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流》 第1章 《下流》作者:都市累人【cp完结】 成为仇人很久,但第一次当爱人 文案: 深情悍匪骚攻x清冷美强惨医生受 - 陶培青在海边救下阎宁时,未曾料到,自己救下的会是撕碎他人生的恶犬。 阎宁以报恩之名强势侵入他的生活。陶培青退一步,阎宁便进百步,将“偿还救命之恩”说成天经地义的宿命。偏执的爱意渗进陶培青生活,陶培青被迫接受着这份令人窒息的感情。 然而,看似默默忍受的陶培青,却怀揣着一个更深的秘密。 他父母那场被定性为意外的海难,背后始终晃动着阎家的阴影。 当阎宁沉迷于这场强取豪夺的游戏时,陶培青正不动声色地铺开复仇的棋局。 这场始于偶然的拯救,早已在暗处调换了猎人与猎手的身份。这份感情注定要在谎言与真相、爱与恨的撕扯中,走向毁灭和救赎... 强制爱、追妻火葬场、复仇、痛感共生、古早狗血、双强、he 第1章 心想事成 这次出海又挨了一枪。 其实不算什么大事儿,干他们这行的,子弹擦着皮肉飞是常事儿,只不过这次运气不太好,弹片卡在肩胛骨缝里,拖了两天才去医院。阎武本来想直接送他去最近的医院,但阎宁还是让他们赶回码头,去了陶培青那儿。 阎武骂他,“你他妈不要命了?这伤拖久了感染了怎么办?” 阎宁笑了笑,没说话。 他们不懂。 阎宁想见他。 上一次见陶培青还是半个月前,他值夜班。阎宁凌晨三点溜进他值班室,他趴在桌子上睡觉,被自己按在沙发上亲了半天,最后气得他踹了一脚,说再打扰他睡觉就开一针安定。 可他还是让阎宁留下了。 阎宁躺在那张窄得要命的值班床上,陶培青背对着,呼吸均匀,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阎宁搂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觉得比什么安眠药都管用。 所以今天,哪怕伤口已经有点发炎,阎宁还是让人送去了他在的医院。 阎宁要让他亲手治。 护士去叫他的时候,阎宁听见她在门外小声嘀咕,“陶医生,您家那位又来了。” “又”这个字用得挺妙。确实,这一年阎宁已经是第二次进他的手术室了。 他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冷淡样子,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口罩遮住半张脸,一副无框的镜框架在鼻梁上,就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真他妈好看,黑沉沉的,下眼睑的正中有一颗小痣。 阎宁一见他就冲他傻乐,“祖宗,我就等你呢。” 陶培青没搭理他,低头检查伤口,手指按在发炎的边缘,阎宁“嘶”了一声,陶培青立刻松了力道,但嘴上还是不饶人,“谁干的?我赶明儿给他送个锦旗,感谢他为民除害。” 陶培青这人,表面冷得像块冰,其实心软得要命。上回阎宁腹部受伤,他一边缝针一边骂他,但还是每天亲自来换药。 麻醉师进来的时候,阎宁签了字,坚持要局麻。全麻就没意思了,阎宁就想清醒地看着他,看他皱眉的样子,看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看他小心翼翼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样子。 疼吗? 其实挺疼的。弹片卡在骨头缝里,虽然是打了麻药,但陶培青拿镊子往外夹的时候,阎宁冷汗把手术台垫布都浸湿了。但比起疼,阎宁更怕他生气。 他生气的时候不爱说话,就冷着脸干活,连眼神都不给阎宁一个。比如现在,他清理伤口的手明显重了几分,阎宁一眼就知道他是在报复。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医生。”他突然说。 白色的手术灯下,阎宁盯着他的眼睛,“可我想见你啊。” 陶培青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手术做的很快,结束后,陶培青把阎宁安排在病房里。 麻药劲儿过了之后,疼得阎宁直抽气。陶培青坐在床边写病历,头都不抬,“装什么装?活该。” 阎宁伸手去拽他白大褂的衣角,“陶医生,疼死了,给点儿止疼药呗。” 陶培青冷笑,“你不是挺能忍?” “那不一样,”阎宁龇牙咧嘴地凑近他,“现在你又不忙,陪我会儿。” 陶培青叹了口气,终于放下笔,伸手摸了摸阎宁的额头确认没发烧,然后从抽屉里拿了片药给他。阎宁趁机抓住陶培青的手腕,把他往病床上带。 “阎宁!”陶培青压低声音,“这是医院!” “我知道,”阎宁贴着他耳朵笑,“所以你小点声。” 最后陶培青到底没拗过他,被他搂着躺了十分钟。阎宁故意哼哼唧唧喊疼,陶培青果然不敢动了,浑身僵硬,生怕再压到他的伤口,只能咬牙切齿地瞪他。 “够了吧?我要下班了。”陶培青终于从阎宁的怀里挣脱出来,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 “你下班我怎么办?”阎宁用没受伤的胳膊一把搂住陶培青的腰,隔着衬衣反复摩挲着。 “住院,你好好养着吧。”陶培青摘了无菌手套,扔进一边地垃圾桶里,准备回家。 “那你带我回家。”阎宁耍赖地盯着他,“不然你就不准走。” 他当然不能这么放过陶培青,他来这儿就是为了能多看陶培青两眼,陶培青要是走了,他的罪不就都白受了。 他见陶培青皱着眉没答应,就变本加厉,“你不答应我就在这儿扒光你的衣服,当着所有人的面儿办了你。” 陶培青转头就走。阎宁这个疯子真的做得出来。 “我还没吃饭。”阎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可怜巴巴的响起。 “叫外卖。”陶培青没回头。 “我不。”阎宁最擅长就是耍无赖,“我想吃你做的饭。” 两年了,每次都是阎宁去酒店开好房等他,酒店床单滚烂了,阎宁都没踏进过他家门。 阎宁趁陶培青没有再次拒绝,从床上跳起来,牵着陶培青的手就往外走。 最终还是陶培青妥协了,他知道,如果不答应,阎宁真能在医院闹到天亮。 陶培青的家比阎宁想象中还小。 医院分的福利房,家里的陈设布置一眼就看得到,客厅几步就走的完。茶几上摆着他看不懂的医学期刊,沙发上整齐叠着洗得发白的格子毯,阎宁一进门就这儿看看,那儿摸摸的,新鲜的很。 “你这地方太小了。”阎宁大声嚷嚷,“我给你换套大的吧。” “不用,这里离得医院近。”阎宁看到陶培青的鞋柜只有一双拖鞋,他果然从不带人回家。 “但离得我远啊。”阎宁抱怨。 “嫌小你就去酒店。”陶培青不接他的话。 陶培青永远都是这副样子,他低头换鞋,后颈露出一截雪白的皮肤。 “我不,”阎宁突然从背后抱住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后,“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你住狗窝,我就住狗窝。” 厨房里,陶培青在煮面。 陶培青只吃素,也很少做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医院的食堂解决,他对吃喝没什么兴趣,吃什么在他看来都是一样。 他唯一会做的就是煮面和速冻饺子。 阎宁搬了个凳子就坐在厨房门口,盯着陶培青的背影。 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料子看起来挺括而干净,领口的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勾勒出修长的脖颈线条。身姿笔挺,并非刻意的紧绷,而是一种融进骨子里的、训练有素的挺拔。 腰线被皮带勒得极紧,所谓“一枪遮半腰”,就是这样的身段。 陶培青煮面的动作很生疏,灶台上还有一块焦黑的污渍,看来他平时没少煮糊东西,阎宁才觉得原来他也有不擅长的事情。 面端上来时,清汤寡水连片菜叶都没有,里面只放了些盐。 阎宁倒是吃的津津有味,连汤都喝了个干净,陶培青坐在对面,小口喝着白开水,眉头微蹙,他明显在嫌弃阎宁的吃相。 “看什么看?”阎宁故意把面条吸得震天响,“你亲手煮的面,当然要吃完。” 陶培青白了他一眼,起身去洗碗。阎宁死皮赖脸地跟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松手。”陶培青用手肘顶他,但没用力。 “不松。”阎宁把下巴搁在他肩上,“你这儿连个洗碗机都没有。” “我一个人用不着。” 这句话让阎宁心头一紧。 是啊,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值班到深夜,回家面对空荡荡的公寓,吃医院食堂或者煮一碗清汤面。阎宁突然很后悔之前没早点硬闯进来。 陶培青的卧室也小得可怜,单人床,书桌,一个简易衣柜。阎宁躺在床上的时候,陶培青站在门口犹豫,他在思考要不要去睡沙发。 “过来。”阎宁拍拍身边的位置,“就睡觉,我不碰你。” 陶培青最终还是躺下了,卧室的单人床根本容不下两个成年男性。陶培青背对着他装睡,阎宁的手指轻轻描摹他后颈的曲线,顺便伸手把他捞进怀里,他挣扎了一下,最后还是随阎宁去了。 第2章 他们在一起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阎宁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偶尔见面只有上床和发泄这件事。 陶培青早已经习惯了。 现在这样,反而是极少的光景。 早晨,阳光刺眼。 阎宁非要跟着陶培青去医院。 “我去住院。”阎宁说的理直气壮。 一米九二的黑西装跟在他白大褂后面,一个帅哥后面是另一个帅哥。护士站那群小姑娘眼睛都看直了,可陶培青连头都没回一下。 “我要住那间。”阎宁指着正对他诊室的病房,他一眼就看好这个黄金位置。 “你当住酒店呢?”陶培青瞪了他一眼,阎宁真想按在分诊台上亲到他喘不过气,可惜周围眼睛太多。 护士被阎宁盯得有些脸红,磕磕巴巴的,“那间有人了...是陶医生资助的病人。” 阎宁总算是知道陶培青的那点儿可怜的工资都用哪儿了。 “给他换个地方,费用我付。”阎宁冲小护士眨眨眼。 结果当然是阎宁心想事成。 -------------------- 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海星、礼物,祝愿大家阅读愉快~!(鞠躬 第2章 礼物 阎宁大咧咧地搬了把凳子就坐在门正对的方向,门敞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活像个盯梢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 诊室时不时随着人进出,能一眼看到陶培青。陶培青正在桌子上写诊案,白大褂干净得刺眼。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给他镀了层金边,圣洁得像个天使。 妈的,我的天使。 没过多一会儿,阎武来了。 阎武双手插兜,看了四周一圈儿,“这条件也太差了吧,私人医院比这儿好多了,非来这儿。” 阎武是他爸收养的小孩,从小跟着他一起长大,阎宁把他当自己的亲弟弟。 “你懂什么?”阎宁依旧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的方向。 陶培青在这儿,这儿就是最好的地方。 阎武弯下腰,顺着阎宁看的方向往对面看,“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阎宁的视线被阎武的脑袋挡住了,对面的门正好开了,阎宁啧了一声,把阎武的脑袋移开。 “别挡着我。” 阎武咂了咂嘴,白了阎宁一眼,都说恋爱的人是傻子,这句话是真的。 “你帮我办件事儿。”阎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这几个人的医药费付了。” “这都谁啊?”阎武皱眉,看着纸条上陌生的名字。 “我家那位资助的病人。” 这是阎宁刚才从护士那要来的名单,几个病人,陶培青的工资基本都交代在这些账单里了。 陶培青从没和他说过这些事儿。 陶培青从来不和他提任何要求,可阎宁巴不得他提。 陶培青甚至都不用提,只要他给个眼神,阎宁就能立刻办了,可陶培青什么都不要。 “呦呦呦,看不出来啊,跟着‘你家那位’搞慈善了啊。”阎武的语气阴阳怪气。 “少来。”阎宁瞪了他一眼,“他一个医生能有什么钱啊,整天省吃俭用的。” “行,我知道了。”阎武把纸条装口袋里。 “只付医药费,别的别管,懂了吗?”阎宁又叮嘱了一句,“救急不救穷。” 阎宁是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他比陶培青更知道人心好坏,他不愿意陶培青的好心被恶鬼缠上。 “对了,还有件事儿。”阎宁看了一眼阎武,“我家那位马上要过生日了,你帮我想想送点儿什么。” “房子,车,找个浪漫的地方呗。” “真土。”这话是陶培青以前说阎宁的,“那些他都不稀罕,你想点儿没见过的。” 阎武突然想到,“诶,你给他们这医院捐点儿设备呗,治病救人,总不土了吧。” 阎宁眼睛一下字亮了。这样一来,他每天工作的地方,用的都是自己送的东西,想想还挺……啧,有点得意。 “你小子。”阎宁笑了一声,“你去办吧,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阎武咧着嘴笑,“真有意思,土匪抹撒了脸当上救世主了。” 他刚说完,阎宁就看到陶培青往他这边儿来了。 阎武回头,陶培青双手插在白大褂里。阎武见过不少好看的人,男人女人,但从没见过陶培青这么别致的。 一双狭长的眼睛,本应该是风情流转,却无任何媚态。 但陶培青的好看,不只在那副如霜似雪的皮相上。 他像一块玉,却非闺阁中温润的羊脂白玉,而是一种昆仑山巅经年霜雪磨出的底色,白得凛冽,寒气逼人。 玉为表,铁为骨,冰作心。 阎武和阎宁一起长大,他从来没见过阎宁被任何一个人迷得这样七荤八素的。 “嫂子。”阎武乐呵呵的叫了一声,“过两天见。” 说完,就晃着脑袋溜了。 陶培青比阎宁想象的还要忙,阎宁每天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陶培青下班,阎宁再跟着陶培青回家,回他们的家。 有陶培青在的地方就是阎宁的家。 陶培青生日,阎宁一大早就收到了阎武的信儿,最好的医疗器械一股脑儿的都送到了外科。 阎宁特意没和陶培青一起走,他在家特意打扮了一番。一个精心打理的背头,发丝整齐有型,看着十分干练,衬托得他的眉眼更加立体锐利。 一身浅米色的戗驳领双排扣西装,上装搭配白色衬衫和波点元素的酒红色领带,下装则是搭配了一双黑色过膝皮靴,在西装外面套了一件长款皮衣,硬朗又不失精致。 阎宁收拾好了,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吹着口哨晃晃悠悠的往医院走。 陶培青一进医院就觉得气氛不对劲,护士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交头接耳的,见他过来又赶紧闭上嘴。他心里犯嘀咕,却也没多想,只当是科室里有什么新鲜事传开了。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被院长叫到办公室。 “小陶啊,我代表医院感谢你。”院长笑得乐呵呵的,这批医疗器械是世界最先进的,他正因为这批器材发愁,没想到却让陶培青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院长,您...什么意思?”陶培青听的云里雾里。 院长将一份捐赠文件放在陶培青面前,他看到文件最后签着自己的名字,字迹却不是自己的,那个龙飞凤舞的字迹,他一看就知道是阎宁干的。 “这不是我捐的。”陶培青坦白。 “小陶,你真是深藏不露啊。”院长拍了拍陶培青的肩膀,那眼神里的欣赏让他如芒在背。 陶培青不知道应该从何解释。 “小陶啊,鉴于你对于科室做出的贡献,胸外副主任的名额,我看就是你了,下周我就批报公示。”院长坐在办公桌面前,他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情大好。 “院长,这是因为...这批器材?” 陶培青希望院长能告诉他不是,告诉他这个位置是因为他的能力,因为他这些年的付出。 院长愣了一下,很快换上一副非常官方的笑容,“小陶啊,你虽然年轻,但是你的能力,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个能力不光是技术方面,也有对医院、对科室的贡献,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院长根本不在乎真相如何,他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陶培青懂了,他能得到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批从天而降的器材。 那些他熬夜写的论文,那些他一台台做下来的手术,那些他连续三年全勤的日子,在这几千万的器材面前,好像都变得不值一提了。 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涌上心头,烧得他喉咙发紧,“对不起院长,如果是因为这批器材,那您还是重新考虑一下吧。” 阎宁靠在分诊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片口香糖嚼着,眼睛盯着院长办公室的方向,阎宁就是想让他工作轻松点,那些老旧的设备早就该换了,现在好了,什么都给配齐了。 等着等着,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护士们交头接耳,偶尔有人朝他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好奇。阎宁知道他们肯定在议论那批器材,说不定还在猜陶培青到底是什么来头。这样也好,让他们知道陶培青不是好欺负的。 终于,院长办公室的门开了,陶培青走了出来。阎宁赶紧站直了些,准备迎上去。可陶培青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反而阴沉沉的,脸色铁青。 接着,王医生跟了上来,走到他身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几千万换一个副主任的名额,值吗?” 这事儿一早就在医院里传开了。 院长在谈话中确实提到了这笔慷慨解囊对医院发展的巨大贡献,也顺理成章地提及了对他能力的认可和这次职位的“综合考虑”。 论资排辈,王医生是比他早几年。可论文献影响力,论手术成功率,论患者口碑,论自己投入在这个岗位上的心血和时间,陶培青哪一点不如他?陶培青曾经天真地以为,实力足以说明一切。 第3章 可偏偏就是这批器材。 让自己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成为了笑话。 阎宁这才反应过来,院长居然主动把副主任的位置给了陶培青。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平时那么拼,早就该得到这个位置了。 可他看到了陶培青攥紧了拳头。 就在那股怒火即将冲垮理智的堤坝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身边掠过。 是阎宁。 他的动作很快,然后便是沉闷的撞击声和王医生的痛呼。等陶培青反应过来,王医生已经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指着他和阎宁,声音因惊怒而尖利,“你!你!你等着!” 阎宁不怕,他又不是什么医院的人。 陶培青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医生,脸上迅速肿起的红痕,还有他眼中的怨毒。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没有任何快意。这一拳,打碎了他表面维持的平静,将所有的暗流都掀到了明面上。它坐实了他与阎宁关系匪浅,坐实了他倚仗阎宁的势力,也彻底将他推到了所有同事审视和对立的目光中心。 陶培青什么也没说。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多余的。他冷冷地看了王医生一眼,也避开了阎宁望过来的、带着邀功意味的眼神,转身,快步走向他的诊室。 而阎宁像只得意的大狗一样跟进来,关上门嬉皮笑脸的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第3章 生日快乐 在阎宁的逻辑里,他替陶培青教训了出言不逊的人,替陶培青出了气,陶培青应该高兴,应该感激。 “喜欢你的礼物吗?”阎宁握住陶培青的手,轻轻地亲了一口他的手背,“生日快乐。” 陶培青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鸿沟。阎宁的世界,弱肉强食,拳头就是道理。而他的世界,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声誉、规则、人言可畏。 陶培青抬眼对上阎宁的眼睛,一片冰冷,“你为什么这么做?” 阎宁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陶培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擅自用我的名义捐赠,现在全院都以为我是靠贿赂上位的!”陶培青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放屁!”阎宁猛地拍桌,“那帮老东西懂个屁!你的实力有目共睹,这批设备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陶培青嗤笑一声,“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永远抬不起头,就因为你这一出,我三年来的手术记录、所有论文成果全都成了笑话!” 阎宁抓起文件扫了一眼,“谁他妈敢这么说你!是不是门口那老东西?我让他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你除了会打人还会什么?”陶培青很少会发这么大的火,“我每天工作16个小时,连续三年春节都在值班室过,现在全成了你施舍的功劳!” “陶培青,你他妈别太不知好歹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啊?”阎宁的火气也窜上来了。 “为了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得谢谢你啊?”陶培青死死的盯着他。 阎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账单扔在桌子上,“我就不明白了,谁他妈天天上班工资还倒欠医院两个月,就你天天出力不讨好,这主任本来就该你当,不过就是让你当的名正言顺,这有错吗?” “我要什么,我会自己争取,我不需要你给我走这样的捷径,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陶培青,你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工作吗?你一台主刀手术挣60,你至于这么卖命吗?你和在许愿池里捞钢镚儿有什么区别?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多陪陪我。” 陶培青真的受够了。受够了他用他的方式来干涉自己的生活,受够了他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简单,受够了他用钱来衡量一切。 陶培青转过身,不再看阎宁,“你走吧。”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为他不会走了。 “陶培青,你他妈别后悔!” 然后,陶培青听到了开门声,关门声。他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有人在阴阳怪气地讨论今天的捐赠仪式,字里行间全是讽刺,也有人在替他说话。陶培青干脆关了手机,不想再看。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培青。” 是梁斌的声音。他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陶培青没想到他会来。 “你怎么回来了?”陶培青声音干涩。 他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走到陶培青面前,笑得很温和,“你的生日,忘了?” 这是陶培青今天第二次被提醒是自己的生日。 梁斌是他的师哥,现在做了无国界医生,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面。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上,“这是你在中东救助的那个小女孩托我带给你的。” 陶培青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画。稚嫩的蜡笔线条,勾勒出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毫无疑问是他和梁斌,中间牵着一个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的小女孩。 陶培青摩挲着那张纸,心中有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梁斌把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心情不好。” 梁斌总是这样,不需要陶培青多说一个字。 陶培青摇了摇头,试图否认,或者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梁斌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斌带他去了医院附近一家还算不错的餐厅。平时这个点应该很热闹,今天却异常安静。服务员引他们进去时陶培青才发现,大厅空无一人。听说被人包下来了。 梁斌揽着他的肩,找了个安静的包间坐下。他点的菜,全是陶培青爱吃的。他还点了一瓶酒。 “有心事?”梁斌在两人的杯中倒了酒。 陶培青喝完了杯中的酒,看着梁斌,“我要做胸外副主任了。” 陶培青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意外。他懂这里的规则,他知道以陶培青的年纪和资历,即使技术再好,功劳再多,这个位置也来得太早了。这不合规矩。他等着陶培青的下文。 陶培青垂下眼,盯着杯中重新满上的酒液,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阎宁捐了一批顶尖的器材,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们还在一起。” 陶培青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梁斌很快意识到了陶培青的窘迫和难堪。梁斌总是这样体贴,即使戳破了他的尴尬,也会立刻给他留出空间。 “培青,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梁斌看着陶培青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你被仁和医科大学破格招录,在这个天才遍地的地方,你以更加天才的方式出现了。” 梁斌看着陶培青的眼睛,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夏天。 那年梁斌二十,陶培青十六。 在梁斌眼里,陶培青不止是天才,他比所有人更刻苦,在所有人都在感受青春的年纪,陶培青把所有时间都放在操作台和实验室里。 后来,梁斌毕业了,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无国界医生。陶培青知道以后,收拾了东西偷跑到机场,求梁斌带他一起去。 他至今记得那片土地的味道,硝烟、血腥、尘土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轰炸地点就在他们两公里的地方,陶培青硬是从死神手里抢下一家的性命。 那一刻,梁斌觉得上帝好像就是为了救下更多人,才会创造陶培青。 在陶培青毕业前的晚上,在外面硝烟弥漫的帐篷里,梁斌问他,“为什么想做医生?” “因为不想再有遗憾。” 梁斌看到陶培青眼睛里亮晶晶的。 八年本硕博,数年无休,五篇一作论文,无数人命手术,都抹不平陶培青心底的遗憾。 到底是多大的遗憾? 梁斌觉得,在陶培青身体里,好像总有空了的一块儿地方,那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你要不要和我留下来?” 陶培青没回答,可就在他等到这个答案之前,阎宁闯进了陶培青的生活。 在后来的很多年,梁斌都想过,如果他没有带陶培青去海边,如果他们没有救下阎宁,一切故事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陶培青沉默了。 梁斌开始聊起他在非洲和中东的见闻,聊起那些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聊起痛苦和战争,还有那些虽然贫穷又笑容纯粹的人们。 陶培青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陶培青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对他来说,梁斌代表的是另一种选择。 陶培青觉得自己醉了,或者说他想自己大醉一场。他用手撑着脸,眼神有些迷离。 第4章 “培青,我始终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梁斌手中的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陶培青的酒杯,抬头看着他。 梁斌不懂为什么会是阎宁,换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只要陶培青喜欢,他都会尊重,会祝福,可这个人偏偏是阎宁。 “过去,我总觉得人生有无数条岔路,无数种选择,但等一切过去之后,我才发现,其实自始至终,路都只有一条。”陶培青喝尽杯中的酒,站起身来,主动结束了这场聚会。 阎宁从来没这么等过一个人。 他先后悔了,后悔自己不应该走。 阎宁已经给陶培青发了短信,告诉他自己会在这里等他。 阎宁想好了,只要陶培青来,只要陶培青坐在对面,不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自己,他可以低头。 他可以收回那批器材,可以为上午争执的话道歉。 阎宁什么时候跟人低过头?但他不一样。陶培青他妈的就是不一样。 他只要陶培青开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 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红酒瓶上的水珠都凝了又干。 “哥,你今天穿的够骚的啊。”阎武坐立不安,试图打破这个屋子里的宁静,但阎宁始终一言不发,阎武一遍遍看表,“哥,嫂子怎么还没来呢?要不,我给嫂子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他阎宁等的人,需要打电话去催?陶培青敢不来? 可陶培青好像就是敢了。 从一开始觉得他是不是手术拖台了,到后来怀疑是不是路上出了事。 直到餐厅经理赔着笑脸过来提醒打烊的时候,阎宁那点可怜的、自我欺骗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阎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起身就往外走,阎武赶紧跟上来。外面的冷风一吹,非但没让他冷静,反而把那股邪火吹得更旺。 然后,阎宁就看到了陶培青。 就在门口不远的地方。 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醉得路都走不稳,整个人几乎挂在那个人身上。 第4章 禽兽 梁斌。 阎宁一眼就认出来了。陶培青那个阴魂不散的师哥。他扶着陶培青,小心翼翼,手搂着他的腰!他的眼睛就黏在陶培青身上,那种专注,那种心疼……去他妈的! 阎宁几步并作一步,从身后一把扯过梁斌的领子,狠狠地朝梁斌脸上打了一拳。 陶培青猛地回头,对上的是阎宁那双几乎喷火的眼睛。 陶培青下意识地揽住踉跄的梁斌,焦急地问,“你没事儿吧?” 陶培青伸手帮他擦掉嘴角的血。 梁斌看到,陶培青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担忧。 但这无疑更加激怒了阎宁。他一把将陶培青粗暴地从梁斌身边扯开,“你他妈每天在中东,怎么还没把你炸死啊?” 梁斌眼里反而毫无惧色,看着阎宁,“阎宁,你就是禽兽!” 阎宁抓住他的领子,“你他妈又是什么好东西!老子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勾引别人媳妇儿的王八蛋!” 说完,就挥起拳头又要向梁斌身上砸去。幸而阎武拦住了他。 “阎宁!闭嘴!”陶培青冲着阎宁大喊。 “陶培青!你他妈站哪头的啊!”阎宁张牙舞爪的就要朝梁斌扑过去。 混乱中,阎武朝陶培青低吼,“快让他走啊!” “阎武,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松手!”阎宁恨不得连阎武一起揍,眼看就要挣脱开阎武的束缚。 那一刻,陶培青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唯一的念头是保护梁斌,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缘故受到更深的牵连。陶培青拦下出租车,将受伤的梁斌塞进车里,催促司机立刻离开。 身后是阎宁暴怒的咆哮和阎武劝阻的声音。陶培青不敢回头。 直到车消失在夜色中,他才感到一阵后怕的虚脱,“对不起,我送你去医院吧。”这是陶培青唯一能说的话,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培青,该道歉的不是你。”梁斌在路灯和黑暗的交错中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是因为我...”陶培青仍然想解释些什么,但梁斌打断了他的话。 “培青,你永远不需要对我道歉。” 梁斌说完,对着司机说出了陶培青家里的地址,“师傅,先到这里。” 梁斌坚持要送陶培青回家,他说陶培青应该好好休息。 阎武看着他们的车已经开走了,才放开了阎宁,阎宁没空和阎武废话,从他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就要走。 阎武一把拦住阎宁,“哥,我来开吧。” 阎宁吼了一句什么让他闭嘴,自己都忘了。 阎武怕阎宁路上出什么事情,也希望他能在车上好好冷静一下,不要做出什么伤害陶培青的事情。 “快点儿!”阎宁催促,“等老子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阎宁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他们靠在一起的画面。那么近,那么亲密。原来不是不来生日,是他妈跟别人在一起。喝酒?喝到烂醉如泥?让别的男人搂着抱着送回家?陶培青,你他妈真行! 但阎武还是特意在市区里绕了两圈,等着阎宁消消火,才把阎宁送到楼下。 阎宁冲上楼,一步三个台阶跨上去砸门。用尽了全身力气。 “陶培青!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你给我滚出来!”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肯定听见了,他就是在躲自己!他心虚!他一定是跟那野男人鬼混,没脸见他! 怒火彻底烧穿了天灵盖。 “快他妈把门打开!再不开门我就把门卸了!”阎宁不是在吓唬他。 阎宁立刻找个开锁的,不,直接找个装门的,带工具来,把门给拆了!阎宁倒要看看,他能躲到什么时候! 电钻响起来的时候,真他妈痛快。 邻居们都被吵起来,保安上来拦着,但没什么用。 门卸下来的那一刻,阎宁就看到他从卧室里走出来,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醉酒的潮红。 火一下子冲到了头顶。阎宁几步冲进去,每个房间搜。 那个姓梁的王八蛋藏哪儿了?是不是刚走?他妈的就差一步!空气里都他妈好像有股别人的味儿! “你那个奸夫呢?”阎宁在房间里大喊。 阎宁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酒精,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还有让阎宁极其暴躁的抗拒。 “你今天和他去干嘛了?”阎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阎宁需要一个解释。 可陶培青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很久,然后轻轻吐出几个字。 “和你有关系吗?” 阎宁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和你有关系吗? 他居然敢这么问自己?他居然用这种轻飘飘的、彻底划清界限的语气问自己。 血液轰的一声全涌了上来。所有的理智的想法,全被这句话炸得粉碎。 门外工人还在装门,保安还在嚷嚷。阎宁砰一声把卧室门摔上,阻隔开外面的一切。 撕扯,扒拽。陶培青所有衣服都被阎宁扒了个精光,像丢弃垃圾一样扔进垃圾桶。 那些都是梁斌碰过的衣服。 梁斌的味道沾在陶培青的衣服上,他甚至用了和陶培青味道相似的香水,他想干什么?意银吗?想着用一样的味道就能假装抱着他吗?光是想到这个念头,阎宁就恶心得想吐。 阎宁不允许。 陶培青的衣服里掉出一副画,画上是两个男人孩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阎宁的火噌一下的冒了上来。 阎宁一把把那张画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在阎宁看来,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是梁斌在向他炫耀,站在陶培青身边的曾经是他。 他压在陶培青身上,根本不听他说什么,捏着他的下巴,强迫陶培青看着自己,“你们说什么了?” “他来给我过生日。” “你和他过生日?你他妈不知道老子等了你一晚上啊?”阎宁想到自己苦等一晚,甚至还想过要道歉,而陶培青在和另外一个男人面前聊天,全然把自己忘了,就气的牙痒痒,“他他妈把你灌醉了还敢动手动脚的,老子回头找人把他爪子给他剁了!” “和他没关系。”陶培青只是陈述事实,酒是他喝的,他不想牵连无辜的人。但是在阎宁眼里看来,就是陶培青在替那小白脸说话。 “我算是知道了,你一大早和我吵架,就是因为你那小白脸回来了。” “阎宁,你能不能成熟一点儿?” 阎宁狠狠地叼起陶培青侧腰上的肉,用犬齿反复摩擦,然后一口咬下去。 陶培青已经习惯这种对抗,习惯随之而来的惩罚。 “成熟一点儿?你就喜欢那种成熟点儿的?那小白脸成熟吗?”阎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轻佻,一种雄性对于雄性的挑衅,“他他妈那么弱不经风的,能让你爽吗?” 第5章 阎宁在这方面一向自信,无论从身材、时间还是技巧上,他都是一个堪称完美的床伴。 这是阎宁第一次看到陶培青的醉态,陶培青从不喝醉,因为他要随时准备着被叫醒,去医院做手术或者应急。 可今天,酒精似乎柔化了他的棱角,眼睛里有了一种朦胧的春色。看得阎宁下深发硬。 随后,一把扯起陶培青,将他压在他的穿衣镜前,陶培青喝了酒本就有些站不稳,下意识的扶住镜子,阎宁贴在他身后,“你好好给我看着,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阎宁就得让他看着,看着自己是怎么要他,让他清清楚楚知道他到底是谁的。 镜子里,映出他们扭曲的身影。 陶培青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一阵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紧随其后的贯穿则是一种更深的、撕裂般的羞辱。 “阎宁,别...别在这儿。”陶培青声音嘶哑,语气里有着罕见的示弱,这是他残存的尊严在彻底崩塌前,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他只希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阎宁能留下一丝余地。 陶培青的眉头疼痛的蹙起。 可阎宁偏不。他越是这样,阎宁越兴奋。 疼?疼就对了!阎宁就是要他疼!要他把那个什么狗屁生日什么小白脸都他妈给忘干净。 “你不是最喜欢这里吗?”阎宁的声音带着恶劣的笑意,动作愈发凶狠,精准地碾过那一点,带来一阵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剧烈战栗。陶培青膝盖发软,几乎无法站立。 陶培青平时做什么都特别讲究,唯独一件事儿,就是做的时候,从不戴套儿。这事儿还是他们第一次的时候,陶培青提的。 阎宁觉得,只有骨子里够骚的人或者足够喜欢对方,才享受这种极致亲密的感觉。 阎宁一把把他捞起扔床上,床垫弹了一下,他陷在里面,眼神还有点涣散,皮肤泛红,带着阎宁刚咬出来的印子。真他妈…好看。又可怜又勾人。 阎宁有的是手段让他哭让他求饶,以前从来没舍得真用在他身上。阎宁总觉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就不该露出祈求的样子。 也因为他和自己在一起,阎宁愿意把他捧到天上,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抢来给他,就配他这独一无二的样子。 阎宁趴下去,一遍遍亲他,从脖子到胸口到腰,所有地方。像是动物标记领地一样的,留下自己的味道。后来又觉得不过瘾,又将牙印盖在那些吻痕上,想要把梁斌的气味都遮盖过去,看谁以后还敢碰。 “你是我的,你知不知道。”阎宁一直在他耳边重复这句话。 陶培青望着天花板,眼神涣散麻木,阎宁身上总有一种海水的咸味,那种味道总让他想起来小时候那个小小的船屋。 那个船屋里,有自己,还有自己的父母。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上的重量一轻。风暴似乎过去了,外面拆装门的声音也早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紧得令人窒息的拥抱,阎宁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不许走。” 在阎宁的世界里,一切东西都只能靠掠夺得到。他抢来了地位、财富、名声,也抢来了陶培青。他成功惯了,以为这套法则无所不能。 他的父亲是海盗,他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船上,他十岁开始就跟着父亲出海,他的父亲告诉他,这个世界的东西是有限的,你想要什么,就要去争去抢去掠夺。 直到他发现,他最想要的那件东西,抢不来。 陶培青的心,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一艘可以强行登舷的船。它虚无缥缈,无影无形。阎宁空有滔天的力气和权势,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结果就像攥沙。他越用力,从指缝间流失的越多。他恐慌,他愤怒,他更加用力。 一个死循环。 阎宁突然不希望天亮起来,这样,他就能这样一直抱着陶培青。 这样,他就不会离开。 陶培青也不希望天亮起来。 他不想醒来,不想去医院,不想去面对别人的流言和目光。 可天终究还是亮了。 陶培青一夜无眠。 阎宁睡得很沉,脸埋在陶培青的肩颈处,呼吸沉重而滚烫。 阎宁总是这样,明明体格比他大一圈,却总爱用这种近乎蜷缩的姿势缠着他睡,仿佛要从他身上汲取某种安全感,或者确认某种所有权。 很沉,压得陶培青呼吸都不太顺畅。 陶培青轻轻挪开他沉重的手臂时,他含糊地咕哝了一声,但没有醒。 站在浴室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像看一件破碎后被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器。 青的、紫的、红的。 他选了一件最高领的毛衣,仔细地遮住脖颈上最显眼的淤痕。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准备出门时,阎宁的声音突然从卧室门口传来。 “你会回来吧?” 第5章 三个人 阎宁一丝不挂的依靠在门框上,叼着刚点燃的烟,身材高大健硕,肌肉明显,只是神情却莫名显得有些无措,像一只怕被主人丢弃的大型犬。 陶培青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沿途遇到的同事,目光闪烁,窃窃私语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留下一种尴尬的寂静。 陶培青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陶培青直接被叫进了院长办公室。 王医生果然在里面,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色凝重,看到陶培青进来,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 一份空白的验伤单被王医生粗暴地扔在桌上。 “总要给我个说法吧。”王医生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院长,语气咄咄逼人。 院长叹了口气,目光转向陶培青,充满了为难,“小陶啊,有什么事情,我们就在这里解决吧。”他想息事宁人,但王医生的架势,显然不想轻易罢休。 这事儿终究是闹大了。阎宁那天在走廊里动手,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瞒得住,院长想装聋作哑也做不到了。 陶培青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波澜,“谁打的你找谁。走廊里有监控,需要我帮你报警吗?”陶培青把问题抛了回去。 王医生果然被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陶培青脸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伙儿的!” 陶培青双手依旧插在兜里,耸了耸肩,反问,“谁?” 陶培青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你在这儿给我装是吗?昨天晚上你家的事情,全院人都知道了吧?” 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了陶培青的毛衣领子,力道之大,高领毛衣被扯得变形,已经遮不住下面的痕迹了。 院长的惊呼声,王医生愤怒扭曲的脸,领口传来的窒息感,周围空气里弥漫的尴尬与审视。 够了。 陶培青推了王医生一把,让他离自己远点儿,“这几年你隐瞒手术失败,开高价药,错治乱治,随便一个就够吊销你医师执照了。” 王医生一副被踩了尾巴的样子,“你说什么呢?” “小陶啊,这些事情,不好乱说的。”院长先一步开口了,王医生的事情闹出去,也是够院长喝一壶的。 不过是蛇鼠一窝。 “你这么折腾,你不就是为了主任这个位置吗?”陶培青轻笑了一声,把挂在胸前的名牌取下来放在院长桌子上,“我不干了。晚点儿我会把辞职信交过来的。” 说完,陶培青离开了院长办公室。 医院的这条走廊,他记不清走过多少次,可这一次,他觉得这条走廊十分轻松。 “陶医生,有人在办公室等你。”护士在门口提醒。 陶培青不知道在屋里等待的又是什么麻烦。可他推开门,看到的却是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甄珍?”陶培青很意外,“你怎么来了?” 甄珍是一场惨烈车祸里幸存的小女孩。 母亲当场去世,父亲失去了一条腿。她背上那道长长的伤口,是陶培青一针一针缝合的。整个过程,她咬紧了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哭出一声。 他们的医药费,是陶培青垫付的。 只是力所能及的一点事,过后几乎都快忘了。 这些年,像这样伸手拉一把的人,有多少?记不清了。有的会回来看看,带着朴素的感激,有的则消失在茫茫人海,但愿他们都已渡过难关,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怯生生地说,是爸爸让她来送些东西。一个沉甸甸的、用矿泉水桶装着的土鸡蛋,还有一个编织袋的大米。 陶培青的心像被猛地撞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蹲下来揉揉她的头发,“你爸爸最近还好吗?” “嗯,”她用力点头,“他在村里开了一个修理铺子走不开,他说有时间一定来看你。” 第6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陶培青,下班了,吃饭了。”是阎宁的声音。 阎宁推门进去的时候,压根没想到里面还有别人。就看见陶培青蹲在那儿,背影看着有点单薄,正对着个小不点儿。 阎宁一下子愣住了。谁家孩子?怎么占着他时间?但看他蹲在那儿,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地跟那小豆丁说话,阎宁有点儿羡慕,又有点儿嫉妒。 阎宁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局促,甚至有点笨拙地道歉,“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有病人。” 说完,阎宁打开门想退出去。在陶培青工作的地方,阎宁还是知道点儿分寸的,虽然这分寸感时有时无。 “不用走,我下班了。” 阎宁高大悍厉的身影和那股天生的煞气,让甄珍害怕了,小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陶培青的手,小小的身体往他身后缩了缩。 陶培青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趴在甄珍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指着阎宁。 甄珍抬起头,大眼睛里充满了犹豫和害怕,但还是听话地、一步一步挪到阎宁面前,鼓起勇气小声说,“哥哥,你好,我叫甄珍。” 阎宁彻底慌了。 陶培青几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那是一种不知该如何应对的慌乱。 他大概习惯了他人的恐惧、敬畏、臣服,却从未处理过来自一个孩子的问候。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翻找,似乎想拿出点什么作为见面礼,糖果?玩具?可他掏了半天,只摸出一包烟和一个金属打火机。 他摊开手掌,看着那两样完全不适合孩子的东西,又抬头看向陶培青,眼神里竟然有点求助的意味。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积压的阴霾忽然被冲散了一些,甚至有点想笑。 他赶紧把烟和火机塞回口袋,语气有些生硬地试图表达友好,“走,甄珍,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甄珍又回头看陶培青,眼神里带着询问。陶培青走过去,牵起她的小手,走向医院外面。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阎宁快步跟了上来。走了几步,甄珍忽然又抬起头,看了看身边这个高大却显得有些紧张的哥哥,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阎宁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阎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脚步都顿住了,僵硬地任由甄珍牵着。 阳光下,他们三个,两大一小,以一种极其古怪又莫名和谐的姿势走着。 阳光照过来,将他们三个都笼在了一起。 那家饭店看着还行。 阎宁恨不得把菜单上所有玩意儿都点一遍,堆满那张桌子,可陶培青拦住了。甄珍指了两个最便宜的菜,陶培青只好又加了两个她多看了两眼的。 阎宁就坐那儿,胳膊撑在桌子上,看他们。其实也没听清那小孩在叽叽喳喳说些啥,家里养的鸡还是地里种的瓜?阎宁没兴趣。阎宁眼睛就黏在陶培青身上了。 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敷衍的、麻木的、或者带着点嘲讽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透出光来的那种笑。嘴角弯着,眼神柔软温和,听着甄珍说话,时不时点点头。 好看得要命。 阎宁看着陶培青那样儿,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他要是当了爹,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的爹。有耐心,又温柔,孩子肯定都喜欢他。不像自己的爹,除了教他怎么抢东西和挨揍,屁都没教过。 那自己呢? 要是当了爹,能教孩子什么?教他怎么拿刀?怎么开枪?怎么在弱肉强食的海上活下去? 阎宁的心里一下子堵得厉害。 “哥哥,你怎么不吃。”甄珍打断了阎宁的胡思乱想。 阎宁胡乱端起碗扒拉了两口,啥味儿都没尝出来。 然后他就听见她用特别认真的声音说,“哥哥,我以后想学医,像你一样,治病救人。”她看着陶培青,眼睛亮晶晶的。 陶培青笑了,只是有点勉强,“甄珍,你一定会做的比我更好。” 吃完饭,陶培青又带那小丫头去买学习用品和衣服。阎宁就跟在后头,他挑东西很仔细,会问小姑娘喜欢哪个颜色,哪个用起来顺手。 阎宁就只管付钱。这种感觉怪怪的,但不坏。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出来给孩子买东西。 阎宁想到昨晚扔掉的那张画,牵着小女孩的另一个人现在成了自己,心情一下子好了。 最后,他们一起送甄珍去车站。 阎宁最烦这种地方,人来人往,聚聚散散。他看到甄珍眼圈红了。 阎宁最看不了这个,赶紧转过身点烟,假装看别处。 没想到,甄珍自己跑他身边来了。 “哥哥。” 阎宁吓得差点把烟头怼自己手上,赶紧藏到身后,“啊?” 甄珍仰着脸,眼睛还红着,但表情特别认真,一字一句地说,“你可以帮我好好照顾小陶哥哥吗?他真的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阎宁愣住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 是啊,在她眼里,阎宁只是一个有点凶的哥哥,而陶培青是需要被照顾的最好最好的人。 阎宁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发紧,最后只是哑着嗓子,很郑重地回了三个字。 “我会的。” 第6章 深夜来访 从车站回来,一路无话。 阎宁一直在沙发上摆弄手机,眉头锁着,不知道在安排什么大事,陶培青去换了睡衣。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陶培青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那些医学文献。而是找了一个不需要动脑子的游戏,用重复机械的操作麻痹所有神经。 一个简单的做饭经营游戏,煎炒烹炸,虚拟的烟火气,至少是可控的,不会糊锅,如果操作得当的话。 “甄珍的学费,我已经安排好了,会有人一直帮助她,到她大学毕业。” 陶培青没吭声,就盯着那破游戏,直到又把菜烧糊了,客人发怒了。游戏结束的音效响起来,他才慢悠悠转过头看着阎宁。 “其实你不用这样。”陶培青看着他。 “他叫一声哥,那就是我妹妹。”阎宁怕陶培青又觉得他多管闲事,急着解释,“我从小到大就想要个妹妹。” 陶培青知道,阎宁其实对自己算是节省,吃的穿的用的,远不如他手下那些招摇的头目。 陶培青被阎宁揽在怀里,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阎宁看得他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开。 门外突然传出敲门的声音,陶培青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阎宁,示意他去开门。 “谁啊,这么晚还来找你?”阎宁一边嘟囔,一边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他。陶培青的养父,杜聿礼。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短发一丝不苟,眼神一如既往的深邃专注,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风尘仆仆。 “我找陶培青。”他的声音很低。 杜聿礼刚从柏林回来,时差还未倒顺,便接到院里老周的电话。语气支吾,只说培青近来似乎有些情况,望他能抽空关心一下。 老周为人持重,若非事出有因,绝不会深夜来电。心下莫名不安,飞机落地的疲惫被一股焦灼取代,行李未放,便让司机直接开往培青的住处。 陶培青站起身,喉咙发干,只能下意识地喊出一声,“杜教授。” 这个称呼,包含了太多的敬畏和距离感。 他走进来,脚步很沉。 杜聿礼瞬间就捕捉到了陶培青脖子上那些无法完全遮掩的,暧昧又可耻的痕迹。 杜聿礼没有应他。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毫无预兆地,他抬手,一巴掌扇在了陶培青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陶培青被打得偏过头,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阎宁瞬间就炸了,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猛地把陶培青拽到他身后,浑身绷紧,眼看就要发作。 “出去。”陶培青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阎宁迟疑了,眼神在陶培青和杜聿礼之间凶狠地扫了几个来回,最终咬着牙扔下一句,“我就在屋外,有事你就叫我。”然后重重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陶培青和杜聿礼。面对面。 “这是我第一次打你。”杜聿礼坐了下来,姿态依旧挺拔。 他们都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景。 陶培青缩在破旧船屋的角落,瘦小,苍白。 身边是早已凉透的方便面调料汤,他在等待永远不可能回来的父母。 那一刻,杜聿礼的心被狠狠揪住。 杜聿礼带他回家,给他最好的教育,给他一个稳定、光明的环境。 陶培青聪慧、自律、善良,从未让他失望过,甚至比他期望的还要优秀。杜聿礼将陶培青视如己出,他半生埋首病毒学,无妻无子,他明白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他不愿意陶培青在他身边受任何委屈。 第7章 杜聿礼他甚至想过,哪怕是他亲生的孩子,都未必会像陶培青这样优秀。 “让您失望了。”陶培青垂下眼睫,声音干涩。 除了这个,陶培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道歉显得苍白,解释更是无从说起。 杜聿礼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培青长大了,他有感情生活无可厚非,他试图理解。 “培青,”杜聿礼看着他,“你长大了,你谈恋爱我管不着,是男是女,只要你喜欢,我都尊重你。” 他停顿了一下,但紧接着,“但你现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陶培青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门外,守着那个让他变成这样的男人。 门内,是那个将他拉出深渊、如今又看着他陷入另一个深渊的养父。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培青,”杜聿礼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情绪,“我培养你,不是让你……”他顿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陶培青现在的状态,“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生活,平等的尊重和爱!” 正常的,平等的,尊重的爱。 “三天后我去芬兰,那边有个项目,你和我一起。”杜聿礼站起身来,低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陶培青,“培青,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陶培青!你没事儿吧!” 阎宁答应了陶培青他不进去。也知道他应该给他们一些空间,但他忍不住,万一杜聿礼再动手呢,以陶培青的性格肯定不会还手的。 他得确认陶培青是安全的。 杜聿礼已经说完了自己要说的事情,收敛起刚刚失态的情绪,走到门前,停住了脚步,“他叫什么?” “阎宁。” 陶培青清晰地看到杜聿礼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你说...他叫阎宁。” “对,阎宁。” 阎宁。 竟然是他。 杜聿礼打开门,阎宁就站在他眼前,眉宇间带着一股未经驯化的野性和戾气,眼神上下扫视着他,充满戒备。 阎宁探着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了陶培青没事儿,才松了一口气。 杜聿礼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黑暗笼罩了他的背影,他只想到一个词。 命运。 杜聿礼知道,陶培青不会和自己走了。 阎宁冲进来,一把抱住陶培青,像要把他揉碎进自己的骨头里。 陶培青以为他会咆哮,会质问。 但他没有。 他一句话都没问。 阎宁松开陶培青,默不作声地走去冰箱,翻找出冰袋,用毛巾仔细包好,然后笨拙地敷在他依旧发烫的脸颊上,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微微一颤。 “疼不疼?妈的……”阎宁嘟囔着,声音低哑,带着一种无措的懊恼。 陶培青的眼睛里全是空洞。累极了。 所有的一切都抽干了他的力气,他只是靠着阎宁。 很奇怪,阎宁这次没有喋喋不休,而是罕见的沉默,让陶培青竟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或许他也在改变? 但他来不及细想。 疲惫像沉重的淹没上来。意识模糊间,陶培青在他怀里睡着了。阎宁把他抱回床上,又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一片漆黑。 得听听那老东西到底跟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阎宁从桌子底下摸出那小玩意儿,连上手机。 声音出来了。那老东西的声音,装得他妈挺冷静。 “……不是让你这样作践自己!你值得更好的,正常的生活,平等的尊重和爱!” 放他娘的狗屁!什么叫作践?正常生活?平等尊重? 然后……然后他就听到了,“三天后我去芬兰,那边有个项目,你和我一起。”“忘了这里的一切,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 阎宁的心口瞬间像被凿了个大洞。 阎宁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卧室门。他就在里面睡着。他会走吗?他会跟那老东西走吗? 阎宁拿起陶培青摆在桌子上的照片,照片里,陶培青站在学院的楼下,一身学士服笑得开心,这是阎宁从来都没见过的样子。 屋里有点动静,陶培青好像睡不安稳,哼唧了几声。阎宁赶紧摸进去,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肯定是气的,吓的,都是那老东西的错! 打水,拿毛巾,兑冰块。 陶培青滚烫的身子下意识往阎宁这边靠。 阎宁用冰毛巾给他擦,一遍遍擦。 就在陶培青觉得要彻底坠入黑暗时,一股冰凉贴了上来。如同在无边怒海里,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板。 阎宁赶紧把他搂紧点儿,让他贴着自己凉快的皮肤。 再次醒来时,天还未大亮。房间里是病后的虚脱和宁静。 陶培青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阎宁。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眼下有着浓重的阴影,侧脸线条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有些疲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生过这样的大病了,他刚到杜聿礼家里的时候,身体很差,杜聿礼就带着他跑步,每天早晨跑五公里,身体才慢慢好起来。 陶培青坐起来,换了衣服,阎宁听到声音猛得起来,一把抓住陶培青的手腕,“你干嘛去?” “去辞职。”烧未退尽,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阎宁执意要跟他来医院,陶培青懒得反驳,也无力争执,由他跟在身后。 踏入医院,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此刻却令人窒息。 走向办公室,陶培青的所有东西,连同甄珍那份朴素的心意,被粗暴地塞进一个纸箱,弃在角落。还有几颗鸡蛋已经烂了,黄色的蛋液黏在塑料瓶壁上。 诊室门口,名牌已更换。 王主任。三个字刺眼得很。 果然如此。心口像是被冷风吹过,空落落的。 陶培青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三天,三次踏入这里,心情从天塌地陷到屈辱不甘,再到此刻,一片荒芜。 第7章 养虎为患 陶培青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辞职信放在桌上。流程总要走完,为他这狼狈退场的职业生涯,保留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 院长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下来,将信纸扔回陶培青面前,“小陶啊,你这么做不合适吧。” 雪白的纸张上,是阎宁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面写着: “去他妈的,老子不干了。” 陶培青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门就被猛地踹开。阎宁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阎武,阎武带着一副墨镜,场面荒诞得像一出劣质黑帮电影。 “辞完没啊?”阎宁语气嚣张,一把抢过陶培青手里那封可笑的“辞职信”,拍在院长桌上,“行了,收到就得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时间,给了阎武一个眼神。 噩梦的高潮正式上演。 走廊外瞬间爆发出哭喊和骚动。横幅,家属,控诉……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准时开锣。阎宁像个导演,叉着腰,得意地看着王主任那张瞬间惨白的脸,坏笑着问,“是不是忘了他们是谁了?” 阎武递上文件袋,里面是王主任这些年的龌龊证据。阎宁的声音带着一种替天行道的虚假正义感,字字句句却充满了快意的报复。 “去道歉,和他们一个个的道歉。”阎宁命令道。像是在玩一个有趣的游戏,而王主任是他掌中的老鼠。 院长闻讯赶来,气急败坏,想要驱散人群,维护医院那点摇摇欲坠的颜面,尤其是今天还有媒体要来。保安与他的保镖对峙着,场面混乱不堪。 阎宁却更兴奋了,一挥手,“走,咱们换个地方继续!”竟直接将这场闹剧引向了医院大门口,精准地撞上了前来采访的媒体镜头。 长枪短炮对准了哭诉的家属,对准了脸色铁青的院长和惊慌失措的王主任。 院长急于撇清关系,对着王主任低吼,“这事儿你惹出来的,要是出了问题,你也别干了!” 狗咬狗。一嘴毛。 陶培青站在人群边缘,看着这场因他而起的、彻底失控的风暴。看着阎宁为他出头,用他最擅长也最令陶培青难堪的方式,将这里搅得天翻地覆。 但陶培青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难堪。 阎宁是在替自己出气吗?或许吧。他用他的规则,他的方式,报复了欺辱自己的人。 可这也彻底碾碎了陶培青与这里最后一点联系,将他钉死在了“阎宁的人”这个标签上。 从此以后,所有人看到的不会再是医生陶培青,而是海盗阎宁的禁脔,一个引发一场巨大闹剧的祸水。 阎宁撕碎了陶培青的过去,也堵死了他任何回归正常的可能。 阎宁以为他在为陶培青建造新的王国,却不知道,他只是在废墟上放了一场绚烂又残忍的烟花。 第8章 烟花散尽,只剩下一地狼藉,和站在狼藉中央,不知所措的陶培青。 退烧药好像彻底失效了,浑身又开始发冷。 陶培青看着阎宁意气风发的侧脸,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疯狂的世界。 陶培青无心再看阎宁精心准备的这一场喧嚣的马戏,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门口的混乱吸引,他默默走回办公室,抱起甄珍带给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 身后是沸反盈天的喧嚣,面前是空寂的走廊。 他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却又不知该逃向何方。 阎宁正收拾那姓王的杂碎收拾得爽呢,阎武一回头,发现陶培青已经不在他们身后,“哥,嫂子不见了。” 回到家,陶培青将东西放在客厅地下。他看到自己的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阎宁将所有的生活物品都备了一份儿,显然是打算把这儿当家。 他无力地陷进沙发,摘下眼镜,指尖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比高烧更甚。是一种从内里蔓延出来的、无法缓解的钝痛。 手机响了。是梁斌。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培青,我要走了。”他说。 “你的伤...好点儿了吗?我该去看看你的。”陶培青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过往那点似是而非的暧昧,早已被后来更剧烈的情感风暴冲刷得模糊不清。 “已经没事了。”梁斌停顿了一下,提到了杜教授,“杜教授很担心你。” 梁斌的旁敲侧击,只怕更坐实了陶培青的担忧。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几乎将陶培青淹没。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却竟让教授为他操碎了心。 “我知道了,我会去找教授的。”陶培青承诺道。这是他必须去做的事,哪怕只是为了当面请求教授的原谅。 “培青,你要不要...” 梁斌似乎还想说什么,欲言又止。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粗暴的敲门声和阎宁的声音,“陶培青!开门!” 陶培青匆匆挂断电话,中断了最后的告别语。 打开门,阎宁喘着粗气站在门口,显然是狂奔回来。他支着门框,扬着下巴,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你怎么回来了?” 陶培青连与他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想到对梁斌的承诺,想到杜教授的担忧,陶培青决定必须去一趟。他绕过阎宁,想往外走。 阎宁一把拦住,动作粗鲁,“你干嘛去?” “去杜教授家。”陶培青如实相告。 这几个字像触发了某个开关。阎宁猛地扯过陶培青的胳膊,将门狠狠摔上。 “不许去!”阎宁低吼,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那日杜教授来访后的猜忌彻底爆发。 陶培青试图挣开,“你凭什么管我?” “凭什么?凭老子是你男人!”阎宁的逻辑永远如此简单粗暴,“你今天敢走一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住了。陶培青直直地看着阎宁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威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一种冰冷的绝望和固执在陶培青心底同时升起。陶培青伸手,再次握住了门把手。 阎宁立刻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疼痛传来,但陶培青依旧不肯松手。一种无声的对峙在空气中绷紧。 “快放手。”阎宁发出最后的警告。 陶培青没有放。 他眼神里和过去逆来顺受的样子完全不同,眼睛里毫无畏惧的神色。 天旋地转。 陶培青被粗暴地掼在沙发上,额前的碎发遮挡了视线。 陶培青抬起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他生生的将门把手拽下来,金属的边缘划破了他的手掌。 阎宁平日在海上是干惯了重活儿的,力量上陶培青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阎宁气红了眼,话也没把门儿的了,吼出来,“你他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老东西鼓动你离开我!” 这句话一出口阎宁就后悔了。 “你怎么知道?”杜教授的话,只在那间客厅里说过。门外,他怎么可能知道? 阎宁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深的蛮横覆盖,“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的。”陶培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冷。 “我就是知道了,怎么着吧!”阎宁色厉内荏地吼回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监听。 陶培青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这个词。 屋里死静。 阎宁想弄出点动静,打破这死寂。 “喂。”阎宁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 陶培青没理。 “你……”阎宁想问他是不是真想跟杜聿礼走,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怕听到答案。万一他说是呢?是不是真得打断他的腿?可自己怎么会舍得? 阎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想看看他眼睛,“陶培青?” 他猛地别开脸,抗拒的意思十分明显。 “那什么……”阎宁的话断断续续的,“老子……老子就是……”就是什么?就是怕你跑了?就是听不得你要去找别人?就是……就是爱你爱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话在阎宁脑子里滚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阎宁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 陶培青依旧沉默。 “好了,我们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了,我原谅你了。” 陶培青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原谅我?” “嗯,你和那小白脸吃饭的事情我已经原谅你了。”阎宁蹲在陶培青面前,食指勾了勾他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大度,“不过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许见他。” 陶培青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什么东西?”阎宁还在装,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陶培青站起来,看着阎宁的眼睛,毫无惧色,“你放了几个?”陶培青逼问,声音不大,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沉默。这次是阎宁用沉默对抗。 从沙发开始,靠垫被扯开,然后是桌子,抽屉被粗暴地拉出,东西哗啦一声散落一地。餐布被掀飞。 陶培青疯了一样,搜寻着每一个可能藏着那双窥探眼睛的角落。 家并不大,却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的迷宫。冷汗浸湿了陶培青的后背,呼吸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不稳。 -------------------- 希望大家多多评论(鞠躬????n? ? ?n???? 第8章 身陷囹圄 阎宁慌了,冲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他,用蛮横的力量将他禁锢在怀里。 “放开我!”陶培青大喊,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不行!你先答应我不能走,永远不离开我。”阎宁吼回来,手臂收得更紧,勒得他肋骨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阎宁,你处心积虑的出现,毁掉我的生活我的工作,睡也该睡腻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吧?”陶培青声音嘶哑。 他的职业生涯,他的人际关系,他最后的尊严,被阎宁一样样碾碎。 “腻了?你想换花样早说啊?”阎宁抓住陶培青挣扎的手腕,“户外?道具?你喜欢什么?” 陶培青觉得自己的头痛得要炸了,他用尽力气挣脱开阎宁的手,“我和你说不清楚。” “陶培青你他妈什么意思?我大老远的来看你,给你准备礼物,和你过生日,费尽心思的讨好你,到头来你他妈还怨我?”阎宁开始控诉,仿佛他才是受害者。 “那监听也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阎宁有一瞬间的语塞,随即变得激动,“我要是没听到,你就和那老东西走了!他不就养了你几年吗?他凭什么对你的事儿指手画脚的。” “那是我爸!你说话放尊重点儿!”陶培青从来都只是称呼杜教授,从来没有叫过一句爸,但是在他心里,他早就把杜聿礼当作自己的家人,“如果不是他救了我,我早不知道死在哪里了。” “我监听只是怕你遇到危险。”阎宁停顿了一下,“我要是不听,你就背着我那老...和你爸就要跑了!” 陶培青冷笑出声,“阎宁,这个家里还有比你更危险的事情吗?”他不想和阎宁再继续讨论他的强盗想法。 陶培青今晚一定要去看看杜教授,说完,他几乎是逃似的往门外走。 阎宁一把拦住他,“你别想!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想出这个门!” 视线扫过旁边大开的窗户,陶培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他。 外面是漆黑的夜,和几层楼高的虚空。 那一刻,陶培青脑子里没有任何清晰的念头。不是求死。更像是一种绝望的、本能的逃离。 陶培青冲向窗户,直直地就要往下跳。 “你他妈干嘛呢!”阎宁惊恐的吼声在身后炸开。 第9章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陶培青拽回,他们一起重重摔倒在地板上。撞击的疼痛让陶培青有一瞬间的恍惚。但逃离的本能还在驱动着他,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离开这里。 陶培青的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所有的光线和声音瞬间被抽走。 黑暗。 阎宁坐在地板上,一只手后撑着地板,仰着头调整着呼吸,一阵忙音从他的身体和心里穿过。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阎武的电话号码。 “哥?”阎武那边的声音很喧嚣,像是在酒吧什么的地方。 “上船。”阎宁的声音很低沉。 “怎么了?” “我在码头等你。”阎宁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码头。 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风中特有的湿冷,这是阎宁从小长大的地方,此时却变得十分陌生。 阎宁的怀里抱着陶培青,轻得吓人,一点分量都没有。 码头的风很大,他将一件纯黑色的风衣盖在陶培青身上,厚重的布料试图隔绝码头的寒风,陶培青的脸一动不动的埋在衣服里,显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阎宁抚摸着他的脸庞。海风吹起他的发丝,轻轻撩过,竟有些烫人。 远处,车灯晃过来,刺眼。阎武从他那骚包跑车上跳下来,咋咋呼呼的。 “哥,嫂子怎么了?”阎武瞅着他怀里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午不还好好的……” “我要带他回船上。”阎宁打断他,不想听他废话。 “你不是说嫂子有恐水症吗?再说,船上那环境……”阎武还在一边儿叭个没完。 是,阎宁是说过。 以前忍着想把他拴裤腰带上的念头,硬是没让他上船,就是怕那地方他不喜欢,怕海,怕不安全,怕船上的破事惊着他。可现在顾不上了,还有哪儿比自己眼皮子底下更放心? “他病了,没人照顾。”阎宁随便扯了个理由,懒得跟他解释这堆烂账,“你和医生说一声,让他在船上等着。” 船来了。阎宁抱着他上去,甲板晃了一下,阎宁抱得稳稳的。不能摔着他。 阎宁把他放进舱室床上,盖好被子。看着他的睡脸,心里跟刀绞似的。怎么就弄成这样了? 他出来看见阎武,“找个熟悉的心细的人,寸步不离地看着他。船上人多手杂,出了半点岔子,老子把你扔海里喂鱼!” 阎武那小子还嬉皮笑脸,“合着人你享受了,苦都让我受了。” 阎武知道,阎宁这回真是栽得彻彻底底。阎武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小一起光屁股在甲板上跑到后来跟着他抢地盘、豁出命去干架,从来没见他这副德行过。 阎宁一巴掌扇他脑袋上,“上点儿心!知道吗?!”这狗东西,不敲打不行。 阎武缩缩脖子,总算老实点了。阎武靠在甲板的栏杆上,点了根烟看着阎宁,“哥,你这样何必呢?” 阎武其实问出口就有点后悔,这不明知故问吗?阎宁这人,轴得很,认死理。他看上的,管是人还是东西,那就是他的,抢也得抢过来,攥死了绝不撒手。何况是陶培青。 果然,阎宁炸毛了。瞪着眼吼,“他不喜欢我,他能和我在一起?”阎宁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不喜欢我吗?不喜欢能让我抱?能让我亲?虽然……虽然大部分时候都不情愿。但那也是我的! 阎武没忍住,笑出来了。笑他明明一窍不通,还偏要摆出一副情圣的架势。 “唉,我的傻哥哥。在一起和喜欢,有时候真不是一回事儿。”阎武拍了拍阎宁的肩膀。 “你懂什么啊?他要我命我都能给他。”阎宁急赤白脸地冲阎武嚷嚷。 “你愿意给,人家还不稀罕要呢。”阎武这话可能重了,但也是事实。阎宁那套掠夺的法则,用在感情里,就是灾难。 “放屁!他不要这些,还要什么?”果然,阎宁更毛了。 “平等、尊重、自由,你做得到吗?”阎武只能把话挑得更明些。 这六个字,大概就是阎宁永远理解不了,也是他永远给不了的东西。 阎武一直觉得感情这事儿太麻烦,沾上就变得不像自己,看看阎宁现在这鬼样子就是明证。阎武不需要那玩意儿。但当局者迷,他看得出来陶培青要什么。 他那种人,干净,有学问,心里有傲气,根本不是用钱和武力能圈住的。阎宁越是逼得紧,他越是痛苦,越想逃。 阎宁不说话了。愣在那儿,好像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可能真的从来没想过,他倾其所有付出的,是不是对方想要的。他那一厢情愿的好,是不是一把刀。 阎武看着他迷茫那样儿,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这条路,他走得又拧巴又痛苦,还把人家拖下水。 可他也心疼阎宁,谁能教他呢?教他什么叫平等,什么叫尊重,什么叫放手给人自由? 没人能教。 阎武望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海面,揽住阎宁的肩膀,安慰似的拢了拢。 意识慢慢从黑暗中上浮起来。 睁开眼,是全然陌生的环境。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海腥的味道,后脑残留着钝痛。 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见他醒了,略显局促地递来一杯热水。陶培青撑着虚软的身体坐起,喉咙干得发疼,“这是哪里?” 男孩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舷窗外。透过那圆形的玻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面。 “太平洋。” 他吐出三个字,然后拿起床头的卫星电话,拨通,低声说了句,“他醒了。” 男孩是阎宁派来盯着陶培青的,叫阿海。 陶培青刚想从阿海口中再多问出点什么,门就被猛地推开。阎宁闯了进来,带着一身的海风,几步就跨到床边,一把将他狠狠搂进怀里。 “你醒了!” 一个失而复得的拥抱。 可陶培青一言不发,身体僵硬。 阎宁摸了摸他的额头,语气似乎松了口气,“已经不烧了。” “畜生。”陶培青的声音沙哑冰冷。 “行,都会骂人了,好的差不多了。” 他端起床头柜上的一碗粥,那粥是阎宁自己在小厨房熬的,笨手笨脚地弄了半天,谁也不让碰,熬好了就一直温着。阎宁吹凉了,小心递到他嘴边,“睡了这么长时间,饿了吧?” 粥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陶培青偏开头,避开了那递到唇边的勺子。 “祖宗,算我求你了,吃一口吧。”阎宁难得说了软话。勺子又凑近了些,微热的粥沾到了他的嘴唇。 可他无法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胃里一阵翻搅。 阎宁不死心,靠得更近,一遍遍试图将粥喂给他。耐心渐渐耗尽,动作带上了阎宁固有的焦躁和强硬。陶培青眉头越蹙越紧,那股压抑的怒火再次升腾。 在阎宁又一次试图将勺子抵开他的牙齿时,积蓄的所有情绪终于冲破了临界点。陶培青猛地一挥手,碗飞了出去,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第9章 情书 温热的粥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白色的米粒粘在地板上,阎宁的裤腿上,也零星地溅到了陶培青的手上,带着黏腻的、令人不适的温度。 阿海被吓了一跳,陶培青看着文弱,没想到性格倒是冷硬,他大气都不敢出,只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阎宁愣住了,似乎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又看向他。 陶培青抬起眼,直视着他,“你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出去。”阎宁看着陶培青,话却是对阿海说的,“再去端一碗。” 阿海赶紧溜了出来。背后门关上的时候,阿海偷偷的看了一眼,阎宁和陶培青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个坐在床上冷眼盯着,一个站在灯下直视着他。 “等你好了,我送你回去。”这是阎宁最后的妥协。 但在陶培青看来,不过又是拖延,又是空头支票。 陶培青已经无话可说,他干脆闭上眼睛,当作什么都听不到。 阿海从厨房里端了碗粥回来,站在门外不知如何是好。阎武路过,看到了门口不知所措的阿海,拍了拍他的肩,“在这儿愣着干嘛呢?” 阿海指了指门里。 阎武一下子就明白了。 阎武抬手敲了敲门,冲里面喊了一声,“哥,巡海去了。” 过了很久,门里才传出一点儿声音。 阎宁打开门,看着阿海,故意拔高音量说着他的命令,“一天三顿的把饭喂给他,他不吃就硬灌。他要是不吃饭,你也别吃了。”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阎宁是这么说,可谁又敢这么做?阿海进来了,脚步很轻。他把粥放在床头,没有试图强迫他。 窗外巨大的海浪声让他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陶培青并非故意绝食,而是生理性的厌恶与恐惧让他根本无法吞咽任何东西。 第10章 他紧紧地攥紧手,深深的呼吸,让自己慢慢地平静下来。 阿海端了一杯温水递到陶培青手里,陶培青的手很冷,碰到阿海手的时候,阿海能感觉到他甚至有些发抖。 “谢谢你。”陶培青的教养让他无法迁怒于这个无辜的少年。 “要吃点儿东西吗?”阿海小心地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我想睡一会儿。”说完,他将脸埋进被子,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阿海的视线。 灯关了,只剩一盏昏暗的夜灯。门轻轻合上。 陶培青毫无睡意,枯枯的望着天花板。 半夜,阎宁回来了,“人呢?” “睡了。”阿海低声回应。 “吃饭了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阿海否定的回答。 阎宁打发走阿海,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阎宁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走到床边。 陶培青立刻闭上眼,放缓呼吸,假装沉睡。他能感觉到阎宁凝视的视线,沉重而复杂。阎宁似乎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抓住了被角。 阎宁承认把陶培青带到船上这件事儿,是他欠了考虑,但他心中又隐隐出现一种兴奋,在这儿,陶培青就是他一个人的。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没那些破事儿,一抬眼就能看见他,伸手就能摸到。 阎宁趴在床边,守着陶培青,折腾一天,他也顶不住了,不知道啥时候就趴床头柜上睡着了。 醒来天都亮了,脖子酸得要命。阎宁赶紧溜出来,换阿海进去,不能让别人知道守了一夜,太丢面儿了。 陶培青再次醒来时,天已亮。阿海安静地站在床头,仿佛一夜未离。 “要吃点儿什么吗?”他依旧尽责地问。 陶培青依旧摇头。抱着微弱的希望,他从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信号格的位置一片空白。他不死心地晃动手机,徒劳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微弱信号。 “船上没信号的。”阿海轻声解释,打破了他的幻想。 公海的信号本身就不好,更何况阎宁这样的船队为了避免行踪暴露,会屏蔽掉所有可能的信号。 陶培青的心一沉,一种彻底的孤立无援感彻底攫住了他。 阿海想去拉开舷窗的窗帘,或许是想让阳光驱散室内的沉闷。 “别拉开。”陶培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下意识的惊惧。 阿海愣了一下,顺从地拉回了窗帘。 “我在外面,有事你可以叫我。” 阿海大部分时间并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外面呆着。 阿海一出来,阎宁就揪住他问,“他吃饭了吗?” 阎武刚睡醒,还在那儿说风凉话,“还别扭着呢?”阎宁烦得要死,没空搭理他。 “得了,别愁眉苦脸的了。”阎武这狗东西,眼珠子一转就没好事儿。 阎武抽出阎宁后腰别着的三棱刀,抓着阿海胳膊就划了一下,血当时就冒出来。紧接着他把阿海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拉伤口,趴阿海耳边嘀咕了几句。阿海那傻小子居然还跟着点头。 “问你,你就什么都别说。”阎武拍拍阿海,指指屋里,“去吧。” 阎宁心里直打鼓,这什么缺德主意? “能成吗?”阎宁问阎武,阎武那混蛋不说话,只是贼兮兮的笑。 阿海端着粥进来时,眼神有些躲闪。陶培青依旧准备拒绝,却在瞥见他手腕时顿住了,一道新鲜的、略显狰狞的伤口横在那里,血痕尚未完全干涸。 “怎么受伤了?”陶培青话问出口,心里已沉了下去。 阿海沉默着,迅速用袖子遮掩伤口,放下粥碗,转身就要走。动作间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安和委屈。 一瞬间,陶培青全都明白了。 这是另一场戏。 一场精心设计,利用他的软肋逼他就范的戏码,他们算准了他不会牵连无辜的这一点。 胃里依旧翻江倒海,对食物的抗拒源自生理和心理的双重不适。但看着阿海那故作仓惶的背影,想到他可能因自己而遭受的迁怒。 陶培青坐起身,端起那碗温热的粥,像饮下毒药般,一口气灌入喉中。黏腻的米粥滑过食道,带来强烈的呕吐欲,将空碗递还给阿海。 阿海出去了。门一关上,陶培青立刻冲进卫生间,将刚刚强行咽下的东西尽数吐出,直到胃部抽搐痉挛,只剩下苦涩的胆汁。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海出来,碗是空的。阎武得意洋洋地看着阎宁,“怎么样?” 虽然成了,但阎宁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又把这账算我头上了。”阎宁瞥了眼阿海胳膊,“得了,吃了就行了。” 自此,阿海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在他屋里,只是安静地送来三餐,不再多言。 陶培青会当着他的面喝完粥,让他能顺利交差。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仪式。他完成监视与送饭的任务,陶培青维持表面上的配合,换取一点微不足道的清净。 船上的日子漫长到令人绝望。 除了昏睡,便是反复玩着手机里那个仅存的、不需要信号的做饭游戏。机械的操作能短暂地占据思绪,屏蔽窗外的海浪声。 阎宁没有再出现。这或许是这段灰色日子里唯一的好消息。他们仿佛回到了某种互不干扰的平行状态。 直到某天开始,陶培青在粥碗底下,摸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陶培青瞬间就认出了这是谁的笔迹,他抄写了一句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 但目光下移,看到了下面新增的一行字,笔迹依旧张狂,内容却截然不同:我敢说啊,陶培青,陶培青,就是你!旁边还画了一个气得跳脚的漫画小人。 那小人画得意外地生动,眉眼间的焦躁和蛮横,活脱脱就是阎宁本人的缩影。陶培青竟不知道他还会画画。这一笔,将那句抄来的、带着点文艺腔调的哀愁,瞬间拉回到了他那种直白粗暴,甚至有些幼稚的语境里。 陶培青没有回应,将纸条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但纸条并没有停止。它们日复一日地出现。另一张写着: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下面是他自己的注解:那我必须是大树啊,不过你一点儿也不像棉花,咱俩都是大树。旁边配着一幅画:两棵并肩的大树,树干上粗糙地画着陶培青和阎宁的脸,树枝并非优雅地并立,而是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态,盘根错节地紧紧缠绕在一起。 陶培青依旧沉默。那些被丢弃在床头柜上的纸条越积越多,像一堆色彩混乱的落叶。它们是他单方面的、笨拙的表演,是阎宁试图用他仅能理解的方式来进行的一种古怪的沟通。 阎武觉得阎宁真的没救了。 他推门就看到阎宁趴在书桌上,台灯点得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宽背阔肩挡得严严实实。他蹑手蹑脚过去,猛地一拍。好家伙,吓他一激灵,手忙脚乱遮桌上那堆纸,顺便给了阎武一脚让他滚蛋。 阎武伸头一看,一桌子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抄着些肉麻兮兮的句子,“给嫂子写情书呢?”阎武故意臊他。果然,阎宁耳朵根子都红了,还强装镇定。 阎武看着他乐。这还是他那个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阎宁哥?简直像个情窦初开又笨手笨脚的毛头小子。 第10章 深渊 阎宁这些天忍着不去看陶培青,他知道自己理亏,也想趁这个时候磨磨陶培青的性子。 阎宁想了半天,从屋里垫桌脚的破书堆里翻出来一本《情诗300首》。 陶培青最喜欢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动不动就扯什么自由和爱的,谁还不会了。但他抄完那些诗又觉得不对,他索性在下面写了自己的批注,还在旁边画了一张漫画。 没什么人知道阎宁会画漫画。船上无聊,能娱乐消遣的也只有漫画和电视,而在阎宁看来,电视上演的电影电视剧远不如漫画充满想象力。 他看得不过瘾就学着自己画,另外一个是阎宁觉得自己的字没那么好看,画画比说话更直接,他想到的都能画出来。 这事儿他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但他觉着陶培青喜欢。 “你这一句句的抄到啥时候嫂子才能原谅你啊?”阎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脚搭在茶几上,叼了根烟点燃。 “两口子没有隔夜仇,睡一觉就啥事儿都过去了。” 呸!吹牛不上税。 “睡一觉?人倒是让你碰啊?”阎武直接拆台,就他现在这怂样,碰根手指头估计都得掂量半天,他还嘴硬。 这事儿还真的让阎武说准了。 “你当我是禽兽啊?” 切,装什么大尾巴狼!谁不知道他以前那德行?现在是碰钉子碰怕了。 阎武懒得跟他扯谎,倒是想起个事儿,“对了,我看嫂子祖籍在海边,咋还能恐海呢?” 阎武知道陶培青身世的事情并不难,资料显示他老家就在闽南的小渔村。 第11章 “不知道。”陶培青的出身,还有他那个养父的事情,阎宁也旁敲侧击的问过,但陶培青都不想说,他也没缠着不放。 阎武从桌子上抓起一包花生米往嘴里扔,“那你不打算给人送回去啊?” 这事儿又把阎宁问住了,他觉着自己带陶培青上船的事情确实冲动了,但他一想到陶培青能每天呆在自己身边,这种巨大的诱惑又实在让他难以拒绝。 “诶,你过几天给我把邮轮上那个船医带过来看看,说不准治治就好了呢。” 阎武仰着头一边扔花生米一边听阎宁说话,“行。” “对了,过两天我要去谈生意,你就留在船上,公海上的事儿多,有什么事情你好应付,把他给我看好了。”平时走哪儿都带着阎武,但这次不行,陶培青在船上,必须留最信得过的人盯着。 说起生意,阎宁这两年确实变了不少。自从阎宁从他爸手里接过生意,就一门心思琢磨洗白。况且干他们这行儿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最怕的就是有牵挂。 他现在有了陶培青,就有了软肋。过去的生活维持生计不在话下,但打打杀杀的日子总不是长久之计。 阎宁怕哪天死了,残了,护不住他了。 之前他们无意中发现一个海矿,发了一笔横财,还搞了几条邮轮,弄了个海运公司。阎武起初是真不同意,风险太大,但阎宁铁了心要干。折腾几年,海运公司还真让他搞出点模样了。 “哥,你想好了吗?”阎武又问。 海上的东西说白了就是只有那些,其他家都是几十年甚至半个世纪的产业,阎宁现在非要去分一杯羹,想也不是那么轻易。 “嗯。”阎宁手里折着刚抄好的纸条,他没法想象死在海上看不到陶培青。不成,死了也得变鬼缠着他,“让他好好吃饭,回来我要检查的。” 晚上,阎宁趁着陶培青睡着偷偷溜进他的房间,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后,才离了船。 第二天起,阿海送来的粥下,再没有新的纸条。但陶培青什么都没问。 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呆在这个小小的屋子里,做俯卧撑维持肌肉和精神,剩下的时间就是玩他那个无聊的厨房游戏。 阎武来了,带着一个陌生的医生。阎武的长相和他的名字完全不同,生的十分精致,一头棕色的中长卷发,一双狭长的眼睛带着惯有的、多情的笑意,几天不见,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嫂子,这两天怎么样?还习惯吗?” 嫂子。这个称呼每次听到,都让陶培青有一种尖锐的屈辱感。 “我有自己的名字。”陶培青的声音平静,却夹杂着一丝嘲讽。 阎武的应对永远圆滑,“行,以后我就叫你一句培青哥。培青哥,我给你找了个医生来看看。” “你不会不知道我就是医生吧?” “医生生病不也得看病,你身体总不见好也不是回事儿啊。” 阎武避重就轻,仿佛陶培青日渐消瘦、精神萎靡,只是因为海风不适,或者饮食不调。 陶培青没有心情与他周旋,“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去问问阎宁什么时候送我回去。” 阎武的笑容不变,话语却像泥鳅一样滑溜,“我哥出去了,等他回来,你身体养好了这不正好让他送你回去?” 陶培青终于知道了那些纸条突然消失的原因。 阎宁的出现和消失,从来不由他决定,过去如此,现在更是如此。陶培青只是他搁置在船舱里的一件物品,想起来时便来看一眼,烦腻时便弃之不顾。 “他把我当猫当狗的养在这里,我好不好的又有什么关系。”陶培青语气冷淡。 健康与否,于他而言,只关系到能否有力气维持这无望的抵抗,于阎宁而言,或许是关系到这件物品是否还能让他赏心悦目。 阎武仍在为他哥辩解,说出的话更是肉麻“嫂子你这是说什么呢,我哥喜欢你喜欢的恨不得把心都要掏出来了,他回来看你饿瘦了这不得心疼死啊。” 与阎武对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尖锐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陶培青闭上嘴,不再浪费唇舌。 陶培青没有说话。 阎武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双多情的眼睛难得露出几分认真,“培青哥,说真的,我哥真挺喜欢你的,他是全心全意的喜欢你,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你现在就是和他说要天上的星星他都能去摘给你。” 阎武说的这句话,是真心实意。 “我不需要他给我摘什么星星。” “我知道,他有时候做事儿过了点儿,但他真没什么坏心眼儿。” “要是有人绑架了你,你也能这么理所应当的接受吗?” 陶培青对于阎家兄弟的礼貌与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不愿再多说一句话。 阎武干脆闭嘴,立刻招呼那位医生过来,“祁医生,麻烦你了。”说完便迅速退了出去。 祁东走进来坐在陶培青面前,“你好,我是祁东。” “能给我几片艾司唑仑吗?” 陶培青的睡眠很差,他之前一直都是靠药物维持。 “睡眠不好?焦虑?” 陶培青没有说话。 祁东见陶培青不回答,并未露出丝毫愠色或尴尬。他只是平静地打开诊疗箱,取出听诊器,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需要听听心肺。麻烦您稍微坐直一些。” 这些流程陶培青很熟悉,但他下意识的不想配合。 他依旧靠着床头,没有动,目光冷淡地扫过祁东手中的器械,“不必了。我没有身体上的疾病。”陶培青的语气里带着明确的拒绝。 祁东动作顿了顿,将听诊器放回箱内,转而拿出血压计,“那么,量一下血压可以吗?阎先生很担心您的身体状况。”他说的很巧妙,并没有说清楚到底是阎武,还是阎武背后的阎宁。 “他的担心,与我何干?”陶培青偏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舷窗,尽管窗帘拉着,陶培青似乎也能听到外面永无止境的海浪声。“如果你真是医生,应该能看出问题不在这些指标上。” 祁东沉默了片刻,并未强行上前。他合上诊疗箱,拉过旁边那把椅子坐下,与陶培青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不会令人感到压迫的距离,“那么,您认为问题在哪里?”他的语气很平静,不过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病例。 陶培青转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他。他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审慎和观察力,但并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窥探感,“问题在于,”陶培青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不该在这里。这片海,这艘船上。” 祁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他只是微微颔首,“恐水症的成因有时很复杂,可能源于早期的创伤性经历。持续的眩晕和呕吐,不仅是心理排斥,也可能引发了前庭功能紊乱和严重的营养不良。您需要接受系统的脱敏治疗和营养支持,但首先,需要一个让您感到安全的环境。”他的话语专业而冷静,甚至直接点出了恐水和创伤,似乎并未完全站在阎宁的立场上说话。 恐水这件事情,大概是阎宁提前和他说过。 “安全的环境?”陶培青冷笑了一声,“你觉得这里安全吗?” 第11章 风暴 “从医学角度,显然不。”祁东回答得很干脆,“封闭、孤立、缺乏安全感的环境会加剧焦虑和抑郁。但就目前而言,我们是在这艘船上。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一些方法缓解您的生理不适,比如药物控制眩晕和焦虑,补充营养剂。这至少能让您舒服一些。” 他提出的建议很实际,甚至带着一丝看似中立的善意。 “然后呢?”陶培青问,“让我能更好地吃饭睡觉,以便更长久地待在这里?” “治疗是为了让您恢复选择的能力和体力,陶先生。”祁东看着陶培青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稳,“无论您未来如何选择,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基础。您也是医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是的,陶培青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无论是为了等待渺茫的转机,还是为了更决绝的离开。彻底绝食消耗的只是他自己。 见陶培青沉默,祁东从药箱里取出几板药片和一小盒营养补充剂。“这是镇静止晕的药物,必要时服用。这是高浓度的营养粉,味道不太好,但能快速补充能量。您可以自行决定是否使用。”他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阎宁让你来的吗?”陶培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不想再猜。 祁东站起身,收拾好诊疗箱,“阎先生只告诉我,您身体不适,需要医生。作为医生,我的职责是评估病情并提供医疗建议。”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其他,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您好好休息。” 他说完,微微点头示意,便转身离开了舱室。 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床头柜上那些药片和营养剂。 第12章 祁东的药确实起了作用。 那些白色的、小小的药片,像一种温和的毒药,麻痹了陶培青的神经,将他的恐慌和焦虑强行按压下去。睡眠变得深沉,不再被噩梦和海浪声轻易惊扰。 不过,代价是整日的昏沉,对周遭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而遥远。这是一种屈从的平静,虚假的安宁。 祁东每隔一天会来,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水果,橙子,苹果。 在海上这样单调的地方,这样散发着新鲜味道的水果显得十分珍贵。 “补充vc对您的心情和身体都好。”祁东坐在旁边,语气仍是那样平稳专业,不带过多情感,却也不显疏离。 “这几天怎么样,感觉好点儿吗?”他问。 陶培青点点头,慢慢剥着一个橙子。指尖陷入饱满的果皮,溅出细微的、清香的汁液。酸涩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短暂地中和了舱室里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压抑。 就像药物也这样短暂的中和了他的恐惧与意志。 这绝非长久之计。陶培青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只是在饮鸩止渴。 果然,祁东提出了下一步。“药物治疗只是阶段性的缓解,如果你想好起来,我建议你可以尝试做催眠治疗。” 催眠治疗。 在中东的医疗援助期间,陶培青曾接触过一些基础的心理干预方法,用于缓解战后士兵和平民巨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时,他是施予帮助的一方,如今,他却成了需要被治疗的对象。 “你可以先从脱敏开始,从看海开始,慢慢过渡。”他的建议听起来合理且专业。系统性脱敏,确实是治疗恐惧症的常规手段。 但陶培青的心还是下意识地收紧。 祁东的眼神依旧平静,带着鼓励。 陶培青看着祁东,他不能确定眼前的人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帮阎宁驯服自己。 橙子的酸味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醒神的苦涩。 陶培青需要清醒。比任何时候都需要。 药物带来的昏沉是危险的,会瓦解他的意志。 而催眠,是将意识的钥匙部分交予他人,尤其是在这种境地下,风险莫测。 陶培青点了点头,表示会考虑他的建议,祁东也没继续纠缠下去,交待了两句就离开了。 陶培青心里清楚,只有自己能帮助自己。 他下了床,站在窗户面前,慢慢地拉开了窗口的帘子。 阎宁这次是阴沟里翻船了。对方打着谈生意的名头,实际上却是鸿门宴。 他们直接把阎宁扣在这破邮轮上了,好吃好喝供着。说是商量,实际就是软禁。身边几个得力的兄弟也被看起来了,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他们的目的不过是阎宁手里的海运路线。那是阎宁洗白的根基,拼了多少年才摸清的油水厚的道儿,怎么可能能白白给他们。 要是搁以前,阎宁有的是闲工夫陪他们耗,看谁先沉不住气。说不准还能反将一军,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这次不行,绝对不行。 陶培青还在海上。阎武是机灵,但万一这边谈崩了,动起手来,消息走漏,那边肯定第一个遭殃。他们要是知道陶培青是自己的命门,阎宁不敢想。 不能耗下去。一天都不能多耗。 但阎宁现在每天装得跟个大爷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好像一点也不急。那群孙子一开始还试探,看阎宁这副德行,反而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里开始打鼓。 但阎宁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阎武那边发现不对劲了没有?他能不能稳住?陶培青怎么样了?药吃了没?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害怕?自己不在,没人镇着,船上那帮兔崽子有没有怠慢他? 就连通讯都被他们掐了,偶尔放一点假消息给阎武,说什么一切安好,通讯故障。他只希望阎武那小子能看出些破绽。 但阎宁终归是得自己想办法,必须尽快脱身。硬闯不行,对方人多势众,在这船上干起来吃亏。得智取,得找到他们的弱点,或者制造混乱。 空气中的紧绷感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陶培青即使被困在这间舱室里,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门外巡逻的脚步声变得频繁而急促,不再是往日那种散漫的节奏。船员们压低嗓音的交谈总是戛然而止,一种无声的焦虑在金属廊道里弥漫。 是出了什么事。这片海上,能让他们如此紧张的,只会与一个人有关——阎宁。 他这次“巡海”或“谈生意”离开得太久了。久到连每日令人昏沉的药片和祁东温和的探问,都无法完全压下他心底隐约升腾的不安。 那不安陶培青更愿意理解成是一种对局势失控的本能警觉。当囚禁你的牢笼本身开始摇晃时,囚徒也无法感到安全。 阎武推门进来时,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不见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 陶培青正望着舷窗外,远方的海天交界处被浓重的阴云吞噬,呈现一种不祥的、压抑的墨黑色,巨浪在远处翻涌。 “今晚我送你下船。”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任何铺垫。 陶培青猝然回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送他下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让陶培青不敢相信。 没等陶培青发问,阎武快速补充,“祁东会和你一起离开,照顾你。”说完转身就要走,并没有解释什么。 “阎宁呢?”这三个字脱口而出。连陶培青自己都诧异于这瞬间的本能反应。他问的不是“为什么”,不是“去哪”,而是“阎宁呢?”。 阎武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沉了下去,“我哥失踪了。” 失踪了。 三个字,在陶培青心中激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战栗。那个强大、蛮横、无所不能的男人失踪了。在这片他视为领土的海上。 陶培青看着窗外。黑色的浪涛翻滚,仿佛要吞噬一切。内心一片混乱的轰鸣,竟一时分辨不出是快意,是解脱,还是一丝极其微弱的的惶惑。 阎武离开了。陶培青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这场持续了不知时日的囚禁,竟要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仓促落幕。像一出戏,高朝未至,主角却已离场。 傍晚,陶培青被带上了甲板。 一身纯黑色的羊毛大衣将从头到脚裹住,却抵挡不住迎面而来狂暴的海风。 船体在越来越汹涌的浪涛中剧烈摇晃,几乎站立不稳。咸湿冰冷的海水沫子被风卷起,狠狠拍在脸上,迷了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和窒息感。 这片海,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赤裸地展现它的狰狞和威力。 祁东站在陶培青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在风浪中有些模糊,“坚持一下。” 陶培青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在他曾设想过的所有结局里,无论是漫长的对峙、彻底的崩溃,或是玉石俱焚,都从未包括他的突然消失。这感觉像奋力挥出一拳,却打在了空处。 阎武从船舱里快步走出,神色比之前更加焦灼。一名水手冒着风浪踉跄跑来,嘶声喊道,“台风来了!走不了!” 台风。 巨大的词语砸在甲板上,瞬间压过了一切风声浪涌。 刚刚似乎裂开一道缝隙的逃生之门,被更强大的、无可抗拒的自然之力,轰然关闭。 阎武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陶培青,眼神复杂难辨。 最终,陶培青还是被祁东迅速带离摇晃得厉害的甲板,退回舱室。 陶培青的背紧紧地贴在船舱的内壁上,大口的呼吸着。 棋局骤变。 而他,依旧是一枚被困在棋盘上,无法自主的棋子。 只是执棋的人,暂时不见了。 而更大的风暴,已然来临。 第12章 谈判 阎宁决定今晚动手。 吃晚饭的时候就留意了,台风天,果然松懈了不少。巡逻的人少了,剩下的也一个个无精打采,打哈欠的打哈欠,聊天的聊天。阎宁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小子机灵,立马懂了。 熬到凌晨两点,外面风呼呼地刮。阎宁穿着睡袍,装出一副半醉的样子打开门,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个酒杯。“哥们儿,喝一杯?” 那看守打着哈欠摆手,“让上边儿人知道了,我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阎宁回屋拖了个凳子出来,就坐在门边,也不往外多走一步,开始跟他瞎聊。家人、朋友、海上这些无聊到长毛的日子,专挑能引起共鸣的说。没一会儿,气氛就松快了,那小子话也多了起来,还傻了吧唧跟阎宁约好有时间一起钓鱼。 阎宁眼角扫着墙上的钟,时间差不多了。顺手指了指他背后,“诶,你那酒好像不错啊。” 等他下意识回头的一瞬间,阎宁猛地跨步出去,手起掌落,照着他后颈子就是一下,干净利落,那小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了。 阎宁卸了他的枪,沉甸甸的,手感不错,顺手把人拖进屋里锁上门。几乎同时,旁边几个房间的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手下们都溜了出来,一个个眼神锐利,哪还有半点之前被困的窝囊样儿。 第13章 阎宁活动活动肩膀,筋骨咔吧响,憋了这么多天,总算能松快松快了。 “走!”阎宁站在最前低喝一声,带着人就往铉梯那边走。 眼看就要到出口,前面呼啦啦冒出来一群人,手里都拿着棍棒,堵得严严实实。身后一一句蹩脚的中文响起来,“阎老板,你就这么走了,别人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慢怠了您呢。” gabriel终于露面了。穿着笔挺的西装,人模狗样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假笑。 阎宁管的海上一连几条船都出了事儿,运的东西不是不翼而飞,就是被换成了不值钱的东西,甚至还有几条柜子换成了全部拆过包的byt,专门就是来恶心他的。 兰a生  他一查,果然就是这帮欧洲人干的。 公海上这三分天下的局面,欧洲的“白手套”,美国的“红狮子”,都是传承了几代的老贵族,仗着祖上荫庇。 前几年他们两家狗咬狗,打得不可开交,是阎宁和他爹带着人从死人堆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抢下运输的地盘。现在三家划区而治,他们管海矿,搞博彩,阎宁做邮轮和运输,井水不犯河水。 gabriel调查过他。阎宁的爹就与众不同,别的海盗抢劫商船,他们阎家却专抢海盗,抢一半,还一半,美其名曰“盗亦有道”。 阎宁继承了他父亲的狠辣,树敌无数,但大多数人慑于他的凶名,不敢轻易动手。 这几天,gabriel都在船上观察他,阎宁并不是只会杀夺的强盗,反而更像是狩猎的野兽,他在蛰伏,在等待,在草丛里紧盯猎物,看准时机下口。 “你终于出现了。”阎宁一边慢条斯理地戴上皮手套,抬眼皮冷冷看着他,“你的待客之道就是把我关在那腿都伸不开的屋子里吗?” “阎老板误会了,只是最近海上不太平,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gabriel还是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前几天我不在这里,我想,是手下的意思没有表达清楚。” 阎宁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听说你们最近开了一条极地航路,你看这条线路可否行个方便?” gabriel说得轻巧,行个方便?这他妈是明抢! 摩尔曼港的原油,传统的航线耗时费力,成本高昂。而他,阎宁,这个半路出家的海盗头子,竟然开辟了一条穿越极地的捷径,将时间和成本都缩减了一半。这块肥肉,所有人都想吃一口。 他们专门让人黑了阎宁的船队,想将这个作为筹码,作为谈判的起点。 他们有着悠久的传承,盘根错节的势力,是真正的家族。他们看重规则,因为他们所有规则都属于他们,而他们的规则只有一条,就是服务于他们。他们以为,用阎宁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运输公司作为要挟,他总会权衡利弊,坐下来文明地谈一谈。 他们甚至预想过,阎宁会愤怒,会讨价还价,但最终会妥协。毕竟,他那小公司,经不起他们持续的打压。他们等着阎宁认清现实,把他赶回公海当流寇。 “你们欧洲人谈事情,都是拿枪指着人谈的吗?” gabriel明显愣了一下,抬手覆在手下的枪口上,假笑依旧,“这枪随时都能放下,就看阎老板愿不愿意也抬抬手了。” “我可以考虑考虑,不过不是今天。”阎宁甩下话,带着人就准备硬闯。 面前的人瞬间围了上来,棍棒对准他们。气氛紧绷到极点,阎宁手抬起,兄弟们就等一声令下。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船尾突然一阵骚动,“哥!” 是阎武的声音。 阎武带着一帮人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拎着棍子直接开出一条血路。阎宁趁gabriel回头分神的瞬间,猛地冲出去,一手勒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掏出枪,直接顶在他太阳穴上。 主动权瞬间易手。 “阎老板,做生意和做海盗不同,讲究的是和气。” “刚才风太大,你刚或许没有听清楚我说什么。”阎宁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枪口用力顶了顶,“我、说、我、再、考、虑、一、下!” gabriel举起双手,“好,我听到了。” gabriel示意手下让路。阎宁押着他,一步步退向船舷。风雨扑打在他脸上,视线有些模糊。阎武等人紧随其后,警惕地注视着周围逐渐退开却仍虎视眈眈的对手。 阎宁也并不打算真撕破脸。海上的蛋糕就那么大,今天闹得太僵,以后麻烦不断。见好就收,但气势不能输。 船快到铉梯,阎宁远远看到一艘快船跟着,是自己的人。心里稍定。 就在接近船舷边缘,准备换乘接应快艇的瞬间,一个因台风而异常汹涌的巨浪猛地撞击船体。船体突然剧烈摇晃,甲板上所有人都站立不稳。 阎宁勒着gabriel的手臂因维持平衡下意识一松,gabriel抓住机会,猛地向后一肘击在阎宁肋部,同时奋力向下蹲身挣脱。 阎宁吃痛,闷哼一声,手上力道骤减。脚下甲板因海水冲刷和船体倾斜变得极其湿滑,gabriel险些掉下船,阎宁下意识的抓住失去平衡的gabriel,谁想gabriel却趁机狠狠地推了阎宁一把,在这突如其来的双重袭击下,阎宁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哥!”阎武的惊呼被风雨声吞没大半。 阎宁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船舷栏杆上,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翻越了过去,直直坠向漆黑翻滚的大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吞噬,巨大的落差让他沉入水下。 咸涩的海水呛入口鼻,耳朵里全是轰鸣的水声。他奋力挣扎向上浮,但厚重的衣物和靴子成了负担,冰冷的海水迅速带走体温,四肢开始僵硬。海浪像一只巨手,将他狠狠压下。 阎宁拼命的往前游,但在这样的台风天,会不会游泳这件事情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就在他力竭下沉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硬生生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了几分。 阎宁勉强睁开被海水刺痛的眼睛,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陶培青。 陶培青显然也冻得够呛,嘴唇发紫,头发紧贴着脸颊,但他咬着牙,另一只手死死扒着一条不知从何处垂下的绳索。 求生的本能让阎宁反手紧紧抓住了陶培青的手臂。 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到自己的?还他妈顺着绳子下来了?这台风天的巨浪,他不要命了? 无数的问题在阎宁心里响起。 陶培青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阎宁拉向绳索。但两个成年男子的重量,加上风浪的拉扯,使得情况极其危险。绳索剧烈摇晃,陶培青的手臂因承受巨大重量而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船上,阎武等人已经反应过来,一边火力压制住试图靠近的gabriel手下,一边焦急地向船舷边冲来,向下抛掷救生圈和绳索。 “抓住我。”陶培青对着阎宁喊,他的声音在风浪中显得微弱,不知道是在鼓励阎宁,还是在鼓励自己。 阎宁却费力的抽出一只手,拢了拢陶培青大衣的领子,摸了摸他的侧脸,安慰他,“吓着了吧?” 阎宁回头看了一眼还没有赶来的人,他在迅速的失温。 “别松手。”陶培青明显的觉得阎宁握着他的手开始卸力,陶培青只能更用力一些抓住他的手。 风雨依旧,枪声零星响起。 两人交握的手掌间,某种坚冰,似乎在这生死边缘,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阎武和手下赶来。 阎武忙着捞阎宁,阎宁却坚持让阎武先把陶培青带到甲板上,最后才被阎武艰难地拉回了甲板。他瘫倒在湿冷的甲板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呛入的海水。 陶培青也脱力地坐在他旁边,浑身湿透,不住地颤抖,脸色比纸还白。 阎宁侧过头看他,想说话,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就看到陶培青坐在那儿。 鬼使神差地,阎宁伸出手,抓住了他那只冰冷、还在发抖的手。 陶培青愣了一下,看向阎宁。眼神复杂得很,有还没褪去的惊魂未定,有点茫然,但没甩开。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急需一点真实的触碰来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许是因为在刚才那场与死亡的拔河中,他们短暂地成为了我们。 “行啊哥,挺浪漫啊,我以为你俩在那儿演泰坦尼克号呢。”阎武开了个玩笑,船上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一些。 陶培青回到房间,药效并未带来预期的昏沉,意识反而在黑暗中异常清晰。 陶培青背对着门,听着阎宁走进来,脚步声很轻。床垫凹陷,一具温热的身躯从背后贴近,手臂环过来,将他紧紧搂住。很用力,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阎宁知道他没睡。 阎宁这两天在外面周旋,脑子里除了算计,剩下的就全是陶培青。怕他害怕,怕他一个人在这破船上胡思乱想,也怕让再回来的时候,陶培青已经走了。 第14章 “我这两天特想你,我特怕我回来你就跑了。” 阎宁的声音闷在他陶培青的颈窝里,带着潮湿的热气和一种近乎脆弱的气息。 这不像他。 这个总是强硬的男人,此刻像一只害怕被遗弃的野兽,将最柔软的腹部袒露出来。 “我妈就是这么跑了。”阎宁觉着这话说出来有点丢人,但他还是说了。 一句猝不及防的话。 第13章 冤孽 此前,阎宁从未提起过他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巴西名模,和阎宁的爹一见倾心,跟着他爹过上了在海上的日子,却无法忍受海上的无聊,寂寞,还有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日子。 阎宁十岁那年,他爹出海,她就跟着个洋鬼子走了。阎宁就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美丽的母亲跟另一个男人离开。 她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那副优越的长相,成了他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那天以后,阎宁就没妈了。 也是从那一天,那个叫阎宁的男孩,心里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破碎了。他爹知道了,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带了阎宁出海,宣告了他童年的终结,迫使他迅速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 从那时候起,阎宁就知道,眼泪没用,软弱没用,得狠,得强,才能在这海上活下去。 这段往事好像突然打开了陶培青对他某些行为逻辑的理解。 阎宁的占有欲,对离开二字的极端恐惧,那些失控的暴怒和之后笨拙的弥补,似乎都找到了源头。 他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禁锢、掌控、宣告所有权,来对抗内心深处那个十岁男孩被抛弃的噩梦。 “你知道海浪冲走我的时候,我想的是什么吗?” 阎宁的声音低沉下来,从身后握住他的手,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 那时候海水灌进肺里,眼前发黑,阎宁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想,要是死前能再看你一眼就好了。” 在生死边缘,阎宁念想的,是陶培青的脸。 陶培青下意识地,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阎宁似乎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反应,立刻张开手,更加用力地扣紧了他的手,“这几天受委屈没?” 阎宁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愧疚和笨拙关怀的试探。 阎宁怕他有哪里不舒服,怕他一个人偷偷难受。 陶培青仍然沉默着。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内心翻涌的情绪太过庞杂,一时无法理清。愤怒吗?有的。为他施加于自己的一切。同情吗?或许也有一丝。为那个被母亲抛弃,被迫过早长大的男孩。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无力。 但阎宁的创伤,不是他伤害自己的理由。 陶培青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然而,知晓了这创伤的存在,却让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用纯粹的恨意和冰冷的抗拒去面对他。 他感觉到阎宁的拥抱变得沉重。他们像两个在黑暗中互相取暖却又彼此刺伤的囚徒。 阎宁用伤害来确认占有,陶培青用沉默来捍卫边界。可今夜,阎宁撕开了一道伤口,让陶培青窥见了那强悍外表下隐藏的、从未愈合的裂痕。 阎宁将陶培青的手放在胸前,“你要还是生气,你就打我两下,消消气。” 陶培青将手从阎宁手里抽出来高高的扬起,“你觉得我不敢?” 阎宁一动不动等着他打下来,可陶培青的手始终没有落下。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他在想什么呢? “我要是没救你呢?” 等了很久,陶培青的手像是认命了似的,慢慢地落了下来,阎宁一把抓住陶培青的手。 “我死了谁缠着你啊祖宗。”阎宁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庞上,侧头吻了吻陶培青的手心,“对了,你今晚站在船上干嘛呢?不会是专程等我吧?” 陶培青没有说话。阎宁觉得陶培青有时候琢磨不透。明明心里有事,就是不说。阎宁就羡慕他这点?不对,是羡慕他能憋得住。阎宁有啥说啥,想要啥就直接抢。可陶培青呢?心里绕着一百个弯弯,阎宁一个都摸不着。 “诶,阎武那小子说的什么泰什么号,是啥玩意儿?”阎宁干脆换了个话题,指腹摩挲着陶培青的手心,“你看过吗?” “嗯。”陶培青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单字。 “那我给你写的纸条,你都看了没?” “嗯。” “那你都不给我回几个字儿啊,我以为你都扔了呢。”阎宁像是有些委屈,惩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亲昵。随即,他将陶培青的手拉到唇边,快速地、轻柔地亲了一口。 “其实我不咋喜欢那些诗。”阎宁嘟囔着,带着点坦诚的嫌弃。那些抄来的情诗,与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但只要你喜欢,我就天天抄给你。”他又很快地补了一句。 或许是惊吓后的疲惫,也或许是药物的作用,也或许是劫后余生后的放松,这一晚,陶培青竟难得的,没有从噩梦中惊醒。 清晨,陶培青被门外的喧闹吵醒,开门便撞见这个小东西。 一只几个月大的伯恩山犬摇着尾巴凑过来嗅陶培青的脚,湿漉漉的鼻尖触到脚背时,他竟没有立即躲开。阎宁在指挥水手搬东西,看见他出来,急忙把狗唤回去。 “给你的。”阎宁把狗从地上抱起来,小伯恩山在阎宁怀里扭动,棕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陶培青认得这个品种,温顺,忠诚,需要大量的陪伴。从前在医院见过陪伴犬培训,曾暗自羡慕那些能拥有治疗犬的病人。 祁东说,养个小动物对心情好,能辅助治疗。阎宁就让人弄了只温顺亲人的小狗崽子,给他解闷儿。 他喜欢狗,阎宁早就知道。但他以前从不养,说没时间,负不起责任。陶培青看着那小东西,眼神有点犹豫。小狗懂事,探脖子舔了他手一下,软乎乎的。 “你起个名字吧,”阎宁说,“有了名字就好养活了。” 陶培青犹豫了一下,说,“叫路路通吧。” 路路通?是希望以后的路都顺畅?那小狗像听懂似的,叫了一声。陶培青摸了摸狗头,动作轻轻的。阎宁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陶培青蹲下身,与那只毛茸茸的小伯恩山平视。小狗湿漉漉的鼻尖轻触他的指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温热,陶培青的手指缓缓陷进厚实柔软的毛发里。 “路路通。”陶培青又唤了一声,这次带着试探的温柔。 路路通欢快地摇着尾巴,又“汪”地应了一声,仿佛在认可这个名字。陶培青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阎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头涌起一种奇异的酸胀感。他见过陶培青很多表情,冷静的、愤怒的、隐忍的,却很少见到这样毫无防备的柔软。 一只小狗,竟做到了他费尽心力都未能做到的事。 “它好像很喜欢你。”阎宁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陶培青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抚摸着路路通,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让人准备了狗窝和玩具,就放在我们房间里。”阎宁顿了顿,补充道,“它以后就跟着你。” 陶培青终于抬起头看了阎宁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一把将路路通抱进怀里,小家伙温顺地窝在他胸前,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阎宁偷偷在门外听动静。路路通在屋里哼哼唧唧,陶培青居然在低声跟狗说话。说什么“好好睡觉”“明天给你吃肉”,妈的,跟狗都比跟自己话多。 今早阎武说听见陶培青在房里笑。阎宁假装没在意,转头就让厨房给路路通加了份牛肉,这小畜生立大功了。 阎武那小子笑阎宁怂,他懂个屁。这哪是怂,这是战略撤退。 另外,阎宁给陶培青搬来一个植物工厂。 一个真正的、科技化的植物工厂,出现在一艘航行于大海的船上。 无论外界四季交替、昼夜更迭,这里永远保持着植物最适宜的生长环境,中央空调提供温度,传感器随时捕捉并调整空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水混合特定比例的营养液顺着管子供给种植槽孔,架子上的 led 灯则模拟光照均匀撒在每一片叶子上。 生菜、草莓、西瓜……这些象征着陆地、阳光和正常生活的作物,在这里以一种被严格规划的方式萌芽。 陶培青对眼前的装置也确实新鲜,他只有在科幻小说里看过这样的描述,阎宁竟然会把这套东西搬到船上来。阎宁从底下拿出一个小喷水壶,放在陶培青手里,“这样你就能经常吃到水果蔬菜了。” “你从哪儿弄来的?”陶培青弓着身子,用手摸着那些新长出来的菜叶。 “一个科考站。”阎宁盯着陶培青的侧脸,“以前认识的一个什么科学家,他在极地研究这个,说什么生菜一年能种10茬,我去看过一次。” 第15章 阎宁指了指外面的几间屋子,“你喜欢过几天把那几间仓库也都给你改了,这样你每天都能吃着新鲜的菜了。” 船上的补给不多,阎宁和其他人都是船上呆习惯了的,吃不到新鲜的东西都是常事儿,但他不能让陶培青委屈了。 陶培青并不是什么素食主义者,只是他觉得吃素方便简单,时间长了也就不怎么碰荤腥的东西了。 每一个蔬菜种类的旁边,都有阎宁写的纸条,旁边画着阎宁和陶培青在种菜的漫画,还标注了每种蔬菜的生长周期。 “他们说这个能调节心情。”阎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不自在,“看着绿色植物长大,人会开心点。” 阎宁又凑近了些,从背后揽住陶培青的腰,把下巴搭在他的肩上,“生菜长得快,让你能早点看到成果。草莓...”他顿了顿,“听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 陶培青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抚摸着那些叶片。 此后,陶培青整天的心思都放在这个小小的植物工厂和路路通的身上,偶尔还会带着路路通在甲板上晒晒太阳。祁东说,陶培青的状态好了很多,祁东在尝试给他减轻药量,阎宁有了一种陶培青已经习惯了现在的一切,已经要好起来的错觉。 第14章 喜宴 补给船来了,留下满屋子乱七八糟的东西。投影仪、游戏机、狗罐头,还有一堆花里胡哨的零食。阎宁蹲在甲板上清点货物,每样都先想陶培青能不能用上。 那间小舱房现在堆得跟货舱似的,路路通在陶培青膝头打盹,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陶培青坐在那儿,眼皮都不抬一下。阎武在旁边指手画脚装投影仪,说这样能让他解闷。 舱门外传来隐约的喧闹,烤肉香气顺着门缝钻进来,与房间里堆积如山的货物气味混在一起。投影仪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零食包装在桌子上闪着鲜艳的光。 “祖宗,你现在陪这小畜生都比陪我的时间还长了。”阎宁坐在他身边抚摸路路通,指尖刻意擦过他的手背。陶培青不动声色地避开,继续梳理那小畜生的毛。妈的,老子连条狗都不如。 阎宁默默地瞪了那小畜生一眼。 “今晚大家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阎宁试探着问。 “不去了。”陶培青回答得干脆利落。 “这么久了,总该和大家打个招呼吧?”阎宁压着火气。他是自己的,所有人都该知道。 陶培青不吭声,像块石头。阎宁凑过去亲他脸颊,他一动不动,阎宁讨了个没趣,真他妈没劲。 甲板上烤肉架支起来了,啤酒箱堆成山,阎武把刚烤好的肉串塞他手里,“培青哥呢?他不来啊?” “嗯,屋里和狗玩儿呢。”阎宁闷声回答。听见阎武喊他“培青哥”,心里莫名起火,“培青哥?你和他很熟吗?” “比你熟点儿吧。”阎武故意和他打趣。 这兔崽子存心找揍,阎宁抬手就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你故意的吧?” “你真不叫他来啊?”阎武揉着脑袋问,他不知道阎宁已经在屋里吃过瘪了。 “你见过谁吃饭让我三催四请的?” 阎宁想着陶培青那性子,来了还不如不来。到时候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儿,或者干脆给他难堪,他这张脸往哪搁? 阎武一下子懂了,拍拍我肩膀,“行了,我去请行了吧。” 阎宁看着他往舱房走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既希望他能把陶培青请出来,让大家都看看这是我的人,又怕陶培青给他甩脸子。这种纠结真不像他。 他站在甲板上,手里还攥着那串烤肉,油脂在肉串上已经凝固。海风吹过来,却让他觉得喘不过气。为什么别人都能开开心心吃肉喝酒,自己想让心上人出来见见人就这么难? 舱门开了,阎武一个人走出来,对他摇了摇头。 那一刻,他恨不得把整艘船都掀了。但最后只是狠狠咬了口手里的肉串,嚼得腮帮子发酸。 阎宁知道陶培青在里面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就故意让兄弟们闹得更大声些,想让他知道外面有多热闹,想让他自己走出来。可是那扇门始终关着。 本来只是随口一提,可没想到陶培青这祖宗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反倒让阎宁较上劲儿了。钱峰还在那儿咧咧什么“金屋藏娇”,藏他娘的娇,老子藏的是块捂不热的石头,是块宁可抱着狗睡觉也不愿正眼看自己的冰疙瘩。 “再去叫他一次。”阎宁让阿海去叫他,结果还是一样。 阎宁的脸色眼见着阴沉下来,手里的啤酒罐被捏得咯吱作响。阎武那小子正要打圆场,转机突然来了。 路路通这小畜生从房间里窜出来,陶培青穿着一身纯白的缎面睡衣追到甲板上。那睡衣料子真他妈的衬他,在海面和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薄雾里。他弯腰想抱狗,那截白皙的后颈从领口露出来,看得阎宁喉头发紧。 路路通却一下钻到阎宁脚下蹭他的裤腿,阎宁顺势抱起狗朝他走过去。 “走,去吃饭。”阎宁抱着狗走到他面前,故意不把路路通还给他。 “开门的时候路路通不小心跑出来了。”陶培青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想接狗。阎宁一把攥住他手腕。 “来了就去和大家打个招呼。”阎宁盯着他低垂的眼睛。 “过几天吧,今天我没收拾。”又找借口。他总是有无数个借口。 阎武在远处帮腔,“培青哥,过来和我们坐一会儿吧。”钱峰那破锣嗓子也跟着起哄。 就在阎宁以为他又要拒绝时,陶培青突然松了口,“我把狗放回屋里,换身衣服就来。” 陶培青妥协了。 阎宁看着他转身回舱房的背影,缎面睡衣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到舱房,路路通围着陶培青打转,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折返。没过多久,陶培青换了一身衬衣西裤走出来。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西裤笔挺。阎宁眼睛死死盯着他,突然有点儿恍惚,好像回到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那时他也是这样。 阎宁给他让出身边的位置,把他拉过来坐下,手掌下的肩膀单薄却僵硬。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阎宁站起来,站在餐桌中央。渔灯映着每个人的脸,海风把旗帜吹得作响。阎宁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培青上了船,就是我家里人,以后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不对,比我的话还管用!” 说完,阎宁仰头灌下一整瓶啤酒。这就算昭告天下了。老子的陶培青,从今往后在船上有个名分。 阎武带头喊“嫂子”,从纸箱里拿出一瓶啤酒,用槽牙咬开,那帮兔崽子也跟着起哄。陶培青明显不适应这种江湖做派,阎武递酒他也没接。 “他身体没好,我替他喝。”阎宁看他没动,主动接过阎武递来的啤酒。冰凉的液体滚过喉咙,他却尝出了甜味。 海上漂泊这么多年,阎宁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不是因为这条船,而是因为船上有了他。陶培青就坐在自己身边,虽然还是不情愿,但至少在了。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像给他镀了层银边。 船上生活寂寞,更谈不上有什么喜事儿,大伙儿也觉着新鲜。平时兄弟们有喜事儿,都是要闹一闹的,更何况是阎宁的喜事儿。 阎宁偷偷看他,发现陶培青正望着海面出神。远处灯塔的光扫过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阎宁看不懂。是不情愿?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不重要了。至少此刻,他是我的。全船的人都知道他是我的。 他们坐在桌前,接受手下人一轮又一轮的敬酒。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挑些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这样的词儿来说。阎宁越听越高兴,阎宁倒是真像个新郎倌儿似的,一杯一杯的和大家喝酒,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陶培青知道,他们庆祝的是阎宁的“喜事”,而自己,就是那件“喜事”。阎宁在用他的方式,在这片茫茫大海上为自己圈定一个位置。 而他始终一言不发,像是他们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钱峰醉醺醺地趴在桌上,这个跟了阎家两代人的老海盗开始忆旧。“时间过得真快,你第一次出海好像就和昨天一样的。” 钱峰是跟着他爸阎有一起闯出来的,那时候和他们在一起的兄弟,死的死散的散,阎有也找了个小岛养老去了,父亲临走前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岸养老,他拒绝了。 “有些人命里就是停不下来的。”钱峰眯着眼睛,“我生在海上,有一天也死在海里。”这话说得悲壮,却是他们这群人的宿命。 钱峰留下来做了大副,船上的大小事情都帮着阎宁阎武两人照应。 “你记不记得,你爸第一次带你出海,你从那个船夫身上抢了那吊坠,才成了你的信物,跟到你现在。” 每个海盗都有自己的信物,是第一次出海时抢来的第一个战利品。这枚玉佩是海盗头领的标志,当他需要下达绝密指令时,会解下玉佩交给对方,作为信使的身份凭证。见物如见人。 第16章 钱峰好像又回到了那天,那时候他才十岁,还没猎枪高,老阎把他推到那个垂死的船夫面前,吼着让他“拿点东西回来。”小阎宁的手抖得厉害,那船夫临死前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最后还是钱峰推了他一把,他才扯下那块玉佩。 “那船夫临死前死死的抓着你的手,还是我推了你一把...”钱峰趴在桌子上,嘴里还在絮叨,话说的断断续续,“我推了你一把...” 陶培青猛地抬头,看向阎宁颈间那块温润的玉观音。它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在火光下泛着慈悲的光泽。 那一刻,整个船都安静了。 陶培青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一切在他耳边都只是忙音。 在那些亲密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它曾随着阎宁的动作一下下敲击他的胸口。 阎宁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伸手想来握他的手。陶培青猛地缩回,动作大得碰倒了桌上的红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桌面上蔓延。 --------------------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阅读,希望大家可以多多评论~! 第15章 闹剧 “怎么了?”阎宁皱眉问,带着醉意的嗓音里有一丝不悦。 陶培青看着他,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不舒服。”陶培青勉强吐出三个字,起身想离开。 阎宁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再坐会儿。”他的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四周的喧闹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看着他们。阎武试图打圆场,“要不让培青哥先回去休息吧。” 陶培青站在那儿,感受着无数道目光。海风很凉,但他掌心全是冷汗。 二副醉醺醺地问,“哥,嫂子脸色不好啊,不会是嫌弃我们吧?” 阎宁搂紧陶培青的肩,拇指蹭过他冰凉的侧脸,“不会。”转头看他,“是吧?” 他冷冷地看了阎宁一眼,转头对二副挤出一个笑,“没有。” “没有那就和我们喝一杯!”二副把伏特加推到他面前,“别的酒不喝,这杯喜酒你总是要喝的吧?” 阎宁显然被这一句喜酒说的动心,拍拍他的肩,“喝一口。”船上的兄弟们都是过命的交情,这面子他得挣。 可陶培青这祖宗就是不动,阎宁凑近他耳边哄,“快点儿,给我个面子。”说完,把酒杯塞进他手里。 陶培青直接放回桌上,“我不会喝酒。” 操。阎宁立刻想起他和梁斌在酒店门口喝得烂醉如泥,火气蹭地上来了,“你不会喝酒?你上次不是和那小白脸喝得挺高兴的吗?” 陶培青不想和阎宁继续纠缠下去,阎宁倒觉得是陶培青是理亏,索性更是得寸进尺。 “你没听到人说这杯是喜酒吗?” 阎宁给阎武使了个眼色,他立刻端着两杯酒过来,“嫂子,喝个交杯酒,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陶培青仍然一动不动,阎宁看着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样子,突然来了主意,不喝,那就喂他喝。 阎宁把他扯到腿上坐着,单手制住他乱挣的手腕,另一只手扣着他后脑喂酒。伏特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滑过锁骨,钻进衣领。这画面看得他心痒难耐,“你这不是能喝吗?”阎宁蹭着他鼻尖问。 兄弟们围上来起哄,陶培青脸红得要滴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阎宁就爱看他这模样,比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生动多了。 “下面该干什么了!”阎武这小子带头起哄。 “洞房!洞房!”那帮兔崽子就跟着闹起来。阎宁本来只是想正式介绍陶培青,怎么搞着搞着真像在结婚似的。 结婚。这个词让阎宁愣住了。 阎宁从没想过结婚。海上讨生活的人,今天喝酒明天可能就喂鱼了,朝不保夕的,何必拖别人下水。可如果对象是陶培青...他他妈居然真想试试。 在震耳欲聋的起哄声里,他趴在陶培青耳边问,“陶培青,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顺手从桌上捞了颗早晨从工厂里摘的西兰花递过去。海风很给面子地掀起他的衣领,阎宁觉得自己这求婚挺有派头。 众人喧嚣,陶培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冰凉,“我不愿意。” 阎宁的笑容僵在脸上的瞬间,但那种失望转瞬即逝。老子看中的人,愿不愿意都由不得你。阎宁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在兄弟们的欢呼声中往房间走。 阎武这混账居然专门给他换了粉红色床单,陶培青坐在上面,像落在胭脂盒里的白玉,就是脸上没有一点喜气。 阎宁转身关门,阎武撑住门缝,“怎么了?不让我们凑凑热闹啊?” “你没见过我脱光了啊?”阎宁抵着门邪笑,其实眼神已经在让他快滚。 “少来,哪有不闹洞房的?”阎武这王八蛋故意往屋里瞅,“每次兄弟们结婚,就数你闹得最凶,现在揣着明白当糊涂啊。” 这时有个水手递来拴着线的苹果,阎武晃着那玩意儿,“不让看,总要表演个节目给我们看看吧。” 没等阎宁反应,阎武这混蛋就带人撞开门涌进来,阎宁搂住陶培青的腰,在他耳边安抚,“他们凑凑热闹就走了。” 人群把他们挤在中间,那颗红苹果在眼前晃悠。兄弟们故意推搡,让陶培青一次次撞进阎宁怀里。阎宁一口口咬着苹果,汁水溅在陶培青脸上,果肉碰着他的额头,那样子可怜又可爱。 阎宁摸索到他撑在床上的手,一把抓住。陶培青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吃一口!吃一口!”起哄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阎武还在煽风点火,“再不吃都让我哥吃完了!” 最后,阎宁干脆把他压在床上,用冰凉的果肉碰他的嘴唇。他还是不张嘴,皱着眉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全是抗拒。阎宁硬是捏着他的下巴,用苹果撬开他的嘴,把果肉塞进去。看他实在难受得厉害,阎宁才挥手赶人,“看也看了,该走了吧?” 阎武啧了一声,“行行行,我们走行了吧,不耽误你干正事儿。” 人群嬉笑着散去,阎宁和陶培青并肩躺在床上,阎宁两手垫在头下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没事儿,我可以等你。” 陶培青不知道阎宁没头没脑的在说些什么。 阎宁翻身压住他,盯着他的眼睛又说一遍,“我说,我可以等你愿意和我结婚。” 他想用最世俗的契约把陶培青绑死,虽然他知道这种形式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屁用没有。但他就是想要。想要一切能证明陶培青属于自己的形式。不过现在,阎宁更想要他。 陶培青觉得自己的所有拒绝,在阎宁眼里,也是情趣的一部分。 阎宁又把那块玉观音露在外面了。灯光下,它泛着一种温润柔和的光,贴在前胸,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那么暴戾的一个人,却戴着这样一块看似慈悲的玉。真讽刺。看着它,陶培青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味,像是内里什么地方破了,正在缓慢地渗血。 陶培青用力咽了下去,把那点铁锈气咽回肚子里。 阎宁压下来,吻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海水的咸腥,烟草的苦,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热度,“结婚的事儿可以先放放,洞房今晚就先办了吧。”阎宁在他唇边含糊地说。 天知道他忍了多久。阎宁看着陶培青苍白着脸,病恹恹的样子,再畜生也不敢真下手。只能在卫生间自己解决,想着他的样子,憋得浑身火烫。妈的,老子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自己的人躺在身边,还得靠五指姑娘? “你他妈知不知道老子馋了多久了啊?”阎宁撕开他的衣服,动作有些急,但没像以前那样直接闯入。上一次弄得太狠,不欢而散。 洞房花烛夜,这是阎宁期待了无数次的场景。 阎宁没有像以前那样急不可耐地长驱直入,只是看着他,眼神滚烫,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却又带着点克制。他的手在他的皮肤上游走,像是在检视他的所有物,又像是在品尝。 陶培青知道他忍了些日子。好几次阎宁从卫生间出来,身上都带着未散尽的欲/望和烦躁。他大概觉得委屈极了,守着猎物却不能大快朵颐。 这一次,阎宁更像要把陶培青“咂摸出味儿”。他的皮,他的筋,他的骨,阎宁似乎都想拆吃入腹,仔细品味。 阎宁以为陶培青会挣扎,会像以前那样用沉默抵抗。但他没有,只是身体止不住地抖。阎宁用自己滚烫的身体裹住他,想把所有热量都给他,把他暖过来,把他从那种冰冷的游离状态里拉回来。 阎宁很快发现了陶培青身体的僵硬和干/涩。阎宁更卖力地撩/拨他,吻他,抚摸他,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骨血里。过了很久,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陶培青的身体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可耻的反应,温度也升高了些,皮肤上渗出湿意,出了层薄汗,泛起粉色。 阎宁满意地进入,动作依旧强势,但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试图取悦他的意味。 第17章 在阎宁看来,zuo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尤其是和自己爱的人。 结束之后,阎宁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搂着陶培青,手臂横在他腰上,沉甸甸的。皮肤相贴的地方,黏腻潮湿,全是阎宁留下的痕迹和气息。 “今天我很高兴。”阎宁从背后抱住他,把脸埋在他颈窝,“你终于是我一个人的了。” 阎宁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沉重,睡着了。手臂却依旧箍得很紧。 陶培青睁着眼,看着眼前的一片漆黑,没有丝毫睡意。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水浸过一般。身体上的热气很快的挥散干净,带来更深的寒意,喉咙里的血腥味又泛了上来。 陶培青慢慢挪开阎宁沉重的手臂,他不满地哼了一声,眉头皱紧。陶培青把枕头塞进他怀里,他下意识地搂紧,把脸埋进去,又睡沉了。 看着他毫无防备睡熟的样子,陶培青起身,穿上衣服,离开了这个充满他气息的房间。脚步有些虚浮。 第16章 坠海 天还未亮透,祁东推开药房的门,看见陶培青独自坐在昏暗中。 黎明的微光从舷窗斜射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里。他指尖夹着烟,手边是空了的药片铝膜。他望着窗外出神,连祁东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你怎么在这儿?”祁东没有开灯,靠在门框上问道。 陶培青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烟灰烫到了手指,急忙摁灭了烟。“睡不着,来找两片药。”他站起身,手撑着桌沿,借力稳住发软的身体,“之前的药吃完了。” 祁东拿起那两板铝膜。止痛药和镇静剂,都是强效处方药。“你不知道止痛药和镇静类药物一起吃会导致昏迷吗?” “知道。”陶培青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坦然。 祁东看着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他或许渴望一场无知无觉的沉睡,以求片刻解脱,但他的身体与精神却像绷紧的弦,无法真正松弛。这种极度的矛盾,正从他内部一点点蚕食他。 祁东从抽屉里取出一板崭新的药片递过去,“所以,你好起来的事情,都是演的?” 陶培青没说话,接过药片,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边缘硌着掌心的肉,带来一丝清晰的痛感。 “不然呢,我要眼看着自己发疯,没办法控制情绪,变成怪物吗?” 一个医术精湛的医生,如今却要用这种自欺的方式,在另一个人面前维持一个正常的假象,演一出好转的戏码。 这戏,他演得好累,演得心力交瘁。 “你该知道这样用药副作用有多大。”祁东履行着同行也是医者最基本的提醒。但话出口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陶培青真正的问题,恐怕远比药物副作用要严重和复杂得多。这种用药方式,隐隐透着一股不顾后果的绝望。 “你昨晚没睡啊?”祁东话音未落,水手惊惶的呼喊从屋外传来,“出事儿了!”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阎武急促的声音,“哥,出事儿了。”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他压低了嗓音,吐出那几个字,“钱峰叔,死了。” 阎宁的回应短促而冷硬,“走。”紧接着是匆忙穿衣的窸窣声,脚步声快速远去,奔向甲板。 祁东带着陶培青站在人群外围,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钱峰坠海的地方。甲板上,搜救艇被放下海面,在灰蓝色的海浪中起伏。 阎宁站在甲板上一言不发,那个看着他长大的老家伙,那个总爱絮叨的醉鬼,那个昨天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宁啊,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好过日子”的老东西,就这么栽进海里了。 就像他曾经预言的那样,生在海上,死在海里。 二副说监控显示他喝多了,靠在松了铁链的舷梯上,一个趔趄就没了。 “你没事吧?”祁东问。 陶培青没有反应,像是根本没听见。 这时阎宁回过头,看见了人群外的他们。陶培青一大早和另外一个男人站在一起,显然没把他这个正牌男人放在眼里。阎宁拨开人群走过来,他一把把陶培青扯过来,祁东注意到阎宁的动作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占有欲,他显然一早发现陶培青不在身边,只是钱峰的意外让他无暇他顾。 “你他妈去哪儿了?”阎宁压着火气问。 陶培青看向祁东,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求助。这一刻他像个可耻的懦夫,把难题抛给了唯一可能帮他的人。 阎宁被陶培青看向别人的那种眼神蜇了一下。 “他刚和我在一起,”祁东接过话,“找我拿药。” 阎宁抬头看祁东,“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起得太早了,提提神。”祁东的回答含糊其辞,却恰到好处。 他在撒谎。这个谎言被轻易识破。阎宁一把揪住祁东的领子,像拎货物一样把他拽到船舷边,“谁他妈让你没事儿招他的?”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把祁东推下海。 时间仿佛静止了。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只有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船身。阎宁背对着大海,双手插兜,隔着人群望向陶培青。那眼神里的占有欲如此赤裸,像野兽在宣示主权。他在等陶培青求他,等他屈服。 可陶培青僵在原地,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本质。 “哥。”阎武在身后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劝阻。 海里,祁东在挣扎。他不熟悉水性,每次浮出水面都只能吸进半口气,又被海浪无情地拖下去。周围明明停着打捞钱峰的船只,却没有一个人敢施救。他们都看着阎宁,等待他的指示。 陶培青看着祁东一次次被海水吞没,看着他的手臂无力地挥动,看着生命就这样被轻易践踏。这一刻,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他是海盗,是掠夺者,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 陶培青的喉咙仿佛被扼住,发不出丝毫的声音。 祁东沉了下去,再没有浮起来,阎宁终于挥手让人施救。 祁东被捞上来时已经昏迷,他看见陶培青闭了闭眼。他在为祁东难过?为了别人难过? 陶培青站在原地,海风吹得他浑身发冷。阎宁走过来想搂他,陶培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阎宁的手僵在半空,眼神瞬间阴沉。 “为了个外人?”阎宁冷笑。 阿海拿来一段视频,阎武叫阎宁离开。 陶培青独自站在甲板上。海水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视频里,钱峰喝多了靠在舷梯,铁链松了,人栽进海里,一切都很完整。 阎宁摆手让阎武关掉视频,转身就走。他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秒就会想起老头子的笑脸,怕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好好过日子”。 更因为阎宁脑子里全是陶培青一大早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样子。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他和祁东说了什么?祁东为什么说谎? 阎武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到阎宁的心思显然不在这里,他想了想,什么都没说出口。 阎武看着阎宁走了,靠在监控室的椅子上,一遍遍的翻着监控,,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监控有问题。”阿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录像被剪过。”阿海很自然地握着阎武的手操作鼠标,画面一帧帧倒退,“这里跳了一帧。钱峰掉下去的时候,旁边应该有人。” 他指着屏幕角落被铁管挡住的地方,“这个方向的光会投射出人影。” 阎武瞪大眼睛看着阿海,“有人害了钱峰叔?” “应该不是。”阿海调出之前的录像,放大锁链断裂处,“铁链在钱峰去之前就有问题。那人大概只是...没救他。” “那他干嘛不喊人?既然不是他干的,又干嘛要删监控?”阎武继续嚷嚷。 阿海耸耸肩没说话。 阎武把拇指抵在下唇啃指甲,这是他从小思考时的习惯。阿海轻轻把他的手拿下,塞了杯水给他。 “我们家大学生,就是聪明啊。”阎武回头揉阿海的头发,“不知道以后要便宜了哪个小姑娘了。” 阿海看着阎武的笑,阎武笑起来嘴角有一个特别好看的酒窝。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舱房里等他,像蜘蛛守候在网中央。他不愿走进这个囚笼,却发现自己早已无处可去。 祁东的事,是阎宁对所有人的警告,阎宁不许任何人帮他,不许任何人靠近他。 推开门,阎宁沉默地坐在沙发上。投影仪的光在墙上跳动,广告的喧闹反而让房间更显死寂。钱峰的死、祁东的谎言,这些事像麻绳一样缠绕在阎宁心里,可所有事情,都抵不过陶培青的事。 “你早晨出去怎么没叫我?”阎宁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连出这个屋子的权力都没有了吗?”陶培青看着阎宁,眼神里满是讥诮。 “我他妈是不是非要把你绑在这个屋子里,你才能不随便出去勾引人?”阎宁他猛地站起,“你是不是看上那小医生了?你他妈怎么就这么喜欢医生呢?” 第18章 “你不要没事找事。”陶培青转身想逃进浴室。 阎宁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陶培青被甩在椅子上,反手被他固定住,“阎宁!你干什么!”陶培青挣扎着,领口的扣子绷开,皮肤因摩擦泛起粉红。 阎宁从床头取出一副手铐,将陶培青铐在椅背上。 “昨晚没c爽你啊,你他妈今天一大早还有精神去找别人。”阎宁故意用下流的话刺激陶培青,他的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开陶培青最后的尊严。 “阎宁,你就是畜生。”陶培青的声音在发抖。 “我是畜生你他妈不也被我上了吗?”阎宁撕开他的衣服,动作粗暴,“我和你说了多少次,我不喜欢你身上有别人的味道。” 阎宁连人带椅将他抱进浴室,冷水从头顶浇下。刺骨的寒意让他窒息,水珠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陶培青剧烈地颤抖,却无法挣脱。 西裤被水淋湿,阎宁看到陶培青的腿上的衬衫夹在西裤下若隐若现。 冷水不断冲刷着陶培青的脸,让他喘不过气,“我真应该打断你的腿,这样你就能乖乖呆在我身边了。”阎宁的声音在水声中扭曲。 第17章 绝境 陶培青不再挣扎了。 冷水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落,像眼泪,但阎宁知道他不会哭。阎宁关掉水,脚踩在他大腿上,鞋尖恶意地碾动着他腿上领带夹的腿环,阎宁俯身盯着他的脸,“你求我,我就放了你。”阎宁说。 陶培青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喉结滚动,呛出的水带着血丝,可尽管这样,他仍然不开口。 陶培青一身凌/乱的样子,领口敞开,皮肤上还留着阎宁的指痕。他痛苦的模样,濒死的姿态,像只引颈就戮的鹤。这种样子让阎宁疯狂,让阎宁想把他揉碎,融进他的骨血里。 阎宁俯身亲了亲他的侧脸,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自己,“你别以为你不说话就完事儿了。” 陶培青还是不说话。这是他一贯的方法,用沉默对抗阎宁,用冷漠惩罚阎宁。 陶培青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昨晚阎宁抱着他时,是下了多大决心要和他过一辈子。阎宁想把一切都给他,阎宁的船,阎宁的命,阎宁所有的忠诚。阎宁甚至开始计划着上岸,找个安静的小岛,盖间房子,就他们两个人。 可他呢?一早就去找祁东,身上沾着别人的烟味。阎宁给他的真心,被他踩在脚下践踏。 他哪怕解释一句呢?或者哄哄自己,阎宁就愿意原谅他。 可他偏不。 阎宁靠在浴室墙上,直直地看着他,水珠从他发梢滴落。这一刻阎宁既想掐死他,又想把他搂在怀里。 阎宁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抱起来,用黑色大衣裹住他。陶培青轻得像片羽毛,仿佛随时会飘走。阎宁打开门,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一路走下舷梯,解开一艘小船,直接开到了海中央。 船在海浪中摇晃,坐都坐不稳。周围的黑暗和触手可及的海水让陶培青终于无法保持冷静,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但双手还被拷在一起,只能死死攥着大衣边缘。 “你也要把我丢到海里吗?” 海风很大,吹得小船摇晃。 陶培青的嘴唇发白,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恐惧。这一刻,阎宁既希望他服软,又希望他继续倔强,阎宁突然发现他爱的就是这样的他,又恨极了这样的他。 阎宁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只有他俩,陶培青的眼睛里只有他,只能有他。 “你害怕吗?”阎宁将船停在了海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恨我。”阎宁在他身边坐下,手指穿过他湿透的黑发,“可就算你恨我,我也要你。” 说完,阎宁贴近吻上了他,吻着他那种近乎绝望的味道。阎宁将拷在他手上的手铐解开,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抱着我。” 陶培青猛地抽出来手,狠狠地打了阎宁一巴掌,阎宁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还会打人啊?怎么?兔子急了也咬人啊?” 陶培青恨恨地看着阎宁,胸口上下起伏,“阎宁,你怎么不去死啊?” 那种眼神让阎宁难受,陶培青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自己。 “不是你亲手把我救回来的吗?”陶培青的手在猛烈的发抖,阎宁亲了一口他的手心。阎宁解开他的腰带,手向下伸去。 “放开我!”陶培青的声音颤抖。 月光照在他汗湿的脖颈上,真美,美得让阎宁想咬破那层皮肤。 “记住,”阎宁在他耳边低语,“你永远都是我的。” 海浪声掩盖不了阎宁的声音,成为了这场暴行的伴奏。 直到陶培青终于发出破碎的声音,那是尊严被碾碎时最后的哀鸣。阎宁为此感到满意,仿佛这证明了他对陶培青的完全掌控。 终于,阎宁的占有欲得到了微妙的平衡。 阎宁精疲力竭地躺在甲板上,陶培青蜷缩在船底,浑身冰冷。海水和汗水混杂着,浸透每一寸肌肤。阎宁用大衣裹住他,把他搂在怀里。 “冷吗?”阎宁问,手指梳理着他湿透的黑发。 陶培青没有回答。冷?何止是身体。那一刻,陶培青清楚地意识到,他们都在地狱里,他是施虐的恶魔,自己是受刑的罪人。 “我们回去。”阎宁说。 返航的路上,陶培青一言不发,靠在阎宁怀里,安静得可怕。 如果...如果他醒着的时候也能这样亲近自己就好了。 阎宁这样想。 阎宁突然很想知道,在他梦里,有没有自己的存在? 陶培青几乎没有了任何力气,他能够感觉到世界依然在运转,只是他被永久地排除在外了。 就这样吧。 他最后听到的海浪声,像一首送葬的哀乐。 阎宁将他带回了房间,收拾干净,还灌了一个暖水袋放在他身边给他暖暖身子。陶培青任由着阎宁将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不说一句话,阎宁只当他和往日一样,是在和自己怄气。 路路通不知怎么回事儿,一直在陶培青身边低吠,叫的阎宁心烦。 阎宁给他倒了一大袋狗粮,但它一口也不吃,就独独地守在陶培青床边,寸步不离。“你怎么这么让人喜欢,连这小畜生都被你迷了心窍。”说完,将自己也塞进被子里,紧紧地抱住他。 可一觉醒来,阎宁发现陶培青浑身滚烫,换凉毛巾、喂药都无济于事。阎宁彻底慌了,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要不,把祁东叫来看看吧。”还是阎武提了醒。 阎宁愣了一下,没说话,算是默许。 阎武去了医务室,却发现祁东已经不见了,他在船上找了一圈,最后看到祁东在甲板上,准备离开。 “祁医生!”阎武在身后大喊。祁东回头冷冷地看着他,直言,“我要走了。” “昨天的事儿,是我哥做的有点儿过了。” “有点儿?”祁东冷笑了一声,“一句有点儿过就差点儿让我送了命?” “他平时不这样的。”阎武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恳切,“我来找你,是因为培青哥病了,麻烦你去看看吧。” 祁东没有说话,也没有转身。这艘船上所有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如果不是培青哥严重,我不会来找你的。”阎武走到祁东身边,“一会儿我让我哥亲自给你道歉,可以吗?” 祁东迟疑了。想起陶培青苍白的脸,最终,还是跟着阎武走向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一进房间,祁东用看杀人犯的眼神扫过阎宁,很快,他的视线落在躺在床上的陶培青。 祁东走到床边时,心猛地一沉,陶培青脸色灰白,如果不是他感觉到他微弱的呼吸,祁东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祁东尝试着唤他名字,陶培青毫无反应。 “怎么样?”阎宁甚至没等他检查完就急着追问。真是讽刺,明明施暴的人,今天倒装起情深来了。 “他什么时候会醒?”阎宁又问。 祁东再也忍不住,“你把他折腾成这样,是根本没想让他活着吧。” “你他妈说什么呢?”阎宁像被踩到尾巴的野兽。 经历了昨天的事,祁东反而什么都不怕了。他知道,这艘船上除了他,再没有人会为陶培青说句公道话。 “难道不是吗?”祁东冷静地反问。 阎宁猛地站起来把祁东抵在墙上,扯住他的衣领,“你是不是昨天没死成,今天找死呢?” “你让他活过来是为了继续折磨他吗?”祁东一动不动地直视他的眼睛,“你要想杀了他不如直接给他个痛快,这么折磨人算什么男人?和你这样的人在一起,还不如死了算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阎宁会动手。但他突然卸了力气,低声问,“这是他和你说的吗?” 祁东甩开他的手,正了正领子,“还需要他说吗?他现在躺在那里还需要说吗?”说完,祁东拿起来自己的行李准备走。 第19章 “你能不能,救救他。”阎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语气里难得的无助。 祁东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阎武走到祁东身边,“祁医生,培青哥他到底有多严重。” “他的身体炎症很严重,可能会引起肺部感染,最终导致器官衰竭。”祁东说出诊断时,余光瞥见陶培青毫无生气的脸,最终,他还是说了一句,“船上的条件太差了,尽快送去医院吧。” 阎武也一下子慌了,“哥,先想想培青哥的事情吧,要不去老阎那里吧。”父亲在的那个小岛,听说搞了个什么研究所,全是顶尖的医生。 阎宁一言不发,他不断告诉自己要冷静,却完全无法平静,阎武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快去!” 阎宁抓着陶培青的手,仿佛只要紧紧抓住,就能把陶培青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船已经开了两天,可连天的大雾和台风,让他们的行程不断地被搁置。这样的天气,直升机也没办法起飞,陶培青的生死就这样被困在海上,困在这艘船上,困在阎宁身边。 祁东给培陶培青打了营养针和消炎药,但他们所有人都眼睁睁看着陶培青的生命体征在一点点下降。祁东说,他没有任何办法了。 祁东看着他们,他想起陶培青那么决绝的用药,突然后悔给陶培青那些药片。陶培青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浑沌,却不得不面临这样的情况,这样清醒的沉沦,大概是最痛苦的事情了。 如果是他自己呢?他宁愿求个痛快。 可陶培青偏偏最能熬。他熬过了被阎宁强行带上船,熬过了无数个被囚禁的日夜。他总是不声不响地承受着一切,但现在,他再也熬不过去了。 祁东想起第一次见陶培青的时候,自己信誓旦旦的说要治好他,如今他却只剩下这么一副空壳。 阎宁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眼神从未像现在这样空洞。他几乎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送饭时,阎武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看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 “还有多久能到?” -------------------- 上一章有修文哦~??????? 第18章 逢生 这两天的船程,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每一声海浪都是催命符,每一次颠簸都让阎宁心惊胆战,生怕加速培青生命的流逝。 两天了,阎宁没合过眼。他不敢睡,怕一闭眼陶培青就消失了。阎宁把陶培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和他说话,他总觉得,只要不停地说,就能把陶培青的魂魄拴在这个世界。只要自己看着陶培青,他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 阎宁不允许任何人带走他,包括死亡。 路路通好像也感知到什么,一直在床边转悠,时不时舔舔培青的脸。连这条傻狗都知道舍不得他。 也许是老天爷终于听见了他的祈祷,第三天清晨,海面上突然放晴,太阳亮得刺眼。父亲的直升机来了,把阎宁和陶培青接去了那个小岛。 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关上,阎宁死死盯着那扇门,恨不得有透视眼,能看见里面的陶培青。他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虔诚地祈祷过,祈祷奇迹发生,祈祷培青能活下来。只要他活着,阎宁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阎有和阎武了解情况后走过来,让他坐下等。阎宁一直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阎有拍拍他的肩,就像他小时候第一次抢了玉佩后那样。 “他不会死的。”阎宁对父亲说,“我不准。” 阎有只是沉默地拍着他的肩。阎有年过半百,看惯了生死,说人各有命。可去他妈的命!我阎宁从来不信命!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出来了。阎宁第一个冲上去,却看见他欲言又止的表情。父亲把医生带到一旁,阎宁只能竖起耳朵听。 “肺部作为感染的原发灶...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肺泡和毛细血管壁被破坏...肺部像被水浸泡的海绵...血氧饱和度降到85%以下...需要大剂量升压药...已经出现休克症状...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的话阎宁听的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几乎要将阎宁击溃。 “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父亲对医生说。 阎宁瘫在椅子上,觉得是自己的报应来了。自己把他关在身边,却亲手把他送上了死路。 路路通不知被谁带来了,它把前爪搭在阎宁膝盖上,呜呜地叫着。阎宁抱住它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毛茸茸的皮毛里,陶培青身上的味道还留在路路通身上。 不知道在急救室外等了多久,陶培青终于被推出来时,阎宁几乎认不出他。氧气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像纸。 他短暂的与阎宁擦肩,阎宁甚至没有能抱抱他,他就被推到了监护室里。 每天只有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其余时间阎宁就坐在监护室外,路路通趴在他脚边,他们都死死守着这扇门。 陶培青昏沉里,好像又回到了阎宁荒唐的求婚那天。他一个人走出了房间,船长室里没有人,钱峰记录的船长日志就放在这里,按时间顺序从三十年前排列至今。 鬼使神差地,陶培青抽出一本,翻到那个改变他一生的日期。泛黄潮湿的纸页上,记录冰冷而简洁: “11月9日,阴。于百慕大三角区域误认一小型渔船为‘信天翁’号(原定目标),其未按约定信号回应,遂行拦截。过程中渔船倾覆,两成年目标坠海,搜寻无果。捞起杂物若干,未发现核心货物‘s-p样本’(即影痛剂),疑为情报有误或对方反制。” 字迹凌乱,语气平静。可他知道,那“两成年目标”就是他的父母。那艘被误认的渔船,是父母用全部积蓄买的新船,那艘船的首航,和父母的祭日是同一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我们的新船,这是爸妈所有攒的钱换的新船,之后我们就会有新船了。” “你在家里,等我们回来。” 但他们再也没回来。 取而代之的是杜聿礼站在船屋的门口。 “你父母不会再回来了,和我走吧。” 然后是阎宁。 “我叫阎宁。” “和我在一起吧。” “等你好了,我就让你离开。” “我们结婚吧。” “我想你身上只有我的味道。” ...... 日记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原来他这些年的痛苦,他失去的家庭,他被迫改变的人生,都源于一次误认。在阎家人眼里,他的父母不过是搜寻无果的“两成年目标”,是“s-p样本”的陪葬品。 陶培青把日记放回原处,小心地抹去指纹。这个秘密太重,重到他不知该如何承受。 他突然猛地惊醒。 是的,他醒过来了。 监护室里惨白的灯光刺进眼睛,氧气面罩紧紧贴着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陶培青猛地扯掉氧气面罩,趴在床边干呕。可是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副身体已经被折磨得连宣泄痛苦的能力都没有了。 护士匆匆进来,重新为他戴好面罩。 “做噩梦了吗?”护士轻声问。 陶培青闭上眼,没有回答。真正的噩梦,是醒来后必须面对的现实。 “人醒了。”护士走出来说。阎宁呆呆地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她又说了一遍,阎宁才猛地冲进去,抓住陶培青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终于醒了?”阎宁压抑着自己的激动。 氧气面罩下,陶培青的眼神很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几天吓死我了你知道吗?”阎宁紧紧握着他的手,生怕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陶培青闭上眼睛,不愿看他。想抽回手,却使不上力气。这种无力感让阎宁恐慌,他宁愿陶培青像以前那样冷冰冰地骂他,也不要这样毫无反应。 “你可以不和我说话,你答应我,你别离开我,你答应我。”阎宁摇晃着他的手臂,像个耍赖的孩子。阎宁知道这样很混蛋,可他管不了那么多。阎宁只要他一个承诺,一个不会离开自己的承诺。 探视时间到了,护士来赶人。阎宁不肯走,最后是阎武和阿海把他架出去的,阎宁一边往出走,一边回头对着陶培青喊,“我就在门外,你想我就叫我。” 阎武劝他去休息,他却执着的不肯走,干脆在走廊支了张行军床,让他能稍微休息。可他哪睡得着? 陶培青度过了危险期,终于不再依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护士告诉他可以转去普通病房,陶培青请求继续留在监护室。他知道,一旦出去,阎宁就会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阎宁。 阎宁几次询问转病房的事,护士都含糊其辞。陶培青注意到柜门缝隙里露出的衣角。这个疯子,竟然躲在柜子里。 “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这该死的手机铃声出卖了他。手忙脚乱中手机掉在柜底,阎宁只好尴尬地钻出来。 第20章 阎宁一边说一边往陶培青床边挪,阎宁知道他不愿看见自己,但就是控制不住地想靠近。 在他伸手的瞬间,过往那些可怕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冰冷的海水,粗暴的占有,身体的疼痛。陶培青张嘴想要大喊,却被阎宁死死捂住嘴,整个人被禁锢在他怀里。 陶培青狠狠咬了他的手,疼得阎宁本能地掐住他的脖子。陶培青拼命按响了急救铃。 医生护士冲进来时,看见的是阎宁虎口死死抵在陶培青咽喉处,而陶培青脸色苍白地喘息。 “哥!你干嘛呢!”阎武的惊呼声中,夹杂着阎有严厉的呵斥。 “我...”阎宁猛地缩回手,却不知该如何解释。陶培青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憎恶,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父亲指着门外,“你给我出来。” 阎宁望着陶培青,徒劳地想解释,“培青,我真的不是...”可阎武已经把他拽出了病房。 走廊里,父亲冷冷地看着他。阎宁想说自己只是想多陪陪他,想说自己没想伤害他,可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现在开始不准靠近这间病房。” “爸,我刚才...”阎宁试图辩解,却被打断。 “你还想说什么?”父亲的眼神锐利,“非要等他死在你手里才甘心吗?” 这句话一下子浇息了阎宁想要解释的欲望。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回到自己的住处,阎宁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胡茬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右手虎口上还留着陶培青的牙印。 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第19章 无耻混蛋 “我是阎宁的父亲,阎有。” 阎有坐在陶培青床边,暖棕色polo衫和休闲裤中和了他眉眼间的锐利,看起来十分年轻,说是阎宁的兄长也不为过。 陶培青躺在病床上,像初春最后一片雪,仿佛阳光强烈些就会融化。 “你可以在这个病房多住两天。不过普通病房的陈设更舒服一些,你住起来也方便,阎宁这段时间都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阎有一句话就道破了陶培青留在监护室的心思。在这个男人面前,陶培青索性也不再隐瞒,“好。” “我给阎宁起名字的时候,希望他可以宁静温和,和他妈一样,但很明显,事与愿违。”阎有开始讲述他们的故事,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老二是我捡来的,我觉得起名儿都是反的,就给他起名叫阎武,没想到他倒是顺了名字,一样不学无术。” 阎有从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他的人生始于一场遗弃,某个清晨,水手在货轮底舱发现了这个裹着破布襁褓的婴儿。他在货舱里磕绊长大,直到十二岁那年,暴风雨掀翻了整艘货轮。他抱着一块浮木在海浪中漂浮了两天一夜,就在意识即将消散时,一双手将他捞了起来。 那是老海盗avallon的手,手上布满刀疤和刺青。这个本该掠夺他性命的人,却把最后一块硬面包塞进了他嘴里。“吃吧,小子。”avallon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大海不要你的命,就是想要你跟着它混。” avallon教会了他如何用匕首、如何看航线、如何在大海里捕到最肥美的鱼给自己加餐。可就在阎有十六岁生日那天,avallon在一场火并中被人从背后捅了刀。临死前,老海盗把染血的弯刀塞进他手里,“现在,你是船长了。” 阎有带着这群亡命之徒在加勒比海闯荡了十年,直到他在里约热内卢的港口遇见了camilla,那个有着蜜色肌肤和卷曲长发的巴西姑娘。 阎有为她放弃了掠夺,创立了一个“海上镖局”。最初只是几艘改装巡逻艇,渐渐发展成拥有直升机的现代化护航舰队。 从亚丁湾的反盗行动,到北极科研设备的武装护送;从绝密数据服务器的跨洋运输,到运输保密数据服务器,再到战区人员撤离,无一不做。 可大海留不住camilla向往陆地的心。 阎宁母亲离开那晚,十岁的阎宁站在甲板上,望着母亲远去的方向整整一夜。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安静地待在谁身边,对想要的东西只会强取豪夺,就像对他母亲最喜欢的胸针,那枚由蓝宝石与南洋珍珠镶嵌的饰物,他宁可扔进海里也不愿看着它被带走。 提到阎宁母亲时,阎有心里还是会泛起细密的痛。她走后,阎有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在两个儿子身上,特别是阎宁。 阎武的故事则更加简单,他在邮轮上被当作赌债留下,父亲从此一去不返。阎武生得好看,唇红齿白,一头棕色的半长卷发和一双多情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阎武开始被船上人当女孩养,没想到阎武出手一点儿不比别人软,船上的生活,是靠自己给自己挣尊重的,阎武跟在阎宁身边一场场打出来,成了阎宁身边最成熟的打手。 有时,阎有看着他们兄弟俩,会觉得命运真是奇妙,一个拼命想抓住一切,一个却从不强求。 几年前,他带着阎宁阎武俩兄弟,从欧洲人和美国人手里抢下一片天地,阎宁站在船上,告诉阎有,他要改写这片海上的规则。 阎有知道,属于他们兄弟俩的时代来了。他索性把船交给阎宁,激流勇退了。 阎有的极地研究所就建在南乔治亚岛的冰川脚下。那里保存着从万年冰芯中提取的史前微生物,包括一种可能改写医学史的远古噬菌体。 南北极,在别人眼里是遥远的旅行地,是地球的尽头,但在阎有眼里,不过是前几十年的风景。 这个研究所里有全世界最尖端的科学家和医生,也是他们救了陶培青的性命。 “听说,你也是医生。”阎有看着陶培青。 “曾经是。”陶培青自嘲的说。 “那你应该会对我这里有兴趣。”阎有看起来十分温和,让陶培青难以想象眼前的这个人过去是那样的狠辣,“等你身体好一些之后,可以去看看我的实验室。” “好。” 阎有给陶培青讲了他们的故事,那些传奇般的故事离陶培青太遥远了。听着这些,陶培青突然意识到,和阎宁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未对自己说过这些。他们之间除了掠夺与反抗,似乎从未有过真正的交流。 说来可笑,他竟然是从他父亲这里,第一次完整地了解了这个囚禁自己的人。 离开病房时,阎武立刻凑上来问,“培青哥好点儿没有?他有没有原谅哥?” “阎宁呢?”阎有问。 “不知道,屋子里吧。”阎武耸耸肩。 他们推开阎宁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他们找遍了整个岛,发现平时出海用的小船不见了。 “人呢?”阎有看着阎武。 “我不知道啊。那天他回了屋就再没出来过,谁知道去哪儿了?说不准是给陶培青去哪儿采灵药去了呗。”阎武没把阎宁的消失当回事儿,他哥这么大人了,还能平白无故的丢了? “少来这套,快去联系人。”阎有催促。 从小到大,阎宁虽然不是深谋远虑的人,但也从来不会这样莽撞。每次出海总会带着人手,现在突然独自消失,让阎有不由得担心起来。 阎有站在码头上,想起很多往事。阎宁十岁那年,也是这样不告而别,独自驾着小船去找他母亲,最后在一个荒岛上找到他。他抱着膝盖坐在沙滩上,看见阎有第一句话是,“是我不要她了。” 那一刻,阎有心如刀绞。 阎武联系了所有可能的港口和联络点,都没有消息。夜色渐深,海风里带着不安的气息。 阎宁开着船直直往港口开去,舵盘几乎要被捏碎。这段时间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陶培青身上,到底还是让gabriel这杂碎钻了空子。 船队押送的货全被灌了水,这简直是把他们阎家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更可恨的是,这混蛋居然把这事儿做成广告片,在每个码头的屏幕上轮番播放。他在等阎宁,等阎宁像条丧家犬一样去求他。 阎宁正愁满肚子的火没处发,gabriel这一出,正好撞在枪口上。 他没有直接去找gabriel,而是独自去了码头。海风裹挟着柴油和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电子屏上闪烁的光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一边走,一边从码头杂物堆里捡了身沾满油污的船工服,顺手将自己的西装外套丢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旁。 他点了一支烟,咬在齿间,眯眼看向gabriel公司的船队。船员们刚结束航行,正三三两两下船,喧哗声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阎宁深吸一口烟,白雾从唇间逸散。他看准时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单手一撑栏杆,利落地翻进船长室的窗户。 船长室内还残留着雪茄和皮革混杂的气味。他扫了一眼监控屏幕,确认所有船员都已离船。指尖的烟将将燃尽,他屈指一弹,那点猩红的火星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下层堆放着易燃物的甲板。 随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从容地取过架上一瓶半满的威士忌,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灼过喉咙,他拎着酒瓶,堂而皇之地从内部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第21章 回到那个集装箱后,他慢条斯理地换回自己的衣服,将船工服踢进阴影。他一边整理着衬衫袖口,一边抬眼,望向远处那艘逐渐被火光舔舐的船。 “起火了!”惊呼声由远及近,一群人向船那边跑去。 阎宁双手抱胸,倚着冰冷的集装箱旁,他低声倒数, “三、二、一。”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球腾空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他揉了揉被震得发嗡的耳朵,眼神落在不远处那块仍在循环播放广告的电子屏上。 他举起酒瓶,将最后一口威士忌饮尽,然后手臂猛地发力,酒瓶带着破空声狠狠砸向屏幕! “砰!” 屏幕从中心应声碎裂。 在震天的爆炸和混乱的喧嚣中,这块屏幕的死亡,显得微不足道。 第20章 幸运饼干 阎宁没有回去。他怕回去就会忍不住去找陶培青。他只能强迫自己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不懂,他从不知道爱原来也会伤人。 “今日,休斯顿港码头关闭,top公司下层甲板突发火灾并引发爆炸,火灾原因不明,正在排查...” gabriel坐在办公室里,电话已经被打爆了,他拍着桌子大喊,“谁干的!快去查!” 手下人纷纷四散出去。 阎宁抬手瞥了一眼腕表,他顺手拦下了一辆工人的运输车,丢了几张钞票,让对方把自己拉到附近的机场。他记得很清楚,阎有有一架直升机常年停在那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击破了宁静的午后。几个小时后,直升机稳稳降落在桑托斯港——拉丁美洲最大、最繁忙的港口。咸湿温热的海风迎面而来,他的船早已奉命在此等候。 阎宁跳下飞机,径直走向船泊位。也就在这时,top船队的货轮缓缓靠岸。他如同一个幽灵,又像一个早已预知一切的导演,就站在港口最显眼的位置,直接签收了这批货物,冷静地指挥着自己的人开始行动。 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掉包计”就此上演。top船队卸下的、贴着封条的货箱,甚至还没来得及在码头上焐热,就被原封不动地、一箱箱地转运到了阎宁的船上。码头工人忙碌穿梭,却无人质疑这位气场强大的指挥者。整个过程高效、安静,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从容。 一艘本应属于top公司,满载烟酒专线的货船,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姓了“阎”。 他看着那艘如今已属于自己的货船,他冲着船长室挥挥手,看着船直直的开离港口。没有片刻停留,他转身走向加好油的直升机,跨步登入,引擎再次咆哮,目标直指纽约。 纽约,一家他早已查好的、颇有名气的手工点心店。 阎宁走进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的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将那把纸条放在干净的柜台上,对老师傅交代,“做成幸运饼干。”他们约定好半个小时后过来取。 甜品店里飘散出黄油、牛奶和糖混合的温暖香气,丝丝缕缕,他曾在陶培青家里的一个抽屉里,看到过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饼干和各种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但他的记忆里,陶培青从未透露出自己喜欢吃甜食的习惯。 那时他想,陶培青冷漠的外表下,或许也藏着一块需要甜食抚慰的角落。 此刻,top内部早已乱成一锅粥。而阎宁,就像计算好了一切,径直走向了gabriel的办公室。 既然不能去见最爱的人,那就去见最恨的人。 门被推开时,gabriel正对着电话咆哮,“……对!就是他!阎宁!他毁了我们的货!损失无法估量!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他找出来!!” 阎宁步履从容地走到巨大的办公桌前,伸手,轻轻抽走了他紧握着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一按,切断了那头的嘈杂。 gabriel猛地抬头。 逆着光,他看见阎宁站在那里。一身ysl复古双排扣黑色西装,剪裁精良,衬得他肩宽腰窄;白色衬衫领口挺括,搭配了一条红褐色的格纹领带,增添了几分雅痞气息;湿发尽数向后梳成侧背头,脸上架着一副方形墨镜,遮住了眼神,却更显气场凛冽。 像阿尔帕西诺从《教父》的屏幕中走出来。 阎宁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缓缓俯身,双臂撑在光亮的桌面上。他漫不经心地嚼着口香糖,突然吹出一个粉色的泡泡。泡泡在两人之间越胀越大,几乎要触到gabriel的鼻尖,甜腻的草莓香弥漫在空气里。 “啪”—— 泡泡突然爆开,黏腻的糖丝粘在gabriel的脸上。 “阎宁!你要干什么!”gabriel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声响。 “专程来告诉你,”阎宁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口香糖吐在摊开的合同上,落在签名处,“上次你提的事,我考虑好了。”他捏起那张被玷污的纸,揉成一团。 “考虑好了?”gabriel一怔。 “对,”阎宁一字一顿,“我、不、同、意。”话音未落,他手中的纸团已精准砸在gabriel的额头,“谢谢你那一船的烟酒,我拉回去给兄弟们尝尝鲜了。” 他慢慢直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咔哒”gabriel从腰后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阎宁后背。 阎宁停下脚步。 “你觉得你今天走得了吗?”gabriel冷笑。 阎宁回过身,目光掠过枪口,轻笑一声,“怎么?还想再送我点儿东西?” “航线,或者你的命,今天总得留下一样。”gabriel毫不迟疑地扣下保险,手指压在扳机上。 阎宁却抬手看了看表,“你猜,如果五分钟后我没走出去,你剩下的船会不会同时爆炸?”他挑眉,“用我一条命,换你们家几代的积累,挺值。” “不可能!你哪有这样的本事!” “那就试试喽。”阎宁无所谓地耸耸肩。 gabriel家几代从商,狡猾的、贪婪的、难缠的对手他都见过,却从未遇见阎宁这样的亡命之徒。 “还有三分钟。”阎宁提醒。 gabriel的枪口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阎宁骤然近身,利落地夺过枪,退出弹夹,将空枪扔回桌上。 “我替你做决定了。”他单手插兜朝外走,到门口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gabriel咧嘴一笑,“爆炸的事儿,我骗你的。” 看着gabriel瞬间僵住的表情,他伸手比了个开枪的手势,唇间轻轻迸出一个拟声词,“嘭!” 大笑声中,他扬长而去。 阎宁回到甜品店时,幸运饼干刚刚做好。一个个小巧的饼干被仔细封装在透明的包装袋里,系着红色丝带。他接过那个精致的袋子,满意地对着甜品店的灯光看了又看。 “看铁蹄铮铮,踏遍万里河山。我站在风口浪尖,紧握住日月旋转......”豪迈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阎有”的名字。 “阎宁,你在哪儿!”电话那头的声音焦急万分。码头出事的消息已经传开,阎有一听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我出来散散心。”阎宁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袋。 “别废话,快滚回来!”阎有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陶培青转去了普通病房,这里更像是个疗养所。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马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海风混合的奇特味道。 抽屉里放着几样他常用的物品,不知是谁细心收拾的。最让他意外的是手机也在其中,这个与外界失联许久的小物件,此刻握在手中竟觉得陌生。 开机,屏幕亮起。未读信息一起涌来,除了花花绿绿的广告,只有杜聿礼教授和梁斌的消息,显然是他们发现自己消失之后的担心。 指尖在杜教授的名字上停留许久,终于按下拨号键。忙音过后,传来他熟悉的声音,“培青?是你吗?”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激动。 “杜教授,是我。”陶培青很难形容在这种劫后余生之后,听到亲人声音的感觉。 “你在哪儿?你还好吗?”杜聿礼的声音难掩关切。 这段时间他找遍了陶培青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才发现陶培青的生活轨迹如此简单,除了医院和学校,他几乎无处可去。他问遍了所有熟人,甚至联系了在伊朗的梁斌,可都没有任何消息。 那就是最坏的消息,他跟着阎宁走了。 从小到大,陶培青从未对他说过“不”。他永远都是那个安静听话的孩子,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里忙碌到深夜。直到阎宁的出现,陶培青第一次违逆了杜聿礼的意思。阎宁像是一个危险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在陶培青身边炸开。 “我...很好。”陶培青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你还和他在一起吗?”这是杜聿礼最大的担忧。 “嗯...”陶培青回答的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培青,上次的话,我说的有些重了。你还年轻,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来找我。” 第22章 陶培青停顿了一下,很想问他是否知道更多关于他父母遇难的真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个简单的,“好。” 挂断电话后,陶培青点开梁斌的信息。满屏都是他的关心,还有他日记式的照片分享,设拉子清真寺的彩窗,德黑兰的夕阳,伊斯法罕广场的鸽子。 除此之外,就是一句试探性的,“你还好吗?” 他们都关心自己是否还好,他能说什么呢,他又该说什么呢? 陶培青蜷在落地窗边的美式沙发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轻咳。肺部感染如同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腔,让他不得不放缓所有动作。阎有说得没错,这个私人医疗中心确实世界一流,当初,他也好奇过阎宁是如何在几天之内订到如此顶尖的器材送进医院,现在也有了答案。 第21章 初遇 “s-p样本”。 航海日志上这个简短的代号突然闯入脑海。就是这个东西,夺走了他父母的生命。可它究竟是什么?阎有说这里有全世界最先进的药剂,那会不会也有关于“s-p样本”的线索? 他确信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名称,或许是在他的笔记中,或许是在某个被遗忘的研究报告中。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陶培青下意识地按住太阳穴。 也许是那些抑制神经的药物在作祟,长时间的思考总会引发这种反应。他想起曾经看过的那些病例报告: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导致的记忆丧失、认知迟缓……这些案例此刻在他脑海里重复显现。 他下意识地收紧环抱自己的手臂,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 “汪!汪汪!” 路路通突然在卧室门口狂吠起来。 陶培青猛地回头,却不见路路通的身影。他强撑着起身,快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房门。 走廊空无一人。 只有路路通站在走廊中央,嘴里衔着一个醒目的红色纸袋,摇着尾巴向他跑来。 陶培青蹲下身,接过纸袋,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走廊。什么也没有。他轻轻拍了拍路路通的脑袋,带着它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瞬间,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阎武松开了捂着阎宁嘴巴的手,下一秒就被阎宁一记肘击正中腹部。 “啊!”阎武吃痛地弯下腰,“哥!你下手也太重了吧!” “我好几天没见他了,我看一眼怎么了?”阎宁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却不自觉地压低。 “你小点声!”阎武揉着发痛的肚子,“爸特意让我在这儿盯着,就是怕你打扰培青哥休息。他现在需要静养,你这一冒出来,万一刺激到他怎么办?” “你少废话!我看他一眼就走成了吧。”阎宁说完就往陶培青的房间走。 阎武一把拉住阎宁,连拉带拽地把我拖到阎有那儿。阎有正在欣赏刚从拍卖会拍来的野生蓝鳍金枪鱼。 “人我可带过来了。”阎武把自己摔进沙发,一副邀功的模样。 “你这两天干嘛去了?”阎有系着围裙站在解鱼台前,面前是一排锃亮的解鱼刀。 “我和你说了啊,散心去了。”阎宁装出委屈的样子给他捏肩。 “散心?”阎有斜睨他一眼,“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你多大人了啊,还和爸告状。”阎宁瞪向阎武。这臭小子从小就爱打小报告。 “你那点儿事儿还用老二告我啊?”阎有踢了阎宁的小腿一脚,不算重,但阎宁故意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腿跳起来。 “啊!那欧洲佬找我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从他那里换两箱酒喝喝不过分吧?” “你不已经想好了好好做生意,不搞这套打砸抢烧的事情了?” “那也不能让他骑我头上撒尿啊!”阎宁手肘撑在桌子上,烦躁地翻找着什么,最后摸到一块方糖扔进嘴里嚼。 “怪不得培青哥把你当土匪呢!”阎武窝在沙发上笑着看他。 阎宁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 是啊,在陶培青眼里他可不就是个土匪么。抢人,抢货,抢一切想要的东西。连对他的感情,都是抢来的。 可这种被当成危险分子隔离的感觉,真他妈难受。 “对了。”阎宁转头看着阎有,“爸,培青这两天在这儿没什么事儿吧?” “他好多了。”阎有让手下的人从冰鲜箱里搬出鱼放在解鱼台上,那条蓝鳍金枪鱼在灯光下泛着漂亮的金属光泽,“gabriel的事儿你别管了,有事儿让他们来找我。” 阎有做好了开鱼的准备。 仪式,从切断神经开始。一支细长的铁钩,精准地探入鱼鳃后的某处,轻轻一搅,确保肌肉在最极致的状态下被处理。 真正的重头戏,是决定一切的第一刀。阎有双手握紧长刀,刀尖抵住鱼颈后部的中心线。沿着脊柱的走向,沉稳而坚决地向下推进。刀锋破开致密的血肉,发出一种独特的、丰腴的撕裂声,银白的脂肪如雪花般在刀口两侧微微渗出。 巨大的鱼身被分为上下两片巨大的鱼柳,而那条粗壮的脊柱依然完整地连接着头尾。 随后,他更换稍短的刃刀,将脊柱与头尾彻底分离。此刻,两片完整的鱼柳和一副连着头的骨架,清晰地呈现在面前。 最后,是精修的艺术。阎有换上最锋利的“柳刃”,剔去暗色的血合肉和坚韧的筋膜。深红如宝石的大腹,脂肪纹理细密交织,色泽浓艳的中腹与鲜亮赤红的赤身,依次显现,各具风韵。 阎有将切好的鱼片放在他们俩人面前,转过身倒了两杯十四代龙泉,大吟酿的果香和酸度能化解油脂的腻。 阎宁用筷子挑着吃了两块肉,油脂在舌尖瞬间化开,“这鱼不便宜吧。” 阎有笑了笑没说话,他看向阎武,阎武伸出手比了一个“4”的手势,阎宁咂了咂嘴,懒得再问下去,又塞了两块中腹,含糊地说,“爸,你下个月的零花钱减半啊。” “小子,你说什么呢?” “现在生意不好做啊,你看那欧洲人把我逼成啥样了?你不心疼我啊?再说我还有媳妇要养,能和你们一样吗?这钱我还得留着给我媳妇儿花呢。” 阎有一边擦着手,一边坐到他们对面尝了一块鱼肉露出一副极其享受的表情,“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培青离开?” 阎武愣住,筷子停在半空。而阎宁,把沾满山葵的鱼肉塞进嘴里,辛辣刺激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借机眯起眼睛,好久才缓过来。 “离开?我没想让他离开。” “那你就打算在这儿绑着他关着他一辈子?”阎有喝了一口酒看着他。 “爸。”阎宁抬起头,前所未有的认真,“我要他,我不能没有他。” 这是阎宁出去的这一趟,想明白的事情。 “行了哥,强扭的瓜不甜。”阎武拍了拍阎宁的肩膀,像在安慰,也像在提醒。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好。” 两年前。 阎宁总说他这条命是陶培青捡回来的。 波斯湾,阎宁记得那地方。好像是为了抢一条货船,跟英国佬干起来了。那帮人下手真他妈黑,肚子上挨了一枪,船也翻了,迷迷糊糊被浪头打到了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梁斌和陶培青走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海风吹拂着,带着咸涩的气息。梁斌说起,这里条件虽苦,但心里安静。陶培青明白他的意思。远离国内医院那些复杂的职称评定和人际纷扰,在这里,医生的身份也变得更加纯粹。 陶培青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或许是一些更深入的话题,却被远处急促的呼救声打断。 “help!help!” 他们相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朝着声音来源跑去。 岸边躺着一个男人。 在岸边的礁石旁,半身浸在冰冷的海水里,随着浪涌微微晃动。他身材高大,但此刻蜷缩着,腹部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被海水泡得发白的伤口边缘翻卷着,能看出是枪伤,而且极可能是贯穿伤。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青紫。 梁斌立刻冲上去,跪在他身边,一边检查瞳孔和颈动脉,一边急促地呼喊,“sir?!sir?!”,试图唤醒他的意识。但男人毫无反应。 “走,带回帐篷。”梁斌果断决定,他们合力将他抬上担架。 帐篷里的条件简陋,只有最基础的医疗器材。面对这样的重伤,他们缺乏太多必要的支持。梁斌看着仪器上不断下降的数字和ct影像,眉头紧锁,“来不及转移到医院了,生命体征正在下降。胸腔内金属异物存留,紧贴心包外壁。” 这是最坏的结果。 ct影像上,那枚金属弹片,紧紧挨着心脏的外壁,随着心跳微微颤动着,随时可能刺入心肌或者大血管。 这类心室异物取出手术,绝大多数情况下必须借助体外循环机和心脏停搏液让心脏暂时停跳。在没有体外循环机及全套支持系统的情况下,几乎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手术。不,甚至连手术都称不上,更像是一场鲁莽的自杀式尝试。 第23章 “培青,没办法了,放弃吧。”梁斌握住陶培青的手。 “那我只能见死不救吗?”这句话脱口而出,与其说是问梁斌,不如说是质问他自己。 他的理性,他十年的医学训练,他所有关于风险、后果、责任的认知和判断,都在让他转身离开,承认无能为力。这是最正确、最安全、最理智的选择。 “培青,你应该知道这样的手术风险有多大。”梁斌在陈述事实。 这个人没有身份,没有亲属,没有知情同意书。如果他们动了刀,任何一丝一毫的意外,大出血、心跳骤停、感染……都意味着他们亲手杀了他。哪怕是在设备齐全的手术室里,顶尖的心脏外科团队面对这种情况也要反复权衡,如履薄冰。而他们,在这里,凭什么? 梁斌的犹豫和权衡,陶培青完全理解,甚至认同。那才是成熟医生应有的审慎。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病床。 第22章 心跳 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催命般的滴答声。 几秒钟,却漫长如年。 这不是一种可选择的情况,而是一种不得不面对的绝境。它是在必死无疑和九死一生之间,为他博取“一生”的可能。 悲壮,甚至愚蠢。 但他无法转身。 “我来做。”陶培青说。这是他做出的选择,后果由他承担。 梁斌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最终,他松开了陶培青的手,深吸一口气,开始迅速准备仅有的器械,“我来做你的助手。” 骨锯打开胸腔,撑开肋骨,视野里是搏动的心脏。 目前的技术,是在体外循环稳定运行后,医生会向心脏冠状动脉内灌注心脏停搏液,使心脏安全停止跳动,医生可以在心脏无血的状态下安全地取出弹片,缝合心脏破口。 但在没有机器支撑的前提下,他们只能靠着医生的技术完成全部手术,心脏需要在4分钟之内成功复跳,一旦窗口期过去,患者会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或脑死亡。 那颗人类最重要的肌肉,此刻嵌着一枚边缘锐利的金属。它卡在右心室壁,随着每次收缩微微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可能是死亡的前兆。 陶培青左手伸进去,手掌尽可能轻柔地托住心脏的底部。一个生命最核心的温度和律动,此刻脆弱地躺在他的手里。 他右手拿起最小的那把血管钳。视野里,心脏的跳动被无限放大,弹片每一次晃动都牵动着致命的血流。 他屏住呼吸,钳子尖端小心地探向弹片边缘。 没有高效的吸引器,涌出的血只能靠纱布快速蘸吸。梁斌递上纱布,迅速浸透,染红,撤下,再换上一块。鲜红在他的视野时隐时现。 钳子终于夹住了弹片的一角。他尝试极细微的旋转和提拉,黏连很紧。心脏因这陌生的刺激猛地一缩,一股血流从弹片侧方骤然呲射出来,“啪”地溅在他的护目镜上。 世界瞬间变成一片晃动的、模糊的暗红。 “纱布!擦!”陶培青低声。 眼前的红色被迅速抹开一道缝隙。视野恢复的刹那,他没有犹豫,腕部发力,手腕一提,弹片被取了出来,弹片“当啷”的一声掉进旁边的铁盘里。 弹片离开的瞬间,那个破口成了心脏压力的宣泄口,血液不再是渗出,而是涌出。 “按住!”他对自己说。几乎在弹片离体的同时,他右手的食指已经本能地移了过去,准确地堵在了那个喷涌的破口上。温热的血液立刻包裹了他的指尖,压力冲击着他的指腹。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指下湍急地想要逃逸,在他左手的掌心里,正因为创伤和刺激而不规则地挣扎跳动,每一次搏动都重重撞击着他的手掌和那根堵住缺口的手指。 “准备自体心包补片。”陶培青低声说。 他用修剪好的、取自患者自身心包的坚韧组织作为补片,覆盖破口。 生命,此刻就维系在他这两根手指之间。 “缝合线。”陶培青的汗水沿着鬓角滑下,但他不敢眨眼。 梁斌将穿好极细缝线的持针器递到他左手。他的右手食指,还死死堵在那个喷涌的破口上。 这是最艰难的。 视野被自己的右手和不断涌出的血阻挡了大半。陶培青只能凭借左手持针的触感,去摸索心肌的边缘。针尖必须绕过他右手的指尖,找到合适的位置刺入、穿出。 针尖穿过坚韧组织的阻力,线被拉过的滞涩感,在极度紧张的精神下被放大。 第一针,他扎偏了,线从心肌边缘滑脱。血涌得更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第二针,针尖弧形穿过,左手绕过自己右指,捏住针尾拔出,拉线,打结。 血涌瞬间减弱。 一针,又一针。 手术线浸了血,变得滑腻难控。他打了四个结,将那个破口勉强收拢。松开右手食指,仍有渗血,但已不是喷涌。他撕下一小块纱布,按压在修补处。 陶培青抬头,看向梁斌,也看向旁边的监护仪。 梁斌的脸色很难看。梁斌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复跳。” 陶培青的目光钉在监护仪屏幕上,仪器平直的线在科学的提醒着陶培青的失败。 冷汗瞬间沁湿了他整个后背。 他死了。 我杀了他。 这个念头直插进陶培青大脑深处,留下一片轰鸣的空白。 空白。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培青。”梁斌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培青,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梁斌的声音宣告了这场抢救的结果。 他不信。 或者说,他不接受。 他将双手直接伸进尚未关闭的胸腔,握住了那颗毫无生气的心脏。用手掌开始一下一下地挤压。模仿着心脏收缩的韵律,将血液强行泵向全身。 我杀了他……不,也许还有机会……他死了……万一呢……我杀了他……再试一次…… 疯狂的念头和绝望的祈祷,在陶培青脑海里搅成一团浑浊的漩涡。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只过了几十秒,也许过了几分钟。就在他的手臂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时候。 掌心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的搏动。 是他的错觉吗?是挤压造成的被动运动吗? 他停下按压,颤抖着手,轻轻覆在心脏表面。 一下。 又一下。 “生命体征有回升。”梁斌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 温热的心脏,重新在胸腔里开始跳动。 它活过来了。 真的……活过来了。 “关胸吧。”陶培青说。 梁斌点了点头,和另外一个医生开始进行后续的关胸、缝合皮肤等工作。 他没有参与。陶培青退开了,退到角落,滑坐到地上。 精神高度集中,刚才的记忆变得模糊而空白。 甚至当他很久以后,他试图回忆那场手术的具体细节时,记忆变成了一段模糊而焦灼的空白,他只记得那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只剩下他衣服上残留的血迹,冷却后凝固,像一块红色的漆。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东边的天空泛起一种近乎惨淡的鱼肚白。 陶培青该走了。 支援任务结束,回国的机票就在今天。 离开前,他又去看了看那个男人。 他还躺在简陋的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但胸膛已经有了规律而平稳的起伏。麻醉早已过去,他陷入了深度的修复性沉睡。脸色比起昨天那死灰般的颜色,已经多了一丝极淡的生气。 梁斌已经联系了附近的医院,很快会转到医院进行进一步治疗。 梁斌站在陶培青旁边,看着床上的人,低声说,“培青,你做的很好。昨天如果没有你,他一定撑不过去。” 陶培青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微微起伏的胸膛。 每一次呼吸,都证明着那颗心脏在顽强地工作,证明着昨夜那场赌博的结果,暂时是好的。 自己救活了他,然后呢?他会醒来,带着未知的身份和过往,回到他原本的生活,或者,继续他原本的危险。 而自己,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医生。他们的交集,应该到此为止了。 他们甚至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却有了过命之交。 不过,他们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陶培青弯腰,拿起放在地上的背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和洗漱用品。 “我要走了。”陶培青转向梁斌,正式告别。 梁斌看着他,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梁斌伸手,拥抱了他一下。拥抱很短暂,力度却有些大,像是压抑着什么。陶培青感觉到他手臂的紧绷,甚至有一瞬间,他似乎想要收紧,但又强制自己松开了。 第24章 最终,梁斌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哑,“保重,培青。” 陶培青明白他未说出口的拉扯。有些东西,或许已经在常年累月的相处中滋生。但梁斌最终选择了放手,给陶培青,也给他自己,保留了余地。 “你也是,保重。”陶培青回道。 松开怀抱,陶培青转身,准备走向等候的车辆。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病床上的男人,动了一下。 非常细微的动作。 他的眼皮,那层覆盖着深邃眼窝的皮肤,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正从无尽黑暗的深渊底部,拼命地想要挣脱出来,想要睁开眼,看一眼这个他刚刚回来的世界。 陶培青的脚步顿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回过头,目光定格在那张脸上。 他的眼睛依旧紧闭,那几下颤动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但陶培青知道,那不是错觉。他正在醒来。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整整一夜后,他的意识正艰难地冲破迷雾,试图回归。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被羽毛扫过。 一种混杂着欣慰、好奇,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预感的悸动。欣慰于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他真的挺过来了,也好奇他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会说什么,而那一丝预感,飘忽不定,无法捕捉,只是让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然而,也仅仅是一瞬间的触动。 -------------------- 再次感谢每一位陪伴我和陪伴小宁青青恋爱的读者,爱你们?(?ˊ?ˋ)?? 第23章 狩猎 颠簸……海水……光……还有声音,模糊的人声,很急。 阎宁昏昏沉沉的,几次差点彻底睡过去的时候,好像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飘在什么地方,四周又黑又冷,像最深的海沟底。往下沉,一直沉,还挺舒服的,啥都不用想了。 可马上要彻底沉下去的时候,就感觉有人拽了他一把。硬是把他从那个黑漆麻乎,舒舒服服往下掉的地方,给拖了回来。 拖回来面对这浑身的疼,面对这没完没了的烂摊子。 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动刀子,妈的,真敢下手。 最深的记忆,是疼,剧痛,然后是一片冰冷的空白。 最后,好像有那么一个瞬间,特别亮,有个影子,很干净。 就一个背影,别的啥也记不清。 但那影子,不知道怎么,就他妈烙在脑子里了。 等阎宁彻底醒来的时候,病床旁边只有阎武一个人。 麻药劲儿过去后,那种皮肉被切开又缝上、骨头被锯开又合拢的钝痛,内脏被翻搅过后的闷痛,一股脑地涌上来,提醒他这次栽得有多狠。 伤口还疼得抽气,稍微动一下就跟要散架似的。但那个身影在阎宁脑子里转个不停。 等他能坐起来,能说句整话,第一件事就是让阎武去查,查他这条命,到底是被谁给硬拽回来的。 几天后,资料摆在阎宁面前。 陶培青。 一水的光荣简历看着和菜单似的。 上面有一张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一所学院楼前,眉眼清俊,意气风发,看起来跟他这号人,八竿子打不着。 阎宁看着照片上他那双眼睛,平静,甚至有点疏离。 就是他。 就是他在那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把自己的胸口打开,把差点要了他命的铁片子抠出来,又把他这破心脏给缝巴缝巴弄跳了? 他阎宁命从来都是拴在裤腰带上,靠自己手里的刀和枪说话。 活,活得嚣张,死,也得死个明白。 可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拯救回来。 这种感觉太怪了。像欠了笔债,还是笔根本没法用钱算的债。命债。 阎宁想找到他。 市中心医院最大演讲厅。 操。西装这玩意儿真他妈勒脖子。阎武那小子还非说这套行头够派头,表也挑了块最扎眼的,还说要给他带几个人壮壮声势。 带人?带个屁!老子是去听讲,又不是去砸场子。 厅里特闷。 空气里都是乏味无聊和装x的味道。还有穿得人模狗样但一看就虚得很的老头,个个端着架子,没劲透了。 灯打得亮堂堂,陶培青站在台上,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浅咖色柞蚕丝羊毛西装,腰是腰,腿是腿,衬得他光泽温润。 操。真带劲。 那身西装真他妈适合他,脱起来肯定更带劲儿。 这念头一起,小腹就蹿起一股邪火,烧得喉咙发干。阎宁扯了扯领口,妈的,更勒了。 真好看。比照片上还好看。皮肤白,鼻梁挺,眼镜后面那双眼沉静得很。 阎宁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乌泱泱的人头,盯了他整整一个钟头,眼睛都没怎么眨。胸口缝针的地方,好像又有点隐隐作痛,但又不是纯粹的痛,是一种被牵扯着的感觉。 好像有根线,从台上那个人身上,连到他心口这块疤上。 这种感觉,如同冰火交煎,烧得他脑子发晕,又异常清醒。 这场演讲,陶培青准备了一个月,力求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他几个月前结束了诺奖的医疗项目小组,他是整个小组里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个胸外科医生。 他清楚的讲解了关于ips细胞如何培育心肌细胞,用于修复因心肌梗死而受损的心脏组织,这种未来可能替代部分心脏外科手术的潜在疗法。 他声音清晰,逻辑缜密,巨幕上的影像随着他的讲述精准切换,说话间他偶尔推一下眼镜,微微鞠躬时额前几缕黑发垂下来。 当掌声响起时,他内心是充实而平静的。这是他应得的认可。 提问环节开始,前几个问题都在专业范畴内,他耐心解答,气氛严谨而融洽,直到主持人说最后一个提问机会。 然后,陶培青看到了那只手,从最后一排举起。骨节分明,充满一种与学术场合格格不入的原始力量感。主持人犹豫了,但还是递过了麦克风。 他站起来,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包裹着健硕的躯体,在满厅的文质彬彬中,显得极具侵略性。眉眼锋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压迫感。 那双带着混血感的眉眼,陶培青一眼就认出来,是他。 是陶培青违背所有理性判断,在波斯湾旁边救下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好得几乎看不出曾经濒死的痕迹,除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未曾改变的悍厉。 阎宁拿着麦克风,直勾勾地看着台上那个身影。心脏在胸腔里撞,不是紧张,是兴奋。一种终于抓住猎物、能上前嗅一嗅、甚至舔一口的兴奋。 “陶医生,你好。”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磁性。 陶培青推了推眼镜,目光穿过人群与他对视。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毫不掩饰的炽热,像锁定猎物的猛兽,带着势在必得的狂妄。 他的心突然狂跳,不是心动,是预警。 “请问。”他眼带笑意,“陶医生,你是单身吗?” 一瞬间,全场死寂。 陶培青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烫得惊人,手指僵硬地按在冰凉的讲台边缘。 他看见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教授皱起眉头,后排几个年轻护士却偷偷举起手机。荒谬,极致的荒谬感淹没了他。 阎宁没有等到回答,向前倾身,手肘撑在前排椅背上,西装布料因动作而紧绷,勾勒出清晰的肌肉线条。他隔着整个会场的人潮,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再次开口,“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阎宁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厅内。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倒吸冷气声,窃窃私语声,还有毫不掩饰的、暧昧的低笑声...陶培青的学术盛宴,他期待的机会,变成了一个荒唐无比的、供人娱乐的告白现场。 主持人慌忙抢过话筒,试图挽救,“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但陶培青已经无法再站在那里多待一秒。 耻辱和愤怒灼烧着他的理智。他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讲台。 逃跑? 阎宁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没动。 阎宁自信陶培青跑不了。他盯上的东西,这么多年,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哪样失手过?迟早的事儿。陶培青,也一样,迟早都得落在他怀里。 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二天一早,陶培青看到他诊室门口放着一捧巨大的玫瑰花,昨天的一场闹剧已经让陶培青非常难堪,今天又是这惹眼的玫瑰花。 俗气,夸张,且目的昭然若揭。 花丛中那张贺卡,质感昂贵,字迹狂狷,“今晚一起吃饭吗?” 昨天那张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都下不来台的脸,和那张贺卡上的字迹,在陶培青脑海里重合在了一起。 第25章 他不是在邀请,他是在通知,在逗弄,像猛兽用爪子拨弄已经到手的猎物,观察它的反应。 这个男人在耍自己。 “999朵吗?好浪漫啊。这花真漂亮。”护士们在旁边一边羡慕的看着花,一边自言自语。 “喜欢就送给你们了。”陶培青说完,转身就走进了诊室。 他脸色铁青,他不知道还要忍受这个男人多久的纠缠。陶培青身边从不乏追求者,含蓄的,热烈的,彬彬有礼的。他懂得如何得体地拒绝,维持基本的体面和距离。 但是这么无赖的还是头一个。 他本该将那张轻浮的贺卡直接扔进垃圾桶,但鬼使神差地,它还是被带回了办公室,随手扔在桌上。陶培青试图用工作调整自己的情绪,处理接诊,在病历上书写,“下一位。” 门被猛地推开。 陶培青皱眉抬头,毫无意外地撞进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他一眼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额前碎发用发胶抓出了看似随意的造型,却更衬得眉眼锋利,轮廓深邃,也更具攻击性。他迈着长腿,三两步就跨到陶培青的桌前,姿态闲适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怎么是你?”陶培青压下心头翻涌的厌烦,继续低头书写病例。 “我当然是来复诊。”阎宁将挂号单放在他手边,动作自然,随即竟顺势坐在了他的办公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完全无视了诊室的规矩和基本的社交距离。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和宣告。 陶培青瞟了一眼病历本,看到封面上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写着:阎宁。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不该对我负责到底吗?”阎宁的话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流氓逻辑,手撑在桌子上,向前俯身。 陶培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向后撤开椅子,木质腿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第24章 保持距离 距离,他要和阎宁保持距离。 这是他的工作场合和工作时间,他只想赶紧看完伤口打发他走。 “伤口恢复的怎么样?” 阎宁突然抓住陶培青的手腕,将陶培青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前。隔着棉质衬衫,陶培青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肌的轮廓和过于炙热的体温。 “疼。”他说。声音里听不出多少真实的痛楚,反而带着某种恶劣的愉悦。 “疼痛性质?”陶培青强行抽回手。 “刺痛,阵痛,反正就是很痛。”他依旧笑着,那笑容里充满了戏谑和一种掌控全局的自得。 “撩开衣服。”陶培青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基本操作,检查伤口,仅此而已,尽管他内心警铃大作。 “在这儿?这么急?”他脸上坏笑更甚,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陶培青穿着白大褂的身上流转,带着露骨的打量和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示。 陶培青无视阎宁恶意的调侃,目光紧锁在他胸前,拒绝与他对视。 阎宁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动作带着刻意的拖延和炫耀。布料敞开,露出锻炼得极好的身材,肌肉线条分明,肤色健康。靠近心脏位置的那道疤痕,蜿蜒狰狞,周围皮肤有些发红,能看到轻微的渗液和重新愈合后不甚平整的痕迹。 恢复得确实不算好。 但看到这道伤疤的时候,陶培青心中仍然是燃起一种别样的感觉,他曾经让这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这是他的作品,是他让一个人重新获得生机的证明。 然而,阎宁并未就此停止。反而又刻意向前靠了靠,贴得更近,气息几乎拂过陶培青的耳畔,“陶医生,你好好帮我看看,我这是怎么了。” “坐到检查床上去。” 陶培青指着房间另一侧。 阎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但这次没再违抗。陶培青走到操作台前,戴上一次性口罩和手套。 走回他面前,陶培青刻意避免直接目光接触,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道伤口上。消毒,清理渗液,动作迅速而专业。伤口本身问题不大,主要是护理不当和可能的活动过度导致的轻微炎症和愈合延迟。 “伤口恢复好之前,不要沾水,避免剧烈运动,保持清洁干燥。”陶培青一边贴上新的无菌敷料,一边例行公事地叮嘱,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 处理完毕,陶培青正要转身去丢弃医疗废物,收拾器械。 阎宁走到了操作台的另一侧,隔着台面,手臂撑在边缘,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姿势,却又微妙地保持了一点距离,这距离比直接贴近更令人不安,因为它充满了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你救了我,可以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吗?陶医生。” 阎宁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是某种志在必得的开场白。 陶培青手上动作未停,甚至更快了些,将用过的棉签扫进锐器盒,声音急促,“不需要,这只是我的工作,我想任何一个医生,不,任何一个人,看到性命垂危的你,都不会见死不救的。” 陶培青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救命是本能,是职业,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也不该有。他只想快刀斩乱麻,斩断阎宁任何借此延伸纠缠的念头。 阎宁果然不以为意。 阎宁反而更凑近了些,身体微微前倾。陶培青看到阎宁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那张之前扔在桌上、写着“今晚一起吃饭吗?”的红色贺卡。阎宁将那只夹着卡片的手,也撑在了他面前的台面上,与另一只手一起,形成了一个更具压迫性的包围圈。 “可我是真的很想谢谢你。” 接着,他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陶培青瞪着他,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诊室门被敲响,一位护士探头进来,“陶医生,这是留给你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是几支娇艳的玫瑰。 陶培青还没来得及回应,阎宁已经抢先一步走到门口,极其礼貌地接过花瓶,微笑着道谢,然后不容分说地关上了门,将护士隔绝在外。 他转身,他将那瓶玫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陶培青办公桌的正中央。 “你的病已经看完了,你可以走了。”陶培青将病历本上写好医嘱,合上推在他面前。 阎宁像是没听见,慢吞吞地系上胸口的扣子。“谁说我是来看病的,”他微微歪头,脸上重新浮现那种势在必得的笑意,目光在他脸上巡弋,“我是来看你的。”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陶培青。他猛地提高音量,手指着门外,“请你不要无理取闹!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着看诊!你再闹下去我只能请保安了!” 阎宁看着陶培青恼怒的样子,觉得可爱极了,“今天的花,希望你喜欢。” 说完,阎宁不再停留,转身,主动拉开了诊室的门。 门外的保安和探头探脑的护士只看到一个高大挺拔、衣着考究却带着一身悍厉之气的男人走出来,甚至还对他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间,消失在视线里。 晚上,陶培青在科室的人一起聚餐。 院长坐镇主位,科长副科环绕,圆桌的排位本身就是一张清晰的权利图谱。陶培青坐在其中,像个格格不入的部件,被迫嵌入这喧闹而油腻的运转之中。 觥筹交错,一句接一句言不由衷的奉承,一轮接一轮不得不举起的酒杯。 陶培青厌恶这样的场合,厌恶那些在酒精和利益驱动下扭曲的笑容与话语,却又深知这是规矩,是维系表面和谐、甚至获取某些资源的必要代价。 他只能沉默地坐着,尽量降低存在感,让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恭维话从左耳进,右耳出。 王医生,那个比他早几年进医院、一向以机灵著称的师兄,几杯黄汤下肚,熟稔地揽过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酒气,“小陶啊,年少成名的滋味不错吧。” 话里听不出多少真心,更像是某种话题的引子。 果然,一旁的刘科长立刻接过了话茬,声音洪亮,带着向院长表功的得意,“是啊,这次诺奖项目,我们科室的医生参与,可是出尽风头了!”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仿佛那举世瞩目的荣誉是他一手促成。 陶培青加入那个国际顶尖科研组时,尚未正式踏进这家医院的大门。医院与此事的关联,恐怕仅限于在他后来需要参与关键会议时,在那张请假条上签下“同意”二字。他们甚至未必清楚他具体在研究什么。 但陶培青懂得规矩。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站起身,端起面前那杯他并不想碰的酒,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谦恭,“是刘科长和院里给我的支持。” 他将功劳归功于领导,这是最安全、也最符合他们期待的回答。酒精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 “是啊,都是刘科长的提携!”王医生立刻附和,同样举杯,笑容谄媚。 王医生总能精准地踩在每一个奉承的节拍上。这位师兄,陶培青与他虽算同门,却从来不是一路人。他的聪明全用在了人情世故、见风使舵上,遇到能往上爬的机会,他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第26章 刘科长显然很受用,乐呵呵地摆摆手,“科室的未来都是你们的,你们都是年少有为啊!” 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就在这时,一直微笑聆听的院长放下了筷子,目光转向陶培青,语气和蔼,“对了,小陶,这次你们科室申请下来一笔科研资金,项目不错,就由你去牵头组织吧。” 一份装订好的合同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陶培青愣住了。科研项目?牵头?他对此一无所知。 科室里大大小小的项目申报,通常需要层层讨论、公示,至少牵头人会提前知晓。可这个从天而降的项目,他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更遑论参与筹备。 “什么项目?我怎么不知道?”陶培青的疑问下意识脱口而出,带着掩饰不住的错愕。 院长笑容不变,“你看看,是院里看重你的能力。具体细节,后面王医生他们会配合你。” 他拿起合同,翻开封面,快速浏览。项目名称,几个听起来宏大却方向陈旧、甚至在业内已有些过时的研究方向。申请资金额度,一个令人咂舌的千万级数字。 而最让他最震惊的,是最后一页的落款处,那里赫然签着他的名字。字迹模仿得颇有几分相似,却并非他亲手签的。 他僵在原地。 “哎,小陶,先别急看细节,来来,敬院长一杯,感谢院里的信任!”王医生的声音及时响起,几乎是半强制性地从陶培青手中抽走了合同,顺手合上,另一只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将他带离座位,朝着院长和科长的方向举起酒杯。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脸上笑容热络,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陶培青被半推半就地灌下一杯酒,他远远看着王医生和科长等人围着院长谈笑风生,看着那份被随意放在一旁的合同,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了上来。 第25章 解围 这样的重大科研项目牵头,怎么可能如此草率地落在他这样一个资历尚浅、刚刚因为外部项目获得些许声名的年轻医生头上?除非……这根本不是一个荣誉,而是一个陷阱。 一个需要有人出面承担、一旦资金使用出现问题、研究无法达到预期、甚至仅仅是审计出现纰漏时,能够被推出去承担责任的角色。 他就是那只被选中的替罪羊。 那份伪造的签名,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绳索。 他们需要他的年少有为作为光鲜的门面,更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责任人来抵御可能的风险。王医生的积极配合,科长的默认,院长的看重……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陶培青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到了极点。 他感觉喧闹的宴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那些推杯换盏、欢声笑语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 他像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围绕着利益与风险转移的戏码。 陶培青沉默地坐回原位,不再参与任何敬酒与话题。 周围的喧嚣依旧。一种寒意,从身体内部蔓延开来。这是来自前辈和同事的算计,披着提携与信任的外衣,却行着利用与牺牲之实。 原来,他不仅要应对阎宁不按常理追求带来的麻烦,还要在这看似平静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里,警惕来自同僚和上级的恶意。 前有狼,后有虎。 而他,似乎被困在了中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了阎宁,他在想,如果是阎宁会怎么做。 “……服务员,拿酒!”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王医生带着醉意的喊声,如同这场荒诞宴席最后的助兴剂。 他只想逃离,立刻,马上。 服务员端着酒瓶挨个添酒时,他将手轻轻搭在杯口,摇了摇头,示意不必。 然而,下一秒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陶培青的预料。 那只倒酒的手,稳健有力,却并非将酒液注入杯中,而是瓶口微微一倾,清澈却辛辣的液体,如同瀑布般,径直朝着他手边那份合同浇了下去。 酒液溅到他的手背,带来一阵湿凉。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抬起手。 酒瓶却没有停下,瓶口追着那份合同,汩汩地将整瓶酒倾倒殆尽。 纸张瞬间被浸透,墨迹洇开,变得模糊不清,最后软塌塌地贴在桌面上,成为一团丑陋的垃圾。 直到瓶中最后一滴酒流尽,那只手才停下。 陶培青惊愕地抬头,视线顺着那只握着空酒瓶的手往上移,掠过服务员统一的深色制服衣袖,然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双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穿着服务员的衣服?!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愕然地看着他。 阎宁像是没看到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微微弯下腰,姿态恭敬,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好意思先生,我手抖了,弄脏了您的衣服。” “你干什么吃的!你们经理呢!” 王医生的怒吼打破了瞬间的凝滞,他站在圆桌对面,指着阎宁,脸色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涨红。其他同事也纷纷侧目,议论声四起。 阎宁却仿佛没听见王医生的叫嚣。 他动作极其自然地拿起那份已经湿透软烂的合同,另一只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 “我带您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吧。”阎宁说道,语气平静。 下一秒,陶培青几乎是被他半拉半拽地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他的手臂强壮有力,陶培青试图挣脱,却只是徒劳。 在满桌子同事惊疑错愕的目光注视下,在一片混乱的“怎么回事”、“什么情况”的嘈杂声中,他被阎宁强行带离了那个包间。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阎宁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步履很快,径直拉着他穿过曲折的走廊,走向饭店大门的方向。 走廊里,陶培青试图挣扎,胳膊在他手里扭动。 “放开!阎宁!你疯了?!” 陶培青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别动。”阎宁手上加了点力道,脚步没停,“不想让你那些同事看更多热闹,就跟我走。”这话显然受用,陶培青身体僵了僵,挣扎的幅度小了些。 一路没停,直接出了饭店大门。 夜风一吹,稍微驱散了里面的浊气。 阎宁扯开裹在自己身上的服务员衣服,随手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找到门口一辆醒目的红色跑车,拉开车门让他上去。 “上车。”阎宁言简意赅。 阎宁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车子利落地汇入车流。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窗外飞速倒退的的城市光影,陶培青紧紧攥着安全带。 阎宁趁着红灯,拿过那份湿哒哒的合同,就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模仿的签名。 真丑。扭扭歪歪,透着一股子猥琐和小家子气。 阎宁嗤笑一声,毫不掩饰他的嫌弃,“这么丑的狗爬字,一看就不是你签的。” 说完,随手就把那团废纸扔在了驾驶台上,不再多看一眼。 “你来干什么?”陶培青终于回头看他。 “接你下班啊,十点了。”阎宁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姿态随意,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你家住哪儿?”阎宁接着问,顺理成章。 “谢谢你刚才帮我解围,在前面停车就可以了,我自己打车回去。”陶培青只想划清界限。 想跑?刚帮完他就卸磨杀驴? 阎宁笑了一声,觉得他这泾渭分明的劲儿有点意思,又有点让人不爽。阎宁故意用那种油滑的调子逗他,“你这么好看,我把你放路边万一被人贩子熊瞎子大灰狼盯上,那我不得心疼死啊。” “这是法制社会,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陶培青硬梆梆地反驳,觉得他这套说辞既幼稚又可笑,更像是一种刻意的调戏。 陶培青永远活在那种条条框框、自以为安全的世界里。他不知道,或者不愿承认,黑暗和危险哪里都有,只是形式不同。他科室那帮人不就是另一种人贩子? “我刚帮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阎宁把话题拽回来。 “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缺什么的。”陶培青避开他的问题,试图把球踢回来。 是不缺。金银财宝,权势地盘,老子什么没有?可偏偏就缺了一样。 阎宁侧过头,把心里那点念头毫不掩饰地摊开,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是什么都不缺,我就缺你这么一个可心的人。” 他对阎宁而言,就是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想要,想放在身边,想看着他,想让他那双总是冷静疏离的眼睛里,也能映出自己的影子。 “如果之前是我没说清楚,那我再说一次。”陶培青深吸一口气,决定将话说得更清楚,更决绝,彻底断绝他这些荒唐的念头。 第27章 陶培青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科室打来的。这个时间点,只会是急诊或手术室有紧急情况。 果然是急诊,青年大道发生一场连环车祸,急诊刚接收了一批病人,一个危急病人需要立刻手术。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焦虑。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回来。”没有任何犹豫,陶培青对着电话说道。挂断后,他转向阎宁,“送我回医院吧。” 阎宁明显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但没多问,只是简短地“啊?”了一声,随即干脆地调转了车头,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无言。陶培青能感觉到他偶尔投来的目光,但此刻他的心思已经全被即将面临的手术占据。伪造合同、职场倾轧、阎宁的纠缠……所有这些令人窒息的麻烦,在生命的危急面前,都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到了医院,陶培青几乎是跑着下车的,连句“再见”都没有。 阎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医院大门里,啧了一声。得,老子成专职司机了。 手术比预想的更复杂,也更漫长。家属迟迟未到,无法完成签字,是不符合流程和规范的,但病人实在等不下去,陶培青还是做了手术。等他终于脱下手术服,走出医院大门时,已经到了早晨。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压力,让他身心俱疲,几乎要虚脱。 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车辆。陶培青抬头间,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街对面,他愣住了。 那辆扎眼无比的红色跑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里面的人影。 他…难道在这里等了一夜? 阎宁也看到他了,推开车门下去。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身上还是昨晚那套单薄的衬衫,被酒液溅湿的地方早已干透,但皱巴巴的,透着狼狈。 阎宁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大衣,不由分说地裹在他的身上。衣服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一种很淡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烟草和夜风的味道。 宽大的外套将他整个包裹住,隔绝了晨寒。 第26章 苹果烟花 陶培青没有拒绝。或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去反抗或争辩,或许是因为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在身心俱疲的此刻,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可耻的暖意。 坐进车里,暖气扑面而来。阎宁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从里面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递到他面前。 “快吃吧。”阎宁说,语气平淡。 看到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米香的白粥,陶培青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里空得发慌,从昨晚到现在,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疲惫和饥饿一起袭来。 他没有客气,接过碗筷,默默地吃了起来。粥熬得恰到好处,小菜也爽口。他吃得很快,几乎是狼吞虎咽,将粥和菜一扫而光,唯独里面的肉丝,一筷子都没动。 “不喜欢?” 阎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陶培青抬起头,发现他正一手撑着下巴,侧着身子,目光专注地看着他吃饭。 “我不吃荤。”陶培青简单地回答,放下碗筷,将空了的餐盒整理好。 “怪不得你这么瘦呢。”阎宁嘀咕了一句,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那件穿在身上明显大了一圈的外套上,衬得陶培青更加身形单薄。 那目光让陶培青有些不自在,他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阎宁的衣服。 陶培青连忙脱下外套,递还给他,“我要回家休息了。” 他接过衣服,随手扔在后座,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我送你。” 这一次,他没有再反对。 晨光熹微,洒进车内。陶培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将他淹没。 所有的一切,混乱、危险、压力、荒谬,还有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暖意,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几乎停止思考。 他只想沉睡。 意识回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座椅皮革的触感,和车厢内残余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淡淡气息。 陶培青睁开眼,视野里是逐渐荒凉的景色。不是他的房间,甚至不是市区。 “你醒了?”旁边传来声音。陶培青转过头,看到阎宁蜷在驾驶位上,长手长脚缩在有限的空间里,姿势看起来有些憋屈。 阎宁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 “几点了?这是哪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睡得真熟,”阎宁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故意吓唬他,想看他的反应,“你不怕我把你拐卖了啊?”这荒郊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多适合干点坏事儿。 陶培青揉了揉肩膀,坐直身子,没接他的话茬,反而丢过来一句,“你会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吗?” “我要走了。”陶培青接着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距离感。 走?哪那么容易。 “不行,我带你去个地方。”阎宁一口回绝。费这么大劲,守了一夜,送了粥,当了司机,可不是为了听他一句“我要走了”。 “不去。”陶培青想都没想,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是张废纸啊?用完就扔啊?” 阎宁盯着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控诉和蛮横。 不等他再开口,阎宁一脚油门,车子朝着早就选好的地方冲了出去。后视镜里,陶培青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但没再激烈反对,只是扭过头看着窗外。 车停在一个郊区的营地,视野开阔,荒凉,但足够空旷,放烟花效果肯定好。阎宁让陶培青待在车里,自己下去打电话。风真他妈大,吹得骨头缝都冷。 电话接通,阎武支支吾吾地告诉他一个坏消息,安排放烟花那小子是个棒槌,没查清楚,这儿是禁燃区,烟花刚搬出来就被巡逻的抓了现行,人现在在局子里蹲着呢。 操!阎宁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他精心策划的惊喜,还没开始就他妈泡汤了! 阎宁跺了跺脚,想把心里的憋闷和丢脸都踩进土里。阎宁回头看了眼车里,陶培青隔着挡风玻璃看着他,表情模糊。阎宁更烦了。 阎宁硬着头皮拉开车门坐回去。 阎宁清了清嗓子,有点干巴巴地开口,“我准备了一场巨大的烟花,这里是最好的观赏位置。”说完就觉得傻x,像个笨拙的魔术师在观众面前揭开空荡荡的帽子。 计划都黄了,还说这个干嘛。 陶培青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丢人就丢到底吧。 “我弟安排的人不知道这里是禁燃区,被抓到局子里去了。” 阎宁硬着头皮说完,脸上有点挂不住。 陶培青沉默了几秒。然后,阎宁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像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滑稽,又像是有点无奈。陶培青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预料中的讽刺或淡漠,反而有层浅浅的,柔和的光。 “那走吧。”陶培青说,语气平和,还带着一丝安抚。 走?就这么走了?老子折腾一晚上加一白天,就这结局? 阎宁不甘心。摸出手机,“你等等,我今天一定让你看到,看不到就不走了。”妈的,他就不信搞不定一场烟花。 陶培青没劝,也没催,静静看着他焦躁地翻找通讯录。 阎宁看到他从自己背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苹果。红富士,圆溜溜的,在他白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红艳。 “你饿了?”阎宁下意识地问。跑这么远,他可能真饿了。 “你好好看看。”陶培青把手摊开,递到他面前。 阎宁低下头,目光落在那苹果上。起初阎宁不明白他要自己看什么。 一个普通的苹果,他的视线顺着果皮上那些天然的纹路游走。它们从果蒂处延伸出来,顺着果核的走向,向四周缓缓散开,辐射出无数纤细而优美的线条。 像是什么? 一个……苹果烟花? 没有声音,没有硝烟味,没有刺目的火光,但它就在那里,安静地、永恒地,绽放在他的掌心里,一枚苹果核,就是烟花最中心那一点璀璨的源。 阎宁脑子里“嗡”的一声,有根弦猛地断了,不是崩断,而是被一只温柔却无比有力的手,轻轻拨动了。 一瞬间,阎宁溃不成军。 阎宁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陶培青给他放了一场全世界规模最小的烟花。 陶培青带着一点促狭的得意,像是分享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小秘密,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因为得不到玩具而暴躁龇牙的野兽。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可阎宁却觉得震耳欲聋,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只为他一个人绽放的典礼,在他眼前轰然上演。 第28章 阎宁见过无数烟火的喧嚣,却唯有这一刻,撞碎了他对绚烂的所有认知。 苹果核不是烟花的核,陶培青才是。 陶培青看着他怔忡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伸手,将那个苹果轻轻放进他手里。 “好了,看过烟花了,走吧。” 陶培青的声音自然轻快,好像他们真的看完了一场热闹的烟花。 阎宁低头,看着手中这个普通的,在此刻却又不再普通的苹果。 “诶,你昨天的话还没说完呢。”阎宁随口找了个话头,想和他说些什么,却又不想让他觉察出自己的激动,语气故意装得随意。 陶培青愣了一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出,“我们不合适,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时间好像停了。阎宁清楚地感觉到,车厢里那点若有似无的,充满苹果味的暖意,在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陶培青在副驾驶座上坐好,目视前方,阎宁在他身边,却又觉得一时间相隔千里。 阎宁沉默地将它放在驾驶台最中央的位置,发动车子,调转方向。 陶培青觉得,他和阎宁这次由一次烟花未遂事件,暂时画上的休止符,便是他们缘分的终点。 或者,至少是回归各自轨道,互不打扰的开始。 陶培青本是休假。但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前晚那个紧急手术的病人,虽然手术也算顺利,可术后最初的24小时观察期至关重要。他还是决定去医院看看。 他照例查房,巡视。翻开查房记录本,却奇怪地没有找到那个病人的名字。询问当班护士,她支吾了一下,才说,“陶医生,那个病人……被家属接走了。” “接走了?转院了?”陶培青皱眉,病人术后还未完全脱离危险期,各项指标尚不稳定,此时转院风险极大,“病人还没有过安全期,怎么能随意换医院?转院手续和风险评估做了吗?” 护士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不是转院……是家属,好像是外地来的,昨晚……半夜的时候,就直接把人带走了。” “手术同意书补上了吗?”陶培青心头一沉,追问。虽然术中紧急,但事后补签同意书是必须的流程。 护士摇了摇头,不敢看他,“家属没签……直接就带着人走了。” 这不合规,也极不负责任。但病人已被带走,木已成舟。 “行,我知道了。”陶培青拿起查房表,准备去看其他病人,却注意到护士脸上欲言又止的神情。 第27章 意外 “怎么了?还有事儿吗?”陶培青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护士犹豫再三,终于压低声音,“那个……病人的账没有结。他们是半夜,趁着交接班人手少,护士站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强行把人带走的……我们拦不住。” 又是这样。每个科室都有经济指标,这样的逃费亏空,最终要么科室平摊,要么变成一笔扯皮推诿,最后往往由最底层的医护承担烂账。 陶培青不是第一次遇到,也清楚科室里的一些惯例。看着年轻护士惶恐不安的样子,他心头那点因病人被私自带走而生的怒气,被一种无奈取代。 “单子呢?”陶培青问。 护士如蒙大赦,赶紧从抽屉里翻出那张未结清的缴费单,递给他。薄薄一张纸,几千块钱的手术和基础药费,几乎抵得上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看到护士无助的样子,这点钱带来的烦恼,似乎又显得不那么尖锐了。至少,钱可以再挣。 他顺手将单子塞进白大褂口袋,没再多说什么,只对护士点了点头,“我去查房了。” 查完所有病人,处理完手头事务,陶培青去了缴费处,默默将那笔费用结清了。 单据收好,心里想着,这件事,大概就这样了结了。这在他的职业生涯里,不算稀奇。 走出住院部大楼,他打算去门诊那边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处理的事情,然后便回家休息。他走到门诊大厅附近的导诊台,正俯身与台后的护士低声嘱咐几句关于某个出院病人后续复查的注意事项。 阎宁从小到大就没被人这么硬生生的拒绝过,他从来没有过这种心里痒痒的,又有点没着没落的感觉。 阎宁一晚上都在想他,想他掌心那个红苹果,想起他那时候的笑。 他打包了几样觉得陶培青会喜欢的清淡菜,想着去他医院偶遇一下。 阎宁远远看见他站在导诊台那儿,微微俯身跟小护士说着什么。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侧脸在光线里显得特别干净,特别专注。跟周围那些嘈杂匆忙的人一比,他就跟幅画儿似的。阎宁想拎着饭盒过去,吓他一跳,想看看他那副微微皱眉又不好发作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男人。 那男人从大厅门口进来,步子很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陶培青的后背。 那眼神不对。阎宁见过太多这种眼神,混着恨意、疯狂和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儿。不是来看病的,是来寻仇的。 阎宁把饭盒随手往旁边椅子上一扔,下意识就往他那边冲。几乎就在他动的同时,那男人突然从背后抽出一根钢管,银晃晃的,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小心!”阎宁吼出声的时候,人已经扑过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战术,什么角度,全忘了。只想到把陶培青护住。 几步的距离,被他缩成了瞬间。 阎宁扑过去,一把将他整个人死死揽进怀里,用他的背和胳膊把陶培青严严实实地挡住。陶培青的后背撞进阎宁怀里,很单薄,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阎宁左臂上。 那孙子一击没得手,眼更红了,根本不管阎宁,抡起钢管又朝着陶培青的脑袋砸下来。 找死! 阎宁右手还抱着陶培青,左手快速探出去,在他钢管落下前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用了死力,能听见他骨头咯吱响。 他吃痛,动作一滞,阎宁抬腿就照着他腹部狠踹过去。这一脚没收力,把他直接踹飞出去好几米,瘫在地上哼唧。 保安和其他人这时候才乌泱泱围上来,把那还想挣扎爬起来的疯子按住。 “你们医生乱开刀!赔钱!”那疯子即使被按在地上,还在嘶吼,唾沫横飞,眼睛死死瞪着陶培青,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陶培青这时候好像才回过神,从阎宁怀里挣出来一点,看向他的胳膊,“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胳膊疼得阎宁直抽冷气,骨头可能没断,但骨裂或者严重挫伤跑不了。 “当然有事儿啊!”阎宁扯着嗓子吼,一方面是疼的,更多的是后怕和滔天的怒火。 阎宁指着地上那疯子,对着围过来的人,尤其是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大声嚷嚷,“我要验伤!报警!让这孙子赔钱!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凶器,故意伤人!”阎宁目光刀子一样剐着那疯子,提高音量,“不对!看这架势,是故意杀人!” 阎宁太熟悉这一套,他必须把性质定死。持械,袭击要害,这他妈就是奔着要命去的。 “那医生才是杀人犯!”疯子被阎宁“故意杀人”几个字刺激得更疯,挣扎着,污言秽语和恶毒的指控全冲着陶培青去。 阎宁看着陶培青站在那里,面对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辱骂。 阎宁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点着。陶培青救死扶伤,凭什么要被这种渣滓如此羞辱、甚至伤害?!就因为自己刚才没弄死这混蛋,让他没完没了的撒野。 警察很快来了,现场一片混乱。 阎宁做笔录,坚持“故意杀人未遂”,要求严惩。 陶培青也被问话,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耳边是警察公式化的询问,解释那可能是前晚一个私自离院、未结账的病人家属。但他显然心绪不宁。 就在这时,笔录室外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 隐约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大喊:“谁干的!!”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紧接着,是阎宁低沉却更具威慑力的呵斥,“你给我安静点儿!不知道这是哪儿吗?”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陶培青余光瞥见外面走廊密密麻麻站满了穿着黑西装,面色冷硬的男人,将小小的警局区域堵得水泄不通。 是阎武。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赶来了,而且如此阵仗。 笔录终于结束。 门一开,阎武第一个冲了进来,无视了警察和其他人,直接扑到阎宁身边,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阎宁垂着的左臂,大呼小叫,“哥!你没事儿吧!快叫救护车啊!医生!保镖!律师!都他妈去哪儿了!哥你看你细胳膊细腿儿的,哪受得了这个罪啊!” 阎武说话不过脑子,带着一种夸张的关切和混混式的咋呼。 “闭嘴吧!”这蠢货,带人来就带人,喊什么喊?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路数?阎宁赶紧吼了一句,脸色因为疼痛和烦躁而有些发白,但眼神扫过陶培青时,似乎刻意收敛了那份戾气。 第29章 陶培青看着阎宁的手臂,虽然隔着衣服看不出具体情况,但方才那声闷响和他身体的震动绝非虚假。是自己连累了他。 “我带你去拍个详细的片子。医药费,我来出。” 无论如何,阎宁是为他受的伤。 阎宁刚想应声,阎武已经抢着说话了,他转向陶培青,脸上堆着一种殷勤的热情,“陶医生是吧?行啊,我哥交给你我放心啊!我……”他话没说完,就被阎宁狠狠一脚踹在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夸张地“哎哟”大叫,总算闭了嘴。 他们在一群黑西装的簇拥下离开了警局,回到医院。袭击现场已经清理,但那种紧绷压抑的气氛还在。 阎宁直接去了处置室。脱了衣服一看,左臂上臂一片骇人的青紫肿胀,皮下出血严重,触诊怀疑有骨裂。 陶培青心乱如麻。 走廊里仍旧嘈杂,他们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 挂号,缴费,等待拍片,陶培青机械地处理着这些流程,动作尽可能利落,不想让任何拖延加重他的不适,也想用这些具体的事务来填满自己发慌的内心。 整个过程,陶培青几乎没怎么开口,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视线却无法控制地,一次又一次掠过他被绷带包裹的手臂。 这些都被阎宁看在眼里。 拍片时,阎宁进去,陶培青站在操作室外。隔着玻璃,看着他按照医生的指示,小心地移动受伤的手臂,每一次细微的调整似乎都让他眉心蹙得更紧。 陶培青的心也跟着那蹙起的眉头,一次次揪紧。 那是为他受的伤。 片子需要等一会儿。他们并排坐在影像科外的长椅上。 沉默再次降临,像一层厚厚的、令人不安的茧,将他们包裹。 阎宁靠在那里,不知是疲惫还是疼痛,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郁。陶培青则挺直脊背坐着,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墙上“静候”两个红色的字。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寂静里,阎宁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是阎武打来的。他没有避讳陶培青,直接接起,按了免提。 阎武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出来。 “哥,查清楚了。就那晚你……陶医生坚持做手术的那家。那家人根本没钱付医药费,又迷信,说什么病人的魂儿在手术时被吓跑了,得弄回去招魂。他们半夜偷偷把人从医院弄走,带回了村里的祠堂折腾。结果,病人术后危险期根本没过,加上这一番折腾,第二天早上……就在祠堂里咽气了。” 陶培青耳朵里嗡嗡作响,阎武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 -------------------- 提前祝小宝们圣诞快乐哦~(っ‘ ? 'c)??? 第28章 靠近 “家属现在一口咬定,是医生动了手术才把人弄死的。其他一些亲戚在旁边撺掇,觉得这是个讹钱的好机会,还能报仇。今天来医院闹事的那个,就是死者的一个堂兄弟,觉得反正人死了,能讹一笔是一笔,还能出口恶气……” 后面的话,陶培青已经听不太清了。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原来如此。 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胡乱攀咬的恶心勾当,陶培青听了个明明白白。他不是活在真空里,他要知道,他以为正确的世界,底下藏着多少蛆虫。 可阎宁转头的那一刹那,他看到陶培青眼神里失魂落魄。他的心也像是被捏了一把,又酸又闷。 阎宁受不了他这副样子。好像天塌了,全是他一个人的错。阎宁一把抓住他的手,想把他从那种自我怀疑里拽出来。 “你没错。”阎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 错的是那些蠢货,是这操蛋的运气,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现实,唯独不是他。 阎宁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告诉他这点破事儿不算什么,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把那些杂碎碾死,告诉他他那晚救人帅得很,告诉他……告诉他很多。 可话堵在嗓子眼,硬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笨嘴拙舌了? 他不能让陶培青再继续想下去了。 阎宁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凑过去,极快地,在陶培青侧脸上亲了一口。 触感比想象中还要好。皮肤微凉,光滑,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干净的气息。一触即分,但舌尖好像都尝到了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陶培青整个人完全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几秒钟后,他才猛地转过头,眼睛里是来不及掩饰的慌乱。脸上被他亲过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薄红。 阎宁心中忽然就被一种恶劣的满足感取代了。 他咂了咂嘴,故意用那种耍无赖的语气说,“太疼了,帮我止止疼不过分吧。”胳膊是真的疼,但比起看他那副样子,这点疼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陶培青终于回过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恼和怒气漫上来,声音都变了调,硬邦邦的,“疼就去吃药,我又不是止痛药。”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走,背影透着慌乱和想要逃离的迫切。 “你比止痛药管用多了。”阎宁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带着点得意的意味补了一句。阎宁心里那点恶劣的愉悦感更盛了。 他突然发现,一个人能让他疼,也能让他不疼。 就在这时,护士拿着片子结果过来了,递到他们手里。轻微的骨裂。 白纸黑字,还有那张清晰的影像,宣告了阎宁的伤病。 陶培青接过片子,看了很久很久。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这段时间,你要静养。”陶培青说,声音干巴巴的,“我去给你开住院单,你好好休息。” 这点小伤住什么院?之前比这严重的伤多了去了,包扎一下该干嘛干嘛。 但阎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住院……也好。那家人虽然被抓了一个,但保不齐还有别的脑子不清楚的亲戚。陶培青那身板,要挨一下可真够呛。而且,住在这儿,阎宁就能名正言顺的天天看着陶培青了。这理由不比送饭什么的强多了。 陶培青把阎宁弄到了骨科病房,单人间,清静。 阎宁躺在病床上,看他忙前忙后,安顿好阎宁之后,陶培青准备走。 “你在这儿陪我。”阎宁躺在床上看着他,晃了晃绑着绷带的胳膊,故意把语气放得赖皮,“看,工伤。你得负责。” 陶培青没接他的茬,而是指了指旁边那个一直在小心翼翼倒水的小护士,刚毕业的样子,怯生生的,“我给你找了护士贴身照顾你,直到你痊愈。” 找个黄毛丫头看着自己?开什么玩笑。 阎宁故意咧开嘴,用一种下流的语气说,“老子要撒尿鲁管,她也伺候我吗?” 果然,那小护士脸“唰”地红透了,手一抖,水差点洒出来。 陶培青飞快地瞥了一眼无地自容的小护士,然后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扔下一句就想跑,“我有空会来看你。” 有空来看他?这算什么?敷衍?打发? 阎宁心里那股邪火“噌”地就上来了。想跑?没那么容易! “不行!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不在我就不治了!”阎宁不管不顾地喊起来,撑着床就要下地。陶培青要是跑了,他这伤不就白受了嘛!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但他顾不上。 那小护士吓得魂飞魄散,扑过来按住他,“阎先生!你还没好!你不能随意移动!” “让开!”阎宁眼睛死死地盯着陶培青。 “陶医生!陶医生!”小护士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助似的看着陶培青。 陶培青接过阎宁,把阎宁扶回床上。 陶培青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他知道阎宁说到做到,放任不管的后果,可能是阎宁真的把自己拖垮,可能是在医院闹出更大的风波,也可能是陶培青内心深处,那点愧疚感,终于占了上风。 阎宁很快又换上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咧了咧嘴,故意用虚弱又挑衅的语气说,“有本事你就看着我在这儿等死。” 阎宁心里得意,他终于等到了陶培青的妥协。 陶培青开始了他的送饭生活。 一早,陶培青拎着一桶从楼下食堂打来的小米粥站在病房前,护士接过粥放在阎宁面前,“阎先生,吃饭了。” 陶培青双手揣在兜里,站在门口,“饭送到了,我走了。” “我骨头断了,动不了,你喂我吃。”阎宁干脆瘫着一动不动,耍赖到底,看他能怎么办。 这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理直气壮地要求喂食。 陶培青没说话,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桶,是小米粥,清汤寡水的。陶培青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 热气升腾起来,一瞬间模糊了陶培青的眉眼。 阎宁张开嘴,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眼睛却死死盯着他。陶培青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勺子和他的嘴,嘴唇抿着,看不出喜怒。但仍然点燃了阎宁心中那种奇异的满足感。 第30章 “我一天吃三顿,下午要吃下午茶,夜宵要加餐。” “你别得寸进尺。” “上午你得给我送点儿水果来,我听说多吃水果能补充营养。”他瞟了眼粥,“我不爱吃这个,下次整点儿荤的。” “爱吃不吃。”陶培青把碗重重放在桌上。 阎宁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俩能听清的音量,说着混账话,“你要是让我在你身上开开荤,平时吃点儿这清汤寡水的我就忍了。” 陶培青伸手按住他受伤的胳膊,“不想好了是吧,那你就这么住着吧。” 阎宁倒吸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别…疼,疼……”阎宁忍着疼,继续耍赖皮,甚至带上点委屈,“你不让我吃点儿好的补补身体,我怎么好啊?” “我没空。”陶培青起身欲走,一副不想再跟他纠缠的样子。 “诶,一天三顿,晚上来个夜宵,这不过分吧?”阎宁语气放软了点,像个讨价还价的孩子,“不过你别迟到啊。” 阎宁说到做到,只要陶培青迟到片刻,阎宁就在病房里大喊他的名字,完全不在乎引来多少异样的目光。阎宁看他尴尬地冲进来制止自己的样子,真他妈爽。 之后,阎宁要求越来越多,帮他擦洗,给他刮胡子,陪他说话。 陶培青一一照做了。虽然不情愿,虽然总是冷着脸,但他还是做了。 阎宁看着他在自己床边忙碌,喂饭,擦身,小心翼翼地给他刮胡子,或者只是坐在那里,被自己无赖的目光锁住,逃无可逃。 胳膊上的伤在慢慢愈合。 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师弟的电话来得突然,告知陶培青暂住的学校宿舍因为老校区即将拆除需要收回,另外,教授还有一份重要的研究资料要当面交给他。 琐事堆叠,恰好给了陶培青一个暂时离开医院、逃开那间的骨科病房的理由。 陶培青特意比平时更早了些,拎着已经尽量按照阎宁刁钻要求搭配的饭菜,送到了阎宁的病房。 看着他慢条斯理又带着点挑剔地吃完,陶培青坐在对面,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告假。 “你的胳膊都好差不多了,” 陶培青指了指他已经拆掉固定,只余青紫痕迹的左臂,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疏远,“天天住这里不会就是想讹我住院费吧。”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也藏着他心底隐隐的期盼,盼着他能识趣地、顺势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住院,结束陶培青照顾他的日子。 阎宁果然立刻反驳,理直气壮,“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不知道啊?”依旧是那副赖着不走,理所当然的调子。 陶培青懒得再与他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愿意耗,便耗着吧。等他彻底痊愈,找不到伤患这个由头,也就失去了继续纠缠的理由。 陶培青这么安慰自己,站起身,收拾空餐盒,准备离开。 “你干嘛去?”阎宁立刻追问。 -------------------- (递上一块幸运饼干~) 亲爱小宝们~从下一章开始,本文就要入v啦!真的非常感谢你的每一次点击。(鞠躬) 全本订阅大概需要约5元左右?!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每一个阅读都是我熬夜码字时最大的动力(都市累人携小宁青青再次鞠躬!) 已经订阅的小可爱,请收下我最真诚的感激和隔空的拥抱!(′?w?)? 第29章 麻烦 “我今天有事儿。”陶培青简短回答,不欲多说。 “你去哪儿啊?”阎宁不依不饶。 “回学校。”陶培青顿了顿,补充道,希望能让他知难而退。 “你带我去。”阎宁竟直接提出要求。 “不行。”陶培青想都没想就拒绝,斩钉截铁。 阎宁出现的地方,总是伴随着混乱、失控和让他措手不及的变故。学校是相对清净的地方,陶培青不想把他这个麻烦带去。 “我一个人住这里都无聊到长毛了。”阎宁换了策略,开始抱怨,甚至带上一点罕见的、类似委屈的语气,“我保证只跟着你,什么都不做。” “不行,我没空照顾你。”陶培青的声音带着不容商榷的意味。照顾他?这段时间的送饭已经足够让他精疲力竭,陶培青不想再将这份责任延伸到医院之外。 阎宁突然沉默了。 没有像往常那样胡搅蛮缠,也没有用更过分的言语挑衅。只是靠在床头,目光转向窗外,透出一种陌生的沉寂。 窗外,医院楼下花园里,有病人被家属推着散步。 陶培青收好餐盒,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这不同寻常的安静让陶培青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阎宁还是那样沉默着,显得有些落寞。 就在他准备拧开门把手时,阎宁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严肃的正色,“陶培青,你是不是早烦我了?” 陶培青动作一滞,回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着戏谑、侵略和恶劣笑意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如果你不想来,你以后都不用来了。”阎宁接着说。 不用来了?这难道不是他求之不得的吗?可为什么听到阎宁亲口说出这句话,陶培青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是陡然空了一块,灌进了冷风。 “怎么了?”陶培青问。 “你是不是从头到尾只是把我当作麻烦吗?”阎宁看着他,“你是不是心里特别讨厌我。” 讨厌?麻烦? 这两个词盘旋在脑海里,却无法轻易落下肯定的印章。 是的,阎宁确实是自己生活中最大的麻烦,他的出现颠覆了本应该有的平静,他的纠缠让陶培青不胜其扰,他的言行屡屡挑战自己的底线。 陶培青理应讨厌他,应该对他的远离感到庆幸。 可他下意识看到阎宁未完全消退伤痕的手臂,讨厌这个词,忽然变得单薄而无力。 陶培青习惯了面对他插科打诨、胡搅蛮缠的样子,可以用冷脸和沉默来应对。 可当他突然卸下那层无赖的外壳,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时,陶培青竟有些手足无措,感到陌生和心慌。 陶培青看着他的胳膊,那道伤痕像是一个无声的提醒,提醒着自己亏欠他什么。陶培青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否认,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喜欢我?”阎宁立刻追问,眼神里倏地燃起一丝期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发动了最后的进攻。 陶培青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过如此混乱、如此难以定义的感觉。不是纯粹的讨厌,也绝非简单的喜欢。 阎宁还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带你去学校。”陶培青妥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逃避方式,满足他最初的要求。 陶培青走到衣柜前,拿出他入院时换下的,已经洗净熨烫好的衣物,递给他。 阎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转变态度。但阎宁很快接过衣服,脸上那副严肃受伤的表情快速褪去,嘴角快速向上弯了一下,快得让陶培青以为是错觉。 阎宁没再追问那个让他无法回答的问题,只是乖乖地开始换衣服。 陶培青背对着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你背对着我干嘛,你给我洗澡的时候不都看过了吗?”阎宁的声音在陶培青背后响起,“怎么样?我身材不错吧?”说完还特意吹了一声口哨。 这里是老校区,砖墙斑驳,草木萧疏,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青春特有的气息。 陶培青在医院分的福利房刚装修好,还未入住,杜教授常年奔走于世界各地的项目组,鲜少归来。于是,从本科到博士,再到留院工作后的暂居,陶培青一直扎在这片即将被推平重建的土地上。 如今,旧日巢穴终要拆除,师弟来电催促,他不得不回来,收拾最后一点寄存于此的东西,以及拿教授转交的一份重要资料。 而跟在他身后,巨大又不安分影子的,是阎宁。 阎宁坐在教学楼前的旧长椅上,姿势闲散,与周围抱着书本,步履匆匆学生们形成鲜明对比。 他那身掩不住悍厉气场的穿着,那张写满不好惹的脸,在这个规规矩矩、充满书卷气的环境里,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带着一种特殊的鲜活感。 阎宁四处张望,眼神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新奇,像闯入另一个生物圈的猛兽,带着审视,也带着点不自知的茫然。 不远处,林荫道旁,一场青春洋溢的表白正在上演。 男孩捧着鲜花,紧张而郑重地对女孩说着什么,周围聚集的同学发出起哄和祝福的掌声。气氛热烈而纯粹。 第31章 阎宁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他静静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闪过某种遥远又与他无关的唏嘘。 阎宁没上过这样规规矩矩的大学。 他的世界,是海上的风浪与刀枪,是弱肉强食的掠夺,与眼前这片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和秩序井然,隔着天堑。 男孩表白成功,兴奋地高呼,周围人拉响了礼花筒。“嘭”的一声,彩纸片子哗啦啦飞了一天空,金的银的红的蓝的,在光里打旋儿。 陶培青恰好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怀里抱着刚从教授助教那里取回的文件夹。 一片亮蓝色的彩纸,不偏不倚,轻轻飘落,粘在了陶培青的头发上。他毫无所觉,只是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喧闹传来的方向,又看了看长椅上的阎宁。 阎宁就那样看着他,目光凝滞,仿佛时间在那一瞬停止了流动。 夕阳的金辉勾勒出他的轮廓,也落在陶培青身上,阎宁眼中像有什么情绪,陶培青看不真切。 直到陶培青走到他面前,出声询问,“想什么呢?”阎宁才像是猛地回神,仓促地移开视线,“没什么。” 阎宁伸出手,从他发间取下了那片彩纸。他没有扔掉,而是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宿舍是六人间,其他人的床位早已清空,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和积尘。 空旷,寂寥,弥漫着离别的气息。 陶培青径直走到最里面那个属于他的床铺前,开始整理所剩无几的个人物品,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一些未带走的笔记,一个旧水杯。 阎宁倒是不见外,在狭窄的过道里左看看右看看,手指拂过落灰的桌面。 他忽然开口,问得让陶培青措手不及,“你在大学的时候也有人和你表白吗?” 像陶培青这样的,在学校里肯定是风云人物,长得好看,成绩顶尖,性格虽然冷了点,但肯定招人。阎宁想知道,有没有人像刚才那个傻小子一样,捧着花,在众人面前,对他红着脸说喜欢? 可他不知道,陶培青的大学生活,几乎被图书馆、实验室和永远读不完的文献填满。 感情像是他生活里丢掉的一块拼图,更是他刻意规避的,可能带来不确定因素的变量。即便有过零星的好感或暗示,也被他谨慎地搁置或回避了。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要去找人帮我翻译一份资料。”陶培青几乎是立刻选择了回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陶培青知道,一旦流露出任何一点可供他解读的讯息,哪怕是沉默,都会招来阎宁没完没了的追问和纠缠。 陶培青拿起那个装有报告的文件夹,准备去找外语系相熟的同学。 “什么资料啊?”阎宁果然跟了上来,对关于他的一切都表现出过分的好奇。阎宁直接从他手里拿过文件夹,翻看起来。里面是一份复杂的医学研究报告,西班牙语原文。 陶培青瞥了他一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带着一丝轻慢和质疑,随口说,“你看得懂吗?” 阎宁笑了。那笑容有点坏,又有点得意。 “这还用找人吗?”阎宁扬起眉毛,眼里闪着熟悉的,带着算计和挑衅的光芒,“我帮你,你给我什么奖励?” 阎宁凑近他,近得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阎宁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的内容和语调混合着暧昧的暗示和恶劣的戏谑,是独属于阎宁的,令人羞愤又无力的调戏方式,让陶培青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说完,阎宁没等他反应,自顾自地拉开书桌前那把积灰的旧椅子,坐了下来。 从他笔袋里翻出红蓝两支笔,摊开那份西班牙语报告,竟然真的开始浏览起来。他的神情专注,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时不时用红笔划出重点,用蓝笔在旁边写下简短的中文注释或疑问。 陶培青愣住了,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认真的侧影,看着纸页上逐渐出现的,虽不华丽却清晰准确的标注。 他真的会。不是略懂皮毛,而是具备相当的阅读和理解能力。 阎宁心里那点得意,跟泡了温泉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海上跑的,南美航线是块肥肉,不会点儿当地话,连货单都看不明白,更别提跟那些地头蛇打交道了。 医学报告是难啃点,但混久了,见得多了,专业词连蒙带猜也能懂个七七八八。 这是陶培青从未预料过的一面。 夕阳寸寸西移,暖橙色逐渐被更深的暮蓝取代,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吞没,空荡的宿舍完全嵌入昏暗。 第30章 to the moon 阎宁没有停下,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坐姿,继续在桌子上暖黄色的台灯下书写。直到最后一页标注完成,他才“啪”一声合上文件夹,手臂向后舒展,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转过头来看陶培青。 “怎么样?”阎宁问。 陶培青走近,拿起那本被仔细标注过的报告。 他沉默地翻阅着。而阎宁,似乎也并不急于得到他的评价,只是那样坐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等待。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 毫无预兆地,窗外对面那片黑黢黢的树林,忽然就亮了起来。 一点,两点,一片……彩色的灯,暖黄的,莹白的,像被唤醒的星星,挂满了树枝。 这是学校每年新年前夕的传统,亮灯仪式。 往年此刻,宿舍里总是挤满了同学,喧闹着,计划着新年的安排。而今年,这里空空荡荡,只有陶培青和他,以及窗外这片如期而至,却注定成为绝响的灯火。 老校区要拆了。陶培青也要离开了。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看这片即将永远熄灭的灯海了。 一种混杂着怀念,怅惘和淡淡离愁的情绪,无声地漫上心头。陶培青走到窗边,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隔着尘埃,望向那片璀璨又寂寞的光点,一时有些出神。 过去的时光,埋头苦读的深夜,偶尔眺望放松的片刻,都与这片灯光交织在一起,如今都要被封存进记忆,随同这栋老楼一同被推平。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响动。陶培青尚未回神。 忽然,眼前彻底一黑,阎宁伸手,关掉了桌上那盏唯一亮着的小台灯。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下一秒,一双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将陶培青圈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陶培青的背脊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阎宁的手臂收得很紧,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 阎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就在他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缓慢而清晰地,哼唱起一段旋律。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这第一首在月球上播放的人类歌曲。 阎宁的发音带着点特殊的腔调,异常醇厚。歌声很轻,更像是一种低吟,一种倾诉。他哼唱着,手臂一点点在陶培青腰间收紧。 “in other words,please be true.in other words,i love you...” 阎宁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音节消失在黑暗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温热地喷洒在陶培青颈侧。 时间、空间、理智、认知,全都失了效。 环抱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仿佛要将陶培青嵌进他的身体里。 黑暗浓稠如墨,唯有窗外彩灯的光,透过玻璃,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变幻不定的光影。 陶培青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目光的灼热,正烙在他的后颈上。 只有黑暗,歌声,拥抱,和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 阎宁吻了陶培青。 他为陶培青拼上了学生时代最后一块缺了的拼图。 路路通叼来的红色礼品袋,俗气得扎眼,像阎宁这个人一样,不懂得什么叫含蓄和适度。 打开,里面是鼓鼓囊囊的幸运饼干,如果那种尺寸还能叫饼干的话。 在阎宁蛮横的审美下,小巧的点心膨胀成了可笑的“幸运馒头”,粗糙,笨拙。 陶培青取出一块。甜甜的、带着焦糖烘烤气息的味道散出来。一口咬下去,酥脆,甜味在舌尖化开,一张卷着的纸条掉了出来。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字迹是阎宁的,用力,带着些笨拙的工整,看得出写得很认真。旁边还画了画,两个披着斗篷的小人,手牵着手,飞向一个线条简单的月亮。 陶培青喉咙有些发哽,甜腻的饼干碎屑粘在口腔里,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路路通在旁边拱倒了纸袋,透明的包装袋饼干撒了一地。 “我走了。”阎宁指挥人去切了一块最好的鱼,又嘱咐后厨做了两碟小菜。他记得医生的话,陶培青需要营养。 他不可能永远靠着营养液维持精神,他要全方位的摄入各种营养。 阎有没动,只是喝了一口酒,“想好了?” 第32章 阎宁没有回答,只是挥挥手离开。 他想好什么了?想好要继续这样下去? 阎宁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没有陶培青。 门被推开的时候,陶培青正对着那张纸条出神。 路路通叫了一声。他回头,和阎宁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阎宁轻轻踢了路路通一脚,用粗俗的玩笑打破沉默,“你这小畜生两天不见,不认识我了啊。” 阎宁走过来,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轻轻吻了陶培青的侧脸,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想我了吗?” 陶培青没说话。能说什么呢? 阎宁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打开一个个保温饭盒,精致的菜肴摆满了小桌,香气弥漫开来,阎宁还特意将那份鱼肉摆在他面前。 “快吃饭吧。”阎宁催促,语气是强硬的,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摆放。 陶培青看着他忙碌的侧影,记忆和他带来的风暴与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人更加无所适从。 阎宁抽走了他手里的纸条,抓住他的手。阎宁的手很大,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可以完全包裹住他的。 “新年我带你去纽约,听说今年那里有最大的灯光秀。”阎宁看着他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点回应。 阎宁觉得他们需要一些事情转移注意力,灯光秀,够亮够热闹,人挤人。在那种地方,陶培青或许就能暂时忘掉之前所有的事。 陶培青仍然沉默。这是他仅存的,也是最后的阵地。 陶培青就像一尊没了魂的瓷像,里面空茫茫一片。 阎宁将筷子塞进他手里,“快吃吧。”几乎是命令了。 满桌的菜肴,色彩浓烈,在陶培青眼里,却是一片无声的逼迫。他端起那碗白粥,温吞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味道。陶培青把它一口气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陶培青把空碗推向他,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但阎宁显然不明白,或者,拒绝明白。 阎宁看着他苍白着脸,因为喝得急,嘴角还沾着一点米汤的样子,心里那股火混着酸楚猛地拱上来。老子忙前忙后,就为了这眼前无声的逐客令? “我爸刚开的鱼,你尝尝。”阎宁看着他,夹起一块喂在他嘴边。 阎宁特意咨询了多位医生和营养师,对于长期素食者而言,在恢复进食肉类时,鱼类和虾类是最适宜的选择。 “我不吃。”陶培青偏开头。这种被投喂的姿态,让陶培青觉得十分难受。 “你这张嘴,除了会说不还会说点儿什么?”阎宁的火气已经压不住了,但很快,他又深吸一口气,换上一种哄劝的语气,“这鱼味道不错,你吃一口,好吗?” 阎宁声音放软了,可眼神里的强硬一丝未减。他把鱼肉又往前送了送,鱼肉重新碰到陶培青的嘴唇。 陶培青再次偏开头,躲开那股浓烈的海腥味。 阎宁过去很少在这些事情上勉强他,他不吃荤菜,阎宁就满世界给他找稀奇古怪的素食小菜,甜口的,酸口的,腌的,泡的……只要他能多吃一口。那会儿纵着他,是觉得日子还长,慢慢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 陶培青差点死在自己怀里。 那种感觉,阎宁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次。他怕了。真他妈怕了。 医生说营养要全面,要跟上,光靠那些汤汤水水和营养针不行。他得让陶培青实实在在吃进去东西。 阎宁不能再由着他,由着他就是在害他,就是在任由他一点点耗空自己。 “你听话,医生说了,你要全方面补充营养。”阎宁把医生搬出来,想让这话听起来有说服力,不是他胡搅蛮缠。 陶培青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医生说了,我需要离开这里,到安全的环境里。” “谁他妈和你说的?”阎宁猛地站起来,“是不是那个小白脸?我告诉你,这全世界没有比在老子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 一定是祁东!一定是那个混蛋又在挑唆!他就见不得陶培青在自己身边待安稳!除了他,还有谁能给陶培青灌输这种念头?离开?安全?放他娘的狗屁! 只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在自己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外面那些风风雨雨,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阎宁都能替他挡掉。 任何矛盾,任何他的不适和诉求,都可以被阎宁简单地归结为第三个人的挑唆。 陶培青不想再和他争辩。在阎宁非黑即白的逻辑里,没有他们之间自身的问题,只有外来的敌人。陶培青的感受,他的意愿,在由阎宁定义的幌子下,变得无足轻重。 怒火烧得阎宁理智全无。“你不吃是吧?我现在把那小白脸扔海里去!看他这次还爬不爬得上来!”阎宁撂下狠话,放下筷子就往外走。 阎宁想和他好好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说。 好像只能用这样这样威胁的方式,才能让他妥协。 才能让陶培青知道,自己是为了他好。顺从他,听他的话,是对的。 “等等。” 陶培青叫住了他。 阎宁背对着他站住,没有回头。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着,一下,又一下。不是因为威胁奏效的得意,而是一种嫉妒猛地刺进来。 陶培青为了任何人,都愿意妥协,可他从不愿为了自己妥协一次。 --------------------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和陪伴,能和大家度过2025年的最后一天与2026年的第一天,是非常幸福快乐的事情! 祝愿各位新年新景,爱亦同行,人生好梦,尽逐春风~??(?ˊ??ˋ??) 第31章 裂痕 那股气味更清晰地涌来。 不再是遥远抽象的概念。 它是具体的,温热的,带着油脂的光泽和酱汁的咸鲜。一种带着动物蛋白,原始又腥甜气息,混合着调味料的味道,横亘在他的嗅觉和食欲之间。 他的胃部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长期习惯形成的生理排斥蠢蠢欲动。 陶培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在嘴边,迟迟没有张嘴。 他已经十多年没有吃过荤菜,让他的胃里下意识翻涌出一种呕吐欲。 他记忆深处,肉类是屠宰场,是超市冷柜里的粉红色块,是餐桌上他人盘中的食物,却唯独没有味觉的记忆。 可此刻,这块具体的肉正散发出真实的气味。 他闭上眼,将那一小块送入口中。 咸腥让他太阳穴一跳。紧接着,丰腴的油脂在舌尖化开,一种滑腻的、带着明确动物感的肥润,迅速包裹住每一颗味蕾,在舌头上涂上一层无法擦去的油膜。 味道来了。 不是调料的味道,是鱼肉本身,带着金属般后调的腥甜。他的味觉记忆库在疯狂检索,试图匹配任何一种植物性的参照,但失败了。 他开始咀嚼。 软糯的肉糜在齿间被碾磨,释放出更浓烈的气息。最糟糕的是触感,它黏着,缠绵,不肯轻易被分解。 他感到自己不是在咀嚼食物,而是在用牙齿处理一块曾经有生命的东西。 “呕——” 他猛地捂住嘴,如同一勺滚油烫在他的喉咙里,一种从胃底直冲而上的,纯粹的生理性反胃狠狠扼住了他。 他踉跄起身,撞倒了水杯。水渍在桌布上迅速洇开,像一块丑陋的泪痕。 陶培青冲进洗手间,对着洁白的瓷盆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股油腻的、带着海腥的温热感顽固地盘踞在口腔深处,附着在上颚,黏在舌根。 阎宁听见他干呕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撕心裂肺的。 阎宁跟着他走进去,看见他趴在洗手池边,肩膀单薄,微微颤抖。 陶培青只能疯狂漱口,一遍,两遍,三遍……但那股味道已经渗入味蕾的记忆层。 阎宁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块干净的白毛巾帮他擦拭。 阎宁看着他这副难受至极的样子,心里头也跟针扎似的疼。一种心疼和后悔,几乎要将他淹没。 妈的。我到底在干什么? 心真他妈疼。疼得他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那一瞬间,阎宁脑子里闪过无数个软弱的念头。 算了,不吃就不吃。老子有的是钱,找最好的营养师,配最顶级的营养品,够他活得好好的。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碰的,老子这辈子都不让出现在他面前。他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他高兴。 真的,除了他离开,阎宁什么都能妥协。陶培青想飞多高,自己给他搭梯子,他想去哪儿,自己给他铺路。 只要他好好的,别这么难受。 这个念头像草,疯狂生长,夺走他所有的理智。 可下一瞬,理智压了上来。 陶培青的性格,绝不可能允许自己靠着营养液和药物活着。 第33章 他不能心软。至少现在不能。 阎宁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看着陶培青继续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能放任自己那点该死的心软毁了他。 阎宁走过去,伸手,一把将他从洗手池边抱了起来,他的身体还因为刚才的干呕而微微发抖。 陶培青没反抗,只是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下那颗痣看起来像泪。陶培青大概以为,这场酷刑终于结束了。阎宁把他抱得那么紧,他以为这是安抚,是妥协。 可阎宁把他抱到餐桌边,轻轻放下。转身重新端起了那盘色泽鲜艳的鱼肉。 阎宁端着盘子,半蹲在他面前,将盘子举在他们之间。 “吃完它。” 阎宁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阎宁不敢多看他一眼,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怕。怕看到陶培青眼里哪怕一丝一毫的哀求,怕听到他说“我不要”。 阎宁知道,只要他说出口,只要他再流露出一点点的脆弱和恳求,阎宁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就会瞬间崩塌。 阎宁会丢开这该死的盘子,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告诉他“不吃了,我们再也不吃了”,然后陷入永无止境的心软和纵容里。 他不能。 陶培青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他拿起筷子,没有犹豫,夹起盘子里剩下的四五片鱼肉,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口腔被塞得鼓胀起来,脸颊微微变形。他拼命地、机械地咀嚼着,然后试图吞咽。 可所有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就是咽不下去。生理性的反应汹涌而来,鼻腔泛起酸涩,逼得他眼眶瞬间就红了,盈满了水光,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吐出来。 那样子,像有一把破锯子,在阎宁心口来回地锯。 阎宁猛地伸出手,将他紧紧搂进怀里。手臂环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阎宁的脸埋在他颈窝,声音闷在他肩头的衣料里。 “咽下去。” 阎宁只感觉到,怀里那具僵硬的身体,忽然爆发出一种决绝的力气。他猛地一哽脖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他硬生生地,将那团让他恶心反胃的东西,压进了食道。 紧接着,是更强烈的、几乎压抑不住的干呕冲动。 陶培青身体在阎宁怀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手指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但他忍住了,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抵在他肩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阎宁捧起他的脸。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被他自己咬得泛白,眼眶通红。 阎宁低下头,吻了吻他的眼睛。这个吻没有任何情欲,只有铺天盖地的疼惜。 陶培青。 我只能这么做。 阎宁从抽屉里拿出了他所有的药,收进口袋,“以后我每天都来给你送药,陪你吃饭。” 阎宁把他搂进怀里。手臂箍得很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从背后看,像一幅相依相偎的美好画面。只有陶培青知道,阎宁胸前那块坚硬的玉观音,正死死地硌着他的脊骨,传来清晰而顽固的痛感。 早晨,阎宁端着托盘进来。清炒时蔬,绿油油的,还有一碟豉油鸡,酱色油亮。 陶培青什么也没说。拿起筷子,夹起蔬菜,夹起鸡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他不断地重复着吃这个动作,直到盘底空空。 阎宁有些意外,有些开心,他觉得陶培青终于明白自己不是要害他,是真的怕他死,真的想他好。他终于肯接受自己的好了。 阎宁把药盒递给他。陶培青看着那些白色的、圆形的药片,接过水杯,仰头咽下。 陶培青突如其来的顺从,让阎宁有些不适应,甚至有点无措。他搓了搓手,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那个…你还想吃点儿什么,我给你准备。” 陶培青抬头看着他,等了几秒钟开口,“你准备的都可以。” 阎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得到这样温顺的回答。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我在外面,你想我就叫我。”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桌空掉的餐具。 陶培青看着那些盘子,残存的酱汁在盘底勾勒出油腻的图案。他伸出手指,沾了一点豉油碟里剩下的、深褐色的液体,放进嘴里。 没有味道。 咸?鲜?甜?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湿滑的、略带黏腻的触感。 陶培青皱起眉,转向旁边的果盘。摘下一颗饱满的葡萄,放入口中。牙齿咬破果皮,冰凉的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充盈每一个角落。 可是,没有酸甜,没有清香。只有液体流动的冰冷感,和果肉被碾碎的、沙沙的质地。 最后,他拿起桌上那块巨大的幸运饼干。掰下一块,放入口中。酥脆的饼干瞬间化成干燥的粉末,附着在口腔黏膜上。 像在咀嚼粉笔一样。 一种钝重的恐惧,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失去了味觉。 他的感官正在逐一熄灭。他的一部分从他的生命里剥离了。 但更可怕的是,他突然掠过一丝庆幸,这意味着,他可以轻松地将阎宁送来的东西全部吞下去。 不过,他没说。 也无处可说。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晚上,阎宁看他吃完饭,拉起他的手,还是冰的。 小影厅是他让手下临时弄的,私密,就俩座儿。阎宁想着,这应该够好了吧?够有情调了吧?老子这辈子都没这么讲究过。 阎宁开了瓶酒,自己先灌了一口。 辣,带劲儿。 陶培青安安静静坐着,侧脸在昏暗的光里显得特别白。阎宁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唇,酒液的微涩和他唇齿间的气息通过嗅觉短暂地侵入,又迅速退去。 “等你好了,带你去喝最好的。”阎宁说。最好的酒,最好的东西,只要他肯好起来,肯留在自己身边,阎宁什么都愿意给他弄来。 屏幕亮起,20世纪福克斯片头伴随着标志性音乐,在黑暗中同时显现。 是《泰坦尼克号》。 -------------------- 之后会在周五、周六固定更新,根据榜单不定时加更,都会在作话里通知~??(^。 。^? )?? 第32章 难言 黏黏糊糊的电影。 这就是阎宁对所有爱情电影的评价。 情情爱爱,哭哭啼啼,两个人为了点屁事要死要活,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还不如看看热血漫画里拳拳到肉、酣畅淋漓的厮杀痛快。以前谁要在他跟前放这个,他能直接把碟片撅了。 还是阎武那小子前几天不知道抽什么风,窝在角落里用平板看,看得眼睛有点红,被他撞见了还不好意思。 阎宁随口刺了他一句,“多大的人了,看这玩意儿掉猫尿?”他吭哧半天,嘟囔了一句,“哥,你不懂……这里面的爱情,太……伟大了。” 伟大? 他阎宁就没见过比自己和陶培青还伟大的爱情! 阎宁瞟了一眼屏幕,上面的片尾让他想起来这好像是之前陶培青和他提过的电影。 他眼睛一转,立刻想到来带陶培青看这一场电影,没准能让他高兴。 当然,还有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攀比的好奇心,就这么被勾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什么狗屁爱情,能被冠上伟大这俩字。 黑暗里,只有屏幕的光在闪。阎宁搂着他,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香味,混合着他自己身上的烟味和酒气。 这感觉……其实不赖。要是他能靠自己靠得再紧点,或者哪怕吭一声,就更好了。 阎宁从来没和人看过电影,但他听说情侣都是这样在黑暗中依偎在一起的,还能趁着黑暗亲个嘴儿,动手动脚的。想到这里,阎宁将他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但他身边的人偏偏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着自己迎合他,但坐在这里,已经是他此刻能做到的极限,更多的迎合,他做不出,也不想做。 电影叽叽歪歪地开场了,一堆洋人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在一条大船上搞什么上流社会的宴会。看得阎宁眼皮发沉。为了找点话说,也为了打破这僵硬的安静,他张嘴就秃噜出一句。 “你之前和谁看的?” 话一出口,阎宁就想抽自己大嘴巴子。这问的什么屁话!听起来跟查岗似的,好像他又要准备翻旧账。 果然,陶培青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就是更深的沉默。 屏幕上,那个叫rose的富家女,正被她妈和一帮子佣人围着,往身上套一件看着就能勒死人的裙子,满脸写着不情愿和憋屈。看得他更烦了。 阎宁赶紧找补,舌头像打了结,“我是说,以后你喜欢的,我都陪你看。” 第34章 这句话像一颗裹着糖衣的子弹。糖衣是看似甜蜜的承诺,内里却是更加沉重的束缚和阎宁预设的未来。 疲惫感瞬间汹涌而来。 阎宁总是把他自己不感兴趣的东西,当作一种牺牲,陶培青需要在他心血来潮的好意与自身真实感受之间寻找平衡点的生活,太耗神了。 陶培青抬起头,在屏幕变幻的光线里看了他一眼,眼神清凌凌的。 “阎宁,你何必这么勉强自己,勉强我呢?” 陶培青开口,声音很轻,在电影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真切,但他知道阎宁一定能听见。 陶培青知道这电影不是阎宁喜欢的,但他勉强自己来看不感兴趣的电影,勉强自己扮演体贴爱人。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 “我不勉强。”阎宁几乎是立刻反驳,声音有点冲。 对话戛然而止。他们都清楚,再争论下去毫无意义。 于是,沉默再次成为主角,更加厚重,更加令人窒息,只剩下电影里遥远时代的音乐、对白和波涛声,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影厅里回荡。 片子很长。情节慢悠悠的,巨轮缓慢地驶向它的宿命。 陶培青盯着屏幕,思绪却很难完全投入。 阎宁不知道,其实对陶培青而言,这部电影本身也是陌生的。 娱乐,尤其是这种沉浸式的、耗时漫长的影院观影,在他过去的生活里,是绝对的奢侈品。 他的时间被精确地切割成块,分配给学业、实验、临床、论文。每一分钟都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电影院的爆米花气味和情侣的依偎都与他无关。 《泰坦尼克号》最轰动的时候,他也只是在路过商场电视区,或者别人讨论时,偶然瞥见过几个零碎片段,冰山、沉船、那句“you jump, i jump”。 仅此而已。 责任,救治他人,这些才是占据他大部分的东西,以及一种苦行僧般的,对享乐的自动屏蔽。 然而自从被他带上这艘船,他的人生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被投入了一个扭曲的慢镜头。 过去最稀缺、需要争分夺秒的时间,如今变成了最冗长、最无处安放的东西。 多到可以肆意挥霍在发呆、等待、阅读,以及此刻这样…… 这是一种奢侈,也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种被动承受和漫长等待的状态中坚持多久。 阎宁看得眼皮越来越沉,哈欠一个接一个。 为了提神,他摸了根烟点上。橘红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来,模糊了屏幕的光。阎宁借着吐烟的工夫,又转头看他。 陶培青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侧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脊背挺得笔直。 阎宁突然有点泄气。阎武说他感动得红了眼,可阎宁除了无聊和烦躁,还有怀里这人冰冷的沉默,什么也没感觉到。哦,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自我怀疑的憋闷。 电影仍在继续。 真他妈长,这破船怎么还没撞上冰山?阎宁心想。 rose跑到船艉,爬过栏杆,面对着漆黑的大海,风吹得她头发和裙子狂舞。她想跳下去。 阎宁搂着陶培青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勒得他轻轻动了一下。 阎宁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脑子里却轰地一下,全是另一个画面。那个台风夜,陶培青也曾经那样,站在船边,望着下面深不见底的海水。 他在想什么? 那会儿阎宁正压着gabriel出来,没想到一个浪头打过来,船身剧烈倾斜,他脚下一滑,直接栽进了海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扑腾。混乱中,陶培青爬下铉梯,俯下身,朝他伸出了手。 他抓住了。 如果他那天没有回来,如果不是他那么倒霉掉下去…陶培青当时,是不是真的打算跳下去? 这个念头猝不及防地扎进阎宁心里,他无意识的抓住了陶培青的小臂,仿佛这样就能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自己怀里,而不是像那个rose一样,站在危险的边缘。 阎宁的胳膊勒得陶培青有些疼痛,陶培青皱了皱眉,想要试图推开阎宁,却发现他没反应。 陶培青侧目看去。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rose,却好像在看着别的什么。 陶培青瞬间明白了。 阎宁看到的不是rose。 是他。 在那个台风天,如果不是阎宁以那样一种意外的方式闯入他的视野,他大概真的已经松开了手,纵身跃入了那片深海。 那么,那一次,究竟算谁救了谁? 究竟是阎宁意外落水,打断了他求死的念头,还是他伸手拉阎宁上岸,再次救了阎宁一命?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本身已无意义。 在那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已被彻底拖入了阎宁的世界。 电影还在继续,泰坦尼克号撞上了冰山,一片混乱。 jack拉着rose在进水的船舱里逃命。最后,他们泡在了冰海里。jack让rose趴在唯一一块浮木上,自己泡在刺骨的海水里,抓着浮木边缘,牙齿冻得咯咯响,还在断断续续地鼓励她,让她答应他,一定要活下去。 画面很惨,音乐悲悲切切。 阎宁看着jack泡在水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看着rose绝望的眼神,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把他们的脸,换成了自己和陶培青。 那个台风夜,他们也是这样…… “是挺像的。”阎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突兀。 他想继续说。 想说,我们那晚,也算是一起在鬼门关晃了一圈吧?我抓住了你,你拉起了我。这他妈难道不算……不算生死之交?是不是……也能像电影里这俩人这样……后面的话,太肉麻了。太不像他阎宁会说的话了。他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来。 可一股强烈的反感和腻烦,瞬间席卷了陶培青。他无法再坐在这里,看着这被过度美化的爱情神话。 “我累了,不想看了。” 陶培青站起来,打断了阎宁那未能出口的联想。 阎宁那句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一股又涩又胀的气,顶得他胸口发闷。 他们走出了影厅,电影并没有结束。电影里,rose活了下去,多年后重返了泰坦尼克号。 阎宁刚搂着陶培青出门,没走两步,就在拐角撞见了祁东。 这小白脸,阴魂不散。 手里拿着个破文件夹,戳在那儿像是正好路过,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陶培青看。 陶培青能感觉到,搂在他肩膀上的手臂瞬间收紧了。他的身体被这股蛮力带得一个趔趄,被迫一种完全被动且僵硬的姿态,贴向阎宁的身侧。 祁东看到他瘦了。反而更好看了。 只是他的好看里带着寒意。皮肤是冷的,朔风裹雪一般,透出淡淡的青白。 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刚从一场旷日持久的风雪中走来。会觉得他既在此处,又好像无人能真正靠近。 身上那件看起来质地不错的羊绒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让人心怜。 阎宁抬起头,下巴扬着,像头狼突然嗅到了陌生同类的气息,毛都炸起来了,就等着他敢上前一步。 -------------------- 最近降温,小宝们要注意保暖哦~(默默递上热可可( ?? ? ???) 第33章 围城 祁东的反应却出乎意料。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或退让,还真走过来了。脚步不慌不忙,目光还是黏在陶培青身上,完全当阎宁不存在。他站定,离得挺近,就看着陶培青,问,“你还好吗?” 声音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十分刺耳。 陶培青的嘴张了张还没出声儿,就被阎宁打断了,阎宁并没有给他这个说话的机会。 阎宁抢在他前面开口,更加刻意地将陶培青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们很好。” 我们。 阎宁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 不是他,是我们。 他和陶培青,是一体的。陶培青吃饭他阎宁得跟着,看电影他阎宁要陪着,陶培青睡觉他阎宁也得在边上。 好与不好,都是他们俩的事,跟祁东,跟外面任何人,没他妈半毛钱关系! 阎宁要让祁东看见,他们亲密无间,他们牢不可分。他那点假惺惺的关心,趁早收起来,别他妈自找没趣。 祁东没接茬。 显然,祁东看懂了陶培青的处境,看懂了阎宁此刻的示威。他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可能给陶培青带来更多的麻烦,甚至激化矛盾。他选择了沉默和退让。 他迈步,继续向前。经过他们身边时,祁东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擦过阎宁的手臂。没有避让,也没有刻意碰撞,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祁东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阎宁搂着陶培青的手臂,在他走远后才稍微松了松劲,但依然没有放开。 第35章 他们回房间。一路无话。 沉默像粘稠的沥青,包裹着他们每一步。 陶培青身上有股影厅里带出来的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那股干净的淡香,直往阎宁鼻子里钻,搅得他心里跟猫抓似的,乱糟糟的,又烦又躁。 进了屋,灯都懒得开。陶培青转过身,朝阎宁伸出手,掌心向上,“把药给我吧。” 药。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白色的小胶囊。他恨这玩意儿。每次陶培青吃完,用不了多久,如同被抽走了魂儿,眼睛一闭,呼吸变得又轻又缓,安静得像个死人,推都推不醒。 阎宁讨厌看他那样,可又需要它。没这药,那些漫漫长夜怎么熬?看着陶培青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们不吃了好吗?”阎宁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带着点哄骗的意味,“我陪你睡。”阎宁就想挨着他。 “不用了。” 陶培青拒绝得快极了,没一点犹豫。 阎宁心里那股邪火“噌”就起来了。不识好歹!我他妈是为了谁? 阎宁压着火,试着跟他讲道理,他偷偷查过资料,“精神类的药物有很强的副作用,你…” 阎宁想说,你会头疼,会忘事儿,会一天比一天离不开这鬼东西。 可他话没说完。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你不想让我好起来吗?” 阎宁整个人像是被一闷棍抡圆了砸在后脑勺上,眼前都黑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直响。 不想让他好起来? 阎宁每天盯着陶培青吃饭,看陶培青跟咽毒药似的往下塞那些山珍海味,他心里不堵得慌?他到处搜罗最好的东西,变着花样弄来,就为了陶培青能多吃一口,他他妈闲的? 他收走陶培青身边所有可能伤着他的玩意儿,又天天按时给他送这破药,自己图什么?自己带他看那破电影,忍受那些叽叽歪歪的爱情戏,是脑子进水了? 做这些,不都是为了陶培青能好起来吗?不都是为了他能像个人样,能有点活气儿,能稍微靠近自己一点吗? 可……什么叫好起来呢? 是能自己吃饭睡觉,还是能有力气离开自己身边,回到他自己的生活里? 他这句话,像把锥子,一下子把他所有的理直气壮都捅穿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窟窿。 阎宁像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他慢慢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板胶囊,递给他。 陶培青接过来,指尖熟练地抠开塑料泡罩,取出一粒胶囊。没有看它,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去拿水。他仰起头,直接将那颗包裹着粉末的胶囊,干咽了下去。 异物划过食道的触感清晰而微涩。 然后,转身躺到床上,背对着阎宁,拉过被子盖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把阎宁彻底当成了空气。 阎宁没走。走到沙发边坐下,背对着床。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渗进来。 阎宁脑子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陶培青闭上眼,等待着。 往常,药物会迅速淹没意识,将自己的所有统统拖入一片黑暗。那是一种被迫的逃离,一种不健康的休憩,但至少,它能带来几个小时的、无知无觉的空白。 但今天,不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的意识像沙粒一般,每一粒都清晰可辨。他躺在床上,身体放松,呼吸平缓,努力做着入睡准备。 然而,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比白天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敏锐地感知着周围:床单的纹理,空气的流动,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得到阎宁的呼吸声。 平稳,深长,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房间。 药物失效了? 是他的身体产生了抗性? 他努力回忆阎宁递给他那板胶囊,他突然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同。 清醒是一种惩罚。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 终于,他听到了门轴转动的声音。 咔哒。 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 脚步声远去。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陶培青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彻底的寂静瞬间吞没了他。 陶培青找到了祁东。 他看起来比在船上时松弛许多,穿着沾了点泥土痕迹的工装裤,脸上是被紫外线晒出的健康色泽。 船上那段惊心动魄的插曲,似乎被他翻了过去,成了可以轻描淡写提及的往事。 这让陶培青负疚的心,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喘息的空隙。 真好。有人能回到正轨,总归是件好事。 祁东见到他,愣了一下。 “之前的事情,连累你了。”陶培青先开口。这是事实。因他之故,祁东被卷入阎宁的暴怒,那段日子想必也不好过。 祁东摆摆手,笑得有点勉强,“别放在心上,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祁东大概想安慰他,或者说点什么轻松的话,但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话似乎又都咽了回去。 “有个东西,你能帮我看看吗?”陶培青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粒再普通不过的胶囊。白色的外壳,光滑,没有标记。 这是阎宁给他的药。 祁东接过胶囊,指腹摩挲了一下。 他没多问,转身取来一张白纸和工具。他掰开胶囊,将里面的粉末倾倒在纸上。是细腻的、均匀的白色粉末。 他用指尖沾起一点,凑近鼻端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任何试剂或仪器,仅凭经验和最基础的感官,就给出了结论。 “是糖粉。”他说。 “我猜对了是吗?”陶培青问。其实不需要祁东回答,他脸上那种不可置信,已经说明了一切。 阎宁换掉了他的药。 用毫无药用价值的糖粉,伪装成治疗或镇静的药物,每天按时喂给他。 为什么?他要看着自己疯掉,然后彻头彻尾的掌控自己吗? 陶培青喉咙发干,胃里泛起一阵恶心。那颗胶囊里装的是欺骗,是操纵。 “可以重新给我几片安眠药吗?”陶培青直接问。 祁东立刻想拒绝,医生的本能让他警惕。但陶培青紧接着说,“阎宁把我所有的药都拿走了。” 这不是借口,是现状。 祁东犹豫了,看着他,眼神里是激烈的挣扎。最终,还是转过身,打开身后的药柜,取出一板铝箔封装的药片,递给他。“剂量你自己清楚。”祁东说。 “嗯。”陶培青接过。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他问。 “你有烟吗?” 祁东更惊讶了。他掏出烟盒,递过来,却在半途停住。明显他是想起阎宁对气味的敏感和之前因此而起的暴怒。 陶培青没说话,走到门边,打开了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响起。他推开窗户一道缝隙,风从缝隙里灌入。 他从旁边的处置柜里取出一副未拆封的医用镊子,拆开,用它夹起一支烟,就着祁东递来的火点燃。 橙红的光点在镊子尖端亮起。 他凑到窗缝边,让烟雾飘向室外,这个动作笨拙而刻意。 “阎宁不知道你抽烟?”祁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陶培青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失去味觉了。”陶培青对着窗外弥漫的烟雾,轻声说。 祁东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久了。陶培青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说点关于他自己的,真实的话了。哪怕只是陈述一个糟糕的事实。 烟雾呛了一下,陶培青咳嗽两声,看着手中燃烧的烟卷,“你之前说的催眠,对这个有效吗?” “如果是心理原因,可能会有。”祁东的回答谨慎而保留余地。心理原因。他们都清楚根源在哪里,深埋在何处。 陶培青没有抽完这支烟。体验过那灼热气体带来的轻微眩晕和刺激性的存在感就足够了。他用镊子将烟蒂在窗台边缘仔细捻灭,确保没有留下一点火星或烟灰。将冷却的烟蒂用纸巾包好,攥在手心。 他转过身,面对祁东。 “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请你帮忙。”陶培青顿了顿,“我能相信你吗?”陶培青问。 祁东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缩。愣了一会儿,他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陶培青说。 “培青哥,你怎么在这儿呢?” 陶培青刚从祁东那间办公室走出来,走廊里冷白的顶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白色墙壁上。还没走出几步,一个清亮含笑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了。他脚步微顿,转过身。 是阎武。 -------------------- 本周五、六、日三天连更哦~?′???‘? 第34章 影痛剂 第36章 阎武斜倚在走廊转角处,穿着一身合体的浅灰色西服,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那张脸在冷光下显得愈发秾丽,眉眼含情,唇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秾艳又有攻击性。 确实,对着这样一张脸,很难让人真的生出脾气来。陶培青想。 “有事?”陶培青的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也没回答自己为何在此的原因。 “我哥呢?”阎武走过来,步态轻巧。 “你要找他,直接找他就好了。”陶培青避开了问题。 阎武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碰巧遇上你嘛。怎么样,难得来一趟我们的核心区,我带你在这里转转?”他语气轻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仿佛他们真是相识多年、无话不谈的兄弟。 陶培青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阎武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些,转身引路。 他们穿过几道需要虹膜和掌纹双重验证的气密门,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温度也似乎低了几度。 最终,他们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暗蓝色的指示灯在幽幽闪烁。 “这里,是我们最核心的实验室‘深渊’。”阎武将手掌按上门边的识别屏,伴随着轻微的泄压声,门向一侧滑开,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冰晶特有的清新感。 陶培青跟着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独立的冷藏实验室,温度常年恒定在零度。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洁的金属,地面铺着防滑的网格板。巨大的多层金属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摆放着无数培养皿、密封试管、试剂瓶和不明材质的容器。 室内照明是幽幽的蓝色冷光,照在这些容器上,让其中或澄清或浑浊的液体与物质,都蒙上了一层神秘莫测的色泽。 “之前你也参与过不少科研项目,”阎武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带着一点回音,“但像‘深渊’这样级别的细菌与生物工程前沿实验室,恐怕也是第一次见到吧?” 陶培青没有否认,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架子。 阎武走到一个架子前,戴上了搁在一旁的低温防护手套,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由特种玻璃制成的圆柱形容器。 里面是一种接近无色的粘稠液体。 “人体的奥秘,很多时候在于时间。”阎武将容器举到两人视线之间,“骨骼细胞更新缓慢,更新一次大概需要十年,而口腔黏膜上皮细胞却只需两三天就能焕然一新。时间,决定了衰老、修复和死亡的节奏。”他微微转动容器,“这个,是我们从一种深海缓步动物极端休眠机制中提取并改造的活性因子,可以让人体长期、稳定地维持在活跃的青春态。理论上,它能让你的生理年龄,近乎凝固。” 他将容器放回原处,向前走了一步,拿起旁边一个更小、更厚实的黑色金属管。拧开一端,里面是密封的透明内胆,盛着些许暗红色的、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着的胶状物质。 “这个,”阎武的语气平静,“是从马里亚纳海沟最深处火山口附近岩层中,提取的史前菌种变异体。它没有自我意识,只有最原始的复制本能。一旦进入高等生物体内,它会分泌一种酶,在极短时间内腐蚀所有内脏器官,将人体变成传播和寄生的温床。它是生物战的理想选择,目前已知的所有广谱抗生素、抗真菌剂、乃至高温和强辐射,都无法彻底灭活它。” 冷藏间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阎武将试管轻轻放回,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拿起下一个,而是转向另一个区域,从恒温架的中心位置,取出了一个巴掌长的梭形容器。容器本身是深邃的哑黑色,不反光,看不清楚液体的颜色。 “这个,”阎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如同耳语,“叫影痛剂。”他停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陶培青的脸上,“你听过吗?培青哥。” 陶培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他的回答简短。 阎武盯着他看,很久才缓缓转回去,重新注视着手中那个容器。 “影痛剂……”他再次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最早由军方秘密资助的最高级别生物科技实验室牵头研发,最初的设想,是打造一种战场急救的终极手段。一个重伤垂死的士兵,如果有一针下去,就能强行续命,那将会有多么可怕又诱人的前景。” 冷藏间的蓝色冷光在阎武的面容上投下变幻的阴影。 “它的核心,不是化学分子,而是数以亿计的、纳米级别的生物机器人。注入血液后,它们会随血液循环遍布全身,精准锚定每一个受损部位,破裂的血管、粉碎的骨骼、撕裂的肌肉、甚至受损的神经和内脏器官。” 阎武的语气里突然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 “锚定之后,它们会释放出特殊编码的生长因子。能强制那些已经准备进入程序性死亡的体细胞,重新进入高速分裂周期,同时,它们还会引导人体内本就存在的干细胞,进行定向分化,速度是自然修复的数十倍,甚至上百倍。断骨可在数日内初步接续,脏器穿孔能在几小时内被新生的细胞膜暂时覆盖,连受损的末梢神经都能被引导重连。” “器官再生?”陶培青终于问了一句,他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一种纯粹技术层面的好奇。 “是的,在特定条件下,可以做到一定程度的再生或超速修复。”阎武点了点头,将影痛剂放回原处。他转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多了些审视的意味,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陶培青脸上。 “这是我哥,从一艘科研船上抢来的。”阎武语气平缓,却是步步紧逼,“这些,我哥和你说过吗?” 之前他一直觉得阎武和阎宁一样不学无术,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但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了解这些极其前沿的科学试剂。 他亲眼看到了这些东西,才知道阎有的话并没有夸大,这里的任何一种药剂,都足以改写医学史。 可阎武为什么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他?阎武是知道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在进行一次威慑与试探?或是阎宁授意他来的?他想要暗示什么吗?无数个念头在陶培青脑海深处飞速掠过。 “培青哥,”阎武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却不是关于眼前的任何一管药剂,话题陡转,“听说你出生在海边。” 他这句话不是提问,而是平铺直叙的陈述,目光紧紧盯着陶培青的侧脸,那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窥探欲。 陶培青缓缓转过头,迎上阎武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依旧波澜不兴。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阎武又向他靠近了两步,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的父母……也在海上做生意吗?”他顿了顿,观察着陶培青细微的表情变化,“船员?渔夫?还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其缓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残忍,仿佛舌尖在品尝某个已知答案的滋味,只是要用这种方式,亲眼看着陶培青的反应来佐证。 “闽龙渔79367,你有印象吗?”阎武的话步步紧逼。 陶培青的面容在蓝光下显得更加苍白,“阎武,你什么意思?” 阎武没有退缩,笑意反而更深,“没什么意思,只是忽然觉得……”他的目光在陶培青脸上逡巡,“培青哥,你和我哥在一起,是因为你真的喜欢他,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这句话像一把薄刃,轻轻递了过来。 陶培青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我怎么来这里的,你应该比我清楚吧?”他声音平稳,“你觉得我能走吗?” “走?”阎武轻笑一声,“你真的想走吗?”他上前半步,几乎要贴上陶培青,目光直直刺入对方眼底,语速加快,带着某种隐秘的诱惑,“如果你想走,我可以帮你。帮你离开这里,彻底离开我哥。” “陶培青?”伴随着气密门锁解除的“嘀嘀”声和液压驱动的轻微响动,声音从门口传来。 实验室的门向一侧滑开,走廊里相对暖白的光线倾泻进来,短暂地冲淡了内部的幽蓝。阎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扫过室内对峙的两人,最后落在陶培青身上。 阎武几乎是瞬间就切换了神态,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有的、略带轻浮的笑容,他自然地后退了半步,转向门口,“哥,你来了。我正带培青哥参观咱们的实验室呢。” 阎宁没有立刻接话,他迈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在陶培青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大步走到他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触手一片冰凉。 阎宁的眉头拧得更紧,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双手合拢,将陶培青那只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用力搓了搓,又低下头,对着那几乎失去血色的指尖呵了几口热气。 “这儿太冷了,”阎宁沉声,语气是不赞同的,“谁让你带他来这种地方的?”他眼睛盯着陶培青,话却是对阎武说的。 第37章 啧。阎武翻了了个白眼。 这话问得,好像是怪自己把他心尖上的宝贝扔进这冰窟窿受罪了。阎宁打量了陶培青一圈,确定他没什么问题,目光最后才落在阎武身上。 陶培青的手指在阎宁温热的掌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也没有更多的反应。他只是垂着眼睫,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阎武则站在一旁,脸上笑容未变,视线在那双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冷藏间内,三种不同的心思在无声的低温中,悄然碰撞、冻结。 “你们刚说什么呢?”阎宁看着陶培青问,语气缓和了点,但依旧带着一种要求汇报的意味。 -------------------- 暂时没有开vb,但大家的留言我都会在这里回复的,感谢大家的支持和陪伴~?·*?(???????)??*? 第35章 死穴 陶培青没开口。他好像总是这样,能用沉默应对一切。把解释和应对的难题,丢给别人。 阎武自然地把话头接了过来。“说这个。”阎武转身,从架子上随手拿起一管无关紧要的试剂,在手里晃了晃,脸上堆起那种玩世不恭的、带着暧昧意味的笑,“我问嫂子你们需不需要这种助兴剂,听说刺激得很,要不要试试啊?” 低俗,无聊,符合阎武的风格。 既解释了聊天内容,又轻描淡写地把刚才可能凝重的气氛搅浑。 果然,阎宁最烦他这种没正形,翻了个白眼,骂了句“狗拿耗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他根本不相信陶培青会对这种东西有反应。 他搂着陶培青的肩膀,力道不小,带着一种宣告式的占有和急于离开的烦躁,转身就走。 陶培青被他带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踉跄。但在经过门口时,他忽然回过头,看了阎武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温度。 阎武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在原地站了几秒,等着脑子里那股因为背那些拗口的医学术语发热发胀的感觉,稍微退下去一点。 那些关于“影痛剂”再生原理的长篇大论,他自己都是连夜硬啃下来的,生怕在陶培青面前露馅。陶培青不是普通人,他是真正的医生。 阎武定了定神,转身跨过一道伪装成墙壁的暗门,进了隔壁的监控室。 不大的房间,墙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屏幕,闪烁着各个区域的实时画面。阿海背对着门口,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主屏幕,正是刚才冷藏间的回放,画面定格在陶培青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怎么样?哥刚表现得不错吧?那么长的东西我背的一字不差。”阎武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点,甚至带点邀功的意味,一屁股坐到阿海让出来的椅子上。 阿海站到他旁边,没接他的茬,只是说,“哥你本来就很聪明。” “那你昨天晚上还凶我。”阎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也落在那定格的画面上。屏幕冷光映着陶培青的脸,更显得苍白脆弱。这人…真是矛盾到了极点。 “我不是怕你露馅儿吗?”阿海的声音不高,“陶医生的资料,你想好不给阎宁哥了吗?” 给阎宁? 阎武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其实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犹豫,却始终没下决心。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陶培青就是当年“影子计划”里陶姓夫妇的孩子,他接近阎宁,接近这里,一定有他的目的。 大副的落水,站在旁边的恐怕也是他。 他在蛰伏吗?他是否就是用这种猎物的姿态等着? 船上的每一个人,资料身份都极为严密,如果不是阎宁的授意,他不可能上船,更不可能离这个秘密如此接近。 阎宁的做事从来谨慎,却偏偏没有想到会有被枕边人算计的一天。 而陶培青硬生生被阎宁磋磨至此,日夜看着仇人躺在枕侧,又是如何的心情?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想起来,阎宁在病房外等着陶培青的时候,那眼神分明就是,如果陶培青那天没救过来,阎宁也敢跟他一起死。 陶培青好像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阎宁身体的一个部分,是他的血,是他的肉,是他的骨骼。 若要分开,除非抽筋扒皮。 他不敢想,阎宁知道了这件事儿,会怎么样。 如果不是阿海看到大副落水时,被剪辑过的录像,或许陶培青会一直像影子一样生活在他们身边。 幸好。 一切都没有到最糟的时候。 “要是他就这么走了,就算了吧。”阎武声音有点干。 陶培青足够聪明,他一定能够听得懂阎武对他的暗示。 “再说,”阎武看了一眼屏幕上陶培青灰败的侧影,“你看他那样子,半条命都要没了。” 这不是夸张。 比起阎宁刚把他带回来那会儿,陶培青瘦了不止一圈,眼下的乌青就没散过。 “你就不怕阎宁哥知道了,是你放走的他。”阿海问。 怕?阎武当然怕。阎宁的脾气,发起疯来六亲不认。 要是知道是他暗中操作,给了陶培青逃走的机会,还把关于陶培青过去的事情瞒了下来……后果不堪设想。 阎武扯了扯嘴角,“等他走了再说吧。”他心里也没什么底,“现在知道了万一再闹出人命呢。” 这不是危言耸听。以陶培青现在这种身心俱疲、摇摇欲坠的状态,再经历一场阎宁知道真相后的暴怒和折腾,恐怕真的会油尽灯枯。 而阎宁如果陶培青真的死在他手里,阎宁大概也彻底完了。 阿海没再说话。 他知道阎武现在脑子里肯定是一团乱麻。阿海走到他身后,温热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捏着。紧绷的神经在这熟悉的触感下,稍微松懈了一点点。阎武闭上眼睛。 阎武说了它的原理,说了它的奇迹。 他没有提及的是,除了那些基础资料外,另有一份文件记载了副作用与更详细的计划。而这份更为严密的文件,甚至连阎武都不知情。 那是只有阎有和阎宁才能打开的机密。 至于那晚本身的计划,可能连阎宁都未必知道全貌。唯一的答案,只有阎有知道。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药剂又因何被废弃?除了阎有以外,无人知晓。 他只是听阎有提过一句。 影痛剂。是一种名字本身就带着答案的药剂。 阿海看着阎武的脸,他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阎宁知道只是早晚的事情。 可阎宁知道以后,到底是责难陶培青,还是怪阎武的发现击碎了自己的爱情幻想,反而迁怒阎武。 在不知觉中已经被卷入这场风暴中的阎武,或许还未察觉。 阎宁搂着陶培青从那鬼气森森的冰窖里出来,胳膊底下这副身子骨,单薄得硌人,还透着没散尽的寒气。 阎宁心里那点火,一半是气阎武瞎带路,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陶培青刚才单独跟阎武待了多久?说了什么?阎武那张巧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你刚才和他说什么了?”阎宁没忍住,问了出来。 “他不都告诉你了,”陶培青回得倒快,语气平平,“他带我参观了你们的实验室。”陶培青果然把球踢回给老二那个助兴剂的拙劣借口。 参观?阎武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当导游了?骗鬼呢。 阎宁更烦躁了。 “你什么时候和老二这么熟了?”这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是味儿。熟?他们能有多熟?见面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可阎宁就是见不得陶培青跟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有任何超出他掌控的接触,尤其是阎武那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看着就烦。 陶培青沉默了几秒。走廊灯光照着他没什么血色的侧脸,陶培青的思绪显然还停留在实验室阎武和自己说的话,阎宁的问题他压根没过脑子,顺着嘴边就溜出来了,“阎武长得好看也有意思,很容易让人和他熟悉起来。” 但这种放空在阎宁眼里看来,反而是真心话。 阎宁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长得好看?有意思? 他在夸阎武那小子?他在夸另一个男人?还用这种语气? 他从来没夸过自己。 阎宁的心里一下子酸极了。 自己给他最好的东西,把他圈在自己认为最安全的地方,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可他连个正眼都懒得给自己。 他甚至开始学着克制自己的脾气,学着不去弄伤他,学着在他生病时照顾,会因为他一句话而整夜失眠,反复琢磨。 可阎武带他去看了趟破实验室,他就觉得老二有意思? “你喜欢老二?”这句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第38章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阎宁表情怪怪的,“嗯,挺喜欢的。”他说。 阎武既然没有直接将自己的身世告诉阎宁,想必有他的考虑,但最起码,他没有直接站在自己的对面。 无论如何,阎武都是关键。必须稳住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把关系搞僵。 …… 操。 喜欢。 他说喜欢。 不是对他,是对阎武。 那自己呢? 自己在他眼里,是什么? 阎宁心头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和猜忌,轰地烧了上来。他喜欢老二?所以他们刚才在冷藏间里,不止是参观?他对阎武笑了?说了什么贴心话?还是……妈的,阎宁不敢往下想! “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和人分享你床上的事儿了?”阎宁逼近一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他一点心虚和慌乱,“助兴剂?你玩得也挺花的啊,我原来怎么没听你和我说过呢?怪不得你之前和我说腻了呢?是想玩儿点别的啊。” 老二拿那种下三滥的东西当借口,他是不是就顺水推舟了?他想试试?跟谁?老二吗?! “我告诉你,老二身边的男男女女换得比他衣服还快。” 陶培青一下明白过来,阎宁完全误会了自己的回答。 他太熟悉这种被逼到角落的感觉了,每次阎宁这样质问,自己要么沉默到底,要么就是更激烈的反抗,然后换来他更粗暴的镇压。 拒绝和辩解,只会让他更兴奋,更笃定自己想法,进而采取更激烈的措施。 但这次,陶培青没有立刻沉默或退缩。 他不想再顺着剧本表演了。 陶培青没等阎宁消化完之前的话,慢悠悠地说,“你急什么?我就是再找一个,也不至于非要找你们俩兄弟吧?” 这句话果然像火上浇油。 阎宁炸毛了。 阎宁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危险,胸膛起伏。 再找一个? 陶培青是在告诉他,有再找一个的念头?甚至……把他们兄弟俩放在一起,用这种不屑一顾的,挑选货品般的语气评价。 像一头被意外戳中痛处、鬃毛倒竖的雄狮。但奇怪的,预想中的暴力或更深的禁锢并没有立刻降临。 阎宁脸上的怒意僵住了,他盯着陶培青,像是重新想起来,他这张平静无波的面孔下,很久未见的锋利棱角。 陶培青看着阎宁,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委屈和恐慌。 阎宁,你也会痛吗? 那自己日日夜夜承受的这些,又算什么呢? 原来,刺激他,看他失去游刃有余的掌控感,看他因自己一句并非真心的话而方寸大乱,也能带来如此扭曲的慰藉,和一种细微的胜利感。 这很卑劣。 但这一刻,陶培青心中不可抑制的晴了半分。 第36章 影子计划 陶培青准时来了。 推门的动作很轻,他已经习惯了不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种精致的苍白一如既往,只是眼底的倦色,像水底青苔,更浓了些。他脱下外套,挂好,然后径直走向那张诊疗床,显然他很熟悉这套流程。 “你来这里,阎宁不会发现吗?”祁东靠在墙边,看着他的侧影。 陶培青摘下眼镜,拉过那张轻薄的羊毛毯盖到胸口,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他最近盯着阎武呢,没空注意你。” 这是实话。最近阎宁的行为确实反常。巡海,这本是他和阎武几乎雷打不动的日常。可这几天,他都是独自出去。 祁东拉了把凳子,在他旁边坐下,“阎武?他们兄弟俩怎么了?” 陶培青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原因是什么,他心知肚明。 因为他那句轻飘飘的、没过脑子的“阎武长得好看也有意思,挺喜欢的”。 陶培青没想到,或者说,他低估了这句话对阎宁的杀伤力。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带着试探和些许报复意味的刺激,但他没料到,这根针扎得那么深,留下的后遗症如此持久。 阎宁显然把这句话当真了。当真到开始用审视、猜忌、甚至敌意的目光去重新打量自己的弟弟。当真到开始怀疑,陶培青和阎武之间,是不是真的有了什么他无法容忍的熟悉和喜欢。 他已经把这句话直接等同于了背叛的苗头,等同于了对他所有物的觊觎。 可陶培青对阎武,更多是警惕和评估,以及一种抓住任何可能线索的本能。阎武递过来的信号,是一个危险的诱惑,一个可能通往未知的岔路口。 他需要清醒地去判断,去权衡。 但阎宁不会理解这些。他的世界是黑白的,占有是唯一的底色。 他理解不了更复杂的动机和情感,他只能按照自己的逻辑去解读一切:陶培青说喜欢阎武,就是对他阎宁的否定,就是可能被夺走的危险信号。 所以,他盯着阎武去了。把他那过剩的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暂时转移了一部分到他弟弟身上。 但这对陶培青来说,简直是阴差阳错的喘息之机。 陶培青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祁东关于他们兄弟俩怎么了的问题。没什么好说的。难道告诉他,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自己一句言不由衷的刺激? 祁东也没再追问。他拉过一把凳子,在陶培青旁边坐下。他是聪明人,大概也能从船上的气氛和大家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轮廓。 每天上午这几个小时,成了他从阎宁身边暂时逃离的缝隙。他需要这个缝隙,不仅仅是为了逃避,更是为了修复。 无论是为了去应付阎宁的掌控,还是为了在必要时,与心思难料的阎武周旋,他都需要更清晰的头脑。 催眠。这个由祁东提出方法,成了他目前能抓住唯一的自救稻草。 能否在有限的时间内带来肉眼可见的改变?陶培青不知道。祁东也无法保证。这只是一种尝试,一种在绝境中,向着可能性的微弱光线,迈出的一小步。 但他需要尝试。他不能坐以待毙。他不能任由自己在这艘船上,在阎宁的阴影里,一点点风化、瓦解。 祁东在房间里只留下一盏可调光的盐灯,此刻,它被调到最暗,只在墙壁上投出一圈暖橙色的微光。空气里有极淡的檀木与雪松的香气,恒定又安宁。 祁东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放得更平缓,更低沉。 “现在,让你的注意力轻轻落在呼吸上……” 陶培青闭上眼。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变得清晰。 “不必改变它,只是觉察,吸气……呼气……” 胸腔随着气息缓慢起伏。初时,思绪仍有些纷乱,脑子里不断有乱糟糟的片段闪过。 “每一次呼气,都让身体更深地陷入支撑着你的床里……” 祁东的声音有种魔力,它不强行驱散那些杂念,而是像温暖的潮水,轻轻包裹它们,随着每一次呼气,缓缓沉降。 陶培青感觉自己的重量在消失,先是脚尖,然后是脚踝、小腿,肌肉一层层地松开,卸去长久以来无意识承担的紧张。 他像终于回到温暖水域的鱼,不再需要奋力游动,只需随着水流漂浮。 他觉得自己在融化,边界变得模糊,沉入一片柔软的、安全的黑暗里。 意识并未完全沉睡,而是进入一种奇特的悬浮状态。他能听见祁东的声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但那些日常的忧虑和算计,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现在,我想邀请你的潜意识,不用思考,只是等待第一个浮现的画面或感觉。” 指令下达后,是更深的寂静。陶培青漂浮在那片黑暗与安宁里,等待着。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茫的、舒适的黑暗。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感,从脊椎尾端窜上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环境的寒冷,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带着恐惧和无助的寒意。 “你看到了什么。”祁东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 陶培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无法组织语言。父母的尸体、杜聿礼伸出的手、他握着阎宁心脏的手、还有坠船的大副钱峰...那些闪烁的白光、嗡鸣、滴答声……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一股脑涌上来的、混杂着感官碎片和强烈情绪的风暴。 “你在这里,是安全的。这些只是过去的影子。”祁东将手覆盖在他肩上,不断安抚。 祁东知道,这是阻抗,也是显现。有什么东西,被他严密守护的潜意识,推到了意识的边缘。那通常不是令人愉悦的记忆或感觉。 在祁东的安抚下,陶培青渐渐的平静下去,治疗显然没有办法继续进行下去,强行的进行容易导致患者精神错乱,他只能暂停,让陶培青就这样睡下去。 可他也知道了,陶培青的创伤远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祁东彻底关上了灯,留给陶培青一个安静的环境。 第39章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后,陶培青睁开了眼睛。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一件他拜托祁东的事。 他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没有开灯,凭借之前对这里的记忆,他摸索着拉开了床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排列整齐的药物、消毒棉签、未拆封的注射器……井然有序,但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会在哪里?祁东不应该放在太显眼的地方,但也不会藏得太深。 陶培青回头,看向靠墙的那个木质文件柜。 他走过去,拉开了柜门。 里面是几叠摆放整齐的病例记录、一些心理评估量表,还有一个颜色略显陈旧的牛皮纸文件夹,就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就是它。 祁东真的找到了。他没有刻意隐藏,或许他觉得这里足够安全,又或许……他也在犹豫,是否该主动交给自己。 陶培青愣住了。看着那个文件夹,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枚已经启动引信的炸弹。 他想过,只要他开口,以祁东对自己的同情,他会给自己。 但自己却不能这么做。自己已经拖累他够多了。将他卷进自己与阎宁的纠葛,让他为自己进行风险极高的催眠治疗,都已不是他该做的范畴。如果这件事一旦暴露,阎家绝不会放过他。 一个多事的人,在阎宁的规则里,下场可想而知。 他必须背着祁东做。如果事发,他能一口咬定是自己偷看的,与祁东无关。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是他唯一能为祁东做的,也是他仅存的一点保护他人的能力。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文件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疼痛。 他不知怎么,反而觉得自己开始胆怯。 他甚至闪过一丝想立刻把它放回去,假装从未见过的念头。 但他知道,他不能。 陶培青不敢真正的看。 视线几乎是涣散的,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上面扫过。他不能慢下来,不能聚焦。他怕一旦慢下来,那些排列整齐的黑字就会活过来,变成一条条带着毒牙的蛇,顺着他的目光钻进瞳孔,咬噬他的大脑,将他知道的、不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切,全都注入他的神经,将他彻底撕碎。 可即使是这样粗略的、逃避式的扫视,那些词汇和短句,还是像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捅进他的身体,开始残忍地、缓慢地翻搅。 他眼前一阵发黑,拿着纸张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强迫自己一页页翻过去,尽管上面的字迹已经开始扭曲、旋转。 “影子计划” ‘闽龙渔79367’号上的陶姓渔民夫妇,不是死于意外。 有人用他们的船,换走了那份秘密运输的影痛剂。 他的父母就是被选中的‘影子’,为影痛剂的交易无辜而死。 最后一页上,签着阎有的名字。 只是文件的附录,明显是被撕掉了。那一页上的内容,应该留存在最高级别的保密文件里。 能拿到的大概只有阎家。 阎家。 这两个字,像最终的判词,轰然落下,砸得陶培青魂飞魄散。 所有的猜测、怀疑、模糊的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变成现实。不是天灾,是人祸。不是意外,是谋杀。而凶手、同谋、受益人,与他日夜相对,肌肤相亲。 那份更详细的、只有阎家人能接触的档案里,到底还隐藏着什么?他们是如何选定父母这艘船?是如何策划那场意外?是交易的具体细节?还是……处置“影子”本就是某种潜在预案? 阎宁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绝密档案的某一页?他是知情的参与者,还是被蒙在鼓里的实施者?抑或,他根本不在意,就像不在意海上偶尔死去的几个渔民? 阎武又到底知道多少? 他将文件放回柜子里,重新躺回到诊疗床上。 门口,把手被轻轻转动,发出声响。 -------------------- 本周五、六、日三天连续更新哦~( ? ˙o˙? ) ?? 第37章 试探 祁东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他不敢想象陶培青身上发生的事情,那种被严密控制,精神长期高压,甚至可能涉及身体胁迫的生活。放在任何其他人身上,恐怕早就要崩溃了。 或许他不是没有崩溃,他只是用一种惊人的、近乎残酷的理性和意志,将崩塌的过程无限期延后。 陶培青是对的。 崩溃是奢侈品,需要安全的底气和放任自己的权利。 而陶培青没有。 他知道陶培青长期受困于严重的进食障碍,尤其是对肉类,有着强烈的生理和心理排斥。 失去味觉,对于常人而言是巨大的缺憾甚至恐惧,但对他,却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甚至有利的副作用。因为这降低了他进食的障碍,让他能更顺利地摄入生存所需的能量,以维持体力,获得在此周旋的资本。 这不是病理性的味觉丧失,祁东检查过他的口腔和神经系统,没有发现器质性病变。 这是感官层面的关闭或隔离。是长期精神压力、创伤应激反应在身体上的显化。他的情绪,连同他的感官,可能一部分已经进入了某种自我保护性的休眠或麻木状态。 这是一种可怕的进化,一种在绝境中扭曲的适应。 祁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耳边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黑暗中唤醒。 陶培青睁开眼,没有立刻动。视线有些模糊,天花板在盐灯的光晕里融化成一团边界不清的色块。 陶培青撑着手臂坐起来,羊毛毯滑落,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休息的还好吗?”祁东说,声音放得很柔和。 陶培青低着头遮掩情绪,点了点头,整理微微凌乱的领口。他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线瞬间恢复了清晰。 陶培青转向祁东,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略显疏离的礼貌,“祁东,谢谢你。” 陶培青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但这平静底下,是万丈冰川,是沸腾的岩浆。 他知道,这句“谢谢”太过单薄,无法抵消可能带给祁东的灾祸,但他如今只能这么说。 祁东看着他,目光深邃复杂。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 陶培青推开门,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像浑浊的水,劈头盖脸涌来。双腿在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又像踩在随时会塌陷的棉花上。 世界在他脚下摇晃,倾斜。他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掌心下传来粗糙的触感,这唯一的支点,勉强撑住了他没有立刻瘫软下去。 密闭的走廊,沉闷得令人窒息。他仰起头,想大口呼吸,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却像无数根细密的银针,毫无遮拦地刺进他扩张的瞳孔,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更深的眩晕。 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劈开了他混乱的、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意识。 不能就这样倒下。 如果现在倒在这里,像一滩烂泥,或者像之前无数次在绝望中期望的那样,就此沉入永不醒来的黑暗,那么,然后呢?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带着这个刚刚得知的真相,无声无息地消失。父母的死,那场被精心伪装成意外的谋杀,那个被标记为“影子计划”的交易,将永远被掩盖在冰冷的档案袋里,被尘封在只有阎家人才能触及的绝密层级之下。 没有人会再知道任何真相。 没有人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没有天理,没有昭雪。 他们的冤魂将永远沉默在漆黑的海底,而凶手和得益者,将继续在这片海域,乃至更广阔的世界里,叱咤风云,呼风唤雨。 不。 不能这样。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强行注入心脏的肾上腺素,带来剧烈的疼痛,却也瞬间驱散了部分笼罩在他四肢百骸的冰冷和虚软。 他松开死死扣住墙壁的手,指甲在墙壁表面留下了几道几不可见的浅痕。他强迫自己站直,不再依靠任何外物。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距离阎宁例行巡海结束返回,还有一段时间。 他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消化真相带来的冲击。没有时间沉浸在滔天的恨意和悲伤里。 还有一件更重要、更紧迫的事情,他必须立刻搞清楚。 那就是阎武。 这个心思活络、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难以捉摸的弟弟,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告诉自己这件事情的目的是什么? 他毫不隐瞒的说出影痛剂时的眼神和话语,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了一层新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色彩。 他是确凿无疑地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闽龙渔79367’与自己的关联?还是仅仅凭借敏锐的观察和猜测,发现了他露出的马脚? 第40章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兄弟阋墙、暗流涌动的微妙时刻,阎武,这个知晓或猜到部分真相的人,会不会成为一个最大的、不可预知的变数? 陶培青必须知道。 他必须尽可能摸清阎武的底牌。在阎武可能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或者成为决定他生死的关键人物之前。 他内心翻江倒海的痛苦和恨意,被强行压制成一种高度集中的能量。他朝着记忆中阎武那个位于僻静角落的实验室方向走去。 陶培青刻意放慢了脚步,以掩饰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激荡。但他的脑子里,却在快速思考。 模拟着各种可能遇到的场景,阎武可能的反应,以及他该如何接招,如何在不暴露自身意图的前提下,套取他需要的信息。 每一步思考,都像是在布满荆棘和陷阱的黑暗中摸索,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转过一个堆满杂乱缆绳和废弃木箱的拐角,前方就是那条通往实验室的僻静走廊。光线更加昏暗。 陶培青看到了他们。 阎武和阿海果然在那里。两人挨得很近,正在低声交谈。阿海背对着他来的方向,阎武则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能从他微微前倾的肢体和压低声音的姿态,看出某种正在商议或叮嘱的意味。 陶培青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脸上只剩下最常见的平静。他走出拐角的阴影,踏入了他们所在的走廊光线范围。 “阎武。” 这个声音,打断了低声交谈的两人。 阿海几乎是立刻转过了身,手不动声色地移向了后腰。陶培青能够感觉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戒备。 而阎武,也缓缓地转过了脸。 阴影从他脸上褪去,露出了他惯有的、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神情的脸。 但在那双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随即被更深的笑意掩盖。 “哟,稀客啊,培青哥。”他开口,语气轻松,“怎么,我哥那儿待着太闷,想起来找我聊聊了?” 陶培青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 风暴的中心,已经近在眼前。 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主动踏入。 阎武,已经迎了上来。他姿态放松自然,双手插在兜里,脸上笑容不减,他没有给陶培青回答的机会,就十分自然地转身,走向旁边隔出来的简易茶水间。 “培青哥,怎么到这边来了?找我有什么事吗?”他一边问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一边已经拿起一个干净的白色马克杯,熟练地操作起那台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咖啡机。 机器发出低沉的研磨和冲泡声,深褐色的液体带着浓郁的焦苦香气,注入杯中,升起袅袅蒸汽。 陶培青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过去。 “没什么事,刚好路过。”陶培青回答道,目光落在他正在倒咖啡的手上,“看你在这儿,打个招呼。最近好像不见你跟着阎宁出海?” 这是一个试探。 陶培青想观察他的反应。阎宁最近独自出海,将他这个以往形影不离的弟弟晾在一边,是他亲眼所见,也是船上人尽皆知的反常。 咖啡液渐满。阎武拿起杯子,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他没有直接回答陶培青的问题,没有抱怨,也没有辩解,反而用一种故作苦恼的语气,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是啊,我哥不知道别扭什么呢。” 他明显是还不知道,那根刺,仅仅是陶培青一句用于刺激阎宁的,关于比较和喜欢的轻飘话语。 但陶培青能感觉到,这个问题,轻轻挑动了阎武心底那根关于“不被信任”、“被排除在外”的敏感神经。他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拨动了一下。那是一种被压抑的憋屈和不服气。 这很好。阎武的不安,意味着他并非全知全能,意味着陶培青仍有周旋的空间。 阎武顿了顿,忽然抬起眼,不再是刚才那种游移或带着笑意的目光,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培青哥,”阎武开口,声音低了些,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是你和我哥说了什么吗?” 阎宁最近不知为何一反常态,这在阎武看来是极不寻常的。从小到大,阎宁身边的大事小情,码头上的三教九流,所有麻烦最后几乎都是阎武陪着他摆平的。 阎武虽不清楚他最近吃错了什么药,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能让阎宁如此反常的,只有陶培青。 阎武正琢磨着其中可能的关窍,心思有点飘,他握着马克杯的手腕,不知怎么晃动了一下。 杯子里滚烫的、几近满溢的咖啡液,猛地溅了出来。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泼洒在他握着杯柄的右手手背上。 “嘶——!”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抽气声。阎武脸上的笑容和探究瞬间被疼痛取代。 “哐当!” 白色的马克杯脱手飞出,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响。洁白的瓷片和深褐色的咖啡液四散炸开,在地面留下狼藉的污渍和碎片。 阎武疼得龇牙咧嘴,左手下意识地想去捂右手手背,又因为疼痛而不敢触碰。他低着头,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看着手背上迅速蔓延开的一片红,一股灼烧的剧痛钻心而来。 第38章 阋墙 “小心点。”陶培青说。 陶培青下意识凑近,低下头,仔细查看阎武手背上的伤,他们的距离因为他的上前和阎武的抬手查看,不可避免地拉得很近。 陶培青的手指很凉,轻轻碰了碰那片被烫红的皮肤,不过是职业习惯,本能地想评估伤势。阎武疼得吸着气,也没顾上别的。 风是咸的,带着海腥气,狠狠刮在脸上。引擎在阎宁手下轰鸣,把船头劈开的浪花甩得老远。 他一个人。又是他一个人。 阎武那小子今天又在码头上喊他,声音穿过晨雾,带着点被撇下的委屈和不解,“哥!等我一下!”阎宁没回头直接上了船,反而把油门拧得更狠了些,引擎的咆哮盖过了一切。让他喊,喊破喉咙也没用。 这几天阎宁都这样。 自己一个人出来,巡的线路也跟往常不一样,忽东忽西。他想让阎武摸不清自己的路数,让他心里发毛。 巡海这事儿,以前几乎都是他们一起。并排站在驾驶台前,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哪片海域可能有情况,哪个码头最近货查得严,哪个地方新来了管事的得去打点。 但现在阎宁不想跟他一起。 他甚至觉得,他闻得到阎武身上那股对陶培青蠢蠢欲动的气味。那小子翅膀硬了,心思也活了。 阎武虽然是阎有捡来的,但从小跟在他屁股后头长大。阎宁打心眼里把他当亲弟弟。阎武喜欢的东西,阎宁从不跟他争。 他觉得当哥的就该这样。 但只有一件事情,不行。 哪怕今天不是陶培青,换一个人,阎宁都能考虑考虑。 这是底线。别说让,他想都别想。 盯着陶培青的人从来不是少数,那些什么狗屁小白脸老相好,阎宁还不是说收拾就收拾了,但他的情敌要成了阎武,他该怎么办呢? 打他?骂他?还是把他赶走? 阎宁突然后悔了。他不该因一时气愤把阎武晾一边。万一他去陶培青那儿卖惨呢?反而可能把陶培青推到他那边。 他应该寸步不离的盯着阎武。 不是明面上的,是暗地里的。阎宁要他知道,这海上的事,还是自己说了算。陶培青的事儿,也是自己说了算。他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最好趁早掐灭,烂在肚子里。 船在开阔水域打了个转,减速,随着波浪起伏。 他点了支烟,猛吸一口,尼古丁压下心里那点焦躁。他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 他脑子里闪过陶培青的脸。他这几天,好像也有点太安静了。 陶培青向来不是个吵闹的人。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不是顺从,也不是漠然,更像是一种有计划的蛰伏。 早上阎宁出门前,他通常已经醒了,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只是看着外面发呆。阎宁跟他说我走了,他点点头,眼神平静无波,说“嗯”。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 太规矩了。规矩得反常。 这个时间,他一个人在房间里,会干什么?真的只是看书?发呆? 以前出海,心里惦记着货,惦记着对手,惦记着天气。现在出海,心里七上八下,一半是烦阎武,另一半,全拴在房间里那个人身上。 阎宁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右眼皮跳得厉害。 去他妈的!不巡了! 阎宁猛地调转船头,把油门一推到底。 船靠岸,阎宁几乎是用甩的拴好缆绳,几步并作一步冲回房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又急又重。 门推开,空的。 第41章 床铺整齐,书页摊开,窗户半掩,海风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一切都像他还在的样子,安静,整洁。唯独没有人。 他不在。 不在卧室,他能去哪儿?这船上除了自己身边,他还能去哪儿?海边?他从来不喜欢去海边吹风。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阎宁冲出去,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零散干活的手下,没有那个清瘦的身影。阎武也不在。平时这小子不是总在附近晃悠吗? 正好,阎宁看见阿海从那条通往实验室的走廊里出来。 “陶培青呢?”阎宁拦住他,声音压着翻滚的戾气。 阿海吓了一跳,显然是没想到阎宁提前回来了,脸上闪过一丝的慌乱,“那个……” 阎宁逼近一步,“阎武呢?” 阿海没说,但比说了什么更让他心头发冷。 阿海没回答,却像回答了一切。 阿海的反应,已经证实了他的怀疑。这如同一盆滚油浇在阎宁心头的火苗上。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陶培青在哪儿!他在隐瞒!他在为谁隐瞒?除了阎武,还能有谁?! 阎宁一把推开阿海,直直地朝着阎武那狗屁实验室的方向冲过去。 转过拐角,远远地,阎宁就看见了阎武的背影,杵在实验室门口。 阎宁刚想吼他,问他把人藏哪儿了,声音却猛地卡死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就在阎武旁边,几乎紧贴着的,是另一个身影。 清瘦,挺拔。 就是化成灰他他妈都能一眼认出来! 陶培青。 他们站得很近。近得让阎宁浑身的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们手握在一起。 陶培青的手,握着阎武的手。 握在一起。 阎宁觉得整个世界都红了。视野里只剩下那两只紧握的、刺眼的手! 阎宁近日所有的猜疑,所有的阴郁想象,所有对阎武暗中蠢蠢欲动的不耐,在这一刻,全部汇聚、燃烧、爆炸,聚焦在那两只紧握的、刺眼的手上。 他们甚至没有试图遮掩,在阎宁随时可能回来的时候和地方,如此坦然。 “你们干嘛呢?” 陶培青和阎武同时回头,动作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愕。 阎宁站在那里。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鬃毛倒竖、獠牙毕露的雄狮。 “阎宁。”陶培青下意识叫他的名字,声音试图保持平稳,只是带着一些轻微的急促。 陶培青想抽回手,拉开距离,消除这个误解。他想解释,想说明这只是意外烫伤,自己在进行应急处理。 但阎武的动作比他更快。或许是因为疼痛,或许是因为被他哥的眼神吓到,他猛地一缩手,陶培青的手指被迫松开。 这个动作,在阎宁眼里,恐怕更像是做贼心虚。 “哥…你怎么回来了?” 这一声“哥”,阎宁在此刻听来,充满了讽刺。 阎宁的目光死死钉在陶培青脸上,他开口,“我倒是不知道,你们俩……已经这么熟了?熟到……需要手把手地照顾了?” 阎宁的语气平淡,却比咆哮更让人毛骨悚然。 阎武显然也吓得不轻,脸色比陶培青还白,额头上冷汗涔涔,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哥,不是,我是不小心烫到了,培青哥他……” 阎宁觉得自己胸口的疤在抽痛,阎武那小子明明就知道他是怎么把陶培青搞到手的,他现在是想故技重施? “闭嘴!”阎宁猛地低吼一声,眼神如刀般剐向阎武,“我让你说话了吗?” 阎武立刻噤声,低下头,嘴唇抿得死紧,手背上的伤似乎更疼了,他微微颤抖着。 阎宁重新将目光移回陶培青脸上。他逼近一步,近得陶培青能闻到他呼吸间浓重的烟草味和那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呢?”阎宁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斤重量,“你有什么要说的?” 陶培青迎视着他的目光。解释?在阎宁此刻的状态下,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甚至可能火上浇油。他看到的就是他想看到的,是他内心恐惧和猜忌的投射。 陶培青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他只是烫伤了。”陶培青最终说道,“我在看伤势。需要冷敷。” “烫伤?”阎宁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陶培青往怀里狠狠一拽,另一只手粗暴地抬起他的下巴,强迫陶培青直视他的眼睛,“怎么烫的?嗯?是不是……说到你们的好事,太激动了,连杯子都拿不稳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陶培青没有挣扎,只是看着他,“随你怎么想。” 他连解释都懒得给了?连装一下无辜都不愿意了?这种放弃沟通的漠然,比愤怒的辩驳更让阎宁失控。 “随我?”阎宁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但最终没有进一步施暴,而是猛地松开他的下巴,改为死死箍住他的腰,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将他强硬地从阎武面前拽离,“好,随我!那就给我回去!” “哥!”阎武想上前,想解释什么。 “滚回你该待的地方去!”他对着脸色惨白、僵立原地的阎武,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然后头也不回地,拖着陶培青,大步离开那片狼藉的现场。 回到卧室,甩上门。阎宁将他狠狠掼在床边,陶培青瞬间失去平衡,摔进一片织物里。 阎宁需要发泄,需要确认,需要抹去刚才那刺眼的一幕。 阎宁逼近,阴影彻底吞没了陶培青。他的下巴被冰冷粗糙的手指攫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颌骨捏碎,“说话。”阎宁声音嘶哑,“你跟阎武,到底怎么回事?” 陶培青睫毛颤了颤,目光终于聚焦在阎宁脸上,阎宁的脸上有一种困兽般的惨烈。 他在愤怒,也在痛苦。他在施暴,也在承受。 那一瞬间,一种怜悯,毫无征兆地从陶培青心底滋生出来。 阎宁,这个试图掌控他一切的男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囚禁着?日夜被恐惧失去的烈焰和臆想中的背叛所炙烤、所凌迟。 阎宁显然捕捉到了。掐着他下巴的手指滑到他的咽喉处,疼痛瞬间尖锐到让陶培青眼前发黑,“说啊!”他低吼,“你他妈说话!” 被扼住的窒息感让陶培青下意识地吞咽,喉结艰难地滚动,摩擦着阎宁的手指。说什么? 阎宁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供他发泄全部怒火的供词,一个让他可以心安理得施加惩罚的罪名。 他需要的不是真相。真相是什么,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陶培青终于开口,“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第39章 下流 又是这样!陶培青永远用这种模棱两可,将阎宁推向疯狂边缘的话来应对。 可这已经是陶培青能给出唯一的回答,阎宁看到的,早已不是事实,而是被他内心偏执的滤镜扭曲渲染后的影像。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阎宁仅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 “我看到了你们手握在一起!”阎宁低吼,胸腔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我看到了我弟弟看着你的眼神!陶培青,你他妈是不是觉得,除了我,谁都可以?你那老情人可以,那小白脸可以,阎武也可以?!” 老情人?小白脸?一个个名字被阎宁用最龌龊的臆想串联起来,狠狠扎向他。在阎宁的认知里,任何靠近他的人,都被预先赋予了暧昧下流的企图。 这种根植于深处的偏执妄想和暴力指控,实在令人心寒彻骨。 阎宁早已在心中完成定罪判决,自己要如何去证明自己的清白? 陶培青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但很快又被漠然覆盖,“你心里已经认定了,我说什么有用吗?” 陶培青垂下眼帘,不再看他,仿佛连与他争辩的力气都已耗尽。 阎宁突然松开了掐着他下巴的手。 瞬间,带来一阵下意识地呛咳。陶培青闭上眼,再睁开时,看到阎宁直起了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中的狂怒风暴似乎暂时停歇了。 他以为这场风暴会以更熟悉的暴力方式继续,推搡,撕扯,凌辱。他的内心已经筑起了应对这些的高墙。 但他错了。 阎宁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一个小小的、不足一指长的透明玻璃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微光。 他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残忍的仪式感。 他敲开安瓿纤细的颈部,取出一支无菌注射器,拔掉护套,针尖探入瓶口,将那里面无色透明的液体,一点点、缓慢地抽入针管。 他要干什么? 阎宁拿着那支注满了未知液体的针管,朝他走过来。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狂怒的狰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味。 第42章 “阎宁,你干什么?”陶培青的声音终于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向后蜷缩,试图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但陶培青的退缩似乎更加取悦了他。 阎宁猛地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他将陶培青的手臂强行拉直,固定在床边,衬衫袖子被粗暴地捋了上去,暴露出手腕上方那片苍白脆弱的皮肤。冰凉的针管外壁贴上肌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惊恐的战栗。 “你不是什么都随我吗?”阎宁俯身,凑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冷的耳廓,声音压得低而缓,带着一种邪恶的温柔,“你不是说腻了吗?不是好奇这药吗?那我们就一起看看这药够不够让你爽?” 陶培青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扭动手臂,踢打,但在阎宁力量的压制下,所有的反抗都如同螳臂当车,只换来他更用力的钳制和一声不耐的冷哼。 “别怕,”阎宁居然还在用那种低缓安抚的语气说话,“很快就好了。你会喜欢的。” 针尖抵住皮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是冰凉的、带着不祥意味的液体被缓缓推入血管的感觉。 那种未知的恐惧仿佛一条毒蛇,正沿着他的静脉蜿蜒游向身体。 “我要让你看清楚,你的身体到底最喜欢谁。”阎宁贴在他耳畔,缓缓推动活塞,看着透明的液体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血管里。 阎宁要看看,当药物摧毁他的意志壁垒,当身体的本能被放大到极致,陶培青还会不会推开他。 他想用最直接的方式,验证自己日夜煎熬的疑问,他的身体,到底爱不爱自己?在失去理智的掌控后,他的身体,会不会选择自己? 注射完毕,阎宁把空针管随手扔在地毯上。 阎宁松开了他,转身从餐桌旁拉了把椅子过来,就放在床对面,然后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悠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阎宁在等待,等待药效发作。 时间里,充满了不确定的惊惧。陶培青再一次意识到,残忍才是阎宁的本色。他靠在床边,手臂上注射的地方微微发热,除此之外,暂时还没有其他感觉。 但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阎宁百无聊赖似的,伸手拿起了陶培青放在床头的一本书,一本枯燥的人体解剖学,他随手翻了翻。 真没劲。 阎宁把书摊开在腿上,正好翻到一页空白较多的插图页。视线掠过桌上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笔。他抽出一支炭笔。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阎宁抬起头,重新看向他。陶培青正半垂着眼,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似乎在默默忍受着什么。从他的角度,能看到他优美的脖颈线条,微微敞开的领口下清瘦的锁骨,还有因为紧张而略显单薄的胸膛起伏。 阎宁不需要他脱衣服,也不需要他摆出什么姿势。陶培青的身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每一道曲线,每一处起伏,甚至那些他留下的、或深或浅的痕迹,都刻在他脑子里。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阎宁没有构思,没有打草稿,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和下身涌动的恶劣冲动,飞快地勾勒起来。 易碎的脆弱感,绷紧的抗拒,以及那种引人摧毁的美。 几分钟,一幅素描就完成了。画上的他,半倚着,眼神迷离,衣衫不整,姿态透着一种无力抗拒的屈从和诱人。 阎宁撕下那页纸,捏着一角,递到他面前。 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混合了炫耀、恶劣和某种隐秘期待的笑容。 “我画的比那个什么jack好吧?” 他指的是电影里jack为rose画素描的那一段。整个漫长电影,他只记住了这个带有情/欲暗示的片段,并且在此刻,用它作为武器,对他进行着最露骨的羞辱。 陶培青胃部一阵翻搅,恐惧感更甚。陶培青见过他暴戾的拳头,见过他被激怒时的冷酷,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带着一种玩味的耐心。 而这时,药效似乎开始真正显现了。 他皮肤上的粉色变得明显起来,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的薄红,尤其是脖颈、耳后、还有被阎宁刚才掐过的位置。 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再能安静地坐着,而是无法自控的扭动,试图缓解某种从内部升腾起的焦渴。 阎宁放下炭笔,再次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缓慢,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泛红的手腕内侧。 那里的皮肤薄得透明,温度明显升高,阎宁轻轻一碰,就留下更鲜明的红痕,久久不褪。 “看,”阎宁低声说,心里那股怒火被一种更恶劣的满足感取代,“多敏/感。” 陶培青在颤抖,不只是因为恐惧,还有身体内部那股逐渐失控的洪流。他咬住了下唇,试图抑制喉咙里可能溢出的声音,眼神涣散,拼命想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阎宁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享受他理智与药效的搏斗,享受他身体逐渐背叛他意志的过程。 这是一种极致的掌控,比暴力征服更让人着迷。 最鲜美的果实,要等到它自己熟透,在枝头颤巍巍地、带着沉甸甸的蜜意,才值得采摘。强扭的瓜,解渴,但没滋味。 他要的,不是一具毫无反应的躯体。他要的,是陶培青清醒地感受这一切,感受自己的身体如何背叛意志,如何在阎宁面前一寸寸软化、升温、绽放,最后,亲口承认,他属于阎宁,他的身体认得阎宁,渴望阎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煅烧。 快了。 但阎宁反而不着急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的样子,在纸上描摹着陶培青在他眼前的样子。 炭笔落在纸上,先是轮廓。 每一笔线条的延伸都带着体温,仿佛不是谁在画,而是那根炭条自己有了欲望,急不可耐地要去触碰、勾勒、占有。 再是锁骨开始。 那是最先暴露在阎宁视线里的部分。阳光斜斜切过房间,恰好停在那道凹陷处,盛着一小汪流动的光。 然后是颈项的弧度。 笔尖沿着动脉的走向移动,那里应该有脉搏,有血液,还有滚动的喉结。 接着是胸口的线条。 不是直接的描绘,是暗示。 是光线如何从高处滑落,如何在某个突起处犹豫、徘徊、又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笔触变得湿润,但,炭条是干的,纸是干的,只是画出的线条却有了潮湿的质感。 再是腰肢的收束。 太细了。在纸上太细了。那条弧线画得直接又准确,多一分力纸就会撕裂,少一分又不够表达那种紧绷的肌肉和极致的脆弱。 阎宁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不稳,是因为兴奋。他想起了自己的手掌贴合在那段弧度上的感觉,想起了如何测量、如何掌握、如何将他拉近。 阎宁画不下去了。他停下笔,俯身凑近陶培青。 阎宁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银色的、小巧的卷尺。 阎宁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将冰凉的金属尺头,贴上了他腰侧最细的那个部位。隔着一层薄薄的、被汗浸得有些透明的衣料,凉意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小刀,瞬间切割开他皮肤上灼热的气息。 陶培青浑身一僵,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 他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陶培青腰侧的皮肤,不是故意,只是调整皮尺的位置。但那一点似触非触的碰擦,他能感觉到陶培青的肌肉瞬间绷紧。 “别动。”阎宁低声说。他展开皮尺,环绕,收紧。冰凉的金属带紧紧贴着他的腰身,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阎宁低头,仔细看着尺上的刻度,然后,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报出数字,“68。” 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滚烫的耳廓上,引来更剧烈的颤抖。 阎宁量得很慢,很仔细。不只是腰。还有手腕的纤细,脚踝的伶仃,颈项的围度,肩宽,臂长……每量一个部位,冰凉的金属尺就会贴上他灼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刺激的凉意和无法抗拒的禁锢感。 每报出一个数字,阎宁就凑在他耳边,用气音念出,像在宣读一份独属于他身体的秘密。 他的皮肤越来越红,不再是害羞的粉红,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潮红。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剧烈地颤抖。嘴唇被咬破了,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合着他身上蒸腾出的、带着药味的燥热气息。 他在忍受。 这比直接的侵/犯更令人羞耻。 当阎宁终于量完最后一个部位,收起皮尺时,陶培青的身体已经软得几乎坐不住,全靠背后床沿的支撑。 药效达到了顶峰。那层抵抗的薄膜,终于到了极限。 第43章 阎宁看着他极其缓慢地抬起颤抖的手,开始拉扯自己身上早已凌乱不堪的衣襟。动作笨拙,带着羞耻的迟疑,却又被驱使着,无法停止。 阎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助。 纸上的他已经不完全是他了。 那些线条在呼吸,在起伏,在等待被触碰。阴影深处藏着更深的阴影,是秘密,是邀请。 阎宁将那张画从书上撕下来,“刺啦”一声,干脆利落。阎宁拿着它,站起身,走到陶培青面前,将画纸几乎贴到他眼前。 “我画的好吗?”阎宁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慢条斯理的兴味,像在展示一件得意的作品,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残酷的审问。 阎宁伸出食指,悬停在画纸上,开始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抚摸画上的那个他。从额头,到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掠过嘴唇,沿着颈项优美的曲线向下,停留在锁骨,最后,是那片被他用浓重笔触暗示的、腰带之下的领域。 -------------------- 本周依旧是周五、六、日三更哟~(˙?˙っ) 3?? 第40章 煎熬 阎宁能感觉到,陶培青身体的颤抖加剧了。 这种虚拟的触碰,比真实的接触更让他难耐。 因为他无法躲避,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想象着那手指如果真的落下,会是怎样的触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是将羞耻感和被操控感煎煮到极致,直到将他最后的尊严和防线,彻底熬干、碾碎。 “自己来。” 三个字。清晰的指令。 阎宁要他自己,去触碰那被药物点燃、背叛了意志的身体,去证明,去承认,他的身体,到底会为谁而燃烧,为谁而失控。 “阎宁,不要...”陶培青摇着头,声音破碎不堪。 不要这样。 “不要?”但阎宁心里那股暴虐的掌控感和满足感达到了顶峰。阎宁看着陶培青,声音低哑的反问,“还是不要停?嗯?” 他伸手,带着一种胜利者宣告主权的姿态,抚上陶培青滚烫的皮肤。 意识从剧烈的钝痛中,一点点浮出水面。 阎宁就睡在他的身边,他的身体被阎宁紧紧包裹着,几乎无法动弹。空气里,是情欲过后特有的那种甜腥又颓靡的气息,如同一层肮脏的皮肤。 陶培青眼皮沉重,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眼前,是阎宁坚实宽阔的胸膛,随着均匀深长的呼吸微微起伏。陶培青的视线被固定在这个高度,无法上移,也无法下移,只能停留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红绳串着的、温润的玉观音上。 时间在这一瞬间被狠狠抽走,把他拉回到二十年前那个海风咸腥、哭声压抑的码头。 空气里是消毒水和死亡混合的气味。两具被海水浸泡得面目模糊、肿胀变形的躯体,被装在简陋的担架上,覆盖着刺眼的白布。 他颤抖的手,在工作人员麻木的目光下,徒劳地翻检着他们身上寥寥无几的遗物。几件破旧的衣物,一些零散的、被海水锈蚀的硬币,再没有其他。没有照片,没有信件,也没有父亲日夜贴身佩戴的玉观音。 “这是你爷爷给我的平安符,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个就是你的。” 可最后,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握住。 陶培青曾以为它和父母一起,永远沉在了某片海底的淤泥里。 可他竟然在二十年后,看到了它。挂在另一个男人的脖子上。 第一次见到它时,陶培青问他,“你的这个观音从哪儿来的?” 阎宁答得随意,“我第一次出海,救了个渔夫,他送我的。” “你救了他?那渔夫呢?” “没救过来,死了。” 阎宁轻描淡写。 “你喜欢啊?我回头给你找块更好的料子。”阎宁一边穿衣服,一边看着躺在床上的陶培青,语气像是寻常聊天一样,“你想要什么?翡翠?羊脂玉?做个情侣的怎么样?” 陶培青没有说话。 他曾真的以为,或许父母在命悬一线的时候,阎宁真的伸出过援手,只是宿命至此,他们都无可奈何。 而大副钱峰那晚的话,彻底击碎了他的想象。 这块玉是被阎宁硬生生地抢下来的。被他当作自己的勋章和战利品,日夜挂在胸口炫耀。 父母最后的念物,最终落在了阎宁手里,成了他的一部分,贴着他每一次心跳,也见证着他施加于自己的每一次暴行。 那个玉观音下方,就是他曾经给阎宁做手术的位置。那个伤口就这样直视着他。 他好像又回到了阎宁躺在手术台时,他抉择的那几秒钟里。 他选错了吗? 如果当时,他转身离开了手术室,像那个对钱峰一样,袖手旁观的看着他死亡。那么之后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他的人生会是什么样?他会穿着白大褂,在干净明亮的医院里,受人尊敬,也许还会有个温柔体贴的伴侣,过着正常又体面的生活。 而不是像现在,困在这里,困在阎宁身边。 可,阎宁的存在,他胸膛上这道被他亲手缝合的伤口,是他作为医生,从死神镰刀下抢回来的一条命。 这道疤,是他战胜过死亡的证明,是他职业生涯中的勋章。 它长在阎宁的身上,却仿佛也烙印在陶培青的灵魂里,时刻提醒着陶培青自己是谁,他拥有怎样的力量。 可最终,阎宁用被自己拯救的生命,彻底摧毁了陶培青的生活。 陶培青轻轻移开阎宁沉重的手臂,那手臂在他动作的瞬间似乎本能地收紧了一下,但并未醒来。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赤脚踏在冰冷的地板上,走进卫生间。 陶培青反手关上门,锁住。狭小的空间给了他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扯下毛巾,蒙住了墙上的镜子。他不敢看。不敢看镜子里那个浑身布满新旧痕迹的自己。那只会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堪和沦落。 拧开淋浴。冰冷的水柱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激得他浑身一颤,皮肤瞬间绷紧。但他没有调高水温,甚至没有去感知那是冷是热。 他只是闭上眼睛,仰起头,任由水流冲刷着脸,冲刷着身体上那些属于他的气息和痕迹。冷水带来的刺痛和麻木,暂时覆盖了身体内部的酸软和那种挥之不去的、被侵犯的粘腻感。 接下来,他该怎么做?在阎宁几乎寸步不离的视线下,他如何才能不引起怀疑地找到那份保密文件?通过祁东?他已经冒险给了自己资料,不能再将他置于更危险的境地。阎武?那更无异于与虎谋皮,且动机可疑。 绝望感再次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水声哗哗,试图淹没一切。 手机响的时候,阎宁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摸过来就接了。那边半天没声音,他睁开一只眼瞅了瞅屏幕,杜教授。 啧,这老头子。 阎宁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主要是一想到当初就是这老小子鼓动陶培青离开自己,心里就膈应。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陶培青半个爹,以后……以后说不定还得算自己半个老丈人。关系弄太僵了总归不好,陶培青心里肯定也不得劲。 想到这儿,阎宁清了清嗓子,坐起来,对着电话说,“陶培青在洗澡。” 那边还是没动静,但阎宁能感觉到对面的冷淡。好像他阎宁是什么脏东西,玷污了他家干净体面的宝贝。 阎宁心里那股火差点又冒上来,但还是硬压住了。 “那个……”阎宁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一个他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来的念头,“我要向陶培青求婚,邀请你来,他应该会想得到你的祝福。” 路路通那傻狗好像也听见了,抬起头瞅他,黑溜溜的眼睛里啥也看不懂。 有时候,特别是陶培青看他的眼神特别冷、特别空的时候,阎宁心里就发慌,怕他下一句就是“我们分开吧”。 阎宁不能让这种事发生。他得做点什么,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陶培青是他阎宁的,板上钉钉,谁也别想再打他主意。一个仪式,或许不够,但至少是个宣告,也是给他自己吃颗定心丸。 电话那边又没声了,安静得让人心焦。 过了好一会儿,那冷冰冰的声音才又传过来,“培青他考虑好了吗?” 这需要陶培青考虑吗?他当然会答应。他必须答应。 “我想给他个惊喜。”阎宁回答得很快,其实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惊喜。但他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你会来吧?”阎宁又追问了一句。 那边再次沉默。 “转告培青,我祝他幸福。”说完,电话就断了。 阎宁举着手机,半天没动。祝他幸福?这话什么意思?是同意?还是什么?这老头子,肯定没安好心,指不定心里怎么骂他呢。 第44章 阎宁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上,半靠着床头,摸了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两口,尼古丁稍微压了压心里的躁郁,但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还是没下去。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阎宁下了床,走到卫生间门口。 “陶培青。”阎宁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隔着一层门板,显得有些沉闷。 陶培青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用毛巾草草擦了下身体,套上干净的衣物,打开了门。 阎宁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餍足和审视的目光,“还起得来啊?怎么不叫我帮你啊?” 陶培青没有回答阎宁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径直向外走去,想避开这令人不适的近距离接触和打量。事后的狼藉,陶培青向来自己收拾。这是他的习惯,再难受也不让阎宁沾手。 “对了,你养父来电话了。”阎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紧不慢。 陶培青的脚步顿住。杜教授?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打电话?是听说了什么?还是……出了什么事? 陶培青转过身,看向他,“杜教授?” “嗯。”阎宁应了一声,将烟从唇边拿下,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干毛巾,自然而然地走过去,开始帮他擦拭还在没干的头发。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甚至有些粗手笨脚。 -------------------- (作话小尾巴,摇啊摇) 希望大家可以多多留言(鞠躬~。? ? ? )?。?。? 第41章 错位 陶培青没有立刻躲开,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他过于靠近的呼吸和烟味,追问,“杜教授说什么了?” 陶培青知道,杜教授对他与阎宁的关系一直持强烈的反对和忧虑态度,认为自己被强迫,被蒙蔽,身处险境。与他上次联系已经是很久以前,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越陷越深的处境,也因为不愿让他担心,更怕阎宁的势力会波及到他。 阎宁的手在陶培青头发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同时用一种听起来颇为自然的语气说道,“没说什么,我让他有空来看你,我去接他。” 阎宁的手臂似乎有意无意地将陶培青往他怀里带了带,身体贴得更近,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昨夜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阎宁总是这样,用这种动作,来试图填补和掩盖某种心理上的不安。 阎宁帮他擦头发的动作渐渐停下,手指却流连在他的发间和颈后,带着一种暧昧的触感,“昨晚你他妈真勾人,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对我差了点儿。” 陶培青轻轻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走向窗边,背对着他,看向外面逐渐明亮起来却依旧苍茫的海面。 “你装什么?昨晚你不也挺爽的吗?”阎宁回味着前一晚的细节,跟着他走到窗边,从后面环住陶培青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低缓,“头发还没干透,别着凉。” 陶培青没再挣扎,任由他抱着,他知道躲避不过是徒劳,反而问了一句,“今天几号?” “11月9日。”阎宁报出日期,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觉得这日子有什么特别的。不是他生日,也不是什么节日。 11月9日。 果然。 这是陶培青父母的祭日。 往年这个时候,杜聿礼总会提前安排好工作,一起回到他老家的墓园,沉默地坐上一会儿。 今年祭日,是第一个没有杜聿礼在身边,甚至无法联系到他的日子。 想必刚才那通电话,正是因为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杜聿礼联系不上他,又深知其处境,此刻的担忧与无力感恐怕已达顶点。这其中包含了多少欲言又止的痛心与忧虑,他根本不敢细想。 阎宁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十分僵硬。 11月9号……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吗?阎宁快速回想,好像……没什么印象。他不是在意这种琐碎日子的人。 “今天晚上要去祭海神,不能陪你了,你好好吃饭。”阎宁紧了紧手臂,把话题转开。 祭海神,是船上每年的大事,也是他真正掌控这条船、这片海域的日子。 原本,阎宁是想带陶培青一起去的。让陶培青看看他的世界,看看这些人如何敬畏他,如何在他的带领下向海神祈求平安与丰收。 阎宁想让他站在自己身边,让所有人都看到,他是自己的。甚至……阎宁心底隐秘的角落,还存着点幼稚的念头,想向海神也显摆一下,他抢到了这么个宝贝。 可看陶培青今天情绪不高的样子,又想到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祭海神仪式是在船上进行,离海水那么近,风浪也大,阎宁怕他不舒服,更怕他触景伤情想起他们之前不好的回忆。 算了,阎宁不愿意一直勉强他。让他在房间里好好待着,等自己回来也行。 阎宁刚说完,听到陶培青说,“我和你一起去。” 陶培青要去。他必须去。 在父母沉海的祭日,他要亲眼看着,阎宁是如何炫耀自己的掠夺。 他要亲眼看看。 阎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要和自己一起去? 主动提出的? 阎宁扳过他的肩膀,低头看他。陶培青垂着眼,看不清眼神。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阎宁能感觉到,他问这话是认真的。 意外。太意外了。阎宁以为他会避之不及。 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惊喜和某种满足感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他愿意参与自己的事情了?愿意走进自己的世界了? “真的吗?”阎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兴奋,手臂用力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我巴不得你去呢,给海神也看看我讨到媳妇儿了。” 这话说得有点糙,有点土匪气,但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阎宁低头,吻了吻他还有点儿潮湿的发顶,心里那点因为杜聿礼电话和之前种种猜忌而起的阴霾,好像都被他这一句话给冲散了不少。 陶培青没什么反应,只是依旧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陶培青这副难得顺从的样子,让阎宁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又隐隐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是因为自己邀请杜聿礼?还是他其实心里也在慢慢接受这一切? 阎宁不知道。他也不想深究。只要陶培青愿意在自己身边,愿意靠近自己,哪怕是假的,是装的,他也先受了再说。 “那说好了,晚上我带你过去。风大,多穿点。”阎宁松开他,揉了揉他半干的头发,心情难得地明朗起来。 阎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晚上的安排,连祭神时要说的祷词,好像都有了新的意味,不仅要祈求风调雨顺,还得谢谢海神,把这份最珍贵的收获带到了他身边。 阎宁不自觉地脚步都有点轻快。处理事情的时候,偶尔会走神想到晚上他站在自己身边的样子。手下人大概也看出来阎宁心情不错,做事都麻利了许多。 只是偶尔,阎宁脑子里会闪过一个极快的念头:11月9号,他为什么特意问这个日子?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即将带陶培青参与重要仪式的期待和喜悦给压了下去。也许他只是随口一问呢?也许只是巧合呢? 阎宁不想,也不愿去深想那些可能破坏此刻心情的事情。 晚上,海风果然大了,带着寒意。阎宁特意挑了件厚实挡风的外套给他穿上,仔仔细细帮他扣好扣子,围好围巾。陶培青乖乖站着,任由他摆布,偶尔抬眼看看他,和平时没有什么差别。 甲板上已经布置好了,香烛、祭品、还有手下兄弟们整齐列队。海风呼啸,吹得旗帜作响,火光在风中摇曳。 祭祀的位置,是阎宁第一次出海得到战利品的地方。 阎宁牵着陶培青的手,走上甲板。能感觉到他手指有些凉,也有些僵硬。阎宁用力握了握,低声道,“别怕,跟着我就行。” 陶培青点了点头,没说话。 阎武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的地方,手上包扎着纱布,阎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阿海跟在阎武身后。 船开了,阎有走过来,站在阎宁旁边,看了他一眼,开口就问,“你和老二闹别扭了?” “没有。”阎宁几乎是下意识就否认了。闹别扭?这词儿听着就他妈矫情,像小孩子过家家闹脾气,一点都不爷们儿。他和阎武之间不是别扭,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不是别扭能形容的。 “你和老二从小到大好的和一个人一样,这还是你们第一次这样。”阎有声音不高。他说的没错。他和阎武,虽然不是亲兄弟,但比很多亲的还铁。一起挨过打,一起抢过地盘,一起在这海上摸爬滚打活到今天。他从来没想过,他们之间会有什么隔阂,会变成现在这样。 阎宁没接话,低着头,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陶培青冰凉的手指。他的手指很细,皮肤光滑,但没什么温度。阎宁每次好像只有握着他的时候,心里那点慌才能稍微压下去一点,他才能觉得陶培青在身边是真实的。 第45章 可这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算握着他,心里也总是七上八下的,不踏实,像有只猫在里头挠。 阎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陶培青。陶培青很敏感,很快就明白了阎有的意思,他轻轻抽回手,低声说了句,“我去那边看看。”说完,转身走到船铉的另一侧,在火光能照到的船舷边站着,背影清瘦。 “别走远。”阎宁冲他背影叮嘱了一声,眼睛一直跟着他,生怕他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这茫茫大海上,黑灯瞎火的。 阎有靠在船舷上,递了根烟给他。阎宁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被海风瞬间吹散。他看着脚下被火光映亮的甲板,还是没说话。心里乱糟糟的。 “是因为陶培青吗?你和阎武。”阎有弹了弹烟灰,直接点破了。 阎宁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是因为陶培青吗?是,也不全是。是因为阎武看陶培青的眼神,是因为陶培青那句该死的“喜欢”,是因为他他妈受不了任何可能失去陶培青的苗头,哪怕那苗头是阎武点起来的。可这话他说不出口,太丢人,也太……不像他了。 沉默在风里和海浪声中蔓延。阎有也不催,就陪他站着。 阎宁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今晚这氛围,也许是心里憋得太狠,也许是他心里那根埋藏已久的刺又一次扎到了他,他突然开口,“我要和陶培青求婚了。” 第42章 争端 说完,阎宁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扔在甲板上,用脚狠狠碾灭。火星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阎有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用大手掌在阎宁后脑勺上用力揉了一把,像小时候阎宁打架赢了或者干了件让他满意的事之后那样。 “爸祝你们幸福。” 他说。语气很平实,没什么波澜。 同样是“祝你们幸福”,杜聿礼那老头子说出来,冷冰冰的,带着股子疏远和无奈,听着就让人火大。 可从阎有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没有敷衍,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虽然阎宁知道,阎有心里未必完全赞同,但他选择真心实意的给自己祝福,他无条件的站在自己这边。 阎宁心里那堵着的地方,终于松动了一点。他突然抬起头,看着阎有的脸,他问,“我做的对吗?” 话一出口,阎宁自己都愣住了。这是他阎宁会问出来的话? 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怀疑过自己做的事?抢地盘,对付仇家,甚至对陶培青……他从来都是做了就做了,对错?那是弱者才纠结的东西。海上只有强弱,只有得失。 可对着阎有,他竟然问出了这么一句。 因为,这件事,这个人,和以前所有的事、所有的人都不同。 阎宁不知道怎么用他熟悉的规则去衡量。 心里那团乱麻,非但没有因为那句求婚的宣告而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 他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自己真的能留住他吗? 还是……会把他推得更远? 爱一个人,该怎么才算对? 他从小到大掌握的规则,在这里,好像失灵了。 幸福? 他们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好像,已经没有退路了。 阎有没立刻回答,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了祭坛的方向,去主持接下来的仪式。 陶培青站在船边,看着船下的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阎宁从他身后走过去,“你怎么站在边儿上,走吧。” 自那场电影结束后,每次阎宁看见陶培青站在船舷边,心中便不由地升起一阵恐慌。 阎宁带着陶培青穿过所有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陶培青身上。阎宁挺直脊背,享受着他们眼中的敬畏,握紧陶培青的手,一步一步,走到祭坛前最中央的位置。 海神像在火光中显得威严而模糊。 阎宁松开他的手,但让他就站在我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往常,这个位置都是阎武,如今却换了人。 船上的人难免猜测。 阎宁转过身,面向众人,开始主持仪式。 念诵古老的祷词,敬酒,焚香……一切按部就班。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沉稳有力。但他的注意力,有一大半其实都在身旁那个人身上。 陶培青站得笔直,安静地看着祭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被风吹乱的头发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有那么一瞬间,阎宁觉得他离自己很近,近得触手可及,可又觉得他离自己很远,远得像站在另一个世界,静静旁观着这一切。 仪式到了向海中倾倒祭品的环节。他亲手将盛满酒食的器皿倾入漆黑翻涌的海水。海浪声,风声,混合着众人低沉的应和。 就在祭品入水,水花溅起的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陶培青的身体轻微地晃动了一下,脸色在火光照耀下,似乎更白了几分。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一圈圈散开的涟漪,眼神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又很快归于沉寂。 祭祀结束,一帮人呼啦啦回到岛上。 火堆点起来,烤肉的油滋啦作响,酒瓶撞得哐当哐当。兄弟们围在一起,大呼小叫,喝酒划拳。热闹,喧嚣,这才是他们这伙人该有的样子。 陶培青并没有跟着阎宁,只是坐在离火堆稍远一点的阴影里。火光跳到他脸上,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 陶培青面前摆了吃的喝的,但他几乎没动,就那么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围的欢呼、划拳声,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他坐在那儿,又好像不在。 只是陶培青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双眼睛也正在盯着自己。 阎宁看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想把他拉过来,又怕他更不自在。妈的,这种感觉真操蛋。 阎宁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一群人围上来,一杯接一杯地灌酒。辛辣的液体滚下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热和麻痹。 他知道,阎武那小子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阎武的视线。 阎武一直想找机会跟他说话,从祭海神的时候开始。但阎宁就是不想理他。阎宁故意跟旁边的人大声说笑,故意不回头,就当没他这个人。一看到他,就想起陶培青,想起他们站得那么近的手,心里那根刺就扎得更深。 阎武看着阎宁豪爽喝酒的背影,但偏偏把他当空气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从他有记忆起,阎宁就是他哥。虽然是阎有把他捡回来的,但他是跟着阎宁屁股后面长大的,阎宁也从来没把他当外人。有什么好东西,阎宁都会先紧着他,他闯了祸,阎宁一边骂他一边替他扛,后来在海上,他帮阎宁做事,阎宁也放心把很多事交给他。 阎武知道,没有阎宁,没有阎家,他阎武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所以,他这条命,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阎家的,更是他哥的。 阎武替阎宁卖命,替他挡过刀,挡过枪子儿,从没有犹豫过。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得到什么,只想着怎么帮阎宁,怎么让阎家更好。阎宁是他哥,是阎武在这世上最亲、最重要的人。 阎宁正跟一个老兄弟吹着牛,手探到脚边的啤酒箱里想再摸一瓶。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瓶身,另一只手也同时按在了那瓶酒上。 阎宁抬眼,顺着那只手看过去,是阎武的脸。就蹲在箱子另一侧,离他很近。 阎武大概没想到他也正好要拿这瓶,脸上闪过一丝慌张,嘴唇动了动,“哥,我……”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又是他!怎么哪儿都有他?连拿瓶酒都要跟自己碰一起? 阎宁一把将那瓶啤酒从他手下夺了过来,力道不小,瓶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阎宁瞪着他,酒劲儿有点上来了,眼前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股火气却异常清晰。 “老二,”阎宁开口,声音带着醉意的沙哑和毫不掩饰的排斥,“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和我抢东西了。” “抢东西”这三个字,阎宁咬得特别重。指的当然不只是这瓶破酒。 阎武的脸色瞬间白了,在跳动的火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眼神里的慌张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受伤,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周围的喧闹淹没,“哥,我没有……” 没有?没有你他妈总是往陶培青身边凑?没有你他妈用那种眼神看他? 阎宁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火突然又混进了别的东西。不是纯粹的愤怒了,是种说不出的憋闷和……难过。对,难过。阎宁居然会觉得难过。 “老二,”阎宁看着他,酒精让一些平时绝不会出口的话冲了出来,“我把你当亲弟弟,你怎么会……” 怎么会对我的人起了心思?怎么会让我们之间变成这样? 第46章 后面的话阎宁没说完,也说不下去了。脑袋因为酒精和情绪有点发晕,阎宁想站起来,离他远点,透透气。 结果脚下一滑,踩到了一个滚落的空酒瓶,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往后仰。 “哥!”惊呼声响起。 下一秒,一只手臂有力地撑住了阎宁的后背,稳住了他差点摔倒的身体。是阎武。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扶住了他,动作很快,很稳。 阎宁靠在他手臂上,稳住身形。站稳了,阎宁一把推开他,不想领他这个情。脑子里乱糟糟的,酒精混着烦躁、猜忌、还有那该死的难过,搅成一团。 他突然想起陶培青。 对,陶培青呢?刚才还看见他在那边坐着,现在人呢?火堆边人影晃动,喧闹不堪,他扫了一圈,没立刻找到那个清瘦安静的身影。 他去哪儿了?是不是走了?是不是嫌烦自己回去了?还是……又被谁缠上了? 酒精放大了这种恐慌。阎宁顾不上还站在旁边、脸色复杂的阎武,也顾不上周围投来的诧异目光,猛地扯开嗓子,朝着四周黑暗和火光交界处大喊,“陶培青!陶培青!” 声音在嘈杂中穿透力有限,阎宁不管,继续喊,一声比一声急,“陶培青!你在哪儿呢!” 什么形象,什么冷静威严,全他妈顾不上了。阎宁只想立刻看到他,确认他还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阎宁的声音嘶哑,焦灼,甚至带着一种孩童般的惊慌失措,与他刚才豪迈灌酒的形象判若两人。一瞬间,所有的喧闹都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投向失态的他,也顺着他的视线,落在陶培青身上。 -------------------- 本周今明两天连更~?? 。 。? ??。 第43章 死路 阎宁推开挡在身前的人,踉跄着往刚才陶培青坐的地方走,眼睛焦急地四处搜寻。 阎有上前拦住了东倒西歪的阎宁,对阎武沉声吩咐,“你哥喝多了,把他送回房间去。” 阎武点了点头,搀扶住仍在挣扎叫喊的阎宁。阎宁却扭着头,固执地大喊,“陶培青!我要陶培青来!” 那一刻,他眼中没有暴戾,没有占有欲,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全然的依赖和索求。 陶培青站起身,从阴影里走出去。他知道,此刻由他出面,或许能最快平息这场骚动,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他走到他们身边,对阎武说,“我来吧。” 阎武愣了一下,看向他,眼神复杂,他没说什么,小心地将全身重量都压过来的阎宁转移到陶培青怀里。 阎宁很沉。混合着浓烈酒气的重量猛地压下来,让陶培青几乎站立不稳。但阎宁一靠到他身上,就像找到了巢穴的野兽,立刻安静了下来。他不再叫喊,只是把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附近,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手臂却下意识地紧紧箍住了陶培青的腰,力道勒得人生疼。 阎武没有立刻离开,他沉默地帮着陶培青,一起将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阎宁半拖半扶地带回了房间,扔在大床上。 阎宁瘫在床上,依旧含糊地咕哝着,听不清内容,但眉宇紧蹙,似乎在醉梦中也不得安宁。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陶培青看向阎武。他站在床边,脸色依旧不好,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失落和迷茫,手上还缠着那天烫伤留下的纱布。 他这副样子,竟让陶培青生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同情,更为自己的利用感到一阵迟来的愧疚。 “手好点儿了吗?”陶培青开口,声音平淡,更像是一种打破僵局的客套。 阎武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目光在他和床上的阎宁之间逡巡,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或许,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陶培青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这几天阎宁的天天盯梢,让他与阎武单独接触的机会几乎为零。而那个决定,不能再拖了。 陶培青看着他,直接开口,“我什么时候能走?” 阎武显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在此时此刻,如此直白地再次提起。阎武以为陶培青还在犹豫,或者他已经是另有打算。 陶培青没有给他思考或搪塞的时间,紧接着清晰地说道,“我考虑好了,我同意你的建议。” 阎武看着他,眼神里惊讶褪去,变得深邃难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好,我会尽快安排。” 阎武说完,开门离开。 陶培青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那根弦,因为终于迈出了这危险的一步而微微颤动,既有破釜沉舟的冰冷,也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然而,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带着浓重酒气的阴影,猛地从陶培青身后笼罩下来。 陶培青浑身一僵,还未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啪”地一声撑在了他耳侧的墙壁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浓烈的威士忌酒气混合着阎宁身上特有的气息,将他牢牢包裹。 他缓缓转过头。 阎宁就站在他身后,近在咫尺。 阎宁低着头,窗外昏暗的光线从他头顶倾泻,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的眉眼轮廓显得更加锋利,也更深沉。他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的眼睛,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低沉,“你去哪儿?” 陶培青一瞬间有些慌张。他听到了多少?从哪一句开始听的?无数个猜测和应对方案在脑海中疯狂闪现,又被强行压下。 陶培青强装镇定,迎视着阎宁逼人的目光,“我去给你拿水。你喝多了。” 可阎宁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暴怒,没有质疑,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激烈反应。 “你骗我。”阎宁的声音委屈,他看着陶培青,眼神里充满了难过,“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陶培青一下子愣住了,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哽在喉头。酒精放大了阎宁的直觉,也剥离了他惯常的暴戾外壳,露出了底下他从未见过的内核。 阎宁收回了撑在墙上的手,但随即,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陶培青的侧脸。带着一种小心翼翼,这感觉比直接的暴力更让陶培青无所适从。 “你是不是想离开这里?离开我身边?”阎宁盯着他的眼睛,质问的声音下,是掩藏不住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几乎要让陶培青产生错觉。 他该如何回答?承认?否认?好像一切又没有那么简单。 陶培青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随便找了个理由来搪塞,同时试图挣脱这令人不适的近距离,“你喝多了。”说着,陶培青低下头,想从他手臂与墙壁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侧身离开。 但阎宁没有让开。不仅没有,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彻底封死了他所有去路。 他拉住了陶培青的手,按在了他自己的胸膛上。 掌心下,是他剧烈跳动的心脏。那一下下沉稳而有力的撞击,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到他的掌心。 “你别走好吗?”阎宁看着他,声音低了下去,里面那种几乎是哀求的意味,让陶培青头皮发麻。这太不对劲了,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阎宁。“你不想在这里,我们就不在这里,我们离开,我们回你家,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你可以回去继续做你的医生,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他的语速有些快,带着醉意的混乱,“我什么都不要了,我的船,我的家,我都不要了,我就只要你。” 说出了陶培青从未想过在阎宁口中听到的话。 陶培青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将他折磨得身心俱疲、面目全非的男人。此刻,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说,可以为了自己,放弃一切。 阎宁像是一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走投无路的赌徒,在极度的恐慌和绝望之下,在掏空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之后,孤注一掷地扔出了最后一张王牌,来换取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你看过我的心,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对吗?” 阎宁看着他的眼睛,等待他的回应。 可他该如何回应? 他们之间,或许从一开始,已经注定这是一条死路。 最终,陶培青缓缓地,将手从他的胸膛上抽了回来。 陶培青没有看他骤然黯淡下去的眼睛,也没有回答他这番惊心动魄的告白。 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走向房间角落那张放着水壶和玻璃杯的小桌。他的背影挺直,甚至有些僵硬。他拿起水壶,倒了半杯温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将水杯递到仍然站在原地的阎宁面前,“喝水。” 说完,他没有等阎宁接过水杯,也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那张从未给过他安稳睡眠的床。背对着他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氛围。 身后传来他喝水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床垫的另一侧微微下陷。阎宁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浓重的酒气再次弥漫过来,混杂着一丝颓然。他似乎真的醉意上涌,意识有些模糊了,动作却带着往日的习惯。他扯过陶培青的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揽进自己怀里。 第47章 他的下巴抵在陶培青的头顶,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发间,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变成梦呓般的呢喃:“你别走……你别走,好不好?培青……别走……” 每一次重复,都如同一根小锤,敲在陶培青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壁上。 陶培青躺在他怀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他将呼吸刻意放得轻缓绵长,伪装成已经入睡的样子。 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 那晚过后,好像一切都变得正常了,但好像又不太正常。 阎宁觉得自己那晚似乎说过些什么,但具体内容早已模糊,只记得醉得厉害。 但他最近感觉特别好。说不出的那种好。好像压在心里很久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被他找到了搬开的方法,求婚这方法越想越妙,越想越觉得自己他妈真是个天才!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陶培青是他阎宁的老婆。是他一个人的。看谁还敢打他主意?梁斌?祁东?阎武?还是那些他不知道的阿猫阿狗?都靠边站! 这几天阎宁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浑身是劲,他开始偷偷准备。趁陶培青不在,阎宁翻了他手机。阎宁知道密码,还是自己以前给他设的,是他们的纪念日。 阎宁找到梁斌那孙子的电话,直接打过去。 电话接通,那边挺嘈杂,听不清在哪里,“喂?哪位?”梁斌的声音,听着就一副装模做样的讨厌样儿。 “我,阎宁。”阎宁直接报上名号。 第44章 心结 电话那边明显顿了一下,“阎宁?你有什么事吗?”声音立马冷淡了不少。 “通知你一声,”阎宁语气轻松,带着点胜利者的炫耀,“过阵子我要向陶培青求婚,顺便把事儿办了。请你来喝杯喜酒。”阎宁特意强调了求婚和办事儿。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阎宁都能想象出梁斌那张小白脸瞬间惨白的样子。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找回声音,干巴巴地说,“……恭喜。不过我这里很忙,就不……” “邀请你来,机酒全包。”阎宁打断他,“时间地点回头发你。来不来,随你。”但阎宁知道,他不会不来,就是为了陶培青他也会来。不来就是心里还有鬼。阎宁谅他没那个胆子。 挂了电话,心里一阵舒坦。 阎宁没敲门,直接推门就进了祁东的诊疗室。 看到阎宁进来,祁东显然没料到。他先是怔了一下,那是一种被打扰后条件反射般的不悦,也是面对阎宁时惯有的、带着距离感的警惕。他合上书,动作不疾不徐,把书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这才抬起眼,完整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有事?”祁东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阎宁没接话,也懒得寒暄。他几步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右手一扬,再向下一落,“啪!”一声清脆的响动,一张边缘烫金、质地挺括的精致请柬,被拍在了祁东面前的桌面上。 祁东的目光垂落,先定格在那张请柬上。上面“阎宁 陶培青”三个字写得格外清晰。祁东看了几秒,他的视线才缓缓上移,重新落到阎宁脸上。 阎宁抱臂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祁东这副样子,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拱了上来。装,接着装。 他几乎能在心里嗤笑出声。祁东这人,永远摆出一副清高模样,说话滴水不漏。可谁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心思?这小医生,年轻,资历浅,却偏偏能跟陶培青说上几句话。 说实话,阎宁烦透了这些医生。一个个说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神里却藏着打量和算计,假正经得令人作呕。 除了陶培青。 阎宁就特喜欢看他那副认真、冷淡又有点倔的那股劲儿,跟他们那些俗人完全不一样。要不说人和人的区别怎么这么大呢? “邀请你来,”阎宁看着他诧异的脸,心情更好,补充道,“带薪休假,机酒全包。”跟对梁斌的说辞一样。阎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对了,这是我给陶培青准备的惊喜,你要是敢走漏风声,你小心着点儿。” 阎宁得确保万无一失。陶培青要是提前知道了,这惊喜就没了。阎宁要的就是他猝不及防,然后在所有人的见证下,答应他,从此名正言顺。 祁东没说话,看着阎宁的眼神十分复杂。但他懒得琢磨祁东在想什么,谅他也不敢坏事。 交代完,阎宁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又轻了一大截,一身轻松,“找一个最爱的深爱的相爱的亲爱的人来告别单身,一个多情的 痴情的....孤单的人那么多,快乐的没有几个...”阎宁哼着时断时续的歌,转身出门巡海去了。 今天的海风格外舒服,阳光也好,连平时看腻了的海水都显得蓝汪汪的,特别顺眼。 阎宁甚至开始想象那天的场景。要找个天气好的日子。 简单布置一下,不用太花哨,但要隆重。他穿着最帅的衣服,陶培青……他穿什么都好看。梁斌和祁东坐在下面,脸色估计不会太好,但必须给他笑着鼓掌。 自己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问他愿不愿意。 他当然会愿意。他会不愿意吗?不过,以陶培青的性子,可能不会大声说“愿意”,也许只是点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但那也够了。 阎宁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戒指套在他手指上,从此以后,陶培青就是他名正言顺的人了。 阎宁越想越美,嘴角都控制不住往上扬。 阎宁正准备跳上船出海,一抬头,看见甲板上杵着个人影。 是阎武。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淡了。这小子,又跑来干嘛?这几天不是都故意晾着他吗?怎么还往上凑? 阎宁板着脸,一边往船上走,一边没好气地问他,“你来干什么?”语气硬邦邦的。 阎武没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地凑上来,也没辩解,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神有点沉,又好像带着点儿委屈。他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伸手,要接他手里的缆绳,“哥,我和你一起去巡海。” 阎宁手一紧,下意识就想把手里的绳子攥得更牢,不让他碰。 阎宁往旁边侧了侧身,没给他。阎武也没强抢,就是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看着他。俩人僵持了几秒,海风吹得绳子上的铁环叮当轻响。旁边几个早起干活的手下都偷偷往这边瞄。 妈的,这像什么样子。在手下面前跟弟弟较劲?传出去都让人笑话。 阎宁瞪了他一眼,手上松了劲,任由他把缰绳接了过去。动作一如既往的熟练。 阎宁没再看他,转身就往驾驶台走。阎武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引擎发动,船身轻震,缓缓驶离码头。海面上有薄雾,远处的岛屿轮廓模糊不清。他们俩并排站在驾驶台前,谁都没先开口。 这种感觉……真他妈陌生。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巡海了。以前,这是常态。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和踏实。他们兄弟俩一直都是依靠,好像有彼此在旁边,这片海再大,风浪再凶,心里都有底。 可现在呢? 空气里全是尴尬和一种说不出的憋闷。阎宁盯着前方被船头劈开的灰白海浪,脑子里却乱七八糟。一会儿想的是陶培青在房间里干什么,一会儿想的是求婚的细节还有什么要准备的,一会儿又想……阎武这小子今天到底想干嘛?单纯求和?还是又憋着什么别的主意? “哥,”阎武突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没看阎宁,也看着前面,“北边那片有暗礁,经过的几艘小船都绕道了。” 阎武的语气很平常,就像以前汇报情况一样。阎宁“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还有,老陈那边递话过来,说新来的那个海关稽查,油盐不进,可能得想想别的路子。”他又补充了一句。 这些事,以前都是阎武帮他打理得妥妥帖帖。他只需要做决定,或者有时候连决定都不用做,阎武就能处理得很好。不得不承认,有他在,阎宁省心很多。 “你看着办吧。”阎宁随口说了一句,语气还是有点硬,但没那么冲了。 阎武没再说话。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但比刚才那种针锋相对的僵持好了一点。 烟瘾上来了。阎宁摸出烟盒,自己叼了一根在嘴上,正要点火,眼角的余光瞥见阎武好像也动了动。阎宁顿了顿,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也没看他,就往他那边递了递。 阎武愣了一下,似乎有点意外,然后很快伸手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了哥。” “咔哒”一声,阎宁打着火,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他又把打火机朝他那边挪了挪。阎武凑过来,就着他的手点了烟。火苗在他们之间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小半张脸,又很快熄灭。 烟雾缭绕起来,熟悉的味道在两人之间弥漫。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又回到了以前。但很快,现实又沉甸甸地压了回来。 第48章 阎宁吐出一口烟,终于还是没忍住,侧过脸看着他,问出了那个一直在我心里打转的问题,“老二,你……是不是对陶培青,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莽。但他懒得绕弯子了。是死是活,给个痛快话。 阎武夹着烟的手指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阎宁,难道阎宁已经知道了陶培青的身世?还是听到了他的什么安排? “哥,”他声音有些涩,“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让我怎么想?你当他面献殷勤,你是不是惦记上他了?”阎宁盯着他,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阎武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烟头按灭在旁边的铁皮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我的命是老阎和你给的,我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阎家,是你给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接近他,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在意他,我怕他……他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情,影响到你,影响到阎家。” 阎武尽可能的婉转表述,他希望阎宁能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阎武看着他,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恳切,“哥,我没别的意思。哥,船上兄弟个个底子干净。我不盯紧点,兄弟们心里会怎么想?既是扶稳这条船,更是护着阎家的周全。万一你要是脚下滑了,谁来扛着阎家的天?” 阎武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他只是为了帮自己?为了阎家? 可阎宁心里那根刺,不是那么容易拔掉的。 “帮我看着他?”阎宁冷哼一声,“用不着。我自己的人,我自己会看。” 阎武没再争辩,只是又沉默了下去,看着海面。 船继续往前开,雾气似乎散了些,能看见更远的海平线。但他们之间的那层雾,好像更浓了。 阎武今天主动跟来,说这些话,到底是真心想和解,想解释,还是又什么别的心思,阎宁不知道。 阎宁现在好像谁都不敢全信了。 船在预定的海域转了一圈,没什么异常。他开始调头返航。 阎武一直沉默地站在旁边,没再主动说话。 快到码头时,阎武忽然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哥,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抢任何东西。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前一天晚上阎宁的话,显然成了阎武心里的一个结。 -------------------- 本周也是周五、六、日连更哦~~> 第45章 箭在弦上 阎宁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船靠岸了。阎宁先跳下去,熟练地拴好船。阎宁走下船板,经过阎武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径直朝房间走去。 背后,是阎武长久的,沉默的注视。 阎武在心里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明晚。”阎武找人给陶培青捎了话来。 明晚……这个时间比陶培青预想中更快。 无论原因是什么,箭已在弦上。陶培青没有更多时间犹豫、权衡、恐惧。明晚,他必须做出选择。 明晚。 这个被阎宁在心底期盼了无数次的日子,正一步步临近。他倾尽心思,为陶培青布下了一场盛大而浪漫的求婚。 阎宁推开房间内,陶培青果然坐在窗边。夕阳正好,落在他身上,安静美好。阎宁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陶培青轻轻动了动,没躲开,也没说话。 阎宁握着他的手,忍不住亲了亲他的手指。他的手是真好看,又白又细长。他摸着那根无名指,脑子里已经自动给他套上了戒指的样子,那枚戒指阎宁挑了一周。他第一次为这些花哨的首饰挑花了眼,他觉得什么样的昂贵材质都好像不足够配得上陶培青。 他知道,陶培青从不讲究吃穿,但阎宁永远想给他全世界最好的。 其实在阎宁心里,陶培青早就是他媳妇儿了,他们跟两口子没区别,睡一张床,吃一锅饭,自己的一切都有他一半。 阎宁正美滋滋地想着,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阿海来送饭。阎宁松开他,去把饭菜端过来,摆在他面前。 阎宁今天特意嘱咐厨房多备了几样素菜,虾也白灼得清清淡淡。饭菜放下,他照例转身就走,这几天他都是这样。他觉得自己有点像看守,不如让陶培青落个清静,独自吃饭反倒自在。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却传来声音。 “阎宁。” 陶培青叫住了他。 阎宁顿住,回过头。陶培青就坐在桌边,没有动筷,正看着他。西窗筛进来的夕照,恰好落进他眼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此刻被染上了一层暖金色的余晖,竟显得有些不同。 “我们一起吃吧。” 阎宁几乎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他们俩坐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吃顿饭是什么时候了。好像自从把他弄来,他们的相处就充满了强迫、沉默、抗拒,偶尔的平静也像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至于吃饭,要么是他逼着陶培青吃,要么是陶培青食不知味地沉默吞咽,自己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阎宁愣在那儿,好几秒没动弹。直到陶培青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他才猛地回过神,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后,阎宁看着桌上的饭菜,心里头那点不自在又冒出来了。清汤寡水的,几根绿叶子菜,一小盘白煮虾,这玩意儿……是他平时看都不会看的。 但这是陶培青主动开口留他吃的,别说青菜白虾,就是给他端盘草上来,他也能笑着咽下去。 阎宁拿起筷子,目光落在桌子上游离,实在没有可口的菜。索性他夹起一只虾,开始笨手笨脚地剥壳。 虾壳有点脆,不太好剥,阎宁又怕把虾肉弄碎了,显得自己特没本事。好不容易剥出一只完整的,赶紧放到陶培青面前的盘子里。陶培青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很自然地用筷子夹起来,送进了嘴里,慢慢咀嚼。 阎宁看他没拒绝又赶紧剥第二只,第三只……恨不得把那一小盘虾全剥了给他。动作越来越熟练,心里也越来越热乎。 他们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着饭。陶培青吃得很慢,很斯文,偶尔夹一筷子青菜。阎宁吃得心不在焉,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剥虾和偷偷看他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碗筷碰撞的轻响,还有他剥虾壳时偶尔发出的轻响。 这感觉……真他妈好。 好得让阎宁有点鼻子发酸,心里头涨得满满的,又有点想哭的冲动。操,他阎宁什么时候这么娘们唧唧过? 但他控制不住。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吗?一个家,一个安静陪着他吃饭的人,一种正常夫妻该有的样子。哪怕只有这么一顿饭的时间,也够他回味很久了。 阎宁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天大的好兆头!肯定是陶培青看得出自己对他的好了,开始重新接受自己了。 阎宁剥完最后一只虾,放进他盘子里。陶培青正好也吃完了,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动作还是那么斯文好看。 “吃饱了?”阎宁问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 陶培青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阎宁看着他,心里那点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他低着头把陶培青吃剩下的菜都打扫了。明天,就在明天,他要给陶培青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以后,他们就能天天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生活。 “阎宁。”陶培青看着他,“我想问你一件事儿。” 阎宁隐约觉得陶培青今天有些反常,但心底汹涌的幸福感已将他淹没,让他无暇深究这微妙的不同究竟为何,“怎么了?你说。” “你骗过我吗?”陶培青看着阎宁的眼睛。 阎宁迟疑了一下,“你怎么问这个?”阎宁坐在他身边看着他,“你今天怎么了?” “你先回答我。”陶培青依旧盯着阎宁。 “你就是我身上的一块肉,我都是你的,哪有自己骗自己的?”阎宁再次握住他的手。 陶培青试图从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分辨出哪怕一丝闪躲和暗影,可那里只有一片坦荡的灼热,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阎宁起得很早,天边才刚泛出鱼肚白。 他睡不着,也根本不想睡。心里头那股劲儿一直催着他,他必须亲眼看着、亲手摸着,确保今天的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必须是完美的。 阎宁这辈子,算上今天,拢共就正儿八经准备过两次惊喜。第一次,是想给陶培青过生日。他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琢磨,送什么好,怎么布置,连蛋糕上的字都让人反复改了又改。结果呢?全被梁斌那个王八蛋给搅黄了,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这件事阎宁一直耿耿于怀。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把上次的遗憾,全都一次性解决掉。阎宁要给陶培青一个真正的、永生难忘的惊喜。 第49章 过了今晚,一切都会不同。 “过了今晚,陶培青就会真正地成为自己一个人的”这个念头,像最烈的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暖烘烘、轻飘飘的。 只要想到这个,阎宁那股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 阎宁轻手轻脚地起来,没吵醒陶培青。陶培青睡得似乎很沉,侧身向窗边,呼吸均匀。阎宁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份笃定就更强烈了。 阎宁检查了所有细节。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东风,就是今晚。 阎宁能感觉到,陶培青最近有点不一样。陶培青也察觉到阎宁在准备什么,但他没问。 阎宁不知道,陶培青的心思全部都在那份机密文件上,以及阎武今晚离开的事情上,他无法分心去管阎宁的事情。 陶培青也根本没意识到,阎宁所有的兴奋、反常、坐立不安,源头都是他。 穿好衬衣,阎宁凑到他床边。 陶培青依旧睡着,阎宁忍不住俯身,凑得很近。阎宁想到今天晚上,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只要想起这个,想起以后每一天陶培青都会在自己身边,只看着自己,只属于自己,他就由不得地开心。 该叫醒他了。 其实阎宁想让他多睡会儿,但有些步骤不能省。他清了清嗓子,稍微弄出点动静,然后习惯性地仰起了头,把脖子露出来,喉结动了动。 阎宁在等。 等陶培青像往常那样,带着点刚醒的慵懒和不耐,坐起身,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领带,手指灵巧地在他颈间穿梭,打好一个结。 这个动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成了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这是阎宁硬要来的,起初陶培青很不情愿,但现在似乎也习惯了。 这对阎宁来说,不仅仅是为了系领带。这是一种表达。 像那种认了主的猛犬,有时候也会把脑袋凑到主人手边蹭蹭,是一种示弱,也是一种亲昵的确认。 阎宁需要这种确认。 今天,陶培青醒得有点慢。阎宁等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身,坐起来。 陶培青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样子。陶培青没看他,直接下床走到阎宁面前。 阎宁把领带递过去。陶培青接过去,他垂着眼,开始打结。动作很熟练,甚至比平时更流畅,但全程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陶培青的目光只停留在领带上,阎宁能闻到他身上刚睡醒的、干净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自己的味道。这让阎宁心里那团火稍微安静了些,变成了一种温热的熨帖。 “你的衣服我放在门口了,今晚有个宴会,你要来。”阎宁低头看着他。 陶培青系好了领带,还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口。做完后,他立刻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嗯。”陶培青应了一声。 就一个字,平淡无波,没有疑问,没有抗拒,也没有丝毫好奇。 这个反应……有点浇息了阎宁燥热的心。如果是往常,阎宁可能会觉得他不重视,甚至是在敷衍他。 但今天,阎宁心情实在太好。反而把这平静解读为一种默许。 过了今晚,他们之间就不会再有距离了。 “等我回来接你。”阎宁说完,转身离开。脚步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关上门,阎宁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都充满了甜腻的、属于未来的气味。 门内,陶培青靠在墙上,看着对面阎宁准备的一套西装。 他不是起的太晚,而是几乎整夜没睡。 阎宁那一句从来没有骗过,让他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又掀起了波澜。 第46章 离间 阎武和阿海站在海边,面前是逐渐被暮色吞噬的墨蓝色大海。背后,是引擎已经启动,旋翼开始转动的直升机,巨大的噪音搅动着空气,也搅得阎武心里一片纷乱。 阿海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 “哥,准备好了。”阿海的声音透过嘈杂的引擎声传来。 “小海,你说…如果陶培青知道我哥连求婚仪式都准备好了,他会不会心软,放下那些仇恨?”阎武的声音有些不确定,这么久,陶培青对阎宁难道真的一丝真情都没有吗? 阎武本来觉得,只要送走陶培青,再等着阎宁接受这件事就好了,时间可以治愈一切。 可他看到了,看到阎宁准备好的那个仪式,叫来了所有人。他顿时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 如果阎宁知道,他满心期待的惊喜之夜,他以为即将完全拥有幸福的时刻,是自己在背后策划了陶培青的离开…… 那不仅仅是惊喜落空那么简单。 那是背叛。 是来自他最信任的人,彻头彻尾的背叛。他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耍他,连他唯一的亲人都在算计他,破坏他最重要的东西。 他们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兄弟感情,会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不止是崩塌,可能会燃起比对外人更猛烈百倍的恨意。因为阎宁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这不是赶走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这是在阎宁最毫无防备、倾注了全部真心的时刻,迎面给他心口捅上最狠的一刀。这一刀,会要了他的半条命。 阎武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他也不想……不想看到阎宁那样。他混蛋,他偏执,他疯狂,但他对阎武,是真的好。他把背后交给自己,把半壁江山交给自己打理。他们胜似血亲,是在风雨下互相扶持着活下来的兄弟。 自己怎么能亲手把他推向那种境地? 可是……陶培青怎么办? 留着他?让他继续待在阎宁身边,任由这扭曲的关系发酵,直到某天仇恨压垮理智,酿成更大的悲剧? 这似乎也不是阎武想看到的。 他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死局。 时间不多了。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要把矛盾,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所有的暗流,都推到台面上。让阎宁,亲眼看看,他极力想留住的人,在面临真正选择时,会怎么做。他也想看看,陶培青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阎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向阿海。 “现在,你去帮我做一件事情。”阎武走近他。 阿海微微抬头,等待阎武的指令。 “你去告诉我哥,”阎武一字一句地说道,“陶培青要走了。” 阿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露出了震惊和不解。“哥?”阿海显然没想到阎武会下这样的指令。这不是直接点燃炸药桶吗? “照我说的做。”阎武没有解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就告诉他,陶培青可能要走,消息不一定准确,但你察觉到了异样。别的,不用多说。” 阎武要的,是一个引信。一个足以让阎宁从他美梦中惊醒的引信。 那时候,哪怕陶培青选择留下,隔阂的种子也已经种下,阎宁知道真相是早晚的事儿,他定会提防警惕,陶培青就不会再对阎家有什么威胁。 阿海看着阎武,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明白了,哥。”他没再多问,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宴会区域的小径上。 阎武看着阿海离开,又重新望向那片刺眼的灯火。 哥,别怪我。 我只是……不想看着你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摔得粉身碎骨。 真相或许残忍,但自欺欺人的幻想,更可怕。 就让一切,在今晚,有个了断吧。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陶培青正站在房间中央。身上穿着阎宁特意叮嘱他穿的那套白色西装。料子极好,剪裁完全贴合他的身形。 门响那一瞬间,陶培青思绪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门外会是谁? 是阎宁,还是……阎武? 门开了。 是阎武。 陶培青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说不清是骤然松弛,还是崩断得更加彻底。没有预想中的解脱感,只有一种突如其来的眩晕。 “培青哥,时间到了。”阎武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他,往屋内扫了一眼。 房间整洁得过分,没什么人气,就像酒店客房。 脚底下,路路通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巨大的不安,冲着阎武吠了一声,声音短促而警惕,它不断在陶培青脚底下打转,用脑袋蹭他的裤腿,像是在寻求保护,又像是在试图阻止什么。 动物有时候比人敏锐。它知道阎武不是来带它的主人去赴宴的。 “好。”陶培青只说了一个字,转身就往房间里走,并没有关门。 阎武跟在他身后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陶培青走到桌边,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慢,几乎称不上是收拾,更像是在找什么。桌子上东西很少,几本厚重的医学书,一些零散的纸张,一支笔。 阎武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果盘里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咔哧”咬了一大口。 第50章 “这衣服我哥给你准备的吧?”阎武咽下苹果,开口,目光落在他挺括的西装背影上,“这衣服真适合你。 陶培青没接话,但他好像也并不着急。 阎武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摆出一副闲聊的姿态。“你不觉得我哥这两天特反常吗?你知道他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陶培青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急于结束这个话题。 陶培青把桌上那几样少得可怜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他似乎突然发现,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书是阎宁让人买的,衣服是阎宁准备的,连这条狗,最初也是阎宁弄来“陪他解闷”的。他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却只是个没有行李的旅客。 这个发现,让陶培青有一瞬间的茫然。 阎武把苹果核扔进角落的垃圾桶,站起来,看着他,“我哥要和你求婚了。” 求婚。 原来如此。阎宁所有的反常,所有的忙碌,所有他眼中闪烁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兴奋,都是为了这个。 阎宁早上让自己帮他系领带时,那副隐含期待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为了今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真浪漫啊。”阎武顿了顿,“我哥现在应该正在你们的求婚现场忙着呢。” 路路通还在脚边不安地呜咽,用湿漉漉的鼻子碰着陶培青的脚踝。 阎武看着陶培青的反应,从口袋里掏出烟盒,侧头点上,随即将烟盒递到陶培青面前,“培青哥,你也来一根?” “你监视我。”陶培青开口了。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很稳,带着点早就料到的了然。 果然。阎武察觉了。也是,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毫无所觉。只是之前或许无暇顾及,或许隐忍不发。 “你找祁东还是去干什么,我都无所谓。”阎武耸了耸肩,“我只是要确认你在的时间里,确认你不会做出伤害我哥,伤害阎家的事情。” 阎武说的是实话。监视陶培青,首要目的是确保他没有做出具有破坏性的行动。至于他和祁东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治疗,阎武其实没兴趣知道细节。只要陶培青不拿把刀捅了阎宁,或者试图毁了他们的生意,其他的,随他。 陶培青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眼神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没想到,最为阎家考虑的人是你。”陶培青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弄。 这话让阎武心里微微一动。没想到?是啊,大概在外人眼里,他永远是阎宁身边那个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弟弟。谁会想到,最怕这个家散了,最怕阎宁栽了的,其实是阎武呢? “我也没想到,”阎武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们之间缭绕,“你这么能忍,在仇人身边,每一个日夜都很难熬吧。” 阎武直接点破了仇人这个词。不再遮遮掩掩。 这层浸透了血的窗户纸,早该捅破了,脓血流尽,才能看见底下是新生还是腐朽。 是啊,很难熬。每一个日夜,陶培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在冰火中煎熬。仇恨在心底日夜灼烧,而施加仇恨者却夜夜拥他入眠。 陶培青突然笑了一下。 他蹲了下来,伸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小袋狗零食,倒了一些在掌心,递到路路通嘴边。那条刚才还焦躁不安的狗,立刻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却又急切地舔食着他手心里的食物,尾巴小幅度地摇晃着。 陶培青就蹲在那里,低着头,毫不着急地看着狗吃东西,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异常平静。 这个动作太日常,太温情,与此刻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乎生死去留的谈话氛围,格格不入,像是在等什么。 陶培青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狗舔食的细微声响,钻进阎武的耳朵,“那你这么一番心思,要是白费了呢?” “什么意思?”阎武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被隐隐挑起的不安。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抚摸着路路通的脑袋,看着它把最后一点零食舔干净。 “你哥要是知道,是你逼走了我,是你对我图谋不轨,是你,亲手毁了他精心准备、期盼已久的一切。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呢?” 陶培青站起身来,将狗零食放在桌子上看着阎武,“他最看重的弟弟,在他最幸福的顶点,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不可能!你难道不怕我说出真相吗!到时候你连离开都不可能了。” “那你猜,你哥会相信谁?”陶培青的回答显然是早有准备。 如果放在以前,阎武对这个答案十拿九稳,但现在......他犹豫了。 阎武一下明白过来,陶培青在等什么,他为什么根本不着急,因为根本就没打算走,他下了个套儿,让自己心甘情愿地钻进来。 第47章 命悬一线 “你根本就没打算走,”阎武的声音带着后知后觉的震怒,“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陶培青不置可否,眼神里的平静,已然是最好的答案。 “这就是你的报复,是吗?”阎武的声音拔高,夹杂着难以置信和尖锐的讽刺,“所有人都认为你是温柔善良的陶医生,没想到最擅长的是伤人诛心!钱峰坠海,当时你也在场,是不是?你明明可以……原来你也会袖手旁观,看着一条生命消失!” 阎武几步上前,将几乎燃尽的烟头狠狠摁熄在陶培青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你这么做和杀人又有什么区别?你不是一直看不起我们这样的人,觉得我们冷漠、肮脏、不择手段吗?那你呢?陶培青,你做的这些,算什么?伸张正义?讨回公道?”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面对阎武的质问和逼近,陶培青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区别?”陶培青轻声重复,目光直直对上阎武眼中的怒火,“区别就是,我所承受的,是毫无缘由的伤害。而我做的,不过是让施加者,也尝一尝深受背叛的滋味。” 陶培青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当年的痛苦,阎宁难道不应该也体会一次吗?这才叫公平。” “公平?”阎武摇着头,眼神里近乎悲愤的情绪,“培青哥,都说当局者迷。那今天我这个旁观者就说一句,你已经走到死局了。你把自己也困死在里面了。” 阎武逼近一步,试图用语言砸开对方看似坚固的防御,“你父母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现在做的,是拿你还活着的未来,拿你可能得到的真心和幸福,去赌一个二十多年前的公道。错过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去换一场两败俱伤的报复,值得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现在的样子,和你恨的那些人,有什么不同?你也在用伤害的方式,去填补你心里的窟窿。那个窟窿,是你永远都填不满的!” 真心爱自己的人?陶培青几乎要冷笑出声。阎宁的爱,是掠夺,是囚禁,是罔顾他人意志的强行占有,那能叫爱吗?那是自私! 至于自己现在的样子……是啊,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满心仇恨,时刻算计,在绝望中寻找一丝缝隙。 那个窟窿……父母惨死留下的巨大空洞,被欺骗和囚禁加深的创伤,日夜啃噬的冤屈与不甘。 阎武说它永远填不满。也许他说得对。 用报复,用鲜血,甚至用同归于尽,恐怕都填不满。那里面失去的,是爱,是温暖,是安全,是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选择。这些东西,一旦被彻底剥夺,再多的别的东西塞进去,也只是徒增痛苦,无法真正愈合。 但,就因为填不满,就该放弃追问吗? 就该任由凶手和帮凶逍遥,甚至还要对可能沾满父母鲜血的爱感恩戴德,接受那份建立在尸骨上的幸福吗? 不。 陶培青抬起头,看向阎武。阎武脸上的悲愤或许有几分真实,他在为他哥不值,在为阎家考虑。 他站在他旁观者的安全位置,用未来和幸福这些宏大正确的词汇,试图劝说自己放下血仇,接受现实。 真是好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陶培青看着阎武,冷冷地说,“阎武,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可你偏要插手。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就成全你。”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玩味的笑意,“我倒真想看看,一个如此忠诚的人,到头来被人猜忌,会是怎样一副景象。” 阎武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悲愤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一时竟找不到词句。 阎宁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心脏在胸腔里呼哧作响,肺叶烧得生疼,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盖过了码头上所有的嘈杂。 陶培青要走。 他要走。 “阎武哥说,陶医生可能……想走。”阿海告诉他。 第51章 可能?想走? 去他妈的可能! 那一瞬间,他眼前八百公里外乌斯怀亚精心布置的一切。鲜花、灯光、乐队、等待的宾客、那枚他挑了许久的戒指,全都“轰”地一声,在他眼前炸开。 什么世界尽头的浪漫婚礼,什么永生难忘的惊喜,什么从此以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未来……全他妈是狗屁! 陶培青要离开自己!在自己满心欢喜地为他准备这一切的时候!在自己以为过了今晚就能彻底拥有他的时候! 怒火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阎宁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阎武为什么知道,阿海为什么来报信,他只知道,他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回去!回到陶培青身边!把陶培青抓回来!锁起来!让陶培青哪儿也去不了! 直升机降落在码头时,阎宁一下子没站稳。腿有些发软,恐慌和暴怒交织在一起,让身体都不听使唤。阎宁踉跄着,不管不顾地朝着陶培青房间的方向狂奔。走廊里灯光晃眼,但他什么都看不清,眼里只有那条通向陶培青的路。 阎宁一脚踹开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还在。 陶培青。 我的陶培青。 他穿着自己为他精心挑选的西服,坐在沙发上。那身衣服,现在本该出现在他们求婚仪式上,出现在自己身边。 阎宁的目光死死的盯着陶培青,陶培青抬眼看他,还是那副该死的平静。可他越平静,阎宁越觉得他要碎了,要飞走了。 阎宁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他的手狠狠抓住了陶培青的胳膊,隔着那层昂贵的礼服面料,阎宁能感觉到他手臂的纤细和骨骼的轮廓。 抓住的这一刻,很奇怪,之前那种觉得陶培青随时会消失的恐慌感,突然松了一下。此刻,抓住他了。阎宁赶在他消失之前,找到他了!他还在自己手里。 很快,阎宁抬起头,瞪向阎武。 “阎武,你要干什么?!”阎宁一字一顿。是你吗?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怂恿他?是阎武帮他计划离开? “是培青哥要走,我没办法。”刚刚被陶培青一激,阎武果然主动出击。 阎宁抓着陶培青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阎宁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自己的钳制下微微发僵,但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阎宁一眼。 他默认了。阎武的话,他默认了。 阎宁的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突然放开了陶培青的胳膊,他突然觉得,自己再怎么用力,都已经抓不住陶培青了。 他想问问陶培青是不是想离开自己,可是又害怕听到问题的答案。 走廊里脚步声凌乱,夹杂着压低却急促的交谈,给屋子里的交锋喘了口气。阎武使了个眼神,阿海从房间走出,伸手拦住一个正欲跑过的手下,沉声问,“慌什么?出什么事情了?” 手下脸色煞白,气息不稳,“老大呢?老阎……老阎出事儿了!在外面!” 所有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外走廊。这个意外来得太突兀,太猛烈,毫无征兆的掀翻了所有人精心维持的平衡与算计。 阎武和陶培青几乎在同时飞快地瞥了对方一眼。 眼神里全然是冰冷的审视与掂量。这是不是对方安排的另一重杀招?然而,从彼此眼中看到的,只有同样的惊疑与警惕。 阎宁已经冲了出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慌。 他推开围拢的人群,他看到梁斌单膝跪在地上,手指正颤抖地探向仰面躺着的阎有的颈侧。他的父亲,此刻面色是骇人的灰白,嘴唇泛着绀紫,双目紧闭,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昂贵的西装皱成一团。 “爸!”阎宁的声音嘶哑破裂,他跌撞着扑到最前面,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也浑然不觉。他伸出手,想去碰触阎有的脸,却又在半空僵住,不敢落下。 阎有,这个唯一会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如今也要松开他的手了吗? 他即将一无所有。 巨大的无助感铺天盖地地包裹下来,将阎宁死死缠住,透不过气。 梁斌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远远地对上了站在后面的陶培青的视线,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陶培青没有再回避,他拨开身前有些僵硬的下属,一步步走上前,“什么情况?” “心梗。突发,很急。”梁斌言简意赅,目光却紧紧锁着他。他们都没想过,时隔多年,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面对面。 “医生!医生呢!叫医生啊!”阎宁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呆立的人群,嘶声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 阿海在一旁低声急促提醒,“阎宁哥,岛上的医生,按您的吩咐,除了轮值守卫,其他人都…都放假离岛了。”为了今晚这场精心准备的求婚不被打扰,阎宁早前亲自下的命令。 “让他们回来!立刻!马上!不管用什么方法,给我把他们找回来!”阎宁的吼声在走廊里撞击回荡,额角青筋暴起。 陶培青静静地看着他。这个一向傲慢,习惯于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头发凌乱,眼眶通红,昂贵的衬衫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歪斜,浑身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赤裸裸的无助。 爱人即将转身离去,兄弟的立场暧昧不明,而父亲的命悬一线。 命运似乎在这一刻集中收网,将他打入无底深渊。 “对了……陶培青!”阎宁的视线猛地聚焦到陶培青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踉跄着起身,再次用力抓住陶培青的肩膀,手指深深掐进他的皮肉,“你不是医生吗?你帮我!你救救我爸!求你,帮我好不好!”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难以掩饰的哀恳。 “这里手术室是完备的吗?设备、药品?”梁斌显然比情绪失控的阎宁更冷静,他迅速切入关键问题。 阎有的助理立刻接口,“有,楼下的医疗中心是按照最高标准配备的,应急手术室和设备齐全,可以使用。” “培青?”梁斌将决定权给了陶培青,目光带着询问。 “不行!他不行!”阎武却一步跨到阎宁面前,拦在了陶培青和手术室方向之间,“哥,你不能让他碰爸!谁知道他……” “闭嘴!”阎宁厉声打断他。他看也不看阎武,只是死死盯着陶培青的眼睛,那里面有疯狂的希冀,也有孤注一掷的逼迫,“陶培青,你告诉我,你会帮我的对吗?” 事情发生得太快,变故迭起,让所有人都没有余暇去细细思量其中错综复杂的细节。 陶培青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避开阎宁的目光,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递到一边,露出里面挺括却单薄的衬衫。 “我可以先做紧急溶栓和基础支持,稳定情况。”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种遥远的平静,“你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动用你的渠道,接来你们信任的医生做后续手术。”他朝梁斌点了点头,那是一个简短却明确的职业协作信号。 梁斌会意,立刻和手下一起,将阎有小心转移到旁边的移动担架床上。 “陶培青!你救过我,也会救我爸的!对吗?”阎宁的声音在陶培青背后响起,但陶培青直直地向前没有回头。 陶培青紧随其后,换好手术服,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躺在床上的阎有,深深吸了一口气,阎有的助理却突然上前,挡在了他的面前。 “陶先生,请稍等。”助理双手递过来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陶培青皱眉,看了一眼那文件袋,“这是什么?” 助理的身体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这是阎先生在出事前,亲自嘱咐,务必在您进入手术室前交给您。他请您,先看了里面的内容,再做决定。” “你不知道溶栓手术是有时间限制的吗?”陶培青的眉头拧紧,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助理沉默着,依旧没有让开。 陶培青打开了文件袋,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 本周五、六、日连更哦~ 第48章 错误 急救室外。 阎宁无法停下脚步,焦躁地在门外狭窄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烟一根接一根地点燃,又被他烦躁地掐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盖上,浓烈的烟草味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今天,本来是阎宁最幸福的一天,让所有人见证自己的幸福,却没想到,所有人一同见证了自己的狼狈。 阎武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他抬头看了一眼阎宁,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他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兄长,此刻只能徒劳地转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哥,你真放心他去做吗?” 阎宁猛地停住脚步,侧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戾气与疲惫,“老二,我能让你现在呆在这儿,已经是看在……别逼我。你能呆就呆着,不能呆,就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第52章 他现在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门后,系在父亲濒危的性命上,系在那个正在里面执刀的人身上,根本无暇也无心力去应对阎武话里话外的机锋。 “哥,”阎武的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悲伤,“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一起挨过打,一起闯过生死,这么多年的感情……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都抵不过他陶培青的几句话?” 阎宁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孤绝萧索。 默认,有时候比激烈的反驳更伤人。 阎武看着阎宁沉默而抗拒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硬下来,那点短暂的悲伤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行,哥。你不信我,你觉得我拦着他是别有用心。”他站起身来,“我让你死,也死个明白。你不就是觉得忘不了他吗?不就是需要点时间吗?我今天就给你看个清楚,你看完,自然就忘了。” 阎武朝一直沉默守在走廊拐角阴影处的阿海招了招手。 阿海快步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一个屏幕已经解锁的手机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一并交到阎武手里。 阎武先把手机屏幕转向阎宁。屏幕上是夜晚的海面,波涛汹涌,画面断断续续,显然是年久失修的监控。钱峰站在船铉边上,“扑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随即那人就被黑暗的浪涛吞没。对面,有一个人影静静地看着,又转身离开,却没有施救。尽管画面模糊,时间短暂,但阎宁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影,是陶培青。 “这是……”阎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钱峰私下查陶培青,查到了过去的事情,他那天喝酒时,故意当着陶培青的面提起玉观音的事情。半夜,两人在甲板上相遇,他想以此为把柄,威胁陶培青。”阎武看着他。 也是因为这件事,阎武才觉得其中有蹊跷。 “调查陶培青?威胁?”阎宁不解,他不知道陶培青怎么会和钱峰的死扯到一起了。 阎宁接过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照片里是一对穿着朴素但笑容温和的年轻夫妇,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六七岁年纪的男孩,眉眼清秀,眼神干净。男孩的模样,与阎宁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重叠起来。 翻过照片,后面的资料是详细的文字记录和调查文件,时间、地点、人物关系……清楚明白。 目光定格在“陶明远”、“周文慧”这两个名字,以及他们乘坐的船只编号、失事日期时,阎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阎武,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惊怒,“这……什么意思?你给我看这个,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 阎武迎着阎宁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向前逼近一步,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凿进阎宁摇摇欲坠的世界,“那对夫妻,照片上这两个人,就是陶培青的亲生父母。他们当年坠毁的那艘船,就是老阎当年抢夺影痛剂的那艘。” 阎宁的所有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这一晚,他有太多难以预料的事情突然发生。 “哥,他在你身边,就是想要搞清楚当年的真相,现在他和老阎在手术室,你觉得,他会轻易的放弃这个机会吗?”阎武看着他。 “所以,他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他基本都知道了。档案室里,还有一份只有你和老阎才能看到的资料。那里面,才是全部的内容。” 阎宁从未看过那份文件。从那个夜晚之后,阎有再未提起过细节,他也再未追问过。与他而言,那只是一次糟糕的“第一次”出海。 他看着面前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又看向阎武,再回头望了望身后那群正盯着自己的手下。 外面,是他宴请来的宾客。 甚至在不远的地方,还有他请来的十多个摄影师。因为他在布置场地的时候才意识到,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一张合照,他当时觉得这是个天大的遗憾,他要请最好的摄影师,拍下最幸福的合照。他想这次一定要拍个够。 可现在... 阎宁突然冲向档案室。 手术室无影灯的光线,将中央的手术台笼罩在一片绝对清晰之中。 陶培青站在手术台旁,戴着无菌手套的双手僵直地举在胸前,指尖微微颤抖。视野里的一切,银亮的器械、绿色的无菌单、监测仪上跳动的线条,都开始晃动、模糊、融化,最终只剩下那一片吞噬一切的白。 他不得不闭上眼。 然而,闭上眼,那一片白光并未消失,反而向内侵蚀,化作更为清晰的画面,一幕幕,撞入他的脑海。 那份他一直寻找的绝密档案,此刻,轰然砸下。 阎有当年受雇于某个势力庞大的军方背景机构,任务是运送一批必须被彻底销毁的危险药剂,代号名为“影痛剂”。 运输途中,一名研究员企图私藏药剂,暗中将运送路线和识别信号,嫁接到了一艘恰好经过那片海域的,毫无关联的普通渔船上。那艘船,便是他父母在的渔船。 阎有收到的指令和目标识别信号,被恶意篡改了。那艘载着一对夫妻的渔船,变成了需要处理的危险目标。 识别错误。任务执行。 简单的八个字,背后是滔天的巨浪。是一场为了掩盖另一桩罪恶所制造的错误。 源于眼前这个男人的一次失误,源于一个研究员的私心,源于一个庞大冰冷的计划。 陶培青猛地睁开眼,眼球被强光刺激得泛出泪光。 他重新看向手术台上的阎有。这个曾只手遮天的男人,双目紧闭,脸上带着氧气面罩,胸膛在呼吸机的辅助下微弱起伏。 只要自己停下。 只要自己失误。 甚至,只要他像之前看着钱峰失足落入漆黑海面时那样,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个间接导致他父母葬身大海,导致他人生轨迹彻底颠覆的人,生命体征一点点消失。 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此刻闻起来,竟有一丝隐约的血腥。 “培青?”梁斌的声音突然响起。 陶培青抬起头看他,眼神一片空洞。 “你还好吗?”梁斌看着他,眼神里是清晰的担忧。 陶培青想回答。嘴唇动了动,努力地张了几次,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声带僵硬,发不出任何声音。 “培青,时间不多了。”梁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紧迫,“如果再不做手术,病人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 他的提醒,像另一记重锤。砸得陶培青头晕眼花。 陶培青低下头,看着处置台上,那一排排手术器械。他的目光,落在最常用的那把手术刀上。 陶培青伸出手,拿起了它。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就在指尖接触到刀柄的瞬间,那份文件的重量,那片吞噬渔船的白光,那声并不存在却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再次向他袭来。 陶培青猛地松开了手。 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回金属托盘里,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梁斌的眉头紧紧蹙起,他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两步,想看清他的脸。这样的陶培青,让他觉得极度陌生。 我不能做。我做不了。 陶培青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只要他转身,离开这间手术室。 那么,阎有的生死,就再也与他无关。 是疾病夺走了他,是时间来不及,是命运使然。 他无需背负见死不救的良心枷锁,更没有义务亲手去拯救一个让他人生崩塌的源头。 像当年这个错误发生后,那些制造错误的人,也这样干净地转身,将他们彻底遗忘。 复仇的机会,近在咫尺。 灯光下,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另一个蠢蠢欲动的幽灵。手术室里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和他自己沉重到极点的心跳声。 -------------------- 都市累人携小宁、青青祝贝贝们情人节快乐呀~(>?)/ 第49章 万劫不复 从进手术室到现在,陶培青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太久了。按照正常的急诊溶栓和初步处置流程,他预留的时间窗口正在一点点收窄。 陶培青抬起头,对梁斌说,“你问阎宁,他找的医生要到了吗?” 梁斌显然愣了一下。但他立刻转身,拿起应急通讯电话,拨通了连接手术室外的线路。 “喂……” 梁斌对着话筒,声音压低。 陶培青背对着他,依旧看着墙上的钟。他能感觉到梁斌在身后盯着自己的背影。 时间,在寂静和听筒里隐约传来的声音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他听到了挂断电话的轻响。 第53章 梁斌的脚步声靠近。他走到陶培青身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 陶培青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梁斌的脸色有些难看,“阎宁……不在急救室外面。手术室外,现在……没有其他医生。”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斩断了。 这是对陶培青的宣判。 能决定台上阎有的只有自己,也只会是自己。 真正的压力,最大的抉择,无可推卸地落回了他的肩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他应该去履行一个医生的义务,还是去完成一场迟来的清算? 阎宁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周围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被他赶走了,他不想见任何人。只剩下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死死地盯着他,灼烧着他。 他在等。 等待属于他的宣判。 等那扇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希望,还是彻底的地狱。 终于,门开了。 陶培青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陶培青站在手术室门口,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阎宁僵硬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走廊尽头渗进来黎明前最晦暗的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他们不知道对视了多久,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沉默都用尽。 阎宁的目光,贪婪又恐惧地在陶培青脸上搜寻,想找到一丝一毫能让他抓住的线索。但陶培青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我爸…怎么样?”阎宁开口。 他在祈求一个奇迹,祈求上天别在今晚,夺走他最后一样东西。 陶培青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 “他不在了。” 陶培青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不在了。 我爸……不在了。 阎宁的心脏好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 滚烫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不是阎宁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和体面。 陶培青第一次看到阎宁流泪。 阎宁以前从不哭。阎有说,眼泪是弱者的标志,是废物才有的东西。可他现在控制不住。心口那个地方,好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陶培青程式化地说,“抱歉,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压垮了阎宁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他沉迷,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眼睛,一股混合着剧痛和不解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尽力了?!什么叫尽力了?!我爸死了!他死了!你他妈一句轻飘飘的‘尽力了’就完了?!” 崩溃的堤坝瞬间决口。 阎宁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嚎啕,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手臂箍得很紧,仿佛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阎宁把脸埋在陶培青颈窝,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有干净的气息,有脉搏的跳动,但此刻,他只感觉到无边的冰冷和绝望。眼泪疯狂地涌出,濡湿了他的衬衫,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自己的脸。 阎宁抱得那么紧,紧到能感觉到陶培青身体的僵硬。陶培青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就那样僵立着,任由阎宁抱着他哭。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仰起头,觉得有冰冷的液体,从鼻腔和喉咙深处,倒灌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过了很久,阎宁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慢慢地松开了陶培青,手臂无力地滑落,但人没有退开。 阎宁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视线模糊,但他努力聚焦,死死地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阎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真的尽力了吗?”阎宁逼近一步,气息喷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求证,“还是…就像钱峰叔坠海那晚一样,冷眼旁观。” “你都知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阎宁猛地抓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你告诉我,我…” “告诉你什么?”陶培青打断他,积蓄了二十年的恨意、屈辱、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告诉你,你和你爸杀了我爸妈吗?告诉你,你胸口的那个玉观音是我爸的平安符吗?!” 这些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们心上,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没有…那真的是个意外。”阎宁下意识地反驳。 “意外?”陶培青冷笑,眼神里充满了讽刺和痛苦,“你爸的病也是意外。” 陶培青步步紧逼,将他刚刚经历的丧父之痛,当作武器,反手刺向他。 “你是因为恨我吗?”阎宁看着他,阎宁不相信,他以为所有的幸福明明都已经触手可及,为何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爱与恨,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此刻剧烈地撕扯着阎宁,几乎要将他活生生扯成两半。 陶培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恨,也想说不恨。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 “阎宁,”陶培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一家毁了我的家庭,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不过,只要了你爸的一条命。”他顿了顿,“他多活了这么久,陪了你这么多年,这么算起来,你们阎家,已经赚了,不亏。” 阎有的命,是他讨还的债。 一条命,抵他父母两条命,抵他被毁掉的人生。 阎宁对着他低吼,“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该杀的是我啊!是我把你带上岛的!是我把你困在这儿的!是我……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是我先招惹你的!你该杀的是我啊......是我……” 杀了他。一了百了。陶培青恨的是他,该死的那个是他。 陶培青看着他。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眼眶里翻涌的绝望,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决意。 “杀了你?阎宁,我要你活着。”陶培青迎着阎宁难以置信的眼睛,字句清晰而缓慢,“活着,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感受亲人再也不会回到身边的感觉。日日夜夜,记住今晚,记住你父亲的死,也记住,是因为什么。”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活着。 忍受阴阳两隔。 夺走他活下去的所有意义和安宁,让他永远困在这片由痛苦、悔恨、爱恨交织而成的无间地狱里。 这才是陶培青真正的复仇。 阎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几乎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占有,想要留住的人。这个他曾经以为,只要给够时间,给够爱,就能换回真心的人。 此刻,他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阎宁从未见过的模样。 阎宁从未看过这样的他。 他一直以为陶培青不过是一个漂亮猎物,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反被他扼住喉咙。 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 他们之间,真的完了。 生离,是比死别更血肉模糊的决裂。 陶培青那颗眼下的痣,小小的,淡淡的,阎宁吻过无数次。可此刻,它和那些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湿漉漉的,模糊了边界。 “陶培青,”阎宁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泪来。眼眶痛到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里灼烧,“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件事情的。” 陶培青笑了。“是啊,阎宁,怪就怪你太蠢。” 蠢。 是啊,他他妈就是蠢!蠢到相信自己能换来真心,蠢到连枕边人心里埋着血海深仇都毫无察觉,蠢到亲手把刀子递到他手里。 怒火和被羞辱被背叛的剧痛,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 阎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后果,什么将来,什么对错,统统都没有了。 阎宁手指收紧的瞬间,陶培青颈部肌肤的温热,喉结在他掌下的凸起,脉搏在他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全都一股脑的涌向他的手掌。 力道加大,陶培青的呼吸骤然被截断,窒息感瞬间袭来,气管被压迫,空气被截断。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 他的脸上迅速泛起缺氧的红潮,从颧骨开始,一直蔓延到脖颈,被阎宁手指挡住的地方。红潮开始褪去,转向苍白。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 他甚至没有挣扎。 第54章 他认了。或者说,他求之不得。 陶培青早已做完了他能做的一切。 阎宁的手却剧烈地颤抖起来,视线落在他身上。那件白色的、皱巴巴的衬衫,原本应该出现在乌斯怀亚的阳光下,见证他们幸福的结合。此刻,它沾着泪,沾着灰,如同一块肮脏的裹尸布,裹在他身上,也裹在自己早已破碎的幻想上。 这场他精心策划的惊喜,像一个讽刺的漩涡,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推向万劫不复。 -------------------- 提前祝贝贝们新春快乐,好运多多~happy > 第50章 阴差阳错 阎宁掐着他脖子的手,像是突然被这身刺眼的白色灼伤,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杀意,在那一刻,瞬间褪去。他的手指突然变得僵硬,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颓然地搭在他身侧。 他下不去手。 即使恨意滔天,即使痛苦灭顶,面对陶培青,他终究……下不去手。 陶培青睁开了眼睛。因为缺氧,他眼底还有未散的红血丝,眼白泛着浅红,他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等咳嗽渐渐平复,他缓缓直起身,放下捂着脖子的手。颈间,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那是阎宁手指留下的印记。 他转过身,背对着阎宁。没有一句话,就要这样离开。 阎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那道身影每远离一步,阎宁心里某个地方就塌陷一块。 该说的,都已说尽。 该还的,也已还清。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没有爱过我对吗?” 这句话,不受控制地,从阎宁干裂的嘴唇里逸出。 “阎宁,你会爱上你的仇人吗?”陶培青没有回头。 没有等阎宁回答,陶培青的背影,没有停顿,没有犹豫,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那道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走廊的转角。 他真的走了。 阎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身后手术室的门,发出一声轻响,缓缓滑开。 阎宁猛地回头。是阎有的助理,正推着一张转移床出来。金属轮子碾过地面,发出滚动声。 床上躺着的人,从颈下到脚盖着白色的无菌单,脸上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那双眼睛闭着,眉头似乎微微蹙着,像只是睡着了,睡得并不安稳。 阎宁踉跄着扑过去。他的腿发软,膝盖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钝响,疼痛从小腿骨传来,但他浑然不觉。他跪倒在转移床前,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又不敢碰触。 阎宁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捏碎。 “爸……爸……”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只剩下气音。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握住阎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阎有的手还带着刚走不久的温度。 阎宁把脸埋在他手背上,压抑的呜咽再次冲破喉咙。那呜咽声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不成句子。眼泪从他的眼眶涌出,滴在阎有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 爸,对不起。 是我蠢。 是我害了你。 是我引狼入室。 是我亲手把他送到你身边,是我亲手把刀子递到他手里,是我…… 他沉浸在这混合着悔恨与绝望的悲痛中,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几个念头,如同困在磨盘里的驴,一圈又一圈,永无止境。 就在阎宁沉浸在这混合着悔恨与绝望的悲痛中时,他突然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阎宁不敢相信的看着阎有的脸,才发现他的呼吸阀里隐约能看到淡淡的白雾。 他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骤然睁大,几乎不敢呼吸。他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指,生怕是自己的幻觉,生怕下一秒它就会再次归于沉寂。 阎宁伸手探向父亲的脖颈。指腹下,那一下、一下的搏动,是真切存在的脉搏。阎宁缩回手,僵了两秒,猛地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助理。 此刻,他狼狈至极,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助理看着阎宁。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陶医生的手术很成功。”他解释,语气平平淡淡,“危险期过了,阎先生就会醒来了。阎先生的私人医生已经在病房里等着了,后续的护理他们会接手。” 手术……很成功? 危险期过了……就会醒来? 阎宁像个傻子一样,呆呆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法处理这几句话里蕴含的信息。 他以为父亲死了。他在哭,在认罪,在崩溃,在骂自己是蠢货。 他亲眼看着陶培青离开,亲耳听着陶培青说出那些话,亲手掐着陶培青的脖子又无力地松开。 他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以为生死已经分明,以为这辈子都无法挽回。 现在,助理告诉他。 手术很成功。 所以…… 所以…… 陶培青最终还是救了阎有。 陶培青明明有无数次机会什么都不做。 陶培青明明恨他们入骨。 陶培青明明可以眼睁睁看着阎有死去。 但他没有。 他站在手术台前几个小时,他把阎有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了回来,还给了阎宁。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席卷了阎宁。 那种狂喜猛烈得几乎让他眩晕。他张了张嘴,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有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眼眶。但这喜悦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就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一种彻底脱力后的虚脱瞬间涌上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轻了,又变重了,轻得随时会飘走,重得动弹不得。 从地狱边缘被猛然拉回人间的眩晕,让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的绝望太过真实,刚才的痛苦太过剧烈,此刻的转折太过突然,他的大脑根本来不及转换,只能一片空白地悬在那里。 他跪在那里,直到膝盖传来麻木的刺痛,直到助理推着转移床缓缓离开,直到走廊再次陷入寂静。 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陶培青几乎是逃出那栋令人窒息的主楼。 他踉跄地走到空旷的庭院边缘,扶住冰冷的石栏,视野尽头,海天交接处只剩下一线模糊的灰蓝。 他仰起头,试图大口呼吸,但每一次吸气,喉咙都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扼住,气管痉挛着,只换来一阵压抑破碎的咳嗽。 他强撑着发软的身体,凭着记忆和一丝残存的意念,朝着岛另一侧,梁斌所在的客房区域走去。 刚才手术结束,阎有被送入监护室时,梁斌匆匆对他低语了一句,“杜教授也来了,他……最终还是决定来见你一面。我想,他本来是想来当面祝福你的。” 陶培青当时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 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手术做完了,阎有的命暂时保住了。 他终究是软弱的,他最终还是没有能血刃仇人。 此刻,他只想接走杜聿礼,离开这里,回家,回到本该属于他的地方。 他走到梁斌房间门口。门紧闭着,里面透出灯光。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混乱的头脑和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 就在他抬起手,准备推门的前一秒,门内传出的对话声,让他所有的动作停滞。 是杜聿礼的声音,“培青……最终还是救了阎有,对吗?” 短暂的沉默后,是梁斌肯定的回应,“对。杜教授,培青只是做了他身为医生,对的事情。” 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陶培青只是做了医生的选择。 陶培青贴在门边的墙壁上,他听见杜聿礼移动了脚步,声音转向了窗边,带着一种遥远而疲惫的感慨,“梁斌,你相信命吗?”杜聿礼停顿,“我真没想到,培青最后兜兜转转,会遇到阎宁,遇到他们阎家。” 梁斌没有接话,似乎在安静地倾听。 杜聿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悔恨与痛苦,一字一句,清晰地穿透门板,“是我对不起培青。” “杜教授,您养育了培青二十多年,我相信他心中一定是感谢您的。他不联系您,只是他……” 梁斌以为杜聿礼是因为陶培青的现状难过,他试图宽慰,声音里带着为难。 但杜聿礼打断了他,“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他们一家人。” 杜聿礼的声音颤抖起来,“如果当年,不是我将培青父母的渔船,伪装成载有影痛剂的目标船只……培青的父母,就不会出事的。” 门外的陶培青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抑制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或嘶喊。 门内门外,一片死寂。 陶培青能想象梁斌脸上此刻震惊的表情。 那个将他从船屋带走,给了他一个家,教导他知识,指引他走上医学道路,被他视为父亲、恩师、在这世上最后亲人的杜聿礼…… 第55章 竟然是……亲手制造了那场悲剧的元凶? 整个故事的拼图在此时,终于拼上了最后一块。 杜聿礼的声音继续传来,不再平静,充满了积压多年的痛苦和偏执的辩解,“影痛剂……是我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成果。它本可以拯救更多人……可那些人,只因为一些暂时的副作用,就要将它彻底销毁。很快,再给我一些时间,我明明就可以找到消除副作用的方法了。可没有人相信我……我只好……我只好想出了偷梁换柱的方法……我只是想保住我的研究成果……”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没想到……会害了培青的父母。那艘船……我只是需要一艘不起眼的船来转移视线……我没想到会是……” “那你……养育培青……” 梁斌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杜聿礼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述说,“我知道了这件事情的时候……用最快的时间赶到培青身边。我想去请求他的原谅,但是……我看到那么小的培青,一个人坐在船舱角落里,不哭也不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对他说出……我就是害死他父母的凶手……” 他的话语被巨大的愧疚淹没,停顿良久。 “所以,您就瞒了他这么多年?” “我的一生……只做过这么一件错事。我的一生,都在弥补我这个错误的决定。”杜聿礼的声音苍凉无比,“我后来研究的药物,救了无数患者……但是我没办法再救回培青的父母。每一次看到他,想到他的父母,我的心就像被刀子割一样。” “如果不是阎宁的出现,您打算一直瞒下去吗?” 梁斌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门外,陶培青蜷缩在阴影里,浑身冰冷,他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光亮的门缝,等待着那个答案。 -------------------- 本周依旧是三更哟~(ˊˋ) 第51章 一念之差 杜聿礼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终于,声音再次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次来,我本来……是下了决心,想告诉培青真相。可是没想到……我……我又退缩了。” 真相。 原来他苦苦追寻,以为深藏在阎家罪恶泥沼之下的真相,竟然一直蛰伏在他身边,在他最依赖的人身上,包裹在名为养育之恩的糖衣里,无声无息地隐藏了二十多年。 杜聿礼的声音还在继续,试图解释当年如何鬼迷心窍,如何一念之差,如何为了私藏影痛剂的配方和样本,如何恐惧事情败露,又如何利用权限,将那个致命的识别信号,嫁接到了一艘恰好经过的渔船上…… 后面的话,陶培青一个字也没再听进去。 那些声音化作一片刺耳又持续的忙音,嗡嗡地填满了他的耳道。他茫然地看向四周,他以为的家,不过也是一场骗局。 他该去哪里? 没有任何地方是属于他的。世界之大,他竟无一处可容身。 他本能地移动脚步,最后,他竟然又回到了之前和阎宁住的那间屋子。这个地方,此刻竟成了他唯一能短暂栖身的地方。 阎武的人已经来过,留下口信:明天一早,送他离岛。 他想好好休息一下,可脑子里不断地想到杜聿礼,想到阎有,阎宁...... 一念之差。 这四个字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如果今天,在手术室里,他被仇恨和绝望吞噬,任由失误发生,让阎有死在手术台上……他会怎样? 他会成为另一个杜聿礼,他会做出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医生。他选择这个职业,是因为杜聿礼。 小时候,他看着杜聿礼在实验室里废寝忘食,看着他救治病人时专注而仁慈的侧脸,他想成为像杜聿礼那样的人,一个能解除痛苦,带来希望,足够优秀的医生。 以前,他不明白杜聿礼为何如此执着于研发新药,挽救生命,仿佛那是他生存的全部意义。现在,他有了答案。 那是一种赎罪。用无数陌生人的生命和健康,来抵消他对自己父母的亏欠。 他该怪杜聿礼吗? 该。千该万该。 如果不是杜聿礼当年那一个轻易自私的决定,他的父母不会葬身海底,他不会从幸福的孩童一夜沦为孤儿,他不会在懵懂无知中,将仇人奉若恩人,整整二十年,认贼作父。 这二十年的每一天,每一次依赖,每一次感激,每一次为了不让杜聿礼失望而努力,都成了对他亲生父母在天之灵最残忍的背叛和亵渎。 他的仇人,竟然是养育了他二十年,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养父。 他该怎么办? 像无数复仇故事里写的那样,结束杜聿礼的生命? 陶培青想,他大概是做不到的。不仅仅是因为法律、道德,更因为一个事实:如果没有杜聿礼,当年那个孤苦无依、可能流落街头甚至无声无息死去的陶培青,根本活不到现在。是杜聿礼给了他衣食,给了他教育,给了他陶培青现在的身份和未来。 养育之恩。 这四个字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扭曲了一切是非对错的边界,模糊了所有清晰的仇恨边界。他怎么能亲手抹去?怎么能否定这二十年的全部? 恨,变得不再纯粹。恩,变得面目全非。 无法快意恩仇,无法斩断纠葛,他只能在夹缝中痛苦挣扎,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手无意识地垂在身侧,指尖突然碰到了裤子口袋里一个坚硬的物体。 陶培青把它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安瓿。这是阎有让助理和那个文件袋一起交给他的东西。 影痛剂。那个一切悲剧的源头,那个改变了他和无数人命运的东西。 它如同无形的幽灵,盘旋了二十年,终于在此刻,落回了他的手里。 该毁了它,让它彻底消失吗?但消失又能怎样?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 这支药剂,是第一块倒下的骨牌。 此后,无数人沦为牌局中的一节,身在局中,早已不由自己。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支未拆封的一次性注射器。他敲开安瓿的细颈,将针头探入,缓缓抽取,液体在针筒内上升。 这支药剂,能复制器官,再生肌体,创造奇迹。却也伴随着不可逆的神经损伤风险,终生的幻痛,如影随形,挥之不去,直至痛到生不如死,失去生命。 他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小臂内侧苍白的皮肤和淡青色的血管。他拿起注射器,针尖抵住皮肤,微微用力,刺入。细微的刺痛传来,他缓缓推动活塞。 冰凉的液体,一点一点,注入自己的静脉。 生活终究不是爽剧,他没有办法手刃仇人,也没有办法挽回父母的生命,甚至无法厘清自己混杂着恨意、感激、依赖与恶心的复杂情感。 他什么都没有办法做,如同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徒劳地挣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这场悲剧的终点,承受药剂所有的代价。他应该在痛苦中清醒地反思、忏悔,在痛苦中死去。 这是他给自己写的结局。 他拔出针头,一个小小的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去擦。 终于,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跌坐进旁边的沙发里。身体陷进去,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天色从深蓝,到墨黑,再到泛起鱼肚白。海岛的夜晚很短,黎明来得很快。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他只是等待着,等待着惩罚的降临。 身后的门,传来了金属锁舌转动的声音。 他想,时间到了。离开的时间到了。 这座与世界相隔的孤岛,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爱恨、背叛、阴谋、生死、真相。此刻都显得那么荒诞而不真实,如同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而梦,无论多么可怕或漫长,终究要醒了。 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来人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打量他,或者在酝酿措辞。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疲惫,“谢谢你,救了我爸。” 是阎宁。 陶培青没有动,也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僵硬地对着来人。 阎宁走到他侧后方,目光落在陶培青的侧脸上,又移开。他抬手,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样东西,那个温润剔透的羊脂玉观音,他轻轻地将它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子上。 “这个玉观音,”阎宁的声音很低,“是你的。” 陶培青依然没有转头。 “我没有骗你。”阎宁继续说,视线落在那个玉佩上,“你爸妈……坠海之后,我……我们的人发现目标错误,立刻进行了打捞。你爸爸被救上来的时候,还有一丝意识……是他,拉着我,要我答应他,如果有一天,我能见到他儿子,就把这个玉佩……交给他儿子。” 阎宁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你的名字,就……”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那个“死”字,沉重地悬在空气里。 第56章 “后来,我按照你父亲说的地址去找过你。但你已经不在那里了。” 那时候,陶培青已经被内心充满愧疚、急于弥补的杜聿礼带走了。 他们错过了,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上。甚至在之后的每一年,阎宁都会托人去烧些祭品,只是他们从未相遇。 直到陶培青救了阎宁,命运的风将他们真正吹到了一起。 “再后来,”阎宁的声音更轻了,“这个玉观音,就阴差阳错地……成了我的信物。” 只有他的信物,才会被如此重视,才对得起当年那份嘱托的重量。 阎宁从未说过,海盗的信物会跟随他们一生。平日里,它是号令船只的凭证,死了,发现他们尸体的人,会用它替他们换一副棺材。 除非身死,阎宁绝不会让它离手。 陶培青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所有的线,都在这一刻收束,拧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绳索,勒紧了他的脖颈。 “所以,”陶培青开口,“我的身份,很早就有人知道了。” 那晚,他走上甲板,遇见醉酒吹风的钱峰。 钱峰道破他的身份,开口勒索。他给陶培青下了最后通牒,几天之内拿不出钱,就去找阎宁揭发一切。陶培青看了一眼钱峰的身后,那根系着安全的绳索,已经断了。他声称要回去准备,便转身离去。 身后,深海吞没了一切。 “大概……是我爸。”阎宁承认得很干脆,“他可能是查到了。碍于我们的关系......他嘱咐钱峰盯着你。”这也解释了钱峰为何会私下调查陶培青,最终招致杀身之祸。 “你爸,早就知道了……” 陶培青重复着。 陶培青不由得想到另一个可怕的推论:既然阎有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当年那场误杀的遗孤,他为什么还会在突发心梗时,放心地让自己这个仇人主刀?阎有那样老谋深算的人,会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可能的复仇者手中吗? 阎有的病,发作得太过巧合。就在阎宁的婚礼前,他和阎武对峙,陶培青可能离开的当口。 可当时,变故突发,情势危急,所有人都被生死时速逼得无暇他顾,没有人,包括他自己,去细想这其中的蹊跷。 “这些事情,”阎宁自嘲地说,“只有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陶培青撑着沙发的扶手,缓缓站了起来。身体因为久坐而有些摇晃,他扶了一下桌角才站稳。 阳光已经从海平面跃出,金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却仿佛一层寒冰,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这一切,”他面向门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终于结束了。” 是啊,父母的冤情有了答案,与阎家的孽缘似乎也到了尽头,与杜聿礼那更是无法言说的结局。但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迈开脚步,朝着房间外走去。 当他与站在一旁的阎宁擦肩而过时,阎宁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第52章 大梦一场 阎宁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别走”两个字在阎宁的舌尖翻滚,灼烧着他的喉咙,可看着陶培青那毫无生气的侧脸,这两个字,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他还有什么资格挽留?用什么理由? 陶培青想抽出手,动作不大,却异常坚定。阎宁的手指收得更紧,固执地不肯松开。仿佛松开这只手,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连这最后一点真实的触碰都将失去。 他们两人僵持着。 阎宁的那句“别走”最后变成了一句,“外面冷。”说完,他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开口了。他没有看阎宁,声音平铺直叙,却字字句句,都砸在阎宁的心上,“我父母死了之后,我就害怕海。怕那种无边无际的海水,怕海浪的声音。刚上你这艘船的时候,阿海逼我吃东西,每次他跟你说我吃完了,其实我都是等他走了,再躲到洗手间里,全部吐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力气,又似乎在回忆那具体的痛苦。 阎宁记得。阎宁当然记得。刚把陶培青弄上船那段时间,他消瘦得厉害,精神也差。阎宁问阿海,阿海每次都说,“陶医生吃过了,就是胃口不太好。” 阎宁信了。阎宁以为他只是不适应,只是闹脾气。阎宁甚至觉得,关一阵子,他就会习惯,就会认命。他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会在阿海离开后,一个人躲在洗手间里,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 那些日子里,船身摇晃带来的眩晕,混合着对深海的恐惧,让他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呕吐,直到吐出胆汁,喉咙灼伤…… 而这一切,发生在阎宁以为他“吃了东西”、“正在适应”的时候。阎宁还曾为阿海汇报的“他今天多吃了点”而感到一丝莫名的满足。他他妈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钱峰死了之后,我没有睡过一天好觉。一闭上眼睛,就是他掉下海的那个画面,还有……很多别的。我只能靠安眠药度日。可你……”无数破碎的画面交织成噩梦,陶培青侧过头,视线对上了阎宁惊愕的眼睛,“你换了我的安眠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阎宁换了他的药,他悄悄换成了糖粉。阎宁告诉自己,这是为陶培青好,长期服用强效安眠药对身体伤害太大。但内心深处,他清楚,他只是不想看到陶培青完全依赖药物入睡的样子,那让他觉得失控。 原来陶培青什么都知道,却从未对他说过一个字。 阎宁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阎宁以为他不知道。 阎宁的呼吸一窒,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半分,但随即又攥紧了。 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仿佛要将积压了太久的东西,一次性倾倒干净。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吃荤吗?是因为我上医学院,第一次上解剖课,面对大体老师……我冲到外面,连续吐了三天,胆汁都吐出来了。从此之后,我再也没办法碰任何肉类,看到,闻到,都会生理性反胃。” 阎宁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个人习惯,或者是某种清高的坚持,甚至可能是杜聿礼给他养成的怪癖。 那是陶培青学医生涯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打击。他崇拜杜聿礼,向往医学,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但当他真正面对死亡的形式,面对那具无私捐献的遗体,意识到这曾经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时,他的身体用最激烈的方式发出了抗议。那之后,肉食对他来说,不再是食物,而是与死亡直接相关的符号。每一次看到,闻到,都会勾起关于死亡的痛苦。 “那一刻我就知道,”陶培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或许并不适合学医。” 这个认知曾经让陶培青无比迷茫。他的人生目标,他的价值认同,都建立在成为像杜聿礼那样的医生之上。他靠着意志力强行克服了对解剖课的恐惧,靠着对杜聿礼的崇拜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医生。 阎宁从来没想过,陶培青为了成为医生,竟付出了这么多。 人们只看到他体面的家世、漂亮的履历、光鲜的人生,这些标签堆得太高了,高到足以遮住他身后所有的努力。 “在你用你的方式,逼我克服,逼我吃肉之后……我失去了味觉。直到现在,无论吃什么东西,甜的,咸的,苦的……我都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阎宁再也听不到。 失去味觉?什么时候的事?当时沉浸在自以为幸福中的阎宁,竟然从未回头看过,陶培青在独自承受这些痛苦。 在那些阎宁看着他终于听话地吃下肉类,阎宁甚至为此感到一丝扭曲的成就感的时候……陶培青其实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 阎宁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在帮助他。逼他吃肉,是为了矫正他,是为了让他的身体好起来,能融入自己认为正常的生活中。 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为什么默默承受这一切,直到此刻。 阎宁猛地回过头,眼睛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我在一起,让你这么痛苦吗?” 为什么不说? 他应该告诉自己的,在自己心软的边缘,陶培青说了,自己或许会停下。至少……至少会知道,自己到底在对他做什么。而不是像一个被蒙住眼睛的刽子手,直到最后一刻,才看到刀下的人早已遍体鳞伤,面目全非。 “阎宁,”陶培青开口,“你知道,我最讨厌你说什么吗?” 阎宁的眼神瑟缩了一下,像预感到了什么。 “我最讨厌你说,你最爱的就是我这张脸。” 过去,陶培青常常在想,阎宁到底喜欢自己什么。 后来他知道了答案。 有一晚,阎宁喝了酒,不多,阎宁看着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抚过陶培青的眉骨、眼睑、颧骨,最后停在下颌边缘。 第57章 他说,“陶培青,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陶培青没有回答。 “你这张脸。”他的拇指又沿着下颌线滑到耳侧,像在抚摸一件珍爱的物件,“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要你。” 从那以后,每次阎宁看向自己,陶培青都会下意识地想起这句话。每次阎宁抚摸他的脸,陶培青都觉得那不是触碰,是确认,确认他的宝贝完好无损,依旧符合他的审美。 陶培青开始厌恶这张脸。 厌恶镜子里那个眉眼清俊,皮肤苍白的人,厌恶自己那种让阎宁着迷的气质。厌恶每次自己出现在阎宁面前时,阎宁看他的那种眼神。 陶培青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不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那年码头上,杜聿礼带走的是一个相貌平庸,甚至丑陋的孩子,阎宁还会在第一眼就想要他吗? 如果自己的脸毁了,破了相,留下狰狞的疤痕,阎宁还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吗?还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最爱你”吗?他会厌恶,会失去兴趣,会像扔掉一件破损的玩偶一样,彻底地放过自己吗? 阎宁愣住了。他想辩解,想否认。 可只在瞬间,陶培青做了一个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遍的决定。他拿起桌子上一个昂贵的玻璃杯狠狠摔碎,弯腰捡起一片玻璃碎片,他举在他们之间,“阎宁,你觉得摔碎了的东西,还拼得去吗?” 陶培青将玻璃碎片对准自己的右脸,决绝地划在自己的右脸上。 从颧骨下方,斜斜地,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玻璃切开皮肤的瞬间,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解脱。他心中那根根被绷紧了太多年,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干脆地断开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沿着他的侧脸轮廓流淌,滴在下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地板上。 阎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震惊和茫然,迅速被一种恐惧取代。他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陶培青脸上的伤口,想要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 但陶培青没有看他。 陶培青甚至没有感到脸上那道新伤口的疼痛,心里的某种剧痛暂时掩盖了皮肉之苦。 陶培青只是拿起桌子上有一块叠放着的毛巾,压在自己仍在流血的侧脸上,白色的毛巾迅速被染红。 陶培青最后回过头。 阎宁站在那里,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他看着阎宁,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向门口走去。 从此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关。 阳光越来越盛,将陶培青即将消失的背影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那么不真实,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阎宁梦中的一个幻影。 最后,他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入了门外那片刺眼的白光里,消失了。 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而阎宁,如同最后才拿到剧本的丑角,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对着满地的狼藉和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终于看懂了这出戏的全部内容。 船来了。停在码头。 阎武已经知道了那场手术的结果,他千万的小心,在陶培青最后的决定前,显得有些卑劣,但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远处,陶培青正朝这边走来。他捂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毛巾,满身血迹,肩上披着阎宁那件不合身的大衣。整个人分不清是刚从地狱归来,还是正要去往地狱。 “培青哥,一路平安。”阎武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让阎家摆脱自己这个麻烦,让阎宁恢复正常,让他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权柄和阎有的重视。这些,随着陶培青的离开,似乎都在朝着阎武期望的方向发展。一切,好像真的要回到最初的样子了,没有陶培青出现的样子。 可阎武那张年轻精明的脸上,却显示出片刻的疲惫。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陶培青不想再细究。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棋差一招。现在才懂,从头到尾,不过是大梦一场。 输赢,都是假的。 -------------------- 都市累人os:别走啊!!!阎宁你怎么就让他走了!!!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呜呜呜~(原地暴风哭泣) 第53章 葬身之地 陶培青转身,踏上连接船和码头的舷梯。就在陶培青的脚即将踏进船舱的瞬间,阎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哥对你是真心的!” 陶培青没有回头,直直地走进船舱里。 船开了。船身轻微摇晃,海面被船首切开,翻涌出雪白的浪花,向着两侧退去,拖出一条绵延不绝的白色尾迹。岛屿在眼前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海平线之下。 陶培青站在甲板护栏边,看着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那股从父母去世后,对海洋的恐惧,此刻似乎淡了许多。海浪的声音依旧,无边无际的蓝色依旧,但那种引起生理性反胃的恐慌感,却没有如预期般袭来。 是因为经历了比深海更可怕的事情吗?人心算计,血仇真相…与这些相比,眼前的危险反而是直白的,不像人心,深不见底,变幻莫测。 “我帮你处理一下。”梁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 陶培青回过头。海风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慢慢地放下了那只一直举在脸侧,紧紧按着的毛巾。 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原本的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和深褐色。 毛巾下方,是一道狰狞的裂口。 皮肉翻卷着,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皮下组织。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组织液,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梁斌看到那道伤口的瞬间,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扶住陶培青的胳膊,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陶培青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梁斌已经打开急救箱,开始往干净的纱布上倒消毒液的动作,他知道,梁斌不会就这么放任他不管。就像这么多年,梁斌始终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给予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船舱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是一张靠窗的长椅。梁斌让他半躺下,调整了角度让外面的自然光能最大程度地照在那道伤口上。他俯身凑近,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走向,眼神专注小心,眉头微微皱起。 “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合。”他说着,从急救箱里取出麻药,折断安瓿,吸入针管,冰凉的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周围。 “有点儿疼,你忍忍。”梁斌说着,将针尖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肤,缓缓推注。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对于一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不是心如死灰,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垂下眼,不再说话,开始小心地处理伤口。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细线穿过,打结,剪断。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专注而谨慎。 梁斌想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不必这么强忍。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手边只有普通的缝合线,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做到的只有让伤口对合整齐,避免感染。但是拆线后,这道痕迹,怕是会永远留下了。 梁斌将沾血的纱布放到一边,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用棉签蘸着,极其轻柔地涂在缝合好的伤口边缘。 “你回去之后要小心护理,不要沾水,定期换药。”他轻声嘱咐,然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和无奈,“疤痕……是难免的。”他顺手将桌子上一个反光的不锈钢杯子移开,不让它映出陶培青此刻的面容。 那张原本干净清俊的脸上,如今横亘着这道狰狞的缝合线,让人觉得残忍。 “不碍事。” 陶培青的声音很轻,看着梁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却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内心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当爱与恨,恩与仇在同一具身体里同归于尽,脸上多一道疤,少一道疤,又有什么区别呢? 船舱里有人走出来。陶培青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杜聿礼。陶培青显然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杜聿礼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以往那种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杜聿礼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加快。他的手伸出来,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培青,你受苦了。”他的声音干哑,“和我回家吧。” 家。 这个字,猝不及防地刺了陶培青一下。 回家。 二十年前,在破旧的码头,在失去父母,茫然四顾的绝望中,杜聿礼也是这样,向他伸出手,说,“别怕,跟我回家吧。” 第58章 那时的家,是重新开始的可能。陶培青抓住了那只手,把他当成了救赎,当成了亲人的替代。陶培青把那间充满了医学书籍和虚假温情的房子,当成了他之后唯一的归宿。 现在,杜聿礼又一次向他伸出了手。 陶培青看着他那双伸在半空中的手。这双手,救过很多人,也毁掉了他的家。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这张陶培青曾经无比熟悉无比依赖,甚至视为榜样的脸。此刻,上面写满了急于弥补的迫切和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杜聿礼还不知道陶培青已经知晓了一切。他还沉浸在他自己愧疚和赎罪的叙事里,以为陶培青依旧是那个对他充满感激,需要他指引的养子。 他不知道,他精心构筑了二十年的家,那个用谎言和愧疚搭建的空中楼阁,在陶培青心里,随着真相的揭露,已经轰然倒塌。 “家?”陶培青的声音很轻,“我还有家吗?” 杜聿礼的手僵住了。他脸上的激动凝固,转而变成一种更深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梁斌走了上来。他轻轻地拍了拍杜聿礼的胳膊,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调解的意味,“教授,您脸色不太好,先去休息一下吧。” 杜聿礼迟疑地看着陶培青,又看看梁斌,他似乎也从陶培青毫无波澜的反应和梁斌的介入中,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他最终没有坚持,一步三回头,颓然地走出了船舱。 船向着最近的港口出发,会将他们送在最近的码头。 船舱里,暂时只剩下陶培青和梁斌。 梁斌走到他旁边,隔着窗子看着远方的海平线,故作轻松地说,“这里的风景真好。终于离开那个地方了。”梁斌顿了顿,侧过头看他,“怎么样,想好之后去哪里了吗?”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海。蓝色深深浅浅,阳光洒在上面,碎成无数跃动的光点。 “下周,”梁斌看着海,慢慢地开口,“我要去仁和医院报道了。” 陶培青回过头,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仁和医院? 那不是梁斌会去的地方。陶培青太了解他了。他选择做无国界医生,满世界跑,去最艰苦最危险的地方,不仅仅是为了践行医学理想,更是他抗拒那种被束缚在固定体系里的感觉。 他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讨厌论资排辈,讨厌为了晋升而钻营。他追求的是医学本身的纯粹,是一种精神上的自由。 仁和,恰恰是这种自由的反面。那是一台庞大精密,每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的机器。需要遵守无数的规章制度,需要处理复杂的人际和科室关系,需要应付各种检查和文书工作,把自己变成一个符合机器运转标准的零件。 陶培青的惊讶毫无掩饰地写在脸上,直直地看着他。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梁斌似乎被他过于直接的反应逗乐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嘲,有些无奈,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坦然。 “怎么这么看着我?”梁斌迎着陶培青的目光,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调侃,“铁饭碗诶,以后再也不用为了温饱担心了。” “也好。”陶培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所有的复杂情绪压了下去,重新看向海面,“有个地方待着,总比飘着强。” “是啊,而且,这样就可以离你更近一点。”梁斌看着陶培青,“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 陶培青没有回应。 船继续向前。 身后的岛屿早已不见踪影,前方,陆地的轮廓还隐匿在海平线之下。 陶培青婉拒了梁斌照顾的好意,终于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小屋子。这个短暂属于他一个人的地方,后来,也被阎宁暴力入侵,又在他最后一次暴怒后,留下满地狼藉。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一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时间在这里似乎凝固了。光线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地板上,碎玻璃碴和陶瓷碎片还散落着。可能是阎宁摔的,也可能是他在挣扎或躲避时碰掉的。那些残骸就那样待在那里,无人清理。 沙发上,随意搭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阎宁的。他记得这件衣服,阎宁曾穿着它,在某个夜晚,用那种混合着占有和审视的眼神看着他。现在,它皱巴巴地团在那里。 茶几上,烟灰缸里还有未清理的烟蒂。也是他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烟草味,混合在灰尘味里,构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关于过去的提醒。 一切都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也是他们在这里最后一次激烈冲突后的样子。 以往,无论心里多乱,他总有一种本能的行为,整理打扫,让一切恢复秩序。但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心里却升不起一丝一毫去整理的欲望。 整理干净了,又能怎样?这房子就会变成家吗?过去的一切就会消失吗? 算了。 陶培青反手关上门,将外面过于明亮的日光彻底隔绝。走到窗边,抓住厚重的窗帘,“哗啦”一声,用力拉上。 最后一丝天光被阻挡在外。 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帘边缘漏出的极细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里陈设模糊的轮廓。黑暗包裹上来,带着封闭的安全感。他不需要光,光会照见过去,照见破碎,照见那些他不想看见的痕迹。 他倒了一杯水。从厨房水龙头接的,冰凉。他端着水杯走到沙发边,身体向后倒去,陷进沙发里。布料粗糙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他用胳膊遮住眼睛,阻挡着即便在昏暗中也存在的光感。 黑暗笼罩视野,身体的感知却变得异常清晰,一种细微的疼痛,开始在身体内缓缓蔓延。 他曾以为,找到仇人,是一切痛苦的终点,也是新生的起点。 他以为世界的规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血债血偿。他以为有了结果,得到真相,父母的冤魂就能安息,他内心的空洞就能被填补。 可现在呢? 真相找到了。仇人也找到了。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对杜聿礼,他下不去手。那二十年的养育之恩,如同一副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复仇的手臂,也锁住了他纯粹的恨意。恨与恩扭曲在一起,变成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对阎家,复仇的意义早已在手术室里,在阎有坦然将命交到自己手里,又在陶培青最终救下他的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更何况,阎有没死。那场他以为的复仇前提,根本不存在。 而对于阎宁,是欢愉和创伤,两者搅在一起后,再也分不开的混合物。 当他决定放过杜聿礼的那一刻,父母在他心里,又死了一回。这一次,是他亲手杀的。 巨大的虚无感,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令人窒息。它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欲望,所有活下去的动力。 还好,他还可以藏在这里。 而影痛剂带来的死亡,这竟成了他唯一能确定的事情。 -------------------- 本周连续四更哦贝贝们~爱你们啾咪~????? ? ????? 第54章 万箭穿心 最初的几天,他的身体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平静。注射后持续不断的酸胀感和嗡鸣,竟然渐渐消失了。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甚至舒适。仿佛所有的负担、病痛和重压都被暂时卸下了。他能感觉到一种漂浮般的解脱感,思绪变得缓慢,情绪平稳得近乎不存在。 睡眠也变得深沉,几乎没有梦。 但这平静,反而更像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死寂。他知道影痛剂的特性。他知道这最初的宁静意味着什么,它在蓄力,在重新编排他的神经系统。这宁静本身,就是恐惧的一部分。 你会清楚地知道地狱就在前方,而这短暂的喘息,只是为了让你更清醒、更敏感地去感受即将到来的一切。 果然。大约一周后,平静被打破了。 他发现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试图握紧,可抖动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用力而更加明显。连拿起杯子这种普通的小事,他都快要做不到了。陶培青努力地稳住自己的手,将杯子放下,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积着薄灰的茶几玻璃上,留下几个透明的圆点。 痛感来了。它沿着体内那些需要再生和脆弱的神经通路,进行精准的刺激。而对陶培青而言,长期的精神重压、剧烈的情绪震荡、复杂的心理创伤……这些痛苦,被影痛剂识别放大,并转化为了躯体上最直接的酷刑。 痛苦,集中在了大脑和神经系统。每一天,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就会毫无预兆地出现。像同时有两根冰锥,从左右太阳穴缓慢地刺入。深入的穿透感刺穿颅骨,进入颅内,开始在脑子里不停地搅动。它带着某种邪恶的目的性,仿佛在翻找什么。它搅动着脑组织,搅动着神经突触,搅动着记忆的深潭。 第59章 于是,那些它拼命想要封存,想要遗忘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开始闪回。那些模糊的噩梦片段,不断在他脑子里高清沉浸式的重播,窒息感让它从沙发上弹起来,大口喘气,手指下意识地抓挠喉咙。 那些本该美好的记忆,也在坍塌。它们散发着变质的腐臭,和颅内的尖锐刺痛混在一起,一起涌上来,让他止不住地一阵阵干呕。 不仅仅是神经性的疼痛,心理痛苦也为躯体上的痛苦加重了砝码。他的大脑,他的身体,正在被迫一遍遍重新经历那些最可怕的时刻。 睡眠,成了奢望。即使侥幸在药物或极度疲惫下入睡,也很快就会在剧痛或窒息感中惊醒。他几乎再难睡够整夜。睡眠,曾是陶培青在任何境遇下都要保证的东西,失去睡眠,会让一个人失控。可现在,他已经完全无法控制了。 时间失去了界限,白天和黑夜在拉紧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变得模糊不清。他只是在疼痛的浪潮中颠簸,在短暂缓解的间隙苟延残喘。 更可怕的还有幻痛。他身上曾经受过伤的任何部位,都会突然传来尖锐的疼痛。这些幻痛毫无规律,随时随地可能发生。腿上旧疤的一阵灼烧,手腕曾经扭伤处的突然刺痛,哪怕是一个早已愈合的刀口,甚至只是指尖一个早已愈合的微小针孔处都会有细密的锐痛。它们和颅内的疼痛,构成了一个无休无止的、全方位的身心酷刑。 仿佛伤口重新裂开,仿佛当时的痛楚是被原封不动地储存,此刻又被重新提取、播放。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也在嘶鸣着,把他一遍一遍拉回到那天。 他蜷缩在沙发上,有时甚至连走到沙发的力气都没有,就跌坐在地板上。牙齿紧紧咬着不知从哪里扯来的毛巾或抱枕一角,防止自己因剧痛而喊出声。身体因为疼痛而蜷缩、颤抖、痉挛。 汗水浸湿了衣服,又变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纯粹是生理性的反应。有时会干呕,但胃里空无一物,只能吐出一些酸水。 这就是影痛剂带给他的。不是快速的死亡,而是清醒的凌迟。它用疼痛,将他过去二十年所经历和积累的所有创伤,生理的,心理的,都翻找出来,让他一遍遍重新体验,不得解脱。 窗帘紧闭。房间里只有他粗重或不规律的呼吸声,偶尔压抑不住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呻吟,以及身体与沙发或地板摩擦的细微声响。 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是晴是雨?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世界缩小到这个昏暗的、布满灰尘和记忆碎片的房间。时间拉长成一段段疼痛的间隔。 而他,被囚禁在其中。 他会这样到死吗?在意识模糊的间隙,这个念头会一闪而过。然后,很快被下一波更剧烈的疼痛淹没。 他蜷缩在卧室的床上,整个人深陷在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里。他听到了屋外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哒……” 有人进来了。 陶培青带着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觉,和恐惧被发现的不安。谁会来?他下意识地朝着卧室门的方向,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句,“谁?” 客厅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喊完后,胸腔里费力的喘息声。 他凝神去听,没有脚步声,没有其他动静。仿佛刚才的门锁声只是他疼痛产生的幻觉。 他想起来了。 他曾经给过梁斌一把这里的备用钥匙。梁斌半开玩笑地说,“你一个人住,万一哪天晕倒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给我把钥匙吧,至少我能来给你收尸。”陶培青当时也笑了笑,没当真,但还是去配了一把给他。随口说,“行啊,要是真到那一步,麻烦你了。” 一句随口的托付。现在,这话竟然要成真了。 陶培青想,如果自己真的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屋子里,总要有个人来发现,来处理这具逐渐腐败的躯体,来通知该通知的人,来处理这间房子最后的东西。这样的事情,晦气,麻烦,不吉利,是对受托者的一种残忍。但除了梁斌,他还能找谁呢? 只有梁斌。他一直游离在自己复杂人生的边缘,自己好像总是在给他添麻烦。以前是,现在是,连收尸这样最不堪的后事,也要落到他头上。 他这一辈子,亏欠梁斌的,已经太多。索性,就亏欠到底吧。 把这人生最后一程的狼狈和丑陋,也一并交给他。虽然这对他而言,太过残忍。 是梁斌来了吗?他在黑暗里,朝着客厅的方向,用尽力气提高了一点声音,试探性地问,“梁斌?” 他的声音已经嘶哑难听,在空旷的房子里甚至激起一点微弱的回音。 可客厅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刚才的门锁声和他嘶哑的呼喊,都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听到一些零碎的收拾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疼痛的间隙里,变得格外漫长。最后,是非常非常轻的脚步声。不是走向卧室,而是走向门口的方向。“咔哒”一声,轻轻合上。 他走了。他并没有强行闯入陶培青躲藏的地方,没有查看,没有多说一句话。就像从未出现过。 疼痛再次袭来,这一次夹杂着一种闷钝的,来自胃部的痉挛。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潮湿冰冷的枕头里,将所有疑问和思绪都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的浪潮暂时退去一些,留下一种浑身散架般的疲惫。他挣扎着,几乎是爬着,从床上下来。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慢慢地挪到卧室门口。 客厅里,窗帘依旧紧闭,光线昏暗。 但他看到了不同。茶几上,原本只有灰尘和那个倒下的空水杯。现在,上面放着几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他扶着墙,慢慢挪过去。 袋子里面有面包,有牛奶,有瓶装水,有方便面,有水果,还有几盒不知道是粥还是汤的即食产品。还有一盒新的止痛药,和一包医用纱布、碘伏棉签、创可贴。 冰箱也被重新整理过,里面塞满了新的食物,替换掉了可能早已腐烂的旧物。地上散落的碎玻璃,也被粗略地扫到了一边,堆在墙角。 梁斌从来都是这样,从不过多的打扰。 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满桌满冰箱的食物,看着墙角那堆玻璃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袋,机械地咬了两口。咀嚼和吞咽都变得困难,口腔和喉咙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抗拒着食物。刚吃了几口,来自颅内的刺痛毫无预兆地再次降临。这一次来得格外猛烈,伴随着胃部的剧烈痉挛。他手一抖,手里剩下的面包掉在地上。 他想去拿桌上的水,想冲淡喉咙里干涩灼烧的感觉和胃部的不适。手伸出去,却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杯子被碰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剩下的半杯水全部泼溅而出,浇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感觉,一下子洇开了。 他撑着茶几想要站直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一旁歪倒。倒下时,手掌下意识地撑地,却正好按在了那堆碎玻璃碴上。 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他抬起手。昏暗的光线下,掌心被划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鲜红的血正迅速涌出,顺着掌纹滴落在地上,混入未干的水渍里,晕开一小片淡红色。 但他无暇去顾及这个伤口。因为几乎是同时,一股更庞大的剧痛从身体内部爆发了。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向外撕扯。肝、胃、肠……所有器官都像要移位、破裂。那种疼痛从体内最深处散开,瞬间淹没了掌心的刺痛,淹没了他的所有意识。 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内脏的剧痛而痉挛蜷曲,像一只被丢进沸水的虾。手掌压在地上,伤口蹭着地面,血还在流,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神经,都被体内那场无声的爆炸和撕裂占据。 汗如雨下。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他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掌心的伤口和灰尘污垢黏在一起,看起来脏兮兮的。 痛得太深,太钝,意识碎成了渣。昏沉之间,似乎有门轴转动的声音。脚步声不疾不徐,踏过木地板,停在他身边。一双手伸了过来,穿过他的腋下和膝弯。那手臂十分有力,将他从冰冷的地上托起。 身体悬空的一瞬,他恍惚地想:是谁?可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觉得十分熟悉。他被轻轻放在了床上,身下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地板,而是干燥柔软的褥子。那双手替他脱去沾满污垢和冷汗的外衣,动作有些笨拙,却极尽小心,避开了他掌心的伤。 清凉的触感覆上他火辣辣的掌心。他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洗去凝结的血污与灰尘。接着,干燥柔软的布条一圈圈缠绕上来,裹住了伤口,虽然包扎得不算工整,有些松垮,但那份细心的妥帖,却透过皮肤,一丝丝渗进他几近麻木的知觉里。 第60章 粗糙的旧衣被换下,换上干净的睡衣,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久违的的体面与温暖。 他彻底坠入黑暗。 时间失去了刻度。剧痛并未立刻离去,它像一头盘踞在骨髓里的困兽,挣扎着,撕咬着,不情愿地一寸寸退却。从尖锐的啃噬,到沉重的碾压,再到绵长而顽固的钝痛,最后,终于化作一丝游弋的酸楚。 再次睁开眼,他躺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身上是略有些宽大的格子睡衣。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被一层洁白的纱布包裹着。 视线转动。他换下的那身脏破衣服,此刻正湿漉漉地挂在屋内拉起的一根细绳上,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坠落的声音。他躺在干净的床单上,之前那场将他碾碎的痛苦,以及那个他没认出的人,仿佛一场隔世的梦。 第55章 物是人非 自那以后,一种无言的默契形成了。每天同一个时间段,门锁转动的声音,都会准时响起。 他会立刻,用尽此刻身体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挣扎着从客厅挪回卧室,如果他本就在卧室,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陶培青不想让他看见自己。 不想让他再次看见自己蜷缩在地板上,浑身冷汗、痛苦抽搐的样子。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疼痛到失禁而弄脏的衣裤和床单。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因为长期不见日光,疼痛折磨而迅速消瘦,形销骨立的鬼样子。 那太难看,太不堪,太没有尊严。 他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用布蒙了起来。无论是卫生间的镜子,还是卧室的镜子,甚至是厨房里那个不锈钢水壶,无一例外。他自己都不想再看到自己如今被痛苦摧毁,不成人形,颓唐腐烂的模样。 他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安慰,更不需要任何形式的看见。他只需要这片黑暗,这片无人打扰,可以让他独自腐烂的空间。 在那个人来的时间里,陶培青把自己藏进卧室最深的角落,用被子蒙住头,即使闷热窒息,或者疼痛正在肆虐,也死死咬住嘴唇或任何能咬住的东西,不发出一点声音。 而外面的那个人从未尝试推开卧室的门。从未在离开前,对着门的方向说一句话。 他只是做完他认为该做的事就走,最后,再次响起那声轻微的“咔哒”,门锁合上的声音。 每一次关门声响起,陶培青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会稍微松弛一点,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但至少,他维持住了最后一点,在别人面前的体面。 等待某一天,梁斌打开门,发现一切已经结束。 最近,陶培青几乎每天都会在这种全方位高强度的痛苦轰炸中,被痛昏过去,彻底失去意识。而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冷汗流淌,意识却已经滑入了没有时间和空间概念的深渊。 在这片意识的混沌里,他开始出现幻觉。 他总觉得,有人站在他身边。有一双手臂会伸过来,带着刻意放轻的力道,将他从冰冷潮湿的床褥中捞起,搂进一个宽厚坚实的怀抱里。 怀抱是温热的。隔着他薄薄的,脏污的衣衫,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胸膛的起伏。他的脸贴在那人的胸口,鼻尖萦绕着一股极其淡的,混合了烟草和某种冷冽须后水气息。 很像阎宁的味道。 他抗拒,他想挣扎,想推开。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唯一能动的,似乎只有手指。而痛苦一波波的袭来,于是,他只能死死地揪扯住那人胸前的衣料想缓解半分。他的手在抖,手指痉挛着,把那一小块棉布攥得紧紧的。 在幻觉中,场景也变了。他不再是躺在自己这间小房子里。他又回到了阎宁的船上,回到了那间曾囚禁他的屋子。 阎宁就在他身边,坐在床沿。路路通,那只总是懒洋洋、偶尔会用湿润鼻子蹭蹭他的大狗,就蜷缩在床脚的地毯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然后,他恍然醒来。 冷汗涔涔,心脏狂跳。 眼前是拉紧窗帘后依旧昏暗的天花板,身下是潮湿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颓败气息。 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热的怀抱,没有棉质衬衫的触感,没有摇晃的船身,没有阎宁,也没有路路通。 只有依旧隐隐作痛的躯体,和一片死寂又令人窒息的空旷。 又是幻觉。 他撑起仿佛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身体,勉强坐起来。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酸痛抗议。 他挪到客厅。茶几上,冰箱里,不出所料,又出现了新的东西。新鲜的食材,瓶装水,医疗用品,还有一盒看起来是餐馆打包的,尚且温热的粥。地上的污渍和水渍,也被重新清理过。 那个无声的访客,又来过了。在他被痛昏的时候,完成了他的补给任务。就在他对着满桌食物发呆,胃里却因为疼痛而毫无食欲时,手机突然响了。 手机响了很久,陶培青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声音的来源,他慢吞吞地挪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梁斌”的名字。陶培青愣了一下。梁斌不是刚才来过吗?他看着桌子上的东西,为什么现在又打电话?是有什么要叮嘱他的吗?还是他要告诉自己以后不会再来了? 他按下了接听键。 “培青?”电话那头,传来梁斌试探性的声音。 陶培青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只是走了几步,腿软得撑不住身体,重新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的手还握着电话,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让自己能坐起来。 “嗯。”声音嘶哑地回应了一个字。仅仅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和发声,都让他感到费力。 “你在家吗?”梁斌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 陶培青含糊地又“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他不想多说话。喉咙疼,胸口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只想快点结束这通电话,好让自己能安静地躺着,等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剧痛。 “你方便来下医院吗?”梁斌的声音压低了,透着严肃和急切。 他的心往下一沉。医院?他现在这个样子,连走到门口都困难,怎么去医院?更何况,他不知道下一波剧痛什么时候会毫无预兆地降临,将他再次击倒在地,丑态百出。 “有事儿吗?”陶培青勉强问,声音有气无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梁斌缓缓地说,“阎宁把杜教授绑架了。” 陶培青的大脑瞬间空白了,随即又被各种混乱的思绪填满。 阎宁?绑架杜聿礼?为什么?什么时候?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跳出来,但他不知从何问起。 梁斌的声音继续传来,“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阎宁只留了字条,说他带走了杜教授。”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 “还有一件事情。”梁斌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他明显犹豫了,停顿了很久。 “你说吧。”陶培青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 现在,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现在更糟呢?命运的剧本难道还能写出什么更荒诞的剧情? “杜教授,确诊了阿兹海默,现在会间歇性的忘记一些事情。所以,我才担心他,他和阎宁在一起,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陶培青睁开眼睛,看着白茫茫的天花板。 阿兹海默。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夜以继日工作的医学权威,发表过无数篇论文的学者,那个用二十年精心编织谎言,构建起一个虚假父子关系的人,最后……竟然患上了阿兹海默。 他会逐渐忘记。忘记那些复杂的公式,忘记那些精密的实验步骤,忘记他取得的那些荣誉和成就,忘记他精心维护了一辈子的形象和名声。 也可能会忘记,二十年前那个冰冷的海夜,那艘被他嫁祸的渔船,那对无辜丧生的渔民夫妇,和他自己手上那永远洗不净的血腥。 命运真是绝妙。 让一个顶级聪明的人最恐惧的方式,遗忘,来作为他的结局。让他在逐渐的混沌中,走向生命的终点。不再有清晰的痛苦和清醒的负罪感,只剩下茫然和无知。 杜聿礼这一生,做了那么多选择。他选择了保护他的研究成果,选择了嫁祸他人,选择了把陶培青养大,选择了隐瞒真相二十年。 他以为只要足够聪明和谨慎,就能掩盖一切,逃避一切。 可最后,他连自己的记忆都掌控不了。 命运对他,到底是太仁慈,还是太残忍? 遗忘对他来说,或许是一种解脱。他不会再记得痛苦,无论是他施加的,还是他承受的。 而自己,连遗忘的资格都没有。自己必须清醒地感受每一分痛苦,记住每一个细节,直到最后一刻。 “培青?你还在听吗?”梁斌的声音将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 第61章 “嗯。”陶培青断断续续地回应。 一个刚刚就在他心头盘绕的疑问,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梁斌,这段时间,你来过我家吗?” 电话那头,是毫无防备的愣怔和沉默。不需要他回答了。 那每天定时出现、补充物资、清理家里狼藉的无声访客,不是梁斌。一个名字,一个身影,伴随着那些过于真实的幻觉,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阎宁。他一直都在。在自己最痛苦、最不堪的时候,他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自己身边。甚至在自己痛昏过去、意识模糊的时候,一直呆在自己身边。 刚才梁斌的电话,彻底证实了这一点。梁斌显然不知道自己这里的状况,他最近大概因为杜聿礼的病和失踪焦头烂额。 那么,那个每天出现的人,只可能是阎宁。 现在,他甚至绑架了杜聿礼。 他要做什么? 杜聿礼是影痛剂最初的研发者,他知道配方,知道效果,甚至可能知道如何缓解或加剧。阎宁绑架他,是为了这个?是为了报复杜聿礼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是为了用杜聿礼来威胁自己? 无数的疑问在脑海里冲撞,让他本就疼痛的神经更加不堪重负。 “杜教授的事情,我尽力。”他说完,不等梁斌回应,陶培青挂断了电话。 原来,这段时间,他的梦,不是幻觉。而是真的。 第二天。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落在墙上的圆形挂钟上。每天这个点,阎宁都会来。陶培青撑着沙发的扶手,缓缓站起身来。他不知道影痛剂还会在体内折磨他多久,他只知道,痛的时候,就意味着他还活着。 他走到衣柜前,想换一身合适的衣服。不能总是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他不想总是这副颓唐的样子。不知怎么,他竟然最不想用这副样子见阎宁,尤其是他还清醒的时候。 他拉开柜门,拿出之前的一件衬衫。白色的简单款式,他套在身上,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的衬衫,愣住了,衣服明显的大了很多。肩膀的位置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空出一圈。他又瘦了。这些日子,那些事情,那管注入血管的药剂,把他最后一点血肉都榨干了。 柜子里,一件厚重的大衣无意间从衣架上滑落,坠在地上。 那是阎宁的。是他离开的时候,阎宁给他披上的。陶培青回来以后,随手将它塞进了柜子深处,再也没动过。 陶培青弯腰去捡。大衣很重,沉甸甸地搭在他手臂上。他正要把它重新塞回柜子,一个极轻的声响,从他脚下传来。 有什么东西,从大衣的口袋里滑落出来。 他蹲下身。地上,是一个银色的戒指和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那个戒指静静地躺在木地板上。样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就是一只素圈戒指。陶培青把它捡起来,指腹轻轻摩挲过内圈,触到一行刻进去的小字。 “más allá del fin del mundo。” 在世界尽头之外。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打开纸条,上面是阎宁熟悉的字迹: “世界尽头之外,皆是你我。是世界的尽头,是我们的开始。” 陶培青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帘缝隙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落在他手里的戒指上,落在那行小字上,落在他的指尖上。 是阎宁遗留在衣服里的吗?还是阎宁对自己故意的挽留? 他突然想起那部没有看完的《泰坦尼克号》,他后来自己无聊的时候看完了。 最后,rose获救的船上,在口袋里发现了那条名贵的海洋之心。她攥着它,走向新生,也走向没有jack的余生。 只是,留在陶培青手里的不是宝石。 他有的,阎宁曾奋力一搏的真心,是比宝石更加珍贵无价的东西。 第56章 飞蛾扑火 陶培青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他把戒指和纸条重新放回大衣口袋里,把大衣叠好,塞回柜子深处。关上柜门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间。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镜子上的毛巾被他一把扯下来,搭在架子上。镜子里映出的那个人,让他愣了一下。 那是他吗?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眼底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 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道伤疤上时,顿住了。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口,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黑线还嵌在皮肤里,但伤口边缘已经完全收拢,愈合的速度快得不正常。 影痛剂。 他说不清这是阴差阳错的幸运,还是对他彻底的诅咒。 到底是想让他忘记,还是让他永远无法忘记? 他干脆剪开线头,从皮肤里将缝合线抽出。 他一手撑着水池边缘,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拿起电动刮胡刀,按下开关,已经没电了。他只能找出放在洗手台下的简易刮胡刀,他打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涂上剃须膏,拿起刀片。 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仅仅是这么一件生活的小事,他用了一个多小时。 他收拾好自己,走出卫生间,坐回沙发上。他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等待着那个时间,等待着那扇门被打开,等待着那个人出现。 门外。一个穿着黑色长款风衣的男人把东西暂时放在门口的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楼道漆黑,看不清是谁。只是他放下东西的时候,恰好碰到了楼道里的感应灯,照亮了阎宁的脸。 这把钥匙,是阎宁从他门口的脚垫下找到的。陶培青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或者已经忘了。那天阎宁来的时候,看到他门口的地垫微微翘起,下面露出一角金属。他蹲下来,掀开垫子,就看到了它。 陶培青没有换锁。阎宁觉得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也可能上天给了他一次挽回的机会。 阎宁把它收起来了。 从那天起,阎宁每天下午都会来。带着东西,用这把钥匙打开他的门,进去放下补给,清理一下他能看到的狼藉,然后离开。从不发出声音,从不走进卧室,他怕惊扰了陶培青,陶培青再一次惊慌逃走。 阎宁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就像陶培青门口的那把钥匙一样。 阎宁像往常一样,将带来的东西放在门口。超市的塑料袋里,装着新鲜的牛奶,面包,还有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品。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将钥匙插进锁孔,熟练地转动。 门开了。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背对着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身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瘦削的脊背上,落在他一动不动的侧影上。 阎宁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时间,陶培青会坐在那里。往常这个点,陶培青要么不在,要么在里屋,根本不会以这种姿态出现。 他拎起东西,进了门。反手把门关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东西。打开冰箱,把里面已经过期的牛奶和面包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再把新的牛奶放进去,新的面包摆好。动作熟练,习以为常。 客厅里,陶培青依旧背对着他坐着。他希望疼痛可以来的晚一些,但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那种熟悉的阵痛,又开始隐隐发作。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从血管里往外涌,细小的疼痛开始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从茶几下摸出一包烟。他不常抽,但此刻,他需要点什么来压住那正在升腾的疼痛。 他抽出一支,点燃。 烟雾在眼前缭绕,辛辣的气味冲进肺里,尼古丁短暂抑制了他的疼痛,让他得以从那阵汹涌的浪潮中浮出水面,能够呼吸,能够思考。 一支烟抽完,他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房间里,只能听到阎宁在厨房收拾东西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响动。 “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厨房里的响动,停了。 阎宁知道他迟早是会发现的。他早就在脑子里准备了很多句预案,可以说“我只是来看看你”,可以说“我是来谢谢你”,可以说很多很多。可现在,那些话一句也挤不出来。 他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边缘,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 “你把杜聿礼藏哪儿了?” 陶培青不再称呼杜聿礼为父亲,甚至没有称呼他杜教授。陶培青开门见山,声音里有一种阎宁熟悉的冷淡,那种冷淡曾经让阎宁抓狂,此刻阎宁却只觉得心疼。 “他很安全。”阎宁说。 他在问自己杜聿礼,他在关心那个欺骗了他二十年,毁了他家庭的人。他在关心一个罪犯。 他在关心所有人。 所有人,除了自己。 阎宁多希望陶培青能回头看他一眼,他能关心一下自己好不好,但陶培青没有任何的周旋。他的背影纹丝不动,他对阎宁的好坏,根本不关心。 “你带走他要做什么?”陶培青尽量让声音放平。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攥紧,动作很小,藏在沙发的阴影里。他不能让阎宁听出来他正在忍痛,不能让阎宁看出任何破绽。 第62章 阎宁没有注意到那只手。他的目光落在陶培青一动不动的后脑勺上,落在那些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上。 “他就是当年的那个罪魁祸首。”阎宁说。他转身走回厨房,重新开始整理那张并不凌乱的桌子。把抹布叠好,把调料瓶摆正,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事可做,“他总要承受他该承受的惩罚,不是吗?” 阎有醒来后,告诉了他所有的事。那一晚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被掩埋的真相。包括那个文件里没有的人,杜聿礼。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陶培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轻描淡写。 阎宁的手停住了,他再次看着那个始终不肯回头的背影。 “那你和我之间的事情呢?” 客厅里,陶培青的脊背似乎僵了一下。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句话在他的口中滚了几滚,终于说出来。 陶培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阎宁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微微蜷了蜷,像在承受什么。 “你为什么还是救了我爸。”阎宁绕过沙发,走到陶培青侧面,看着他,想要得到他真正的答案。 陶培青的额前,因为疼痛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只是在逆光中,那些汗珠看得不太真切。 “你骗了我。”阎宁的声音低下去,“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到最后,你还是在骗我。” 沉默的墙,又深又厚,把阎宁挡在外面。 陶培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时,他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刀,面前躺着那个毁了他家庭的人。在他抉择的瞬间,他听到了阎宁的声音。 “我就相信你。” 这句话从记忆深处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拽住了他下坠的手。 那一刻,是上天不想让他做出错误的选择吗?还是他自己心里那杆称,因为一个声音,轻轻倾斜了一边? 刀落下。他做出了决定。 “你骗了我这么多次,那你说你从来没爱过我,”阎宁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是骗我的吗?” 陶培青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攥着沙发边缘,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他刻意地垂下已经渐长的头发,挡住自己可能泄露痛苦的表情,不让阎宁看见自己的脸。 “把杜聿礼送回医院吧。”陶培青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怎么也压不住,“他已经得了老年痴呆,他已经得到了他该有的报应。” 阎宁站在他面前,“那不见我,是对我的报应吗?” 陶培青没有抬头。他不敢抬头,一抬头,阎宁就能看见他脸上所有秘密。 “梁斌已经在医院等他了。”他继续说,像没听到阎宁的问题,固执地绕回那个话题,用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不敢回答我吗?” 他们之间只隔着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可这几步,却好像是千山万水。 一个蜷缩在沙发上,苦苦支撑。 另一个站在他面前,心口流血,等一个答案。 陶培青的手伸向桌子上的烟盒,他的动作有些急,他快速地想要用尼古丁来压制那正在翻涌的疼痛。他拿起打火机。 咔哒。咔哒。 打火机点了几次,都没有燃着。火星迸溅,又熄灭。再按,再灭。他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再燃不起来。 阎宁看着他,他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打火机。他凑到陶培青面前,拇指按下,一簇橙色的火苗在他们间燃起来。 陶培青的手抱在怀里,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臂,将他的手藏起来。他侧过脸,凑向那簇火苗,火光暂时照亮了他的侧脸。 阎宁愣住了,那张脸上,那道之前还狰狞着的伤口,已经几乎消失了。只剩下一条粉色的细线,留在他的皮肤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天他们激烈的争吵,那些话,那些眼泪,那道在他脖子上留下的痕迹,那件沾着灰的白色衬衫,如同一场幻觉。 可他们都知道,那不是。 第57章 千疮百孔 烟点燃了。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微微颤抖的唇间溢出,在两人之间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轮廓。 可陶培青不敢看向他。一看,就会泄露太多。 阎宁依旧举着打火机,忘了收回去。 火苗在空气中静静燃烧,映着陶培青那张已经看不出伤疤的脸,映着他额角的冷汗,映着他始终没有看向自己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阎宁的声音很轻,也隔着一层烟似的。 阎宁看着眼前这个人,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但此刻又那么陌生。 陶培青没有回答,只是又吸了一口。 阎宁看了一眼面前已经空了的烟盒,包装皱巴巴地团在茶几上,阎宁扫了一眼,记下了牌子,“我明天带新的给你。” 阎宁话出口,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一切还能回到从前,好像他还是那个可以随意进出这里,随意安排一切的人。好像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一直一直来。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里有一种强撑着的平稳,如同一块薄冰,随时会碎裂,“我想我们之前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我不信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阎宁没有起身,反而蹲在陶培青面前,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陶培青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近得陶培青无处可逃。 陶培青下意识地侧开脸,垂落的头发挡住了陶培青脸上所有的表情。 “你之前问我,我会爱上仇人吗?”阎宁的声音有种很潮湿的感觉,陶培青能感觉到他在极力压抑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爱你。只要是你陶培青,你只会有一个身份,就是我的爱人。”他停顿了一下,“不管你骗我,还是伤害我,我都爱你。” 陶培青低垂着眼睛,一动不动。 只有叼在嘴边的烟,燃着,烟灰一点点变长。“嗒”的一声,那截烟灰砸落下来,落在他自己的裤腿上,碎成灰白的一片。 “我原来以为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好看,因为你聪明,因为你不一样。”阎宁继续说,眼眶发烫,“可那天……那天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我才知道...”他顿了顿,“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我要的只有你。” 阎宁伸出手,想要抱住他。那个动作几乎是本能的,是这么多年来形成的肌肉记忆,看到他,就想靠近他,抱住他,把他融进自己身体里。 但陶培青很快地躲开了,几乎是条件反射,阎宁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住了。 “你现在没办法原谅我是吗?”他看着陶培青,眼神里流露出少见的脆弱,“我可以等,等你原谅我。” 陶培青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股烟草的苦涩充满肺叶。他的手紧紧地攥着,蜷了蜷身体,“阎宁。”他的声音很轻,“你能这么说,是因为你知道你爸得救了。你的仇恨是假的。”陶培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可我的不是。” 阎宁的仇恨是假的,因为人没死。因为那些最坏的、最痛的部分,没有真正发生在他身上。他可以大度,可以原谅,可以说“我爱你不管你是谁”。 可陶培青的呢?他父母的死是真的,认贼作父的二十年是真的。那些被欺骗、被利用、被愚弄的岁月都是真的。 这样的爱,原本就是不公平的。 “我只是站在了我医生的角度上,救了他,做出的选择。和他是谁,和你,也无关。” 他顿了顿,“如果非要说,我这辈子最后悔做的事情,就是成为医生。” “你连杜聿礼你都能原谅,”阎宁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原谅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十恶不赦吗?”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 因为杜聿礼,成为了医生。 成为医生,救了阎宁,救了阎有,救了无数人。 唯独没有办法救自己。 这或许,就是陶培青的命运。 陶培青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对面的电视墙上。 那里挂着一排奖状,整整齐齐地镶在相框里。全国医学竞赛一等奖,优秀青年医师,杰出医学贡献奖……每一张都写着“陶培青”三个字。那是他数十年的心血,是他一步一步走到巅峰的证明。 可竟然是他如今最想否定的事情。 阎宁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相框上。那是陶培青的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站在医学院门口,对着镜头笑。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眼睛里全是光,意气风发,未来无限。 那个人,和眼前这个蜷缩在沙发里的人,简直是两个样子。 阎宁的心像要被拧出血来。 陶培青身体内部的疼痛,正在一波波涌来,如同涨潮一般,一次比一次猛烈。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平静。可他知道,撑不了多久了。那种四分五裂的痛,很快就会把他彻底碾碎。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第63章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怎么会每次都在我...不舒服的时间出现。”陶培青换了一个委婉的表述。 “我...”阎宁张了张嘴,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熟悉的,他做错事时的犹豫,“我说了,你不能生气。” “你说吧。”陶培青哪还有力气生气呢? 阎宁走进他的卧室,打开他的床头柜,从里面摸出一个监听器,递到他面前,“之前,我放在你家里的监听器,还有一个。” 陶培青看着那个监听器。记忆瞬间涌回,那个他们因为这个事情争吵的夜晚,陶培青愤怒地指责他监视自己,阎宁用他的道理继续我行我素。陶培青以为那些监听器都被清理干净了,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一个阎宁找不到的角落。 陶培青自以为的躲藏,自以为的消失,自以为的“不让任何人看到”的狼狈时刻……都穿过了这只隐藏在家里的耳朵。 “我真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儿。” 阎宁的解释,笨拙又苍白,带着那种“我错了但我不改”的固执。 可这一次,陶培青吵不下去了。 最后的躲藏,最后的尊严,最后那点“不想被他看见”的坚持……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你走吧。”陶培青费劲地挤出这几个字,却带着一种几乎是请求的意味。陶培青请求他,至少在这一刻,别看着他。让他一个人,在最后的狼狈里,保留一点点卑微的尊严。 可阎宁依旧蹲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你走吧。” 陶培青又说了一遍。这次提高了声音,但那种提高里,明显藏着更深的痛苦。他的身体身体突然发出剧烈的战栗,肩膀在抖,手臂在抖,连蜷缩着的腿都在抖。那种熟悉的感觉来了。 阎宁依旧没有动。他知道陶培青不想看到自己。但他更知道,如果他走了,他们就真的完了。 他看到陶培青额角的冷汗,从他苍白的皮肤渗出。看着他紧紧咬着牙,看着他努力维持的那点平静,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你怎么了?”阎宁声音惊慌。 上一次,他看到陶培青昏厥在地上,那时候他以为只是长期没吃东西,低血糖。他从岛上离开的时候,体检报告上,除了营养不良和心理问题,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病症。 他几次偷偷地出现,也只敢在陶培青睡着的时候,他不敢问,也不敢吵醒陶培青,他怕陶培青清醒过来,就会像现在这样赶他离开。 “你走啊!”陶培青发出低吼,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他的头越来越低,垂在胸口前,下巴几乎抵着锁骨,大口大口地喘气。 阎宁伸出手,撩开他垂落的头发。 触手所及,是一片湿冷。他的额头渗出层层冷汗,那些汗珠密密麻麻地布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一把抱住陶培青。那具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 “你到底怎么了?我送你去医院。”阎宁的声音急促,说完,就要把他抱起来。 “我不去!”陶培青拼尽全力推开他。推拒的力道在阎宁的感觉里微弱得可怜,陶培青像一只被烫熟的虾一样,更深地蜷缩进沙发里。他的额头抵着膝盖,双臂紧紧抱住自己,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紧紧地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泛白,再咬下去就要出血。他不让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只有压抑又急促的喘息,从齿缝间泄露出来。 阎宁没有再问。 他不管陶培青说什么,这一次,阎宁抱得很紧,紧到能感受到那具身体里每一波疼痛的浪潮,紧到自己的手臂也被那种疼痛传染。 他看到陶培青已经被咬得发白的唇线,再这样下去,他会咬破自己的肉。阎宁没有任何犹豫,他撩起自己的袖子,将小臂横着送到陶培青唇齿间。 起初,陶培青的意识还算清晰。他偏头躲开,用尽最后的力气拒绝这份来自阎宁施舍的好意。但疼痛不允许他拒绝。一波又一波,把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都拍碎。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 牙齿刺入皮肉的那一刻,阎宁的手臂上传来尖锐的痛感。 但他竟不觉得疼。 阎宁第一次真正懂了什么叫做千疮百孔。心口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捅了无数个洞,每一个洞都在往外流血,堵不住,止不了。 他情愿让陶培青把自己胳膊上的肉咬下来。 哪怕是十倍,百倍,千倍的疼。 他情愿。 他才能让自己心稍稍不痛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培青的身体渐渐软下去,咬合的力道慢慢松开。最后,陶培青像是昏了过去,整个人无力地倒在他怀里。痛苦,暂时退去了潮头。 陶培青就这样蜷在他怀里,阎宁看着怀里的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冷汗濡湿了碎发,贴在皮肤上,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 第58章 没有明天 阎宁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那些骨头硌着阎宁的手臂,每一根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阎宁抱着他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他去打水,找来干净的睡衣,给陶培青换上。动作很慢,很小心,怕惊扰他的沉睡,也怕弄疼他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擦拭身体的时候,阎宁看到那些凸起的骨节,一根根清晰可见。那片苍白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阎宁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一动不动,再没有力气再挣扎。 阎宁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即使沉睡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瘦削的侧脸和眼下那颗淡淡的痣,他轻轻地抚摸过他脸上那一条已经看不清楚的伤疤。 他突然发现,陶培青好像对谁都很仁慈。 对阎有,他明明可以见死不救。对杜聿礼,他明明可以恨之入骨。对自己,对阎武,对那些曾经困住他的人,他都没有真正地报复过。 唯独对他自己,才最是残忍。 阎宁看着这张脸,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黎明要来了。 陶培青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恍惚。他微微侧头,他看到阎宁半靠在床头,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他的手被阎宁拉着,握在掌心里。而他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枕在了阎宁的肩上。 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最开始认识的时候。那时候阎宁也会这样抱着他,在他睡着的时候。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些后来的事,还不知道那些藏在深处的血与恨。 陶培青的手,在他掌心里,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阎宁很快地醒了过来,阎宁做好了陶培青会马上推开他的准备,会用那种疏离的语气说,“你该走了”。他已经准备好了。 可陶培青没有。 过了很久,陶培青开口,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几点了?” 阎宁怔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表,“快六点了。” “嗯。”陶培青应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就那样,继续枕在阎宁肩上,继续任阎宁握着自己的手。陶培青觉得自己好累。疼痛的间隙如今已经越来越短,每一次发作都是一场酷刑。而现在,这难得的平静,是他少有能喘息的时候。 阎宁僵在那里,不敢动,怕一动,这场梦就醒了。 过了好一会儿,陶培青才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手臂……疼吗?” 陶培青在找回他昏倒之前的记忆。阎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深深的牙印,血迹已经干了,凝固成暗红色的一圈。 “不疼。”阎宁说。 这是真的。不疼。比起看他难受,这点疼算什么。 过了很久,陶培青撑起身体,坐起来。这个动作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拉开了那份恍惚的错觉。 陶培青不再和阎宁保持亲近的距离。背对着他,坐在床边,阎宁也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瘦削笔直,拒人千里。 刚才那一瞬间的亲近,真的像是一场梦,现在该醒了。 “你生病了。”阎宁说,“我在这里照顾你。”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轻飘飘的,“我们已经结束了。” 阎宁像是没听到一样。 “你需要什么药?我等下去买。”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走向衣柜,准备拿件外套出门,“你生病了。”阎宁又说了一遍,“我不管你让不让我留下,我都会留下。你可以继续赶我走,继续不理我,继续当我不存在。但我不会走。” 陶培青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需要什么药?”阎宁问,“告诉我,我去买。你需要什么,我都给你拿来。” 陶培青仍然没有回答。 “你需要人照顾。”阎宁继续说,“你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人怎么行?万一又发作了怎么办?万一昏倒了怎么办?” 第64章 陶培青终于开口了,“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阎宁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的事?你他妈一个人躲在这里,一个人难受,这叫你的事?那我算什么?我他妈算什么?” 陶培青不说话。 阎宁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快要冲破喉咙的情绪,“陶培青,”阎宁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你能不能,让我帮你,哪怕一次?” 陶培青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阎宁,”陶培青说,“你帮我够多了,该结束了。” 他不想结束! 他他妈不想结束! “不够。”阎宁说,“永远不够。” 他不知道陶培青怎么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难受的快要疯了! 陶培青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我没同意我们结束。”阎宁对着他说。 “那我也没同意我们开始。”陶培青接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你没同意吗?” 阎宁才突然想起来,他好像根本没和陶培青说过在一起。他当时看见陶培青第一眼,就觉得他应该和自己在一起,除了自己没人能拥有他。阎宁从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从没问过他愿不愿意,从没给过他选择的机会。 可既然没有开始,那就谈不上结束。既然不是结束,那随时也可以是开始。 掠夺,占有,这是他唯一会的方式。 陶培青坐在床边,背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光里。 “那我现在问你,”阎宁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这句话,对他们来说,迟了太久太久。 陶培青看着他诚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疲惫,愧疚,心疼,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这个问题的答案,陶培青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在那些恨意滔天的日子里,答案只有一个。可在阎宁偶尔流露脆弱的时刻,答案又会模糊成一团乱麻。 “我注射了影痛剂。”陶培青说。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得僵硬,“你说什么?” 阎宁早该想到的。他看到陶培青脸上愈合的伤口时,那个猜测就应该被证实。可他不愿意相信。他宁愿相信那是奇迹,是命运终于对他们网开一面。 而不是这个答案。 他所有的美梦都是假的。但噩梦,却全都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 “阎宁,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陶培青的声音仍然平稳,“就当是我最后的心愿。” 最后的心愿。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陶培青自己心里也疼了一下。可他知道,这是对的。让阎宁走,让阎宁回到他的世界里去,让他忘了自己这个麻烦,去开始新的生活。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看过那些文件。影痛剂,没有任何解药。它会在人体内永久留存,周期性地发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剧烈,他会在一次次发作中逐渐衰竭,在漫长的痛苦中等待终点。这个过程可能很长,可能很短。但无论如何,都意味着告别。 陶培青在和他告别。 “不可能!”阎宁的声音突然拔高,吓了他一跳。阎宁猛地转身,冲向衣柜,开始疯狂地翻找。 “我们现在就回去,一定会有方法能治愈的。一定有。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去找那些研发的人,去找……一定有办法的。” 阎宁语无伦次地说着,从柜子里扯出一件又一件衣服,往床上扔。衬衫,外套,裤子……那些衣服在空中划过乱七八糟的弧线,落得到处都是。 阎宁要带他走。现在就带他走。不能等了,一分钟都不能等。 陶培青看着他疯狂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阎宁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阎宁几乎是喊出来的,“去找杜聿礼。那老头就是研发影痛剂的人,他一定会找到办法的。他有实验室,有数据,有……一定有办法的。” 阎宁看着陶培青,等着他也燃起希望,等着他也跟着自己一起疯狂。 阎宁会折腾多久?会投入多少?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而自己,会在这漫长的治疗过程中,一次次发作,一次次疼痛,一次次看着阎宁为自己奔波,为自己憔悴,为自己绝望。 “阎宁。”陶培青开口,“影痛剂没有解药,不是吗?” 阎宁愣了一下。是啊,当初销毁的原因,不就是因为它没有解药吗? 陶培青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所谓的解药,最多只能抑制症状,不能根除。它会让发作间隔拉长,会让疼痛暂时减轻,但代价是什么?更多的副作用,更长的折磨,更深的绝望。” 陶培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对我而言,不过是将我的痛苦拉长,让我不得解脱,求死不能。如果你真的还对我还有感情,你就放过我吧。” 很奇怪,陶培青竟然在期待死亡。好像只有死亡,能带给他真正的解脱。从疼痛中解脱,从记忆中解脱,从这些的爱恨纠葛中彻底解脱。 阎宁当作没听到继续翻找。柜子里叠好的衣服突然整整齐齐地滑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阎宁这些年给陶培青买的衣服。昂贵的面料,精致的剪裁,每一件都是阎宁想象着他穿上的样子精心挑选的。可陶培青几乎都没有穿过,就那么整整齐齐地叠着,压在柜子深处。 阎宁慌忙蹲下,想要把那些衣服捡起来。但他的手抖得厉害,拿起来又一件件从他手里溜走。丝绸的,棉质的,羊绒的,怎么收拾都收拾不完。 他突然跪在了那些衣服前面,不再说话,低垂着头,肩膀开始抽动。 他在哭,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陶培青看着他,那个肩膀抽搐却拼命压抑着不出声的背影,看起来那么陌生,又那么脆弱。 他以前觉得阎宁总是坚不可摧,好像没有什么能打倒他,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低头。 可阎宁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有人把他身体里那块一直顶着的砖,抽掉了,他再也撑不住了。 第59章 同生共死 陶培青轻轻站起身,他走到阎宁身边,停顿了一秒。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阎宁抬起头。那一瞬间,眼眶中的泪水决堤般的涌出,那些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砸在他胸前的衣服上,砸在他手里的那些昂贵面料上。 这是陶培青第二次看阎宁哭。 他蹲下来,与阎宁平视。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止不住的泪水和那张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的脸。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很轻,“别再来了。” 阎宁的泪水,却因为这一句话,涌得更凶了。 他跪在陶培青面前,伸手搂住他的腰,头贴在陶培青的腹部,像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起来。那些哭声闷在陶培青的衣服里,闷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却依然清晰。 陶培青的手悬在半空中,迟疑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安慰他?不应该是阎宁来安慰自己吗?全乱了。 可那双手,最后还是本能地落在阎宁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哭了,阎宁。”陶培青反而安慰他。 陶培青的人生,走到这一步,他无怨无悔。从他把那管液体推进自己血管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是这样。他需要一种方式来结束这一切,来给这数十年的痛苦画上一个句号。 既然他选择好了让自己成为这件事情的结局,他就不希望再有更多人难过。他希望所有人都能把他忘了。就当作杜聿礼从来没有把他带回来过,就当作他已经死在那个船屋里。一切都结束了,所有人都会重新开始。 包括阎宁。 尤其是阎宁。 “你这么做,是为了离开我对不对?”阎宁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几乎听不清,“是为了惩罚我对不对...” 阎宁抬起头,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吓人。 “你还在生气对不对?你是在骗我的对吗?就像你骗我,说我爸死了,说你没有救他。你只是惩罚我......”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绝望的希冀。他希望这是假的,希望陶培青在骗他,希望这一切都只是另一个谎言。 陶培青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擦了擦阎宁脸上的泪痕,没有说话。 他的恨,他的爱,他的一切,在离开那个岛的时候,都没有了。 过去,父母的离世,是陶培青身上被凿开的洞。他一直以为,只要找到真相,只要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洞就会被补上。他就可以真正地放下,真正地开始新的生活。 可没想到。得知真相的同时,那个洞没有被补上,反而有更多的洞被凿开,将他变得千疮百孔。 陶培青没有说话,沉默地任阎宁抱着。 第65章 “你恨我吧。”阎宁颓败的跪着,跪在一堆散落的昂贵衣服中间,姿态卑微得不像他。 “只要你好起来。”阎宁眼眶又红又肿。可他就用这样一张脸,仰望着陶培青,眼神里有陶培青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阎宁该有的眼神,那是走投无路的信徒,跪倒在他的神明面前,祈祷神明能垂怜他一次。 “你可以恨我,也可以不理我。你做什么都行,只要你......”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话断断续续的,说不下去。 陶培青看着他。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看着他说出那些曾经想都不敢想会从阎宁嘴里说出的话。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依旧很轻,“忘了我吧。” 忘了?阎宁怎么可能忘得了他。从他认识陶培青的那天起,陶培青就成为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人怎么能生生将自己剥离下来一半呢? “你和我走。”阎宁握住他的手,攥得很紧,“只要你好起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可以不见我,可以不要我,也可以不和我在一起。” 每一个“可以不”都像一把刀,他自己捅进自己心里,再拔出来。 “只要你好起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陶培青的手上。 阎宁彻底的慌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挽回眼前的一切,他只能不断地说,反反复复地说。 陶培青沉默着,他能感觉到阎宁的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一滴,又一滴。他能感觉到阎宁的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冷硬了这么久的心肠,不知道怎么,竟然被阎宁的这番话轻轻地戳动了。 他知道。阎宁或许只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需要一个接受事实和适应的时间。 陶培青在他的职业生涯里看了太多这样的病例,重症监护室门外,那些崩溃的家属,那些不肯签放弃治疗同意书的子女,那些哭着说“医生你再救救他”。很多时候,让病人插管活着的,不是病人的意志,而是他们的家人。是他们的家人没办法接受这个现实。 “阎宁,你先起来。”陶培青低头看着阎宁。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阎宁撑起一条腿,单膝跪在他面前,一副耍赖到底的样子,“你要死我也不活了。”他解开胸口前衬衫的扣子,露出胸口前的那条伤疤,“我的命是你给的,你不要了,我也不要了。” 他从腰后掏出匕首,用刀尖抵在胸口前那个曾经被缝合过的伤口上。 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着头看着陶培青。这个姿势,阎宁曾经在脑子里想象过很久,想象自己半跪在陶培青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问他“你愿意吗”,再把戒指戴在他无名指上。 可现在。 阎宁却跪在这里,祈求他活下去。 他将陶培青的手放在刀柄上,握着他的手。只要陶培青用力,那把匕首就会刺穿阎宁的心脏,让那颗自己曾经不顾一切救活的心脏停止跳动。 可阎宁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的心太疼了!可他突然想通了。就是因为这颗心是陶培青救的,陶培青才是这颗心真正的主人。如果这颗心的主人死了,这颗心还怎么活? 它活不了! 陶培青握着刀柄的手在不断地颤抖,他不敢看阎宁的眼睛。 “你要死,我就陪你一起死。反正人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我们一起,这样你下辈子第一个见到的就是我。”阎宁的话说的很认真,“等去了阴曹地府,咱俩直接去地府婚姻登记处把证儿办了,省得我再夜长梦多。你要万一上了天堂,我就让老二多给我烧点儿纸,找阎王通通路子,你记得在那儿等等我。” 阎宁的侧脸贴在陶培青的手背上,那姿势依旧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依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阎宁已经不哭了,只是那样贴着他,等着他回答。 陶培青愣了很久。 “你先起来。” 陶培青又一次心软了,他没办法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这样无助的跪在他的面前,祈求他。 陶培青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底色温柔的人。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好人,才令他如此痛苦。 阎宁抹了一把脸,猛地站起身来。他的腿跪麻了,站也站不稳,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但他没有管那些,而是一把把陶培青搂在怀里,抱得很紧。 “我一定会治好你的。”阎宁的声音闷在他耳边,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答应我,你一定要活下去。”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着,任阎宁抱着。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相拥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线拉得很长很长。 阎宁再也不愿意陶培青离开自己半步。 他去卫生间洗脸,也要一只手牵着陶培青,另一只手捧水往脸上扑。水顺着指缝流下来,打湿了袖口。 他觉得他们的头上好像悬着一个倒计时。看不见,摸不着,但他能感觉到它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在提醒他们,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那个倒计时就会突然加速,怕一松手,陶培青就会从他眼前消失。 趁着陶培青身体好一些的时候,阎宁带他去看杜聿礼,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杜聿礼之前的那份文件。去之前,阎宁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发动。他握着方向盘,沉默地看着前方。 带走杜聿礼的时候,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直接杀了他,一了百了。或者折磨他,让他尝尝陶培青这些年受的苦。那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他最终什么都没做。 他想到陶培青,他没有去找杜聿礼对质,没有去质问他为什么,也没有去报复。 阎宁知道,在陶培青离开的时候,他已经做了的决定。 所以,阎宁就只是将杜聿礼接到了杜聿礼之前的房子里。那套房子杜聿礼住了很多年,有他的书房,有他和陶培青一起生活的痕迹。阎宁还找了一个护工,照顾他的起居。 杜聿礼的生活,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记忆模糊的时候,他总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多岁那年,日夜待在实验室里做研究,是刚带回来陶培青的时候。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讲他的实验数据,有时候他会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接培青下学了”。 清醒的时候,他会沉默地坐在窗前,看着远方,一言不发。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陶培青没有动。他看着那扇熟悉的单元门,看着那些熟悉的窗户。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以为的家。此刻,它看起来那么陌生。 阎宁陪他一起上楼。门开的时候,护工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声音探出头来,见是阎宁,点了点头,又缩回去了。 陶培青走进门。书房里,杜聿礼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几个橘子和苹果,他正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排进果盘里。每一个都摆得端端正正,整整齐齐。 陶培青站在书房门口,始终没有进去,远远地看着他。 过了很久,杜聿礼抬起头,他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陶培青。阎宁站在陶培青身后,扶着他的肩膀,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瞬。 他们对视了很久。 杜聿礼扶着桌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他一步一步,向陶培青走来,站在陶培青面前。 第60章 为时已晚 陶培青紧紧地攥住了手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杜聿礼开口了,“我儿子下学了。我要去接他下学了。去晚了他要等的。” 说完,他从陶培青身边擦身而过,走向门口。走向那个他记忆里的,很多年前的陶培青。 杜聿礼显然已经不认识他了。 他记忆里的时间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刚把陶培青接到身边的时候。他记得陶培青下学的时间,记得陶培青是他的儿子。但他不记得,眼前这个站在门口,眼眶泛红的人,就是那个他已经养大了的孩子。 陶培青下意识地扶了扶门框,手指抠着门框边缘。阎宁从身后将他抱住,支撑住他发软的身体,“明天,我会把他送回梁斌身边。”阎宁的声音响起,“他会在那里得到照顾。” 陶培青眼眶里又酸又涩又胀,可他流不出泪来。过去的痛苦,早就把他的眼泪,一点点蒸发干了。 一种酸楚的感觉,顺着他的鼻腔,流进他的心里。 阎宁松开他,走进了杜聿礼的书房。他开始翻找。抽屉,柜子,书架,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那些陈年的资料,被他一个个翻出来,又一个个扔到一边。 他找的是影痛剂的资料。杜聿礼当年研发的全部数据,实验记录,配方,任何有可能找到解药线索的东西。可是找遍了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有。 “那老头藏哪儿了呢?”阎宁一边翻找,一边嘟囔,声音里带着焦躁,“怎么会没有呢?难道他当年全部销毁了吗?” 第66章 陶培青没有跟进去。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书柜旁满墙的奖状和证书。 那个柜子里,摆着无数国内外的荣誉奖杯、勋章、证书。杜聿礼这一生的心血,都在这面墙上。那些奖杯在灯光下闪着光,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辉煌的时刻,一个被世界认可的成就。 在柜子的最上方,是一个相框。陶培青走过去,把它拿下来。那是他毕业的时候,和杜聿礼一起站在仁和医科大学门前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杜聿礼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 陶培青的人生,也早已是杜聿礼最高的勋章。 他伸手探到那层格子上,他摸到了一个文件夹。硬硬的,厚厚的,放在照片的下面。他抽出来,递给阎宁。他终于想到,是在哪里见过这份文件。 很多年前,有一次他把这张照片拿下来看,无意间看到了这个袋子。他好奇地想打开,杜聿礼刚好进来,看到他在看那个袋子,很慌乱地赶过来,从他手里拿过去,重新放好。 那时候他以为是什么保密的文件,没有多想。 原来。 真相,曾经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隔,却又擦肩而过。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金灿灿的奖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陶培青的视线扫过整整一墙的证书,那些杜聿礼用一生换来的荣耀。 他心里五味杂陈。他就是这样,仰望着杜聿礼的背影长大的。 从他被接到杜聿礼身边的那天起,那个背影就一直走在他前面。高大,坚定,永远知道方向。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学着杜聿礼走路的样子,学着杜聿礼说话的样子,学着杜聿礼的一切。 杜聿礼从没对他要求过什么。不要求他成绩多好,不要求他考什么学校,不要求他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相处,为数不多的吵架,一次,是为了阎宁。 更久前的一次,就是在高考的时候。 他报了药物制剂。那天杜聿礼看到他的志愿表,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杜聿礼发那么大的火。杜聿礼摔了手里的杯子,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他不懂。杜聿礼一生致力于研究药物,一辈子都泡在实验室里,为什么他会反对自己学这个? 杜聿礼偷偷改了他的高考志愿,给他选了临床医学。他知道的时候,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木已成舟。 后面的很多年,他都安慰自己,杜聿礼或许是为了自己好,是为了自己的前途。甚至在他始终不能适应临床课程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上解剖课剧烈的时候,在他无数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他都这样安慰自己。 杜聿礼是为了自己好。 现在想来,杜聿礼只是在保护自己的那个谎言。 如果陶培青也走上了药物研究的道路,他会不会发现什么?会不会更早地接近真相?杜聿礼不敢冒这个险。 只是杜聿礼算计了这么多这么久,却没算到命运终究还是将他们推到了这一步。 阎宁抬起头,看到陶培青站在那里发呆。那双眼睛看着那面墙,却又好像穿透了那面墙,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大概是想到了过去和杜聿礼的事情。阎宁不再想要追根问底,他只是走到陶培青身边,将他搂在怀里。 “我们走吧。”他们牵着手走出书房。 客厅里,杜聿礼正在整理东西。护工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颤颤巍巍地把一些零碎的小物件摆好。他看到他们出来,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我儿子学习很好。”杜聿礼对着护工说,“很懂礼貌。他是我一生的骄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皱巴巴的,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我还要去帮他订科学杂志。” 护工只是听着,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告诉他,那个杂志社,已经在两年前停刊了。 陶培青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出那扇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刚出门,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就从旁边扑了上来,是路路通。它太久没有见陶培青了,兴奋得直摇尾巴,围着他打转,爪子在地上刨得咯咯响。它又长大了一圈,毛更厚了,身体更壮了,傻乎乎的。 陶培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路路通伸出舌头舔他的手。 阎宁从口袋里掏出零食,递到陶培青手里。然后又蹲下来,从包里拿出项圈,套在路路通脖子上。那动作很熟练,显然这段时间都是阎宁在照顾它。 陶培青牵着路路通,往家的方向走。 路路通在前面跑跑停停,时不时回头看他,催他快一点。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阎宁走在他旁边,一路上说着些有的没的。 “路路通现在可厉害了,上次差点把阎武绊倒。” “它现在一天要吃五顿,比我还能吃。” “对了,我给它买了个新玩具,回去给你看。” 陶培青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有淡淡的弧度。但他的身体又开始觉得疼痛。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钝痛,又开始悄悄地蔓延。一波,又一波,像潮水,慢慢上涨。 他不愿意扫兴。只是将手揣在衣服口袋里,攥着拳,强忍着,让脸上看不出异样。阎宁还在说着什么,他没听清,只听到那些声音在耳边嗡嗡的。 路路通在前面跑着,绳子一紧一松。又一阵疼痛袭来,他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阎宁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陶培青。看着他微微苍白的脸色,看着他额角细密的汗珠,看着他揣在口袋里、微微颤抖的手。“你又开始疼了,是不是?” 陶培青没有说话。 阎宁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口袋里攥得死紧,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另一只手,轻轻接过陶培青手里的狗绳。路路通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不再往前跑。 “我们回家。”阎宁说。 陶培青痛到半夜,才勉强睡过去。 阎宁侧躺在床上,一只手始终握着陶培青的手,不敢松开。黑暗中,他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疼痛的间隙里仍然没有放松。他撑起半边身子,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陶培青的睡脸。 那张脸在月光下十分苍白,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那道曾经狰狞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了,皮肤光洁如初,仿佛那些痛苦从未存在过。可阎宁知道,看不见的伤,往往最疼。 他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叠从杜聿礼那里带回来的文件。他打开床头的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些纸张。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杜聿礼当年研发影痛剂的手稿。实验数据,反应方程式,临床观察笔记……每一页都写得极其详细。阎宁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他能看懂结论,上面写着许多缓解症状的方式,有药物抑制,有物理疗法,有神经阻断,但没有一条说明可以真正根治的方法。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但当年杜聿礼坚持不放弃影痛剂,就是因为找到了彻底消除副作用的方法,到底是什么?他继续往后翻,但后面的记录戛然而止,只剩下几页空白。 文件里有些专业术语,阎宁看不懂。密密麻麻的化学式和医学术语横亘在他面前。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通了阎有的电话。 房间里,灯光明亮,阎有手术后恢复的很好,几乎看不出是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 “阎宁。”阎有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过来坐。” 阎宁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就等着。阎宁知道他有话想问,他也知道阎宁有话要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阎有先开口了,他开始讲,讲那天晚上,讲那些他不知道的,隐藏在生死边缘背后的真相。 “杜聿礼上岛,是来找我。”阎有的第一句话,就让阎宁吃了一惊。 杜聿礼。不是因为收到求婚的请柬才来的吗? “他想要一种药。”阎有继续说,“能抑制老年痴呆的。他知道我这里有一份,从当年某个项目里流出来的。” “他想的真好。”阎宁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嫌恶。 “我答应他了。”阎有看着阎宁笑了一下,“不过,我也提了一个条件。” 第61章 爱的代价 “条件是,他必须去找陶培青,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 阎有要他用真相换药,用二十年前那场罪恶的坦白,换他自己苟延残喘的记忆。 “不过,他没有答应。”阎有耸了耸肩,语气里倒是没有意外。 杜聿礼宁愿带着他的秘密,带着他的罪恶,在逐渐遗忘中走向死亡,也不愿亲口对那个被他欺骗,被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说出真相。 也许在杜聿礼心里,他希望自己一直是陶培青记忆中那个正直又正确的养父。那个在实验室里通宵工作的学者,那个把他从孤儿边缘带回家的好人,那个可以站在他身边,令他骄傲的榜样和长辈。 第67章 他可以被疾病吞噬所有,但他不能让陶培青亲眼看见那个形象碎裂的样子。这是他最后能守住的东西。 “然后呢?”阎宁问。 阎有看着他,目光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就发生了你看到的那些。” 阎宁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画面,阎有突然倒下,心梗发作,所有人乱成一团,陶培青半推半就的进了手术室……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被阎有这简短的几句话,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所以,”阎宁的声音发紧,“你那晚的病,不是意外。” 是赌。 “阎宁,”阎有看着他,“你想让他留下。我看得出来。”阎有顿了顿,吸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可你们之间,隔着血仇。那东西,不是你用强就能抹掉的,也不是你用情就能填平的。” 阎宁知道,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可他能怎么办?他他妈能怎么办? “所以,我替你赌了一次。”阎有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阎宁心上。 阎有用自己的命,赌了一场。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赌陶培青心里的爱和恨哪个更重,赌他儿子和陶培青还有没有可能。 “如果他杀了我。”阎有一字一句地说,“恩怨,就到我这里为止。他报了仇。我和你,欠他父母的,还清了。之后的路,怎么走,是你们的事。”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陶培青会不会杀他。 “如果他没有杀我。”阎有嘴角的笑清晰了一点,“那就说明,他心里,爱,总是超过了恨。他救了我。”阎有继续说下去说,“他在知道一切之前,也在只有他和梁斌的时候。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看着我死。没有人会知道,没有人能怪他。但他没有。他救了我。” 阎宁眼前浮现出那晚的画面。陶培青从手术室出来,对他说“你爸不在了”时,那张麻木的脸。没有人知道,陶培青那时,到底在想什么。 “他总有一天会明白。”阎有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搭在阎宁的后颈上,“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情感。” 阎宁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阎有用自己的命,替他赌了一次。 阎有赌赢了。 只是,没有人想到陶培青会把那管液体推进自己身体里。没有人想到他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一切,用那种方式,把自己变成另一个牺牲品。 “爸...你不怕...”阎宁开口,却没有继续问下去。 “衰老、遗忘、死亡,这是所有人都恐惧的东西。”阎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只要进入深渊实验室,那里的药剂和科技已经帮我们解决了这些问题。但无论是什么,却不能抵消我们的这些恐惧,也不会让我们凭空生出勇气。” 阎宁听着,不太明白他想说什么。 “可是,”阎有目光变得柔软,“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们拥有无限的力量。” “什么?”阎宁问。 “爱。” 那个字从阎有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重得让阎宁喘不过气。 从小到大,阎有从没和他讲过什么道理。他们的道理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是在海上、生意场上,和每一次生死关头用命换来的。但是此刻,他的儿子站在他面前,遇到了刀枪都解决不了的问题。那些曾经让他活下来的东西,此刻什么都帮不了他。 “所以,”阎宁看着他,“影痛剂,真的没有解药吗?” 这是阎宁心里最怕的问题。一直不敢问,不敢想,不敢面对。他怕听到那个答案,怕那个答案会把他最后一点希望都拿走。 “儿子,有些解药,要你自己去找到。” 阎有知道,阎宁现在要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面对的勇气。 “但我和培青,没有时间了……”阎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无助。没有时间了,真的没有时间了。陶培青每一次发作,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可自己连找解药的时间都没有了。 阎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他说,“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过了很久,阎宁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阎宁似乎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但他又想问什么呢?他说不清。 “对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阎宁走到门口的时候,阎有的声音忽然又在他背后响起,“你妈离开以后,我偷偷去找过她。” 阎宁愣住了。 母亲。这个词在他母亲离开以后,在他们家几乎是个禁忌。阎有从不提起,他也从不问起。 “我想再去争取一次。”阎有继续说,“但最后我还是害怕了,我怕听到我害怕的那个答案。”他的语气很坦然,好像承认害怕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害怕。 但这个词从阎有嘴里说出来,反而让阎宁觉得陌生。阎有也会害怕?那个在海上横行了半辈子的老海盗,那个在风浪里都不眨眼的人,那个教会他“害怕没用,想办法才有用”的人也会害怕吗? “很多年后,我都会想,如果当时我上前,我和她的结局会不会不同。” 阎有的眼睛里有些遗憾,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儿子,你比我勇敢。” 阎宁现在心里乱成一团麻。 “爸……” 阎宁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么多年的风雨同舟,他们一起经历过太多生死。他们是父子,也是兄弟,是这条道上最铁的搭档。可他从没想过,阎有心里藏着这样一个遗憾,藏了这么多年。 “作为你的父亲,我当然希望你可以永远陪着我。”阎有看向他,“但成为我的儿子前,你要成为自己,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决定。” 他们都知道,那份文件里,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为陶培青赢得一线生机。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什么,他们也都知道。但他们却都没有说出来。 阎宁没有回头,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他们的卧室里,灯还亮着。陶培青安静地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浅。阎宁走进去,在床边站住,低头看着他,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宁静。 窗外夜色沉沉,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的光,一明一灭。 阎宁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色的光。 黎明要来了。 “哥,你想好了吗?” 阎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站在阎宁面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递出去的姿势有些迟疑,明显希望阎宁能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 阎宁没有抬头看他,阎宁怕一看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就会被阎武的眼神给动摇了。他接过文件夹,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笔。他用牙干脆地咬开笔帽,将笔帽衔在嘴里。 阎宁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一页页的法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法律措辞,看得人眼晕。但他没仔细看,那些东西,阎武和律师都会处理好的。他只需要在每一个该签名的地方,写上他的名字。 每一页的末尾,都留着一个需要签名的空白。他的笔尖在第一页签名处顿了一下。在他旁边签名的地方,写着gabriel的名字。 “出手的着急,只有gabriel的价格最合适。”阎武解释道。 “给他吧。”阎宁轻描淡写。 他知道阎武在旁边一直盯着他看。阎武他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支笔上,落在那些空白的签名栏上。阎宁知道,他一定在心里盼着自己停下来,盼着自己突然反悔,把笔一扔说“算了”。 可阎宁没有如他所愿,他很快地挨个儿签上自己的名字。 阎宁。阎宁。阎宁。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那种龙飞凤舞的鬼画符。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阎武就站在旁边,他在看阎宁亲手把自己挣来的东西,一笔一笔,签给别人,签给陶培青。最后一页签完,阎宁合上文件夹,随手递给阎武,就像平时吩咐他去办什么事一样。 “你去安排吧。”阎宁说。 阎武接过文件夹,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沓纸,那些刚写下的、墨迹还没干的“阎宁”。阎宁猜他眼眶肯定红了,这小子从小就爱哭,长大了也没改。 他抬手,拍了拍阎武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膀的僵硬,还有一点点轻微的颤抖。 “你给我准备一架飞机。”阎宁说,“明天就走。” “明天?”阎武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果然红了,“去哪儿?” “乌斯怀亚。” 乌斯怀亚,世界尽头。曾经,阎宁想在那里给他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一场他自以为是的求婚,一个他幻想中的新开始。 当他想到,最后还能去一个地方,他会去哪里呢?他脑子里的第一答案,还是这里。 第68章 不是去结婚,不是去绑住他。只是带他去那个地方看看,他应该让陶培青有一个真正的开始,让他们也有个了结。 说完,阎宁抬脚就要往房间里走。但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阎武。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那扇门上,拉得又长又歪。 第62章 海角天涯 阎宁知道阎武还在身后看着他,等着他。这小子,从小到大,总是这样。阎宁有话不说的时候,他就傻傻地等,等到他开口为止。 阎宁转过身,阎武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个文件夹,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担心,不舍。 此刻,他好像又变成了很多年前的那个跟在阎宁屁股后面跑,需要阎宁保护的小屁孩。 “老二。”阎宁开口,声音有点哑,“之后,爸和这里,就交给你照顾了。”阎宁一字一句地说,看着他的眼睛,“你人聪明,做事细心。把爸交给你,我放心。” 其实在阎宁心里,这小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跟屁虫了,他早就可以撑起阎家的天了。 阎武的眼眶的红色迅速蔓延,眼睛里很快就蓄满了泪。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阎武想劝他,阎宁知道。阎武想说再等等,一定还有其他的方法,一定有更好的医生,一定有能找到治疗影痛剂的办法。但他张了张嘴,只喊出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心里明白。他们心里都明白。 陶培青的身体已经等不了了。 那些文件,那些签名,那些即将转出去的财产,阎宁这些年抢来的、挣来的、攒下的,大半都划到陶培青名下,不是阎宁一时冲动的决定。那是他能给陶培青的最后的东西。 是阎宁欠他的。 是阎宁想留给他的。让他以后的日子,不管多难,至少不用为钱发愁。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阎宁看着阎武,“但我已经决定好了。该回到原点的,不是我,不是阎家。而是陶培青。”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那股突然涌上来的酸涩。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不是他救了我。”阎宁顿了顿,眼前又浮现出很多年前,陶培青那张意气风发的脸,“他的人生,不会是这样的。” 不会被他抢来,不会被他困住,不会被他伤害。是自己,把他的人生,拖进了这片混乱的海域。 阎武的眼眶更红了。那泪水在眼眶里转啊转,就是没掉下来。阎武看着他,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阎武只说了一句,“你放心吧。” 就这四个字。够了。 阎宁走过去,一把搂住他。那个拥抱很用力,阎宁的手臂箍着他的后背,狠狠地拍了几下。手掌落在他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能感觉到他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傻小子。”阎宁的声音在阎武耳边响起,“多大人了,还哭。” 阎宁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他的脸。那动作粗鲁又笨拙,像小时候阎武摔跤哭了,自己给他擦眼泪那样。阎武的脸被他的袖子蹭得发红,眼睛里的泪花被抹得到处都是,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在阎宁面前,阎武永远可以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 阎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一直安静站着的阿海身上。阎宁给阿海使了个眼色。阿海走到阎武身后,他将阎武往阿海怀里一推。 阎武踉跄了一步,撞进阿海怀里。阿海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他,稳稳地接住了他。 阎武还想说什么。但阎宁已经转身,走进了房间。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是一道界限,把阎宁和他们隔开。 阎宁刚刚把最重要的东西,弟弟,父亲,家业,都交了出去。 但他没空再去伤感,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陶培青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洁白。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他愣了几秒,才认出这是哪里,是他们曾经在岛上住过的那个房间。 阎宁还是把他带回来了。 陶培青垂下眼,手背上插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输液瓶。瓶里的液体快要滴完了,只剩浅浅的一层在瓶底晃动。 房间里很安静。陶培青转过头,看到阎宁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背影有些僵硬,一动不动。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陶培青意识还有些模糊,他撑起身子坐起来,可仅仅是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的手臂剧烈地颤抖。他从床头柜上拿起眼镜,手指哆嗦着,好几次才把眼镜戴好。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一天醒来,都会比前一天更虚弱。每一天的疼痛,都比前一天更难忍受。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一点点抽走他身体里的东西,力气,温度,知觉,和他的生命。 陶培青扯掉了手上的输液针,针头从皮肤里滑出来,带出一小滴血珠。他把针管扔在一边,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 那些曾经能让他安睡几个小时的药物,现在只能勉强压住疼痛的锋芒。他的病程几乎是裂变式的,在他身体里不断加速,不断繁衍,不断地把他推向某个终点。 一定要耗到最后一天吗?要连最后一丝尊严都放弃吗? 过去,是他看着那些躺在icu里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靠着机器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迹象。 他无数次在心中说过,如果自己有这么一天,一定不要这样活。 那个时候,我不会想到,这一天,竟然真的轮到自己了。 他站起来时,碰到了桌子上的水杯。 玻璃杯从桌沿滑落,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成无数片。水溅了一地,有几滴落在他的脚背上,凉凉的。 阎宁几乎是弹起来,几步跨到陶培青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没碰到吧?” 陶培青摇了摇头。阎宁把他抱起来,动作很轻,他把他放到沙发上,然后转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他蹲在那里,一片一片地捡,捡得很仔细。 陶培青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曾经那么强大,那么不可一世。现在却蜷缩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收拾着他打碎的杯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肩头微微的颤抖。 阎宁收拾好,站起身,把碎玻璃倒进垃圾桶。他转过头,看着陶培青。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深深的青黑,他看得出阎宁在强撑着,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阎宁似乎还没有做好面对陶培青的准备,他害怕陶培青不愿意再治了,所以只能趁着他睡着的时候,给他打了镇静,让阎有准备了飞机带他回到这里。他知道,这里的医疗条件最好,医生最专业,这里最有可能找到救他的办法。 “你别怕。”他说,“等你好了我就会送你离开这里。” 他知道,阎宁是在骗他,也在骗自己。他根本不会好了,阎宁根本不会送自己离开。阎宁只会一直守着自己,守到最后一刻。 阎宁拿起桌子上的水壶,重新给陶培青倒了一杯温水。他试了试温度,才递到陶培青手里,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我已经把杜聿礼的资料交给医生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他们很快就会想出来办法的。” 他伸手摸了摸陶培青的侧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像在触摸珍贵,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今天有感觉好一点吗?” 陶培青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个针眼。那里还残留着一点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个小小的褐色的痂。 他输的是一种特殊的制剂,本来是用在临终关怀的病人身上的。可以让他们缓解疼痛,麻痹肌肉,最后在一种舒适的状态下离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 但所有的药物,对他而言都是饮鸩止渴。 阎宁将他搂在怀里。陶培青没有再反抗,他靠在阎宁怀里,安静地,一动不动。 这是阎宁过去一直期盼的事情,可此刻,他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阎宁知道,他只是没有力气推开自己了。 陶培青看着落地窗外的海,曾经让他恐惧的海。 “阎宁,”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想出去走走。” 阎宁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陶培青,似乎在犹豫。陶培青的脸色太差了,他害怕外面的风会让他更不舒服。 但阎宁没有拒绝,只是给陶培青披上衣服,牵着他走出卧室。 春天的海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咸咸的,湿湿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把那些细碎的贝壳照得闪闪发光。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 阎宁牵着陶培青的手,从背影看去,只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情侣。一个高大,一个瘦削,肩并着肩,走在无人的沙滩上。海风吹起他们的衣摆,吹乱他们的头发。 第69章 陶培青脱下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很细,很软,他一步一步走向海边,海浪涌上来,冲在他的脚面上,凉凉的,痒痒的。 阎宁担心地看着他,害怕他一会儿会更加不舒服。海风这么凉,海水这么冷,他怎么能受得了? 但陶培青回过头,伸手扯了扯阎宁的手,像是撒娇似的看着阎宁,示意阎宁也脱了鞋。 阎宁犹豫了一秒,还是照做了。他脱了鞋,挽起裤脚,和陶培青一起站在海里。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们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自从父母离开,陶培青从未离海这么近过。 “小时候。”陶培青先开口了,他看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目光变得很远很远,“父母打鱼回来,爸爸把剩下的鱼拿去煮饭,妈妈就带我去沙滩上捡贝壳。她会把贝壳洗干净,挑最好看的拿回家打洞,再穿成漂亮的风铃。”他的声音很轻,和在风里,“我们把它挂在船屋的窗前。风一吹,贝壳就会响起来。” 陶培青眯起眼睛,迎着海风。 “我的父母很恩爱。”陶培青接着说,“我的妈妈非常漂亮。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还有一双很灵巧的手,什么都会做。当时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但爸爸总会多做些活,多赚些钱,不让妈妈辛苦。” 陶培青笑了,阳光给他罩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所以,我妈妈的手,总是又白又细的,是做工的女人很少见的手。” 那是被保护着的,被爱着的,不需要为生计操劳的手。 这些记忆,在陶培青心里埋了二十年,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甚至不敢回忆,因为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撕开伤口。 可这些时间里,这些记忆伴着痛苦不断地涌上来,现在竟然也不觉得难过和害怕了。 就像此刻,他站在这片曾经让他恐惧的海里,回想起那些他本应拥有的,却被偷走的人生该怪谁呢?该让谁来承担呢?好像只有他自己了。就让他自己承担吧。 阎宁看着他,陶培青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紧绷的,疏离的,偶尔愤怒,偶尔脆弱。但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放松,这样柔软。这好像才是陶培青本来的样子。 阎宁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那张脸,他看了无数遍,还是看不厌。越看,越觉得好看。像茶,要慢慢品,才越能品得出味道。 阎宁想多看看,这样以后他哪怕见不到陶培青的时候,他也能一直想起来。 陶培青望着海,在心里和阎宁告别:阎宁,忘了我吧。 他不知道,身边的阎宁也同样望向远处的海,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只要能让陶培青好起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们并肩站着,谁也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你想什么呢?”陶培青看他专注的样子。 阎宁转过头,看着陶培青。他抬起手,指向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陶培青侧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带你去一趟乌斯怀亚。” 陶培青看着阎宁那双英气又深邃的眼睛,“去乌斯怀亚。”他重复了一遍。 终于,陶培青点了点头,他弯腰,拎起鞋,向回去的方向走去。 第63章 镜花水月 去乌斯怀亚前,陶培青吊了一晚上的液体。 那些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冰凉的感觉从手背蔓延到全身。他身体里的疼痛确实减轻了,在药效上来的时候,他精神难得地好了起来。 那种感觉很奇怪。身体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疼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知道那些药效一过,那些痛会卷土重来,甚至更凶。但此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还是他刚来时候那样,只是,窗前多了一串东西,是一串贝壳穿的风铃。 那些贝壳被洗干净,打磨得光光滑滑的,用细绳串起来,挂在窗前。海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贝壳轻轻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很脆,很好听。 阎宁听进去了,他一晚上没睡,给陶培青穿了这串风铃。那串贝壳,在晨光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而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清晨的阳光洒在停机坪上。阎宁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西服,和陶培青第一次在演讲厅见到时候的款式很像,显得整个人很凌厉,很像他。 那一瞬间,好像时间倒流回了最初。 阳光下,还是那身黑西服,还是那个人。但眼神不一样了。 没有了猎人的锐利,没有了掠夺者的贪婪。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还有一种藏都藏不住的心疼。 陶培青拎着一个包从远处走来,他穿着一件玉色的衬衫,整个人显得十分剔透。柞蚕丝柔软的质地裹在陶培青身上,随着动作微微流动,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阎宁看着他,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当年意气风发的陶培青,正在向自己走来。 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眼神清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陶培青。那个被他盯上,被他追逐,被他困在身边,却从未真正属于过他的陶培青。 此刻,他正向着自己走来。 阳光落在他肩上,海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却还是让阎宁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快步迎上去,接过陶培青手里的包。 “这是什么啊?”阎宁问,掂了掂手里的包。 陶培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阎宁很久没见过的神采。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乌斯怀亚。世界的尽头。 阎宁牵着陶培青,走在海崖的边缘。脚下是崎岖的岩石,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山,更远处是无尽的大海。海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着。 好像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恨,没有痛。只有此刻,只有脚下的路,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 走了很久,阎宁开口了,“你知道吗?”他的声音不高,被海风吹散了一些。“那天,我在这里准备了一个非常美好的婚礼。” 他的目光落在远方,落在那个他亲手搭建,却永远没能实现的梦里。 “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纱幔,白色的椅子,白色的花。”他顿了顿,“你救了我。从那天起,你就是我的天使。我一个人的天使。”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走着,听着。 “你知道我有多期待那一天吗?”阎宁的声音更轻了,“我以为,那会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阎宁开始一点点回忆那天的布置。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亲自去盯的,每一朵花都是他亲自选的,每一处细节都是他反复确认的。那场神圣的求婚,好像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却永远无法抵达。 “你知道是什么样子的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有神父,有……你知道我们的婚礼音乐是什么吗?” 阎宁转过身倒着走,手紧紧地牵着陶培青。 “你肯定不记得了。是fly to the moon。” fly to the moon。 那首他精心挑选的婚礼进行曲。那首他在无数个夜晚想象过的,会在陶培青走向他时响起的旋律。 fly me to the moon, 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海崖旁,本应该是亲朋满座,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但阎宁还是准备了一个漂亮的餐桌。白色的桌布,银质的烛台,两把椅子面朝大海。桌子上摆着精致的餐具,还有一瓶红酒。 他们坐下来。阎宁拿起那瓶红酒,正要倒在酒杯中。 “等下。”陶培青制止了他。 阎宁看着他,有些不解。 陶培青从包里掏出那瓶他一路拎来的东西,是一瓶酒,猴王47。德国产的金酒,瓶子方方正正,标签上印着一只戴着王冠的猴子。 他把酒放在桌子上,“我准备了酒。” 说完,他站起身来,拧开瓶盖,倒在两人面前的杯中。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散发出杜松子和各种草本植物的清香。 “你不能喝酒。”阎宁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他知道陶培青的身体状况,酒精只会让一切更糟。 “不碍事。”陶培青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却真实。 他在两人的杯中倒满酒,坐下来,“阎宁。”他端起酒杯,看着对面的阎宁,“你想过吗?如果你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会在干什么?” 阎宁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不敢想。因为那个答案里,没有陶培青。 “不知道。”阎宁想了想,自嘲地笑了笑,“可能还是过去的日子吧。打砸抢烧,做点儿小生意,讨饭吃。” 第70章 阎宁看着杯中的酒液,“不过,说不准哪天我受伤,又会被送到你的医院。你会重新被我缠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陶培青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很真实,阎宁看着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揉了一下。 陶培青喝了一口杯中的酒。猴王47的味道很特别,不像普通金酒那么冲,反而有一种温润的、复杂的香气。他看着阎宁,眼睛里有一种很久不见的光,“那我可要改行了。” “如果你不做医生,想做什么?”阎宁看着他。 这个问题,陶培青从来没想过。 好像从头到尾,他都没什么选择。最开始,是杜聿礼替他选了临床。后来,是命运替他选了这条路。再后来,是阎宁把他拽进这团乱麻里。他从来没有什么“想做什么”,只有“不得不做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会去做个老师吧。”他说,“一年两个假期,有时间去度假。听起来还不错。” 阎宁像是很认真地在想。“也是。”他说,“你脾气又好,又有耐心。当个老师也不错。” “你不是说,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差了点儿吗?”陶培青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其实以前阎宁真的不这么觉得。陶培青对自己从来都是冷着脸,要么就是沉默,偶尔开口也是扎人的话。可现在想想,他对别人,好像确实很好。对病人好,对杜聿礼好,对阎武好,对阎有也好。 只有对自己,才那么硬。 或者说,是硬撑着。撑着那点尊严,撑着那点恨意,撑着不肯在阎宁面前示弱。 他们坐在海崖边,面对大海,喝着酒,说着这些有的没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海风吹过他们的脸颊。那些酒在杯子里晃动,映出天空的颜色。 这一刻,好像真的没有什么过去,没有什么未来。 “诶,你怎么还记仇呢?”阎宁皱了皱眉,假装生气,他把脸扭到一边。 “我当然记仇。”陶培青也半开玩笑地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不然我能忍气吞声这么久吗?” 酒液滑过喉咙,温热的感觉蔓延开来。他难得地放松,难得地愿意开这样的玩笑。 阎宁转回头,陶培青那双眼睛此刻弯着,带着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阎宁突然有些恍惚,他有多久没有看到陶培青这样笑了? “是啊,你最记仇了。”阎宁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那你是不是会一辈子都记得我?”阎宁想向他讨要一个承诺。 陶培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是啊。”他说,声音很轻,“一辈子都会记得。” 陶培青很难说得清楚对阎宁的感情。 是恨吗?恨他把自己带上岛,恨他把自己困在身边,恨他用那种方式占有自己。后来呢?后来那些恨里,混进了别的东西。那些深夜的拥抱,偏执的关心,和在自己最痛苦时悄然出现的身影。 好像恨阎宁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忘记了不恨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对于阎有,他的原谅好像很简单。对于杜聿礼,他的原谅也似乎来得莫名其妙。那些仇恨,好像就那样轻轻放下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偏偏就是不能轻易地对阎宁说原谅。 “真的吗?”阎宁凑过去,看着他。那张脸离得很近,近到陶培青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的倒影。 阎宁的食指,轻轻地,勾住了陶培青的小指。那个动作很轻,像孩子在勾手指约定什么。 “你让我看你的眼睛。”阎宁说,声音很轻,“让我看你有没有骗我。” 陶培青低着头,躲着阎宁的目光,但他忍不住笑了。 “如果有一天我能学会游泳,”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如果我学会了游泳,我就原谅你。” “那我明天就带你去学游泳。”阎宁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他皱起眉,伸出手,把陶培青的脸掰过来,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短,只是唇瓣轻轻碰了一下。 “老二游泳就是我教的,我一脚把他踹进海里,他扑腾了几分钟,就学会了。”阎宁说,“不过我可以慢慢教你。” 慢慢。这个词真好。 他觉得酒让他们醉了,而风把他们吹得更醉了。 阎宁将他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额头上。陶培青的发间有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着海风的味道。陶培青能感觉到阎宁胸腔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是他,救了这颗心脏。 这是他最不后悔的事情。 陶培青从桌上拿起那瓶已经开了的金酒,瓶身在他掌心里晃了晃,他又倒了一杯。他把杯沿抵在阎宁下唇上,手腕微微上抬。 “这是我专门找来的酒。”他说,“你不尝尝?” 阎宁低头看了看凑到嘴边的酒杯,又看了看陶培青。阎宁耍赖似的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喂我。” 陶培青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阎宁那副无赖的样子,他把酒杯放进阎宁手里。 “你那会儿把我带到船上,搞什么喜酒闹洞房的时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控诉,却没有真正的怨气,“我恨死你了。” 阎宁忍不住笑了。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阎宁刚把他带上船,自以为是的逼他喝交杯酒,闹什么洞房。他那时候看自己的眼神,真的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你从哪儿搞来的酒?”阎宁突然问。 陶培青摇摇头,不说话。 阎宁凑近他,手伸到他腰侧,轻轻地搔了一下。 “哪儿来的?”阎宁问,“快说。” 陶培青在他怀里一直躲避,身体扭来扭去,却逃不出那个怀抱。他笑得喘不过气,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是我找祁东要的!” 阎宁的手停了。 “祁东?”阎宁挑起眉,故意板起脸,“我就知道那小子不老实!你说!他是不是盯上你了?” 他紧紧地搂着陶培青的腰,却没有真的生气。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故意装出来的醋意,像是在演一出戏。 陶培青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这样的场景,是他们两个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时刻。可以这样开玩笑,可以这样没有芥蒂地靠在一起。 如今,他们只觉得这个时间太短太短了。 短得像偷来的。 第64章 万念俱灰 陶培青笑够了,从阎宁怀里挣出来。 他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到海崖边缘。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凉凉的。他已经做好了决定。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不要再被疼痛折磨,不要再挣扎下去了。 陶培青站在那里,背对着阎宁,面对着无垠的大海和天空,衬得他的背影那么单薄,又那么决绝。 “阎宁。”陶培青的声音留在风里,“我的一辈子,回头看,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办法选择。”他顿了顿,“但我现在,想自己选择一次。” “你听我说。”阎宁走到他身后,想伸手拉住他。 但陶培青往后退了一步。就那么一步,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他看到陶培青伸出手,像是要和海崖融为一体,要和天空融为一体,要和那片无垠的蓝融为一体。 他的身体向前倾,一头要栽下去。 “陶培青!” 阎宁几乎是扑过去的。 他一把拽住陶培青的手臂,把他从崖边拽回来。另一只手高高扬起,朝他的后脑狠狠地打了一下。 陶培青的身体软了下去,昏了过去。 阎宁把他抱在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像抱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抖,他的心在抖。 海风呼啸着吹过,海浪拍打着崖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陶培青喝剩的酒,他拿起那杯酒。 一饮而尽。 猴王47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杜松子,草本,还有一点辛辣,和陶培青的气息。 陶培青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阳光从某个方向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光影。光影很安静,一动不动,像时间停住了。 陶培青愣了几秒。 这是哪里? 记忆像碎掉的玻璃,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有些吃力,但没有预想中的剧痛袭来。身体有些软,有些乏力,但那种从身体深处爆发的疼痛,却没有出现。 这是怎么回事? 陶培青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简单的家具,白色的墙壁,窗户上挂着浅色的窗帘。说不上多好,只能算得上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布料香。 第71章 陶培青的视力并不是太好。看远处的东西总是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看到窗前有一个背影。 那个人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什么东西。背影有些熟悉,但看不清是谁。 陶培青试探性地叫了一句,“阎宁?” 那个背影听到了声音,回过头,朝他走来。走近了,陶培青才看清楚是祁东。 “怎么是你?”陶培青皱起眉。 他的记忆更乱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阎宁呢?他的心中涌起太多的困惑。 “感觉怎么样?”祁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在他床边坐下,“有好一点吗?” 陶培青才似乎感觉到,身体确实变得轻盈了很多。不再像过去那样沉重,不再像过去那样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发疯的疼痛,好像消失了大半。 除了双手的颤抖,那些痛苦此刻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陶培青几乎想不起它的样子。 “这是哪里?”陶培青问。 “波斯湾。” 祁东回答得很简短,他很快站起身,走到一旁,假意整理着什么东西。动作有些刻意,像故意不让自己闲下来,故意不让自己面对陶培青的目光。 “你要吃点儿东西吗?”他问,却依旧没有回头。 “我怎么会在这里?”陶培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追问。 “这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祁东声音平静,“你可以在这里慢慢养好身子。” “阎宁呢?”他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他的船队出了事情,他去处理了。”祁东的回答很完整,“他委托我在这里帮你进行完整的心理治疗,直到你恢复健康。” 陶培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阎宁那种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时把陶培青拴在身边,连去卫生间洗脸都要牵着手。他怎么会突然把自己交给祁东,去处理什么船队的事情? 这个借口显然没办法说服陶培青。 这太反常了。 “祁东。”陶培青叫他的名字。 祁东没有回头。 “你看着我。” 祁东沉默了几秒,转过身,看着陶培青。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陶培青知道,祁东不是这样的人,此刻他的平静,太刻意了。 “阎宁在哪?”陶培青又问了一次。 “我说了,他的船队......” “祁东。”陶培青打断了他,“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祁东没有说话。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过了很久,祁东先移开了视线。 “他让我转告你,不要再找他了。” 这几个字钉进陶培青的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祁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到他手里。 “阎宁托我转交给你的。” 陶培青低下头,看着那张卡。他甚至不用去查里面有多少钱,就知道一定是一个不菲的数字,以阎宁的出手,最少能保证他之后的日子都不需要为钱发愁。 阎宁是想用这张卡买断他们的感情吗?甚至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没有一句再见。只是托人转交一张卡,就处理了一件必须处理但不想面对的事情。 窗外的阳光很亮,照得房间里一片金黄。祁东没有再说话。他走到窗前,“哗”的一声,拉开了窗帘。 阳光瞬间涌进来,洒满整个房间,也洒在陶培青身上。那些光线暖洋洋的,带着波斯湾特有的清澈和明亮,亮得刺眼。 “你要出去运动,要晒太阳。”祁东转过身,看着他,“这样才有利于恢复。” 陶培青眯起眼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抬起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视野瞬间清晰起来。 陶培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应该高兴。疼痛消失了,身体在恢复,有人照顾,还有钱花。 他应该高兴。 但他心里,不知道怎么,却空了一块。 半年后。 陶培青站在讲台上,指着黑板上的数字。 “……五加三等于?” 他用并不流利的波斯语问出这个问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的。黑板上的粉笔字歪歪扭扭,那是他昨天晚上练习了很多遍才写出来的。 台下坐着十几个孩子,七八岁的年纪,皮肤被阳光晒得黝黑,眼睛亮晶晶的。他们仰着头看他,像看一个有些奇怪但还算有趣的老师。 “八!”一个小女孩抢先回答,声音清脆。 陶培青笑了笑,点点头。 他的波斯语并不好。半年前刚来这里的时候,他连最简单的问候都说不清楚。但为了做好这份工作,他白天教书,晚上自学语言。那些波斯语教材被他翻得卷了边,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笔记和标注。 现在,他已经可以进行正常的交流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陶培青慢慢收拾着讲台上的东西,动作很从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在那张已经看不出任何疤痕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他的身体,除了偶尔会出现的幻痛和颤抖的手,几乎要真的好起来了。 那些曾经夜以继日折磨他的疼痛,现在只是偶尔造访。有时候是几天一次,有时候是一周一次。来的时候依旧剧烈,但过去之后,他又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晚上。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书桌。陶培青坐在桌前,手里拿着蚊式钳。那是一把很小的钳子,用来夹持细小的缝合针。过去,这是他最熟悉的工具之一。 他试图缝合一个被割开口的橘子,手抖得厉害。 把小小的钳子在他指尖颤动,怎么也稳不下来。陶培青试图控制,试图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深呼吸,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方法。但都没有用,他根本没办法进行任何精细的操作。针尖在橘子皮上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洞,线从旁边滑过去,留下一个乱七八糟的痕迹。 过去,他练习缝合花了很大的功夫。他可以缝合得非常整齐,甚至可以对齐皮肤的纹理,让愈合后的疤痕几乎看不见,他曾经是那么出色的医生。 但现在,他连最基本的操作都做不好了。 橘子的切口被他缝得歪歪扭扭,线迹杂乱无章。他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祁东从回来开始,就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陶培青。看着他还在和手里的橘子作对,看着他那双无论怎么努力都在颤抖的手。 “你的手只是疼痛的后遗症。”祁东终于开口,“很快会好起来的。” 陶培青没有抬头。 “我今天……”陶培青说,“好像可以尝到了一些味道。” 祁东愣了一下。 陶培青放下手里的蚊式钳,拿起那个被他缝得乱七八糟的橘子。他剥开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小朋友给我分享了一块糖。”他说,“我好像尝到了味道。” 那是一块裹着酸粉的糖。酸味很冲,刚一放进嘴里就刺激得人眯起眼睛。但就是那种刺激,让他想起来一些失去的味道记忆。 酸。原来酸是这样的。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尝到任何味道了。 他抬起头,对着祁东笑了笑。 祁东心里有一件事情,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陶培青。 陶培青继续低下头,专注地看着他手里的橘子。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地抖,但他已经学会了接受这种颤抖。他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动作很慢。 祁东看着他。 他受雇于阎宁。他的工作就是陪着陶培青,直到他真的好起来。每个月,他都会给某个不会回复的号码发一份报告,汇报陶培青的状况。身体状况,心理状况,恢复进度,一切细节。 陶培青的状态似乎一天天见好。无论是从报告上,还是从他的日常反馈上,祁东都会做出这样的诊断。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陶培青不开心。 那种不开心不是写在脸上的。陶培青会笑,会说话,会做他该做的一切。但那笑容总是差那么一点,那眼睛里总是缺那么一点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死死地压在心底,不愿意翻出来。 “你昨天做催眠的时候,”祁东试探性地说着,语气尽量轻松,“你提到了阎宁。” 陶培青的手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剥橘子,动作没有停。 “你提他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来了这么久,陶培青除了刚醒来的时候问过一句“阎宁呢”,除此之外,再没提过阎宁的名字。 一次都没有。 那些催眠治疗里,祁东试着找到和阎宁相关的记忆。他引导,他暗示,他试着让陶培青自己说出来。但陶培青好像只是死死地封闭着自己,不愿意想起来任何事情。那些记忆像被锁在一个保险箱里,钥匙被他吞进了肚子。 第72章 祁东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提到他?” 陶培青没有回答。 因为每次想到他,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疼痛就会翻涌上来。因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他……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过自己。 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现在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你放下他了吗?” “祁东。”陶培青说。 “嗯。” “他……” 只说了一个字,陶培青就说不下去了。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 过了很久,陶培青放下手里那瓣橘子。 “没什么。”陶培青说。 陶培青重新拿起蚊式钳,夹住那根针,继续缝合那道歪歪扭扭的伤口。针尖在橘子皮上戳出新的洞,线从洞口穿过去,拉紧。 一针,一针。 像在用这样的动作缝合他的心。 第65章 天各一方 房间里的沉默让人窒息。陶培青想找点儿什么事情,让此刻不再那么尴尬。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机。电视屏幕亮起来,纷杂的播报声从音响里传出来,填满了房间里的沉默。 “……最新消息,美以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 新闻主播的声音急促而严肃,背景是硝烟弥漫的画面。火光,浓烟,倒塌的建筑,奔跑的人群。那些画面那么远,远在屏幕里。又那么近,近在眼前。 “在波斯湾附近,一艘渔船......”新闻主播用例行公事的语气,念出这则简讯。短短几秒钟,就切换到下一条新闻。而陶培青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图片上,是阎宁的船。 陶培青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焦点。看着画面里的硝烟和火光,看着主播急促开合的嘴唇,看着那些不断滚动的字幕,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很多年后,陶培青都记不清楚自己那一刻在想些什么。只记得那一天,世界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美以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 另一件,是海上的一艘船被导弹误伤。船上所有人无人生还。 一枚导弹在距离陶培青三公里外的居民楼里炸开。所幸,无人伤亡。 另一枚导弹在陶培青心里炸开。没有巨响,没有火光。但它炸得他遍体鳞伤,炸得他血肉模糊,炸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空袭预警开始在全境上空播报。 祁东有些慌了。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栋塌陷的居民楼,看着天空中偶尔划过的火光,脸色发白。他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从来没想过,战争会如此突然。 “我们想办法离开这里。”他对着陶培青说,声音急切,“现在就走,马上。” 陶培青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天空上,导弹如同烟花一样在他的头顶上炸开。一朵,又一朵。那些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美丽又残忍。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梁斌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培青?”梁斌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担忧。这个时候,这个号码打来电话,绝不会是好事。 陶培青简单说明了这里的情况。轰炸,空袭,他们所在的位置,周围的情况。 梁斌沉默了几秒,他在这里多年,清楚这里的情况。他没想到,再次知道陶培青的下落居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样紧急的事。 “我帮你联系。”梁斌说,“看看能不能找到离开那里的方法。你等着,我尽快回复你。” 电话挂断了,陶培青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祁东。 “我已经帮你联系了离开这里的方法。”陶培青说,声音平静,“你收拾好东西,随时准备离开。” 祁东愣住,“我自己离开?”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你不走吗?” “嗯。”陶培青应了一声。 祁东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突然抓住陶培青的手腕,把他拉到窗前。 “陶培青,你醒一醒。”他指着远处那栋已经塌陷的居民楼。那栋楼曾经是六层,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还在冒着烟,“你知道吗?如果当时这个导弹稍微偏移一些,我们就被炸死了。”他盯着陶培青的眼睛,“你在这里干什么?等死吗?” 陶培青没有挣脱他的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战火撕裂的天空。 “很快,领空就会关闭。”陶培青声音很轻,“你想走就走不了了。” 他知道。这个时候,机票暴涨。每一张离开这里的机票都是诺亚方舟的船票,一票难求。那些有钱人,那些有关系的人,都在拼命地往外挤。 但窗口正在关闭。 “你留在这里要做什么?”祁东看着他。 陶培青沉默了一秒,“哪怕我现在不能再做外科。”他说,“我还能去做志愿者,去做基础的救护。”他回过头,看着祁东。“如果有我的位置,那就把这个位置让给需要的妇女和儿童。这本来也是国际援助的原则。” 祁东突然语塞了。 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人类的本能。他想要快速地离开这里,到安全的地方去。这没有任何错。可总是有人能放下生死,冲在一线的地方。 陶培青救过阎宁,救过阎有,救过无数他连名字都记不清的人。 现在,这里需要人。那些倒塌的楼里,有人被压在下面。那些被弹片击中的人,需要包扎。那些失去家的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往哪里走,去哪里躲。 他做过这些事。在更远的地方,在更乱的战场,在只有一把手术刀和一双手的时候。 他还可以做些什么。 祁东突然知道了,哪怕陶培青冷漠,哪怕他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他从来都待人炽热。那种炽热在骨头里,在血液里,在每一个他做出的选择里。 陶培青转身走进屋子里。他拿出行李箱,打开柜子,开始帮祁东收拾东西。衣服,证件,一些必需品。 陶培青知道,他这么说,祁东一定会有心理压力。但求生本能对任何一个人而言,没有任何错。 他帮祁东下了这个决定。 阎宁生死未卜,杜聿礼有梁斌照顾。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毫无牵挂。 或许他回来这里,就是命中注定。他会死在和阎宁相遇的地方。这片土地,这片天空,这片曾经见证过他们纠缠的海域。 也或许是阎宁的许愿灵验了。他们说好,会在某个时刻相遇。 手机响了,打断了他的思绪,是梁斌打来的。陶培青接起来,听了几秒,“好,我知道了。” 他放下手机,把手里的箱子合上,拉好拉链。他站起来,把箱子交到祁东手里。 “已经安排好离境的飞机了。”他说,“你现在去机场,有人会接你。” 祁东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箱子,又看看陶培青,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祁东。” 陶培青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祁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陶培青已经联系好了司机。他走到窗前,看到一辆车已经停在楼下。 时间不多了。他们没有什么时间再告别,再说些什么。陶培青转过身,轻轻拥抱了一下祁东。那个拥抱很轻,很短,礼貌又克制。 “快走吧。”他说。 祁东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两个字,“保重。”他拎起箱子,转身走出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 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突然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 他并没有时间悲伤,他看了一眼时间,收拾了简单的东西,关上门离开了这间屋子。 祁东站在离开的机场,这是最后一趟民用飞机起飞,他甚至看到了拿着金条的人想要在机场换取一张离开这里的机票,价格甚至加到了他根本不敢想象的地步。他看远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没想到是那个这半年来,从未回复过的电话。 “快点儿啊!还没消息吗?” 房间里,一个消瘦高大的男人在窗前催促着。他的声音沙哑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件宽松的居家服下面,能看出曾经结实的身体已经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死死盯着手机上不断刷新的新闻页面。 阎宁看到新闻了。美以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波斯湾上空被战火笼罩。导弹在居民区炸开。渔船被误伤,无人生还。 阎宁的心都被揪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太蠢了。他原来把陶培青送到波斯湾,只是让陶培青回到原点,他想让陶培青在那里重新开始,忘掉过去,忘掉他,忘掉所有痛苦。 第73章 可他没想到,陶培青就在那里呆下来了。 他只能靠着每个月祁东发给自己的消息,来确定陶培青还好。祁东说他的身体在恢复,说他的精神在好转,说他开始教书,说他可以尝到味道了。每一条消息,阎宁都要看很多遍,看到能背下来。 他联系了所有自己认识的人,动用了所有关系。领空已经关闭。没有任何私人飞机可以经过。所有人,此刻只能给他一个遗憾的回答:不行,没有办法。 “祁东呢?给他打电话!” 阎宁猛地抬起手,把胳膊上的输液管子拽下来,丢在地上。针头带出一小滴血珠,他看都没看一眼。他抓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祁东的号码,按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祁东!”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陶培青呢?让陶培青接电话!” 电话那头,祁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伴随着背景里嘈杂的噪音。像是在机场?还是撤离的人群? “我已经要离开这里了……”祁东说,“陶培青还在这里。他决定……” “什么?!”阎宁的心脏猛地收紧。 “他在那里干什么?!”他冲着电话大喊,但电话那头只有一阵忙音。 信号断了。通话中断。 “喂?喂!祁东!” 阎宁对着手机喊了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第66章 近在眼前 阎宁把手机丢在床上,转身冲向衣柜。他拉开柜门,胡乱扯出一件衣服就往身上套。手抖得厉害,扣子怎么也扣不上。他管不了那么多,就这么敞着,随手拎了一件外套,转身就往门口冲。 阎武一进门,差点被他撞个满怀。 他一把扶住阎宁,看清他要出门的架势,愣住了,“哥,你干嘛去啊?” “陶培青还留在那里。”阎宁的声音急促,“我要去找他。” 他根本顾不上想其他的。什么危险,什么后果,什么自己的身体,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陶培青还在那里。 他要去找陶培青。 现在就要。 “你疯了吗?”阎武一把拦住阎宁,从他手里抢过那件拎在手里的外套,丢在床上。 “你走了你的身体怎么办?” 阎武不能让他走。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走。 那些药,那些治疗,那些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指标,阎宁的身体全靠这些撑着。离开这里,意味着那些要命的症状会卷土重来,意味着他好不容易保住的这条命,可能会随时…… “那陶培青怎么办?”阎宁瞪着他,“他不知道有多危险,你能不知道吗?那炸弹能认出来他陶培青的脸就绕着走吗?” “那你怎么办!没有他你也不活了吗!”阎武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挡在阎宁面前,半步不让。 他看着阎宁。看着他哥为陶培青付出了一切。那些资产,那些产业,那些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了那个叫陶培青的人。 如今,他哥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条命了。他不能再眼睁睁看他哥把这条命再赔进去。 “阎武,让开!”阎宁的声音低沉,却带着压迫感。 “不成!”阎武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架势。他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今天你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你走!” 他看着阎宁,眼眶红得厉害。但他没有退。他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阎宁的上半身。那个拥抱很紧,很用力,“哥……你听我一次……”他的声音闷在阎宁肩膀上,“就这一次……” 阎宁被他抱着,愣了一秒,“阎武。”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你要是想让我活久一点。你就赶紧给我找船,找飞机。不管什么方法,我一定要马上见到陶培青。你不帮我找,我就自己去找。” “哥,我答应你,我会让人去联系陶培青,但是你答应我,你留在这里好不好?”阎武这辈子都记得他之前看到阎宁的时候,阎宁半条命都没有了的样子,他不能拿他哥的命去赌。 阎宁的这辈子都算是交代给陶培青了,他不再欠陶培青什么了!难道真的要让他哥把命搭上才算数吗! 阎宁的手刀,干脆利落地落在阎武的后脑勺上。阎武的眼睛瞪大了一瞬,身体软了下去。阎宁扶住他,把他轻轻放在床上。“对不起,老二。”他低声说。 他拿起衣服,走到床头的冷藏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药剂。他拿了几支,装进口袋里。 阿海站在门口等着,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正准备叫“阎武哥”,却愣住了,出来的是阎宁。 “阎...宁哥。”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阎宁点了点头。那张脸消瘦得厉害,但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给我订机票。”他说,“去伊斯坦布尔。要快。” 他抬手看了看时间。没有时间了,多等待一秒,陶培青就会有更多的危险。他要用最快的方式,赶到陶培青身边。 伊斯坦布尔机场。 阎宁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疲惫裹着。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快步走向转机柜台,停住了。巨大的电子屏幕上,红色的字体滚动播放着最新消息:伊朗领空已关闭,所有进出伊朗的航班无限期延迟和取消。 机场里,到处都是滞留的游客。有的人坐在行李箱上发呆,有的人对着手机焦急地打电话,有的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有的人等待着回家和家人团聚,有的人在等待逃离。 阎宁的心,全部都被陶培青的名字占满了。 他是不是安全的?他有没有找到躲避的地方?衣食水源是否还是正常的?他有没有受伤?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他扶住旁边的柱子,额头渗出冷汗。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几支药剂。 他扫了一眼周围,快步走进卫生间。他把自己关进隔间,掏出药剂,卷起袖子。手臂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针眼,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是新的。他找了块地方,扎进去,缓缓推入。 药剂进入血管的那一刻,疼痛开始慢慢退去。他靠在隔板上,大口喘着气。 没有时间了。他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在机场外,他拦了一辆车。“去凡省。”他说。 从土耳其东部,进入伊朗。那是最快能到达的路。 梁斌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头顶的屏幕。从德黑兰起飞的航班已经降落。红色的字体显示着:到达。 他站在人群中,等待着。眼睛盯着出口的方向,每一个走出来的人,他都要看一眼。不是,不是,还不是。 直到所有的人都走出来了,他都没有看到陶培青。 “你是……梁斌吗?”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一个带着些书卷气的声音。 梁斌回头,是一个陌生的男人。戴着眼睛,文质彬彬,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腾出一只手,做出握手的动作。 “我叫祁东。”梁斌愣了一下,握住他的手。 “谢谢你的机票。”祁东说。 他曾经听陶培青说起过梁斌,也在阎宁没有开始的婚礼前,见过一眼梁斌。那时他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上前。此刻面对面,他发现梁斌和陶培青很不一样。不像陶培青那样冷清,反而更多些温暖的气息。 “你是……培青的朋友?”梁斌很快猜测到这个答案。 “是的。”祁东点点头,“是陶培青让你帮我安排回来的。” 梁斌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那……培青呢?”他问出那个他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祁东沉默了一秒,“他没有回来。他说,他要在那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梁斌愣住了。他想了无数的方法,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让陶培青能够在第一时间回来。他以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以为陶培青会跟着这班飞机回来,以为马上就能见到他。 他没有想到,陶培青会选择留在那里,留在那个被战火和危险笼罩的地方。 陶培青之前是和自己做过一段时间的无国界医生,但都是跟在自己身边。他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呆过。从来没有。 梁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新闻。怎么都睡不着,直到天亮。 他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背包里。这本应该是去医院上班的时间,而他打车直接去了机场。 他买了一张最近去迪拜的机票。 他看了路线,从迪拜再到亚美尼亚。从亚美尼亚的陆路进入伊朗西北部的边境。从迪拜到亚美尼亚本来只要两个多小时,但是现在,需要五个多小时,要绕过大半个中东。 但没关系。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了。 陶培青联系了最近的志愿者,他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到,只知道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第74章 战争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每个人都攥进它的指缝里。陶培青起初还能从窗子里看见远处居民楼被击中时腾起的烟尘,后来烟尘散去,只剩下半截断裂的楼体戳在那里,像一根被折断的骨头。 祁东的房间里还残留着他离开时的匆忙,被子没有叠,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窗帘只拉上了一半。陶培青把被子叠好,把那半杯水倒进洗手池里,把窗帘拉严实,然后坐在床边,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地抖,从那天开始,这具身体就再也没能真正安静下来过。 空袭预警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在全境上空响一遍,声音尖锐刺耳。第一次响的时候陶培青还条件反射地想要找地方躲避,后来他就不动了,就坐在那里听着,等着它响完。他想这大概就是人的本能,起初是恐惧,然后是适应,最后是麻木。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段,也许都有一点,也许都没有。 第三天的时候,街上开始出现伤员。起初是三三两两被人搀扶着走过,后来是担架抬着的,再后来是一辆接一辆的皮卡,车厢里躺着呻吟的人,有液体从车板缝隙里滴下来,在尘土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陶培青站在街边看着那些车开过去。 陶培青站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气味,街上有人在排队取钱,队伍很长,但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有人低头看一眼手机。超市的玻璃门上贴着营业时间的告示,里面货架上的东西还算齐全,有人在挑挑拣拣,像是平常日子里的采购。 这种诡异的有序让陶培青感到一阵眩晕,战争把一切撕裂了,但生活还在继续。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救援队的车停在路边,喇叭响了一声。 陶培青上车之前先去了一趟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戴着黑色的头巾。陶培青把那封封好的信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问他是寄到哪里的。他说了地址,她用波斯语重复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信放进旁边的筐子里。陶培青想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语言在这时候显得多余。他转身离开,女孩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女子学校的废墟比他想象的要大。三层楼塌了两层,剩下一层斜着戳在那里,随时可能继续垮塌。救援队的人已经挖了三个小时,挖出来七个孩子,只有两个还活着。 陶培青戴上手套,跟着人群钻进那些扭曲的钢筋水泥之间。缝隙很小,他必须侧着身子挤进去,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能闻到潮湿的灰尘下面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伸着手往前摸,摸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只小小的鞋,帆布的,粉红色,上面沾满了灰。 时间变得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废墟里钻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亮起了几盏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一排用白布盖着的遗体上。 救援队的人蹲在旁边抽烟,有人在小声地哭,有人一言不发地收拾工具。陶培青靠着墙坐下来,腿发软,手上的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了,指尖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看着那排白布。他记得有人说这所学校一共一百三十七个孩子,现在才挖出来不到二十个。剩下的那些,还在那片废墟下面,沉默地等着。 周围的挖掘声变成了忙音。那些呼喊,那些哭声,那些铁锹撬动水泥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耳朵里嗡嗡的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排白布,看着那些还在挖掘的人影,看着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地上,照出细碎的灰尘在空气里飘浮。 司机把阎宁扔在了伊朗边境。这个时间,没有人会去伊朗。阎宁只能租了一辆车,终于,他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到达了德黑兰。 刚到郊区,那辆破皮卡车就抛锚了。发动机冒出一股白烟,然后就再也不动了。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仪表盘上那些闪烁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从边境到这里开了快十个小时,中间他停过三次,每次都是因为身体撑不住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漆黑一片的荒野,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67章 命中注定 阎宁必须撑住。陶培青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阎宁就必须找到他。 他把车扔在路边,开始往市区走。凌晨的德黑兰郊外没有车,偶尔有几辆军车从远处开过去,他招手,没有人停。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轰炸,也许下一刻他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地方。 他就那么一直走,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后来有一辆拉着蔬菜的皮卡从他身边经过,开出去几十米又停下来,倒回来,司机探出头冲他喊了一串波斯语。他听不太懂,但他还是爬上去了。 梁斌的航班在天刚擦亮的时候终于降落在德黑兰。他在车上一直打电话,打给之前一起做无国界医生的队长,打给认识的所有人,问有没有陶培青的消息。 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信号不好,但最后老队长说,有一个亚洲人,在女子学校的救援点,他可以把位置发过来。梁斌看着手机上位置,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有一些期待悬在半空。 他让司机直接开到那个救援点去。 皮卡在市区边上停下来。司机指了指前面,又比划了什么,大概意思是只能到这里了。阎宁跳下车,想给司机一些钱,他摆摆手,开走了。 阎宁掏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打不通任何电话。他站在那里,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茫然,像是被丢进了一片没有边际的海里。 他开始跑。沿着街,沿着那些倒塌的建筑,沿着那些陌生的人群。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是跑。口袋里那些药剂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着大腿,像在催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有人拦住他,说了什么,阎宁听不懂,他只是固执地把人推开想要强行过去。有人再次拦住他,这回他听清了,前面封路了,过不去。他不管。那他就绕,从旁边的小巷子绕,从那些倒塌的墙翻过去,从那些堆满废墟的街穿过去。一定要过去。 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那些破碎的建筑缝隙里照进来,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还在渗着血。而他心中的目的地,就是陶培青,陶培青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正等待着他。 又一阵疼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阎宁扶住墙,找了一个半塌的门洞钻进去,掏出药剂,卷起袖子。注射器顺着手臂扎进去,药液冰凉冰凉的,沿着血管往心脏走。阎宁靠在墙上,等那阵疼退下去。 等待的间隙,他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陶培青。 不知道跑了多久,阎宁觉得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要炸开。终于,他看见一个学校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半面墙塌了,院子还在。有人在里面走动,有人在喊话,有人在搬运东西。 他站在门口,焦渴地喘着气。浑身都在抖,分不清是疼还是累还是怕。太阳晃得他眼花,院子里那么多人,那么多张脸好像都变成了一个样子。他在吗?他在哪儿?阎宁的眼睛在那些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陶培青连续几天都没有合眼。 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孩子的脸,不是挖出来的那些,就是还埋在下面的那些,他想象着她们最后的样子,想象着黑暗压下来的那一刻她们在想什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停一停,应该休息一下,但每次想要离开的时候又会听到有人在喊“这里还有”,他就又会钻进去,重复那个过程:伸手,摸索,触碰。有时候摸到的是温热的,有时候摸到的是冰凉的。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以承受。 天亮的时候,有人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他接过来,没有吃,看着远处开始泛白的天际线。也许还有奇迹呢,他想,也许下一个挖出来的就是活着的。他知道这种想法很蠢,知道抢救时间早就过去了,知道现在挖出来的只能是遗体,但他还是这么想,还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个奇迹的发生。 陶培青蹲在废墟旁边,他挖了太长时间,手抖得更厉害了,需要休息。队员接过他手里的工具,他正在和那个队员叮嘱什么,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陶培青。”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陶培青身后响起。 他觉得自己听错了。在这里,在战火中的德黑兰,在一片废墟和一地遗体的旁边,怎么会有人喊他的名字?那个声音明明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站起来,腿因为蹲了太久有些发麻,他撑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直起腰,转过身。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那个男人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全是灰和汗,正盯着他。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那些挖掘的声音,那些哭泣的声音,那些风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这里,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对方。 第75章 阎宁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得陶培青几乎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阎宁的心跳,隔着那件脏兮兮的风衣传过来,一下,又一下,又快又乱。他的身体比记忆中消瘦了太多,那些曾经坚实的肌肉不见了,只剩下骨头和一层薄薄的皮,贴在他身上,硌得他生疼。 他的手迟疑了很久。 很久之后,才慢慢地抬起来,搭在他的腰间。他不知道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阎宁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搭在那里,感受着那个陌生的、消瘦的轮廓和压在他肩膀上真实的重量。 陶培青的侧脸靠在他的肩上,突然,陶培青张开嘴,隔着衣服,狠狠地咬了下去。 陶培青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不是他在废墟上累昏了头做出来的梦。也是在惩罚他,惩罚他消失这么久,惩罚他让自己等这么久,惩罚他说“不要再找我了”然后就消失了。又像是在害怕。害怕一松开,阎宁就会消失,害怕这只是另一个幻觉。 阎宁吃痛地仰起头,但没有推开他,反而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按得更紧。他一声都没有吭,只是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陶培青才松了口。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阎宁的眼睛。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句话。 然后,谁也没有再说话。 远处的人群里,梁斌隔着那些忙碌的人影,看到了那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他停住了脚步,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他们。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阎宁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暗纹纯白色的手帕,那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在这个到处是尘土和废墟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他低着头,把陶培青的手拉过来,一点一点地擦着那些沾在皮肤上的灰和干涸的血迹。他的动作很轻,指腹隔着薄薄的棉布从陶培青的指缝间滑过,把那些藏匿在纹路里的污垢一一抹去。 陶培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那块白色的手帕很快就变成了灰黄色,沾满了从他手上擦下来的东西。阎宁擦完最后一下,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我来晚了。”阎宁的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 陶培青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阎宁,看着这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他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地方,应该在那场被误报的死亡里沉没,应该在陶培青以为永远失去的那片海里。可他现在站在这里,活生生的,站在德黑兰的废墟中间,拿着一块白手帕,帮他擦手。 “不是说让我再也不要找你了吗?”陶培青问。声音很平,他压下心里巨大的起伏,“你现在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你别找我,又没说我不能来找你。”阎宁还是一副惯用的耍赖方法。 “怎么?后悔分手费给多了,现在回来要了?” 阎宁愣了一下。他看着陶培青,那双眼睛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慢慢变成了某种哭笑不得的东西。 “谁说那是分手费的。”他说,把脏了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那是给你以后生活的保障。” “出手挺大方啊。”陶培青冷笑了一声。 阎宁看着他故作冷淡的表情,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些拼命压着的东西。他叹了口气。“那是对你。”他说,然后顿了顿,“你看过余额了?” “没有。”陶培青轻描淡写地说,“我全捐了。” 阎宁一下子愣住了,“捐了?”他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捐哪了?” “这里。”陶培青说。 阎宁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少钱啊?”他终于问出来,声音都变了调,那心疼的样子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 “不知道。”陶培青又耸了耸肩,“不过我看那收款那人表情挺惊讶的,想想大概是不少。怎么?不舍得了?” 阎宁垂着头,肩膀塌下去,“不是你挣的钱,花起来真是一点儿不心疼啊。”他说,声音里带着认命。 他看着阎宁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看着他消瘦的身形和疲惫的面容,忽然想起那个新闻,附近的一艘渔船被误伤,船上所有人无人生还。他当时以为那就是阎宁的船,以为阎宁死了,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你的船,不是被炸了吗?”他问。声音轻下来,少了刚才那股故意刺人的意味。 阎宁抬起头,看着他,“我把船队卖了。”他说,“死的是gabriel。” 又是阴差阳错的一笔。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陶培青重新搂进怀里。那个动作很自然,他做过无数次,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那几个月的时间。陶培青的身体僵了一瞬,又慢慢软下来。 第68章 从何说起 “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阎宁的声音闷在他耳边,“是不是特难过特伤心?” 陶培青没有说话。他的手轻轻搭在阎宁的腰上,感受着那消瘦的轮廓,感受着那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 “少来。”他说,声音低低的。 阎宁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把下巴抵在陶培青的肩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阎宁说。 陶培青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被阎宁抱着,看着远处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看着那些还在忙碌的救援队员,看着应急灯惨白的光落在他们脚边的尘土上。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也是。他在心里这么说。 过了很久,阎宁才松开他,但手还搭在他肩上,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陶培青看着他,看着那张消瘦却活生生的脸。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陶培青问。 “想你想的。”阎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摆出一贯的无赖表情看着他。 “对了,”他问,“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阎宁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突然头顶有什么东西砸下来,巨大而密集的雨滴落在他们身上,带着黑色尘埃,在陶培青白色的衬衫上留下一片片洇开的痕迹。 周围的人慌乱起来,有人喊着让大家进帐篷里避雨,声音在突然变得急促的风里被撕扯得断断续续。阎宁几乎是本能地脱下自己的外套,撑起来罩在两人头顶,那件黑色风衣撑开成一个小小的遮蔽,把他们和外面那片混乱的天地隔开。 陶培青侧过头看着阎宁。那一刻,阎宁的侧脸被雨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衬衫的肩头。 他很熟悉,熟悉到陶培青几乎能闭着眼睛描摹出他的轮廓,可他又很陌生,陌生得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的人。 他们挤进一个帐篷里,那里面已经躲了不少人,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 阎宁习惯性地握住陶培青的手,那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已经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陶培青的手总是很冷,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阎宁习惯了帮他暖手,把那只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温度去捂热它。这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从未改变过的东西,像是某种隐秘的约定,在无数次争吵和分离中幸存下来。 “看铁蹄铮铮……”阎宁的手机在口袋里响起来,那铃声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着阎武的名字。他的拇指按在挂断键上,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怎么不接?”陶培青也看到了那个名字。 “没什么事儿,找我闲聊。”阎宁把手机塞回口袋,语气轻描淡写,“你在我身边,我哪有空搭理他啊。” 陶培青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但他知道阎武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闲聊,他直觉阎武那通电话里一定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他没有追问。 “让阎武想办法帮你回去吧。”陶培青说,“这里不安全,随时会发生爆炸。” “你还知道危险啊?”阎宁问,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责备,“知道危险你还留在这里?” 陶培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你让祁东送我来这儿的吗?不是干脆让我找不到你吗?” 阎宁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最后低下头,小声地在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他的声音太轻,被帐篷外的雨声盖住了一大半,陶培青只能听到几个零碎的音节。 “我怎么知道会这样啊……”阎宁还在嘟囔,“我把你送回来,是因为这是我们遇到的地方,我想让你从这里重新开始,谁知道你.......” “你嘟嘟囔囔的在那里说什么呢?”陶培青凑到他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第76章 阎宁往后仰了仰,“没说什么……”他答了一句,移开视线。 雨渐渐停下了。陶培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雨水和灰尘染得斑驳的衬衫,站了起来。 “我去换件衣服。”他说。 他刚走出帐篷,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阎武的名字。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接了起来。 正要开口说话,电话那头阎武的声音就抢先传了过来,语气听起来很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我哥是不是在你那里?” “嗯。”陶培青应了一句。 “你能不能抓紧时间把我哥送回来?”阎武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责备,又是哀求。那种感觉让陶培青听得很不舒服,像是自己成了把阎宁困在这里的人。 “是他自己要来的。”陶培青语气冷淡下来,“他随时可以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阎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更冲。 “你在那里,他会走吗?” 陶培青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你什么意思?”他问。 电话那头一连串的说完,只留下一句,“不信你去问他吧。”说完就只剩下忙音,阎武挂断了。 陶培青站在那里,眼前是一片被雨水淋透的废墟。那些坍塌的建筑,散落的杂物,在雨中慢慢流淌的泥水,都沉默地铺展在他面前。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穿过来,带着雨水和焦糊的气味,吹在他湿透的衬衫上,凉得让人发抖。 陶培青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突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蹲在废墟旁边,正在给一个躺在地上的孩子做检查,白色的橡胶手套上沾满了泥,动作专注。陶培青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他走过去,走到那个人身边,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斌?”梁斌回过头来。他看到陶培青的那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像是见到老朋友该有的样子。 “培青。”梁斌说,“真巧,你也在这里。” 陶培青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被风尘刻下的疲惫和身上那件脏兮兮的外套,梁斌还是梁斌。 几天前他们还在通电话,他告诉梁斌自己不打算回去了,梁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保重”。他以为那就是结束了,以为他们会在各自的世界里继续生活,却没想到几天后他们会在这里见面。 “你怎么会来这里?”陶培青问,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梁斌站起身来,把手上的白色橡胶手套脱下来,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他把手套叠好,放进口袋里,才抬起头看着陶培青。 “你和我说你不回来的时候,”梁斌说,“我就往过赶了。”他笑了笑,但笑容里更多是疲惫,遗憾,“没想到,”梁斌说,“我还是来晚一步。” 来晚一步。陶培青听得云里雾里。梁斌是什么意思?他来晚一步做什么?他想问,但梁斌已经岔开了话题。 “怎么样?”梁斌问,“你还好吧?” 陶培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地抖,是那场痛苦之后,永远无法治愈的后遗症。他抬起手,伸到梁斌面前。 “嗯,挺好的。”陶培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是,以后都没办法做医生了。” 梁斌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真可惜。”梁斌声音很轻。他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的眼睛,“你记不记得,你的缝合还是我教的呢?” 陶培青愣了一下,那些很久远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他记得的。 陶培青初中高中各跳了一级,所以入学的时候他比所有人年纪都小,班上的人没人和他一起,他做不好的时候大家只会怪他拖了别人的后腿。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陶培青是因为杜教授才破格进了仁和医科大学,只是为了避嫌,才选了临床。那些话他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根刺扎在心上。那个时候,他偏偏要更努力的证明自己。 “是啊。”陶培青声音里带了一丝感慨,“只有你,一遍遍地教我。” 他记得那些躲在实验室里偷偷练习的夜晚。 他不敢让人看见,不敢让人知道他有多吃力,只能一个人对着那些缝合模型一遍一遍地练。梁斌就是在那时候发现他的,推门进来看到他一个人在角落里,对着那些练习材料发呆。 从那以后,梁斌就开始教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那时候梁斌所有的成绩都是年级第一,大学就开始参加项目组,是整个学校的风云人物,没有人不认识他。可他愿意花时间教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孩。 “我观察了你很久,”梁斌说,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每次做完动物实验就去吐,吐过了,又去实验室练习。” 陶培青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废墟,但眼前浮现的是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时候,”陶培青说,“只想证明自己,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医生。” 他当时,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给杜聿礼丢人,无论如何,都要坚持下来。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忙碌的救援人员。雨后的风从废墟间穿过,带着凉意和潮湿的气息。陶培青觉得过去的一切好像都只是昨天。 “你记得吗?”陶培青侧过头看着梁斌,“我第一次去加沙,就是偷偷跟着你去的。” 梁斌笑了,“是啊。”他说,“我在飞机上看见你吓坏了。你没有告诉杜教授,偷偷拿了护照就跟着我来了。” 他记得那天在飞机上看到陶培青的时候有多惊讶。陶培青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眼睛里带着紧张和兴奋,还有一点做错事的心虚。 他赶紧给杜教授打了电话,说陶培青跟着自己去了加沙,让他不要担心。挂掉电话之后他看着陶培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个时候,”陶培青看着他,“觉得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陶培青觉得,其实梁斌才一直是自己身边那个沉默的影子。在遇见阎宁之前,他第一次抽烟,第一次喝酒,第一次从家中出逃......这些记忆中,都会有梁斌的身影。 梁斌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他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陶培青走出去几步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他。梁斌站在那里,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但有一件事情,”梁斌说,“我做错了。” 陶培青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还记得吗?”梁斌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决定入职仁和医院前,我们在波斯湾散步。” 他们都不会忘记,那个看起来普通的傍晚,对他们来说,都是命运的转折。梁斌那天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一直没有开口。 “那天我想告诉你,”梁斌看着他,“我喜欢你。我想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第69章 天平两端 陶培青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梁斌,看着这张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梁斌的感情,他多少都能感觉的到,但梁斌一直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人,他从来没想过,会在此时说出这样的话。 “但我还没说出口,”梁斌继续说,“我们就在海滩上遇到了阎宁。” 阎宁受了伤,躺在海滩上,是梁斌看到远处有人求救。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事情,”梁斌看着他,“就是看着你救了阎宁,让阎宁带你走。” 陶培青想说什么,但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从加沙回来的那天,我是专门来为你庆祝生日的。”梁斌的声音很平静,“那天,我看你不开心。我想问你的是,如果你过得不开心,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要不要和我试一试。” 可那天,最后还是被阎宁的愤怒打断了。 “后来,我接到了阎宁的电话。”梁斌说,“他说要和你求婚。那天,我去的很早。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想好和他在一起。如果没有,那就不要答应他。” 陶培青张开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梁斌……我……”他想解释些什么,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梁斌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你一身鲜血的从那里离开,我以为你是下定了决心离开,”梁斌说,“所以,我选择了回到仁和,一个在你身边的位置。我想,过去都过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是,我似乎又错过了。” 他顿了顿,“其实,我在这里,我们不是偶遇。”他说,“我是专程来见你的。但是这次,我比阎宁又晚了一步。” 梁斌突然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像是自嘲,又像是在对命运认输。 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好。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那些来不及说的话和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时刻。 第77章 陶培青当时只沉浸在阎宁重新出现的那一刻里,在那些来不及消化的情绪里,在那个几乎不可能的相逢里。 他忘记了回头,或者说,那一刻他眼里只剩下阎宁。他没想到,梁斌当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隔着人群,看着他们。 “你知道白骑士综合症吗?”梁斌突然换了个话题。 陶培青没有回答。 “你从小到大,应该都承担了照顾者这样的角色。”梁斌继续说,“包括后来的工作。你心里缺失的那一块,让你渴望成为一个拯救者。” 梁斌问祁东要了他的诊疗记录。梁斌知道这不对,那些记录是严格保密的。可他还是开口了,祁东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给了他。梁斌知道,是因为那张千金难换的机票。 他盯着陶培青,盯着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而阎宁的出现,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他常常处于危机的状态,让你觉得新鲜,又着迷。” 这些,陶培青过去可能从来都没有想过。 他只是下意识地被阎宁吸引,被那个强大又脆弱,时而暴戾时而温柔的男人吸引。他恨他,又放不下他。他无数次想离开,又无数次留下来。他以为是命运,是纠缠,是无法解脱的孽缘。 但或许,只是因为阎宁是阎宁。 “你的自毁欲望。”梁斌说,语气冷静“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无法拯救他,觉得自己不再被需要了。” “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陶培青看着梁斌。 梁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陶培青脸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一个人身上。阎宁就站在不远处,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们。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梁斌隔着陶培青的肩膀,和对面的阎宁对视。那对视很短,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有东西在无声地传递。 梁斌收回目光,重新看着陶培青。 “培青,我现在想问你一句,你爱他吗?你对他,到底是爱更多,还是同情更多?” 陶培青愣住了。 “如果现在,你还有一个机会选择。”梁斌说,“你还会选择他吗?” “我……” 陶培青突然语塞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梁斌的问题。 梁斌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机票,他放在陶培青手中,“这里有两张机票,只有两张,你会选择带谁走?” 陶培青站在梁斌和阎宁之间,站在废墟和天空之间,站在那些他从未想过的疑问中间。 陶培青带阎宁回了他市中心的那间小房子。门推开的时候有一股轻微的霉味,是太久没有通风的那种气息。 阎宁走进去,打量着这个不大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客厅,两张旧沙发,一张木桌,墙上什么都没有,让他想起陶培青那间不大的房子。从客厅能看见两扇关着的门,是卧室。陶培青跟在他身后,一直没有说话,阎宁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落在自己走路的姿势上。 陶培青走到其中一扇卧室门前,抬手把门关严实了,“这个房间是祁东的。”他说,“你暂时先住我这里。” 阎宁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有些生涩的窗户,往外看。 不远处就是一栋被炸毁的房子,只剩半截墙体戳在那里,断裂的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他看了很久,直到陶培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去洗个澡吧。” 陶培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那衣服一看就是他的,尺码比阎宁小了一圈。阎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沾着雨水和尘土的衣服,又看了看陶培青手里的那套干净衣服。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来,走进了浴室。 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陶培青站在客厅里没有动。他听着那哗哗的水声和水流撞击在瓷砖上的声音,听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沙发旁边,看着搭在扶手上的那件黑色风衣。那件风衣被雨水打湿过,又晾干了,留下一些浅浅的水渍痕迹。 他的手伸进风衣的内袋里。 里面有几个硬邦邦的小东西。他掏出来,是几个安瓿,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 他数了数,一共四支。他把它们握在手里,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玻璃瓶。 他想起阎武在电话里的控诉。 “影痛剂的解药,是从我哥身上,一点一点取出血清。有多痛苦,有多漫长,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伤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影痛剂不是消失了。是他替你承受了。” “这半年,他都在接受治疗。” “他走的时候,只拿了几支抑制药剂。药用完了,就会发作。” 陶培青看着手里的那几个瓶子,一动不动。 水声还在哗哗地响着,从浴室里传出来,敲在他耳膜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浴室的水声停了。陶培青把那些安瓿攥进手心,收进口袋里。他坐回沙发上。 门开了。阎宁穿着那套明显短了一截的衣服走出来,袖子只到手肘,裤腿吊在脚踝上面。那样子有些滑稽。阎宁走到沙发后面,从后面搂住他,亲了亲他的侧脸。动作很自然,这是他的一种习惯。 “想什么呢?”阎宁问,嘴唇还贴在他脸侧。 陶培青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任阎宁搂着。 “我今天见到梁斌了。”陶培青说,声音很轻,“他也在这里。” 阎宁愣了一下。阎宁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梁斌问他选谁,只是陶培青不知道。 “他说,”陶培青继续说下去,“他喜欢我。他想问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阎宁没有说话。他搂着陶培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了。 “你……说了什么?”阎宁故意问,但又带着不确定,他怕听到答案,又想要知道陶培青的答案。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看清那些疲惫的纹路。 “我说我要考虑一下。”陶培青说,“你说,我要答应他吗?” 阎宁慢慢地直起身子,从沙发后面绕到前面。 他站在那里,看着陶培青,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移开视线,看着窗外那栋被炸毁的房子。 “我希望你幸福。”这句话,阎宁在心里背了无数次。 每个没有见到陶培青的日子里,疼痛的日子里,他一直在背这句话。 我希望你幸福。 陶培青看着他那张努力装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想藏住所有情绪却藏不住的眼睛。 “如果我答应他,”陶培青继续说,“我就要对我的感情忠诚。我不会再背着梁斌见你。这辈子都不会。” 阎宁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没有开灯,他们的脸在昏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如果你过得幸福的话……”阎宁终于开口,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才能说出来,“我……” 他没有说完。他张了几次嘴,那几个字就在嘴边,可他就是说不出来。他说不出来“再也不见”那句话。 第70章 声嘶力竭 阎宁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陶培青跟别人在一起。没办法想象他在另一个人身边,成为另一个人的爱人。那谁来对自己好?自己去爱谁?没有人了。 他宁愿自己死了。或许过几天自己就会死,等那些抑制剂都用完,就会死了。 但阎宁没说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熟悉的痛又涌上来了。 他分不清楚那是身体里那种需要靠药剂压制的痛,还是想象到陶培青即将要属于别人时的痛。他下意识地伸手,拿过搭在沙发上的那件黑色风衣,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 一个口袋,空的。另一个口袋也是空的。 他把所有口袋都摸遍了,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最后他把风衣翻过来,口袋都翻出来,还是什么都没有。 陶培青摊开手,“你是在找这个吗?” 阎宁一下子愣住了。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中,手还保持着伸进口袋的姿势。他看着陶培青手里的那些安瓿,又看着陶培青的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等着他回答。 阎宁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陶培青什么时候发现的,不知道他发现了多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想打个马虎过去,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一句玩笑或者一个借口把话题带开。 “我想找盒烟。”阎宁挤出来这么一句话,“忘带了。” 说完他搓了搓身侧的衣服,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陶培青没有接话。他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拿出来一盒烟,摆在阎宁面前。“抽吧。”陶培青说。 第78章 阎宁低头看着那盒烟,看了几秒。他抽了一支出来,放在唇边。他叼着那支烟,站在那里,想了想,又把它从唇边拿了下来。“我不爱抽这个牌子。” “你要什么牌子,我去买。”陶培青回答得很快。 阎宁知道陶培青在等他,在等着看他还能编出什么借口,在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才会说实话。 但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 “算了。”阎宁说,移开视线,“我累了,想休息了。” 阎宁想好了,他绝不会让陶培青知道。 陶培青没有反驳他。他看着阎宁那张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脸,和那双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他将那几只安瓿放在桌子上,转身走回卧室,躺回床上,背对着他,没有再说话。 阎宁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关了灯,摸黑走进卧室,在陶培青身边躺下。他没有去抱他,他在忍,忍身体里那股剧痛。他不敢靠陶培青太近,只要一靠近,陶培青就会察觉出不对。所以他只能保持着距离,仰头看着天花板,听着身边那轻浅的呼吸声。 他数着陶培青的呼吸,用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让数数成为止痛的方法。 半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阎宁侧过头,看着身边的陶培青。他睡得很安静,呼吸很平稳。阎宁等了很久,等那呼吸声变得绵长而均匀,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记着陶培青就把那几只安瓿放在那盒烟旁边,他摸到客厅,借着外面的月光,在黑暗里摸索。 他的手碰到那盒烟,碰到打火机,还有那个冰凉的东西。 灯突然亮了。 阎宁还保持着弯腰的动作,僵在原地。他的手就停在那些安瓿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陶培青身上穿着那件有些旧了的睡衣,光着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睡啊?”阎宁下意识地把手背在身后。 “怎么?”陶培青看着他,“你半夜睡不着,又来抽烟?” 阎宁愣了一下。他看着陶培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知道这个借口已经用不了了。 “……是啊。”他还是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陶培青的耐心已经见了底,“阎武都和我说了。” 阎宁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阎武那小子,”他笑了笑,“就想骗我回去。他的话你也信?” “是吗?”陶培青往前逼了一步,“那些安瓿是什么?” “营养剂。” “是吗?”陶培青又往前一步,只剩下两步的距离,“影痛剂的解药,到底是什么?”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审他,在等他出错。他把排练过无数遍的答案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 “原始血清。杜聿礼的文件上写得很清楚。” 阎宁说得很顺,很自然。 陶培青没有动,盯着他的眼睛,“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阎宁依旧强撑着自己的疼痛,故作认真地看着他,“真的。”他说。 陶培青的目光像要把阎宁整个人都看穿。陶培青的眼神告诉他,他一个字都没信。但陶培青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 陶培青需要给阎宁一点惩罚。毕竟,明明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事,自己却是最后一个知情的人。如果阎武说的是真的,阎宁的身体很快就会亮起红灯,他的掩饰不过是徒劳的拖延。 更何况,阎宁从来就不是能藏住心事的人。他早晚会主动说出来。 而他,要阎宁亲口告诉自己,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阎宁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攥着那几只安瓿,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早晨,陶培青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摸向身边的位置,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床单上还留着躺过的痕迹,但那个位置是凉的,像是已经空了很久。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看着那半张空荡荡的床,他起身,走到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沙发上那件风衣还在,搭在扶手上,保持着昨晚的样子。茶几上那盒烟还在,烟盒打开着,里面少了两支。但那些安瓿,一只都没有少,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泛着透明的光。 整个家里,每一个房间,都没有阎宁的身影。 陶培青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阎宁去了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什么东西都不带。 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陶培青很快地走过去,他以为是阎宁回来了,他拉开门,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阎宁。 “怎么会是你?”陶培青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望。 梁斌站在门口,看着陶培青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那张脸上刚才还带着期待,在看清是他的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礼貌又疏离的惊讶。 “是阎宁给我打了电话。”梁斌说,“他说你在这里等我。” 梁斌赶来得很匆忙。他一接到电话就来了,甚至来不及分辨阎宁说的是真是假。 陶培青愣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冲进屋里,拿起手机就往门外跑。他拨通了阎武的电话,那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阎宁呢?”他问,“你接走阎宁了吗?阎宁和你在一起吗?” 电话那头阎武的声音听起来也很茫然,他显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着陶培青联系他。说阎宁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陶培青挂断电话,站在大街上。他什么都没有拿走,还打电话叫了梁斌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德黑兰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那种气味辛辣刺鼻,混着尘土和某种他说不出的焦糊,呛得他肺里生疼。 陶培青沿着城市的街道奔跑,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只知道要找到那个人,要在他做出什么之前找到他。路上的人很少,偶尔有车辆从身边驶过,扬起一阵灰尘。 他开始还在大声喊着阎宁的名字,到后面已经累的发不出声音。 他的呼吸道在燃烧,腿在发软,可他停不下来,他总期待在下一个路口,在下一个转角,在那栋被炸毁的建筑后面,就可以见到他想找的那个身影。 可他从早晨找到傍晚,一无所获。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走到了波斯湾。 海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潮水已经开始上涨了,那些白天还裸露着的沙滩正一点点被海水吞没。他身上再没有什么力气,他倒在沙滩上,再也走不动一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侧过头,看向远处。 他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直直地躺在岸边,就在潮水线附近。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拍打在那个人身上,又一阵阵褪去。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那个位置,再过两个小时,就会被潮水彻底淹没。 陶培青拼尽全力爬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可他依然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沙子陷住他的脚,每一步都在拖慢他,但他没有停。 终于,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海边,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海水涌上来,漫过他的腿,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又退下去。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上沾着细碎的沙粒。 陶培青用力扯住他的胳膊,把他从水里拎起来。那动作很猛,猛到阎宁的身体被扯得一个踉跄。阎宁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眼神里有些错愕,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陶培青。 陶培青抬手,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在海滩上格外清晰。阎宁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他没有动,任那一巴掌落在自己脸上。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陶培青对着他大喊,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阎宁看着他,有些惊讶。他从来没见过陶培青这个样子,从来没有。那个永远冷静克制,永远把情绪压在心底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狼狈不堪,眼睛通红,对着他大喊。 第71章 失而复得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陶培青一边说,一边扯着阎宁的胳膊,往海中央走,“你要死是吧!你直接跳进去啊!你躺岸边装什么忧郁呢!” 海水漫过他们的脚踝,漫过他们的小腿,漫过他们的膝盖。陶培青走得踉踉跄跄的,好几次差点摔倒。他一直扯着阎宁的胳膊,没有松开过,直到海水漫过了他们的腰部。 “你让梁斌来找我什么意思?你他妈挺负责啊!和我玩够了还给我找个下家是吧!” 第79章 陶培青已经口不择言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那些他从来不敢说出口的情绪,此刻全都涌上来,混在一起,变成一句句刺人的话从他嘴里冲出来。 “凭什么?你说把我送到这里来就到这里,把我扔给祁东,扔给梁斌,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被海风吹散了一些,但那股愤怒和委屈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阎宁耳朵里。他心中的愤怒、失落、失而复得,全都搅在一起,烧得他胸口发疼。 “行啊!”陶培青继续喊着,眼眶发红,“我现在就去找梁斌!我结婚那天我让你坐主桌!就凭我俩救过你,你怎么不得给我俩随个大份子!” 一波波的浪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身上,打湿了他们的衣服,打得他们站不稳。陶培青顾不上害怕什么海了。那些恐惧,此刻都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冲走了,一点不剩。 他眼前有更让他害怕的事情,比海更可怕,比死亡更可怕。那个让他害怕的东西就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却还在看着他。 “我明天就结婚!一定赶在你死前办!让你亲眼看着我和别人结婚!我不仅办!我还大摆三天三夜!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俩掰了!没戏了!”陶培青声音嘶哑得几乎破了音。 他转身就往岸上走,像是要逃离什么,又像是要奔向什么。一个浪涌过来,撞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阎宁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稳了。 陶培青转过头。眼眶里,是一片盈盈的泪水。那些泪水没有流下来,就蓄在那里,在昏暗的天光里微微地闪着光。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嘴唇在抖,控制不住地抖,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些眼泪落下来。 陶培青从来不哭。阎宁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有见他哭过。那些痛苦的时刻,崩溃的瞬间,在他被伤害得最深的时候,那些疼痛把他折磨得蜷缩成一团的时候,他都没有难过的哭过。阎宁一直以为他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哭,以为他生来就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可现在,那些眼泪就蓄在他眼眶里,满满当当的,随时会落下来。 阎宁觉得那泪水要将他淹没了。比身边的海水更汹涌,比那些涌上来的浪更猛烈,让他喘不上气,让他胸口发闷,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像身体中的什么被抽走了一样,看着陶培青眼眶里那些泪水。 陶培青的眼泪,比任何一种剧痛都让他痛苦。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从我手里溜走的机会。”阎宁看着他,“你可别后悔。” 陶培青甩开阎宁的手,转身就往岸上走。 阎宁从身后一把揽住他。阎宁的拥抱很突然,很用力,像已经积蓄了很久,阎宁把陶培青整个人都箍进怀里。陶培青的身体在发抖,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凉意,让他浑身冰冷。 “这次可是你先招我的。”阎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你得记住,是你自己不走的,你这一辈子都是我媳妇儿。我死了你就得给我守寡,等你死了也要烧来给我配冥婚,你别想找别人,不然我做鬼也要半夜坐你和你男人旁边,我看你们怎么硬得起来。” 阎宁说得理直气壮。 “阎宁!你混蛋!”陶培青挣脱着阎宁的怀抱。 “我不是畜生吗?给我改名字了啊?”阎宁坏笑着看他。 陶培青挣扎的力气慢慢变小了,他贴在阎宁的胸口前,感受着他胸口的起伏。海浪涌上来,拍打在他们身上,又退下去。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而他们站在海里一动不动。 “我不能看你和别人在一起。”阎宁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能。” 阎宁顿了顿,收紧了手臂,把陶培青抱得更紧了一些,“一想到你要和别人在一起,我就难受得想死。死了,就不用看了。” 他把下巴抵在陶培青的额头上,嘴唇贴着他的发间。那是一个近乎虔诚的姿势。 “可我希望你幸福。”他说,“我这次来,我想好了,我只看你一眼,看一眼就走。我不怕死,但我放心不下你,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只要你过得好,我死也瞑目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但是我一看见你,我就后悔了,我不舍得走,也不舍得死了。我想,哪怕多看你一天也好啊。” 阎宁的声音更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给梁斌打了电话,才走到这里的啊......” 陶培青没有说话。 阎宁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我平时听那种重生小说,他们都说会重生在自己死掉的地方。我想我要是死在这里,万一我重生了,说不准我就又能在这里遇见你。” 如果有来生,他们真的还会再遇见吗?命运似乎总让他们相遇,却又随时准备将他们打散。 陶培青没有告诉阎宁,他选择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曾经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想,万一阎宁死里逃生,再回到这里呢。 他要在这里等他。 陶培青的手慢慢抬起来,攥住了阎宁湿透的衣服,那些布料在他手心里拧成一团。他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突然,像他离开的时候那样无声。 海浪在他们身边起伏,海风吹过他们的脸颊,时间像是停住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拥抱里。 直到两人觉得身体发凉,凉得有些受不了了。 阎宁弯下腰,一把将陶培青扛起来,往岸上走。那动作很突然,陶培青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服。 “回家。”阎宁说。 阎宁特喜欢说这句话。原来他觉得他们要有一间固定的房子,要装修的金碧辉煌,那才叫家。可现在,哪怕是这个被战争笼罩的城市,哪怕只有一个窝,只要陶培青在,这里就是家。 回到了家里,门开着一条缝。陶培青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旁边是那两张机票,是梁斌留的,只有几个字:培青,保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他知道梁斌已经明白了,明白他的答案是什么,明白结果是什么。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阎宁倒在地上。 陶培青转过身,看到他蜷缩在那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一声都没有吭。就那么蜷着,缩着,扛着那一波波涌上来的疼痛。 陶培青有些慌张地蹲下来,从桌子上找到那些安瓿,抽了一支,扎进他的手臂里。他的动作很快,努力稳住颤抖的手。他推完药剂,把阎宁抱进怀里,等着药剂起效,等着那些疼痛慢慢退去。 冷汗顺着阎宁的脸颊往下流。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但他始终没有喊出来,就那么咬着牙扛着。他怕陶培青为他担心。 过了很久,很久,阎宁的身体终于慢慢软下来。 陶培青的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我去联系阎武。让他把药给你送来。” 这些痛苦本该是他的。所有的疼痛,折磨,都应该是他的。是阎宁替他承受了。 他知道那有多痛苦,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看着阎宁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自己蜷缩在沙发上的样子,是那些冷汗涔涔的深夜,是那些恨不得就此死去的时刻。而现在,那些痛苦正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那个人替他扛着。 “你看见外面什么情况了吗?”阎宁的声音因为刚才那波疼痛还有些虚弱,“打仗啊。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老二他是孙猴子啊?说来就来?” “怎么?”陶培青翻了个白眼,那动作里带着一丝嗔怪,“心疼你弟了啊?” “我可能没几天了。”阎宁看着他,“我就想和你呆在一起,只想和你。” “你再胡说我就走。”陶培青说。 “你不会的。” 陶培青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搭在阎宁背上,没有再动,就停在那里,感受着掌心下那具身体的温度,感受着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传来的心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灯光昏黄,从床头那盏小台灯里洒出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阎宁突然开口,“影痛剂的解药就是用我的血清来置换掉你疼痛的部分。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自责。”他顿了顿,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而是想告诉你,我爱你,所以我情愿让你替我活着,只要你活着,我们就是还在一起。我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哪怕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你都不要轻易地放弃自己,要好好珍惜你自己的人生。” 陶培青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阎宁变得不再像他过去认识的那个阎宁了。过去的阎宁会把他困在身边,会用强权让他留下,会用各种手段让他无法离开。 第80章 可现在,阎宁在说“你要替我活着”,在说“你要好好珍惜你的人生”。他好像突然才开始学会了如何去爱人。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放手,而是希望对方真的幸福,即使那幸福里会没有自己。 第72章 万里挑一 “为什么?”陶培青隔着黑暗看他,“为什么这么做?”陶培青又问了一遍。 阎宁没有立刻回答。他动了动,身体微微侧过来,温热的气息落在陶培青的颈侧。 “因为你是我媳妇儿。” 他的声音很低,语气里没有过去的轻狂和莽撞,而是压了很多年都没有变过的笃定。 “我这辈子都要保护好你。”阎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陶培青没有说话。 “我知道。”阎宁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好几次都不想活了。” 陶培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在你爸妈死后,”阎宁说,“在你一个人回到家,在你刚上我的船,在你知道真相……很多很多个时候,你都想过死,对吗?” 那些话像是戳中了什么,让他整个人都绷紧了。那些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东西,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念头,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来覆去折磨他的事情,被阎宁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问我,我为什么会找到你。” 阎宁的手开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又轻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动物。陶培青的头发很凉,阎宁的手指却是温热的,那种温度从发梢渗进去,顺着头皮往下走,走到他不设防的地方。 “影痛剂的副作用就是我会有一部分你的记忆。” 陶培青猛地撑起身体,他感觉眼前有一瞬间的发黑。他撑在阎宁上方,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那些最痛苦的记忆,那些他恨不得从脑子里连根拔掉的记忆,竟然被另一个人看到了。 被阎宁看到了。 “所以,”陶培青的声音有点哑,“你能找到我就是因为这个?” 他没有问阎宁看到了什么。他不敢问。那些记忆里有太多不堪的东西,太多他想藏起来的东西,太多他觉得自己丑陋、软弱、不配被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阎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隔着黑暗看着陶培青,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而坚定。 他原本只想投机取巧,走个捷径。可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早已溃不成军,满心只剩心疼。他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会让陶培青受半点伤害。 所以,他愿意用自己来成全陶培青的人生。 “我不是想知道你的秘密,”阎宁说,“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 他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陶培青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地抖着,像是一块握了很久都没有被捂热的玉。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是不是真的从来没有过我。” “我想知道,”阎宁握紧了他的手,“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陶培青沉默了很久。 “一个答案,用命换,值得吗?” 陶培青觉得自己面前这个人太傻了。一个这样的答案,也值得用命去换吗?值得吗? 陶培青的眼眶忽然就红了。有种东西从心口一路烧上来,烧过喉咙,烧过鼻腔,最后烧到眼眶里。他忍了又忍。 阎宁看着他,忽然笑了。 “嗯,值得。”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他将陶培青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手指交缠着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他一把扯过来,陶培青没有防备,整个人跌在他胸前。 “所以,”阎宁的声音从他胸腔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嗡嗡的震动,“你再也不能骗我了,知道吗?” 陶培青趴在他胸口。 阎宁的那颗心跳得太执着了,撞着陶培青以为自己砌得很厚实的墙。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防备,他用来保护自己也用来囚禁自己的东西,都在阎宁亮着的目光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其实,那天我在乌斯怀亚的时候,已经给过你答案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模糊。 “什么意思啊?”阎宁低头看他。 “在那瓶酒上,”陶培青问,“我以为那是我和你说的最后的话,但我没说出来,我就留在那瓶酒上了。” 阎宁愣了一瞬。 阎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还有一丝懊恼,“那瓶酒?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呢?我留在桌上没带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着急,陶培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地抿住了。 “那算了呗。” 陶培青当作无所谓的样子,撑着手臂想要从他身上起来。他动作不快,但却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说出来的,没说出来的都一并收回去,重新锁进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阎宁的动作比他更快。 那双胳膊猛地收紧,两道铁箍一般环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陶培青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阎宁反而搂得更紧了。 “那你和我当面儿说。” 阎宁的嘴唇贴在他耳边,呼吸落在他耳廓上,热热的,痒痒的。 “我想听你说。” “没什么好说的。”陶培青的声音很淡,若有若无的。 他心里惦记的是另一件事。 他惦记的是如何帮阎宁找到影痛剂真正的解药,如何在还有时间的时候做点什么,他没有时间在这里说这些。他没有时间了。 “啊我好疼啊!” 阎宁突然在他身后大喊。 陶培青猛地回头。 阎宁躺在那里,眉头拧成一个结,脸上的表情扭曲着,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粗重,整个人蜷缩在一起,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 陶培青看着他心头一紧。 “我好疼啊!” 阎宁继续喊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夸张的委屈,但陶培青已经分辨不出来了。他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你说几句好听的话给我!”阎宁喊着,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表演,又像是真的在求救,“我要死了,你哄哄我成吗?你难道让我死不瞑目吗!” “你说什么呢!”陶培青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他不喜欢听阎宁这么说。 他也害怕阎宁这么说。 那个字眼,激起他不想面对的涟漪。他不敢去想那些事,不敢去想那个可能。那个没有阎宁的可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阎宁是装的,阎宁肯定是装的,阎宁这个人最爱演戏了,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爱演。 但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 “啊!我真的好痛!”阎宁还在大喊,声音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离谱,尾音拖得老长,像是生怕陶培青不信。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眼角有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狡黠的光。 陶培青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明白他是装的。明白他为什么要装。 “我说我说。”陶培青终于妥协了。 阎宁立刻不喊了,安静得像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他。 陶培青被阎宁缠得没办法。他自己也累了,藏了这么多年,躲了这么多年,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他真的累了。那些话就在喉咙里,堵了那么久,他还有什么理由不说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瓶酒上有个银环,”他的声音很轻,“银环上写着ex pluribus unum。” 他停顿了一下。 “他的意思是。” “万里挑一。” 这四个字落进黑暗里,落进两个人之间这些年所有的沉默、疼痛、分离、误解、怨恨和想念里。 阎宁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你是说,”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我是你万里挑一的人?” 陶培青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可这些年他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吞进去,所有的想念,所有的不舍。他吞了太久了,久到那些东西都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变成了骨血,变成了呼吸。要他把它们说出来,就如同是把骨头从身体里抽出来一样。 所以他没有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是他说不出口却藏不住的答案。 阎宁看了他很久。陶培青以为他要不耐烦了,以为他要追问了,他要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着逼他说出那几个字。但阎宁没有。 他抬起手,手指摸到自己胸前,缓慢而郑重的拆开自己的衣领。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锁骨,胸口和那副消瘦了许多却依然结实的胸膛。那些曾经饱满的肌肉薄了一层,肋骨若隐若现地浮在皮肤下面。 第81章 而在他的胸口前,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细细的链子,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得温热,链子上挂着一个银环。 那个银环上,是一种被摸过太多次才会有的温润的光泽。环身上刻着几个细细的字母,如果不凑近看,几乎看不清是什么。但阎宁不用看,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个字母的形状,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因为他在无数个夜里摸过它。在疼得睡不着觉的夜里,在药物反应烧得浑身发抖的夜里,和那些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夜里,他的就这样握着这个银环,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些字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那句话。 ex pluribus unum。 万里挑一。 “你是说这个吗?” 陶培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银环,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阎宁胸口那道浅浅的,被链子压出来的印记。他本以为人生百无聊赖,直到发现,有一个人,将他的一切都郑重地珍藏着。 阎宁抓住他的手,握住那个银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靠着这个活着的。”阎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 那些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陶培青的心。 “你傻不傻啊?”陶培青问,声音闷闷的。 阎宁没说话,轻轻地亲了一口陶培青的侧脸。 陶培青看着阎宁,看着这张消瘦了许多却依然熟悉的脸。 “我会治好你。”陶培青很认真地说。 这是陶培青如今唯一想做的事情,也是他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兑现的承诺。 阎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阎宁笑起来嘴角翘翘的,带着让人又恨又爱的没心没肺。 “好,”阎宁说,“我等你。” 他又加了一句。 “我一直都等你。” 第73章 废墟之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陶培青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阎宁。昨晚阎宁睡得并不算好,翻来覆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那些声音落进陶培青耳朵里,也让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简易的料理台。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几个鸡蛋,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做饭,从小到大都是吃食堂。后来一个人生活,也是随便对付一口,能填饱肚子就行。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几颗蛋变成能吃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搜了搜煎蛋的步骤。很简单。热锅,倒油,打蛋,翻面。他照着做,第一个蛋糊了,黑乎乎的粘在锅底。第二个蛋没熟,蛋黄流得到处都是。第三个蛋火候大了,边缘焦了一圈。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不知道自己煎了多少个,只知道灶台旁边那沓盘子里的失败品越来越多。 最后他终于煎出一个勉强能看的蛋,又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咖啡。他把这些摆在阎宁那边,自己面前放着那堆焦糊的失败品。 他叫阎宁起床的时候,阎宁还迷迷糊糊的,他亲了亲阎宁的额头。 “起来吃饭。”他说。 阎宁坐在桌子前,看着自己面前那片面包、那个煎蛋和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陶培青面前那一沓子煎得焦糊的鸡蛋。他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这是你第二次给我做饭。”阎宁咬了一口面包,看着陶培青。 “这也叫做饭啊?”陶培青看着眼前那些失败的煎蛋,显然很烦躁。他不懂怎么就做饭这件事情他做不好,不是火大了就是还没熟,明明看着那些教程很简单,真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筷子戳着煎蛋焦糊的外皮,看起来很懊恼,“和那个游戏里步骤一点儿都不像。” 他说的是他之前痴迷的那个做饭小游戏。在游戏里,他只要点几下屏幕,就能做出各种复杂的菜肴。可现实里,连一个煎蛋都做不好。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我以为你什么都做得特别好呢。”他说。 他伸手把陶培青面前的餐盘拿过来,将自己面前的餐盘换过去。然后他叉起一个不太糊的煎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还是咬了下去。 那味道确实不太好。焦糊的外皮带着苦味,里面的蛋又有些生,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 “这蛋真是白死了。”阎宁摇摇头,但还是整个都咬进嘴里,嚼着吃掉。 陶培青站起来,把他面前那堆失败的东西拿起来,想要拿去厨房。他不想让阎宁继续吃那些东西,不想让阎宁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 阎宁却一把从背后揽住他,从他手里拿过那盘东西。 “拿走干什么?”他问,“我还没吃完呢!” “这怎么吃啊!”陶培青皱着眉头。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阎宁的身体需要营养,他根本不会想到要做饭。他可以吃那些压缩饼干,可以随便对付一口,但他不想让阎宁也跟着对付。 阎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陶培青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他说,声音很轻,“等我回想到这个味道,说不定我一下就好了,就真不舍得死了。” 陶培青僵在原地。 阎宁的身体他们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早晨联系过阎武,阎武说他只能试试把药送来。空袭还在继续,领空还是关闭的,没有人能保证什么。 他还说了一件事。他说阎宁用的不过也是一种抑制剂,只能延长时间,但不能彻底治疗。 陶培青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盘子,一动不动。 阎宁已经坐回桌子前,拿起那些焦糊的蛋,倒是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吃完一个,又吃一个,最后把整盘都吃完了。他用桌子上那块餐布抹了抹嘴,抬起头,看到陶培青还是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阎宁从桌子上拿起一支安瓿,将胳膊上的衣服撩起来,他把手臂伸到陶培青眼前。“喏。”他说。 陶培青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接过那支安瓿,用努力稳住的手,帮阎宁注射了药剂。陶培青推完药剂,把用过的针管放到一边,目光落在桌子上剩下的那两个小瓶子上。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我想去找找梁斌。”陶培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里,他能找到的人也只有梁斌了。他已经太对不起梁斌,那些没有回应的心意,那些说不出口的抱歉,那些永远差一步的错过,他欠梁斌太多。他知道,他最不该麻烦的人就是梁斌,可如今阎宁的身体这样,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抑制剂撑不了多久,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 阎宁没说话。 陶培青用手肘戳了戳他,带着一丝讨好。“我和梁斌真没什么。”他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我的事情,你真的都能知道吗?” 阎宁嘟嘟囔囔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别扭,“是梁斌教会你抽烟的,还教你喝酒,在学校他教你缝合,你第一次离家出走都是和他一起,你们那些事儿多了去了。” 陶培青愣住了。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居然又被阎宁翻出来了。梁斌教会他抽烟的那段日子,陪他度过的最难熬的时光,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那些事阎宁都知道了。 “我这辈子都觉得对不起梁斌。”陶培青垂下头,声音很轻,“他对我好,我知道。我该对他说清楚。”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他伸出手,扯了扯陶培青的手腕。 “走吧。”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刚走到路上的时候,防空预警就响起来了。声音尖锐刺耳,划过整个城市的上空,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阎宁本能地抓住陶培青的手腕,向最近的帐篷那边跑。他们跑过那些坍塌的建筑,跑过那些散落的碎石,还有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废墟。 帐篷附近,坍塌的教学楼旁边,还有志愿者在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在那些钢筋水泥之间寻找着可能活着的人,有人拿着工具在挖,有人蹲在地上听,有人抬着担架等在旁边。 梁斌的身影也在其中。 陶培青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救援服,弯着腰在废墟旁边。他们跑进帐篷里,等着梁斌忙完回来。 突然,帐篷外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坍塌声。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陶培青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那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塌了。 梁斌刚才就站在那里。 陶培青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他愣了一秒,然后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向那个方向冲过去。他跑得很快,踉踉跄跄的,脚下是碎石和尘土,好几次差点摔倒。阎宁从身后跟上来,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个安全帽,把其中一个扣在他头上。 陶培青慌极了。他不敢相信,刚刚他还看到的梁斌,转眼就不知道被哪块砖掩埋起来了。那些碎石,那些钢筋,那些水泥板,一层层地堆在那里,把人埋在里面,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他找了一个挖掘铲,对着记忆里梁斌站着的地方开始挖。他挖得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第82章 “梁斌!”他对着底下大喊,声音嘶哑得破了音,“梁斌!” 没有人回应。 阎宁不知道从哪里领了一只搜救犬也来了。那只狗在废墟上嗅着,时不时停下来,叫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 陶培青跟着那只狗挖,挖了这边又挖那边,挖了上面又挖下面。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层。他不知道挖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越来越暗。 大半天过去了,却没有任何消息。 陶培青觉得自己再没力气了。他瘫倒在废墟上,坐在那些碎石中间,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看着眼前那片废墟,看着那些沉默的碎石,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他不是为了来找自己,他绝不会在这么危险的时刻来到这里。他对自己说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那些话一句句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阎宁在背后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陶培青身边的碎石上。他没有走过去,没有伸手拉他,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站着,陪着他,等着。 “梁斌说的对,我们就是没缘分,但我没想到,我们连一句道歉都会错过。” 阎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 “去歇一会儿吧。”阎宁说。 陶培青没有动。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那里,连手指都懒得抬一下。眼睛还盯着那片废墟,盯着梁斌最后消失的那个位置。 阎宁又补了一句,“我帮你找。” 陶培青回过头看着阎宁。夕阳的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在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刻出深深的阴影。他站在那里,表情很平静,没有过去那种暴躁,没有不耐烦。他就那么站着,等着陶培青回答,像是他有的是时间,像是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阎宁好像真的变了个人似的。他好像一下成熟了很多,这种成熟,是从那些疼痛、失去和一个人扛着的夜晚里长出来的。 陶培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想去问问那些搜救队员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有没有什么仪器能探测得更深一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一点找到人。他往帐篷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阎宁依旧站在在那片废墟之上。陶培青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帐篷那边走。 那些搜救队员已经撤了一部分,天快黑了,光线越来越差,能见度越来越低。他知道时间在走,知道如果再找不到,今晚就会很危险。他看着脚下那片碎石,看着那些扭曲的钢筋和断裂的水泥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他听到了底下有敲击铁管的声音。 声音很闷,隔着一层层的碎石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着金属。阎宁蹲下来,把耳朵凑近地面。他屏住呼吸,听着。 “有人吗?”他对着那个缝隙喊。 里面的声音停了。阎宁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可能是别的什么声音,可能是搜救队员在别处敲击的回音,可能是他的幻觉。他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站起来。 咚。咚。咚。 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阎宁立刻拎起一边的铲子开始挖。他挖得很快,那些碎石被他一块块地扒开,那些钢筋被他一根根地掰到一边。他的手指被划破了,他也不管,就那么挖。他挖了很久,终于,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看到了一条缝隙。 那是一个半悬空的位置。上面那些水泥板倒下来的时候,正好搭在两边的一些大块碎石上,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梁斌就躺在那个空隙里,刚开始被砸晕了,现在醒过来了。他蜷缩在那里,脸上全是灰,一条腿被压在一根水泥柱下面,动不了。 阎宁趴下来,把头探进那个缝隙里。光线很暗,但他能看到梁斌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地亮着。 “梁斌?”他喊,“真的是你!你等着啊!” 阎宁显然有种兴奋,那种救人的兴奋让他变得十分激动。他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传出去很远。他用力掰开那些砖石,把那个空隙挖得更大一些。碎石从他手里滑落,滚到下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能上来吗?”阎宁对着里面喊。 第74章 过去未来 “我的腿伤了。”梁斌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痛感,“动不了了。” 陶培青一无所获地走出帐篷。那些搜救队员说天太暗了,说要等明天,说现在进去太危险了。他听着那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走回来的时候,看到阎宁趴在废墟上。 “阎宁!”陶培青对着那边喊。 阎宁抬起头,朝他挥手,动作很大,在喊他赶紧过来。 “陶培青!快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梁斌在这儿!” 陶培青马上跑过去。他跑得很快,脚下那些碎石被他踢得四处飞溅。他跑到那个缝隙旁边,趴下来,看到阎宁趴在那个空隙里守着梁斌,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层碎石,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梁斌的脸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还睁着,还在看着他。 “你等着。”陶培青说,声音有些发抖,“我去叫人,找专业的工具和人员来。” 他刚要站起来,阎宁一把抓住了他。 “他腿受伤了。”阎宁说,声音很急,“再晚点儿那条腿容易废了,你在这儿等着。” 说完,阎宁已经顺着那个不大的空隙探身下去了。他的身体正好能从那些碎石中间挤过去。那地方本身就是坍塌形成的,随时有可能二次坍塌,头顶那些水泥板只是勉强搭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这样的地方,显然也没有机器能够过来。他们必须尽快,必须靠人力,抢在可能的坍塌到来之前把人弄出来。 陶培青趴在洞口,看着阎宁的身影消失在那些碎石下面,他的心跳得很快。他听到下面有碎石滑落的声音,听到阎宁粗重的呼吸,听到梁斌压抑的闷哼。 阎宁在那个只能站下两个人的地方挪动着。他的头顶就是那些悬着的水泥板,他的脚下是不平整的碎石。他托住梁斌的腰,把他往上抬了抬。 “一会儿你胳膊用点儿力。”阎宁说,“让培青把你拽上去。” 梁斌看着他,在黑暗里看不清阎宁的表情。 “怎么是你?”梁斌问。 “你快点儿吧。”阎宁的声音里带着故作轻松的随意,“一会儿塌了咱俩都得交代在这儿。”他顿了顿,“当年,你救过我一次。我救你一次。咱俩扯平了。” 说完,他已经半蹲下来,把肩膀抵在梁斌的腰下面,拖住他的身体,将他举到自己的肩膀上。过去,一个成年男人他能随随便便地举起来,扛着走几步都不带喘的。 但现在他的身体早就不比从前,那些肌肉被疾病和药剂消耗得所剩无几。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来,撑起身体的时候腿都在抖。 陶培青伸出手,探进那个缝隙里,拉住梁斌的手腕。梁斌的手腕上全是灰和血,滑腻腻的。他扣紧了,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拽。梁斌的半个身体从缝隙里露出来,然后是整个身体。 远处,已经有人抬着担架过来了。 陶培青看着他被那些人抬上担架。陶培青没有跟着走。他转过身,又趴回那个缝隙边上,把手伸下去。 他再次忽略了躺在担架上的梁斌,深深看他的那一眼。而陶培青,也忘记了,他本身要对梁斌说的那句抱歉。 “我拉你上来。”陶培青说。 阎宁看着他颤抖的手,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食指,梁斌被救走了,他反而不急了,他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着急的样子,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你觉得,咱们像不像泰坦尼克号?” 陶培青愣了一下。那个画面突然就浮现在眼前,jack漂在冰冷的海水里,rose趴在那块木板上,两个人的手快要松开。 那是他们唯一一起看过的电影。 “你还记得呢?”他问。 “嗯。”阎宁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反复看,仔细看。看到我现在都能把那电影背下来了。” 那些过去让他着迷的漫画书,他再也没看过,就只是一遍遍地看着那部他已经可以背得下来的电影。 陶培青没说话。他看着还站在废墟里的阎宁,看着他头顶那些随时可能塌下来的水泥板,看着他脸上那些灰尘和汗水。 “我没想到。”陶培青说,“你会救梁斌。”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刚开始有了你的记忆的时候,我恨得厉害。”阎宁的声音反而带着安慰,“恨不得抽他的筋扒他的皮。我嫉妒,嫉妒死了。为什么我没有再遇到你早一点?为什么不能拥有你所有的过去。” 第83章 陶培青趴在那里听着。 “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阎宁说,“我庆幸,在我没有遇到你之前,有人珍惜你,爱重你,陪伴你。” 陶培青没想到,阎宁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更重要的是。”阎宁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如果梁斌死在这里了,你一辈子都会自责,都会记着他,想着他。我不想再和别人分享在你心里的位置了。” 陶培青发愣的瞬间,急救队员冲上来。他们带着专业的工具,动作很快,很利落。有人趴下来探进那个缝隙里,有人把绳索放下去,有人在一旁指挥。几分钟后,阎宁被从废墟里拉了出来。 阎宁被从废墟里拉出来的时候浑身是灰,那件深色的外套已经被尘土染成了灰白,袖口和肩膀处划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脸上也蹭破了一块。 急救队员围上去,有人拿手电筒照他的瞳孔,检查他的四肢,问他有没有哪里疼。阎宁坐在那里,任那些人摆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站在外围的陶培青身上。 陶培青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过去,他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一个。在加沙的时候,在那些救援现场的时候,在每一个需要医生的地方,他都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人。但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别人检查阎宁的身体,看着别人帮他处理伤口,看着别人做那些他曾经最擅长的事。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在微微地抖,那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缝合过最复杂的伤口,把那么多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现在却连简单的伤口都处理不了。 他没有走过去。 一整个晚上,陶培青都没有说话。他们在临时安置点里安顿下来,陶培青坐在阎宁的床边,眼睛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阎宁勾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 “你的手我问过了,去做一段时间的恢复治疗就会慢慢好的。你还会是最优秀的医生。”阎宁说,声音带着刚被救出来之后的疲惫,却反而有种安慰的意思。 “医生?”陶培青愣了一下,关于他的未来,他还没有想过。 “对啊,你穿那一身白大褂,可把我迷坏了,”阎宁看着他,眼神狡黠,“诶,你啥时候给我来个制服诱惑啊。” 陶培青瞪了他一眼。帐篷里的应急灯光线昏黄,落在阎宁脸上,照出那些灰尘和伤口,也照出那双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其实。”陶培青声音很轻,“当年在波斯湾,是梁斌最先看到你的。” 阎宁愣了一下,然后挑起眉毛。 “怎么?”他说,“我还得谢谢他了?我欠他一条命,我刚才已经还过了,还要我给他送锦旗啊?我恨不得送个花圈给他。你别忘了,他搞砸了我给你过的生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阎宁的嘴上还是一贯的不饶人。 他说的那个生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发生的。 陶培青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阎宁往床里边移了移,给外面留出一个位置。那床本来就不大,是那种简易的行军床,一个人躺着都嫌窄,他往里挪了挪,空出来的地方也就勉强能躺下一个人。他拍了拍那个位置,示意陶培青躺下来。 陶培青看了看周围,帐篷里还有很多人。“这怎么睡啊?”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个不大的位置。 阎宁抓着他的手腕,往过扯。 “你和我躺会儿。”他说。 陶培青没动。他站在那里,脸上那种犹豫的表情阎宁太熟悉了,他一定又在想拒绝的办法。阎宁不等他把那些理由想完,干脆一把把他扯过来。 陶培青一个踉跄,跌在他身上。 德黑兰已经断电了,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只有这个临时安置点里还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帐篷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风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废墟间穿行的窸窣声。他们两个人挤在那张窄窄的行军床上,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没有多余的空间。 阎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媳妇儿。”他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你真把那钱都捐了啊?” 陶培青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是什么事儿都知道吗?”他说,声音闷在阎宁的颈窝里。 “其实也不是全部。”阎宁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很慢,“我能知道的记忆是残缺的。只有那些让你痛苦的、难过的时刻,才会在我这里留下痕迹。” 陶培青沉默了。那些记忆,父母出事的那天,被杜聿礼带走的那天,在船上度过的那些夜晚,发现真相的那一刻,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他不愿意回想的事情,阎宁都替他承受了一遍。而那些开心的,让他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时刻,阎宁却看不到。 阎宁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不再像之前那样抖得厉害。他把嘴唇凑到陶培青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我在阎武那里留了一份钱。如果我不在了,你以后真的有困难,就去问他要。” 陶培青的身体僵了一下。 阎宁为他想好了一切退路。他怕陶培青一个人活不下去,怕他被人骗,怕他太轻易地把钱又给了别人,怕他什么都不留给自己。 他本来不想告诉陶培青这笔钱的存在,只交代了阎武帮他照顾陶培青,在他困难的时候,在他需要的时候,把这份钱给他。但他没想到陶培青这么快就轻易地把那笔钱都给出去了,他半辈子的积蓄,他所有的身家,他以为能给陶培青一辈子保障的东西。 如果说阎宁只有一件放心不下的事情,那就是陶培青。 “以后别说你不在了的话,行吗?”陶培青的声音很轻。 阎宁没有说话。他把陶培青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好。”他说。 应急灯的光在帐篷顶上晃了晃,暗了一些。周围那些细碎的声音也渐渐安静下来。他们挤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身体贴在一起,手臂交叠着,腿纠缠着,没有多余的空间,也没有多余的距离。陶培青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鼻息落在阎宁的锁骨上,温热的,带着节奏。 帐篷外面,夜色还很深。德黑兰的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压在上面,偶尔有风吹过来,帆布帐篷就发出一阵低低的声响。 直到阎宁睡熟了,陶培青才轻轻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移开。阎宁的手指在他动作的时候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陶培青侧着身体从那张窄床上滑下来,每一步都很慢,怕床架发出声响,怕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会把阎宁从那些好不容易得来的睡眠里惊醒。 他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那张床上传来的呼吸声还是均匀而绵长的,才转身往帐篷外面走。 帐篷外面比里面还要暗。应急灯的光只能照亮门口一小片区域,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陶培青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这种浓稠的夜色,才沿着帐篷的边缘往物资堆放处走。那里有一部应急电话,是救援队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白天的时候总有人排队等着用,到了夜里才安静下来。 陶培青拿起电话,手指在按键上停了很久,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第75章 灵丹妙药 “喂。”对方终于发出第一个声音。 “影痛剂的解药是什么?”陶培青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对方那边一直都在沉默。沉默很长,陶培青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你的病情根本没有那么严重,别再装了。”陶培青没有再给他机会。 陶培青反复看过杜聿礼的诊断报告,那些纸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结论他都记得。以杜聿礼的病程进展速度,以他记录在案的那些认知衰退指标,他不应该那么快就忘记一切,更不应该忘记自己养了二十年的人。 陶培青怀疑过,从他看着杜聿礼从身边擦肩而过却没有认出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数十年的相处时间,让他太了解杜聿礼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一个能精心编织二十多年谎言的人,当然也有能力在最后关头再编造一场体面的遗忘。 陶培青心里隐隐期待,这是走投无路的自己,最后奋力一搏。 “培青……”杜聿礼在电话那头叫了他一声。声音很轻,像是终于被逼到了墙角,再也没有退路可走。 陶培青赌对了。 “影痛剂的解药是什么?”陶培青问的直接。 “影痛剂当年决定被销毁的时候,所有的研发已经全部停滞了。”杜聿礼答得迂回,“除了阎家手里的,再没有了。” 陶培青闭了闭眼。帐篷外面的风大了一些,吹得帆布墙壁发出低沉的声响。 第84章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阎宁用他的血清,把我体内的影痛剂毒素置换了出来。如果没有解药,他就要撑不下去了。”陶培青说。 杜聿礼没有回答。 陶培青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阎宁死了,我只会跟他一起死。” “不要!”杜聿礼说得很快,像是下意识的回答。 陶培青不再说话。 “影痛剂的解药,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杜聿礼终于开口了,“答案就在题面上。解药,就在那瓶毒药里。是毒药,也是解药。” 在杜聿礼准备放弃的那一刻,他重新注射了影痛剂在实验鼠身上,那只鼠竟然奇迹般的好了起来,他一直以为答案应该无比宏大,那么多人都为这个答案付出了生命,却没想到,题面就是答案。 “培青。”杜聿礼在电话那头叫他。 他没有应。 “对不起。”杜聿礼说。这是陶培青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 陶培青挂了电话,心里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跑着离开的。安置点的空地上散落着几辆车,都是临时调配过来的,灰扑扑的车身上还带着白天赶路的泥渍。他借了一辆就急着往家开。 他开得很快,他不知道是以为兴奋,还是害怕。 他顾不上开灯,行李就在床脚放着,还是他上次回来时随手一扔的样子,他的手在一堆衣物中摸索,摸到了一个铁盒。 两支药剂瓶都躺在海绵槽里,一支已经被用过了,另一支里面装着完整的液体。这是当时阎有交给自己的。 他把盒子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陶培青回到帐篷前,他站了一会儿,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起伏着,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紧张在他身体里蔓延开。 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窄床上。 阎宁躺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陶培青在他的床边蹲下,看着他。 陶培青伸出手,他的手指悬在阎宁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碰上去。他怕自己的手太凉,会惊醒阎宁。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药剂和准备好的注射器,针头探进去,透明的液体被缓缓吸入针筒。 陶培青不知道这管液体会带来什么。也许会让阎宁好起来,也许会让一切更糟。但他只能在绝望的边缘赌最后一把,赌赢了是奇迹,赌输了是同归于尽。 针头刺入阎宁的皮肤。阎宁皱了一下眉,没有醒。陶培青缓缓推动活塞,冰凉的液体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血管里。 最后,他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那个小小的针眼,将那个盒子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阎宁醒来的时候,陶培青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书,一页都没有翻过。阎宁撑起身子坐起来,动作比平时利落了很多。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陶培青。 “怎么了?”他问。 “没事。”陶培青说,“你再睡一会儿。” 阎宁没有再躺下。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像在确认什么。 “我好像……”他没有说完。 他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了,胸口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不见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他坐起身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眼前发黑,手臂撑在床板上也不再发抖。 他随口说了一句“我突然觉得身体舒服了很多,这不会是回光返……”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陶培青正瞪着他。 “行行行,我不说了。”阎宁识趣地闭上了嘴,从床上翻下来,披上那件皱巴巴的外套,灰溜溜地钻出了帐篷。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德黑兰的清晨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空气冰凉干燥。 陶培青跟着他出来,却没有要和他一起走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皱巴巴的手套套上,又从帐篷旁边的架子上拎起一个安全帽,扣在头上,往废墟那边走。他的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你先回家吧,”陶培青说,“我忙完就回去了。” 阎宁愣在原地。“你一个人啊?” 陶培青回过头,用下巴朝远处指了指。那边聚集着一群救援队员,正在分派工具,有人在清点人数,有人在检查设备,有人已经扛着铁锹往废墟深处走了。“那么多人你看不到啊?”他说完,就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背影在清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很单薄。 阎宁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去。”他走到陶培青身边。 他终于知道了,他其实还是不懂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玩儿的地方和事情,陶培青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些地方浪费时间和精力。但他懂了一件事,那就是陶培青的身边,就是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陶培青没理他。他转身从架子上又拿了一个安全帽,扣在阎宁脑袋上,把带子往下一拉,勒住他的下巴,拍了拍帽顶,然后转身往废墟里走。阎宁被那一下拍得脑袋往下一沉,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陶培青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那片废墟昨天已经挖了一整天,今天又有新的区域被清理出来。 那些坍塌的教学楼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水泥柱还戳在那里,救援队员们在那些碎石堆上分散开来,有人用工具撬开大块的水泥板,有人趴在地上听下面的动静,有人把挖出来的东西分类堆放,书包,鞋子,作业本,那些曾经属于某个孩子的日常,此刻安静地躺在尘土里。 阎宁一边干活一边看着陶培青。他搬那些碎石头的时候看,递工具的时候看,蹲在地上歇气的时候也看。他觉得爱情的力量真强大,强大到让人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那些昨天还让他直不起腰的钝痛,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对劲的酸胀,此刻全都消失了。他早知道自己应该早点来找陶培青,什么药都不如多看陶培青几眼。 陶培青觉得身后那双眼睛一直黏在自己身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做什么都觉得碍手碍脚的。他刚往一处看起来不太稳当的废墟边缘迈了一步,后腰就被一只手扯住了。 “我来。”阎宁从他身边挤过去,踩着他刚才要踩的那块碎石,弯腰去搬底下压着的那根钢筋。陶培青站在外面,看他用力时肩膀上绷起的肌肉线条,看他后颈上被安全帽带子勒出的红印,看他把那根钢筋从碎石里抽出来,扔到一边,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把下一个工具递过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光线落在那些废墟上,把灰色的碎石照出一层淡金色的光。 阎宁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两个小凳子,摆在安置点边上的一块平地上,等着陶培青过来。陶培青端着两份盒饭走过来的时候,看到他正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拍,看到他走近了还挑了一下眉毛,吹了个口哨。 “我表现的是不是特好,没让你丢人吧?”阎宁一脸邀宠的表情,“你不给我点儿什么奖励吗?” “精神这么好啊?”陶培青把盒饭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不会是和我装病吧?” 阎宁接过盒饭,凑过去快速亲了一口他的侧脸。“谁让你是我的灵丹妙药呢。”他说,语气里是陶培青熟悉的那种无赖。 陶培青没有躲开。他低下头扒拉着饭盒里的饭,把那几块已经凉了的菜拨到一边,又夹回来,再拨开,反复了好几次。 “我联系好了一班飞机。”陶培青的声音被咀嚼的动作压得有些含糊,“你的身体要去完整地检查一下。” “我不去。”阎宁一边吃饭一边摇头,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得很用力,“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陶培青低着头,筷子在饭盒里停住了。 “我和你一起走。”他说。陶培青没有抬头。他继续扒拉着饭盒里的饭,把那几块拨来拨去的菜终于送进嘴里。 阎宁的身体是他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他要亲眼确认阎宁没事了。 阎宁的饭还没嚼完咽下去,就回过头看着他。他含着满嘴的饭,看着陶培青明显放松下来的样子,将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藏在饭盒底下。 短短几天,阎宁就和这儿的人混熟了。陶培青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救援队员用波斯语跟他打招呼,他能用同样蹩脚的波斯语回一句,发音歪歪扭扭的,逗得人家直笑。他还牵了一条搜救犬回来,黄褐色的毛,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尾巴却摇得欢实。 阎宁说它叫“吉利”,是救援队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挖出来的时候压在水泥板下面,后腿受了伤,养了几天就好了,现在跟着他到处跑。陶培青每天牵着那条狗,和阎宁站在一起,等分配任务的时候,吉利就蹲在他们脚边,把脑袋搁在陶培青的鞋面上。 告别的日子来得比预想的快。 陶培青接到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废墟边上,帮一个救援队员包扎手上的伤口。电话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飞机明天一早到,必须准时离开。他挂掉电话,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他挖了十几天的废墟,看了很久。 第85章 他简单地跟几个相熟的队员告了别。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人握了握他的手,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他正往回走的时候,一个队员从帐篷那边跑过来,牵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脸上没什么肉,眼睛却很大,黑漆漆的。 那个队员跟他说了一长串波斯语,大意是说这孩子的父母都不在了,亲戚那边也都不在了,救援队马上要撤到另一个城市去,带着她不方便,问他能不能帮忙把她带出去,送到安全的地方。陶培青低头看着那个小姑娘,她也抬头看着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掉的泥。 阎宁正好牵着吉利从另一边走过来,看到那个小姑娘,挑了挑眉。 “这谁啊?”他用下巴指了指,“你小孩啊?” “你说什么呢?”陶培青白了他一眼,蹲下来,用中文教那个小女孩说了一个词。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波斯语特有的柔软尾音。 “叔叔。”她说。 阎宁看看那个女孩,又看看陶培青,眉头皱起来,搞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他递给那个小姑娘,冲她笑了笑。 陶培青低头看着阎宁,“明天,我不能走了。” 第76章 进退两难 陶培青低头跟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让她在这里等着,自己追了上去。他绕过那顶帐篷的时候,看到阎宁正站在一棵枯树下面,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 他抓住阎宁的胳膊,那只胳膊在他手心里绷得很紧。 “你没听到我叫你吗?”陶培青声音有些喘。 “陶培青。”阎宁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又骗我?”阎宁的声音低下来,“为什么又骗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是那个最先被丢下的人?” 陶培青愣了一下。他看着阎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赤裸裸的委屈。 “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送她离开这里,只有交给你我才能放心。”陶培青说,声音缓下来,想给阎宁解释清楚。 阎宁一言不发。 陶培青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一块冰被扔进了滚烫的水里,连融化都来不及,直接就碎了。 陶培青往前凑了一步。他抬起头,嘴唇试探地印在了阎宁的唇上。他以为阎宁会回吻他,像以前那样一把搂住他的腰,把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揉进那个吻里。 但阎宁没有。 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被动地接受了那个吻。 过去,陶培青总是很简单的就可以哄好阎宁,他以为阎宁这次也不过只是在等待他主动的安抚,需要他多说几句好听的,只要多抱一会儿、多亲几下就好了。 他突然发现,阎宁想要的竟然就是这样简单。 阎宁开始了沉默的对抗。不说话,不看他,不碰他,也不让他碰。 陶培青带回来的晚饭,他也不吃了。盒饭放在他手边,塑料盒子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饭菜的热气遇冷之后留下的。 盖子已经被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的米饭和菜,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都是阎宁爱吃的,陶培青特意绕了路去那家他以前常去的中餐店买的。 可阎宁看都不看一眼。 过去,只要他这样做,阎宁就会立刻黏上来,贴着陶培青,可现在不会了。以前都是这样的,他以为这一次也是一样的。但这些现在完全失效了。 阎宁委屈的样子让陶培青看了难受,让他整个人都不安起来。 阎宁的目光越过那份盒饭,吉利蹲在他脚边,尾巴在地上轻轻地扫了一下,又一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意味。 它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会把它抱起来,揉它耳朵,跟它说一大堆废话的人,今天连看都不看它一眼。 晚上,他们背对背地躺着。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窄窄的一道,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上。 陶培青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听着身后那具身体的呼吸声。 陶培青知道阎宁没有睡,他知道阎宁在等他开口,他知道阎宁想要什么。 他最后还是先认输了。 他翻了个身,他从后面搂住了阎宁,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指扣在他胃部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阎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又慢慢地松了下来。 他把脸埋进阎宁的后颈里,阎宁的皮肤有着少有的凉意,“别生气了。”陶培青的声音压在阎宁的衣领里,带着软绵绵的撒娇似的尾音。 阎宁依旧一言不发。 陶培青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指腹在阎宁的胃部画着小小的圈,带着讨好的意味。 阎宁突然掀开被子,陶培青的手臂从他身上滑落,他的手臂悬在空中。 他直直地走向卫生间,关上了门。白光从门下面的缝隙里渗出来,陶培青坐在床上,看着那道光。 他等了很久,阎宁都没出来。他以为阎宁是故意的,故意不和自己躺在同一张床上,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不原谅自己,他没有办法这么快就原谅。 他从床上下来,脚踩进拖鞋里,走到卫生间门外。 “我只是没办法不管她。” 陶培青的声音被门隔得模模糊糊。 “她还那么小。”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孩子的脸,圆圆的脸蛋上挂着泪痕,眼睛红红的,小嘴瘪着,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她的手那么小,小到可以完全握在他的掌心里。 “你不是说你最喜欢小孩了吗?”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试探性的温柔,他想用这个来打动阎宁。 “你怎么会忍心看她一个人呆在这里呢?” 卫生间里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却没有阎宁的回答。 陶培青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答应你,我有机会就马上回去找你,好吗?” 那个“好吗”拖得很长,带着从来没有的恳求的语气。他不是一个会这样说话的人,他从来都不是。在阎宁面前,他从来都是冰冷的,但他突然发现自己也可以变得很软,软到没有形状,软到可以变成任何一种阎宁想要的样子。 阎宁仍然没有说话。 陶培青的手指在门框上一圈一圈的摩挲。 “你回去以后,先去检查身体。” 陶培青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严肃起来。 “你记得要告诉我检查的结果。” “我很担心。” 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很担心。他一直都很担心。从知道阎宁做了什么的那一天起,他看到阎宁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差,他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都被他藏得天衣无缝。 阎宁仍然一句话都不说。 陶培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阎宁,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好吗?” 但门里传来的没有阎宁的回应,而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陶培青一把打开了门,白光涌出来,刺得他眼睛一疼。 卫生间里,所有的灯都亮着,顶灯,镜前灯都开着,整个空间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没有一寸可以藏身的地方。在那片刺眼的白光里,陶培青看到阎宁跪在地上,双手抱着马桶,整个人蜷缩着。 他的背弓得很高,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家居服露出来,他的手指死死地抓着马桶圈的边缘,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呕吐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只有一些黄色的、苦味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马桶里。 他的身体在每一次干呕的时候都会剧烈地抽搐一下,身上全是冷汗。 衣服湿透了,贴在他的背上,印出脊椎的每一节骨头的形状。额头上,太阳穴上,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皮翘起来,上面沾着呕吐物的痕迹。 他怎么会这么粗心?他从来不是一个这样粗心的人。他做事情向来是谨慎的,小心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的。 但怎么连阎宁难受都看不出来呢?他怎么没有发现阎宁在假装好了呢? 这个念头狠狠地砸在他的太阳穴上,砸得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相信杜聿礼的答案,或许是他心底太希望这个结局就是如此简单。 像童话里仓促地写下的那一行字,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所有的苦难都过去了,所有的伤痛都被治愈了,所有的离别都结束了,剩下的只有不用再担惊受怕的日子。 可这是现实,不是童话。 “我去给你倒水。” 第86章 陶培青从旁边扯下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阎宁的汗水,眼泪和嘴角残留的污渍。 他想把阎宁扶起来。手臂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阎宁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在他臂弯里。 “我不能离开你。” 炽白的灯光下,阎宁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的眼睛。 “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陶培青的声音很低,他想要把话题岔开。他的手还在阎宁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顺着脊椎的弧度,从脖颈一直滑到腰际。 “不行,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办法离开你。” 阎宁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我要你,我要我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阎宁的手抓住了陶培青的衣领。 “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一步。” 阎宁只在乎陶培青是不是又要离开他。 “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和我说?” 陶培青全是自责和不知所措。 阎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他不想让陶培青担心。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了原先般的疼痛,但药物的副作用反应同时也发生在他身上,他几乎吃不进任何东西,几天里,他都是当着陶培青的面吃完,又全部吐掉,等到整理好以后再重新回到陶培青身边。 他让陶培青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找到了解药的人,他还是那个可以把阎宁从生死边缘里拉回来的人,是那个可以像所有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刻拯救一切的人。 他让陶培青以为自己找到了灵丹妙药,找到了奇迹,但陶培青从来没想过,阎宁的爱才是他人生里的灵丹妙药。 第77章 别离开我 “我不能再过一天没有你的日子。” 一分钟,一小时,一天,都不行。 阎宁固执地说。 “我不能离开你。” “离开你我就会死。” 他的目光从陶培青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里。 “如果不及时治疗,你就会......”陶培青没继续说下去。 “如果没有你,我才会死。” 阎宁是故意的。阎宁知道陶培青听不得他这么说,但阎宁偏偏就要这么说。 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投降。 “不是说好不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了吗?” “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离开我了吗?” 他们都沉默了。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说过的、没说过的话,堆满了整个房间,堆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空隙,多到他们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捡起。 陶培青拿起毛巾,继续擦拭着阎宁的脸。 那些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眼泪还挂在阎宁的睫毛上,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陶培青擦得很仔细,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条泪痕都不放过,像是在擦拭一件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们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阎宁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陶培青的手臂环着阎宁,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半干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陶培青和阎宁躺在床上,他们看着天花板。 那几个小时像是被拉长了,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但又像是被压缩了,短到陶培青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就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即将要亮起来的光。 最终,他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彼此的手。 陶培青的手不再是凉的了。被阎宁握了一整夜,捂得温热,温到指尖都泛着一种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种感觉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一直走到心脏里,在那里打了个转,又原路返回,带回来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阎宁的手很大,骨感有力。他的手把陶培青的手整个包在里面。陶培青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双手,能让他觉得这么安心了。 “答应我,回去第一时间就去看医生好吗?”陶培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我的医生就在这里。” “那那个小孩怎么办?”这是另一个摆在他们眼前的问题。 陶培青感觉到了阎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知道阎宁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阎宁做不到对一个小孩子袖手旁观,做不到让一个小孩在危险中孤独等待。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他,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阎宁被架在中间,天平不会永远平衡,它迟早要向一边倾斜,他们迟早要做决定。 在这里,阎宁没办法接受真正的治疗,这样的副作用会不会更严重,他们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什么是权衡后最好的答案,陶培青知道自己该冷静地和他讲道理,但他又有什么真正的道理呢。 陶培青顿了顿,“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帮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吗?”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个选择的理由。 “除了你的死活,我谁都不在乎,我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我会在乎一个小丫头吗?” 话还是硬话,可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他太了解阎宁了。情深必重义,他知道阎宁心里其实已经在乎了。 嘴硬是他最后的防线,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那颗太容易心软的心的盔甲。 陶培青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阎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它们自己长了脚,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陶培青知道,阎宁童年时刻被丢下的阴影从未过去,他只是一直在用不在乎掩饰,直到现在,他再也无法掩饰。 “你不是说还要和我过一辈子吗?你不去看病,怎么陪我一辈子呢?” 陶培青怕阎宁不去看病,怕那些药剂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他怕那个一辈子变成一句空话。 他没办法想象阎宁不在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 阎宁多希望可以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离开。 他的身体软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他慢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陶培青。 “陶培青,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的例外?” 阎宁的话说出口,又后悔了。他不喜欢陶培青这样,但又爱着这样的陶培青。他爱他。爱他的全部。爱他让阎宁又爱又恨的那些部分,爱他所有的矛盾和不可理喻。 “对不起。”陶培青说,“我不该先做决定。” 这是陶培青第一次在阎宁面前服软。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这一辈子,跟谁都没有服过软,跟杜聿礼没有,跟阎宁更没有。可现在说了之后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阎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阎宁伸出手,把陶培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们不再有空隙。 他们都太珍惜眼前这个能紧紧相拥的时刻了,谁都不敢说任何关于以后的话。谁都不敢再说,如果今日一别,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还真的能相见。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会把眼前的安静全压碎,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填满彼此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所以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时间在这个眼前变得格外珍贵。他们就这样躺着,面对面,呼吸交叠在一起,感受对方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偶尔阎宁的手指会动一下,在陶培青的后背上画一个什么形状,偶尔陶培青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又埋回那个温热的颈窝里。 天真的要亮了,陶培青从阎宁怀里慢慢地退出来,阎宁的手在他退开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他们相扣的手一根根地分开,抽出来的那一刻,陶培青的拇指感觉到了一阵凉意,因为阎宁的体温突然不见了。 陶培青背对着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了很久。 阎宁磨磨蹭蹭地不肯起床。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上衣还没穿,就那样光着上半身坐着,任由陶培青给他套上衬衫、扣好扣子、打好领带。陶培青做什么阎宁都不在意,他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看,目光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自己再次认输,等自己开口说“你别走了”,等自己答应他留下来。 但陶培青刻意地回避那双眼睛,低着头把领带结推到阎宁的喉结下面,把领口翻好,把肩线扯平。他怕他心软,怕他毫无理智地说出那句含在嘴里的话,哪怕下一秒世界毁灭,这一秒我们也要在一起。 第87章 他多想这么说,多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让他留在这里,就留在自己身边。可他不行。那些话含在嘴里,在心中默念了千次万次,却不能说出一句。他不能让阎宁看出来他的挽留,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有多想留下来,他不能这样不管不顾。 他转过身去拿外套。 阎宁突然从身后抱住了他。手臂箍在他腰上,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阎宁什么都没说,他知道陶培青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说什么都没用了,他说什么都只会让陶培青感到为难。他只是抱着,不舍得分开,呼吸落在他领口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电话响了。楼下接他们的车已经到了。 陶培青先从阎宁怀里挣脱出来。如今这个离开的机会有多宝贵,他们心里都清楚。领空随时会关闭,航班随时会取消,那些能走的人、能出去的通道随时会再次关上。阎宁必须走,必须在还能走的时候走。 车上,陶培青主动握住了阎宁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阎宁的手比他大一些,比他热一些,能把他的手整个包住。 温度从阎宁的掌心传过来,穿过陶培青的皮肤,穿过他的血管,穿过他的肌肉,一直走到他的骨头里。陶培青有时候会想,也许很多年以后,当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当他已经记不清很多事情了,他的骨头里还会留着这个温度。它会在他冷的时候提醒他,曾经有一个人,用他的手,把他整个人都捂热过。 阎宁说过他很多次,说你是不是没有血液循环,你是不是冷血动物,说你把手伸进我被窝里的时候我以为有人往我腰上贴了一块冰。 陶培青每次都说“那我离你远点”,阎宁每次都说“你敢”。阎宁每次都是把那双凉凉的手贴到自己身上最暖和的地方肚子,腰侧,脖子后面。阎宁会故作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再把他的手捂热。 他们一言不发,各自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被炸毁的建筑,那些紧闭的店铺和偶尔出现在路边的行人。 那些画面从车窗外面滑过去。沉默的,无声的,像是一部被调成了静音的电影。没有配乐和旁白,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们这个故事应该怎么往下演。 他们如此难过。 难过到连对方的手都不敢握得太紧,怕那份难过会从掌心里传过去,像电流一样,从一个人的心脏传到另一个人的心脏,在两个人的身体里同时炸开,炸成一片他们谁都无法收拾的狼藉。他们已经够难过了,他们都不想再把这份难过翻倍。 但他们心里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陶培青在想他会不会好好检查身体,会不会好好吃药,会不会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阎宁在想他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会不会又偷偷跑到危险的地方去,会不会在他走了之后又变成一个人。 他们都在想,都在想对方。 想那些关于对方的事情,那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情。 机场比陶培青预想的要安静。 候机厅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在那等候的椅子上。 那个小姑娘被人送来,站在陶培青身边,她仰着头看那面能看到天空的玻璃窗。她的辫子散了,几缕头发从橡皮筋里逃出来,贴在她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脸颊上。 她的衣服领子翻着,一边高一边低,背包的带子太长,包坠在她的屁股上,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陶培青蹲下来,跟那个小姑娘说了几句话。他帮她把衣服领子翻好,他的手指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了一下,因为他的手指太凉了。 陶培青的手一离开阎宁的手就凉了。 他把女孩散了的辫子重新扎紧,把背包的带子调到合适的长度。小姑娘一直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安静。她伸出手,摸了摸陶培青的脸,用波斯语说了一句什么。陶培青没有听懂,但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顶。 他把小姑娘的手从自己手边拿起来,阎宁的手早就等在那里了。他地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但假装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姿势。 阎宁一直都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放不下。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其实最怕的是被丢下。看起来谁的账都不买,其实心软得一塌糊涂。 陶培青没有丢下他。他们只是短暂的分别。这两件事不一样。陶培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试图让自己相信。 阎宁的手抓着陶培青的袖子,始终不肯放开。 第78章 等我回来 从候机厅的门口到登机口的那段路,他们走了很久。他走三步,停一步,走三步,停一步。停下来的时候也不看陶培青,就站在那里,看着地面,看着自己的鞋尖。陶培青让阎宁握着,让阎宁用任何他想用的力度握,握多久都行。 他知道,如果握手的力度可以翻译成语言,阎宁此刻在用他的指头说:别走。别走。别走。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安检区前,陶培青只能送他们到这里了,他先向前一步,主动抱住阎宁。 他的手臂从阎宁的腰侧绕过去,在阎宁的后背上交叠,手掌贴在阎宁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那两块骨头微微凸起的形状。他把脸埋在阎宁的肩窝里,只是贪恋了一秒,就很快地抬起来了。 陶培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阎宁之前留给他的卡。 “这个卡,我没动。”他说,“你的所有钱都在这里。你可以从头再来,不要再做那些危险的生意了。” 他把自己过去所有的积蓄都捐了。那些年做医生攒下来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他在手术台前站了十几个小时后拿到的。杜聿礼留给他的那些,他没有细数过,他没有打开过那个信封,他只是把它和其他钱放在一起捐了。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奖金,是他之前做研究项目的时候发的,不多,但够一个家庭吃几天饭。他把这些都给了出去,给了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他甚至没有想过要留下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他不需要钱,不需要房子,不需要任何可以用数字来衡量的东西。他需要的东西用钱买不到,阎宁的健康,阎宁的平安。这些用钱买不到。所以他不需要钱。 但这张卡他留下了。这是阎宁的钱,是阎宁卖掉所有的身价留下的,它不属于陶培青,它属于阎宁。他觉得这不该由他来决定去处,也觉得这应该留在它原本的主人手里,他想,阎宁会需要它。 从头再来需要钱,重新开始需要钱,活着需要钱。他不知道自己可以给阎宁什么,所以他给了阎宁这张卡,给阎宁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给阎宁一个安定下来的理由。这是他唯一能给的。 他取下了脖子上那个玉观音。他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绳子挂了一下头发,有几根头发缠在绳子的结扣上,像是不想让这块玉走,他扯了一下才拿下来。 他的手从阎宁的脖子后面绕过去,把红绳的两端拉齐,系了一个结。那个结他系得很慢,他想让这个结系得紧一些。 那块玉落在阎宁的胸前和那个银环一起,微微晃了一下,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还有一件事情。”陶培青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戒指,阎宁一眼就认出来,那是他曾经精心准备的那个戒指。 他将戒指交到阎宁手中,伸出手。 无名指,是传说中有一根血管直通心脏的那一根。陶培青不知道那个传说是真是假,但他愿意相信它是真的。他想让阎宁知道,他会顺着这根手指一直走到自己的心脏里。 你已经在里面了。很久了。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你只是不知道。 陶培青以前也不信这些。但遇到阎宁之后,他什么都信了。 信命,信缘分,信那些他以前觉得是骗小孩的东西。因为他需要相信这些。如果不信,他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在这个七十多亿人的地球上,他会遇到阎宁。为什么在那么多的错过和擦肩而过之后,他们会停下来,会看到对方,会伸出手,会握住,会不松开。 这需要解释。而他能找到的唯一解释,就是那些他以前不信的东西。 阎宁没有动,他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不帮我带上吗?”陶培青看着他。 阎宁等了很久,最终将那个戒指收进手心里,“不。”阎宁抬头看他,“我要等再见到你,等你再不会抛下我的时候。” 陶培青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 阎宁最终只握着那个小姑娘的手,往登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陶培青还站在那里。他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藏在暗处,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地蜷着,像是刚才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什么。 阎宁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没有回头。那个小姑娘被他牵着一路小跑,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他们穿过那些椅子,穿过那些沉默的人群,穿过那道玻璃门,走进廊桥里。 第88章 陶培青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玻璃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他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脚边移到了身后,久到候机厅里又来了几拨人又走了几拨人,久到广播响了又停了。 阎宁说他已经安全抵达了。那条消息来的时候,陶培青正在废墟边上搬石头,看到屏幕上那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安全。 这个词从阎宁那边传过来,那些悬了好几天的东西轻轻地放了下来。阎宁还说会把那个小女孩送去大使馆,说那边有人接应,说一切顺利。 陶培青回了一个“好”字,打完又删了,换成“知道了”,想了想,又改回“好”。他对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搬石头。 陶培青每次的心都悬在阎宁的消息上。那些消息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隔了整整一天才来一条。 他把手机放在贴身的口袋里,振动的时候能第一时间感觉到。洗澡的时候带进浴室,睡觉的时候压在枕头下面,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哪怕只是去帐篷外面站一会儿也要揣着。 他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人,那种等消息、盼消息、为一条简短的信息反复看上好几遍的人。可他现在就是。 阎宁每天都会问一句,他有没有转机回来的机会。每天都问,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语气从第一天的急切慢慢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陶培青每次都说很快了,说在安排了,说再等等。但他看过那个名单,救援队打印出来,用波斯语和英语密密麻麻排列着的名单。 上面全是名字,一个叠一个,有的被人用笔圈出来,有的后面打了勾,有的被划掉了。他每天都会去看那张名单,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从最后一个看到第一个,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找有没有任何一个空位可以让他挤进去。可根本没有一个机会让他先离开。 阎宁检查了身体。 影痛剂还在体内活动的痕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但是损伤却是终身的,阎宁的器官衰老速度是正常人的两倍。医生说,在更有效的办法出现前,也许阎宁只能再有二三十年的寿命了。 他把那张报告发给了陶培青。 阎宁总以为一辈子很长。 那时候的阎宁还年轻,年轻到不知道“一辈子”这三个字有多重。他挥霍时间,浪费日子,把每一天都过得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他喝酒喝到天亮,打架打到浑身是伤,做那些危险又不要命的生意,好像他的命是捡来的,不值钱,什么时候想还回去都可以。 他不知道后来会遇到一个人,一个让他开始怕死的人。从那以后,一辈子就变得很短了,短到不够把欠他的都还清,短到不够。 陶培青总觉得一辈子很长。 从他很小的时候起,他就觉得一辈子很长,长到不知道该怎么填满,长到不知道该用它来做什么。 他把一辈子切成很多段,一段给学业,一段给工作。每一段都不长,但拼在一起,就成了一辈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一辈子是可以被量化的,是可以被压缩成二三十年的。 他重新点亮屏幕。他打了几个字,打完之后看了很久,然后发了出去。 “等我回来。” 这句话什么都不承诺,又什么都承诺了。 他想告诉阎宁,不管还有多少年,我都会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我陪你。我会陪你。我一直陪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已读两个字很快出现了。阎宁醒着。 阎宁把那个小女孩送去了大使馆。 那天的天气很好,好的不像是一个适合告别的日子。他牵着那个小姑娘的手,走过两条街,转过一个弯,看到那栋挂着蓝色旗帜的建筑。 大使馆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堆密密麻麻的表格,阎宁才想起来,他根本都不知道女孩叫什么。 阎宁蹲下来,用他蹩脚的波斯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玛尼莉。”她说。 大使馆里人很多。各种语言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织、碰撞、互相淹没,英语、波斯语、阿拉伯语、法语,还有一些他听不出是哪里的语言,所有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噪音。 工作人员忙得脚不沾地,连抬头看人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他们从这张桌子走到那张桌子,从这间办公室走到那间办公室,脚步很快,快到你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们已经从你身边走过去了。 援助太多,大使馆根本忙不过来。 那些等待被安置的人们排着队,从大厅一直排到门外。队伍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排队的每一个人都有故事,每一个人的故事都足够让一个心软的人哭上很久。 但这里没有心软的人。这里只有忙不过来的人。在这里,眼泪不值钱。你的眼泪,他的眼泪,她的眼泪,汇在一起,流进下水道,和那些洗过手的水一起,被冲走,被忘记,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工作人员让阎宁签了几个字。他把表格推过来,手指在需要签名的地方点了一下,动作很快,快到你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知道他点了哪里。 阎宁拿起笔,在那几个空格里写上自己的名字。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字不好写,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写下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一个手续。 工作人员指了一个看护室,让阎宁把那个女孩送过去。他甚至连头都没抬,手指朝着走廊的某个方向指了一下,转身就去接电话了。 阎宁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走廊很长,灯光是惨白的,照得地面反光。看护室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些彩色的东西,墙上贴的画,地上的玩具,角落里的塑料椅子。 阎宁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他想了很久,都说不出口,说自己要把她丢在这里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在把一个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孩子放在一个他根本不了解的地方,交给一群他根本不认识的人,然后转身走掉。 他做过很多比这更坏的事,但从来没有一件让他觉得这么难受。 还有几个章就算是办完。几个章,她的命运,被几个章决定了。 章盖下去,阎宁就自由了,她就不是他的责任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那个看护室的门。 阎宁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 在此之前,阎宁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负责的。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对什么东西负责的人。他把她送到大使馆,交给那些专业的人已经是仁至义尽。他的职责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可以走了。没有人会拦他,没有人会觉得他不应该走,他自己也不觉得。 他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玛尼莉站在看护室的门口,怯生生地看着阎宁,像是一件被阎宁丢下的行李。她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件红色的外套还穿在她身上,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她的手指,只露出几个小小的、粉色的指甲盖。 “叔叔。” 这是陶培青教给她的。 第79章 好久不见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阎宁告别。 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告别。她的每一次告别都是突如其来的,早上出门的人晚上没有回来,闭上眼睛之前还在身边的人睁开眼睛就不见了。 可没有人有空把全部的精力放在一个小女孩身上。一个工作人员要管几十个孩子,一个看护室要塞上百个人,一张桌子要办几千份文件。每一个孩子都在等,每一个人都在催,每一份文件上都写着“紧急”两个字。 在这里,没有人是特殊的。每个人都是千千万万中的一个,每一个名字都只是名单上的一行字,每一个故事都只是档案袋里的一张纸。 玛尼莉不是特殊的。 在这里,远方政客的每一个决定,都比她重要得多。 那些人宁愿用很优雅的语言讨论着“人道主义危机”和“国际责任”。那些政客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都会被翻译成几十种语言,都会成为一些人吃饭时的背景音。这些都比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重要。 “你好,请你能照顾一下这个小女孩吗,她是......”阎宁终于拉住一个工作人员。 那个工作人员眼皮都没抬,“你知道这里每天会接受多少个像她这样的孩子吗?我们只能保证她的基本生存需要,别的我们也没有更多办法。我们会尝试给她找一个领养家庭,之后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办法继续干涉了。” 工作人员的话说的冷漠又直接,阎宁看了那个屋子里有无数的和玛尼莉一样的孩子。他们像货品一样等待着被挑选然后送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家庭里。 第89章 那玛尼莉呢?等待她的命运又是什么?她会有心疼她的父母吗?会顺利长大吗?会做什么样的工作呢?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阎宁每天都等着,盼着,等陶培青说自己可以回来了。屏幕亮一下他就看一眼,振动一下他就拿起来。可是那条消息迟迟等不到。屏幕亮了无数次,都是别人的。振动了无数次,都不是他等的那个。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出了问题,是不是手机坏了,是不是陶培青发了但他没有收到。一天,两天,三天。 他开始翻之前那些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再从最后一条翻回第一条,那些字他都能背下来了。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的耐心已经用完了。他的耐心是陶培青给的,陶培青给他的那些安慰只够他撑过这几天。现在那一点也用完了。 德黑兰的信号时断时续,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有时候有一格,有时候一格都没有。他举着手机在船舱里走来走去,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在某个角落找到一格信号的时候,就站在那里不敢动,等着消息发出去,等着那个“已发送”的提示出现。 阎宁几乎没有怎么联系到陶培青。他发出去的消息像石头沉进海里,没有回音。他盯着屏幕看很久,等到屏幕暗了,再点亮,再暗了,再点亮。有时候信号来了,几条消息一起涌进来,都是几个小时前的,他一条一条地读,读完再读一遍。有时候信号走了,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陶培青也发现,阎宁这几天非常沉默。消息隔很久才回一条,有时候干脆不回。打电话过去,响几声就断了。 那些消息变得很短,短到只有一两个字,“嗯”“好”“知道了”,看不出语气,看不出情绪,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陶培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说不上来。他盯着屏幕上那些简短的字,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又暗下来了,德黑兰的夜晚来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块幕布。远处的废墟在暮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 他必须要回到阎宁身边,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要亲眼确认他没事。 他每天都去问一遍什么时候可以走,但好像永远等不到那一天。 晚上,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想着阎宁,想着那些越来越短的消息,想着那个他打不通的电话,想着阎宁到底在瞒他什么。 他必须要见到阎宁。 这个念头在陶培青心里一直烧着,越烧越旺,烧得他坐立不安,烧得他夜不能寐。他想起当年阎宁开着一辆快要散架的二手车,穿越三个国家来见他的那天。 现在,他也可以这么回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陶培青就起来了。窗外的天像被水洗过一遍,还没干透。他没有开灯,就着一点微光开始收拾行李。 东西真的不多,三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一件他每次穿阎宁都说好看的外套。他把衣服压了又压,腾出一点空间,放进了那本波斯语教材。 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到下一页了。阎宁之前总会趴在他旁边,让自己教他,每次陶培青念出一个新单词,阎宁都会认认真真地听,说“再念一遍”。他就再念一遍。 他把这些东西塞进那个旧背包里,拉链拉到头,拎在手上掂了掂。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轻轻带上门,没有回头。 他先去租车行取车。那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车况比阎宁当年那辆好太多,空调是好的,音响也能用。陶培青把包扔在副驾驶座上,调了调后视镜,看见自己的脸。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像是熬了很久。 车开了整整一天。他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太阳从身后升起来,又落到身前。中途在加油站停了一次,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袋饼干。 他把咖啡放在杯架上,一边开车一边用牙齿撕开饼干袋子。路况好的时候,他想的是见到阎宁要说的第一句话。路况不好的时候,他什么也不想,只是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心里默念着一个地名。 到了边境,天已经黑透了。他把车还了,换乘夜间大巴穿过边境线,又在一个无名小镇的破旧车站里等了三个小时,等来了第一班去机场的巴士。 他坐在巴士最后一排,头靠着车窗,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很舒服。车上没有别的乘客,只有他和一个不停咳嗽的老人。 在迪拜转机的时候,他有一个漫长的白天需要等待。 机场的空调开得很冷,他把外套穿上,坐在候机厅的落地窗前,看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起飞、降落。阳光很烈,晒在玻璃上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光。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阎宁的聊天界面,上一次对话停在一周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阎宁发的:“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他不知道怎么回。他要怎么说?我不好?我想见你?这些话只会加重他们想念的距离。 飞机降落在小岛上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正好,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陶培青走出到达大厅,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他没有打车,沿着一条棕榈树夹道的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背包在肩上颠来颠去,肩膀被带子勒得发酸。 他站在阎宁住的那栋白色小楼下面,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的,不知道人在不在。他摸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想起,自己曾经决绝的从这里离开。从未想过,自己还回有回来的一天。 每走一步,过去的一幕幕就涌到眼前。每一级台阶都好像有无数和阎宁的记忆。强迫、争吵、分离,太多太多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让陶培青觉得有些窒息。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门把手上挂着一串风铃,是贝壳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陶培青不在的时候,阎宁就呆在家里,一串串地编风铃,他想,等陶培青回来,他很快就能听到。 陶培青伸出手。 “笃、笃、笃。” 里面传来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门锁转动的声音,“咔嗒”一声,门开了。 阎宁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点长,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他的手里拿着一杯水,水还冒着热气。他看见陶培青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陶培青拎着那个旧背包,站在门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肩膀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阎宁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闭上眼睛就看见陶培青的脸,睁开眼睛就只剩下天花板。他甚至想过,陶培青大概再也不会出现了。 那个念头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一直疼。可现在,陶培青就站在他面前。阎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眼前的这一切是不是回光返照时大脑编造出来的幻象,因为大家都说,一个人濒死的时候,会看见最想看见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也挺好的。他想,那就让他多看一会儿。 陶培青看到他握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他松开手,背包从肩上滑落,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里面的书和衣服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这声音让阎宁知道,这不是幻象。幻象是没有声音的。 陶培青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阎宁的肩膀。他感受到阎宁身体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地软了下来,像是冰面下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水,终于在春天到来的时候开始解冻。 陶培青感觉到阎宁的手臂箍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 过了很久,阎宁才慢慢松开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 “先进来。”阎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陶培青弯腰捡起背包,跨过那摊水,走进了门。门在身后关上,风铃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很乱。沙发上堆着毯子和几个抱枕,茶几上摆着两个没洗的马克杯,杯底沉着褐色的咖啡渍。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起来很久没有认真收拾过。 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只碗,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油花。窗帘拉着,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客厅角落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 阎宁从厨房拿了扫帚出来,蹲在地上把碎玻璃扫进簸箕。陶培青蹲下来,想去接他手里的扫帚,阎宁没有松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又怨又怕。 “我来。”陶培青说。 阎宁沉默了几秒,松了手。 陶培青把碎玻璃扫干净,又拿抹布把地上的水渍擦干。他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阎宁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双手插在裤兜里,姿势看起来很随意,但眼神一点也不随意,那双眼睛紧紧地钩在他身上,一秒也没有移开过。 第90章 他把抹布放回厨房,洗了手,走回来。阎宁已经坐在沙发上了,蜷在靠垫里,看起来比分开之前瘦了一些,锁骨更明显了,手腕骨突出来一小节。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陶培青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远处有海鸟的叫声,隐隐约约的。 陶培青侧过头看着他。阎宁的侧脸被阳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暖色,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他忽然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聚少离多,阎宁给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找他,就为了给他送两个烤红薯。他想告诉陶培青,冬天来了。 那时候阎宁站在他家楼下,仰着脸笑,鼻尖冻得通红,问他想不想自己。他说不想。阎宁就说,但我想你了。 阎宁先开口了,“你怎么回来了?” “因为你在这里,”陶培青说,“你在这里,我就来找你。” 第80章 只要有你 阎宁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回来的?” 阎宁这几天想了很多方法,都没有办法能够再回去一趟。 陶培青侧过头,认真地看着阎宁的眼睛。 “你怎么去找我的,我就怎么来找你。”陶培青说得轻描淡写。 他一路的奔波都只用这一句话带过了。因为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走了多远的路,而是路的尽头站着谁。 阎宁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中毒了,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他伸出手,握住了陶培青的手。 “如果有下次,你看不到我的时候,”阎宁的声音有一点抖,“你就在原地等我,等我来找你。” 他侧过身子看着陶培青,目光认真。 “你只要不要走开就好了。” 陶培青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他想,阎宁的爱就是这样。阎宁从来不会说你别走,而是说你等我。他永远会站在陶培青面前,等着他来爱自己,只要陶培青打开门,就能看到他。 可是这一次,是陶培青先打开了门。 “你怪我吗?”陶培青问。 他当然知道答案。阎宁离开这里的时候,是带着怨气走的。 可是距离这东西很奇怪,它会把一些东西拉长,拉得很薄很薄,薄到透明,那些原本尖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散了。 或许是时间和距离一起下手,把那一点儿怨气磨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怪。”阎宁说,声音里却没有怨气。他伸出手,捏了一把陶培青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你不打算补偿我吗?” 陶培青认真地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阎宁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柔软。 “要你再也不和我分开。” 陶培青怔了一下。 阎宁没有移开目光。 阎宁想好了。如果身体没有办法好起来,那他就要用尽每一分每一秒地和陶培青牵手、拥抱、接吻,再不分开。 陶培青伸出另一只手,手指轻轻地落在阎宁的侧脸上。他的指尖从阎宁的太阳穴慢慢滑下来,经过颧骨,经过脸颊,经过嘴角,最后停在下巴上。 那些争吵的、和解的、分离的、重逢的、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最后又见到了的日子,好像都藏在这一刻两个人之间不过十厘米的距离里。 “好。”陶培青说得很郑重。 阎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行,”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鼻音,“那我们说好了。” “嗯。” “一天都不能少。” “嗯。” “少一天都不行。” 陶培青看着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好。” 阎宁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姿势,浑身的骨头都松懈了下来。陶培青的手臂自然地环过去,搭在他的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脑勺的头发。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阎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软绵绵的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嗯。” “要是我们早点遇到就好了。” 陶培青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随着风动的光斑在缓缓移动。那盏落地灯的光太暖了,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睛,想睡一觉,想一觉醒来发现所有糟糕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而这个人在自己身边,哪儿都没有去。 早点是多早呢?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早几年、早十年、早一辈子,是不是就会更好。也许更早遇到,他们还是会吵架,还是会分离,还是会走很长很长的弯路,才能找到拥抱的方式。也许那些弯路,那些争吵,那些分开的日子,都是必须的。 没有那些,他们不会知道什么叫再也不要分开。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再错过了。 陶培青低下头,下巴抵着阎宁的发顶,闻到阎宁身上的味道,“嗯,要是早点就好了。” 他们相互靠在一起,双手紧握。 “我们是不是还没有过一次完整的约会。”阎宁忽然说。 陶培青想了一下。 “有。” “你胡说。”阎宁瘪了瘪嘴。他看了陶培青一眼,又扭回去,留给陶培青一个后脑勺和一只泛红的耳朵。 “你给我准备过烟花、生日宴会、求婚,”陶培青掰着指头数,“不都是约会吗?” 阎宁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到陶培青的下巴。他转过身,正对着陶培青,眼睛睁得圆圆的。 “陶培青,你谈过恋爱没有啊?” 陶培青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认真弄得一愣。阎宁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我要给你好好上一课”的架势。 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有点大,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出来,上面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痣。陶培青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慢慢移上来,对上阎宁那双眼睛。 “没有。”陶培青耸了耸肩膀。 这倒是实话。在阎宁之前,陶培青的生活像是一座孤岛,四面都是水,谁也别想上岸。直到阎宁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艘破船,冒着风浪划过来,划到一半船还漏水了,但他没有掉头,一边往外舀水一边往前划,浑身湿透了爬上岛,喘着粗气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你这儿挺难找的啊”。 “约会,是要两个人都在一起的。”阎宁一本正经地说,像在讲解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陶培青和自己之间来回指了指,“两个人。你和我。一起。你不在的约会,算哪门子的约会?” “那你谈过恋爱吗?”陶培青问。 阎宁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卡了一下。 “我……当然谈过。”阎宁故作镇定,“我没谈过我能追得上你吗?” 陶培青笑了一下。 他知道阎宁在说谎。这个人追人的方式简直笨拙得令人发指,这种追人的水平,说谈过恋爱,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阎宁看到陶培青笑了,他一把拉住陶培青的胳膊凑近看他,“我说我和别人谈过恋爱你不生气?” “不啊,”陶培青靠在沙发靠背上,“不都是过去的事情吗?” 他是真的不在乎。他太清楚阎宁了。阎宁这个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可陶培青知道,在遇到自己之前,阎宁大概连“喜欢”两个字都说不利索。 他那些笨拙的、总是搞砸的惊喜,精心策划却永远无法落地的约会,藏在嘴硬后面的小心翼翼,这些东西不是一个谈过恋爱的人会有的。这些东西是一个第一次认真喜欢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喜欢才好的人,才会有的。 阎宁看着他,眼神慢慢地变了。他一把扔下陶培青的手,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明显的气愤。 陶培青愣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住时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掌心突然空了,有点凉。 他看着阎宁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卧室门被推开,却没有被关上,好像阎宁也没有真的想把他关在外面。 他不知道阎宁怎么好好地突然就生气了。他只当阎宁是在耍小孩子脾气,阎宁就是这样的,有时候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你也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他就突然“喵呜”一声弓起了背,尾巴竖得老高。 不过没关系,炸毛的猫顺一顺毛就好了。陶培青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想着等一会儿再去看他。 他确实很累了。这一路从北到南,从陆地到海洋,从白天到黑夜,他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身体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要躺下来,每一根骨头都在请求他不要再动了。 第91章 他去洗了个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水温有点烫,烫得皮肤发红,烫得毛孔一点一点地张开,那些积攒了好几天的疲惫好像也跟着热水一起流走了,打着旋儿钻进下水道,消失不见。 他关掉水龙头,在雾气蒙蒙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 他擦干头发,从衣柜里找出阎宁的一件睡袍。深蓝色的,棉质的,带着阎宁身上那种淡淡的味道。他穿上,袖子长了一截,他卷了一道,露出小半截手腕。 他走回卧室的时候,阎宁正一个人气鼓鼓地坐在书桌前。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阎宁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浑身上下每一根刺都竖着。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但陶培青注意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气鼓鼓的气息,像被什么东西憋得透不过气来。 书桌上摊着很多东西。陶培青走近了一些,看见阎宁面前放着好几封信。 阎宁还会给人写信? 陶培青怔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阎宁是那种打字飞快、表情包用得出神入化、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但会用一堆波浪线和感叹号的人。 陶培青从阎宁身后走过去,弯下腰,手臂从他的肩膀两侧伸过去,轻轻地揽住他的脖子。睡袍宽大的袖子垂下来,拂过阎宁的锁骨。 他侧过头,嘴唇贴上阎宁的侧脸,很轻很轻地亲了一下。 “你干嘛呢?”陶培青的声音贴着阎宁的耳朵,带着刚洗完澡之后那种潮湿的、懒洋洋的暖意。 阎宁拿出一摞没有打开的信。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有些信封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有些还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一看就是不同年份、不同人手笔。 阎宁随手抓起一封,拆开,清了清嗓子。 “培青师哥你好,我是你的学弟,中文系零九级的,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已经在社团活动上见过你好几次了。写这封信是想对你说些心里话……” 陶培青一下子想起来了。 那个铁盒子,曾经他放在宿舍书架的最里层,用几本专业书挡着。是他从大学到博士收到的所有情书。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那些信,也不愿意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就都放进了那个铁盒子里。 里面的信字迹各异,有些写了厚厚几页,有些只有短短两行。他以为这个盒子在搬家的时候被弄丢了,研究生宿舍搬到博士宿舍的那次,或者博士宿舍搬出去的那次,他记不清了。总之后来再也没见过它。 他以为它弄丢了,却没想到会在阎宁手里。 这是阎宁从陶培青宿舍里偷来的。 “你!”陶培青猛地扑过去,手臂越过阎宁的肩膀,想要抢走那封信。 阎宁的反应比他快。陶培青的手还没碰到信纸,阎宁已经顺势扣住他的手腕,身体往下一压,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阎宁压上来的时候,陶培青的胸口被结结实实地抵住了。 阎宁把他压在身下,一只手把信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另一只手撑在他耳侧,拇指不轻不重地按着他的腕骨。 “……从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对你有好感。”阎宁继续读下去,带着一种故意慢悠悠的节奏,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像在品什么好东西,“你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 陶培青挡住脸。手掌盖住眼睛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种热度从颧骨蔓延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那些信他曾经看过一两封,每一封都让他觉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字里行间全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只有少年人才写得出来的东西。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不好意思,直白到让他不知道该说谢谢还是该假装没看见。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笨的办法,不看,不回。 “别念了……”陶培青的声音从手掌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个说话永远不急不慢的陶培青。 阎宁低头看他。 陶培青的手挡着脸,可挡不住耳廓上那层薄薄的红。阎宁的目光落在那片红上面,停了两秒。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陶培青的指缝,“你来念。” 第81章 小情歌 他把信塞到陶培青手里,陶培青能感觉到纸张的质感,薄薄的,和现在那些滑溜溜的打印纸不一样,一笔一划都是另一个人在某个夜晚留下的心情。 “你要把所有名字都改成阎宁。”阎宁说。 陶培青闭着眼睛,当作没听到。 阎宁没催他,只是把手伸回铁盒子里,又摸出来一封信。拆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是那种胶水干透之后被撕开的脆响。 “亲爱的培青,我是之前在你社团的……” 陶培青猛地睁开眼。这次他抢得很快,纸页的边缘划过了阎宁的指腹,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 陶培青一把夺过信纸。 那些信纸躺在他手心里,叠成不同的形状,有些折了三折,有些折了一个精致的爱心形状,虽然那个爱心已经被压扁了,折痕也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来当初叠它的人有多用心。纸张泛黄的、雪白的、带花纹的,落款的年份跨度整整七年。 他低头看着那些散发着青春气息的信件,他把自己名字都换成了阎宁,“阎宁,第一次见到你,我仿佛坠入了爱河……” 陶培青念得很慢,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除了阎宁之外的第三个人听见。那些句子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偏偏又挤得很轻,像是在念每一份曾经珍贵的心意。 “这也太老套了。”阎宁说。 陶培青的手顿了一下,刚要松一口气,阎宁的声音又跟了上来,有一种懒洋洋的、餍足的笑意。 “看来你上大学的时候也不怎么老实啊,你说,那些信你回过没有!” 陶培青的呼吸明显乱了。 “没有......” “我嫉妒死了......” 他们一边亲吻一边扔掉那些碍事的衣物。阎宁的嘴唇从陶培青的嘴角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牙齿轻轻咬住那一小块皮肤又松开,舌尖抵在上面,感受着下面那根血管的跳动。陶培青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手指收紧又松开,指尖碰到他后脑勺上那块新长出来的短茬,有些扎手。 亲吻的间隙里,陶培青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阎宁停下来,挑眉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过分,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点月光。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还有些红,嘴角慢慢地扬起来,露出那种混着一贯无赖和深情的笑。 阎宁感觉到陶培青正在狂跳的心,他正贴着陶培青颈侧的动脉。那里的皮肤很薄,底下的血流速度逃不过他的感知,每一下心跳都通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到他的嘴唇上。 阎宁趴在他耳边,嘴唇擦过他的耳垂,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故意把那些字拆开,一个一个地送进他耳朵里。他说了一句什么,那些字落进陶培青耳朵里的时候带着潮湿的气息,混着阎宁呼吸的温度。 他的手从陶培青的腰侧滑下去,指尖沿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往下,每经过一节脊椎就停一下。 他的手在陶培青身上摩挲着,从肩膀到腰侧,从腰侧到后背,每一寸皮肤都要重新认识一遍,每一个弧度都要重新丈量一次。 他们都将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用尽全力,那些分离的日子里缺失的触感,那些只能靠记忆反复描摹的轮廓,此刻全都要补回来,全都想揉进掌心里。 他们想把那些分离的日子被压缩成一个很小的点,塞进他们的身体之间,在每一次触碰中被碾碎、被融化,变成体温的一部分。 他们倒在那张窄床上。床架发出一声轻响,弹簧在他们身体下面微微地陷下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窄窄的一道,落在床沿上,落在他们交叠的身体上,落在陶培青仰起头时露出的喉结上。 房间里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另一种声音。只剩下呼吸声在房间里交织着,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陶培青的手搭在阎宁的后背上,指尖陷进那些因为消瘦而更加分明的肌肉纹路里,随着他的动作收紧又松开。 床架的响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了很久。 月光慢慢地从床沿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那堆落在地上床上的情书,照亮了一颗散落的扣子。 窗外有风经过,吹动窗帘的下摆,那道光晃了晃。他们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轻缓,最后只剩下均匀的起伏。他们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动,谁也不想动,让时间从这间窄小的房间里慢慢地、慢慢地流过去。 他们平躺在床上,手牵着手,十指交缠。 陶培青是被一阵花香弄醒的。 第92章 从枝头刚刚摘下来的野花,那气味清冽又放肆,一股脑地钻进鼻腔里,像一整片草坪被人打包带到了枕头边。 他皱着眉,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眼缝。 入目是一片斑斓的颜色,白的、黄的、淡紫的、浅粉的,一大把,蓬蓬松松地挤在一个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正好打在这些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阎宁的脸从花束后面探出来,凑得很近。 “醒了?”阎宁的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清亮,嘴唇落下来,轻轻贴了一下他的嘴角,又贴了一下他的眉心,最后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早。” 陶培青还没完全清醒,大脑一格一格地转动。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阎宁的床上,阎宁的被子里,阎宁的枕头上,全是阎宁的气味。又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阎宁刚才做了什么。 他想说“早”,张嘴却只发出一个黏糊糊的音节,像一只被吵醒了很不高兴但又不舍得真的生气的猫。 他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赖一会儿。 他刚一动弹,一股酸胀感就从四肢百骸同时涌上来,像是有人在每一块肌肉里都灌了铅。腰是酸的,背是僵的,肩膀像是被人拆下来又重新装上去的,零件没对好。 他所有的疲惫没有在睡眠中消失,而是老老实实地堆积在骨头缝里,等着他醒来的时候一次性找他算账。 他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了。 “媳妇儿,”阎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又阳光灿烂的愉悦,“我们今天不是去约会吗?” 陶培青艰难地转动脖子,看向阎宁。这个人站在床边,逆着光,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陶培青既羡慕又恼火的旺盛生命力。 他到底哪儿来这么多力气?陶培青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想。 昨晚明明折腾到很晚,两个人说了很久的话。可这个人第二天一早就起来了,居然还能出门摘花,好像在他身体里装了一台永动机,永远不知疲倦。 而阎宁只是不想让他们的时间再浪费,他觉得自己又无数想要和陶培青做的事情。 陶培青不想理他。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阎宁,把被子拉上来,从下巴一直盖到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 被子里还残留着体温和两个人混在一起的气息,暖烘烘的,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洞穴。他闭上眼睛,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被子外面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感觉到床垫陷了一下,被子的一角被掀开,一股凉风灌进来,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钻了进来。阎宁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稳稳当当地搂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快点儿,”阎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早晨牙膏的薄荷味,“你再不起来,我们约会的时间就更少了。” 陶培青闭着眼睛,不为所动。他想说“再睡五分钟”,但他知道这个人的“五分钟”从来不作数。 阎宁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拽。陶培青的身体被一点一点地从床垫上撬起来。他发出一个抗议的声音,介于“嗯”和“哼”之间,但阎宁显然没有打算理会这个抗议。 “起来了起来了,”阎宁一边拽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似的耐心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昨天大老远跑过来就是为了在床上睡着?” 陶培青终于睁开眼睛,但只睁开了一半。他的视线是模糊的,所有的轮廓都是软绵绵的。阎宁的脸在视线正中央,是唯一清晰的东西。 阎宁看见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笑了一下,松开拽着他胳膊的手,转身从床尾拿过一叠衣服。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薄长裤,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都对齐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陶培青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起来把这些东西准备好的。 阎宁抖开t恤,找到领口,对准陶培青的脑袋,不由分说地套了下去。棉布划过脸颊的触感是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陶培青本能地抬起手,迷迷糊糊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动作迟缓。 阎宁又拿起裤子,拍了拍他的腿,“抬一下。” 陶培青配合地抬了一下,又抬了一下。 阎宁蹲在床边,把裤腿套上去,拉过腰际,动作熟练。 之前,阎宁也会这样强行占用他的休息日,一边唠叨一边把衣服往他身上套。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他想,那时候他真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裤子穿好了,阎宁直起身,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陶培青坐在床边,头发翘着,眼睛半闭着,穿着阎宁的衣服,大了一个码,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阎宁伸出手,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压不下去,又往旁边拨了拨,还是不服帖。他放弃了,转而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陶培青的侧脸。 “走吧,”阎宁满怀期待,还将那捧野花故意插在胸口一支,“我们去约会。” 陶培青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阎宁。这个人站在晨光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好看的线条。 他伸出手,握住了阎宁还停在他脸侧的那只手,把它拉下来,握在掌心里,用力握了一下。 “好。”他慢慢地清醒过来。 阎宁的嘴角弯了弯,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勾了一下,他把陶培青拉起来洗脸刷牙,收拾整齐,又转身走到门口,弯腰换鞋。他动作很快,怕一慢下来陶培青就会反悔,就会重新缩回被子里。 陶培青看着阎宁忙碌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身体里的那些酸痛,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他站起来,光脚踩在凉凉的地板上,走到门口,找到自己的那双旧运动鞋,弯腰系鞋带。系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阎宁正倚在门框上等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拿着钥匙。他把钥匙递到陶培青手里,“这是你的。” 陶培青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阎宁身边。 “走吧。”他说。 阎宁笑了一下,拉开门。门外的走廊里,那串贝壳风铃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早晨的海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某种不知名的花的香气。 他们一起走了出去。 阎宁开了一艘小艇,早晨的阳光很好。 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阎宁站在船尾掌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戴了一副墨镜,镜片上倒映着整片海和整片天。 陶培青坐在船头,背靠着船舷,膝盖屈起来,双臂搭在膝盖上。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早晨特有的清凉。 他看着阎宁,觉得这个人一到了海上就变了一个人,变得更舒展的、更自在。 第82章 宝藏 大约开了四十多分钟,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岛。 说它是岛,其实更像是一块从海里长出来的巨大岩石。面积不大,从远处看,上面覆着一层浓密的绿,像一块在海上的抹茶蛋糕。 岛的周围有一圈窄窄的沙滩,沙粒不算细,夹杂着许多破碎的贝壳和被海水冲刷得圆润的玻璃碎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 岛的中心隆起一个小丘,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绿得很野,没有经过任何人工修剪,每一片叶子都朝着太阳的方向疯长。 阎宁把船靠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沙滩上,熄了发动机,跳下船,海水没过他的小腿。他转过身,朝陶培青伸出手。 陶培青把手放上去。阎宁的手有点凉,带着海水和晨风的温度。他握紧了,用力一拽,陶培青从船上跳下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两人的裤腿。 阎宁没有松手,牵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沙滩。沙子很软,脚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阎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陶培青,墨镜推上去卡在头顶,露出一双被阳光照得近乎琥珀色的眼睛。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他说。 这四个字从阎宁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郑重,语气里既骄傲又紧张,怕别人不稀罕,又怕别人太稀罕。 陶培青看了看四周。这个地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没有壮丽的风景和精巧的景观,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但阎宁说这是他的秘密基地,那这个地方就是全世界最特别的地方。 阎宁牵着他的手,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往岛的深处走。那条小径藏在灌木丛后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枝条时不时地刮过他们的手臂。阎宁走在前面,一只手拨开挡路的枝叶,另一只手始终没有松开。陶培青跟在后面,踩在阎宁踩过的脚印上。 第93章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植被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 灰色的岩壁上布满了裂纹和青苔,有些地方长着一些倔强的蕨类植物,从石缝里探出头来,绿得发亮。小径在一个转角处突然开阔起来,有一个天然的洞穴。 阎宁松开陶培青的手,撩起藤蔓,侧身钻了进去,然后在里面伸出手来接应他。 陶培青弯腰钻进去。 洞里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眼睛需要几秒钟来适应。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凉,带着石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种混着霉味和草木香的气息。 阎宁在岩壁上点了一支蜡烛。 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陶培青才看清这个洞穴的全貌。 洞不算大,大约有二三十平方米的样子,形状不太规则。地面是平整的沙土,踩上去很实在,不像外面的沙滩那样软塌塌的。 但让陶培青惊讶的,是这个洞穴里的布局。 到处都是石头。每一块都有自己位置的石头。每一个区域都被这些石头清晰地分隔开来,像一个秩序井然的家。 阎宁一直期待有一个家。陶培青是知道的。 从小到大,他身边的玩伴除了阎武,没有任何人了。 他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岛,就偷偷开始往这个岛上跑。他在这里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自己跟自己说话,自己跟自己下棋,用石头在沙地上画一个棋盘,一边用白石子一边用黑石子,左手跟右手下。他在这里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难过都咽下去,咽到肚子里。 所以大家看到的阎宁,总是笑嘻嘻的。 “你小时候,”陶培青开口,“就一个人待在这里?” 阎宁已经走到洞穴最里面,蹲在那个“床”旁边,正伸手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听到陶培青的话,他头也没抬,语气很随意,“嗯,不想回家的时候就过来。有时候放学直接拐过来,书包往这儿一扔,在这儿写完作业再回去。” 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一次涨潮,我不知道,等我写完作业出去,沙滩已经被淹了。我游回去的,书包湿透了,本子全泡烂了,第二天交不了作业被老师骂了一顿。”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回忆的笑意,好像那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他盘腿坐在沙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陶培青也坐下来。 阎宁说起他小时候的事情,陶培青靠在他肩上。 阎宁的声音在洞穴里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些故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 “你猜这个岛叫什么名字?”他问。 陶培青摇了摇头。 “没有名字,”阎宁说,“地图上找不到它。大家都管它叫‘宝藏岛’。” 阎宁笑了一下,笑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我爸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这片海域有海盗来过。他们藏了很多宝藏在这个岛上,据说是全世界最好的金银珠宝,还有一个最大的宝藏,据说可以逆转时间。他们埋在地下,画了一张藏宝图,分成几份,交给不同的人。” “后来那些人死了,藏宝图就失传了。宝藏还在这个岛上,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位置。” 陶培青看着阎宁的侧脸。 “所以你到处找?”陶培青问。 “我找了整整一个暑假,”阎宁说,“每一天都出来。早上天一亮就出门,书包里装着水、面包、还有我从我爸那儿偷来的一个指南针。我沿着海岸线一个一个山洞地找,上岸就挖,挖不到就换下一个。有些的山洞很小,走一圈用不了十分钟。有些山洞大一些,我就在上面待一整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一个人?”陶培青问。 “当然一个人,”阎宁说,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海盗的宝藏,怎么能让别人知道?万一别人先挖走了怎么办?” “你挖到了吗?”陶培青问。 阎宁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挖到了。” 陶培青愣了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种,”阎宁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不是什么金银珠宝,是一箱子的,破烂。” 他说破烂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嫌弃,明知道在别人眼里不值一钱,但在他这里,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那是我挖到的第一个‘宝藏’。一个生锈的铁箱子,埋在一个很偏僻的小岛的岩石缝里,上面压了很多石头,我搬了好久才搬开。箱子里没有金币宝石,也没有骷髅旗,只有一个玻璃弹珠、一枚发黑的银币、几颗贝壳、还有一张手画的‘藏宝图’。” “是谁埋的?”陶培青问。 “我不知道,”阎宁说。 “但对我来说,那就是宝藏。因为那个箱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陶培青没有接话。他静静地听着,属于阎宁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见过的故事。 “后来我开始自己埋宝藏,”阎宁说,“我把我觉得珍贵的东西装进铁盒子里,埋在不同的岛上。有时候埋一个玻璃瓶,里面塞一张纸条,写着今天的日期和我今天的心情。有时候埋一个我吃完的糖果盒,里面放一颗我捡到的漂亮的石头。我埋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埋在哪里了。” “我在想,”阎宁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也许很多年以后,会有另一个小孩,像我一样,划着一艘小艇,拿着一个指南针,满世界地找宝藏。他会挖到我埋的那些铁盒子,打开来,看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海盗了。’” “这是海盗的传统,”阎宁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海盗会把宝藏留给下一个海盗。” 陶培青看着阎宁。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阎宁不是一个大人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小孩。 “所以你的秘密基地,”陶培青说,“其实是一个海盗的据点。” 阎宁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大,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所以我想带你一起来,把我唯一的秘密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到洞穴的角落里,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堆碎石。碎石下面露出一个木板,他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放着几样东西。 “你看,”阎宁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这是我的战利品。” 他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有一把生锈的折叠刀,刀柄上的塑料已经碎了,刀刃上全是锈迹,完全打不开了。“这是我从一个废弃的渔船上找到的,”阎宁说,“花了我一个小时才把它从甲板的缝隙里撬出来。”有一枚残缺的海螺壳,缺口处很光滑,像是被海水打磨了很久。“这个是我在退潮的时候捡到的,它长得像一顶王冠,所以我叫它‘海盗王的王冠’。”有一截绳子,打了几个复杂的结,绳子的纤维已经散开了,毛茸茸的。“这个是我自己编的,我学了三天才会编这种结,书上说这是海盗用来绑俘虏的。”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表情都变了,像一个手舞足蹈的孩子。他比划着那把折叠刀有多大,描述着他是怎么发现那个海螺壳的,演示着那个绳结是怎么打的。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着,有一层薄薄的回音。 陶培青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你挖到了别人的宝藏,然后开始自己埋宝藏。”陶培青说,“那你后来回去看过吗?那些你埋下去的宝藏,还在吗?” 阎宁的动作停了一下。 “看过,”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前几年我回去看过一次。” “还在吗?” 阎宁沉默了几秒。洞外的海浪声远远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不在了,”他说,语气很平静,“有一个被冲走了,潮水太大,箱子不在了,坑里全是沙。有一个被人挖走了,坑被填上了,但上面有新的脚印。还有一个……”他顿了顿,“还在。但铁盒子锈穿了,里面的纸条烂了,只剩下几颗石头。” “那你难过吗?”陶培青问。 阎宁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 “不难过,”他说,“因为我已经找到我这辈子最大的宝藏了。”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陶培青伸出手,把阎宁手里那把生锈的折叠刀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回坑里。他把海螺壳、绳结也一个个地放回去,再把木板盖好,把碎石重新堆上去。他做这些的时候很认真。 “你干嘛?”阎宁看着他。 陶培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抬起头。 “我在帮你把宝藏藏好,”他说,“万一以后还有别的海盗来呢?” 阎宁看着他,愣了两秒钟,笑了。 阎宁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阎宁把他拉起来,用力过猛,陶培青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阎宁没有松手,反而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第94章 “那你要不要给我也埋一个宝藏?”陶培青的声音从阎宁的肩膀上传出来。 “什么?” “埋一个宝藏,”陶培青说,“埋在这个洞里,写上我们的名字,标上今天的日期。这样很多年以后,就算我们老了,走不动了,不能再来了,也会有别的人挖到它。他们会看到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写在一起,然后他们会知道,很久以前,有两个人,他们在这里找到过彼此。” 阎宁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陶培青的肩膀上,手臂环着他的腰,越收越紧,紧到密不可分,毫无缝隙能够将他们再次分开。 过了很久,阎宁的声音才响起来,带着鼻音。 “好。”他说。 “那我想要一枚金币,”陶培青说。 阎宁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我哪来的金币。” “那你有什么?” 阎宁想了想,吸了吸鼻子。 阎宁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没有给陶培青看。 “这个,”他声音很小,“这个不能埋。” “为什么?” “因为这个要带走的。”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 “你还要吗?”阎宁问。他在等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他们曾在机场约定,再见面的时候,他为陶培青带上戒指。 陶培青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放在阎宁的手里。 “我从来没有不要过。”他说。 此刻,陶培青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落空的惊喜从不是失败的准备,那些是阎宁爱他的方式。笨拙的、狼狈的、总是出错的、永远搞不定的、但在每一次失败之后都没有放弃的,爱他的方式。 而他们最重要的求婚,是此刻。是此刻的两个人,在所有那些失败的、破碎的、搞砸了的过去之后,终于拥有了彼此。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阎宁。 阎宁半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沙子里,仰着脸看他。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跪在那里,像一个信徒在仰望他的神,又像一个孩子在等他的礼物。 陶培青伸出手,让阎宁给自己带上了那枚他们都等待了很久的戒指。阎宁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陶培青扶住他的腰,没有松手。他们面对面站着,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近到心跳声能从一个人的胸口传到另一个人的胸口。 陶培青吻了阎宁。 他们在这个岛上呆了很久。 看着太阳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熔金般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有人把一整盒碎金子倒进了海里。 他们坐在洞口,肩并着肩,看着太阳一寸一寸地沉进海平面以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玫瑰色、橘色、紫色,层层叠叠的,每一秒都在变化,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浓烈、更绚烂。 陶培青把头靠在阎宁的肩膀上,阎宁的手臂环着他的肩膀,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的耳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因为不需要说话。那些话已经说完了,在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眼神里,在每一次手指的交缠里,在每一秒钟共同的沉默里。 直到太阳几乎完全沉下去,只在天边留下一线暗红色的光,阎宁才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走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再不回去天就全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朝陶培青伸出手。陶培青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天色已经暗了,海面上只剩下一线微弱的光。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带着凉意,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吹得阎宁的头发在额前乱飞。 他们刚踏上沙滩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 雨滴很大,砸在陶培青的鼻梁上,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就接踵而至,雨点密集地砸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瞬间就把两个人的衣服浇透了。 “跑!”阎宁喊了一声。 他们沿着沙滩往另一个方向跑。陶培青来不及问,雨水灌进他的眼睛,模糊了视线,脚下的沙子被雨打湿后变得又硬又实,跑起来不像之前那么费劲,很滑,好几次他差点摔倒,都被阎宁紧紧地拽住了。 阎宁对这片海域太熟悉了。 每一个岛、每一块礁石、每一条可以走的路、每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他都了如指掌。他拉着陶培青跑过一片礁石区,绕过一块巨大的岩石,一头扎进了另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比之前那个大得多。洞口很宽阔,足以让三四个人并排走进去,洞内也很深,一眼望不到头。雨声在洞口被放大了,哗哗的。洞里面是干的,地面是平整的岩石,没有积水,空气里只有石头和雨水的清冽气息。 陶培青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下巴上不断地往下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衣服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阎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t恤完全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背部的线条,头发耷拉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掉。 他顾不上自己,伸手一把扯下自己的t恤,拿着那件湿漉漉的t恤走到陶培青面前,开始给他擦头发。 陶培青弯下腰,把头顶送到阎宁手边。阎宁用t恤裹着他的头发,用力地揉搓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擦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陶培青觉得那双手很暖,暖得他想闭上眼睛。 “好了,”阎宁擦了大概有两分钟,终于停下来,把湿透的t恤拧了拧,搭在一旁的一块岩石上,“先这样吧,等雨停。” 他拉着陶培青往洞里面走了几步,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然后他伸出手臂,揽过陶培青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陶培青靠过去,侧脸贴着阎宁光裸的肩膀。阎宁的皮肤被雨水浇得有点凉,但身体的深处是热的,热量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在雨夜里散发着温暖。 洞外的雨越下越大,狂暴的、倾盆的。雨声轰隆隆的,夹杂着远处隐约的雷声,海面上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阎宁拿出打火石,在山洞里生起一个火堆。 雨换了方向。雨声被石壁过滤了一层,变得不那么刺耳,反而成了一种白噪音,把整个世界都隔在了外面。 阎宁低下头,盯着陶培青。 此刻的陶培青。湿着头发,靠在他的肩膀上,安静地看着洞外的雨。他有种终于不用再赶路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的安心。 阎宁心中全是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陶培青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头从阎宁的肩膀上抬起来,转向洞内的方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伸出手,扯了扯阎宁的胳膊。 “你看,”陶培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那是什么?” 阎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洞穴的最深处,在石壁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反光。 几个巨大的宝箱。 它们靠墙堆叠着,至少有三四个,最大的那个几乎有半人高,木头的颜色已经深到发黑,但铁质的包角和铆钉还泛着金属的光泽,没有被锈蚀。箱子的表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样,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陶培青站起来,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阎宁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从宝箱上移开,快速地扫视了一下这个洞穴的其他角落。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这个岛他来过无数次,每一个山洞他都找过,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缝隙他都翻过。他在这里长大,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宝箱。它们像是凭空出现的。 这个洞穴也比他记忆中的深得多。 阎宁从腰后拔出一把匕首。他走到最大的那个宝箱前面,蹲下来,用刀尖撬开已经有些松动的铁扣。 “咔嗒”一声,锁扣弹开了。 阎宁看了陶培青一眼,陶培青微微点了一下头。阎宁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箱盖的边缘,用力往上掀。 箱子里放着一个沙漏。 陶培青蹲下来,盯着那个沙漏。 “这是什么?”阎宁问。陶培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沙漏上移开,落在箱子的角落里。 那里还有一本书。 陶培青伸手把书拿出来。书封上写着几个字。“the pirate‘s treasure.” 海盗的宝藏。 阎宁凑过来,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陶培青翻开了书。 “阎宁。”过了一会儿,陶培青忽然开口。 “嗯?” “我有办法了。” 阎宁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陶培青抬起头看着他。“你的身体,”陶培青说,“我有办法了。” 第95章 陶培青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你看这里,这里记录了一种古老的巫术,可以将两个人的生命平分。一个人的生命如果快要耗尽了,另一个人可以把他的生命分一半给他,两个人拥有相同的时间,”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移动,指着后面的文字。 “他们会同时活到最后一天,一起死去。” 他说出“一起死去”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着欢快。 阎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还会信这个?”阎宁说,“这不过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阎宁。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阎宁的笑声被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不是的,”陶培青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看,这里是有方法的。” 他指着那个沙漏。 “我们可以将生命都放进这个沙漏里,直到我们一起将它消耗殆尽。”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指向一段又一段的文字,“这里写了具体的步骤,需要两个人,刺破手指,把血滴在沙漏上,然后念一段咒语。生命就会被平分,两个人的时间会被连接在一起,一个人活着,另一个人就不会死。” 他认真地解释了一遍。 陶培青的语气里有种格外的兴奋。 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受过正统又严苛的医学教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人体是怎么回事,细胞是怎么分裂和凋亡的,疾病是怎么发生和发展的,生命是怎么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点的。 他知道,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们要科学地看待这件事情。他不信鬼神,不信命运,不信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他的世界里没有奇迹,只有概率和统计数据,以及临床实验的结论和循证医学的指南。 他学过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们不能逆转时间,他对此无能为力。 但他不要。 他要他们在一起。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 这一刻,陶培青只是一个相信爱的信徒。 陶培青把书合上,握在手里,转过身,面对那个沙漏。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宝箱前面跪了下来。 沙地有些凉,膝盖落下去的时候,那种凉意透过薄薄的裤腿渗进来。他把书放在一旁,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阎宁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陶培青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义无反顾的力量。 “阎宁,”他说,“来。” 阎宁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来。沙地在他膝盖下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陶培青把沙漏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面前的地面上。沙漏的底座很沉,放在沙地上稳稳的,一动不动。 陶培青拿起阎宁手里的匕首。 陶培青把匕首的刃口对着自己的指尖,刺了下去。 陶培青把手指移到沙漏的上方,血珠悬在那里,落了下去。它落在沙漏的玻璃壁上,没有马上流走,慢慢地沿着玻璃往下滑,滑到沙漏的底部,渗进了那些红色的沙粒里。 血融入沙子的那一刻,沙漏里有一瞬间的光。 陶培青把匕首递给阎宁。 阎宁接过去。他看着刀刃上那一点陶培青的血,然后抬起头,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阎宁刺破了自己的指尖。 他把血滴在沙漏上。血珠落下去的轨迹和陶培青的几乎一模一样,滑过玻璃壁,渗进沙子里。 陶培青看着那个沙漏,嘴唇微微张开,开始念那串咒语。 他念得很慢,很小心,生怕念错了一个音,生怕漏掉了一个音节,怕因为自己的不虔诚而让这一切变成一场徒劳。 他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念得很认真。 阎宁跪在他身边,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睁着,偷偷地看着陶培青。 陶培青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一张一合,他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阎宁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过去,他一直追着陶培青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你如果真的喜欢我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总是让我猜,你为什么让我觉得自己在唱独角戏,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问了很多年,问到开始怀疑陶培青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他觉得那些精心策划的惊喜每一次都失败也许不是意外而是某种天意,天意告诉他,你们不合适,你们不该在一起,你追了这么久追到的不过是一场空。 可是此刻,他知道了答案。 陶培青已经回答了阎宁一直追问的那个答案。他爱他。 这个传说的真假已经不重要了。他们的爱已经变成了那个最美丽的传说。 阎宁寻遍此生,最大的宝藏就在眼前。 而陶培青也找到了属于他的宝藏,阎宁那颗毫无保留的真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