他强忍闭眼的冲动,下巴一下一下戳着胸口,表演小猫钓鱼。 “还早,先睡一会儿,快到时间叫你。” 路悬深从后座拎来大衣,披在应知的羽绒服外面。 应知闻着路悬深的味道,徜徉在温暖的佛手柑气息里,很快睡着了。 路悬深拿出手机,发了个消息:【晚会上发弹幕的人追踪到了吗?】 对方:【还没,那人早有预谋,用的是虚拟ip。】 路:【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我。】 结束对话,发现还有别的未读消息。 陈旻:【狗贼,在哪?】 他回复:【c大附近。】 陈旻秒回:【靠,你怎么从厕所瞬移到c大了?又是为了你家小朋友?你是要竞选哥哥界总统还是怎么滴?】 陈旻是路志荣助理的独孙,和路悬深算是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每年路家家宴,陈旻全家也会参加。 路悬深离开家宴之前,只说要去趟洗手间,让陈旻帮他应付着点。 路:【注意措辞,知知不喜欢小朋友这个称呼,别在他面前乱喊。还有,你废话很多。】 陈旻:【小的哪儿敢啊?人家一见我就臭脸,你俩可以组成一对不耐烦和不高兴,你只对他耐烦,他只对你高兴。】 纯扯淡。 路悬深看向睡着的应知。 应知戴着羽绒服连衣帽,脸朝车门,蜷缩在他的大衣里,睡得只剩一颗帽子尖尖。 事实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应知也还是一张冷冷清清的小脸,情绪总不特别高,就跟他的手脚一样,从八岁到十八岁,无论春夏秋冬,在被窝里永远捂不热。 也就睡觉的时候气质软乎点,还有隔三差五求抱抱的幼崽时期。 回过神,路悬深重新看向手机,陈旻发了一堆消息,并自动结束了对话。 陈旻:【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今晚不会回来了,我猜对了不?】 陈旻:【人呢?又失踪了?】 陈旻:【路·应知他哥·悬深?】 陈旻:【哈。果然。】 陈旻:【当哥哥的人就是硬气,晋升总裁的哥哥更是双倍的硬!】 陈旻:【彳亍。今天我帮你应付这些长辈,你欠我个人情,来日记得三叩九跪加倍奉还。】 陈旻:【bye(大小眼吐舌emoji)】 路悬深回:【谢了。】 路悬深这次提前离席,并没有要彰显什么权力的意思,只是担心应知的安全。 从应知小学到大学,他都会密切关注应知学校的贴吧、社群、表白墙。 在这种校园八卦平台上,应知作为颜值和才华成正比的男生,无疑是被讨论的常客,表白他的人不计其数。 但最近,路悬深发现应知被一个人用很病态的文字告白了好多次。 他当即联系校领导,找到表白墙皮下,却因为对方投稿后便删了好友,无法通过账号追踪。后来表白墙关闭整顿,重新规范审稿制度才重新开放。 像元旦晚会这种活动,人多杂乱,他有点放心不下。 他本来不打算露面,等应知结束表演,坐上回家的车,他就返回路宅。 然而气象台有误,突然下雪了,他在大屏幕上看见应知面部那一瞬的抽搐。 很早很早以前,应知说过,每个下雪天都想要哥哥陪。毕竟雪包含着不好的往事。 副驾上熟睡的人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路悬深视线又落过去。 应知的身体朝到他这边来了,裹着他的黑色大衣,无意识地靠近,露出腹部的白色羽绒服。 路悬深莫名联想到小猫翻肚皮原理——猫咪在信任的人类身边,会睡得昏天黑地,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腹部。 这时,应知的衣兜冒起一点光边,几秒后暗下去,又亮,又暗下去……显然是有人在持续给他发消息。 第5章 路悬深忽然想起十年前,应知刚住进他家的时候,他给应知买了一块用来联络他的电话手表,并亲自设置屏保,是他单手抱起应知的合影。 照片里,应知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懵懵懂懂,他则一脸冷然的盯着屏幕外的人。 十六岁的中二病晚期少年扬言:“让所有人知道,你有主人。除了我,谁都不能欺负你。” 应知第一次被允许使用手机的那年,路悬深再次替应知换上新屏保—— 动物园里,两个人站在两只因兄弟情走红的黑天鹅旁边,他的手搭在应知肩上。 他说:“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哥哥。” 之后,应知换了好几部手机,每次换新机,路悬深都会给他设置合影屏保。 春去秋来,屏保里的两个人都在长大,一米六和一米八四,一米七和一米八八,一米七九和一米九…… 直到前阵子,应知成年,又换了新手机,路悬深第一次没插手。 应知会用什么做新屏保? 他的乐队猫头兔子?还是他和他最好的朋友罗维意的双人合影?又或者什么都没设置,维持出厂状态,这个比较符合应知的个性。 衣兜边缘又亮起来。 要不,偷看一眼? 念头萌生后,路悬深心跳得快了起来。 在屏幕熄灭前一秒,他迅速伸出手,捏住手机边缘,轻轻抽出一半—— -------------------- 是什么让我也看看!(伸长脖子——) 第4章 桂花吱吱 在应知的手机屏保里,路悬深看到了自己,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坐在书房办公桌前,鼻梁上架着工作时才戴的银丝眼镜,右手拿一份文件,左手正在解胸口的衬衫扣,大概是文件有纰漏,他表情不怎么明媚。 平平无奇的一张照片,构图乱,对焦虚,色调暗,应该是贴着门缝拍的,视角由下往上,偷感溢出屏幕。 应知偷拍了他。 应知为什么要偷拍他? 应知想拍他,直说就好了,他会站在那里让应知拍个够,应知也不是藏着掖着的性格。 路悬深愣了片刻,把早已熄屏的手机塞了回去,假装无事发生。 十分钟后,他叫醒了应知。 应知从久违的惬意中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重新孵化出来,好半天他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车窗外的世界变得不一样了,比他打瞌睡之前更清晰,更鲜明,好像被擦亮擦新了一遍。 雪还在下,巨大人潮织成热腾腾的锦缎,铺在天寒地冻之间,星星灯、冷焰火、发光发箍穿插在里面,随着人群起起伏伏,眯着眼看,如同滚动的珠玉。 “我出去看看。”应知忍不住下车凑热闹,刚成为大锦缎的一部分,就打了个喷嚏。 外面的热闹有声音,还有各种糕点红薯的甜香,比在车里看到的真实太多。 整条街都在悸动。 人们头发上落满旧年最后的雪花,挤挤挨挨,进行着一场秘而不宣的大型共白头仪式。 应知左看看,右转转,风也左吹一下,右吹一下,把他头发搞乱,整个人变得毛茸茸起来。 路悬深跟着下了车:“外边冷,回车里吧。” 应知搓搓手,跺跺脚:“外面更有跨年氛围。” 路悬深没辙,只好再次从车里拿出大衣,披在应知身上,垂下视线看他:“你看你,头发上都是雪,像个小老头。” 应知脸上的舞台妆还在,两颗小珍珠点在左眼卧蚕,冷掉的泪珠一样。 眼前的小孩就算白了头发,也还是最漂亮的。 应知闻言,也不恼,淡定地动了动嘴唇。 路悬深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应知朝他勾勾手。 路悬深侧耳过去。 应知说:“再靠近点。” 路悬深已经嗅到了不对劲,但还是心甘情愿弯腰。 时机成熟! 应知一把抓住路悬深的衣襟,踮起脚,低头朝路悬深的发顶拱过去,把头发上的雪蹭了一半到他头上。 “现在你也老了。” 应知后退一步,双手叉腰,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大的表情,但语气藏不住狡黠。 路悬深眯了眯眼:“好啊,我们一起变老。” 话音落下,人群突然爆发出倒数声,应知一下站正身体,屏息起来。 零点钟声敲响的刹那,四面八方皆是相贴搂抱的人。 唰啦、噼啪……五层楼高的裸眼3d大屏上,虚拟烟花炸响,无数绚烂的光落入应知的眼睛,把他眼下两颗小珍珠洗得雪亮。 “哥哥,新年快乐。” “知知,新年快乐。” 应知一错不错望着路悬深,漫天温柔的光华之下,路悬深正低头对着他浅笑。 五年了,路悬深的新年祝福,终于不再是通过无线电波传过来的,应知一瞬间感到特别满足,满足到好像这辈子都没什么遗憾了。 不对,还有一点点遗憾。 周围的人们都在拥抱,要是路悬深也能抱抱他就好了。 自从两年前,十六岁,他被路悬深贴上“大孩子”标签后,路悬深就再也没抱过他。 应知有些失落地想着,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中。 他怔住了,仿佛一个冻坏的人,陡然触到温泉。 他觉得自己的肢体是发麻的,僵硬的,坏死的,只有贴住路悬深的部位是鲜活的。 紧接着,路悬深把他往怀抱更深处按去,一双手臂在他的肩膀、背部、腰间游走,然后箍紧到近似占有的力度,于是他全身都活了过来。那种感觉,爽得他想发抖。 铛,铛…… 新年钟声还在继续。 1月1日0点,全世界都在相拥。 但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们在相拥。 钟声结束,和同伴依偎的人们相继分开,带着几分狂欢后的木讷,回归到正常距离。 路悬深比其他人晚一点放开怀抱。 应知看着路悬深,眼神发亮,刚要说话,路悬深却毫无预兆转身,匆匆丢下一句“走吧”,然后抬脚朝车的方向走去。 路悬深本就腿长,还走得又快又突然,应知在后面懵懵地紧赶慢赶,快要追上时,被个身影拦下。 “知知?啊!真的是你!我特别特别喜欢猫头兔子,喜欢你们的歌。听说你们今天在本校参加跨年晚会,但我不是c大的,没有票,就想着来附近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 拦住他的女孩有点语无伦次,用力给脸部扇风降温,说完她甜甜问:“我可以跟你合个影吗?” 应知一心只想跟上路悬深,但看着女孩冻红的脸、熠熠发光的眼睛,又不忍拒绝,只好点头道:“可以,怎么拍?” 女孩咻地举起手机:“宝宝你学我的动作。” “好的。”应知说。 接下来,女孩脸颊比心,应知比心,女孩睁大眼,应知睁大眼,女孩皱鼻子,应知皱鼻子,认认真真,有样学样,拍了好多张。 还没结束,另一个女孩也凑上来:“应知!知知!我也是猫兔粉。” 紧接着,又来了个男粉,然后应知就莫名其妙被人围了起来。 一开始是几个粉丝找他合影,到后面就演变成跟风:虽然不知道为啥合影,但这个男生简直帅得发光,脸精致得就像游戏建模,而且这么多人都在拍照,肯定有一定道理,不管了,先合了再说! 应知艰难应付了半天,才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粉丝,他想走,下意识看向几米外抱臂靠在车边的路悬深。 路悬深微微颔首,压低眉眼,歪了下头,示意他赶紧上车,但并没有要过来把他救走的意思。 眼看凑热闹的人无穷无尽,应知只好对着两个一看就不认识他的女孩说:“抱歉,我得走了,我哥在那边等我。”他说着指了一下,“他脾气不好,没什么耐心,等久了会生气的。而且他的外套还在我这里,我怕他感冒。” 应知按捺住急切,解释得相当耐心,即便是一面之缘的路人,他也不希望她们因为他的拒绝太过失望。 俩女孩闻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老天,一张帅脸背后,是另一张帅脸! 但就是没啥表情,黑沉沉的视线一错不错锁在她们旁边的男生身上,看着是挺有压迫感的。 “好乖的宝,好酷的哥,好帅的两个人。”女孩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喃喃。 “嗑死我了嗑死我了嗑死我了!”另一个女孩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个情绪饱满的复读机。 “诶?可他刚才叫的是哥?”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有罪,我给他们磕一个!!但好像……也不是不行耶?我边磕边嗑行嘛?” - 上车后,应知乖乖等了半天,发现路悬深似乎没打算跟他说话,一直安静开车,于是他拿出从离开活动室起就没碰过的手机。 第6章 手机亮起时,路悬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屏保上。 应知吓得一个激灵,光速解锁到桌面,同时将手机翻转到路悬深看不见的角度。 这是他临时设置的壁纸,为了度过见不到路悬深的焦虑时期。 他实在心虚,便草草换成了默认壁纸,然后点开微信,开始回复各路新年祝福。 等一个超长红绿灯的时候,路悬深忽然不咸不淡说了句:“小男神粉丝见面会从线下开到线上了?” 应知飞速打字的手一顿,反应慢半拍。 路悬深一直不太支持他过分经营这些,怕他有被复杂人性吞噬的风险。 他觉得在这方面,路悬深是个老古板。现在互联网短视频如此发达,人人都有当红人的可能,而他只是作作词曲唱唱歌而已。 他坐直身体,先给路悬深解释刚才找他合影的绝大部分不是粉丝,然后解释微信上的都是同学,他们在互发祝福。 路悬深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显然没怎么信。应知刚刚一直躲着他操作手机,猫猫祟祟的。 应知把屏幕转向他:“你看,是维意。” 路悬深视线扫过来,正巧看到罗维意发来一个小狗捧大钻戒的表情包。 再往上,是应知发给罗维意的一句:【嗯,新的一年还要一起走,猫头兔子不散场。】 - 从地下车库回到家,穿过电梯门和客厅的夹层,路悬深一路都走在前面。 应知在后面自言自语:“好冷,好饿,又冷又饿。” 冷感空灵的声音说出来,毫无感情,像菩萨念经。 路悬深当了应知近十年的私厨,应知一翘尾巴,路悬深就知道他想吃什么。 于是,他虽然没停下脚步,但走到餐厅附近时,转了个弯,拐进厨房,挂围裙,挽衣袖,洗手,开火。 保姆张婶看见,连忙说:“先生,我来吧。” 路悬深说:“不用,你去休息吧。” 张婶退出厨房时,门口的应知向她挥了挥手:“张婶,新年快乐。” 张婶笑眯眯看着他:“新年快乐呀,小知少爷,祝你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应知也弯起唇角:“谢谢张婶。” 张婶走后,应知疑惑地问路悬深:“张婶是什么时候给我们改称呼的?” 她以前都叫路悬深少爷,叫他小少爷。 路悬深单手敲开一颗鸡蛋,亮圆的蛋黄咕嘟涌入瓷碗中,“可能因为我们都长大了。” 应知不太认可这个解释:“那为什么你是先生,我还是少爷,只去掉了一个‘小’字?” 听着像差了辈分,明明两个月前他也成年了。 路悬深垂着头,边打蛋花边说:“因为小先生不好听。” “……” 应知对路悬深敷衍的态度有些不满,但很快被路悬深忙碌的背影吸走了注意。 路悬深的姿态总是很挺拔,配合宽肩窄腰的薄肌身材,无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显得十分专业可靠。 一双大手在流理台上拿拿放放,手臂上交错的青筋起起伏伏,应知盯着看了很久,莫名有点呼吸不畅,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息。 直到路悬深将滚烫的沸水沿着碗边淋入,蛋香味一瞬间冲起来的时候,应知才意识到路悬深是在做蛋酒。 他正好想喝这个! 应知八岁之前,都在江城生活,家中发生变故后,才像浮萍一样被带到北城,人生地不熟地扎了根。 于是路悬深一个土生土长的北城人,硬学会了很多江城美食。 蛋花散开后,路悬深从旁边的小煮锅里捞出五颗半个指甲盖大的小汤圆,放进碗里。 应知特别爱吃这种没馅的迷你丸子,条件反射咽了咽口水:“多放点。” 路悬深说:“只能吃五颗,不然不消化。” 应知问:“七颗可以吗?” 路悬深背对他说:“不可以。” 应知不甘心地讨价还价:“那六颗,六颗总行吧?很吉利。” 路悬深继续操作,不再理他。 加两勺糖,两勺米酒,再铺上满满一层桂花。 清甜的花香被热气儿送到厨房的角角落落,弥漫氤氲,连黑色的大理石案台和黑衣服的路悬深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这些桂花是秋天摘的,两个人一起,用杆子和网兜打下来,一半制成花酱,一半晒成干花。 那棵桂花树就种在别墅旁边的小花园里,叫吱吱,路悬深给取的名。 九年前,吱吱刚被运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迷你小树苗。 桂花树作为典型南方树,喜暖喜湿,不适应北方的干冷气候和偏碱性土壤。 小树苗是混在别的树里错运来的,路悬深让人栽园子里试试,结果没几天就开始发软发蔫,叶片卷曲脱落,眼看着就要枯死了。 由于补救难度极大,园丁打算把它铲掉。 应知得知后,一个人蹲在小树旁边,默默掉了半斤眼泪。 路悬深不会哄人,只好请来专业园艺师为它续命,自己也狂学相关知识。 那会儿他正准备国赛,常常是右手摊着竞赛题,左手放本《园林树木从栽培到养护》,还要时不时去看看偶尔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应知。 尽管应知很乖,很安静,保姆也把应知照顾得很好。 后来路悬深才知道,应知喜欢桂花树,是因为在家乡居住的房子附近,有很多桂花树。 应知出生的那天,乍寒还暖,凋敝的桂花一夜之间全被骗开,他是和预期之外的桂花香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 路悬深第一次为应知下厨,也是煮蛋酒,从没进过厨房的他,特意学来这道江城美食,还找吱吱借了一点花撒进去,当作那年的生日礼物之一送给应知。 路悬深收拾完厨余,取下围裙,走出厨房,应知已经捧着碗,坐在餐桌前喝上了。他像往常那样坐到应知隔壁,看着应知进食。 应知虽然表情少,情绪淡,但吃东西的时候特别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类似仓鼠,不爱吹得太凉,吃两口就嘶嘶吸几下冷气。 应知有让全天下的厨子都喜欢他的本事。 一碗甜丝丝烫乎乎的蛋酒下肚,体内的寒气终于完全驱散了,应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旁边的路悬深突然长腿一蹬地,把椅子送出半米外。 “过来,站这儿。” 他冲着应知拍了拍自己的腿,让应知站在他膝盖之间。 应知不明所以地照做,视线垂在路悬深收起全部表情的脸上。 每次路悬深让他站在自己面前,就是要拷问他的前奏。明明他才是站的更高的那个,却好像完全被路悬深掌控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米酿里头那点微不可量的酒精起了作用,应知没来由兴奋。 “刚刚在电子大钟下边,你跟别人说我没耐心,脾气不好?”路悬深仰头看应知,嗓音压得有些低,“你不会平时趁我不在,都是这样造谣我的吧?” 应知闻言,心一虚,原来他随便找的脱身借口,被路悬深听见了,他连忙补救:“我说的是以前,很多年前。” 路悬深挑起一边眉毛:“很多年前怎么了?” 应知诚实回答:“很多年前,你的确挺坏的,比如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路悬深略歪头,面露疑惑:“嗯?我坏吗?” “你不记得了吗?” 应知愣愣地垂下视线,语气有点失望。 “你怎么可以不记得……” -------------------- 宠弟弟,也爱逗弟弟~ 下章会写一点他们初遇那天的故事,主要起个介绍和铺垫作用,本文主打现在进行时,没有那种连续几章大面积的回忆插叙 第5章 雪中俯身 关于过去,应知没造谣。 和现在相比,一开始的路悬深确实算不上好哥哥。 俯仰相望之间,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十年前。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北城正巧迎来本世纪最冷的一场寒冬。 因而应知最深刻的肉体记忆,就是冷,刺骨的那种冷,尤其是走出机场的瞬间。 就在两个月前,八岁的应知刚失去母亲,还没从连绵不绝的噩梦中醒来,又被妈妈病故前请的律师阿姨带到一千公里外的北城,并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车祸去世了,接下来要去听一下遗产宣读。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父亲。 出机场后,他乘车穿过茫茫白雪,来到一个庄园,步入气氛森冷的黑白色大厅,墙上挂着男人的遗照,挽联名字写着“蒋康德”。 一群身着黑衣的人聚集在大桌前,他和律师阿姨在最角落入座。 人员到齐后,站在最前面的男人打开一份文件,开始念他听不懂的内容,直到那句:“遗赠应知美金一千二百万元,作抚恤补偿金。” 听到自己的名字,应知茫然抬头。 宣读结束,周围一阵哗然,矛头中心大都指向应知。 第7章 1200万美刀,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蒋康德在世时,风流成性,娶了四任妻子,光婚生子就有八个,最大的孩子都够生一个应知了。 饶是他财产再多,也不够分,偏偏眼下还冒出个抢钱的,还是个来路不明的,于是其他继承人接二连三质问了起来。 或激动或嘲讽或愤怒,夹杂着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应知又怕又懵懂,无法消化这些话,只觉得面前那些嘴皮翻飞的陌生人,正一点点扭曲、变形,融化成狰狞的黑色线条,好像黑白背景里滋生的一场黑白恐怖电影。 律师阿姨捂住应知的耳朵,冷着脸要求其他人注意言行,然后把应知带到远一点的地方,“乖,别听他们乱说,你妈妈不是第三者,她是被蒋康德骗了,她和蒋康德在一起的时候,以为他已经离婚了,这些都有证据。” “还有,那些钱是你应得的补偿,你妈妈争取了很久,才帮你争取到,阿姨会帮你一起守好它。” 这时,双开大门突然从外面打开,风雪灌进来。 一身黑衣的少年撑伞走到门口,挪开伞沿,迅速朝里面看了一眼,锁定年龄最小的那个,然后径直向他走来。 众人纷纷警惕:“这又是哪家孩子?” 管家追了上来:“您是和谁有预约吗?先跟我去客厅等吧。” 少年没理,直接对应知的律师说:“我是路清如的儿子,我来接人。” 周遭一阵哗然,居然是路家人。 应知的外婆外公早就不在了,自母亲去世后,他就成了孤儿,暂时被福利机构收容。 他的小姨愿意领养他,但目前人在好几个国家跑生意,非常不稳定,所以至少要等到一年后才能接走他。 他来北城之前,律师阿姨就和他说好了,先去一位姓路的阿姨家里借住一段时间,那位路阿姨是妈妈的朋友。 律师和路清如通话确认后,摸摸应知的头:“小知,这个就是路阿姨的儿子,你可以叫他路悬深哥哥,等下你就跟他走。” 她这边还有事情要善后,估摸着又是场硬仗,有些话不能再让小孩听到。 见应知点头,律师把应知的手交给路悬深。 路悬深接过,二话不说,拉起就走。 身后的人还在议论纷纷。 “路家人要养这个小孩?” “总不能做慈善吧,估计是为了遗产。” “一千多个美金,又没地产又没股份,路家能看得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小子父母离婚,跟他妈姓,在路家就是个外孙,总归是嫁出去的女儿、别人家的孙子,寄人篱下的主儿,压根拿不到多少东西,这钱换成人民币,也不老少。” 被编排成觊觎遗产的坏人,路悬深也懒得解释,因为他根本不是自愿来的。 几天前,他刚跟他妈吵了一架,他妈当晚就捂着胸口进医院了,说是被他气的。今天中午,他去医院伺候他妈用膳,结果他妈让他去帮忙接个人。 他当然不乐意,他和哥们约好了vr格斗,但又怕再气到她,只能同意干这份接人的苦力。 彼时路悬深刚满16,还处在和家长思想分歧最严重的青春叛逆期,觉得全世界都在和他作对,包括天上的雪、沿途的风、路边的石头,也包括穿着黑色小棉袄的人类幼崽—— 庄园外的风雪中,路悬深低头盯着突然啪叽撞在他身上,接着就挪不动腿的应知,问:“你到底走不走?不走就留在这。” 对应知而言,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上一秒他还在恐怖片里跑不掉,下一秒,一个高高大大的哥哥突然出现,破开黑暗,撑伞向他走来,然后像个超级英雄一样,把他拉入光明。 他在光明里大口喘气,狠狠呼吸新鲜空气,根本没精力说话,脚也如同灌了铅,只能仰起头,呆呆地望向面前的少年。 少年逆着光,神情不善,黑衣染雪,眉间却莫名闪动着类神似佛的力量与慈悲。 妈妈喜欢拜佛,所以应知见过许多神佛雕塑,他们的表情都是凶巴巴的,但心很软,会实现人类愿望。 路悬深触到他眼底小小的渴望,嫌弃地“啧”了一声:“难道还要我抱你吗?” 应知望着他,仍旧不吭气。 很好,这句话也成了自言自语。 雪地里,路悬深耐心告罄,直接一俯身,单手把应知抱了起来。 8岁的男孩,身子骨竟没什么重量,隔着棉袄都能摸出脊柱和肩胛的凹凸感,比他小时候捡的那只小流浪猫还瘦骨嶙峋。 那天一切都挺混乱的,大雪到了晚上也没停,闹哄哄堆积在路边,褐黄色,像被踩烂的脏泡沫板。 路悬深和母亲是分开住的,他住离学校近的学区房,家里只有一个保姆张婶。 回家后,匆匆吃了个晚饭,路悬深把应知扔给张婶,让她收一间卧室出来,等他妈过两天出院了,就把人领走。 一切安排妥当,路悬深回到自己卧室,洗了个热水澡,打了会儿拳击,刷了会儿竞赛题,然后关灯睡觉。 然而他刚进入深度睡眠,就被开房门的声音吵醒。 看清门口的小身影后,路悬深只觉得火气直冲脑门,连眉心都在突突跳。 他甚至有点气乐了,想看看这小孩擅闯他人卧室的理由,还能不能给他再添点儿怒气值。 见路悬深没赶人,应知小心翼翼走到他床边,鼓起勇气开口:“路悬深哥哥,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哈? 路悬深一下没绷住。 这理由,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路悬深冷冷道:“不可以。” 应知有点急了:“我把遗产给你,一千两百万美金。”他强调了一下,“是美金。” 路悬深懵了懵:“我要你遗产做什么?” “很多人想要。” 应知说完,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情,抖了一下,又立刻挺直单薄的脊背,像株拼尽全力不被折断的小树。 “这么宝贝的东西,说给我就给我?小骗子。”路悬深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温和了几分。 应知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嗓音洪亮一点:“路悬深哥哥,我不是骗子,我只想和你做等价交换,除了遗产,我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听到这番话,路悬深第一反应是:啧,年纪不大,还学会和大人一样做交易了。第二反应是:哦,原来我的被窝在这小不点儿眼里值一千两百万美金。 大眼瞪小眼许久,路悬深败下阵来:“首先,我不要你的美金,其次,你在我房间随便找个地方睡,离我远点就行,我睡觉不喜欢被打扰。” 应知从秋衣袖子里伸出一根手指,问:“床行吗?” “不行。”路悬深冷酷否决,“去旁边沙发睡,沙发上有毯子。” 应知闻言,站在原地没动。 路悬深问:“你不敢一个人睡?” 应知用力点点头,眼中燃起希冀。 路悬深转身在床上摸了一阵,摸出个毛绒绒的东西,塞进应知怀里:“拿上这个,让它哄你。” 路悬深上小学那会儿,捡过一只被遗弃的布偶猫,取名小奇迹,一直养到它寿终正寝,因为太思念,专门找手作工作室照着小猫的样子做了个仿真版。 栩栩如生的布偶猫玩偶,拥有一双剔透的琥珀眼睛,某个角度折射的光,和应知眼睛里的很像。 最后,应知抱着小猫,默默朝沙发走去。 其实路悬深一直有救助小动物的习惯,还用零花钱、各种比赛奖金以及写程序赚的钱,成立了一个流浪毛孩子救助站。 但对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陌生人,他没那么多过剩的爱心,因为人有心眼,没有动物纯粹。 路悬深躺回床上,却仍旧不能入睡。 几米外的沙发那边,一直有极细微的抽泣声传过来。 其实已经很压抑了,只比呼吸声重一点,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他也搞不懂自己今晚的听力怎么这么好。 带回家的小孩一直响,怎么办?路悬深望了会儿天花板。 翻了几十个身,他彻底没招了。 让小小猫哄小猫,就跟闹着玩似的。 路悬深揉着太阳穴坐起身,冲沙发上那个一抽一抽的小背影道:“你,到床上来,再吵到我就出去。” 话音刚落,应知一骨碌爬起身,像个上错发条的小人偶,歪歪斜斜地朝他跑了过来。 小人偶想上床,一条腿刚跪上床沿,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偶猫,思考该把它放在哪,于是定格在了一个扭曲的姿势。 路悬深无语了。 上个床都费劲,笨死了。 他抽走应知手里的小奇迹,放到床头柜上,然后握着应知的细胳膊一把拽上来,塞进被窝。 铺天盖地的暖意顷刻袭来,应知觉得自己是掉进油灯的小老鼠,一边偷油吃,一边感受温暖,有种梦幻般的幸福。 第8章 应知幸福了。 但路悬深惨了。 应知身上冰得像块铁,尤其是四肢,睡在一个被窝里,路悬深隔着棉睡衣都能感觉刺骨的寒意渗进来,冻得他根本睡不着。 于是,路悬深只好把应知的腿脚夹到自己腿间,试图用这种方法缓解一下,毕竟俗话说寒从脚起。 然而俗话骗了他,他费劲吧啦送进应知脚心的热量,又被其他地方漏了出去。 这样不行,捂多少漏多少,简直无用功。 路悬深调高室温,去衣帽间找了双保暖材质的厚袜子,蹲在床边给应知套上,然后回到被窝里,继续用腿给应知捂脚,后来干脆把人一整个抱进怀里。 经过不懈努力,应知的身体终于暖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这小孩居然又开始哭了! 但估计是怕吵到他,被赶走,一直用牙咬着嘴唇,硬是没发出一丁点声音,也没抽抽,纯粹是因为眼泪流到他胸口了,他才发现。 路悬深单手掐住应知的下巴,把快要咬破的嘴唇从牙齿下面解救出来,抽泣声霎时溢出来。 应知紧张得不行,还想咬,路悬深眼疾手快,将大拇指挤进应知唇缝。 于是应知一口咬在了路悬深手指上,结果自己先懵了,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居然咬人了,咬的还是借给他被窝睡的路悬深哥哥。 他茫然地看着路悬深,豆大的眼泪无声滴在路悬深的指间。 路悬深受不了这个可怜虫一样的眼神,把应知的头按到枕头上,撑起上半身,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应知上方,“不许憋,哭出来。” 应知看着居高临下的路悬深,怔愣半晌,终于哭出了声音,但还是跟蚊子哼一样。 路悬深沉声道:“哭大声点。” 应知鼻子一酸,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 不一会儿,路悬深就感觉半个枕头湿透了,他把人重新按进怀里,很快他的衣服和床单也湿透了。 濡湿的布料被两个人的体温烘着,又冷又暖。 半小时后,应知终于释放完情绪,哭累了,慢慢睡着了,但眼泪还没止住,隔一会儿就从眼角冒出一颗。 路悬深再次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好能哭,怎么会有这么能哭的生物?水做的吗? 他掐了掐应知被他胸口顶得嘟起来的脸,确实水灵灵的,手感像夹心糯米糍。 直到抱着应知进入梦乡的前一刻,路悬深仍是一副“爱谁谁爱咋咋与我无关”的心态,觉得自己付出这么多,仅仅是为了完成路女士的任务,以免影响路女士的身体健康。 那时的他当然无法预见,不久的将来,他是如何为应知学习儿童安抚知识,为应知改掉坏脾气,为应知狂学厨艺,又是如何为应知变得成熟稳重,独当一面,为应知遮风挡雨。 率先从短暂回忆中抽离的是应知。 他低头,视线落到路悬深微微勾唇的脸上,恍惚间,好像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坏坏的影子。 很神奇不是吗? 最开始,路悬深明明对他那么凶,他却本能地想要贴近路悬深,赶都赶不走。 就好像路悬深在风雪里的那一俯身,往他心里钉了个锚点,无论他离开多远,终会抵达有路悬深的地方。根本逃不开。 “嗯,初见而已,是没什么特别的。”应知冷下一张脸,转身离开路悬深腿间,“你不记得就算了,反正我没造谣。” 就是坏,就是爱欺负人。 “骗你的,我怎么会不记得?” 路悬深一把拉住应知的手腕,低笑出声。 “那天晚上你把我床都哭湿了。 -------------------- 哥哥也不是一开始就会做哥哥呢 第6章 模拟拥抱 被戳中最丢人的过去,应知脸一热,更想逃走了,但他的手腕被路悬深握得很紧。 他只好先纠正路悬深的误区:“我哭其实不是因为你凶我,是你非要给我捂脚,还抱我,我才哭的。” 水做的爱哭鬼悬念留了十年,一朝揭秘,路悬深不禁愕然。 一是惊讶,应知当年居然没被他的坏脾气吓到。二是无奈,他哄了应知大半宿的举动,居然成了弄哭对方的元凶。 路悬深叹了口气:“小没良心。” 说完放开应知,起身朝冰箱走去,背影闷闷的,好像生气了一样。 应知跟着转身望过去,认真补充道:“可能是我感受过的拥抱太少了,除了妈妈,你是第二个搂着我睡觉的人。” 他其实没有哭出大动静的习惯,他从小就不习惯展露情绪,如果非要将喜怒哀乐表达出来,他宁愿选择语言交流,直言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而非拐弯抹角暗示。 所以那天晚上,他的所有反应都能用反常形容。 路悬深的怀抱太暖了,只要一靠近,冰凉的鼻尖被体温缭过,他就忍不住流眼泪,完全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眼泪。 路悬深没说话,站在冰箱前,背对了他很久,拿了个牛舌罐头出来,放进去,又拿出一瓶汽水,再放进去,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拿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接受他的解释。 半分钟后,路悬深大概是恢复记忆了,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碗,揭开密封盖,露出里面几颗红亮的小番茄果肉,还冒着凉丝丝的话梅味儿。 光是看着闻着,应知口腔就已经开始自动生津。 “你爱吃的,话梅小番茄,去老宅之前打电话让张婶腌了点,想着你今晚演出结束,回来的晚,现在吃应该刚刚好。” 路悬深把碟子放到放到应知面前,又给他倒了杯水。 “刚吃完烫的,先用常温水漱漱口,当心一冷一热牙疼。” 应知馋得眼睛都发光了,却没立刻吃,用叉子在每个小番茄上都戳一戳,最终选定一个,叉起来,送到路悬深嘴边。 “张嘴。” 路悬深照做,咬下去,汁水爆开,话梅和番茄混合的酸浸满口腔。 应知说:“这个很红,而且腌得最软,应该最甜。” 路悬深咽下果肉,舌根浅浅的酸意散开,只剩下汹涌无尽的回甘。 这是应知的习惯,有好东西第一个想着哥哥。 路悬深自认是个运气不好的人,刮卡片永远“谢谢惠顾”,游戏抽卡基本大保底,排队等位常常卡到截排后一位,除非后续动用钞能力…… 即便生在路家,也因为是外孙而备受冷落,没吃过一口白吃的饭。 而他的母亲路清如女士,也从来不主动给他什么,只教育他想要就自己想办法弄到手。 他生活中的一切都明码标价。 只有应知,好像老天打盹,从指缝间掉下的宝贝,让他这种倒霉分子捡了个漏。 小时候,应知的口头禅就是“给哥哥”,西瓜中间给哥哥,生日蛋糕点缀最多的那块给哥哥,同学分享的超好吃的零食给哥哥,最亮的烟花棒给哥哥…… 就连一起去爬雪山,等待日照金山的时候,应知也要把最好的观景角度和站位让给哥哥。 那次在山顶,路悬深拦住应知,开玩笑逗他:“你乖乖站这看,我从你眼睛里看,咱俩不就都能看到最好的风景了?” 结果应知全程都把眼睛睁得很大,生怕路悬深看不见似的。 当时路悬深的发小陈旻也在,他站在应知右边问:“知知,你眼睛好大好亮,旻哥能借你眼睛看吗?我和你哥一人借一只。” 应知什么也没说,只是光速闭上右眼。 陈旻一脸便秘的表情,转眼看到路悬深翘起一点的唇角。 陈旻双手拢在嘴边,对着壮阔的日出放狠话:“笑笑笑,有弟弟了不起啊?呵,你觉得我会嫉——妒——吗——” 所有一切,路悬深都很受用,内心深处冒出隐隐的愉悦,同时却又有些担忧。 谦让是种善良,但过度谦让会助长他人索取无度,他怕应知养成这种性格,到了外面会吃亏,想过出手干预。 可久而久之,他发现应知似乎只对他这样。 跨了年,还吃了个宵夜,太晚了,路悬深催应知赶紧睡觉。 这时,路悬深搁在桌上的手机亮起来,弹出微信消息,应知刚看过去,就被路悬深左滑消掉了。 他只瞥到一个“宋”字。 - 回到卧室,应知拉上所有窗帘,将夜色和大雪隔绝在恒温室外,然后做了个梦。 梦里的城市上一秒还是夏日当空,转眼却阴云压境,毫无预兆地降了温。 他还穿着夏天的短袖,被秋风困在一座街角咖啡厅的玻璃墙外,看着里面两个对坐喝咖啡的人。 女人说话,路悬深点头,女人笑,路悬深也笑,女人摊开手,路悬深把焦糖罐放到她手心。 他站在外面,变成无计可施的游戏npc,无法离开系统设定好的活动范围,更没资格扰乱两个联机的玩家的任何操作,他们才是这个世界里自由度最高的人。 第9章 阴云驱赶日光远走,他好久才发现下雨了,雨水被裤脚一路吸上去,濡湿的感觉溢到胸口,心脏落下去,回跳时吸满水,每个来回都比之前更沉。 玻璃墙挂满雨水,被模糊成印象派油画,线条色块扭动,美丽的女人站起来,欠身朝路悬深伸出一只手,那双漂亮的红唇开合,口型说的是:“合作愉快,男朋友。” 这句话,常常作为近两年来噩梦的开头或结尾。 应知醒来时,还感觉胸腔湿漉漉的。 凌晨四点,雪停了,掀开一点窗帘,窗边淤积的白格外刺眼。今晚对雪积攒的好感荡然无存,应知觉得自己又开始对雪过敏了。 他想也没想,放下怀里的布偶猫玩偶,直接去隔壁找他的抗敏药。 路悬深的房门一般都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应知摸着黑,放缓动作,轻车熟路走过去,还没爬上路悬深的床,床上的人就已经醒了,不过没睁眼,只从被子里伸出胳膊,示意他进来。 宽大的被子里,隔着互不打扰的距离,应知装睡了几分钟。 路悬深略微睁开眼:“睡不着吗?” 啊,被发现了。 应知不禁幻想:路悬深对他的感应程度,或许又修炼到了一个新高度,不仅能看出他装睡,还能看穿他说不出口的话。 但可惜,路悬深并没有学会读心术。 应知在心里投出一粒小小的玲珑骰子,咚咚,停在红豆镶嵌的数字1上,似是得到冥冥中的鼓励,终于,他问出了那句:“你和宋小姐最近怎么样啦?” 路悬深给应知掖被角的手一顿,没想到应知突然对这个感兴趣,毕竟从小到大,应知从不看纯爱动漫和爱情影视剧,整个青春期,也从没和他谈论过任何相关的校园八卦,他连防止应知早恋的心都省了。 路悬深挑挑眉:“我和她,是朋友。” 像被从天而降的喜讯砸中,应知怔住了,而后喃喃道:“真的吗?” 路悬深“嗯”了一声。 他和宋天昭演过一段时间假暧昧,当时为了快速在各自家族站稳脚,拿到两家合作项目的负责人职位,各取所需而已。 他们只表现出了正在接触的状态,营造即将恋爱的假象,糊弄对象仅限路宋两家,连假情侣都不算。 时至今日他都不清楚应知是怎么发现的。 宋天昭和他提合作的时候,是两年前,应知刚满16,正在备战高考,不宜为他分心,如今合作结束,双方目的圆满达成,应知也才18岁。 还小呢,肯定不理解这些大人之间的尔虞我诈,他也不想让应知看到他不择手段的阴暗面。 他为应知准备的未来是绝对明亮的,天地广袤,花树摇曳,一往无前,而他就是挡住所有黑暗的那扇最坚固的门。 再者,应知绝对不能被卷进路家的是非中,这是他的底线。 路悬深想起应知十岁那年,应知的小姨终于结束工作奔波,来接应知去a国,是他想方设法,强行把应知留下。 他还骗应知,说像应知这种漂亮的东方小孩,如果去了那边,就会被卖去餐厅当小黑工,洗盘子。 应知吓坏了,见到小姨后,露出惊恐的表情,大声说:“我不去a国,我不要洗盘子!” 小姨有些惊讶,但非常耐心,拉着他的小手温温柔柔地哄:“小宝,姨姨家里有洗碗机和保姆,不需要你洗盘子。” 但应知不听,反复重复刚才那句话,最后变成尖叫,鬼上身了一样,往路悬深身后躲,捏着路悬深的衣角拼命仰头看他,像只快被遗弃的小猫。 路悬深感觉自己一颗心被揉得稀烂,愧疚得要命,觉得自己太自私太混蛋,编那种弱智无脑故事,把孩子吓成这样。 经过路悬深、小姨和路清如三方判断,认为应知太容易应激,心理状态并不适合远渡重洋,继续留在熟悉的环境会比较好。而且路悬深这里有保姆,是学区房,也不缺他一口饭。 对此小姨仍有些犹豫,担心应知给路家添麻烦,也怕应知缺乏来自血亲的关爱。 最终,路清如指着把头埋在路悬深背后的应知,一句话定音:“你看,小知都长在他悬深哥哥身上了,一时半会离不开的,就让他们兄弟俩继续在一起吧。” 那是路悬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自私过头,改写了应知的人生走向,把应知从无限远离他的未来,拉进了和自己高度重叠的轨道。 在后来的岁月里,路悬深时常提醒自己:应知是个独立的个体,而他干涉得够多了,不能一再影响应知的人生。 就像他其实和大多数家长一样,非常不希望应知接触文娱行业,但也不会禁止应知组建乐队,追求梦想。嗯,不做扫兴的家长。 两人无言地躺了一会儿,路悬深突然察觉到什么,掀开被子一看,应知光着脚。 他问:“袜子呢?” 应知顿了顿:“喔,我忘穿了。” 自从初见那晚,路悬深感受过应知的寒凉体质后,就要求他每晚睡觉都必须穿袜子,这些年,应知一直遵守得很好。 路悬深起床去应知的衣帽间,拿了双居家袜,由于怕应知冻着,直接匆匆返回卧室,没看到矮凳下面有两只卷缩的袜子,疑似是刚脱下来的。 穿好袜子,重新裹进被子里,应知闭眼对路悬深说:“哥哥,晚安。” 应知面部表情不太丰富,路悬深自有一套解读应知情绪的方法,比如应知心情好的时候,“哥哥”的尾音会拖长一点。 “嗯,晚安。”路悬深改了下手机闹钟,“早上睡个懒觉。” 由于刚才没穿袜子,成功触发了路悬深的下意识动作——他把应知的脚和小腿夹在了自己腿间。 应知立刻顺势往路悬深的方向拱了拱。 尽管现在的路悬深,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睡觉,但他还是循着路悬深的体温,模拟出了一个拥抱。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 从小到大,他为了赖在路悬深身边,得到更多关注,使过很多类似的小心机。 譬如八年前,小姨来接他那次,路悬深说他去了a国就会被卖掉。 什么小黑工,什么洗盘子的,他那会儿都十岁了,怎么会相信这么幼稚的骗术? 不过是路悬深坏心眼起来,又想逗他玩儿罢了,他刚住过来那段时间,路悬深还干过用鬼故事哄他睡觉的事。 于是他将计就计,装作惊恐发作,把路悬深的恶作剧,变成了裹挟路悬深的工具,轻松躲过远去a国的命运。 相比之下,路悬深比他好骗多了。 枕着路悬深的枕头,闻着淡淡的佛手柑气息,缩在全世界最安全的温暖里,应知没再延续之前的噩梦,好睡到天明。 新年伊始的傍晚,应知下楼煮咖啡,他顶着头戴式耳机,哼着未成形的旋律,猝不及防和客厅里的宋天昭打了个照面。 -------------------- 本文双初恋,专注知知和哥哥之间的情感转变,没有插足之类的情节。宋天昭纯纯事业脑,感情只会影响她拔剑的速度,不是反派喔 第7章 突发交涉 宋天昭是来堵路悬深的,想试探进一步交易的可能性。 她今天带来了非常诱人的共赢筹码,结果来得不是时候,保姆说路悬深出去了,估计九点后才回来。 本来她都打算走了,毕竟等人超过一小时,对她而言纯属严重浪费生命,结果碰到应知。 宋天昭比路悬深和陈旻大一岁,和他们是儿时玩伴,但应知住进路悬深家的时候,她恰好出国上学。 两年前她回国,应知已经上了高三,学业紧,不方便被打扰,而且她也没有闲工夫来路悬深家追忆竹马童趣,所以只和应知打过一两次照面,没有深入接触过。 但通过陈旻的转述,基本了解还是有的。 比如陈旻说,在路悬深眼里,任何事情都没他家小宝贝重要,要是放在古代,路悬深就是百官弹劾的昏君,放在仙侠剧里,路悬深就是为一人不惜让三界陪葬的神经病主角。 当然,这番话宋天昭没全信,陈旻属于“抽象”上面长了个人,惯会添油加醋。 不过像路悬深这种边界感极强的人,居然能把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养在身边十年,足以见得其特殊程度,交流一下或许有利。 宋天昭知道应知的身世,很可怜的一个孩子,从小没爸,幼年丧母,缺乏正常家庭的温暖。 她研读过一些心理学,像这样的小男孩,通常羞于和女性交流,尤其是成熟一挂的,恰好她的形象很符合。 她觉得可以适当利用这点。 于是宋天昭从沙发上站起来,将齐肩发别在耳后,十分友善地朝应知挥挥手:“知知,你好呀,我们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你比两年前长高了不少。” 应知沉默两秒,取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宋小姐。” 宋天昭表情更温柔:“你可以喊我姐姐。” 第10章 应知对此没什么回应,转身朝岛台走去,开始冲咖啡,他只称了一人份豆子,磨粉的时候,低着头道:“张婶已经沏了花茶,我就不给宋小姐冲咖啡了。” 宋天昭点头道:“你冲你的就好,需要姐姐帮忙吗?” “不用。”应知仍低着头。 宋天昭远远看着应知头顶柔软的发旋,心想:连声姐姐都不好意思喊,果然是个腼腆孩子。 倒粉、闷蒸、注水,应知盯着咖啡液一滴一滴漏进滤杯,他知道宋天昭一直在观察他,像是对他很感兴趣。他一向对视线敏感。 整个过程结束,应知比平时多用了五分钟,宋天昭还夸了一句:“好认真好精确啊,像在做化学实验。” 应知回:“谢谢。” 然后端着咖啡走到宋天昭坐的沙发对面,坐下,问:“宋小姐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吧?” 宋天昭点头道:“我来找路悬深。” 应知垂着眼,搅动咖啡:“听我哥说,你们已经分手了,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 宋天昭嘴里的花茶差点喷出来。 她心思电转,意识到路悬深并没有跟小朋友说明真相,也很快猜出路悬深这样做的原因——无非是担心影响弟弟尚未成熟的三观,以及害怕自己阳光大哥哥的形象毁于一旦。 看来陈旻说的没错,眼前这个还真是路悬深的小宝贝。 “是呀,这不是求复合来了吗?”宋天昭将计就计,垂下睫毛,努力扮得像个为情所苦的女人,“谁知道他不在家,不过能和你聊聊也不错。” 应知放下茶匙,抬头:“你想笼络我,让我做你的棋子吗?” 两道视线在空气中陡然交汇。 只一眼,宋天昭就看出来了。 这是个相当聪明的男孩,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懂得露拙藏锋,只有路悬深会把他当小朋友一样哄着。 骗小孩的怀柔策略对他一点用都没有,和聪明人讲话,没必要绕弯子,直接把利益摆出来,明码标价,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式,也是最尊重聪明人的方式。 宋天昭一改方才矫揉造作的语气,单手撑住下巴,“不要用笼络和棋子这么冷冰冰的形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做朋友。” 应知弯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笑:“互惠互利的那种吗?” 宋天昭莞尔:“可以这么理解。” “指的是和我哥复合的事?那你说说看吧,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比如,你的未来。” 宋天昭双手合掌交握,上身略微前倾,彻底把应知当成一个成年人,不再有任何委婉:“这么说可能有些唐突,但客观讲,你的确不是路悬深亲弟弟,也不是路家人,目前在法律层面,你没有任何相关保障,但我可以保证,如果我和路悬深继续联手,甚至发展到婚姻层面,你未来的生活条件以及方方面面,都不会有任何变化,你还是现在的小少爷,但换做别的女人,可就不一定了哦。” 应知全程都有很认真地听,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宋天昭提到“婚姻”的时候,他搁在腿上的手用力扣了一下指甲。 “不会有任何变化吗?”应知突然开口。 宋天昭十分笃定地点点头。 “如果你们结婚,我哥还能陪着我吗?” 宋天昭顿了顿,觉得这是个很幼稚的问题,到底才18岁,也没她想得那么成熟。 她表情柔和下来:“他会定期关照你,你也可以去找他。” 应知捧着一直没动的咖啡,淡淡道:“这就是最大的变化。” 宋天昭闻言,消化了好几秒。 应知的意思是,就算路悬深结婚,无论和谁,他都要继续和路悬深住一起? 这好像和她理解的兄弟情不太一样……有哥哥结婚还带个陪嫁弟弟的吗? 不过也无妨,她要的是路悬深的身份,用作她家族内斗的利器,别说弟弟了,路悬深就算把小老婆往家里带也与她无关。 于是宋天昭退了一步:“这些细节都是可以调整的。” 应知闻言,突然饶有兴致了起来:“你刚才说的那些好处,打算怎么保证呢?写份详细合同?先支付一部分定金?要不宋小姐先开个价吧,我有点好奇我值多少钱。” 宋天昭:“……” 卡壳的谈判突然加快十倍进度,宋天昭一时搞不懂这小孩是真的想要钱,还是在揶揄她。 半分钟后,她想明白了。 应知的真实意图其实并不重要,甚至可能两个都不是他的意图,他要的就是她这种陷入揣摩、拿捏不定的状态,俗称自乱阵脚。 简单复盘后,宋天昭发现这场谈话已经完全被应知控住了节奏。 拉同盟计划宣告失败。 她貌似惹小朋友不高兴了,对方正在用小软刺回击她。 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和孩子交流。她想。她不是个有亲和力的大姐姐。她的成长史从不包含如何正确对待一个弟弟,包括她自己的吸血鬼亲弟弟。 “我刚才说的,你可以考虑一下,不感兴趣也无所谓。”为了缓解紧张气氛,宋天昭起了个新话题,“听说你喜欢音乐?我有个远房妹妹,跟你一个学校,也是音乐发烧友,她敲架子鼓,我跟着了解了一些,摇滚之类的。” 宋天昭边说边做出敲架子鼓的动作,那颗漂亮的脑袋上下摇晃,故意做出节奏娴熟的样子。 应知默默盯着她,把她看得有点发毛,她停下敲敲打打的动作。 应知幽幽开口:“架子鼓的手打件数量一般只有个位数,你刚才前后左右上下,起码敲了三十个不同方位,你喜欢那种规模比较大的前卫摇滚或者力量金属吗?” 宋天昭觉得自己彻底没招了。 宋天昭讨厌摇滚。 没等来宋天昭的回答,应知便低下头,终于喝了第一口咖啡,然后顿住,喉头微动,盯着晃动的咖啡液,眼中透出几分难以置信。 估计是觉得好苦,不敢相信在自己如此滴水不漏的操作流程之下,居然忘了放糖,但在客人面前,他只能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十分淡定地咽下几大口,可惜暖灯下那双透着淡金的睫毛颤了又颤,出卖了他。 宋天昭全程看在眼里,险些笑出声。 不是游刃有余的聪明小孩吗?怎么又有点呆呆的啊……她莫名想起前阵子从远房妹妹那里学来的时髦新词——冷脸萌。 最终,应知决定放弃挑战这杯超苦咖啡,站起身,拿出手机:“我去给我哥打个电话。” 宋天昭无奈道:“我打过,没人接,估计开了免打扰模式,他忙的时候经常这样。” 应知说:“我试试看。” 说完朝远一点的窗边走去。 电话拨通两秒,对面就接了。 应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悬深说:“有饭局,应该很晚,你自己早点睡觉。” 应知说:“你回来吧。” “我尽量在你睡前回。”路悬深温声说着,对面时不时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乖,听话。” 应知说:“宋小姐来了。” 啪一声,对面似乎关掉了文件夹。 “知道了,让张婶先招待她。”路悬深声音瞬间严肃许多,“还有,你不要和她说话。” “哦……” 挂断电话后,应知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还有,为什么不许他和宋小姐说话,是怕他会出言不逊吗? 可他已经出言不逊过了。 他的确不该如此。他刚才有点过分了。 应知若有所思,回到沙发边,宋天昭似乎想通了什么,脸上褪去所有目的性的精明,“那个……你别不开心,如果姐姐今天的话冒犯到你,你可以当我什么也没说。” 应知摇摇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你也别放心上。” 从应知的一语双关中,宋天昭品出了一点道歉的意思,而且应知迎光看向她的眼睛,很亮,很诚恳。 她一瞬间有种被刚哈完气的小猫用脑袋拱手的错觉,真是见鬼了。 气氛毫无预兆阴转晴,两个人都尴尬起来,宋天昭准备打道回府,被应知拦下。 “你可以再等一会,我哥应该快回来了,你看下他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宋天昭拿出手机一看,路悬深果然回复了她的微信,她突然就有点相信陈旻那番离谱比喻了。 她嘟囔了一句:“还真是个有求必应的哥哥。” 应知没听见她的自言自语,叫来张婶,给宋天昭沏了杯新茶。 半小时后,路悬深出现在玄关,比应知想象的快好多。 他当时大概率正在饭局上看什么文件,回来的匆忙,连眼镜都没来得及摘,停在玄关灯下,细银丝镜框闪着微冷的光。 -------------------- 宋天昭:我好像不懂兄弟情了,这对吗?(世界观生成中……) 第11章 第8章 未解命题 应知迅速起身,走过去,朝沙发上的宋天昭指了指。 路悬深还没说话,背后先歪出一个脑袋:“嗨,知知弟弟。” 应知这才发现,和路悬深一起回来的还有陈旻。 他点点头:“晚上好,陈旻。” 陈旻噎了一下,忍不住朝路悬深小声吐槽:“唉,小孩哥模式又上线咯。” 路悬深没接话,他穿着纯黑色大衣,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还戴了眼镜,表情也不怎么明媚,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难以亲近。 但面对应知的时候,语气还算温和:“知知,我跟他们去书房谈点事。” 说完,他示意宋天昭上楼。 宋家专注实业,生产研发高性能复合材料,属于行业巨头,家里三个孩子,宋天昭是老大,老二也是女儿,最小那个则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儿子。 宋家两口子从小就把两个女儿往名媛淑女方向培养,以作联姻之用,宋天昭不甘如此,毅然赴a国读书,八年后,带着世界顶尖技术回国。 她借着恋爱幌子,顺利插手和路家合作的项目,一番丝滑运作,拿下宋家最重要的生产线。如今即便是她父母,也没办法在产业和决策层面扳倒她。 而她那个耀祖弟弟,据说最近正在东南亚红灯区狂掷千金。 进书房后,路悬深坐到办公桌前,问宋天昭:“你和应知说了什么?” 宋天昭不以为意道:“联络一下感情罢了,总归是发小兼‘前暧昧对象’的弟弟。” 路悬深无视她的俏皮话,皱眉道:“你们没什么可联络的,还有,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也可以开启新一轮合作,进阶版的,我上次提过。咱们的配合成效斐然不是么?你看,你都坐上建桓总裁的位置了。”宋天昭从托特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袋,扔筹码似的扔到路悬深桌上,“看看吧,跟你一直在盯的政策有关,你一定会感兴趣。” 路悬深把文件袋推还道宋天昭那边:“你的假联姻项目我就不参加了,家里有小孩,目前不方便结婚,你可以重新招标,愿意竞标的人估计不少。” 宋天昭不解:“看都不看就拒绝了?这明明是互惠共赢的事。”她朝路悬深脸上看了几眼,“你不会在生气吧?就因为我和你弟弟聊了天?” 路悬深脸色更冷了几分:“我确实忘了跟你说,不要把注意打到应知身上。” 宋天昭默了默,忽然想起陈旻给他转述的一件往事。 路悬深高三那年,他的某位追求者苦恋无果,于是灵机一动,先司机一步,把应知从小学接出来,带去游乐场玩,想通过应知接近路悬深,结果买个棉花糖的工夫,应知就走丢了。 路悬深知道后,直接从晚自习教室赶过去,和保安一起满游乐场地找人,找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当时陈旻也跟去帮忙了,用他的话形容,路悬深的状态堪比行尸走肉。 后来,终于在一个饰品摊找到应知,那小家伙蹲在摊位旁边,正在给路悬深挑选国赛平安福,看到路悬深后,还一脸惊喜,站起来挥手。 路悬深直接冲过去,快得像阵风。 陈旻说他以为路悬深要揍孩子,还准备拦一下,谁承想路悬深直接单膝跪下来,一把将应知抱进怀里,那么高大挺拔的一个人,好像大厦倾倒了一样,整个儿全塌在应知瘦小的身躯上。 陈旻说到这里的时候,宋天昭觉得陈旻在夸张,什么红眼圈、崩塌的,那是路悬深么?路悬深明明是比花岗岩还硬的存在。 总之那件事后,路悬深便尽可能地把应知排除在所有别有用心的复杂事物之外,以防此类情况再次发生。 前车之鉴,杯弓蛇影。嗯,能理解。 但她宋天昭是那么不靠谱的人吗?好歹大家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路悬深应该很清楚她的为人处世。 不过她也不是强求的人,合作讲究天时地利,更讲究人和,她把文件拿回来,站起身道:“我手上的各种资源还是欢迎你来拿,但就不是盟友价了,你要想清楚。” 路悬深仍然一副闭门谢客态度。 诚然,宋天昭是个非常不错的合作对象,对于她的提议,把其中的利益摘出来,和整体投入做比较,倘若回报率真的足够高,路悬深或许会考虑一下,他一向在商言商,利益至上。 但他昨晚刚跟应知说他和宋天昭只是朋友,他隐隐觉得,应知很满意这个结果,他不想做出尔反尔的哥哥。 宋天昭不再浪费时间,直接告辞,穿过走廊时,碰见应知。她没有半点惊讶,像是猜到应知会忍不住跟上来。 她只匆匆说了句“拜拜,路悬深的小宝贝”,便头也不回走了。 应知慢半拍转头:“哦,拜拜。” 书房内,全程没怎么发言的陈旻双手撑在办公桌上,带着几分质问说:“你就答应昭昭怎么了?明明是无本万利的事儿,你正好单身,不会有任何损失,更不会有任何人因此受伤。” “哦?”路悬深似笑非笑,“不会有人受伤吗?” 应知刚走到书房门口,正巧听到这段对话,心跳漏了一拍。 半晌,路悬深揶揄地看了陈旻一眼,“你要是喜欢宋天昭,就自己娶她。” 陈旻大惊:“靠,你发现了啊……” 路悬深摘下眼镜:“我裸眼视力不算太差。” 陈旻肩膀一塌,像被霜打蔫儿的茄子,“我要是有你这么逆天的实力,26岁就当上总裁,还有你什么事?” 虚掩的门外,应知愣了愣。 路悬深和宋小姐分手,难道是因为自己最好的朋友也喜欢她? “陈旻,不要妄自菲薄,你一点也不差。” 路悬深很少夸人,还这么直接,这么笃定,陈旻愣住了,惆怅的心猛地荡过一阵暖流。 “情绪稳定,名校毕业,26岁有房有车有资产,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你只是比我少了路家这个背景。” 陈旻揉着鼻子,把酸意挤回去:“得了吧,你这个背景没有才更好,路家那么多人排挤你一个,都没把你整垮,你和昭昭才是最像的人。” 路悬深捏了捏眉心:“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自己喜欢的人往别人那里推的男人,你上辈子是个后备箱轮胎?” 陈旻苦笑:“她又看不上我,我能怎么办,她认定你了,我只能成全她,你没爱过人,你不懂。” 路悬深淡淡道:“爱是不是成全我不知道,但你是真窝囊。” 陈旻眨眨眼:“悬深,你舔一口自己的嘴唇。” “做什么?” “我想看你会不会被自己毒死。” 路悬深扫了陈旻一眼,陈旻觉得自己从事业有成的成功男士瞬间降级成了大傻子。 陈旻是个乐天派,悲伤如云烟,转眼就嬉皮笑脸起来:“不是我说,你跟知知的关系,是不是绑得有点儿太死了,都快打成中国结了!人家兄弟那是血浓于水,你俩倒好,搁这儿你侬我侬。” 路悬深挑挑眉,虽未语,但似乎对他这个说法很受用。 陈旻觉得某极端弟控又开始暗爽了,但他心里却生出隐隐担忧:只要路悬深一直单身,宋天昭就还有与之合作的可能,毕竟宋天昭的魅力无人可挡。 他虽然嘴上说得洒脱,但夜半时分,每每想起,悲从中来,不知买醉过多少回。 他试探了一句:“你好歹也算适婚男性了,南非钻石级别单身汉,真不打算给知知找个嫂子啊?你没做过弟弟,你不懂,弟弟都想要嫂子。” 路悬深一脸揶揄道:“你也知道是给知知找嫂子,你怎么比知知还急?你在害怕什么?” 陈旻被戳穿小心思,梗着脖子嘴硬道:“我还不是担心你!万一,我是说万一哈,万一没有女人受得了这个窝囊气,不接受家里住个小叔子,你打算一辈子不结婚生子咯?” “这就不劳你这个窝囊组组长操心了。”路悬深说。 门外,应知垂下头,蜷了蜷手指。 陈旻问了两个好问题,但他想听的回答不是这句。 -------------------- 知知:哥哥开门,我是嫂子 第9章 错位对白 路悬深这次应酬,为的是一个宠物友好社区智控项目。这个项目来源于路悬深大学时期的一个构想,当时几乎没人支持,用了整整六年时间,如今终于开始落地。 陈旻搞投资,也跟着一起蹭了顿饭,见见对面研发人员。 应知的电话就是在路悬深看资料的时候打来的。 路悬深当即合上文件,起身致歉,说家里小孩有事需要他,他要提前离席。 对方老总有点惊讶,毕竟路悬深一向以公事为重,精确客观有魄力到不像26岁的年轻人。不过对方也是有孩子的人,表示非常理解,和路悬深约好明天下午再到会所喝茶,接着聊。 作为路悬深最铁的哥们,陈旻深知他进集团后,为了迅速往上爬,能不惜代价到什么地步,说句不择手段也不为过,毕竟只有狠一点,才能让那些不服他的路家人彻底闭嘴。 第12章 陈旻有时都心惊胆战,害怕路悬深会逐渐沉沦在权力斗争中,变成一个冷血怪物。 但好在还有应知,诡谲音乐中突然跳出的一个柔软间奏。 无论何时,路悬深都会为应知从名利场中迅速抽身,切换成哥哥的身份,也会为应知拒绝一场利益诱人的联姻。 在陈旻印象里,路悬深是在有了应知之后,才突然开始对权力和财富产生兴趣的。 而更早之前的路悬深,其实并不在意自己的外孙身份,无所谓路家人的排挤,甚至从未想过要和路家人争什么。 陈旻回想起有一次,路悬深刚从一个工程现场回家,他提着两瓶好酒来串门,酒喝到一半,他发现路悬深肩膀有点僵,于是乘其不备,扯了下路悬深领口,看到半条狰狞的淤青。 “你这怎么搞的?” 路悬深立刻拉正衣服,淡淡道:“工地脚手架砸了一下,别让知知知道。” 陈旻惊了:“不儿,你一个金融系的,跑施工现场干嘛?就算要累积经验进集团,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吧,你要实在不愿意享受人生,也行吧,但别把自己累垮了。” 路悬深沉默了许久,语气突然下坠似的发沉:“陈旻,你知道吗?知知本来可以去a国享福,是我留住了他。” 陈旻懵圈眨眼:你俩的小秘密,我哪里敢知道? 路悬深垂下头,又像喝醉一样,喃喃自语道:“不能让知知在我身边吃苦。” 那年,路悬深18岁,彻底脱去所有少年气,开始拼命往上爬。 思绪回笼,陈旻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他和路悬深不愧是哥们儿,各有各的难言之隐,只不过一个为爱情所困,一个为兄弟情所困。 离开路悬深书房的时候,陈旻瞟到桌子上的相框。 照片里,漂亮的男孩像个小手办,轻飘飘的,被路悬深单手抱起,一双细胳膊环在路悬深脖子上,大眼睛在阳光和花树下生辉,又透着小心翼翼的依赖。 这张照片是他给兄弟俩拍的,那天高中刚放寒假,他和路悬深约去公园打球,到了篮球场,才发现身后有个小尾巴,躲躲藏藏跟了一路,貌似还摔了一跤,膝盖蹭脏一块。 路悬深很无语很嫌弃地问:“我把家都让给你住了,你还想怎样?” 八岁的应知鼻尖红红,带着哭腔说:“悬深哥哥,我摔跤了,抱抱我吧。” 陈旻突然想到,如果路悬深十几岁的时候,上网发个帖,问“我弟弟可以当童模吗”,绝对全网无异议。 好吧。 他要有个长成这样,还天天跟在哥哥屁股后面,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的弟弟,他八成也摘星星摘月亮,揣在兜里舍不得放下。 准备打道回府,陈旻下楼时,远远往客厅看。 沙发上,应知正摆弄着吉他,白皙的面颈皮肤被灯光虚化,雾茸茸的,像个不小心降落在那里的小天使…… 如果不对他冷脸的话。 其实除了路悬深,应知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淡模样。 陈旻自然知道这点,但还是有些许忧伤,毕竟他是他哥最好的哥们,从小看着他长大,怎么着也值得一点特殊待遇吧? 路悬深把陈旻一路送到大门口。 陈旻冲应知挥了挥手:“知知,旻哥走了哈。” 应知抬眼,看到陈旻的袖扣上有一朵天竺葵。宋天昭脖子上的项链也是天竺葵。 “等等。”应知拿着手机走向玄关,将一个二维码递到陈旻面前,“我们还没加过微信吧?” 陈旻一愣。哎哟喂,天使显灵了! 他顶着路悬深略危险的眼神,一秒扫码,光速遁走。 路悬深率先坐到客厅茶几边的沙发椅上,看向应知捧着手机摁摁摁的背影,“过来,坐到哥哥对面来。” 应知正站在玄关给陈旻改备注,听到召唤,立刻小跑回客厅,往两边看看:“坐你旁边可以吗?你旁边还有空位。” 虽然很小,只能挤着坐。 路悬深:“坐对面。” 应知:“……好的吧。” 应知坐下后,路悬深问他:“宋天昭和你说了什么?” 应知回头抓抱枕的手一顿,转身,对上迎面而来的视线。 路悬深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个中欧混血,因而他的眉弓比较明显,如果不笑,眼神就会有种凛冽的感觉。 应知将抱枕搂进怀里,用力压住想要躲开对视的心虚,头脑迅速运转:“唔……就一些日常话题,她说她有个远房表妹也喜欢音乐,打架子鼓,和我一个学校,很巧。” 路悬深明显不太信:“没别的了?” 应知摇摇头,意识到什么,赶紧补了句:“宋小姐是个非常好的人喔。” 路悬深沉默几秒,问:“哪里好?” 应知答:“漂亮。” 路悬深说:“只是漂亮么?” “漂亮是她最不值一提的地方。”应知立刻掰着指头认真数,“还有温柔,耐心,健谈,有想法,各方面都比较完美。” 宋天昭温柔? 路悬深不太自然地皱了下眉。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应知竟然在他面前,不遗余力赞美了一个异性。 这么多年来,头一回。 应知说宋天昭健谈,倒是没错,她一向话术了得,擅长招贤纳才,左手技术,右手利润,把人哄得五迷三道,那些意志不坚定的,秒秒钟就被她忽悠到麾下了。 对付像应知这种涉世未深的小男孩—— 路悬深继续皱着眉,打量对面粉雕玉琢清澈懵懂的面孔。 ……还不是手拿把掐。 短暂的沉默中,应知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变化,他的夸赞非但没能让路悬深的神色缓和,反而在灯下变得更冷。 他不明白,路悬深为什么突然一下就不高兴了,明明他讲的都是宋天昭的好话。他又不擅长夸人,已经很努力了。 他倒是不担心宋天昭刚才去书房向路悬深告了状,他能嗅到她的气魄,她不会屑于通过降低他人形象来提升自己。 应知仔细回想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路悬深貌似从回家那会儿表情就冷冷的。 或者再往前推一点,在饭局上接到他的电话,得知他和宋天昭正在单独相处的时候。 应知有些无措,正好张婶过来收拾茶几,他便下意识望向她,眼神中夹杂几丝求助,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意味。 张婶带了应知十年,能读懂他的表情,她笑着说:“宋小姐来了之后,主动拉着小知少爷聊,聊了将近一个小时,两个人相谈甚欢呢,看得出宋小姐很喜欢我们小知少爷。” 应知跟着用力点头。 “知道了。”路悬深没再说什么,起身脱掉一直没脱的外套,扯松领带,“我还有工作要处理,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夜。” 应知望着路悬深的背影,哦了一声,他正准备熬夜写歌呢。 路悬深上楼的时候,拿出手机,给陈旻推了个滑雪教练的微信。 陈旻:【?】 路:【去学,两个月后拿上我的邀请函,约宋天昭参加f国villard家族办的私人滑雪派对,她最近迷上滑雪了。】 陈旻:【大哥,你忘了我连续气走两个滑雪教练的光荣事迹?】 路:【这个教练拿过世锦赛冠军,basi认证,经验丰富,最重要的是,他散打九段,轻易不会被学生气走,包教包会。】 陈旻:【……是包揍包会吧。】 路:【答案在这,你不抄,小心被其他人捷足先登。】 陈旻:【卧槽?最近有人在追她???】 路:【她一直很受欢迎。】 路:【自己喜欢的人,自己多长点心。】 陈旻:【彳亍,我马上当个事办!(一级警报.jpg)】 -------------------- 三个人共同拉响一级警报 宋天昭:呵。 第10章 心事两端 路悬深离开后,应知在客厅继续呆了一会儿,抱起吉他,试图复盘刚才被打断的旋律,但拨了几下弦,实在有点没灵感,便回了卧室。 复习了一会儿期末考,打了会儿游戏,准备洗澡。 家里是全屋供暖,但应知小时候身体不怎么好,尤其在冬天,动不动就发烧,偏偏还爱往花园里跑,探望他的小桂花树吱吱。 路悬深怕他乍热乍冷搞感冒,总会刻意调低一点室温,这么多年形成了惯性。 所以即便在家里,应知也会穿厚一点的居家服。 今天穿的是套头款,领口做了保暖收缩设计,脱下来的时候,整张脸都被闷在羊羔绒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应知感觉自己快被衣服谋杀了。 讨厌冬天。 讨厌洗澡。 讨厌脱厚衣服。 应知把居家服团成一团,用力扔进脏衣柜,但取脖子上的吊坠时,却用了十成的耐心。 这是路悬深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中空锁的造型,里面装了一颗昂贵的天然宝石,从外面只能看见一点点剔透的浓艳绿,需要额外的钥匙才能打开锁体,取出整颗宝石。 第13章 但钥匙在路悬深手上。 对此,应知曾一度有些不满。 总觉得路悬深送给他一个别致的礼物,又特意保留了一点什么,导致心意不够纯粹。 不过,应知也有很多和路悬深有关,但路悬深打不开的东西。 譬如他储物柜最里层有个带锁的箱子,藏了一堆路悬深追求者的信件和贺卡。 应知刚成为路悬深“弟弟”那会儿,路悬深在上高中,成绩好,长相佳,人还拽,是不折不扣的风云人物,但由于性格太冷,不好接近,有人就把注意打到应知这里。 每到各种节日,就会有一大波礼物被送到应知的小学教室。 当然,那些追求者都很贴心,通常也会给应知准备一份,什么小蛋糕、巧克力,各种各样的漂亮心意。 最开始,应知勤勤恳恳做过一段时间小邮差。 直到路悬深17岁生日那天,他照常把礼物搬运回家,送到路悬深的卧室。 路悬深毫无触动,看应知一件一件介绍别人的祝福,问他:“还有呢?” 他说:“太多了,还有一部分在学校抽屉里。” 然后路悬深就生气了。 不过那时候的路悬深脾气本来就差,应知习惯了,回到房间,好一阵才想起他自己的礼物忘了送! 于是他再次敲响路悬深的卧室门,一进去就看到垃圾桶里堆满了礼物和信封。 路悬深冷着脸问他:“又来做什么?” 应知舌头打结:“来,来送礼物。” 路悬深表情更差了。 “是我自己做的心愿瓶,花了一个多月。”应知立刻补充,用那种很勤奋很可怜的语气。毕竟老师说过,勤能补拙。 他说完,双手捧出藏于身后的礼物,比他脸大两倍的透明超大星星罐里,装了999颗荧光纸星星。 好在,路悬深接了,然后踢了一脚垃圾桶,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应知,以后不许再收这种东西,不许掺和这些事,你只是个小学生。” 应知乖乖点头,无比担忧地问:“哥哥,你会把我的礼物也扔进垃圾桶吗?” 他的礼物远没有垃圾桶里那些精致。 路悬深说:“不会。” 后来应知偷偷检查过很多次,确实没扔,被一直放在书柜里,和几座金灿灿的奖杯摆在一块。 从那之后,应知再也不帮忙送情书和礼物了,每次那些超载的心意出现在他面前,他就退回去,退不掉的就带回家,放进箱子里锁起来。 后来又发生了被路悬深的追求者带去游乐场,导致路悬深翘晚自习来逮他的事。 当时路悬深找到他,正红着眼睛,应该是气红的。 于是应知得出了一个朦朦胧胧的结论:路悬深不希望他一个弟弟,插手自己感情上的私事。 应知其实很喜欢和路悬深分享见闻,也经常会在放学之余,追问路悬深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遇到什么人。 他试图通过交流,将它们伪装成共同经历,借此填平年龄、见识、阅历带来的鸿沟。 但唯独感情方面,他们谁都没提过,这么多年,他不知道路悬深谈过多少女朋友,又有多少人险些成为他的嫂子。 只有宋天昭,是他不小心发现的。 在路悬深的禁令之下,他缺乏应对这些的经验,他从来没有做好拥有一个“嫂子”的准备。 所以,就算他处理不好和宋天昭的相处,也不怪他。 路悬深不许怪他! 应知放好宝石吊坠,打开淋浴器,水从喷头砸到地上,圈转,挣扎,流进地漏,思绪也无可挽回地被带入一个更消极的境地。 他想起陈旻问的那两句话。 即便路悬深没有正面回答,他也很清楚,他和路悬深之间迟早会出现很多很多人,路悬深的女友、妻子、孩子、孩子的孩子…… 他想像那些人渐次出现的场景,他像个旧掉的杯子,不断地被新杯子往旁边挤,挤,挤,最后从桌子边缘掉下去,摔碎,被扫走。 整个洗澡的过程,应知思考了很多,似乎只为论证自己今晚和宋天昭接触的正当性,论证路悬深不该因此对他冷脸。 回到卧室,专业实验小组的女同学发来消息:【bb,猫兔上热搜啦。】 应知回了个“小猫点头”的表情包,打开微博看了眼。 词条#猫头兔子 c大元旦晚会#,文娱榜第42。 属于很边缘的位置,但对于没有资本运作的野生乐队而言,已经足够凸显实力。 他没看词条里面的网友讨论,再次切回微信,好友申请列表已经躺了一溜音乐圈人士。 应知加完这个加那个,xx企划、xx发行、xx音乐节、xx主理人…… 主理人…… 他想起前阵子很火的鸡排主理人。 今晚思虑过度,有点饿,想吃鸡排。 应知翻了下聊天记录,找到罗维意之前倾情推荐的鸡排店,点了份外卖,但由于元旦高峰期,再加上高档小区不好走,快十一点才姗姗送到。 这个时间非常尴尬。 路悬深规定过,十一点后禁食荤腥油腻,以免消化不良,影响发育。 尤其他点的这家,还是看起来有点邋遢的小作坊,属于罪加一等。 拿外卖的时候,应知先是贴在门上,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迅速开门,用最轻最敏捷的姿态溜到一楼。 一楼只开了几盏夜光灯带,昏暗的氛围里,张婶把外卖塞到应知手上,低声说:“小知少爷,我刚刚看到先生也出来了,不过没下楼,现在应该已经回房间了。” 应知悚然一惊,立刻朝张婶打了个手势。 他和张婶是打配合的老手,张婶马上会意,提前帮他关掉楼梯和走廊感应灯的总开关,朝他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于是,应知摸着黑,带着鸡排,踏上了回卧室的征途。 爬完楼梯,穿过半截走廊,这场紧张的《鸡排历险记》终于快接近尾声,马上就能播放胜利片尾曲了。 短短几分钟,应知已经在心里编好了一段无比激昂热血的旋律,勇者单枪匹马护送鸡排,必须搭配大规模铜管乐和弦乐,类似《夺宝奇兵》主题曲。 他像猫一样踮脚走,边听动静,一路溜到卧室门口,只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应知瞄准方位,迅速伸手,抓门把的时候,摸到黑暗中一只带薄茧的手。 岂料大魔王突然出现!! 应知咻得把鸡排藏到身后。 与此同时,他的卧室门被对面的人顺手推开,光从里面顷刻泻出来,照亮路悬深半张侧脸,还有银丝眼镜后面那双看起来非常不近人情的眼睛。 大魔王什么也没说,朝他摊开一只手。 勇者磨磨蹭蹭,心不甘情不愿,从背后交出他护了一路的鸡排。 命运已定,但应知还是不服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拿的是外卖?我明明没弄出声音,还关了灯。” 路悬深怕沾上油,用两根手指捏着外卖袋,“你忘了鸡排有香味。” 是的。维意安利的这家实在太香了。避雷了。 应知盯着路悬深的手,咽了一下口水。 路悬深问:“还记得关于宵夜的约法三章吗?” 应知点点头:“记得。” 路悬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成年了,就不打算听话了。” “我没有。”应知脱口否认。 但看到路悬深唇角的弧度,像在抓包一个小朋友,就好像他在路悬深眼里永远长不大一样,他心里不知怎么有点不高兴,难得面对面产生了一点逆反心。 “可我今天真的特别想吃。” 路悬深挑了下眉,捏着鸡排袋子没动。 “求求了。” 应知双手合十,抵在胸口,皱起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仰头看他,眼角眯出一个微下垂的弧度,连蓬松的头发都比平时看起来更软。 他都难过一晚上了,竟然还不能吃鸡排,谁来评评理? 浓郁的辣酱味混着油炸焦香,肆无忌惮弥漫,两人一鸡排,对峙许久。 最终,路悬深似是对他妥协了,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打开几个美食平台,没怎么搜出这家鸡排店的避雷和差评,说了句“下不为例”,才把鸡排还给应知,允许他拿回房间。 - 《鸡排历险记》里的大魔王回到书房,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还有一排没关的网页:男孩十八岁恋爱概率/青春期男孩喜欢的异性风格/小男孩都喜欢姐姐款吗/十八岁恋爱算早恋吗…… 路悬深刚叉掉这些,陈旻就发来消息:【我看了c大晚会录像,咱家知知这个建模,绝了啊,专为舞台而生的吧?】 路:【注意措辞。】 陈旻:【你家知知…………】 陈旻:【呵,等他以后火出圈了,你就知道他是谁家知知了。】 路:【那也不是现在。】 第14章 几分钟后,陈旻转了个red书链接过来。 陈旻:【来咯,哥国总统先生,您要的出圈进行时(大小眼吐舌emoji)】 路悬深打开链接,跳转到一个帖子。 标题:《全网捞这个c大附近遇到的帅哥》 点进去后的正文: 骗你们的。 yesyes他是我担!新年第一天零点,我和我担合影啦。知知真的超有耐心,拍照的时候让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萌得我一直在哭,还要我注意安全早点回家,猫猫的伟大无需多言!#应知 #猫头兔子 #跨年奇遇记 #转角捡到猫 #手慢无 凌晨发的,不到一天,点赞破万。 女生用emoji挡了自己的脸,但仍能看出应知在努力学她做表情。 路悬深翻到评论区: 【本来在耕田,被知知萌的打鸡血,一脚把牛踢开自己狂耕二十亩地!!】 【小猫学人,eat一口。】 【姐妹你运气太好了,我也去了c大附近,但没碰到知知。】 【大数据好可怕,跨年夜刚和这个帅哥合完影,这会儿就刷到了,原来他是校园乐队主唱吗?】 【你可能不认识猫头兔子和主唱应知,但你一定听过《全可能》!】 【啊?你的意思是,那句拽到爆的“都说了没有什么不可能”,是被这样一张漂亮脸蛋唱出来的?】 【是的是的,就是我们猫猫杀手喵出来的!】 【啊啊我也偶遇了!他在和哥哥一起跨年,超级乖,还怕走散了哥哥会生气(脸颊比心那张照片的背景右上角,那个站在车旁边的就是他哥)。】 【卧槽,虽然看不清脸,但哥哥看轮廓也很权威啊,这个腿长,这个头身比,是模特吗?身高绝对超过190。】 【你猜对了,哥哥也帅得非常惊人,论基因这块/大拇指~我姐妹差点就嗑起来了哈哈哈。不过请组织放心!我已经批评教育过她了,骨科什么的,不可以的哟。】 路悬深停住,搜了一下“骨科”是什么。 完全,错误。 按照相关词语延伸释义,他和应知应该是伪骨科。 等等,什么伪骨科?他在想什么…… 路悬深叉掉网页,按了按眉心,果然这种社交平台要少刷,会影响智商和判断力。 再看几眼就关掉。 重新回到帖子。 十分钟前,一个叫momo的网友评论:【c大学生在这,有想问的可以问。】 短时间就被顶上热评,底下回复众多: 【原来是大学生呀,看起来好嫩,像男高。】 momo:【大二,18岁,小学跳过级,比其他人早一年多入学。】 【我的天,那《全可能》就是17岁写的?17岁居然就有这个唱作能力!从专业角度看,《全可能》的编曲真的非常非常高级,天赋都溢出来了。】 【问问层主,他宿舍住哪栋啊,和他住一个区岂不是很爽?】 momo:【走读,他家应该离c大不远。】 【土著诶,好贵的知知。】 路悬深弯弯唇角。 他喜欢看别人欣赏应知,看他们赞美,惊叹,并为之骚动,像发现什么稀世珍宝。 但世上不会有人比他更了解应知。 应知是他养大的珍宝,其他人只有看看的份,摸不到温度,闻不到气味,不知道这样一张冷淡小脸,叫“哥哥”的时候会让人心都化掉。 带着隐隐的优越感,路悬深换了个闲适点的坐姿,继续往下翻评论。 【本校应该很多猫兔粉吧,会不会给本校学生带来困扰啊?】 momo:【也没那么红,都是小女生在折腾跟风,男的没几个在意。】 【……?】 【额……层主的语气怎么有点酸酸的?】 【在学校应该很多人追知知吧,想知道他有没有对象?(可以问嘛?/对手指)】 momo:【据我所知,他没有女朋友,但好像有暧昧对象。】 路悬深惯性下滑页面的手顿住,然后又滑了回来。 -------------------- 哥你咋不笑了,是生性不爱笑吗? 第11章 捕风捉影 此话一出,底下瞬间炸锅,纷纷发问:【谁啊?c大本校的吗?男的女的?】 momo:【对象不明。】 momo发出这句话后,突然就不再回复任何人,徒留一堆吃瓜正上头的网友: 【???真假?】 【层主人呢?说清楚啊?】 【“搞暧昧”还“对象不明”,品一品,前后逻辑很微妙啊,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那种到处撩人玩的很花的海王。】 【乐队男,文艺b,要素察觉。】 【层主你今晚睡得着吗?反正我睡不着。】 【十分钟过去了,层主我会一直等你的。(微笑)】 路悬深也在等,电脑蓝光被挡在他的镜片外,像结了一层霜。 微信嘟嘟嘟的响,陈旻还在一个劲给他发消息。 【本来不想告诉你,但兄弟实在忍不住。】 【你不是要我多长点心吗?所以我从你家走了之后,就约昭昭去酒吧喝了几杯。(/捂嘴笑)】 【我俩一进门,屁股都没坐热,就有个不长眼的搭讪她,啥意思啊,当我不存在吗???(/发怒)】 【我还以为昭昭又要搞海王操作,撩一堆小帅哥陪她玩。她还冲那人勾手指……】 看到“海王”两个字,路悬深感觉自己产生了一点眼部过敏症状。 他打算直接关掉聊天框,陈旻又扔了一坨东西过来。 【她这回真是触碰到哥们底线了(/发怒),哥们正准备放低底线,随橙想呢,她对凑过来的那人说:抱歉,我今晚有伴了(it's me!!!)。】 【兄弟,你说这算不算搞暧昧啊?】 路悬深停下点叉的手,残忍回复:【不算。】 下一秒,陈旻打来视频电话。 “你说清楚,凭啥不算,咋就不算?” 喝得通红的脸和大舌头的声音同时怼了过来。 陈旻对上路悬深镜片后寒气森森的视线,像个兴奋的醉汉一头扎进零下20度的雪里。 他顿了几秒,露出一个很狗腿的笑:“好的,您说不算就不算,小的这就告退。” 视频通话被陈旻那边挂断,路悬深没空理会醉鬼,再次刷新帖子页面,momo仍未回应,但多了几条来自其他人的澄清: 【你别造谣了,我和应知同专业,同一个实验小组,我怎么不知道他有暧昧对象?】 【同专业+1,造谣违法哈。】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给自己套个身份就能乱讲了?那我说我是武则天,v我50助我光复王朝,有人信吗?】 【层主抖m来的,你们把他骂爽了,没空回网友。】 随着momo的突然沉默,澄清言论越来越多。 就在一群人等他出来对线的时候,momo删评了。 路悬深皱着眉,打开搜索栏,搜momo,结果跳出无数个网名momo头像是粉色小恐龙的用户。 - 半夜又下了一场雪,上午天空稍霁。 路悬深大清早就出门了,自从升职,路悬深几乎没几个正经假期,应知已经习惯了。 大概是发生太多事,又想了太多事,应知昨晚做了半宿怪梦。 梦里有哭泣的鸡排、看不清面目的怪兽,他和怪兽搏斗,怪兽游刃有余逗弄他几番,忽然将他按倒,锋利的爪子从他的脸侧轻划到颈动脉,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的时候,怪兽幻化成路悬深的模样。 睁眼之后,应知明显感到身下凉嗖嗖的,他呆呆望着天花板,有种天塌了的感觉。 活动室那次之后,他抱着求知心态,偷偷但认真地搜过。 科学表明,焦虑发作严重时,有概率触发无意识的生理反应,那是一种自主神经误触发行为。 焦虑状态下的自己和正常的自己,应知一直都当成两个人看待,所以当时没觉得太羞耻。 反倒这次应该是普通梦yi,他却有些难为情,因为他上一秒刚在梦里见到路悬深。 这种无缝衔接,就好像当着路悬深的面做了坏事一样。 啊啊啊。 他在被子里捂了好久了,才起床洗澡换衣服。 吃过早餐,应知去了趟小花园。 凋敝的花草中央,桂花树吱吱被罩在有温控的透明防风小棚里,树干用草绳仔仔细细绑上冬衣,根部盖着厚厚一层碎稻草和松针做的被子,安安稳稳,风雪不侵。 应知绕着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正常。 十年的时间,吱吱已经从脆弱小树苗变成游刃有余的青年树。 起初,他觉得这颗桂花树特别特别可怜,本来是南方品种,却被命运安排到这里,第一年冬天还差点死掉,幸好被路悬深抢救回来。 来年春日萌发之际,路悬深还感慨它是植物界的奇迹。 但自从路悬深给它取名“吱吱”后,应知就再也不可怜它了,这个名字总让他联想到自己,而他不想做个自怜或是被怜的人。 第15章 当奇迹,比当可怜虫好。 正要回屋,应知收到路悬深的消息。 哥哥复咯咯:【今天有什么安排?】 知知复吱吱:【中午十二点,去吃烤肉,和维意擎天约好了。】 哥哥复咯咯:【只有他们两个?】 知知复吱吱:【(/小猫点头)】 哥哥复咯咯:【知道了。】 临近中午,路悬深回来了一趟,说是拿个什么文件,可能有点儿难找吧,直到应知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时候,路悬深才下楼。 特别巧。 应知喜欢和路悬深一起出门的感觉,尽管他们去往不同地方。 应知蹲着穿鞋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路悬深的声音:“我送你。” “啊……”他懵懵地抬头。 路悬深垂眼看他:“正好顺路。” 应知“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率先走出门,发现自己忘了拿架子上的帽子围巾。 反正路悬深会替他拿的,这是和路悬深一起出门的优点之一。 下到地下车库,应知突然反应过来,他根本没说是哪家烤肉店啊。 坐进车里,路悬深打开导航,片刻后,看向应知。 应知歪了下头,故作不解。 对视半晌后,他问路悬深:“怎么不走呀,上车前突然失忆,忘记顺的是哪条路啦?” 路悬深点了下头:“嗯,忘了。” “……” 路悬深也太能沉住气了,想让他尴尬比登天还难。 应知抬抬下巴:“那你说拜托我。” “拜托知知大王。” 应知眯了眯眼,像被撸顺毛一样舒展身体,略显得意地报了个地址。 路悬深输入后,发现和他等下要去的会所方向完全相反。 路上,路悬深问应知:“昨天半夜吃鸡排,早上又赖床了吧。” 想起昨晚糟糕的梦,应知心一虚,从袖子里弹出一根食指:“就赖了一小会。” 路悬深目视前方,一看就没信。 “过早了没?” “过了,张婶做了汤包。” 路悬深偶尔会陪应知说他的家乡话。 假期路况堪忧,堵了会儿车,到烤肉店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和应知约好的同学都已经进店了,路悬深没看到具体人员。 “吃完烤肉就回家吗?” 应知低着头,边解安全带边说:“应该还有别的活动,还没想好。” “嗯,结束了提前给我发消息,我去接你。” 应知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路悬深,似是求证刚才听到的话。 路悬深挑了下眉:“不要哥哥来接?” “要!”应知立刻抢答。 一想到快乐的聚会之后,还有更快乐的事,应知就感到雀跃,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变得值得期待。 由于心情大好,他把帽子和围巾都落在了座位上。 路悬深看到了,却没叫住他,也没离开,就坐在车里,一动不动看着应知进店,身影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第12章 正人君子 烤肉店二楼都是隔间,用竹帘当门,他们订的桌在最右侧。 应知走到门口,还没掀帘子,就从竹片缝隙看到罗维意猫在角落里,一脸吃瓜的兴奋表情。 而他吃瓜的对象是个女生,留着锁骨短发,化着美式朋克妆,很随意地靠坐在沙发椅上,一只修长的胳膊搭住椅背上缘。 她似乎正在被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男孩搭讪。 男孩估计是要到微信了,捧着手机改备注。 女生瞥了眼他的手机:“错了,不是晴天,是‘左牵黄右擎苍’的擎,擎天柱认得不?” 男孩小小震撼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姐姐,你是真的顶!” 女生兴致缺缺:“行了弟弟,你先撤一下,我们快要开席了。” 男生挥挥手机:“那我们之后微信聊。” 女生用打了眉钉的眉毛挑了个毫无感情的电眼,以作回应。 这位男女通杀的酷姐,就是他们猫头兔子的鼓手,叶擎天。 用粉丝的话来说,他们三个人,三模三样,凑到一起竟意外和谐。 其实最开始,他们是被赶鸭子上架的。 那会儿大一刚开学没多久,宣传老师想利用自媒体平台搞宣传,于是就把他们三个完全不熟但外貌和业务水平都超标的新生拉到一块,组成临时乐队,搞了一场录播,唱的就是后来大火的《全可能》,应知独立作词作曲编曲。 那个视频现在来看,制作上略显粗糙,但少年的彷徨、嚣张、梦想和脊梁,被三个十七八岁的名校新生奏唱出来,天然去雕饰,实在太有冲击力,再加上旋律本身过硬和超高的颜值,一溜烟就火了。 都是热爱音乐的人,经过一段时间想法和技术上的碰撞,三人决定以此为契机,继续合作下去。 他们一个纯血爱猫女,一个兔子全肯定,一个小学时期被哥哥按在沙发上看了八百遍哥哥最喜欢的古早动画片《虹猫蓝兔七侠传》,于是猫头兔子这个乐队名应运而生。 搭讪的男生掀开竹帘的时候,正好和应知打了个照面,他回头多看了一眼,估计是觉得三个人齐聚的场景有点眼熟。 应知走进隔间,发现叶擎天和罗维意都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他问:“你们怎么了?” 两人一撸袖口,同时亮出手腕上的手镯。 “你哥送的新年礼物。”罗维意像是发现新大陆,“小知,你到底什么家境啊?” 叶擎天表达震惊的方式比较直接,她抓住应知肩膀,猛摇:“怎么办我们拿什么回礼?” “……”应知想起前段时间,他不小心把演出服化安排的文件发给路悬深,上面就有叶擎天和罗维意的手围。 差点被叶擎天这个敲架子鼓的一米七二大力女人摇散架,脑浆子都晃匀之后,应知还是那副面瘫表情:“他想送,我也没办法,好在他是建桓的总裁,不需要你们回礼来缓解财政危机。” 叶擎天愣住:“建桓?不会是在咱们学校设奖学金的那个建桓吧??” “你的意思是,我——”罗维意指向自己,又指向应知,“傍上富哥了?” 应知摇头:“我不富,我和他不是亲戚关系。” “不是亲戚啊……”罗维意喃喃,“不是亲戚的话,感觉就有点奇怪了。” 应知问:“哪里奇怪?” 他其实一直都有点害怕别人点评他和路悬深的特殊关系,所以几乎不跟朋友们提路悬深。 罗维意小脑瓜飞速运转,抓取关键信息后,突然睁大眼:“等等,路哥该不会是内个内个你吧?然后你被哄迷糊了,也内个内个他?” 隔间外,路悬深拿着应知的围巾和帽子上楼,借此看一眼和应知聚会的人是不是只有猫头兔子,他走到门帘旁,恰好听到这句。 应知皱了皱眉:“内个?” 罗维意小声:“内个就是……喜欢。” 应知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叶擎天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充当两个男生之间的调和剂,她扯了扯应知的衣袖,温声哄道:“小知,维意这话说出来是挺没分寸,但他也是怕你被社会成功人士骗了,毕竟咱们有前车之鉴嘛。” 罗维意嗯嗯嗯的附和。 应知坚定摇头:“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我十年前就认识他了,他是个正人君子。” 路悬深原本就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听到应知的话,不由得挑了挑眉。 评价这么高吗? 明明跨年夜的时候还在翻旧账说他坏。 紧接着,路悬深听见应知拔高音量:“还有,我怎么可能喜欢我哥!维意,你还不如造谣我喜欢你。” 路悬深带笑的神情顿住,指尖略一用力,戳进围巾的毛线洞里。 隔间内,两个人剑拔弩张的男生对视良久,某一时刻突然都没绷住,眼里浮起笑意。 罗维意眨眨眼:“真的吗?” 应知吐了口气:“是的,我最喜欢你了,罗维意同学。” 罗维意憋住笑,故作一本正经道:“好的,那我也喜欢你,应知同学。” 叶擎天像个幼儿园老师,双手开花托住下巴,cos向日葵:“诶,这就对了嘛,你俩可是猫兔唯一的cp,不许吵架哦。” 罗维意一脸懵:“啊?我们啥时候有的这个?” 叶擎天道:“‘你知我意’啊,同人平台上还有tag呢。” 应知问:“同人是什么?” 叶擎天神神秘秘:“一个宿敌变妻子、陌路结成双、知交空余恨、兄弟入洞房的世界。” 应知思考几秒,烧烤失败:“听起来是个很混乱很邪恶的地方。” 罗维意表示不公平,问叶擎天:“那你呢?凭什么你没有cp?” 叶擎天嘿嘿一笑:“我cp是架子鼓啊,我那么大个架子鼓。” 第16章 三个人一阵吵吵闹闹,应知坐下后,对罗维意道:“对不起,我刚才情绪没控制好,话说得有点重。” 罗维意猛地摇头:“不是你的错啊。” 他也觉得自己挺离谱的,拜托人家是兄弟,两个男的,怎么能往那方面想?虽说现在同性婚姻已经合法了,但说到底还是极小众,这比造谣对方喜欢某个妹子还过分。 他被搞得有点不好意思,猛喝了几口冬日冰可乐:“唉,都怪我乱说话。” 应知略严肃地点点头:“嗯,你确实乱说话了,所以那种话,以后就不要再说了,路悬深只是我哥,他永远都是我哥。” 应知一向是淡淡的,就连之前被某个道貌岸然的杰出校友骚扰,他也没什么太大波澜,非常冷静地解决掉对方。 罗维意从没见过应知激动成那样,像只被踩尾巴的猫,脸颊都在微微发抖。 他连忙借坡下驴:“没错,路哥是你永远的哥!”然后又有点羡慕地说:“讲真,路哥对你好上心,还给我们送礼物,有这样的哥哥真幸福啊,比亲哥都好。” 这句感慨倒是让应知挺受用。 眼看冲突彻底解决了,叶擎天站起身,给烤盘铺上纸,边刷油边说:“来吧两个小朋友,把小手牵起来,咱们要开始包饺子咯。” 两人纷纷准备开动。 应知很仔细地铺了几块罗维意和叶擎天都爱吃的五花肉,嫌羽绒服太碍事,便放下夹子脱衣服。 他把手机掏出来放桌边,突然发现五分钟前,路悬深给他发了条2s的语音消息。 路悬深一般都是打字,而且大多言简意赅,很少发语音。 应知心脏有些怦怦跳,特意侧过身,头转到远离另外两个人的方位,才把手机贴在耳边,点开语音。 里面传来冷淡的声音:应知,出来。 -------------------- 哥弟都爱听墙角 第13章 疑云一朵 怦怦跳的心脏好像被什么打了一下,应知愣住,又听了一遍语音,的确冷冷的,还叫了他全名。 路悬深在生气吗? 他为什么会生气? 应知这样想着,立刻朝外面走去,掀开竹帘,左看右看,发现路悬深站在几米外,一棵柠檬树盆栽旁边,神色倒是无比正常。 路悬深抬手:“你的围巾帽子。” 应知接过来,抱进怀里:“哦,又忘记了。” 路悬深不咸不淡道:“心都飞到烤肉店了,不记得也正常。” 应知屈起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和你一起出门,我就总是忘记这些。” “所以怪我?”路悬深抱起双臂。 应知半点头半摇头,露出让人心软的认真:“因为只要有你在,肯定会帮我做好个人管理。” 路悬深垂眼盯着他,喉头微动几下:“好了,快回去吧,别让朋友们等你。” 应知:“哦。” 回到隔间,叶擎天问他干嘛去了,跑那么急。 应知晃了晃手里的围巾帽子:“我哥给我送来的。” 罗维意问:“怎么不请他一起来吃?” 叶擎天笑道:“大总裁应该看不上这种饭馆吧?” 应知解释:“他等下还有事,如果有空,会愿意一起吃的,用餐方面,他只对卫生情况有要求,没有你们以为的天龙人做派。” 两人受教了一样,同时点头。 他们隐约察觉到,似乎只要一提到路悬深相关,应知这个淡人就会变得格外认真,作为好朋友,真的很难不想深入了解一下。 应知坐回位置,把围巾帽子放到一边时,突然发现,围巾上某个装饰用的毛线洞,比其他洞大了整整一圈。 几千块的围巾,质量这么差吗?避雷了。 烤肉过程中,罗维意和叶擎天一直在旁敲侧击和路悬深相关的东西。 应知知道这两人表面不明说,其实心里特别好奇,于是趁着话题,主动讲了自己和路悬深的过去,没说太深,只说了母亲离世,成为孤儿,后来机缘巧合,跟路悬深生活在一起。 叶擎天单手捧腮,星星眼:“天呐小知……” 应知淡淡道:“不许同情我。” “才没有!”叶擎天猛摇头,“我就是太惊讶了,你看起来完全是个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呀,一点也不像经历过你说的那些,看来路哥作为哥哥,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很好。” 她单手抠开一罐可乐:“来,敬路哥!” 罗维意开团秒跟:“敬路哥!” 应知也拿起可乐,碰上去的瞬间,拍了张照,然后发给路悬深。 知知复吱吱:【他们说要敬你一杯,谢谢你作为哥哥,把我养得很好。】 烤肉总要等,几个人吃一会儿聊一会儿,聊到一个和罗维意关系不错的室友,说他正在考虑留学,在几个国家和地区中间徘徊不决。 叶擎天很自然地接过话头,把罗维意提到的几个国家都分析了一遍,说到一半,才发现旁边二人都静静瞧着她。 叶擎天小城市出身,幼时父母离异,她跟她爸,她爸开厂,她算是在中产家庭长大。 叶父虽然是个厂老板,但按叶擎天的话来说,就是“一点爹味都没有”,从不给她压力,对她最大的期许也只是“无忧无虑”。 或许正是这样轻松愉快的家庭氛围,才塑造出叶擎天这种自信松弛,但不惹人反感的性格。 她觉得自己长相上乘,学习不错,老爸开明,打钱也大方,简直人生赢家,因而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回老家躺平当个爸宝女。 所以当大馋丫头突然扔下等了好久的烤排,侃侃而谈留学话题的时候,罗维意有点惊讶:“for real?咱们叶公主要走国际路线啦?” 叶擎天“啊”了一声,垂眸喝了口可乐:“……是我姐妹,她想去更远的地方看一看,最近也在挑目标,我跟着了解了一些。” 应知低下头,又给路悬深发了条消息:【维意的室友和擎天的朋友都想留学,考虑性价比,a国b国f国怎么排?港市怎么样?】 罗维意是个坐不住的性格,吃烤肉也不老实,席间频繁整活。 譬如用筷子把生姜片剃出土豆片的波浪纹,扔进小火锅里烫上红油,然后捞给应知。 应知想着路悬深一直没回复消息,心不在焉,险些就上钩了。 他在心里小发雷霆,面上不显,但拍照发给了路悬深。 知知复吱吱:【猜猜这是什么?给你十分钟思考时间。】 知知复吱吱:【十分钟到,答题失败。】 知知复吱吱:【公布答案:这是生姜!维意故意误导我,我差点就当成土豆吃了。(/小猫捂脸)】 直到整个烤肉时间结束,路悬深都没回复只言片语,这种情况比较少见。 结账出门,站在门口的冷风里,叶擎天问:“你们接下来有啥安排?” 罗维意提议:“小知最近不是要做复古实验吗,我种草了一家古董唱片店,咱们三个要不要去逛逛?” “我就不去了。”叶擎天甩了甩头,长刘海挡住眼睛,“要回学校,去一趟图书馆。” 罗维意道:“诶?好突然,你啥时候爱上学习了?” 叶擎天默了默,一向妙语连珠的她有些支支吾吾。 应知开口:“计院期末考比我们都早。” 罗维意恍然大悟:“对哦,我们会和你分享复古心得的。” 叶擎天朝二人挥挥手,看向应知时,目光中似乎暗含一点带着歉意的感激。 然而,他们也并没有复古心得可以分享,因为唱片店关门了。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淡粉色纸,两人凑近一看:【亲爱的客人,家咪桃桃今天过十八岁生日,歇业一天,给它准备超豪华罐罐蛋糕去了。】 罗维意惊呼:“我天,跟咱们差不多大,好长寿的小猫。” 应知从背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往空白处留了一行小字:【桃桃生日快乐,以后还有好多好多个生日蛋糕(爱心)】 罗维意想一出是一出:“想撸猫了,咱们去猫咖吧,我搜搜有没有打折团购。” 应知写完字,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家唱片店的地址记下来,对罗维意道:“我带你去个地方,有很多猫,免费的。” 二十分钟后,两人走出一个略显偏僻的地铁站,绕了一段路,来到一个门脸很温馨的小院。 铁门上横挂着三个糖果色的字:奇迹岛。旁边一个正式点的金色牌子上写着“流浪猫狗救护中心”。 见应知直接推门,罗维意有点怀疑:“我们能随便进吗?” 应知道:“能,这是我哥开的。” 罗维意再次震撼:“卧槽,好羡慕你,有这么大个后宫,而我还是个没有小猫的大野人。” 应知看向他:“这里大多数猫狗都是流浪儿,很可怜的。” 罗维意“唉”了声,觉得自己刚才的措辞有些不当,他环顾小院里温馨的布置,“路哥好有爱心啊,一般有钱人都只做人的慈善,那种比较好搏名声,很少有关注小动物的。” 第17章 应知点点头:“他是我见过最有爱心的人。” 他们前脚刚进门,后脚一个扎着发带拎着航空箱的女孩也走了进来,一看到应知,眼睛就弯弯地笑起来。 应知冲她打了个招呼:“云云姐,我带朋友过来看看,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工作的。” 云云说:“随便看,你来我最放心啦。” 这时,附近突然传出一阵异响,三人只觉得身边开过一辆大卡车,噗叽一声,大卡车……不对,一辆猫撞在了云云姐的裤脚上。 小猫长了身软糯糯的白毛,唯独面部和四个爪子是深灰色,像被煤灰涂黑了一样。 “好可爱啊,暹罗猫吗?”罗维意激动得嗓子都变夹了。 应知蹲下挠挠小猫下巴:“它叫煤老板,重点色英短,是救助站自养的小猫。” 罗维意:“哦我想起来了!你的微信头像就是它!” 应知点头:“煤老板小时候。” 一旁的云云姐扔了个球,引走煤老板,将航空箱放在地上,里面装着的狸花猫很凶,见到伸进来的猫条,仍然弓背哈气。 “这只狸花和一个街道的猫老大争地盘,输了,受了点小伤,猫没啥大问题,但就是不吃不喝,可能有点抑郁了。”云云为难地看了眼应知,“要不你来试试?” 应知接过猫条,蹲在航空箱前,五分钟后,奇迹出现了,本来还炸毛的小狸花慢慢平复下来,放平脊背,然后凑上前,闻了闻,接着一点点吃掉了猫条。 罗维意震惊:“你会猫语吗?” 他脑补出应知和小猫谈心的画面。 应知挤出最后一点猫条:“我哥教我的,他有一些和小猫互动的独门绝技。” 罗维意闻言一脸崇拜。 路哥也太全能了吧,可以去竞选哥哥界总统了,他一定贡献出全部选票。 安抚完狸花猫,云云把它带进屋里。应知对罗维意道:“刚救回来的和敏感胆小都关着,不能撸,院子里的和猫屋里的可以。” 罗维意是想撸猫来着,但猫太高冷了,连那只看似很活泼的煤老板都只理应知和云云姐,于是很快,他便被一墙之隔的热情小狗们吸走注意,拉着应知去了隔壁院子的狗屋。 当罗维意沉醉在四五只小狗的拥护中时,应知找了个凳子坐下,再次打开微信,想给路悬深拍张照片,告诉他自己来了奇迹岛。 他点进拍摄,顿了顿,又退出,机械性地打开朋友圈,随便滑了几下,看到陈旻十几分钟前发的内容:【幸邻路有没有适合约人的餐厅?】 想起昨晚偷听到的,关于陈旻暗恋宋天昭的秘密,应知积极评论:【retour éternel,c大附近,环境好,菜品质量高。】 发完觉得目的性太强,有点违心,便诚实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没去吃过,是听别人安利的,我自己也挺感兴趣,打算找到搭子就去。】 几分钟后,陈旻回复:【谢谢知知(敬礼emoji),我搜了下,是鲜花餐厅,似乎不太适合带客户一起,有没有稍微正式点的推荐?】 应知回:【抱歉,我以为你要约女神。】 发出去之后,应知才发现自己把“生”打成了“神”,正要删掉,陈旻已经回复:【唉,你旻哥命苦,你旻哥的女神已经佳人有约了。】 宋小姐有约了吗? 很突然地,应知想起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路悬深中午回来后,在房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发型很明显重新整理过,腕表也换成了他觉得最闪耀最好看,但路悬深表示很难戴进工作场合的那块。 好像还喷了点香水。 对的。 是喷了。 他坐在路悬深副驾的时候,鼻间盈满了好闻的佛手柑气息…… “hello知老师,这么出神,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吗?毛线团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理。” 应知抬头,面前是罗维意凑近的脸,和一只坐在罗维意怀里冲他狂摇尾巴的小博美。 他收起手机,摸了摸小狗脑袋:“我在想,一个男的,出门前特意抽出很长时间,打理了一下形象,他的目的是什么?” -------------------- 某男:抛媚眼给瞎子看 第14章 漫长等待 好突然的问题。 罗维意有些摸不着头脑:“哪种程度的形象打理啊?” 应知说:“变得更帅那种,浑身都散发着无处安放的魅力。” “……” 罗维意差点被空气噎住,总觉得这个夸张的形容从应知嘴里说出来,特别诡异,他挥挥小狗的爪子:“这还用想啊,见女神呗。” 应知睫毛略微抖动,往眼睑投下一片暗影,“真的吗?” 罗维意一脸笃定:“像你这种拥有顶级建模的胚胎中奖人士,可能不太理解,但你信我,男人的容貌焦虑,只出现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 应知默了默:“你有女神吗?” 罗维意有点儿泄气:“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应知很反常地刨根问底,似是想要反驳什么。 “从我哥那里得出的结论呗。”罗维意说到这,愤愤然一挺胸,吓得毛线团炸开毛线,从他怀里溜走,“啊啊啊,提起这个我就来气,你知道他自从开始追女生,变得有夺离谱夺逆天吗?” 应知歪歪头,一脸愿闻其详的表情。 罗维意立刻来了精神,嘴里像有八百颗豌豆亟待发射。 “随便举个例子吧,比如我17岁生日那天,寒假,大清早,我哥一个死宅,居然让我跟他去逛商场,直奔名牌店,我还以为他打算给我买双球鞋当生日礼物呢,美滋滋陪他选,结果他居然是给自己置办行头,他下午要和远道而来的大学女神约会。那家伙完全把我生日忘了……” “listen,更可恶的来了!之后,他让我装成卖花的,守在他们必经之路,等他们路过,我就冲上去说帅哥给女朋友买支花吧。我一个苦逼高二生,在寒风中站了整整俩小时,没等来人,哈哈,您猜怎么着?” 应知已经微微蹙起了眉:“怎么?” 罗维意气哼哼道:“我哥发消息给我,让我撤,说暂时不需要我这个npc了,因为女神想去其他地方打卡景点,要是我当时没看手机,高低还要多吹半小时冷风。” 应知问:“你哥最后想起你的生日了么?” 罗维意道:“想是想起来了,不过是晚上。他跟女神约会结束,冲回家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道歉,我当时眼睛都睁不开,是的,没错,本人那天在街角当了太久npc,冻发烧了。” 罗维意自顾自地一气儿吐槽完,那点不爽也平复了,他重新换上笑容,一打眼,看见应知沉下去的脸色,意识到应知正在替他不爽。 罗维意赶忙摆手道:“没事的没事的,那都老黄历了,其实吧,他平时对我挺好的,从小到大,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我,但只要一遇到和女朋友有关的事儿,就见色忘弟。还好他俩最后成了,而且还特别恩爱,不然我会永远气死在那天的寒风里……总之,人一颗心不能被劈成两半用,做不了好哥哥,做个好男友也行吧。” 应知皱眉锐评:“你好乐观。” 罗维意摊摊手,一副特成熟的姿态:“没办法啊,长大了,组建家庭了,兄弟之间感情再深,也会越来越淡,这是必然的,在法律上,配偶还比兄弟姐妹高一个顺位呢。改变不了的事,咱们只能往好的方面想。” 应知对此不予评判。 他想了想,路悬深从来没有因为忙着谈恋爱,而疏于对他的关注,这么多年,他在路悬深那里,似乎还保留着第一顺位。 路悬深是最好的哥哥。 但最好的哥哥到现在都没回他微信。 应知再次打开路悬深的聊天框,强迫症一样,几毫米几毫米地往上翻,cos土豆的生姜、留学选择、干杯照片,跨度长达两个小时。 最终停在那条2s语音,路悬深在里面叫了他的全名。 他本来不觉得有什么,但此时却不敢再听一遍。 临近太阳落山,工作人员进出各个房间,挨个儿开灯。 头顶的白炽灯亮起,在昏暗的室内洒开突兀的光,应知被裹在一团雪亮里,内心莫名有些不安。 他转头看向窗外,屋檐倒挂的冰柱正在挽留天光,拼命蓄积足以让它毁灭的热量,台阶边和院门口还有一点残雪,他感觉自己又开始焦虑了。 但又不同于以往那种对分离的恐惧,而是一种不确定性。 像他从幼儿园就讨厌的丢手绢游戏。 他愿意表演节目,也不介意当众扮鬼脸,但他不喜欢蒙眼唱儿歌的时候,被迫去猜测去设想,背后那个一圈一圈环绕的手绢会不会落到他身上,什么时候落到他身上。 路悬深的沉默和罗维意的经历,渐次剥掉了他的安全感,他甚至有种藏起来的冲动,让那个手绢一样不确定的未来找不到他。 第18章 这会儿时间已经过了五点,夕阳、云、雾霾在半空相遇,混成一杯乱七八糟的悬浊液,应知想起上周意外失败的有机化学实验,等假期结束后,还要去补做。 烦。 罗维意在云云姐的陪同下,早就和狗子们玩疯了。 偶尔也有小狗过来蹭应知,但他却一点回应的心情也没有,只能冲小狗眨眨眼,意思是“对不起啦小狗”。 小狗拱不动他,只能呜呜跑开。 应知捧着手机,打开关掉好几个软件,漫无目标,最后进了red书。 他平时登录的账号是私人号,只跟几个同学朋友互关,却收到一条私生饭一样的陌生私信:【第二天,如何熬过见不到你的第二天……何时才能结束这样的折磨?没有你的地方,就像监狱,只能反复观看你的演出视频,聊以慰藉。】 这段颠三倒四的话,让他想起那个给他寄蝴蝶标本的人。 半年前,他在活动室门口的地上看到一个快递盒,上面写了他的名字。搞社团的同学经常会互相帮忙拿快递,所以他也没多想,直接拆了。 里面是一只蝴蝶标本,蝴蝶的半边翅膀被折断,漂亮又破败,囚在相框中,当场便让他皱起眉头。 他去问了帮忙带快递的人,对方说是在大楼门口堆快递的桌上拿的,碰巧看见,就帮他带了过来。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受到这种标本,偶尔配上一些无病呻吟的文字。 应知点进这个人的主页,发现对方挂了虚拟ip,但通过这条私信,他基本能确认对方是c大的。并非多聪明的骚扰者。 他停下拉黑的手,把这个人的主页保存了下来。 罗维意回来时,外套搭手上,脸热腾腾的,显然是玩爽了,他兴奋地说:“云云姐教了我好多流浪动物救助知识,感觉我也能化身毛孩子的超人了,对了对了,咱们学校南门附近,那个废弃幼儿园要拆了,里面有好多流浪猫,你有印象不?” 应知点点头:“一共15只土著,上个月初我拜托云云姐他们接走了14只,其中一只母猫怀孕了,当时情绪很激动,等它状态稳定之后才把它接到救助站,好在抢在了下雪之前,冬天太冷了。” 罗维意睁大眼:“你专门去数过?” 应知拿出手机,翻相册给罗维意看,他给每只小猫都拍了照,“把红外相机藏进园子里,用标记法辅助计数。” 罗维意惊了,好宝藏的一个应知! 他路过那个乐园好多次,特别荒凉阴森,就算白天进去,也跟闯鬼屋似的。 他问:“你一个人吗?怎么不叫我一起?” 应知:“你胆子太小,大喊大叫容易吓到猫。” 罗维意:“好吧。”你人还怪好嘞。 不早了,两个人准备打道回府,应知给路悬深发了条消息。 知知复吱吱:【我要准备回家了,你要是太忙,我就自己打车回去,或者叫张叔来接我。】 半分钟后,收到回复:【地址。】 应知立刻支棱起来,回:【我在奇迹岛。】 哥哥复咯咯:【等我。】 - 黑金色的会所大门外,合作方跟出来,再次试图拦住路悬深:“路总,还是赏脸一起吃个晚餐吧,顺便向你讨教一下网球。” 路悬深露出婉拒的表情:“要去接小孩。” 对方愣了愣,由于刚认识不久,他并不了解路悬深的家庭情况,也从没听闻婚讯。 况且路悬深的长相太过上乘,属于登上财经杂志封面,会误导读者以为是娱乐杂志的级别。 像这种各方面都堪称顶级的男人,几乎没有早早安定下来的,基本都是坐在权力和金钱之上,享受美人的环绕与臣服。 何况达到这种顾家程度——昨天和今天,两次都为了孩子放弃应酬。 要不是路悬深在提到“小孩”的时候,目光一瞬间变得特别柔和甚至甜蜜,他都快怀疑路悬深是不想和他私交,故意找托词。 难道是隐婚? 合作方问:“孩子多大啦?” 路悬深道:“18岁。” 然后坐进门童泊停的车里,透过车窗,对目瞪口呆的合作方说了声“回见”。 会所离奇迹岛不算太远。 路悬深将车开到附近,透过大铁门,远远看见狗屋前的台阶上,两个年轻男孩站在那里。 应知被罗维意的身体挡住了,露出半个浅灰色冷帽。 罗维意正抱着一只毛线团一样的小白狗,用爪子往他羽绒服上拍,嘴里讲着什么趣事,还发出前仰后合的笑,不时用肩膀去顶应知。 很青春的场景。 应知往旁边走了两步,低头说了句话,罗维意把小狗放了回去。 接着,二人一起走到院子里,应知仍低着头,看不清脸。罗维意顺势凑近,大大方方在他耳边说话,远远看,很亲密。 路悬深按了一下喇叭。 十分钟前,应知实在坐不住,便走到室外,站在台阶上等,然而外界的冷冽和开阔没能消减他的紧绷感。 罗维意并未发现任何异样,仍然聊着猫狗相关话题,应知完全是在进机械式回应,罗维意的话如流水般从他耳朵穿过去。 微信里,路悬深要他等,却没说过来需要多久,他怕路悬深亲自驾车,路上接电话不安全,也没主动问。 他被放逐在没有时间流动的虚空中,好像等了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天地都快混沌胶合的时候,蓦地被一声突兀的鸣笛撑开。 路悬深终于来了! -------------------- 这篇基调是甜的,寄蝴蝶发私信的变态什么的,当成助攻看就好 还有就是知知是个很敏感的宝宝,尤其分离焦虑发作的时候,会比较爱想,脑回路比较奇特夸张。一切都会好的,在他确认哥哥永远不会离开他之后 第15章 暗流涌动 罗维意刚讲到狗狗的产后护理,还没反应过来,身边那个安静得有些过头的人突然变成一阵风,下一瞬,就刮到了院门外,一辆黑色轿车边。 应知拉开车门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开到一半想起什么,正要说话,路悬深半回头:“把你好朋友叫过来,捎他一程。” 应知很满意他们的心有灵犀,转身冲罗维意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应知为了陪罗维意,去了后座,路悬深提醒车里有热饮可以喝。 罗维意捧着杯热可可,喘了口气,脸上忽然露出欠欠的笑:“应知同学,你知道你刚才飞奔的样子像什么吗?” 应知正在喝热水,用眼神示意他说。 罗维意道:“像煤老板看到云云姐。” 应知咽下嘴里的水,懒得理他,扒在前座缝隙,提醒路悬深去c大西北门,那边里宿舍最近。 罗维意一个人也能演,小声嘟囔:“天呐,你不会真的是猫变的吧?只和自己认定的人互动,其他闲杂人类一概不理。” 应知淡淡道:“那你是毛线团变的。” 罗维意不接受:“凭什么?” 应知说:“话很多。” 罗维意一时语塞:“我不当博美,太弱小了,就算要变狗……也得是那样的——” 顺着罗维意手指的方向,应知看过去。 尽头是仪表台上的杜宾摆件,旁边还有一只布偶猫,应知好多年前买的,也是他亲手摆上去的。 在那之前,路悬深的车内布置堪称极简,目之所及,只有原装真皮和金属,好像主人和车压根不熟。 不知是否错觉,应知发现,它俩好像比以前靠得更近了一些,杜宾神情专注凛冽,高大挺拔的黑色身体拢着白色小布偶,两只几乎依偎在一起,更加显现出护卫犬的可靠。 “不行,杜宾是我哥。” 应知开玩笑似的,故意cue路悬深,他想听路悬深说话,或者做个表情也行,但路悬深没有任何反应,像是对他们的幼稚话题毫无兴趣。 罗维意恍然大悟:“哦我懂了,这两个小摆件,就是你和你哥吧?” 应知心一虚:“别乱说。” 罗维意非常笃定自己的理解:“不是吗不是吗?多像啊,多配啊!” 在两人看不到的角度,路悬深微微挑了下眉。 应知默了默,挺直腰背,目视前方:“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二十分钟后,车停下,罗维意再次谢过路悬深,和应知说拜拜,然后进了c大校门。 前面的路悬深突然开口:“下车。” 应知“啊”了一声。 路悬深说:“坐到副驾来。” 应知出溜一下,跳出车门,钻进副驾。 坐在路悬深身边,应知像往常那样,习惯性吸了一口气。 佛手柑气味已经变得很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松木香,还带着一点湿湿闷闷的感觉,像是洗澡后会残留一阵子的水汽。 应知愣了愣,忽然有点呼吸不畅,那种丢手绢式的不安感又爬回脊背。 第19章 他问路悬深:“你下午很忙吗?” 路悬深:“嗯,在打网球。” “网球”二字仿佛救命稻草,应知立刻追问:“和谁?” 路悬深说:“智慧社区的一个合作方。” 应知问:“两个人吗?” 路悬深余光朝应知瞥了一下,觉得他有点像个小审讯官,“还有他的助理,充当观众,负责鼓掌。” “哦!” 原来是工作应酬,路悬深的确有运动完立刻洗澡的习惯。 应知好奇道:“谁赢了?” 路悬深说:“一次6比1,一次6比2,一次6比3。” 好工整的比分……应知合理怀疑路悬深在控分,给对方留面子,让对方有自己在进步的错觉。 路悬深平时比较爱打篮球,而且水平很高,应知从小到大经常围观。即便现在做大领导了,路悬深也经常受邀参加集团举办的篮球赛。 但打网球,应知只在初中时见过一次,彼时路悬深上大学,院系之间举办网球赛。作为金融系难得有运动细胞的人,路悬深被推上了赛场。 在应知的不断央求下,路悬深允许他翘晚自习去看决赛,委托陈旻带他入场。 场地不大,观众爆满,只要路悬深接到球,四周就会掀起尖叫。 比分情况应知不记得了,印象里只有雪亮的灯光下,路悬深挥拍的侧影,举起胳膊时,狠厉沉冷的模样如同抽鞭子。 那段时间班里流行一部漫画,里面有个冷脸反派,用的武器就是鞭子,是全书人气最高的角色。 于是应知便盯着那条胳膊,偷偷用手机倍数镜头当望远镜,观察了一整场,连上面的肌肉纹路和青筋条数都数得一清二楚。 他一向觉得网球带来的野性,是其他球类运动不能比拟的,很适合六年前锋芒毕露的路悬深。 他不禁开始想象,如今被考究的正装整日包裹的路悬深,打起网球会是什么场景。 可惜,穿西装的时候挥不动拍。 “知知。” 应知猛回神,撞到路悬深漆黑的视线,神情还带点迷糊。 他经常这样,思绪一出走,就容易跑丢,然后半天找不到回去的路,不过路悬深一下子就能把他拉回来。 “中午在烤肉店,你同学说的前车之鉴,是怎么回事?” “啊?”应知懵了一下,半天才回忆起那段对话,“那个啊,小事,我已经爆过头了。” 应知用手比了个小枪,往食指上吹了口气,配上那张不爱做表情的漂亮脸蛋,倒真有几分冷面杀手的意思。 等了半天,只有一句敷衍,路悬深有些失去耐心,无声叹了口气:“跟哥哥说说吧。” “唔,好吧,我说。”应知坐直了一点,开始组织措辞。 “半年前搞校庆,我们院有个杰出校友回校访问,我和几个同学作为学生代表,跟他一起吃交流晚餐。结束后他说要加我好友,还说什么深度交流,我拒绝了,之后他就趁我去洗手间,折回来堵我,还用那玩意儿蹭我,我直接拿起手机对他一顿拍,他吓得酒都醒了。” “第二天,他在学校广场做露天演讲,正好擎天在广场另一边测无人机,我问她借来试了试,结果一个不小心,操作不当,把无人机开到了演讲台,又一个不小心,在他最激情澎湃的时候,勾走了他的假发。” “他当时急得人仰马翻,为了捂秃头,连话筒都扔了。”应知说着说着逗乐自己,笑了一声,“真的很抱歉哦,后来我继续操作不当,勾着那顶假发在讲台上飞了半圈,他扑腾着抢了半圈,然后假发掉在地上,他扑过去捡,四肢着地,类似蛤蟆跳的动作。” “既然他爱露小头,那就干脆把大头一起露了吧。”说到这,应知补了句谐音梗,“曝头,怎么不算一种爆头。” 应知说完,眼睛亮亮的看向路悬深。 路悬深五官深刻,尤其眉眼,由于骨相过于优越,反倒多出几分攻击性,面无表情的时候,格外冷厉,此时此刻,更是冷得异常。 应知有些疑惑:“哥哥同学,你怎么不笑?” 连他自己回忆起来都想笑,主要是那个老登在半空抓,又在地上爬的样子,实在太过拟畜。 路悬深没回答。 应知追问:“不好笑吗?” “不好笑。” “可我跟其他同学讲,他们都笑了。” 应知有些苦恼。 他为了带动气氛,还特意增添了一些冷笑话元素。难道谐音梗真的扣钱吗?好失败。 他觉得路悬深这两天很奇怪,总是突然低气压,今天尤其不开心。 会不会是项目开发遇到瓶颈了? 又或者,因为和宋小姐的纠葛…… “那个人叫什么?”路悬深突然开口。 “洪秉正……” “在哪里工作?” “他是个企业家。” 应知收敛笑意,一五一十向路悬深汇报。 “以后发生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路悬深嗓音微微发涩,“不要总是别人比我先知道。” 第16章 岁岁回归 也没有总是…… 应知摆出一副很乖巧的坐姿,在心里小声反驳,但又生出几分心虚。 他确实有些事瞒着路悬深,但也大都算不上秘密。 比如那个匿名骚扰他的人。 他原本是想说的,但又觉得这会让路悬深更反对他走音乐这条路,所以最终没有开口。 反正互联网那么大,到处藏污纳垢,以后这种人只会更多。他想。苍蝇蚊虫,无足轻重。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时,应知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路悬深既然听到了叶擎天那句“前车之鉴”,那他们之前误会他和路悬深关系的对话…… 他心跳加快起来,有种真相近在眼前的紧张,他转头问路悬深:“维意造谣的那些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听见了。”路悬深没看他。 果然!! 应知感觉自己终于弄明白路悬深低气压的原因,连忙解释:“你放心,他乱说的,他那个人讲话不过大脑,但是没有恶意,他是个很好的人,也绝对没有故意揣测你的意思。” 路悬深微微挑眉,仍旧没看他:“所以?” “所以,”应知伸出手,轻轻摇了摇路悬深的衣袖,“你不要不高兴啦。” 他凑近了些,认真注视着路悬深,带着一点点请求,等了好久,终于等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压在唇角的重负顷刻消失,应知唇角一弯,露出一个罕见的大幅度的笑,在此之前所有纠结、犹疑、紧张,全都烟消云散了。 太好了,他和路悬深终于和好了! 应知放松僵持的身体,挪开视线的刹那,没看到路悬深绷紧的目光里闪过的一点异样。 - 浑浊杂乱的天空经过黄昏沉淀,逐渐变成浓郁的焦糖色,浮在黑色建筑之上,有种硬硬脆脆的质感,等到糖稀全部化开之后,夜色就降落了。 穿过一个路口,应知发现这不是回家的路。 他问:“不回家吗?” 路悬深说:“去商场。” 去商场做什么? 应知没问出口,面对触手可及的真相,他下意识就逃开了。 路悬深有助理,日常用品都由助理配齐送到家里,几乎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购物上。 路悬深真的很忙很忙,自从进公司后,加班出差就成了常态,更别提现在接手公司,连假期都要拿来应酬。 很顺理成章的,应知再次想起罗维意的遭遇——他哥哥为了哄女朋友,在他生日当天把他带去商场帮忙挑行头,还让他在街角假装卖花。 路悬深说的商场很近,停好车,朝电梯走,应知像个影子一样飘在路悬深后面。 电梯关闭,应知盯着跳动的楼层,开始设想等会儿要去的地方,是一楼的珠宝腕表,三楼的面部护理,还是四楼的服饰私人订制…… 他承认,他不想做路悬深约会时的形象参谋,更不想做捧花傻站在街角的npc,他会比罗维意生气和难过一百倍,他可能一个月都不想再理路悬深。 但如果路悬深非要他帮忙,他还是会认真挑选,他不希望他的哥哥在任何场合有落下风的危险。 情绪一旦开始滑坡,就停不下来,但电梯会停,停在了顶楼。 顶楼有什么形象管理项目吗? 应知跟着路悬深走出去的时候,有点迷茫,没走几步,便进入一条云母质感的黑色长廊。 长廊很漂亮,空气中弥漫着清新草木香,墙上布满银色细闪,地面铺了层水纹玻璃。 玻璃下面有仿真花草,从入口的树枝、干玫瑰,过度到洋桔梗、勿忘我、飞燕草一类色调低饱和的植物,一路向前走,花的颜色和生命力也逐渐茂盛张扬起来,好像从终结处逆行,通往开端。 好熟悉的意向…… 第20章 应知看着脚下的花,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听到耳边路悬深略带笑意的声音:“怎么呆呆的,还没认出来?不是想来这里吃饭吗?” 应知猛地抬头,餐厅招牌近在眼前:retour 'eternel。 他最初就是被这个名字吸引的,带着尼采论调的神秘感,但翻译过来,又有“岁岁回归”的意思。 他喜欢一切和归途有关的意向。 在招牌旁停留了几秒,再转头,路悬深已经进了餐厅,就站在暖光氤氲的花团之间,停步等他。 他快步走向路悬深,最后一点距离用跑的,停下时将身体交给惯性,砰的撞在路悬深背上。 “你看到我给陈旻哥的朋友圈评论啦?”应知声音里透着惊喜,下巴从后面枕在路悬深肩头。 “以前还陈旻陈旻的叫,现在倒是变亲近了。” 路悬深边说边让服务生核对他的预定信息。 “您好先生,您预定了玻璃墙卡座,这是我们视野最好的位置。” 服务员小姐姐露出职业性微笑,但藏不住眼里的精光。 这对客人从相貌到气质都很惹眼,衣服配饰几乎同品牌,年长一方还订了年度最受欢迎的浪漫卡座,这亲密等级,显然非同一般! 她感觉自己秒懂。 情绪从大落到大起,应知短暂晕乎了一下,很快恢复理智,开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于是他眼尖的瞟了眼屏幕,发现餐厅是两小时前订的。 既然路悬深在决定来接他之前就看了手机,为什么不回他微信? 就算再生气,也不能不理他呀。 应知疑惑地看向路悬深,眼睛亮亮的,想讨个说法。 路悬深也看向他,略一挑眉,似是很耐心地等他发表重要讲话,完全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哥哥的感觉。 应知默了默。 算了,不重要了,反正他们已经和好了,旧事重提反倒容易出岔子。 都怪维意那张乱说话的嘴。 餐厅很大,正中央空出一块,巨型莫比乌斯环从天花板悬落,乍一看,像浮在半空,上面缠绕着鲜花与枯花,还有隐隐流动的浅火焰色光晕,生命和光热不停轮回,首尾相追,不曾有过一刻离别,每一秒都是重逢,是回归。 往座位走的一路上,应知好几次停下来观察周围的鲜花装置艺术品,还拿出手机拍照,浑身散发着和那张冷淡脸很不相配的兴奋,“你看这个自动送花的设计,好有心,没人会不被打动吧?” 路悬深点点头,没看花,“嗯,是很动人。” 应知仍在感慨:“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吃饭,真浪漫啊,维意他们还说漂亮饭是智商税。” retour 'eternel不愧是高分打卡地,整个布置都非常有艺术性,花很多,缤纷却不俗气。 但路悬深没有欣赏任何一朵,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落在应知被花团衬得雪白透红的脸上,“我也是第一次,很不错的体验。” 应知拍照的手顿住。 第一次?以前没带女朋友到这种地方约会过吗? 他转头,对上路悬深如墨般浓郁的眼睛。 他觉得路悬深没说假话。 路悬深果然和罗维意的哥哥不一样。 他心想。 路悬深似乎不是个好男友,但绝对是个好哥哥。 路悬深会收集他大大小小的心愿,会把一些特定的经历留给他共享,会陪他完成生命中许多第一次。 应知忽然记起很久以前,他到路家的第二年,路悬深还不似现在这般面面俱到。 某日北城暴雪,他独自待在诺大的房子里,实在害怕,于是打电话给路悬深,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得到的答复是“晚上”。 结果路悬深那天碰巧得到一个接触集团项目的机会,便立刻飞去外省,一夜未归。 雪下个不停,又等不到路悬深,他只能把自己缩在桌子下,催眠自己外面其实是晴天,路悬深也正在隔壁卧室安眠,直到“被抛弃”的焦虑和恐惧逐渐淹没他。后半夜,他发起了低烧。 第二天,路悬深终于迟迟回家。应知听到路悬深轻轻进卧室的声音,头还没钻出被窝就哭了。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以前的自己怎么那么爱哭,在面对路悬深的时候,好像眼泪才是他的母语。 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抽抽噎噎和路悬深打招呼,说:“哥哥你回来了,等你好久啦……” 又如何故作勇敢,说自己没事,家庭医生已经给他看过了,还夸他是个小男子汉。 也记得路悬深的表情有多复杂。 “知知,原谅哥哥好吗?哥哥是第一次做哥哥,还不熟练。” 路悬深站在床边,向他道歉自己的食言,然后俯身捏捏他滚烫的脸颊,擦拭他哭花的脸,过了好久,突然自嘲般说了一句:“下辈子就有经验了。” 人在说起“来世”的时候,大概率抱着玩笑意图,甚至会让人觉得敷衍、不走心。 但路悬深是不一样的。 应知如今愈发坚信这点。 路悬深并非想博他一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申明一个承诺。 -------------------- 不是好男友是因为从来没当过男友,等你哥拥有男友身份,绝对是最好的男友 第17章 攀比之心 落座,点餐。 开胃点心过后,第一道前菜是鹅肝。 应知非常喜欢鹅肝那种绵绵的口感,路悬深则一般,他对高脂肪食物兴趣不大。 意料之中的,路悬深看到应知把鹅肝切成好几块,在每块表面挖个洞,然后把芒果泥仔仔细细填进去,再放到面包上吃掉。 每咀嚼几口,应知眼睛都会微微睁大一点,像吃到了不可思议的美味,让共同进餐的人也食欲大振,甚至忍不住想尝试一下自己不爱吃的东西。 无论在哪吃饭,和谁吃饭,应知都有自己的吃法和节奏,绝不通过削减对食物的热情,给所谓的餐桌形象让步。 应·干饭大师·知曾有名言:“你对食物热情,食物就对你热情,你赞美食物,食物就努力迎合赞美。” 此句,在《六年级期中考满分作文 作者:应知》中亦有记载。 路悬深没忍住,唇角轻微勾起弧度。 他想起应知刚来他家那会儿,其余路家人无不好奇,有人就在餐厅摆了一桌宴,邀请他和他妈带着应知一块儿去。 一桌人推杯换盏,明里奉承,暗里攀比,应知谁也不认识,回避所有好奇的眼神,从头到尾都在认真吃饭。 散场的时候,路悬深返回包厢拿东西,听见他三舅说:“大姐弄回家那个小孩怎么跟个哑巴一样?整顿饭一句话不讲,吃干饭,一点也不讨喜。” 三舅妈不屑地调侃:“像没吃过饱饭一样,好歹是蒋康德的私生子,平时不至于苛待吧。” 姨夫在旁奉承:“小门小户,小家子气,上不了台面,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八九岁,比三哥家的轩睿差远了。” 那晚,坐在回家的车里,应知吃太多,发饭晕,正睡得迷迷糊糊,路悬深捏起应知的小脸,左看右看,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小跟屁虫的长相。 应知被弄醒了,睁着惺忪睡眼问:“怎么啦,悬深哥哥。” 带着浓浓的鼻音,很疑惑,但又很信任地把脸交给他摆弄。 于是路悬深得出结论:哪里上不了台面?明明很可爱,闷头干饭不理人也可爱,一万个他表弟那样的歪瓜裂枣都比不上。 应知这张皮囊,就是他做任何事情的通行证。 再比如他从小到大都不在意所谓的风度,更在意温度,但即便他裹成一个团子,也是学校各种奇形怪状的团子里最漂亮的一个。 冬天来临之际,当别的小朋友还在为少穿一件羊毛衫和家长讨价还价时,应知早就把自己乖乖藏进羽绒服和帽子里,根本不需要哥哥操心。 但太乖了,路悬深又有点心疼。 应知表现出的超年龄行为,本质上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麻烦、好养活,一种天真的早熟。 朝夕相处十年,他甚至不知道应知真正任性起来是什么样子。 这种细小且隐秘纠结一直持续至今,好像又延伸出了新的纠结—— 可能应知一直叫他“哥哥”的缘故,他总觉得应知还小,偶尔才恍然惊觉,应知18岁了,是个成年人了。 应知正在迈过一个被他故意设的很高的阶梯,离开他一手打造的两个人的小空间,逐渐融入无限广阔的世界。 曾经他不受控制地希望,应知可以收起无意识的讨好,不要再察言观色、谨小慎微,对他放肆一些,出格一些。 可倘若有一天,应知真的挣脱了他的羽翼…… 其实无需假设,这是必然。 应知总会接触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好人坏人复杂的人有预谋的人,总会不动声色讨厌谁喜欢谁,总会有自己的想法,总会藏很多秘密。 第21章 总会建起一扇门,无可挽回地,永远对他关闭。 前菜结束,上了一道羊排。 路悬深切下一块肉,蘸酱尝了尝,提醒应知:“这个结合了一点中式口味,稍微有点辣。” 转而又似笑非笑道:“不过对于鸡排都要大晚上点中辣的人来说,这个辣度算不上什么。”!! 应知差点噎住,在脸红之前,严肃道:“这里是羊排的场合,请尊重羊排。” 不要再提鸡排了,拜托拜托。 这家餐厅分了散座和卡座,他们的座位靠临街玻璃墙,朝左看下去,城市夜景浮在百尺之下,他们和全世界保持着安全距离。 右边是上菜过道,透过点缀的花从,可以看见附近散座那桌食客。 是两个男生,其中一个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另一位稍成熟,他听见那个年轻男生喊了声“哥哥”。 好巧啊。应知心想,原来他们也是兄弟。 那个哥哥似乎不爱说话,于是弟弟很细致地和服务员沟通他哥的口味,等餐的时候,弟弟还用玫瑰变了个魔术,逗他哥开心,特别贴心。 反观他们这边……路悬深正在替他试新菜温度。 很突然的,应知生出了一丝丝攀比之心,总觉得路悬深输掉了,而他就是那个不够分量的筹码。 思及此,应知迅速把路悬深的餐盘挪到自己面前,说了句:“我来帮你。” 然后不由分说,主动帮路悬深且起了牛排。 路悬深愣了愣,在香槟色的灯下观察应知,发现应知的余光总往旁边瞟,越瞟越卖力地切牛排,他顺着看过去,附近那两个男生正在分享同一杯饮品。 他微微挑起眉,但没说什么,任由应知忙忙碌碌,万分迫切地为他服务,甚至一时间顾不上自己吃东西。 用餐接近尾声时,路悬深手机震动起来,应知探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山科万总”。 最近建桓正在和这家科技公司合作,路悬深牵头,联合开发宠物及流浪动物友好型智慧社区,很重要的项目。 果然,路悬深站起身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应知“哦”了一声。 已然习惯了。 路悬深的工作电话比蚊子还无孔不入,嗡嗡嗡,嗡嗡嗡。 路悬深走后,黑色大衣还留在长椅上,应知盯着出了会儿神,想起之前在车上,他在路悬深身上闻到的沐浴露气息。 大概是餐后的香草舒芙蕾太腻牙,他突然产生了一点冲动,想做点什么,分散一下这种流于表面的甜。 路悬深的工作电话一向漫长,正好附近唯一的两位客人也都走了,最后一道甜点也上齐了,这里没人看得见他。 于是他干了一个有些出格的举动。 他站起身,走到路悬深的座位旁,半蹲下,将鼻尖贴到领口上。 这里通常是个人气味最浓重的地方。 他再次闻到沐浴露的松木香,和残留的一点佛手柑气息,没有其他气味,比如别的香水。 一种暖洋洋的安心再次漫溢上来。 路悬深没骗他,他也知道路悬深不会骗他,但他还是要再次证明路悬深没骗他。 知道答案后,每一次的重复确认,都能增加愉悦感,没人拿着中奖彩票能忍住不去反复查看号码。 一开始,应知只是很轻的嗅,浅尝辄止,可当鼻尖擦着衣襟一路向下,到最宽阔的地方,脸就愈埋愈深了。 剥开沐浴露和淡淡的佛手柑,他闻到属于皮肤本身的气息,干净好闻,自深深处来,非常温润。像给予得很有分寸,但一直都存在的安全感。像路悬深的怀抱。 愉悦没顶,应知微微缺氧,一时忘记时间与场合,沉溺在了对自己的奖励中。 “你在干什么?小猫做窝吗?” 头顶突然传来声音,应知吓得没蹲住,脚一麻,啪的跪在了地上。 路悬深刚才进餐厅大门的时候,一时没看见应知,还以为应知去洗手间了,直到走近座位,才看到应知蜷缩在他的座椅旁,上身趴在他的外套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动作之大,连衣摆和裤腰都拉开了一点,露出雪白的后腰,公众场合,简直不像样。 而此时此刻,路悬深更是眼神复杂地看着突然跪坐在他腿边的男孩。 应知机械地抬头,仰视身后背着光、居高临下的男人,“我刚才在捡东西,捡累了,趴着歇一会儿。” 托冷感长相的福,他看起来很平静,除了搭在眼皮上的凌乱碎发,以及脸上浮起的淡粉实在可疑。 路悬深问:“捡到了吗?” 应知假装拍拍裤兜:“捡到了。” 路悬深皱了皱眉:“那就起来。” 他不太喜欢应知跪在他身前,仰脸看他的样子,很奇怪。 应知像个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手脚并用,迅速响应。 “正好你回来了,我去趟洗手间。” 还没等路悬深回应,应知就快步离开了,脸上那片可疑的粉云也跟着火速飘走。 商场的洗手间一般藏得很深,应知七拐八绕,终于找到入口,冲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往脸上拍水。 脸上的热度很快下去了,可腿软的感觉还在,而且不是脚蹲麻的那种软。 他回想起刚才,路悬深垂眸看他的样子。 路悬深穿着柔软的黑色高领针织衫,袖口半挽起来,什么多余表情都没有,明明从头到脚都很随性,但他就是觉得无形中被压住了。 如果路悬深不叫他站起来,他恐怕还会无意识地跪在那里很久。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那件大衣。 被绑架太久,缺氧后反应延时罢了。 应知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想点别的东西,期末考试或者新歌旋律,哪个都好。 沉迷争夺大脑控制权的后果就是返回餐厅时不慎走反。 应知停在一个安全通道门口,看了看指示牌,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喘息声,间或一点点水声。 他好奇地往里探了一眼,下一秒,僵在原地。 昏暗的楼道里,一个男人将另一个男人抵在墙上,两人舌头勾缠在一起,吻得难舍难分。 赫然正是刚才坐在他们附近那对兄弟! 那个“弟弟”满脸红晕,看起来都有些承受不住了,又害怕被人发现,于是趁着换气间隙,喘息着叫了一连串“哥哥”,小声讨饶,求放过。 应知看不见另一人的表情,只见他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哄小狗一样,压低嗓音:“好啊,回家再继续。” 眼看两人要分开了,应知如梦方醒,低着头就往外冲,接连撞到两个清洁工。 走出通道,外面明亮的光线在头顶炸开,应知一阵头晕目眩。 回到餐厅,路悬深正坐在原处,随手翻看桌上的艺术杂志,听到应知的脚步声,略微抬眼。 应知的脸红得像要滴血,比离席的时候还红,路悬深顿了顿:“怎么去这么久?” “唔,那个……对,我刚才突然有了一个新歌灵感,思考的时候走反了方向。”应知双手比划着解释,模样要多可疑有多可疑。 穿好衣服拿上东西,两人并排往餐厅外走,应知脑子里仍盘旋着偷听到的那句话。 回家再继续。 是回家继续接吻的意思吗? 可在那个“弟弟”的眼睛里,他分明看到了一点别样的光,几分惧怕,几分期待…… 想象力空前匮乏之际,应知头顶响起一道声音:“知知,回家再继续。” 同样的话,毫无预兆从路悬深嘴里说出来,不同于偷听到的那种挑逗,透着绝对的冷静,绝对的严格,仿若一根不近人情的戒尺。 应知只感觉一道电流窜过身体,从头皮酥到脚趾。 他甚至不敢转头:“继,继续什么?” “构思你的新歌。”路悬深严肃道,“在外面不要突然陷入自己的世界,认真看路。” 说话间,走到了电梯口,正巧前面的人刚进去,好心地帮他们按住了电梯门。 应知抬头看见里面的两个人,只来得及在心里喊一声“救命”,就被路悬深从后面抵着身体,迈入了电梯厢。 第三次见到那对“兄弟”,应知感觉电梯里的空气都稀薄起来。 那个弟弟大约是个自来熟,看到他们后,立刻冲应知打了个招呼:“嗨,好巧啊,又遇到了,我们就在你们附近吃饭,你们有注意到吗?” 应知点点头。 弟弟又说:“你们看起来不像朋友。” 应知闻言一惊,背后泛起热辣辣一片,“……什么意思?” “他讲话有点跳跃,别见怪。”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突然开口,“他的意思是,你们长得有点儿神似。” 路悬深接过话:“我是他哥哥。” 应知迅速补充:“兄弟的那种哥哥。” 话音落下,电梯里其余三人静了静,都露出了一点笑,意味各不相同。 第22章 电梯停在b2层,四个人前后走出去,然后用眼神道了个别。 还好还好,他们的停车位分别在南北区。 应知生出一种无罪释放的轻松感。 这顿饭的饮品是无酒精莫吉托,无需代驾,坐进车里,路悬深并没有发动车子,转头看向应知。 应知从卫生间回来后就怪怪的,像在经历一场末日大逃亡,这会儿总算冲进了安全屋。 两人对视了一阵。 “你怎么了?”/“怎么不开车?” 两人同时开口。 应知眨眨眼,装作若无其事:“我没怎么啊。” 路悬深抬手敲了敲后视镜,“你知道自己的脸有多红吗?” 应知顺过去一看,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个脖子上长颗番茄的程度,除非发烧,不然根本解释不了。都怪他长得太白了…… 路悬深还在等,表情很平静,很耐心,看似给予了无限的思考时间,但应知知道,这只是严厉前最后的纵容,路悬深非要答案不可。 很突然的,他想起几小时前在车上,路悬深冷着脸说的话—— “以后发生任何事,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要总是别人比我先知道。” “说出来,你肯定不敢信。” 应知深吸一口气,终于一脸豁出去的表情,神神秘秘开了口:“刚才那两个男人,他们根本不是兄弟关系,我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他们那个了……” 路悬深垂下眼,视线落在应知埋进胸口的脸上,看着红晕一路蔓延到耳根。 过了几秒,他淡淡开口:“我知道。” 第18章 羞耻称呼 应知猛的抬头,用一种震惊到不愿相信的眼神看着路悬深。 路悬深仍是那副平静的神情。 他当然早就看出来了,那两人的互动和默契,就差把“恋爱中”写在脸上。 只有应知才会将所有男人之间叫“哥哥”的亲密关系,全都草率地用兄弟情来解释。 路悬深转身发动车子。 应知被逼着说出难以启齿的秘密,又被独自滞留在凌乱的思绪中,反观路悬深,从头到尾都很平静。 他觉得自己被路悬深看扁了。 但这次他难得没有扁扁地走开,有些气恼地问:“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认识他们,有什么说的必要吗?”路悬深不以为意。 “……” 好像确实没有必要。 路悬深在出口缴完停车费,微微抬眉:“还是说,你需要我提醒你什么?” 应知连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车子开到平坦宽阔的马路上,应知盯着窗外夜景,眯眼发呆,车流灯流模糊成平滑的光带。 他缩在羽绒服里,身体往下一溜再溜,心情也逐渐沉静下来。 就在他几经自我调节,好不容易快要平复心情的时候,听见路悬深问:“所以是他们给了你新歌灵感,打算写首情歌?” “不是的!”应知猛地支棱起身,要不是有安全带绑着,估计都要弹起来了,“怎么可能!” 路悬深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上扬的语气。 应知觉得路悬深是故意的,路悬深在借机嘲弄他,路悬深坏透了。 但他还是先把怨念放一边,非常严肃地为自己正名:“我对爱情既没有体悟,也不感兴趣,我一点也不懂,拿什么写情歌?” 路悬深道:“一点也不懂?” “不懂!”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路悬深反问,应知又气恼了起来。 而路悬深的嘴角明显露出了一点笑意。 果然! 被路悬深二度搅和,这事儿它就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应知在心里复盘刚才的晚餐,反反复复被尴尬劫持。 他没看出人家是情侣就算了,居然还跟人家暗中较劲攀比,他到底在比什么啊? 他和那个“弟弟”唯一的共性,就是都叫对方哥哥。 不不,甚至连这点都不一样。 他再次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昏暗的楼梯间,那一连串讨饶般的“哥哥”,声音特别小,像是在试图勾起对方仅存的怜悯。 这样一想,“哥哥”两个字也变得别扭了起来。 他回忆了一下那些有哥哥的同学朋友,他们称呼自己的兄长,要么是单字“哥”,要么特嫌弃地直呼其名。 他已经十八岁,确实不合适再用叠词。 “那个。”应知看向路悬深,“以后我叫你哥怎么样?或者喊你姓,路哥,可以吗?” 车子骤然降速了一点。 “不可以。”路悬深说。 正好驶入一段较安静的路,路灯光自远处射来,穿过夜色,昏暗地落到路悬深脸上,有那么一瞬,应知觉得路悬深的眉眼变冷了。 正当他想要个理由的时候,路悬深再次开口:“同辈圈子里,比我小的熟人叫我哥,不太熟的叫路哥,但‘哥哥’目前只有你一个人叫,你想跟别人一样吗?” 好歹毒的假设! 应知独占欲爆棚,斩钉截铁摇头。 回家后,应知还真的理顺了一段卡壳的曲子,但和那对兄弟无关,灵感来源于在餐厅外,他被路悬深提醒“回家在继续”时,那一瞬脊背酥麻的感觉。 他打开daw,在工作室里泡了两个小时,用旋律和各种合成器音效,把这种很特别的感觉模拟了出来,期间大脑几乎被路悬深塞满。 临睡前,他想起之前的书读完了。 自从路悬深的幼年限定哄睡服务停用之后,他就习惯了看书入眠,书都是从路悬深的书房里拿的。 路悬深有一整面墙的书,每次他去拿书之前,都会在心里先随机想一个几排几号,然后取走对应那本。 有次他抽到一本纯英文的莎士比亚精选,看得云里雾里,每晚都在晕头转向中沉沉睡去,漂浮在美丽的仲夏夜仙境。虽然没能拯救思想,但拯救了睡眠,莎翁好。 整本读完他只记住了一句: “i will live in thy heart, die in thy lap, and be buried in thy eyes.”(我愿活在你心里,死在你怀里,葬在你眼里。) 敲开书房门,路悬深戴着眼镜,如往常在桌前办公。应知没打搅,轻车熟路走向书柜,他这次选的是10层28号,是本苹果绿的书。 他爬上梯子取下来,书名《生命的清单》,很薄的一本小册子。 他打开封面,看了看前言,听见路悬深提醒他:“别熬夜。” “嗯嗯,不熬不熬。”他低着头看书,有点敷衍地回应。 “知知,晚安。” “g……”应知轻咳一声,“晚安。” 说完要去开门,却发现路悬深不知何时离开办公桌,提前把手放在了门把上,却并没有替他打开的意思。 他抬头看了路悬深一眼,以为路悬深没听见他的回应,于是又说了一次:“晚,安。” 电台主播似的,字正腔圆。 然而路悬深还是没动。 应知歪歪头,不解地看着他,望进对方难以捉摸的目光时,突然福至心灵—— 路悬深该不会是在等他叫“哥哥”吧? 以前也没这么注重长幼秩序啊,还偏偏赶上他对“哥哥”两个字严重过敏的时候。 路悬深什么也不说,用高大的身躯挡住唯一出口,明明是不讲道理的行径,但视线经银丝眼镜过滤,落在他脸上,却显得不轻不重,非常理性。 应知挣扎了最后一小下,败下阵来,老老实实说:“哥哥晚安。” 话音刚落,路悬深替他打开了书房的门,放他离开。 应知走后,路悬深重新解锁电脑屏幕。 页面显示:洪秉正,男,劳动模范,杰出民营企业家,慈善家,峰挥集团创始人…… 路悬深给人发了条消息:【查个人。】 然后他打开一个几十g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全是和应知接触过的人的资料,从a到f等级分类,f级危险程度最低。 他把洪秉正的基本信息拉进b,然后打开a。 里面只有一个人,是那个一直在网络发布变态信息的匿名者。 - 第二天,应知下楼吃午饭,发现路悬深居然没去公司,他一路小跑过来,在路悬深旁边落座。 路悬深看了眼两把椅子之间半米的空隙,心里默数两秒,应知就拖着凳子,主动填满了间隔,和他挨得紧紧的,也不管哥哥等下抬胳膊夹菜是否方便。 很多年前,应知刚来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个特别懂边界感的小孩,用餐期间规规矩矩地坐在对面,不挑食,不出声,但就是老爱往他这边看。 他问应知怎么了,应知只说“够不到”。 他意识到应知小手太短,够不到菜,于是第二天就换了圆形的电动旋转餐桌,可应知还是往他那边看。 他以为应知反应慢,瞄不准旋转的菜,又换回原来的餐桌,让张婶做了分餐,不需要夹菜。 第23章 某天,应知像是鼓起勇气对他说:“哥哥,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吃饭吗?” 他勉为其难同意了,于是从那以后,应知再也不边吃边看他了。 所以应知所谓的“够不到”,究竟是够他还是够菜,路悬深这么多年一直没搞明白。他时常缺一个小猫翻译器。 午饭结束后,路悬深以身作则,准备去公司加班,共同加班的,还有重点项目组的其他人。 应知手捧餐后甜品,盯着路悬深西装笔挺的背影,小声蛐蛐:“好邪恶的资本家。” 路悬深隐约觉得自己被骂了,转身看了他一眼:“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 张婶边收桌子边笑:“小知少爷是在怪先生,最近一年的假期,没有一天完整陪着他。” 应知脸一热:“张婶!” 怎么没打招呼就把他心里话说出来啦?? 张婶做了个惊讶捂嘴的夸张动作。 应知虽然埋怨出声,但又忍不住观察路悬深的反应。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路悬深没什么反应,继续整理着袖扣和领带,似是对张婶的话不以为意。 事实上,路悬深的确不以为意。 应知有朋友,有粉丝,有爱好,有人生目标,比他想象的还要独立很多,他在与不在,应知的生活都会很精彩。 准备出门时,路悬深看向坐在客厅打游戏的应知:“知知,我走了。” 应知头也没回:“哦,你走吧,拜拜。” 等了一会儿,路悬深并没走。 应知意识到什么,扔掉手柄,转头趴在沙发背上,看向他:“拜拜哥哥。” 路悬深点头:“嗯,拜拜。” 应知目送路悬深消失在玄关,他觉得路悬深好怪,为什么突然对一个称呼产生这么强的执念? 进而很莫名的,他想起之前看的一个宠物纪录片。 有个主人养了只大狗,大狗很高冷,不太亲人,但时常会默默凝视主人,神情忧郁。 几经辗转,主人找到本片主角,一位专业训犬师,他们一起通过各种试验,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原来是主人给大狗取了爱称,却很少呼唤,要么“嘬嘬嘬”,要么直接喊“狗子”“狗狗”,对外面的狗也是如此,狗狗长期得不到特殊对待,缺乏亲密互动,久而久之就抑郁了。 应知还记得那个训犬师的解读:“很多人下意识觉得,大狗嘛,身和心肯定都很强大,这恰恰是个误区。尤其像这种护卫型的高智商大犬,情绪反而比小型宠物犬还要敏感。” “它会通过你的态度,反复观察自己的守护是否有意义,反复评估自己的存在价值,反复确认自己无可代替。” “有些护卫犬其实非常渴望被亲近、被信任、被需要,但它的天性与职能,让它无法像其他犬类一样,通过示弱叛逆甚至罢工来换取偏爱。它只能将需求压抑在心里,然后默默站在那,一边守护你,一边希望被你看见、和你互动,抚平内心的焦虑。” -------------------- 大型护卫犬的精神抚慰咪 第19章 浅薄羁绊 路悬深到公司后,先去开了个小会,回到办公室,看见坐在沙发上喝咖啡的路清如,毫不意外。 他猜到他妈会来公司堵他。 “见你一面,比见领导人还难。”路清如站起身,抚去裤子上久坐产生的褶皱。 路悬深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不咸不淡道:“领导人的办公室可不是随便能进的。” 路清如走到办公桌前,敲敲他桌面:“家宴那晚为什么中途离席?招呼都不打,未免有些不妥吧。” 路悬深翻开文件,“跨年夜,一半时间应付路家人,一半时间陪知知,没有任何问题。” “哪儿能这样类比?”路清如皱了皱眉,“再怎么说,路家人都是你的亲人,而你不是小知的亲哥。” 路悬深头也没抬:“不是亲的才好。” 路清如顿了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染上几分调侃:“原来你也知道啊,原则上,小知和你毫无关系,再说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人家有同学有朋友有自己的小圈子,很可能还有小女朋友,你自作多情跑过去,硬要陪人家,人家说不定还嫌你这个便宜哥哥碍事,管东管西。” “他没有女朋友。”路悬深眼神暗了暗,语气变得有些冷,“您现在跟我讲没关系,当初把他硬塞到我那儿的时候,您可不是这样说的。” 路清如语塞,捏捏鼻梁,心想路悬深不愧是她亲儿子,知道说什么话能让她理亏。 当年在接应知回家这件事上,她的确存有很大的私心。 起因还要追溯到路悬深小学时,从外面捡回一只脏兮兮的布偶猫,询问母亲可不可以养在家里。 那天路清如并未直接表态,让张婶先安顿好小猫,然后把路悬深叫到书房,很严肃地说:“妈妈不反对你养小动物,但在此之前,你要先告诉妈妈,为什么要养它,如果仅仅是因为它可爱,或者可怜,妈妈明天就会把它送走。” 八岁的路悬深是这样回答她的:“带它回来的时候,我跟它说我会养它,我不能骗猫。” 路清如继续引导:“它会捣乱,会咬坏你的作业,会把猫砂踩得到处都是,会生病,它需要陪伴,需要包容甚至纵容,它有自己的处世原则,很难回馈给你对等的爱意,它远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美好,它迟早会离开你,它的寿命一般只有十来年,而且它目前看起来已经不小了,又有旧疾,这些你都能接受吗?” 路悬深听完,沉思了很久,最后摇头道:“抱歉妈妈,我不能说我一定可以接受这些,因为它们都还没发生,我不想骗人,但如果发生了,我会努力面对。” 八岁说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话,路清如说不欣慰肯定是假的。 她这个儿子,是她少女时期恋爱脑上头,和一个混血帅哥未婚先孕的结晶。分手时她原本想要打掉,但后来没忍下心。 事实证明,这是她最明智的选择之一。 路悬深就像一个完美礼物,被女娲倾心雕琢后送到她身边。 顶级的容貌,超凡的智商,精准的行动力,做任何事都优秀过头,是无可质疑的天之骄子。 人人都夸:虎母无犬子,路清如你养了个好儿子。 但久而久之,她发现一个被疏忽掉的巨大漏洞:路悬深没有目的。 他仅仅只是到一个年龄段,就把能做的都做一遍,由于做得太好,没人发现他其实毫无激情,堪比计算机跑完特定程序,精确,但仅有精确。 漫无目的是比平庸更灾难的事。 她感到不安,害怕路悬深终有一日被虚无吞没,于是开始要求他去争去抢,小到一句长辈的夸奖,大到信托里的股份赠与,试图以此唤起他的欲望。 然而从那之后,路悬深就变了,从最初的淡然处世,变得暴躁叛逆,凡事都要和她对着来。 强压之下,势必会有反抗,她不是那种冥顽不化的家长,明白堵不如疏。 于是她想起那只小猫。 那是路悬深为数不带着有目的去做的事。 既然养一只小猫,能让路悬深燃起欲望,那成为一个哥哥,一个榜样呢? 早在几个月前,她便得知远在江城的好友罹患癌症,时日无多,留下幼子无人照顾。她曾经见过那孩子,小小一个,乖巧懂事,长得又好看,特别惹人怜爱。 于是路清如把小孩接了回来,尝试放在路悬深身边,然后暗中观察,倘若情况不对就立刻把人带走。 令她惊喜的是,路悬深居然真的担起了做哥哥的职责,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为锚点,不断飞速成长,让自己变得足够遮风挡雨。 保护欲是个无底洞,想要填满,就不得不先实现其他目标,更大的目标,否则所谓保护就沦为幻想与空谈。无能者不配谈保护。 十年过去,看似一切都在朝她期望的方向发展,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如今她也搞不清,自己聪明一世,是否糊涂了那一时。 路清如叹了口气,深知今日的母子谈话就要结束了。 “他不是我亲弟弟,这件事无需任何人提醒,我也的确没办法把他当成亲弟弟,至于您说的那些,我都会做,集团的股份,我会拿到手,在这方面我们目标一致。”路悬深坐在纯黑锋利的办公桌后,双手交扣,看向路清如,“没别的事,您就先回去吧,我等下还有第二个会要开。” 到底是亲生的,路清如察觉到路悬深有点不悦,可能是那句“小女朋友”刺激了他,毕竟应知才18岁,没哪个哥哥愿意看到自己花心血养大的小宝贝过早踏入成年人的世界。 但这都是猜想,她无从考证,他们母子之间早就过了能互探内心的阶段,虽然以前也没多少机会。 于是她只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跟你老妈说话,用得着这么公事公办吗?” 第24章 她是连斥带嗔说的,好像所有不满都只流于表面,转身便散,但她心里还是不免惆怅。 她的儿子成长太快,如今才26岁,就已经坐上总裁的位置,早就不是她能干涉的小孩了,就连路老爷子批评他的时候都要斟酌几分。 路清如五味杂陈地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转身时迎面碰上走廊里的应知。 路清如一愣,想到刚才和路悬深的对话,顿时有点忐忑。 她从那张气场强大的脸上扯出一个相对和蔼的笑:“小知,来了?” 应知讲礼貌地点点头:“清如阿姨好。” 路清如不懂声色打量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跟这儿站了多久,听到多少,毕竟办公室门是虚掩的。不过这小孩性子稳,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 思及此,路清如又安下心来,只要应知不针对她刚才说的话跟她甩脸,就无所谓听没听见,没摆在台面上的事,约等于没发生。 事实上,应知的确都听见了,甚至联想起宋小姐那句“你不是他的亲弟弟”。 不过也不是什么新鲜信息,他和路悬深的关系,本来就是浅薄的,脆弱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血管里,没有纠缠流动的红色羁绊。 路清如问:“来公司找你悬深哥,是有什么事吗?” 应知点点头,但说不出缘由。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看到午后出太阳了,心想天气难得这么好,不如去找路悬深吧。 在他原本的计划里,只要见能到路悬深就满足了,他可以坐在路悬深的办公室里打游戏,写歌,或是复习期末考试,他不需要路悬深理他。 他想的很简单,而且这样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直到此时此刻,遇到清如阿姨。 路清如说:“他就在里面,不过他等下有会要开,有事尽量长话短说,或者告诉阿姨,阿姨帮你转告。” 应知听出她言下之意,是让他不要太打扰路悬深。 不请自来之前,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有多失分寸。 马上要见到路悬深的兴奋感被理智浇灭,正当应知准备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路悬深站在门后,对他招了招手:“知知,到哥哥这来。” 第20章 心意收纳 应知像猫一样,从路清如眼皮下滋溜而过,钻进路悬深为他留出的空隙,还没忘回头对她讲一句“清如阿姨拜拜”。 但他没来得及接收路清如的回应,门就被路悬深啪的关上了。 “什么时候来的?”路悬深问。 “刚来,一出电梯就看到清如阿姨了。” 应知继续这个小谎,轻车熟路走进路悬深办公室,把沙发摆整齐的抱枕和毯子重新叠放,给自己搭了个舒服的窝坐下,晃了晃腿,然后摆弄茶几上的茶具,但并非要喝茶。 应知心里有事,就会装作很忙。 路悬深隐约觉得,应知可能听到了他和路女士的谈话,但出于某种很不常见的回避心态,他没有直接点明,只问应知:“怎么突然来公司找我,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走走,正巧坐车路过你公司。”应知轻描淡写,边说边摇头,路悬深理解为没有不开心的事。 但其实是“没关系,只有一点点坏情绪,很快就会消失”。 因为一切坏情绪都没资格停留在有哥哥的空间里,这样的空间,应该被无限快乐填满。那些针一样的细小失落,应该全部封存,留到偶尔长时间分离的时刻再放出来,那是他的统一受刑日。 路悬深给他倒了杯热水,铺上两枚柠檬片,加了点蜂蜜,“我马上要开会,时间可能有点长,你要是太无聊就先回去。” 应知三指抵发际,做了个收到的动作:“我会等你的。” 路悬深走后,助理进来例行收拾。 应知发现路悬深的助理换了一个,对方应该是稍微调查过他,知道他姓应,大概还知道他是路悬深无法律关系的弟弟。 路悬深的办公桌很大,助理整理桌面的时候,特意跳过了座椅斜对面那块。 那里有个小置物架,疑似实心纯金,工艺繁复,贵得相当高调,置物架上放着一对灰不溜秋的泥偶,大手拉小手,眼睛不是眼睛,鼻子更像嘴巴,脚和手似乎长反了。 小一点的那个偶,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不明生物,不知道是小老鼠还是啥小怪兽。 形状之神秘,概念之抽象,完全可以投到“丑东西bot”。 听前任助理说,这是路总从家里带过来的,放在办公桌上有四年了,千万要小心,不能乱碰。 前助理还说,这些年逢人第一次来办公室,路总便会倾情介绍:“看看我的偶。” 大家看到这泥偶的反应也是各有不同。 从一开始的:“哎哟,这两个半小东西有点丑啊,小路组长年纪轻轻,是不是买藏品被骗啦?” 到后来的:“此乃真正的艺术!让我想起毕加索的《三个音乐家》,乍一眼都看不出三个人形在哪,但仔细一品,无论色彩还是几何结构,都体现了大师对艺术的大胆实验与创新,路总您可否容我拍张照,回去让夫人和犬子也长长见识?” 人嘛,或多或少有点恋物癖,但恋上这么别出心裁的,肯定颇有渊源。 助理很难不对这对泥偶产生遐想—— 最可能是初恋送的! 她坚信自己对男人的了解,在男人眼中,初恋和其他人是两个物种。 助理边脑补边给绿植浇水,什么落跑甜心啦痴情总裁啦,转头一看,原本在沙发上坐着的应知,不知何时走到办公桌边,正摆弄那对泥偶,动作还不怎么轻缓慎重。 她心弦瞬间绷紧,连忙履行打工人职责,笑眯眯提醒:“小应先生,当心一点哦,别摔碎了。” “啊,好的。”应知立刻站直身体,乖乖把手垂到身侧,见助理双手把泥人挪回原位,他好奇问,“也不是贵重物品,为什么这么小心?” “因为这是路总的宝贝。”面对一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生,助理轻易卸掉工作状态的严肃,俏皮起来,“在这间办公室里,路总排老大,这三位泥做的排第二。” 应知歪歪头,流露疑惑。 午后日光笼罩下,应知皮肤更显冷白,脸颊透出一点毛细血管,气质却并不消沉,一双眼睛闪着蓬勃的感知力,很难让人设下防备。 助理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安静的小帅哥非常有好感,于是她把从前任助理那里继承来的资讯分享给了应知。 从头至尾,应知站在落地窗边,听得非常认真,偶尔会因为惊讶睁大眼睛,睫毛和脸上的绒毛齐齐抖落半透明的日光。 她真的真的很想再多讲一些,满足他的好奇心,但好可惜,她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应知伸出一根食指,很小心地摸了摸大人偶的脑袋:“这么丑的东西,难为他了。” “哈哈哈是真的好丑,不过哦……”助理压低声音,从笑转为神秘,“我觉得越丑越能证明背后制作者的重要性。” 应知假设:“也许是他自己捏的,自我欣赏呢?” 助理摇摇头:“不太可能吧,以我对路总的了解,他是个极端完美主义者。” 应知翘起一点点嘴角:“嗯,他的确是个完美主义者。” 但追求完美的路悬深,却在办公桌最显眼的地方,留下了一个破绽。 “就是不知道小泥人怀里抱着的是什么。”助理嘟囔完,看向应知,“你跟路总熟,能猜出来吗?” “是猫,布偶猫。”应知说。 “啊,真的吗?我咋觉得更像小老鼠。”助理左看右看,实在难以想象。 “真的。”应知很确定地点头,盯着泥偶,回想起初中的那次春日研学。 那天逛完博物馆博物馆,老师带他们去了泥塑工坊,让他们捏一个印象深刻的文物,应知捏的是个酒杯,很简单,完成后还剩一点时间,便抢在离开前捏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他把烧好的泥人送给路悬深,介绍捏的是他们两个,还有那只已经去世的布偶猫小奇迹。 路悬深盯着大泥人的脸看了半天,似乎不太能接受自己在他心里长这样。 沉默的空气中,应知也在重新审视自己的“杰作”。 确实很仓促,根本没来得及注入心血,比起礼物,更像一个亟待废弃的残次品。 他脸上一阵阵发起热,朝路悬深伸出手:“如果不喜欢,就还给我。” 路悬深笑着把泥偶藏到身后,另只手放上应知摊开的手心,握住,然后牵着他,一路走到花园,把泥偶放在草坪上,俯身拍了张照片。 这么多年,他送给路悬深的每一件礼物,用心的粗心的,精美的劣质的,都被路悬深以各种方式好好保存了起来。 因而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坚信,路悬深就是所有心意最好的归宿。 第25章 助理走后,应知打开微信。 路悬深的头像就是这对泥偶,它们牵着手,抱着猫,在柔软的绿草地上晒太阳,身后枕着大片蓝天和小半垂落的紫藤萝,特别惬意。 应知盯着头像欣赏了半天,满意的不得了,想点进去看大图的时候,不小心点了两下。 - 会议室里,气氛略微凝滞,智慧社区项目在某环节出现了纰漏,本次会议主要针对补救,有个组长临时上交了一份方案。 路悬深刚浏览完,一旁恰好处在微信界面的手机屏幕上,极细微地闪动出一条消息。 某个置顶联系人“拍了拍”他。 路悬深拿起手机,点开,正好抓住应知撤回“拍一拍”,他拍了拍应知的猫猫头头像。 猫头知知:【你拍我干嘛?】 应知恶人先告状。 路:【猫自己把头伸过来,难道不是求人拍拍?】 几秒钟后。 猫头知知:【坏。】 路:【嗯。】 这次的项目问题虽然不算太严重,但那位做汇报的组长有直接责任,他从头到尾都捏着一把虚汗,一直在观察路悬深的表情,见路悬深嘴角翘起好几个像素点,心想稳了!看来是方案通过了! 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开完足足一分钟的小差,路悬深放下手机,冷起脸道:“方案我看了一下,问题还是很多。” 第21章 显性偏爱 两小时后,路悬深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应知正在打游戏,用的是他的备用电脑。 这台电脑与其说是他的备用机,不如直接说是应知的专属电脑,应知在上面下载了很多游戏。 其实他最早的备用机是一台工作笔记本,但为了把人留在办公室久一点,他换成了台式,甚至专门配了显卡和人体工学桌椅。尽管应知并不常来。 应知一旦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会全情投入。 路悬深进门的时候,刻意弄出了一点声响,椅子上那具身体应声朝他的方向倾了倾,像生理性回应,但住在里面的灵魂似乎并不打算理他。 主要是真没空! 应知这会儿正酣战到生死局,还差一点点就能打通这关。 然而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发现自己居然分神了! 他脑中紧绷的弦生出分支,像根有弹性的牵引绳,随着路悬深的脚步声不断收缩,完全不由自主…… 下一秒,牵引绳张力完全松懈,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头,紧接着,有什么他不敢多想的东西靠近了他的脸侧。 鼻息喷在颈窝的一瞬间,应知丧失了全部思考力,脑中宇宙大爆炸,碎屑飞星乱崩。 挣扎无数个纪元后,他终于迫降地球,从单细胞生物进化成五感发达的智人,可全部感官还是涌向了颈窝的温热。根本逃不开。 预判到自己再玩下去必死无疑,应知赶紧眼疾手快存档。果然没过多久,他的角色小狞猫便惨遭不测,变成一颗猫头星biu到了天上。 他扔下鼠标,几近仓皇地回头,鼻尖擦过路悬深的鬓发。 路悬深正弯腰俯身,似乎想越过他肩膀看他操作,但大概没想到他会光速game over,更没想过他会突然转头,毫无预兆拉短两个人的呼吸。 太近了,真的。 可能都不到两厘米。 应知甚至能看清路悬深完美的唇形,唇色比较冷淡,不知道碰起来软不软,碰完之后会不会因为充血变得红一点。 思及此,应知喉头猛地干痒起来,心跳加速。 再然后,他想起那个隐秘的安全通道,那两个逃离喧嚣,用“哥哥”做暗号,吻得昏天黑地的男人,离的也是这样近,然后握着脖子,揪着发根,近乎虔诚地突破负距离。 但他们的贴近只是须臾,路悬深很快直起身体,有些刻意地往后退了退,退到了应知的余光范围之外,“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顾家小子做的游戏?” 几乎同一时间,应知背对路悬深正襟危坐,试图用低头掩盖所有异样,“嗯嗯,我在熟悉他们团队的气质,之后帮他们新作做点配乐。” 路悬深问:“他有传闻中那么混吗?我听说他爸妈为了管教他,把他生活费都断掉了。” 应知顿了顿,幽幽道:“比十年前的你好相处很多。” 路悬深语塞。 这小孩能记仇一辈子。 他又问:“游戏成果如何?” 应知说:“截至目前销量百万份。” “属于什么水平?”路悬深对独游这块没什么了解。 “算是现象级别,毕竟制作者只有他一个。”应知边说边偷偷给自己扇风,脸上的热度终于降下去不少。 路悬深站在一旁,用手机搜了一下:“首作《滚滚动物》,新作《热寂》,这风格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应知点点头,正色道:“顾珩修是个天才,天才都是不设限的。” “评价这么高啊?”路悬深语气意味不明,半晌转了话锋,“你们怎么玩到一起去的?我记得你们一开始只在宴会上打过照面。” 路悬深说的宴会,是应知高中同学的成人礼,路悬深也受到了邀请,只不过坐的是家长合作伙伴那桌。 应知明明记得路悬深从头到尾都在和那些生意人推杯换盏,隔着一条长桌,完全没时间顾他,而他也只跟顾珩修说了不到十句话,居然被路悬深注意到了。 不过仔细想想,顾珩修长相非常惹眼,而且身材高大,气质张扬,的确容易成为人群焦点。 “嗯,那次加了好友之后,一直有在断断续续聊天,关于音乐、游戏,还有各种想法。”应知关掉游戏界面,语气郑重起来,“有人说,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堪一击,我无从判断对错,但反过来,一个怀揣天赋却不为此努力的人,我可以非常确定,他比庸才还平庸。我们都信奉这个观点,所以成为朋友,理想层面的朋友。” 路悬深挑挑眉:“哦,那还挺有想法的。” 啊……? 应知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向对任何靠近他的人都持审视态度的路悬深,这次居然如此轻易给出了称赞。 在应知疑惑的目光里,路悬深走到办公桌前,坐下,解开两颗衣扣,看上去是要工作了。 应知很懂事地没再打扰他,打开在线文档,把刚才玩游戏时迸发的灵感记录下来。 相处同一空间,安心各忙各的,这样的场景曾上演过许多次。 有路悬深在,应知效率奇高,就好像一切高悬的顾虑都被稳稳托住了。 他不用害怕踩空跌落,不用把自己收拾得滴水不漏,可以带着一身琐碎上路,毫无顾忌做自己想做的事。 许久之后,他伸了个懒腰,起身想舒缓一下眼睛。他心里默念“不能打扰哥哥”,但走到窗边,还是忍不住朝附近的办公桌看了眼。 与此同时,路悬深关掉了某个电脑界面。 但他瞟到了! 居然是顾珩修的资料docx…… 从他们聊完到现在,半小时都不到吧?路悬深是在情报局干过吗? 路悬深怎么突然对顾珩修这么感兴趣? 还有,路悬深刚才为什么只夸顾珩修有想法?明明那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理念! 应知心里先是涌上一股忿忿不平,类似发表论文时捍卫自己的一作权,紧接着,他稍稍冷静下来,随即产生了一种熟悉的失落感。 其实也不是很难理解,有兄弟这层关系在,注定了他在路悬深眼里永远是小孩,这是一道难以抹平的鸿沟。 更何况他的确无阅历,无成就,亦无资本,换取路悬深的赏识。 “哥哥。”应知绷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像个第一次做直播采访的记者,“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路悬深转头看向他,“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应知快步走到路悬深旁边,语气严肃几分,“如果范围太宽泛,你可以先挑几个说。” 倘若他真有什么自己没意识到的缺点……好吧,他会试着改的。 嗡嗡—— 好巧不巧,桌上手机来电了,路悬深晃了晃震动的手机,用两根手指比了个向前走的手势:“去沙发上坐着,安静等十分钟,我就告诉你答案。” “好吧。”应知只好先乖乖回去坐下。 路悬深在座椅上转了半圈,面对落地窗接通电话,全程用法语交流。 应知听不太懂,他的法语水平还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 这通电话在17分48秒时结束,严重超时! 路悬深起身穿上外套,在应知眼巴巴的目光中走到他面前,道:“准备一下,等我回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说完往应知手心放了颗黑巧,走之前揉了揉他的头发。 应知愣住,扭头看向路悬深消失在门口的身影。 他等了这么久,说好的答案呢?? 路悬深忘了吗?又或者不想回答他这种没头没尾没营养的问题? 第26章 但路悬深对他向来言出必行。 所以还有一种最坏的可能:他缺点太多,路悬深不想骗人,又怕说出来伤他自尊。 应知在心里罗列各种可能性,低头看向手里那颗深蓝色铝箔纸包的黑巧,越看越像安抚糖果。 更不爽了。 但没理由把气撒在巧克力身上。 巧克力,尤其黑巧,配享终身豁免权。 应知惆怅地剥开巧克力,吃掉最后一口,然后像往常那样,习惯性把皱巴巴的铝箔纸展平,不期然看到里面印了一句话:【you are irreplaceable.】(你无可替代)。 气馁的心脏猛地缩进,接着怦怦跳了起来。 他和路悬深经常玩一种传话小游戏:用手边一切有文字的东西代替说话。看谁先忍不住犯规。一般憋不住的都是他,路悬深则特别能忍。 他把铝箔纸叠好,用餐巾纸包起来,放进背包内袋。 人在亢奋的时候,就总是想四处走走,做点什么,应知记得这层有个很大的茶水间,里面款特调话梅茶很好喝,于是他给路悬深发了个消息,打算去自行觅食。 尚在节假日,公司大楼褪去疾走奔忙的场景,显得沉寂空荡,因而一点点对话声便能传得很远。 “怎么样,我家公司牛逼吧?这还只是我家众多子公司中的一个。” 应知刚走到茶水间转角处,就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他看过去,几米外站着一男一女,男人手揽在女人腰上,他花了半分钟才想起这男人是路悬深的表弟,叫路丰睿,比路悬深小三岁。 路丰睿夸夸其谈一阵,见女伴没捧场,似乎兴致缺缺,便将话头转到她身上:“对了,你呆的那个盛伦地产快凉了吧,据说董事长一下飞机就被带走调查,这样吧你听我的,赶紧把工作辞了,免得引火上身。” 女人淡淡道:“我有自己的判断。” 路丰睿不屑道:“就你那破工作,什么生活助理,说白了就是一破保姆,给有钱老男人做贴身女佣,这年头工作不好找,你又没什么技能,辞了职就先安心在家待着,等过段时间我升成经理,你来给我当秘书。” 女人背对着,应知看不见表情,但她手里的咖啡杯都捏皱了。 女人冷了几分:“谁说我要辞职,还有你不是还在试用期么?” 路丰睿得意道:“我过完节就要转正了,我表哥亲自批的,你懂这意味着什么吗?” 眼看这番指点江山无穷无尽,应知不再礼貌等待,直接走过去。 路丰睿听到脚步回头,皱眉道:“你怎么又来我家公司了?” “又?”应知沉默片刻,“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在建桓见面。” 是三次!艹!路丰睿要气死了,他最烦的就是应知目无下尘的样子,一个别家的私生子也配? 他从十年前就看应知不爽,这小子赖在他表哥家,像个寄生虫一样,偏偏一路顺风顺水,还长了张基因中奖的脸。 他转头看了眼女友,果然,她眼里满是对应知外形的惊叹。 路丰睿嫉妒心越烧越旺,却还要装出松弛感:“那是你眼神不好,跑这么勤,打算来求我哥给你开后门进公司?” “没你勤,元旦还带女朋友到公司度假。”应知淡淡说完,问路丰睿,“你表演完了么?表演完就让一下。” 路丰睿一秒装松弛失败,拔高声量:“你说清楚,我表演什么了?” 应知未语,走到吧台边找话梅茶。 路丰睿整理好失控的表情,上下打量应知几眼:“看你整天跟在我哥屁股后面,想给我哥当秘书啊?可惜他秘书办已经人满为患了,不过看你细皮嫩肉的有几分姿色,要是能安分点儿,别老妄想我哥会给你什么,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让你做个男前台,或者去售楼部,那些富婆看到你,说不定一高兴就多买两套房。” 可惜假期没有供应特调话梅茶,应知有点失望,想起旁边还有只嗡嗡叫的苍蝇,眼都没抬道:“如果没听错,你好像还在试用期,以你的能力,要获得给别人分配岗位的权力,恐怕还需要努力很久。” 路丰睿气得要命,刚想反驳,身后传来一道沉冷的声音: “你平时在公司就是这样一副当家做主的姿态?” 两人同时看向茶水间入口:“表哥。”/“哥g……” 应知喊到一半,戛然而止,只剩气音,下一秒,一只大手握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拉到路丰睿对面——路悬深的身后。 路丰睿率先挤出一个半奉承半撒娇的表情,冲面无表情的路悬深道:“当家做主的肯定是表哥啊。” 路悬深问他:“发生了什么?你来说。” 路丰睿哼哼两声:“有的小朋友啊,是不是以为在表哥家借住了几年,就觉得有人撑腰,能肆意妄为了?” “肆意妄为?”路悬深看向应知。 应知往后退了退,避开路悬深的视线,用消极沉默代替回答。 他很少和路家人来往,甚至连清如阿姨都不和他们俩住一起,他并不清楚这位表弟在路悬深心里的地位,他不说没把握的话。 见应知突然像颗蚌一样缩回壳里,收敛了所有冷静和锐意,路丰睿不禁得意起来,心想这小子刚才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才狂成那样。 然而当路丰睿看向路悬深时,却发现对方脸上居然半分不悦都没有,反倒还闪过一丝惊喜……一定是看错了! 路悬深收起表情,看向路丰睿:“还有什么要说的?” 路悬深从头到尾都在问他意见,路丰睿压住暗爽的笑,故作大度道:“既然表哥来了,就交给表哥处理吧。” 他当然知道路悬深不是他能随意挪动的大佛,于是顺带把亲爹也搬了出来:“我爸说了,来公司你肯定会罩着我。”他看了应知一眼,“咱俩才是一家人嘛。” 应知全程无动于衷,唯有听到这最后半句时,感觉某个最隐秘的痛脚被狠狠踩了一下。 但他站在路悬深背后,明显感觉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更用力了一些。 路悬深在生气。为什么路悬深好像比他更生气? “是吗?”路悬深弯了弯唇,笑意却很冷,“但你刚才好像惹了我的弟弟。” “哈?”路丰睿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你弟,那我是什么?” “你是建桓前员工。” 路悬深的长相本来就缺乏亲和力,此刻表情彻底失温,吓得路丰睿大脑短路,呆愣在原地。 “公司有规定,禁止私自邀请同行企业人员来访。”路悬深说完,看向路丰睿的女友,“这位女士,你是盛伦陈总的生活助理吧?上次在宴会上见过。” 路丰睿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女友胳膊,示意她别乱说。 她甩掉桎梏,冲路悬深露出微笑:“是的,路总,又见面了。” “我靠……”路丰睿又惊又气,脸都绿了。 女人扔掉没喝完的冷咖啡,撞开路丰睿的肩,头也不回离开了,这辈子都会回头的那种。 带应知离开时,路悬深扫了路丰睿一眼:“你的试用期没通过,明天人事上班,你去走一下流程。” -------------------- 哥哥只有一个宝贝 第22章 可疑痕迹 回办公室的一路,应知始终落后路悬深半步,但他的手腕一直被路悬深握着,力道不减。 其实刚才被吓到的人不不止路丰睿,还有他。 但他确认路悬深不是那种善用权威的人,相反,路悬深为人低调,非常讲究步步为营,所以他觉得路悬深刚才气坏了。 应知弯起手肘,小心贴了贴路悬深的手臂,他以为路悬深还在冷脸,但转向他的眼神却温和得让他心头微颤。 “嗯?想说什么?”路悬深往他的方向歪了歪头。 “你开除他,他不会找你二舅告状吧?好歹是一家人……”刚问出口,应知就想捂嘴了。 “无所谓,让他进公司已经给足他们情面,这次是他违反规定在先。”路悬深淡淡地说,“我没有配合蠢货的义务。” “好吧。”应知点点头。 这只是冠冕堂皇的托词,路悬深其实是在维护他,不想他受欺负。他都明白。 不惹事、不吃亏,这是应知为人处世的底线,可一件事只要牵扯到路悬深,他就会瞬间束手无策,但紧接着,路悬深就会以各种方式把底气还给他。 底气守恒定律。 特别神奇。 没走几步,应知的脑子又一次没管住嘴:“哥哥,如果你这辈子只能有一个弟弟,你会选谁?” 他还没问完,头就已经埋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得了便宜反复卖乖,特别无理取闹。 路悬深顿了顿,轻笑出声:“好笨的问题。” 是的,我犯蠢了。 应知头埋得更深。 “关于这个问题,不管有没有前半句限定,我都只有一个肯定答案,毕竟我只有一个亲手养大的小孩。” 第27章 路悬深放开应知的手腕,五指插进他柔软的头发,掌心托着后脑,迫使他骤然发亮的眼睛对着自己,“刚才给你的巧克力没吃么?” - 以各大图书馆为根据地,整个c大进入期末状态。 考试周期间,助教在群里通知了有机实验补做时间,不出意外又占用了周末。 应知音感强天赋佳,未来也有从事相关工作的打算,但大学却选了个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的专业—— 化学。 身边经常有人对他的选择感到不解,他自己倒非常自洽。 他一直觉得写歌和化学存在某种程度的共性,譬如词曲间的碰撞,之于物质间的反应。 沉淀、结晶、放气、催化,燃烧时的各种焰色反应,电子的转移重排,失败与等待,抓住最关键的那几秒,情绪从无序无状,通向有序可感,或是变得更加无序。 他喜欢这种随机相遇,在大化既定的规律中寻找亿万分之一的偶然。 晚餐后,应知和罗维意同去社团活动中心。 社团活动虽然严重牺牲私人时间,但也有一些福利,比如期末周不用早早去图书馆排队占位。 学校给每个重点社团都配了活动室,桌椅供暖一应俱全,每逢考试,社团成员大都会选择去自己的活动室自习。 路上,罗维意用胳膊肘怼怼应知:“你发现没,擎天这几天老往图书馆跑,她该不会背着我们偷偷谈恋爱了吧?我要找个机会审问她一下。” 应知不赞成:“她想说的时候会告诉我们的。” 罗维意点点头:“好吧。” 日暮西沉,两人聊着天进入灯火通明的活动大楼,看到前面刚从自动贩卖机旁离开的冯源。 冯源大概听到他们讲话声,特意放慢脚步,等三个人都走到楼梯口,他忽然退到一边,十分刻意地伸出手:“大明星先请。” 应知看了他一眼:“不要这样叫我。” “啊,好的好的。”冯源露出一种诚惶诚恐的表情,“大明星说了算。” 应知不再与他纠结,迈开长腿直接上楼。 罗维意赶忙跟上,拐弯的时候,他回了下头,发现冯源的视线正直勾勾落在应知身上。 等冯源进了西洋乐活动室后,罗维意小声道:“先声明我不是故意背后蛐蛐人哈,但我总觉得冯源那小子有毛病,自从你拒绝他加入我们乐队,他就经常跑到你面前晃悠,你又不爱搭理他,正常人也该有点羞耻心吧?我都怀疑他加入隔壁西洋乐团也是别有目的……你说他该不会憋着什么坏吧?比如等你哪次演出之前,伺机弄坏你的吉他,让你上台出丑。” 应知转头看向他:“维意,你短剧演多了,需要清清脑子。” 罗维意摸摸后脑,嘿嘿两声:“接了个古装剧本,里面就有这个剧情,女主的琵琶就是恶毒男二给剪断的。” 他说着说着突然骄傲起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次我荣升男主,刚收到通知,寒假开机!” 这是罗维意一直在做的兼职,为了补贴家用,前阵子他爸生病开销巨大。 他颜值在线,精力旺盛,表现欲也强,再加上运气好遇到靠谱的贵人,大一开学没多久就入行了,不过以前演的都是男二三四五。 “恭喜。”应知冲他笑了一下,“至于你刚才说的,我也注意到了,静观其变就好。” “嗯嗯,你心里有数,我就放心了。”罗维意对应知的应变能力无条件信任。 进到乐队专用活动室,里面的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别的社团的同学。 文艺表演类社团都被集中在这层,以免分散出去扰民,平时大家相处得不错,考试周会互相匀位置自习。猫头兔子这里一直是热门被借场地。 应知找了空位坐下,戴上耳机,翻开教材,很快进入学习状态。 两小时后,取下耳机,周围只剩他一个。 他走出活动室,看到一群人闹哄哄挤在楼梯口的公共大厅。 有人发现他,面露喜色:“应知你可算出关了!” “快来快来。”罗维意冲他招手,“我们在讨论这块墙怎么装饰,目前想法杂得很。” 西洋乐男团长狂揪头发,向应知投去求助目光:“嗯呐,就差一位能拍板的大佬。” 应知昨晚围观了群里的讨论。 他们这层的公共大厅原本有排木柜子,长年累月遭虫鼠啃食,滋生霉菌,非常有碍观瞻。 大楼前阵子搞了翻修,柜子拆掉后,空出一大面墙,由于一直被遮挡,比周围墙面白很多,更碍眼了。 于是有人提议,不如给这面墙铺张空白墙纸,画一幅墙绘,写上新年寄语,再搞点装饰品。 墙绘倒是没问题,他们请了美术社的大佬助阵,至于搞什么主题挂什么装饰,大家从线上讨论到线下也没结果,于是想让一直没发言的“局外人”应知定夺。 一个拉手风琴的矮个儿男生说:“标本怎么样?我昨天在豆音刷到动物头标本手艺人,类似原始部落那种,超酷的。” 有人大惊:“你的意思是那种直接砍下来的带皮毛五官的动物头?” 手风琴男点头:“差不多吧,可以想象一下,我们每天上完课,托着疲惫的身躯来活动室排练,看到如此有血性的场景,疲惫一扫而空,最原始的激情瞬间爆发,男人与战马,英雄与征伐!” 听他手舞足蹈描述完,有几个女孩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什么啊,八字不够硬的看完直接发高烧吧……” “动物头会吓到女生的。”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冯源突然开口,露出一点担忧的笑,“我看蝴蝶标本就不错,脆弱,美丽,无害,谁都能拿捏。” 他说完,看向应知:“大明星觉得呢?” 应知闻言转头,视线在冯源脸上多停留了一秒:“我对标本不感兴趣。” 他讨厌一切象征死亡的东西,尤其艺术标本。 人类制作标本,还以为能定格生之璀璨,事实上,那只是对死亡瞬间的无限延长,对于和标本生前有关的世间万物而言,那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别离。讨厌别离。讨厌别离。 手风琴男还沉浸在男人与马的宏大史诗中,不服气道:“那你有何高见?” 应知说:“可以放点仿真花装置艺术品,大众接受度高,普适性比较强,也符合新年愿景。我见过一个莫比乌斯花环,搭配流光,寓意生生不息。” 民乐女团长立刻拍掌:“我觉得好!” 其他人也迅速跟上,生怕跑慢了被动物头追上—— “投仿真花一票。” “莫比乌斯环,好美啊。” “诶?我突然想起,咱们这栋楼刚好就是数院校友投资建的吧?” “对对,我直系学姐,她年底刚拿了国际奖,用数学概念艺术呼应她的成就,这也太好了吧!” 手风琴男翻了个白眼:“嘁,应知说啥你们都好好好。” 其他人:“本来就是,谁要看牛头马面啊。” 有人迷迷瞪瞪问了句:“仿真花不算标本吗?” 其他人笑:“我靠,能问出这句话,你语文老师和生物老师今晚都要请高人了。” 有高颜值、高知名度傍身,应知群众基础非常强。 尽管他比在场多数人都小,也不乏对他暗含嫉妒之人,但大家既然选择离开自己的小世界,踏入强社交领域,谋求各种圈子接纳,就只能将心思藏在笑脸之下,别无选择地从众。 于是整面墙的主题便围绕“生生不息”定了下来。 时间不早,陆续有人离开。 “应学长打算什么时候走呀?” 说话的是个大一学妹,姓乔,长相可爱,在学长中间很受欢迎。 旁边学长故意逗她:“乔乔学妹中午还在问我,应知学长今天来不来自习,怎么这就开始赶人啦?” 乔乔脸一红,支支吾吾解释:“我的意思是,去附近地铁口不是有条偏僻小道嘛,据说前阵子出了事故,想提醒学长,如果坐地铁的话别抄近路。” 手风琴男不屑道:“应知一个大老爷们儿,有啥好怕的。” 另个大三学长笑道:“乔乔放宽心,人应知好歹身高一米八,真遇到歹徒,指不定谁怕谁呢。”他看向应知,“是吧应知学弟?你也就比我矮三厘米。” 这波暗秀身高引来更多人笑笑闹闹。 应知没理会调侃,只对乔乔说了句:“没事,等下我哥过来接我。” 乔乔羡慕道:“哇,有哥哥真好。” 立刻有人搭腔:“他哥那种是特例,我哥只会让我遇事自己想办法,别打扰他开团。” 这话引发共鸣,其他人也开始声讨自己的兄弟姐妹有多欠揍。 应知很认真地在听,像跟着操作系统的步骤提示一样,一条一条和路悬深做对比,得出他和路悬深的感情比所有亲兄弟都好的结论。 第28章 在缺乏血缘纽带的情况下,他时常需要这样的提示,弥补他漏洞百出的安全感。 半小时后,那位美术社大佬从画室过来了,听完主题构思,觉得很感兴趣,立刻就来了灵感,决定画个基调出来。 大家站在一旁围观,大佬画出几笔轮廓,让旁边的冯源帮他拿一下红色颜料盘。 冯源递过去的时候,笔在调色盘边缘磕了一下,险些打翻,周围人惊叫退后,只有应知没能避开,因为颜料溅出来的方向就是直接朝向他的。 他觉得冯源是故意的,但这里没有摄像头,无法证明。 应知蹙了蹙眉,去洗手间清理,从镜子里看,总共溅了两滴,一滴在颈侧,一滴在喉结附近。 自来水很冰,他搓了许久,直到皮下毛细血管轻微破裂,才终于清理掉。他皮肤有点敏感,高强度刺激下,清理部位淤积成两团红印子,中间冒出一些过敏的深色小点,像牙印,好难看。 回到公共大厅,有人盯着他的脖子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很快引发接二连三的笑,尤其是几个学弟,发出那种捏着嗓子的起哄声,表情贼眉鼠眼特别夸张。 “学长,你等下出门别戴围巾,去女生宿舍附近逛一圈,可以尽情聆听心碎的声音。” 罗维意叉着腰道:“乱说啥啊一个个的?好歹c大学生,思想能不能正常一点?” 学长架势摆出来,几个学弟都噤声了。 手风琴男这会儿倒是一副很大度的模样:“人家学弟开个玩笑,又没有对应知大佬大不敬的意思。” 罗维意皱眉:“除了你们几个,没人觉得好笑。” 乔乔小声附和:“被开玩笑的人觉得好笑才是玩笑。” 应知没懂他们在哄笑什么,但听起来不像有营养的,他没有求知的兴趣和义务,只淡淡道:“今晚零下三度,不戴围巾会感冒。” 半小时后,路悬深来电话说快到学校了,应知一秒也没耽搁,立刻收拾好东西下楼。 民乐团那个叫乔乔的女孩不知何时出来了,就等在楼栋门口的台阶上,正一脸害羞地看着他。 由于处理过太多次类似事件,应知很清楚这个眼神背后的含义,已经在心里盘算好对策。 等他走进夜色,乔乔果然朝他小跑过来,“学长,我下午和室友出去玩,做了巧克力,挺好吃的,想送你一份。” 说着从背后拿出一个很漂亮的礼品袋,里面装着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一张若隐若现的粉色卡片,应知装作没看见,也没接。 “学妹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直接说吧,如果力所能及,我会帮你的,不需要小礼物。” 乔乔深吸一口气:“我想问问,学长有女朋友吗?” 看来对方铁了心要告白,应知拿出第二套方案:“没有,家里哥哥管得严。” 乔乔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拒绝,眨眨眼:“真的吗?” 应知点头:“真的。” “对哦,学长十月中旬才满的18岁,算起来比我还小半个月呢。”乔乔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这个理由比好人卡让人好受多啦。” 应知略微弯起唇角,余光瞟到某个方向,语气忽然急促几分:“我得走了,外面冷,你也赶快回活动室吧。” 说完没等乔乔回应,应知转身朝台阶下跑去,围巾两端飞扬在身后。乔乔莫名脑补出一只扑着翅膀寻巢的鸟。 应知很少一惊一乍,之所以这么急,是他发现路悬深居然已经到了,而且就站在不远处,穿着浅灰色长大衣,倚在公告牌后面看向他,像斜进夜色的一道月光。 应知抬头望了望,今晚没月亮,但他有。 路悬深手上拎着一个精致的淡绿纸袋,应知觉得眼熟,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他气喘吁吁跑到路悬深面前,低头一看。 果然! 是学校几公里外的一家网红蛋糕店,他昨天随口提了一嘴想吃新品抹茶芝士曲奇,可惜期末周太忙,只能等考完试和罗维意一起去,没想到路悬深今天就帮他买了。 “这个排队要排好久。”应知有些喃喃,他怕耽误路悬深工作。 “下午让助理送到公司的。”路悬深递给应知。 透过纸袋,应知摸到一手现烤余温。 骗人!明明就是为了保证口感,工作结束后亲自买的。 但他不打算拆穿,给某人一点哥哥的体面。 他问路悬深:“不是说还在路上吗?来了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催一下我。” 路悬深挑挑眉:“看你正在处理什么私事。” 应知低下头,哦了一声。 被路悬深撞见告白现场,他最开始是紧张的,类似那种小孩面对家长的遮掩,但现在,他又隐隐有些希望路悬深问他,和女生在说什么,而不是这样淡淡的,好像对他的这些事并不在意。 应知正要拿曲奇的时候,听到路悬深说:“天冷,戴好帽子,把围巾拉上去。” 应知拒绝:“拉起来把嘴都挡住了,怎么吃曲奇?这个曲奇是爆浆的,容易流的到处都是。” 路悬深说:“曲奇也别吃了,甜食吃多了不好。” 应知有点不高兴了:“你干嘛啊?” 路悬深说:“我在满足你。” 应知愣住:“什么?” 路悬深说:“家里哥哥管得严。” 看着路悬深似笑非笑的表情,应知反应过来,一瞬间他羞恼不已,抓来一边围巾,朝路悬深的胳膊打了几下:“你明明都听到了,还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路悬深双手插兜,笑着,装作被打到的样子,连连后退。 久未露面的月亮从云层中浮出一点轮廓,偷看地球上两个打闹的人类,一个进攻,另一个却不似防守,而通通接纳,像收下一个个礼物那样纵容。 路悬深突然停下脚步的时候,应知没刹住车,撞到他身上。 最先晃进眼里的是一个银色耳骨圈,耳圈上的小钻石莹莹闪烁,弥补了这个没有星星的枯燥冬夜。 这只耳圈是他送给应知的,他现在有点后悔,不该送这么惹眼的东西。 动作太大,本就松散的围巾滑落到地上。 应知正弯腰去捡,突然被路悬深抓住胳膊,力道大得他皮肉和骨头一起作痛。 “应知,你脖子上是什么?” 温和的声音也骤然变冷,刺得应知一阵心惊肉跳。 他几乎是被路悬深一把拽起来的,唇边的笑还来不及收拢,茫然抬头,对上路悬深的视线。 那双深邃的眼睛,涌出了他从未见过的阴云。 -------------------- 下章入v喔 第23章 今夜无雪 应知张张嘴,下意识的撒娇呼痛被剧烈的心跳压住。 在路悬深突然很有攻击性的注视下,应知用另只手摸了摸脖子,想起被溅上颜料的事。 他强迫自己从慌乱中抽离,迅速将路悬深的质问和那些社团成员的起哄串联起来,哪怕他再怎么对情爱议题不感兴趣,也大概推出了原委。 “我们刚才在布置墙绘,有同学往我身上溅了两滴颜料,不太好洗,所以用指甲刮过,可能还有点过敏。” 应知挺直身体,直视路悬深的眼睛,几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对峙姿态开口。 “哥哥,你想多了。” 一声哥哥,把路悬深从理智坠崖的边缘狠狠拉了回来,却陷入更失重的情绪中。 猛地一阵寒风呼啸,把他脸上的阴郁吹散,半空露出一点边缘的月亮又被阴云湮没。 看到应知脖子上高度疑似吻痕的印子,路悬深第一反应其实不是生气,而是胸腔升起一阵尖锐的毁灭欲,但由于太突然了,根本找不到目标,于是化作了索性毁掉所有的疯狂念头。 然而,这种突兀的念头此刻却调转方向,刀尖刺向他自己,将他的心脏剖了个尽致淋漓。 这不是一个哥哥该有的过度反应。 他在试图占有应知。 占有他绝不该占有的部分。 沉默无限扩大,几乎让人没顶,应知突然伸出手,用力揪住路悬深没扣拢的大衣领口。 路悬深以为应知要对他发脾气,指责他的无端猜疑。 可下一秒,应知低头凑近,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用衣领把耳朵也包了起来,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既靠近他又隔离他的状态。 路悬深身体僵住,低头看向闯进自己胸口的人,只留了小半个后脑和一点雪白的脖颈在外面。 已经很久没有这种迷茫的感觉了,路悬深似乎退步到了十年前,他比十六岁那年第一次面对应知的委屈时更没办法。 路悬深低声道:“抱歉,知知。” 藏在衣服里的人没回应。 半晌,他又说:“哥哥不该一点根据也没有就揣测你,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仍然没有回应。 路悬深伸手,掌心缓缓靠近应知裸露的后颈,胸口突然传来小小震动,有两片嘴唇轻轻擦碰:“听到啦。” 第29章 悬空的手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听到了为什么不出来?在生气吗?” “借你胸口,哄一下自己。” 应知说话时带着一点鼻音。 路悬深的心脏抽动了一下,而后更沉重的撞击肋间,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害怕皮肉贴在布料上太紧,会有湿意渗透进来。 倘若惹哭应知,他不会原谅自己。 路悬深缓缓吐出一口气,把应知从自己的衣服里挖出来,用双臂代替,站在人来人往的学校,将已经成年的弟弟用力搂进了怀里。 应知刚才的确生了一会儿气,或者换言之,有点委屈。 见到最想见的人,拿到最想吃的食物,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扣上一顶大锅,换谁都会难过。 他当时心里堵得慌,还想说很多为自己辩护的话,但又怕这种反应太激动太幼稚,显得不像个成年人,所以在衣服里藏了几分钟整理情绪。 毕竟路悬深一向是个讲道理的人,一旦不讲道理起来,造成的落差和打击就会格外大。 但缓过来之后,应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用来应付告白者的杀手锏,似乎不止是一句搪塞。 路悬深好像真的不支持他恋爱,尽管他已经十八岁,上大二。 这个新奇的认知不仅没有让应知反感或是束缚,反倒隐隐生出一种细小的说不清缘由的愉悦。 而且哥哥的怀抱宽阔、充实、温暖,本就值得一切原谅。反正他已经晕头转向了。 大庭广众之下,这个安抚性质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分开时,路悬深第一时间去看应知的脸,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盛着夜色微光,鼻尖白净干燥。 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 还好,没哭。鼻音大概是冻出来的。 围巾还在地上,不巧掉进一摊积水,捡起来的时候,水都快被吸干了。路悬深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到应知脖子上。 坐进暖和的车里,应知还舍不得摘围巾,脸埋进去磨磨蹭蹭半天,才发现前排司机是老熟人张叔,他和张叔互相打了个招呼。 “以后别自己打车了,还是让张叔接送你上下学。”路悬深像以往安排应知的衣食住行那样,直接做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愿意吗?” “没问题啊。”应知连原因都没问,凑到前面冲张叔道,“张叔,以后咱俩又是搭子了。” 张叔露出和蔼的笑:“我家那个小闺女要是知道了,肯定特高兴,她是你的小粉丝,手机里全是你的歌。” 应知闻言,下意识去看路悬深,发现路悬深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异议。 于是他继续和张叔聊了几句,承诺给他小女儿录个中考加油视频。 上大学前,应知都是由张叔接送上下学的。最开始,应知认生,每天缩在车后座大气不敢出,吓得张叔以为自己哪里有问题,吓到他了。 为了让应知尽快适应,路悬深便隔三差五离校,和张叔一起去学校接应知,然后再返回学校上晚自习。他成绩常年第一,各种竞赛拿奖,外公又是校董,老师只好对他睁只眼闭只眼。 就这样持续到应知上初中,路悬深也逐渐开始接触家业。 像建桓这种枝繁叶茂的家族集团,其利益链条早就盘根错节,每多一个分蛋糕的人,就可能面临一次洗牌,人人都在严防死守,路悬深身为外孙,无疑成了那些老顽固们排挤的对象。 路悬深十多岁才跟着路清如回归路家,只用很短时间便摸清外公的好恶。 路老爷子生于旧知识分子家庭,其实是个思想很保守的人,相当看不惯后辈骄奢淫逸的做派,但他大半辈子汲汲于商道,也无心治家。 路悬深便采用藏锋蓄势策略,赢得外公青睐的同时,营造出一种无害化的假象,避免树大招风。 他只在学习和工作上适时展现能力,生活中则尽可能保持低调,所以当时只有一个保姆一辆车和一个司机。 而保姆已经被应知占用了,就连司机也优先接送他,很多时候路悬深都是打车去公司。应知就跟路悬深说想和同学一起顺路回家,以后不用司机接送了。 软磨硬泡下,路悬深好不容易答应,却偏偏发生一件事,导致独立计划泡汤。 当时应知和隔壁班上的一个叫钱鑫的同学闹了矛盾,起因是对方向女神疯狂示爱,女神不堪其扰,便当众宣布自己喜欢的人是应知。钱鑫怀恨在心,到处传应知是私生子的事情。 应知找到钱鑫,要求对方注意言行,对方却一脸“你奈我何”的态度,他正要继续讲道理,被对方有些紧张地截断:“你不会想说,你要找你那个姓路的哥哥告状吧?” 应知皱皱眉:“这点小事还不需要他来帮我解决。” 钱鑫听闻他不打算告状,便无所顾忌起来:“我靠,你就装吧,你那哥算什么东西?有爹生没爹养,爹还是个混血杂种,至于他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自己都在路家可怜巴巴讨生活呢,和你一样,都是讨饭鬼……” 污言秽语开闸泄洪,应知听得拳头都握紧了。 他后来才得知钱鑫表哥曾经和路悬深有过节,钱鑫说这些纯属口嗨,但他当时气坏了,并生出浓浓的自责,觉得是自己的存在,导致路悬深和清如阿姨遭受无妄非议。 他想起刚住进路家的时候,路悬深对他说过“别在外面给我惹事”,于是他愈发下定决心,此事绝对不能惊动路悬深。 “不许你这样说我哥和我阿姨。道歉。”应知刷起校服袖口,眼中闪过警告。 “嘴长老子身上,老子爱咋说就咋说。”钱鑫打完嘴炮,趁应知挥拳之前开溜。 此后钱鑫没再传他私事,应知以为此事终了,然而某天放学,钱鑫找了几个二十岁左右的社会人,把他堵在了巷子里,为首的叫马晓宇,就是钱鑫的表哥。 他们刚把应知围住,揪着他的头发打算教训一顿,路悬深就出现了。 当时的应知并不清楚路悬深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软件,只觉得路悬深简直神了,居然能在这么偏的地方找到他,像有超能力一样。 甚至想起第一次见路悬深,那时的路悬深也是这样带着光明而来,毫无征兆将他拉出黑暗。 “你叫马什么来着?”路悬深走到那群踮起脚都没他高的混混旁边,一把将应知拉出包围圈,推到巷子出口的方向,示意他先走。 但应知摇头拒绝,他怕路悬深一个人应付不了这么多人,他想叫外援,被路悬深制止。 路悬深看向马晓宇:“几年前输给我一次,你就只敢欺负中学生了?” “靠!”马晓宇被戳到痛脚,气急败坏扑上来。 路悬深闪身避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从领口飞出,啪的弹在他下巴上。 是一枚小金属牌。 应知大惊。 这枚金属牌,是之前暑假他们一起旅游的时候,他在景区刻的。 山脚摆摊的老爷爷说,在神山下诞生的名字,会受到天女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路悬深说没兴趣,很无聊,不想要,所以应知就只刻了一个,正面刻“应知”,反面刻“路悬深”,打算给自己留个纪念。 但由于整体操作对于小学生而言实在太难了,尤其“路悬深”三个字笔画太多,两个名字都刻得歪歪扭扭,丑得他自己都不忍直视,最终被他当成垃圾,一股脑塞进了旅行包的最底层,眼不见为净。 然而等他想起来的时候,却怎么都找不到了。 原来在路悬深脖子上! 好突然,好莫名。 被金属牌弹下巴后,路悬深皱眉“啧”了一声,在其他混混一拥而上之前,用牙轻轻咬住不听话的金属牌,然后一拳直冲为首者面门。 应知都看呆了。 昏暗的小巷里,路悬深很迅速地放倒了所有人,对某个揪过他头发的黄毛混混尤为不留情,唇间的金属牌不停反射寒光。 那种极为陌生的野性和凶狠如同绞索,铺天盖地,应知觉得呼吸不畅,阵阵腿软。 所有人都跑光后,路悬深喘了口气,转身看向应知,接着面色微变,一把捧起他的脸,沉声道:“应知,喘气。” 他张开嘴,在路悬深掌心用力呼吸。 路悬深邹紧眉头,脸色比刚才揍人的时候还要难看。 应知以为路悬深在怪他惹是生非,刚想解释,却被路悬深搂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说话。 第一句是:“吓到了吧?” 第二句是:“来晚了,抱歉。” 安静的车内,路悬深听到细微的高频率气声,呼哧呼哧的。 他睁开眼,看到一旁的应知正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自顾自笑得起劲,像想起什么特别高兴的事。 多神奇,应知从小就是个不爱笑的孩子。 路悬深曾读过很多儿童心理学,这种缺乏情绪表达的状态,很可能是幼年经历创伤后,生成的一种防御机制。这样的孩子通常比普通人敏感。 第30章 可应知在他身边,却能完全放松警惕,会莫名其妙笑出来,对一切潜在危机无知无觉,多神奇。 他是应知仅有的安全地带。 然而,就在不久前,这个本该永远温暖向阳的区域滋生出了一点阴霾,幸而还算隐蔽。 只有没见过阴暗,才能拥有最纯粹的快乐。他希望在他身边,应知可以一直拥有像现在这样的快乐,每分每秒,随时随地。 “一个人傻乐什么?”路悬深问。 “啊,就是突然想起你帮我揍小混混那次。”应知用两根手指扯回上翘的唇角。 ……的确很突然。 路悬深没搞懂应知的脑回路。 “你记性真好。”路悬深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记不清了吗?”应知扭过上半身对着路悬深,觉得是时候添油加醋了,于是趁机给自己挽尊,“其实当时我已经想好怎么应对了,即使你不来,我也有办法脱身。” 见路悬深略微挑眉,应知赶忙补充:“没有说你那天不帅的意思喔。”然后很真诚地望着路悬深,继续补充:“你揍人的样子特别特别酷。” 连那块粗糙的金属牌都被衬得如勋章般耀眼。 应知看了眼路悬深胸口,黑色羊毛衫下有一点起伏的痕迹。 应知眼珠清透,有种漂亮的琥珀感,对光线的容积率高,在昏暗的车内显得格外亮。 路悬深强行错开视线。 他觉得自己一点也不酷。 因为钱鑫家长后来去找了校领导闹事,说自己被社会人士欺负,受到很大的心理伤害。最终是路女士出面运作,才让对方偃旗息鼓,没传到应知那里。 人们通常会在成功保护在意的人之后,产生巨大的成就感。然而,当那股做英雄的冲动褪去,他却陷入反思:他可以用拳头揍马晓宇十次,一百次,但以后呢?张晓宇李晓宇呢? 于是二十岁那年,路悬深近乎偏执地确信了一点:地位不够高,权力不够大,就没资格全方位守护一个人。 旧事重提,应知顺带想起之前还没求证的传言,于是趁机问了:“听说在认识我的前一个月,你和钱鑫的表哥,就是那个叫马晓宇的,约过地下拳击,你还一拳揍掉了他一颗牙?”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听谁说的?” 应知招供:“陈旻哥。” 路悬深似乎失语了几秒,然后吐出一口气:“以后少跟他来往。” 再然后路悬深就不理他了,皱着眉掏出手机,估计是找陈旻兴师问罪去了。 应知在心里给陈旻道了个歉。 其实自从陈旻跟他说了之后,他就一直在幻想擂台上那个充斥血色的胜利场景,做了各种艺术加工。 路悬深不知道,在应知心里,年少的自己早已经加冕了无数次。 不过对于如今成熟稳重的路悬深而言,这种以原始欲丨望驱动的搏击无异于中二黑历史,由此推断,应知觉得路悬深很可能十分罕见地害羞了。 想到这,油然而生一种无形的可爱感,应知心情更好了。 回到家,应知想起抹茶芝士曲奇还没吃,惋惜了一句:“好可惜啊,已经冷掉了。” 路悬深洗过手,拿过纸袋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 “真的吗?我试试。”应知说着就要伸手,纸袋撤走,他抓了个空。 路悬深从纸袋里拿出一块曲奇,很自然地递到应知面前:“手脏,张嘴。” “啊——”应知超配合。 曲奇并不大,但应知只咬掉一半,奶油芝士夹心顺着缺口涌出来,沾了许多在他嘴角,乳白色。 应知是那种纤薄冷感的长相,皮肉紧贴骨骼,正面侧面绝无一丝赘余,从眉眼到鼻子都很精巧,唯独嘴唇略显肉感,红得饱满。 唇瓣张合之间,乳白色细细淌到下巴,使得这一抹红存在感更强。 路悬深的喉结微动,下意识抬手去抹,伸到一半,又放下。 “流出来了,自己舔干净。”路悬深嗓音有些发沉。 “哦。”应知乖乖点头。 下一秒,路悬深感觉自己的虎口被什么湿热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错愕低下头,正好看到那一节粉色舌尖收回齿间。 他这才发现芝士已经顺着半个曲奇滴到了他的手上。 一次没舔完,应知还想再来一次,路悬深猛地收回手,同时将曲奇纸袋重重放到附近桌上。 “去洗手,自己吃。” 说完这句,路悬深头也不回上了楼,留下应知嘴角仍沾着芝士奶油,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 目送到转角的时候,应知看到路悬深低了下头,疑似将手上的半块曲奇放进了自己嘴里。 浴室里,路悬深撑着冰凉的大理石墙壁,眉头紧锁,任由水从头顶淋下。 他把水温调低,再调低,直到四周再无一丝热气。 - 睡前,应知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前置镜头,脖子上那两枚红痕还没淡下去,显然是严重过敏了。 摸着它们,应知脑中浮现几小时前的场景。 当时他因为惶恐,下意识回避了好多细节,拒绝思考,但这会儿夜深人静,那些画面全跑了出来,包括路悬深的冷脸。 朝夕共处十年,他不是没见过路悬深生气的样子,以往路悬深的不悦都很内敛,气压变低,风雨欲来,没人知道他有多生气,或者下一步要做什么。 在应知看来,那种拒绝全世界窥视的冷酷甚至堪称迷人。 可刚才在活动大楼附近,他觉得路悬深是失控的。而失控之于路悬深,是一对反义词。 应知抱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折腾到零点,决定去骚扰一下他哥。 虽说没什么像样的借口,但他今天受了天大的冤枉,得寸进尺一点也很合理吧? 是的,非常合理!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有些兴奋过头了,但只要一想到路悬深很可能不允许他谈恋爱,他就控制不住那种躁动的感觉。他也说不清缘由。 轻车熟路绕到隔壁房间,房门居然破天荒关上了。 十年前,来到路悬深身边的第一晚,他初入陌生地带,害怕一个人睡觉,于是很莽撞地闯进路悬深的卧室,霸占了路悬深的床,还大哭了一场。 尽管当时的路悬深很嫌弃他,但自从从那次之后,路悬深每晚都会留一道门缝,在应知看来就像无声许可,允许他随时进入。 应知愣了几秒,转动门把,好在没有上锁。 进门后,怪异的感觉仍未消散,和以往不同的并非只有紧闭的门,当应知走到床边时,路悬深并没有掀开被子,没有从被子里伸出手,没有接他。 他以为路悬深睡熟了,便轻轻掀开路悬深的被子,打算自己钻进去,然而扑面而来的并非熟悉的温暖,被子里涌出一阵潮气,冷得像下了场雪。 与此同时,路悬深睁开眼,浓黑的视线并无睡意。 应知手一松,被子边缘落下去,他像是被冻木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 “今晚可以和你睡吗?”他很小声地问。 路悬深坐起身,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最温柔的动作,却配上最无情的拒绝:“知知,今晚没下雪。” -------------------- 哥:刚爆炸完,防止余波,勿扰。 第24章 黏人警醒 这周末,应知起了个大早,去学校补做之前失败的实验。 实验室里人不少,那次的公用试剂出了点问题,他们这一组人几乎全军覆没。 应知的实验台对面是个丸子头女生,此时,对方正双手托腮,用一种近乎剖析的眼神看着他。 “杨跃溪,小心你的晶体,已经开始结块了。”应知提醒。 “哦哦哦!”杨跃溪回过神来,手忙脚乱抢救。 实验进行到中段,应知把晶体拿去干燥箱二次干燥,杨跃溪排他后面,视线依旧落在他身上。 他回头问:“看出门道了吗?” “看出来了!”杨跃溪双手啪的合掌,“舞台上火力全开性张力拉满的漂亮主唱,背地里是个泡在实验室里穿白大褂的古怪禁欲科学家,浪漫和理性,哲思和现实,全部集合在一个人身上,天呐,这反差人设也太爽了吧!” 杨跃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把自己给说激动了,对上应知平静的视线,才意识到有些失态,小心翼翼问:“那个……你不介意我拿去建设oc吧?” 应知目不转睛盯着干燥箱里的产物:“oc是?” 杨跃溪解释:“就是原创人物,可以通过写文画图,给他设定外貌性格身份等等各种属性,塑造世界观和生活经历,他就像你的孩子。” 应知沉默几秒,想起叶擎天给他科普的“同人”……他对这个世界的开发程度果然不足万分之一,还有好多奇奇怪怪的未知领域。 “我不介意,反正你说的也不是我。” 第31章 “和你开玩笑啦。”杨跃溪笑起来,语气突然变得神秘,“毕竟这种人设一般都是危险人物。” 应知很捧场地接了句:“有多危险?” 杨跃溪话匣子彻底打开:“超级危险,但也超级带感!比如病态依赖占有什么的,在外人眼里他很强大,实则内心极度敏感,恨不得把自己献祭给所爱之人,一旦察觉对方疏远自己,就会失控,导致对方更想逃离他,于是两个人就陷入了畸形关系。” 应知闻言,取出蒸发皿的动作顿了顿。 杨跃溪灵感泉涌,跟在他后面回到实验台,点出手机备忘录哐哐一顿记录,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对了,有人打着c大本校生的旗号在red书上造谣你,你知道这回事吗?” 应知正低头写实验报告:“什么帖子?” 杨跃溪绕到他这边,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就是这个,本来是粉丝安利贴,结果有个傻缺跑来说自己是c大学生,造谣你和不同人搞暧昧。” 应知不以为意地扫了一眼,猛然停笔,手肘差点碰倒烧杯。 杨跃溪还以为应知生气了,赶忙安慰:“别担心,已经被骂删评了,我还有好几个同学都去帮你澄清了,守护我方猫猫主唱!” 应知看向她:“谢谢,麻烦你了。” “打住!”杨跃溪佯装不悦,“你平时帮我解决实验问题的时候也没说麻烦呀。” 等杨跃溪回到自己的实验区域,应知立刻掏出手机,打开陈旻的聊天框。 刚加微信的那天晚上,陈旻给他转发过一个热门帖子,说他靠颜值火出圈了,正好就是杨跃溪说的这个帖。 既然陈旻转给他,会不会也同时转给了路悬深?如果路悬深看到那条造谣评论,会不会信以为真,觉得他学坏了? 在和路悬深有关的事情上,应知根本控制不住分心,不过他专业基础还算扎实,仍然顺利完成报告,并拿到不错的分数。 实验结束后,应知被等在门口的罗维意和叶擎天一左一右架走,他因为心里装着事,忘了说自己打算回家吃饭,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实验楼对面食堂的窗口队伍里了。 食堂里还有一些混社团的熟人,见猫头兔子齐聚,便很自然地以他们三个为中心落座,附近四张桌子一瞬间满满当当。 应知端着烤肉饭坐下,换看包的叶擎天去打饭,他看到叶擎天的书包敞开了,露出一点黄色雅思书,便随手帮忙塞了回去,没让其他人看到。 叶擎天回来后,发现自己拉链没关,有些紧张地抓起书包检查了一下,然后四下看看。周围都在聊天,没人关注她,她略微松了口气。 饭后,叶擎天先行离开。 “果然,她又去图书馆了,咋们活动室也能复习呀,比图书馆条件好多了。”罗维意满脸憋不住的好奇,但谨遵应知提醒,没去打探人家的隐私。 他搂住应知的肩膀:“好兄弟,还得是你,咱俩做学习搭子,甜蜜双排哈。” 应知拿开他的胳膊:“我回家,我哥下午休假。” “哎我服了!”惨遭二次抛弃的罗维意仰天长叹,“你可真是个哥宝男。” 罗维意从不吝啬夸张形容,应知本该见怪不怪,但这次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哥宝男的意思,“有这么严重吗?我觉得我还算独立。” 而且他也不常在同学朋友面前提路悬深,频率甚至还没有同龄人提“我的原生家庭”高。 罗维意没想到应知突然较真,挠着头解释:“咋说呢,你在我们中间,确实是最可靠最独当一面的那个,但人身独立和心理依赖是两码事,你能理解我的意思不?” 应知眨了眨眼,看着他,没说话。 罗维意心想,应知这种细节分析狂,居然也有被绕进去的一天,路哥果然是与众不同的,“好吧,其实你也不用理解啦,你哥应该很乐意被你粘。” 半小时后,应知回到家,想了一上午的人就在客厅沙发上喝咖啡,鼻梁架着偶尔才戴的银丝眼镜,腿间摊着一本书。 应知蹬掉鞋子,抓着背包就扑了过去,被路悬深用拒绝的眼神挡在半米之外:“洗手换衣服。” 应知抱紧背包一个急刹。 张婶帮他放好鞋,路过时笑道:“小知少爷越长大越粘哥哥了。” “没……我没有吧。”应知光速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怕路悬深意识到这点,会觉得他是个麻烦精,一天到晚就知道满世界找哥哥,可看到路悬深继续看书,对此不置一词的样子,他心里又有点闷闷的。 他既担心路悬深发现或者在意,又希望路悬深多多少少给点反应,好的坏的都行。 诸如此类的纠结,最近时有发生,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奇怪了。 搞不清楚这种想法的原理,应知敲敲脑袋,转身去洗手换居家服,回来的时候,看见路悬深已经把书倒扣在茶几上,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像是专门在等他。 应知不解地歪了歪头。 路悬深道:“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 应知故作惊讶:“诶?我有事吗?” 路悬深挑挑眉,意思是:别装了,我还不了解你? 应知沉默片刻,心想路悬深怎么越来越难骗了,他深吸一口气,双肩猛地塌下去:“好吧我有事。” 不过关于路悬深看没看过那个帖子,他只是很想问,但还没做好心理建设。 可转念再想,路悬深时间宝贵,几乎不看没营养的八卦,陈旻作为他最好的朋友,肯定知道他的习惯,所以陈旻把帖子转给路悬深的可能性不大。 没错! 有了这个基础推定打底,应知心态稳多了,走到路悬深身边时,他想起罗维意说的“哥宝男”,还有张婶那句“粘哥哥”。 于是在路悬深的注视下, 他心虚地绕了半圈,坐去对面,掏出手机问:“你看过这个帖子吗?” 路悬深往中间挪了挪,不动声色把刚才专门空出来的位置抹掉,扫了一眼应知递来的手机,“看过。” 应知:“!!” 好好的天,突然就塌了一半。 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那你看了评论区吗?” 路悬深道:“说你有很多暧昧对象那个?” “他在造谣!”应知蹭的坐直身体,“你这么聪明,肯定没信吧?” 应知急得耳朵都红了,路悬深倒是不疾不徐站起身,拿着喝空的杯子去岛台续咖啡,半晌才淡淡道:“我只能在不相信和不聪明中选一个?” 应知语塞。 当然还有中间选项,那就是……怀疑。 而且他前几天刚被路悬深撞破告白现场,怀疑也是非常合理的。 “真是造谣。”应知看向岛台旁的路悬深,嘟囔,“我很忙的,哪有时间搞这些有的没的。” “哦,你的意思是,如果不忙就有可能。”路悬深语气染上几分逗弄。 察觉到路悬深在故意挑刺,应知有点气恼,不过也确实是他的话有歧义在先。 “当然不是!”应知只好先否认,然后换了种更严谨的说法,“你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哪天我就算真要谈恋爱,也会第一个告诉你,征求你的同意。” 急着表决心,他绕过了这件事的发生概率,直接进行终极假设,就差把“我是好孩子”写脸上。 然而不知是否错觉,路悬深的侧影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路悬深就转身背对着他,专心倒咖啡去了。 应知以为路悬深还会回来,继续在他对面看书,但路悬深端起新咖啡后,就直接上了楼,连书都没拿走。 应知有点茫然,一番紧急分析后,严重怀疑路悬深是不想和他待在一个空间…… 他心头警铃大作,也顾不上什么哥不哥宝黏不黏人的了,直接杀去路悬深的书房外,敲门。 第25章 被动靠近 门一开,应知立刻往里面探头探脑:“哥哥,你在忙吗?” 路悬深挡住他的视线:“嗯,看书。” 应知问:“看什么?” 路悬深道:“《资本论》。” 应知一愣,路悬深好像没发现自己没把书带上来。他把藏在背后的《资本论》递到路悬深眼前。 路悬深面不改色:“这是 第二卷,我在看第三卷。” 应知默了默:“……好的吧。” 眼看路悬深手放到门把上,要闭门谢客,应知赶忙撑住门:“一个人看书多没意思,和我一起吧,去我工作室。” 听到“工作室”三个字,路悬深条件反射蹙了蹙眉。 应知刚来那会儿,总是顶着一张忧郁又可怜的小脸,一双大眼睛闪着光,视线时时刻刻粘在他身上,像个沉默的背后灵,问就是要抱抱。 路悬深觉得很困扰,赶又赶不走,有天偶然发现应知对音乐感兴趣,于是立刻请来音乐老师教他,还给他装修了一间足以容纳一个小孩所有幻想和精力超大音乐室。 第32章 此计甚好,应知果然消停了。 但时间一长,路悬深又莫名有些别扭,这小孩现在一放学就往音乐室钻,整天闷在里面,连个人影都见不到,该不会在偷偷做什么坏事吧? 于是某个周末傍晚,路悬深搞了一次突击检查,开门时,应知正抱着吉他,坐在满地杂乱的音乐书和曲谱里,仰头望向他,错愕又惊喜。 一米外,他送给应知的布偶猫玩偶坐在凳子上,似乎是在充当听众。 目之所及,乱如战场,路悬深都怀疑应知和猫玩偶打了一架,猫玩偶输了才被绑架到凳子上。 从那以后,路悬深秉承着非必要不进入的原则,对此地敬而远之。 他虽然没有什么太大洁癖,但非常注重秩序,完全无法想象家里存在一个乱到无法下脚的地方。 反正墙壁隔音效果很好,门一关,就当做异时空好了,房门就是最危险的黑洞。 然而吞噬一切能量物质的黑洞里,偏偏有个非常顽强的小光点,偶尔释放出来,轻易摄取他的意志。 此时此刻,这个小光点就在他面前闪来又闪去。 相顾沉默了几秒,应知眼中邀请的希冀黯淡下去。 这段时间,他被路悬深明里暗里拒绝了太多次,心中难免惶然,没道理一成年就不能继续享受弟弟的待遇了吧? 这种戒断规则一点都不人性化,就算强制戒烟也有个过渡期。 预计路悬深是不会答应了,应知沮丧地后退一步,和路悬深说了“拜拜”,独自去到音乐室。 两分钟后,响起敲门声。 他以为是张婶给他送水果,打开门,门外竟然是路悬深,手上拿着《资本论》,二卷和三卷。 怕路悬深反悔,应知立刻关上门,把人推到落地窗边。 他用靠枕和毯子在这搭了一个小窝,虽然有点乱,但毛绒绒的,阳光撒上去,看起来柔软温馨。 “坐得下吗?”路悬深表示怀疑。 “挤一挤,能坐。”应知打包票。 坐下后,路悬深还是往外挪了挪,硬隔出半个人的距离。 应知拉开小桌板,开始复习《物理化学》。 这门课因其概念之抽象,被广大化学学子誉为天书。应知平时学得还算轻松,但今天却难得感受到天书的威力,思绪没一会儿就从繁复的公式推导飘去隔壁。 即使在家,路悬深也会保持穿着整洁,仿佛随时可以出现在视频会议里,和周围乱糟糟的陈设完全不在一个图层。 路悬深是被他硬拽到这个图层里来的,他喜欢看路悬深反复为他破例,反复降低自己的底线。 他知道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很可恶,但路悬深每次都让他得逞,很难不助长他的歪风邪念。 半小时不到,路悬深已经在心里叹了无数次气。 应知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最开始是一厘米一厘米地往他身边挪,挪无可挪之后,便三不五时把头凑过来,看他读到了哪一页,然后装模作样地跟着看一会儿,但很显然,应知不会对政治经济学感兴趣。 应知平时经常和他一起学习工作,一旦进入状态,通常都很严谨专注,甚至有种超脱年龄的成稳,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坐不住。 “陈旻昨天把家里的猫送去医院。”路悬深忽然开口。 正在假装研究资本主义的应知闻言抬头,紧张起来:“mero生病了吗?” “驱虫,前段时间不停往他身上蹭。”路悬深看了应知几乎靠在他胳膊上的身体,“就像你现在这样。” “哦,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应知和他分开了一点,但身体还是斜的,满脸无辜。 路悬深轻声叹了口气,关上《资本论》,应知正在被理工科折磨,就不用文科内容扰乱他的知识库了。 路悬深摘下眼镜,揉揉眼眶,环视四周,仍是十年如一日的乱,满地作废的音乐灵感。 他随口问了句:“写不出歌么?” 应知点点头:“最近灵感总是时有时无的,有时觉得自己构思出神作,隔天看又觉得不如垃圾。” 他们很少聊音乐相关话题,好像一种无声约定,但只要路悬深展示出一点兴趣,应知就会非常高兴。面对路悬深,他有耗不尽的分享欲。 路悬深察觉到应知的振奋,便继续问了下去:“那些大师前辈们碰到灵感困扰,是怎么做的?” “大家找灵感的方法五花八门,比如有个天才音乐人,是我偶像之一,他的方式就非常独特,或者说是一种怪癖,不过需要有人配合。”应知顿了顿,用手撑地,身体前倾,望着路悬深,“你想知道具体操作吗?” 路悬深看到应知眼中小小的渴望,好像在说“快说你想知道,拜托拜托”。 明知接下来的事情很可能脱离控制,路悬深还是嗯了一声。 “没问题,我来给你演示一下。” 应知往后坐了半米,上身毫无预兆前倾,下一秒,头枕在了路悬深的腿上。 “嗯,就是这样,需要一双大腿,一会儿就来灵感了……”应知动了动,随心所欲的猫似的,径自找到最舒服的位置,嘴里哄人一样的嘟囔,“一会儿就好喔……” 路悬深没拒绝,应知逐渐躺的心安理得,没多久久来了困意,眼皮一阖,睡着了。 应知一直用后脑对着路悬深,没看到路悬深从他靠上来的那一刻起,就像浑身被定住了一样,只有心脏越跳越快,直到肢体变得僵硬。 那本被抛弃的物化教材,还倒扣在小桌板边缘,摇摇欲坠。 以免砸到地上吵醒应知,路悬深把书拿起来,关上时,掉出一张小纸条。 【感谢你借我充电宝应急,真的帮大忙了!!!要是错过教授的消息,之前的努力恐怕就要白费了。期末结束后,我想请你吃顿饭,聊表谢意,可以吗?如果你同意,麻烦加我vx:xxx。】 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生的写的。 纸条是从后半本掉出来的,应知还没复习到,所以还没发现。 路悬深微微皱起眉,在丢掉纸条和夹回去之间,选择夹进已经复习过的前半本里。 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应知和女生相约用餐的场景——两个同样优秀的年轻人,聊学习,聊爱好,聊理想,聊出朦胧的悸动……再然后,他就想象不下去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设想应知交往女朋友的场景,无论以多健康多纯真的男女交往开头。 路悬深最近看了一些育儿方面的资料,数据表明,很多家长也会有类似困扰。 一路牵着小孩的手长大,从紧握到松开,再到目送这双手出现在别人手里,心态有起伏很正常。 但这种焦虑,通常源于不信任那个陌生对象,只要对方足够可靠,终有一日能打消顾虑。 这和他有本质区别。 对于应知未来的女朋友,路悬深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产生了一种不正常的对立情绪。 他尚不知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应知的心态出了问题,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悬崖旁边。 处理突发事件,路悬深一向讲究速度,力求在短时间内抽丝剥茧,删繁就简。 唯独和应知有关的一切,快不得,无论抽掉哪丝,删掉哪环,都好像不对。 失去应变能力后,他需要更长一段时间,思考这种“不正常”。 思考的最佳状态,就是远离一切会搅乱心神的事物。 然而。 路悬深低头。 最大的阻碍,此刻就横在他的腿间,发丝向后散开,搔弄着他的衣摆,太阳穴失去头发掩盖,露出逐渐明显的淡青色血管。 路悬深想象里面血液流动的状态,大约是平稳中带着一点欢快。 应知高兴的时候,即使表情不笑,这条血管也会微微浮动,变得清晰。 路悬深猜测应知正在做一个美梦。 他看应知,总能看到很细微的地方。应知是由无数个细节组成的,这么多年,只有他有机会一点一点观察,探索,研究。他一直觉得应知是他的人生课题。 应知突然动了动,小小翻了个身,迎着半扇阳光,金灿灿的脸庞朝向他的小腹。 果然,眼角唇畔都是松弛的笑意,看来是个很幸福的梦了。 睡梦中,应知伸出手,揪住路悬深的衣角。 应知幼年时期,总喜欢捏着什么入睡,尤爱纯棉手感,他的好几件衣服都被应知捏皱了。 “到底长大没有?” 路悬深晃神后失笑,再也忍不住,低下头,鼻尖轻轻碰了碰应知的睡颜,试图隔着次元,触摸那个他难以抵达的私域。 最寻常的冬日午后,宁静的空气,乱糟糟的房间,无人知晓的角落,短暂放弃思考,纵身沉沦梦中。 第26章 长大以后 应知睡醒前夕,还残存一点枕在路悬深腿上的记忆。 被满满的幸福感包围着,他假借没睡醒的由头,伸出胳膊,去搂路悬深的腰,却扑了个空,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睡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毛毯。 第33章 窗帘没拉,暮色灌满室内,应知一瞬间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但他并没有emo太久,立刻坐起身,满屋子的找路悬深去了。 二楼没人,下到一楼,路悬深正在酒柜边的吧台调酒。 这是路悬深的一点小爱好。他对那种需要掌控力和专注力的活动很感兴趣,譬如各种模型组装。 应知曾锐评:和机器人坐一桌。 然而此时此刻,隔着几米距离,看到路悬深一身棉质居家服,系着黑色围裙,挺拔的背影沐浴在暖色灯光下,应知莫名想起最近很火的一个网词:人夫感。 本来这个词只停留在女同学们的交流里,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应知并不清楚,但他现在觉得就是路悬深这样。 他最初只打算确认一下路悬深在家,然后就回楼上复习等晚饭,克制一下不必要的“粘”。 但他刚刚解锁路悬深的新人设,一脑门的新鲜劲,只好痛下决心:下次一定。 吧台边,路悬深稳稳将朗姆酒倒进量酒器,还没转头,就知道自己多了条小猫尾巴,而且马上就会跳出来吓他一跳,他还要装作被吓到的样子。 - 转眼到了最后一门考试,上午,应知去考场的路上,猫头兔子三人小群传来公主急诏。 叶赫这拉·擎天公主:【呼叫小知@侍卫乙,洪秉正上社会新闻了,速看!】 上交手机之前,应知点开看了眼。 新闻主角就是校庆期间,在餐厅洗手间借着醉酒,对他欲行不轨之事,第二天被他当众揭了假发的那位道貌岸然的杰出校友,洪炳正。 有人匿名爆料,此人两年前于国外红丨灯区聚众嫖丨娼,在当地引发了一起纠纷案,细节越扒越毁三观,老企业家风骨光环碎一地。 毕竟事发地不在国内,网友纷纷震惊,猜测他是不是得罪什么大佬了,不然怎么能挖出这么猛的料,而且这一系列的曝光操作,主打一个快准狠,要他永世不得翻身。 侍卫甲:【芜湖~老天开眼,我就说他看起来像惯犯。】 叶赫这拉·擎天公主:【天道好轮回!】 罗维意和叶擎天都在群里庆祝。 应知想起两周前,路悬深追问他这件事的原委,还让他提供了变态的信息。 他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像在打瞌睡。开眼的恐怕不是老天。 最后一门比较简单,应知提前交卷,下楼时,在楼梯口碰到几个女孩,中学生模样。 “知知,我们来看你啦。”为首的马尾女孩拎着一个精致的手提袋走到他面前,激动与羞涩交加。 应知意识到她们是粉丝。 马尾女孩解释她们不是私生,只是学校组织参观c大,在这栋楼听讲座,来之前听说他在这栋楼考试,想着能不能碰碰运气,偶遇他。 应知认真听完,弯起唇角,冲她和她身后的女孩们点了下头,引来一阵低呼,“啊啊可爱”“好乖的小宝”。 现实中被比自己小的人叫“小宝”,还是头一回,应知下意识往某个方向看了眼。 路悬深就站在连廊的另一边,等他。 同样是在路悬深面前被粉丝拦路,跨年夜那次处理的不够好,稍显幼稚。 所以这次应知决定好好表现一下,证明自己有能力应对各种各样的粉丝,不会被复杂人际关系裹挟。 应知把她们带到空旷地带,以防挡人通行。听完每个人的表白后,应知对她们表达感谢,顺带传授了一些考c大的经验。 然后和她们解释,校内不适合进行这类见面活动,并叮嘱她们回去时注意安全,今天天气不太好。 沟通很顺利,应知瞟了眼路悬深,却发现对方已经转头看向别处。 应知突然就失去了干劲,好在女孩子们已经在和他说“拜拜”了。 他时常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是个只有一半存在于世界的人,受众人注目,而他的另一半,在路悬深眼中。只有路悬深注视他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 “哥哥。”应知拎着女孩们的小礼物和信件,走到路悬深旁边,“看我。” 路悬深转回脸,满足了他的要求。 这次见粉丝,路悬深倒是没调侃,应知也不知道路悬深对他是个什么评价。 两人离开大楼,迎面走来两个女生,长发那个醉眼迷离,被短发女生搀扶着。 “应知!”快要擦肩而过时,长发女生分不清东西南北的眼神突然放光,“诶嘿,这位是?” 应知说:“我哥。” “哦哦哦,骚瑞啦~”长发女孩打了个嗝,脑袋歪进短发女孩颈窝,无意识蹭来蹭去,“我看他搂你,以为他是你男朋友。” 应知闻言,立刻离开路悬深的臂弯。 “别管她,这人大白天喝酒,发疯呢,刚才还把两棵树认成接吻的人。”短发女生无奈地说完,怀里的人立刻手舞足蹈表示抗议,她赶紧稳住她,肩上的背包险些垮掉,路悬深帮忙托了一下。 短发女生连声说谢,满头大汗道:“我这就把人领走。” 等两人走远,应知连忙小声解释:“酒精害人,她清醒的时候可正常了。” 路悬深不以为意:“能理解,毕竟她们正在谈恋爱,热恋中的人,看谁都有问题。” “啊?”应知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她们不是好闺蜜吗?” 路悬深说:“她们自然而然搂腰贴脸,戴同款戒指、喝同一瓶水,短发女生包里还有对方的发圈,且不止一个,不是情侣是什么?” 是有道理,但……应知瞥了眼路悬深的脖子。 他和路悬深的围巾也是同款,也喝过同一杯水,至于生活用品,路悬深的口袋里应该装着他的唇膏。 他嘴唇一到冬天就容易干燥,但他讨厌唇膏的黏腻,每次都是路悬深捏住他的脸,强行给他涂。 思及此,应知心脏忽然跳得很快,隐约发觉路悬深似乎在对他做一些情侣才会做的事。 “我还看出来她们最近在闹矛盾。”路悬深再度开口。 应知惊了,路悬深居然能看出这么多端倪。 他想听具体解析,路悬深却淡淡道:“你还小,不懂也正常。” 应知:“……” 他想起鲜花餐厅那次,他把一对情侣误认成兄弟。 可恶,又被路悬深看扁了。 去停车位的一路上,路悬深的视线一直绕在他脸上,不轻不重,似笑非笑,躲都躲不开,他感觉自己一直在被挑衅,气呼呼说:“你老看我做什么?” “不是你让我看你的?”路悬深没辙,问他,“到底看还是不看?” 应知顿了顿,眼神飘向一边,“暂时别看。” “好。”路悬深语气透着无奈,“都听猫大人的。” - 路悬深亲自来接应知,是为了带他去办理遗产交接。 他生父留下的那笔财产,他成年前只能按需支取生活费,大额部分要到成年后才能自由处分。 这是应知母亲和律师协商的结果,为了保护他。 多年来,小姨一直有给路清如阿姨打钱,清如阿姨每次都收了,但也只是为了让小姨放心,毕竟普通生活费绝对抵不了路悬深在他身上花费的心血。 两人到地方的时候,路清如已经等在那里,冲两人招手,应知有点惊讶,毕竟路清如总是很忙。 当年的律师阿姨也来了,见到应知的第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 手续结束,律师单独和应知说话,不免再次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就从这么丁点,长这么大了,有想过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吗?” 应知闻言,忽然意识到,今天不仅是他取得遗产的日子,更像是一场真正的成人礼,所以清如阿姨也来参加。 然而典礼的主角却毫无准备,甚至意识不到今天的自己和昨天有什么区别,他还是那个凡事依赖路悬深的没长进的弟弟。 应知摇摇头:“还没有。” 律师笑笑:“没关系的,你才刚成年,可以慢慢想,反正有了这笔钱,也就有了底气和保障,以后离开路家,你也能过得很好。” 这是祝福,出于礼貌,应知强迫自己笑了一下,但笑得很难看,好在律师阿姨没有见怪。 下午四点,几人走出大楼,律师先行离去。 路清如出于长辈关怀,笑眯眯问应知:“小知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遗产?” 应知下意识看路悬深,对方却没什么反应。 路悬深一向关注他的成长大事,这次却好像置身事外,甚至没有律师阿姨提点得多。 应知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提了提脚边石子,“我打算转一部分给小姨,再捐一些给癌症公益项目,剩下的交给哥哥帮我管理吧,产生的收益什么的,就当做——” “这是你的财产。” 应知话没说完,就被路悬深打断。 应知抿了抿唇,再度开口:“没关系,毕竟我在你那儿住了这么久。” 第34章 “我那儿?”路悬深表情肉眼可见沉了下去,“你想交住宿费?” “算是。”应知仰头,对上路悬深不高兴的表情,声音变小了很多,“可以吗?” “不可以。”路悬深拒绝,声音冷冷的,听起来很不温柔。 路清如见应知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皱眉道:“路悬深,你平时就是这样凶小知的?” 她说完撸起袖子,作势要捏路悬深的肩膀。 应知连忙挡在前面解释:“没有没有,哥哥对我很好。” “真的吗?有多好?”路清如将信将疑。 “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应知不假思索,答得很迅速,他眼睛亮亮的,站在高高大大的路悬深前面,像只保护大灰狼的小猫咪在做战前宣言。 路清如哑然失笑,摇摇头,只有小孩子才会动不动用“最好”来形容一段关系,因为他们阅历浅,没见过世上更多的好。 再看被应知护在身后的某人——眉梢微挑,姿态从容,风轻云淡,也不知道这小子在嘚瑟什么,路清如感觉手更痒了。 她摸摸应知的头发:“那你自己安排,要是哪里搞不定,阿姨找专业人士来帮你,未来你想做点小投资,都可以跟阿姨说,或者哪天不想和哥哥住了,想置办自己的房产……” 路清如话音未落,路悬深一把揽住应知的腰,把人强行带到自己身边,死死锁住。 “行了妈,您的建议先保留,我带知知回家了,有空再会。” 路清如话哽在喉头,有些无语地盯着两人的背影,总觉得路悬深刚才的举动很像在护食,而且还试图强迫“猎物”心甘情愿呆在自己的领地。 她实在搞不明白,她这儿子明明挺沉稳的,哪怕第一次在董事会上发表议题,都能用天衣无缝的事实逻辑,堵得那群老家伙哑口无言,怎么每次一碰到和小知有关的事,就什么道理都不讲了? 偏偏应知也乖乖的,任凭路悬深为所欲为,这样的配合度,显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形成。 这么一想,路清如有点头疼,担心应知会产生认知偏差,把对方的越界行为合理化。 第27章 燕子南归 上车后,应知把遗产的事抛到一边。 这笔钱落袋,并未激起他内心波动,也不像律师阿姨说的,成了他的底气和保障。 这十年他本就过得很好很好,很满足,路悬深早就用全方位的关注和爱,将他填满了,除了心中某个被他主动隔离的角落,从八岁起,那里一直死寂无光。 等红灯时,应知看到路边商铺招牌边,有个燕子窝,空的。 燕子两个月前就大规模逃离了这座城市。 应知想起家里的小花园,围墙上也有个很热闹的燕子窝,一到冬天就搬空,来年窝里又住得满满当当。 他好奇飞回来的燕子还是不是原来那窝,于是搬来路悬深的变焦相机,拍照片观察了好几年,可惜通过细节对比,他发现每年入住的都是新燕,燕子窝早已沦为n手房。 不知它们去到南方,是否也同样找不到自己原先的家。 他曾经为此焦虑过好阵子。 “我想回江城一趟。” 应知好突然地开口,没转头。 他很怕路悬深会问他为什么,明明这么多年,从没提过要回去。 但路悬深没有,只问:“你想什么时候?” “今天……”应知脱口而出,随即理智回笼,“今天太晚了,还要回去拿行李,机票也没买,所以——” “机票已经订好了,行李箱就在车里。” 应知猛地回头,震惊地看向路悬深,半晌道:“哥哥,你是穿越回来的吗?” 不然怎么有预判能力? “没有平行时空,没有两个我,你只有一个哥哥。”路悬深弯了弯唇角,“也许我们心有灵犀?” 胸腔蓦地涌起一股暖流,冲得应知一阵鼻酸,却还要装成严格的法官,指出哥哥的漏洞:“那万一我没要回去,怎么办?” “取消机票。”路悬深语气轻描淡写。 路悬深总这么轻描淡写。 惊讶过后,应知的心脏仍然轻轻颤着,胀得过满。 哪有什么心有灵犀? 路悬深明明是在背地里反复推敲,耗费精力,替他做好了一万分准备,只为接住那个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 几小时后,飞机降落江城机场。 夜间航站楼灯火幽微,平和有序,和疏疏落落的旅客擦身,远远看到热干面和黑鸭招牌,应知眼睛闪动了几下。 路悬深说:“就在这找个餐厅吃饭吧。” 应知欣然点头。 整个旅程,路悬深都在观察应知的状态。 应知刚到路家时,路清如带他去见过心理医生。医生说,太小经历生离死别,容易造成长期应激反应,开启自保机制,常见的就是回避。果然,这么多年,应知从来没说过想回家乡。 但医生也说,只要应知主动提起过去,甚至愿意触摸过往,就意味着可以从创伤中走出来了。 为了抓住来之不易的机会,托应知一把,帮他跨越障碍,路悬深时刻准备着。 而这样的时机,过去还有很多次,只不过都没成功。 坐在餐厅里,面前上了两碗热干面,两杯绿豆沙,等服务员走后,应知小声吐槽:“其实我小时候特别讨厌吃这个,面和芝麻酱坨在一起,噎嗓子,要喝很多口绿豆沙才能咽下去。” “绿豆沙也是糊状,很浓稠。”路悬深略微挑眉,表示不太理解。 “是啊,但就是很神奇,明明是看似不对的关系。” 应知拌了几下面,摇了摇绿豆沙。 “可能它们流变互补,达成了某种协同作用吧。” “也就是说,两种浓郁的东西相遇,不一定会造成阻塞,也有可能拯救彼此。” 应知说完,见路悬深陷入沉默,他小小的啊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敲敲脑袋:“抱歉,我又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刚考完试,还没来得及清空大脑。” 路悬深笑了笑:“知知老师讲的很形象。” 他只是忽然不分场合地想起他对应知那种复杂的占有欲,就像坨了的热干面,如鲠在喉。 路悬深望着对面的人,那双眼睛干净透亮,盈满对哥哥的信任。 本就不该存在的错误思想,不会有好心的绿豆沙与之协同。 快吃完的时候,应知问路悬深:“我们住哪?” 路悬深说:“我还没订酒店。” 路悬深当然不会犯这种小错误,应知很快明白了路悬深的用意,是想让他自己做主。 应知拿着路悬深的手机,搜索酒店时稍稍避着他,半天才挑定一家,递给他:“就这个吧。” 路悬深拿来看了眼,“只剩一间大床房了,换一家吧。” “啊……你不愿意和我住一间房吗?” 小心思被无意戳破,应知有些沮丧,不过也不是第一次被路悬深拒绝了。 路悬深说:“怕你住的不舒服。” 应知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任由路悬深订了一间套房。 离开餐厅,应知说:“我不想打车,我想坐地铁。” 回来得太突然,他还没做好准备,面对这座城市的变化。 地铁里人满为患,路悬深用高大的身躯帮应知挡开冲撞。 在路悬深划出的安全区域里,应知专心听报站广播。 他对很多站名的记忆都非常模糊了,但只要把妈妈和他同时放入场景,他又能记起许多画面,妈妈带他去博物院看铜器,去公园散步,去寺庙祈福,裙摆扫过路面,闪灯儿童鞋吱呀吱呀叫…… 都是特别特别幸福的浮光掠影,应知却有些不敢再想。 本来就够模糊了,他怕想太多次,记忆会被大脑篡改,用一些虚假细节填补遗漏。 好在到站了。 江城的冬夜气温并不算低,但足够冷,和北方的干冷不同,空气冰且湿,渗入衣服,包围身体,长时间吸走皮肤上的热,像一场漫长的化雪。 应知手脚冰凉的毛病又犯了,戴手套也不管用,他盯着路悬深的手好一会儿。 走到一个路口,路悬深提议给他买瓶热饮暖手。 “哦,你去吧。”应知说。 路悬深很快回来,看到应知站在一个雕塑池边。 大概是个许愿池,旁边还有一些双手合十的路人。 繁华路口,不时有人从应知身边走过,并未扰动他分毫,他面对许愿池,闭着眼,凝固了许久,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愿望。 巨大的雕塑下,应知显得小小一个。 路悬深快步走到应知身边,应知睁开眼,路悬深把热饮放到他冰凉的手上,“许的什么愿?” 应知摇摇头,表示保密。 “世上没有神仙,我记得你是唯物主义。”路悬深弯弯唇,一副很笃定很有把握的神情,“只有我能帮你实现各种小心愿,一直以来都是。” 第35章 “这个心愿你实现不了。” 风中,应知望向路悬深,笑得遗憾。 “我想要今晚下一场雪。” - 十五分钟后,两人刷开酒店套房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薰衣草香。 路悬深率先进去,查看了位于客厅两端的卧室,指着其中一间道:“你睡朝南这间。” 应知凑过去一看:“好大的床啊。” 他刻意着重“大”字,“能睡至少三个人呢。” 路悬深看向他:“嗯,另一间的床也很大,我们都能睡个好觉。” 应知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熄灭了。 路悬深收回视线,将应知的行李安放好,然后拉着自己的行李进了另一间卧室,隔断了应知追着他的视线。 应知最害怕雪,却许愿下雪,理由不言而喻。 说不上是自嘲还是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明明他才是那个想让应知像小时候那样,毫无防备粘着他的人。 第28章 寻访邀约 应知回房间呆了一会儿,偷偷摸到对面房间。 透过虚掩的门缝,路悬深正蹲在摊开的行李箱边找东西,裸着上半身,应该是刚洗完澡。 从应知的方向,能看到路悬深肩颈到胳膊那块,肌肉分布利落,有种劲劲的感觉。 路悬深拿着衣服起身时,半个身体仿佛从河面冒出来,身上还有水珠,漂亮的薄肌更是一览无余。 应知淌不过这条不存在的河,害怕溺毙,只能隔岸观之。 在腹肌上来回数了很久,视线强行挪到胸口,那里悬着一块金属牌,刻着两人名字,路悬深佩戴了五年。 应知一阵难耐的心痒,嘴一不小心发出动静:“你每天工作那么忙,凭什么腹肌还在?” 路悬深立刻转身走到视野盲区:“不要偷看人换衣服。” 应知愣了愣,他和路悬深之间,还需要用“偷”这个字吗?非要计较起来,小时候路悬深还帮他洗过澡,路悬深早就看光他无数次了。 他被激起逆反心,推门而入,堂而皇之坐在路悬深床上,满脸写着“我偏要看”。 路悬深仍用后背对着他,他感觉路悬深似乎叹了口气,穿衣速度飞快。 应知自认是个不太会撒娇的人,因为根本无需撒娇,路悬深自会满足他想要的一切,所以当路悬深开始拒绝他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不适应? 他其实并非不讲道理之人,也明白路悬深作为哥哥,是需要私人空间的。何况路悬深工作越来越忙,还有一些不想让他掺和的私人关系要处理,只会越来越顾不上他。 就连罗维意和张婶都无意间提醒过,他太粘路悬深。 他甚至联想到一些更不着边际的东西,比如他的实验小组同学杨跃溪说的oc设定:太依赖对方的人,会让对方想要逃离。 路悬深穿好衣服,去浴室吹头发,应知这次没再粘过去。 路悬深手机放在床头,应知看了眼,他刚才在和陈旻聊天。 陈旻:【明天秦老的自传发布会你真不去啊?老先生可是一直盼着你捧场呢,反复差我当说客。】 路悬深:【不去,我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陈旻:【呵呵,你这个孤独王者。(山顶孤狼打坐.jpg)】 应知赖了半个多小时,还是被路悬深以“早点睡”为由,请回了另一间卧室。 半夜,路悬深的房门被推开,他几乎是一瞬间就醒了。 应知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户外光打在他脸上,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下雪啦!” 夜色很静,偶尔飘下几粒特别小的雪籽,需要观察很久才能看出来。 路悬深没有盯着窗户考证,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掀开被子,朝应知张开双臂:“过来。” 应知三步并两步走到床边,由于太激动,差点被拖鞋绊倒。 路悬深想起初见的那天晚上,应知被允许上床后,从沙发跌跌撞撞跑向他的场景。 无论多少次,他都一定会接住应知。 应知一沾枕头就忍不住闭眼,估计是困得不行了,才终于等到下雪。 半晌,路悬深听见黏黏糊糊的呢喃:“果然,愿望许给你听,最有用啦……” - 第二天早上,天气放晴了些,两人前往墓园。 走过干净的石板路,远远能看到一张女性黑白照,优雅,知性,美丽,下书“应风荷之墓”。 “和妈妈好好聊天吧,我去外面等你。” 路悬深说完,没等应知拉住他,便转身走了。 应知望着路悬深匆匆的背影,总觉得路悬深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妈妈。 应知转过头,盯着墓碑许久,露出一个紧绷的笑:“好久不见啦,妈妈。” 他说完,感觉照片上的女人也对他笑了笑,非常包容的那种,和他记忆中无限重叠。 他突然就不紧张了。 “来之前,我觉得你肯定会怪我,这么多年没来看你,但现在,我又觉得你肯定会原谅我。妈妈,你总是允许我任性。” “但我还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见你。” 应知歪了歪头,露出令人不忍责备的孩子气。 “你生病的时候,我偷听过你和清如阿姨打电话,你说你从小就想做旅行家和探险家,憧憬一场一往无前的世界旅行,还说了好多想去的目的地。” “后来的那个下午,当时班里正在组织看雪灾电影,主角背起行囊,留下一句‘我走了’,便去往远方寻找希望,消失在茫茫大雪中,就是那个时候,有人来教室告诉我,‘孩子,你妈妈走了’。所以我一直假装你没有消失,只是走去了很远的地方。” “就像你在和清如阿姨聊天时说的,你从南亚热带雨林出发,跨越南非,途中跟随回迁的象群,仰望乞力马扎罗的雪,然后一寸一寸北上,抵达冰岛最边缘,感受永恒的风与海洋……” “可是,可是。”应知哽咽了一下,“一旦看到墓地,这个设想就不成立了。你没有远行,你在这里,你根本哪也去不了。” 应知说着,缓缓蹲下身,靠坐在墓碑旁的台阶上。 十年前,死亡以近乎暴力的方式砸下,在应知稚嫩的心上留下深坑,那里寸草不生,积压着漫长的阴影。 平生第一次,应知决定正视那块无光之地,千斤重压被一点点卸掉,堵在喉间的哽咽,也开始回落,消解,他有些脱力的感觉。 “前段时间我看了一本睡前读物,叫《生命的清单》,里面提到一个观点,停止心跳和下葬都不算真正的死亡,当名字最后一次被人们提及,被所有人遗忘的时候,才算彻底死去。这简直就是超级真理!这代表着什么呢?只要我在,你就在。” “地球太大了,一个人看风景,肯定很无聊,以后我陪你一起去看吧,为了这个目标,我会快点长大。” 应知抱了抱墓碑上的照片,轻声许下承诺。 他心里一直没有成长的地方,还停在八岁的年纪,此时此刻,他终于让光透进去,让它萌芽。 和母亲依偎了一会儿,应知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妈妈,我要给你介绍一个人,就是刚才突然走掉的那个。” “他就是清如阿姨的儿子,路悬深,这些年,是他陪着我长大,给予我很多,教会我很多。那本《生命的清单》就是从他书架上顺走的。” “我其实没想要他回避来着,我们是那种可以分享彼此的关系,而且他也不是个会怯场的人,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 - 离开墓园,又开始飘小雪籽,路悬深拿出应知的一体式围巾帽子,给他戴上,很快应知的头就被裹成毛茸茸的一颗,只露出半张漂亮的脸。 在附近吃了午饭,路悬深问应知,小导游接下来带他去哪。 “我带了这个,当当~”应知一脸神秘,掏出一串钥匙,如同小朋友向同伴亮出自己的宝贝,在路悬深面前晃了晃,“猜猜它能打开哪里?” 猜到应知可能要带自己去哪,路悬深心跳变快了一点。 紧接着,应知公布答案:“是我以前的家。” 应知八岁前的生活,于路悬深而言,是一片空白。 应知从不主动提,他便无从探索。 他曾经并不十分在意,认为自己可以扩大分母,稀释分子——只要应知在他身边的时间长达八年,甚至远远超过八年,那空白的八年就能忽略不计。 但他慢慢发现,这是无法对等或是抵消的,空白就是空白。 而现在,应知正在对他敞开这个禁区。 应知顿了顿,发现路悬深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想起昨晚,路悬深和陈旻的聊天,路悬深说自己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昂扬的兴致蔫了下去,应知小声说:“不想去也可以不去,没关系的,我们可以……” 第36章 “告诉我地址。”路悬深打断他,“我叫车。” 一小时后,两人来到一个发黄斑驳的老小区。 站在路口,应知闭了闭眼,转向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走。抵达六层小楼时,他有些怔忡,小时候觉得好高好高的居民楼,原来这么矮。 老小区户型高度统一,一楼都带小院子,应知家楼下的小院干净整洁,却莫名冷清。 应知问隔壁正在院里洗菜苔的婆婆:“您好,请问温老师还住在这里吗?” 婆婆关掉水龙头:“老温啊,前几年就跑国外去啦,屋里空到,请人在照看。” 应知顿了顿,记忆忽然回笼。 路悬深问:“温老师是谁?” 应知指了下小院:“以前住在这里的一个退休音乐老师,他有一架很漂亮的白色三角钢琴。” 突然提起某个物件,就意味着有故事,戛然而止,是想让听者追问。路悬深比谁都懂应知的说话套路。 他歪了下头,表示很感兴趣,拜托知知老师科普。 “六岁那年,我和小朋友玩捉迷藏,躲在温老师家的墙根下面。当时温老师正在弹琴,我听入迷了,就忘了还在做游戏,直到小朋友们都回家吃饭,我还躲在这。”应知露出一点笑,往院子侧边前走了几步,“大概这个地方。” “后来,温老师发现我,问我在这做什么,我说我在听钢琴讲故事。不过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那会儿我太小了,根本记不住发生的事。” “但我记得那天他邀请我试试钢琴的场景。第一次按下琴键,那种感觉特别奇妙,就像在混沌的茧上咬开一个洞,有阳光漏进来。” 路悬深想象那个画面。 一枚小小的纯白的茧,某天突然钻出一只名叫应知的漂亮蝴蝶。小蝴蝶拍拍翅膀,新奇地盯着眼前这个二次孵化的世界。 再一晃眼,竟落在他指尖。 “我八岁那年,温老师说他要搬去国外,想把那架钢琴送给我,但妈妈突然走了,我也突然去了北城,连句再见都没来得及和温老师说。” 说到这,应知有些怅惘地低下头,下一秒,后脑覆上一只温热的手掌,他条件反射抬头,后仰,用头发蹭了蹭路悬深手心。 两人边说边往楼栋走。 自从来了江城,应知就变得话格外多。 如果没那些人世变故,应知应该会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进入楼梯间时,路悬深回头看了眼,温老师的房子窗帘没关拢,透过窗玻璃,依稀能看见白钢琴的一角。 像揭起一页纸,他得以窥见应知第一次精神破茧的地方。 应知家住二楼,开门的时候,应知有点激动手抖,门锁又生锈,钥匙拧了半天才打开。 推门的刹那,灰从门框上哗啦掉下来,应知猛地刹住脚。 印象里,这里还是那个永远散发着淡淡茉莉香的小家,然而此时入目可及,都是灰尘和蛛网,浅色茶几和沙发都泛了黄。 兴冲冲送出去的神秘果篮,结果全长了虫眼,应知尴尬得不行。 而且路悬深本就讨厌脏乱的地方,也对别人的过去不感兴趣。 他又在占用和浪费路悬深难得的私人时间了。 好不懂事的一个弟弟。 应知忙不迭转身,路悬深正准备进来,两人面对面撞在了一起。 “反悔了?”路悬深垂眸,抬手抹掉应知鼻尖上的灰,“舍不得邀请哥哥参观你的幼年时期?” “没有舍不得。”应知故作镇定,阐述理由,“这里好久没打扫了,而且也没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包括我的过去,都没什么意思,怕你觉得勉强。” “不勉强。”路悬深笑了笑,“心向往之。” 第29章 好运光临 应知犹犹豫豫,几乎是被路悬深推进屋的,刚站定,手机忽然来电。 “哥哥,你先在这里参观一下。”应知捂着来电显示,把路悬深支到北边的书房,自己则飞速走到南边阳台,接通电话。 “唐女士,你好。”应知把声音尽量压低。 “假期愉快应先生,没打扰到你吧?” 对面的女人和气中透着干练,与应知寒暄几句,便开门见山:“最新一版策划书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有时间记得看看哦。我手机24小时畅通,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这位唐女士是一家小型传媒公司经纪人,想签一位创作歌手,送去参加一档音乐网络综艺。 唐女士第一次联系是两个月前,应知看过初版策划,是一档颇具实验性质的轻量级音综,瞄准新生代创作歌手,整体还算有趣,但之后就没消息了。 他还以为项目黄了,没想到前几天,唐女士又开始联系他。 应知猜测应该是公司太小,因而非常看重这次曝光机会,在人选上产生了分歧,有人不同意签他。 不过这是他们内部的事,他只负责抓橄榄枝。 他不是那种沉醉在自己的艺术里孤芳自赏的人,他的目的性很强,他想要更多的听众,更大的舞台,他想用自己的音乐对话整个世界。 面对音乐,他野心勃勃,也世俗得明确。 眼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怎么跟路悬深说他要参加节目,签音乐公司。但他也不会因为路悬深不同意就放弃。 “策划我昨天已经看过了,还没来得及回复,整体构想我觉得ok,但好像没看到录制时间和频率,不能影响我上学。” “这个你不用担心,因为是轻量级综艺,嘉宾也不止你一个学生,所以录制时间集中在法定节假日。” “还有我之前提过的,我想带上我的乐队一起,那边有答复了吗?” “这个电话说不明白,咱们约个时间见一面吧,我详细跟你讲。” …… 应知边和唐女士聊,边朝屋内看去。 老房子大都南北通透,视线尽头,路悬深正站在书桌旁,低头翻看着什么,午后的光洒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交加,面部轮廓直逼大师级雕塑。 好帅啊! 应知晃了晃神,跟唐女士说了句“稍等”,然后保留通话,打开相机。 对准路悬深拍摄的刹那,路悬深做了个状似侧身的动作,吓得应知偏了下镜头。 好可惜,拍成了窗玻璃,好在玻璃上有一点点路悬深模糊的身影。 路悬深并不知道应知一惊一乍的偷拍行为,他正在看一本手帐,封皮写着《6岁小宝珍贵影像》。 每一页都贴着应知的拍立得照片和应风荷的批注。 路悬深一张张看过去,停在一张合影上。 居然是和他母亲路女士的合影。应知穿着小黄鸭马甲,瘦瘦小小,路女士抱着他,拼尽全力笑出和蔼。 配文:【清如来江城了,我给小宝介绍,说这是妈妈少女时期认识的姐姐,也是特别好的朋友,小宝说他也想要特别好的朋友。希望我家小宝是个被友爱包围的孩子。】 路悬深顿了顿,想起罗维意和叶擎天,传说中能和应知交心的伙伴。 嗯,好朋友有了。 再往后翻,还有其他合影,金色音乐厅,应知和一个长卷发外国人。 【音乐会,幸运宝贝抽中了和钢琴家合影的机会。他跟钢琴家说,他也喜欢舞台。不过他最近似乎更喜欢唱歌。】 唱歌舞台也有了。 继续翻。 应知一边抹眼泪一边写作业。 【小宝说,班里好多小朋友都有哥哥,他能不能有哥哥。我逗他,哥哥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弟弟妹妹倒是有一线可能。小宝哭了,说不要弟弟妹妹,就要哥哥,就要哥哥。唉,头疼。】 哥哥……更是有了。 应知想要,应知得到。 结束通话,应知蹑手蹑脚来到书房,下巴越过路悬深肩头:“哥哥,你在看什么?” 在应知进来之前,路悬深就已经把手帐放回了抽屉,正在用手抚摸门框上的一条条身高刻度。 停在最后一条125cm处,他转过头,戳戳应知的脸,“去洗洗吧,小花猫。” 应知这才意识到,他脸上有门框落的灰,而他就这么顶着大花脸,装成成熟的大人,接了通工作电话…… 屋子里没水,路悬深去楼下买矿泉水,回来的有点慢。 应知问他:“你不会去小区外面的那家便利店买了吧?” 路悬深模棱两可“嗯”了声。 “楼下就有小卖部啊,你没看到吗?” 应知惊讶极了,路悬深居然也有走眼的时候。 物以稀为贵,应知对路悬深难得露出破绽的样子很感兴趣,但路悬深并不想多说。 应知用矿泉水洗完脸,带路悬深逛了一圈老屋,觉得差不多可以走了,路悬深看了眼手机,“再等一下。” 说完就坐到椅子上。 看着像是累了。 想到这段时间,路悬深又是出差又是加班,连轴忙工作,昨天舟车劳顿,好不容易零点前上床睡觉,半夜又被他闹醒,应知就觉得好过意不去。 第37章 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路悬深身边,一开始是贴着的,后来又主动拉远了一点。 两人聊了些有的没的,等路悬深休息好才离开。 楼下,温老师的小院里正站着一个男人,身上穿着房屋托管公司的制服,应该是温老师聘来打理屋子的管家。 路悬深让应知在院门口等他一下,然后在应知不明所以的注视中,进了小院,与那名管家沟通。 几分钟后,路悬深拨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转头朝应知摇了摇手机:“知知过来,温老师要你听电话。” 应知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路悬深说的是谁。 跑过去接过电话时,他仍有点懵圈,喃喃一句:“运气也太好了吧,刚好碰到管家……” 路悬深笑着摸摸应知的头:“慢慢聊,哥哥去那边等你。” 说完便走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留给他足够的叙旧空间。 应知把手机贴到耳边,喊了声“温老师”,对面的老人大概是在调动记忆,辨认他的声音,半晌感叹道:“小知成大孩子了。温老师这些年一直很挂念你呢。” 短短两句话,应知就鼻酸了。 他还以为在温老师的生活中,他只是很小的一个过客。 两人没有过多寒暄,老熟人一样聊了起来,话题以近况为主,温老师没有过分提及应知的遭遇,很有分寸。 “刚刚那位是你新家庭的成员吗?我听见他自称哥哥。”温老师问应知。 “是的,我们一起生活了十年。” “哟哟哟,一提到他,语气都变骄傲了呢。”温老师笑呵呵道。 应知有些不好意思地“唔”了一声。 “真好,即使路途曲折,我们小知还是抵达了幸福。真好。” “抵达幸福”的说法,让应知心脏一阵紧缩,声音也变得嘟哝了起来:“温老师您都不知道,我哥对我有多好,他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温老师当然知道。”老人家换了个不服输的语气,“他要不是特别在意你,怎么会专门找到隔壁的孙婆婆,要了托管公司具体信息,然后出钱请小李管家过来,给我打这通电话?” “您说什么?”应知睁大眼睛,心一下跳得好快,“原来不是凑巧吗?” 难怪路悬深买水花了那么长时间。 “哎哟,你瞧我这个老糊涂,刚承诺完你哥,绝对不会把他联系管家的事说出去,转头就漏嘴了。”温老师连连叹气,透着不慎食言的苦恼。 “没关系,不让他知道就好啦,这是我们的秘密。”应知边说边做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温老师闻言,笑得更开心,转而想起什么:“对了,我下半年要办一场音乐会,在v城,小型的,规模和家庭聚会差不多,只请最亲近的家人朋友。你愿意来参加吗?带上你哥哥一起,温老师报销所有车马费。” 应知欣然答应:“我哥很忙,不确定能来,但我一定到场!” 挂电话后,应知和温老师加了微信,对面问了路悬深的名字,不久便发来一张手写邀请函。 他和路悬深的名字并排写在开头,最后一句是:【期待与你重逢。】 重逢。 无疑是世上最好运的一个词。 遇到路悬深后,他生命中便不再只有遗憾和别离。 等应知和温老师聊完微信,路悬深问:“要不要去里面看看温老师的钢琴?” 应知都快忍不住当场扑到某位最好的哥哥身上了,还要装作不知道他已经买通了管家,故作犹疑道:“方便吗?” 管家点点头:“我带你们进去。” 应知很乖巧地表示:“谢谢,我们就看看,不会弄坏东西的。” 管家问:“你们要弹钢琴吗?” 应知赶忙摇头,正要请对方放心,管家却说:“弹一下也没事,正好温老先生一直希望有人能帮忙看看钢琴的状态。” 进屋后,应知径直走向餐厅,看到里面的钢琴,眼睛都放光了。 他非常小心地打开琴盖,由于注意力都在琴键上,没看到边缘掉出来一张白卡片。 路悬深捡起来,上面有几排钢笔写的行书: 【你好: 倘若你看到这些话,说明你打开了这架钢琴。 或许你对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家伙感到好奇,更幸运的是,你恰好会弹琴。 无论你是谁,此刻怀着怎样的心情,有没有钢琴经验,都不妨听听它的声音吧,我想它已经寂寞很久了,有很多话想说。】 那位温老师,一定是位特别温柔浪漫的可爱老头。 路悬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安慰感。 他感谢一切出现在应知生命中的好人,尤其是在他遇到应知之前的时光里。 他想要全世界的善意和好运都光临应知。 这是他连续好多年的生日愿望。 在应知的琴声中,路悬深抽出随身携带的笔,在白卡片的右下角画了一只蝴蝶,离开时,重新夹回琴盖。 -------------------- 请好运光临两个宝宝(摊开双手) 第30章 心生不快 从江城回来后,应知和瑞果音乐的经纪人唐捷女士约好见面时间,转头又被拉到一个聚餐群。 牵头的是他们化院的一个学长,群里还有计院和外院的学长学姐,说是几个兄弟姐妹专业联络一下感情。 都不是熟人,他本来打算回绝邀请,却不期然看到叶擎天也在群里。 叶擎天是个非常外向的女孩,平时总像花孔雀一样,穿梭于各种社交场,不遗余力散发魅力,应知只是意外她怎么考完试还没回家。 思考一阵,应知还是决定参加。 第二天傍晚,c大附近的烧烤店,应知到得比较晚,靠墙的大桌边坐了十来人,吵吵闹闹的。 叶擎天在最角落,面朝墙,抱着手机发呆,一改平时的活跃姿态。 出乎应知意料的还有一个人——冯源。他和在场所有人都不是一个专业。 冯源正在给旁边的学长开啤酒,学长拿起喝了两口,皱眉抱怨怎么不是冰镇的。冯源一脸抱歉,赶紧重新开了一罐,一抬头就看到走过来的应知。 那个学长也抬头,见应知来了,立刻眉开眼笑地站起身,冯源递啤酒的手悬在半空,只得悻悻放下,眼中闪过几分阴翳。 学长把身边放菜的架子往旁边挪,试图隔出一个座位的空隙:“来来,应知坐这里。” 有人笑道:“你孟锐青学长说了,你没到,都不许点菜,只能喝酒。” 应知和孟锐青同专业,但仅仅点头之交,并不相熟,所以只当他是客套,“我随便找个空位就好,学长不用麻烦。” 孟锐青笑容凝滞几分:“什么麻不麻烦,刚来就不给学长面子啊?” 他表面调侃,实则透着被学弟拂面子的不悦。 “小知,过来和我一起。”这时,一直在走神的叶擎天突然开口,她把沙发椅上的衣服围巾包包拿起来,冲应知招手。 孟锐青眯了眯眼:“知道你们猫头兔子关系好,但今天是大聚会,把你队友借我一下,学妹也不会介意吧?” 叶擎天说:“我当然介意。” 她平时总是笑吟吟的模样,难得说话这么严肃,孟锐青有点被唬住了,因而没再强求,转成一副大度做派。 应知回想了一下他和孟锐青的交集,只有一次课外项目。 项目期间,孟锐青特别喜欢点他发言报告,还经常让他大晚上留校加班加点。那段时间路悬深每天都担心他晚归不安全,好几次快零点的时候亲自来接他。 再结合刚才的小插曲,他对孟锐青生出不舒服的感觉。 落座后,孟锐青公布这次聚餐目的,他下学期想办个三院联谊,希望应知和叶擎天两个风云人物捧场,说白了就是引流。他问应知有什么想法。 应知说:“办联谊活动,最好提前做个问卷调查,看看大家愿不愿意参与,毕竟每个人的时间都很宝贵。” “只要讲究方式方法,他们抢着来。”孟锐青摇头晃脑地喝了口酒,“每个院每个专业按比例分配名额,参加的给学分,我跟团委学工负责人熟得很。” 见孟锐青这幅官瘾严重的态度,应知淡淡道:“既然学长门路广,后台大,那也没必要问我想法了。” 孟锐青没想到应知会拿话刺他,明明长了张漂亮脸蛋,说话却像刀子一样利。他看着应知,摸摸下巴,这学弟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 “做学长的也要尊重学弟学妹发言权嘛。”孟锐青说,“我呢,再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业之前,想为小朋友们再最后做点事。” 冯源赶紧插了一句:“孟学长真有责任心,我们院要是也有你这么好的学长就好了。” 孟锐青大笑几声:“哪里哪里,前辈都是关心后辈的。” 毕竟是来聚餐的,吃的是烧烤,吐的是表面关系,很快,空气中充满了互相恭维的空气。 第38章 聚餐过半,好几个男生都喝得脸红脖子粗。 “诶,叶擎天呢?”一个计院学姐朝应知身边看了看,担心自家学妹,“上个厕所这么半天还没回来,还把包包也拎走了,不会偷偷溜了吧?” 应知已经给叶擎天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复,便起身道:“我去看看她。” 卫生间附近的小窗边,叶擎天站在那里,背影似乎在抽泣。 应知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叶擎天已经从窗玻璃看见了他,“别走了,陪我待会儿吧。” “等等。”应知说完,转身去了趟柜台,回来手上拿着两支甜筒,分给叶擎天一支。 “哪有人大冬天的晚上用冰淇淋安慰人啊。” 叶擎天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拆开包装,吃了起来,虽然冻得手指尖发麻,但眼眶和耳朵充血的感觉慢慢褪去,太阳穴也没那么紧绷了。 应知说:“环境太暖容易激化情绪。” 叶擎天用力吸了两下被泪意堵住的鼻子,借坡下驴:“难怪我觉得呼吸不畅,原来是店里空调温度太高了。” 应知顺势问:“那要不要出去走走?” 叶擎天点点头。 两人上了二楼,那里有个铁皮露台。 应知走在后面,最开始的疑问仍然在心头盘旋:叶擎天为什么没回家? 毕竟作为从不掩饰的爸宝女,叶擎天通常是放假最积极的那个,恨不得一秒飞回去找爸爸。 思索再三,他还是委婉地问:“回家的车票买好了吗?” “还没有,我不敢回去。”叶擎天回头,露出一个惨淡的笑,“我爸有别的孩子了。” 应知愣住。 这段时间叶擎天一直怪怪的,经常回避他和罗维意,可饶是猜到叶擎天生活出了变故,应知也还是消化了好一会儿。 毕竟在叶擎天的描绘里,她的单亲爸爸,没有东亚父亲和男人的通病,从不耻于表达父爱,还承诺会把一切的关怀都倾注给她。 “是我偷偷发现的,小孩已经六岁多了,男孩,但他一直瞒着我。他在外面还有一个三口之家,他们的全家福看起来好温馨。”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不用咬牙努力,纯靠天分,走哪算哪,随波逐流,对任何事都无所谓,虽然没妈妈,但有我爸宠我,他是最好的父亲,他会给我兜底。” “其实明明有很多端倪,比如他作为工厂老板,根本没必要经常加班,再比如他的很多决策都渐渐不再和我商量。但我不愿多想,甚至为他找了好多理由。” “我像一个自以为站在岸边的人,旁观同龄人沉沦在原生家庭和优绩主义的漩涡,殊不知自己早就被幻觉淹没了,这样的幻觉太可笑了。” 应知默默听着,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叶擎天近乎解剖一样的倾吐,让他手足无措。 在猫头兔子之前,他没有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从没练习过安慰他人。 慌乱中,应知抓稻草一样,想起路悬深。 如果是路悬深,会怎么做? 路悬深肯定从一开始就比他冷静。 应知迅速回忆过去十年,每一个失落的瞬间,路悬深如何伸手接住他,耐心帮他分析困境,逃离死巷,却从不以成熟者的姿态,诱导他做选择。 循着路悬深的身影,应知镇定了许多。 “其实一点都不可笑。” 应知轻声开口。 “你要允许自己在大量的现实中,和一点点幻觉共存。人人都有幻觉,维意有幻觉,我也有幻觉,即便无法成真,也不代表它不该存在,它是人类赖以喘息的东西,至少曾经支撑过我们,不然人就会被冷硬的现实压扁。” 应知用双手比划了一下:“很扁很扁。” 叶擎天猛然陷入沉思,仿佛在这个以脆弱为耻的时代,接收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认知。 她眼里还闪着泪花,但紧绷的唇角已经呈现上扬趋势:“我算是体会到直播的时候那些粉丝的评价了,你真的好诱人哦……怎么办啊,我好爱听你说话,多喵几句吧,知知小猫。” 应知:“喵。” 叶擎天噗嗤笑出声。 见开导奏效,应知也笑了起来。 应知其实是个特别容易共情的人,容易陷入他人的情绪漩涡,因而他常常表现出疏离,以此维护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很少有人主动和他吐露心扉。 但叶擎天是他的好朋友,他无法放任不管。 他知道叶擎天其实也在收敛,极力克制负面情绪,内心比表面难过得多。作为朋友,叶擎天同样在保护他的敏感。 “你想留学?”应知问。 叶擎天愣住,漂浮已久的心绪瞬间被拉回地面,“你果然都知道了。” 应知点点头:“抱歉,只是碰巧看到你的教材书,还有吃烤肉那次,你分析留学国家的时候,比我和维意都有见解。” 叶擎天扶额:“所以我当时说是姐妹要留学,你压根没信啊……” 应知眨眨眼。 “算了,反正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超大猫猫眼。”叶擎天看向应知,“无人机小组的导师说,有个机器人的交换项目,可以推荐我们参加。我不敢跟你们讲,是因为只有两个名额,我怕我夸下海口,最后竞争不过别人,又闹笑话……但我很想试试看,第一次,拼一把……你怎么看?” 应知说:“我的想法是:加油。” 面对应知清透沉静的目光,叶擎天张了张嘴,好多话堵在喉间,最终还是没勇气说出口。 一年前,是她提议成立猫头兔子,扬言共享未来,还在某个开怀畅饮的夜晚,激情描绘蓝图。 应知是当时情绪最淡的人,却成了最在乎猫头兔子的人,她和罗维意加起来都没有应知付出的多。 罗维意对音乐的态度,还停在“玩”的层面,只有应知把她的醉话当真了。 她觉得自己半路退出,最对不起的就是应知。 但她知道应知不会怪她。 她甚至能大概猜出,应知这次愿意和不熟的人聚餐,是因为担心她。 应知是特别好的伙伴。 两人吹了会儿风,应知问叶擎天要不要回去,外面太冷,待久了会感冒,叶擎天说她准备走了。 应知问:“需要我送你吗?” 叶擎天指了指楼下:“我朋友来接我,她已经到啦。” 视线越过铁丝护栏,应知依稀看到一个长发女孩靠在机车边,朝他们的方向歪头。 “对了。”叶擎天忽然想起什么,“小心你们院那个孟锐青,他不像好人。” 应知点点头。 叶擎天下楼的时候,应知叫住她。 “向前走,或是留在原地,二者都很好,但不要在中间地带徘徊,这样会很累,允许自己选择,也允许自己放弃。” 叶擎天回头,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比了个ok的手势。 回到饭桌上,学姐问应知:“找到擎天了吗?” 应知说:“她有点急事先走了。” 有男生叹息:“唉,美女走了,烧烤也缺了点滋味。” 情商低下的一句话,既物化叶擎天,又得罪其他女生,热闹的饭桌冷场了十几秒。 “没关系啊,不是还有应知在吗?”冯源忽然开口。 冯源做了大半场的隐形人,端茶倒酒递烤串,无论怎么努力,都没人关注他,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而然放在应知身上,尤其是组局的孟锐青,几乎把对应知的兴趣写在脸上。 此时此刻,他终于用一句话聚焦了所有视线。 低情商男有点无语:“这烧酒是有点上头,但我还没喝到男女不分的地步。” 冯源说:“开个玩笑。” “学弟我懂你。”计院一个学长挤着眼睛,露出一点怪笑,“我见过有粉丝说什么,应知做男做女都精彩。” “是啊,我还有女装照呢。”冯源说完,看向应知,“大明星介意我拿出来吗?” “随意。”应知表情很平静,并没有冯源想象的破防迹象。 几个月前,动漫社办活动,为了增加噱头,社长灵机一动,拜托应知cos一个妹妹头女角色。应知欠他人情,便答应了。效果相当好,那次活动人满为患。 现场照在饭桌上传阅开来,有学姐感慨:“真好看诶,应知你好适合金发,这就是冷白皮的优越吗?” 就连那个低情商男也忍不住夸了两句“好吧这个确实牛,这个真喷不了”。 冯源盯着自己被拿走传看的手机,在桌下握紧了拳。 他好不容易引来关注的话题,转眼变成应知的垫脚石。他后悔为什么要提应知,为什么要把照片拿出来让人夸…… 所有人里,只有孟锐青没凑过去看,似是不为所动。冯源心里生出几分扭曲的宽慰,却见孟锐青摸了摸下巴,低声对他说:“等下发我一份。” 饭局结束后,应知准备打车回家,路边等车的时候,身边多了个人,是孟锐青。 第39章 “应知,刚在饭桌上,你讲话那么冲,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咱俩好歹是直系。” 酒气熏天,应知忍住皱眉的冲动:“我一向如此,如果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只能表示遗憾。” “没事。”孟锐青压低声音,“你叫声哥哥我就原谅你。” “哥哥”二字戳中应知雷区,他冷冷道:“我好像并不需要你的原谅。” 说完应知准备换个地方打车,却被孟锐青一把抓住胳膊,甩了两下没甩开。 应知正要沉下脸,突然冲上来一个人。 第31章 我的弟弟 那人对着孟锐青不老实的手就是一顿乱打:“猪蹄膀撒开,给我撒开!” 孟锐青吃痛放手。 看清来人后,应知愣在当场。 居然是那次被路悬深带去商场吃饭,在鲜花餐厅遇见的那对兄弟中的“弟弟”…… 孟锐青捂着被抽红的手,怒斥:“你谁啊?关你屁事?哪儿来的脸管天管地?” “弟弟”一叉腰:“我是他朋友,怎样?” 孟锐青刚想撸袖子,发现夜色中还有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个子挺高,看着不好惹。 他只好认怂,对应知说:“那个,学长喝多了,有点失态,别见怪哈。” 孟锐青仓皇离开的时候,应知余光扫到不远处有个人影,盯着他的方向,表情不怎么明朗,好像是冯源,不过很快就追着孟锐青走了。 “弟弟”冲孟锐青的背影比了个倒赞,转头问应知:“你没事吧?你哥怎么不在啊?” 应知说:“谢谢你,不过我哥为什么要在?” “弟弟”说:“你哥看你跟看眼珠子似的,酒局这种危险系数高的场合,居然缺席了。” 应知闻言,倒是涌上几分好奇:“你怎么看出他把我当眼珠子的?你观察过我们?” “是啊,你们那么大两个显眼包,路人很难不注意到吧。” 应知:“……” “哥哥”走上前来,适时补充:“他的意思是,你们外形都很优越。” “弟弟”赶紧点头:“啊对对。” 应知默了默。 心想他这个表达能力……要是没有男朋友当翻译,碰到脾气爆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遭白眼。 两人正好来这边夜市吃宵夜,“弟弟”很热情地拉应知一起,一副非要把握住缘分的架势。 鉴于对方刚见义勇为,应知不好拒绝,便答应和他们坐一会儿,反正刚才的聚餐他也没怎么吃。 他给路悬深发了条消息,说自己遇到熟人,晚点回,路悬深没问熟人是谁,只要他发个定位。 往夜市走的时候,应知得知弟弟叫方洵,哥哥叫谭汲,一个本科,一个读研,都是h大的,和c大就隔了几百米。 看到他们在前面牵手,应知想起那天的误会,本来已经淡掉的尴尬又重新缠上了他。好在方洵话很多,没给他尴尬的机会。 坐下后,方洵问:“你哥是不是有点混血啊?” 应知点点头。 方洵好奇:“那你也是混血咯?” 应知说:“我和我哥没有血缘关系。” “什么??”方洵蓦地看向谭汲,眼睛放光,“他们居然不是亲兄弟!” 谭汲一如既往沉默,只用眼神命令他:淡定一点。 方洵乖乖坐正身体,用很正经很字正腔圆的嗓音问应知:“那你和你哥也……” “不是!”应知非常迅速地否认,“我们不是。” 方洵被应知过激的反应吓到了,小声蛐蛐:“我都还没说是什么……” 方洵啃了几口羊肉串压惊,见谭汲拿着手机,正皱眉发消息,不禁嘟囔:“都说了我可以自己吃宵夜,你还非要丢下实验跟来,你导师肯定生气了。” 谭汲:“吃你烤串。” 方洵哼哼两声,转而想起什么:“对了应知,我还有个问题,你是不是那种有粉丝的红人啊?” 应知点点头:“嗯,我平时会写歌唱歌发在网络上,偶尔和乐队一起直播表演,确实有一点粉丝。” 方洵闻言,一拍巴掌:“哈哈,你赌输了!” 他看向谭汲,得意道:“我就说他是吧!你还说什么长得帅很正常,说我身边就有帅哥,让我别大惊小怪。我的意思是气质,气质你懂吗?被很多人喜欢的人,走到哪里都自带聚光灯,和长相没关系。愿赌服输,打钱吧,两百块拿来。” 谭汲轻轻叹了口气,摁了几下手机。 方洵的手机就放在应知手边,应知快速瞟了眼,转了“1314”。 这两个人,的确有种特殊磁场。 应知以前不是没和情侣接触过,但从来没留意过他们的相处模式。 自从路悬深在他面前两次精准识别情侣后,他就开始不由自主观察那些成双成对的人。 他被挑起了求知欲,他想知道,为什么他总看不出谁和谁关系不简单。 方洵话非常密,从h大的八卦,讲到他和谭汲的爱情史。 他们两个人都来自沿海城市的小渔村,谭汲是他的邻家哥哥。方家父母经常出港,没时间管方洵,谭汲便成了带他长大的人。 应知捧着啤酒罐,默默喝酒,认真地听,觉得跟他和路悬深有点相似。 “后来我爸妈伙同我哥爸妈,一起去邻国跑生意,三年五载不回家,我呢,干脆就住到我哥家了。”方洵边说边嘿嘿直笑,像得逞的小狗,“这样方便他照顾我,我哥可会照顾小孩了。” 应知“嗯”了一声,这点也相似。 半晌,应知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总在拿他和路悬深做对比。 这样是不对的…… 应知敲敲脑袋,赶紧给自己灌了几口酒。 “那你们怎么想到要谈恋爱的?” 这是应知主动问的第一个问题。 方洵说:“自然而然咯。” 应知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们本来就密不可分,怎么想到变一种关系的?” “当然是因为,只有爱情能做到绝对排他。”说这句的时候,方洵一改之前的嬉闹,眼中充满认真。 很早以前,应知看过一个观点:所谓相恋相守,其实是一个感情动态进阶的过程,从依赖激情维系的脆弱爱情,进化成割舍不断的稳固亲情。 他当时对这类议题兴趣不大,没深入思考,现在想来,似乎颇有道理,也符合大众认知。 而方洵说的,完全是逆过来,从亲情转为爱情,怎么想都很难做到。 或许是酒精作祟,应知又一次想到他和路悬深。 一小时后,方洵已经趴桌上了。 “他是不是喝太多了?”应知担忧道,虽然他自己也喝了不少,头很晕。 谭汲见怪不怪:“没事,认识你他高兴,回家我再教育他。” 应知:“……” 想起那次撞破他们接吻时,不慎听到的那句“回家再继续”,应知心里默默发问:这个教育,它应该是正经教育吧? 快十点了,该回家了,应知翻了翻手机,路悬深既没打电话,也没发消息。 他忽然有点生气。 人家方洵的哥哥都知道丢下实验,顶着被导师骂的风险,来陪他吃宵夜,路悬深却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应知扔下手机,尝试站起来,还没走几步,就头重脚轻往前栽,被谭汲扶了一把。 下一秒,又被搂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应知抬头,一时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眼前这个抱他的男人,怎么这么像路悬深? 他迷迷糊糊问:“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路悬深垂眸:“假的怎么办?” 应知立刻要推开路悬深,被他按死在怀里。 路悬深单手搂着应知的腰,让应知背对谭汲,视线越过应知头顶:“挺巧的,又见面了。” “是很巧。”谭汲递了个手机过来,“应知的。” 路悬深接过:“你去照顾你的弟弟吧,我的弟弟我就先带走了。” 谭汲挑了挑眉,与路悬深交换了一个眼神。 应知觉得自己其实也没喝太多,还能思考,所以从餐馆到停车位的一路上,他脑子里都在疯狂循环“你的弟弟”、“我的弟弟”。 路悬深难道忘了人家的“哥哥弟弟”意味着什么吗? 路悬深一手搂应知,一手拿手机,不慎将屏幕按亮。 他发现应知的手机屏保换了,换成了江城那间老房子里的一扇窗玻璃,构图有些奇怪,简言之缺乏主体,一个不明所以的空镜。 不过应知一向不会拍照,不然也不会把他看文件的日常照片搞得像偷拍。 他只是很想问应知,怎么不继续用偷拍哥哥的照片做屏保了? 下一秒,应知一把抢走手机,塞进兜里的时候,莫名有几分慌张。 花了两倍时间,两人终于抵达停车位。喝醉的应知像个跳跳糖,一点都不老实,路悬深还是第一次应对这种情况。 第40章 路悬深正要开车门的时候,被应知往后一推,后背砰的抵在车门上。 “哥哥。”应知绷着表情看他,脸却红红的,眼睛也亮亮的。 “在。”路悬深无奈笑了笑,“小醉猫需要什么服务?” 应知瘪嘴,先说出醉鬼经典台词:“我没醉。” 然后下一句是:“给我打钱。” 路悬深沉默两秒,然后照做。 应知掏出震动的手机,盯着上面的数字,视线拼命聚焦,半晌喃喃道:“不一样,不一样,不是一千三百一十四块……” - 第二天,应知从宿醉中醒来,对昨晚的事有点失忆,在一室昏暗中静坐半晌,终于想起叶擎天的事,以及交了两个新朋友,加了微信。 紧接着,应知发现常用的那张银行卡居然多出的五十万,他思考了一下钱从哪来的。 记忆回笼的那一刻,应知的脸瞬间爆红成一颗番茄。 天呐,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应知发出长长地一声“啊”,自暴自弃般,将发烫的脑袋整个埋进被子里。陪睡的布偶猫旧玩偶被他吓得骨碌碌滚到地毯上。 紧接着,外面传来敲门声,然后是路悬深关切的声音:“早安知知,你在做什么?需要帮助吗?” ——早安,我在被子里种番茄,目前长势喜人,不需要帮助。 -------------------- 本文没有副cp哦,不会写其他人的感情发展,本文的其他小情侣,都只是因为出现在知知和哥哥的轨迹里,才会被提到~ 第32章 人生选择 两天后,应知坐上了陪叶擎天回家的动车。 得知她要亲眼看看她爸的新家庭,应知不放心她一个人面对。 当晚到枫城,叶擎天没回家住,和应知下榻同一家酒店。 罗维意是第二天早上从剧本研讨会赶过来的,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男人。 就是帮罗维意入行短剧的那个贵人。 他们跟罗维意一起见过,叫席濯,是个相当有眼光的富二代,原本主营直播业务,手下好几个头部主播,之后又在其他资本还死磕长剧的时候,瞄准短剧市场,做了第一批吃螃蟹的,据说赚了不少。 叶擎天当时还戏称罗维意抱上大腿了,罗维意却解释他们关系没那么密切,席濯看他,更像是看一支有潜力的股票,不行就随时抛售。 应知有点诧异:“席总怎么也一起来了?” 罗维意解释:“这不时间太赶,买不到票吗?席总看我太急,开车送我来的。” 叶擎天惊讶:“你俩的关系什么时候突飞猛进成这样了?” 罗维意扬唇,说起一口黏黏糊糊的港台腔:“bb,看到你还能调侃我,有这个精神状态,我就放心多啦。” 短暂接头结束,三个人打车到离叶擎天家十公里外的小区。席濯把罗维意送到后,就去观光枫城景点了,没和他们一起。 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差,三人刚一下车,就碰到叶父的车开过来,叶擎天连忙抓住两个高个儿男生,躲在两人身后。 那辆白色特斯拉在小区门口猛地停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下车,神色有些慌,好像瞥到什么让他紧张的东西,四处看了一圈后,又逐渐恢复平静,摇了摇头,回到驾驶座内。 三人跟了进去,躲进花坛,远远的,看到车停在住宅楼下。 叶父从后座抱出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大概还没睡醒,揉揉眼睛,伸出胳膊,搂住父亲的脖子,哭着不让他走。叶父用带胡渣的下巴去蹭他的脸,说自己还要工作,把他蹭笑后,放进他母亲怀里。 叶擎天喃喃道:“我小时候,他最爱对我做这个动作。” 罗维意肺都快气炸了,压低嗓音:“我就不懂了,单身二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为什么要瞒着女儿?难道女儿还会反对他再觅良缘不成?” 叶擎天望着他,眨了眨眼,流出几分无辜的抱歉。 罗维意愣住:“啊,原来你真会反对啊?” 叶擎天挠挠头:“以前的我可能会吧……” “哼,那也是他的问题更大,说好要给女儿全部的爱,那就给到底啊。”罗维意纯护短,问她,“你打算啥时候去找他对峙?” 叶擎天说:“我最近都忙死了,等我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就去找他问清楚。” 整个偷窥过程,应知都没太说话,他在思考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却没有十分确切的答案。 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什么类型的爱,其实都是会挤占私人空间的,而私人空间永远无法真的被消除,它只会为对方暂时让渡,一旦停止让渡,双方的关系就会出现偏差,偏差会带来背叛。 大家都在拼尽全力修正偏差,却又放不下自我,于是诞生了谎言、隐瞒、回避等等,各种五花八门的低级手段。最终站在双方角度,谁都不得圆满。类似一种悖论。 生活,怎么总有那么多遗憾? 车开走了,母子也牵手上楼。 “今日份的敌情就打探到这。”叶擎天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张开双臂叉腰,像特别自由的鸟儿拥抱风。 应知以为她会像上次那样哭,但她今天出奇的平静,倒是罗维意还在愤愤不平。 “别不开心啦。”叶擎天推了罗维意后脑一把,“他们阖家欢乐的场景,其实也就就那样,也没多可怕,我觉得我现在强得要命。” 应知“嗯”了声:“你真的很强,牛顿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等着苹果砸他的头,而你已经体验了一门人生哲学。” 叶擎天佯装不悦,顿住脚步,“坏小知,夸我还是损我呢!” 三个人打打闹闹,去了几公里外的一家本地菜餐厅,叶擎天说要请他们大吃一顿。 进入大堂的时候,恰有一群商务人士从包间通道走出来,应知和为首的女人不期然对上眼。 “宋小姐?”/“知知?还有擎天?”两人同时开口。 下一秒,叶擎天嗷呜一声,扑进宋天昭怀里,眼圈一下就红了。 几人简单对了下信息差。 宋天昭是叶擎天母亲那边的远房姐姐,五服以外,所以说是亲戚,倒不如朋友更贴切。 原来宋天昭说的那个读c大大架子鼓的远房妹妹,就是叶擎天。 应知不由得感慨世界之小,缘分之巧。 宋天昭听叶擎天抽抽噎噎讲完遭遇,摸着她的头发说:“你的未来我不担忧,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小女孩,既然决定去闯荡,就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我现在比较不放心的,是你父亲的财产。” 叶擎天愣了许久,才搞懂她言外之意:“我有一张银行卡,里面存了很多零花钱,我爸还给我买了房子,存了基金,这些我没具体查看过,不过他应该不会拿这些补贴新家庭吧?” 宋天昭没回答,只说:“你整理出来,姐姐帮你再核对一下。” 罗维意在旁小声感叹:“擎天的姐姐好厉害好酷啊,一下就想到我们忽略的重要东西。” 应知点点头:“宋小姐是很有实力的人。” 他一直不愿意称呼宋天昭姐姐,是源于一种微妙的私心,不想把她和路悬深配对。 但客观而言,宋天昭其实是个姐感很强的人,如果说路悬深是哥哥中的哥哥,那宋天昭就是姐姐中的姐姐。 应知看得出来,叶擎天很崇拜宋天昭,而且他有预感,不管未来多远,叶擎天总会变成和宋天昭一样优秀的人。 针对财产问题聊完,宋天昭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应知:“哎呀,又在你面前提钱了,没办法,天天和这些东西打交道,越来越唯利是图了。” 应知知道宋天昭是在拿上回的事逗他,低头摸了摸鼻子。 这顿饭,最终变成宋天昭请客。 晚上,宋天昭推了跟合作方的聚餐,陪叶擎天回到酒店,进行一些男生勿扰的私密夜谈。 罗维意吃多了不消化,拉着应知在酒店自带的小花园散步,路上收到席濯的微信,问他还准备旷工几天。 应知瞟到备注:席扒皮。 “席贵人知道你叫他扒皮么?” 罗维意满不在乎:“知道啊,我当他面也这么喊,他说喜欢这个外号,因为这年头只有黑心资本家才能赚到钱,说我在夸他会赚钱。” 应知点点头,忽然问:“关于演员这行,你是怎么想的?” “其实吧,还挺一言难尽的。”罗维意望向天空,“一开始,我就想着赚点快钱,补贴家用,毕竟我爸得了那种烧钱的病,我哥连结婚都延期了,现在我爸病情稳定了,我哥的婚礼也快提上日程了,我就在想,既然我都花了那么多精力,还牺牲了那么多学业,为什么不把它做精做好?说不定我就是下一个大明星呢?” “维意,离开猫头兔子吧。” 罗维意猛地转头,怔怔望向应知,“你在开什么三体人玩笑?不是你说的,新的一年还要一起走吗?你不要我了吗?” 第41章 “我没有开玩笑。”应知的表情冷静到有种抽离感,“你的时间不够用,与其顾此失彼,不如全力以赴做自己喜欢的事。” 罗维意沉默了好久,别过头,眨了眨眼,挤掉眼眶的酸意,“唉,其实当时组队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是会搞一辈子音乐的人。” 应知点点头:“是的,现在我们三个都有了人生目标。” 罗维意还是有些期期艾艾:“那个……要不这样,在你找到合适的音乐伙伴之前,我还是继续陪你一起,但时间上可能没那么宽裕。” 应知弯弯唇角:“安心去当大明星吧,擎天也安心准备留学,我一个人,也不是不可以。” 罗维意咧嘴一笑,搂住应知脖子:“行,够哥们!” 应知偏头,看到罗维意袖口露出的手镯,路悬深送的新年礼物。 他指了指:“这个放到二手市场,应该能折大几万,到时候拿去给你哥嫂包红包。” 罗维意一把捂住:“才不要,这是路哥对我的认可。” “认可?” “是啊,认可我是你超级好的朋友。而且,镯子还刻字了,卖不了了,不过是擎天非拉着我刻的,我觉得矫情。” “你们背着我刻了什么海誓山盟?” “真要看啊,小心麻死你。” 夜色下,两颗毛绒绒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像在密谋大事。 ——“l&y&y天下第一最最好。” - 第二天早上,三个人背着包,打着哈欠,在酒店走廊齐聚,打算来个特种兵枫城一日游。 宋天昭昨晚陪着叶擎天,所以和他们一起乘电梯下楼。 大堂内,前台两个服务员正小声议论着什么,而她们的议论对象,一身黑色大衣,正站在书架边,随手翻看着过期杂志,那张冷淡疏离的脸,在看到应知的第一眼,化作一片柔和。 “哥哥?” 应知顿住脚步,表情从惊讶转为惊喜,只用了很短的一瞬。他再次迈开腿,整个人像是正负磁极相遇一样,几乎是被吸过去的。 他在路悬深面前刹住车,瞳仁发亮。他想抱住路悬深,因为好想他,昨天经历了很多事情,让他对世界产生了清醒但有些残酷的新认知。 应知急切伸出手,悬空半秒,最后只揪住路悬深的衣袖,但也只是轻轻摇晃一下就放开了。 “你怎么来啦?”他凑的很近,仰头去看路悬深的脸,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愉悦—— 路悬深除了不放心他,跑来看着他,接他回北城,还能有什么来的理由? 路悬深张了张嘴,想起应知自从成年后,就不太愿意被当成小朋友了,为了维护应知在同龄人中间的形象,他把“不放心你”咽回去,随口找了个理由:“来跟宋天昭一起考察项目。” 一旁的宋天昭撩撩头发,一点也不意外,但还是没忍住,往路悬深和应知看不见的方向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来见宋小姐的啊。 不自觉的,应知抿了抿唇,往后退了一小步,和路悬深隔开了一点距离。 罗维意和叶擎天走上前,纷纷向路悬深问好,并表达对新年礼物的感谢。 两人自从得知路悬深的身份和应知的身世后,对路悬深就有了一种别样的情绪,类似崇拜和尊敬,毕竟这位可是亲手养大应知的人。 路悬深说:“你们都背着包,等下还有集体活动吧?” 罗维意乖巧点头道:“我们要去city walk。” 路悬深对应知说:“那就和朋友们去玩吧。” 一行人走出酒店大门,应知看向路悬深:“我走了。” 路悬深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等三个小朋友走远,宋天昭双手抱胸,睨了路悬深一眼:“你最好真是找我来考察项目的。” 路悬深说:“成年的孩子,都不喜欢被当成小朋友过度关心。” “行了行了,假不假啊你……是谁昨晚一听说我碰到应知,会也不开了,公司也不管了,大清早就火急火燎跑来?怎么,我是妖怪会吃了你的小宝贝吗?” 路悬深淡淡道:“你有过前科,为了他的身心健康,我防你也是理所当然。” 说的是上次,宋天昭带着目的找应知谈话,还让应知第一次盛赞一个异性的事。 但宋天昭岂是愿意认错的人,她一刀剜开路悬深的伪装:“承认吧,你就是个恨不得把弟弟揣口袋的哥哥,表面装开明,其实根本放不开,等他七老八十了,你还占着他。” 路悬深沉默了许久,“如果他愿意呆在我身边,未尝不可。” 宋天昭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表示自己和魔怔弟控无法沟通。 从酒店往地铁方向走,应知双手抓紧双肩包带,在脑中反复命令自己:走快点,走快点,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但还是在转过路口的一瞬间,没忍住,还是悄悄回了头。 几十米外,两个成熟男女站在一起,面对面交谈,仅凭模糊不清的轮廓,就和他们几个小朋友划出无法跨越的分界线。 他觉得路悬深还是不想让他和宋天昭接触,不想让他掺和他们大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刚才在大堂里,路悬深总是有意无意隔开他看宋天昭的视线。 应知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时间,认真告诉路悬深,他不会再针对宋天昭,也不会打乱他们的节奏,他是无害的,是很乖的孩子。 但他潜意识却又生出一种反叛之心。 他不想再当路悬深眼里的孩子。 两种情绪互相攻击,大脑成了最小单位的战场,战火蔓延,搞得他连胸口也不舒服,酸酸胀胀。 这时,一阵巨大的机车震响从地面导来,像某种未知的灾难,朝他极速碾了过来。 应知猛缩回伸出一半的脚,吓得僵在路边,一瞬间六神无主。 机车呼啸而去,叶擎天转过路口走了几步,发现应知没跟上来,回头看到应知还站在转角的地方,对她的招手视若无睹。 她走过去,盯着应知的脸,关切道:“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罗维意也回身凑上来:“是不是昨天吃坏肚子了啊?” 应知回过神,摇摇头:“刚才在想事,被那辆机车吓到了。” 叶擎天吐槽:“我家这边哪都好,就是特别多飞车一族,交警管都管不来。” 应知点点头,踩上叶擎天为他铺的台阶。 但事实上,那辆机车仅仅是在马路上正常行驶,离他最近的时候,也有至少六米距离,而他也走在有花坛隔挡的宽阔人行道上。他怎么会产生自己会被撞到马上就要完蛋的想法? 他竟然一瞬间缺乏安全感到这个地步。 -------------------- 我们知知,还在心理生长痛的年纪,就要吃爱情的苦了 第33章 关于离散 在陌生城市游玩整天,走过大小街巷,晚上八点,几人在一家酒吧歇脚,把还没离开的席濯和叶擎天的一位发小都叫上了。 应知想打电话问路悬深来不来,但想了想,觉得路悬深可能更想和宋天昭在高雅一点的地方喝红酒、听音乐。他这通电话拨过去,是否会被视为打扰也未可知。 他捏着手机,跟在一群人身后,还是忍不住给路悬深发了消息,但只说了自己在哪。 路悬深回了句:【注意安全,玩开心点。】 这间酒吧是叶擎天发小的姐姐开的,有舞台和歌手表演,是一座氛围感十足的音乐酒吧,他们一来,就被安排在了最舒适宽敞的卡座。 服务员端上来一排shot杯,里面装着深浅蓝分层的鸡尾酒。 罗维意渴得要命,正要拿一杯喝,被席濯按住,提醒他:“这是表演道具。” 只见服务员拿出一个小喷火枪,酒杯里渐次窜起火苗,稳定下来后,形成山峦形状的蓝色小火焰。明明是火,却营造出一种海面冰山的错觉。 罗维意直呼“绝美”。 应知也被这种悖论带来的美感俘获,并下意识掏出手机,点开路悬深的聊天框,然后进入拍摄模式。 这时,罗维意问了句:“擎天,怎么没叫你那位酷姐姐一起来玩?” 叶擎天说:“她超级忙的,只有偶尔闲下来才会泡吧,她这会儿应该在和小知他哥谈正事吧?讲真,我都不敢相信,路哥居然和我昭姐是发小,还一起合作过不少项目,我们这也算是亲上加亲了吧!” 应知欲点快门键的手指顿了顿。 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爱把一切新奇的感受说给路悬深听,事无巨细,有的他过后自己回想,都觉得其实没意思。 对于路悬深,他不擅长先筛选信息,再做分享。 反正路悬深不会关闭交流通道,而且接收之后,必然会做出回应,然后以一个比他年长八岁的哥哥身份,带他探索更广阔的思想世界。 他从没考虑过路悬深有没有空听,想不想听。 第42章 一群人七嘴八舌围观,拍照,阵阵气流拂过,火焰冰山轮廓动荡,开始消融,岌岌可危,直到完全消失在海面上,大家分而饮之。 分享欲随着火焰一起熄灭,应知收起手机,和大家干杯。 玩了点小游戏,喝了两轮酒,罗维意有点躁动,指着台上快要表演完一首歌的乐队,对应知和叶擎天说:“咱们要不要上去耍两把?” 叶擎天迅速响应,看向应知:“去不去?” 应知望向舞台,眼底似有几分闪动,“去。” 叶擎天立马搂着发小胳膊撒娇:“宝宝,能不能跟你姐说下,就给我们一首歌的时间?” 发小去沟通了几句,很快回来,告诉他们可以上场了。 “耶耶耶!” 三人起身,脱掉外套甩到座位上,摩拳擦掌走上舞台,试乐器。 之前那个主唱个头不高,应知花了点时间,调整了一下麦架的高度,回头,两位伙伴已经准备就绪。 他们并没有提前商量好第一首歌唱什么。 叶擎天来回转着鼓锤,示意贝斯先来。罗维意将拨片抿进唇间,回看两人一眼,意思是这是一首他开头不习惯用拨片的歌。叶擎天心领神会,在大鼓和小军鼓上敲出短快节奏。罗维意立刻拨弦,托起鼓点。 应知默默看着两人,等他们玩了一阵接头暗号,然后转身面向台下,扫出一个断错感的和弦。 默契大挑战,成功! 毕竟不是专门的演出酒吧,之前的演奏更像喝酒助兴的背景音,无人在意台上的人员变化,然而当新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不少人的视线都聚集了过来。 应知的音色很有个性,高起来是清透的少年音,低下去又非常有共鸣感,收放自如,无限调动听者情绪。 发小站在台下,快被帅迷糊了,一直在给他们咔咔拍照录视频。 一首歌的时间根本不过瘾,三人冲老板姐姐做了个“拜托拜托”的手势,然后续了一首,再一首,又一首。 他们特意没唱最火的《全可能》,但台下还是出现了一点小骚动,好像有人认出他们了。 三个人赶忙趁着天花板上的灯球变暗,小老鼠一样排成行,弯腰溜下舞台,钻进人堆。 被流放到后台的驻唱乐队哭笑不得,老板姐姐摇头:“唉,一群小鬼。” 热汗淋漓地回到座位上,仿佛梦幻奔腾的南瓜马车骤然消失,三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向猫头兔子账号上的粉丝告个别吧。”应知嗓音带着一点放纵后的沙哑,看向平时管账号的罗维意,“你来发。” 罗维意怔然片刻,拿出手机,打下一行字:【草台班子要谢幕了,感谢各位426天的支持!】 叶擎天凑过去一看,埋怨:“哎呀,你说的好潦草啊!” 果然,评论区好多人发一连串问号。 应知说:“挺好的,生活总是出其不意,咱们三个认识,不也是源于意料之外吗?” 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伤感,席濯作为在场最成熟的大人,招呼几个小朋友继续玩游戏喝酒。 叶擎天撞了下应知的肩膀,“嘿,我要借用一下那天你鼓励我的话。”她举起酒杯,“大胆向前走吧,我们会一直注视你,一直在的。” “冲!兔头猫子永远都在!”罗维意拼命眨眼,把泪花憋回去。 “猫头兔子不散场!” “猫头兔子和银河系比命长!” “猫头兔子没有什么不可能!” 应知看着他们,嘴角泛起笑意。 这两人,一喝酒就人来疯,还好他们一个有发小陪,一个有老板陪,不然他都不知道等下怎么把人运回酒店。 叶擎天再度举杯,大着舌头:“莫愁前路无知己!” 罗维意一激灵:“卧槽,谁家古风小生放出来了?” 叶擎天抬了抬下巴:“对不出来就承认自己没文化。” “谁说对不出来,不就是天下谁人不识君么?” “ok我再来一个,桃李春风一杯酒。” “江湖夜雨十年灯……不行不行,这个太低落了,不符合我们猫头兔子的阳光形象。” 然后两个小品人就杠上了,连发小和席濯也被拉入战局,空酒杯越来越多,战况愈演愈烈。 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悠悠天地内。” 久未说话的应知突然放下酒杯,淡声接道:“不死会相逢。” - 几个人喝酒喝到零点,没剩几个完全清醒的。 叶擎天抱着发小,两个人互相撒娇。 罗维意凑到席濯跟前,反复说自己经常被一个黑心资本家压榨,那个坏家伙信席,壕无人性。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怀抱,这很好。 应知站起身,和老板姐姐打了个招呼,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酒吧外面连接一个巷子,路灯坏了,走进去后,有种被吞没的感觉,在安静无光的甬道里前行,越走越黑,直到不期然抬头。 透过微微的醉意,应知看到几米外,路悬深捧着一团白白的、像月光的东西,站在出口。 一瞬间全世界都亮了。 从支持叶擎天争取留学,陪她回家面对现实,到劝罗维意安心投身演员行业,再到刚才演变成散场仪式的酒局,应知一直绷着情绪,冷静客观得仿佛不会难过。 因为他怕他的好朋友们会照顾他的情绪,因他踌躇,他不想成为任何人人生选择上的干扰因素。 但看到路悬深的一刹那,他终于认领了自己18岁的年纪,他根本不比任何同龄人成熟。 应知梦游似的,一步步朝路悬深走过去,离得足够近的时候,才发觉路悬深抱着的不是月光,是一束花。 大朵大朵纯白的鸢尾花,从路悬深怀里,落入应知怀里。 这不是第一次收到路悬深的花,但应知却感觉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不年不节的,怎么送我花呀?” 应知边问边低头去闻香味,睫毛轻轻扫动白色花瓣,动作十分小心,像对待什么珍宝,半晌他抬起睫毛,清亮的眼珠从花后望向路悬深。 路悬深一时有些分不清,花和人到底谁更纯真,而这样的纯真,似乎只在他面前流露。 路悬深忍住摸他头的冲动,反问他:“谢幕这么重要的时刻,难道不值得一束花么?” 应知懵了几秒,眼睛一亮:“原来你关注了猫头兔子账号啊!” 路悬深模棱两可地挑挑眉。 事实上,四小时前,应知给他发完地址,他就过来了,但没露面。猫头兔子上台表演的时候,他就在台下,一个应知看不到他的地方,欣赏完他们所有的曲目。 他觉得应知很开心,很安全,便打算离开,却看到猫头兔子账号那条谢幕动态,于是他就一直没走,以备应知若有一刻需要他,他可以及时出现。 “哥哥。” “在。” “有个秘密,我没和你说过。”应知垂下脑袋,“其实我特别害怕分离,比一般人更怕。” 世间怎么会有分离这么可恶的存在?来之前是如影随形的威胁,来之后是绵绵不绝的折磨。 “在为猫头兔子难过吗?”路悬深说。 应知“嗯”了一声,把除此之外的别的忧愁咽了回去,只给路悬深讲了两个好朋友的事,包括罗维意和叶擎天之后的打算,尤其是叶擎天,大约很快就要远渡重洋了。 人世变幻,拆散亲密的伙伴,再坚定的人也会有一瞬的迷茫。“十指相扣,不许回头”,不过是他们歌词里最美好的愿景。 一月的午夜天寒地冻,北风一阵阵吹动应知的雾霾蓝大围巾,显得那张埋在里面的白皙小脸有些无助。 路悬深拉住应知的胳膊,把应知带到一个背风角。 他用略带诙谐的语气起头:“人的腿有长有短,脚步有快有慢,走着走着就拉开物理距离,符合规律。” 应知闻言,不禁低头看了眼路悬深的腿,比他的腿长好多。 那你会和我拉开距离吗? 最想问的话,他没敢问出口。 “我知道,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苏轼说的。”被罗维意他们传染,应知也变成古风小生。 路悬深摇摇头:“我今天并不想教你如何忍受生活的残缺。” 他放低声音:“让我们抛开这些老生常谈,去到高一点的维度。所谓离别,其实只是一个节点,至于未来通向何处,全凭你的选择,如果你选择通向下一次重逢,那就一定会重逢,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 很抽象的一番话,不太像路悬深会说的,路悬深是个讲究效率的人,通常会用更具体的概念做引导。 应知觉得路悬深可能在哄他,可能在路悬深眼里,这种因为分别而产生的低落情绪显得很幼稚。 但他一向是“哥哥全肯定”,于是点头道:“你说的真美好,美好得就像童话故事。” 第43章 “我没在讲童话。” 路悬深看向应知,伸出一只胳膊,将人和花一起揽进怀里,安抚般拍着应知的背,在他耳边轻声说:“试想,某个未来,天各一方,你听闻叶擎天学业有成,罗维意接到大制作影视,而他们听到你要开演唱会的消息,你们从山脚不同方位启程,都爬到了当初约好的山顶,那一刻,难道不是重逢吗?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例子。” 应知愣了愣。 思绪顺着路悬深的描述,滑向远方,那些画面仿佛近在眼前,他胸口微微发烫,刹那间产生了一种极大的憧憬。 这根本不是童话。因为他对他们三个都有信心。 应知埋在路悬深怀里,余光重新落到花上,他突然意识到,这并非一束普通的鸢尾花,它叫不朽白鸢尾。 之前选修植物鉴赏,他恰好了解过这个品种,普通鸢尾只有一个花期,它却能在凋谢后再开一次,突破固有认知,与世界再会,所以被培育者取名不朽。 再往花束深处看,里面还夹着一张卡片。 上面有字,是路悬深的笔迹:【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 -------------------- *卡片里那句出自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的《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我们知知在哥哥的陪伴和引导下,又长大了一点 第34章 短暂分离 第二天,大家在酒店门口分别。 席濯问路悬深和应知,要不要搭个便车。 让应知感到非常意外的,是路悬深居然和席濯也认识,他们完全身处两个不同行业,尤其席濯还是搞文娱相关的,路悬深应该没什么兴趣和好感才对。 路悬深谢绝了席濯的好意,领着应知去了机场。 应知不确定回程是否只有他和路悬深两个人,又不好直接问,暗地里担忧了一路,到机场仍惴惴不安,总觉得宋天昭就在候机室等他们,直到上飞机才偷偷松了口气。 路悬深问他路上怎么一副小苦瓜脸,是不是还在为猫头兔子难过。 他惊了一下,有这么明显吗,于是顺势把锅推给了罗维意和叶擎天。 他在心里抱歉:对不起啦两位最好的朋友。 年前,应知和瑞果音乐的经纪人唐捷女士在咖啡馆见了一面。 唐捷说:“关于你之前提的,想要瑞果签下你们整个乐队的事——” “不用了。”应知打断她,“乐队已经解散了。” 唐捷愕然,问:“是和平解散的吧?” 身为经纪人,心思总要比一般人敏锐,过去的人际纠纷容易威胁到后续商业价值。 应知点点头:“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朋友。” 乐队话题告一段落,两人重点聊了瑞果为应知制定的发展规划,以及综艺相关的事。 应知能感受到唐捷签他的意愿非常强烈,不断为他的个人需求做出让步,没有花言巧语和画大饼,也和他说了公司目前面临的挑战,希望共同努力。老实说,他被打动了,他一向对真诚的人有好感。 告别之前,唐捷把正式合同交给应知,希望他能在三天内签好。 接下来就是怎么跟路悬深摊牌了。 路悬深并不反对应知进行舞台表演,但参加综艺这种事就说不好了,路悬深对娱乐节目有偏见。 两年前,路悬深那个纨绔表弟和一个综艺咖闹过丑闻,事件之大,险些影响到建桓的股价,双方都花了大力气才压下去。 路丰睿,讨厌鬼。应知心想。 于是应知想了个法子,故意选在路悬深结束工作回家进门的时候,在客厅岛台和张婶聊起这件事。 “小知少爷好厉害啊!”张婶边切水果边用那种特别惊喜的语气报了好几个大热音综,问应知参加的是哪一个。 应知:“一档全新的轻量级新综艺,目前还没什么知名度。” 张婶:“那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啦?” “是网播,你可以在新叶视频上看。” “太好了,我上个月双十二刚充了一年会员,结果也没什么好看的剧,这下终于有用处了。”张婶把果切摆好,撒上沙拉,“先生怎么说?要不要像以前那样办个庆祝仪式?” 以往应知取得任何进步,路悬深都会替他庆祝。 这时,路悬深已经走到客厅了,路过两人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但不慎踢到了正在工作的扫地机器人,弄出不小的动静。 从应知的视角看,扫地机处于正常工作状态,灵活规避各种障碍物,路悬深几乎是径直朝它走过去,然后踢翻它的,应当负全责。 路悬深已经近视到这个地步了吗?应知心想。 他小心翼翼望着路悬深:“哥哥,你都听到了?” “嗯,听到了。” 还好,听力没退化。但路悬深表现得有点冷淡,也没说同意还是反对,还不如张婶关心他。 这和应知想象的不一样,他有种受挫的感觉,正垂头丧气着,忽然听见准备上楼的路悬深说:“合同拿给我看一下。” “好!”应知果切都顾不上吃,立刻拿起扔在沙发上的背包,抱着朝路悬深“噔噔噔”跑过去。 小尾巴似的跟着路悬深上二楼,前面的路悬深忽然冷不丁问了句:“你要参加综艺的事,都有谁知道?” 应知没想太多,掰着指头开始数,“想签我的唐女士、维意和擎天、张婶、还有我学习小组的几个同学,哎哟……” 前面的路悬深突然停下脚步,应知没刹住车,撞到他身上。 路悬深转过身,语气沉了下去:“你打算把我排第几个?” 应知揉着被撞痛的地方,表情微微发愣,半晌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嘛”。 见路悬深表情缓和,应知扁了扁嘴:“你撞到我了,你也要给我道歉。” 以往他有任何要求,路悬深能办的一定会给他办到,但这一次,路悬深径直走进书房,没顺着他。 - 寒假过得总比暑假体感要快,不多时就到了春节前几天,当别的小孩都在喜迎节日的时候,应知只能悄悄爬进情绪低谷,把自己藏起来。 因为春节意味着要和路悬深分开很长一段时间。 到了年前27,小姨就会飞过来,接应知去a国过年。其实这对于工作忙碌的小姨来说,是个麻烦事,毕竟a国没有春节假期。 但这么多年,小姨一直不辞辛苦,用特别热闹纯正的年味儿迎接应知,还会带他去唐人街办年货,做手工,给房子装点上中国红,全家人一起吃年饭,第二天去看舞龙舞狮。小姨希望他能记得世界上还有血亲的存在。 小姨育有一双儿女,姨夫是位白人精英,一家人都很热情。 应知去a国过年的头两年,不懂得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有一次竟在团年饭桌上突然哭出来。姨夫手足无措,连声说“hey,hey, it's okay.you're safe here”。 姨夫猜对了一半,应知的确是缺乏安全感,但并非小姨一家的问题,他只是太想路悬深了,憋不住,因为那天不巧下了大雪。 当天晚上,小姨很耐心地抱着他哄了很久。 小姨是特别好的小姨。 后来懂事,应知开始命令自己学会得体,尽量维持饱满的精神面貌。他会认真扮演从大洋彼岸来的大哥哥,给弟弟妹妹们带去许多半个老家相关的新奇见闻。 出发那天,路悬深特意没去公司,在客厅等应知收拾好下来,他不时看手表,应知每拖延一刻钟,他便重新制定一次接下来的计划安排,确保应知能顺利搭上飞机。 磨蹭好久,应知终于下楼,他拎了拎客厅里的行李箱,疑惑道:“怎么有点重?” 路悬深说:“我让张婶给你多装了几件衣服。” 应知意识到什么,几乎立刻皱起眉:“为什么?” 路悬深说:“今年可以在你小姨那边多待几天,小姨和弟弟妹妹一年没见你,很想你。” 那我也会很想你,怎么办? 应知喉头轻颤,最后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路悬深跟应知核对了一下证件,接过行李箱,往玄关走,司机早已经等在门外。 以往分隔两地的春节,路悬深都在路家呆不过四天,然后就立刻回到他和应知的家,给应知打电话,提示应知可以早点回来。 应知很聪明,每次都能听懂他的模糊指令,立刻回国。 前几天,应知的小姨应风鸢如往常那样来电,和他沟通接应知过年的事。 电话里,她委婉地表示,希望今年应知能在a国待满整个春节。 “另一个小家伙也开始记事了,总说想念她中国的漂亮哥哥,去年小知年初四就回国了,小家伙哭了一整天,太难哄了。” 机场有点远,但一小时就到达。 司机看了眼晴朗天空,转身说了句吉祥话:“今天难得没堵车,看来是一路顺风的好兆头啊。” 第44章 “知知。”路悬深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 应知睁开眼,眼神有些空,半晌才意识到该下车了。 下车后,应知径直往航站楼大门走,谁也没等,司机赶忙去后备箱搬行李,“小少爷这次怎么这么急?” “估计是想他小姨了。”路悬深冲司机说,“给我吧,你去停车位等我。” 来机场的一路,应知都没怎么说话,一直装作补觉,像在提前适应和路悬深分开,包括现在撇下路悬深先走。但其实更多的是一种回避。 他今天的情绪很不对。 可能是从路悬深说给他多装衣服开始的,那种熟悉的焦虑感,在还未分别的时候,就隐隐爬上他的后背,准备时不时跳出来折磨他一下。 他怕被路悬深发现,担心路悬深感到为难。 尽管应知已经成年,但应风鸢还是如往年那样亲自过来接。 小姨两小时前就抵达北城,应知一进航站楼,就看到了她。 “小宝。”应风鸢笑着朝他走来,摸摸他的头,“到的有点晚哦,约好的一起喝点小饮料,估计是没时间了。” 应知觉得很歉疚,不知该如何解释,是自己的拖延导致迟到,然后就听见跟过来的路悬深说:“路上堵车,我的问题,没安排好预留时间。” 应知惊讶地看向路悬深。 在应风鸢看不到的方位,路悬深冲他挑了下眉,意思是“别担心,包在哥哥身上”。 这让应知更难受了。 这么多年,路悬深一直尽可能的在帮他维系亲情,就连每次小姨家庭成员过生日,路悬深都会陪他认真挑选礼物。他要打起精神,不能让哥哥失望才对。 三人在安检附近站了会儿,差不多到时间了,应风鸢说:“小宝,和你悬深哥哥拜拜吧。” 应知从路悬深手里接过随身背包,“我走了。” 路悬深点点头:“下飞机给我打电话。” 应知将背包斜挎在身上,两只手朝着路悬深的方向稍稍抬起了一点,路悬深朝他靠近的时候,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然后,路悬深双手扶上他肩头,捏了捏:“去吧。” 可应知觉得,路悬深看到他抬起手了,不是没意会,只是没理会。 机场最不缺的就是惜别场景,拥抱更是泛滥。 应知跟在小姨身后,朝安检口走了几步,忽然转身,大步走回来,在路悬深一米远的地方站定。 “我都要走了,哥哥,你为什么不能抱我一下呢?” 应知的自然声线偏冷,因而突然情绪上来的时候,尾音会带点摇颤。 头顶某盏筒灯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扰动目光,路悬深惊觉应知快哭了,但一晃眼,又发现自己看错了。 应知只是很执拗的盯着他,眼睛圆圆的,像只流浪很久遇到心仪人类的小猫。 人来人往的航站楼,路悬深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应知,因为太突然太用力,肩膀磕得应知闷哼一声。 紧接着,他脑中闪过一个很疯狂的念头: 别走了。跟哥哥回去。我们不跟任何人过年。只有我们两个人。 -------------------- 有分离焦虑的显然不止年下(确信) 第35章 及时抚慰 但只是一瞬,路悬深便压住这个自私的念头,轻轻放开应知,两人都没说话也没动。 巨大广告屏不断滚动绚烂的光,赶飞机的小姑娘一阵疾跑,风吹起路悬深的额发,他从第二个梦中惊醒。 “好了。”路悬深往后退了退,拉开属于哥哥的有分寸的距离,像刚满足完一个任性的小朋友。 但应知不喜欢路悬深此刻看他的眼神,就如同在切割东西一样,充满了用克制营造的平静,甚至有些难以言明的冷酷。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焦虑。他想知道,路悬深要切割什么? 相视无言的时候,应风鸢走过来,晃着手机时间提示,不能再拖,该走了。 在小姨眼里,路悬深和应知都是孩子,大孩子和小孩子的区别,但她没法说路悬深,只能笑着摸摸应知的头:“多大了,还像以前那样和哥哥黏黏糊糊?看看周围那些小情侣,人家都没你们难舍难分。” 应知四下看了一圈,好几个方位都有情侣,有个小个子女生还被男友整个搂在怀里,两个人摇来晃去,说着说不完的话。 相比之下,路悬深抱他的瞬间就像完成任务一样蜻蜓点水。 应风鸢见应知左顾右盼的模样,仿佛比小猫还警觉,意识到自己在a国待久了,说话可能有点奔放。 她快速吐了下舌,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笑着把人领向安检口。 - 转眼年三十,路家所有大厨最忙碌的一天开启,他们要赶在晚上八点前做好一桌年夜饭。 路家的年夜饭光丰盛不够,还需要符合路老爷子定的母题。 今年的母题是“过往不追,峥嵘岁月还看明旦”。 有突出贡献的家族成员必须每人出一个子题,并设计成一道菜,路悬深作为孙辈,被破格授予定一道菜的资格。 路悬深和像往常那样,到得很晚,刚一进门,二舅一家的目光就齐刷刷扫过来。 二舅说:“我一猜就知道,你这次肯定又踩着点来。” 路悬深只回了一个字:“忙。” 二舅哼哼两声:“都是当总裁的人了,工作丢给手下人干就好啊,你该不会是故意不想见亲戚们吧?” “说不定是被外邦血统影响了,毕竟西方不讲究家文化嘛。”二舅妈说这话的时候面带笑容,语气也很轻巧,像在打趣。 “要不怎么说咱们国家的血脉传承精神宝贵呢?”二舅喝了口茶,“你看异族血影响多大,也才四分之一,说不想见亲戚就迟到,说开除自家弟弟就开除自家弟弟。” 因为儿子被路悬深从公司扫地出门的事,二舅憋了一个多月的气。路清如这会儿正在国外看项目,赶不回不来团年,路悬深势单力薄,他便觉得这是个讨公道的好机会。 路丰睿坐在父母旁边撇了撇嘴:“是啊表哥,你也太偏心了,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把我开……” 他后面的话被路悬深一个眼神杀灭。 “都讲完了么?”路悬深平淡道,“路丰睿违反公司规定,开除他有制度可依,你们崇尚的封建礼教,也讲究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这这……悬深你这就有点太不知变通了吧?你自己说,去年你要上任总裁的时候,多少人反对,说你年轻经验少,我和你二舅妈有没有在后面支持你给你投赞成票?” “您和二舅妈都不是董事会成员,怎么给我投票?” “精神支持也很重要嘛……” 然而事实也并非如此,当时除了路清如,路家所有人都极力推举三舅舅上台,包括二舅一家在内,老爷子路志荣则并未表明倾向,希望他们公平竞争。 是路悬深仅凭有限的人手和资源,让一个命脉工程起死回生,在节节败退的地产市场为集团守住阵脚,才获得董事会认可。不过这都是无足轻重的往事,路悬深懒得再提。 至于二舅一家专门趁这次家宴兴师问罪,他也早已料到,但还是感觉心烦得很。 这事儿就算让老爷子做主,也没有转圜的余地,毕竟老爷子最看不惯以权谋私,尤其不喜路丰睿这个只会败坏门风的纨绔孙子。 明知不会有结果,但还是要闹,这就是路家人。 路悬深想,他妈当年那么叛逆,轻易被浪漫与冒险打动,和一个除了英俊一无所有的混血男人私奔结婚,并生下他,或许就是因为受不了这个家庭的自私虚伪冷漠。 “不想吃年夜饭的就走,少在这儿给我碍眼,搞得家宅不宁!” 阴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大家这才发现路志荣已经下楼了,纷纷动身把他请上主座。 路志荣这番话明显是对二舅一家说的,但落座时,还是冲路悬深说了句:“悬深,你现在能耐大,但长辈毕竟是长辈,还是要尊敬一些。” 紧张的气氛一秒回暖,迅速升温,其乐融融,老爷子发表完年终讲话,主厨开始指挥厨师们上菜。 在老爷子面前,二舅一家没敢再说什么,但时不时总要拿话刺路悬深一下,像三只不停飞舞的苍蝇,破坏力为零,却讨厌得让人想要不顾形象立刻抄起拖鞋。 在路家,这是常态。人人都只顾自己,却总把“一家人”挂嘴边。而路清如又经常跑国外盯项目,这么多年,常常难得回家。 如果不是应知出现在他生命里……路悬深心想,他恐怕会误以为眼前的一切就是正常的家的模样。 路悬深拿起手机,在桌下点开应知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定格在应知给他说晚安,他又点进应知的朋友圈。 可惜,从落地a国到现在,应知都没有发朋友圈。 可能是在调整时差,没精力进行太多活动,也可能是和小姨一家叙旧,太开心所以忘了,总之应知这两天做着一些他无法参与的事。 第45章 路悬深揉了揉太阳穴。 九年前,他决心趟进路家这潭浑水,向着泥泞而行,每逢陷入情绪低谷,疲惫、困顿、烦躁接踵而至的时候,总会有一只小手,趁他不注意,牵住他的衣角,献上关注、崇拜、信任,以及各种各样的好东西,然后小声说“哥哥抱抱我”。 比他小八岁的孩子,抱起来没什么重量,会在他脸颊边安静吐气,暖乎乎的,像个小电池。 他怀疑自己就是抱应知次数太多了,过去十年,才有那么高效的能量。 最近他一直在回避过于亲密的接触,所以才总感到疲惫么? 这时,聊天框内的所有内容忽然大幅上移了一下,应知发来一个视频。 ——那只小手毫无预兆地伸过来了。 路悬深稍稍转身,塞上降噪耳机,点开视频。 应知搂着一对粉雕玉琢穿汉服的混血弟妹,面对镜头。 小女孩:“泥嚎,窝四fifi!” 小男孩:“泥嚎,窝四nico!” 应知:“泥嚎,窝四知知!” 三人一起做出恭喜发财手势:“给咸森哥哥拜年啦!” 拍照的应风鸢在镜头外笑得花枝乱颤,镜头抖动着往前,定格在凑近应知的脸的模糊瞬间。 路悬深起身说去趟洗手间,然后快步离席,将所有虚假的热闹甩在身后追不上他的距离。 路悬深走后,新一道菜上桌。 厨师长介绍:“这道菜名为锦绣和美,采用银鳕鱼和海鳗肉糜制成鱼糕,仅佐以两种调味料,以免掩盖鱼肉本身之鲜美。锦绣和美,返璞归真,由路悬深少爷献上。” 厨师长说完,请路志荣先吃中间那块铺了金箔碎的。 路志荣咽下后,频频点头,这是他今晚称赞的第一道菜,他喜欢这种平平淡淡和和美美的展望,哪怕只是表象。 剩下的由厨师分餐给其他人。 二舅一家有些不屑地咬了一口,三人同时绷直身体。 夫妇俩被鱼糕里的辛辣刺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又不能吐,只能笑着往喉咙里吞,还要一边夸“锦绣和美,真好!寓意路家未来繁荣兴盛家族和睦”,两人面红耳赤,倒还真像两朵助兴的烟花。 只有路丰睿绷不住情绪,七窍生烟骂了句“我靠什么鬼锦绣和美,美个屁”,然后抓起水杯狂喝,不慎呛住,喷得满桌都是。 路志荣对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早已心生厌弃,当即让他回楼上写一千字检讨,写不完不许下楼。 闹剧之外,厨师长满头大汗,他分给这一家三口的鱼糕是路悬深少爷要求他特制的,里面加了芥末和魔鬼辣。 - 路宅外,天寒地冻,北风往地面铺上一层又一层霜,路悬深找了个亮点的地方,给应知拨去视频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才弹出应知的脸。 如果不是隔了一万公里,他想立刻抱住他。 应知坐在地毯上,脸上有汗,雾绒绒的,呼吸也有点急,背景音还有咯咯咯的笑声,大概是在陪小朋友做游戏。 路悬深问:“怎么不直接打视频?” 应知说:“我怕打扰你团年,就没打。” 但以前都会打的。 路悬深没说出口。 路悬深又问:“让你带给弟弟妹妹的压岁钱给他们了吗?” 应知点头:“给了,所以他们刚刚要给你补一个拜年。对了对了,我也给他们发了压岁钱,红包递出去的一瞬间,感觉好新奇哦,我以前都是收钱。” 路悬深愣了愣,然后弯起一点唇角。 知知也到了可以亲自给小朋友发压岁钱的年纪。 “哥哥,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有点累。”应知眯了眯眼,很快发现更多端倪,“你怎么在外面啊?围巾也没戴,大衣也没穿,你那边都零下五度了,而且半小时后就会下雪!” “你怎么知道我这里零下五度马上有雪?”路悬深顿了几秒,心好像被一双小手揉紧了,“你一直在关注北城的天气?” 应知脸一红:“别转移话题!” 路悬深笑起来。 应知其实并不太清楚,路家是个怎样让人想逃离的地方,这源于路悬深长年累月的隔离措施。 看到应知有点严肃的表情,路悬深撒了谎:“我不冷。” “骗人,你说话都在飘白雾。”应知更严肃了,“赶紧回屋里,如果在里面不方便打视频,那就下次再打给我。” 应知很少这样不容置喙,路悬深只得点头:“好,都听知知教官的。” 第36章 身为哥哥 路悬深打来视频的时候,应知这边才吃完早餐没多久。 挂断后,他陪弟弟妹妹继续玩a国版“萝卜蹲”,在壁炉边热的满头大汗,白皙的脸上全是雾一样的红。然后是各种拍手游戏,紧接着又玩捉迷藏,两层高的独栋别墅,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跑。 他深刻怀疑,一个人类幼崽如果发挥出全部实力,可以放倒一整个足球队。 好不容易,fifi被育儿保姆抱去睡回笼觉,十一岁的nico终于抢到独占哥哥的机会。 他带应知去到自己的秘密空间,从柜子里拿出好几把吉他,希望应知能教他弹。 这些吉他全是崭新的,应知随手指了个部位,问nico认不认识,nico摇头,于是一切只好从认识吉他开始。 直到坐上中午的团年饭桌,应知已经处于一个灵魂出窍的呆滞状态。 其实每次来a国,都是如此,两个小朋友都爱缠着他,让他联想到他和路悬深—— 在路悬深眼里,他是不是也这么消耗哥哥的精力? 于是他每次都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对路悬深好点,不要总有事没事找哥哥,学会独立,但只要一见到路悬深就会忘光光。 中午的年饭,应风鸢亲自下厨,努力复刻了许多江城本地菜,应知吃了一桌碳水炸弹,两小时后,坐在卧室的书桌旁发饭晕。 他估摸着路悬深应该已经零点守完岁了,给路悬深发了很多消息,但都没回复,趴桌上快睡着的时候,被震动惊醒,脸上还拓着一条被桌沿硌出的红印子。 他立刻拿起手机,结果是罗维意和叶擎天发来的新年祝福。 路悬深仍然没回消息,他好像比以往春节都要忙。应知又一次想起路悬深在视频中流露的疲态。 晚上八点,他终于没忍住,再次给路悬深发去消息:【叮咚叮咚,我想你啦。】 这次路悬深回复了。 哥哥复咯咯:【昨天睡了,没看到消息。】 哥哥复咯咯:【我也想你。】 离开北城后,应知经过飞机上的调理,加之两个弟妹的热烈欢迎,已经不像在机场那么情绪不稳了。 他本来都好好的,然而一看到路悬深发来的这四个字,立刻又坐立不安起来。 他再次萌生早点回国的念头。 但小姨和路悬深都希望他在a国多呆一段时间。 进退维谷,应知想找人聊聊,出出主意。 他第一个想到罗维意和叶擎天,但他们肯定会追问他想见的这个人是谁,如果他不回答,他们会把他身边所有可能的人都猜一遍。 忽然他又想到一个人——方洵。 方洵是比罗维意和叶擎天更合适的求助对象,既不太熟,也不陌生,还很热心肠。 然而翻通讯录应知才发现,自己居然忘写备注,他那天喝的确实有点多……好在方洵的网名很突出,叫“小材小用”,他加的时候就记住了。 应知跟方洵打了个招呼,很快便得到回复。 几番春节祝贺,应知直接开门见山,说了自己的苦恼,但刻意说的有点模糊。 小材小用:【你说想他,他也想你,这不一拍即合,狼狈为奸了吗?】 零帧起手,不愧是方洵。 应知默了默,回了个“小猫擦汗”表情包。 小材小用:【想见他,就买机票,去找他。】 知知复吱吱:【可如果我贸然跑去,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也不太好。】 小材小用:【你回避型啊?】 应知挣扎着为自己辩护了一下:【因为在国外,和这边亲人说好留到初七再走。】 而且以往他都是等着路悬深告诉他,可以回国了,他才立刻动身回国。 小材小用:【就跟家里撒个谎呗,撒谎不用我教你吧?】 知知复吱吱:【撒谎不太好吧。】 小材小用:【小宝宝,你小时候是班里的德育标兵吗?咱们这个素质还有待降低哈。】 小材小用:【而且这叫善意的谎言,对自己的善意。咱们亏待了自己一年,大过年的,总要要对自己好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知知复吱吱:【嗯,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小材小用:【但是呢,你也不能太主动了,毕竟咱们作为主动一方,已经落下风了,不能继续长他人志气,最好是多吊他几天,比方说你们原本十天后才能见,那你就吊到第八天去找他。】 第46章 方洵滔滔不绝传授经验。 知知复吱吱:【你等我下,我回复的有点慢,因为我在记笔记。】 小材小用:【你怎么这么可爱?你这样让我有种带坏小朋友的感觉。(咪的天.jpg)】 应知在写“逐句分析”的间隙回复方洵:【我十八岁,不小了。】 小材小用:【好好好,十八岁,也就比我小整整三岁呢。】 方洵这些言论,有用信息不过短短八十来字,应知扩充出了八百字的心得,约等于一篇作文。 他有点兴奋地发了句:【方洵,你知道吗,你根本不是小材小用,你是小材大用。】 小材小用:【感觉被夸了,又没完全被夸……】 应知即刻给方洵改备注:小材大用的方洵。 一旦有了想法,实施前的每一秒都是多余且难熬的,应知都搞不明白,这到底是在吊路悬深,还是吊他自己? 小姨希望他留到初七,按照方洵的攻略,他应该至少初五再回国,如果就早一天,应该没关系吧? - 大年初四上午,那位曾经德高望重的人民企业家洪秉正,继海外聚众嫖c后,再被曝出丑闻—— 一名受他资助的男大学生发文,痛斥洪秉正对自己进行精神控制,道德绑架他,强迫他全身心偿还资助和供养之恩,他无法忍受,决定曝光他的恶行。 恰逢陈旻一家来路家拜年。 陈旻溜去侧楼,找到正在书房处理文件的路悬深,拿着新闻问他:“这个受害者不会也是你掘地三尺挖出来的吧?” “是他自己找到我的,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安全高效的反击途径。” 路悬深边看电脑边说,镜片上反射着冷酷的蓝光。他电脑桌面上有两个时钟,一个东八区,一个西五区,而他的视线正落在后一个上。 陈旻实在好奇:“这老登平时和路家的生意完全不沾边,居然被你追杀一个多月,让我猜猜看,难不成跟知知有关?” 路悬深“嗯”了声,但没说是骚扰事件。 陈旻闻言怒了,一拍桌:“敢惹我们知知?我看他是嫌命长了。” “不过这老登可真是畜生中的活化石啊。”他看着那条最新报道,“要是其他小男生都算了,自己亲手资助的小孩,大学都没毕业,精彩人生还没起步,怎么下得去手?” 路悬深取下眼镜,捏捏眉心:“不能这样想。” “我说的没问题啊。”陈旻不解,“比如换位思考一下,你身为哥哥,要是对知知这样,你自己都得报警抓你自己吧?” 路悬深看向他:“我的意思是,即使洪秉正和那位被害人没有资助关系,也不能像你说的,‘就算了’,强迫就是强迫,他犯下的罪恶不能以对象论轻重。” 陈旻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论出现了严重了认知及三观偏差,他也是听闻这人得罪过应知,太生气了,所以说话没过脑子。 路悬深是个逻辑控加细节狂,有时候特爱较真,陈旻还以为路悬深会继续找他话里的谬误,比如不要把他和洪秉正放在一起做假设,毕竟这才是他这番发言里最最离谱的地方。 让他意外的是,路悬深竟然没有。 第37章 千里迢迢 晚上,应知从天而降,落地北城。 按照方洵提议,应知撒了谎,对小姨说他之前和一个音乐公司签了合同,年后要录一档综艺,经纪人要趁着过节带他见见人。 小姨不仅没有起疑,反倒特别惊喜,夸他才刚成年就要有事业了。 他离开前一天,夫妇俩专门在小花园的草坪上,给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还邀请周围的邻居过来,向他们介绍未来的国际流行歌星。 每个人都十分真诚地向他表达祝福,就连两个舍不得他走的小朋友,都决定为了哥哥的理想,学会坚强,搞得应知既感动又愧疚,但想见路悬深的心情压倒一切。 直到上飞机的那刻,应知都没有告诉路悬深,也拜托小姨不要说露嘴。小姨笑着答应他,对他说“小宝我们都看好你哦”。 这个点不太好打车,何况还在年假期,应知拖着一只巨大行李箱,费了老鼻子劲,终于坐上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他坐立难安,问他大过年的,这么晚从机场出来,爸爸妈妈怎么不来接。 应知很诚实地说“我没有爸爸妈妈”。 司机原本准备趁着夜黑风高难打车,多绕点路,赚更多里程费,闻言觉得自己真可恶,然后加足马力,把应知送到目的地。 站在路家老宅门口,他和路悬深的距离终于从一万公里缩成不到几百米,心情却从刻不容缓,转变为类似近乡情怯的踌躇。 应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牙关发颤,被冻的,当然也包含紧张与兴奋。 他蹲下身,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以此削减呼吸间的颤抖频率,然后深吸一口气,给路悬深打了个电话。 手机震动之前,路悬深仍在侧楼书房里处理工作。 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去主宅露面,这会儿还和外企供应商开网络会议。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重要内容基本讲完,但对面那位黑人女士似乎意犹未尽,又开始聊一些理念话题。 路悬深也没打断,实时给予回应,他对外展示的形象一向是健谈且游刃有余的,这有助于扩展人脉资源。 陈家来拜年后,被路家留下来做客几天,陈旻也懒得和那群长辈唱大戏,来找路悬深聊完洪秉正的新闻后,就直接赖在路悬深这边躲清闲了。 他关掉一局游戏,正打着哈欠走进路悬深书房,用口型说自己要去睡了,忽然瞥见路悬深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知知”。 陈旻把手机递到路悬深面前晃了晃,被路悬深一把拿走。 “抱歉打断,我接个重要电话。”路悬深打断耳机里的人,按下接听键。 应知的声音传过来:“猜猜看,我在哪?” 这句话的末尾有种不正常的颤音,混合着愉悦,让路悬深的心脏也跟着莫名颤动起来。 他把手机贴耳更近,似乎听到风声,“你在外面?” “是的,我在外面,在——外面。”应知话里的笑意逐渐扩大,然后又很调皮地继续出谜语,“你再猜一下,是在哪个外面呢?” 路悬深心跳愈发加速,一个过于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他知道自己想多的概率极大,但还是深吸一口气,问:“你人还在a国吗?” “不在。” “等着我。” 路悬深不再说话,但也没挂电话,他在会议界面单手敲入一行字,告诉对面他今天不方便再聊,然后休眠电脑,扯了一件大衣搭在臂弯,大步离开书房。 陈旻在旁默默观察,觉得路悬深做这一切的时候,看起来有条不紊,镇定得像个机器人,但仔细一看,还是露出了很多破绽,比如路悬深走的时候忘了取下防蓝光的眼镜。 “唉。”陈旻摇摇头,嘟囔了一句他十年来坚信不移的真理,“克路悬深者,知知也。” 路悬深按开电动院门,第一眼只看到一只大行李箱立在附近的花坛边,像和他开了个玩笑。 路悬深把没挂断的手机重新贴回耳边:“你在哪里?” 花坛后面伸出一只手:“我在这我在这!” 路悬深大步走过去,见应知蹲在昏暗角落试图躲风,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团被风吹动的小火苗。 他一把将应知拉起来,给应知冒寒气的身体披上大衣。 “围巾手套呢?帽子呢?”路悬深迅速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垂眸盯住那双圆眼睛,“应知,你什么都没戴,就敢半夜从a国跑回来。” “都在行李箱里,忘了拿出来。”应知仰头,小心去看路悬深的表情,“我擅自回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路悬深像被问住,半晌微微吐出一口气:“没生气。” 嗯。应知点点头,被路悬深牵着走。 他也觉得路悬深不像生气,更像不知如何应对突发状况,虽然路悬深刚才说话有点不温柔,现在捏他手腕的力气……也很大。 应知身上太冷了,需要马上泡个热水澡,路悬深一手牵应知,一手拖行李箱,往车库走,把应知一整个塞进副驾后,驱车离开路宅。 开车时,路悬深的表情仍旧很严肃,也不说话,车速很快,外面透进来的光影不断在他脸上镜片上变幻。 冷风吹久了,应知有点晕晕的,他觉得他们在共演一场紧张刺激的深夜逃亡乐章。 只不过这场乐章规模有点小,不到十五分钟,他们就到了最近一家酒店。 前台姐姐亲切询问:“一间还是两间?” 路悬深正要说话,却顿了顿,好像从某种失控的狂欢中忽然醒来,被回归的理智撞击后,他再度轻微晃神,让应知获得了抢答机会:“一间!” 路悬深补充:“双床。” 前台莞尔:“抱歉哦,只剩大床房了。” 第47章 哦!应知在心里小小欢呼了一声。 浴室里,路悬深帮应知开好暖风,放好热水,让他赶紧来泡,然后退出浴室。 应知哆哆嗦嗦进到水里,皮肤被温热环抱的瞬间,立刻泛起针刺一样的痒,他嘶了一声,接着连打两个大喷嚏。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冷,但估计是见到路悬深太激动了,肾上腺素飙升,推着他的身体不自量力了一路。 浴室玻璃是磨砂的,会映出模糊人影,从路悬深的方向,可以看见应知脱衣服的全过程。 他有些刻意地低下头,坐在椅子上,打开微信看陈旻发来的消息:【留守哥哥终于被领走了?(坏笑)】 路悬深回了个“嗯”。 陈旻:【一个“嗯”字,用简明扼要的语言,抒发了作者的无情,体现出作者早已沉浸在见到弟弟的幸福中不知天地为何物更无暇搭理他最好的朋友。】 路:【刚刚在路上,现在到酒店了。】 陈旻:【你俩怎么不回你们自己的家?】 看到陈旻的措辞,路悬深不太舒展的眉眼多了点笑意,他回:【知知太冷了,需要泡澡驱寒。】 陈旻:【服了我去,要么说当哥哥的就是会疼人呢?我要是有你这么面面俱到,早就追上昭昭了。】 陈旻:【说起来,知知今年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自己突然跑回来,跟你玩儿惊喜吗?】 路悬深不说话,陈旻就继续自顾自的发:【唉不过想想也是,小孩一大,就会有自己的主意,咱们也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 路悬深脸上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其实也想到了陈旻说的这点,所以没有主动追问应知:说好了留到初七,为什么初四就回来了,是为了处理什么事,还是为了什么人。 至少现有依据证明:在应知的计划里,第一个要见的人是他。 推论出这一步就够了。 -------------------- 祝姐妹们节日快乐 第38章 新的困惑 半小时后,路悬深感觉浴室里没了动静,他站起身,在外面敲了敲门,等了片刻,又喊应知名字,许久未得答复,他将手搭在门把上,松松握握好几次,推门而入。 浴室里,应知的脑袋正歪在浴缸边缘,双眼微阖,呼吸均匀,整个身体都有下滑的趋势。 路悬深吓了一跳,三两步上前,立刻叫醒他。 哗啦——应知像个弹簧似的从水里支起上半身,顶着满鼻尖泡沫,有些慌张地仰头对路悬深说:“对不起哥哥,我太累了,所以睡着了。” 被应知先发制人,路悬深皱着眉头,把批评的话咽了回去,视线落到应知的身上,又飘到瓷砖墙壁,两秒钟后,转身道:“以后别这样,不安全,洗得也差不多了,穿好衣服出来吧。” 路悬深走后,应知立刻快速响应,刚从浴缸中站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 路悬深刚才就这么闯进来,岂不是什么都看到了? 思及此,应知的脸像被蒸熟了一样,瞬间红透。 他想起那次在江城的酒店,他偷看路悬深换衣服,被路悬深拒绝偷窥。 他不记得那天路悬深脸红没有,当时只觉得路悬深对他越来越冷淡了,心里有点不高兴,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长大之后,继续做这种“看光光”的事情,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路悬深好像是对的。 应知从浴室出来,裹进大床棉被里,偶尔听一听浴室里的声音,感觉路悬深在里面待了很久,不会也在浴缸里睡着了吧…… 他模模糊糊地想,半睡半醒间,感到身旁床垫塌陷,路悬深带着热气躺了进来。 应知背对着,下意识往热源挪动,快要碰到路悬深的时候,他明显感觉路悬深刻意和他分开了一点距离,然后他就醒了。 千里迢迢相会的狂喜褪去,应知此刻早已经平静下来,他回想了一下从见到路悬深到现在,发现路悬深今晚特别沉默,除了刚见面那会儿匆匆忙忙说了些批评他的话。 可能是夜晚容易催化情绪,进而应知想到那次在江城,路悬深非要订套房的事,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迟来的委屈。 这时,隔壁的人突然伸了一条胳膊过来,应知瞬间僵住身体,心跳飞快,紧接着,那只修长宽大的手开始替他塞被缝,从边边到角角,掖的严严实实。 裹在逐渐如蚕蛹般严密的被子里,应知盯着那只忙碌的大手,又好像没那么委屈了。 唉,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好哄。 黑暗中,应知听着路悬深逐渐轻缓平稳的呼吸,自己却一直没再睡着,他把头钻进被子里,偷偷打开手机,学习小组群在聊八卦。 有人说自己约到了高中时期的男神,这会儿正在老家一起放烟花,还发来好几张五彩缤纷的烟花图片。 一个不正经的男生发了句“玩啥烟花啊,这个点不该睡一张床上聊人生理想吗,春宵一刻值千金”,没过几分钟遭到其他同学的鄙视,被群主严词要求撤回。 睡在一张床上就值千金了吗? 应知心想。那他和路悬深睡过好多次,能值几千金? 这时,被子外传来声音:“别玩手机了,睡觉。” 吓得应知一把将手机塞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睛。 路悬深千防万防,半夜还起来好几次给应知盖被子,然而早上醒来的时候,应知还是感冒了,呼吸声很重,路悬深叫醒他,问他感觉哪里不舒服。 应知从被窝里拱出一个热腾腾的脑袋,迷迷糊糊看着路悬深,像个小病猫。半晌他说:“哥哥,不要批评我。” 路悬深无奈叹了口气,说:“我不批评病人。” 接着他用掌心在应知脸上脖子上摸了一圈,有点烫,感觉是睡热的,不像发烧。 但路悬深还是起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楼下就有药房,我去给你买药和温度计。” 应知在被窝里翻了个大字型,心安理得赖床,等路悬深一走,他就滚到路悬深睡过的那边,鼻尖贴在枕头上,嗅那股属于路悬深的淡淡的气息。 他要享受这么多天来最安心的一个清晨。 - 寒冬慢慢撤退,当春天全面占领校园角角落落的时候,开学已有月余。 这一个多月,c大热度最高的瓜,莫过于高人气组合猫头兔子突然解散。 好多人来问应知原因,大都是关心,但还是不乏一点点微妙的恶意——有人希望得到一个“铁三角决裂”的答案。 自从各自确立新目标,三个人变得各有各的忙,但仍然会在空闲时间黏在一起,仿佛比以往还要亲密,至于那些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周末,应知睡到九点才醒,心想路悬深肯定已经到公司了。 开年后,路悬深越来越忙,最近还在解决一起拆迁引发的纠纷。 只要每天能睡前见一面,应知就很知足了,克制过度思念、不在分离焦虑发作时打扰路悬深,是他十年来的必修课,他一直是满分选手。 应知躺在被窝里,打开手机,翻了一会儿路悬深的照片,忽然收到方洵发来的消息。 小材大用的方洵:【过年太忙了,开学又忙着准备毕业论文,忘了问你,上次的跨国见面计划怎么样?你也不来找你方师父汇报。】 应知眯着眼还没睡醒,一手伸懒腰,一手盲敲字:【我回去找他了,大年初四晚上,虽然提前了一天,但计划很成功,谢谢方师父。】 小材大用的方洵:【多等一天会要你的命是吧……(扶额)】 当然要命啊,多等一秒都难受。 应知笑着坐起来,穿上居家服外套,靠在床头回了个“小猫趴倒”表情包。 小材大用的方洵:【我还有个问题要问。】 小材大用的方洵:【你特别特别想见的,多一天都不愿意等的那个人,就是你哥吧?】 嗯?? 应知特别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小材大用的方洵:【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先确认另一个问题……其实老早就想问了,但又怕你像上回和上上回那样,太激动。】 应知没懂方洵说的上回和上上回是什么,莫名有些忐忑地回:【你要问什么?】 然而这次,方洵却没有秒回了,过了几分钟都没发来只言片语,若非聊天框顶部反反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他都要以为方洵有事去了。 看来是个需要组织语言的问题。 这样一想,应知又没那么紧张了,毕竟方洵这个人虽然口无遮拦,时常让人不知如何回应,但一旦经过深思熟虑再开口,又会说出非常有道理的话。 等了一分钟,应知正要放下手机去洗漱,屏幕上忽然闪动一下:【你是不是喜欢你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好似一根无形却暴力的杆子,异常突兀地横进应知的大脑,击穿他至少十年的人生。 第48章 这绝对是一根从外太空飞来的杆子,可他调动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后,却发现这根杆子居然没打碎任何一个记忆环扣,甚至十分嚣张地将它们串了起来。 方洵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应知思绪一片空白,陷入一种可以称之为木讷的状态,好像突然变傻了,神魂出窍了。 他机械地凑近手机,看了好几遍,黑色苹方字体,横竖写的都是那两个字。 喜,欢。 应知捏着手机,陷入这辈子前所未有的迷茫,掌心都在冒汗。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在机场,小姨调侃他和路悬深比小情侣还腻歪。 他第一反应并非质疑小姨,怎么能用情侣之间的互动来和他们作类比,又或者只当小姨在开玩笑,不做理会,而是下意识观察四周,试图通过对比验证小姨的说法。 然后,他看到一对面贴面说话的情侣,他那一瞬间的想法是:如果他和路悬深可以像他们一样,毫无顾忌且有理有据地难舍难分就好了。 他当时并未觉得这样的反应有何不妥,但现在想来,真的很不对劲。 怎么会这样? 怎么能这样? 应知如同梦游一般,在回复框里输入:我可以喜欢他吗? 回过神后,又吓得删掉,把头重新捂进被窝。 -------------------- 终于!知宝思想觉悟前进一大步! 第39章 最高优先 应知也没在被子里待太久,因为窒息除了让人变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在他积极躲避现实的消极时间里,方洵又发来了一条:【你是不是打完一句话又删了啊?】 应知自暴自弃回复:【是删了一句。】 小材大用的方洵:【好的,刚才的问题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答案。】 知知复吱吱:【答案是什么?】 应知反问,带着一点求助的迷茫,希望方洵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小材大用的方洵:【答案自在你心中。】 好有禅意的一句话……应知看完更懵了。 小材大用的方洵:【在这方面,你真的好像个小宝宝哦,总之今后你还得跟着师父我多学着点。】 应知无意识地回:【好的师父。】 无意识地拜了师。 喜欢其实包含很多种,作为弟弟,他喜欢路悬深这个好哥哥,天经地义,但应知很清楚方洵和他说的是哪种,所以他无法玩一些自欺欺人的文字游戏。 那么。 应知喜欢路悬深吗? 应知可以喜欢路悬深吗? 应知迷迷糊糊神游一上午,还来不及得出这两个堪比惊悚片的问题的答案,就被路悬深的外公邀请去路宅做客。 张婶告诉他,路家那边来人了,想让他过去吃个下午茶。 老管家亲自过来接人,足显诚意,应知想回绝都难,他问管家路悬深也去吗,得到否定答复。 他想了想,打算跟路悬深说一声,老管家说:“他正在开会,应该不方便接你电话。” 好吧。应知又收回手机,路悬深今天要见的人很重要,还是少打扰他一点比较好。 老管家很严肃,去路宅的一路上都没说话,应知只好低头玩手机,由于太紧张,把罗维意和叶擎天挨个骚扰了一遍。他特意跳过方洵,因为他们的聊天还停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地方。 对于路悬深的外公,应知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比老管家还严肃的老头。脸也记不清了,有点像古装正剧里的皇帝吧。总之他一到场,路家所有人都不敢随便说话了。 这样一位呼风唤雨的大人物,怎么会想到请他吃下午茶? 到路宅后,管家将应知领到主楼客厅,让他在沙发上坐着等会儿,老爷子正在和上一个人谈话,马上轮到他。 他双手捏在膝盖上,有种见教导主任的既视感,更紧张了。 不算两个月前来找路悬深那次,应知总共来过这里两回,分别在九岁和十岁,由于庄园太大,人员太杂,基本没什么连贯记忆,但环顾四周,看到某些区域,应知还是能回想起一些特定的情景。 比如客厅靠东方向有个落地尊瓶,温润透光的暗红釉面绘着金色貔貅纹和缠枝纹。 应知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九岁那年的元旦,路悬深一进门就被外公叫走,他也是被安排在客厅沙发上等待,许许多多陌生面孔从他面前经过,迎宾的、提礼盒的、衣香鬓影的……大家似乎都很忙,除了一开始给他端来零食和饮料的保姆,无人在意他。 他记得当时,那个尊瓶里插了一丛梅花,由于枝干太有质感,朱砂色花朵也比普通红梅大许多,他还以为是艺术品,有些好奇地走过去,闻到香味,才发现是真花。 “小朋友,像这样的瓶子不可以碰,万一碰坏了,赔不起的。”应知回头,身后说话的是路悬深的二舅妈。 “花也很贵哦。”二舅妈扯着嘴角补充,“还有那边的兰花,都是稀有品种,千万不能随便摘。” 十四岁的路丰睿跟在母亲身边,鼻孔朝天,很轻蔑地插嘴:“弄坏一株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应知手足无措,很紧张地向他们保证:“我不会乱碰东西,我很乖的。” 紧接着他听到纷乱沉闷的脚步声,路悬深下楼了,他大步走过来把应知扯到自己身后,问二舅妈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假定应知会破坏东西。 二舅妈不以为意地笑笑:“我在教导他一些做客礼仪,帮他见见世面嘛,毕竟小地方来的孩子,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今天过来拜访老爷子的人这么多,丢丑就不好了。” 路悬深闻言,脸顿时沉得吓人,他说:“我的弟弟我自己教导,不需要别人代劳。” 二舅妈一愣,大概没想到路悬深会为了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顶撞她,她面色有些尴尬:“你这孩子,二舅妈怎么能算别人呢?” 旁边就是通向小花园的侧门,路悬深没说话,转过身,单手把应知搂进臂弯里,往秋千架的方向走。 他把应知抱上秋千,见二舅妈和路丰睿仍一脸不满地站在侧门边,瞪着他和应知,才淡淡说了句:“我和应知以外的人,都是别人。” 他说完垂眸,单手捏了捏应知的脸,问应知:“记住了么?” 应知一时没反应过来,仰起头呆呆望着路悬深,直到路悬深捏起他另一边脸颊,冲他威胁似的眯了眯眼,他才赶紧点头:“记住了,悬深哥哥。” 在应知的印象里,那是路悬深第一次为了他和人置气,对象还是路家亲戚,一点情面也没留,但应知当时感到的并非开心,更多的是惶恐—— 在他年仅九岁的小小价值观里,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任何好处都需要回报,即使同桌今天给了他一小粒水果糖,他明天也要至少还一块巧克力才行。 可路悬深对他的好太猛烈,太盛大,不是一颗水果糖所能比拟,而他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小孩子,仅有的一份大额遗产,也要等到成年后才能取用。 他怕路悬深对他太好,他却迟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还给路悬深,慢慢的慢慢的,路悬深发现他是个没用的弟弟,就会失望,以后再也不对他好。 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就紧张得冒汗,逼迫自己要更乖一点才行,那是他横跨半个童年的烦恼。 直到经年累月,路悬深对他的好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他才终于放弃做等价衡量。 思绪回笼,应知从大瓶子上收回目光,转向窗外的锦鲤池,跃过池面,几弯几折的连廊尽头有个四角亭,给人一种再看远一点就会迷路的错觉。 比起这座景观级别的园林,他还是更喜欢他和路悬深家里的那个小花园。 一小时前他离家的时候,园丁刚给桂花树吱吱做完日常保养,左手拎工具包,右手转钥匙扣,往大门外走,沿着每日的固定路线离去。有时他觉得那个园丁像个游戏npc。 他的思绪跟着脑海中的园丁走了好远好远,有点想就这样尾随园丁离开,看看对方会不会在地图某处自动消失,这时他忽然听到电梯声,紧张运作的大脑终于停止思考。 应知朝电梯看去,走出来的居然是宋天昭,原来宋小姐也被喊来谈话吗? 宋天昭看到应知,同样很惊奇,她问送她出来的老管家:“老爷子怎么把知知也叫过来了?路悬深来了吗?” 老管家说:“悬深少爷没来,老先生说,有他在,你们都不会说实话。” 宋天昭扶了扶额,对应知说:“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天,不想说什么就不说。” 擦肩而过时,她冲应知眨眨眼,小声说:“我这会儿先不走,就在外面接应你。” 我看起来很紧张吗?应知捏了捏手汗心想,但还是对宋天昭说了“谢谢”,能在陌生环境见到认识的人,的确很大程度缓解了他的不安。 进入二楼书房,路志荣坐在茶桌边,对应知招招手。 第49章 应知鞠躬问好,小心坐下后,路志荣问他:“最近生活如何?” 应知愣了愣:“我吗?” 路志荣点点头:“说说你的,也说说悬深的。” 应知目光垂在桌面上:“我很好,他也很好。” 紧接着,他把路悬深最近的日常生活复述了一遍,基本都是工作、工作和工作。 老爷子又问:“那他的感情生活呢?” 应知闻言,视线垂得更低。 路志荣以为应知被问得不好意思了,毕竟年纪小,正是耻于谈论情爱的光景,谁知下一秒,听见应知问:“您要给他安排相亲吗?” 应知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问出如此跳跃的一句话?但他的确一瞬间想到这个可能性。 “我不会这样做。”路志荣说。 应知猛地抬头,微微睁大眼睛,第一次敢于直面路老爷子的目光。 路志荣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很意外?” 应知说:“是有点。” 路志荣说:“你路清如阿姨年轻的时候,我反对她和喜欢的男孩谈恋爱,出钱让那些男孩离开她,一共赶走了四个,接着又给她安排了很多相亲对象,逼她去见。” 突如其来的讲述,让应知措手不及。 “谁知有一天,她突然离家出走,偷户口本和一个混血男人私奔结婚。要说她有多爱那个男人,也不尽然,那只不过是她对我的抗战宣言。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个遗憾。” “前阵子,悬深的几个舅姨想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虽然没当场发作,但我看得出他非常生气。我只是担心悬深学他妈,为了抗拒这个家,随随便便找人结婚,最后受伤害的是自己,所以才想找你问问,毕竟你和他是最亲近的。” 应知思维有点卡壳,甚至把重点错抓在“路悬深被逼相亲但幸好拒绝了”上面,但他更惊讶的,是路老爷子作为至亲,居然要从他这里获取信息。 “哥哥应该不会做这么草率的事情。”应知说完,怕老爷子不满路悬深忤逆长辈的做法,又下意识为路悬深说了句好话,“叛逆是青春期才会做的事,哥哥现在很成熟,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路志荣闻言,表情明显安心不少,语气带了几分揶揄,“悬深中学那会儿确实有点叛逆,连他妈都头疼,不过你也是青春期,我看你就挺乖的,一点也不叛逆,还会帮哥哥维护形象。” 或许吧…… 应知心虚地想。 如果疑似喜欢上自己的哥哥不算叛逆的话。 路志荣打完趣,又叹口气:“其实身在路家,叛逆也很正常,这个家确实有不讨人喜欢的本事,亲戚们没几个好相处的,清如和悬深回到这里都不快乐,所以除了过年过节,我一般不强求悬深来这里看我,不过就算我强求,他也是不会听的。” 看着对面苍老的脸,皱纹中夹杂忧郁,应知心口忽然有点闷闷的。 他对世界的触角太敏感,当别人在他面前露出伤痕时,哪怕只是疑似伤痕,他也总是无可抵抗地共情,想做点什么帮助对方。 他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拿出手机:“那我帮您打个电话吧,试试看,能不能叫他今晚来探望您。” 如果路悬深因此感到不快,他可以安抚路悬深,但眼前的老人似乎没什么能交心的对象,看起来那样孤独。 路志荣制止道:“好孩子,不用麻烦,他已经在路上了。” 应知疑惑:“您不是没叫他吗?” “是没叫他,但半小时前,他得知你被我请来聊天,提前结束了和合作方的见面会。” 应知睁大眼,他记得那个合作方很不好搞,路悬深争取好久,才终于达成合作。 路志荣顿了顿,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前阵子,悬深二舅一家跑来告状,说他偏心你这个没血缘的弟弟,我还不信,毕竟悬深这孩子对谁都冷漠,好像天生缺了情感那根筋,如今看来,竟然是真的。” -------------------- 明天不更,后天更哦 第40章 重大转机 听完老爷子这番话,应知默默消化了半天,他其实并不清楚路悬深和路家人的关系如何,这么多年,他几乎被路悬深隔离在路家之外。 他也曾不止一次幻想过,在路悬深的心里,自己的地位可以超过很多人,路悬深只是他一个人的哥哥,但他无从对比求证,幻想就始终无法落到实处。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路悬深偏爱他,甚至把绝大多数感情都给了他。 而且这个人还是路悬深的长辈。 尽管可能有夸张成分在里面,但他完全无法抗拒相信对方的冲动。 内心隐秘的愉悦感如同气泡升起来,应知一瞬间有些坐立难安,类似小朋友拿到最想要的玩具时,那种手足无措的心情。 但此刻显然不是窃喜的好时候,应知接过老爷子递来的茶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平复心情后,理智也回笼了不少,他立刻拿出手机,“我跟他说,叫他别来了,他今天要见的人很重要……” 路志荣摇摇头:“你让他来吧,不然他一整天都会担心你。” 应知疑惑:“可我在这里很安全。” 路志荣:“他怕我欺负你,我在他那里的形象可不怎么好。” 应知还想说些什么,被路志荣笑着劝住:“不必安慰我,更不必为我开脱,我也是老了才想明白这些。悬深刚回路家那几年,五官还没长开,和他那个不负责的爹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人也淡淡的,空有智商,却没什么上进心,和路家人一点也不像。” 没上进心吗? 应知又一次对老爷子的叙述感到惊讶,他认识的路悬深,目标清晰,规划明确,十九岁接触家业,不到七年就坐上总裁位置。 “所以我心里有气,越来越看他不惯,冷落了他好些年。”老爷子停顿了几秒,问应知,“是不是又觉得这个老头坏得很,没那么值得谅解了?” 应知摇摇头,很认真地说:“事情太久远了,而且其中发生的所有细节我都没参与过,所以我无权评价,我只是在想,以后要对哥哥更好一点。” 真是聪明又通透的孩子。 老爷子眼中生出几分赞许,不由得感慨道:“生在路家,可谓不幸,好在有你陪他成长,是他为数不多的福气。” 应知很喜欢这句话的后半句,但其实他有点不理解,路爷爷为什么不和路悬深面对面说这些话,解开双方心结。 但他又想,并非任何错误都有弥补机会。 有些伤口形成时间太长,早已渗透到成长的方方面面,好不容易养好的伤疤,却由于对方的一朝悔悟和迟到的疼爱,不得不再次撕开。这种一厢情愿的弥补,反而容易造成更深的伤害,适得其反,继续保持恰当距离,或许是一种大智慧。 应知思考了许多,仍有些懵懵懂懂。 合作方的公司离路家老宅很远,路悬深赶过来,只花了五十分钟,焦躁推了他一路,他无法想象应知那样单纯的孩子,在路家会遭遇什么。 只稍稍一设想,他就有种和所有人翻脸的冲动,他已经很少这样控制不住脾气了。 可当他站在门口,看到应知在弹钢琴给老爷子听的时候,心里翻腾的阴暗全都凭空蒸发了。 应知用的是他过世外婆的老钢琴,弹的也是外婆的拿手曲目,老爷子还想自己上手,结果试了几次都弹不出开头旋律。 老爷子拍拍自己脑袋:“是爷爷太笨了,以前悬深外婆还在的时候,说了好几次教我,我嫌乐器这种东西不务正业,浪费时间,如今物是人非,恐怕再难学会了。” 应知说:“路爷爷一点都不笨,慢慢来,能学会的。” 老爷子闻言怔了怔,他快了一辈子,不断做决策、追机会、搏成就,几乎没睡过什么好觉,如今被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提醒:慢慢来。他笑着说那就再来一次。 作为曾经不被认可的外孙,路悬深和外公并不亲厚,至少在祖孙俩有限的相处时间里,他从没见过这样慈祥的外公——在这方面,老头子对所有晚辈一视同仁。 在他看来,老头子平时多少有点道貌岸然、假仁假义,嘴上说着家和万事兴,却从来不对哪个家人显露真心。 但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外公是真实可感的。 可能老头子一直渴望能有一个应知这样的孙子,只可惜,孙辈不是像路丰睿那样的纨绔,就是像他这样的冷心冷肺。 但最根本的原因,大约是应知有让全世界都喜欢他的本事,他是生来就该被爱的小孩。 思及此,路悬深绷紧的唇边露出一点笑意,突然很想抱抱他的小爱神。 他在门边徘徊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扰门内的和谐场景。 快到晚饭时间,老爷子没留应知吃饭,应知的心也早就扑到了路悬深那边,再多一刻都坐不住。 管家过来通报,说路悬深已经到很久了,此时正在西苑,和宋小姐聊天。 第50章 应知这才想起宋天昭还在,也不知道路悬深外公和宋天昭说了什么,很有可能也是询问路悬深的情感生活,毕竟她曾经是路悬深的女朋友。 一颗雀跃的心被这个念头越压越沉,应知顺着管家的指引,绕过一段石子路,看到路悬深和宋天昭站在凉亭里。 他身体快过大脑,立刻躲到假山后面,躲完又觉得多此一举,自己干嘛要像做贼一样,但耳朵已经侧过去,开始偷听了。 宋天昭伸出一只手,莞尔:“合作愉快,路总。” 应知一愣,顿时感到一阵手脚发麻。 这个动作和这句台词,触发了他心里最害怕的场景开关,那个暴雨天的街角咖啡厅,路悬深和宋天昭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但混乱过后,他忽然意识到,宋天昭称呼的是“路总”,而非“男朋友”。他抚了抚胸口,在暮色中继续竖起耳朵。 路悬深只浅握了一下宋天昭的手指,很快放开:“公事谈完,现在来说说私事。” 宋天昭戏谑:“路总跟我谈私事,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路悬深不打算绕弯子:“陈旻喜欢你很久了。” 宋天昭沉默许久,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半晌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很势利,做事只考虑性价比,婚恋于我而言,如果没有可利用的资源,不能放大彼此的社会价值,那就一文不值。” 她说完,眨了眨眼:“不过站在世俗意义的角度,作为结婚对象,陈旻确实比你合适太多,像你这种弟k……咳,这种家庭成分,没有女人能忍受你。” 路悬深挑挑眉,似是接受了一个中肯评价。 反倒是应知听了心里有点不舒服。 路悬深的原生家庭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他也不想一出生就不被家人接纳,为什么要埋怨他呢? 算了,他的哥哥,他自己守护。 路悬深:“那你的意思是不打算接受陈旻了?” 宋天昭又失语片刻,或许是不想说出太残忍的话:“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我只是目前不需要爱情,说不定明天一睡醒,我就变成一个没男人不行的恋爱脑了。” 这下换路悬深沉默了,半晌他说:“记得给陈旻一个机会。” 宋天昭有些不解:“你早知道陈旻暗恋我,但这么多年从来都事不关己,怎么突然就当起媒婆了?让我想想,好像就是我背着你见了知知那次之后。”她眯了眯眼,“路悬深,你到底在急什么?” 这个问题,应知也很好奇。 但那天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陈旻向路悬深摊牌,承认自己暗恋宋天昭。 然而无论路悬深是为了成人之美,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现在有个摆在眼前的事实:路悬深和宋天昭几乎没什么再续前缘的可能了,路悬深是板上钉钉的单身汉。 于是,上午那个未解的难题,再次浮现出来。 其实早在方洵之前,罗维意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非常激动地驳斥,仅仅是不想让罗维意把路悬深和洪秉正那种下流之人混为一谈。 但仔细想想,他对路悬深的依恋的确非同寻常,一点也不像弟弟对哥哥的那种。 他比任何弟弟都害怕哥哥谈恋爱,时常在心里任性且阴暗地祈祷,哥哥身边永远有他,最好只有他。 很小的时候他甚至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拇指人,被路悬深揣进口袋,梦里路悬深很遗憾地对他说:“应知,你完了,你要一辈子待在我身上了。”他记得那天他是笑醒的。 还有,他都已经十八岁了,却仍然连一次小小的分离都无法忍受。 没有任何一个弟弟会这样。 两个月前,针对猫头兔子,他跟路悬深有过一次对“离别”的探讨,之后他回顾谈话,把离别的对象偷偷换成路悬深。 当时他想的是,如果所谓离别,是路悬深说的,一个可供选择的分叉节点,那他就在节点到来的一刻,拼尽全力,溯洄从之,无论如何也要和路悬深在其他维度重逢。 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他都不要和路悬深分开。 不得不承认,其实方洵那次在宵夜酒桌上说的很对,所有感情里面,只有爱情是绝对排他的。 那他何不先下手为强,占了这个位置?从今往后,只有他能排除掉别人。 这个假设冒出来的瞬间,应知简直兴奋到需要咬住嘴唇,才能克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突然特别特别感谢方洵和谭汲。 是他们的出现,给他提供了一个认知以外的解决方案,让那个他忧虑多年近乎绝望的死局,出现重大转机,变得充满希望。 应知偷着来,又偷着离开。 宋天昭朝某个方向扫了眼:“听墙角的小宝贝走了,还不去追?” 路悬深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淡淡道:“你不明白,现在就跟过去,他会猜到自己偷听被发现,知知很聪明。” “……” 宋天昭没招了。 随便吧。老娘是搞不懂这些。 -------------------- 喜欢写一些公害xql 第41章 爱情推理 从路家回来后,应知翻出一个水蓝色笔记本,开始连续多日研究爱情这个他非常陌生的议题,由于高强度记笔记,中性笔都写空一管墨。 作为学生,他第一反应是去论文网站检索,看了许多文献后,发现爱情居然是个无法被定义的超复杂问题,情感学家洋洋洒洒的研究成果,只需red书一个情感帖就能动摇。 比如应知先看到一个研究,表明“爱情中的极度不安全感往往来源于童年创伤”。 之后又刷到一个帖子,帖主说自己和前任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都疑神疑鬼,甚至萌生查对方手机的心思,后来他也这么做了,发现对方其实并没做什么。 分手后,他对自己产生严重怀疑,认为是自己的原生家庭不好,导致自己缺乏安全感,有性格缺陷,直到遇到现任。 后来他才明白,所谓安全感其实来源于对方,就像他的现任,积极沟通,给予理解,互为可靠后盾,那些焦虑情绪根本没机会滋生。 很幸运的结局,很好的现任。应知给帖子点了个赞。 而路悬深也正是这样的人。 更巧的是,这位网友和现男友都是男生,于是有同类向他请教,如何辨别一个男人是否有弯的倾向,他很热心地进行科普。 通过对比,应知很惊讶地发现,倘若站在爱情角度,除去接吻之类的深层次肢体接触,路悬深针对他的很多行为习惯,其实非常贴合恋人模式。 他甚至产生了一点不可思议的幻想——路悬深对他的感情,有没有一丁点可能,也没那么单纯? 可站在性取向角度,他又觉得路悬深没有任何男同性恋特质,至少路悬深的视线不会为任何一个帅哥停留,虽然仔细想想,路悬深也从不关注任何女孩,工作以外几乎将所有关心都给了他……但路悬深和宋小姐有过一段,最多只可能是双性恋。 截然相反的可能性在脑中打架,应知又一次陷入迷茫。 应知不是乐观主义者,习惯先预设最坏的结果,那么,就假设路悬深的取向并非同性吧。 于是这天晚上,卡壳的推理得以继续,应知顺着思路,在电脑上环环搜索,最后停在“直男有可能被掰弯吗”这个问题上。 他抠住鼠标滚轮,迟迟不敢滑下去其他人的答案。 然而还是得面对现实。 底下回答什么都有,多数人给出否定回答,好在应知找花眼,还是抠出极个别成功案例。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超前,才刚接触爱情,就要攻克难度最高的同性恋,像一个小学生急于挑战高考内容。 应知冲澡的时候还在兴奋,刚关掉花洒,就听见敲门声,赶忙擦干水,披了件浴袍冲过去开门。 门内一串噔噔噔的小跑之后,路悬深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湿漉漉的脑袋,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探出来。 应知的脸被热气蒸出薄薄一层红雾,加上一双灼灼发光的眼睛,看上去斗志昂扬。 路悬深皱了皱眉:“又在边泡澡边打游戏了?” 应知小学拥有第一款智能手机后,学着同学偷偷下载了游戏,怕被哥哥发现,只能泡澡的时候玩。那天他在水里待了整整两个小时,泡到皮肤过敏,全身荨麻疹,大晚上进医院。从那以后,路悬深便严令禁止他将手机带进浴室。 “没有没有,我在想解题思路。” 应知指了指放在书桌上的手机,摇头以示无辜,发梢的水珠落到锁骨上,一路往下,顺着浴袍松垮的领口往更深处淌去,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条条晶莹的水痕。 路悬深挪开视线,“把衣服穿好。” 应知低头看了眼自己,有些不解:“我穿好了呀?” 再抬头时,怀里被路悬深塞了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 第51章 意识到可能是个礼物,应知心跳有些加速,捧着问:“这是什么?我可以现在就打开看吗?” 路悬深“嗯”了一声。 应知抽出黑丝带,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小话筒形状的胸针,话筒头部镶满钻石,漆面手柄是黑玛瑙一类的宝石,上面刻着“encore”,手柄尾部还挂一个小小的透明音符吊坠。 应知垂着头,突然有些说不出话。 他下周就要去录节目了,虽然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心里其实惴惴不安,担心自己表现得不好,错失良机,可他无法像以往那样,遇到困难就找哥哥求安慰,因为他在做路悬深不喜欢也不认可的事情。 应知长久的沉默,反倒让送礼物的人忐忑起来,路悬深柔声问:“怎么没反应,嗯?不喜欢吗?” “关于我参加综艺节目的事,你态度总是很冷淡,我一直以为你不太支持我。”应知抬眸,眼底浮起一点雾气,和沐浴后的水汽混淆在一起。 “我并没有改变对娱乐圈的偏见,但你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文化中心表演节目,上台前我对你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忘光了?”路悬深眯了眯眼,露出一点威胁的神情。 那年六一儿童节,应知被选做独唱,代表学校参加市级汇演,紧张得直流冷汗,路悬深专门翘课来看他表演,在后台换衣间里抱着他安抚,直到上台前的最后一秒。 被老师带到舞台入口,他忍不住回望路悬深,当时的路悬深还残留着一点中二病,特别张扬挥挥手:“怕什么,有哥哥在呢,无论你做什么,哥哥都是你第一个支持者。” “才没忘,我比你年轻八岁,记性比你好多了。”应知吸了吸鼻子,“礼物我很喜欢,你可以走了,我要准备睡觉啦。” 说完迅速把路悬深推出房间,连一点拒绝的机会也没给路悬深留,他怕他会当着路悬深的面掉眼泪。 路悬深被关在门外,站立良久,叹了口气,“小没良心的。” 息灭的电脑屏幕还停在恋爱帖的界面,应知重新点开,一句话映入眼帘:【一个好的恋人,会替你认真保存你生命中所有闪光时刻,在任何你需要的时候,细数给你听。】 他走到小露台,趴在栏杆上,吹了吹外面带玉兰花香的风,到了零点仍然睡意全无,只好玩了会儿电脑游戏。 依旧是他的好朋友顾珩修制作的那款《滚滚动物》。他带着还未升满的装备,去挑战了一个大boss,最终竟然险胜,像素风小狞猫挺着胸脯,站在属于胜利者的山巅,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应知截图,去游戏论坛里发了个炫耀贴,收获一众震惊和赞美留言,犹嫌不够,便将这只小狞猫画在了恋爱计划的扉页。 第二天上午,早餐时间,路悬深问应知手怎么了。 应知昨晚睡前想了好多事,由于太投入,不小心把拇指啃破了,等锐痛袭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到虎口,他爬起来随便贴了个创口贴了事。 应知有点不好意思,老实回答:“不小心咬到了。” 路悬深顿了顿,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不咸不淡道:“你是小猫吗?长大了还吃手。” 路悬深边说边提来药箱,坐下后抓起应知的左手,拆开那张歪歪扭扭的创口贴,看到伤口的一瞬间,他皱了皱眉。 长达半厘米的撕裂性伤口,这是把整块皮都咬开了。 路悬深表情不太好地抬头。 应知望着他,双腿并拢,眼神乖巧无辜,脸上写着“请不要批评我”。 路悬深只好继续替应知处理伤口。 应知觉得路悬深好像咽下了一口囫囵气,低头时,由于幅度太大,头顶发丝晃动了两下。应知莫名觉得很柔软,想伸手摸一摸。 路悬深比他高,为了好操作,倾斜了一点身体,从应知的角度,侧颈线条一览无余。 路悬深的喉结形状真的很好看,尤其是微微颤抖的时候,配上那张不笑时冷淡,笑起来略坏的脸,非常……性感! 想到这个词,应知自己都吓了一跳! 路悬深当然知道应知的视线一直在他脸上脖子上来回扫。 那次从路家回来之后,应知就变得有点不对劲,常常盯着他若有所思,又不像有话要说。 他正要询问,就听到应知忽然开口:“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方洵和谭汲?” “你的朋友我当然记得。”路悬深答得随意,透着几分理所当然。 应知为这份“理所当然”开心了一小下,然后继续说:“自从和他们认识之后,我发现身边其实有好多喜欢同性的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他其实在试探路悬深,他想知道路悬深对这种小众恋爱的具体态度,是敬而远之,还是理解支持。 路悬深顿了顿,说:“这叫巴德尔-迈因霍夫效应,一种平时不觉得,一旦发现,便好像无处不在的认知错觉。” 应知:“……” 好吧,在选项a or b中,路悬深精准选了or。 这好像也是直男的一大特征。 早餐过后,应知去房间处理自己的事,中途抱着笔电想找路悬深,发现对方没在书房,而是坐在餐厅旁的小吧台旁看文件。 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纰漏,路悬深拨了个电话出去,对面刚接通他就问:“环保新标准还没落地,这块预算怎么来的?” 对方大概解释了几秒,被路悬深打断:“我不想听废话。” 应知脚步一顿,停在木格栅后。 在应知面前,路悬深多数时候都很温和,以至于他经常忘记,路悬深其实是个理性至上的人,这种人或多或少会有点控制欲,对漏洞的容忍度很低。 路悬深继续听对面汇报,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压抑。应知在暗处不停走神,路悬深这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看久了会让人眩晕。 应知又一次联想到性感。 他忽然无可救药的发现,路悬深连呼吸都比其他人有魅力。 这或许就是路悬深给他科普的“巴德尔-迈因霍夫效应”。 应知像个观察员一样,认真研究了一会儿路悬深,得出一连串严谨结论,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长条吧台另一边,坐下。 路悬深忽然放缓神色,语气也没那么冷淡了。 应知觉得对面可能临场给出了一套让路悬深满意的新方案。好厉害,如此高压状态下,还有超强应变力,工作能力真强! 这通电话并未持续多久,挂断后,路悬深朝应知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应知立刻挪到路悬深旁边,“我这两天在学习理财,虽然有点难,但你又不愿意帮我打理那笔遗产,我只能自己来。” 应知没什么太大表情,但话里貌似夹着一点埋怨,路悬深挑了挑眉,“有方案了吗?我可以帮你看看。” “有的有的。”应知把怀里的笔电放到路悬深面前,“我给你讲一下。” 应知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实在的,融会贯通程度有些超过路悬深的想象,他觉得应知可能不止音乐方面的天赋。 但应知似乎并未留给他帮忙分析的机会,直接从头讲到尾,说完便望着他,目光灼灼,像期待面试官打分的应试者。 路悬深突然有些分不清,应知究竟是和往常一样,因为信任他这个哥哥,所以想听听他的建议,还是在暗中向他展示自己的优秀,实则尾巴已经翘到天上。 他只好先给出九成的表扬,然后再点出一成不够完善的地方。 应知听完,当场修改自己的方案书,几缕发丝顺着额角垂落下来。 路悬深问:“头发是不是好久没剪了?” “嗯?”应知侧过脸,正对上路悬深伸过来的手,但那只手停在十厘米的位置,半秒便垂了下去。 “撩起来吧,免得扎眼睛。”路悬深示意他自己来。 尽管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在路悬深再一次刻意回避亲昵时,应知还是免不了失落。 不过没关系。应知告诉自己。反正他的目标已经变了,不再是做需要被路悬深爱护的弟弟。 想是这样想,但应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发夹后,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虽然拇指受伤了,有点疼,但别头发应该没问题吧。”听起来像给自己打气。 下一秒,手上的发夹不见了,被那只原本垂落的手拿走。 “转头。”路悬深说。 应知照做。 路悬深一手捻起应知的发丝,另只手撑开黑色一字夹,轻轻插进发间,发梢在耳后耷拉下来,勾住一圈粉白色的耳廓。 放开时,他轻轻拨动了一下应知的耳骨圈。 小钻石晃了晃,摘了一缕窗外的春光,在应知脸颊上细细切开,几点碎光不期然被唇角接住。 他觉得应知的嘴角翘起来了,可能只有一个像素点。 - 周一去学校,社团活动的负责人找到应知,问他愿不愿意和其他人再组一支乐队,有位同学很希望和他合作,应知直接拒绝了,也没问具体是和谁。 第52章 紧接着中午他就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没写任何备注,他原本不加没有来意的陌生人,但看到网名,大约意识到什么,还是点了同意。 果然,对面是冯源,开门见山问他为什么又一次拒绝和他组乐队。 fy:【你嫌我水平不够吗?你都没了解过我现在的水平,凭什么假定?】 应知皱了皱眉,但还是认真回复了一段:【第一次拒绝你,的确是因为你水平欠佳,但这一次是我个人原因。冯源同学,我并没有了解你的义务,你的进步也与我无关,无需向我展示什么,希望你能找到欣赏你的人,以及,抱歉,我们磁场不合。】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发来一句:【应知,你真的很傲慢。】 这场对话以不够愉快的方式收场,再加之应知对冯源还有点别的猜测,所以短期内不想与他碰面。 然而防什么来什么,傍晚应知刚走进实验楼的卫生间,就碰到了冯源。 和冯源在一起的,还有化院那个学长孟锐青。自那晚聚餐,孟锐青对应知动手动脚还让他叫哥哥后,这个人似乎就在他生活中消失了很长一阵。 冯源去拉孟锐青衣袖,被孟锐青烦躁甩开:“我说没说过?在学校不要找我,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冯源嗫嚅道:“你最近电话不接,微信也不理我,我怕……” 孟锐青打断:“怕什么?怕也给我忍着,是你上赶着贴来的。” 孟锐青离开的时候,步伐太快,没发现应知。 应知刚走进卫生间,就听见冯源说:“你是不是想嘲笑我?” 应知边往里走边淡淡道:“我只想使用厕所,这里是公共厕所。” 从隔间出来,冯源仍未离开,张口就是威胁:“刚才的事别多嘴说出去,否则我就……” “你还是忽略了一件事。”应知打断冯源,背对着他洗手,“我跟你并不熟。” “你什么意思?”冯源忽然拔高音量。 应知关上水龙头,转身:“意思是,我对你的事不感兴趣,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和谁提起。” 说完便离开了卫生间。 冯源死死盯着应知的背影,眼里分不清是讨厌,是嫉妒,是向往,还是其他更复杂的情绪。 第42章 勇气勋章 五月初,应知去录了《新声命观察期》的先导集,通过剧情演绎的方式,向观众介绍综艺规则。 节目借用了一点时下很流行的科幻元素,假设存在一群高纬度造物主,地球是他们制作的大模型,宙代纪则是大小版本更新,原本每次迭代都很顺利,直到人类出现。 于是祂们派观察者紧急排查bug,惊讶地发现,人类居然脱离了生命的原始设定,族群目标已然从生存变成生活,正在试图拓宽生命广度,而音乐的出现则是标志志一。 为了进一步研究,观察者精心挑选六名极具创作天赋的新生代歌手,将他们分为情绪家、哲学家、实验家,并关进研究区,只有配合完成观察才能出来。 观察者角色由三位前辈歌手扮演,现场观众则扮演他们手底下的研究员。 歌手们想要守护人类的秘密,就必须迷惑观察者,宗旨就是在不违背每期提示词的情况下,尽可能呈现出观察者预判之外的作品。 采用两套评分系统:是否切题,以及出其不意的程度。 首位成功逃离的选手,将获得一场个人演唱会资格。 节目设计是应知觉得有趣的点之一,他对一切天马行空的事物,都保有孩子气的好奇。 先导集录制结尾,应知被分到情绪家,三位前辈认为他的音乐有种抓不住的流动感,恰如情绪之瞬息万变。 接下来就是宣发。 在所有参赛选手里,应知的粉丝并不算多,但粘性超强,一个粉丝营造出十个人的气势,很快连应援都弄出来了。 粉丝间有句流传甚广的话:“只要你爱上知知小猫一秒,你就完了,因为你这辈子都放不下他了。” 应知按照节目组要求,在微博发布宣传图文,罗维意立刻激情转发:【(上台)(挺胸)(整理衣服)(清嗓子)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听我说,我兄弟,他要上电视了!】 紧接着,席濯在他的基础上转发:【(上台)(挺胸)(整理衣服)(清嗓子)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听我说,我手下的一个兵,他的兄弟,要上电视了!】 罗维意在席濯底下回了个问号。 “业界传说小席总诶,你人脉比我想的要广好多。”经纪人唐捷女士捧着手机,满脸惊讶。 “这是我朋友的人脉。”应知若有所思地说。 他也挺意外的,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罗维意和席贵人的关系似乎又进步了亿点点。 然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先导片在新叶视频播出后,获得了新叶总裁的亲自转发。这位总裁容貌不输男明星,私人号拥有几百万关注,但更重要的是,他有一双慧眼。 网友纷纷买账: 【被季总看中的节目和影视,无一例外,全都爆了。】 【季总吃商一绝,跟着季总就没饿过。】 …… 由于参赛者都是有过作品问世的年轻唱作人,大家纷纷在话题下猜测每个人的初舞台,就在所有人都觉得应知肯定会唱最热门的《全可能》的时候,他挑了一首中规中矩的原创歌。 唐捷以为应知紧张了,毕竟节目能达到如今这个热度,确实太不可思议,好像背后有人在推一样。 定曲目的时候,她特意问应知:“为什么不唱《全可能》来个开门红?这首歌目前正火,旋律非常有特色,适合剪成短视频宣传,而且高低音切换的炫技唱法,能在短时间内抓住听众的耳朵。” 应知摇摇头:“开局出风头,容易成为勇者故事里的巨龙炮灰,毕竟巨龙总是一开始看起来嚣张又强大,首场排到中等名次就好,欲扬先抑,弯道超车,会是一个更有看点的故事。” 唐捷闻言,对他有些刮目相看,她以为应知是那种艺术理念特别清高,宁愿曲高和寡不争不抢的淡小孩。 她不禁笑起来,她最喜欢和有野心的人合作。 应知做舞台妆造的时候,唐捷问他紧不紧张,他说不紧张,很兴奋。 应知上场的时候,唐捷在后台说“知知加油”,伸长胳膊比出一个非常孩子气的大耶,被应知用两个摇晃着探出宽大袖口的小耶回应。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应知,完全脱口而出,她原本是个不苟言笑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女性,工作场合不习惯与人过分亲近,很少这样亲昵地称呼一个共事者。 第一场表演结束,他在六人中排并列第三,的确是中等成绩。唐捷隐隐觉得这个孩子好像会控分。 收工后,差不多晚上十点,应知和几个选手一起去吃露天火锅。 应知年纪最小,而且长得白净漂亮,毫无悬念成了团宠,大家自动认领哥哥姐姐身份,涮好的东西全都先往他碗里放。 很快碗就装不下了,应知被投喂得嘴忙手乱,最后举手投降。 涮肉间隙,一个金发男歌手说:“应知,我好喜欢你那首《十步》,听说是你十五岁写的啊?” 隔壁女歌手睁大眼睛:“十五岁?简直天才来的吧!我十五岁还在翻唱别人的歌呢。” 应知以前没听过他们任何人的歌,所以无法讲出“我也喜欢你的xx”这种客套话,只能诚实地说:“谢谢,不过那首编曲还很青涩。” “我靠你要不要这么谦虚?”金发男一脸夸张表情,“当时我还扒过伴奏呢,扒完大受启发,在没有任何混响加持的情况下,纯靠节奏营造那种怎么都追不上的空间距离感,真的很牛。” 应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淡笑着低下头,用筷子戳戳牛筋。 思绪被勾回几年前,决定写《十步》的前一天。 学校组织参加市里的科技创新节,应知没想到会有地产业的展区,更没想到站在那里做讲解的人会是路悬深。 许多企业都自带媒体造势,展区挤得水泄不通,和他们相比,路悬深这边显得过于寥落。 路悬深提出了一种人工智能和房地产运营高度结合的构想,倾听者们大都冲着“建桓”这块招牌赏脸,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抛出一个又一个或质疑或尖锐的问题。 路悬深照单全收,从容展示数字模型和算法框架,从各个角度切入,讲解自己的想法,情绪稳定,思路缜密,轻而易举控场。 应知站在角落看呆了,无意识挺起胸脯,心里充满骄傲。 人群来来往往,开始不断有人为路悬深驻足,等应知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走向路悬深的路已经被其他人堵死了。 他旁边有群研究生,一个女孩说:“那个主讲人好帅啊,我要是有钱,肯定给他投资。” 她说完,立刻得到其他女孩附和。 第53章 带队教授摇头笑:“一群犯花痴的小丫头,你们仔细听,他的想法非常有前瞻性,而且已经有了明确可行的计划。” 这时,路悬深再次开放提问,应知很激动地举手,路悬深竟然真的往他这边看过来。 他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拼命思考自己该问什么问题,然而下一秒,路悬深点了他前面的高个子西装男。 路悬深根本没看见他。 应知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觉得没看见也好,这种机会应该留给对路悬深更有价值的提问者。 应知继续充当安静的观众,直到班长过来整队,提醒他去新的场馆。 整个过程,他和路悬深仅仅相隔十步,却始终被人群隔开,但他们的距离其实远不止空间上的十步。 那是他第一次确切意识到,路悬深并非触手可及—— 这么多年,他毫无障碍地与路悬深分享生活,一次又一次获得路悬深的理解与支持,仿佛只要他想,随时都能跟上路悬深的步伐。如今却遗憾地发觉,那不过是路悬深放慢了脚步,刻意等着他。 倘若路悬深不再包容他的年幼,他大概连路悬深的背影都看不到。 三年前,十五岁,他毫无防备参透了这个残酷的道理。 思绪飘回来,饭桌上其他人已经在聊圈内八卦了,谁谁上月和粉丝隐婚,谁谁依赖违jin品写歌,应知对此兴趣不大,恰巧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小材大用的方洵:【当了你这么久的知心大哥,断断续续听你的爱情小烦恼,其实我觉得吧,你哥对你也是有意思的。】 应知瞟到的时候,涮羊肉都吓掉了,险些弄脏衣服。 好突然的一句话! 应知发了一串问号过去。 小材大用的方洵:【我知道你急,但你先别急,我的意思是,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不然他一个当哥的,干嘛把你当老婆宠啊?】 看到这句更炸裂的话,应知反倒淡定了下来,无奈问:【你是不是喝多啦?】 小材大用的方洵:【我没喝多,就喝了一点点。】 “……” 应知扶额。 小材大用的方洵:【想要验证我的推测,非常简单,你回忆一下,你以前和人暧昧,被你哥发现,或者跟他提到一些恋爱想法的时候,他有没有表现得无法接受,甚至生气?】 知知复吱吱:【我没有和谁暧昧过。】 小材大用的方洵:【嗷……我忘了,你是个纯情小baby。】 话虽如此,但应知还是想起几个月前,在活动大楼附近,路悬深把他脖子上的过敏症状误当成了吻痕。 当时路悬深反应还挺大的,那种下意识的冷脸,是否也算佐证之一? 应知默默叹了口气,尽管他尚有几分理智,认为方洵的话里有哄他的成分,但他还是忍不住去设想,然后心跳加速。 人果然是依赖幻觉生存的动物。 就像他安慰叶擎天时说的,没有幻觉,人就会被冷硬的现实压扁。 他毫无抵抗力地钻进了这个过分美丽的幻觉中。 方洵消失了几分钟后,又发来一条:【最近和你聊太多,谭汲都快怀疑我在搞鬼事了。】 知知复吱吱:【可以先别告诉他吗?】 小材大用的方洵:【放心,哥们嘴可严了,在你给你哥告白之前,这是咱俩的秘密。】 看到告白两个字,应知又从刚才轻飘飘的幻觉里醒来,哐当掉进现实。 时至今日,他都没敢把这个终极目标写进他的恋爱计划书里。 小材大用的方洵:【唉,其实我发现了,你担心的不仅仅是性取向的问题吧?你更怕你哥看不上你这种小孩子,毕竟他身边优秀的同龄人太多了。】 知知复吱吱:【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好厉害……】 小材大用的方洵:【这有啥难的,你们年龄差摆在那里,无论阅历还是成就,都会成为阻碍。】 【我看得出你很崇拜他,咱们当弟弟的都这样。】 【说得文艺点儿,你现在最需要的,是一枚赋予自己勇气的勋章。】 和方洵的这场聊天没能持续太久,性格最活泼的那个金发选手一转头,抓到应知偷玩手机,立刻锤了下应知的肩膀,喊他加入聊天。 有人讲了个笑话,金发笑得前仰后合,眼看就要倒向应知。 应知立刻不着痕迹侧开了身体,对方重心不稳,险些摔到地上。 抱歉抱歉。应知在心里小声说。他现在有点介意同性之间的亲密接触。 加入聊天,象征性附和了几句,没过多久,应知又收到微信消息,这回是路悬深发的:【结束了吗?】 应知嘴角一下就扬了起来,回:【早就结束啦,在跟选手们聚餐。】 “哟,在和谁聊天啊?女朋友?” 旁边传来金发的声音,吓得应知倒扣手机屏幕,坐直身体。 有人拍了金发一下:“这话可不兴乱讲啊。” 金发佯装不服:“谁乱说啦,你看他笑得一脸甜蜜的样子。” 应知摇摇头,对着面前那些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说:“不是女朋友,但是是最重要的人。”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透着让人不忍辜负的认真,金发愣了愣,反倒不知该怎么打趣了,招呼大家吃涮羊肉。 应知吃了几口,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和路悬深聊微信,低头一看手机,果然路悬深在几分钟前发了新消息:【什么时候结束,我接你。】 应知立刻回道:【不用不用,待会儿我自己打车回。】 对面没立刻发来消息,“正在输入”的提示弹出又消失,反复好多次。 路悬深很少这样斟酌措辞,应知屏息以待。 下一秒,新消息弹出来:【去录节目不许我送,回家也不让我接吗?】 应知愣住。 再过一个多月,路悬深的项目就要召开首次发布会,整个项目组忙得昏天黑地。偏偏这个时候,有人在网上爆料未公开方案,煽动一些极端人士制造对立舆论,试图动摇其他资方对项目的评估。 好在路悬深这些年未雨绸缪,情报网铺得极广,在舆论还未发酵时就及时发现将其扑灭。 资料是从内部泄露的,目前正在抓内鬼,确保发布会顺利。 这是真正属于路悬深的第一个项目。当初集团认为这个想法太冒险,拒绝陪他试水,所以他只能独立搭建框架,拉拢资源,如今终于步入正轨。 路悬深付出太多心血,应知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扰他,所以早上出门时,拒绝了路悬深想亲自送他去演播厅的提议。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克制心理依赖,尽量不占用路悬深的私人空间,他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好,是个好弟弟。 但他莫名在路悬深的回复中看出了一点委屈。 应知茫然地眨眨眼,如实回复:【我怕你太忙了。】 路悬深回:【那怎么办,我已经到了,你不跟我走吗?】 应知猛地回头,露天火锅店的院门外,的确有个高高大大的身影。 他立刻站起身,对其他人说:“抱歉,我得走了,我哥来接我了。” 有人看他急急忙忙收东西的样子,忍不住揶揄:“哎哟,还真是小朋友啊。” 应知没办法也没时间解释,只好先默认下这个他非常不喜欢的称谓。路悬深时间宝贵,不能让路悬深等他! 但其实路悬深已经站在门口很久了。 应知结束录制后,并未给他发消息,他问了唐捷才知道,应知和选手们在这家火锅店聚餐。 他到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金发男孩和人打打闹闹,失去平衡倒向应知,而应知条件反射躲开,然后很不自然地悄悄拉开距离。 没来由地,路悬深想起不久前,应知突然跟他提起“同性恋”。 这是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他猜不透应知的用意,所以没做任何引导性发言,但应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最近应知经常这样,话讲到一半就戛然而止,他们上一次深度交流,还是过年前,那场关于分离的探讨。 平时在家,应知也不像以前那么爱跟着他了,更多时候,只是远远地观察他,被他发现,就立刻挪开视线,好似没事人一样。 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那次去路宅,老头子跟应知说了什么,但很快他就否定了。 应知有可能只是长大了,开始扩充自己的私人空间,就像他一直有所预感的那样。 所以当此时此刻,应知连包都来不及背好,一边叫着“哥哥”,一边双眼发亮地向他奔来的时候,他心中突然涌起了很强烈的期待。 深春的夜,路悬深只穿了件黑衬衫,外套应该在车里,独自站在夜色下有点冷冷清清的。 应知装作刹不住车,像颗炮弹撞过来,把火锅味蹭到了路悬深的衬衫上,打标记一样。 路悬深稳稳接住应知,取下他的背包,挂在自己肩上,不动声色问他:“怎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有话要对我说?” 第54章 应知仰着头,望着眼前垂眸的男人。 不知是否被夜色迷惑,他觉得这一刻的路悬深好温柔,温柔得仿佛他无论说什么,路悬深都会答应他。 他真的好想把秘密告诉路悬深,今晚月色真的好美。 但方洵说的对,他需要一枚勋章。 等拿到综艺第一名吧。 等他获得一场演唱会资格,能证明自己还算有实力,不再是身无所长的小孩子的时候,就跟路悬深坦白一切。 “唔,目前还没有要说的。” 应知别过止不住发烫的脸,抬头假装去寻找藏于树梢的月亮,没注意到路悬深眼中被笑意掩盖的失落。 第43章 贴脸挑衅 新的一周周五,路悬深有场重要酒会要参加。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应知留在座位整理笔记,后桌有人拍他肩膀,对他说比赛加油,他很真诚地谢谢对方。 节目未播先火后,应知的知名度再次暴涨,但好在并未对他的校园生活造成太多影响。 周围人只赶在最初几天,集中问了他一些录节目心得,并没有过分打扰他。 走出教学楼,雨天特有的土腥味迎面而来,青葱校园到处泛着潮湿的黄,最近总是断断续续下雨,才五月,很反常。 应知不喜欢这样的天气,他想赶快回家,洗个澡,写会儿歌,打打游戏,等路悬深结束酒会应酬,争取睡前能和路悬深见一面。 但他还要赶去参加一位学姐的生日会。 学姐家境不错,聚会地点定在一家饭店宴会厅,应知到的时候,公共区域已经聚集了一群人,似乎在专程等他。 学姐穿过人群,很热情地过来迎接应知。 应知和这位学姐其实并不太熟,但他曾在某次社团活动时,接受过她的帮助,所以不好意思拒绝邀请。 当然,他也知道自己今天的身份——可供学姐展示的一个人脉,又或者,一盏迪斯科氛围灯。 果然大家一看到他,纷纷惊叹学姐居然和c大明星是朋友,又叹优秀的人总是互相吸引,场面一度非常热闹,恭维来恭维去,学姐面如春风。 团团簇簇往宴会厅走的时候,应知感觉身边硬挤过来一个人,在他耳边说了句:“应知学弟,好久不见了。” 应知略转头,看到一张勾唇笑的脸。 是孟锐青。 应知刚才并没有在人群中留意这个人。 他淡淡颔首,以示回应,并主动和孟锐青拉开距离。 谁知对方又贴了上来,借着走廊空间窄,甚至将手悬在他腰后,有意无意碰到时,便摆出一副帮他挡开他人碰撞的绅士模样。 应知最近本就有点避讳同性肢体接触,面对于孟锐青的无礼,他险些忍不住挂脸。 好在下一秒,学姐将他一把拉到宴会桌前,掏出笔和手账本,希望他能给她妹妹写一个to签。 其他人也立刻跟风,说要把他的签名留起来,保不齐以后就升值成“海景房”了。 虽然生日会的场所远非普通大学生所能企及,但流程却相当大众,唱生日歌,吹蜡烛,吃蛋糕,接着玩一些轻谋略重社交的桌游。 应知第一轮就输了,为了避免喝酒,他在惩罚中选了真心话。 “先来个简单的问题吧。”上家脸上露出不简单的坏笑,清清嗓子,“应知同学,你有喜欢的人吗?喜欢过也算哦。”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所有人的起哄。 尽管大家都认为应知会否认,毕竟应知成为校园男神这么久,被无数双眼睛盯着,从未有人观察到他有恋爱迹象,甚至有点性冷淡,好像对男女之情毫无兴趣。 但这种话题一向是炒热气氛的利器,答案已知也无妨,调侃本身就是有趣的。 然而,应知沉默片刻,却点了点头:“有。” 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立刻追问他有没有和对方在一起。 应知抿了抿嘴:“这是第二个问题。” 大家深表遗憾,结果没几轮应知又输了,这个问题还是被套出了答案:没在一起,是暗恋。 应知今晚运气太差,一直在输,大家抓着他暗恋的人不放。 其实本可以说谎,但否认和托词到了嘴边,又变成真话。 他似乎有种不正常的兴奋,怀里藏了个宝贝,既害怕被人发现,又忍不住露出一点珍宝的光辉,向那些与此无关又不会觊觎的路人暗搓搓炫耀。 为了避免一不小心供出路悬深,应知只能反过来选择喝酒。 之后的几局游戏,孟锐青都没怎么参加,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看应知那张白皙漂亮的脸逐渐染上淡红。 在他最心痒难耐的时候,手机振动打断了他的心潮。 孟锐青不爽地抓起来一看,是冯源发的消息:【庄学姐的生日会,应知也去了?所以你前段时间主动认识庄学姐,就是为了得到她的生日邀请,好去见应知,对不对?】 孟锐青觉得这家伙简直拎不清,居然还一副正宫做派管上他了。 若非冯源背影有几分像应知,他也不会鬼迷心窍,答应冯源想和他恋爱的请求,允许他做个pao友。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嬉闹,孟锐青抬头,看到应知正捧着纸巾,低头擦鼻尖上的奶油,是旁边一个女孩抹上去的。 包间大部分空间都是暗的,应知坐在一小团氛围光里,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感,毛细血管粉粉地透出来,整张脸被残余的一点白色奶油衬得雾绒绒的,仿佛散发着桃子香气。 孟锐青更不爽了。 就因为冯源这条无聊的消息,让他错过了这么重要的风景。 他回了句“是又怎样”,发完不解气,有点烦躁地将冯源拉黑,仰头喝了几口酒,身边又传来长震动。 他还以为是冯源打电话来了,火冒三丈一转头,发现不是他的手机,而是应知落在沙发上的,来电显示:哥哥^_^。 哥哥? 孟锐青眯了眯眼。 难怪应知那次不愿意叫他哥哥,原来是有别的哥哥。 备注后面那个小表情,俏皮到不像应知会用的,联想到刚才应知的真心话发言,孟锐青不屑地笑了笑,摸过那只手机,滑向接通,“喂”了一声。 前几秒,双方都没说话。 对面先开口:“你是谁?应知的手机怎么在你这?” 孟锐青有些诧异,对方居然听呼吸就能分辨是不是应知。 孟锐青似笑非笑说:“我啊,一个正在追求他的人。 对面明显顿了一下,嗓音变得不善:“他不喜欢别人动他手机,还给他。” 孟锐青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继续试探:“他忙着呢,没空接电话,不然怎么会让我帮他保管手机?你要是有事,我可以替你转告。” 短暂沉默后,对面说:“不用。” 似乎回归了冷静,语气变得理性且克制,但孟锐青却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闯入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禁区。 狩猎者总是极其敏锐的,尤其是面对其他对手,这下孟锐青几乎能确定,对面和他抱着同样的想法,他硬着头皮装松弛:“ok,没事我就挂——” 对面没等他说完,先行挂断。 第44章 意外事件 半小时后,终于从聚会游戏中脱身,应知找来手机,先看路悬深有没有给他发微信。 没有。 虽然有点反常,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路悬深正在一位重要投资人的私人山庄那里,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酒会,那位大老板是路悬深最早的伯乐,可谓情谊如山。 应知依稀听闻,对方好几次想撮合自己的独女和路悬深交往,但都不了了之。 他想起几年前,他陪路悬深参加一场社交晚宴,别人带的都是男伴女伴,只有路悬深带弟弟。 那位大老板也在,还调侃路悬深,原来是为了带孩子,才拒绝和他女儿共赴晚宴。 也不知道今晚的路悬深有没有女伴,毕竟不用再带孩子。 应知靠在小吧台边,脑海中浮现一双出色的背影,男人挺拔矜贵,女人优雅美丽,他们挽臂前行,在衣香鬓影中低头耳语。 这个画面只浮现了一瞬,应知就有些不好受了,甚至呼吸困难,他居然在嫉妒一个想象中的人,他甚至从未见过那位女士。 应知手有点发抖,好像被什么突如其来的情绪操控住,他想给路悬深打电话,好在点开通讯录之前,理智回归。 胃里隐约翻涌,应知觉得自己可能是喝多了,于是走出热烘烘的包间,打算去洗把脸,散散酒气。 半分钟后,应知察觉到孟锐青也跟了出来,便没有进洗手间,而是带着对方走到远离包间的一处安静拐角,手机在口袋里调出录音界面。 应知站定,回身,语气很平静:“学长,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孟锐青似乎没想到应知会这样直接,只顿了几秒,便抬抬下巴:“那咱们就不绕弯子了,你应该看出来了,我挺喜欢你的。” 第55章 孟锐青当了两年学生会长,在学校也是个风云人物,长相还算端正,学习成绩也好,上学期确认保研top高校,人生可谓顺风顺水,就连此刻向人告白,也是一副恩赐般的倨傲神情。 他活了二十几年,从不缺追捧,诸如冯源之流,他觉得应知没理由拒绝他,因而将应知突然的沉默当成一种被惊喜砸中后的无措。 应知的确很惊讶。 其实早在那次聚餐之后,应知就意识到孟锐青对他有超过同学以外的想法,他虽有些反感,但也没立场阻止。 毕竟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尤其当他意识到自己喜欢路悬深的时候。这种连自身都无法抵抗的感情,从不以对方的意志为转移。 可问题在于,孟锐青正在和冯源谈恋爱。 基于这个前提,应知无法再共情下去,他现在头很晕,逻辑卡壳,难以理解孟锐青到底想做什么。 应知皱了皱眉:“你不是有男朋友吗?” 孟锐青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你说冯源啊,啧,都说了让他在学校别找我。” “我和他就是玩玩而已,他那个人又蠢又坏,你也知道。我可以随时让他滚蛋,只要你一句话。”孟锐青说着就想去摸应知的肩膀,被应知侧身躲开。 “可以玩的是游戏,不是恋爱。”应知的表情和嗓音都变得冷漠起来,“你喜欢一个人,和他确定关系,就该认真对待他。” 孟锐青再次愣住,而后噗嗤笑出声:“你真的好可爱,好吧,如果对象是你,我会认真的。应知,我知道你也喜欢男人。” 应知耐心几乎耗尽,从孟锐青身上挪开视线:“孟学长,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以后再遇见,就当不认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做个好人,不要始乱终弃。” “好人?情场里面哪有什么好人?”孟锐青话里那种自诩通透的嘲讽愈发明显,他梗着脖子,像要做演讲一样,脸上醉意被走廊壁灯照得通红,“就好比你暗恋的那个人吧,他明明喜欢你,却故意吊着你,一边享受你的示好,一边拒绝进入需要负责的关系,这种连吃带拿的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吧。” 应知搞不懂孟锐青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或者对他玩“真心话”时的发言做了什么过度解读,但他懒得解释,因为他被激怒了,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愤怒的感觉。 孟锐青还在自顾自说一些冲击应知三观的话:“这种人,你就不能惯着他,你信不信,假如你突然和别人在一起,他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应知不想再听孟锐青编排路悬深,即使都是无稽之谈,他也不希望路悬深和孟锐青扯上半点关系,口头关系也不行。 他抬腿要走,动作太急,没看清地上一盆花,一脚踩过去,险些绊倒之际,孟锐青面对面扶住他。 正在录音的手机从口袋中滑落,也被孟锐青捞回手里,好在是息屏状态。 “放手。”应知说。 “你应该说的是谢谢。”孟锐青推着他,用力抵到墙角。 应知直接去掰孟锐青的手。 “我说真的,应知,你要是不信,完全可以利用我。”孟锐青用力握住应知的双肩,微微低下头,像抛出诱饵一样说,“先和我在一起,我帮你钓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孟锐青个头不算矮,应知又喝了酒,有些乏力,一时推不开。 应知眼底流出一抹冷意,突然不再挣扎,探身向前,嘴唇略微凑到孟锐青耳边。 孟锐青的视野里,刹那间只剩应知白皙且脆弱的侧颈线,面对应知突如其来的靠近,他一阵兴奋,鲜血涌上头顶,双手微微发抖,以为应知接受了他的提议。 紧接着,他听见应知用从未有过的森冷嗓音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不会利用你,因为你真的太烂了,你甚至配不上冯源,如果你继续纠缠不休,很快你的同学、申请的学校,还有那些崇拜者,都会知道你的所作所为。听懂了就滚吧。” 这是应知十八年来说过最重的话。 他是个害怕冲突的人,他本可以更理性地处理这件事,但酒精强化了他的攻击性,他几乎在用本能行事——捍卫路悬深的形象,以及爱情这种本该绝对排他的高级情感。 孟锐青此举,就好像在亵渎他对路悬深的感情。 可能是被路悬深保护得太好,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同学里会出现这种明着散发恶意的人,完全不加掩饰,把道德败坏当成炫耀资本。 孟锐青僵住了,抓住应知的手也松开几分,脸上露出尊严扫地般的青灰,大约是风光太久,从没被人这样贬损过。 应知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稍稍解气,他轻易离开孟锐青的束缚,自顾自往前走。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应知。” 仿佛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拉出黑色漩涡,应知还以为自己产生幻觉了,他恍惚抬头,看向几米外的走廊尽头。 路悬深就站在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双腿反应先于大脑,应知快步朝路悬深走过去,像被一根不断收短的线牵引着,脚步虚浮,脸上的冷意也迅速褪去,表情变得懵懵的。 路悬深不是在参加酒会吗? 再走近些,他看到路悬深的确穿了一身高定提花黑西装,戴着新款腕表,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名利场气息。 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路悬深今晚打扮这么帅,还好没和任何女伴共度晚宴,而是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眼前。 应知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愉悦,好像刚经历了一件很甜蜜的事。 路悬深的脸黑黑的,表情不怎么明朗,应知眯了眯眼,想看清楚一点,便凑近去看他的脸,像个认真研究怪异事件的科学家:“嗨?你怎么来这里啦?” “是我是我,我在这边组局,叫他过来帮我撑撑场面。” 应知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陈旻。 他一脸狐疑地问路悬深:“是这样吗?” 路悬深“嗯”了一声,算是认可陈旻的说法,视线越过应知头顶,看向不远处的孟锐青。 孟锐青也正在观察他们,根本来不及防备,感觉自己一下子被路悬深的视线钉住了。 他记得声音,确认对方就是电话里的男人。 他没想到对方气场会这么强,只对视一眼,他就不敢再抬头,如同面对绝对力量的兽类,雄性的竞争欲瞬间败给自保本能。 孟锐青短时间内遭受双重打击,想要离开,抬脚的时候踢到之前那个花盆,弄出响动。 应知条件反射看过去,孟锐青立刻挺直腰杆,没事人一样走到应知身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应知,硬着头皮说了句“再会”。 应知垂眸看了眼,孟锐青递过来的,是他的手机,大概是刚才拉拉扯扯,动作太大,手机从口袋不慎滑落。 再抬头时,他看到路悬深也在看他的手机,那视线有如实质,某一瞬间,像是森冷的冰锥,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应知以为自己花眼了,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心里也莫名有点慌。恰在此时学姐给他发来消息,问他跑哪去了。 “哥哥,你继续和陈旻聚会吧。”应知摇摇手机,“我这边有人在催我了。” “跟我走。”路悬深说。 应知有些为难道:“可派对还没结束,学姐那边……” “跟哥哥回家,好吗?”话还没说完,路悬深打断了他。 路悬深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征求,明明和平时一样稳重,但那双眼睛却深得不同寻常,似乎压抑着什么难以忍受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就像无底洞,仿佛整个人都在悄悄塌陷、坠落。 异样感一闪而逝,应知来不及分辨,心头莫名跟着难受了一下。 他只好答应路悬深,指了指宴会厅方向,说自己要去拿书包。 看着路悬深和应知离开的背影,陈旻表情尴尬得不行。 路悬深是他招来的。 他只是在跟路悬深微信聊正事的时候,顺嘴说自己在餐厅看到了应知,还看到有个男孩一直在应知旁边献殷勤,他没想到路悬深反应会这么大,居然直接从酒会上赶过来。 他觉得自己可能做错了,不该向路悬深通报应知的行踪。 陈旻回想几分钟前,路悬深看到应知和那个男生贴在一起的瞬间,脸色阴郁得像要下雨——尽管在被应知发现之后,路悬深强行做了一点表情管理。 等应知拿书包的间隙,路悬深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旻发来消息:【回去好好聊,千万别批评孩子,知知已经长大了,就算谈个男生也没什么的,这年头同性都能结婚了,做家长的包容一点哈。】 路悬深没理,直接关机。 第45章 爱情之重 拿完背包从宴会包间出来,应知几乎是被路悬深拽走的,那只修长的大手箍在他手腕上,力道大得吓人,甚至有些…粗鲁。 应知其实不太愿意用这种词语形容路悬深,但他确实走不动了,而路悬深很罕见地没有照顾他的感受。 第56章 “我喝了酒,头有点晕,我们走慢一点,好不好?”应知主动表达诉求,被酒精浸润过的嗓音很软。 路悬深闻言,步速一瞬间慢了下去,但握他手腕的力道依旧未减。 干嘛啊,他又不会走丢。 应知在心里嘟哝。 电梯下到一楼,应知跟在路悬深身后走出大门,听到一阵闷雷,随即被水汽扑了一脸,昏聩的思绪清明几分。 来时还断续羸弱的小雨,早在他无知无觉时化作暴雨,四面八方地下着,水洼里的建筑倒影被雨点砸得反复错位,全世界都在被大雨摧毁。 应知这才发现路悬深身上湿漉漉的,向后拢的头发垂了一绺在额前,有水珠悬在发梢。 难道路悬深过来的时候没打伞吗? 路悬深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要给司机打电话,被应知拦住:“我有伞。” 应知示意路悬深先放开他的手,然后从书包里找出折叠伞,刚撑开,就被路悬深夺走使用权。 紧接着,他被搂进一个臂弯里。 “伞小,抱紧我。” 应知“哦”了一声,伸出双手环住路悬深的腰,在全方位保护下蹚进雨中,从头到尾只有裤脚湿了。 上车后,雨声雷声风声全部隔绝在静谧之外。 应知来不及系安全带,立刻转头去看路悬深,果然他身上湿得更厉害了,更多头发垂到额前,从某个角度看,有几分和本人及不相符的狼狈与脆弱。 好吧,他原谅了路悬深刚才的粗鲁行为。 脱掉湿外套,路悬深让司机升起隔板,空间逼仄起来,这辆商务车防护性极好,一切纷乱嘈杂都被阻隔在外面,心跳声和呼吸声变得大张旗鼓。 应知闻到路悬深身上的红酒味,刚刚抱在一起的时候也闻到了,特别浓重。 这种两个人都喝酒的场景十分罕见。 好像两个酒鬼,莫名在暴雨天相遇,抱团取暖,被放逐到一座只剩他们的移动孤岛,这座孤岛不知飘向何方,但无论去往何处,他都会和路悬深在一起。 应知想象那个相依为命的场景,甚至产生了一点向往,那样就可以彻底独占路悬深了……他有点想笑,笑到唇边又忍住。 他觉得路悬深在生气,但一时搞不明白起因为何,总不能是酒会上出了什么问题吧? 那位大老板的千金到场了吗? 应知乱想一通,陷入酒后的萎靡,漫无目的啃了一会儿指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见路悬深之前,曾被孟锐青那个人渣推到了墙上……路悬深不会又误会什么了吧? 毕竟几个月前的冬夜,只因为他脖子上的一点痕迹,路悬深就对他发了脾气。 紧接着,他想起孟锐青的话——假如你突然和别人在一起,他马上就会原形毕露。 虽是无稽之言,但此时此刻,他的思绪早已如同收不回的肥皂泡,义无反顾奔向盛大阳光,飞高,飞高,明知结局大概率是破灭。 万一呢? 他周身一热,突然振奋起来。 应知不禁绷住身体,开始等待路悬深质问他,他被紧张层层包裹,久而久之,竟从中尝出几分扭曲的甜蜜。 到家,下车,进门。 路悬深走在前面,穿过玄关后,突然回头。 终于要问了吗? 应知立刻站直醉酒绵软的身体。 “喝这么多酒,吃过晚饭了吗?” 然而,路悬深问了个好无聊的问题。 “我也没喝太多……” 路悬深皱了皱眉,“难闻。” 应知愣住,刚才他好像被路悬深言语攻击了。 明明路悬深自己也喝了酒,凭什么嫌弃他? 应知两步上前,不高兴地撇撇嘴,作势也要闻路悬深。 路悬深直接避开了他,往楼梯方向走,像是真的嫌他难闻一样。 “你真的没别的要问吗?” 应知不甘心,朝路悬深的背影伸出手,触到衣袖的瞬间,突然被反握住手腕。 路悬深猛地转过身,逼着应知往后倒退了几步,边走边说:“你想要我问你什么?问你是不是在和人搞暧昧,是不是想要谈恋爱了?” 应知毫无防备,脚步踉跄,险些朝后摔倒的时候,又被路悬深握着手腕拉回来。 应知愣住了,这是路悬深今天第二次对他做粗鲁的动作。 他以为路悬深顶多会问他为什么和别人抱在一起,就像上次质问他脖子上的痕迹那样,他没想到路悬深今天这么直接。 应知的怔然被路悬深当作默认,他拧紧眉头,似是在嘲讽谁一般笑了一声:“应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接二连三的反问,如同来自年长者的轻视与怀疑,应知被挑起了胜负欲。 路悬深又在拿他当小孩了—— 应知被这个认知刺激到,他直视路悬深的视线,眼里似有火在烧:“我知道。” 路悬深的目光前所未有地震荡了一下。 应知看见,仿佛受到鼓舞,原来他也有让路悬深刮目相看的时候。 他像只斗胜的孔雀,提起胸脯,乘胜追击:“喜欢就是……心情每时每刻都在摇晃,被他忽视我会难过,被他夸奖我会高兴很久,他随随便便就能哄好我,我希望他的目光永远注视我,希望我是他的第一顺位,希望永远不要和他分开,希望无论我在何处,他都能找到我……我想被他找到。” 酒气盘旋上涌,应知的声音也在往上飘,如同放飞的氢气球,不知何时就会爆掉,露出包藏在里面的真性情。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让自己镇定些,不要显得像个说大话的小孩。 这是一场成年男人间的对话。 “哥哥,如果你还想听,我还能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为他变得更好,我一直在为他变得更好。” 应知的双眼化作两团火,热切,笃定,是路悬深从未见过的明亮,却灼得路悬深心脏阵阵闷痛。 就在几个月前,应知亲口对他说,自己完全不懂什么是爱情,那样信誓旦旦。 可如今,应知像所有愿意为爱负责的男人一样,宣告自己的爱情观。 他大雪里长出来的弟弟,他带回家时骨瘦嶙峋的小猫,他的知知,真的长大了。怎么长得这样快? 是他最近忙着发布会,忙着和公司内鬼周旋,忙着提防随时可能递过来的刀子,实在太疏忽应知,所以才错过应知这段重要的成长吗? 路悬深刻意压下的画面一帧帧闪回—— 两个年轻男孩在暗处相贴,应知凑到对方颈间耳语,耳圈上的小钻石晃得刺眼。 路悬深能看出那个男孩眼里对应知的迷恋,夹杂着令人厌恶的贪婪。 他分不清是他一眼识人,还是他天然敌视对方,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心思。 其实他还有机会,因为应知现在就在他眼前,应知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他为应知构建安全感、塑造了三观,他是参与应知成长最多的人,而他亲手定义的这段关系,要打破其实很简单。 以他对应知的了解,他有一万种方法让应知和那个人分开,他也不是第一次替应知筛选社交圈。 但他可以那样做吗?或者说,他可以像以前无数次教导应知那样,引导应知转而爱上他吗? 早在三个月前,洪秉正和那位年轻的受害者已经给了他答案—— 不可以。 在这段关系里,他走偏哪怕一步,都是不可饶恕的错。 所以,他只能嫉妒那个男孩。 半小时前,他放任私心膨胀,披着兄长的外皮,将应知强行从暧昧对象身边带走,甚至产生把应知关起来,让全世界都找不到应知的极端念头。 此时此刻,这些阴暗全部回旋,如同谴责般,一刀一刀插在他胸口。 一分钟,两分钟,或者更长时间。 路悬深的每一个表情变化,应知都仔仔细细看在眼里——从不认同,到思考,再到好像想通了什么。 如此长时间的沉默,终于让应知意识到不对劲,他生出试探的勇气后,又被路悬深的接连反问激出斗志,然后,他们的对话似乎就错位了。 在路悬深的认知里,他刚才说的一切,都是为了孟锐青那个人渣。 窗外一道亮白的闪电劈断夜空,压抑的闷雷瞬间炸响,应知被一只无情的手推出飞高的梦境,那些酒精催化出的兴奋感悉数淡去,他陷在惊醒后的茫然里,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恐惧涌上来。 所以路悬深沉默这么久,其实是在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反复纠结,试图说服自己,允许已经长大的弟弟和别的男人谈恋爱吗? 这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路悬深并不介意把他推给别人,而且路悬深连那个人是好是坏都不知道,这比路悬深对他只有兄弟情可怕一万倍。 应知牙关打起颤来,几乎用尽勇气,从未如此任性地,甚至像是赌气般地问了句:“如果我偏要谈恋爱呢?” 第57章 阻止我吧,路悬深。拜托拜托。让我知道你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知知,哥哥没有批评你的意思。” 路悬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退后一步,声音一压再压,终于变得如以前那样温柔冷静。 “哥哥只想确认,你能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现在我明白你的想法了,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私生活,这方面我不会再干涉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路悬深说了三段话,很短,每段之间的间隔却很长,像是在反复等待对面人回应。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指导作用,他们都不知道过了多久,应知也根本无法消化路悬深说的那些东西,但再不回应,就太没礼貌了。 “知道了。” 应知很小声地说,肩膀随即塌下去,仿佛整个人漏光神气,随即垂着头往楼梯走去。 “等等。”路悬深对着应知的背影开口。 他看到应知猛回过头,蓄满水光的眼中忽而燃起的一小簇光彩,如同白亮枪口,子弹直入他心头,他突然很想抱住应知。 路悬深张了张嘴:“那个圈子有点乱,保护好自己。” 上楼的过程不算太顺。 应知眼前水雾迷蒙,看不清脚下的路,被绊了好几下,心思也不在协调四肢上。 他想不通,路悬深为何如此轻易便同意他和别人恋爱,这竟然要比路悬深不接受他的爱意更令他难过。 踌躇满志的征途,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他发现,他竟然无法承受失败,无论这失败是以何种形式。 他也从未思考过,若是失败,他该如何自处,一切全凭热血上头。 他对路悬深说的那些宣言,此刻回想起来,句句皆是赌气,实在廉价,如今的局面,就像某种惩罚,惩罚他的孩子气与一时兴起。 还好路悬深不知道那其实是告白。 还好,还好。 从房门到床,一共六米距离,应知只走了五米,身体被地毯接住。 一败涂地的人,应该躺在地板上。 地板很硬,硬有助于思考。 身体从指尖开始缓慢发僵,很长一段时间,他动弹不得。 他今天真的喝太多了,反胃的感觉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见到路悬深后,暂时被愉悦麻痹,此时趁虚而返,比之前更加猛烈,还伴随着钝痛。 应知用手按住痛的地方,让胃痛帮他接管混乱的思绪,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这种钝痛才是主体,而他的身体是为了滋养它而生的温床。他整个人都是它的,但如果没有他,它也就不复存在。 这种让渡自我的寄生关系,让他在疼痛中滋生出扭曲的安全感。 胃部隐隐作痛的感觉持续到第二天。 清晨应知去卫生间吐了好久,漱完口,走出卫生间,突然一阵昏眩,他有些茫然地在地上蹲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然后用尽力气爬起来,朝卧室外面走去。 - 数米之隔的书房内,路悬深正在进行视频会议,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召开首次发布会了,合作的科技公司却突然被指控专利侵权。 路悬深立刻想起之前的不良舆论,恐怕对方当时没得逞,发现无法从他这里切入,便改换策略,攻击他的合作伙伴,只要能打乱项目进程即可,这是常见的商业手段。 应知闯进路悬深书房的时候,路悬深正在听法务部分析,还沉浸在思考中,因而看向应知的眼神带着工作时的冷锐。 应知没料想打扰到路悬深开会,一瞬间不知所措,立刻后退半步,拉上门,只留下一条缝隙。 应知来得突然,从路悬深的角度,只能看到门后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长睫毛耷拉着、失去光彩、好似睁不开的眼睛。 耳机里法务还在用极快的语速阐释法律术语,路悬深感觉心脏好像被一只手用力掐住,在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接着摘下一边耳机,站起身。 “对不起,哥哥……” 应知站在门外,先为自己的鲁莽认真道歉,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声到近乎自言自语。 “但我好像生病了。” -------------------- 马上就到文案剧情啦!我知道会有看文的姐妹在这里难过,但请别难过!这篇tag标了甜,就不会有啥大虐的,但毕竟是伪g,关系转变会有一点阵痛刺激,当然这个过程很快! 接下来我会尽量多更一些字数,速通这段剧情 第46章 梦会醒来 雨还在下,晨昏不明,汽车一路飞驰。 路悬深脸上还带着几分尚未褪尽的慌乱,时不时转头看一眼应知的状况。 应知闭着眼,昏昏入睡,眼皮鼻头全都是红的,像哭过,面色和嘴唇却异常苍白,如同失线的小木偶,被安全带束缚着,歪倒在座椅上。 大雨天的上午,出行的人不算多,汽车反复提速,原本畅通的路口突然冒出一个横穿马路的家伙,路悬深急刹避让。 副驾的应知被晃到,皱了皱眉,但没睁眼,唇缝漏出一点呓语,路悬深没听清。 停在红灯前,路悬深凑过去,问应知哪里不舒服,应知又动了一次嘴唇。 应知说的是,妈妈。 应知在叫妈妈。 这是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才会脱口而出的两个字,这么多年,应知也只有刚到他身边的时候,偶尔在梦中哭着呼唤母亲。 后来他牵着应知的小手,告诉应知:“以后遇到困难,就喊‘哥哥’吧,不管多远,哥哥都会来你身边。” 从那之后,应知将守护者的角色大方赠予他,对他毫无保留地崇拜和信任。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让应知感到绝对安全?因为昨天他试图阻挠应知恋爱吗? 路悬深想起应知昨晚上楼时,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那是一直忍着没发作的状态,应知回房间后,大概偷偷哭了一阵子。 他恐怕怎么都想不通,哥哥怎么突然变了个样子,一点道理也不讲,粗鲁地带走他,又居高临下地质疑他。 路悬深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什么保护者,他只是个对弟弟心怀不轨又弄哭弟弟的坏人。 到了医院,经检查是急性肠胃炎,由于高烧不退,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两天,保持心情愉悦,尽量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路悬深一动不动病床边,盯着吊瓶里的点滴,视线维持同一个焦点不知多久,直到应知背对着他的身影动了一下。 路悬深立刻站起身问:“知知,感觉还好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 应知在路悬深看不见的方向动了动嘴,却发不出声音。 头昏脑涨的瞬间,应知产生一个赌气的念头:如果他说自己很难受,再流几滴眼泪,适量发点小脾气,路悬深肯定会心疼他,就会后悔昨晚对他说了那些话。 可转念一想,路悬深根本不了解真相。 在路悬深的认知里,昨天那场近乎对峙般的谈话,是让渡了作为兄长的管教资格,是对弟弟的成全。 路悬深根本不知道他美梦破碎。 但更令他心惊的,是他竟然在试图用情感绑架路悬深。 居高不下的体温烧得太阳穴发胀,喉咙干渴,鼻子也堵了,夹在四面八方的难受里,应知开始对自己道德观产生怀疑。 倘若昨晚他没藏好,喜欢路悬深的事情败露,路悬深严肃拒绝他,以兄长的姿态教育他,甚至告诉他还不如去喜欢孟锐青来的正常,他是不是也会像刚才那样产生冲动——以他们十年的相处做要挟,逼迫路悬深接受他的爱意? 乱七八糟地想。 思想又开始滑坡。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继续想下去,不该预设灾难。 路悬深见应知没有转过头和他说话的意愿,想伸手去碰碰应知柔软的头发,伸到一半又收回,他在床边无言地站了一阵子,尝试提议:“这样吧,我帮你把小罗和小叶叫过来陪你。” 应知没吭声。 “或者……”路悬深顿了顿,险些无法维持声音的柔和,“叫那个男孩过来。” 没有别的男孩! 应知在心里大声反驳。 陪他长大的只有一个男孩! “知知,可以把他们的手机号告诉我吗?” 温柔的话语接二连三在身后落下,应知忽然感到一阵呼吸困难。 路悬深总是这样周到,会帮他打理好生活中的一切琐碎,路悬深比任何哥哥都要体贴。 他毫不怀疑路悬深给他全世界的决心,除了爱情。 这一刻,他甚至开始憎恶这种周到和体贴。 倘若路悬深对他差一点,不要事事都以他为先,他就不会对路悬深萌生别样的占有欲,可回过神来,他又更加憎恶自己不识好歹的想法。 被矛盾撕扯着,应知慢吞吞偏过头,惺忪着睡眼看向路悬深,假装自己刚清醒,什么都没听见。 第58章 刚才又经历了一次精神的雪崩,他怕开口会忍不住流眼泪,然后在没有任何铺垫的情况下,立刻告诉路悬深他喜欢的究竟是谁。 路悬深的认知必然会遭受冲击,进而影响工作上的重大决策。 路悬深最近正在为工作焦头烂额,新项目提上日程之初,四面八方针对他的攻击不计其数,恰逢多事之时,他要是真这么干了,恐怕连路悬深的竞争对手都要给他鼓掌。 应知大脑特别混沌地想。 那样就太糟啦。 - 晚饭后,路悬深收到一些关于那个叫孟锐青的男孩的资料,包括一些人品瑕疵和花边新闻,看得路悬深直皱眉头。 陈旻来探望了应知一次,恰好碰到应知在睡觉。 跟随路悬深来到走廊,陈旻扒着病房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看,只能依稀看到半张苍白的小脸,毕竟是从小看到大的小孩,昨天那件事又和他有关,他不免有些心疼:“咋回事啊路悬深?你把人骂进医院了?等等,你应该没打孩子吧?” 路悬深淡淡道:“急性肠胃炎。” 陈旻“哦”了一声:“你吓死我了知道不?” 他心说还好还好,不然他都要不认识他最好的兄弟了,明明在他印象里,路悬深对应知堪称溺爱。 路悬深甚至有一块硬盘,专门存储应知身边人的信息,所有和应知交好的朋友,他都不遗余力照拂,替应知维护关系,而那些令应知厌烦的人,他便不动声色将他们清出应知的社交圈。这一切都建立在应知的喜恶之上。 所以他实在搞不明白,年龄到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就算是同性恋,又没碍着谁,路悬深也不是这么古板的人啊? 见路悬深目前状态还算正常,不似昨晚那般阴云密布,陈旻拍拍他的肩膀:“你想通了就行。” 路悬深说:“那个男生不适合知知。” 不是吧?又来? 陈旻无语片刻:“你又调查人家了?” 路悬深“嗯”了一声。 陈旻不甚赞同:“鞋子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人家小朋友都已经在一起了,就让知知自己感受呗。” 路悬深之前一直淡淡的,闻言忽然看向陈旻,视线沉黑锋利,把陈旻看得直发毛。 “他们还没在一起,他们只是暧昧关系。” 声音也够冷的。 陈旻愣了愣,他总感觉路悬深这话与其说是反驳他,更像在说给自己听。 但校园恋爱本就清纯,暧昧不暧昧的,不过一层窗户纸的事,对于小孩子而言,暧昧和谈了其实没两样,区分这个有意义么? 陈旻满腹疑问,但不敢提出质疑,他怕路悬深又应激,别到时候冲进病房,把孩子从床上揪起来臭骂一顿。那他真成千古罪人了。 “那你怎么想的,阻止他们?”陈旻小心翼翼问。 路悬深没说话。 陈旻轻轻拍拍路悬深的肩膀,苦口婆心道:“兄弟,别说你疼知知,我亲眼看着知知从那么瘦瘦小小一丁点儿,长到现在这么大,我也疼他也想他好啊,但要我说这事儿真不至于,你一个做哥哥的,又不是封建大家长,别那么有私心嘛,你越插手,小孩越想证明自己,反倒越叛逆。知知还年轻,平时又被你保护的太好,没见过风浪,一点处事经验都没有,有些壁还得他自己去碰,尤其是感情方面,不然以后还要受更大的伤害你信不信?你负责替他兜底就成。” 那就去碰壁吧。 路悬深捏住掌心,突然特别狠心地想。 碰得头破血流,受了伤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人里,原来只有哥哥最好,离开哥哥,外面处处都是风雨。 这个阴暗的念头在路悬深脑中盘旋数秒,被他按下去。 - 应知住院期间,路悬深将办公地点搬到vip病房,应知要他回去,别耽误工作,说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路悬深不容分说驳回,并告诉应知,只有快快好起来,他才有心情好好工作。 应知只好小声说“抱歉”。 多数时候,应知都在睡觉修养,他们谁也没再提那晚的事,当然,也没提应知的“恋爱”,仿佛共同遮掩一个雷区。 应知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出院了。 晚上,张婶喜气洋洋地张罗了一大桌子养胃菜,说是要给小知少爷祛病气,应知在自己房间里磨蹭了很久,才走进餐厅。 “抱歉哥哥,我下楼晚了。” 应知说着,视线扫过路悬深身边的座位,默默坐到路悬深对面。 路悬深挽袖口的动作顿了顿,唇角牵起合适的弧度,“没关系。” 应知看着路悬深还穿着正装衬衫打着领带的模样,问:“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项目不是到很重要的阶段了吗?” 路悬深:“嗯,是重要,但程度还比不上某只喝酒喝坏肚子的小猫。” 应知抿了抿唇:“抱歉。” 我真是个麻烦的弟弟。 路悬深眉梢微挑:“怎么突然这么爱道歉了?” “我以前很没礼貌吗?” 路悬深正准备给鱼肉剔刺,听到这句反问,以为应知是像以前那样,在故意用反话表达对他的不满,他随意抬眼,却对上应知无比认真的目光。 “我还有什么别的我自己没注意到的缺点吗?”面对路悬深突然的沉默,应知声音都紧张起来,“你都告诉我好不好?我会改正的。” 路悬深闻言愣了愣,随即露出一点柔和的笑:“知知,你一直都是很乖的孩子。” 应知闻言,鼻子一酸,泪意险些涌出来。 他根本不是乖孩子,他爱上了自己的哥哥,还妄想哥哥对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 “只是有一点,以后不要再像那样喝酒了。”路悬深语气严肃几分,往应知的盘子里放了一块挑好刺的清蒸鱼,“哥哥没有管着你的意思,只是为你的健康考虑。” 应知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想说:你可以管理我的一切,你有资格管我,我想要你管我,请不要不管我。 饭后,应知像往常那样和张婶聊了几句天,趁路悬深接工作电话的时候,起身离开餐厅。 路悬深用口型叫了他的名字,似乎希望他多留一会儿,他假装没看见,尽可能用正常的背影逃回二楼卧室。 门关的瞬间,应知靠在门板上,掀起衣袖,手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小疹子,局部已经破皮,但他仍然无意识地抓挠伤口。 这是焦虑引发的过敏症,痒起来坐立难安。 痛反倒是可以忍的,痒不可以,所以需要挠,用力地挠,用痛减轻痒的折磨,就算挠破了流血了也没关系。 暴力止痒后,应知放下袖口,遮住被挠破的地方,走到书桌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轻轻抚摸水蓝色封皮。 这里面装的都是他之前写的恋爱计划,翻开扉页,身着红披风的小狞猫还站在山顶,眺望远方,踌躇满志。 他曾经以为自己会像这只用低级装备打赢大boss的狞猫一样,搞定这场突如其来的暗恋。 而现在,他只是个丧气的家伙。 笔记本里的内容,应知不敢再看一遍,光是想想都让他无地自容,这些幼稚的东西,归宿应该是垃圾桶才对。 他晚饭前拖延许久不下楼,就是在纠结要不要撕碎扔掉,直到此时此刻,他仍然下不了手。 昨天之前,他都仿佛活在真空里,将“和哥哥恋爱”当成一次单线程的挑战,可事实上,无论性取向还是兄弟关系,又或者路悬深只是单纯对他没感觉,以上种种,于他而言都是难以抵挡的风险,它们会引发连锁反应,像树枝分叉一样不可控。 不是每一对兄弟都像方洵和谭汲那样幸运。 而他目前的状态,显然没能力处理这么复杂的困境,也没资格谈论爱,一点小小的挫折就能让他崩溃到住院,引发哥哥的忧虑。 他根本什么也没准备好,就急不可耐往前冲,结果撞得头晕眼花满头血。 最重要的是,路悬深的项目正在关键期,牵一发动全身,应知不希望路悬深再为他分心,不想让路悬深输掉,不想让自己心疼。 爱是互相成就,爱不该拖人下坠,否则和孟锐青之流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需要冷静,以及,心理医生。 然后回来做路悬深的弟弟,一个精神状态正常,身体健康,不会让路悬深烦忧的弟弟。 大不了一切回到最初,他还未曾领教爱情为何物的时候,那时唯一的烦恼只是哥哥未来终有一日会离开他。 应知对着窗玻璃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想通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不乐观。 最终,他把这份幼稚的恋爱计划扔进抽屉深处。 第47章 深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两周,湿气黏在皮肤上,压得人昏昏欲睡,教室里也弥漫着一股霉味。 下课雨停,走出教学楼,应知看到罗维意和叶擎天站在空地上等他。 第59章 三人嬉皮笑脸地碰碰肩膀,一起去吃饭,进食堂后,不少学生看过来,应知瞬间被包裹在密不通风的目光里。 以前应知的回头率也很高,但同学们大都只是偷偷地看,可如今时不同往日,他的名气和身份,已经从校园男神和网红跳到另一个维度,让大家有了明目张胆崇拜、艳羡,甚至审视的名头。 罗维意耍宝似的地朝各路人马抛电眼挥手,俨然一副自已才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大明星的样子,成功让那些人又气又笑地收回视线。 他觉得应知这几天有点不在状态,尤其体现在食欲上,可能是肠胃炎的后遗症,被这么多人盯着,估计更要吃不下饭了。 端着饭菜坐下后,叶擎天忽然讲了句八卦:“小知,你们院那个叫孟锐青的学长,最近麻烦不小吧。” 罗维意是个爱吃瓜的性子,马上一脸好奇问:“孟锐青不是那个人气贼高的学长吗?咋回事啊小知?” 应知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叶擎天:“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是有人给他保研的学校发了举报信,说他有虐待动物的行为,目前还没闹太大。” 罗维意一拍桌子:“我靠这么恶心!!亏我还觉得他有才有貌双商在线是个人物!” 叶擎天哼哼道:“那你的眼光还有待提升哦,不过这事儿也只是疑似,还没有人挂出实质证据,已经有不少同学自发开始调查了。” 她说完,特意看了应知一眼,发现应知正在认真啃鸡腿,并没有类似解气的神情,心想可能应知没把孟锐青那天在烧烤店的骚扰放在心上。 但她并不清楚,其实孟锐青不止冒犯过一次。 这段时间,应知的心思都在路悬深那里,完全没关注身边发生的事,晚上回到家,他翻阅各种群聊、匿名投稿、校内论坛,终于找到八卦源头—— 有人声称掌握了m姓学霸虐待流浪动物的证据,本来只是模棱两可的匿名言论,由于缺乏具体对象和实质证据,当时并未引起多大水花,而且发布日期距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但不知怎么,这两天突然就被挖了出来,一夜之间对号入座,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推动一样。 应知看向那个原爆料人的头像,一只断翅蝴蝶…… 将近零点,应知若有所思地走到书房边,房门虚掩着,路悬深还在开视频会议,应知扒门框上偷听了一会儿。 路悬深与其说是开会,不如说是训人。 应知不是没见过路悬深批评下属,但通常靠的都是那身压人的气场,言辞不会太激烈,力求用最精简的语言,指出对方的错漏,用路悬深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语气助词太多,拖垮效率”。 但书房里的男人明显有点暴躁,犯了厌蠢症一样,一番连环发问,针针见血,间或用钢笔尖敲击桌面,连应知听了都冒冷汗,很像是把私人情绪带进了工作中。 看来项目真的很难搞,连路悬深这么冷静的人都无法维持淡定了。 思及此,应知往后退了退。 在查阅校内资讯时,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孟锐青的事和路悬深有关。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望,希望路悬深并不是真的同意他和别人“在一起”,希望路悬深和他一样,抱着独占对方的念头。 但路悬深这么忙,怎么可能去调查一个普通大学生?路悬深根本没空掺和他的这些小事。 应知转过身,离开书房。 说好了暂时放弃,却仍然幻想连篇,迟迟不肯面对现实。 应知眼神冷了冷。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太过乐观,还是对自己太过仁慈,总忍不住自我哄骗。 - 几天后,应知终于鼓起勇气,瞒着路悬深去了趟医院,他有点紧张,接待他的是一位很温柔的女医生。 之后的几次,他逐渐放松了许多,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不再全程僵硬,和医生的交流也终于开始触及他焦虑的核心。 医生柔声问:“第一次感到分离带来的不适,是在什么时候?” 应知说:“记不太清了,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候想的是,只要能忍过这次,不去打扰我哥,就能证明我是很乖的孩子。” “事实也是如此,他夸我最多的词就是‘很乖’,他完全不知道,每一次他离开我,对我而言都是一场漫长的酷刑,他也从来没被我的焦虑影响过……次数多了,我反倒从难受中找到一种安慰感,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好弟弟。” 医生:“你把成功忍耐的结果,当成一枚奖章,或者,灵魂上开出的一朵花?” 应知:“或许吧,但我现在意识到,痛苦就是痛苦,痛苦不会在人的灵魂上开出花朵,如果某个灵魂在痛苦肆虐后,仍然繁花似锦,只能说明这个灵魂本来就很坚韧美丽,本来就是沃土。而我并不坚韧,也并不丰饶,我的土地容不下太多难过。” 医生:“所以你想放弃忍耐。” 应知:“嗯,我更希望自己少依赖他一些……分离难以忍受,但靠他太近也会难过,我想找到一个中间地带。” 医生:“没关系,我们一点一点来。” 转眼初夏来临,配合一些抗焦虑的药物,治疗还算顺利,同样顺利的还有应知上的那档节目。 新叶视频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网播平台,出乎意料地给了《新声命观察期》好几期的开屏宣传和首页专栏宣传,这是只有热门大综艺才有的待遇。 据说是有大佬砸钱砸关系,做了全面疏通。 期间应知又去录了后面几期节目、课余时间全部用来泡音乐室、每周定时和心理医生交流。 他常常提前坐上诊疗室那把椅子,医生说他是少见的非常积极的病人。 忙碌让应知的状态稳定逐渐趋于稳定,至少从外表看是这样,而最大的变化,是他没那么依赖路悬深了。 节目顺风顺水地播,选手们顺风顺水地火,应知热度尤高。 应知的音乐富有灵气,声音条件堪称完美,外形也无可挑剔,还有重本在读的光环加持,这些足以掩盖他专业上的不足,用唐捷的话来说,就是流量密码buff叠满。 这段时间,许多品牌向应知伸去商务合作的橄榄枝,不过都被他拒绝了,他不想在音乐领域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过度消费自己的形象。 这点又出乎了唐捷意料,毕竟在此之前,应知几乎不愿放弃任何一个冒头的机会。 从业多年,她接触过许多年轻艺人,当巨大红利砸下来的时候,几乎个个都头晕眼花,急赤白脸地往上扑,短暂狂欢后,沦为网红、花瓶,甚至销声匿迹,好一点的能混个综艺咖。 这个时代从不缺流量的补位者,缺的是独树一帜的符号。 而应知小小年纪,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长期主义者,合作小半年了,唐捷总是忘记这孩子还不到十九岁。 节目播到第四期结尾,宣布挑战难度升级,第五期由录播改为现场直播,要求选手们在一周时间内,根据提示词创作一首未公开的新歌。 应知拿到的新提示词是“渴望”。 不过这只是面向观众的说辞,借此制造节目效果。 为了保证质量,选手们其实很早就知道了主题内容,提前开始准备,但应知毫无头绪,甚至很罕见的,在音乐方面产生消极怠工的心态。 又到了心理治疗的这天,应知特地搞了点穿搭,戴上一些很酷的小饰品。 他每次去医院都如此,尽量让自己情绪看起来饱满一些,不要像个病人,此举效果还不错,医生经常夸他状态好。 下到一楼,应知不期然和刚进家门的路悬深撞见。 路悬深这段时间总加班出差,常常好几天不见人影。 若是以往,应知一定会抓紧一切见面机会,寸步不离地黏着哥哥。 但如今在药物作用下,他居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其实那座巨大的深渊还在,只是停在了悬崖边。 至少乱七八糟的躯体化反应频率低了不少。 原来这么多年来,那些折磨他的分离焦虑,那些睡不能寝食不知味,那些极端占有的念头,只需要几粒小小的药丸就能解决。 他开始迷恋上这种坏情绪被暴力阻断的感觉,但心里却有一块地方越来越空。 “知知,要出门吗?” 路悬深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稳,却没等到应知跑过来,像小炮弹一样撞他。 这并非近来第一次,只是他还没习惯——他的知知早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可以挺直脊背站在他的对立面,和他进行男人间的对话,也不再那么需要哥哥了。 应知很自然地走到路悬深面前,冲他笑了一下,点点头,说自己要出去一趟。 路悬深抓住的手臂,拦住他:“我送你吧。” 应知想抽开手臂,但路悬深力气很大,他只好摇摇头先回答:“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好啦。” 路悬深闻言,打量了一下应知。 第60章 应知穿了件宽松白t,显得手臂修长纤细,微长的头发扎在后脑,几缕碎发散在颊边,耳骨上缀了两颗宝石耳钉,淡淡的蓝光衬得颈侧皮肤莹白如玉。 漂亮干净的少年,柔软得仿佛在等待被人拥入怀中。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要见的人,是不是不方便让哥哥知道?” 应知“嗯”了一声。 路悬深手抖了一下,几秒钟后,放开了应知。 - 周六午后的交通十分畅通,路悬深坐在驾驶座里,他特意挑了辆不常用的车,隔着很远的距离,紧紧跟着前面的网约车。 这是一条很陌生的动线,应知从未和他一起走过,这条路通向的是一个未知对象,应知也不愿让他知晓。 这十年应知几乎和他共享一切,从未有过隐瞒。 路悬深死死盯着前方,眼神愈发晦暗,脑中却不合时宜闪过很多温柔画面—— 初见应知那天,在那个压抑又吃人的财产分割现场,律师把应知颤抖的小手放在他手心。 应知是个胆小鬼,会哭鼻子,总想要他抱抱自己。 应知叫着哥哥,一年又一年健康长大,他录过十几个版本的“哥哥”,横跨应知的整个变声期…… 而这一切美好,收束在那个男大学生对洪秉正的控诉—— 一个年上者,竟然凭借天然的权力优势,一步步引导甚至逼迫孩子跨越禁区。 曾经的保护变成私欲和背叛。 车速骤然降低,前面那辆网约车浑然不觉地越开越远。 放手吧,路悬深。 即使偷看到又能如何呢? 放弃吧。 早晚要放弃的。 路悬深双手握紧方向盘,做了一个深呼吸,随即调转车头。 回程路上,横跨高架桥,车开飞快,有那么一瞬间,路悬深心里涌起一股失控的念头——前方就是末日,他加快速度,然后车毁人亡。 第48章 应知当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半路,到达离家二十公里的医院后,他直奔诊疗室。 今天恰好聊起音乐,像往常一样,医生先问了他几个问题。 “你把音乐当成宣泄心情的途径吗?” 应知摇头否认:“音乐就像山洞,或者收容所,是我被允许进入,而非通过它出来,在音乐里,我是一名穴居动物,我把很多东西储藏在里面。” 医生:“那你会邀请很多人去你的洞穴做客吗?” 应知:“我从不主动邀请,因为洞穴很小,只能容纳我一个人。” 医生:“那当你发布音乐或者公开表演的时候,你希望得到什么?” 应知:“被找到,我希望被找到。” 这次聊天,让应知想起那位白人姨夫,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社区的公会做告解。 什么是告解?很早之前,应知问过小姨这个问题。小姨说因为人有太多无处安放的渴望,所以需要找一位合适的对象,忏悔自己的罪过。 告解究竟是为了得到神的宽恕,还是得到自己的宽恕?那些折磨自我却又难以启齿的妄念,说出来就能得到救赎吗? 不会的。他确信。 于是回到住处,应知拿出笔,在歌词本排头写下歌名。 直播当天,应知坐车到演播厅,刚下车就被一些粉丝围了起来,唐捷在旁忙不迭替他收礼物。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应知从唐捷手中取过装礼物的大手提袋,往里一个一个翻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哄得粉丝们连声尖叫。 礼物大多是一些手写信手工品小棉花娃娃,应知摸到一个粗糙扎手的正方形木质相框,拿出来看了眼,里面是一只极为艳丽的蝴蝶标本,右翅断裂,断口成不规则锯齿状,像被暴力撕碎一样。 应知皱了皱眉,猛地回头,只见人群的末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迅速离去,背影有点眼熟。 首次直播很顺利,应知第四个出场。 当大屏幕上浮现出《藏进去》三个字的时候,线上线下的观众都感到诧异,应知拿到的关键词不是“渴望”吗? - 晚八点,几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路悬深和项捷一同离开大型会展中心,回到项捷买在这里的一处房产暂住。 最后的发布会相当成功,不少公司提出战略合作,陈旻也趁机从里面捞了一笔,乐得没边。 他打开家里一百年没开过的酒柜,取了瓶好酒出来,敲门进书房,用颇为中世纪的贵族礼仪,询问电脑后面的路悬深是否愿意与他共饮。 “不喝。”路悬深眼都没抬。 “哼,没品,我自己喝。”陈旻往两个杯子里倒上酒,两边轮着喝,故意搞出嘬嘬的动静,悄悄抬起眼皮观察路悬深。 见对方仍盯着电脑屏幕,岿然不动,陈旻破功了。 “你给项目组所有员工都发了奖金放了假,没法儿要求人家加班,就只能压榨自己是吧?有你这么当资本家的吗?” “要是知知看到你这样,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肯定气得三天三夜不理你。” 陈旻话音落下,路悬深专注于电脑的视线终于动了动,横扫到陈旻脸上,镜片上的蓝光随之偏移,露出眼底淡淡的青灰色和阴郁。 陈旻猝不及防被摄住,立刻高举双手扮无辜:“我乱说的哈哈,人知知多依赖你啊,怎么可能不理你呢?你这次出差这么久,小朋友肯定想你想得不行,以前但凡你出个远门回家,他绝对像条小尾巴一样黏上来,恨不得立刻把我们这群闲杂人等全部扫地出门,和你过二人世界。” 陈旻气都不喘找补,生怕触了路悬深的霉头。 他这好哥们曾经是个一点就着的脾气,但自从做了哥哥,整个人都迅速沉淀下来了,平时看什么都如同过眼云烟,想挑动他的情绪,比徒手钻铁板还难,但还是有一个屡试不爽的破绽—— 但凡你揣测一下他和应知的亲密度,哪怕只是玩笑话,他保准跟你急眼。 别说应知三天三夜不理哥哥,就是三分钟路悬深估计都不能同意。 这些年陈旻经常开玩笑,说路悬深是个“应知中心主义者”。 路悬深收回眼里的锐利,似乎陷入了一瞬思考,陈旻觉得自己口才见长,居然哄好了这位极端弟控,然而却听路悬深淡淡地说:“知知已经长大了,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成熟和独立。” 陈旻闻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恨不得把弟弟含在嘴里一辈子的人,居然有一天会允许弟弟独立? 他心思活络,很快想到不久前的小插曲。看来弟弟偷偷谈恋爱的事儿,着实给路悬深打击得不轻。 陈旻实在喊不动路悬深,悻悻然地回到客厅,百无聊赖坐沙发上打游戏,半小时后,不抱希望地朝书房喊了一嗓子:“别闷在里面了,来看知知的综艺直播。” 没多久,他意外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焊死在椅子上的工作狂居然出山了。 陈旻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兴高采烈给路悬深介绍设备:“这块超大屏挂上去也有两三年了,就没被我临幸过几次,今天它也算是沾了知知的光了,别说,这效果还真不赖,连人的毛孔都能看清。” 电视屏幕上,身为“观察者”的音乐前辈们刚刚点评完上一位歌手,画面一转,跳到一段提前录好的情景演绎—— 应知一身白衣白裤,逃出囚禁他的巨大观察室,往丛林深处跑,脚步纷乱,好像被什么追踪,这时前方出现一座山洞,他想也没想便躲了进去,从始至终,背对镜头。 “有点儿意思啊。”陈旻边称赞边倒了一杯酒,递给路悬深,他觉得路悬深接酒杯的动作有点抖,好像极力克制着什么。 八成是紧张的。 陈旻下了结论,并表示能理解,自家弟弟头一回上直播节目,别说路悬深了,连他都紧张得不行。 剧情结束,镜头在转场中回到舞台,舞台上浩如星海的灯光一点点暗下去,不知从何处传来应知辨识度极高的独特唱腔。 「藏进帽子里的眼睛,萤火虫熄灭了灯芯 藏进体面下的神情,竹节虫化作了草茎 当这副身体进化成丛林 轻易掩盖被窥视的心」 聚光灯在漆黑的舞台上四处寻找,如同山谷搜救时的手电,十几秒后,终于找到声音的来源—— 密不透风的黑暗中,应知身披长袍,戴着斗篷一样的大帽子,绿色烟雾在他赤裸的足边缭绕。 他身材本就偏瘦,风一吹,宽大的衣物空荡荡地摇晃,仿佛森林中孤独游荡的精灵魅影,让人不敢惊动,甚至屏住呼吸。 陈旻只来得及惊呼一句“卧槽”,就不说话了,生怕破坏这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美感。 光打在苍白漂亮的脸上,应知似乎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找到了,仍垂眸启唇,陷入自己的世界,与世无争。 「让我藏进去 藏进去 比躲闪更具隐情 第61章 撤退和消失都够清醒 无须夜色诱引 那些幼稚的无赖的恃宠的低级的 全部与你割席 它们归顺于自知之明 它们将随我钻进丛林」 唱到这里,应知忽然从帽檐下抬眸,看向镜头,赫然露出脖子上缠绕的带刺藤蔓,那束缚一路蔓延至衣领深处。 舞台灯光细细碎碎,变成切割线,试图解构他、分析他。 诡异和病态的氛围缠绕着气质过于干净的少年,竟然达成了某种和谐。 应知的唱腔近乎吟唱,冷而婉转,咬字却十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尤其是“割席”两个字,锋利得如同高处落下的宣判。 但仔细听来,又有种不知对谁的嘲弄。 「藏进笑语里的怪病 荒野谷释放了回音 藏进皮囊下的魂灵 天和地收起了星星 当这副身体退化成空镜 任你来寻访无人的景」 笼罩应知的光源逐渐扩大,原来他一直坐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里,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放得无限大。 应知的目光不再飘忽,而是锁定住镜头,不知道在透过镜头看谁,某一时刻,他眨了眨眼,仿佛一个小小的告别。 这个小动作在150寸的超级大屏上极为明显,陈旻下意识看了眼路悬深。 路悬深没什么表情,似乎陷入了思考,视线一错不错地缠绕在应知身上,甚至可能都没发现陈旻在看自己。 陈旻突然产生一种错觉,应知和路悬深在隔空对视。 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别人,从一开始就没有。 忽然,水晶球出现类似马赛克的纹路,失真模糊了一下,里面的人消失了,台下包括观察者前辈在内的观众都坐直了身体。 但歌声还在继续。 「当我藏进去 藏进去 比逃开更显悲情 撤退和消失都够侥幸 无须夜色诱引 那些独占的无耻的做作的狡诈的 全部与你割席 它们归顺于自知之明 它们将随我退出空镜」 长达十几秒钟如同空镜般的失踪后,应知的身影又安安稳稳回到水晶球内,像是开了个小玩笑。 观众这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都是共谋的窥视者,以为自己搜捕到了舞台上那个试图藏匿的魅影,将他锁在水晶球里唱歌,沉迷在一点一点扒开他、了解他的快感里,但这一切实则只是幻想—— 倘若他不愿意,他永远不会被你找到。 应知的声音从这时候开始出现动摇,甚至有几处极为明显的错拍,重复副歌时,他以一种近乎炫技般的方式拔高声调,明明唱的仍然是“藏”,却似乎终于克制不住,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每个漂亮的转音都重重砸在人心头上。 陈旻一瞬间竟然感到说不上来的心疼,同时又被几乎堪称完美的唱功折服,两种思想在脑中疯狂打架。 没有伴舞、没有大型配乐团、没有绚烂的干冰烟火,对于音综而言,这是很大胆的冒险。 何况应知表演的是一首抒情歌,从歌曲本身而言,比那种节奏情感强烈的劲歌天然缺少煽动性,如果歌手本人控场力不够,恐怕就是一场白开水表演,巨大空旷的舞台会瞬间瓦解掉歌手的表演。 但应知却颠覆了刻板印象,只需要一个单薄的身影,一把干净到极致的嗓子,就能拖着所有人的情绪和他一起坠落又升空。 此后无人换坐姿,无人尖叫,无人鼓掌。 评委席上,有前辈情不自禁站起来,满眼的欣赏快要溢出来,冲舞台上的应知竖大拇指。 水晶球里的烟雾逐渐散去,一个人的孤独喧嚣快要结束。 应知收回放开的声音,声线变得有些沙哑,像是竭力克制后涌上来的乏力,却又带着几分温柔和俏皮。 「嘿~此非捉迷藏游戏 别一副失利表情 心脏快烧光燃尽 还要怎么有反应 再让你大吃一惊」 尾音结束,独角戏落幕,只剩伴奏,应知微微垂眸,眼底浮起明显的水光,伴随喘息轻微闪烁。 原本笼罩他的巨大光圈一点点缩小,到最后,应知完全被隐没在黑暗之后。 客厅里,路悬深略微抬起手,竟一瞬间产生抓住应知的冲动。 150寸的屏幕再次发挥作用,陈旻也看到了应知的眼泪。 他愣了愣,而后感慨:“知知要是不搞音乐,去当演员肯定也很出色,这演技真是牛啵一!” 路悬深:“不是演的。” 陈旻:“啊?” 路悬深没再理他,僵了一整首歌的身体缓缓靠到沙发背上,双腿舒展开,放下一口没喝的酒,手背搭在额头上。 他和应知朝夕相处十年,知道应知每一个真情流露的样子,比如应知和他坦白自己有喜欢的人那晚,他几乎没有反复求证,就相信了应知的话—— 应知确实有喜欢的人了,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和热血,试图用赤诚的少年心去换对方的真心。 陈旻没见过路悬深这样,忍不住打趣:“瞧瞧你,看个节目,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这会儿又扮忧郁,让我猜猜,你一定在想:我家知知怎么开始写情歌了?呃……你别这样看我哈,我没说错吧,这首歌代入感这么强,明显是有感而发,看来知知和那位小男友打得火热啊。” 陈旻的确没说错,这首歌肯定源于现实。 应知是靠情绪驱动的歌手,从不创作没体验过的主题。 应知唱的虽然是“藏”,却有种要把自己献祭出去的冲动,若非没有极大的情感支撑,不会如此疯狂。 路悬深闭了闭眼,他只是难以理解,应知和那个男孩才恋爱多久,怎么能产生这么厚重的情感? 在这方面,他作为年长的一方,反倒比应知更像一张白纸,他从没经历过爱情降临的瞬间,他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在人生的某一时段遇见应知,不知不觉爱上应知,然后长此以往下去。 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兄弟情变质的确切时间点。 陈旻被路悬深这副全面溃败的模样搞得有些无措,摸出烟盒打算来一根,听到路悬深说:“陈旻,给我根烟。” 陈旻诧异:“你不是不抽吗?还是你家知知给你立的规矩。”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八年前,陈旻刚成年,在生日宴上抽了第一根烟,恰好被应知瞧见,应知眼里流露出的嫌弃,陈旻如今都记忆犹新。 几天后,路悬深和朋友们连麦打游戏,应知走过来,很严肃地对路悬深说:“哥哥,我看到陈旻抽烟了,他是坏孩子,你不许学陈旻哦。” 耳机那边包括陈旻在内的人都听见了,顿时笑得人仰马翻,立刻给路悬深游戏备注改成了“二十四孝好哥哥”,路悬深本人倒是一副甘之如饴的模样,从此见了烟绕道走,恨不得在脑门儿上顶个“弟管严”。 短暂飘走的思绪回笼,路悬深弯了弯唇角。 陈旻大喜:“好兄弟,你可算是笑了!我还以为你嘴角肌肉退化了呢,哎等等,你去哪儿?” 路悬深:“你休息吧,我要回北城。” 陈旻大惊:“别吧,这个点买不到机票,得自驾,等你到家少说也要折腾到半夜,你这两天高强度工作应酬,拢共只睡了四个小时,你不要命啦?” - 应知演唱结束后,现场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沸腾。 许多人花了很大力气才从情绪的洪水中撤离,源源不断加入鼓掌欢呼的行列。 弹幕也早就刷疯了,甚至有人怀疑应知之前几期都藏了实力。 站在应知粉丝的角度,此时恐怕是最扬眉吐气的时刻,无论从任何层面评价,这都是一场近乎完美的表演。 镜头适时扫过其他选手,每个人脸上都流露出赞叹之情。 气氛烘托到此处,似乎接下来只有一件该做的事:为台上这个实力逆天的少年加冕。 镜头给到评委席,周珏第一个说话,作为最力挺应知的前辈,她不遗余力地夸奖了应知,甚至对他发出演唱会嘉宾邀约。 她说完,按照套路转头问:“孙老师怎么看?” 隔壁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应知,你拿到的关键词是什么?” 应知:“渴望。” 孙成思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摇摇头:“可我只听出回避,没有渴望,你似乎搞错了字面意思。” 这话水准太低,明显带着找茬的意味。 弹幕很快就骂了起来。 周珏是圈里有名的耿直人,没等应知开口,便冷冷接过话头:“我想给孙老师推荐一本书,《如何提升阅读理解能力》,我刚才搜了下,十九块九包邮。” 此话一出,孙成思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整个评委席顿时剑拔弩张起来。 另一位前辈表面上和稀泥,看似对应知的表演评价不错,但真正打分的时候,却给了个低分,因为应知最后的综合分数突破了安全范围,濒临淘汰边缘。 第62章 线上线下观众一片哗然。 节目组虽然对外宣称有淘汰制度,但选手们拿到的剧本里是没有的,节目的重点在于观赏而非竞技,选手只需要竞争排名。 节目组承诺,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选手真正突破最低分数。 周、孙二人在镜头前唇枪舌战了起来,另一个拼命使眼色。 导播只能先以技术故障为由,暂停直播,请三位前辈以及应知先会后台,网友们跟紧吃瓜,分分钟将此事推上热门。 后台的独立休息室里,依稀传出争执。 “周老师,咱们不都商量好了吗?” “可笑,我从来没和你们商量好。” 然后就被关门声切断。 这时,闻讯赶来的制作人接到一个电话,听了几句后,眉心顿时拧紧,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眼坐在外间角落的应知,而后如同旋风般刮进那个争吵不休的房间。 许多综艺为了话题炒作,会添加一些不可理喻的环节,通过骂战提升热度,但应知不觉得这一环是节目效果。 他对一旁给制作组狂打电话的唐捷说:“上期录完节目,我听见制作人和孙成思的一点谈话,他说综艺节目最忌讳平淡,总归要有点新东西才好。” 唐捷见过太多暗箱操作,立刻摸出其中弯绕:“好啊,搞半天是有人看节目火了,想塞人进来,节目组这边居然愿意承担违约风险,看来对面来头不小。” 随即她皱了皱眉:“不过中途换人是大忌,就算要塞人,也要顾忌一下被塞进来这位的名声吧?难不成他们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想捧得另有其人?” 十五分钟后,直播重新开始,主持人给出的说法是,后台检测到系统故障,检修后重新核对分数,发现分数统计有误,应知最终擦线过关。 主持人问应知有没有什么感想。 “很惊险。”应知客套地笑了笑,“我一直以为,系统的作用是避免人为偏差,没想到也有不靠谱的时候。” “不过对我而言,这是个还算不错的结果,至少证明问题并非出在舞台方面,感谢节目组的公正,我会继续往前走,往后依然要请周老师多多指教了,还有孙老师和吴老师。” 周珏脸上的愠色还为褪尽,握着拳头,给应知做了个“加油”手势,孙吴二人也笑起来,带着不同程度地尴尬。 事情发展到现在,同台的选手也都回味过来是怎么个事,纷纷捏了一把汗,心想还好没给他们碰上。 反观处在暴风眼中心的应知,倒是从始至终从容不迫,一双眼睛冷若琉璃,清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大家心中不免佩服应知的定力,明明他是在场年纪最小的人,正常十八丨九岁的小孩儿面对这种事,早吓得六神无主了。 然而,在遭遇不公时,大概除了圣人,没有谁能真的置身事外。 看到分数的那一刻,应知的脑子其实特别乱,像所有理智崩盘的人一样,第一反应是“为什么偏偏找上我”? 但沉下心来想一想,理由很简单,只有他是没有大公司背景的选手。 曾经,他有两样最纯粹的东西,一个是对路悬深的感情,另一个则是音乐世界带给他的感受。 如今前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需要靠药物镇压,而后者…… 他差点忘了,那个孙成思曾经是他的偶像,他们都是非专业网络歌手出身。 应知的理想主义被浇透了一半,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背叛,从舞台到后台的一路上,他都被孤立无援的失重感包围着,直到制作人接到一个未知电话,情况瞬间扭转,他仍然没能抽离出来。 直播结束后,唐捷枪压下愤怒,想安慰应知,顺便商量后续应对措施。 关乎事业发展,应知总是表现得很积极,而且他逻辑缜密,谋定后动,经常提出一些其他人意想不到的观点,但这次,他拒绝了唐捷。 他现在很累,累得不堪一击,没力气再面对这些尔虞我诈,他只想赶紧逃回家。 今晚,路悬深在别的城市,即使他偷偷潜进路悬深的房间,也没人会知道。 他就闻一闻路悬深的气味,闻一闻就好,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他今天吃过药了,他能控制得很好。 然而,当应知催促着司机一路狂飙到家,连包都没来得及放,直接冲向二楼后,却直愣愣地停在路悬深卧室门前—— 门上居然安了一把密码锁。 应知只感觉当头棒喝,手脚冰凉地站在门外,发了好久的呆。 恍惚了不知多久,他发现自己走到了路悬深的衣帽间门口。 还好,还好衣帽间可以从外面打开…… - 路悬深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家里静悄悄的,上到二楼,他听见衣帽间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间或一点压丨抑的chuan息。 这个点,张婶不可能私自进入他的衣帽间,路悬深第一反应是家里进贼了,还是个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嚣张小贼。 他思考要不要让贼把东西偷走,然后再抓,判个盗窃即遂,毕竟在他的衣帽间里随便拿几个单品,就足以达到“数额特别巨大”,牢底坐穿。 但他忽然想到,腕表柜最中间那块运动表,是好几年前应知送他的生日礼物。 路悬深脸上露出一点冷意,二话不说走到门前,右手握拳,猛地推开虚掩的门。 巨大的衣帽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氛围灯,双开门衣柜大敞,衣服裤子乱作一团,而混乱的中心,一个白皙纤薄的身影蜷缩在里面,脊背弓成柳枝的弧度,溺水一样大喘气。 他的右手被一件黑衬衫盖住,看不清具体动作,但任何一个男人都知道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 靠近里侧的左手则拿着一张照片,呼吸最急促的瞬间,颤抖的唇落了上去。 “你在做什么?” 如同冰锥刺破飞入云端的白亮梦境。 应知动作一顿,十分茫然地转过头,花了好久,失焦的目光才终于汇聚起来。 他最先看到的是一个折射冷光的亮点,一枚宝石领带夹,夹在一条纯黑的真丝领带上。 好眼熟的领带夹。 应知花了两秒钟,才想起这是去年他送给路悬深的礼物。 昏暗的视野在这一刻瞬间扩大,幻觉中那个与他沉丨沦已久的男人,此时正站在他的幻想空间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攥着裤腰,猛地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由于太过慌乱,双膝发软,几乎跪坐在路悬深脚边,而他手里的照片也没拿稳,掉在地上。 路悬深低头,在照片上看到了他自己。 第49章 路悬深低下头,望着应知跪在他面前时,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反而陷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他甚至清晰地回想起很多年前,有次他跟着公司的高管去别的省听项目,回家后发现应知不见了,监控录像也没拍到应知出门,他和张婶分头找了好久,急得都快报警的时候,发现应知窝在他的脏衣篓里,睡得迷迷糊糊,像一只可怜的流浪猫。 他又气又急,恨不得把应知拎出来揍屁丨股,但真正上手,却发现应知正抱着他的脏衣服,四肢并用,力气比他想象的大好多。 他有点慌,怕这孩子出什么毛病,把应知抱回床上哄睡着,转头就咨询了儿童医生。 医生解释这大概率是一种自我安抚行为,也是独处能力的孵化桥梁,很多儿童在适应分离的过程中,会自动依附一些和照料者相关的物品,它甚至有一个非常学术的名词:过渡性客体。 他放下心来,心想这好办,以后让张婶别把他的脏衣服全洗完就行了,每次都留一部分出来,帮应知小朋友快快长大。 但他从未想过—— 顺着应知通红的脸,路悬深视线一路向下,停在被应知带出衣柜的那件黑衬衫上,那件衬衫半分钟前还盖在应知的右手上,如今被翻开,上面白色斑驳。 原来他的衣服,还有此等用处…… “知知,你……” 路悬深从很远的地方找回声音,但话音未落,就被应知猛地推开。 他看着应知的背影踉踉跄跄消失在衣帽间外,没有追出去。 - 凌晨五点,天透微光,张婶推开房门,先是给自己热了顿早餐,然后清点了一下今日送来的食材,接着换上舒适的运动服,她和邻居住家保姆约好,准备去外面打八段锦。 刚走到玄关,她听见不远处的楼梯传来响动,几秒钟后,应知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出现在楼梯口,脚步跟做贼似的,生怕搞出大动静,看到门口的张婶时,应知吓了好大一跳,明晃晃的心虚。 张婶开口想说什么,被应知迅速打断:“我出去一趟。” 应知说话声音很小,怕谁听见了一样,她嗅到异样,多问了一句:“没和先生说吗?” 应知被针扎了似的一把抓住她,期期艾艾地说:“别,别告诉我哥……就算要告诉,也至少等三个小时后。”他摇了摇她的胳膊,“好不好嘛,张婶。” 第63章 应知情绪总是很淡,鲜少用这样黏糊糊的语气说话,配上那张雪白精致的小脸,张婶的心瞬间被萌化,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其实按照路悬深一贯的嘱咐,小少爷有任何异常动向,她都应该立刻通告才对…… - 路悬深一夜未眠,盯着床头的钟,分针枯燥麻木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转过八点,他立刻站起身,径直往隔壁走去,一秒都不再多等,好像先前几个小时的沉静都是压抑后的假象。 然而,应知的房门正虚掩着。 路悬深抬手敲了敲,无人应答,等待了一阵子,他失去耐心,推开房门。 寂静扑面而来。 床上没人,被子乱糟糟掀开,书桌上的随身日用品,包括灵感本、专业耳机在内,全都一扫而空,衣帽间里的应季服饰搬空了一半,还有一直放在角落的大行李箱也失踪了。 “张婶!”路悬深回头喊了声。 一分钟后,张婶来了,表情有些闪烁。 路悬深一看便知怎么回事,皱眉道:“解释一下。” 张婶如实说:“先生,小知少爷出门了,五点多那会儿,还提着行李箱。” 路悬深问:“怎么不告诉我?” 张婶把应知吩咐她的话原封不动复述了一遍。 路悬深听完,揉了揉鼻梁,若非不合时宜,他简直要称赞应知的紧急规划能力。 三个小时,八点,正好是应知周末起床的时间,他知道哥哥记得他的作息,也知道哥哥会维护他的睡眠,一定不会在他睡觉时逼他出来面对一切。三个小时,足够他去到任何不想被哥哥找到的地方。 不过也只是暂时。 应知还有学要上,节目也没录完,不可能离开北城。 可他仍然要离家出走,是坚信他的哥哥有道德、讲原则,在乎脸面,更在乎底线,不会主动去找他,不会把事情推向无法收场的地步吗? 路悬深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看向张婶:“你帮他瞒我。” “小知少爷一撒娇,我就糊涂了。”张婶说着拍了拍脑袋,也知道自己这次心软办了坏事。 路悬深闻言,缓缓吐出一口气,的确不能全怪张婶,应知撒娇的威力,他比谁都清楚,换做是他,一样会心甘情愿违背雇主的命令。不,他会比张婶做的还要过头。 路悬深的视线再次扫向乱糟糟的卧室,能看出主人走得很急,他就在隔壁,却一点声音也没听见。 原来应知不想让他找到的时候,会消失得这么无声无息,猝不及防。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感到难受,毕竟应知收行李收得彻底,连他当年送他的布偶猫玩偶都带走了,还是该庆幸,庆幸应知带走了它,这是包含他们共同记忆最多最久的一件物品。 恰在此时,他派出去调查孟锐青的人给他发来消息——经过多方查证,应知并没有和孟锐青交往,相反,应知和他的关系非常糟糕。 - 几天后的中午,期末最后一科考完,方洵来学校门口接应知。 应知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方洵,怎么办啊,我完蛋了”,然后就反反复复念叨“怎么办怎么办”,好似彷徨的小鸡终于找到母鸡。 方洵都蒙了。 昨天他们在微信上约好,考完试一起去附近新开的烧腊店吃饭,没提过还要来这一出啊? 方洵扶住应知的肩膀,上上下下左瞧右瞧,疑惑道:“你这不是好好的吗?比上次见你更帅了,真是红气养人啊!” 说这话的时候,周围已经有不少路人都在看应知,还有人顶着大太阳举起手机拍照,如此光明正大,显然已经给到明星待遇。 方洵立刻从包里掏出一只墨镜和一顶棒球帽,戴在应知头上,然后把应知拉到靠里面的位置走。 应知完全没反抗,任他摆布,一副乖乖崽模样。 方洵见状便忍不住多叨了几句:“虽然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随便一张照片就是站姐街拍水平,但你现在哭丧着脸的样子,实在不符合你粉丝给你按的冷脸萌神称号,所以咱还是乖乖挡个脸,别到时候被拍到——” “我被我哥发现了。” 方洵音调急转弯:“……啥??” 站在花坛边,确认四下无人,应知把那天晚上的事和盘托出。 方洵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我去我去我去,应小知同学,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是你师父了,要不你当我师父好了!!” 应知眨巴眨巴眼,一副快急哭的模样。 方洵收回插科打诨的态度,“那你打算怎么办?” 应知垂头道:“我这两天住酒店,家里我是回不去了,你都不知道他被吓成什么样了,事发的时候,他居然沉默了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说,之后开口叫我的名字,也是那种很平静的语气,你能想象吧?人在过度受惊和出离愤怒的时候,反而会非常平静。” 方洵:“有没有可能……” 应知一把抓住方洵的胳膊:“有没有可能他把我当成一个x教育失败的变态?” 方洵轻咳一声:“那个,要不先去我家住吧,酒店多无聊啊,也没个人陪你想对策,谭汲刚买的房子,就在这附近两站路。” 应知惊讶:“谭汲都买房啦?” 方洵点点头:“他本科期间就有创业,卖过几个互联网产品。” 应知由衷感叹:“你们好幸福啊。” “谢谢!”方洵笑得眼睛弯起来,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摆手道,“唉我好像说的有点多了,我没别的意思。” - 华灯初上,巨大的落地窗包围着顶楼办公室,路悬深坐在一室黑暗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停留在微博界面。 一个知名乐评人正在炮轰应知前阵子的直播舞台,被网友骂过之后,再次开麦:【粉丝也别来我这骂,及格分,已经是我给一个有天分的少年创作歌手的友情分。但抱歉,《藏进去》不是一首唱给广大听众的歌,它充满回避式的傲慢,音乐不是自说自话。】 有网友反驳:【非粉,音综老观众,我觉得您的评价也很傲慢啊,这首歌想传达的东西,本身就是秘不透风的“藏”之下唯一的缺口,旋律歌词都在暗示听众,去寻找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是你不愿意接受邀请罢了。】 也有暴躁粉丝直接回怼:【蹭热度来的?还及格分,友情分,你有什么资格打分?我记得某人之前好像找节目组毛遂自荐,想去坐评审席,结果人家节目组鸟都没鸟吧,像这种水平的老前辈,有一个孙成思就够了,观众没时间陪你们闹。】 …… 这场唇枪舌战持续好一阵,突然被一个网友的评论转移了注意力—— gjfg123:【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的渴望吗?因为他喜欢一个不能喜欢的人,他是个变态。】 此话毫无意外地再度引发骂战。 有人趁乱开玩笑:【除了骨丨ke或者插足,我想不出什么是不能喜欢的,连林黛玉和伏地魔都有人嗑。】 gjfg123:【你可以自信一点。】 粉丝们瞬间不干了:【我的天,这年头黑子都不讲基本法的吗?】 【见过骂业务能力、黑人品、造黄丨谣,没见过给人家扣上伦理道德帽子的。】 …… 路悬深皱着眉点开微信,把gjfg123的主页发过去:【查这个人。】 由于对方没有使用虚拟ip,路悬深两天后便收到回复:“路总,追踪到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个人,和之前在c大论坛和元旦晚会上发布不当留言的,居然是同一个人,也是c大的学生,我把他的信息发到您邮箱了。对了还有一件事,他最近好几次出现在应知少爷的住处附近。” - 晚上九点,应知从便利店出来,走到小区侧门附近,回头看向暗处:“出来吧,跟了这么多天,挺累的。” 大约过了一分钟,一个消瘦的人影从墙角走出来,果然是冯源。 应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有屁快放。 冯源握了握拳,又故作松弛道:“我和孟锐青分了,你应该很高兴吧?” 应知:“你们分手,和我有什么关系?” 冯源忽然拔高音量:“你不是就爱看我出丑吗?我没有的你却有,让你很爽吧!” 应知冷笑一声:“你人生出点什么问题,就非要找个观众是吗?还有,孟锐青是个垃圾,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有异食癖。” 冯源呼吸一滞,再次捏紧拳头。 应知弃之不要的,却是他求也求不来的,无论是孟锐青,还是之前的乐队。 要说他有多喜欢孟锐青,那也未必,他甚至不在意孟锐青,但孟锐青却偏偏痴迷应知,为什么被看重的人从来不是他? 见冯源突然沉默,应知不耐烦地再度开口:“如果你跟踪我这么久,只是为了告诉我,你被垃圾当成垃圾甩了,那你可以走了,和你有关的任何事,都不在我的关注范围内。” 第64章 说完应知转身欲走。 “你喜欢你的哥哥。” 应知停下脚步,重新转过身。 “周五下午,学校附近的花坛,我也在。”冯源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好像拆穿了什么不得了的丑闻。 但对于应知而言,这样的揭露,对他造不成任何冲击。 或许以前的他会慌乱一下吧,但如今,他做那种事被路悬深抓到,经过大风大浪之后,也就无所谓被无关紧要的人知晓这份心意。 不过他由此想到了一些别的东西:“这一年多,给我送断翅蝴蝶,发变态消息,在网上造谣我的,也是你吧。” 冯源:“所以你承认了?” 看着冯源脸上露出窃喜的神情,应知皱眉道:“就算我喜欢他,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可不需要人生观众。” “当然有关!”冯源突然叫喊出声,“你喜欢上自己的亲哥哥,证明你根本不是所有人以为的那样纯洁无瑕!你和我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配被那么多人爱着,你和我一样!” 曾经他也是天之骄子,父母工作稳定,又是三代单传,不仅成绩好,还有音乐天赋,所有人都夸他前途无量,他也这么觉得。 他活在众星捧月里,考上大家羡慕的学校,带着骄傲与喜悦站在山顶,正要喘口气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在更高的高峰上,原来还存在这样一类人,他们轻轻松松就能收获万千喜爱,天生就是人群的焦点。 而应知,尤为刺眼。 他从未见过应知努力,凭什么能赢得这么轻松?就靠显赫家世、一张脸和天生的好嗓子吗?这显得他像个笑话! 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靠近应知,想加入应知的乐队,却被无情拒绝。 应知就像一根刺,从他眼里落进心里,让他丢掉了对自我的认同感。 曾经他亦如做人之初那般向往美好,可过盛的美好令他太痛苦,所以思来想去,再没有什么比美好的事物毁灭更让他兴奋了。 蹁跹斑斓的蝴蝶被折断翅膀,庄严静美的庙宇被大火焚毁,华袍裹满虱子,樱桃遍布虫眼。 他尝试过无数种摧毁应知的方法,寄残缺蝴蝶标本、反复发送病态表白、从各种角度造谣……而如今,他觉得自己终于刺穿了应知,终于大获成功。 冯源半垂着头,嘴角扯出高高的弧度,有些过度亢奋,似乎陷入一种自我狂欢。 应知始终站在一个观看猴把戏的距离,眉心刻痕愈深,“我不懂你在爽什么,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和他有血缘关系?” “可惜让你失望了,我们不仅没有血缘,连法律上的关系也没有。”应知眼里透出冷锐的光,声音也一点点变凉,“我想喜欢他就喜欢他,无论是你还是法律,都没资格置喙,唯一能对此做出评价的,只有他。” 冯源身体摇晃了一下,仿佛从内里突然开始垮塌,表情灰败如烧过的纸屑,皴在脸上。 应知淡淡露出遗憾的表情:“冯源,你真的很可怜,因为你再怎么努力,这个世界也不会有人爱你。” 冯源笑了,笑得惨淡:“可你爱的人,他也不爱你啊。” 这句话如同一根钉子,将应知欲走的步伐钉住一瞬。 随即,他看到不远处的行道树下,那个他匆匆逃离却又日思夜想不得安眠的高大身影,赫然立在那里。 应知大脑过电一样,瞬间只剩一个想法:哥哥听到他刚才的嚣张宣言了,哥哥知道他的暗恋了,这次是彻底完了…… 晃神的刹那,冯源从背包掏出一瓶什么,拧开后猛地泼向应知。 应知反应慢了半拍,下一秒,落入一个紧实到发颤的怀抱,面前的人替他挡住了所有攻击。 应知埋在路悬深怀里,听到路悬深后背传来刺啦刺啦的气泡声,他心尖猛地一颤,大脑一片空白,双腿软得险些站不住,他迅速伸手摸了一把,被路悬深用力捉住手。 “别碰!” 应知搓了搓手指:“还好不是腐蚀性液体,应该是雪碧。” 学化学的人,对会起泡的不明液体有着本能恐惧。 “那你还直接上手?”路悬深皱起眉,语气染上责备。 “不用手,怎么知道会不会烧坏皮肤呢?” 毫无逻辑的发问,应知的语气莫名带着一种天真,仰头看向路悬深时,虹膜被路灯照满,透出近乎妖异的光,亮得让路悬深心惊肉跳,就好像他跟着路悬深一起受伤,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路悬深定下心神,招了招手,不知从哪跳出一个保镖身形的男人,他指了下一旁喘粗气的冯源:“送到派出所去,然后通知他的家长和辅导员,安排他去做个精神鉴定。” 随即,路悬深转身握住应知的手腕:“你跟我走。” 然而下一秒,应知挣开了他。 第50章 路悬深看了眼自己落空的掌心,又看向应知,眼神不解中带着几分受伤,不知是否是夜色营造的错觉。 这视线漆黑滚烫,有如实质,应知不得已连脸都别开。 “你什么时候来的?”应知看着旁边的路灯问。 “我今晚一直在附近,确认一下你是否安全。”路悬深顿了顿,嗓音似乎有些哑,“知知,你走得太急了,一点线索都不留给哥哥。” 应知闻言,在心里暗笑一声。 以路悬深的能耐,肯定不会过了一周才查到他的住所,他不明白为何路悬深会用这种历经千辛万苦般的语气,好像在……装可怜。 但他不想兜圈子,便点头道:“那你应该什么都听到了。” 路悬深:“和哥哥谈一谈好吗?” 应知摇摇头,睫毛在下眼睑垂下一片浓长阴影:“可是我有点累。” 路悬深:“累到连看哥哥一眼都不愿意吗?” 应知愣住,随即看向路悬深,路悬深眉宇间压着一层掩不去的倦色,不知是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他这个不省心的弟弟。 几天没见,他的哥哥好像又成熟了许多。 应知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区往南五百米,有个麦当劳。” - 上车的时候,应知习惯性往副驾走,反应过来,又生生调转脚步,但此时路悬深已经打开了副驾门,十分贴心地用手挡住门框顶,和以往别无二致。 应知只好坐进去。 反正也只有五百米的车程。 车往南开了两百米左右,路悬深突然在十字路口一打方向盘,岔进另一条路。 应知立刻坐直提醒:“你开错了,这不是去麦当劳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路悬深只“嗯”了一声。 应知意识到什么,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有路悬深在的地方,本该是全宇宙最有安全感的空间,在第一次接触学校开设的死亡教育课时,应知曾设想过一个极端场景:如果他比路悬深先死,他一定要提前留下二十封信,要求路悬深每年拆一封,年复一年提醒路悬深“别忘记我哦”。 死后能安眠于路悬深的心里,如此想来,似乎连死亡这么危险的词语,都变得安全温柔了几分。 但倘若路悬深比他先离开这个世界,他就好像没办法了。 所以他那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比哥哥先死。 他几乎缠绕着路悬深长大,连死都不愿放过,而路悬深总是默许他汲取养分,显得那样无私,他们的关系让所有知情者惊讶或羡慕,就连小姨都感慨过,哪怕是亲兄弟,都做不到他们这样浑然一体。 “哥哥很爱你啊,他好像没了你不行呢”,小姨说过这样的玩笑话。 他听完高兴了很久,但也有自知自明,相比之下,显然他更需要路悬深,路悬深比他腿长,路悬深比他走得快,是他抓住路悬深的手紧紧不放,勉强维持同行。 如今最需要这段关系的他,成了这段美好关系的破坏者,他承认罪行,但不想接受审判。 他害怕路悬深要和他讲大道理,劝他改邪归正,路悬深还能亲自来找他,就代表着还没放弃他。 而路悬深总能说服他,路悬深是他的榜样,路悬深教他长大,他的一言一行几乎都追随着路悬深的脚步…… 可是这次,他不想被路悬深说服,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撤退的安全空间—— 至少不是眼下逼仄的车内,亦或是路悬深要带他去的地方。 “停车,我要回去!”应知抬高声量,因为害怕,声音都开始发颤。 回应他的只有一阵强烈的推背感,下一秒,车猛地驶入隧道,路悬深的神色隐没在昏暗的视野里。 应知质问:“你要带我去哪?” 隧道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路悬深的沉默也好像没有终点,不安一阵又一阵梗上喉头,应知感到呼吸不畅,手脚无力,好像头顶有一把高悬的铡刀,就快落下来。 驶出隧道的那一刻,应知如同溺水得救,用力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路悬深说:“回家,回,我们的家。” 第65章 - 之后的路程,车厢再无人说话,车一停,应知就解开安全带往外面冲。 “站住。”路悬深追上去,握住应知的手腕。 应知甩开他:“我不跟你回去,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短短半小时,被挣脱拒绝两次,路悬深不再废话,一把勾住应知的腰,将他打横抱起。 应知惊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经进入电梯,被强制带回他逃离整整七天的家。 路悬深抱着人径直上了二楼。 他站在自己卧室门前,看着门上的指纹锁,愣了须臾,随后垂眼对应知说:“抱住我的脖子。” 走廊暗灯只照亮路悬深小半张脸,平直的嘴角隐没在大面积阴影中,如同强硬却迷人的雕塑。 你自己上的锁,自己打不开,我凭什么听你的!! 被这把锁挡过一次的应知气得不行,在心里大声抗议,但双手还是很诚实地环住了哥哥的脖子。 路悬深右手托着应知的腿弯,仅用单臂承接应知的体重,另一只手开门。 砰一声,门再次关闭。 路悬深把人放到床边,让应知坐好。 应知今晚只是出门帮方洵买个燃气灶电池,所以撒着拖鞋,只穿了一件短袖和齐膝短裤,拖鞋刚才在上楼的过程中掉了一只,居家短袖宽松的衣领也歪到一边肩膀上,整个人显得十分狼狈。 路悬深帮他把衣冠整理好,然后俯下身,和应知视线平齐,似乎在尽可能营造平等交流的氛围,但两只手却分别撑在应知左右床沿,拦得严严实实。 “哥哥有话要对你说。” “我现在情绪不好,没办法听你讲话。”应知像只警惕的小豹子,就好像如果对面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应知随时都会跳起来咬他。 路悬深轻轻按住住应知的肩膀,“那你一个人冷静一下,我去冲个澡,身上都是雪碧。” 应知:“……” 应知觉得路悬深是故意提起刚才的事,好让他产生愧疚心里,从而乖乖接受接下来的批评。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知道路悬深在其他地方,表现得远没有在他面前那样无害,路悬深必定是个有城府的人,不然不可能用这么短的时间在路家立足,但他不敢相信,路悬深居然会把心计用在他身上。 偏偏他还很不争气的就吃这一套。 应知瞪了路悬深好一会儿,语气终于缓和了一点:“你不怕我趁你洗澡直接走掉?” 路悬深眸光暗了暗。 应知感觉自己肩膀的肌肉一下被五根指头捏得酸痛,但只是须臾。 “出去也需要指纹或密码。”路悬深直起身,有点遗憾的耸耸肩。 “……”应知一瞬间思考无能,“为什么要换双面锁?除了防我,还需要防你自己吗?” 这话说得嘲弄,却也误打误撞揭露真相。 在路悬深看来,他自己的确才是最该防的人。 在他能坦然接受应知会离开他的羽翼之前,这道锁可以时刻提醒他克制妄念——一切想要将应知据为己有的想法,都应该被锁进见不得光的空间。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总之,钥匙在这里。”路悬深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头,“你暂时走不了。” 路悬深微微低头,笑得还是那样温和,哥哥般的温和,应知却好像眼花了般,看到他眼底闪过几分扭曲的阴翳。 大概率是额发垂下的阴影。 路悬深头发长了不少,都能遮住眉眼了,他以前很在意仪表方面,有固定理发时间,永远以最好的精神面貌示人,这是他促进事业发展的一环。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了十五分钟,便匆匆停下。 路悬深披了件黑色浴袍,揉着被水汽润湿的头发,朝应知走过来。 他似乎很高兴,唇角微微勾起:“知知,你还坐在我的床上,只往左挪动了不到二十公分,很乖。” 明明是夸奖的话,应知却产生了一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情绪缓解的怎么样了?现在我们可以谈话了吗?”路悬深轻声问,就好像选择权在应知手上一样。 事到如今,应知别无选择,重重吐出一口气,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做好了伸头一刀的准备。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 应知闻言,猛的瞪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次误判你和那个男生在谈恋爱,不分青红皂白批评了你,还阻止你说心里话,全是哥哥的错。” 应知像是一下被推到状况外,有点呆愣。 事情发展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第二件事,我和宋天昭从没谈过恋爱,我们只是商业合作,目的是用虚假暧昧关系套取两家的利益,这场合作持续了不到两年时间。” 应知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 “抱歉,让你知道我不择手段的一面,为了争名逐利,连爱的名义都能出卖。” 路悬深的声音明显不安,没人能在自己最在意最重要的人面前坦诚揭露自己的阴暗面,何况对方是自己用温室养大的弟弟。 他苦笑地低了低头,“但是倘若不告诉你这些,似乎就无法证明,我其实只有一个喜欢的人,也只喜欢过一个人。” “这个人,可以是我吗?”应知用那种小孩子找人索要糖果的语气,说出近乎调皮的一句话。 毕竟谁也不会忍心嘲笑一个要不到糖果的孩子。 他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敢脱口而出出这样一句话。简直疯了。 路悬深陷入了长达十秒钟的沉默。 这十秒钟,仿佛耗尽他所有的挣扎,也耗尽应知一辈子的勇气。 “一直是你。” 如同认命般的四个字,让应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酥麻过电的感觉从后脑直通尾椎骨,尽管他用力睁着眼,但眼泪还是下来了。 怎么敢做这样的美梦呢? 应知在心里诘问自己。 下一秒,他被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路悬深抱过应知无数次,早已得心应手,知道怎么顺毛摸,能让应知舒服得眯眼睛,无形的尾巴高高翘起。 但这一次他却尤为笨拙,甚至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又或者该用多大的力气。 他觉得这一刻的应知很脆弱,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脆弱,他说错任何一句话,都足以毁灭掉怀里这个漂亮的男孩。 很长一段时间,应知都没说话,眼泪顺着路悬深浴袍的领口流进去,源源不断,在皮肤上滚出难以忍耐的烫和痒。 路悬深强忍着,忍到几乎无法克制继续向前迈步的冲动。 应知终于有些抽噎地开口:“那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你甚至还允许……允许我和别人谈恋爱……” 他那次明明都大着胆子试探了。 路悬深笑了笑,尽可能平和地说:“因为我是你哥,在你向我迈步之前,我都没资格走向你,我说的任何一句话,都有诱导的嫌疑,从小到大,你最听我的话不是么?” 应知下意识点点头,又赶紧摇头,眼泪晃了满脸,他生怕路悬深又一次戴上道德枷锁。 两相沉默片刻,应知突然想起什么,从路悬深怀里拱出脑袋,一双水汪汪红通通的眼睛望着路悬深:“你听见了我对冯源说的话,那我们这样,算不算互相告白了?” 路悬深仍然没说话,他觉得路悬深眼中似乎藏着忧虑,应知担心事情又生变故,于是有些笨拙地引导:“互相告白过后,下一步是什么?” “不要着急,先听我说。”路悬深摸了摸应知的头发,然后扶住他的双肩,“你现在还不到十九岁,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人,同时你也很优秀,你会不停向上社交,你会发现世界很大,原来还有那么多有魅力的人。” “不,不会再有其他人了,不要再把我推给别人。”应知用力摇头,像害怕被再次弃养的小猫。 “再”这个字让路悬深心都揪了起来,他把应知整个人往怀里更深处搂紧。 “我从来没有推开你,知知,我永远都不可能亲手推开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用十年的相伴,绑架你的余生,假如哪天你突然意识到,对我的感情只是多年相伴依赖产生的幻觉,你随时可以从我身边离开。这是你的权力,你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应知挣脱路悬深的怀抱,用一种很委屈的表情看着路悬深,“方洵说,真正极致的爱并非克制,而是发了疯的占有,如果一个人能在爱情里表现出过度的理智,那只能证明他还不够爱……路悬深,你竟然能接受我离开你吗?” 这是应知第一次直呼路悬深的大名。 “能接受,但无法承受。”路悬深抬起手,抹去应知眼角再度滚落的眼泪。 “我接下来要说的,听起来或许有些残酷。” 路悬深握住应知的一只手背。 “我们可以……试一试。” 第66章 路悬深顿了顿,没说出“在一起”三个字。 “但如果未来某天,你离开我,选择别的更好的人,这无异于处决我的灵魂,但为了你,我愿意。” 应知心尖都颤了颤:“愿意什么?” 路悬深:“愿意让灵魂死去。” 几个沉重的字说出口,路悬深忽然感到周身一轻,压在心头的东西似乎终于全部释放,分不清是放松还是放纵。 他做了此生最艰难的决定,他要陪着他尚未定性的小男孩,走向那个看不清结局的未来,哪怕注定是死局,是刀山,是火海,他也会走到底,走到应知放开他手的那一刻。 应知久久无法言语,他觉得胸口好闷,倒不是因为这誓言太重。 路悬深的弦外之音好像在告诉他:尽情去享受爱和被爱吧,不必管我。 多悲观且无望的念头。 永远充满自信,可以挡在他身前,为他搞定一切的哥哥,就连求爱这种人类遗传千年的本能行为,都变得小心而卑微。 应知觉得路悬深还是在下意识推开他,他们之间仍有一点距离,但这次,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只知道难过和无助。 路悬深为了他,顶着道德枷锁的折磨前进了九十九步,那么最后一步,就由他来完成。 “路悬深。”应知坐直身体,又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我知道你怕我年纪太小,不够成熟,分不清亲情和爱情,分不清一时的激情和长久的爱,可是,为自己做决定,不正是长大的开始吗?这些年来,你为我成长了太多,请允许我也为你成长一次吧。” 路悬深的手还握在他手背上,但有些发抖。 “还有,以后不要说死这个字,好吗?我真的不爱听。”我可是发誓要比你先死的人。 “嗯,是我失言了。”路悬深立刻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刚才那些话,我这辈子大概只会说这一次,说多了有为自己开脱的嫌疑,听上去好像显得我很无私很磊落。” “你就是很无私啊,我没见过比你更无私的人。”应知迅速反驳,他不允许有人诋毁路悬深,路悬深自己也不行。 路悬深笑着摇了摇头:“在很久之前,我作为你的哥哥,作为你最信赖的人,产生独占你的念头的时候,我就已经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了。” 很久以前吗? 应知愣了愣。 那时候想必他还很小吧。 他忽然隐隐觉得,路悬深其实比他还要疯狂,而表面上那层厚重的理智和平静,只是为掩盖内里那个失序的怪物而生。 应知心里微微升起兴奋感。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路悬深忽然问:“那首歌,为什么要藏进去?把自己都唱哭了还要藏进去?” 这话带点调侃的意味,似乎是想截停应知还在掉的眼泪。 “如果我不藏进去,会吓到你的……”应知的嗓音冷下去几分,“你不知道,我多想推开你身边所有人,让他们都滚远点,全世界只有我能和你待在一起,你是我一个人的。” 路悬深笑道:“到底谁会吓到谁,嗯?我都把你关起来了。” “是吗?”应知语气又突然变得轻快,“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打开那扇门。” 路悬深意识到什么,起身走到门边,拇指按上去。 指纹错误。 密码……也错误。 路悬深回头看向几米外。 应知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得整个人躺到床上,胸腔震颤起伏,明明才刚哭完,眼角还有余泪渗入鬓角,这会儿却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微长的发丝散在鼻尖上,脸颊上,床单上,细致的眼角透着秾丽的潮红,仿佛要从雪白的皮肤里晃出来。 很乱。 床也被弄得很乱。 路悬深摇头笑,无奈地往回走。 如果放到平时,他绝对不允许这么无序的场景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但现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处于失控状态,包括他自己在内。 “密码和指纹,我都重置过了,在你洗澡的时候,谁叫你管理员密码用我生日?” 应知笑够了,坐起身,十分闲适地单手朝后撑住床面,朝路悬深抬抬下巴,露出漂亮的颈线,整个人都透着邀请的意味。 他学着路悬深刚才的样子,点了点自己的脑袋:“现在,钥匙在这里。” “哥哥,现在可以进行表白之后的下一步了吗?不是你说要和我试一试吗?” 第51章 路悬深刚才说的“试一试”,指的是“恋爱关系”。 但他因为跨不过那道坎,刻意略过主体,没有直白说出来,此时反倒被应知钻了空子,用来随心所欲做完形填空。 “哥哥,骗人是不对的哦。”随着路悬深走近,应知的脸也越仰越高,带着一丝狡黠和期待。 路悬深伸手捏了捏应知的脸颊,略微俯身。 应知立刻闭上眼,睫毛颤抖。 温热的鼻息擦过他的鼻尖,在他微微张开嘴唇等待触碰的瞬间,落到颈窝上,嗅了嗅。 “身上都是汗,先去洗个澡吧。” 应知脸一红,睁眼的时候,连耳朵都跟着烧了起来。 尴尬程度不亚于雄孔雀使尽浑身解数跳着舞,展示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羽毛时,对方淡淡表示“你的羽毛没洗干净,有泥巴”。 应知一瞬间想离开这个世界。 “借你浴室用用……” 胡乱扔下一句,他屁股着火一样逃离现场,都没敢细看路悬深的表情。 路悬深的浴室比其他房间的都要大,分外层和里间,以黑色调为主,风格冷硬,比样板间还没人味,和应知那间色彩斑斓的音乐浴室南辕北辙。 然而应知的浴室改造项目,全是路悬深一手包办的,最早的时候,应知喜欢黄色橡皮鸭,路悬深就给他变出了一个足以让所有小朋友都羡慕的橡皮鸭主题浴室,他甚至可以在巨大橡皮鸭背上洗澡。后来随着他的爱好不停变化,浴室主题也一直在变。 如今看来,那些花样真是难为路悬深的直男审美脑细胞了。 应知心想。 他在这栋房子住了十年,无数次雪夜跑到路悬深卧室求收留,但于他而言,这里其实是个很陌生的空间,他平时留宿后最多用到外面的洗漱间。 他先好奇地四处转了转,看到架子上搭着一条湿毛巾,是路悬深刚才洗澡用过的。 应知将脸贴上去,近乎贪婪地闻那股和路悬深皮肤一样的清香气味。 放好水后,他并未拿干净毛巾,而是抱着路悬深用过的那条,跨进浴缸。 温热的水缠住四肢百骸,置换出烦恼和焦虑。 这是路悬深的浴缸,他第一次使用,却不是只以弟弟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应知的筋骨愈发酥麻。 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他这几天都睡得不好,每天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晚衣帽间里的情形,路悬深逆着光的面容挥之不去。 他根本不敢设想当时的路悬深在想什么。 可一旦跌入梦中,之后的情节便罔顾他的意愿跑动起来—— 他跪坐在路悬深脚边,而路悬深一脸冷酷地将弄脏的衣服扔里垃圾桶,然后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应知,你太不知廉耻了,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弟。” 他想开口解释,或者哀求,希望路悬深最后再纵容他一次,但张开嘴却说不出话,直到浑身冷透,如同从冰窖中醒来。 水里的矿物盐有安神功效,稀释了连夜噩梦带来的疲乏,困意便随之汹涌。 想起那次在酒店的事,应知赶紧拧了拧自己的胳膊,脑中默念千万别在浴缸里睡着,不然哥哥会生气的,但还是没挡住困意…… - 浴室外,路悬深靠在露台栏杆上,盛夏潮湿的热风徐徐吹来,并没有让他头脑清醒多少。 今晚堪称他人生第二混乱的一夜,排第一的是十年前,应知毫无预兆出现在他的生命中。 今晚他做了太多计划之外的决定,每一步都被本能驱使,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对错。 他原本的打算,是把应知带回家,在一个绝对私密安全的空间,好好谈谈那晚的事,充其量当做一次x教育,他不会让应知太难堪。 但他偏偏听见应知那句“我想喜欢他就喜欢他”。 于是一切都失控了。 他向应知表明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又沦陷在应知的眼泪中,即便知道应知心性未定,有可能是一时兴起,他也毫无抵抗。 如此仓皇,说到底,是他根本没敢设想应知对他的感情,哪怕亲眼目睹应知用他的衣服做那种事,他也只考虑应知年纪小,这方面的认知有些混乱。 这个可能性,从一开始就被他牢牢排除在外,这是他作为一个兄长该有的底线。 尚未理清的纷乱思绪被一通电话打破。 是他母亲路清如女士从大洋彼岸打来的。 路女士在电话里问他新项目怎么样了,最近还忙不忙,听起来像是刚喝了酒,语气黏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像平时那个杀伐果决的女强人。 第67章 路悬深按了按鼻梁:“路总,您知道现在几点吗?” 路女士好歹年芳五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即便有些醉醺醺的,仍然敏锐地听出路悬深声音里微不寻常的哑意,貌似还夹杂着几分被打扰的愠怒,她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哟,老妈是不是打扰你好事啦?” 路悬深:“没有。” 路女士哼哼两声,意思是“你就装吧”。 由于坚信自己的判断,路女士连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她这儿子一门心思搞事业,对哪家姑娘都看不上,当初好不容易和宋天昭牵上红线,结果没多久就吹了,都快27了,只谈过一次恋爱。 现在他有应知相伴,还不算孤独,等到哪天弟弟羽翼丰满,成家立业,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没老婆没孩子,只能惨兮兮地孤独终老。 一想到那凄凉的晚景,路女士天生丽质的脸上就愁出几道皱纹。 路清如兴致盎然道:“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你猜我刚刚和谁吃完饭?” 路悬深不甚感兴趣地“嗯”了一声,左不过是八块腹肌一米九的嫩模,用几天就丢的那种。 路清如:“跟你付叔叔一家。他家那个小女儿你还记得不,跑到a国读书那个,说是这么多年特别思念祖国,非要回国读大学,报的c大,和知知一个学校,你说巧不巧?到时候两个小孩也能做个伴,就是不知道知知还记不记得这个小玩伴,人小姑娘倒是挺期待和知知再见的。” 路悬深顿了顿,眉心微微皱起来。 应知的成长过程,任何方面都称得上快人十步。 由于寄人篱下,他很早就学会察言观色,十岁便确定了爱好和人生目标,小学初中各跳一级,17岁不到进入大学,18岁开始发展事业…… 可唯独感情方面,应知好像天生缺根筋一样。 正因如此,路悬深几乎没操心过他早恋的事。 但也只是几乎。 例外就出在这个付家的小女孩付苡安身上。 她和应知曾是小学同班同学,两家住得近,接送应知的司机偶尔也会捎带上她,两个孩子一来二去也就混熟了。 当时的应知由于思想早熟,和同龄人很难聊到一起去,唯独付苡安聪明伶俐,还会拉大提琴,和应知说话时,总能接住一二。 那段时间,付苡安成了应知向路悬深提到频率最高的同学,虽然都是路悬深主动问起的。 后来应知从四年级跳到六年级,小姑娘无法接受事实,在家里闹着也要跳级,愁坏了付家父母。 路悬深去学校接应知的时候,正巧看到应知剥糖给她吃,还摸她的头发,安慰她别哭了,两人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头顶杏花飘落,俨然一副青梅竹马的美好画面。 但他不太喜欢眼前这一幕。 路悬深那会儿还没完全变成现在沉稳的模样,保留了几分青春期的坏脾气,于是他当场就把应知从高台上抱下来,冲还在流眼泪的小姑娘说“你爸爸在门口等你”,然后拉着应知头也不回走了。 没两年,付苡安远赴a国读初中,路悬深也就没再把她放心上。 电话挂断,距离应知进浴室已经过了半小时,路悬深走到浴室门边,敲了敲:“知知,你是不是又在浴缸里睡着了?” 浴室里哗啦一阵水声,然后是应知的声音:“马上!我马上出来!” 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很明显被说中了。 路悬深无声叹了口气,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砰”一声,皮肉结结实实触地的闷响。 路悬深立刻推开门,大步走进去,又猛然停住。 黑色大理石地面正中间,应知跪坐在那里,胡乱穿着他大了好几个号的浴袍,两条白皙修长的腿从开叉的衣摆下伸出来,圆润的脚趾被热气蒸出粉色。 仿佛文艺复兴油画里的圣子,审美、欲望、禁忌,三重感受叠加在他身上,轻易勾起观赏者越界的冲动,自己却依旧纯白圣洁——谁也无法突破次元的限制,私有他,弄脏他。 路悬深沉默且长久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眼中似有暗流涌过。 应知还以为路悬深生气了,连忙伸出双臂,下意识用撒娇逃避批评:“哥哥,我不小心滑了一跤,腿好疼啊,抱抱我吧。” 天生空灵的嗓音被水汽润湿,应知一副很纯真的模样,说着以往常说的话,试图打动面前的男人。 明明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半小时前却偏偏要装得成熟大胆。 路悬深在心里摇摇头,俯身面对面地抱起应知。 路悬深身上有点被风吹过的凉意,应知早就泡得浑身燥热,手臂立刻环住他的脖子,一双腿圈在他腰上,恨不得像八爪鱼一样缠上去,直到被放回床上才不情不愿放开。 应知并没有为了萌混过关夸大其词,他的小腿的确摔青了,看着就疼。 路悬深从卧室的便捷冰箱里拿了瓶丝丝冒凉气的矿泉水,用面巾纸包起来,稍微检查了一下淤青状况,然后单膝跪在床边。 “脚踩到我膝盖上。” “噢。” 应知乖乖照做,让小腿充分暴露在路悬深的控制下。 他觉得路悬深这会儿情绪有点不好,而且不单单是因为他在浴室睡着又摔伤,不然路悬深不会在给他冰敷的时候还走神—— 路悬深居然会走神! 应知觉得好新奇,起了坏心思,故意“嘶”了一声。 路悬深立刻回神,拿开冰水,问应知是不是弄疼了。 见路悬深脸上少有的慌乱,应知忍不住将计就计,哼哼唧唧地说:“嗯,很疼啊,要不你给我吹吹吧。” 路悬深闻言,轻轻握住他的脚踝,低下头。 下一秒,应知感觉小腿传来一阵痒意,但不是气流所致,而是…… 应知垂下视线,震惊地看着路悬深的动作,几乎不敢出声。 路悬深居然在亲他的小腿,睫毛垂落的瞬间,显得那样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嘴唇并未在他的伤处附近停留太久,随后一点点向上,绵绵不绝的痒爬过小腿,越上膝盖。 应知双手向后支撑住上半身,掌心不停向后挪,整个人颤栗得抓紧床单才能坐稳。 亲吻快要逼近大腿内侧,如果想继续触碰更里面的皮肤,必须掀开浴袍。 应知终于支撑不住,快要倒下去的瞬间,被路悬深双手托住腰。 但吻并没有停,跳过一段部位后,继续向上,隔着浴袍,从腹部,到腰,到胸口,肩头,一路吻到耳朵。 应知的思绪空白了片刻,随即被潮湿与火热填满,气息涌动,左耳到右耳,仿佛一整个燃烧的夏天穿过大脑。 他做梦也不敢拥有的夏天。 应知克制不住喉间的轻哼,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了一点泛滥的趋势。 他无法自控地喊了一声“哥哥”,带着求助的意味。 路悬深停下吻他侧颈的动作,略微抬头,对上应知微红的双眼,睫毛上还悬着泪珠,轻轻颤动。 这副模样,明明那样惹人怜爱,却勾起人的破坏欲。 “知知,别这样看着我。”路悬深有些无奈地说,换来应知不解的眼神。 更加无辜了。 还好卧室门锁着。 路悬深心想。 他们暂时处在与世隔绝的孤岛,无论在这里做什么,都不会被界定道德与规则的世人知晓。 应知的眼睛被路悬深用掌心蒙住,下一秒,他感觉一双微凉的唇触上了他的唇角。 他浑身一震,想要说话,双唇随即被死死封住,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这是一个缠绵至极甚至凶狠的吻,跳过所有蜻蜓点水的试探,舌头撬开齿间,伸进去,勾回来,来势汹汹,刻不容缓,仿佛接下来就是世界末日,所以此时必须要吻到尽兴。 由于目不能视,应知陷在黑暗里,所有感官一起退化,只剩下对亲吻的感受。 进攻,占有。 这是路悬深给予他的,他一向沉稳冷静的哥哥,竟然也会毫无预兆地放纵至此。 应知不懂如何回应,只能生涩地仰头,承受炽烈的吻。 他被路悬深单手揽着腰,上半身向后弯,手微微抬起,指尖揪住路悬深的衣服,路悬深吻得多重,他揪得就多重,质量上乘的布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他感觉自己开始缺氧,融化,人都要晕过去了。 但全身被快乐塞满,谁还需要氧气?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雨,夏天总这样,意料之外的天气说来就来。 分开时,应知软在路悬深怀里,喘着气,久久无法平复呼吸。 他胸口的系带早就松开了,露出一大片泛着薄粉的胸膛,嘴角还沾着晶莹的唾液,又懵又狼狈的望着路悬深,看上去实在太好欺负。 路悬深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再来一次的冲动。 “路悬深,路悬深……”气都没喘匀,应知就急急忙忙开口说话,一连串的叫路悬深的名字,声音还带着摇颤。 第68章 他眼睛睁得很圆,手里拼命摇晃路悬深的衣袖,像是刚刚经历了一件前所未有的新奇事,必须立刻分享出去。 “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你啊。”应知兴奋地说。 路悬深闻言,习惯性地对他弯了弯唇角。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甜言蜜语如同兜里的糖果,大方抛撒,好像说不完一样。 “而且你也喜欢我,你居然也喜欢我!” “嗯,我喜欢你。”路悬深吻了吻他的额头。 “你可以再说一次吗?”撒完糖果,又开始讨糖果。 路悬深一错不错望着应知,一字一顿道:“知知,我爱你。” 应知愣住了。 喜欢和爱,两个重量级明显不同的东西。 然而光是被路悬深喜欢,就已经耗光了他全部的好运,他甚至产生了患得患失的心理——一点喜欢刚刚好,再要多一点,路悬深就会全部收回去了。 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这么多年来,但凡他想要什么,路悬深真正给他的,总会比他想象中的更多。 但反过来,如果他没表现出任何意愿,路悬深也不会像封建大家长一样,臆想一些需求,然后强加在他身上。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倏地离开路悬深的怀抱,坐直身体,“如果你没听见我和冯源的对话,你是不是永远不会告诉我,你其实也喜欢我?” “是。” 路悬深回答得很干脆。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震荡了一下,应知脸上洋溢的兴奋淡下去,浓浓的后怕感袭上心头。 倘若今晚没有冯源这个变故,一切是否将以悲剧结尾…… 长久以来的灾难性思维又一次劫持了他,为了避免思想继续滑坡,应知仰起脸,寻找路悬深的嘴唇,然后求安慰般贴了上去。 和刚才的深吻相比,他的吻堪称纯情。 两人的唇间仿佛蒙上了玻璃糖纸,他变成笨拙的少年,只敢用鼻子轻嗅缤纷,用舌尖描摹香甜。 直到路悬深亲手揭下这层糖纸—— 他错开亲吻,说了句“睡觉时间到了”,然后伸手将大灯换成夜灯,下床走到衣柜边,拿了一套睡衣扔到床上,让应知穿上睡觉,接着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重新洗了个澡。 被强行切断兴奋开关,应知还处在大脑宕机状态,慢吞吞地换上衣服,半天才反应过来,路悬深的房间里怎么会有适合他穿的睡衣? 他就着小夜灯仔细一看,嗯?这不是他失踪小半年的那套睡衣吗? 他一直以为是张婶帮他清洗后不小心弄丢了,怎么会在路悬深这里? 他脑中浮现出路悬深拿走他睡衣的画面。 但很快被他掐灭。 偷衣服这种事,只有他这种精神不正常的恋哥癖才会干。 路悬深回来时,见应知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光洁的额头。 闹腾的小猫终于睡着了。 他舒了一口气,但心中又生出悸动,忽然很想吻一吻应知的额头,他轻轻俯身,却对上应知晶亮的双眸。 应知探出脑袋,吧唧一下亲在路悬深嘴上。 声音响得吓了路悬深一跳。 但路悬深只凌乱了一秒,就恢复正常,他将手放到应知头顶,轻轻揉着应知的头发。 “刚刚还在浴室里打瞌睡,这会儿又不困了?” “其实还是有点困的。”应知小声说。 “那怎么不睡觉?” “害怕梦醒了。” 路悬深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淡笑:“这不是梦。” 像是受到纵容一样,应知有些任性地摇摇头,“即使你刚才吻了我,我还是不信你真的会和我在一起,我觉得你在哄我,反正对我好这件事,你早就得心应手了,所以,对我做一些更过分的事情吧,好吗?” 在应知看不见的角度,路悬深轻轻皱了皱眉,他作为成年人,当然知道应知所谓的过分是什么。 在关系允许的范围内探索,轻度越界,倒也无可厚非,但他察觉到应知不正常的急切。 应知从来都是冷的,淡的,做事谋定后动,有些异于常人的早慧,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一定要通过什么过当的行为,证明他们的关系被重塑过。 应知根本不知道,也没想过,这样刺激一个心怀不轨很多年,如今又忧虑重重的男人,会发生什么不可收拾的结果。 他不想应知被他吓到,被他弄哭,然后发觉和哥哥的恋爱游戏一点也不好玩。 “知知……” 路悬深刚开口,就被应知愤然打断:“你是不是想说我们才刚确定新关系,进展太快了?” “你还不到十九岁。” “不到十九岁而已,又不违法。” 路悬深陷入沉默。 这样的沉默让应知有些慌乱,他又产生了一点逃避心态,自暴自弃地说:“好吧,你要是实在不行,就走吧,不然我老想着。” 说完,见路悬深坐在床边没动,他想起这是路悬深的房间,于是掀开被子,“行,我走。” 没走两步,就被拦腰捞回来。 路悬深力气很大,惯性使然,应知重重摔倒在被子上,刚要爬起来,就被路悬深从上面压住。 路悬深身高超过一米九,有健身习惯,头顶的夜灯光都被他遮完了。 “你要走到哪里去,又想离开哥哥吗?”路悬深连声音都冷了下去。 “去方洵那里。”应知实话实说,“他刚才还给我发消息,说很担心我,会在家里等我。” 路悬深眼神暗了又暗,片刻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关上温柔的神情。 “这次先用手。” 他说着,细细的吻落到应知颈侧,宽大的手掌挤进他后背与床的间隙,顺着脖领、脊柱、尾椎骨,不轻不重地抚摸。 “相信哥哥,至少比我的衣服好用。” 第52章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应知第一反应是神清气爽,久违的一气呵成的睡眠,连梦都没做。 紧接着,思绪回笼了一点,一连串愉悦的记忆唱着欢曲,排着队穿过脑海—— 路悬深听到他说喜欢他,路悬深开快车带他回家,路悬深把他关进卧室,然后,他们互相表白了! 表白了! 是兄弟也是情人了! 而此时此刻,他就睡在路悬深的被子里,被属于路悬深的气息铺天盖地包围着。 路悬深有可能在旁边睡着,也有可能已经起床了,正在给他准备早餐。 路悬深有在不忙的时候亲手为他下厨的习惯。 难怪昨晚没做梦,人生最不可思议的梦都成真了,还有什么梦有资格出现呢? 正当应知攒够一个懒腰的劲,抬动两条胳膊,准备像地里的种子一样破土发芽,迎接全新世界时,另一种氛围的画面突然涌现出来,瞬间冲破所有青稚的粉红气泡。 应知动作一僵,倏地撤回了一个“破土发芽”。 昨天是他先挑衅的。 路悬深拒绝了他,但还是挑了个折中方案。 刚开始,路悬深非常温柔,全面照顾他的情绪,说了许多类似“放松点,慢慢来,感到不适就告诉我”,这样温柔引导的话。 然而就在应知浮在最高云端的时候,路悬深突然问他:“那天在衣帽间,不是第一次吧?” 他险些跌落下来,但路悬深绝不会让他跌落,只会再次将他送回云端,然后十分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 他支支吾吾说了实话。 路悬深却没放过他,又问了好多问题。 “经常自己做这种事吗?” “想着我?” “不许埋脸。” “看着哥哥回答。” …… 应知被迫看着路悬深的脸,明明还是那样英俊完美,令人止不住心动,望向他的目光也不乏怜爱与柔情,却总仿佛变了个样。 像丛林中的顶级掠食者,把猎物逼到窘境,然后维持优雅又残酷的姿态,看猎物在自己划定的区域里走投无路,只能转而向捕食者投去无助的眼神。 应知睫毛颤的不成样子,眼泪从绯红的眼尾淌出,一颗颗没入鬓发,又被路悬深啄食一样吻走。 整个过程,其实没过多久,应知就特别没出息地歇菜了,如果不是路悬深为了逼他说出答案,坏心眼地用拇指堵住,他估计连几分钟都撑不到。 昨天路悬深帮他之后,又恢复往常那种兄长般可靠,抱着一摊泥的他去洗澡,给他一寸一寸涂上沐浴露,搓出绵密泡沫,时不时帮他抹掉溅到眼睛和鼻尖的水和泡沫,特别温柔。 有一瞬间,好像回到小时候。 应知刚到路悬深家那会儿,因为接连经历了黑压压的葬礼和财产分割现场,非常惧怕全屋统一的纯黑大理石浴室,总是不想洗澡,被催狠了,就委委屈屈地望着路悬深。 路悬深以为应知是那种不会自己洗澡的笨小孩,又无法接受家里有个不洗澡的人,于是校服一脱,袖子一卷,亲自动手。 第69章 就这样当了两年搓澡工,直到应知说以后不需要路悬深帮忙了。 那天,路悬深目送应知独自进浴室,感叹“知知小朋友长大了,会自己洗澡了”,语气有点欣慰,有点遗憾。 其实从一开始,应知就知道路悬深误会了。 他是故意的。 后来决定自己洗澡,也是因为随着年龄长大,有了一点害羞的心理。 - 窗外鸟鸣阵阵,夏日早晨,万物蓬勃盎然,不停地向外萌发。 唯独应知惧怕光明似的,一再往被子里缩,缩到不能再缩的时候,静止下来,似乎要这样待在被子里,永世不复出。 从外面看,就是一颗被子球。 路悬深站在一旁许久,观察应知睡醒的过程,他伸出手,往上面捏了一下,不知捏到哪。 手感软乎乎的,还有弹性。 里面的人低呼一声,操纵被子球急急忙忙滚到床的另一边。 路悬深笑出一声:“不想见我?” 里面传来又小又闷的声音:“失忆之前,暂时不想。” 路悬深当然知道应知说的“失忆”是哪段记忆。 “是谁想要哥哥做过分的事?嗯?”路悬深语气有些无奈,“我满足了某人的要求,怎么他自己反倒害羞了?” 又等了一会儿,路悬深提议:“需要哥哥抱你去洗漱吗?” 被子球松动了几分。 路悬深伸手扯开被沿,刚要亲手把人挖出来,应知就主动跳进他怀中,八爪鱼一样抱住,把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 进浴室前,应知明明记得路悬深说的是“洗漱”,但漱完还没来得及洗,就被路悬深带偏,做了另一项活动。 简直心惊肉跳! 简直莫名其妙! 简直……灵魂出窍…… 路悬深将他搂在怀里,吻了吻他的发顶:“比昨天多坚持了两分钟,才训练一次就有进步,我们知知怎么这么棒?” 应知闻言,整张脸彻底红透,像只发怒的小豹子,一口咬在路悬深锁骨上,尖尖的牙甚至磕破了一点皮肉。 - 应知红着脸,怒气冲冲走出路悬深卧室的时候,把上楼的张婶吓了一跳。 随即,张婶一脸惊喜道:“诶,小知少爷?你终于回家啦?” 应知一把拉住张婶,担忧地问她:“那天我走了之后,我哥他没有为难你吧?” 张婶摇摇头。 应知心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那天走的太急,时候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太欠考虑,不该把张婶拉上贼船,毕竟给张婶发工资的人是路悬深。 他都想好了,万一路悬深责怪下来,以后就由他来负责给张婶发工资。 张婶想到什么,笑着叹了口气:“但是我的小祖宗,你可把先生为难坏了,我还从来没见他——” 话音未落,不远处传来开门声。 路悬深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神不轻不重扫过张婶,张婶立刻意会,将刚才的话咽了回去。 应知一见某个坏家伙追出来了,立刻转身就走。 临近十点,阳光正好。 自家小花园里,应知蹲在地上,用小铲子给桂花树吱吱松土。 路悬深靠在他身后的秋千架旁,手里拿着一块电纸书,但注意力完全没在书上。 看厌了背影,路悬深朝应知走过去。 应知看也没看他,用沾了泥的小铲子拍了拍他的拖鞋,让他把脚挪开,踩着他刚送好的土了。 路悬深只好绕到另一边,扯过用绳子挂在树杈上的笔记本和笔。 这是园丁记录桂花树生长状态用的。 路悬深翻到空白页,在“异常状态”一栏写:【不生气了好不好?】 然后略微弯腰,递到应知面前。 应知头也不抬,拿起笔歪歪扭扭回:【不好。】 路悬深又写了句:【关系变复杂了,知知也变凶了。】 应知一把扯过笔记本,在“不好”后面加了个“喔”和“~”,还给路悬深。 看样子是真生气了。 路悬深哑然失笑,轻轻抚上他的发顶:“如果是因为昨晚和今天早上的事,我道歉,以后不逗你了。” 应知仰起头,看向路悬深:“没用,除非你让我还回去。” 路悬深:“想要我怎么还?再咬我一口?”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锁骨上还没消退的鲜红牙印,护眼用的银丝眼镜显得他非常讲道理。 但应知不想讲道理! 他腾的站起来,和路悬深面对面而立:“我帮你也弄一次,我让你比我还快,绝对有可能!” 路悬深弯了弯唇:“绝对没可能。” 应知闻言,有点泄气地丢掉铲子,取下劳保手套,扔到一旁。 果然,路悬深根本知道他在难受什么。 他想方设法,恨不得向路悬深敞开全部的自己,情绪、心意、决心……一切的一切,任路悬深采摘或是检验,但路悬深却总是保留着一丝理智,没有全情投入。 就比如他们同时陷入迷乱的漩涡,路悬深总能比他更快抽身。 昨晚路悬深对他剖白时,十分坦然地给了他有自由选择权,还说他可以随时结束这段关系。 但他其实很怕这种话。 因为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告诉路悬深,他是认真的,绝对不想结束,绝对不会反悔。 他只能任由路悬深给他的感情深浅下定义。 他多希望路悬深也沉迷这段关系,沉迷到抛弃理智,如果他哪天真要离开,就抱着他一起毁灭。 他唯一能想到的拙劣方式,就是利用人类的原始yu望,将路悬深拉下理智悬崖,但也被路悬深拒绝了,到头来,只有他自己一次又一次深陷。 应知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好像力气没了,气也消了:“好吧好吧,你比我厉害行了吧。” 路悬深看出应知的气馁,却罕见地没做鼓励。 应知在意这些,或许是雄性在这方面的一种本能较量。 但如果真让应知帮他,那就不是用手或者一次这么简单了。 长年累月的自律自省,让路悬深对自己有着近乎变态的精准认知。 手动都能让应知气急败坏成这样,要是真的过火起来,他怕应知离家出走到外太空去。 往屋子里走的时候,应知突然回头问路悬深:“对了,你卧室的锁怎么打开的?该不会是撬开的吧?” “试出来的。”路悬深淡淡报出一串数字,“第一次一起进藏旅游的日子。” 应知:“?” 应知承认,用日期做密码是他大意了,但那个密码是他从众多第一次中随便选的。 所以路悬深到底储存了多少他们有共同回忆的日期?? 阳光下,应知微微发愣,脸颊到脖颈的皮肤被照的微微透明,好像随阳光一同洒下的天使,由于初临人间,神情透着茫然。 应知半张着嘴发呆的样子实在太可爱。 路悬深摘下眼镜,托着应知的后脑吻了上去。 应知猝不及防,无意识地往后退几步,嘴唇略分开的瞬间,被路悬深伸手揽住腰,顺势将他圈进怀里,抵到了门框上。 路悬深的动作有点强硬,好像觉得他会逃走,用力把他抓回来一样,吻他的力道也变重了许多。 应知有些无措,只能笨拙地回吻,在换气的间隙小声喊“哥哥”,希望得到路悬深温柔一点的对待。 在他的不懈安抚下,路悬深的吻变得缠绵了许多,但仍然汹涌。 接吻的时候,时间都好像暂停了。 不知过了多久,应知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是张婶! 应知脑中白光乍破,下意识推开路悬深。 路悬深没有任何准备,后背砰的撞到另一边门框上,钝痛顿时袭来。 几秒后,张婶系着围裙拿着拖地机走过来,笑着冲二人打了个招呼。 她觉得这兄弟俩有点怪。 一个身板绷得笔直,用特别标准的手势冲她说“嗨”,嘴唇红得能掐出水来。 另一个手里拿着眼镜,靠在门框上,视线幽幽缠着弟弟,好像被抛弃了一样。 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她观鼻观心,视若无睹地擦身而过。 短短一分钟,应知警觉的要命,手心都出汗了,自然没看见路悬深眼里一瞬的黯淡。 - 午饭桌上,应知忽然想起自己的行李还在方洵那里。 转念险些笑出声。 路悬深问他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他立刻摇头,往嘴里塞了几大口饭,脸埋进碗里,一副偷着乐的表情。 其他行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只布偶猫玩偶。 这样他就有借口睡在路悬深的房间了,比如晚上没有陪睡,一个人睡不着。 虽然拙劣了一点,但至少是个让路悬深不太忍心拒绝的由头。 应知心想我简直太聪明了吧。 第70章 结果小算盘还没捂热乎,就被两个大汉敲开家门,其中一人冲沙发上端坐的路悬深朗声报告:“路总,东西都带回来了,一件不落。” 应知定睛一看,险些气绝。 他的行李箱完完整整出现在了家门口。 应知噔噔噔跑过去,劈手从开门的张婶手里夺过行李箱,立刻打开清点物品。 两个随身背包、专业耳机、书、路悬深送给他的音符胸针、各种贴身日用品,和不计其数的衣服,衣服,衣服…… 应知在不计其数的衣服里奋力寻找,一只毛茸茸的小耳朵露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灰意冷了。 还真是一件不落! 应知喃喃自语:“我明明可以过两天去取啊,专门叫人跑一趟,多麻烦啊。” 端坐在沙发上的路悬深抿了口咖啡,微微一笑:“你的贴身物品,当然不能留在别人家。” 应知:…… 应知掏出从昨晚就被他冷落的手机,点开聊天软件,果然方洵给他发了消息。 小材大用的方洵:【东西应该都收到了吧?】 应知手机搁在膝盖上,回了个猫の哭泣的表情包。 小材大用的方洵:【别哭别哭,我也没办法啊,那两人凶神恶煞的,谭汲还不让我拦,我跟你讲,要是谭汲那个怂货不在,我指定不会让他们把东西拿走!这简直就是入室抢劫!!】 知知复吱吱:【玩偶我放在被子底下,他们怎么找到的?】 小材大用的方洵:【猜你想搜:地毯式搜刮……】 【何止阿贝贝,他们居然连你晾在阳台的内裤都拿走了,那人带着一次性手套,把你的内裤小心装进密封袋。】 【他们手里有一个物品清单,一件一件对着拿的,我靠给我人都看麻了,公安局物证科过来取证吗?】 应知欲哭无泪地蹲在行李箱边,身后传来声音:“在和谁聊天?” 应知心里有鬼,立刻站起来,手机滑落,被路悬深接住。 “方洵。”应知老实回答。 路悬深:…… 路悬深翻转掌心,方洵正好发来一句:【要不你再离家出走一次,这次我接应你。】 又策划逃跑吗? 路悬深呼吸一滞,黑色的方块字蛇一样扭曲起来,脑中刹那卷过无数个阴暗场景:应知是个坏孩子,应该立刻抓起来,关在他的房间里,从此由他亲自教育,以后谁都别想见到他…… 很快,这些念头被他摁下去,太阳穴隐隐直跳。 离家出走。 路悬深大概这辈子都没法再心平气和地面对这四个字。 应知很敏锐地察觉到路悬深平静下的异常,有些期待地问:“哥哥,你是不是生气啦?” 路悬深控制了一下表情,露出一个微笑:“你和好朋友聊天,哥哥怎么会生气呢?” 应知:“为什么不生气?万一我又走了怎么办?” 你不生气我都快要生气了! 他突然想起,他前段时间离家出走,这么恶劣的行径,路悬深找到他的时候居然没发火,难道不应该气急败坏,逮住他狠狠教育一顿吗? 路悬深:“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当然可以走去任何地方,我说过,在我这里,你有绝对的自由。” 他很有气度地说着,低头去看应知的腿,从左看到右,一寸寸看过去,又一寸寸看回来,心里最阴暗的角落想的却是:关起来的时候,锁哪只脚腕比较好。 - 几天后,傍晚时分,炎热渐退。 应知破天荒拉着路悬深出门逛附近的商场。 两个都是平常不怎么逛商场的人,路悬深有专门负责采购的助理,应知则是单纯不喜欢一群人挤来挤去。 所以他们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显得有些生疏。 应知看了看路悬深,对方已经抢占了推购物车的工作,示意应知往他的车篓里放东西。 这副甩手掌柜的态度正中应知下怀。 他今天是来办正事的。 于是在应知的带领下,购物车很快被各种日常用品填满,都是成双成对的设计,纯棉睡衣两件装、互相错位撞色的地板袜、拼图钥匙扣、漂亮的香薰蜡烛…… 应知表现得非常积极,平时总欠缺表情的脸上浮现出跃跃欲试的红晕,却又好像完全没有目的,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要。 在路悬深的印象里,他们从没像此时这样,边散步边购物,他和应知总能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莫名达成共识。 寻常的商场里,播放着寻常的音乐,满载寻常的人们,挑选着寻常的商品。 他们第一次做这样寻常的事,却是以不寻常的身份。 两人贴在一起走,路悬深歪过头,任应知叽叽喳喳耳语,对琳琅满目的百货品头论足。 转角时,应知说了声“等等”,然后走到一个陶瓷货架边。 目标商品的身份牌上写着“永不分梨”,两只胖乎乎的马克杯拼在一起,就是两颗相拥的梨子。 应知似乎很喜欢,拿在手里看来看去,唇边露出笑,脸颊肉微微挤起来,就连睫毛垂落的瞬间都好像在引诱。 路悬深静静注视着,喉结动了动,随即被应知招手叫过去,“你看,像不像我们?” 路悬深:“不像。” 应知表情耷拉下去,意思是“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路悬深:“它们肚子太大了,即使拥抱,也不能完全贴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方便。” 应知一愣,不知道想起什么,颊边飞来一片红云。 转到家居卖场附近,卖的都是大件,路悬深下意识调转方向,却看到应知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摆在最外面的是大床用品,一对十指相扣的年轻男人站在家纺展床旁边,听导购滔滔不绝给他们介绍。 应知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去。 导购热情洋溢地说:“你们真有眼光,这套柔软亲肤、静音耐脏,最适合年轻……诶,你们是夫夫吧?哦,情侣啊,看着跟小夫夫似的,真好。过日子嘛,舒服最重要,床品选好了,能促进感情发展,之前有位客户反馈,说这套床品特别好睡,两个人每天都不想起床……” 应知不知道那对情侣有没有被话术击中,但他被击中了,尤其是听到“不想起床”。 等了好一阵,那对小情侣说要去看看床,很快被卖床的导购接替。 应知立刻攥住路悬深的衣袖,做好准备,期待导购也用话术服务一下他们。 导购如他所愿走到他面前,冲他职业微笑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应知:? 他站在原地,好像遭受什么巨大打击。 没一会儿,之前那个导购折返回来,带着另一个导购。 另一位导购冲应知热情道:“小帅哥,最受男大学生喜欢的床品都在那边哦,要不要跟我去看看?”说完又看了眼浑身精英气质的路悬深,“哥哥带来的吧,好久没看到关系这么好的兄弟了。” 应知扯出一个笑脸:“啊,不用不用,我们自己逛逛就好。” 导购走后,路悬深忽然不咸不淡问了句:“你的床和床上用品,包括卧室所有陈设,都已经被哥哥包办了,没有你的发挥空间,是不是很可惜?” “没关系,纸上谈兵一下,提前做准备嘛。”应知拍了拍自己的裤兜,“我可是拥有一千两百万美金遗产的人。” 路悬深随手抚摸床单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应知:“你想自己买房子?” “嗯嗯。”应知随意点头,似乎对他的提问很敷衍,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枕套上。 路悬深很了解应知,当应知对着一件感兴趣的物品走神时,大概率是在提前规划得到它之后的场景。 应知从小就是个乐于计划的孩子。 路悬深轻笑一声,垂下视线,展平床单上被他捏出的褶皱,“嗯,你目前的资产足够你在一环内买一间大公寓。” “比起大房子,我更喜欢小房子。”应知嘟囔,“床也最好小一点……” 这样找起人来方便,最好早晨一睁眼就能发现路悬深踪迹,而且路悬深卧室那个双人床太大了,滚两圈都滚不到路悬深旁边。 讨厌大床! 六层楼的商场都逛完了,东西买了三大袋,全是情侣双份,但应知并没有满载而归的喜悦—— 路悬深好像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用意,尽管他在床品区域逗留了整整二十分钟。 应知有点失落。 两人并肩走出商场,转角有一个宠物店,从外面的玻璃墙可以窥见一角。 靠里面有一排狗屋,挂着“公益领养0元购”的招牌,里面装着的都是一些笨笨的看起来不怎么惹人怜爱的小土狗。 顾客源源不断路过,只有一个人稍微驻足,逗了逗一只扒拉栏杆的小土狗。 见顾客要走,小土狗急得两脚站立起来,伸出两只前爪,并拢后朝顾客做“拜拜”的姿势。 第71章 顾客露出不忍的神情,纠结几秒,指着这只小狗一拍板:“老板,我就要它了!” 应知扒在玻璃墙边,往里面看小狗,街灯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柔软的阴影。 路悬深静静注视着,将应知的一举一动面部微小表情全部收入眼底。 应知以后住进自己的小房子,会养一只小狗吗? 路悬深想得出神。 前面的应知突然转过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望向他,嘴角向下撇出一个特别可怜的弧度:“我有个问题,怎么都想不通。” 路悬深微微颔首:“问。” 应知:“我都有男朋友了,为什么还要自己一个人睡觉呢?真的好没道理。” 路悬深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应知学着小狗的模样,两只手叠在路悬深心口,轻轻拜了拜:“以后都睡一张床,好不好?” 第53章 路悬深低头,伸手握住搭在自己心口的一双手。 应知以为路悬深要把他的爪子拿走,立刻紧急加码:“公平起见,我也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同意我刚才说的。” 眼前的男孩面容清丽雪白,却一脸郑重其事,声音洪亮,像个谈判官。 路悬深忽然想起应知刚来他家的那天晚上,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八岁的应知半夜闯进他的房间,试图用一千两百万美金做筹码,和他交换一晚同眠的机会。 也是这样的慷慨大方,也是这样宝石般的目光。 但最后真正让他扔掉旌旗的,是应知的眼泪。 应知恐怕永远也搞不清楚,自己真正的优势在哪。 如今,两张令他珍重万分的脸,跨越十年长河,很突然地交叠在一起。 应知还在思考是否应该增加一点筹码,下一秒却被路悬深牵住手。 他跟在路悬深身后,越走越快,好几次险些踩到路悬深的脚跟。 穿过一小截人行道,应知忍不住问:“哥哥,我们去哪?” 路悬深没说话,将他带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 “这里。” “在这里做什——” 后面的话被悉数堵了回去,绵长的吻滑入唇齿,比夜风还温柔。 应知还处在青春期的尾端,身材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四肢修长,腕骨却细,一双肩膀尤其纤薄,仿佛天生就该被人保护。 夜色下,路悬深高大的身躯轻而易举将他罩住,应知的后脑被大手托住,连一双胳膊都被哥哥用力圈在怀里。 亲吻来得太突然,太浓烈,应知双腿发软,有些承受不住,上半身轻微后仰,被路悬深另只手按回去,逼迫他紧贴自己,不允许他滑落分毫。 在随时可能有人路过的地方做这样疯狂的事,真的很不像路悬深。 应知心脏跳得很快,晕晕乎乎的时候,甚至觉得它下一秒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双唇稍稍分开,路悬深顺着应知的脸颊,去亲雪白的颈窝,不等他换匀气,又很快吻回来,吻到应知几乎缺氧,发出呜呜的可怜声音,才终于好心地放开他。 应知都被亲懵了,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路悬深,路悬深摸摸他的脸,把人拉到怀里,轻轻顺气。 平复许久,应知仍然小口小口喘着气,目光灼灼地问路悬深:“哥哥,这就是你要的交换条件吗?” 几米外,连着一片人工湖,风中传来阵阵清幽的睡莲香,粼粼光影打在应知脸上,即便刚被吻得嘴唇湿红、意乱情迷,那张脸也还是一样纯真,一样好似不可侵犯。 路悬深露出一个难察觉的笑,“嗯”了一声。 应知追问:“没别的了吗?” 路悬深:“钱货两讫。”?! 应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用接吻做交换,那自己岂不是连吃带拿? 天,简直赚翻了!! 回家后,应知蹬掉鞋子,火速冲进自己房间,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路悬深有些无奈地拎着拖鞋,跟在后面,喊了好几声,应知才不情不愿过来穿拖鞋,就好像拖鞋会影响他搬家的速度。 拖鞋啪嗒啪嗒,从左边卧室响到右边卧室,又从右边响到左边。 然而,尽管应知使出战场大撤退的架势,但半个小时过去,仍然没有结束迁徙的迹象。 预感到应知可能要把整个卧室都平移进来,路悬深抱着胳膊挡在卧室门口,出生提醒:“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搬过来。” 应知愣了愣,他觉得路悬深想说“垃圾”,但十分心软地照顾了他的面子。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收纳箱,里面装着断弦、旧拨片、u盘、五颜六色的便签本,和不计其数的灵感本子。 他露出一个很乖巧的表情,问:“这些应该不算……乱七八糟的东西吧?” 路悬深垂下视线,看着这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旧物,做了很久的心里斗争,最终叹了口气,还是侧开身体放行了。 路悬深的卧室很大,放应知这些东西其实绰绰有余,但问题在于,他们的日用品风格相差太大了,一个极简冷硬,一个斑斓跳脱。 应知绞尽脑汁摆放,想尽可能的让他的物品完美融入进路悬深的物品,但无论怎么调整,他看起来都像个滑稽的入侵者。 应知越收拾越泄气,在心里偷偷小发雷霆了一会儿,转身去找路悬深。 路悬深正拿着他搬过来的内裤,一条一条往抽屉柜里放。 此情此景,应知突然想起前几天,路悬深叫人去方洵家拿他的东西,方洵说拿东西的人用手套和密封袋取他的内裤。 他其实也很好奇,但那会儿更多的是对于失去同寝借口的失落,于是他趁机问了路悬深。 “你的内裤怎么能被其他人碰到?” 路悬深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嗓音莫名有点沉。 应知“啊”了一声。 路悬深淡淡道:“人手有细菌,不干净。” 应知看着路悬深手,以及手里攥着的他的内裤,陷入沉思。 洗完澡,到了睡觉时间,应知兴奋得毫无睡意,趁路悬深洗澡,在床上滚来滚去,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布喜讯。 但他的全世界里,只有方洵一个观众,他还没做好把他和路悬深的关系公布给其他好友的准备。 虽说如今社会对同性恋已经相对包容,但他和路悬深并非单纯的同性情侣。 在恋爱之前,他们首先是兄弟。 而且身边大多数人都把他们当做亲兄弟看待。 曾经他为此感到窃喜,他喜欢听别人用“像亲哥一样”形容路悬深,以此汲取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可如今,这层关系却成了阻碍他们的一道坎。 尽管在追爱这条路上,他显得比路悬深义无反顾,可理智回笼,他其实也怕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路悬深,毕竟他比路悬深小太多,又是路悬深一手带大的。 这恐怕也是路悬深无法真正沉迷其中的原因吧,他推测……路悬深对他的感情中,兄长那部分可能仍然占大多数,而他几乎不想再把路悬深当哥哥了。 路悬深洗完澡出来,看到应知横躺在他的床上,仰面打字聊天,露出的肌肤在灯下盈盈泛光,像滑腻的白丝绸。 路悬深走过去,坐在旁边,摩挲了一会儿应知露出来的半个肩膀,然后帮应知把蹭歪的睡衣拉正,期间应知都任由摆弄。 路悬深有种被完全忽视的感觉,问应知在和谁聊天,这么投入。 应知顺势枕到他腿上,“维意最近水逆,约我和擎天过段时间去寺庙拜一拜,顺便度个小假。” 路悬深:“你也要拜?” “嗯,我也要拜……吗?”应知改说辞改的差点闪到舌头。 “有什么愿望可以跟我说。”路悬深淡淡道。 这是老生常谈的一句话。 在这方面,路悬深十年来从一而终,相当固执,甚至称得上霸权主义。 应知很小的时候,就被路悬深告知:圣诞老人都是骗小孩子的,世界上没有奥特曼,你的抽屉不会爬出哆啦a梦…… 陈旻对此锐评:“像你这种缺乏浪漫细胞的人,是不会有小朋友喜欢的。” 小小年纪就被残忍戳破幻想的应知小朋友当场举手反驳:“我喜欢!” 路悬深不允许应知搞迷信,要求应知相信哥哥。 而他也说到做到,承包了应知生命中所有神佛和超级英雄的角色。 应知正要解释自己只是陪玩,忽然听到路悬深说:“时间地点告诉我,我提前帮你们安排好,开车送你们过去。” 应知愣住,半晌才说:“哦,好。” 路悬深挑挑眉:“思考这么久,是怕哥哥打扰你们的小聚会?” 应知连忙摇头。 不怪他反应有点迟钝,路悬深还从来没掺和过他们的社交。 他猜测是路悬深嫌他们太小孩子气,所以看不上眼,毕竟身份和年龄差摆在那里。 第72章 如今路悬深突然这样提议,应知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时间过了零点,应知还醒着。 路悬深捏了捏他的脸:“在想什么?” 应知:“我在想,你在湖边突然亲我的时候,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很适合写进歌里。” 路悬深:“如果接吻会影响你的睡眠质量,那以后只能降低这个活动的频率了。” 应知闻言,抱着薄被一骨碌滚进路悬深怀里:“我马上就睡,求求了。” 应知以为自己今晚注定失眠,然而听着路悬深强有力的心跳,被熟悉安心的气味包围着,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路悬深醒的时候,应知还在呼呼大睡。 十五分钟后,路悬深洗漱回来,发现应知已经在睡梦中挪到了靠外一侧,霸占了他的枕头和床位。 应知睡觉有个习惯,喜欢用被子蒙住脑袋,一开始,路悬深怕这小孩把自己憋坏,后来经过观察,他发现应知很聪明,会在被子侧边给自己留个呼吸的口子。 路悬深从被子侧边探头进去,亲了亲应知露在棉质睡衣外面的一截柔软肚皮,顺着又亲了亲腰。 他在里面待了太长时间,堵住了呼吸的小口子,应知感到憋气,只能像鱼一样探出头汲取氧气。 由于整个身体都向上挪了一点,路悬深的嘴唇原本贴在他肚皮上,这样一错位,就碰到了另一个地方。 隔着布料,路悬深朝那里亲了一口。 应知轻轻一个激灵,略微睁开眼,头发乱七八糟,表情懵懵懂懂,有点没反应过来路悬深对他做了什么。 路悬深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说:“你继续睡,我去公司了。” 应知最近正在放暑假,综艺节目 第一篇章也结束了,进入停播休整期。 应知翻了个身,透过惺忪的睡眼,看着路悬深走进衣帽间,在地面洒下一道身影,应该是在挑选去公司要穿的衣服。 他想起前阵子看的文艺电影,女主每天都会为男主系领带,然后在雾蓝色的清晨接一个不带情丨se的吻,这个行为甚至贯穿了整部电影。 若是以前,他大概会对此嗤之以鼻,搞不懂男主作为一个成年人,怎么连打领带这种事还需要别人代劳?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蠢蠢欲动。 行动快过大脑,应知起身下床,揉着眼睛往衣帽间走,可真的站在门口了,却又不好意思进去。 因为那个大衣柜…… 应知清醒了过来,脸颊一阵阵发热,有种想把这个衣柜丢掉的冲动。 路悬深刚穿好衬衣,听到外面做贼似的动静,转头看向门口,看到应知躲闪的身影,微微挑起眉,“过来。” 应知猫一样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像是怕惊醒谁的记忆。 路悬深指了指领带盒:“帮我挑一条。” “哦,好的。”应知凑过去,很认真地看了看哥哥。 路悬深今天穿了件很简约的纯黑衬衫,银色袖扣,工作的时候,他通常会戴上银丝眼镜,坐在办公桌后面,镜片反射出电脑蓝光,偶尔抬手松松领带,显得非常不近人情…… 应知想象了一下那个禁欲的场景,在领带盒里一条一条挑选。 落地窗的白色窗帘被撩开一条缝隙,柔和的晨曦透进来,轻扫着应知脸上淡淡的绯红,激发着桃子般的香甜。 路悬深瞥了眼一旁那个大衣柜,大致明白了什么。 再垂眼时,应知已经从领带盒里勾出一条斜暗纹黑色领带,比到他领口。 “唔,就这条吧,怎么样?” “听你的。” 路悬深的声音似乎很近,应知刚一抬头,就感觉路悬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 应知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 路悬深的吻顺着他的眉心鼻梁往下滑,快要碰到嘴唇的时候,外面传来张婶的敲门声,应知整个人都僵住了,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到衣柜。 衣帽间有两扇门,一扇连通卧室,一扇连通走廊,方便家政送来清洗好的衣物。 尽管知道张婶有着非常良好的职业素养,未经允许不会随意进来,但应知是天生灾难性思维的人,总忍不住设想张婶看到他和路悬深亲密的场景。 路悬深十岁的时候,张婶就来路家做了保姆,算是他和路悬深两个人的长辈。 从小看到大的一对兄弟,竟然搞在了一起,换任何一位长辈都很难接受吧? 而且张婶最初是清如阿姨聘请来的,和清如阿姨一直保持着联系…… 思及此,应知浑身冒出冷汗,有些慌不择路,想通过另一扇门先逃回卧室,还没走两步,就被路悬深一把抱起来,转头塞进了大衣柜里。 衣柜空间很大,之前能容纳应知躺在里面自我疏解,如今坐在里面自然也不在话下。 路悬深手撑在柜子两边,把人圈在里面,应知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视线不自主越过路悬深的肩头,看向那扇虚掩的门。 路悬深微微皱眉,掰过他的下巴,非常用力地吻了一下,磕的两个人嘴唇都有点发麻。 路悬深嗓音有些发沉,指尖敲了敲衣柜:“在你熟悉的地方,会更有安全感一点么?” 缩在囹圄般的昏暗小空间里,应知坐立不安,小声说:“哥哥,我想出去。” 与此同时,门口的张婶再次开口询问:“先生,您的衣服熨好了。” 那扇门是虚掩的,张婶随时可以推门而入。 应知双手搭在路悬深胸口,轻轻一抖,做了一个略微向外推的动作。 路悬深眼神暗了暗,单手捉住应知的双腕,捡起那条应知慌乱中掉在地上的黑色暗纹领带,不由分说,一圈一圈将应知的手腕绑了起来。 应知穿着又薄又软的棉睡衣,跪坐在衣柜里,领口敞开一半,露出玉一样脆弱的胸口,一双手软软地垂在膝盖之间,黑色领带衬得手腕皮肤白得像雪。 这副模样实在太乖了,即便被做这样冒犯的事情,也不反抗,呆呆的神情让人忍不住想欺负,继续对他做更过分的事。 “为什么要绑我?”应知瘪了瘪嘴,实在无法理解。 “一个小小的惩罚。”路悬深嘴上说着冷酷的话,却又低下头,十分怜爱地吻了吻应知的手指,“它们刚才想推开哥哥。” 从应知的角度,可以看到路悬深眼底涌起了一点阴翳,一瞬间好像一个冷酷无情滥用职权的法官。 应知从未见过这样的路悬深。 哥哥一向很讲道理,做任何事都有无懈可击的理由,以至于他相信哥哥的一切安排,哪怕站在悬崖边,被蒙住眼睛,只要哥哥让他往前走,他也会义无反顾的迈步。 对路悬深信任的本能和心底见不得光的恐惧在脑海中打架。 透过虚掩的门缝,应知能看到人影,张婶还在外面,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路悬深。 路悬深隐隐吐出一口气,抬高音量:“不用拿进来,放在门口。”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错开目光,看到应知那张总是欠缺表情的小脸逐渐从紧张变得缓和。 路悬深往柜子里挤了挤,进一步压缩了应知的空间,鼻尖轻轻描摹应知的眉眼轮廓,好像肆意玩弄属于自己的洋娃娃。 明明是侵略性十足的动作,应知心里却涌起一阵扭曲的安全感,喉咙里发出一点黏腻的声音。 感觉到应知紧绷的身体彻底软下来了,路悬深轻笑了一声,不再强势,语气里那点异样的冷酷也消失了,“这是我们自己的家,你在怕什么?” 第54章 应知嘴唇动了动,垂下睫毛,没说什么。 他不敢把这些担忧摆到明面上。 一旦说破,要面对的东西就会变得很多,甚至路悬深可能会收回好不容易顶着道德枷锁迈出去的那一步。 得过且过,至少能维持现状,他无法拒绝回避带来的侥幸。 见应知一副突然忧郁的小模样,路悬深并没未逼迫他回答。 阳光从窗帘漏在地板上,光斑越来越偏移,时间不早了,应知提醒路悬深:“哥哥,你该去上班了。” 路悬深:“没人敢扣我工资。” 热爱工作的路悬深什么时候变成为所欲为的资本家了? 应知心中疑惑。 路悬深略微低头,吻了吻应知的眼睫和眼尾,细细描摹这一段漂亮的线条,然后顺着眉心、鼻梁,不慌不忙地向下亲。 柜子里接吻,像在偷欢,参照物只剩下彼此,很容易让人丧失空间感,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应知维持跪坐的姿势,由于双手还被领带绑着,只能用手掌撑在膝盖之间,身体不受控制地往路悬深的方向倾倒,仿佛投怀送抱一样。 这个姿势似乎成功讨好到了路悬深。 应知忽然意识到,路悬深是在补完刚才那个被他慌乱避开的吻。 他莫名想起前段时间看的一个动物纪录片。 第73章 草原上有一种大型猛兽,一旦咬住目标就不会松口,即使被其他更强的掠食者撕咬,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也要继续完成捕猎和占有,不被任何外力左右,有种近似殉道般的偏执。 那样的疯狂,足以将本该各行其道的二者融为一体,就连命运与末日也无法分开。 如果真的可以到死都不分开…… 应知有点发晕,感到一阵汹涌的诞生于毁灭的甜蜜。 柜子里的缠绵以一个很温情的啄吻结束,路悬深愉悦地蹭了蹭应知的鼻尖:“这次很乖。” 然后他捏住领带,把应知从柜子里牵出来。 重新回到大空间里,应知有点不好意思,后颈垂出一个白皙光洁的弧度。 路悬深却不给他回避的机会,站在他对面,指了指自己的衣领,“知知,帮哥哥系领带吧。” 应知像个小机器人,一听到路悬深的指令就立刻抬头,条件反射行动,半晌又像出故障一样,摆出一个滑稽姿势——他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领带绑着,而结的位置靠上,他的手指碰不到。 他只好举起手,在路悬深眼前晃了晃:“你先帮我一下。” 路悬深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疑似是让他自己想办法。?? 应知有点懵,到底是谁需要打领带?又是谁要去工作?为什么急的人一直都是他?他明明记得路悬深是个特别热爱工作的人…… 这会儿早就过了路悬深平时出门的时间,搁在一旁的手机亮了又暗,好几通司机来电。 路悬深却却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 他如今的身份是路氏最有竞争力的继承人,但毕竟还没真正掌权,应知怕他迟到早退被人说闲话,传到他外公那里,情急之下,应知只好低下头,用牙咬住领带的一端往外抽。 应知的牙本就洁白整齐,被黑色领带衬着,像小小一排玉贝。 路悬深有一瞬晃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晚,应知用一口稀稀落落的小牙齿咬了他,牙印留了一周才消。 随即又想起应知漫长的换牙期,两个人一起把掉落的上牙埋进土里,下牙扔到房顶上,暂时收回迷信禁令。他每天都会让应知张嘴,检查新牙有没有长歪。应知乱吃糖长了蛀牙,他也很神奇地感到牙齿隐隐作痛。 而几分钟前,他正一颗一颗舔过这些由他呵护而生的牙齿。 结打的有点死,应知又用被亲到红肿的嘴唇辅助,费了半天劲,终于解开。 “哥哥,快过来。” 时间紧迫,他想也没想,直接往路悬深脖子上戴,以至于晃神中的路悬深还没来得及低头,就被应知套住脖子,往自己身前拉了两步。 路悬深轻“嘶”了一声……手劲还挺大。 打领带的时候,应知手腕太酸,有点抖,系了两次都不如人意。 “抱歉抱歉,我第一次给人打领带,再给我一次机会!” 正当他急得额角冒汗,打算重来的时候,余光瞥到路悬深眼底浓到关不住的笑意。 顺着路悬深的视线,应知看到领带末端有一小团水渍,是他刚才暴力拆解时,没控制住唾液造成的。 应知终于意识到路悬深捉弄他的意图,脸一下烧了起来。 他第一次觉得路悬深好可恶,这个班路悬深爱上不上,他不管了! 应知不管三七二十一,打了个比前两次还烂的领带结,然后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回了卧室,蒙进被子里,连“再见”也不想和路悬深说。 - 公司大楼,秘书掐着时间,换了好几杯咖啡,终于等到路悬深进办公室,比平时晚到三十五分钟。 这种状况比较少见。 虽说路总既是董事长亲外孙,又是几乎无争议的继承人,但他有一套固定的时间系统,用来自我管理,对自己的要求比对员工还严,通常只会早到,更何况等下还有个会要开。 整理会议资料的时候,秘书扫到路悬深的领带,联想到路悬深今天姗姗来迟,可能离家太匆忙,没太注意仪表。 “路总。” “嗯,说。” “您的领带结是不是有点……” 路悬深低头看了看领带,又扫了她一眼:“有什么问题?” 秘书立刻露出职业微笑:“没有没有,离会议时间还有十分钟,您可以准备去会议室了。” 会议准时开始,长桌上的几个高管纷纷低头,花了好大的力气,强迫自己眼睛放在该放的地方。 总裁的领带实在太抢眼了。 这是什么最新流行的系法吗? 有些岁数大的,甚至怀疑是自己不够时尚,毕竟路悬深的年龄比在座所有人都小一大截,正是标新立异、连私人游艇都有可能喷成荧光绿的年纪。 一小时后,这场对专注力要求极高的会议结束,离开会议室,一个高管跟在路悬深旁边,继续做汇报。 一对一的场合,路总的领带就变得更加无法忽视了起来,目击者的责任也随之变大。 高管觉得自己正面临一个可以发到社交平台的职场高情商小测试:你发现领导的领带没系好,而你的领导又恰好是个极度注重细节的人,你作为他的直系下属,该不该提醒?倘若不提醒,领导自己发现后问你为什么不提醒他,你又该如何回答? “……现在就等政策窗口期,只要卡准了,数据会非常亮眼,另外路总您的领带……”瞬息万变的纠结后,高管来了个声东击西,又在路悬深锐利的扫视中猛地顿了顿,开启180度脑筋急转弯,飙出一句不太会出错的话,“造型还挺别致的!” 路悬深:“嗯,你比其他人有眼光。” 高管彻底愣住,瞬间迷失在路悬深弯起的唇角中—— 路总笑了? 这是心情不错的意思吗? 虽然作为下属,他时常觉得路总太严厉,对待员工的工作失误简直不讲情面,他做梦都希望路总就算不做人,也至少可以稍微通人性一点……但是,但是,能不能别在奇怪的地方通人性啊!! 一天之内,路总的领带和路总的迷之微笑传遍公司各大八卦团体。 最迷惑的当属陈旻。 午间,餐厅。 陈旻拿起叉子横到路悬深脖子前,凶神恶煞比划:“老实交代,前两天新闻里说的那个中两亿彩票的是不是你?” 路悬深未语,高深莫测地喝了口咖啡。 陈旻:“那是拿到审批了?” 路悬深又高深莫测地喝了口咖啡。 陈旻:“……” 要不是光天化日公众场合,陈旻都想揍他了。哼,他才不会承认他小时候和路悬深干架,从来没赢过。 恰在此时,隔壁桌有两个熟人碰面。 “哟小刘,看你春风满面的,最近谈恋爱啦?” “嗐,你这眼睛尖的,真是看啥都准。” …… 路悬深缓缓切开带血的牛排,冷不防说了句:“你怎么不问这方面?” 陈旻陷入沉思,蓦地睁大眼:“我靠我知道了!” 路悬深心里难得紧张了一下。 刚才那句其实有点失言了。 根据应知在家里的种种表现,应知目前并没有要公开恋情的意图。 其实能理解,毕竟还是个孩子,心性未定,这一秒信誓旦旦,可能下一秒就全变了,在应知愿意公开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他不想让应知受到任何压力和困扰。 陈旻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做了个大侦探的表情:“让我猜猜,知知和那个不靠谱的小男友分手了,对不对!” 路悬深放下餐刀,在瓷盘上磕出铛的一声,“再说一次,他们从来没在一起过。” 陈旻:“……” 路悬深这话并没有太大情绪,不在生气的范畴内,但还是勾起陈旻不好的回忆。 应知疑似恋爱的那段时间,路悬深明明意志消沉,却一天到晚不要命地工作,脸色差得随机吓死n个下属,回家之前还要对着镜子整理好神态表情,强行恢复到云淡风轻的模样,大概是怕吓到弟弟。 讲真的,他都害怕他最好的哥们猝死。 陈旻打了个抖,送瘟神似的赶走脑海中的画面。 还是眼前这个春风得意到有点欠揍的家伙好。 迟钝如陈旻,其实也发现了,只要涉及到这件事,路悬深就会变成一个偏执狂。 他甚至隐隐觉得,路悬深反应这么大,并不只是因为那个男孩配不上应知,而是路悬深根本不希望应知和任何人谈恋爱。 摊上这么个哥哥,真不知是福是祸。 陈旻在心底小小叹了口气,不再掰扯这个问题,转而扫了眼路悬深的领口:“你这个领带怎么打的?起晚了没来得及照镜子?” 路悬深:“第一次。” 陈旻:“啊?” 路悬深:“已经很棒了。” 陈旻:“什么第一次,谁啊?” 路悬深又开始切牛排,评价今天的厨师手艺不错。 第74章 陈旻饭都吃不下去了:“谁给你系的啊?快别吃你那个破牛排了,你倒是说啊啊啊啊啊!” 路悬深下班之前,陈旻又来找了他一趟,公事。 他猝不及防,看到路悬深在办公室里整理发型,似乎还喷了点香水,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雪松味。 但领带还是原封不动。 “换香水啦?还挺好闻的。” 陈旻凑近嗅了嗅,被路悬深赶蚊子般无情推开。 路悬深之前也有喷香水的习惯,主要是为了提神醒脑和隔绝人肉味,而非开屏,因而选的几乎都是清新的柑橘调。 但今天这个味道,不得不说,还蛮适合开屏的。 陈旻想抄作业,奈何路悬深一坐下就开始看他带来的文件,完全不理他,他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蹑手蹑脚绕到休息间,在杂物暗格里翻了翻,翻出一个成色很新的玻璃瓶,里面散发的气味和路悬深身上的一样。 他上网搜索了一下,发现这是一款非常有名的……男友香。? 陈旻脑门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 回家途中,路悬深打开微信,半小时前他发给应知的消息仍然没有回应,大概率是在写歌。 脑海中浮现出应知戴着大耳机,穿着短袖短裤,坐在一堆设备里的专注模样 。 路悬深弯了弯唇角,很好心地没打电话过去打扰,尽管他现在非常想听到应知的声音。 正当他准备退出软件,一条来自他妈路清如的消息蹦了出来:【我要回国了。】 路清如主管国外业务,隔三差五到处飞,几乎不会专门通知路悬深。 他们也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母子,有着一脉相承的边界感。 早些年前,他们的交流比现在多一点,但大多时候,路清如只是百忙中过问一下应知的情况,毕竟应知是她拍板领回家的小孩,是她好姐妹的遗孤,她希望应知能最大限度地健康快乐成长。 如今,应知长大了,她和路悬深也就更没什么好闲聊的了。 路悬深回了个“嗯”,忽然意识到什么,点进路清如的朋友圈。 果然,十分钟前,路清如在朋友圈晒了张机场贵宾室自拍,是那种很普通的姐妹合照,秀秀项链包包墨镜什么的,但路悬深的视线却落到最边缘。 角落里,坐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和他印象里那个叫付苡安的小姑娘简直等比放大。 不,客观而言,是比以前更好看了,一看就是个受人文艺术熏陶多年的女孩子。 想起多年前,应知和她并肩坐在杏花树下,轻轻摸她头发的场景,路悬深的喉头紧了紧,牙根涌起隐隐的血腥气。 - 张婶这几天休假了,只有应知一个人在家,没人盯梢给哥哥报信,他有点放飞自我,在音乐室泡了一整天,中途就啃了俩贝果,直到大脑被旋律塞满。 他头昏脑涨逃出来,正巧碰到刚进家门坐到沙发上的路悬深。 脑中所有胀满的思绪都飞走了,他一路小跑过来,还没站稳,就被路悬深拦腰抱到大腿上。 应知很顺从地回身搂住他的脖子,鼻翼动了动,凑近路悬深的颈窝,“你身上的新味道好好闻。” 应知用鼻尖顶了顶路悬深的侧颈,他明显感觉到路悬深的呼吸微微滞涩了一下,搂在他腰上的手也动了动,不小心顺着衣摆滑了进去,贴在最敏感的皮肉上。 于是应知大胆地往喉结方向蹭,时而用鼻子,时而用嘴唇,小猫似的拱来拱去,近乎笨拙地引诱,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枕在路悬深的肩头,微微侧起脸,等着路悬深来吻他。 路悬深却没有吻他,让他坐好,垂眼问:“最近有没有谁加你好友?” 应知顿了顿,不明所以道:“有啊。” 路悬深:“谁?” “品牌方之类的,还有那种一日店长活动。”应知问哥哥,“你知道什么是一日店长吗?” 路悬深:“不知道。” “就是商家为了营销卖货,请一些有粉丝基础的人到线下门店担任临时店长。”应知像老师一样认真科普。 “不过我不会参加,除了音乐本身,我不想做任何额外消耗精力和名声的事情。”应知说完,扬起一点下巴,似乎是想求夸奖。 “嗯,你做得很对。”路悬深继续问,“还有别的人吗?” 应知撇撇嘴,觉得路悬深夸得非常敷衍,但还是认真回答问题:“别的人指的是什么人?” 路悬深:“比如,小学同学。” 应知摇摇头:“我和小学同学早就不联系了。” 路悬深眼底的紧绷松懈了几分:“那你还记得哪个同学吗?” 应知:“你的问题好奇怪啊,你难道忘了吗,我上学的时候就不怎么和他们来往,他们太幼稚了。” 路悬深闻言,整个人都往后靠了靠,一条手臂搭到沙发靠背上,呈现出彻底放松的姿态。 他正要把应知按进怀里,好好亲一顿,应知却突然再度开口。 “不过,我确实还记得一个。” 路悬深:“谁?” 应知:“付苡安。” 第55章 大概有两三秒的停顿,路悬深问:“她有什么让你忘不掉的地方,单单记得她?” 问题越来越怪了,应知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觉得路悬深可能是一时兴致来了,想追忆他的童年,而他童年的另一位主角是路悬深,一起回忆倒也合理。 本着“哥哥全肯定”的心态,应知没琢磨太多,尽可能说得详细一些:“六年级暑假,她和她父母最后一次来家里做客,她带了小提琴过来找我合奏钢琴,清如阿姨还安排你来当我们的观众,你记得吧?” 路悬深“嗯”了一声:“《爱乐之城》主题曲,你中途弹错了一段旋律。” 那天在花园里,除开那个小小的失误,两个小孩的配合其实相当默契,不知在学校一起练习过多少次。 应知睁大眼:“你居然听出来啦?” 路悬深淡淡道:“你一个小学生,还想糊弄成年人?” 应知脸上顿时飘起一点可疑的红。 《city of stars》是他为学校艺术节练习过很多次的曲目,本来应该得心应手,但那天在小花园,弹到高潮前的气口处,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路悬深。 路悬深正站在一团紫藤花下,抱着双臂,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高大挺拔的青年,身上已经不见从前桀骜不驯的少年气,眼中倒映着深邃的紫色,尤为沉静。 应知一不小心望进那双眼眸,然后溺了进去。 里面静静流淌的,是他突然起意,从此要奋力追逐的另一半世界。 那时他心跳得很快,甚至有些目眩,手开始不听使唤,弹错了好几个音。 他觉得哥哥好看得有些过分了,像一个扰乱人心的魔法,即便把班上女同学喜欢的男明星加起来,也比不上哥哥。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性别意义上的审美观,如同发现一个真理般震撼。 换而言之,在“性”这个宏大议题上,是哥哥为他做的启蒙,后来的爱慕、拥抱、亲吻,也都是受哥哥启发。 短暂思绪回笼,应知有些心虚,又有点甜蜜。 路悬深明明对音乐不感兴趣,却能听出他弹错的旋律,意味着路悬深一直很用心地注视着他,他一直住在哥哥的眼睛里。 “后来付苡安离开,遗落了一套小提琴琴弦,等我发现想要还给她的时候,她已经出国了……总之那天的事让我印象深刻。” 最后两字话音刚落,应知感觉左腕一痛,“嘶”了一声——被路悬深冷不丁捏的。 路悬深有些敷衍地给他揉了揉,然后捉起他的右腕,分别用两只手的手指箍住、并拢,像给他戴了两个手铐圈,配上路悬深漫不经心的神情,仿佛在玩逮捕游戏。 路悬深问:“现在还留着?” 应知点点头,顺嘴说了句:“你想看吗?” 路悬深像是胸口憋了什么东西,起伏了几下,吐出两个硬邦邦的字:“不想。” 应知:“好吧。” 他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不会随意处置别人的东西,何况一小盒琴弦也不占什么空间,所以才一直留到现在。 追忆童年的环节终于结束,应知重新搂住路悬深的脖子,几乎明示路悬深,接下来是接吻时间。 路悬深看了眼手表,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拿开了他的手臂,“订的晚餐快到了,五分钟后吃饭。” 晚饭后,路悬深去书房工作,一直到十一点多才进卧室。 应知刚洗过澡,正站在床边找什么,大概是睡裤。 他只穿了一件棉质上衣,衣摆堪堪遮住白色内裤,弯腰时,两条又细又长的腿笔直并拢。 应知天生汗毛稀疏,小时候大夏天,穿齐膝校服裤,走在一双双如同穿了薄毛裤的腿之间,太阳一晒,白得晃眼。 第75章 站在卧室门边,路悬深眯了眯眼。 他的弟弟连腿都比别的小孩好看,遑论其他无人可比的特质。 应知总能如此轻易挑起他的自豪感。 但太漂亮了也不好,他为之骄傲的,也是无数人为之觊觎的。 此时此刻,这双腿褪去幼态,充满属于青年的柔韧力量,灯光顺着大腿雪白的皮肤向下流淌,浅浅蓄积在腿弯处,衬得小腿微微透粉,看起来血气很足,但脚腕却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只需一只手,就可以全部握住。 路悬深试过。 不过是趁应知睡着的时候。 应知找了半天,终于在床角发现睡裤踪迹,刚要探身去拿,身后突然传来路悬深的声音:“今天没吃午饭吧。” 紧接着,一条有力的胳膊从后面伸过来,轻而易举圈起他整个腰,勒住丈量了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贴得太紧,应知的腿就这样蹭到路悬深的西裤上。 西裤布料再怎么光滑柔软,也比不得腿后的皮肉细腻,应知被磨得轻微发痒,立刻站直了一点身体。 因为前阵子急性肠胃炎,外加离家出走,应知瘦了一大圈,路悬深要求他按时吃饭,把营养补回来,这方面没得商量。 应知眨了眨眼,怕哥哥生气,立刻狡辩:“我吃了!” “嗯,但你没吃饭,冰箱里少了两个贝果。” 路悬深的语气有些沉,应知回头,路悬深正在垂眸看他,目光从高出他半个头的地方降下来,看起来有些严厉,甚至不近人情。 果然,路悬深生气了,应知后悔不迭……进而很迟钝地想起,路悬深好像从晚饭前那阵子就不怎么高兴。 趁腰上的手臂放开,应知赶紧转过身,还想再挽救一下:“是我早餐吃的。” 路悬深轻哂一声,似乎在笑他天真且拙劣:“首先,你早餐基本只吃中餐,其次,你刚睡醒时没胃口,不可能吃得下两个贝果,所以你在撒谎。” 应知还想狡辩,被路悬深面对面搂进怀里,下一秒,他感觉屁股传来轻微痛感。 他猝不及防,轻哼出声,下巴搁在路悬深肩头,睁大眼—— 他被路悬深打屁股了。 应知捂着屁股坐到床上,羞愤仰头:“为什么打我?” 路悬深垂眼看他:“骗哥哥,不乖。” 应知咬着嘴唇,无法接受这个解释,就因为他没吃午饭,扯了个小谎,就要打他屁股,这是什么道理? 路悬深俯身,骤然拉近彼此的视线:“知知,我作为你的哥哥,在你犯错的时候,适当小惩大诫,不可以吗?” 路悬深说这话的时候,俨然一副认真负责地兄长态度,仿佛一点私心都没有。 应知不知该如何回答。 被路悬深手掌拍打过的地方早已经没有痛感,但尾椎骨还残留着酥酥麻麻的余波。 他坐立不安,索性把红透的脸埋进路悬深肩窝,大有种一辈子都不出来的架势。 将近零点,路悬深洗完澡,躺到床上,刚准备闭眼,感觉旁边的人动了动,在被子里一点一点往他身上拱,然后从他胸口探出脑袋。 “可以。” “嗯?” “可以打,但不要打太多下,会疼的。” 夜灯下,应知的眼珠又圆又亮,很纯真的表情,无意识地想要勾起对面之人的怜爱。 路悬深做了个深呼吸,觉得自己应该再去一趟浴室。 - 第二天,下大雨,应知和路悬深一起早早起床。 趁七月空档,应知要去参加暑期课外实践。 学院响应国家号召,培养实干型人才,所以这一届的校企合作地点很多都和车间相关,应知被随机分配到一家车企旗下的研发中心。 今天的任务是进车间,一整天实践结束,应知和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找了个干净地方写报告。 一墙之隔,有两位工程师在闲聊,其中一位男工程师说:“这次来的几个学生,是孟锐青的学弟学妹吧?再过不久,小孟也是我们的师弟了。” 提起孟锐青,他语气满是欣赏。 女工程师呵呵冷笑:“那你愿望要落空了,这人前脚刚保上研,后脚就被核实品行不端,证据确凿,咱老师本来以为收了个得意门生,谁承想是个犯罪预备役,老爷子气得不行。” 男工程师震惊:“有这么严重吗?怕是得罪什么人了吧?唉,可惜了。” 女工程师撇撇嘴:“可惜什么啊,放任这种品行不端的人顺顺利利往上爬,对其他品学兼优的孩子而言,那才是真的可惜。” 杨跃溪停下笔,小声吐槽:“最近学校发生了好多事哦,还有个跟我们一届的,被学校劝退了,秦枫你听说没?” 叫秦枫的男生点点头:“不过不是我们院的。” “谁?”一旁认真填写报告的应知突然加入对话。 应知难得对八卦有兴趣,杨跃溪觉得新奇,立刻兴冲冲道:“你之前搞乐队的时候应该见过,西洋乐团的,就在你们隔壁,好像姓冯?” 应知:“冯源。” 杨跃溪:“对对对,就是这个人。” 她压低声音,有些神乎其神道:“说是检查出精神分裂症,以及严重妄想,最恐怖的是,他电脑里有上百个不同平台的账号,天知道他每天在网上干些什么坏事。” - 雨下到四点还没停,三个人走出车间大楼,站在积水的屋檐下。 应知正在浏览学校的匿名投稿平台和论坛,奇怪的是,几乎没有关于孟冯二人的消息,好像被人刻意压过一样。 一旁的秦枫撕开软糖包装纸,杨跃溪凑过去“啊——”了一声。 “起开起开,就剩最后一颗了,你都吃多少了,人应知还没吃过呢。” 说着他把软糖送到应知嘴边,“张嘴。” 应知毫无防备,被塞了一嘴酸酸甜甜的味道。 这时,他收到一条消息:【抬头。】 路悬深发来的。 应知立刻照做,看到不远处,路悬深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黑色汽车边。 他连伞都顾不上打,像看到巢穴的鸟儿般冒雨冲了过去。 路悬深没想到他会这么冒失,赶忙迈开长腿,半路把人接到伞下。 路悬深搂着应知的肩膀,朝他身后示意了一下:“和同学说再见。” 很显然没有邀请其他人上车的意思。 这有点出乎应知的意料。 以前只要他和同学在一起,路悬深都会很好心的送大家一程。 他只好回身和二人挥手。 几米外,二人皆是一副很探究的神色,尤其是杨跃溪,她看起来甚至有点激动,眼神在他们之间极速扫视,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应知下意识和路悬深分开了一点距离。 上车后,把车开到无人的角落,路悬深突然刹车,转身摘掉应知的车间护目镜,扔到后座,托着他的后脑就开始吻他,狂风骤雨地袭击,把人亲得呜呜叫。 放过嘴唇后,路悬深又去亲别的地方,从水汽弥漫的头发,吻到脏兮兮的鼻尖。 “氧化铁、铝粉、碳颗粒,可能还有一点点烃类物质。”应知喘着粗气说。 “嗯?” “你刚才亲到的成分表。” 路悬深轻笑一声:“应工给指导一下,哪里能亲?” 应知被这个称呼弄得脸有点热,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还剩什么地方是干净的,“我今天一整天都在车间,衣服盖不到的地方都有点脏。” 路悬深眉梢微挑,掀起应知的工装衬衣,低下头,轻轻吻住他的肚皮。 远处恰好有人撑着伞往这边走。 应知又惊又痒,一把捂住嘴,没让异样的声音漏出指缝。 车子重新开起来。 路悬深问:“刚刚吃的是什么?” 应知:“软糖,柠檬味。” 路悬深其实尝到了,用舌尖勾进嘴里,牙根开始发酸,他问:“还记得以前立过的规矩吗?对待别人给的食物,应该怎样?” 应知:“应该拒绝,并且大声说‘我哥哥不让我乱吃零食,他马上就来了’,但那是12岁以前的规则吧……” 路悬深未语,目视前方。 雨刮器不停分开雨幕,路悬深英俊但略显冷淡的脸上光影交叠,应知忽然福至心灵,路悬深该不会吃醋了吧? 他刚才吃糖的时候,嘴唇好像不小心碰到了秦枫的手指。 所以路悬深才破天荒没帮他送同学回家? 所以才一上车就那么强势地吻他? 这个猜测不仅没让应知感到被束缚,反而让他心底升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愉悦颤栗。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我同学的事,和你有关吗?” 路悬深:“哪个同学?” 应知:“冯源和……孟锐青。” 说这个名字时,应知很小心地观察路悬深的反应,只见路悬深微微弯起唇,露出一个堪称温柔的表情:“把注意力放在有意义的人和事上,至于那些让你烦心的人,哥哥会替你处理。” 第76章 应知闻言,心里那点颤栗愈发汹涌了起来,好长一段时间,他都陷在这种奇怪和扭曲的愉悦中无法自拔。 路悬深突然出现,又突然亲了他一通,搞得他忘记了一件很反常的事:“才四点多,你怎么有空来接我?” 路悬深:“我妈回国了,想请你吃顿饭。” 应知一下紧张了起来:“什么时候?” “今天。”路悬深瞥了应知一眼,“不想去也可以不去。” 他这话不像社交场合的客套或是故作随意,反倒有点引导应知说不去的意味,但应知脑子有点乱,完全没听出来。 “不不,还是要去的。” 应知说着,手指不由自主地绞进衣摆里。 黑色suv在雨中缓缓行进,到家后,路悬深把小脏猫拎回房间洗澡。 路悬深最近很爱给应知穿衣服,好像回到小时候那样,每次一起出门前,路悬深都会不厌其烦地帮他挑衣服和配饰,像打扮手办娃娃。 但这次,路悬深给他拿了件纯白t恤,和一条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做旧牛仔裤。 应知有点犹豫:“见路阿姨,穿得太随意,不好吧。” 路悬深:“你一个学生,穿那么招人做什么?” 唔,也有道理。 但“招人”这个词好像有点怪吧? 应知若有所思地进了浴室,热水冲走他在车间泡了一天的疲惫,心里的紧张却没能释放。 在喜欢上路悬深之前,他对清如阿姨的感情一直是感激,如今,感激却成了愧疚。 和路悬深在一起后,他查过很多资料,大部分人和家里出柜都闹得很不愉快,却也不乏一些开明家长,所以他们并非一定会遭到反对。 但概率实在太小了。 没有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正常结婚生子,子孙满堂。 何况路悬深还是独子。 何况清如阿姨之上还有路悬深的外公,那是个说一不二的老爷子。 他不觉得自己在花光所有运气,被哥哥回应爱意后,还能再次被好运眷顾。 …… 脑中想法太多,和浓重的水雾搅在一起,应知没注意脚下,差点滑一跤。 还好用手撑住了,但代价是食指指甲劈开了一小截,迸发出一阵钻心的疼,好在没流血。 从浴室出来,路悬深已经不在卧室,大概是接工作电话去了。 刚才回家的路上,就有好几通工作电话,都是不同人打来的,都被路悬深挂断。 路悬深很少当着他的面处理紧急工作,从不在他面前展现忙碌和疲惫,以至于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哥哥是超人,精力永远用不完,他可以放心大胆地依赖。 直到长大他才后知后觉,路悬深也会累,只不过为了兄长的身份与责任,在他面前掩饰罢了。 他其实也希望路悬深能对他展露一点脆弱,依靠他的肩膀,但他身无所长,无法帮路悬深分担任何工作上的烦恼,他对路悬深永远是单方面的汲取。 每每想到这些,他都有种挫败感。 开裂的指甲需要修剪,找指甲刀的时候,应知不小心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有个棕黑色药瓶,里面的药还剩下1/3。 瓶子上都是看不懂的德文,应知留了个心眼,先拍了张照片,听到路悬深返回的脚步声,赶紧将抽屉推了回去。 - 下午六点,路清如和付家三口已经到了包间,四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兄弟俩过来。 半小时后,两人姗姗来迟,出现在包间门外。 路悬深一手揽着应知,另一边肩膀挂着应知的贴身背包,所有人看过来的瞬间,他握住应知的大臂,把应知整个人往怀里带,一副狼犬护小猫的姿态。 路清如笑着说:“悬深,小知,快进来吧,叔叔阿姨们等好久了。” 付家三人也相当热情地站起来迎接。 来的时候,路悬深并没有提到还有其他人,应知很惊讶地仰头看哥哥,不期然撞到路悬深有些冷淡的目光。 路悬深揽着应知,冲付家两口子问好。 应知有样学样,复读机一样跟着路悬深喊人。 直到两人的视线一同落到付苡安身上时,路悬深没率先开口打招呼。 应知立刻心领神会。 路悬深和付苡安虽然是同辈,但男女有别,且年龄差巨大,贸然说话,多少会有点奇怪。 而他作为付苡安的同龄人兼老同学,理应该由他出马,化解尴尬。 应知内心升起一股骑士般的责任感,以一个非常少见的大方姿态,挡在路悬深面前,冲付苡安挥挥手:“嗨,付苡安,好久不见。” 付苡安抚了抚柔顺的长发,淡笑着说:“好久不见,你好像没怎么变。” 应知:“嗯,你也没变。” 付苡安闻言倒是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 应知:“我记性不算太差。” 路清如和付母在一旁看着两个小朋友的互动,不约而同露出神神秘秘的笑,好像对这个场景十分喜闻乐见一样。 短暂的寒暄结束,众人纷纷落座。 总共还剩三把空椅子,路清如左手边两个,右手边一个,夹在她和付苡安之间。 用意其实很明显了,右手边那个是为应知准备的,而应知和路悬深作为路清如的小辈,分坐在她两边,也合情合理。 路悬深率先迈开腿,十分迅速地朝路清如左边的两个空位走去。 应知条件反射,小尾巴似的紧紧跟上,急急忙忙走了两步,经过付苡安身边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 路悬深用了很大力气,才克制住把应知拉到自己身边的冲动。 第56章 被周围几道暗藏期待的视线裹挟着,应知弯下腰,捡了个东西,递到付苡安面前:“付苡安,你的发卡掉了。” 付苡安伸手接过,冲应知眨眨眼:“啊,谢谢,你还是这么细心。” 这样半夸奖半叙旧的一句话,在明面上把两人的关系一下拉近了许多。 付苡安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大方健谈,似乎那清纯文静的外表只是假象。 但她很快又收起俏皮的表情,一边把发卡别到头发上,一边温温柔柔地说:“我记得小学那会儿上,咱俩一块儿表演节目,上台前,谁都没发现我衣领扣子掉了一颗,就你发现了,我当时都快急哭了,你当机立断,把领结借给我戴,没让我出丑,你还记得不?” 应知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不记得了。” 付苡安笑起来:“那你记性也没有很好嘛。” 在场多是大人,付苡安又收放自如,应知下意识在路悬深面前扮成熟,以免自己被划入小孩范畴。 他也冲付苡安很友善地笑了笑,得体地回应调侃,聊了几句后,他走到路悬深旁边坐下,一偏头,对上路悬深有些冷淡的侧脸。 ——路悬深刚才根本没在看他。 应知有点不开心,类似于演员登台卖力表演了一通,发现约定好的观众居然没到场。 他想要得到路悬深的注视,在桌子底下牵住路悬深的衣摆,小幅度晃了晃。 与此同时,付父倒了两杯酒,示意路悬深一起喝,路悬深以开车为由婉拒了。 付父虽是长辈,但也没硬劝,要他以茶代酒,两个人借此聊了起来。 付家主要做一些智能硬件方面的出口生意,近两年看上了国内市场,但始终没有合适的契机,付父听闻路悬深在做以人工智能为核心的社区项目,便自然而然开始试探合作的可能性。 应知只好松开路悬深的衣摆,在旁边很认真地听,但他们聊的东西太专业了,那些中英交杂的业内词汇,外行很难听懂。 应知产生了一点失落的情绪。 也不知道是因为路悬深没理他的小动作,还是因为他根本无法插丨入路悬深和别人的对话。 他和路悬深之间的鸿沟,其实一直都在,无论是年龄、阅历,还是工作。 它们并没有因为身份的转变而消解,反倒因为他太想从弟弟变成恋人,和路悬深并肩而立,而变得愈发突出。 两人打了一会儿太极,付父见路悬深没有拉他入伙的意思,便有意无意提起了应知和他女儿的童稚关系,然后顺势将应知拉入攀谈,借着长辈关照晚辈的名头,考察应知关于路悬深项目上的门道,似乎笃定应知毕业后,会在路悬深手底下工作。 在一旁发呆许久的应知闻言,立刻支棱起来,大脑飞速运转,急于抓住表现的机会,完全忘了自己不是这块料。 正当他要强行作答时,路悬深直截了当道:“不必问他,这方面他什么都不懂,付叔要是感兴趣,我可以给您介绍几个圈子,里面懂行的人很多。” 付父笑着和路悬深碰了碰杯,心下却泛起嘀咕,总觉得自己刚才不该提应知。 原本他和路悬深还能打个机锋,眼下倒好,直接结束话题了。 第77章 难不成,这两兄弟的关系,其实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路悬深对这个没血缘的弟弟有所防备,所以不愿意让他插手自己好不容易争来的家业?他点出自家闺女和应知的关系,适得其反了? 付父一瞬间心思电转,不得而解,只好悻悻然作罢。 同样悻悻然的,还有应知。 不久,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徐徐而来,开始上菜。 几位长辈特意给应知安排的座位空在那里,成了上菜用的缺口。 谁也没开口让他换个座位,权当他是不好意思往女孩子身边靠,年轻人嘛,男女之间害羞也正常,脸要是不红,心自然也不会跳。 开饭后,路清如问应知:“马上升大三了,有没有留学打算?” 应知摇摇头:“我之后应该会一直做音乐。” 付母闻言笑道:“哎哟,真是巧了,我们安安没事也爱玩点乐器,我记得你俩小时候还一起合奏过吧?赶明儿你俩再凑个对子,看看还能不能找回以前的默契。” “在国外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到要回国?” 这话是路悬深问的。 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在和付父谈论生意上的事,这是第一次主动融入到家长里短的话题中。 因而这问题显得有点突兀,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但付苡安却非常从容,莞尔道:“漂泊在外,想念祖国了,还有,回来可以见想见的人。” 她话音刚落,两位母亲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表情。 饭桌上的话题没个定性,在不同成员身上溜来溜去,路清如突然想起什么,对路悬深道:“对了,我上回跟何家那个小闺女聊天,聊到你前阵子忙的脚不沾地,睡眠严重不足,人家可有心了,马上托人弄到一种保健品,对安神有奇效,说是a国那些顶级富豪都在用。” 路悬深皱了皱眉:“你们怎么认识的?” 付母帮忙解释道:“她妈妈是我表姐,她跟我这个表姨比较亲,前阵子在a国,我和你妈久别重逢,她正好去a国看我,就都碰上了。” 路清如:“那闺女得知我是你妈,惊讶得不行,她跟我说你俩挺熟的,还说她父亲特别赏识你,啧啧,要么怎么说这世界小呢?” 应知垂下头,捏了捏桌布,上面精致的苏绣磨得指腹微微刺痛。 他们说的何家闺女,就是路悬深那位亦师亦友的重要投资方的女儿,那位资本雄厚的何先生,曾无数次想撮合女儿和路悬深。 然而巨大的利益摆在眼前,路悬深却从来不为所动,连陈旻都表示过不解:“你既然想往高处走,把何家搬来做垫脚石,是最好的捷径,人家多有诚意啊,给你准备了金山银山的饵,就差你这个金龟婿咬勾了。” 何家原本只是路悬深单方面的人脉,如今和清如阿姨也搭上了线,整个关系网似乎无可抵挡地、朝着同一个目标铺了过去。 见路悬深对这个话题兴致缺缺,路清如意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东西我已经叫人送去你那边了,等下你一回家,就能亲手拆开那份爱心大礼包。” 和长辈吃饭,左不过就是这些话题,应知告诉自己这很正常,听听就好,总不能站起来大声宣布:路悬深已经有男朋友了,不许再给路悬深乱牵线搭桥了。 那样就太可惜这一桌子好菜和好心情了。 应知在车间泡了整天,本来还有点饿,这会儿突然没了食欲。 没过多久,有服务员敲门,送了一个保温袋进来,上面印着一家西餐厅的名字,而他们就餐的这家,是纯中式餐厅。 在众人不明所以的目光中,路悬深拆开包装,把里面的菜品拿出来。 是一份鹅肝,外加酸酸甜甜的芒果泥。 路清如疑惑道:“正吃着饭呢,怎么点起外卖了?” 路悬深将鹅肝放到应知面前:“知知最近在车间搞课外实践,胃口不好,鹅肝能帮他开胃。” 看着面前从天而降的鹅肝,应知突然鼻子有点酸,哥哥还是在关注他的。 即使并非每时每刻关注,但仍然是全世界最了解他的人。 付母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冲路清如调侃道:“孩子的小习惯,连你都不知道呢。” 路清如摆摆手:“小知是他哥哥一手带大的,这方面我确实没什么功劳,对小知来说,我就是个一年365天有364天都在满世界飞的不太熟的阿姨。” 应知闻言,连忙摇摇头:“清如阿姨,你对我也很重要,我最感谢的人,除了悬深哥哥,就是你了。” 十年前,是路清如慷慨地将他送到路悬深身边,又在两年后说服小姨,让他长期寄养。 如果没有她,他如今必然漂在天地一角,过着没有路悬深的生活。 即使未来发生小概率事件,他和路悬深相遇了,也只会是两个陌生人的短暂擦肩,然后继续被茫茫人海冲散。 他永远得不到路悬深十年如一日的爱护,遑论拥抱与亲吻,以及,爱情。 每每想到失散于人海的场景,他都会感到一阵刺骨的冷意,恨不得死死抱紧当下的命运。 应知拿起杯子,站起身,很认真地向路清如敬了一杯酒,感谢她当年的收留。 应知生得白净,红唇明眸,长相很讨长辈喜欢,这样的形象在饭桌上敬酒,难免有种未经思量、生涩笨拙的感觉,却反倒显得比所有人都真诚。 路清如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拿酒杯去碰,然后揉了揉他的头发:“宝贝,我承诺过你妈妈呀,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在国内无依无靠,何况有你在,也能帮我陪陪悬深,他一个人挺可怜的。” 应知眸光微动,仰头喝下杯里那点薄酒——路悬深只允许他喝这么多。 这杯酒里,除了感恩,其实还有歉意。 清如阿姨期待的儿媳,明显是像何小姐那样的优秀女性,家世、性格、事业都无可挑剔,既可以和路悬深并肩而立,也能给予路悬深强大助力。 而他却以一个不对的性别与身份,占据了这个位置。 怎么想都有点恩将仇报的感觉。 应知和路清如分别喝完酒,一个表情诚恳,一个感动的不行。 付母笑着提议:“干脆认个干妈算了,或者你直接把小应知养到自己名下。” 路悬深突然出声:“根据我国《民法典》规定,被收养人必须是未满18周岁的未成年人。” 路清如翻了个白眼:“你就装吧,我看你比谁都想让小知当你的亲弟弟,也不知道九年前,是谁突然跑来找我,要我去领养小知,生怕再过一年,小知就被小姨接走了。” 被揭穿老底,路悬深显得非常淡定,倒是应知惊讶得不行,他没想到居然发生过这样的事。 他一直以为那时候的路悬深还在嫌他烦呢。 路悬深:“那是以前,现在不需要了。” 路清如:“你现在当然不需要啦,十年过去,小知就是想跑也跑不掉了,只能认命给你当弟弟。” 应知闻言,悄悄和路悬深对视,眨了眨眼,意思是“还能当男朋友”,路悬深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也不知道意会到了没有。 话题进展到这里,路清如顺带讲了兄弟俩的许多趣事。 付母啧啧赞叹:“要我说,悬深带娃的水平,一点也不输我们这些长辈,赶明儿自个儿当爹了,肯定一下就能上手。” 路悬深打断了她,示意自己要去接个工作电话。 应知也借口去趟洗手间,他下意识地想要逃开这个空间,逃开他们谈论的这些话题。 应知在走廊尽头找了个无人角落,塞上耳机,靠在墙上听音乐,等到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都下去了,才重新往包间走。 门推开一条缝,饭桌上只剩下路清如、付母和付苡安三位女士,付父不在,可能抽烟去了。 应知正要进去,突然听到付母问:“说句实话,你觉得我那个表外甥女怎么样?” 他手一顿,悬在门把上。 紧接着听到路清如说:“是个好姑娘,工作上能分忧,健康方面能解忧。” 付母:“你家悬深正好就需要这么一朵解语花嘛,不过我外甥女就一点不太好,性格太要强了,精力都拿去拼事业,她前男友就是嫌她不顾家,才和她分手的。” 路清如:“悬深从小就独立,不喜欢被人粘着,未来找伴侣,肯定也喜欢那种注重个人空间的,不然整天腻在一起,多累啊,他那么忙的人,吃不消的。” 付母:“那这俩孩子绝配啊,我看我表外甥女对他挺上心的,就是不知道你家悬深有没有那个意思。” 久未说话的付苡安撇撇嘴:“妈,你又开始乱点鸳鸯谱了。” 付母不悦:“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你也是个不省心的。” 眼见付母要开始训女儿了,路清如赶忙扯回话头:“有个事我一直没说,咱们在a国最后一次聚餐之后,国内晚上十一二那会儿,我打电话给悬深,他语气那个不耐烦哟,好像被我坏了好事一样。” 第78章 付母好奇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路清如:“然后我就留了个心眼,第二天联系了一下你表姐,你猜怎么着,你表姐说她家姑娘一晚上没回家,走之前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付母噗嗤一声,发出心领神会的笑。 路清如:“唉,我也不是故意揣测人家黄花大闺女,但事赶事的,你说叫我怎么不期待?这话我也是等他们男的都走了才好说。” 付母:“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儿女都是债嘛,你非得等他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才算还完,娶妻这块还不能太随便,需要你亲自来把关,像你家悬深这样的,配个能拿得出手的天仙才行,也就是我那表外甥女了。” 路清如摆摆手:“其实我的要求也没这么高,也不在乎什么面子,只要有个能和他互相扶持的女孩,或者留个后,不至于孤独终老就行。” 这场对话并未持续太久,应知站在门口,却觉得腿脚有些发麻。 也不知道清如阿姨说的是哪一天,上周二,路悬深的确短途出差,一夜未归。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瞎琢磨,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他最清楚,如果路悬深想与何小姐发生点什么,早就该发生了。 所以让他感到喘不上气的,大概是清如阿姨满怀期待的样子。 这时,路悬深接完电话回来了,从后面搭住应知的肩膀:“怎么一个人在门口?偷看什么呢?” 路悬深顺势朝门缝里看过去,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付苡安素白柔婉的侧脸。 “唔,我在思考,思考……”应知一时卡壳,编不出借口。 路悬深挑眉:“思考你的歌?这次又因为什么有新灵感了?” 应知立马借坡下驴,“嗯嗯”点头。 路悬深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没说什么拆穿的话,揽着他,一同走进去。 外面的钢琴曲随着二人一起漏进来,付苡安看向应知:“《city of stars》,很多年前,我们经常合奏的曲目。” 她说完,有些遗憾地笑了笑,“这个估计你也不记得了。” 应知:“我记得,最后一次合奏,是在六年级暑假,之后你就出国了。” 付苡安诧异:“你这个记性怎么时好时坏的啊?” 对此,应知没解释太多,他可以称之为好记性的那部分回忆里,几乎都和路悬深有关。 走到饭桌边上,路悬深仍揽着他,以一个外人看来过于亲密的姿势,他感觉路悬深握他手臂的力道变大了不少。 紧接着,他就被路悬深带离了付苡安附近,回到自己座位上坐好。 付母似乎有什么憋了好久的话,这会儿终于决定说出口:“小应啊,阿姨想拜托你个事儿,等过段时间你有空了,带我们家安安去c大逛逛,熟悉一下环境,她马上就是你的学妹了。” “没问题。”应知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付家是路清如的旧故,而帮助路清如走动人情,是他义不容辞的事。 饭局进行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公司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个突发情况,需要路悬深过去主持一下会议。 路清如摆摆手:“那你赶紧去吧,小知就跟我们一起,等下去泡温泉。” 路悬深起身时,应知偷偷仰头望向他,在其他人看不到角度,拼命挤眉弄眼,摆出一副“带我走”的表情。 路悬深略微俯身,用只有应知能听到的声音问:“你要跟我去公司吗?这么来回折腾,不如留在这里陪陪老同学。” 应知闻言,整个眼角都耷拉下去了。 路悬深嫌他折腾,还给他指了条如果反驳就会显得很不成熟的明路。 就在应知要说出“那好吧那我就不和你走了”的时候,路悬深略微皱起眉,一把将应知从座位上拉起来,拽到到自己身边。 然后他对其他人说:“抱歉失陪,应知我就先带走了。” 付母还想说什么,但被路清如扯了扯袖子,用眼神暗示她别太心急了。 整个饭局,付母都显得异常活跃,牵线搭桥的心过于明显,以至于在场只有应知一个人没察觉到。 他的心思全在路悬深那里,他在饭局上说的话,做的事,都是希望能在路悬深面前表现一下,让路悬深看到他稳重和为人处世的一面。 此时,付母眼中似乎闪过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只好作罢。 和路悬深一起走出包间后,应知的手腕仍被握着,握得很紧,虽然从路悬深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但应知总觉得路悬深有点低气压。 这种感觉,竟然让他联想起两个月前,那场学姐的生日宴,路悬深也是这样用力握着他的手腕,他几乎无法抗拒的,被强行带离现场。 可今天不同的是,现场都是旧相识,没有孟锐青那种恶心的人。 应知掐断这种无关联想,转而意识到一件更严重的事——该不会是路悬深急着去工作,还要被他缠着,所以感到焦头烂额吧? 走廊逼仄狭长,七拐八绕,终于走到户外开阔的地方。 应知深吸一口带花香的夏夜空气,朝着灾难方向滑坡的思绪稍稍被克制住。 路悬深去取车,应知想多闻闻花香,便站在路口等。 不多时,应知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回头,是付苡安追了出来。 付苡安在他面前站定,拨了拨跑乱的刘海,伸出手机二维码:“加个好友吧,我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应知掏出手机扫上。 看到付苡安的头像和网名时,应知有一刹那地惊讶,随即挑起眉梢,唇边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弧度,这个表情在他脸上相当罕见。 路悬深坐在车里,在拐角处停了许久,等付苡安离开,应知脸上的笑意淡去,他才将车缓缓开过来。 第57章 去公司的路上,又下起雨,颇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不同于刚才就餐时见到老同学的投入与活跃,应知以一种懒洋洋的松懈姿态,窝在副驾座里,安安静静玩手机,也不像以往那样,总拉着哥哥说些有的没的。 一副精力耗尽,急需充电的节能模样。 红灯亮起,晚高峰的十字路口,车辆架起湿漉漉的长龙。 路悬深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应知手机屏幕正停留在微信好友的资料界面,对方地区填的a国,显然是刚刚加上好友的付苡安。 应知没立刻给付苡安改备注,而是盯着资料页发呆,没多久,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再次无声笑了起来,由于不久前喝过一点酒的缘故,脸上红晕随着笑意浮动。 “在开心什么?”路悬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收回视线,直视前方。 应知“啊”了一声,坐直身体,眼睛亮亮的:“我发现……” 他刚说了三个字,就被一通来电打断,公司那边打来的。 路悬深用耳机接通,对面不知说了什么,路悬深简短回应,蹙起眉头,但那眉心痕迹又很好地控制在一个细微的状态,导致应知分辨不出对面汇报的情况有多棘手。 挂断电话后,路悬深从储物盒里拿出一片晕车贴,递给应知,让他贴上,然后提高了车速。 suv在雨中风驰电掣,半小时后,驶入公司地下车库。 两人刚下车,远远就看到电梯口站着一个男的,他反反复复看手机,时不时用手搓动一下裤缝,显得有些焦灼。 应知不认得他,所以应该不是公司总部的人,直接跑来车库接人,显然是有等不及的要紧事。 果然,那人一见到路悬深,就立刻迎了上来。 路悬深冲他略颔首:“罗经理。” “路总您终于到了。”罗经理话说到一半,瞥见后面的应知,又囫囵咽了回去。 极短的时间,应知的身份在路悬深脑中转换,从弟弟变成恋人,他示意道:“直接说。” 罗经理重新开口,似乎仍有些顾及应知,声音压的有点低:“刚才在电话里不太好讲,枫城项目公司那边出了点事,李副总可能被带走了。” 路悬深:“可能?” 罗经理:“现在还没有具体通报,是机场那边传出的小道消息,说李副总去了趟国外,回国一下飞机,就遭到拦截,甚至还没来得及进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猜测:“可见此事如果属实,带走他的人八成来头不小。” 路悬深:“联系过他和他家人了吗?” 罗经理:“联系过了,李副总失联,他老婆什么也不知道,我就没好多问,免得坏事,我想着虽然目前情况还不明朗,但我们至少要有准备。” 路悬深:“你做得对。” 他们所谓的枫城公司,就是路悬深力排众议牵头主导的项目中的重要一环。 所有人都在看结果,尤其是路悬深的外公。 所以这更像是考验他接班人资格的最后一场测试,关乎他最终是否真的有资格坐上那个位置。 思及此,应知一下紧张起来。 第79章 电梯“叮”一声打开,罗经理立刻按住门,殷勤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电梯门关上,他才继续解释目前的情况。 这位罗经理是枫城公司那边的负责人之一,下午接到消息后,立刻赶来总部,此时见到主心骨,便立马将压在手里的情况悉数抛出,自己终于能喘口气,至少接下来的事都不需要他来扛。 电梯间灯光冷白,被银色壁板反射,将空间挤得愈发逼仄。 应知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但看着路悬深的侧影,还是那样八风不动,沉稳可靠,没人知道他肩上担了多少重任。 出电梯,拐了个弯,尽头就是会议室。 路悬深对半路跟上来的助理说:“通知财务、融资、法务的人,马上到会议室。” 应知下意识地继续跟着走,前方的路悬深突然停步转身,他“哎哟”一声撞了上去。 路悬深把他从怀里扶正:“你先去办公室等我。” 应知还没来得及回应,路悬深便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进会议室的背影。 会议室大门打开又关上,应知被隔离在混乱与危机之外,随即慢半拍地点点头,无声说了句“好哦”。 路悬深的办公室也在这一层,应知轻车熟路找过去,发现办公室门锁了…… 约摸二十分钟后,路悬深的助理过来,看到蹲在门口的身影,吓了一跳。 应知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会议结束了,起身起猛了,有点晕,眼前马赛克过后,发现来人是之前见过的那位助理姐姐。 他立刻问助理怎么样了,目前的情况是不是很麻烦。 其实他紧张的不止这些,他还隐约担心,助理是路悬深特意叫过来,让他自己先回家的。 他不想走,他想离哥哥近一点,除了空间距离拉近,他一点其他的办法也没有。 好在助理并未请他离开,但也没告诉他具体情况,只安抚他说:“不必太过担心,今晚的突发状况,对路总而言,并非最棘手的。” 应知盯着一处墙壁,发呆似的“啊”了一声。 助理顿了顿,意识到自己说偏了,立刻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像今天这种级别的事件,您之前可能没亲眼目睹过,所以才会觉得没底,但其实路总处理起来非常熟练,您安心等他就好了。” 应知望向助理,光照暗淡的走道里,一双眼珠微微闪动:“他平时经常遇到吗?” 助理愣了愣。 不知怎么的,她感觉面前这个漂亮的小男孩突然陷入了一种轻微的懊恼,仿佛后知后觉般发现,自己平时居然疏忽了对哥哥的关注。 明明他看起来,才是需要别人来呵护疼爱的那一类,无论长相还是年龄。 “也不是经常啦。”助理担心吓到总裁家的小朋友,把语气放得很轻,“但毕竟公司体量摆在这,运转起来难免有磨损有卡壳,大大小小的事情,总要有个人兜着。” 应知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 大概是从暗处往亮出走的缘故,助理感觉他眼底的闪烁暗了许多。 进办公室后,助理请应知坐下,见他精致的鼻尖都在冒汗,便帮忙调低了一点空调温度,然后把手上的饮品递给他。 “这是路总要我去买来的。” 应知拆开包装,发现是桂花蛋酒。 如果是平时,桂花蛋酒能帮他舒缓情绪,但此时此刻,鲜甜滑嫩的蛋酒下肚,却丝毫没不起作用。 他总是控制不住去想象会议室里的场景。 仅仅一条来源不明的消息,就需要路悬深枕戈待旦,在短时间内做出决策,无论确有其事,还是虚惊一场,都必须提前做准备,把风险控制住。 正如助理所说,他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样的紧急事件。 他以前其实来公司找过路悬深很多次,但每次来都像度假,要么在沙发上窝着写作业,要么在路悬深的办公桌附近,抱着一堆零食打游戏,路悬深也从不在他面前处理具体事务。 以至于路悬深在他心中,只是经常开会出差、稍微忙了点而已。 他从没像今天这样有实感过。 助理走后,应知开始在浏览器上搜索“地产项目高管突然被带走调查会有什么影响”,搜出来的结果一个比一个严重。 他又赶紧自我安慰:网上问医,癌症起步,网友判案,死刑起步,其实都是极端个例偏差…… 就这样神经紧绷了许久,导致思虑过度,应知抱着手机睡着了。 他梦到以前的很多事,那些小尾巴一样黏在路悬深屁股后面的点点滴滴。 梦到小学的时候,他写作文,《我的哥哥》,第一句话是“我哥会瞬移”,被同桌看到后,笑了好久,说他夸张。 他不理解同桌在惊讶什么,因为他哥是真的会瞬移,尤其那些混乱的雪天,无论路悬深在哪里,都会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同桌哼哼道:“你骗人,难道你哥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醒来的时候,应知发现自己被路悬深横抱在怀里,往办公室外面走。 他一惊,连忙推推路悬深的胸口,“放我下来吧。” 路悬深不为所动,“好不容易抱起来的,你睡成一滩了,差点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一想到路悬深处理紧急事务的时候,自己正在没心没肺睡大觉,应知脸有点热,“我怕你累。” 路悬深笑了笑:“你太小看哥哥的臂力了。” 说完还轻轻颠了他两下。 从办公室到电梯,路上有不少加班的人,还没走,纷纷往他们这边看,好奇总裁抱的人是谁。 应知做贼心虚,把脸埋进路悬深胸口,生怕被人发现。 他潜意识里总在担心,他们的恋情一旦曝光,会给路悬深招来非议。 毕竟他是路悬深人尽皆知的弟弟,是路悬深亲手带大的孩子。 他们相差八岁,而他才刚成年没多久。 以上无论哪一条,都够其他人戴上有色眼镜,何况路悬深周遭太多窥视,只要他出现一点漏洞,立刻就会被人大做文章。 应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希望自己快点长大,最好一眨眼就不再是个孩子。 进到车里,应知才发现已经过去近四个小时,他立刻询问路悬深目前情况如何。 路悬深很淡然的说:“被带走调查,并不代表一定有问题,而且就算有问题,也还有私事与公事之分,总部这边提前行动,有备无患。” 应知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拜托拜托,希望是私人问题。” 路悬深帮他拉过安全带系好,似笑非笑:“没问题不是更好吗?” 应知摇摇头:“许愿不能许满,太贪心了不好。” 路悬深有些无奈,也不知道应知从哪学来的歪理。 应知向他许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心愿,他自认每一个都替应知圆满完成了,应知不该有这样的担忧才对。 回到家,一进客厅,映入眼帘的就是茶几上摆放的一个精致的大盒子。 应知想起来,这是清如阿姨口中的那份“爱心大礼包”——何小姐用心挑选的顶级保健品。 他看着路悬深朝茶几方向走过去,又看着路悬深目不斜视地路过大礼包。 应知跟在后面,忍不住提议:“桌上的东西,我帮你拆开吧。” 他其实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才能称得上清如阿姨所说的“分忧”与“解忧”。他对此有一种学习的心态。 路悬深转过头,眯了眯眼:“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应知:“知道的,是何小姐送给你的爱心礼物。” 路悬深呼吸有一瞬凝滞,两步走到应知面前,隔着很近的距离垂眸问:“别人处心积虑送我的东西,你应该怎么对待?” 应知眨了眨眼,总觉得路悬深的语气有些危险,后槽牙附近的肌肉略微收紧,似乎是在等他说出一个正确答案,于是他开始蒙答案:“唔……我应该替你保管好?” 他话音未落,就被路悬深一把勾到怀里,随即一只大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不用你操心,去睡觉。” 路悬深语气有点不悦,半胁迫地将应知往楼梯上带。 “好吧。”应知点点头。 别人送给哥哥的礼物,而且还是饱含心意的东西,他代劳拆开确实不太好。 睡觉的时候,应知拱到路悬深胸口,问他:“你是不是马上要去枫城了解情况?” 路悬深“嗯”了一声。 应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 路悬深:“要看具体情况,很晚了,睡吧。 对话到此便结束。 过了好一阵,应知呓语般迷迷糊糊道:“如果你要出远门,可以带我一起吗?” 他好像听见了路悬深说“好”,又好像只是一个梦。 第二天,应知一觉醒来,发现旁边一半床空了。 第80章 他意识到什么,跑到衣帽间,路悬深常用的那个行李箱果然不见了。 他立刻拿起手机,看到路悬深给他的微信留言,想也没想便打电话过去,对面提示无法接通,应该是还在飞机上。 应知搜了一下去枫城的航班,推测出路悬深乘坐的那一趟,时间一到,立刻重拨。 对面接通后,他问路悬深:“怎么不叫醒我?” 路悬深:“我六点就出门了,而你的课外实践上午十点才开始,我安排了司机接送你。” 应知愣了愣,意识到自己昨天那句话可能真是在梦里说的。 心脏咚的摔在胸腔里。 还好路悬深没听见。 这其实是个很无理的请求。 谁工作出差会带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小拖油瓶呢? 之后的几天,应知即使再思念路悬深,也没有发消息打电话,每天等着路悬深主动发消息给他,那怕只是匆匆一句“晚安”,他都能反复看好久。 久违的焦虑又隐隐爬上他的后背,导致他做课外实践的时候,都变得心不在焉起来,带他的师父还找他谈了一次话。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失控信号。 他担心继续焦虑下去,他会在精神异常的状态下,忍不住催路悬深回家,甚至做出更过分的事——比躲在哥哥的衣帽间,用哥哥的衣服自我疏解还过分的那种。 倘若路悬深一周之后还不回来,他就去看心理医生。 于是应知开始数着日子。 第五天半夜,应知感觉嘴唇痒痒的,睁开眼,看到路悬深近在咫尺的脸,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刚想说话,被路悬深制止:“让哥哥亲一亲你。” 他立刻乖乖住嘴,让路悬深亲。 半晌,路悬深退开一点距离:“想哥哥没有?” 不问还好,一问应知心里顿时委屈起来,有一肚子话要说,但那些带着情绪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留下尽量成熟克制的两个字:“想的。” 小骗人鬼。 路悬深心说。 视频、电话、消息一个都没有,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想的,恐怕这段时间没哥哥管着,每天都忙着放飞自我,忙着熬夜熬到大半宿,一天只吃一顿饭。 以及,忙着和老同学叙旧。 他听路清如说,应知又跟付苡安那个小姑娘见了两次面,把付苡安妈妈高兴坏了。 应知问:“事情应该都解决了吧?” 路悬深:“你那天的祈祷应验了。” 应知惊喜道:“所以那个副总被带走,与公司和项目都无关?” 路悬深“嗯”了一声,转而促狭道:“原来不止我会帮你实现愿望,老天也会。” 应知尚在半睡半醒状态,来不及处理复杂语义,还以为路悬深因为他违反“迷信禁令”生气了,连忙小声认错:“抱歉哥哥,我不应该迷信,我以后保证只对你许愿。” 应知一睡蒙圈,就会变成小孩子,一言一行都带着幼态感,黏黏糊糊的,像半融化的棉花糖,让路悬深联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好像离了他就不行的小跟屁虫。 路悬深只觉得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喜爱。 若非洁癖使然,他都想就这样上床,把他的弟弟兼小男朋友抱进怀里,先不怀好意地欺负一番,然后搂住直到天明。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只有在这间卧室里,只有这样的应知,才是确定完全属于他的。 不会躲开他,不会警惕四周,也不会突然陷入游离状态,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第58章 路悬深站起身的时候,应知迷糊地说了句:“不亲了吗?”随即想到什么,抓了一下他的衣摆,很紧张地问:“你又要走了?” 路悬深见应知脑袋都支起来来,安抚道:“洗澡。” 又补了一句:“回来再亲。” 应知“哦”了声,脑袋落回枕头。 路悬深去洗澡休整的时候,应知已经完全醒了,他感觉路悬深刚才的表情有点怪,好像陷入对什么回忆的迷恋,又很突然地回过神来。 但那种回神又并非情迷后的意犹未尽,更像被从虚幻拉入现实,因而显得有些疲惫。 可应知能想到的,让路悬深疲惫的原因,只有枫城公司的紧急事件。 二十分钟后,路悬深带着一身热乎乎的水汽钻进宽大的双人薄毯。 两人没再继续之前的吻,面对面地贴在一起,鼻息搔弄着彼此。 “哥哥,那个李副总犯了什么法,会坐牢吗?” 路悬深正借着光,仔细看应知的脸,听到这么一个突然的问题,顿了顿,“经济方面的犯罪,人已经被经侦那边控制起来了,判刑跑不掉。” 应知:“我可以知道具体情况吗?” 路悬深:“他长期利用自己的人脉和信息优势,做资金中转的灰色勾当,大概率还参与过地下融资。” 应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担忧道:“他进去了,枫城那边的项目还是会受影响,短时间要内找人接替他的工作。” 见应知愁眉苦脸的小模样,路悬深揶揄:“怎么?后悔没学个金融、管理,然后收拾收拾进公司,当我的小助理帮我排忧解难?你马上大三,考研换个专业来得及。” 应知很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摇头:“还是音乐好,还是音乐好……” 他念念叨叨的模样,像在自我洗脑,仿佛刚刚真的有一瞬间背叛了自己的理想。 路悬深看在眼里,忍不住捏捏他的鼻尖。 怎么会有应知这么可爱的人类? 坚定完信念后,应知又问:“你这么早回北城,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早? 路悬深微微拧眉。 他都出差五天了,回来得很早吗? 抓错重点的路悬深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沉了一点:“枫城多的是人替我管理,不然白给他们发工资?” 应知觉得有道理,但又怕哥哥是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故意轻描淡写。毕竟路悬深过去都是这么哄他的。 短暂的沉默让路悬深忽然意识到,应知刚才问那些问题,明显是在对他工作上的事感兴趣,倒是挺不常见。 虽然应知以前也会过问,但更多停留在时间安排层面,比如忙不忙、何时下班、出差几天。 他面前的这个还有点青涩的男孩,如今不仅是他的弟弟,更是他的小爱人。 尽管带个“小”字,但已经有足够的理由,跳出他亲手搭建的摇篮,一点点踏进他原本不想让他涉足的世界。 他的知知似乎又长大了一点,依旧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 应知:“那明天周六,你还去公司吗?” 路悬深:“不去,不过中午和晚上有饭局。” 这次没等应知问,他就主动解释:“李副总虽然是个人问题,但影响已经扩散了一点,晚上那顿是去稳定一下外部局面,中午就是普通应酬。” 果然,他说完后,应知在他怀里点点头,露出一种“你的回答深得我心”的表情。 窗帘只关了一半,静谧的夏夜如墨般扩散进来,裹着大床上的两个人。 他们都抱对方抱得很紧。 这样的姿势其实并不利于入睡,应知也知道路悬深很累,需要休息,但他就是舍不得这久违的触碰。 这或许就是不成熟的表现吧。 应知自暴自弃地想。 他真是个不成熟的弟弟,不成熟的恋人。 贪恋拥抱到后半夜,以至于第二天,应知差点睡过头。 今天没有安排实践,他要去见一个人。 路悬深站在落地窗边,看应知急急忙忙洗漱穿衣,一会儿收背包,一会儿满世界找棒球帽,一会儿冲进浴室,像只阳光下奔来奔去的小鹿。 路悬深状似不经意问:“和罗维意他们出去玩?” 事实上,如果要见的人是罗维意他们,应知不会这么匆忙,他大概率会非常心安理得地迟到。 在路悬深通过全方位调查掌握的信息里,他们是那种咬牙切齿苦等对方半小时,心想等下必须臭骂对方一顿,但见面后所有怒气又瞬间烟消云散的关系。 果然,应知从浴室镜子边探出半个脑袋,报了个名字:“付苡安。” 外面的路悬深许久没回应。 理顺头发后,应知刚走出浴室,就听到路悬深说:“我正好要去公司接人吃饭,顺路送你过去。” 应知愣了愣,路悬深又犯了一个老错误。 他完全可以像以前那样,装作没反应过来,等到了车上,路悬深问他目的地在哪的时候,他再戳穿,问路悬深“不是说好顺路吗”。 然后路悬深就会露出故作淡定的表情,那场景非常有趣。 但想到路悬深最近的忙碌与疲惫,应知恶作剧的念头就被掐灭了。 总不能帮不上忙还添堵吧? 应知直言道:“其实不顺路。” 第81章 路悬深:“不顺路也没关系。” 应知还想再说什么,路悬深已经一副准备出发的架势,大步走出房间,没给他推辞机会。 车上,路悬深闲聊似地开口:“听路女士说,你这几天经常和付苡安见面。” 应知:“也没经常,就见了两回。不过我觉得清如阿姨应该会希望我们多来往。” 路悬深:“你知道她安的什么心吗?” 应知眨眨眼:“知道啊。” 两家都是做生意的,左不过就是想维系友谊,还能因为什么? 他不是个爱交际的人,主动和付苡安重拾关系,本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帮路清如走动和巩固人情。 两道汇合的路口有点堵车,他们被一辆私家车恶意加塞。 路悬深眉心微蹙,目视前方贴着“新手上路”标志的车尾,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半晌才道:“你们好像还和小学时一样,很聊得来。” 应知:“怎么说呢,她还……蛮有趣的。” 路悬深闻言,扫了应知一眼,恰好看到他略兴奋的表情,类似小孩子看到新奇的玩具,眼里那种止不住的光芒。 但很快,应知便恢复如常,露出一个自认为很成熟的表情:“具体情况,等我确认之后,再告诉你吧。” 路悬深“嗯”了一声,不咸不淡,也不知道感不感兴趣。 - 到了约好的甜品店,应知推门,一眼就看到坐在里面的付苡安。 他落座后,付苡安收起正在播放视频的手机。 她对应知说:“你的舞台表现真的很精彩,我在a国那边还给你投过票。” “谢谢夸奖,但你看的不是综艺,而是我之前那个乐队的直播切片。”应知说完,眼中露出几分揶揄,“而且你的注意力也不在我身上。” 付苡安歪歪头:“看来你细心的优点,不止体现在捡发卡、发现扣子掉了那种生活琐事上。” 话都说到这里了,应知觉得没必要再绕弯子:“加上那次的饭局,今天是第四次见面了,我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向我开口,annie女士,猫头兔子乐队成员叶擎天的狂热粉丝。” 付苡安闻言笑起来,忍不住感慨:“你真的好聪明啊。” 应知摊开手:“这没什么,你英文名叫anne,而她那位存在感极高的粉丝叫annie,是变体,以及你微信头像里的那只手,是她的,她的手很独特很好看。”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出现几秒钟的沉默。 半晌,付苡安坐正身体:“ok那我就直说了,帮我追她。” 应知没同意也没拒绝,只问她:“为什么要找我帮忙?你都回北城了,而且马上就是她的学妹,完全可以自己上。” 付苡安:“没底,害羞。” 应知:“你也会害羞吗?” 付苡安:“针对特定的人,为什么不会呢?” 应知默了默,不知怎么想到路悬深,突然就很认同这句话。 他问:“恋爱这种事,你就不怕我没经验,帮你搞砸了啊?” “怎么没经验?”付苡安莞尔一笑,“你不是已经在恋爱了么?你和你哥。” 应知闻言一惊,险些把嘴里的奶茶呛进气管,但很快他想到付苡安也喜欢同性,至少不会从根源上太质疑他们的关系。 付苡安好奇:“你们谁追的谁啊?” 应知捏了捏手指,稍稍镇定:“算是……我追他吧。” 付苡安“哇哦”了一声,看应知多了几分看前辈的眼神。 应知:“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担心他和路悬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注意,暴露了亲密关系,付苡安还算没有威胁,但被其他人发现就不好了,尤其是路悬深的家人。 付苡安:“还记得你俩当时的出场姿势不?” 应知摇头。 这谁还记得…… 付苡安比划了一下:“他搂着你,手放在你大臂上,一直把你往胸口带,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你呢,非常自然地靠在他身上,反正我是没见过兄弟之间这样搂搂抱抱的,还有你们之间的磁场和粉红泡泡。” 确定恋爱关系后,他和路悬深都心照不宣,不会在其他人面前主动暴露,唯一一次还是路悬深在湖边吻他。 这是他第一次从旁观者那里得到反馈,除此之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发现端倪,连保姆张婶都没发现。 所以他更倾向于付苡安是歪打正着。 思及此,他见付苡安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再加上,你哥对我有敌意,我秒懂好吧。” “敌意?”应知睁大眼,随即很认真地解释,“你看错了,我哥五官是长得锋利了点,但他本人还是很和善的。” 付苡安翻了个白眼:“拜托,他看我的眼神,我都怕他把我扔出去,我要是稍微不坚强一点,信不信当场哭给你们看。” 应知皱了皱眉。 付苡安说的完全不是他所认识的路悬深,他的哥哥成熟稳重,不可能干出这么幼稚的事。 而且他回想了一下,那天的路悬深一直在和付父聊生意,始终和付苡安保持着相差八岁男女间应有的距离。 “我还是觉得你搞错了,我哥是个非常绅士的人,他不可能对女孩子这样,我也有其他很要好的女性朋友,他甚至会帮我给她们准备节日礼物。” 付苡安反问:“那你哥给我准备礼物了吗?” 应知被问得语塞,咬了咬吸管:“他最近很忙……” 随即他想到一个新的有力证据:“而且我都和他在一起了,证明我性取向是同性,他没理由觉得我会和你有什么。” 付苡安顿了顿:“好吧,这也是我纳闷的点。非要解释,只有一个理由:他并不相信你是真gay。你以前谈过恋爱或者喜欢过谁么?” 应知摇摇头。 付苡安:“那就很有可能了,你哥大概认为,你年纪还小,还没认清自己真正的性取向。” 应知若有所思地吸了会儿奶茶,想到什么,对付苡安说:“我们的事,先不要跟别人讲。” 付苡安:“我懂,暗度陈仓嘛,很刺激的,何况你们在一起没多久。” “等等。”应知打断她,“你怎么知道我分在一起没多久?” “拜托,你连19岁生日都还没过,你哥一个快奔三的人,不至于那么禽兽吧?”付苡安脸上露出一点邪恶的笑,“还是说我小瞧他啦?” “没有,他没有,是一个月前,我主动引导他的。”应知最怕的就是别人觉得路悬深品德有问题,对他一个小八岁的弟弟下手,于是立刻就把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付苡安没在意这些:“总之就是来日方长,而且你们是兄弟,虽然没血缘,但事实兄弟也是兄弟,就算以后合不来分手了,也还要在一个餐桌上吃饭,这时候,如果其他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可以最大程度缩减尴尬范围,哦,我没有说你们会分手的意思,就是打个比喻。” 听完付苡安的话,应知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但不是因为这套分手假设,而是付苡安提出的猜测——路悬深并不认为他认清了自己的性取向。 换句话说,路悬深质疑他心性未定。 应知转移了话题:“别说我了,说说你吧,你这个情况,你爸妈知道吗?” 付苡安叹了口气:“我妈偷看过我的日记本,只知道我喜欢女孩,不知道具体是谁。” 应知问:“那她什么态度?” 付苡安:“当然是反对啊,你别看现在社会开放了,同性婚姻都合法了,但少数终归是少数,没什么话语权可言,家长还是希望你能走所谓的正途。” 应知:“你们谈过话?” “吵过。”付苡安说,“她觉得我只是闹着玩的,只不过是青春期的叛逆心作祟,想标新立异,过段时间就会改回来,像他们那种大人,总觉得我们是一时兴起。” 应知垂着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付苡安:“所以你知道我妈为啥这么急着给我们牵红线了吧?” “啊?”应知茫然看向她,“你妈给我们牵红线了吗?” 付苡安扶额:“我开始怀疑找你帮忙的正确性了…………” 应知无辜地眨了眨眼。 付苡安从隔壁座椅上拿了个漂亮的礼品袋,递给应知:“喏,贿赂你的。” 应知没推辞:“我要是不收,你恐怕会担心我对你的事不上心。” 付苡安露出“你懂我”的笑,又推了另一个礼物袋过来:“还有这一份,帮我带给她。” 这份明显比给他的那份用心很多。 应知忽然想到什么,提醒她:“叶擎天有出国留学的意向,目标院校全都是a国的,你还不如在那边等她。” 付苡安:“我知道啊,但我等不及了,所以直接回来,等她出国我再追过去。” 应知:“付苡安,虽然我很欣赏你的行动力,但我有必要给你泼一盆冷水,我觉得她不像喜欢同性的样子。” 第82章 付苡安闻言,眼底浮起一点和她清纯容貌极不相符的阴郁,在应知看清楚前,又立刻被柔软的笑容取代,抓住应知的手,很亲昵地摇了摇:“不试试怎么知道,先拜托你啦,一定要帮我哦。” 他们只坐在一起喝了杯奶茶,等下应知还要和其他人吃午餐,二十分钟后,两人分道扬镳。 应知拎着礼物袋,从另一个门离开,没看到路悬深的车仍然停在原来那个路口。 - 自从得知父亲偷偷有了新家庭后,叶擎天便一改从前娇生惯养的爸宝女风格,暑假也没回家,在北城租了个小房子,专心学习。 应知到访时,给他开门的是一个长发女孩。 叶擎天的闺蜜,应知见过照片。 他刚要打招呼,就被对方一声惊呼打断:“我去天天,没说来你家还有福利啊!!” 叶擎天拿着锅铲无奈走过来,“这是我闺蜜,半小时前突然来的,我没来得及和你说,以及,她看了你的节目之后,就迷上你了,你小心点,她是个很疯狂的女人。” 闺蜜激动坏了,一个劲对应知表达喜爱和支持,要了签名和很多合影,最后两人被叶擎天一手一个,捉到餐桌上。 闺蜜今年22岁,大学刚毕业,准备在老家大学读研,前阵子谈了个刚满18岁的小男友,是邻家的弟弟。 对方高考完就给他告白了,说从小喜欢她,不想再把她当姐姐看待。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弟弟颜值太高,于是她一个急色,就答应了,谁知自从谈了恋爱,对方就像有分离焦虑一样,恨不得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消息超半小时不回就连环轰炸,稍微冷淡点就问她是不是不爱了,无死角刺探她的动向,简直像个巨婴。 她突然来北城找叶擎天蹭住,就是为了躲开对方,稍微喘口气,整理一下思绪。 叶擎天摇摇头:“早和你说过了,不要跟比自己小太多的人恋爱,年龄和阅历带来的差距,根本不是那点激情能填补的,这样下去,迟早会暴发更大的矛盾,不如趁早分了吧。” 她用胳膊肘怼了怼应知,拉外援:“小知,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应知如梦初醒,险些咬到舌尖:“嗯,你说的……有道理。” 听到叶擎天这番规劝,再看闺蜜陷入深思的模样,不知为何,应知刚才有点紧张。 他理智上非常赞同叶擎天的话,恋爱当然不能以牺牲自我为前提,但他内心却有个很小的声音在说:别丢掉他。 最终,闺蜜只是叹了口气:“二十岁真是个分水岭,上下有壁。” 叶擎天笑道:“哎哎,咋说话呢?我们小知也不到十九岁。” 闺蜜反应过来:“啊,抱歉抱歉,我都忘了,你跳过级对吧?你看起来太成熟啦。” “成熟?让我看看。”叶擎天掰过应知的下巴,“很嫩啊,明明就是个小宝宝,我们小知是心理年龄远大于外表。” 闺蜜:“我说的就是心理年龄啊,应知一看就是那种很沉稳的男生,能很好的控制情绪,会给同伴尊重和空间。” 她忧愁地看向应知:“唉,我那个小男友要是像你这样,我恐怕也没那么多烦恼了。” 饭后,应知没忘付苡安的嘱托,将礼物转赠给叶擎天,叶擎天听说是粉丝,好奇地拆开,看完手写信后,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 她猛摇了一把应知的肩膀:“你居然和annie认识?天,这世界也太小了吧!” 应知:“嗯,而且她现在就在北城。” 叶擎天:“快,快把她微信推我,我要和我的粉头立刻马上私联。” 应知突然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戏…… - 晚上回到家,已经能闻到诱人的饭菜香气,但仍然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晚餐。 他习惯性拿起手机,拍下一桌子菜,打算发给路悬深,借此试探路悬深是否已经开始应酬,然后再顺势问他几点回家,有意无意地在路悬深心里种下一粒“家里有人等我,必须尽快结束”的种子。 他以前经常这样做。 但此时此刻,他却停在了发送照片这一步。 “谈一个没长大的孩子,迁就他,包容他,事事哄着他,真的很累啊。” ——很突然的,应知想起叶擎天闺蜜在饭桌上的话。 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情,此刻拼命浮上心头:他在路悬深那里,究竟还有多少不成熟的证据? 应知删掉饭菜照片,又顺着往前清理相册,他焦虑的时候,会做一些机械性的事。 一路删到一周前的一张照片,他停了下来。 是他在路悬深抽屉里匆忙拍下的药瓶。 他识图搜索了一下,发现这是一种舒缓情绪的药,而且药效非常强劲。 只有压力和情绪波动太大,几乎无法自控的时候才会吃,而路悬深这瓶已经吃掉了2/3。 应知手有点抖。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饱受精神困扰的人,不止他,还有他的哥哥。 回想路悬深这一路走来,不被看好,不受待见,能在这么短时间爬到如今的地位,无疑要承受比其他人更大的压力。 而过着这样的生活的路悬深,还要抽出精力处理他这个弟弟。 应知无法自控地回忆,从小到大,自己究竟有多粘路悬深,挤占了多少路悬深的私人空间,而如今借着恋人身份,更是肆无忌惮。 清如阿姨也说过,路悬深是个独立的人,不喜欢被打扰。 一想到路悬深很有可能是像叶擎天的闺蜜那样,违背本性,甚至忍着厌恶在迁就他,他就感到恐惧,不敢再想下去。 - 晚上九点,路悬深从饭局回来,走进房间,正好看到应知抱着一个收纳箱和几件睡衣,光脚站在地毯上,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收纳箱里装着应知最常用的一些日用品,以及那个陪睡用的小猫玩偶,而最显眼的,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袋—— 九小时前,甜品店,路悬深亲眼看见应知从付苡安手上接过来,付苡安拉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笑。 路悬深一步步朝他走近,把人逼得后退半步,才停下:“你在做什么?” 应知闻到路悬深身上浓厚的红酒气息,而路悬深戴着眼镜,显然是在饭局上看过文件,结束后忘了摘。 一想到路悬深连吃饭喝酒都要工作,应知止不住地泛起心疼。 他抿了抿唇,下定某种决心般开口:“哥哥,我要不还是搬回自己的房间吧。” 话音落下,镜片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陡然寒了一片。 应知心中一惊,怀里的收纳箱没抱稳,嘭的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摔了一地,无辜地滚向四面八方。 他没办法弯腰去捡,因为路悬深已经彻底逼近,而他身后就是床,没有退路。 维持着呼吸交融的距离,路悬深垂眸,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这么快就睡腻哥哥了吗?” 应知还来不来说话,旋即就被大力按在了床上。 第59章 应知是被路悬深按着肩膀坐到床上的,但由于毫无防备,上半身不稳,后脑摔到柔软的大床上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路悬深似乎也没想到自己的手劲这么大,站直了一点身体,用一种复杂的、堪称居高临下的视线看着应知,仿佛说一不二的大法官,等着犯人陈述自己的罪状。 但如果仔细看,又能在路悬深的眼底看到细微的颤动,好像他自己才是即将要被宣判的那一个。 应知找回一点点思考能力,撑起上半身,他努力回想叶擎天和她闺蜜说的话,回想那个被批评得一无是处站在被分手边缘的粘人小男友。 以及路清如那天说过的,路悬深是个对独立空间要求很高的人。 某种程度上,他和路悬深的距离的确太远了,他也太想朝这个方向进步,于是几近笨拙地依葫芦画瓢:“是这样的,我最近才意识到,作为成年人,应该,应该会需要一些私人空间吧,距离产生美,而且你每天都这么唔唔……” 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口,路悬深的嘴唇欺上来的瞬间,不像一个吻,更像某种压不住怒气的惩罚,由于力道太大,牙齿磕在唇上,激发出锐痛。 明明是盛夏,路悬深的嘴唇却带着凉意,好像是从皮肤里渗出来的,和他唇齿间的红酒味融在一起,应知竟产生了一点饮酒般的幻觉。 他心脏砰砰直跳,眼前的男人突然变得不像他认识的哥哥,但又并非完全陌生—— 如此混乱的当下,他很莫名其妙地回想起很早以前,路悬深还对他不够温柔的岁月。 见面第一天,他就被路悬深十分用力地按在枕头上,逼他哭出声。 后来长达一两年的时间里,路悬深都有点讨厌他,完全没学会如何做一个哥哥。 路悬深想很多青春期的男生一样,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且柔弱的同性,总忍不住捉弄他,看他被自己欺负的团团转,却还要凑上去,眼巴巴地叫“哥哥”,祈求得到关注和接纳。 第83章 只要他缠得够久,路悬深总会为他回头。 在某次艰难的求拥抱成功之后,路悬深冲他勾勾手,让他坐在自己大腿上,然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做我的弟弟有什么好,不觉得我是个很坏的哥哥吗?”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摇摇头,然后紧紧搂住路悬深的脖子,把头埋在宽阔的胸口。 他并不觉得哥哥对他有多坏,也没想过要改变什么,那是他们的相处模式,是属于他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反而能从中汲取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于是在后来的青春期,一些不可名状的梦里,那个和路悬深长着同一张脸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会用各种站不住脚的理由惩罚他,让他承认自己就是个不乖的孩子。 尽管那时的路悬深早已变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合格兄长。 梦里梦外的反差会让他感到羞耻,明明他的目标是以路悬深为榜样,做一个优秀的弟弟,却总幻想哥哥批评他。 这太奇怪了。 而此时此刻,那种隐秘的令人脊背发麻的感觉又回来了。 察觉到应知在走神,路悬深松开他,很眷念的用手指摩挲了一下他湿润的下唇,嘴角却勾出一个有些戏谑的弧度:“越来越不投入了,不喜欢和哥哥接吻了吗?看来是真的腻了。” 应知回过神,连忙解释:“没有,没有不喜欢,我喜欢的……” 他边说边喘着气,发丝乱糟糟扑散在墨蓝色床单上,伸手想去搂路悬深的脖子,却半路被截住,双腕被捏在一起,举过头顶,轻轻放回床上,仿佛在禁止他撒娇。 路悬深将身体撑在应知上方,拍拍他因为亲吻而发红的脸颊,问:“对了,你刚才说要去哪?” 话题转变太快,应知没过脑子,张口就道:“回……回我自己的房间。” 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路悬深很遗憾的摇摇头:“回答错误。” 应知像个成绩很差的小学生,赶忙承认错误,喃喃道:“对不起,可以告诉我正确答案吗?” 这对话其实是有点滑稽的,一个很突兀的问题,引出一个更突兀的请求。 但应知被路悬深刚才那个危险的眼神摄住了,心脏越跳越快,好像一瞬间丧失了大部分思考能力,只能分辨出哥哥有点生气。 “正确答案是——” 应知微微睁大眼睛。 “哪都不许去。” 没等应知说话,路悬深指了指自己的脸:“帮哥哥把眼镜摘了吧。” 好像眼镜会妨碍等下要做的事一样。 应知鬼使神差说了句:“可我喜欢看你戴眼镜的样子。” 他喜欢路悬深比平时看起来更严厉的脸,最好露出他曾经反复偷看的,路悬深工作时,甚至训人时,那种不留情面的冷漠。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后颈发麻。 路悬深比应知高很多,能把应知完全笼罩住,这样一上一下的对视,视线无法连成一条垂直水平面的线,应知想看清哥哥的表情,就必须扬起下巴,暴露出细瘦雪白的脖颈。 那颗秀气的喉结缀在上面,不停滚动着,在视觉上呈现出局促和脆弱。 看在路悬深眼里,被解读成了一种畏惧——畏惧却又忍耐。 仿佛面对的那个人,在他看来,并不对等,无论身份还是别的什么。 再一次的,路悬深脑海中浮现出上午的画面。 应知坐在甜品店里,玻璃橱窗映出他闲适的表情,他和他的同龄人交谈甚欢,他们都很优秀,他们有共同话题,他们不会在相处时小心翼翼,他们洋溢着轻松且游刃有余的氛围。 但,应知也会对他同样正值青春的小玩伴暴露自己的咽喉吗? 路悬深露出一个堪称纵容的表情,温柔道:“好,那就不摘了。” 话音落下,应知感觉一个粗糙的虎口卡住他的脖子,迫使他只能扬起下巴,下一秒,路悬深重新吻住了他。 这次的吻其实比刚才温柔很多。 路悬深的唇在他下颌线附近描摹了一阵,才吻住下唇,然后慢慢占领整个口腔,仿佛对待一件贪恋已久的珍宝。 应知一开始还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喉咙发出轻哼,直到喉结被宽大的掌心控住,逐渐无法颤动,他才想起路悬深的手还在他脖子上,并且有略微收紧的趋势…… 如果这是一场捕猎,那他已经完了。 而在自然法则里,只有试图挣扎逃跑的猎物,才会被这样控制住咽喉,而且往往会死得更惨。 随着氧气逐渐稀薄,应知的大脑也变得有点浑浑噩噩的。 他想告诉路悬深自己不会跑的,会乖乖让他亲吻,但他动弹不得,也没法说话,揪着路悬深衣服再紧也没用,只能通过小幅度摇头暗示,却换来彻底不再温柔的对待。 这样从上至下几乎单方面输出的吻,使得眼镜还是滑落了,贴着应知的脸,掉在床上。 应知睁大眼,对上路悬深无遮无拦的眼睛,里面混杂着冰冷的掌控欲,还有一点点微妙的偏执。 一瞬间,他好像被迷住了,不再做任何状似抗拒的动作。 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吻,所有想说的话不是被亲吻堵回去的,而是被硬生生掐灭在咽喉部位,最后连呼吸都一点一点被截断。 放空的大脑炸起一片雪亮的烟花,四肢百骸突然升起愉悦,随即往同一个地方奔流。 但窒息带来的是人类底层基因里的恐慌,大脑和身体切断合作的状态下,应知无意识咬了路悬深的嘴唇一口。 所有粗暴行径在此刻戛然而止。 气管陡然接触大量氧气,应知猛地坐起身,捂着嘴咳嗽起来,后背一只大手不停抚摸他的脊背,帮他顺气。 咳嗽缓和,应知喘着气,放下手,露出脖颈雪白的皮肤,上面还残留着很浅的一点红,颈侧幽蓝的血管微微浮动,眼角泛着泪花,看路悬深时,露出一种特别委屈的表情。 被欺负得不敢还手,真的好可怜。 罪魁祸首心中泛起古怪的怜悯,蹭掉下唇冒出的血珠,戴上眼镜,扶了扶额。 “抱歉,刚才不该对你发脾气。” 还在后悔咬伤哥哥的应知忽然怔住,讷讷问了句:“啊?你刚才是在发脾气吗?” 路悬深:“嗯,哥哥今天有点累,心情不太好。” 应知:“……?” 在他面前永远无所不能的路悬深,居然在向他透露自己的疲惫? 意识到这点,应知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你想回自己房间就回吧。”路悬深揉了揉他的头发,似乎恢复了一点好哥哥的样子。 “我不走了。”应知一骨碌翻下床,站在路悬深面前,认真地说,“我要留下来陪你。” 路悬深默了默:“为什么不走,你不怕吗?” 应知:“怕什么?” 他怕的从来只有路悬深不需要他。 路悬深眼中露出一点不知是针对谁的戏谑:“不怕我继续对你发脾气?我还有很多发脾气的方式,比刚刚更过分。” 这是句听起来是玩笑话,尤其从路悬深嘴里说出来,但应知却无缘由地生出巨大的期待,心尖都开始发痒。 路悬深始终微微垂着头,几缕发丝凌乱地搭在额前,好像在自我审判刚才的行为。 从应知站立的角度,能看清路悬深眼底的红血丝,以及不易察觉的醉态,和脆弱。 如果不是喝了酒,他恐怕永远见不到哥哥这一面。 应知伸手,轻轻覆住路悬深的脸:“你可以对我发泄情绪的,无论什么方式。” 他迫切地想拥有全部的路悬深,包括他的坏情绪。 路悬深在应知手心里仰起脸,凝望了应知很久,喉结滚动,似乎有很多要说的,但出口的只有两个字:“真的?” 应知:“真的呀。” 路悬深笑了笑。 应知太懂这个看小朋友一样的笑了,立刻就有点急了。 “你不信我?你为什么不信我啊?”应知一扭身,坐到路悬深腿上,近距离胁迫一样,死死盯住路悬深的眼睛,毫无知觉自己坐到了什么。 为什么不信? 路悬深忍耐着应知不安分的磨蹭。 是因为应知并没完完全全属于他。 一只褪去胎羽加速成长的鸟儿,放于天地之间,只靠那点脆弱得可怜的旧感情,祈祷它每天都会飞回来,没有任何一个抚养者能高枕无忧。 几乎无解的困局,想要打破,唯有收回那些虚伪的大度与自由,打上标记,彻底占有。 ——这样他就是你一个人的了。 理智的高地终于被克制多年早已滋生成毒瘤的想法淹没。 路悬深伸出双臂,一手环住纤薄的腰,一手覆住柔软的后脑,鼻尖抵在漂亮的肩头,网一样困住坐在他身上的弟弟,像是用全身心汲取对方的存在。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知知,我现在又想发脾气了。” 第84章 应知早被路悬深火热的怀抱蒸得晕晕乎乎,恨不得就这样永远贴着,融化进去,一辈子不分开。 他听到路悬深说的话,想也没想便十分慷慨地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欢迎路悬深再次粗暴地吻他。 “这次不用嘴了。”路悬深控着他后脑的手滑落,然后掠过脊背,停住,“用这里好不好?” 应知心跳漏了一拍,良久后,有些痴痴地说:“好……” …… - 过去的十年间,分离是应知挥之不去的梦魇。 所有人都说,他和路悬深比亲兄弟还亲,但在他看来,他们是比不过亲兄弟的,他们的血管里没有剪不断的红线。 那些亲兄弟们,甚至不需要过分经营,血缘会牵引着彼此,无论天南海北。 而他和路悬深一旦分开,那大概就是真的分开了,不会有一条线索,一辈子缠着他们。 他试图弥补这一缺憾,想过很多方法,全都徒劳无功。 但此时此刻,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关系,却以最亲密的方式连系在了一起。 面对面,彼此靠近,一枚金属牌从路悬深拉松领带敞开扣子的领口垂落,越晃越急,又因为太大的惯性,猛荡回胸口,沾上一点汗液,再荡到应知眼前,闪着晶亮的光。 这是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出游,应知在山脚下的小摊贩那里亲手刻的,传说在神山下诞生的名字,会受到天女庇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对此路悬深非常不屑,表示这是营销商品的骗术,只有小朋友才会上当。 应知当然无条件相信哥哥的判断,但神山的预言太美好了,即便上当,他也愿意尝试。 再后来,这个金属牌就被路悬深偷偷拿走,自己佩戴了。 应知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哥哥其实总爱说一些反话。 总爱对他隐瞒一些事实。 哥哥是比他更不诚实的人。 恍惚中,应知张开嘴,用牙捉住了那枚小金属牌,用舌头描摹上面歪歪扭扭的汉字纹路。正面到反面。两个密不可分的名字。应知和路悬深。 窗外的夏夜不知何时下起暴雨。 路悬深无比爱怜地抚着应知大汗淋漓的脸,嘴上却是有些严厉的批评:“知知,你果然是个坏孩子。” 应知带着哭腔反驳:“我不是坏孩子!” 路悬深挑起眉:“是吗?一个乖孩子怎么会嘴上说要离开哥哥,但其他地方又不让哥哥离开?嗯?” 应知委屈:“我没有要离开你,” 路悬深:“你有。” 由于路悬深的表情太过笃定,应知反倒有点不确定了,呆呆地问:“我有吗……?” 路悬深眉心一皱,压沉声音道:“不许有。” 路悬深变得粗鲁起来。 应知“呜”了一声,好不讲道理! 雨还在下,应知被路悬深喂了点水,体力不支快要昏睡的时候,他听到路悬深问:“宝宝,最喜欢什么样的领带?” 应知勉强睁开一点眼缝,手指勾了勾路悬深胸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的领带:“你今天戴的这条就很好……” 说完就睡了过去。 半夜迷迷糊糊醒来,应知动了动,险些惊叫出声。 哥哥居然还在。 天呐,疯掉了。 - 第二天,灿烂的阳光卷走昨夜暴雨。 应知在被窝里悠悠转醒,感到一阵腰酸背痛,但身上很清爽,没有那种汗津津的感觉。 不知道路悬深趁他昏睡后,又对他做了什么,该不会一晚上都…… 想到这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回味和羞耻之间徘徊,做了很多心里建设后,终于决定看看路悬深在哪里。 然而刚露出一只眼睛,就和路悬深英俊的脸撞了个正着。 路悬深罕见地日晒三竿还没离开床,侧卧在一边,单手支着头,正非常专注地看他。 应知脸噌一下就红了,他想装得从容一点,用一个懒腰掩饰一下心绪,结果两只手刚从毯子里伸出来,他就怔住了。 他手腕被领带紧紧绑在一起,而领带另一端,牵在路悬深手中。 他睁大眼睛,不解地望着路悬深,眼里尽是无辜。 路悬深淡淡道:“这是你昨晚挑的。”??? 应知懵了,他以为路悬深是要他帮忙挑今天去公司行头。 “现在几点了?”应知开口问,嗓子带着使用过度的微哑。 路悬深:“十一点。” 应知闻言立刻条件反射想起身,牵动到酸痛的肌肉,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 路悬深立刻伸手过来帮他揉了揉,顺势把人重新按进被窝,很温柔地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仿佛昨晚那个强势的人和今天这个绑他的人都不是他。 应知有点急:“我今天有约,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了。” 他今天还要帮忙约付苡安和叶擎天见面。 路悬深仿若未闻,不疾不徐从额头亲到鼻尖,半晌才道:“嗯,刚才帮你接了电话,你和老同学的约会,哥哥已经替你推掉了。” 应知睁大眼:“完了完了,我让人家白跑一趟了……” “我叫司机请她在米其林餐厅吃了饭,当做你失约的补偿,然后送她回家。” 路悬深勾住应知被绑缚的双腕,在打结处吻了吻。 “所以今天哪都不要去了,继续陪哥哥,好吗?” 第60章 落地窗里层窗帘开着,只剩一层单薄的乳白色纱帘,阳光涌进来,被过滤成朦胧温润的光晕。 路悬深就沐浴在这样的光晕中,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这并非路悬深第一次向他提出要求,但以往路悬深征询他的意见,都会给他充分的自由,无论他最后做何选择,哪怕这个选择需要路悬深一再让步,路悬深也会眼都不眨地同意。 然而此时此刻,路悬深吻了他的手腕,又微笑着向他索要陪伴,看似是一个稀松平常的需求,可他总觉得路悬深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 路悬深就是从昨天开始变得不讲道理的。 应知想起昨晚,路悬深那张时而冷酷时而温柔的脸,还批评他是个坏孩子。 他又把脸埋回了枕头,砰的一声,颇有种破罐子破摔再也不出来的气势。 但外部“养分”仍然源源不断为他的面颊注入红与热—— 应知闷着嘴,含糊不清地问:“为森哦一字看我?” 路悬深:“我在等你的回复。” 半晌,应知再次幽幽地看向他:“你都帮我全部安排好了,把我要见的人也送走了,我还有说不的机会吗?” 路悬深微微一笑:“你可以试一试。” 应知不大相信,眼前的路悬深看起来有点道貌岸然。 他鬼使神差问了句:“如果我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他其实只是好奇,并没有真要拒绝的意思,但话音落下时,他感觉路悬深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下一秒,他被路悬深用力翻了个面,后背全然暴露在了对方掌握之中。 这个姿势如同某种提示,应知脑中金光四溅,不停浮现路悬深不久前对他做过的事。 那些温柔的、冷酷的、凶悍的、说一不二的,仿佛他求饶也不会停下来纵容他。 他感到一阵腿软,心脏砰砰狂跳之后,竟生出一种隐秘的期待感。 然而,预想之中的一切都没发生,他的睡袍衣摆也没有被掀起来。 路悬深从后面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一双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修长有力的双腿缠住他的腿脚,把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这是一个全身心依赖的拥抱,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要以这种方式,幻想将人揉到身体里去。 他突然特别清晰地感受到,路悬深需要他,就像他需要路悬深一样。 他想回头确认一下,又不敢动,怕惊碎这种新奇又美妙的感觉。 身后的人克制住呼吸的异样,无比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发顶:“你拒绝我,不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不,后果很严重!”应知严肃地反驳了他,“所以不要担心了,我会陪你的,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优先和你在一起,然后才是别人。” 路悬深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搂住应知,拥抱到了极限,只能略微翻转,从上面ya住他,以一种占有意味更浓的姿势,把应知夹在他和床之间。 应知脸颊都被挤瘪了,看不见路悬深的表情,也不知道哥哥有没有相信他的话。 安安静静呆了一会儿,应知:“你好重哦。” 路悬深笑了一声,翻身下床,直接在床边脱掉睡袍,准备换上居家服。 应知一眼扫过去,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路悬深精悍的背肌上全是交错的痕迹,明显是被指甲抓出来的,有的还结痂了。 可他记得昨晚路悬深全程都穿着衬衫,只解开了胸口几颗扣子,表面斯文的要命,按理来说,不会留下这么激烈的hen迹。 第85章 脑中各种画面闪回,清晰的,模糊的,最后定格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 他全部想起来了!! 昨晚结束的时候——他以为的结束,路悬深把他抱进浴室,帮他洗澡,洗着洗着,路悬深也跨进浴缸里,接下来发生的事,完美对应了路悬深背后抓痕的由来。 而且……最后好像没弄出来……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应知感觉那里怪怪的。 等路悬深穿好衣服,应知举起自己被缚住的双腕:“可以给我松绑吗?我不会走的。” 路悬深转头,对上应知跪坐拜托的目光,他眼底淌过一点阴翳,伸手牵住领带另一头,晃了晃,攥紧。 ——干脆就一辈子绑在床上吧。 阴暗扭曲的念头一闪而逝。 应知的睡袍是蚕丝面料,松松垮垮挂在肩头,露出布满吻痕的锁骨,路悬深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好,然后弯腰去拆领带。 束缚接触的瞬间,应知掀开毯子,猫一样往地上窜。 身后传来骤然变冷的声音:“你要去哪?” “我洗个澡……嗷~” 应知急急忙忙往浴室方向跑,没走两步,就嗷的一声脚下一软。 跌下去的瞬间,他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拦腰捞住,打横抱起,然后轻轻放坐回床上。 随即,路悬深欺身上前,和他脸贴着脸。 应知皱成一团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被路悬深捉了个正着。 路悬深眉心微蹙:“还痛吗?” 应知下意识摇摇头。 路悬深没动,沉默地看着他。 应知小声:“其实有一点点。” 路悬深:“只是一点点?昨晚那个把眼睛都哭肿的人是谁?” 他不希望应知忍痛。 明明眼泪都顺着鬓发流满枕头,却不喊疼,甚至连不舒服这种提示词也不说,只用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望着他,那样可怜兮兮却又任他摆弄的模样,就像风吹野火,持续地助长他的邪念,甚至想要通过更过分的行径,摧毁这种诱人的纯真。 等野火烧尽,回过神来,他才发现他已经把应知欺负过头了。 在路悬深几近剖析的注视下,应知双肩坍塌,说了实话:“好吧,有很多点。” 路悬深用额头碰了碰应知的额头:“怪我,昨天没控制住,以后会温柔一点。” “其实……其实也不用太温柔。”应知垂下视线,说话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路悬深:“不要撒谎骗哥哥。” “我真的不怕疼。”应知不敢看路悬深,下巴尖都快戳到胸口了,他犹豫片刻,断断续续开口,“你咬我嘴唇,掐我脖子,以及刚开始,很艰难很不适应的时候,我都感觉很好,还有,还有你昨晚说我口是心非,惩罚我,也很好……” 路悬深怔了怔。 昨晚的应知其实特别乖,像一团棉花糖一样随意捏扁揉圆,仿佛无论对他做什么过分的事似乎都可以。 于是他克制不住进一步越界的冲动,利用一些蹩脚的理由,打了应知的p股。 理智回笼后,他其实有点后悔,但此时此刻,应知居然红着脸说喜欢。 眉心渐渐舒展,路悬深眼中浮现出惊讶,他的弟弟似乎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路悬深捏住应知白皙的下巴尖,眯了眯眼:“知知,你学坏了。” 应知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路悬深笑了笑:“也有可能你一直都是坏孩子,只不过在我面前伪装得比较好。” 应知钻进路悬深怀里“呜”了一声,表示被污蔑的抗议。 路悬深帮他揉了一会儿腰,问他:“为什么喜欢疼的感觉?” 应知诚实道:“痛感会让我觉得真实。” 这么多年,他其实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哪怕受一点点小伤,都会引来路悬深的过度关注。 虽然用世俗眼光来看,疼痛与伤害之间总是有着导向关系,但在他看来,只要被哥哥确认过的疼痛,就是绝对安全的。 他毫不迟疑地将伤害自己的权力交到路悬深手上,路悬深却始终将真正的伤害排除在外。 那种有分寸的痛感,让他灵魂颤丨栗,这样的安全感是几乎没顶的。 他以此确认,自己的灵魂就在这副身体里,安安稳稳,不会被风吹散。 路悬深沉默了好久,把应知往怀里拢了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知认真回忆了一下:“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可能是第一次见面那天吧,当时下着大雪,你把我从那个棺材一样的大庄园带出来,你牵着我的手,很用力,很用力,你长得太高了,我有点不敢抬头看你,只能通过你握着我的力度,判断你是不是真的会带我走,真的不会丢下我,痛感一旦减轻,我就会很紧张。” 路悬深的思绪也被带到那天,他被路女士逼迫,不情不愿去接人,他心里烦躁得要命,又没有对待小孩的经验,行为难免粗鲁,后来回到家里,应知白皙的小手都被他捏得通红。 应知从路悬深怀里钻出来,搂住他的脖子,脸还红着,但下定决心一样开口:“哥哥,我可能真的是坏孩子,但我喜欢你,也喜欢你给我的一切感受。” 路悬深哑然失笑,至少确认了一点,光靠某些地方的实力,并不能完全满足他的小男友。 路悬深将应知颊边的鬓发别到耳后,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管你是坏孩子,还是好孩子,都是我喜欢十年的孩子。” 应知惊喜地睁大眼,目光随即化作狐疑:“真的是十年吗?我记得你十年前明明很烦我呀?” 路悬深笑着“嗯”了声:“是有点烦。” 但平心而论,应知其实是个很惹人喜爱的小孩,聪明听话,不哭不闹,早早就懂得何为寄人篱下,甚至连叛逆期都没有。 那时的路悬深,只是不信会有这样一个人类,竟全身心地信任他,比他捡到的那只小猫还信任他。 他从小没有父亲,母亲大多时候也不在家,虽然顶着“路”这个姓,却不被路家接纳,孤立无援的境地让他内心封闭,对万事万物都报以漠然的态度。 而应知,这个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家伙,总有一天也会露出马脚,像其他人一样淡出他的世界。 他想证明应知是小骗子,所以换着花样逗弄,还讲睡前鬼故事,吓得应知哇哇大叫。 现在想来实在幼稚,换别的小孩被这样对待,早就哭着跑掉了。 而他的应知,非但不跑,还为他的恶劣行径找了各种理由。 应知永远坚信他是个好哥哥。 毫无防备听到大实话,应知不禁有些失落,他还以为哥哥会说点好听的假话哄哄他呢。 但很快他又燃起乐观精神,有些得意地扬起下巴:“我把自己从一个讨厌鬼,变成你的弟弟,再变成你的恋人,只用了十年,是不是能证明我很有本事?” 路悬深:“本事算不上,大概是天赋异禀吧。” 应知眨眨眼,表示不解。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小。” 路悬深说着,比了个很矮的高度。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应知:“这样?” 路悬深轻咳一声:“无时无刻不在吸引我。” 应知的脸蹭一下又红了。 路悬深注视他良久,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从不信命,但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相信一下命运,觉得你生来就是要做我弟弟的,我生来就该爱你。” 应知心弦微震,眼里瞬间浮起一层雾气。 路悬深吻了吻他的眼睛:“乖,不要哭,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惹你掉眼泪,你要是这样,我以后就不说了。” “不不,我还要听。”应知立刻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硬是没让眼泪涌出眼眶。 路悬深没再继续说,他料定应知一定会哭。 应知的眼泪就像小刀子,只需要一点就能割得他疼痛难忍。 路悬深放开应知,起身替他拿了套干净的居家服过来。 帮应知脱睡袍的过程简直像在剥糖纸,丝绸布料顺着皮肤落下,散发出香甜的气息。 雪白的“糖果”布满各种各样的痕丨迹,昭示着他昨晚已经从头到尾品尝过一遍。 他喉结滚了滚,硬生生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即使应知说自己喜欢疼痛,他也不能真的让应知受伤。 至少最近两天都不能再用了…… 穿好居家服,路悬深揉了揉应知的头发:“走吧,下楼吃饭。” 应知站在床边没动,疑惑地歪了歪头。 路悬深露出一个戏谑的表情:“怎么?你还真打算在这里呆一整天?” 被路悬深点出心中所想,应知有点脸热。 他还以为路悬深要和他玩qiu丨禁丨play,亏他还小小的期待了一下。 他有些遗憾,回身去找手机,发现床和床头柜上都没有,想起路悬深帮他接过电话,他转头问:“哥哥,我的手机在哪里?我觉得还是亲自回复一下付苡安比较好。” 第86章 路悬深表情很淡:“你觉得我把你手机藏起来了?” 应知点点头。 “自己找。” 路悬深冷冷扔下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应知愣了半晌,撇撇嘴,也不知道路悬深又怎么了,只能等找到手机之后再去哄哄。 应知翻箱倒柜一阵,终于在大理石床头桌底下找到了他的手机。 思绪也随之回笼。 昨天他被路悬深按到床上的时候,手机连同装杂物的收纳箱一起掉在地毯上,大概率滚到了桌子下面。 也就是说,路悬深捞出来帮他接完电话,又重新扔回去了。 他可怜的手机被摔了两次…… 应知实在想不通,路悬深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做一件这样离奇的事。 第61章 此后一连几天,路悬深都非常罕见地按时回家,有时甚至亲自开车,去应知搞专业实践的地方接他下工。 应知惴惴不安享受了两天后,还是没忍住,问路悬深最近怎么突然不忙了,枫城那边的空缺补上了吗。 路悬深不再像以前那样,用一些避重就轻的话敷衍他,而是向他详细描述工作安排,应知对公司架构和运作细节不太熟,听得云里雾里。 沙发上,路悬深戴着银丝眼镜,一身居家服,手臂抱在胸前,双腿闲适交叠,明明是在向弟弟汇报工作,却莫名有种掌控者的从容。 应知站在他面前,歪了歪头,表示质疑。 路悬深朝应知伸出双臂。 应知立刻像只被召唤的小猫,十分顺从地跨到他腿上,坐好,双手搂住他的脖子。 路悬深眉梢微挑:“你哥我好歹是个领导,手下一堆得力干将,没必要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何况在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路悬深以前就是工作狂的活体代名词,好像公司没了他就转不动,要不是家里还有个弟弟,眼巴巴等他回家,应知都怀疑他会住在公司。 眼下这副甩手掌柜的模样,让应知感觉到有些崩人设。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几个月前,在路家,路悬深的外公提起路悬深小时候,给的评价是“空有智商,没有上进心”。 尽管此时的路悬深还远远达不到“没上进心”这么严重的程度,但他隐约发觉,自己刻板印象里的那个哥哥,可能不是最真实的模样。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都交错到一起,路悬深单方面地持续压缩距离,快贴到一起的时候,应知开口道:“可你以前都是亲力亲为的,经常比员工加班到更晚。” 路悬深突然一个翻身,上下调转,应知被他重重ya在下面,后背抵住沙发。 “应知,你就这么想赶我去工作?” 应知眨眨眼,从路悬深刚才的话里莫名品出一丝失落。 路悬深从来不是外放的性格,而失落于他而言,是更为罕见的情绪,应知心脏顿时好像塌了一角,摇头道:“我只会比你更希望你在我身边。” 路悬深轻笑了一声,似是只将他所言当做一句甜言蜜语。 路悬深:“听过一句话么?” 应知:“什么?” 路悬深:“人生苦短,不如及时行乐。” 话音落下,路悬深吻住应知的嘴唇,手探到应知腰后,勾住松紧带,拉开,然后又松手,松紧带弹回皮肤,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刚要进入正题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铃,来电人x总。 路悬深翻身坐起,不悦接通,里面的声音漏出来,应知听了个大概。 对方正在攒局,想邀请几位行业内的专家一起聚会,希望路悬深拨冗光临,以往这种情况,路悬深都会应邀,借此扩充人脉。 路悬深走到远一点的地方,继续接听。 望着应知耷拉下去的眉眼,路悬深冲电话那头淡淡道:“抱歉,家里有人要陪。” “嗯,是恋人。” “谢谢,一定。” “借您吉言。” “有空再聚。” 电话挂断后,应知眼睛都瞪大了,被“恋人”两个字砸的晕头转向。 路悬深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似是看出应知的震惊,路悬深走回沙发边,淡淡道:“我如果说陪弟弟,恐怕就没这么容易推脱了。” 好吧,原来是缓兵之计。 应知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他是不是对你说了祝福的话?” 路悬深“嗯”了一声:“他祝我们情比金坚,早日修成正果,到时候要请他参加婚礼。” 明明是很美好的祝愿,应知闻言,却愣了半晌,心里陡然一酸。 他仰起头,很认真地问路悬深:“哥哥,我们会有婚礼吗?” 路悬深站着摸了摸应知的头:“你喜欢中式还是西式,小岛草坪教堂还是宴会厅?” 应知:“我喜欢简单一点的,只邀请最好的朋友和亲人。” 说到这,应知顿了顿。 除了远在a国的小姨一家,他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但路悬深背后是庞大的路家,他不觉得其中有任何一个人,会支持他作为一个男性,而且还是公认的寄养弟弟,和路家未来的接班人结婚。 于情于理于名声于传宗接代,都不合理。 路悬深:“嗯,记下了。” 应知:“刚才那个人应该不止说了一句祝福吧?” “他还说——”路悬深绕到另一侧,俯身,从后面搂住应知的腰,手顺着棉质衣摆,贴到应知平坦白皙的肚皮上,“早生贵子。” 应知喃喃道:“可我是男生,没办法生小孩。” 察觉到应知语气里的异样,路悬深低头吻了吻应知的发顶:“这里装太多东西,鼓起来的时候,很像。” 路悬深的嗓音太一本正经了, 应知有点懵,低下头,看着路悬深那双青筋起伏的大手在他腹部徘徊,突然就意识到路悬深说的“东西”是什么,脸颊顿时热了起来。 路悬深从后面把应知拥在怀里,良久,听到应知说:“我不喜欢小孩子。” “这么巧,我也不喜欢。”路悬深笑了笑,“除了某个刚开始有点烦人,后来越来越讨人喜欢的小孩。” 路悬深的情话总是来得很突然,仿佛上一秒还在谈论天气,下一秒忽然说“我爱你”,应知心跳快的不像话,偏过头,对上镜片后暗含笑意的视线。 他突然发现,路悬深最近戴眼镜的频率变高了。 路悬深的裸眼视力平常基本够用,只有在看文件或者电脑屏的时候,会戴一下抗疲劳和防蓝光的眼镜。 难道路悬深的近视加重了吗? 应知想起那次在餐厅包间,路清如和付母的对话,字里行间都在夸赞那位何家小姐心细如发,关注路悬深的身体健康,帮路悬深分忧。 他当时心里有点不好受,但更多的是被点醒,他的确还是小孩子心态,日常生活中,远远不如路悬深关心他那样关心路悬深。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都在悄悄观察,但除了之前在抽屉里翻到的那瓶维护情绪稳定的药,路悬深的身体素质简直比草原上的狮子还强悍,尤其是那什么的时候…… 他觉得眼下正是一个很好的契机。 于是某天晚上,应知潜入路悬深的书房,把趁他睡觉时偷偷加班的路悬深逮了个正着——他就知道路悬深那副甩手掌柜的做派是假的。 不过他并非来质问这个。 应知:“哥哥,把眼镜取下来一下。” 路悬深照做。 应知:“眼睛闭上。” 路悬深微微挑眉,但还是继续照做,下一秒,轻柔的指尖抚上他的眼周,细细描摹,撩起细碎的痒。 路悬深好几次都想把那双手捉过来,先亲一顿再说,但想到应知刚才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忍住了。 应知按摩的手法有些生疏,但胜在用心,路悬深原本有些酸痛的眼部肌肉松快了不少。 他莫名其妙地享受了一会儿,问:“怎么突然想到给我按摩了?” 应知:“我在帮你缓解视疲劳。” 第二天上午。 路悬深坐在客厅沙发上,清理回复积攒的邮件,应知趴在旁边打手机游戏。 每隔20分钟,应知就会从酣战中抽身,拿走路悬深腿上的笔电,要求他看向六米远的大型绿植,并保持20秒,比计时器还准。 那盆苍翠欲滴的琴叶榕原本是放在沙发边的,早晨路悬深下楼的时候,正好看到应知拿着一个卷尺量距离,然后吭哧吭哧把两米高的盆栽挪到远处。 几次三番后,路悬深捉住应知朝他电脑伸来的小爪子,眯着眼问:“你到底在做什么?” 应知:“我在严格执行20-20-20法则。”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路悬深皱了皱眉。 应知认真科普道:“这是医学上公认的护眼方法,用眼20分钟后,看向20英尺外的物体20秒。” 路悬深一脸莫名:“我的眼睛还好。” 第87章 应知:“我看你最近戴眼镜的频率变高了,想着是不是用眼过度。” 路悬深闻言,微微眯起眼,盯着应知看了许久,把应知都看得浑身不自在了,正要错开视线,他手一伸,将人捞进怀里,威胁似的用胳膊别住应知的肩膀。 “你忘了自己在床上说的话?”路悬深的声音似乎有点危险。 “我说了什么吗?”应知睁着一双纯良的大眼睛,非常诚实地表达自己已经失忆。 路悬深胸膛起伏了几下,慢慢吐出一口气,笑骂了一句:“小渣男。” 突然被冠以污名,应知瞬间不干了,正要和路悬深理论,突然福至心灵,思绪回笼—— 几天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路悬深非常严厉地要求他帮自己摘眼镜,而他大着胆子,说他喜欢看路悬深戴眼镜的样子…… 原来哥哥是故意戴给他看的! 应知沉默半晌,小声道:“哥哥,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你惩罚我吧。” 话虽如此,但应知低垂的视线中却好像有波光在流转,被路悬深抓了个正着。 路悬深捏住他的下巴,要求他看着自己:“到底是惩罚还是奖励?嗯?” 逃无可逃的对视之下,应知声音更小了:“惩罚……” 路悬深脸上浮现出无动于衷的冷酷:“小骗子,不说清楚,就什么也没有。” 完作势要推开他。 应知立刻急了,大声说:“奖励……是奖励!求你了。” 路悬深一把将应知押下,在他pg上不轻不重拍了几下。 应知哼哼唧唧了起来,好像受欺负了一样,回过头来望路悬深的脸。 路悬深受不了这个眼神,当即摘了眼镜,俯身吻过去。 下一秒,远处传来电子锁开门的声音。 应知吓得一骨碌跳起来,行为之突然,一肘子怼到了路悬深的眼眶上…… 来人是张婶。 早在几天前,路悬深就把张婶的住家服务改成了每天过来做两顿饭,虽然工作量大幅减轻了,但工资还和以前一样,算是对她这么多年细心照顾应知的感谢。 对于应知而言,这也是一件好事,意味着他和路悬深有了更多黏在一起的空间。 然而此时此刻,应知得意忘形,忘了这会儿正是张婶过来做饭的时候。 张婶进门后,看到兄弟俩都在客厅,一个满脸紧张的站在沙发边,一个捂着眼睛不说话。 等她进了厨房,应知才回过神,转身发现路悬深的异状。 他立刻弯腰去检查情况,看到路悬深眼角那片红痕,心脏不由得一阵紧缩。 应知大气都不敢出,半晌小心翼翼问:“疼吗?你是不是生气啦?” 路悬深:“这下眼睛是真要坏了。” 应知:“要是真被我砸出问题了,我就把我的眼角膜给你。” 路悬深:“……” “你这条小细胳膊还没那么大的杀伤力。” 应知:“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路悬深扶着额,略微叹了口气,抬眼望向应知:“我作为你的男朋友亲吻你,这件事在你看来,好像见不得人一样是吗?” 应知被问得有些哑口无言。 和路悬深恋爱这件事,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但他更畏惧未知的现实。 这些焦虑无时无刻不在纠缠他,他又不知该怎么说出口。 这么多年,他总在让哥哥帮他解决问题,只要把烦恼往路悬深面前一摆,他就能高枕无忧,轻松上阵,如今他不想再这样。 应知抚摸着路悬深的眼睛,轻声说:“我没这样想过,你不要不开心。” 说完,他低头吻住路悬深的唇,力道之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 与此同时,张婶正拿着果盘往客厅走,果盘里装着应知特意交代的护眼套餐。 然而下一秒,只听“哎哟”一声惊呼,果盘一歪,灯笼果和蓝莓簌簌落下,一路滚到两人交放的脚边。 “哎,没拿稳。”张婶拍着脑门去捡。 应知也红着脸过去帮忙,随即被张婶握住胳膊扶起来,让他继续和哥哥一起,不用在意她。 应知没动,观察张婶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地问:“张婶,你会觉得很奇怪吗?” 张婶意会,摇摇头道:“惊讶是有的,但不奇怪呀,现在同性婚姻都开放了,大家的观念都在与时俱进。” 应知:“我的意思是,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现在突然在一起了,站在旁观者视角,很奇怪吧?” 张婶哑然失笑:“如果你们和别的同性在一起,我反倒会觉得奇怪,也不知道为什么,在我心里,如果你们恰好都喜欢同性,那就一定会选择彼此,我想象不出你们分开的样子。” 应知闻言,突然有点鼻酸。 这时,路悬深走上前,揽住应知的肩膀,对张婶道:“先不要告诉我妈。” 张婶做了个给嘴唇封拉链的动作:“明白。” - 应知再次见到付苡安,距离那次爽约已经过了十天。 付苡安抓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你那天还好吗?” 应知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那天上午,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是你哥接的,语气不怎么好。”付苡安一双黑眼珠炯炯有神,一点也没有不爽的迹象,“你哥就没有对你先这样再那样吗?” 应知终于听懂了付苡安在说什么,但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疑惑。 于是他假装不解地摇摇头。 付苡安面露失望:“你们不会还没更进一步吧?” 应知:“……” 这丫头不愧是在a国生活多年的,说话就是比国人生猛。 见应知仍是那副表情欠缺的模样,看起来纯真到了极致,付苡安笃定了自己想法:“原来你们是柏拉图啊?啧,没劲,路哥也太正人君子了。” 正人君子。 从前应知也向好朋友们这样形容路悬深。 但见识过路悬深在床上的各种手段后,应知已经无法再把这四个字和路悬深划等号。 应知这次请付苡安吃饭,是为了弥补之前的失约。 饭后,付苡安要他陪她逛一下商场,给叶擎天买点小礼物,毕竟付苡安对叶擎天的了解不如应知那么多。 逛了整整三小时,终于结束,付苡安从大包小包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密封手提袋,递给应知:“喏,送你的,回去再拆。” 应知:“说好了今天我请客,你怎么又贿赂我?” 付苡安露出一个略邪恶的笑:“这是对付你哥的秘密武器。” 两人离开商场的时候,应知发现手机没电了,赶紧接上充电宝,刚一开机,就蹦出几条路悬深的消息,问他在做什么,最早一条距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他赶紧回复:【抱歉抱歉,刚才手机没电了,刚找到充电宝。】 【我刚和付苡安吃完饭。】 【现在准备回家。】 【我可以打电话给你吗?(小猫探头.jpg)】 发完后,应知反反复复看手机,过了好一会儿,路悬深终于回复,但只有三个字:【在开会。】 路悬深这两天都在枫城那边出差,应知秉承着非必要不打扰的态度,每天等着路悬深主动联系他。 因此他为错过路悬深的消息而略感懊恼。 晚上,应知泡在浴缸里,接到路悬深打来的电话。 路悬深问他:“在做什么?” 应知:“泡澡。” 路悬深:“拍照给我看看。” 应知:“哦好的,稍等。” 应知打开摄像头,刚准备拍一下浴室空间,突然想到什么,轻手轻脚从浴缸起身,跑到房间里,从付苡安今天给他的小礼品袋里拿出一个包装袋。 里面装着付苡安说的秘密武器——一根蕾丝腿环。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久,再次传来声音,明显冷了几分:“两分钟了,一张照片还没拍好?你到底回家没有?不要骗哥哥。” “马上马上。”应知连忙拍打了一下水花,以示清白。 按照使用说明,应知笨手笨脚地将腿环系在大腿丨gen部,然后双腿缩进水里,并拢,拍了张照片。 水波之下,那一圈勒痕愈发明显。 照片发过去之后,路悬深久久没说话,应知心都快跳到喉咙口。 就在他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件很幼稚很没趣的事情的时候,他听到路悬深略微沙哑的声音:“应知,你真是……长本事了。” 应知:“抱歉,我以为你会喜欢。” 路悬深:“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做。” 应知认真听完路悬深的要求,脸一下涨得通红,“我自己一个人,怎么弄?” “不要装傻,你懂我在说什么。”路悬深声音冷冷的,却仿佛火舌舔过他的耳膜。 应知从来无法抗拒路悬深的任何要求。 第88章 很快,浴室里只剩下一连串ya抑的、喊哥哥的声音。 翻起一个又一个高峰,都被无情挡了下去,应知可怜兮兮地请求:“我憋不住了,可不可以松开?” 路悬深:“宝宝,你连十分钟都坚持不了,之前还说想要尝试更过分的惩罚。” 他嘴里说着爱称,嗓音却透着隔岸观火的恶劣。 应知难耐道:“别,先别这样喊我……” 路悬深:“真的忍不住了?” 应知“呜”了一声,代替回答。 路悬深:“在结束之前,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应知猛猛点头,近乎乞求的说:“你快问。” “哥哥不在的这些天,弄过几次?” “两……两次。” “还是用哥哥的衣服吗?” “是的……” “和哥哥比,哪个更好用?” “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哥哥,你快回家吧,我好想你。” 应知哭出了声,连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分离焦虑,也不小心暴露殆尽。 耳边,是路悬深的呼吸声,在这连一秒钟都难以为继的状态下,他竟然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他仿佛缩进了一个厚厚的壳子里,壳子来源于哥哥赋予他的甜蜜与折磨。 路悬深轻笑一声,宛如掌握生死大权的神佛,垂眸凝视有罪之人,非常慈悲的降下一句话:“以后我不在,不许自己弄,听明白就可以放开了。” 第62章 被巨大kuai丨gan灭顶的瞬间,应知无意识说了句“谢谢哥哥”,然后像没电的玩偶一样,瘫倒在浴缸里,喘了好半天气。 对面的路悬深没说话,很耐心地等他平复,直到他喘xi声小下去,才问:“谢我做什么?” 应知双颊滚烫,小声说:“允许我放开……” 路悬深哂笑一声,似是不以为意:“这么听话做什么?你完全可以用演技糊弄过去,反正哥哥也看不见。” 应知很诚实地说:“我演不出来,只有你能让我这样。” 只有路悬深能带他去到那个他从前无法想象的美好境地。 应知话音落下,对面的呼吸声陡然重了几分,但开口时还是那种微冷的嗓音:“让我看看你的脸。” 应知懵懵地问:“怎么看?” 路悬深:“打视频,自拍也可以。” 应知立刻道:“我拍给你!” 他现在根本不好意思和路悬深面对面。 应知答应的飞快,然而打开摄像头,看到镜头里自己那张布满红晕像被水洗过一样的脸,他却迟迟按不下快门。 “给你十秒钟时间。”路悬深淡声催促。 应知赶紧手忙脚乱自拍了一张发过去,他对路悬深的指令总是有着超乎意志外的执行力。 路悬深收到后,顿了片刻,用那种很正经的点评口吻说:“嗯,脸比我想象得还要红,眼角也红红的,怎么还哭了?怪可怜的。” 察觉到路悬深捉弄的意图,应知立马不乐意了:“我也要看你!” 几秒后,对面发了张照片过来。 路悬深一身黑衬衫,打着同色系领带,带着银丝眼镜,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身后是霓虹璀璨的夜色,明昧光影打在他半边脸上,乍一看,好像完全不会动情的雕塑。 盯着镜头的那道眼神,斯文到甚至有点冷淡,是平移到高层会议上也毫无违和感的那种。 路悬深不会是在办公室里远程操控他做那种事吧?应知愣愣地想。 聊天界面,两张照片一上一下,一个双眼失神,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像被欺负过头,另一个始作俑者却衣冠楚楚…… 应知从浴缸出来,穿好衣服,全程都和路悬深保持通话。 窝到床上后,应知还是过不去心里那个坎,闷闷地要求路悬深:“把我刚才发的照片删掉!” 说完又红着脸补充一句:“两张都删掉!” 路悬深:“为什么?” 应知捂着眼睛:“太难看了。” 无论是事后的凌乱,还是笨拙的勾引。 “怎么会?”路悬深轻笑了一声,“宝宝,你很漂亮,我舍不得删。” 低沉蛊惑的嗓音闯入耳膜,应知心脏砰砰直跳,他完全抵抗不了路悬深夸他,何况是这种不遗余力的赞美。 但他很快恢复了一点神智,讨价还价:“你删了吧,我再拍几张更好看的给你。” 路悬深:“你的照片我这里有很多,但都没这个风味。” 应知:“什么风味?” 路悬深压低嗓音,只说了一个词。 应知蓦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种低俗下丨流的荤话居然会从路悬深嘴里说出来。 他再次打开聊天框,点开路悬深那张斯文严整的照片,想象对方以这种状态说出刚才那个词语……他顿时一阵燥热,缩在毯子里,感觉自己都快融化了。 这一晚,听着路悬深的声音,应知比平时早两个小时进入梦乡。 几百公里外的另一边,随行秘书敲门进入办公室,“路总,咖啡需要续杯吗?” 路悬深坐在办公桌后面,捏了捏眉心:“有没有什么清心降火的茶?” 秘书有点惊讶,原来机器人也有会累的时候。 她立刻道:“莲子心茶效果比较好,就是有点苦,要不换成金银花吧。” 路悬深:“就莲子心茶,多放点莲子心。” 秘书点头应下,心说不愧是路总,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 第二天日上三竿,应知迷迷糊糊醒来,感觉自己睡饱了,但房间还是黑的,一丝光亮都没有,好半天他才发现眼睛被什么布条一样的东西蒙住了。 一只手伸到他脖颈的时候,他整个人汗毛都炸了起来,“谁?” 应知想要起身,却被按住,动弹不得。 背后的人也不说话,一点一点将整个胸膛覆在他后背上。 应知放松了几分:“行吧,你力气大,我就不反抗了,免得自讨苦吃,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但你后半辈子都要小心一个叫路悬深的人,他大概率不会放过你的。” 他说完,身后的人僵了僵。 应知趁机起身,面对面地一把搂住对方脖子,仿佛投怀送抱,随即疑惑地歪了歪头:“你怎么不动了?” 正当应知摸索着想要吻上去的时候,脸上的遮挡被一把扯了下来。 刺眼的光瞬间涌入视网膜,应知眼前一阵花白,半晌视线才聚焦到路悬深那张表情不太好的脸上。 应知一脸惊讶:“啊,居然是你?” 路悬深表情又黑了几分:“既然没认出我,为什么不反抗?” 察觉到路悬深是真生气了,应知赶忙收起开玩笑的心态,解释自己早就闻到了他的气味。 路悬深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用力捏了捏应知的鼻子:“小猫一样。” 应知故意发出被捏痛的声音,顺势拱进路悬深的怀里。 两人安静相拥了一会儿,路悬深瞥到桌子上又多了一个礼品袋,和之前付苡安送的那个礼品袋并排放在一起。 他垂眼问:“我不在这几天,除了专业实践,还做了些什么?” 应知事无巨细地向路悬深汇报自己这几天的动向,话还没说完,就被路悬深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和老同学见了几次?” 应知愣了愣,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对付苡安格外关注?” 路悬深挑起一边眉毛:“怎么,你亲爱的老同学,才貌双全,品学兼优,还能把你这么疏于人际交往的人捂热,这么优秀的一个小姑娘,哥哥不能好奇一下?” 应知闻言,秀气的眉头缓缓皱起,他从没见过路悬深这样盛赞一个人。 男人女人都没有过。 应知从路悬深怀中钻了出来,非常严肃地问:“你什么意思?一个弟弟还不够,你是想再要一个妹妹吗?” 路悬深眯了眯眼,五指插丨到他的发丝里,收紧扣拢:“应知,不要倒打一耙。” 应知怔住,忽然福至心灵,想起某次和付苡安见面,付苡安说路悬深对她有敌意,还透露了付母为他和付苡安牵线搭桥的意愿。 他因为不相信路悬深会这样,所以当时听完就抛在了脑后。 如今看来,付苡安可能是对的。 紧接着,他想起更早之前,他去单独见了付苡安之后,路悬深突然一改温柔常态,十分粗暴地吻了他,然后顺理成章地完成了最后一步…… 此前所有反常的不合逻辑的,都在这一刻被打通。 应知一骨碌翻下床,赤脚跑到桌边,把付苡安第一次贿赂他的礼品袋抱到路悬深面前。 路悬深:“来向炫耀小女生送你的礼物?” 果然。应知心想。路悬深真的知道这个礼物是付苡安送的,虽然他并不清楚路悬深是如何得知的,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好时候。 应知把礼品袋塞到路悬深手里,“我还没拆,你帮我看看是什么吧。” 第89章 路悬深有些迟疑地撕开封口,拿出里面的水晶盒子,绒布里躺着一枚收藏级别的吉他拨片,一看就是应知会喜欢得不得了的礼物。 “她对你还蛮用心的。”路悬深略戏谑地抬眼,却发现应知的视线一直在他脸上,根本没看礼物是什么。 应知弯弯唇角:“她对我当然得用心一点,不然怎么求我帮她追人呢?” 这下换路悬深愣住了。 应知站在他面前,将付苡安是叶擎天粉丝不惜漂洋过海万里追人的狂热事迹和盘托出。 路悬深听完后,默默偏过头,捏了捏鼻根。 他这段时间到底在和一个十八岁小女孩吃什么醋…… 应知紧紧盯着路悬深的表情变化,严重怀疑哥哥好像自暴自弃了一瞬间。 把水晶盒子放回礼品袋的时候,一张黏在背面的卡片掉到了路悬深腿上。 他捡起来,上面两行清秀的钢笔字: 【用这个弹情歌给你哥听哦。 那首《藏进去》我看就不错~ ——anne】 - 北城冬冷夏热,酷暑在七月末达到巅峰。 这两天,罗维意又提了一次去寺庙祈福的事。 此人最近运气实在太差,包括但不限于抽卡接连大保底、点外卖连续几次没餐具、演唱会抢到大柱子后面的座位、考科二倒车入库一把过但忘系安全带……已力竭已投降已绝望。 想要同行的还有叶擎天和付苡安,这俩人关系进步神速,按照付苡安的话来说,就快处成闺蜜了,也不知道是哪种层面的闺蜜。 应知想起上个月,路悬深说要帮他们安排住宿,于是他将大家的需求转告给路悬深,顺带试探路悬深和他们一起游玩的可能性,没想到路悬深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市区太热,路悬深向应知推荐了一座位于郊区山脚的寺庙,半山腰就是私人度假山庄,去庙里上完香,还能去山庄避暑,一切费用他来报销。 罗维意和叶擎天听说后,争先恐后在群里举手同意,付苡安则发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包。 两天后,路悬深开车带四个小朋友向山区进发。 应知坐在副驾,其余三人坐后排。 到地方后,罗维意弹簧似的第一个跳出车门,站在副驾边眼巴巴等应知。 应知不慌不忙下车,雪白的脸上架着黑墨镜,被阳光一照,皮肤轮廓线几近透明。 罗维意一把勾住应知的肩膀,当着路悬深的面,把应知推到一旁说悄悄话:“你知道我这一路有多尴尬吗?我去,她俩气氛太暧昧了,我都快受不了了,还好有你陪我,咱们两个单身贵族,不和她们玩儿。” 应知有些意外地挑挑眉,没想到付苡安把罗维意也打包一块儿收进后援团了。 这女人的行动力真是强到可怕。 山庄住宿区是别墅式酒店,路悬深订了三间双人套房,两个女孩住一间,剩下三个人分另外两间。 路悬深将两张房卡塞到应知手上,意思是让他来分配。 应知低头看着房卡,思忖片刻,在两道炽热的视线下,将其中一张交到路悬深手上,然后站到罗维意身边:“我俩一间吧。” 罗维意顿时笑逐颜开。 路悬深冷静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被应知看了个正着。 放好行李,应知趁其他三人休整的时候,提前溜出来,在别墅外的遮阳伞边找到路悬深。 他朝靠在墙边的路悬深走过去,仰着头,半哄半认真地说:“别生气啦,等维意睡着,我就偷偷去找你,不会让你独守空房的。” 路悬深垂眼看他:“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应知:“像什么?” 路悬深:“一晚上翻两张牌子的昏君。” 应知脸一红,差点被空气呛到,他压低声音狡辩:“谁说的,这是专宠,独宠,宠冠六宫……” 路悬深眯了眯眼,捏住应知的下巴:“你的六宫在哪里?” 应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一回头,是五个女孩,那惊喜万分的表情,一看就是粉丝。 紧接着,就是一轮熟练但漫长的表白、签名、合影。 结束后,罗维意他们也下楼了。 二人世界宣告结束。 路悬深收起脸上的阴郁,重新变回那副沉稳兄长的表情,一抬手,帮应知把墨镜扣了回去,勒令他不许在户外摘下来。 吃过午饭,一行人向附近的寺庙进发。 暑假期间,寺庙香火旺盛,还没进门就已经被缭绕的烟雾包围。 寺庙分东西南北四个区域,司管四种不同的人间心愿。 大家的愿望类型各不相同,所以约好各逛各的,五点之前在门口集合。 应知本来就是陪客,没什么愿望要许,在门口敬了三炷香后,就和路悬深一起在幽静的林间闲逛。 穿过一排排绿树,走到一个殿前。 这里的香火稍显寥落,不像其他三个殿那样络绎不绝。 两人走进去,正巧碰到一位老太太从圆垫上颤颤巍巍站起来,应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老太太笑着感谢。 应知顺势问她这里求的是什么,怎么感觉香客不多。 老太太解释道:“这位菩萨最擅长化解人生八苦之一的别离。” 应知闻言,仰头看了看眼前高大肃穆却垂目低眉的菩萨塑像。 “离别这个词太具体了,那些经历过的人,要么早已心灰意冷,觉得别无转圜,要么久久不愿正视,至于还未体会过分离的人,也不会刻意去设想未来某天,自己可能会和至亲至爱的人或事物分开,毕竟人这一辈子,生命有限,总归是要散的,求这个的,自然不会太多。” 老太太说完,见应知略闪动的目光,便笑着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我和我爱人当年是一起下乡认识的,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失散在茫茫人海,我每年都来这儿拜菩萨,总觉得终有一天,我们还能重逢。去年的今天,我拜完出门,一抬头就看见他走进来,他还和以前一样高大英俊,只是脸上皱纹多了,头发白了,他也一直在等我,至今未婚。” 应知听罢,心中不禁触动万分,对他而言,“离别”就如同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一直生活在它的阴影之下。 母亲的骤然离去,让他害怕一切离别,尤其害怕哥哥离开他,面对离别,他简直懦弱到不堪一击。 而眼前这位女士,以最勇敢的姿态,与离别斗争了大半辈子,最终胜天半子,赢回遗失的爱人。 应知四下看了看:“您今天是来还愿的吧?您爱人也一起来了吗?” “他前阵子爬山崴了脚,所以我就一个人过来啦。”老太太晃了晃手里的香囊,“这里面是我和他的两缕白发,白头偕老,菩萨会懂的。” 老太太走后,应知看了眼菩萨,又看了眼路悬深,得到默许后,立刻小跑过去,跪在了圆垫上。 许下一个简短的心愿,应知耳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声,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向身旁,意外地发现居然是路悬深。 从不信鬼神的路悬深,此时正端端正正跪在菩萨脚下,双手合十,闭眼长达十几秒钟,然后是三叩首。 离开门可罗雀的大殿,应知有些好奇地问路悬深:“哥哥,你不是最反对迷信吗?” 路悬深看了他一眼:“我只是不相信神的由来,并非因为世间有神佛,人们才争相供奉祈祷,是人类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处寄托,才创造了神佛。” 应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在原则问题上,他的哥哥从不口是心非,亦或是说一些为自己行为找补的话,在路悬深看来,大能者,就是人类欲丨望的载体,诞生于人类。 但换句话说,此时此刻的路悬深,亦有了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无处寄托的烦恼,所以才会对着菩萨,陈述自己长达十几秒钟的欲望。 - 晚饭时,陈旻也来了。 他听说路悬深在度假山庄带孩子,觉得这是个追女神的好时机,于是想约宋天昭一起过来度假,正好叶擎天——宋天昭的远房表妹也在。 在路悬深的合力劝说下,宋天昭同意了,不过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应知凑到路悬深耳边说悄悄话,说他们不愧是天生一对,连撮合小情侣都能个对子。 路悬深侧过脸,趁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吻了他一下,亲得应知整个饭局都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晚饭结束,路悬深身为请客做东的人,俨然一副甩手掌柜模样,应知便承担起给大家安排活动的重任。 他摒弃了团队活动,给叶擎天和付苡安安排的是星空花园,还专门让人运了一座架子鼓和一架钢琴,让两位乐手用看起来十分不搭调的乐器肆意碰撞。 然后又把陈旻安排在篝火酒会,这种人多的场合,讲话势必要凑近说,足够给陈旻创造很多机会,而且宋天昭私下是个酒鬼,应该会喜欢有酒的地方。 第90章 至于罗维意,自打饭后接到席濯的电话,就煲电话粥煲得没影了。 送走两波人,应知长舒一口气,转头看到路悬深站在月色下的青石台阶上,隔着几米的距离淡淡望着他。 等他走近,路悬深不咸不淡道:“小月老忙活了这么久,终于轮到我了?” 应知撇撇嘴:“你自己的发小,你自己不管,怪谁?” “他们的感情,关我什么事?”路悬深耸耸肩,一副很冷漠的样子,“我只在意我自己的感情。” 应知用表情鄙视路悬深这种见色忘友的行径,但不得不说,他打心里就吃路悬深这套。 自打知道哥哥也是个会吃醋的人,应知便总在哄他,已经成了熟手。 眼下山间气温宜人,空气良好,月色极佳,不远处飘来玉簪花甜腻的香气。 四周无人,正是接吻哄人的好时候。 但路悬深比他高半个头,又站在十厘米的窄台阶上,双手插兜,垂眸看他,一点都没有低头迁就的意思。 应知想吻到哥哥,只能踮起脚,竭力去够那双淡色的薄唇。 终于碰到的一刹那,应知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托住,下一秒,几乎双脚离地,被路悬深死死搂进怀里。 - 几分钟前,陈旻还没走到篝火酒会的地点,就接到宋天昭打来的电话,说她约了个客户,来不了了。 陈旻立刻变成霜打的茄子,争取未果,只得不甘心地沿路返回。 顺着青石板,走到某个拐角时,他赫然看见树影交错下,路悬深正抱着个人,吻得难舍难分。 怀里那人被他完全挡住,只露出一点发顶,和一截雪白的手臂,那只纤长的手无力地攀在他结实的背肌上,好几次都有滑落的趋势。 看起来战况十分激烈。 卧槽!! 陈旻心中的失落顿时一扫而空,浑身都被八卦之力填满。 与此同时,刚和席濯通完电话的罗维意也走了过来,远远就看到应知的背影,虽然视野昏暗,但以他和应知化成灰都能认出彼此的铁哥们关系,他确定那就是应知无疑。 正要过去打招呼,罗维意猛地顿住脚步。 他化成灰都认识的铁哥们,此时正被一个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拥在怀里,拼命仰着头,被迫承受对方的亲吻。 罗维意揉揉眼,再揉揉眼。 第一反应是应知被变态强迫了! 但仔细看应知的动作,又丝毫没有被迫的痕迹,甚至带着说不出的迎合。 啊? 啊……? 陈旻和罗维意分别是从两个方向过来的,虽然第一眼认出的是不同的人,但他们心里都怀着同样的想法:哦豁,你小子,平时装的人五人六七情全无的,偷情被哥们发现了吧? 两人同时心跳如雷,同时放慢步速,同时蹑手蹑脚地逼近,然后迎着月光,同时愣在原地—— 我哥们抱着亲的人怎么是……怎么是…… 第63章 正文完结 几分钟后,四个人排成排,站在路边,沉默,cos高颜值行道树。 陈旻点了支烟,手抖得连烟都有点夹不稳,烟雾起来的瞬间,应知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路悬深:“灭了。” 话在心头口难开的陈旻下意识说了几分钟来的第一句话:“哦哦好……” 第二句话是:“我靠路悬深,你你你你个阴险狡诈心机深沉的家伙,还说知知不是你童养媳!” 应知心跳刚平复没多久,站在旁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闻言忍不住抬起眼,看向陈旻:“什么童养媳?” 陈旻:“就七年还是八年前吧,有个女孩儿想追你哥,被拒了,就想出一招另辟蹊径,从你这儿下手,她把你从小学接走,大晚上带去游乐园玩,结果你走丢了,搞得你哥和我翘掉晚自习,找了你一个多小时,你还记得不?” 应知点点头。 当时他还是只个小学生,没什么防备心,那个女生偶尔也会出现在路悬深身边,顺带给他一些小礼物,他就默认对方和陈旻一样,是路悬深的好朋友,值得信赖,所以当对方说要带他去游乐园的时候,他没有反对。 而且对方还提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诱惑:路悬深下晚自习后会来和他们一起坐摩天轮。 他还从来没和路悬深一起进过游乐场,因为路悬深已经过了贪恋游乐场的年纪,大多时候都泡在球场和拳场,每次路悬深打球练拳,他就乖乖蹲在旁边看。 后来,路悬深确实来了,但却是红着眼睛来的,脸色比夜色还黑。 他觉得是哥哥不喜欢自己,所以他和哥哥的好朋友单独一起玩,把哥哥气到了。这样的小学生思维持续至今,应知仍然坚信这个判断。 陈旻又掏了根新烟出来,在路悬深压迫的眼神下没敢点,放在鼻端闻了闻,继续道:“第二天,你哥专门把那个女生叫到教学楼后面说话,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等我赶到的时候,人家是哭着走的。” “我就随口打趣了一句,叫他别对女生这么凶,这样以后是找不到媳妇的,小心孤独终老,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应知忍不住伸长脖子捧哏,被路悬深一把薅回自己身边站好。 陈旻哼哼两声:“他说,不管是谁,敢碰应知就是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应知睁圆了眼,看向路悬深,不敢信他的哥哥居然说过这么中二的话,而且他从未想过,路悬深当年并不是在生他的气。 路悬深叹了口气,看上去很想把陈旻的嘴缝起来。 “别惊讶,重点还在后面呢。” 陈旻打断他俩的眉来眼去。 “他说他不需要别人做他媳妇儿,这辈子有个跟屁虫弟弟就够了。” “我一分析,好家伙,这话有歧义啊,我就问他是不是看你长得漂亮,把你当童养媳了,他当场否认。” “哼哼,我深刻怀疑这小子当年就对你图谋不轨了,禽兽啊禽兽!” “陈旻,你弄错了。”应知一严肃起来就爱学路悬深直呼陈旻的大名,“是我追我哥的,如果我没主动追他,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喜欢我。” “?哈?” 连珠炮一样的陈旻顿时哑火,随即一把将应知拉过来,苦口婆心道:“你到底看上你哥哪点啦?千万不要因为跟着他长大,就对他戴上什么滤镜,我看你就是被他天天在眼前晃习惯了,没见过其他好男人,这么着,陈旻哥给你介绍几个,什么款式花样都有,你要不再挑挑呢?” 应知闻言,下意识去看路悬深。 破天荒的,连小女孩的醋都吃的路悬深,这次居然没说任何话,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身上,似乎也在等他的答复。 “纠正一点。”应知看向陈旻,无比认真道,“我不是因为喜欢男人,才喜欢我哥,而是我哥刚好是个男人。哪怕他是个三体人,机器人,或者沃尔玛塑料袋,我也喜欢他。” 最后五个字,他是对着路悬深说的。 “陈旻,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关于喜欢我哥这件事,我考虑了十年,我想已经足够了,不必再做更多考虑,剩下的所有十年,我要用来爱他。” 陈旻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印象里一向冷淡的应知居然会讲出这么浓烈的告白。 他还想说什么,被路悬深打断:“知知,去和你的好朋友逛一会儿吧,我看你们有很多话要说。” 应知“嗯”了一声。 从到到尾没说一句话的罗维意如梦初醒,鹌鹑似的跟着应知走了。 看着两个小的离去的背影,陈旻终于把那根烟给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对着天空吐了个烟圈:“难怪那次,你看到那个姓孟的小子对应知动手动脚,气成那样,搞半天你不是想履行兄长职责,你是想取而代之。” “陈旻,我再说最后一次,在我之前,知知从来没和任何人在一起过。” 路悬深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okok,我错了。” 陈旻举起双手。 男人的独占欲真可怕。 路悬深:“你还有要问的吗?” “……”陈旻欲言又止,“算了,我觉得我再多说几句,你又要不高兴了,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 路悬深:“未来的事情未来再说,我尊重知知的一切选择。” 陈旻瞥了他一眼,一副“我咋就这么不信呢”的表情,哼哼道:“但愿真不幸真的发生的时候,你还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别到时候把人家关起来了,解救电话打到我这里。” 路悬深挑挑眉,“你继续抽烟吧,我先走了,知知等下该找不到我了。” “靠!”陈旻翻了个白眼,“快滚快滚。” 路悬深走后,陈旻又点了一根烟。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着实太大了。 一个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好友,一个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哥哥和弟弟,总裁和学生,相差八岁的年纪,任谁看都是一座又一座鸿沟。 第91章 他表面上站在应知那边考虑,但心里更多的,是为路悬深担忧。 陈旻深吸了一口烟。 他哥们再过几年就三十了,人生最好的年华都放在应知身上,而应知的人生却刚刚开始,还是个孩子呢,就已经如此耀眼,线上线下随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真情实感喜欢他的人。 烟抽完,陈旻给宋天昭打了个电话,对面接通后,压低声音道:“在见客户,你最好有急事,不然你就等死吧。” 陈旻:“十万火急的事!” 宋天昭:“说。” 陈旻用惊天大秘闻的语气说:“你不敢信,路悬深和知知搞在一起了!!!” 宋天昭深吸一口气:“陈旻,给老娘洗干净脖子。” “哈?”陈旻愣了半晌,“你你你知道啊???” 宋天昭:“你以为我和直男一样蠢?” 说完啪的挂了电话,留下陈旻在风中逐渐凌乱。 - 另一条小径上,两道身影肩并肩,沉默地走着,平时最爱整活的罗维意此刻安静如鸡。 应知问他:“被吓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但身侧的手已经蜷了起来。 比起陈旻的态度,他其实更在意罗维意会怎么看待他和路悬深的感情。 毕竟陈旻是路悬深的发小,无论如何都会心生偏袒,而罗维意对路悬深不熟,在他眼里,路悬深只是他的哥哥,而且是被他标榜过“正人君子”的哥哥,罗维意有理由怀疑路悬深的人品。 然而,罗维意却摇摇头,“我只是有点忧伤,很忧伤,so sad.” 应知“啊”了一声。 罗维意:“因为我发现,我可能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应知又“啊”了一声。 罗维意耷拉下眉眼:“不然你谈恋爱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所有忧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应知感觉身上一轻,没忍住唇边的弧度,拍拍罗维意丧气的肩膀:“抱歉,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只是害怕你会接受不了,毕竟在这之前,我和我哥一直是兄弟。” “又不是亲的,这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就算是亲的,我也能一咬牙一跺脚,多大点事儿啊!” 罗维意“呵”了一声,伸出拳头,非常讲义气地撞撞自己的肩膀。 “只要是你做的决定,记住了,哥们绝对无条件支持,别说和哥哥谈恋爱了,你就是杀人放火躲我这儿……不行,这个不行,法治社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作为你最好的哥们儿,必须帮你争取宽大处理。” 应知笑着淡淡道:“放心,这事轮不着你,我哥会窝藏包庇我的。” 罗维意发出“啊啊啊”的怪叫,直呼受不了。 两人有说有笑回到住处,路悬深站在走廊深处,不知等了多久。 应知和他汇合后,下意识地就要往上午挑好的房间走,被罗维意一把拦住。 顶着来自路悬深的友善视线,罗维意勉强一笑:“干嘛干嘛,我一个纯洁无瑕的黄花大闺男,你大晚上往我房间闯,不合适吧?” 应知这才反应过来,今晚他可以名正言顺和路悬深住在一起了。 - 进房间后,应知忽然想到什么,问路悬深:“陈旻哥刚才提到的游乐场那次,你当时找到我的时候,眼睛都红了,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气的,现在想想,不会是被那个姐姐气的吧?” 路悬深:“吓的。” 应知:“惊吓也会让眼睛变红吗?” 路悬深:“吓哭了。” 应知愣住,一脸难以置信:“你也会哭吗?” 路悬深:“我又不是残疾人,有泪腺,而且发育健全。” 应知还想说什么,被路悬深一把推进浴室,勒令他赶紧洗澡睡觉。 他总觉得路悬深脸上貌似出现了一抹可疑的红晕,但回头想要求证的时候,浴室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了。 应知并没有立刻放水泡澡,他站在浴室镜前,和自己对视了良久,随即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他从没想过,他和路悬深的恋情会以这样草率的方式被双方朋友撞破,而且大家都没有太质疑这件事。 恐怕是菩萨保佑了他。 夜里入睡,应知梦见了今天拜过的那位菩萨。 他向菩萨表示谢意,追问菩萨,倘若他和路悬深的事被清如阿姨知道了,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 菩萨和蔼地摸摸他的头,对他说:“相信你的因果。” 下一秒,便飞上莲台,参禅打坐去了,徒留应知在原地,参悟这句过于高深的话,由于想不出个所以然,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这种不安从梦里延伸出去,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月。 - 十二月末,北城第一场大雪,路宅宾客络绎不绝,路悬深的车下午才到。 路悬深本来是不打算回路家吃家宴的,他想好好陪一陪应知,他有连续五年的时间没能陪应知度过一个完整的跨年。 但老爷子比他速度更快,提前邀请了应知,应知欣然应邀,路悬深也只好跟着来了。 晚饭后,应知被路老爷子留下来下围棋,然后又弹了几首路悬深故去外婆的拿手曲目,哄老爷子开心。 一晃快到十点。 整个主楼都找不到路悬深人影,应知拨了个电话过去,问路悬深在哪里,路悬深说自己在祠堂。 路家祖上是南方人,所以老宅里建了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 还没走近,应知就透过敞开的门,看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跪在祖宗牌位前,那一动不动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普通祭拜。 他立刻走进去,问路悬深这是在做什么。 路悬深:“罚跪。” 路悬深的手很冰,显然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 应知赶紧把自己的手套取下来,往路悬深手上戴,“谁让你罚跪的?路爷爷吗?” 路悬深:“我妈。” 应知动作一僵,灾难性思维扑了上来的瞬间,他险些蹲不住,差点往后坐到地上,他喉头颤了颤:“清如阿姨是不是知道我们的事了?” 说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飘在天上的。 路悬深面露惊讶,略微弯起唇角:“我家知知怎么这么聪明啊。” 应知大脑乱作一团,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路悬深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他理解为强颜欢笑。 他想要代替路悬深受惩罚,一转头,恰好对上路清如面容严肃地进来。 看到应知后,路清如缓和了几分:“小知,你先出去一下,我还有一些重要的话要对你悬深哥哥说。” 应知没办法,只得先出去。 按理来说,他不该偷听,但他此时已经丧失了绝大部分思考能力,几乎是凭借本能将耳朵贴在门边。 他听见路清如问:“枫城那边,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那个姓李的,也算是你用人不淑了,如今他留下的烂摊子不算小,一时也找不到能补位的人才,你像现在这样两头跑,终归不是办法,不如干脆过去亲自坐镇,只需要一年就能让所有体系步入正轨,这是不是最优解,你比我更清楚。” 应知手扒在门边,指关节一点点绷出青白。 他大脑阻塞的要命,十分艰难地处理信息,好半天得出一个令他惊恐的结论:路悬深有可能离开北城一年,在清如阿姨得知他们在一起,且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之后。 一瞬间,应知甚至想到休学陪路悬深去枫城的可能性,但很快就被冷醒的现实浇灭。 祠堂内,路悬深似乎没有作答,路清如继续道:“小知这边,你也该学会放手了。” “放手”两个字如同一双大掌,用力推了应知一把,本就摇摇欲坠的人,此刻砰然落入冰窟。 应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黑夜和风雪将他团团围住,他好半天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 恍惚间,他听见里面的路悬深叹了口气,说:“我考虑一下吧。” 路悬深从祠堂出来,没见应知踪影,打电话也无人接听。 他问了几个佣人,其中一个佣人说看到应知小少爷打车走了,脸色似乎不大好。 路悬深立刻驱车回家。 进门后,整个屋子都是黑的,但门边智能出入记录上显示,半小时前有人回来过。 路悬深立刻上楼,没在卧室找到应知。 这时,衣帽间里传来一点动静,他轻轻走进去。 昏暗的灯光下,应知抱着膝盖,坐在大衣柜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板药。 所有铝箔纸都被扣开,药丸撒了一地,而应知的手指破了个口子,鲜红的血滴答滴答往下掉,显然是被铝塑板边缘割出来的。 路悬深大脑空白一瞬,险些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冲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 应知似是被人从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看向路悬深,水洗过一般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脖子上血管微微凸起,好像喘不上气一样。 第92章 路悬深立刻抚上他的脊背,尽可能冷静道:“别急,慢慢呼吸。” 好在应知对他下意识的顺从还在。 呼吸频率变得正常之后,路悬深找来医药箱,替应知处理伤口。 应知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看着路悬深单膝跪地认真为他消毒的动作,还有一言不发的紧绷神态,他知道路悬深其实有很多话想问,于是主动开口:“在路宅的时候,我感觉不太好,就赶紧回来吃药,可是吃了也没用,完全没用,我想继续吃,但抠开之后,又想起医生说,千万不能吃多,所以逼自己扔掉它们,我不是故意弄伤自己的,我根本没发现……” 应知尝试牵起嘴角,免得路悬深太过担忧,但好几次都失败了,只能面无表情地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 伤口不深,很快处理完,路悬深用手机搜了一下药片功效,显示治疗重度焦虑。 路悬深难以置信地看向应知:“这些药是哪来的?” 应知:“找精神科医生开的……” 路悬深:“病例在哪,给我看。” 拿到病历,看到病程上写的“10年”,路悬深手都忍不住发抖。 他一直以为,应知在他的庇护下,过得无忧无虑,却不知道这个他几乎捧在手心的孩子,每分每秒都在忍受与他分离的恐惧与折磨,又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独自去看病治疗,把对他的依赖,转嫁了一部分给药物。 他不知道应知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明明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孩,才刚成年不久。 “知知,为什么宁愿回家吃药也不找哥哥?”路悬深眼底微红,看向应知,“这些药比哥哥更管用是吗?” 在应知试图点头的瞬间,路悬深俯下丨身,用力吻住他的唇,舌头堵进他的口腔,一只手控住他的后脑,另只手将他锁在怀里,让他做不了任何代表承认的表示。 路悬深不断不断勒紧手臂,感到一种很罕见的恐惧,就好像养了很多年的漂亮小树,某天却发现树干的内部早已被蛀得四处空洞,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园丁。 等到自责的情绪退潮,理智回笼,路悬深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激动了,会吓到应知。 然而,当他放开应知的时候,却发现应知脸上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皮肤透出的粉,眼睛里的茫然也被清亮取代。 仿佛吃过什么特效药一样。 路悬深哑着嗓音问:“我看病例上说,你的病情已经得到了良好控制,为什么今天会突然这么严重?因为下雪吗?” 这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看来,无论是刚才在路宅,还是过去十年,他都未曾有过要离开应知的意图。 应知闻言,眼里的光亮又暗淡了一点:“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放弃我了……” 路悬深拧起眉头:“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应知:“我听到你和清如阿姨谈话,她要你去枫城待一年,还要你放手……” 路悬深刚要说话,手机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路清如”三个字,应知明显瑟缩了一下。 路悬深忽然意识到什么,悬在挂断键上的拇指略一移动,点了接通。 对面讲了几句,路悬深就按了免提,不由分说,把手机扔到应知面前。 “路女士要你接。” 应知自知躲不过,深呼吸了一下,喊“清如阿姨”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手机里传来路清如明显变夹的声音:“小知呀,你怎么回家啦?阿姨本来要找你当面聊的,那行吧,咱们就在电话里聊吧。” 想象中的指责并未到来,但有的时候,和善比苛责更可怕,他害怕清如阿姨用这么温柔的方式劝他离开路悬深,那样他一定会愧疚到死,难受到死的。 应知听见自己“嗯”了一声。 然而下一秒,手机里传来连珠炮般的询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订婚场合?中式还是西式?小岛草坪教堂还是宴会厅?” “……?” 应知蓦地睁大眼。 尽管在如此混乱的场合下,他的大脑仍留有一丝思考的空余——路阿姨的这句台词,他好像半年前,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模一样的。 路悬深捏了捏眉心,无语道:“都说了知知才19岁,没必要这么急。” 路清如一听是他的声音,立马声线都粗了三圈:“怎么没必要?怎么能不急?你也知道小知才19岁,还有三年才到法定婚龄,你知道三年意味着什么吗?三年之后你都三十了,万一人家有别的想法了,你拿什么留人?有个订婚契约在那里,也算是保障,拜托,你不会以为自己很有竞争力吧?” 她说完,立刻又温柔下来:“小知啊,阿姨没有想限制你自由的意思,你别误会,关于这点,我也很严肃地说过你哥了,让他偶尔也要学着放手,别总跟以前那样,整天像个定弟狂魔,变态得很。” 原来“放手”是这个意思…… 应知下意识看向路悬深,路悬深朝他挑挑眉,以示无辜。 应知清清嗓子,解释道:“哥哥很好,哥哥一点也不变态。” 路清如:“呵,你都不知道,你哥这些年为了获取你的动向,安插了——” 后话被路悬深打断:“路女士,你喝多了。” 路清如顿了顿:“啊哈哈,对对,今天一高兴,喝的是有点多。” 事态转变太快,仿佛从无法逃脱的恐怖片瞬间扭转成温馨童话,应知仍有种飘在云端的不真实感,害怕这只是焦虑带来的幻梦。 毕竟他以前经常在焦虑时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应知有些不解地问:“清如阿姨,晚饭后那会儿,您为什么要罚悬深哥哥跪祠堂?” 路清如:“我要他向列祖列宗发誓,会一辈子珍惜你,爱护你,哎,是我对不住你妈妈的嘱托,风荷家水灵灵的大白菜,就这样被我家儿子拱了……” 继续讲下去,绝对能讲通宵。 路女士曾有过小酌几杯后,召集公司高层连开几小时会议的恐怖事迹,直到会议结束,她头脑仍然很清晰,其他人倒是被她榨得涓滴不剩宛如醉了假酒般飘忽。 路悬深果断挂了电话,转身点了一支安神用的熏香蜡烛。 房间陷入短暂静谧。 应知望着路悬深,眨眨眼:“我没做梦吧?” 路悬深伸出胳膊:“你掐我一下,看我疼不疼。” 应知摇摇头:“我舍不得,我还是掐我自己吧。” 说着就要给自己的大腿来一下,被路悬深抓过手指,蜷进掌心。 应知想笑,但面部肌肉一动,就有没兜住的眼泪落下来:“真像做梦一样啊。” 路悬深抬手抹掉应知脸上的水痕:“是有点突然,我今天原本只是给她打预防针,说我不喜欢女孩,以后不会和女孩结婚,她一下就猜到和你有关。” “其实我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接受,前脚刚罚我跪下,后脚就去联系她做婚庆的朋友,咨询订婚事宜,我怀疑她早就看上你这个儿媳妇了,但是碍于性别,一直不好意思提。” 落地窗外,大雪正纷扬飘落。 绵密厚重的白,衬得房间温度节节攀升。 熏香蜡烛快要燃尽,路悬深从后面搂住应知,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明明已经汗意交融,却好像不知道热一样。 应知注视着窗外:“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一场大雪。” 路悬深“嗯”了一声:“是雪把你送到我身边的,但你偏偏害怕雪。” 应知摇摇头。 他害怕的根本不是雪,他只害怕分离,恰好雪和他生命中太多与分离相关的记忆绑定在一起。 半晌,路悬深像是自嘲一样,轻笑出声:“我之前对你说过,如果未来有一天,你厌倦我了,喜欢上别人,我就放你走。” 应知闻言,猛地回过头,一个“不要”还没说出口,就被路悬深亲了一下嘴唇。 路悬深眯了眯眼:“这只是装好人的托词罢了,你还真信了?” 应知要说话,又被亲出“呜”的一声。 “目前的真实状况是:应知,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待在哥哥身边,你想跑也跑不掉,无论你逃到哪里,哥哥都会想尽办法把你抓回来。” 路悬深嗓音有一丝冷感,宣读判决一般。 他边说边用手指爱怜地抚摸应知的咽喉,按在喉结上,贴着应知的耳朵问:“怕不怕?” 随即,他像是自言自语道:“怕也没用,你彻底逃不开哥哥了。” 话音伴随热息,源源不断钻进耳孔,应知感到一阵通向四肢百骸的灼热电流。 逃不开。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是很可怖的三个字,但对他而言,却比任何情话都要让他沉沦。 他想,他可能没那么害怕雪了。 “哥哥,有件事我要验证一下。” 应知说完,挣开路悬深的怀抱,跑着下楼,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他走进雪地里,雪片噼啪擦到他脸上。 第93章 小花园的积雪已经很深了,应知走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在桂花树吱吱的脚下,厚厚的雪接住了他,雪比他想象得要温柔好多。 跟到门口的路悬深无奈地摇摇头,朝他走过来。 应知仍然坐在雪里,随着路悬深的靠近不断仰头,眼角还残留着哭过的红晕,鼻头也红红的。 此情此景,勾动了路悬深久远的记忆。 等路悬深在面前站定,应知像小时候无数次恳求过的那样,对路悬深张开双手,可怜兮兮地说出那句:“哥哥,抱我。” 下一秒,他被全世界最温暖的怀抱从上至下裹住,好像一瞬间回到相遇之初,漫天风雪,路悬深轻轻一个俯身,在他心上钉下坚不可摧的锚点。 从此冬去春来,缠绕生长,再不分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