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同渡[无限流]》 第1章 《流亡同渡[无限流]》作者:砺尘【完结】 文案: 1v1 主攻 强强 he 正文已完结 长夜火光下,那抹温朗笑靥转瞬被鲜血撕裂。 从此以后,昏沉梦里的一切都充斥着不甘的火光与硝烟。 ……直到窄挤的越野车内,队友们热火朝天的谈论声逐渐盖过黑暗的梦魇。 谷迢掀开眼罩的一角,视线定格在领队最熟悉的背影上。 这是一场目的未知,来处不明的致命游戏,名为“流亡”。 有数万万个玩家困于副本中,为各自的目的奔波,那些现实里曾安逸平凡的日常,如今却成了他们甘之如饴的向往。 对谷迢来说,他无所谓身在何方,也无所谓葬身何地。无非就像一匹孤狼肆意流浪,最后的归宿也不过是化为路途里的风雨雪霜。 但是曾有人停下来,温润的目光穿过簇拥周身的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是生或死我都想与你同渡,流亡此世,你才是我真实的人间。 眼罩不离身倒头就睡最强孤狼玩家x温柔敏锐白月光型领袖玩家 小剧场1.0: 谷迢:“其实当初第一眼我对你的印象……zzz……” 梁绝:“……?你别睡过去啊!” 小剧场2.0: 谷迢:我、最强孤狼玩家、永远不会有队友。 梁绝:“谷迢?有个新副本要一起下吗?” 谷迢:“……这就来了。” 【b级副本-乌鸦的童谣】 已解锁 风雪飘落的哥特式小镇。沉默的人形乌鸦头戴高帽,彩色皮纳塔在十四声钟响中如影随形。 靠在路边昏睡的新人推开眼罩,露出那双璀璨若金的瞳眸。 队友1:“……这个新人刚刚干了什么?” 队友2:“额……给了boss一个大逼兜。” 【b级副本-玛丽的电话】 已解锁 废弃的校园,喧嚣的读书声。 无脸怪物嬉笑推搡,走廊深处猩红眸子注视。 红色座机间隔开的,原来不只是荒诞的二十五年。 时间线交错成莫比乌斯环,有人困于地狱中永不复还。 队友1:“副本怪追上来了撤撤撤……等等新人你干什么!” 队友2:“——趴下!他掏出了火箭筒!” 队友3:“我要举报系统,这武器是不是超纲了啊!!” 【a级副本-寒地极光】 已解锁 冰雪肆虐,寒意亘古不融的山脉。 火光一刻不息,燃烧得昼夜通明。 遥远不可及的雪原旷野上,怪物拖着残血游荡,年轻的灵魂成就一座屹立不倒的墓碑。 他们的未来从此阳光坦荡,光明璀璨。 队友1:“为什么梁绝小队长这么生气?” 队友2:“因为……额、谷迢又抛下他一声不响跑了。” 【废弃副本-女巫和他的猫】 已解锁 你们恨我又爱我,摒弃我又争夺我。 承蒙我的恩惠却背叛我,歌颂我却辱骂我。 如此千年,昼夜辗转,生死循环。 队友:“……你就是女巫?” 谷迢:“看不出来吗。” 队友:“那你的魔杖呢?” 谷迢:“额……”(掏出火箭筒) 【s级副本-英雄末路】 已解锁 “s级副本正式开启,欢迎诸位流亡玩家踏入‘活死人’的国度。” 黑潮之下,大地荒芜。 虚拟的人间,绝望的死城。 遮天蔽日的视线飞跃万座高峰,于仓皇的日月之间展开。 坚硬冰冷的钢铁丛林里,活死人成群游荡,失群者惊惶逃亡。 - 我们的身后飘扬着不同的旗帜。 我们拥有不同的肤色与语言,不同的眼神与信念。 直到终于有一日,能够向前迈出一步,跨越了纷飞的血与火,无惧瞬息万变的前路,得以与彼此并肩。 是的,我知道。 我们脆弱。 我们渺小。 但我们从不孤单。 - 四次光阴折叠,原来英雄的末路是骤起的火、背后响起的枪声、离心的背道相驰。 是独你一人醒悟后孤独的下坠。 “——欢迎回到流亡游戏,‘伊卡洛斯’。” 【s级副本-归途】 已解锁 唢呐吹响,锣鼓喧天。 白纸飞落,新娘送进大船舫,夜夜听海哭,哭不尽漫漫归途路。 戏子甩落水袖,咿呀声中黑龙白狮起舞,等一首戏曲唱罢,雄鸡啼来破晓。 终将有一日,此地燃起大火,把王船烧尽,暴涨着唤醒浑噩已久的神祗。 而远山,远山是一鼎钟鸣落定,归人南柯梦醒。 ——你还记得那持久不歇的暴雨回响吗? 玩家:“邪了门了,让梁绝当寡妇?这性别对吗?傻逼系统疯了?” 某队友:“我去谷哥你别去掀人棺材!!那是假的!你说什么假的也不行?!青石哥千雪快来拦一下啊啊啊啊!” 【特殊副本-第七天】 已解锁 整颗星球弧线边缘的最后一抹光辉湮灭。 初冬的冷风呼啸而下,夜幕俯视这座巨大而空旷的冰冷都市,无数条电缆恰似血管般深埋地底,死气沉沉的镜头随人影掠过被激活,闪烁起不详的红光。 倒计时寂静无声,文明就此缄默,那些弥足珍贵的闪耀时代已经距离我们太过遥远,遥远到如忘记了这一族群原本究竟为何出发。 六日之内,信件焚烧与刀光枪炮轰鸣时迸溅的火光,即将燃烧着吞噬整座空城。 已经有人迎风执炬,独自走了太远太远,而终须有一日,我们能够跨越纷飞的血与火,无惧瞬息万变的前路,得以与彼此并肩。 我们是——屠夫。 在第七天,我们决定弑神。 【欢迎诸位队长进入流亡“第七天”,存活者将与“伊卡洛斯”一起,获得“真相”。】 【终焉之塔】 已解锁 ——而我所挚爱的人,你曾问过我这一路的意义。 那些死亡,那些诀别,究竟值不值得。 究竟值不值得? -阅读须知-: 0.本文可以又名《全员白月光大佬被最强玩家拐带跑路了》 1.文笔不好,全文都是xp产物。 2.!!不血腥也不刺激,逻辑性不高,纯架空,勿对照现实!! 3.主剧情,感情线不多。偏群像。 4.剧情节奏或许有点慢,虽然刀子多,但不是很刀(?) 注:作话时不时会掉落轻松小剧场,请注意查收~ 5.有高智商人物,但是作者智商有限,求求你们,就当他是高智商。(缓缓跪下) 6.请不要恶意辱骂角色,毕竟一字一句都是作者的心血。 7.随时改文,连排雷都会改。 8.特别鸣谢亲友小梦,也非常感谢各位读者,陪我见证本文诞生。 9.磅十五便士。 10.更新时间快的话隔日更,不快的话两三日更。 没更新的日子就是在绝望地卡文,绝对没有在偷偷幸福……!! 11.选d. 内容标签:强强 天作之合 无限流 爽文 正剧 美强惨 搜索关键字:主角:谷迢,梁绝 ┃ 配角:陈青石、北百星、南千雪、孟一星、东枝贺… ┃ 其它:他们互为救赎 一句话简介:那个最强玩家怎么总是睡不醒? 立意:逆境中不放弃希望,绝处逢生,砥砺前行 第1章 【轰——!】 火光拖曳着尾光在耳畔骤然炸裂。 热浪滔天吞噬了视野中所有的一切,轰然爆发的灼烫舔舐上他那双泛起水光的虹膜。 【刺啦——咔……嚓呲……】 【玩家……呲……重……违规……喀嚓……】 机械似毫无起伏的杂音在虚空盘旋回响。 他忍不住嘁一声,心底泛起一股陌生的不甘与烦躁。 【咔……检测到副……错误……错误……正重新启动副本——】 几秒过后,原本快咽气似的机械音逐渐变得清晰连贯起来,语调冷漠如俯视众生的神祇,在黝黑不见光的空间内兀自回响。 【副本加载中……20%……50%……80%……100%。副本加载成功。】 【玩家谷迢。】 【——欢迎回到“流亡”游戏。】 原本一片空茫的黑色逐渐褪去,刺骨的寒风携夹着几颗细碎的冰粒,隐隐约约显现出群山包围下,一座城镇的轮廓。 成群乌鸦掠过灰蒙的天空,歇落在屋顶上,将这座城镇缩小了数倍,凝结在那只猩红的眼珠里。 人迹罕至的街道上,仅有几只乌鸦在啄食着新落地面上的雪。 此处寂静里,忽然飘来一声不知名的童谣。 第2章 乌鸦们抬起头,凝视着声响传来的拐角处,几秒之后,骤然振翅飞向远空,飘落下几片漆黑羽毛。 稚嫩的歌声渐渐逼近,原本沉暗的路灯也跟随脚步踢踏,一盏一盏,由远及近依次亮起。 洁白的光线打在路旁灰色灯柱上,也照亮了靠坐在下方的人影。 男人背抵着灯柱,银白眼罩盖住眼,灰蓝色的登山背包倚在他交叠平放的腿边。 那混掺在一头黑色发丝间的雪粒,被灯光照得熠熠闪亮。 模糊不清的童谣飘散在淅淋的落雪里,原本欢快的脚步停在不远处。 “——你在睡觉吗?” 稚嫩的童声忽然贴得很近。 “在这里睡着可不好哦。哥哥。” 轻微的鼾声中断一瞬,窝在灯柱旁边的人终于有了新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尖勾起一边的眼罩,露出一只仍旧睡意迷蒙的金眸来,将来者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是一个脸颊被抹得脏兮兮的小女孩,黑色鬓发如丝绸般光滑,发尾蜷曲,如波浪般披散在肩上,眨着一双金色的眸子,歪头看着他。 女孩见他不回答,就问:“哥哥你是谁?是来这小镇上的流浪汉吗?” “……算是吧。”男人携着一脸懒洋洋的困乏,打了个哈欠后,眼底泛起一层生理泪水,“你可以叫我谷迢。” “谷迢哥哥?”女孩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话音里的思索听得男人不禁再次投来一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一伸手揪住了男人衣角,笑得一脸天真单纯。 “——那就是我捡到了谷迢哥哥啦!你要跟我一起走哦!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很温暖的地方!” 奇怪的小孩。 谷迢的目光移动,从女孩被冻得通红的手指落到她那身黑衣裙上。 裙子很单薄,似乎穿了很久,裙摆已经变得破烂不堪,像蒙灰的蛛网。 他的指尖抽动一下,将眼罩又往上推了推,彻底露出那双无精打采的金眸来。 “你的父母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爸爸妈妈早就已经不要我啦。” 女孩扭头看了看远处望不透的黑暗,又转回头来,对谷迢眨了眨眼,眸里掠过几丝狡黠笑意。 “不过是我现在捡到了你,那你就可以当我的哥哥!” “哦……”谷迢眼皮一耷,纯当小姑娘在瞎扯,双手抱胸又似要睡过去,“你的名字是?” “唔……我忘了!”女孩思考了一会,理直气壮回答,又伸手拽了拽谷迢的衣袖,“不如谷迢哥哥给我取一个名字吧?” 男人看样子明摆着不太想搭理她,装聋作哑不哼声。 女孩静静等了一会,又拽着他的衣袖撒娇:“好嘛好嘛——” 谷迢再次凝集起来的困意被轻易打散,他睁眼看了女孩一眼,忽然对她高抬起手—— 手臂投下的阴影使女孩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害怕似的闭了眼。 可是,她想象中响亮的一巴掌并没有降下,那只高高抬起的手最后只是轻柔落在头顶上,用力揉了好几下才放开。 “——就叫谷点吧,小名点点。” 附赠了个小名的谷迢收回手,没有在意女孩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又拉下眼罩,抱胸靠回了灯柱上。 谷点歪头聆听了一会谷迢渐渐平缓的呼吸声,似乎也遗忘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她窃窃嗦嗦提起裙摆,挨在男人身边安静的坐了下来。 漆黑的土地被冻得坚硬,寒气凛冽盘旋在尖细高耸的屋顶上,连绵成一片,仿佛巨兽张口露出的锐利尖牙。 而巨兽幽暗到看不清尽头的咽喉深处,忽然传来了皮靴踩在积雪上的飒飒声响。 一束手电筒的光如同出鞘长剑般,直直劈开了暗雾,将交谈的人声传递过来。 “这又他妈是什么新副本啊?一来就冻成这狗样。” 为首的男生委屈得声音都在哆嗦,他吸了吸冻出来的鼻涕,裹紧了厚披肩,“连具体任务都不清楚,就来到这冰天雪地……” 身旁的女生听了一路的抱怨,实在忍无可忍,冷着脸抬腿蓄力,对准他屁股就是一脚。 “怕冷就闭嘴,再吵吵我就揍你!” 男生被踹了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握在手里的手电筒没拿稳跌在地面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谷迢的脚腕才堪堪停下来。 谷迢:……zzz 男人不为所动,甚至连呼吸都不带顿一下,仿佛天打雷轰地动山摇都不可能破坏他的睡眠。 但趴在他身上的女孩则警惕的睁开了眼睛,直起身子望向越走越近的两人。 “欸、前面有人……” 本来想捡手电筒的男生注意到了近处的动静,当他抬头对上女孩的视线时,瞬间被吓得刹住步子,讪笑着挥了挥手,“额……嗨?小妹妹?” 谷点看清了两人身上的穿着,眨眨眼睛,冲他们咧嘴一笑。 男生咽了咽口水,只觉得有点瘆得慌,下意识寻求安全感似的,朝来时的路看了一眼。 他歪着身子跟女生耳语:“千雪,这儿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孩子啊?” 被唤作千雪的女生姓南,一头利爽的及肩短发,听完又忍不住隔着帽子抽了他头皮一记: “你是死活没注意到她旁边另一个大活人吗?” “我注意到了……但你看人家睡得挺香,这么直接打扰不是很冒昧吗……” 男生委屈巴巴,扶正了被打歪的礼帽,拽住南千雪的披肩,嘟嘟囔囔道。 “老大还没到呢……要不、要不我们等老大过来吧……万一触发什么不好的东西就遭了……” 南千雪翻着白眼彻底服了:“北百星,你是什么没断奶的孩子找妈妈吗?张口闭口就是老大的。” “嘿嘿、我哪有啊……”北百星挠了挠头,摸着鼻子笑了笑。 近处又一声靴踏积雪的飒飒声渐次渐进,来者的声音透过淋淋沥沥的雪,落到在场的所有人耳边。 “如果没看错,系统地图上显示最后一位玩家就在这附近……你们怎么突然停下了?” “诶,老大!” 北百星对越来越近的影子招了招手,“在这儿呢,有两个人!” “两个人?”男人的声音染上些许疑惑。 原本还有点吵闹的背景音沉寂下去,谷迢的呼吸忽然一顿。 不知为什么,他原本困乏到极致的精神瞬间清醒,就此了无睡意。 “哦!哥哥你看,是警察叔叔!”谷点亮起眼睛,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胳膊。 谷迢抬起手臂,缓缓拉开眼罩,看到黑夜下落雪漫天,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徐然停在眼前。 或许因为在雪地中走了很久,男人的长靴上沾着几点残雪,甚至修长的直筒裤上都沾了湿润的水痕。 用来挡雪的披肩斗篷上落满一片白,接着被他随意抚下去,轻轻一扣便脱了下来。 他蹲下身子,将斗篷往女孩身上一披,又裹得紧了一些,抬起手捻去落在她发丝间的雪。 褪去斗篷后,男人的衣着身材一览无余,哗叽面料的漆黑长大衣,贴伏着宽阔的背脊,领口的纽扣一丝不苟扣紧,露着流利凸起的喉结。 皮革腰带收腰很紧,一把入鞘的银质漆花匕首别在腰侧,正中的银色腰扣反射出一点光来。 那点反光落入男人栗棕色的眼眸里,融化成了一派说不出的温润柔和。 戴在他头上的檐帽挂着白色檐花,帽中央还绣着陌生的警徽。 或许察觉到了一旁的视线,男人转眼与谷迢对视在一起,眸里笑意温朗,问:“——你们是兄妹吗?” 谷点立即拢着披肩将脑袋伸过来插话:“是的是的,是点点捡到了哥哥哦!” 谷迢打了个哈欠,收敛起原本有一点起伏的情绪,又恢复懒散的神情。 他一边按着小姑娘的脑袋推回去,一边说:“唔……算是吧……我正睡着觉,她就凑过来了。” “啊,这样。”男人抬了抬帽檐,那双温和的眉眼彻底暴露在谷迢眼前,“我叫梁绝,你呢?” 谷迢眼皮耷拉着,下意识拽了拽眼罩,掀起那双金眸凝视男人良久,才堪堪移开视线,吐出两个字:“……谷迢。” 还没等梁绝做出什么反应,北百星则自来熟拍了拍谷迢肩膀,笑嘻嘻说:“别在这里睡了,跟我们走吧。谷迢先生。” 谷迢扭头看向对面的三个人,问:“……去哪?” “当然是集合点啊……诶?” 北百星一拎裤腿,在他身旁蹲下来,眨了眨眼,“兄弟,你不会是第一次进游戏的新玩家吧?” 谷迢眉心微微蹙起,发现自己丝毫想不起来到这里之前的任何记忆。 于是他点了点头:“……也许吧。” “新玩家诶——”北百星噤了声,又像是在组织语音。 “之前我们开启的新副本都需要玩家去集合点,但是这个副本有点特殊,我和千雪刚到这里就收到系统提示要原地待命,要等老大来找我们才能跟着他走。不过你的位置有点远,我们赶到你这边费了一点时间。” 第3章 “所以现在你要跟我们一起去集合点完成任务,才能离开这个副本。” 他滔滔不绝说完,看着谷迢一脸半死不活的倦怠表情,忍不住又问:“你听懂了吗?还有什么别的疑问吗?” “……还有一个。” 谷迢屡次尝试入睡失败,索性将眼罩彻底推到额头上,目光却掠过北百星,停在含笑不语的梁绝身上。 “等我到了你们所谓的集合点,能让我好好睡一觉吗?” “当然可以。”梁绝眸里的笑意更甚几分,“一般来说新人进入副本,系统会给予优待,额外放宽些时间,这些时间里,你可以好好睡一觉。” 谷迢闭眼认了命,站起来拍去落在身上的雪。 梁绝退后几步,才发现男人比自己还要高那么一点,随着碎雪被抖落,卡其色收腰双排扣马甲套在勾金线的蝙蝠领衬衫外面,黑色高腰灯笼裤的皱褶夹层中还有一点雪粒,长靴裹住脚腕,系带绑得很紧。 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登山包,仿佛刚刚这一系列动作已经耗尽剩余的电量,于是又打了个哈欠。 梁绝饶有兴味站在旁边,看着谷迢从自己身边经过时一停,似想起了什么般回头,视线落在裹着厚实披肩的女孩身上:“——你跟着我们一起吧。” 说完,他又瞥过来一眼,问:“可以吗?” 梁绝点了点头。 谷点还有些踟蹰的表情顿了顿,高兴的应一声,站起来像猫咪似的抖抖落在身上的雪,原本裹着像被子似的斗篷,在她起身的一刻骤然缩短,竟变成了贴合女孩身量的样子。 “走吧,谷迢哥哥!”她蹦蹦跳跳到两人中间,牵起谷迢的手,扬起脸对他一笑,之后又转头看了看右侧那位好心的警察,“谢谢你,警察叔叔。” 谷迢闻言又回头瞅了一眼,却见年纪分明跟他差不多的男人抬手,隔着皮质手套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那柔和的笑音呵出一团茫茫雾气,很快消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真乖。” …… 真是见鬼了。 北百星拿着手电筒在前面边走边想。 回想以前副本里接到的新人,要么就是两股战战连哭带嚎,看见他们就扑上来喊亲人;要么就是被吓得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再要么就是以为是什么恶搞节目,一脸愤怒痛骂他们放自己离开。 可是这个人…… 北百星视线往后一瞥,落到耷拉着眼皮满脸困意,感觉下一秒要就地睡倒过去的男人身上。 很怪,第一次见到这样平静的新人。 北百星收回视线,手电筒的光再一晃,远远就能看到两座尖顶房舍中间,仿佛凭空出现般违和的黑色小屋正挤在那里。 他的脸色不免开始凝重。 沉默一路的南千雪忽然回头,喊了谷迢一声:“诶,新人,找找你身上有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那就是你在这个副本里将要扮演的角色。” 谷迢神情怏怏听完,吐出三个字做了简单的概括:“身份证?” “……差不多吧。”南千雪思索了一下,“之前北百星没有解释明白,我挑重要的来跟你说一下。” “你可以把这一切当成一个自由度很高的剧本杀或者角色扮演游戏,每下一个副本就是一次游戏,如果游戏通关就能得到系统的评级奖励,再者最重要的就是……” 有一粒雪落进谷迢的眼眶,又很快融化。 他忍不住低头揉了揉眼皮,听到女人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你一旦在游戏里没命,那就是真的死了。” 一阵寒风掠过沉默的街道,森森冷意往人脖子里直钻。 南千雪感觉身后静了几秒,还以为新人是被自己一番话吓到失声,回头一瞅,又对上那双毫无波动的死鱼眼。 ……什么啊这新人怎么还这么淡定啊!累成这样难道真的不是什么对世界失去希望的社畜吗?! 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安慰的话咽了回去。 “失去希望的社畜”现在困得像狗,不知道女人此刻的内心所想,他一手捏着背包带,另一只手在身上摸索了几下,最后从马甲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巴掌大的银灰色金属牌。 牌子看起来很崭新,背面却有三道爪痕刻般的裂纹。 谷迢只是扫了一眼,牌子上瞬间唰地冒出红色的小字来: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乌鸦城镇”,您此刻的身份为:像流浪汉的侦探。】 谷迢一手牵着谷点,指尖摩挲着金属牌边沿,眸底沉了一份思索,正想把金属牌收回去时,听到梁绝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在这个副本里只有我们四位玩家,我的身份是警察,千雪、百星他们的身份是普通夫妇。”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低帽檐挡风,狭长的眼尾被风吹得发红,制服袖口上滑,露出半截瘦削的腕骨。 “不出意外的话,这或许是一个探索型副本,你的身份对我们应该有很大的帮助。” 梁绝放下手,隔着中间蹦蹦跶跶的小姑娘,跟谷迢对视在一起,“方便告诉我们吗,你的身份?” 谷迢夹着金属牌在指间转了转,又重新塞回了兜里:“——它说我是侦探。” “……什么?!” 北百星突然嗷了一嗓子,打破队伍里的沉默,猛回头看着无精打采插着兜的谷迢,“你怎么一来就能拿这么帅气的身份设定——?!” “其实有个前缀。”谷迢瞅着他,慢半拍似的补充道,“它还说我像个流浪汉。” “流浪汉!”谷点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欢快极了。 梁绝在旁边忍不住轻咳一声,像是在掩饰笑音。 北百星的面容平和极了,甚至还有些扭曲:“那也——很帅气啊!福尔摩斯不就是这样吗!” “我认为它说得没错。”南千雪双手插进兜里,“我们刚遇到你的时候可吓了一跳呢,怎么会有人在大雪天靠着路灯睡着啊?” “啊这个是因为……” 谷迢张了张口,脑海里闪回起说不出来的破碎画面,鼻尖又缭绕出了一阵梦里未尽的硝烟味。 他的思路忽然空了半秒,索性放弃了思考,“我也不知道。” 细雪从梁绝的脸颊擦过,他眉眼轻弯,也只呵出一声略带无奈的笑音。 原本已经竖起了耳朵,还以为能听到什么真相的北百星和南千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2章 北百星口中的“集合点”,其实是伫立在黑雾围绕中的木头平房。 等一行人走近了,谷迢忽然察觉到某种莫名悚然的注视,猛地仰起头。 “怎么了?” 队伍末尾的梁绝注意到他停顿的动作,跟着抬头看去,了然般轻声一笑,解释道,“啊,这个是一开始就挂着的吊坠,我出来检查过,并没什么危险。” 一只乌鸦玩偶的颜色如同被泼了油彩般绚丽,上吊似的被挂在屋檐下,脑袋耷拉着,正被呼啸的寒风吹得左右直晃。 谷迢拉低眼罩不再看它,一手插进兜里摩挲着金属牌,点了点头。 而屋外风雪交加,轻巧的乌鸦玩偶摇晃着,却逆着风吹的方向缓缓转过头,眼珠的位置被一颗腥红的珠子缀着,如有生命似的追寻着几人推门进去的身影。 “吱呀——” 刺耳的推门声响过,汹涌而来的暖意如同海浪般裹挟而来,穿透躯体,驱逐了因在冬夜跋涉变得发僵发冷的寒意。 “好暖和哦——” 谷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打了个颤,嗒嗒嗒跑进了屋内。 跟在后面进来的谷迢首先扫了一眼四周的陈设 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挂在墙边的棕色暖气片,方形的桌子和四脚木椅整齐排列,尽头左侧横着一个摆满酒水的吧台。 此外还有一副乌鸦站树枝的壁画悬挂墙面上,小姑娘此时正站在画下仰着头看。 ——真是简陋啊。 谷迢想。 北百星和南千雪一起打了个寒战,急急忙忙掠过谷迢,动作一致奔向屋内暖气片。 他们淋了一路大雪,跟着老大从最南边一直跑到最北边,简直冻得要死。 直到最后进来的梁绝站定之后,门扉自动闭合声才轰然响起,震得门檐上的积雪抖了三抖,簌簌往下落。 谷点看着那画框中乌鸦的眼珠子忽然转了转,像活过来一样,斜身向外探出脑袋,当着旅馆里所有人的面,上演了一出另类的“大变活鸦”。 小姑娘眨了眨眼,缓缓后退几步,被吓到似的缩在谷迢身后。 旁边倚在暖气片上的北百星也跟着一哆嗦,作势要往南千雪身后躲——接着就被女生揪住耳朵拉出来了。 乌鸦从画框里探出了整个脑袋和半条脖子,随着一股诡异的电流声,冷漠僵硬的机械音从那张鸟嘴里一字一蹦往外吐音。 第4章 【传说曾有“乌鸦”于夜幕降临之际出没。在圣钟敲响的第十四下之后,孩子们笑着闹着回归居所。】 【民风淳朴的乌鸦小镇近几年孩童失踪案频发,与此同时,镇上流传起了一则曾沉寂数百年的传说。】 【刚从外地旅行而来的普通夫妇在暴雪中迷路,受到热心警察的帮助,暂居于此旅馆。】 【风雪交加,夜幕降临。当旅馆的门再度被敲响,去而复返的警察身后多了一位像流浪汉的侦探。】 谷·流浪汉·迢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位“热心的警察”,却见梁绝微垂着眼帘,慢条斯理摘下皮革手套,制服肩膀和领口上洇湿着一团深色,该是积落在他身上融化的雪。 而注意到某处的视线,梁绝指尖捋着手套,头微微一偏。 画框里的乌鸦系统呱呱完背景故事,又接着嘚啵。 【委托人将各位玩家聚集于此地,请诸位查清“传说”的真相,并寻回所有失踪的孩子们。】 【夜幕已至,全体玩家现已抵达“乌鸦旅馆”,明日将正式开启故事演绎——】 系统音在温暖的旅馆里盘旋了几圈,等人们再去看时,乌鸦已经变回了画中的乌鸦。 梁绝从大衣兜里捏出身份铭牌,扫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自己的身份设定已经发生了改变。 【姓名:梁绝】 【id:0275-】 【欢迎来到副本“乌鸦城镇”,您此刻的身份为:热情的警察。】 这次副本的设定居然可以发生变化,真少见。 梁绝一边思索着,将铭牌重新收回口袋,抬眸就注意到立在一旁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的谷点。 再看谷迢,人已经倚在暖气片旁边,登山包放在身侧,拉下眼罩,抱胸睡了过去。 ——看起来真的很困。 梁绝收回视线,走到谷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右手轻轻握拳横在她的眼前,摇晃了几下。 谷点的注意力落在男人虚握着的拳头上,见他手腕翻转指尖伸展,一颗被透明玻璃纸包裹的糖果赫然躺在他干净的手心。 “哇……”女孩小小的惊呼一声,扬起脸问,“这是给我的吗?” 梁绝轻轻一点头,栗棕色的瞳眸里泛起几分安抚般的笑意,将横放糖果的手心往女孩的方向递了递。 “谢谢警察叔叔!” 谷点捏起糖果捧在手心,朝男人乖巧道了谢,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喷笑,她回过头,看到北百星憋笑到颤抖的肩膀。 ——这已经是第三次听到老大被人喊成叔叔了。 旁边南千雪抿了抿带着笑意的唇角,伸手毫不留情掐住他腰间的软肉一拧:“收敛点啊你,笑得太大声了。” “嗷!”北百星一个激灵躲得远了点,耷拉着眼瞅向南千雪,那双绿锆石般的瞳眸泛起委委屈屈的水光,“好过分诶——千雪,这是家暴诶!” 南千雪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忍不住又踹了他一脚,语气里隐约带上了些许咬牙切齿。 “好啊,一会把你分尸埋在这里,跟乌鸦作伴去吧你!” “老大你看她啊——” 北百星哼唧着想找梁绝抱怨,转头就看到自己亲爱的老大已经拉着谷点跟那个睡过去的新人坐在了一起。 谷迢向来习惯在浅眠中整理自己的思路,他试着回想起自己来到此地的原因,以及记忆最开始时纷乱闪过的一些破碎画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回想,最初那股烦躁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他下意识觉得手中应该握着什么金属制的硬物,于是忍不住叩叩指尖,却感受到了布料的柔软。 ——以及对面毫不掩饰的视线。 他原本想试着忽略,可越不去注意反而感觉越明显强烈,仿佛心口塌陷,喉间哽堵。 于是谷迢不耐烦抬起手,将眼罩往头上潦草一推,睁开眼便看到桌面上静静放着那项黑色檐帽,而檐帽的主人双手交叠横放着,身体微微前倾,坐得端正极了。 灯光溅落在梁绝略显凌乱黑色发丝上,像镀了个白边。 “你是什么小学生吗?”谷迢打量他了一圈,最后忍不住就这人的坐姿评价道,“看起来像是可以拿三好学生的那种。” 梁绝听完,眼尾飞起好看的弧度,笑道:“承蒙夸奖,谷迢先生。” “……你可以叫我谷迢。” 纠正了这个听起来格外客套的称呼,谷迢抵着暖气片调整好姿势,抬手拉下了一边的眼罩。 “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就先睡一会……” “——你看起来不像是什么新手玩家。”梁绝的话音突兀冒了出来。 谷迢拉眼罩的动作一顿,仅露着的另一只金眸里闪过些许茫然,盯着梁绝那张温和俊朗的面庞,分明从中看出了试探的神色。 他原本平直抿起的唇角轻轻翕动,最后索性压下所有想解释的话语,懒散道:“唔……既然你是这样认为,那就是吧。” 梁绝微蹙眉心,静静注视着他,眸色暗沉,不动声色仿佛在思索,原本叠在一起的双手变为相互交叉状,大拇指抵在一起敲了敲。 谷迢视线下移,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却没有出声。就这样隔着一张桌子沉默着,只听到坐在他们中间的谷点叠糖纸玩的窸窣声。 谷点含着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低头叠得很认真。 “嘿——二位!” 男生轻巧的招呼打破了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僵持。 梁绝扭头看去,见北百星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南千雪就坐下来,正好补全了剩余的空位。 北百星笑得一脸灿烂:“老大你怎么一脸严肃啊,大家都是绑定一块的队友,不要瞒着我俩偷偷讨论小秘密嗷。” 南千雪任由男生揽着,满脸不爽地将头瞥向另外一边,但听完也跟着点了点头。 见状梁绝换了动作,伸懒腰似的往后倚在椅背上,歪头笑了笑:“我哪有一脸严肃?” “就是有嘛,我隔着老远都能感觉你们这边气氛冷得不像话,谷迢肯定被你吓到——” 北百星一边说着一边转移视线,落到那个倚着暖气的新人身上。 只见对方不知何时拉下眼罩,双手抱胸,凭一副“已睡勿扰”的架势,噎住了他的话音。 哇哦。 北百星感叹一声。 这个人的心怎么比我还大。 “——当然,咱们老大一看就不是会吓唬新人的那种人!” 北百星的眼珠滴溜一转,抬手将梁绝从头比划到脚,扯着嗓子就夸。 “看这脸这身材,谁瞧了不说一声惊为天人温文尔雅眉清目秀人模人样……” 梁绝依旧神情温和的瞧着他,还没等他开口,南千雪先受不了了。 她觉得再这样坐下去,先动手的不是老大,而是明显被打扰到休息的谷迢。 ……没看见那人已经拉起眼罩来瞅北百星了吗!! 于是南千雪起身揪住北百星的后衣领,扼住他仍欲滔滔不绝的话音,对梁绝点了点头。 “对不起老大,我这就让这个神经病离你远一点,绝对不打扰你们聊天了。” “诶?为什么啊千雪!我还没说完……” 目送着两个队友离开座位,梁绝收回视线,听到谷迢声音淡淡传来:“我觉得他说的很对。” “哦,你指的是什么?” 梁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当他回首就对上谷迢那双璨金色的瞳眸时,不免怔了怔,察觉到这人稍微收敛起了原本慵懒散漫的神色。 他静静看了一会,直到梁绝连表情都开始变得不太自在之后,谷迢终于点了点头,声音笃定又认真:“眉清目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原本安安静静待在衣兜里的身份铭牌突然再次抖动起来。 【姓名:梁绝】 【id:0275-】 【欢迎来到副本“乌鸦城镇”,您此刻的身份为:眉清目秀的警察。】 梁绝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此前的一番试探对谷迢来说仿佛陌生猫咪伸出爪子不轻不重的抓挠。 当他对眼前的男人夸出“眉清目秀”四个字之后,对方就歇了继续交谈的想法,随意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盘腿抱胸的动作表明他将要休息。 也是该休息了,毕竟夜幕已经降临。 谷迢对谷点招了招手,让小姑娘挨着自己坐下来,取下她身上的披肩仔细给她盖好。 慢慢沉静下来的旅馆里,只有温暖的气流盘旋在众人周身。 窗外风雪飘摇。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北百星:被命运扼住喉咙。 南千雪:扼住命运的喉咙。 题外话: 朋友:“北百星就像一只嘤嘤嘤的哈士奇。” 我:“哈哈哈好玩吧,百星可是队里好大儿、气氛组、看脸色小王子。他凑过来是想让新人别跟老大闹僵。结果他过来谷迢就装睡。” 第5章 朋友:“南妹则是暴躁的哈士奇的主人。” 我:“你别太荒谬。” 第3章 “嗒、嗒、嗒……” “嗒嗒嗒、嗒嗒嗒……” 有什么东西在迅猛地敲击窗棂,一连串不停歇像极了弹壳飞溅到墙边发出的清脆声响。 坐倒在废墟断墙之下的人抬起头,将那仿佛要轰裂耳膜似的尖锐警告声置若罔闻。 只是那平静的视线如同信号断续不齐的雪花屏般模糊,接着就被滚滚升腾的黑雾所占据。 而被他死死锁定的某个存在,正于最中央闪烁着高高在上的狰狞红光—— 谷迢突然仰卧起身,额头猝不及防撞到了另一个坚硬温暖的东西,本被眼罩盖住的视线又瞬间一花。 “唔……” “嘶——” 两道抽气声重叠在一起,谷迢忍痛拽下眼罩,逐渐清晰亮堂起来的视线中映出同样被撞得不轻的身影。 本来想着把人叫醒的梁绝退后了几步,闭眼摸着发红的额角,一时竟不知道自己招谁惹谁了。 而反应过来的谷迢迅速站起身,指间攥着抓皱的眼罩,轻声开口:“不好意思,做了个噩梦。” 梁绝闻声用余光一瞟,视线落在他发顶翘起的一根乱毛上,沉默一瞬倒也没有追究,而是指了指窗户那边,压低了声音,言简意赅道:“有情况。”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只通体漆黑到反光的乌鸦停下了用喙敲击玻璃的动作,斜着脑袋,用腥红的眼珠冷冷瞅着屋内神色各异的众人。 它的身形大得不同寻常,贴在一米高的窗户上仿佛一个成年人高大的半身。 乌鸦展开翅膀,张嘴呱呱大叫了几声。 谷迢的视线敏锐,毫不费力就看到那张开的鸟喙里沾着腥红的血和碎肉。 离窗户最近的北百星咽了咽口水,盯着乌鸦,用两个字概括了所有人的心情:“我去……” 南千雪只觉得瘆人,哽住本想说些什么的话音下意识回头,接着与探出画框的乌鸦对上了视线。 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但仍忍不住后退了几步,轻轻撞到北百星身上。 原本神经紧绷的北百星察觉到身后的触碰,下意识就转身曲起手臂往下砸去,接着就被女生一手肘制住了脖子。 “草!咳咳咳喔yue——” 北百星戛然而止的骂声震得屋檐上积雪抖落,同样也像惊着乌鸦似的,令其振翅飞离了此地。 直到伫立在窗边的未知阴影离去,南千雪才松开手跟他拉开距离,满脸嫌弃,骂了一声:“是我,傻逼吗你?”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北百星揉了揉脖子,含糊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委屈,“明明是我背后突然被人推了一下!”他抽了一口气,“这一下可不得了,我连鬼长什么样都想好了。” 南千雪深吸一口气,跨几步用力揪住北百星的耳朵,漂亮的黑眸里映出男生扭曲的面庞:“颁任务了,闭嘴!” 男生消停了一瞬间,刚想张嘴就被一巴掌物理闭了麦。 且不管这对吵吵闹闹的冤家,原以为的危机竟然是虚惊一场,令梁绝好歹松了一口气,攥在指尖的白光翻转,将出鞘的银匕首重新收回了腰间,低头拾起放在桌面上的檐帽戴好。 谷迢静静看着梁绝整理袖口的动作,见他几不可闻顿了顿,抬眸望过来时,携着清淡的笑意。 整个人盘靓条顺,显得内敛又无害。 ——分明在此之前,他还紧绷身子挡在自己身前,如蛰伏的黑豹,仅差一息便如离弦之箭奔向北百星。 谷迢移开视线,看向画框上正在嘎嘎清嗓子的乌鸦,眸里泛起几分莫名的嫌弃——这东西还需要清嗓子吗? 【诸位玩家,第一天早上好。】 被暗地里嫌弃一通的系统颇有人性的打了声招呼。 【今日起正式开启“乌鸦小镇”副本演绎。】 【任务一:找到所有失踪的孩子。】 【任务二:揭露乌鸦小镇深藏的秘密。】 乌鸦系统又嘎了几声,接着说。 【鉴于此副本中存在新手玩家,系统将在副本中给予三次演绎提示。请玩家努力推理,查找关键线索。】 “好耶是提示!” 不同于北百星没心没肺的欢呼,南千雪瞳眸微微缩了一下:“不会吧,他真的是新人啊?” 没有恐惧的哭喊,没有故作镇定的颤抖,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 这个一脸困意的年轻人难不成比北百星还粗神经吗? 谷迢调整着重新戴回脑门上的眼罩,注意到南千雪投来的惊疑视线,耷拉着眼皮,一脸没精打采,问:“怎么,需要我跪下来给你们哭一个说我是新人吗?” “这倒不用……” 南千雪下意识回答,觑见谷迢毫无变化的懒散表情,顿时倍感压力,急忙将求救的视线转移到老大身……老大呢? 原本该站在一旁的人影不知何时蹲在了刚睡醒的谷点身前。 小姑娘正抓着当被子盖的披风,迷瞪着揉眼睛,从肩头滑落的长发黑亮如瀑,金眸里睡意尚未褪去。 这样看还挺像她那个爱犯困的哥哥。 梁绝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站过来的谷迢,却意外对上了他眼中过分沉着的清明。 “……?”梁绝下颌线绷起,还没等他试探着说些什么,谷迢张嘴就是一个哈欠,泛起水光的金眸里俨然一片困懒,仿佛刚刚的清醒只是角度造成的一瞬错觉。 “你好像很喜欢谷点。” 那双金眸的主人悠悠望过来。 “啊、不能说为喜欢……”梁绝敛下心神,重新看向谷点,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我只是觉得这像是一种身为成人,理应照顾孩子的责任。哪怕她只是个npc。” 谷迢毫不意外梁绝看出了谷点是npc,毕竟这个小姑娘身上总是透着几分异于常人的违和。 但对他的发言倒是提起几分兴趣,想了想另外两个队友一口一个老大的架势:“你很受玩家们的欢迎吧。” “不算。”梁绝将谷点牵起来,看她开始在旅馆里四处探索,“我只是在尽力活下去的同时,拉身边的人一把而已。” 谷迢没有再出声,目光追寻着谷点的身影,沉了几分思索。 接着他又听到梁绝说:“——不用担心,我也会尽力拉住你的。侦探。” 那双栗色瞳眸里带着几分笑意,由下而上扫了一圈谷迢的精致穿着,接着又道: “我早就想说,你穿得不太像什么流浪汉,反倒是像贵族?” “……你可以当我的新手皮肤氪了金。” 谷迢随口敷衍一句,察觉到衣兜里的身份铭牌忽然轻微一抖,迅速反应过来把眼皮一掀,望向看似无辜摊手的梁绝。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乌鸦城镇”,您此刻的身份为:像贵族的侦探。】 还挺记仇。 谷迢收回铭牌,静静看向梁绝:“你故意的?” “啊,你看出来了啊。” 梁绝拉低了帽檐,唇角勾起,“看来真心说出的话才可以导致身份设定发生改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起码现在没什么坏处。” “应该说对玩家来说没什么变化,对副本npc就不一定了。” 他接着补充道。 “那么,他俩的身份设定是什么?”谷迢指了指角落里的另外两名队友。 梁绝看过去,北百星从柜台后面翻出一把木梳子递给南千雪,看她给乖巧坐着的谷点梳头发。 他想了想,说:“千雪的身份设定没有变过,是【漂亮的妻子】。倒是百星,在一开始跟千雪斗嘴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愚蠢的丈夫】。” 谷迢:“……南千雪骂他笨蛋了?” “意思差不多,就是不如你文雅。” 随着梁绝的话音轻落,角落那边响起一声北百星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这座房子里简直乏善可陈。 谷迢将视线漫无目的游离着,忽然停在了前方的那副乌鸦画框上,定定看了一会,才像是被引起了注意般“嗯?”一声。 正在检查窗户的梁绝听到身侧的声音,回头看过去:“怎么了?” “有东西。”谷迢说着,走向那一副乌鸦画框,俯身仔细看了看,果不其然找到了刻在画布右下方的一行红色小字。 【大钟啊大钟啊为什么敲?】 就在谷迢念出声的同时,众人的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阵不知何处传来的悠扬钟声。 道路上的新雪被风吹扬若雾,那神秘的钟声贯穿整座小镇,如泛起涟漪的水面震荡扩散而来,惊起无数只黝黑的影子振翅飞起,越向阴沉灰暗的天空。 原本平稳亮了一夜的灯光忽然急促闪烁几下,在众人抬头之际“啪”一声熄灭了。 拿着梳子的南千雪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忽然一阵发麻,冷风骤起,有什么东西在朝她逼近! 第6章 “卧槽千雪小心!” 与北百星的呼喊声一同掠过耳畔的是飕飕破空声,被谁投掷过来的木椅狠狠击中了那道漆黑的影子,打断了它伸出长爪的动作。 南千雪迅速抓住这一瞬停顿的空隙,抱紧身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什么的谷点往前一扑。 同时她的余光后瞥,于暗沉中看到一个模糊黑影,坚硬细长的鸟喙上方睁着腥红的瞳眸。 ——那是属于这座镇子上随处可见的,乌鸦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谷迢:这是什么?长得很乖的队长?逗一下。 还是谷迢:…… 谷迢啊,刻板印象要不得,看看,被坑了吧。“像贵族的侦探”。 第4章 “砰!” 一发照明弹冲破玻璃的闷脆破碎声响过,窗外霎时爆发出刺眼夺目的白光,直直穿透旅馆墙壁,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所有阴影无可遁形的同时,也令众人看清了那道突然袭击的影子。 接近两米高的鸦首怪物红眸长喙,头戴一项圆顶礼帽,通体高大漆黑,如暗夜中蛰伏的死神,悬于半空的翅臂顶端张着三爪鸟指,挥张之间流淌着暗哑油亮的光泽。 北百星喉头一紧,掏出抢来刚想瞄准,就被梁绝伸手拦下。 一道迅猛的身影从他们身侧冲出,在余光里拖曳出残影,几声踩在木板上回荡起的咚咚声响还未平息,就已经跨步到乌鸦怪物面前—— 谷迢眉心微蹙,那双褪去懒散困意的金眸一如出鞘利刃般璀璨犀利。 电光石火之间,他左膝轻弯,后右腿蹬地发力,重心前移将悬在腰间蓄力完毕的左拳挥出,冲击在乌鸦的胸口,震得它重心不稳后退几步。 南千雪抓紧时间迅速爬起身,怀抱起不知所措的谷点朝门外跑去。 听到动静的乌鸦循声扭头,啼叫着朝他们冲去。 “想都别想。” 北百星挡在乌鸦的必经之路前,绿眸森冷,一手攥着黑长的弹夹,举起了枪。 砰一声枪响如炸雷,高速旋转的子弹携着白烟直冲向乌鸦。 “——哒。” 如同搭在坚硬的金属制物般发出的无力脆响,在北百星不可思议的注视下,鸦首怪物抬起漆黑的羽翼一掀,带起的风掀飞了即将近身的子弹,在墙角处留下一道黑孔。 然而最近处的谷迢已经下滑铲绕到了后方,蹬墙发力跳起,顺势就着上体拧转的力量,抬起右腿朝着它的的头部踢去—— 下一秒,刺耳尖锐的嘶叫突然以乌鸦为中心震荡开来,它的叫声中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渗入最近的谷迢身上,使他原本气势汹汹的后旋踢定格在半空中。 在谷迢因为停滞被卸力而放弃攻势,蹬在乌鸦肩上借力跳开的同时,原本守在门口的梁绝已经疾冲过来,颇为默契接上谷迢停滞的空档。 他瞳眸里的神情认真而冷峻,提膝蓄力抬起的大腿肌肉爆发出强大的力量,顺势正面蹬踹在乌鸦抬翅格挡的羽翼上,带来的后力迫使它摇晃身子退后几步,正式跨入了三个人形成的包围圈之中! 北百星趁着乌鸦喘息的时候,持枪瞄准它的眼睛进行点射,却被其早有防备的漆黑双翼一掀。 猛烈狂风从它大展的翅翼间诞生,三道偏移的弹道掠过众人的脑侧,射入墙边桌面上留下的黝黑弹孔。 狂风带来的压强迫使三人不得不眯起眼。 正面承受风压的梁绝双手格挡压低了重心,狂风如刃,掠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细长的伤口。 眯起的眼里觑见已经飞离地面的乌鸦忽然一个俯首,朝着倚在墙边还未反应过来的北百星冲去,那尖锐如刀的长喙映入他莹绿的双眸仅剩几寸之遥! “百星!” 梁绝心口一紧,率先放弃防守冲过去,朝乌鸦背后挥出一拳竟落了空。 远两步的谷迢立即拎起身侧的木椅疾步跟上。 那紧急掉头的乌鸦振翅掠过梁绝扬起的头顶,朝向空无一人的门口飞去! “你他妈的!” 北百星自觉中了乌鸦的调虎离山,抬枪几发点射,皆被其黝黑的身子所弹开,仿佛连子弹对它都毫无任何杀伤力。 ——不好,千雪还在外面! 梁绝迅速调转身子紧随其后。 在距离门口仅剩三米之际,乌鸦忽然不甘的鸣叫一声——率先一步抵达的人此刻正拖曳着坚硬的木凳,挡在了它的前方。 乌鸦调转身子亮出锐爪,见者皆不会怀疑它如芒的锋利,寒光闪闪朝着谷迢抓来。 几息之间仿佛算计好了距离,谷迢一个迅猛的矮身以身型差避开了汹汹寒芒,趁着乌鸦因冲力与其错开的一刹那,沉着的瞳眸里曳出两抹金光,蓄力反手一砸,木凳正中在乌鸦的头部四分五裂! “咕啊——!” 然而还没等谷迢做出下一个动作,耳畔再次炸开了乌鸦那诡异的叫声。 原本意欲抬起的肢体瞬间变得僵直无法动弹,紧接着抬眸便是那越来越近的黑色翅翼。 “轰——!” 被毫不留情扇飞的身影直直掠过梁绝和北百星朝他们身后撞去,狠狠砸进尽头摆放着酒水的吧台。 噼里啪啦一阵酒瓶破碎的碰撞声接连响起,深凹入墙内的木质吧台深处看不清那人此刻的情况。 来不及关心谷迢,须臾之间跟上来的梁绝蹬踹几步,踩住乌鸦的背部借力腾空跳起,衣袂猎猎破空,腰间银扣闪烁着一点寒芒,身形舒展如优雅的黑豹,越过怪物尚未反应过来的头顶,以倒立的姿态与其对视在一起,瞄准它的眼睛举起了手枪。 “砰——!!!” 在漫天黑羽纷扬之间,子弹穿过一枚坠落的羽毛正中右眼,霎时鲜血飞溅! 乌鸦跌落回地面,嘶叫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又振翅扇起猛烈狂风,淌血的右眼死死盯着眼前重新站稳的人类,满溢着愤怒与痛苦。 正想抽出匕首的梁绝首当其冲,制服领口灌进烈风被吹得鼓胀,发丝狂乱往后飘着,不得不再次眯起眼抵挡这剧烈的风压。 仿佛发泄苦痛一般过了几分钟,乌鸦才堪堪停止叫声与扇翅,只是浑身炸起的羽毛,剧烈起伏的胸膛都在昭示着它依旧不平静的心情。 而正面承受诸多的梁绝喘息一声,一时难以控制的身体往后软倒几步,抵在墙边上才得以平稳。 乌鸦静静凝视着他,抬脚刚迈出一步,背后“咻——”的破空声袭来,尚且完整的酒瓶子狠狠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破碎,滴答滴答往下淌着酒水,在地板上凝成一滩。 从吧台废墟中站起来的谷迢一身瘆人的煞气,收回扔酒瓶子的手,歪头揉了揉肩膀。 他重新活动着筋骨,抖落满身木屑碎石,金眸里携着风雨欲来的暗沉。 “真让我吃够苦头啊你妈的——” 梁绝趁乌鸦的注意力被转移,张开握着枪的手心,念头一转将枪收回系统背包,四平八稳地摸向腰间的刀鞘。 白光一曳,银色的匕首被梁绝牢牢攥于左手中,他敏捷的身形一闪,直冲向前方高大的影子。 第一击毫不意外的被抬翅格挡,梁绝冷哂一声,将左手一松,匕首落在半空时被右手稳稳接住,反手挥刃刺向乌鸦的肩窝! 北百星找准了机会挪到乌鸦身侧的窗边,趁着梁绝吸引火力,对准乌鸦的脑袋正欲扣下扳机之际,眼前白影一花—— 腾空跳起的谷迢裹着满身不死不休的戾气,跃身屈起双膝,夹紧乌鸦的脑袋,迅猛又狠厉的曲肘砸了数下! 乌鸦高大的身子摇摇晃晃,正欲抬起翅膀格挡,却惊觉梁绝已经一刀划伤了它脆弱的肩窝,而另一边肩窝仍卡着一把闪耀银光的匕首。 男人接连不断的攻击使得乌鸦眼冒金星,不负重堪似的轰然倒地。 木质地板被压得深深凹陷下去,木屑登时纷飞四溅。 谷迢及时调整姿势压住它庞大的身躯,一下又一下使着足以致命的杀招。 乌鸦不停摇头躲着男人如狂风暴雨的攻击,张喙正欲嘶叫时被早有防备的谷迢一把攥住,接着就是更加凶猛的揍打。 北百星看着在如此凶狠的杀招下仍有余力挣扎的乌鸦,唇角抿起,眉头蹙得很紧。 “诶!北百星!” 身后破碎的窗玻璃忽然传来南千雪的呼喊,与此同时递进来的还有一把漆黑的杆状物。 谷迢喉间翻涌的血腥气被他如数咽下,攥着淌血的拳头又是一击,看着依旧猛烈摇头的乌鸦,忍不住眯了眯眸子,勾唇哂笑: “你他妈皮还挺厚啊——” 下一拳已经高悬在半空,谷迢忽然听到北百星大喊了一声:“谷迢——后撤!” 话音未落的须臾间,谷迢回头,看到丢落在北百星脚边的长鞘,听到一声脆响仿若提醒,他迅速起身退后。 北百星紧攥着一把长柄直刀,直朝着乌鸦冲过来—— 第7章 刀光如芒挥落,轻而易举割断仍在半空中飘荡的鸦羽,噗嗤刺入乌鸦脖颈爆出撕裂般的脆响,如同被针尖刺破的气球般,各种彩色的玩偶从漆黑的鸦首怪物身体里轰然爆开,劈头盖脸糊了他一脑袋。 北百星闭眼接连呸了几声。 北百星:……这你妈?啥啊!! 第5章 由乌鸦分化而成的无数颜色绚丽的玩偶纷纷溃逃,慌不择路般从地板的缝隙、墙角的夹隅、门缝和窗口化成诡异的一滩,硬生生挤了出去。 剧烈战斗过后,重新恢复宁静的旅馆里如狂风过境般,入目一片狼藉。 弯腰拾起插在木板上的匕首收回刀鞘,梁绝四顾一圈确认已经安全,才对从窗外探着头的南千雪打了手势。 那窗外亮堂许久的白光摇晃了一阵,最后也倏地消失。 暗色重新占据,从破碎窗户外洒进一点明柔的洁白雪光,真正显露出了寒冬清晨的深蓝天色。 谷迢摇晃了一下身子,转头拉过一把幸存的木椅坐下来。 在他放松的那一刻,战斗时被刻意忽略的伤痛一下子如同泄了洪似的涌上来,不可避免从唇齿间漏出一声闷哼。 “草!谷哥你没事吧!” 北百星从地上爬起来,张着手在他周围的空气里比划好几下,也不敢随意碰。 注意到他转变的称呼,谷迢瞟了一眼没说什么,攥了攥仍有些发痛的拳头,低头盯着张开的手掌。 他的眉心紧蹙,眸里闪过茫然的疑惑。 而还没等谷迢进行更深的思考,便察觉到了某一处携带探究之色的视线。 他猛地抬起眼。 梁绝猝不及防对上了谷迢略显锋芒的金眸,连脸上的怀疑都还没有收回。 又或许,根本没有要收回的打算。 他淡然一笑没有出声,只是低头间眯了眯眸子,掩盖一闪而过的精光。 直到旅馆门口被人推开,漏进一阵凛冽冷风。房间里的人才收敛起各自的心思,抬起头。 南千雪的鼻尖冻得通红,她的怀中抱着一个长方体,将一把关闭的照明灯递给梁绝。 原本挨在她身侧的谷点看到谷迢的那一刻,立马松开紧抓着她衣角的手,朝他扑过去。 “哥哥!” 小姑娘喊一声,不经意看到谷迢弯曲的掌指关节上血肉模糊的伤口,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踟躇,脚步放缓了些许,停在他身前,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谷迢瞥了一眼,将手指上的血往裤面一抹,目光重新放回谷点身上,同时对她张开双手。 谷点顿了顿,闷头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温热的怀里。 最近处的北百星识趣走开,瞥见南千雪抱在怀里的东西,伸手指了指:“欸,这不是以前的副本里系统奖励给你的道具笼吗?怎么拿出来了?” “啊,这个啊。” 南千雪将笼子轻轻摇晃了一下,“之前你们打死那个乌鸦的时候不是爆出来很多到处乱飞的小东西吗?我趁机抓了一个,等会大家可以一起研究研究。” 北百星摸了摸脸,依稀还能回想起被这些东西扑一脸的触感,抖了抖身子,转头看向正掏东西的人:“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啊,老大?” 梁绝掂着手里的药剂绷带,想了想,最后朝谷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示意:“先把最要紧的处理了,任务之类暂时不用着急。” 当画框里的乌鸦系统收到消息探出头来,看着废墟一般的集合点,一声“嘎”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系统:……g 系统:嘎不出来。 它调转鸟头,看到了正缩在尚且干净的角落里处理伤口的一行人,于是开始大声逼逼。 【恭喜诸位玩家解决副本怪物·乌鸦先生,抓到副本关键道具。不知名存在好感度上升。将成功触发一次系统提示,请玩家自行寻找。】 【恭喜玩家谷迢达成成就——“会热心帮助失眠的朋友睡着的好心人”。】 【同时鉴于旅馆场地遭到不可修复的损坏,将开启二楼房间予玩家入住。】 【当前“乌鸦小镇”副本剧情进度为45.8%,希望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被单独点名表扬的谷迢头顶忽然飘下一堆五颜六色的彩带,落了他满肩,显得格外喜庆又嘚瑟。 “哎呀。”不小心将彩带缠进他手上伤口的梁绝轻呼一声。 谷迢空出另一只手捻起落在发丝间的彩带,不轻不淡瞟了乌鸦系统一眼。 而这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使系统短路了一瞬,自觉气氛不对,急忙收音溜了。 呵。真怂。 谷迢回过头来问给他绑好绷带的梁绝:“这个成就是什么东西?” 旁边北百星的表情扭曲一瞬。 “……这个啊。”梁绝神情也有些奇怪,带着某种极无奈的似笑非笑,“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就是系统对玩家的评价而已。” 谷迢:哦,屁用没有。 接着他想起刚刚系统胡说八道了什么,又问:“所以那是什么黑色幽默吗?” 梁绝:…… 他沉默一瞬,显然不太想做什么评价,于是转移了话题 “——等过了这个副本,你就会开通一些系统商场、背包之类的东西,可以把任务获得的奖励,顺手的武器收进去保存,需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取出来。当然,你带来的登山包也可以。” 经梁绝轻轻一点,谷迢这才想起被他遗忘在那摊废墟里的登山包。 他尚不清楚里面放着什么东西,只记得它仿若空包似的轻得不像话,存在感也极低,导致他来到这儿之后也没有打开看看,就叠吧叠吧给谷点当了枕头。 ——等找机会翻出来瞅瞅。 而南千雪怀里的笼子忽然一个动若脱兔的扑腾,险些从她手里飞出去:“噫……这里面的东西在动啊,老大!” 她嘴上喊着,将笼子固定在桌面上,摸索着按下一个暗扣,合扣在笼壁周围的金属板缓缓升起,露出那个不安分的真面目。 梁绝和谷迢一同扭头投来注视。 凑过来的北百星“咦”一声,指着笼内五颜六色的乌鸦状玩偶:“这不是挂在我们旅馆外面的那个吗?长得好像诶。” 听到这里,谷迢忍无可忍便闭了眼。 “或许是同一类型的副本怪物吧。”梁绝淡淡说着,“我试试它的攻击手段。” 抽出腰间的匕首,梁绝将锐利的匕尖探进去,收力轻戳几下,乌鸦玩偶立马张嘴尖叫,那堪称噪音污染的锐鸣轰然划过众人耳膜。 “卧槽——”北百星捂着耳朵,忍不住骂道,“好他妈吵——” 最近的梁绝不堪其扰,他捂住一只耳,手下忍不住一用力,匕首尖轻易戳穿了乌鸦玩偶的脑袋。 乌鸦玩偶:呀啊————呃! 瘫倒在笼子里的玩偶逐渐通体变黑,最后溃散成灰沫消失,仅剩一张小小的纸条飘来荡去落了下来。 这一变故看愣了北百星:“啊?这是……是线索吗?” 南千雪有些惊疑不定:“或许……我把它拿出来看看。” 被舒展开的纸条上刻着一行血红色的小字: 【皮纳塔,皮纳塔在摇啊摇。】 南千雪摩挲着纸条,忽然瞥见右下角的记号:“这儿还有个……三条竖杠?” 她转手将它递给梁绝,一边说:“我记得好像……是大写的罗马数字?” 梁绝仔细辨认了一下,点点头确认道:“罗马数字三。” “所以之前那个玩偶是皮纳塔吗?”北百星呲了呲牙,“那是什么东西?乌鸦先生进化之前的形态?” “不确定,但我总感觉肯定还有线索。”梁绝环顾一圈,“百星,千雪,还需要麻烦你们再找一找。” “交给我们好了,老大!” 北百星自信满满地拍了拍胸口。 “好了。”梁绝交代完毕,忽然对神游天外的谷迢说,“把衣服脱了吧。” 谷迢一个猛回头:“?” 正在旁边找了个空位置坐着的谷点也愣了愣,抬手捂住了双眼。 梁绝的表情淡定甚至洋溢着温和,他用力摇晃了几下手里的药剂喷雾,指了指吧台那边巨大的凹陷。 “这么厉害的撞击不用我说,你背上现在肯定有伤。而且你又是新人,不可能随身带着药。” “我们玩家之前流传着一句话:‘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他向谷迢露出瓶身上的药剂标志,说着又忍不住笑,“要不要试试?” 将脱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谷迢光着上身正想转回来,就被人伸手按住了肩膀。 梁绝已经略微严肃起来的声音夹杂着温热的气息,轻轻喷落他暴露在空气里的背脊上。 “别动,看起来还挺严重的。” 他指尖已经按在了瓶盖喷头上,眉心微微蹙起,暖栗色的瞳眸里映出谷迢背部大片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淤青。 第8章 远处,北百星还在满屋子找系统所说的线索,一脚忽然踩空,摔进了先前被乌鸦砸出的坑里。 南千雪见状急忙挽起袖子,骂骂咧咧去拉人。 谷迢此刻已经拉下眼罩盖住双眼,忽视了不断在胸膛心口飘浮盘旋的撕裂感。 正因这种撕裂感,令他暗暗心悸。 好像因为不止一次,所以似曾相识。 “呜呼——我找到线索了!!老大!谷哥!” 先前掉进坑的北百星忽然举起手,亮出了夹在指间的纸条,握着南千雪的手腕从坑里蹬上来,跑到两人身边。 “是这个吧!是这个吧!”他的眼眸晶亮,展平纸条之后,清了清嗓子,念出印在上面的字。 “乌鸦先生他又不见了……?什么东西啊?这不是系统说的那个副本怪物吗?” 北百星接着就把纸条递到梁绝眼前,让他看了看。 【乌鸦先生他又不见了。】 “可以结合一下谷迢之前在画框那边找到的提示和千雪拿到的纸条一起试试。”梁绝偏头扫了一眼,“看能不能拼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旁边的南千雪探过脑袋,指了指纸条右下角的符号:“这儿,也有大写的罗马数字。” “啊?”北百星眯眼看了半天,才勉强认出来两道竖起的红杠,“千雪你的眼神也太好了吧。” 一直旁听的谷迢忽然抬起手,北百星立即会意,将纸条放在了他的掌心。 “罗马数字二。”谷迢往上推了推眼罩,露出那双无精打采的金眸,将脑袋转向隔一条客厅的画框,“那里的提示我没有细看,应该也有类似的罗马数字。” “好嘛,我去看看!”北百星自告奋勇,拉着南千雪蹿向画框。 上药和被上药的两人静静等了一会,见北百星扭回头来喊:“真的有!不过太小了,还有点看不清……我努努力!” “你的眼神真好,身手也不错。”梁绝一边上药,一边起了个话头,“如果不是系统的判断不会出错,我一定会以为你是闯过很多次副本的老手——很抱歉之前试探你。” “……我不在意这个。”谷迢感受着轻轻喷在背部的清凉,“现在已经扯平了。” 梁绝眉眼弯起:“你没有介意就好,我还在想可能一起通关之后你不会想再见了呢。” 谷迢闭了眼,没有应声。 轻叹一口气,梁绝收起药剂:“好了,等晚上再看看。” “谢谢。” 谷迢站起身,拎起了椅背上的衣服,肩膀上宽阔有力的线条蜿蜒而下,到腰腹的位置又渐收渐近。 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看起来像是真枪实弹练过一般,与那张仿佛永远提不起精神的脸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反差。 “大钟啊大钟为什么敲……” 北百星抬起几乎贴在画框上的脸,转头看见走过来的两人,“老大,这上面的符号好像是数字四。” 南千雪点了点头:“一个‘i’和一个‘v’的结合——是数字四没错了。” 梁绝沉吟一声,走到废墟边随意拨弄一块碎砖在地上划了划,确认能写出字迹之后,写下了获得的线索。 “根据我们目前的情报来分析,现在还差句子一的线索。” 他随手丢掉石块,理了理思路,牵起些许笑意抬头,问身侧沉默不语的谷迢:“侦探,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谷迢端着与平日无异的慵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淡淡抛来一句:“不需要。” “那好。”梁绝见状站起身。 “我们去镇子上打探打探——毕竟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乌鸦系统:家、家没了。 第6章 此刻明明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清晨。 板石垒砌的街道却空无一人,唯有道路两旁的灯柱沉默对立。 覆满积雪的道路上在一夜风吹过后凝结成冰,稍有不慎便会摔一个狼狈的跤。 偌大的镇子里家家门户紧闭,众人四处敲门都得不到一个居民的回应。 他们只得埋头又走了半天,才看到一处亮着灯的房屋。 有灯就说明有人活动。 “您好,请问有人吗?” 梁绝走上去敲了敲房门,还没等话语落下,屋内的灯光倏地熄灭。 很显然,屋内的人明摆着不想跟他们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无奈之下,梁绝只好对其他人摇头示意。 “啊——这路简直比昨天还难走。” 蹲在路边的北百星忍不住抱怨了一声,转头问谷点,“点点妹妹,你们镇子的人都这么冷漠吗?连敲门都不带理人的。” 谷点低头抓着披肩的一角,听到北百星的询问时,首先瞟了身侧牵着她的谷迢一眼,立即摇摇头:“我不知道,明明以前他们还很热情……” “那镇民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北百星抠了抠脑袋,“我记得乌鸦说这里的孩子不见了?是不是因为这个啊?” “可能不只是这个原因,这一路上我发现他们的房子大部分都很矮旧,看起来脏乱得不像话,还有的连门和窗玻璃都歪歪斜斜的。” 南千雪往手心呵一口气搓了搓,“如果这是一座贫穷的小镇,那么他们都会下意识排斥陌生人,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外来者。” 北百星有些发愁,站起身,看到了仰起头不知在看什么的谷迢:“谷哥,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乌鸦。”谷迢说。 这座小镇上乌鸦的确随处可见,如影随形,仿若躲在暗处觊觎的幽灵,一路飞一路跟,三三两两停落在屋檐,探出身子,望着地面上被冻得瑟瑟发抖的玩家。 北百星学着谷迢的动作瞅了两眼,就被那些不详的鸟类盯得背脊发麻,但还是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小心翼翼问:“这些乌鸦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是指它们。” 谷迢为了确认自己的观察,差不多是看了一路,抬手按着有些发酸的脖子,伸了个懒腰。 “我们经过的每一处人家,房檐底下都挂着一个乌鸦形状的吊坠。” 其他人急忙抬头寻找,眯缝着眼仔仔细细看了半天,终于从乌漆墨黑的房檐底下,勉强窥见谷迢口中那个黑成一团的“乌鸦吊坠”。 看起来像是纸张糊成的乌鸦脑袋耷拉着,以一种像上吊般的姿态摇摇晃晃,点在眼眶的一点红仿若滚烫的血色。 北百星服了:“哥,你这眼神也太好使了吧……” “厉害呀。”南千雪略带惊叹的看了男人一眼。 “我们住的旅馆那儿也悬挂着一只,相比起来颜色不一样。” 梁绝立在旁边说完,忽然解开了领口的两粒扣子,扭动手腕的同时又用力将皮革手套往下扯了扯。 “说不定是关键线索呢。”谷迢随口提了一句,偏首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再挨个敲下去,除了白白浪费时间没有任何用处——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梁绝:“是啊,所以我打算采取非常手段。” “啊?啥?老大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摸不着头脑的某人还在问,接着就被听懂的南千雪拽着后退了几步,刚刚踩实了地面,眼见梁绝拉开架势抬腿一个干净利落的蹬踹。 “轰——啪!” 被踹开的木门狠狠扇到屋里的墙上又回弹,来回两三次才缓缓停下来,大开着欢迎来客进入。 一边重新系好扣子,梁绝喊着“抱歉打扰了”,低头迈进了屋内。 谷迢转头不轻不淡瞥了正在惊叹的北百星一眼,问:“你们这个游戏真的会要人命?” 北百星立马合上嘴:……怎么回事,我好像被内涵了。 “这个傻子命大。”南千雪在旁边恨铁不成钢一咬牙。 正如南千雪所说,房子很低矮,地板肮脏积满灰尘,糊在墙上的壁纸早已老旧泛黄,最底下的边缘残破卷起焦黑的边痕。 小小的壁炉里叠满了木材,一张方矮桌上胡乱堆着一本页脚翻卷的书,短了一截腿的椅子靠立在墙边。 屋主npc此刻正缩在角落,瞪大的双眼里透着惊魂未定四个字。 站在他面前的警察眉清目秀,颇为礼貌地抬了抬檐帽致意,仿佛刚刚一脚踹开自家大门的不是他。 梁绝的脸上挂着先兵后礼的微笑,启唇呵出一团白雾:“您好。” “诶……您、您好……警官。”房主缓缓扯出了一个堪比哭丧的笑脸。 谷迢最后一个迈入屋内。 他站定了之后把门往身后一扣,手中忽然响起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谷迢:? 脆弱的门板以不可挽回的姿态,直挺着倒出屋外,轰然溅起一片未落实的新雪,冷风直灌进来,使原本沉默的气氛变得更加僵持。 “……”谷迢没事人似的将手插回衣兜,转头看向房主,“我不是故意的。” npc的表情扭曲更甚:“没关系……都怪我的门质量太差……” 第9章 谷点正捂着嘴吃吃偷笑,下一秒就被谷迢按住脑袋,加重力道揉了好几下。 梁绝轻咳一声,说:“请问您的名字是?” “您可以叫我科林,警官先生。” 科林耸缩着身子,随意套着一件肮脏的黑衣袍,衣角卷起焦黑黄边,光着双脚站在地面上,黑污攀满他的脚腕。 他站在桌子边搓着手,咧嘴露出谄媚的笑来:“没有什么好招待的东西,还请客人们别嫌弃。” 梁绝摆了摆手:“没关系——我只是巡逻过来看一看,不过今天的镇子里好像格外冷清?” “哎呀,警官不知道吗?”科林有些惊讶,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 “今天是周日,镇民非必要是绝对不会出门的。” “啊,我是护送这对迷路的夫妇过来,所以不太了解镇子上的风俗。” 梁绝转头对南千雪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接上了话:“没错,昨晚我们冒着一路大雪来到了这里,谁知道镇子上除了那些乌鸦之外什么都没有,连想问路都找不到人。” 南千雪扬起下巴,眉头紧蹙,语气里满是怒意。 “这里的人是怎么回事?这么没有教养?” “哦,美丽的夫人,恕我们失礼了。”科林脸色暗暗发苦。 “你们有所不知,黄昏降临之后不会再出门是我们小镇一直以来的习俗,所以昨晚你们才找不到人。” 北百星的肩膀忽然被人一拍,扭头看到对他竖起食指示意噤声的谷迢。 见人接收到了他的意思,谷迢对他比了个“掩护我”的口型。 另一边,与npc的对话依旧正常进行着。 “为什么?这种奇怪的习俗在我们的家乡简直闻所未闻。”南千雪的声音染上些许诧异。 “因为我们小镇……”科林没有注意到悄悄挪动的另外两人,话音低到含糊不清,“被……诅咒了。” “什么?诅咒?”南千雪没有听清,偏了偏头,“这座小镇被谁诅咒了吗?” “是怪物,被怪物诅咒了!”科林壮起胆子,大了些声音,“——这个小镇上流传的传说,一个戴着高礼帽的人形怪物,高大又强壮,浑身漆黑,却有着腥红的眼睛和乌鸦似的头颅。” 北百星跟着谷迢的步调挪动身子,分神听到这句话时不禁眉心一跳。 蹲下来的谷迢伸出两指,抹去墙壁与地面相交处的灰尘,凑近仔细看了看,又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壁炉。 “每当黄昏降临,他都会在路上徘徊……无论是谁碰上他都难逃一劫。” 科林胆颤心惊,说话间牙齿便开始打战,声音因恐惧而颤抖飘移。 “孩子们……孩子们……马上就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了……马上……” 他的身子剧烈战栗着,瞳孔不禁放大,接着肩上就被人重重一拍,醒回了神,抬头就见那个警察俯身凑近的面孔。 对方眉心微蹙着,递来一句温和的关切:“科林先生,没事吧?” “没、没关系……多谢你……” 科林抹了抹额角冷汗,没等他缓一口气,听到梁绝又问:“我之前听到你说孩子?难不成镇上的孩子们出事了吗?” 科林陷入了沉默。 其他人也不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等着他重新酝酿好话音,再次开口:“我、我不知道——只是在我再次睁开眼的某一天,镇子上的孩子们都不见了。” 艰难地挤出这句话之后,科林就咬紧了牙关,无论南千雪怎么询问,都再也不说半个字。 谷迢捻去指尖上的泥痕,将几分掠过眸子的思索敛于沉默,起身拍了拍裤腿,对一直注意这边的梁绝点了点头。 “好吧,科林先生,看来我们打扰太久,你已经很累了。” 会意的梁绝说出了告辞的开场白,在转身欲走的同时又似不经意问。 “小镇上还有悬挂乌鸦吊坠的习俗吗?我看每个屋檐下都挂着这一个漆黑的乌鸦,是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嗯、啊,是为了祈求安全。”科林说,“祈求神的保佑……” “——那么不同的颜色会有不同的寓意吗?” 科林额角冷汗直淌,下意识抬头去看窗外悬挂着吊坠的地方,却意外与警察帽檐下微闪的视线对上。 那双栗色眸子其中洋溢的温和仿佛带有锋芒,刺得他不寒而栗。 “这位警官您在说什么?镇子上明明到处都是黑色的。”科林扯嘴一笑,“难道不是吗?” 第7章 倒塌的门还在雪地里躺着,科林跟着玩家们来到门口停下来,弯腰拉住把手将门整个拎了起来。 几十斤重的木门在他手里轻得像报纸一样。 玩家们齐齐退后一步,生怕这npc一个不注意向他们抡过来。 “呵呵,警官,如果看到颜色不一样的吊坠,记得将它拆下来就好。” 科林对他们笑了笑。 “不过,哪有乌鸦不是黑色的呢?” 丢下最后一句话,科林对他们点头致意,退回屋内,重新将门装回了原来紧闭的状态。 从柯林家离开之后,众人又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段路。 在他们远远可以看到城镇边缘的树林时,转眼间天光骤阴,厚重灰败的云层低垂压在了头顶。 仿佛有一场猛烈暴雪将在下一刻倾泻。 打头的梁绝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变化,刹住步子打了个“停止”的手势。 下一刻,寒风席卷着开始飘落的新雪,沿着他脸颊擦过。 “不行,不能再往前走了。” 梁绝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 “这天气变化得不同寻常,可能是一次警告,再往前走会有危险。我们得回旅馆。” 于是众人掉头往旅馆的方向走。 “这天变得太快了吧,感觉都快黑了。”北百星边走边抬头,看着越来越阴暗的天空,“明明之前还很亮呢。” “是啊,所以给我一种非常刻意的感觉。” 梁绝拉高了领口挡风,鼻尖冻得通红。 “如果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我们还没能抵达旅馆,可能会出现一些危险。” 玩家联想起之前令他们吃了一番苦头的乌鸦先生,不由得陷入沉默。 北百星脸色有些狰狞:“他还会再出来吗?” 南千雪犹豫着说:“……都打爆了,应该不能吧?” 谷迢一把抱起行动不便的谷点,将她的脑袋按进怀里避免受风。 梁绝走到前方为两人挡住迎面来的风雪,偏首对他眨了眨眼:“你有什么关于线索的想法吗,侦探?” 谷迢拉扯着眼罩,看了梁绝一眼:“我在想之前npc说的话。” “副本npc的话也是一种线索或提示。不过要不要遵守,就看玩家自己的决定了。” 梁绝歪头想了一个比喻:“算是致命毒药也是甘甜蜜糖吧,是死是活一半一半的概率。” 谷迢望向越来越近的旅馆轮廓,隐约可以看到在屋檐下摇晃的彩色,而沉默一路的谷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脸颊贴近脸颊,留下冰凉的触感。 小姑娘在低声对他说:“不要拆。” 听清了这三个字,谷迢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调整一下抱着谷点的姿势,说:“挂在那里挺好看的,不用费劲拆了。” “的确。我反而直觉黑色更加不详一点。”梁绝摩挲着下巴,同样点点头。 旅馆内依旧狼藉一片,在吧台的废墟右侧,一条直通二楼的蜿蜒楼梯就这样被开辟了出来,静静摆在那儿。 北百星蹬蹬蹬跑上楼梯,看到一条铺满光滑的棕色木板的宽阔走廊,两个闭着门的房间对向而立,尽头是一个半米高的琉璃窗。 他率先拉开左手边的房间,看清里面的陈设后,忍不住:“wooo——” 同样好奇的谷点在他身后探头,金眸倏地一亮:“哇,是床诶!” 暖色调的壁纸上一如既往悬挂着乌鸦画框,洁白干净的被子铺盖在大通铺上面,看起来柔软又温暖。 “哦~不错啊。”后进来的南千雪四处看了看,表示非常满意,“系统难得干了一次人事。” 北百星抱着谷点坐在床上给她脱去鞋子,接着自己也迫不及待蹬掉鞋,一头扑进被子里。见状,谷点也有样学样扑倒了进去。 两声舒服的喟叹响起,他们动作一致翻了个身子。 “喔。”梁绝迈进房间时也惊叹了一声。 后他几步进来的谷迢将登山包甩到通铺对面的沙发上,低头拉开拉链。 黑暗被白光撕裂开,谷迢低头看清之后躺在包内的一堆熟悉轮廓,原本耷拉着的双眼略微惊讶的瞪大了些许。 梁绝头一次见到谷迢震惊的表情,颇有些兴味探头,顺着他的视线一瞅:“嗯?眼罩?” 被打开的登山包里几乎被眼罩占满了一半空间,各种颜色,各种材质,风格搞怪或简约,老旧或崭新。 第10章 捏着拉锁的指尖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谷迢用力唰地重新拉上了背包,下意识转过头,看见身侧男人一脸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 谷迢捏着背带将包甩到肩上,喉结滚动两下,沉声道:“没什么,有点困。” 梁绝无端从他平静的面容上看出几丝莫名的珍惜来,于是笑了笑,倒也没戳穿谷迢有点蹩脚的谎言,而是退后几步离他的背包远了一些。 “那你可能要再撑一会了,等下我们还得分析一下情报呢。” 谷迢打着哈欠,点了点头。 众人短暂的休整了一会,坐在大通铺上围成一圈。 有灯光从他们的头顶洒落下来,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梁绝掏出一个牛皮本,翻了好几张,才找到一页空白。 谷迢抱胸倚着墙边角落,注视了一会梁绝认真写下线索的侧颜,又忍不住去扒拉放在身侧的登山包。 注意到谷迢这边窸窣动静,其他人也只是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 此时,梁绝写好最后一个字,反手用笔帽敲了敲纸面。 “那么,我先简单说一下目前跟npc互动得知的情报。” “一、镇子上的人在周日全天,以及天黑后都不会出行。” “二、他们排斥外地人。所以我们今后套情报可能不会很容易。” “三、镇子上的人信仰神。这点npc科林说过一次,我觉得可以记下来。” 正低头翻背包的谷迢恰到好处开口,接过了梁绝话音的间隙:“说到这里,容我插一句。” “据我所知,上帝用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休息。所以周日在西方世界的概念里又是一星期第一天的开始。” “人有原罪,应该先向上帝忏悔——” 谷迢的话音忽然顿了顿,又自然接上说,“这可能也跟他们周日不出门有关系。” 梁绝点着本子思索。 “哦——谷哥你知道的好多诶。” 北百星盘腿坐在旁边,抱着枕头深感佩服。 “还有别的吗?我记得在那个npc家里你让我掩护你来着?找到什么东西了吗?” 谷迢没来得及搭北百星的腔,因为翻找的动作忽然停顿,一副被血染红半边的眼罩露了出来,明晃晃地刺痛着他的眼。 然而谷迢也只是看了一会,并没有动它,接着重新拉好拉链,将包搁置旁边,摇了摇头说:“有一些东西还不确定是不是线索。但是那个npc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北百星:“诶?那等白天我们再去找他!” “……不用了。”谷迢暗暗思索着,“虽然他没表现出来,但我自觉已经打草惊蛇了。再过去可能不会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梁绝敲了敲笔尖:“这样,明天不是星期日,镇民们肯定会出来,我们想办法去其他npc家里看看。” 谷迢点了点头。 众人沉默了一会,转头看向窗外风雪交加的浓郁夜色。 南千雪抱着膝盖,喃喃说:“这天黑的也太快了,简直不合常理……不过那个乌鸦先生不是被我们打爆了吗,所以晚上不出门这个规则是不是可以作废了?” “可是万一不只有一个怎么办?”北百星搓了搓鼻尖,“之前的副本也是,我们还以为解决boss了,没想到还有另一个双生boss——” “我们死了很多队友,连老大都、都差点折那儿了。” 他面如菜色说完,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好了。”梁绝不轻不淡打断了他的话,唇角勾着,笑意却未尽眼底,“既然如此,晚上我们还是不出门为好,谨慎一点不是什么坏事。” 见众人点头赞同,他点了点牛皮本子,重新将话题带回来。 “接下来就是我们今天早上获得的一次系统提示。” 梁绝盯着字思考了一会。 “这三个纸条线索里面,其中两个分别对应着乌鸦和钟声……所以我觉得被千雪抓住的小乌鸦是第三个,也就是‘皮纳塔’。” 北百星抓着头发:“这个皮纳塔又是什么东西,那么诡异……又是一个副本boss吗?” 梁绝下意识摸了摸脸上已经结痂的细长伤口,忽然灵光一闪,说:“皮纳塔可能拥有乌鸦先生的部分能力,比如最重要的……” “它的叫声会导致我们有几秒的动弹不得。”谷迢接上停顿,对他点了点头。 “对,不过它比乌鸦先生的时间稍微短一点。”梁绝夹着笔张开五根手指,“乌鸦先生的叫声会令我们停滞五秒左右。” 北百星将枕头丢开,掐指头算了算:“诶?好像真的是……老大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它出现的时候,最快冲出去的是谷迢,所以最先遭到叫声攻击的也是他。从我听到声音冲出去到把它踹入我们包围圈中间,差不多就是这五六秒的时间。” 谷迢抱胸偏过了头。 梁绝笑着收回视线,接着道:“之后是无法行动的是百星,我离得较远,所以没有受到影响——由此也可以推出叫声的影响范围。” 北百星恍然大悟:“哦,我当时为了掏枪退远了一点,跟乌鸦的距离是两米左右!” “呼——知道它的攻击范围和局限就好多了。”南千雪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如果下次它再出现,也就知道该怎么牵制了。” “是的,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皮纳塔和钟。”梁绝勾笔圈起了“钟声”二字,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分析完乌鸦先生,再分析皮纳塔可简单多了。” 北百星自信的挺了挺胸膛,“作为乌鸦先生进化之前的形态,皮纳塔肯定有跟它差不多但比较弱一些的能力,比如叫声。” 南千雪:“什么叫进化之前的形态……你以为这是神奇宝贝吗?” “嘛!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北百星大手一挥,“而且它还皮脆,老大用匕首尖一戳就没了,肯定很好打的!” “嘶——可我怎么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南千雪摸了摸下巴。 梁绝点了点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正在揉肚子的谷迢。 他没有明说,而是把牛皮本一合站起身:“那就先分析到这儿吧,我觉得有点饿了,你们都怎么样?” 经梁绝这么一提,另外两人才恍惚想起从昨夜开始,已经接近一天都没有吃任何东西。 先前被忽视的饥饿感一下子涌上来,北百星立马哭丧起脸:“……老大说的对,我忽然也好饿啊……” 南千雪舔了舔唇,说:“可是我看过一圈,旅馆里一点能吃的食物都没有。” “这里不是系统提供的地方么?”谷迢忽然出声问了一句。 北百星垂头丧气:“是啊,玩家集合点当然是……” 只听完前两个字,谷迢冷着脸下了通铺,走到对面抬手敲敲画框,语气难听得仿佛要杀系统的妈: “喂——你在听吗?任务完成之前玩家都快饿死了,是不是不公平?” 北百星脑子一转就知道谷迢想做什么,于是就喊:“谷哥,你不用白费劲了,系统它根本不管玩家的死……” 最后一个“活”字还没吐出口,画框上忽然闪过一阵充满科技感的乱流,接着飞速弹出来了几包东西,咚一声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卧槽……” 北百星和南千雪看傻了这一骚操作,旁边的梁绝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回头瞥了一眼满脸笑意的男人,谷迢又敲了敲画框,开始得寸进尺:“喂,再给口锅。” 乌鸦系统:…… 锅自然是没有要到。 系统恩赐般丢下几袋面包和泡面,接着开始装死。 谷迢见好就收停下了敲击,扭头看到北百星跪在地上,颤抖着双手捧起一袋泡面,跟他视线一对上就嗷嚎一嗓子,像一只哈士奇见到了远在故土的亲人。 “呜啊啊啊——谷哥!你是我的亲哥!从今以后我北百星愿意为你当牛做马——呜呜呜呜啊啊啊!” 南千雪蹲着捡起面包,脸上也洋溢着高兴的笑容:“谢谢谷迢哥!” “敢跟系统叫板的新人,你还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连旁边的梁绝都投来佩服的目光。 谷迢却诡异的沉默了一下,摇摇头说没事。 好在这里是一座旅馆,不缺泡面需要的水,而一楼战斗过后的废墟里,也不缺生火需要的木材。 谷点坐在一楼桌子上,手里拿着千雪递过来的面包,撕开包装后凑到面前小心翼翼嗅了嗅,接着又咬了一大口。 谷点:——甜丝丝的诶……好吃! 而前面大坑里叠堆着木块,南千雪正蹲着身子,认真抖下子弹里的火药,试图打着火。 北百星在旁边肉疼似的捂住胸口,叨叨:“呜呜呜千雪你小心点别手抖……子弹很珍贵的……” 被烦得够呛,南千雪瞪了他一眼:“你还吃不吃泡面了!吃就闭嘴!” 北百星:……哽咽。 第11章 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谷迢倚墙交叠长腿坐着,咬了一口手里的面包。 而坐在他旁边的梁绝盘起腿,手里握着匕首,正细细削着一根手指粗细的木头,银光一曳,窣窣木屑抖落,几根已经削好细棍正放在他的身侧。 赤红的火焰如同爆炸般亮起,在北百星和南千雪的欢呼声里,倏地映亮了梁绝那双垂敛的棕眸同时,也在谷迢的脸上印下影影绰绰的火光。 “多谢。” 身侧响起一声轻轻淡淡的道谢,谷迢顿住咀嚼的动作,眼都不眨一下,索性点头受了:“不用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北百星:……所以这算新手保护期吗? 第8章 烧水的工具是从吧台里翻出的金属器皿。 煮开的水呼呼沸腾,接着被倒入了敞开口的泡面袋里,熟悉的红烧牛肉味就这样飘荡了出来。 北百星就地盘腿坐下,一边泡面袋口扎紧,语气轻快道:“哇,好怀念,我上学的时候也这样偷吃泡面。” “对,有时候食堂里的菜太难吃,我们就打水回宿舍吃泡面。” 南千雪的脸上也闪过几分感慨,“没有碗,就这样把水倒在袋子里泡一会,然后拿一次性筷子吃。” 坐在两人对面的谷迢将面饼掰开两份,一半丢进泡面袋里,捏紧袋口摇了摇。 北百星见状问:“诶?谷哥你吃这么少啊?” “泡面是给谷点的。”谷迢耷拉着眼,竖起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正自娱自乐玩耍的小姑娘。 “我怕她吃不了全部,另一半你们拿去吧。” “那你就吃面包啊?”南千雪接过谷迢递来的一半面饼,看见他放在身边的空面包袋,担心他吃不饱就说: “我之前数了数系统给的食物,如果我们一天一顿,也足够我们撑五六天的,所以你要不要再多吃点?” 谷迢盯着手里的泡面袋,也只是回答:“面包就够了。” 南千雪见状也不勉强,而是将半块面饼放进倒空水的器皿里,妥善收好。 静静等了三四分钟,谷迢将泡面汤倒了一半,又用筷子搅拌了几下,散散热气后,扭头招呼一声谷点:“点点,吃饭了。” 谷点跑过来坐下,就听到谷迢问:“你会用筷子吗?” 此话一落,谷点立马放下抬起了一半的手,对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我不会,所以想要哥哥喂我吃!” 谷迢:……我就多余问。 北百星拿着筷子已经唏哩呼噜开吃,边嗦面边看向旁边还在研究线索的梁绝,说了句:“老大,吃完再想啦,错过时间的泡面口味会差很多诶——” 正夹着面条的筷子停了停,谷迢闻声瞥了合上本子的男人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谷点张嘴等了等,索性自己凑过去吃了。 就当梁绝低头吃了一半泡面时,忽然听到遥远处隐约响起了一阵悠长的嗡鸣,喈喈莽莽,浑厚悠扬。 灯光骤熄,在北百星的“卧槽”声中,陷入黑暗的旅馆内余音绕梁,仅剩一簇燃烧的火堆提供照明。 泡面袋砸落在地面,滚了一滩汤水。 谷迢调转筷尖,挑飞了最近朝他扑来的一道黑影,一手紧紧揽住还在努力吸噜嘴边面条的谷点,往后起跳,又躲开了另外几个。 都这样他还不忘嘱咐小姑娘一句:“慢慢吃,别呛着。” 北百星正七手八脚掏枪,忽然又猛地低头躲开了另一个黑影,忍不住哀嚎一声:“这什么啊!!!” 退到火堆旁的梁绝一挥匕首,随着一声鞭炮爆炸似的响动,有几颗闪烁的东西落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滚动了几圈。 但他没空细看,只是脸色凝重着,透过摇曳的火光,看清了周围那群彩色乌鸦们,挤挤攘攘占满了半个空间。 “是皮纳塔——”南千雪抽出唐刀环顾了一圈,抽一口冷气惊叫,“怎么这么多啊!!” 皮纳塔的袭击迅速又猛烈,一波一波涌上来,伴随着停滞行动的嘎嘎声,其中几只忽然扑向谷迢,长喙尖锐,直冲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谷迢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片遥远的画面。 摇晃的视线里,他正掐着谁的脖颈往地上撞去,而周围正睁着无数双模糊的猩红的眼睛。 远处是腥臭刺目的碎肉血泊,再远处是一片空旷浩瀚的雪原,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 “——嘎!” 一声嘶叫让谷迢猛然回神,等他反应过来再一看,自己正凭一个干脆利落的招式擒住皮纳塔的脖子,以记忆里相同的姿势往地上掼去。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大脑还未做出反馈之前,身体却率先有了行动,如经历过千百次般,一招一式都带着不需要思考的熟稔。 看着皮纳塔化为碎片溃散于指间,愣在当场的谷迢眸里闪过一丝迷茫。 下一刻有人裹挟冷风杀到,长靴蹬地发出两声踏踏,匕首银光一掠,捅穿了另一个皮纳塔的胸膛。 谷迢抬起头,看到那人颔首投来的目光,如同隔着一股硝烟般模糊而遥远。 梁绝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盯着虎视眈眈的皮纳塔,对站起来与他背靠背的谷迢提醒了一声:“专心。” “嗯。”谷迢轻轻一应声,单手抱着谷点后退两步,回头看到燃烧的火堆时眸光一掠。 彩色的皮纳塔呱呱着蜂拥而上,密密麻麻朝玩家们压了过来—— 挥刀劈开几只之后,梁绝正想回身再支援谷迢,却见那人利落抬脚,挑起一根燃烧着的木棍接在手中,噼啪几声响过,轻而易举地打爆了扑来的皮纳塔,同时还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示意安心。 梁绝耸了耸肩,转身重新投入战斗。 “呜啊啊啊——这什么东西啊!!” 北百星打中头顶上的皮纳塔之后,瞬间被里面爆开的东西劈头盖脸淋了一身。 他抬起手沾了点黑色的粉末,凑近嗅了嗅,只闻到一股烧焦的麦香:“啊,面粉?” 他身后的南千雪则躲闪不及,被一堆彩色纸屑噗了一脸,有些甚至沾在发丝间,一时难以打理。 她忍着火气深呼吸,顶着一头仿佛圣诞树的发型,攥紧了唐刀。 没细数象征击中的爆炸响了几声,当众人打得正上头时,那群皮纳塔忽然停住了动作,一起张嘴放出了能够停滞行动的声波。 梁绝沉气静数:一、二、三—— 察觉到四肢不再僵直的瞬间,他跟谷迢一齐出手,砰砰再次打爆了两只。 而那些皮纳塔们在叫声响过之后,又像是忽然失去了对他们的兴趣,纷纷扭身避开了其他人的攻击,眨眼间挤出了旅馆,如同突然出现般突然消失不见。 玩家们这才有闲空低头查看在战斗中落了一地的物品。 陶片、彩纸、融化的糖果、漆黑的面粉、人头骨骼、乌鸦羽毛、坚硬面包、残破纸张…… 北百星扫荡了一会,忽然惊呼一声,弯下腰捡起了什么东西。 众人察觉到动静转头,眼见重新直起身的北百星,左手捏着一块黑硬的大列巴,右手握着仅剩半根的黑法棍,精神奕奕对他们说: “老大——我现在拥有了最坚硬的矛和最坚硬的盾!此刻的我已经无敌了!” 梁绝:…… 谷迢:…… 南千雪:我他妈。 忽略了南千雪追着北百星猛揍的背景音,谷迢走了几步,俯身拾起地上泛黄的纸张。 依稀可以看出这是一张信纸,却烧毁了大部分字迹,留下如被蛀虫啃噬般焦黑的痕迹。 他仔细辨认了一会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轻声念:“——把我从潜藏在灰中的余烬里救出来吧。” 旁边的梁绝又拾起一张残破的半截信纸看了看,同样念道:“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看来写下这些的人很喜欢读诗集。”谷迢推了推有些下滑的眼罩,将那些纸张收敛整齐,“正巧我也喜欢。” 梁绝看着他收拾,笑着问:“泰戈尔?” “不止。”谷迢神情怏怏说完,忍不住转了转胳膊。 而这一隐晦的动作自然没逃过梁绝的观察,他适时开口:“正好,你背后的伤口该上药了,我们上楼吧?” 谷迢正想点头,忽然余光瞥见谷点藏起什么的小动作,眉心一蹙。 谷点眨巴着眼睛瞅他,小心翼翼将手背到身后,眼神躲躲闪闪,表情透着些许心虚。 谷迢走过去蹲下身问:“藏了什么?” “没藏什么……”她一开口,谷迢就闻到了糖果的甜香。 他的脑海里闪过跟着糖果滚了一地的头骨,于是沉了沉脸色,对谷点张开手心。 “不许吃,脏。” 谷点的表情纠结犹豫了一会,最后才依依不舍将背后的手拿出来,把一张空糖纸和几颗还未拆开的糖放了上去。 “就吃了一颗……”谷点低头认错,接着被一张大手按住脑袋揉了揉。 第12章 谷迢这才直起身,对梁绝点了点头:“我们上楼吧。” 众人重新回到大通铺。 谷迢坐在床上扒下马甲和衬衫,背过身让梁绝看了看。 “果然好了很多。”梁绝放心的笑笑,“照这样再喷一两次就好得差不多了。” “老大你看看我啊——我都快被千雪打出内伤了——” 通铺另一头的北百星滚来滚去,假模假样哀嚎。 梁绝冷漠脸:“那是你该。” “嘤嘤嘤……” 北百星嘤了一半接着就没了动静。 梁绝给谷迢喷好药之后,不放心探头一瞅,见男生此刻已经四仰八叉睡了过去。 “看来确实累了。”梁绝放低了声音,“——睡得比你还快。” 莫名被cue的谷迢只穿好衬衫,闻声瞥了他一眼。 接着南千雪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说:“老大,我也困了,所以先回房间了。” 谷点立即跑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回头喊了一声:“哥哥晚安!” “晚安。”谷迢转头又对南千雪说,“麻烦你了。” 南千雪觉得自己有些受宠若惊:“……没事,点点很乖的,不麻烦。” 随后送两人直到对面房间门口,梁绝停下来,适时开口叮嘱一句:“注意安全,有什么不对劲随时过来。” “好的老大。” 南千雪对梁绝笑了笑,牵着谷点关好房门。 梁绝回到房间,扭头看见谷迢已经钻进被子里,拉好了眼罩,对他进来的动静充耳不闻,看来应该已经陷入了熟睡。 北百星翻身挠了挠屁股。 而梁绝没有着急睡觉,他坐在沙发上再次拿出牛皮本看了看,确定一些自己的想法,在钟声旁边又做了一个重点标记。 当他收好本子抬起头,就看到北百星在睡梦中打着第十八套广播体操,从通铺的另一头滚过来,一脚踹到了直挺睡着的谷迢身上。 而被严重打扰到睡眠的人抬手掀开眼罩,抬起头控诉般看了自己一眼。 梁绝:…… 起身把北百星推远了点,顺手拉开一张被子给他裹好,梁绝才掀开被子,躺在了谷迢旁边。 他轻声说了句:“晚安。” 片刻后,安静下来的房间里才响起了低沉的回应:“晚安。” 第9章 【诸位玩家,第二天早上好。】 谷迢是被系统聒噪的嘎嘎声吵醒的。 他直直坐起身,以挺尸的姿态把房间内的其他人吓了一跳。 “吵死了……” 谷迢把眼罩推到额头,耷拉着眼皮,那双金眸里却没有任何怨怒急躁的情绪,平静得只剩仿佛永远都不会散去的困乏。 而近处,乌鸦系统还在画框里大声叭叭: 【昨日,玩家探索小镇,与npc进行友好互动。不知名存在好感增加。】 【当前“乌鸦小镇”副本剧情进度为50.1%,希望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北百星听着,表情都诧异了一下:“就这还友好?” 梁绝笑眯眯点了点头。仿佛昨天一脚踹开npc家门的不是他。 早早过来的南千雪正坐在沙发上,眉心蹙了起来:“今天不会还出现那些皮纳塔吧?” “这个啊……”梁绝长叹一声,有些意味深长,“要看钟声还响不响了。” 谷点蹬掉鞋子爬上床,像黑猫一样扑向谷迢的床铺,被早有预备的兄长张手接了个满怀。 “早上好哦哥哥!” 小姑娘趴在谷迢怀里朝气蓬勃喊完一声,扬起干干净净的脸对他灿烂一笑。 谷迢回应一声“早”,又看了看干净很多的谷点,抬眸看向正望着这边的南千雪。 接收到他的视线,南千雪的指尖绕了绕垂在肩膀的头发,对他一笑:“今早起床的时候,我给点点用湿毛巾擦了擦脸,毕竟一个漂亮女孩脸上脏兮兮的,让我觉得有些难受。” “哥哥,点点好看吗?”谷点满怀期待询问。 谷迢认真看了一会又摸上她的头,轻声说:“好看。” 虽然跟谷迢有着一样的黑发金眸,但谷点俨然是一副经典的西方女孩长相,歪头一笑起来时,金眸像阳光下融化的蜜糖。 梁绝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从认识时起,谷迢就是一副慵懒到仿佛永远睡不够的表情,从来不会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微笑。 他开始有些好奇这样一个人,真正笑起来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北百星正靠窗坐着,低头仔细检查枪,耳尖忽而一动,听到了遥远处响起的钟声。 “来了,各位!”他攥紧了枪对其他人示警。 五颜六色的皮纳塔群随钟声桀桀出现,接着就在玩家们接二连三的攻击下爆炸,扑通扑通往地上掉着东西。 谷迢低头躲着飞来蹿去的皮纳塔,拾起掉下的黄纸条扫了两眼。 【我们的孩子离去已有百年。】 【神不原谅。】 谷迢皱眉思索,在一只皮纳塔逼近时又迅速抬手把它砸进了墙里,单手抱起谷点,跳到梁绝身边。 “怎么了?”梁绝抽身斩断皮纳塔,偏头问。 谷迢顿了顿,看向梁绝略带疑惑的脸,金眸里掠过几分转瞬即逝的茫然。 等不到谷迢回答,梁绝又一个扫腿踹飞了几个,接着说:“钟声和怪物们的出现有很大的联系,等下我们要去镇子上问问,这个声音究竟来自哪里。” “嗯。”谷迢回神抬手,用力捏爆一个皮纳塔的同时,点了点头。 一如昨晚,皮纳塔们忽然又在某个瞬间停止行动,突然不见了。 北百星还端着手枪瞄准,下一秒子弹就打了空:“?!他们又跑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狼藉的床面,面露嫌弃,伸脚把掉落在枕头上面的骷髅头踹了下来。 “这些皮纳塔的行动有限制。” 谷迢忽然开口,他抬手又把眼罩往上推了推,看向陷入思索的梁绝,“具体的我还没看出来,不出意外的话今晚还会有一次。” “等晚上再看看吧。”梁绝收起匕首,抬头望向窗外逐渐亮堂的天光。 “昨天情况特殊,我们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个钟声代表着什么,但必然跟系统任务有联系。今天不是星期日,镇民一定会出门,我们可以先找他们打听一下系统任务里失踪的孩子们的事。” 玩家们简单收拾之后,就出了旅馆。 果然如科林所说,周日过后,镇民们纷纷踏出了紧闭的房门。 系着黑头巾,裹着黑围裙的夫人推门泼掉一盆脏水。 穿着短布衫的男人按住黑礼帽,与玩家们擦肩,步履匆匆而过。 漆黑的猫咪跳上房檐,扭头不知看到什么弓身炸毛,哈了一会气之后,飞速跳开。 有人在街道两旁设集摆摊,引得一片人声鼎沸。 昨日的残雪还在房顶路边堆着,洁白莹亮若碎星闪光。 而地上黑压压的人群蠕动着,与苍白天上盘旋的鸦群融为一体,汇成一大片玷污洁白的墨团,看得格外刺眼,好像就连这座城镇都不干净了似的。 “怎么回事啊……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北百星有点头皮发麻,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寻求安慰似的看向自己的队友们。 南千雪眉心拧成疙瘩,俨然是在做一些心理建设。 刚刚结束与谷迢对话的梁绝回过头来,表情还算淡定,在接收到不安视线时笑了笑,说:“没事。” 而谷迢抱着谷点,打了个哈欠,神情依旧懒散,仿佛没有什么能让他放在心上。 “老大,你们背着我聊啥了?”北百星好奇问道。 “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梁绝朝他眨了眨眼,领着众人随意敲响了某个人家的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一位妇人攥着擦手的毛巾开了门,见到面前的一群人时退后两步,眼神有些警惕:“您找谁?” “您好,这位夫人。”梁绝颇有礼节戴帽致礼,“我是接受命令,来调查小镇孩童失踪案的警察,这位是我们特意从外地请来的侦探。” 顺着男人抬起介绍的手掌,妇人将狐疑的视线从那檐帽上银光闪闪的警徽,落在了神情懒散的谷迢身上,见他点头之后,才半信半疑在身侧让出了空。 “那请进来吧,警官。” 妇人名叫莉莲。 她请众人进门后,又紧紧关好了房门,小心翼翼觑了一眼挂在房檐上的吊坠。 谷迢牵着谷点,四处看了看:冷寂的壁炉,漆黑的墙角,老旧的桌子,破裂的木地板踩一脚就咯吱咯吱响。 仿佛与科林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一样的简陋。 “你们真的要帮我找回我的孩子玛娜吗?” 莉莲惴惴不安地询问,被她挽起的头发里翘着几根银白,浑浊的眸子里闪烁起一点希望。 “是的,莉莲夫人。”梁绝微微低下头,对她露出一个眉眼如弯月的微笑来,“因为我们就是为此而来。” 第13章 这位警察的身上有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气质,令莉莲不知不觉放下了警惕,紧紧攥紧了双手作祈祷状:“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有人来帮助我们寻找孩子了。” 梁绝的眸底掠过一丝暗芒,适时问道:“听你这么说,之前有孩子失踪的时候,镇上的人从来没有找过吗?” 莉莲眼眶蓄满泪花,点了点头:“……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们的惩罚。神不原谅。” 谷迢回头瞥了正在哭泣的女人一眼。 “那么你还记得你的孩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吗?”梁绝放缓了语气。 女人的脸上适时浮现出了几分空白,原本流泪的双眸下一刻便被茫然所占据。 “莉莲夫人?”梁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几下。 莉莲眨眼回过神:“不好意思,警官……我走神了。” “没关系。夫人。”梁绝微微一笑。 “说来奇怪,玛娜消失的那一天……我竟有些想不起来,我记得那一天到来时,我一直闭着眼睛。等再睁开眼时,孩子们……我的玛娜,都不见了。” 莉莲托腮思考。 梁绝等了一会,又问:“那么,玛娜有什么特征吗?比如长得什么样子,失踪的时候都穿了什么样的衣服?” 莉莲又陷入了迷茫,她的视线空洞飘浮,最后落到了谷点身上。 “她应该……才五岁。笑起来像天使,那么小,那么软。” 谷点回头,看着女人脸上泛起憔悴的哀伤。 “已经太久了……就连那孩子的面容,我也逐渐开始模糊了。你们还能找到吗?” 梁绝:…… 他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最后还是笃定的点了点头。 北百星抱着胳膊站门口抖瑟着听完,就替老大感觉憋屈:“草……一点有用的话都没说啊这个npc。” “有可能孩子失踪给她带来的刺激太大了。”南千雪有些不忍,她轻叹一口气。 此时,谷迢站起来,指了指前方的壁炉,回头问:“这两天一直在下雪,明明有壁炉,你们为什么不生火?” 莉莲的肩膀耸缩了一下,讪笑起来:“不好意思,因为我们小镇一直贫穷,木材在寒冬又很珍贵,所以我们经常苦熬整个冬天,从来都没有生火的习惯。” 谷迢双手插进衣兜,沉沉注视了她一会,才“哦”一声。 离开莉莲家,北百星迫不及待凑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谷哥,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我还需要再看看。”谷迢说完一句话之后又陷入了沉默。 “是不是跟壁炉有关?”南千雪询问道,“那壁炉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昨天在科林家里,也见到过摆满木材的壁炉。” 谷迢点了点头。 北百星沮丧的叹一口气:“我对壁炉的印象,仅限于圣诞节那个红白装老头扛着一大袋礼物从烟囱里掉下来……你说他屁股不疼吗?” 南千雪:“少说两句能冻死你吗?” 梁绝如法炮制,敲开了其他人的房门,却得到了与莉莲完全不相同的强烈排斥。 男主人手持锄头挥舞着,击打前方的空气,将玩家们逼退了好几步。 梁绝:“你不要激动,我们是来找失踪的孩子们……” “用不着!你们这群外地人!”男人腮边的肉都在发抖,横眉怒喝,“神会救我们!只有神!我们不需要外地人多管闲事!” 他的身后,面容瘦削的女人探出头来,冷漠的眼神深处带着一丝莫名的恐惧,但还能客客气气说:“警官,我们不需要什么帮助,你们离这里远一点。” 梁绝只能举着双手退后,表示自己毫无恶意,对其他人摇头示意。 “神会救我们的!滚开!” “外地人没有信仰!不要来玷污我们!” “神会救我们。” 眼前的人还在骂骂咧咧。 谷迢透过两人的身形缝隙之间,窥视了一圈屋内的陈设。 像是最终确定了某种答案,他想了想,抱起谷点,才转头对眼前的两人说: “——可是神不原谅。” 北百星背后冒出了冷汗。 因为不只是对面两人的谩骂声,就连他们背后集市的讨论声也忽然停了下来。 玩家们僵着身子回头,看到那些居民们动作一致,面无表情扭头,黑白分明的瞳孔空洞注视着他们,仿佛此刻只剩下了漆黑的人形躯壳。 空气骤然冷却,仿佛隐形中绷紧了一根弦。 梁绝轻轻笑了笑,缓缓后撤的鞋底已经蹬在了地上,歪头说:“非常抱歉,好像打扰到你们交流感情了?” 他缓缓举起双手,右手心处掠过一片数据乱流。 北百星跟南千雪颇为默契,拉一把谷迢,转身就跑。 下一刻,照明弹刺眼的白光于他们身后炸开,隐约传来几声哀痛的惨叫。 梁绝飞快跟上前面的队友:“快走!照明弹只够拖他们几分钟的。” “我们往哪躲啊?!!”北百星边跑边嚎。 谷迢的大脑飞速转动,余光忽然瞥见屋檐边晃荡的乌鸦吊坠,立刻明白了什么: “——我们得回旅馆。” 第10章 原本诡异祥和的小镇因为谷迢的几个字炸了锅。 镇民们一改先前的冷漠与排斥,宛如陷入狂暴失控的人形怪物,遥遥坠在狂奔逃命的玩家屁股后面。 梁绝慢一步断后,回头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npc们,提了提嗓音问:“侦探,你问出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 “这还用说啊,我相信谷哥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北百星帽子甩飞了都没空管,他扭身对那些npc们竖起两根中指,“——神就是不原谅!!!” 南千雪点了点头。 镇民们听清年轻人的喊话,黑脸都气绿的同时,速度也提了起来。 而旁边的谷迢脸不红气不喘,掂了掂怀里抱着的谷点,才慢吞吞回道:“就是不爽而已。” 梁绝:…… 闻言北百星一个趔趄险些摔个狗吃屎,他扑腾着站稳身子,惨叫出声:“——啊???” 南千雪看了一眼神情恹恹的谷迢,一句“这也没看出来啊”的吐糟已经到了嘴边,好歹才憋了回去。 而谷迢没有在意被他一句话引发的沉默,远远看见屋檐下飘摇的彩色乌鸦,说:“我们快到了。” 就在队尾的梁绝踏进旅馆门口的下一刻,已经迫近的指爪擦着制服衣角抓了个空。 “彭!!!” 南千雪眼疾手快猛一摔门,轰然闭合的门扉竟轻而易举夹断了那只跟着探进来的手腕。 如同破碎的陶土一般跌在地面上,僵硬发黑的手腕在众人的注视下渐渐发黑,溃散成一堆小小的粉沫。 “哇哦。”北百星眨了眨眼,朝千雪竖起一个大拇指,“酷。” “果然,这群npc无法进入旅馆。”梁绝走到窗边倾身。 冷风从破裂的窗玻璃直直灌进来,掠过地面上的狼藉,使得这座房子在略显萧瑟的同时看起来脆弱不堪。 漆黑的镇民们围堵在一起,密密麻麻,推推搡搡,凝望着紧闭的门口,远看像一群乌鸦正在啄食死去的尸体。 梁绝不由蹙紧眉心,察觉到身侧有人停了下来,便转头看过去。 谷迢一手插兜,神情淡淡,因困意常常半敛的金眸里清晰映出了摇晃模糊的彩色吊坠。 他们几乎是并肩挨着,衣角相互摩挲一下又很快分开。 梁绝静静看了他许久。 而因为终于察觉到旁边的视线,谷迢扭头看过来,微凉的呼吸正巧擦过他的耳畔,留下微痒的触感。 谷迢用眼神表示疑问。 梁绝回神般眨了眨眼,暖棕色的眸底泛起流光。 他笑着说:“如果我没猜错,是这个彩色吊坠保护了我们,镇民们对应着黑色,所以他们无法踏入被彩色守护的区域。” “同时这也说明,颜色的不同有很重要的意义,如果彩色象征我们,那么镇民们为什么对应着黑色?” 呜呜咽咽的哭声接二连三响起,众人凝气静神重新看去,那群镇民们已经开始散去,走一步哭一声,神似疯癫。 北百星忍不住抖了抖身子:“老大,这群npc又哭又嚎的,不会是因为孩子的事疯了吧?一疯疯一群啊?” “没这么简单,肯定还有更深的原因。”梁绝摇了摇头,接着说,“本来还打算问一问那神秘的钟声来自哪里,但可惜没来得及……” 梁绝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轻啧一声。 “——天又要黑了。” 当最后一个镇民的影子消失在蔓延而起的灰雾中时,天空携着一种蓄谋已久的速度,迅速阴沉下来,接着开始飘落零星的碎雪。 梁绝转身正想说上楼,余光一瞥见到谷迢蹲在那只断手化成的灰烬边,皱紧双眉,神情些许凝重的模样。 而谷迢对上他的视线,便轻轻一摇头。 第14章 梁绝没有询问,一点头说:“那走吧,今天也不是什么收获都没有,我们先上楼重新整合一下情报。” 众人重新围坐在了大通铺上。 谷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墙边,谷点挨着他蜷起身子睡了过去,其他人则盯着击败皮纳塔时落下的字条。 梁绝敲了敲笔,在笔记本的钟声二字上又被圈了两圈。 “我先说一下我的看法。”南千雪清了清喉咙,“首先我发现,这座小镇上的人对信仰有超乎异常的偏执和狂热。” “其次,他们对寻找孩子这个念头并不是那么热衷,反而把希望寄托在神的身上。” “没错。”梁绝想了想,补充道,“在这样贫穷的小镇上,他们因为无知,反而会更加容易相信有神明的存在,同样,如果一个贫穷的家庭,孩子多到以至于拖累了他们生活,那么孩子的失踪也不外乎是一种解脱。” “我并不想往这一步上面进行猜测,但是根据镇民们的反应来看,这是最坏的结果。” 众人沉默一会。 北百星振作了一下,指着字条:“可是那句‘神不原谅’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犯了什么罪吗?以至于触怒神明?” “假设神明npc真的存在于这个副本的话。”梁绝抵着下巴琢磨,“在系统播报中,那个【不知名的存在】很有可能就是神明npc。” 北百星:“……那我们都干了什么让祂的好感度提高了?” 梁绝:“额……打爆乌鸦先生、踹烂镇民npc的家门?” 南千雪:“不是……这怎么想都不正经吧。” “谁知道呢。”梁绝放轻了声音,“如果因为镇民们触犯的错误,连神都不想原谅的话。”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忽然想起来好像还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开过口,齐齐转着脑袋,看向靠在墙边的谷迢。 只见那人不知何时拉下了眼罩,抱胸睡得正香。 北百星:“……谷哥好像一直都睡不够啊?” 南千雪:“所以他是什么考拉吗……” 梁绝:“没事,等他醒了再把我们讨论的告诉他就好。” 原本应该在睡着的谷迢却突然说话:“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其他人猝不及防一惊:“——你醒着啊!!!” 谷迢抬手推了推眼罩,看不出到底是刚醒还是压根没睡。 “就像一开始,你说的那样,我们对应着彩色,镇民们对应着黑色,在这里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看向盘腿坐在对面的梁绝。 “之前我问过莉莲夫人关于生火的问题,因为我发现那些居民们的家里,壁炉很干净,但是墙壁上却有火焰燃烧过的痕迹。” 南千雪眉心蹙起:“可是莉莲却说他们没有生火的习惯,是她说谎了吗?” “不一定,因为这镇子上的人记忆出现了问题。” 谷迢神情平缓,他抬手敲了敲眼罩,最后将反复整理好的所有思路摊开在众人面前。 “首先是系统的提示,我推测应该是一首被拆分的童谣,按照标注的顺序来看,我们目前仅缺少第一句。不过这个目前不重要,所以先暂时搁置。” “这镇上所有npc的手脚黝黑,衣角上都有焦黑的卷边痕迹。” “他们的家中有被火焰燃烧过的痕迹。” “之前在楼下,我仔细看过那只断手留下的东西,很像燃烧过后破碎的灰烬。” “他们对于孩子的记忆很模糊。” “整座小镇都是黑色的,只有我们这些玩家是正常的颜色。” 谷迢顿了顿话音,与似有所觉的梁绝对上了视线。 “莉莲夫人没有说谎,他们现在的确没有生火的习惯——毕竟已经死去的人,并不需要烧火取暖。” “而她的记忆模糊,或许是因为没有死亡的记忆,甚至孩子们的失踪,也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喔哦喔哦——”北百星一惊一乍捂着嘴,满脸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下子解释通了啊!!” “黑色的吊坠,黑色的人,原来代表着已死之人啊。”南千雪忽然抖了个机灵,放低了声音,“等等,这么说,我们正在都是死人的镇子上吗?” 而梁绝敲了敲指尖,目光掠过桌子上放着的几张字条,轻轻一笑:“原来如此——难怪这些断诗都跟火焰有关。” 谷迢抱胸沉默了一会,直到他终于听到遥远处再度响起的钟声,才忽然意识到了某处的违和。 与此同时,无数皮纳塔再次出现,像往常一般朝着玩家们扑来。 北百星缩着肩膀躲开扑来的皮纳塔,边掏出枪,边念叨:“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不会输。” 谷迢挥手拍飞一只皮纳塔,站起身:“我需要再听一次系统最开始说的背景故事。” 将睡熟的谷点交给梁绝保护着,谷迢活动了一下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掌心抵住两只乱蹦的皮纳塔,抬拳轰一声砸碎在乌鸦画框的旁边,稀稀拉拉落了一地陶片。 拳头带起的风吹得他发尾微微翘起,那双璀璨金眸微微一掀,平静中带着几分瘆人的威慑。 “——系统,你在吗?” 系统:…… 皮纳塔引起的鸡飞狗跳暂时影响不到谷迢这里,乌鸦系统伸出脑袋,在男人沉默的淫威下,任劳任怨张嘴呱呱。 【传说曾有“乌鸦”于夜幕降临之际出没。在圣钟敲响的第十四下之后,孩子们笑着闹着回归居所。】 【民风淳朴的乌鸦小镇近几年……流传起了一则曾沉寂数百年的传说。】 【刚从外地旅行而来的普通夫妇在暴雪中迷路,受到热心警察的帮助……多了一位像流浪汉的侦探。】 【委托人将各位玩家聚集于此地,请诸位查清“传说”的真相,并寻回所有失踪的孩子们。】 谷迢敲着画框听完,就挪开了隐隐带着威胁意味的手,摩挲了一下眼罩。 “啪!” 破碎的皮纳塔砸在他的脚边,梁绝手握匕首,一个腾空落过来,侧身还能看到他怀里,迷迷糊糊的谷点正揽着他的脖颈。 “发现什么了吗,侦探?” 梁绝气息丝毫未乱,还带着调笑的意味。 “算是吧。”谷迢旋身踹烂了一只皮纳塔,接着说,“你好像很喜欢喊我侦探?” “因为这样听起来很帅。”梁绝挥手将另一只皮纳塔斩落成一半,“毕竟侦探在我看来,可是会一直追寻自己的目标与真相的英雄。” “你很喜欢英雄吗?”谷迢兀自问了一句。 “诶?”梁绝思索了一下,“没有人不会喜欢吧。” “不过我这次的身份是警察,比起当英雄,我还是想先以保护好在场的每个人为重,推理真相的话,还得交给你啊,谷迢侦探。” 梁绝那张满是笑意的俊朗侧颜,忽然在谷迢的眼中变得支离破碎了一瞬,如镜面蔓延着蛛网般的裂纹。 臆想中的血腥味在他的舌尖转瞬即逝,接着又是漫无边际的空白。 而这一停顿在现实中仅仅化为谷迢金眸里的一瞬闪光,他随手掂起一个坚硬的物体飞快甩了过去,正中梁绝身后的一只皮纳塔。 “酷。”北百星见状吹了个口哨,对南千雪呲牙一笑,“我就说法棍绝对是坚硬的矛了吧?” 梁绝也只是才看清有黑影从眼前飞过去:……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去确定被丢出去的究竟是不是法棍,就听到谷迢淡淡的声音传来。 “你说的没错,梁绝。” “——正如警察是活人的守护者,那么侦探也该是死者的代言人。” 第11章 两人其乐融融的对话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而皮纳塔的攻击再次停了下来,房间里的一切归于宁静 。 “可恶,侦探和警察的组合听起来好帅啊!” 北百星收起枪,撑床坐下来,噘嘴嘟囔,“为什么我们就是路过的普通夫妇啊?!” 他掏出铭牌看了一眼,自暴自弃仰面躺了下去。 “我还是愚蠢的丈夫!!” “铭牌的身份设定是可以改变的,至于方法嘛……” 梁绝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扭头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谷迢,挑起的眉心浮起几分调侃。 “大概用真心就可以。” 谷迢闻言,懒懒看了他一眼。 “真的吗!”北百星立即支棱起身子,扭头按住旁边南千雪的肩膀,哀嚎着摇晃了两下,“千雪!快用真心夸我帅啊!” 南千雪:“啥?” “快点快点啊!帅气的丈夫跟漂亮的妻子才登对嘛!还是说在你眼里我一点都不帅吗?” 北百星耷拉着眼,绿眸湿润,对她抛来一个wink。 南千雪盯着他酝酿了一会,最后惨不忍睹挪开视线,闭上眼说:“不行,我现在看你像个纯种哈士奇,完全没法当人看。” 第15章 突然脱离人籍的北百星:? 梁绝将谷点放回床上给她铺好被子,接着挨在谷迢身边坐下来,指尖摩挲牛皮本的侧边,听旁边响起塑料包装袋清脆的絮絮声。 谷迢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对他晃了晃,说:“多谢。” 梁绝一手撑在颈侧,前倾了倾身子,看谷迢因为咀嚼而鼓起来的腮帮,笑眯眯一歪头:“谢我做什么?” 知道这人在明知故问,谷迢干脆没有搭腔,又咬了一口面包,听到身侧响起一声轻而又轻的笑。 “其实你不用谢我,因为是百星和千雪两人塞的。”梁绝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以为你不喜欢吃泡面,就把所有面包都塞进了你包里。” “怎么样,很惊喜吧?” 谷迢顿了一下:“食物在这里不是很重要吗?” 毕竟他们到这里已经是一天一顿了。 “没关系,这已经很奢侈了。”梁绝想了想,“之前一次副本里,我们三天甚至连一口水都没有,其他玩家都疯得快要吃人了……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挺过来了不是吗?” 男人的声音温温润润,像流水一般漫过那些难捱的痛苦,一程一程,最后传进谷迢耳畔时,仅剩下一种漫不经心的宽慰,以及坚韧的温和。 谷迢将目光落在半敞开口的登山包上,还能隐隐看到露出的包装袋一角。 “其他玩家都像你们这样好心吗?” 他还是没忍住问。 “或许吧,终究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就看你下一次还能不能再遇到了。” 梁绝笑着,眸里掠过几分怀念,“如果连玩家们都变得冷漠无情的话,这个人命游戏就更残酷了不是吗?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无法互相信任的话,那我们也太孤独了吧。” 谷迢一直注视梁绝,并没有错过他眼里的怀念。 他对这个想法不敢苟同,但也忍不住想。 一定遇到过吧。 在梁绝最初进入游戏的时候,一定曾有人对他伸出过援手,所以他才想将这份天真的信念传递下去。 也许在某一天,真的可以带来无限的希望。 “不过你让我觉得有点特别。”梁绝忽然又说,“——你是第一个被我误会成老玩家的新人。” 谷迢推了推下滑的眼罩,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应声有些敷衍:“啊,这样吗……” “那么,你之前从系统的背景故事里听出了什么线索?” 两人的话题兜转了一圈,终于回归了正途。 梁绝说话间对另外两人招了招手,回头对谷迢挑起眉眼。 “我们可就仰仗你的分析了啊,谷迢侦探。” 谷迢伸出舌尖抿去唇边的糖粒,忽然问:“从我们来到这里,钟声一共响了几次?” “你问这个啊?”南千雪算了算,“如果早晚各一次的话,这已经是第二天,一共响了四次。” “谷哥,别卖关子了,快讲讲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北百星捏着枕头催促。 “系统最开始的背景故事里有一句很突兀的话让我觉得在意。” 谷迢闭眼复述。 “圣钟敲响的第十四下之后,孩子们笑着闹着回归居所。” 梁绝立即会意:“一天两次,钟响十四次就是七天。” “如果是这样,那么系统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已经在一开始给了明确的时间限制。” 谷迢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如果七天之内没有找到孩子们,那最后一声钟响后,我们可能就会死亡。” 北百星脸色扭曲了一瞬:“我说怎么这回系统转性了,没想到居然变得更阴了。” “这得怪我们太大意没有认真听背景故事,我居然还以为只是一句简单的介绍。”南千雪的脸色也开始发沉,“幸好谷迢哥及时发现了这个疏忽。” “如果没有在规定的时间内找到孩子,会发生什么?”谷迢看向脸色糟糕的梁绝,忽然问。 梁绝的神情难得深沉,甚至还有些冰冷:“如果没有成功完成任务,系统会判定副本演绎失败,并发布惩罚。” “它会随机留下一名玩家,并将他异化成为副本boss杀死其余玩家,再令其重新恢复理智,脱离副本。”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杀死副本npc跟杀死并肩作战的队友完全不是一样的概念。 捱不过自我的良心与道德谴责的玩家,大部分结局都不会太好。 谷迢冷静评价:“果然有病。” “哈哈,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没有在第七天晚上之前找到那些失踪的孩子们,让他们笑着闹着回归居所。” 北百星干笑了两声,“该是我们哭着嚎着排队上天堂了吧。” 话音一落,谷迢居然试着想象了一下梁绝不顾形象哭嚎的模样,觉得实在充满违和,于是一挥手驱散脑海里的画面,接着说: “所以我们得加快推副本的速度,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很不正常。我们的感觉分明仅过了一个短暂的上午,外面就已经黑得像深夜了。” “如果导致这个问题的不是系统,而是那个不知名npc的话,我们必须快些行动了。” “怎么这样,不是好感度提高了吗——”北百星抱怨一声,“提高了怎么还给我们加难度了啊?” 梁绝冷不丁防冒出一句:“有可能引起这个结果的就是因为好感度的提高。” “喜欢我们就杀死我们?”南千雪哆嗦了一下肩膀,“多少有点变态吧。” “也或许是想将我们永远留下。”谷迢喃喃低语着,若有所思的眸光落到了某一处,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老大,谷哥,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北百星抓了抓后脑勺,“这钟声到底是从哪来的啊?我们在小镇走了两天,也没找到有什么钟楼啊之类的。” 梁绝思索了一下:“肯定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有去过,为此我们需要这座小镇的地图。” 北百星苦起脸来:“啊?找谁要啊?那帮npc现在肯定巴不得弄死我们……” “其实还有一个可以求助的npc。”谷迢双手枕着脑后,靠在墙上,“昨天我们拜访的那一家,他肯定知道很多东西。” “科林?”南千雪思考了一会,“也是,除了莉莲夫人,好像只剩他可以理智沟通了。” “好,明天我们再去一次。”梁绝拍案定音。 终于到了吃饭时间。 北百星撕开一包泡面,倒上开水。 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忽然偏头跟南千雪嘀咕了几句,之后对梁绝使了个眼色。 梁绝:? 谷迢刚把谷点喊起来,听到北百星清了清嗓子,说:“老大,谷哥之前的一顿分析,让我忽然想起一句动画台词。 ” 北百星对望过来的两人嘿嘿一笑,双手掐腰挺了挺胸膛:“任何时间!” 旁边一脸不情愿但又很配合的南千雪叼着筷子敷衍道:“任何地点……” 已经会意百星想要做什么的梁绝,偏头思考了一会。 接着他扬了扬下巴,笑着对谷迢说:“眼罩侦探?” 谷迢收回幽幽目光,试图以沉默来表示抗议。 然而他怀里的谷点对几人的对话很感兴趣,等了半天没人接,于是拽了拽谷迢的衣领,仰起脸问:“什么什么?下一句是什么?哥哥?” 谷迢一巴掌按上小丫头乱晃的脑袋,轻叹一口气:“……不想办案。” “接得好!!”北百星呱唧呱唧鼓掌,欢呼了一声,竖起大拇指,“下次对npc就这样喊!” 南千雪表情冷漠:“不要了吧,我们都不太想丢这个脸。” 北百星:……呜呜呜。 吃过晚饭,众人回到二楼大通铺休息的时候,窗外又开始飘雪。 谷迢站在窗边,余光瞥见有人停在他身侧,说:“看来明天的路会不好走啊。” 梁绝望了一会窗外惨白的夜空,收回视线时对上谷迢静静凝视着他的目光,于是便笑:“怎么了?” 谷迢背过身靠着窗框,打了个困乏的哈欠,重新睁开眼睛时,金眸泛起了几分水光。 “我在思考一个不算很重要的问题 ” 梁绝表示愿闻其详。 “如果这个副本里,系统作为将玩家聚集在此的指引,那么发布这些任务的委托人,又是谁?” 第12章 当系统掐算好时间,从画框里探出脑袋,已经将招呼声噙在嘴里的时候,眼前俨然一片蒙蒙的白。 系统:嘎? 它开始扫描挡着自己视线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经过分析之后,那只是一条从床上撕下来的普通白布。并没有什么特殊作用。 于是系统放下心来,又提高了音量,开始喧哗。 【各位玩家,第三天早上好。】 梁绝扭头一看,只见被白布蒙上的画框中间一个尖锐的凸起在聒噪: 【昨日,玩家再次探索小镇,与npc们进行友好互动。不知名存在好感增加。】 第16章 【当前“乌鸦小镇”副本剧情进度为55%,希望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北百星从床上爬起来一瞅,开始乐:“哈哈哈哈这什么东西啊太好笑了吧!!” 系统不作声了一会,仿佛这嘲笑声伤到了它的电子自尊,于是开始进行一个挑事的哔哔: 【鉴定有玩家试图利用道具屏蔽系统,将评判游戏失格,扣除游戏积分。】 北百星不乐了,扭头问神色古怪的梁绝:“老大,这布是谁蒙的啊?” 梁绝朝他旁边使了个眼色。 只见谷迢从床上撑坐起来,眼罩掀了掀露出一只满是困意的金眸,朝跟服丧似的画框发出一声气音,问:“你怎么扣?” 系统盯着谷迢连一些基础功能都没开通的新手界面,看着那余额为零的游戏积分,短路了半天,终于说:“由于谷迢玩家为游戏新手,特此给予警告一次,下不为例。” 警告一次,屁事没有。 在沉默的房间里,觉得自己仿佛一个笑话的系统扭头就走。 谷迢扭头问:“游戏积分是什么?” “啊啊!这个我会!”北百星举了举手,“游戏积分就是钱啊!在每一次通关副本之后就会结算的!谷哥,你可以用游戏积分兑换一些系统用品,包括衣服,药,更厉害的还有武器!” 被抢先的梁绝跟着点了点头,接着说:“还有一些副本通关之后,系统也会根据玩家的表现风格,赠与特殊武器,而那些武器通常是最适合玩家的。” “比如我的匕首,百星的枪。” 他看向南千雪,接着说:“千雪跟我们不一样,她是武术世家,对唐刀有过练习,所以是自己用积分兑换的武器。” 南千雪点了点头,注意到谷迢的视线,挑眉问道:“怎么了谷迢哥,觉得我不像是那种会用唐刀的人吗?” 谷迢摇了摇头:“只要是喜欢,用什么样的武器都可以——而且唐刀很适合你。” 他曾见过女生抽刀斩断皮纳塔的模样,那尽是一副女将般的飒爽与潇洒。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南千雪愣了愣,接着一撩头发,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哦,谢了。”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千雪用刀超厉害的!” 谷点晃荡双脚,也跟着点头。 而北百星的一声尾音还没散尽,众人又听到了象征清晨到来的钟声,与此同时劈头盖脸砸下的皮纳塔朝着他们扑来。 北百星:……晦气。 他紧急搂着最近的谷点矮身一躲,手下一个用力,忽然听到哪里响起了布料撕裂声。 “刺啦——” 这一声清脆刺耳,引得在应付皮纳塔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状况外的谷点歪了歪头,忍不住反手一摸,一条大豁口耷拉着布料,裸露在外的背脊有些发凉。 北百星欲哭无泪,半跪着硬生生挨了几下皮纳塔的撞击,扶着一脸茫然的谷点,也不敢随便看,只是不知所措道歉: “草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点点妹妹。” 他说完之后,哆哆嗦嗦扭回头,见谷迢正握着一只皮纳塔往墙上撞,啪一声,皮纳塔如被捏爆的脑壳一般,从他的指间化成碎片落了下来。 北百星:…… 他已经瑟缩成狗了。 南千雪拎着谷点的斗篷扑过来,往小孩身上一裹,直接抱起她来,缩头躲开了皮纳塔。 “北百星!别愣着了!先解决皮纳塔再说!” 她转脸对谷点又换了温温柔柔的语调,“点点,先自己乖乖坐在这里好不好呀?哥哥姐姐们打完这些怪物就来修你的衣服哦。” 谷点点了点头,就得到了南千雪一个温柔的摸头。 谷迢脚踩着一只皮纳塔,忽然收手停止攻击,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拾起飘落在脚边的东西,垂眼看了看。 这应该是一张烧了大半的黑白照片,仅有一角保留了下来。 看着那一角上模糊不清的椭圆轮廓,谷迢推了推眼罩,将它收进了衣兜。 梁绝敲碎一只皮纳塔,看见谷迢对他点头,于是像得到什么信号,停下了攻击,转头看向还在打皮纳塔的另外两人,问:“百星!千雪!你们有没有数自己打了多少个?” “哈啊?”北百星一捂脑袋,狼狈大喊,“哪有空数啊!这数量也太多了!” “估个最近的数!” “啊啊也就七八个!” “老大,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南千雪握着刀扭头,“我没怎么数,但感觉应该有八九个了吧?” 梁绝回头问:“谷迢,几个?” 谷迢:“六个。你呢?” 梁绝:“七个。” 谷迢点点头,脚下用力一踩,那只嘎嘎叫着的皮纳塔瞬间碎成了纸片。 下一刻,皮纳塔群停止了动作,如退潮般四散涌去,很快消失不见。 北百星跟南千雪面面相觑。 梁绝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收起匕首,对其他人笑了笑:“我们好像找到让皮纳塔消失的规则了。” “真的吗老大!是什么!”北百星嗷一声站起来。 “等回来再说,现在还不是很确定。”梁绝对他们点了点头。 南千雪收起刀,又点开系统的商城界面翻了翻:“那行,我先给谷点找找有没有可以穿的衣服。” 只见她身前亮起的浅蓝色商城界面上,正排列着一件件金光灿灿的华丽宫廷裙,各式各样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 谷迢走到谷点身边,俯身看了看她背后被撕破的口子,眉心忽然一皱。 就在谷点的背心处,有一只乌鸦样式的纹路,正在渐渐变淡消失。 还没等谷迢细看,小姑娘急忙捂住后背,仰起脸紧张兮兮看着他。 谷迢沉默了一会,金眸中凝集着某种认真。 他沉声对谷点吐出四个大字: “——魔法少女?” 不远处听得正清楚的梁绝:? 他的表情纠结,瞥了有些紧张的谷点一眼,最后却还是没有说什么。 南千雪看了两眼之后猛地回过神,抽一口气问:“是不是太华丽了点,行动不方便?” “这要看看点点的意见了。”梁绝蹲下身,与谷点视线平齐,“点点,喜欢穿裙子吗?就是那种公主裙?” “喜欢!”点点听后金眸倏地闪亮了一瞬,随即又有点失落。 但她也只是垂下脑袋,晃了晃双脚,用一种试图掩饰失落的语气,轻快的说:“但我应该穿不了的啦,不过没关系,怎么样都可以。” 谷迢由于看不到他们的系统界面,于是站在旁边听三个人的对话。 忽然他的衣角被轻轻拽了拽,谷点仰脸看他,问:“哥哥,我能穿公主裙吗?” 谷迢轻叹一口气,把手放到了她脑袋上,垂下眼睫,认真对她说:“你可以穿。” “那就买吧。”梁绝点了点头。 南千雪拧着眉说:“那我好好挑挑。” 最后他们敲定的是一件洛可可风格的红色蓬蓬裙式,有着绸缎布料,堆叠的袖口,立起的缎带,饰有花边的外裙撑。 北百星被扣除了近二百的游戏积分,直呼大出血却也不见有多少心疼之色,只是捧着裙子放在床上。 谷迢看了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对北百星道了一声谢。 “没关系啊,谷哥。”北百星搓了搓鼻尖,嘿嘿一笑,“本来就是我不小心弄坏的嘛。” 南千雪抱着衣裙,牵住谷点回房间换衣服。 梁绝还在商城里不知挑着什么,谷迢刚坐下,就听到那人一心二用般问:“在击打皮纳塔的时候,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谷迢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照片,递给他:“算是吧,这张照片应该是关于钟的线索。” 梁绝瞥了一眼之后靠在沙发上,指尖交叉,摩挲着思索。 北百星也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问:“皮纳塔到底是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死去之后还会给玩家提供线索的小boss。” “皮纳塔不是副本boss。” 梁绝终于出声提醒道,“从一开始,系统就已经告诉我们了。” “皮纳塔是一种——很特殊的副本道具。” “至于这些线索,应该是皮纳塔给予的奖励。”谷迢抱胸缩陷在柔软的沙发里,说话间带着昏昏欲睡的意味。 “至于一些面包、人头、面粉之类的,应该是运气不好的惩罚吧。” 回想第一次打皮纳塔就被黑面粉糊一脸的北百星:…… 片刻后房门再度被人推开,南千雪伸出个脑袋,对三人挑眉一笑:“来啦来啦,超级好看哦!” 她推开门,换了一身行头的谷点捏着裙撑,金眸里盈着满满的紧张,正拘谨的站在门口,将期待的目光转向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谷迢定定看了一会,唇角勾起了一点上扬的弧度,最后点点头,说:“很好看。” 第17章 说来也怪,被那双永远占据着困意的金色瞳眸凝视着,都会有一种极特殊的反差感。 ——好像对这双眸子的主人来说,被注视着的便是他最在意的。 南千雪还给谷点挽起了一个公主头,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练过,扎得明显生疏。 ……细看还有些歪。 她有些心虚,伸手又调整了一下,才说:“好了。” 梁绝绕到前面看,忍不住笑着夸:“越来越像小公主了。” 谷点笑容灿烂,跑过去拉着谷迢的手,说:“那哥哥就是王子啦!” 梁绝忽然轻笑一声。 谷迢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人肯定又想起了那张身份铭牌。 “那我们现在出去吧。”察觉到谷迢的视线,梁绝立即轻咳一声,“今天有点耽误时间,我们得快点了。” 谷迢耷拉着眼,给谷点披上斗篷裹好,听到她问:“哥哥,有没有可以把点点记下来的东西?” “什么?”谷迢想了想,手心下意识隔着口袋摸到了那张残照,“你是说照片吗?” 谷点认真点头,说:“点点第一次遇到哥哥,还有哥哥姐姐——所以想记下来!” “啊……正好,我记得老大有一部拍立得,可以给我们拍张合照。”北百星扭头看向刚叠好那条黑裙子的梁绝。 “嗯?有是有,不过拍不了合照。”梁绝叠着黑衣裙回头,“因为需要有一个人在对面拿着拍。” “不用担心,有工具就好。”谷迢抱起谷点,“至于给我们拍照的人,我有办法。” 屋外积雪未融,寒风彻骨。 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然于寂静中响起。 副本npc科林推开门,见先前几个拆了他家门的玩家们,正冲他和善微笑。 北百星探出头来,语气惊讶:“诶,门修好了啊!” 科林:…… 他立刻要关门,接着被人按住门板阻止。 循着那条手臂看去,就见满脸困意的侦探额头推着一副银白眼罩,怀中还抱着冲他咧嘴笑的红衣小姑娘。 被两双神情不一的金眸盯了半天,科林终于抖抖索索露出一个死了妈般的微笑,问: “——你们又来做什么?” 第13章 拍立得吐出的合影除了倒霉催摄影师科林之外,一人一张。 谷点举起温热的相片对准天空,眯起的金眸亮晶晶,好像充满着希望。 科林畏畏缩缩走近了,将手中的相机递给眼前的警察。 对方笑眯眯接过来,又伸出手:“多谢你的帮助,科林先生。” “额……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科林扯出一张笑脸,握着他的手敷衍般摇晃了几下。 梁绝的目光在彼此交握的手上定格了一瞬,接着又很快移开,自然放开了手,垂敛的眸子里掠过几分思索。 谷迢收好了照片,俯身抱起谷点,接着反手拧开房门把手,一个非常流畅的转身,率先迈进了房间。 北百星拉着南千雪紧跟其后。 于是在门口寒暄的两人一扭头,就看到了那群强闯民宅的人。 科林:…… 梁绝在寒风中拉起衣领,对他微微一笑:“科林先生,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想要找您了解,想必您一定不介意我们打扰吧?” 科林咽下一口气,连表情都扭曲了:“当然……不介意。” 破败的屋内跟屋外一样冷,干净的壁炉里仍旧堆满着柴火。 谷迢扫一眼大差不差的陈设,目光在桌面上停了停,将谷点放下来,正想走近看看时,脚下忽然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一顿。 他低下头,眸里映出了一枚漆黑的树叶和几点泥渍。 “真的诶,墙上真有被火烧过的印子。”北百星摸了一把墙面,仔细看了看后,压低声音说。 南千雪注意到进来的科林,悄悄给了北百星一肘子,示意他噤声。 科林关好房门,对玩家们笑了笑:“诸位客人昨日真是惊险万分。” 这话音里隐隐听得出一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哦?科林先生也看到了吗?这小镇上的人真是可怕啊。” 梁绝正了正檐帽,栗棕色的瞳眸瞪大些许,情真意切演出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们只是想帮助他们找到失去的孩子们,没想到居然会引起这么强烈的反应。” “当然!你们不该去找的!” 科林忽然扬起了语调,黝黑的面容下,黑白分明的眼眸因恐惧而瞪大。 “你们是找不到的,都是因为我们遭到了神的诅咒,这一切都是祂对我们的惩罚!” 梁绝垂下手,神情平静自若,凝视着他说:“神不原谅?” 科林猛地瑟缩起肩膀,闭紧了嘴巴。 另一边,谷迢慢吞吞问:“你家里,有这座小镇的地图吗?” “我没有。”科林脱口而出。 他接话的时机太过迅速,导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npc的身上,尤其是谷迢的视线,隐隐带来的压迫感更甚。 科林被他盯得大气都不敢出。 谷迢看够了,才慢悠悠移开目光,无视科林的瞪视,走到空无一物的桌子前,插兜看了一会,忽然开口问: “——你的书呢,科林?” 在屋内悠悠踱步的梁绝闻声看了他一眼。 科林眼神布满阴翳,声音低沉道:“我没有书,你记错了吧?” 不同于科林警惕起来的神色,谷迢姿态放松甚至还打了个哈欠,忽然放弃了询问:“嗬啊——困死了……” 梁绝停了下来,四处看了看,他的背后是歪斜的窗户,其间漏进来些许明亮的天光。 他抬脸对科林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科林先生,你去过城镇的边缘吗?” 这话一出,科林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死死盯着这位警察的笑,总觉得跟他先踹门后道歉的微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于是他挪动步子想要退后,一扭头就看见谷迢将自己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科林硬着头皮干笑几声:“哈哈,那里的树林?我没有去过啊。” 梁绝眉眼弯起的弧度更甚了些许:“哦?可是科林先生,我并没有说是树林啊。” 科林猛然一震,才惊觉上当。 但已经太晚了。 “嘛,不过还蛮新奇的,黑色的树,真是非常少见呢……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是枞树吧?” 梁绝侧过脸思索,窗外雪色透过模糊的玻璃,泌入他的眸里化为一点白光。 “可是为什么是黑色的呢?科林先生?” 科林依旧没有出声,只是脸色已经糟糕透顶。 然而梁绝依旧没有放他一马的打算,正过脸与他对视在一起,几乎将话音里的疑问说成了肯定的句式:“像木炭一样黑啊……那里是不是被火烧过?” 科林侧过身子,靠在墙上,见两人一左一右两面包夹的架势,一滴看不清的冷汗沿着他脸颊淌下来:“啊呃……哈哈……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梁绝依旧置若罔闻,语气渐渐放得缓而低沉:“可如果被火烧过,应该会变成灰吧——就像建筑一样?” 他抬起手摩挲下巴,点点头说。 “但也可能烧过什么东西,毕竟都熏黑了呢。” 科林四下张望了一会,嘟嘟囔囔说:“我不信……我不信……你们真的去了那里……我需要……对!证据!” 他双眼一亮,如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梗着脖子说:“我需要证据!你们口口声声说去了那里,有证据吗!” “嘶……证据啊……”梁绝轻轻抽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 “在这里。” 谷迢从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指间夹着那残照的一角,金眸里困意未消,却看得科林一度表情癫狂。 他又补刀似的说:“——我们都找到了。” 梁绝颇感意外的挑起眉头。 两个人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极度默契的配合已经看傻了另外的队友。 北百星抓了抓脑袋:“老大他……什么时候跟谷哥去的小树林?” 南千雪静默半天,老是感觉百星这话有点歧义,于是压低声音:“你安静点,别被听见。” 有些失去理智的科林扑过去抬手就要抢,被早有防备的梁绝扼住喉咙砰一声往墙上撞去,反剪起他的手臂,厉声喝道: “科林!你想做什么!” “神……乌鸦不会原谅你们的!它不会…………不会放过你们的!它一定会给你们惩罚的!” 科林浑身发抖,用力挣扎的途中撞翻了那张靠墙的矮桌。 “这些跟我没有关系……什么都跟我没关系……我一直是神忠诚的信徒——祂知道的!” 谷迢没有搭理他的胡言乱语,而是四处环顾,视线下落,看到了那张翻开的矮桌底翘起的一页纸,仿佛有什么被黏在了上面。 第18章 他走过去半蹲下来。 贴在桌面下方的一张泛黄破旧的牛皮纸脱落了一角,覆满灰尘的表面隐隐可以看出一座城镇的轮廓。 谷迢伸手轻轻一撕,整张地图飘落在他的手心上,起身对梁绝扬了扬。 【系统提示:已获得小镇地图。】 梁绝点了点头,对科林道一声歉,松手退后几步。 谷迢叠起地图收进马甲口袋里,抱起谷点,对其他人一偏头,示意他们可以走人。 科林揉着生疼的肩膀,看向玩家背影的神情仍有些恍惚与恐惧,忽然反应过来跑到桌子边一看,颤抖着身子,破口大骂: “可恶……可恶……你们……这群强盗!暴力!粗野!毫无礼数!” 道路上积雪成冰,稍有不慎便会滑一出溜。 玩家们正低头抵御着道路上的狂风,小心前行着。 当衣兜里静默已久的铭牌忽然抖了抖,为首的两人对视了一眼后,动作一致掏了出来。 【身份已更正——】 【姓名:谷迢】 【id:0371-】 【……您此刻的身份为:粗野的侦探。】 【姓名:梁绝】 【id:0275-】 【……您此刻的身份为:暴力的警察。】 梁、谷:…… “看来科林先生确实怨念颇深。”梁绝收起铭牌,脸上毫无悔意之色。 那张展开的牛皮地图似乎经过了很久远的时光,上面的痕迹都已经变得很淡,仅能看清城镇大体的构造。 打眼一看,这座城镇连轮廓都像极了一只仰头站立的乌鸦。 而在乌鸦眼睛的地方被打上了一道红叉,生怕他人看不出这是重要地点。 谷迢扫了两眼,将地图递给梁绝,听到北百星在旁边问:“老大,你们什么时候合伙说的要诈他啊?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没有啊,我们没有提前商量过。” 梁绝展开地图扫了一眼,自然调转一下之后接着说。 “因为今天我跟科林握手的时候,发现他的指甲缝里有一些泥土,而我记得一开始跟他见面的时候,他的指缝很干净。”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毕竟他曾说过这里都是黑色的,谷迢也发现镇民家里都有被烧过的痕迹,所以才大胆猜测了一下。” “他家的地上,有树叶和泥土。”谷迢在一旁适时开口补充。 梁绝合了合地图,笑着说:“那我们可能是凭感觉猜对了彼此的目的吧。” “哇哦。”北百星感叹一声,“太牛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感觉谷哥跟老大合作过好几次一样,不然也不可能这么默契。” 此话一出,两人的动作不约而同一顿。 “我应该是在这个副本第一次见到你。”梁绝抬脸弯起一双笑眼,“难不成我们在进入游戏以前见过吗?” 谷迢没哼声,凭着一脸恹恹困乏,明显传递出了一股不清楚不明白不想沟通的情绪。 “这么说,我们要去树林那边看看?”南千雪眉心蹙起,“可是这天色不是暗得很快吗?万一来不及了怎么办?” 谷迢打完了不知第几个哈欠之后,微微抬了抬眼皮,说:“今天不会黑得很早了。” “啊?”北百星一愣也不知道自己哪一步没跟上,“为什么啊?” “谁知道呢。”谷迢说着,随意往哪里瞥了一眼,“也许那位不知名的存在今天心情好吧。” 这番话太过莫名其妙,北百星将寻求答案的视线转移到梁绝身上,结果男人依旧在研究地图,连一个眼神都没有递给他。 北百星:…… 南千雪一开口就灌了一肚子风,她只得矮了矮身子,抬手挡着前面:“也就是说……我们之前差点抵达的树林那里有很重要的线索?” “不清楚,但是根据科林的反应来看,那里很可能大有玄机。” 梁绝压低了帽檐,攥紧地图略微抬脸,露出一只略显锋芒的眼。 “我一直很好奇钟声的来源,这一趟,或许就能拥有答案。” 随着众人踏入这一片漆黑的枞树林,呜呜风声骤然停止,渐往深处走去,积雪越来越少,露出斑驳的丑陋的焦土。 树枝的扑棱声响引起几人抬起头,看到了周围黑沉沉压在枯枝上的群鸦,瞪起猩红的眼睛,正俯视着玩家,像极了沉默的观众,目睹好戏走向最终场。 梁绝抽出匕首,暗暗提高了警惕。 南千雪看了一眼,觉得这些乌鸦太瘆人,便不再抬头,压低声音问:“我们是跑到乌鸦的老巢来了吗?” 北百星明显咽下了一句骂声。 队尾的谷迢忽然出声,对领头的男人说:“前面应该就是乌鸦的眼睛。” 梁绝转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长腿一迈,跨过挡路的朽木,看到了他们此行要寻找的东西—— 呈现在眼前的赫然是一处焦黑的断壁残垣,残砖散乱,碎片零落。 幸存的几根石柱森然罗列,最深深处则竖着一座断了顶头的十字架。 天使状的雕塑碎了一半翅膀,歪斜着被践踏入土壤,满脸污黑淤泥,却仍挂着被定格的微笑。 而最远处,倒着一口巨大的钟,漆黑的钟壁上攀满藤蔓,隐隐还可以看到上面刻画的纹路。 “果然存在啊。” 一直以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谷迢的那双金眸终于收敛起些许困意,反手敲了敲推到额头上方的眼罩。 “——如果在一切发生之前,镇民们如此狂热地信神的话,怎么可能不会为其修建教堂呢?” 第14章 玩家们合计一会,开始分散搜索这一片教堂废墟。 梁绝首先围着天使雕像转了两圈,无果。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不经意一个抬眼,见那位神情懒怏的侦探,垂敛眼睫,微仰着头,凝视前方那座断裂的十字架。 在谷迢的上方,是黝黑的枯萎树影,那群乌鸦压满枝头,如同死树重新生出黑色的枝叶,而猩红的眼就是一颗颗血融成的果子。 其实这片树林并不全是黑色。 有不知从哪里落下的光飘荡着点点尘埃,沐在那座沉默的十字架上。 这点自然引起了谷迢的注意。 他蹲下来,擦了擦十字架熏黑的底座,露出一行不甚清晰的小字来。 【我们的孩子离去已有百年。】 【祂携着火光降下了审判。】 凑过来的北百星同样看到了底座下的小字:“诶、这不是之前皮纳塔字条里的话吗?” 谷迢轻轻一点头。 “神不原谅,于是携着火光降下了审判?”南千雪试着结合起来,“因为孩子丢了,所以神不原谅?” 梁绝仰头看了一眼被枯枝遮盖的天色,又开口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在孩子失踪之后发生的,包括火灾、乌鸦、皮纳塔。” “孩子们失踪之后,火灾造成了一整座小镇的人死亡,烧损最严重的却是教堂。” 他自言自语,“难不成他们的失踪跟教堂有关?” “可是我感觉也跟镇民们有关。” 北百星眉头紧锁。 “自己的孩子失踪这么久,居然一点都不着急……还将希望寄托在神的身上。” 南千雪同样点头赞同:“是啊……我其实能理解这种信仰的力量,但过度狂热,也容易造成一些疯狂的事情,再结合这个小镇的背景……” 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往更细更深的地方一想,忽然感到某种极其悲哀的战栗。 “可我还是不能理解这种行为。” 北百星拨楞着地上的树枝,敛了敛眸子。 “我没法想象,如果我们这些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也太疯狂了。” “是啊,有些事我们无法做到理解,是因为我们幸运,这不能代表着它没有发生过。” 梁绝看着有些失落的北百星,温声开口,“其实这其中还有另一个关键问题,我们不能忽略——那就是贫穷。” 北百星沉默一会,伸手摸索了一把脸:“啊……这样啊。” 拍了拍他的肩膀,梁绝转瞬就收起了安慰之色,神情凝重道:“我们需要知道孩子失踪之后,火灾爆发之前的时间段,到底发生了什……” 下一刻,两声令玩家们极其熟悉的“嘎嘎”响起,打断了梁绝未尽的话音。 “系统?” 北百星循声抬起头,看见一只身形高大的蓝眼乌鸦振翅飞落下来,两只爪落在十字架上,居高而下俯视着玩家们,开始播报。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探索副本关键地址—教堂遗址,将触发最后一次线索提示。】 【触发特殊线索一次。请玩家自行寻找。】 【不知名存在好感度上升。】 【当前“乌鸦小镇”副本剧情进度为68.2%,希望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乌鸦系统哔哔完,接着张嘴哇一吐,一张字条飘来荡去,正巧落在了谷迢的头顶。 第19章 谷迢:…… 他伸手取下来,毫无情绪的觑了逃一般飞远的乌鸦系统一眼。 其他人纷纷聚集了过来,低头看着那张被谷迢展平的字条。 【黑色的人在唱黑色的童谣。】 【皮纳塔、皮纳塔又不见了。】 梁绝接过字条扫了一眼右下角:“大写罗马数字六和七。” “又多了诶……”北百星掐指算了算,说,“那我们现在还差第几个?不对,它不会还有吧?” 南千雪点着额头回想了一会,按着顺序复述出那首不完整的童谣: “乌鸦先生他又不见了,皮纳塔皮纳塔在摇啊摇,大钟大钟为什么敲?” “黑色的人在唱黑色童谣,皮纳塔皮纳塔不见了。” 北百星:“那我们还是差第一句和第五句诶。” “不对,这首童谣诞生的时间很奇怪。” 梁绝听完之后立即出声,“乌鸦、皮纳塔、黑色的人……为什么是在孩子们失踪的时间线之后,诞生了这首童谣?” “对啊,童谣童谣,没有孩子谁还会唱?” 南千雪恍然大悟。 “镇民们唱吗?正好对应黑色的人?” 还没等其他人想明白,在他们边缘处踱步的谷迢走到大钟前,矮了矮身子,像是发现什么东西般,伸出了手。 “喂。” 梁绝听到谷迢的招呼声回头,见他夹着一叠被焚毁一半的纸张递过来,食指尖顺势敲两下,说:“这可能是特殊线索。” 北百星:“谷哥,你从哪翻出来的?” 谷迢朝大钟那边歪了歪脑袋。 梁绝翻看几页,抬手捻了捻沾到指尖的灰烬:“这就是科林藏藏掩掩的东西吗?看起来像祷告词之类的。” 【特殊线索:烧了一半的手写祷告词。】 【道具介绍:烧它的人似乎行色匆匆,没有确认是否全部烧完就离开了。仔细看看内容,仿佛是在求谁的原谅。】 梁绝仔细辨认了一会字迹,才挑出几句勉强认得出来的句子读了起来: “……从纯洁的温热的灰烬中诞生的……从红玛瑙般晶莹剔透的珠子中苏醒的……” “三日后……足以照亮黑夜的……足以融化积雪的……请赐我以繁华与永生……” “请赐我被太阳贬谪的使者……赐我七次忏悔的重量……再赐我生的凝视……” 他翻过一张再看,尽是一片焦黑的残页,确认再也辨认不出任何字迹,于是对其他人摇了摇头。 北百星坐在地上扣脑袋,费劲巴拉说:“什么啊……听不懂但好文艺的样子……” 南千雪颇有些无语道:“倒也正常,这些特殊线索永远不会好好说人话。” 谷迢一直安静聆听着梁绝的念诵,目光环顾一圈,从微笑的天使雕像到倒塌的大钟,最后停在他们后方的十字架上。 他的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一掠而过,低头寻找了起来。 其余人注意到了谷迢突如其来的动作,见他从雕像走到大钟,最后绕到了十字架的后方。 十字架的后方,是一片熏黑软烂的焦土,一脚便轻而易举踏出一个深凹的鞋印,如阴暗沼泽般飘着丝丝寒意。 谷迢试探着走了几步,蹲下来,伸出手开始刨土。 “谷哥你在干什么啊?” 北百星不明就里探过身子,看谷迢刨了一会,忽然停下动作。 他先是凝视了一会,接着站起身退后了几步,透过十字架与对面的梁绝对视在一起。 “嘶……” 北百星的视线下移,在看清究竟是什么之后忽然抽一口冷气,蹲下来学着谷迢那样,开始用力刨了起来。 梁绝眉头紧蹙,正想绕过去时,见北百星嗖一下站起来,用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下方,脸色有些难看:“老、老大……你来看……” 梁绝从二人的反应中,忽然醒悟到那被埋在地下的究竟是什么。 “被焚毁一切的灰烬所埋葬的——” 【从纯洁的温热的灰烬中诞生的……】 隔着黑暗的树林与焦土,破败的城镇里,镇民们面无表情,庸庸碌碌,麻木漠然。 玛莲夫人揣着手,透过窗子仍旧呢喃玛娜的名字。 科林走来走去,拽着头发一脸不安与焦虑,自言自语着,将视线落在遥远的树林上。 “被猩红温热的鲜血所浸染的——” 【从红玛瑙般晶莹剔透的珠子中苏醒的……】 天阴欲雪,教堂残垣下,被泥泞掩埋的孩童尸骨裹着未褪色的彩色衣布,在玩家与乌鸦的见证下,跨过遥遥百年,终于得以重见天日。 回想起系统那句突兀的介绍,谷迢终于意识到这原来是一种无法实现的,冰冷的笑话。 ——这些早已失去生命的幼小尸骸,又该如何笑着闹着回归居所? “等等等等……我有点懵让我捋捋。” 北百星抬着沾满污泥的双手,抽一口气,“也就是说,孩子们其实是死在教堂里,之后才发生了火灾……不会吧,那些镇民们知道吗?” “知道与否已经不重要了。”谷迢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从十字架后绕出来。 他耷拉着眼,说道:“这些孩子死后,镇民们也因火灾而死,又因为触怒了某位存在,接着又以这种状态浑浑噩噩生不如死。” “到头来这座小镇上,能获得真正安眠的,好像只有孩子们。” 梁绝尚且温和的神色已然彻底冰冷,栗棕色的眼睛此刻阴翳可怕,两点闪烁的眸光,是满溢怒意的火。 他伫立在十字架前静默良久,最后将所有人的思路拽回了正轨: “乌鸦小镇深藏的真相——是他们以孩童祭神?” 谷迢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这应该只是答案之一,要拼凑整个出真相的话,其实还差几个拼图。” “在这一切里,npc科林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又在其中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还有就是——”谷迢的话音顿了顿。 “在孩子们死后,童谣被编造出来之前,有什么诞生了。” 这首尚不完整的童谣,一定正被谁颂唱着,在覆满白雪的道路上,于熏黑破旧的房屋间穿梭,鞋尖踢踏,转身裙袂飞扬,投来天真又残忍的凝视。 思及此处,谷迢垂下手,视线缓缓偏移,落在全程安静又乖巧的谷点身上。 第15章 “哥哥,你看我做什么?” 那位安静乖巧的女孩歪一歪脑袋,身上红裙如同一滩融入黑暗的血迹。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向来澄澈的金眸里空洞而漠然,仿佛这身躯里换了一个陌生人似的。 如同全程看完一场荒诞的喜剧,她捂着腹部忽然大笑:“诶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真开心啊真开心啊真开心啊——!!!” 跟其他开始警惕后退的玩家不同,唯有谷迢伫立在十字架旁,侧身静静看着她,神情无喜无悲,沉默不语。 女孩原本清脆的声音渐渐变得粘稠起来,重新抬起的金眸里凝结着世界最恶毒的仇恨。 “哥哥……不错不错不错……你让点点玩得很开心~” 她交叉着双手指尖,蹦蹦跳跳向他们走来。 女孩靠近一步,玩家们便后退一步。 但她对众人的戒备视若无睹,视线一直定格在谷迢身上,歪着头询问: “我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喜欢你哦~哥哥,要不要留下来一直一直一直陪着我?” 最纯粹的天真和最怨毒的仇恨在她扬起的脸上矛盾的汇聚在一起,那被地面拉长的幼小影子里挣扎着无数个孩童的哀嚎。 梁绝拽着谷迢后退,脸色凝重道:“你就是,孩子们死后诞生的……” “对呀对呀!” 女孩打断他的话,上扬的语调愉悦极了,她眨了眨眼,笑嘻嘻张开双手,“你们早就找到了哦——” “失踪的所有孩子,其实也就是我呀!” 北百星抓着枪,拼命压低的声音有点瑟缩:“草、老老老大……这下怎么办……要不咱们先——” “嗯?” 偏偏这道细如蚊蝇的声音被对面的女孩捕捉到了,她慢慢冷下脸,视线黏在玩家身上逡巡。 “你们想跑吗?” 北百星咬紧双唇,看这女孩居然认真偏头思考了起来。 “哦~” 女孩恍然大悟,笑嘻嘻拍了拍裙撑,“既然这样,那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游戏名叫——” “一二三、木头人。” “一、” 梁绝一听深感不妙,没等女孩接着往下说,拽起谷迢扭头就跑。 “二、” 然而没有跑出几步,所有人的动作忽然停滞,奔跑的姿态定格在了半空。 “三、” 梁绝这才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遭了……跟乌鸦和皮纳塔一样的……” 第20章 “——不许动。” 女孩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逼近队尾的谷迢时停了下来。 “怎么样?哥哥,点点很厉害吧!” 谷迢偏头扫了她一眼,听见那笑嘻嘻的声音接着说: “那就——继续玩好不好?” 于是在女孩闭上眼睛的下一秒,原本凝滞的空气瞬间流通,定格的肢体不再僵硬。 梁绝轻轻推了谷迢一把,似无声催促。 北百星率先蹿了出去,其他人紧跟其后,拼了命往城镇的方向猛冲,踏起一路的碎雪与土点,留下凌乱的痕迹。 随着距离越来越远,谷迢趁乱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小小的身影已经缩成了一点红色,直到最后被围拢而来的黑暗吞没。 她再没有睁开眼睛。 北百星的瞳孔骤然剧缩,他猛地刹住脚步,回过头正想说话,被没来得及停下的南千雪撞了一踉跄。 梁绝朝北百星前方看去,已然明白他想要说什么。 ——不知为何再度陷入暴乱的镇民正朝他们蜂拥而至,堵住了他们来时的大道。 “这边。” 谷迢淡淡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他带着其他人转头扎进另一条道路,在逼仄的小路上左转右绕半天,终于冲到出口。 而不远处,就是他们集合的旅馆。 砰地摔上门,众人才纷纷放松了些许。 北百星收回视线,微喘着扭回头,对谷迢竖起大拇指:“牛啊谷哥,人体导航仪。” 谷迢扫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然而北百星显然习惯了谷迢的不配合,轻叹一口气没有在意,而是调转了话头: “不过谷点……虽然一开始就觉得她身份不简单,但也没想到这么不简单啊……” 他们没心情上楼,于是决定就在一楼总结情报。 谷迢倚着窗户吹冷风,看向拿出本子的梁绝。 “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很多线索。” 梁绝敲了敲笔,“那位不知名的存在,也就是谷点。作为神明npc,是这个副本的boss。” 南千雪将所有字条线索摊在了桌面上,将童谣按顺序排列起来,看了一会:“现在童谣如果是七句的话,我们还差两句空白。” 梁绝本在流利书写的笔尖一顿,盯着本子上的大写罗马数字,忽然问:“千雪,我们还差顺序几?” 南千雪:“啊?还差……第一句和第五句啊。” 梁绝没有再写下去,合上本子站起来,绕过圆桌,停在乌鸦画框前,俯身看了看。 过了一会,他对谷迢招招手,等他凑了过去,用指尖敲了敲画框,问:“侦探,你看到上面的罗马数字,是多少?” 谷迢偏头看去。 这行红色小字生怕被人看清一样缩得极小,就连那大写的罗马数字“4”都有些模糊。 谷迢盯了一会,忽然转身拿过那张数字“6”纸条,低头仔细对比了一下。 接着他的表情凝固一瞬,仿佛无声中闪过几句骂得很难听的脏话。 对此看得一清二楚的梁绝:…… 谷迢用脸骂完系统,收敛好情绪,攥紧纸条,抬起头:“我们一开始看错了。” “——画框上的童谣,其实是重复的两句。” “什么?”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凑过去看了看,对比一下其他的字体,他们才发现画框上的数字间其实隔了一段微妙的距离。 南、北二人:…… 南千雪脸色难看:“对不起啊老大,谷迢哥……是我们看的不仔细……” 北百星颇为愤愤地皱了皱鼻尖:“可恶啊,它凑这么近,如果不对比的话谁看得出来啊!!故意的吧!” 谷迢没有在意,只是一摇头,对旁边的人伸出手:“梁绝,我想看看你记的线索。” 他的表情依旧困懒,乍看仿佛与平日无异。 但梁绝却敏锐察觉到了这人身上变得锋利起来的气势,一如终于苏醒的雄隼进入了狩猎状态。 北百星有些欲言又止,正想说话,瞪眼就看见老大非常自然的将牛皮本递了过去。 “我靠——我目睹了奇观。”北百星拽着同样惊讶的南千雪,“老大居然会让人碰他的线索本子?!!” 这二货或许因为太过震惊忘了压低声音,正捏着本子的谷迢闻声抬眼看了过来。 梁绝倚着墙面双手抱胸,见状耸了耸肩,笑道:“唔……我承认我是有点奇怪的……习惯?” “让你的队友有这么大的反应。”谷迢推了推眼罩,“上一个碰你本子的人怎么了?” “从来没有上一个,你是第一个。”梁绝转移了话题,“先说说你总结好的线索吧,谷迢侦探。” 谷迢偏头看了看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先挑了最要紧的讲:“那先说一下皮纳塔消失的条件。” “每个人必须有效击打七次皮纳塔,才能使皮纳塔群暂时消失。” 北百星捂着嘴若有所思:“难怪老大当时问我打了几个……原来是为了确定这个啊?” “诶,为什么偏偏是七次?”南千雪疑惑道。 “嘛……我们也是瞎猜中的。” 梁绝冲他们眨了眨眼睛。 “因为西方世界有‘七宗罪’的说法,于是就挑着蒙了一下。而且我记得祷告词上也有类似的提示,所谓‘七次忏悔的重量’,应该也是指这个吧。” 谷迢接着说: “从我们得到的一些线索来看,在百年前,小镇里有人为求富贵和永生以孩童祭神,因此造成了谷点的诞生。” “愤怒的谷点烧了小镇,又让他们以这种姿态复活,浑浑噩噩下去。” “那一开始被我们暴打的乌鸦又是什么?”北百星问。 谷迢凝视着牛皮本,像是在酝酿话语。 梁绝忽然闲聊似的开口:“说起来,我刚听到那只副本怪物的名字时,觉得还挺绅士。” “是啊,乌鸦先生。”南千雪坐在椅子上,撑着下巴说,“名字这么礼貌,谁知道一见面就要削人头啊。” “可后来仔细想想,我就有点奇怪。” 南千雪指了指梁绝。 “当时离门口最近的老大都没察觉到它什么时候进来,假设它会隐身,为什么反而在即将攻击我的时候现形了?” “钟声。”梁绝眉头一皱,再次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肯定的说,“——钟声是使它现形的因素。” “也就是说,如果那时候钟声没有凑巧响起来,我们都看不见它。”南千雪又换了个姿势琢磨,“那么它为什么朝我攻击?我看起来很弱吗?” 其他人一齐摇了摇头。 “当时我们在干什么来着?”北百星揉着额角,边想边说,“好像我抱着镜子,千雪拿梳子给谷点扎头——”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此时,谷迢的话音才悠悠响起:“在我所了解的传说里,乌鸦从一开始,其实是来自天堂的圣鸟,有着引领死者的职责。” “妈呀……”北百星脑筋一转,一下子连了起来,打个激灵猛然起身,“乌鸦先生当时是冲谷点来的?难不成它要超度谷点?” “我们一开始选错阵营了?” 第16章 在玩家们的讨论间,窗外再次开始飘雪。 这雪好像永远落不尽似的,这极深极浓的夜色里飘荡着,似乎要覆盖这座小镇所有的黑暗。 谷迢收回了视线,落在摇头将话题扯回重点上的梁绝身上,听着他说: “现在我们知道了乌鸦先生的目的,还有那首童谣真正的排序……是什么来着?” 梁绝将视线落在南千雪身上,后者立即会意,滑动了一下字条的顺序: 1大钟啊大钟啊为什么敲? 2乌鸦先生他又不见了。 3皮纳塔,皮纳塔在摇啊摇。 4 5大钟啊大钟啊为什么敲? 6黑色的人在唱黑色童谣。 7皮纳塔,皮纳塔不见了。 “这首童谣讲述的内容跟我们正经历的一切重合了。”梁绝凝视着字条,“当钟声响起之后,会出现乌鸦先生,乌鸦先生消失,就变成了皮纳塔。” “如果乌鸦先生真的是对付——” 梁绝瞥了一眼身侧的谷迢,声音停顿后换了一个更合适的词。 “是……制服副本boss的关键,那么我们需要找到让他重新出现的方法。” 北百星缩在椅子上一脚蹬着桌子,翻看祷告词,忽然“欸”一声,说:“那这上面写着的,被太阳贬谪的使者不会就是指乌鸦先生吧?” 谷迢起身过去看,金眸里沉了几分思索,随即扭头对梁绝说:“——我们可以试试逆推。” 梁绝如同早已知晓他的想法一般,眉眼舒展,笑道:“你是说?” “如果这一切的异常因火而起,那么它应该是在火灾中诞生的。” 谷迢抽走北百星手里的祷告词,指尖压在句子上画了画。 第21章 “三日后,足以照亮黑夜的、足以融化积雪的,请赐我被太阳贬谪的使者。” “照亮黑夜、融化积雪——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北百星在旁边敲了个响指,恍然大悟:“所以我们需要将那些皮纳塔重新聚集在火中!” “还有一个重要因素。” 谷迢接着说,“祷告词上所说的火灾是三日后,如果一切时间从我们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算起,那么明天就是……” “第四日。”梁绝点了点头。 漆黑的枞树林里,乌鸦们压在枝头挤挤搡搡。 而静坐在大钟上的红色身影摇晃着双腿,皮鞋跟一下一下敲在钟壁上,蹭落几点泥灰。 静谧流淌的时间终于抵了某一刻,钟声从她的身下激荡响起,不断扩散强大,蔓延整座小镇。 那张稚嫩的脸上忽然掠过几分厌烦的情绪:“好烦……讨厌的东西……” 彩色的皮纳塔群从半空中嘎嘎而至,却没能触碰到女孩的裙摆,就倏地燃烧成了一团狰狞的火光。 女孩神情怏怏瞥向坠落的火光,看它们化为分散的碎片,跌落在地面上。 她咬着细瘦的指尖,望向城镇的金眸里忽然盈起了冷漠的笑意。 “大钟啊大钟为什么敲……” 女孩轻巧跳下来,边晃边唱起童谣,红色的影子消失在树林的最深处。 “黑色的人在唱黑色的童谣,皮纳塔、皮纳塔不见了……安息吧、安息吧,天使还在笑……” 徒留下钟声伴着满地残片飘起的缕缕黑烟。 旅馆内,当所有人的第七击响起过后,皮纳塔群便如他们所预料到的那般,纷纷涌退而去。 谷迢搜索了一会,拾起一张落在凳子边的纸条。 【乌鸦无处不在。】 他凝视了一会,另一只手心里捏着几颗融化的糖果,忽然抬头对众人说:“饿了。” 一楼的火堆再次燃起,在暗黑至极的城镇里,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明天真的会有大火吗?”北百星捏着泡面袋询问。 梁绝叼着筷子撕开袋口,含糊不清回答:“结合线索里的分析来看,是这样的没错。” “大不了我们自己点火把皮纳塔烧了呗。”南千雪眼神阴恻恻,开口道,“最差也就是跟谷……那个不知名存在对上了……” 谷迢坐在离火堆远一点的阴影处,眼罩滑到眼皮上方盖住了眉毛,金色的瞳眸里摇曳着两点火光,正静静思索着什么。 光源被站起的人影所遮挡,谷迢的视线追寻着那人挨在自己身侧坐下,红烧牛肉面的味道登时飘了过来。 “要吃吗?”梁绝竖起筷子递了递。 谷迢摇了摇头,伸出舌尖舔去面包渣。 梁绝被拒绝也没介意,索性自己挑起一筷子泡面,找了一个话题问:“你觉得通关的方式会是让乌鸦先生带走谷点吗?” 谷迢捏着手里的半块面包回道:“或许吧,如果乌鸦是使者的话,这些死去的灵魂都应该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唉,老大,千雪,谷哥,刚刚我一直在想这个副本的故事,觉得这些镇民真是活该。” 北百星唉声叹气说,“这不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吗?” “但是我又想到了那个莉莲夫人,果然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太贫穷吧?” “——但是孩童无罪。” 梁绝响起的声音带着几分温润的坚决。 “所以在谷点诞生之前,就算真的有神,恐怕也不会眷顾这样一个小镇。” 谷迢嚼着面包,带着一脸困倦,安静听着。 南千雪在他旁边搅拌泡面,接话:“系统安排的副本,哪一次不是悲剧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 “一开始还好,当时背景介绍还算温和,结果后来越来越恐怖了。” 她抖了抖肩膀,决定还是埋头吃面。 “还好咱们队里没有信教的,不然得疯了不可。”北百星嘟囔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谷哥,你信教吗?” “我不信任何东西。” 谷迢轻轻一推眼罩,接着说:“因为信仰这东西一旦被利用,将是一把极其可怕的双刃剑。” “那来吧,谷哥——”北百星端正起表情,张开双手,“加入我们泡面神教,无论是煮还是泡,是焖还是炒,泡面神会保佑你的!” 谷迢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面包,闭眼开始装聋。 见人没反应,北百星瞥了一眼他身边的包装袋:“那……面包神教?” 梁绝又挑了一口泡面,抬头对上谷迢投来“你管管他”的眼神,轻轻一笑:“其实在北百星的大力推荐下……我入了咖啡神教来着。” 北百星咬牙切齿:“可恶!!!” 谷迢:…… “没事,谷哥,你不用管他们。”南千雪翻了个白眼,“别看老大长得乖巧,其实他不正经起来比百星都疯,不然他俩也不会凑一块了。” 北百星:“big胆!千雪!你怎么敢对老大不敬——再说了你不也是我们小队的吗!你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一时嘴快的南千雪:…… 谷迢偏头看向旁边。 注意到他的视线,梁绝抛来一个wink:“以貌取人可要不得啊,谷迢侦探。” “是吗,我觉得我看人还蛮准。”谷迢叠起包装袋,困懒的掀了掀眼皮,“当时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感觉是……” 他止住话音,没等梁绝凑过来仔细听,就伸着懒腰站起身,以一副即将困倒的姿态,打着哈欠走上了楼。 “困了——晚安。” 梁绝:…… 抓心挠肺都莫过于此。 夜色渐深,雪光透过窗外照射进来,晃得半室银白。 当梁绝收拾好东西,准备上床时,眼神一瞥。 不知何时睁开眼睛的谷迢倚在床角边,那双幽幽金眸乍一看仿佛猫头鹰在暗夜里瞪大的瞳孔。 梁绝一愣。 “你还没睡?” 他下意识去看北百星,发现人正老老实实睡着,离谷迢的位置还有三米远。 谷迢未答反问道:“你刚刚在做什么?”他已经观察很久了。 “额……一点小爱好。”梁绝回头看了一眼,“就当是补偿了——你睡不着吗?” 谷迢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衬衫的领口被他解开了几枚纽扣,在挪动间露出一边深凹的锁骨。 他状态松懒,抱胸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正巧有半边的身子沐在银白雪色里,仿佛给他的下半张脸刷了一层苍白的釉。 坐正之后,他的说话间语气懒散,还带着一点点鼻音:“没什么。” 梁绝静静瞧着他,忽然语气轻快,说:“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听我说一些故事怎么样?” 谷迢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等了一会,认为不回答就是默认的梁绝清一清嗓子开口: “之前有一次进副本的时候,我们遇到过一个很特殊的副本怪物。” 男人盘腿坐在床铺上,栗色的眸子里纠缠着墨色般浓郁的阴影。 “那个副本貌似源于日本‘神隐’的传说,不过怪物达成杀人的条件却很简单……那就是知晓玩家姓名。” “因为是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副本,我几位前辈就死在了那里——而我是靠着他们留给我的护身道具,才跟其他几个玩家幸存了下来。” 他说着,喉结滚动几下,微微仰了仰脸。 依旧清晰的记忆里,怪物裹缠着一身写满墨字的布条,拖着臃肿的体躯,贴在身后紧紧追逐。 近乎嘶哑的哭喊声、不可终日的惶惶、骤然喷溅的淋漓鲜血,皆随着故人的永诀,已经留在了那仿佛格外遥远的过往。 而此刻,窗外依旧飘摇着凛冽风雪。 温暖静谧的房间内,仍清醒着的两人相对而坐。 “后来,我们才知道通关方式是替那位怪物找回自己原本丢失的名字,开解它的执念。” 梁绝眼帘微敛,苦笑一声说,“只是已经太晚了,最终还是有很多人死在了那个副本里——我甚至连给他们立碑都做不到。” 谷迢背倚墙面,双手枕在脑后,神情淡淡听完,跟梁绝对视在一起:“那个副本怪物,不只是单纯凭着知晓名字就杀人那样简单吧。” “脱离副本后——你还记得那些死去的玩家都叫什么名字吗?” 正因为每一个熟悉的名字都被夺走,只余下一片欲言又止的空白。 所以才无法立碑啊。 梁绝沉默一瞬,仿佛隐忍住了什么极晦暗的情绪,再次弯起一双笑眼,随口夸道:“思维反应真快,不愧是侦探。” 接着,他挑眉看向谷迢。 “那么你觉得,这个副本的通关方式,更有没有可能是开解谷点的执念?” 谷迢抽出右手,拉扯了一下眼罩,眸里掠过几分思索:“或许吧。” 第22章 当愤怒的火焰焚噬整座小镇时,伫立在这个世界最中心的,初生的天真的神明,究竟在想什么呢? 第17章 梁绝向来是醒最早的。 当他睁开眼,窗外的天色堪堪露出一丝象征黎明的曙光。 接着过一会,便是来自南千雪的敲门声。 北百星还在睡着,却在凌乱的床铺上神奇的调了个头。 谷迢抱胸倚着墙角,眼罩盖住大半张脸,胸膛呼吸的起伏平缓极了,不清楚究竟醒了或是还在睡。 已经活动过一会的梁绝把手撑在窗框上,忽然回头,看见了画框中探出身子的乌鸦系统。 【诸位玩家,第四天早上好。】 这下,无论睡着的清醒的都睁眼看了过来。 只见系统说话间,画框边的墙面上缓缓浮现出血色的字体。 【任务一:找到所有失踪的孩子。(未完成)】 【任务二:揭露乌鸦小镇深藏的秘密。(未完成)】 两个未完成的血字加大加粗,似一种无声的催促。 众人纷纷呼吸一滞。 【“乌鸦小镇”副本当前均已探索完毕。】 【恭喜玩家发现不知名存在,解锁“由孩子们的怨念聚集而成的邪神”。】 【邪神npc好感度持续上升中。】 【当前“乌鸦小镇”副本剧情进度为82.3%,希望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为什么没有完成?!”南千雪惊讶极了,“孩子们的尸骨在教堂,而谷点也是因为孩子们才诞生的邪神,为什么还是没完成?” “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 谷迢扶着肩膀左右活动一下脖子,又往上推了推眼罩,眉心略微皱起。 “肯定有出现过的线索被我们忽略了。” 本在盯着窗外的梁绝忽然回过身子,指尖敲了敲玻璃,对他点了点头。 最开始,从遥远处的漆黑树林开始蔓延而来的,是如暴 乱的蛇群、如猛涨的浪潮般,汹涌扑来的炽热火焰。 仅在眨眼间,火光以燎原之势抵达了城镇中心,距他们的旅馆还有数百米的距离。 原本紧闭房门的屋舍里传出一阵阵凄厉的哀嚎,一道道被火焰包裹的焦黑人影挣扎着冲出屋外,在撕心裂肺般的惨叫声里,倒入雪堆,融化成一滩黑水。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 梁绝的脸色有些凝重。 ——第四日从灰烬中诞生的神明,最终携着火光降下了愤怒的审判。 玩家们赶在钟声响起之前飞身下楼。 北百星边跑边问:“我们要怎么把皮纳塔聚集在一起?” “你应该问,我们还漏了什么东西才能拼出所有的真相。”谷迢在队首抛来轻飘飘的一句,“火焰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在一切烧尽之前,我们要找到正确的那一个人。” “谁啊?”北百星一矮身躲过了扑来的火团,还在愣愣问。 “迄今为止,他的破绽太多了。”队尾的梁绝按住檐帽,轻呵出一声渗着冷意的笑来。 众人的头顶忽然响起振动翅翼的扑棱声响,他们下意识抬头,看见了密密麻麻飞来的红眼乌鸦,一如遮天蔽日的阴云。 谷迢只是看了一眼,在收回视线的余光里忽然瞥见小巷里闪过一道背对着他们跑远的人影。 “找到了。” 谷迢自语一声,金眸里冷光一曳,如锁定准猎物的隼鹰,转头朝那道仓惶的身影奔去。 那人踉踉跄跄跑着,还时不时仰头去看头顶盘旋的鸦群,忽然肩膀处搭上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拽住了他奔跑的身躯。 科林颤抖着,缓缓回头。 那位高他一个头的男人依旧携着满脸困意,金眸微敛,银白色的眼罩推在额头上方,直直看了过来。 在火焰连绵,惨叫起伏的城镇里,他携着一身如冰雪般的从容淡定形成了迥然鲜明的反差。 男人瞥了天空中啼鸣的鸦群一眼,将轻淡的声音递了过来:“科林,你听说过,‘最后的晚餐’吗?” 科林急忙摇头否认:“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那我换一个问法。” 谷迢淡淡移开目光,那丝丝缕缕的赤色火焰攀爬在木质的房板上,吞噬无数座漆黑的屋舍。 怨灵悲惨的呼号从四面八方涌起,一簇簇火星子拖曳尾焰崩落到他的脚边,灼热气浪排山倒海般涌来,一如翻涌在眼前的地狱景象。 令众人难免感到毛骨悚然,心生绝望。 谷迢的视线定格在城镇的最边缘处,好像可以透过模糊的天地界限,看到那个蹦蹦跳跳向这里走来的红色身影。 “死在十字架上的孩子们,于三日后复活了神明。” 谷迢推一推眼罩,在熊熊燃烧的地狱火光中侧过脸,看向目眦尽裂的科林,金眸里摇曳着光点,犀利如鹰: “——你是犹大吗?” 随着他清晰的字音掷地有声,那穿越百年的钟声悠扬,响彻天地,震荡时空。 在科林最后最后的视线里,是铺天盖地的绚丽色彩。 那些乌鸦形态的皮纳塔嘎嘎叫着,一直无差别攻击的它们在见到科林的那一刻,瞬间爆发出了更强大的愤怒,一股脑蜂拥而上,长喙击啄出飞溅的温热的黝黑鲜血。 鲜血溅到谷迢的脸上滑落下来,他也只是静静立在旁边。 那道拼命挣扎的身躯,顶满彩色的皮纳塔,挥动着手臂,慌不择路撞进了一侧的火光中。 那嘶哑的哀嚎渐渐平息,终于平静成一滩腐烂的血肉。 ——你是真凶吗?是背叛者吗?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不承认也没有关系,不回答也没有关系。 谷迢抬眼凝视着从火光中缓缓立起的黑影,高大沉默的人形乌鸦头戴圆帽,张开利爪,展开了斗篷般的双翼。 ——因为神的审判,早已在百年前降临了。 乌鸦先生冲谷迢大叫一声。 梁绝上前几步将他拉到身后,其他人纷纷抽出各自的武器,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而谷迢只是从梁绝身后探出脑袋,瞥了它一眼:“还想打?” 回想起这人一拳一拳带血的力度,乌鸦先生登时噤了声,收拢起展开的翅翼,掠过众人朝城镇边缘走去。 谷迢的目光也追随着乌鸦先生摇摇晃晃的背影,看见随着钟声渐熄,它的身影也渐渐变淡,消失在蒸腾扭曲的空气里。 接着他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一扭头,一张被掂在手里的纸巾递过来,离他的脸仅差几厘米。 谷迢下意识往后一缩脑袋,视线一提,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正捏着纸巾的梁绝,在后知后觉发现似有不妥之后也跟着顿住。 两个人一个前倾身子,一个后缩脑袋,互相僵持了半天。 最后还是梁绝表情诧异,将捏皱的纸巾塞进谷迢手里,清了清嗓子,说:“擦擦脸吧,有脏东西。” 南千雪忍不住露出一个满是慈爱的笑容,看得北百星浑身一激灵,接着就挨了一记毫不客气的肘击。 忽略了北百星夸张的哀嚎,她问:“老大,我们是不是要跟着乌鸦先生?但是它又消失了……” “它应该是找去谷点。”谷迢擦着脸上的血,走了几步说,“科林的身份我大概确定了。” “那是不是他杀了孩子们啊?”北百星赶紧问。 “或许吧,就算不是,也一定是知晓真相的人。” 谷迢点了点头,“最开始去他家的时候我就很奇怪,这样的镇子上怎么会有书籍。为了确定这点,我也看了其他人的家,却发现只有科林家。” “有着一定知识储备,也就说明他一定会写字句,再联系我们之前的试探——祷告词线索有很大的可能就是他写的。” “那么……”梁绝紧了紧袖口,牵起几分笑意说,“神父一类的?” “不过如果是本土的也不太可能……”他说完,眸里又掠过几分思索。 最后终于笃定点头。 “——传教士。” 整座小镇仅剩黝黑的鸦群和明亮的炙热火光。 朝着某个方向走的女孩停下轻巧的步子,忽然歪了一百八十度脑袋回头,金色的瞳眸扩散占据了整个眼眶。 “讨厌的乌鸦。” 她倍感嫌弃的话音一落,近处里的空气忽然爆出一团火,燃烧出了乌鸦先生高大的轮廓。 女孩心情极好,哼着童谣,将停滞了行动的乌鸦先生甩在身后,朝着某一个早已锁定好的位置走去。 “大钟啊大钟为什么敲?为什么敲?” 她一边高声唱着,一边将皮鞋踏在布满泥泞的街道上,身侧两旁都是熊熊燃烧的房屋。 走出一个熟悉的拐角,女孩看到了那个正站在燃烧着的灯杆下的男人。 而注意到来者,他收回仰头望天的视线,偏头与女孩对视。 两双颜色相同却又不同的金眸重叠在一起。 第23章 女孩歪头看着他,忽然开始大笑:“哈哈哈谷迢哥哥……原来你在这里呀!这里!我可是一个人走过好多次好多次哦——然后我捡到了你!” 她张开手,骤然爆发的冲天火光拉长了她幼小的影子,阴影笼罩她的脸颊,显得狰狞至极。 “你看我们多像啊!一直一直做兄妹不好吗?留下来不好吗?” 谷迢静静注视着她,神情褪去了往日的困懒。 他近乎笃定的对女孩说:“我不会留下。” 话音落下,连周围噼里啪啦的火光都凝滞了。 女孩嘴角的笑容逐渐扩大,轻快说道:“啊~为什么?” 面对谷迢的沉默,她原本轻快的语气越来越急促,甚至近乎在呐喊。 “哥哥?为什么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女孩的身后又爆发出一团火光,接着她指向那再次被火烧着的乌鸦先生。 “点点很强的,可以让讨厌的乌鸦都没法伤害哥哥,哥哥留下来就不会再受伤了!” 她试探着向男人走了几步,金眸里湿润极了。 “——留下来不好吗?哥哥不喜欢点点吗?” 谷迢淡淡瞥了火光中的乌鸦先生一眼,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执着让我留下来?”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女孩顿住了动作。 “——因为我是哥哥、是你曾渴望却又得不到的情感吗?” 作者有话要说: 地狱笑话: 传教士当年忽悠父母们说孩子跟我走会过上好日子,不要998,只要98。 当时跟朋友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第18章 曾如负担般的生命 风声拽着火光停驻。 灰沉的天空中又开始落雪,这一片片脆弱的冰凉被火焰融化蒸腾成水汽,消散在了半空。 谷迢:“孩子们在那些镇民身上丢失的爱,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弥补,对吗?” 红色裙子不知何时被火烧灼,留下一圈焦黑卷曲的残痕。 女孩紧紧攥住裙摆,表情逐渐变得冷漠。 “你错了,我才不要这些,我只要你。” ——她才不稀罕这个所谓的“爱”。 因为不论被冠以什么样的借口,在被牺牲的那一刻起,它都已经变得虚伪至极。 “我能赐他们永生,我也可以赐予你。哥哥。” 女孩伸出指尖点了点燃烧的屋舍,“甚至也包括他们曾想要的金钱——只要你可以留在这里,我都可以给你。” “这不是恩赐。”谷迢打断了她未尽的话音,平静的金眸中映着火光,“这是惩罚。” 听着男人的话,女孩竟开始歪头思考,空洞的瞳孔穿透了他的胸膛,骤然定格在远处。 那是一片遥远火光中的教堂残骸,天使微笑,翅翼尽折。 在那里,沉睡着幼小的死亡。 是曾如负担一般的生命。 单薄的胸膛因愤怒开始起伏,她咧嘴笑着,问:“那我们又做错了什么?既然一开始就不会永远爱着我们,为什么又要我们诞生?” “就像你——” 她抬手指着谷迢,金眸中清晰映出他的整个轮廓,“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留下来,为什么又给予了我这个名字?” 原本安静盘旋在屋舍之上的火光骤然爆发,一如被赋予生命般,携着势不可挡的汹涌,朝谷迢卷袭而来。 谷迢如凝固了一般动弹不得,骤然剧缩的瞳孔里映出逐渐逼近的火焰。 一直藏在暗处的身影见状再也按捺不住,率先冲了出来。 在揽住谷迢后撤避开火舌的同时,梁绝抬手覆上他的眼睛,旋身抬手亮出藏在怀里的枪,毫不犹豫对女孩扣下扳机—— 照明弹刺目的白光在三人之间倏地爆发,晃得视线一片疼痛的空白。 女孩捂住双眼,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凄厉哀嚎。 在她闭眼的瞬间,谷迢就已经恢复了正常,他近乎被拽着走了几步,拍了拍那只依旧盖在眼上的手。 “不好意思。”梁绝收回手,“事出突然——” “没关系,你的动作很及时。” 谷迢觉得自己的双眼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于是移动视线,避开了梁绝的目光,随意落在地面上。 “这照明弹可以造成npc失明多久?” 刺目的白光转瞬即暗,梁绝立即抬手对某个方向打了个手势,看着从藏身处跑出来的另外两人,语速飞快解释道: “对普通npc一般是五分钟左右,对神明npc使用还是第一次,可能会更短。” “只要一分钟就足够了。”谷迢翻出离开旅馆前随手塞在衣兜里的眼罩。 梁绝抽出匕首,正想冲过去,耳畔倏地响起了悠扬的钟声,头顶转瞬一暗。 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仿若被人拨弄翻转,下一秒就吞噬了所有的光线,黑沉沉的苍穹下满天遍野只剩飘落不绝的雪和四下弥漫的钟声。 南千雪下意识仰头看天,身旁的北百星“卧槽”一声。 “这钟声——” 众人一愣,紧接着就听到了孩童诡异的笑声。 女孩闭着眼睛在他们正前方大笑着,红裙摇曳像夜色包裹下的花朵。 乌鸦先生在钟声中显形,他张喙长啼,疾冲向背对着他的女孩,燃烧的屋舍拉长了他高大的影子。 梁绝目睹乌鸦先生又一次被火光点燃,忽然意识到:“——之前那过于快速的时间是因为她,她果然有控制副本时间流速的能力。” 话音落下,四周震荡的声音停顿了一刻,转瞬白昼重返,钟声又一次响起。 谷迢率先冲了过去,几步停在女孩的身前,听到她笑意吟吟的声音: “哥哥,很快就会结束了——等第十四声钟声响……” 没时间听她废完话,谷迢迅速拉开眼罩一套,盖住女孩眼睛,接着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反抗在单肩上横架起来。 女孩:? 或许对于这个举动太过茫然,在女孩懵逼的同时,钟声也停滞了下来,不断变换的昼夜也定格在了交替之间。 “让我想想……” 谷迢耷拉着眼,扭头看了一眼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的玩家们,“我们家对不听话的小孩会怎么做来着?” 北百星立即上道,兴致勃勃大喊:“敲手心!打屁股!罚抄课本一百遍!” 谷迢点了点头,瞥见被扛在肩上的boss立马背过手捂住了危险部位,扑腾双腿开始乱蹬,一脚踹在谷迢下巴处留下一个鞋印。 “我不要!!放我下来!”那位boss嚎着嚎着开始带上了几分哭腔,“我只是想让哥哥留下来!凭什么这样对我!!” 谷迢:“你哭什么?我还没打呢。” 女孩:“……呜。” 几句话之间,乌鸦先生终于来到了谷迢身边,一低头就可以触碰到那被牢牢抗在肩上的女孩。 她的挣扎愈发激烈起来,一边捶打着,一边发出近乎末路之际般凄厉的尖叫:“不要——哥哥!不要让他碰我!!” 谷迢偏头后退了两步,循着直觉,对面前的空气说:“现在还不到时间,孩子们还没有找到。” 说着,他仰起头,金眸里映出一片漆黑的鸦群。 梁绝也似有所觉,望向空中和地面上一直安静凝视着的乌鸦们。 “孩子们的尸骨埋葬在教堂、怨念聚集诞生了神明。” “而乌鸦们无处不在,又一直在看着。” 原本抗在肩上的女孩渐渐安静了下来,长发垂落下阴影,挡住了她的表情。 “——所以这些天堂使者的身躯里,应该寄宿着孩子们的灵魂。” “果然如此。”梁绝毫不意外,“有多少个孩子,就有多少只乌鸦——使者们无法回归天堂,于是作为孩子们留下了这首童谣。” 遥远处完好的旅馆内,两行血字逐渐淡去又浮起,再次清晰之后已然变了状态: 【任务一:找到所有失踪的孩子。(已完成)】 【任务二:揭露乌鸦小镇深藏的秘密。(已完成)】 漆黑的枞树林深处又响起了钟声。 不过与以往玩家们听到的悠扬声响不同,这是一声象征着尘埃落定的哀恸,遥远又朦胧,短促又厚重,喈喈莽莽震荡而来的,尽是一片激起的回音,振熄了整座城镇上的火光,只余一片焦黑的废墟。 乌鸦先生逐渐显形在谷迢眼前,哪怕这次钟声散去,也没有再消失。 谷迢恹恹瞥一眼,将抗在肩上的女孩放下来,接着就被紧紧拽住了手。 女孩已经将眼罩胡乱推到额头,一边抽噎着,扬起沾满泪痕的脸,问:“点点之前一直很乖……为什么呢?” “我们的生命一直都是负担吗?” “——以至于连你也要遗弃我?” 就在谷迢沉默的一瞬,大雪淋漓,洇白了他的发绺。 他忽然抬起手,像最初相识的那样,给了女孩一个温柔的摸头。 第24章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们不是已经在相处中告诉你了吗?” ——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 从梁绝笼裹过来的披肩里、被南千雪用力抱紧的力度里、北百星小心脱下的鞋靴里…… 谷迢半蹲下身,与她对视的神情认真又笃定:“——你的生命、乃至你们的生命,一直都是值得被我们守护着的存在。” 就像追寻了太久太久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女孩忽然泣不成声,恋恋不舍却又主动放开谷迢的手,退后几步。 远处焦黑的屋舍残骸上正飘起一缕灰烟,近处堆积起了冰凉的雪。 而就在黑色破败的废墟与洁白无暇的雪堆之间,女孩的红裙在风里摇摆。 ——像极了唯一跳动着的心脏。 乌鸦先生沉默着上前,展翅张开利爪,俯身却给了女孩一个极其牢稳的拥抱。 下一刻,他那一身漆黑如融化般流淌下来,露出了如七彩皮纳塔般绚丽的颜色。 与此同时,那群无处不在的乌鸦们,逐渐褪去了墨色,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洁白,张开羽翼,四散飞去。 飞过沉寂的城镇,飞过干枯的枞树林,飞过教堂残骸。 最终落在那座如墓碑般伫立着的十字架上,沉甸甸压满一片,光辉耀眼,白柱直冲云霄,其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孩童们近乎透明的灵魂,抱着白鸟柔软的脖颈,绕着光柱旋转飞上天际。 此时系统的声音毫无征兆在众玩家脑海中响起。 【当前“乌鸦小镇”副本剧情进度为100%】 【成功完成隐藏任务——解开邪神的心结。】 【恭喜诸位玩家推理出真相!】 【新手玩家代号id0371谷迢、a级玩家代号id0275梁绝、b级玩家代号id1142北百星、b级玩家代号id1093南千雪,即将登出副本游戏,请做好准备。】 【本次副本将在一分钟后结束!】 【倒计时0:59、0:58、0:57……】 顷刻,定格了许久暗沉的天空,云层骤然开裂,洒落下万顷柔光,铺盖在尘埃落定的街道上,近乎笼罩了玩家们的身影。 北百星摸了摸脑袋仰起头,跟南千雪并肩看着灿烂天光。 隔着几步远,梁绝站在谷迢身后,忽然感叹一声:“没想到居然还触发了隐藏任务啊……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超额完成——聪明的侦探。” “你也是。”谷迢回头注视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可靠的警察。” 【6、5、4、3……】 警察抬手拉低檐帽,颔首轻笑。 而侦探的上半边身子沐在愈发明亮的光带里,静静将视线落在被彩色乌鸦先生牵着的神明身上。 那双金眸里忽然泛起几分极温柔的笑意。 “再见,点点。” 沉寂了许久的身份铭牌再次振动,在一片破碎消散的光芒中,刷新出一行字来。 【身份更正——】 【姓名:谷迢】 【id:0371—】 【恭喜通关副本“乌鸦的童谣”,聪明的侦探。】 一场大火烧了整个世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女孩牵住高大的乌鸦先生,在熄灭的残垣中穿梭着,忽然哪一刻心神转动,停在了一处突兀的空地中。 那里是曾安置着玩家们歇息的旅馆。 有一件被妥善叠好的黑色衣裙静静摆放着——连被撕破的裂口都被人细心的缝好,看不出损坏过的痕迹。 女孩垂首安静看了良久,才默默蹲下来,小心翼翼将裙子抱在怀里。 这片荒芜的焦土开始慢慢恢复成原本的样子,漆黑的屋舍蔓延连接远处的枞树林。 一切又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凄凄凉凉,正如她最初诞生的时候,睁开眼看到的冰冷教堂。 思念重新漫上喉间,女孩抽噎着,摸索出怀里那张被收起的合影,却看到了正逐一消散的人影。 从灿烂比耶的北百星开始,正矜持笑着的南千雪、牵住她手的梁绝、最后是站在她身后,唇角浮起淡淡笑意的谷迢。 她无力般闭了闭眼,将那张仅剩一人的合照连同衣裙紧紧贴近胸口,仰头问:“乌鸦先生,神原谅我了吗?” ——如果原谅我的话,为什么连一张合影都不肯留给我? 乌鸦先生没有回答。 “可是我会永远记得他——” 女孩的视线定格在谷迢背影消失的天空尽头。 那是第一片落进她眼眶里的凉雪。 孤独的神明一遍遍吟唱童谣,告诉自己仍是被爱着的孩子。 如同那些曾如负担般的生命不甘就此流亡。 于是震荡的钟声回响不歇,世界焚烧成炬。 ——但自你到来,这座人间却忽然开始落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看到现在~~ 发完之后突然发现漏了几个小剧场可能会回头补() 第19章 离开副本之后,玩家们进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入目皆是一片茫茫的苍白,看不出任何边际与尽头。 唰地一声,浅蓝色结算界面在众人前方亮起。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b级副本·乌鸦小镇。】 谷迢一手插兜,俯身将重新出现在脚边的登山包勾到肩上,满脸恹恹欲睡。 听到系统冷漠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谷迢抬眼一瞥,实在被这铺天盖地的白色晃得眼疼,于是不耐烦地闭了眼。 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一声笑音:“有一个问题,我很早就想问了。” 谷迢闻声睁开一只金眸,其中懒散的困意还未褪去。 身侧的梁绝扭头看他,那双栗棕色的眸子里,流转着白色暖光: “谷点的名字,是不是取自‘迢迢星河入梦,点点渔火不休’?”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 谷迢最先移开视线,漫不经心回答:“谁知道呢,我随便取的而已。” 那边的系统还在播报: 【副本全部主线任务均已完成,解锁隐藏任务“邪神的执念”。】 【奖励结算中……结算成功。】 【4763积分(4/4)、b级道具皮纳塔(3/3)、a级道具“神明的祝福”(1/1)。】 【同时,鉴于游戏过程中表现突出,给予玩家谷迢专属武器。】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由于邪神npc执念消解,乌鸦小镇副本降级为c级副本。】 听到这一句,谷迢终于舍得给了结算界面一个眼神。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梁绝对副本降级这件事毫不意外,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垂敛眼帘,掩饰住眸底的思索。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轻哼一声,随即又转头,看向谷迢问:“你的id是多少?” “0371。”谷迢在系统的倒计时声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越来越淡的身体,顺口回答一句。 “行,我记住了。” 谷迢转头看他,就见梁绝双手插进大衣兜,长身玉立在越来越明亮的白光里,对他抬了抬下巴,扬唇一笑。 这一笑,竟勾出了这个温润男人身上隐藏的几分意气风发。 “我们在开放区见咯,侦探。” 【……2、1,倒计时结束,正式脱离副本。】 随着白光一转,就在谷迢的闭眼睁眼交替间,他忽然嗅到一股墨香。 再重新看向四周,在这个仅十几平方的房间内,除了门口,三个墙面几乎都是堆满书籍的架子。 地面铺着两条并挨在一起的针织羊毛地毯,一条灰色一条原色,四五个沙发床并挨着,上面堆满各式各样的抱枕,占满整个不大的空间,逼仄得几乎使人无从下脚。 这个休息室的布置简直……正合他意。 谷迢的脑海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将登山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就地往这些柔软的抱枕之间一躺,拉下眼罩,不管不顾睡了过去。 而另一边,坐在扶手椅上的梁绝睁开眼,扫了一眼周围的熟悉摆设。 整个房间是银灰白的色调,最西边被开辟出一处吧台,一黑一白两台一体咖啡机摆在台面上,一旁挨着洗碗槽,几个杯子被洗干净倒挂在杯架上。 东边则是一面木质书墙,他正坐在书墙下方,正对着一张厚实的复古木咖啡桌。 最近处摆放着的,还有一副才下了半局的孔明棋。 梁绝捏起放在一边的夹子,走完剩下的残棋,没有再看棋居正中的棋面,而是端起手边的杯子起身,走到碗池边倒掉剩余的咖啡,洗净杯子后,又重新接了一杯。 他端着那杯咖啡坐回去,再次开了一局新的棋盘。 谷迢这一觉睡到天昏地暗。 当他终于翻了个身坐起来,推开眼罩抬头就看到面前刷地展开一片蓝色面板,上面还标着几行加红加粗的大字: 【玩家谷迢,请务必在七天之内选择新副本进入,如消极游戏,副本的难度选择将由系统强制执行!!!】 第25章 【——剩余时间:5天:20小时:59分。】 系统:可算逮着这人清醒的时候了。 然而谷迢只是不咸不淡看了一眼,询问:“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系统:…… 面板上流转的光凝滞一会,无视了谷迢的询问,将一张熟悉的金属铭牌砸落在他的掌心,同时刷新出另几行字: 【姓名:谷迢】 【个人休息区id坐标:0371—】 【当前分区:中亚华总区·a级分区。】 【请玩家谷迢观看《玩家行为守则》。】 系统说完这句,噔地又将一本厚实的书籍弹出来,结结实实砸在了谷迢头上。 谷迢一手捂着脑袋,随意打开书瞥了几眼: 【……玩家可持铭牌前往各等级分区,也可凭借队友id申请前往队友个人休息区。】 【注意:不同等级玩家在不同等级分区内逗留不得超过24小时,个人休息区内逗留不得超过6小时。】 【如有违规,将按守则规定惩戒,行为严重者,将被强制驱除。】 …… 谷迢合上书想了一会。 接着拽下眼罩,翻出登山包拉开拉链,又找了另一副新的眼罩换上。 接着,他又锲而不舍询问: “所以,饭呢?” 系统刚才叭叭的一通,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被这人真的听进去。 面板又卡了一会,怒而刷新,一张休息区内的小地图侧边栏上依次排列着几个按钮: 【副本】【道具】【商城】【开放区】 谷迢依次点了点,熟悉一会各个功能之后,将全新的玩家守则连同那个塞满眼罩的登山包塞进了道具库里。 随后他打着哈欠,点了【开放区】的按钮。 【是否进入a级玩家开放区?】 【是。】 一道白光转瞬即。 谷迢重新睁开眼,就见眼前盖着一片若明若暗的苍穹,璀璨的星光闪烁下,铺列出一道繁华街道,各式各样的小店铺紧挨在两侧,食物的香气袅袅扑鼻,身侧都是行人擦肩攘攘。 ——仅在一瞬间,仿若置身人间。 谷迢往四处打量几眼就失去了兴趣,插兜走在街上,视线一瞥,忽然停住了脚步。 毕竟那个熟悉的人影太扎眼了,仅仅是站在人群里,也像是一种应该被簇拥着的、格格不入般的存在。 梁绝低头笑着婉拒一个热情玩家的组队邀请,忽然敏锐一抬眼,就与隔着一条马路看他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就在看清人的瞬间,他唇角的笑意瞬间凝固。 谷迢没有动,看梁绝几句打发其他玩家们,直直朝着自己走过来。 那个男人已然换了一身行头,简单的白衫搭配黑直筒裤,看起来格外休闲。 “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绝眉心微微蹙着,上下打量他几眼—— 男人打着哈欠放下手,一头黑短发七支八楞竖着,零碎额发扫过青绿色的眼罩,凭着突出的泡沫球眼睛来看,或许是个青蛙样式。 他穿得很随意,那宽松的黑色风衣内里是一件白色老头衫,黑色阔腿裤下长靴系紧。 梁绝:。 能把这颇有些乱七八糟的搭配,硬生生撑出某种诡异的时尚感,全靠这人一脸颜值与健硕有致的身材。 谷迢听他这一问,居然听出了潜藏的意思:“我不该在这里吗?” “不……我只是感叹很巧而已。” 梁绝上下打量他几眼,目光在谷迢头顶的青蛙眼罩上停了好一会,几次张嘴欲言又止。 接着,他又移开视线,自然找到了话题,“正好遇见了,要一起吃个饭吗?我请客。” 正愁找不到好饭馆的谷迢拉了拉眼罩,也不跟他客气,顺势答应了下来:“那你挑地方吧。” 两个人无言了一路,最后挑在一座人少的饭馆坐下来。 梁绝见对面的谷迢一直盯着正在厨房忙活的厨师,敲了敲桌面,对他解释说: “开放区内所有店铺,除了来吃饭的玩家之外,你看到的所有店员、服务生、厨师都是系统分配的npc。” “不过先不说这个——有什么要吃的吗?” 谷迢循声收回视线,见男人已经低头展开了菜单。 他静静想了一会。 直到梁绝半天不见回答抬起头看过来,就对上了那双认真盯着他的灿金色瞳眸。 “——有香芋派……红豆派之类的吗?” 之后除了被谷迢点名要的香芋派和红豆派,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两盘热气腾腾的海鲜炒饭。 小山堆似的炒饭粒粒分明,红的虾仁黑的生蚝紫的鱿鱼须,黄的玉米绿的黄瓜,飘飘荡荡的香气直直勾人馋虫。 梁绝起身将甜品派往对面的谷迢那边推了推,重新坐下来,拿起勺子拌了几下炒饭,抬头就看见那人已经迫不及待开吃。 看来真的饿狠了。 等过了一会,率先吃完饭的谷迢伸手拿起一旁略微放凉的芋头派咬了一口。 而对面的梁绝捏着勺子,戳着还剩一半的炒饭,漫不经心开口:“——你查看系统颁发的奖励了吗?” 谷迢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的甜渍,回答:“还没。” 梁绝咀嚼的动作一顿,咽下饭后又问:“专属武器也没有看吗?” “嗯。” 听到谷迢的回答,梁绝诧异的挑起了眉:“那么你这两天……” “在睡觉。”谷迢自然回答了他未尽的话音,“出来就碰见你了。” 啊,可能是噎着了。 梁绝觉得自己喉咙发哽,于是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几口。 谷迢已经在两三口之间吃完了甜品派,懒懒掀起眼皮,注视着对面刚刚放下杯子的梁绝。 听着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梁绝看着对面满脸恹恹的男人,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还真有意思,谷迢。” 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那双栗棕色的眸底闪过几分象征思索的精光。 “有时间记得看看系统的奖励吧,会对你下副本有帮助的。” 梁绝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要去付账的同时又接着问: “你吃饱了吗?就这些够吗?” 谷迢困乏至极,懒懒哼一声表示回应。 终于等梁绝付完账回来,注意到此人躺倒在椅子上慵懒如大猫的姿态,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问:“你怎么了?” “梁绝。” 谷迢背靠在椅子上,仰起头,用含糊着鼻音直呼男人全名,字音流转间混掺着些困倦的暧昧。 “——我好困。” 梁绝:…… 这店家应该没在饭里下什么安眠药吧? 他看了一会谷迢,最终还是咽下未尽的话音,转头说:“确实不早了……我们先走吧。” 谷迢打着哈欠站起来,泛出水光的金眸里映出梁绝模糊的背影。 走出店馆,两人预备分别,回各自的休息区。 当梁绝即将点下【返回】的瞬间,一直沉默的谷迢懒洋洋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之前你想对我说什么?” “嗯?” 梁绝看过去,却见谷迢侧身扶了扶眼罩,偏头看他表情疑惑,又补充了一句: “——在饭馆里,快要走的时候。” 梁绝顿了顿,想起来之后,对他展颜一笑:“其实我本来想说,既然我们都一起吃饭了,要不要再一起下个副本?” “可以。” 几乎没有思考的,谷迢点头答应。 梁绝又一愣,见谷迢看他一眼,接着问:“你要下哪一个副本?” 梁绝偏头思索,拉了一下界面,点进副本,弹出了一个【剩余时间:5天:12小时:09分。】的消息框。 他随意点了点,消息框消失后露出了副本的选择界面。 很快,谷迢兜里的铭牌抖动一声仿若提醒。 【姓名:谷迢】 【id:—0371】 【玩家梁绝向你发来组队邀请,是否同意?】 第20章 光与影憧憧,如从昏睡的倦梦慢慢走到了末尾,率先涌入耳畔的是潮水般满溢惊慌的嘈乱。 “卧槽,这他妈在哪!” “这里是哪里?!你们又是什么人!绑架吗?” “靠,怎么还有帅哥啊,是什么综艺吗?” “快放我们走!不然我就报警了!!” “你们谁啊都!绑架?!” “请问这是什么恶搞节目吗?可以让我离开吗?” …… 梁绝眉心微皱睁开眼,发觉自己此时正坐在堆满书本的课桌前,一片极灿烂的阳光透过白色窗帘洒落在他的手边,面前还摊着一张没有写完的试卷。 那张卷子上赫然用加粗的字体印着—— 《新盛高中联合考试三模·语文试卷》 他接着又翻了翻其他本子,字迹陌生,但可以看出写得很认真。 第26章 挪开试卷之后,露出的垫板上面扣着一份高二(13)班的花名册。 这间教室里,一共有二十位“学生”。 梁绝扭头扫视一圈,先前大声囔囔的几个新人玩家正挤成一堆,满脸警惕。 而他们对面还算淡定的俨然是几位老玩家。 其中一个女性玩家披着黑色学生制服,扎了两个乖巧的垂肩麻花辫,唇抹朱红。 她淡淡瞥了那群大呼小叫的新人们一眼,抬手露出指间夹着的一根细烟,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 “走啊,光在这瞎囔囔啥玩意儿,又没人拦着你们,想走就走呗。” 另一个男性玩家将规规整整将制服扣到最后一颗,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打圆场:“诶,燕子,大家都是从新人过来的,稍微宽容一点嘛。” 在他们旁边,几位老玩家瞥过来一眼,神情冷漠,随即压低了声音接着讨论什么,丝毫没有想对他们解释的意思,又或许觉得这样是浪费时间。 只是这群人里,唯独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绝眸底晃过几分惊疑,轻敲桌面的指尖打了个顿,随即掏出铭牌。 【姓名:梁绝】 【id:0275—】 【欢迎进入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当前地址:新盛高中。】 【您的序号为:1.】 【您此刻的身份为:高二(13)班·班长£*£#*】 等梁绝一眼看完铭牌上的信息后,眼前忽然一花,那枚巴掌大小的铭牌化为一枚校牌佩戴在了制服左胸口上。 与此同时还弹出了那个令他不想多提一句的成就: 【小心蜂蜜陷阱,这个男人心好脏】 在这个游戏里,通过新手副本后,玩家们的成就称号都可以短暂的显现。 于是当蓝色面板弹出的醒目成就在梁绝头顶一掠而过时,自然引起了其他老玩家的注意。 梁绝沉默着,淡然无视几处隐晦的视线,首先拿起垫板上的花名册,垂睫扫了一眼,决定还是要安抚好那群新人的情绪。 在整间僵持不下的教室里,一旦谁忽然有了新的动作,就轻而易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纷纷扭头看去,却见那个从座位上站起的男人秀眉朗目,肩宽腿长,柔软的黑色发丝垂到颈侧,干净熨帖的黑色制服外套敞开着,露出整洁的白衬衫和蓝白条纹领带。 ——简直可以直接出演电视剧里的那种温柔男主角。 承受着全场不同打量的梁绝神色自若,抖了抖手里的名册,对他们说: “第一次来到副本的新玩家听好,不管你们信或者不信,此刻你们都已经被卷入了一场人命游戏中……” 那双栗色瞳眸看似坦荡温和,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锋芒,刺得新人们都不由自主噤了声,止住想要质疑的话音。 梁绝扫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新人们,见没有人说话,接着又道:“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携带铭牌,上面有你们本次副本要扮演的身份。” 随即他在新人们窸窸窣窣翻铭牌的动静里,扬了扬手中的花名册,名单自上而下,二十位玩家们的名字整整齐齐列在其上,第一位赫然是梁绝自己的名字。 “而你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通关副本,并存活下来。” 男人认真严肃的表情不似作伪,原本还惶惶不安的人们互相看了一眼,接着联想起自己来到此处的突然,完全无法以人力所轻易办到。 这群新人纷纷变了脸色。 梁绝说完该说的之后就没有再管,转身与一直旁观的麻花辫玩家对上了视线。 他微不可闻顿了顿。 “没想到最后一个进来的玩家是你啊,梁绝。” 麻花辫玩家见状轻啧一声,抱胸倚着桌角,颇有些阴阳怪气开口。 “一来就能压住场子,不愧是能当小队长的人~” 梁绝收敛起了先前的几分意外之色,没有再去看她,而是调出系统界面,抽空回答一句:“好巧,很久不见了,陆燕小姐。” 陆燕掐灭手里刚刚点燃的烟,稍微收了收那刺人的架势,挽了挽耳边碎发。 她沉默一会,又瞅了梁绝两眼,问:“那对指南针怎么没跟来?” 梁绝的指尖一顿,迅速反应过来这人口里的“指南针”是在说北百星和南千雪。 于是他哭笑不得抬眼:“没有,我们这次没有下同一个副本。” 陆燕盯着翻看系统面板的梁绝,又问:“那你这次的身份是什么?” 系统面板上映出无法查看的灰白色队友状态。 梁绝眸底的情绪骤沉,像凝了一层极薄的冰。 随即他扣灭面板,磨了磨牙尖,回答:“——我是班长。” “一听就是了不得的身份啊,班长。”陆燕捻了捻辫尾,呵了一声之后又开始怪音怪气。 旁边的男玩家忍不住拉她一把:“燕子,别这样。” 梁绝敛眸注视了她一会,没搭腔,而是转头对那位打圆场的玩家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许归。” “诶,好久不见了,梁哥。” 许归则对他展颜一笑,“还能再见到你挺好的,你可别跟燕子计较啊。” 梁绝勾唇浅浅一笑,又问:“你们来得比我早,期间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许归耸肩又摇头,俨然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梁哥,你也知道系统这德行,如果人不来齐的话,它是不会颁布任务的。所以根据目前的情况,我们只知道这是在一所学校里,而我和陆燕的身份都是普通学生。” 他看向陆燕似要得到回应,却见女人对他们翻了个白眼,扭头走了。 对上梁绝无奈的视线,许归尴尬笑笑,转移了话题:“……啊,那个什么,对了梁哥,我们都看了,这次副本里大概有十个老人十个新人,我跟燕子的队友在那边——你这次是一个人下副本吗?” 梁绝听到这句又瞥了一眼铭牌,回应随意得有些敷衍:“算是吧。” 而另一头,见陆燕沉着脸走回来,队友们纷纷笑着打趣:“怎么,遇到老情人了?” “脸黑成这样,是仇人才对吧——” “你跟那梁绝怎么个事啊?” 陆燕重新点起那根烟来,边抽边冷冷瞅了队友们一眼:“关你们屁事,姐的事少打听。” “调子这么高,肯定实力很强吧?”另一个男玩家悻悻开口,“如果能在副本里带带我们就好了。” 陆燕瞥了他一眼,没哼声。 “不过梁绝这个人,我倒是有所耳闻。” 但是她旁边一个寸头队友接过话茬,抬起指尖敲了敲脑侧,耍帅似的对其他人抛来一个wink。 “据说他跟陆燕姐一样,是最早进副本的玩家之一,就是那个曾经被系统在全体玩家通报的首位a级玩家。” “这么厉害?”有人半信半疑,“刘凯别,你别是唬我们吧?” 刘凯别翻了个白眼:“爱信不信,反正他可是第一个通关超a级副本的玩家,估计也是最后一个了。” “超a级副本?” 面对其中一些人的疑问,刘凯别接着解释道: “就是梁绝通关之前从未玩家被满进度突破过的副本。但听说也仅此一位,以前都没这场面。” “真的……”他摸着下巴啧啧有声,“第一次见系统这么重视一个玩家,应该真的很牛逼。” “呵,可别被他的外表骗了。”陆燕夹着烟冷哼了一声,“那个黑心肠的东西。” 她抱着手臂,姿态慵懒,吐出一口烟,接着又低声喃喃:“根本不是一路人,一开始还是少接触为好。” 教室门口悬挂着的广播设备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急促的铃声,截断了陆燕轻而又轻的话音。 众人纷纷抬头,见一个教师打扮的npc拿着书本踩着点走了进来,将书本往讲台一放: “同学们,请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坐好,我们现在开始上课。” 老玩家们秉着“不要让副本npc不愉快”的原则,迅速找到就近的位置坐下来。 原本缩在角落的新人们见状,惴惴不安对视了一眼,赶紧有样学样,很快就占下了剩余的空位。 不大的教室里,已经满满当当坐好了听课的学生。 梁绝坐在后排靠窗边的位置,偏过身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个副本内的气候正值夏季,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校园小道上树影婆娑。 一群学生样子的npc穿着运动短t,抱着篮球匆匆走过,另外还有几个教职工npc正在楼下草丛中推着除草机,隆隆的机器运作声轰响不绝。 而最近讲台上的教师翻开课本,转身写起了板书。 ——这一切看起来简直是一所再正常不过的校园。 从他作为最后一个玩家进入副本后,本应立即颁布任务的系统却一直默不出声。 是还没有触发任务机制,还是…… 第27章 梁绝一边思索着,抬起指尖敲了敲铭牌,目光游荡在那张还没写完的试卷上。 仿佛为了验证些什么,他捏起笔试着写了几道题。 他的字体利落又干净,与卷子上先前的字形成很大的反差,一眼就容易看出来是两个人所写。 然而就在梁绝放好笔的下一秒,之前那些规矩又认真的字体开始缓缓拉扯扭曲,变得模糊不清了一瞬。 很快,在梁绝渐渐严肃起来的注视下再次清晰后,整张卷子上的字体已经变得与他刚刚写下的字迹完全一致。 他盯了一会试卷,忽然抬手翻开桌上的本子,看着上面已经变得与他本人所写一模一样的字体,眉心开始皱紧。 ——就如忽然被玩家们所替代了一般,这分明曾存在过的二十个学生消失了。 第21章 墨色的浓云翻卷着,占据整片天空,似乎酝酿着一场颠覆世界的暴雨,沉重得仿佛下一刻都要倾坠。 呼啸的狂风疾速掠过曲折的道路,掠过正惊慌失措逃命的一群人。 人群最末尾的男人一身黑色锦棉连帽夹克,眉眼深邃,发丝被风吹得狂乱。 而背后正有什么裹挟着杀意极速逼近。 男人的鼻尖翕动,嗅到了仿佛连风都吹不散的浓郁血腥味,灰蓝色眼眸一眯,紧急刹住脚步迅速矮身,低头堪堪躲过了一把长剪刺来的锐利寒芒。 随着男人扭身躲避的动作,一直被他扛在肩上的黑影就这样暴露出来,那副青蛙眼罩颇为滑稽地歪着,底下倏地睁开了一双犀利的金眸。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正被陌生人扛着跑的谷迢:? “兄弟,麻烦你忍忍,现在还不方便放你下来。” 像是察觉到人已经醒来,男人搂着他的腰固定的手安抚似的一拍,边说边扭头疾奔。 同时,他的耳畔不只是身后鬼怪npc的尖叫,还响起了被扛肩上的人略带虚浮的粗口: “妈的……有点颠……” “不好意思,我知道你很颠但是你先别颠。” 男人一边跑一边道歉,“因为情况真的很紧急,你可以抬头看看。” 谷迢听着这话抬起头,看到了正紧紧追在他们身后的那只鬼怪npc—— 浑身淌着污黑的脏垢,长发虚掩在肩膀上,双眼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翳,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嘴角裂到耳根,每次嘶吼都喷出猩红的血。 她不断朝前挥舞着沾黏有碎肉的长剪刀,刃光携着腥风阵阵掠过谷迢鼻尖。 谷迢:…… 他认命般闭上了眼:“加油。” “诶!这里!” 一声高喊引起男人的注意,他转头看见有人正站在缓缓关闭的银白电动伸缩门前对他们奋力挥手。 “来这边!快点!” 没等女人喊完第二声,见他已经转头朝向这边奔来,于是急急退了几步让出空来。 男人扛着谷迢,几乎是撑住伸缩门硬挤了进来。 “砰!” 一声巨响后伸缩门闭合,原本在死命紧追不放的裂口女缓缓停下了脚步,布满白翳的双眼透过垂盖下来的发丝缝隙间,沾着满脸血污,隔着金属伸缩门,死死盯着对面十几个惊魂未定的玩家们。 “真险啊,我看、那、剪刀差一下、就砍中你了。” 有玩家从门卫室里探出头,对劫后余生的两人微微一笑。 “从游戏一开始她就已经杀死四个玩家了,现在可算是拦住了。” “哪里是四个,有一个明明还活着呢。” 之前喊人的女玩家张怡然皱着眉打断他的话,满脸嫌恶,“如果人家不是为了救你,也不至于被剪刀捅到,你怎么一点感激都没有?” 而那人呵呵两声:“我、我可没让他救,都是他自己、自己选择的,这怨不得我。” “而且、伤成那样,早、早晚都死定了,我们也不、不可能带着一个、重伤者过副本吧。” “妈的,真是好心没好报,狼心狗肺的东西。”张怡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挪动脚步离他远了一点。 谷迢被男人从肩上放了下来。他站稳之后,在道谢的同时也打量了几眼: 对方很高很壮,微蜷的黑发搭在汗湿的额角,宽肩细腰,倒三角般健硕的体格,就连手臂跟谷迢的一比整个都粗了一圈。 而作为一个净身高186cm,体重77公斤的男人,谷迢被他扛着跑了一路,居然仅是使其到额头微微出汗的程度。 没等谷迢打量完,这所建筑的深处忽然回荡起了音乐声,带着滋滋电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回音不歇,仅仅靠着几个短促的音阶,轻而易举唤醒所有人少年时期养成的紧促感。 系统的电子音在音乐后响起。 【检测到全体玩家均已抵达指定位置,现颁布任务。】 紧接着,那道冷漠僵硬的机械音倏地转化成了欢快的童声,说: 【任务时间到啦,任务内容是找到蓝色破烂电子产品。】 【请玩家查看铭牌,尽快完成任务~】 众人方才如梦初醒,摸向各自的铭牌查看身份。 谷迢刚刚掂出衣兜里的铭牌,却见系统面板的蓝光从他眼前蹦出来。 那个所谓“热心帮助失眠朋友睡着的好心人”成就大摇大摆从他的头顶上一晃而过,格外瞩目,引得其他玩家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同时跟谷迢一样引人注目的,还有旁边扛着他跑了一路的男人,此刻那头顶正闪耀着属于他独特成就: 【真是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啊~】 谷迢:……有毛病。 一边腹诽着系统,谷迢垂眼看向刷新出几行字迹的铭牌: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您此刻的身份为:记者(你还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专业技能)】 谷迢眉心微蹙,听到身旁的黑夹克男人忽然问:“那个受伤的玩家现在在哪里?” “在那边……你要干什么?” 张怡然指了指墙角旮沓那儿,见他边挽着衣袖边抬腿就要过去,忍不住问。 男人停下步子扭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几分疑惑,不经意间一个屈肘,众人都清晰看到了那条裸露的手臂上爆炸般隆起的肌肉。 他坦然道:“我去救人啊。” 注意到玩家们变得诡异的脸色,男人想起了什么,于是自我介绍道:“我叫陈青石。” “——是一名医生。” 张怡然:……娘嘞。 其他玩家:? 不过很快,张怡然就从这富有冲击力的画面中调整好了心态,抬手拂去黏连在额角的发丝,转而问其他人:“我打算去周围看看,你们有没有想一起的?” 谷迢耷拉着眼四顾一圈,在看到倚着门卫室对他张口欲喊的玩家身上时停了停,索性扭头跟上陈青石的脚步。 那玩家:…… 他对谷迢这爱答不理的架势颇为不忿,撇了撇嘴,歪着身子低声嘟囔:“戴着个、破眼罩,不是新人就、就是炮灰,早晚死副本里。” 这声嘟囔轻而又轻,谷迢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淡淡瞥了那人一眼,接着就走过拐角。 循了一路的点点血迹越积越多,汇聚成一大滩,最后被半蹲着的陈青石挡住了。 谷迢站在那里,静静凝视一会男人宽厚如熊脊的身影,稍稍提了提精神,走近歪着身子一看。 ……是一副陌生的面孔,胸口撕裂出血肉模糊的伤痕,上半身近乎被鲜血浸泡又捞起。 脑海里某一处绷起的神经稍稍一松,就连谷迢自己都没注意般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站直身子,转瞬又眉头紧蹙,回想起在脱离开放区之前,那个眉目温朗的小队长对他扬唇一笑,留下一句:“待会见。” 然而回到休息屋的谷迢并没有注意到系统面板上显示出的一小时倒计时,睡着之后重新睁眼就已经进了副本内,被陈青石扛着一路逃亡。 谷迢摩挲着铭牌,满是困倦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双金眸猛地压沉,掠过一丝过分清醒的冰冷。 陈青石将人放平,掏出急救包放到一旁之后,扭头就看到了正在不远处冒冷气的谷迢,不由得愣了愣:“额……可以麻烦你来帮一下忙吗?” 云层依旧暗沉得压着,空气中翻涌着闷热湿润的水汽。 张怡然跟其他几个玩家在附近绕了一圈,没敢走得太远。 这一片场地大而空旷,平整的道路两旁生着列植着长势茂盛的樱花树,枝掩叶映,远处耸立的建筑楼墙皮破落,投下幢幢阴影。 建筑紧闭的门口处,与玩家们隔得很远,正静静立着一座水球喷泉雕塑,看起来已经干涸了很久,蒙着一层极厚的白灰。 玩家们四处探索着,不知不觉拐进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里。 他们身侧伫立的已然变成了红枫,叶片斑驳似火燃,在阴沉的天空下摇曳如血。 第28章 有位玩家边走边略带疑惑开口:“我怎么感觉这里像……一所学校呢?” “是啊,跟我以前的学校还蛮像……”另一位玩家跟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这里看起来好像很久没有人了,是被废弃了吗?” “小点声。”张怡然忽然停住脚步,偏头对他们说,“前面有东西。” 玩家们纷纷凝神看去,只见红枫相交之间,隐隐约约露出一片青铜绿色的轮廓来。 张怡然没有贸然靠近,她离得远一些,撇过脸,看见垂落在肩膀上的红色枫叶,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捻了捻,忽然一顿,低头看着从枫叶上捻落下来的暗红色块状物。 她疑惑地皱眉,直觉变得有些糟糕,于是喝止了其他人想要往里深入的脚步:“等等、都别进去了。” “怎么了,怡然?” 有人扭头见张怡然对他们展开碾碎在指尖的红色粉末,同时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是血,这里的叶子都沾了血……我直觉不对劲,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另一边墙角处,陈青石帮受伤玩家清洗完伤口后,接过谷迢递来的绷带给人包扎好,又对他道了一声谢。 “不用谢。” 谷迢蹲在一边扣好急救箱,顺便拽正了眼罩。 同样半蹲着的陈青石高出他半个头,侧过脸来看他,眼睫毛垂敛着,显得又细又密,问:“你是新人吗?” “算是吧。”谷迢语气懒散回答,“我是第二次进副本。” 陈青石听完眨了眨眼,说:“我刚进入副本,就看见你躺在马路旁边,还以为你是在休息的时候被传送过来的新人。” 谷迢边听边打了个哈欠,金眸里泛起困倦的水光:“这么说倒也没错,被传过来的时候我正在睡觉。” “那你可以跟着我一起。” 陈青石说完,察觉到谷迢投来的视线,又解释道,“第二次进副本也是新人,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也可以多关照一下你。”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清澈至极,一如异国寒冬里凛冽的天空。 谷迢与他对视了一会,才低声回答:“……都可以。” 陈青石把受伤玩家背到身上站起来,转头就看到了远远走回来的一群人。 谷迢站在他右后侧,漫不经心瞥了他们一眼。 “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一所学校。” 张怡然停在两人面前,开门见山道,“刚刚我们还在那边发现了一座雕塑,出于谨慎我们没往深处走,但那里可能有着重要线索,要不要去看看?”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一起去看看吧。”陈青石点了点头想起系统颁布的任务,看了谷迢一眼示意跟上。 两人添一伤患跟上张怡然,听到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后面跟着的那几个玩家,你们记得小心点。” 陈青石:“他们有什么问题吗?” 谷迢伸了个懒腰,借着扭身子的姿势瞥了一眼,之前那个想喊他结果被无视的玩家表情如常,带着其他队友们跟在队末。 张怡然轻嘁一声,表情颇为嫌弃。 “总之就是提醒你们一句,不要什么人都救,说不定救了人家转头就被坑死。” “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陈青石认真看着她,点头致谢,“多谢你的提醒。” 被这双清澈的蓝眸真诚注视着,张怡然顿了顿,移开视线的也转移了话题。 “你也不用客气,互惠互利而已——诶,你是新人吗?叫什么名字?” 谷迢淡淡瞥了她一眼,点头回答:“我叫谷迢。” 张怡然皱眉想了想:“迢……银河迢迢暗度?” 谷迢没哼声,就被以为是默认了。 “哦,很好的名字。”陈青石也转头夸赞。 “这没什么。”谷迢拽了拽眼罩,一掀眼皮下意识回答,“我听过更好的——” 话音轻顿,模糊的视线里燃烧起一点篝火的暖光,焦黑的废墟升腾硝烟,烧得茫然的思绪再次回归现实化为一个眨眼的瞬间。 没有人注意到谷迢话音的戛然而止,因为所有玩家都停下了脚步。 忽而一阵阴风掠过,他们头顶的红叶影影绰绰,密密麻麻,打在雕塑那双展开欲飞的翅膀上,如落了无数次的血滴。 有人脸色煞白,躲躲闪闪退了几步:“这、这什么啊……是副本怪物吗?” “看你这怂样——就一个雕塑把你吓得。”旁边眼神好点的玩家翻个白眼,“都不是新人了,怎么也有点对付怪物的经验了吧?” 他说着走两步,大着胆子上前摸了两把,拍了拍雄鹰青铜雕塑上堆积已久的灰尘与锈迹。 “来了副本之后这系统一句有用的都没说,就丢下一个任务让我们寻找蓝色电子产品,万一这个是什么关键线索,找对了有奖励呢!” 队末里一位尚来默不作声的玩家脸色惨白,忽然虚浮着语气开口,一句话使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可是雕塑……会眨眼睛吗?”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进副本没见谷迢:……这人晃我? 谷迢进副本没见梁绝:这人晃我?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双向奔赴。 陈青石是最后一位队友哦!我超期待他的出场的! 大家喜欢的话多留留评论啊,评论是我码字的动力!!! 再说一下更新时间,一般为上午十点或下午三点左右,改文我目前会挑在凌晨一点左右。 不更会提前说明的! 第22章 新盛高中上过两节课后,有一段自由活动的大课间,为时二十五分钟。 梁绝合上物理书,颇为心累的叹一口气。 谁承想离开校园多年,一朝重读高中。 教室内,几位老玩家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不一会就开始分头行动起来。 而有新人对着写满物理公式的黑板,眼神空洞,怨念颇深地喃喃自语: “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啊……为什么我刚刚考完又回到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来了……” 而他的前座,一位新人女生从来到这里一直不做声响,只是悄悄抹泪,看样子是同样被吓得不轻。 梁绝顿了顿,收回视线站起身,想去走廊勘探一下环境。 而一直趴在桌子上自言自语的新人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了从身侧经过的梁绝。 他的眼神一亮,正想站起来去追,却因起身的动作太猛,不小心撞到了身后靠近过来的玩家。 “诶、对不起对不起,大哥,我没看见你。” 男生急忙转身道歉。 那玩家摆了摆手,与他拉开点距离,笑眯眯道:“没事,我也不介意。我叫杨辰,你呢?” “诶,你叫我刘志晓就行。” 男人咧嘴扯出一口白牙,又着急似的扭头就跑,丢下一句饱含歉意的话。 “实在不好意思,杨哥,我出去一下,快憋不住了!” 杨辰唇角的弧度未变,只是眯眯眸子,将安慰的目标放到了一直在哭的新人女生身上。 走廊里都是下课出来活动的学生,抱着书走过的老师对向他打招呼的学生点头,尽头的厕所门口,一个清洁工正在撑着拖把歇息。 梁绝探出身子看了看,这栋教学楼大概有五六层楼这么高,而他们班正卡在不上不下的四楼。 接着有人大声叫嚷着什么,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帅哥!帅哥!哥!” 刘志晓喊着,在撑着栏杆往外看的男人循声抬起头望过来的时候,对他招了招手。 他颇为自来熟喊道:“哥,你在干什么啊,我可以帮忙吗?我叫刘志晓!” 那双栗棕色的眼眸静静注视了他一会,隔了很远迎着光近乎变得透明。 “我在熟悉副本环境。这是每个玩家进入游戏之后必要做的。” 梁绝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闹腾的影子,表情都放柔了些许。 “你可以叫我梁绝。” “好哎,梁绝哥!” 刘志晓欢腾应声,看梁绝松开扶着栏杆的手,转身对着他:“之前听你自言自语,你刚刚结束高考?” “是啊……好不容易过完十八岁生日,一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了。” 刘志晓语气恹了一瞬,又提起精神,“但我看哥可是一见如故特别亲切啊!可以让我抱一抱你大腿吗?” “嗯,随你。” 梁绝转头看向校园内的环境。 校园里大部分种着樱花树,而此刻早已过了开花的季节,绿叶相交掩映。 教学楼门口处的水球喷泉雕塑正喷涌着清澈的水流,再远一点还可以看到靠近校门口右侧的鹅卵石小道上,摇曳着绿叶的枫树。 “不过提前说好,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副本,所以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能不会顾得上你。” 刘志晓的表情僵了一瞬,见那个表面亲切温柔的男人偏头望来的笑意泛着隐约的冷: 第29章 “所以——遇到危险的话,我很可能会直接丢下你跑哦?” 少年人干笑几声,觉得自己以为潜藏着很好的所有小心思在男人别有深意的注视下已经无处遁形。 他几次启唇想要告辞,双腿却像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怎么办……有点丢脸。 刘志晓的耳朵隐约发红,他往后挪了挪步子,却见男人忽然收回视线,直起身子拍着双手上的灰尘,说:“走吧。” 刘志晓下意识问:“啊?去哪?” “陪我下楼看看。”梁绝朝楼梯迈去的步子停了停,回头看来,“不是说要跟着我吗?” 大抵有一种落于灰烬中又被重新燃起的希望。 刘志晓眼神倏地发亮,连忙“哦哦哦”应声,跟上了已经低头下楼的梁绝。 他们刚刚绕过三楼楼梯拐角,就迎面碰上了一位正在上楼的教师,穿着统一的服装,脑后扎着利落的短马尾,随着她的走动一摇一晃。 两个人规规矩矩喊了一声“老师好”,正想继续下楼时,忽然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喊住了: “班长,你们要去哪?” 梁绝身形一顿,回头看那位女老师扶着楼梯扶手,推了推无框眼镜,一身气场不怒自威。 刘志晓“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抢在梁绝开口前说:“我们……额……上厕所?” 那位女老师眯起眼来,轻呵一声,把刘志晓吓得一哆嗦:“你们是小姑娘吗?还手拉手一起上厕所?” 有着十八年跟班主任犟嘴经验的刘志晓一激灵,忍不住开始满嘴跑火车:“老师,此言差矣,您是没看见,我们班里天天手拉手,说明我们关系好着呢。” 梁绝:? “原来如此。”女老师轻应一声,“看来我作为十三班的班主任,对同学们的了解还不够呢。” 刘志晓:……等等她说几班???13班??? 我草。 这两人的班主任瞪他们一眼:“行了,有尿都憋着,快上课了,你俩回班里。” “好嘞!”刘志晓从善如流应声,拽了拽梁绝的衣袖就往回走。 梁绝轻叹一口气,跟着刘志晓,在班主任的注视下重新走回了四楼走廊。 没关系。他抬手摩挲着冰凉的校牌,边走边想。总会找到时间了解一切。 坐回教室里的座位前,梁绝特意看了看贴在黑板右侧墙上的课表 今日周一。 而接下来的两节课则是数学连堂。 很快,上课铃声准时敲响。 与此同时进门的,还有那位扎马尾的班主任。 梁绝、刘志晓:…… 怎么是你啊班主任!!! 那位班主任写完板书例题,转头将视线从学生们身上一扫而过,开始提问: “下面请点到名字的张易同学……” “——的前后左右站起来,谁站的慢,谁回答问题。” 话音刚落,椅子的推拉声轰响一片,只留下张易的前桌带着一脸未反应过来的懵逼,对上了班主任似笑非笑的视线。 悲催前桌刘志晓终于回过神来,抹了把脸:……草。 最终,没有回答上问题的刘志晓喜提“单手俯卧撑二十三个”大礼包,挪到第四节课最后十分钟开启。 而等刘志晓如旱地泥鳅一般挣扎着半死不活做完,代表中午放学的铃声也在他趴到地上的那一秒响起。 梁绝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瞥了一眼渐渐人去屋空的教室,说:“怎么二十三个就不行了?” “哥,我可是一名准大学生。”刘志晓咸鱼翻身,“大学生很容易死的,准大学生也不例外。” 梁绝:“……那走吧,别躺着了,你还吃不吃饭了?” 刘志晓的眼睛里登时亮起了诡异的光。 没有人能够理解,为什么高中食堂的饭可以做到如此丰盛且难吃。 周围学生们的低声交谈汇聚成嗡嗡回荡的背景音。 刘志晓扒拉五下筷子,四口抿出三根头发,含泪怒吞两碗米汤,吐出一条铁丝。 梁绝坐在他对面,挑出几根土豆条里的姜丝,忽然想起那个只喜欢挑着甜品吃的眼罩侦探。 还好那个人没有来。 梁绝想。 否则这所高中的厨师npc,可能真的会被那人怒而抄起的凳子爆头。 思及此处,梁绝忍不住浅浅一笑,转头就对上了陆燕奇怪的目光。 他收起笑来,礼貌问:“怎么了?” 陆燕看了看刘志晓又看了看他,接着深呼一口气,开始阴阳怪气:“你是奶孩子奶上瘾了吗?那对指南针也是,这个小屁孩也是。” 梁绝端着碗喝了一口米汤,很明显不太想接这个话茬。 “哎呀大姐你好烦啊。” 刘志晓把空碗一放,忍无可忍般对着陆燕说,“你是不是有个亲戚叫海燕啊?家住海边管这么宽,喜欢天天追着梁哥啄。” “哦哟,怎么?”陆燕气得额角冒出青筋来,“新人看见谁第一眼就把人当妈妈了?还玩儿雏鸟情节是吧?” 刘志晓反唇相讥:“别管,再说了又没让你奶,你也不是梁哥队友。” 不知是被哪句话踩到了雷区,陆燕一摔筷子站起来,撸袖就要上手。 旁边的刘凯别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拉住了人:“燕姐燕姐消消气消消气……跟人家新人一般见识个啥……” “刘凯别!你撒开我!” 陆燕被他抱着腰,气急之下揪住他耳朵就往外拽,“信这种人,可别等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 “陆燕。” 男人喊她名字的声音难得认真又冷峻,陆燕的动作一顿,抬头就看到梁绝眉心蹙得很紧,正凝视着她。 陆燕沉默半天,忽然冷漠的“哈”一声,瞪他一眼扭头就走:“这破饭谁爱吃谁吃!” 刘凯别揉着耳朵,见女人头也不回走开,看了看梁绝,最后一拍许归肩膀,拿起两根没拆封的红肠追了出去。 许归飞快喝完最后一口米汤,仰头看见端着饭盘起身欲走的梁绝,将酝酿好的话全部忘了个干净,下意识就要喊住他: “梁哥……” “我没事。” 梁绝站住了,背脊挺拔,偏头望来的表情平静至极,“你好好帮陆燕平复一下,毕竟这个副本的情况尚不明确,我们最好还是相安无事下去。” “等我哪天真的遭报应死在副本里,随便你们怎么骂都行。” 最后这句话爆发出的浓郁阴抑,震得许归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怔怔看着梁绝头也不回走远。 “诶、梁哥!等等我!” 偏偏还是有人喊着,潦草收拾好东西,端起饭盘跟了上去。 梁绝抱胸倚在食堂门口的大石墩上等了一会。 一个个学生结伴同行,与他擦肩而过,那身挺拔静止的黑色制服上,正流动着夏日午后交错的光影。 刘志晓匆匆跟出来,晃眼就捕捉到了那道身影,于是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梁哥,你别生气了。” 接着他又皱眉,似有些抱不平的气愤道: “但是那个陆燕怎么回事啊,毛病?” 梁绝看着食堂外翠绿的侧柏,沉默了一瞬,才说:“——没什么,走吧。” 没有必要回头看。 因为回头尽是无数血与肉混掺成的泥泞,日夜纠缠着,试图绊住他的脚步,伺机将他拖拽进万劫不复的诅咒。 但是在此前、在真的被拖陷进去之前—— 他还有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两人借着午饭后的短暂时间,在偌大的校园里逛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异常。 他们只找到了一个竖立路边的告示牌,凑近了一看,原来是关于这个学校的平面地图。 就在梁绝细细记下的同时,旁边还传来刘志晓的大呼小叫:“妈呀这学校占地五百亩,一圈就能跑死人了吧……” 而看着男人转头望来的表情,仿佛心念接通了一瞬,刘志晓瞬间语气惊悚: “卧槽,哥,不会真的要跑一圈吧?我真的会死的。” “不一定。”梁绝这才挑眉收回视线,唇角带着吓人成功的笑意,说,“这个副本的名字叫‘消失的玛丽小姐’,对此我只能想到一则来自日本的怪谈。” “诶,这个我也听说过。”刘志晓打了个响指,“每打一次电话就会离你近一点的女鬼,最后一次电话就打出gg结局。” 梁绝眯了眯眸子:“这样听起来,像是在固定场所里待宰的羔羊,而不是可以四处逃窜的羊群。” 刘志晓一听就麻了:“有什么区别吗,哥,横竖不都是死吗。” 听到这话,梁绝偏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平静,却莫名其妙把刘志晓看得浑身发毛。 “怎、怎……怎么了?” 梁绝冲他微微一笑,说:“没怎么,等晚一点再告诉你。不过现在,我们得回教室了。” 第30章 整栋教学楼都极度安静,在经过其他班级门口时,梁绝往里看了一眼,学生们趴倒一片,俨然已经陷入了午休状态。 而高二(13)班则不同,这里不会有人想睡觉。 梁绝推门进去,就与室内玩家们的目光交接一瞬又很快移开。 先前消失的讨论声又再度低低响起。 陆燕坐在中间后排的位置,看样子已经平缓了情绪,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梁绝坐回自己的位置,掏出了牛皮本,大概画了一下学校的地形图,用来以防万一。 然而还差最后几笔时,所有玩家忽然似有所感般,一齐抬起了头。 只见面前被擦干净的黑板上,正缓缓浮现出几行醒目的红字: 【为了玩家获得更好的游戏体验,现已根据区域情况,对副本作息进行细微调整。】 【即日起,此副本将执行华区高中的作息制度。更改后的作息时间表如下:】 【早:6:00~6:30 早读】 【6:30~7:10 早饭】 …… 【午:12:00~12:45 午饭】 【12:55~14:00 午自习】 …… 【晚:17:20~17:55 晚饭】 【17:55~18:50 课间活动】 【19:00~22:00晚自习】 【熄灯:23:00】 所有玩家:…… 刘志晓摊在座位上,没忍住发出一声响亮的啜泣。 逼逼完这一消息之后,系统再次恢复了先前默不作声的装死状态。 玩家们看着恢复原样的黑板,一时间哀嚎四起。 隔着一条过道,刘志晓攥紧了拳头,扭头狂飙泪:“哥!梁哥!这副本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而坐在前排靠讲台的刘凯别也抱住头,崩溃大喊:“不要这时候让我们怀念青春啊!一天好日子都没法过了!” 梁绝则垂敛眉睫,不急不缓补完剩下的几笔,又翻过一页写上了“玛丽”二字,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他想了想,将刘志晓的哀嚎置若罔闻,标下了“时间”二字,接着又记下了之前浮现的作息表。 没等玩家们哀嚎完毕,代表下午上课的铃声终于正式敲响。 而相应的任课教师,也推门踏入,开启了新的教学。 而下午的课程,则是语文。 教语文的教师看起来白净,微胖的身材,笑起来温温柔柔,说话声音细软,显得格外催眠。 刘志晓撑着脑袋昏昏欲睡,这种氛围令他回想起了自己高中那会的语文老师。 与眼前的教师npc不同,那是一个干瘦的老人,鼻梁上永远戴着一副老花镜,揣着永不离身的茶杯,不苟言笑。 他会在刘志晓睡觉的时候一书卷把人敲醒,说“梦短梦长俱是梦,年来年去是何年。” 被敲醒的刘志晓往往会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声中站一节课。 老师的教书声滔滔不绝,而他歪头就可以透过玻璃窗看到教学楼外绚烂一片的晚霞。 梦里的晚霞连成一片,刘志晓迷迷糊糊似乎真的听到了同学们的哄笑声。 他睁开眼,看见那个白净的女老师不知何时下了讲台,背对着面露无奈之色的梁绝,站在自己桌边,和善笑着说: “这位同学,请边做俯卧撑边背诵《阿房宫赋》最后一段。” 刘志晓:? 完犊子。 这一天的课上完,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 梁绝几口喝完番茄蛋汤,偏头对如霜打茄子似的刘志晓和善一笑,说: “我想起来之前的副本里获得了一个新的道具,还没有来得及看看效果。” “你想不想看一看?” 刘志晓一听就来了精神,猛地抬头,满眼好奇:“看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傍晚的操场上仅有寥寥几人。 椭圆形的红色白线跑道上翻涌着一股塑胶融化的味道,翠绿色假草皮上,两个白球门遥遥对立。 走了两圈,稀里糊涂跟着梁绝做完热身,刘志晓满脸问号看向正在虚空中点着什么的男人:“梁哥,不是要让我看道具吗?你在做什么?” “我认真想了一下,以后的副本里有很多需要消耗体力的任务,而你又是个新人,同时运气不错,第一次进就是这个相对安稳点的副本。” 蓝色的乱流闪过后,一只手掌大小的彩色乌鸦状玩偶横躺在梁绝的手心。 刘志晓弯下腰,好奇的戳一戳,只见那个玩偶忽然睁开眼,展翅飞了起来。 “卧槽,牛逼!这是什么啊?” 少年人眼睛发亮,看向站在一旁含笑的梁绝。 “这是之前一次副本里差点要了我命的怪物。” 梁绝笑意吟吟,对着逐渐面露惊恐的刘志晓,吐出了魔鬼般的低语: “现在,如果你不想被它杀死的话,就赶紧跑起来——” 操场不远处遮阴的看台上,梁绝正抱胸站着,满脸悠闲,聆听着跑道上刘志晓的鬼哭狼嚎。 黑色制服外套随意挂在一边,系着领带的衬衫左胸扣着校牌,衣角沾了些微灰尘,有些发皱。 忽然某处传来了几声动静,引得梁绝略微偏头看过去——是那个来到这里后一直哭不停的新人。 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校服脏兮兮沾了些白灰,头发上顶着一团蜘蛛网,两眼通红,仿佛警惕至极的小兔子般,时不时扭头看向周围。 “——你在这里做什么?” 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吓得她一激灵,仰脸看见深蓝天空中几朵红云如絮,男人双手交叠撑在看台栏杆上,领带垂落,低头俯视着她。 那双眸子清澈如水。 “啊……是你……” 女生认出了这个对他们介绍游戏的男人,秉着“也许是个好人”的想法,稍微放松了些许。 “我、我来找可以藏起来的地方,我怕遇到危险……”她回答有些结巴,“然后、然后我就听到有怪声音……来看看。” “寻找藏身之处,很聪明的想法,做得不错。” 得到男人的肯定,女生眼眸刚亮起一瞬,就听到他转折的话音: “可是这样只能缓解一时的危机,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女生歪头看他,满脸疑惑:“那我要怎么做?” 梁绝并没有先回答,而是对她示意,将目光投向停在了不远处,撑着双膝歇息的人影。 刘志晓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累得仿佛半死的狗。 他被这个看起来如玩偶般人畜无害的皮纳塔一路连啄带撵,时不时还发出足以令人脑震荡的叫声弄得心力交瘁。 不过那只会飞的玩偶忽然离开了他的身边,朝着近处满脸警惕的女生飞了过去,并在她的头顶不断绕圈。 大抵是看到了有希望“能拉下水一起受罪”的好朋友,刘志晓双眼一亮,便迈开步子朝他们跑过去。 女生头顶着啄她头发的皮纳塔,感觉不对正想开溜,接着就被满身是汗的刘志晓拽住了袖子。 “诶你别哭啊!我们又不是坏人!”见女生眼底开始蓄泪,刘志晓急着摆手,解释道,“我叫刘志晓,你叫什么啊?” “呜呜……我叫……曹安然……呜呜呜我只是听见声音来看看、没有别的意思……如果打扰到你们的话……我这就走……” 曹安然低头哭得泪水哗哗。 而注意到梁绝朝他点头,刘志晓则对女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安然啊,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啊?” “——在夕阳下奔跑,致敬我们逝去的青春。” 曹安然:? 就在他们头顶,皮纳塔调转了身子,已然蓄势待发。 傍晚的操场变得甚是热闹。 皮纳塔嘎嘎发出噪音,跟在两个新人身后穷追猛啄。 曹安然边哭边跑,超过满脸惊讶的刘志晓。 同时,梁绝又一偏头,与扒在操场门口探头探脑的刘凯别对上了视线。 偷看被发现的刘凯别尴尬一笑,正想后撤时,接着被人毫不留情一脚踹了进来。 “堵门口干什么不进去?”陆燕抱胸说完,一抬头就看见了倚在看台上的男人。 梁绝扶着栏杆,对两人招了一下手。 “啊……陆姐你看,这儿都有人了,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刘凯别尴尬的回头笑笑,接着屁股又挨了一脚。 陆燕收回视线,略微愤愤道:“凭什么,操场这么大,还不能让别人跑了?” 刘凯别一脸纳闷挠挠头,心说之前拉你过来看你也不愿意来啊。 “正好,这俩人在跑圈呢。”陆燕一扬下巴,“你也过去锻炼锻炼。” 刘凯别悻悻觑了她一眼,试探道:“这不好吧……他们看起来是梁绝的人……” 陆燕眯着眼睛,细长的指尖敲了敲手肘,轻哼一声:“不用管他,说不定那个老好人会连你也一起练呢。” 原本只是想来逛逛的刘凯别,在被踹上跑道的前一刻还是发懵的。 第31章 “欸……我——” 他转头望向退到看台下的陆燕,正想垂死挣扎一下,却听到身后凄惨的叫喊声由远及近。 “诶!前面的!哥们!” 刘凯别扭头,看见跑道上,曹安然如风一般从他身边掠过,紧跟其后的,是被皮纳塔狠啄脑袋的刘志晓,张牙舞爪越跑越近。 “快!点!跑啊啊啊——” 卧槽。 见刘志晓这幅惨状,刘凯别鬼使神差般迅速迈开步子,加入了皮纳塔的操练队伍,绕着操场疾奔。 陆燕靠着墙,刚点起一根烟,就听到头顶的破空声响。 梁绝翻身跳下看台,站稳之后隔着几步远,转头看向她。 “怎么,梁绝小队长没见过人抽烟吗?” 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陆燕一甩麻花辫,抖了抖烟灰,直愣愣瞪着他,半抱起胸,姿态硬气道。 梁绝收回视线,挽了挽皱起的衣袖,慢条斯理说:“陆燕同学,我记得学生好像不能抽烟吧。” 陆燕轻嗤一声,逼近几步拽住正要后退的梁绝,深吸烟后一仰头,红唇轻启吁出茫茫的烟雾,尽数轻落到他的脸上。 白雾缭绕之间,梁绝抬手横挡在两人身前,紧抿双唇,眉心微微一蹙,视线晦暗极了。 陆燕见状,颇为自得的托住夹烟的手肘,眯起眸子问:“我记得你之前那么意气风发,如今却也变成这样了。梁绝,你还真觉得你能成为英雄?” 梁绝站在散尽的烟雾里,闻声也只是静静看着她。 他真的生了一双好看的眸子,清澈温润如水,配上标致的五官,一眼就能令人倍感亲切。 陆燕笑了两声,自觉没趣,转身就走。 “诶,你的人还在这呢。” 梁绝见状喊了一句,却见女人夹着烟,头也不回一摆手,说:“那小子是才加入我们不久的玩家,不多练练的话净会拖队伍后腿。你不想管他也行,随便。” 梁绝站在原地看陆燕走远,不知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抬手松了松发紧的领带,继续监督在操场上慢跑着的三个人。 感觉到皮纳塔啄脑壳力度加大,刘志晓索性放弃了挣扎,看着前面甩开自己半圈的两个人,一整个欲哭无泪。 当日落敛尽残光,寂静下来的操场草地上四仰八叉躺着两个人。 刘凯别站在一旁,撩起衣角擦了擦汗,望向走来的男人,视线里仍透着心有余悸。 皮纳塔重新飞回梁绝伸出的掌心,碎为蓝色乱流被收回了道具里。 他接着伸脚踢了踢刘志晓的小腿,蹲下来笑眯眯问:“怎么这就焉巴了?” 刘志晓翻了个身,腿蹬的如咸鱼般直挺:“哥……不太行,我现在爬都费劲。” 曹安然跑得满脸通红,在梁绝扭头投来的注视下,咬牙站了起来。 梁绝对她赞许般一笑,转头就把刘志晓拽起来:“你还不如安然一个小姑娘有毅力呢,起来再拉伸一下,我们回班里上晚自习。” 刘志晓满脸虚脱:“啊……” 趁两个新人认真做拉伸的功夫,梁绝又看向旁边的刘凯别,想起陆燕的话也没说什么,只是对他一点头:“如果你不介意,这个副本出什么变故之前,可以来跟我们练练体力。” 刘凯别呼噜一把汗湿的寸头,看着眼前这个令人格外容易产生亲近感的男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好啊,梁绝哥,要多劳烦你了。” 事实证明,梁绝的训练是有点效果的。 起码经过了三四天,再次回答不上问题的刘志晓做俯卧撑时,已经不会宛如刚出土的木乃伊了。 这个新人仿佛被梁绝激发了身为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活力,四处挥发着自来熟的热情,很快就能顺利叫出整个班级所有人的名字来。 其中有几个玩家哪怕是曾经历过,也实在受不了这个早五晚十还要写作业考试的生活,纷纷挂起了俩黑眼圈,满脸哀怨。 “不是我说……” 刘凯别在旁边顶着睡眠不够的痛苦面具,嘟嘟囔囔:“玛丽小姐不是日本的怪谈吗,所以我们不应该是日本的高中作息吗……” 陆燕将麻花辫绑成了一条,垂到脑袋后面,支着头发呆,远像焉巴的喇叭花,不耐烦打断道:“闭嘴、太吵了。” 许归坐在椅子上分析了一会,扭头对他们说:“你们觉得这个副本通关的方式,是不是让我们重新高考一次啊?” 两人:…… 这人的表情,居然是认真的吗? 隔了两条过道,梁绝也在拧眉思索。 这几天利用课余的时候,他已经把整个学校都逛了个遍,实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地方——简直是不能再普通的高中。 拿笔敲了敲展开的牛皮本,梁绝心说难不成突破点在学生或者老师们身上? “我——做好了!!” 教室中央忽然响起的一声呼喊,引得所有玩家纷纷投去目光。 只见刘志晓扭头对梁绝挑了挑眉,随即四顾一圈,反手亮出了一副纸质的扑克牌! “当当~本人亲手制作的、独一无二限定版、diy扑克牌!!” “斗地主!有没有要一起玩的啊!” 所有玩家:…… 而仿佛看出了众人眼里的蠢蠢欲动,刘志晓迅速拉上靠走廊的窗帘,将教室内部挡得严实合缝。 转身跟几个人清空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 “快快快!趁午自习还没结束,我们还能打几局呢!”刘志晓将牌往桌子上一放,转头喊人,“梁哥!安然!别哥!来不来!” 安然急忙悻悻摆手,低声解释道:“我不会打……” 靠着椅背的梁绝则合上本子,转头回应道:“我可以。” 刘凯别同样跃跃欲试,正想应声时,背脊忽然一凉。 他扭头就瞥见陆燕冷漠的脸色,话音一转,富有求生欲般说:“我来……就看看也行——” 而刘志晓听完,看了看满眼挑衅的陆燕,哼哼两声:“怕输就别玩咯~自己玩不起还不让别人玩了。” “你小子再说一遍?!” 一直密切关注情况的陆燕当即暴起,一把拍开刘凯别伸手欲拦的胳膊。 “玩!到时候输给老娘别找去你妈哭!!” 听到这话的所有人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某处——已经坐好的梁绝八风不动,敲了敲桌面,笑得温和极了。 “既然玩的话,那就请上座吧。” 曹安然见状起身:“那、那我去给你们看着点老师……” 许归也跟着说:“我跟安然同学一起吧。” 其他玩家纷纷聚拢过来,当起了围观群众。 “诶、我做了两副牌的量……”挨着梁绝坐好的刘志晓忽然嘟囔了一声,又喊,“四缺一!还有谁想玩?” “我来吧。”人群中,杨辰走出来,在最后一个位置就座。 梁绝扫了一眼拿到手里的牌,栗棕色的瞳眸里掠过几分思索。 刘凯别抬手调着牌序,陆燕漫不经心托腮敲着桌子。 杨辰轻轻捋着牌,刘志晓抿唇认真盯着。 …… 刘志晓:“三个三带对四。” 梁绝:“三个六带对七” 陆燕:“……过。” …… 刘志晓:“那我对三。” 梁绝:“对k。” 刘凯别:“……要不起。” …… 梁绝:“炸。” 其他人:“……” 无视他们难看的脸色,梁绝笑着,一边摩挲下巴,姿态松散地将仅剩的五张牌往桌上一丢:“顺子。” …… 几局下来,压根没赢过一局的陆燕气得朝梁绝直翻白眼。 刘志晓捏着牌,一脸卧槽:“这还咋打,梁哥从头赢到尾啊……” 刘凯别数了数牌,看着仿佛周身冒黑气的梁绝,愣是没敢说话。 杨辰则眼神发冷,笑意吟吟看着已经率先打空的梁绝,说:“——你记牌吧?” “唔。”梁绝靠着椅背,歪头将眉眼一挑,一切尽在不言中。 “靠!你怎么不干脆拿张纸笔算呢!”陆燕把牌一丢,骂骂咧咧看向梁绝。 谁知那人却认真道:“这样效率太低了,不合算。” 陆燕一口老血哽在喉间,深吸几口气就差开喷。 “好了好了。”梁绝见状急忙举手投降,“我不玩了,换人换人。” 他起身让出一空,很快就有人接替了上去。 梁绝撤后,原本被单方面碾压般的牌局一下子变得富有生机起来。 陆燕打了两局,忍不住感叹:“这tm才是正常的斗地主!” “太可怕了梁哥。”刘凯别忍不住嘟囔,“简直大魔王啊。” 杨辰则压着音量,说:“我感觉那人胜负欲和控制欲还挺强的,跟这种人……还得小心点接触。” 刘志晓抛出一个对八压在他刚出的牌上,接着开怼:“你是不是因为老打不赢梁哥怀恨在心啊,游戏而已你怎么这么小心眼。” 第32章 杨辰不哼声了,只是白了他一眼。 被接替守门任务的曹安然重新回到教室里,也没去凑斗地主的热闹,而是回到位置,远远望着他们。 梁绝跟许归正随便闲聊了一会,忽然看到班主任从走廊尽头缓缓走来。 同样注意到的许归立即回头朝班里大喊一声: “班主任来了!” 这几个字犹如刻进了所有玩家的dna般,轻而易举唤醒了堪比副本boss追击般的恐惧。 一时间班内乱作一团。 拿着牌的几人急忙往后面躲,刘志晓慌乱间顺手把扑克牌往最近处曹安然的桌洞里一塞,其他人飞速将桌椅书本恢复原位。 班主任停下脚步,抬头就看到堵在门口的班长。 只见男人低下头来,那双栗眸映着夏日午后的阳光,衬得如一汪碧泉般清澈真诚。 “老师下午好,您今天的气色看起来真好。” “下午好,班长同学。”班主任明显不吃这一套,“请让一下,不要挡在教室门口——” 梁绝后退几步让出空来,偏头见众位玩家们也坐回了各自的位置,表情自然,低头看书的看书,趴着的趴着。 坐回原位的刘志晓对他抛来一个wink,抬手偷偷比ok。 ——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班主任绕了半个班级,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蒙混过关时,脚步声忽然一停。 刘凯别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只见班主任弯腰俯身,拾起了一张飘落在地的扑克牌,翻面就是国王k。 抽气声此起彼伏响起。 “谁干的?” 班主任夹着牌,视线透过镜片冷冷扫过所有人,忽然定格在曹安然的桌洞里,看见了几张藏得潦草的扑克牌。 于是班主任直直朝她走去。 “曹安然?” 然而没等到班主任走到女生身边,砰的一声站起一个人来,对班主任说:“老师,扑克牌是我做的,跟安然没关系。” 刘志晓一脸坦坦荡荡,直视着那位npc。 班主任则收起扑克牌,转身丢下一句话:“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梁绝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教室里又站起一个人来,还没出声就开始发抖: “对不起……老师,我也参与了……您别怪刘志晓……” 曹安然把头埋得极低,紧攥着双手。 就在梁绝因这一变故愣神的瞬间,班主任已经到了门口,转身下了命令:“那你们两个现在到我办公室一趟,其他人准备上课。” 刘志晓一脸恨铁不成钢,对哭哭啼啼走出过道的曹安然呲牙咧嘴:“卧槽,姐们,你糊涂啊!没你的事你跟出来干嘛啊!” 那个女孩此刻被吓得只是哭,跟在视死如归的刘志晓身后,朝外面的办公室走去。 随着教室门被关闭,梁绝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 刘凯别:“草……那俩新人不会……” 陆燕:“啧。” 忽然有一位玩家说:“这不是正好吗,万一这是我们突破副本剧情的关键呢?那俩新人没藏好东西,能怪谁咯……” 旁边人给了他一肘子示意噤声。 “所以就拿两条人命来做代价吗?” 梁绝偏过脸看着他们,逆着光的阴影盖住他的半边身子,连眼神都蒙了一层阴影。 “难道就不怕下一个是你吗?” “这游戏里死人不是很正常吗?只需要管好自己活命就行了。”陆燕捏着麻花辫开口,“梁绝小队长,你要是天天发善心碰上个新人就捡,不知道能捡到猴年马月去呢。” 梁绝眯起眼看着她:“所以我们不相为谋。” “呃……我觉得大家不要这么紧张?”刘凯别弱弱开口,“说不定不会有什么危险呢……你看都这么多天了……” 许归也点着头说:“是啊,要是有危险早就出事了。” 梁绝没打算继续听他们闲聊,走到门口刚一推开门,眼看着两道身影从尽头办公室里跑了出来。 为首的曹安然边哭边跑,险些撞进梁绝怀里,腿一软接着被男人按着双肩扶住:“呜……呜呜呜对不起班长……” 刘志晓也在后面跟着呜呜,不过没有半滴泪,听起来显得有些假。 “怎么了?”梁绝皱眉问。 这一关切的问候,直接把曹安然的泪水问决堤了: “呜呜呜呜班长——班主任说要让我们写一千字检讨,最晚一天半之后交上——” 刘志晓也假装呜呜:“还得在班上大声朗读——梁哥,没想到吧?” 陆燕:“哈?!” 其他玩家们:……??? “班主任还说来着,”刘志晓见状索性也不装了,放下手说,“让我和安然当她的课代表……我真是愁死了……数学课代表那是人能干的?” 梁绝拍了拍刘志晓的肩膀,沉默着组织了一会语言,最后说:“今下午加练。” 刘志晓瞬间懵了:“诶?!!” 吃过晚饭后,操场已然暮色四合。 说着要加练,梁绝却打算先教曹安然几招防身,让其他两人围着学校跑一整圈再回来。 经过几天训练,这三人组已然催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革命友谊,大抵可以名为:“你也在梁绝手下受过苦”。 刘凯别和刘志晓含着热泪拥抱,之后迎着夕阳奔跑。 梁绝站在一旁目送这俩戏精跑远,想起如果北百星在这儿,他们或许可以校园三结义,从此组合名为:“流亡三傻”。 而那个一进游戏,就全方面展现出强大适应性的谷迢,足以称得上梁绝在游戏里见过的最奇葩新人no.1。 自诩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小队长摇摇头,对一旁惊若脱兔的曹安然说:“那我们开始吧,注意看我的动作。” 新晋“二傻”组合溜溜跑到了鹅卵石小道处,打算靠在那座展翅欲飞的雄鹰雕塑上休息一会。 那座雕塑气势昂扬,两只翅膀欲飞欲收,背对着两个人,面朝枫林处,仅能看到那光滑的背脊。 刘志晓看着有些手痒。 刘凯别忽然说:“诶,我系个鞋带。” “好嘞,别哥。” 刘志晓估量一下,搓了搓手,几步助跑,撑住刘凯别半蹲下的身子,两腿一跨,来了个完美的山羊跳。 刘凯别拎着系一半的鞋带,满脸问号抬起头。 “嘿嘿,帅吧!” 刘志晓笑着扭回身子,眼神不知往哪一瞥,瞬间就白了脸色。 枫林绿影摇曳,那只青铜绿色的雄鹰雕塑扭过头来,对他们眨了眨眼睛。 与此同时,系统冷漠的机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 【——关键道具已被获取,现在副本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已经不用再战斗了……明天休息一天我要去练科三 第23章 天空依然阴沉至极,却因没有一丝风而变得闷热难耐。 “可是雕塑……会眨眼睛吗?” 是不是风过红枫带来的错觉,所有人都看到那只蒙了一层灰尘的雕塑眨着眼,由钢筋混凝土浇筑的翅膀缓慢收回身下,两只眼睛慢慢溢出瘆人心魂的红光。 之前触碰过雕塑的玩家急急搓手,却发现头顶的天空愈发昏暗下来。 “欸,天怎么黑得这么快……”他慌乱不安,冷汗沿着额角滴落,喃喃自语着抬起头。 忽然如爆炸般响起的电话铃声充斥他的脑海,下意识摸向衣兜口袋,拿出了手机,机械般接通凑近耳边:“喂……?” ——欸,真奇怪啊。 ——我哪里来的手机? 玩家还在转着头,愣愣想去看手里拿着的究竟是什么,眼角余光却惊悚瞥见了不知何时贴在身后的影子。 一双充斥血丝的猩红瞳眸,正透过陌生的影子,空洞又冷漠,直直映着他因惊恐而扭曲的脸。 与此同时贴在他耳朵上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响起一个断断续续的诡异声音: “你好我是玛丽……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啊……啊啊啊!!!” 玩家中传来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叫。 他们四散拉开距离,扭头看去,之前那个摸到雕塑的玩家已然双眼猩红,一手掐住身边来不及逃跑的队友,张嘴咬断了他的脖颈血管,一时间鲜血淋漓喷溅! “糟糕,要坏事。” 张怡然脸色一白,从袖口里甩出两只短刀来横档在身前。 陈青石挡着谷迢退到安全范围,将那位仍在昏迷的伤患托付到他的手里:“谷迢,这个玩家就交给你了。” 只见那双满是困倦的金眸依旧耷拉着,注视了他一会,便低下头将伤患背到身上。 陈青石心底略微松了一口气,转身间,双手上象征装备武器的乱流掠过—— 钢钛合金指虎扣在他的双指之间,漆黑的流光一闪而过,散着冷冷寒光。 “我有个提议。” 第33章 谷迢背好伤患之后忽然开口,恰到好处打断了陈青石迈步的动作,面无表情偏头,向那只雄鹰雕塑扬了扬下巴。 “如果可以,最好先打碎那个东西。” “哦?你发现什么了吗?”陈青石头也不回问道。 “这倒没有。”谷迢空出一只手拉了拉眼罩,“但如果可以,我会先解决掉引发一系列事件的源头,以防再次发生意外情况。” “真巧啊。”陈青石戴着指虎的拳头横臂相碰,扬唇一笑,拉开了标准的拳击架势,“我也是这么想的。” 谷迢的眸里掠过一分浅淡的笑意,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说:“你之前真的是一名医生?” “是啊。” 陈青石应声蓄势,一蹬地面几步助跑,夹克衣角飞扬,携着如猛虎扑食般汹汹架势,一拳砸在了雕塑微张的鸟喙上,紧接第二下裹着凛冽拳风,迅猛的上勾拳接上第一拳。 在这样几次连击下,青铜雕塑的鸟颈处不堪重负的裂缝越开越大,在陈青石最后一次蓄力猛拳中,一整个鸟头飞到半空中,眼中红光闪烁两下,又很快熄灭,翻滚着化为碎末,掉出一块黑影,直直朝着队伍边缘砸落下去。 与此同时,那个陷入狂乱的玩家也瞬间仰面瘫倒了下去,目眦尽裂,七窍淌血,断了气息。 陈青石调整好呼吸,紧攥着双拳指虎,在头颅尽断的雕塑前方,站直了身子,扭头看向一旁的谷迢,终于续上了之前未说完的话: “——可是我作为一名医生,平时练练拳击放松也很正常吧?” 其余玩家们仍在握着武器,面面相觑,似乎对这件事得到如此快速的解决而感到惊疑不定。 张怡然:“……啊、没事了?” “看样子是没事了。”陈青石对他们点了点头,“以防万一,我觉得大家都不要再靠近这个雕塑比较好。” “啊……就……这么快解决了?”还有玩家摸着脑袋,“话说我们还不知道之前那人是什么发疯的呢……” 有人回道:“这还用说?肯定是因为摸雕塑,碰了不干净的!” “陈青石、你、你故意的吧!” 一声怒吼在队末响起,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那个不幸被黑影砸到的玩家捂着头顶,怒瞪着他。 那攥紧的指缝间,露出一条粉色的兔子吊坠左摇右摆。 “万一被这东西碰到害死我怎么办!你有病吧?” 那位玩家脸色被吓得苍白,哆嗦着将那个物体摔在地上,退了几步。 而没等陈青石做出反应,下一秒,所有人都听到了系统弹出的话音,可这次听起来,隐约之间仿佛是两道声音的重叠: 【——关键道具蓝色方砖已被获取,现在副本正式开始】 众人:“?” 有玩家疑惑道:“这就是蓝色破烂电子产品?” “这不是手机吗?!” 张怡然眉心蹙紧,瞥向那个躺在草地上的手机:“这就是关键道具?既然你不想要的话……” 那人一听又疾步上前,抢在其他人面前捞走了那个曾被他避之不及的道具。 张怡然冷哼一声,仿佛把什么骂声咽了回去:“余淳,你拿到的道具什么东西?” 余淳低下头,只见一部手机静静躺在他张开的手心上,很快又弹出了一则道具介绍: 【关键道具:遗失的手机】 【介绍:蓝色机体上面沾了原主人的血,顶端悬挂着一只可爱的兔子吊坠。】 【使用说明:在特定的时间可以拨通。】 【接到电话的另一方究竟是否仍存活呢?】 【持有者:余淳】 【状态:已绑定(可自愿转让)】 走过来的陈青石挠了挠头,认真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落到你身上,如果你担心会给你造成什么伤害,可以把这个道具交给我们。” 余淳的眼珠滴溜溜转,将手往后一缩,话锋又转,表情警惕道:“——你不会看我、我有了关键道具,就想、想骗过来吧?” 张怡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余淳你没事吧?是你先怨人家害你,完事又觉得人家要骗你。” “你这女、人……” 余淳转头就瞪她,没等争执又起,那个手机道具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声来,自动开机: “嘟嘟嘟嘟……” 黑屏亮起,一张投影铺展在所有玩家面前,红字如血,童音清脆,一字一顿播报起了背景故事: 二十五年前,新盛高中曾发生过一起重大死亡案件,其恶劣程度足以引起彼时的社会动荡。 可偏偏这一切都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浪,直到传闻校园内常有阴魂厉鬼游荡,众师生惶惶不安纷纷辞职转学。 盛名一时的新盛高中就此没落。 【而你们是好奇心旺盛的记者;是追寻真相的探索者。】 【有人曾以血淋淋的死传递希望,对世人发出诘问,期盼着真相给予回答。】 界面扭曲一下,接着又刷新出三行加大的红字来。 玩家任务: 一、查清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二、除灵。 任务发布后,手机再次恢复了原本的黑屏状态,而枫叶摇曳的鹅卵石小道上,玩家们寂静一片,似乎仍在消化这一则消息。 余淳四顾了一下,忽然又一阵夏蝉嗡鸣般尖锐的铃声划过众人耳膜。 “叮叮叮叮——咔哒。” 铃响过了三声自动被接通。 余淳脸色一白,看着手机上显示出正在计时的界面。 “你好……” 电话另一头阴影笼罩,不明人士的声音响起,牵引得众人纷纷扭头看去。 这声音对谷迢来说太有辨识度了,他那满溢困倦的瞳眸缓缓瞪大,猛然转头往余淳手中的电话看去。 而张怡然一下子就猜到了这熟悉的声音究竟属于谁。 她憋住喉咙间的尖叫,一把掐住旁边队友的胳膊:“卧槽卧槽——这人不会是……” 谷迢下意识往那边走了几步。 印象里,那人立于哥特式小镇的风雪夜下,推高帽檐,低头对他展颜一笑,将自我介绍与电话一头的声音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我是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在车上发的 等你们看到我应该还在练车 教练给我们取了日本名字,分别叫: 松下离合 右脚刹车放下手刹 你们猜猜谁是我 (/_\) 第24章 面对雕塑眨眼这种超灵异现象,没等刘志晓和刘凯别一齐嚎叫出声,紧接着天转地旋。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往沸腾的锅里下饺子般,原本四散在各处的玩家们以各种姿势摔回到原本的教室里。 刘凯别四脚朝天摔了个结实,没等他呲牙咧嘴坐起来,接着身上又一重——那是刘志晓。 为了避免成为副本里第一名去世的玩家,刘凯别咬牙切齿,蓄力将刘志晓踹到了一边。 同时伴着几个人尖锐至极的叫喊声,他仰头一瞥,猝不及防看到那干净的教室窗户外,齐刷刷挤满了一排学生。 他们没有五官,通体苍白,仿佛刚买来还没有上色的人体娃娃。 但是根据各异的身形来看,他们之间有男有女,穿着统一的黑色学生制服,对教室内惊魂未定的玩家们嘻嘻哈哈,指指点点。 活脱脱像动物园里围观猴子的行人游客们。 “卧槽我真他妈见鬼了——” 刘志晓见状嚎一嗓子,支棱起身来,这句发自肺腑的赞叹还没说完,转头就看见墙角边仍在保持着格斗架势的二人。 曹安然哆哆嗦嗦收回手,看了看教室里神色各异的学生玩家们,又看了看教室外面趴在指指点点的无脸学生们。 很显然武力的进步跟胆量的提升不成正比,小姑娘抽噎几次,又哭了起来。 梁绝转过身,瞥了一眼暂时没有什么威胁的无脸学生们,四顾发生天翻地覆般变化的教室。 陆燕正倚墙边吸烟,而杨辰在她身边站着,脸色不太好看,回到教室后,他首先瞥了一眼梁绝,接着转身去了教室另一边。 陆燕转过身,点了点墙边上看起来年代久远而凌乱的涂鸦,叼着烟的红唇扬起一抹笑: “这才正常嘛……之前那几天安安稳稳的上学生涯让老娘都快上吐了。” 许归看见男人退远的身影,走过去问:“你跟杨辰说什么了?” “没什么。”陆燕头也不抬,沿着涂鸦一路摩挲下去,“只是小小的警告一下,让他别耍小动作。” 许归心念流转,瞬间就想到了那张被班主任拾起的扑克牌:“之前是他干的?” “哼,都是老玩家了还能藏不好扑克牌?”陆燕眯起眼,心绪略微一沉,“都是千年的狐狸,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 “他就庆幸那两个小崽子没事吧,要是出事的话,梁绝那家伙可不好对付,我还不想因为这事跟他为敌。” 第34章 陆燕的话音落下,许归也像联想起了什么一般,抖了抖身子,转眼看向教室内惶惶不安的新人们,捕捉到了正在往讲台方向走去的身影。 除了黑板粉碎,桌椅残旧,墙壁泛黄并添着纵横交错的涂鸦,模糊潦草的字迹外,教室还是那间教室。 ——唯一多出的部分,则静静摆在讲台上,话筒横摆在雅致红的机身,下方的每一个大字黑体数字按里都携着九十年代的科技感。 梁绝静静停在座机旁边,摩挲着下巴,往它四周看了看。 没有电话线,没有天线,甚至没有连接电源的装置,仿佛是从哪个玩具店买来放在这里,只是当一个安静的摆设。 【每打一次电话就会离你近一点的女鬼,最后一次电话就打出gg结局。】 回想起刘志晓的话,梁绝沉默着眯起眸子,曲起指节反手敲在讲台上,似乎在等什么。 刘志晓一骨碌起身,凑到梁绝身边,似乎在寻求什么安全感:“……梁哥,你在干什么呢?” 梁绝闻声瞥了他一眼,随即眉眼不动,唇角勾起一个假笑来:“我在等玛丽小姐的约会邀请函。” 刘志晓:“……” 刘凯别:“……酷诶。” 在无脸观众们的指指点点下,吵嚷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铃声,尖锐诡异,震得所有人不由得噤了声,转头看向铃声的来源处。 “叮叮叮叮——” 红色的座机在振动。 梁绝垂敛着眼帘保持沉默,半掩半遮的眸色显得有些发冷。 铃响过三声后,他终于抬起手按下了免提。 此刻,教室里静的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电话里掠过一阵“沙沙”电流声后,有一声如卡壳般,冷漠空洞的语调,不辨男女,一字一顿,在说: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学校的门口。” 梁绝没等对方挂断电话,而是迅速接在它话音落下的间隙,用矜持有礼的声音询问:“你好,玛丽小姐。可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 遍布恶意涂鸦的教室外,无脸学生们拍打着玻璃,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青铜色雄鹰雕塑伸展了一下翅膀,又恢复了原本的样子。 操场上,未被带走的校服外套还悬挂在栏杆边,随着风吹一摇一晃。 梁绝问:“——为什么选中了我们?” 电流声停顿了一会,玛丽小姐没有回答,而是重复了一句:“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的学校门口。” “你……” “滴嘟嘟嘟……” 梁绝本想再次询问的话音被堵在了冷漠的挂断声里。 彼时他的身后,众位玩家身前的黑板上,如有隐形的粉笔在上面书写般,一笔一划,缓缓浮现出几行红色字体: 【由于玩家成功找到关键线索道具,现副本剧情正式开启。】 【——找到ta抓住ta惩罚ta。】 看完这简短的两句话,许归忍不住嘟囔:“奇怪,为什么这次没有背景故事?” “这么直截了当,系统转性了?”刘凯别也回头问。 杨辰眉头也皱得很紧:“问题是抓谁,这个任务连指向性都没有。” 他们话音刚落,又一声系统通报响起: 【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们说都是小事,是开玩笑,是恶作剧,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我已经熬不下去了。】 众人:“?” 学生玩家们面面相觑了一会。 刘志晓试探问:“额……我们做什么了?” “谁知道。”刘凯别摊开手,“这个副本我们都是第一次来。” 梁绝盯着黑红分明的字体看了一会,手边的再次传来了叮叮电话铃声。 他低头去看弹出的系统面板提示: [关键道具:教室里的座机电话] [介绍:红色机身,富有年代感的构造。] [使用说明:在玛丽的电话结束后可以拨通。] [与你沟通的人是否已经时日无多了呢?] 梁绝眉心一蹙,按下免提,静等了一会侧耳倾听到另一头响起难以抑制慌乱的呼吸声,他决定首先开口:“你好,我是梁绝。” 那边明显有不少人,凌乱的讨论声响过一阵后,接着传来了一个紧绷到极致的男声:“——你就是那个a级玩家梁绝?” “你们也是玩家?”梁绝与许归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们现在在哪里?” 另一边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交谈,那男声又充满警惕:“最该说明情况的是你们吧,万一又是副本怪物想诈我们……” 梁绝眯了眯眼,干脆挑明道:“我们的身份是学生,目前就在新盛高中教学楼里。” 对方的话音里再次染上几分警惕:“不对,我们、就、就在学校里面,这里完全废弃的状态、看起来可不、不像有人的样子。” 梁绝:“废弃?” “是啊,系统上来、就告诉我们这、这所学校废弃了二十多年。”对方说完又问,“你真的是梁绝?那个梁绝?” 梁绝颇有些无语:“现在重要的不是我是谁……我有个问题需要跟你们确认一下,你们的身份和任务是什么,又是怎么接到这通电话的?” “还有,你们在跟我们通话之前,有抓住什么东西吗?” “抓住东西?没有啊?呃……我们的身份是记者,来这里是为了、查清什么真相还有除灵,至于电话……我们打败一个雕塑之后,就掉出了一、一部手机,然后就接到了你、你们的通讯。” “在分享情报之前我有个问题,你们那边有触发规则吗?” “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学生玩家这里的任务是‘抓住ta’,但至今为止我们都没有主动抓捕或摧毁过任何东西,但每次系统都会通报已抓住,并且掉落一两句话,听起来像被霸凌者的自述。” “所以,我觉得这些变化跟你们有关。”梁绝说着忽然轻声一笑,“或许你们那里有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玩家?” 对方没有回应。 梁绝也没在意,拿着本子念完那两句话,又接着询问,“那你们有接到玛丽小姐的来电吗?” “什……什么玛丽小姐?”对面对话题转换感到猝不及防,完全顺从道,“没有,第一通电话就是你打来的。” “我们学生玩家一共二十人,请问你们那边的玩家有多少人?” “我们这边还有……还有十三个人。” 梁绝思索着,正想继续开口,电话上忽然传来一声象征挂断的“滴滴”声。 【系统提示:本次通话已结束。】 许归结束计时,对看向他的梁绝一点头:“三分钟。” 梁绝点头,捻了捻手指上不小心沾染的灰。 根据先前的对话,他已经得出了一些结论:“他们那边已经有玩家出事了。而且记者和学生,这两种身份的玩家所处的时间不一样。” “不过雕塑……雕塑那边有危险吗?” 梁绝自语着,一偏头,就看见在狂点头的两个人。 刘志晓:“对对对!我们看见那雕塑眨眼了!” 刘凯别:“它还扭脖子!” 其他人抽一口凉气。 此前以为副本游戏不过如此的新人们一时难以接受落差,纷纷变了脸色。 而老人们则对视一眼,露出一个疲惫又欣慰的笑:——这他妈才是正常的游戏副本。 一时间竟分不出这帮玩家们的精神状态谁最正常。 梁绝偏头看了看窗外涌动的无脸学生们,忽然想起来:“我的制服还在操场。” 刘志晓闻言看了看时间,离晚自习上课还有45分钟:“不会吧,哥,这时候你还要回去啊?” “我顺便看看除了教室,还有哪些发生变化的地方。” 梁绝理了理袖口,转头看向满脸慌乱的男生。 “而且晚自习巡查,不是还有检查是否穿戴制服这一项吗?” “这杀千刀的制度。”刘志晓低声骂了两句,又跟着梁绝走,“梁哥,我跟你一起去!” 他拉开门刚迈出教室,腰间忽然被梁绝一拽,踉跄往后退了几步。 “哗啦——” 血水泼在本应是刘志晓所站的位置,浸润着蓄谋已久的腥红。 刘志晓看愣了,忍不住骂一句:“艹。” 他们看向教室门外,有几个无脸学生手里的水桶还往下滴答着血水,见没有泼到人,便耸了耸肩,摇摇头。 那无脸无皮的脑袋上分明看出了惋惜之色。 “安全起见,你还是不要跟我出去为好。” 梁绝拍了拍刘志晓的脑袋,长腿一迈跨过那摊血泊,鞋跟不甚踩在边缘沾上的血,随着步履越远而越淡。 被留下的刘志晓在教室里急得直转圈:“卧槽——这么危险——梁哥他就这么出去了?” 第35章 “副本刚开始,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必死局面,充其量是一些要你命的陷阱罢了。” 陆燕的声音从墙角响起,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她依旧蹲着,不知在摸索什么。 “不过这种程度对于他来说,可能只是小打小闹吧。” 梁绝低头下楼,夏日余晖扫在楼梯口的瓷砖和他洁净的白色衬衫上,印着交错的光影。 有几个无脸学生追了出来,指着他嘻嘻哈哈,似乎在嘲笑什么。 男人却连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们,也只将这些噪音听作夏末秋初的蝉鸣。 嗡嗡嘤嘤,苟延残喘。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的评论我看到啦。 很遗憾两位小可爱猜错了。 我是右脚刹车。:) 因为总是下意识想用左脚踩刹车(手动挡),最后还是改好了,因为是一个很大的安全隐患。 至于副本嘛,是联合的,ps剧透一下:后期两人会汇合哦!不过汇合的方法会有点……诶嘿嘿 第25章 壹日(表) 余淳也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自从挂断通话之后就脸色惨白。 “通话时长应该在三分钟左右。” 陈青石估算了个通话时间大概,转头看见张怡然一脸兴奋,跟旁边人击了个掌。 “另一边队友是梁绝那就没问题了!”女生双眼发亮,“a级玩家兜底呢!” 而胡子拉碴的男人摸着下巴,笑了笑说:“对面居然是那小子啊……想来真是好久不见了。” 陈青石扭头去看,满脸好奇即将问出口时,被身侧响起的声音打断: “谁知道他用、用了什么肮脏、肮脏手段过的关。” 张怡然一顿,接着脸上涌现几分怒意:“你他妈瞎说啥?” 余淳的表情满是厌恶,没有搭理生气的张怡然,而是低下头,看见又颤动起来的手机。 他们忽然触发了系统最新的任务通知: 【恭喜触发隐藏任务:??】 任务具体的后缀被问号掩盖。 其他人纷纷激动了起来: “我去!隐藏!” “这要是能完成的话,可是会有道具奖励啊!” …… 谷迢没有搭腔,忽然想到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但他思考了一会,觉得并不是很重要,于是抛之脑后,转头听玩家们的讨论: 余淳:“这隐藏任务、会是什么?” “既然主线任务是查真相和除灵,那么隐藏任务一般会跟主线相关联。”陈青石说,“所以不用担心,只要是可以顺利完成主线任务,隐藏任务也会跟着浮出水面的。” “不过那位玩家说他们正在教学楼里面,但在我们这里,这座学校里并没有任何人,所以我们所在的时间是不是并不一样?” 张怡然跟着思考了一下,觉得目前也没有别的线索,于是点头肯定:“我也觉得有可能,听梁绝说,他们那里还是正常的学校……所以他们所在的时间有没有可能是系统说的二十五年前?” “要不我们去教学楼看看?”有人提议道。 陈青石正想点头,余光瞥见谷迢转身走远,于是急忙喊住人:“谷迢,你要去哪?” 其他人纷纷扭头看了过去。 余淳忍不住说:“乱跑什么,没、没点实力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个年轻人背起伤患如同背了个包般,姿态挺直,听到喊声停下来,转过头,表情平淡又困倦,敷衍般回应道:“……不是要查真相吗?” 他的语气淡定得仿佛知道所有一般。 抱着这一想法,张怡然谨慎问:“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谷迢瞥了她一眼,回答:“不知道。” 其他人被他淡定的大佬气质搞得发蒙:“啊?那你去……?” “所以才要去找。” 而他们前方则传来男人能省则省的几个字,仿佛已经困到连一句完整的解释都不想说出口。 目送谷迢走远,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肃然起敬:“所以说这人……是什么刚熬了八个大夜就被丢进游戏的社畜吗?” 另一个人则发出抗议:“你放屁,我们社畜现在都在骂街了!” 张怡然:…… 余淳凑到貌似跟他熟悉的陈青石身边,好奇问:“那人是、是a级玩家?” “不吧。”陈青石视线下瞥,想了想回道,“他算新人玩家。” 听到这里,余淳反而松一口气,接着假惺惺道:“你也劝劝他吧,太狂妄的新人、都是很容易死的。” 此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刺得陈青石拳头有点发痒,他只是看了看余淳并没说什么,大跨步跟上没走多远的谷迢。 谷迢走得轻捷,很快又停下来。 当陈青石仗着腿长,跨出婆娑树影之后,抬眼看到那人已然驻足,仰起头看着什么的背影。 陈青石走过去与谷迢并肩,抬头去看。 那经过二十五年风吹雨淋日晒的平板依旧坚挺,只是积了一层薄褐的土灰,仅能隐隐透过上方红字轮廓,才揣测出这应该是新盛高中平面图。 “系统给的背景故事里,二十五年前新盛高中发生了死亡案件。” 谷迢没等他开口问,便自己解释道。 “所以当时发生了什么,就算没有引起波动,在当地报刊上一定会有记载——但愿这所占地几百亩的学校不至于穷到连图书馆都建不起。” 陈青石与其对视一眼,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立马抬手示意人后退,接着抬起重新戴上指虎的拳头一敲,哗啦破碎的玻璃渣溅到了后跟上来的其他玩家脚边。 张怡然:“谷迢,你发现什么了吗?” “算是吧。”谷迢往上托了托伤者,接着说,“学校平面图上,一般会有图书馆的位置标记。二十五年前的事件,或许会在那里找到。” “哦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有玩家恍然大悟,“图书馆里可能有报纸啊!只要翻到学校倒闭之前发生了什么大事件就可以了!” “那我也来帮忙!” 经过几人擦拭,被灰尘蒙盖的平面图也渐渐清晰起来。 玩家们凑近了,从他们进来的大门口沿着雄鹰雕塑,认全了整座学校的标志物。 这里一共有四处进出的大门,分别建在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 而他们的位置就在南门。 偌大的学校中间偏北有几座相连的建筑,俨然是综合楼。 操场修在最北侧,与教学楼相连,旁边挨着艺术楼。 最东边是几栋宿舍楼,而西侧修建了一座人造湖,再西侧,一座鸟巢形的建筑上面标注着玩家们要找到目标。 “找到了!图书馆在西边!” 其他人急急忙忙跑向坐落在西侧的图书馆。 谷迢看了两眼,接着跟着陈青石一起走过去。 相比步履匆忙的其他玩家,这两人悠闲得不像话。 陈青石瞥了一眼谷迢的侧颜,率先开口:“那个余淳朝我打听你是哪个等级的玩家,我跟他说你是新手,可能是b级,也可能是c级。” “那个人如其名的蠢货?” 陈青石哽一下,察觉到了谷迢对余淳的微妙恶意。 然而没等他问,就听到谷迢转移了话题问: “玩家都有哪些等级?” “a~c级。”陈青石也没多纠结,解释道,“新人玩家一般都会被系统分到c级分区,再好一点就是b级分区。而a级分区向来供给那些表现突出、成绩优异、并且更多还是早期进入游戏的玩家休息区。” 能从早期游戏滚打摸存活至今的玩家,自然都实力不俗。 谷迢听完,虚移了移视线,终于明白当初在开放区偶遇到梁绝时,对方那掩饰不住惊疑的打量究竟是为何。 他忍不住心说这破系统bug还挺多。 就在谷迢想着所谓游戏有没有投诉渠道时,玩家们已经来到了图书馆门前。 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建筑灰败,墙皮剥落露出最里的水泥墙。 想都不用想就可以看出这所图书馆里积藏了多少灰尘。 谷迢最后深吸一口新鲜空气。 玩家们的到来给死寂的图书馆添了不少人气,于是灰尘接客,钻入鼻腔,引起难耐的瘙痒。 喷嚏声接连不断响起。 张怡然揉着鼻子,在系统商城挑挑拣拣半天,最后无奈一关,说:“没有口罩,忍一忍吧。” 说完一回头,就看到了谷迢平静如水,甚至隐约无所谓的面容。 而旁边,陈青石有幸没有错过他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嘁。” 陈青石:……怎么还能有人用一个语气词都骂得这么难听啊。 报刊室则在图书馆的一楼,占地不过几十平方的空间。几排长椅排列有序,整理好的报刊挨了一整面墙架。 有玩家估摸这架子上的灰估计积了一指厚。 第36章 “知足吧,不是血就谢天谢地了。”有人唉声叹气,“你们不知道我去过一次副本,那疯子boss居然招待玩家喝血……反正出来之后我吃什么都是血味,给我反胃得两天没吃下饭。” 说归说,他们捂着鼻子动手利落,从报架上抽出报纸仔细核对日期,伴着满屋子尘埃飞舞。 “这一列书架上应该是最近时的报纸。而且整面书墙上有五十多列。” 陈青石说着,低头翻开最新的财经报纸,首页赫然刊登着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 他翻了翻,又将手里的报纸塞回去,“如果一列书架是一年份报纸的话,那要往前数二十五列……” 谷迢没有说话,因为一张嘴就会进灰。 他背着人沿书架走了几步,伸出指尖一勾,裹满灰尘的报纸翻转着跌在他的脚边。 那张报纸上加红加粗的标题:《新盛高中又一学生身亡!究竟是诅咒还是人为?》 ……一听起来就不像正经报刊。 下一刻,本在死着的系统冷不防出声,震得其他还在翻找的玩家一激灵: 【恭喜玩家发现关键线索——图书馆社会新闻!】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19.5%】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听到动静的陈青石走过来,弯腰拾起报纸,跟从旁边凑过脑袋的谷迢粗略一扫: “死者好像是高二的学生,性格内向文静,学习也很努力,平日勤俭持家……” “再找找其他的。”谷迢说,“应该不只是死了一个人。” 陈青石转头去翻报刊,抽出另外两份来铺展到地上:“这里也是,不过死的好像也是高二的学生,不争不抢,本来学习还算优秀,不知道为什么一落千丈。” “这份报纸上记载的依旧是高二学生,很积极乐观只是学习不太好。” 谷迢注视着摆在眼前的报纸,听到身侧响起张怡然的招呼声: “诶,青石大哥,你们找到线索了吗?” 陈青石抬头对女生一笑:“应该找到了,你过来看看也行。” “我们也找到了。”张怡然跟其他队友凑过来,蹲下身把报纸一铺展,“而且我们发现上面死的好像都是高二的学生。” 谷迢跟着扫了一眼,看到新的报纸上写着: 《严惩!新盛高中学生八省联考作弊!》 《新盛高中又一学生自杀,生前父母离异,勤工俭学!》 《3月x日,新盛高中近路十字路口发生一起超速行驶肇事!》 加黑加粗的字体扭曲着摆在一起,一个个叹号扭曲成肆意的笑容,字里行间都带着戏谑的嘲弄感。 “这些报纸给人感觉未免太不正常了。”陈青石眉头紧锁,“像一些不正经的八卦娱乐小报,令人看的不舒服。” “这些本来就是、帮助玩家通、关的线索。”余淳不以为意,“还是先跟、我说说你们都发现什么了吧。” 陈青石则起身说:“我再去找找其他报纸,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张怡然翻了个隐晦的白眼,将这些线索报纸整理起来。 被众人无视的余淳气得脸都红了,他扭头朝没有发言的谷迢问:“那你、新人,发现什么了?” 谷迢瞟他一眼,打了个满是困意的哈欠。 “你们认、认清形势好不好,现在关键道具在、我手里,这样我怎么、跟那个玩家分享情报?” 余淳忍不住嗤笑两声,“你们不是说、说那人挺厉害吗?” “所以我们不是在找吗?”张怡然敷衍两声,眼皮都不抬。 余淳沉默一会,眼神里闪过几分怨怒。 众人翻找半天,将二十五年前发生的新闻堆在了一起。 张怡然已经翻累了,坐在椅子上也不嫌脏,问另一边的队友张豪:“豪哥,拜托你了,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闻言抬起头,表情有些腼腆,柔声道:“发现了一点,但不确定是不是线索,总之有点让我在意。” “是什么?”张怡然一激灵挺直了背,凑近他身边。 张豪或许有点紧张,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唇,指着报纸说:“这些近期报纸上刊登的人,大部分都是新盛高中毕业的。” 他的话音刚落,铃声骤然响起,最新触发的系统任务伴着童音一起颁布下来: 【恭喜玩家触发支线任务!】 任务内容:看来新盛高中出的有名人很多呢!身为记者自然不要放过这一个好机会,为了满足好奇心,请去采访一下吧! 任务目标:离开新盛高中,采访当年从新盛高中毕业的学生们。 探索人员:需玩家自主安排。 探索次数:(5/5)。 探索时间:未知。 张豪攥着报纸,满脸牙疼。 陈青石听完任务之后,也凑过来看,说:“看来那些学生们过得还很好,不少还成了公司老板,慈善家,商人之类的。” “也就是说这高中还挺好咯?” 张怡然还没说完,本就昏暗的视线倏地一黑,整个报刊室乃至图书馆如入夜般暗沉。 他们扭头看去,只见两米多高的落地窗外,黑云压顶,将光线一寸寸吞没,浓墨翻腾,其中酝酿着闪烁雷光。 草叶乱舞,树枝压弯欲折。荒沙掠过,在地面上留下风行的弧度。 一道银光转瞬即逝,割裂云层,在众人的虹膜残留下光影。 “轰隆——” 雷声震得脚底振动,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滴豆大雨水拍在了玻璃窗上,接着越拍越多,倾盆大雨哗然而下,眨眼间世界被咆哮的水光吞没。 第26章 壹日(里) 操场栏杆上本应悬挂着制服的地方空无一物。 梁绝在周围转了转,忽然想到那群无脸学生,于是披着渐暗的余晖走下看台。 踏过看台下光线昏暗的走廊,那群无脸学生打闹的动静越来越大。 梁绝走着,顺便瞥了一眼头顶上方——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监控摄像头。 而注意到来者,无脸学生推推搡搡,让出一条路来,捂着类似于嘴的地方,窃窃嬉笑。 这些如影随形的视线尽头是一座旧厕所。 没拧紧的水龙头还滴答着水,侧方靠近操场的小窗被安上了防盗,透过几分半死不活的红光。 透过昏暗的光,有几个吊儿郎当的无脸学生站在阴影里,为首的那个夹着香烟,偏头向他“看”来。 而他们的身侧小便池里,正泡着一摊酝酿着尿骚味的黑影,那应该是梁绝不翼而飞的制服。 隐隐躁动的气氛、看似不良的学生、阴暗窄小的厕所。 面对这些,梁绝并没什么表情,抬手松着领带,忽而侧身,避开了推来的手心,一个抬脚把意欲背后偷袭的无脸学生踹进了前方瓷砖地的水洼里。 ——真是幼稚。 学生再不良也终究是学生,他们对于梁绝的威胁甚至还不如被一脚踹回去的乌鸦先生。 扭身带起的风掀起领带飘扬,而领带的主人正抓着不良学生的头皮往墙上撞。 令人牙酸的哐当声响后,不良老大彻底失去意识。 在倒了一厕所的学生中间,掉落的香烟被唯一站立着的梁绝抬脚踩灭。 这颠倒的形式一时间竟分不出谁才是不良。 堵在门口的喧哗声熄了火,原本打算起哄助威的无脸学生们僵着动作,渐渐陷入了呆滞。 梁绝走回门口,趁其不备扒下一个无脸学生的制服套到身上,将他的校牌丢下来,在学生们哄然作鸟兽散之际,低头整理好袖口。 算了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回教室了。 微风掠过四楼走廊,拂过梁绝未扣上的领口,他微微眯起眼,余光不经意越过栏杆,瞥向校园内的环境。 “嗯?” 他的脚步缓缓停顿下来,眉心蹙紧,视线定格在一处最显眼的地方,那里不知何时忽然变成了一片枯萎灰败的景色,下方杂草丛生,光秃的枝丫交错纵横,恍然如一座坚硬的牢笼。 在这牢笼之间正耸立着一座青绿色的雄鹰雕塑,正对着教学楼,鹰头高扬,展翅欲飞。 梁绝调转方向去看,那座雕塑眨眼间就爬满了细密的裂纹,在他呼吸交替间破碎跌落,溃散成灰。 “雕塑……?”梁绝盯着那一片枯萎,脑海里有什么一掠而过,“因为他们……?” 18:59。 梁绝踩着晚自习铃声拐进教室,同时前排靠讲台的刘凯别偷偷松一口气,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19:00。 手臂带着学生会袖章的无脸学生进教室内巡查,有意无意将班里同学的书籍碰到地上,被陆燕翻白眼暗怼。 19:10。 检查完毕,高二(13)班不知名原因扣五分。 梁绝低头翻看生物书,不远处忽然抛过一个叠起的字条来。 抬头看见刘志晓对他做了个鬼脸,曹安然坐在他的前排,正扭头看他——看他身上被换过的制服。 第37章 梁绝展开纸条,就见刘志晓丑成一坨的字:“哥,你没发生什么事吧?安然说你衣服变得有点脏了。” 观察细致的小姑娘,或许能在这个游戏里撑很久。 还没等他回复点什么,又一个字条隔空抛来。 展开一看,写字人是许归:“梁哥,陆燕说墙上涂鸦有问题,但时间来不及,就没查出别的东西。她托我转告你那是‘埋在疯狂与怨恨中唯一的理智’。” 梁绝很想吐糟陆燕明明只是跟他隔了两个座位,为什么偏要让跟他隔了五六个座位的许归传话。 但他看着后面隐晦不明的字,思索着,反手摸向墙边涂鸦,指尖沾了点不知何物的灰褐。 根据前几天的晚自习来看,学生会巡查只出现在开始的前十分钟以及结束的前十分钟。 巡查结束后,玩家们逐渐开始窃窃讨论。 梁绝拉开桌凳,才能仔细去看挨在墙边的涂鸦。 除去黑板墙,教室剩下的三面墙壁上,大多数是一些不堪入目的污言浊语糊做一团: 红笔描粗的“去死”连成一串、黑字写下的“傻逼”纵横交错、用刀刻出的“没人喜欢你”入墙三分…… 梁绝越看眼神越冷。 “校园霸凌”永远都是经久不衰的话题,但这一整个班级究竟是做了什么,竟被全校学生所孤立? 而在此期间,玛丽小姐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梁绝又请求其他靠墙的玩家把桌凳往外拉了拉,试图找到陆燕所说的“唯一理智”。 然而还没等他下一步行动,众人忽然听到了系统突兀响起的播报声: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19.5%】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面对其他玩家纷纷投来的视线,梁绝摇了摇头,否认道:“不是我。” 他又想到了某种可能,笑着敲了敲墙:“可能是另一边的玩家,他们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而听着挪动桌椅的动静,早已按耐不住的刘志晓猫着身子溜过来。 他挤在梁绝右边,一边装模作样摸索,一边压低了声音问:“哥,找啥呢?我跟你一起。” 梁绝闻言看了他一眼,没等开口,就被刘志晓抢先了: “哎哥你别担心,要是被巡查的逮住,我连借口都想好了。” 他继续说,“我就说我饭卡丢了,想让同学帮我找找。” 接着另一边又一个人插过话头来:“我觉得不碍事,因为学生会巡查要在最后十分钟才会来。” 同样切切索索蹭过来的刘凯别停在梁绝左边,对他抛来一个wink。 “只要我们动静小点就行。” 见两个人都兴致很高,梁绝也不想打击他们,于是开口说:“陆燕说涂鸦上有线索,但我目前还没有找到。” “啊?她怎么知道的?”刘志晓本在摸索的动作一滞,表情里明显疑惑居多,“哥,那女的不会骗你吧?” “不不不,兄弟。” 刘凯别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笃定道,“虽然我们陆姐行事风格……嗯,但是她说有线索是一定会有线索的,好歹是跟梁哥一样的a级玩家,不至于在通关副本上面逗人玩。” 梁绝则清清淡淡一笑:“是的,可以相信她。” 临时线索小队沿着墙摸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刘志晓蹲得腿麻,索性一屁股坐地上:“所以除了这满墙脏话之外,也没别的东西了啊。” 挠了挠头,刘凯别虽是满眼疑惑,倒也没说什么。 “陆燕说有线索的话,基本不会错。”梁绝盯着墙沉声说,“如果将这些涂鸦看作疯狂和怨恨,而‘埋’……能擦掉试试吗?” 刘志晓听到这里眼睛一亮,麻利起身:“我来擦!哥们老早就看这些话不顺眼了!” 年轻人动作很利索,从讲台拿过刚擦完黑板,还有些湿润的抹布,直接往墙上一糊,用力抹了好几下之后挪开。 “卧槽,真的有东西!”刘志晓挪了挪身子,拍着梁绝肩膀,激动道,“你们看,后面好像还有字。” 没等梁绝定眼去看,耳边又响起系统的播报声: 【恭喜玩家发现关键线索——《新盛高中学生行为守则》】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26.6%】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陆燕倚着椅背吹了个口哨,笑道:“漂亮,没被另一群玩家比下去。” 梁绝转头看她,说:“你应该比我们都清楚这后面有东西。” “对,但万一是什么陷阱呢?”陆燕耸了耸肩,干脆承认道,“如果擦了会触发死亡条件,那我岂不是死的冤枉?” 刘志晓一听就炸了:“哈?那你就让梁哥来做这种事?!” 陆燕轻嗤一声,视线扫过一群玩家们,重新落回梁绝身上,眼神带着轻蔑的笑,却隐隐透着几分忌惮与愤怒。 “他才不会轻易死呢,小弟弟。” 她轻声说着,指尖拂过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又点了点还捏着抹布的刘志晓。 “瞧瞧,最后去擦这些涂鸦的——不是你吗?” 陆燕托腮一笑:“你那位亲切的梁哥跟我,在某种意义上可算是同类人呢。” 刘志晓则在一旁,跟刘凯别齐齐抽了一口冷气。 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陆燕,你别吓唬新人了。” 许归无奈扶额,开始飞速想怎么缓和此刻的气氛,“总之……大家已经知道这墙后面有线索,为了通关副本,我们快点擦干净这些涂鸦看看吧。” 梁绝率先收回视线,闷声不响,拿过抹布去擦墙上的涂鸦。 新人们惶惶不安对视一眼,有几个选择放风。 老玩家也没有什么异议,索性离开座位跟着擦墙。 随着那浓稠的恶意一层层被剥开,那被覆盖在最下方的字迹也显露出来——认真又规整的字体,看得出写字的人年纪并不大。 「新盛高中学生行为守则」 请不要离开校园。 校园内是安全的,为了你的生命健康,请不要离开校园。 请不要携带管制刀具进入校园。 为了你和同学的安全,禁止带任何尖锐物品进入校园。 请与同学和谐相处。 同学之间要友爱,禁止校内发生打架斗殴现象。 请严格遵守学校作息时间。 做守时的孩子,不要有迟到早退现象。 一、请不要……雕塑。 本校内的雕塑……雄鹰展翅。 雕塑……会眨眼!请确认……鹰雕塑! 二、已残缺。 三、饭堂……安全 ……没有……正常食物! 四、遇见困难可以寻求老师的帮助。 一定要确定你求助……老师! 五、已残缺 六、请不要在午夜零时…… 镜子里的不是?$&……你 七、不要使用厕所第三隔间…… 不要敲……要向它提问! 八、已残缺 九、音乐室没有钢琴。 如果听见钢琴声,请捂住耳朵尽快离开,并告知你的音乐老师。 十、无……不要进入生物教室。 生物教室的模型……看见不属……模型时,请快速离开。 十一、请相信……班主任。 班主任永远是正常……伤害学生。 十二、……未来……变好。 梁绝越看眉心蹙得越紧,指尖抵在完全擦不出的地方,低声说:“行为守则并不齐全,这下有点麻烦了。” “这次副本居然是规则怪谈?”一位戴眼镜的玩家脸色比墨水还黑。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梁绝说,“毕竟社会有法规,学校有校规。而我们大多数人的身份,一直都处于需要遵守规则的一方……当然现在也是。” 许归掐了掐眉心,叹一口气:“也就是说上面写的我们都不能违反对吧?” 等了一会,却得不到肯定回答的许归抬头:“?” 梁绝盯着上面写的“禁止打架斗殴”与“禁止携带管制刀具”规则,扯了扯嘴角,把袖子里的匕首再往里藏了藏。 “……应该吧。” 他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颇为心虚道。 作者有话要说: 没及时更新真的很抱歉!orz 今天之所以没按时更……因为我忘了设置定时发布啊啊啊 而且今天一直在考试,上午科三下午科四,忙的晕乎。 不过好消息是都通过了哦! (虽然献祭了两次阳寿)(结果下午差点被车撞)(不会吧这么准吗) 第27章 贰日(表) 图书馆的落地窗外,雨水淋漓成一片白雾,绵延游荡,与地面相撞砸出万鬼齐哭般的咆哮。 记者玩家们不能指望荒废了二十几年的图书馆里还有电有水。 第38章 因此当天光湿润到了彻底,阴暗潮湿的水汽弥漫进馆内时,陈青石和其他几位玩家纷纷拧亮了自备的手电。 “所以为了完成支线任务,我们要讨论出五个外出采访的玩家?”张怡然眉心蹙紧。 陈青石摆好手电,去看铺陈在书桌上的几份报纸,指了指那几位报纸名人,说:“或许吧因为,报纸上有他们的现居地址,如果没认错,都在新盛高中附近。” “我想去采访。”张豪自告奋勇,“我会一点……额、关于审问之类的方法,看看能不能套出点情报。” “那我跟豪哥一起。”张怡然接上了他的话,无视他不赞同的目光,将视线落在坐在不远处看报纸的玩家身上,“马枫叔,你呢?” “嘁。” 报纸后面传来一声嗤笑,接着被放了下来。 其他人抬眼看过去,被唤作“马枫叔”的男人面相颓废,胡子拉碴。 宽大的灰衬衫大概穿了很久,松垮的袖口挽起到手肘处,深棕色的休闲裤下露着小腿,光脚踩着一双凉鞋。 “我去。” 一脸颓丧失败的男人合上报纸,愤愤不平说道,“我倒要看看游戏里这些成功人士是一副什么嘴脸。” 其他人:“……” 陈青石:“额,冒昧问一下,您是有什么猜测……” “哈?没有。”马枫摩挲着胡子,如实回答,“我只是看有钱人很不顺眼。” “非常不顺眼。” 他特意强调了一番。 陈青石:。 他们又讨论了一会,最终确定下来外出的人员,接着重新翻看起了报纸。 张怡然翻了半天,将滑下来的额发撩到耳后,说: “这些社会新闻上关于新盛高中的事情还有好多,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比赛考试之类,剩下跟学生有关的貌似有几十份……” 余淳听着外面噪音般的雨声,不由得深感心烦,将手里的一份报纸丢到旁边:“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算什么关键线索?” 那份报纸溅起一小片微尘,接着被谷迢拾起来看了看,上面无非都是一些关于国际发生的大事件,哪国与哪国开始建交,哪国又与哪国战争依旧。 无端的,他忽然觉得梁绝或许会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安置好伤员,谷迢拿着几张没用的报纸擦了擦长椅,又铺上一张坐下,打着哈欠拽低眼罩,刚展开报纸做睡前读物,就听到了系统播报声再次响起——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26.3%】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怎么回事,又播一遍?”玩家抬头疑惑道,“卡了?” “不对,是进度变了。”有人敏锐注意到了数字的变化。 张怡然敲了敲桌面,朝虚空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a级玩家梁绝啊,赶得真快!” 谷迢头也不抬,继续看下去。 灰色的报纸墨字发臭,将一场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意外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大体轮廓: “……年3月xx日15时许,新盛高中在南区东路与西路交汇处发生一起车祸……肇事面包车擅闯红绿灯,撞倒……过路的一名学生。车祸致使三人当场死亡……警方初步断定这起车祸是车主超速行驶……” 陈青石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再次掠过几分兴趣,忍不住问:“之前就想问了……梁绝是那个打电话过来的玩家吧,他很厉害吗?” “是的,反正在我看来很厉害。”张怡然想了想,“我进游戏两年了,之前在一次副本里跟梁绝合作通关过。当时感觉,怎么说呢……” 她苦思冥想了一会,最后对陈青石一笑:“他长得好看!特别有亲切感!身手也好,反应也快!” 陈青石眨了眨眼没有很明白,但忽然想起之前张怡然头上闪过的成就恰好被他记住了。 ——这小丫头只是:【平平无奇的颜控罢了】 尽管张怡然说得乱七八糟,陈青石对于“梁绝”这个人物,还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这么说来,他应该是最早进游戏的一批玩家吧,怡然是进了两年?” 张怡然点点头,指了一圈队友:“我们都是同一批进的,青石哥你呢?” 陈青石笑了笑,比着个一的手势:“我进游戏才一年而已,这么说来比你们还晚。” “看不出来——陈哥给我们的感觉也像进了很久一样。” 旁边的张豪笑着说完,又转头看向捏着报纸在读的谷迢,努了努嘴。 “那他呢?跟陈哥一样吗?” 听到这里,陈青石犹豫了一下,说:“不,我们其实是在这个副本里第一次见面,之前并不熟悉。” “可是他看起来好淡定,像大佬。”玩家吴潮低声说,“不会是a级玩家吧?” “他是新人啦,说不定连、系统武器都没、没有。”余淳忍不住打断他们的话,“这人来了之后、不是什么也不干吗!” 全部听见的谷迢懒得搭理那几人的讨论,合上报纸,偏头望向外面阴森诡异却绿意盎然的雨幕。 他的位置靠近落地窗,那双融金般的瞳眸里,正落着一场堪称静默的雨,近乎空白的心底忽然念出半截句子来:“……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 没有给足谷迢思考这句话来源何处的时间,近处忽然响起了陈青石的招呼声: “……谷迢,你有什么想法?” 陈青石抱胸倚在桌边,翻开另一张报纸,接着抬头跟他对视在一起,捕捉到了那人眼里恰到好处的茫然。 于是他颇有耐心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讨论: “我打算明天去报纸上记载着学生死亡的地方看一看,不过余淳提议去学校的档案室查——所以我们干脆就兵分两路,你想去哪里?” 谷迢倒也没有犹豫,站起身走过去,接下陈青石递来的报纸,展开扫了几眼,最后说:“我去学生死亡地点看看。” “好,到时候我们一组。”陈青石点点头,又指了指桌子,“这些报纸你都要看看吗?都是整理好跟学生死亡相关的报道。” 谷迢低头看向手里的那份,上面印着一则有学生在楼梯间失足摔落,最终失血过多无效致死的报道。 “啊,这份报道比较特殊。”陈青石弯腰过来看,“这是唯一不是自杀死亡的学生。” 谷迢视线凝视着摆满桌面的报纸,问:“那些学生们都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你可问到关键了。” 陈青石敲了个响指,“很奇怪,我们发现这些学生在学校里死亡的时间较集中,除了死亡地点不同,死因都是自杀。” 谷迢回头对上那双暗沉蓝眸。 “如果再算上失足摔死的学生,一共十九则。” “所以这学校是中邪了吗?因为犯了什么错,被诅咒了?” 张怡然回想起所有看过的校园恐怖片,一个激灵拍案而起,“就像小a暗恋小b,但是b和c是情侣,a爱而不得于是针对c,想方设法让他们分开,但恶有恶报自己死在校园后面的禁地里,化为怨灵诅咒学校里的所有人!” “——生生世世!” 张怡然口中的“生生世世”掷地有声,绕过馆外噼里啪啦的雨声飘荡在被水与黑暗淹没的校园。 众人一时竟然无法生出反驳的话来。 “这短短一句话……”张豪喃喃自语,“我怎么想说点啥愣是说不出来呢。” 陈青石抿嘴挠了挠额头,余光瞥见谷迢围着报纸走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他的长椅上。 他想了想,抬脚走过去。 谷迢才刚坐好,旁边紧挨下了一道人影,男人浑身散发着与他肌肉密度同等的热量,驱散了几分雨天湿润的寒意。 ——正好他有些冷。 “谷迢,你有什么想法吗?”陈青石两只手臂支在大腿上,弓着身偏头望过来。 谷迢将黑风衣裹紧了些,又不着痕迹般往热源处挪动一下,说:“我不确定,但可以先试试将这些学生们的死亡联系成同一起事件。” 陈青石反应了一会:“……你是指他们的死或许有共同点?” “因为得到了同样的诅咒或者是触犯了同样的禁忌……怎么样都好,完全可以看作同系列的一起事件。” 谷迢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说道,“有可能他们的死法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这样看来,其实留在学校里的危险更大一些。” 虽然说着危险,他却连眼皮都不掀一下,淡定得仿佛要去淌一次仅没过脚腕的水。 陈青石瞅着耷拉眼皮的谷迢,觉得他特别像一只正在像淋雪假寐的白隼,于是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老玩家吗?” 谷迢瞥他一眼,没哼声。 而没得到回答的陈青石则忽然笑了起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指尖互撑着敲了敲,说: “——没关系,如果我挑了安逸的地方,我的外祖父一定会拿拐杖敲我的脑袋,骂我太对不起我身上那另一半斯拉夫人的血统了。” 第39章 “你是混血?”谷迢顺着话一问,对此毫不意外,“原来如此。” 这位年轻医生过于高大的身材与强健的肌肉除了因为爱好拳击之外,忽然又有了其他的解释——强大的基因。 “……关于这次获得的报纸信息可以告知梁绝。”谷迢抬手枕在脑后,“他是学生,得掌握比我们更多更主动的情报才行。” 陈青石:“……” 似乎听出了这番话里一丝仿佛错觉般的关心,陈青石侧过头来要去看他的表情,却被那副已经拉下来的青蛙眼罩挡得严严实实。 ……错觉吧。 混血医生摇了摇头,起身决定先去看看那位伤员的情况。 或许有系统加持的原因,上午还鲜血淋漓的伤口此刻已经结了痂。 早就习惯了游戏内不正常的愈合速度。陈青石将掀开的衣服盖回去,表情淡定估摸了一会。明天或许就会醒了。 之后,陈青石看向悬挂在窗外的雨帘,不用伸手都能感受到湿润的水汽。 众人已经各自找好位置缩了起来,有的低声讨论,有的则苍白着脸,惶惶不安。 陈青石屈指敲了敲木头制的桌面,就像童年时母亲曾教给他的那样,在心里低声祈祷:“请给我们好运吧,木神。” 或许陈青石的祈祷有了作用。 睡梦里,听了一夜雨声的玩家们重新睁开眼,馆檐上仍在滴答着零星的水滴,外面水泊积聚,透射出依旧暗沉的云层。 雨停了。 谷迢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因长时间靠在椅背上而发僵的筋骨,瞥见旁边躺了一夜的伤员轻哼一声,睁开了眼。 那伤员眨了眨眼,扭头看见身侧面无表情的男人,目光在他头顶的青蛙眼罩上停了一会。 他刚想张口道谢就被对方堵了回去:“——给你处理伤口的不是我。” 说完这话,谷迢扭头看去。 伤员循着他的视线费劲抬起头,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打着哈欠走近,那泛起生理泪水的灰蓝眸子像清澈的凝冰寒泊,居高临下扫视过来。 黑色冲锋衣披在他的肩上,内里则是近乎被肌肉撑爆的运动短衫,宽肩窄腰,近乎男模的体型。 打量完毕的伤员:……打手? 张怡然缩在角落,看着陈青石掠过她身边,下意识摸了摸嘴角。 ……好险好险。 她的心情极好,一巴掌拍在打盹的队友身上:“张豪!快醒醒!准备出去了!” 被打懵的张豪迷迷糊糊投来谴责的目光:“……你他妈平时也没这么兴奋啊?” 陈青石:“早上好,查房。你休息得怎么样?” 伤员看了看空旷的报刊室:“……” 陈青石说着就要上手:“你的伤口已经恢复差不多,等下再给你换药,受伤期间还是尽量不要太剧烈运动,忌辣忌咸……有什么问题吗?” 伤员:“对不起……你是医生?” 陈青石:“……对。”他一时没刹住。 谷迢牵了牵嘴角,又极速抿平。 他站起身来,听到余淳在不远处大声囔囔:“快点走了,我们得去查档案室!” 陈青石见状喊了他们一声,说:“你们去查档案室相对安全一点,所以能不能带着这个伤员?” 另一个队友李扬薇表情有些犹豫,就在她将要点头应允的时候,旁边的余淳果断拒绝:“不行。” 陈青石看向摇头的余淳,见他一脸嫌弃:“又没有、保证查档案室一定没、没有危险,万一出、出了什么事,还带着这个、拖油瓶,你想让我们都被、被他坑死吗?” “反正、人是你救的,干脆你、你好人做到底,自己负起责任、来咯。” 张怡然忍不住低声嘟囔:“人不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吗,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张豪一把捂住她的嘴,但还是被余淳听了个一清二楚。 余淳回头瞪他们一眼,最后吆喝两声其他几个队友:“我们先走。” 陈青石倒也不意外,朝比手势道歉的李扬薇摆了摆手,半蹲下来问伤员:“请问怎么称呼?” “汪海川。”男人回道。 “不巧,汪海川先生,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要跟我们一起去学生们死亡的地方查线索;二是留在这个图书馆里。” 陈青石又接着说,“如果跟我们去查线索,我会尽量保证你们的安全,相对在图书馆里,未知因素有很多。” “我跟你们去查线索。”汪海川听他说完,才开口,“我是a级玩家,不至于因为这小伤让你们顶前面。” 他撑身缓缓坐起,攥了攥拳头适应一会,说:“走吧。” 根据报纸上概括性的描述,他们来到了教学楼。 汪海川的专属武器是一把被收入鞘内的直刀,别在背后。 陈青石捏了捏装备上指虎的拳头,偏头对谷迢说:“你没有武器,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可以先去安全的地方。” 谷迢低下头,指尖抚了抚眼罩光滑的平面,好歹想起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 被系统赐予的专属武器,现在于他来说依旧是个陌生的黑影轮廓。 “死亡的学生大部分好像在四楼——” 踏上几级蒙尘的台阶,陈青石的话音戛然而止。 汪海川落他一步,面露警惕,看向楼梯口,空气骤然振荡,原本属于二楼拐弯处的景象模糊起来,被飘荡的黑雾吞噬。 三人眼前瞬间弹出了一条久违的系统消息: 【温馨提示:玩家陈青石、汪海川、谷迢已触发支线任务:[守则二],具体内容如下: 二、学校没有十三级台阶。 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 而比另外两人慢几步停在台阶前,原本打算看看专属武器的谷迢猛抬头盯着系统面板,满眼无语。 ——你妈的温、馨、提、示。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 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一如梦境倏忽幻化,激荡着一周周的光华。 ——赫尔曼·黑塞《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第28章 贰日(表) 不管三人内心怎样波涛翻覆,系统弹出的温馨提示慢慢化为一行红字贴在了楼梯口墙边。 陈青石转头向两位队友提出疑问:“不让我们数台阶……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有多少级?” 汪海川面露思索:“十三级台阶……不可思议怪谈?” 话音交接间,两人脚下的台阶忽然变得扭曲阴郁,如陷流沙般裹着他们双腿下潜,那逐级而上阶梯没入黑暗,在抬眼间化为了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呃——” 青石急忙抬腿,但就算他的大腿肌肉绷紧到极致,也难以撼动着迅速下坠的速度。 他撑着扶手阻止下落,同时不忘扭头对谷迢喊:“别踩台阶!” 汪海川双眼瞪大,撑着墙要退出台阶,却发现双腿丝毫无法再拖动一分一毫,忍不住惊恐出声:“这是怎么回事……!” 谷迢眉头紧蹙起来,在身陷囫囵的二人之间犹豫一瞬,认识到自己肯定拽不动陈青石的下一刻,果断拽住了汪海川的身子往后拉去。 陈青石与他对视一眼,伸出手刺啦一声,扯断了汪海川的裤腿。 眨眼间两人已经陷落至膝盖,眼看要没上大腿,谷迢眸光一掠,抬脚蹬在墙侧蓄力猛提,以拔萝卜的架势,硬生生拽松了吞噬蔓延的水泥。 “……?!” 汪海川还没来得及喊些什么,整个人忽而腾空,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当他忍着伤口撕裂的疼痛晃晃悠悠爬起来,台阶上的陈青石已然不见踪影,而谷迢由于拽人不慎踩在台阶上,几息之间,身子已经就被吞了一半。 而他一动不动,只是神情平淡地陷落。 “谷迢!你别动!我拉你出来!” 汪海川一边狂喊着,抬脚就要过去。 听到汪海川的动静,那人才收回凝视台阶的视线看过来,丢下最后一句话,转瞬消失了影踪: “——鞋子会拿回来还你的。” 汪海川:“?” 他还僵着伸手的动作,束腿长裤被暴力改造成五分裤,一只脚仅剩袜子贴在地面上。 他陷入了沉思。 黑暗无边,自下而上的风吹起发丝飞扬,那青蛙眼罩晃晃荡荡,眼见着要脱落,被人及时拽住回归原位。 谷迢一手抱胸一手扶眼罩,冷着脸下坠。 几秒之后,他身躯下方被浪潮般的白色吞噬,其中一个黑色小点随着他的坠落,在视线中越放越大,最终显露出那双正在仰望着的灰蓝瞳眸。 而眼眸的主人明显早有准备,眸光凛冽,对向谷迢的方向蹬地一跳,一把揽住他的身子。 冲击力连带着成年男人的重量使陈青石的手臂肌肉瞬间如爆炸般紧绷,他提起一口气,抱紧谷迢,调整姿势下落。 第40章 “咚——!!” 沉闷又踏实的落地声响过,陈青石缓了缓双腿蔓延而上的震颤,才放下横抱着谷迢的双手。 “没事吧?”他问。 谷迢站稳身子,摇摇头,说了句:“多谢。” 陈青石拍拍他的肩膀,叹一口气将原本想说的话连同唾沫吞了回去,说出自己的观察:“这里是另一个空间……看起来很奇特。” 这里所谓的“奇特”之处,是纯白的空间里,悬浮着一段又一段台阶,它们破碎、混沌、颠倒、如同无巢的鸟,在两人头顶周围晃荡盘旋。 收回视线,谷迢低头跺了跺脚下坚实的台阶,发现没有任何摇晃感之后,拾级而上。 陈青石跟在他身后抬头四顾,听到谷迢说:“系统显示触发的守则或许不只对我们有效,‘学生’也可能会触发。” 于是他接话道:“你的意思是,报纸报道的事件里有因触犯这些守则而死的学生吗?” 谷迢顿了顿才回答:“……那些学生还不确定,但应该脱不了关系。” 两个人接着陷入了沉默。 陈青石两步就走到谷迢旁边,看着他没精打采的侧脸,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人口中的“学生们”,或许是指另一边属于学生身份的玩家。 先前那份隐约的关切并不是错觉。 在那群学生玩家的阵营里,可能有谷迢的朋友。 这位混血医生如同极寒之国的斯拉夫人一样,高大骨架撑起的强硕肌肉下,拥有着与之相反的敏锐且细腻的内心。 同时也拥有着华国人点到即止,不揭不露的内敛性格。 于是他没有再问,转头指了指近处那群悬浮的台阶,说:“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 谷迢如实回答:“不知道,先走走看。” 他们走过一段台阶又拐弯踏上另一段台阶,呈着螺旋式上升般绕了不知多远,直到台阶边立着的扶手渐渐染红,慢慢划出一道一道深黑的刻痕。 “感觉无论向上向下都走不到尽头。”陈青石打破寂静开口说,“有点像彭罗斯阶梯啊。” “当啷——” 谷迢的脚边踢到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他尚且困倦的眼神缓缓下瞥,看到横摆在碎石堆里的蓝色手表,忽然“啊”一声。 “怎么了?”陈青石一歪脑袋问,“这个手表有问题吗?” “鞋。”谷迢抛出一个毫不相关的字,又说,“我们还得给汪川找鞋。” 陈青石:“……” 陈青石:“首先,人家叫汪海川。” “其次你掉下来之前我没看见有鞋子,可能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吧?” 他说着一抹脸。 谷迢跨过两级台阶,自顾自说:“我掉下来之前答应过他。” 答应什么……找鞋? ——那种情况下怎么还能想着帮人找鞋啊? 陈青石没吱声,头顶几乎具现化出一个硕大的问号。 只是谷迢的语气淡定不似玩笑,他边转移开话题,边将手搭在刻痕越来越多的扶手上,有意无意捏了捏: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是要把我们困死在这里吗?” 他抬起头看向一眼不到边际的螺旋梯,“想不到这个空间对dna结构深爱到这个地步,生物一定学得很好吧。” 旁边的陈青石忍不住开始纠正:“dna结构是双螺旋,但这个显然不是……” 谷迢淡淡瞥他一眼,金眸里掠过几分清浅的笑意。 陈青石顿住话,又轻咳一声,说:“再往上走不知道会碰到什么,会有boss吗?” 谷迢没来得及回话,他忽然一个踉跄,脚下踩了空往前倒去。 眼见着要摔倒之际,后衣领骤然一紧,卡住了他往前摔去的身形。 及时抬手相助的陈青石站在旁边,将他重新扶稳之后,眨着眼,咧嘴一笑:“因为太困没站稳吗?” “不。”谷迢偏过头,眉心微蹙,“我不会犯这种错误——刚刚有东西拉了一下我的脚腕。” 陈青石本浮着些许笑意的眉眼渐渐归于严肃。 接着,他们又试探着往上走了一段距离,期间好几次感受到有冰凉的触感迅速抓住抬起的脚腕,恶作剧般阻止他们前行。 陈青石问:“是副本怪物吗?” 谷迢扭头看了一眼身侧的扶手,回答:“或许吧。” 循着他的视线,陈青石也发现那一侧的异常:无数道极深极黑的刻痕嵌在台阶扶手上,而扶手此刻已经黑红到仿佛要溢出血来。 ——有灵感如电光石火般倏地闪过。 陈青石急忙探身往来时的路看去,沿着扶手一路向下,那黑红如同有生命般,以不正常的速度向着不知尽头的纯白蔓延。 谷迢懒散着打完哈欠之后,淡定问向陷入沉思的陈青石:“有什么头绪吗?医生?” “——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事。”于是他如实相告,“所以我们还是先不要往上走了。” 两人又掉头往下走,台阶还是那台阶,花岗岩制的灰色阶石竖面贴着模糊不清的字迹,大概意思是团结友爱尊师重道之类的标语。 台阶与扶手交接的角落里还散落着许多零碎:烟头、橡皮、纸飞机、坏掉的手表、折断的圆珠笔、揉成一团的纸张…… 顺手拾起几个纸团,谷迢垂眼展开看,上面有用红黑两色笔混成的涂鸦,也有被涂黑成一团的字体,看不清横竖撇捺。 接着,他不知联想到了什么,问陈青石:“提起学校,你会想到什么比较多?” “我吗?”陈青石摸了摸鼻尖,思索之后回答,“同学,老师,学业,叛逆的青春期?” “老实说我只有小学和初中是在华国读的,高中大学则是在祖父那边……据说这里的高中制度很严格,我有时候还挺庆幸自己没有经历过。” “放假那会,我还会跟几个俄国同学约出去,吸烟喝酒,灌了十几瓶伏特加后,大冬天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拉雪橇,跳进结冰的河里游泳……” 听起来简直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很青春。”谷迢评价道。 “你突然问这个,是因为想到了什么吗?”陈青石将话题重新拉回来。 等谷迢组织好语言,正想开口之际,一股堪比被速度八十迈汽车撞出去的推力从背后猛然传来,摔出一道黑色残影。 陈青石本来正想去拉人,脚腕突然被狠狠一拽,指尖擦了个空,嘴里下意识甩出一句含糊不清的俄文词来。 谷迢调整姿势的同时还有闲心去听,心说应该是在骂人。 那道即将摔下去的身影轻巧如鹰,瞅准时机伸出一只手臂,在即将甩出台阶跌入虚浮的空间之前,猛地发力,勾住了拐角处的扶手栏杆。 迅猛的冲力使谷迢的下半身体甩荡在台阶外的半空中,蹭落几块碎石纸团。 他勾着栏杆的手臂几处擦伤渗血,肌肉爆起青筋,一身黑风衣上裹满尘土,连同内里的老头衫都抹了黑。 在危险边缘晃荡了几下,谷迢提起一口气蓄势,从台阶构成的悬崖边爬了上来。 “妈的……” 最好不要让我抓住是谁。 正当谷迢面无表情记仇时,忽然听到近处传来了一阵轻笑。 这笑声离得极近,仔细听好像就在旁边。 于是他低头看去,只见扶手上黑红如淤血,那一道道刻痕摇晃扭曲,随即缓缓睁开,露出一颗颗含着讥讽与嘲笑的瞳仁。 第29章 他们的动静仿佛将这条黑红的蠕虫从沉睡中唤醒,那四面八方涌现的笑声则是杂乱无序的虫鸣。 它硕长的身躯不断蠕动着,无数颗眼睛一睁一眨,循着旋转的台阶往下看去,如同对准太阳看见的万花筒般绚烂。 陈青石赶到了谷迢身边,努力不去看扶手上一颗颗眨动着的眼睛,问:“谷迢,你还好吧?” “还好。”谷迢回答,俯下身去看那些扭曲的眼睛,肯定说道,“你是在搞鬼吧。” 而回应他的只是嘤嘤嗡嗡的笑声。 没指望会得到回答,只是谷迢听着笑声心烦,就竖起一根食指,如试探般又毫不收力,戳进了其中一颗眼珠。 “……” 谷迢感受着猝不及防包裹住手指的湿黏,平直的嘴角渐渐下瞥。 有点恶心。 他拉出手指头带出几根黏丝,迅速颇感嫌弃般往栏杆上蹭了蹭。 或许头一次见如此大胆的玩家,眼球们震惊了,就连吵嚷的笑声也断绝了一阵。 被戳中的眼眶重新睁开,眼珠还滴答着血水,死死盯着谷迢。 寂静的台阶上,陈青石的直觉却在疯狂叫嚣着危险,他刚拉住谷迢的手臂要往下带去,变故迭生—— 就像一粒鱼饵落入平静湖面,在陈青石后退的鞋掌堪堪落下之际,轰地爆开一团沸腾刺耳的喧嚣。 两个人捂住耳朵退后几步,谷迢余光瞥见他们下来的台阶远处,有一大团黑影疯狂逼近。 第41章 等再近一点,他仔细看去,那是一条条单独的手臂,不见躯体,以指尖抓地,有左有右,甚至有的已经变成了白骨,仍用骨节扣住台阶,杀气腾腾,直直朝他们冲来。 两人脚腕一凉,低头看去是另外几条手止住了他们后退的步伐。 陈青石咬紧牙关,握拳向下一砸,狠狠几次之后,指虎将那些手臂硬生生折断,原本紧握不放着他们脚腕的指头一松,便放开力道瘫软了下去。 两人扭头就跑。 “抱歉,刚刚是我不小心顺手,激怒副本怪物了。”谷迢一跳五个台阶,“不过可以确定,之前拉着我们和推我下去的罪魁祸首就是它们。” 陈青石:“…………”你说你非要戳它干啥。 他边跑边警惕回头,见那堆会活动的手眨眼间与他们只隔了短短几十米,并且还在持续缩短,就近还有正怒瞪着他们的眼珠。 谷迢又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在笑声尖锐起来的同时,撑着它一个飞身跨跳,下几步台阶之后猛地刹住了步子。 “怎么——” 陈青石一抬眼,看着前方正迅速攀爬上来的手臂群,止住了未尽的询问,迅速一转身与谷迢背对背,握拳对准越来越近的怪物群。 在眼珠们冷漠愤然的注视中,窸窸窣窣的笑声里,陈青石问背后的人:“谷迢——你可以吗?” “应该没问题。” 与懒困的回应声截然相反,谷迢表情严肃,盖在眼罩下的眉心紧蹙,略微弓身,拉开了架势。 “但我觉得,除了跟这些看起来难缠的东西战斗之外,应该有其他摆脱的方式。” 他的话音刚落,一把拉住陈青石,趁其不备,朝向旋转螺旋式阶梯的中间空隙,纵身一跃而下。 他们如雄鹰振翅飞落,将本已逼近咫尺的手臂和凝视的眼睛,连同那一阵阵刺耳的笑声一同甩在身后。 唯剩单纯的呼啸风声掠过耳畔,掀起发丝与衣摆肆意飞扬。 陈青石惊慌一阵之后,稳住了下落的姿势,只是失重的声音有些紧涩,问头顶的谷迢:“你发现通关方法了?” “还没有。” 回应他的则是谷迢淡定的声音,他头朝下点开了系统界面,开始翻找。 “——但我想先跳了再说。” 陈青石:? 不用指望谷迢作为游戏新手,所得的道具界面能有多么丰富。 他翻来覆去,最后认命般戳开了那个仅有的【神明的祝福】。 [a级道具:神明的祝福] 介绍:从神明的眼泪与祈福中诞生的项链,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银色乌鸦挂饰。 “你说它只是一条好看的装饰品?no——它是一枚护身符哒!” [是否穿戴?] [否。] 谷迢将它取出来,攥在手心要往陈青石身上丢,眼前接着弹出一条系统消息:[玩家谷迢,确认要将a级道具转让给玩家陈青石?] 谷迢疯狂点击[是]。 [道具转让中……转让失败。] [道具使用者绑定中……已绑定。] [玩家谷迢确认穿戴a级道具·神明的祝福。] 谷迢:? 系统你是他妈瞎的??? 一道银光从虚空中闪耀飞舞,落在谷迢的身上散开,冰凉的触感绕住脖颈,那只银色的乌鸦装饰在坠落之间因失重悬空,一下一下拍在谷迢黑如墨滴的脸上。 而下方的陈青石也点开了系统界面,开始翻找起能保命的道具。 [b级道具:加厚加高的蹦蹦床] 介绍:一条二十五米厚的蹦蹦床,华国制造,质量优良。 “可以蹦的很高……怎么?难道你的童年没有玩过蹦蹦床吗?!” 陈青石:……只能是这个了。 他偏头透过系统近透明的界面,看到依旧不见尽头的下方,深吸一口气。 没等他说些什么,肩头被谷迢忽然伸手一拍,接着抬手上指,显现出正跟着他们坠落的是手臂怪物群,乌乌泱泱,在两人身上投下蛛网状的影子。 陈青石:“……说真的,我的童年里并没有跟一群手臂跳蹦蹦床的经历。” 跟一群不计其数的手臂怪物落在蹦床上的结局,估计不是被砸死就是被撕碎。 谷迢将快要飞走的眼罩一把拉到脖颈上挂着,再次不死心翻看起了系统界面。 他向下的余光一瞥,戳开了翻页,被安置许久的专属武器正冒着黑漆漆的问号,等待人点开。 一直都忘了看,但希望是个有用的。 谷迢一边想着,指尖戳到那枚问号的下一秒,白光乍现,闪得他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见从半臂宽的系统界面露出把手的一角。 他伸手握住它,用力一拽—— 纯白泛银的漆身,装载着崭新的瞄准具及击发机构,内置橙红的炮口,全长度一米二的专属武器,正沉默着散发冰雪般凛然的寒意。 在早期战场上足以击溃坦克的武器,此刻轻飘飘落在了谷迢的肩上。 他握着把手,扫一眼旁边弹出的系统界面: 【单兵肩托式反装甲支援武器—银狼】 【绑定者:谷迢】 【子弹数量:3/3(日限)】 “啧。” 情绪不明的谷迢一咂舌,在半空中调整姿势,扣下扳机,瞄准他们上方的手臂群轰了一炮。 “砰——!!!” 近处爆开的炸裂声震耳欲聋,陈青石抬头,看见上空燃烧着的炽热火光伴随滚滚浓烟,其中有几块焦黑的东西掠过他们身边,以更快的速度坠落。 而因冲力滑落到他胸下一截的谷迢衣摆猎猎,扛在肩上的银白火箭筒炮口正飘着浓烟,黑发飞扬肆意,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金眸半敛着,好像一切艰险危机都不会使他有半分慌乱。 ……就是挂到脖颈上的搞怪青蛙眼罩,将这人身上聛睨一切的气势戳了个漏。 陈青石瞳孔地震,表情惊悚堪比白日见鬼:“……你这是什么?” “系统发的武器。”谷迢简单一概括,抬手圈住他的手臂,沉声问,“——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什么?” 陈青石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谷迢再次调转炮口,对准了围绕着他们的阶梯斜方上侧,扣下扳机。 “砰!!!” 又一声地动山摇的轰鸣,两人在半空被火箭筒带来的后坐力撞飞出去,狠狠砸到另一侧的台阶边缘,眼见着又要滑落。 反应迅速的陈青石一把扣住阶石边的栏杆,撑力带着搂紧他小腿的谷迢,附带一枚火箭筒的重量,晃晃悠悠爬了上去。 随即,无数团焦黑看不清的物体裹着浓烟,掠过他们的身后,朝着下方无限坠落,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模糊不清的黑点。 不断狂飙的肾上激素在跌躺于起伏的台阶上之后,缓缓冷却了些许。 陈青石仰面看着斜对面被一炮轰出的大洞,本面临危机激起的紧张感,全部被谷迢的两发炮弹,尽数化为喉间不断翻涌而上的笑意。 “哈哈哈哈……可真有你的,兄弟。” 谷迢无视扭曲蠕动的扶手,倚在栏杆上调整呼吸,将火箭筒竖抵在身旁,听到笑声,就侧头凝视着他。 陈青石撑坐起来,被风吹乱的头发七支八楞,蓝眸里都笑出了水光。 “哥们,我非常喜欢你的行事风格——这真的很刺激。” “多谢夸奖。”谷迢揉着大腿谦虚接受,忽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窸窣动静。 两个人循声抬起头,只见那些沿着楼梯爬下来的手臂们接二连三,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从被轰出的大洞上掉落下去,步了那些化成灰烬的手臂后尘。 “啊哦……”陈青石对此盛景评价道,“不得不说,这让我联想起旅鼠,虽然现在已经证实了旅鼠集体自杀是谣言——你在想什么?” 他看向陷入沉思的谷迢。 “这个空间的构成:台阶、眼睛、笑声、手。” 谷迢依次指了指,转眼看向正凝视自己的陈青石,用他特有的困懒声音问。 “你真的没有联想到什么吗?” 陈青石移开视线,看向那些扭曲的眼睛,似乎在回想,又或是单纯的沉默。 最后他说:“……我想起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或许,在现实世界的校园里,这些怪物们正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 一只手伸了过来,陈青石毫不客气拉住,借力站起。 “这个副本的核心很好猜。”谷迢放下手,拎起火箭筒往肩上一靠,“对于经历过的人来说,就是在拿着答案完形填空。” 陈青石看着他,神情变得有些认真:“你经历过吗?” “并没有,我的校园生活单调且乏善可陈。”谷迢否认之后,又说,“不过……” “我曾经是‘眼睛’。” 目睹过推搡、拥堵,倾听过嘲笑与羞辱。 最终却只是凝视,然后沉默。 第42章 从而犯下纵容的罪过,使暴力滋长。 直到最后一个手臂掉落下去,两人再也没有看到有新的怪物出现。 谷迢敲了敲扶手,盯着它看了一会。 眼睛们见识到这个玩家的厉害,纷纷错开他的目光,在接二连三闭起的同时,刺耳的笑音也随之消失。 彼时,他们眼前悬空弹出一个计算界面。 【检测到空间数据缺失……重新计算数据……失败……数据紊乱。】 【游戏支线“十三级台阶”通关成功,由于此空间遭到不可逆转破坏,于十秒后驱逐外来玩家,倒计时十……九……】 “等等。” 谷迢忽然出声,卡住了正在计算的倒计时。 【玩家谷迢,你有什么问题?】 “有问题。”谷迢眼神沉着,一脸认真道,“我还没给汪先生找到鞋子。” 陈青石:“……” 系统:“…………” 陈青石看向开始闪烁乱流的计算界面,眼神忍不住流露出些许同情。 系统……都快要气卡机了是吧。 还没等他想完,下一刻从界面里飞快弹出一道黑影直冲向站在前方的谷迢。 “啪。” 他及时侧头接住一看,正是那只掉进来的鞋子,于是颇有礼貌点了点头:“多谢。” 系统:………… 它一句话都不想说,甚至省略了倒计时,直接将两人丢出了空间。 “啪。” 最后一个易拉罐在半空翻转几圈,稳稳当当落在台阶上,与它旁边几近挤满的物件堆在一起,碰撞出清脆声响。 隔了不远,半蹲着的汪海川拍了拍手,自言自语道:“看来这东西不吞没有生命的物质。” 他重新看向四周。 之前为了寻找解救被吞下去的队友的办法,他本想找个活物扔过去做实验,找了半天却发现,这学校方圆几里除了玩家或许连个鸟毛都没有。 于是最近处的垃圾桶都被他翻了个遍,敛获断笔四支、玻璃珠六颗、易拉罐三个、砖头四个、纸团若干。 结果全部丢完也没见有任何动静。 汪海川毅然决然站起身,瞥了一眼印在墙壁上的守则,神情转而变得坚定。 “我会救你们出来的。” 他的话音被风吹散,一直背在身后的刀随之抽出,蓝色刃面闪烁寒光,灼灼其芒。 ——如果给这个蛰伏的怪物一刀,它会把另外两人都吐出来吗? 抱着这样试探的想法,汪海川一个助跑疾冲,挥刀欲劈。 紧接着,前方台阶原本平直的线条如蒸腾般扭曲了一阵。 在汪海川紧急刹车的同时,原本两人下沉的位置像升降机般涌出人形的水泥,接着缓缓褪去,露出那熟悉的身影。 陈青石睁开眼,看见还保持着挥刀姿势的汪海川,自然而然抬起手,对他打了声招呼:“哟。” 旁边的谷迢一肩扛着银白火箭筒,眼皮一耷拉,看见了堆在他们脚下台阶的物体。 “这是什么?” 他点了点下面这一摊,直白道,“贡品?” 好不容易把视线从火箭筒上挪开的汪海川:? 陈青石:………… “嘛,如果可以下次放点甜的。” 谷迢说完之后,无视两人的表情,将拎在手里的鞋子丢向汪海川,看人稳稳接住之后,才打了个哈欠。 “啊…哈…唔,鞋子、还给你。” 汪海川与失而复得的鞋子面面相觑,缓缓打出了个:“?”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不要在这里点菜。 第30章 大课间是少数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也足以让玩家们在这栋教学楼里探索。 曹安然刚下课就已经离开了教室,走之前她回身问刘志晓:“我们要一起去交检讨吗?” 刘志晓低头忙得不可开交,他挥了挥手:“不用不用,安然你先去交,免得来不及。” 卡在班主任规定的最后半天期限,刘志晓终于写完了检讨书的最后一笔。 他弹跳起身,匆匆检查了一眼检讨书,跟旁边与许归讨论着什么的梁绝打了声招呼,就跑出教室,直奔楼下办公室。 一个滑步闪到楼梯口,刘志晓刚刚搭上扶手,眼前倏地蹦出一个系统面板。 【温馨提示:玩家刘志晓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1/12)。 [学生行为守则二],具体内容如下: 二、学校没有十三级台阶。 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 刘志晓一个哆嗦缩回手,忽然发现周围不知何时安静的诡异,原本在身侧来来往往上下楼的学生们也不见了影踪。 而他本人无法做出任何后退转身的离开动作,除了顺应守则走下台阶,别无他法。 刘志晓攥着待交的检讨书:“啥?!” 他沉默一会,仰头问看不见的系统:“你为什么非要在别人急着交检讨的时候触发这玩意?” 下不下贱? 系统:“……请玩家尽快完成支线任务。” 刘志晓忍不住咬了咬牙,将检讨折叠好放进口袋,本着做题先读题的思路,念了三遍规则。 “没有十三级台阶,又不让数台阶。”刘志晓压抑着慌乱,心说,“你这不矛盾吗?” 他擦擦额角的冷汗,在楼梯上转悠了两圈,余光瞥见了那光滑到有些反光的扶手上。 刘志晓沉默下来,继而灵光一闪。 办公室内并没有开空调,却阴冷如坠冰窖。 曹安然在门口哆嗦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敲门,喊了一声“报告”进去。 她僵着身子站在门口,搜索了半天,依旧找不到班主任的脸。 直到办公室最里面的身影忽然抬头,喊了一声:“曹安然?” “是……!”曹安然一个激灵,捏紧了手里的检讨书走进,才看清班主任此刻的模样。 还是熟悉的金框眼镜,熟悉的教师制服。 唯一违和的是她的制服胸口,不知何时佩戴了一朵白色纸花。 班主任低头翻看了两下检讨书,又开始对曹安然嘱咐学习方面的事情。 少女的面容青涩又稚嫩,瑟缩着身子,制服扣得很紧,看起来乖巧又安静。 她将班主任的异状记在心底,低头认真听着,余光却在办公室内的陈设上乱瞟,希望能发现点什么东西。 就在昨天晚自习下课,梁绝找到了他们两个人。 “虽然这样对你们或许有点勉强。”他的眉心微微蹙起,温和的面容上泛起些许严肃,“明天你们去办公室的时候,可以找机会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虽然我也有借着问题去办公室观察的打算,但比起我主动前去,属于被动邀请的你们,发现一些线索的可能性大一些。” “当然,一切请你们尽力而为,以自己的生命安全优先。” 曹安然的余光里忽然踏进一只平底鞋。 循着鞋子向上看去,他们的语文老师正侧着身子,脸对准对面的同事聊着什么。 曹安然忍不住开始发抖。 明明看不见老师的全脸,但她却看到老师脸上那只猩红眼睛正飞快的、诡异的晃动,最后兀自停顿,牢牢定格在自己身上,神情如毒蛇吐信般,森冷又讥讽。 “曹安然同学。” 班主任的声音灌进耳畔,对方扶上来的手掌心柔软而温暖,令曹安然一瞬间缓回了神,抬头看她。 “怎么了,老师?”女生眨了眨眼,问。 “老师知道你家境不好,性格内向又安静,但你一直都在刻苦学习,老师记在心里。但也不要不顾及自己身子,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老师,好吗?” 曹安然忙不迭点头:“好、好的,老师!” “嗯,快去吧,要上课了。”班主任这才点头放开,“下次要小心。” 曹安然转身,脚步越走越快,脸上血色褪尽,不敢回头。 为什么班主任会对她说:“小心”? 是提示,还是警告? “得告诉梁绝哥……”曹安然低头赶路,自言自语,“还有刘志晓,他还没去办公室……” 眼前就是楼梯口,拐个弯就可以上楼回班。 曹安然脚步匆匆,却没有注意到背后突然伸出的手臂。 一股巨大的推搡力道撞在后背上,砰地将女生摔倒在地。 她撑地站起来,抬头就看见无脸无声的怪物学生们。 不,是有声的。 他们围着曹安然,交头接耳,指着她,笑声喧吵,嗡嗡作响,仿佛她是世上多么不堪的丑陋的东西。 曹安然在现实中是个柔软的女孩,安静,内向,不做声响。 认认真真学习,不违反任何纪律,向来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 她也有几个关系好的朋友,上学放学一起结伴回家,说笑打闹。 第43章 班会上宣传反校园霸凌时举的例子,对于她来说,虽然听起来格外愤怒且荒谬,但终究还是如同另一个世界听说的故事,伸手触碰如隔着一层壁垒般遥远。 一直到游戏里壁垒破碎,她身处中心才触碰到那些故事下真实的伤痕,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以往是多么的……幸运。 又气又怕的曹安然浑身打颤,一把拍开无脸学生继续推搡的手,撑着楼梯口的扶手栏杆站起来,朝他们走了几步。 她深呼吸几下,脑海中忽然闪过语文老师诡异的眼睛,班主任低声细语的警告。 眼前这群无脸学生越围越近,她本鼓起的略微勇气被恐惧蔓延吞噬。 又一把推搡袭来,曹安然踉跄着要站稳又被绊了一跤,重新摔在了地上。 没关系没关系……曹安然,忍一忍就好……只要忍一忍…… 女生眼眶逐渐发红,在无脸学生隐形的视线里,抱住了头。 还没等她做好挨揍的准备,忽然听到楼梯上方有一道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 “卧槽——前面的让让啊啊啊!!” 无脸学生们纷纷扭头去看,只见刘志晓抱腿坐在楼梯扶手上,呲溜一声滑下来,刹不住车冲进人堆里撞翻几个学生,又一脚踹翻了另一个。 【系统提示:支线任务已完成。】 “哎哟我去……” 刘志晓呲牙咧嘴从他们身上翻下来,与蹲在地上欲哭又止的曹安然对上了视线。 “安然,你怎么了?” 曹安然听到关心,又忍不住开始落泪,但她打量了一会那边隐隐躁动的无脸学生,摇摇头,说:“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你快去交检讨吧。” 刘志晓“哦”一声,伸手拉着她站起来,才说:“我看都看见了,他们推你。” 说罢,他看向那群被踹翻过的无脸学生们,一直阳光晴朗的脸上有些阴郁:“虽然我不是故意的……” “但这是你们活该。” 就算曹安然拉着他胳膊也拦不住,刘志晓换了个手,对他们竖起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欺负女孩子,你们……简直就是垃圾。” 曹安然:………… 无脸学生们的笑声静了一瞬,因被鄙视而激起的恼怒开始躁动。 刘志晓站在那里,底气显得比他们还足,屹立不动,支棱着头发仰脸一瞥,站出了聛睨四方的气势:“看什么?让开,别挡路。” 曹安然被他拽着走出了包围圈,脚步越走越快,最后两个人奔跑起来。 她趁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群无脸学生们站在楼梯口,安静至极,一齐扭头盯着他们跑走,分明不存在的视线里,酝酿着阴冷的仇恨。 满溢不祥。 两个人直到办公室门口才停下来。 “妈的,吓死老子了。” 刘志晓捂着胸口,强撑的气势一下子泄了个空。 他转头对曹安然说,“我甚至想好了我跟他们打一架,然后你回去喊梁哥。” 曹安然又一次回顾走廊的尽头,说:“他们不会报复我们吧?” “让他们来呗。”刘志晓耸了耸肩,“我就不信他们能打得过梁哥……你不是跟着梁哥学打架了吗?怎么不还手啊?” 曹安然摇摇头:“我怕还手之后会更麻烦,甚至会牵连到你们……所以……” “不要怕,我爹曾教导过我,”刘志晓没等她说完,“有人欺负你,就打回去,不然他们会更变本加厉。虽然我总是跟老头子对着干,但我也觉得他说的很对。你太……善良了,很容易吃亏的。” 刘志晓皱眉看她。 曹安然点头,又推了推刘志晓:“好的,你先去交检讨,不要乱看,交上就退出来好了。” 好嘞。”刘志晓欣然答应,刚想去敲门就又顿住了动作。 “对了,我下来的楼梯那边触发了规则二,不要踩台阶,你可以爬着扶手上去,或者绕路,从这边走吧。” 他指了指办公室这边的楼梯口。 曹安然脸色一白,接着点了点头。 一路上再也没有触发任何东西,曹安然有惊无险进了教室,看到一圈熟悉的面孔之后,才软了腿脚蹲下来。 梁绝隔了点距离半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递了瓶水过来:“还好吗?” 曹安然接过瓶子,摇摇头,借着梁绝的手臂站起来,对玩家们说出了办公室的异状。 “啊?可是之前我记得语文老师很正常啊。”刘凯别骂了一声。 许归脸色凝重,抱胸敲着指尖。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是我的同类杀死了我,他的眼睛宛如一头懦弱的黑羊。】 往牛皮本上流利记录的笔尖一顿,梁绝看着黑羊二字,轻声自语:“被霸凌者自相残杀……?” 不对。 他刚否定这一想法,门口突然被人推开,去而复返的刘志晓如脱兔般窜进了教室里,直奔梁绝。 “哥哥哥!快夸我!我觉得我老帅了!” 梁绝笑吟吟,动作却毫不留情,夹着笔一巴掌将刘志晓贴过来的脸按住,问:“怎么了?” “是这样的。”刘志晓端正了身子,表情认真了些许,“我下楼的时候触发了规则二。” “规则二跟楼梯有关吗?”梁绝敏锐极了。 刘志晓点了点头:“对,规则二说有十三级台阶,然后又说了三遍不要数台阶。” “哦!果然是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刘凯别一拍手。 “我记得是这个起源于摔死在楼梯口的学生,还说不管怎样,如果觉得自己数错了阶梯数,千万不要回头再数一次,否则这个楼梯,将是某处的入口。” 刘凯别说完,盯着刘志晓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所以……你也知道?” “啊?我不知道啊!”刘志晓乐颠颠得像萨摩耶,一拍胸脯,骄傲道,“我当时灵机一动,从楼梯扶手上滑下来的,没踩台阶!” 众人:…… “而且,梁哥。”刘志晓放下手,认真看向沉默的梁绝,“我好像得罪那些无脸学生了。” 杨辰在众人沉默中冷哼一声:“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小新人。” “对不起……刘志晓是因为我……”曹安然站起来,“因为刘志晓看见那些怪物要欺负我,所以才出来维护我的……” “可是我也没动手啊……”刘志晓闻言挠了挠脸,“梁哥,我不会做错了吧?” 他有些忐忑地看向梁绝,就对上了那双平淡温和的眸子。 随即,那双眼里挂上了近乎赞许的笑意。 “没有。”梁绝笑着,轻而易举抚平两人的不安。 “会保护同伴,并且在遇到危险时安全逃脱——作为新人干得不错。” 刘志晓:“好耶!” “哼,你也太理想了。”陆燕在旁边泼冷水,“还是赶紧想想办法收拾这烂摊子,得罪无脸学生,他们会变本加厉报复吧?” “是,所以你们两个——”梁绝重新看向那两个人,“以后行动尽量不要落单,有什么不对劲就来找我。” “找我也行!”刘凯别举起一只手,对他俩嘿嘿一笑,“跟你们比起来,起码我还有点经验,所以梁哥顾不到的时候来问我!毕竟我们是锻炼三人组嘛!” 刘志晓热泪盈眶,跟刘凯别一个喊“兄弟”一个喊“家人”抱成了一团。 “找我也可以……”许归在旁边弱弱开口,“我还欠梁哥不少人情。” 陆燕抱胸翻起白眼:“天啊,我快要被这场面恶心吐了。” 梁绝笑意吟吟看她:“我觉得,同为女孩,安然跟你一起会更好一点?” 陆燕瞥了曹安然一眼,压低声音对梁绝冷冷说道:“你只要不怕我拿她排雷,就让她跟我。” “毕竟这不就是你常做的事吗?” 梁绝眸里的笑意凝滞了一瞬,慢慢趋于平静甚至隐隐悲伤:“陆燕……” “所以,你就自己操心这两个拖油瓶吧。小队长。”陆燕耸了耸肩,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注意到这边沉重的气氛,刘志晓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道:“对了,梁哥,我们还发现班主任她的家里好像出事了。” 梁绝跟着一歪脑袋:“家里出事?” “唔,是啊,班主任的胸口戴了一朵纸花,好怪哦,一般是葬礼上才戴的吧。” 曹安然点了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 “这样吗……我知道了。” 梁绝对两人道谢后,看了一眼贴在黑板边的课表,眼神变得有些凝重:“快要上课了。” “——下节就是语文课。” 作者有话要说: 流亡三傻: 北百星-哈士奇 刘志晓-萨摩耶 刘凯别-阿拉斯加 第31章 铃响过后,教室鸦雀无声。 四面墙壁上的涂鸦和擦痕肮脏且凌乱,使得视野里的一切都暗沉了好几个度。 第44章 鞋跟踩在地板上的踢踏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梁绝抬起头,看着教师推门进来,将课件摆在了讲台上。 “呜……” 讲台下响起一声忍无可忍的呜咽。 曹安然反应迅速低下头,捂住嘴将颤抖的泣音憋回去。 前排的刘凯别悄悄瞟了“教师”一眼。 那通红的眼睛,如刷了漆般惨白的肤色,连同端正微笑的五官看久了似乎有些诡异——仿佛那种洋娃娃般,带着毫无神采的僵硬。 他打了个冷战,强行将视线移开,盯着语文书瞧。 “那么,同学们。”教师说着迈下讲台,在过道里边走边说,“我们来复习上一次课所学的内容。” 有一位玩家在教师经过之后,忍不住松了一口气,聆听自己的心跳声鼓动着血液,下一刻肩上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拍。 “这位同学,请问你丢过玩偶吗?” 冰凉的气息紧贴着脖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下意识扭头,对上了一张凑得极近的面容。 那不正常放大的瞳孔猩红得要溢出血来,惨白的肤色此刻如同死亡已久的尸体,透过尸山血海的怨念,直直冲进他脆弱的神经。 “我、我、我……” 玩家还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脸颊边忽而贴上一阵凉意,视线紧接着地转天旋。 “怎……” 玩家转动眼珠,在看到往过道歪倒的,失去头颅的身子时,才懂了。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来。 惊恐慌乱的尖叫顷刻爆发,伴着鲜血流淌满地,率先觉醒的是最原始的求生本能与烙印骨髓中对死亡的恐惧。 如流感般传染的恐慌使几位新人只想赶紧逃离。 其中一位玩家早已无法忍耐,大声叫喊着,撞开紧闭的教室门,头也不回跑远。 梁绝见状急忙喝住其他想要跟着跑的玩家:“——别动!不要离开教室!” “你有病吧!都死人了还不让走!”有人回头骂了一声,“你想我们留在这里等死吗?!” 因为突发变故失去理智的玩家们挤在门口推搡,趁乱之间又一次跑走了一个。 “不能走!回来!”梁绝站起身,脖颈上青筋暴起,“教室已经不会再死人了!” 他看的很清楚,在之前那位玩家跑出去之后,教室中央抱着头颅的教师深深朝窗外看了一眼,接着失神般松了手。 那沾血的头颅砸在地上滚动半圈,死不瞑目的眼朝着天花板。 而教师的面容却发生了悄无声息的变化,以往那平静温和的表情重新出现在她的脸上。 梁绝的判断力和反应都何其敏锐,在玩家们近乎失控的吵嚷声中,起身将按捺不住的刘志晓一把按回原位,拉开了道具面板。 一只彩色的乌鸦玩偶从他的掌心飘起。 见到这个熟悉的玩偶,被狠狠操练过甚至近乎要有心理阴影的刘志晓和曹安然下意识捂住了耳朵。 “我靠。”刘凯别忍不住骂了一声,跟着捂住的同时,也颇有同情的瞥向另一边还尚存理智的队友们。 ——来不及了,兄弟们,自求多福吧。 顷刻间如爆炸如钟荡的尖锐叫声响起,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疼痛仿佛无数根针刺进耳膜,令他们下意识缩起脖子,捂着耳朵看向声源处。 只见彩色皮纳塔一边尖声叫着,一边飞到门口,追着快要跑出教室的玩家脑袋猛啄,硬生生将人重新啄了回去。 场内唯一还算淡定的玩家仅剩梁绝。 他扫视了一圈,自然没有错过众人脸上的心有余悸,问:“还有想擅自跑出去的吗?” 其他人捂着嗡嗡作响的脑瓜子,下意识一齐摇了摇头。 “该死……凭什么你没事?”陆燕躲得远也没有逃过声波攻击,她忍不住骂骂咧咧,看向循声望来的梁绝。 也自然没有错过那人脸上一掠而过的嘲讽笑意。 “友方单位无视攻击啊,你不知道吗?” 陆燕:“……” 其实是已经听麻了的梁绝摇一摇头,将话题拉回正轨:“为了让你们冷静,我只能出此下策。因为出去一定会死。”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有人带着不满问。 “因为我们的身份是学生。” 梁绝说着,抬手点了点回到讲台上机械般整理课件的语文老师。 “而且未经老师允许擅自缺课的后果,在这里一定会更严重。”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那……”其中一位玩家抖着声音问,“跑出去的那两个怎么办?” 教室完全寂静下来,其中几位老玩家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眼里流露出怜悯般的讥笑。 气氛沉甸甸仿佛坠着千斤重量,一直到提问的玩家表情开始不适,陆燕才讥讽出声: “啊……大概、会死吧。” 田伟连滚带爬逃出教室,慌不择路往楼下奔跑。至于之后要去哪里,他根本没工夫去想。 或许、或许这其实只是一场巨大的恶作剧,只要离开这所学校,就可以回归正常的生活。 至于这见鬼的游戏……自己之前简直是疯了才会会跟他们待在一起。 “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出声,却忽然僵住了下楼梯的动作。 空气倏地振荡一瞬,安静的走廊与楼梯上有什么已经在悄然改变。 他颤颤巍巍抬起头,这才看见斜印在墙边的几行红字。 【玩家田伟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1/12)】 [学生行为守则二],具体内容如下: 二、学校没有十三级台阶。 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不要数台阶! 男人脸色苍白,鼻尖一滴摇摇欲坠的冷汗随着他的颤抖震落,看着包裹住双腿的台阶。 “救……” 他颇为绝望的仰起头,仅仅发出一个字音,瞬间就陷落进了死亡。 另一位逃出来的玩家并没有触发楼梯规则,他在慌乱间从台阶摔下来,抬头看见了房门紧闭的办公室。 电光火石之间,他猛地想起之前被擦拭出来的守则,其中一则就是可以求助自己的老师。 没时间多想,他爬起来去拍门,同时拧转起紧闭的门把手。 “老师!老师!救救我!老——” 他瞳孔猛地一缩,贴在眼前的则是一则最新弹出来的系统通知: 【玩家张易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四(1/12)】 [学生行为守则四],具体内容如下: 遇见困难可以寻求老师的帮助。 一定要确定你求助的是你的老师! 最新的规则出现极为缓慢,几乎一字一顿,看得张易额角冒汗。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格外清脆的笑,不知为何令他联想起阴森雨夜中攀爬出黑暗的玩偶。 他警惕的望了望寂静无声的走廊,接着抬起头,颤抖的瞳孔中映出密密麻麻贴满整个办公室门口与周围墙面的字体。 【任课老师是走路无声息,且只在上课时出现教室内的生物。】 【一旦有老师走路发出声音或者有老师在课外时间出现,请提高警惕。】 【那不是你的老师!那不是你的老师!】 张易拼了命拽拉办公室的门,可无论怎样拍打,办公室内里都毫无动静。 他逐渐面露绝望,急忙松开扳到指节泛白的手,退后几步正欲转身,余光忽然晃见窗玻璃上的反光。 【寻求老师帮助请去办公室,教师办公室不会在上课期间开放!办公室不会在上课期间开放!】 他认识那道扭曲的影子是自己,可是背后越来越近的模糊黑影又是谁? 越来越冷的寒意从背部探到脖颈,张易僵着身子不敢动,鼻孔翕张,绝望化为湿润涌上了眼眶。 我还不…… 一只沾血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透过玻璃的反光,张易最后只看到了一双猩红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逃课?】 “你为什么要逃课?” “下节课我会随机抽查课文背诵……那么下课吧,同学们。”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笑眯眯收起课件,就像无视墙上的脏乱的涂鸦般,也无视了倒在地上的尸体与头颅。 她淡定自若地踩在血泊上,离开了教室。 整整一节课的恐惧再也难以忍耐,终于有人怒砸着桌子,忍无可忍骂道:“学你妈!!” 男人一脚踹翻桌子,任凭稀里哗啦的书倒了一地,然后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向坐在原位的梁绝。 “这破游戏我不想奉陪了!到底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循着他的视线,周围其他人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而梁绝只是倚在椅背上静静坐着,笔头抵着下巴,单手翻到记在牛皮本上残缺的守则,说: “现在线索太少了,还不足以发现副本的关键。” 第45章 他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男人极其粗暴不耐烦的摆手打断:“你不是挺厉害吗?一直高高在上的端着架子,一副好像可以命令所有人的样子?” 梁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男人心虚了一瞬,但很快听到了又有别处的声音开始附和: “对啊对啊!这鬼游戏,你要是真的厉害,就赶紧通关啊!”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会死人?这个时候才出来说,安什么好心呢?” “现在都死人了,不都因为你没说清楚吗?” 将第一个出头的人当成希望,寄予厚望,接着开始理所当然,像菟丝子般将他依附。 于是便也可以理所当然,用弱小为借口,朝他推卸自己的责任,发泄自己的恐惧,逃避自己的怯懦。 ——这都怪你啊,你要是没有能保护大家的实力,为什么要出头啊? ——我们还是新人,万一随便出去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办? ——就你天天逛来逛去,倒是说说发现了什么啊! “等等……你们说的也太过分了。” 许归紧皱起眉头,刚想站起来,刘志晓率先按捺不住,拍案而起。 “那你好厉害啊,梁哥冒危险去查线索的时候,你不是一直都在班里哪都不敢去吗?” 刘志晓梗着脖子,怒怼最先开头的男人,“哥们刚刚那个怪物杀人的时候你没站出来,老师跟我们说byebye的时候你也没站出来,现在风平浪静了你跳出来说风凉话。” “我就纳了闷了,你们怎么这么不要脸?为什么觉得梁哥有义务一定要救你们?” 刘志晓边骂边砸了一下桌子。 “如果是正常游戏里队友划水摸鱼,还反咬一口,我都会把人踹了好吗?一点贡献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脸来逼逼赖赖啊?” 男人脸憋得通红,自知理亏又咽不下这口气,几步走到刘志晓身侧,抬起粗壮的手臂就要打。 就在他逼近刘志晓的同时,梁绝放下了牛皮本。 “唰——” 电光石火之间,躯干撞击地面的沉闷声音冲入众人感官。 梁绝掐住男人的后颈将其按倒在地,那条跪压屈起的膝盖顶得人动弹不得,被他反扣在背后的手肘颤抖如折断脖子的秃鸡。 一秒之间形势逆转的局面使其他别有心思的人都提了一口气。 “——现在都可以安静点听我说了吗?” 梁绝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棕眸寒亮,扫视周围的同时,手下掼重了力度。 如惩罚般的窒息感逐渐蔓延而上,男人脖颈爆着痛苦的青筋,憋过几秒之后投降般拍了拍地面。 紧接着,身后瘆人的压迫感陡然消失,男人喘息着爬起来,看向梁绝的视线里已然满是后怕。 “我最开始已经警告过副本的危险性,而你们只是因为这几天过于安逸的环境,在对这个副本产生了或多或少的松懈时,又被忽如其来的变故所带偏。” 梁绝的声音温润且冷静,又带着些不可置疑不容反驳的强硬。 “所以现在,都冷静下来了吗?” 没有人再敢提出质疑,这一即将爆发的冲突被男人轻轻掀了过去。 或许只是因为他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 梁绝重新抬起眼,接着之前被打断的话题说: “总之,我们还不知道副本怪物杀人的条件是什么,甚至连守则都没有集齐,单凭我们手中现有的线索,很难有突破点。” “未来几天会更危险,所以希望大家可以做到最起码的,保持冷静。” 此刻处于正午,闷热的光线离融化着食堂里的饭香。 他们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到走廊里学生经过的喧闹声平息了许久才来到楼梯口。 陆燕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等会。” “怎么了,陆姐?”刘凯别跟刘志晓勾肩搭背,听到声音看过来。 陆燕抬起指尖摸索了一下楼梯口的墙面,回头哂道:“你是瞎了吗,楼梯口现在脏成这样,你们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梁绝低头看去,本干净清洁的楼梯间此刻覆满尘土,一侧的扶手蒙了一层极厚的白灰,挂在栏杆下的破塑料带垂头丧气耷拉着。 “跟雕塑一样。”梁绝说,“被另一边玩家破坏的规则也会对我们这里产生影响。” “诶!这是不是说明——”刘凯别激动地拍了拍许归的肩膀,“规则失效了!!” “那我下去看看!” 刘志晓率先踩着台阶往下冲,鞋面落地就是一个急刹溅起细微浮尘,四顾之后抬头对其他人竖了个大拇指。 梁绝甚至没来得及拦:“……下次别这么冲动。” “嘿嘿,没关系,梁哥!”刘志晓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那个十三级台阶真的消失了诶!” “谢天谢地,最麻烦的被破解了。”许归长吁一口气,“我可不想上下楼都要提心吊胆。” 陆燕呵呵两声,倒也没有说什么,跟着走了下去。 梁绝落在最后,看了看墙面上变得陈旧的痕迹,几分凝重从他温和的瞳眸里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 妈的两点半多这里地震我还在码字存稿 头一次经历地震还不确定,寻思是不是熬夜熬狠了出幻觉了 结果来真的啊草 第32章 谷迢将火箭筒收回道具库之后,三人在高二年级所处的教学楼三四层大概逛了一遍。 重新回到三楼,陈青石探头看了看门牌: “这一层楼里有六个班,一楼和二楼的班级都是高一年级,五六楼是高三年级吧。” 汪海川低低应一声,指了指挂着门锁的教室,扭头半截话都没说完:“我们要不要进……” “咔嗒——” 门锁砸落在瓷砖地上,荡起一阵微小的灰尘。 两人齐齐看去,最靠近门口的谷迢极速收回手,欲盖弥彰道:“我只是扭了一下。” 陈青石:“……开都开了,进去看看吧。” 二十五年的时间,足以令室内灰尘积聚到一种庞大而可怕的厚度。 随着门扉轻推拂进来的风,三人都潜意识屏住呼吸,忍住了幻想中鼻腔传来的瘙痒。 教室里空旷无比,双人双桌排列得整整齐齐,墙角旮旯处结着裹满尘土的蛛网。 没有想象中血呲呼啦的场面,没有突脸的怪物,也没有尸体或骷髅。 陈青石低下头摸一把桌子,捻了捻指尖,挑眉看向其他两人,说:“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这间教室在某种程度上好像还算‘干净’?” 肉眼可见的灰尘越飘越多,谷迢捂着鼻子放弃了挥手,在“拉下眼罩挡嘴”与“出门透气”两者之间选择了开窗。 一阵新鲜的空气流通进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教室忽然清新了很多。 谷迢拍去手上的铁锈,掠过前排空旷的桌椅,走上讲台。 教室里,汪海川和陈青石正弯下腰,挨个检查桌洞里是否有东西。 靠阳窗边悬系着窗帘,阴沉的天光透过玻璃,透过漫长的二十五年,在此停驻。 谷迢低头看了看讲台上的物件,没用完的粉笔盒摆在右手边,而左侧桌面,依稀可以看出有什么正贴在上面。 ——就是这个。 他用手抹去覆盖其上的厚灰,看到了二十五年前高二班级的座次表。 谷迢默念着座次表上的名字,并将它们往教室里桌椅的位置上套。 忽然,他的指尖停顿,跳过了其中一个名字,继续核对着座次表上的人数,一直到最后一个名字也抵达它对应的位置。 “谷迢——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因为注意到讲台处沉默了太久,一无所获的陈青石边问边抬起头,发现那双一直垂敛着的金眸里,终于有了些许凝重的情绪。 “去下一座教室。”谷迢说,“这里已经不会再发现什么了。” 三人又去了隔壁的高二教室,推开门后,谷迢如锁定了目标般直奔讲台。 陈青石跟汪海川面面相觑,又转头问:“你在找什么吗?” “我有一个猜想,但现在还不是很确定。”谷迢眉心蹙紧,仔细核对着座次表,直到再次跳过其中两个名字才中断,对另外两人说,“走,再去下一个。” …… 停在这楼层最后一间教室里,谷迢又一次跳过一个名字,终于停下了默念的心音。 “上面还有一层。”汪海川指了指天花板,用眼神表示疑问。 谷迢摇摇头说不用,接着打了个哈欠:“啊…哈…总之我简单概括一下,这一层每个班里,座位与人数都对不上。” 陈青石:“多了人?” “不,少了桌椅。”谷迢困懒道,“而且那些缺少的桌椅都是单人座,很容易就发现跟座次表里的人名对不上号。” “为什么唯独他们是单人座?”陈青石问完接着灵光一闪,回想起十二台阶里谷迢说过的话,眉头紧蹙,“因为孤立?” 第46章 谷迢摸了摸眼罩,低头沉思一会,对另外两人说:“我记得六楼办公室旁边就是一间杂物室?” 杂物室的门锁比起教室实在难开得太多。 谷迢折腾半天,感到肩头被人轻拍而回头,看到了陈青石晴朗的笑脸。 “砰!” 随着一阵男人暴力踹门的动静响过,被惊醒的不只是沉睡在黑暗里的尘埃。 不足二十平的杂物间里逼仄得无从下脚,两侧架子上摆着凌乱的图纸还有维修工具,角落里竖着几根缺头断杆的拖把与扫帚。 被从原本的班级里搬走的桌子都在这里,它们缺角少腿,残破不堪,浑身布满着丑陋的划痕与笔迹涂鸦。 沉默又扭曲着堆在一起,挤满杂物间。 就像一堵封闭的墙,宣告根本无人在意。 谷迢站到门口,透过飘来荡去的渺小尘埃,看着从身后洒进来的天光照在这面墙上,好像在看着一群缄默不语却伤痕累累的灵魂。 回图书馆的路上,陈青石敏锐察觉到谷迢比来时更沉默。 他酝酿一会,偏头正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却被对方格外及时的哈欠堵了回去。 “困死了……” 谷迢表情恹恹看过来,眼里情真意切的懒倦神色使陈青石打消了“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想法,说:“快到图书馆了,你再撑一会。” 天空愈发阴沉,最后一抹尚且晴朗的光线被云层遮掩,几点透明而冰凉的雨滴,随着微风吹落下来。 三人刚迈进图书馆,转眼抱着一茬厚资料冲进来的档案室调查小分队对视在了一起。 “啊,青石哥……” 李扬薇对他们打了声招呼,“为了避免什么不必要的变故,我们干脆从档案室里把关于高二学生的资料都拿过来了,一起找吗?” “可以,不过你们还顺利吗?没有出现什么危险吧?”陈青石看向接二连三进来的玩家,细数发现少了一个人。 李扬薇将资料砸在桌子上,脸色有些难看:“我们队伍里有个玩家说要去厕所,结果我们等了很久也没有回来。” 窄小昏暗的厕所里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李扬薇站在门口喊了几声那位玩家的名字,余光却瞥见某个隔间门板下缓缓流淌出的血。 她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回身掩上了门帘。 “看来厕所也有危险。” 听完之后,陈青石对其他人简单概括了一下关于十三级台阶的事情,得到了他人一致惊恐的注视。 吴潮对三人组竖起了大拇指:“就这还能活下来,不愧是你啊,哥们,我太佩服你们了。” 陈青石摇了摇头,因为出于谨慎和尊重,他并没有说出是谷迢的专属武器立大功。 不过反而又引起了另一种误会。 被忽略的谷迢落得清闲,绕过被众人围着的陈青石和汪海川,去看堆满桌面的学生资料。 个人档案记得很详细,从姓名到家庭住址乃至在校表现都无一不全。 他看得很快,有些只是匆匆扫了一眼。 “你在这里、乱翻什么?能找到有、用的线索吗?”余淳见状又来挤兑,“一个新人怎么这么不懂事?” 将他的话纯当放屁,谷迢理都没理。 当确认已经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谷迢便停止翻找,离开了资料堆。 重新坐回那张冰凉的长椅上,谷迢窝好姿势拽低了眼罩,以一副要睡不睡的姿势,看着窗外阴沉而清晰的雨幕。 他的身后,玩家们讨论好对于资料的划分,纷纷动手查看起来。 “嘿。” 听到声音,谷迢立马闭上眼装睡。 陈青石打完招呼,自然而然挨着他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几张学生资料。 “你好像总是很困。” 谷迢:“……” 没有得到回应,陈青石也不气馁,抖了抖资料接着说:“我发现二十五年之前,高二年级出事之后,有一些学生被记了大过,有些则是记过之后又开除……虽然没有说明是什么原因,不过很好猜对吧?” “之前我担心你是否也经历过这些不太好的回忆,但你却说你曾是‘眼睛’。” 谷迢动了动,重新睁开眼看去,就见对方那双灰蓝色眼眸漾起几分关切。 “如果的话可以能跟我说说吗,为什么偏偏是‘眼睛’?而它又代表了什么?” 这个人某些方面太过清澈,让谷迢不由得联想到了梁绝,想起在皮纳塔被击碎后落下的一片狼藉里,他拉开背包时映入眼帘的面包。 ——其他玩家都像你们这样好心吗? ——终究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谷迢终于放下枕在脑后的双手,说出自己的疑问:“十三级台阶现在对我们构不成什么威胁,所以‘眼睛’的含义已经不再那么重要。” “不过你们怎么总是喜欢表达这种无谓的关心?这些对你们通关副本没有什么帮助。” “……或许是因为我看到过。” 陈青石似乎没有意料到这个问题,他边思考边回答,“因为知道了曾发生过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不想对此视而不见,装作一无所知就任凭它们那样搁置……痛苦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而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 谷迢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僵了一瞬。陈青石感觉好像有什么浮于表面的东西正悄然融化。 没等他细想,谷迢又打了个哈欠,眼角飞起一点生理泪花,虽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却开始了回答:“……‘眼睛’的含义只是我基于经历进行的猜测——它们或许是事件中的旁观者。” 谷迢觉得自己也确实是旁观者的一员。 在大片空白的记忆之前,他想起少年时期刺眼的阳光,与其照进来的还有巨大的推搡声响,它们一同拉开了一天必然上演好几次的玩闹戏码。 那个被围堵的同学瘦小又怯懦,隐隐带着些许希祈的目光透过人与人的缝隙,与被吵醒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可他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直到嬉笑里响起了几声清脆的巴掌。 “玩闹”在班级里沉默的纵容中陡然拔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背后兀自撞来一股巨大的冲击,被打断抬手动作的学生不满地回头,看见那人收回踹椅子砸他的脚,那双金眸里的情绪漠然至极,一如毫无波澜的死灰,却带着几分暴怒的戾气。 “再吵就滚出去。” 吵嚷声瞬间熄灭,随即与上课铃声一同递来的,还有一张表示感谢的字条。 你在谢什么? 谷迢没有回复。 我帮不了你。 就像哪次阴沉的雨天,曾被他匿名寄出的欺凌者举报信石沉大海,如笔墨晕化在水迹里,也融化在了最高层可怕的沉默中。 谷迢低头看着鞋上溅落的几点泥迹,沉重的无力感将他卷入另一种孤绝无援的境遇里。 “……那就算了吧,无所谓。” 谷迢推高眼罩,摇了摇头,收回飞远的思绪,看向陈青石,轻声道:“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我曾做的一切毫无意义。” 所以他的理念是被欺凌的人只能自救,任何人都没法给予对方有效的帮助。 “嘿,兄弟,没有什么毫无意义。” 陈青石拍了拍谷迢的肩膀,把人往怀里一揽,无视那轻微的挣扎,跟撸猫似的顺手往他头上摸了两把。 “要知道,当你对我说起你曾是‘眼睛’,我就明白你从未忘记。” 因为曾痛苦,所以没有放下。 因为不甘心,所以从未忘记。 “那么我想说,我也曾是‘眼睛’,我也有过不经意间无视他人痛苦的经历。” “你直面的并不只是自己的苦难,所以,我也想陪你走一段。” 陈青石低头对谷迢眨了眨眼,细长的睫毛蜷弯,衬得眼眶中的灰蓝瞳珠仿若盛开的向日葵花盘。 谷迢的耳廓泛红,那是因为被压在男人宽厚的胸膛里憋得。 “……妈的,放开我。” 就在陈青石收回那令人窒息的热情下一秒,系统适时蹦出来,放着大喇叭宣布了一个好消息: 【为了提高玩家调查线索的积极性,系统将限定开放食物商店,目前玩家可以利用游戏积分来换取食物。】 “这么好!太棒了!让我看看!” 李扬薇双眼放光,手上一刻不停地点开了系统面板,在看清积分价格时陷入了沉默。 【五包泡面(最原始的味道):960积分】 【温馨提示:没有开水的话,干吃好像也不错。】 【注:可提前泡好,需另付100积分】 陈青石扒拉着面板,在看到居然有紫皮糖时眼睛一亮,而当他往下看到价格标注的一千积分时,双眼没有了光。 在玩家们惊喜过后不约而同所陷入的沉默里,谷迢划拉着面板,找到了自己想吃的食物。 【三块果子面包(临期):两千积分。】 第47章 【温馨提示:最好快点吃完……你应该不会想闹肚子吧?】 余淳在不远处窝着,大概也看到了面包将近离谱的价格,开始大声骂骂咧咧:“就这破、破面包还要两千积分,谁买谁傻b……” 谷迢:“……” 他知道这破系统是在针对谁。 第33章 人声鼎沸的食堂里,刚刚落座的十三班学生玩家们氛围沉重而缄默。 与周围埋头大吃的无脸学生不同,他们的目光扫落在摆满一桌子的菜肴上,表情怪异。 【全体学生玩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三(3/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三、饭堂的食物是安全的。 食堂不会提供肉菜类食物,请食用前请确认你的饭菜是正常的。 请不要吃不认识的食物。 在一片引起脸色突变的沉默里,刘志晓试探般问道: “那……我们还吃不吃了?” 许归扭头看他,脸色又一变:“你怎么还吃得下去啊?” 刘志晓看了看印在桌子上的红字守则:“……可是总不能一直都不吃饭吧?” “为了谨慎起见,最好不要。” 梁绝搅了搅碗里的汤,视线凝集在被一筷子挑起的极细极黑丝状物上面,“……起码我们正常喝过的紫菜蛋花汤不是这样。” 之后他又看了看菜盘里冒着热气的辣炒猪心,以及与它并挨着的蒜炒茄子。 唯二看起来正常的,也就只有限量他们一人一个的白面馒头和白开水了。 陆燕摔下筷子,脸色糟糕透顶,忍着反胃道:“这些我是不会吃的。” “你看出有问题了吗?”许归侧头问。 “紫菜汤跟大海没有关系,猪心反正不是猪的,炒茄子里还加了点特殊的佐料……” 陆燕挨个边指边说完,捏了捏手里的馒头,呵呵两声。 “看来能让我们吃馒头喝水,就已经是最大的馈赠了。” “可恶啊!我要投诉这个副本浪费食物!”刘凯别怒而锤桌。 吵归吵,玩家们出于谨慎,还是老老实实啃起了馒头,将面前飘着香气的菜肴权当看不见。 刘志晓因为吃得太快差点噎个半死,他瞪得眼球突出,用力拍了几下胸脯才缓过来:“我受不了了,都没有点辣椒酱抹一下什么吗……” 梁绝叼着半块馒头给他递了杯水。 “谢谢梁哥~梁哥真好~” 然而其他新人倒不像刘志晓般有着天塌下来也不影响吃喝的粗神经,在看到尸体与血之后还能淡定吃得下东西的新人更是少之又少。 曹安然显然是刚哭过,捏着馒头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抬头注意到对面玩家脸色忽然惊恐起来,对她张口欲喊:“安……” “哗啦!” 滚烫的、黏稠的、腥咸的菜汤从身后当头浇下,在周围倏地安静的氛围里,没有吃完的馒头滚落在地,沾着菜汤染上灰。 曹安然肩膀颤抖着,闭紧双唇,脸颊发红发烫。 无脸学生收回手,在玩家们的怒视下嘻嘻哈哈歪着脑袋,跟其他同伴结伙离开。 刘志晓气得多看一眼都要爆炸,一砸桌子,腾的站起来要去揍人。 “诶、志晓!别——”刘凯别赶紧站起来拦人,“不能在这动手,守则、守则禁止我们打架斗殴——” “我他妈憋不下这口气!!!” 刘志晓扫视着周围看过来的无脸学生们,“都被人欺负到这地步,怎么还能忍的?!” “当然能忍。”杨辰在旁边凉凉开口,“这不是还没欺负到你头上么?赶紧坐下,没有兜底的实力就别出风头,免得到时候连累我们一堆人。” “你居然说连累?”刘志晓扭头瞪他,“想想我们教室里的涂鸦,看看周围这帮没完没了的无脸学生,连累?我们本来不就已经站在相同的遭遇上了吗?” “我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本可以避免的麻烦让我们的处境更艰难。”杨辰讽刺笑着,又朝另一边努了努嘴,“再说了,当事人都没反应,你急什么?” 刘志晓这才去看曹安然。 女生忍了又忍,双眼通红,却对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说:“对不起,我去洗一把脸……” 途径梁绝时,曹安然被他伸来的胳膊拦了一下。 于是低头看去,一支崭新的烫伤药膏被他捏在手中,接着又往前递了递。 “谢谢……” 曹安然接过来,听到梁绝语气温和,说:“涂完药之后记得把外套脱下来,我想跟你换一换——请不要觉得麻烦,我只是需要它做个实验。” 梁绝目送女孩走远,没等他说什么,陆燕接着站了起来。 刘凯别回头看她,没等开口就被瞪了一眼:“闭上你的嘴,我只是单纯去洗个手。”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刘凯别挠了挠头,跟旁边的许归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曹安然埋头进了厕所,没有洗手,反而缩进最中间的厕所隔间里哭了一场,直到双眼发涨,才忽然听到隔间缓缓传来的敲击声响。 她原本还抹着眼泪,听到声音后僵住动作愣在原地。 “要……借……纸……吗……?” 对方的声音很嘶哑,仿佛含了一口血肉在咀嚼着说话,隐约还能听到有什么物体撕裂的声音。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象征触发守则的系统播报声响。 【玩家曹安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九(5/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上厕所记得带卫生纸。 不要借纸!不要相信!不要选择! 脚腕处传来一股薄雾般湿润的冷意,曹安然僵着身子,缓缓低下头,看到隔板底下不知何时探出了一双青黑枯瘦的手,掌心朝上,左手捏着红纸,右手则捏着蓝纸。 “你要……借纸吗……” 四周骤降的寒意围裹而来,曹安然快速一把捂住嘴,憋回了崩溃般的泣音。 “选一张吧……选对了就可以离开了……” 那声音如诱惑般充满善意,两只攥着纸的手开始往前摸索,黑红萎缩的细长指尖扣在瓷砖上,留下血一般的划痕,试图触碰缩到角落的曹安然。 “选一张……选一张……选一张!选一张!” 在曹安然瑟瑟缩缩的隐藏下,它逐渐暴躁起来的咆哮声宣告已经失去耐心,那双鬼手抠上了隔板—— “曹安然,你要是还活着,就赶紧滚出来。” 门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鬼手的动作,隔间门外,陆燕皱着眉,手边攥紧防身的短刀,侧身警惕。 她侧过头,看向镜子墙上先前被曹安然忽略的另一条守则: 【玩家曹安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八(5/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八、不要使用厕所第三隔间的门。 不要敲门!不要向它提问! 曹安然仍不敢出声,那双瞪大的瞳孔死死盯着,只见鬼手在陆燕声音响起之后又抠抓了几下,之后慢慢放弃试探,略有不甘的缩回进黑暗里,彻底消失了声息。 “你再不出声,我就回去跟梁绝那家伙说你已经死了。” 陆燕等了一会,忍不住冷哼两声,“这样正好省了我的事。” “不……不要……” 隔间里终于传来了陆燕期待的微弱回应,随着开锁的声响,缓缓露出曹安然那双红肿的眼睛,仔细听还有点脆弱的鼻音,“我还好……” 陆燕扫了眼,确认人还是原来那个人之后,收起刀来,走到洗手池边拧开了水龙头。 曹安然走出隔间一抬头,接着就被镜子上的红字吓了一跳:“这儿怎么也有……” “怎么?”注意到她话里的某个字,陆燕甩着手上水珠回头,“难不成隔间里也有被你触发的规则?” 曹安然急忙点头。 陆燕皮笑肉不笑了两声:“新人,你这运气都能去买彩票了。” 很容易听出对方说的是反话,曹安然默不作声走到洗手池边,拧开了水龙头,开始往脸上泼水,勉强清理干净头发上黏连着的菜汤,拧开药膏往被烫出泡的地方上抹。 旁边忽然响起打火机喀嚓的脆响,她湿哒着头发转头,见陆燕背抵着厕所砖墙点起一根烟,闭眼长吁出一口烟雾来。 “吁……看我干什么?我来这儿只是想抽根烟。” 陆燕诧异的看了她一眼,开始不耐烦赶人,“弄完了就赶紧出去,看见你就碍眼。” 曹安然踟躇好一会,鼓起勇气对她说了一声:“谢谢你。” 陆燕没理她。 回到教室,梁绝将自己的制服外套递给了曹安然,接过她那件沾满菜汤的制服。 梁绝披着小一圈的制服外套走了几步,那衣摆在晃荡中变长变宽,最后变得合身了起来。 “原来你真的要用吗?”刘凯别捏着下巴表示疑惑,“我还以为你只是想让安然不那么难堪呢。” 第48章 “也有这种想法吧。”梁绝倒也没否认,穿好制服,拿起桌子上的数学题,“我更多是想确认一下其他想法。” 刘凯别:“啊?” “有同学被欺负,我身为班长不应该束手旁观。” 梁绝偏头抛来一个wink,在愣神的刘凯别面前展颜笑道,“我去找老师打一下‘小报告’。” 其实他更担心这将成为一种标记。 就像哪次脱口而出却持续几年的外号,就像哪次忍让之后更加肆无忌惮的玩笑。 这样的“标记”不只是会泼在曹安然的身上,更会渗入她的心里。 残留的菜汤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腥臭味,让梁绝联想到之前厕所里那身被恶意腌泡的制服。 他停在教室门口,回头想看一眼坐在座位上的女孩儿,却对上她一刻不离的视线。 朝其安抚般笑了笑,梁绝看见刘志晓凑过去,这才放下些心,离开教室。 糊在办公室门口的血肉触目惊心,梁绝却像没看到一样,如常敲门进入。 他关好门,抬眼看了看,整座办公室内阴暗得不像话,除了坐在最里面的班主任,再也没有其他老师。 紧接着,系统播报声兀自响起: 【玩家梁绝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十一(6/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十一、请相信你的班主任。 班主任永远是正常的,班主任不会伤害学生。 这条信息某种意义上太过重要,姑且称得上是他们在游戏开启后,所遇到的第一条正面守则。 梁绝眉心挑了挑,斟酌着开口:“老师,我来请教几道数学题。” 等他凑近,班主任的鼻尖忽然皱了皱,抬起头问:“班长,你的制服怎么一股菜汤味?” 梁绝不好意思笑了笑:“对不起老师,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有同学故意将菜汤泼到了我的身上,我没来得及清理。” 班主任将教案合起来,放到了一边:“你知道他们都是哪个班吗?” “九班。”梁绝之前趁乱瞄到了他们的校牌。 “你放心,我一定会找他们的。”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又瞥了梁绝一眼,在帽檐的遮挡下,眸中飞速闪过的复杂情绪被他捕捉到了。 “班长……有时候可以不用太负责任。” 她不是在与自己对话。 梁绝低头看去,忽而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位教师正透过自己,去看那位真正学生的灵魂。 窗外倏地掠过一抹极璀璨辉煌的阳光,照得整座办公室内灿烂明亮。 就像真实与虚幻短暂的交接一瞬。 梁绝瞳孔骤缩,他如同不受控制般开口,听到了或许是自己的声音: “可是老师——我曾相信你会保护我们。” 第34章 拿出第一个副本吃剩的面包,谷迢将登山包重新塞回道具库。 回想起那对南北组合的笑脸,他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面包。 ——欠他们一个人情。 “你用积分换了面包?” 陈青石正拿着两桶泡面走过来,见到谷迢手里的食物时,惊讶了一下。 谷迢懒懒瞥他一眼,回答:“这是上个副本剩下的。” 于是陈青石耸了耸肩,挨着他坐下来,将泡好的面递了递:“那你要吃吗?本来还想你或许没有兑换食物的积分。” “不用了,面包就好。”谷迢轻轻一摇头,又说,“谢谢。” “没关系。”陈青石放下泡面,端起其中一桶,“我可以吃两桶。” 没等他吃上几口,汪海川端着两桶泡面走过来,看了看摆在陈青石旁边的泡面,又跟捏着面包看过来的谷迢对视了一会。 陈青石:“你怎么——你、你也吃两桶?” 汪海川:“……” 四桶泡面跟三个人面面相觑。 “没关系。”汪海川咬了咬牙,“……我可以吃两桶。” 图书馆外的雨声在泡面的吸噜声中渐敲渐消。 谷迢收好包装袋,拽了拽眼罩。 就当另外两人以为他又要睡过去时,谷迢却偏头看向漏下光线的云层,说:“可以出去了。” 汪海川摸着半撑的肚子,有些意外:“你还要出去?” “如果还像昨天一样,离电话再响还有半天时间。”谷迢说着站起身,“现在线索太少,不足以做交换。” “说的也是。”陈青石赞同道,“不过教学楼那里我们都大体看过了,而余淳他们去的则是综合楼。” “那我们接下来还差哪里?操场、宿舍还是艺术楼?” “现在离艺术楼比较近。”谷迢说着,透过落地窗望向不远处那栋低矮的建筑,“去那儿看看。” 在两旁树荫的簇拥下,穿过宽敞的水泥地,渐渐西移的阳光骤然强烈,晒得杨辰敞开制服,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热得要死。” 与他同行的临时队友新人李昧刀抱怨了一句,又说,“咱俩来这里,万一触发什么规则怎么办?” “那也比你呆在教室什么都不干强多了。”杨辰眼神沉了沉,“而且你没发现,那群人都快以梁绝马首是瞻了吗?” “到时候出事,其他人第一个怨的还是他。”他说着嗤笑一声,颇为不屑道,“在场的老玩家谁还不是从新手一路滚打摸爬过来的,用得着他在那里装好人?” “就算这次他们活下来了,下一次副本绝对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李昧刀擦了擦额角的汗,没有说什么。 他们看了看艺术楼的平面图,一共五层楼。 三楼是美术教室以及办公室,四楼则是一间音乐教室。 “我记得守则上说音乐教室会有危险,所以我们还是不要上四楼比较好。”杨辰提议道。 李昧刀点了点头:“听你的。” 新盛高中艺术楼与教学楼相连,期间区域跨度极大,整个呈回廊式结构,且教室走廊的环境都极其相似。 两个人在一二楼走了一圈,不留神蹿到了教学楼的生物实验室。 他们果断转身原路返回。 而看到熟悉的美术教室门牌之后,李昧刀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也太他妈艺术了……你怎么了?” 他看向脸色不太对劲的杨辰。 “你有没有听到钢琴声?”杨辰偏了偏脑袋问,“好像还是贝多芬的《欢乐颂》。” 他们头顶的天花板上,有隐隐约约的弹奏声透过黑暗穿进耳畔。 “什么钢琴,不是说没有钢琴——” 本来还不算在意的李昧刀声音戛然而止,看向杨辰的眼神透出莫名惊悚。 “钢琴?” 【玩家杨辰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九(7/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音乐室没有钢琴。 如果听见钢琴声,请捂住耳朵尽快离开,并告知你的音乐老师! “他妈的!”杨辰立马捂住耳朵,边骂边扭头问惊慌不已的李昧刀。 “我们这几天上过半节音乐课?哪来的狗屁音乐老师?!” “我、我、我记得这里有办公室——”李昧刀边说边拽着杨辰往走廊深处跑去,“没关系,只要找到办公室就没事了!” 幽灵般的钢琴声如影随形,杨辰捂着耳朵,额头淌满冷汗,他看着昏暗无比的走廊,从未觉得如此这里如此漫长。 美术教室房门紧闭,窗玻璃上映出杨辰扭曲的影子。 音乐声越来越大,吵得杨辰太阳穴腾腾直跳,开始混乱的视线里出现了身后有东西追逐的幻觉。 他捂着耳朵小心翼翼用余光瞥了一眼,远处走廊的拐弯处,好像真的有什么幽暗轮廓伫立在那里,静静看着他们垂死挣扎。 杨辰脚步一乱,下意识去抓身边的同伴时,抓了个空。 “李昧刀?!” 杨辰喊着队友的名字,四顾发现走廊除了他自己,空无一人。 “跑了……” 杨辰暴躁的骂了几句,刚刚回首瞥见的影子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做了几下深呼吸,捂紧耳朵朝印象里办公室的位置跑去。 游戏副本里,临时队友互相利用互相抛弃的戏码太过常见,他有利用李昧刀趟雷的想法,也不意外李昧刀会因恐慌抛下自己。 毕竟这太正常了。 杨辰没有回头。 李昧刀跑过走廊拐角,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大声喊着杨辰的名字,在最里面的美术教室被倏地从里推开时刹住了声音。 几个无脸学生身上沾满石膏,嘻嘻哈哈跑了出来,故意撞到走廊边的李昧刀好几下,又打打闹闹着跑走。 他拍了几下肩膀,朝无脸学生的背影骂了几声,接着听到那间教室里传来的当啷声响。 李昧刀小心翼翼迈了进去,发现这里是一间雕塑教室。 三面墙壁洁白,最里面的角落摆放着一列已完成的雕塑,只是因为被恶意砸碎,石膏溅了一地。 第49章 一位老师正背对着门口,弯腰拾起碎片。 进到里面的李昧刀没有乱碰什么,当他看到教室里还有其他npc在时,就起了离开的念头。 “这位同学。” 美术教师一直没有回头,却仿佛注意到身后有人来般开口,“雕塑用的石膏没有了,可以请你拿点石膏吗?” 反正可以先假装答应,再趁机离开这里。 李昧刀谨慎想着,随口应了声:“好的,老师,我去帮你搬石膏。” “——真是太谢谢你了。” 美术教师背对着他笑了起来。 也正因杨辰没有回头。 那道贴在美术教室的窗玻璃上竭力呼喊他名字的人影瞳孔瞪大到了极致,血丝蔓延将绝望释放。 【学生玩家李昧刀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守则具体内容: 略。 幽暗的影子一闪而过,本贴在窗玻璃上的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只模糊的手掌印贴在那里,见证过被抛弃的绝望。 以此同时,陈青石一脚踹开艺术楼紧锁的大门。 抽出长刀的汪海川满眼警惕,忽然听到旁边打完哈欠的谷迢说: “饭后消食好像也不错。” 吃了两桶泡面的陈、汪二人:…… 陈青石揉了揉穿戴指虎的拳头,摇头笑道:“既然如此,你走在中间吧。” 谷迢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三个人在覆满灰尘的艺术楼里走了一段时间,殿后的汪海川忽然诧异道:“你们听到了什么音乐吗?” 谷迢回头瞥了他一眼。 “嗯……听起来像钢琴……还有点耳熟?”汪海川挠了挠头,“我不太懂音乐,说不出来叫什么。” 打头的陈青石哈哈笑了两声:“这么阴沉的地方,总不能是《欢乐颂》吧,这也太黑色幽……” 他还没说完,接着就听到了汪海川口里的钢琴声。 “……” 陈青石沉默半晌,“居然真的是《欢乐颂》。” 中间的谷迢其实已经听了一会,现在直犯困:“又触发规则了。” 【玩家陈青石、谷迢、汪海川已触发支线任务:行为守则·其九】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音乐室没有钢琴。 如果听见钢琴声,请捂住耳朵尽快离开,并告知你的音乐老师! “废了二十五年的学校怎么可能有老师?”汪海川额头冒起青筋,“能暴力破解吗?” “啊。”谷迢恍然,说着就要点开系统面板掏武器,“我还有一发——” 陈青石急忙按住他:“别,你一发火箭炮我们都要埋在废墟下面,我们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总之先捂耳朵。” 谷迢略带不甘收回手,重新捂上耳朵。 “我们得先去杀鬼。”汪海川皱紧眉心,“声音好像从上面传过来的,我们要不去看看?” 三个人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在极其相似的回廊教室里迷了路。 谷迢一转身,空气骤然冷却好几个度,借着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的绿光,他瞥见了属于生物实验室的门牌。 没等他撤回去,系统通知紧接着再次弹了出来: 【玩家谷迢已触发支线任务:行为守则·其十】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十、无老师准许请不要进入生物教室。 生物教室的模型没有人类,看见不属于动物的模型时,不要触碰,请快速离开! 谷迢垂敛的金眸里掠过几分思索,毫不犹豫一脚踹开生物教室大门,果不其然在角落处看到了一个近乎逼真的人体模型。 他的动作敏捷似猫,脱下风衣裹住模型脑袋,扛起来就跑,仅仅做到了守则里的“快速离开”。 而刚刚发现队友不见的两个人听到动静回头,眼看着谷迢从走廊深处扛着一个人体模型,噔噔噔飞速跑过来。 “去找音乐教室。” 谷迢在他们面前停了三秒,期间还给已经开始动弹的模型哐哐两拳,接着丢下一句话。 “——我把音乐老师送过来了。” 陈青石:? 汪海川:? 好在陈青石迅速跟上了谷迢的思路,表情认真道:“没问题,模型交给我吧。” 说完他一拳揍在那被蒙住的脑袋上面,本来还在扑腾的模型立马瞪直了腿。 谷迢:。 三个人交接完毕,扭头往三楼跑。 在愈演愈烈的欢乐颂中,他们穿过走廊,一间一间美术教室正敞开着大门。 “音乐教室好像还得往上!”打头的汪海川看向陈青石,“你还行吗?” “嘿,没问题。” 陈青石满脸开朗,咚咚咚按脑海里的节拍打着人体模型,“感觉跟练拳击打的沙袋差不多。” “哈…啊…”谷迢打完哈欠,满脑子欢乐颂的琴音,忍不住嘟囔一声,“吵死了这个音乐。” 莫名其妙平静下来的汪海川:“……好。” 整层四楼被拆修合成了一间音乐阶梯教室。 他们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抵达四楼,跑过变得曲折窄小的走廊,越往里深入,脑海中的乐声越大。 陈青石一把拽开裹住人体模型的风衣,最后给了一拳,把它往被汪海川拉开的教室门口丢去。 “砰!” 汪海川急忙关门,下一刻就听到教室里传来一声凄厉尖叫,接着就是持续不断的咆哮和殴打声响。 两人抵着门静等了一会,直到脑海里不断盘旋的钢琴音渐渐变小消失。 陈青石吁气起身,抖了抖黑风衣往身后递去:“谷迢,你的衣服。” 他悬了半天手,却没得到应该有的回应。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存稿快不够了啊啊啊 第35章 “谷迢?” 抵在音乐教室门口的两人齐回头,只见走廊幽暗且空荡,不知何时已经少了谷迢跟随的身影。 “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陈青石攥紧了风衣,“如果我没记错,抵达三楼之前他一直在跟着我们。” 汪海川提议:“那我们回三楼看看。” 而三楼走廊尽头的美术教室内,石膏雕塑胡乱摆在地上。 成品与半成品高矮不同,姿态不一,却无一例外覆满了灰尘。 谷迢站在一众积灰的雕塑中间,耷拉着眼,神情平静如水。 ——但差点吓飞了前来找他的两人的魂。 【记者玩家谷迢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看着系统弹出来的守则提示,汪海川冲进教室,拽住还在发愣的谷迢就往外面走。 “小心别碰到石膏。” 谷迢任由他拉着,忽然提示一句。 陈青石眉心蹙紧,见两人都全须全尾出来,才松一口气,将风衣递给谷迢,问:“没什么事吧?” “没事,没有触发必死条件。”谷迢道了声谢,披上风衣,“但这个美术教室很特殊,得跟梁绝说一下。” 仅凭「不被记录」这四个字,就足以引起谷迢的所有警惕。 “那我们回去?”汪海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不早了。” “好,回去吧。” 三人组回到图书馆的后一步,馆外立即开始下雨。 沿着落地窗蜿蜒而下的雨水模糊了远处建筑。 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外出采访队听到声音看过来,几个人对视在一起。 陈青石问:“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没有,不过青石哥,你看我们拿回来了什么!”张怡然兴冲冲扛起了什么东西一转身,只见那三人小组中两个人后退了一步,不禁疑惑道,“怎么了?” 陈青石跟汪海川对视一眼,摇摇头定眼看去,发现被张怡然扛在肩上的是一架大头摄像机。 张豪还在后面扶着,担心张怡然一个不稳被压倒。 马枫瘫坐在椅子上,懒散散抛接着手里的相机,说:“我们从离图书馆最近的西门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发现了系统放置的这些摄影道具。” “今天采访的内容都在里面,你们看看就知道了。” 陈青石接住马枫抛来的相机,低头看起了照片。 而谷迢停在摄像机旁边。 “你想看吗?” 旁边响起男人懒懒的声调,谷迢扭头去看,对上一双惺忪的眼。 谷迢点一点头。 马枫沉吟着摸了摸胡茬:“好吧,但是不一定会有线索,因为我们没有问出什么。” “没关系。”谷迢说,“我只是确定一些别的事情。” 其他玩家也纷纷围了上来,看马枫调出视频录像,播放起来。 “我们采访的第一个人是住在附近小区的家庭主妇。”马枫点了点屏幕中面相富态的妇女,“我们问了她的家庭情况,又问了工资情况,都很配合。” 第50章 “……但是之后我们一问起所就读过的学校时,她的脸色就变了。” “她说高中发生的事情她都不是很清楚,一切与她无关。”马枫耸了耸肩。 “我们采访的第二个人是餐饮店老板,他的回答跟主妇差不多,不过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他说没什么,主要是当年大家都喜欢开玩笑,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 马枫说,“我们刚想问当年发生过什么,他就推说店里很忙,把我们逐出去了。” “他们在心虚。”张豪推了推黑框眼镜,“还有害怕,担心告诉我们之后会被人报复。” “无所谓,之后我们又问了第三个人。”马枫摆了摆手重新扯回话题,“第三个人找了比较久,他是新闻报纸上那个企业家。” “得知我们真正来意之后,那位人模人样的成功人士跟我们打马虎眼呢。” 马枫讥讽一句,眼神收敛了些许漫不经心。 “他的话也是在推辞——那些事情跟他无关,做出那些事的不是他,他一直在认真学习,什么都不知道,跟他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找错人了。” “我觉得这很正常,毕竟当时死了十九个人呢。”张怡然插嘴道,“要是我,我也会被吓到啊。” 其他人也开始讨论起来。 只有谷迢沉默,平静的金眸里映出屏幕中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二十五年,能改变太多东西了。 日光西沉只剩余晖。 但仅是这一片余晖也足以渲染天空的颜色,深蓝与橙黄融汇,大气层处折射的尘埃飞舞。 曹安然趴在操场看台栏杆处,看着下面刘凯别跟陆燕散步的身影。 “原来你在这里。” 少年朝气蓬勃的招呼声从身后响起,她一转头,就对上刘志晓热情的笑脸。 “这里的风景很好吗?”刘志晓趴在曹安然旁边,对看过来的刘凯别挥了挥手。 曹安然看着他那张光下闪耀的侧脸,觉得虽然是第一次遇见,但这个少年真的太过熟悉。 简直就像以往班级里最活跃调皮的那个同学,仿佛唯恐天下不乱却有着意料之外的可靠。 在课堂上活跃沉闷的氛围,也偶尔会出糗被训;会跟老师勾肩搭背,跟同学嘻嘻哈哈。 遇到热血的事会放肆大喊,遇到不公平的事也会据理力争。 他就像一段青春里的代表,代表着独属于盛夏的烈日蝉鸣。 于是在毕业多年之后,他会成为班级同学回忆起青春时最深刻的一个句点。 “梁哥说,我们要一直在这个游戏里,直到有资格触发某个特定的副本,才有机会离开这里。” 刘志晓扭头问她,“你想在这里吗?” 曹安然攥着手指摇摇头,又低声说:“我不想在这里,我巴不得早点回家。” “我也不想在这里,我还想早点回家,因为还剩半块生日蛋糕没有吃完。”刘志晓撑着脑袋,又伸着指尖戳了她几下问,“你也是刚刚结束高考吗?有没有想好要报什么专业?” 在这场貌似无限期的游戏里,聊起现实中的未来好像太过可笑。 他们才刚刚开始,却想象起了结局。 但曹安然下意识跟着思考,说:“还没有……因为想等成绩出来再说。” “诶,你没有感兴趣的专业吗?”刘志晓有些惊讶。 “嗯,因为一直在埋头学习,好像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会了。” 曹安然扬起脸,任凭闷热晚风吹拂脸颊。 “你呢?” “诶嘿嘿,那我比你早一步哦,我在高考前就想好了,我要去当记者。” 刘志晓咧开嘴,捋了一把头发,豪情壮志道,“而且我还不想当那种普通的,我要去当战地记者!” 曹安然闻言瞪大眼看他:“战地记者?这很危险啊,要面对战争吧?你爸妈真的会同意吗?” “早晚会同意的啦!”刘志晓大手一挥,拍得栏杆当当响,“现在最重要是先从这游戏里出去!” “我听凯别哥说,咱们梁哥可是a级玩家呢,是游戏里最高级的玩家,他真的很厉害!” 刘志晓笑着拍了拍曹安然的肩膀,“所以安啦安啦,你也不要天天哭丧着脸嘛,既来之则安之!” “还不如边跑圈边想想,离开游戏之后要报什么志愿呢。” 曹安然的目光由少年望向远方,余晖渐隐,光线穿过云层,落在地上。 校园周围没有高大的建筑,大片的云压下来。向着夕阳的那一面映射橙红的光,云边又泛起紫红,顺风舒卷。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们把墨水灌进我的眼睛,逼我喝涮拖把的水,将我的枕被丢到楼下。】 【他把我按在音乐教室的钢琴上扒下了我的裤子,我知道、我知道没有人会来救我的……我恨死了他,也恨死了我自己。】 【我不喜欢他们给我取的外号,不喜欢被围着指指点点,不喜欢他们盯着我看的眼神……但我偏偏为什么没有反抗的勇气?】 【如果熬过去……我的未来会变好的……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好的……】 连续响起的两声通报使曹安然回了神,她盯着故事看,好像从字体缝隙之间看到了蜷缩在阴影里求救的孩子。 他们顶多相差一两岁,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 曹安然不禁咬紧了牙关。 “我们不会这样的。”旁边响起刘志晓略带愤怒声音。 曹安然转头去看,见少年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双手攥紧,他也在看她,很快收敛起之前的悲伤,扬起一个坚定的笑来。 “我想,如果是我遭到这种事情,一定会反抗到底,然后去告诉其他人真相。” 刘志晓眸光清亮,指了指故事。 “你看,我觉得这些故事就是他们没有屈服的证明。” 曹安然跟着盯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 接着,刘志晓离开栏杆对她招了招手,重新露出小太阳似的笑脸来:“走吧,安然!我看……好像快要下雨了?” 要下雨了吗? 曹安然愕然抬头,云层已经不知何时铺满天空,呈现一片橙黄,隐隐闪过银灰。 与不歇蝉鸣一同响起的,还有远天的轰轰雷鸣。 不由得她反应,刘志晓已经发挥出被梁绝操练的绝佳奔跑速度,拉住人朝教学楼跑去。 他将乌云抛在身后,扭头对曹安然大声肆意的笑喊着: “——不过你放心!绝对淋不到我们身上!” 两个人狂奔到教学楼,跟杨辰碰了个正巧。 刘志晓刹住步子,正想打招呼,接着就被他无视而过:“嗨……呃?” 曹安然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问:“他怎么了?” 刘志晓:“呃……不知道啊?” 杨辰气呼呼上楼,一把推开教室门,扫视了一圈玩家们。 “杨辰?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 许归端着一杯水正想回座,见状停下来问,“李昧刀呢?” 如同燃烧着的火堆上被泼了一盆冷水,杨辰身形一顿,脸色瞬间由红转白:“他没回来吗?” 许归沉默下来,摇了摇头。 “你们去了哪里?”站在讲台上的梁绝抬头看过来。 “艺术楼。”杨辰扶着桌子坐下。 “我触发了音乐教室的规则,李昧刀把我抛下之后不知道去了哪里,我还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那他人呢?”另一个玩家疑惑问。 杨辰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可能是没逃出来吧,毕竟我自己都差点交代在那里。” 许归及时转移话题,平息了弥漫在氛围中的一丝火药味:“既然这样,算上音乐教室,我们今天一共触发了五条规则。” “这十二条守则我们已经触发了其中七条,接近半数。”梁绝拧眉思索,“故事也收集了七条,是被欺凌者的自述。” 他说着,抬头瞥了一眼挂在黑板上的钟表。 “差不多到时间了。” 正如昨日重现,当时针分针重合到六时,原本没有在教室里的其他玩家在眨眼间都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刘志晓刚站起身,那如摆设般的红色座机铃铃铃响起。 梁绝按开免提,在一阵沙沙电流声后,听到了玛丽小姐的第二次预告: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学校的里面。” 梁绝猝不及防问道:“今早上在教室发生的事,是因为你吧?” 玛丽小姐没有回答,而是再次重复了一遍:“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的学校里面。” 无端的,梁绝从这句重复话音的阴影里,仿佛看到对方下半张沾血的脸牵起了微笑。 他轻吁一口气,又静静等一会。 “喂……梁绝?” 第51章 座机另一边,终于响起了余淳试探般的呼唤。 梁绝敲着本子,径直切入正题:“是我,你们是不是破坏了四条规则?” 余淳将疑惑的视线投向陈青石,得到了他肯定的点头:“额……是,破坏了四条。” “这样的话基本可以确定了。”梁绝单手展开本子,“每条规则的破坏会出现两句被霸凌者的自述,你们听好。” 余淳听他念完之后,又问:“还有没有、别的啊,学校里一共、有多少条规则?” 梁绝眯了眯眸,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你们那边调查出关于学校的什么事情吗?” 余淳“嗯”了一声:“二十五年前,高二死了十九个学生,除了一个摔死在台阶上,其他都、都是自杀。” 他仿佛在努力连贯着说话,最后还是结巴了一下。 梁绝想起探索时远远看到过一眼的图书馆:“……如果你们能去图书馆的话,或许可以找到当年的社会新闻。学生档案室里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余淳沉默了一会:“——有,但是你们、触发了几条规则?” “我们的墙上一共记载着十二条守则,但大多残缺不全。”梁绝说着轻声一笑,“你是想试探出被我们触发过的完整规则对吧?” “当然,毕竟、游戏里谁没有听说过你?”余淳的语气复杂,因惧恨变得有些嘶哑,“像梁绝队长这么厉、厉害的人物,能帮我们通关肯定是、是轻而易举吧?” “这样的话,跟我们多说一些、情报怎么了?” 梁绝不可避免顿住,实在不理解这人的恨意与恐惧从何而来:“你说什……” 他的话音刚说了半截,一道干脆利落的挂断声响跌入班里沉寂的氛围。 张了一半的唇角无奈抿起,梁绝盯着电话看了一会,最终直起身,听到教室里其他学生玩家骂骂咧咧的声音。 刘凯别骂完了余淳的八辈祖宗,又看向情绪平缓的梁绝:“梁哥,你怎么都不生气的啊?” “没必要。” 梁绝摇着头重新陷入思索,顺便回答了刘凯别的疑问:“如果不出意外,下次电话应该就可以正常沟通了。” 摸不着头脑的刘凯别:“啊?” 接着,系统久违的进度推动通报声响起: 【恭喜学生玩家发现线索——玛丽小姐的能力】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4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梁绝本就没指望玛丽小姐会回答,此刻他已经在系统的通知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玛丽小姐会附身任课老师。”梁绝扫了一眼第十一条规则,“但联合守则来看,班主任不会被附身,反而会保护学生。” ——为什么? 梁绝拇指抵在唇边摩挲着思索。 为什么偏偏只有班主任是特殊的?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刘志晓凑过来要勾他脖子的动作止于巴掌糊脸。 梁绝把他的脑袋推远:“怎么了?” “没事,跟梁哥贴贴,蹭一下你的牛逼之气。”刘志晓满嘴跑火车,“今天我跟安然聊了聊,你不用担心,她可勇敢了,没受到什么影响。” “我并不担心,因为有你。”梁绝对他笑了笑,“毕竟你们看起来相性很好,是新人又是同龄人,比起我,你在这里的表现开朗又热情,所以还是你来安慰她比较好。” “这么放心我啊,梁哥。”刘志晓倒是不好意思起来,“其实也多亏了你,不然我可能早就死了。” “不会的。”梁绝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你的脑筋转得很快。”不然也不会在触发台阶规则时,想到坐扶手滑下来。 刘志晓笑了两声,接着端正一下表情,压低了声音凑到梁绝耳边: “那么,梁哥,等会要不要去一趟女厕所?” 梁绝:…… 梁绝:? 梁绝表情一瞬变得很复杂,他满眼沉重看着刘志晓,仿佛含辛茹苦的母亲看着误入歧途的儿子。 “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他说着抬手就要敲刘志晓脑瓜崩。 刘志晓手忙脚乱:“不是、诶、不是!哥你听我解释!” 梁绝被抓住手,眯着眼等他说出什么花来。 “安然她今天不是连着触发两个厕所规则吗?现在有些人都不敢上厕所了。”刘志晓挠了挠头,“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找你问问有没有对策了。” 后面的陆燕听完又忍不住嘲笑:“哈,这届新人也就这点胆量了。” “这种事你们不需要依靠我。”梁绝无奈叹气,“厕所的规则只要不去故意敲第三个隔间,以及回答红纸蓝纸的问题,大概率不会有事的。” “所以我不会帮你们,因为我希望你们可以凭借自己解决。” “他是这样说的吗?” 得到刘志晓的回应,其他几个新人玩家面面相觑。 “是啊,梁哥毕竟不可能带我们一辈子的。”刘志晓表情认真道,“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希望我们能够独立!” 其他人:…… “妈的,无所谓!” 终于有一人忍无可忍,腾的站起来,“我宁愿被鬼杀死也不想憋死,这太窝囊了。” “只要不敲第三个隔间门和回答问题就好了,总之我先去了!” “嘿,你要去厕所吗?”有人打着招呼拍了拍刘志晓的肩膀,他一回头就看见刘凯别的脸,“带我一个,我跟你们一起。” “话说我本来还纳闷,为什么男厕所小便池都要带隔间,没想到是因为规则。”刘凯别边走边说,“我还以为怕伤到别人自尊呢。” 刘志晓什么骚话都说不出来,只得抬手对他比了个六。 厕所里的灯光昏暗极了,好像永远都会坏一个,而另一个则是快要坏掉。 刘凯别关好门,刚解下裤腰带,忽然察觉到蔓延而来的寒意。 被触发的规则如约而至,一双鬼手捏着红纸蓝纸从隔间下的缝隙间伸了出来。 “别这样,我也快憋不住了。”刘凯别四平八稳,抢在鬼开口之前威胁道:“小心我呲你手上。” 鬼手:…… 另一边,刘志晓刚放完水,低头就被从旁边伸出来的鬼手吓了一哆嗦。 他急忙穿好裤子,抢先开始胡说八道:“不用、不用劳烦,我一直都是舔干净。” 鬼手:……yue 与此同时教室里,陆燕托腮感叹一声:“啊,头一次见这么多男生结伴上厕所,简直关系好到就差牵个小手了。” 说完她对刚走到门口的梁绝吹了个口哨,“哟,班长也要跟同学们培养感情去啊?” 而回应她猖狂笑声的是梁绝略带力度的关门声响。 还是担心他们会出什么意外。 梁绝来到厕所门口,刚想进去就看见冲出来的刘志晓:“啊,刘……” “梁哥!我碰上了!” 刘志晓神情激动,一把抓住他的手,“那个红蓝纸鬼手!我给它堵回去了!你绝对想不到我说了什么——” 梁绝冷静微笑:“洗手了吗?” 面对刘志晓心虚的沉默,在梁绝还差一秒就要把他按进洗手池的瞬间—— “班长,课代表,看来如你们所言,你们班里的关系还真不错。” 从隔壁厕所出来的班主任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甩去自己手上的水珠,将手机塞进口袋里。 “快要上晚自习了,怎么不赶紧回班?” 梁绝停住动作:“……好的老师,我们洗完手就回去。” 刘志晓乐颠颠回应:“没错!我们关系特别好!” 还没等他们走几步,就听到班主任接起一通电话:“喂,什么,给同学们订的生物试卷发错了快递?那就换新的一批,明天要送过来……” 她将手机贴在耳边,目不斜视经过另外两人,越走越远的同时还在说着什么,“请尽快明天送来,学生们的复习不可以耽误……” 刘志晓:“班主任……不是教数学的吗?” 梁绝看着教师手里一摇一晃的手机吊坠,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问刘志晓:“明天有生物课吗?” 还没等刘志晓说话,他们身边噔一声冒出系统通知:【恭喜玩家梁绝,玩家刘志晓触发“班主任的提示”。】 【当班主任喜爱的学生与班主任指定的课代表单独相处时,大概率会获得一次班主任友善的提示哟~】 “也就是说,明天的生物课有问题?”刘志晓反应过来,“是不是玛丽附身生物老师?” “有可能,总之能触发这种提示说明一定会有危险。”梁绝甩了甩手上水珠,“我们先回教室跟其他人说一声。” 刘志晓点点头,走了一半忽然宛如某个黑魔法师附体,对梁绝扬起下巴,眼神聛睨高傲不可一世,道: “——你就是班主任最喜爱的学生?” 第52章 梁绝:“……你别太疯。” 此前被刘志晓误以为要下雨的积云压顶,在黑暗的天空中游荡。学生们结束晚自习之后走到空旷的水泥地面上,一抬头甚至可以看到云层间清晰的皱褶。 教学楼的教室依次沉入黑暗,接替亮起的则是宿舍楼的灯光。 梁绝把试图悄悄爬上来的刘志晓一脚踹下床,半坐起身看见蹲地上的刘志晓抱着被子,眼巴巴看过来: “哥,不是说不要我落单吗?” “但我没说要跟你睡一起。”梁绝捋了捋鼻梁,无奈道,“你就不能老实上自己的床吗?” “可是人家害怕怕啦~”刘志晓声音夹了一半,就被忍无可忍的梁绝扇了一枕头,“……太过分了妈你怎么打我!” 还没等梁绝冷笑完,接着就听到斜对面铺的刘凯别大声接话:“打你怎么了?妈打儿子天经地义!!” 他哽住本想说的话,指了指笑到床抖的刘凯别,对地上的人说:“你去找他睡。” 刘志晓得令,蹿起来扑向大惊失色的刘凯别。 “滚啊!我不跟男人睡觉!!” 情深义重的“二傻组合”就睡觉的问题上,宣布就地解散。 其他床铺的玩家听着动静探出脑袋,有人朝刘志晓扔了一枕头,笑骂道:“吵死了啊!快点休息!明天还得上课!” 刘志晓扔回去,正想囔囔又被其他人丢的枕头淹没:“别、别丢了——我睡!我——谁想跟我睡?” “你自己睡啊!!” …… 折腾一会之后,玩家们在宿管npc的敲门警告中噤了声。 刘志晓躺在被让出一半的床铺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感动极了:“归哥,你真好,只有你爱我。” “你这称呼——”许归被吵得不耐烦才让出床铺,现在困得要死,索性放弃了纠结,“算了,不用喊我哥……快点睡觉。” 第36章 雨声淋漓伴着水汽穿进昏暗的图书馆内,寂静里响起的一声挂断显得格外清脆。 余淳晃了晃手机,没等他收敛起脸上不屑的表情,扭头给其他人说些什么,屁股底下坐的椅子忽然被猛地踹翻,“哐当”一声巨响,整个连人带着桌子一起趴在了地上。 “谁、谁他妈踹我——” 他被摔得不轻,骂骂咧咧爬坐起来一回头就僵住了身子,甚至第一眼没认出来身后的人是谷迢。 怎么可能是那个新人呢? 毕竟他向来都是游离人群之外,摆着一副懒散到底不想活不合作的姿态,满眼都是睡不醒的惺忪,让人看着就火大。 而不是眼前这个气势如出鞘利刃般锋利的男人,此刻他身上的愤怒正持续拔高,最终凝集在了那双金眸中,化为彻底清醒的凛然杀意。 陈青石本意欲阻拦的手刚伸了一半,最终还是没来得及拦住谷迢蓄满怒意的动作。 但他只是转念一想就理解了谷迢的愤怒来源何处,于是又重新将手收回。 一时间再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拿来。” 谷迢垂眼看他。 旁观的玩家都隐隐躁动了起来。 张豪往前走了几步,刚想试图劝和,肩头被人轻轻按住。 他回头看见马枫难得认真的表情,对视到一起时,男人嘴角勾起一个颓丧的笑来:“这里可是人命游戏,兄弟。” “游戏有游戏的规矩,比起你们所必须遵守的纪律和制度,它往往更简单粗暴也更有效。” 余淳急忙将手机往兜里藏,一猜眼前的人或许只是虚张声势,便挂起讽刺的笑意,梗着脖子要对峙到底:“要我拿、拿什么?你要抢玩家道、道具是吗?” “你一个新人、有这个实力吗?” 他拿眼角余光一瞥,人群里的陈青石和汪海川表情怪异,但是也没在意,接着说, “得罪老玩家,小心以、以后过副本就让你吃不了兜着……” 周围骤然响起的惊恐声淹没余淳的话音,就连他自己也哆嗦着闭了嘴。 银狼火箭筒仍飘着一股未散尽的硝烟味,那调转的炮筒此刻正对准着开始发抖的余淳。 “——拿来。” 谷迢重复这两个字,“我不想说第三遍。” “你、你你……你他妈在生什么气啊?!” 余淳在炮口的威胁下护住脑袋开始崩溃,口不择言般大喊。 “我不就是、没有告诉他、那道不被记录的守则吗?!他们那边死、死人就死人了,跟你有什么、关系?!这种东西、只要威胁不到我们不就好了吗?!我这不都是、为了让大家都活命吗!” “而且梁绝那种人——他那种人——他才不会在意我们的死活!!” 谷迢略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更加不耐烦的情绪。 他偏头眯起眼眸,“咔嗒”一声轻扣住扳机,火箭筒的瞄准器装载固定,将游移的十字准星定格在了余淳的胸口。 ——这个人是认真的。 在玩家们四散逃开的慌乱里,余淳腿软着往后爬去,陡然意识到这个可怕事实。 谷迢根本无所谓、也毫不顾虑扣下扳机后会有道具被摧毁、甚至所有人都会一起陪葬的风险。 那双漠视一切的金眸里,此刻仅充斥着对他的杀意。 ——他真的会死。 “不!别!住手!我错了!” 意识到这点的余淳忽然大喊,止住了谷迢缓缓下扣的指尖。 他的额角淌下几滴冷汗,放弃了挣扎,低头手脚冰凉着拿出塞进兜里的手机:“对、对不起……我这就、把道具转让给你……” 【是否转让[手机道具]?】 【是。】 【转让中……转让成功。】 谷迢移开炮筒,接过道具,下一刻就触发了系统介绍: 【关键道具:遗失的手机】 【介绍:机体上面沾了原主人的血,顶端悬挂着一只可爱的兔子吊坠。】 【使用说明:在特定的时间可以拨通。】 【接到电话的另一方究竟是否仍存活呢?】 【持有者:谷迢】 【状态:已绑定(可自愿转让)】 他低头拨弄了几下按键,却丝毫无法触发之前联系梁绝的电话按钮,便忍不住一咋舌,掀起眼皮看向爬起来跑远的余淳。 “没法回拨吗?”陈青石这才走近。 谷迢点了一下头,摩挲起光滑冰凉的筒身,随即将它收回道具库里,说:“只能等明天了。” “太冲动了。”汪海川看向谷迢的眼里仍有余悸,“我本来还觉得,应该趁他落单再抢的。” 谷迢以沉默给予了回应。 陈青石注视着谷迢转身走开的背影。 男人身上震慑胆魄的寒意还未散去,其他玩家们对其避之不及,纷纷给他前方让开了道,尽头直通向那条熟悉冰冷的长椅。 清醒、理智、无所畏惧、不顾一切。 这是陈青石从短暂的接触中,所能触碰到的属于谷迢内心最深处的冰山一角。 ——可这些都根源于何处,他却无从知晓。 “你真的确定他是新人玩家?” 马枫的声音从近处响起。 陈青石低头对他眨了眨眼,轻声回答:“我想,总会有天生就适应游戏的那种人存在不是吗?” 马枫挑起眉,拖长音道:“哦,天选之子。” 陈青石笑了笑,不置可否。 这是一部对于很多年轻人来说可称为过时的按键式手机。 蓝色盖壳上沾着的血永远都无法擦去,好像它的时间也定格在了机主死去的那一瞬间。 一枚粉红色兔头吊坠悬挂顶端,会随着按键时机身的颤动摇摇摆摆。 坐在长椅上的谷迢一手枕在脑后,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不知多久,忽然说: “明天我要再去一次艺术楼。” “好,明天我跟你一起。” 而在对面坐下来的陈青石毫不意外,平静点了点头,说,“不过现在应该是睡觉时间。晚安,谷迢。” 谷迢的视线越过手机去看他,只见陷入幽暗的背景里,那双灰蓝瞳眸中闪过几分笑意。 他沉默半晌,轻声回应:“……嗯。” 在青蛙眼罩的覆盖下,那些破碎的、模糊的记忆围着谷迢如万花筒般旋转碎散。他靠坐着长椅,在淋漓雨声中陷入悠长的昏梦不醒。 谷迢睁开眼,那一幕携震撼心魄般凄美的星空正朝着他置身的废墟旷野之中倾溃坠落,背后有人声轻如微风厮磨,贴近耳畔,留下一声仿若幻觉般带着笑意的气音。 ——“再见。” 他下意识想去看是谁,那璀璨星幕却在回头的瞬间翻转成了一片狰狞猩红的血海尸山直面扑来。 谷迢倏地睁开眼睛,一把拽下眼罩。 那双尚不清醒的金眸里还残留着噩梦的余温。 已经醒来的陈青石正端着泡面,察觉到谷迢的动作,看过来打了声招呼:“早上好,睡得还好吗?” 第53章 “……还好。” 谷迢回应了一声站起身,在满屋子的泡面味中走进了厕所里,对系统飞速弹出的提示视若无睹。 【玩家谷迢已触发支线任务:行为守则·其九】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九、上厕所记得带卫生纸。 不要借纸!不要相信!不要选择! 隔间下方,当鬼手携着寒意伸出红纸蓝纸,代表着死亡的询问还未发出,就被谷迢冷声打断: “数到三,再不滚开就轰烂你。” 他脸色平静,眼神往下坠却仿若带着千斤怒意。 “——你可以试试到底谁先死。” 鬼手沉默着递了半天纸一个字都没敢说,最终重新缩了回去。 汪海川掀开衬衫,低头看了看结起厚痂的伤口,又瞥了瑟缩在角落不敢再吱声的余淳一眼。 记得在最开始时,在裂口女追逐下,他本想掩护其他人逃离,却在转身背对之际被余淳狠狠推了一把。 被捅一剪刀时毫无情绪,因为在这里,死亡与背叛都太过常见,他甚至忘了可以愤怒。 汪海川波澜无惊的眼睛一转,看见谷迢从厕所出来,无视周围玩家或打量或忌惮的视线,走到刚把泡面桶放下的陈青石身边:“该走了。” 陈青石点着头站起来,回头问:“海川,你跟我们一起吗?” 迅速重新整理好衣服站起身,汪海川拿起放到一边的长刀,对他们点了点头。 艺术楼再也不会响起钢琴声,而三楼房门紧闭的美术教室在寂静昏暗的走廊衬托下显得有些诡异。 汪海川盯着教室门警惕,生怕下一秒门后就扑来惊悚的鬼脸。 陈青石问插兜走在一旁的谷迢:“你为什么又想回来一次?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因为上次没来得及触发必死条件。”谷迢如实回答,“这次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其他二人:“……” “正常来说,玩家应该会对这种威胁生命的东西避之不及。”汪海川表示这回开了眼,“但你……你好像是真的不怕死。” 谷迢平淡的瞥他一眼,没有回答。 三个人走到走廊尽头,在即将拐弯踏上楼梯时,忽然触发了系统的通知: 【除灵师玩家谷迢、陈青石、汪海川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谷迢站定,抬起手推开雕塑室的门。 陈青石头一歪,轻易就越过谷迢头顶看见了里面的陈设。 “可是……我们上一次来这里,是这样的吗?”他忍不住问。 在他的说话间,谷迢已经抬脚踏了进去,瞬间被沉寂已久的血腥味迫不及待包裹。 这座雕塑教室已然成为一副怪物的残躯,外表完好的身躯内,则是搅得一摊糊涂的脏腑与骨肉。 折断的画架七零八落散在各个角落,锋利的石膏碎片散落一地,有些甚至深深扎进了墙里。 而摆在讲台中间的大卫石膏像则是唯一幸存的见证者。 它凝视着门口处的虚空,恍惚如凝视着迈进炼狱的人们。 一坨凝固的黑褐色固体堆积在大卫石膏像碎了一半的脑袋上,褐色液体凝聚进那双凹陷的眼眶里,又沿着脸部线条流淌下来,像一个正在嚎啕大哭的人。 以它为中心,那些凝固已久的血和肉糊满整座教室,如同曾爆发一瞬的烟花。 “我的天……这里发生了什么?”陈青石忍不住抽了一口气。 在打量的途中,汪海川不小心踩到了一滩,他低头瞥了一眼,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不远处,谷迢忽然俯身伸出手,拾起地上其中一块尚且干净的石膏碎片,轻轻掂了掂,兀自开口:“结束了。” “结束了?” 陈青石低头轻轻踢了一脚旁边的碎片,发现并没有引起房间里的任何变化。 “你是说这儿的规则失效了吗?” 谷迢站在教室中央,注视着眼前从四面涌来的血肉,轻而易举联想到梦境里的尸山血海。 他丢下石膏碎片,忍不住皱了皱鼻尖,毫不掩饰对此处的厌恶。 ——来晚了。 轻轻的、突兀的、这样一个念头飘进谷迢的脑海里,恍惚间带着似曾相识的心悸,轻而易举掀起了几分微小的波动。 ——他来晚了。 第37章 “所以下节就要上生物课?” 刘志晓摸着脑袋问表情无奈的梁绝。 “对,别傻了,快收拾东西。”梁绝卷起生物书敲了敲刘志晓的脑壳,“你跟我走就行。” “诶嘿嘿,那个,梁哥……” 刘志晓抱起课本忸怩道。 “我本来想在上课之前,先去上个厕所来着。” 梁绝想了想时间,点头答应:“综合楼的厕所我记得只有一楼有,我陪你……” “诶、别!要不哥,你先帮我拿着书去教室吧。我可不想又让班主任看见我们俩一起上厕所,到时候又要被调侃。” 刘志晓将生物书连笔记一同塞进梁绝怀里,对他嘿嘿一笑。 面对梁绝还想说些什么的表情,他又急忙补充道:“放心!厕所里的规则也就那样,我可以解决的!” “梁哥你很好,但我毕竟也是玩家嘛,也很清楚游戏里你不能一直都带着我。” 少年人故作轻松的表情里仍透着青涩的紧张感,他咧嘴笑起来,耸了耸肩说:“其实知道你是a级玩家之后,我想了好久,虽然有点自不量力,但我决定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所以,你相信我嘛,我可是想以你为目标的!” 梁绝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可是你能找到生物教室吗?” “放心啦放心啦,我找得到!” 刘志晓表情抽搐一下,抬手搭住梁绝的肩膀拍了拍,打断他的话。 “总之再聊下去我膀胱要炸了,你先走吧,我随后就到!” 梁绝被推着走了几步,最后在楼梯间刹住身子,转头认真看着刘志晓的脸,说:“既然你因为不希望过度依赖我而想锻炼自己的能力,那我当然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在刘志晓的注视下扬了扬手里的笔记本,接着笑道。 “千万不要迟到,我不会帮你记笔记的。” 昏暗的厕所内,刘志晓重新系好腰带,按下冲水键。 那隆隆的巨大冲水声掩盖住了悄然进入的脚步声。 就当刘志晓察觉到不对劲猛然回头时,迎接他的是如迅猛雨点般砸落下来的拳头。 少年跌倒在地上,仅仅来得及护住脑袋,接着疼痛重重落在胸口、腰背、肚子等等那些护不住的部位。 透过胳膊折叠的缝隙,他那双瞪大的瞳孔中映出了怪物学生们的轮廓。 它们无脸无皮,却能映出所有霸凌者的面孔。 刘志晓从小到大头一次这样狼狈,磕碰中脑袋重击在瓷砖上,疼痛连绵拉扯成一阵刺耳的嗡鸣,震得他双眼发昏。 但此刻,他的灵魂却充斥着无限愤怒,正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咆哮,甚至化为最尖锐的吼叫:“他妈的!等老子站起来,就给你们一人一拳!” “最好别让老子逮住机会!!” 他咬紧了牙关,终于抓住攻击停顿的瞬间,猛地蹬着腿反抗起身,拉住一个无脸怪物撞倒在地,跨压在它的身上。 无视周围聚拢过来的身影与拳头,刘志晓狠狠朝下砸了好几次,一直到拳头上沾满砸破的血肉,被一巴掌重新按倒在冰凉的地面。 他挣扎着伸出手要去够到什么,却被猛力踩中手背,发出一声难忍的惨叫。 刘志晓,你不能输,你不能屈服。 绝对不可以向它们屈服,你的身上应有着最不羁的肆意与最难折的骄傲。 炽热闪耀的星辰,不能输给这些自甘堕落的烂泥。 影子与影子互相纠缠,妄图将少年人的傲骨践踏进最低处的尘埃。 他曾无数次被推搡按倒,也无数次想挣扎着站起。 即便如此,那双倔强的眸子始终摇曳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光。 一直拼命反抗,乃至最终力竭声嘶,视线昏沉。 刘志晓不知道被围殴了多久,当他最后忍不住偏头吐出一口血,压制着背脊的力道开始逐渐减轻。 结束了吗…… 还没等脑海里的念头彻底消失,他紧接着就被抓住头发拖曳出厕所,穿过了一条极长的走廊。 无脸怪物站在楼梯间松开手,如起了可怕的玩心一般,静静注视着刘志晓扶墙站起来,迈开步子踉跄上楼。 粗重的喘息间翻涌着如肺部被针扎般的剧痛。 刘志晓停住那如机械般迈动的步子,一转身,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条幽暗寂静的长廊。 无脸怪物依旧紧随其后,隔几步挡在楼梯上,在刘志晓回头之间,断了他的来路也绝了他的归途。 第54章 “刘志晓、你不能害怕、你不能输……” 刘志晓只能自我打气,忍住蔓延进眼眶的鼻酸,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脸上的泪水开始混着血水一同滴落。 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学生玩家刘志晓触发特殊守则·不被记录的美术教室。(1/1)】 【注意!此规则特殊,被触发之后不会显示系统红字提示!】 仿佛顺从了谁的所愿般,雕塑教室的门缓缓打开, 刘志晓被无数只伸出的手推搡着进入教室,身后重新关闭的门板外,传来上锁的清脆声响。 表情和善的npc正捏着未完成的大卫石膏像,听到声音回过头,笑着说:“同学,教室里的石膏没有了,你帮我拿过来可以吗?” 刘志晓背抵着门滑坐下来,手掌心中不可避免沾上了石膏的白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穿过npc的身影看向窗外,淌满泪水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最终从绝望转变为平和。 记忆里,在瞌睡中被书卷敲打清醒的痛感依旧清晰,那一双被老花镜放大好多倍的眼亲切又威严。 高高瘦瘦的语文老师收回课本,语重心长对他说:“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窗外是云层相连,橙黄与黛粉交融,抹进云的缝隙中酿成一场最为灿烂的晚霞。 而他正置身于明亮的教室里,被同学们的哄笑声所包裹。 刘志晓闭上了眼睛。 虽然还是很害怕,但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放下遗憾了。 学生时代最美的晚霞他看过了,最好的年纪他经历了。 就连志同道合的路他也曾与一群人并肩走过。 最后只剩下梦里那短暂而热烈的夏夜了。 在那场梦里,代表上课的铃声,依旧会准时敲响。 叮当作响的铃声响彻整个教室,刚刚走到门口的梁绝停下步子,与门外一双猩红眸子对上了视线。 教师抱着课件对他笑,问:“上课了,这位同学,你要去哪里?” 生物教室的实验平台上,还摆放着几只蝴蝶标本,将它们的姿态定格在了展翅欲飞的瞬间。 曹安然的视线被蝴蝶那绚丽夺目的翅膀颜色所吸引。 于是她忍不住想:“如果能飞起来该多好。” 根本无人听讲的课上,教师抛下课本,从讲台踱步而下,最终贴在墙面上的一张人体构造表面前停下来,伸出细长的指尖,点在那张图上面。 “脑袋、眼睛、咽喉、气管、肺部、心脏……” 它依次念出那些部位的昵称,露出狰狞冰冷的笑容。 “咚……咔嚓、扑嗤……” 锤子一寸一寸敲碎血肉骨骼,黏连着髓液与脑浆滴落。 男生堆那边的骚动不安逐渐蔓延过来,曹安然转头看过去,为首的梁绝捏碎了手中的笔管,脸色难看至极。 他旁边的空位上,仅仅摆着课本与笔记。 刘凯别的脖颈青筋暴起,他低头深呼吸,接着被许归拍了拍肩膀以示安抚。 心脏被一把无形的巨手猛然攥紧,曹安然咬住下唇,一直在隐约盘旋着的不祥预感将她吞噬殆尽。 “——不去找找那个逃课的孩子吗?” 教师突然将话音一转,带着玩乐般的戏谑,对玩家们歪了歪脑袋。 有人把笔一丢站起身,没等他离开原位,又听到教师开口说: “这位同学,离下课还有两分钟呢。” 梁绝的瞳孔猛地收缩,仅用一瞬间便明悟这个怪物的意思。 他顿住离去的步子,神情近乎平静注视着玛丽满是笑意的红眸。 他同样对它牵起一丝微笑,只是心底却翻涌起了近乎滔天般的杀意与恨怒。 新盛高中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在教师微笑着告别,离开教室的下一秒,被压抑忍耐了一节课的担忧彻底爆发。 梁绝冲到了楼梯间,映入棕眸里的是一道蔓延而上的血迹。 他几乎没有再多想,循着一路被拖曳出来的血寻找的脚步最终停在了美术走廊的尽头,抬起手,捏住教室门口悬挂着的冰凉的门锁,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接着,被切断的门锁砸落在地面上,将被封印着的血腥味彻底释放。 在他僵直的背影之后,随即赶上来的许归仅仅是瞥见里面一眼,便急忙拉住刘凯别,将一些新人挡在了最后面。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梁绝身侧,他将视线从淌满一地的血肉上暂时移开,看到了陆燕那张极为平静的侧脸。 而注意到梁绝的视线,陆燕盯着教室里血肉横飞的惨状,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一声: “你还是没变啊梁绝,都一样的……你还是像以前那样……” “——自大。” 一股庞大的、濒临绝望的窒息感从本要被治愈的忘却中再度复活,重新围拢而来,骤然卡住了梁绝的咽喉。 梁绝此时甚至连自嘲都无法做到,只是低下头避开陆燕的视线。 他重新抬腿迈了进去,将那些呼喊与哭声挡在身后,背对着所有人缓缓关上教室的门。 曹安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挣脱刘凯别的手挤进其他玩家们的最前,看向正抵着门口点烟的陆燕。 “发生什么了——刘、刘志晓呢?” 她尚来温软的嗓音此刻变得尖细,话刚说完一半,就被忍无可忍的抽噎淹没。 刘凯别是什么废物连个新人都拦不住。 “那还能是怎么了?” 陆燕面无表情说着,夹着烟回头看身后的女孩,看见一双湿润的,满是希望与期待的眼睛。 她顿了顿,话音拐一个弯,仿佛将本已蓄势待发的毒液咽了回去,说:“……死了。” ……简直就像欢雀的眼睛。 那个会笑会闹,热烈开朗如小太阳般,甜蜜如软糖般的小姑娘,不该成为去而复返的梁绝怀里那一颗双眸紧阖的头颅。 彼时他们四人还是可以交付后背的队友,就连陆燕自己也将目光恒久停留在梁绝身上。 她曾给予过他的所有信任与恋慕,最终反噬成最深的愤怒与恨。 于是当讥讽出声的那一刻,所有埋在心底的积怨都尽数化为了报复般的快感。 陆燕真的很想看看梁绝此刻的表情。 ——“梁队”,你也觉得这一切跟我失去妹妹的时候,简直太像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完了。应行的路我已行尽了。当守的道我守住了。” “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你留存。” 圣经《新约.提摩太后书第四章 第七节》 当我写完刘志晓的落幕,忽然看到了他短暂的一生。 从死亡落入眼眶的那一刻溯游回忆吧。志晓,你看到了什么? 是十八岁的生日蜡烛上摇曳模糊的烛光吗? 是不是在生日歌即将唱到末尾,你合掌许愿未完时,笑闹间直朝脸上抹来的甜腻奶油。 是高考吗? 是不是盛夏空旷的教室里阳光耀眼,纸飞机掠过记忆中的喊楼,试卷纷纷扬扬如雪洒落? 我看见你摇摇头说都不是。 你那双溢满笑意的眸子里,盛满了生日蜡烛的光、奶油的甜香、纸飞机掠过盛夏的阳光。 十八岁如约降临那天,命运在伙伴们肆意的嬉笑声中调转沙漏,开启了倒计时。 它在最后一刻,留给了你什么? 是一片晚霞。 是晚霞啊。 被书卷敲打醒瞌睡时,抬头看见一双被老花镜放大好几倍的眼亲切威严。 老师收起课本,在同学们善意的哄笑声中,对你语重心长:“光景不可留,生世如转蓬。” 你站起来透过明净的教室窗户,看到天空云层相连,黄粉交融酿成一场灿烂晚霞。 还有那么多遗憾,偏偏也只能放下了。 就像没有实现的约定,没有成为的大人。 永远吃不完的生日蛋糕,永远空白的志愿。 你的生命终止于最好的年纪。 就像这场明不起灭不下的晚霞。 短暂而热烈。 永远浪漫,永远惊艳。 第38章 整个世界在他合拢门扉的时候陷入安静了。 横躺教室中央的尸体上半部分面目全非,白浆混着血泥,黏黏糊糊堆成一团。 正在讲台上忙碌的怪物半身染血,揉捏着还差半个头颅的大卫石像。 听到动静抬起脸来,对门口处毛骨悚然般一笑,问: “同学,教室里的石膏不够了,可以再搬一点来吗?” 梁绝低头,透过蔓延到鞋底的血,看见了从记忆里的那双浸满单纯笑意的眼眸。 ——梁绝哥哥,我只能救你这一次啦。 黑雾仍游荡在狭窄昏暗的古镇迷宫里,鼓胀耳膜的心跳,喉际翻涌的血气在道路尽头化为一声无措的哀鸣。 第55章 而身后,拖曳铁链的哗啦声响携着逐渐逼近的死亡。 那张腐烂的、掉落一颗眼球的脸从黑暗中缓慢探出,笑眯眯将铁链一甩,扯爆出漫天血雾,对跌跪在地的梁绝伸出露着白骨的手,比了个“一”。 梁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爬到那颗微笑的头颅旁边,又是怎么绝望抱着她大声哭嚎。 最后当他终于积攒起力气回到原本等候的队友身边,迎接他的是他们不可置信的询问与震惊,以及陆燕脸上骤僵的笑容。 “发……发生什么了!” 许归跑到梁绝身边,试探性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梁、梁队?” 梁绝也只是低头僵在那里,惨白着脸,满身血迹,却只是嗫嚅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对不起……” 反应过来的陆燕箭步冲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逼近,疾声质问: “你们去干什么了?!!” “为什么她死了!梁绝!你他妈说为什么!” “怎么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许归在旁边试图拉住她,却被一把甩开。 “别一声不哼……你告诉我啊……告诉我啊!梁绝!!” 陆燕颤抖着,抬手揪住梁绝衣领,比她高一个头的男人被她抓了个踉跄,脱力般跪倒在地。 “草你妈的!”陆燕气不过,抬手给了他一拳。 “为什么你没有事……梁绝,凭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她眼眶红得发狠,在其他人的拉扯中拽着他,发了狠般、口不择言质问道。 “你是不是拿她探路了?不然你怎么会不敢说?!” 梁绝低头跪在那里,觉得鼻腔发痒而抬手一摸,看到了自己流下来的血滴落在陆欢雀平静的脸上。 “如果欢雀的死跟你没关系,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说话——” “你他妈的说话啊!!!” 陆燕紧接着贴上来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你是看着她死的,你一定是亲眼看着她死的!你为什么不救!” “什么都不说有用吗?!你告诉我啊!梁绝!草你妈的!你这个懦夫!!” “梁绝,你他妈说话啊!!” 队友们的阻拦与谩骂声渐渐拉扯模糊成空白的背景音。 梁绝低着头,鼻子还淌着血,用力一抹半张脸都被弄脏。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栗棕色的眸子里还纠缠着黑雾般的惊惶。 从雾里隐去的怪物影子狞笑着,所比的手势一永远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如同沉默的诅咒。 以一换一,有人替你死了。 所以赶快逃跑吧,竭力哭喊吧,哪怕最终分道扬镳,也要拼命活下去。 ——你的灵魂将永远被这所迷宫封囚。 梁绝挣脱了回忆站起身,伸手拾起那把浸在血泊里的锤子,垂睫看着上面沾黏的血肉,用指尖轻轻抚去,笑了。 “老师,很喜欢雕塑吗?” 他的声音轻柔平静至极,如同最乖巧的学生迁就教师的命令。 “那就让你变成石膏融入它的一部分怎么样?” 他一字一顿,杀意节节拔高,仿佛从平静浪潮下翻涌起的炙热岩浆。 “你、一、定、喜、欢。” 教室里所有可见的以及可触碰的一切都被砸碎了。 唯一幸存的大卫石膏像平静注视着正中央纠缠成一团的两道身影,血泪正从它眼眶滴落。 梁绝的左肩头被尖锐的石膏贯穿,正汩汩冒出的血浸透了最里的衬衫。 他如同痛觉失灵般面无表情,高抬起手,无视肩头喷溅出的血,将匕首往下狠狠刺去,穿透怪物坚硬的脖颈。 一直挣扎抽搐的怪物这才断了声息。 【系统提示:特殊规则正式失效。】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没有作弊。】 梁绝死死盯着这几个字看,一用力拽出卡在肩头的石膏刺,难以抑制的抽气声才在寂静中响起。 他脖颈青筋暴凸,满脸冷汗呼了一口气,将长刺啪嗒丢在一边,坐倒进滑黏的血地里。 窗外余晖如金雨般溅落,笼罩在整座糊满血肉的房间里,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又遥远。 他的视线透过虚空,静静注视着角落里的半具尸体。 “刘志晓……” 梁绝轻念一声那个再也不会得到回应的名字,忽然低头捂住了脸。 他的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 那双不断骤缩又放大的栗色瞳孔里,清晰映出如噩梦般重现与闪回的黑雾。 腐烂的怪物大咧着淌血的嘴角,拖着铁链,竖起食指,轻而易举将他重新拉回那炼狱般的境地里,对他说: ——以、一、换、一。 其他玩家等了一会就离开了。 艺术楼走廊里一片寂静,尘埃飘荡的角落里,曹安然缩抱着膝盖,脸上布满泪痕。 她忽然想起生物教室里被定格在玻璃罐中的蝴蝶,就像操场拂过脸颊的闷热晚风,刘志晓敲着栏杆,笑着说家里还剩半块生日蛋糕没吃完。 她还想起很多很多,比如现实中放学突如其来的暴雨,被打湿的裤腿,空气潮闷得像某人温热的气息。 再比如被偏爱使用的细笔尖划在试卷上,好像在给安静内敛的青春留下难以愈合的细碎伤口。 密密麻麻,原来都是遗憾。 雕塑教室终于被里面的人推开。 曹安然猛打一个激灵,急忙爬起来,抬头看到门缝之间流淌出来的血和光,拉长了那个撑着门框的身影。 朝那边走了几步,她才透过朦胧的余晖看清男人此刻的模样: 那内里永远干净整洁的白衬衫半边血红,领带松松垮垮垂着,半遮半掩的制服外套披在肩上,汗湿的黑发耷拉在额头。 梁绝听到动静看了过来,那双曾浸着温柔笑意的眸子深处仅剩一片疲倦不堪的死灰。 “安然……你怎么还在这里?” 曹安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双眼通红注视着梁绝,就像终于认识到了某种惨烈的结局,她难以忍受般掩面痛哭。 梁绝静静站在那里,连表情都近乎麻木,听着近乎要将他淹没的啜泣声,不知是多少次开口,对面前的谁人说:“对不起……” 高二(13)班。 学生玩家们惴惴不安,视线落在窗边的空位上,压低了声音讨论: “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不会死了吧……跟那个怪物同归于尽了吗?” “电话快要响了,我们怎么办?” “反正我不会去接的……” …… 陆燕被这群人嗡嗡的声音吵得心烦,刚点起一根烟深吸一口,抬眼看见教室的门被推开。 议论声骤然暂停。 进入教室的男人裹着一身未散的血腥气味,敞开怀的制服内,是被血染红的衬衫。 “又是这样。”陆燕想笑却笑不出来,也只是冷冷说,“谁跟你亲近都会死……每次偏偏是你一点事都没有……” “果然这个游戏系统,一定很喜欢你吧?” 她将对方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绝望凭这轻飘飘的几句话抹消。 而寂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梁绝猛地停住步子,转头透过人与人的间隙,定定看着她,眼神中不再带着隐忍和悲伤,而是弥漫起了几分意犹未尽的杀意。 “——陆燕,你说够了吗?” 陆燕被他瞪得一愣,僵着手嘴唇翕动半天,最终低头移开了视线。 玛丽小姐的电话如约而至。 讲台上的铃声响了半天,最终还是刘凯别站起来,按了拨通键。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现在我在你的教学楼门口。” 刘凯别没敢吱声,听着玛丽挂断电话,又求援般四处看了看:“额……下一个好像是记者那边的玩家,谁来沟通情报?” 近乎一半人将视线投向一言不发的梁绝。 注意到梁绝的沉默,刘凯别咽了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按下了免提:“喂喂,这里是学生玩家……” “你谁?” 对方似乎感觉不太礼貌,又补充道,“梁绝呢?” 觉得更不礼貌的刘凯别:“……你又是谁?之前那个傻子呢?” 他本以为电话一头会是那个余淳,没想到对面开口虽然话音慵懒且含糊,但很显然是换了一个人。 “哈…啊…”对方没有回应,而是打了个困倦至极的哈欠。 另一边玩家都是些啥人啊…… 刘凯别颇感无语想着,忽然因为嗅到逼近的血腥味抬起头,看见梁绝已经抵达讲台边,对他牵起一个微笑,说:“交给我吧,麻烦你了。” 刘凯别:“……不碍事,梁哥。” 这边交接完毕的下一刻,就被对方听了出来:“啊……梁绝?” “——是我,好久不见,谷迢。” 电话那边有些失真的声音传进梁绝的耳畔。 第56章 “怎么了啊……你说话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累。” 梁绝眸色微闪了闪,笑着搪塞过去:“啊,可能是困了吧。” “是吗,我也很困。”谷迢没有深究,倒是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就尽快交换情报吧,我需要你,梁绝。” 梁绝沉默听着。 “我们的主要任务是找到真相并消灭校园里的所有怨灵,目前已经摧毁了雄鹰雕塑、十三级台阶、生物实验室的模型、音乐教室钢琴声。” “之前我们去调查高二班级的时候,发现十二个班里面都有一两个被孤立的人。” 梁绝忍不住出声打断:“十二个班?” “……是,高二一共有十二个班级。”谷迢听出了梁绝的疑问,“你们是哪个班?” “十三班。”梁绝说,“我们班的位置就在四楼,一共二十位学生,除了玩家和教师以外,所有学生都没有五官。” “好。”谷迢应声表示记住了,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你们的守则其实并不只是十二条。” 梁绝眼睫轻颤,连带着呼吸沉重一瞬。 而像是懂了他的沉默,谷迢那边静了一会,又说:“……第十三条不被记录的规则,跟雕塑教室有关。” “而这个消息本该是昨天告诉你的……” 透过昏暗光线,梁绝的表情变得晦暗不明。 “嗯。”他撑在桌沿的手指紧了紧,平静应道,“我知道了。” 谷迢安静了几秒,又说:“我去过那间雕塑教室两次,第一次什么都没有,第二次变化很大。” “如果这一变化是因为你们那边引起的,或许我们可以做个实验。” 梁绝瞬间会意,没等他说什么,又听到谷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梁绝。” “嗯?” “你是不是不能解决?”谷迢认真问道。 梁绝闻言怔愣一下,随即攥起拳头,冷笑着说:“你……” “嘟——” 刺耳的电话挂断声响起,教室重新陷入安静。 时间到了。 梁绝颇为无奈轻叹一口气,余光忽然瞥见曹安然扭回身子的动作。 而注意到梁绝的视线,曹安然抬起手指向后方本属于刘志晓的空桌:“梁绝哥……有线索。” “什么?” 梁绝几步走下讲台停在空桌旁边,眼前忽然弹出一条触发线索的系统弹窗。 【触发条件已达成】 【恭喜学生玩家触发特殊线索—“天鹅之歌”】 [雨夜血泊深处飘荡着一位炽热的灵魂,他勇敢、磊落,至死未肯屈服,年轻的生命于黑暗中奏响,那是一曲最初亦最后的“天鹅之歌”。]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为:64.3%】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梁绝弯腰将手探进桌洞,试探性的指尖在触及到某个滚烫的物体时顿了顿,随即将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茬仿佛刚从火中取出的本子,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体,正逐渐被微小的火焰啃噬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 梁绝拍打着纸张灭火,在嗅到了其散发出的焦味后才停止。 他低头翻看了几下,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的,是霸凌者模糊了名字的恶行,与被欺凌的学生们无措的啜泣。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青木晴香。 女,17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艺术楼。 人际关系:因为性格内向,所以同学关系一般,没有玩得好的朋友。 疑被校园欺凌。有人见她在死前曾与xxxx在音乐教室单独相处过一段时间,我去那里的时候发现已经被清理的很干净,找不到任何可疑痕迹。 目前怀疑:…… 备注:我认识这个女生,我曾在学校的晚会上见过她弹钢琴的样子,她是个优秀的人。为什么?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加美阳 男,18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宿舍楼。 人际关系:据说有几个玩得好的朋友,他经常给他们买饮料打饭。 听他的舍友说,他死的时候就像以往那样,照常帮他们买了饭,之后去了宿舍楼天台。舍友没有在意他去了哪里,一直到外面吵闹声变大才出来找人。 目前…… 备注:是冷暴力吗?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朝阳…… 男,17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食堂。 人际关系:性格孤僻,人际关系糟糕。班里很多人都看他不顺眼,觉得他假清高。 xx年2月x日。 死者姓名:…… 女,18岁。 死因:自杀。 死亡地点:教室。 在教室拿出利器划伤自己的手腕。临终说自己“不想死”。 人际关系:开朗,但孤僻。 备注:是冲动之后反悔了吗?还是…… xx年2月x日。 死者…… 女,16岁。 ……………… xx年2月x日。 死者…… xx年2月x日。 ……好像知道我在调查他了。放学之后他把我堵在教室,我差点没跑出来。 我可以确定,晴香的死跟他一定有关系。 他让我把本子给他,让我放弃别管。 不可能。 他们开始行动了,把我堵在厕所打了一顿。班里人不敢再靠近我。 麻烦事来了。但我偏要跟它硬钢到底。 xx年2月x日 死者:…… 男,18岁。 死亡地点:教学楼。 备注:他死去之前来找过我,对我说了很多他遭受过的一些我难以想象的事情。 我好恶心,好想吐。 人怎么能烂到这种地步? xx年2月x日。 死者:友田建一 死因…… 死亡地点…… …… 备注: 那些同学都是被霸凌的。 他们的死是有凶手的!很多人。 ——或许我也是其中之一。 xx年2月x日 已经死了12个人了。 我必须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才能拦住他们? 谁来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梁绝看到这里再后翻,赫然发现再往后的字迹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利落到仿佛不再是同一人所写。 只是他看着字迹有些许眼熟。 xx年3月x日。 死者姓名:结成泽 男,18岁。 死因:失血过多。 死亡地点:教学楼楼梯间。 据目击到的同学说,是与田口翔起了发生口角争执,推搡中被退下楼梯,摔到后脑勺。 由于错过抢救时机,失血过多死亡。 xx年3月x日 …… 翻阅之间,有几张残缺的照片滑落在地,因为已经被火烧毁,看不清究竟拍到了什么。 梁绝眼中的温度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悲哀的不解与愤怒。 “系统。”梁绝沉声念出这个游戏的主宰,“你所谓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四周的空气兀自停滞了一瞬。 已经有所猜测的梁绝抬起头,很快就得到了系统的回答: 【触发条件:由npc选定的课代表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图书馆里,谷迢捏着未拆封的面包,挪开黑屏的手机,扭头问一旁的陈青石:“他刚刚是想说什么?” “……兄弟,他想说什么我不知道。” 陈青石又接着说,“但我觉得,大概率是想揍你。” 谷迢掀了掀眼皮,反驳道:“不可能。我明明是在关心他。” 陈青石抱着胸口,抿嘴移开视线时,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一声口哨。 几人循声看去,张怡然已经从呆愣中缓过了神,对谷迢挑眉笑道:“谷迢帅哥,交换一下id号,我们有机会再合作啊。” 张豪不忍直视般捂住了脸。 马枫也一副“没看出来啊你小子”的表情,歪着脑袋,问:“原来你跟梁绝认识?” “上一个副本认识的。”谷迢看张怡然跟自己交换完id号又去找陈青石换,说,“不过不是很熟。” 张怡然本来乐颠颠的表情一顿:“啊,你们不会连id号都没交换吧?我还以为有机会能跟梁绝再搭副本来着。” 谷迢闻声看过去:“你之前没有问他要吗?” “问过了,那大佬很少跟人换id的。”张怡然摊了摊手,满脸无奈,“主动跟人换的次数就更少了……海川哥,id号!” 谷迢没再哼声,咬了一口面包。 吃着吃着,谷迢察觉到周围的沉默抬起头,跟一双低头望来的蓝眸对上了视线。 “好吃吗?”陈青石笑着问。 谷迢:“……” 他几口塞完剩下的面包,又捋平包装袋。 第57章 “还行。” 陈青石见状轻轻一摇头,问:“所以明天应该还需要有人出去采访,都有谁?” 谷迢:“我。” 所有人一齐看向收起包装袋的男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你要出去?”张豪挑眉。 “一个个问效率太低了。”谷迢掀了掀眼皮,“明天我出去。” “既然这样,我也出去。”陈青石接着道。 汪海川摇了摇头:“我就不了,以防意外情况,我留下来。” “你呢豪哥?”张怡然回头问。 “我还想出去,因为总觉得他们瞒了很多事。”张豪耸了耸肩,又说,“而且你们不知道位置,有去过的人带你们可以少走冤枉路。” “那我也去吧。”张怡然接着道,“拜托枫叔明天给我们看一下大门啦~” 马枫发出一声鼻音,且作同意。 【探索次数(4/5)。】 【探索时间:未知。】 【玩家谷迢,玩家陈青石,玩家张豪,玩家张怡然是否确认出校门探索?】 【确认。】 【请求已接收。】 翌日,新盛高中西门门口。 马枫按开伸缩门机关之后,站在门卫室门口目送,感叹起往昔峥嵘岁月: “你别说,我还能当回保安,我之前就干过这个,结果因为暴打脑残户主被开除了……” “青春啊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旁边被拽来的余淳捂着胸口一惊一乍:这哥不会也要暴打我吧。 谷迢从马枫旁边路过,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问背着相机的张豪:“你们之前怎么去的,走着去?” “nonono,谷迢帅哥。” 张怡然摇着食指故作神秘,“身为记者,我们怎么可能这么没有逼格?” “我们可是有车哦~” 她顺势一指,其他人扭头看去,一辆蓝灰色的加长面包车不知何时停在了马路牙子边,车身还印着记者台的标记。 “酷哦。”肩扛摄像机的陈青石眼神一亮,“我可以开车,我技术很好的。” “那就交给你了,青石哥!”张怡然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反正没有人比枫叔的开车技术还要烂了!” 谷迢已经在他们说话之间打开副驾驶钻了进去。 当最后上车的张豪确定车门已经关好,几人的左手腕上忽然浮现一条纯黑色的手表。 表盘上的数字猩红刺眼,仅显示着五个小时倒计时。 “跟昨天一样,我们出去探索的时间有限制。”张豪说着眉头一皱,“昨天还是十个小时,今天变短了,居然是随机吗?” 谷迢瞥一眼倒计时,回应一声表示知道了。 陈青石系好安全带,调整着后视镜问:“我们去哪?” 张怡然晃着腿,歪着身子说:“哥,先出了前面的路口右拐直行——” 陈青石放下了手刹准备起步。 张豪轻轻吁一口气,说:“我已经受不了枫叔开车起步即起飞的速度了,青石大哥看着就很——噫!!” 他话还没说完,陈青石猛踩一脚油门,面包车以堪比火箭的速度轰的飞了出去,跟不上后坐力的嘴皮子下意识一闭,咬住了舌头。 车窗外的景象都糊成一团。 张怡然在旁边手脚并用找安全带。 张豪:“卧————” 他已经槽不出来了。 陈青石气定神闲把着方向盘,身体力行表明斯拉夫人混血永不刹车,视背后的混乱于无物,问:“然后怎么走?” 张怡然忍着反胃一指:“去那个酒店——看见了吗——呕——” 陈青石扫了一眼张怡然指的方位,一个急转甩尾,将副驾驶谷迢的头哐当磕到车窗玻璃上。 “……”谷迢额角隐隐作痛,默不作声扣紧安全带。 灰色面包车一个急刹停在五星级酒店门口。 张豪降下车窗观察着进进出出的人。 很快,他拍拍前面座位,指着出来的男人说:“这个人,我有印象,报纸说他是个优秀企业家,同时也是新盛高中毕业的。” 张怡然在旁边拿起相机往脖子上挂:“……我们得赶紧下去问问。” 谷迢往外瞥了一眼,打断后排两人的动作:“不用这么麻烦。” 张怡然:“啊?” 谷迢探过手按了两下喇叭,等到人听见声音看过来时,降下车窗问:“你就是松下梅川?” 对方走了过来,一身勾金线的黑衬衫看起来价格不菲,一脸和善且礼貌的笑:“你们是记者吗?我记得没有预约过采访……” “知道了。” npc的话还没说完,就眼见这个戴着青蛙眼罩的年轻人截断他的话,打开车门,从怀里迅速掏出什么东西一把往自己头上套去。 松下梅川眼前一黑。 谷迢下手利落至极,拿麻袋套住之后把人脑袋往车盖用力一磕,俯身扛起宛如裹着一条死鱼的麻袋掠过车窗,敲了敲后备箱。 陈青石立即打开,感受到落进去的重物压得车沉了一下。 拍着手回到副驾驶,谷迢刚拉开车门,听到里面响起一声厉喝:“你不许动!” 谷迢:? 他带着些许疑惑探身去后排看:“你有问题?” 张豪背脊挺得很直,一手护住张怡然,如下意识般一手摸向后腰,在摸了个空时才如梦初醒,看着前排一蓝一金两双不同色的眸子。 张豪:“……呃,我是说,呃,很厉害。” 谷迢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那你的手摸腰后?” 张豪一脸坦荡道:“我痒。” 谷迢:“……” 重新坐进副驾驶,谷迢听见张怡然问:“迢哥,你是从哪里掏的麻袋?” “系统商城。”谷迢边回答边把剩下的麻袋掏出来放在脚边,“昨天晚上买的,为了以防万一,我这里还有绳子。” 他说完又掏出一捆粗麻绳。 张怡然又想起之前查无此物的口罩,忍不住吐糟:“这系统商城怎么该有的都没有啊……” 张豪脸色变了八遍,好歹没把一句“你在现实是做什么工作的”问出口。 代表着记者台的灰色面包车重新起步,开始在路边徘徊。 依靠张豪认人,谷迢动手,陈青石开后备箱这一系列操作,不多时,面包车偌大的后座已经整齐躺了五条麻袋。 “麻袋不够了。”谷迢拉开麻绳,“绳子也能凑合。时间紧迫,走吧,下一个。大不了给他们套头套。” 陈青石挂着挡,终于忍不住疑惑问:“不应该是我们套吗?” 谷迢:“谁看得清我们。” …… 在后排的人再次被颠得怀疑人生的同时,望向前座两人的眼神里敬佩中带上了些许畏惧。 “豪哥,你听我一句劝。” 张怡然握住张豪的手,语气如此之认真,“如果我们脱离游戏,回现实世界,你一定要彻查迢哥。” 说完她还颇为惋惜叹道,“可惜了,一张脸这么帅,偏偏走了歪路……加油,我看好你。” 张豪:…… 轻飘飘的“加油”传进前排,本在犯困的谷迢眨了眨眼,回神问道:“抓人要加什么油——陈青石!不是让你加!!!” 面包车蹦了三蹦,又恢复了以前的速度。 车内几人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我们是记者吧。”张豪透过后视镜对上副驾驶里的那双金眸,问,“为什么要这么……额、暴力采访?” “速战速决。”谷迢说出这个词,看了镜面里张豪的表情一眼,“而且你们昨天也没问出什么不是吗?” 张豪卡了壳:“呃,好、好像是哦……” “我感觉这群npc也太惨了。”张怡然扭回身子,摇摇头感叹。 谷迢回道:“你同情的太早了。” 张怡然:? 没有管后排两个人的表情,谷迢低头扫了一眼系在手腕上的黑表,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四十五分钟。 “还能再抓一个。”谷迢说着绷直手中的麻绳,绑了个死扣,“抓完就回去。” 张豪盯着死扣瞪大眼,胳膊被人戳了戳,仔细听是怡然压低嗓子问:“哥,你也想到了是吗?” “?” 见张豪表情疑惑,张怡然接着说:“看迢哥这样,很难不想到一首歌。” 张豪顿了顿,脑海里忽然响起咯噔一声:“别——” 来不及了。 张怡然气沉丹田,随着车辆晃动,张口就唱: “套马的汉子你威武雄壮……” 当套npc的谷迢将第六个丢进后备箱时,倒计时还剩二十五分钟。 谷迢关好车门,扣紧安全带:“回去吧。” “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陈青石一边说着一边踩下油门,“我们出来的太远了,倒计时之前可能赶不回去。” 而回应他的是谷迢拉下眼罩,懒散摆手的动作。 第58章 倒计时十五分钟。 谷迢睡得正沉。 倒计时十分钟。 张豪一手肘砸晕后座开始苏醒的npc。 倒计时五分钟。 离新盛高中的位置还隔了好几条街。 陈青石缓缓停下了车。等红灯。 绿灯刚过,倒计时还剩最后两分钟。 车顶上忽然响起“咚”一声重物落下的声音。 陈青石反应迅速,猛转方向盘一个甩尾,车轮在地面拖出四道黑痕的同时,也将车顶上的东西甩了下来,但其很快又四脚着地,以非人的速度追上来。 那个怪物抓着一把尖锐的剪刀,因为飞奔而甩在脑后的长发粘结,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 “裂口女!”张怡然尖叫一声。 张豪一巴掌把人按在后座上趴着,自己探头观察后面的情况:“这个速度应该不——草!她追上来了!” 陈青石:“tы yвepeh?(你确定?)” “你说什——她上车了!” 张豪没来得及理解陈青石说了哪国语言,看见裂口女纵身一跳,啪的贴在后备箱的位置上,血水混着口水模糊一片,抬起那把剪刀往玻璃咚咚砸了几下,霎时爆出了蜘蛛网般的裂纹。 “不行,玻璃快撑不住了。” 陈青石透过后视镜观察到情况,又一个猛转方向盘,车尾扫过路边的樱花树,撞到正在挥落下一击的裂口女身上,在她松手落下的同时,树干也“咔”应声而断。 面包车的车灯一闪一闪,停了两秒之后又重新开了起来。 张豪看了看车后空无一人的马路,放开手。 “甩开了?”张怡然抬起头问。 “……没有。”张豪看向前方,脸色接着凝重,“她又爬上来了。” 副驾驶的车门此刻正被裂口女扣抓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紧贴着发出嘶吼,咚咚敲打起玻璃窗。 “谷迢!别睡了!”张豪在看到玻璃上出现裂缝时猛地大喊,“裂口女在你旁边!!” 青蛙眼罩依旧严实合缝盖着,男人双手交叠于腹部,呼吸平缓似乎什么都没听到般。 就在张豪忍不住要上手的时候,谷迢才有了动作。 他伸了个懒腰,掀开眼罩,在尖叫声中下意识往阴影遮盖的车窗那边看去,就对上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裂口女对他呲牙一笑。 谷迢:“……” 在窗外呼呼掠过的风景间,裂口女隔着一扇玻璃,对着谷迢高举起手中的长剪,仅差一须臾就将落下。 “陈青石。” 谷迢抬手按上车门的同时喊一声驾驶座上的男人,简短道,“打开天窗,稳住车速。” 陈青石:“好嘞。” 下一刻副驾驶的门被咔嚓打开,在高速驾驶中跟缓缓开启的车顶天窗一齐呼呼灌进猛烈的狂风。 混乱中,张豪肾上激素飙升,一时分不清响彻耳边的到底是风声还是自己血液沸腾的心跳。 他抱紧了东倒西歪的张怡然,见谷迢以一种危险姿态探出身,安全带绷紧到了极致。 他攥住裂口女握着长剪的手猛地发力一拽,咔吧一声脆响将那条胳膊折转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接着攥住拳头哐哐砸了好几拳,污黑腥黏的血霎时飞溅,被狂风吹远。 “嗷——” 裂口女发出一声哀嚎,手脚一松落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被加速的面包车甩出一段距离。 “哐!” 车门猛地闭合的剧烈声响震得所有人身躯一抖,被松开的安全带扣弹回原位,谷迢转身探出天窗的同时,沉甸甸的火箭筒已然落在他的肩头。 贴近瞄准镜的金眸里映出淡蓝色的十字准星。 【炮弹已装填。】 【目标已锁定。】 谷迢在猎猎风声中扣下扳机,轰的一发炮响正中红心,裂口女所在的地方黑烟滚滚升腾。 没等众人松一口气,谷迢接着绷紧了身体,眉心微蹙,盯紧从逐渐散去的浓烟中加速跑来的怪物。 “叮”一声在手腕处的黑表响起,系统化为童音的通知这才姗姗来迟: 玩家触发副本小boss—裂口女(狂暴化) 特征:可无视一切武器攻击。 提示:好孩子上学不要迟到哦~ 众人:…… 谷迢收起火箭筒,垂着眼皮看向倒计时已停止的黑表,沉声问道:“——你早干什么去了?” 系统:开始装死。 将火箭炮收回道具库,谷迢双肘撑在天窗两侧,正想发力爬上去,接着小腿就被人用力抓住了。 张豪抱着谷迢两条腿,崩溃道:“哥!别打了!快下来!” 陈青石一个急转弯,余光掠过路平线,看到了不远处新盛高中的大门口。 他绷紧胳膊,挂挡踩着油门,脖颈处青筋暴起,大喊一声:“谷迢!” 听到陈青石的声音,谷迢最后瞥了一眼越逼越近的裂口女,放下手跳回副驾驶坐好。 陈青石前方的表盘指针轰然指向了最高点,面包车一骑绝尘。 突兀爆响的引擎声轰轰逼近,就当等候许久的马枫一把按下伸缩门的开关时,面包车四轮腾空冲出路平线,凭一个惊险漂亮的飘移稳住车身,朝门口飞速冲来,咣当一声巨响,将还未完全开启的伸缩门撞出轨道,折成了可怕的九十度。 陈青石急忙降速缓踩刹车。 而面包车因为惯性在水泥地面拖曳出四道长长的黑痕,调转了个头才堪堪停下,滚烫的车前盖正蒸腾着白色热气。 车上的玩家七手八脚爬下来,踩到地面上仍有脚踩棉花般的眩晕感。 谷迢扶着撞出凹陷的车身缓了缓,抬头看见从门卫室走出来的男人。 马枫端着一脸极其靠谱的沉稳,右手握着一杆盘绕着银制长蟒的烟杆,大概一臂多长,凑近嘴边吸一口,长长吁出乳白色的烟雾围绕在他周身。 原本狂暴的裂口女一逼近他就陷入了安静。 马枫瞥了小boss一眼,优雅转身,连滚带爬跑进了学校里,将先前的逼格抖得一干二净。 其他人:。 “你们又是从哪招的这玩意啊!” 马枫赶到陈青石身边,才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喘气,“妈的,吓得我差点没拿住杆。” 他再回头去看,裂口女已经转身离开了门口。 马枫这才挺直了背脊,捏着烟杆,对前面一群人竖起食指:“年轻人,我劝你们不要太年轻。” 谷迢的视线在马枫的烟杆上停留好一会,又说:“把车里的东西拿出来吧。” 陈青石转头应道:“哦,好的。” “呕……我、我缓一会……”张怡然面如菜色抬起头。 而张豪已经拉开了后备箱,跟车里的被颠得不轻的麻袋们面面相觑,表情近乎木然。 被众人忽略的马枫:“理理我啊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张豪的成就是“无聊的正义人士”。 因为他一进副本,对着犯罪npc大喊“别跑,双手抱头蹲下!” 冷知识:系统喜欢道德意识模糊的玩家,在祂眼里,张豪就像七八十岁老爷爷一样无趣。 小队里,张怡然是女儿,马枫则是叛逆儿子,张豪是儿女双全搞到心累的唯一正常人。偶尔会受马枫影响一起返老还童搞事(被迫)。 呜呜呜不够了我的存稿,我呜呜呜呜大半夜越写越绝望,存稿快不够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 第40章 与记者玩家们相同的时间,学生们已经吃过午饭回到了脏乱不堪的教室。 梁绝盘腿坐在尚且干净的教室门后画完最后一笔,调整着角度看了看,最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一般路过的刘凯别好奇探过脑袋,仔细辨认半天,才从陈旧的木板门上看出眼罩的轮廓,旁边斜画了三个代表睡觉中的zzz,眼罩下方是一个象征微笑的弧形。 他努力组织语言:“画的什么啊……还挺、额、可爱?” 点了点涂鸦上的弧形笑容,梁绝也忍不住笑起来:“打电话的那位。” 刘凯别:“啊?” 梁绝将从讲台柜里翻出的油画棒收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又接上一句:“等你见了他本人就知道了。” 刘凯别:“?” 听电话里可不像啊。 刘凯别看着梁绝回头对他笑,最终还是咽下了嘴边的话。 “梁哥,你在留记号?”许归问了一句。 “是,因为从之前我就发现了,要将我们和另一方玩家看作两个点,那么在我们之间有一条跨越二十五年的时间线。我们是他们的过去,他们在我们的未来。” “不对。”梁绝说着忽然又一顿。摇摇头说,“或许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环。” 许归跟表情费解的刘凯别对视了一眼:“你的意思是,我们与另一边玩家其实是互相影响的?” 第59章 “这点很快就能确定了。” 梁绝笑着说完,余光瞥见还坐在原位的曹安然。 女生肉眼可见的憔悴,双眼红肿着,空洞的视线定格在某处,无助般掐着自己的手指尖。 梁绝唇边的笑意收敛了很多,最终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梁哥,要不我去安慰一下?”刘凯别压低了声音问。 “……不用。”梁绝摇摇头,“如果想活下来,总要习惯的。” 习惯本还在跟你说说笑笑的队友,下一秒就以无法想象的惨状死在自己眼前。 直面鲜血淋漓,从而被迫成长。 “这个游戏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结束啊,每次看见新人崩溃我就受不了。”刘凯别薅两把自己的寸头,用气音骂了两句什么,“我还以为,我能跟他处成好兄弟来着。” 梁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段时间我单独行动,你们不用管我。” 刘凯别一惊:“你他妈疯了吗你?” 梁绝轻飘飘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刘凯别猛然想起这人的真正实力,从善如流改了口,乖巧道:“您老注意安全。” 厕所内光线昏暗,待久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阴冷。 梁绝掩上门,解开纽扣,将脱下来的制服搭在隔间门上,解开左肩上已经渗了一大片血的纱布丢进垃圾桶。 “‘嗯?” 就在他拿出新的纱布往伤口上缠的时候,余光瞥见隔间下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双鬼手。 左手捏着红纸,右手捏着蓝纸的鬼发出阴森的问候:“你要……借纸吗……?” 梁绝置若罔闻,拉起纱布往肩上的伤口随意缠了几圈,丝毫不顾再次渗出的血,垂下手攥住从道具库中取出的匕首。 就在即将刺下去的瞬间,刃面反射的银光晃进双眼里,他如同想起什么般止住了动作。 “你要借纸吗?”鬼手的询问越来越连贯,隔间飘荡的阴冷雾气已经渗进梁绝刚扎好的绷带里,带来一阵细密的痛感。 梁绝退后几步,点开系统道具面板。通关各种副本所得的道具琳琅满目,铺满一整个屏幕。 他翻了一页,选定自己想要的道具之后,一瓶类似洁厕灵的瓶装液体出现在手中。 【a级道具-除垢百分百】 【介绍:消除你所认为的任何污垢。】 “我不要你认为,我只要我认为。” “你要借纸吗?你要借纸吗?” 因为久久得不到回应,鬼手已经变得暴躁无比,四处扣抓着,在门板边框上留下极深的指痕。 梁绝拧开瓶盖,对准鬼手往下倒去,液体落在它的手背上瞬间爆发出滋滋的声响,随着一声凄惨的尖叫声,白烟升腾,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做完这一切,梁绝手里的瓶子化为数据流消失,他屏住呼吸,观察在液体的侵蚀下,四处挥抓的鬼手逐渐变得虚弱透明。 而随着系统通报的一声任务完成响起,宣告着红蓝纸规则的彻底破坏。 【系统通报:已抓住ta,掉落“故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推你的,都是他们逼我这样做的!!】 【我的制服被他们丢进蹲坑里,为了不给班级扣分,我还是穿上了。现在他们都说我恶心,连老师也讨厌我,骂我不知羞耻。】 教室里,其他玩家同样收到了这则消息。 刘凯别皱眉忍了又忍,偏头道:“这也太过分了……咱们不会也被这样对待吧?” “梁绝可能已经遭受过了。”陆燕在后面漫不经心开口,“第一次电话之后,他的衣服明显换了一件。” 刘凯别愣了愣,刚想说你怎么观察这么细致,却被陆燕瞪了一眼。 于是他打着哈哈说:“那梁哥干得不错……这个也是他做的吧?他之前说要单独行动就出去了来着。” “刘凯别,我看你挺喜欢你梁哥啊,要不你去跟他组队?”陆燕翻了个白眼。 “别,我更喜欢陆姐,陆姐大人有大量。”刘凯别急忙拱手,又想起了什么,说,“不过我们好像没跟梁哥说有些地方去不了了,真的没关系吗?” “他很快就知道了,还用得着我们?”陆燕说着点了根烟,“那个人所说的单独行动,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吧。” 盛夏正午的蝉鸣喧嚣,炎热的阳光将枯萎的枝叶轮廓印在地面,没有一丝风的天空连云都停滞了游走。 梁绝停在破碎的雄鹰雕塑附近,低头看了看脚下一块水泥轮廓,根据样子来判断,大概是鹰嘴。他又在周围走了走,在决定靠近雕塑位置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阻力。 “怎么?”梁绝下意识抬手往前摸去,当掌心贴上某个不可视的物体时顿了一下,谨慎而迅速后退了几步。 【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梁绝怔愣着,湿润的棕眸里清晰映出这短短短几个字。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对面是二十五年后?谷迢所在的时间?” 为了确定这一想法,梁绝绕着雄鹰雕塑所在的地方走了一圈,但每当他想再靠近一步时都会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所阻拦。 【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梁绝的步履越放越慢,眉心在不经意间皱紧,最终还是停在一片枯萎凋无生机的荒芜之间。 “因为我在过去的时间线?”他索性不走了,背抵着空气墙开始思考,“既然如此,无法踏足之处不只有这里。” 重新站直身子,梁绝的目光越过枝桠交错之间,看向远处的艺术楼。 艺术楼四楼的音乐教室门扉大开,露出里面那一座布满残肢黑血的钢琴。 梁绝想去触碰门把手,不出所料看到了弹出的提示:【您无资格踏入未来之境。】 “规则破坏之后,露出了藏在其中很糟糕的未来。”梁绝自言自语着,想起电话中所说的十九例死亡消息,内心忽然升腾起一股难以发泄的怒怨。 “凭什么?” 询问在空旷的走廊里掷地有声,溅起遥远的回音。 孤身一人的梁绝抬起头,盯着走廊黝黑的尽头,棕眸中泛起几分不正常的红。 他忽然笑了起来,自语道: “是啊,凭什么?” 下午的英语课堂里,老师背对众人写着板书。 刘凯别原本正撑着脑袋昏昏欲睡,眼角一瞥,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窗边的班主任。 “卧槽!”他一激灵赶紧端正了姿势,却发现班主任的注意力并不在刚刚走神的自己身上。 她的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镜片反射的冷光折射出那道端坐在窗边的身影。 其他玩家也发现了突然出现在窗边的班主任,纷纷绷紧神经,寻找起班主任视线的落点。 “嗯……?”直到梁绝因为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疑惑的眨了眨眼。 下课铃声照常响起,许归来到梁绝面前,敲了敲他的桌面,等人抬头看过来时对他一笑:“梁哥,有什么发现吗?” “有,但是我想,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才对。”梁绝说着,看向周围聚集过来的玩家,“守则上记录的地方被破坏之后,就会变成二十五年后,并且我们都没有办法再去查看。” “对对,楼梯那儿也是。”有玩家忍不住插嘴道,“我之前下楼的时候也被挡住了,当时还以为又见鬼了。” “这样的话,梁哥你今天破坏的是哪一条规则?”刘凯别问。 梁绝回答:“厕所里的红蓝纸。” “诶——鬼手多可爱啊,不回答问题它还无能狂怒呢。”刘凯别摸着下巴惋惜,得到了其他几位玩家惊悚的注视。 许归敲他一脑壳,又说:“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没法上厕所了?” “没关系,那么我小时候的梦想或许可以实现了。”刘凯别在周围好奇的注视下,抬起拳头抵在心口,“女厕所就是我小时候最大的梦……好痛!” 许归面无表情收回卷起的课本,陆燕为首的女玩家们收回嫌弃的视线。 梁绝轻咳两声:“总之不只是这一层楼有厕所,男生可能要麻烦一点了。” “不碍事,没有鬼就好。”杨辰一撇嘴,“不然天天一惊一乍的,早晚尿不出来。” “不过现在都到这里了,我们还差几条规则?”刘凯别瞥了一眼墙边的守则,“我们还有四条规则没触发诶。” “规则六的半夜零点、第七条的第三隔间、第十二条的活着?” “还有第五条残缺的规则。”许归脸色凝重补充,“我们目前还没有人触发第五条。” 说完他看向陷入沉思的梁绝:“你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系统颁布的主线任务。”梁绝放下抵着唇角的手,“为什么这些规则被破坏之后,就代表着抓住ta?既然是这样,那么这些规则又真正代表了什么?” 第60章 “那个……我有想法……”人群中响起一个细微的女声,插入了他们的话题中。 几个玩家有些出乎意料看去,是那个哭了一晚又呆坐一天的新人女生。 梁绝注视着鼓起些许勇气的曹安然,目光在一众讶异与怀疑中显得极度柔和又平静:“说来听听。” “刘志晓跟我说过,”曹安然话音里仍有些哽咽,“那些自述是被欺凌者的反抗,是他们未屈服的标志。那么是不是他们想让我们抓住ta?” \"ta是指?\" 曹安然攥紧了拳头像汲取勇气,深吸一口气说:“是不是、欺负他们的人都是ta?” “不可能,我觉得是玛丽。”杨辰立即反驳道,“毕竟这个副本就叫“消失的玛丽小姐”,而且很明显她就是副本boss,不是她又是谁?” “你这理解的有点表面吧,既然这样,我们直接等玛丽过来就好了,为什么破坏规则都要显示已经抓住的提示?”刘凯别说,“我觉得玛丽的电话是给我们玩家下达的期限,真正要抓住的另有其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打无脸学生?”杨辰梗着脖子,“比起规则,无脸学生才是欺负我们的那个吧?” 刘凯别思索两秒,握拳敲击掌心:“好提议,我们可以试试!怎么样?谁抓一个无脸学生做实验……怎么都不理我?” 杨辰在一干沉默中怒翻白眼。 “总之我觉得安然说的不错,有这个可能。” 梁绝敲了敲本子上展开的一页,对曹安然给予肯定之后又将话题重新带回来。 “我之前猜测,我们的学生身份代表着什么,而这个线索又代表了什么。” 他说着,掏出那本封面被熏黑的“天鹅之歌”。 “这里面我们都看过,是学生被霸凌的……” 刘凯别脸色难看道,“上面记着十九个学生的死,虽说是自杀,但其实促进自杀的根本原因是霸凌。” “是的。再联系一下抓住ta后触发的故事自述。”梁绝说,“这十句话,明显都是不一样的人,是被欺凌的学生们。而我们在剧情开始之后,就一直遭受着学校里的无脸学生们的骚扰,或者说是,欺凌。” 刘凯别捋了捋发现不对:“如果说,这些自述与另一边玩家说的十九例死亡人数有关。但我们一开始其实是二十个人啊。” 梁绝沉默了一瞬:“不,就是我们。” “十三班本来就是不存在的班级。”他说着,“假如这个班里聚集的都是被欺凌而死的学生。那么也应该存在着第二十个人。” “——而那是一则极特殊的、不被记录的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 第41章 谷迢忽然难以抑制打了个小喷嚏。 “感冒了吗?”青石放下扛在肩上的npc,循声问。 谷迢摇头,揉了揉鼻尖,困倦的视线落在图书馆内被临时收拾出来的角落。 那群被绑来的npc倒在那里,仍旧昏迷不醒。 张怡然抱膝蹲在他们对面,正挨个指着对其他没去采访的玩家们做介绍:“这些都是我们采访的时候绑过来的npc,据说还是成功人士呢。” 汪海川看了看他们非富即贵的衣着,有些迟疑开口道:“额……你们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吗?比如保镖什么的……?” 张怡然不哼声。 注意到表情不对的汪海川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跟不远处插兜看着的谷迢对视在了一起。 汪海川:“……我知道了。”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对旁边的陈青石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需要我跟着吗?” 陈青石拎着空麻袋,闻声一个猛抬头,看到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加快脚步,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ok,fine。 “看来应该不用。”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回答。 封闭二十五年的教学楼一片寂然。 腐朽泛黄的岁月攀爬上这座建筑的身躯,就连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都荒废在这里。 谷迢停在了六楼的杂物间门口。 被强硬踹开的门锁半死不活耷拉着,再也掩不住内里的残骸。 他推门而入,在回身掩上门的时候视线下瞥,看到门板上忽然多了一处陌生的痕迹。 带着些许疑惑。谷迢蹲下身擦去上面的灰尘,与些许褪色的画作对视了好一会儿。 眼罩、zzz、微笑。 他仿佛看到了某个人在笔尖滑动间露出的坏笑。 谷迢抬起手指捻着油画上的尘土,忍不住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这画的什么?” “轰隆——!” 毫无征兆般的响雷在谷迢耳边炸裂,牵引着他抬起头,透过杂物间门上碎裂的窗口,看到阴沉如墨的天空。 没有一点预告,却像泪水夺眶而出之前隐忍了许久般,落得猝不及防。 谷迢瞥了一眼从楼檐边沿哗啦甩下的雨帘,彻底歇了淋雨回去的想法,干脆推开门让水汽和风一股脑涌进来,驱散杂物间里的尘埃腥气。 接着,他盘腿就地坐下,打着哈欠背抵在门上,无视了从最深处响起的桌椅颤动声。 “……雨会停的。” 不去管被风吹乱的头发,谷迢仿佛自言自语般冒出一句话,拉低眼罩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颤动声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缓缓消失。 原先噼里啪啦的雨点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小了很多,大抵称得上是毛毛雨。 压得低沉的阴云变得如雾般轻渺,随着风声游走,露出被遮盖的苍白天光。 “喂,醒醒,雨下小了。” 随着一声飘渺难辨的话语落进耳畔,一阵推搡使谷迢从休憩中清醒,他推开眼罩低头看去,蜿蜒进来的雨水距离衣摆还有几寸之遥。 重新站起来,谷迢看向天空中已经变小很多的雨,又回头看了看那些沉默堆叠的桌椅。 “多谢。” 图书馆窗外的雨依旧不歇,湿润的水汽吹入光线昏暗的馆内,使那群被绑架来的npc们打着冷战悠悠转醒。 “你们干什么?!!” “这是绑架!!我要报警!!”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做?!” 马枫收回望向门口的视线,率先踹了叫声最大的松下梅川一脚:“老实点,别瞎吵吵。” “抱歉啦~我们也不想这样的,但你们好像都不说实话。”张怡然弯腰对他们笑,“所以避免浪费时间,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咯。” 陈青石在玩家们背后笑着捏了捏拳头,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没关系,老实回答的话,我们很快会结束的。” ……是错觉吗,怎么感觉我们像反派一样。 在众人前面准备审问的张豪挠了挠脸,决定还是不去深究为好。 于是他放下手,看向为首的松下梅川:“你们在二十五年前,就读于新盛高中?” “是、是啊,”松下梅川往后缩了缩,试图离他们远点,还算斯文的表情里满是嫌弃,“你有问题?” 趁着张豪审问,张怡然压低了声音问陈青石:“青石哥,谷迢去哪了?” “他之前说要出去。”陈青石眉心蹙起,“……我真应该跟着的。” 余淳在旁边轻嘁一声:“说、说不定死了呢。” 张怡然冷哼两声:“就你活得久,祸害遗千年。” 余淳去瞪她,抬头就对上了陈青石面无表情的冷脸。 那双灰蓝色的眼瞳平静如极地之下的冰川,凝结着蔑视般的寒意。 余淳打了个颤,忍不住远离了两人。 “——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好了。” 马枫插过张豪的话,直截了当询问道,“二十五年前死在学校里的十九个学生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六个npc听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陷入诡异的沉默里。 水珠逐渐积聚,坠弯了远处不堪重负的草叶,沿着叶脉的纹路下落,摔在地面上溅碎。 沾尽水露的风衣下摆已然湿透,细雨朦胧之间,鸟巢状的建筑轮廓在摇晃的视线中越来越近。 谷迢的黑发连带着眼罩都被打了个半湿,风衣上凝集着无数滴雨珠,一抹就化为了水迹。 他打着哈欠推开图书馆的大门,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推门声响过,接着就对上了所有人警惕看来的目光。 马枫仅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只是表情放松了些许,重新看向依旧沉默的npc们:“怎么,害怕了吗?” “噗嗤。”有一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害怕?你在说什么啊。” 张豪看向那个乐出声的npc,这张脸他曾在报纸上看到过,是当地的地产大亨-永山哲。 张豪忍不住苦中作乐想:……太牛逼了,他们居然绑了这些平时见不到的名人回来。 谷迢走进众人聚集处,挑了个位置坐下来,看见陈青石勾着微笑,对他抛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随意摆了摆手示意无事。 第61章 另一边的询问依旧继续。 “这些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初不是证明他们其实是自杀身亡的吗?”永山哲面露讽刺,语气中充满蔑视,“还是说,你们这群小记者为了热度,甚至不想让我们的同学得以安息?” “啊,都已经疯到这种地步了吗?” 马枫拳头梆硬。 “如果他们真的得以安息,我们不会出现在这里。”张豪对永山哲的挑衅不为所动,镜片下眼神冷静至极,“这些案子不能凭一句轻飘飘的自杀身亡就宣告尘埃落定。二十五年前在新盛高中就读的你们,是距离真相最近的目击证人。” “是啊,但是过了太久,我们都已经忘了。”永山哲漫不经心笑道,“我提醒你们一句,再查那些东西不会有好收获的,不如干脆把我们放了,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理想的薪酬。怎么样,很两全其美吧?” “美你妈。”马枫一脚下去,在男人的痛呼里冷声警告道,“好好回答我们问题,再废话把你丢出去喂鬼。你们霸凌害死十九个学生,怎么还有敢在这里嬉皮笑脸的?” “嘶……那你有什么证据!”永山哲抽着冷气,重新看来的眼神满是戾气,“口口声声说是我们霸凌害死的,你们拿什么证明?而且——我们都是同学,关系那么好,闹着玩玩怎么了?” “更何况,你们不去查查当年的老师吗?说不定他们是因为老师施加的学习压力太大才撑不下去了呢。” “同学死在我们眼前,我们也是受害者啊!” 张怡然跟陈青石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果然没有证据问不出什么来啊……诶?” 陈青石抱臂,还没用气音自言自语完,就看到谷迢从他们身边经过。 谷迢拖来一把椅子坐上去,盯着前面隐约形成以永山哲为首的小团体看。 永山哲觉得自己被磕到的脑袋正隐隐作痛:“你、你干什么?” “你们杀了多少人?” 谷迢冷不防开口的同时,馆外雨声倏地由远及近变得剧烈起来,从空中闪下的一记银白雷光,映亮那双金眸里透彻的冷意。 松下梅川对他笑了笑:“你在说什么?我们只知道19个学生出了事,别的都不清楚。” “是吗?”谷迢拽着眼罩,往后靠抵在椅背上,慢悠悠试探道,“十九个人、或者说……二十个人?” 他未尽的话音之后,是姗姗来迟的炸雷震耳,轰隆隆的雷响震得天花板尘埃飘荡。 永山哲身形一顿,本矜贵高傲的五官如被冷水浸泡过般苍白了一瞬,很快就被恼怒所占据: “你们有病吧,莫名其妙把我们抓到这个黑咕隆咚的地方,又莫名其妙冤枉我们杀人!我要找我的律师!我要把你们这群记者告上法庭!” 谷迢没等他废话完,而是起身走到张豪旁边:“先不用问了,证据不够,等梁绝消息。” 张豪眉头紧蹙:“……但如果他们真的不知情,又或者真的无能为力呢?毕竟二十五年前他们还只是个学生,面对十九例死亡……” “二十例。”谷迢说。 “什么?”张豪一顿。 “之前我们去过十三级台阶与教学楼,在那里确定了有欺凌现象的存在。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每个班被孤立的人数总和正好就是二十人。” “你听梁绝说起过,也知道他们获得的学生自述,变成怪物的学生们,以及一直被针对着的二十个玩家。” “照你这样说的话,可是我们找到的死亡案例确实只有十九例。”张怡然伸过脑袋,试探着问,“如果第二十个人还活着呢?” “我对此不抱希望。” 谷迢摇了摇头,看向窗外的景象,最终陷入了沉默。 这个副本有太多类似暗示的线索,不在原地的桌椅,不存在的班级,不被记录的规则,它们好像在拼命提醒着,这里也同样有着不被在意的死亡。 如果连死亡都不被在意,那又该是怎样的绝望。 谷迢在这样的想法里,接通了梁绝的来电。 “谷迢?”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打了句招呼,“找到我留的标志了吗?” 谷迢想了想,觉得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你在门板上画的是什么?” 梁绝听后也只是笑:“你看出来了不是吗?” 谷迢:“……北百星吧。” “哎呀,可能是笑起来的样子画的不对吧。”梁绝感叹一声,“毕竟没有见你对我笑过哦?” 谷迢:“……” “如果没找到的话,还有另一个。”梁绝又说,“我把厕所里的一个脏东西清理了,你们可以去确认一下?” 谷迢:“怎么,你们厕所没有保洁吗?” 梁绝:“……” 谷迢听着那边的沉默,忽然反应过来梁绝的真正意思,正想解释时,就听到对方一声无奈的哼笑。 “好了,玩笑话先说到这里。”梁绝转移了话题,“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众人团团围了上来,挡住身后npc的视线。 “进度正好有一个。”谷迢回答,“我们抓住了六个npc,都是二十五年前在新盛高中就读的学生。想问出真相的话,需要你们这边的线索。” 梁绝:“我们触发了特殊线索,那是一个记着所有被霸凌的学生和霸凌者的调查本……嘶,我觉得会对你们有帮助?” 张豪神情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就是这个!” “是这个。”谷迢瞥了一眼探头探脑的npc,“里面有没有记载着叫松下梅川和永山哲的?” 电话另一边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略带粗重的呼吸声。 “梁绝?”谷迢偏头,喊了一声。 “唔……我在。”梁绝的声音变得有些挣扎,“我、总之还是先跟你说自述吧,新的自述内容里面有一句很奇怪,结合之前的来看,给我的感觉是被霸凌者曾被迫害死过一个人,或许跟楼梯有关。”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而且这个手写的调查本上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仔细闻有一点古怪的汽油味……那十九例死亡里面有被火烧死的孩子吗?” 谷迢没有回应,眉心却随着梁绝的话语落下而皱紧。 梁绝:“每一条规则被破坏后,那个规则所影响的地方会变成二十五年后,并且我们无法再踏足那里……嘶,吵死了。” 谷迢察觉到梁绝的话音里有几分不应属于他的暴躁。 于是他问:“梁绝,谁在吵你?” “没有谁,我只是在跟、”梁绝正欲反驳,忽然顿住了话音,“不对——就是我。” “你是谁?”谷迢的话里浮现了几分认真,“回答我,梁绝,你的身份是什么?” “我吗?我是班长。” “原来是这样……哈…啊…” 谷迢说了一半忍不住打哈欠,那一瞬间的严肃如幻沫泡影般,化为眼角飞起的生理泪花。 “既然如此,趁早让吵你的家伙闭嘴吧。” 梁绝没有回应,片刻之后只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轻笑,啪嗒挂断了电话。 第42章 讲台后的梁绝捂着头,将话筒扣进座机的手臂不受控制般颤抖。 而墙面斑驳的旧教室里陷进一片恐慌到失声的沉默里。 “梁哥,你没……” 刘凯别刚想关心一下时,被许归用力按住了肩膀。 顺着许归表情严肃的脸再往下看,扣在指节间的一把爪刀正隐隐显露着。 等到梁绝放下手重新抬头时,那双瞳眸里已然被鲜艳刺目的红所占据:“我没事,刚刚有点头晕……你们怎么了?” “卧槽!!” 其余玩家急忙掏出了武器,枪口刀尖直指着讲台上的那人。 杨辰都快疯了,边往后缩边问:“这他妈什么情况?这明显不对劲啊!” “玛丽附体?就像任课老师那样?” “见鬼,那东西还能附身玩家吗?怎么做到的?!” 离讲台近的玩家们绷紧身子急忙后退,慌乱之中甚至顾不上被哐当撞到的桌椅,书本哗啦倒了一地。 “……哥,那什么,你的美瞳挺别致昂?” 刘凯别哈哈干笑了两声,竖起大拇指的同时,将手背在身后,露出了一把长斧的刃光。 看着那些玩家掩饰不住恐惧的表情,梁绝低下头刚想确认自己身上的异状,忽然察觉到一阵凌厉风声直冲门面,急忙抬手一挡,握住了对方毫不留情砸来的手肘。 不知何时逼近的陆燕脸上挂着几分肆意的笑,卸力挣脱其掌心,旋身蹲下一个扫堂腿将人放倒,亮出藏在身后的短刀,直朝着梁绝的心口插去—— 麻花辫垂落在胸前,散落下来的几缕发丝黏连在陆燕的脸侧,她居高临下低头,那双放大的瞳孔里清晰映着梁绝此刻平静的表情。 短刀仍悬而未落,只是一把闪耀着银光的匕首率先抵住了她的颈侧。 第62章 “姐……陆姐啊啊啊啊!!”刘凯别惊慌的大喊这才姗姗来迟。 梁绝一手攥着不知何时亮出的匕首,曲肘撑在地上半坐起身,问跨坐在他身上的陆燕:“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杀你,这都看不出来?” 陆燕嗤一声,收刀后撤站起,不去看旁边的梁绝。 “我说你要是被什么鬼东西控制了,我一定会当着你孩子的面撒你骨灰庆祝。” “我的……孩子?”梁绝拍灰的动作一顿。 ……你对重点的关注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陆燕将麻花辫甩回脑后,刚翻了个白眼,就听到刘凯别的嚎音灌耳: “姐啊!你怎么突然就冲上去了!” 她立马扭头对这个不争气的队友冷笑:“不然呢?打梁绝我还要发邀请函吗?下次一起打?” 刘凯别小心翼翼觑了一眼,见梁绝不知为什么表情欣慰,总之不像是介意的样子。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索性将拎在手里的长斧往肩上一抗,独自开朗道:“不用了,我肯定打不过。” 陆燕:“废物东西。” 与相对淡定的几人不同,旁边的玩家冷汗直冒,自言自语问:“怎么办……被附身的话……要杀了吗?” “我记得玛丽的能力就是可以附身啊?他的眼睛都变成这样了——” 杨辰对他们说:“不动手的话,万一他哪天发疯要杀我们……就像之前那个老师一样!” 这一句话激起了玩家们隐藏许久的不安,于是很快就得到了他们的应和。 “对,得杀……杀了他!” “不然死的是我们!” 在他们其中,曹安然惶恐不安的四顾,玩家们扭曲的面容使她不由得攥紧了双手。 刘凯别听见声音,忍无可忍扭头大喊:“卧槽!你们疯了吧!梁哥还什么都没做呢!” “你才是疯了吧!等他真做出什么就晚了!”杨辰直接开骂,脖颈上青筋暴起,“你信任他不代表我们信任他!就算他现在正常不代表以后也正常!” “你拿什么证明这人之后不会出问题?!” 刘凯别哽住话音,舌头顶着腮帮,满脸不忿地转了转斧柄。 陆燕听着这群人叫嚣半天,实在烦躁不已,将自己的短刀往叫的最凶的人桌子上狠狠一插: “你来,有本事你他妈杀一个试试。” “……” 陆燕在沉默里扫过其他退缩的玩家们,最后将刀重新拔出来,捻了捻刀尖,语气有点可惜:“怎么?这就不叫了?还以为你们真有本事呢。” “……陆燕,你也是a级玩家,实力这么强。”其中一个玩家略带试探的开口,“我们一起上,总能杀了他的。” 陆燕指尖捋着刀柄,对他微微一笑。 以为女人被说服的玩家眼睛一亮:“那么……” “我不,饿了。” 谁知陆燕红唇一张,果断拒绝之后,率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教室。 “诶、陆姐等等我们啊!!”刘凯别急忙扛着斧头追了出去。 许归紧跟其后:“?等等,刘凯别,你的武器收起来!!” 玩家们:……这几个人故意的吧。 而梁绝则收回视线,啪的一拍手,展臂撑在讲台两侧,笑眯眯看向教室里的其他玩家,似沉默着传递一种无声的压迫。 “神经病!疯了吧!” 着实受不了那双红眸的注视,又虚又怕的杨辰忍不住骂完一句,近乎逃跑般离开了教室。 其他玩家紧跟其后,稀稀拉拉声响过后,偌大的教室里仅剩两人站着。 “还有什么事吗,安然?” 梁绝走下讲台,看向表情踟躇的女孩。 曹安然问:“真的没事吗?你的眼睛……” “啊,相信我。”梁绝对她眨了眨眼,露出宽慰般的笑容,“至于眼睛,你就当我戴了美瞳?” “啊、哦哦……”曹安然胡乱应了声,又垂下头来。 会影响视力吗?她本来还想关心,话到了嘴边却始终问不出口。 他们耽误了不少时间,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学生吃完晚饭走上楼,走廊里逐渐有了几分热闹。 但这股热闹对曹安然来说却泛着冷,无脸无皮的怪物们的任何举动对她来说都足以引起警惕,哪怕是偶尔的嬉戏打闹。 “一起走吧。”梁绝在教室门口扭过头,对她邀请道,“——总得吃饭吧?” 走廊上,无脸学生如避洪水猛兽般绕开了并行的两人。 一直低着头的曹安然嗅了嗅鼻尖,忽然轻声说:“要下雨了。” 梁绝偏头瞥了女孩的头顶一眼,又将视线落在深蓝天空中呈块状排列的絮状云朵,也轻声应道:“哦,是鱼鳞云啊。” “没关系,担心淋雨的话,我这里有伞。”梁绝说,“你不会被淋到的。”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没有听到身侧响起的一阵带着哭音的啜泣。 曹安然抹着眼泪:“对不起,梁绝哥,我还是很害怕……之前其他人说要杀了你,我连出口阻止的勇气都没有……如果是刘志晓,他会不会比我勇敢很多?我有时候会好羡慕,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感到害怕过,明明比只会哭的我更适合待在这里……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梁绝递给她一张纸巾,在女生低头擦泪的时候,侧头注视她良久,才开口道:“有一点你说错了,安然,从来没有人适合这里。” “我们在这里,是因为这场无恙之灾打破了我们本该正常的生活,所以我们只能被迫以不同的姿态来面对这一切。勇敢固然值得赞扬,不过软弱也是被允许的。” “你可以为队友的离去落泪,但是不要太久。” 来到楼梯口前,梁绝又对曹安然笑了笑,说:“志晓跟我说过,他滑下楼梯的时候,英雄救美?” 回想起那道大吵大闹着溜下来的身影,曹安然终于在泪光里笑了起来:“对,就像英雄一样。” “那很好。”梁绝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这个笑,曹安然。” ——它将使你所向披靡。 ……但这未免也太所向披靡了。 梁绝呆坐在嘈乱的食堂里,目光从气到脸红的曹安然移到被泼了满头菜汤的无脸学生小团体上,捏着没吃几口的馒头,内心波涛翻覆。 陆燕边鼓掌边瞟了他一眼,赞扬道:“梁绝,你教孩子还真有一套,给这小丫头灌什么迷魂汤了?” “好!干得漂亮!”刘凯别呱唧呱唧拍掌,又把自己的汤也泼向那群无脸学生身上,特别解气,“吃你们的吧!” 梁绝也微微笑着看向陆燕,和善道:“你也是,教的很好。” 陆燕表情扭曲。 在两人对峙之间,食堂里还没有离开的无脸学生们已然围堵了上来。 “怎么办?这群怪物好像被激怒了!”许归四顾。 杨辰怒骂道:“你们惹出来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收拾!” “为什么?” 曹安然干脆利落的质问声越过人群,她回头直盯着杨辰,目光炯亮。 “为什么我们被欺负了,不能一起反抗?被欺凌明明不是我们的错,为什么要忍受?” 听到这句话的玩家们都一怔,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孩,原来还可以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是哎,陆姐,错的明明是他们!” 刘凯别揉着被揪过的耳朵,忍不住抱怨一声,“连安然都爆发了,我也不想忍了!” 陆燕抱胸没有说话,却像曾经那般,无数次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陷入思索的梁绝。 只见他端起了一盘辣炒指甲。 陆燕:? 而注意到女人的视线,梁绝指了指手里的盘子,说道: “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能做出这样类似亵渎食物的举措,对于某些人来说,是不是也算一项证明‘友谊’的恶作剧呢?” “哈,浪费食物可耻。”刘凯别说着掏出了长斧,“这群怪物踩在了我的底线上!” “等等,刘凯别。不用这么麻烦,将材料物归原主就好。” 梁绝忽然喊住要大杀四方的男人,在他疑惑的注视下,反手将盘子扣在一个无脸学生的头上。 瓷盘摔碎在地上发出的脆响如同一声宣战的号角。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再多吃点吧。他们这样说着,将剩饭倒在了我的头上。】 【他们嘲笑我好胖,肥成这样为什么还有脸来吃饭。他们给我取了绰号叫“校花”,说我真是当之无愧。】 “就像这样……” 做完这些动作,双眸血红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揪松制服的领带,手里又端起了另一盘叫不出名字的菜。 “让他们付出代价,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赎这永无止境的罪。” “——你觉得呢?” 男人轻声笑着,询问这具被自己所占据的身体。 第63章 第43章 雨声在梁绝挂断电话之后轰然变大,窗外尽是一片水色的银白。 张怡然忍不住担忧:“梁绝不会有事吧?感觉他的状态不对啊。” “……不清楚,但如果真出事我们也帮不了他。”陈青石深感无力的摇摇头。 张豪脸色凝重扭头,打算去问那个称得上在场人前辈的马枫:“枫叔……” 但马枫已经凑近到谷迢身边,直截了当问:“我说你啊,你不会讨厌梁绝吧?感觉你说话有时候比那个蠢货还气人。” 谷迢:“……” 得不到回应,燃起八卦之魂的马枫又开始跑火车:“不应该啊……你讨厌梁绝,梁绝暗恋你?!我靠那小子爱而不得——” “叔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张豪上去一个熟练的擒拿,抢在谷迢动手之前制住了马枫的口出狂言。 陈青石:“……总之我们等下要做什么,再整理整理报纸吧?”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梁绝说有孩子的死跟火有关。”张怡然挠了挠额头,“还有汽油味?要是说汽油……我只能联系到车……” “啊!我有了!”她猛敲一个响指,对其他人说,“有没有可能是车祸?” 张豪点头:“我觉得可能性很大。” “那我们干脆直接找找有没有跟火灾和车祸相关的报道呗。” 马枫边说边站在缩到墙角边的npc面前,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加重音说: “来找找看,有没有因为是意外离世,而被我们排除的学生。” “就算找到了,你们也无法证明是被我们害死的。”松下梅川端着面不改色,“过去了二十五年,你们还能找到什么证据?刚刚打电话,是在对你们的领导请示吧?让我们离开这里,价钱随你们开。” “哦——没有证据啊。”马枫拿起一份报纸,扭头对他们笑了一声,“那你们等着tm瞧吧。” 张怡然看着书架上一排排报纸都觉得头大:“可是……这得查到什么时候啊?” 旁边沉默的谷迢身形一顿,对他们说: “我有印象。我睡觉之前有看到过。” 众人听闻纷纷扭头,看向那张压皱了几页报纸的谷迢专属长椅上,被堆叠起来当枕头的“睡前读物”。 “且不说黑灯瞎火你是怎么看得清字的。” 汪海川组织了一会语言,“你居然……还需要睡前读物这种东西吗?” 谷迢定定看着他,面无表情在无端中生出几分“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荒谬感来,指着外面昏暗的天光:“有光就能看清字。” 汪海川服了。 他们分了分这几茬睡前读物,就坐下来拧亮手电筒开始看。 刚看了一会,角落里不消停的npc又开始闹腾。 其中吵的最凶的是永山哲,他本被打理油亮的发丝已经变得凌乱,满脸冷汗,大喊大叫:“放我离开这里!我一刻都不想在这里待了!哪怕多呆一秒我都觉得恶心!” “对!快放我们离开这里!” “要钱什么都给你们!” 玩家们本想无视过去,但永山哲的大喊依旧在持续着: “你们简直疯了!二十五年!那些学生都死了二十五年!你们还要为那些死了的人来折腾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吗?到底是谁不得安宁啊?!!” 马枫忍住白眼:“幼儿园都没这么难带,我看就应该把他丢出去冷……诶?” 本坐在陈青石旁边抱胸睡觉的谷迢忽然抬起头,推高眼罩站了起来,朝那群npc走去。 “快点放我们离——” 本在大喊大叫的npc们注意到男人的逼近,听着对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内放出一阵回响,因不知名紧张而放小了声音。 “吵死了,你们。” 谷迢停在永山哲身前,垂下眼皮冷脸看他,“站起来。” 永山哲又往后缩了缩,咽着口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站起来。”谷迢扫了一眼除去手被反捆,其余部位都可以自由活动的npc们,“我不想说第三遍。” 这句话似曾相识。 玩家们齐刷刷将视线投向缩在另一边的余淳身上。 npc们:……虽然不是很想照做,但总是感觉不这样的话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勉强拿出了一点耐心等这群npc颤颤巍巍站起来,谷迢拉开图书馆大门,涌进一股湿润腥臭的水汽。 此刻馆外已然风停雨止,但依旧阴沉的天空表示着这只是短暂的中场休息。 谷迢侧头感受了一下,对那群npc说:“跟我走。” “等等!”张豪急忙喊住他,“谷迢,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谷迢回头看他:“在这附近逛逛。” “真的吗?我也去!”张怡然跟着举手。 张豪一下子炸了:“不行!都快晚上了!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诶,我觉得不错,说不定等回来就消停了呢。” 而在他对面的马枫则是持有不同的意见,站起来拍了拍自家队友的肩膀. “放心好啦,我跟着去一趟。” 汪海川见状也跟着站起来:“那我也去——” “你的伤好了?”陈青石语气和善打断了他的话,“这个天气随时会下雨,被淋到怎么办?” 大抵在男人身上看到了名为医生特有的杀气,汪海川抿嘴陷入了沉默。 “我也想跟着去。” 李扬薇小小声的一句话引来了其他几人惊恐的注视。 吴潮:“这群人疯就算了,小薇你怎么也跟着发疯?” “唔……出去透透气,这里太闷了。” 李扬薇站起来嘻嘻一笑,“感觉跟他们待一块,不会有事的。我的第六感可是很准的——” 余淳面露不忿,看着李扬薇对自己打声招呼,跑向已经走到门口的那群人:“去就去、死了的话、就怨你们活该……我才不会、管你们……” 永山哲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艺术楼,看着连墙皮都被时光腐蚀的痕迹,才恍然意识到此地异常的熟悉。 那些曾被他们追逐打闹的地方长出了半人高的荒草连天,平坦的地面被碎砖坑洼所替代,稍有不慎便会被绊上一脚。 “这、这里是……” 颤抖的声音里染上几分不曾察觉的哭腔,永山哲脚下一绊,在即将摔倒时又被人掐住后衣领拎了起来,再次直面这所分明曾格外熟悉的校园。 “认出来了?旧地重游一次,一定能想起不少美好的回忆吧?” 胡子拉碴的男人笑得吊儿郎当。 永山哲咬牙不哼声,死死盯着领头的谷迢。 他们绕过人工湖,路过操场,一直来到教学楼前干涸的水球雕塑边都平安无事,只有风中半人高的荒草飘摇。 “哼……一座废弃的学校,能有什么可怕的……”永山哲骂了一句。 谷迢听到他的低语,停下脚步倏地转身。 却在他回首之间,整栋教学楼的教室门轰然一声震开,于变得狂乱的风中来回扇动着,黑洞洞的门口如一张张求助无应而张大的嘴,又似一双双于地狱血海中睁开的冷眼。 风呼啸着穿过建筑之间,隐隐约约落入耳畔,拉扯成一阵本该被遗忘了二十五年的哭音。 六个npc从来没有见过这惊悚的场面,尤其是这一切发生在他们曾熟悉的校园。 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恐惧正缓慢割裂着他们的内心,而这种熟悉感反倒成了此时最大的违和。 “熟悉吗?这里?” 谷迢于风中转身面对着他们,凛然的视线牢牢锁定彻底瘫软在地的永山哲身上,语气缓慢又极清晰。 “那些孩子们经历过的一切,现在我能一个字一个字告诉你们,被遗忘了的记忆,我可以帮你们一级一级台阶、一间一间教室去回忆。” “回答我——过去了二十五年,最不该得到安宁的究竟是谁?” 墙皮剥落,台阶覆满尘土。 他们正拾级而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内扬起一阵回音。 曾有人死在这里,后脑勺磕出的血沿阶而下,凝聚的血泊中漂泊着围观人群扭曲的脸。 那只戴着蓝色手表的手腕无力垂落,时针磕停在下午六点十分,彼时整座学校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所淹没。 “这跟我没有关系……不是我害的……” 永山哲挣脱回忆自言自语,将目光投向旁边的松下梅川身上。 只见他沉默着,温润的表情却泛起了一层冰冷。 有的npc在看到时杂物间里的桌椅时,陷入了混乱,如抓到他们的漏洞般急于反驳: “可是这些桌椅又能证明什么?!同学死去我们把他们的桌椅搬走有什么问题?!” “是吗?”陈青石在旁边冷不防开口,灰蓝的眼瞳因光线变得阴沉如墨,“可在此之前,你们在那些桌椅上都留下了什么呢?” 第64章 “去死。” ——跟我没有关系。 “没有人喜欢你。” ——看着好玩才写上去的。 “傻逼,小丑。”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写了。 “你就是班里的笑话。” ——这都是玩笑而已啊! 所以一切都是从哪里开始变得不对了起来? 几位npc努力回想。 ……一切的根源从一位女生自艺术楼顶坠落开始,此后不断有同学死亡的消息传来。 为什么是艺术楼? 他们挣脱了回忆,将视线投向沉默的松下梅川。 “啊,听说你们之前有个废了好大的劲才解决的地方。”张怡然回头问,“据说就在艺术楼?” “还行。”谷迢回答,“《欢乐颂》听得有些催眠。” 《欢乐颂》。 这首名曲曾在女孩优雅的指尖弹奏下流淌出璀璨的光华,同时也增长了他难耐的欲望。 一直忍耐直到最终爆发,他无视女孩的苦苦哀求将她压在了洁净的钢琴上。 黑白琴键奏出断断续续却悦耳的音响,最后戛然而止于坠落在地面上爆发的血花。 松下梅川一直试图挣脱绕着胸口捆绑住手腕的麻绳。 然而就在他感到越勒越紧的时候,身侧响起一声忍无可忍的嘲笑。 “警用捆绑法,小子。” 马枫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狞笑道。 “能让你这么容易就挣脱,真当我白跟张豪那小子学的?” 松下梅川呆立在原地。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那些或平静或不安或厌恶或鄙视的眼神之中,唯有一处来自远处的视线带着浓郁的恨。 他颤抖着身子抬起头,看见走廊深处一道本该不存在于此的倩影,双腿之间淌下的血染红了那一双白袜,空洞的瞳孔投来死不瞑目的永恒凝视。 “啊、啊啊……” 松下梅川嘶哑着喊了几声,随即白眼一翻。 “啊……这就晕了,真逊。” 马枫撇了撇嘴,看向在场另外两个可以自由活动的男士,“两个办法,一,我们三人猜丁壳,谁输了谁拖着他走……” 闻言,谷迢立即兴致缺缺扭回头,去盯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陈青石:“很好的提议——我选第二种方法。” “ok,其实我也倾向于方法二。” 马枫撸着袖子蹲下身,拎起松下梅川的衣领,啪啪扇了几巴掌。 当双颊被扇红的松下梅川哆哆嗦嗦重新站起来时,楼道外倏地雷鸣电闪,照得建筑一片雪白。 “轰隆隆——” 陈青石探出身子去看,只见如积饱了水的云层中,雷光闪烁,一滴冷水落在他的鼻尖:“下雨了,我们得回去了。” “不继续逛了吗?”李扬薇看向面如菜色的npc们,“还有不少地方吧?” “目的已经达到了。”谷迢耷拉着眼皮回话,“回去吧,在天黑之前。” 等一行人重新回到水球附近时,打头的马枫忽然“嗯”了一声:“起雾了。” “嗯?可是还在下雨啊!”张怡然张手去接落下的水滴,“太不正常了吧。” 起初只是一缕一缕的雾气,紧贴着地面游荡过来,却在转眼间化为肉眼可见的庞然大物,湿黏又冰冷,如海浪翻覆间,将四周的所有景象都吞噬殆尽。 李扬薇掏出雨衣披上。 将雨衣递给张怡然之后,马枫看了看周围,轻嘁一声:“三米开外不分人畜……我说你们都凑近一点,别走散了。” 张怡然抖开黏成一团的雨衣,眉头皱得很紧:“怎么办,明明之前都不会有雾的……因为我们出来了吗?” 谷迢凝视着游动在远处的白雾,不断滴落在头顶的雨忽然一停。他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一件包在透明袋里的雨衣。 陈青石在旁边拎着另一件雨衣,偏头眨眨眼,将给他挡雨的雨衣递了过去。 “穿上吧,以免淋到雨。” 旁边几个npc淋着雨,见玩家们穿好了雨衣都一身清爽,忍不住开始抗议:“我说你们能善待我们一下吗?好歹给我们也挡一下雨啊!” “真是麻烦……”马枫轻嘁一声,又买了几件一次性的塑料雨衣,“这些便宜点……你们凑合一下?” 他们穿雨衣的空隙间,陈青石忽然收回凝视远处的视线,对其他人说:“雾好像变大了,我们得赶紧走。” “啊?”张怡然拨开封膜上的水,“那我们按原路返回?” “不行,太危险了。”马枫摆了摆手,“坑坑洼洼不好走,还带着六个拖油瓶,太耽误事了。” 六个被嫌弃的npc们敢怒不敢言。 “既然这样,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就是可以径直穿过人工湖到达图书馆。” 李扬薇的声音在雨衣的覆盖下有些发闷。 “我们之前去综合楼抱着档案回来就走的那条路,吴潮当时还绑了一条荧光绳做记号……但是这么大的雾,我不确定能不能找到。” “就这样吧,听你的。”马枫一锤定音,“再拖拉都走不了了,扬薇,你带路,我们在后面。” 李扬薇隔着雨衣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走到了前方。 “我殿后。”谷迢拽低了雨衣帽子说。 “殿后?你一个人?”马枫有些不放心,但看见陈青石对他点头,才松开了眉心,“行,拜托你俩了,有情况喊一声。” 湖面上浓雾缭绕,直到走了几步能看清前方绿草如茵,显露出一条鹅卵石堆砌铺成的小路。 李扬薇尽管面色不显,但仍有些紧张:“沿着鹅卵石小路走,应该是这附近有一座木桥,我们就是在那里横穿了湖面。” 马枫应了一声,回头问身后的npc们:“是这样吗?” 其中几人连连点头。 “哟,我还是喜欢你们之前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那多有意思。”马枫没忍住嘲笑了一句。 张怡然则往npc后面招呼了一声:“青石哥!谷迢哥!你们那边还好吗?” “没问题。” 陈青石晃了晃手电筒表示一切正常,之后看向谷迢拖在地面的雨衣一角。 “额……我的雨衣尺码对你来说好像有些大。”现在你看起来简直像黑色的幽灵。 谷迢全身上下裹进雨衣里包得严实合缝,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没事,还行。” 前面带路的李扬薇找到了扎在桥头上的荧光带,率先踩在了潮湿的桥面上,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小心点,这桥年久失修,很容易断开。” 众人纷纷小心踩在了桥面上。 “我们走吧。”雨水打湿了马枫的脸,他瞥了一眼暗沉的天色,“已经天黑了。” 积水的桥面不宽,仅能容乃两个人并肩通过。但因为腐朽了太久,有些横木已然断裂,露着最低下翻涌漆黑的湖水。 玩家依旧是李扬薇打头,张怡然和马枫随其后。 中间隔了六个颤颤巍巍的npc,谷迢和陈青石一前一后跟在队末。 一时间世界安静得仅剩水击桥面,脚步挤压的咯吱声。 其中一个npc觉得脚下脆弱不堪的木桥发出近乎要断裂的咯吱声响,但也仅持几秒就平息了下来。 他松了一口气,即将要迈第二步时,身下忽然一空,伴随着他的惨叫声,桥下的湖面因坠入重物而发出巨大的水花声。 前方的三人猛回头,马枫急忙喝止其他惊慌不安的npc:“都别动!” “你们没事吧!”李扬薇扯着嗓子问。 “没事。” 而回应她的是谷迢依旧平稳的声线,只见他半跪下身撑在断裂的桥洞边,雨水沿着帽檐一连串甩落,手臂绷得很直,紧紧抓着险些坠湖的npc胳膊,手电筒的光晃过雨衣,水珠沿着鼻梁滑落,露出阴影下一双极其清醒的金眸。 马枫骂了一句什么,转而将强光手电对准汹涌翻腾的湖面,给谷迢照明。 险些落水的npc本来正费劲去拉谷迢拽着他的手,随着手电筒光线晃进眼角的余光里。 他忽然僵住了动作。 而注意到npc忽如其来的安静,谷迢也下意识跟着去看。 不远处浓雾游荡的湖面上,隐隐露出了一颗人头的轮廓。 它如定住了一般,任凭湖水拍打自不动,被浸泡腐烂的皮肉下露出紧阖的牙齿。 谷迢猛地骤缩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远处的人头,突然发力将npc猛拽了上来,一把甩到桥面上。 “有鬼……鬼啊!!” npc被吓得够呛,一落地就拼了命扑腾后退,不顾桥上的泥泞沾上他的衣物,抖着手指向桥下,胡言乱语: “鬼……那边……有一颗头在看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关于睡前读物: 谷迢捏着报纸。 陈青石:我觉得他不需要。 汪海川:?怎么说? 第65章 (谷迢一秒入睡) 陈青石:看吧。 汪海川:…… 第44章 食堂里的学生玩家都打嗨了,锅碗瓢盆砸碎一地,噼里啪啦的响声盖住了此前人声交谈的嘈杂。 牵头率先动手的男人拽着无脸学生的头发,无视他近乎轻微的反抗,将那颗脑袋往餐盘里使劲砸去,那双失去了以往般温润的红眸里,挤满象征暴虐的笑意,可谓得上畅快之极。 他姿态松懒般一放手,将无脸学生连人带桌踹倒,在食堂里激起炸耳的哐当一声巨响。 “哈哈——” 面对其他玩家警觉的视线,男人站在倒了一地的无脸学生之间歪头笑着,回首间红瞳骤然一个不可思议的扩大,近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卧槽你妈的梁绝……老子真他妈信了你的邪。” 陆燕抓住短刀,低声暗骂。 没有等玩家们再做什么动作,男人的身形顿了顿,重新闭眼睁眼之后,仿若被微风脉脉拂过,之前那如怨鬼般难掩暴戾的气息尽数收敛,再度望来的眉目重归往日柔和。 他退后几步,眯了眯眸子,扫过周围与自己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的玩家的脸。 “梁绝?”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梁绝下意识去抬眼,只见许归的脸如电视错频般时不时闪回,变成另一张他不认识的脸。 那张脸稚嫩又青涩,却有着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伤痕和淤青。 “梁绝,你没事吧?”许归见人不回应又问了一声。 “我没事。”梁绝重新狠狠闭眼再次睁开,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微微一笑,“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他嘴上笑着,又侧头去看之前被自己掀倒在地的学生,那张原本空白的脸上此刻五官清晰,沾着腥臭的菜汤。 梁绝表情凝重,转而又去观察周围。 如他所料,本该清晰的视力看向那些建筑物时都会变得模糊无比,时不时还扭曲闪烁着如老旧电视雪花屏般的光。 最重要的是在他的眼里,所有无脸学生们都有了清晰的五官,反观玩家们的脸,则时不时被陌生的面孔所替换。 大脑里的思路都如同被蹂躏过般混乱不堪。就在他忍着将近抓狂的急躁,视线四顾寻找可以安置的落点,却忽然定定停在门口不知何时到来的身影上。 梁绝注视着她,那双红眸中目睹的一切模糊与混乱之间,只有班主任的身影成了最为清晰的存在。 那位教师依旧是一身黑色,唯有佩戴在胸口的纸花白得扎眼。 就像在参加一场旷日持久的葬礼,而她是唯一的哀悼之人。 没有人知道班主任在门口看了多久,她只是沉默站在凌乱至极的食堂外,就像避开了一切伤害的根源。 而梁绝看得久了,瞳孔忽然骤缩。 有止不住的鲜血自班主任的头顶淌下,浸润发丝,沿着眼眶落下,加深黑暗,将唯一纯白的纸花染得通红。 如身临其境般感受到了死亡,梁绝的喉间忽而涌上一阵如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老师……”他轻唤一声。 “这是谁先带头开始的斗殴?” 班主任瞥他一眼,推推镜架终于出声,“班长,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梁绝垂下眼睫,默不作声整理了一下领带。 在他走向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响起了盘子破碎的声响,又一位无脸学生遭到盘子的拍击倒在地上。 班主任静了一会,也说:“陆燕同学,你也一起来办公室。” 罪魁祸首陆燕面无表情收回手,对侧头看来的梁绝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去教学楼的路上,梁绝不发一言,却忍不住将探究的视线落在陆燕身上。 抱胸跟着旁边的陆燕很轻易就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扬扬下巴:“看个屁啊,你少管我。” 梁绝最终轻咳一声,转而去注视前方带路的班主任,从她头顶蜿蜒流淌的血就好像一瞬间的错觉,连同那股被水淹没的窒息感也随着自己的迈动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低头,指尖缓缓攥入掌心,似乎在眷恋着幻觉中没过鼻腔的水流触感。 此时早就过了下班时间,空旷的办公室内空无一人。 班主任将他们带到之后又转头出去,丝毫不担心这两个人会在办公室里乱翻什么。 “既然如此,我可不客气了。” 陆燕捋了捋手指,走进那些堆叠着教案与试卷的工位,找了一会终于想起旁边还杵着个大活人,就扭头问,“梁绝,班主任的工位在……” 已经看了半天的梁绝抽出手,敲敲他身侧的工位桌,睨了远处的陆燕一眼。 陆燕:……傻逼。 面对裹着黑气疾走过来的陆燕,自觉逗狠了的梁绝主动退开几步,看她攥住一根油性笔之后又很快放开,在桌面的课本与试卷上开始翻找。 “查到什么了吗?”他问。 陆燕抬起眼,丝毫不掩饰自己对梁绝的警惕与嫌厌:“梁绝,我不信任你。” 梁绝面色平静:“好,我知道了。” “你能装到现在,可真是了不起。”陆燕放慢了翻找的动作,“也对,我就不相信你独自通关那个超a级副本之后什么也没有得到,否则也不会有以这种鬼样子来面对我们的底气。” 她看着那双颜色陌生的瞳眸。 “你最好有解决的对策,否则我就会动手。” 梁绝静静看着她,最后忽然一耸肩轻笑。 “很遗憾,我没有对策。” 他抬起食指敲了敲太阳穴,在那里,自从听到谷迢在电话中所提起的名字之后,一直在持续不歇般回响着杂乱的低语,如一起一伏的海浪般层层叠叠漫上本清晰有序的思考,蛰伏其中伺机将他的灵魂一吞而尽。 “我对他一无所知,就连现在跟你说话,也是我努力抵抗之后争取的一点喘息。” 陆燕本搭在抽屉上的手指尖一紧,抿紧唇,毫不客气开骂:“狗东西,你又开始演了是吧?” “信不信都随你。”梁绝说完又垂下头看她,眼神中挣扎出几分痛楚的笑意,“不过说不定呢,很快你就可以实现杀死我的愿望了——届时我一定会张开双臂表示欢迎的。” 回应他的是陆燕暴力拽开抽屉的咣当声响。 随着抽屉被震开,放在里面的物体也显露在对峙的两人眼前:一部蓝色的按键式手机,顶端悬系着一条粉红色的兔子挂坠。 陆燕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始终无法打开屏幕,不大的界面上弹出一条两人才看见的系统消息: 【非班主任指定人员不得查看手机。】 陆燕对这条消息视若无睹,看向立在一旁的梁绝:“指定人员是你吧。” “或许?” 梁绝见陆燕将手机递过来,张开手心,却在即将接住的时候抓了个空。 “我不信你,谁知道你看完之后说出来的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陆燕一个假动作重新捞回手机,对梁绝晃了晃。 “不需要你,我也能看到真相。” 梁绝一抿唇,在视线交错间,看到曾将信任交付的时光从相对的两人身上翻转而过,只剩下无论如何追忆都握不住的余烬。 陆燕没有理会梁绝的沉默,一手攥住机体,掌心泌入一片冰凉转而被体温熨暖,与此同时触发的信息如海啸般一股脑涌进大脑,飞快闪回的记忆片段映入她放大的瞳孔中,接着身体一软。 “妈的——” 陆燕含糊不清骂了一句,再就是眼前一黑。 怎么这么多…… 梁绝及时接住倒下的女人将她放平在地,伸出手去捡摔落到一边的手机。 而就当他的指尖贴上光滑的机身时,不断嗡鸣的杂音顿时如点燃了引信般在脑海中爆炸。 等到熬过这看似漫长实则一瞬的轰鸣,再重新夺回身体的主动权之后,梁绝重新垂下猩红的双眼,看见了沾在机身上湿润的血和泥。 但接着,他动作流畅地将手机揣进了衣兜里,跟没事人一样背起昏迷的陆燕走向办公室门口 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伫立在走廊外的身影缓缓显露。 “陆燕同学怎么了?” 梁绝凝视了她一会,回答:“……低血糖晕倒了。” “这样啊。”班主任笑了笑,如同遗忘了般,丝毫不提食堂发生的事,“快去医务室吧。班长同学。” 当许归看见梁绝背着陆燕回到教室的时候,很难不承认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就像两年前,他们看见梁绝抱着欢雀的头颅回来时的那般惊慌。 ——虽然他们都默契不提,却都最怕过往的悲剧再度重演。 “梁绝!她怎么了!”刘凯别一把推开其他人,停在梁绝身前,冷着脸去探陆燕的呼吸。 “……信息量接受太多,昏迷了。” 梁绝说着,目光掠过僵硬着站起的许归,自然没有错过那双眼里一闪而过的怀疑。 第66章 最终他只是喉结滚动了几下,将心底莫名的情绪尽数归于低首勾唇露出的一抹苦笑。 “可能很快就醒了……让她躺一会。” 梁绝松开手将陆燕交付给刘凯别,看他将其抱走,平稳放在拼凑起来的桌子上。 “啊……那个,梁绝你……” 许归想说些什么,就对上了男人迎面看来的坦荡目光:“你想问我们在办公室发生了什么对吗?” “额……”他不知为何有些语塞,最终将原本的关切咽回去,点了头,“是……麻烦跟我们说说吧。” 梁绝没有回应,只是轻蹙了一下眉头,终于从纷乱的杂音中辨析出刘凯别不好意思的道歉: “不好意思啊,梁哥,刚刚有点着急了。” “……没事。”梁绝反应了一会又摇摇头,接着说,“办公室里其实没什么,而且目前看来,班主任暂时可以信任。我们翻了办公室,最后只发现了这个线索。陆燕在我之前接触手机,里面具体是什么我还没看。” 刘凯别接过他递来的手机,跟好奇凑来的曹安然一起,折腾半天最后抬起头: “不行啊,开不了,老显示要指定的人——梁哥,不会是你吧?” 梁绝轻轻一点头:“或许吧。但我打算等陆燕醒来之后再开机。” “这样的话,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陆姐了。” 刘凯别将手机抛给梁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了动静的陆燕。 “卧槽,陆姐你醒——嗷!” 刘凯别凑过去,话没说完,接着挨了陆燕一巴掌。 “艹你妈的,王八犊子。” 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陆燕脸色黑如墨滴,咬牙切齿骂完之后眼神瞬间清明,转眼就看见了在一边捂着脸目瞪狗呆的刘凯别。 就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陆燕眼神虚浮一瞬,又踹了刘凯别一脚:“你干什么,刚刚凑这么近吓我一跳。” 刘凯别捂着被踹的屁股,满腹委屈。 重新站在地面上,陆燕回想起触碰手机之后涌进来的片段信息,是那本“天鹅之歌”被烧毁之前的所有记载,那个清白被玷污的女生、那个讨好同学却被漠视的男生、那个安静内向却被孤立的女生…… 而在他们之上,真凶们的名字白纸黑字记录在内,哪怕被火焰焚毁,也仍在流淌着猩红的血液。 “那群混蛋……” 陆燕用气音念着他们的名字,恶狠狠磨了磨牙,附带着看向其他男性玩家时也颇有些不顺眼。 暗里观察的梁绝不动声色,挪动脚步离她稍微远了一些:“正好陆燕醒了,我们可以试着开启手机,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玩家们围在了一起,伸头去看梁绝折腾手机让其开机。 男人的手宽长,单手蜷握住机身的指骨节明晰,指甲圆润又干净。 曹安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梁绝的手,忽然眼前一花,系统的通报面板弹到众人眼前。 【已触发隐藏线索-考场的监控录像】 许归:“监控录像?” 刘凯别:“考场?什么考场?” 梁绝随意按了两下,屏幕中随着右上角的计时开始,播放的画面角度自上而下俯视全场,唯一清楚的学生正对镜头,执笔一刻不停写着什么。 “这看起来是在考试。”许归轻声说。 众人又安静看了一会,场景没有任何变化,那个学生一直在认真写着笔下试卷,除此之外的几次动作是扭动发僵的脖子。 曹安然忍不住说:“看样子是个好学生哦,他好认真啊。” “so,我们看考试录像干什么?”刘凯别看了一会实在不耐烦,“难不成看完之后,鬼会从手机屏幕爬出来吗?” 陆燕抬手拧他耳朵:“你能不能安静点?” 在几句话交接之间,伴着刘凯别低抑的痛呼声,监控画面再次发生了变化: 镜头之外忽然起了骚动,一位监考老师停在学生身边,拿起那张试卷翻看了几下,对他说了些什么。 学生的情绪眼见得开始激动,急忙摇头,似乎在否认着什么,但也于事无补。 监考老师转身,将那张没写完的卷子被收走,带着那位学生离开了考场镜头。 视频就此停止,很快又自动重新播放。 梁绝按住快进,聚精会神看了第二遍。 “真的看不出什么,感觉就是一段普通的考场视频。”刘凯别抱胸倚着桌子,“最奇怪的也就是结尾那学生被带走了。” “问题是为什么会被带走?”许归敲着指尖问,下意识去看在场相对年轻的曹安然,“这段记录一定有意义,重点一定在学生被带走的原因上。” 曹安然攥着手指,思索了一会:“或许……是因为犯规?就是作弊打小抄之类的被发现了,要出去核对……而且看视频里的架势,那考试或许很重要。” “我没有作弊。” 梁绝的声音突兀响起,插入了他们对话之间,他看了看其他人疑惑的表情,接着补充道。 “这是美术教室规则被破坏之后,我得到的一句自述。” 曹安然恍然道:“啊,果、果然是被误会了……” “误会?嘁。”陆燕低沉的语气满是恼火的情绪,“恐怕是被污蔑了吧,完全是那群垃圾能干出来的。” 梁绝忍不住一偏脑袋,扶住了额头。 没有去管被他突然的动作引来的几番警惕注视,只觉得脑海里的杂音兀自嘈杂起来,恍惚之间又变得清晰了一瞬,将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灌进脑海,使他身临其境在那个盛夏的午后。 ——由于有人举报你在八校联考的时候采取了作弊手段,但经过多方考虑,记小过一次,停学一周,如果你还是不能认识到错误,再做出此类行为,将会按照校规严肃处理。 而走廊里,围观的学生们指指点点,他们戏谑的表情使得视线和言语都形成了实体,直直戳在少年颤抖的脊骨上。 裹在身上的制服闷热得几乎透不过气,因紧张渗出的冷汗打湿了额发,身侧攥紧的拳头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太清楚那些视线里有几处得意扬扬的目光,也深知辩驳无用自证无门。 于是满腔怒火与委屈皆被骤然落下的暴雨浇熄。 他只能沉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存稿不够了!!不够了啊啊啊啊!!!(尖叫)(扭曲)(阴暗的爬行) (爬行)(扭动)(阴暗地蠕动)(翻滚)(激烈地爬动)(扭曲)(痉挛)(嘶吼)(蠕动)(阴森的低吼)(爬行)(分裂)(走上岸)(扭动)(痉挛)(蠕动)(扭曲的行走)(抓住路过的读者啵唧一大口) 第45章 云霭沉沉,暗雾茫茫。 就连放到最大的强光手电都照不透最远处湖面的浓雾。陈青石只好摇摇头放弃。 马枫费劲巴拉伸长脖子看,末了又问谷迢:“你们真看见有人头了?可这儿也没显示触发规则啊。” 谷迢整理好雨衣,闻声循着他们的目光去看,手电筒的光线下,聚精会神也仅可以看到游荡漂浮的雨雾。木桥下哗哗流水时不时扑在众人耳廓。 “——我们先回去。”谷迢很快做了决定。 回程的路上相对无言,就连npc也消停了不少,闭嘴跟紧前面带路的几人。 接连不断的雨水仿佛沾饱了雾气,沉甸甸坠落在众人的雨衣上。 “不对。” 李扬薇忽然停下来,脸色有点发白。 张怡然走过去跟她并肩:“怎么了,迷路了吗?” 李扬薇点点头,指了指前方大概的位置:“如果我没记错,从桥上过来,再走五六分钟就应该到图书馆了。但是我们明显走了很久,还是没有到。” 他们的前方空空荡荡,寂静的夜里,只有湿淋淋的雨声和雾气笼罩着,盯着久了仿佛最深处有什么直击灵魂的恐怖会劈头盖脸扑来。 “嘁。”马枫不耐烦咂嘴,拿着手电筒跟打信号一样四处乱照,“果然不会这么轻易让我们回去……” 他们停下脚步四次环顾,雨雾之间最近处的草叶摇曳着莹亮水光,顺着手电筒的光源再往旁边去看,一条宽阔道路不知通往何方。 “这边还有一条路,先去看看。” 谷迢跟着众人掉头,临走时若有所思偏首,去看那团模糊不清的黑暗,忽然一束白光穿透浓雾,从最深处斩断雨丝直射而来。 “等等。” 马枫他们走了没几步忽然被喊住,回头之间又亮起了几束白光,照亮他们周围一大片白雾,露出了图书馆在游雾下渐晰渐隐的轮廓。 陈青石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前方有人依次喊他们的名字:“他们在叫我们。” “就是在这里,你没记错!”张怡然拍了拍李扬薇的肩膀。 李扬薇用力点了点头。 “里面的人反应挺快哈。”马枫吹了个口哨,“再慢点,我们就看不见了。” 第67章 黑雾伴着淋漓的湿气,透过破碎的窗户缝隙飘进图书馆。 “嗯?” 张豪坐在手电筒光下,刚刚整理好报纸,疑惑一声,以为是镜片起雾。 而没等他将眼镜取下,就听到几人起身的推动椅子滑动的声音。 “怎么忽然起雾?”汪海川攥着手电筒,反手抽出长刀,警惕道,“是因为出去的那几个人吗?” 余淳靠着挨近门口的墙边,冷哼一声,嘟囔:“果、果然出事了……就不该出去……” 张豪靠近落地窗,正如其他人说的那样,图书馆外雾气弥漫,甚至看不清最近的景象。 “这下怎么办,怡然他们还没有回来。”他眉头紧锁,“出什么事了吗?” “小薇也是!早知道不该让她出去的!”吴潮急得团团转,“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我们也不能贸然出去,怎么办?” “我有别的担心。”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到忽然出声的汪海川身上,“我们怎么判断,从迷雾里出来的他们就是原本的他们?” “线索触发。”张豪敲了敲落地窗,侧身说,“我们没有触发规则的提示,并且我们所取得的线索里没有表明会有替代队友的东西——更何况我们目前只能这么相信了。” 图书馆内的几人说话间,外面的大雾中忽然亮起几束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雨水和窗玻璃,晃进图书馆里,映亮其余玩家的影子。 然而没等张豪松一口气,外面的玩家忽然停住了脚步,似乎在沟通着什么。 “他们在讨论什么,不快点进来?”吴潮敲了敲玻璃,试图当当吸引他们的注意。 黑暗里,马枫的手电四处乱晃一阵,忽然调头走向另一条远离图书馆的路。 “枫叔!”张豪敲着玻璃喊起来,“枫叔你们要去哪!我们在这里!!” “让、让开!” 一直躲在边上的余淳,忽然把他推开,同时将手电筒的光拧到了最亮,直直朝即将离开的那几人照去。 “你……”张豪有点惊讶,但很快意识到最要紧的事,学着余淳的样子拧开了自己手电筒。 其他几人也纷纷将光对准窗外的几人身上,等他们终于察觉到而朝这里走来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余淳抿嘴握着手电筒,注意到了张豪和汪海川诧异的视线。 “你、你们这是什么眼神!”余淳结巴了一下。 张豪:“我们的想法有点不太礼貌……你应该不会想听。” 汪海川轻咳一声。 余淳:“……” 扣在手电筒开关上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余淳的视线在光影之下昏暗不明,一些模糊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闪回着,最终定格队友们临终时惊恐的表情上。 “那群玩家里面、也有我的队友、仅此而已。” 最终,他一字一顿说。 安静一阵的图书馆随着外出玩家们的回归变得热闹了些许。 手里拎着滴答水的雨衣,马枫一手叉腰看向张豪:“你们打的手电真及时啊,再晚点我们还真会错过。” “是啊,多谢你们。”陈青石在一旁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笑着对沉默的几人道谢。 “额……手电筒不是我们先打的。”张豪扭头去看缩在旁边的余淳,只见他对上视线就猛一甩头不再看。 张豪:“……” 吴潮拍了拍李扬薇的肩膀:“太好了,幸亏余淳反应快打了手电。” “嘿嘿,谢啦,余淳前辈!”李扬薇对余淳笑着比了个大拇指,“而且这次多亏吴潮哥的荧光带,我们才能找到桥,抄近路穿过来的。” 余淳只是一如既往站在人群边缘,去看李扬薇对其他人分享他们出行的发现。 他撇了撇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又能该说什么呢? 余淳想。 就像两年前系统宣告梁绝一战成名,在整个开放区玩家议论纷纷,每一句都在讨论着那位超a级玩家的话题。 兴奋交涌的人潮声里,余淳放下才吃了两口的炒饭,低下头持久盯着。 每个玩家的内心深处,一定有隐秘且黑暗的角落,那里面葬着不可言及的血色过往。 他们就是副本中没能通关的失败者,在穷途末路的绝境里,系统闪烁着红光给他们下了必死的判决: 【当前进度60%,进入系统判定……判定成功。副本闯关失败。将正式进行强制措施——执行玩家:余淳。】 “不……不要!求求你,多给我们宽限几天、就几天……” “我们一定会找到线索的——求你了!” 走投无路的队友们跪在地上,去哀求那个看不到却能主宰他们生死的存在。 而余淳惨白着脸看着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自私的庆幸与绝望的悲哀。 ——没有人能通过这个副本,绝对没有人可以。 他惨笑着被变成了丧失人性的怪物,直到从操控的混沌里重新苏醒,赫然看到身下队友的尸体,以及自己唇齿间剧烈到无法忽略的血腥碎肉,与颤抖指尖上滴答着的血。 “啊、啊……” 血肉哽堵了声带,想要呕吐的欲望撕裂喉咙,余淳在挣扎中后退而去,看到光下自己褪去狰狞身躯的影子,比任何东西都可怕。 自此以后,他失去了流畅说话的能力,变成与死去队友的幻影纠缠苟活的人。 直到…… 【现正式通知全体玩家,五年来无一人满进度通关的a级副本“第十三双眼睛”被成功突破,特此给予“超a级”等级评定!】 【唯一满进度突破玩家-a级玩家代号0275-梁绝,特此评级“超a级玩家”!】 ——凭什么? 余淳被恐惧裹挟着掀翻食盘,踉跄扑进垃圾桶吐了个底朝天。 ——梁绝,他又是谁? 他恍惚着抬起头,将那个陌生的名字咀嚼嚼碎在莫名燃起的恨怨里。 不可以。 不能有人通关这个副本,绝对没有人可以。 ——否则我们的牺牲、还有我那持续不散的噩梦又将是什么? 就像无可安放的恨意得到了释放,他可以心安理得的去怨恨起那个素不相识的人。 “他一定也跟我一样……是吃掉队友才得以苟活的废物。” 图书馆外的雨声滴答不停。 重新汇合的玩家们坐在了长桌边,看着张豪翻出新发现的报纸。 张豪:“你们离开之后我跟海川重新找了报纸,把那段时间发生的新闻挨个看了看,发现在那个时间段里因意外死亡而被我们忽略的车祸只有一起。” 众人伸过脑袋来看报道: 信报讯1xxx年3月xx日15时许,新盛高中在南区东路与西路交汇处发生一起车祸。车牌号为xxxx的肇事面包车擅闯红绿灯,撞倒了通过斑马线过路的一名学生。车祸致使三人当场死亡。据值班民警介绍,警方初步断定这起车祸是车主超速行驶造成。 陈青石看着灰白照片上那一辆熟悉的面包车:“……这不是我们外出采访时开的记者车吗?也就是说除了学生,还死了两位记者?” “他妈的真晦气。”马枫骂骂咧咧着环胸靠在椅子上,“既然这样,那在车祸离死亡的学生就是所谓第二十人咯?” “可这样的话,我们看到的湖边尸体是谁?”张怡然点着桌子问。 吴潮嘁一声:“谁知道,反正我感觉死的不止这些人。” 陈青石敛眉思索着,翻了翻这二十份报纸:“所以这些就是死在二十五年前的孩子们吧?二十个人,齐了。” ——新的自述内容里面有一句很奇怪……给我的感觉是被霸凌者曾被迫害死过一个人,或许跟楼梯有关。 谷迢想起梁绝的话,转头问:“你们,还记得二十五年前,有人把同学推到楼梯口最终导致死亡的事件吗?” 对上那双没精打采的眸子,npc也不敢再大意,互相对视一眼,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也没有指望他们现在能说实话,谷迢问完又伸手捞过那份新闻报纸来,看着上面加黑加粗的字体: 1xxxx年3月xx日18时许,新盛高中一学生跌落楼梯死亡,据目击学生说该名学生与同学发生口角冲突,一时冲动之下动了手。推人学生现已认罪,被校方开除…… 报纸上拍的照片不甚清晰,背景大抵是正下着雨的校园,围观人群举在手中的伞一律印成了黑白两色,蒙着白布的尸体被警察用担架抬走。 或许有冤魂作祟,又或许只是搬运动作的不稳,担架上一只年轻的手垂落下来,那条手表的蓝色异常清晰。 “这样的话,一共死了二十二个人?”马枫扭头问沉默的其他人。 “二十三个人吧……”张豪拿着报纸,不确定道,“我们翻出来的十九份报纸,都没有学生是跳湖自尽的,所以排除你们看到的湖中尸体是这十九个学生之一。” 张怡然瞥了一眼哆哆嗦嗦的npc,摇摇头:“就算那个npc情急之下看错了,但谷迢也说自己看到了。” 第68章 “……总之,你确定你看到了人头?”马枫摸了摸下巴,问坐在对面的谷迢。 谷迢笃定一点头。 “也就是说,二十五年前死因存疑的一共是二十三个人。” 张豪总结的话音刚刚落下,众人听到了系统倏地响起的广播: 【恭喜记者玩家完成隐藏任务其一:查清真实死亡人数!】 【恭喜记者玩家获得重要线索——“家庭合影”】 【通报全体,当前副本探索进度:7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随着系统的童声落下,一张巴掌大小的照片从半空中凝实,落在张豪伸出的手里。 玩家们凑过去看,像是一对夫妇与儿子的合影,父母一左一右搭着孩子的肩膀,孩子正举着相机对镜头拍照,看不见面容,却可以知晓他正在微笑。 张豪翻了个面,看到相片背后,右下角写着几行娟秀的字体,就像一位母亲给予儿子的祝福。 “庆祝小泽自己买的第一台相机,希望他快快长高,不再怕黑。” “噢……妈宝女可看不得这个……”张怡然眼眶微微泛红,“我想我妈了,呜呜呜呜……” 马枫厚脸皮凑过来,揽住怡然的肩膀就哄:“不哭了不哭了乖,妈妈在这。” 张怡然一泡泪硬生生憋了回去:“……滚开。” 张豪将相片递给对面的谷迢让他们看看,自己取下眼镜,掐了掐眉心,似乎在掩饰一种由心底蔓延的无力: “这个照片很可能是那对出车祸而死的夫妇……果然他们的死不那么简单。” 他忽而怒然锤桌。 “这个副本里的警察都是吃干饭的?!” 接过合影,谷迢视线偏移的同时,馆外倏地电闪雷鸣,白光落到了孩子戴在左腕的蓝色手表上。 暴雨淋漓,就像二十五年前,承载着爱意摔碎在台阶中,鲜血流淌的盛夏傍晚。 持续至今都未停止,短暂却又漫长。 第二天清晨雾散雨停,等众人重新来到人工湖边时,头顶依旧是一片将散未散的阴云和灰暗的天光。 六个人齐排蹲在湖边,掂量了一下湖水的大概深度。 “你们确定真的看到尸体了?”最边上的吴潮抱着膝盖,去看旁边的张豪。 张豪跟汪海川扭头,看向摩挲着下巴的马枫:“是,我们拉人的时候大概在桥面……湖中心?” 马枫放下手,将寻求答案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陈青石,只见他点了点头看向谷迢:“如果我没记错,或许是在那里?” 谷迢拽低眼罩,顶着五个人齐刷刷的视线,淡定的应了一声。 “好,准备下水。”吴潮一拍膝盖站起来,“这湖枯了二十多年,虽然最近几天一直在下雨,但估计不会很深。” “但是小心淤泥,这里很容易滑倒的。”陈青石认真嘱咐,一把揪住了脱下风衣要跳的谷迢后颈,“谷迢……你听我说完,系统商城里有半身雨裤,我们下水可以不用那么狼狈。” 将风衣丢挂在低矮的树枝上,谷迢套好雨裤之后转身,看见装备完毕的几个人正拿着买一赠一的鱼叉舞得虎虎生风。 谷迢:…… 陈青石注意到视线,将鱼叉往肩上一抗,侧身看过来。 贴合尺码的半身雨裤盖不住他那薄衫下爆棚的肌肉,因为曲肘动作而隆起的线条流利又丰满。 深邃的眉骨之下,是那双灰蓝色似困囚一方天际的眼珠。 ——有些人仅仅往前方一站,便可以在无言中给足可靠的安全感。 谷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人或许会跟梁绝聊得来。 “诶,谷迢换好了?那你在前面带路?”马枫挥手打了个招呼,“我们几个在后面玩……帮你看着。” 谷迢瞥了一眼当做回应,率先踩着岸边的泥泞下水。 其他几人跟在后面,而他们不远处就是昨晚经过的断桥。 最开始时,湖水仅没过脚腕,随着几人越涉越深,湖水因为脚步迈动变得更加浑浊,最终淹没到胸口下半截。 “你们说这湖里能有鱼吗?”马枫拉扯一下长袖捕鱼手套,边说边跃跃欲试。 张豪:“……枯了二十多年的人工湖怎么可能有鱼。”叔你怎么不用脑子想想啊! “诶,小豪,也不能这么说啊。”马枫神情严肃,伸出一根手指头左右摇摆,“说不定能摸到什么好东西呢!” 张豪:心好累。 马枫动作何其利索,说干就干,在一路上摸索半天,摸出一个破包,烂鞋,灰蒙的眼镜片,被泡得字迹模糊的本子之后,听到前面带路的谷迢打完一个哈欠,懒散回头说:“到了。在附近。” “……这本子肯定有什么线索!”马枫捏着湿哒哒的本子翻来覆去看半天,忽然旁边的吴潮丢了个鞋子过来,哗啦溅他一脸水。 马枫:“你干什么!你有病吧!” “嚯,我还以为你喜欢?”吴潮眨了眨眼,笑容格外真诚。 马枫指着他酝酿半天,最终还是面无表情扭头,一把将本子丢回湖里。 张豪撑着桥沿一个引体向上,探头看了看上面崭新的断痕,缓缓松手落回湖里:“你们之前就是在这里看见的?” “是的,而且是在左侧。”陈青石想了想,去看谷迢的方向,只见他背对着众人越走越远,忽然在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停下来,跟身后的汪海川说了一声什么。 汪海川立即回身对他们打信号:“这里!谷迢找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别人:努力完成主线任务,捞尸体 马枫:这世界总有人在忙忙碌碌寻宝藏 第46章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了沉埋已久的淤泥,露出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它真的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伫立了太久太久,就像有什么执念未完,在一切宣告尘埃落地之前,它都会以这一种守望的姿态站立下去。 逼近的玩家们屏住呼吸,忍不住扇了扇周围持续不散的腐臭味。 吴潮捏着鼻子,正问其他人打算怎么办。 “总之先别碰。”张豪谨慎道,“万一又像之前那个鹰雕塑一样,就麻烦了。” “但得搬上去吧?”汪海川抿嘴说。 陈青石:“我也同意,总得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了。” “那得想办法把它拖上去啊。”马枫说,“不让碰怎么拖?” 就在几人围圈商量着怎么处理时,空旷的校园里忽然响起一声嗡鸣,系统的童声自湖面深处响起。 【玩家发现重要线索-湖底枯骨,触发背景补充:被隐藏的真相。】 众人一个猛回头:“?” 谷迢格外淡定收回手,耷拉着眼皮站在尸体边上,正瞅着他们。 对此毫不意外的陈青石:“……我就知道。” 他现在看着谷迢,像看着一只不注意就会到处瞎戳的奶牛猫。 湖边枯骨-背景补充: 新盛高中第13位学生死亡之后,不少教师提出辞职申请,都觉得这所学校中了邪。 但你仍像往常一样,视那些血淋淋的惨剧于无物,备课,讲课,检查作业,巡查宿舍,甚至会抽空对班里的孩子们沟通,进行心理辅导。 他们说,从那位学生死后,你好像更严厉了。 只是偶尔深夜梦回空荡荡的办公室,你伏案备课之际,身侧一道阴影投下,将记录着一切秘密的厚皮本子递了过来。 你抬起头,看到一个面孔模糊的身影,黑色制服挺直服帖,咧嘴笑着说:“拜托老师啦。” 为什么? 你不知多少次想抓住他的肩膀去质问,却接住那只年轻的手里的本子。 它轻而又轻,却又如坠千斤。 你无法起身,只能看着那道稚嫩的背影消失在骤然而落的暴雨里,也就于下一刻雷鸣轰响之前,提笔记下了他的名字,接替他去看一直被他所注视着的,蛰伏在盛夏烈阳里的,嬉笑的天真的“怪物”们。 同时,你也轻而易举察觉到了隐藏在更上层的注视,如阴云酝酿,投来沉重到令你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而身为“大人”,身为“教师”。 不能让一个身为学生的孩子承担这一切,却也会从他的身上汲取起反抗的勇气。 你思考着,在四面八方的视线里停下了记录的笔尖,墨迹到第19位之后戛然而止,只余下大片大片可怖的空白。 你忽然预感到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继续记录下去。就像那个孩子,笑容灿烂将记录着第12位的笔记递给自己之后,什么都没有说,却转身于台阶坠落。 而你此刻已经站在了与他相同的境遇里,笑着将本子递给神情憔悴的夫妇。 一条死神的短信落入收件箱,你如往常般备课、讲课、批改作业之后,从容赴约,于重击之间无力坠入冰冷浑浊的湖水。 嘘,你的离去被掩盖,再也没有人知晓你的存在,就像没有人知晓19位之后的空白。 第69章 【恭喜玩家触发特殊自述——“我从未经历过这样阴暗的雨夜。”】 【恭喜玩家触发重要线索:一支陈旧的录音笔。】 【通知全体玩家,副本当前进度为:84%!】 系统的话音落下,一支录音笔凭空出现,落进最近的张豪手里。 “我们回图书馆一起听。”他对其他人点了点头,将录音笔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现在最重要的,我想知道这位老师,是怎么死的。” 他淌着水绕到尸体背后去看。 如果没猜错,这就是背景故事里的“教师”。 张豪没有见过那位教师真正的样子,但想来也一定是气质端庄,利落大方的女性。 而不该是眼前那具腐烂的尸体,血肉消融,白骨隐露。 他无奈叹了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旁边的谷迢伸手,戴着橡胶手套的掌心贴在了尸体脑袋的两侧。 这个动作让张豪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大抵是血压即将升高的雷达在蹬蹬蹬跳动,张嘴就要喊:“谷迢你住手——!!” 谷迢投来一个困倦的眼神,就像清楚他内心所想般开口:“没想拔头。” 张豪噎了一下:“……那你要做什么?” “有伤口。”谷迢说着,手心轻轻扭了扭,将尸体的头颅偏到一边 ,给他们看那一处凹陷的白骨。 “哗啦。” 另一道淌水声也停在张豪的身边,陈青石额发扫落在眼角,神情凝重,抬起手指摸了摸那块凹陷明显的地方,眯起眸子,立即判断道:“颅骨套环状骨折,一击致命。” 谷迢瞥他一眼。 “嗯?我没有跟你说过吗?”陈青石察觉到他的眼神,温和笑道,“我的本职是骨科医生。” “果然是谋杀吗……可她得罪了谁?”张豪自言自语,想起之前的背景补充,眼神逐渐清明,“霸凌者们难不成还有更上一层的包庇者吗?” 吴潮站在一旁问:“可为什么没有人发现她的死亡?按理说教师的失踪更容易引起注意才对啊。” “no~你说错了。”马枫咧嘴露出一个恶人笑,“教师的失踪反倒是最被忽略的。” 安安静静的汪海川点了点头,吐出四个字来:“伪装辞职。” “对……我会找个理由把她约出来见面,敲死丢进人工湖,回头说她辞职走人了。反正现在特殊时期,已经走了这么多老师,没人会多想,顶多会觉得走的挺匆忙。” “然后我会拉个警戒线,说这桥年久失修,让其他人绕湖走,等到时间一久,就算尸体被发现,完全可以用失足落水为借口摆脱嫌疑……反正这游戏里的警察这么拉……” 马枫嘚啵着,余光觑见张豪的脸色,只见年轻人脸黑得不像话,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视过来,似乎在判断一个潜在的杀人犯。 “……但是现实里的警察一定会查明真相的!”他立即求生欲爆棚般拐了个弯,一脸正气凛然,“任何罪恶都会被绳之以法!” 张豪:“……” 吴潮鼓两下掌:“说的好,不愧是正义使者马枫先生!” 说归说,他们还是合力将尸体搬到湖岸边,择一处平坦地挖了一个浅坑,将其草草埋葬。 就在尸体放置入土后,正低头默哀的陈青石脸颊忽然感受到几丝凉意。 “下雨了。” 雨丝细密连绵,就像默默忍耐了二十五年,终究落下的眼泪。 谷迢落在众人背后沐雨而行,思索之间眉心皱起。 霸凌,二十三个死亡人数,第十三个摔下楼梯死亡的学生,车祸,家庭合影,湖底枯骨…… ……还有什么被他遗漏了。 谷迢捻去遗留在指尖的残土,就像碾碎心底莫名的焦虑感。 还能有什么,还有什么是导致电话另一头的梁绝变得怪异的原因? 图书馆内,npc缩在角落里,已然不复先前的嚣张。 张怡然端着泡面,坐在椅子上看雨:“算算时间,豪哥他们差不多该回来了吧?怎么还不见人?” “你不要担心啦。”李扬薇在旁边吸噜面条,红烧牛肉味弥漫,“你看,这不是都平安回来了吗?” 她的话音落下,远处出现一行人走来的身影。 六个人的半身雨裤满是褐色泥污,戴着长筒捕鱼手套,扛着鱼叉,为首的马枫甚至拎着一个大桶,看不清里面装的什么。 全须全尾,安然无恙。 ——就是很像一伙刚刚出海归来的渔夫。 李扬薇:“……这几个人怎么出去一趟画风就不对劲了起来。” “难不成湖里有鱼?”张怡然伸长了脖子,话语里一派天真,“枫叔手里还拎着桶诶!” “哟,这就吃上了?” 走进来的马枫把桶放下,对窝在一块的女孩儿打了声招呼,“正好,我们一起吃,边吃边说。” “枫叔,你这桶里是不是有鱼……” 张怡然凑过去低头,看见了桶里堆积的烂泥……还有鞋子破包烂书。 “噫——” 马枫一脸得意:“你猜错了,这些都是你叔含辛茹苦捞上来的!” 张怡然见状,拎起其中一只鞋子看了看,将疑惑的视线投向正脱雨裤的其他人:“这些是什么线索吗?” 陈青石犹豫了半天,眼神坚定道:“不是……是垃圾。” 果然……张怡然将泥鞋一把砸到马枫的雨裤上: “不要随便捡垃圾回来啊叔!你是什么拾荒老人吗?!” 终于集合的玩家们换好了衣服,人手一桶泡面围坐在一起,不约而同陷入等待的沉默。 安静的氛围里,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诶,你只吃面包吃得饱吗?” 谷迢捏着未开封的面包,闻声扫了一圈看过来的其他人面前的泡面桶,忽然觉得自己活脱脱像误入泡面神教的异教徒。 “不用管我。”谷迢撕开包装袋,也只是说出了四个字。 “啊,我们可以听听录音笔的内容?” 张豪说着,掏出口袋里的录音笔,按开了开关,将它放到正中间,众人听着里面刺啦刺啦电流声响过之后,缓缓传来了人声。 “……很抱歉,两位家长,结成泽同学的意外身亡,我校深表遗憾,并承诺会作出检讨,加强对孩子们的安全意识教育。” 过于官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校方代表。 李扬薇:“结成泽……听起来有点熟悉。” “是那个被推下台阶的学生!”吴潮一激灵,“那张合影——” “我们今日来到这里,不只是为了阿泽,还有那十二个孩子。” “十二个……”代表的话僵硬了一瞬。 “或许受到我们两人的职业影响,阿泽一直对很多事物有极强的好奇心和探究欲,对于这点,我们都对他持着鼓励的态度,尽管我们早就知道阿泽瞒着我们在查什么,只是出于对孩子的尊重,我们一直没有点破,只是没想到会因此与阿泽天人两隔。” 女性沙哑的声音仍有些哽咽,但是坚定的。 “这位夫人,您说的太夸张了……一开始真的只是孩子们的口角争执。”代表说,“当时在场的同学都看到了,确实是失足摔倒……” “在场的都是谁?” 女性打断了他的话,冷冷说。 “哪个集团的独子、哪个富商的儿子、哪位投资商的孩子、哪个嚣张跋扈的孩子,哪个强势傲慢的孩子?” “又或者是哪个普通人的孩子,哪个贫穷的孩子、哪个安静内向的孩子、哪个不甘不敢只能沉默的孩子?” 录音里陷入了几秒沉默,接着就是一阵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刺耳电流音,之后的话音开始变得一卡一顿,模糊不清: “……无缘无故的死……美好的未来……学校……健康成长……变成某些人的一言堂……变成……地狱……” 众人耐心等了一会,直到声音再度清晰起来: “事已至此,校方仍然执迷不悟吗?” 录音笔里的声音冷冽迅速,如压抑着满腔悲愤的怒火:“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将搜集到的证据发布了。” “咔嗒。” 按动声响过后,录音笔停止了播放。 张豪的泡面还没有吃几口就已经放凉,他敲了敲桌示意众人回神: “我觉得,现在已经可以推理真相了。先从录音笔里的声音开始,联系合影,再加上两则报纸和零碎线索,我们不难猜出,第十三位死亡的学生结成泽,因为一直在调查同学自杀的真相,从而引起了霸凌者的注意。” “是的,在他死后,身为记者的夫妇二人来找校方要说法。”陈青石指了指车祸报纸上面包车的照片,“之后很快因所谓意外车祸而死,没有把调查的东西公之于众。” “肯定不是一起简单的车祸。”张豪脸黑得不像话,“在车上动手脚之类的,或者是在路上使绊子,怎么都好,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 第70章 “太冲动了,这位夫人……”马枫神情严肃至极,“他们明显是知道了什么,但不应该在这里找校方对峙,更不应该在对方的主场进行威胁。” “接着就是我们发现的湖底尸体。”张豪稍微振作了一下,说,“那是一位教师,目前不知姓名。” “泽同学很信任她诶,死前把那么重要的调查本交给她。”张怡然轻叹一口气,“一定是个好老师吧。” “没错,结成泽死后,是她接替进行调查,最后因为引来注意,将记录19个死亡人数的本子交给找校方投诉无果的夫妇二人之后,死在人工湖。” “二十三条人命就此蒙冤而终——这就是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众人又一次陷入沉默。 “诶……这不是、推理出来了吗?”张怡然一愣,“真相不是推理出来了吗?为什么没有系统提示?” “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陈青石说,“想得到系统的承认,或许还需要某些决定性的证据才行。” 李扬薇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这要去哪里找?” “不用找。”一直沉默的谷迢忽然开口,“就在这里。” 李扬薇循着他的视线去看,那六个npc瑟缩在角落里,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 张豪摘下眼镜,尚来看着腼腆温和的眉眼染上了些许凛气。 “可以直接审了。” 蠢蠢欲动的玩家们擦拳磨掌,站起来走向弱小无助的npc们。 “松下梅川,永山哲。” 谷迢伸着懒腰站起身,被他突兀念出的名字引得其他人循声回头。 “重点问一下这两个人。” “哦~你也觉得这两个人有问题。” 马枫说着,看那双望来的金眸褪去了些许困倦,对自己微微一点头。 另一边,张豪还在琢磨着审问方法:“或许我们可以试一下囚徒困境。” 而谷迢则走到旁边,拎起了一根鱼叉,竖起来仔细看了看那尖锐得令人胆寒的刚刺,掂量几下。 注意到这边的玩家们:“……” “诶,你们听说过什么是囚徒困……”张豪边说边回头,对上了谷迢手里的钢叉,“境……谷迢你干什么?” “不用这么麻烦。”谷迢扛着鱼叉,简短的回答。 你这是要审讯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海里叉鱼。 张豪寻思着,刚想说话,忽然猛打一个激灵:“卧槽,你不会要去……” 谷迢用行动回答了他。 只见他将鱼叉反握身后,步履迈得又快又疾,眨眼间就逼近了六个npc们。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鱼叉刷地一甩,锐利的尖端在刻意控制的力道下擦过松下梅川和永山哲两人的耳侧,入墙三分。 他俩哆哆嗦嗦,视线循着长杆上移,看到谷迢森冷如修罗般狰狞的影子。 二人本就被吓得不轻,这一下子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开始哭爹喊娘。 见恐吓有了显著的效果,谷迢利落拔出鱼叉,回头看向呆愣住的玩家们,淡定点了点头:“好了。” 马枫摩挲着下巴,笑得一脸畅快:“这小子简直太合我胃口了,要不是梁绝,我都想跟他组队……” “行云流水!”张怡然跟着感叹,“这也太熟练了……” 张豪掐着眉心,挨个点了点那两个要被带偏的队友:“你们……得了,直接问吧,谷迢给我们省不少事了。” 说完,他又瞥了一眼抱着鱼叉坐下的谷迢,似乎要牢牢记住这个有点特立独行的玩家。 而毫无引起他人注意的自觉,反坐椅子的谷迢打了个哈欠,下巴抵在搭着椅背的手肘上,看着玩家们低声讨论一会,接着端出了几桶泡好的泡面。 红烧牛肉味的香气飘荡着,对于饿了一天一夜的npc们无异于是一种残忍的诱惑。 “回答问题,答对了就给你们吃,还会放你们离开哦~”张怡然托着脸笑嘻嘻说。 马枫竖起三根手指,慢吞吞补充:“当然,先到先得,就三桶泡面,答晚了的人只能看着其他人吃咯。” npc们的表情逐渐松动,看向彼此的眼神变得犹疑不定。 “而且你们也都看到了,这学校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变化,说不定再多呆一会,就有鬼冲进来了呢。” 吴潮指了指门外呼啸而过的风,树丛晃动如狰狞鬼影。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如猜猜你们谁会先——” 他嘻嘻笑着,大拇指往脖子边一划。 ……他们真的不像好人啊。 张豪面无表情想着,将一张陈旧的报纸铺展在那六人眼前,一字一句叙述起了那段蒙尘的过往。 “二十五年前,第一位学生跳楼自杀,之后陆续有同学在不同地方因自杀死亡,引起了高二学生结成泽的注意。” 六人陷入了沉默。 “于是他开始调查,调查学生们真正的死因……他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引起了霸凌者团体的注意,从而引来无数针对,欺压,最终成了谋杀。” 张豪边说边将一张一张报纸压在地上,最后拍报纸的力度越来越大,随着骤然响起的雷声,他的掌心用力拍在了那张结成泽的死亡报道上。 永恒定格的黑白照片中暴雨淋漓,雷光劈开时空落到此刻,晃得图书馆内霎时一片雪白。 “你们聪明得很,不想因为杀人弄脏自己的手,就挑了一个被你们欺凌的学生,指示他将结成泽推下楼梯,毁了两个人的人生。” 松下梅川布满血丝的瞳孔颤抖着,不受控制般盯着照片上垂落的手。 “跟我没关系,杀死他的人不是我……都怪他自己……” 他混乱不堪的思绪仍想着,要争辩出一个所谓的清白。 “我们只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张豪冷笑一声,接着说:“在他死后,学生的自杀依旧在持续着,一直到了第19位之后,某一位教导过你们的教师忽然失踪……哦,对外应该称辞职对吧?被人蓄意谋杀,抛尸进了学校的人工湖里。” “在此之前,一对夫妇与她见过一面,并从她手中拿走了你们一直寻找却无果的证据,最后却因为一场车祸双双死亡,被无辜牵连的还有一位学生。” “19个死亡人数?”张豪自问自答,“不对,有23条人命因你们而死,就连证据都在车祸里烧毁——你们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一定很得意吧?” “胡……胡说八道!你满嘴放屁!” 永山哲满头冷汗,急急反驳,“老师的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根本不知道她把证据给了那两个人——”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张豪交叉着十指轻点,神情似笑非笑:“哦,那你们家长真是给你们擦了一手好屁股,拳拳爱子之心感人肺腑啊。” 玩家们与npc相对而坐,那炯炯目光似乎带着寒刺,直直扎入灵魂最深处的幽暗里。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终于有一位npc崩溃大喊。 “跟我没关系!我承认、我承认我欺凌过他们!但我只是看他不顺眼恶作剧几下!我没想到他们会自杀!” 有人起了一个倾诉的头,其他的恐惧便再也抑制不住。 “我们没有杀人!我们顶多、顶多是推搡了几下,要么就是在他们的饭盘里放东西——这些怎么可能会是杀人!” “跟我没关系!都怪他俩!” “我也只是在他的桌子上写点东西,然后让他帮我干点值日而已——” “对、没错!当时欺负人最狠的是松下和永山吧!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个!” “你们到底是谁!过去了二十五年,为什么还要来纠缠着不放!” 永山哲在窒息的环境里,近乎崩溃大喊。 “你们是记者,那么多大新闻不管,偏偏揪着这个没有人在意的事情来折腾我们,有什么必要吗!能给你们带来什么?!” “啊,一开始确实目的不纯。”只是想通关副本活下去。 马枫耸了耸肩,“但是看见你们,又觉得太不公平了些。凭什么那些孩子的死一点痕迹都留不下?凭什么你们可以升官发财死爸爸过得这么好?” 六个人的脸色变得扭曲至极。 “二十三条命,二十三个家庭。他们的死,你们每人都有份。” 马枫活动了一下手掌的筋骨,对他们呲牙一笑。 “——我们现在就是不想让你们每天夜里睡得安稳而已。” 不知何时开启的摄像机默默闪烁红光,记录下了一切。 陈青石扛着镜头,对看过来的谷迢一点头。 “直接找当事人确认真相,比找证明要省好多事……”张怡然喃喃着,“没想到谷迢绑他们回来居然是阴差阳错帮大忙了?” “完成任务或许不只有这一个方法,只是我们没有探索出来。”陈青石放下摄像机,“不过最后可以顺利完成任务是好事。” 第71章 张怡然点头同意:“青石哥说的对……不过枫叔他们在干什么呢?” 几人将视线投向讨论正激烈的玩家身上。 “既然这样,总得有个惩罚吧?就这么放过了?”马枫眉心皱紧,不甘道。 汪海川投来疑惑的视线:“你想怎么做?” “我觉得,杀人就得偿命。”马枫捏了捏拳头,狞笑道,“不如……” “不行!”没等他说完,张豪立即厉声拒绝,“虽然我们都知道一切是系统的游戏,但我们身为玩家,也必须有不能突破的底线!” “那就放他们离开?”马枫摊开手掌,“可是你看这群人像是得到惩罚的样子吗?出去缓两天又是人模狗样。” “这也不行……”张豪眸光犹豫几下,接着摇了摇头。 马枫撇了撇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在他们的讨论声还未停歇之际,一直安静听着的谷迢打完哈欠,偏首对他们抛出了两个字:“曝光。” “哦!你是说……”反应过来的张豪眼睛一亮。 “我们的身份是记者,完全可以曝光二十五年前的真相。”陈青石拎着摄像机放到桌子上,对他们点了点头,“虽然不一定是最好的,但这是我们能做的唯一办法了。” 陈青石的话语一落,放在不远处的摄影设备,连同摆在桌子上的摄像机一起凭空消失不见。 没等他们寻找,接着就听到了系统的通报声: 【推理成功,恭喜记者玩家超额完成主线任务其一: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通知全体玩家,目前进度:87%!】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停更一天~赶赶存稿~啵啵啵!!! 第47章 深夜的宿舍走廊幽暗寂静,只有脚步声轻踏而过,柔亮洁白的声控灯才会亮起几秒。 脚步声停在了寝室门外。 黑暗里倏地睁开一双警醒的红眸,倚坐在对门床边的男人面无表情一偏首,看见从门窗里探出一双溢满笑意的红色眼睛。 而似乎意外还有人没睡着,那双红眼里的笑意凝滞了一会,在梁绝近乎冰冷的注视下浮现几分忌惮,发出几声清脆的笑音,缓缓下移消失在了门后。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快又停了下来。 “咚、咚、咚。” 敲门三下。 “咚、咚、咚。” 又三下。 有未知敲响了隔壁宿舍的门。 隔壁宿舍的玩家终于有人被接连不断的敲击声惊醒,颇为不耐的一掀开门,正欲开骂:“谁啊?!大半夜……啊啊啊啊!!!” 就在怒骂声变得惊恐的同时,声控灯骤然亮起,将如恶蟒般不停晃动纠缠的影子印在走廊的瓷砖墙上。 梁绝抵达寝室门口,接着就弹出来系统黑底红字的醒目通知拦住了脚步: 【210宿舍学生玩家已触发支线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五(9/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五、夜晚请尽快安睡。 不要窥探夜晚的走廊,避开红色的眼睛! 有声音细如蚊嘤却嗡嗡不绝,透过扭曲的梦境与压抑的黑暗,层层叠叠传递,形成几个断续且轻盈的字音,呼唤他的名字。 “刘……凯……” “刘凯……别……” “刘凯别!!” 被声音惊醒的刘凯别一激灵弹坐起身,潜意识往床边人脸上招呼的拳头被及时阻挡。 “我草你——” 刘凯别的亲切问候还没吐完,被对方一巴掌捂住了嘴。 “嘘,是我,安静点。” 那道人影缓缓蹲下来,对刘凯别竖起食指。 因惊吓而骤缩的瞳孔逐渐适应了黑暗,这才使他看清许归格外严肃的表情。 “外面有动静。” 许归说完,感受到对方迅速点头的动作,就松开手后退几步。 刘凯别四顾去看,发现其他玩家都穿着衣服,看样子清醒了也有一会。 “什么情况?”他赶紧下床,边穿外套边问,仔细屏息,依稀可以听到走廊外几声沉闷的噗呲噗呲,就像肉体击落到坚硬的地方四分五裂的声响。 一位关系跟他还不错的玩家摇了摇头,指着寝室门口:“我们是被梁大佬叫醒的,具体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梁哥?” 刘凯别这才循着方向去找梁绝。 跟他们被刚从被窝掀起来的样子不同,梁绝的制服仅有几处因久坐而压出的皱褶,寝室门板小窗外透进几丝微弱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察觉到视线而扭头看来的眼神极清亮。 而见对方想说话,梁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之后用略轻的气音对众人说: “学生守则五,被触发了。” 刘凯别缓缓点头,看到窗玻璃的左上角啪嗒糊了一团血肉,甚至还有一颗跳动的眼球。 透过这摊猩红,走廊外伫立着某种黝黑的未知存在,如同被人遗落的影子凝聚怨怒成形,头部分化为三条狰狞漆黑的触手,膨胀蠕动,尖端卷着三个不停挣扎的玩家四处砸甩着,一下又一下,直到坚硬的地面砸出布满蛛网状裂纹的凹坑,那听起来撕心裂肺的哀嚎逐渐微弱了下去。 随着声控灯逐渐熄灭,离去的脚步声停止,宿舍里的其他玩家才敢将憋在喉咙里的惊慌喘出来。 “草……吓死老子了。”有人满脸冷汗,低声说,“刚刚那是什——” 没等其他人真正放松下来,走廊外的灯忽然再次亮起,明晃晃映亮了静静贴在窗户上窥看的红眸——它还在!! 陷入应激的刘凯别一把掏出了斧头:“我#¥%*……草!!!” 那双充血般猩红的眼睛也仅是看了几秒,在灯熄灯亮的交替间消失了踪影。 寝室里安静至极,连根针落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几个人影嬉闹着从窗边经过,其中一个还回头往里看了一会,那张空无一物的脸正宣告着他们的身份。 “无脸学生他妈的……”刘凯别骂骂咧咧。 梁绝抬手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以示安抚,红眸落在那张脸上,却看到了清晰异常的五官,那双眼正死死盯着自己,转瞬间又变成了另一张陌生的脸,接连变了好几次。 等看得久了,就连门框也开始漏下雪花屏,变得虚幻脆弱,仿佛下一刻门后的怪物就会轻而易举穿透进来。 这项“红眸”给予的特权使得梁绝适应好一会才得以习惯,他没有心情欣赏完这出变脸神技,检查一番确认怪物真的不会进来之后,他重新坐回了床上,对其他面露不安的玩家们摆了摆手。 “大概率不会再出事了,所以你们睡吧,今晚我守夜,有情况会叫你们的。” “你守夜?”刘凯别惊得将注意力从门上转移到梁绝的身上,“那后半夜我来。” “不,我的意思是我来守全夜。” 梁绝抬起指尖捋了捋眉心,摇摇头对他一笑,“你们要养足精神才利于面对明天的危险。” 许归一脸若有所思。 其中一位新人玩家壮着胆子询问:“ 那个……梁哥,为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现在太安逸了。”梁绝对他点了点头,无视其他玩家们“你管这他妈叫安逸?”的表情,语气不急不缓说,“正常来讲,越到后期,副本怪物出现的频率和强度会越大。” “我懂……”已经有所理解的刘凯别语气虚弱,“boss静悄悄,必定在作妖。而且你们没发现玛丽除了打电话之外太久没动静了吗?那货肯定在憋大招呢。” 许归犹豫一会之后,对梁绝点头致意:“既然如此,今晚就麻烦你守夜了,梁哥。” 再无异动的夜幕随时间推移而褪去,露出昏暗的天光,空气中漂浮着的浓郁水汽似乎预告着大雨将至。 几个女生们在教室里准备早自习,听到推门的动静,纷纷抬头去看,只见男性玩家们都不约而同迟了到,其中几位神情憔悴,脸色惨白的不像话。 一直到最后的梁绝进入教室,陆燕才收回打量的视线,问许归:“昨天发生什么了?” 许归苦笑两声,对她说了昨夜的情况:“……总之就是这样,第五条规则也被触发了,梁哥说他听到的敲门声,大概率是无脸学生搞的手脚。” 通过近几天的观察来看,早自习基本没有学生会巡查,因此玩家们一般用来补觉亦或者讨论情况。 此刻,他们围坐一起讨论起来。 “我也猜呢,无脸学生可能是一种会让我们触发规则导致死亡的怪物。”刘凯别耸了耸肩,“这下可好咯,昨天晚上食堂那么大的动静,我们可全被怪物们记恨上了。” 杨辰格外不忿地冷笑了两声。 他就是睡在被怪物袭击的宿舍的人员之一,因为位置在最里面,才幸运躲过了触手的摸索。 听到刘凯别的话之后,那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一层,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拍着桌子说:“如果没有昨天他在食堂捣乱,说不定这件事根本不会发生呢。” 第72章 他边说边指了指正在揉太阳穴的梁绝。 “你几个意思?”刘凯别脸色也不好看,“事情都发生了,当时打无脸学生在场的都有份,怎么,你干脆把我们也杀了。” 曹安然也忍不住反驳:“跟梁绝哥没有关系吧,那些无脸学生不是一直都在针对着我们吗?” “哦,我险些忘了,这一开始还是你起的头。”杨辰听到曹安然的话,又扭头瞪她,“你跟他真是一路的货色,难怪能凑一起去给大家添麻烦。” “哟,这么看不顺眼你怎么不去直接干了他?”陆燕嗤笑着把玩手里的短刀,“你觉得梁绝是我们的安全隐患,我百分百赞同你去杀了他,逮着新人撒什么气,显得你了?” 杨辰额角憋得青筋暴起,跟面无表情看过来的梁绝对上了视线,接着又迅速移开。 ——我但凡能打得过他。 杨辰拳头梆硬。 ——我他妈早就上手了!! “都别吵。”许归摇头打圆场,“发生的事已经发生了,重要的是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危险。” 陆燕捏了捏麻花辫往背后一甩:“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昨天你们也听见了系统进度通报,另一边的玩家简直进展飞快,所以凭系统这个尿性,说不定很快就不得安生了。我倒是很好奇……” 她笑着,视线移向梁绝身上。 “好奇你会怎么收场。” 梁绝从始至终没哼声,脑海里杂音不歇,令他有些难以分辨究竟是谁在对自己说话。 避免多说多错,他索性都不搭理,在听到铃声响起之后,起身下了楼。 简单吃过了早餐之后,玩家们重新回到教室。 窗外天空阴沉,积着厚重的黑云,水汽更加浓郁。 梁绝低头翻开等下要讲的课本,窗外忽然漏下一片如燃烧的阳光。 “嗯?”他下意识一扭头,看见天光大亮,碧蓝的昼色如洗,初春的太阳柔和挥发着自己的光热,将婆娑的树影,连同被微风吹散的几枚花瓣送到梁绝的手边。 那是正在热烈盛开的樱花。 梁绝刚捻起一片,听到前方有人叫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山下春见同学,请你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心头突突跳了几下,抬起头看到教师陌生的面孔,而那四面八方汇集来的视线,则来自讲台下容颜陌生,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或许因为他沉默太久,教师看着他,又喊了一遍:“山下春见同学?” 梁绝看了看空无一物的黑板,再看了看课本上认真的笔记,只能硬起头皮拿着书站了起来。 “——梁哥,你干什么?” 曹安然略带惊讶与担忧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唤回了原本混沌的神智。 站立着的梁绝身形一顿,垂眼重新扫过,未完全关紧的窗外不知何时正淋漓下着小雨,窗台上漏进几缕冰凉的雨丝。 脏乱的墙壁,讲台上正写着板书的教师,还有其他玩家回头望来的惊疑不定的眼神。 原本安静下来的杂音再次如涨潮般重新漫上脑海。这一切都在昭示着,他之前看到的只是一场短暂的幻觉。 梁绝垂睫看着手中空无一字的课本,在全场玩家注视下的重新坐回去,轻轻捻了捻指尖,似乎在回忆花瓣柔软的触感。 淅淅淋淋的雨声用了三节课的时间演变成咆哮,就在最后一节英语课上到一半时,课堂里的所有人都听到了骤然响起的系统通报声: 【通知全体玩家,目前进度:87%!】 “这么快?”刘凯别忍不住抽了一口气,“这速度都赶得上……” 没等他说完,原本教室墙上高悬着的广播设备,忽然响起了来电铃声! 众人脸色一致糟糕起来。 “铃声?” “怎么会……不应该是傍晚才会打来吗?” “不是在座机上吗?怎么突然变成了广播?” 他们压低了声音窃窃低语,小心翼翼看向面色平静的教师,见其一直对铃声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振动的电话铃声“咔嗒”响过之后,自动拨通,有一股气息贴近众人的身后,呼吸间吐出的冷意激起耳后泛起了鸡皮疙瘩。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 对面的声音堪称老熟人,说出的话使所有人一激灵挺起背脊,不祥的预感在心头狂跳。 “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书写板书的声音停顿,本站在讲台的教师忽然不见了踪影。 而本来坐在后排托腮的陆燕只觉得脑后生风,寒毛乍起,下意识伏身,避开了一把横擦过头顶的尖头菜刀——只要躲晚一点,这把尖刀就会捅穿她的脑门。 趁那只手臂没来得及收回,陆燕一把抓住往桌子上砸去,同时起身看清了被拽过来的人影,果不出她所料,对上了一双腥红的双眸。 其他玩家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他妈的,还想杀我。” 陆燕嘴上骂着,手中翻转出一把锋利短刀,蓄力往那双笑眼上猛捅。 被玛丽俯身的任课教师脸上挂着僵硬的笑意,在刀尖离她眼睛仅剩一寸时,一个闪身消失在陆燕眼前,眨眼间又出现在了身后。 两把刀光交叉晃过,早已反应过来的陆燕迅速转身,双手执刀抵住玛丽砍来的菜刀,双眼死死盯着那如死物般的脸,心有灵犀般一矮头,刘凯别横挥来的斧头刃面寒光掠过,横劈在玛丽的脖子上,以势不可挡的架势斩断了一半。 鲜血喷涌而出,一股脑淌下来染红了瓷砖地面。 陆燕趁机抬脚蹬住玛丽胸口猛踹出去,几步跟刘凯别拉开距离,猛地旋身后踢,正好踢飞了歪着脑袋的玛丽手中高举的菜刀,欺身而上,蓄力完毕的手臂一挥,紧握在掌心的短刀狠狠刺向被那被砍断一半的脖颈,势必要彻底砍下这颗该死的头颅。 就在她即将得手的瞬间,教师的身体忽然瘫软下去,倒在了歪七扭八的过道中间。 陆燕收回刀,用脚尖踢了踢那具瘫软的尸体,抬头看面前被溅一身血的刘凯别。 男生将身上的血视若无睹,空手摸了摸寸头,扛在肩上的长斧还滴答着血水,脸上笑意开朗: “陆姐,没事吧?” “没事了,干得不错。”陆燕不吝啬夸道,又扫了一眼尸体。 再一扭头,是正放下手的梁绝。 他如大梦初醒般蒙然,怔怔看着望向这边的陆燕,在看清她和刘凯别身上的血时,视线下瞥看见了躺倒在地的尸体。 “……” 梁绝皱了皱眉心,轻吁一口气,回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景象,轻声一笑。 幻觉里,是落雪正盛的隆冬,洁白落满走廊栏杆。 拥有意识时,“梁绝”正戴着围巾走下楼梯。 印象里大抵是刚刚结束期末考,临近年假,校园里的同学已经走得七七八八。 他的余光瞥见被一群人推搡进入厕所的身影,对方透过臂膀的缝隙间投来的绝望眼神格外清晰。 几乎没有犹豫的,他转身跟着进了厕所。 人声嘈杂,影子与影子的纠缠之间,被抓着头发跪压瓷砖旁的身影,抿紧双唇,却还是被迫离腥臭的便池越来越近。 偏偏本应空无一人的门外,忽然投落一个少年的影子:“你们再这样,我就去喊老师了。” 为首的学生循声回头,死死盯着他看:“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第一的山下春见吗,你他妈装什么呢?再不滚就连你一起喂尿。” “我说了,再这样我就去喊亚美老师了。”少年站在门口,双手插兜,旁人看不见他紧攥起的拳头,“放开那个同学。” 嘈杂的人声静了几秒。 “……哈。” 为首的男生忍不住轻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回头俯身,一下一下拍着那个跪着的同学的脸。 “听见没,让我放开你呢,正好我今儿心情好,还不赶快谢谢我们好学生。” 被放开的学生踉跄着站起身,在即将跑出门口时,隐晦瞥了少年一眼,其中所含的复杂情绪被梁绝敏锐捕捉到了。 劫后余生的感激,走投无路的凄然,还有……看到下一个替罪之羊的怜悯。 霸凌者率领着其他人,插着兜浪荡经过少年时,脚步顿了顿,偏首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 “呵。\'勇敢\'的山下同学,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去找老师求助,他为什么要我反省我自己的问题?】 【……他们都是一伙的,他们同流合污!!!】 惊魂未定的教室里,又一次响起了象征接通的铃声。 玩家纷纷回头去看,只见梁绝脸色古怪,从衣兜里掏出了摇晃着吊坠的手机,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像极了刚由梦中清醒,边打哈欠边疑惑问道: “喂,梁绝?” 梁绝听着声音按开免提:“是我,谷迢。” 第73章 “果然啊,你解决了?” 梁绝眉眼一怔,随即轻笑:“只要我想的话……不碍事。” 谷迢并没有询问今天的电话时间为何提前了这么多,而是如平常般道:“进度的事情你听到了吧,我们推理出了真相,但是一时半会……嘁,说不完。” 脑海里纷乱的杂音暂时凝滞了一会,梁绝敲着桌面轻笑,说:“啊,既然这样先由我这边起头好了。昨天晚上我们触发了第五条规则,目前已经补全了所有规则的信息。” 他说完剩余几条没被破解的信息之后,又接着道:“这次电话提前,或许是因为进度通报之后,玛丽开始加快了对我们的攻击频率。之前还在一楼,现在已经可以出现在我们玩家的身后了。” “这样啊。”谷迢应了一声,表示已经知晓,“那我说一下被推理出来的真相,首先真实的死亡人数其实是二十三人……” 骤然强烈的杂音震得梁绝的太阳穴隐隐作痛,从其他人视角看来,那双温润的红眸此刻正逐渐褪去属于人的温度。 最近处几人动作迅速的掏出了武器。 梁绝瞥了警惕的玩家一眼,似乎对这不分时宜嘈乱的声音感到烦倦,他神色平静,抬眼间轻易压制了体内叫嚣的某位存在,唇角勾着极轻柔的笑意,是自言自语也似一种危险的警告: “——安静一点好吗,山下同学?” 第48章 “真实死亡人数是二十三,十九个学生被欺凌致死,一对夫妻加一个学生车祸死亡,一个老师沉湖死亡。” “梁绝,你们就是死亡的学生。” 谷迢那边还没有说完就到了时间,半句字音卡在机身上戛然而止。 随即,系统的通报声响起: 【全体学生玩家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十二(11/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十二、未来。 我们还活着,未来就是美好的。 梁绝放开精神压制,任凭汹涌的杂音一下子轰炸脑海,长长吁出一口气,睁开双眼看向如临大敌的玩家们,神情正常道:“你们也听到了,不出所料的话,玛丽的攻击很快还会再来……为什么都这么紧张地看着我?” “梁哥,你没事就好。”许归明显松了一口气,亮出勾在手里的爪刀,“我们担心又会像之前在食堂里那样。” 刘凯别则用眼神表达疑问:“所以,梁哥你刚刚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什么,山下同学?” 梁绝也只是笑,将手机收回衣兜里,略过这个话题:“谷迢那边查到的二十三个死亡人数,除去教师和夫妇,也就剩我们所扮演的二十个学生……” “这样说,我们扮演的学生其实都死了?”刘凯别下意识摩挲自己胸前的校牌,注意到视线散发出白光,低头展开手心,校牌已经变成原本铭牌的模样,“诶……上面的内容变了,你们看看!” 【姓名:刘凯别】 【id:1425—】 【欢迎进入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当前地址:新盛高中。】 【您的序号为:14.】 【您此刻的身份为:高二(13)班·学生井上安 】 原本是乱码的地方,此刻出现了名字。 刘凯别看完信息,将铭牌重新往胸口一挂:“这后面显示的都是我们所扮演的学生名字?” 许归摩挲着铭牌,莫名惆怅:“唉……明明还都是孩子呢。” 曹安然坐在座位上,怔怔看了一会浮现的守则,忽然因感到背脊被人轻戳而回过头去,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桌椅。 记忆里的蓝天白云下,刘志晓倚着栏杆望来的身影,已经成为她每每想起,就会遗憾的句点。 “可是他……他们已经没有未来了。” 曾那么期盼过未来,却只能留在原地了。 她低声说着,被紧攥的铭牌咯得手心发痛。 “这是自欺欺人。” 随着女生的话音落下,还未完全定格的守则忽然停滞,四溅破碎在浮光里。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还是个孩子,大好前途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那她呢?他呢?他们呢?】 学生玩家们昨晚大闹一顿之后,随着食堂规则正式宣布破坏,属于二十五年后的空气墙从肉眼不可见处竖起,阻隔了他们进入的脚步。 以陆燕为首的玩家没有多做停留,而是看了看这一时半会大概不会停的小雨,选择回教学楼。 另一波玩家则是商量着,去了别的地方逛逛。 而曹安然正站在原地踟躇着,静静看向一旁插兜四顾的梁绝。 “嗯?”注意到女生投来的视线,梁绝忍不住笑,“不知道要做什么吗?” 曹安然缩了一下脖子,见男人对她招招手,等走近了,就有一把伞递了过来。 “我打算回教室看看,一起吗?” 雨滴噼啪打在撑开的伞面上,传来微弱的颤动。 曹安然与打起另一把伞的梁绝并肩走在教学楼外的空地上。 地面铺就的整齐石砖被水光润成深色,稍有不慎会踩进一处隐藏的水洼里。 抖了抖被打湿的裤腿,就在曹安然脸上的表情变得颇为苦恼时,余光瞥见梁绝忽然停下的脚步。 于是她问:“怎么了,梁绝哥?” 梁绝没有回答,只是仰起头,那双温润红眸里映出阴沉天色,眼神逐渐变得空茫。 他喃喃道:“下雪了……” 是雪吗? 那一本一本,从窗户里丟掷而出的课本笔记在空中翻滚,掀开的纸页如折翼的蝴蝶般坠落,发出令人心口悬空的重响。 几张熟悉的面容探出来,笑着对他挥一挥手,丢出一团被暴力撕碎的试卷,其中混着几张猩红的诅咒字眼。 “去死吧,好学生!” “丢人的家伙,别再回来了!” …… 黯然无色的世界里,少年孑立。 纷纷扬扬落下的洁白纸屑,将一切情绪都掩埋在最深处。 他最终还是弯下了背脊,去拾起那些沾满泥土的书本。 “梁绝哥!” 一声急促的呼喊拽回了梁绝的神智,他攥住险些脱手的伞柄,重新直起身,看向面容担忧的曹安然。 “抱歉,走神了。” 梁绝重新迈开步子,带着曹安然一前一后踏进可以避雨的长廊,尽头还有几个无脸学生围在一起聊天讨论。 曹安然抖了抖伞上的水,没等她来得及收起,一阵突兀刺耳的电流声从校园深处,透过大喇叭激荡而起,短暂响过之后,缓缓传来了一位老熟人的声音: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尖头菜刀闪着寒光直直捅劈下来,被横架起的格斗刀抵住。 握着刀柄的胳膊颤抖着,冷汗沿杨辰的额角直淌而下。 幸好他回了一下头,否则不会注意背后这个突然暴起抄刀砸来的无脸学生。 一边后怕想着,杨辰的瞳孔剧烈颤抖,见那张空白的脸上缓缓睁开一双腥红的眼。 他的内心此刻正被接连不断的脏话刷屏。 “什么情况,为什么盯上我了?我可什么都没做啊!” 杨辰卸力往旁边一躲,闪开挥来的利刃。 附近惊慌失措的队友们急忙四散开,有人将手里的枪对准玛丽头颅,扣下扳机。 “砰!” 枪声过后,被狠狠击中的无脸学生如同爆开的气球般,化为碎片飞溅。 杨辰好整以暇,握着刀随时准备后劈。 其余队友也围了上来,警惕着可能会从背后出现的玛丽。 “……等等,不对劲。” 忽然有人出声,使他们注意到了越来越近的无脸学生们。 “这群怪物怎么过来了?” 【系统通报:玩家赵益击杀无脸学生一名!】 【已激怒副本怪物-无脸学生!】 【恭喜全体学生玩家触发强制任务:校园大扫除。任务内容:清理那些陷入愤怒的无脸学生们!】 【每成功击杀一名无脸学生,将奖励10游戏积分!准备好迎接它们的暴走了吗?】 陷入暴走的无脸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如鬣狗群嗅到猎物的鲜血蜂拥上楼,却在三楼楼梯口拐角硬生生刹住了步子。 沿级而上的台阶里,到处都是无脸学生死后留下的破碎制服和腥黏的污水。 站在阶梯中间的寸头男人背对着,制服不知丢在了哪边,系着领带的白衬衫沾了一点脏渍,像是刚刚解决完一波,将长斧柄往肩上搭去,听着动静回头,看见呆滞的无脸学生,目光炙热,笑出一排白牙: “哦?又来送积分了啊?” 在他上面的几级台阶里,陆燕正坐着歇息,耷拉眼皮,打火机喀嚓亮起的火光,点燃她叼在嘴里的长烟。 “刘凯别,你注意点,别把脏东西溅到燕子身上。” 第74章 许归勾着爪刀,收回往楼上看的视线,分跨着几级台阶,对他嘱咐。 “放心啦,许哥。” 刘凯别摆了摆手,将长斧打横一拦,光滑的刃面上曳过银光,“我保证,他们连踏上这个楼梯的机会都没有。” 天光愈发阴沉,衬得周边的建筑更加阴深可怖。 无脸学生们围拢而来,梁绝抖着伞上雨水,慢条斯理收起的同时,抬脚一个猛踹,正中最前方扑来那个的胸口,任其倒飞出去撞翻后面,像多米诺骨牌般,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 “走。” 梁绝轻推一把曹安然,那声轻喝消散在弥漫的水汽中。两人拔腿往走廊尽头的教学楼里跑去。 楼内走廊连带安全通道内,都被黑黝黝的怪物拥堵成一片,梁绝将翻出来的消防斧递向不知所措的曹安然,看她下意识接过之后,旋出小臂长的匕首来晃了晃,说:“时间不够了,干脆你拿这把斧头当武器练手吧——刘凯别之前拿斧头砍玛丽的时候你也看见了吧?” 曹安然僵着脖子点头。 “很好,现在开始拿出你学习的劲头来,曹安然。” 灰暗的墙壁上方投下淡淡的灯影,无脸学生嘶吼着扑来,梁绝一把掐住领头的脖颈翻身面对曹安然,将匕首干脆利落往它的脖颈上猛地一抹,霎时血水飞溅,落在墙面留下一道乌黑腥臭的痕印。 “这是——我最后要教你的。” 梁绝站在前方拭刀,身下细长的影子在扭曲膨胀中骤然张开一双最怨毒的注视,令无脸学生们仿佛被震慑到般犹豫不敢再前,回首间,那双一瞥而过的红眸里不见笑意。 “梁绝?” 放在衣兜里的手机颤动几下,对面不知听了多久,直到梁绝说完才开口问。 “你们那边发生什么了?” “玛丽应该附身了无脸学生,被玩家斩杀之后,导致全体无脸学生暴走了。” 梁绝说着一刀刺入怪物胸膛,“不过还好,清理这些比较简单。” “嗯。” 谷迢应声完,刚打一个哈欠就听到梁绝那边又说: “曹安然,下手的时候可以利落点,人体的致命处你应该清楚都在哪里……” 旁听的马枫耸了耸肩,习以为常:“这小子又开始了……” 其他玩家:…… 谷迢瞥了马枫一眼,问电话里的人:“这时候接电话不会影响你吗?” “不会,为什么这么说?”梁绝的声音有些诧异。 他一刀捅断怪物的脖子,曹安然才回过头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险些被偷袭。 梁绝对她安抚性一笑,又朝电话里说:“杀这些怪物比较简单,而且如果没猜错的话,它们就是霸凌者们的化身,既然是这样,我反而会杀得更爽。” “啊……”谷迢慢吞吞应道,听见当啷一声巨响,大概是哪个倒霉怪物想偷袭梁绝结果被反摔倒了地上。 “现在还有什么危险的规则?”他问。 “嗯?”梁绝的动作顿了顿,一矮身躲开挥来的手臂,“现在剩下的规则不多,要说危险的……” 他忽然想到自己变成异色的眼睛,以及蛰伏在身体内伺机反扑的怨灵。 “——目前危险的,只有昨天出现在宿舍里的怪物了。” “不要窥视走廊的眼睛?” “是。”梁绝接着嘱咐,“总之不确定你们那里晚上会不会出现,请尽量小心。” “没关系……啊…哈…果然还是你们那边更重要一些。”谷迢说,“如果破坏掉所有规则,可以见到你吗?” 梁绝握着手机的掌心猛然收紧一瞬,握着匕首的胳膊却一刻不抖,斜着捅入无脸学生的脑门,看着那张表情空洞的脸张着嘴抽搐几下,倒在自己面前。 “只要能顺利通关副本,我们总能再见的。” 说完,梁绝看向前面正挥着斧头瞎砍的曹安然。 电话到了时间,自动挂断。 一斧头因用力过猛砍到墙面上,劈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创口。 刘凯别“诶”一声,正想拔下来时,余光瞥见身侧窜过一道影子:“靠!怎么还钻人空子的!” 那个无脸学生憋屈得很,咆哮着朝前方没扑几步,接着就被一个狠厉的鞭腿扫撞到扶手上,哐当震荡响彻整栋楼梯间。 陆燕叼着烟,持刀稳准狠下劈,半截利刃没入无脸学生胸膛,冷眼看它扑腾着归于死寂,涌出的污血沿阶淌下之后,拔出短刀,朝刘凯别翻了个白眼: “你这保证有个屁用。” 刘凯别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站在楼梯口看见下面正走上来的两个人,表情惊喜,打了个招呼:“诶,安然,梁哥!” 陆燕倚着扶手低头去看,对上一双清澈且愚蠢的眼,那是杀完一波无脸的曹安然,满脸懵,溅了一身脏血,还在将消防斧往身后藏,呆愣着回应刘凯别的招呼声。 梁绝跟在后面,察觉到注视而抬头,对陆燕挥了挥手。 朝他翻了个白眼,陆燕回身上楼。 他们在教室里等了一会,直到其他玩家踉跄跑进来。 细数没有少人,是最好的消息。 梁绝轻轻一点头,对惊魂未定的玩家们说:“因为无脸学生暴走,所以今晚的宿舍楼危险会大大提高,我们不能回去了。” 一时间没有人敢提出异议,他们都想起了昨晚那双猩红的眼睛。 “那、那我们怎么办……在教室里吗?”有人抖着声音问。 许归点头:“这是一个好主意,因为我发现无脸学生不会进入教室里。” “嘿嘿,实在不行,歇够了再去杀。”刘凯别显然是在场的人里杀得最多的,双眼熠熠闪亮,兴奋得不行,“好不容易可以系统的薅羊毛,当然要薅个够!” “不只是无脸学生。”梁绝又补充,“还有玛丽,我们不知道她的下一波攻击会在什么时候,如果是晚上……” 他没有再说下去,留住了众人反应时间。 其他人纷纷焉声耷气,同意了在教室里休息的建议。 雨幕推移着,世界迎来了夜晚。 果不其然如梁绝所说,在一阵吵得所有人不得安稳的广播声响后,又一个玩家遭到了玛丽穷追不舍的背后偷袭。 梁绝在其他玩家崩溃般哭嚎的背景音里,一脚踩在了玛丽身上,垂着与她极其相似的红眸,冷冷看着玛丽消失。 接着,他掏出了兜里的手机,听见一声熟悉的大嗓门先于谷迢的声音传了进来:“……不是我说,我觉得这火还能再猛一点。” 其次是另一个陌生的男声:“不太好,要不先串起来吧,免得它跑。” “马枫也在这里吗?”梁绝感叹一声,又忍不住疑惑问,“你们在干什么?” 谷迢居然难得沉默了一会,否认并解释道:“没干什么……应该在烧烤。” 而他的话还没说完,所有学生玩家都听到了系统的通报声: 【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他们总说我在装,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楼梯口推搡的手,课本上被涂画的字迹,走路时指指点点的目光,都会成为我夜里辗转反侧的噩梦与阴影。】 梁绝忍不住笑:“烧烤?”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第49章 图书馆外阴雨连绵。 自系统通报真相已查清时,跟摄像机一起消失的还有挤在墙边抖瑟的npc们。 “嘿……没了,正好省我们不少事。”马枫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皆大欢喜,兄弟们,主线任务完成一半了。” 张怡然也跟着鼓劲:“太棒啦!还差13%我们就满进度了!” 汪海川摇摇头,敲了敲刀柄,及时制止他们半场开香槟的行为:“后面会变难的,不要放松。” 陈青石看着其他人也稍微放松的神色,耳尖听到了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他们看向声音来源处,谷迢正靠着椅背抱胸休息,感受到手机颤动,拽高眼罩露出一只睡意朦胧的眼,将通话调成了免提状态。 “喂,梁绝……” “哥,我发现了……”通话听到一半,张怡然忽然脸色难得严肃,“谷迢居然可以说这么多话诶。” 张豪:。 “你看他平时跟我们不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冒的?” 张豪的手已经难耐的痒,迫切需要狠狠敲张怡然的脑袋来得以舒缓,但他还是忍住了,平心静气说:“只是单纯交流情报而已,多说点也没什么啊?” 谁知道那姑娘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摇摇头:“豪哥,你不懂,这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 陈青石在旁边,忽然压低声音插话:“我也感觉梁绝对于谷迢有点不一样。” 张怡然猛回头握住他的手:“青石哥,还是你懂我!你的思想简直像你的心胸一样宽厚广阔!果然,谷迢绝对是暗恋吧!” 第75章 马枫则挤过来,迫不及待加入了他们的话题:“我说一嘴哈,虽然他说刚跟梁绝认识,但我不信,之前一直没听说过梁绝队里又多了个人,肯定是那小子金屋藏娇!等出去之后,那群情报贩子见了估计得打听疯……” 陈青石听张怡然灌了一耳朵,两眼有点发直,愣愣自语:“我没说是暗……” 汪海川聚精会神听了一嘴八卦,瞥见谷迢放下手机扭头,静静瞅着聊到热火朝天的那几个人也不哼声。 “咳咳!”张豪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咳嗽两声,头都快要凑一起去的三个人一激灵直起了身,散开得比谁都快。 谷迢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然而还是没等他多眯上一会,电话铃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拨通,他们听到梁绝对其他人说着些什么:“……拿出你学习的劲头来,曹安然,这是我最后要教你的。” 马枫摊在椅子上,摸着下巴,在听到梁绝跟谷迢聊天还抽空教其他人的时候,耸了耸肩: “这小子又开始了,看见新人就带一把……三年前那会,我也是这样跟梁绝认识……要不是他,我可能会变成一个烂人。” “我也是!”张怡然在对面一举手,双眼熠熠闪亮,“刚进副本的时候,在我都快要疯了的时候是梁绝救了我一命!让我觉得原来还没到那么无可挽回的地步……” 陈青石听他们七嘴八舌聊着,在心底给梁绝这个空白的名字构建起了模糊的轮廓。 那是他所知道的一种人,常常以善结缘,替他们挡在那么彷徨无助的绝望面前——此后仅是想起他的背影,就像是守住了某种不可逾越的底线。 再看谷迢,已经结束通话将手机一揣,仰着脑袋重新睡了过去,丝毫没有半点加入他们聊天的想法。 一直到夜幕降临,连绵的雨终于有了片刻停歇。 谷迢睁开眼,拎着盖身上的风衣站起来,朝门外走去。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束手电筒的光束,张豪的脸连同疑惑若隐若现:“谷迢?大晚上的你要上哪去?” 谷迢停住步子,还没来得及穿风衣,露着两条肌肉流利的臂膀,直直顶着光看过来,那双眼眸若金般璀璨流淌。 “冒险。” 他如实回答。 张豪陷入沉默,一时分不清他是开玩笑还是来真的,甚至对此感到牙疼:“黑灯瞎火,你去冒险啊?” “我也去——!” 一直聚精会神偷听的马枫扯一嗓子。 “我实在睡不着了,让我出去溜达一圈吧。” “哦,冒险吗?加我一个。” 陈青石举了举手,“我也睡不着。” 张豪点了点这三人冒险小队,刚想阻拦时又想起了这几个人的实力。 “……那你们小心点,万一有什么动静我们会赶过去的。”他服了。 夜色笼罩下的建筑在远处静静伫立。 “你是想去宿舍楼吗?” 在前头开路的陈青石捏着强光手电,冷不防开口问。 “嗯。”谷迢淡淡应了一声。 马枫“啊”完,说:“难怪你问梁绝还有没有危险的规则……你要帮他解决走廊眼睛?” “不止。”谷迢在马枫惊悚起来的视线下调整着眼罩,“我不想再拖了,早点解决。” 马枫沉默了一瞬,竖起大拇指:“牛。” 新盛高中的宿舍楼分男女两栋,整栋建筑呈回字形构造,每栋则有六层。 “怎么搜?”陈青石戴好指虎,拍了拍掌心问。 马枫眯着眸子看了一会:“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分头……先搜男寝,谷迢一二、我三四、陈青石五六,你们有想调换的吗?” 其他两人摇了摇头。 “很好,就喜欢跟你们这种不多废话的人合作。” 马枫跟陈青石先行上了楼。 谷迢看向空洞幽暗的楼梯口,自另外两人上楼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后,这里便陷入了如坟地般的寂静。 他略微伸了个懒腰,舒展开有些发僵的筋骨,握起手电筒,揉着肩膀往里走去。 陈青石先去六楼逛了两圈,透过玻璃看见正在对面三楼搜索的马枫,朝他闪了闪手电筒,得到了对方摇晃手电的示意:无收获。 “唉……”陈青石叹了一口气,转身下到五楼。 马枫在搜索三楼无果之后,就去了四楼。 刚踏进走廊,映入眼帘是一句“宿舍是我家”的蓝体字,墙角落挂着蜘蛛网,随人影迈动而流通的风带起灰尘飘浮。 他溜达了两圈,走廊一侧的宿舍房门大开,显现出内里荒乱的陈设,上下床歪歪斜斜立着,地上堆着几团看不出何物的垃圾。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马枫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思索间,眸底暗光一掠,握拳轻击掌心,“有了。” 他随便迈进一间宿舍,接着关上了门,透过门板上窗户的一角,去窥视外面被黑暗笼罩的走廊,一直在寂静里盯到眼睛发酸,忍不住闭了几下。 正当他重新睁开眼,猝不及防便对上了一双红眼。 它红得诡异,连同眼白的部分都仿佛充溢着即将爆出的血,与马枫仅有薄薄的一窗之隔。 【玩家马枫、谷迢、陈青石已触发支线任务:[守则其五]!】 具体内容如下: 五、夜晚请尽快安睡。 不要窥探夜晚的走廊,避开红色的眼睛! 未知存在正想露出象征死亡的微笑,倏忽听到“哗啦”一声巨响。 男人一把掀开了隔绝他们的房门,藏在阴影里的手正握着一杆缠绕银蟒的长烟杆,上面星火闪烁,一缕极白的青烟逆着风飘荡,缠绕在他的手臂上。 马枫死盯着发愣的鬼,咧嘴露出一个堪称恐怖的笑:“藏头藏尾的东西,总算他妈出来了。” 一句极其霸气的威胁放完,马枫叼着烟嘴深吸一口,喷涌的白烟挡住了飞速捅来的触手,一个矮身挤过怪物身侧,迅速往走廊外跑去。 他边跑还边从道具库里掏抢,朝它开了好几枪,同时扯开嗓子大声呼救: “谷迢!!陈青石!!它在这儿!!” 未知存在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却被看不见的白烟束缚在原地。 十、九、八…… 谷迢在二楼尽头,在看到系统弹出通知的下一秒,调头奔向楼梯口。 七、六、五…… 看完通知,陈青石转身就看见对面四楼的走廊里,马枫正狼狈奔跑,他身后正立着一团黝黑的影子,它站在原地不动,头部分化成三条扭曲蠕动的影子,伺机待发。 陈青石迅速点开了道具库。 三、二、一。 觉得自己深受屈辱的怪物挣脱了这短暂的桎梏,一瞬弹出三条触手,微卷的尖端凝聚着不死不休的杀意,直朝着马枫奔袭的背影捅去—— “咻——” 哪里响起了破空声,那是钩爪狠狠刺入墙壁般的崩响,划开深夜仍未散尽的雨气从天而降! 由对面上层荡过来的身影直冲着伸展的触手,半空中调整姿势晃入四楼走廊,松开手里的钩枪,伸出结实的臂膀勾住三条触手一个翻滚,因冲力滑撞到一扇紧锁的门板上“咣当”一声,簇簇震下积年灰尘。 陈青石的脸上抹了一片灰,单膝跪起,攥紧了指间指虎握拳,隆起的肌肉随即紧绷,用力朝怀中触手砸碾过去,一声象征皮开肉绽的脆响在他耳边绽放。 感受到了断臂般的痛苦,未知存在大声尖啸起来。 马枫心有余悸转身,听到了远处一阵越逼越近的脚步声。 谷迢近乎跳过几级台阶冲出走廊,扭头看见正在大叫的庞大影子,视线越过它,还能看到半蹲在不远处压制着什么的陈青石。 下意识的行动大于思考,谷迢蹬地一个旋身飞踢,丝毫不收力踹穿了未知存在的头部,那团黝黑的头颅如破碎的胶状物四散而去。 但也仅仅是一瞬。 还没等就近处的谷迢站稳身子,就听到马枫一声大喊:“趴下!” 一条黝黑的长条横扫过来,谷迢极速半蹲,那团黑影擦着头顶轰地砸落到铁质的栏杆,顿时扭曲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陈青石低吼一声,脖颈憋出暴凸的青筋,他双手一蜷,狠狠掐住剩余两条触手猛地往后一拽,将本体拉得踉跄同时站起身,提气蓄力,挥臂一甩,黑影顿时被巨力飞甩出去,撞进一间宿舍里,激荡出呛鼻的烟尘。 谷迢站起身冲到门口,同时召唤出银狼落在他的肩上,那银白色炮筒在暗夜里散发着柔和白光。 紧接着他调整姿势,炮口下移,对准依旧趴伏在地的黑影,狠狠扣下扳机。 “轰——!” 火光点亮近处三人的面庞,那震耳欲聋的爆炸裹挟着滚滚浓烟振荡而来,整栋宿舍楼似乎在摇摇欲坠着等待颠覆,几息之间又缓缓归于平寂。 “咳咳……你们没事吧?” 第76章 马枫咳嗽着扇风走过来,看见就近站着的两人身影。 谷迢扛着飘烟的火箭炮,正歪头掏着耳朵。 陈青石敲了敲有些振荡的脑袋,感觉到晕眩缓和之后,才开口道:“不碍事。” 看样子并无大碍,马枫轻松了一口气,探身去看烟雾渐散的宿舍,只见在谷迢一发火箭炮的威力下,尽管被那个触手怪吃了大部分伤害,但整个房间已然在报废的边缘,天花板上的裂纹触目惊心,地板已经轰出一个正在塌陷的大洞,其中正飘着烟。 三个人逼近大洞边缘看了一会,下方散去浓烟之后空无一物。 马枫:“那东西去哪了?被打死了?” 谷迢拧紧眉心:“没有,系统没通报。” 陈青石摩挲着指虎,忽然觉得腰间一紧,低头余光瞥见身旁的两人腰部同样都紧缠着一条黝黑的触手,一种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腾而起,堵在喉间,使他刚想出口提醒,腰间就是一箍,脚下拔地腾空飞起。 三个难兄难弟被猛地甩飞出去。 “卧槽……”马枫一句脏话还没骂出口。 陈青石:我就知道…… 谷迢:妈的。 经过一番折腾,身形已经小了一圈的怪物站在他们身后,红眼充血,将缠着他们的触手四处砸甩,试图将肉眼可见的一切都碾成肉泥。 被特意关照的谷迢身上都是磕磕碰碰出的疼痛,他被晃得眼晕,脸色颇为不耐烦,在被砸到床上时抬手一抓,握住床脚跟触手开始了角力。 那双红眸将视线彻底放到了谷迢的身上。 趁此机会,马枫掏出藏在口袋里的短刀,撩刀下劈,斩断了那截圈住腰部的触手,砸落在地上时还在蠕动着,漏出大滩污血。 而似乎吃痛般,另外两条触手也跟着放松了力度。 陈青石一把拽住腰间的触手,往身前一拉的同时大喊一声:“马枫!” “哦!”如心领神会,马枫也抓着自己这边的触手朝陈青石挪去。 怪物察觉糟糕,开始奋力挣扎,松开了圈住谷迢的触手,一个猛甩往陈青石的脑袋抡去。 挥到一半时,触手猝然被陈青石抬手抓住,因过于用力压制它扭动的手腕颤抖着,猛地一提,将其拉紧绷直成了一条漆黑的直线。 握着触手的手臂已然归于沉稳平静,陈青石面无表情的脸隐于阴影之下,仅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淬发着冷光。 谷迢揉着臂膀,站起身抖落尘土,看见侧前方,陈青石紧抓着两条触手,往身后猛拽,当怪物被迫踉跄过来时,曲肘以一种足以击溃千斤巨石的力度砸向它细长的脖颈。 马枫也趁机挥刀砍向那具身体的腰部。 “噗呲——” 刺入的触感就好像脆软的果冻,咕噜咕噜涌动着的胶状物质是它的血,黏黏答答,令马枫泛起一股生理性不适的恶心。 还没等他后撤,谷迢的身影如鬼魅般从它身后出现,撩腿迅猛下劈,那颗生有三条触手的头颅骤然爆开,溅了三人一身。 马枫:…… 陈青石:…… 没等二人投来谴责般的注视,怪物的头颅重新聚集,只是身形眼看着小了一大圈,就连挥动触手的力度也跟着变小了不少。 谷迢:“……还没解决。” 注意到他略带尴尬的眼神,陈青石轻咳一声,捏了捏拳头对两人示意,在他俩一齐后撤的同时,将自己蓄力的一拳轰在了怪物的胸膛上,胶状体飞溅,此刻它的大小已经达到一米左右的大小,彻底失了战意,缩着身子意图逃跑,却被堵住了退路。 谷迢一脚把它踹翻,看着其再次缩小到已经不会再有任何威胁时,才打了个忍耐已久的哈欠。 马枫蹲下来捅了它两刀,那只怪物此刻成了章鱼大小,半死不活耷拉着触手,再也不肯动弹半分。 陈青石将它拎起来晃了晃,问其他人:“这怎么杀,一直踩吗?” “看起来好像章鱼啊,能烤了试试吗?” 马枫正想捏下巴,就摸到了一手黏腻的胶状物,瞬间新仇旧恨涌上脑门,“特么的……烧死它。” 谷迢退到门口,看两人蹲在一起点着了火,将那个章鱼怪丢进火堆里,没过一会,空气中飘来了一股炭烤章鱼的香气。 在他们忽略的某一处,之前被马枫斩断的半截触手蠕动着,朝着楼梯口挪移,意欲神不知鬼不觉逃跑,却没有察觉到几个朝楼梯口极速逼近的气息。 揣在胸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颤动几下,谷迢低头掏出手机打开免提,却听到马枫扯起一嗓子喊:“……不是我说,我觉得这火还能再猛一点。” 谷迢:…… 而陈青石摇了摇头,拎起一根钢筋:“不太好,要不先串起来吧,免得它跑。” 谷迢还没组织好语言,就听到另一头的梁绝开口:“马枫也在这里吗,你们在干什么?” 他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金眸里摇曳着静谧的火光,回答:“没干什么……应该在烧烤。” 说话间,谷迢忽然察觉到有人逼近而扭头,看见为首的张豪带着几个玩家们冲了上来,在不经意之间,踩中了蠕动到楼梯口的触手,啪嗒溅起一片尘埃落定的血花。 张怡然探出脑袋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盯着听见动静回头的马枫,张嘴就喊:“枫叔你不厚道!吃烧烤怎么不喊我们!背着我们开小灶!” 马枫急忙举手:“你别凭口污人清白!” 与此同时,另一边属于系统的播报声也透过电流隐约传递过来。 很显然已经意识到他们到底在做什么,梁绝难忍笑意,话音里隐约带起某种调侃的语气:“烧烤?”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0: 其实张豪已经佛了。听说谷迢要去冒险,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这人要去找死,而是担心副本怪物还有没有命好活。 “……我不会一觉醒来发现已经通关了吧。” 小剧场2.0: 触手怪的弱点在光和火 于是马枫掏出了他收藏的限量版奥特曼卡片。 谷迢的丰功伟绩总结(持续更新ing…): 与乌鸦先生斗殴导致集合点被毁 一炮炸烂台阶空间放副本怪狗咬狗拿鱼叉吓唬副本npc 大半夜炭烤触手怪…… 第50章 张豪说他们是听到一声爆炸的动静赶来的。 而跟来的人其实不多,算上他一共才三个人,其他人都在图书馆留守。 汪海川站一旁抱着剑,低头甩了甩鞋底的粘液,内心纳闷是什么时候沾上的脏东西。 马枫张开双手走了几步,抱起不到他肩头的张怡然转悠了几圈:“好闺女,没白疼你!居然会担心爸爸!” 而张怡然双脚离地,吸溜着口水:“枫爸爸,真有烤章鱼啊?” 马枫满眼慈爱,闪身亮出陈青石蹲在火边的身影。 察觉到张怡然满含期待的目光,有所领会的陈青石耸了耸肩,将放在火里的那串钢筋提了提,露出那个焦黑萎缩的触手干。 “看看,这就是爸爸们大晚上干死的怪……诶你咋了?” 张怡然任凭他晃着,眼里失去了高光。 张豪在后面一脸无语,直到跟马枫对上视线,见他放下女生朝自己也空出半个怀抱来:“来,豪儿子,让爸爸也抱抱你?” “……”张豪忍无可忍,闭眼走开。 梁绝:“所以你们晚上出来解决了走廊眼睛?” “……对。”谷迢承认道,听一声温润笑音就贴在他耳边,倏忽间与雨夜梦境中飘散的笑声重叠,令他忍不住揉了揉鼻尖,试图揉散臆想中的血腥味。 “听起来很顺利,没有受什么伤吧?”梁绝问着,朝其他人比了个可以安心的手势。 之前被碰撞摔到的地方仍在隐隐作痛,谷迢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有淤青,他眼神下瞥,否认道:“没什么大事。” “是吗?”梁绝似乎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敏锐,察觉到了谷迢微不可闻的停顿,但也没有深究,“总之我们这里,玛丽的攻击充满随机性,所以下次通话是什么时候,我也并不能确定。” “没关系。”谷迢倚上栏杆,“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接的。” 梁绝那边顿了顿,又说:“你们这次帮大忙了,刚好我今晚打算去触发镜子的规则看看。” 谷迢:“镜子?” “嗯,据说可以看到未来的自己。”梁绝的声音听不出来是否在开玩笑,“听起来蛮不错……对吧?” “嗯,确实不错。”谷迢应声敷衍,有一瞬拉得很远,仔细听还有踢到石块的破空声响。 梁绝眉心挑了挑,说:“你也打算去看吗?你那边的队友们知道吗?” 正背对着其他人,本想默不作声走开的谷迢脚步一顿,回头去看深更半夜里唯一的火光明亮处。 触手串还插在摇曳的火堆里,其他人的影子影影绰绰,正听马枫口若悬河,声情并茂形容他们的战斗英姿,一时貌似都还没有注意到躲进阴影处的谷迢。 第77章 可唯有一人,灰蓝色的眼眸透过灼烫着空气的火焰,正静静注视着,在对上谷迢回首望来的视线时,略微一弯,盈起几分静谧的笑意。 已然猜中的梁绝:“离开之前,记得跟可以信任的队友说一下,免得他们担心。” 谷迢:“……我会的。” 咔嗒一声,通话到了时间。 谷迢将手机收回衣兜,静静思考了两秒,随即转身走向那团火光。 “简直帅爆……谷迢?” 马枫注意到停在他们近处的男人,止住话音。 其他人也纷纷扭头看去。 其实在进副本的第一眼,众人都感受到了谷迢身上奇特的、生人勿进的气场。 他那一双困倦的、近乎漠然的金眸,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包括这场莫名其妙的人命游戏、包括世间的天地与一切生命。 直到陈青石朝他迈出了一步,之后几天的相处里,他们发现谷迢其实某种意义上极其简单,有时喊他不回应……或许只是单纯的懒,但仍会认真听着。 除此之外,他就像一匹孤狼般独来独往,习惯孤身去解决所有的事情。 他们都深知谷迢的实力,索性也由得他去。 谷迢与他们面面相觑一会,只为了特意来丢下一句话:“我走了。” “啊,你去哪?”张怡然直起身子问。 谷迢:“……冒险。” 觉得这对话异常熟悉的张豪:“……” 马枫还意犹未尽站起来:“我也要——” “我自己去。” 马枫瘪嘴蹲了回去。 陈青石忍不住笑,用钢筋拨弄着火堆,对谷迢点头致意:“注意安全。” 汪海川也说:“早去早回,我们在这里等你。” “不用等我。” 众人纷纷一愣,看见谷迢调整着眼罩,察觉到氛围不对回头,那只金眸摇曳着漠然火光。 “我会直接回图书馆。” 超额完成梁绝的嘱咐,谷迢点了点头,背过身迈入走廊深处的暗夜里。 就当陈青石几人重新回到图书馆,在他们敲开大门的那一刻,忽的从内刮起一阵黝黑的妖风,似乎有什么穿过他们之间消失在空旷的校园之中。 “我们回来——怎么回事!”张怡然打招呼的声音一个极拐转为惊叫。 他们打着光,看见乱作一团的馆内,李扬薇坐在角落里,正叼着手电筒,神情淡定,给受伤的吴潮包扎伤口。 陈青石守在最后进门,但仍警惕的回头,回想起开门时不经意对上的那双猩红眼眸,眉心碾得极紧。 而另一边,挂断电话的梁绝跟教室里的其他人打了声招呼,婉拒许归请求一起的申请,也来到了唯一有镜子的厕所里。 深夜的厕所里,只有门外的应急灯亮着,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拧不紧,只是滴答着水。 而如同节省空间般,铺展着镜子的洗手池对面就是厕所隔间,显得很局促。 梁绝站在镜子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三分钟。 镜子里的景象昏暗,只有聚精会神凝视,勉强可以看清他自己的轮廓,还有下半截照在光里的制服。 而那双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久了,梁绝就会忽然浮现出一种莫名的念头: “——现在我是谁?” 没有等他挣脱这一思绪,那些心底的纷乱杂音连同白日里破碎的记忆一同涌上脑海。 碎片构成的雪、楼梯间的推搡。 从考场上站起的少年人面容青涩,在四面八方刺来的视线里,格外手足无措。 “我是谁?” 梁绝俯身撑在洗手池边,凑近冰凉的镜子,抬手摸上那双不受控制笑起的眼。 被擅自搅动的记忆浮游上脑海。 那个少年高举着简陋扑克牌,坐在教室中央朝自己看过来,双眸闪亮笑意张扬,问:“梁哥,来不来?” 怪物学生们交错变换的面孔被溅上黑血,自地狱深处投来空洞的注视。 “我是谁?” 没有说完的句子戛然而止,梁绝感受到指尖触及镜面传递来的冰凉。 光辉灿烂的美术教室里,半具尸体横躺面前,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满手的鲜血。 还有。还有—— 陆欢雀滚动着、沾上泥土的头颅倏地睁开一双满溢恶意的眼。 无数影影绰绰的人群指指点点,一直在耳边细如蚊嘤的杂音轰然扩大,如潮水般涌来的推搡与谩骂,屈辱与嘲笑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恍惚之间那句话突然清晰,将混乱的、永无终止的痛楚一锤定音。 ——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我是谁?我是……” 就在梁绝的脸上逐渐露出几分空洞的茫然之际,时间拨动指针,喀嚓指向了午夜零时。 【学生玩家梁绝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七(12/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七、请不要在午夜零时照镜子。 镜子里的不是未来的你! 梁绝听着系统声音抬起头,镜子里的身影如同遭受重击般轰然爆裂,鲜血直流,如往鱼缸里注水般灌满了整面镜子。 镜面一侧燃烧着火光,而他面前的血泊上飘落几片碎散的樱花。 “樱花?”梁绝有些错愕,下意识抬手去触碰,镜子里缓缓褪去了血色,冲刷出新的画面: 那是碧蓝如洗的天空,或许是因为刚刚下过一阵暴雨,云层千叠,丝褶清晰,低得仿佛他伸手就可以触碰。 剧痛正一寸一寸撕裂年幼的灵魂,视线余光里,是吞噬了面包车的火光,再往上,是热烈盛开的晚樱。 美丽且脆弱,像极了所谓生命。 被失控的车辆撞飞,如破布娃娃般滚到路边——这就是第二十位学生生命的终结。 梁绝终于看到了想要的,还没等他主动挣脱桎梏,身体倏地一松,原本束缚住自己的什么东西飞速退去。 与此同时,面前的光滑平整的镜面上极其缓慢地开裂,随着裂缝越开越大,破裂的空间后闪过数据乱流,就像处于狂风沙暴般模糊而紊乱。 如同自水面浮现般,那幽深的黑暗里,缓缓显现出一双璀璨的金眸。 随即,一道极熟悉的声音越过破碎的镜面,越过以二十五年为期的界限,压抑着仿佛不顾一切、偏执却又清醒的浓烈情绪,轻唤出他的名字—— “梁绝。” 几乎是在跟梁绝同一时间,抵达厕所的谷迢也触发了午夜镜子的守则—— 繁夥密集的群星流淌,满天光辉如骤然冻结的倾盆暴雨,定格在将倾未落的须臾,无数生命随着永不融消的黑夜初生消陨,形成亘古不变的景色。 就在那密密麻麻的星辰之间,有什么难以忽略的存在悄然苏醒,在肉眼不可目睹的空间里,投来一抹堪称恒久的注视。 谷迢立在原地无法动弹,脑海里警铃大作,就算抢先握住了火箭筒的把手,心底也闪过一抹难以抗衡的无力感,随即又被激起血液沸腾的狠厉卷袭而过。 镜子里,突兀暴起的火舌携着足以将星空吞噬的气浪汹涌袭来,却苦于冲不破镜面的阻碍,叫嚣着疯狂燃烧,撕裂了一切之后又熄灭,占据全部视野的则是空茫的黑暗与荒芜。 如被扼喉般的窒息蔓延而上,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挣扎着,要冲破被封锁的桎梏。 谷迢凝视着镜面,格外不爽深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退后几步,拿出银狼火箭筒,炮口对准那片湮于死寂的星海——就像曾对准过某个更加高高在上的存在。 其实他隐约想起了什么,但也仅仅是一瞬,就有无数声音如呓语围拢过来,裹挟着他的意识,如风雨飘摇的孤舟。 谷迢看见了很多人、很多人。 他们嘈杂的声音与模糊的面容,漫天纷飞的火花拽着冰雪化为水滴一同坠落。 那漫漶的视线渐渐聚焦,纷攘的人群之中,有一个人的背影那么清晰又深刻。 谷迢的瞳孔缓缓骤缩。 而这一切,却在对方似有所觉般回头望来的那一霎又开始朦胧消散,如同滚烫的风沙拂过指尖,拼命都抓不住留不下,但残存的细微触感一丝一寸,渗透血液与骨骼。 “等着……” 撕心裂肺的悲恸与呐喊曾响彻过,浓烈的血腥味自胸膛满上咽喉,最终沿着耳道、眼角、鼻孔、口腔涌出,淌满他所趴伏的地面。 “等着……我……” 谷迢下颔线绷得死紧,眼前错屏般倏地闪过几个流动的数据界面,不可具象不可理解,却在他的指尖按下扳机后,眨眼如幻觉般蒸腾消失。 轰的一发炮弹击射出来,伴着玻璃破碎的喀嚓声,霎时间气浪火光一齐冲天,剧烈震荡以小小的厕所为中间向外蔓延,摇晃的灯管不堪其扰,啪嗒砸落在谷迢脚边,隆隆不绝的震颤,很难不给人一种大厦将倾的错觉感。 他对周身的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平静注视着破碎的二十五年期限,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略带惊讶的面孔。 第78章 “……梁绝。” “谷……谷迢?” 梁绝惊愕的表情,连同那双格外异常的瞳色,都被谷迢一敛尽眼底,他恹倦的神情轻顿,将直怼着镜面的炮筒往肩上一抬,站在满地飘荡的尘埃里,问:“你戴了美瞳?” 梁绝:“……你难道都不怀疑一下我是假的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只扣着扳机的手指节缓缓收紧,仅过一瞬又倏地放开。 “不会。” 谷迢定定注视着他,仿佛可以透过这双猩红的眼瞳,看到被压抑其下的,真正的眸色。 那是一派温润透彻的暖棕,是记忆里纷乱错杂的人群里,骤然清晰的一瞥。 他说:“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 梁绝难得怔住,不禁放柔了眉眼:“你怎么还好意思说我?你的眼睛不也……”一样红了吗? 他的半截话还未说完,就像支撑着让他们短暂沟通的力量濒临极限,镜面后的金眸扭曲了一瞬,如烟雾般飘渺消散,露出原本灰硬的水泥墙。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我的人生死在那段黑暗的岁月里,但是我的错吗?】 【我不敢再看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怯懦又丑陋。】 梁绝在破碎的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回想着谷迢眼角泛起的红边,极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停在第三个隔间的门板前。 【学生玩家梁绝已触发任务:学生行为守则·其八(12/12)】 守则具体内容如下: 八、不要使用厕所第三隔间的门。 不要敲门!不要向它提问! “笃、笃、笃。” 梁绝反手轻敲三下,垂下纤长的眼睫,掩盖住不同寻常的眸色,静静等了一会。 夜色静谧,仅有一个门板之遥的后方,忽然响起了轻微的应答:“我在这里。” 果然是花子吗……梁绝不动声色思索,轻声问: “不如请你来回答我的问题吧——现在,我是谁?” 门板被悄然打开,梁绝低头瞥见从阴影中探出一个孩童身形的影子。 “你是……” 怨灵勾起的笑容就像薄雾般轻盈。 “一切的起始与终焉。注定无法闪烁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没走远的玩家听见了震耳欲聋的爆炸音。 枫叔:“这学校迟早要给谷迢拆烂。” 这章我愿称之为:小情侣心动夜。 第51章 梁绝看见了那双空洞的黑瞳。 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身体倏忽一松,就像又有什么从中脱离,他尚不知晓自己刚刚短暂恢复了原本的眸色。 怨灵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就像激怒了某种更为恐怖的存在般,那双黑眸被猩红占据,笑意森冷与梁绝对视在一起,那瘦小的身躯浮于半空骤然一扭,摇晃在天花板的灯管也跟着爆裂,血花裹挟着碎片落地。 “啪嗒。” 一声□□落地的声响,之后再无任何动静。 梁绝甩出匕首,拉高十二分警惕,小心翼翼凑近看了看。 借着微弱的光线,原本还在阴瘆瘆对他笑的怨灵扭成了一条新鲜出炉的麻花,倒在开盖的马桶上,血水灌满了冲水孔。 耳畔响起几声如幻觉的轻笑,呼吸微顿在陷入死寂的隔间里。 “……是你干的。” 梁绝瞳孔微微压紧,自言自语。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大惊小怪什么呢,只是我多想而已吧,一切只是玩笑而已吧。】 【我以为我走出来了,但是我仍无法与任何人正常交流,我甚至开始害怕家人。】 也没有想得到什么回应,梁绝收回匕首,踏过幽暗漫长的走廊重新回到教室里。 守夜玩家手电筒的光直射进来,明晃晃照着脸上的肌肤发亮,令他不得不眯起眼,低声说了一句:“是我。” 如打了一针镇静剂般,空气里慌乱不安的视线纷纷平息了下去,光很快移开,黑暗中响起陆燕淡淡的嗤声。 虽说是留人守夜,但经过先前玛丽拉着他们进行的一番深夜运动,很少有人还能再接着安稳睡去。 梁绝掩上教室门重新回身,十几个玩家分别散在角落里、趴在桌子上,更别致的大概是刘凯别,他用空余桌子拼出一张床,躺在上面睡得很香。 轻微的鼾声起伏,梁绝挨在门口的墙边坐下,听到窸窸窣窣挪过来的动静抬眼,发现是许归。 “梁哥,你出去解决了两条规则吗?”许归将一张薄毯递过来,“我们都听见了系统的通报。” “不是我解决的,是谷迢……和另一个。”梁绝没有跟他客气,接过布毯,点了点自己在黑暗里仍猩红发亮的眸子。 明白了这个隐晦的暗示,许归脸色有些糟糕。 “别担心,我们会安全通关的。” 像是察觉到他的欲言又止,梁绝宽慰似的笑了笑,展开毯子盖住半身,闭眼将头往墙上一抵,用行动表示了拒绝沟通的意愿。 “早点休息吧,趁这个机会养精蓄锐。” 好在玛丽后半夜没有再来作妖,玩家们心惊胆战着迎来新的清晨,出了教室朝外看去,入目遍地都是昨日清理时留下的残肢和污血,再远处,则是仍在游荡着的无脸学生。 还有依旧淋漓的雨。 玩家们聚在一起讨论起来。 “好,我们还差最后一条规则!”刘凯别精神抖擞,“梁哥昨晚真是给我们省了一大串麻烦!” “太好了……喂,这下子很快就能离开这儿了吧?” 一位颇为年轻的玩家松了一口气。 “别掉以轻心。”许归在旁边摇了摇头,“不会那么简单的。” “反正我感觉不用再上课感觉轻松多了。”刘凯别活动了一下肩膀,“消灭了那个求助老师的规则之后,貌似所有老师都消失,只剩无脸学生了。” 曹安然歪着脑袋:“可是我们剩的最后那一条是班主任的啊……班主任还没有消失,对吧?” 陆燕扬了扬下巴。 在他们的讨论间,系统冷不防出声,弹出了一句短暂的提示: 【雨夜未临,有什么在发生改变。】 众人经不住一激灵。 “啥玩意一惊一乍的。”刘凯别忍不住骂了一句,“净他妈不说人话。” 许归抬手敲他后脑勺:“行了,别管这些,不如先想想玛丽。” 刘凯别耷拉下脸:“啊……那玩意杀人不是随机的吗?” “不一定,她肯定要遵守怎么规则。”陆燕接过话头来,眯着眼回想起昏迷时看见的一些名字,扭头喊,“喂,那个调查本呢?” 梁绝单手将熏黑的天鹅之歌递了过来,听到她接着问:“你的序号是几?” “我序号是1。”梁绝说完,手上一捋,展露出叠放下面的二十人花名册来。 “很好。”陆燕挑了挑眉,接着去问昨晚被袭击的那位,“你的序号是几?” 对方一惊一乍,磕磕巴巴回答:“啊……我是18号。” 陆燕翻看了一番,将调查本放到一边点着花名册,意味深长看了一眼梁绝:“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燕子,看出什么了?”许归在旁边问道。 “看看你们的铭牌吧,上面的序号和学生名字,就是我们遇袭的顺序。”陆燕掂了掂铭牌,“顺便补充一下,我是20号,但扮演的学生是调查本上第一个自杀的。” 在场的都是何等人精,稍微一换算,就已经猜出了答案。 “哦……那我是16号,也就是说下一个遇袭的是我?”刘凯别捋了捋鼻子,“我本来还打算继续出去杀无脸学生呢,这算什么事啊?” “下次玛丽出现的时候,你反应快一点。”许归说,“制住玛丽之后,我们再一起上。” 曹安然语气微弱:“感觉,有点、有点像踩影子……” “你也这么觉得吧?”刘凯别耳尖听到了这句,偏头嘿嘿一笑,在女生躲开他视线之前,忽然邀请道,“我说你要不跟着我们小队一起好了?感觉陆姐应该挺喜欢你的。” “啊……我、我吗?” 曹安然对这突如其来的邀约显得有些无措,没等她说出什么,就听到陆燕语气森森:“刘凯别,你要是不想让我拿刀捅你背脊骨,就给我闭上嘴。” 刘凯别立马一个立正,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警告完自家队友之后,陆燕却静静打量了一会耸肩低头的曹安然,最后意味不明的轻哼一声。 梁绝则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翻看着调查本,察觉到有人靠近而抬起头,看见曹安然食指挠着脸侧,眼神游移一会,问:“梁绝哥,我可以问一下,志晓的序号吗?” “啊,他的序号是13。”梁绝将调查本递过去,“很巧,在谷迢告知我的真相里,也是他扮演的学生写下了这个调查本。” 第79章 “天鹅之歌……”曹安然喃喃念着,翻到了第13页,看着上面的名字,“这个我知道,是最初、最后作品的意思……” “嗯,是啊。”梁绝应着,偏头去看窗外沾染水汽的天空。 命运阴差阳错却又有冥冥注定的缘分,那个记下一切的少年遇到了最契合他的玩家。 都是一脉相承的勇敢,永远令人难忘。 没等玩家们安宁太久,教室里又响起了广播铃声: “我是玛丽……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唉,又来了。” 许归轻叹一口气。 刘凯别则满脸不爽,在玛丽从他身后出现的时候抢先背过身子,挥出的一拳又重又狠,在场的甚至听到了鼻梁骨砸断的脆响。 “烦死了,耽误我赚积分。” 刘凯别嘟囔着,揪住她一个背摔,众人都有幸听到了玛丽发出的哀嚎。 玛丽挣扎着挥向他的尖头菜刀被探来的爪刀阻挡了。 许归挑开之后一个刀花朝下劈去,直取玛丽的脖颈脆弱处。 陆燕则守在刘凯别背后,看到玛丽消失在许归刀下之后一个撩腿横踹,将重新出现的玛丽蹬飞撞到几米,砸烂几个桌椅之后才堪堪停下。 她睁眼,就看见坐在自己身侧的男人红眸发冷,攥住手中的匕首朝她的心口狠刺! 玛丽憋屈的跑了。 梁绝拿出响铃的手机,熟练的按开免提:“谷迢,早。” “……早。” 对面的声音这一次听起来比以往拖得黏糊,很显然是半梦半醒中接到了来电。 想起昨天谷迢折腾到半宿,又想到在之前的接触中他恨不得24小时睡觉的状态,梁绝忍不住轻笑。 “还在睡?要不要把这一次通话给其他人?” “不、不用……你说。”谷迢的声音凑得近一些,大概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我听着。” 梁绝稍微理了理思路,说:“今早上系统忽然通报了一句:雨夜即临,有什么在发生改变。所以我们觉得,或许在今晚降临之后会出现什么变故……关于雨夜的事情,你们那边有什么头绪吗?” “雨夜……” 谷迢连眼罩都没掀开,思路随着馆外雨声,一同坠入雷光闪烁的雨夜里,哪位曼妙的身影被丢入湖河,人造的囚笼将其永远困锢于此地。 “是#$*%zzz……”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梦呓,如坠千斤的眼皮舒适地合起,手臂缓慢垂落,松开了握在指间的手机。 眼见着沟通工具要摔倒地上,旁观的人及时伸手捞起,附带体贴地给谷迢调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才将手机举到嘴边。 然而没等他开口,就听到梁绝如预判般问:“谷迢睡了?” “啊,他睡了。”陈青石垂下眼睫,想到自己应该先打个招呼,“您好。” 梁绝同样礼貌回应:“您好。” 接着两个人开始自然交接起了信息。 “关于您想问的雨夜情报,应该是指那位死在人工湖里的教师。”陈青石稍微回想了一下,“头部遭到重击,一击致命而死。她是第十三个学生死后,接替他进行调查到第19个学生的教师。” 梁绝喃喃道:“果然是她……” 陈青石听出了他的若有所觉:“你或许已经有了答案?” “嗯,差不多有头绪了。毕竟现在仅差最后一条规则。” “对了,还有一件事。”陈青石忽然开口,“昨天晚上我们去宿舍楼的时候,时间大概就在走廊的眼睛被破坏之后……” “留守在图书馆里的玩家,遭到了玛丽的袭击。” “玛丽的……”梁绝的话语不禁开始凝重,“是第一次吗?你们那边有人出事吗?” “是第一次,虽然有人受伤,但不重。”陈青石接着说,\"这件事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谷迢,因为他一回来就睡了……\" 不过看他的样子,就算察觉到馆内的变化,或许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你们有观察到玛丽出现多久吗?”梁绝问。 陈青石说:“当时留守人员没有注意这点……但是听他们说相当棘手。” “确实棘手。”梁绝应了一声,“玛丽的袭击时间是随机的,并且每一次攻击只能锁定一个人,根据我们这边的观察来看,除非杀死她或是被她杀死,她才会消失,并且下一次将会更换袭击目标……至于目标的顺序,则是根据我们铭牌上的序号,序号越大的人,被攻击的位序则越前。” 陈青石认真应下:“好,谢谢你的分享,我会如实转告其他人的。” “不用道谢,”梁绝的声音逐渐染上几分笑意,“至于谷迢的话……” “等他清醒之后,我也会告诉他这次通话内容的。”陈青石示意他安心。 两人在谷迢zzz的背景音里交换了名字,随即挂断了电话。 又过了三个小时,睡梦中感觉忘了点什么的谷迢从长椅上一骨碌坐起,推高眼罩,摸索到放在报纸枕头边的手机,发出一声后知后觉的:“啊?” “醒了吗,睡得怎么样?”陈青石在其他人骤然强烈起来的叫喊声里偏头望来,“不用担心,你睡着之后我跟梁绝通话交换了情报,他说让你多休息一会比较好,就没有叫醒你。” 谷迢瞥过来一眼,视线忽然在受伤的几个玩家身上凝滞了一会,很快又木着脸,指了指面目狰狞、捶手顿足的另外那几个,问:“被鬼咬了?” 陈青石揉了揉鼻子,望了望天:“额……他们在猜你什么时候能醒,猜中了的话——” “哈哈哈哈!是我赢啦!” 李扬薇笑着对其他人张开手心,“一人十积分,现在转现在转!” 张怡然垂头丧气,掏出铭牌点开系统面板。 “早知道说少点了……” 马枫边转积分,边一脸肉疼嘟囔:“这小子真不争气,都不带多睡一会的。” …… 陈青石边说边掏铭牌:“……你现在看到了,是这么个情况。” 谷迢:。 他无语了一瞬,决定问陈青石之前他与梁绝的通话内容。 “啊,那你等等,我先给扬薇转十积分。”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是睡着睡着忽然想到忘了点什么,醒一会瞅瞅有没有事,没事就继续睡…… 张豪扯着大喇叭友善提醒:不要赌,赌输赔一生。 李扬薇: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小剧场·赌运: 其实梁绝有时候的赌运差到离谱,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论百星是怎样发家致富的。” 北百星:“跟老大赌一下咯,他每回都输,而且给的积分还多。” ps:虽然大事上面信梁绝是没错的,但是一些消遣之类的小事不要跟小队长投哦~ 再ps:不过也不知道这人跟大家赌的时候是玩乐居多还是认真居少(诶好像是一个意思??) 第52章 歪斜的青蛙眼罩憨厚可掬,推到睡乱的发丝之间。 谷迢了解完大致情况,打了个哈欠,掏出铭牌。 “昨晚遇袭的是吴潮,他的铭牌已经发生变化了。”陈青石指了指坐在角落里一脸虚弱的吴潮。 虽然被陈青石做了紧急处理,吴潮仍因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他笑了笑:“对,多了序号,我是17号。” “然后从吴潮开始,我们几个铭牌都有了序号。”陈青石指了指自己,“我的序号是12。” 谷迢扫了一眼自己的铭牌,看见了上面也出现变化的红色字样。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您的序号为:2.】 【您的身份为:记者(还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专业技能)】 谷迢对其他人说了自己的序号。 “这样的话,算上你,出现序号的一共有八个人。”陈青石点了点聚过来的其他玩家。 张怡然捏着铭牌,脸色有些紧张:“总感觉这个变化不是什么好事。” “我觉得需要问问梁绝。” 马枫是唯一逃过铭牌变化的幸运儿,他摩挲着下巴,“他说序号越大遭到袭击的位序越靠前,而吴潮是第一个遇袭的……我们这里,吴潮之后的次序是谁?” 张豪站在一旁,用指节托了托镜框:“现在看来应该是我。我的序号是14.” 马枫深吸一口气。 “你吸什么气,缓解温室效应?”张豪格外看不惯他这个表情。 没等马枫说话,张怡然跟着吸了一口气。 张豪:“……什么毛病。” 张怡然:“嘻嘻。” 而马枫则翻了个白眼,伸手揪住张怡然脸颊往外拉:“你嘻嘻什么嘻嘻,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你序号多少……八号!那么陈青石之后就是你!” “唔,痛诶叔!”张怡然一把扇开作乱的手,捂脸抱怨,“这也没办法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啊。” 第80章 马枫还想说什么,接着被谷迢淡淡的接通声打断了:“喂,梁绝。” “睡醒了?”梁绝没有过多寒暄,“上一次电话结束之后,你们的话让我有些在意,所以我翻看了一下花名册,从第20位开始倒序,这次被袭击的玩家序号是15,而序号14则……” “在我们这里。”谷迢接上他未尽的话音,“这里有人是14号。” “果然如此。”梁绝说,“是八个人吗?” “嗯。”…… “怡然,我带你出去找个好玩的。”马枫悄悄伏在张怡然耳边,“不听他们黏黏糊糊的电话煲了。” 本兴致缺缺的张怡然挺直了身子。 两人合计好了,顺便拽上张豪,也没有征求他的任何意见,三个人溜出了图书馆。 汪海川目睹一切:“……这三个人不会有事吧。” 另一旁通话如常进行。 梁绝轻叹一口气:“我们这里也的确牺牲了八位玩家……看样子他们的空缺被你们替补了……那八位里面有你吗?” “有。”谷迢如实回答,“我是二号。” “好巧,你在我之前。”梁绝那边的声音有一瞬拉得很远,像因顾及到什么压低了声音,“……我现在不太方便说太多,总之提醒你们的14号玩家,玛丽出现在背后的时候,反应一定要快。” 新盛高中西门,荒草茂盛,报废的面包车还在路边静静放着,不远处就是损坏严重的伸缩大门。 一直在附近徘徊游荡的裂口女疾冲了过来,高举起手中锋利沾血的长剪,朝盘腿坐着的马枫头顶扎去—— “咚!” 巨声响过,那支用尽全力挥下的利器被看不见的空气墙所阻挡。 马枫坐在高中的范围里,对它做了个鬼脸。 “嗷——嗷——” 裂口女暴力捅着空气墙,陷入无能狂怒。 隔了不远,另外两人蹲在草丛里,看着马枫,如同看着猫咪划定了安全范围,逗弄着被拴住的狗。 张豪:“……说真的我现在很想走人。”他真的疯了才会跟枫叔出来招惹副本怪物。 “枫叔这么逗弄不会出事吧?”张怡然探头探脑。 另一边,陈青石四顾馆内,忽然纳闷道:“张豪他们呢?” “他们说去西门那边了。”汪海川闷声回答,“还说玩一会就回来。” “……玩?”陈青石忧心忡忡,“应该不会出事吧……” 谷迢盘腿坐在长椅上,咬着刚刚花费两千积分买的面包,舌尖卷上葡萄干的酸腻,瞥了图书馆外一眼。 事实证明,当风平浪静的时候,就该出意外了。 张怡然和陈青石两人之中肯定有一个乌鸦嘴,就当马枫觉得逗弄得差不多,刚想拍着膝盖站起身的时候,一直挥不下的剪刀倏地捅破了阻隔,直朝着他的大腿扎来! “卧槽!” 马枫急忙一个侧滚才堪堪避开,瞳孔剧烈地震,“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裂口女拎着长剪越过大门界限,迈入新盛高中区域的同时,系统的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恭喜全体记者玩家触发新任务!】 【任务:捉迷藏】 【任务内容:想活下来的孩子不要被看见哦!】 【温馨提示:任务持续时间越久,抓捕方的活动范围会越大。】 【另,恭喜玩家马枫成功激怒裂口女十次!】 【玩家马枫成就更换为:“勇敢勇敢我的朋友”,特此激励!】 “我真的日……” 马枫还没问候完,裂口女就贴上来,在背后穷追猛打,而在他抱头四处鼠窜的当儿,听到近乎猖狂的大笑声,拿余光一瞥,蹲在近处的张怡然已经要笑昏迷了。 好队友应该有难同当。马枫当机立断,掉头带着裂口女直朝他们冲来。 “怡然我们快走!”张豪反应迅速拉起张怡然就跑。 张怡然被他牵着,边跑边回头大喊:“不要朝我们这儿来啊枫叔!!!” 三个人一起躲避裂口女的追杀。 马枫:“臭丫头!叔真的白疼你了!居然还蹲在这儿笑我!!!” “啧!没办法了!”张怡然淡定甩完一句,又朝着旁边的张豪大喊,“豪哥求求你,快把你的大喇叭拿出来啊啊啊啊啊!” 张豪:“好丢脸,完全不想拿。” “这个时候不要管面子了,拿出来啊啊啊啊啊要追上了!!!” 听到任务通知后立马赶来的其他人停在附近,见三个人大喊大叫着左右来回跑过,裂口女跟在后面嗷嗷挥着剪刀。 陈青石稍微放下了心:“哦!看起来挺精神嘛。” 而在队友们的叫喊声里,张豪点开自己的道具,掏出了一个经典红白配色的扩音喇叭。 张怡然:“稳了!” 张豪一个急刹,以持枪的姿势回身,唰地将喇叭对准了裂口女,按下了播放键! 【b级道具-音乐喇叭】 【播放随机音乐,给予被使用对象眩晕效果,时限一首歌。】 “请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随着一阵激情昂扬的音乐声响起,大喇叭里传来了力量感十足,铿锵有力的男音: “听吧新征程号角吹响!强军目标召唤在前方!” 在信仰的光辉照耀下,裂口女当场动弹不得。 “国要强!我们!就要担当!……” 马枫一个掉头停到裂口女身后,手贱给它绑了个简陋的麻花辫。 张豪受不了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快跑吗!!!” 张怡然捧着心口热泪盈眶:“感谢!感谢国家!” 看完全程只觉得荒谬的谷迢:…… 好想回去睡觉。 一行人在强军战歌格外带劲的余韵里重新跑回图书馆。 张豪收起大喇叭,就听到陈青石凑过来好奇问:“你这个道具是怎么得到的?” “啊……是我刚进副本的时候太害怕。”他坦然回答,“所以唱了红歌。” 然后就掉下了这个道具奖励。 “本、本来就够麻烦了,你们还招惹、裂口女……”余淳忍不住抱怨,“真能给大家、添乱。” “哈。”马枫睨了他一眼,“害怕的话,好好躲着,不被它发现不就完了么?” 吴潮咳嗽两声,笑道:“我的朋友……答应我,下次你自己勇敢好吗?” 马枫:“……” 马枫:“朋友,一起勇敢。” 对话之间,馆外再次开始下雨。 雨水淋漓,溅进半开的窗户里,很快又被人关紧。 梁绝结束通话之后,扭回身。 弥漫着血腥味的教室里一片死寂。 外围的几个玩家脸色显然不怎么好看。 梁绝没有告诉谷迢他们的是,第15号玩家在玛丽出现的时候反应不及,被一刀捅穿了腹部。 鲜血淌满了众人站立的脚下,杨辰脸色苍白,攥着绷带要继续缠扎的动作被对方阻止了。 “他妈的……” 他手指上沾着渐凉的血,吐出一句无能为力的脏话,也只能骂骂这遭天谴的命运。 曹安然捂着嘴退到最后,忽然听到有人出声问:“害怕了?” 她急忙回头,看见陆燕叼着烟倚桌的身影:“……陆燕姐?” “哼。”陆燕难得收敛起了刺人的架势,指尖捋着麻花辫,“新人,这些你早晚会适应的。” 曹安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了低头。 雨持续下到傍晚,期间他们又抵挡了来自玛丽对序号13与序号11玩家的两次攻击,接到了来自谷迢的两次来电。 那名玩家静躺在角落里的尸体似乎到了时间,缓缓消失在众人眼中,仅剩下那滩收不回的血证明他曾存在过。 梁绝挂断电话,说:“还算顺利,他们那边的两次攻击也成功阻拦了。” 刘凯别抱胸道:“下一次的攻击序号是10号对吧,在他们那里……九号是谁来着?” “9号是我。”许归在旁边轻咳一声。 梁绝在他们交流之间环顾四周,眉心忽然一拧,发现人群里少了几个人。 曹安然走出厕所,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轻放松了肩膀。 她没好意思开口麻烦其他玩家,所幸现在还算安全。 然而没等她真正放松,阴影里走出的身影喊住了她的脚步:“曹安然。” 女孩循声回过头,瞳孔猛然骤缩。 “……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杨辰捂着被下意识扇了一巴掌的脸,抽一口冷气,看着不断朝自己道歉的女孩,无奈道,“别道歉了,本来也是因为我吓唬你。” 曹安然后退几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拘谨问:“杨辰先生,请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杨辰定定看了她一会,脸色有些憔悴,说:“没有什么事,你就当我想找人说说话……不想听也可以,是你的自由。” “我会听的。”曹安然弱弱道,“因为你是进了副本里,第一个向我搭话的人。” 第81章 杨辰怔愣了一会,才想起当初那个哭哭啼啼遭人烦的女孩:“我只是想找个可以利用的队友,才跟你搭话的。” 曹安然疑惑看着他。 “在这个游戏里,队友有时候并不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伙伴,而是互相趟雷的一次性消耗品。” 杨辰放下手转身走了几步,撑着栏杆看沉没在夜色里的雨。 “我当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接近你和另外那个小子……不过你们得到那个玩家的青睐,是我的意料之外,所以才失败了。” 曹安然:“你……你是说梁绝哥?” “他确实厉害。”杨辰点了点头,“总之,我只能另寻别的目标……最后我找到了赵益。” “这个名字好熟悉,是触发大扫除任务的玩家?”曹安然回忆道。 有些意外她居然有印象,杨辰瞥了女孩一眼,接着说:“没错,那是我被玛丽附身的无脸袭击,是他开枪救的我……他的性格也很好、相处的时候意外很对我胃口。我本来以为还能跟他长期合作下去的。” 那个人拦住自己包扎的手,被菜刀捅穿的伤口极深,连同虚弱的、象征告别的笑容一起,映入眼帘,涌起一股悲哀的无力感。 曹安然握着指尖,不知该说些什么:“节哀……” “呵,没什么好节哀的。”杨辰冷哂两声,笑容之间隐约带着苦味,“现在想来,这是我利用其他人得到的报应……还有你。” 曹安然指了指自己,看见男人红肿着半张脸,投来极其复杂的一瞥。 “你一个新人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运气好,依附了梁绝?” “这、这么说也没有错……”曹安然低声道。 “运气真好啊你。”杨辰也分不清自己的话里究竟是羡慕还是嫉妒居多,“比起我们这些一进来就摸爬滚打,导致无法再信任其他人的家伙好太多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长叹一口气,似缅怀那个死去的临时队友,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夜色朦胧的校园,主动结束了对话,转身离开。 曹安然静静立了一会,忽然一抬头,看见厕所门口不知听了多久的女人:“陆燕姐?” 陆燕甩了甩半干的手,面无表情看过来,替曹安然总结道:“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男人是最会装可怜的生物。” “好……好的,陆姐!”曹安然等陆燕过来,跟她并肩走回教室,“姐姐你听了很久吗?” “没多久,一半一半。”陆燕顿了顿步子,“以后再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你可以直接扭头走,让他对空气倾述感情去吧,谁知道这不是他又想讨你同情的一种?” 曹安然乖巧一点头:“好!” 【雨夜即临,有什么在发生改变。】 作者有话要说: 陆燕: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第53章 一直到暗雨吞噬西方仅存的微弱天光,系统的第三次提示再次悄无声息浮现在众人眼前。 【雨夜已临,有什么已经改变。】 暗红色的字体逐渐扭曲消弭,梁绝倚着靠门口的桌子,单手翻开牛皮本。 “有位教师头部遭到重击,一击致命而死。” 回想起曾在班主任身上看到的,如幻觉般从头顶涌下的血,以及最终没过鼻腔的窒息感。 他轻轻闭了闭眼睛,从脑海里窸窸窣窣的杂音中,忽然辨析出某处由远及近的异动,啪嗒啪嗒好几声落在走廊,不似雨水般清脆,反而像极了湿泥般,黏腻且拖沓。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以极速的、非人般的移动,朝这里逼近着。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小心——” 梁绝倏地睁开眼,仰脸突兀对上了一张极度腐烂的脸,瞳孔骤然剧缩,在其他人响起的惊叫里咽下了本想提醒的话音,矮身躲过它伸来的手,抡起一张椅子砸过去,为自己的避退拖延了些许时间。 这是一个突然出现在教室中的怪物,它的身躯极度腐烂,散发着刺鼻腥臭,黑黄的淤泥黏连全身,随着它收回臂膀的动作掉落在地,露出一段苍白的骨骼。 “啪嗒!” 刘凯别握紧了斧柄:“草!这东西怎么出现的!你们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空气安静得就像它出现的那一瞬。 众人屏息间,那个怪物忽然凭空消失,等腐臭味再次爆发时,那只裹满污泥的手已然摸上了刘凯别的脸。 “我……”刘凯别刚吐出一个字音,整个人唰地消失在教室里。 “刘凯别!!” 陆燕喊了一声,刚想冲上去就被人拽住了肩膀,她怀着满腔怒火转头,看见梁绝眉心紧蹙的脸,毫不留情开骂:“你他妈拦我干什么!” 梁绝没空解释,拉着她避过摸来的泥手,躲避之间又有两位玩家不慎被碰到,在惨叫中消失了身影。 “都散开!不要被它碰到!” 喊完一句,他再去侧耳细听,随着几张桌椅在触碰中消失,浑浊掺血的泥水从怪物的裙角滴答落下。 ——那位教师死后被抛入了人工湖里。 陈青石的声音如一闪而过的电光在脑海深处响起,梁绝顿了顿,转头对陆燕说:“人工湖,陆燕!去那里救人!” 女人的身影顿了顿,极其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转身,教室的门被哐当撞开的巨响扩散在弥漫雨气的夜里。 杨辰见状不妙,扯起嗓子开喊:“还他妈愣着干什么!都快跑啊!” 桌椅碰撞声被玩家们慌乱跑走的声响压下,本想追击过去的怪物被横踹过来的桌子挡住了前路。 “为什么要去追他们呢?” 梁绝收回踹桌的右腿,侧身立在教室门口,看向裹满淤泥与血水的怪物,红眸里盈起的笑意甚至堪称温和。 “——我不是你最喜爱的学生吗,老师?” 如果他没有猜错,如果这双眼让他感受到的幻觉都是真实的话。 梁绝单手抽出匕首,横握身前。 那些交替闪过的脸,那个独立在边缘之外目睹一切的身影,从她头顶上涌出的血化为冰冷浑浊的湖水,逐渐淹没鼻腔。 追寻真相所感受到的恐惧和疼痛,都在对学生们的爱意里定格,最终凝聚为临死前的不甘与恨。 于被彻底忘却,腐烂成尘埃之前,促使尸体伫立,怨念游行。 梁绝没有贸然上前,而是与眼前异化的班主任僵持了一会。 “啪嗒。” 一块腐烂的血肉掺着淤泥掉落在地板砖上,如同起跑线前炸耳的枪响,梁绝率先朝它伸手抓去,却在仅差一毫之寸时被迅速躲开。 似乎忌惮着什么的怪物毫不恋战,直朝教室门口扑去! 当梁绝正要去堵门之际,虚晃一枪的怪物扭身将人一裹,带着他消失在寂静的教室里。 许归跟在陆燕身后跑下楼,旁边还有被陆燕喊了一声跟来的曹安然。 “梁哥说凯别在……” 许归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觉头皮一麻,如同不祥的预感应验,静谧的校园里响起了玛丽的广播声: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 ,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许归急忙转身,下意识挥起的爪刀挡住了刺来的刀尖。 “阴魂不散的东西。”陆燕嘁一声,抄刀跟玛丽缠斗起来。 无法出声、无法行动。 只能任由无边冷水慢慢吞没,最终沉入看不见光的淤泥深处。 “你他妈的!我他妈的!” 刘凯别在最初的挣扎中早已在心里咒骂了无数声,眼见着他之后摔进湖里的两位玩家之一渐渐没了气息,沉入幽暗湖底,一种将死的恐惧逐渐吞噬心底。 而没等他做出下一波努力,稍静几息的湖中心水面,又倏地爆开巨大的水花! 浑浊至极的水流四面八方涌来,梁绝只觉得一瞬腾空又被劈头盖脸的湖水包裹,心念流转之间,不方便在水下挥动的匕首重新收回,同时迅速抓住跟他一起坠湖的怪物肉身,腐烂的软肉在骤然攥紧的掌心中爆开,被握住的还有泥肉下坚硬的骨骼。 那只怪物也在挣扎无果之后,掐住了梁绝受伤未愈的肩头,于水中发出震耳的嘶吼。 仓促间吸入的空气正于胸腔中极速消耗着,梁绝没有去管这象征危险的死亡倒计时,就连尖锐指骨刺入皮肉的疼痛都忽略不计,挥拳破开浑浊湖水,朝它的头颅狠狠痛击过去,随即又抓着其胳膊一脚腾起正中胸膛,争斗间,翻涌的淤泥携着一阵细密的气泡自水中升腾。 而或许因操控者受到了重创,刘凯别身躯一轻,沉重的束缚在梁绝几拳之下倏而消失,他急忙挥手蹬腿游向隔壁已经昏厥的玩家,架着他往不远的岸边游去。 “哥们!你醒醒!你感觉怎么样?!” 刘凯别边游边回头望那激斗的水面,听着旁边响起的微弱回应声,加快了游水的速度。 第82章 他还要尽快返回,支援那个正跟怪物搏斗的玩家。 怪物在这几发不要命般的攻击中起了真正的退意,它嘶叫着正欲游向湖底深处,手臂处骤然一紧,梁绝反手握着它的指尖已然没入血肉,如钳子般狠狠扎入骨与软骨之间,空出的另一只手朝胸口砸下几拳,彻底揍软揍散的腐肉顺着水流四散,露出苍白的肋骨,以及替代了心脏的洁白纸花。 它看起来干净又清爽,在弯围起的肋骨之间散发着极浅淡的柔光。 梁绝的视线因缺氧而有些模糊,随即他眸光寒亮锁定了目标,蓄起最后几分力气,拳头击落在肋骨上砸开巨大的窟窿,尖锐的断骨划破指节与手背处的皮肉,一瞬涌出的鲜血弥散在湖水里。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水声由远及近,梁绝的意识开始恍惚起来,拼尽最后一丝清醒,伸手握住那朵纸花,用力蜷捏,柔光轰然化为利片破碎,连同那只怪物的身躯也化为齑粉,融散在湖水里。 等刘凯别游到湖中心时,之前那剧烈翻涌的动静已然消失,偌大的湖面平静得仿佛刚刚只是他们神志不清产生的幻觉。 他倏地扭头,看见远处的湖水深处有一点白光如信号般转瞬即逝,便没有犹豫,立即游了过去,握住那只伸出水面的手,用力一揽把他的半身从水中架起,嗅着淋漓水汽,借微弱的光,终于看清了对方毫无血色的面容: “卧……梁哥?!你没事吧!” “……” 没有回应。 靠在他身上的梁绝低垂着头,唇色泛紫,呼吸轻而急促。 只是安置在制服口袋中的手机不知何时,自动显示成了接通状态:“梁绝?” 心底发慌的刘凯别急忙游向岸边,另一个昏厥过去的玩家已经得到了他及时的处理,躺在地上的姿势显得比谁都要安稳。 “哗啦——” 脆闷的水声扑落在泥泞草地上,刘凯别在救人的来回之间也消耗完了大半体力,架着人半跪爬上岸,睁着泛红的眼眶四顾,哑着嗓子喊,试图引起不知在哪里的队友们的注意: “陆姐——许哥——!!!” “他妈的……谁都好!快点来人啊!” 刘凯别一边喊着,将人往岸上拖拽,让他吐出呛在肺里的水,忽然因感觉不对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手,借着微弱的光线,惊疑不定地凑近嗅了嗅,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正浸濡着一片湿润猩红的血。 “怎么、怎么回事……哪来的血……梁绝!!梁哥你别死啊!!” 刘凯别就连远处跑近的身影都没有注意,只瞥了一眼他们直射过来的手电筒光,攥着一手血,急忙打开道具库翻找起来: “对了、对……我靠!我有道具……我这就找找……” 听见动静过来的陆燕眉头紧锁,身后是许归抬起手电筒,光一晃,刘凯别正背对着他们,手上沾着猩红刺目的血。 再去看躺在岸边生死不明的梁绝,陆燕脸色黑了好几个度,低声暗骂:“多管闲事的烂好人……草。” 原本跟在他们后面的曹安然,早已在看清梁绝的脸时跑了过去。 随着一声“找到了”的欢呼,曹安然抬起头,看见刘凯别手中半个巴掌大小的绿瓶身白瓶盖药剂。 “安然?你……总之你帮我扶着梁哥!我给他喂进去!” 曹安然很快就辨认出这种熟悉感来自哪里,再看一脸狂喜的刘凯别,眼神逐渐不对劲了起来。 【b级道具-敌敌畏(恢复剂)】 【加快伤口恢复速度与镇定精神。副作用:修复中的伤口发光一分钟。】 “顾名思义让敌人害怕,并不是你知道的那种敌敌畏哦~~~” 刘凯别捏着恢复剂给梁绝一连灌了三瓶。 期间,梁绝被捅出几个窟窿,旧伤叠加上新伤的左肩,右手被断骨划出的伤口,都散发出浅绿色的光,随着血肉缓慢愈合,像夏夜纷飞的萤火虫般,消散在湿润的空气里。 在翩飞的莹绿光点里,梁绝的眼睫轻颤几下,缓缓睁开,那双暖栗色的眸子仅存在了一瞬,在完全睁开时则被红色重新替代。 “梁哥你吓死我了……” 刘凯别这才坐倒在草地上,长长放松一口气。 对扶着自己的曹安然道谢之后,梁绝盘腿坐起来,看着右手上愈合的伤口,在消散的光点里看向刘凯别:“多谢……不过你给我喝了什么?” 刘凯别觑了一眼倒在旁边,酷似敌敌畏的药瓶:“额……活蹦乱跳水。” 梁绝:“……” 他也瞥了一眼三瓶药剂,再次认真对刘凯别道谢。 “梁哥你跟我客气个……总之你也救了我的命,不用谢哈,扯平了!” 刘凯别摆了摆手没有介意,伸手把人拉起来。 第54章 “梁绝。” 那模糊不清的、如阻隔了一层的水声。 他呼唤的声音穿不透。 “……他妈的……谁都好!快点来人啊!” 而陌生的男声掩盖不住自己的惊慌失措,求援声振荡远处,依稀可以听到微弱回音。 衣衫摩挲声。 彷徨吸气声。 呛咳声。 摸索声。 “……怎么、怎么回事……哪来的血……梁绝!!梁哥你别死啊!!” 却偏偏没有,没有他最想听到的,独属于那个人熟悉的回应声。 无人应答的通话到了时间自动挂断,贴在脸侧的手机屏幕散发着微弱的浅光。 图书馆里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外面的淅淋雨声。 阴影笼罩着谷迢上半身,不甚清晰的光线里,一双金眸显得冷意森然,戾气沉郁。 “听着不对,梁绝出事了?”马枫压低声音偏头问。 陈青石眉头紧锁着,点头又摇头:“大概率是,那边很明显没有人回应……” 马枫最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嘁。” “下一个被袭击的是谁。” 近处响起的声音引得正在沟通的两人扭头,谷迢将一直半拉的眼罩彻底推高到额头,露出形状漂亮的双眉,极其平静的凝视过来。 张怡然小心翼翼举手:“是我……我是8号来着……” 虽说她相信自己和队友们的实力,但面临这种致命的,随时来自身后的威胁,仍然感到紧张。 谷迢瞥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陈青石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回想起之前听到话,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心,那位跟梁绝同行的男性玩家大概是找到了能救梁绝的道具。” 他的表情仍透着以往澄澈的真诚。 谷迢的下颔线紧绷了一会,又稍稍放松下来。 他收回视线,垂首揉着手腕回道:“我清楚,担心没用。至于梁绝的真实情况,只能等下一次电话了。” 时间随着雨声推移到后半夜末,天光微微泛明。 张豪坐在张怡然身侧,正拆开枪又依次组装好,试图以此来缓解紧张。 一直戴着的平光眼镜被他别在了领口,就像卸下一层平易近人的面具般,微拧的眉眼间露出了几分利锐的凛气。 张怡然不止一次看他这种“变脸神技”,于是为了放松气氛调侃:“豪哥你是什么超人吗?每次摘下眼镜之后气场拉高一大截诶。” “哦,这倒不至于。”张豪顶上弹夹,“以前我们同事训练的时候,队长说我戴上眼镜还不如摘下眼镜打得准。虽然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张怡然沉默半晌,竖起大拇指:“……牛逼!” 张豪摇了摇头,也只是笑。 “你们俩这么紧张干什么?”打完哈欠的马枫在旁边搭着椅背,手指摩挲着早已拿出来的烟杆,“难不成觉得我给的十秒还不够小丫头跑吗?” “额……我当然相信枫叔……我只是想多一点保险。”张豪抿嘴解释道,“毕竟是个副本boss。” “b级的副本boss也就那样……”马枫慵懒一摆手,“洒洒水啦,十秒还不得秒了它?” 张怡然忍不住屏息抽气:“就这还洒水啊……” 马枫耸了耸肩。 裂口女仍拎着剪刀在雾夜暗雨中游荡,距离找到那座图书馆还有一段安全距离。 在几人不安的呼吸声中,广播声从校园深处响起的那一刻,张怡然就腾地站起了身子,众人提起武器防备。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玛丽狞笑着闪现,下挥的菜刀被早有防备的张怡然回身抵挡,与此同时在侧方等候已久的张豪瞄准了玛丽的脑袋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耳,震得灯管上尘埃飘荡,高速旋转的子弹却没有击中目标,而是穿透了图书馆的墙壁,留下一枚圆润的弹孔。 寒意再次攀延而上,下意识回头的张怡然瞪大了瞳孔,看到了再次闪现到自己身后的玛丽,视线却透过那枚高举起的菜刀反光,映出另一个如鬼魅般轻盈的身影—— 第83章 谷迢比所有人更快抵达,率先一脚踹中玛丽侧面的腰腹,巨大冲力将它的身躯呈弓形往前窜飞过去,撞倒前方堆满书籍的架子。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晃动,伫立了二十五年的书架如多诺米骨牌般接二连三倾倒,哗啦啦倒了一堆小山般的书籍,震荡出滚滚烟尘。 很快,烟尘被一只踩到地面上的皮靴踏散,在玛丽尖锐刺耳的吼叫声里,谷迢另一只脚踩在倾倒的书架上,只穿着白背心的背肌隆起,腰身悍利,掐着玛丽脖颈的手臂上筋骨毕露,视它握着尖刀乱挥乱捅的挣扎如垂死蝼蚁,迅猛发力将其往地上一抡,在菜刀脱手飞出的那刻,握紧拳头对准了那颗头颅狠狠锤去——堪称难听的咆哮声戛然而止。 已经做足了准备却发现毫无用武之地的马枫:…… 他一脸沧桑着吸烟吐烟,叹息道:“孩子大了,不需要爸爸了。” 而在不远处的余淳身体忽然一僵,惊恐地大喊:“你妈,我被定住了!!” 近乎秒杀玛丽之后,谷迢直起身,深深呼吸两下,那只仍紧握的拳头往下直淌着腥黏的血,觉得哪怕自己清醒了近乎一夜之后,尚未平息的余怒依旧无可发泄。 电话里慌乱陌生的声音传递出某种貌似不详的消息,令他无可避免回想起镜子破碎前所呈现出的那一片死寂星海。 谷迢冷着脸转身,忽然觑见落地窗外极速逼近的身影——刚刚剧烈的震动声引来了在附近徘徊的裂口女。 张豪同样看见了那道恐怖的身影,急忙一招呼:“草,裂口女过来了!大家快跑!” “我去解决它。”谷迢甩去手上沾着的血,正想走出去就被人拉住了。 “我们可以一起。”陈青石指了指凑过来的几个人,“大家好歹已经算朋友了,对吧?” 本来还打算自己一个人引开的谷迢瞥了他两眼:“……嗯。” “可是!跑哪去啊!”李扬薇扶着吴潮站起来,“潮哥他的伤……” 余淳过来示意她把人放自己背上。 “教学楼艺术楼宿舍楼,随便哪里都可以!”张豪语速极快,“你们先带着伤员快走!怡然你也一起!我们总能汇合的!” 张怡然毫不犹豫答应:“好!” 深夜披着雨雾蛰伏,捉迷藏在裂口女的追杀下展开,刺激度加倍。 几个主力全部暴露在裂口女眼前,将它往与逃走的玩家反方向引去,接着又如商量好了般迅速四散开朝不同的地方跑,任凭裂口女站在原地混乱了好一会,最后锁定住不远处滑了一踉跄的马枫,咆哮着冲了上来。 “卧槽为什么是我!!” 马枫自认倒霉,只得连滚带爬跑路。 而另一边雨雾里,跟张豪汇合到一起的汪海川猝不及防:“什么?免疫武器攻击?” 张豪点了点头:“没错,谷迢的火箭炮都没用。” “感觉对我们有点棘手啊……”汪海川看了看手上的长剑,“话说回来,谷迢不会就这么跟裂口女打起来——”吧。 他最后一个字音还没吐出口,就听到了裂口女一声响彻深夜的惨叫。 谷迢收回砸到裂口女门面的拳头,颇为不爽的轻嘁一声:“还以为能打穿。” 他的身后,马枫如同找到靠山般嘚瑟,对裂口女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来啊!有本事你过来啊!” 裂口女但凡能说人话,大概会骂得很脏。 然而谷迢不论能否人言一律都不会手软,重新活动筋骨再次欺身而上,不要命似的追着裂口女往肢解里打,咔吧咔吧两下废了它的一条胳膊。 而黑雾深处有一道高大的身影踏着草地跑过来,那是跟两人汇合的陈青石。 “我靠,赢定了——” 马枫满心欢喜,正想着一会该怎么庆祝时,忽然听到谷迢那边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谷迢顿了顿,跟被打出人性化心有余悸的裂口女面面相觑一会,拿出电话,看着自动接通的界面,不知为何没有说话。 还是另一边的人先开了口:“谷迢?” 熟悉的温润的声音如同一针镇定剂,缓和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难抑的急躁。 谷迢瞥了裂口女一眼,瞬间放弃攻势,转身就跑。 梁绝听着手机里传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顿了顿,找了一个合理点的措辞开口:“……你在夜跑吗?” “不是。”谷迢听着追击过来的裂口女因被陈青石阻拦发出的咆哮声,“在捉迷藏。” 梁绝:“……” 两人陷入了短暂沉默。 谷迢忽然侧过身,避开被一个背摔甩来的裂口女,听到陈青石凑过来,笑着说:“Дpyг(朋友),不问问梁绝伤口怎么样吗?” 很显然梁绝那边听的很清楚,自然接话道:“不用担心,我的伤已经好了。” 谷迢眉心轻轻一舒,应道:“嗯,那就好。” “不过今晚发生很多事,最大的是班主任身上的变化。”梁绝接着说,“它突然来到教室,对我们进行了无差别攻击,被它碰到的玩家会被瞬移到人工湖里,活生生淹死——但还好,现在已经摸清了大概规律,这是我们所剩下的最后一条规则,虽然并没有完全解决……” 三分钟在追杀中很快度过。 谷迢打完电话之后,跟折断了裂口女另一只手的陈青石对视一眼,点点头达成一致。 两人抛下裂口女转身往黑夜里跑去,经过一脸懵的马枫,谷迢在加速经过的同时还丢下了提醒:“先跑。” 马枫:“?不是,不打了?” 他看着叼起剪刀面目狰狞扑来的裂口女,大叫一声转头就跑:“我靠!你俩不讲武德!!” 而另一边,张豪和汪海川已经成功跟失散的队友们汇合。 他们正在教学楼二楼的教室里,张怡然正扒着窗台往外探头探脑,看了半天,忽然出声道:“我建议,我们别跟迢哥和枫叔待一起。” 张豪:“?为什么?” 下一秒,走廊窗口上闪过谷迢极速奔跑的身影,后面跟着骂骂咧咧的马枫,还有一个甩着废手叼着剪刀,穷追不舍的裂口女。 附带跟在裂口女身后跑的陈青石。 张豪:“……不是,什么情况啊他们这是!” 教室里的其他玩家混乱了一会,听到上层传来的打斗声,哐当一声巨响,有黑影被摔下了楼。 很快,紧闭的教室门被敲了三下。 “枫叔?”张怡然小心翼翼凑近窗户。 所有人看到有一道漆黑的身影一闪而过,眨眼就消失了踪迹。 没等张怡然尖叫,窗户外倏地贴上马枫的大脸,在被吓一大跳的玩家们警惕的动作下,手电筒自下往上死亡打光,做起了口型:“是我——快放我们进去。” 众人:“……”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谁急了我不说。 裂口女的拉黑名单: 1、马枫:老是逗她。 2、谷迢:打鬼很疼。 小剧场: 谷迢接电话的上一秒:不要命打玛丽。 听见梁绝的声音后:决定浅要一下,跑路。 本以为胜券在握的马枫: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题外话: 朋友:“枫叔让我想起那个电视剧,英砸,开门,爹地。” 我:“啊哈哈哈你这么一说,你还真别说。” 马枫:怡子,开门,你枫爹。 第55章 汇合到一起的记者玩家们决定暂时在教室里休整。 谷迢挑了个后排角落处,椅背抵墙拼了个床,往上一躺盖住眼罩进入梦乡。 然而没等他呼吸彻底平静下来,鼻尖忽然被微凉的东西挠了挠。 传来的触感极细极软,很难不令人联想到……头发。 “……”他没搭理,只是揉了揉发痒的鼻尖,将手重新枕到脑后,继续尝试入睡。 另一边几人围坐着开始讨论。 张怡然正听着张豪留在教室里的提议连连点头,肩膀猝不及防被戳了好几下。 讨论中屡次有人打扰,张怡然不耐烦往后拍了一把,扭头去就跟抱着胸口的马枫对上了视线:“枫叔你干嘛老是戳我!” “哈?!”天降黑锅的马枫直呼冤枉,“我什么时候戳你了!” 张怡然不满的鼓起腮帮子:“你就有!除了你谁还会在我背后恶作剧!” 马枫嗤之以鼻:“谁会搞这种戳人玩的恶作剧啊,幼稚死了好吗?”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剧烈的不满,他的背后同样被戳了几下,下意识扭头去看,一张苍白的鬼脸转瞬即逝。 马枫发出一声惊人的尖叫:“卧槽!鬼啊!怡然救我!!” 陈青石原本正盘腿坐着,注意到张怡然那边的动静把背脊一挺,忽然察觉到自己的怀里轻轻落入一个重量,接着胸口被按了好几下。 陈青石:……这鬼怎么还喜欢袭胸的。 第84章 李扬薇也被一闪而过的鬼脸吓得跳进吴潮怀里:“鬼啊吴潮哥救我!” 吴潮:“……扬薇我的伤……” 李扬薇:“啊!对不起吴潮哥!你振作点啊!!” 汪海川握着刀柄随时准备抽出,四顾着一片兵荒马乱的教室,头顶的发丝被揪起,飞速绑成了一个小辫。他摩挲着小揪揪,陷入不知对方究竟是敌是友的沉默:…… 唯一没有遭到恶作剧的张豪看着突然抱成一团的队友,满脸懵:“你们怎么了?” 张怡然:“豪哥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你没事!” “哈,没想到一身正气居然真的能驱邪……”马枫说着朝他扑过去,“给我分一点!!!” 张豪挡着马枫贴近的脸,简直要骂人了:“怎么回事,我还想问你们怎么回事!” 谷迢听着兀自嘈杂的动静睁开眼,同时鼻尖上再次传来被逗弄的痒感,他抬手掀起眼罩,余光皆被被垂落的发丝所遮挡,视野的前方则是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睁着空洞的眼珠,见他终于醒了咧嘴一笑。 谷迢抬手就要去抓,只见那张脸后却而去,学生制服一晃而过,消失在空气里。 “快来……来玩……捉迷藏……” 虚幻的笑音还未散尽,谷迢重新将手交叠到腹部,仅露着一只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陷入思索。 捉迷藏。熟悉的词语。 他原先还以为任务的参与者只有裂口女和玩家们,但现在想想好像并不是——倘若裂口女要扮演“鬼”去捉玩家,而玩家扮演的“鬼”又该捉谁? 谷迢坐起身,看向鸡飞狗跳的教室。 “啊啊啊——诶?” 马枫尖叫半天,忽然瞥见谷迢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谷迢?你有什么事吗?” “有事。”谷迢调整好眼罩,“裂口女,是你招惹之后才开始砸门的吗?” “啊?不是啊。”马枫否认道,“我经过的时候,看见它一直都在砸门,砸了半天还没动静,就过去招惹几下。” 然后激怒了它十次,冲冠一怒破屏障。 “一直砸?”张豪探过头,“不是被你吸引来的吗?” 马枫抗议道:“神经病啊我没事吸引副本怪物干什么!” 谷迢沉默的一瞬仿佛想了很多,但他没有说,而是转头看向张豪。 “怎、怎么了?”张豪回以疑惑的注视。 “那个喇叭道具。”谷迢问,“可以借一下吗?回来还给你。” “这个没问题。”张豪掏喇叭的动作一顿,“回来?你又要去冒险?” 谷迢伸出手接过:“谢谢。” 其他人看着谷迢推门离开,在重新安静的教室里面面相觑。 “好吧好吧,谷迢有自己的打算。”陈青石拍了拍手,对循声看过来的其他人笑了笑,“对于刚刚的小恶作剧,我也有一些看法,不如我们一起讨论一下?” 谷迢在走廊往下俯身,确认可以看到在地面四处转悠的裂口女,掂了掂手里的喇叭,转身下楼。 副本怪物的恢复速度堪称飞快,等谷迢来到平地上,裂口女的双臂已然恢复过来,正捏着剪刀四处挥砍,舞出个虎虎生风。 谷迢蹿上去又掰断了它一条胳膊,然后极速拉开距离,在裂口女发怒冲过来之前,将喇叭朝它一怼,按下开关,扩音器里播出了另一首激情昂扬的歌曲,在整栋教学楼里荡气回肠: “冲啊!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裂口女:……………… 教室里的玩家们:“……好应景啊。” 马枫:“你们看看他!他比我还过分啊!!” 深夜里,谷迢蹲在路边不远处,一手拎着喇叭放《大刀进行曲》,另一手挑起几颗石子朝动弹不得的裂口女丢去。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伴着尾声的余韵,谷迢又丢了三颗石头,忍不住就这首歌评价:“还蛮……适合你。” 说完扭头就跑,任凭裂口女拖着气到变调的咆哮声追上来。 蹬蹬蹬的奔跑声由远及近,玩家们看着谷迢拎着大喇叭跑过走廊,身后死命追着废了一条胳膊的裂口女。 众人:……嘶,等等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 谷迢溜着裂口女在教学楼里来回窜,一连跑了四层楼,最后在抵达六楼杂物间时停了下来,捏上门把手扭头去看越来越近的裂口女。 “嗷——嗷!!!” 裂口女咆哮着追上来,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四处嗅找起来。 荒废已久的办公室、挤满尘土的教室里都没有人类的气息。 而在裂口女嗅找着的面孔前方,杂物室门口半开,谷迢站在门后,正垂眼觑着裂口女无视自己,寻找无果之后,扭头离开。 ——它无视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处的空间。 谷迢后退几步掩上门,半蹲下身,摩挲着二十年前梁绝留下的涂鸦,指尖不可避免沾上尘灰。 不存在的班级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存在着,那二十位学生所在的地方,便是第十三个班级。 谷迢回头看向那些安静伫立的桌椅,平静的金眸中仿佛映出那些怨灵们的影子。 这里简直堪称名副其实的“安全屋”。 “捉迷藏任务的真正主导者不是裂口女,是我们被误导了。” 谷迢站起身。 “那么,捉迷藏……要捉住你们吗?” 寂静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谷迢转眼看去,一个披着长发的少女不知何时立在那里,雪白的领口染着血,双手背到身后,看他注意到自己,笑着指了指外面。 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倏地出现了许多学生,无脸无皮,四处游走着。 少女消失在一掠而过的微风里,谷迢垂眼跟一个停在自己身前的无脸学生面面相觑。 “……嘁。” 似乎判断出这位无脸学生与要跟他们玩游戏的怨灵们无关,谷迢走出杂物室,反腿将它往里面一踹,顺带关好了门。 杂物间里的挣扎扑腾声逐渐微弱下去,谷迢忽然一偏头,听到了四面八方响起的系统童音: 【玩家谷迢击杀无脸学生一名!】 【恭喜全体记者玩家触发强制任务:校园大扫除。任务内容:清理那些无脸学生们!】 【每成功击杀一名无脸学生,将奖励10游戏积分!】 谷迢:“……” 陈青石他们应该不会全杀了吧,他还没来得及回去说捉迷藏的消息。 就在谷迢赶着下楼跟玩家汇合的时候,一声“走你”伴着重物摔击的闷响,裂口女在与陈青石的缠斗中又一次被摔下楼去。 “你们说捉迷藏、不是跟裂口女玩、我姑且相信一下,”余淳指了指外面拍打窗户的无脸学生们,“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应该在梁绝那边的无脸学生。”张豪托了托镜框,“谷迢或许知道些什么,等他回来再说。” 门外响起一阵骚动,听着动静像是几个挡门口的无脸学生被无情踹飞。 谷迢探出半个身子,直接开门见山道:“去六楼,有安全屋。” “六楼……”陈青石跟汪海川对视一眼,“杂物室吗?” 谷迢冲他们一点头。 众人出教室呼呼啦啦往楼上跑,躲过几个扑来的无脸学生,抵达六楼杂物室里。 原本就不大的空间挤进九个人之后一瞬间逼仄起来。 陈青石凑到门口,看见原本跟在后面的无脸学生们忽然停住了脚步,茫然四顾之后,重新恢复了游荡的步伐。 “哦——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张豪去问找了个地方坐下的谷迢。 “哈…啊…,这里是不存在的班级,二十位学生的桌椅和梁绝留的记号都在这里。”谷迢打着哈欠,一手枕脑后,另一手握拳后指,满是深黑划痕的桌椅映入众人眼帘。 张怡然忍不住放轻了声音:“原来在这里啊……” “不过无脸学生的出现跟捉迷藏有关吗?”陈青石偏头看向谷迢。 “是。我们要在那些无脸学生里面找到他们。”谷迢说着闭上眼,话音开始断断续续,“不过……还是……等白天再说……” 他睡着了。 众人对谷迢说睡就睡的能力早已见怪不怪。 陈青石守在门口坐下,对其他人说:“说的也是,已经不早了,我们也先好好休息吧。” 而在所有玩家都睡去的深夜里,只有一处还在清醒着。 梁绝半闭着眼,揉了揉已经好得差不多的肩膀,在接连不歇的杂音里,数日没有安稳睡着过的大脑已经要趋于足以致命的麻木。 硬睡不着,只能强打起快要岌岌可危的精神,回想起湖底随着纸花破碎一起消失的怪物。 “还没有结束……”他默默念着,拧开手电最小的光圈,照在展开的牛皮本上,上面密密麻麻记了所有线索。 第85章 如果最后一条规则真的被破坏,系统早该弹出消息了才对。 所以还差了点什么。 梁绝低头攥了攥右手,刘凯别灌给他的三瓶恢复剂效果极好,已经完全看不出有受伤过的痕迹。 放下手沉默了一会,最终在逐渐变亮的天色里,梁绝合上牛皮本,准备闭眼稍微休息一下。 他深知此刻,自己身为一个不稳定因素拖得越久,意外就会越多。 ——在“他”真正伤害到其他人之前,不如索性顺其自然吧。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距离谷迢梁绝遇袭还有4位玩家~但基本不会详写,第二副本快要收尾了。写太久了真的好难。 第56章 教室里的寂静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 站在讲台的班主任制服整洁,发髻挽起,眼镜反射出一抹不近人情似的冷光。 那朵纸花仍在她心口处摇曳着,就像把根也扎了进去。 “上课时间不在教室,私自旷课跑到楼梯。”班主任将手里的教案往桌子上一摔,震得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声,“连我的课都赶逃,其他老师的课是不是要反了天了?” “旷课”去杀无脸学生被当场抓包的刘凯别站在门口,身上还沾着无脸学生的血,被训得头也不敢抬。 “班长呢?班长怎么当的?”班主任说着,扭头去看听见声音站起来的梁绝,“有同学旷课怎么不管管?” 梁绝在班主任喊之前就打好了腹稿:“对不起老师,是我监督不力,我相信凯别同学也肯定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们一定会对自己的问题做出深刻的检讨。” 刘凯别忙不迭点头:“啊对对对对,老师我错了,我会认真反思的。” 陆燕忍不住笑了一声,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班主任走下讲台,经过刘凯别,继续训着班里其他人:“都上课了,我进教室的时候你们甚至还没有在位置上坐好……” 就在她背过身的那一刻,原本认错态度良好的刘凯别,忽然抽出藏在身后的手。 窗外的阳光晃眼,拉长了他抡起长斧的影子。 刘凯别冷下脸的时候跟笑起来判若两人,光滑的斧面掠过银光,朝着班主任的脖颈直劈过来,喀嚓一声响过,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系统倏地弹出的面板,硬生生拐了个力度,长斧脱手在半空旋转了几圈,唰地卡在黑板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咚!” 【友好npc不可攻击!友好npc不可攻击!友好npc不可攻击!】 梁绝看着系统连发三遍的警告,眉心蹙紧。 听见异动,班主任回过头,瞥了一眼卡在黑板上的斧头,却视它于无物,问还半举着手的刘凯别:“同学,你在干什么?” “哈哈……哈。”刘凯别抽搐着嘴角,拧出一个笑容来,“老师……你头上刚刚有虫子……是我看错了……” 班主任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轻叹一声,选择了放行:“不要再旷课了,同学,你先回去吧,我们准备上课。” 刘凯别应声,收回武器溜到座位上坐好。 雨早就已经停了,甚至有一点阳光透过逐渐裂开的阴云投射下来。 无脸学生推搡着跑下楼,逃得比谁都快,如背后追逐着恐怖的洪水猛兽。 而就在它们即将抵达一楼楼梯口时,为首的急忙刹住脚步想要退后,但被其他来不及停下的撞了个踉跄。 “嘻嘻。”守在空地上的张怡然揉揉鼻尖,挽了个刀花将短刀反握在手里,“我们这么可怕吗?” 马枫一手插兜,从它们身后悠悠踱步而下,耷拉着惺忪眼皮,拖长音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隔了上四层楼,李扬薇站在楼梯间,看着无脸学生们从自己面前经过,垂眼看到混入其中的一双虚浮透明的双脚时,忽然伸出手一把按住那位无脸学生的肩膀,与其扭头看来的视线对在一起: “同学,我找到你了!” 听到这一句话,那个学生卸下伪装,露出满是淤青的五官微微一笑,消散之后重新凝集,一个篮球落尽李扬薇的双手之间。 它看起来脏兮兮,某种意义上却又干干净净,就像曾被爱惜的捧在双手中,朝向篮筐掷出一击。 “诶嘿,这次是篮球诶。” 李扬薇笑着顺手拍了几下,将篮球拿回安全屋,放在被凭空收拾出来的置物架上,跟另一个学生所变成的画本挨在一起。 【系统通知:学生已找到(2/19)】 下课铃如约而起,玩家们目送着班主任离开教室,沉默中隐隐开始骚动不安。 “卧槽,她居然真的还在。”许归骂了一句。 刘凯别抓耳挠腮,急的快要上火:“怎么办,总不能晚上再打一顿吧?” “不,不需要。”梁绝摇摇头,“既然没用那么再杀一次也无济于事……这条规则的破解关键或许在白天。” 斜对面的陆燕抱胸道:“友好npc不能被玩家攻击。难不成你有什么办法?” 梁绝思索了一会,竖起一根食指:“我们扮演的学生都死了。” 陆燕挑了挑眉。 “所以在那二十三个死亡人员里,班主任也应该跟我们一样才对。” 梁绝拿出那一枚手机,斟酌道。 “我早该发现的,一些本以为没有被注意到事情,或许只是她故意放过我们呢?” 阳光推移,小小方窗的一角已经被阴影占据。 刚把道具放到置物架上的李扬薇听到“吱呀”一声门响,回头看去,是马枫跟张怡然走进了杂物间。 “诶呀,怡然!枫叔!” “哟,你这是又找到了一个?”马枫扬了扬手打招呼。 张怡然对她晃了晃手里的一叠彩纸,笑着说:“我们也找到了一个学生哦!” “现在不知道艺术楼里那几个怎么样了。”马枫耸了耸肩,看向走廊外仍有些阴沉的天光。 【系统通知:学生已找到(3/19)】 艺术楼里的无脸学生也很多。 陈青石侧身让过一个无脸学生,观察了一会,对张豪摇了摇头:“我还没找到可疑的。” “奇怪,我本来还想他们藏在死亡地点的可能性大一些……”张豪自言自语,“没事,我们接着找找。” “要不先去音乐教室看看?”汪海川偏了偏脑袋。 三人越往上走,越听到一阵优美悦耳的钢琴音。 汪海川已经把手放到了刀上:“又触发规则了?不对……应该被破坏了才对。” 陈青石在前面开路:“小心一点总没错,我们去看看。” 音乐教室里有一位身影正端坐钢琴前,纤细的指尖落在黑白色琴键上,随着她的动作拂落的长发掩住侧脸,只露着鼻尖双唇。 阳光透过窗外落尽来,将那座奏响的钢琴连同女孩一起拢进怀,她的身影如同轻纱般缥缈虚幻。 三人伫立在门边,静静等着一曲弹到最终才上前。 女孩正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双腿上,于光中投来恬静的注视。 此前怪物们打斗时飞溅的血都消失了,整个房间洁净的仿佛那些龌龊与屈辱都没有发生过,干干净净,从未被玷污。 “哦……很好听的曲子。”陈青石眨了眨眼,“非常美好,让我想起童年时外公家里种了一大片的向日葵。” 汪海川眼神也变得极柔和,跟着陈青石的话点了点头。 张豪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有很多话堵在胸口之间,让他想起很多很多,恨不得一吐为快。 但最终,他也只是几步走上前,牵起嘴角,竖起大拇指:“虽然我不太懂音乐……但是弹得真好听!” 女孩听到这里歪头笑了,身影逐渐消散在璀璨的阳光里,化为飘来荡去的一张乐谱,落入张豪的怀里。 在最后消失之前,她对他们说:“……谢谢。”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4/19)】 “so?她一直放我们水是为了什么?”刘凯别两手一摊放弃思考,“我搞不懂啊,陆姐,你有什么头绪吗?” 陆燕对他招了招手,等人乐嘚嘚凑过来时拿起书卷狂敲脑袋:“你真他妈越活越回去了,动动你他妈光滑的猪脑好好想想!别老是指望我给你们分析情报!” 刘凯别缩着脑袋硬挨了几下才躲开:“可是陆姐我看你也没分析……” 陆燕面无表情晃了晃刀,硬生生吓得他憋回了另一半话,扭头去许归抗议:“许哥你看她吓唬我!” “这是你应得的。”许归冷酷无情敷衍完,又说,“之前电话另一边的玩家跟我们说过班主任的结局,她是调查学生死亡引来了杀身之祸,同时根据背景故事,我们又可以推断出她的基本性格。” “严厉、负责、认真?”曹安然在一边歪了歪脑袋,“我见过几个类似的老师,就跟班主任一样……” “所以……学生们的死或许会引起她的愧疚?” 第86章 刘凯别使劲代入着思考,“可是、可是我还是不理解……为什么生前不去制止,非要等学生死了才改变啊?” “因为他们承受的痛苦太过于沉默且隐晦了。”梁绝轻声说,“直到一切无可挽回,才意识到曾对它视而不见。就像稻草不知道自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就像雪花不知道自己是造成坍塌的最后一片。” 放好东西之后,几个人走出杂物间,看见走廊尽头过来的余淳和吴潮二人。 “哦!好巧啊。”吴潮对他们扬了扬手里的扳手和美妆蛋,“我们在宿舍楼那里找到了两个学生!” 余淳臭着张脸,不耐烦撇了撇嘴。 “余淳前辈怎么了?”李扬薇问。 吴潮哈哈看了他一眼:“我们刚刚遇到玛丽的袭击咯,好险才躲过去的。” “别、别他妈废话。”余淳推了他肩膀一把,“快点、去放。” 李扬薇瞪大了眼:“诶,这样的话下一个是我了诶。” “有什么关系!我们会保护你的嘛。”吴潮说着将两个物品放到置物架上。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6/19)】 “接着分头吧。”张豪摇了摇头,“还有不少呢。” 张怡然则四处看了看:“去找之前我想问——迢哥呢?” 谷迢在另一处楼梯口被人堵了。 他兜里塞着两个学生变的物品,面无表情看着占据楼道的无脸学生们,连一句警告都没有,活动着手脚要开始“热身运动”。 似乎有一缕看不见的微风从楼道间拂过,落在谷迢额头的青蛙眼罩上,正想一拽就被用力按住了手腕。 “嘿嘿,被发现了。” 少年的声线清朗,就像盛夏午后波子汽水开启的声响。 谷迢手心一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阶梯一侧的扶手上坐了个学生怨灵,晃荡双腿,扭过头看他。 那只戴在手腕上的蓝色手表,指针定格在六点十分。 正式与他对视的时候,学生怨灵“哇”了一声:“哥们,你看起来真的蛮强哦,怎么做到的?” 谷迢沉默一会,回答:“……多打架,多睡觉。” “不信哦。”学生怨灵笑嘻嘻歪着脑袋,“之前下雨的时候被淋到了吗?” “没有。”谷迢想起之前为了寻找梁绝留下的记号,因遇雨不得不在杂物间休息的时候,将自己从梦里推醒的声音。 思来想去,自己理应道一声谢:“多谢。现在雨已经停了。” “才没有呢。”学生怨灵跳下扶手,虚幻的半身稳稳站在地上,对谷迢伸出右手,眨了眨眼睛,“雨一直没停呢,对吧?” 谷迢看着它,忽然回想起现实时举报无果之后溅在鞋上的泥水,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会停的,总有一天。” 学生怨灵笑着消失,汇聚成一枚崭新的相机落在谷迢手中。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9/19)】 梁绝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随着他推门进入,阳光蒸腾着湿润的水汽,泼入一大片融化的璨黄。 男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很长很长。 班主任头也不抬,继续批阅着手里的试卷,问:“班长,你进来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今天是几月几日?” “你在说什么呢,今天当然是三月……”班主任的动作忽然一顿,她于试卷中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恐怖。 梁绝淡然无视了这个阴森如恶鬼的视线,轻轻一笑:“是没有樱花盛开的三月吗,老师?” “班长,你不好好上课,来问这些奇怪的问题干什么。”班主任面无表情,“下一节课是物理课吧,你们的任课老师呢?” “老师你不妨看看周围。” 梁绝指了指办公室内荒废的陈设,墙皮剥落,盆栽枯萎。 不知何时起,已经完全不像常有人气的办公室里,仅仅剩下班主任一位。 “……那些老师、或许是因为有事情不在这里。”班主任的话音凝滞了一下,还是艰难地说出口,“他们很快就回来了。” “不对,老师。” 梁绝定定看了她一会,继续说,“其实你正在批阅的卷子上空无一字……而整个学校里都布满了我们死前流淌的血。” “不在这里的人,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的人,也是我们。” “你是最清楚我们处境的人,所以才会将象征葬礼的纸花扎入心里。” “但即便如此,你还是构造出一切如常的假象。可是从第一位同学坠下艺术楼之前,谁也没有想到她遭遇过什么样的痛苦。你对我们的痛苦视而不见,可是它仍然在这里。我们并不需要这样虚假的保护,所以……” 梁绝顿了顿,牵起一丝哀伤的微笑,垂下眼睫。 班主任开始颤抖,簌簌泪珠从她的眼眶滚落。 “请您——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系统通报:已成功抓住ta,掉落“故事”。】 【那是我死而不僵的梦魇、我恐惧的跗骨之蛆。】 【我哭了,我也挣扎了,可是没有人帮我,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梁绝静静看着这两句自述消散,正想转身走开,忽然瞥见仍在原地坐着的人,倏地立住了脚步:“……老师?” “不用这么警惕,我只是想再坐一会。”班主任看着梁绝将手摸向腰间匕首的动作,扶了扶眼镜,“就像你说的,我一直不想承认那些孩子的死亡,反而忽略了他们生前承受的痛苦,甚至在他们的痛苦之上做出粉饰太平的假象……真是自私啊。” 在她的身上,梁绝体会不到任何敌意,阳光披在她的左肩,那微敛的眼神极其柔和,平和得就像这只是课间午后进行的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谈心。 “反到头来,是学生教会了我很多……他们都是一群好孩子,不过遗憾的是……我好像从来没有表扬过他们。” 坐在办公位上的教师放下手,身影随着话音轻落,逐渐开始模糊了。 她看向窗外晴朗的阳光,眼镜上的反光却映出一片电闪雷鸣的暴雨。 “……我真的,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阴暗的雨夜。” 梁绝静静注视着她消散,在空旷破败的办公室里肃立了一会,忽而转头看向门外,刘凯别早已经迫不及待开始探头探脑,注意到视线对他一笑。 几个玩家正守在走廊里以防发生什么始料不及的意外,当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看到班主任消失之后,纷纷松了一口气。 接着,系统的通报声从近处响起: 【学生玩家正式解锁全部主线背景故事及主线任务!】 是我的同类杀死了我,他的眼睛宛如一头懦弱的黑羊。 他们把墨水灌进我的眼睛,逼我喝涮拖把的水,将我的枕被丢到楼下。 我的制服被他们丢进蹲坑里,为了不给班级扣分,我还是穿上了。 我不喜欢他们给我取的外号,不喜欢被围着指指点点,不喜欢他们盯着我看的眼神……但我偏偏为什么没有反抗的勇气? 他们总说我在装,可是我真的很害怕。 楼梯口推搡的手,课本上被涂画的字迹,走路时指指点点的目光,都会成为我夜里辗转反侧的噩梦与阴影。 那是我死而不僵的梦魇、我恐惧的跗骨之蛆。 我的未来会变好的……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好的…… 我哭了,我也挣扎了,可是没有人帮我,为什么没有人帮我? 他还是个孩子,大好前途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那她呢?他呢?他们呢? …… ——不要害怕不要退缩。 ——是谁嘲笑我是谁羞辱我? ——是谁推了我是谁杀了我? ——谁让我消失谁不让我发声? ——找到ta抓住ta惩罚ta 【恭喜全体玩家成功破除学生守则,目前进度92%!!】 “啊?这就92了?” 张怡然停下追杀无脸学生的动作,抬起头。 马枫将烟杆往肩上一敲,手里正有一搭没一搭打着响指:“看样子已经快结束了……好嘞,我决定了,回去吃鱿鱼烤饭团,再来两瓶啤酒!” “叔,先别吃了。”张怡然戳了戳他的后腰,指向远远逼近的人影,“裂口女向这边来了,快跑啊!” 父女组溜着裂口女,围着水球转了三圈,朝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跑去。 正在六楼走廊汇合的几个玩家们注意到了楼下的动静。 陈青石:“……他们没问题吗?” 汪海川:“有马枫,应该不碍事。” “不行,我跟下去看看。”张豪扭身下楼。 而牺牲自己宝贵的睡觉时间,已经找了近八个小时最后蹲在楼顶上休息一会,谷迢目睹了楼下的一切仍神情淡定。 这才刚结束与梁绝的通话,他感受着夏日和风拂过发梢的力度,在困意催促下,打了个极大的哈欠。 第87章 梁绝在通话里对他提起了获得补充的全部背景故事,最后略带惋惜的开口:“后来想想,我应该在老师消失之前对她说些什么,但悲剧已经酿成,再说任何话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谷迢听着,撑手跳下天台边缘,站稳之后问:“既然这样——你想对她说什么?” 梁绝那边陷入诡异的沉默,就像忽然接通了他的脑回路,声音有些犹豫着问:“……我记得你们在人工湖捞出了那位老师……?” “虽然已经变成白骨。”谷迢耷拉着眼皮,一手揣进了风衣兜里,“不过我还记得坑在哪里,而且埋得很浅,需要我代你转述的话……” “不、不,请让老师好好安息吧。”梁绝打断了他刻意拖长的话音,“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下当时的想法而已。” 谷迢唇角扬起一抹轻浅的笑。 挂断了电话之后,梁绝坐在教室里,展开牛皮本陷入思索。 直到谷迢那声如幻听的笑音从他脑海里如霹雳般一闪而过,才忽然“嘶”一声,后知后觉自己貌似误会了些什么:“难不成是……开玩笑吗?” “啊?什么玩笑啊梁哥?”许归循声探过脑袋,跟梁绝面面相觑。 【系统通知:已找到学生(18/19)】 陈青石将一个望远镜放在置物架上,退后几步看着琳琅满架子的物品,察觉到有人逼近而回头,对上谷迢没精打采的目光,还有他拿在手里的一本书籍。 “这是最后一位学生吗?”陈青石指了指,得到谷迢的点头肯定。 吴潮好奇的探过头:“什么书啊?让我看看。” 谷迢翻面露出被遮挡住的书名:“黑塞的作品。” 陈青石看着谷迢将最后一个物品放上置物架,忽然意识到,无论是篮球也好,书籍也好,扳手和乐谱,美妆蛋或是画笔……它们或许是那些学生们生前喜爱或是深感兴趣的东西,是哪怕死后化为怨灵亦不可舍弃的,需藏起来等待找寻的珍宝。 ——那是他们曾活过的证明。 【系统通知:捉迷藏任务已完成!】 【19位学生已全部找到,恭喜诸位玩家!】 【任务结语:“生活中那些曾经扭曲折磨我,常用沉沉恐惧堵塞我心的一切,都将不再发生。”】 “这并非迎向终结,而是迎向重生。” 陈青石循声扭头,看见谷迢没骨头似的倚靠在堆叠起的桌椅边,双手抱胸,偏头正视着逐渐消失的置物架,那双淡漠的金眸似乎泛起了些许波澜,但又很快平复下去。 就好像刚刚那句如同送别的话只是他们恍惚间的幻听。 “什么,什么重生?”李扬薇挤过脑袋来问。 谷迢瞥了他们一眼,似要说些什么的动作一顿,接着张嘴打了个哈欠,憋回原本要解释的话音,站直了身子:“啊……没什么,该出去了。” 剩下的几人跟在谷迢身后走出杂物间。 “规则都被破坏了,学生也找到了,现在只差玛丽和裂口女了吗?”汪海川点着手指算。 “应该没有裂口女了。”谷迢走到栏杆边看了一会,忽然下了定论。 陈青石越过他朝下望去,只见荒废的空地前,张怡然和张豪并肩朝教学楼走来,马枫则慢悠悠缀在后面溜达,注意到六楼出来的几个人,平静的招了招手算打招呼。 “之前吃午饭的时候我们讨论过,为什么要寻找的学生是19位。”陈青石忽然开口,“不过那个时候你没在,就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谷迢扭头跟他对视在一起。 “反正我是说,是因为出车祸的学生当时不在校内。”吴潮摊了摊手。 余淳摇头:“不、不可能的。” 几个人下楼跟三人汇合。陈青石则跟谷迢落在后面,继续刚刚的话题。 “第二十个人或许不在我们这边。”谷迢低头下着台阶,如闲聊一般开口,“他在梁绝那里。” 陈青石思索了一会:“你怎么猜到的?” 谷迢下楼的脚步顿了顿,不知为何没有回话。 陈青石也没有追问。 等到他们又下了一层楼梯之后,谷迢捏了捏眼罩上突起的布球:“总之,我要去梁绝那边。” “你听起来很不放心他。”陈青石笑了两声,宽慰道,“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听怡然他们说,他真的很强啊。你跟他打过一个副本,应该比我还要了解吧。” 谷迢眉心不经意间皱了皱,很快又恢复平静。仅仅有一个瞬间,他的心底倏忽变得如被火焰烧灼过般抽痛。 “我从来没有觉得他弱。” 作者有话要说: “生活中那些曾经扭曲折磨我,常用沉沉恐惧堵塞我心的一切,都将不再发生。” “这并非迎向终结,而是迎向重生。”——《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存稿真的没了,直接裸奔,明天可能会停更,因为这个副本的结尾还得好好琢磨一下怎么写比较好。 第57章 今天的天气很好,自从雨夜结束后,晴朗得像一切变故开始前,课后寻常的午自习。 曹安然半睡半醒时做了一个梦,梦里趁着下课的间隙,她和同桌趴在桌子上,周围时而响起其他同学的低声交谈,她将脸埋进高中校服,嗅着柔和的洗衣粉味道,陷入某种极特殊的安心里。 有人在前方空位落座,伸出指尖开始逗弄她扫落额角的发丝。 窗外落尽一片淡薄似雾的天光,曹安然闭着眼,莫名有些怅惘,就像有什么堵塞在胸口和眼眶。 直到她被逗弄到不得不清醒过来时,睁开朦胧的视线,看见刘志晓眼神飘忽且心虚的眼。 他极速收回作乱的手指,飞快扭头吹着口哨:“我可什么都没做哈……” 曹安然看见那张脸的一刻起再也忍不住眼泪,她委屈着手背擦泪,在恐惧中意识到现实的世界,她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诶、诶你别哭啊!对不起我错了!” 刘志晓手忙脚乱地哄,等她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之后,才叹息一声看向坐在斜后方的人。 “哥,我真的,她哭死。” “这还不是因为你打扰安然睡觉?”梁绝轻笑着看过来,桌面上还展着一本英语书,“快点回座位,下午第一节要开始了。” 曹安然擦着泪回头,刘志晓在她身后落座,露出一个搞怪般的笑: “别哭啦,等下课跑完步,我们一起去操场看台上看看夕阳怎么样?” 她是想答应的,却在即将点头的那一瞬间,教室、周围的人、还有正等待着回应的少年如雾般消散,梦境逐渐坍塌。 “真是心大,要轮到你了还能睡着。” 一道凉凉的声音从曹安然的头顶响起,她一个激灵挺身,抬头就看见了陆燕居高临下,抱胸俯视而来的脸。 见她还在懵着,陆燕勾唇一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怎么躲。” “我……”曹安然嗫嚅着,下意识瞥向坐在一旁的梁绝。 ——你一个新人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运气好,依附了梁绝? 梁绝似有所觉,回头跟曹安然对视在一起,一弯眉眼露出近乎安抚的笑来。 撑在桌面上的双手缓缓攥紧,曹安然抿紧了唇角不哼声,那一枚消防斧还在桌屉里躺着,多出来的小截斧柄顶着她的肋骨有些痛。 要求助吗……如果求助的话,他会答应吧。 可如果这次答应了,那以后呢? 曹安然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虽然已经害怕到指尖冰凉,连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但还是决定要自己挺过这一关。 ——她总不能一直依附着梁绝。 陆燕敲着手指在旁边“嘁”了一声,又偏头去喊没有动静的梁绝:“你带的新人,这就不想管了?” 梁绝就像看懂了曹安然瞬间变得些许坚定的眼神,只是眨了眨眼并没有点破,转而对陆燕笑道:“你看起来很关心安然,已经想好要拉她加入你们小队了吗?” 陆燕憋了气,听到刘凯别还在一边对曹安然拍胸脯:“安然,你放心,我会帮你一把的!斧子好用吧,我可以教你一套很帅气的连招哦!” “你也算个半吊子,在这儿摆什么前辈架子呢?!”陆燕伸手就拽他耳朵,把疼得吱儿哇乱叫的人拧走。 就在一群人闹腾着的时候,广播声倏地刺啦一响:“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曹安然的背脊蔓延上一股僵硬的寒意,比起大脑反应更快的是扭身抽出消防斧格挡的身体动作,尽管如此,她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有什么沿着她的肩膀狠狠擦过,随即汩汩流淌的暖意逐渐浸润肩上的衣物。 曹安然就连感受疼痛的闲心都没有,几步拉开距离,看见玛丽的菜刀卡在椅子上,正想趁机抡起斧头给它一下,却见刘凯别比她蹿得还快,拎起长斧朝着玛丽脑袋挥去。 “……”曹安然握着斧柄的手更紧了些,看着刘凯别一招打空之际,又一瞬间绷紧了身体。 第88章 玛丽挥着菜刀从她的身后浮现,在这第二击即将劈下的瞬间,一直默不作声观察的梁绝撩腿就是一踹,让玛丽轰地撞翻几张桌椅才堪堪撑住地面爬起来。 然而没等它爬到一半,梁绝就已经逼近了跟前,匕首的刃光一曳,直直捅进它握着菜刀的胳膊。 “嗷啊————” 玛丽的咆哮声撕心裂肺,梁绝踢飞菜刀之后退开几步,偏首看向一旁的曹安然。 她立即抿紧嘴角走过来,消防斧对准玛丽的脖颈,用力劈砍下去,一大摊污血噗呲喷涌! 女生脸上不慎溅上了一点脏血,但双眼是晶亮的,拔出消防斧之后,重新抬起头看着立在旁边的梁绝。 “做得不错。”梁绝笑着点头。 曹安然的眼睛更亮了一瞬,接着就被陆燕按到旁边去包扎伤口,附带瞪了他一眼。 梁绝移开视线,掏出手机接通了来电,点开免提,还没有说话就被对方一个大哈欠堵了回去。 “……在休息吗?”他轻声问。 “刚睡醒。” 谷迢双腿交叠,横躺在长椅上,背抵着一堆报纸。 图书馆里飘荡着熟悉的墨香与尘埃味道,书架还在那边倒着,各种书籍堆到了一起。 其他人则聚在附近低声聊天,有人刚刚端出泡好的面,快要闻吐了的红烧牛肉面味弥漫在周围。 另外几个在远一点的地方休整,汪海川拿着拭刀布擦去刀上的污血,张豪则坐在对面低头检查弹夹。 他们在重新返回图书馆之前,顺带解决了在教学楼附近游荡的无脸学生,在完成了系统发布的清除任务的同时,都赚足了一波积分。 陈青石则正在给所有人分着什么,轮到最后的谷迢时,他下意识张开手,之后掌心中多了两颗紫皮糖。 “……谢谢。”谷迢收回手,轻声道谢。 陈青石挑眉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已经完成了捉迷藏的任务……”谷迢单手拨开糖纸,一整块塞进嘴里,“找到了19位学生相关的物品。” 梁绝正听着糖纸拨动的窸窣声响,男人随即又含糊着声音问:“所以,第二十个人,藏在你身上对吗?” 聚在一起旁听的学生玩家们并没有表现出多少讶异之色。 他们对梁绝的异样早有心理准备,毕竟曾见识过他忽然异常的眸色,陷入幻觉时不自觉做出的举动,也听到过之前一次电话中被他轻声警告的某个名字。 但更多的惊讶还是对于谷迢:“他怎么知道的?” “唔……猜得没错。”梁绝用指尖捋了捋下巴,神色平静得不像话,“是在镜子那里发现的吗?” “不,更早一些。”谷迢咬断半块糖果,舌尖泌化开一股甜腻,“从你第一次挂断电话开始,我只是有一点猜测,而镜子的规则与捉迷藏的任务,则让我确定了我的猜测。” “原来是这样。我倒是不奇怪,”梁绝笑着回应,“毕竟是你,侦探。” 谷迢不哼声了,一时间只剩下咀嚼糖果的闷脆声。 梁绝漫不经心夸完一句,正想问“下一个要被玛丽袭击的人是不是你”,忽然听到广播声兀自响起,而同时电话的另一头同样传来了熟悉的预告,它们的声线有着多层重叠,就像很多怪物在异口同声: “你好,我是玛丽小姐,我现在,就在你的身后!” “你那边怎么出现了玛丽?” “你那边也遇袭了?” 还在通话中的两人都带着些许惊讶而同时开口。 …… 两边不大的空间被许多微笑着的玛丽所占据,它们手中菜刀闪亮,锁定了被围在正中间的人影,一拥而上! 在所有玩家不约而同响起的惊叫里,图书馆的落地窗与教室的窗玻璃近乎同一时间从内被砸碎,泼天碎片闪耀,两个被率先踹飞出去的玛丽裹着玻璃渣,狠狠落地。 谷迢收回脚,扫了一眼围拢过来的玛丽们,转身把它们往馆外引开的同时,将手机举到耳边:“你那边多少?” “很多。”梁绝站稳之后,听着其他玩家惊慌跑出教室的声音,同时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怪物们,“粗略估计,或许……不,肯定有二十个。” “我猜也是,毕竟这个数字太特殊了。”谷迢极速矮身,避开了两把从不同方位袭来的尖刀。 他瞥见身后的陈青石一拳头砸在一个玛丽的身上,却弹出了系统的面板提示: 【非目标玩家攻击无效。】 “不是,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 张怡然忍不住对着面板提示叫了起来。 “非目标攻击无效吗……” 梁绝喃喃着,明显也发现了这一点,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这次通话时间也快到了,如果我没有算错,解决这些玛丽之后,进度或许会抵达百分之百结束副本。谷迢,我们副本结束见。” “……一会见。”谷迢说完这三个字,便结束了通话,回头去看挡在自己身后的几个人影。 发现攻击无效之后,其他玩家很快就换了策略。 陈青石率先一拳挥出,将面前的玛丽震退好几步。 “不,怡然,我发现虽然我们不能杀玛丽……”张豪则是收起枪,摆出了格斗术的姿势,“但是可以阻碍它们攻击谷迢的速度,枫叔!” 马枫掏出烟杆:“啧,在此之前我可先说好——谷迢!” 被他喊到名字的男人,将扑来的玛丽正踹出去撞倒一堆,接着循声投来注视。 “我的烟蟒比较特殊,单个体目标可以限制十秒钟的行动,但如果面对一群个体,限制时间会大大减弱。”马枫吁出一口烟,定格住了几个正欲偷袭的玛丽。 谷迢趁机回身扳住其中一个的脑袋用力拽扭,其他两个则是重新恢复了行动力,朝他挥刀。 “看吧,就是这样。”马枫耸了耸肩。 而话语中心的人没空回应,手下脖颈骨头咔吧断掉的声音格外脆响,他转瞬将其抛摔出去挡住了另外两个玛丽。 而守在一旁警惕的陈青石侧肩用力猛撞,以巨大的冲力将谷迢身后的几个玛丽压制在地。 谷迢蓄力旋身后踢,风衣下摆甩荡在半空,漆黑皮革质的靴帮贴上玛丽微笑的脸,皮肉震荡像一块飞舞的猪皮,菜刀瞬间脱手,整个鬼带着几个复制粘贴品一起飞了出去。 重新站稳之后,他喀拉活动一下肩膀,握拳拉开架势,眼罩下方,那双金眸里的情绪极致沉静。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之前我写曹安然和刘志晓的时候,朋友小梦跟我说有首歌很适合他俩,是草东没有派对的《但》。 “你说你不想在这里,我也不想在这里,可天黑的太快想走早就来不及。” 所以趁着一段故事即将结束,我拎着音箱过来给大家放歌,顺便想聊聊刘志晓和曹安然。 “哦我爱你,可惜关系变成没关系,问题是没问题,于是我们继续——” 他们的故事无关爱情,爱情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此后又该是什么呢? ——是互相依偎着抚慰彼此不安的灵魂。 其实曹安然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应该怎么走,但是她茫然不安的时候会想起刘志晓的笑。 那个少年身影如盛夏掠过天空的飞鸟,残留的一片羽毛成了被安然攥进手心的光。 握着光踉踉跄跄,前途跌宕,没关系,你尽管迷茫。 ——因为已经,开始迈步前行。 第58章 记者玩家这边团结协作的同时,学生玩家那边也陷入了堪称混乱的境遇。 正跟玛丽缠斗着的梁绝听到了某处嘈杂起来的动静,拿余光往旁边一瞥。 走廊外无数无脸学生蜂拥而至,密密麻麻挤满了走廊。 无脸学生? 梁绝的思路一顿,侧身躲开几把菜刀,听到了那该遭天谴的播报声响: 【校园大扫除任务未完成!】 【现存无脸学生:500位。】 【由于玩家未能及时清理校园,由此触发任务失败惩罚——无脸学生将锁定你们并持续进行攻击!】 “我去!哪来的!” 刘凯别惊愕的喊声从教室外传来,只见他站在门口那边,正一斧子劈开要冲上来的无脸学生,听系统放完屁,又接着骂骂咧咧。 “我靠这破任务完不成还有惩罚的?!!” 【现存无脸学生:499位。】 曹安然几斧头劈开挡在面前的无脸学生,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教室里帮梁绝,接着肩膀就被陆燕狠狠拽了一把。 “你他妈发什么呆呢?!想找死朝那跳下去!” 女人的语气更多是恨铁不成钢,她拖着曹安然,一脚踹开扑来的无脸学生,“如果哪天梁绝需要你这个区区新人去帮忙,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许归在旁边捅死一个无脸学生,听着陆燕骂骂咧咧的话,忍不住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 第89章 “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快点干活!”陆燕瞪他一眼,急急催促着,手中短刀同时刺入无脸学生的胸膛。 【现存无脸学生:496位。】 其他玩家都被堵在楼道、走廊,以主动或被迫的姿态迎战。 无脸学生与玩家们的血混掺在一起飞溅,悬于众人上空的系统面板上,怪物的数量正飞速减少。 【现存无脸学生:493位。】 …… 【现存无脸学生:486位。】 【现存无脸学生:482位。】 …… 【现存无脸学生:478位。】 …… 而空旷的教室里,已然成为了一个人的战场。 十九个玛丽围在男人周围,虎视眈眈,菜刀寒亮,没等它们开始动手,原本漫不经心掂着武器的梁绝忽然蹬地突前—— 反握手中的匕首银亮如一抹闪烁的星芒,自下而上直捅入其一的咽喉。 鲜血如喷泉般噗呲喷涌落下,原本跳到梁绝身后举刀意欲偷袭的玛丽,被他反手一刀捅穿了脑袋。 那明亮修长的刀身如飞梭的银鱼般,尖柄上滴淌着黏稠的血。 梁绝换成双手握着刀柄迅速抽出,三尺多长的苗刀修直,在他转身之间扭曲拉长,变成一根黑沉的长棍,绕过肩膀旋了几个利落的棍花,棍身抡过空气发出飒飒风声,以他自己为中心掀翻周围一大片玛丽。 教室里此刻寂静无声。 梁绝挑起棍尖,随着他的思路转变,长棍收缩消散,重新凝聚成他手中的两把爪刀。 【特殊武器-无名】 【无固定形态,可任意变形。注:仅限近战类武器,且绑定者掌握并习得基础使用技巧!】 【当前默认主形态:匕首。】 【绑定者:梁绝】 转了转爪刀反握住,梁绝如伏击的猎豹般压低身子,迅猛地冲了上去! …… “现在打到多少了?” 陆燕都快杀麻了,连抬头的空都拿不出来,制住无脸学生,随口问旁边的刘凯别。 刃风凛冽挥砍到墙壁上,留下一道斑驳的砍痕,刘凯别抬头瞅了一眼远上方的屏幕,简略回道:“二百五吧。” “……”陆燕攥着短刀的手指紧了紧。 不知不觉间,有一半玩家们为了追杀无脸学生而跑下了楼,离着教室最近的陆燕小队里的几个人,也已经到了一楼的楼梯间。 “我……我……”曹安然靠在墙边喘着粗气,捂住疼痛不已的肩膀,抬起头看了一眼,“我想……” 有人似乎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立即接话道:“不用担心梁哥。” 曹安然循声看过去,只见许归侧头对她笑,手里还捏着不知哪来的破布擦拭着爪刀沾上的血:“我们燕队会上去看的,对吧燕子?” 打火机喀嚓的声音响起,陆燕站在距离众人远一点的位置,叼着烟回头觑了他一眼。 刘凯别竖着长斧,两手交叠顶柄上,哼唧半天看着沉默的陆燕:“实在不行,那就我去……?” “怎么哪都有你,滚下楼去!”陆燕立即骂骂咧咧,挽了挽制服袖子,“正好我去看看他死了没有,死了的话那简直就是普天同庆了。” 最后几个字音被特意咬的很重。 许归收回目送陆燕走远的视线,在其他二人投来的敬佩目光里摊手耸了耸肩。 教室地面上已然堆起了几具玛丽的尸体。 凭独自一人抵挡二十位副本boss还是有点吃力,梁绝在打斗中还是不甚挂了几处彩,颈侧划出的伤痕流了一点血之后又重新止住,只是染红的领口看得有些触目惊心。 手臂被划破的口子汩汩冒血,流到手心后又被攥紧,在苗刀的刀柄上印下一道清晰的掌纹。 被他放出牵制玛丽的乌鸦形道具皮纳塔嘎嘎叫着,飞来绕去在教室里,时不时叫几声停滞住怪物的动作。 陆燕站在门口抱胸看了一会,不说话也没有要上去帮忙的意思。 “——还不走吗?” 教室里的人冷不防出声,陆燕回过神来,只见梁绝孤身伫立在满溢杀意的包围之中,却有着一种比她还要置身事外的淡然,鲜艳温热的血沿着下垂的直刀流淌,几滴落在米白色的瓷砖地板上。 他偏首望来的那双红眸中透着一种刺人的温和。 陆燕忽然变得更加不爽起来,尖锐的笑了一声:“哈,不想让我看着你死的话,就求我啊。” “如果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梁绝说话间一刀捅穿了玛丽的胸膛,斩杀的数量在此刻开始升为两位数,“真出什么事我不会负责的。” “你还真以为我想来看你?要不是因为许归求着我,谁会管你?”陆燕叼着烟嗤了一声,放下手臂,“而且,我只是答应她来看你一眼,任务完成我也下去了。” 说完,她扭头就走,甚至直到下了楼梯,远远看到正等候着的几个队友们,都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陆姐!你没带梁哥出来吗!” 刘凯别聒噪的叫喊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惊慌,陆燕本就有些许不耐烦,正想回话就被两声突然的巨响所截断。 其他人的视线都纷纷掠过她往高处看去,在他们不安或恐惧的眼眸里,倏地闪烁起明亮的火光。 啊……其中有一声巨响的来源处好像是—— 陆燕后知后觉,缓缓转过头看去。 就在教学楼四楼,本属于他们班级的教室玻璃爆裂,冲天的火舌燎灼着墙壁,焦黑痕迹逐渐往周边所蔓延。 ——如果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有些什么话堵在喉际,陆燕唇角张合了几下,最后化为一声不明情绪的怒骂: “梁绝,你他妈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与无脸学生的追逐中逃到西门附近的几个玩家们,被近处倏地爆开的另一声巨响震倒在地。 他们下意识护着头拿余光瞥去,只见原本正常的校园门口扭曲着,似玻璃般破碎的空气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漆黑的内部流淌着一片融化紊乱的数据海,其中正飘出一阵烟熏火燎过般的味道。 从中走出一众笼罩在烟雾里的身影,为首的男人脚踩在平整的地面上,收起滚着浓烟的火箭炮,额头上的青蛙眼罩憨态可掬,却没人敢因此忽视他那双凛然如冰的金眸。 “——梁绝呢?” 众人面面相觑,因迷惑因忌惮,一时间没有人敢搭他的话茬。 而教室里,在成功支走陆燕之后,梁绝又杀了一位扑来的玛丽,同时翻开系统道具库,掏出了一个装扮得如童话般可爱的玩偶。 它全身只有巴掌大小,长卷发披散在肩,两只大眼睛眨着,鼻尖小巧,粉嫩的嘴角微微上翘着,正注视前方的虚空微笑。 【b级道具-卖女孩的小火柴】 【一次性消耗品。爆炸后会制造火光,无人扑灭会极速蔓延。】 “你觉得它很可爱?好吧……希望你能一直这么觉得。” 梁绝躲避开玛丽的攻击之后借力丢出,只见玩偶以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教室门口,一阵象征加载的“滴滴”声响起过后,如同预告般,忽然一句可爱清脆的童声从玩偶体内响彻出来,震耳欲聋: “甘霖娘!林北要放火啦!” 轰隆一声,炽热的火舌翻卷袭来,冲破玻璃与门的屏障,似要吞噬一切可以被灼烧殆尽的物体,眨眼间就笼罩住了整座四楼楼层,并开始往上下之间蔓延。 被镇住的梁绝:…… 怎么还是台湾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当年系统没想到梁绝会独自通过那个副本。 所以当梁绝真的通过了,系统:啊啊啊啊居然过了!! (紧急翻库存)(发现没有)(紧急加工)(假装平淡的奖励) 后来梁绝觉得这武器不应该叫无名,而是叫小魔仙。 #干什么是因为变大变小真奇妙吗# #无名会哭的啊!# 题外话: 之前还说如果周末更新完第二副本就停更一周攒攒存稿。 ……谁能想到我周末两天都有事要出去啊!!!就连这章也是熬夜写到凌晨四点才搞得差不多的。 然后小梦还是缩在学校厕所里帮忙瞧的文。(太辛苦了我们) 第59章 副本正式开启的第八天。 整日里阳光晴朗得不像话,随着时间流淌,建筑的影子逐渐靠东移落,整所学校显得空旷而沉寂,毫无生气。 西门处汇合的玩家们大气不敢喘一声,而在他们前方的谷迢打了个哈欠,看着几秒前系统倏地展开在面前的警告面板: 【鉴于玩家谷迢第二次恶意破坏副本空间!将扣除所有游戏积分,特此警告!】 哦,扣呗。 当事人轻轻淡瞥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仿佛不是他两炮轰开二十五年界限的时空。 谷迢的黑风衣在之前与玛丽的战斗间,已经变得破破烂烂,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斜印在他的侧腹,白背心上逐渐晕开一滩腥红的血。 第90章 但他对此视若无睹,气完系统之后,回头垂眼扫了一圈仍在懵逼的众人,重新问了第二遍:“梁绝在哪里?” 杨辰收回视线,觑了他一眼,潜意识评估起眼前这人的风险指数——这绝对不是他很想打交道的一类人。 “我们追杀无脸学生出来之前,梁绝被玛丽围堵在教室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谷迢调头朝教学楼所在的位置跑去。 唯留在原地的玩家们看着他绝尘而去的身影,一时间面面相觑。 “你、你们……”其中一位学生玩家磕磕巴巴,“二十五年后的?” “对,我们是跟你们电话沟通的那一批玩家。”陈青石伸手拽他起来,点了点头。 “不对啊,你们怎么过来的?”有人纳闷道,“连系统都下惩罚了……你们违规了?” 略有所猜测的张豪跟陈青石对视一眼,耸了耸肩:“就这样过来的咯。” 而不同于有心人默契的糊弄,马枫在旁边大声纳闷:“第二次?怎么能是第二次?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我应该知道……”汪海川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或许是十三级台阶那次。” 陈青石微拧着眉心回头去看,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映出那一片正在缓慢恢复的数据海。 空气扭曲蒸腾,灼烫的气浪舔舐着梁绝滴淌下汗水的侧脸,所身为火源中心的教室里近乎刀山火海构成的地狱。 而倒了一地的玛丽尸体早已被赤红的火光吞噬得看不见,包括满是涂鸦的墙壁,肮脏灰暗的桌椅。 “这里本就不应该是这样,对吧?” 梁绝轻笑着自语,棍尖抵着躺在地上挣扎的最后一位玛丽,用力朝下一捅—— “看了这么久,再不出现的话,一切就结束了。” 这一句明有所指的话刚刚落下,周围燃烧的火海忽而暴涨一大截,彻底堵住了这所教室的所有出口,走廊外又一声爆响,似乎有什么轰然倾塌,将整栋教学楼都裹进火焰之中。 教学楼前的几个玩家听见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谷迢在他们面前停了停,瞥了一眼表情诧异的刘凯别:“梁绝在哪里?” “你是谁?”许归下意识问出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声音很耳熟,“你是——” “四楼。”陆燕冷不防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堪称冷淡的面容上映着火光,“你要是想找死,就进去。” 谷迢甚至没有听她说完,立即朝着熊熊燃烧的教学楼跑去,身影转瞬没入热烈滚烫的火焰里。 刘凯别和曹安然甚至没来得及拦。 “卧槽——陆姐,他……”刘凯别目瞪口呆。 曹安然 :“跑进去了……” 【副本boss-玛丽小姐已成功——警告——全体玩家触发隐藏boss——警——】 系统恢复成机械音的通报才堪堪说了半截,忽然跟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紊乱起来,似乎在判断着此刻的局势。 它短暂的沉默了一瞬,最终宣告。 【副本boss-玛丽小姐已成功消灭!】 【恭喜诸位玩家,当前“消失的玛丽小姐”副本剧情进度为100%!】 【玩家梁绝触发隐藏boss-山下春见,将强制进入特殊剧情!】 “居然是隐藏boss……” 几位老玩家的脸色凝重至极。 陆燕站在火海前,再也抑制不住烦躁,接着点起了第二根烟。 “这个b级副本里,居然会有隐藏boss——”许归有些失神的喃喃,余光瞥见刘凯别和曹安然茫然不安的神色。 于是他偏头解释:“我这样跟你们说,隐藏boss只需要在副本前期造成任意一位玩家的死亡,它就可以达成触发条件,并且只会在玩家们解决副本原boss之后才会出现系统提示。” “而且在副本里一旦触发了隐藏boss的话,基本都象征着全灭了,所以副本有隐藏boss的情报很少能被收集,所以你们不知道很正常。” 刘凯别脸色一变:“那我们触发了隐藏boss——” “没有我们,只有他。”陆燕粗暴打断了他的话,“听见系统通报了吗?只有他——也就是说不论梁绝是死是活,我们都会平安离开副本。” 而听到这句系统通报之后,梁绝紧绷的神经忽然有了些许松懈,眉眼轻舒,撑着长棍直起身,下一刻他的身躯骤然浮空,胸膛传来阵阵被挤压般的疼痛,心跳声与血液流淌的轰鸣瞬间震颤大脑,窒息逐渐漫上咽喉,一直紧握的手指控制不住松开,长棍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呃……” 梁绝将痛呼压在喉间,努力朝后仰起头,半睁开的双眼眸色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暖棕,映出颠倒一片的火海,还有站在讲台前,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少年。 他双眼猩红,满身污血,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几处不正常的拼接线,仿佛是从炼狱爬出来之后,挣扎着将自己的断臂残肢和着恨意重新拼凑,以不死不休的姿态伫立在终结一切的火海里。 “为什么要放火,你觉得你能活下来吗?” 一直潜藏在男人体内的山下春见早已被他的所作所为勾起了好奇,嘶哑着声音去询问。 “既然这样的话,这群人里面,只有你会死。” 此刻汇合在一起的两方玩家立于火光滔天的教学楼下,都已经听到了进度已满的系统通报。 “谷迢呢?”陈青石皱紧了眉心,问明显已经站了很久的几个人。 曹安然被一群人围着,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指向他们面前的教学楼:“他冲进去了……” 在火中融化坍塌的残垣如暴雨由远及近,气浪裹挟着碎石迸溅,朝着头顶坠下,火星扑面而来,将所有的喧嚣都推远。 原本尚且宽敞的走廊被浓烟占据,记忆深处有什么开始松动,谷迢下意识回头,视线穿透了斑驳扭曲的火光,看到一片虚幻的街景,有人仰着头似乎对某个不可被知晓的存在说着什么,随即火焰倏地爆发将他尽数围裹。 谷迢不知道他是谁,哪怕已经清晰看见了对方因察觉到注视而偏头望来的脸。 男人仍对这种焚身的痛感恍若无觉,挺直的背脊充满从容的悲怆,孑然伫立在炼狱火里,定定注视着远处的谷迢,飞舞的火舌舔舐上那双明亮的棕眸,最终化为哀伤又不舍的温柔笑意。 谷迢看不懂他的眼神究竟有着怎样翻涌的情绪。 “你是……” 才堪堪吐出两个字音,忽而大地震荡,烈火暴涨格挡开谷迢伸出的手,将人影吞噬殆尽。 而通向四楼的楼梯口在他停顿的那瞬间,坍塌成了火中废墟。 “梁绝——!” 谷迢的呼喊被火焰隔绝,仅能听到自己沙哑粗重的喘息。 近处的自动接通声忽然响起,他停顿了一瞬,低头掏出衣兜里的手机。 骤然强烈的火焰封锁了梁绝的所有出路,同样也如他所愿,封锁了其他人试图冲上来的脚步。 梁绝对此不发一言,却只是笑,溢出几分血沫的唇角扬起,透露出几分得逞般的张扬。 山下春见半蜷的手心缓缓握紧,嗡嗡作响的杂音霎时化为几千根针般扎入梁绝本有序思考着的大脑里,搅动翻转,引来一阵近乎被撕裂的疼痛。 梁绝紧握着指尖忍耐,唇角泛白,双眸里的情绪却平和得不像正在承受着这些痛苦。 “你在想什么呢?”山下春见如恶劣的孩童般,看着被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的鸟雀,发出残忍的质问,“你也觉得我很糟糕?就像那些人一样。” “快告诉我吧,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会得到谩骂还是求饶呢,是鄙视亦或是哀嚎呢? 在怨灵刻意的牵制下,梁绝被狠狠砸落在地面,碰撞喷溅出的血花很快被火焰蒸融,他呛咳几声,火焰已经逐渐攀爬到上制服的衣角,正将他一丝一缕吞没,被放在口袋里似乎有什么在颤动着,但是梁绝忽然没有闲心去管了。 “我在想……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 山下春见的动作一顿,低头跟梁绝近乎空洞的,逐渐扩散的眸子对视在了一起。 “之前我在幻觉里看到了很多,碎片构成的雪、盛开在血泊上的晚樱、还有暴风雨夜……原来你重复循环着这些痛苦,执着不放,念念不忘,二十五年的循环对你、对一个孩子来说也太过于漫长了。” “可是注视这些痛苦太久,怨恨不得安息又会滋生出新的怨恨,痛苦难以平复也会增添新的痛苦,从而万劫不复。” “虽然很困难、虽然已经太晚……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他人犯下的罪过而停住,你们该继续往前走啊。” “——明明还可以、拥有无数个春天。” 山下春见陷入了沉默,他放下手,无形中牵制着精神的力量骤然放松下来,震得梁绝眼前一黑。 他的额角青筋肿胀,精神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但仍撑着身子试图站起。 第91章 “轰隆——!!!” 教室外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那翻涌的火光硬生生被击出可供一人通过的道路。 “梁绝!!!” 一声熟悉的咆哮裹挟着剧烈的怒意,比周身的火焰还要炙热,传入梁绝的耳畔,使他恍惚的精神重新归位:“……谷迢?” 山下春见循声扭头,表情骤变,颇为惊愕开口:“不可能——我的空间怎么会——!” 谷迢就在踏入教室的那一刻,原本四散开的火焰重新卷袭而来,险些烧灼其脸颊,紧跟着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身后传来,试图将他重新驱逐出去。 “梁绝!跟我回去!过来——” 谷迢仍咬牙抵抗着,在忍不住后退几步之后忽然抬起手,撑在了烧得滚烫通红的门框上,被瞬间烧伤出血的指尖传来哀嚎般的嘶嘶声,却被他如丧失痛觉般扣住,拼命对半蹲在地的梁绝伸出手。 那双金眸此刻比任何星辰都显得璀璨,却如亲眼目睹不堪回首的噩梦复活,竟逐渐充斥了几分绝望与悲切。 “谷迢……?”梁绝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指尖一触即分又错开,似乎是某个撑着他们联系的东西达到了极限,谷迢的身影一瞬扭曲消失,终究被梁绝握住了一手火光。 “……草你妈的!” 他似乎还听到了谷迢消失前格外不甘的脏话。 这种奇特的反差感令梁绝忽然有些想笑,但也多亏了这一打岔,他轻易挣脱了抑郁的沼泽,捞起躺在附近的长棍重新变回匕首,尖端直指着沉默不语的山下春见。 山下春见歪了歪脑袋,又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明明之前被我附身的人很快都会发疯而死的,为什么你一直都没事?” “这不重要。”梁绝避轻就重,站在那里,姿态放松又隐隐戒备,“如果你会变通一点去选择附身其他玩家,或许我就没有办法阻止隐藏boss的全体触发。” “我想说的都已经被你知晓……是否真心你也可以判断出来吧?” 山下春见最终沉默,火光里他的身影变得隐隐约约,原本蔓延而来的火如同被抽空一般,倏而熄灭,整栋教学楼露着焦黑残败的轮廓,翻滚着一阵阵呛鼻的浓烟。 梁绝心底有些错愕,但未在明面表现出来。 “那个人……他让你回去。”怨灵的话语不知为何变得平静又近乎释然,“有人还在等你。” 【特殊剧情已完成。】 【a级玩家代号id0275梁绝、a级玩家代号id371谷迢、即将登出副本游戏,请做好准备。】 【本次副本将在一分钟后结束!】 【倒计时0:59、0:58、0:57……】 烈阳与暴雨曾构成一段独特的属于最后夏天的回忆,被火焰烧黑的教学楼里仅剩浓雾飘荡,呛鼻且熏眼。 谷迢倒在四楼楼梯口前,被烧断的青蛙眼罩滑落在脑侧,全身都是被烟熏火燎的痕迹,陷入了重度昏迷。 梁绝蹲下来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之后,架着人站起。 【5、4、3……】 可是就连他自己也属于半竭力的姿态,踉跄几步才堪堪扶着谷迢站稳了,忽然听到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如幻觉般的轻叹,像告别也像庄重的许愿。 年轻的怨灵轻声期待着: “——新的春天真的会来吗?” 梁绝顿了顿,循声回首,看到山下春见站在阶梯最上方,正投来安静的注视。 走廊外晴朗的天光洒落,他的身边隐隐浮现出很多孩子的影子,他们穿着干净的校服,以不同的姿态,正对着梁绝挥手,似在作告别。 ——我们下一个春天见。 那些惨剧未必在初春启始,最终也未必会在盛夏结束。 它们会化为永不熄灭的火焰,永不停歇的暴雨。 世界缄默着,承受起这些曾被忽视的、刻骨铭心的怨恨与苦痛。 因为无罪之人曾拼命击鼓鸣钟,以血泪以生命朝它发出一声声呐喊,一句句质问,直至声嘶力竭。 有人受到了伤害,你们看到了吗? 有人因此而死去,你们都知道吗? 它分明就潜藏在记忆的深处里延绵不绝,鲜血淋漓,振聋发聩,却被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觉得山下春见这位隐藏boss非常之犟,堪称倔驴。 因为但凡发现杀他无效之后重新换个人,玩家们早就玩完了。 山下春见:通常他们(指其他玩家)都会疯的,但是你(指梁绝)没有,为什么? 我(敲着键盘忽然感慨):怪不得说学霸呢,好奇心挺强。 小梦(看完初稿):又要再说一遍了,你俩到底谁是孤狼啊!!! 我:谷迢和梁绝两个人其实都好孤狼诶,只是孤的方式不同(?) 题外话: 第二副本是今年三月十一开始写,五月份因为发现问题重新大改,一直到现在九月初终于写完了!! 我们查资料的时候笑料也很多。 我:查了好多。 朋友:发现什么有趣的了呢? 我:什么都没有,我们都服了。 我:十个怪谈,八个在厕所。 我(痛苦面具):我一天不能认识太多字。 朋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查红纸蓝纸):什么,这居然是反映了学生们对多项选择题的恐惧??? 我(查玛丽的电话):什么,这居然是教育小孩子不要乱扔玩具,要珍惜物品?? 我跟朋友们(同步沉默) 我:这……挺有道理哈……你仔细想想……是吧。 朋友:你别说了!!! 总之关于校园副本的故事就告一段落了,过几天会有一章副本之外的剧情,然后停更一周开始存稿,虽然也可能存不了多少。非常感谢大家看到现在!! 我还是想好好反映那些欺凌的,虽然感觉写的不尽满意。 朋友安慰我这是“文字的感染力,同时也是文字的无力感。” 我想确实,可是我还是很想写,哪怕越写越意识到自己的笔力不足,写不出那么深刻且令人醒悟的故事。 我们都是因为经历过,所以痛苦,因为痛苦,才想去发声和反抗。 任何欺凌任何暴力都该被禁止。 任何受到伤害的孩子们都应该拥有无数个春天。 希望你我都能勇敢如星辰。 第60章 梁绝架着谷迢被传送回系统空间时险些没站稳,腿一软眼看要跪倒时,身旁同时伸来几双手,扶住他肩膀,顺便托稳了谷迢即将滑落下的身子。 “多谢。” 梁绝低声道谢,同时抬起头环顾一圈。离他最近的高个子男人正收回扶住谷迢的手,只有抬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那眉骨之间有一种混血特有的深邃,灰蓝色的眼眸眨了眨,弯起几分温和友好的笑意。 他刚想对梁绝说些什么,接着被系统的声音打断。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b级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 【副本全部主线任务均已完成,解锁隐藏任务“捉迷藏”,已成功消灭隐藏boss-山下春见!】 【奖励结算中……】 奖励如何已经不太重要了,此刻玩家们不约而同忽视系统的通报,将视线放到唯一昏厥的人身上。 谷迢脸上一层熏黑,断裂的青蛙眼罩被梁绝掂在手里,烧毁半截的风衣当啷挂着,半个身子倚倒在梁绝的怀里,呼吸平缓极了。 旁边的马枫捏着下巴啧啧有声:“啧啧啧,我说你家谷迢冒险一直都是这么疯的吗?” 张怡然缩在他身后,压低了小小声:“呜呜呜呜是爱情……” 张豪也挨着她,感动得热泪盈眶:“呜呜呜呜战友情……” “卧槽,他就是那个?”刘凯别从看见他的第一眼开始就压不住惊愕,终于拿手肘怼了一下子旁观的许归。 汪海川耳尖,听见声音扭头:“哪个?” “就是那个啊!”刘凯别想起被画得五颜六色的涂鸦,在众人投来的目光里开始结巴道,“那那那个……可可爱的?” 陆燕抱胸听完,忍不住冷呵一声:“又是你训的一条狗吗,梁绝,这可真忠心。” “哦哟,这不是我们陆队吗!”马枫听见动静猛地一转头,开始贱兮兮道,“听语气这么酸,是因为失恋了吗~” 当着其他人诡异的视线,马枫整了整空气领带,扭着腰过去:“别想了,梁绝这种小年轻不会疼人哒,像我这种腔调浓的大叔才适合——” 张豪暴起,及时卡住他的脖颈就是一个擒拿,丝毫不敢看陆燕小队几人投来的眼神,赶紧拧着人走开,一脸头疼:“叔、叔算我求你别说了,上次她才给了你一刀啊。” 这时,系统终于结束了漫长的统计,开始公开透明播报: 【——结算成功!】 第92章 【由于隐藏boss彻底消灭,特此奖励全体玩家31497积分!】 【a级玩家梁绝,奖励a级道具-百科全书!】 【a级玩家谷迢,b级玩家马枫,奖励a级道具-裂口女的剪刀!】 【其余玩家均奖励b级道具-玛丽的菜刀!】 【另,由于学生很喜欢你们,他们将自己的宝物赠予你们!】 【a级玩家汪海川,b级玩家陈青石、张豪,奖励c级道具-普通的八音盒!】 【b级玩家马枫、张怡然,获得c级道具-可以折叠的彩纸!】 【b级玩家李扬薇,获得c级道具-充满气的篮球!】 【b级玩家吴潮、余淳,分别获得c级道具-坚硬的扳手、c级道具-柔软的美妆蛋!】 【a级玩家谷迢,获得c级道具-充满回忆的相机!】 ……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堪称暴富的积分和道具都挡不住所有玩家们的满脸愕然。 余淳的脸色像生吞了□□般难看:“……” “不是?什么??”张怡然惊叫一声,“你他妈说谁是a级玩家???” “谷迢??他不是新人吗?”…… 没等众人将各怀心绪的视线投向对此尚不知情的谷迢身上时,梁绝漫不经心抬手,将人往自己的怀里一搂,以庇护的姿态格挡开那些或惊疑或探究的目光,没有说话,仍维持着温和有礼的笑,却尽不到眼底。 “瞧你这护短的样……”马枫撇嘴嘟囔着,“跟我们要跟你抢似的。” 【……倒计时结束,正式脱离副本。】 梁绝在离开的最后一秒垂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谷迢逐渐化为白光,如逆行的流星冲散大气最终破碎支离,溃散成抓不住的柔光。 当他下意识想去伸手挽留些什么,却在天翻地覆之间看到熟悉的环境,才意识到已经回归了自己的休息屋里。 梁绝沉默一会,忽然察觉到还有什么东西在手上挂着,低头一看,是那副断裂的眼罩,也如它的主人一样,布满烟熏火燎的痕迹。 “果然还是干干净净最可爱,是吧?” 男人轻柔的笑音晃过指尖的眼罩,也晃过明亮的客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拉扯成一阵空濛悠长的黑暗,被系于另一端的人深陷在柔软的沙发床里,抱枕滑落几个跌在身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 就在谷迢重新醒来的瞬间,身体绷紧如拉紧的弦,凌乱的发丝下那双金眸里满是惊惶,他撑起身子,环顾寂静的休息屋。 离开副本之后,在里面受的伤都得到了堪称极速的恢复,但他总是觉得自己还身处于那场焚尽所有的大火之中,他抓不住那只伸来的手,而那双笑眼里盈满了死生不复再见的诀别。 “梁绝……?” 他试探性轻念起对方的名字,却只能得到臆想中不知真假的回应。 【玩家谷迢,请务必在七天之内选择新副本进入,如消极游戏,副本的难度选择将由系统强制执行!!!】 【——剩余时间:5天:16小时:42分。】 近乎迫不及待弹出的消息被谷迢无视了个彻底,只见他站起身,将已经报废的风衣丢进垃圾桶,脱下背心往浴室走去,还不忘重重一摔门,将追来的面板提醒关在外面。 系统:…… 洗过澡之后,谷迢腰间系着浴巾,头发半干,从驻着的面板面前目不斜视经过,挑出一身新的衣服套上,同时重新挑了一副眼罩。 旁边的系统见状,默默调亮了面板亮度,在亮度尚好的休息屋里,就仿佛一个两千瓦的电灯泡,很难不引人瞩目。 而唯一该有反应的人连眼神都没有往这边瞥一眼,将眼罩戴好之后转身,点了开放区。 【是否进入a级玩家开放区?】 【是。】 休息屋里此刻空无一人。 被无视了一路的系统静默一会,忍声吞气重新调低了亮度。 此刻大概正值饭点,谷迢一进入开放区,就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各种饭菜瓜果混掺在一起的香气。 而开放区的天幕则停在黄昏,浮云代替了倦鸟从灿烂的晚霞中掠过,半轮虚假的夕阳倒在西边的远天。 谷迢循着记忆来到上一次吃过的餐馆,忽然心有所感般一扭头。 饭馆外面的露天座位上,有人坐在那里,刚夹起一筷子盖浇面正要放进口中,抬头看见他时动作忽然一顿。 喝了一半的冰咖啡就放在手边,杯壁上挂着凝结的水珠。挨在杯子旁边的,还有一盘飘着热气的红豆香芋派。 在与梁绝对上视线的那一霎,谷迢的视线忽然变得更加柔和。 “嗨。”梁绝放下还没入口的面条,背对着散漫的夕晖,光线浸润整洁的衣角,笑着招招手。 点了跟上次一样的海鲜炒饭,谷迢穿过那些露天座位,拉开梁绝对面的椅子坐下来,看到他将红豆香芋派往自己这边推了推。 “好巧,我还正想着会不会遇见你。”梁绝收回手托腮,放下筷子对谷迢笑了笑,“或许我们真的心有灵犀呢。” 谷迢垂眼去看盘子上的两个派,又听见对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是梁绝翻起衣兜,将一副极其眼熟的绿色眼罩递了过来:“你出副本落我这的,就当是我对你救我的谢礼?” 青蛙眼罩之前断开的带子已经被替换修好,同时又洗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谷迢伸手接过来:“谢谢。” 海鲜炒饭在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当儿端上了桌。于是他们在默契的安静中吃起了饭。 梁绝边吃边抬起头,看见谷迢还未干透的头发,一副猫头形状的黑色眼罩与他的发色近乎融为一体,上面的表情跟他本人是如出一辙的困倦。 浅蓝色衬衣袖口被挽起,腕骨突出,小臂上露着的肌肉看起来格外有力,握住勺子的手指骨节干净分明,甚至可以看清血管的脉络,指甲修剪的圆润且整洁。 ——完全看不出那只手曾在走投无路中猛然握住过凶猛燃烧着的门框,那些刺眼惨痛的伤痕都随着睡眠中时间的推移,恢复得一干二净。 梁绝的视线追着那只手抬起,盛了一勺的炒饭停在嘴边,因为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吃,一转眼就跟谷迢对上了视线。 “……咳。”盯着人看被发现,梁绝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你的伤看起来恢复的不错,我还在想着,该怎么跟你道谢比较好。” 谷迢塞了一嘴炒饭正咀嚼着,没有出声,只是眼睫轻颤,垂下了视线。 话题因为他的回避陷入了微妙的冷场。 梁绝静静看了他一会,低头两三口吃完剩下的盖浇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等会吃完饭有空吗?陪我一起走走怎么样?” 他放下杯子抛来一个wink。 “有空,你想去哪里?”谷迢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梁绝一摇头:“现在不着急,你慢慢吃……其实开放区有一处地方是所有等级的玩家都可以进入的,没有时间限制,而情报贩子们大多都会在那个区域交换副本情报。要知道那个区域通常会格外混乱,所以我想请你当我的临时保镖。” 谷迢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你要去交换情报?” “……是,因为目前已知有隐藏boss的副本里并没有消失的玛丽,我需要去完善一下信息。”梁绝点了点头。 谷迢吃完最后一口炒饭,拿起甜品派:“这些——当工资。” 梁绝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之前被回避的话题后,眉眼一弯:“好,因为本来就是给你点的。” 两人结过账,天幕已经暗沉下来。 谷迢跟梁绝并肩走过两条街道,最后在某个面板前停了下来。 【a级代号id0275玩家、a级代号id0371玩家,是否进入无限制区-万象?】 【是。】 在等候系统加载完毕的几秒之间,一片逐渐炫目的白光里,梁绝忽然抬起手搭在了谷迢的肩上。 两人沉默中对视一眼,却看不真切彼此眼底的情绪。 森罗万象,人潮喧嚷。 系统面板中的道具库在踏入此地的瞬间被显示已封锁。 所有危险物品都被禁止携带,唯一能使用的,只有铭牌上的积分兑换码。 而比起各个等级开放区,喜欢在万象里聚集的玩家明显多得多,除了固定的店铺之外,甚至多了不少流动摊贩,烟火气与人头攒动,比任何地方都像所谓人间。 梁绝跟谷迢并肩走着,与很多玩家们擦肩而过。 沉默里,梁绝提起了一个话题:“我没有想到玛丽的副本居然是这种方法。不过系统空间里,那些玩家们都很关心你,看来你跟他们相处的不错。” 谷迢拽了拽眼罩,回道:“还可以,有些人挺有趣。” “那位陈先生吗?”梁绝顺下他的话题接道,“之前跟他打电话沟通情报的时候,初印象感觉很可靠。” 第93章 “是。”谷迢点了点头,“他挺靠谱,可以信任。” 梁绝思考一会又自语着,话音里满是轻松惬意:“没想到马枫和怡然也在那里,看样子他们成了一个队伍里的队友。” 谷迢安静听着,侧身让过一个搬着货物走的玩家。 梁绝继续说:“过几天,我想跟百星、千雪他们进一个a级副本,这次之所以想来万象,也是为了交换那个副本的情报——你要跟我们一起吗?如果你觉得可以,再加上陈青石先生,我们凑一个临时的五人小队?” “我会问问他。”谷迢答应之后,视线往前方一瞥又定格。 “怎么了?”梁绝停下脚步,循着他的视线,落在一个流动小摊上。 摊主看起来二十出头,带着干净的手套,正边哼歌边清理煎饼炉上的碎屑,招牌上加大加粗,写着“爱吃不吃煎饼果子”,右下角的画着一只睁开的眼。 谷迢走了过去,停在摊前:“来一份煎饼果子。” “你没有吃饱吗?”梁绝在他旁边,笑着看了一眼动作停滞的摊主。 “忽然想吃。”谷迢神情恹恹回答完,又对摊主说,“只要鸡蛋和烤肠,别的不要。” 年轻的摊主表情淡定,拿油擦子往煎饼锅上像模像样擦了一圈,接着舀起面糊往平整的锅面上一倒,拿起泡水里的靶子开始转。 谷迢低头看他做,眼睁睁看着锅里的面糊被转得东少一块西缺一角,最后一铲子让整张面饼四分五裂,刚打上的一颗鸡蛋呲溜一声,滑出锅之前被眼疾手快的摊主用手抓了回来,干脆用带着手套的手将鸡蛋糊在煎饼上。 谷迢:…… 摊主抬高袖口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重新一翻堆在锅上,拎起两把铲子开始翻炒,原本就连鸡蛋都拯救不了的面饼在他的努力下变得稀碎之后,又往里丢了一根烤肠继续铲。 最后将新鲜出炉的,红白黄一堆的煎饼渣收入手抓袋里,面色如常地递过来。 谷迢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满脸困倦。只是在观看的过程中,他瞥了招牌一眼又一眼,最后将双手揣进牛仔裤兜里,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打算。 梁绝在一旁无声笑得肩膀直抖。 最终谷迢冷着脸,跟理不直气也壮的摊主默然无声对峙了一会,忍无可忍般转过头,看着梁绝,神情认真问道:“系统里有没有举报电话?” “别啊帅哥!!!” 摊主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扭头朝旁观完全程的梁绝求救,“梁队你明明知道我做不了的啊啊啊啊再不帮我的话这个戴眼罩的要杀人了啊啊啊啊!!!” 梁绝笑够了,在摊主愤愤不平的注视下,才伸手揽过谷迢的肩膀轻拍了两下: “之前没有来得及跟你说,万象里的店铺有些会是玩家自行开的,虽然系统标注的店铺租用价格很贵,但还是有人会做——只是并不会用来做明面上的食物。” “——用来交换情报是吗?”经过梁绝的解释,谷迢也已经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接过那一摊热气腾腾的炒煎饼。 梁绝笑着与他拉开距离,对摊主点了点头。 摊主也收敛了此前的心虚,神情正经起来:“买还是卖?” “交换。” “啊……”摊主将手套一摘,“那两位,走吧。” 谷迢跟着梁绝,前面是煎饼摊主带路,一路七拐八拐,越往里深入,神情轻松如闲逛的玩家越少,皆板着个脸脚步匆匆,有几个看起来闲散一些的则会跟梁绝打声招呼:“晚好啊,梁队!” “晚上好。”梁绝则一一回应。 最终他们进入一个没有任何招牌,毫不起眼的店铺里面。 店内陈设像普通的酒馆,坐满了一半的人,见有人进门,纷纷将探究的视线投射过来。 最中间的吧台上,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叼着一根长烟,手里捏着白布擦拭酒杯。 “完善副本信息,b级副本-消失的玛丽小姐可以收录进隐藏boss副本一栏里了。” 梁绝敲了敲吧台,直接开门见山道。 “隐藏boss拥有附身、控制之类的精神攻击,被附身的玩家眸色会有明显的变化。” “好的老大,我记下了。”男人叼着烟对他一笑,“你要交换的副本情报是哪个?” 梁绝:“a级副本-寒地极光。” 男人思索一会,将视线投向坐在另一边的摊主身上:“那个副本的情报最近有更新吗?” “没有,本来能顺利活下来的也不多。”摊主耸了耸肩,又转身对梁绝说,“梁队你来得也正好,那个副本已经隐隐有要升级为s级的趋势了,因为玩家折在那里的太多了,除了你,最近来问它情报的也就两位a级。” “没关系,说说看。”梁绝扬了扬下巴示意。 谷迢已经在说话间吃完手里的煎饼,正打着哈欠,也不知是否听进了他们的对话。 “好吧,由于担心会被祂检测到,所以我们就不直接说详细资料了。” 摊主上指了指,接着说,“你们要去的副本里,怪物惧火,听力与速度都极强极快,力量巨大,数量极多。同时还要警惕所收容你们的环境,因为据说在后期,玩家与npc都会发生人与人互食的现象。” 梁绝一一记下之后,道谢并带着谷迢离开了店里。 两人走远之后,摊主倚着吧台长吁一口气,而店里的其他人则互相使了个眼神。 “梁队旁边的那个玩家以前可没见过,新人?” “新人哪有这种气场?老玩家吧?” “那也没听说过有这号人啊,等会问问单舒,那家伙消息可是最灵通了。” 听到这话,吧台上干活的男人与摊主一齐将视线投向了声源处。 “你疯了吗?什么都问!” 其中一位情报贩子听后脸色一变,拽住那人的耳朵下拉,阴森森警告,“梁队带着他——你是真看不出来有什么潜意思?!” “哎呀,我记得上次被梁队带回来的南北小年轻,刚刚才把一个小世界干翻了来着。这个新面孔又能是什么善茬?”另一位情报贩子倚着吧台,笑嘻嘻开口。 “呵。”有人隐没在人群里,嗤笑一声开口,如鬣狗嗅到鲜血般蠢蠢欲动,“哪次情报不是生里死里出来的,一个小新人你们怕成这样?” “不怕被梁绝记住的话,你探去呗。”之前说话的情报贩子转过头去,“这小子绝对又是被梁绝叼回窝里的狼崽子——在座的都是凭眼光混到现在,哪个觉得他看起来好招惹的?” 这话一出,整个店铺内陷入了极度的沉默。 此方之间,没有人敢小看被梁绝带在身边的那位玩家。 尽管谷迢一脸睡不醒的懒倦颓然,但一旦与他对上视线,就会感受到,那双半敛的金眸里透出对世间万物尽是不关心的漠然,却像极了一场持续不断燃烧着的静谧的暗火,唯有认真时,才会显得出清醒与执着。 也就像他们对梁绝的第一印象,骨子里分明是一把难折的利刃,却用温和宽容的外表裹得严严实实,锋芒尽敛之后露出灵魂深处更加沉着的东西,仅是挺立在那里,就足以聚集所有茫然不安之人潜意识依赖的目光。 所以,当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时,某些难以言喻的气场散发开来,交融缠绕,足够惹人为之侧目。 ——简直就是不分伯仲,王不见王。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流亡游戏的情报贩子,又名“八卦小组”。 只要是积分给得够,无论是任何副本、玩家的个人信息又或者是哪些玩家之间的八卦都可以打听到。 题外话: 呜呜呜对不起大家迟到好久的更新! 写的很仓促,这几天可能还会改! 之所以这么久才更新是因为现在是实习期,累到崩溃。 感谢大家的喜欢和包容!我会坚持写下去的! 第61章 将那一瞬嘈杂起来的讨论声甩到身后,谷迢停在门口的阶前,仰起头看了看夜色,心底忽而感受到一种如极其轻柔的晚风拂过脸颊的力度,使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再睁眼时面前灯光昏黄洁白,交错闪烁,匆忙经过的路人被拉扯模糊成残影,由此显得梁绝侧头望来的柔和视线愈发清晰深刻。 他就侧过身子停在不远处的前方,双手插进长大衣的衣兜里,任凭几缕散乱的发丝自颊侧吹起,光芒泌入他垂敛的眸底化为一点暖意。 光线深深浅浅,勾勒着梁绝长身玉立的轮廓,像极了某首温柔到极致的歌。 “今晚的夜色真好,要不要继续陪我走一走?” 万象夜市热闹非凡,玩家人群摩肩接踵,热闹却不拥挤。 梁绝给自己买了一串烤鱿鱼,在等待烤好的空隙间又顺手给谷迢递来一个插好吸管的椰子,清甜的椰水正好润开喉间被忽略的干渴。 然而没等谷迢喝上几口,耳尖听到两声熟悉的招呼声穿越过嘈杂的人群。 第94章 “诶——老大!谷哥!” 被喊到的两个人同时扭过头去,只见北百星灿烂的笑容咧到耳根,双眸晶亮,正隔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对他们招手。 南千雪则是等两人看过来时才象征性挥了挥手,没等放下一半就被旁边的男生拽着一起冲了过来。 北百星:“好巧啊老大!你跟谷哥在逛街吗?” “嗯,顺便交换了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副本情报。” 梁绝接过烤鱿鱼,四个人边走边说起了基本情况。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下一个副本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们队伍会再进来一个新人。” “哇,能让谷哥印象深刻的玩家,一定特牛逼吧!”北百星拖着声音,隔过梁绝去看在他身侧的谷迢。 谷迢松开吸管,应声听起来有些敷衍:“嗯。” “多大年纪?”南千雪问。 “不清楚。”谷迢晃了晃椰子里面的水,估摸大概还有一半。 北百星:“是做什么的?” “医生吧。”谷迢耷拉着眼,想了想又接道,“骨科的。” “哇哦,正好我们队里没有医生呢!”北百星语调轻快道。 此时,梁绝吃完最后一口烤鱿鱼,抿去沾到嘴边的酱汁,将竹签丢进路边垃圾桶:“话又说回来,之前系统空间里有一位让我印象深刻的玩家,个子比我们大部分人都要高,身材很壮实,一双灰蓝色的眼睛。” “就是他。”谷迢说着瞟了他一眼,将椰子递过来。 “果然是他啊……”梁绝自然而然接过来,喝了几口,“混血?” 谷迢轻轻一点头。 “诶?老大你俩这么说……”北百星猛然一拧脑袋,“这个形容……这个人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千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到过?” 南千雪跟他互相对视一会。 紧接着,两人颇有默契地灵光一闪,同时恍然大悟道: “哦!那个看起来能一拳打八个你的大哥!”/“哦!那个看起来能一拳打八个我的大哥!” “哦?你们认识吗?”梁绝看向南北二人。 “不认识,但是听老大这么一形容,我就想起来了。”北百星怼了怼旁边的南千雪,“昨天我们在b级开放区逛的时候,看见过来着,对吧?” “对。”南千雪想了想,“因为很抢眼,身材也是,眼睛也是。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当时她还对着北百星调侃,这位大哥一拳能打八个你。 北百星则颇有些不服气道:“可是我也很壮的好不好!” 此话一出,在场的三人纷纷扫视他一眼,并没有说什么,千言万语却在沉默中显露的尽致淋漓。 北百星:…… 赶在北百星彻底炸毛之前,梁绝转头对谷迢说:“——对了,其实同一个副本里,不同批次的玩家进入会获得不同的副本任务。” 谷迢接过他手里的椰子喝光最后几口,随意往垃圾桶一丢。 梁绝看他在听,又继续说:“举个例子,比如上一次的玛丽副本,我们这一次主线任务是找到真相,和抓住ta,那么下一批进入的玩家或许会是杀死多少个怪物,找到多少只怨灵。” “只是玩家遇到的副本怪物基本不会发生多少变化对吧。”谷迢回头跟他对视在一起,“否则你不会只交换这么一点情报。” 梁绝怔了怔,随即笑着一点头。 “其实这些明面上是隐瞒着系统,但大家基本都认为它其实是知晓的。” 他的声音化为一声叹息,转头看向漆黑的远天。 谷迢追寻着梁绝的视线看去,似乎看见了某个不可触及的高大轮廓。 “它或许需要利用我们达成某种目的,为此不得不对我们的小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更深的原因……” 他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勾了勾唇角,在话题拐向危险的边缘之际又及时停止。 “太复杂了老大!”北百星忍不住哀嚎起来,“先不要想这么多嘛,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五个人怎么挺过这次a级副本!” 南千雪抱胸挑了挑眉:“我们还没邀请人家呢,怎么就五个人了?” “这有什么,我可相信老大的魅力了!”北百星回头对她竖了个大拇指,“只要老大出马,肯定没有什么事是拿不下的!” 梁绝如实道:“我没有陈青石先生的id。” “听见了吧,老大他甚至没有……啊?” 北百星回头,听到一旁的谷迢适时打了个哈欠:“哈…啊…我会问陈青石,关于跟我们一起下副本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谷迢。”梁绝想了想又说,“一定要跟陈青石先生说明副本的难度等级,还有我们获悉的情报,如果他拒绝也不用强求。我邀请你们组队之后,会在倒计时最后一天进入副本,大家还可以有四天的准备时间。” “还可以再轻松四天诶!”北百星神情愉悦道,“千雪你再跟我一起去电玩区吧!” “想得美,我还有要准备的东西呢。”南千雪翻了个白眼,“你也别想轻松一点,我会挑时间跟你对练的。” 所谓“对练”,其实是指他单方面挨南千雪的揍。 北百星瞬间垮起了小狗批脸。 在两个人打打闹闹走远之间,梁绝的视线落点依旧在谷迢身上,看到他掏出铭牌的同时,定定看向自己,最终懒懒一点头,算是告别:“——副本里见。” “副本里见。”梁绝笑着回应。 陈青石拎着一兜水果回到自己的休息屋时,铭牌忽然颤动,显示收到了来自谷迢的组队申请。 【姓名:陈青石】 【id:--1230】 【玩家谷迢向你发来组队邀请,备注:a级副本,四缺一。】 【是否同意?】 陈青石握着香蕉静默一会,最终轻轻一笑。 【b级玩家代号id1230-陈青石,已确认入队。】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要告诉他副本等级难度吧啦吧啦…… 谷迢听到的:告诉他。 小队长已经默不哼声把谷迢划进队里了!(你) 题外话:前章有一点点小修改!! 队伍现在已经初现雏形了!接下来的副本可以见证诸位的队魂高光咯! 第62章 初入副本,扑面而来的是夹杂着雪粒的寒风,近乎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里,群山裹素,入目皆一片不至尽头的雪白。 七名玩家裹着羽绒服套着冲锋衣,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一连排伫立在抛锚的越野装甲车旁,互相无声打了个照面。 还有一个明显是npc的年轻人立在旁边,正哼哧哼哧修着车,满手刺鼻的机油。 【姓名:梁绝】 【id:0275—】 【欢迎进入副本-寒地极光。】 【当前位置:奥索科纳因山脉。】 【您此刻的身份为:科考队带队教授。】 系统也适时展开了当前的背景故事: 【你们是科考队的成员,跟随向导前往目的地时,车辆忽然抛锚停在路边,所幸并没有人员受到伤害。】 仅是短短的一句,看来后续还有待补充。 【现发布限时任务:请在五个小时之内,抵达纳因村庄!】 【倒计时04:59:59】 梁绝收起铭牌,侧头打量了一圈熟人脸,对副本队友有了大体的估量之后,也发现自己队伍里人此刻仅到齐了北百星和南千雪。 此刻北百星正在咋咋呼呼:“我靠!老大,谷迢哥人呢,掉哪了?怎么这么少人?还有另外身份的玩家吗?好眼熟啊那边的玩家?老大老大,你在看什么呢?” 他扭头去看侧着身子正在斟酌话语的梁绝。 “安静点行不行!你打扰到老大思考了!”南千雪随手捏了一个雪团子,往北百星絮絮叨叨的脸上一拍,将人冻激灵的同时也感受到了堪称珍贵的一瞬安静。 南千雪捋着手指,接着说:“我就纳了闷了,不是说哈士奇到雪地里会正常吗?难道你品种错了?” “太过分了千雪你怎么这样!!”北百星抗议道。 “怎么样?” 对两人组的斗嘴早已习以为常,梁绝问蹲在越野装甲车旁边的向导,同时观察起当前的情况,车前盖正冒着黑烟,专心致志修理的向导很显然没有听到梁绝的问候,直到男人抬手拍了拍他的背脊,才直起身钻出来。 这位向导看起来格外年轻,二十出头,因为修车满脑门是汗,眼睛晶亮,跟梁绝对上视线时,露出有些慌乱的笑来。 “不用修了。”梁绝轻轻一摇头,“这辆车恐怕是修不好了,我们距离原本的目的地还有多远?” “我们村子比较偏僻,路也难走,不过老师你放心,保证能安全把你们带到!” 向导一边信誓旦旦保证着,视线又忍不住朝四处白茫的雪地乱瞟,似乎在警惕着什么会突然冒出的东西。 第95章 梁绝默不哼声记下这点异状,转瞬又扬唇一笑,显得比阳光都要柔和:“我相信你,既然难走,那就快点出发吧,这里又是风又是雪,天黑了温度更低,队里的学生受不了。” “好好好,你们先收拾东西,我去附近看看,十分钟后出发!”向导拎起放到一旁的背包甩到肩上。 “啊?那车怎么办?”北百星闻声回头。 向导抬头看了看天色,又说:“没办法,只能回头再想办法来修了,现在还得快点出发,再晚一点就赶不到了。” 梁绝回头对其他玩家示意,他们开始检查自己背包里的东西。 除了南千雪和北百星,另外三个玩家看起来同样相对淡定,有人甚至抽空伸出手,给揪着自己衣角的女孩拉紧了羽绒服拉链。 玩家之间有人早就认出了跟npc套话的梁绝,见他终于转头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梁队好久不见啊,能跟你进一个副本,还真幸运。” 女人裹紧了洁白的羽绒服,娃娃脸被冻得有些红。 “玉玲小姐,好久不见。”梁绝掏出包里的一只对讲机,一抬头,瞬间就认出眼前的人,弯起一双笑眼来。 廖玉玲略带俏皮地眨了眨眼,晃了晃手中的另一只对讲机,问:“梁队,你们队伍里的人到齐了吗?” 梁绝一摇头且算回答。 “这样啊……”廖玉玲开始思索,“看来是被系统分为两个队伍了……如果正常走剧情,应该就能汇合了。” “是啊,看来你的队长和……” 梁绝说着,看了一眼搂着包坐在旁边的小姑娘,提了提音量,笑道,“千屈小姐的队长也进了这一个副本?” “诶、是!梁绝哥哥,好久不见!”夏千屈听到自己的名字,抬头对上两人投来的注视,一个激灵应道。 “好久不见,千屈小姐。”梁绝又笑,“原来庆远说打听这个副本情报的两位a级玩家是你们的队长?” 那位因不熟练的炒煎饼而险些被谷迢举报的煎饼摊摊主名为庆远。 “梁队你可别提了。”廖玉玲面上闪过几分无语,摆了摆手,明显不想再多提。 梁绝眨了眨眼,也没有在这话题上多问,偏头看了一眼跟在两位女生身后的玩家,问夏千屈:“千屈队里来了新人?” “诶?诶?不是我们队……”夏千屈急忙摆手,脸窘得通红,“我们队伍里、还没有新人呢……” “诶嘿,这两个小子都是我们队的。”廖玉玲笑着指了指后面两个男生,“曲润,于辉晓,来跟梁队打个招呼!” 听到自己名字的玩家偏头看过来,对梁绝翩翩有礼一笑:“梁绝队长,久闻大名,我叫曲润。” 另一个平头男生满脸煞白,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怕的,视线不安环顾着,回应的语气显得很慌乱:“梁队好……” 梁绝回应完之后,又看向站在前面,警惕四顾的向导,他满脸肃然,跟玩家们隔了一米多远,捏着一把小红旗,在风雪中飘飘荡荡,格外显眼。 蹲在旁边的北百星一股脑将包里的东西倒了个底朝天,里面有军用压缩饼干、一次性用品、水杯、笔袋、还有几本页脚翻卷的书籍。 “你干什么呢?”南千雪已经利落背起包,看向一边进度缓慢的北百星,“磨磨唧唧的。” “我这不是仔细检查一下吗。” 北百星翻了半天,又老老实实将东西收回包里,抖了个机灵,忍不住感叹,“这破天简直冻死个人——”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猛地一转头,绿眸里警觉的冷光乍现。 “谁在那里!” 一声暴喝堪堪出口,所有人立即警惕起来。 唯一反应慢了半拍的曲润仍拎着背包带,而他身后原本平缓起伏的雪丘骤然爆开! 四周温度霎时降低好几度,腥风中传来一阵阵恶臭,从中跃出的怪物脸颊腐烂露骨,空洞的眼珠覆满白翳,张开血口尖齿锐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后一口咬住了他脖颈连带胸肩,被穿透的羽绒服棉芯飞扬,猩红的鲜血迅速弥漫浸润了布料。 ——垂死的惨叫声响彻寂静的雪原。 廖玉玲拽着夏千屈后撤,意识到不对劲时扭头惊叫一声:“曲润!!” 血沫咕嘟咕嘟涌上喉间,沿着鼻腔唇角流淌,曲润无力地歪着脑袋,逐渐溃散模糊的视线越过蔚蓝的天际。 “他妈的!”廖玉玲骂了一句什么,跟夏千屈抽出武器欺身而上。 而另一边同样出现了身长四五米的怪物,一口咬住躲闪不及的向导腰腹,在凄厉的哀嚎声里,血爆涌如喷泉,与从地面绽开的雪泥一同坠落。 梁绝率先冲上去,奔袭之间伏低身子,匕首于指尖翻转出鞘,曳起一抹锋利的银芒,在逼近怪物时迅猛起跳,衣角卷袭碎雪飞扬,一刀扎入怪物的眼睑,刀尖自脑后穿透! 同时被它咬在嘴里的向导感受到了力度松动,挣扎着捶打起怪物的头颅,呕出一滩血喷在另一只空洞的眼珠上。 “别乱动!”梁绝拔出匕首转头冷喝,与向导对上视线时,猝不及防一怔。 怪物松开咬在嘴里的人类,另一只完好的瞳孔死盯着扭回头来的梁绝,周身的寒意近乎降到了冰点。 梁绝轻呵出一团白雾,余光瞥见廖玉玲在夏千屈的辅助下,也接住了掉下来的曲润,低头跪在逐渐蔓延的血泊里,尝试堵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夏千屈闪身躲开了怪物挥来的利爪,脚下踩到一块碎冰滑一踉跄,稳住身形之间破空声自头顶响起,怪物劈头砸来的巨掌又被一把及时伸来的唐刀所阻拦。 原本应该守在梁绝那边等待支援的南千雪和北百星一个挡怪,另一个背着气若游丝的向导,朝其他几个玩家大喊:“老大说——所有人上装甲车!” 廖玉玲眼眶通红,却不见泪水,她拖着曲润站起身,朝仍不知所措的于辉晓大喊:“走!上车躲一会!” 于辉晓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瞟,脸色比来时更苍白,只顾着跟在廖玉玲身后,做一个无头苍蝇。 滴答滴答的血染红了怪物所站立的雪地,并逐渐向着他们这里蔓延。 两只怪物的目光追随着跑动起来的几人,正嘶吼着要去追时,紧接着被梁绝拦了下来,两刀将仇恨转移,嗷嗷追着他朝与装甲车相反的方向跑去。 “咚!” 最后上来的北百星摔上车门,充斥着血腥味的后座里,廖玉玲双眼布满血丝,仍不停下抢救向导的手。 “你他妈别睡!!”她边救人边冲着他耳朵大喊,“我们的目的地到底在哪里!告诉我们啊!!” “我们怎么才能去!!” 曲润的呼吸早已不知何时停止,就这样横在一旁。 夏千屈白净的羽绒服上尽是血,坐在驾驶位上试图打起火却徒劳无功。 “咕嘟……把……咕嘟……把我丢……丢下……”原本奄奄一息的向导在廖玉玲锲而不舍的抢救下,回光返照了一瞬,双眼勉强聚焦出一点神采。 廖玉玲听完直接心头火起:“放什么狗屁!早知道不把你拖上来了!” “……悬崖……丢在那里……” 向导的血越说淌得越多,染红了座椅,与此同时他的脸颊也逐渐一块一块腐烂,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丢在那……” 他的话语逐渐虚弱下去,装甲车里最终归于冰雪般的寂静。 “……我日你妈。”廖玉玲无力般骂了一句,弯下背脊,显然先前的抢救已经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这时一直警惕窗外动静的北百星忽然挺直了身子,朝众人示警:“又一个怪物过来了!” 不同于之前身材高大的怪物,第三只怪物显然要瘦矮得很多,正伏低了身子嗅着雪地里残留的血,伸出舌头舔舐几口之后,鼻翼翕动,贴着血滴蜿蜒的痕迹朝装甲车的方向,极速爬过来! 南千雪骂了句脏话,抱着刀要去开车门:“我去拖一阵。” “千雪姐姐……”夏千屈回头看过来,目光有些担忧,“我可以下去陪你一起!” 南千雪回头沉默一瞬,笑着拍拍她的头之后,与北百星的视线交接又错开。 似乎对视间达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她猛地拉开车门,在寒风灌进来之前又摔上,身姿轻巧地落在雪地里。 北百星降下自己这一侧的全部车窗,抬手点开了系统道具库。 与此同时,唐刀出鞘,灼灼其华,在几番进退之间,搅得冰雪融化棕土翻涌。 怪物的身上伤痕累累,这几次缠斗之间一时难以找准它的弱点。 就在南千雪颇为不爽的冷呵两声之后,余光感应到了背后装甲车里传来的信号。 此时,北百星已完成了狙击校准,尚来闹腾的男人正倚坐在后座上,周身的气场安静得像一块千年未融的冰,他手里的无托狙击枪全长度一米,漆黑沉闷的枪身于无声中散发着缄默的杀意。 第96章 接收到信号之后,南千雪眼带怜悯,仿佛已然预料到了这只怪物的结局,极速拉开距离,收刀入鞘。 所有活跃的意识与精神都被北百星归敛凝集于绿眸里闪烁着一点寒芒 ,在女人转身的瞬间,碎雪将落未落之际,指尖骤然扣下了扳机! 一声尖锐的枪响从近处爆开,呼啸着穿过南千雪的发侧,精准地没入怪物的头颅,倏地爆开一团热烈的火光! “砰——!” 燃烧弹爆炸绽开灼烫的红莲,烧得怪物哀嚎着退却,仓惶逃离。 随风飘荡而起的雪雾挡住了梁绝的视线。他将另一枚燃烧弹收回道具库里,伫立在火焰造就的沟壑之后,注视着已经变为两个小黑点的影子。 他也收到了系统传来的消息: 【向导已死亡,将发放地图!】 【已获得背景补充!】 【遭到不知名的怪物袭击后,失去向导的科考队打算凭借地图前往目的地,或许已预料到此行艰险,领队向驻扎在山下的军队发送了求救信号。】 看到这句话之后,梁绝反应迅速,掏出那个沉寂的对讲机,只见机身上的信号灯已开始闪烁起了红光。 【求救信号已被接收,不日将有一支特战军队抵达纳因村庄,与科考队汇合。】 【科考队遵从向导的遗愿,将他的尸体丢入山下深度莫测的悬崖,简短祭拜过之后,朝着目的地走去。】 【限时任务进行中:请在五个小时之内,抵达纳因村庄!】 【倒计时03:59:59】 群山万壑,白雪覆皑。 冰雪和着鲜血开道,目不可及的前路寒霭茫茫。 闷头前行的人群里,廖玉玲攥紧手中的残血,脸色煞白一声不哼。 年轻的向导已经尽数冷却的鲜血蜿蜒滴落,像一条耗尽生命的红河流淌于极寒雪原中,最终坠落在崖底寻不得一丝痕迹。 还没等那仅剩的一点温热被苍白稀薄的寒意所攫取,转瞬被紧逼而来的长蹄深踏,如夺去生命的死神投下极其高大阴暗的影子。 落在队末掩护的男人倏而回首,那双锐利到极点的寒眸中已然不见半分温和。 遥远处,那个高大到近乎没入雾霭的怪影,高昂起满是划痕的鹿角,默数着倒计时。一双令人胆寒的横瞳中映出那群于雪中踉跄走远的人影。 他们的身影皆没入因风吹扬而肆虐起来的雪雾之间。 而比苍茫雪原更远的地方,蜿蜒绵亘的雪山正雄踞于云国之上,一如冷漠着俯视众生的神祇。 作者有话要说: 北百星的队内定位:狙击手。 小剧场1.0: 北百星给人的最初印象其实是冷面酷哥。 因为他的妈妈曾语重心长对他说:“崽啊,出门在外,千万不要笑。”因为会被骗。 宝不懂,宝听话,宝照做。 之后游戏里,梁绝也对百星说过:“百星你一会跟我的时候,先别笑了。” 北百星欣然答应:“好的,梁妈!” 梁绝:…… 南千雪:有时候真的很想报警。 小剧场2.0: 进副本之前,梁绝找谷迢确认了一下:“你问陈青石先生了吗?” 谷迢想了想:“问了。”a级副本,四缺一。 偷听的系统:? 题外话: 更新现在时间不定了……但基本是周更了。 一周两章保底,看情况三更~ 谢谢大家的喜欢! 第63章 群山云海之间,声啸如雷如鼓的隆隆巨响渐逼渐近,直到它急转的螺旋桨挡开云雾露出全貌,不受控制般直冲覆满白雪的地面扎去时,才看得出那是一架钢铁的武装直升机。 机体中一阵持续不断的颠簸剧烈,机门大开,一个全副武装的人影正守在旁边,右手攀着把手,任凭机舱外的寒风碎雪直灌面门。 然而还没等在座椅上被颠了个七荤八素的另外六人回过神,驾驶室上的机长npc走下来,用堪称极速的语气,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受到气流影响,我们要坠机了!准备跳伞!” 趁着玩家们还抱着枪面面相觑的一两秒之间,机长已经将站在舱门的倒霉蛋一脚干脆利落踹出舱门。 “gogogo——!!” 收回腿,机长握着拳头,回头对愣在当场的其他人振奋大喊道。 “动作快点,士兵们!” 那位被踹下直升机的倒霉蛋也只是听清了最后一个“go”,而随着腰腹后迎来一记重击,身体在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往前踉跄踩空,接着便被足以令人肾上激素狂飙的失重感所裹挟。 谷迢睁开双眼,看见直扑而来的气流中,飞扬的雪粒划过护目镜的镜面,属于冰寒的凛冽空气自鼻腔涌进胸膛。 而遥远的下方,风扬冰雾,横贯着一片如刀切斧劈的起伏峰峦,冰雪覆于其上,像洁白甜腻的奶油。 尽管已经瞬间从昏睡中恢复清醒,但耳边还回响着机长的话,促使他面无表情道:“狗?” 骂完npc,谷迢再往头顶上一瞥,看见斜着朝某处山头坠落的直升机里已经陆续跳下了六道人影,还没等他细看,接着又被唰地展开的系统面板糊了满脸。 ……很难说算不算某种程度上的公报私仇。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进入副本-寒地极光。】 【当前位置:奥索科纳因山脉。】 【您此刻的身份为:特战小队-队长。】 对玩家们堪称危险的处境视若无睹,系统放完各自的身份信息之后,接着又缓缓展开背景故事介绍。 【你们是特战小队成员,因接收到了一支进山考察的科考队的求救信号,而抵达奥索科纳因山脉,此时武装直升机不明情况坠毁,被迫无奈之下,你们只能跳机,并徒步前去救援。】 【现发布限时任务:请在五个小时之内,抵达纳因村庄,与科考队汇合!】 【倒计时04:59:59】 “系统你神经病吧!这个时候放什么背景故事!” 其中一个男人拽着背包带,银发被狂风吹得凌乱,立即暴躁开骂。 “卧槽啊啊啊————” “你妈的啊啊!” “为什么一上来就跳机啊啊啊啊!!!” “不列!” “都冷静点啊啊啊!” …… 那些杂乱的话语被吹得七零八落,连同呼呼作响的风声一同灌进耳朵,谷迢悠悠抬头,目之所及除了陈青石闷声不响对他招手之外,并没有看到梁绝和另外两个队友的影子。 七位玩家都以自由落体的姿势降落到合适的高度之后,纷纷听到耳边响起“咔嗒”一声,身后背包倏地撑开一项巨大的降落伞,像一朵朵腾空浮起的水母,凭细长的触须拽着众人摇摇晃晃,安稳落地。 一落地,他们便被柔软的雪地埋到了小腿,等费了不小劲将腿从雪里拔出来,解开降落伞可以自由活动之后,系统接着又在谷迢眼前展开了地图。 那一颗象征目的地的红点落在斜前方的远处,与他们的距离隔了一整座高耸入云的雪山。 谷迢记了一会地图,才想起来陈青石从下来之后一直没什么动静。于是当他踩着雪走到男人身边,就看见对方攥紧背枪带,沉着的脸色比雪还白几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正不安地缩小,像仍未从先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就当陈青石笑了笑想说些什么时,接着被难得面露震惊的谷迢打断:“……你居然恐高?” 陈青石缩回试图拍他肩膀打岔的手,有些尴尬地揉着鼻尖,干脆承认道:“是有点,不过不严重。” 【战术单边对讲机耳麦已开启,请及时与队友进行信息沟通。】 系统的通知堪称及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一瞬尴尬。 自从进副本之后堪称隐形的耳麦里传来几秒嗡嗡震动,谷迢侧过身子,按住耳麦就听着对面响起了一位陌生女人的声音,其话音显然是在问另外的几个玩家:“西队,你们怎么样了?” “我没事,玉玲你们那边怎么样?” 按住耳麦回复廖玉玲的男人染着一头张扬的红发,心形红墨镜盖住半张脸,仅露着微蹙的眉心。 廖玉玲就像已经组织好了语言,再开口时显得有些沉重:“……是这样的,队长,我们一进来就遭遇副本怪物的袭击,曲润他牺牲了……” 西祝章按着耳麦,抿紧唇角陷入沉默。但他没过一会就调整好了心态,淡淡道:“是他自己太弱怨不得别人——其他人怎么样?” “不用担心,一切很顺利。” 廖玉玲也及时回答,“我们现在是科考队身份,目前还剩六个人。梁队也在,这次能躲开副本怪物的袭击,也多亏了他和南北两位。” “哦,梁队……在听吗?”西祝章右边眉头半挑一下,认真道谢,“多谢了。” 第97章 耳麦另一边空了一瞬,再次开口很明显就换了人,那道熟悉的男声不卑不亢,温润道:“没关系,不需要道谢。我的两位队友也在你们那边,在汇合之前,还得请两位队长多担待一下。” 听到换人的声音,站在不远处的银发男人抬手按住耳麦,兀自插入他们的话题,问道:“梁队,我家小花儿怎么样了?” “千屈小姐很安全,不用担心。东枝贺队长。”梁绝笑道,“她正在玉玲小姐旁边。” 听到了夏千屈活力满满的应答,东枝贺也微不可觉般松了松心底的紧张,偏头瞥过站在不远处打哈欠的谷迢,又认真端详了对他们点头示意的陈青石,才笑道: “梁队看上的新人,我相信一定有什么不凡之处。” 陈青石同样也打量了一会那位个子高挑的男人,他那原本的银发大背头在此前的空降中吹得略显凌乱,修长的颈侧竖纹着一条交错的黑色纹身,延伸到被衣物遮盖的锁骨下方,看起来格外奇特。 谷迢敲了敲耳麦,甚至没等斟酌言语的念头浮现,就如心有灵犀般,听到了梁绝的关切声:“谷迢,青石先生,你们还好吗?” “还好,梁队你不用担心。”陈青石按住耳麦回道。 而谷迢则抬起头,看了看此时晴空万里的天色,才按住耳麦,认真说道:“早上好,梁绝。” 满天的风声冰冷凛冽,却因谁人的笑音而凝滞了一会。 片刻后,他如愿得到了想听的回应: “——早上好,谷迢。” 风雪肆虐,两方玩家在茫茫雪原中一边朝着目的地行走,一边交换了彼此的信息。 “情报没有问题,副本怪物目前弱点的确是火焰。” 廖玉玲展开系统地图,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打头,北百星跟南千雪一左一右,持着武器,将夏千屈和于辉晓护在中间。 梁绝落在队末,边喝风边拿着对讲机,继续跟对面的玩家沟通着。 “……其次速度很快,咳,并且会躲在雪地里进行伏击。百星告诉我,它们或许也对血腥味很敏感。请你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一定要小心。顺利的话,我们能在目的地村落汇合……你们有地图吗,方便的话可以报一下当前位置?” “你们有地图?”西祝章神色古怪开口,“为什么我们这儿屁都没有?” 梁绝捏着对讲机一顿,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到谷迢打完哈欠,流利报出了一串经纬度,然后说:“——地图在我这里。” 特战队玩家们不约而同扭头,将视线投向满脸困倦的男人,只见那双垂敛于护目镜的金眸略微掀起,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般抬起手,点了点他们斜前方直入云霄的雪山:“目的地,翻过这座山就到了。” “不是,为什么你有地图?”西祝章皱眉,纳闷至极,“你拿到的是什么身份?” 谷迢收回手臂,顺便抬了抬护目镜,让冷气驱散因打哈欠泛起的雾:“特战队队长。” “嘁——新人?”西祝章似乎对这次的身份安排颇为不爽,话音开始有些阴阳怪气,“无所谓身份,对我们来说实力才是最重要的,懂吗?” “……哦。”谷迢也只是回应了一声比冰雪还要冷淡的单字音,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给过来。 感觉有被敷衍到的西祝章:……好气。 东枝贺则在另一侧端枪走着,听完就笑:“哦哟,不得了啊新人……你就是梁绝队的?要不跳槽到我们这儿?” 谷迢这才偏首瞥了他一眼,本没有回应的打算,却听到耳麦对面传来梁绝的一声轻咳:“东枝贺队长,我还在这儿呢。” “哦~看来还不是你们正式队员啊。” 就像从梁绝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东枝贺笑意戏谑看过来,一头银发之间还夹杂着隐约雪粒。 “我很中意,能在第一次见面就把柯基队长气够呛的新人,还是头一回见。” 陈青石跟在谷迢身侧,闻声才偏头瞅了两眼。 全队七个人,六男一女,而唯一能称得上矮个子的人却只有—— “傻逼,之前打你打得还不够是吗?” 如被踩了一脚的猫,西祝章炸毛般回头开骂,“就你高,跟他妈狗熊一样,跛脚狗熊。” “你他妈的——” 东枝贺对他竖起一根中指,正要过去与之对殴之际,因余光瞥见某处而停住了脚步。 而同样被一旁队友揽住的西祝章也似有所觉扭头,静了两秒,厉声喊道:“——有动静,廖玉平!” “嗯。”理着寸头的男人压低帽檐,护目镜下露出一只凌厉晶亮的眼,反手递给西祝章几枚燃烧弹,自己则掏出了喷火枪警惕。 东枝贺则拉栓上膛,横枪瞄准了从地平线一跃而出的身影,在准线正对那颗腐烂的头颅之际扣下扳机。 没等污血爆溅融于那具身躯倒下的雪地,又有怪物接二连三地从雪地里涌出,它们拖曳着残肢,腐烂不成形的血肉黏连在身上,所踩之处都会凝结出一处肮脏污黑的冰霜。 谷迢开枪爆头两只之后,忽然似有所觉般极速侧身一躲,背后袭来的极寒拳风擦过侧脸肌肤,而那一阵寒意促使他下意识抬手擦拭,指尖便捻住了从脸颊上脱落下来的冰晶。 一用力将这枚寒冰捏碎在手心里,谷迢转身,盯紧了眼前虎视眈眈的鹿首怪物,拉开攻击架势蓄力下一秒直冲而上,在横挥过去的拳头被其交臂格挡的下一刻变掌牵制,撑身起跳,撩腿下劈正中鹿角之间的颅顶,在清脆的咔吧骨折声传入耳内的同时,手心蔓延上一股难以忽视的寒意。 谷迢立即卸力退后,靴底踏入雪地,攥拳与结冰的掌心相击。 他的身后是其他人交战中的呐喊与火光,于碾碎坚冰的同时,也彻底抬起了那双宛如饮冰淬火的金眸。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目前特战队里最高玩家-陈青石:身高196cm 其次是东枝贺:身高190cm。 全队最矮的是西祝章:身高169cm。 所以当西队骂东队狗熊时,也在无意中骂了青石。 陈青石(无辜中枪):ok,fine。 流亡情报贩子·八卦时间: 东枝贺起初看不起西祝章。 然而在某一个副本里被他打成了重伤,脚瘸了一个多月才好。 于是二人开始了互相看不顺眼的生活。 然而因为某些不可抗因素,两个小队此后经常一起下副本。他们的队友对彼此都异常熟悉,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好得很一个队似的。” ——也就相当于八人小队,孤立另外俩。(东西:喂!) 题外话: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我在9.21号签约成功啦!!撒花!! ??ヽ(°▽°)ノ? 然而现在还是裸更……没法多更新感谢大家qaq对不起!!orz 至于入v的问题,等我把更新稳定过来之后再问编辑做打算好了! 第64章 云雾缥缈,白顶黑岩的山体巍峨矗立,山间枪声震荡,火光四起。 玩家们脚踩积雪碎冰,边打边朝着目的地撤退。 脚下原本平缓的雪原在追逐间,逐渐变成了起伏的山路,陡峭险峻的悬崖横贯他们身侧,只要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再无踪迹。 “我去你妈的!” 西祝章被追得实在烦躁,按住引爆装置,用力将炸弹朝怪物堆里一丢。 随着爆炸造成的轰隆火光响起,头顶忽然传来了令人心悸的冰层碎裂声。 他暗道糟糕。 众人的战斗动作不约而同顿住,僵着脖子抬头,看见远山顶上渐渐逼近的灰白尘埃。 一旁的廖玉平缓缓收回意欲阻拦的手臂,拽低了帽檐保持沉默。 “这动静——” 陈青石原本一脚踩着被打死的怪物正活动拳头,听到声音马上联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朝着不远处听见动静回头的谷迢冲去。 “是雪崩!大家快跑!!” 一旁的东枝贺表情此刻堪称五彩缤纷,边跑边扭头开骂:“柯基你他妈就是个傻的!!!” 积雪层层,携着经年累积的重量化为群山的咆哮,气浪掀起雪雾,将裸露在山体外的峭岩冲撞得粉身碎骨,连同自众人身后紧追不舍的怪物一同卷裹紧雪浪里,顺着山势呼啸而下! 谷迢远离雪崩中心直朝边缘最高点冲去,众人紧随其后,不要命狂奔。 他们都被自上而下滚落的碎石冰块砸得够呛,但好在都会互相拽一把,才没有人惨遭冲走。 所幸这场雪崩的规模并不大,这持续的隆隆巨响仅过了几秒便重新归于寂静。 玩家们这才伫立在路边心有余悸回头,看见那苍茫大雪堆积成墙,堵住了他们来时的路。 东枝贺在外围站稳,回头确认了一会身后再无什么动静,才甩头抖落发丝间的雪粒,骂骂咧咧道:“那群怪物应该上他妈不来了吧?” 第98章 “或许吧。”旁边的队友调整好护目镜,笑意爽朗,抬起手拍去他肩膀上的雪,“我们这算不算因祸得福?” 雪山上刮起了大风,吹起冲锋衣领,寒意往脖颈里直灌。 谷迢一脚搁在半块裸露的岩石上,顶着狂风环顾一会之后,打开系统地图看了看,目的地红点的距离已经离他们不远,还需要翻过半个山头。 他将地图收起,平淡的目光穿透护目镜镜面,落在下方尚未平息的灰白雪雾之间。 而雪崩导致的轰隆动静同样导致了科考队玩家的注意,他们停下脚步警惕,纷纷将视线投向身后的群山。 “什么情况,打雷了?”北百星看了看阴沉下来的天空,疑惑道。 “是雪崩。”梁绝眉心微蹙,注视着远处山体飘起的雪,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打开对讲机,“谷迢,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没等三秒,他们就听到了谷迢简短的回应:“没事,都活着。” 梁绝:…… 廖玉玲忍不住笑了几声,调侃道:“梁队,你队里那位新人回答真是够利落的。” 梁绝也跟着笑,最后拿起对讲机嘱咐:“那你们注意安全,我们现在已经抵达纳因村庄附近了。” 几人翻过一个斜坡,将视线放得很远,越过一片挺立在严寒中的冷杉黑松,杂乱交错的树枝之间,一座小小的山村如忽而拔地起,矗立在这漫天遍野的雪,起伏绵延的山中。 廖玉玲长长吁出一口白雾,回头跟队末的梁绝交换了一个眼神。 “首先我想说点什么,希望老大你们不要打我。” 朝村庄走去的路上,北百星冷不防出声,在其他几人看过来的视线里,说: “但是你们有没有觉得——荒凉冷清的小山村,吃人的怪物,再加上我们这群貌似不知死活,硬要进去的科考队,像不像那种恐怖片里一开始的炮灰设定?” 众人都被这句话猝不及防震了一下。旁边哆哆嗦嗦的于辉晓眼看着只差哭出声。 梁绝倒没说什么,南千雪早就猜到这小子肯定放不出什么好屁,当即横跨过其他两位玩家,拾起刀鞘往北百星脑门狠狠敲去: “他妈的北百星!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北百星只是没忍住嘴贱一下,自知理亏,往后缩脑袋埋头由着南千雪打,委屈巴巴道:“嗷!千雪!别、别打了……嗷!我知道错了!痛痛痛痛!” 夏千屈裹紧羽绒服看着他们打闹,忍不住笑出了小虎牙。 纳因村的房屋大多数是由石头砌成的矮房,房顶清灰,窗户破损,屋体歪斜错落,积雪扫出的道路之间透露着一股久无人居般的冷寂。 许是察觉到有外来客,就在梁绝他们即将踏入村子范围内的瞬间,一群人手持猎枪刀棍,倏地从屋内涌出,呼啦堵在了入口。 与此同时系统也颁布了新的任务提示: 【科考队成功抵达村庄,限时任务已完成!将获得背景补充!】 【为了调查奥索科纳因山脉传说的起源,你们在山脚下与当地的年轻向导结识,知晓来意之后,他热情地向你们推荐了这座隐藏在雪山深处的村庄。】 【发布限时任务!】 【请在三个小时之内说服村民,在纳因村庄里暂时驻扎吧!】 风雪打着旋儿从两波人之间穿过,此刻的氛围显得比冰雪还要僵持。 “额……嗨?” 北百星试探性打了声招呼,却无人理睬。 围住他们的npc里有十几个年轻面孔,其次就是一群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村民,穿着无非是缝缝补补的破旧棉袍和兽皮缝制的大衣。 比起年轻人眼里的隐隐好奇,其他无一例外都是眼神排斥,表情冷漠,其中几个村民互相交谈几声。 玩家侧耳细听才发现——这群人所使用的语言不同于他们常用的语言体系,由于他们对此发音方式格外陌生,导致根本听不懂村民们的交流。 “卧槽老大——这群npc说什么呢?”北百星听得头皮发麻,两眼直接抓瞎,“我怎么听不懂……英语好像不是这样说的吧?我六级都还没考……” 贫穷、与世隔绝、语言不通——必然会导致这里的人程度不一的排外。 梁绝眉心蹙紧,估了个对这座村子的大概印象之后,大脑飞速转动,随即回头看向队伍里个子与其他人相比较娇小的夏千屈,弯起眉眼一笑。 “千屈的演技怎么样?” 夏千屈猛地转头,指了指自己,满眼清澈的茫然:“啊?” “梁队这就想出法子来了?”廖玉玲低声确认。 梁绝点了点头,同时看向她:“或许还需要你的配合。” 在队伍里也算得上智谋的廖玉玲思路相当敏捷,仅是一个照面就知道了梁绝藏在笑意里的打算:“哈?你不会要……” 在玩家们压低声音商讨之际,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接着像为谁让路般分列两旁,露出一条小路来。 “笃、笃、笃……”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显露在众人眼前的身影背脊佝偻,两米长的拐杖笃地发出闷响,扁平卷曲的顶端用鲜艳的色漆涂画出似鹿似人的陌生图腾。 那张黑瘦的面庞上布满了岁月痕迹,浑浊的双眸透过风雪,缓缓从面前的玩家身上掠过,抬起手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用艰涩别扭的声调,断断续续吐出能够让他们听懂的字词,毫不留情下了驱客令: “你们、离开、这里。” 夏千屈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在心底念叨着梁绝嘱咐自己的话,努力鼓了个劲之后,几步窜到前方,抬起酝酿好情绪的脸。 “我们、遇到了怪物袭击、有人死了、我们一路逃到这里。”只见她仰着头连比带划,对面前的一众村民比了个恳求的手势:“——让我们在这里留几天,可以吗?” 女孩双眼通红,泫然若泣,羽绒服上沾着干透了的红血,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再看向她的身后,那群年轻人也跟她差不多,都面露着不一的疲态与恐惧,似乎抵达这里就已经耗费了他们巨大的精力。 如同心底的某处被触动到一般,周围的村民们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只有站在前方的村长面不改色,表情冷硬像一块雪山磐石,目光停留在夏千屈身上,又像是穿透了她。 一片沉默的僵持里,阴沉的天空中忽然飘起了落雪。 廖玉玲接着上前,精致的眉眼间挡不住疲累,低头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条染血的熊牙吊坠——是从死去的向导身上翻出来,或许可以证明身份的信物。 她攥着它,递向对面又警惕起来的村民们,认真问:“你们认识这个吗?” 这条熊牙吊坠显然是人为制作而成的,因被常常摩挲而变得光滑温润。 “——是他叫我们来这里的。” 那些村民里似乎有人认出了被女人攥在手中的吊坠,他们之间隐隐开始躁动起来,甚至有人垂下了长枪,纷纷将目光投向最前方一言不发的村长。 那条沾血的吊坠摇晃在半空中,定格了村长深沉难辨的目光,平静的脸上不辨悲喜,仅有穿过他们身边的寒风像极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那只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最后轻轻一笃地,对玩家们伸出手。 廖玉玲心领神会,立即将吊坠递了过去。 村长干枯的手指摩挲着熊牙吊坠,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指着村庄外围那几座低矮的石屋: “——你们、暂时住、不要乱走。” 说完之后,老者背过身走远,拐杖点地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的唇齿张合,哪句没有露出半点声息的自语,最终被淅淅沥沥落下的雪所淹没。 【系统提示:科考队玩家限时任务已完成!】 周围村民随着村长的离开逐渐散去。 而作为科考队的暂居地正在风雪中飘摇着,那是一座破烂且低矮的石屋,罅隙漏风,没有地板,同样没有任何可以供人生活的设备,像是闲置了很久的危房。 ——简直将对他们的排斥明晃晃摆在了台面上。 南千雪走进里面,看了看那些简陋的陈设,将背包丢在角落,轻叹一口气,苦中作乐道:“……总比让我们住山洞好吧?” “不过我说千屈妹妹和玲姐演得太好了。”北百星则没有在意周围的环境,大大咧咧说着,对另外两人竖了个大拇指,“一级棒!” 夏千屈坐在一张矮凳上,闻声挠了挠脸,之前要哭不哭的神情瞬间被羞赧所替代:“我只是听梁哥讲的……” “我只是说了一个可以利用他们同情心的想法。”梁绝听到这句话时直摇头,同时拉开背包的拉链,“所以多亏两位的临场发挥不错。” 廖玉玲则立在一旁,思索道:“而且他们的反应也说明我们并没有猜错。” 那位向导在带路的途中曾时不时面露恐惧与惊慌,似乎在警惕着被他藏在话音之下的怪物。 第99章 由此她才大胆推测,这里的原居民一定知道些什么,甚至更可能比向导知道的都要多。 “嘛,等过一会就知道了。”梁绝笑着翻出一卷资料,“我们的猜测很好得到验证。” “嘶——老大,等晚一会我们生个火吧,这天真的冻得不行啊。” 北百星搓着手走到窗户边上,胳膊哆哆嗦嗦不小心一碰,伴随着喀拉声响,石屋仅剩的半扇可开合窗户摇摇欲坠了两秒,直直砸落下来,被他反应迅速地手忙脚乱接住。 “啊不会吧!这么脆吗?”北百星顿时哀嚎。 石屋里并不透光,唯一可以借光的窗户那儿却堆积着布满灰尘的杂物,实在难以下手收拾。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远处本清晰的树影在雪花交错下已经变得隐约,寒意透骨。 梁绝握着科考资料,起身走出屋外,朝村子里远眺,能够看见最深处的位置隐隐有火舌飞舞,红光伴随着黑烟升腾——村子貌似在某处空地之间升起了大火,并且有几位村民手持火把在附近徘徊,见自己从屋里跨出时,便以为隐晦地投来打量的目光。 装作对一切没有察觉,梁绝低下头,零星的碎雪落在那双垂敛的纤长眼睫上,轻眨几下便融化了。 他用指尖捻平卷起的页脚,忽而想起,此前与副本怪物的缠斗中,向导在濒死之前与自己对视过的那一眼。 仅是一眼,梁绝便看到了那双眼瞳中疯狂燃烧着的不甘与恨,那是一种令他极为熟悉的、哪怕将献祭出自己的灵魂,也要与什么不死不休的决绝。 ——他一定曾在哪里看到过,这种绝望又哀伤的眼神。 思及此处,梁绝的心底似乎有什么隐隐牵动着,促使他缓缓抬起头将目光放到遥远处,风雪拥裹群山,呼号扑朔,迷离乱眼之间,茫茫地平线中隐隐走来一群逆风而行的影子。 视线在漫漶与清晰的交接之际倏而拉近,有人行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冲锋衣下摆飞扬,特战服衣褶间夹杂着雪粒,发梢被吹得凌乱,就连那副黑猫眼罩上都蒙了一层雪霜,自呼吸间轻吁出的一阵茫茫白雾被扯散,护目镜下金眸璀璨,足以穿透这漫天寥廓的风雪。 分明隔了那么远,梁绝却忽然有一种“他看见了我”的错觉。 特战队一行人刚刚抵达村口,就被举着火把守门的村民所阻拦。 他们目光警惕又恐惧,打量着眼前这群外来者荷枪实弹的装备。其中一人对同伴说了什么,扭身跑去通风报信。 玩家们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陌生语言,正一脸懵逼间,迎来了森冷着脸的村长,如情景重现般,他也对特战队的众人下了逐客令: “你们、离开、这里。” 【系统提示:特战队成功抵达村庄,限时任务已完成!】 将视线从弹窗信息上收回来,谷迢右肩单跨军用冲锋枪,长军靴上积着雪,面无表情跟村长对峙着,只回了他三个字:“不可能。” 村长似乎要发作,但掂量着对面一帮人堪称恐怖的武装,以及明显象征着官方的制服与标志,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其他村民纷纷聚集过来,一言一语对村长说着什么。 东枝贺担心着唯一不在队里的夏千屈,眼看着即将聚头却被横插一脚之后,便忍无可忍,一脸暴躁骂道:“老子真他妈服了,这帮npc在说什么鸟语?” 他身后的队友探出脑袋来,不放心般嘱咐:“老大,你可别又硬闯啊……” “我他妈是那种人吗!” 东枝贺怒而回头反驳,双手下意识握住了挂在肩上的冲锋枪,由此引来其他村民们更深一层的警惕。 就在围拢半圈的村民举高手中的长枪,枪口直怼着玩家们胸口的同时,反应堪称极速的特战队玩家也唰地举起了各自挎着的枪。 风雪之间,森黑的枪口相指,彼此的眼神在这堪称致命的威胁中,顿时升腾起了汹涌杀气。 唯二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的谷迢和村长相对而立,他的视线却越过眼前的老人,看向更远一点的地方,而脚踩积雪的声音此刻正朝此处逼近着。 “等等!请冷静一点,诸位。” 听到熟悉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递过来,原本还处于警惕的玩家们都纷纷放低了枪口。 而与或多或少放松了些许的特战队不同,村民方的几根枪管当即掉头,一齐直指着来者脆弱的命门。 梁绝只得停下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上前将谷迢半挡在身后。 漆黑的枪管直指着男人挺拔的胸膛,而那双暖棕色的眸子平静淡然,认真注视着村长,解释道:“他们是我们失散的同伴、朋友。” 村长拄着拐杖沉默无言,扫过众人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思索,最终抬手对其他村民示意。 “他们、跟你们、一起。” 在离开之前,村长又一次对他们说。 “不要乱走。” 特战队还算顺利进入了村庄外围,前往石屋。 谷迢的目光在梁绝身上停留了一会,见他的鼻尖耳尖都冻得发红,注意到视线而偏头,弯起唇角露出几分温朗的笑意来:“怎么了?” “这里很冷。”谷迢往前走了几步,看梁绝柔顺的黑发被吹翘起几缕,接着问,“怎么不去避风的地方?” “我在看科考队的资料里有没有什么线索。”梁绝晃了晃夹在指间的纸张,“石屋里的光线太弱,看不清字。” 谷迢在行路的上风处抬高护目镜,再次扫了一眼梁绝通红的手指,问:“——你没有带手电筒?” 梁绝又忍俊不禁,话音在舌尖转了几转才说:“好吧,其实我是担心你们抵达村子之后跟npc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才特意站在外面等你。” “——这样的回答还算诚实吗,谷迢队长?” 这句半调侃的称呼传进谷迢的耳朵,轻而易举令他憋回了刚酝酿好的困意,猛地转头注视着淡然微笑的梁绝,金眸略微骤缩,仿佛一只受惊的大猫。 然而大猫难得一见的炸毛仅维持了短短几秒,在梁绝眨眼之间,就恢复原本的懒倦平静,顺便自然转移了话题,问:“资料都写了什么?” 梁绝心底暗道可惜,卷起纸质资料,回答: “这上面记载着这条山脉一直流传的传说,这里有一种从严冬中诞生的怪物,骨骼与内脏都由冰雪构成,以贪婪无度的人为食,永远饥饿、永远不得满足,由此被视为是寒冬、邪恶、饥饿、贪婪的化身。” “所以如果没错的话,我们在路上所遇到的,就是这个传说中的怪物——温迪戈。” 作者有话要说: 被忽略得彻底的其他特战队玩家: so?我也是你们小情侣play的一环吗? 温迪戈的资料:是一种食人的怪物,源自于美国和加拿大阿尔冈昆语族(algonquian)印第安人的传说。它们被认为是人类同类相食后变成的怪物,并且传说已经强调把这种做法列为禁忌。来源北美印地安人—阿尔冈昆语族。 本文中在此基础上对温迪戈做了些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请大家多多包涵!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第65章 众人呼吸间呵出的白雾弥散在灰暗的天空中。 踩着极厚的积雪,东枝贺隔了老远就开始喊:“小花儿!” 而听到熟悉的声音,夏千屈窸窸窣窣从石屋里钻出来,双眼晶亮,看见走近了的一群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东枝贺上来一个熊抱弄得眼前一黑。 “没事儿就好,担心死你哥了。”东枝贺抱了几秒才松开,拍了拍她的肩膀,“受伤了吗?” “队长你别担心,我没事的!”夏千屈活力满满示意,又跟其他队友打招呼,“安世哥!阿尔布古姐姐!” “千屈没事就好。”毛安世抬高了护目镜,笑出一口白牙,“队长急得差点要跟村民打起来。” “诶——”夏千屈眨着眼跟高个子女人对视,似乎要寻求另一个在场者的答案。 阿尔布古学着她的表情,尽管她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但还算流畅:“当然是真的,才不会在这里骗你呢。” 东枝贺就摇着头笑,顺手捏了捏小丫头柔软的耳垂。 而另一边的廖玉玲则在门框边探头探脑,见西祝章跟廖玉平走近,就立即缩回了脑袋。 廖玉平瞥了一眼自家小妹,见她身上血更多,该是抢救时沾上的。他没有说什么,确认没有大碍之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另一个呢?”西祝章视线四顾搜索,看见缩在角落里哆嗦的于辉晓,马上走过去往人腿上一踹,“亏你他妈还是个大男人,龟怂成这个死样,给我起来!” 于辉晓立马扑过去抱着他的腰,抹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队长,人家真的害怕啊呜呜呜……” 见他这幅耸眉搭眼的样子,西祝章就一气打不过来,边推人边骂:“滚开啊!压死我了!” 北百星挨在墙边捶手顿足,泪汪汪拉着南千雪:“谷哥他们的身份是特战队——听起来还是这么帅啊可恶!为什么我是教授学生的身份啊!凭什么啊!我不甘心!” 第100章 南千雪一巴掌按住他脑袋推远,随即也忍不住赞同道:“是啊,好多武器,看起来真的很帅。” 陈青石站在旁边,跟梁绝正式打了个招呼。 男人身材高大,一身装备显得他像一只披着厚重皮毛的灰熊,伸出宽大的手掌心跟梁绝交握又放开,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盈起了与身形格外不符的温柔笑意,沉声道:“梁队,请多多关照了。” “算不上关照,或许我还需要请教你很多,青石先生。”梁绝收回手,对他眨了眨眼。 “不用喊我先生,太见外了,只叫名字就好。”陈青石摆了摆手,又将视线投向看过来的南北二人,也对他们打了个友善的招呼,“你们好啊。” 北百星有些激动:“我靠,青石大哥你知不知道你看起来特别帅,我们在b区看到过你好多次,印象特深刻!” 而南千雪跟着点头,目光落在陈青石臂膀流利的肌肉线条上,搓搓指尖,忍住了想戳的冲动。 “哦,多谢夸奖。”陈青石偏头笑着思考了一下,“我也注意到过二位,祝你们百年好合。” 猝不及防陷入呆滞的南北二人:…… “不是!谁跟这个傻狗是情侣!”南千雪反应过来,迅速一把推开旁边的北百星,“青石大哥你不要误会!” 北百星被推了一踉跄,稳住身子挠头,尚来晴朗的表情变得有些纠结:“额、我们还不是情侣啦青石哥。” “抱歉,看来是我的误会。”陈青石眨了眨眼道歉,又笑道,“那你们的关系看起来真的很好。” “诶嘿,那当然!”北百星立即挺腰,揉了揉鼻子略带骄傲道,“我跟千雪、老大、谷哥关系都很好!所以我觉得咱俩的关系也一定能混得特好!” 谷迢打着哈欠从三人身边掠过,淡然无视了北百星投射过来的热情眼神,矮身钻进石屋,抱枪挑了个还算干净的角落坐下来,拽下黑猫眼罩,没过几秒就睡了过去。 “好、好吧,谷哥还是那么困。”北百星收回视线。 南千雪扭头去问看向天空的梁绝:“队长,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啊?” “先进去吧。”梁绝呵出一团白雾,回头瞥了一眼远处窥探着的村民npc们,“跟大家交换一下目前已知的情报,为以后突发情况做一些打算。” 玩家们动作利落,收拾出一处壁炉坑,堆上几块干木,很快就升起了火。 谷迢迷迷糊糊之间感受到身边有几个气息挨近,他掀起眼罩一角,垂敛的金眸映出倏地亮起的火焰。 最近处坐着的梁绝稍微靠前一些,正捏着资料拧眉思索,留给他一个被火光映暖的轮廓。 北百星则在他旁边,脑袋抵墙百般无赖,余光瞥见谷迢的视线,便咧嘴一笑,将手举高到脑袋上对他挥了挥。 陈青石挨着谷迢坐在另一侧,察觉到动静偏头一笑,轻声说:“吵醒你了吗?” “没有。”谷迢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枕在脑后,最后将视线落到前方拨弄着柴火的南千雪身上。 再添了一根干木柴,原本摇晃起伏不定的火舌逐渐趋于平稳,噼里啪啦散发着驱逐寒意的热量。 见火势已经稳定,女生拍着手站起身,扭头看见角落里黏糊在一起的队友们,北百星还拍了拍旁边的空位,咧嘴傻笑着:“千雪!这!” 南千雪:“……不管怎么看还是很奇怪,你为什么到了雪地里还没恢复正常。” 旁边一起生火的东枝贺带着笑意调侃:“嚯,可能是哈士奇血统不纯吧。” “你说得对。”她挑了下眉,点头赞同道。 北百星:? 石屋的窗外吹进一阵冰雪,转瞬便被燃得正旺的壁炉火所消融。 众人围坐成一圈,顶着风雪翻山越岭而来的疲累也像雪一样在温暖中消融。 他们看起了梁绝递来的科考资料,那上面的字迹以一种讲述的口吻,描绘出此前遇到的怪物的身形轮廓。 传说自寒冬枯木下诞生的怪物,正在这广辽的雪原中游荡。 它们是严冬的化身,由冰雪构成,以人肉为食,贪婪且永不得满足。 “温迪戈……?” 西祝章看完科考资料之后直皱眉,“这就是我们情报里说的怪物对吧?” “畏惧火,速度快,数量多。”梁绝垂眼看了看,又说,“再补充一个,它们会在雪地里进行伏击,或许还具有一定的智慧。” “要说畏火,”一旁倚墙站着的廖玉平开口,“我们准备的燃烧弹够它们吃一壶的。” “是是……”西祝章比了个打枪的手势,“一半炸它老巢,一半我们扔着玩都没有问题。” 陈青石循声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之前弹出的系统成就,廖玉平头顶赫然写着一行【火力不足恐惧症】。 “……”这人不会是个移动武器库吧。 谷迢耷拉着眼,正思索到情报中所谓的互食,就听到身侧的人再次开口:“情报里还说过,副本后期会发生人与人互食的情况……会不会说,被温迪戈咬到的人会发生异变?” 听到这里,北百星忽然一机灵:“我靠,老大你说的没错!向导当时被咬到之后,整张脸都像被泼了硫酸一样,特别恐怖!” 说完,他又变得犹疑:“可是曲润的尸体当时没有变化啊……” 梁绝沉思一会,猛地抬头,问表情不对的廖玉玲:“玉玲,曲润他……” “是我的疏忽……”廖玉玲抹了一把脸,“毕竟我们当时只是潦草将他的尸体埋了起来,如果正如梁队所说,一旦被咬到的人真的会变异,那么……” 屋内的氛围陷入了一瞬比冰雪更甚的死寂。 “先别想了。”廖玉平出声安抚队友的同时,对其他人一点头,神情庄重道,“到时候我们会动手的。” 夏千屈坐在一边,想起曲润给自己拉紧羽绒服时的笑脸,放在膝盖上的掌心不由得蜷紧。 “玉平说的没错,如果曲润……他真的会变成温迪戈。”西祝章顿了顿,眼神严肃道,“就由我们队的人杀。” “无所谓动不动手。”东枝贺一手搭在椅背上,语气散漫,“哥们只求你别再跟之前一样引发雪崩,就谢天谢地了。” “我都他妈说了那是意外。”西祝章额角绷出青筋,扭头竖起一根中指,“要不是我引发雪崩冲走温迪戈,估计某人就要被一爪子捅穿了。” 东枝贺冷笑:“柯基放屁真是越来越顺畅了。” 廖家兄妹格外熟稔地按住要暴冲过去动手的队长,一个卡住胳膊,另一个拍着肩膀安抚:“队长,别气了,东队就这德行……” 东枝贺看得正乐,一扭头就对上了夏千屈不赞同的目光,轻咳两声转移了视线。 梁绝顺手往火里丢了一根木柴,听着动静,抬眼轻笑了笑:“看来这次我们会有一个很愉快的合作。” 西祝章:“合作?梁绝你别是眼瞎了吧。” “二位的相处很和谐。”梁绝支着下巴笑道 ,“听庆远说,你们好得像一个队,看来真的是这样。” “庆远那小子满嘴胡说八道什么?” 东枝贺的语气恨不得生撕活剥了某人。 “坑我们俩积分的情报奸商,下次副本里碰见一定要揍一顿!” “这么看来,我们的情报也不是很多,现在更要紧的其实是跟npc们的沟通问题。”梁绝掏出牛皮本,将资料叠起来夹在里面,随口感叹般说道,“如果有可以学习当地语言的书籍之类就好了。” 南千雪:“额……” 北百星:“嗯……” 瞥见两个人不对劲的表情,梁绝挑眉示意。 “是这样的,老大。”北百星边说边拿过背包。 南千雪也掏出了包里的书籍:“我们这儿就有,可能因为是学生身份?” 北百星表情有些崩溃,显然是想吐糟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可为什么都到这儿了,还要学无止境啊!” 梁绝接过两人递来的语言学习课本,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浅的哼笑。 不知何时直起身凑近的谷迢推高了一下眼罩,还盈着几分困意的金眸扫过梁绝手里的书籍封面,唇角扬起的弧度未减,低声调笑道: “那么,我是该叫你梁教授——还是梁老师?” 面对这句轻而又轻的调笑,饶是梁绝也身形一僵,平生头一次生出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廖玉玲接过夏千屈递来的书籍,翻看了几下笑道:“不跟我们一起学吗?” “不、不用啦。”夏千屈眼神飘忽,“我学不会的啦这东西,看起来就很复杂……还不如干点别的呢。” 而正如言出法随般,系统忽然弹出任务面板,颁布了两条限时任务: 【限时任务一(每天进行):学无止境!请熟练掌握当地的基础沟通语言!】 【限时任务二(日落前结束):不好好学习就去修房子!请把这座石屋变成人能住的样子!】 第101章 【诸位玩家可在两项任务中选择一项完成。】 北百星:“你也知道他妈的这儿压根不是人能住的啊!” “ok,我不好好学习,我去修房子。”东枝贺说着,点击任务二领取。 陈青石看了看还在呼呼漏风的屋顶,同样选择了任务二。 “我其实对语言学习还蛮感兴趣的。”廖玉玲说着点了任务一。 “掌握一项陌生语言真的太难了……”夏千屈苦着脸选了任务二,“我还是帮队长打下手好了。” …… 选择修房子的玩家们最终聚集在屋外集合。 东枝贺扫了一眼,眼角忍不住一抽搐:“所以……除了玉玲和梁绝,我们都修房子去了?” “修房子也很重要的。”陈青石在屋内就卸下了繁重的装备,正活动发僵的筋骨,“我之前在老家有修房子的经验,屋顶漏风的地方交给我好了。” 阿尔布古调节好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黑黄的皮肤上两坨高原红分外明显,笑道:“我也差不多,我可以负责房脚的地方。” 玩家们三言两语之间分配好了各自任务,各自翻找出工具开始干。 石屋并不大,一室一厅。十一位玩家修缮起来效率也格外高,很快屋外的空地也堆起了收拾出来的杂物。 东枝贺修门,西祝章则在修窗户。 夏千屈扒着门框,探出头来问:“队长……这些亮晶晶的贝壳要丢吗?” 东枝贺抬起头:“没用的东西留着干什么?” 没过一会,于辉晓颤颤巍巍伸出脑袋,问:“队长,这个爱心形的石头要留着吗?” “不然我缝个套子给你当枕头呗。”西祝章冷冷怼道。 于辉晓:“那这个……” 东&西:烦不烦人啊! “都丢了!!”x2 “可是……”于辉晓拿出一只比他脸还大的风干巨掌,“这是熊掌诶。” 东枝贺拍了拍满是灰的手心,叉腰沉默半晌:“熊掌风干了还能吃?” 西祝章嘴里横叼着几枚长钉子,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吃过。” 陈青石修补好漏风地方之后,踩在屋顶上,抽出熏黑的烟筒,递给下方的毛安世:“接稳了,我松手咯——” 廖玉平翻开自己的工具箱,拎起一根小锤子掂量一下,接着叮叮当当敲烟筒,试图将里面的灰垢敲出来。 石屋内,南千雪拾起搬东西时滚落出来的几颗松果,抛接了几下又忍不住手痒,将其中一颗松果往某处弹射过去,只听见“咻咻”两声,那枚松果在屋内反弹好几下,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冲向刚刚补好的窗玻璃一角,奔向了屋外的自由。 南千雪:完了。 玻璃破碎的声响与烟筒里抖落的灰垢一齐落地,大风一吹,灰垢飘进屋里,落在刚刚干完活,正倚着墙边抱胸休憩的谷迢脸上。 听着动静,谷迢抬手推开眼罩,下意识往脸上一抹,看着指节上的灰尘:“……” “对不起谷哥我不是故意的!”南千雪急忙道歉。 谷迢抬起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她身后,循着指尖的方向回头,破裂的窗玻璃外,探出西祝章比烟筒灰垢还要黑的脸。 “这是我辛辛苦苦翻出来的最后一块玻璃。” 西祝章说完竖起一个大拇指。 “好样的,我们今晚就等着冻死吧。” 因为坐在避风地躲过一劫的梁绝探头,瞅了两眼,实在看不下去谷迢越擦越花的脸,站起来拽人走出屋子。 他找了个清净地,抓起一把雪在手里捂了捂。 “你凑合一下吧。”他说着要将一手雪水往谷迢脸上抹,“有点凉。” 谷迢任由着他擦了几下,才抬手格挡开:“我自己来。” 梁绝退开,一个缩小的系统面板正悬空追随在他身侧,上面显示着一个陌生词语,并标注了翻译。而面板下方正横着一列学习进度条,而此刻的进度已然过半——之前北百星瞟了好几眼,说特别像现实里的记单词软件。 他边记词语边闲聊般开口:“之前你修卧室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唔……修得很认真。” 谷迢就着雪洗了几把脸,灰水滴在雪地里,才逐渐恢复原本的肤色,他抬起头瞥了一眼,才说:“因为那里是床。” “是想好好睡觉吗?”梁绝忍俊不禁,递来几张纸。 两个人接着往回走,大雪纷飞淹没他们离开的脚步,雪粒堆积在他们的发丝之间。 谷迢擦干净脸,将用过的纸巾揣进兜里,认真回答:“好好休息,是很重要的事。” “之前千屈拿着一堆杂物问我们怎么处置比较好。”梁绝踩着积雪说,“你也看到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吧?有什么想法吗?” 谷迢回想起自己从卧室里翻出来的一些东西,破旧的沙包、半截光滑的骨头,几张看不出内容的涂鸦。 一座小小的村子里,空无一人的破旧房屋不会被大人们所在意,但却很容易就成为另一群小豆丁们玩闹的秘密基地。 两人绕出视线遮挡区,仍在修缮的石屋逐渐显露眼前,却有一阵骚乱伴随着几个年轻人的大喊传来。 “喂!你们——” “站住!!” “老大!谷哥!” 梁绝拧眉听着声音不对,朝石屋方向疾走几步,忽然下意识闪身,躲开了前方如炮弹冲撞过来的身影:“——怎么了?” 正巧站在他身后的谷迢眼前一花,没等看清,右腿就被一双小手紧紧搂抱住,随即压上了一个极沉的重量。 谷迢:“……” 他面无表情低下头跟一双执拗如小黑熊的眼睛对视一会,裹着兽皮棉袄的小孩吸噜鼻涕着仰起脸,看着男人那双比鹰隼狩猎还要冷漠的金眸,如被吓到般抽噎了几下,张嘴嚎啕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声顿时响彻云霄,惊得鸟飞兽散。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0: 当时东队西队买情报时纯属偶遇,路上边互骂边来到了情报煎饼摊主面前。 本来摊主还打算走流程:“要不要煎饼果子啊老板~” 东枝贺:“得了吧,吃完拉三天。” 西祝章:“炒酸奶?不要。” 摊主:人身攻击了啊我说。 小剧场1.1: 东西二人谁也不服谁,于是开始竞价。 “‘震惊!雪山深处的秘密竟是因为……’a级副本情报,四千二积分起步!”摊主。 西队:“五千。” 东队:“五千六。” 西队:“六千。” 东队:“六千六百六十六。” 西队(嗤笑):“归你了。我要另一份。” 小剧场1.2: 后来两个人的队伍凑一起,一对情报发现买的都是同一份。 廖玉玲:我真的很想报警…… 南千雪:我懂你。 小剧场1.3: 流亡游戏的报警姐妹花:南千雪、廖玉玲。 小剧场2.0: 大家修房子的时候。 青石:你们在干什么? 廖玉平:打下手。 毛安世:给打下手的打下手。 青石:? 小剧场3.0: (看着正记词语学习的梁绝和廖玉玲) 北百星:“此情此景,我想到一个词语,很适合老大他们。” 南千雪(疑惑探头):“啥?” 北百星(扭头指了指):“寒门学子啊,多合适。” 寒冷、门边、刻苦学习的人。 众人:…… 第66章 原本在附近监视的村民npc们听着动静赶来一瞅,只见石屋前的空地上,聚集着一群嚎啕大哭的小孩,大嘴朝天,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几位玩家纷纷缩在石屋门口,不堪其扰捂着耳朵,恨不能退避三舍。 而梁绝半蹲在地,掏着纸巾往怀里一小孩的脸上怼。 北百星那几个则在旁边费劲吧啦刨雪,逐渐露出之前被埋在雪堆下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别哭啊啊啊我们这就把东西还给你们啊啊啊!!!” 旁边的谷迢面无表情抱胸,动弹不得的腿上还挂着一个小孩形状的噪音器,呜哇呜哇刺耳哭声近乎要刺穿他的脑袋。 “……真的很吵,梁绝你擦快点。” 谷迢说着扭头,看向蹲在旁边刨雪的那几个, “……挖雪的也快一点。真的,很吵。” 或许是因他的表情此刻阴森得可怕,那双布满阴翳的金眸一如村民们遇到过的最凶猛的野兽。 打起十二分警惕的村民立即拎着火把蹬蹬蹬跑过来,揪住那群哇啦大哭的小孩儿,又蹬蹬蹬退到安全距离,探头探脑警惕。 ——可偏偏没有人敢靠近谷迢身边,把最吵的那个孩球揪下来。 谷迢:“……” 村民们胳膊底下夹着小孩,互相嘀嘀咕咕一阵,回头喊出一个挽着头发的女人来。 第102章 她面带怒意,指了指谷迢的大腿挂件,大声喊了两个词语——就在第三个词语即将出口的瞬间,谷迢腿上一轻,低头看见那小孩抬手抹去鼻涕,掀起朦胧的泪眼瞅了瞅他,转头跑开。 玩家们:……虽然听不懂但又好像听懂了。 随即在人群中忽然跑出一个村民,他将手里的火把悬挂在石屋门口一侧的铁盆上,然后指着那个正在燃烧的火把,回头对其他人双臂交叉示意,嘴里还重复着几个词语。 “禁止、触碰……意思是让我们别碰吗?”廖玉玲看懂了手势,回头向梁绝求解。 “就算听不懂我们也看懂了。”西祝章捋着红发,对村民们比了个ok,“就是不让碰呗,可能是用来防范温迪戈,既然是这样,那么这个村子果然知道什么。” 梁绝点了点头,跟从屋顶上跳下来的陈青石对视一眼,得到沉默的回应之后,弯腰薅了一把雪擦干净手,笑着说:“大家修房子都挺辛苦的,不如先进去暖和一下吧。系统,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吗?” 【限时任务:修缮房屋已完成。】 【限时任务(今日):语言学习进行中。】 新雪覆盖旧雪纷纷下着,远处黑暗的森林之间仿佛蒙上一层薄雾般朦胧。 村子里几乎每一户人家都点着火把,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则挂着枪,举着火把,沿着村子清扫出来的路巡逻。 玩家们进入不再漏风的石屋,东枝贺重新将壁炉里的火点了起来,升腾的火焰拉扯着影子一摇一曳,氤氲的暖光扩散,浸润每个人的血管与骨缝。 谷迢挪到靠近火源边的角落,瞥了一眼周围无人注意自己,便拽低眼罩,重新调整好姿势打起了瞌睡。 随着梁绝和廖玉玲记完最后一个词语,进度条走到了尽头,第二个限时任务完成的提示才出现。 彼时透过被塞了一块破布堵上的窗户看去,外面的天光已然略微昏沉,寂静的铺满白雪的空地里时不时闪着一点晶莹的光。 北百星没安静一会,忽然想到什么,便缩在角落里开始窸窸窣窣往外掏东西,嘴里兴奋地说:“对了,老大,之前我翻出了个好东西!大家吃饭有着落了!” 围坐半圈的其他人纷纷朝他看去,只见北百星抽出一个铁架子,又拎着一个大陶锅,两眼熠熠看过来。 空气中飘着熟悉的泡面味,悠悠苏醒的谷迢勾起眼罩,只见其他人围坐在一起,人手一桶热气腾腾的泡面吸溜着,夹在壁炉中间的陶锅正咕噜咕噜翻腾着红烧牛肉味的蒸汽。 “泡面还是煮了最好吃!!”北百星见谷迢醒了,热情邀请道,“谷哥!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不,我吃面包……”谷迢坐起身,刚点开系统面板,动作忽然一顿。 他想起被自己睡过去的那七天,在此期间他完全忘了补充要吃的面包——更惨的是这次副本里,系统商店并未开通。 梁绝端着泡面桶,注意到谷迢以一种近乎卧轨的姿势重新躺回原位,瞬间就猜到了什么,但很给面子没有戳穿:“不想吃面包的话,我记得我们这儿有压缩饼干,你吃吗?” 谷迢立即接话:“吃。” 接住梁绝随手抛来的压缩饼干,谷迢撕开包装袋吃了两口,拒绝北百星忍痛递来的泡面汤之后,懒散开口:“之前我看了,卧室睡不下这么多人,建议分开,轮流守夜。” 众人为之侧目了一下——这还是他进了副本之后说得最多的话。 夏千屈吸溜着泡面,闻言立即举高了手,跃跃欲试:“那我来!” “不行。女生们先不守这第一晚的夜。”东枝贺把她的胳膊按下去,“我提议不如我们三位队长先来,如何?” 西祝章放下喝空的泡面桶:“没异议。” “可以,那守夜分配就先这样。”梁绝卷起一叉子面条,说着看向坐在身侧的男人,“——青石?” 陈青石点了点头,澄澈的灰蓝眼眸里映着一点橙红的火光:“是这样的,之前我修屋顶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村子里的情况,房子并不多,粗略一数也不超过百家,不过村子最里面竖着的……” 他说着有些犹豫。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那或许是一块巨大的石碑?” 大雪飘至半夜逐渐停止,壁炉的火持续燃烧着,安静的仅能听到木头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梁绝倚在旁边翻看着手里的书籍,那几张科考资料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页脚已经开始翻卷。 “我说,这么干坐也不是办法。”西祝章最先按耐不住打破沉默,敲了个响指,“关于这次副本,你们都怎么想的?” 东枝贺站在半开的窗边抽烟,循声扭身,随手将烟头抵在窗台上碾灭:“能有什么想法,不服就干,丫的不是怕火吗?烧死它。” “你也就满脑子打打杀杀了。”西祝章嗤笑两声,“筋肉打火机。” “我有一个想法,但是这需要我们实验一下。” 梁绝的声音及时响起,被打断对峙的两人转头看去,只见他盘腿坐在靠近壁炉的地方,略微暗淡的光线里唯有那张认真思索的神情最为清晰。 “情报里说温迪戈的听力极强,这个强的概念是什么?” “它的反应很快。”东枝贺说着又点起一根烟来,“如果我没有观察错误的话,它甚至可以听清我们每一次细微的动作,之前好几次我要动手都被挡下来了。” 梁绝屈起的指节抵住下巴,垂敛的眸子里映出摇曳火光。很快他在牛皮本上记了些什么。 “所以到底是什么想法,梁绝?”西祝章撑着脑袋,“也跟我们说说呗。” “很简单,如果温迪戈的听力真的很强,我们也可以把这个变为它的弱点。”梁绝敲了敲本子,笑道,“就像所谓物极必反,盛极而衰。” 三位队长坐一起烤了会火,听着噼啪声,又聊起了别的话题。 东枝贺将两根烟头都丢进火堆里,漫不经心开口道:“我说梁绝,哪天记得把庆远那家伙解雇吧,炒煎饼真的很难吃。” “就那技术,让他开炒酸奶摊还差不多。”西祝章不知从哪掏出一瓶酒和三个杯子,边启边说。 梁绝笑了笑:“这些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不过我会建议庆远好好磨练一下摊煎饼的技术。” “可别这么说,我看那群人还都挺听你话的。”东枝贺端起一杯酒晃了晃,黑眸眯起几分琢磨不透的笑意来,“对吧,小老板?” 西祝章忍无可忍:“——要喝就喝废什么话,我的道具不是让你丫用来耍帅的!” 梁绝不置可否,笑眯眯端着酒杯对两人虚空致意,仰头一饮而尽。 “不愧是梁小老板,真是痛快。”东枝贺同样一口气喝完,笑着放下杯子。 【b级道具·酒神的葡萄酒】 【喝完必然精神百倍,熬夜通宵必备!】 “亲爱的旅人哟,想喝一杯永远不醉的酒吗?” 梁绝放下杯子,又重新挑起了话题:“你们或许都发现了,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触发正式的主线任务。” “这就是说,我们明天需要出去看一下村子周围。”西祝章说着一嘁声,“但现在村民对我们的警惕性太高了,啧,修个房子还往我们这边探头探脑。” “我很好奇,你们队里人说的石碑是什么?”东枝贺挑眉问,“会不会是我们下一个目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避免不了跟村民们打交道。”梁绝下意识捋了捋鼻梁,闭眼回想起向导濒死前投来的眼神,“……或许之前的向导知道些什么,偏偏他死在了温迪戈的袭击下,但据村民的反应来看,他们是认识向导的。” 西祝章陷入沉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又长长吁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眸光变得略微悲伤。 东枝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抬头看向梁绝:“——你怎么想的?” “还是得以向导为突破口。”梁绝理清了思路,垂下手搭在腿上,眉眼平缓道,“明天我们分头探索,村子和外围的森林那边,都看一下……应该能触发主线任务。” 而火光燃烧进黑暗里,一壁之隔的大通铺上,谷迢临睡之前看了看旁边的北百星,毅然决然选择跟陈青石交换了位置。 “为什么啊谷哥,跟我一起睡不好吗?” 他拽下眼罩,无视了北百星傻不愣登的询问。 之前翻出来的被子早已经受潮并且肮脏不堪,实在没法盖身上。 众人决定干脆这样凑合一晚。 夜色已深,静谧的只有呼吸声。 谷迢侧躺身子,背贴着墙,旁边就是安稳睡着的陈青石。 他听着客厅里时不时传来梁绝和另外两人的交谈声,抬手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眼罩。 呼吸间尽是灰尘湿润的腥气,在某个瞬间像极了梦里的血,最终归于平静安稳的黑暗。 北百星睡到半夜时,迷迷糊糊爬起来想上厕所,余光瞥见黑暗深处有什么正投来幽深恐怖的凝视,油绿油绿,如伺机以待的怨灵。 第103章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梁妈有鬼啊啊啊!!!” 大通铺里所有人都从睡梦中被炸醒,于辉晓一骨碌蹿起来,连眼都没睁开,也跟着尖叫:“啊啊啊在哪里!救命啊!!别杀我!!!” “鬼……鬼、鬼在哪里?!” 夏千屈也吓得不轻,缩角落里抱着阿尔布古的大腿,张皇失措转着脑袋,看见某一处的绿光,又掀起一声尖叫,“队长有鬼啊啊啊——!!” 陈青石站在床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还是先于大脑摆出了攻击的架势,茫然四顾,问:“怎么了?” “怎么回事?百星?” 听到动静的三位队长疾步冲进来,梁绝握紧了匕首,扫视屋内一片混乱中,瞥见只剩谷迢躺在床上睡得安稳,盖在半张脸上的黑猫眼罩正在黑暗里散发着浅绿色荧光。 “……我好像知道原因了。” 他卸了力,无奈道。 “啥玩意?”东枝贺握着枪满脑袋问号,赶紧过去安抚一下受大惊的夏千屈。 西祝章收起武器瞥了一眼:“梁绝,你队里那小子没死吧,这么大动静都不醒。” 北百星和于辉晓依旧抱在一起哀嚎,最后被忍无可忍的南千雪跨过来踹了一脚:“瞎叫唤什么,你他妈下次能不能看点清,那是谷迢!” 谷迢被人从睡梦中轻轻摇醒,推开眼罩看见是梁绝一言难尽的表情:“?温迪戈来了?” 梁绝的视线依旧追着夜光眼罩看:“没……” 谷迢:“?” 梁绝:“没事,你继续睡吧。” 谷迢更疑惑了:“那为什么把我摇醒?” 梁绝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以为这人睡死了。于是沉默半天,在谷迢又困又惑的眼神里,开口说:“……晚安。” 一段插曲之后,重新坐回客厅的三位队长面面相觑,相视无言了一会。 因为都觉得自己队伍里的人丢大脸,一时间没人敢打破这个寂静。 西祝章率先拿过酒瓶:“……要不、额、再喝点?” 东枝贺抹了一把脸:“好主意,正好渴了。” 梁绝笑了笑:“多谢。” 三个人视线交接之间,默契地决定要把这后半夜发生的事全都在大脑里清空。 石屋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噼里啪啦的火光。 作者有话要说: 北百星被吓得想喊梁绝队长又想喊妈妈,于是大脑折中喊了“梁妈”。 好样的百星,想喊很久了吧! 第67章 屋外投进的天光逐渐亮过壁炉火,透过窗外去看,新雪正被风吹散成一片冰雾。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冷意最先抵达,轻而易举驱散了队长们因被火焰浸暖一晚而变得些许懒怠的精神。 远处的冷杉黑松上堆积了白雪,只静待有什么经过时惊扰,伺机落下满头冰凉。 片刻后,屋内响起了振奋精神般的拍掌声。 西祝章停下手心相击的动作,转而双手叉腰,看着几个脸上写作起床读作梦游的玩家: “清醒点,今天我们要分头探索附近,你们怎么跟刚冬眠就被揪醒的熊一样?” “困啊……队长,真的没睡好……” 于辉晓脸上浮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沉甸甸的眼袋,正大声宣告着无可遮掩的事实,使得西祝章无语了一瞬:“额、怎么回事?” 黑眼圈哀怨地将视线投向挠头憨笑的北百星,只见男人笑出一口灿烂的白牙,将不好意思的情绪传递过来:“嘿嘿……我睡觉的时候有点小习惯。” “那陈青石怎么没事?” 西祝章边说边看向卧室门口,被点到名字的男人正扭头打完一个哈欠,叉手抱胸倚着修补好的门框边,那双垂敛的灰蓝眼眸里也积聚着几分尚不清醒的困倦,闻声慢半拍似的看过来。 西祝章:“o、ok。”决定了回头一定不要挨着北百星睡觉。 随即,他勾下粉色墨镜一瞅,看清了站在边缘晃晃悠悠的那人:“……你又是怎么回事,你昨晚不是挨着北百星吧?” 之前夜半惊魂的黑猫眼罩被推高到额头,柔顺的黑短发上翘起几根不安分的乱毛,谷迢神情半死不活,双眼似睁非睁,只有勉强看去,才能从眼缝中窥见一点象征瞳色的金。 “——他还没睡够。” 身后响起的声音替本人回答,西祝章回身看见梁绝轻笑着颔首,直接切入正题,“我建议,分头行动的话,按科考队和特战队的组合比较好。” “哦?你是担心——” 西祝章眉头一挑,还没等他说完,身侧的窗户被兀自推开,冷风刮进屋里,令那几个没睡醒的人抖了一阵激灵。 几粒碎雪从窗外滚落,东枝贺双手交叠搭在窗台上探身,抢先道:“担心我们引起村民的警惕?” “比起特战队身份的玩家,身为科考队的我们看起来相对更弱势一些。”梁绝棕眸中的笑意更甚了些许,“这样的话,更容易减少村民不必要的紧张与警惕,不是吗?” “跟森林那种危险未知的地方相比,村子里或许更安全。”东枝贺看向正在一起系晾衣绳的其他玩家们,“既然这样,我没意见。” 西祝章推了推墨镜,跟着调笑:“而且能认为你弱势的家伙,多少需要配副眼镜了,梁队。” 三位队长堪堪敲定今日安排,分别去找各自的队员讨论。 “分头行动?” 梁绝还没有回头,就听到了男人略微清醒一些的话语,他应着声转身,看见谷迢终于舍得睁开的双眼。 “醒了?”他笑道,“对,我们还是按昨天的队伍分头行动,拜托你们去森林探索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脱离擅自大部队。” 陈青石很有理由怀疑最后这句话是特地说给谷迢听的。 谷迢一眨也不眨地等他说完。 梁绝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打到猎物回来?——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要在副本里待多久,只吃压缩饼干面包和泡面,论谁都受不了的。” 假装没有听出对方藏在话语下的关切,谷迢以沉默作了回应,与侧身而站的梁绝擦肩而过,留他跟陈青石面面相觑。 格外心细的陈青石早在昨晚就已猜出了什么,他扬了扬下巴,眨眼道:“——没带面包?” 梁绝笑而不语。 绑好晾衣绳,又聊胜于无地晾上被子之后,众人聚在石屋前,约好碰面时间便分道扬镳,凌乱的足迹分作两方,各自踏上不同的路途。 系统也及时颁布了他们各自的新任务。 【限时任务:语言学习(今日未完成)】 【玩家触发探索任务:(2/2)】 【探索纳因森林:进行中。】 【探索纳因村庄:进行中。】 道路上的积雪获得了及时的清扫,露着属于冰泥融化之后的黑褐色。 石屋静默着矗立,仅有几家的烟筒上升腾着袅袅炊烟,几张兽皮兽骨装饰似的悬挂在石壁上,途径的几扇屋窗上都立着从里朝外窥视的人影。 再朝更远处看去,连横起伏的山体巍峨伫立,白顶黑岩,陡峭森然。 与世隔绝的封闭山村,一目了然的贫困潦倒。 梁绝伸出掌心,将微缩的系统界面透明化挪到身侧,听着前面打头的南北两人闲扯: “总之那些被子我是不会盖的。”南千雪忍不住抽一口气,“发霉就算了,但是上面黑褐色的污迹,我那千锤百炼的直觉告诉我那他妈是该死的血。” 夏千屈点头赞同。 北百星挠头:“实在不行你反过来凑合一下呢,总不能一直躺那种石头床板吧?身体会受不了的。” 南千雪长叹一口“吾命休矣”的气。 “对我来说,当务之急就是申请跟别人换个位置……”于辉晓打了第三个哈欠,神情恹恹,“再挨着你睡,我也受不了了。” “这也没办法……”北百星余光瞥见跟在他们身后学习的梁绝,“对哦,我想起来了!我跟老大一起睡就没这样过!” “想知道是为什么吗,百星。”梁绝头也不抬继续记着词语,随着他的话语落下,进度条又涨了一截,“那是因为你睡着之后我会把你捆起来,我醒之后再给你解开。” 北百星瞬间如嘎嘎大笑后被揍一拳的鸭子般安静。 整个队伍则由南千雪带头发出一声响亮的爆笑。 吓唬完队里的小孩,梁绝神清气爽抬头,听到廖玉玲提议:“我记得昨天陈青石看到的石碑就在村子前方,要不要去看看?” “暂时不要。”他轻轻摇头,朝众人身后递了一个眼神。 只见隔了不远,是房屋外围纵横交错的低矮栅栏,村民们监视的视线与紧张的排斥感透过缝隙一同化入隆冬冷冽的空气中。 “如果因此遭到村民们的不满就得不偿失了。” 梁绝掏出牛皮本,所翻到的崭新页面上记录了昨夜所构思的问题,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本面,对众人展颜笑道。 第104章 “不如就当是不带任何目的的散步,了解一下村庄的地理环境如何?想必有科考队的一层身份在,我们对此地有着几分学者般的好奇也是被允许的吧?” …… 迈出村庄外围便是一片不大不小的平原,雪如融化的固体奶油般掩盖了所有植物的痕迹,底部大抵可以翻出凝结成巧克力似的枯草杆与冻土。 而身为蛋糕主体的纳因森林入口就隐没在雪原里,等待有人入内采撷。 细微的窸窣声引得谷迢猛然回头,只见起伏的雪丘之间飞快掠过一道焦黄如布丁的影子,滴溜溜的眼睛瞥过如惊弓之鸟的众位玩家,很快又钻入雪里消失不见。 “看起来像旅鼠。”阿尔布古率先放下枪。 “哈,想想昨天翻出来的熊掌。”东枝贺捋了一把大背头,唇齿哂出的白雾散在冷气里,“这里的物种多样性简直出乎我意料……这么算起来,我们人类甚至还并非这里的食物链顶端?” 前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之前去探路的毛安世深一脚浅一脚过来:“队长,我侦查了一圈,前面没有什么类似温迪戈的痕迹……起码进森林之前的路上没有。” 跟在他身后的廖玉平点了点头。 谷迢上前带头,然而还没等他走几步就被人拽住了胳膊。 “友情提示,这回你还是别打头了。”西祝章笑意戏谑,“昨天是特殊情况,今天如果再放任你带头出了什么情况,你家小队长恐怕轻饶不了我们——刚入队的新人,还是老实跟在我们身后吧。” 护目镜后的金眸凝视了他一会,最后移开视线瞥见已经站在前面的东枝贺,而对方则轻笑着,单手托抢,二指并拢抵在脑侧一划示意。 将这堪称耍帅的动作视为吃饱了撑的,谷迢挪开眼,几步退到队伍中间,后面则是阿尔布古和陈青石。 重新摆列好阵型的特战队们再度出发,荷枪实弹的人类跋涉过苍茫的雪原白风,义无反顾扎进了阿尔忒斯静候多时的怀抱里。 随着他们的深入,不那么明亮的天空逐渐被层叠的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高大的树木不知生长了几十年或百年,粗壮、缄默、庇佑着诸多动物的栖身之所,成为这冰天雪地里一种生命的“奇迹”。 ——相比之下,他们所装备着的,象征科技与暴力的枪械却在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尽管如此,某个足以致命的威胁仍令众人不敢大意,一边深入着,余光警惕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再猛一仰头,跟栖息在树枝上暗自窥量的鸟类对上了视线,下一刻对方便展翅飞向了天空。 作为见面礼的折羽在半空中飘来荡去,没等正式停稳,远处传来一阵类似长蹄踏地的声响,破空声跨过横截在地的枯木。 生着巨角的优美轮廓轻掠而过,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虹膜中仅遗留着其踏雪消失的残影。 “这儿的生态还真是超乎我意料。”毛安世端着枪环顾周围,“还以为动物都被温迪戈吃了呢。” 西祝章反应过来之后,脸色有些严峻:“这不是什么好事,说明温迪戈的食谱相当单一,除了人类,大概其他生物它们都看不上眼。” “呵,那帮狗玩意要是真打算把我们当成七道前菜,那就做好自己的胃被烧成全熟的准备吧。”东枝贺举了举手里的枪。 就在众人分身留意周围景象的时候,阿尔布古瞥见队伍里不知何时少了个人,她骤然一惊,急忙戳了戳背对的陈青石:“你队伍里的那个人呢?” 陈青石疑惑转头:“?” “——在这。” 没等其他人开始寻找,不远处被雪覆盖一半的朽木后倏而探出一个黑猫眼罩,它神情聛睨转过一圈,陡然拔高,显露出被男人拎在手里半死不活的动物。 廖玉平颇感兴趣“哦”了一声。 毛安世显然松了一口气,瞥了两位队长杵在一旁有些便秘的表情,叹息着提醒:“哥们,你离队好歹提前打个报告。” “下次。”谷迢简短回答,也不知道是“下次一定”还是“下次再说”。 相比之下陈青石要淡定得多,指了指被他拎在手里的一只野兔:“你怎么抓到的?” 那双金眸略微向上看了看,思索道:“被鹿经过时惊到,撞树上晕了。” 说这话时,谷迢的表情依旧困懒,仿佛这次撞大运如吃饭喝水般不值一提。 “挺好的。”东枝贺调整好表情,绕着那只肥美的野兔看了一圈,最后一手叉腰,道,“回去正好给大家加餐。” 收好来自森林的奖励,众人继续往里深入,天暗得很快,空气愈发冷寂,沾着属于冰雪的寒意,尾调是混有松针香与兽粪的泥土腥。 打头的廖玉平脚下忽然被突起的树根绊了一踉跄,往前冲几步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但很快,他意识到贴着树皮的掌心有些濡润,抬头一看,树皮高处被某种大型野兽用尖锐的爪子划出几道刻痕,又嫌不够似的在上面浇了一滩伴有腥味的尿。 所有关于野兽标注地盘的知识如雷劈般照亮脑海,尚有温度的湿意令他头皮不禁一炸。 “他妈……” 廖玉平刚吐出两个字,没等他扭身预警,近处的黑暗里一阵震颤声由远及近,腥风伴着咆哮,披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去而复返的巨影——那是一头巴掌比每个人的脑袋都要大的灰熊。 “他妈的!跑!快跑!!!” 基因里危机公关的本能抢过理智占据上风,众人随意挑了一个方向拔腿狂奔,殿后的陈青石扭身放了几枪,试图延缓灰熊追击的速度。 高速旋转的子弹擦过厚实的皮毛,感到领地被侵犯威严被挑战的捍卫者蓄满怒意的一巴掌拍碎了挡路的半截朽木,碎屑飞溅之间,掌风震得众人默默提高了逃跑的速度。 “嗷——嗷!!” 特战队齐刷刷跳过一条突起的巨大树根,与此同时前方层叠的枝丫也逐渐由密集转为稀疏,自头顶漏下的光越来越多,舍命疾奔之下的喘息也渐渐粗重。 “我说,再追下去我们真的得动手了!”东枝贺扬声高喊,同时双手利落地给枪上膛。 这句忍无可忍般的咆哮似乎真的起到了作用,原本穷追不舍的灰熊竟逐渐放慢了步子,极厚的皮毛在冷空气中随着粗喘而颤抖。 它站在远处踌躇了一会,最终转身离开。仿佛前方有着一层不可跨越的结界阻挡,对此的恐惧轻而易举便熄灭了领地被人入侵的怒火。 很容易就察觉到这股退避三舍的恐惧并不来于东枝贺的恫吓,谷迢若有所思转过头,看向他们本想冲去的方向尽头,只见天光倏而大盛,原本被树林塞满的视线里兀自陷入缺陷,而填补这股空茫的,则是静谧浩荡的白雪。 不仅如此,铺展在众人眼前的,还有一个个起伏如坟茔的鼓包,打眼一看密密麻麻,远处则是他们来时跋涉的一片雪原,再远处则是居高而下俯视的苍茫雪山。 谷迢率先上前,随意扫开几处鼓包上的雪,露出被掩盖其下的,被砍锯得不规则的树桩。 其他人纷纷松了一口气——这里不过是一片树的坟场。 “吓死老子了,还以为都是人墓。”东枝贺观察完毕退后,忽然撞上了凑得很近的廖玉平。 他回头,见对方面无表情收回手:“没事。” 东枝贺:? 没等询问,系统冷不防弹出一则消息: 【探索纳因森林已完成,找到一处遭受砍伐的森林。】 撇去严寒与野兽的守护,阿尔忒斯亲手制作的蛋糕永久地缺失一块,而那一个个鼓包则像蚊蝇聚集之后留下的卵,如需孵化,还请静待时机成熟。 “——任务完成,回石屋?” 休整一会之后,廖玉平回首提议。 西祝章摆了摆手:“才不,我们在附近再逛逛,看还有没有野鸡雪兔什么的。之前谷迢逮住的那一只哪够我们吃?” “喔噢,可以!吃点肉才有精神过副本!”毛安世一听,双眼熠熠发亮,已然开始合计今日的菜谱,“打点回去,一半烧烤一半炖汤。” 就在特战队众人布置起打猎计划的同时,在村民监视下被迫只在村子走了一圈的科考队回到石屋。 梁绝脸色有些严峻,在门口静了一会才回头,露出里面如台风过境般凌乱的屋内。 “……所以我们的集合点是遭贼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版守株待兔,谷迢撞大运! 可公开情报-队内身高: 陈青石:196cm 谷迢:186cm 北百星:184cm 梁绝:182cm 南千雪:175cm 恭喜小队长喜提队内男生最矮! 因此可以推算出: 西祝章队长(169cm),你不拍谷迢的肩膀是因为不想吗? 第68章 石屋内一片狼藉,之前收拾出来放角落的物件撒了一地,原本挪起的泡面桶滚落着撞到脚边,放置桌面的书籍则拖到了地上,舒展着内里。 第105章 沉默无声的室内,宣告着昨天玩家们为完成任务所花费功夫全部作废。 雪光挤进半扇矮窗,洁白的天光扫过站在中央地板上的男人,他俯身拾起书本,起身时余光瞥见窗外飞速掠过几道漆黑的影子没入村庄深处,若不仔细看那一串凹陷下去的雪地,或许会以为只是幻影。 拍了拍上面积落的灰尘,梁绝的视线下瞥,看见封皮上大剌剌留下了来客的罪证——一枚不足他巴掌大的鞋印。 他的眉心轻挑,继而拿着它对其他人转头微笑:“看来是一群小客人。” 廖玉玲环顾四周,也跟着轻叹一声:“这群小孩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严格来说我们才算是外人来着,玲姐。” 夏千屈跟南千雪蹲在一旁,分别将撒了一地的小玩意拾回箱子里。 她说着又动作顿了顿,“他们不会是要来找这些东西吧?昨天太匆忙,没来得及还给人家,于是我们就拎了个烂箱子收敛起来了。” ——烂箱子默然缩在角落,正可怜巴巴展示着自己缺失的底座,以及摇摇晃晃的身躯。 而她们旁边接着传来一声哀嚎:“呜呜我的泡面……” 一头扎进来的北百星抱着被撕开的包装袋,满脸心疼,为自己痛失的救命食粮:“那群小孩把我放在这儿的两包面饼都偷走了!可恶啊啊啊!!谁能想到这副本里还有npc来偷方便面啊!我现在只剩调料包了!老大你为我做主啊!!” 他老大做不了主,只能拍拍他的肩膀,沉默半晌之后说:“……坚强点,先收拾好屋子里再哀悼吧。” 另一边的纳因森林里,因惦记着给队里人加餐而开始的打猎行动持续进行中。 阿尔布古呼气吸气,屏息瞄准远处正静立的目标,张臂拉弦,弓弦因张开到极限发出轻微的嘶鸣声。 静谧中似乎捕捉到了某处的异响,被盯上的猎物抖动耳朵,扭头朝声源处望来—— 张弓的手倏然一轻,离弦之箭飞跃而出直奔瞄准点,呼啸声如猎鹰如猛虎,张开索敌的血口咬住了目标脆弱的脖颈,血珠飞溅,凝结融化在雪地里。 “漂亮!” 隐藏在暗处的众人见目标倒地,纷纷欢呼起来。 “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厉害,真不愧是马背上的民族。”东枝贺边说着边跟阿尔布古碰拳。 尚来沉敛的女人这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来。 这是一头鹿的尸体,不出意外它将成为队里人这两天的口粮。 陈青石赞叹完,看见去而复返的谷迢手里再次拎了一只抽搐的雪兔,也是一愣:“……这次也是被鹿吓到的?” 谷迢抬高兔子看了看,透过蓬松柔软的白毛之间,那双金眸亮得如狩猎完毕的鹰:“不,这次可能是被射箭的声音吓死的。” “你这运气简直好到离谱了啊。”西祝章在一旁听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别聊了三位……看来该是两位,来搭把手。” 毛安世架着鹿头站起身,看见谷迢手里拎着的雪兔之后改了口,“我们得把这个大家伙拖回去。” “要快。”廖玉平瞥了一眼他们脚下逐渐融雪的血泊,“我担心会引来别的野兽。” 回程时领头人换成了谷迢,他单手拖着两只雪兔,敲了敲从昨日汇合之后再无动静的耳麦,抬头望了一眼算不上晴朗的天空,耳麦里忽然响起了梁绝的声音:“——诸位,听得到吗?” “听得到。”谷迢替身后哼哧哼哧搬猎物的众人回答,“我们现在的位置刚出森林,目前在西部雪原,可以看到村子边缘。” 梁绝:“你们的任务怎么样,有查到温迪戈的痕迹吗?” “已经完成了,这里没有温迪戈的痕迹。不过有特别的收获——你应该喜欢。”谷迢低头瞥一眼手里的雪兔。 “哇哦,那我更加期待了。”梁绝笑道。 谷迢耳尖听到了对讲机另一边的窸窸窣窣声:“你们在做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我们出去的时候,石屋里被人翻乱过,现在在收拾。”梁绝语气平静,“损失最大的也就是百星被偷了两包泡面,不用担心。” 毛安世:“哦豁,早就说不要把东西随便放在那里了。” “别光说我们,梁队,你们的任务进展怎么样?”西祝章问。 梁绝:“任务有点棘手,村民们太警惕,为避免引起不满就没有深入,虽然没有完成但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嘛,得等你们平安回来再说更好一点。” 分别半日的玩家们重新于石屋前的空地汇合。 夏千屈最先冲出去,盯着那只鹿哦哦赞叹:“好大!” “这得够我们吃好久了。”南千雪说着转头看见被谷迢拎在手里的两只野兔,“……这也是打猎打到的?” “哇,迢哥居然能打到野兔……” 夏千屈话还没说完就被谷迢自己截断:“路上捡的。” 夏、南:? 陈青石路过两人时也作了及时的回复:“谷迢没骗你们……额,也跟捡的差不多吧?” 东枝贺扭头喊:“小花儿,你想吃哪部分,我喊阿尔布古给你烤。” 夏千屈听到自己的名字挪过去问:“东队你刚刚说什么?” “想吃哪部分,我们给你烤。”东枝贺又耐心重复一遍,蹲在鹿旁的阿尔布古晃了晃手里的小刀。 “鹿腿!”夏千屈兴奋完,鼻尖忽然涌进一股刺鼻的骚味,她仔细嗅了嗅异味来源,反应过来急忙捂住鼻子,“唔……东队你身上怎么有一股味道,怪怪的诶。” 忙活处理肉的东枝贺茫然抬头:“昂?” 与此同时,廖玉玲也嗅到了自家大哥身上传来的味道,忍不住掩鼻退远了几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挪动:“所以——你们两个互呲了?” 廖玉平:“……没有。” “哈哈哈这个啊,是因为廖哥摸了一手熊尿!”毛安世笑出上一排白牙,无视廖玉平暗里飚杀气的眼神,毫不客气揭短。 “那为什么我身上也有……”东枝贺捂着额头顿住,想起之前廖玉平凑得极近时的小动作,顿时大彻大悟,“你丫往我身上抹了啊!”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梁绝低头看着谷迢递来的雪兔,正想伸手接过来就被北百星抢了先:“老大交给我!你跟谷哥先唠!” 瞥了两眼男生不知为格外慌张的身影,谷迢没有在意,收回手打了个哈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睡一会。” “辛苦了。我去帮他们打个下手……” 梁绝对他一点头,没等迈出两步,就被南千雪拦了下来:“老大你跟谷迢哥一起去睡呗!昨晚你也没有休息吧?” 谷迢拽眼罩的手一顿,不由得掀起眼皮看向莫名殷勤的女人,对方朝自己挤眉弄眼都快脸抽筋了。 “多谢关心,不过我还不困……”饶是梁绝也一脸茫然,他正斟酌着话音,“你为什——” 未尽之语戛然而止,手腕处被覆上一股不属于他的体温,没等大脑处理完这一突兀的信息,身体就顺着牵扯的力道走了起来——朝着屋内。 无视南千雪竖大拇指的手势,谷迢牵着人走进屋里:“我记得昨天说过,好好休息……” “是很重要的事。”接上话茬的声音颇为无奈,他回过头看见梁绝脸上的笑,“但是我们守夜时用了提神的道具——嘛,看样子你不会想让我出去就是了。” 谷迢这才收回凝视,松开握着人手腕的掌心:“你知道就好了。” 壁炉里的火燃烧得正旺,这点暖意弥漫在屋内,化为很容易催人昏昏欲睡的困倦感。 两人在壁炉前就坐,梁绝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柴,在倏地暴涨一截的火焰中拍了拍沾灰的手心,尽管已经猜到答案,还是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跟其他人相处得还不错吧?” “还行。”——不出意料的回答。 梁绝低头掏出牛皮本,边翻页边问:“那么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 这次回答的却是沉默。 梁绝偏过脸,见火光映着谷迢神情懒怠的面庞,金眸中的情绪却沉寂无比,仿佛世间一切都不会令他有半点波动起伏。 ——可他偏偏是见过的,曾跨过层叠破碎的时空与扭曲蒸腾的火焰,坚定决绝地对自己伸出手的身影。 谷迢及时开口,唤回他走神的思绪:“森林里有很多动物,小到旅鼠野兔,大到鹿和灰熊。没有温迪戈的痕迹。” “不过不提这些,我比较在意的是,那里还有一片被砍伐的空地。” “被砍伐……?” 谷迢点了点头,眼睫微垂,如同早就整理好了腹稿般开口:“它的出现令我感到突兀——不、我不是什么过激环保主义者,这些只是人类为寻求自身发展不得不做的选择,同样我们也要背负与之相应的代价。” 面对梁绝变得略微惊诧的眼神,谷迢又知晓他心中所想般解释完毕,接着说。 第106章 “令我感到不对劲的反而是这点突兀——有问题的不是森林遭到砍伐,而是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就像一个空茫巨大的坟场。” 梁绝敲着圆珠笔顶出笔尖,边记边说:“有些唯心了,侦探。” “你能理解就好。”谷迢淡淡道。 “你们任务的终点就在那里?” “嗯。” 谷迢低头,用交叉的指尖抵住额头,摩挲着属于眼罩布料的柔软,而被藏敛于阴影下的金眸却犀利异常。 ……有一个很重要的点他并没有说,因为扩大这份突兀异常的,其实是此前的一次混乱破碎的梦。 谷迢的后半夜并没有睡好。 冗长无比的昏暗里,破碎的记忆却自顾自回放起来,像卡带掉帧的胶卷,残缺损坏的音箱,没有色彩没有声音,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尽职尽责上演着一出混乱的血色默剧,被禁锢在观众席上唯一的看客却禁止发言。 昏梦中,细碎庞杂的呓语伸出触须摩挲他的脸庞,轻柔的告诉他——那群吃人的怪物并非来自森林,亦或是处于森林之上的东西。 但最应该重视的不应该是这群怪物,而是他们背后的人群,亦或是藏得更深的,某种一直蠢蠢欲动却被忽略的…… “谷迢?” 即将走进绝路的思绪被一声轻唤拽回正途,谷迢的视线回暖,望见壁炉的火光,以及梁绝凑得有些近的面庞,他甚至都可以感受到那股放得极轻的温热鼻息。 见人重新睁开眼,梁绝直起身笑了笑,叹音里有些无奈:“怎么困成这样,坐着都能睡着?” “你就当我需要冬眠吧。” 谷迢说着瞥了一眼梁绝盘坐起的大腿,属于困意的神经在温暖的烘托下愈发昏昏,于是身体抢于大脑制止之前,歪斜着枕在物色好的“枕头”上,将“枕头”本体陡然的僵硬视若无睹。 “一会,吃饭喊我……” 他甚至话都没有说完,就飞跃进了梦乡。 石屋外也升起了一堆篝火,逐渐飘来一阵烤肉的香气。 嚼着刚烤好的鹿肉,北百星奉命来喊老大他们出来吃饭,好不容易扒开窗户,刚想扯着嗓子开喊,视线一瞥就噤了声。 屋里的火光照得壁炉周围亮堂而温暖,摇摇曳曳披在谷迢平缓起伏的胸膛,只见他半躺在地板上,连眼罩都没有拉,脑袋安安稳稳枕着梁绝的大腿,表情简直见鬼的平和。 当着北百星眼珠近乎瞪出眼眶的注视,梁绝收回抵在唇边示意噤声的食指,对他笑了笑。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你好大的福气,是膝枕——! 题外话: 昨天码字码到三点,感叹:“我在文里写好好休息是重要的事,然而我本人通宵又熬夜。” 朋友:“……” 朋友:“(指这句话)好像在放屁。” 我:“你说得对。” 小梦(因为失恋想出家)(看完初稿)(瞬间支棱):我服了你俩小情侣,小情侣功德加一!恭喜你失去了一个道姑朋友!(发癫)(发癫) 我:……(面无表情关闭对话窗口) 呜呜呜本来这章六千字来着,发现写不完就拆开发了!私密马赛! 第69章 篝火周围横躺着四截被玩家拖来的枯木,勉强擦了几下就是临时凳子。 北百星去而复返,重新蹲回篝火边,只是表情如神游般茫然。 “让你去喊老大,人呢?”南千雪给焦得正好的兔腿翻了个面,一脸疑惑。 北百星语气萎焉:“老大跟谷哥睡觉呢,谷哥睡得可香,老大他……我不再是老大最爱的狗子了呜呜呜千雪我失宠了——” 女生给予了无视,在北百星心里留下一记暴击。 烧烤主力军陈青石和阿尔布古交换了一个相顾茫然的眼神。 陈青石:“所以,你没有喊他们吗?” 北百星:“老大不让我说话啦,我只能比手势。” “唔?这不是出来了。”于辉晓擦了擦嘴角的油,瞥见一前一后矮身走出石屋的两人。 梁绝走近没等开口,就被南千雪塞了一块插在刀上的兔腿肉:“……多谢。” 陈青石看见仍有些困倦的谷迢坐下来,脑海里忽然灵感一闪,点开道具库开始翻找起来。 熟度刚好的兔肉没吃几口,众人又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泡面味,扭头看去,味道的来源是北百星怀里的那桶。 西祝章面露嫌弃,感觉自己快要闻吐了:“有肉怎么不吃?” “nonono,你们懂什么,没有泡面是没有灵魂的!”北百星装腔作势般竖起食指摇了摇,却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树丛里鬼鬼祟祟探出的脑袋。 东枝贺嘻嘻笑着,不动声色跟毛安世和廖玉平对视一眼,见两人点头隐去身形,才吊儿郎当开口:“你哪来的泡面,不是说刚被偷走两包?” “泡面神教教徒可是事事留后手的!”北百星莫名自豪地挺起胸膛,“你以为我只有三包泡面?no——其实我有十几包哒!” 就在他刚吸噜一口面条时,身后的树丛里忽然响起一阵躁动,之前悄悄绕后的毛安世和廖玉平从中走出,一人一手揪着拳打脚踢的……小孩。 “队长,就是这些小鬼一直在旁边偷看呢。”毛安世嘻嘻笑着,伸手格挡着踹向怀里的鞋掌,如磐石般不可撼动。 “四个?”东枝贺瞥一眼确认道。 廖玉平偏头扬起下巴点了点:“还跟着几个,在后面。” “又是昨天的小孩啊。”南千雪抱胸叹息。 被拎在手里的小孩拳打脚踢间,宽大的衣袖里忽然抖落出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听着动静回头的北百星定眼一看——之前不翼而飞的面饼被啃了好几口,沾满灰泥,揭露了入室劫匪的真面目。 本来塞在北百星嘴里的面条应声而落,两方之间的空气都静了半拍,一瞬间只能听到篝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卧槽就是你们这群小屁孩——” 南千雪迅速拦截住要炸毛扑上去的北百星。 梁绝见势不妙,急忙将手里的兔腿往小孩张大的嘴里一塞,及时堵住了即将爆发的哭声。 小孩:……嚼嚼。 东枝贺无奈扶额:“好了,把这四个小鬼放下来吧,本来还担心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之类的……” 四个小孩落到地面的瞬间又飞快跑栅栏后面探头探脑一会,跟凑过来的其他伙伴瓜分了那一根新鲜出炉的兔腿,之后回味着香气,扒着栅栏,看向那群重新开始忙碌的外来客。 陈青石终于翻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拿着一大包透明袋装的棉花糖,对其他人晃了晃:“有人要吃烤棉花糖吗?” “真的吗!我要我要!”夏千屈猛然扭头,双眼熠熠闪光。 西祝章一脸见鬼的表情:“你居然是甜食派吗?” “嘿,我的外公一家可都是纯粹的甜食党。”陈青石兴致勃勃说着,曲起自己健硕的弘二头肌,“最擅长的是将糖分化为肌肉!” ——严格来说糖分是没法直接转化成肌肉的。 原本坐在旁边百般无赖的谷迢略微挺直了背脊,没等开口,眼前就递来了三块正方形的棉花糖,视线上移是陈青石灰蓝如帕托石的眼眸一眨一眨,也将含着笑意的声音一同递了过来:“我猜你应该会喜欢?” 谷迢也没有客气,接过三块棉花糖:“多谢。” “不用客气,兄弟。” 陈青石摆了摆手,又去给其他人分发棉花糖。 没过一会,熊熊燃烧着的篝火上齐刷刷围起了一圈插着棉花糖的签子。 谷迢缩在旁边偷懒,正打着哈欠,余光忽然一瞥,只见接替自己烤棉花糖的梁绝收回签子,顶端的棉花糖通体焦黑萎缩,堪比刚从火里扒拉出来的木炭,轻轻一吹还冒红光。 梁绝:“……” 谷迢:“…………” 在诡异的沉默里,旁边目睹全程的东枝贺憋出一声鹅笑:“梁小老板也不是全能啊,棉花糖都能烤成这样?” 谷迢串起另外两个递向他:“你来。” “哈?我怎么可能会——” 东枝贺正想拒绝,目光追着谷迢的视线落点看向已经吃了一半的夏千屈。 察觉到两人的注视,夏千屈竖起大拇指,以行动证明了东枝贺的烤艺。 谷迢的目光更热烈了一丝。 将报废的棉花糖丢进火里,梁绝转眼跟不远处坐在一起的南北二人对上了视线,只见他们嘴里一个塞着肉一个塞着面条,同样纷纷竖起了大拇指,以示鼓励。 但他放弃了继续糟蹋食物的想法:“……你们先吃着,我说一下今天在村子里的发现。” “因为一直有村民在监视,所以我们只是大概看了看村子里的环境,村里的屋子大多空着,青壮年很少,中老年人反而是最多的。” “那陈青石说的石碑是什么?”西祝章挑眉问。 第107章 梁绝摇了摇头:“我们正要深入的时候,被村民拦截了。” “不过石碑跟村长家相距很近啦。”北百星含糊着声音接话,“当时被拦住的时候,村长从最里面的屋子里出来,看了我们一眼才回去的……” 谷迢接过东枝贺递来的烤棉花糖串,外皮焦黄酥脆,飘着一股甜腻的焦香。 他心满意足咬了一口。 “——所以你们这不是什么进展都没有吗?”毛安世听完全程,直截了当道。 夏千屈立马耷拉起脸:“太打击人了安世哥。” 东枝贺拍了拍手,按住她的脑袋搓揉起来。 “我去!你们不知道那群村民多么排挤人的!” 北百星将泡面桶放到身后的雪地上,怒而拍大腿,“本来都说不通,要不是当时多亏老大和玲姐交涉,他们都要动手了!” 廖玉玲撕开一块鹿肉,笑嘻嘻道:“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虽然只是学了几个词语,但能帮上忙就太好咯~” “所以你们完成今日任务了吗?”西祝章指了指二人身侧还没消失的系统面板。 “……某人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廖玉玲顿时倒了胃口,翻了个白眼。 梁绝支着脑袋,垂敛的棕眸里摇曳着炙热火光,他的指尖敲了敲额角,正想开口就被抢了先。 “空房很多吗?” “嗯,大部分都是外围的空了。”梁绝边应声边扭头,看见谷迢伸出舌尖抿去沾到唇边的糖丝,视线甚至没有从还剩半块棉花糖的签子上移开。 廖玉玲眉心微蹙:“有没有可能是被温迪戈吃掉了?毕竟他们也会做防范温迪戈的措施。” 谷迢:“这只是可能性之一。” “现在看来,当务之急是跟村民们搞好关系。”梁绝自语着,“主线任务依旧没有触发,难不成关键真的在村民身上?” 暗处窸窸窣窣靠近的动静越来越大,众人忽然静了一瞬,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唉……” 方便面对于这里的孩童来说,是少见的稀奇玩意。 人工添加剂和调味剂齐上阵,没吃完的泡面上浮着油渍,在寒冷贫穷的山村里飘着诱人的香气,如引诱鸟雀的陷阱。 潜意识里觉得被抓到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这群外来者有着他们意料之外的宽容。 分完兔腿仍意犹未尽的孩子们围起来嘀嘀咕咕一阵,目标定在北百星随手放下的泡面,趁着其他人貌似认真讨论着什么无暇顾及这里时,开始行动。 其实对那些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玩家们:…… 梁绝似笑非笑,做了个手势,让北百星停住要回头的动作。 “胆子不小。”东枝贺抱胸摸着下巴,“之前不是还怕得要命吗?” 谷迢已经吃完了棉花糖,调整着姿势,想要靠在梁绝身上继续补觉,最后发现并排坐着的时候怎么躺都显得过于暧昧。 他正想找个不那么暧昧的姿势,听见北百星开口了:“……谷哥,我看你扭半天了,不舒服吗?” 梁绝笑了一声。 男生那双绿锆石般的眼眸写满单纯无害,让谷迢歇了解释的想法,索性直接靠在梁绝身上,毫无引来众人注意的自觉,言简意赅道:“困。” 廖玉玲的视线挪了几个来回,似乎看懂什么般微微一笑,眼神戏谑道:“你们关系真好。” “别研究这点关系了,那小孩都要把泡面分完了。” 东枝贺扬扬下巴,见最后一口泡面汤被喝得一干二净,小孩投来的视线已然不见戒心。 被喝空的泡面桶刚刚接触到地面,小孩打了个嗝,嗝出了系统的消息提示,震得众人身躯一抖。 【你们投喂了村民幼崽,全体村民对你们的好感提高了!】 廖玉平:“好感?” 北百星双眼一亮:“提高好感度!我懂!这就是恋爱游戏的攻略套路!” 南千雪将自己刚烤好的棉花糖试试温度,给小孩递了过去,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幼崽很喜欢你们的棉花糖,全体村民对你们的好感提高了!】 西祝章扭头问:“于辉晓,你刚刚泡的泡面呢,给这群小孩尝尝。” “好的队长。”于辉晓扭头端出来,放到越凑越多的小孩面前。 【幼崽很喜欢你们的泡面,全体村民对你们的好感提高了!】 西祝章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廖玉玲蹲在旁边,试着对他们说了几个简单的词语:“喜欢、哪个?” 其中一个小孩看了她一眼,伸手指了指还在烤着的棉花糖:“这个!” “我靠,哥你看我能跟人说上话了!”廖玉玲猛地转头跟自家大哥炫耀。 廖玉平转着烤签瞥了一眼:“挺棒,小孩被你吓跑了。” 梁绝一眼便认出了为首吃得最香的圆脸小孩,偏头对靠着自己肩膀的谷迢笑道:“抱你大腿的那个,看来还是个孩子头。” 谷迢双臂交叠抱胸,连眼罩都没抬,应声甚至肉眼可见敷衍:“嗯,孩子头。” “我看你就吃了两块棉花糖和一根兔腿,吃饱了?”梁绝接着问。 “嗯,饱了。” 听语气真的很困,梁绝就没有再跟他搭话,挪过词语速记板继续今日份的学习,进度条渐涨渐进。 厚重的阴暗聚拢过来,沉甸甸压住了整个村庄乃至雪中山脉。 “看样子要下雪了。” 随着一声预告,当真开始飘起零碎的白雪,没一会儿就落了满头。 玩家们舀起一捧雪灭了火,将处理好的鹿肉悬挂在石屋外的钩子上保存。 最后进门的东枝贺瞥了一眼已经熄灭的火把,想了想,伸出手。 忽的一声爆破响,先前由村民赠予,用来防范的火把重新开始燃烧。 心满意足收回手,东枝贺进屋掩上了门,将一切重新归敛于寂静。 而与玩家们相隔一整座雪山平原下,挣扎着拖出了一道蜿蜒前行的痕迹。 那道从浅坑中重生的身躯覆盖薄雪,冰凉寒冷,一寸一寸连同理智都冻僵,冰封掷入无边无际的崖底,再也爬不上来。 呼吸逐渐成为累赘,进而被放弃。 行走逐渐变得吃力,进而四肢爬行。 ——执念支撑着他苏醒。 最终它要重返它的族群。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系统任务已发布。】 【今日任务:探索村庄。(未完成)】 【语言学习更新进阶版: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0/3)(未完成)】 翌日清晨,窗外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不过并不是很大。 壁炉火烧得正暖,提神葡萄酒摆在地上,约莫还有半瓶的量。 窗边传来几声清脆的敲击,南千雪走过去,开窗低头,看见之前那个抱大腿的小孩儿,淋了一肩雪花,凌乱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拨鼠,正仰着脸擦去鼻涕看她。 “你有什么事吗?”南千雪忍不住放柔声音问。 小孩盯着她看了半晌,扭头望向远处的雪山,伸长胳膊指着雪山下的森林,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 南千雪:“啥?”柔美的夹子音因语言不通而自动溃散。 “怎么了?”同守夜的廖玉平探过头。 小孩见到来人,又指着森林说了一句什么。 两人杵在窗边认真听完,只觉得那清脆的话音传入耳内,途径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最后卡在理解的区块上,报废成一团。 廖玉平扭身就走:“……我去喊玉玲。” 阿尔布古从煮着鹿肉汤的陶锅里抬起头:“要不先给他喝一碗汤?” “可以啊!” 南千雪回了一句,急忙打开门连比带划,示意小孩进来,然后转身去端汤。 然而等她用泡面桶端着热汤过来时,原本站在门口的小孩已经不见了:“诶?走了吗?” “哪里有小孩?” 正在南千雪走到门外,要去寻觅脚印的痕迹时,听见身后的屋内响起其他人陆续出来打招呼的声音。 她回头跟过来的廖玉玲面面相觑:“……他好像走了?” “投喂果真是增进关系,获取信任的最直接办法。”西祝章边舀汤边说,“希望看在小孩的面子上,今天那群npc能给我们点好脸色看。” “所以今天的分组怎么来啊,老大?”北百星一口干了半碗,边舔着唇角,看向挨着他睡一夜的梁绝。 “今天主要是探索村子,人可以少一点。”梁绝眼见的神清气爽,仿佛昨晚来自北百星的拳打脚踢根本就是幻梦一场。 他将盛好的汤顺手递给谷迢,确定了大体人数:“不如四个人去探索村子怎么样?多了也不方便。” “我肯定去,因为这夭寿的学习任务更新了。”廖玉玲走过来,看见缩在壁炉边取暖的夏千屈,“千屈也跟我一起怎么样?” 夏千屈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我吗?我没问题。” 第108章 “太好咯,如果我们跟村民讲不通,就拜托你扮可怜啦~”廖玉玲笑着揉了揉她的脸颊。 听到这里,东枝贺眉心微微蹙起,他招呼毛安世过来嘀咕了几句,得到应答之后眉目舒展,勾搭着人肩膀拍了拍,对梁绝喊:“再带安世一起吧,他侦查挺厉害的。” 毛安世立正站好,横掌在额角一点一划,随意笑道:“梁绝小队长,多指教啦。” 从旁边经过的谷迢端着鹿汤,闻声瞥了一眼毛安世的站姿。 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是经过系统训练的站姿,所以无论男人的笑意多么爽朗,话音多么漫不经心,那沉稳内敛的特殊气场都会在下意识的小动作里漏出一丝端倪。 ——而与他相似的还有另一个人。 谷迢思索着坐下来,将视线投到斜对面正在喝汤的廖玉平身上。 注意到对面毫不遮掩的视线,廖玉平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怎么了?” “军人?” 虽然有点惊异谷迢的敏感,但对此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廖玉平轻轻一点头。 陈青石眉头一皱:“怎么这种层面的都逃不过?” “谁说不是呢,我进游戏三四年,也只发现新人玩家年纪最小的永远不会低于十八。” 坐在旁边的西祝章说着,忍不住讥讽一笑,“有意思吧?嘿,他妈这人命游戏居然也他妈的兴防沉迷呢。” 陈青石捧着鹿汤哽住。 廖玉玲探过身:“不过我进游戏的时候不知道大哥也进了,当时我以为你还在部队里呢。” 听完这话,西祝章接着眼神飘移,不自在地捋着头发,表情开始拘谨。 尚来寡言的廖玉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哂:“是啊真不巧,能有幸见识到你跟西祝章在副本里面一起大杀四方,拦都拦不住。” 廖玉玲转头跑了,拽上还在发呆的夏千屈,经过时不忘催促一声:“梁队,我们在外面等你。” 梁绝咽下一口鹿肉抬起头:“?” “唉……小妹他们就麻烦你了,梁绝队长。”廖玉平无奈扶额。 “不用跟我客气,玉玲小姐也帮了我很多。” 梁绝笑着放下泡面桶,站起身向其他人致意。 “——我会保护好队友的,请放心。” 谷迢目送着四人小队走出门,梁绝的身影在小路尽头渐行渐远,消失在漫天纷飞的雪花里。 昨夜再度浮现的梦境混沌无比,但仍有声音催促他必须要快点抓住些什么,才能揭开被掩盖的一角序幕。与此同时,先前喝下去的一碗热汤也由腹腔涌进四肢,催化成无可抵抗的昏昏睡意。 最后一点强打的精神也跟着梁绝的影子一起离开,谷迢正缩躺在壁炉火边,即将舒适地合上眼皮时—— “谷哥!” 谷迢半死不活一睁眼,视线逐渐清晰,映出光线下北百星开朗如哈士奇的笑脸。 “谷哥!我跟千雪想去森林逛一逛,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发现……你要不要一起啊!” 谷迢定定跟他对视一会,又将视线落到旁边的南千雪身上,明晃晃用眼神传递出了“你不管管他?”的情绪。 稀奇自己居然能读懂谷迢眼神的南千雪:“……额,这个笨蛋就是闲不住的啦,而且他还总是囔囔着说要帮老大一点忙。” 她说着又掐住北百星的脸颊往外拉,无视了人委屈喊痛的声音。 “但是你不知道这货除了打枪还好一点,近战完全就是个渣渣,我怕这个蠢蛋走路上被咬死,干脆就跟着一起了。” 陈青石听完之后,眉心蹙起:“既然这样只有你们两个的话,还是不太安全。我跟你们一起吧?” 北百星:“好诶,有青石哥在的话更有底气了!” “——可以带上我俩吗?” 三人讨论着,身后忽然响起男人的招呼声,他们齐齐回头,看见东枝贺站在身后一手叉腰,一手指了指自己和阿尔布古,“外出探索这件事,人还是多多益善比较好吧?” 南千雪竖起大拇指:“没问题!看这次还能不能打点什么回来!” 北百星的视线在东枝贺与南千雪之间来回窜了几下,也不知道在心里琢磨着什么,随即又跟没事人似的展颜一笑:“我没意见!” “哈——那我们队今天留守好了。” 西祝章不知从哪摸出一副扑克牌,接着又朝东枝贺扬了扬下巴,眼神嘲弄,笑道,“回头最好不要让我们来救你。” 东枝贺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谷哥,你真的不跟我们去啊?”北百星走到门口,回头再次确认道。 而此时的谷迢已经拽下眼罩,躺在地板上背过身,懒懒摆了摆手以作回应,听五人的脚步声陆续走远,感受到石屋房门被推开时灌进的风雪使温度低了一瞬,随即又被燃烧的火焰所回暖。 他将身体蜷缩起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冷不冷?” 毛安世带着护目镜一边走到上风口,对后面的几个人关心道。 夏千屈跟廖玉玲一前一后走着,队末的梁绝偏头去看路两边的石屋,发现今日已然没有村民那如影随形的监视,家家房门紧闭,宽阔寂静的小路直通村庄最深处。 “不碍事,安世哥。”夏千屈摆了摆手,说话间呵出一阵白雾,“今天人好少耶,是因为好感度提高就接纳我们了吗?” 廖玉玲:“或许吧,也可能有天气的原因。” 雪在他们的行走之间渐渐停了,只有风不停歇穿梭,冷得刺骨。 梁绝拽了拽冲锋衣拉链,一边回想路线一边说:“再往前就是我们被拦截住的地方了,拐过去就是青石说的石碑——” “呜——” 突然截断他未尽话音的,是自村庄最深处突兀响起的,一种深厚,悠远的嗡鸣裹挟着沉敛的岁月卷袭而来,以村庄为中心,向高山雪原振荡而去,屋檐积雪抖落,森林枝条震颤。 刚开始半局的斗地主紧急中断,西祝章推门而出,站在空地上皱眉望向声音的来源地,按开耳麦对讲机:“玉玲,你们没事吧?” 与此同时远在森林里探索的北百星等人也按上了耳麦。 “没事,西队你放心。” 廖玉玲捏着对讲机回应,见毛安世走出遮挡视野的拐角时忽然压低身子,对其他人打了个前方有情况的手势。 纳因村庄依山而建,以半圆弧形拢聚在一起,圆心的位置则是一处空旷的小广场,正燃烧着一簇庞大蓬勃的篝火。 吹响号角的老者昂着头,身形瘦矮,却能吹响如此冗长无比的声调,熟悉的皱纹深刻在松弛的肌肤上,那一枚两米长的拐杖横放在身侧的架子上。 近乎所有村民聚在这里,围坐半圈,面对着那漆黑的石碑低首闭目,念诵着晦涩难明的句式,随持续不断的号角声,汇聚成某种不可具象,却充斥着巨大悲恸的旋涡巨浪,似乎要将误闯入此地的玩家们吞噬进去。 “他们在做什么?”夏千屈似乎被这股悲伤击中,眉眼之间也染上了几分忧郁,“这个感觉、有点像——” 葬礼。 女生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出口,却被其他人在脑海里获得了一致的补充。 毛安世摸了摸自己有些刺挠的后脑勺,有些想不通:“谁的葬礼?我们没有发现村子里有人去世了啊?” “有。” 廖玉玲近乎笃定开口,随即跟梁绝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向导啊。” 象征葬礼启始的号角声逐渐减弱,村长缓缓放下手中那只长如半臂的号角,深沉难辨的目光直直透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缝隙,跟不远处的玩家们对视在了一起。 玩家们已经做好后撤离开的心理准备,毕竟他们都清楚身为外来者,擅自闯入这种严肃的场合实在过于逾越。 然而村长仅是注视他们一眼就错开了视线,转身继续主持着这场葬礼,其行为似乎默许了外来者的观看。 被他戴在脖颈处的,则是一项摇晃的熊牙吊坠,先前沾上的血已经被洗净,露出原本温润的光泽。 村长拿起凿刻刀与铁锤,沿着石碑走了一遍,似乎挑定了地方,将刀尖抵在上面开始敲击,与此同时悼念声轰然变大,连同闷脆的敲击声扩散,一下一下撞击玩家们的心头血管。 “那不是石碑。”廖玉玲说出了自己的观察,眉心微微蹙着,“如果我没看错,那好像是一块从山体上裸露出来的巨石,因为其他地方除了雪就是雪,才衬得石头的颜色像一块碑。” 梁绝的视线则直直落在那块庞大的巨石身上。 起初他以为那些细密的纹痕不过是其自带的纹路,直到村长开始了凿刻才意识到它们其实是有所归属的。 这些铁与岩摩擦碰撞出的火星里,或许闪烁着某个曾鲜活的生命。 就像他也曾亲手铭刻下那些并肩过的名字,最终将它们留在那片空旷虚无的原野上。 第109章 那是他独自一人挺过某个副本之后,系统与他所做的交易之一。 思及此处,某些看不清的面孔与画面再次从脑海深处闪回,梁绝如难以忍受般闭了闭眼,一阵悠长无比的白雾从他口鼻之间吁出。 “其实说是石碑也没有什么错。” 男人的声音比席卷而来的风雪还要飘渺,众人回头,看见的是他温柔至极的笑。 “因为活着的人,必须要记住那些曾存在过的生命。” 仅仅是希望,那些无处安放的言语和情感都能够有所倾述、有所寄存,才会将逝去之人的名字铭刻在不可撼动的坚石上。 否则,人的生命就会轻盈得像这漫山的雪,风吹即散,经久便融。 【探索纳因村庄已完成,找到一座刻满死者名字的巨石。】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完成探索任务!获得奖励:一张旧照片!】 森林打猎小分队寻寻觅觅,才看见远处的松树后立着一只雪兔。 唯一出力的只有搭着长弓的阿尔布古,其他人姑且算个负责捡猎物和欢呼的气氛组。 “好牛啊,百发百中。”南千雪赞叹着,看着因反应不及而被箭尖咬住的雪兔,手也跟着发痒,“虽然我也会一点,但真的不如你呢。” 阿尔布古边收起弓箭边笑了笑:“你也很厉害,刀术很帅。” 北百星拎着雪兔跑回来,做了个扔飞镖的姿势,双眼晶晶亮:“千雪你也很厉害!” 南千雪还没来得及高兴,听到北百星大喘气似的接上后半截话: “打窗户百发百中!!” 南千雪拳头梆硬。 “朋友们,我们该回去了。” 不远处传来东枝贺的招呼声,他正一脚踩着半截露出的岩石上望过来,那脖颈上的纹身极其抢眼。 他侧头指了指挂在耳朵里一直开着的对讲机,沉声说道: “梁绝那边有新线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廖玉平在自家小妹之前先进的游戏。 而廖玉玲第一次进副本的时候跟西祝章搭上了伙。 神奇的是两兄妹错过了几次相认的机会,直到他们终于排进同一个副本里。 就在廖玉玲遇上大哥的时候,她正背对着,跟西祝章一人一副墨镜,一站一蹲,半身和脸上都是血,撩起衣角来边嫌脏边擦血,磨刀霍霍吓唬死不开口的npc。 西祝章(比着镰刀):看见没,这刀可是杀人不偿命。 廖玉玲(抵着铲子):再不说实话就让你们当场入土。 廖玉平杵在不远处,看着快要走光的小妹,当场瞳孔地震。 他上前拍了拍两人肩膀,得到不耐烦的回应: 西祝章:“妈的,哪个没长眼的?” 廖玉玲:“看不见我们在找线——我去,大、大哥?” 西祝章:“???” 廖玉平:“……你给我过来。” 大哥拎耳朵的力道不减当年,廖玉玲乖巧低头挨训,训了半天回头一瞥,西祝章已经收起了墨镜和镰刀,表情跟先前小混混判若两人: “……大哥好。” 被遗忘的npc:……嗨咯,我们可以走了吗? 第71章 顺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梁绝将旁边睡得乱七八糟但安详得仿佛死尸般的谷迢轻轻拍醒,见人迷迷瞪瞪坐起来:“睡醒了吗?我们找到了新线索。” 谷迢:“……” 梁绝边说边掏出系统奖励的照片,夹在指间递了过来:“这张照片里的人好像是被偷拍的视角,我们看了半天感觉是村长,你看一下有没有别的想法?” 谷迢:“……嗯。” 梁绝看过去,见谷迢坐姿歪歪斜斜,头发翘起的弧度依旧凌乱。 他逐渐开始犹豫,伏低了身子,试探道:“……谷迢,今天中午吃泡面怎么样?” “嗯。”谷迢闭着眼睛,应答声干脆利落。 梁绝:“……果然还在睡。” 小队长的面上露出些许震惊,但还是咽下了想要继续喊人的话,听着门口的动静偏头,看见了打猎归来的小分队。 “又打到了?”廖玉玲伸长脖子看了看阿尔布古拎在手里的兔子。 夏千屈竖起大拇指:“好厉害啊!” 北百星则拉着南千雪,朝坐在最里面的两人奔来:“老大!有什么新线索!” 梁绝笑笑,对他们扬了扬手里的照片:“大家都辛苦了,不如先坐下来,边休息边说吧。” 众人围坐成一圈,听梁绝等人说了村子深处的情况。 “嚯,看来村长跟你们向导的关系不简单。” 东枝贺浅笑着敲了敲梁绝递来的照片,它已经发黄泛旧,甚至缺了一角。 “听你们说他很年轻……所以是亲人?” 廖玉玲:“你把照片翻过来就知道了。” 东枝贺低头去看,相片蒙尘的背面赫然写着一串陌生的文字,他又眨了眨眼,看见下方系统附上的贴心翻译:“父亲?” 夏千屈:“这样说来,我们还发现村长的脖子上戴了向导的那条吊坠。” “真相大白,难怪玉玲掏出项链,村长就松口了。”西祝章紧锁的眉头又舒展开,他两指捏着下巴,看向梁绝,“是这样吧,梁队?” 他的视线定了定,眼角抽搐几下,忍不住略微嫌弃道:“你们要亲热能等出了副本吗?” “是这样的。不好意思,请不用在意,谷迢还没有睡醒。” 梁绝一本正经回应了两个问题。 他盘腿坐着,一侧的大腿则被谷迢当做用来安置脑袋的枕头,拉下眼罩睡得正香。 东枝贺眸底思绪微沉,笑着调侃道:“你也太宠这个新人了吧。” “嗯……”梁绝低头看向谷迢安稳平静的睡颜,汹涌的火光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忍不住半开玩笑道,“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他的笑容标志至极,令发问的东枝贺莫名其妙背脊一凉。 陈青石满脑子就是马枫胡说八道说的“爱而不得”,正当他想甩脑袋挣脱这一想法的时候,左右两边又搭上了两条语重心长的胳膊。 北百星一脸认真:“青石哥你别多想,老大对我们都是一视同仁的!” 南千雪也点头应同,还顺手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不用担心!队长要是真不宠你——还有我俩宠你!” 被这氛围带动着,陈青石开始莫名其妙有些感动:“真的谢谢……” “没错!我们仨好!不带老大!”北百星刚说完就对上梁绝似笑非笑的目光,立马跟被扼住脖子一样改了口,“咯!当然老大还是我们亲爱的——!” “好幼稚。”西祝章抱胸面无表情打断,“这种过家家的氛围好恶心,你们小队能不能正常一点。” …… 谷迢是在这种吵闹声悠悠苏醒的。 梁绝身上有着一种雪水融化后混掺了泥土的微腥,此刻被炉火熨帖得恰到好处,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温暖,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传递进他感官,包括衣料之下肌肤的颤动与紧缩。 紧接着如潮水般漫过听觉的,是其他人乱哄哄的吵闹声,是近乎温馨和谐的,带着笑意与轻松的。 不是剧烈的争吵与指责,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由此他无意识的灵魂最深处,仍处于懵懂与悲伤的半睡半醒之间,微不可闻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 梁绝似乎察觉到他的苏醒,低下头看着谷迢勾起眼罩的动作:“睡醒了?” “嗯。”谷迢应声,视线忽而敏锐一转,瞥见了窗外交错逼近的影子,“有人来了。” 推开小门,率先席卷而来的是裹着冰雪的寒风,随之扑面吹来的是紧绷到底的戒备与紧张,如果仔细嗅闻,还可以察觉到一丝愤怒的火药味。 走出石屋的玩家们一脸茫然,面面相觑了一会,最终推出了语言入门级的梁绝和廖玉玲来进行沟通。 只见一众村民举着火把和刀棍,在目睹他们有所动作之后,一如被掷入凉水的热油般轰地炸开了锅,两人不得已后退一步,以免被滚烫的言语唾沫所溅伤。 梁绝跟为首神情严肃的村长打了个照面,他摊开双手,神情友善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村长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狐疑,但在村民里的七嘴八舌中又恢复了坚定的冷漠。 “孩子、在哪?” 这句质问如台风过境,一股脑掀翻了玩家们暗自进行的所有揣测,只留下的乱七八糟足以拼出短短的一个:“啥?” “等等、等等……”廖玉玲眉头皱得死紧,在村民们警惕的动作里发出疑问,“什么孩子?” 村长那双深沉的眸子扫过他们不似作伪般疑惑的面庞,抬起手,点了点一旁抖着身子哭泣的女人:“她的孩子,不见了。” 之后他收回手,拐杖笃了笃地,问:“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第110章 人群中有几个小孩抱着家长的大腿探头探脑,注意到梁绝的视线之后纷纷缩了起来。 “哈?所以你们就怀疑我们偷了你小孩?”西祝章面色不悦,“我们一直在屋里待着,哪看见你们小孩了?” 而守夜的另外三人身形不约而同一顿。 “队长,有。”廖玉平拍了拍西祝章的肩膀,低声道,“你们睡醒之前,有一个小孩来过。” 东枝贺看向阿尔布古,得到了对方承认般的点头:“有来过一个小孩,但是他只在门口留了一阵……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当时对我们说了话,但我们听不懂。”南千雪接着对梁绝说着,同时抬手隐晦地指了指森林,“然后指着森林……不过我不确定是不是……” “你们去森林的时候看到过有小孩吗?”梁绝皱眉问。 “我确定没有。”这次接话的是东枝贺,他神情严肃,面露思索,“首先我们只是在森林外围打猎,并没太深入,其次也没有注意到有什么明显的脚印。” 梁绝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瞥向面色严肃的村长,见他也似听懂了般,皱紧眉头。 而似乎注意到村长凝重的气场,一旁满脸泪痕的女人急忙抓住他的胳膊,用含混急促的语气恳求着什么,最终看到村长缓缓摇头时,表情瞬间比雪还要苍白,接着如卡壳的、被锈蚀的机械般僵着脖子扭头,目光极速着在雪地上寻找着什么,可以证明是她孩子的东西。 最终她的视线如锁定猎物的猛禽般顿住,虹膜的反光中映出雪地里一点极其微小,稍有不慎就会被忽略的血。 心急如焚的母亲陷入了难耐的癫狂。 “我们的人只看到一个小孩或许去了森林。”梁绝正在努力组织半中文半当地语言,尽可能对村长解释,并抬手指了指远方蒙在雪雾里的漆黑森林。 村长的目光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视线倏地如坠了千斤巨石般沉重。 也仅是一个转头与抬手的瞬间,对向而立的两人身旁如平地惊雷般暴起一声嘶吼,女人指着突兀的雪地一点,转头对其他人大声囔囔着什么,用短短的一句话就打破了原本微妙的对峙平衡。 廖玉玲跟梁绝偏偏听懂了其中几个词语:“那里、血。” 哪他妈来的血——随着两人的第一个念头浮现,接着迅速反应过来——阿尔布古猎到的雪兔! “等等!”廖玉玲率先大喊,急忙安抚开始躁动的村民,“这是误会!” 梁绝进而对村长解释:“是雪兔,不是孩子!” 将这一句慌乱且难以理解的解释视为了狡辩,村民们的表情转而愤怒,向前一步步跨入玩家们圈定的领地,手中的刀棍调转了朝向,尖锐的一端直直众人的面门,赤裸裸展示背脊发麻的威胁。 “哈?听不懂人话吗?都说这儿没孩子了!” 北百星从一开始就积攒了郁气,见状立即不爽的呲了呲牙。 “烦死了,跟这群人简直一点都说不通!”南千雪抢站在北百星前方,抽出唐刀转向刀背。 陈青石一手拉一个,额头已经浮起了薄汗:“冷静点,不要起冲突。” 气氛此刻已然剑拔穹张,彼此对视间擦出的火光甚至可以融化着一地的冰雪。 引发躁动的母亲趁机爆发出令人反应不及的力量与速度,擦过梁绝伸来的指尖,锁定半掩的石屋房门,如失去爱子而孤注一掷的母猴般疾冲了出去。 “等……” 夏千屈试图阻拦往前走了几步,被急躁不安的女人用力一推,一头扎进守在身后的东枝贺怀里,碰撞间耳内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钝痛连带着嗡嗡声扯乱大脑的思路神经。 最近处的东枝贺也听到了她耳内传来的尖锐声音,用力搂紧夏千屈,担忧一下子扯紧了咽喉,连带着脖颈青筋暴起,压抑不住的怒火当即喷涌:“——你们他妈别给脸不要脸!” 阿尔布古当即转头:“小夏!” “你妈的——”毛安世面色不佳,捏紧了拳头。 笃! 笃! 两声极重的拐杖敲地声倏地响起,已经快要贴脸开打的村民和玩家们纷纷扭头,看向伫立门口的两人,村长撑着拐杖对其他村民们说了什么,梁绝侧身而立,脸色仍有些难看。 接着石屋内压倒性的战斗也随之告终,一声咣当巨响过后,女人被用不怎么客气的力道推出房门。 从阴影里伸出的半截右手搭在头顶门框上,众目睽睽之下,谷迢矮身走出,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金眸凛冽,如守卫自己领地的独狼,冷声道: “——怎么忽然窜进了个npc?” 梁绝的表情一瞬放得柔和,他唇角微扬:“没事,不小心放进去的。” “哦。” 谷迢错开他的视线,站稳了身子,看向另一边的夏千屈,只见她偏头,从疼痛的耳朵中取出了一块小巧的肉色机器,抬头瞬间神色明朗,对其他人大声说:“我没事!不用担心!” 见人真的没什么大碍,东枝贺越想越气,重新直起身子,脸色暗沉瞥了一眼跪倒在旁边掩面哭泣的女人,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朝向沉默不语的村长:“你们到底什么意思,老头?” 原本守在村长周围的村民见东枝贺满溢怒火的脸,又一次竖起了手中的刀棍。 村长看着被几人拉住的东枝贺陷入沉默,就像终于思考出怎样交流,最终摇摇头,弓起身子认真说: “她想找孩子。对不起,原谅我们的莽撞。” 东枝贺憋了气,咬紧后槽牙骂道:“他妈的……” “队长我真没事!”夏千屈戴好助听器,急忙上来扒着自家队长腰带往后拽。 东枝贺顺着她的力道后退,扭身伸出食指点着小姑娘额头,开始了唠唠叨叨的队长式训斥。 夏千屈笑着,喏喏应声,还不忘暗中对其他队友比了个大拇指。 众人:…… 原本一触即分的紧张氛围在一句句训斥中被安抚下去,仅剩女人不断的哭嚎。 所有人在哭声里再次迎来了一场落雪。 廖玉玲听着有些不忍,转眼跟正看着自己的梁绝对上视线,见他对自己挑了挑眉,微笑示意。 “……”她貌似猜到了他的意思,果然还是那种烂好人的老样子。 果不其然,梁绝转头对村长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帮你们寻找孩子。” 村长的眼睛明显亮起一瞬,没等梁绝细看,细雪交错间,那双眸子又恢复原本的深沉。 哭声逐渐减弱,廖玉玲已经扶着那位母亲站了起来。 “我们这里有足够的人和装备。”梁绝指了指身后,看向对面的村长,笑得一脸温文和善,“人多力量大,不是吗?” 看着眼前这位气场沉稳又温朗的年轻人,村长双手交叠在拐杖上,没一会就点下了头。 接着,系统颁布的新任务和提示也随之响起: 【恭喜玩家触发新任务:寻找失踪的孩童!】 看来不是主线任务…… 没等梁绝去看下一行的提示,忽然察觉到身侧的谷迢周身气场骤然紧绷,仿佛忽地陷入了某种特殊的低压。 他侧头去看,白雪轻盈掠过两人之间,而那双瞪大的灿金色眸子里满是惊悸,如亲眼目睹着沉睡的噩梦再度复活。 这种情绪着实不适合出现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梁绝思索着抬起手,声音轻柔得像要唤醒昏睡中的孩童:“——谷迢?” “……没事。”而回应他的声音有一种意想不到的沙哑。 谷迢飞快收敛好意外显露的情绪,试图寻找慰藉似的拽低了眼罩一角,错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离开。 清澈的棕眸中映出谷迢背对着走开的背影,梁绝呼吸间吁出一阵轻渺的白雾,随着人影一起飘散在视线里。 他收回悬在半空的手,随即转头去看那一行仍未消散的提示。 【——而那些曾被我所错过的,正如蝶翼颤动时扇起微弱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触发新的任务后,众人回石屋收拾装备。 西祝章:“……所以你没出来过为什么也会受伤。” 于辉晓(抱着膝盖)(哭唧唧):“我看见那个女人进来的时候想拦来着,但是不小心踩到木头上滑到了……” 西祝章:“……原来之前那声巨响是你搞出来的啊!” -巨响之后- 愣住的村民npc:…… 为之侧目的谷迢:……这群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夏千屈·关于名字: 取自千屈菜。是夏季开花的浅水系植物。 不开花时仿佛杂草,盛开时是一簇簇粉紫色花朵。 第72章 他应该记着的。 早晨拂面清爽的风和灿烂温暖的太阳。 马路上车来车往,交警立于马路边横起手臂,清脆的鸣笛声惊飞停歇树梢上的雀群。 第111章 早餐铺挤满了上班族和学生们,挑挑拣拣,豆浆油条茶叶蛋,包子咸菜小米粥,忙碌的蒸笼后时不时露出铺主满头大汗的笑脸,而人们在简单一餐之后,也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上天尚且留了一丝怜悯般的善心,直到他将最后一口热粥下肚之后,才忽而将天地翻转。 本以为会一成不变的生活高举着钢叉,尖端上还顶着摇摇欲坠的尸体,堂而皇之宣告——平稳宁和的日常就此破裂,迎接你们的将是血肉飞溅的“游戏”。 名为“人生”的天平被压了沉重的砝码,就此倾向灾难那一端。 源源不断的副本怪物从窗口门口爬进来,上一个跟他抱团的队友仅剩半条逐渐僵硬的手臂。 此前好心跟他们解释所谓“流亡游戏”的前辈更是连全尸都没有留下。 他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口不择言默念“阿门无量天尊”,觉得这一切荒唐的跟他妈做梦一样。 ……直到轰隆逼近的爆炸声响一如从天而降的耳光,勉强将他打出几分清醒,从藏身之处探出脑袋看到的,是一路边打边逼近的人影。 为首的男人一头红发张扬至极,咧嘴叼着两枚子弹,对怪物们竖起一个中指,转身将枪口对准,宣泄出一阵噼啪火光。 “西队,这儿还有人呢!” 旁边的女人有着一张在此环境下略显违和的娃娃脸,一边拉枪栓换弹,瞥见探头探脑偷窥的影子,立即大喊。 “哈?” 枪声停顿了一阵,接着他听到仿若破开天光的招呼声。 “喂,新人!跟着我们走!” ——跟着他们走吧。 ——一定会得救的。 他的脚步坚定不移迈动,他的内心近乎激动的。 积雪被踩踏时响起的沙沙声,仿佛绷紧到极致而断裂的骨血。 新生的怪物对着仅存在脑海里自顾自回放的记忆茫然无措。 那三人的背影从清晰的熟悉转向漫漶的陌生,直到使喉咙发痒的饥饿吞噬最后一丝迷茫。 它藏在雪里,咬住了独身一人的孩童肩膀,就在那尖锐的哭喊声扎入脑内的瞬间,却如本能反应般松开了嘴,一如断头蜻蜓最后的挣扎。 那个孩子早已经跑走,他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 而尚且残留的温热腥气引诱着它低头舔舐,血与冰融化在舌尖。 接着它听到了森林深处传来族群的呼唤。 ——回去吧。 ——回到“他们”身边。 它的四肢坚定不移爬行,它的内心近乎平静的。 彼时道路两旁爆裂的火光,最终化为凛冬的落雪,覆盖了生死,成就一道无法逾越的沟壑。 纷扬大雪拽着天地重新回归视线。 西祝章从莫名苏醒的记忆里回神,看到远处的廖玉平对他打了个手势,摇头示意没有情况。 他颇为不耐的嘁一声,语气之暴躁,脸色之阴沉吓了旁边经过的村民一跳。 “……” 玩家和村民此刻正拉成一条暂时信任的战线,深入丛林寻找失踪的孩童,而原本飘在头顶的微小碎雪,却随着风吹逐渐变得急促起来,最终在不经意间化为了铺天的暴雪。 梁绝被迎面来的风雪吹得睁不开眼,他被迫停下来,背对风向掏出对讲机,接通全体频道:“各位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完全没有,现在雪这么大能找到个……”东枝贺当即暴躁,又像顾及到什么似的默默咽下后面的脏话。 毛安世也敲了敲耳麦,拧眉道:“小孩的脚印本来就小,再加上风雪一吹,掩盖得很快,搜索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 众人听着耳麦另一端传来极轻的叹息:“大家再找找吧,注意安全,有情况马上报告。” 北百星哆嗦着找了半天,最终忍不住问:“老大,那小孩会不会早就回家了啊?” 梁绝继续往前走着,听到询问之后又开启对讲机:“……玉玲小姐?” “很遗憾,我跟千屈一直守着村口,连一个小孩的影子都看不到。”廖玉玲的声音随即响起。 揉了揉有些发僵的面部,梁绝将对讲机拉近,欲言又止着酝酿出一个字音,就听到咯吱咯吱的踩雪声由远及近。 他不由得拿余光一瞥,看到有人停在上风处,随着变得稍小的风雪一同递来的,还有挂在手上摇摆的深黑护目镜。 谷迢那身挺拔的特战服上蒙了薄薄一层白,黑发被吹得凌乱,发丝间都夹杂着晶莹的碎雪。 “戴上挡风。”他说道。 梁绝仅是犹豫一瞬,最终伸手接过:“谢谢。” 谷迢收回手拽了拽眼罩,半敛的金眸在风雪里若隐若现,他看着梁绝将护目镜戴上,又接着举起对讲机下达没有说完的命令:“风雪越来越大了,大家天黑之后停止寻找,回村集合。” 听着其他人收到的回应声,梁绝关麦,重新看向挡在上风的男人:“你觉得,我们找到的概率有多少?” 谷迢侧身,将视线投向远处中摇晃的树影,却透过风与雪的缝隙间,隐约看到了扇动的蝶翼幻象。 他没有回答。 “总之再往里深入一下吧。” 没得到回应,梁绝也不气馁,轻声说着,边走边抬头看了看天色。 离他们几步远正安静伏着一处小小的雪丘,此前两人的一停一来耽误了一点时间,而其他人搜索之间已经甩了他们有一段的距离。 但偏偏总有预感不对劲。 谷迢的视线定格在那一座突兀的雪丘上面。 身旁的梁绝同样停住了脚步,显然也注意到了某一处的怪异,屏息按开对讲机。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伪装暴露,原本安详的雪丘骤然暴起,掀起一片飞溅的碎雪与冰屑。 而随着嘶哑的咆哮声一同亮相的,是一个身长两三米的,生着短小鹿角的怪物,哪怕是厚重的皮毛也盖不住内里的腐臭味,脚掌踏在雪地中,阴影四周的温度飞快降低了一个冰点。 “温迪戈!” 梁绝刚拿起对讲机预警,正想查看周围是否还有别的怪物时,身侧的谷迢却比音速更快冲了出去。 “谷迢!别冲动!” 谷迢不听。 此刻,他已然听不进去什么。 曾有那么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上下颠倒,混沌交错的梦境里,雪和天的界限尚分不明确,源源不断的温迪戈裹着风雪从边界爬来,站起,咆哮着,正在他眼前将所有人撕裂。 ——绝望感噬心刻骨。 剧烈的心跳将血液运输往全身,他以一记蓄满全力的肘击作开场白,对面的怪物迅速抬臂格挡还击,两者之间轰然对碰的冲力溅起雪泥,连风雪声都穿不透这一汹涌杀意裹成的气场墙。 其他玩家的呼喊声越来越近,赶来时惊觉自己甚至难以插入这场仿若困兽在笼般的死斗。 梁绝的眉心却在打斗中越拧越紧。 温迪戈甩臂撤退几步拉开距离,谷迢如炮弹般迅猛黏上,一个蓄力摆拳轰向温迪戈的腹部,拳劲入肉三分,趁其因冲力弓身之际,化拳为掌朝上,一把薅住鹿角往下猛拽,同时提膝狠击那张腐烂的面部,腥臭的污血霎时喷溅而出,落到谷迢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凝结成脓冰。 ——骨裂声嘎啦咔吧,清脆动耳。 “呼……呼……” 弥漫在唇齿间的血腥味随着风声更迭而逐渐消散。 谷迢握着结冰的右手直起身,金眸携着冷漠俯视而下,失去声息的温迪戈如烂泥一般滑落,斜躺进雪堆里。 众人松一口气,西祝章都忍不住吹了个口哨:“梁队,你这新人真是够疯的。” 不同于站在附近的其他人,南北和陈青石三人急忙跑过去检查。 “卧槽谷哥你疯了吗!这玩意都敢不要命打!”北百星围着人转了几圈,“万一感染什么的……” 南千雪则蹲在旁边,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着,在温迪戈的尸体旁边烧了一会,看着融化的痕迹:“哟,还真怕火,这玩意跟冰一样啊。” 陈青石拉过谷迢的手做了简单的检查,冻住几根右手指的冰——目前看来仅仅是冰而已。 风雪肆虐,夜色自四面八方笼罩而来。 依旧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孩童的痕迹,雪夜中逐渐降低的气温则不断催促着众人远离此地。 玩家们只能就此作罢,重新回到了石屋。 滚烫热烈的火焰融化手中的脓冰,谷迢重新烤干了身上的雪水,缩在角落里继续万年不变的休憩。 “虽然没能找到孩子,但我们这次却在森林东部发现了温迪戈。” 梁绝坐在他旁边,揉了揉额角,“而从发现地点再往东,就是你们引发雪崩的山脉附近?” “是这样的。”毛安世摊开双手,“如果没记错,雪崩甚至还冲下来不少温迪戈。” 西祝章:“如果真是这样,那小孩凶多吉少,我们这次任务很难完成。” 第112章 “我更担心别的……”梁绝交叉着指尖,脸色此刻有些凝重,“如果森林深处其实潜藏着大量温迪戈,那么这座村子的安全不能保证。” “那怎么办啊?来一个杀一个?” 东枝贺皱紧眉心,“我们干脆把温迪戈全杀了?反正武器管够……万一主线任务就是——” “——不行。” 率先否定这个随口提议的声音却从角落响起 。 谷迢终于换了姿势,睁开眼坐起,正对着众人,金眸中收敛起了所有困倦与颓然,话音里带着不容否认的坚定与冷冽的认真。 “做不到。” 这样的三个字,似乎不应该出现在谷迢的字典里。 梁绝略显惊诧,下意识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却对上他一刻不眨注视自己的视线。 “做不到。”谷迢看着他,又认真重复了一遍。 ——似乎他真的体会到过这三个字背后的深刻重量。 梁绝将这点疑问敛于心底,当即转换了思路:“……其实不只有杀光这一条路……比起跟温迪戈硬碰硬,我更倾向于试试劝村子里的人离开这里。” “哈?”西祝章指了指在场的所有人,“就凭我们十一个语言盲,再加上你们俩入门菜鸟,你告诉我,怎么友好的劝人家搬离这里?” “这个村子的人很守旧,如果真要劝搬的话,难度很大。”廖玉玲也摇着头纠结。 “只需要说动一个人就够了。”梁绝敲着牛皮本,“村长,他在这里有相当大的话语权,只要他肯松口,搬离这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怎么说动?”东枝贺在旁边问。 “诶呀……怎么说动呢?”梁绝思索着,微微一笑,“我也没有很大的把握啊。” “好嘞!既然这样,事不宜迟!”北百星敲了个响指,“我们去找村长吧!” 陈青石迟疑地看了看窗外暴虐的风雪:“……现在?” “就现在!”北百星笑出两排白牙,“时间就是性命!” “如果我没感受错的话,外面正在刮大北风。” 南千雪背对众人,烤着火才终于感受到勉强回暖,“姓北的,你如果能让你亲戚别刮了,我们就出去找村长。” 北百星想了想:“可是外面不还下着雪吗,某种程度上算咱俩的亲戚吧?” “这种时候别玩这种文字游戏了!”西祝章忍无可忍打断,“想去找那老头就趁现在!立刻!出去!” 说完他又起身丢下一句:“——就男的去!” 南千雪笑嘻嘻跟夏千屈击了个掌。 房门被推开时透出来的光映在雪地上一片昏黄,斜落的雪被吹成无数条白线,凛冽的呼啸声不绝于耳。 第一个出门的梁绝眯起眼,看见风雪交错间有人独自朝这里慢慢走来:“……等等,看来不用去了。” “队长,我去把老人背过来吧。”陈青石探头见状,急忙冲进了雪里。 众人带着独自一人前来的村长退回石屋内。 那枚拐杖上的薄雪瞬间融化,光滑的木面湿润,映着壁炉火的红光。 发挥了良好的尊老传统,也或许是因对其目的不明确的戒备和警惕,其他人坐在离壁炉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个坚持不挪窝的谷迢,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谷迢跟村长面面相觑一会,用自认为和善但在其他人听来无异于挑衅的语气,问:“有事?” 所有人 :…… 村长的表情立刻变得拘谨。 梁绝上前拍了拍谷迢的肩膀,像是知晓他的意思,谷迢起身让开,顺手添了一根木柴。 “恕我们招待不周了,村长。” 面对老人坐下来,梁绝脸上挂起了得体的笑。 “正好我们也想去找您。” 村长沉默着,掀起满是褶皱的眼皮,还是一嘴拗口的中文:“我找你,目的,一样?” 梁绝:“温迪戈?” 村长听懂了似的抿紧双唇。 众人旁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扭头一看,谷迢坐在旁边,正一手捏着铁钩子捅进火堆里,边拨弄边倾听着继续进行的对话。 而北百星则掏出了压缩饼干,正边吃边看,注意到他们的视线时,大大方方一伸:“你们要来一点吗?” 村长:“请你们,帮忙,杀死它。” 话语刚落,谷迢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他似乎听到了隐形的齿轮链条密集的绞动声,同时视线穿透屋顶、天空、宇宙、乃至整个庞大无形的系统世界,目睹某处红光闪烁,就像检测到关键词般即将宣告有什么触发之际—— “我们拒绝。” npc就此愣住,红光倏地停止闪烁,细密的绞动声也瞬间消失,谷迢的视野从宇宙、天空、屋顶一跃而下,回归之际看到火光吞噬刚丢进来的干木,倏地暴涨了一截,摇晃着加深梁绝身上的阴影,却衬着那张面容更加深刻。 那张脸上,细碎的额发轻荡,温和舒展的眉宇间跃动着几缕轻浅的光影,眼睛的形状漂亮,鼻梁挺直,流畅的唇线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不知道您有没有想到,你们可以主动搬离这里?” 毛安世:“哦……我还没想到可以这样!” “卧槽,老大牛啊。”北百星鼓着腮帮一惊。 东枝贺指尖敲着手肘陷入思索:“既然这样,现在的问题就在于npc的想法了。” 玩家们正想屏息静听,接着梁绝甩出一口他们都听不懂的陌生语言,跟村长顺利交流了起来。 众人:??? 西祝章瞳孔地震,不可思议转头向廖玉玲求解:“你们学习进度这么快的?” 廖玉玲更震惊:“卧槽,梁绝这狗东西偷偷卷我!!” 【a级道具·百科全书】 【使用者可完美掌握刚入门的基础技能,持续时间为30分钟,冷却时间为6天。熟练度将随着时间推移而减弱。】 “——看完就忘不是基本技能吗?” 顶着道具加成的buff,梁绝对队友们的骚动无动于衷,他只是神情严肃,注视着村长,继续说:“——我的同伴说,温迪戈数量极多,单凭我们的装备和人力很难与之抵抗。” “更何况,恕我直言,以我们的立场,身为科考队,还有以支援科考队为主要任务的特战军人——我们原本没有必须为了你们与温迪戈战斗的理由,并且也可以等到雪停之后直接离开。” 一边观察着村长咬紧后牙的细微表情,梁绝顿了顿,转而又说:“但是之前我们遇到了向导——他是你的儿子,对吗?” “他与我们结识之后,请求我们跟他一起回到这里,劝村里的大家离开,却因为在半路遇到温迪戈……” 老者坚韧沉默的身躯微不可闻撼动了一下。 ——以杜撰死者来“要挟”为此痛苦之人就范,属实过分。 梁绝默默在心底对向导和村长道着歉,同时又面色如常,掏出那张系统奖励的照片递给村长。 “他可以离开村子,说明你们也可以。既然如此,外面的世界没有风雪,没有温迪戈,没有匮乏的食物,为什么不趁早搬离?” 接过照片的手黝黑干枯,以细微的颤动来掩饰一位父亲内心巨大的哀恸。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村长摩挲着照片背面那一行字迹,融化的眼眸一闪一烁,终于开口:“……这里的孩子长大后一定要离开,他本来不应该回来,离开的年轻人们都不该回来。” 梁绝想到了堪称稀少的青壮年人数:“您的意思是……” “温迪戈诞生在某个食物匮乏的严冬,是属于我们村庄的罪恶。” 村长捏着照片的边角,低头沉默良久才说,“……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在这里,雪山见证我们生长与死亡,我们的友人、爱人也埋葬在这里,我们始终相信那些离我们而去的灵魂,会融入最美的极光银河中,化作雪花归来。” “为此,我们会互相扶持着走向死亡。这片雪山即是我们新生的摇篮,也必将成为我们死亡的坟墓。” “我们的时间早已定格,跟随雪山死去就是我们既定的宿命。” 梁绝按了按隐隐发涨的额角,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那些孩子们呢?他们的未来不应该步入你们的后尘。” “他们长大后,我们会将他们放逐到雪山之外。”村长沉着回答。 “但是温迪戈已经聚集在森林,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跨过雪原,袭击村庄。”梁绝说,“就算是我们,也没有把握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保护好所有孩子,就像今天……” 暴雪肆虐着,失踪的孩童现在仍没有一点消息。 村长与梁绝对立静默,像两个被放置在天平两端的人。 他如磐石般沉默许久,又像仅过了一个瞬间。 “我们、没法搬离。风雪太大,悬崖太陡峭,还有温迪戈的袭击,村子里的其他人大多孱弱……” 第113章 听到村长的犹豫,梁绝反而松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负责路途上的警惕与保护,但是村民太多,需要分批次撤离。您之前说孩子们长大会将他们放……送出村子,路线您还记得吗?” 村长点了点头:“我们,有地图。” “这就够了,我们不用必须杀死温迪戈。” 梁绝调整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姿势,将手肘抵在膝盖上,掌心贴着脖颈搓揉,长长松了一口气。 “只要避开就好——现在还没有到达不死不休的地步。” 年轻人略微放松下来的面孔似曾相识,使村长眼角的那抹苍老弧度一刹那变得柔和:“——请你们帮助我们,离开这食人之地。” 【恭喜玩家梁绝触发隐藏线索“于冰封之下长眠的心”!获得背景补充!】 【暴风雪夜,火边的夜谈中,年迈的村长在这位年轻教授的言语中窥见了哪个熟悉且铭心的影子——那必然是他深爱的、却永远无法再见的孩子的面孔,和那一群像他一样热烈的灵魂。】 【全体村民好感对你们大大提升!目前亲密度为:热情!】 【恭喜诸位玩家正式触发隐藏·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护送。】 【在不可知的致命威胁下,老村长经由你们的劝导,决定回去跟村民们商量搬迁事宜。】 【请在温迪戈的袭击下保护好村民们。限期:31天。】 【目前剧情进度:15%!】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语言学习更新进阶版: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已完成)】 【请在温迪戈的袭击下保护好村民们。限期:31天。】 【目前还剩:28天!】 【另,由于此副本首次有玩家触发隐藏主线任务,将发放首触奖励:解药(1/1)。】 随着系统悬浮在半空中的字迹缓缓消失,一支小巧如同密封针管的药剂落在最近的梁绝手心。 而村长已结束了对话,起身告辞。 “您这就走吗?外面还下着暴雪。” 梁绝立即起身要去送,发现暴风雪不知何时已然停止,而石屋外正站着三个手持火把等待的村民,见他们出来,其中一个还挥了挥手示意。 “不用担心,有那些孩子们等我。” 村长摇头拒绝玩家的护送,又用那双浑浊深沉的眸子,与梁绝对视良久,最终沉默示意。 “之后就要麻烦你们了。” 冬季的夜晚往往来得很快,而这凛冽刺骨的寒冷,也将持续一段足以称为漫长的时间。 于是此刻万籁都寂,四下无声。 石屋里,玩家们吃过饭后闲来无事,干脆围坐在火堆旁聊起天来。 “……老大跟千雪打完一架之后,又从旁边的垃圾堆里把我翻出来。”北百星说完摊开手,“之后我俩就跟着老大了,千雪一开始还很不服气,一直想找机会跟他重新打一次……” 陈青石听得全神贯注,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原来你们是这样跟梁队认识的啊。” “然后呢,第二次到底打过了吗?”西祝章问。 南千雪:“没……” “当然没有啦!千雪后来可是慢慢被老大的个人魅力折服了!” 北百星抢在女人回答之前,横起食指摩挲下巴,勾起一个耍酷似的微笑,“而我,从一而终都是老大坚决的拥护者——” 还没有嘚瑟完的话音被一巴掌所打断,南千雪按着他的脑袋,忍无可忍道:“怎么什么话都让你给说了!老大的底都快让你给抖完了!” “咳——这话可不算对,毕竟我们认识梁绝比你们还早。”东枝贺插入话题,竖起三根手指道,“满打满算三年吧。” “切,才比我们早一年。”北百星倔强回嘴,接着又被南千雪按了下去。 “这么说队长跟我也认识三年耶。”夏千屈及时出声,吸引了正捏拳头的东枝贺注意力。 “啊?啊、是。”东枝贺松开手,挠了挠颈侧,脸色不自在道,“当时貌似还吓到你了……” “哟?有故事——” 嗅到八卦气息,南千雪饶有兴趣的拖长音,北百星立马从她手底下挣脱出来,伸直了脖子:“说来听听!” 东枝贺跟夏千屈并肩坐着,视线上看下看就是不看彼此。 旁边的毛安世终于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因为当时老大的派头实在不像好人啦——” “现在也不像好人啊。”西祝章笑着指了指那银发大背头和纹身,“就这死样,谁看了不得吓一跳。” 东枝贺抱胸,上下打量着西祝章的墨镜和红发,接着翻了个白眼:“就你好看,跟他妈火烈鸟配麻雀生的种似的。” 其他人急忙揽住西祝章,及时避免一场血肉飞溅的战斗。 “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啦,是以前的队友因为资源食物什么的都不够,吵着说要把我丢下……”夏千屈眨了眨眼,语调轻松,笑道,“毕竟因为听力不好,我一直是个拖累。当时想就这样死了好啦。”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东枝贺也忍不住冷哼:“没用的废物才会想抛弃队友。” “是——然后就被东队他们听到了!”夏千屈双眸晶亮,“队长他们三个人都很高嘛,过来的时候,板着脸的气势也很吓人,几句话就把我从以前的队友那里要过来了。” “我没板着脸吧?我还以为当时我的表情是最和善的呢?”毛安世指了指自己,纳闷道。 “因为当时,头儿很生气。”阿尔布古煞有其事点头,“我们也生气。” 东枝贺把手按在夏千屈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啊,这闺女又钻牛角尖,以为我们要把她用作引开副本怪物的诱饵,趁我们被哼哧哼哧追得够呛的时候,一声不响跳车了……当时给我仨操蛋的,完事捞完气得我回头骂她,又拿那俩小眼格楞楞一瞅,呜嗷呜嗷开始哭……” “别、别说了队长!!” 夏千屈脸窘得通红,急忙探身伸手去捂东枝贺说起来滔滔不绝的嘴,却盖不住他眼底和嘴角的笑意。 “不过要说现在我们这群人里,在游戏里呆最久的只有梁绝了吧?”廖玉玲思索着转头。 被点名的人边添柴边应声,半边的侧脸被火光映亮:“哦,就目前来看是这样吧,我进游戏的时候是19岁。” “现在呢?” “25岁。” 众人都忍不住深吸一口冷气,之前还算轻松的聊天氛围瞬间冷了下来。 “哪个……”角落里的于辉晓忍了又忍,“我记得休息屋里也没有记录时间的工具什么的,你们都是怎么知道时间过去多久的啊?” “因为系统的所谓‘人性化’,它会为玩家庆生。”西祝章回答,“大家都是根据自己的生日来判断又过了一年的。” 廖玉平:“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说,它跟现实时间是同步的,也或许是系统的提醒,让我们不迷失在此处的时间。” “不会吧,它有这么好心的?”毛安世嗤笑一声。 …… 谷迢坐在人群边缘安静听他们聊天,没有一点想加入的打算,忽然余光瞥见走近的人影,飞快抬手拽住眼罩一拉,甚至颇为迅速地打起小呼噜,伪装出已经熟睡的假象。 梁绝:……我这是被排斥了吗。 抱胸装睡的男人不为所动,甚至在梁绝挨着坐下来之后,跟自动设置好了似的一歪身子,极速调整好姿势,压住他的大腿当枕头,继续睡。 “……这也太假了吧。” 小队长欲言又止。 他本来还想跟谷迢聊聊为什么进了副本之后变得这么奇怪呢。 可是…… ——做不到。 之前,那声笃定的话音仍在骤然的寂静里回响着。 金眸里映出所注视之人的面容,却如置于凛冽的旷野寒风中,目睹着一枚正在坠落的太阳,亦或是一场即将枯萎的梦境。 梁绝垂眼,用视线描摹着谷迢的面容轮廓,裸露在眼罩之外的鼻梁与唇角,掩于散落发丝下的耳尖。 “你来过这里吗?” 就连这句近乎气音的发问,也不确定是否被他听到。 是老玩家吗?不、不对。从系统的反应来看,在“乌鸦的童谣”副本时的确是新人才对……严重违规受到惩罚的玩家?既然如此应该有人对他有印象,可偏偏离开副本之后,我所打听的信息全部近乎空白…… 他在心底对“谷迢”这个人物的形象轮廓,打了好几个鲜明的问号。 自顾自陷入了头脑风暴的小队长并没有注意到周围逐渐停下来的讨论声。 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注意力的众人纷纷感叹。 廖玉玲笑着扭头:“你家新人跟你们队长关系真好,是叫谷迢吧?” “对,别看他天天很困,但他很厉害的。”南千雪说,“之前那个乌鸦的b级副本能打下来,还是多亏了谷迢哥。” 第114章 “你是说那个由b降c的副本?打下来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东枝贺说,“之前它也出现在了我们的副本选择面板上,还想着去一趟呢,结果被你们抢先了。” “我们也没想到啊,本来队长说选个难度低一点的副本,主要想锻炼一下我跟百星,没想到遇见了谷迢哥。” 南千雪说着,瞥见北百星捏着一包未开封的泡面蹑手蹑脚过去,“……你又想干什么。” 听着动静猛回头的北百星竖了个食指示意噤声,嘻嘻笑着将泡面越过谷迢交叠的双手,放在了平缓起伏的胸腹之间。 “来玩叠叠乐啊!谷哥睡着的时候超级安静的!我想看看他怎么样才能醒!” 北百星用气音对其他人邀请道。 “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南千雪说着四顾看了看,掂起手边的未开封压缩饼干,轻轻压在了泡面上面。 夏千屈瞅着,也有点手痒,于是蹑手蹑脚将自己的泡面压了上去。 ——本随口提起的游戏进行到此,已然变了性质。 在廖玉玲又放上一块压缩饼干,阿尔布古又压上一个泡面盒之后,于辉晓屏息将一块扁平的石头挪动着,压在最顶端。 “你这放得也太刁钻了吧。” 西祝章捏着下巴,从石屋里翻出满是涂鸦的纸叠几叠,放在了上面。 “来,继续。” 他颇为得意,并对众人扬了扬下巴。 面面相觑之间,南千雪自信站起:“哼哼~” 本是用来杀敌的唐刀想不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成为幼稚小游戏的筹码,而它微扁平鞘身摇摇晃晃几下最终平稳,宣告胜利者即将属于—— “还没完呢!” 被激起斗志的东枝贺唰地身,手里拎着一只沾有残血的鹿角。 陈青石抿着烤棉花糖,回头一瞅:“这不是我卸下来的鹿角吗……” 说话之间,东枝贺已经挪到谷迢身边,调整了一个大概合适的方向和角度,将鹿角轻轻卡在刀鞘上,缓缓松手退开之际,鹿角晃晃悠悠几下,竟奇迹般开始平衡,最终定格。 “——玩够了吗?” 没等其他人开始欢呼,最底下忽然响起了一句忍无可忍般的问候声。 他们纷纷低头,看见谷迢不知何时用手勾起了眼罩一角,露出一只清醒至极的金眸,表示这位身为游戏的底座一直没有陷入梦乡,而是脾气极好的忍耐着。 参与游戏、起哄吆喝的众人:“……对、对不起。” “总之是我们小队赢了!” 撤走压在谷迢身上的物品之后,东枝贺又张开双手,堂堂宣告,“——我们队就是最屌的!” 缩在角落的西祝章气沉丹田:“你放屁。” “好——嘞,各位辛苦了。” 梁绝往前迈进一步,劝架似的及时挡在两位对冲过来的队长中间,半举着牛皮本,转移话题道。 “趁现在,我们确定一下人数吧。” 东枝贺撇了撇嘴。 西祝章很给面子问道:“什么人数?” “梁队是说护送村民的人数吗?”廖玉玲探过头。 “是的。”梁绝说着,展开捏在手心的牛皮本,“而且虽说这次触发了主线任务,但是还有很多疑点没有解答——” “我知道一个!这次触发的主线任务是隐藏款!” 北百星率先举手抢答,接着做了个打气的动作。 “好嘞,我们这次运气爆棚!” “这归功于谷迢,要不是他说做不到,我们就答应村长一开始要我们帮忙杀死温迪戈的请求了。” 梁绝点了点头,背后长眼似的,躲开东枝贺偷偷伸来看的脑袋。 “毕竟是a级副本难度,之前有玩家分析a级副本的任务全是看玩家自己的选择来触发的。” 西祝章揉了揉额角,“也就是说难度全在于玩家的……额、”他想了个差不多的词语,“咎由自取?” “还有一个问题,温迪戈跟村子的关系。”廖玉玲也跟着思考,“根据你套来的信息,那村长还是瞒了我们什么。” “是的,其次是温迪戈诞生的疑点,村长隐瞒的内情,那应该是关键性的。” 再次躲开东枝贺从背后伸来的脑袋,梁绝往旁边走了几步。 “还有森林。”陈青石也温声插入话题,“系统的每次任务并不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说不定是提示在我们什么。” 梁绝的视线不由得瞥向靠坐在角落里的谷迢。 “森林唯一可以注意的是那些被砍伐的地方。”廖玉平简短道,“硬要说还有,就是森林的生态系统很正常。” 廖玉玲:“要说村子——人少,还有那个……刻满名字的石碑?” 谷迢:“刻满名字?” 廖玉玲:“刻满名字。这貌似是他们的习俗,有人死去就会在石头上刻名字——就跟我们的墓碑一样。” “刻了很多吗?”北百星问。 廖玉玲表情有些纠结:“很多……吧?因为当时是葬礼,我们没来得及凑近看。” “果然还得再找机会去看看啊。” 梁绝说完,在东枝贺即将看到本子内容时忽然一伸手,将牛皮本递给了谷迢。 东枝贺:“……不是,凭什么他都能碰你本子,我们连看都不给看啊!” 北百星则早已一副生死看淡的暗淡表情。 夏千屈忍无可忍:“队长你这样太不礼貌了!怎么能偷看梁绝哥的隐私呢?” “那一本子都是副本线索算什么隐私啊?他不是还跟我们共享的吗?” 东枝贺反驳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夏千屈扣着腰带拽走。 谷迢接过本子低头,只见写着副本线索的那页,干净利落的字体,重点圈出巨石和尸体的词语,并打了个问号。 他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书写在纸面上的凹痕。 梁绝没有看到谷迢接过本子后的小动作,而是数了数目前的队伍人数,说:“第一次去比较危险也比较重要,人可以多一点,剩下的人留守,想要跟着去一趟的人有没有?” 三位队长互相对视一眼。 西祝章:“我。” 东枝贺:“我也去。” 梁绝:“好,那我们先占了三个名额。” 没等其他人开口,他们眼前忽然弹出了系统的高亮提示: 【特战队队长身份玩家必须跟随每一次护送任务!科考队玩家必须有最少一人在村内留守!且每次护送人数不得低于六位玩家!其余人员可自行安排。】 谷迢无视了其他人投来的视线,甚至没看系统消息一眼,敲收圆珠笔尖,淡淡开口:“我去。” 北百星锐评:“听着像骂系统。” 南千雪:“附议。” 夏千屈:“我加一!” “既然这样,那就占四个名额了。”梁绝说,“不如只去七个人好了,人数也不少了。” “那剩下的人不如抽签吧?” 有人突兀提议,众人纷纷扭头,看见北百星边说边光速掏出一把竹签,又当着所有人的面猛晃好几下彻底打乱。 “买定离手哈,抽中红签的去护送!” 南千雪缩在北百星身后,双手合十拜了拜。 “千雪姐姐,你在拜什么呢?”夏千屈看她神情虔诚,疑惑道。 “你不懂,我在拜欧皇。”南千雪一脸深沉,“这货姑且算是我的幸运符,你也来拜拜看,能不能给运气开个光。” 夏千屈半信半疑,拉着阿尔布古过来照做。 梁绝接过暂存在谷迢那边的牛皮本,退到一边,看剩余几人抽签,结果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呜呜……呜……为什么是我啊!”于辉晓看着竹签尖端的红色,一脸灰白色的崩溃,“我摔倒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啊!” 廖玉平神情淡定,将抽中的红签还给北百星。 “好嘞——”毛安世一手叉腰,笑嘻嘻亮出红签,“队长,我可以跟你一起咯!” 捏着手中的原色签,廖玉玲一手叉腰轻叹:“哎呀……” 北百星语气失落:“啊……我居然没抽中。” 夏千屈不可思议看着手中的原色签,跟得意扬扬的南千雪对视了一会,又急忙转头,看见阿尔布古也对她亮起了手中的原色签。 “……哇哦。”夏千屈体会到了欧皇的实力。 陈青石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原色签,又将担忧的视线放到梁绝谷迢身上:“你们两个一定要小心。” “哇哦,看来我们队伍这次运气普遍不错。” 梁绝笑着拍了拍陈青石的胳膊,宽慰道,“不用担心,青石哥,留守在村内也很重要,避免温迪戈的突然袭击,其他村民们的安全就靠你们了。” “毕竟目前在我看来,危险的是你们这边才对。” 梁绝说着,皱了皱眉心,“现在解决了人员分配,唯一的问题,只剩这个【解药】了。” 第115章 西祝章:“系统奖励的?什么作用?” “只有一支,应该蛮重要。”东枝贺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说……有没有可能是、以防被咬中后的温迪戈化?” 原本还算热烈的讨论声骤然平息。 十几双眼睛齐齐盯向梁绝手心里的解药,如看到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这下可不好办了……” 梁绝苦笑一声,“只能救一个人的解药,算不上什么真正的解药啊。” 廖玉平转瞬想通,也是吐出两个字:“厉害。” “这支,给谁?不对,应该给哪一队?”于辉晓问。 廖玉玲立即摇了摇食指:“不对哦小辉晓,应该是给留守的玩家还是给护送的玩家。” 于辉晓神色一顿,转眼看见正在点头的西祝章。 东枝贺冷笑:“幸亏我们三个队伍都是熟人,换成其他队不打起来才怪呢。” 夏千屈几乎迫不及待开口:“我觉得应该给护送的玩家,因为你们更危险一些。” “小花儿,担心你队长的安危就直接说出来。”东枝贺抬起右手捋了一把光滑的大背头,“别整这拐弯抹角的。” 同队却被撇开的毛安世:“……”面无表情握紧了拳头。 “我也觉得,还是给你们负责护送的玩家带走比较好。” 梁绝听到身侧响起的声音,转头跟陈青石对视在一起,只见他微微笑了笑,蓝眸里摇曳着一点焰光。 “这次负责留守在这里的玩家,大多是平时一直被你们保护着的吧?” 北百星吓得瞬间被口水呛咳嗽几声,跟看过来的三位队长交换了眼神,急得只差对天发誓:“不是哈,我没有黑幕,这玩意真的纯是靠运气!” 然后他指了指还在墙角自闭的于辉晓:“他不就是个例子吗!” “哦,不是……我没有说什么黑幕的意思。” 陈青石见状顿了顿,又边思考边说道,“我的意思是——不用担心我们,相对的,请接受我们的担心。” 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过于直白,也更容易令人产生在非贬义上的不适。 东枝贺一边嘟囔快听不下去,又一边认真听着。 “而且在这次护送里,医生无法随行,所以我们最担心也最不希望的,就是你们遭遇分明拥有希望却无法挽救的死亡。” 廖玉平闻声瞥了一眼扭头躲开的小妹。 “所以,不如这次就允许被我们保护一下,带着这支解药,让我们可以求个心安?” 陈青石低头说着,对梁绝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浅浅的,海洋式的微笑。 尚来敏捷的大脑思路,此刻忽然如被屏蔽般蒙了一下。 梁绝当即点头,随后又很快反应过来。 就在他低头走开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难怪能让你印象深刻。” 在旁边跟棍子一样杵了半天的谷迢这才抬手,拽低眼罩,偏头轻声回答: “——这就是我搞不定他的原因。”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阴沉厚重的云层不断洒落大雪,堆积着,凝聚着,发誓要替代土地,而逐渐清晰的视野一摇一晃,涌动起伏,直到他被上抛,停滞在固体浪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奔跑。 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了,距离惨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越来越近了。 滚烫的血液在跑动中被血管忠实地运往各个重要器官,心跳不断加速着,低语着告诉他——这是恐惧的味道。 “呼……呼……”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仍未散尽的火药味,雪原像趴伏的巨兽被残忍炸开一处伤口,黑褐色的土泥石块飞溅,反扑,在一望无际的白中与血水混合交媾,绝望由此诞生。 而他停在与坠落仅差临门一脚的边缘,低头还可以看到一具残缺的尸体和一个即将变成尸体的濒死者。 ——只是在变成尸体之前,会多出一项变成怪物的选项。 尸体曾名“南千雪”,濒死者则是“廖玉平”。 可是有什么不对。 不对。 不对。 不对。 应该还没有开始才对。 明明已经改变了才对。 漆黑的混乱的破碎的意识从脑海中逐一粉碎消解,他正盯着逐渐蔓延的血发呆时,有人走过来,停在身侧。 他转动头颅,视线由下往上,最终在那张熟悉的,属于梁绝的面庞上定格。 而像是终于察觉到了注视,梁绝空洞的眼眸一转,完整的情绪被覆盖在虹膜底下,是冷漠的、平静的、理智的、近乎死水、近乎癫狂。 ——你来过这里吗? 当然,你来过这里。 那句放得极轻的,曾以为被忽略的询问确实传进了他的脑海,应答声轻柔,凝成无形的巨掌,一把推中紧绷的臂膀,化为狂风裹挟着他面朝尸体与血泊,触碰、穿透、自无边无际的高处坠落—— 紧接着被忽如其来的失重感惊醒。 谷迢猛地弹坐起身,在喘息回复之间,房间里其他人的鼾声,呼吸声,身体翻动声才逐一回归现实。一壁之遥外的客厅,隐约还能听到守夜人的低声交谈、火焰抽动空气的声音。 “刚刚那是……” 因惊悸而飞快震颤的心跳与额角的冷汗齐声回答:这是梦、仅仅是虚惊一场的噩梦。 他一把将眼罩拽下来,双眼已经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足以让他看清侧躺在旁边的男人。 那是梁绝,他正闭着眼,呼吸平稳,半蜷起身子,脑侧枕压住右臂,似乎不担心醒后有睡麻的风险。 谷迢静坐在黑暗里注视着他良久,直到呼吸声逐渐与他达到同频,心跳平缓下来,才重新闭上眼睛,陷入后半夜辗转反侧的失眠。 【语言学习更新进阶版: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0/3)】 翌日,冷风翻山越岭而来,与苏醒的玩家们一起拥抱新的清晨。 东枝贺用新雪搓了两把脸,刺骨的寒意刺激神经,驱散走了昏昏欲睡的瞌睡虫。 “不知道村长他们怎么商量的。”他转身回到屋内,边说边关好房门,“差不多也该来了吧?” 夏千屈坐在壁炉边给其他人舀着鹿兔大乱炖,热气腾腾的汤和肉浇进一排排放好的泡面桶里。 西祝章接过来,道了声谢。 “没事,你们多吃点可以补充体力!”夏千屈说完又忍不住担心,“就是不知道你们这次护送需要多久,远不远,难不难走。” “放心吧小花,路好不好走,我们去一趟就知道了。” 毛安世捏着叉子,余光瞥见一晚上憔悴不少的于辉晓,“……不过你的胆子好小啊,真的没问题吗?” 听到别人的关心,于辉晓僵着脑袋转头,不知道冻得还是吓得,眼神发直,颤声回道:“完完完蛋了……这次死死死死定了……” “不用担心他。”西祝章吹着热气,喝完一口汤之后淡定道,“能进我队里的,可都是有本事,不会拖我们后腿的。” 壁炉旁边,南千雪端着泡面桶,神情纠结难言,显得有些如坐针毡。 她的视线飘忽半天,最终落在盯着自己看的谷迢身上,忍不住问:“谷迢哥,怎么了?” 谷迢又瞥一眼在不远处聊天的廖玉平,随即垂下眼帘:“没事。” 南千雪:…… 对面刚守完一夜的陈青石歪了歪脑袋,关心道:“你没有睡好吗,感觉你今天有些颓。” “不是吧,谷哥哪天不颓……” 北百星同样纳闷,他挠了挠脸,将视线转移到正在锤胳膊的梁绝身上。 “老大,你们昨天晚上干什么了?” 浑身上下只有胳膊麻得很的梁绝:“……不要说得这么有歧义,你睡觉又不老实,谷迢不愿意挨着你睡,所以我俩只是单纯挨着睡一起了而已。” 北百星瘪了,平时最爱的泡面也只吃了一半,然后搁置在脚边。 他抓了抓头发,话音里浮起一些难耐的焦虑感:“对不起,老大,我本来还想关心一下你和谷哥,但想了想貌似也不够格,毕竟老是感觉你俩走了之后,不安全的是我们……” “不要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 梁绝屈起指节敲着他脑门说完,又笑道。 “而且怎么会觉得不够格呢?毕竟我们俩也是你们的队友,来自队友的关心总是珍贵的。” 北百星垂着脑袋,连应声都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梁绝轻叹一口气。 “我吃完了。外面等你。” 谷迢忽然对他丢下一句话,站起身走开,被放下的肉汤甚至没有喝完一半。 梁绝看他连汤都没有喝几口,正想追问确认,却见谷迢已经咚地甩上房门,一声巨响引得其他人误以为他们闹了不愉快,纷纷看过来。 东枝贺调侃道:“哟哟哟,紧张了?” 西祝章:“嘛。毕竟是个新人,很正常的啦。” 第116章 为队友此刻的状态深感担忧,梁绝莫名有些头大:…… 屋外银装素裹,围在石屋周围的木栅栏歪歪扭扭,纵横交错。安置在门口的两根火把早已熄灭,顶端盖着一层薄雪。 谷迢放开门把手,低头看着自己不小心用了些力的手心,忽然因察觉到某处的注视而转头,跟等候在外的村长对上了视线。 老人对他点了点头,态度友善,说了一句陌生的短语,应该是打招呼。 谷迢则越过他,看向他的身后,只见积落在地面的雪获得了及时的清扫,逼仄的小路上,已经大包小包的站满了十个村民,略显拥挤。 他们一看到屋内有人出来,纷纷躁动起来,热情洋溢的招呼声一时此起彼伏。 “……” 之后,村民们眼睁睁看着,这位军人打扮的年轻人扭头退回了屋内。 “咔。” 房门再度开合的声音引起众人的注意,只见去而复返的谷迢拽了拽眼罩,顶着梁绝疑惑的眼神,回到原位坐下,低声说: “那些村民在外面等着。不想应付。” 南千雪:“噗。” “哈哈!不就是跟村民打招呼吗!”北百星乐得一拍大腿站起身,“我来!” 谷迢觑了他一眼:“你能听懂他们说话?” 北百星陷入沉默,重新坐了回去。 许是因为昨日下了一夜暴雪,今天的天空晴朗,湛蓝,万里无云——是一个极好的天气,非常适合远行。 为首的梁绝接过村长递来的图纸,只见上面标注的地点显示要穿过平原、森林、最终翻越一段山脉才能抵达。 那是村子非必要时才会启用的放逐之地,此刻已然成了他们开拓希望的求生之路。 他捏着图纸思索了一会,问:“这段路要走几天?” 村长看着他,认真比了个手势:“顺利的话、七八天。” 穿戴好装备的众玩家一瞬间陷入沉默。 “好,我们知道了,在此之前……” 梁绝收起地图,向村长点头示意,并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请允许我们跟队友们告个别。” 东枝贺轻叹一口气,宽慰似的抬手,拍了拍夏千屈低落的小脑瓜。 西祝章一手叉腰,一手狠狠敲着于辉晓后脑勺,恨铁不成钢道:“你他妈担心什么,有你队长在你龟怂什么?” 廖玉玲大大方方跟自己大哥告别:“早点回来啊,哥。” 廖玉平重重一点头,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阿尔布古跟毛安世碰了碰拳,面对他认真说:“一切小心。” 毛安世收回拳头,把手搭在挂于胸前的枪上,笑嘻嘻道:“知道啦~放心吧!” 而离其他人较远一点的地方。 梁绝过来跟北百星用力抱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情,百星,要对自己有信心,其他人就靠你了。” “呜呜呜可是老大……没有你我怎么办……” 北百星感动极了,边扒拉他的衣袖边说,“你跟谷哥去护送的时候一定小心,我还不想年纪轻轻变成孤儿……” 梁绝本来还想说点别的,结果硬生生被这句话噎了回去,最终忍无可忍扇了他后脑勺一巴掌。 陈青石则注意到了谷迢停在身侧的欲言又止,于是偏过脑袋,主动询问:“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吗?” “……应该没有。” 谷迢说完之后,心底浮现出几分挣扎,忍不住再次看了一眼旁边的南千雪。 她正裹着冲锋衣,站在梁绝旁边帮腔损着北百星,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猛回头,看见另外两个人站在不远处低首敛眉交谈的神情,而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陈青石一抬眼,用眼神表示疑问。 南千雪:……错觉。 见女生重新回过头去,陈青石收回视线,耐心等了一会,最终听到谷迢说: “……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让南千雪单独行动。” 听到这句话,陈青石略感讶异的挑起眉,转而认真回应:“放心,我会看好他俩的。” 谷迢点了点头:“麻烦了。” “这有什么,因为我们是队友。”陈青石忍不住咧嘴一笑,“既然担心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呢?” 谷迢最先没有回答,只是隔了几步远,看着三言两语之间又开始打闹的南北二人。 而梁绝摇摇头,退后几步以免被波及,转眼看向旁观的另外两人,跟谷迢对视在一起时,弯起了眉眼——看起来与梦境里那副绝望的表情截然不同。 “因为不确定……” 谷迢静静注视着他,轻声的呢喃被吹散在风里,饶是最近的陈青石也没有听清他具体说了什么。 于是他问:“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 谷迢随即正色道:“没什么,我们该出发了。” 陈青石:“……注意安全。” 护送的队伍即将出发,玩家们已然聚拢过来,分列开将村民护在最安全的中间位置。 而为首的梁绝展开地图,再次确认目的地。 “——梁队。” 陈青石的声音忽然自背后响起,梁绝循着破空声回头,下意识接住了被他抛来的物品——是一副护目镜。 身形高大却心思细腻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对他挥了挥手。 没有跟他客气,梁绝戴好护目镜后笑着对众人告别后,率先迈入了这片浩荡空茫的洁白雪原。 【主线任务已更新。】 【第一批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27天!】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大地冰封,皑皑大雪覆满森林和遥远处的山脉,日光向西推移着,正午时映照得雪地一片明亮,晃眼、寒冷的白成了占据视野的主调。 一群人行走在雪原之中,携身衣物的色调是暗,从高不可攀的天空俯视而下时,就仿佛微不足道的蚁群,只需一阵大风便会被吹散,被吞没。 梁绝调整了一下护目镜,低头展开地图看了会,之后他打开对讲机,微启的唇齿间吁出悠长的白雾: “前面就是森林,进入森林之后遇到温迪戈的概率会提高,我们最好先去探路侦察一下……” “我去吧。”谷迢打完哈欠,余光瞥见梁绝想要跟着一起的动作,又接道,“你留在这里。” 梁绝看着他,蹙起眉心:“只有一个人去是不是太少了。” “让毛安世也跟着,他熟。” 东枝贺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两人就听见踩住积雪走近的沙沙声,毛安世对他们招了招手。 梁绝原本略带严肃的表情这才放松些许。 迈入森林的时候,两位玩家之间的氛围起初很平静,穿梭在树丛之间只能听到脚步踩雪的声响。 谷迢从来没有主动跟陌生人沟通破冰的习惯,只想侦察附近有没有温迪戈的痕迹。 毛安世环顾四周确认没情况之后,就跟憋不住了似的开始问: “哥们,我早就想说了,瞅着你这气质,进游戏前也是部队的?” “……不是。”谷迢抛出两个字后又往前走。 毛安世持枪跟着,在得到谷迢的回应之后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嘴上仿佛丢了把门似的开始叨叨: “哟,那可了不得了,之前看你跟温迪戈薅得可狠,都能直接把它摁地上捋了……” 谷迢:“……” “那你觉得咱们这一路上得走七八天儿,是不是得打个猎回去,拖一路吃点……” 谷迢:“……嗯。” “你也这么觉得吧,诶我看你不咋吃泡面啊,倒是之前烤棉花糖吃的特香,还让我们东队帮你烤……我们东队和阿尔布古烧烤手艺一绝,但我觉得你们队里那个大哥烤的也不错……” 谷迢:“……” 两个人并肩走着,期间脚步声惊起一只歇在树枝上的鸟,压在树枝的雪受到颤动窸窸窣窣抖落,倏地淋了他们满肩。 毛安世眼睛一亮:“嚯,哥们你看那鸟,看起来就挺肥的。嗯,我也觉得肉肯定好吃,飞起来真快,你说那是啥鸟……” 谷迢甩落头上的碎雪,再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一片熟悉的空旷——那是他们探索任务的终点,一片遭到砍伐后的林场。 毛安世上前戳着鼓包,仔细检查:“早就想说了,这一片突兀的跟啥似的,不会有温迪戈在里埋伏着给我们一家伙吧?我觉得就凭那些玩意的尿性还真说不准……” 背对着他戳开另一处鼓包,谷迢沉默着长长吁出一阵白雾,消散在滔滔不绝的背景音里。 片刻后,确认安全的两人打开了耳麦汇报结果。 等到跟大部队汇合之后,梁绝远远就看见人迫不及待似的迎了过来,顺口又问一句: “怎么了,有什么情况吗?” 谷迢面无表情:“有只鸟,太吵。” 梁绝:“?” 第117章 还没等小队长捋明白情况,接着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毛安世的一声哈哈大笑: “梁队!你们这谷迢小哥特有意思,就喜欢逗他说话玩儿……” 梁绝:“……噗。” 他没有多笑两声,因为谷迢扭头走了。 蓝天白地黑树,一时间构成了众人目前所能看到的单调颜色,但他们仍要往前走,一直到逐渐脱离森林的范围,脚底的道路逐渐变得崎岖不平起来。 打头的两人赶在大部队之前走了一会,最终在一处高而突起的山岩上停立住,迎面吹着冷得跟刀子似的寒风,护目镜下的眼神逐渐凝重些许。 谷迢按住耳麦:“梁绝,你们先别上来。” 梁绝:“收到。” 毛安世环顾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下可难走了。” 他们稍感费力地翻过了一处小山似的斜坡,打眼望去,除了雪还是雪,千里冰封,狂风吹过他们的衣角顺势而下,吹起陡峭的山崖之间虚覆着的新雪,扬起一阵冷雾。 而除了白雪远处还有几片姿态不一的深岩裸露着,横竖立斜,如利刺如刀片,也如野兽锋利的尖牙,蜿蜒绵延不见尽头,凭这一副令人看着就心生绝望的架势,大声咆哮着“我必然让你们有去无回”。 毛安世:“……果然我们能进来还得多亏系统放了水。如果没发生雪崩把路都淹了的话,我们完全可以走来时的那条。” “那东西没这么好心。”谷迢冷声说完,转身下去,“先回去。” “说的倒也是,估计它还巴不得给我们上强度呢……诶你等等我啊!”毛安世急忙跟上。 山脚下的众人等了一会,见探索前路的两人重新回来,对他们说明了前方的情况。 毛安世单手调整着脱落的耳麦,说:“总之我跟谷迢小哥看了,是山路,非常难走,建议大家原地先休整一会,吃点东西。” “路不好走,要保存好体力。”谷迢估算了一下日落的时间,发现凭他们现在的速度根本来不及,“最好翻过去之后,就开始找适合过夜的地方。” 西祝章:“哈?这么难走。” “村长之前告诉我们顺利的话要走七八天。” 东枝贺脸色有点难看,“可能是用一两天穿过平原森林,剩下的五六天在翻山……妈的,他最好说的是我们这一趟来回的时间。” 梁绝则开始四顾,物色挡风的地方:“总之先休整一下吧,村民们也有点累了。” 那十位村民跟着玩家们提心吊胆走了一路,此刻听梁绝说可以休息,又见他们分了两位玩家进行警戒,就纷纷放松些许,开始休息,出于安全考虑,没有人敢离玩家们的包围圈太远。 “我带了鹿肉,吃一点吗?”东枝贺从队伍后方探出头,高声问。 谷迢听着声音回头,率先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被东枝贺拎在手里的两条鹿腿,而是缩在他旁边探头探脑的铝锅。 ……确切地说,是头戴铝锅的于辉晓,看款式是加厚加高,盖住了他的眼睛以上部位。 “……”这个玩家到底是什么毛病。 似乎看出了谷迢的腹诽,一旁的梁绝偏头低声解释:“如果我没猜错,那头锅可能是系统发给他的专属武器。” 看来有毛病的是系统。 谷迢转头,用眼神传递出明晃晃的疑惑。 梁绝:“可能是……额、”他卡顿一下,“防身?万一真有什么特殊功能也说不定呢?” 谷迢没再回应,而是坐在不远处一块裸露的石体上,低头翻出了压缩饼干开始啃。 “之前我们经过的,就是你所说的树木坟场对吧?” 梁绝并坐在他旁边,一边用视线巡视着神色各异的村民们和周围雪地的动静,同时拧开手中的瓶盖喝了几口,用手背一抹嘴。 “我试着像你说得那样感受了一下,的确空兀得很——喝吗?” “谢谢。”谷迢鼓着腮帮接过水壶,喝一口之后说,“回程的时候,可以仔细查查。” “不用。”梁绝转头对他晃了晃对讲机,双眸里的笑意明媚又温柔,“我们还有队友,要相信他们——喂喂,玉玲,青石哥,听得到吗?” 没过几秒,他们就听到了留守人员的回应,是陈青石的声音:“收到,梁队,有什么事吗?” “之前你们探索森林的时候,有一处被砍伐的地方,我们想请你们仔细调查一下那里,看看能不能再发现些什么新的线索。” “这个当然没问题,梁队。” 陈青石沉着回应。 “其实就算你们不说,我们也有再去一趟看看的打算,如果有新的发现我们一定联系你们。” “麻烦了,一定要注意安全。”梁绝按下对讲机,结束对话。 谷迢抿去沾到嘴边的饼干碎屑,又喝下一口水。 而梁绝低头重新展开边角破损的地图,说:“之前我们几个守夜的时候,有讨论过温迪戈的特点,觉得除去怕火的弱点之外,我们或许可以试试利用它们听力极强的特性。” 谷迢安静听着,风声正穿过他们身侧的间隙。 “所以下次如果再遇到温迪戈,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不需要再一个人往前冲得这么快。” 梁绝转过头,任凭谁都听得出他话音里的认真。 “我拉不住你。这是我最担心的,谷迢,如果我拉不住你——” 这声担忧随着倏地猛烈的风声被吹乱。 谷迢的喉咙莫名发紧,似乎有某种情绪即将呼之欲出,令他觉得似乎有什么倏地颠倒了过来,这是一种他绝不会怀念的、沉闷的钝痛,顺应着心肺,顶出窄小的气管,最终停在唇舌之间,化为带有血腥味的刺痛。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却因动作太急太猛被狠狠呛咳出声:“呜……咯咳咳……咳……!” “谷迢?”梁绝攥住地图,急忙空出一只手拍他不停颤动的背脊,“好点了没?没事吧?” “没……不用……咯咳没……没事……” 谷迢终于缓过劲来,他抬起护目镜,用微凉的指尖抹去眼角涌出的生理眼泪,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你可以,我是说——” 吹来的风里夹杂着几片细碎的雪粒,轻柔地将很多疑问,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关切全部压在了心底。 梁绝微微怔住,由此看到了谷迢挂在脸颊上的生理泪珠,湿润泛红的眼眶,以及那双若日融金般璀璨的瞳眸。 他终于扬起了一直紧抿的唇角弧度。 他在笑着,如一刹倏而大盛的天光。 ——仿佛这片天地与风雪苍茫,世间一切宿命飘渺而悠远、生离死别皆有定数。他孤身顶着桎梏逆行,只为了来赴一场无归的约,守一句无应的诺。 “……不用担心,梁绝。” …… ——这种感觉相当奇妙,就好像……此刻自己的双手里,正捧着一颗沉甸甸的真心。 梁绝依旧走在众人前方,再往前是另外两人的身影。 而他的视线更多却定格在谷迢一人身上。 就算是穿了厚重的冲锋衣,背着一身繁重装备,也依旧能看得出谷迢宽肩窄腰的身材;两条堪称与男模媲美的长腿,腿部肌肉绷紧,蕴藏着足以将敌人一击踹飞进雪泥三米的力度;沾着水迹的军靴鞋底踩着一处坚实的岩石,正当准备继续抬起时,忽然敏锐地回过头来,被吹凌乱的黑发扫过那副眼罩,护目镜里,眼睫垂敛着将金色瞳眸半掩其后,启唇呵气间,一团白雾弥散在冷风里。 偷看被抓包的梁绝毫不遮掩,盈起一抹笑意对谷迢挥了挥手,直到他重新回过头去,才轻轻松一口气,缓缓释放略微加速的心跳。 坚冰的地面近乎倾斜了三四十度,唯一可以借力的只有凹凸不平的岩石与前方被硬生生踩出来的道路。 不远处,毛安世踩在一处狭隘的岩石之间,抬起头,跟已经站在最顶端的谷迢简单交流几句,回过头嘱咐: “你们小心点,这儿有积雪,可能会滑,等翻过这个坡我们歇一会。” 而没等梁绝对村民们翻译完毕,接着听到后方响起一声惊呼,似乎有人踩在了一块冰上,负重的身体摇晃间丧失了平衡,控制不住往后摔到过去—— “啧。” 殿后的西祝章一把托着倒霉村民,将她重新推回地面站稳之后,顺手将背包接过来甩到自己肩上,“小心点啊大姐。” 至于她牵着旁边小孩对自己不断重复着的短语——大概是道谢吧。 西祝章摆了摆手。 而旁边的廖玉平早已快被包裹淹没,但他仍脸不红气不喘,背着大于自身体重很多的行李跟在队末,时不时拽一把滑倒的村民。 “慢慢走,别急。” 东枝贺也背着包裹,深一脚浅一脚,骂骂咧咧:“这条破路还不如炸了,难走成这样,也难怪村里人不出去。” 于辉晓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爬,背了包,顶着锅,狼狈得像狗。 第118章 等他们好容易爬上小山坡,在看到山坡后的一关缠一关,关关覆白雪时,纷纷泄了气。 “哎哟……我不行了队长。”于辉晓直接坐在地上,气都喘不匀,“唉……我……唉……” “大家都歇会吧。” 东枝贺将包一个一个放下,活动着肩膀走到毛安世身后。 “咋样,瞅出名堂来了吗?” 听到他的询问,毛安世摇头:“还没研究出来怎么走呢,都怪昨儿个下的那场暴雪,该淹的不该淹的都没了。” “这他妈还真赶巧了嘿。”东枝贺怒而朝天竖起中指。 谷迢则站在旁边,戴着护目镜跟梁绝头挨头,一人拿着一边,看了一会地图,听到他似发现什么般“嗯?”一声。 “你看这儿。” 梁绝抬起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划出的线路,又虚空点了点他们脚下蜿蜒向东的一条小路。 “是不是下来之后从那儿走?” 谷迢眯了眯眼,正接过地图要进行比对时,眼前忽然弹出一条系统界面,上面更清晰、更具体、更清楚地用不同点线标注出了他们的位置、目的地,线路。 【玩家已找出正确的地图线路——】 【特战队队长-地图已开启!】 梁绝笑着收起地图:“那我们就靠你了,谷迢队长?” 谷迢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其实归功于你,梁绝老师。” 两人面面相觑一会,不约而同移开视线。 “再歇一会吧,大家还没休息过来。” 梁绝找了个地方坐下。 天阴得很快,太阳移至西方收敛所有的光和热,变为一滴静静坠落的血点。 众人已经翻越过山坡,沿着地图所示的线路走了一段距离。 “我们不能再走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地方生火休息。” 东枝贺仰起头,面色凝重。 “天已经要沉了。” 梁绝再次抬头看了看天空,深蓝已经从西方的天边逐渐蔓延,紧随而至的则是黑暗。 接着,踩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似乎在跑动着,人未至而声先到,伴着令人振奋的呼喊:“各位!快过来!” 毛安世在远处对他们喊,“谷迢在前面找到了一座山洞!我们今晚可以去里面躲躲!!” 这座山洞似乎曾有人在此落脚过,角落里堆积着数量可观的木柴,甚至铺着几张草帘。 “看起来像以前的村民离开时的暂住地。”梁绝掂起一根木柴,“……还好是干的。” “点火点火,冻死我了。”东枝贺走过来,“木头是干的吗?” 梁绝将手里的那根木柴递过去:“是,基本都是干燥的。” 东枝贺:“就算不是干的,它也得着。” 帮他搬了几趟足以生火的木头,梁绝这才得了闲空,起身找到一直没有动静的谷迢,只见他已经拽下眼罩,缩躺在角落里,睡了过去。 谷迢这一觉直昏睡到入夜。当他重新睁开眼时,首先感受到盖在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羽绒服外套,而鼻尖正缭绕着火焰吞噬木材燃烧尘土的味道。 山洞外,夜色茫茫四合,远处静谧的白雪闪烁微光。 最近处的火光将半座山洞映红,其他人则已经或躺或坐,挤在一起闭目陷入了休憩。 他捏着羽绒服衣领坐起,看见最中间那簇滚烫炙热的火焰,扭曲了最近的空气,蒸腾着梁绝在对面凝望火堆的容颜。 “——没睡?” 一声轻唤扯回梁绝走神的思绪,紧接着一件尚有余温的柔软自身后被拢披上来,侧脸去看才发现那是自己的羽绒服。 谷迢坐过来,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木头。 “你醒了?” 梁绝将羽绒服拢紧一些,让它不至于滑落下来。 “我在想别的事情而已,大家一天都很累,我干脆就来守夜了。” 谷迢:“你得去休息,我来接替你守夜。” “不用担心,我的最高记录就是三天两夜不睡。” 梁绝垂敛着眼睫,有意无意拿着一支细木枝在地面轻画。 “倒是你,不打算再睡一会吗?” 刚打完一个哈欠的谷迢:…… 梁绝轻笑几声:“那正好,在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又讨论了一下遇到温迪戈的对策,既然对声音敏感,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可以用作诱饵的道具,就是之前拿到的,皮纳塔道具。” 谷迢静静听着,忽然想起那个会笑着喊他“哥哥”的邪神……归根究底还只是一个缺乏爱的孩子而已。 “蛮合适的。” 他说着,下意识摩挲起一直挂在脖颈处的银质乌鸦项链。 “这个道具有一种印象深刻的吵。” 梁绝:“我对那个副本也是印象深刻,不只是因为里面的副本怪物。” 谷迢耷拉着眼皮静静注视他,等了一会之后又追问道:“还有什么让你印象深刻?” 梁绝移动树枝的动作一顿:“你真的没听出来?我不信。” “没有。”谷迢回答得很一本正经,只是眸底清浅的笑意暴露了真相,“告诉我答案吧,梁绝老师?” “……” 梁绝低头看着被自己一笔画乱的地形图,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无奈叹气。 他还没有开口,忽然听到山洞外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压雪声,而谷迢也一敛原本的放松,转头凝眸向山洞外的黑暗看去。 有什么嗅着人气、汗味、与火源的热量找到了这里。 那是饥饿已久的、腐烂入骨的、贪婪无度的怪物——温迪戈。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那一阵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逐渐迫近。 温迪戈嗅闻着,沿着人们踩出的脚印抬起头,覆满白翳的眼珠里摇晃着远处山洞中的火光。 “不能让它进山洞。” 谷迢说着站起身。 “我去引开它。” 梁绝正回身去逐个拍醒睡觉中的其他人,听着这话猛地转头,却看见谷迢蹿得比兔子还要快的身影:“等……” 还没说完的阻止声跟风一样被他甩到了脑后,几下就跃入黑白交汇的夜色里。 其他玩家被喊醒的同时,只感受到“咻”一般轻巧的破空声,接着睁开眼,就看到摇曳的火堆旁,梁绝披着羽绒服,半伸出手呆立的姿势。 毛安世:“……刚刚好像蹿过去一个什么东西,错觉吗……” “什么情况 ,梁绝?”西祝章揉了把脸站起身,四顾一圈,“谷迢呢?” 梁绝循声缓缓回头,面无表情的脸在火光阴影的掩映下显得有些恐怖。 众玩家:…… 谷迢赶到外面才发现对于数量估计的失策,他扭身躲开扑来的温迪戈,腰腿微收蓄力,又一脚踹飞了从侧面冲来的另一只影子。 趴伏在眼前的怪物大概仍有三四只,为首的那枚光秃惨白的脑袋上,有两支类似短角的凸起,披着厚重的毛发,迈过严寒与生死的交界,散发出某种特殊的腥臭。 ——原来死亡也是有味道的。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拢拳收至脸侧,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 此刻的场面堪比飞沙走石,最前方的男人无视了蔓延上小腿的冰块,蹬踩着温迪戈的尸体,结冰的右手上筋骨隆凸,掐着它同伴细长的脖颈正想往地面掼甩而去。 他背后,虎视眈眈的温迪戈没有放过因一时懈怠而露出的破绽—— 它腾空而起,张开血口欲图偷袭,却被捅来的长棍横空拦截,漆黑的棍身与尖利的白牙交错,寒气蔓延的同时,暴冲而来的轨迹被迫拐出一个斜角,带着甩飞的口水撞翻进覆满白雪的石块之间。 谷迢这才得空回头,一转眼就对上了梁绝略显糟糕的脸色,暗夜包裹下比雪还要冷的,是他此刻泌光的眼神。 ——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如果我拉不住你…… ——你可以,不用担心。 白天的记忆片段一如受惊般涌入脑海,反复回放着自己笃定的承诺与方才极速蹿走的身姿,拨弄着某根警报神经敲锣打鼓般咚咚作响,唰地拉开不存在的横幅,上面的四个大字堂堂宣告:“你完蛋啦!” 一时间,场面安静得只剩盘旋在两人头顶皮纳塔嘲笑似的“嘎嘎”声。 留守山洞的几个人拨弄着大涨的火堆,站在洞口附近警戒的毛安世视和廖玉平一齐转头,视线锁定了某一处:“哦,回来了。” “有可疑动静吗?” 将堆积在靴边的冰雪一脚跺在灰褐色土地上,东枝贺跟他懒散着碰拳,转眼扫了一圈惶惶不安的村民们,问。 毛安世笑着回答:“没有,看来温迪戈被成功引开了啊,谷迢小哥干得不错嘛——他人呢?” 东枝贺不太自然地咳嗽两声,侧身往里走了几步,让出被挡在身后阴影里的两人。 梁绝一手拎着黑棍,一手揪住谷迢的后衣领,注意到视线时抬眼瞥过来,露出一个极具冷意的微笑。 第119章 这个表情特别像他在部队里陷入暴怒时的班长…… 毛安世没敢哼声,急忙拽住满脸疑惑的廖玉平缩回山洞内。 见其他人都极有眼力见撤离,梁绝恢复了面无表情,收紧抓在手心的后衣领: “跑得真快,我连话都没说完,人跑没影了,你就跑吧,我倒要看看谁能拦得住你。” “……单独行动,万一再遇到跟刚才那样的情况,稍有不慎就会出大事……要是没有我刚好赶到,你打算怎么办……你是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者吗?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错了。” 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堵住梁绝还没来得及出口的话。 他顿住话音一扭头,见谷迢为了顺应他的姿势而弯下腰,变得有些耸肩耷眉,只是垂下眼帘半遮眼瞳,视线的落点在他们的脚下,将结冰的右手往身后藏。 而接收到自己诧异的视线,他又极速接道:“对不起。” “……” 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 谷迢正组织着语言,忽然感受到揪着衣领的力道骤然一松,他略带错愕般抬眼,看见梁绝后退几步转身,终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算了……总之先回去吧。” 梁绝重新进入山洞之后,不经意瞥见某两处的视线。 东西两位队长各踞洞内两头,满脸戏谑,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西祝章:“你家那个在不听指令方面可真没得说啊梁队~” 东枝贺:“碰到刺头了吧~不好整吧小老板~” 梁绝倒是没什么反应,而落后几步进入山洞的谷迢垮着脸,听到他俩意图明显的调侃,斜眼瞟了过来。 东枝贺叼起一根烟,冲他扬了扬下巴,笑道:“我说你小子冲的够快哈,一点人影都没瞅着。” 西祝章更是毫不遮掩自己的嘲笑:“被训了吧哈哈哈哈!” 梁绝轻咳一声,瞪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两人一眼。 “哦哦好可怕的眼神。”东枝贺笑着,投降般举起双手,“好好好,我不说就是了。” 西祝章笑声更大了:“你也被瞪了吧让你嘚瑟——” 谷迢靠近火堆坐下,烘烤之中,随着小腿和右手上的冰块逐渐被烤化变小,被衣物包裹的小腿与裸露在外的手背处,疼痛愈发清晰。 “啪嗒。” 淌过手指关节的温热滴入火中,就当他意识不对时低头抬手,看到右手背与腕骨的衔接处多了一处冻伤出血的痕迹。 没等他做出反应,视线一侧忽然一只干净的手心,顺着手臂逐上看去,那是梁绝暗含怒气的笑脸:“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谷迢喉头一紧,在他的气场变得更加具有压迫感之前,急忙伸过手。 梁绝的火气稍降一分,捏着那只温热的手,一手撩高他的衣袖,又瞥到一处不轻不重的冻伤。 谷迢见状:“我……” “之前没有注意到你的伤口。” 梁绝笑眯眯抬起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从包里翻出一管冻伤药剂,加重音道。 “是、我的、疏忽。” 谷迢抿嘴不敢再说,低头感受着逐渐敷在伤口上的清凉:“……” 梁绝也没管他吱不吱声,涂完手上的伤之后又调整姿势,半跪下来帮他撩起裤腿检查。 谷迢不安的视线上下左右乱瞟一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道:“下次,会说。” 梁绝:“呵。” 谷迢:“……” 在气氛再次陷入压抑之前,他们的旁边忽然响起毛安世的打岔声: “嘛,还得多亏了谷迢小哥敢舍身体验,我们才能发现温迪戈的攻击会导致冻伤。” 毛安世过来拍了拍梁绝肩膀。 “下次记得不要跟它们接触太久就好啦——” 梁绝点了点头,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而回头,下意识接住腾空被抛来的绷带,看见廖玉平收回手重新拉上背包。 “谢谢。” “没事。” 帮谷迢简单处理好伤口之后,梁绝又退开几步,按着对讲机,加入他们的讨论:“既然会导致冻伤,我们得跟守村的人说一声——青石,玉玲听得到吗?” 而这次回应他们的,却是一段信号接收不良的杂音。 “看来这玩意的沟通距离貌似有限制。” 东枝贺敲敲耳麦,说着又调了个频道。 “翻过山坡之后就没法跟他们联系了……但是单凭我们几个联系是可以的。” “也不知道他们咋样了。”毛安世叹息一声,“留下那几个小崽子,我还真不放心。” 西祝章面无表情,他瞥了一眼缩在角落与村民融为一体的于辉晓:“我更不放心的就在这里。” 谷迢低头站在一边,将滴落的血捻入深土,稍作处理覆盖住血气,因察觉到某处的视线猛地抬眼,跟缩在角落里的小孩对视在一起。 因为处理伤口,谷迢坐得离其他人较远了一些,更接近洞口的边壁,眉眼耷拉着,推到额头的护目镜下压着眼罩,仅露出两个短小的尖角。 雪光与火光交映在他的身上,被拉长的影子印在洞壁上,看起来像一匹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 一路跋涉的乏累和惊慌,因为他不轻不重的一瞪得到了宣泄,小孩立即被吓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淌了满脸。 而这哭声如连环炸雷的引线,另外几个被吵醒的小孩张嘴开嚎,一声比一声嘹亮。 周围同样又累又困的村民们不知所措,忙不迭的开始哄娃,场面一时间热闹极了。 几个玩家脸都听木了。 西祝章捂着耳朵:“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时候……我说你们谁会哄?快上啊!” “别叫我,我一向是看见熊孩子就打的!”东枝贺摆了摆手,忽然一顿,“诶等等——” 东枝贺点开道具库翻找几下,只见白光闪过,一包被撕开包装袋的散装水果糖出现在他手心。 “快快快,分糖哄哄。” 他往旁边的梁绝手里塞了两把,又趁人错愕之际把他往前一推。 “梁队,我们几个大老爷们面相凶恶不是好人,干不来这种活,就交给你了!” 梁绝:………… 趁着山洞里的哭声逐一平复之际,众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将视线投向中心的银发背头男。 西祝章:“哟。” 东枝贺:“……” 西祝章:“哟哟哟。” 东枝贺:“你神经病吧,有屁快放!” 西祝章:“哟哟哟哟……东队一大男人怎么还随身带糖啊~” 东枝贺没搭理他,将糖重新收回去。 “这个难不成是小花的?”毛安世探过脑袋,问,“你们啥时候背着我出去玩过的?阿尔布古知道吗?” 东枝贺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掩于发丝间的耳尖发红:“啥叫背着你们,大老爷们儿说话咋这么难听呢,我跟小花儿那是……那是……” “约会?”廖玉平语出惊人。 东枝贺立即炸毛:“净你妈瞎扯——我俩就是在万象区偶遇!她的糖没吃完就放到我这儿了而已!” 众人异口同声,也不知是信了几分:“哦——” 谷迢靠在一边,他摩挲着右手被绑好的绷带,听着孩童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其他人的讨论声就像火花一样,轰地散开又聚拢,半睡半醒之间察觉到有人停在他的身侧,于是连眼睛都没睁道:“梁绝?” “真敏锐。”对方说着,挨在他旁边坐下来,“来,伸手。” 掌心中被放入三块塑料般硬质的椭圆形,收拢时还能感受到摩擦碰撞的窸窣声。 谷迢这才睁开一只眼,借着摇曳火光,看清了静静横躺在手中的糖果。 而他身侧,梁绝神情自然又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凝视着远处的火光,轻声说: “哄完小孩之后还多出了几块,于是我想到队伍里貌似也有一位喜欢吃甜品……就当是为我之前态度不好的赔礼,你不会拒绝吧,小朋友?” 做出回应的则是谷迢剥开一块糖纸塞进嘴里的动作,他含糊着声音,低沉道:“本来是我的原因。” 之前缭绕在舌尖的腥咸苦涩逐渐被橙子味的甜腻冲化开。 ——就像他睁眼时看到的,梁绝脸上温暖平静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本来赶完字数还想休息两天,结果家里网坏了现在也没修好……orz (开门)(风尘仆仆)(被行李箱绊倒)(扶正)(鞠躬致歉)(跑走)(被行李箱绊倒)(再鞠躬)(关门) 第77章 奥索科纳因山脉常年积雪,年平均气温似乎永远不会高于十度。过于霸道独裁的严冬驱逐走了另外三季,围出一片仿佛永远无法溶解的冰雪。 清早八点刚过,太阳刚从云后探出头的一瞬便宣布投降,只在天际留下一片苍白寒冷的日光。 第120章 处于聊胜于无的日光照耀下,纳因村庄西侧的石屋打了个慵懒的哈欠,吐出一伙抖瑟的人影。 北百星跟南千雪尽管已经全副武装,但出门时仍忍不住对着冷风直呼卧槽。 “明明昨天还是不错的天气。”廖玉玲鼻尖通红,扣上羽绒服帽子,“……这变化简直比大哥动手还不讲道理。” 夏千屈耸肩缩脖,哪怕极厚实的羽绒服也挡不住冷风侵袭入骨:“那那我我……我们怎么分的组来着?” “分成两组。”阿尔布古呵出一口冷气,在他们身后比了个二。 “我们要去森林,还有在村子里巡逻。”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在试图跟护送小队沟通时,仅能接收到一阵不良的杂音,根据距离猜测,他们的通讯工具估计已经到了沟通的极限。 而那一面仅玩家可见的系统面板上,正高调亮着他们醒后不久被触发的支线任务: 【支线任务:巡逻(日常)】 【为了防御温迪戈的侵犯,你们决定即日开始每天绕村巡逻两圈。】 陈青石则侧身站在众人不远处,微微颔首思索,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指尖点在虚拟面板上,被风吹乱的发丝扫过眼角,高挺的眉骨下,那双瞳眸清澈如凝冰的湖畔,映射出仍在进行中的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26天。】 【日常语言学习:请跟村民们打几声简单的招呼吧!(0/3)】 陈青石抬起眼,看向走过来的其他人:“昨天梁队联系我们去看一下森林被砍伐的地方,不如干脆就趁现在去好了?” “带上我俩吧,青石大哥。”南千雪走过来,对他笑了笑,“毕竟是老大给的任务。” 从她身后探出北百星的脑袋,在看到陈青石点头应许之后,咧嘴竖起了大拇指:“好耶!我们是爱冒险的朵拉!” 廖玉玲见状笑道:“成,既然如此,巡逻任务就交给我们好了。” 陈青石跟她对视在一起:“你们要小心。” “这句话该由我们来说才对,毕竟在森林遇到温迪戈的概率比村子里高多了。” 廖玉玲掂了掂手里的对讲机,露出一个漂亮的笑。 “有什么意外记得及时通话,我们随时待命。” “koheчho.(当然)”陈青石指了指自己的耳麦,挑起一边的长眉,轻笑,“保持联系。” 纳因森林起伏绵延,以可敬的生命力于冰雪山丘之间构成第三大体系,其中的生态圈可称得上是整条山脉的巅峰。 跋涉过雪原,深入最深处,三人不约而同回头去看,自下而上是黑褐色的树枝层层叠叠,交汇掩映,天地丢失细节,模糊在这些高大守卫互抵的矛间。 而积雪仿佛吞没了所有声音,附近的环境都静得吓人。 南千雪的余光瞥见一侧树后藏着什么东西,等她警觉地一扭头才跟一只深栗色的松鼠对上视线,那小巧敏捷的影子蹿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入不可窥探的树顶。 陈青石放眼四顾,他高而壮硕的身躯像一只灰熊,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脚步遵循着记在脑海中的地图,护着两只未成长的狼崽来到印象里的目的地: “——就是这里了。” 北百星探出脑袋,眼前豁然开朗:“嚯!不得不说确实蛮奇特的。” 此前被玩家们翻开的痕迹早已被先前的暴雪重新掩埋,这片洁白、寂寥、空旷的林场上瘤包鼓起,于无声中对来者们打着招呼。 北百星头皮忽而一阵发麻,他猛地搓了搓手臂,转头问:“老大为什么让我们来这儿探索?” “不知道,但是我拿你的泡面打赌森林这幅样子一定跟那个村子脱不了干系。” 南千雪蹲下来抽出唐刀,试探着捅进隆起的雪堆里,抵住一处坚硬之后,她收起刀来上手扒拉两下,发现雪下掩埋着的只是半截残留的树桩,仅露出的半径堪比她一条臂膀的长度。 “我们和村民们生火用的柴就是出自这里。” 三人头顶着头围成一圈,俯视而下。已死枯木隔过被冰封的时间与活人遥遥对望。 “我记得老大说过,系统不会发布没有理由的任务。”北百星说,“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可以深究任务的核心——这儿是森林探索任务的终点,那可能隐藏着什么重要线索。” 陈青石沉吟了一会,索性提议:“要不我们再挖开几个看看?” …… 另外一边,负责巡逻的三人小队绕着村子走完一圈,最后停在小广场的石碑面前。 她们离近了才意识到究竟多么震撼。 墙壁似高大的巨石沉默且冰冷,陌生的刻痕上承载着许多亡魂的重量,于游离间的冥冥之中睁开眼,与三双年轻的眼睛对视着。 夏千屈的嘴巴张成一个小o型,反应过来后忽地双手合十,诚恳地拜了拜: “打扰了,无意冒犯!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门!” 阿尔布古四顾着小广场,这儿除积雪之外空无一物,只有不远处的石屋窗口玻璃闪光。 “八十九、九十、九十一……” 廖玉玲一边后退一边数着上面的名字,“——啧,一错开眼就数乱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名字,但数数总该不是坏……嗯?” 她自语着移开视线,瞥见巨石左下角最不起眼的地方,用稍小的字体写了一大段繁杂的文字,它们立在三人面前,凿刻的痕迹极深极重,书写者仿佛用尽了一切力气才能支撑着写完。 这段陌生的文字如有魔力般吸引了她们好奇的目光。 夏千屈凑过脑袋:“我觉得这一定是重要线索!玉玲姐你可以翻译下来吗?” 廖玉玲拧眉看了一会,最后摇了摇头:“现在来说还有点勉强,可以记下来回去慢慢翻译吗?” “啊对哦,我有一部拍立得!”夏千屈立马翻出道具,对着这段文字咔咔咔拍了好几张。 【恭喜玩家触发重要线索-石体碑文!】 【现发布新任务:请翻译这段文字,要求完成度达50%!】 “这就触发新任务了啊?” 廖玉玲退后几步想继续看看,忽然听到挂在腰侧的对讲机传出几声呼叫,年轻男人活力蓬勃的语调震开了附近的寂寥: “喂喂,这里是爱冒险小队,有情况要报告,听得见吗听得见吗?” 这一声招呼把另外两人的视线聚集过来。戴着耳麦的阿尔布古侧头聆听,没有耳麦也没有对讲机的夏千屈跟廖玉玲头顶着头。 “收到,百星小哥,你们在那边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男生的语调有些顿挫:“啊、额……算是一个重大线索吧,但我们现在还不好说,因为还没挖完……” 廖玉玲:“你们挖出什么了?” 被掀开的积雪下露出坚硬的地面,再往下深挖数尺可以抵达深褐色的树根,而飞溅出的冻土、草梗与它同色。 秘密的味道是冰雪融化后的潮腥气味,混着腐肉朽骨的尾调。 本应在陈青石脑侧挂着的单边耳麦已经换了使用者,北百星将雪堆几脚跺实踩在上面,单手捏着耳麦接道: “我们挖了很多骨头出来,青石哥说那都是什么指骨腕骨胸骨肋骨没记住骨,它们大部分都属于人类。” 在他身侧,南千雪正虔诚又端庄着将森白的人头骨托放在整理出来的树桩上,让它与其他几个头骨面面相觑。 陈青石拍了拍沾在手上的泥土,站起身。 三人周围的雪地差不多都被挖了大大小小的坑,有些骨头仍露着半截,森白得仿佛森林流淌出的脓。 “温迪戈吃的?”廖玉玲首先想到了副本中的怪物。 北百星立即跟被咬了一口似的呲牙咧嘴: “——那些怪物吃完还会把骨头埋得这么深吗?就算是存着当储备粮未免也太过了,我们可是挖了少说两米呢,而且也看不出来它们有这智商啊,总不可能是为了让吃不完的变成养料滋润大地吧?” 廖玉玲只是想想就觉得瘆得慌,她忍不住低头捏了捏鼻梁:“……回头我一定要告诉梁绝你口出了什么狂言。” 北百星一哽:“别啊玉玲姐……” “不过关于线索,我们这儿也发现了一段碑文,并且触发了新的任务。” 廖玉玲又接着话锋一转。 “石碑这里有一段文字,我们记下来了,等回去可以试着翻译一下都写了什么。” 交流完情报的三人忽略了不远处石屋里玻璃的闪光。老人藏在玻璃后方,沉沉注视着三位女生离开的身影。 …… 【当前翻译进度:2%】 “——我建议系统下次把资料书换成当地语言词典。” 南千雪放下近乎被翻卷页脚的书籍,盘腿坐着,脚底的几张白纸上记了写散乱的词汇,横竖写着四个大字:白费功夫。 第121章 “我附议。”夏千屈萎焉得像秋末的狗尾草,“比英语考试还要难。” “振作一下,我们还是有点收获的。”陈青石合上书,“起码有几个词汇翻译出来了。” 廖玉玲捏着笔,拧眉:“我看看……这段碑文写的一大段,我们只翻译出了零碎的几个单词。” “那我们可以根据这几个词语猜内容吗?”南千雪提议道。 “说得好,我们试一试。”廖玉玲敲了个响指。 趁她翻译着,南千雪捏起一颗松果,倾注了十分力道对准某处弹射过去,正中睡得香甜的北百星脑门。 “唔……?” 北百星动弹一下,盖在胸口的书即将滑落之际被他下意识接住,睡眼惺忪一抹嘴,问:“开饭了?” 三人回程时顺便猎到的野兔在烘烤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皮脆响,肉香在沉默里愈发催人食欲。 阿尔布古从简易的烧烤架后面探出头来,竖起一个大拇指。 六人围坐一起,边吃边聊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我们回来的时候,碰见一只雪鸮。” 北百星活跃着气氛,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 夏千屈眼睛一亮:“雪——鸮——?” 北百星点头肯定:“雪鸮!” 那只形态可掬的猛禽以高处的枝条为支点,在絮絮落下的碎雪中展翅,洁白的翎羽流动珠光,忽而一下飞得很远。 廖玉玲撕下一块兔肉:“这儿还真是什么都有啊……” “不过看着那只鸟,我总感觉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既视感。”南千雪眼皮一掀,“奇怪,是在哪儿见过呢……” “千雪别想啦快吃肉!”北百星兴高采烈着,将兔后腿上的一大块肉分了过来,“我觉得这儿的肉最好吃!很有嚼劲!” 陈青石吃了几口之后又想到:“……我们还差一次巡逻任务对吧,干脆吃完饭再去走一圈好了?” “饭后消食吗,我赞同!”南千雪道,“看看还能不能再发现点什么。” 廖玉玲:“虽然我想留下,但语言学习的任务还没完成……诶?” 原本的陈述语气拐出一个疑问意味,众人看见更新的面板上,日常语言任务不知何时已经达到了要求。 “看来是梁队完成的。”陈青石笑了笑。 廖玉玲双手举高:“赞美梁绝小队长——我可以留在石屋里继续翻译了!下午的巡逻就交给你们啦~” 北百星:“只留你一个人也不太安全吧,万一出什么意外就不好了。” “朵拉们,就安心去冒险吧。” 廖玉玲笑嘻嘻着,拎出自己的专属武器——一把与她身高同长的铁锹,神清气爽道。 “至于我,只要有人敢入室抢劫就要做好被我埋尸的准备!” 北百星:“o、ok。” 纳因村庄只是一个贫穷且寻常的山庄。 倘若没有玩家们的到来,他们会永远安于现状下去,一直到温迪戈突破火焰的防护墙,撕裂咀嚼碎他们的血肉和骨髓。 “可是为什么?”陈青石忍不住自语出声。 “什么为什么?” 自顾自抛出的疑问被一道清脆的女声接住,陈青石回神偏首,看见南千雪在他身侧,转脸望来。 在年轻人好奇的视线里,于是他说:“是这样的,你们还记得梁绝跟村长说的话吗?” “我记得!这里的人相信死去的灵魂会变成极光!”北百星抢答。 夏千屈:“好浪漫的说法!我还没有见过极光呢……” “是啊,不过前面还有一句话比较让我在意。” ——温迪戈诞生在某个食物匮乏的严冬,是属于我们村庄的罪恶。 陈青石的呼吸间吁出一团白雾。 “为什么说温迪戈是属于他们村庄的罪恶呢?” 交谈之间,他们逛到了一处空地,远远可以听到属于幼童天真无邪的打闹声。 而注意到经过的玩家们,嬉闹声逐渐停止,一双双亮晶晶的瞳眸投来毫无戒心的注目礼。 “哦,正好!我之前翻书的时候,学了一点打招呼的话!” 北百星搓了搓手,准备验收自己的自学成果,对他们举起手挥了挥,格外自信的说了一句自以为完美的当地语言。 与他想象的不同,那群小孩脸上的表情眼见着开始疑惑,互相对视一会,仿佛听见了难以理解的话语。 “他为什么说要把头拿起来鞠躬?” “不知道。” 南千雪发出一声毫不留情的爆笑。 “呜哇……我记错了?” 北百星悻悻缩回手,看见附近石屋里有村民走出来,对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隔着围栏往里看,只见石屋的窗户裂了一块,不大的院子里正晾着很多肉干,而院子的主人是一位接近中年的大叔,体格看起来跟陈青石一样壮实。 北百星:“大哥!你的身材看起来真不错!” 大叔虽然没听懂年轻人说的什么,但不妨碍他对玩家们的热情,于是咧嘴跟北百星比划起来。 其他人努力看了半天,最后逐渐放弃理解。 北百星执着用蹩脚的当地语言跟人唠嗑:“大哥,你院子里晾的什么肉啊?” 中年村民:“什么木头烤太阳吃很香?” 北百星:“我看你窗户都裂了,要不要帮你修补一下啊!” 中年村民:“为什么要把腿从中间撕开?” …… 面面相觑的鸡同鸭讲,都抵挡不住融冰化雪的热情开朗,最后两人奇迹般勾肩搭背起来。 夏千屈:“好厉害啊,百星哥。” 南千雪:“没什么好说的,这就是单细胞生物吗。” 陈青石:“难怪梁队说百星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情啊。” 阿尔布古:“按理来说,这种事我们确实做不到。” 无视了队友们的吐糟,北百星临走时还跟大哥依依不舍,被塞了一大包肉干之后,他转头对其他人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说: “我是语言天才!” 翻译文字的工作比他们想象得要困难,等廖玉玲道具和知识一齐上阵,等翻译进度抵达45%的时候,已经过了两天。 期间,他们甚至被村民们找来,一起去森林打了一次猎。 彼时充当翻译的廖玉玲点了点头: “他们说北百星跟他们约好了要去打猎,你什么时候跟人家约——等等你能听懂他们说话?” 北百星扭头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啊??” 【剩余期限:24天。】 【翻译进度:50%!】 【恭喜玩家完成翻译任务!奖励碑文全文内容!】 沉寂两天的风雪再次来袭,石屋里此刻寂静的只剩火焰撕裂空气的噼啪声。 众人屏息静听。 “在某一个食物匮乏的严冬,天上降下了猛烈的暴雪,持续几天几夜,一直到彻底断绝了这所村庄的出路。最近的森林中,就连动物也销声匿迹,打猎的人常常空手而归,甚至有去无回。” “由此,村庄成了困住生命的牢笼,仅剩饥饿与绝望游荡期间——直到有人当着我们的面倒下。” “既然逝者的灵魂已经回归极光,所以遗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堆无主的鲜肉而已,当分割好的肉被掷入沸腾的锅炉中时,就连血还是温热的,而被剔去筋肉的尸骨,则被埋入远处那片被砍伐的荒土。” “可就像砍伐树木所为取暖、狩猎野兽所为温饱。” “我们靠分食同类的尸体,最终捱过了这个前所未有的凛冬。” “归根究底,我们都是为了能够活着。” “但是,温迪戈却由此诞生。起初它仅仅是被谁杜撰出的,在口耳之间流转,实际并不存在的传说而已。” “都是被那只怪物附体,我们才做出这般行径——我们以它为借口聊以慰藉,好平复因蚕食同类而惶惶不安的内心。” “直到它真正有了实体,从语言的缝隙中一跃而起,我们才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或许,从分食肉块的那一刻起,我们的时间就已定格。” “温迪戈,它是我们的罪孽,也是审判罪孽的使者。” 【恭喜玩家探索出重要线索-“温迪戈的诞生”!】 【……剧情进度:40%!】 身处彼岸的真相借着廖玉玲轻缓的声音,跨越过隔着暴风骤雪的时间,与他们遥遥对望。 新鲜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好在众人都算经历过大风大浪,尽管胃部剧烈不适,但没人有太大的反应。 南千雪控制不住打了一个激灵:“原来我们挖出来的骨头是村民吃的!” 廖玉玲摘下眼镜,长长吁出一口气:“果然是这样啊。” 夏千屈:“好可怕!这个村子里的都吃过人吗?!” 陈青石面色如常,只是蓝眸里的情绪凝重得不像话:“难怪村长起初不想搬走,是想赎罪吗?” 第122章 “但是也有人不知道吧?”北百星挠了挠头,“所以他们才会把年轻的一代驱逐出去。” “啊,那就不奇怪了。” 陈青石点了点头,最后瞥了一眼窗外隐没在风雪中的森林,话语有些意味深长。 “可是他们最终选择将尸骨埋在了那里……或许觉得只有这样,就可以像无视这片仍触目惊心的空旷一样,无视那些曾苏醒在寒夜里的疯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森林里挖骨头时的三人小队听到深处传来的动静。 南千雪:什么情况? 陈青石:注意警惕。 北百星(清嗓子):交给我吧!到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大喊一句……捣蛋鬼别捣蛋! 陈青石:…… 南千雪:我他妈。 小剧场2·0: 其实村长一直看着巡逻小分队。 夏千屈:阿弥陀佛福生无量天尊哈利路亚阿门 村长:……虽然听不懂但感觉有点神圣。 廖玉玲:信的挺杂 第78章 他依旧在坠落。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不属于此地,凌厉逼人,以势必要把他削成尖般的力度刮着脸颊。 一睁开眼,冰冷的酸痛感立即涌进眼眶。 视线正下方最清晰的是一望无际的雪原,而视野周围的景象糊成一团。 无端的,他对这种莫名的失重感产生了厌烦,甚至开始期待起真正坠落至底的结果。 这种感觉要什么时候才能够结束? ——那必然是直到血肉落地,化为一片安静的、无知无觉的、不会思考、不会痛苦的尘埃。 漫天的暴雪遮挡住了整片天地,高耸入云的山体堪堪抵挡住一侧风雪,好使得他们的行路不至于举步维艰,作为交换,曲折崎岖的山路另一侧则是深不可见底的悬崖,稍有不慎就能摔得粉身碎骨。 但好在路还算宽敞,不至于每一步都提心吊胆。 寒冷在这里已不再是单纯的体感,它在跋涉中逐渐变异,像无形的异物,黏附在前行之人的肢体上。每一次呼吸都要带有比上一次更多的力度,每一次抬腿都要耗费比上一次更多的时间。 这异变的寒冷已经拖缓了众人回程的速度,而他们还要在风雪变得更大之前,找到一处可以暂避的山洞。 踩在雪里的沙沙声逐渐加速逼近,来人喘息着伸出手,一把拉住了自顾自前行的领头人。 游走的思绪感受到拉扯力度之后倏地回归躯体,谷迢重新眨了眨眼才缓缓回头,看见梁绝已经快被吹成雪人的身影。 而一对上他的视线,那双藏在护目镜后的澄澈棕眸盈起半调侃半认真的笑意,话音穿透风雪传递过来: “谷迢队长,你已经一个人往前走了太远,大家都有点跟不上了。” 假装不在意那句被加重音的称呼,谷迢的视线越过他望向身后。 走得很狼狈的西祝章跟他对上眼,倔强地竖起一根中指。 东枝贺深一脚浅一脚,跟在旁边竖起了第二根。 “停一会吧,就当等等我们。” 梁绝站到他身侧,一把抹去蒙在护目镜面上的雪,又继续说。 “大风雪天的山崖很容易出意外,你又离大部队有点远,我不希望你因此遇到危险……” 谷迢又将视线的落点重新放回他身上:“不用担心我。” “这可做不到啊。”梁绝这次的回应里带了笑,“之前谁答应过我下次不会再擅自行动来着?” 谷迢不再哼声了。 梁绝逗完人,低头打开系统面板,上面显示着仍在持续进行中的护送任务,期限还剩23天。 而他们已经结束了护送的第一批,此时正在按原路返回的路上。 在此之前,他们护送着十个村民npc翻过山脉,堪堪抵达一段尚且平坦的雪地时,仅仅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些npc跟人间蒸发一样,连人带物都消失了影踪。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系统的消息适时传来: 【第一批护送目标已抵达终点,请诸位玩家即刻返回。】 “卧槽怎么这样。”东枝贺忍不住问,“能给我们也安排一个吗,那种一键回城?” 系统没搭腔,端着冷酷无情,摆明了让玩家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还有一段路就到之前我们暂住的山洞了。” 谷迢再次点开电子地图看了看,等其他人都走近后又转身继续带路,只是这次的速度慢了很多,保持在他们可以轻松跟得上的距离。 众人听着纷纷精神一震,踩着谷迢踏出的脚印往前走。 “哪一个山洞?” 听着耳麦里响起西祝章的声音,谷迢掀起眼皮想了想,回答:“二号山洞。”是来时他们用来歇脚的第二个山洞。 “那里可没有用来生火的木材,又矮又浅,会被埋了吗?”毛安世探头问。 “我希望没有。”东枝贺顿了顿,“——所以八成会希望落空。” 西祝章:“呵,乌鸦嘴吗?” 东枝贺:“墨菲定律都不知道,文盲?” 其他人对两位队长的斗嘴早已习以为常,偶尔还会加入一个捧哏似的毛安世,权当成消遣听听倒也不太无聊。 风雪扰乱了五感,只顾着闷头前行的众人在寒冷中不由得降低了戒备,没有注意到沿着悬崖底部逐渐逼近的声音。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细碎松动的石子在磕碰中滑滚下去,最终堕入在山体之间流动着的灰蒙。 点满侦查的毛安世忽然停止了打岔,顿住脚步,偏头疑惑望去,而与他动作近乎同步的,是守在队末的廖玉平。 “等等……” “有动静。” 两位可靠的军人及时发出了预警。众人反应迅速收声,先前的气氛被寒风一扫而空。 “以防万一——接住!” 廖玉平似有所预感,迅速掏出储备的燃烧弹抛给其他玩家,同时拉枪上栓,枪身绘着一副崭新的火焰纹。 “咔。” 而就在燃烧弹被众人接入手中的几秒之间,与上膛声一同亮相的,是攀住石体边缘的手掌,细长不见血色,接着那具身躯拔地而起,一副大得骇人的鹿角顶在它颅骨前凸的脑袋上,呵出一团腥臭的雾气,口水滴淌冻结成冰柱,再往下是肮脏粘结的皮毛。 【恭喜玩家!触发副本怪物温迪戈-boss级!】 系统活泼的通报声听不出半点喜气,活像要迫不及待送众玩家出殡。 不算独占半米的巨角,那只怪物探出的半个身子就已经两三米长,轻而易举挑拨得众人的危机神经紧绷到极致。 于是抢在它正式爬上来之前,山崖边霎时火光四射,枪声连天——至于会不会再引起一波雪崩,他们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投掷而来的燃烧弹在怪物的皮毛上炸开,承载了一众期待的火光努力蔓延了几秒又倏而熄灭,化为一缕极细青烟。 “嗷——!” 仅受了一点皮肉伤的温迪戈冲玩家们长啸,叫音化为一阵带有血腥气的风声,而他们看不见的悬崖底,有更多的窸窣攀爬声密密麻麻,由下而上,由远及近。 “他妈的!对这玩意火攻无效!打不过!先跑!!” 认清对方皮实肉厚且敌众我寡的现实之后,东枝贺的怒吼近乎破音。 玩家们急忙往前跑去,而打头的谷迢瞳孔猛然一骤缩,拽着梁绝一个急刹,拦住了后方冲上来的其他人。 枪械与火光咆哮的背景中,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如镜头慢放般,在前方拐弯处的山体上,缓缓探出半张惊悚空洞的鹿脸,整张头如同被剥了皮般,仅露着红硬的血肉,巨角挂冰,干涸的眼球散发死气,盯着眼前垂死挣扎的猎物们。 “——前面也有。” 再往后看,那只温迪戈boos已经爬了上来,通体高达四五米,身前脚步匍匐着蠢蠢欲动的温迪戈群,嗅到人味时纷纷如鬣狗般蜂拥而来。 不由得他们做思考的时间,众人只能硬着头皮朝被另一个温迪戈boss占据的前方猛冲。 而前方的温迪戈张开嘴,一团雾气飘于它尖利的齿间,转动的眼珠锁定了下方奔袭而来的人类,一张巨掌眼看着即将拍下—— “他妈的,再不让开就吃我一记吧!” 西祝章喊着,将炸弹朝boss二号的门面一丢,与此同时殿后跑着的廖玉平,一挥手,四枚超强威力的燃烧弹在落地之前轰然炸开,火焰吞噬了他们身后一片躲闪不及的温迪戈。 “嗷——” 而boss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还要迅速,就连那惊悚的脸上的硝烟味还未散去,它的巨掌便以势不可挡的力道直直朝着玩家中间劈来,硬生生截断了落后几步的几人的步伐。 “散开!捂住耳朵!” 梁绝大声一喊,从他身后振翅飞跃起一道绚丽的身影,小巧如玩偶般的皮纳塔亮相第一声便是震得人头脑发晕的啼鸣。 第123章 高大的温迪戈身躯一僵,很快又缓了过来继续往下拍去。 就在它僵硬的两三秒之间已经足够其他人有所反应,纷纷避开了攻击范围,继续往前冲。 好在他们冲下一个斜坡之后便跨入一片不大不小的平原,有的是时间跟怪物们纠缠——还没等众人这一念头浮现完,看见无数只早已守在此地的身影。 “卧槽!” 毛安世一个急刹车躲过朝他大腿扑来的温迪戈,忍不住爆了粗口。 “别管!快跑!先冲出去!!” 西祝章推了他一把示意,顺便摘下耳麦,拽着于辉晓塞进他手里,然后大喊: “你能跑就先跑!别死了!” “我……我明白了队长!!” 新人胆小鬼队员戴头上铝锅在跑动中变得歪歪斜斜,他上气不接下气,仍大声回应着。 “我知道了!我不会拖大家后退的!” 在温迪戈穷追不舍的咆哮、枪声和皮纳塔的叫声中,于辉晓攥紧好不容易翻出来的爱心型道具,气沉丹田,仰头大喊一声: “逃吧,挚爱!” 【a级道具-逃吧,挚爱!】 【使用该道具时,使用者将快速跑到安全地点,且期间可无效化副本怪物的袭击。注:使用时需要大喊一声道具名称。】 “爱能创造一切奇迹,但逃得太快或许会晕车。” 梁绝脚下猝不及防一滑,正要稳住身形站好时,面前的气温骤降,腾空扑来的温迪戈张着血口映入他放大的瞳孔里,突然腰间一紧,整个人顺着力道撞进谷迢怀里,与危机擦肩而过。 他急忙站稳:“多谢。” “嗯。”谷迢收回手。 二人的怀抱一触即分,蜂拥在周围的温迪戈过来之前,他们眼前忽然掠过一阵风。 于辉晓头戴铝锅在雪地里银光闪烁,被一圈粉红色的光辉包围着,以非人般的速度一溜烟跑远。 梁绝:…… 谷迢:“……先跑。” 两位温迪戈boss先后挤出斜坡,扭动着脖颈,锁定队末殿后的两位军人,嘶吼一声,以与看似笨重的身躯极为不符的速度,四肢着地疾奔而来,蓄力完毕的一拳自他们头顶砸下,如爆炸般轰出一片浅坑。 出路被四溅的雪泥截断,毛安世和廖玉平只得背抵背,换弹拉栓,扫视着一圈围堵上来的温迪戈。 其他人想来支援却迫于一群小型温迪戈的包围而有心无力。 梁绝的匕首在包围圈里曳出数抹银光,刀刀见血,束紧的袖口衣服已经凝结了极厚的冰。 他将咬住匕刃的温迪戈甩到地面上捅穿,忽然拽住最近的人迅速矮身。 温迪戈的一记无差别攻击落在身后,不幸中招的其他怪物扁成一坨,预警及时的有惊无险。 梁绝松一口气,扭头:“……怎么是你?” “哈?你以为我是你家不听指令的那位?” 西祝章嘴上说着,抡枪以打高尔夫的架势打飞一枚温迪戈的脑袋,与之一起飞走的,还有他挂在胸前口袋的爱心粉墨镜。 梁绝这才四顾,发现混乱中队伍已然失散开,距自己最近的玩家放眼望去只有西祝章。 冲锋枪枪口朝上一拉栓换弹,丁零当啷清脆的弹壳碰撞声坠入雪地,温迪戈群以东枝贺为中心倒了一片。 而怪物从死中诞生,因此不惧疼痛与死亡。 仅在他的眨眼之间,又一波温迪戈围拢而来。 “去你妈的。” 东枝贺轻啐一声,转身逃跑之际,余光撞上一道跟他同路前行的人影。 难得有可以嘴贱的机会,他立即朝对方吹了个口哨:“哟,不跟梁小老板黏糊在一起了?” 谷迢一掀眼皮,视线透过风雪,与他们背后穷追不舍的咆哮一起剜了过来。 漫无目的的两人并肩闷头冲,在翻过一处小斜坡之后,谷迢猛地刹住脚步,看着眼前一片深不可测的断崖,后知后觉发现他们在慌乱中走了岔路。 东枝贺也赶上来看见此刻的情况:“我去……” “跳下去。” 谷迢在旁边冷不防出声,没等对方提出抗议,伸手往下一指,只见据他们两三米下方,有一处突出的岩体伫立在风吹雪乱之间,目测可以挤得下两三个人的空间。 “去那里。” 东枝贺当即开骂:“你疯了吧,万一温迪戈也跟着跳下来都不够我们死的!” “不会。” 谷迢瞥了他一眼,那双收缩的金眸里,清晰映出那张错愕的面容。 “——你不是有它们的弱点吗?” 东枝贺的身形猛地顿住,表情一瞬变得很复杂。 等二人在平台上站稳,断崖上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温迪戈嗅着风中残留的气味,很快就锁定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一时间前仆后继,如浪涌而来的怪群扑向这一处窄小的空间。 它们仿佛已经嗅到了血肉撕裂时涌出的甜美气味,咧嘴大张着口水横飞。 “呼……” 随着男人的一声呼气,周围的空气陡然升温,冰雪如被置于火炉上,飞快消融下去。 蒸腾的气浪自他脚下旋转着震荡开,在触及最外围的温迪戈时,刹那间如砥石摩擦碰撞,倏地爆发出汹涌猛烈的大火,笼罩住整座突出的岩体。 迫不及待跳下来的一群温迪戈转瞬便被火吞噬,如赴死飞蛾般消融。 就连异常猛烈的风雪也难以撼动这一座忠实的火牢,透过火光的缝隙和扭曲的气浪,露出原色的岩体中央,谷迢蹲在另一处凸起的石头上,刚刚闭眼打完一个哈欠,抬到额头的护目镜面上的积雪很快融化成水滴落。 东枝贺则侧身站立,捋到脑后的银色发丝上映着闪烁火光,仿佛就连脖颈侧的纹身都成了火焰的颜色。 听着温迪戈被蒸发时发出的哀嚎,他的指尖夹着烟,露出一个爽朗的恶人笑,握拳往前一伸: “吃死你们吧,小瘪犊子!” 东枝贺的身影映入谷迢那双闪烁的金眸,倏地有无数个破碎的画面在无所察觉时逐一叠加进脑海,最终融于火焰里。 ……直到最后一只扑来的温迪戈被火牢吞噬。 断崖上其他温迪戈徘徊了一阵,最终选择放弃这两个棘手的猎物,转身离去。 火牢又燃烧了一阵,才缓缓变小熄灭,暂避一侧的风雪这才迫不及待来裹挟住两人。 东枝贺一下子如脱力般坐在了地上,整个人如负重跑完十几公里般大汗淋漓,脸色苍白但仍带着笑: “我真他妈……没想到这招……能用的这么……酣畅淋漓。” 谷迢过去将他架起来,眯着眼重新戴好护目镜,抬起头看了看两三米高的断崖,选择开启耳麦求援: “梁绝,我们需要帮助。” 等梁绝和西祝章甩开温迪戈,循着谷迢的指示抵达断崖边时探头一看,只见风雪平台上,两个近乎被吹成雪人的身影对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合力把有些脱力的东枝贺拉了上来,梁绝扶着他走到旁边站稳,忍不住问:“你们是怎么跑到下面去的?” “没办法,都被那帮孙子追急眼了。” 东枝贺随口回完一句之后,忽而伸手,拽住要转身去拉谷迢的梁绝。 “怎么了?”梁绝以为有事,低头倾听。 “梁小老板,你可不厚道。” 东枝贺眯缝起眼,笑音里半是调侃半是抱怨。 “——连我的技能情报都告诉那个你看好的新人了?” 风雪在他们的话音交接之际倏而变大了些许。 东枝贺在下意识闭眼的瞬间,自然错过了梁绝脸上充满疑惑的茫然。 等他重新睁开眼,就看见梁绝略带着些许歉意的亲切笑容: “对不起,东队……作为补偿,下次去万象的时候,不论副本等级,赠你三次免费情报。” 借力翻回断崖,谷迢站起来拍去身上的雪,听着动静抬头,见东枝贺一改半死不活的脱力样,热情至极扑过去,哥俩好似的一把搂着梁绝脖子,无视了他轻微的抗议: “哎呀梁队你可太客气了!就咱俩这关系谁跟谁……” 谷迢面无表情。 旁边拉他上来的西祝章,巴不得事大般拱火:“你再不上手,你家队长就要被那只打火机给掳走咯。” 谷迢:“呵。” 没等这句冷哂彻底消散,一声刺耳的锐鸣从众人的通讯工具里突兀炸开。 梁绝的对讲机里,轰隆的枪声随着毛安世熟悉的声音传递进来: “队长!我们这儿撑不住了!廖大哥被咬之后跟我分开了!他还引走了两个boss!!” 西祝章头皮一炸,一把夺过对讲机,率先往回跑: “我日!你们在哪!报位置!!”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燃烧弹是屏蔽词。。 第79章 当怪物冰冷的利齿狠狠扎进皮肉的时候,廖玉平恍惚之间还以为这只是幻象开的玩笑,然而当止不住的血拼命涌出指间时,他甚至没有时间感受异变的恐惧。 第124章 血腥的甜腻似乎吸引到了那两个让他们吃够苦头的boss的注意。 它们本能以为追逐受伤的猎物要省力很多,于是抛下已经疲于应付的队友,朝他自己奔来。 陷入狂暴的求生欲强行接管廖玉平的大脑,迫使竭力的躯体夺命狂奔,意图甩开始终紧贴在头顶投下的怪影。 “嗷!嗷!吼——” 背后空气中响起的咆哮仿佛近在咫尺,怪物每踏实地面引起的震荡都令他背脊发麻,踉跄的脚印、连同甩落在雪地中的血都尚未冷却,便被温迪戈巨大的脚印覆盖。 直觉里有什么在悄然预警,廖玉平忽然回头瞥向身后,一只温迪戈如影随形。 ——为什么仅有一只? 这一道念头如被雷劈般闪入脑海,廖玉平转回头时,瞳孔猛地骤缩。 不知何时绕到他前方,另一只温迪戈狰狞着可怖的红脸,抬起披着厚重皮毛的手臂如挥鞭般发力,腥风裹着冷雪凌空劈头砸下! 脑海中一根弦绷紧,廖玉平孤注一掷般猛地加速冲刺,将自己的身体如炮弹般从温迪戈的两腿之间丟掷过去,灌了满脖子碎雪与细石,狼狈地翻了几滚,堪堪稳住身形站起—— 第二波攻击迅速如风暴般刮到,他抱头狼狈躲开。尽管他的手中还剩着几枚炸弹,却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只得拼命往前跑,寻找一处可以喘息的罅隙。 快了……就快要到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翻过一个起伏的雪丘,宽敞的雪原眨眼间逐渐逼仄起来,不远处的山体中,一处尚未被雪完全掩埋的山洞映入他的眼中。 廖玉平当即翻出两枚炸弹,拉栓之后看好距离后往自己前方一丢。 经过计算而精准无比的倒计时在他跨过炸弹之后归零,尾随在身后的两个温迪戈轰地被爆炸的火光吞噬。 再次翻出一枚炸弹往后丟掷,廖玉平头也不回地往前一扑,连滚带爬翻进了山洞里,又将一枚威力稍小的炸弹留在了洞口处。 “看命运了……” 缩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廖玉平就连这个念头都没有来得及消散,随着轰隆一声爆炸,洞口的碎石轰然落下,和着积雪一起将二号山洞哗啦掩盖。 两位最难缠的头领已经被廖玉平舍身引走,但剩下的温迪戈群仍在雪原附近徘徊着。 它们松散却又团结,游荡的步履散出比冰雪还要寒冷的气息,僵白的眼珠里滚动着已死的视觉,用那尚存一息的嗅觉仔细寻找着,本应该在此处的人类气息。 飞溅的血肉和冰紧紧黏附在衣服和裸露的肌肤上,毛安世听着耳麦里传来队友们极速赶来的喘息声,端着站军姿的姿势,握紧已经打空的冲锋枪,呼吸轻屏,垂眼注视着几只温迪戈对自己视若无睹,从身边擦过。 【a级道具·一动不动】 【使用者保持静止不动状态时,副本怪物将不予攻击。时限为十五分钟。副作用:持续半小时的反应迟钝。】 “兄弟,一动不动是王八。” 毛安世紧了紧牙关,一边在心底腹诽这狗屎系统是不是骂自己,一边转动眼珠,不安地看向廖玉平跑走的方向。 附近打转的温迪戈仿佛嗅到了更浓烈的人气,一齐抬头看向毛安世的身后,同时炸裂的枪声正由远及近。 就当他因道具的限制无法跟着扭头时,却听到耳麦里,东枝贺的嗓音不急不缓,透过喷涌的火焰声和温迪戈的咆哮传进来—— “我们找到你了,稻草人士兵。” 毛安世周围很快就被清空了一大片,卡在道具倒计时的最后十秒,大喊:“廖哥往西南方向跑了!” 倒计时归零的下一秒,他就跟卸了力似的直直朝雪地倒下去,冰凉的触感和鼻梁碰撞的酸疼一股脑涌上,整个世界开始眼冒金星。 其他人见状加快了清路的速度,东枝贺赶到丧失行动能力的队友身边,蹲下身迅速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什么伤口之后,纳闷极了:“你这是咋了?” 后面跟上来的梁绝打眼一瞥,脑海里电光石火,闪过此前他在温迪戈群中伫立不动却未被攻击的画面:“道具副作用?” 迅速反应过来的东枝贺行动利落,当即把人架起来背到了身上,这才听到脑后传来毛安世慢了不止一两倍的回应: “是……副……作……用……” 没等他彻底站稳,众人的通讯工具里又一声接通拨进来,首先以一阵清脆的“梆当”声作为bgm,于辉晓抽噎的哭声跟着接入:“呜呜呜队长救命……我卡在树上了……下面都是温迪戈……能来拉我一把吗……” 西祝章额角的青筋则随着bgm开始蹦迪:“你跑哪了?” 于辉晓的话语哽咽:“我一回过神来就在树上挂着了……我也没想到温迪戈还能爬树啊呜呜呜呜……” 西祝章咬了咬牙,没等他斟酌好话开口,脚底的大地忽然如地震般颤动了一阵,沿着最为剧烈的震感抬头,震源正来自西南。 “我去找那小子吧。” 东枝贺说着,在西祝章看过来的视线里掂了掂背上的毛安世,“我记得之前跑路的时候哪里有树……喂,小子报个位置。” “多谢。”西祝章也不扭捏,对他点了点头。 时间就是性命,没有任何犹豫的机会,两波人接着分道扬镳。 二号山洞真如毛安世所说,又浅又矮,但封住出口后竟奇迹般留下了一片可以活动的空间。 廖玉平咬牙对自己臂膀上已经逐渐溃烂的伤口进行了清创,最后在近心端紧紧绑上了一根绷带,之后在血泊里平躺下来,手中握住最后一枚炸弹。 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光荣弹。 被赌上运气与经验的一炸封住了洞口,阻挡了温迪戈的追击。 不厚的碎石间隙被积雪填满,细听还可以听到徘徊在外面的步声与吼叫。 尽管一生的走马灯已经在眼前过完了一程,但他仍执着不肯合眼,死命凝视着记忆的虚空里,廖玉玲投来含着隐忧的目光。 能将求生之人从濒死线中捞上来的,终究还是一根名为“亲情”的浮木。 剧烈的心跳将疼痛拉扯成一阵尖锐的耳鸣,昏迷前的最后意识里,隐隐听到有属于人类的脚步声极速逼近。 ——他赌赢了。 已经开始扒洞口的温迪戈之一回头,强烈的劲风劈头盖脸砸来,直觉意识到硬碰硬难免有风险,它急忙后退避开了来者的攻击范围,一记力道堪称恐怖的直拳挥了个空。 “啧。” 不爽的嘁声消散在因偷袭者落地而飞溅起的雪雾里,那双金眸里正翻涌着不死不休的杀意。 谷迢站直了身仰头,握拳横击掌心,接着屈膝跨近一步,蓄力冲拳,以绝对的主动权拉开了与温迪戈boss的贴身战。 温迪戈格挡着后退几步,范围始终不脱离被封堵的洞口附近,它在谷迢下一招的接替间冲他大声咆哮。 “嗷!嗷——” 另一只温迪戈则专心致志挖着洞口,湿润的鼻翼不停抽动,嗅闻着石隙间飘出的血腥味。 西祝章当即瞄准它开枪,碰碰几声响过,被无视的枪口嘲笑着他白费功夫的攻击。 而谷迢与温迪戈的战斗同样如此,他再次一脚踢中那身厚实的皮毛,鞋掌传来一股巨力将他掀飞出去,只得在雪地里翻滚几圈才调整好姿势站起。 期间他又瞥了一眼坚固的山体和奶盖似的积雪,放弃了在这里掏出火箭筒的想法。 ——当务之急,得把它们引开才行。 战斗中逐渐升温的空气中忽而飘来一股冰凉的血腥味,温迪戈动作顿住的同时,谷迢猛地回头,才发现有人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梁绝举在上风处的手攥着沾血的匕首,竖起的三根指间上的血液渐渐冷却。 但被他挽起袖口的左臂上,新鲜划出的温血汩汩直流,甚至落在雪地上凝结成红冰。 近处是西祝章不可思议的注视,那两只温迪戈纷纷停下动作,嗅闻着更新鲜更甜美的血气,视线在洞口与不远处的梁绝身上逡巡着。 见怪物们仍在犹豫,梁绝接着低下头,虹膜中闪过一串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数据乱流。 幻象最终构成糊成一团的血肉、拥挤的羊群、摇晃的钟表…… 不为人知处,系统运作的数据飞快弹射出不明的数据,紧接着就像卡顿的齿轮扣合了某处,铰链随即开始转动。 【玩家梁绝确认使用特殊技能——技能使用成功。】 【“羊群效应”已开启。】 【第一阶段(已解锁):亲切感提升20%,领导力提升25%。】 【第二阶段(已解锁):亲切感提升35%,领导力提升35%。额外获得“催眠”,有18%的几率催眠成功。】 【第三阶段(未解锁)】 天空灰蒙,时不时有碎雪洒落,被风吹着,扫过梁绝的发丝眼角。 尽管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滴血,但他的面容平静温暖,如感觉不到疼痛般,瞳孔里映出守在洞口前的三个倒影,唇齿轻启,舌尖弹奏出简短的、命令般的音节—— 第125章 “过来。” “来我身边。” 他的声音如涟漪泛滥,如美梦钟声,温暖扩散而来包裹住濒临冰冻的灵魂与躯壳,干涉了所有思考与本能,令谷迢的大脑连同眼神霎时一片空白。 【“羊群效应”阶段二—催眠成功。】 【时限:5s。】 倒计时第三秒。成功被操控的一人两怪迈开步子,朝梁绝的方向奔去。而他对西祝章点头示意,转身跑走。 倒计时第零秒,催眠失效。清醒过来的温迪戈当即发出一声恼怒的咆哮,巨掌横空劈下,梁绝往前扑倒就是一个翻滚卸力,手臂上的伤口撑地时不甚遭到压迫,血液染红一小块区域。 “嘶……” 梁绝忍不住咧嘴抽一口气。 后来居上的谷迢与他并肩,听到抽气声后立即瞥来一处暗含担忧的视线。 “没事,不用担心。”但好在,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两只温迪戈被牵引着跑向二号山洞附近的一处平坦雪原。 这里没有仄挤的雪道,没有起伏的山峰,也不必担心动静过大有引起雪崩的风险,同时也意味着…… 武器解禁。 倏而从空气中亮相的银白筒身反射雪光,谷迢握着把手扭身,橙红的炮口当即转头,浅蓝色的十字瞄准线对准了温迪戈的胸口。 【子弹已装填。】 【目标已锁定。】 “轰轰——!!!” 两发威力巨大的炮弹轰地射出炮口,谷迢抢在击中目标的刹那,飞速完成丢弃武器、翻身、起跳的动作,及时拢住梁绝的后脑,把他护在身下。 近处爆炸造成的火光与气浪如刹那绽放的红莲,掀起大片雪泥碎冰一起劈头盖脸砸在两人身上,此后的一瞬间沉寂得仿佛尘埃落定,只剩鼓胀耳膜的心跳声。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没有过任何视线的交汇,也没有过提前的沟通。 ——这是梁绝与谷迢在沉默中,倏而连通的灵犀。 而当未散去的烟雾中传来一声僵硬的“咔嗒”响,被震得魂魄仍未归位的两人挣扎着回过头。 风吹烟散,两只温迪戈仍然伫立在那里,其中一只原本顶在头上的鹿角不知飞去了哪里,另一只挡在身前的巨掌断裂了一半。 它们无视痛觉、无视火光,执着往前踏出一步,驱散了最后一缕未散的尘烟。 那双温度丧尽的瞳孔里,仅映出梁绝伤口处滴淌的血红。 温迪戈冲仍趴伏在地的两人发出一阵震慑天地的咆哮。 作者有话要说: 第80章 两只高大的温迪戈boss摇晃身躯,堪称吃力地抵挡着来自身前二人的攻击。 上一秒谷迢强劲如巨石投掷而来的拳风劈头驾到,下一刻便是梁绝凌空横扫而来的灵巧匕尖。 他们的配合交换过于默契且风格各异,打得两只温迪戈应不暇接,连连败退。 又一个战斗中的停歇,身位交接的两人喘息着,各摆架势,不同色的瞳眸此刻紧盯着同一个目标。 “得尽量把它们将死在这里。” 梁绝甩了一下匕首,将它变形为熟悉的漆黑长棍。 “否则下次护送还会对上。” 在他们面前,其中一只身受重伤的温迪戈伸出舌尖,舔去梁绝溅到它脸颊的血,驱动着受伤后变得更可怖的身躯,大声嘶叫。 谷迢的心绪因此动作莫名更加不爽起来,他眯了眯眼,活动一下打斗中被冰住的拳腕,俯身猛冲过去又是一记重拳,碎冰飞溅的同时,右手解封。接着他一个急矮身捞起被丢到附近的火箭筒,横筒抡圆一圈,朝那张恐怖的头颅猛砸过去。 温迪戈boss歪斜的鹿角被一击打断,那半截鹿角在空中高速旋转几圈竖插入远处雪地里,它断裂的巨掌血淌汹涌,血红的横瞳死死盯着谷迢的面容,似乎要记住这个令它吃尽苦头的男人。 将火箭筒甩落回肩,谷迢毫不畏惧地回以注视。 另一只温迪戈则在凌厉棍风中连连后退,断掉的鹿角处鲜血汩汩直流,涌满它一脸,如横流的涕泪。 梁绝的棕色瞳孔因兴奋而微微放大,喘息中手臂上的疼痛愈发清晰,却导致他的攻击变得越来越狠厉且难以招架,温热的血飞溅在脸上,一时他甚至分不清这是来源于谁。 他伏低身子朝温迪戈疾冲过去,在它自以为护住下盘时紧急一扭身,抽出刹那间再三次改变形态的苗刀,自下而上直直捅入温迪戈低下的眼眶内! 温迪戈boss发出一声尖啸,疼痛的刺激下,巨掌胡乱往前挥落,刮过一阵空兀的冷风。 梁绝轻巧地避过巨掌擦来的边缘,拔出苗刀甩去上面的血浆,同时身后与他交错而站的谷迢又一抡炮筒挥退温迪戈的来袭,心念流转之间调转了握着把手的姿势。 温迪戈吃尽了两人的苦头,那被击中的胸膛仍在隐隐作痛。 这具已死的身躯本应不再会感到恐惧的战栗,可它偏偏在对上谷迢瞄准目标时淬尽冷光的金眸时,空气中弥漫的火药硝烟味一下子点燃,骤然滚烫了那曾经为人而冷却的血液。 这种近乎融化的本能拼命叫嚣着危险信号,促使它放弃了食物,将缠绕鼻尖的血腥味视如毒药,扭身往来时的悬崖狂奔。 另一只受尽折磨的温迪戈听着同伴逃跑的声音,犹豫间看见梁绝直直捅入另一只眼眶的刀尖,瞬间放弃了攻击扭身跟上,使得他的攻击挥了个空。 谷迢带着一脸“怎么还没轰死你”的不爽表情,拔腿就追。 但是两人没有追多久就被迫停住了脚步。 原本在附近游荡的温迪戈群似乎受到了什么召唤,正在逐渐聚拢过来,嗅着血腥味等了很久,蠢蠢欲动眼神里尽是饥饿的猩红。 梁绝几棍子挑飞朝他们扑来的温迪戈,听到身侧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开炮声。 最后一枚炮弹疾冲出炮口,后坐力使谷迢轻轻后仰,在他的金眸中缩小成近乎不可视的黑点,吻住温迪戈boss狼狈的背脊,义无反顾炸开,硕大的火光黑烟卷袭而起,最终被濒死的惨叫撕裂。 风雪与烟尘散去后,悬崖边的怪物无影无踪。 “解决了。” 冰度的气温下,谷迢扛着火箭筒,让炮口散去仍飘荡的白烟,随即看准时机一抡,将爬近的温迪戈群再一次打飞出去,清出一条路来。 梁绝退到他身后掏出绷带,往伤口上随意缠好几圈勉强止血,重新抬头,看到谷迢一手提着火箭炮,一脚踩着温迪戈,正认真盯着他,分明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眼神似乎觉得什么有些不妥,却沉默没有开口。 “怎么了?”梁绝问。 谷迢自然地收回视线,抬手调整了一下护目镜,顺便蹬飞脚底的温迪戈,四顾道:“我们先回去吧,这群温迪戈又要围过来了。” 回程的路上,沉默半路的梁绝忽然在风声中开口:“对不起,那个催眠技能我也是第一次使用,没想到会把你也牵连了进来。” 在前面开路的谷迢回头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往前走:“我不是在意这个……没关系。” 梁绝:“既然这样说了,你在意的难道是别的什么吗?” 谷迢:“没有。” 梁绝看着他安稳平缓的身影,泛起几分笑意的眼眸里闪过狡黠,打趣道:“谷迢队长是担心我的行为……还是担心我的伤口?” 似乎有什么刺中了谷迢敏感的神经,他的下颔线骤然收紧,步子接着停顿下来,转头看向走到自己旁边的梁绝。 梁绝顿了顿。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此刻谷迢望过来的金眸里,浸润着几分极淡的哀戚。 但这份哀戚轻得像他看错时的幻觉,只是稍一眨眼,就消失进了风雪中,只剩满目懒散的困意。 “我都很担心。” 谷迢的回答却出乎意料的坦荡。 “因为你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很在意。” 每当他垂敛着上眼皮看过来时,似乎在用眼神传递某种无言的压迫感。 梁绝被他看得说不出话,只是讪笑几声,低头借调整护目镜的姿势避开了他的注视,接着似乎要调整有些凌乱的心情,拿起了对讲机: “——西祝章队长,能听到吗?廖玉平现在是什么情况?” 而回答他的却是另一个人疑惑的声音:“梁小老板,你忘了西祝章已经把耳麦交给那个新人小子了吗?” 风声里融进了一声来自谷迢的轻笑。 梁绝装作没听到,继续往前走:“……不好意思,东队,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这个啊……” 东枝贺呲了呲牙,背着毛安世抬起头,只见一棵不知名的树生长在山体雪原的交界处。 而它的枝条上面传来一阵当当当的锅底碰撞的声响,于辉晓挂在树上,手上拿着本应戴头上的锅,眼泪和鼻涕已经在风中冻成冰柱,手下却一刻不停地敲击爬上来的温迪戈脑袋,每一击都精准且狠。 第126章 “那小子自挂东南枝呢,还活着,不成问题。等我清一波场就可以了。” 对讲机那边传来一声火焰撕破冷空气的嘶嘶声。 “好,我们也到山洞附近了。” 梁绝看见西祝章仍在洞口附近忙碌的身影,关掉对讲机后跟谷迢前去帮忙。 二号山洞很快就被挖出了一条通道,仅供一人通行。 西祝章率先钻了进去,抬起头看见廖玉平缩在角落,因寒冷与疼痛蜷缩着身体,攥紧那枚炸弹,一呼一吸间甚至吁出了几片冰雪。 他的生命正在以冰雪融化的速度腐烂着。 “廖哥!” 西祝章慌忙跑过去,扒起那个已经溃烂出骨头的手臂看了看,急得脖颈处青筋暴起。 梁绝跑过去看了看,翻出保存在他那里的解药,插好针头后,对准那条手臂静脉,将那一管浅黄的药剂缓缓推了进去。 濒死者的颤抖逐渐趋于平稳,原本即将被严寒同化的呼吸中也恢复了属于人类的温暖。 西祝章憋得眼眶充血般通红,一直到廖玉平身上的异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后,他终于抬起头,认真凝视着同样松一口气的梁绝,声音嘶哑道: “谢谢。我欠你们一个人情,以后有什么情况随时可以……” “不用客气。” 梁绝直起身子,轻轻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廖玉平的视线里有安稳温暖的笑意。 “这支解药就是用来救人的,所以不需要向我道谢。” 西祝章一向给人感觉张扬的红发此刻耷拉下来,在昏暗的洞内显得过于黯然。 他无意识攥着枪带,盯着廖玉平面容上的虚空,语气近乎劫后余生般后怕: “如果没有救下来……我……怎么回去面对玉玲……” 梁绝沉默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振作一下,最坏的结果没有发生,你的队员们还需要你。西祝章队长。” ——如果没有救下来。 谷迢自进入山洞后就一直沉默不语,他整个人藏进阴影深处,就像一个被岁月抛弃的人。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凌乱,如陷入梦魇的低语般,轻轻呢喃出某个不在于此地的名字:“南……” “千……” “南千雪……” 他似乎听到了风的声音。 “谷迢?”梁绝察觉到似乎哪里不太对劲,忽然转头望来。 “嗯?”倚靠在洞壁边上的谷迢抬起头,投来平静的注视,“什么事?” 梁绝盯着他沉默好一会,又说:“没事——或许是我听错了。” 而西祝章则将一些繁杂的装备收起来,随即背起了廖玉平,一米八的男人压在他不到一米七的个子上,显得很吃力: “……总之我们先出去吧,得跟其他人汇合。” “需要帮忙吗?”梁绝说着,没等西祝章拒绝,主动伸手接过挂在他脖子上的两支冲锋枪。 东枝贺:“滴滴,兄弟们,锅盖小子我们已经救下来了,正在去找你们汇合。” 于辉晓:“为什么要叫我锅盖……队长,你听得到吗,廖玉平大哥还好吗?!” 听着梁绝对讲机里的声音,西祝章的脸色这才放松了一些:“不用担心,你队长我俩都好得很。” 于辉晓:“那……就好……我……浑身肌肉好酸……要走不动路了……” 另一边响起一声清脆的倒地声音。 东枝贺:“看来还是道具副作用……” 这时,断线许久的男声带着熟悉的调调忽然响起:“东队,这小子我背着吧。” 西祝章:“毛安世,你恢复了?” “诶嘿,早就满血复活了哈!我们三这就去找你们汇合。”对讲机另一边传来毛安世活力满满的应答。 没有加入对话的谷迢在旁边翻点着系统地图,忽然说:“我刚刚看了看,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今晚就可以赶回村子了。” “太好了,明天可以休息一天……”东枝贺打了个哈欠,“这几天一直忙着赶路,老子现在困得要死……听说梁队跟谷迢小哥干掉了那两个boss?” 梁绝应声有些犹豫:“嗯……估计不死也是半残,或许我们短时间应该不会看到它们了。” 毛安世:“那感情好,这也太令人安心了。” 梁绝没有再搭茬,瞥了一眼谷迢,还没等他开口问,就看见谷迢伸手一点关闭了系统地图,跟背后长眼一样说: “不用担心我,我睡得还行。” “可我怎么记得你除了白天带路没法睡之外,几乎每个后半夜都能见你醒着。”梁绝微笑着拆穿道。 谷迢回头瞥了他一眼:“谁说的?” 梁绝抱胸敲了敲指尖,斟酌间故意抛出一个名字:“东枝贺……” 谷迢立即否认:“他在放屁。” 梁绝大喘气似的接道:“和其他每晚守夜的玩家们。” 谷迢:“……” “谷迢,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如果可以,我不希望你把自己逼得太紧。”梁绝轻叹一口气,“这样只会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 谷迢转身注视着他:“不会,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不用担心。” 他们就这样互相对视了好一会。 似乎真的确定了谷迢的话,梁绝轻轻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小臂: “当然,我一定相信你……走吧,一起回去。” ……平安汇合的队伍们重新踏上归途。 而山体云雾缭绕,几不可见光的悬崖下,若侧耳细听,便可以听到大口撕扯血肉的咀嚼声。 有一双死而复生后又死而复生的横瞳死死盯着远天,同类的尸体被它啃食着,拼命将吃下去的血肉化为新的养分,哪怕肚子撑得隆起近乎要爆炸也不肯停止。 它仰起头,被塞得满当当的嘴里,黏稠的血水流淌,那双眼睛却狠狠仇视着某个烙印在心底的人形幻影、某个神情聛睨冷漠的金眸幻影。 它必然要将把他撕扯成永远无法复原的碎片。 ——现在,只需要静待着它重新爬出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我愿称之为“欲来的风雨”。 小剧场1.0: 于辉晓挂在树上时拼了老命,边哭边拿着锅敲温迪戈。 温迪戈:能不能(被敲)搞清楚(被敲)该哭的(被敲)是我们!(又被敲) 小剧场2.0: 最后还是东枝贺背起了廖玉平。 用他的话来说,要是让西祝章背着走,总是觉得在虐待儿童。 西祝章:……老子忍。 小剧场3.0: 毛安世的道具副作用可以参考一下《疯狂oo城》的闪电。 毛安世:多……新……鲜……呐……您……(慢吞吞且坚定地竖起中指) 小剧场4.0: 梁绝:我早就说你们队伍的关系很好吧。 东枝贺:(无法反驳) 西祝章:(不哼一声) 小剧场5.0: 谷迢发现了火箭筒银狼的新用处:抡起来砸怪很顺手。 这是一跨时代的进步,一举完成了对火箭筒近战远战的开发。 银狼::) 小剧场6.0: 温迪戈:(舔梁绝的血) 谷迢:(不爽)(逐上手揍) 第81章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19天。】 护送队伍回归时,灰蒙蒙的天空飘着纷扬雪絮。 守在村子里的几人刚结束了每日的巡逻日常,闲来无事,于是在北百星的怂恿下,圈起一片雪地开始打起了雪仗。 男生刚刚被夏千屈当头砸了一脸雪,发丝间还夹杂着没抖落的雪粒,鼻尖冻得通红,笑嘻嘻着捏雪球,弯起的绿眸里盈着几分纯粹的笑意。 他找准目标之后,用力掷出一击:“青石大哥!看招!” 陈青石闻声一个矮身,那枚雪球越过他的头顶碎在南千雪的后脑勺。 在女生捂着头缓缓看过来时,北百星僵住动作:“完咯……” 陈青石哈哈笑着,目送南千雪抱起一堆雪球追着北百星打,然后忽然拉住他一个同归于尽的趔趄,两人一起滑倒在雪地里。 世界颠倒着将天空放入视野正中,南千雪滑倒之后翻身的同时也压碎了怀里的雪球。 “我好不容易捏的石子暗器超圆雪球……”她的心底忍不住泛起一丝失落。 这是用来打我的吧……北百星暗自庆幸。还好打碎了。 他顺势翻了个身,开始转移话题:“千雪你看,这儿的天好蓝啊。” 南千雪循声看了北百星一眼,只见那张脸上不见任何负面情绪,晴朗如寒冬时最令人怀念的阳光。 “确实,很好看。”说完,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天空,“很干净的天空啊。” “我们就这样躺到晚上吧,还可能看见极光诶!”北百星说着一拍掌,“大家一起躺在雪地里看极光,多浪漫啊!” 第127章 “你怎么跟傻子一样。”南千雪哈哈笑着,忽然不再感到失落,“总之,我陪你再躺一会,之后你得陪我去滚雪球,我想堆个雪人。” 北百星:“雪人多简单,我给你雕刻一个冰雕!还是人形的!” 南千雪:“雕!雕个大的!” 已经开始畅想雪人款式的两人忽然视线一暗,只见从头顶开始缓缓拢下一个人影,那是因担心而过来看看情况的陈青石。 “来自医生的友情提示。”陈青石笑眯眯道,“在雪地上躺太久容易感冒的哦。” 这位“临时家长”将两位队友从雪地上揪起来抖了抖,之后又说: “我们刚刚接到了梁绝队长的通讯,他们正在回来的路上,预计今晚就到了。” “好耶!”南北二人击了个掌,又问,“情况怎么样,有人受伤吗?” 陈青石眉心挑了挑,还算晴朗的面容上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温迪戈boss,廖玉平被咬伤了……不过解药注射的及时,boss也被他们解决了,不用太担心。” 南千雪往廖玉玲所在的方位看了一眼,见她脸色不算太糟糕之外,松了一口气:“廖大哥没事真的太好了。” “唉,幸好青石哥让老大把解药带走了。” 北百星蹲下来开始滚雪球。 “我们这个选择真的做对了……现在只需要等老大他们回来了对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青石哥,要跟我们一起堆雪人吗?” 天暗得很快,就在南千雪心心念念的雪人逐渐成形时,风停雪止,云层散去,露出一片澄透清澈的夜幕星空。 搓了搓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南千雪似有所觉般扭回头,在看清远处缓缓走来的身影时,眼睛逐渐如星辰般闪亮。 北百星也注意到了那群身影,欢呼一声,朝他们跑去:“欢迎回来!!老大!谷哥!” 陈青石站在石屋门口,眼眸泛笑,注视着所有人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关闭耳麦,也能听见乱哄哄的讨论声,那颗有一丝惴惴不安的心,才终于落实了地。 他们将还昏迷着的伤员被安置进石屋,确认没什么大碍之后,廖玉玲看着躺在床上的大哥和于辉晓,忍不住红了眼眶。 而身后有人靠近,她扭头看见西祝章面带歉意的表情,又忍不住破涕为笑:“队长,你那副滑稽的墨镜呢?” “丢了……”西祝章揉着鼻尖,看了看其他人,无奈一耸肩,“看来还是我们小队最惨啊。” “安世都告诉我了,大哥是为了救他才咬,之后又舍身引开两只boss。” 廖玉玲轻声说完,又振作了一下表情,笑道,“真不愧是我大哥,就是牛!” 西祝章见状放松了表情,也跟着笑:“对,不愧是你大哥!” “欢迎回来,队长,谷迢,一路辛苦了。” 陈青石率先上前抱了抱梁绝,接着看向正欲退开的谷迢,同样张开手,对他歪头一笑:“欢迎回来?” 谷迢困得要死又实在懒得反抗,颇为敷衍的往他怀里贴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重新直起身,忽然因察觉到另外两处热烈的视线而扭头,看见了目光灼灼,蠢蠢欲动的南北。 北百星张开双手:“老大!我也要抱!” 南千雪:“担心死我了老大,迢哥!” 梁绝好脾气地任他们抱了一会,及时伸手,拉住旁边扭头要走的人。 谷迢轻微挣了几下没挣动,回过头,见他正笑眯眯对自己做着口型,像一只即将得逞的狐狸: “有、福、同、享。” 谷迢:…… “队长队长!你们走了之后,我们跟村子里的人打好关系了!” 夏千屈对东枝贺汇报情况,“村长还说,等你们回来要一起去参加篝火晚会!” “做得不错,小花儿。” 东枝贺卸下一身繁重的装备,低头认真听完之后上手揉了她的脑袋两把,转而向阿尔布古确认:“那老头真这么说?” 阿尔布古一听就知道这人还憋着夏千屈当时被推的气:“……对,我们现在关系很和谐的,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队长。” “小花儿不计较就行。”东枝贺从鼻子里喷出那股气,接着又纳闷道,“——不过篝火晚会?现在?” “或许就是现在了。” 陈青石的声音忽然横插过来,众人纷纷扭头,看见他站在窗边轻轻敲了敲玻璃,回头笑道。 “——毕竟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小广场的正中点着一捧巨大的篝火。 冷风起,火势陡然大涨,卷起一阵细碎如飞萤的火屑,融入璀璨的星幕之间。 而映着火光人影的石碑,如即将融化的漆黑冰湖,那些铭文是冰湖涟漪,扩散中随吵嚷人声定格。 玩家和村民们围着篝火就坐,混在一起,尽管语言不通,但有北百星的例子在前,就开始手脚并用地聊天打侃,斗地主,划拳喝酒。 人群中,斗地主连赢几把的梁绝惨遭队友驱逐,他笑了笑,退后几步转头,下意识去寻找某个熟悉的身影,在掠过一处角落时,视线骤然定格。 这熊熊燃烧的篝火也太庞大、太温暖了,它灼烫着干冷的空气,烧出人肉眼看不见的皱褶。 而就在这扭曲蒸腾的气浪之间,谷迢的身影如同透过蒙雾的玻璃般模糊。微风乍起,那张仿佛永远困倦的脸清晰一瞬,又恢复了朦胧。 梁绝忍不住向他走去,迈步时,风也追随在他身后。 风里有吵闹人声,孩童嬉笑声,冰雪融化后的土腥,木材燃烧时的焦味,肉块里油渍被火舌舔舐的香。 梁绝挨着谷迢坐下,也恰如风般,吹散了他周身空无一人的冷寂。 “我好像没见你吃东西。”梁绝说着掏了掏系统面板,递来一板包在锡纸里的巧克力,“吃吗?超甜。” 谷迢没有拒绝:“系统商店开了?” 梁绝收回手对他笑笑:“是啊,你没有听到系统通知吗?” 就在此前,他们跟村长接上头的时候,系统的最新消息紧接着弹出: 【恭喜玩家达成第一次护送任务!】 【剧情进度:60%!】 【达成奖励:对讲机通讯距离无限制!】 【现正式开放系统商店!快来购买吧!】 谷迢就像上课溜号的学生,两耳不听系统逼逼,撕开锡纸咬了两口巧克力,同时掏出铭牌,点出系统商店,熟练地翻到最底下,看看它又出了什么坑人的货。 【泡面(冰红茶口味):100积分/包。(开水泡好需另付150积分)】 【紫皮糖:2500积分/袋。】 【紫米面包(新鲜出炉):4000积分/个。】 …… 【巧克力:6000积分/板。】 看到最后这行,谷迢张嘴要咬下一口的动作一顿,伸出舌尖化咬为舔。 注意到他的动作,梁绝都忍不住笑了:“不用心疼这个——说的不客气点,我这几年攒下的积分都够养一群人了……话说回来,青石哥告诉我,他们查出了温迪戈诞生的真相。” “人吃人?”谷迢确认道。 “嗯,你猜出来了啊。”梁绝平静地应声,“尸骨就埋在之前怪异的树林里,就像你说的那样,的确是一座坟场。” 谷迢不置可否,抿化嘴里的甜腻:“巧合而已。” “那你知道东枝贺的特殊技能,也是巧合吗?” 梁绝顺势一问,神情过于自然,如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谈心。 “或许是吧……我不清楚。”谷迢说着,将没吃几口的巧克力收了起来。 “困了?”梁绝调换了个姿势。 “嗯,我去梦里找找有没有能让你满意的答案。”谷迢拽低眼罩,瞄准他躺了下去,“睡了,晚安。” 梁绝:“……啊?” “欢迎回来。” 虚幻的雪原再次睁开双眼,对迷失的旅人轻声细语。 这真是一个比凛冬还要寒冷的梦境。 它熟悉得像流淌在你身体里的血。 它碎如星屑,却是庞大如一段结局的整体。 它从不属于这里,就像是你。 ——你也不属于这里。 这段话挤入脑海的同时,空泛的视野忽而收束成一点,漫天遍野飘落着的雪花从耳畔掠过。 谷迢呆站在雪里,看着前方逐渐蔓延的血……还有东枝贺跪在那片血中的背影。 先前还在跟别人闹腾的夏千屈被他紧紧搂抱在怀里。 女孩脸上沾了血,毫无生机的双眼注视虚空,身体的下半截早已被分食进了温迪戈干瘪的腹中——为他们的抵抗再一次拖延了时间。 东枝贺低垂着头,只有源源不断的泪水从他鼻尖滴落,难以抑制的抽噎声随风四散,将仅剩的一点悲伤余韵灌进宕机的脑海。 谷迢转回头去,想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越过人群看到北百星跟梁绝扭打在一起的身影。 第128章 他立即往那边走了几步。 陈青石呢?怎么不拦一……没有陈青石、对,这一次这个时候他们还没有跟陈青石相遇。 那么南千雪……她为什么不在这里? 当谷迢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雪原安静得连风都笑了。 谷迢如旱地拔葱般猛地起身,冷汗已经不知何时流满了体表。 “做噩梦了吗?” 身侧响起一声及时的询问,他转头看见梁绝的双眼,也透过那双温润的眼睛看见了不远处的光影。 回来了。 星空回来了,篝火回来了。 笑声回来了,迷失的灵魂也回来了。 “我没事。” 谷迢是想这样说的,但透过梁绝的眼睛,他甚至能看清自己局促的球面化倒影,狼狈、急促、大汗淋漓。 而注视着自己的人神情温柔又悲悯,仿佛就连微微抿起的嘴角都泛着关切。 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任何逞强都哽在了喉间。 谷迢垂下眼睫,最终轻轻一点头:“嗯。” “是噩梦。” 他边说边抬起头,目光透过扭曲的火光,直直落在那群斗地主的人影上。 东枝贺手里捏着牌,笑哈哈等着对面人出招。 而夏千屈就缩在他身后,歪着身子探头看着下面的牌局。 南千雪满脸悲痛,连背景都愁得秋叶飘零,最后忍无可忍一把揪住旁边北百星的脸: “你看清楚点!他才是地主!别老是怼着我打啊!!” 刚丢出一个顺子的北百星委屈巴巴:“啊呜……我错了千雪……” 谷迢的视线更多还是落在夏千屈的身上。 看他盯得太久,梁绝也循着看去,接着就跟一脸警惕的东枝贺对上了视线:“……” 东枝贺看了看谷迢又看了看夏千屈。 似乎误会了些什么,他的气势陡然收束,忽然一把搂住满脸茫然的女生,在其他人看过来的视线里,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决定祸水东引: “咳,梁队,你家那位盯着我家小花儿干什么?” 众人又纷纷扭头去看,见梁绝跟谷迢并肩坐着,两人的表情都多少透着些许默契的无语。 梁绝帮忙解释道:“谷迢只是睡醒发一会呆。” 谷迢不吱声,而是将视线从众人身上移开,看向夜空里的星幕。 经过这段小小的插曲,斗地主的牌局自然也散开了。 一堆人重新聚在一起,开始讨论起明日的人数安排。 除去谷迢和躺在屋里的两个伤号,大家抽签后的结果都有些不尽人意。 中签的东西二人凑一起开始嘲笑梁绝: “梁小老板你这手气也不怎么样嘛。” “你这队伍里貌似只有你留下了吧哈哈哈!” 梁绝捏着原色签无力反驳。 “说什么呢!这是什么话!” 北百星积极维护他的老大,嚷嚷大喊。 “虽然老大手气不好,但是他要运气有霉运啊!” “嘶……” 很快他又咂摸出不对味来,于是急忙找补:“不是!老大虽然手气不好——” 梁绝摆了摆手:“不用说了,百星……” 陈青石近乎迫不及待活动着肩膀,笑意里兴味盈然:“可以跟温迪戈打一架了?” 南千雪两手捏着签子两端,忍不住吐糟: “除了老大全员都去护送……所以我说附身这家伙的欧皇是不是提前下班了啊?” “正好啊,梁绝小队长守在这儿就多了一道底气啊。” 廖玉玲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就靠你啦!” 毛安世立在一旁,将原色签丢回签筒,耸了耸肩:“行,辛苦了啊你们。”他转头看向中签的阿尔布古,“一定要小心。” “这次居然没有抽中……” 一旁的夏千屈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精神,对东枝贺说。 “队长!你等着看我混入村里人内部!” “行啊,那我等着听八卦了哈。”东枝贺哈哈一笑,说完又朝毛安世暗示了一下眼神。 毛安世笑嘻嘻对他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梁绝将原色签递给北百星之后,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谷迢。 他想了想,还是嘱咐道:“……不要再单独行动了,有什么事记得提前跟其他人说一声。” 谷迢掀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正想着随意应付过去。 仿佛已经知晓他的想法,梁绝温温柔柔一笑,接着道: “我一定会突击检查的。” 谷迢:“…………”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这次需要护送的村民比第一次多了很多,再加上小孩,人数定在了二十上下。 依旧是谷迢领头。其他玩家将村民们围在最中间。 这次护送的队伍里孩子很多。 为了避免他们感到不安,北百星则抱着狙击枪混在孩子堆里,对最闹腾的那几个提议: “要不要玩游戏?”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物色着合适的位置,最后伸手一指,在谷迢探过路,表示安全的前方,离人群就近的几米间突起着一块石头,转回头,那双莹绿色的眸子里盈满笑意。 “我们比比谁先跑到那里?赢了的话,我就奖励一颗糖!” 孩子们奔跑的时候,南千雪就守在不远处跟着一起,跑一段停一段,站在外围警惕着路过的每一个平静起伏的雪丘。 在年轻人故意活跃气氛的打岔下,那些小孩或许以为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远游。 他们嬉笑着跑到指定的终点回头,就可以看到大人们过于紧张与担忧的神情映入那双天真的眼眸中时,都会不约而同挂上轻松惬意的笑容以示鼓励。 每个孩子都获得了北百星奖励的一颗糖果。 而一大帮人浩浩荡荡,本就遥远的路途在拉长的同时,所耗费的时间也变久很多。 他们走到下午才走出森林,在抵达山脚下时,距离天色变黑大概还差十几分钟。 ——他们必须抢在天黑之前抵达休息的地方。 谷迢停下来低头打开系统地图,正思索着要不要让他们休息一会。 “谷哥,就照这速度,我们天黑之前能到休息的地方吗?” 刚发完糖的北百星一边将瘪了一半的包装袋收回包里,一边走过来问。 “可能到不了。”谷迢拧眉说着,抬了抬护目镜,忽然听到脚步逼近踩出的沙沙声。 他转眼一看,是一个面相憨厚的村民大叔。 那个大叔首先往谷迢手里塞了一把肉干,然后拉住北百星,连比带划,劈头盖脸叽里咕噜了一通。 谷迢猝不及防握了一手肉干,没精打采的视线透过护目镜,传达出明晃晃的疑惑:“?” 北百星也懵:“啊?” 那位肉干大哥眼带期翼,指向不远处的山脉,画了一个圈。 而承受着他的期待的两人面面相觑。 见队伍停的时间有些久,不远处的东西两人也不放心凑了过来。 西祝章:“啊?咋了?不让走吗?” 东枝贺看过去:“他说啥?有啥情况?” 谷迢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在冰雪中默然静立的起伏山脉。 村民放下手,黝黑的面孔上带着些许期待与不安,转眼注视着看向他手指的方向陷入沉默的谷迢。 “坏了!我忘了我们这群人里,还没人能听懂村民讲话……” 东枝贺忽然如被雷劈般一激灵,说完拽着村民取下耳麦要往他耳朵里怼,“拜托了哈大哥!再重复一遍让廖玉玲和梁绝听听。” “等等,不用麻烦。” 谷迢这才收回视线转头看来,说,“我听懂了。” 西祝章点头的动作顿住:“哦……什么?” “啊?”因骚动过来的南千雪惊叫。 得到回应的村民眼睛一亮,立马拽住谷迢走到一处干净的雪地蹲下来,用手指画了个山,接着开始勾勾画画。 旁边围观的东西南北一齐陷入震惊。 而作为震源的谷迢看完村民版地图之后,重新站起身。 他的表情相当淡定,扬了扬下巴对着村民先前所指的方向:“那里,有近路。” 北百星恍然大悟:“哦~” 西祝章:“……不是,刚刚他叽里呱啦一顿,就被你简单概括成这五个字了?” 而东枝贺伸手拉着北百星,降低音量问:“你听懂了?” 北百星表情坦荡地回视过来:“没有啊?” 东枝贺一惊:“那你刚刚吱什么声啊?” 谁知北百星双手合十,表情严肃且虔诚,仿佛除了泡面之外又多了一个信仰: “——因为信谷哥者,得永生。” 东枝贺:“……” 无视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谷迢将系统地图缩小挪到身边,对那个紧张兮兮的村民一点头:“走。” 第129章 肉干大哥的脸上当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队伍重整队形后再次出发,谷迢与村民并肩带路,其他人跟在后面。 “他真神奇。” 队末的阿尔布古忽然开口向陈青石搭话。 “嗯?”陈青石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到谷迢在雪中稳健迈步的背影。 阿尔布古思考了一会,继续说:“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相处下来就发现原来是很可靠的人啊……之前我还以为他不是那种会管理团队的人,更像是——独行侠?” 陈青石听着忍不住笑,眸里的蓝海融进飞掠过的雪花:“你说得对,我跟谷迢第一次遇见的时候,被副本怪物追得很狼狈,一转眼就看见他躺在路边睡得很香。” 阿尔布古听着,忍不住哈哈一笑。 “在那个副本里,他的行为模式给我的感觉——就像你说的那样,在跟其他人相处的时候,他是近乎和谐且包容的,但别人却无法真正的融入。所以,就在我听说他有队友的时候,就忍不住好奇……” 陈青石的声音近乎也要融化进风里。 “当时我真的很好奇,会是什么样的队伍能接纳他,或者说……他会接纳什么样的队伍。” 当饥饿的沉日倒在西边,一股脑吸走了白昼最后的暖意,天光跌入夜色时,在村民的带领下,众人绕过奥索科纳因山脉陡峭的山脚,一号山洞终于涌入他们的眼帘。 等所有人都钻进洞里,东枝贺率先点了火,柴堆燃烧着挥发出热量,温暖的红光撑住整个山洞,远看仿佛是一片逃逸的夕阳。 谷迢在洞口处坐下,刚掏出巧克力,就听到耳麦里传来信号接通的声音,那是梁绝: “天已经黑了,你们现在到了哪里?” “一号山洞。” 他咬了一口巧克力,脑海中仍旧在记忆着之前走过的小路。 “有村民带我们抄了近路,比第一次护送的时候省了很多时间。” 梁绝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路上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温迪戈?” “还算顺利。没有遇到温迪戈。” 这边刚刚汇报完,东枝贺大大咧咧的声音立即就从另一边响起: “——我说梁队,你那个新人也太好玩了吧?我都要忍不住挖墙脚咯?” 谷迢眼皮一跳,没等他开口,却听到梁绝过于淡定自若的声音: “嗯,多谢东队的赏识,挖墙脚的事请跟我当面谈。” 北百星原本缩在火堆旁啃压缩饼干啃得专心致志,猝不及防挨了南千雪一肘子,转头跟她对视一眼,就瞬间明白了暗示: “妈——离开你的第一天!我好想你啊妈——!” 男生这猝不及防的一嗓子,嗷得东枝贺咽下了还想继续调侃的话,震得他愣了一会,当即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妈?这绰号——就你护崽的样,真适合你!” 南千雪嫌丢脸似的缩到一旁:“……我日。” 梁绝原本涌在嘴边的话一下子卡了壳:“……谢谢。” “总之我们目前情况还算顺利。”陈青石终于笑着接话,同时将热好的鹿肉递过来,“关于妈妈的话题可以先暂停一下,补充点热量吧,明天还要翻山呢。” “路很难走吗,东枝贺队长?”南千雪接过鹿肉,顺着话题问。 东枝贺长叹一声,最终决定放过他们一马:“还行吧,最麻烦的是遇到温迪戈,假如被卡在山路里,进不去退不来就麻烦了。” 夜色随着被成功转移的话题逐渐加深,吃过简单的晚饭后,讨论好了轮流守夜的时间,众人也窝在各自选好的地方准备休息。 安静了没有一会,那些村民中忽然响起骚动,一阵孩童的哭声扩散过来,引起了其他玩家们的注意。 直到他们再次等了一会,哭声仍不见小,反而又越来越大的趋势。 谷迢首先警惕地瞥了山洞外的雪地一眼,接着站起身往深处走去,沉声问:“什么情况?” 他使用的是当地语言。 全身荷枪实弹的男人被火照不到的阴影笼罩着,那双垂敛的金色眸子却闪着不知名的光,俯身询问时面无表情,却在无形中增加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哇——!” 小孩在村民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而抱着他的男人看起来也相当年轻,完全不到能够当父母的年纪,紧张的表情拘谨且疲倦,带着打扰到他人而不好意思的窘迫。 谷迢又往旁边瞥了几眼,其他小孩都窝在家长的怀里,好在哭声还没有再次被引爆……但估计再放任下去也快了。 于是他将枪背到后面,蹲下身对村民伸出手:“我来。” 已经困麻了的年轻村民搂着孩子,心底仍在犹豫。 直到在旁边给谷迢指路的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就稍微放了些心,伸出手去任凭小孩被谷迢抱起来。 “谢谢你。” 谷迢瞥了肉干大哥一眼,摇摇头,抱着小孩往玩家堆里扎了进去。 睡不着的北百星循声一看:“嚯,谷哥怎么抱着个呜哇呜哇的孩子回来了。” 谷迢:“小孩睡不着,怕他引来温迪戈,谁会哄?” 东枝贺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要实在不行,再给点糖?” “对小孩我有一点经验……”陈青石想了想,“要不——给他唱儿歌哄睡吧?” 谷迢面无表情瞅了他一会,抱着抽噎的小孩盘腿坐下。 南千雪也凑过了脑袋,颇为新奇道:“迢哥要唱儿歌?那我得喊老大来听听!” “我不会唱。” 谷迢跟还在流眼泪的小孩面面相觑,开始努力刮搜脑浆,试图挤出一点贫瘠的歌谣和勉强记着的音调。 耳麦那边响起有人坐下的衣衫摩擦声,大概是梁绝。 “但我记得在哪里听到过一首儿歌……想起来了。” 谷迢清了清嗓子,双手捧着小孩,当即开唱: “大——象、大——象,你的脖子为什么那么长——” 北·冲浪·百·达人·星:“等等这个调调……” 没等他品出来,就听见谷迢下一句: “他妈——唔。” 为了小孩的——哪怕他听不懂——身心健康,陈青石紧急捂嘴。 南千雪:“这能是儿歌?我耳朵都脏了。” 谷迢转头看向她:“那你来。” 南千雪的视线飘忽一会,下定决心般开口:“额……她的眼光、她的眼光……” “好似好似——” 陈青石再次启动紧急捂嘴,同时还庆幸自己看过这部电影。 唱到一半被拦住的南千雪抗议道:“只听调调多好啊,这儿的小孩又没有看过恐怖片!” “算了,就当是为了我们吧,在这儿闹鬼我们都受不起。” 陈青石摆了摆手,显然开始有些心力交瘁。 “百星你要唱什么?先提前说一下。” 北百星自信的清了清喉咙,正准备一展歌喉:“那我就来……” “等等你先别开腔!” 南千雪又一把捂住他的嘴,转头对另外两人叮嘱。 “这家伙五音不全,一开口不用哄小孩了,甚至都能送我们走。” 而耳麦另一边的梁绝也肯定了南千雪的话:“——为了大家都好,青石哥,还是你来唱吧。” 陈青石:“……” 他一边自我怀疑着“这儿歌一定非唱不可吗”,一边清唱了一首《云杉生在森林里》。 没想到一首唱毕,小孩好歹不哭了但还醒着,谷迢先靠着洞壁睡了。 其他三人:“……”我们到底是在哄谁啊。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东枝贺探过脑袋瞅了瞅,张嘴就往他们心上扎刀:“我就说先给小孩塞糖吧?” 南千雪:“……” 北百星:“我现在觉得你说得对。” 陈青石沉默着掏出紫皮糖,给了小孩几块,将他送回村民身边之后,又随手给其他人塞了几块: “好了不早了,先睡吧。” 终于等到夜深人静了。 此刻表面上唯一清醒着的只有即时的守夜人,唯一喧腾着的则是如孩童玩闹般,撕裂着冷空气的火焰。 谷迢抱胸背靠着洞壁,他的半边身子被火光烘暖,安静得像一座雕像,没人能透过盖着的眼罩来判断他究竟有没有睡着。 ——除了他自己。 当困意凝滞到极点,却开始化为能将人吞噬的噩梦之后,他始终不敢再放任困倦侵蚀自己的意识。 于是抛弃了那曾温暖安宁的梦乡,生怕它会再次否定他一直追求的答案。 “梁绝……” 可是伴随他同行许久的梦境,依旧是他唯一可以毫无保留的地方。 某种特殊的情感曾在尚未清晰的梦境中陡然发生异变,枝节横生,翻滚中愈发黏稠,带着一种苦涩的铁锈味的腥咸蔓延舌尖。 第130章 它嘶吼着提醒谷迢,他真的曾永远失去过某个唯一曾与他并肩同行的人。 “嗯?” 耳麦那头传来熟悉的应声,谷迢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潜意识发出了一声呼喊。 “……谷迢?睡着了吗?” 面对梁绝的询问,谷迢不知为何没有回答。 他们都将这一声呼唤,当成了迷迷糊糊间的一个梦呓。 时间过得很快。 日夜翻转之间,两场暴雪覆盖了这声没有回应的梦呓。 人们翻过这处横拦在眼前的高耸曲折的山脉,就以为翻过了那曾以为无法跨越的凛冬。 距离第二批护送队伍离开,已经过去了六天。 而距离他们任务结束的倒计时还有12天。 【主线任务:第二批护送(进行中……)】 【支线任务:日常巡逻(进行中)】 山脚处的纳因山庄依旧一片祥和,仅剩的少数人家点起炊烟,增添了一点聊胜于无的人气。 留守的玩家们分成两队,结束了今日的第一次巡逻。 他们站在约好的汇合地点,等人齐了再往自己所居住的石屋走去。 “——嗯?” 梁绝察觉到有一股怨毒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扭头四顾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忽然瞥见一个女人。 她正站在窗户边伸长了脑袋,蓬头垢面,双眼布满血丝,窥看着他们的方向,一跟他对上视线,就马上闪开,没入了屋内的黑影里。 “那女人是谁啊?”毛安世同样注意到了这个人影,抢在他之前,好奇地发问。 而一旁的夏千屈早就察觉到那个对他们避之不及的身影,她的声音有些犹豫: “啊……是那家……你们还记得之前走丢的小孩吗?” 那个初次见面就敢抱着谷迢大腿哭的孩子,那个敢带头偷吃北百星放下的泡面的孩子。 再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清晨里,他对玩家们指着雪山下的森林,究竟说了什么。 “那是他的妈妈……每次我们巡逻的时候,她都会在窗户旁边看着我们。” 夏千屈的声音被吹散在冷风里,她有些低落的垂下眼帘,“村长说,她本来该是第一批跟东队转移的,但是她不想走。” 梁绝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以示安慰,视线却注视着那所低矮的房屋,吁出一阵悠长的白雾。 “怎么了?” 廖玉玲的声音由远及近,她的身后跟着步履蹒跚的于辉晓,胳膊上绑着绷带的廖玉平。 “玉玲姐姐,那家人又在看我们。”夏千屈指了指,“走丢小孩的那家……” 廖玉玲转头看去,发出一声了然的叹息:“啊……那家。” 毛安世跟梁绝对视了一眼,最终沉默。 廖玉平眉心一皱,被温迪戈咬中时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潜意识里总觉得不太放心: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 他并没有说出最糟的结果,而其他人则在沉默中表示已经心知肚明。 那些玩家们离开的背影隐没在狂风吹扬起的雪雾中。 那所曾窥探过他们的石屋里,没有再升起温暖的壁炉火,屋内的空气、陈设都冷如冰窖,仿佛就连呼吸都能变成有形的冰。 而这扇脆弱的,仅需一脚便能踹散的房门后方,却能牢牢关住一个四肢趴伏在地的幼小身影。 他……它的肌肤惨白如雪,头发稀疏,指甲与四肢因异变化为最尖利细瘦的模样,好能一爪撕开猎物的胸膛。 忽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那双布满白翳的眼珠凸起,开始不安且急促的转动着,溃烂的嘴唇张开,鼻翼抽动,饥肠辘辘的腹部急需新鲜的血肉来填补。 “咔嗒。” 女人裹着兽皮与破烂的棉袄,将晒干的鹿肉端在它的脸边,然后跪坐在一旁,用温情又绝望的目光描摹着它大块朵硕的面孔,最终低头无力地哭泣。 ——除了她自己和她的孩子,没有人再进入过这所房间。 就连前来表达关心和探望的村长都被她拦在了院子以外。 温暖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最终被伸来的舌尖轻轻舔舐成无法融化的冰。 女人哭着伸出手,轻轻摩挲着凑近而来的小温迪戈的肩膀上那枚的青紫色咬痕。 落下的泪滴破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装载着她的孩子逃回来之后,嘶吼着在自己面前逐渐异变成怪物的过程。 她也本就已经做好了被孩子咬死的准备。 但是,或许从那条引颈待戮的脖颈上,感受到了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热脉搏,那张即将咬合的利齿骤然顿住,随即变成了代表着亲昵的舔舐,还有一声声如婴儿依赖般的嘤咛。 它居然还保留着一丝作为人类时的理智。 但即便如此,怪物仍是怪物。 她无论如何都不敢放任它迈出这间石屋一步。 人类母亲紧紧搂住她的怪物孩子泣不成声。 “怎么办啊……我到底怎么办……你让妈妈怎么办……” 那声不知所措的呜咽在黑暗中逐渐异变扭曲,女人将整张脸埋入怪物的肩膀,阴影盖住了她此刻的表情。 “都怪那群人引诱你……都是因为是他们……如果没有他们的话……还有村长……对、对……都怪他们……” 哭声呜咽,却穿不透此方冰雪。 而那些曾被我们所错过的,不被我们所在意的,正如蝶翼颤动时所扇起的微弱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 注解: “她的眼光她的眼光,好似好似星星发光。”—《鬼新娘·林正英》 “一棵云杉生在森林中,她在森林里长大,春夏秋冬她多苗条,四季都常青呀。”-《俄语版·一棵云杉生在森林里》 “大象大象,你的鼻子为什么这么长。妈妈说,鼻子长,才是漂亮~”—《没搜到名字·但据说是日本童谣》 谷哥唱的是网上流传的恶搞版,全曲不太文雅,就不放了,感兴趣的话就去搜搜吧。(^_-) 反正小梦唱完之后我睡觉都是这首童谣,某种程度很洗脑。 下章就是我最期待写的剧情了,可能明天更新,也可能后天更新,明后天更不了的话,可能就是大后天了。(你在说什么。) 第83章 时间过去了整整七天,如果将这些天数拆分细算,便是过去了一百六十八小时、近一万多分钟。 第三场雪随着灰蒙的天空如期而至,陡峭的山崖间千风暗涌。 结束护送的队伍踩着重新积起的雪路回程,深一脚浅一脚跟在领头人的身后。 而从脸侧飞掠过的冰雪带着些许寒意,正巧足以令人保持清醒。 谷迢在这一路上表现得过于内敛,就连沉默时也只是一如往常的抱胸休憩。 他伪装得太好太自然,身边的队友们暂时还没有注意到他一直没有安稳的合上过眼。 ——可是这样不对、完全不对。 ——强撑不对、沉默也不对。 无法再自我蒙骗的大脑濒临极限,在一连数日的奔波与不眠不休的戒备之后,已经开始对他发起了隐晦的警告,其表现出的形式,则是控制不住走神的意识具象化为一尾游曳的银鱼,拼命甩动尾鳍,试图在逐渐变得黏稠凝固的空气中,钻出一条血淋淋的路来。 穿梭在风雪里的旅人还不能停下,溯游而上的银鱼也不能停下。 他必须拨开裹在周身的稠意,带着其他人继续往前。 那原本曲折的山路在眨眼的瞬间,忽然变得更加扭曲悬浮,视线模糊的正前方,不祥的困倦正对着他招手。 下一刻,略微急促的喘息随即伴着骤起的晕眩涌上喉际,就在谷迢险些往前倾倒之际,一条及时伸来的手臂将他紧紧揽住。 谷迢恍惚一抬眼,对上的却是北百星难得认真严肃起来的眼色——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到男生看起来不算厚实的肩膀,居然可以起支撑他全身的重量。 而当那副尚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神情被他彻底收敛之后,竟然有着几分应该像是梁绝的神韵。 尚未走远的记忆里,那天依旧下着同现在般的漫天飞雪。 闷头独行者忽然被人伸手拽住,一转头,视野中猝不及防映入那双温柔清澈的笑眼。 他说:“你已经一个人往前走了太远。” 是啊、是啊,梁绝。 谷迢的视线又从北百星的面孔上移开,闭起眼。 ——毕竟那是他带出来的人。 北百星半扶半架着人挪到山边岩石边靠坐下来,对跟上来看情况的其他人说:“谷哥的状态不对,我觉得不能再让他带头了。” “啧,身体不舒服逞什么强啊你小子。”西祝章挡在上风口,忍不住咋舌骂道,“你这条命还不知道够不够你自己嚯嚯的,省着点用吧。” “既然这样换人带头吧,最要紧的是让迢哥休息一会。”南千雪说着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们之前不是有地图?在谁那里?” 第131章 东枝贺扬了扬下巴,对懒倦睁开眼看过来的谷迢示意:“喏,都塞这小子兜里了。” 陈青石吐出一口郁气,半蹲下身来,先摘下手套试了试谷迢的体温——有点发热。他重新戴上手套,第一句话就堵住了谷迢那句即将出口的“我没事”: “——再强撑我就喊梁绝了。” 视线越过陈青石,从他身后围过来的另外几人跟着纷纷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入耳式对讲机,一副威胁着要打小报告的架势。 谷迢:“……” “我们可是你的队友啊,谷迢队长。” 陈青石指了指最近的几人和自己,半认真半调笑道。 “偶尔依靠一下队友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放心啦~我们一定会给老大保密的~”北百星笑嘻嘻伸出手,在谷迢的默许下翻出地图抖了抖,“而且严格来说,我还算是你的游戏前辈呢,但是因为谷哥气场太强大,总是会忘了这点啊。” 南千雪叹一口气:“你还有脸说呢,这还不是老大把你给惯的。” 谷迢垂着眼,半敛的金色眼瞳中映出前方交错的人影,很快却被困意变得模糊,他强撑着坐起身:“我只是没有睡好。” “嚯,天天一副困得要死的人居然还没有睡好啊。”东枝贺诧异笑道,“那你这几天的觉都睡到哪儿去了?” ——噩梦里。 呼啸的风声代替谷迢回答。 短暂的休整过后,队伍重新启程。 带头的东枝贺停在前方,看了看地图,又对身后的其他人提醒道: “我们之前就是在回来的时候遇到了温迪戈袭击,虽然boss已经嗝屁了,但还有温迪戈群,数量很多,大家注意点……上次真给我们吃了个大苦头。” 当他站在队首回头嘱咐的那一刻,谷迢如被误触了哪一个开关般,倏地唤醒了某一个苏醒后被遗忘的梦中片段,与记忆里的幻象交错,如频闪的灯光般晃得眼晕。 ——没有错,那一次也是,东枝贺才是真正拿到特战队·队长身份的那位玩家。 被围在中间的谷迢抿了抿唇角,一旁的人似乎察觉到他身上纠缠着的不满与急躁,轻声关切道:“大家是担心你的身体,毕竟你现在还有点发烧……” “我没事,不用担心。”谷迢盯着东枝贺的背影回答,在走了一会之后,忽然身形一怔,转头看向发言者。 陈青石回以注视,垂敛的细长眼睫下,那双蓝瞳如覆满冰雪的湖泊。 而谷迢却变得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视线忽然充满了空茫的疑惑——为什么陈青石会在这里? “怎么了?” 陈青石捕捉到了这一点疑惑,然而还没等他将询问说出口,前方忽然炸开一阵暴雷般的枪响。 “是温迪戈!!大家散开!!” 东枝贺的预警堪称及时——但也太过及时了。 如似曾相识的场景再次重演一般,大批大批温迪戈从山崖边缘攀爬而上,碎石畏惧死亡,于是从它们脚掌边逃落,坠入深渊。 一只体型稍大的温迪戈腾空扑来,张开血口咬散了原本尚且整齐的队形,落地便选定了视线前方的猎物,死命追咬。 “我日!” 倒霉催的猎物——北百星狼狈跑开。 南千雪急忙抽刀跟上。 趁乱将两个温迪戈重新踹下山崖之后,谷迢运动中忽然一晃神,感到浑身发烫发软,于是便退后了几步,背抵住矗立在崖边的岩石。 陈青石站在不远处,一拳痛击温迪戈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有些担忧地瞥了一眼谷迢所在的方向。 仅是一眼,便使他浑身上下的血液骤然冻结,立马怒吼:“谷迢快让开!!” 谷迢极其迅速地一扭身——但即便如此也快不过蓄谋已久的埋伏。 就当全身被冰一般的利齿上下咬合住时,谷迢觉得自己在风雪中早已麻木的身体居然兀自感受到了冷。 而这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消失,便是身体一轻又一热,大片大片的血液从他身体的断洞里堵不住似的涌出,眼前原本披满冰雪的岩石陡然一变,睁开了那双蓄满恨意与复仇快感的横眸,断了一半的鹿角上还悬挂着冰柱。 ——这还真是老熟人了。 【玩家未能成功消灭温迪戈boss。】 吞噬了同类的温迪戈在异化中学会了更具耐心的埋伏,心满意足地与中计的猎物对视着。 【温迪戈boss因怨恨异化成功。】 滚烫的血沫咕噜咕噜翻涌上喉际,满嘴都是真实的铁锈腥气。 谷迢忽而轻笑,用力抬起手揪住对方厚实坚硬的皮毛,一脚用力蹬实了地面,忍着近乎撕裂身体的剧痛,照着那双眼睛狠狠击打了几拳。 “嗷!嗷!” 温迪戈立即松口,痛呼着后退,转瞬它的鼻尖被血腥味占据。 它的眼睛还在疼,黑暗里频闪的金星中,一掠而过那张沾着血的脸,那双亮得吓人的金眸。 ——为什么,他怎么还不死? 温迪戈正欲嘶吼,腹部猝不及防迎来一记倾尽所有般的撞击,它踉跄着后退一步,骤然惊觉脚掌下方,除了一片虚无之外什么也没有。 “谷迢!” “谷哥!” 临别最后的一瞥里,有人齐声喊着他的名字朝他冲来,谷迢压根看不清他们都是谁,但下意识扬唇露出一个沾血的笑。 随即视线将世界颠倒,半壁神圣的雪山与寒风倾轧而过,垂死挣扎的温迪戈被他带着,一同堕入深渊。 温热的血花如被风吹起的玫瑰花瓣,旋转着洒落。 风雪苍茫,呼号悲怆。 他在山崖谷壁之间陨坠着,大量的血倒悬着泼洒,拳风仍不要命般狠厉,一拳一拳击打在温迪戈的头颅。 失血与疼痛带来的晕眩里,谷迢看到浮在眼前的主线任务扭曲变形,最终定格在一片布满鲜血的屏幕上。 上面正记载着一切重来之前,被他们所触发的: 【主线任务:消灭温迪戈。】 所以只需要杀了它就好,要留下所有人,只需要杀了它就好…… 一拳无效就两拳,两拳没用就三拳…… 温迪戈仅剩的半截断角在打斗中被人徒手掰断,调转一个方向之后,又以凶器的身份重新捅回它主人的头颅。 那枚尖利的爪子卡在谷迢温热的胸膛里,挣扎抽搐了一阵,就此了无声息,接着从伤口间滑落,便先于他更加速地朝下坠落。 【恭喜玩家!已成功消灭温迪戈……达成奖励……】 系统的通报声在耳边被风雪拉扯成一阵冗长繁杂的嗡鸣,那双金眸逐渐被濒死的黯然侵染。 ——他终于可以坠落了。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 迷失的旅人不属于此地,一昧执着追寻着前方的幻影,直到灵魂湮灭化为朽尘。 那一刻,谷迢只觉得鲜活的疼痛瞬间席卷整个身躯,灵魂仿佛被覆满霜雪的刀刃捅穿胸膛,随即用悲怆将他填满。 于是生死恍惚一线之间,他看见了梁绝。 那个人孑然一身,伫立在尘埃落定的废墟里,伫立在即将吞没他的深渊里,伫立在万千玩家尸体构成的血海地狱边缘,仰起头,微笑着,对他张开染血的双手。 有点点光芒自他指尖开始解体,最终逐一扩散,映照出那张悲悯又温柔的脸上褪去疯狂后,只余留一片彻骨的哀伤,似诀别也似挽留一道再也抓不住的光。 他终于听见,他在轻声地问,似叹息也似哽咽: “一切都要结束了……谷迢,你为什么还不吻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坠落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逐渐降低的体温,逐渐温暖的雪,逐渐围拢而来的黑暗。 谷迢仰面躺陷在柔软的雪地上,与温迪戈斗殴时的拳头血肉模糊,甚至露出了一点森白的骨节。 他的灵魂却是近乎安静的。 在断成两半的痛觉里,他失去了对于四肢的控制权,卸下所有防备的胸腹间,都显露着触目惊心的空洞。 曾被抛弃的梦境从那些空洞中涌出,痛苦地反刍呕吐出热血,融化他身下的雪被后铺散开一片殷红。 入耳式对讲机在已经脑侧摔成了碎片,跨越千万里距离抵达的呼喊终究传不到他的耳边。 他只能沉沦,随后在温暖安然的黑暗里走向死亡。 于是当清醒、理智、思考逐一瓦解,放弃了对肉身的桎梏,那么混沌、疯狂、扭曲的梦境便趁机而入,占据这片逐渐沉溺的血泊。 那些泛起的涟漪里,正倒映着谷迢自己的影子。 黑暗逐渐消退,一片晃眼的白中,他重新站在了最初的雪原里。 风声倏而变大,将纷扬的白雪从天空中吹落,而其他人不安的喘息声占据那鼓胀心跳的耳膜。 从血泊中踉跄着爬起的廖玉平肌肤惨白,那双颤抖着转动的眼珠正被白翳覆盖,直到最后一点人性的温度被吞噬,异化的痛楚令他发出一声非人般的嘶吼。 第132章 站在人群后方的廖玉玲脸上惨白毫无血色。 有人从背后冲撞过来,慌乱间一把抓住了呆立在血泊边的谷迢衣领,迫使他看向自己,沉重的呼吸间带着血腥味的热气: “千、千雪呢?千雪在哪里!” 模糊的视线在那张脸上逐渐对焦,来人的脸上有着一双如夏夜飞萤般的眸子。 那是一张属于北百星的脸,却在谷迢的记忆里成了扭曲陌生的形状。 而得不到他人的回应,北百星颤抖得几乎要抓不住任何东西,在庞大具体的寂静里,他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绿眸中映出南千雪仅剩的半张脸。 女孩死不瞑目,失去生机的眼半睁着,与仅剩的残肢一起躺在亿万粒雪中思念故乡。 在这片僵持不下的沉默里,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似的走上前,站在他们中间,双手用力,一边一个将纠缠在一起的他们分开。 北百星呆愣着松开手,顺着那人的力道退后几步,在看清他的脸时,一瞬间便陷入了无可发泄的狂怒: “梁绝——!” 极致的愤怒致人盲目。 极端的悲伤亦是同理。 “你向我保证过她不会出事的!你说过的!!” 北百星一把抓住梁绝的衣领,那巨大的哀恸如山海呼啸,一股脑涌进他曾最信任的队长的胸口。 “你他妈都保证了什么!!我只不过是跟她分开了一会!!” 一昧着宣泄的北百星自然不会看到,梁绝那时濒临崩溃的空白表情。 推搡之间,悲愤到极致的北百星攥着梁绝的衣领,眼见下一秒都要动手时——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他们身旁突然炸裂。 众人停下动作纷纷扭头,整个身体已经溃烂透的廖玉平表情停滞,子弹穿透过他的脑门,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红血沿着空洞边缘流出,随即如被抽空脊髓般,从下至上开始解体,无声无息倒地。 向他开枪的人指节攥得发白,颤抖得近乎握不住枪。 “……不要都这么看着我啊。” 廖玉玲的表情平静至极,她缓缓垂下手,再也无力握住的枪掉落进雪地里。 “我……我大哥,他宁愿自杀也不会想变成……变成怪物的。” 廖玉玲说着,扭头看过来,视线掠过谷迢、梁绝,最后停在北百星身上。 她眨了眨眼,忽然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你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被你家队长宠坏的任性小屁孩吗,北百星?” 陷入夜色的石屋里,只剩令人窒息的安静。 三个队伍分散开来坐着休憩,仿佛彼此之间凝结着一股不可见的空气隔膜。 北百星坐在一旁呆望着前方,暗淡的绿瞳中映出壁炉火的光。 谷迢缩在角落里抱胸假寐,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潜意识提醒着,有什么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于是便睁开眼,那张神色淡漠的脸上仿佛发生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攥在手心的铭牌泛着一点银光,似乎因误触而探出了此时的副本信息: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进入副本-寒地极光。】 【当前位置:纳因村庄。】 【您此刻的身份为:特战小队成员。】 谷迢轻瞥了一眼,指尖不由自主摩挲着铭牌背面的两条鲜红色,如爪痕刻般的裂纹。接着他一抬头,看见挨着自己身侧撑地坐下来的男人——是梁绝。 在看清他之后,那双金眸里漫不经心的坚冰似乎融化了些许,于是谷迢收起铭牌,偏头轻声问:“北百星怎么样了?” “只能看他自己了。”梁绝的脸上没有笑,吁出一口气之后,垂敛的眸底只剩如黑泥般的疲累,“我……不应该让千雪……不,我不应该只让他们两人出去的。” 谷迢瞥了一眼北百星,最终陷入无话可说的沉默。 “如果我能再谨慎一点就好了,这样其他人就……”梁绝喃喃自语着,“现在怎么说也太晚了——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对,不会了。” 他的棕眸中亮起一点希冀的光,却隐隐透露着近乎偏执的疯狂。 谷迢静静听着,尽管脑海里有什么嘶吼着挣扎着要破土而出,却在他的视线落到梁绝身上时又恢复平静。 “抱歉,没想到让你在第二次跟我们合作的时候挑了这个难度的副本。” 梁绝忽然回神,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他。 “现在大家压力都很大,可能会起摩擦……所以有什么问题不要憋着,一定要告诉我。” “没有,梁绝。” 谷迢轻声回答,视线定格在那张清俊的脸上一刻不移。 “我只跟着你就好。” 梁绝瞳孔骤缩,哽住了喉间即将出口的话。 他忽然意识到,那双淡漠的金眸里从来没有过其他人,除了他自己的倒影。 ——从来没有其他人。 梁绝忽然醒悟了什么,如遭到晴天霹雳般身体一颤。 他长久地跟谷迢对视着,似乎要看出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来否定自己的答案。 最终,梁绝只能无力地转回头来,捂住脸发出一声更加疲累的轻笑,其中的苦涩一直蔓延渗透到了心底。 “……哈。” 之后,他再也没有对谷迢说些什么。 一直到几天后的大雪之后,温迪戈再一次突然袭击了村庄。原本尚且欢乐的孩童嬉闹骤然变为惊慌的叫喊。 混乱中夏千屈拎着武器,抱起落单的孩童。 她一伸手,却没有拉住杀红眼的北百星。 “百星哥!” 北百星也没有听见夏千屈的呼喊忽而转折为临死前的哀鸣,当他脚踩着温迪戈的尸体,自以为他终于保护好了一切的时候,紧接着突然背后一重,被人掐着脖颈按在了地上。 梁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他发怒过。 他用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北百星从地上拎起,眼眶通红得似乎要渗出血,怒吼着喊道: “北百星——我不是说过要以掩护为主吗!你为什么要抛下夏千屈!” 男生瞬间停止了愤怒的挣扎,他不可置信般抬起头,看见夏千屈只剩上半截的身体,那双死去的眼睛与南千雪重叠,仰面注视着他。 被她到死还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站在一旁嚎啕大哭着,哭声似乎要引得整座山脉都浩荡崩塌。 一旁的东枝贺被其他人紧紧拦着迈向这边的步子,他身上还沾着女孩未凉透的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此刻憋得通红,愤怒与悲伤的青筋隆起。 ——什么时候。 ——他什么时候抛下的夏千屈? ——她为什么死了? ——那么南千雪呢?她又为什么死了? 几日的浑浑噩噩与自欺欺人的悲伤在又一次的情景重演中给男孩当头一棒,忍耐了数日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喷涌而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听梁绝说:“我不会一直保护你们,所以在此之前,请你们一定要成长起来。” 虽然他自诩队伍里的气氛组,但梁绝貌似不需要他也能跟其他人打好关系。 南千雪的身手超棒,刀术耍得很帅气,每次察觉到危险之前都会拉他一把。 谷迢也是,分明是一个新人,有时候气场比梁绝还要强大,而且也只有梁绝的安危才能让他显露一点除冷淡之外的情绪。 那么你呢,北百星? 你真是一个没用的人,北百星。 壁炉火早已熄灭了。 冰冷的石屋里,众人各缩一处,只有角落里时不时传来北百星濒临崩溃的呜咽声: “为什么……为什么是南千雪死了……为什么一定是她……” 忍耐了许久的东枝贺终于怒然起身,走过去一把将人拎起来,照脸哐哐揍了几拳,边揍边骂边哽咽,飞溅出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北百星的脸上: “他妈的!对!就她不能死!就她必须得活下来!你他妈告诉我她凭什么不能死!所有人都他妈的能死!她凭什么不能!!” 哭声中断了一会,北百星忍无可忍般地抓住继续朝他砸来的拳头,对准东枝贺的额头猛地一撞。 砰砰——两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可是……可是我……” 东枝贺喘息着抬起手,挡住了整张脸,却挡不住因悲伤而颤抖的身体。 北百星躺在地上,抬起胳膊挡住昏痛的脑袋,被揍出来的鲜血混着鼻涕泪水直淌,如即将溺毙的人般,边哭边说。 “我还没有说过……我还没有对她说过……” 那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里,谷迢睁开双眼,看向将全身缩在阴影中的梁绝。 “……第一眼就喜欢上了啊……” 梁绝只是偏头抵着冰冷的屋壁,闭目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我一直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啊……” 谷迢在哭声里抬起手,似乎要触碰到梁绝缄默的侧脸,却看见自己的指尖忽而亮起,点点星隙萦绕飞舞,眼前的幻象逐一消失,从石屋到抽噎的北百星,再到周围看不清脸的其他人。 第133章 现实中,一直悬挂在谷迢脖颈处的乌鸦吊坠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缠绕包裹住那些破损的血肉,一点一点织成完好如初的模样。 【a级道具:神明的祝福】 【从神明的眼泪与祈福中诞生的,祈祷唯一给予过祂温暖之人拥有与他的温柔对等的回报。】 【目前状态:使用中……】 “你已经不需要我了,梁绝。” 随即切换的幻象画面里,谷迢首先听到北百星如淬冰般的声音,第一眼看到的是梁绝惨白到极致的笑脸。 成长之后的男人与此前判若两人般,紧攥着拳头,分明知道吐出的毒液也会溅伤自己,但仍低下头一字一顿说了。 “因为你没有我也是一样吧……毕竟你那么厉害,能保护很多人。” “但我已经跟不上你了,梁绝。别再管我了。” 最后,谷迢终于发觉自己与梁绝的距离变得更远了。 自从北百星也离开之后,他再也不会为其他人停住脚步了,只是一昧着前行,似乎要往命定的结局大步迈去。 这样不对。 不对。 有什么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 “梁绝。” 他终于抑制不住恐慌,轻唤着男人的名字,得到对方如往常般的回眸。 “别走得太远,梁绝。” 谷迢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被梁绝轻笑着无视了。 “不是说只要跟着我就好了吗,谷迢?” 梁绝的声音轻柔,曾那么澄澈温柔的眸底在此刻细看,却只积着一片疯狂的死灰。 “跟着我啊,谷迢。” ——于无声中宣告他又一次的失败。 作者有话要说: 第85章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11天!】 “谷迢!” “谷哥!” 呼啸的风寄走从喉间爆发的名字,大抵是成功送到了对方的耳旁,风雪交错间,那人只是转头留下一抹淌血的笑。 北百星摔倒在断崖旁,胸前的衣襟不可避免沾上的湿腥,那是属于谷迢的血,而他伸出的手徒劳无功,仅抓住了冰冷的风:“谷哥……” 之后他如大梦初醒般站起来,一把拉过陈青石的胳膊,对着入耳式对讲机大喊:“老大!谷哥他被温迪戈偷袭,拉着boss一起坠崖了!” “我草谷迢他妈的疯了吧!!” 东枝贺一脚踹开扑咬过来的温迪戈,脖颈青筋暴起。 “要找死也不用这样的!草他妈的!” 他的身后,南千雪攥紧手里的唐刀,跟着咬牙骂了一句什么,转而将怒火发泄到了扑来的温迪戈身上。 陈青石眉心蹙紧,急促的呼吸间吐露着腥热,肩膀上挂着心急如焚的北百星,抬手按上入耳式对讲机,刚喊出称呼跟男生的呼喊重叠:“梁绝队长……” “老大!怎——” “我听见了。” 及时回应的声音有他们意想不到的平静,甚至到了冷酷的地步。 “你们先专心对付温迪戈。” 【恭喜玩家!已成功消灭温迪戈boss!达成奖励:解药(2/2)!】 而系统的播报声在厮杀中根本无人在意。 呼啸的风声跨越雪山平原,目不可及的遥遥之隔,梁绝就站在石屋外,垂敛的眼睫令人看不清真实情绪,他低下头深深呼吸了一下,重新抬起对讲机。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又咽下本要出口的话,将对讲机重新拉远。 ——怎么办,要去救吗? ——谷迢的生机渺茫,万一让其他人也因此陷入危险怎么办? 梁绝被理智强行按捺着话音陷入沉默,回忆起那近乎深不见底的高度。 最终他重新振了一下精神,开口:“……陈青石,方便的话,跟我报告你们的具体位置和温迪戈数量。” “收到。” 陈青石一边说着,同时单手咔地捏住一只敢朝他扑来的怪物头颅,臂膀隆起的肌肉骤然紧绷,在指虎的加持下分明感受到了颅骨断裂的清脆声响。 这只温迪戈抖了一阵便不再动弹了,软趴趴地倒在男人脚边。 那双斜扫过来的灰蓝眼瞳此刻冷冽得像万年不化的冰川。 系统在风雪中沉默了一瞬,如斟酌好利弊般,倏而发布一则最新通报: 【另,玩家谷迢在游戏内暴击副本怪物头颅一百次!】 【玩家谷迢成就更换为:“断头台”,特此激励!】 这声通报掐算的时机正好,如一道霹雳震得山崖上的众人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成就更换……?” 梁绝喃喃自语的话音一顿,忽然如梦初醒般大喊。 “——谷迢可能还活着!百星!千雪!” 耳麦那边的队长话音未落,早已按耐不住的北百星和南千雪当即甩开正在抵挡着的温迪戈,毫不犹豫地朝着悬崖边跑去。 一只紧随其后的温迪戈张开血口,在即将咬住北百星鞋跟的时候,不远处之间响起一声撕破空气的“咻”,长箭飞跃而来,咬住它的头颅狠狠甩飞数米,当即丧命。 北百星拿余光一瞥,看见阿尔布古已经搭上了致命的第二箭,对他扬了扬眉毛。但他只能将道谢暂存心底,跟着旁边的南千雪一齐起跳,朝着深不可测的崖底一跃而下! 西祝章跟在后面,一脚踹翻险些咬住南千雪衣角的温迪戈,将手中镰刀劈砍下去的同时,又忍不住吐糟: “——跟下饺子似的啊你们队。” “一个队伍里他娘的四个疯子。”东枝贺在一旁直接笑骂出声。 没想到这支队伍居然是这种风格的陈青石站在一边,呆着脸,听耳机内梁绝一边嘱咐他关于接下来的对策,又一边对其他两个队长道歉。 “青石,不用担心他俩,他们有足以应付这种情况的道具……不好意思两位队长,要麻烦你们帮我们收拾这个烂摊子了,还有青石和阿尔布古小姐,拜托你们掩护百星和千雪,帮忙把温迪戈引得离悬崖区远一点……” 梁绝还没有说完,对讲机里又接入了另一个带着笑意的女声: “队长加油啊,你打爆一个温迪戈就是日后的一个免费情报,梁扒皮的便宜现在不占什么时候占?”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啊廖玉玲。”西祝章嘴上说着,动作却变得更卖力地砍起了温迪戈。 廖玉玲笑着走到窗边,跟回头看来的梁绝对视了一眼,接着又说:“东队,你应该不会输给西队吧?不会吧不会吧?小花儿,你来讲两句看看?” 东枝贺:“啧,憋整这玩意哈,老子根本不可能输。” 简单的一句话轻松拿捏了两个队长,廖玉玲笑嘻嘻收起对讲机,一把搂住旁边的夏千屈对梁绝比了个耶,接着就被看不下去的廖玉平敲了一个脑瓜崩。 梁绝的神情温柔了很多,他对廖玉玲点头致谢,又抬起对讲机:“青石哥,还得麻烦你解决完温迪戈之后,想办法去找他们汇合……谷迢的耳机大概率会被摔坏,而百星和千雪没有能够跟我们沟通的设备……” “当然没问题,梁队。”陈青石笑了笑,一拳击飞温迪戈之后,喘息之间接道,“老实说,你们的队伍简直……” “太疯狂了?” “某种程度来说,是的。” 陈青石又轻笑着道。 “——不过我真的非常喜欢。” 【a级道具·360°转体迫降】 【使用者将在高空中进行各种姿势的自由转体,最终安然无恙落地!】 “我不会晕车的,对吧?——你为什么不说话?” 【a级道具·老爹降落伞】 【背包会在合适的时机自动开伞,保证使用者平安落地!使用者要在降落过程中制作完成指定汉堡。】 “老爹?哪个老爹?开店的那个。” 世界在眼前不断旋转颠倒,引得北百星一阵干呕,边呕还边大声呐喊: “谷哥——yue——你撑住——yue——我们这就来救你yue!!!” “你他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别吐到我汉堡上啊啊啊!!” 南千雪在旁边抱着汉堡胚,然后看见制作面板将她要做的汉堡配料显示完毕,没等她细看,忽然一股刺鼻的臭味涌进鼻腔。 【请制作一个汉堡吧!配料:面包胚,生菜,番茄,约翰叔叔一个夏天没洗的臭袜子。】 南千雪当场崩溃:“约翰叔叔是他妈的谁啊!!” 好不容易落了地,两人把道具一丢,各据一地,一个转得眼晕一个臭得恶心,吐了个酣畅淋漓。 “呕……”北百星还有点反胃,等好歹适应之后,缓缓站稳了身子,“谷哥……在哪?” 南千雪低头拿雪使劲擦手,闭眼忍住上涨的呕吐欲:“反正不在狗屎约翰叔叔的袜子里——我们快去附近找找。” “谷哥——” 两人并肩边走边喊。 第134章 “谷迢——” 呼喊被风吹散了。 入目都是茫茫的白雪,他们偶尔误以为听到了谷迢的回应而驻足,细听才发现那不过是山崖间呼啸掠过的风声。 “有看见人吗?” “没有。” 两人对视了一眼,堆积在胸口与心脏里的担忧迸发出一点愤怒的火星,接着极其默契地开骂: “他妈的!” “谷迢!你他妈跟笨蛋一样!” “傻逼!” “他以为自己是黄金矿工吗!” “说跳就跳!!” “脑残!” “脑子被雪冻住了吗!!” “蠢蛋!” “痴线一样!!” …… 骂声持续了没多久。 南千雪咽了咽口水,试图以此缓解有些干痛的喉咙,转头看向趴在一处雪堆里扒拉的北百星: “这片估计没有,我们再往前看看。” 雪堆下方有的只是黑褐色的冻土,北百星沉默一会重新站起身,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里走。 “话说,百星你还记得我们之前看见的雪鸮吗?” 再一次寻找无果之后,南千雪提起了一个与此时的情景毫不相干的问题。 北百星思考了一下:“我当然记得,它怎么了吗?” “其实也没有什么,之前我一直觉得那只雪鸮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 南千雪拍了拍手里的雪,闲聊似的开口。 “那时候正好赶上护送队伍回来,风又大,吹得新雪都飘起来了,然后我看见了迢哥……” 在女生的记忆里,漫天璀璨星辉下,为首的谷迢走近时身上都浮着一层薄雪,护目镜下的那双金眸半敛着,像极了那天一瞥而过的雪鸮的眼睛,一把揭开了那股呼之欲出的既视感的来源。 “——还蛮像的,老实说。” “你说得对,我也这样觉得,萌……猛禽嘛,跟谷哥一样,虽然现在我感觉谷哥只剩下猛了。” 北百星哈哈一笑,神色转而又收敛了几分,变得凝重且严肃。 “给我的感觉就像——为了一点什么东西,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了一样。” 两人顶着风雪,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忽然听到远处响起一声鸣叫。 南千雪一把将旁边人拉到后面,一边警惕一边抽出唐刀:“什么东西,温迪戈?” “嘎——嘎——” “我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北百星侧着脑袋探出头,“这个嘎嘎叫……等等!卧槽!” 他们对视一眼,被火焰燃烧的小镇和飞旋的乌鸦一股脑涌入记忆里,不约而同喊出了那个熟悉的昵称: “皮纳塔!” 温迪戈boss趴在不远处,蒙着一层薄雪,显然已经死去多时,筋骨尽折,眼眶上插进一支断角,斜着脑袋,空洞的眼珠对着朝它走来的两人。 而旁边一张血红色的冰毯上,谷迢安静地沉睡着,衣怀大敞,积了一层落雪,那舒展的眉上鸦睫皆挂满冰霜,周围都是洁白厚重的雪,正一寸一寸洇白他的黑发,如流年般转瞬席卷走了那些他不曾说出口的时光。 他那原本戴着一条银色项链的脖颈间什么也没有,相对的,一只彩色的、玩偶似的乌鸦道具正倒卡在雪中嘎嘎叫着,成了此间最醒目的颜色。 南北急忙跑过去,仔细检查了一番——没有伤口、还有呼吸。 一直悬着的心一下子砸回了地,震得胸口生疼。 “还、还活着……” 南千雪半跪在血冰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他妈的,太好了,还活着……” 听到这里,北百星唰地站起身,狠狠踹了温迪戈的尸体几下。 细看他的眼眶还有点发红,声音里带着虚惊一场的哽咽,仍边踹边骂:“去你妈的!狗东西!他妈的!” 在北百星谩骂的背景音里,南千雪伸出手,握着皮纳塔不断扑腾的脚将它从雪里拔出来抖了抖。 只见它颇为人性化地打着冷颤,断断续续张口,脆生生学道:“他……他妈……他妈的!他妈的!” 南千雪:“……” 两人围在谷迢身边,旁边还放着一只不断骂人的皮纳塔,正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时,忽然听到他们来时的入口响起一声熟悉的呼喊: “百星!千雪!你们在哪!” 南千雪眼睛一亮:“青石大哥!” “青石大哥!我们在这!”北百星当即蹦起来,对远远跑来的人影招手,“我们找到谷哥了!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陈青石好悬放了心,他的额头浮着一层薄汗,跑过来给谷迢做了一个仔细的检查。 “没有什么伤口,呼吸很平稳。” 陈青石收回手,另外两人的帮助下将昏迷不醒的谷迢背到身上,站稳了之后,开启入耳式对讲机。 “梁队,我们找到谷迢了,没有什么生命危险,还活着。” 对讲机里终于传来这声他所期待的,平安无事的喜讯。 梁绝攥住轻轻颤抖的指尖,感受到拳心里一片湿润的冷汗,就像挺过了一次有惊无险的噩梦。 他笑了一声,轻应道:“好,你们回来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安全。” “放心吧,梁队。” 陈青石笑着,只是笑意在山谷之间停下来的风里,莫名其妙有些发冷。 “我们一定会把人平安带回,然后慢慢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1.0: 两个队伍表面的队长:东枝贺西祝章 两个队伍实际的队长:廖玉玲 小剧场2.0: 其实梁绝一直在听着护送队伍那边的情况。 ——北百星扶住了谷迢开始。:) 写什么文并不重要,反正写完了也是给读者卖手抓饼(放面糊)(抹匀)(打蛋)(抹匀)(涂肉酱)(撒豆角)(撒葱花)(放火腿肠)(放脆脆)(放生菜)(打横卷起来)(切一切)(打竖切两段)(叠起来装进纸袋)(装进塑料袋)(递给读者)(擦汗)(拿出谷迢梁绝的照片看一眼)(继续煎饼)经顾客反映,将手抓饼招牌换成了煎饼果子(吹口哨)(自信)(继续摆摊)(被读者投诉)(慌张)(推着车逃离)(绕一圈回来继续摆摊) 第86章 护送队伍成功汇合之后没有停歇,一行人加快速度,冒着风雪和茫茫夜色终于赶回了纳因村庄。 石屋里壁炉火烧得很旺,使众人进门时披在身上的薄雪转瞬便消融。 陈青石进门先将还在昏迷着的谷迢放置在了床铺上。 其他人退出去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我们走到半路就过了十二点了。” 东枝贺叼起一根烟没点着,只是提了提精神道。 “也就是说最后期限还剩十天,不管怎么样下次的护送就是最后一次了,必须把所有村民都转移才行。” 石屋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等梁绝收回望向房间的视线时,才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正聚集在自己身上,他扫了一眼刚回来的其他人脸上或多或少的疲累: “抱歉,刚刚走了一会神……不过只是护送村民的话……有些人未必愿意离开。” 西祝章抹了把脸问:“怎么说?” “这还只是我跟梁队的猜测。”廖玉玲轻声开口,“因为在巡逻的时候我们发现,村里基本没有多少年轻人了,留在最后的,大多数是中老年人——而且根据我们之前翻译的碑文来推测,留下来的这代人大概率都是当时吃过人肉的……” 梁绝眉心轻蹙,回忆起村长在那天委托完任务后告别时投来的深沉目光里,积淀着许多他曾看到过很多次的情绪。 ——那是托付完一切之后,仅剩下那一点坚决的死志。 “既然如此那就简单多了,我们只需要把想活的人带出去好了。”东枝贺摆手打断了其他人的思绪,“现在谁还有问题?” “我想问,如果明天谷哥没醒过来怎么办啊?”北百星在一旁开口。 陈青石倚着窗户,轻叹一口气:“老实说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谷迢,虽然肉体上的伤口已经得到了恢复,但是精神上的……” 他停顿一下,最终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着的梁绝。 而就像察觉到其他人略含隐忧的注视,梁绝闭眼揉揉眉心,轻叹着结束了这短暂的会议: “总之我们等一天看看吧,如果谷迢没有醒过来,我们会带他一起离开……” “大家都辛苦了,今晚就先好好休息。” 这场夜深人静里,注定有人难以入眠。 梁绝静坐在黑暗里,长久地注视着谷迢安静至极的睡颜。 他发现不管自己有多少怒气,在看到谷迢毫无防备的昏迷姿态的那一刻,全部都裹上了一层难以言明的柔软,重新敲回心口时,便引起细细密密的酸痛。 他知道谷迢身上有太多可疑的谜团,但他又是近乎坦荡的将那些谜团展露着,一副“虽然我懒得掩饰,但你问我不一定会说”的状态,那双手上仿佛正攥着几条无形的引线,稍微动弹一下,便会引起一连串声势浩大的震荡。 第135章 不知为何,梁绝潜意识却觉得,或许其中有一根正连接着他自己的心。 ——正如初遇时的第一眼,路灯下漫天飞雪洒落,他却在那双璀璨的金眸里,清晰看到了自己的笑颜。 一直到白昼正午天光大盛,谷迢也依旧昏迷不醒,整个人安静地躺在浮尘间,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梁绝站在他旁边,呼吸着光中微尘,周身流淌着难以言明的隐忧,侧过头时,棕色虹膜中映出系统明显开始催促起来的倒计时,猩红色字体格外刺眼。 【……剩余期限:10天!】 “差不多也该醒了吧,睡美人?” 这声语调轻松的呢喃消散在微冷的空气中,伫立床边的男人脸上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房间外,夏千屈揪住贴墙上试图偷听的东枝贺,将他拉远。 “诶诶诶小花儿别拉别拉,我就偷摸听一下子……” 东枝贺手里还拿着半根烤鹿肋,指着房门,转头对梁绝小队的其他人,直截了当调侃道。 “我说你们队长连睡美人都喊上了,谷迢再继续睡的话,他是不是就该来一个苏醒之吻了?” 而回应他的只有北百星无语的目光。 “老大那是关心谷哥,关心则乱懂不懂?” 南千雪虚着眼默不哼声。 陈青石则是刚从屋外踏进来,完全错过了他们先前的话题,望来的眼神有些许不明情况的茫然。 还没等东枝贺笑哈哈反驳,只见卧室原本半挡的门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撩起,梁绝走出来的刹那,往他的方向投来意味深长一瞥。 那张琢磨不透情绪的脸庞上,光影晃荡了一瞬,紧接着被扬起的温和笑意所安抚。 “能吻醒‘睡美人'的王子我不敢当,倒是维护村庄和平的骑士非东队莫属。” 东枝贺顿住了咀嚼的动作,忽然想起下午的巡逻名单里正有他自己。 夏千屈戳着自家队长的肩膀,提醒他快点吃:“快点加油啦骑士。” 现在的纳因村庄,安静得如同那段碑文里所记载着的凛冬。 离开的年轻人们仿佛带走了它仅存的人气,村庄在此刻像一位将行就木的老人。 “真是安静了不少啊。”东枝贺忍不住感叹一声。 廖玉玲打了个哈欠懒懒应道:“是啊,毕竟留下的村民貌似大多都不爱出门。” 毛安世一边走一边扫视周围,余光忽然瞥见从交错的栅栏边一闪而过的影子: “嗯?刚刚我好像看见……” 廖玉玲循声扭头去看,那道的视线前方空无一物:“看见什么了?” “没看清,闪得很快。”毛安世拧眉思索道,“好像是有小孩跑过去了。” 东枝贺听后满脑子问号:“可现在村庄里哪还有小孩?” 廖玉玲索性提议:“干脆我们过去看看吧,免得是什么野兽进来了。” 三人往影子掠过的方向没走几步,就听到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村民的呼喊。 他们停下来回头,看见是一个脸色灰败,神情憔悴的女人披头散发,朝自己神经兮兮靠近时,都忍不住提起了几分警惕。 廖玉玲一眼就认出她是先前那位丢失了孩子的母亲,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停下脚步,放柔了语气问: “您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女人顿了顿,立即低头垂眼,阴影遮住她的表情,那张干裂脱皮的嘴唇蠕动出断断续续的词语:“你们、转移的时候、去哪里?什么时候再走、远……远吗?” 她说着似乎很焦急,又往玩家身前凑近了几步。 东枝贺俯视着她如河床枯竭般脆弱的身躯,转瞬又讪笑着上前挡住,让她跟廖玉玲留一点安全空间: “这位大姐你别着急哈……她说啥玩意?”后半句是压低了声音问廖玉玲。 廖玉玲眼神对他示意没关系,然后颇有耐心地回答这位母亲的话,并做了笃定的安抚:“……没关系,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蓬头垢面的女人隔在发丝之间的阴影看着她,那双极黑的眼珠深沉不见光——有那么一瞬间像极了村长,却又有那么些许细微的差别。 她最终点了点头,随后在玩家们的目送下转身离开。 毛安世在离开之前还是不放心,走过去再次瞥了一眼。 那处栅栏的拐角处除了一片人来人往时踩出来的冰路,什么都没有。 漆黑的天空中星辰流转,如拉开幕帘的剧场,俯视下方那一片与之界限分明的白皑雪山。 小广场上,持续燃烧着的篝火热烈而欢腾,亮得像玩家们初来乍到村子时,远远瞥见的那一股蓬大耀眼的光。 抱着验证自己猜测的想法,梁绝重新与村长坐在一起,聊起了明天开始的最后一次护送。 等到确认人数的时候,他终于轻声问:“您不想走,对吗?” 村长的拐杖横放在身侧,佝偻的背影如沉默内敛的石壁,承载着诸多不为人知的时光。 他注视了梁绝年轻的面庞良久,最终认真且笃定的点了点头。 【a级道具·百科全书使用中……】 梁绝:“为什么?” 村长仰起头,看向对面不远处漆黑的石壁,语调低沉缓慢,如时间徐徐展开一段未续的碑文: “我和我的妻子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并肩扶持着建起了自己的家,并育养了一个孩子。” “后来他们死去,我亲手将他们的名字刻在了这一面石壁上。那上面即留存着村里人的过去,也必将承载起他们的未来。” “但是……那年暴风雪过后,我们被饥饿蒙着双眼,靠自欺欺人和吞食同类的骨肉才勉强活下来。” “我曾经以为,这座村子已经熬过了那个凛冽的寒冬……但自从温迪戈这个怪物诞生后,我才明白,原来我们的时间早已随着被埋入土壤的骨头一起定格。” “我们从未跨过那个凛冬,今日你们所面对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一群残喘了数十年的游魂。” “所以我们只希望能够请求你们将年轻人送走,因为总要有人来为过去的一些错误赎罪,但绝对不会是孩子们。” 村长说着顿了顿,又转头注视着火光旁的梁绝。 “只是留下的人往往要背起死者遗留的责任继续走——就像你,年轻人,就像你们。” 梁绝微微怔住。 “我观察了很久,所以不会看错。” 村长的眼神透过火光,似乎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更深沉的东西。 “我相信,你、你们一定能够理解我的选择。” 梁绝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在沉默里忽然回想起19岁初入副本时拽住他的手,不知所措时挡在前方的背脊,迷茫恐慌时落在肩上的安抚。 那些模糊了面孔的男男女女们站在梁绝之前,用生命替他趟了未知的前路,而梁绝恍惚之间一回头,发觉走在前方的人已经成了自己,原本走在他前方的身影皆成了葬于虚幻荒野之上的莽莽墓碑。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会再退缩哪怕一步。 他相信总有一天,游戏会结束噩梦会崩毁,而这群流亡的灵魂终将重返绵延千万里,曾魂牵梦萦的人间。 所以在此前,那些已经故去的、仍在抵抗的身影必须化为绝境中的一点星火,即使多么飘渺微小,也要足以点亮他们的归途。 篝火燃烧着吞噬堆积其下的木柴,连同星光和冰雪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正在一处喝酒的村民余光瞥见迟到的伙伴,于是朝他的方向招了招手,没有仔细注意到摇摇晃晃的身影,大扯嗓门笑骂道: “你小子来这么晚,昨天喝怕你了吗?” 不远处的陈青石听见声音,出于好奇多看了一眼,注意到来人步幅实在摇晃得太过诡异,眉头一皱。 距离越来越近了,直到阴影逐渐吐出那个滴淌着血与体液的全貌,也象征着身为人类的异化结束—— 新生的温迪戈咆哮一声直冲面前呆愣的村民咬来,却在仅差几寸之差时被横拎过来的半截燃烧木头抡飞出去。 “温迪戈!温迪戈出现了!” 陈青石单手拎着腿软的村民后退,大声向四周的队友们预警。 原本神态尚且轻松的众人脸色剧变。 梁绝当即拉起村长问:“村子里有多少人没在这里?!带我去找他们!” “我草!石屋里还有人留守!”西祝章边喊边拔腿往回跑。 “青石哥!”听到梁绝的喊声,陈青石立即会意跟在了西祝章身后。 东枝贺跟上梁绝一起往村长所说的那几座石屋里跑去,在暴力踹开一扇扇门后,他们看到咀嚼着碎肉的温迪戈、自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正挣扎着异变中的村民……一个瘫坐在空旷的院子里哈哈大笑的女人。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梁绝忽然意识到自己遗忘了什么。 ——正如系统从来不会发布无用的任务。 第136章 背后忽而一股劲风袭来,在东枝贺近乎破音的“小心”里,梁绝扭身避开那道朝着自己脖颈咬来的小巧身影,却没想到咬空之际对方居然转而一挥,他的颈角一痛,眨眼就浮现了两条细长的斜痕。 但梁绝此刻已经无暇顾及从伤口里淌下来的血,那双凌厉严肃的瞳孔里清晰映出了这个孩童身形的温迪戈。 ——某个被玩家们触发后却遗忘的任务,一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持续进行中。 于是就在梁绝与小温迪戈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所有玩家都听到了一句来自系统的清脆提示声。 【支线任务:寻找失踪的孩童。(已完成)】 ——蝶翼扇动,终于酿成飓风。 作者有话要说: 第87章 【支线任务:寻找失踪的孩童。(已完成)】 【支线任务:巡逻。(已完成)】 【因玩家支线任务失败,现正式触发惩罚任务——温迪戈群的袭击。】 【任务已发布,请玩家再接再厉。】 小温迪戈趴在地上,挡在神态癫狂的女人身前,仰起头发出一声稚嫩的咆哮。 这股咆哮融进寒冷的空气中,以它为中心化为人肉眼不可见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一直跨越村庄和雪原,传入那莽莽的森林深处。 于是黑暗里,那些饥饿了许久的怪物们听到了同类的呼唤,终于不再隐藏,也无视了潜意识里对于火光的恐惧,纷纷披着浓稠的夜色从森林里爬出,并往村庄前进着,居高俯视而下,它们窸窸窣窣,密密麻麻,如同一群逐渐吞噬万物的蚁群。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梁绝一边念叨着,一边抬手捂上颈角的伤口,温热的鲜血透过指尖流出,沿着掌侧蜿蜒到腕部滴落。 系统通报任务完成的声音消散在这阵稚嫩咆哮的尾声。 “是我没能意识到任务没有结束,也没有及时给予你们更多的关注……” 梁绝说着,抽出匕首反握住,双眸中映出女人与小温迪戈的影子,逐渐褪去了些许温度。 “——这是我的疏忽。” 干脆利落说完这句之后,梁绝蓄力即将往小温迪戈的方向猛冲过去时,背后忽然传来拉扯的力度让他顿了一个踉跄,接着就是男人近乎气炸肺的怒骂: “你傻逼吗!!!”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的东枝贺捏住他肩膀,手上握着寒光一点,那是他们解决温迪戈boss后获得的解药其一。 “知道是疏忽还不赶紧退到后面!还往前冲你他妈是赶着找死吗!” 毛安世跟廖玉平赶到他们身前,一个习以为常地讪笑,一个对小温迪戈开枪。 无视周围的情况,东枝贺按着梁绝,边暴躁扎针边骂骂咧咧: “幸亏解药在我这里有一支……你要是敢不小心异化了,我他妈打赌等谷迢那小子醒来肯定得把我们的骨灰都给扬了!” “额……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梁绝被这人身上陡然爆发的气势震得下意识道歉,接着又想起哪里不对。 “但是谷迢没有你说得这么恐怖……” 一把捏碎空针管,东枝贺冷冷看过来:“梁绝,现在你是一支队伍的队长吧,总是这么像以前那样不顾后果瞎冲的话,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你的队员们怎么办?” 梁绝一时哽住了话音。 流淌的星光将视线投向另一边的剧场,留守在石屋里的其他人则从对讲机里收到了西祝章的预警。 北百星和南千雪赶紧钻进房间里将谷迢背出来,同时廖玉玲一把拉开门,刚走出院子,昏暗的目光里就极速捕捉到了从森林那边的雪平线逐渐逼近的影子。 她原本以为是风,随即又反应过来那是比肆虐的暴风雪还要糟糕的东西,于是立即拿起对讲机: “温迪戈群已经逼近了!即将跨过雪原!”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不爽的回应。 梁绝随意在身上抹了一把血,随即转身对村长说:“温迪戈群已经到了村子外围,最后一批转移必须在今晚就开始!” “不行——你们不能走!” 他们身后传来女人凄厉的尖叫。 “我的、我的孩子变成这样、都是、都是因为你们!都怪你们!你们所有人都要留下!” 村长沉沉注视着她,最终如不忍般闭了眼,转身离开。 梁绝跟在他身后,最后回望一眼,才发觉有些怨毒仇恨的情绪,甚至可以透过昏黑不清的暗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能走……你们不能走!!!” 毛安世一枪轰飞刚异变的村民脑袋:“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这大姐?” “鬼知道。” 廖玉平一脚踹飞朝自己扑来的小温迪戈,同时甩枪上膛,接连开了几枪让它爬不起来之后,调转漆黑的洞口,已然对准那颗垂死挣扎的惨白头颅。 他的指尖却在即将扣下扳机的瞬间骤然顿住。 原本半跪在地的女人在看见枪口的那一刻,就开始连滚带爬朝这边扑来,将已经不再挣扎的小温迪戈紧紧护在身下。 “不许伤害我的孩子!不许再伤害他!” 廖玉平举着枪与她僵持一会,最终垂下手。 东枝贺跑过时,不忘轻锤一下提醒他回神:“喂!趁现在撤了!跟其他人汇合先!”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目前剧情进度:80%。】 【惩罚任务:温迪戈群的袭击。(进行中……)】 于辉晓矮身避过一只咬来的温迪戈,发出尖锐的爆鸣:“救命啊啊啊啊队长!!!” “有空喊你爹不如赶紧跑!!” 西祝章朝他屁股后面一踹,余光瞥见从不远处朝这里扑来的温迪戈,忽然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既视感,不过没等细看,它转头咬向最近一个没来得及逃跑的村民。 他沉了沉脸色,转头想要去跟上正在往汇合地点跑去的其他人。 然而没有跑几步,西祝章缓缓停了下来:“不、不行……你们先走吧。” “队长……?”廖玉玲顿住步子回头看着他。 西祝章抽出自己的专属武器——那是两把通体漆黑、柄手勾红的弯镰,然后对他们点了点头: “我得去处理一下……遗留问题。” 此刻,全村的混乱如一出蓄满恶意的闹剧,无逻辑无剧情,有的只是哀嚎、惨叫、咆哮,和既定的死亡结局。 村长用枯槁的手举起火把,将自己曾经的家焚之一炬,眼睁睁看着火光以自己的回忆为养料,然后逐渐向四周的房屋蔓延,仰起头注视着在天幕中默默观看的群星。 温迪戈群尚且未来得及深入村庄,所以当它们意识到陷入火的包围之后便早已为时已晚。 村长抬起手,摩挲着悬挂在胸前的熊牙吊坠,又高举起握在手中巨大的号角。 ……在此之前,他还有一点时间来眷恋这片土地。 “曲润?” 刚刚结束一场厮杀的温迪戈听到身后传来的人语,那本已经冰冷的神经忽而如错觉般跳动一瞬,使它不由得顿住咀嚼血肉的动作,缓缓回头。 站在不远处的是一个染有张扬红发的男人,是——是新鲜的、能够饱腹的血肉。 “嗷!” 它的吼叫被风声扯碎,如回应、如悲泣、如饿兽咆哮。 西祝章咧嘴一笑,同时甩手转了转掌心中的两把弯镰,逐渐蔓延来的火光拉长他的影子,摇晃模糊得如当年他们初见时的记忆。 ——而如今,他必须要独自为自己的队友做一个了结。 “对不起,身为队长却来晚了这么久……现在,作为同伴,我可以来好好送你一程了。” 火光愈演愈烈,房屋皆溃。 被取悦的群星终于心满意足,重新缩回厚重的云层之后。 分散的玩家重新汇合,他们停在村口附近,紧紧包围着仅剩的几位惶惶不安的村民,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又将视线投向村庄最深处越来越高涨的大火。 廖玉平偏头,看着刚刚归队的西祝章,关切道:“你之前干什么去了?” “没什么。”他的队长笑嘻嘻地转了转镰刀,就连语调都近乎释然,“只是去救了一个人。” 梁绝看了看趴在陈青石背上的谷迢,又转头确认身后其他人的状态:“都还好吗?” “没问题,梁队。”众人齐声回应。 “好,那我们出发!” 众玩家抬腿往记忆中的路线跑去,视野中道路两侧的火光里,时不时会传来温迪戈的哀嚎与嘶叫,倏而有一片没有燃烧的缺口,温迪戈嗅着人味正从中接连爬出,朝着他们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拽着手中武器拉线,发出刺耳的锐鸣,“吱嗡——”一声,那两排高速旋转的锯齿破开寒热交错的空气,咬住为首的温迪戈头颅,以破竹之势狠狠朝下劈去。 第137章 夏千屈双手拎着有12寸长的漆黑色电锯,双眼在火光中映得发亮,接着又甩臂劈开一排温迪戈的半个脑袋,仅凭几下便杀出了一条路来。 东枝贺此刻笑得要多灿烂有多灿烂,他咧嘴对周围的温迪戈群竖起了一个得意扬扬的中指,又嫌不够似的笑骂道: “小花儿干得好!劈死它们!!” ……每逢难以入眠的深夜里,亦或是淅淅沥沥的风雪之中,他总会听到一首轻轻哼唱的歌谣。 已经模糊面孔的女人将他搂进温暖的怀抱,用手心轻拍慢哄,似乎要将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这首歌谣里,娓娓叙来。 ——摇篮曲。 那令人怀念的温暖怀抱延伸至梦里,延伸至那串独自奔跑在雪地中的脚印里,延伸至不断洒落的血迹中。 妈妈。妈妈—— 妈妈,这里太冷啦。 那个调皮的孩子临终前被母亲抱在怀里,最后感受到的却是滴落在脸上,逐渐冰凉的眼泪。 妈妈,你为什么哭? 在温迪戈群逐渐围拢过来之际,那曲歌谣被女人重新哼唱,轻拍慢哄之间,微微扬起的唇齿间似乎还能体会到最后的那么一点温暖。 即便如此,也足以令死亡都感到心安。 “呜——” 一声深浑厚重的号角声终于自火光深处响起,号角声中沉积着一切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情感,与那些走投无路之下的痛苦与悔恨。 “呜——” 他们曾为了生存,打破生而为人必须捍卫的底线,跨过被禁忌的错误,摘取一颗名为“生”的硕果,却没能意识到于雪地中苏醒的沉疴。 “呜——” 它定格了时间,禁锢了象征凛冬的灵魂,而如今它终于得到释放了,仿佛跨越这不算漫长的岁月,只为留下一首象征着终结的挽歌。 所有被留下来的活人将死者的挽歌抛到身后,接住被托付过来的责任,脚下踩着冰雪,迎面刺骨的风,身形融入夜色,朝着既定的目的地前方走去。 梁绝最后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看得到那在炙热火光中若隐若现的幢幢房屋。 有人搭上他的肩膀,转头看去,是北百星略含担忧的视线:“老大……” “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梁绝摇了摇头,神情如往常般自然。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一定要继续往前走。 即使前方是千沟万壑,行走之人注定万雪覆肩。 只是这一首挽歌终究渗入了某个昏睡不醒的梦中,似乎带着如坠千斤的重量,令那个被困囚于轮回中的魂魄为之泣血悲鸣,再次陷入那一段冗长的未完持续里。 ——夜色中,没有人注意到谷迢如抵抗什么般,轻微弹动了一下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呼今天过生日!!写文之神说我可以更新!希望大家都开开心心健健康康!(逮住读者就是一个贴)(逮住读者就是一个贴)(逮住读者就是一个贴)(逮住读者就是一个贴) 第88章 时间在昏梦里过得很快,甚至并不存在。 梦境放弃构思,放弃逻辑,放弃正确的叙事方式,将那些零散破碎的东西糅杂成团,一股脑塞进开始苏醒的记忆里。 猩红的系统面板上,象征副本进度的长条于厮杀中逐渐走到尾端。 纳因村庄依旧安然伫立着,只是外围的边缘近乎被温迪戈的残肢冷血所占据。 谷迢用手背拭去溅到脸上的冰血,回头看见梁绝一刀捅穿怪物的头颅直钉入冻土,抬头时眸底尽是一片冷漠的疲倦。 【温迪戈清除进度已达70%。】 【死亡玩家:3人。】 【重伤玩家:4人。】 【由于副本情况特殊,因构成可行动玩家人员数量严重不足,将由系统酌情降低温迪戈清理难度。】 【目前副本进度:78%……99%……100%。】 【恭喜诸位玩家,“寒地极光”副本通关成功!】 【本次副本将在一分钟后结束!倒计时0:59、0:58、0:57……】 为什么这才70%? 在脱离副本的最后一秒,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森林雪原。 那边依稀可见仍不停从中爬出的温迪戈,于沉默中带来难以想象的压迫感,压得所有人胸膛沉闷,喉头发哽。 谷迢往周围望去,那双金色的虹膜里,其他人各自不甘的神情仅仅存留几秒便消逝了。 a级副本,以仅死亡三人的代价换来了成功通关。 ——他们明明成功了,不是吗? 最后被脱离副本的白光围裹住的刹那,他却听到了梁绝一声翻涌着不明情绪的呢喃。 “失败了啊……” 梦境在此破碎了一瞬。 等谷迢再次睁开眼时,所有场景瞬间翻转,鼎沸的人声涌入周身。 他正独自坐在小酒馆中的吧台边,摩挲着掌心中的铭牌,手边摆着一个高脚杯,杯中还剩接近一半的酒。 小酒馆里的陈设没有任何变化,唯一改变了的只有坐在中心位的人。 从谷迢旁边响起的女声懒散且漫不经心,却轻易盖过了背景里情报贩子跟玩家聊天扯皮的声音: “——之前真是我看走了眼,没想到梁绝居然训了个疯狗,狠起来什么劝告都听不进去……怎么,那一个死人对你就这么重要?” 谷迢偏头一瞥,陆燕叼着烟一手托腮,麻花辫已经长到了腰际,勾起的红唇里大有兴味。 “他要是知道是你背弃了他的理念,甚至疯了想拉着所有玩家跟系统同归于尽,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把一切留给你?” 她身后立即有人大笑着接话:“陆燕你真他妈的大胆,敢跟谷队这么说话,要知道之前他怎么打得你们小队连头都抬不了来着?” “哦?我确实是他的手下败将,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陆燕的笑容里有些许怒意,这怒意究竟针对谁却不得而知。 “在梁绝死后眨眼就重新换了个新主人舔屁股,还真是个乖狗狗,要不要奖励你一根骨头?” “你他妈——” 那人满脸怒意站起,却被旁边伸来的一条手臂按下去。 “陆燕队长说得未免也太过分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跨进店门的男人身材高且健壮,熄灭此时弥漫的火药味后,又眨了眨那双湖泊般灰蓝的眼眸。 “就像梁绝前队长最终的选择是谷迢队长,而并非是几年前就与他分道扬镳的你——这不就可以说明一切了吗?” 陆燕似乎忍住了什么翻涌起的情绪,叼着烟轻嘁一声,什么也没说。 谷迢仰头喝干净杯中残酒,站起身向等在门口的陈青石走去,在即将迈过门槛时忽然停下来,回头扫视一圈店内的所有人。 ——他从来不在乎其他人怎么说,也无所谓他们对于自己的任何看法。 但是…… “只要是梁绝留下的东西,我都不会放手。” 谷迢孤身伫立在所有目光汇聚的中心,那双尚来无精打采的金眸,此刻却被毫不掩饰的杀意映得发亮。 “——能抢得到的话,就来吧。” ……你依旧在利用梦境进行着毫无目的的洄游,即使从四面八方拢来的寒意近乎要将你溺毙。 但是你仍向前竭力奔跑着,从那无助绝望的虹膜里映出的,是谁背对着你走远的影子。 你逐渐追不上了,于是你竭尽全力的呐喊化为旷野中的狂风: “梁绝——” 而被你拼命呼唤的人似乎认为回头之后什么也没有。 ——所以他走得很坚决。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9天!】 没有人喜欢在深更半夜跋涉寒山雪原。 整个视野中除了深邃的黑暗,便是极致的白,就好像这黑沉沉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冰雪与之抗衡。 刺骨的寒风似乎剜空了衣服下的血肉,冷得仿佛给人一种浑身空空荡荡,只剩骨架与大脑的错觉。 “我我我日……冻麻麻麻麻了……”北百星打着哆嗦,两排牙开合之间抖个不停。 夏千屈将整个身子埋进羽绒服里,眨了眨被冻出来的生理泪水。 陈青石跟东枝贺带头走在队伍前方,一边挡风一边回头确认情况: “都没事吧,还好吗?” 梁绝背着谷迢,也被冻得够呛,闷头踩稳了脚下的路不哼一声,只是呼吸间吁出一团白雾,模糊了从颈后传来的呢喃: “梁绝……” “你醒了?”他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我不是想跟着你……”谷迢的声音轻而微小,风吹即散,“我想跟你一起走……” 饶是最近的梁绝也只是在风雪中听清了断断续续的“想走”,以为是他醒了想下地,于是轻声回答: “路不好走,你还没有恢复好。” 第138章 “一起走……” 谷迢依旧自顾自说着,梁绝终于意识到这人或许还在梦里,忍不住笑了笑,却也耐心回答:“在走着了,我们一起呢。” “……和你……” “嗯,是和我,大家都在这里。” 之后再也没有回应传来。 梁绝偏头去看,黑夜里却只是看清了谷迢再次陷入沉睡的轮廓。 尽管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经传不到他的耳边,梁绝敛眉轻笑着,柔声的自语也像极了许诺: “——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主线任务:护送。(进行中……)】 【剩余期限:6天!】 玩家们走了三天,这三天里天气晴朗,警戒的道路上也没有发现任何温迪戈的痕迹。 或许这次护送将比他们想象得还要顺利。 而现在唯一需要他们担心的,也只有至今仍昏睡不醒的谷迢。 “所以我说,梁小老板要实在着急,干脆直接来一个苏醒之吻试试好了。” 倒数第六天傍晚,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处尚且空旷的无名山洞,决定在这里休整一晚后继续出发。 东枝贺疏于打理的背头此刻有些散乱,他坐在刚刚点燃的篝火边,叼着烟笑嘻嘻提议。 “反正我们绝对不会偷看的。是吧?” 夏千屈啃着紫米面包一脸无语。 梁绝微笑不做声,只是拨弄着篝火,身后是被安置平躺在地的谷迢。 北百星蹲在他旁边,手里托着泡面桶,凑近闻了闻之后又光速弹开,实在忍不住满脸嫌弃道: “我宣布,冰红茶口味泡面开除泡面籍——这简直是用脚才能想出来的口味!!” “这个口味只是听起来就够黑暗的了。”南千雪咬了一口巧克力,“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尝哪怕一口的……” 她忍不住露出与北百星同款的嫌弃表情,却像挑拨了对方的某一根神经,惹得他立即端着泡面晃荡过来: “诶嘿嘿,千雪来尝一口嘛……来一口嘛……” “北百星你离我远一点!” 其他人旁观着南北组合上演的“她逃他追”的戏码。 西祝章倚着洞壁抱胸,忍不住纳闷道:“我说你俩好像天天黏糊在一块啊,在一起了?” 南千雪立马刹住车:“说什么呢,你跟东枝贺队长还天天一起下副本呢,关系这么好,那你俩也在一起了?” 北百星抱着泡面桶险些撞上去,有惊无险躲开之后,也缩在旁边不哼声,只是耳尖逐渐通红。 听到这话的东枝贺转头跟西祝章对视了一会,不约而同扭过脸表示被恶心到了。 西祝章极其夸张地干呕一声:“他妈的,我俩之前互殴都是下死手,哪他妈关系好了?” 东枝贺甚至膈应出了乡音:“哥们儿我真的恶心他,你俩行行好,别整我。” 廖玉玲对此大有意见地撇嘴,跟夏千屈同步“nonono”地摇头:“真傲娇啊你们。” 估计再扯皮下去会没完没了,东枝贺立即清了清嗓子,看向一直不加入话题的梁绝,决定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那什么,梁小老板,我怎么记得之前谷迢还不算正式加入你们?” 北百星:“诶对耶,还从来没听谷哥喊过老大队长。” 西祝章也饶有兴味插入话题:“都为你这么拼命了,居然还不是正式的?谷迢这小子我都想要过来了。” “哈哈,梁小老板,你最好护着点你家这新人。”东枝贺笑着按灭了烟头,吁出烟雾,“进副本之前,我就听说有人开始打听你队里新来的那个队员了。” 梁绝顿了顿,淡定笑道:“我知道,我带他去情报站晃过一圈。” “啧啧,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东枝贺随即又耸了耸肩,“毕竟我看他也不像是随便个人就能挖走的。” 这一话题很快又被揭了过去,自然而然又聊起了别的,一直到毛安世为了醒神走出洞外,忽然又重新折返回来,脸上的兴奋之情怎么也盖不住: “大家快出去看看!” 出了山洞外视野极其开阔,甚至还可以越过冰雪丘壑,俯瞰到他们来时所走过的起伏峰谷。 极寒之巅垂落下一片如梦似幻的银河浪潮。 如丝绸,如帷幕,如归来的魂灵,亦如浮于天地游动的鲸腹,横贯整个山脉与苍穹,稀释群星自远古投来的光,唤醒一个黑暗的梦。 同样察觉到极光降临的村民们热泪盈眶,在它的庇荫下静静伫立了一会,又将目光投向另一边满脸兴奋与新奇的玩家们。 “队长!是极光!” “太美了……” “我靠。” “老大老大!快出来看极光啊!” “好漂亮——” 众人在冰天雪地中,各自仰头看了好一会,等回过神来时,才瞥见那些村民们不知何时在雪地中点起了一捧篝火。 这甚至不该被称为篝火,它静静趴伏在雪地中时像极了一只巨蝶颤动的翅翼。 “这是他们的习俗之一,据说在极光照耀下跳过篝火,默念着心底的愿望,便可以跨越一切苦难与悲伤。” 梁绝说着,停在众人身侧,跟着抬起头,将那片璀璨极光放入眼眸。 “村民告诉我——这是他们能给予我们最后的祝福。” ……布满欢声笑语的黑暗另一端,梦境依旧在持续着。 自从北百星离开之后,谷迢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梁绝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在他所不知道的某一处已经开始逐渐崩解溃散,但他却仍然维持着表面完好。 在一个已经模糊了内容的副本里,新队友陈青石说木材不够了,他再去找一点。 梁绝笑着对他说注意安全,我们在这里等你。 陈青石走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闷过:只是各自一躺一坐,盯着燃烧的篝火,却不发一言。 “梁绝,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 谷迢侧身躺着,用指尖勾起眼罩,懒倦的金眸一转,映出对面略显诧异的容颜。 “我挨着你的话,不会很挤吗?” 梁绝笑着抬起手,圈了圈那片被谷迢占据大部分的空间。 “而且你睡觉也不方便。” “你明明知道我的意思……有时候我觉得已经离你越来越远了。” 谷迢看了他一会,随即又重新注视着正前方的虚空,潜意识发出一种即将分离的警告,迫使他有些不顾一切来做出什么挽回的事情。 于是——“等等我吧,队长。” 尚且轻松的气氛中有什么凝固了。 梁绝的瞳孔愤然骤缩,他的身形僵了一会,忽而怒极反笑: “——你刚刚喊我什么?” 谷迢没有再出声,如意识到什么般抿紧了唇角,没等他反应过来,瞬间被人揪住衣领从地上半拉拽了起来:“你他妈刚刚喊我什么?” 梁绝注视着那双金眸里的情绪慌乱茫然了一会,最终变得很坚定,再一次喊出了他此刻最不想听到的称呼: “梁绝队长。” ——某种被压抑到极致,最终不知何时发生异变的无形枷锁骤然缠得更紧了,接着从裂缝中蔓延出来的,是黑雾般的巨大失望。 “谷迢!!!” 梁绝将他掼回地上,攥紧咯吱作响的拳头朝他砸了好几下,最终在下一次挥拳的瞬间被忍无可忍般拦截。 硬生生扛了好几下的谷迢嘴角被揍得出血,但那双金眸却近乎平静又悲戚的,映出梁绝同样悲伤的面容。 从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瞬间,梁绝脑海中某个紧绷的弦喀嚓折断,再一次挥拳砸了下去——被拦下了。 同样被揍出火气的谷迢一手握着梁绝的拳头,裹着尘土半坐起身,揪住他的衣领往地下猛甩过去,又朝着梁绝揍了好几拳。 两只困兽此刻不分敌我般缠斗在一起,彼此身上裹着沙尘,似乎下一秒都要决出一个你死我活—— “你们俩!!!” 去而复返的陈青石丢下捡拾的木柴,横插入两人之间,一手拽着一个拉开,强行打断了他们不知会持续多久的互殴。 三人胸膛都剧烈起伏着,有两人彼此对视,眸里却仅剩一旁的篝火光。 最终还是梁绝主动对他们道了歉,将这一夜发生的一切都揭了过去,再次自然得仿佛从来无事发生。 ——太晚了。 直到此后某个深夜,谷迢在结束了噩梦之后重新清醒。 他偏头注视着梁绝平静的睡颜,忽然听到心底有个声音轻柔地否定了他们这次的结局。 ——太晚了。 ——清醒得太晚了。 谷迢低下头,单手捂住双眼,似乎要抑制住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果然有什么从一开始就错了。 命运的恶作剧让他最先回想起梁绝的死,又借此蒙住了他望向其他人的视线。 他在这一次成了杀死梁绝的凶手。 第139章 所以他只能清醒地看着梁绝一步一步主动迈入疯狂。 ——他拦不住。 于是在穷尽末路的疯狂里,在他们明知是陷阱偏要踏入的死亡里。 梁绝终于回头,那双回望而来的棕眸明亮至极,似乎早已看透了这个一直执着跟随自己不惜迈入死亡的男人,笑着对他张开双手,声音嘶哑,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无法再继续忍耐下去般: “谷迢,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你为什么还不吻我?” 随即他又在谷迢因此一问而愣神的瞬间,在彻底爆裂成漫天抓不住的腥热血雾之前。 只留下最后一枚带着疼痛与血味的吻,用力到唇瓣撕裂,才能将血与爱恨融于一处。 ……真的太疼了。梁绝。 在木柴爆裂的噼啪声里,谷迢的眼睫颤动几下,轻微牵动了一下指尖,随即意识逐一回归身体,才感受到燃烧在旁边的篝火暖意。 他终于从长达五天的昏迷中苏醒,在睁开眼的一瞬间,视线倏而再次被水汽所朦胧。 山洞外逐渐传来许多人吵吵闹闹的声音,在喊着什么“极光”与“篝火”。 他有些僵硬地撑起身子,低头擦去眼泪,握了握拳头感受自己的存在,然后因察觉到什么般猛地转头,跟被绑成一团塞在背包网兜里,只露着个脑袋的皮纳塔对上了视线。 皮纳塔嘎嘎两声清了清嗓子,接着开骂:“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谷迢:“……” 洞外有人似乎没有走远,听到皮纳塔的叫声立即折返进来看。 谷迢听着声音,在与梁绝对上视线的瞬间,他下意识伸出舌尖抿了抿唇角。 “你醒了?睡得怎么样?” 梁绝刹那间放松了些许,笑着来扶他,对其昏迷时发生的一切只口不提,而是看向洞外尚未消散的极光。 “我们现在正处于最后一次护送的途中,其他人都在外面跳篝火。” 谷迢用眼神表示了疑惑:“跳篝火?” “嗯,是当地的习俗:在极光照耀下默念心底的愿望,然后跳过篝火,可以跨越苦难与悲伤。” 梁绝说着顿了顿,“大家都跳了,只差你了。但是我担心你的身体没有恢复过来……” “要跳的。” 谷迢轻声打断他未尽的担忧,收回望向极光的视线,那双湿润的金眸在火光照耀下显得温柔又哀伤。 “因为是好的寓意。” 梁绝静静注视他一会,眨了眨眼,轻笑着将他架起来:“真拿你没办法……小心点,我扶着你。” 跳过篝火的其他人注意到缓缓走出来的谷迢,纷纷朝他打招呼。 “我靠谷哥!你醒了!”北百星的惊喜肉眼可见,“我许的愿他妈的应验了!” 陈青石跟南千雪一前一后跑过来,关切道: “没事吧?” “还好吗迢哥?” 谷迢在梁绝的搀扶下,肢体逐渐不再僵硬,在大脑宣布重新夺得了自由控制权的那一刻,他摆手拒绝了梁绝的搀扶,步履从虚浮逐渐变得稳健,最终停在那捧燃烧着的篝火边。 廖玉平跟毛安世站在一起,手里把玩着几颗空弹壳,又递给凑过来的廖玉玲一颗,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东枝贺站在旁边,将手搭在夏千屈的肩膀上,笑嘻嘻问:“想好愿望了吗?” “嗯。” 谷迢的回应轻而笃定,同时抬头看了站在人群中的梁绝一眼,看到他在接收到自己视线时,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上一次轮回的记忆和那象征终结的漫天血雾一同化为暴雨淅淅沥沥落下,最终又缓缓透明消融。 只剩梁绝临终时落下的死别之吻,直到现在仍灼烧着脏腑,连同血液都滚烫到发痛。 那枚小小的篝火挥摆着蓝焰红芯,像一只在努力颤动翅膀的蝴蝶。 谷迢蓄力起跳、跨过这朵摇曳温暖的篝火。 谷迢一直没有什么信仰,但这一刻他又是近乎虔诚着在信仰什么。 那颗信仰着信仰的心脏在落地的那一刻,仍在轻声念着那个不曾出口的愿望: “——梁绝,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第89章 【主线任务:护送。(已完成)】 【目前剧情进度:100%!】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a级副本·“寒地极光”!】 【副本全部主线任务均已完成,解锁隐藏任务“护送”,已成功开启全新主线任务!】 【由于玩家探索出全新主线任务,“寒地极光”副本等级降为b级副本!】 【奖励结算中……结算成功。】 纯白一片的空间中,只有系统的统计声持续回响。 【a级副本已成功降级,特此奖励诸位玩家12200积分!】 【你们跨越了承载祝福的篝火,因此每人获得特殊奖励·极光。】 【全体玩家均获得a级道具·向导地图、b级道具·永不熄灭的火炬!】 【另,鉴于a级玩家谷迢在副本中表现突出,特此奖励a级道具·鹿角匕!】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北百星双手叉腰,伸懒腰似的仰头大叹一口气:“哎呀牛逼——又活一天!” “青石哥!有空出来一起玩啊!”南千雪拍了拍陈青石的肩膀,眯起双眼时露出的笑容像极了猫咪。 陈青石捏着铭牌对她轻轻一晃:“哦!一定!” “嘿嘿……梁小老板,别忘了我们的免费情报哦。” 廖玉玲笑嘻嘻对他们竖了个大拇指,“下次请你们喝酒哈!” “好啊,玉玲小姐。”梁绝爽快地回应道,“下次再见!” 谷迢则在旁边,正盯着梁绝的背影琢磨该开口说些什么,在注意到廖玉玲的视线扫过自己时丝毫不掩挪愉,就低头拽着眼罩的动作避开了对视。 廖玉玲看破不说破:“哼哼~”回去就开盘打赌这两人谁最先开窍。 而在临近最后的系统倒计时里,梁绝也只是回头在逐渐盛大的白光里跟谷迢对视了一眼。 “下次再见,就正式邀请他和青石哥加入我们吧。” 【……倒计时结束,正式脱离副本。】 回归休息屋的瞬间,背抵一片属于沙发床的柔软之际,谷迢并没有第一时间睡去。 在这一刻,他终于有时间串联起自己记忆中的疑点,尽管他已经再也不想回顾那个寒冷的噩梦。 但是…… “果然不对劲。” 谷迢低声自语着,掏出背面印着三条爪痕的银制名牌。 在玛丽的副本中,他也确实看到了梁绝静立在火焰中等待被吞噬的身影,尽管这与他在梦中最终回忆起的漫天血雾相悖,却也令他忍不住由心底泛起一阵如追溯到根源般的心悸。 原本舒展的眉心随着思虑加深而逐渐紧锁,谷迢从沙发床中弓坐起身,空出一只手抵在额角敲了敲,试图以此敲出某个答案,另一只攥着铭牌的手指节却用力到了不自觉已发白颤抖。 停下,不能再想了—— 理智已经开始发出压线的警告,谷迢的鼻尖泌出一层细汗,臆想中不切实的疼痛从胸膛蔓延到四肢,因拼命回忆而模糊起来的视线里,迅速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 那是一片墓碑林立的荒原、扭曲又黝黑的尖塔、断壁残垣、同行者的尸体、未飘散的硝烟。 唯一伫立的人跨在同伴的血泊之上,朝向那座高不可攀的漆黑尖塔迈开脚步。 “对不起……” 一只焦黑的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牢牢抓住了谷迢的脚腕,似挽留也似哀求,他明明没有回头,却看见了那双布满死志的灰蓝眼眸。 “我、我们还以为……能赢的……” 谷迢强行中断回忆,视野如得到解放般从战场上迅速逃离,重新坠回柔软温暖的休息屋。 他试探性着眨了眨眼,脸上的汗珠立即随着动作抖落,滴进原色羊毛地毯中留下几点极深的水痕。 整座休息屋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谷迢的视线执着凝视着虚空,似乎在与什么作着顽强抵抗。 最终,他如宣布投降般仰面往后躺下去,没一会又翻身侧躺着,随意拿起一只抱枕搂进怀里,蜷缩起来用力搂紧。 “梁绝……” 他的喉结轻滚,用低沉又嘶哑的声音轻唤出某个不存在于此的名字。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走在空旷长街上的男人顿了顿脚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长款风衣,纯白长领毛衣的领口埋着下半张脸,垂敛眼睫,双手插进衣兜里,侧身回头。 “哟~梁绝小队长~” 来人与他的身高相差不了多少,深黑色皮衣大敞着怀,深褐工装裤下踩着两双皮革制短靴,站在那里像一只纤瘦的黑猫。 “居然在这儿遇到了,真巧呐。” 第140章 男人说着又走近了一些,及肩长发束成小辫垂在肩前,发梢之间留着些许雾霾蓝色的挑染,狭长的眼尾眯起来,露出一个圆滑到无可挑剔的微笑。 梁绝同样扬起一个温和有礼的微笑:“好巧啊,单舒先生。” “听说你又捞到了一个很有潜质的新人,我先道一句恭喜咯。”单舒笑着对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的手指尖,“不知道梁小老板有没有什么无关痛痒的独家情报可以透漏一下,好让小的可以应付应付那些难缠又多金的客户?” “何必由我来透露情报啊,单舒先生想要的情报不都能轻易得到吗?”梁绝笑眯眯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道,“说不定再过不久就可以见面了,到时候亲自找本人来的情报应该更准确一点吧?”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点头告别,在转身的瞬间却同步收起了浮于表面的笑容。 梁绝:“真是阴魂不散。” 单舒:“嘁,好久不见了啊……” 虚幻的天色表明目前应该是下午,各级开放区都有着程度不一的冷清。 就在此刻,系统突然颁布了一则堪称重磅消息的通知炸弹,不只局限于玩家聚集的开放区,包括玩家个人休息的房间内,都算入了消息的通知范围,因生怕疏漏任何一处而反复循环回响: 【正式通知全体玩家!】 【全新s级副本即将降临“流亡”游戏!】 【现公布本次s级副本参与条件!】 【一、a级玩家将强制参加!】 【二、b级玩家可自愿选择参加与否!】 【三、因考虑到副本难度,c级玩家严禁进入s级副本!】 【四、参与此副本的玩家必须组建人数不低于三人的队伍,且在进入副本之前,会开放队伍命名功能。】 【五、组队期限七天,在此期间成功组队的玩家将由系统分配,随机进入b级副本进行磨合演练,成功通关的队伍即正式入选!】 【六、副本成功通关后,将视情况给予表现突出的队伍单独奖励!】 【七、本次的副本范围将涉及全球各国区域玩家,请诸位玩家团结合作,共同通关!】 七条规则播报结束后,虚幻的天空中倏而被开辟出一张偌大的电子屏,上面用刺目的鲜红色标注着正在进行中的倒计时: 【组队期限:06:59:59!】 几秒的寂静后,炸弹造成了恐慌与惊愕的气浪,以受到波及的玩家为中心往四周迅速扩散开来。 煎饼摊上,捏着锅铲的摊主庆远仰起头,眸中映出这刺目的倒计时,连飘进鼻腔里的糊味都没有管,只是抖着手,低声喃喃道: “我靠这他妈……还是来了。” “a级玩家强制参加?!也就是说……” 原本还在悠闲喝奶茶的张怡然一口喷了出来,张豪手忙脚乱给她递纸,接着又叹了一口气:“没错……也就是说……” 两人的视线忍不住往旁边浑身僵硬的男人身上瞟。 张豪:“叔,你也得去啊。” 张怡然:“是啊,枫叔你也得去耶。” “我知道啊!我又没聋!” 前不久才刚由b级升为a级玩家的马枫怒拍菜单,随即又神色凝重道。 “s级副本啊……这下可麻烦了。” 张怡然叼着吸管掏出铭牌:“嘛,反正只凭我们三个人肯定不能够的啦,我联系海川问一下他有没有队友。” “系统突然搞这个s级副本是要闹哪样?!” “幸好我是b级玩家,可以不用去……那些a级玩家可惨咯~” “草啊,所以你们谁听说过s级副本?” “完全没有啊!我才刚进这个破游戏一年!” …… 陈青石快步穿过讨论激烈的人群,仰起头看了看天幕中的倒计时,原本有些凝重的神情在听到一声呼喊之后放松了些许。 “青石哥!这儿!” 北百星跟南千雪站在不远处的拐角,对他招手。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陈青石停到他们身前。 南千雪笑了笑:“没有啦,我们都是刚到,老大说关于队伍正式邀请的事情想当面跟你谈,但因为突发情况……”她瞥了一眼鲜红的倒计时,耸了耸肩,“他目前实在脱不开身,我们先代他对你道个歉。” 陈青石摆了摆手表示不用在意,想了想又问:“梁绝队长很忙吗?不会打扰他吧?” “其实说忙也不算忙。”北百星嚼着泡泡糖,双手枕在脑后,“老大只是作为流亡玩家情报网的创始人去压场子啦。” “创始人……”陈青石恍然大悟,“难怪东枝贺队长一直喊他小老板啊。” 北百星噘嘴嘟囔:“那人老是有事梁队,没事小老板……” 三人并肩边聊边走。 “毕竟咱们队长进游戏六年了。” 北百星吹破一个泡泡之后,笑嘻嘻比了个手势。 “虽然我不敢打包票说全部,但是我敢说现在差不多有一半的a级玩家曾经都被老大搭救过,或者是有过几面之缘。而且……老大曾经有一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己行动的,听说在那时候他都疯狂下各种难度较高的副本,这是用他的命搭起来的情报网,里面的信息对外全部公开,只需要积分或者是对等的副本情报就可以换。现在那些副本情报都算是我们面对一些有难度的未知副本的底牌了。” 南千雪又在旁边补充:“大家很容易就能猜得出老大的用意,所以大部分人都很愿意维护这个情报网的和谐……不过现在一出什么大事还是很容易乱就是了。” “所以才会去镇场吗……”陈青石点了点头,“话说谷迢呢,他应该听到系统通报了吧,现在也跟梁绝在一起吗?” 南北在系统循环通报的背景音里面面相觑一眼,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s级副本s级副本开放啦!开放啦!a级玩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b级玩家来来往往进来瞧瞧!c级玩家玩不了也捧捧场!s级副本s级副本开……】 在属于谷迢的休息屋内,刚陷入沉睡没一会就被通报声惊醒的男人双手枕着脑后,仰躺在沙发床上,耷拉着眼皮,半露出的目光却森冷至极,如同透过虚空注视着系统。 系统原本吵如清仓大甩卖般的通报声卡顿了一秒,很快就颇感心虚似的调小了音量。 硬生生用杀气将睡意重新瞪出来,谷迢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心满意足蜷身重新睡去。 “嗡——” 谷迢猛地睁开的双眼中瞳孔骤缩,如已然深陷战斗状态的大猫。 他腾地坐起身,以为这破系统又整了什么幺蛾子,下一秒瞥见铭牌颤动,从未如此飞快地弹出一则消息: 【玩家梁绝向你发来一条信息——】 【信息内容:谷迢,等睡好了的话就来一趟万象吧,我这几天一直都在这儿。如果不记得位置,可以去找那位炒煎饼的摊主。:d.】 仅一秒,原本纠缠在谷迢周身的扭曲怨气便飞散而去,他盯着句末被打出来的符号“:d”,很容易就联想到梁绝敲下这一行信息时的表情,由此平复心情,连带着微微抿紧的唇角都放松了些许。 他先起身去洗了个澡,湿哒着头发出来,换好一身简单的卫衣长裤,又换了一副新的眼罩,进入开放区。 【a级代号id0371玩家,是否进入无限制区-万象?】 【是。】 情报酒馆里,梁绝坐在吧台上发完消息,接着在情报贩子们的大声讨论里继续吃还剩一半的炒饭。 “还没有来得及恭喜老大又打下了一个副本。”吧台后的男人叼着细长烟,轻笑着将一杯冰咖啡推了过来,“这顿饭算我请你好了。” “谢啦,牧卫哥。” 梁绝没有跟他客气,而是端起咖啡喝了几口,随即轻晃杯壁,感受着冰块碰撞的声音。然而还没来得及等他将杯子放下,就听到另一边持续很久的争论声倏地变大: “我靠,连s级副本的情报都没有,你们还卖什么?” “听不懂人话吗你,系统都说是全新副本了,在场的我保证连梁绝小老板都没进过,难不成我他妈还得生造一个情报给你?!” “以前难不成就没有出过s级吗?你们连以前的情报都没有?” 梁绝将杯子放下,侧身看向争论处,正想开口解释时,又被从门口处突然响起的声音截断了话头: “——有话就好好说,谁他妈敢在梁绝的店里瞎吵吵,小心被老子拎出去。” 迈过门槛进来的有三人。 为首的男人理着利落的板寸,双眼明亮又凌厉,身形高大,站姿板正,认真放完狠话之后,又对吧台边的梁绝笑着打了声招呼: “哟!好久不见啊,梁绝!” 而他旁边的男人稍矮一截,双手捋着发型,见面先元气满满朝他大喊: “嘿!梁绝小队长!看我新理的发型——怎!么!样!” “好久不见,一星队长。” 第141章 梁绝笑着回应。 “——很帅气的发型,非常适合你,杨逍。” “当然!今天的我可是最帅的!” 得到回应的杨逍心满意足,又转头向店里的其他人炫耀。 最后一人气场看起来有些憔悴,有着一双极深的眼袋,转过头来对着被打断争论的两人,道歉的语调温和:“不好意思,我们的队长一直就是这样。” “没事没事……” 之前被打断争论的玩家跟情报贩子被震住之后,只得悻悻坐回原位,又面面相觑问:“这三个人谁啊?” “啊,他们是零队的玩家。” 旁边响起的一声轻挑话音接道。 “一开始对你们放话的男人是零队队长——孟一星。现实世界的职业是军人,进游戏后在第一个副本里被梁绝救了一命,所以跟他的关系不错。后来又决定自己组队,队伍里的成员也大部分都是军人,少数一些是警察消防员之类的特殊职业。” “跟他们组队过副本的玩家存活率一向都是全游戏最高的,因此尚来是流亡里安全感no.1的队伍。” 被科普一通的两人哦哦点头,忽然意识到这个情报过于详细而下意识看向刚刚说话的声源处—— 只见靠在墙角的男人笑嘻嘻对他们招了招手,一条挑染的小辫垂在脖颈边,因姿势而滑落开的衣领口露出锁骨下的一颗小痣。 “我靠,单舒!” “嗨嗨~不用谢,这条情报是免费赠送的哦~” 单舒收回手重新抱胸,视线扫过店内尚未出声的其他玩家,唇角勾起笑意,低声自语,“不愧是s级副本,居然能让这么多a级玩家聚集过来……唔,不对。” 接着,他又单手捂着嘴自我反驳道。 “果然最可怕的还是能获得他们信任的梁绝吧……” 孟一星走过来,首先抬起手用力拍了梁绝肩膀好几下:“你小子行啊,王鹏说你又降了一个a级副本,再这样下去副本不得全被你清空啊?” “您谬赞了,主要出力的人不是我……”梁绝捂着隐隐作痛的肩膀回答,“其实是多亏了跟我一起下副本的其他玩家们。” 孟一星拉开椅子坐下,闻声接道:“我都听廖玉平说过了,你队里又多了两个很厉害的新人啊?” “喂!孟队!” 猝不及防被卖了一把的廖玉平从角落里暴起。 孟一星立即循声看过去:“哦哈哈!你在啊!你妹妹和西祝章那小子也在?” 西祝章对他一招手。 “是呀孟一星队长,毕竟我哥跟西队都是a级玩家,想着能不能打听s级情报多一份保险只能来这儿了~”廖玉玲对他们举了举手里的一杯啤酒。 她旁边的于辉晓在一群大佬玩家的包围下哆嗦得直吐魂。 “话说我们都听半天了,当时寒地极光副本降级的时候我们也在,别他妈只盯着梁绝夸啊你小子。” 东枝贺一手搭在椅背上回过头来,端着喝剩的半杯啤酒,挑眉朝这边发出一声不满。 毛安世在他旁边对孟一星招了招手:“孟队!来一起喝酒啊!” “谢谢,先不了。”孟一星说着又抬手搭住梁绝的肩膀,“我还想跟梁绝聊聊副本的事——” “队长来之前一直念叨着想跟你叙旧。” 从旁边坐下来的另一个人仅凭一句话轻易拆台。 “毕竟感觉已经好久没见了。” “王鹏你不带这样拆穿人的!!” 孟一星还没抗议完,眼角余光瞥见杨逍没精打采地回来了。 “靠,杨逍你怎么了!” 杨逍垂头丧气,指着冲他们咧嘴坏笑的东枝贺:“他说我的新发型像鸡冠……队长……我是不是超逊的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队长不是故意的!” 夏千屈急忙过来道歉,然后对杨逍夸夸,“其实你的发型特别帅!一点也不像鸡冠!” 杨逍怔怔看着朝他道歉的女生,原本没精打采的双眼倏地发亮,重新精神抖擞,双手捋着新发型: “对吧对吧!超帅吧!你也超可爱哦!要不要考虑跟我在一起……” 东枝贺当即暴冲过来将人护在身后,随即炸毛:“你他妈离我家小花儿远一点!!” “唉……真是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啊,梁绝。” 无视了身后的鸡飞狗跳,王鹏端着酒杯唉声叹气,“这次s级副本甚至开启了与以往不同的全球合作,可想而知难度有多大。” “是啊。”梁绝终于吃完最后一口炒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之后,又将视线看向之前吵架的那两人方向,“其实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确有着目前为止的所有s级副本情报,只是它能为我们提供的参考价值太少了。” 已经结束争论的玩家被他猝不及防的回答搞得顿了顿:“啊……您的意思是?” 梁绝对他眨了眨眼,笑着举起四根手指: “副本的等级会从a级降到b级,也会从b级降到c级——你有没有想过,在a级之前的副本呢?” 玩家盯着梁绝的温柔笑容怔了一会,忽而回神,心念流转如晴天霹雳:“我靠!s级!” 梁绝这才放下手,点了点头:“一般每隔两三年,系统就会投放一次全新的s级副本,我之前还在想是不是也快到时间了……” “诶,梁队,关于s级副本,有一点你还没有说吧?” 单舒笑意吟吟的声音响起,他在全场聚焦的目光之中,摊开双手如在虚空中推开一卷盈满血泪的卷轴。 “s级副本里,会有近乎一半的a级玩家折损在那里,随后顶上他们空缺的便是在其之下的b级玩家,b级玩家的空缺又被c级玩家顶替,接着就是新人……如此循环。” “所以每当s级副本的出现,简直就像系统一次彻底的大洗牌——因此又称‘献祭给怪物的盛宴’。” 随即他又状似惊讶地敲了个响指,道:“这么说来,全场唯一闯过最多s级副本的玩家就是梁队耶,真不愧是被系统看好的人啊,这次肯定也能活下来吧!” 孟一星额角抽搐几下,从嘴角唰地展开的微笑变得极其礼貌。 “噫!出现了!队长的超度微笑!”杨逍一激灵大喊。 王鹏:“杨逍……这样说也太不礼貌了……” “真不愧是情报贩子单舒,阴阳怪气的本事见长啊。” 极度寂静的店内,突然横截过来的女声抑制不住笑意。 “不过你估计也就会耍耍嘴皮子的这么点本事了——梁绝,被自己培育出来的狗反咬一口的感觉怎么样?” 单舒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再次抬眼时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怒气:“陆燕小队长,真是想不到你居然会甘愿跟梁绝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啊。” 陆燕披着深黑外套,翘着二郎腿,抱胸倚在椅背上,以她为中心看去,许归正无奈扶额,俨然是一副想拦却没能拦住的表情。 刘凯别朝他翻了个白眼:“我们燕队想出现在哪就出现在哪——碍着你什么事了?” “凯别,你也别说了。”许归一掌击在他的后脑勺上,之后又对梁绝点头致歉。 乖巧坐在陆燕身边的曹安然眨了眨眼,小心翼翼,自以为隐晦地朝梁绝招了招手。 “哇哦,好多人啊——” 店门口处忽然响起一声爽朗如朝阳的声线,及时打破僵持与声音一同迈入店内的男生绿眸晶莹,四顾看了看,转头跑向对他们招手的梁绝。 “老大!我们来晚了吗!” 南千雪跟在男生后面迈进来,俨然一副听完全程的表情,冷着脸踹开挡路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响,同时瞥了一眼单舒,冷言冷语开口: “一进来就听到有谁在这儿狗叫,想变成狗肉煲吗?” 陆燕憋着气翻了个白眼。 在她之后走进来的陈青石挠了挠脸,讪讪笑了几声,解释道:“梁队,其实我们也不是有意偷听……” 接着陈青石让开身子,露出身后的人。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梁绝下意识瞥了一眼窗外的倒计时,确认没记错时间之后,觉得有点惊奇,很快又笑着对门外打了声招呼: “谷迢,睡得还好吗?” 从陈青石身后传来的声音冷淡又散漫: “——睡不着。” 此时店内其他人才意识到,被这位混血男人挡在背后的那团漆黑色并非是他的影子。 就在谷迢迈入店内的那一刻,半敛的金眸悠然转了一圈,冷漠又懒倦的目光如嫌麻烦般毫不遮掩,却又准确锁定了每个人姿势的薄弱点,随即又将视线停留在单舒身上,表明了这漫不经心的示威只是一个单纯的警告。 接着,他张嘴打了一个恹恹的哈欠,重新对坐在最前方的梁绝解释道:“哈…啊…系统、太吵。” 西祝章忍不住应激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又控制不住脸皮抽搐:“这小子真他妈不可爱……” 第142章 东枝贺指着自己的鼻子,转头不可思议地向毛安世求解: “我靠,老子刚刚是他妈的被威胁了对吧!我们之前还他妈是临时队友吧?!这小子是不是出了副本就六亲不认啊!!” 王鹏向梁绝询问答案:“你队里的?” “嗯。” “我汗毛都起来了!队长!”杨逍抖了一个激灵,大声报告。 孟一星揉了揉脖子放轻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这小子真有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放松完,就听到谷迢的脚步声缓缓停在了自己身侧。 谷迢看了看分别占据梁绝身边空位的两人,斟酌了一秒便停在了孟一星面前,垂下眼皮俯视着他,用自以为是商量,但实际听起来无异于挑衅的语气问: “——你能换个位吗?” 旁边的杨逍跟王鹏僵着动作,都被这一出惊得失声。 孟一星的嘴角抖了几秒,再次唰地撑开一个“劳资要他妈把你给超度咯”的微笑。 旁观完全程的北百星戳着南千雪,凑过脑袋,悄悄咪咪说: “谷哥是不是第一个初次见面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的玩家啊,我们这算不算见证历史了?” “算。”他们身后突兀响起一声回应。 两人齐刷刷回头,看见庆远跟其他一众玩家缩在旁边,人手一把瓜子,边磕边看,堆在桌子上那堆小山似的瓜子皮证明着他们究竟看戏看了多久。 接收到南北视线的时候,庆远立即朝他们比了个大拇指: “而且我还觉得能治得了他们的梁小老板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毋容置疑的屌。” 一群人颇有同感地对视一眼,伸手分瓜子,瞬间统一了战线。 而靠谱的大人组——陈青石跟梁绝同步起身,无奈地叹气,一个拦孟一星一个挡谷迢,配合之默契,动作之熟练,已经到了足以令人心疼的地步。 “不好意思这位先生,谷迢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单纯想坐在梁队身边,就是不太会表达……” “孟一星队长是我在副本里认识几年的朋友,人很可靠,你们尽量好好相处……不、我不是让你继续瞪他。” 最后还是以王鹏主动起身让开一个空位做结,梁绝左边一个孟一星,右边一个谷迢,仍能淡定自若地端起咖啡。 另一边嗑瓜子看戏小组的窃窃私语仍在继续,只是影响范围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引来了其他人的注意: “……看吧,梁小老板的额头饱满圆润,再加上这个美人尖,双眉细柔,有点眉压眼……” 坐在南北旁边的女性玩家边磕瓜子边说,瞥见旁边走神的男生,对准他后脑勺一拍。 “别愣着啊!给我记笔记!” “诶诶好……”男生捂着被打痛的后脑勺,喏喏回应道。 之后女人又将视线移向坐在另一边的谷迢:“至于新来的那人的面相……” “师兄师兄,我看懂了!”刚被她敲了一记的男生低声抢答,“那新人的面相——” “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啊。” 众人:“这个还需要你说吗!” 因为吐糟的回应过于整齐一致,才使得女人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于是笑意吟吟站起身,带起她身后的其他几位队友们,对梁绝做了个拱手礼: “福生无量,梁老板。” 梁绝也笑着回了一礼。 南千雪接着起身对他们做了个武术抱拳礼,有些惊奇道:“没想到希之小师傅你也来了啊。” 唐希之笑着对她眨了眨眼:“来凑个热闹,顺便带新人见识一圈其他大佬。” 讨论声自然盖过了由谷迢引起的一切紧张与戒备,酒馆内的氛围眨眼间便恢复如常。 “哒。” 杯底接触台柜的碰撞声清脆,喝干净咖啡的杯子里仅剩几块未融的冰。 梁绝坐在人声鼎沸里,转头看向仍在注视着自己的单舒,想了想,忍不住轻声一笑。 谷迢偏头凝视着他的笑颜。 “梁队,笑什么呢?”孟一星疑问道。 “献祭给怪物的盛宴、啊。” 梁绝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将下巴抵到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 “你们究竟认为谁是怪物呢?玩家、系统、还是那些字面意思上的副本怪物?难道我们真的是所谓注定被献祭的盛宴吗?” 那双如鸦羽的长睫垂敛着,被掩于其下的眸色中凝结着冷静到极致的光点,一丝笑意都没有。 “既然如此,我们就必须要让所有人明白,这是一场只有胜利者才配上桌的盛宴。” 天幕中猩红刺眼的倒计时仍旧在持续着,覆盖了原本就虚幻的天光。 酒馆内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他们各自敛藏在阴影中的身形里,唯有那一双双冷静的眼睛都亮得可怕,如潜息在暗夜中静待搜捕猎物的猛兽。 “所谓‘怪物’,分明是存活下来的胜利者才配拥有的称赞。” “——这是一场,只属于我们玩家的盛宴。” 作者有话要说: (好多人啊—— 拉出新人旧人出来溜溜!这是一章过渡—— 老实说后面的那个副本具体还没想好该怎么写,但有了个大体雏形了(^_^) 温迪戈副本一开始是有想表达一些主题的,比如保护环境(?),珍惜亲人,蝴蝶效应……但貌似不明显。-_- 好了!总之下个副本还请大家多多指教啦!!(抓起读者啵一口)(抓起读者啵一口)(抓起读者啵一口)(抓起读者啵一口)(抓起读者啵一口) 第90章 天幕夜色昏沉,只有倒计时猩红刺眼,疯狂展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玩家们在酒馆内短暂交汇后,接着又分开,如萤火游动着流入奔涌的河流,陆陆续续向着各自的路走去。 梁绝背抵着吧台,单手曲肘支在边缘上。 他端着一杯廖玉玲临走前硬塞进来的啤酒,仰头几口喝完之后,“咚”地放下空酒杯,忽然伸手,揽住缩在一旁打哈欠的谷迢。 “嗯……?” 谷迢顺应着梁绝的力气身体微微后仰,近乎被他半搂在怀里,彼此的发丝纠缠摩挲,距离近到几乎额角相贴,甚至可以感受到身旁人脖颈处散发的温热体温,呼吸间未散尽的啤酒清香。 他下意识抬手,掌心搭在了梁绝的小手臂上,指尖感受到风衣布料的触感。 “不好意思耽误了这么久。正好趁着这里的事暂告一段落……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吧!” 梁绝的双眸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笑着对他说完了第一句,同时转过头,看向在角落里玩了很久扑克牌的三人。 “哦,我没有问题,梁队。” 陈青石应声甩出一个顺子,在南北各自扭曲又不甘的表情中摆了摆手,以胜利者特有的谦虚站起来。 “我来万象的次数不是很多,队长有什么推荐的吗?” “啊,其实这里也跟各等级开放区的味道大差不差。万象区只是流动小摊多,在制度上也相对自由了点。” 搂在脖颈的手臂随着说话声被重新抽了回去,谷迢虚握了握空下来的手心,瞥见梁绝站起身,神情自然,仿佛刚刚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 随后,他又偏头看了看被梁绝一口气喝光的空酒杯,贴在杯壁的浮沫正缓慢下滑着。 陈青石听完想了想,摇头笑道:“我是怎么样都好的……听你们推荐。” 北百星跃跃欲试:“老大!青石哥!我们吃烧烤怎么样!烧烤!” “可我觉得这个时候最适合吃火锅吧?”南千雪在一边提出不同意见,“之前在副本你是没吃够吗?” “可是没吃过瘾诶,当时虽然腻了,回味过来还是很想吃一次。”北百星眨着眼,忽然嘴唇带着笑意一抿,握拳对南千雪上下挥了挥。 南千雪叹了一口气,撸袖子:“没办法,来!一局定胜负!” “剪刀拳头布!” …… 梁绝在这时偏头望过来:“谷迢你呢,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谷迢偷看险些被发现,避开对视像是思索,随即重新看过来,在再次试探性着与他对上视线的瞬间又移开,抬手拽了拽漆黑的眼罩,低声回答:“我都无所谓……有甜的就行。” ……怎么看起来像猫一样。 梁绝心底念叨着这点莫名其妙的既视感,随即笑着答应:“好。” 幸运之神依旧眷顾了北百星,在他兴奋至极的“我要吃肉吃个够!”背景音里,梁绝跟站在一旁的陈青石对上了视线。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陈青石笑着将话递了过来:“梁绝队长,我很喜欢你的队伍,请问可以正式加入你们吗?” “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梁绝笑意更盈,随即又敛了敛神色,眉心微蹙,接着说,“本来我是想主动邀请你的,结果因为s级副本的事……” 第143章 陈青石凝视梁绝一会,仿佛看出了被他藏在话音里的压力:“不用这么紧张,队长——包括你在内,整个队伍都很符合我的胃口,我也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没有问题。” 他轻笑着说完,又认真道。 “所以,你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负担,我会选择你,其实也是在相信着我自己本身的决定。” 梁绝站在那儿怔了几秒,随即看着这双诚恳的灰蓝眼眸轻笑:“某种程度来说,青石哥果然也算是很难搞的人啊。” 似乎没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陈青石眨了眨眼:“嗯?” “老大!青石哥!你们聊好了吧!”北百星活泼的声线插入两人中间,“我们快去吃烧烤吧!我要饿死了!” 梁绝拍了拍陈青石的肩膀,偏头向已经等在门口的南北看了过去: “你们先走好了,我跟谷迢随后跟上。” 安静听着的谷迢闻声投来一瞥,原本搭在腿上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低头重新张开手心,似乎对自己莫名其妙的紧张感到疑惑,而没等收敛好思绪,视野又被投下的阴影所笼罩,驱使他抬起头,看见男人背对着灯光,低头注视过来的神情。 光从梁绝头顶洒下来,漫不经心地在他微微翘起的发梢上镀了个边。 “谷迢,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陪我散散步吧?” 而他注视着那双浸润着笑意的棕眸,继而站起身:“走。” 人声喧闹的街道边,流动小摊上用以装饰的灯光闪烁,轻而易举便模糊了周围人的面容,最后能够清晰地留在谷迢眼中的人影,只有与他并肩走着的梁绝。 往来停驻的路人声音如流水漫过两人周围,又将他们尽数笼裹。 “其实我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梁绝的声音近乎温柔,他将下半张脸埋入衣领,垂睫轻笑。 “今天见到了许多很久没见的玩家,大家还活着,并且在一起聊天的场面,让我觉得——真好啊。” 他最后的一句话轻得像叹息。 谷迢侧过脸去看他,一向没什么精神的眼神也在沉默中放得轻柔。 “在这个游戏系统里,生死只是一瞬间的事,而我也不是可以坦然面对自己死亡的人,不过……”梁绝仰头注视着夜幕中猩红色的倒计时,“只要是看到你们,就可以稍微汲取到一些面对死亡的勇气了。” “不会……” 梁绝的话音顿了顿,略带疑惑转头,视线对上谷迢不知为何变得坚定的金眸。 “——我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梁绝。” 疑惑褪去,梁绝那双仿佛永远温柔的注视,在此刻盈起几分笑意。 “好。” 两人边走边逛,最终停在一家甜品店前。 梁绝忽然又说:“老实说之前拖了这么久,是因为我一直有些犹豫要不要邀请你——毕竟你的个人实力很强,我在想,或许团队合作对你来说会是累赘?” 谷迢在旁边顺手帮他拉开门,一句“我会配合……”正想出口,就忽然想起温迪戈副本里,他几次不打招呼单独行动的记忆——梁绝面无表情生气的神情从脑海中一跃而起,分外清晰。 谷迢:“……” 梁绝走进甜品店回头,见那人因为不知想到什么而握着把手呆立在了门口,疑惑地问:“怎么不进来?” “我……”谷迢的眼神有一瞬忽然变得虚浮,“我会……” 梁绝眨了眨眼,站在那儿耐心等他说完。 谷迢的视线乱瞟,有些结巴道: “我会配合你们,梁绝。你很符合我、你的队伍很符合我的胃口……” 总觉得这句话似乎在前不久就听到过的梁绝:“……” 糟糕,要忍不住笑了。 “噗嗤——” 事实上他真的笑了。 谷迢立即抿嘴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面无表情投来的视线隐约中,带着些许慌乱的委屈。 “不好意思,是我的错,因为我还没有说完。” 梁绝急忙掩去笑意,转过身正对着他,接着说。 “……即便如此,我仍然很想邀请你加入我们队伍,在副本里,你可以不打招呼单独行动,可以根据你自己的想法去做任何事情。” “因为我相信你,所以不会制定任何限制你自由的规则。” “但是只有在这一点的基础上,我想跟你做一个约定。” 谷迢循声抬首,鎏金般的眼眸映出眼前人的刹那间,稍微瞪大了些许。 有一股莫名的既视感在此刻倏而苏醒。 破碎的记忆逐一拼凑出梁绝的轮廓,颠倒着虚妄,正如曾经无数次,在无论是暴烈狂风亦或者呼啸雨雪,又或是杀意汹涌的怪群之间,寒意弥漫、诡诞不经的死境之中。 伫立在前方的领路者回首凝望,坚定又澄澈的棕眸中永远不改温柔。 ——正如此刻般,梁绝从衣兜里抽出左手,虚握起拳伸出小拇指勾了勾,伫立在香甜味弥漫的空气里,微笑着望过来。 “那就是无论怎么样……最后请你一定要回到我的身边。” 情绪骤然起伏如迅猛刮过的飓风,仅一瞬便掀乱了眼前人的身影,连同原本打好的所有腹稿一起,造成胸口喉际的莫名哽堵。 谷迢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伸出手,与梁绝完成了拉勾的约定。 两只温热的拇指相贴,梁绝眼见的心情又好了一度,他心满意足收回手,笑道: “盖章即时生效,说好了啊,不许反悔。” “嗯。”谷迢这才轻声开口,“不会反悔的。” 随即,梁绝笑着挥散开弥漫在空气中莫名的情绪,又一把揽着他往店里走,凑近了展示台:“那你快过来看看有没有想吃的甜点——这个蛋挞看起来就不错,还有熔岩巧克力……” 谷迢微微矮身,在暖香的氛围里打了个困意满满的哈欠:“都可以…啊…干脆交给你帮我挑好了……” “这种时候不要犯困啊……提拉米苏吃吗?” 拎着一袋甜品,两人终于赶到烧烤摊前跟另外三人汇合。 “老大!谷哥!”北百星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就差你俩了,新上的肉我们都快烤好了!” “久等了,不好意思。”梁绝拉着谷迢坐下来,拉开手里的袋子,“你们挑挑饭后甜点,要吃哪一个?” 南千雪伸着脑袋一瞅:“老大,你们这是把甜品店都搬空了吗?”她说着,拿走了一块半熟芝士。 “因为是想请谷迢,所以买了很多。”梁绝对陈青石挑眉示意不用客气,“而且谷迢也不会介意跟大家分享的……是吧?” 坐在旁边的谷迢没骨头似的摇晃着脑袋,困倒在他的肩上,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回应:“嗯……” 北百星手边放着一盒布丁,见状忍不住道:“谷哥困成这样,我好担心他能不能回去休息屋啊。” 陈青石将烤好的肉串放在梁绝能够到的地方,又指了指另一堆还没来得及烤的肉串,没有注意到疯狂对他使眼色的南北:“梁队想吃什么的话,可以自己烤。” 他的话音未落,梁绝已经拿起了一根烤签。 旁边的谷迢却如触发了警报雷达般,立即唰地挺直了身子,睁开眼,困意逃得飞快,说: “不用麻烦他,我来。” 陈青石:“……诶。” “……关于这点我必须承认,人不是十全十美的,比如老大的厨艺。” 北百星捏着铁签,有些无语凝噎。 “当时年少无知,我跟千雪吃了一口老大亲手烤的肉,好悬没给我俩撅过去。” 南千雪咬了一口肉串,像是回忆起了什么,面如菜色点了点头。 谷迢将肉翻了个面,没吱声,只是默默哀悼着之前被烤成焦炭的棉花糖。 “这样啊……没关系,梁队,我们都有不擅长的东西,这很正常!” 陈青石听完立即一本正经安慰,手下动作却相当诚实地将未烤的签串挪得远了一些。 梁绝:………… “不如趁现在,我们先想想队名吧?” 吃到一半,北百星忽然打破沉寂,敲了个响指,“我有个好名字!要不要听听!要不要!” 谷迢将一串烤好的鱼豆腐随手放到了梁绝盘子里,听着南千雪捧哏似的问:“哦,什么名字?说来听听。” 北百星一拍掌:“我们的队名就叫:你爹说的都队!” 其余人:“……” 南千雪:“能指望你真是我的错……要我说不如叫:招财进宝队。多喜庆,一听就能发财!” “诶……可是听起来好没有气势。”北百星噘嘴嘀嘀咕咕。 陈青石:“要气势的话……浴血五人帮呢?” 北百星:“帅!” 南千雪:“酷!” 梁绝转了转还剩一块鱼豆腐的烤签,表情纠结了一会,委婉拒绝道:“我们还是取一个不这么……额、吓人的名字吧。” 第144章 “那根据我们名字来取呢?”南千雪想了想,一手握拳敲击掌心,“你看我们名字,又是星星又是雪,还有石头,梁,谷——大自然队!” 刚烤好的油边滋滋冒香气,谷迢顺手将它堆进梁绝的盘子里,扫了一眼围坐在一起的所有人。 他沉默了一瞬,说:“全都有小队怎么样?” 梁绝转过头,确认道:“全都有?” 谷迢:“嗯。” “那还真是蛮特别的。”陈青石笑着说。 北百星发出哀嚎:“别啊!你爹说的都队不好吗——” 南千雪咬了一口卷好烤肉的薄饼:“老实说其实我觉得队名什么的都好啦,只要是我们都能顺利挺过这次s级副本就好。” 陈青石也点了点头:“毕竟除了梁队,我们都没有进过s级副本啊。” “所以,全都有小队。”谷迢往上推了推眼罩,张开手指对他们晃了晃,“我们五个人,是生是死全都有。” “全都有小队啊,我觉得喊顺口的话还不错……你们呢?”梁绝摩挲着下巴思索一会,放下手看向其他三人。 南千雪笑嘻嘻:“我没意见,听老大的。” “虽然我还是觉得我取的队名更帅一点——”北百星咬了一口烤肉,“不过全都有全都有,念着念着反而蛮顺口的嘿。” “那就这个了!” 梁绝敲了个响指,当即拍板。 “我们的队名就是——全都有小队!”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各位读者们解锁全都有小队图鉴!本作话将陆陆续续更新包括全都有小队的所有流亡玩家小队的个人资料(?) 首先是——全都有小队图鉴·关于酒量(由高到低排名): no.1:陈青石(中俄混血,当之无愧!) no.2:谷迢(会喝但是不喜欢) no.3:南千雪(酒中豪杰!) no.4:梁绝(应酬足够了) no.5:北百星(这白酒怎么跟雪碧一个味啊……诶还有气泡?)(你喝的就是雪碧啊!!) 关于约定: 梁绝(勾住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哦?” 谷迢:“……”好像在哄小孩。 题外话: 刚改完这章,就发烧了,体温38°绝赞上涨中(/_\),完事小梦也是因为病假回家,还有很多朋友也是发烧感冒……最近流感猖獗,大家一定一定要注意身体!出门戴口罩!!! 老实说下个副本怎么写还是没太想好(哈哈……)不过再给两天让我捋捋剧情应该就差不多了。 非常感谢大家的喜欢!!因为感冒就不贴贴了!!! 第91章 【副本加载中……50%……80%……100%。】 【副本加载成功。】 【a级玩家id代号0275-梁绝,欢迎进入s级副本前置试炼·“女巫”,当前副本等级:b。】 系统的加载声逐渐过渡成为一阵悠扬起伏的吟唱,很快又散如微风,轻得像精灵的耳语。 大片灿烂温暖的光辉倏而坠落,溅落在空旷的教堂中央,却也驱散不去空气中的阴冷。 伫立光中之人似有所觉,他垂头抬手,裸露在外的肌肤传来如拨开轻纱般的触感,纯白色单肩款式的希顿薄且贴合,向下垂褶出优美流畅的线条。 那头柔顺的黑色发丝之间,翠绿色橄榄叶冠环被安置其上,覆盖着叶面的光点随他的动作如露珠般滚落,微微闪耀在他的周身。 【姓名:梁绝】 【id:0275—】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神圣大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教廷圣子(■■■)。】 教堂里的气温有些冷,地面铺满柔软的地毯,除了他之外一个人都没有。 梁绝环顾一圈,搓了搓有些微凉的手臂,收起铭牌的同时抬起手,试探性地触碰头顶上的冠环——摘不下来,如同与他此刻的身份绑定了一般。 【橄榄叶头冠】: 【您是代表神明于人间行走的使者,拥有着神明的祝福,将全身心奉献于信仰,因此理应遵从规则,代替祂审判一切不洁与邪恶。您的一举一动皆被注视,被传颂,被爱戴。】 梁绝敏锐地将关注重点放在了最后一句话上面,还没等他思索出什么,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轰隆门响。 原本紧闭的教堂大门被人由外向内推开,两列侍卫打扮的npc守在门外空地上,一位身披紫袍的老者神情恭敬,伫立门边: “圣子大人,时间已经到了,您该启程了。” 系统适时展开了简短的背景故事: 【你是备受尊敬的教廷圣子,民众们深爱着你。】 【而前不久,一种恐怖的疾病在你的国家忽然爆发,极速扩散、蔓延,教会与王室束手无策,人民惶惶不安,急需他们所信仰的圣子安抚。】 【现在你将启程,前往受灾最严重的村庄,为他们带来神的福祉,以安抚溃散的人心。】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祈祷。】 【当前进度:0%。】 神态谦卑的主教依旧在门口守立着,似乎在等待圣子的回答。 梁绝确认任务之后,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非常不便行动的装束,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瞬变得相当复杂,轻声问: “……我的……鞋子呢?” 主教应声抬头,目光扫过梁绝踩在地毯上的脚背,束在腰腹间固定布料的红色腰带,衣褶间若隐若现的身体线条……最终猝不及防看到了他的双眼。 那双平静的棕眸像蜜蜡琥珀,其中裹着某种更为坚韧的东西,恰如温润的萤火之辉。 主教随即更恭敬地回答:“圣子大人,您是神明的使徒,无需双脚沾地行走,如有需要,我们会带您去往任何地方。” 接着他侧身,让出一位单披肩甲的肌肉壮汉,对梁绝曲肘亮出健壮的、黑得发亮的弘二头肌,笑出一口白牙: “圣子大人!在下可以抱你前往马车!” 梁绝哽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不必了。” 面对主教和壮汉疑惑的目光,梁绝反应很快轻咳一声,端庄了神情道: “就在刚刚,我受到了神的指引,祂说我身为他的使者,理应融入人民群众中,就像你们一样,亲自用双脚感受祂的土地,贴近与信徒们的距离。” “原来是这样!圣子大人你早说啊!”壮汉一拍掌,“咱这就去给你拿一双凉鞋来!” 主教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深沉注视梁绝一会,默许了壮汉的行动。 梁绝不卑不亢回视,展开一抹笑意问:“随同的人除了你们,还有谁?” 主教随即避开对视,思索了好一会,回答: “——还有神圣骑士团。” 梁绝走到门口,放眼望去,偌大的教堂广场外一侧,几杆色彩鲜艳的旗帜迎风招展,旗帜上两只狮鹫人立着,在其上两条长矛对向相抵,属于骑士团的标志跃然而上。 只是那边动静不小的骚乱,引起了包括主教在内其他npc的注意。 去而复返的壮汉拿着一双皮革制凉鞋,面朝骚乱处,疑惑问道:“那些骑士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梁绝微微一笑,“或许是有对这种情况并不熟悉的新人吧。” 正如梁绝所言,那些尚未从现实平稳的日常中挣脱出来的新人玩家,猝不及防就被怼了一脸仿佛来自中世纪般的微风。 在他们惊慌失措叫喊出声之前,被其他老玩家极默契地联手按捺了下去。 “第一、不要乱跑,保持安静;第二、想要活命的话就跟紧我们;第三、我们是可以信任的队友;第四、任何疑问我们很快就会解答,但绝对不是现在;以上能做得到的话,就给老子点头!” 队伍最前方的男人银亮盔甲裹住全身,大剑别在腰侧,白大氅垂到脚腕,只有腋下夹着一项饰有黑鬣毛的银头盔,露着一个精神奕奕的寸头。 孟一星的嗓音洪亮如惊雷,镇住了这群仍处于混乱中的新人。 他的视线扫过一众呆愣着听从指令的脑袋,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一届新人还算听得进去人话。” 【姓名:孟一星】 【id:1021—】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教堂广场。】 【您此刻的身份为:骑士团长(■■■)。】 “孟一星队长,你看见我们老大了吗?” 原本立在他身侧的白马忽然被牵引着转头,孟一星循声扬起脑袋,坐在马背上的女生短发利落,银盔闪耀,双眼凌厉又晶亮,与飘展在她头顶的骑士旗帜相得益彰。 “梁绝吗?没看到他。”孟一星说着环顾四周,“我也没看到王鹏,至于杨逍……” “队长!我在这里!”另一侧传来一声精神抖擞的大喊。 第145章 孟一星:“嘛,只要是喊得最精神的那个肯定就是他。” “我也没看见其他队友。”南千雪说着抬起手敲了敲手臂上的银甲,勾起一个笑来,“亏我还想炫耀一下我这次的身份呢!” 【姓名:南千雪】 【id:1093—】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教堂广场。】 【您此刻的身份为:骑士副团长(■■■)。】 【骑士盔甲、骑士旗帜】: 【您的力量来源于信仰,您的信仰即忠诚。您为公理与正义而战,手中的长剑只为守护弱小之人而挥下……(未解锁)】 “多帅啊!北百星不得羡慕死我!” 系统也在这时展开了背景故事: 【你是备受仰慕的骑士,民众们深深信任着你。】 【而前不久,一种恐怖的疾病在你的国家忽然爆发,极速扩散、蔓延,教会与王室束手无策,人民惶惶不安,急需他们所信仰的圣子安抚。】 【现在你将护送圣子启程,前往受灾最严重的村庄!】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守护。】 【当前进度:0%。】 孟一星眉心微蹙:“圣子?难不成我们这次要保护npc?” 南千雪抓着缰绳,以极高的位置优势,率先跟从教堂里走出来的人对上了视线:“……噗!咳,不、不是npc……” “是玩家啊!那就好办多了!是谁啊?” 孟一星伸长脖子,透过重重围裹的侍卫间隙,瞥见了那位头戴橄榄叶冠环、穿着单肩希顿的男人。 “——我靠,梁绝!” 孟一星震惊完又开始纳闷:“他怎么穿这么少?快走光了都。” 南千雪压根憋不住被激起的笑意:“可能这就是副本的艺术美吧。” 孟一星丝毫没有收敛音量的打算,而这句也恰好传到了走近的梁绝耳边。 梁绝的微笑淡定至极,甚至曲肘比划一下自己手上的肌肉,对孟一星挑了挑眉。 杨逍见状转头向孟一星确认:“队长你确定梁队还用我们保护吗?” “得了吧他这细胳膊细腿——” 孟一星说着将头盔戴好,带着大部队,跟在马车后面走了一会,忽而转头看向骑着白马的南千雪,声音透过头盔有些发闷。 “不是我说,凭什么你能骑马啊?” “这还用说吗?”南千雪闻言,顺手似的拍了拍马鬓,挑眉竖起一个大拇指,“当然是因为我帅啦!” 车轮轱辘骨碌碾过路面,摇晃起伏的车厢内部,梁绝单肘支在窗边,虚握着拳头抵住下巴,在沉默中忽然问:“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呢?” 主教怔了一会才明白梁绝的意思,于是温声回答:“那是一种传染性极高的疾病,患上之后前期会呕吐、全身发热并颤抖不止、剧烈头痛,严重则会昏迷不醒,继而全身溃烂而死。原本患病的只有少数人,但很快便沦陷了一整个村子……” “也就是说是瘟疫吧……”梁绝垂下手,偏头看过来,“弄清这场瘟疫的来源了吗?” 主教脸色严肃下来:“有信徒说,这是死在千年前女巫的遗留下来的诅咒,她的幽灵一直在世间徘徊着,伺机报复那些所有曾杀死她的人。” 听到某个关键的名词,梁绝的眼睫一颤。 “——不过,最先发现这场瘟疫的人并非是您的信徒。” 主教似乎对此忌讳莫深,态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甚至语气有些语重心长。 “而是一群不喜欢以真面目示人的家伙,与您的光辉相反,他们一身漆黑阴暗,常常伴着恐惧与死亡出现。” “如果您见到了他们,请一定要躲得远一点。” 陈青石背抵着一处矮墙坐在角落阴影里,全身包裹着漆黑摩洛哥式长袍,带着一项黑礼帽,持着一枚银制手杖。 他睁开眼,因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下意识抬起手,摸到了覆盖在脸上的一个长凸起。 “啊哦……”他眨了眨眼,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猜到了这一次的身份。 【姓名:陈青石】 【id:1230—】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克尔霍村庄。】 【您此刻的身份为:鸟嘴医生(■■■)。】 陈青石收起铭牌,听着身旁不安的骚动声转头,只见一群与他打扮相似的鸟嘴医生黑压压挤满一片,而有几位他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音正压着新人,认真科普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心理素质差一些的新人听完之后,当场崩溃哭喊起来。 “吵什么!” 前方传来一声暴喝震得众人一颤,领头沉默的鸟嘴医生缓缓起身,握着把手通红的手杖——似乎彰显着玩家与npc的区别。 “我们已经在瘟疫之中了,就算是为了那些挣扎到至今的生命,我们哪怕是死也不能对疾病屈服!” 【银制鸟嘴面具、漆黑长衣袍】: 【瘟疫降临的第一声长哨由您来吹响,恐惧、谣言、死亡将伴随您的周身……(未解锁)】 “这位难道是……陈青石先生?” 熟悉的女声从陈青石身侧响起,他低头看去,一位身形较小的鸟嘴医生将面具拉下半张脸,露出似曾相识的眉眼。 陈青石好歹回想起这位是在万象酒馆里见过的玩家:“是的,请问您……” “福生无量,陈青石先生。”女人朝他笑着拱了拱手,“我叫唐希之。” 【你是备受恐惧的医生,民众们深深畏惧着你。】 【而前不久,一种恐怖的疾病在你的国家忽然爆发,极速扩散、蔓延,教会与王室束手无策,人民惶惶不安,挣扎于求生线上。】 【现在你履行着你的职责,抵达了受灾最严重的村庄!】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寻找治疗瘟疫的“解药”。】 【当前进度:0%。】 看完系统展开的背景故事,唐希之戴好面具叹息一声: “这身装束让我想起黑死病……这次副本,难不成是以中世纪的历史为原型吗?” 陈青石点了点头:“目前看来可能性很大。不过……我的队友们都不在我身边,这让我有点担心。” “不用担心,他们此刻一定都在前来汇合的路上。”唐希之转头看向那群脸色糟糕透顶,脚步虚浮发软的玩家们,“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先稳定一下即将心态爆炸的新人们吧。” 前方的鸟嘴医生npc依旧在嘀咕着什么,陈青石侧头细听,说的是:“该死的教廷”、“恶心的王族”、“简直荒谬,自欺欺人”…… 他顺着npc的谩骂,仔细回忆了一下所学的历史,那张银制的鸟嘴面具覆盖之下,眉心紧蹙。 而前往村庄的道路上,马车内的摇摆依然继续着。 梁绝接着问:“——那么,当瘟疫发生时,王族的做法又是怎么样的?” “哼。”主教这次的嫌恶丝毫不加掩饰,“他们仍然夜夜笙歌,做着一场天下太平的幻梦呢。” 一座城堡式的宫廷里,金碧辉煌的大厅中央,贵族们的衣角与裙袂飞扬,他们踩着音乐的节拍跳着烂熟于心的舞蹈,酒杯与美食恍惚交错,五光十色如繁华的绮梦。 北百星穿着一身优雅贴身的单色西服,白色宽领带的褶边像极了盛开的花瓣,中间点缀着一颗华贵的红宝石,腰间佩戴着一柄花纹繁杂的长剑。 他孤身伫立在舞厅边缘,一脸不适应地松了松领口。 【姓名:北百星】 【id:1142—】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王族宫殿。】 【您此刻的身份为:王子(■■■)。】 “老大不在、千雪不在……为什么这儿只有我一个玩家啊!” 北百星扒拉着手指头数了数,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踱步到远离嘈杂音乐的阳台边,拿余光不经意那么一瞥,只见宫殿的门口,那扇钢铁的大门此刻正缓缓闭合,即将断绝最后的出入口。 他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要跟大门一起闭了。 北百星急忙转身,将身后的呼喊抛之脑后,即将迈下楼梯的时候,忽然被人猛地从背后拉住。 “谁啊!” 他带着些许焦躁转头,看见一位穿着华贵的女人紧紧拉住自己,语气温和道:“我亲爱的儿子,你要去哪里?” 原本雅典悠扬的乐曲忽然停了下来,奏乐者纷纷停下手里的乐器,转头看向大厅中央。 在一众npc沉默且压迫的注视下,北百星急得脸通红,吞吞吐吐出借口来: “我、额……上、上厕所?” 王后不满地皱紧眉头:“宴会还没有结束,这样不礼貌。” “可是妈妈……我真的很急……” 北百星讪笑着,手下暗暗较劲,终于挣脱开女人紧拉着自己的手往门口跑去。 第146章 “再不让我去上厕所……我就憋不住了!” 而他还没跑几步,就听到王后撕心裂肺的叫喊传入耳边:“——不许离开这里!把他拦下来!” “哈?” 北百星闻声立即加快了脚步,一刻不停地跳下台阶,在即将绕过拐角处时忽然寒毛一竖,似有所觉般紧急刹车。 身披铠甲的高大骑士披着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出现在他眼前,脚步声闷脆,留着一道细缝的头盔似乎锁定到了他的位置,唰地抽出背后大剑,朝北百星毫不留情劈来! “我去!这叫拦我吗!这真的不是把我往死里砍吗!” 北百星狼狈一矮身往侧边翻滚,嘴上还大声吐槽着。 “王子殿下,请您返回宫殿。”骑士npc冷声警告。 【你是备受宠爱的王子,民众们深深喜爱着你。】 【而前不久,一种恐怖的疾病在你的国家忽然爆发,极速扩散、蔓延,教会与王室束手无策,人民惶惶不安,挣扎于求生线上。】 【现在你必须承担一位王子的责任,前往受灾最严重的村庄!】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责任。】 【当前进度:0%。】 北百星再次避开横扫而来的剑锋,余光扫了一眼系统消息,头皮一炸:“不是,大哥,你们国家都要完蛋了怎么还开宴会吃吃喝喝啊!” 骑士npc陷入沉默,挥来的长剑因一丝动摇而变得软弱。 北百星趁机抽出长剑,挥臂格挡,银亮的剑身正如他的长鞘般布满花纹,仅凭一个刁钻的技巧就挑开了骑士宽阔的大剑,然后趁他调整姿势的瞬间,飞快矮身钻出拐角,朝楼下疾奔。 就在他矮身的瞬间,领带中央的红宝石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光,隐约可以看到其中浮现着形同徽章的纹路。 【王国徽章】: 【长剑必然布满朽锈,宝石终将湮于尘土。若您甘愿褪下那身华贵的皮囊与虚幻的头衔,前方的道路即使坎坷,您也必将一往无前……(未解锁)】 当北百星终于绕到城堡的出口时,还没等他欢呼,就在一众身披银盔等候多时的骑士npc注视下,呆愣在了楼梯口。 他的背后被冷汗浸透了一片,而随着那整齐划一的迈步声响起,当即转身撒腿就跑: “呜呜呜呜呜老大!千雪!谷哥!青石大哥你们在哪啊啊啊——!” “你们刚刚听到什么声音吗?” 城堡外围,单舒翘着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垂着小辫,怀中抱着小巧的里拉琴,丝绸质感的宽袖白衬衣外套着深蓝色双排扣马甲,单肩扣着深褐色斗篷,挑眉看向动静越来越大的门口处。 “好像是从里面传来的……”旁边与他穿着相似的女人推了推圆框眼镜,悻悻指了指骚乱处。 “哦——”单舒轻笑着拖长音,偏头用指尖拨弄了一下琴弦,“正好,干脆我们来歌颂一下引起混乱的勇士吧。” 【姓名:单舒】 【id:1701—】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宫廷外围。】 【您此刻的身份为:吟游诗人(■■■)。】 【羽毛笔、羊皮纸、里拉琴】: 【您的双眼注视生死百态,您的指尖弹奏、续写着不知名处的传说。哪怕琴弦崩断,笔尖失墨,纸张碎散……(未解锁)】 “唔……听这声音感觉有点耳熟……” 在他旁边,被斗篷挡着半张脸的王鹏眯起眼,沉重的眼袋坠在眼眶下方,只听着墙侧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头顶的城墙上空,忽而有一道身影一跃而起。 单舒似早有预感般往后撤了两步。 衣摆破空的猎猎声响引得地面上的另外两人不约而同抬起头,看见北百星如天降神兵般,单手撑着四五米高的墙沿横跳而下——而如果不出意外,他所瞄准的落脚点正是他们所站立的地方。 三个人用了0.01秒的时间面面相觑,紧接着,彼此的面部五官不约而同地脱位,像被猛甩一把的斗筛,甩出了震惊、慌乱、不知所措的情绪,或许还夹杂着北百星一纳米的惊喜。 “——你别跳下来啊啊啊!” “我靠王大哥!!” 混乱中的三人咚地撞了个满怀,多米诺牌似的仰面朝天倒成一团,而在单舒悠然自得的弹琴声里,系统则徐徐然在他们面前拉开了背景故事: 【你是备受欢迎的吟游诗人,民众们深深尊敬着你。】 【前不久,一种恐怖的疾病在你的国家忽然爆发,极速扩散、蔓延,教会与王室束手无策,人民惶惶不安,挣扎于求生线上。你却应邀要为王族们献上一首欢乐的歌谣,而歌谱尚未成形,你仍然无法吟唱出真实的诗歌。】 【你决定前往受灾最严重的村庄,去亲自体验人们的真实。】 【主线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记录。】 【当前进度:0%。】 “天杀的北家小子,什么时候遇到你是能正常展开啊……” 王鹏捂着被撞红的额头,颤颤巍巍起身。 “对不起王大哥!情况紧急!” 北百星一骨碌站起身,朝王鹏跟另一个女生鞠躬道歉,然后又拉着他问。 “所以,王大哥,你们有老大他们的消息吗?” “没有,我们一进副本就在这里了。”王鹏叹气,脸色又憔悴了几分,“总之,我们还是先去目的地吧,说不定队长他们都在那儿。” 北百星:“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副本啊……感觉地图还挺大呢。” “哼哼,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单舒停下弹奏,勾起一个优雅的冷笑,“这个副本跟大多数副本不同,这里的每个玩家都有自己所必须完成的任务,某种程度上来说,说不定连同个队伍的队友都是敌对的阵营呢。” “诶,是这样吗?”北百星不假思索,“ 总之还是得先找到老大他们再说吧。” 王鹏颓丧回答:“目前来说是这样的没错。” 在三人交谈之间,他们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北百星身体一个激灵,动作僵硬的回头,看见本应该闭合的铁门此刻轰然大开,一众银甲骑士鱼贯而出,直朝着他的位置奔来。 “糟……快跑啊!” 北百星崩溃之际,急忙拽着另外三人往大路狂奔。 旁边的女生扯起大斗篷盖在头上,被他突如其来的一下扯得猝不及防歪斜了镜框:“他们根本不是追我们……为什么也要跟着你跑啊!” “nonono,阿氿,这个时候npc们说不定会把我们当成同党,还是先跟着跑比较好哦。” 单舒的表情意味深长,消遣似的弹着里拉琴,叮叮咚咚,音乐悠扬。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这个副本的女巫会是什么样子呢——” 单舒话音轻落的同时,于黑暗中倏地睁开了一双金色的眼瞳。 如刚从被窝里苏醒般,谷迢先是打了个懒散的哈欠,拽了拽额头上那副通体漆黑,极致简约的眼罩。 而四周的景象随着他的扫视,透过淡薄的天光,逐一褪去原本的朦胧,变得清晰起来,离他最近的长桌上摆满瓶瓶罐罐,颜色各异,高低起伏。 “嗯?” 有什么随着他的动作从身侧滑落下去,谷迢眼疾手快一接,发现那是一项漆黑的尖顶帽。 接着,他才垂眼看见自己身上的衣着,淡黄色的宽袖衬衣薄而不露,挂在脖子上的几条项链染上了他的体温,敞着几颗纽扣的领口下,露出一大片胸膛。 谷迢顺手将帽子放到一边,又将纽扣逐一系好,同时扫视一眼屋内,掏出铭牌,正想着整理目前的大致情况。 “女巫小姐——我回来了哦~” 没等他开始思索,身侧的玻璃窗忽然传来一声不甚礼貌的招呼声,接着一只爪子啪的打在玻璃窗上,凑近露出粉嫩的鼻子和纤细的胡须。 一只黑猫下半身穿着花裤衩,甩着尾巴,轻车熟路挤开窗户钻进房间,那双眯起的绿瞳,看清窝在藤椅中的男人时骤缩一瞬: “哦……女巫小姐?”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克尔霍村庄。】 【您此刻的身份为:女巫(■■■)。】 谷迢收回铭牌,腆着脸,面无表情接受了这一称呼:“嗯,是我。” 穿着花裤衩的黑猫:“……” 【女巫斗篷、女巫帽、猫】: 【你所守护的即将背叛你,你所骄傲的最终唾弃你。你坚行的道路注定摧毁你,哪怕世界步向终结……(未解锁)】 黑猫跃上长桌,找到一处空地盘起尾巴坐着。 谷迢无视了它沉默的注视,站起身先在这座小屋里转了一圈,从厨房的篮子里翻出一块点缀着奶油的小蛋糕,边吃边走,将屋里大概的陈设了解完毕。 将最后一口甜腻的奶油滑入喉咙之际,谷迢抿着舌尖,停在了一间垂坠着厚重布帘的换衣室前。 第147章 他似有所觉般伸手,轻轻一掀,随着布帘拉开的声响,挤得满满当当的衣物间赫然亮相,里面有属于骑士的盔甲、吟游诗人的里拉琴、王子的红宝石、鸟嘴医生的面具、教会的紫色衣袍……其中最显眼的还是挂在正中间,一件极其漆黑,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巨大斗篷。 与此同时,系统的任务通知也展现在谷迢面前: 【你是女巫,你从漫长无光的昏迷中苏醒,对于接下来的事情,你唯一要做的只剩隐瞒。】 【那么亲爱的,在故事开始前,你找到真正的自己了吗?】 【——嘘,女巫是真相、是秘密;在熊熊燃烧的火刑架面前,我们曾经不言而喻、不谋而合。】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当前进度:0%。】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希顿(chiton):男女通用,词义为“麻布的贴身衣”,要么没有袖子要么只有单肩,款式比较简单,基本呈桶型再用腰带、细绳等捆扎固定。 也就是说小队长现在只穿着一条布。() 小剧场: 让我们为开头就开启困难模式的倒霉蛋——北百星王子干杯~( ̄v ̄)~* 被骑士npc围堵时: 北百星一边“哈哈哈哈没千雪打得痛……”一边一拳砸在了坚硬的铠甲上。 北百星当场:我要出国了——天国。 题外话: 发烧现在是不发烧了……(掏掏)但是因为前天下雪出去玩雪重感冒了(擤鼻涕)(丢垃圾桶) 而且这两天查了好多东西才理出了大概,以下是我跟小梦的对话: 我:让我想想巴拉巴拉…… 小梦:玛卡巴卡(然后开启自动回复:写小说去死哈哈哈哈哈) 我:???? 前天半夜查资料终于查疯了。 我(查了半天):给老子、气笑了,发现自己笑了之后,更想笑了(枪指太阳穴)键盘,我警告你,你再不码字,我就去打游戏了!(疯癫) 现在情绪正常多了,而且看见网上最近很火的教师考评,我也模仿着写了一下全都有小队(如果还有想看的玩家的话欢迎点播哦~): 教师姓名:谷迢 课程名称:实战技巧与应用 课程评论: no.1:老师上课咋比我早八还困。(赞999+) no.2:同学别睡了,这位老师期末考核优秀标准是能在他手上撑十招啊!(赞872) no.3:课下找不到老师可以去梁绝老师办公室,保证一逮一个准。(赞666) no.4:他妈的面俊心黑,梁绝老师说要挂是吓唬我,你特么是真挂。(赞576) no.5:老师讲得很好,声音很催眠,治好了我的失眠症,下学期还要来。:) 教师姓名:梁绝 课程名称:大学语文 课程评论: no.1:没什么好说的,梁绝老师秒了一切。(赞999+) no.2:天气冷会在群里发消息让我们多添衣服!会提醒我们别熬夜,记得按时吃饭……感觉像我老妈。(赞872) no.3:上课很精彩,讲得相当细致,回答问题也很耐心。但是会微笑着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赞666) no.4:跟所有老师们关系都很好,经常会看到有别的老师来后排听课或者是睡觉。(赞576) no.5:期末他!会!捞!人!平时分给满!简直是菩萨!(赞342) 教师姓名:陈青石 课程名称:系统解剖学 课程评论: no.1:对不起老师……第一眼见你还以为是教体育的。(赞999+) no.2:课堂要求好严格,不许睡觉吃东西玩手机。(赞872) no.3:讲课细致结构清晰,认真听是能听懂的。(赞666) no.4:老师不是纯外国人!是混血!下次不要在他面前大声讨论他的胸肌了!他听得懂!!!(赞576) no.5:会因为背不过知识点一本正经地微笑安慰你,但考试还是会给你挂的老师是屑!!(赞233) 教师姓名:北百星 课程名称:计算机应用基础 课程评论: no.1:老二次元,冲浪达人,i人地狱。(赞999+) no.2:他是怎么敢布置作业让我们去给正在睡觉的谷迢老师念诗的??(赞872) no.3:像邻家哥哥不像老师,外出实践玩得比我们还开心啊老师!(赞666) no.4:你可以拉他一起打游戏开黑,他会把把带你飞。(赞576) no.5:谢邀,上了一学期百星老师的课,玩游戏的技术大大提升了!(赞233) 教师姓名:南千雪 课程名称:武术讲解 课程评论: no.1:印象深刻的是千雪老师倒挂出窗外,把卡在树上的猫抱下来。(赞999+) no.2:之前还看见她拎拖把追着北百星老师撵了五圈操场。(赞866) no.3:我上课不睡是因为老师美吗?不,是因为她认真讲课的气场太强。(赞666) no.4:上一秒还在读ppt,捡个笔的功夫抬头,就看见她已经把隔壁的老师拉来当教具了。(赞576) no.5:老师人美心善!平时分给满!但我期末考核实在打不过你啊呜呜呜呜(赞233) 第92章 克尔霍村庄,严格来说应该是一座不小的城镇。 这里马车碾过的石板,连同屋舍的瓦片都是同等缄默的暗灰。 路边踟躇的行人,呼吸和脸色都仿佛蒙上一层属于死亡的阴影。 空旷的教堂门扉敞开着,一队穿着银盔甲的骑士组队在附近巡逻时经过。 谷迢从窗外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落回衣物间里满满当当的衣服前,抬起手摸了摸最近处的骑士盔甲陷入思索。 黑猫在这时摇着尾巴开口:“据说村子里来了一堆戴鸟嘴面具的人喵,女巫小姐要是想伪装的话,建议化妆成乌鸦混入其中比较好哟。” “疫医吗?”谷迢伸手取下鸟嘴面具看了看,又将目光一一扫过其他几个衣物上,“也就是说一共有五个身份供我选择。” 换句话说加上他的女巫,或许这次的副本里玩家共有六种不同的身份。 “哈…啊……果然要麻烦了。” 谷迢打着哈欠披上长袍,最后将银质鸟嘴面具往脸上一按,拾起靠在墙边角落的手杖,捏了捏黑色的帽檐。 新鲜出炉的鸟嘴医生隐去困倦又年轻的面孔,手杖顶端滴下一抹流光,漆黑色长袍半晦半明,每迈出的一步都连接着天光下的阴影。 谷迢走出屋外,在迈下台阶之后回头瞥了一眼,发觉原本属于门口的地方竟然是一面灰暗的砖墙,阶边竖着一只灰石雕制的猫咪作为标记物。 他漫不经心敛起眉目,转头将目光放到吵吵囔囔的街道,一群npc围着一座房门大敞的低矮石屋剧烈讨论着什么,之后有一道尖锐如老猫尖啸的叫喊声从屋里挣扎着被扭送出来。 一位裹着灰头巾的老妇人被两个村民架出房屋,摔在地上。 “我不是!我不是……!” 围观的民众没有一人听得进去她的呼喊,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夹杂着厌恶和冷漠的视线透过冰冷的空气弥漫过来。 而旁边站着一位黑袍礼服的神父手握十字架,面容苛刻到了一丝不苟的地步,居高临下俯视着老妇人,义正辞严道: “有信徒举报你从来不去教堂祈祷,事到如今瘟疫横行,只有女巫才不会祈求神的帮助,所以你一定就是女巫!” 谷迢在鸟嘴面具的掩盖下,试图绕过人群悄悄躲入墙角的阴影里偷着,眉心微微蹙起,金眸中掠过几分极淡的讥讽。 只是老妇人在围观村民的指指点点中,哑着嗓子目眦尽裂,仍在试图为自己争辩道: “我不是女巫!不是女巫!你们不要冤枉我!……不、我不是!” 神父:“……为此,以伟大的上帝名义,将赐予你绞刑之罚!” 老妇人听完这句话,当场呼吸一滞,脸色发青地倒在了地上,伴随着身体的剧烈抽搐,她开始口吐白沫。 “果然是女巫!你的确是被女巫附身的人!” 神父当即翻开手中的书典,得意扬扬的神情阴冷可怖,围观npc纷纷大声尖叫着后退,厌恶与憎恨的情绪交错而过。 “没错!她就是女巫!” “绞死她!绞死她!” “神明保佑!圣子保佑!” 在这场混乱中,谷迢忽然侧耳细听,一阵凌乱错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不由得往更深处藏了藏身子。 一群身披黑袍的鸟嘴医生拿着手杖从大路边走来,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为首的几个往这边望来。 陈青石的视线透过面具和纷纷退让开的人群,瞥见正在抽搐着转了一圈的老妇人,飞速判断出了她此刻的病症。 “是癫痫!”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从人群中扑出来的鸟嘴医生以堪称专业的速度摘下手套,团成团塞在老妇人的嘴里避免她继续咬合,接着将她头偏向一侧。 第148章 没等神父回神,眼前投下一个高大的阴影,透过鸟嘴面具透明的镜片,他看到了一双灰蓝如深冬的眼眸,自然也没错过从中闪过的一丝愤怒: “你们信奉的神难道要求你们以此来迫害无力抵抗的人吗?” 神父攥紧手中的经书,伸手指着被抢救中的老妇人,大声咒骂:“无知的家伙,圣子大人说过,当下只有神才能拯救我们!你们是一群愚蠢的庸医!她只是会带来瘟疫的邪恶女巫!!你们是在害了所有人!神不会庇佑你们的!都是愚民!……主啊,请原谅他们的无知与不敬……” “你他妈在瞎逼逼什么呢!” 鸟嘴医生里有人挽起袖子作势出来要揍人,神父转瞬脸色大变,急忙挪开步子,如看了脏眼的污迹般离鸟嘴医生们远了一些,心有余悸回头再次瞥了一眼。 “你看个屁!”年轻的鸟嘴医生冲他挥了挥拳头,神父当即跑得更快了。 而周围的民众也似乎忌惮着鸟嘴医生的威名,自神父离开之后,他们很快便一哄而散。 唐希之走过来,抱胸啧啧摇头:“圣子大人……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应该是我们的对立面吧?” 陈青石轻叹一口气:“在愚昧无知的情况下,神明从某种程度来说是医生的敌人。” “我懂我懂,就是在这种情况。” 唐希之转头去看人群中,那位老妇人逐渐停下了癫颤,喘息着吐出咬在嘴里的手套,捏在手里,掀起满是老褶的眼皮对最近扶着自己的鸟嘴医生道谢:“谢……谢谢你,姑娘,你的手套……” 被道谢的鸟嘴医生摆了摆手,声音温婉:“不用客气,老妇人,职责所在。” 这时房屋深处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啼哭,与哭声一同跃出的是一个年幼女孩的身影:“外婆!” 老妇人伸手将女孩半搂着,视线绕过这群漆黑的鸟嘴医生,闭了闭眼,随即掀开: “你们为我得罪了这里的神父……只怕在这里会难以立足……更何况现在瘟疫严重,请……尽快走吧。” “您不用担心。”鸟嘴医生npc半跪下来,戴下礼帽致意,“我们就是为了治疗瘟疫而来。” 老妇人在女孩的搀扶下站起身,摆了摆手摇摇头:“这里的人早就没有救了……没有救了……”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屋子。 鸟嘴医生npc站起身,将帽子重新戴回头上,转头对旁边的女人说:“做得不错,很好。” “啊、这没什么的……”她呆了一下,急忙挥了挥失去一只手套的手,话音里透露着紧张,“我只是职业病犯了……反应过来就在救人了……” 唐希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放松:“不用这么紧张,作为新人做的很不错了!” 陈青石偏头问:“医生,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你们叫我查尔斯就好。” 玩家们刚刚的行动似乎极大提升了鸟嘴医生的好感,只见他晃了晃红手杖,鸟嘴面具朝向陈青石的方向点头。 “我们刚刚抵达克尔霍,预计要在这里住很久,当务之急应该去找居住的地方。” 唐希之身旁的鸟嘴医生忍不住插话道:“旅馆吗?” 查尔斯的诧异几乎透过面具传递出来:“您说什么呢,当然是桥洞或是可以避雨的角落了,我们都是风餐露宿过来的,不是吗?” 其他玩家:“……” 鸟嘴医生大部队无语过后,决定还是跟着查尔斯去寻找可以露营的地方。 而偷听完全部的谷迢落在队伍最后,跟着走了没几步,衣角被人拽了拽。 谷迢回头看去,是之前扶着老妇人回屋的小女孩,她扎着两条羊角辫,脸上还挂着可爱的雀斑,眼睫上沾着未干透的泪珠,见他回头时结巴了一下:“谢……谢谢你救了外婆。” 小女孩一边脆生生道谢,一边又请求道:“请你等一下,我就把手套洗好了还给您!” 谷迢扶着面具刚迈出一步:“你谢错人……” 小女孩没有仔细听他的话,而是转身飞速跑回了屋里。 谷迢只得停下了步子。 而就在不远处,听见熟悉声音的陈青石猛回头:“——谷迢?” 谷迢:“……” “你在这儿吗?我都没找到你。” 鸟嘴医生的队伍骤然停下,人群中走出来的陈青石半抬起面具看了看。 谷迢沉默一瞬,最终轻声回应:“嗯。” 这时小女孩再次跑出来,将湿漉漉的手套递了过来。 谷迢没有接,低头对她亮出戴着手套的双手,好歹说出了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不是我,你认错人了。” “请给我吧,我会还给它的主人的。” 旁边的陈青石半蹲下身,接过了那只手套,随即笑着又对小女孩道谢,“谢谢你的体贴,小女士,请回去照顾你的外婆吧。” 小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外婆让我告诉你们,圣子大人和他的骑士团很快就要抵达这里了,而且神父不会轻易放过得罪他的人,所以请你们一定要小心!” 说完这话,小女孩转身飞快跑回了屋内,重新掩上房门。 陈青石站起身,摘下自己的手套递给那位沉默的鸟嘴医生,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客气,接着自己拧干手套上的水,将它装进口袋,偏头自然跟谷迢聊了起来: “刚刚一直没有见到你,不会在哪里睡着了吧?” 谷迢:“……没有。” “那你对这次的副本怎么看?”陈青石自然跟他并肩往回走,“又是瘟疫又是女巫,再加上宗教和未教化的民众……看来这的确是中世纪的西方背景。” 谷迢淡定分析道:“还有圣子和骑士团,或许这里面会有其他玩家在。” 陈青石猜测:“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不会要保护圣子吧?” 唐希之在旁边插话道:“既然如此,那等他们来了再看看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不希望队友是敌对npc的阵营啊。” “说的也是,不过我们还是先跟查尔斯走吧。” 陈青石细心一瞥,注意到了因为停留太久而频频回头望来的鸟嘴医生。 “等找到露营的地方再细说,你肯定很困了吧。” 谷迢:“……对。” 鸟嘴医生找到了一条人迹稀少的街边小巷,在周围房屋阴影的遮挡下,这里成了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最好地方。 谷迢在周围转了转,缩在一个不易被人发觉的阴影里坐下,挨着陈青石,压低了礼帽遮光,陷入短暂的休憩。 旁边救助老妇人的女人或许是嫌闷,取下了面具,露出一张温婉的脸,扎在脑后的丸子头在此刻有些凌乱。 “你是第一次来的新人吧,做得不错!” 唐希之在她旁边坐下来,转头笑了笑同样取下面具,对她伸出手。 “我叫唐希之。” “诶!谢谢你……我叫杨瑶……至于刚刚只是职业病发作而已,我正好是神经内科医生……”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唐希之笑了笑,又顺手拍了拍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鸟嘴医生:“这小子是我师弟云九州。” “诶,你好,杨瑶小姐。”鸟嘴医生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憨笑的脸,同时抱起怀里的黑猫,“师兄,快看,猫猫!” 唐希之这才意识到在他怀里惬意地打咕噜的黑猫:“……你这是从哪里来的猫?” 杨瑶也好奇地凑过了脸:“好可爱的猫咪……”她试探性伸出手,得到了黑猫热情的回应。 “刚刚一路跟过来的。”云九州指了指猫咪,大大咧咧道,“可能是野猫吧?反正还蛮亲人的。” 唐希之眯眯眸,笑着揉了揉猫咪油光水滑的身子:“嗯……还蛮可爱的。” 黑猫一路叫一路蹭着,一直走到了缩在角落睡觉的谷迢身边,用尾巴勾了勾陈青石的脚腕。 谷迢睁开眼,对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绿眸。 “也不知道这是谁家的猫。”陈青石取下有些碍事的鸟嘴面具,将它抱在怀里摸了摸,“养的很好啊。” 谷迢:“……别管它。” “你不喜欢猫吗?”陈青石笑着将猫放下来,任凭它悄然溜走,“不过在俄罗斯,黑猫确实象征着不怎么好的寓意……不过对我来说怎么看都是猫而已。” 谷迢一直注视着黑猫消失的地方,同时又看了看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悄然站起身。 陈青石随声抬眸:“冒险?” 谷迢:“……” 得不到他的回应,陈青石也没有说什么:“梁队早就跟我们嘱咐过了——早去早回。” “嗯。” 谷迢的应答轻得像拂过面颊的晚风,眨眼间连同他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陈青石眼前。 一旁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唐希之笑道:“都不拦一下吗?” 陈青石淡定的收回视线,将鸟嘴面具重新戴上,笑音有些发闷,又带着一种沉重的笃定: 第149章 “——拦不住的。” 谷迢走到无人的隐蔽处,正对着蹲在面前的黑猫,一把掀开鸟嘴面具,忍不住道: “你平时去蹭别人的时候,还要把花裤衩脱了吗?” 黑猫人性化一嗤:“老子乐意。” “真怪。”谷迢也不知是评价什么。 “比你好多了,伪装出乌鸦的女巫小姐。”黑猫眼神聛睨道,又颇为高傲地站起身,“现在天还没黑,你趁机探索一下村子吧。” 那双回望过来的绿眸中透着几分戏谑的冷意。 “说不定会遇到你的同类哦喵~” 神秘的黑猫没有留给谷迢发问的时机,丢下这句话后,它甩了甩尾巴,飞快融入角落的阴影里,眨眼便消失不见。 谷迢握着鸟嘴面具陷入沉思,似乎某一刻心念流转,他猛地转头看向他们的来路,看向逐渐盖上朦胧夜色的村庄。 苍凉的黑暗如潮水般,覆盖这座鸟嘴医生们来了又走的石屋。 石屋窄小的內腹里,只盛得下一目了然的贫穷……还有一具悬吊在屋顶上如秋千般摇晃的尸体。 在鸟嘴医生们走后不久,那位被诬陷为女巫的老妇人在家中自尽而死。 她临终时只给世界留下了最后一块干硬的黑面包,还有跪坐在地上无力哭泣的女孩。 一个水桶滚落在女孩的腿边,从中流出的水浸湿地面,沾脏了她干净的围裙。 匆忙赶来的谷迢伸手搭上低矮的门框,一双掩饰不住惊愕的金瞳中,正映出如钟摆般摇来晃去的尸体。 “是你……”女孩听着声音抬起头,看见这位去而复返的鸟嘴医生,说话间又忍不住抽噎,“外婆她让我出去打水……然后自己在屋里……在屋子里……” 谷迢走进来,一把将小女孩抱起转身出了屋子,低头撩起衣袍,不嫌脏似的给她擦干裙子上的水迹,不经意瞥见了她脚腕上的一枚红色胎记,很快就移开视线。 “你自己可以走吗?”他轻声问。 小女孩点点头,接着双脚站稳了地面,抬起头看见谷迢转身走进房屋,只对她丢下一句话: “待在这里,我去帮你把外婆的尸体放下来。” 远天边,最后一丝属于白昼的余晖被黑暗吞噬殆尽。 村庄边缘的大路尽头,马蹄踏起的尘土飞扬着,车轮滚动、盔甲碰撞的浩大声势逐渐逼近。 铭刻着狮鹫与长剑的旗帜招展飘扬,村庄在行路中已然越来越近。 马车内的梁绝静静看了一会,放下被撩起的窗帘。 柔滑的布料从他纤长的指尖掠过,眨眼间交替成粗糙至极的衣角,被谷迢攥在手心与臂膀中,半跪下来,将老妇人平置在地上。 他默默哀悼了几秒,之后利落起身走到屋外,只见逐渐加深的夜色中,空旷的路边却再也不见小女孩的影踪。 谷迢:“去哪了?” 他还没来得及寻找,只见系统在半空中轰然砸下一个全体通告,用刺目鲜红的字体,将最新的任务牢牢印在了所有玩家的虹膜里: 【女巫已出现在村庄附近!请玩家们找出——】 【格杀勿论!】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疫医生套装的发明者:查尔斯,法国著名医生。 小剧场: 唐希之:圣子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绝:啊啾! 题外话: 你们猜不到我写文时卡到多崩溃,包括小梦包括我的朋友们都险些被我逼疯了(癫狂) 接下来依旧是喜闻乐见的教师评价系统小剧场·马枫小队: 教师姓名:马枫 课程名称:体育 课程评论: no.1:叔控狂喜!!(赞999+) no.2:明明是张豪老师的前辈,看起来却更害怕张豪老师耶。(赞866) no.3:“老师菜菜捞捞呜呜”“同学该该挂挂嘻嘻”(赞666) no.4:下雨的时候会带着班里看鬼片,但首先排除裂口女的恐怖传说。(赞576) no.5:上次看见他拿着长烟杆抽烟,莫名其妙有十秒动不了是怎么回事……(赞233) 教师姓名:张怡然 课程名称:民俗学 课程评论: no.1:上课花式点名,画手势自拍连线甚至不让在教室的同学签到。(赞999+) no.2:我说老师捞我一下,老师说那你说公主请捞人……(赞866) no.3:怎么经常看她跟张豪老师一起走啊?在一起了吗??(赞666) no.4:老师为什么不喜欢吃烤鱿鱼?(赞576) no.5:下课跑得比学生还快,问她就是担心赶不上食堂的菜。。(赞233) 教师姓名:张豪 课程名称:形势与政策 课程评论: no.1:天杀的你是真不捞人啊!!(赞999+) no.2:听说老师职业是警察是真的吗??(赞866) no.3:哪天看见他上一半跑了请别在意,很可能是去逮带着学生翻墙出去玩的马枫老师了。(赞666) no.4:老师有只大喇叭能随机放红歌,听完之后全身心都在冒红光。(赞576) no.5:扔粉笔头准得像专门练过。(赞233) 第93章 【女巫已出现在村庄附近!请玩家格杀勿论!】 系统的字体变得扭曲模糊,消散在半空中的同时,村庄深处忽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如被吹响的宣战号角。 所有人下意识抬起头,只见原本安宁祥和的村庄夜景转瞬变了色调,不知何时蔓延过来的浓稠黑雾不见来源归途,似乎只是某个庞然大物投下的一角轮廓。 试图从马车上探出身的梁绝被主教一把强行按回去,老人起身紧紧攥住窗帘的同时,扬声高喊: “——神圣骑士团!保护好圣子大人!” 【骑士任务触发:请玩家将女巫尽数斩杀!期间护送圣子平安抵达克尔霍教堂!】 除去那些惊慌失措的新人,其余的玩家反应堪称迅速。 披着银盔的骑士纷纷抽剑出鞘,剑身铮鸣,银光亮如劈天雷霆,毫不掩饰的杀意映亮了招展的骑士团旗。 白马嘶鸣扬蹄踏尘,喷出一声满溢热气的鼻息。 南千雪一手握着长剑,一手紧抓缰绳,在感受到它昂扬的战意后,挑了挑眉,凝神看向黑雾深处。 大路的另一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如蠕动的群蛇,细密的蚁群,翅翼振动飞扬的鸟类,它们庞大、独特,浮出光与影的交接,露出被夜色诱变成的可怖轮廓。 南千雪拧眉,额角流下一滴紧张的冷汗,死死盯着挡在前方的三头面目狰狞的怪物: 巨鸟扇动着四对羽翼、长喙锋利且带有弯钩;通体漆黑的大蟒竖直身子,张开颈部肋骨,露出其中密密麻麻的眼睛;怪蝶的口器被两条细长的触手替换,颤动的残翅破烂如沾过肮脏之物的抹布,每一次扇动却能抖落晶亮的鳞粉。 新生的怪群与人类狭路相逢。 【骑士玩家已遭遇变异女巫!】 而初见的惊惧化为布满脊背的冷汗,那具被裹在银甲下的身躯似乎失去了具体,只剩下一阵阵声如洪钟的心跳。 惊慌失措的新人纷纷丢盔弃甲,无视了其他玩家的阻止,急忙连滚带爬往来时的路跑去。 ——但是怪物的行动比他们更快。 为首的新人最先冲入黑暗里,其口中忽然发出的一声惨叫喝止了其余人的冲锋。 碾着血腥味从黑暗中游出的大蟒鼓嘴生吞着死人身躯,颈部的眼睛一睁一闭,死气沉沉注视着掩饰不住惊恐的众人。 再转头看去,剩下的两个怪物则从另外的方向包抄过来,正渐渐收紧包围圈,试图将玩家们困在此处。 进入副本后的第一场战斗随着夜幕降临而正式爆发! 南千雪骑着马飞速跑过,弯腰伸出手一把拉住即将被四翼鸟的尖爪撕裂的玩家,险之又险地将他拖出怪物的攻击范围。 紧接着,她扭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腰间长剑,白光一掠如眨眼消逝的幻境,却确确实实斩在四翼鸟的半边翅膀上。 “戛——” 霎时凄惨的鸟啼随着从伤口喷涌出的黑雾爆发。 与此同时,孟一星的长剑也斩断了怪蝶伸来的触手,大氅随他转身的动作垂摆下来,如挥展收回的洁白羽翼。 “别愣着了新人!拿起你们手里的武器!有东西过来就砍!砍不动就跟着马车跑!” 他转头呵斥住了那些软弱的哭音,厉声如不可抵抗的命令。 “——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战斗!” 而马车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旁人看不见其中一点端倪。 原本安安分分在头顶上的橄榄叶冠环在他产生想出去的念头时骤然收紧,带着无可忍耐的剧痛驱使他老老实实坐回原位。 梁绝终于放弃试图将它摘下来的动作,沉吟着敲了敲膝盖。 第150章 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完全说不上美妙,他颇为不耐烦地掀起眼皮,分明在笑着,语气却透着莫名其妙的冷: “请问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坐在对面的主教垂下眼不敢再与他对视,只是回答:“这是对您的保护,您的职责不在于此。” 梁绝沉默一会:“……难道我也不能离开教堂吗?” “是的,圣子大人。不过这仅限于夜晚,这里的夜晚是不被神明所庇佑的时刻,它属于另一位邪恶的存在。” 主教说着,抬起手敲了敲门框。 如接收到了某种无言的暗号,壮汉闻声立即加快了行车速度,如赴死般,直奔着村庄深处冲去,被翻涌而来的黑雾所吞没,仅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蹄声。 蹄声越来越清晰,带着某种独特的轻盈,踏散滞留在地面的黑雾,显露出有着三双巨角的身影。 谷迢攥着长手杖,凝视着黑雾中越来越靠近的影子,此前寻找小女孩而奔波所消耗的体力化为微微喘息,呼吸着面具过筛后空气中的冷腥,泌为金眸中的一点寒光。 【女巫任务触发:请你在女巫被骑士斩杀之前,找到并保护它们!期间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提示:你已遭遇女巫!】 伫立在谷迢眼前的是一只高大灰黑的驼鹿。 三对扁平如铲状的巨角围绕着长在它的颅顶,顶端尖利,远看似一项被加冕的桂冠。 它近三米高,双目赤红,眼睑下方还有一双眼,正在反刍咀嚼着什么,鲨齿状的尖牙磨合,黏稠的唾液和着碎末似的血肉一起滴淌。 驼鹿转头跟躲在暗处的谷迢对上了视线,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耸肩垂头,桂冠化为利剑,随着踢踏的冲锋对准谷迢的胸腹撞来,眨眼间锋芒已近在咫尺。 谷迢的反应也堪称迅速,他瞄准驼鹿的攻击路线之外就地一个前翻滚,起身同时掏出了银狼火箭筒,炮口对准了还在降速减缓冲力的驼鹿扣下扳机。 “轰——!!!” 如一颗白昼从天空坠落,骤然炸裂的前方道路中白光与火升腾,霎时映亮街道边的房屋,震荡似乎欲图将地面击裂,但也仅持续了短短几秒。 谷迢在弥漫着火药味的路边,肩搭火箭筒,炮口还飘着烟,一脚踩散挡在眼前的烟雾,仔细聆听了一会发现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后,往前走了几步。 浓烟彻底向四周散去,空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谷迢一人伫立的身影。 他一把掀开鸟嘴面具,金眸中映着微弱的夜光四顾,除了几点温热尚存的血迹向街道深处延伸之外,没有看到任何属于驼鹿的痕迹。 ——它跑了。 谷迢只得回收武器,抬手拽了拽歪斜的眼罩,正想循着血迹继续往里追时,忽然听到道路尽头响起车轮声,它正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倾轧而来。 “啧……” 他低头戴上黑礼帽隐去身形,缩进小巷的阴影里,聆听着逐渐逼近的蹄声,回首瞥见一辆马车飞速掠过,车厢内窗帘拉得很严实,看不到其中人的轮廓。 就在谷迢融入黑暗的同时,晚风在此刻恰好吹起遮盖严实的窗帘一角,梁绝的视线透过那一角空隙往外看去,却也仅仅看到最后一点摇晃的人影。 他轻叹一口气,误以为那是恍神间看错的影子而收回视线。 马车越过路平线,他们所行的目的地-克尔霍教堂,已然出现在前方。 “是圣子……还有……” 角落里,对车里的人身份有所猜测的谷迢转头,将视线投向紧接其后响起的散乱脚步声。 “骑士。” 孟一星压在队伍最末尾,脸不红气不喘跑着,转头问杨逍:“刚刚那是什么破动静?这副本还带地震的?” “老大!我听着不像!”杨逍拎着头盔,“感觉应该是爆炸之类的!” 从谷迢刚开过一炮的地方跑过时,孟一星忽然抽了抽鼻尖,嗅到了还未散尽的硝烟味,转头投来意味深长一瞥。 而负责断后的南千雪骑着白马,从街道最后面逐渐紧随而上。 “解决了?”孟一星边跑边问已经跟他们平行的南千雪。 女生的表情有些怪异,似乎有什么令她的答案变得犹豫且急促: “或许吧……嗯,我不确定,等到了地方再说。” 直到所有骑士玩家们稀稀拉拉跑出视线范围,重新装扮好的鸟嘴医生才从藏身的阴影里走出来,面具覆盖下的眉心微拧,最后一眼瞥向远处的教堂,之后头也不回地往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跑去。 克尔霍教堂的尖顶耸立在黑暗里。 推开教堂的大门,便是它庄重典雅的内设,祭台上簇拥着一团含苞欲放的鲜花,两台高脚烛台矗立两边,几枚粗大的蜡烛可以不停歇燃烧几个昼夜,那微小的火光将一切都映得朦胧。 主教站在门边对梁绝躬身:“圣子大人,请进。” 梁绝四顾看了看,空旷至极的教堂没有任何暗门之类的地方:“我今晚就睡在这里?” 主教回答:“圣子大人决定将全身心献给神明,自然应日日夜夜如此。” 梁绝眉心一蹙,但还是走了进去。 而就在他踏入教堂的下一刻,系统的任务完成通知传入所有骑士玩家的耳边: 【骑士任务:已成功护送圣子抵达克尔霍教堂!】 【骑士主线进度:5%!】 南千雪转头问旁边的壮汉npc:“那我们住哪里?” 壮汉负责牵着南千雪的白马,对他们笑出一口白牙:“放心吧,放心吧!骑士大人,国王陛下念你们护送不易,已经为大家包下了最近的旅馆。” “住处的问题一会再说。”孟一星曲肘扶着剑随意一摆手,走上台阶,“介于今晚的情况,我们有些事要跟梁……圣子大人商讨。” 主教的头颅立即转向他,睁眼开始说瞎话:“骑士团长,现在已经很晚了,圣子已经睡下,有什么要事您可以告知我,明日由我来向圣子大人转达。” 被npc声称已经睡下的梁绝脸色复杂,隔着主教跟门外一众人面面相觑。 所有玩家:“……” 南千雪看着主教,忽然忍不住发笑,同时抽出剑来:“老大就在你后面站着,你跟我们瞎扯他睡了……大爷,你耍我们玩呢?” 孟一星实在没耐心跟npc扯皮,唰地长剑出鞘架在主教的脖子上,眯眼微微一笑: “——你有什么权利代表圣子跟我们说话?” 主教狠狠瑟缩一下,立即自知失言而急忙后退,躲得比见了鬼还快。 原本正想出声的梁绝无奈扶额,叹息一声:“好歹支开了……总之你们先进来吧。” 夜色已深,教堂里坐满了一堆惊魂未定的玩家们。 “死了一个,受伤三个,现在还剩二十四个骑士玩家。” 孟一星统计完人数之后,跟其他队友们给那些新人分了面包当晚餐,接着在梁绝对面坐下来。 “说说吧,梁绝队长,今天你都观察出什么了?” 梁绝撕开手里的包装袋:“不好说,但我直觉这次的身份有点麻烦……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话,大部分意外情况会在晚上发生,但是晚上的我无法离开这座教堂。” 杨逍:“啊?为什么啊!” 梁绝轻叹一声,抬手敲了敲头上的橄榄叶冠环:“身份限制之类的吧,就连这个我也没法摘下来。” “那还真是有够麻烦的。” 孟一星咬着面包叹一口气,又打量了一眼梁绝的从头到脚。 “不是我说,你这打扮也真的挺养尊处优的。” “养尊处优啊……”梁绝提炼出这个词语,也不知是琢磨出了什么,托着下巴冷冷一笑。 “那老大你的任务是什么啊?”南千雪咽下嘴里的泡面,“我们骑士的任务只有两个字:守护。然后又触发了斩杀女巫和护送你的任务。” 杨逍盘腿坐着,闻声点开了自己的任务进度:“对,现在我们的进度涨了5%呢!” 梁绝摸了摸下巴:“我的任务也是两个字:祈祷。不过到现在我也没有触发任何任务,进度依旧是0%。” “啊对了老大,说到斩杀女巫,我断后的时候发现了有点不对劲的地方。” 南千雪放下泡面桶说。 “当时那三个怪物都被我拿剑砍了一遍,之后它们虽然消失了,但是却给我一种什么都没有砍到的感觉,从伤口流出来的东西也很奇怪,反正不是血。再加上我们现在也没有听到斩杀女巫任务的完成通知……” “也就是说我们并没有真正将女巫斩杀吧,或许这需要达成什么条件之类的。”梁绝点了点头,撕下一块面包,“之前在马车上,我跟主教打听到了这个村庄有鸟嘴医生……所以我觉得或许其他玩家或许有人拿到了这个身份。” 孟一星敲了个响指:“对,说到这里,我猜你们应该都注意到了,之前有人在街道上弄出一个相当大的动静。经过那里时,我还闻到一股火药味,所以我猜他应该也是玩家,不过跟我们不同身份。” 第151章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对于那位玩家都有了相当默契的猜测。 南千雪有些犹豫:“额……能这么肆无忌惮搞出大动静的……据我所知貌似只有……” 梁绝想到那人回望过来时的金眸,便忍不住敛眉轻笑:“——果然是谷迢啊。” 孟一星立即想到了之前在酒馆的对峙,莫名觉得有些牙痒,拖着长音道: “啊——那个上眼皮肌无力是吧?” 杨逍:“噗嗤!” 南千雪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之后立即哈哈笑着竖起大拇指:“孟队好形象的概括!” “所以我说……”孟一星转头看向同样笑得很开心的梁绝,“你是看上他哪一点了?” 梁绝顿了一下,微微仰起头,注视教堂中央的十字架,棕眸里凝着几分认真的神情:“这个啊……具体的我现在还说不上来,但是……” 他的笑意稍敛,眉睫中带有平缓到极致的温柔,话音里却浸透着凛冽风雪。 记忆里的雪山巍峨冷峻,孤身伫立在石屋外的男人用力握紧对讲机,拼命忍耐着某种由心底蔓延向外的战栗。 从他的唇齿中轻唤出的名字得不到回应,最终融入一阵可怖的寂静。 “——如果有什么原因而让我从此失去他的话,我一定会很后悔很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孟一星:你们家队长选新队员的方式……额、挺唯心的哈? 南千雪:我觉得你们说的压根不是一个话题…… 第94章 东方天空青蓝如半扣的碎瓷,正逐渐吐露一丝光明的晨曦,恰逢晨昏蒙影时分。 聚集在角落里休憩的乌鸦们迎来离群出走的伙伴。 从阴影中走出的鸟嘴医生袍领上仍勾着一抹不舍的夜色,而他似乎注意到了拿起武器的其他玩家,于是没有犹豫地掀开鸟嘴面具,露出那张总是带着困倦与懒散的脸,呼吸着仅过了一夜就将警惕拉满的气氛。 “嚯,是谷迢小哥。” 唐希之见状向其他人招了招手示意武器放下。 谷迢没有停顿的脚步朝向墙边的一位大号鸟嘴医生走去:“发生了什么?” 对方抬了抬头,隔着面具,谷迢仿佛看到了他俏皮眨眼的狡黠表情:“之前我还在想,你能不能从一群装扮相似的鸟嘴医生里成功认出我?” “下次你可以记得缩小一点。”谷迢打了个哈欠,将面具重新戴回头上,坐下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这恐怕可做不到。”陈青石耸了耸肩,转过头,“至于你刚刚的问题……” 他的话语忽然顿了顿,在谷迢有所反应之前又自然而然继续道: ”之前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突然触发了任务。” 【鸟嘴医生任务触发:请玩家躲避女巫!注意要避开女巫的触碰!】 唐希之安抚着那些因任务而惊慌不安的新人,同时从他们原本躲藏的角落探出头。 只见如潮水般翻涌漫卷而来的黑雾中,逐渐走出几个形状奇异的怪影,它们有着众人熟悉的动物轮廓,却被拆解后重新蹂躏成可怕的模样。 “我快要患上动物恐惧症了……”云九州瞥见一只如黑泥般蠕动的老鼠,偏头干呕出声。 杨瑶跟着猛点头,同时还努力咽下喉间的反胃感。 “虽然不清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但照这样下去,我们再磨蹭就走不了了。” 看清了女巫们前行的路线直朝这里,陈青石打了个手势,带着其他人小心翼翼从小巷里挪出来往后退,“大家动作慢一点,小心。” 尽管凭着陈青石的指挥,众人已经尽量放轻了脚步,但还是架不住女巫们敏锐的神经。 就在它们凭直觉转头的瞬间,鸟嘴医生们立即加快动作转走为跑,在夜色黑雾中拉开了一轮新的追逐战…… 在陈青石的轻声讲解中,谷迢也只是堪堪听了个开头的具体任务便昏睡过去,而当对方终于反应过来闭上嘴时,那在不为人知处奔波一夜而未合眼的辛劳已经掩藏在衣袍面具之下,化为最安静平缓的呼吸。 “好了!我们该去走访村民,治疗瘟疫了!” 查尔斯握着红手杖,拍着大腿站起身,以此宣告新一天的到来。 唐希之转头看见陈青石扛着依旧未醒的谷迢站起来,眉心一挑:“他怎么了?” “或许一晚上没睡好吧。”陈青石对她点头示意,“不用担心,谷迢交给我就好了。” 唐希之比了个“ok”,又轻声说:“昨天晚上遛女巫的时候我们听到一声巨响,会不会是那些骑士搞出来的?我们要不去教堂附近看看?” “嗯……我觉得大概率不会是他们。”陈青石虚了虚眼,对那声动静的来源心知肚明,“……不过去看看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从昨晚的动静来看,那群骑士里面一定有我们的队友。” 休整完毕的鸟嘴医生们从阴影中陆陆续续走出,银制面具随着他们转头的动作扭动着,长鸟喙上流淌着无机质的白光。 他们如被黑夜遗忘的幽灵,从流言中诞生,宣告这座村子已经被死亡所占据。 ——这就是王子和流浪诗人组合初来乍到时看到的景象。 北百星僵住步子,咔啦啦转头,话音艰涩道:“额……我想起了不太好的回忆。” “哦吼。看来姗姗来迟的是我们,而其他演员已经就位了啊。”单舒笑道。 王鹏拉下兜帽:“他们是玩家吧,只是都戴着面具看不清具体是谁。” 徐氿缩在他们身后探出脑袋,推了推圆框眼镜,试探问道:“那我们要去打声招呼吗?说不定有队友在呢……” 单舒挑起半边眉毛,摩挲下巴思索:“no~身为情报贩子应该在暗处活动才行,徐氿你干脆跟我去村子里打探一下情况好了。” “好的单舒前辈。”徐氿立即挺直了身子。 “至于你们……”单舒将视线转向北百星和王鹏,笑意吟吟,“嘛,干脆就在这里分开好了。” “你们真的不打算跟其他玩家汇合一下?” 北百星皱起眉头,见单舒已经背过身走向另一条小路,听到这话对他们摆了摆手,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那还真是抱歉,抱团取暖在我看来毫、无、用、处,那是只有弱者才会做的事情。不过想找我要情报的话,我会酌情考虑给你们打折的……唔,积分赊账好了。” “真黑心。” 北百星对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之后回头拽住老神神在在的王鹏,往鸟嘴医生聚集处埋头猛冲,同时扬臂大喊。 “喂!鸟嘴医生!你们也是玩家吗!” 打头的唐希之和陈青石听着熟悉的嗓门回头,看见远处跑来的北百星和王鹏。 “百星!”陈青石扛着谷迢,挥了挥手示意,“这里!” “青石大哥!” 北百星眨眼就认出了这个身形高大的鸟嘴医生,张开双臂似乎要对他来一个热烈的拥抱——然后他瞥见了被陈青石扛在肩上如破麻袋一样的人影,急忙刹车,问:“怎、怎么回事?” “不用担心,是谷迢,他只是睡着了。” 陈青石扶着人晃悠几下,让他们了解到此刻的谷迢睡得有多沉。 北百星瞥了好几眼,低声嘀咕:“跟……长条猫猫一样。” 唐希之颇有同感地点头。 “你们见到孟一星队长和杨逍了吗?”王鹏在旁边颓丧问道。 云九州在旁边接话:“没有,他们不是鸟嘴医生身份……我们正想去教堂那边呢,你们一起吗?” “当然要去!老大也在那里对吧!”北百星忙不迭点头。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克尔霍教堂走去,路上唐希之对他们说了昨晚这里发生的事:“……所以你们的身份是什么?说不定在今晚也会触发任务呢。” “哼哼~”北百星颇感得意,整了整领带和衣襟,“我可是王子!想不到吧!” 陈青石毫不掩饰自己的惊羡,只是叹音里隐约带着些哄孩子般的宠溺:“听起来真的很厉害啊!” “那当然!我多帅!”北百星耍帅似的抽出半截长剑,又按回去,“千雪知道了不得羡慕死我!” 王鹏则撩起斗篷,对其他人亮出了别在腰间的里拉琴和牛皮包,言简意赅道:“我是流浪诗人。” “我们的身份就不用介绍了吧。”唐希之又算了算,“现在看来貌似我们鸟嘴医生的人数最多啊,二十多个呢……” “啊,对了,流浪诗人还有两位。”王鹏听到这里想起了自己的疏漏,“单舒和另一个女生……貌似是他的队友,叫徐氿。他们也是流浪诗人。” “那个情报贩子也在啊。”唐希之摇摇头不予评价。 一旁的杨瑶听到了一个特殊的名词:“情报贩子?” “是呀杨瑶小师傅,你以后如果在副本里遇到扎小辫、挑染蓝发的男人,记得少跟他说话。”唐希之撇了撇嘴。 第152章 杨瑶轻笑着点头又摇头,垂眼喃喃道:“以后啊……以后的事情还说不好呢。” “放心吧放心吧!”唐希之一把揽着她的肩膀拍了拍,“你的运气超好哦!这个副本里有很多值得信任的老玩家——梁绝、孟一星……当然还有我师傅!” 杨瑶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温婉的笑:“你师傅?” 穿透黑夜的晨曦照进教堂的玻璃彩窗,被稀释成一帘淡薄的天光。 梁绝醒得比所有人都要早,他撑起身,扫视一圈鼾声此起彼伏的教堂,放轻了动作起身,绕过横七竖八躺满一地的其他人,走到教堂一侧的窗户边看了看。 克尔霍的天空依旧暗淡。 有一群影子正从远处渐渐向教堂逼近着,恍然一瞬令梁绝误以为是昨夜的女巫再度复苏了。 而当他凝神细看,为首的男生带着一脸即将重逢的期待,纯粹的绿眸熠熠闪亮。 梁绝轻轻笑了笑,转身朝教堂门外走去。 “梁绝队长这么早是要去哪里?”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忠厚的问候。 梁绝应声转身,看见一位白胖的中年人,眯缝着双眼,卸下盔甲后只穿着单薄的内衬,笑呵呵看过来。 “您不多休息一会吗?善博师傅。”梁绝轻声问。 “年纪越大觉越少,年轻的时候我什么苦都吃过,现在真正辛苦的应该是你们这群年轻人才对。”陆善博手一挥,又坦然的解释,“听见你的动静,我过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出什么事。” 梁绝笑着指了指门外越来越近的人影: “我在想,或许大部分玩家很快就可以汇合了,正想出去看看。善博师傅也一起吗?” 等一群人走近时,才看清了伫立在门外台阶下边的两人: 祥和态的白胖中年人别在腰间的长剑入鞘,正对旁边人说着什么。 而那个年轻男人敛眉侧头,认真细听着,翠绿的橄榄叶冠环安睡在他漆黑柔顺的发丝间,一侧阳光扫在他裸露的右肩上,希顿袍披拢而下,恰到好处的线条垂顺到脚腕,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新人杨瑶看着看着,忍不住戳了戳一旁的云九州:“请问那个男生是什么高级npc吗?” 云九州哽了一会:“额……他确实高级,但不是npc,而是——” “老大!!” 北百星忍了一天一夜的委屈化为足以震醒整个克尔霍村庄的一嗓子。 尽管梁绝已经及时竖起食指示意他噤声,但正在教堂内安睡着的骑士玩家们仍不免得身躯一震,听着外面的吵闹声缓缓清醒过来。 梁绝无奈任由北百星抱了个满怀,然后听他絮絮叨叨: “老大老大,你都不知道我昨天是怎么过的呜呜……我差点就跑不出来了!简直是太可怕了!那群骑士——” 北百星正想抱怨那群穿着盔甲的npc,就听着梁绝轻咳一声,往身后缓缓开门的教堂指了指。 他顺着梁绝手指的方向看去,昨日给他留下深刻心理阴影的骑士以相同的装饰从门口鱼贯而出,其中一个身形瘦小些的似乎注意到了这边,朝他们飞快跑了过来。 “我靠,这群人怎么都追到这里了!” 北百星被吓得惊叫,急忙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梁绝往鸟嘴医生那边跑去,压根没有仔细听后面的呼唤声。 “等……是我啊!白痴!” 南千雪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被北百星避如蛇蝎,气急败坏摘下头盔,瞄准男生的背脊狠狠投掷过去。 北百星惨遭飞来横器,嗷呜一声吃痛放开梁绝,接着就被命运揪着衣领扼住了喉咙。 “跑啊,怎么不跑了?” 南千雪狞笑着吐出反派语录。 两人旁边,梁绝好整以暇,整理着在跑动中险些走光的衣袍,余光飞速捕捉到了一边掀面具,一边往这里靠近的鸟嘴医生。 那张深邃的面目中缀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眸,与被他注视着的人一同绽放出喜悦的笑意。 “队长。”陈青石挥手对他打了声招呼。 “我很高兴能看到你们平安无事。”梁绝笑着回应,又将有所猜测的视线落在了陈青石肩上扛着的那位,“他……?” “是谷迢。”陈青石解释道,“他自己行动了整整一晚上,清早才回到我们这里,并且一直睡到现在。” 梁绝没忍心将人喊醒,于是就着两人这副过于诙谐的姿势沉默一会,最后却忍不住内心的挣扎,说道: “要不……你还是把他背着吧?这样你们两个都能舒服一点。” 孟一星飞快走下台阶,神情郑重又不失激动:“王鹏!” “孟队!”王鹏也朝他走过去,盖在头上的斗篷都滑落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好,高兴地朝对方伸出手,相握在了一起! 满脸惊喜的孟一星还没来得及开口,不知何时凑过来的杨逍哈哈笑着伸出双臂用力一揽,在其他几个队友的围观下,三个人猝不及防抱成一团。 “好!我们零队第一小分队全员终于正式汇合了!” 唐希之和云九州凑到了陆善博和其他几位师兄弟面前。 “师傅你看,我可是鸟嘴医生哦!很帅吧!”唐希之在一群人面前摇头晃脑。 陆善博轻咳一声憋回笑意,拼命忽略看到小乌鸦的既视感:“嗯……是挺帅气的,昨晚没有出什么事吧?你们遇到女巫了吗?” “遇到了,不过我们的任务是躲开它们。”唐希之想了想,“师傅你们的任务呢?” “诶嘿,我们都是骑士了。”旁边的圆脸师弟笑嘻嘻比了比自己身上的盔甲,“当然是斩杀它们啦!我们的任务进度都涨了5%呢!” 云九州:“难道你们杀死女巫了?” “没有,其实涨进度是因为我们护送圣子到了教堂。”圆脸师弟想了想,“我们现在好像杀不了女巫,也不知道为什么。梁绝小师傅说,或许我们需要达成某种条件才能杀死它。” “你们这进度相当于白送啊。”唐希之吐了吐舌头,接着又陷入沉思,“不过达成条件嘛……” “你们斩杀女巫还需要达成条件?” 陈青石眉心一挑,看着正缓缓点头的南千雪。 “是的,而且我有预感,那群女巫今晚还会继续出现。”南千雪夹着头盔,肯定道。 “什么条件?”一直蹲在旁边的北百星抱着什么凑过来问。 “目前还不清……诶,猫猫。”南千雪余光瞥见男生怀里的黑猫,伸出手摸了两把,“哪儿来的?” 陈青石:“是它啊,从昨天就跟着我们了。” 黑猫朝他叫了一声,挣脱北百星的怀抱跳下去,蹭了蹭梁绝的脚腕,又飞快没入正在交流着的骑士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而顺着黑猫消失的方向看去,街道尽头有一群熟悉的人影逐渐逼近。 梁绝的眉心一跳,回想起在马车上,主教对鸟嘴医生的嫌恶态度:“——看来我们今后的汇合将不是很顺利了。” “我对此深有同感。” 陈青石戴好鸟嘴面具,视线深沉,注视着神情耀武扬威的神父,继续说,“总之我们想办法治疗瘟疫的时候,也会尽量在村子附近搜寻一下关于女巫的信息。” “我们也是。”梁绝偏头看了看逐渐围过来的骑士们,又看向准备离开的鸟嘴医生们,眉宇间忍不住浮上几分担忧,“其实在我看来,你们的任务要危险很多,所以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要感染……” “这句话,我们也同样想嘱咐给你们啊。” 为首的陈青石偏头望来,笑音里有安抚的意味。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系统的故意安排……拿到鸟嘴医生身份的玩家大部分都有一定的医术护理之类的知识,所以你们不用太担心。” 等npc终于赶到近处的时候,漆黑的医生们已经如被惊散的鸟群般消失在了教堂门口,只余留圣子、王子、流浪诗人和骑士。 “圣子大人,您怎么能私自离开教堂呢?”主教对梁绝行礼,接着又以温和却不可抗拒的态度说,“请您回去吧,只有在教堂,您才真正安全。” 梁绝轻轻一笑,以同等的态度回道:“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吧?莫非主教认为,在这片被神明庇佑的天空下,我仍然处于危险之中吗?” 主教瞥了他一眼:“既然如此,我只能麻烦诸位骑士了。” 一旁优哉游哉的孟一星吹了个口哨:“大爷,我们可不会听你——” 【骑士任务已触发:请将圣子安置回教堂。】 最新颁布的任务如一击响亮的耳光,扇得孟一星咽下没说完的话音,将手搭上腰间的剑柄,恨不能一刀劈在系统身上。 梁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主教点了点头:“不需要麻烦骑士,我回去就是了。” 得到玩家的回应并重新进入教堂之后,npc的神色这才放松了些许。 【骑士任务已完成!】 第153章 【骑士主线任务:7%!】 “什么意思,老大晚上不能出去,白天也不能出去?”南千雪坐在长椅上,狠狠拧眉。 杨逍捏了捏拳头:“可恶!这不是囚禁吗!与我们任务相悖吧!” “简直是在被npc牵着鼻子走啊。”王鹏叹息道。 梁绝坐在旁边的桌子上,瞬间心念流转,想通了某个关窍:“首先你们的任务并没有相悖——因为囚禁也算是一种变相的守护。” “其次,白天我是可以出去的。”他说着,敲了敲头上的冠环,“至于出去的方法,或许没有那么简单……唔,可能还没有达成需要我出去的条件或者是剧情。” 说完,梁绝沉默一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众人: “能代表你们身份的道具都是什么样状态?有文字信息吗?” “嗯?”孟一星表情疑惑地看过来,“你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猜一猜总不会少我一块肉。”梁绝笑着与他对视,“我只是觉得我们的身份道具或许有一些隐藏的作用。” 北百星摊开双手:“老大,我的道具是徽章,可是它的状态是未解锁的。” 梁绝的视线扫过其他身份的玩家。 以南千雪为代表的骑士玩家们纷纷点头:“是的,我们的长剑和旗帜都显示未解锁。” “我的里拉琴和纸笔也是。”王鹏拨弄了一下琴弦。 “未解锁?” 梁绝带着些许疑惑回忆起橄榄叶冠环被触发时的状态,确认它并没有任何表示未解锁的句式……又或者说,这可能是一种特殊的“未解锁”模式。 ——可这其中偏偏有一句是令他格外在意的。 【……您的一举一动皆被注视……】 那么,我现在是被监视着吗。 梁绝不动声色地放下手。 被谁?npc? 沉默的人群中,头戴冠环的圣子似有所觉般抬首,视线平静,掠过淡漠的天光,停驻在最中央的那座十字架上。彩窗间漏下的光怪陆离的斑驳印在他脸上。 ……还是某种肉眼不可见的“神”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在教堂外等候的时候,陆善博师傅是在跟小队长聊玩家八卦(梁绝:……) 第95章 “没想到,那个圣子居然是玩家,而且还是梁绝。” 唐希之走着走着突然捂住心口。 “我居然骂梁绝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真是……” 陈青石背着还在昏睡中的谷迢,低头去看她,开口安慰道:“没事,我觉得梁队不会……” “——我真是赚了!” “……介意的。”陈青石卡顿一下,才慢慢补充上未说完的话。 跟在身后的杨瑶则瞥了陈青石背上的男人好几眼,或许是因为职业病隐隐作祟,忍不住担心,问: “你的队友真的没事吗?之前你对他又是扛又是背的,这么大的动作都没有醒过来。” 没等陈青石回答,唐希之先迫不及待开口:“是啊,我也想问……唔,总不能是失魂吧?”说完这话,她又掐着指尖不知道在算什么。 陈青石:“谷迢经常是这副睡不醒的样子。”他接着又想了想,“……之前也是经常在白天睡觉。更何况昨天他应该也折腾得够呛……所以不用担心。”他们都习惯了。 一位鸟嘴医生旁听了有一会,终于忍不住插入他们的话题: “不好意思,请问你这位队友是有嗜睡症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询问似乎同样引起了其他鸟嘴医生的注意,他们纷纷凑过脑袋,就着谷迢目前的情况讨论了起来: “据我的经验来看,我认为很有可能。” “有些症状是对应上了,但具体还需要再深入观察一下看看……” 他们自动忽略了陈青石的最后一句解释,一言搭一语,自然而然交流起了自己以往的病人症状。 陈青石:……果然同一行业的人往往都熟得很快。 前方引路的查尔斯忽然敲了敲手杖:“再往前就是克尔霍村庄的贫民区了,在那里,因为瘟疫而死的人是最多的,你们一定要小心。” 众人平息了讨论,顺着npc的提示也是警告,纷纷朝前看去。 视野中的天空又灰沉了一度,神情凝重的房屋上空盘旋着不详的啼鸣,仔细去看才发现那是一群食腐的秃鹫与乌鸦。 哪怕是隔着面具滤嘴与玻璃镜片,雨水、泥土、血与腐肉的味道仍然热情地迎了上来,没走几步,那堆积在近处的生活垃圾、秽物、被墙角挡住一半的尸体带着开派对般的惊喜,毫不掩饰地对他们揭露了大自然大宇宙满满的恶意。 仿佛这里的空气也被瘟疫一同给淹死了。 一群人就这样裹衣袍戴礼帽停在路边,低头投下黑沉沉的影子将自己围在中间,全身上下唯一有亮色的只有盖在脸上的鸟嘴面具和手杖,乍一看宛如某个大型邪教祭祀现场。 ——这就是谷迢睁开眼时看到的第一画面,因为冲击感过于强烈,以至于他愣了一会才想起开口: “……你们在干什么?” “你醒啦?手术很成……咳咳。” 其中一位年轻些的鸟嘴医生似乎想玩一下梗,接着被旁边人不轻不重一拍,于是将俏皮话咽了回去,正经解释道。 “你的队友们进去看瘟疫病人的情况了,不过里面的空间不大,我们又是新人,对副本不太熟悉,就被唐希之小姐嫌弃碍手碍脚撵出来看着你了。” 话是这样说,谷迢起身看向屋内,陈青石正在屋内的阴影边跟其他玩家讨论着什么,但是所站的位置却能保证一转头就能看见自己。 “趁你在睡觉的时候,我们去了几个得瘟疫的村民家里看了看。其中有一个患者,在我们刚进来的时候就不幸去世了……家属一边骂我们是不祥的死神,一边把我们揍出来了。有人甚至连进都不让我们进家门。” 另一个鸟嘴医生唉声叹气,指了指。 “这家还好,只有一个独身女人和她的小儿子,态度还可以,估计是眼见小孩快不行了想死马当活马医,就让我们进去了。” 他的话音刚落,只见屋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陈青石半搂半架着挥舞红手杖的查尔斯从里面窜出,依稀还可以听见这位医生npc嘴里念叨着“让我敲一下”“这是正常的治疗流程”“就敲一下”…… 杨瑶正在一边拍抚着满脸泪痕与不安的妇人,柔声劝道:“请不要担心,我们的同事只是太过急躁……” 之前怀疑谷迢有嗜睡症的鸟嘴医生用手杖一端撩起被角,仔细检查了一下躺在床上的小孩。 他还不到十岁,那已经开始黑肿溃烂的肌肤却如残烛的火焰,正逐渐烧毁他珍贵的生命。 “怎么样,见山医生?”唐希之隔了几步远,放声问。 林见山的面具下眉头皱得很紧,他向立在旁边的妇人轻轻一躬身致意,接着退出石屋,对围上来的其他人认真说:“错不了,初步诊断的症状与黑死病很相似。” “患者体温高热,心跳过速,淋巴结肿大出现于发热的同时,还有弥漫性肿胀,淋巴结明显的坚硬,周围组织显著水肿,有充血和出血……” 他拉了拉手套,背书似的对其他若有所思的医生们吐出一连串症状总结。 在外行人代表云九州的眼睛听转圈之前,杨瑶及时温声接道: “所以现在,我们当务之急需要将这里的病人进行一些基础措施管理,然后要尽快想办法获得药品……” 云九州听着有些懵:“可现在这个条件,从哪儿弄药啊?这儿也没医院吧?” 【鸟嘴医生主线任务:治疗瘟疫的“解药”。】 【条件达成:瘟疫患者的症状总结。】 【条件达成:瘟疫患者的治疗方案。】 【鸟嘴医生主线任务:2%!】 【道具银手杖现已可以使用!快去治疗病人吧!】 原本还在拉着查尔斯的陈青石一顿,松开手看了看自己的银手杖,原本暗淡的把手处如被刷新般亮起了温和的银光。 “只需要敲一下说不定就好了!”查尔斯挥着自己的手杖,对其余人宣告,“这是属于我们疫医自己的治疗方式!” 唐希之愣了愣,随即试探性地伸出手杖,轻轻敲在小孩通红的额头上。 如痛苦的睡梦中感受到了天使轻吻额头的触感,小孩原本痛苦的神色稍微平缓了些许。 【系统提示:小约翰的治疗进度达0.1%!】 唐希之沉思一会,接着拉过旁边的林见山:“医生,你也敲一下。” 【系统提示:小约翰的治疗进度达0.2%!】 “有用!大家也快过来敲一下!”唐希之马上转头去喊人。 新人玩家林见山呆在一边,头一次感受到一直坚信的唯物主义在轰然崩塌,握着手杖,最终忍不住吐糟道:“……居然是这么不科学的方法,我们学习的医术理论真该吃屎了啊……” 第154章 其余鸟嘴医生们挨个上去敲手杖,小约翰治疗进度飞涨的同时,谷迢瞥了一眼自己毫无变化的手杖,默不作声缩在一旁的阴影中,接着混入敲完人的鸟嘴医生里。 【系统提示:小约翰的治疗进度2.5%!】 二十五位鸟嘴医生收回手杖,默不作声瞅着这微乎其微的治疗进度。 云九州:“……我是外行,大哥大姐们看这治疗有效果吗?” 旁边一鸟嘴医生跟着摇头:“没屁用,不如喂手杖吃屎。” 陈青石叹息着,收回手杖,转头对其他人说:“所以既然这样,我们不如先对病人们施行基础措施好了,照现在的情况看,仅是这一步也够艰难的。” “基础措施?”旁听的谷迢掀了掀眼皮。 陈青石点头:“首先我们需要减少人群聚集,将病患和健康人隔离,而且如果这场瘟疫是参考现实中黑死病的话,那么跳蚤和老鼠、不整洁的生活习惯就是危险的病原体和诱因,都需要进行清理……” 随即他又说:“甚至包括焚烧尸体断绝传染源,不过这等以后再说,因为太危险了,有被传染的风险。” “有点麻烦。”谷迢听完后拉了拉礼帽,低声说,“昨天那位脑残npc也说,这里的人经常要去教堂,否则就会被认为是女巫,所以避免不了聚集。仅凭鸟嘴医生的口碑和npc的反应来看,他们也不会轻易听从我们。” “唔……”陈青石想了想,“或许梁绝可以做到。” “梁绝?你见到他了?”谷迢耳尖一动,立即转向旁边的鸟嘴医生。 “是啊,那时候你还没醒呢。队长就在教堂里,他这次的身份是圣子。还有千雪和百星,他们一位是骑士,一位是王子。” 陈青石笑着说,“所以我在想,或许梁队和百星的身份能帮得上我们的忙……拜托他们向民众做宣传的话,也许能起到比我们更好的效果?” “鸟嘴医生是与女巫勾结的恶魔?” 端庄肃穆的教堂内,在一众银盔骑士的包围下,梁绝微扬的话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弯起的眉眼尽沐在光里。 “克拉默,你为什么会得出这个结论?” 先前与鸟嘴医生结下梁子的神父克拉默板着脸,任凭谁都能从他的面孔上看出足以信任的气愤填膺: “圣子大人,我愿意向您起誓:那群浑身不详的乌鸦绝对是与女巫勾结在一起传播瘟疫!证据就是村民的传言,他们口口声声说治病救人,却只会用手杖在病人身上抽下狠狠的长痕,让本就因瘟疫而痛苦的他们更加生不如死!” “其次,昨日在您来之前,在下被这群无力之徒以拳打脚踢,极度无理的态度赶出了一位您虔诚的信徒家中,今日才听闻,那位可怜的老妇人已经死去多时了!就连她的孙女也不知所踪,一定是被他们带走了!” “我可以确定,他们就是恶魔,是死神的使者!” 孟一星坐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抱胸,看戏似的评价道:“这神父的演技我给十分,如果不知道鸟嘴医生是我们玩家扮演的话,我说不定都信了。” 南千雪跟着连连点头。 “这神父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北百星不满地嘟囔,“青石大哥跟谷哥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玩家们的讨论丝毫没有因顾及在场人而收声,旁边的主教在他们说出更过分的话之前,轻咳一声且做警告,同时垂眼瞥了一眼北百星,视线深处掩饰不住轻蔑。 北百星猝不及防被瞪了一眼,有点委屈:“……我这是被看不起了吗?为什么啊?” 南千雪:“谁知道呢,可能是你这个王室身份做的事太丧尽天良了吧。” 北百星:“诶!可是系统介绍说我是心系人民才偷溜出来的诶!主教没必要看不起我吧!” 主位上,梁绝百般无赖撑着颊侧,目光扫过精神抖擞的神父,面容整洁,服饰华贵,丝毫看不出身为受伤之人的颓态。 他仍在滔滔不绝往鸟嘴医生身上附加着罪行,其根本原因都是鸟嘴医生们对于他昨日的种种行为堪称上所谓“冒犯”,令他感到了不堪。 所以谷迢为什么没真给他两拳呢? “克拉默神父。” 圣子的声音漫不经心,在神父听来却又无比矜贵,令他当即闭了嘴。 “——你是什么没断奶的孩子吗?” 就当克拉默神父战战兢兢躬身致歉的同时,另一边的鸟嘴医生们则在村子边为一位独居老人进行着治疗。 【系统提示:老亚当的治疗进度2.5%!】 “现在我们每个人可以给病人0.1%的治疗度,等任务进度再高一点,是不是就可以再涨一点了?”杨瑶有些期待。 云九州立马唉声叹气摇头:“哪能这么容易呢……虽然这个副本才刚开始,但就凭现在的治疗度才0.1,也治疗不了多少,而且说不定很快就不是我们这26个人了……” 唐希之毫不留情往他后腰上一踹,同时挽住明显被吓到的杨瑶,安抚道:“杨瑶小师傅,这小子就喜欢满嘴放屁,甭理他。” “嘶……啊对对对我放屁我放屁。”云九州扶着腰,在师兄的淫威下不敢多发一言,“总之那我们快出去,去下一家吧。” 这几人身后,谷迢站在床边,余光瞥见一旁被摆在老人桌子上的水晶球和法阵布,出于谨慎和礼貌,后退了几步保持距离。 陈青石半蹲在旁边将老人从床上扶起来,正想放开手时,倏地被一双枯瘦有力的手握住,仿佛这一动作用尽了老人的所有力气,甚至爆出了青筋。 尽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惊了一下,陈青石很快又淡定地将手心盖在那双颤抖的手上,酝酿好的安抚即将出口:“老人家……” “年轻人……要小心啊……” 老亚当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皱纹垂叠的阴影下,那双浑浊不清的眼里透着睿智的寒意,越过陈青石,与转头望来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女巫……在注视着你们……一定要小心啊……” 陈青石好歹好说,附带了“大爷您不用担心我们保证不会出事”的承诺,才哄得这位重病之下混沌不清的老占卜师重新躺回床上。 他们走出屋外,看见已经在等候的鸟嘴医生玩家。 “我需要离开一会。”谷迢冷不防开口,引得陈青石偏头看来。 “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谷迢沉默一会,点了点头。 “这样啊……”陈青石叹息一声,显然习惯了这位随心所欲的行事风格,“注意安全——我并不介意因为捡到了受伤的你,而去跟梁队打小报告。” 谷迢:“……走了。” 陈青石站在原地没有动,偏头注视着谷迢的背影逐渐走远,最后没入阴影中,轻声一笑,重新回归了属于他自己的身份队伍。 “23、24……” 而此刻的唐希之正在清点人数,自从解锁了治疗进度之后,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她将视线放到最后归队的陈青石身上。 “25,齐了。” 陈青石扶着礼帽歪了歪头,笑道:“发现什么了吗?” “在每人0.1%的治疗度下,26个人却给出了2.5%的治疗度,说明有一人没有参与治疗……又或者说没有治疗的能力。”唐希之说着,突然轻嘁一声,“果然被摆了一道啊,青石大哥……你早就发现了?什么时候?” “唔。”陈青石没有否认,而是诚实道,“大概是今早谷迢回归的时候吧,如果同为鸟嘴医生身份,他一定不会问我发生了什么……对不起,因为我觉得这个副本的本质并不是挑起玩家们彼此对立,而是共同探索某个真相。” 唐希之本来也没有很介意,因为她也将自己的任务告诉了同为队友的骑士玩家们。但听到这里时,她忍不住疑惑: “探索什么真相?” 彼时的晨光沐浴着整座教堂,伫立在光下之人认真听完他们昨晚的遭遇之后,静静注视着高大的黑鸦与他低头告别,却在其转身之际,如突发奇想般,对他提出了一个问题。 陈青石现在仍能清晰地回想起梁绝那分明在笑着,却异常严肃认真的眼神,于是同样向着眼前的队友们问出口。 ——青石哥,你觉得…… “谁是女巫?” 午后阴沉暗淡的日光下,离群独行者掀开伪装的鸟嘴面具,戴上黑礼帽,露出那双淬光的金眸。 潜行在阴影里的黑猫从角落里缓步走出,喵喵叫着要去蹭他的裤腿。 他们前行的尽头是灰砖暗瓦垒砌的街道,差一个拐角便抵达的灰猫雕塑。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9%!】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鸟嘴医生的治疗方式: 鸟嘴医生医生自带手杖拐杖用来诊断病人,不需要或者说不敢接近病人。由于黑死病太过恐怖,医生诊断常常是拿手杖做揭被子、接触病人身体、向患者家属指示处方等动作。同时,也可能用手杖鞭笞以“惩罚”病人。当时也有人认为瘟疫是上天对恶人的惩罚,唯有通过鞭笞才能使病人从原罪的惩罚获得救赎。 第155章 题外话: 这章我写得很艰难,由于各种原因,纠结一晚上之后我决定放弃一些想表达的东西,是因为我本身的写作实力不够,所以有些地方过于吹毛求疵,然后越写压力越大,最终导致想写的写不出来,摆烂放弃。(枪指太阳穴) 对于这个副本的话,我尽量不在前面的剧情修改,但到万不得已我可能真的会改,所以为了大家的阅读体验,在这里我先跟大家打个预防针,道个歉。 第96章 谷迢摸索准了门把手的位置推门而入,空气将光亮扫进,寂静的女巫小屋重新迎来了它的主人。 那只黑猫一进来就不知道缩进了哪里。 谷迢也没管,只是进了衣帽间将一身鸟嘴医生换了下来,低头边走边整理着淡黄衬衣袖口上那如花瓣绽放般的皱褶,停在堆满乱七八糟的杂物的桌面前。 那双半垂敛的金眸懒散扫了一眼桌面,将最占位置的瓶瓶罐罐挪到了一边,又从里面扒拉出一块干瘪后定型的抹布。 “……” “——你要做什么喵?” 听着从背后响起的声音,谷迢回头一瞥,那只神秘的黑猫再次穿上了花裤衩,蹲在一张矮凳上看着他。 “找线索。” 谷迢丢下三个字收回视线,将抹布摆在一边,从桌子上翻了半天,将一个被砸碎的培养皿反手丢进了垃圾桶里。 这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拽着眼罩沉默一会,转头看向立在墙边积满灰的书架。 谷迢随意从中抽出一本,拧眉看着那本蒙灰的《圣经》。 他没说什么,而是将它塞回原位,并再次翻起了书架,从左往右看,这里摆放着的无非都是一些厚重的旧书,页脚都被翻得很皱。 这些书大体的类型都是关于医药、关于历史、关于祈祷。 有人曾在它们身上消耗了很长时间,却在某一刻之后将它们遗弃了很多很多年。 于是他翻找的动作停了停,忍不住偏头问:“女巫也信神吗?” “不知道,或许曾经有吧。”黑猫懒散着声音回答。 谷迢听完,同时抽出了一本触感如磨砂般的书籍,他拍去浮灰,瞥见了封面的第一眼,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构成陌生的语言符号,大剌剌摊开在他眼前,构成了语种不明的晦涩形态。 谷迢:…… 无意冒犯,但这是什么鸟语。 新任的女巫愣在书架前纠结了两秒,选择将它打开,入目而来的依旧是意义模糊的陌生语言。 眼瞳宣告理解失败,于是视线如投降般迅速转移到一旁的插图上。 ——仅此一眼,那个熟悉的轮廓使谷迢的瞳孔猛缩。 昨夜消失在黑雾里的巨鹿此刻正以手绘的形态跃然纸上,那双凶恶的红眼正与他隔着纸页遥遥相望。 “看来你昨天遇到了女巫喵。”黑猫伸过脑袋,“可惜你并没有打倒它,更谈不上保护了。” “原来如此。”谷迢淡然应道,“听你的意思,如果要完成任务就必须先杀死它。” “记得把它捡起来哟。” 黑猫说完这句仿佛提醒的话,像是对此失去了兴趣般摆头走开,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盘趴下来开始休憩。 谷迢又往后翻了翻,发现巨鹿之后的页数都布满了如锁链般艰涩的文字,细数一共有六张。 【恭喜玩家,触发隐藏道具·女巫之书。】 【现已解锁女巫(1/6)】 谷迢在系统姗姗来迟的提示音里合上书掂了掂,这本书的体积虽然不厚,却有些沉。 他将这本书放到桌面上沉思一会,转身进了衣物间。 象征护卫的银盔穿戴起来显然比鸟嘴医生的衣袍麻烦得多,一阵叮当脆响之后,重新换装完毕的男人从里面掀开了门帘。 谷迢的脸庞中依旧弥漫着永远散不去的困懒,半敛的眼角还留存着惺忪睡意,黑亮的发丝前端被眼罩压住,后脑勺处则有几丝凌乱地翘起。 他走出来站定了,才低头将长剑别在腰间,那双带着银甲的手模糊了指节轮廓,只留给人细长优美的印象,坚固的胸甲上泛着银白光辉,白大氅垂落如收敛的羽翼,尾摆随着他走动的步幅而轻晃。 抱着还没来得及戴上的银盔,谷迢朝门口没走几步,就听到了背后响起又一声提醒: “女巫小姐,最好离教堂远一点哦。” 那只黑猫依旧保持着交叠前爪趴在上面的姿势,细长的尾巴摇来摆去,眯缝着绿眸投来一瞥。 “被神厌弃的人一旦进入教堂,灵魂就会立即被架在火上。” 谷迢收回视线,丝毫没有因为它的一席话而改变主意的打算,而是端着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架势,低头戴好银头盔,不哼一声出了门。 银甲踢踏,他的步音与影子被风一同吹向不远处尖顶耸立的克尔霍教堂。 教堂最中央的彩窗漏下灿烂的阳光,落在盛放着鲜花,烛架的高台上。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神父,玩家们消磨一个简短的上午补觉,醒后又各自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 北百星咬着面包,屈起手指头敲了敲旁边的南千雪:“我们下午什么安排啊?” “看老大怎么做吧。” 南千雪低头摩挲着脑门,又轻咳一声,侧头对北百星说。 “据我对老大的了解……嗯……他很可能从昨天晚上被困马车里的那会就开始憋火了。” 北百星噎了一下,好不容易顺气之后,又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正盯着窗外发呆的梁绝,同样压低声音说: “可老大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啊……” “不不不,请你一定要相信女人的第六感。” 南千雪煞有其事竖起食指晃了晃,表情格外语重心长。 两人一边压低声音交谈,一边往话语里的焦点那边瞥,只见梁绝数完不知第几只从窗边飞过的野雀,转头大致扫了一圈休整完毕的其他人,终于站起身向教堂门口走去。 ——然后果不其然被守在附近的主教拦了下来。 “圣子大人,您现在不可以私自离开教堂。您的安危与教会相连在一起——” 穿着华贵紫袍的老人神情语气皆恭敬到挑不出错处,就在他试图像今早般躬起身子的那一刻,忽然感受到前方的空气有什么正极速降温。 某种专门预警危机的直觉在他脑子里飞快拉响了警报,恐惧具象化为骤然乍起的寒毛与鼻尖浮起的冷汗。 主教小心翼翼,一点一点扭动着脖子,如生锈的机械般缓缓抬头。 灰暗的视野里,梁绝正面无表情俯视着他,那双原本温和柔润的琥珀色眼瞳中仅剩一点冰冷寒光。 而在他身后,新人玩家们听着主教那苍老嘶哑的嗓音如被一把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开始疑惑地探头探脑,而与梁绝相熟一点的老玩家们则纷纷松了口气。 关系再近一些的,比如南北正在一人画十字一人默念阿门。 “——说完了吗?” 梁绝看着他冷笑完,最后一丝好脾气凝成这句话消散在空气里,率先喊出了一个名字。 “孟一星。” “收到,梁绝队长。” 男人干脆利落的应声飞掠到主教耳畔,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与这声得令一同压迫而来的,是一记直逼脑门的重拳。 在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之间,仅存在主教最后一点清晰的视线,则是凑上前帮忙的王鹏双手间骤然绷紧的麻绳。 一拳放到主教后,孟一星拎着他衣领一把丢给王鹏绑上,随即笑着拍起梁绝的肩膀: “干的好啊梁队,我可早就受不了这老头了!本来还在寻思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呢!” “辛苦了。” 梁绝放柔了眉眼,乍一看与之前吓到主教时的气场完全判若两人,他任由孟一星将自己的肩膀拍到痛,又转头对凑过来的其他人说。 “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们必须探索一下村子,首先外出的人数也要少,还得有人留守在教堂里看着主教,防止意外情况,其次是我们的服装太显眼了,想办法搞几套普通人的。” “我们不用麻烦,骑士装里面有内衬,只需要脱了外面这身就可以了。”南千雪说着又捏起下巴,皱紧眉,“可是老大,你不好搞诶,你的头冠也戴不下来吧?” 杨逍笑嘻嘻敲了个响指:“这有什么难的,鹏大哥!” 旁边,王鹏正踩着主教拽绳绑紧,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疑惑回头:“?” …… 简单乔装之后的玩家们在教堂门口处交换了一个眼神。 为首的梁绝跟留守的陆善博他们点了点头,抬手拽低了蒙在头上的斗篷,遮住那格外显眼的橄榄叶冠环,轻声说:“走。” 陆善博笑呵呵目送一行人离开,扫了一眼呆坐在被绑好的主教旁边的王鹏: “小王,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第156章 王鹏抬起手摸了摸格外扎手的寸头,忽然有些怀念斗篷蒙头的感觉,放下手更加颓然道,“只是丢了一点点安全感。” 陆善博:“?” 而此刻靠近教堂的谷迢已然不知道自己此行注定扑空。 他在外面踩了一圈,抬头看了看距离地面有半米高的空窗,毫不犹豫地一个轻松助跳扒上窗沿,动作敏捷地翻进去。 而就在平稳落地的刹那,谷迢一个腿软跪倒在地上,险些痛呼出声,忍耐住从四肢百骸中翻涌起的,似火焰烧灼般的剧痛,动作僵硬地撑墙站起。 ——被神厌弃的人一旦进入教堂,灵魂就会立即被架在火上。 那只黑猫的话如警句如预言,令谷迢深刻体会到了魂魄被烧灼的痛苦,仅仅是再简单不过的从半蹲到站起的动作,阵袭的剧痛便使他的冷汗遍沥体表,难以忍耐的窒息感由胸口漫到喉际,直到他急忙将头盔取下才感到好受一点。 但也仅是一点而已。 谷迢杵在墙角适应了好一会,才仰起头将颤栗忍耐回去。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白,尚且清晰的余光却正巧瞥见旁边站着一个陌生且谨慎的面容,显然已经目睹了他翻窗进来的全过程。 那位留守的新人骑士满眼清澈的纳闷,看样子是将他当成了某位伙伴: “诶,兄弟,你为什么不走正门进来?——是扭到哪里了吗?” 而他眼前这位额角汗湿,青筋暴突,唇角发白的骑士没理他,而是转动金眸,扫了一圈偌大的教堂,哑声问:“梁绝呢?” “梁绝?” 新人骑士挠了挠头,转头看了看教堂门口,“刚刚出去了几个看起来挺厉害的玩家,我记得有人喊过其中一个梁队,可能是你要找的人吧?话说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我把别的大佬喊过来帮你看看……” 谷迢听完前半句就没有再听,趁这新人转头的功夫蓄全力一跳,重新撑窗翻了出去,躺在坚硬的泥地上缓了好一会,才积蓄回体力站起身。 “呼……呼……” 他抬起手背擦去沿着脸颊流下的冷汗,猛甩了几下头回归清醒,将视线投向已经了无人迹的街道,随即又望向他们头顶那片逐渐暗淡的天空。 作者有话要说: 零队小剧场1.0: 王鹏从部队退伍之后本来想组乐队去玩摇滚,结果队伍没组好就被拉进了流亡游戏,好不容易留长一点的头发被队长孟一星毫不留情剃了。 王鹏:孟一星我欠你的啊! 孟一星:多精神啊!得劲! 鹏叔自此一蹶不振。 零队队训(杨逍:什么时候有的这东西):进队要剃头!! 零队小剧场2.0: 孟一星本来还热情邀请梁绝加入他们,结果得到了小队长温柔一笑之后委婉的拒绝:我不想留寸头。 孟一星:…… 零队小剧场3.0: 不少人被孟队剃头之后会拿着镜子怀疑半天人生。 孟一星·剃头很短·跟光头没区别:神清气爽! 陆燕(路过瞅了眼)(丢下吐槽):你们队难不成是,少林寺吗? 零队小剧场4.0: 北百星:怪不得你们队伍叫零队呢,因为发型吗? 孟一星:…… (小小剧透·小剧场) 取队伍名字的时候系统不让重名。 孟一星理所当然拿走了“零队”这个队伍昵称,表示剩下的你们分。 其他人:“要不我们叫【退伍军人再就业队】吧。” 还有零队分队的警察队伍:“谢邀,我们决定叫【哟哟零队】。” 零队分队的消防员队伍:“啊?问我们?当然是【哟哟酒队】啦,我们队的队长喜欢喝酒!” 杨逍:“不是我说,这个哟哟零队听起来好欠揍。” 王鹏:“附议。” 零队分队的医生队伍(瞅孟一星再瞅一眼):“我们是【哦呵零队】。” 孟一星(面无表情):…… 题外话: 久等了各位回归第一章 奉上—— 别看我请假了五天,但是这五天我一点空都没歇,好忙啊啊啊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事啊啊啊啊 这章写的也很艰难,不过希望以后能够顺利吧。感谢陪我梳理剧情的小梦! 第97章 梁绝对克尔霍村庄的初印象,就是一场持续不歇的灰雨。 它的街道是雨落后湿软泥泞被马车碾过后定型的凹凸不平;无处安放的尸体会一晃眼出现的视野里,吓人一大跳,后退几步还会踢到堆积的垃圾,垃圾堆蠕动几下,蹿出一家老鼠。 这里弥漫着瘟疫味的腥臭。 北百星轻咳一声,将忐忑的视线投向身旁的梁绝,在得到他肯定的点头之后,眼神逐渐亮起,咧嘴上前几步,拍了拍领头的孟一星。 因为感到肩膀忽然被拍了两下,孟一星回头就看见男生的笑脸:“孟哥,可以让我带路吗?” “你想带路?”孟一星眉头一挑,转头看向他身后正整理斗篷的梁绝。 梁绝揪斗篷的指尖一顿,瞥见孟一星投来的眼神,说: “百星之前告诉我,来到村里之后总是感觉某个地方有东西,但又说不出来该怎么走,所以我想或许是什么线索,干脆让他带路去看一眼好了。” “诶嘿嘿,还是老大最懂我!”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又回头对其他围上来的玩家说,“你看,这个副本我们都有特殊任务什么的,说不定找东西也是我的特殊任务呢?” “有什么根据吗?”孟一星将人拉到旁边,跟着他边走边问。 北百星纠结半天,犹豫道:“说不上来……直觉吧?之前进别的副本都没有这种感觉。” “难不成你小子还是直觉系?”孟一星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转身笑了笑。 “既然梁队信你,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跟你走,带路。” 北百星当即精神抖擞欢呼一声:“好耶!老大的面子也太管用了!” 两人身后的几位零队成员则重新列着队形,走着走着开始闲聊。 “这个副本适应之后感觉还好,就是路有点难走,跟我小时候在村里走的路差不多。” 南千雪在他俩身侧感叹一声。 “之前还没发展起来的村子里,每次下雨之后又脏又乱,所以那会儿我特讨厌雨天。” “我现在就很讨厌雨雪天,”而走在梁绝身后的一位零队成员差点踩进泥坑里,他甩着靴子上的脏水,终于忍不住接话,“因为部队里可不管下雨还是下雪,训练照常不误。” 他那极短的寸头侧边被推了三道明显的横杠,这看起来有些拽的发型竟被他浑身凛然的气质硬生生压正了。 其他成员纷纷动作一致点头,以示同感。 在北百星时不时停下来犹豫的指引下,众人一路拐过四个弯之后,他忽然瘪了。 “怎么瘪了?”南千雪抱胸纳闷。 北百星耸眉搭眼,思考了一会,摩挲着挂在胸前的红宝石,摊开手: “怎么说呢,就像……额,无信号,接受不良?之前感觉还蛮强烈的,但是现在空了,就像突然什么也没有了。” 梁绝听到这里,站在他们身后四顾看去,若有所思道:“不一定……或许是因为我们找对了地方。” 孟一星沉吟着,忽然像听到了什么细微声音猛地转头,将前面的北百星一把拉到身后。而随着他的动作,其他人也纷纷拉高警惕。 梁绝循着越来越近的声音看去,从墙角小心翼翼探出了一个幼小的身影,她穿着半脏的衣裙,裸露在外的右小腿上有一片醒目的红胎记。 一双手上满是血泥积成的黑垢,试探着伸出如枯槁的稻草般蓬乱的脑袋,因恐惧而颤抖着身体,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张满是脏灰的脸上,黑眸却是晶亮的,此刻极不安地乱晃一会之后,如找到了落点般定定落在最中间的梁绝身上。 她的视线畏怯又澄澈,让梁绝第一眼就联想到了幼鹿,却深陷森林泥沼难以挣脱,希望消耗殆尽后化为一点绝望的泪光。 北百星立即咧嘴对她挥了挥手,正想打声招呼:“嗨!你……?” 他的声音如一支擦身飞掠过的长箭,被惊扰的女孩吓得转身跑入逼仄的小巷里,晃眼就消失了踪影。 “你把人家都吓跑了。”南千雪扶额叹息。 “额……我不是故意的……”北百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那我们怎么办,再往前走走?” 孟一星仰头瞅了一眼,立即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行,我们得回去了。” 本就暗淡的夕阳挣扎着沉入西方地平线,黑暗大口大口吞没着幽静的村庄。 “npc说晚上的梁绝不能离开教堂,我们得尽快赶回去。” “不用。”梁绝蒙着斗篷摆了摆手,轻声拒绝他的提议,“我这次出来,也是想试试看会发生什么。” 第157章 孟一星咽回后面的话,长眉一挑:“你确定?” “嗯,毕竟总要实验一下,遇到意外的话你们就以自保为先,不用……” 梁绝的话没说完就被孟一星堵了回去: “净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你能让自己出什么意外。” 于是在他们一言一语间,南千雪侧身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偏头说: “那我们趁现在先往回走吧?再有意外还可以跑回教堂。” 梁绝坦率地承认在这场豪赌里,他将自己作为了筹码。 他曾无数次做出这样的决定,毕竟这不会伤害他人也无需为此愧疚,因此成了他不需要思考就习惯使用的手段。 于是当夜幕裹挟黑雾一齐降临的刹那,系统的警告倏地在梁绝耳边拉响,与脑海中轰然爆发的剧痛扯成一阵尖锐的嗡鸣。 突如其来的痛苦从唇齿间泄出,梁绝闷哼一声弓起身,颤抖的指尖扣紧发丝间的冠环,惊得孟一星下意识伸手捞人。 “——梁绝!” 【圣子无视规则限制,主动迈入被诅咒的黑暗。作为惩罚,您的精神力量将受到极大压制!】 【女巫发现了你!!!】 在周围一齐响起的抽气声里,梁绝已经无暇深思这条警告的意义,拧紧眉心,极速开启了自己的特殊技能。 【羊群效应已开启。】 一股无形的、他人不可视的精神护罩如保护般拢住他全身,黑雾如怒涛扑近,很快又无功而返。 梁绝的反抗似乎激怒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他的头皮一阵发麻,似乎预警到了迫近的危机般猛地抬头,透过重叠涌动的黑雾,他对上一双如银河般瑰丽且无机质的瞳眸。 原本尚有余力的屏障在梁绝与祂对视的瞬间如被砸碎的玻璃般轰然崩塌,伺机而动的黑雾化蛇飞弹而上,如被清凉的毒牙咬住般,一股陌生的剧痛透过双眼,迅速穿透大脑。 在他人的视角里,梁绝闷哼一声,忽然捂住双眼朝地面跌倒下去,被守在旁边的北百星及时接住了。 “老大!你——” 男生带着关切与焦虑的声音被从黑雾中逐渐逼近的足音所掩盖。 ——头痛欲裂,手脚酸软,显然已经丧失了所有抵抗能力。 梁绝仿佛在剧痛中将灵魂割裂成一半,一面冷眼旁观,分析着自己目前的情况,另一面则忍耐着身体上的不适,努力抬起头。 那双因痛楚而颤动的瞳孔无故放大,眼底遍布血丝紧盯着朝他翻涌而来的黑雾。 仿佛有什么从与它同样阴暗的记忆里一跃而起,脚步摩擦在地,发出喑哑的碰撞声响,癫抖的神经忽如毒蛇般缠绕,绞进每一处尚且完好的血管与骨骼,轻而易举唤醒他潜意识最深的恐惧。 梁绝执着不肯闭眼,越想拼命看清,视线却越癫狂而模糊。 于是当他终于看清眼前站满一片的身影时,一瞬间就连呼吸都停顿了。 ……是那些曾以各自鲜活的姿态与他并肩的。 亦或是如濒死之雀般,哀笑着注视他的。 ——故人们啊。 【骑士任务触发:请玩家斩杀女巫!】 【鸟嘴医生任务触发:请玩家躲避女巫!注意要避开女巫的触碰!】 【女巫任务触发:请你在女巫被骑士斩杀之前,找到并保护它们!期间不可暴露自己的身份!】 苏醒的女巫们在现身的瞬间如得到某种特殊的命令般,从四面八方向梁绝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身影如游荡的幽灵亦是赴宴的宾客。 教堂内,陆善博戴上头盔转头,看见了似有所觉般拧眉的王鹏。 与此同时另一端,透过晚风吹不散的浓雾,某处石屋高耸的顶端,一站一蹲着两个身披斗篷的模糊身影。 “啧啧,玩儿脱了吧,梁绝老板。” 单舒手搭凉棚放在眉间,虽然压根看不清什么,但仍不妨碍有所猜测的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 徐氿在他身后悄悄翻了个白眼,点了点仅他们可见的系统通知: “单舒先生,我们触发任务了,需要怎么做?” 【流浪诗人任务触发:请玩家协助骑士,指引女巫所在的位置!】 黑夜里,被诗人捏在右手中的羽毛笔正散发着浅浅微光。 身处不同位置的三人仿佛共享了视野般,同时注意到了从右上角开辟出的地点详细的小地图,上面被标注的五处象征女巫的红点,此刻正飞快往同一处汇合着。 “这个副本太合我胃口了。” 单舒说着瞥了一眼这几处红点位置,接着将它们在展开的羊皮纸上飞速写下。 就在他提笔写完的下一刻,克尔霍村庄里的所有玩家都仰头看见了半空中格外晃眼的鎏金色字体。 【教堂东街:1。】 【克尔霍广场西南:1。】 【贫民巷北尾:3。】 【所有女巫正在逼近贫民巷北尾!】 “嚯,这正好方便我们躲藏了。” 正巧在克尔霍广场的鸟嘴医生们纷纷遵从任务要求,往字体所指的方向相反的地方躲去。 陈青石似有所觉般转头,面具下灰蓝色眼眸中掠过几分担忧。 另一端的克尔霍教堂里,刚跑出来的骑士玩家们拔剑四顾心茫然,大喊: “我去!贫民巷在哪!” 阴暗狭窄的巷落间,一行人缓缓退后收紧包围圈,紧盯着已经从身后走近的巨鹿还有与它一齐包夹而来的怪蝶。 “出现了两只……还有一只。”孟一星扫了几眼,拧紧了眉心,“难不成是在埋伏我们吗?” “别再婆婆妈妈的了,再不撤退我们就得被六只一锅端了。” 南千雪抽出唐刀,视线盯着逼近的巨鹿,头也不回嘱咐道,“我们拖住女巫,你趁机带着老大往教堂跑,听见了吗?” 北百星没有吱声。 而注意到男生骤然极致的安静,其他人纷纷看去。 只见北百星架着因陷入幻觉而手脚无力的梁绝,如什么被扼住喉咙般,紧抓着胸口的红宝石。 他的脸色因慌乱而变得惨白,视线定定落在仅他可见的系统通知上,好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是她。” 【王子任务触发:玩家白天可以感应到女巫具体位置,晚上可获得一次关于女巫的身份线索!】 【线索一:右脚胎记。】 电光石火间那道跑走的幼小身影从记忆中掠过,那道经提醒而变得格外醒目的胎记在北百星的印象中分外显眼。 堪堪反应过来的北百星急得捶手顿足,就连大脑也为陷入空白,让他一时忽略了此刻的处境: “我真的!差点把老大坑死!我靠啊!” “这些等回去再说,当务之急是把老大送回教堂——” 南千雪说着,眼前黑雾中忽然闪出一道银亮的身影,挡在他们前方将熟悉的炮筒对准了逼近的巨鹿,只丢下一句过于轻淡的提醒: “趴下。” “我靠!谷哥——” 北百星过于惊喜的呼喊被震耳欲聋的炮响所淹没。 “——轰!!” 一声嘶哑的鹿鸣在升腾而起的硝烟中逐渐消散,有什么东西随着狂风悄然滚落在他的脚边。 谷迢一把将它捞起,没有细看就塞进怀里,同时将耳边响起的【任务成功】提示音抛之脑后,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姿态对北百星伸出手。 本着对于他的信任,北百星下意识将梁绝往谷迢怀里一塞:“谷哥,快送老大回教堂!” 谷迢牢稳地接住了人,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因察觉到对方安静异常而低下头,透过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梁绝昏迷中仍神情不安的面容。 沉默里,他的眉心逐渐皱得很紧。 惨淡的月光穿透黑雾,涌进教堂。 被众人遗忘的主教仍被绑在角落里,张大瞳孔,盯紧了不远处的黑雾中踏出的身影,努力往阴影里缩躲着,发出呜咽声响。 尽管已经察觉到了有npc在,但谷迢完全不想搭理他。 他站在教堂门口边缘深吸一口气,如下定决心般迈出了第一步。 熟悉的烧灼感从脚掌席卷至全身,谷迢手臂剧烈一颤险些没抱稳梁绝。 “唔。” 他闷哼一声,唇齿间吁出一口滚烫的血气,将痛呼咽回,终于稳住身形。 盔甲的交接处摩擦出声,替主人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而那不可撼动般的身躯却仍然执着迈出下一步、再下一步。 有什么支撑着他走到烈火最深处,半跪下来将怀中人平置在教堂大厅前的长椅上。 滑落的斗篷一角从长椅上垂下,露出梁绝那一身洁白单薄的希顿袍。 谷迢扫了一眼,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妥般抬起手,将自己的白大氅披笼在梁绝的身上,替他掖了掖氅角,指尖有意无意般,从那紧抿起的唇上一掠而过。 谷迢的动作是近乎轻柔的,旁观者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人此刻正在拼命忍受着如灵魂被烧灼般,足以令人发疯癫颤的痛苦。 第158章 他只是垂首,静静注视着梁绝昏迷的容颜,愈发觉得这股烧灼感似曾相识。 而这种可怖的既视感化为一支无形的利箭,正中击溃了被封存的记忆中的薄弱点。 于是就在谷迢呼吸停滞的刹那间,原本空旷的教堂内景逐渐拉扯成缥缈的幻影溃散。 时空翻转,模糊的视野倏而清晰拉近,银河笼罩陌生空冗的长街,弥漫着一股清冷呛鼻的气息。 而在那漫长的尽头、他拼尽全力仍无可抵达的尽头,有人正静静伫立于火中。 彼时的梁绝神情温柔而平静,在末路中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这幕片段式的记忆化为宛转哀鸣,盘旋于教堂上空慢慢消散。 长椅前,谷迢静静注视着梁绝,内心忽而如被撕扯出一块巨大可怖的空洞。 这是一种曾被抛下的恐慌感,驱使他用力把人搂进自己的怀里,将下巴抵在他的颈肩,感受着梁绝真实的肌肤与体温。 最终,如再也无可忍耐般,从谷迢的唇齿间漏出一声脆弱的泣音。 “梁绝……” 原来那时,你也是这样痛啊。 作者有话要说: ——执念不可言说,他曾与谁死生契阔。 本来这应该是章末最后一句来着,因为觉得不太合适就删了。() 再就是,因为不在意自己的安危而踩线玩脱的梁绝小队长一枚~ 严厉批评!! 题外话: 唉……(欲言又止)因为改崩溃了所以决定:算了先这么写着吧,等全写完了回头再改(开始摆烂)。 大家元旦快乐!!么么么!非常感谢诸位一直看到现在! 我会继续努力精进自己的写作能力!!争取写出我想要的文字!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开开心心!健康快乐! 谢谢你们喜欢谷迢和梁绝!!!! 新的一年也请多多关照我家孩子们! 元旦快乐!!龙年大吉!!! 第98章 黎明降临。 女巫穿着银盔归来的时候,已经失去了那纯白如天光坠落般的大氅。 黑猫在他之后从未关严的房门中挤进来,抬起头嗅到了灵魂被烧灼过的味道。 而男人换下比去时变得更沉重的盔甲,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衬衣长裤,就迫不及待般窝在那张躺椅上,对于他在教堂里承受过的剧痛绝口不提,只是闭起眼,那凌乱的发梢还微湿着,本就困倦的脸色苍白得像刷了一层釉,看起来像一位大病初愈的人。 “真是不听劝的女巫。” 黑猫一跃跳到桌子上,优雅地踱步过来,视线与谷迢垂敛的金眸齐平,眯眸道。 “现在你身上的气味让我联想到被煎糊的猪排喵。” 彻底耗尽电量的谷迢连对它的回应都相当吝啬,直起身掏出硌着胸口的物件往桌面咔地一摆,接着重新仰头躺在靠背上,半死不活一闭眼。 被他随手放到桌子上的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雕,底座上盘跪着一只灵巧可爱的幼鹿,仰头哟鸣的姿势就此定格。 【收集女巫达成!(1/7)】 黑猫颇有兴趣地围着它,来回绕一圈看了看:“哦~不愧是女巫小姐!再接再厉哟!” 作为对此鼓励的回应,谷迢拽下眼罩翻了个身。他的呼吸逐渐平缓,覆盖住双眼的黑暗逐渐围拢进更深的意识中。 蒙住大脑的剧痛如退潮般缓缓消失,意识逐一回归身躯。 梁绝轻吟一声,慢慢睁开双眼,首先看到肃穆冰冷的教堂圆顶,耳边逐渐传来几人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双眸注视着虚空,尚来敏捷的思路难得有一刻放空。 此前因被惩罚而引发的痛楚席卷全身,半昏半醒的朦胧之间,他似乎感受到脖颈处落下一滴滚烫,如被剖开的心头热血,如被深埋土层下即将爆发的岩浆。 这股热烈惊得梁绝有那么一瞬清醒,他感受到有谁的气息从自己身旁离开。 他潜意识并不想让对方离开,于是挣扎着睁开眼,便看到有人正背对着自己逐渐走远。 教堂外弥漫的黑雾从那人身上掠过,却盖不掉他身披盔甲流淌的银光,匆匆一瞥之间男人身材高挑的背影,覆盖住腰背的银甲曲线极其温润流畅。 有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已经抵在唇齿间,却扯出一阵连绵的疼痛,迫使梁绝重新陷入昏睡,直至现在终于清醒。 “谷迢……” 听到梁绝苏醒的动静,其他人纷纷止住交谈的话音围了过来。 “老大!你醒了!” 北百星原本神情怏怏蹲在长椅边上凑得最近,听到声音急忙猛回身。 “怎么样!哪里还难受吗!” 南千雪站在他后面,附近则都是几个熟面孔,再远一些则是已经熟睡过去的新人玩家们。 梁绝撑起身,原本披盖在身上的大氅滑落,即将掉落在地的下一刻便被他眼疾手快捞了起来,捏着布料沉默一会后,他的视线扫过周围的其他人,确认没有人受伤之后,确认道: “是谷迢把我送回来的?” 孟一星抱胸发出一声不爽的鼻音且做回应: “你们不是说那小子是鸟嘴医生吗?为什么他穿着骑士盔甲?” “额……难不成谷迢小哥这次是可以换装的特殊身份?!” 杨逍食指屈起抵着下巴,开始一本正经瞎猜。 “比如魔术师、杂技艺人、乞丐什么的……” “不管怎么说,有一件事可以确定,谷迢他目前大概不方便在明面上与我们交涉过多。” 梁绝叠起那件白大氅放到一边,侧头听着南千雪对他补充昨晚的大概情况,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颈侧: “——也就是说百星的身份有可以感应女巫位置的能力?” 南千雪点了点头,随后瞥了一眼抱膝坐在长椅旁边的地上的北百星,轻叹一声,接着又说: “之前你还没醒的时候,百星跟我说他又感应到了,不过这次的方向与昨天相反,或许是新的女巫。要不要我们趁现在过去找找看?反正根据这两天观察来看,只有女巫出现的晚上才会有危险。” 将手指有意无意着覆盖住此前滴落过什么的地方,梁绝听完之后沉思一会: “这倒没问题。那个……百星?” 被喊到名字的男生回过头立即凑近了:“老大?” 接着,他就被梁绝笑着拍了拍脑侧,力度不轻不重,似乎要将他从某种自怨自艾的状态中敲醒: “精神一点。你这次做得非常好,我们还需要你帮忙提前找出女巫呢,所以我相信你还可以做得更好。” 在其他人或无奈微笑或没眼看的叹气中,北百星当即支棱起来,一把搂住梁绝的脖颈,大概有一条无形的尾巴开始狂甩,咧嘴笑嘻嘻道: “好的老大!我一定可以!我会让你们刮目相看的!!!” 孟一星对此颇有强烈的既视感,于是偏头向其他人求解:“你们觉得这一幕眼熟吗?” “噗,头儿,这不是跟你和杨逍挺像的。” 忍笑搭腔的另一个队员掐灭手里的烟,头盔放在椅子上,侧脸边有一道交错的疤痕,说完朝杨逍努了努嘴。 “啊?叫我?” 杨逍猛回头,见队员们皆将视线放在自己身上。 “怎么了吗头儿!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 孟一星抱胸仰脸,撇嘴长叹一口气,认命道:“……可能每个队伍都会有一个令人不省心的家伙在吧。” “孟队,你现在这个表情可真像我妈。” 旁边盘膝坐在椅子上的队员刚笑嘻嘻说完,就挨了队长毫不收力的一踹。 “秦于征,等下大家休息的时候你给我出去看大门。” 当孟一星刚刚公报完私仇,格外神清气爽时,听到梁绝喊他们的名字。 “孟队,麻烦你们过来一下。” 老玩家们聚在一起,以梁绝中心,开始了对副本情报的分析。 “首先,我觉得这次副本跟现实玩的游戏好像啊,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 北百星敲了个响指,起头。 年轻人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不约而同的了然。 “我们每个人的身份都有自己的特殊技能任务,更重要的是只有晚上才会出现的怪物——狼人杀!” 杨逍一激灵,恍然大悟说完,立马跟北百星击了个志同道合的掌。 “头儿!是狼人杀诶!超好玩儿的!” 杨逍说着,看向其他队友们。 孟一星面无表情,语调毫无起伏捧道:“是吧是吧我们就在玩着呢,真身体验,新版女巫杀,输了肯定会死的那种——你说刺激不?” 察觉到队长身上幽幽散发的冷气,杨逍哆嗦一下,瞬间安静如鸡。 “……是这样的,目前我们所知,骑士的任务是守护和斩杀女巫;而圣子的任务是祈祷,夜间任务并没有触发;至于流浪诗人则是记录和定位女巫;王子的任务是责任与探查女巫;鸟嘴医生是治疗瘟疫与躲避女巫。” 第159章 梁绝一边说一边记了半页纸。 “且不说我们各自的任务,从夜间触发的任务来看,联系我们的是女巫。并且白天的女巫是人类形态,就像昨天我们探索时遇见的小女孩。” “根据昨晚流浪诗人留下的定位数量,我们可以得知女巫的数量为:五个。根据千雪和百星描述来看,已经被谷迢消灭了一个,于是还剩四个。” 南千雪道:“既然如此,不提迢哥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第一晚的时候,我保证我肯定砍中了其中一只女巫的致命点,但很显然昨天它又出现了。” “那么谷迢是怎么做到的?”孟一星皱眉问。 梁绝垂下眼睫,记下了自己所猜测的结果: “或许是他达到了什么契机之类,再或许……我还不确定。” 杨逍举了举手:“我想问的是,副本会把玩家之间分到完全敌对的阵营吗?不死不休的那种?” “不会,据说目前还没有会让玩家自相残杀的副本。” 梁绝低头看着本子上的字迹。 “顶多是阵营不同,和所需要完成的任务不同,就像现在这样,本质上还是需要玩家们合作通关。” “有机会,就逮住那个可以变来变去的上眼皮肌无力问一问。”孟一星微笑着捏了捏拳头,“我潜意识觉得这种人拿到的身份,肯定不简单。” 北百星也跟着搭腔:“对对对,谷哥每次拿到的身份都老帅了!我也好好奇他这次会是什么!” 梁绝指尖摩挲着本子封面,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他直觉孟一星所取的这个外号,大概要跟随谷迢很长一段时间。 “——上眼皮肌无力是谁?” 以秦于征为代表的零队成员对自己队长的怨气感到莫名其妙,于是戳了戳目睹这场恩怨结下的当事人之一王鹏。 “梁绝队里的新人之一。”王鹏揉了揉自己的眉间,甚至难以开口总结,“队长跟他……等你们见到就知道了。” “这次的情报讨论就先到这里吧,剩下的等回头再补充……先把这些情报跟新人玩家们说一下。” 梁绝最后确认了一下有无疏漏,合上本子起身。 “我们也需要把这些情报告诉鸟嘴医生玩家,然后再由百星带路,去找出藏在村子里的女巫。” 众人边讨论着边走向教堂门口。 “这样的话,分头行动比较快一点吧?”孟一星顿了顿说。 梁绝停在台阶下点了点头,视线潜意识扫过教堂外,在某个街道的拐角处顿住。 一个带着鸟嘴面具的黑影正扒着墙壁探头探脑,似乎在找合适进入的时机,看到走出来的梁绝几人后明显一顿,扭头对阴影深处说了什么,得到允许后,立即对他们招了招手。 “看来我们的想法都不谋而合了。” 梁绝笑着说完,带头向鸟嘴医生们所在的地方走去。 只是等他们走近了,那名鸟嘴医生的手却摆得更快了些:“梁队你们先别过来!跟我们保持距离!” 听出是自己徒弟的声音,陆善博脸色一肃:“九州,怎么了?” 云九州摇摇头,轻轻一耸肩,如背书般飞快说道: “师傅你别担心,我们目前还没事,只是青石大哥他们一直在跟瘟疫患者近距离接触,担心携带病原传染给你们,所以跟我们隔着一段距离,这样对你们比较安全。” 梁绝凝眸注视着他,微微一笑,询问声温和又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意味:“陈青石呢,他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梁队,我们没有什么事。” 终于从拐角处走出的鸟嘴医生陈青石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对他们安抚般展颜一笑。 “我们来这儿是想告诉你们,昨晚有女巫被消灭后,我们对患者的治疗进度又涨了一些,比如昨天的治疗是0.1%,今天则是到了1%。” 北百星颇为惊喜:“这哪是涨了一些啊,这不是涨了一大截吗!” “看来女巫的存在也影响着瘟疫。”梁绝心下了然,“这样的话,我们每个身份的联系越来越深了。” 他对缩在阴影里的鸟嘴医生们说了在教堂里分析出来的情报,又看向仍站在原地的陈青石。 “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哼!” 无视阴影里传来的不满,陈青石干脆利落一点头:“这个村子里的人不怎么信任我们,所以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帮助需要面对很大的风险。” “这跟你们的治疗任务有关?”梁绝猜测道。 “哼!” 陈青石顿了顿:“是,我们首先希望能够让病患与健康人隔离,并且要想办法清理街道上那些无人在意的尸体,避免今后造成更多的感染——仅凭我们这些玩家的话,还是太危险了。不过如果能做到这些,或许我们的任务进度会大涨一截。” 梁绝也跟着严肃了些许:“所以需要号召群众吗——当然没问题,我回头想个办法,利用圣子身份试一下。” “哼!” 角落里传来的第三声不满终于被人猛地打断。 只见摸到声源处的南千雪忍无可忍般,抬脚就是一个猛踹,随着一声痛呼,一位握着红手杖的鸟嘴医生狼狈亮相。 “真是忍你很久了,每次老大说话你都要秀一下存在感——” 南千雪冷着脸活动手腕,拖长了音散发无声威胁。 陈青石无奈扶额:“忘了介绍,这位是领导我们鸟嘴医生的npc,查尔斯——如你们所见,他对你们有不小的敌意。” 查尔斯立马跟触电一样从地上翻滚着爬起来,抬手指向懵然微笑的梁绝骂道:“教会养的金丝雀傀儡!” 又指着孟一星为首的骑士们骂道:“教会和贵族的走狗!” 骂完之后,他一晃眼看见了旁边的北百星,指着他:“贪图享受的懦夫!” 随即本着“骂都骂了不如连你也一起”的心态,转头对王鹏呸了一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人!” 玩家们:………… “何止是敌意啊青石哥……这是巴不得把我们挫骨扬灰。”北百星无语凝噎,“之前第一次见的时候他也不这样啊,谁刺激他了?” 梁绝轻咳一声:“或许是我,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个副本的鸟嘴医生和教会是敌对关系来着。” 他们面前,几乎要被气炸的查尔斯挥舞着红手杖,布满血丝的双眼透过面具镜片,死死盯紧了面前穿着希顿头戴冠环的圣子,近乎仇恨,近乎怒火: “我们曾提醒过你们!所有人!——瘟疫的到来!从这里第一例发生的时刻起!我们就已经开始了预警!” “可是你们不信!根本没有人!愿意相信我们!” 医者的咆哮声中似乎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手杖挥舞划过的地方皆是弥漫着绝望的废土。 “这座村庄的沦陷——原本是可以——避免的!!” 有些新玩家被骂得莫名其妙,颇为不满嘀咕道: “沦陷就沦陷呗,这他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我们也是被卷进来的好吧?” “我服了,又不是我们愿意让瘟疫爆发的,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孟一星拧眉回头横扫一眼,便压下了那些窃窃私语的怨言。 梁绝等鸟嘴医生npc发泄完压制许久的怒火,神情平静,对着正在呼哧呼哧喘粗气的查尔斯说: “——既然如此,我们绝对不能再让它变得更糟。” 说完这句之后,他重新看向陈青石: “青石哥,瘟疫目前的情况非常不容乐观吗?” 陈青石轻轻一摇头,将目光放到灰暗肮脏的街道,沉声说: “队长,为了你们的安全,最好减少外出探索的频率——其实,我们之中有人已经被感染了瘟疫,或许是因为我们曾进过患者的家里,并与他们近距离接触过。” 陆善博一惊:“有玩家感染了?希之怎么样了?” “师傅你不用担心,唐师兄没事!”云九州在旁边急忙插嘴,“我们外行人除了拿手杖敲人之外,是不被允许接近患者的!那些不幸中招的玩家都是因为给患者做过仔细检查……” 他的话音似乎有些哽,身形顿了又顿,还是咽回了许多话。 梁绝怔了怔,似有所感般转回头,透过厚重的鸟嘴面具,他仿佛对上一双海洋般坚定的温和瞳眸。 “陈青石,那你……” “不用太担心,队长。” 男人则对他俏皮一眨眼,扬唇笑着,语调轻松极了: “我们目前还稳得住,如果能顺利完成这些方案,治疗进度能够涨一些的话,我们就更有与之对抗的底气了。况且无论是npc也好,玩家也好,在每个医生眼里,他们都是想努力活下去的生命,因此我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虽然我的具体职业跟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口。但这里一定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更何况……” 第160章 陈青石说着,缓缓放柔眉眼。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辜负在踏入这个行业前,曾以我的人格为证,所宣读过的誓言。” 作者有话要说: 陈青石所说的誓言是·希波克拉底誓言~ 【恭喜各位读者解锁陈青石的小秘密!】 陈青石的小秘密·其一: 讨厌吃苹果。 陈青石的小秘密·其二: 字体很乱,很有医生特点的连笔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1非必要情况,不要让陈青石留字条。 2但可以迷惑敌人。 陈青石的小秘密·其三: 陈青石刚当上骨科医生的时候,深深感受到了科室文化——掰手腕。 于是当他的俄罗斯朋友来中国找他玩的时候,他和朋友比赛掰手腕。 朋友骨折了。 陈青石帮忙打的石膏。 题外话:不好意思大家!最近莫名其妙好忙所以没更新(主要还是写不出来) 我会尽量提高更新速度的(尽量) orz 第99章 陈青石的话音里有着坚定到近乎宣誓的重量。掷地有声。 【恭喜鸟嘴医生玩家触发联合任务!】 【请骑士和鸟嘴医生共同清理街道,减少瘟疫的传染!】 【任务内容:——那么我们该怎么处理那些被死亡审判的人呢?——当然是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 【已处理尸体:0/50具。】 孟一星向他投来的目光里,不由得染上几分热烈的欣赏。 “梁队,你家这位新人真不含糊。”看起来比那个上眼皮肌无力顺眼多了。 梁绝轻咳一声,假装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将视线重新放到只有自己能看到的任务面板上: 【恭喜圣子玩家触发任务!】 【任务内容:集会即将开始,而你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愚昧即是你可拾起的武器。】 【在集会中对村民npc宣布瘟疫处理事宜,注意向村民隐瞒你与鸟嘴医生的合作!(0/1)】 “清理尸体……” 秦于征摸了摸自己脑侧的三道横杠,挑起一边眉毛。 “这情况怎么清理啊?整个村里两步一具,三步一对的……要把它们都拖远一点埋了吗?” 孟一星摇头,拧眉道:“还是堆一起烧了最方便。” “哇!头儿!那我们烧尸体可以穿鸟嘴医生装吗?”杨逍不知怎的,在一旁握拳大喊,“很帅诶!” “你在兴奋什么劲啊……” 旁边响起一声没精打采的吐槽,孟一星转头看过去,王鹏蒙着斗篷跟北百星站在一块,接收到自己视线时懒散一抬手。 “队长,我决定跟这小子去找女巫,烧尸体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加油。” “行,你们注意安全。”孟一星扫了一下确认这个任务只需要疫医与骑士之后,点头准了。 其他的零队队员大呼:“我靠,好不公平!” 王鹏对他们咧嘴一笑,颓丧又得意。 北百星看向梁绝,抬手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有些迫不及待:“那我们趁现在出发——老大!你要跟着我们一起吗?” “我本来也应跟着去……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梁绝笑了笑,“我也收到了关于处理瘟疫的任务,恐怕大家得分头行动了……只有你们两个人吗?或许你们还需要一点帮手?” 梁绝说着,视线透过人与人之间,牢牢定格在了两位默不作声的骑士身上。 “两位情报玩家要不要帮忙搭把手,大家一起合作通关?” “……还是瞒不过梁小老板。” 其中一位情报贩子李天川终于憋不住,叹一口气坦诚道。 “其实就算您不提,我们原本也打算要跟着的。” “哼哼,之前我还跟这小子打赌,猜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另一位女生笑音低哑,取下头盔流泻出一头秀发及腰,“看来是我赢了——你的五十积分归我咯?” “好好好,虹姐……” 李天川苦哈哈说完,又看向笑而不语的梁绝。 “我们打算去找找单舒,看看能不能有点什么情报收获之类的。” “单舒?”南千雪听完一挑眉,“老大,我也申请跟北百星一起行动。” 北百星:“诶?好突然啊千雪。” “我这还不是怕你被那家伙卖了。” 得到梁绝准许的南千雪走近了,听到这话时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语言不掩犀利。 “单舒跟你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单舒八百零二,你还得倒扣俩——我能放心到哪去?” 本来还以为她是要夸自己,已经竖起耳朵的北百星:“……” 王鹏摇摇头:“所以这算是一物降一物吧?” 他们并肩的背影在街道渐行渐远,与此同时朝阳破晓,有气无力地将惨淡的辉光洒向这座灰暗的村庄。 云九州绑紧了手套,拖着一具尸体 ,哐哐哐敲门:“大哥大姐!这具尸体你们要不要啊!不要的话我们拖走了!” 紧闭的房门应声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似乎看到了云九州一身漆黑的鸟嘴医生装饰,倍感厌弃地开口,声音不耐如驱狗: “拖吧拖吧,这个老太婆死了就死了。下次别来敲我家的门,晦气。” 云九州磨了磨牙,面具下翻了个不耐的白眼,转头看向这具无人问津的尸体。 “怎么了?” 似乎听见了声音,孟一星空着手从另一边走过来,见眼前的鸟嘴医生气场惆怅,忍不住问。 “没什么。”云九州飞快收敛好情绪,转头看向孟一星,“你之前不是说去那边看看吗,没有尸体吗?” 孟一星冷冷哂笑:“家属不让带走,说要老子付什么收尸钱……想得挺美。” “应该没关系,我们再去别的地方凑一凑。”云九州说,“总能凑齐五十具吧,然后我们可以一具一具慢慢烧。” 被两人拖走的尸体摇摇晃晃,发出嘶哑的碰撞声。 一枚十字架沾染了脏黑的泥土,仍戴在尸体的脖颈上,祈祷着期待着无从所见的天堂。 “女巫小姐,骑士和疫医已经达成合作了喵。” 谷迢的意识被黑猫呼唤回笼的时候,他感受到四只柔软温凉的肉垫已经从脸到胸腹踩了几个来回。 于是他掀开自以为刚闭上的眼皮,金眸深邃且漠然,盯得黑猫直炸毛,从他的身上跳下去,压出了飞机耳,那双莹绿的瞳孔警惕般放大又缩紧。 没有再管这只猫奇怪的反应,谷迢转头想去看看窗外的天色,却见街道萧瑟,陆陆续续从家中走出的村民npc们或衣衫褴褛,或裹紧兜帽,低垂着头颅似有无形的重物正压垮他们的脊背。 谷迢站在窗前,静静凝视着这群在瘟疫中苟活着的游魂,听到身侧破空声细微落下,垂眼一瞥是那只黑猫。 “看他们的方向,是要去克尔霍教堂。” 黑猫的话像漫不经心的提醒,“圣子也对此做出了什么行动。” “那么,亲爱的女巫,乌鸦和忠犬,这次你要化身成哪个呢?” 以教堂为终点,游魂四面八方汇聚,伫立在紧闭的门口前。 乔装完毕的谷迢在抵达教堂之前,甚至偶遇了与单舒他们汇合的北百星几人。 单舒眼睁睁看见谷迢头戴一项漆黑的尖顶帽,黑斗篷将全身裹紧,从他们眼前目不斜视地横向经过,甚至都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 更令他新奇的是,同为队友的北百星和南千雪都像瞎了一样对谷迢视而不见,直到人已经走远没了影子,南千雪才若有所觉般,猛抬头看向谷迢消失的地方。 “……错觉。” 南千雪确认一会之后自语着转头,看见单舒若有所思的表情带上几分戏谑的笑意。 她潜意识感觉这人不怀好意,于是警惕问道:“你这是什么狗屎表情?” “啊呀呀,没什么。”单舒笑得相当礼貌,“是我眼花看错了。” 南北:? 【女巫帽、女巫斗篷:穿戴完毕后将大大降低你的存在感!(或许只有真正的聪明人才能看到你?)】 谷迢经过鸟嘴医生负责的街道,瞥了一眼正在忙碌的玩家们,看见那只身形最高大的黑鸦正跟同伴合力将尸体拖叠到一起。 几具尸体堆叠聚拢在他们脚边。 他没有去打扰,而是继续融入游魂的队伍。 “……青石大哥,那是不是谷迢?” 唐希之瞥见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眨了眨眼就发现他消失不见。 陈·早就注意到·青·只是没出声·石:“是的,穿得很精神,估计是要去见梁绝吧?” 唐希之:“不是,你就不觉得诡异吗!眨眼就看不见了啊!” 陈青石的动作顿了顿,目光疑惑地转过去,追随着谷迢格外清晰的身影缓缓走入人群中:“?” “——你们说什么呢?” 第161章 一直埋头抬尸体的孟一星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呲牙咧嘴直起腰,与这两个鸟嘴医生面面相觑。 他的身后,同样看见的陆善博呵呵笑着,未发一言。 人潮流涌,教堂的大门仍然紧闭得像一块屹立不动的礁石。 谷迢拉低帽檐混入人群中,见村民们颇有耐心等了那么几分钟,便开始交头接耳: “圣子大人为什么要召集我们?” “要我说教会肯定毫无办法!这次一定又是他们一种想从我们兜里骗钱的手段!” “不,圣子和神心系我们的安危,他们一定是带着救赎来的!” “难道这场瘟疫他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早就说过!一定是因为女巫!是她、她们诅咒了这个村子,就应该绞死她们!” “至于圣子,他做到了什么!他一定满脑子想着如何骗我们的钱财,” 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尖声大笑,语言粗俗不堪入耳。 “……好让他方便去他的神身下承欢!让他见鬼去!” 教堂的大门缓缓开启,莫名的威压从中弥漫而出,原本嘈杂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停歇,一双双浑浊或麻木的眼盯着缓步走出的人。 梁绝走上教堂前的高台时,第一眼就看见了混在人群中的谷迢——因为他此刻太过显眼,就如四周阴沉褪色,唯有他的双眸是最璀璨的金。 漆黑宽大的尖顶帽被谷迢顶在头上,看不清眼罩却能看出一双淡淡的黑眼圈,而那敞开的斗篷下,一身宽袖白衬衣外套着深黑双排扣马甲,里拉琴正被他别在腰间。 ——这次他居然扮成了流浪诗人吗? 而还没等发散的思绪及时收回,梁绝就看见谷迢的眼神突然变得格外犀利,抽出腰间的里拉琴反握住,抡圆一圈对准前面一个村民npc的后脑勺狠狠一砸,紧接着抬脚猛踹。 梁绝:“……?” 之前大放厥词的村民白眼一翻不省人事往地上一栽,周围的人连忙一迭声尖叫着散开,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个拢紧披风重新混入人群中的身影。 被玩家放开后警告一番的主教再也不敢造次,他走上前,紫袍皱皱巴巴,抱着经书起了个头。 而如被驯化的羊群般,那些攒动的民众头颅纷纷低下,从他们嘴中流淌出的声音似群蜂的嗡鸣,混乱、错杂。 梁绝垂头,目光又一次捕捉到了仰头与他对视的谷迢。 这次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一些,这是一段他只需要纵身一跃就可以被牢牢接住的距离。 人群中一个女孩披着麻布,头发被削得极短,她的双眼发亮,急忙晃了晃家人的手,抬手指向高台:“妈妈快看,圣子大人笑了!” “不可以直视圣子大人!”女人厉声攥紧她的手臂,同时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又压低声说,“万一被人告发你是女巫就麻烦了!” “可是圣子大人一定可以证明我不是的!” 女孩抱紧女人的腿,扬起脸,瞳眸里的神情笃定又认真。 “他不是神的使者吗?那么他一定看得清我,对不对?” 女人原本隐隐不安的眉眼略微舒缓,她的唇角颤抖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些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而这点温存还未来得及散去,从她背后忽然越来一条粗壮的臂膀,揪住她女儿的后衣襟猛地一抬,粗重刺耳的声线令人感到被冒犯般的不喜: “——哈?真的吗?那让我来试试好了!” 身形高大的男人咧嘴笑着,表情里尽是一片看好戏的神态,大声高喊:“圣子大人!我要告发这里有一个女巫!” 嗡鸣声骤然停滞,周围的村民缓缓转头,戏谑的目光中映出被拎在半空中手足无措的女孩。 “她不是女巫!放开她吧!求求你!” 女人扒拉着男人的手臂,声音凄厉又绝望,如被扼住脖颈的瘦猫。 一直注意着台下动静的梁绝转头,投来凝视的目光:“女巫?” “是啊圣子大人!这小妮子一直跟她妈说该怎么杀死你!我听到了!” 男人笑着挑眉,转头又向其他人求证,“对吧!你们也听到了吧!” “对啊对啊!我们也听到了!” “她就是女巫!圣子大人把她绞死吧!嘿嘿!” 女人惊慌不已:“我们没有!你胡说!”她转头向其他人求证,“我们什么也没说!真的!我们怎么可能敢对圣子大人不敬!” 最终令她绝望的不是那几声应和,而是心虚着躲开她的眼神,陷入沉默的大多数。 女孩就这样被拎着站上高台。 她低下头看着那一双双或厌恶或戏谑的眼神,双脚落不到实处的悬空感转化为巨大的恐慌,使她的身躯抑制不住颤抖着,紧紧攥着双手: “我不是……我不是女巫……” 在她惊惶不安之际,旁边人随意迈过几步,替她挡住了这些来自深渊的注视。 男人一俯身半跪下来,笑意温朗如拂面和风,柔声说道:“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只需要看着我就好。” “可是妈妈说、不可以直视您……”女孩抽噎着,身体逐渐停止了颤抖,“我们、我们并没有对您不敬……对不起……圣子大人……” “你当然可是直视我。”梁绝的声音稳而轻柔,顺手般帮女孩擦去眼泪。 “因为神也好,圣子也好,我们都是为了回应你们的注视和祈祷而存在的。所以一旦感到害怕的话,就请你看着我吧。” 女孩缓缓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男人对她俏皮一眨眼,展开安抚般的笑靥。 而似乎从这抹笑容中汲取了些许勇气,她抖得不成调子的声音逐渐变得平稳: “圣子大人,您相信我吗?” 梁绝笑着回答:“我相信你正如你相信我。” “圣子大人,我不是女巫……我们没有说要杀死您……”女孩断断续续说,“是他们、他们都是坏人,爸爸得病死后,就开始欺负我和妈妈……他们说留长头发是女巫,所以妈妈帮我剪短了头发……但是我们真的不是女巫,我们现在会天天为您祈祷……” “我相信你。” 圣子的话音沉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那双沉着的棕眸里纠缠着女孩此刻看不懂的什么,又似乎想通了某种关窍般明亮。 “因为你是被神庇佑着的孩子,与我们一样。神明保佑着你和你的母亲。为此,我会向他们证明。” 梁绝拉着女孩的手低声说了些什么,在得到她笃定的点头后,侧身让出被遮挡的视野,扫视了一眼台下窃窃私语的众人,笑了笑,宣告: “我已经向神明得到了答案,这位可爱的小女士并非邪恶的女巫,她是被神明所祝福着的孩子。” 村民们的表情开始发生转变,其中有人交头接耳一阵,扬声大喊: “无意冒犯,圣子大人!您要怎么证明呢?” “当然可以证明。” 梁绝笑着垂下眼,与台下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这个被神明保佑的孩子,从高台坠落后会毫发无损。” 谷迢:“……”他就猜到了。 在众人惊呼下,女孩被梁绝推下近五六米的高台。 这段不长不短的距离里,她觉得似乎仅在眨眼间,就被人牢牢接在了怀里,甚至感受到对方温热得令人安心的体温,与有力的臂膀。 女孩恍然抬起头,周围是其他人不可思议的表情,而在他们之上,有一双淡然的金色瞳眸正静静得注视着她,却如幻觉般转瞬消失。 哪怕双脚被安稳放到地面,重新回到母亲极用力的怀抱里,她仍瞪大眼睛觉得不可思议。 “啊,妈妈!”女孩扬起脸笑着说,“刚刚被接住的时候,我看见神啦!” “至于你们,神的信徒们。” 梁绝垂首扫过一众村民,方才电光石火般闪过的想法飞快构建成形,在他的大脑里拉开一个相对完整的框架,顺势开口道。 “被你们所爱戴着的神明对我说,祂实在不忍看你们仍因瘟疫受苦……所以请将病人们带进教堂吧,我们的神,祂将降下赐福,要为所有祂忠实的信徒消除所有的灾痛。” 无视了主教震惊到目眦尽裂的表情,梁绝继续说。 “而仍拥护着我的信徒们,请将已死之人的尸体托付与我们吧,祂将从那些已死的梦里降临,带给他们永恒的安乐。” 在村民npc们解脱般的欢呼声中,梁绝转身走下高台,身后跟着面如死灰的主教亦步亦趋。 翠绿色的橄榄叶冠环流泻下一抹金辉,映入那双平静的眼底。 【你比谁都清楚,他们的愚昧即是你可拾起的武器。】 【任务已完成!】 【圣子任务已触发:你拥有可以净化女巫的特殊力量!】 【圣子主线进度:5%!】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谷迢:以为除了梁绝都看不见自己·大摇大摆走开。 第162章 猫:女巫帽和斗篷是让你不被人看到。 不是让你揍完人之后偷偷溜掉。 谷迢:(充耳不闻) 小情侣下一章终于可以说上话了。(真不容易 题外话: 是我(写写写)(拉出一句“三米高的尸山”) 小梦:……不是,姐,三米高的尸体、是不是、太他妈太过分了? 我:尸山啊!(顿悟)哦……哦!(恍然)我太过分了!那我改成两米! 小梦(尖叫):等等啊啊啊啊啊啊啊够了!停下你的尸山火海!!! (经过一顿科普) 小梦:……就是这样,总之,放弃你的尸山,求你了。 我:好嘞!改好了! 小梦:三米、是我见过最震惊的一集。 我:可是我代入的是很多具尸体叠在一起那种场面。 小梦:太恐怖了,我感觉你不经意的想象出来了很恐怖的画面。 我:然后,我又觉得这很正常,从而变得更恐怖了。 小梦:【双手合十】 …… 还是我(使劲擤鼻涕):我他妈又(为什么说又?)感冒了好难受。 小梦:。你昨晚干什么了。 我:写文啊,写他们处理瘟疫……(顿住)不会吧阿sir。 小梦:……不是吧,这也能传染。 我:隔着电脑屏幕隔着次元壁隔着平行世界啊啊啊啊!! 第100章 梁绝打发走主教npc后,进了教堂。 教堂里的每一面高墙厚壁显尽精雕细琢的技术,进来的人们抬起头还可以看到扇扇拱圆长窗,光彩流溢的玻璃。 明柔的光泽落在摆满鲜花的中央高台上,高大的十字架雕塑伫立其后,肃穆而缄默。 他低头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希顿袍,又下意识抬手拨弄几下头发。 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梁绝如才意识到般顿了顿,低头弯起眉眼,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我在干什么呢。” 他重新挺了挺身子,看到教堂门口空无一人,没等思索,就听见一侧传来断续的琴音,好像是有人在倚着窗边,摆弄指尖,不熟练地弹奏。 梁绝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教堂一侧唯一一扇半米高的空窗边,被一道黑影挡去了大半阳光,漫不经心拨弄着怀中的里拉琴,瞥见他走过来时,略微一偏头算是打招呼。 两人先默不作声听了一会。 最后梁绝在逐渐走调的琴音里,忍不住问:“你在弹什么?” “……不知道。”谷迢终于放弃了摧残乐器的动作,慢吞吞回答,“随便弹弹。” 梁绝搓了搓指尖:“可以借我弹一下吗?” 谷迢随手递过去,刚打完一个哈欠,就听见拨弄了几下琴弦的梁绝如同已经适应了这陌生的乐器,尽管指尖有些生疏且卡顿,丝弦却轻动着,断断续续奏出一曲熟悉的前奏。 “嗯……?” 谷迢眉心微挑,抬高帽檐,看见那双属于梁绝的棕眸如蜜蜡琥珀,其中包裹着自己的身影轮廓,轻柔的笑意却似乎永不凝固。 梁绝弹完一首简单的《虫儿飞》就停下来,重新将里拉琴递回去,有些得意地对他眨了眨眼,接着道: “还不太熟练,你凑合听听……别看我这样,高考结束那会,我特意去学了吉他。虽然这两个乐器不一样,但有些弹奏技巧是相似的。” 谷迢接过里拉琴,低头将它重新别回腰上,衣衫摩挲间,梁绝听到他低声开口: “下次……你可不可以再弹给我听?” “当然可以,只要你想听,而我又正好有趁手的乐器。” 梁绝欣然答应,又单手撑着窗沿,朝教堂里面偏了偏头,“说了这么多,不打算进来吗?” 谷迢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教堂空旷的厅堂,回想起一步一烧灼时的疼痛,心脏忍不住一抽,咬了咬唇角,当即拒绝: “不用了,就在外面吧。” 梁绝的目光染上几分若有所思,视线毫不掩饰地停在了谷迢头顶漆黑的尖顶帽上,抬手摩挲着下巴,不由放柔眉眼,笑道: “这次又拿到了什么帅气的身份,谷迢?” “啊。” 谷迢表情淡定,甚至抽空抬手理了理有些下滑的眼罩,淡定开口: “我是女巫。” 梁绝:“……额?” 他呆愣了一会,确认道。 “女巫?” 谷迢没来得及回应,潜意识感受到某处有什么正深深注视着他们而转过头,看向阴暗处的空旷拐角。 梁绝也跟着转头看过去,只见一只黑猫从角落里悠然走出,朝他们投来极具人性化的不屑一瞥,接着贴近墙角走远,没入阴影重新消失不见。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它是你扮成鸟嘴医生时一路跟过来的那只黑猫吧?把每个玩家都蹭了一遍呢。” 梁绝挑了挑眉,敛去眸底的若有所思,抬头跟谷迢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他微微点头回应后,屈指敲敲窗沿,笑着放过了这一话题。 “那好——对了,你的大氅还留在我这。” 梁绝说着,转身正想去给谷迢拿过来,就听到了他的拒绝: “不用了……那件大氅留给你睡觉时盖着挡风。” 谷迢说着,忍不住将视线下移,凝聚在听到声音回身的梁绝身上,那条裸露的右手臂上肌肉线条流利,宽且贴合身材的希顿袍若隐若现勾勒着他身形轮廓,劲瘦的腰肢被艳红腰带所束紧…… 穿的也太少、太单薄了。 “唔……” 他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无意义的气音,脸上仿佛永远没精打采的神情如冰融般瞬间散去,金瞳里的犀利毫不遮掩,如陷入狩猎状态的鹰隼一般。 ——谷迢的注视与其他玩家有着某种从根源本质上就开始错位的不同,它直截了当地冲向更深的不可言说处。 而当梁绝意识到这一点时,立即如被大型猛兽伸出舌头舔舐般,胳膊上已经控制不住被幻象中的倒刺剌出一层鸡皮疙瘩,耳根连着脖颈一片都泛起了淡红。 这种奇特的危机感驱使他赶紧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谷迢的视线一挑,看见梁绝有些不自在的表情,才如刚回神般将视线飞快一移,同时手臂一撩身侧半开的斗篷,重新笼盖住全身,似乎想要欲盖弥彰挡住什么,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才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哑: “之前在高台的时候,如果我正好不在下面,你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别的办法的。能糊弄过那群npc们就足够了。” 梁绝忍不住松了一口气,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想,决定掀过这一话题,掏出牛皮本继续说: “之前我们聚一起聊了聊,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该怎么找到女巫……如果我没猜错,你的任务或许跟骑士的任务正好相反?” “嗯。”谷迢应声,“我的任务是保护她们,昨天已经成功了一个。” 梁绝眉心微拧:“是那个小女孩啊……” 谷迢本想点头的动作一顿,皱眉投来疑问,听完了昨天的事情经过,在听到“右脚胎记”时,眼神明显一变: “原来如此。我扮成鸟嘴医生的时候见过她。” 梁绝听了谷迢的简短概括,有些若有所思: “我本来在想,你能成功杀死夜晚的女巫,或许有两个原因:一是你们的身份相同;二是白天时与人类形态的女巫有过接触。” 谷迢轻微一摇头:“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也是,难怪骑士们现在还没有成功斩杀,毕竟大家这两天一直在教堂附近。” 梁绝回头看向教堂内,仍有几个新人玩家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往出迈一步,意识到自己视线的下一刻又自欺欺人般缩起脑袋装鹌鹑。 “这样可不行啊……”他喃喃自语道。 谷迢压根没想管那群新人,只是看到梁绝隐含担忧的侧脸,才扭头扫了一眼,眸光轻转,说: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帮我解决女巫?”梁绝的语气像一个随意的玩笑。 “……嗯。”谷迢顿了顿,憋回那句没说完的“帮你把那群新人从教堂撵出去锻炼”。 “没关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迈出第一步往往会很难,所以我可以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 梁绝的目光注视着那群新人,却又像透过他们看到另一群影子。 “但是更多时候我们只需要迈出第一步,就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他的声音笃定又认真。 谷迢收回注视,耷拉着眼看向无人经过的街道,随口提道: “之前我来的时候,碰见了北百星和南千雪他们。” “他们跟单舒在一起吗?” “对。” “看来是成功汇合了。希望他们能够顺利找到女巫吧。” 第163章 …… 另一头的空旷街道上,女巫探索小分队停在了一处孤僻的矮屋前。 北百星抽了抽鼻子,四顾看一圈后,坚定地指向这座矮屋,肯定道:“我敢肯定就在这里!这儿给我的感觉最强烈了!” 这是一座被打扫得很干净的矮屋,一条晾衣绳绑在空地上方,晾晒着几件洗好的衣服。窗玻璃被擦得噌亮,可以清晰看到简陋的内里一束鲜花倒挂在窗沿顶,花瓣干瘪,却被精心维持着完整。 “你确定是这里?”南千雪在周围看了一圈后,收回视线问。 北百星正扒着栅栏探头探脑,点了点头,疑惑道:“对,不过为什么里面没人啊……?” “很简单……”跟着一起来的情报玩家李天川颇为无语。 “如果女巫白天是人形态,那么这个时候它可能会跟着其他人去了梁小老板那里。” “对哦!”北百星反应过来,“诶?那我明明可以在老大身边查诶,直接现场逮住不就好了吗!” “不行,那儿人多眼杂,你分得出来吗?”南千雪扬了扬下巴,“我们只需要在这里守株待兔就够了。” 旁听的单舒一手搭在腰间的里拉琴上,看向这座矮屋,啧啧摇头,勾唇笑道:“真是聪明的王子,一找一个准。” 男人的语气略带调侃,将重音点在“聪明”二字上,被北百星硬生生咂摸出淡淡的嘲讽来。 “……这人是在骂你?”南千雪也似乎与他有所同感,扭头问。 北百星挠了挠头:“不能吧?我都找到女巫住的地儿了。” “对哦。”南千雪想了想也是。 感觉有被无形气场排挤到的单舒:“……”这俩真是天造地设。 王鹏站在旁边,垂眼看向奋笔疾书记着什么的徐氿:“你在写什么?” “啊,我在记录。” 女生抬头推了推下滑的镜框,右手羽毛笔左手羊皮纸,让他看了看上面已经写一半的墨迹。 “我发现,把关于我们的事情记下来,我们的主线任务进度就可以上涨一点。” 【诗人主线进度:5%!】 “原来是这样,今早上我突然看见进度涨了一点,果然是因为你们做了什么。”王鹏说着从任务面板上收回视线,挠了挠头,“记录的时候有什么发现吗?回头我跟你一起记录。” 徐氿:“其实……” “嗯?” “这百分之五的进度,大部分是因为单舒先生昨晚写出了女巫位置之后达成的……” “那这个记录?” “记录我们的故事就涨了1%。” 王鹏听后抹了把脸,开始颓:“……这个副本压榨进度也太狠了,该不会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达成100%吧?” 被排挤完的单舒凑过来,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摆晃: “不一定啊不一定。说不定哪次只需要‘砰’地一声,就可以一下子涨很大一截呢?” “啊!这么说起来,我的进度今早也是涨了6%,不过涨得最快的应该是千雪你们吧?”北百星拿手肘怼了怼她的胳膊。 南千雪:“唔,对,现在我们的进度是7%……最低的貌似是青石哥他们,我之前问的时候好像是2%?” “——现在已经不是2%了。” 简陋肮脏的小巷子里,陈青石拖着一具尸体,不远处停着一辆被云九州翻出来的小推车,转头跟孟一星他们解释。 “我们昨天又去了一趟之前被治疗过的患者家里,再次用手杖挨个敲了一遍,把每位患者的治疗从2.5%提到了27.5%,于是……” 【鸟嘴医生主线进度:6%!】 孟一星沉默半晌,忍不住一呲牙,问:“你们这治疗……怎么还有零有整有小数点的?” 将尸体往推车上一丢,那个裹着鸟嘴面具的脑袋往他的方向歪了歪,摊手耸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而天光昏暗,教堂一侧的窗沿边,情报沟通仍在继续。 “……不过说回你的身份任务,”梁绝坐在窗台上,轻声重复了一遍,“谁是女巫……你有什么头绪吗?” “目前还没有。” 谷迢说着点亮自己的任务面板,与此同时,梁绝也回头将视线准确定格在了那面清晰的任务进度上。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29%!】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没来得及细想什么,梁绝立即伸出手搭在谷迢的肩膀上:“等等。” 感受到对方的掌心落在右肩的重量,谷迢只是往他这边偏了偏脑袋,发出一声气音代表询问:“嗯?” “为什么我感觉你这个面板更像……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 梁绝眉心蹙紧,某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飞速掠过,他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到那是什么。 谷迢念着这个数字沉默了一会,继续说: “我这两天并没有触发任何除保护女巫之外的任务,也没有听到系统一项关于任务完成的进度播报……而且我这次来,是有一个疑问还没得到解决。” “什么疑问?” 梁绝正想收回手,却突然被谷迢抓住了手腕。 他下意识微挣几下,被谷迢更用了些力气牵制住动作,接着便是他用温暖的指腹,缓慢、柔软,有规律地划过自己的掌心。 梁绝在沉默里觉得耳廓正逐渐发烫,就连整颗心脏不受控制地狠狠一颤,缩成凌乱的一团。 “无论怎么想,我的身份在这次副本里……”谷迢放慢了语速,端着与平时无异的表情边划边说,“都显得过于矛盾且多余。” “不过由此我实验出一个或许对你们有帮助的线索:女巫无法进入教堂。” 谷迢写完字之后,放开手,转头看向陷入沉默的人,似乎想确认梁绝有没有接收到自己的暗示。 然后他以敏锐的眼神,看到了梁绝那黑色发丝下泛红的耳尖和显然在飘忽着走神的表情。 谷迢:“?” 而梁绝注意到他的视线,猛地收回思绪,攥起手对他一点头,边捋边说:“我知道了。女巫无法进入教堂……等等,那你之前是怎么把我送回来的?” 小队长敏感地捕捉到了重点,褪去羞涩后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这次轮到谷迢开始心虚:“……进来还是很容易的,你不用担心。” “看不出你身上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而梁绝并没有因此放过他,抬起食指抵着下巴,上下扫了谷迢两眼,笃定道。 “不会是关于精神方面的伤害吧?” “……” 谷迢的沉默使梁绝确定了自己的答案,他轻声一笑:“啊,这个副本果然够折腾人的。” “是的。” 谷迢低头揉揉眼皮,立即打了个哈欠,低沉的嗓音逐渐被散不去的困倦所淹没。 “在这次副本,我已经……很久、很久、没睡好了。梁绝。” 放下手后,谷迢转脸看过来,泛起红边的眼尾垂敛着,唇齿一字一顿咬合,尾音连绵着没入空气中。 梁绝与他对视了一会,莫名其妙从这双没精打采的金眸中看出几分委屈来,最终忍不住道: “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如果你实在困的话,干脆在我这里睡一会好了?” 谷迢抬眸,瞳孔中倒映着梁绝的身形轮廓,似乎在斟酌揣衡着什么,最后移开视线,看了看逐渐陷进黄昏的天光,语调平稳认真道: “不用了,时间不够。等下一次,我想再跟你一起睡觉。” 梁绝的思路当即咔吧断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 而在谷迢一刻不移的注视,在他的沉默里却变得愈发认真,甚至隐隐开始有些压迫感。 于是他赶紧混乱着一点头: “行,下次……额、一起?” 得到了想听的答案,谷迢眉眼瞬间舒缓,唇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么我们明天见,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刚进副本时,面对孟一星等一众玩家们的注视——梁绝(自信曲肘)(亮肌肉)(什么,走光?无所谓) 现在面对谷迢的注视——梁绝(不知所措)(害羞)(危机感拉满) 谷迢,一个能硬生生把小队长的安全感看丢的男人。(那种语气) 题外话: 一百章了!!! 这本书全文本来我预估了个七十万字~八十万字左右,然后之前写着写着感觉或许会更多一点。 不过现在还剩两个副本+一个非正常副本没写啦,貌似七八十万也没有预估错误……如果不出意外就不出意外了(?) 第101章 克尔霍村庄的千万朵灰云聚拢,歪斜的矮房藏进黑雾中。 当空气开始哭泣时。第三天的夜晚又一次即将如期而至。 泥泞的路边或蹲或立着几个人影,离火堆最近的陈青石伸出银手杖末端,拨弄了一下仍在焚烧中的尸体,覆盖住双眼的镜片中映曳着赤橙色的火焰。 第164章 孟一星站在低头摆弄着佩剑,将它调整到比较合适的位置:“尸体先放在这儿吧,我们去执行任务。” 抱着剑半蹲在不远处的秦于征划开任务面板,一瞅,上面显示着当前进度: 【已处理尸体:10.5/50具。】 于是他忍不住一呲牙:“……不是,谁能告诉我这个0.5是怎么回事,咋还有半拉尸体?搁哪呢?” 陈青石闻声一顿,低头去瞄火堆里剩下的这半具。 “不会吧,系统判定这么严啊,还剩半具也不算?”云九州服了。 而孟一星格外看不惯秦于征在即将面对副本怪时,也仍没个正形的样子,走过去毫不留情一脚把人踹起来,同时转头说: “要不我们晚上干脆也合作好了,你们不用躲女巫,我们就守在这儿。” 陈青石则摇了摇头:“我不太放心其他鸟嘴医生,有些人被我们留下照顾患病的同伴了。” “对对,希之师兄也在。” 云九州正跟着点头,面具下狭隘的视野边缘忽然有光亮起。 与此同时,分散在四周的众人也抬起头,看见定格在半空中与昨天相差较大的金色字体。 【克尔霍广场:1。】 【中央大道:1。】 【贫民巷南街:2。】 【有一位女巫正在逼近贫民巷南街。】 “这贫民巷怎么这么受欢迎?” 孟一星啧啧说着,一边展开王鹏手绘的简易地图,一边庆幸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 而地图还没展开一半,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几个鸟嘴医生忽然互相对视一眼,立即转身跑得飞快。 “……你们怎么了,喂!” “其他鸟嘴医生就被我们安排在了贫民巷南街!” 陈青石的回应声渐渐飘远。 “他们大部分还是新人!” 孟一星当即爆粗,跟附近的骑士玩家们一招手,急忙跟了上去。 那几道飘逸璀璨的金色字迹在夜空中逐渐散去,最后一点浮光印在那双仰视着的虹膜里。 王鹏收起纸笔,拖起的长音显着有些无精打采:“啊——守了一下午的房子完全看不到人影,看来被摆了一道。” “不一定哦~说不定只是巧合。” 单舒半蹲在一摞叠起的木箱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毕竟我们也不清楚,女巫是否知道自己是女巫。” 徐氿坐在单舒身边,依旧埋头记着什么,时不时推推镜框,同时开口: “单舒前辈,让另外两个人自己行动真的好吗?如果出了什么……” 单舒敷衍地摆摆手:“那对指南针完全不需要操心,否则梁小老板绝对不会让他们离他超过十米远。” 另一头的大路上,南千雪跟北百星一齐往贫民巷狂奔,西服尾摆和大氅飞扬交错。 “他妈的,守株待兔守了个寂寞!” 南千雪边跑边骂,即将路过一个岔口时伸手,及时拽住险些跑反的北百星。 “我们从中央大道走!正好经过克尔霍广场,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拦下两个——你的技能提示出现了吗?新女巫是什么样的?” 【王子任务触发:可获得一次关于女巫的身份线索!】 【线索一:与众不同。】 北百星看完后,急得都抓乱了自己的头发,边跑边愁:“与众不同是什么个与众不同法啊!我看这里的所有人都挺与众不同啊!” “凭什么第一次这么详细,第二次这么有概括性啊!” 南千雪侧头刚想说什么,大脑中的雷达骤然拉响警报,立即喝止了他们往前闷头直冲的步伐: “等等,前面有东西!” “是女巫——?” 北百星最后一个字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口,前方拐角处弥漫来的腥臭如无形巨山般朝他们轰然压下! 两人当即严阵以待。 南千雪抽剑出鞘,上前半步。北百星也屏住呼吸压低重心,将手扶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这股腥臭味是一曲象征登场的前奏,咕嘟咕嘟的声响自地面传近,如浓浆沸腾,亦或是齿舌碰撞发出的咀嚼。 夜色下漆黑帷幕拉开,近到眼前的是一只齐膝高的锥形四足动物,它的身躯畸形腐烂,却有着一种如非牛顿流体般的坚韧,插着几枚尖锐的突起,细长的尾巴拖曳在地面上,朝着他们窸窸窣窣爬来。 南千雪攥紧剑柄,银盔下冷汗已经不知不觉布满后背。 眼前这只女巫明明是她第一次遭遇,却与第一夜时另外三只女巫带来的压迫感全然不同。 ——她兀自感受出来,眼前这只女巫的恨意更深更重,是哪怕腐烂入土仍会诅咒着此方永不安宁的怨毒。 一滴冷汗沿着脸颊流下,南千雪轻轻吁出闷在胸膛里的气息,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那双坚韧的黑眸却亮得可怕。 这颤抖并非是因为恐惧与惊慌,而是源于血脉里本能的,属于野兽狩猎对敌般强烈的兴奋。 她甚至勾了勾唇角,笑着对身侧的北百星说: “看来我们这次运气真不错。” 黑雾遮挡了属于女巫的轮廓,夜色缝绣的斗篷帮助谷迢良好地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他融入黑夜如同冰溶于水,飞快跑过克尔霍广场,抵达贫民巷。 克尔霍贫民巷,只是一块脏乱的矮房区域。 谷迢并不是很喜欢这里的空气,因为闻起来有一种脓疮经年堆积,渗入骨头缝无法刮去般的腐臭。 但今夜,通过不知哪来的微弱光线,和尚未被腌制彻透的嗅觉,他敏锐地察觉到此时街道上的安静非比寻常。 ——就像活人误入死境,灵魂掷入极寒。 谷迢的视线晃过一处歪斜的栅栏,以及屋内半敞的房门,它漆黑得像一口深渊,引诱着他压低步音,小心凑近,带有试探意味伸出的指尖抵在了门板,一用力推开…… 直朝着眼前扑来的颈骨倏地大张,布满鳞片的颈面上一只只眼睛交错眨动,蛇的利牙在黑雾中化为尖锐的寒光,狠狠钉入躲闪不及的胸膛。 鸟嘴面具下,一声惨叫撕裂长夜,被牢牢握紧的银手杖在惨叫中彻底丧失了作用,自底端逐一透明消失。 同时那位被咬中的医生玩家身体也开始异变,由原本的人身开始骤缩,如同被强行挤压成一团般,随着变化停止,被蛇咬在嘴中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只不停扑腾翅膀的乌鸦,被它仰头一耸一伸,整个活吞进了腹里。 其余鸟嘴医生见状,纷纷惊叫着,连滚带爬逃远。 “我就说捉迷藏被抓到是要付出代价的——!” 唐希之急忙拉起不慎跌了一跤的杨瑶,将她往远处推去,同时转身,停在奔逃的玩家末尾,面对着蠕行而来的怪蟒。 她将手杖换到左手,蓝光一曳,空下来的右手掌心紧捏住了一把四棱方形的桃木棍,蓄力往地面一笃,烙印在棍体上的红漆符咒倏而一亮,红光流泻下来,以势不可挡之势直冲向怪蟒,在剩余距离五米、三米、一米之际,忽然就哑了火。 “诶?” 唐希之傻眼的原因很快就得到了解答,只见系统加亮加粗的红字提示轰然砸下,在黑夜里清晰分明: 【所有玩家注意!除骑士之外,任何身份都无法给予女巫直接伤害!】 “噫!” 这声提示使得北百星急忙刹住了朝老鼠冲去的步子。 他看着南千雪毫不犹豫冲过去与其缠斗起来的身影,意识到自己差点拖后腿而颇为不满地抬了抬头。 “系统你他妈不早说?!” 村庄内一片兵荒马乱之际,夜雾游荡,血腥四处弥漫。 生锈的房门轴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将门外的影子投进被隐蔽起来的内里,黝黑阴影中只能看到一个趴伏的轮廓,与自它下方蔓延出来的一滩腥黏的液体。 谷迢的眉心拧得很紧,他抬起手,屈起指节敲了敲门板,似乎要试探着引出不知藏在何处的什么,而静等了一阵,趴伏在地面的轮廓没有动静,只有液体自顾自着越流越近。 于是他伸长手臂往墙边摸索几下,在感受到某个极轻的细微线状体时,用手捏着它轻轻往下一拉。 “啪。” 黑暗畏惧骤起的光明,哪怕这片光明微弱如即将熄灭的烛火。 借着半熄不熄的灯光,谷迢眯缝起眼,看清了倒在地面上气息全无的村民npc。 只是这张下巴支地正对房门的脸——有点眼熟。 谷迢盯着这张僵硬的脸看了半天,记忆加速倒放起此前在阴沉云层下,站在高台上的梁绝的身影,就像唯一一抹被遗漏下的璀璨天光。 “啊……想起来了。” 借着记忆里梁绝投去的视线,那个拎举着孩童、满脸恶俗得意的男人,此刻正毫无尊严地躺在自己的血上,表情永远定格在最后一刻目睹的恐惧中。 他没有再多留一秒,而是转身继续搜查了另外几座房屋……果不其然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第165章 拎着一个顺手牵羊得到的马提灯,谷迢绕着整个寂静的贫民巷走了一圈,几乎每家房门大敞,都有村民npc横死其中。 经过无数次锻炼形成的警觉开始紧贴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有什么即将发生不可挽回的改变,催促着他们必须尽快调整对策,才能抵御即将来袭的危机。 谷迢拢紧斗篷站在贫民巷的大道中央,橙黄灯光点亮周围一片氤氲的雾色,鎏金般的瞳眸中凝着一点冷肃的光。 “啧。” 这种预感称不上好。 谷迢颇为不爽地咋舌一声。 ——而那满街弥漫着的,他曾认为无论如何都无法去除的腐臭,此刻竟然被新鲜的血腥彻底洗净了。 在这弥漫浓郁的黑雾中,唯一伫立在村庄中央的教堂屹立不动,雾浪拍在石砌的墙壁上,如同海浪击打着礁石。 宽敞的厅室里,只有一架烛台亮着微弱火光,入夜后的空气渐渐变冷。 但好在这种冷是还可以接受的范围。 梁绝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这件白大氅披在身上,就在他一甩氅摆划出风声的同时,某处忽然响起一个细微的落地声。 他用手指拢了拢氅风柔软的布料,确认披好之后,才掀起眼看向那扇空窗。 一只黑猫蹲坐在窗台边缘,油亮的皮毛上几处沾着象征夜深的水汽,纤细的尾巴蜷起,圈在它的前脚边。 “你为什么在这里?” 梁绝似乎对这只黑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却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而是坐在长椅边缘张开一只手,对它往里轻轻招了招。 “不进来吗?咪咪?” 黑猫的右耳尖狠狠一抖,仿佛听到了什么格外嫌腻的称呼,莹绿如夏夜鬼火的眸子往上一翻。 朝被囚在教堂里的圣子翻完白眼之后,黑猫起身跳出窗外。 梁绝走近窗边,只能看到那个消失在黑雾中的影子。 他眯了眯双眸,垂在身侧的右手手心缓缓攥紧,屈起的指尖轻轻摩挲掌心,依稀可以回想起谷迢一笔一划,微微用力烙印在上面时的温热触感。 那时,谷迢在默不作声着提醒他: “小心猫。” …… 【——第一千二百八十三次自检成功。】 【>>b级副本状态异常。】 【>>a级副本状态异常。】 【中亚华区当前进行试炼队伍:86952支。】 【中亚华区副本进行中总人数:7亿098万人。】 ……流亡系统此刻无暇顾及维持副本里的基本秩序。 它一次次被迫陷入程序自检,却又一次次得出相同的结论。 【整体副本数据无误>>>警告!副本数据异常、总人数统计异常、试炼队伍统计异常……缺失、缺失、数据紊乱。】 【第一千二百八十四次自检启动——】 在它那庞大的数据库中,某一处封锁随着时间溯游的失效,正在逐渐解放,填补上那一块空缺。 只是目前它仍太过细小,如一块破碎散落至此的星屑,要被正式发现,大抵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令某一个被遗忘的副本,将自己的结局走完。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科普: 唐希之的武器:【天蓬尺】。 天蓬尺为道教仪式上面镇坛辟邪的法器之一,不可以胡乱使用。通常用于设法坛、做科仪斋醮时陈列、使用。通常来讲,坛上摆放何种法器,根据各自传承不同而不同,并无定法。 无责任小剧场: 发现攻击无效后,唐希之对天蓬尺:“啊啊啊爷们你坚强一点啊!!不要输给狗屎系统设定和女巫啊啊啊!!” 天蓬尺:…… 杨瑶:“你居然是会跟武器对话的这种人设吗……” 第102章 贫民巷里无风无月,只有弥漫的黑雾与血。 那盏破旧的马提灯静静散发着将熄未熄的光,散发出一阵昏黄色的耳语,掠过谷迢的耳畔。 游走的思绪忽然杀了个回马枪,捅得他的大脑顿时豁然开朗。 “玩家在这里待得越久,副本对女巫的力量压制就会越小……” 谷迢的目光直盯着前方,是自言自语也似在向谁确认答案。 “是这样吗?” 寂静的黑雾中似乎传来一声如幻觉般轻而又轻的笑音,没等他细听就被极速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 谷迢猛地回头,同时飞快将提灯熄灭,按低帽檐,飘荡着斗篷遁入黑雾中,听着越来越近的盔甲碰撞声响,在看到为首的熟悉身影时,心下了然那群来者的身份。 几个鸟嘴医生正被骑士包围着往路的尽头跑去,带头的孟一星狐疑地瞥向谷迢所站的黑雾方向。 他潜意识觉得那里似乎刚刚掠过一道人影,但由于急着去确认鸟嘴医生玩家们的安危,就没有细看,而是匆匆跑过。 谷迢潜息静气,遥遥坠在这支队伍的末尾,跟着他们一连跑过几个拐角,就听到这湿润浓郁的黑雾中,玩家们的叫喊声越传越近。 ……其中还是唐希之的大嗓门最响亮: “天蓬你支棱起来啊!!我们就靠你了!” 旁边的秦于征听完这句,刚想转头问:“你们这儿怎么还有玩家叫天蓬啊?” 下一秒众人的脚掌猛地一抖,宣告着前方发生了一场剧烈的震动。 其余存活下来的鸟嘴医生们正躲在不远处惊魂未定,大地震动的时候有人甚至腿软瘫倒在了地上。 骑士们经过他们,原本视野不好的黑雾间又随着震动减弱的同时,也叠上了一层呛人的飞尘。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位身形矮瘦些的鸟嘴医生肩扛着另一位稍瘦小的鸟嘴医生,闷头冲破尘土屏障跑出,摆动的臂膀与双腿关节还夹着几缕飘带似的烟尘,一手拿着正在冒红光的四棱方棍,从众人身边经过时一瞥,还不忘丢下一句善意提醒: “前面有沟,小心一点!” 孟一星摆了摆手,心说一条沟而已能特么有多大,下一秒跑过去差点踩空。 他定眼一看,急忙双臂一展,将跟上来的其他人喝住: “等等!” 众人紧跟着一个急停,正纳闷间低头看见前方碎石与烂泥四溅,一条目测宽近四五米,深十几米的沟壑近横跨整条街道。 对面还盘踞着一条巨大的怪蟒,颈骨面上眨着数双眼睛,吐着蛇信,扭动头颅,似乎在寻找绕过来的捷径。 而这位靠谱的零队队长沉默半晌,对此肃然起敬道:“——牛逼。” 唐希之停在后方,将握着两条手杖的杨瑶从肩上放下来,一手持着天蓬尺,一手叉腰,对围过来的其他鸟嘴医生们扬了扬下巴,得意道: “我和搭档的杰作,怎么样?” 杨瑶将银手杖还给唐希之,拍了拍胸膛吁气,只觉得此刻的心跳仍然如雷击鼓般剧烈: “很厉害,只是对我来说还有点吓人……” “哼哼,虽然说不让我们对付女巫,但也没说不让我们攻击副本场景啊。” 唐希之一手握住天蓬尺举高,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机智。 “我们干得太棒了,爷们!” “有人出事吗?我们看到吟游诗人的消息就赶过来了。”陈青石走近后,打量了他们一圈,才放心开口问。 “有,刚被吞了三个玩家。” 唐希之随即放下手臂,面具覆盖下脸色凝重,拿着天蓬尺指了指那条怪蟒。 “我们当时在贫民巷里,听见有npc在惨叫,因为担心那边有女巫,就立即往与声源相反的地方撤退,结果……被埋伏了。” 她简单概括了一下,又补充道: “而且我们也发现,鸟嘴医生一旦被女巫抓住,就会被变成乌鸦。” 怪蟒沿着这条沟壑边缘蠕动了几个来回,接着重新竖起身子,张开颈骨面的眼睛。 一直保持警惕的孟一星转头,对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退后。 陈青石一边跟着其他鸟嘴医生往后撤,同时疑惑道:“乌鸦?” “对,就是乌鸦,活的。”唐希之点头肯定道,“但紧接着就被那条蛇活吞了……靠!我怎么才想到了!如果能把他们救下来,说不定就有能恢复的办法。” 她意识到自己的后知后觉,有些懊恼地隔着面具挠了挠头。 “果然是捉迷藏的代价……” 陈青石的眉心皱紧一瞬,又看见了唐希之的动作,于是抬手微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而他们侧前方的沟壑之间黑雾摇荡,停止游走的怪蟒对着另一边的人们一伸一耸,张嘴哈气,似乎在沉默着进行挑衅。 孟一星咧嘴一笑应了这个挑衅,垂眼打量了一下这条沟的距离,偏头下命令: “走,我们绕过去。老子要把它蛇胆都打出来。” 人造沟壑拦不住气势汹汹的骑士,他们踏过分界线的下一秒腰间刀剑出鞘铮鸣,蓬勃杀意登时爆发。 第166章 他们的动作迅猛又精准,交错的刀锋锁定在这条异变蟒蛇的每一处弱点上。 怪蟒吃痛地嘶叫一声,离它近一些的秦于征顿感脑侧生风,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急忙卸力后侧翻滚几圈,撑地站起,有惊无险避开了它那条粗壮的尾巴。 “没事吧!” 秦于征挥手示意,接着抬了抬长剑,大声开骂:“他妈的麻烦死了,干脆用枪解决它算了!” 还没说到一半,他们的身侧不远处倏地响起一道清晰的破空声响,有什么从浓雾中缓缓走出,与怪蟒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整个零队成员纷纷转头看过去,手搭在了武器上警惕。 孟一星拧眉偏头看过来,眸光肃厉,如淬寒霜。 被他搭在腰间的手臂肌肉绷紧,指节微微用力,长剑已经出鞘了一半。 那道缓步走出的身影停在与零队相距几米的空地上站稳,近处游荡的浓雾随着他的动作散开几许,只能看清他正垂手握着某个看不清具体的圆筒形轮廓,冷声开口: “离它远点。” “谷迢?” 这道散漫慵懒如刚睡醒的声音。 孟一星终于反应过来他是何人,同时又根据这幅架势联想到了他的身份。 “让开,你打不中它——” 孟一星的善意提醒还没说完一半,耐心就宣告销磬的谷迢干脆将火箭筒往肩上利落一甩,对准伤痕累累的怪蟒就是一发火箭炮。 爆炸造成的火焰与白光刹那间映亮整条街道,轰然爆裂的碎石与被击中的嘶叫一起砸到孟一星的银肩甲上,背后几个队员抑制不住惊呼卧槽,而他抬手抵挡气浪,同时借着这几秒的光,看清了谷迢身上已然更换的最新服装—— 尤其是那枚漆黑的尖顶帽与斗篷,很难不令人联想到某个身份,由此格外吸引着他的注意。 孟一星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很多,同时又瞥见谷迢闪烁着火光的金眸中的几分狡黠,顿时一股气血上涌,率先开口骂道: “我说你他妈就是故意的吧?难不成你想跟我抢人头?” 听到这句质问,谷迢如被猜中一般瞬间没了表情,满脸写着无趣,打着极大的哈欠,侧身探头看了看浓烟消散后什么也没有的路面,扛着火箭筒转身就走。 仿佛除了一开始提醒的那一句,再跟孟一星多说哪怕是一个字都格外吝啬。 梁绝又不在身边,孟一星也从来不觉得自己能喊住他,于是朝最无辜的夜幕翻了个白眼,转身对其他人说: “反正女巫也跑了,我们去看看其他玩家吧。” 其他几位队友对于半路杀出的这位陌生玩家颇为好奇,尤其是他肩抗着的火箭筒更是将他们的好奇拉到了最顶峰。 他们在孟一星身后推搡几下,剪刀石头布惨败的秦于征被推出来,巴巴问道: “这人谁啊,队长,难不成就是你说的那个上眼皮肌无力?而且不会吧队长,刚刚你被夺舍了?那人这么嚣张,这都能忍?” “谁管他啊!”孟一星说着往秦于征脑袋上狠狠一拍,在他的痛呼声中补充道,“我这都是看在梁绝的份上!” 之后,他又沉默一会,按了按青筋直蹦的额头: “总之得回去跟梁绝说一声,他看好的那个新人,在这次的身份貌似不简单……我感觉如果不妥善点,或许会很麻烦。” 在离开贫民巷南街之前,谷迢又下意识偏头,瞥了一眼聚在黑暗里的鸟嘴医生们,最高的那个身影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于是对他挥了挥手示意。 谷迢这才迈开脚步,在他重新潜入黑暗之前,那双垂敛的金眸里掠过一丝思索的闪光。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他赶来这里之前,一共有两个女巫。 那么另一个在哪里? 就在谷迢打算继续满场子找女巫轰的同时,黑雾游荡的克尔霍广场,刀剑与杀意碰撞嘶鸣。 南千雪退后几步避开了巨鼠挥来的尖刺,盔甲上不慎沾上了几点污泥,但她没有去抹干净的闲心,而是指节收紧,紧攥着长剑咯咯作响。 对面的巨鼠此刻身材有些走形,显然是吃了不小苦头,几道巨大的刀痕随着它的身躯扭动而崩裂,露出里面狰狞丑陋的内脏。 它的叫声像哭,哭起来像克尔霍村庄的阴天,听得两人直拧眉。 南千雪低骂一声,长剑飞掠如一道银色闷雷,朝眼前的鼠怪劈砍过去。 巨鼠扭身躲避,她见状调转原本的攻势,剑尖掠过它的骨脊,锋利流畅地划开鼠怪脆弱的腹部,如脆弱的果冻般敞露出内里,释放出更加浓郁的腥臭。 “……嘶。” 南千雪下意识瞥了一眼,忍不住吸一口冷气。 巨鼠腹内鼓鼓囊囊塞满了几十只更幼小的鼠怪,它们猩红着眼,蜷缩如待生却未生的胎儿,在终于得以见到天日的那一刻纷纷挣扎出母体的躯壳,落地极速爬行,眨眼间就涌满了两人所站的这片区域。 而巨鼠没有放过南千雪愣神的这一瞬间,它尖啸一声,腹部的伤痕蠕动着回缩愈合,眨眼恢复如初,紧接着急忙扭身,被新生的鼠群们簇拥着潜入黑暗里。 “不好!” 南千雪急忙往前追了几步,在黑雾中险些撞上突兀出现的墙壁。 “千雪,你没事吧?”北百星紧跟过来,转头四顾着周围寂静的夜色,那双绿眸里充满警惕。 而此刻,广场上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心跳。 “不碍事。” 南千雪憋了气,皱起眉,低头抹了几下胸甲上的淤泥,又忽然爆发般将一拳“咚”地敲在了面前的墙上,毫不收敛的力道在手甲的加持下入墙三分,留下一道格外深刻的凹痕。 “我们得回去跟老大他们通知一声——我好像放出了一群很麻烦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孟一星·关于名字: 万籁生山,一星在水,鹤梦疑重续。 流亡游戏掌管寸头的神。(双掌合十) 第103章 东边天际线点燃灿烂的晨曦,游荡的黑雾骤然退散。骑士们奔波奋战了一夜,终于可以回到教堂里进行短暂的歇息。 孟一星刚迈进教堂,就嗅到一股奇特的腥臭从角落飘来。 他皱了皱鼻尖四处闻了闻,忽而略带诧异地扭头,就看见南千雪和北百星正一蹲一立守在阴影里,毫不遮掩地表明了他们就是臭味的来源。 “啥情况啊,你们身上这味是怎么回事?” 南千雪偏过脸撇了撇嘴,不予回答。 而北百星抱膝蹲着,抬手抹了抹鼻尖,轻咳一声虚移开视线,阴恻恻回答道: “……跟屎打了一架。” 杨逍听着对话声,探头一瞅两人阴沉的表情,立即开始肆无忌惮大笑: “哈哈哈哈哈!真的啊!?” “少听他放屁。”南千雪下意识把手心往裤腿上抹了抹,深吸一口气反驳道,“我们去贫民巷的路上碰见了一个老鼠女巫,它的味道……跟约翰叔叔的臭袜子简直不相上下。” 杨逍眨了眨豆豆眼:“什么约翰叔叔的臭袜子?” “那你们解决了吗?”秦于征歪着脑袋探头,“我记得你们之前是要去找白天的女巫来着,咋样,有收获没?” “我们只找到了个空房子,在那里守到晚上都没看见有人影。”北百星在杨逍大声嘲笑的背景音下伸出手往地上画圈,说着说着又开始纠结,“这总不能是我感应出问题了吧?嘶——不能啊。” “肯定不是你的问题。”南千雪揪着人衣领,把他从失落的情绪里拔起来,“今晚系统给你的提示不是什么‘与众不同’吗?我看那间屋子从头到尾都挺干净,在这个小破城镇上看来确实蛮与众不同的。” “大不了我们白天再去守,我就不信她能一直不回去!” 孟一星的眉头微挑,又将视线投向坐在长椅上的梁绝:“那梁绝小老板怎么想的?” “我赞同他们要再回去继续监视的请求。”梁绝说着,取下披在身上的大氅,边叠边说,“至于老鼠女巫,千雪还跟我说了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提醒所有玩家注意一下。” 在梁绝的示意下,教堂里的玩家们纷纷围得近了一些。 “是这样的。”南千雪清了清嗓子,瞥了一眼教堂外逐渐亮起的天光,开口道,“今、昨晚我跟那个老鼠战斗的时候捅开了它的肚子,不小心放出了一堆老鼠……如果不出意外,我猜它们还会继续繁殖下去,说不定到时候……” 女人的声音顿了顿,又坚定地将所有人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 “整座村庄,很有可能都会被汹涌的鼠潮所淹没。” “这样不是很麻烦了吗……” 角落里响起一声烦躁又怯懦的抱怨。 “为什么要放出来啊,真是的。” 原本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北百星当即眼神一变,转头看向声源处—— 第167章 发出抱怨的显然是一位初来乍到的新人,他的腰间佩剑从未出鞘,靴底的泥泞也已干了许久,那身银盔尚且散发着崭新的柔润光辉。 南千雪冷哂一声转过脸,直视着那个自以为缩在角落里就不会被危险针对的新人,朱唇轻启,话音清朗又透着坚定的力度: “进了副本这么久还不愿意看清现实的人,愿意待在这所教堂里继续当缩头乌龟也好,到了晚上不斩杀副本怪物也好,这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懒得干涉、也没空干涉。但是相对的,如果你从一开始就决定选择了逃避,到这种时候就更应该保持安静。” 南千雪身披银甲的腋下夹着头盔,单只手掌撑着被取下的长剑柄端,连带剑鞘正斜立着倚在她脚边。那双黑亮的眸子迎光抬起。 “毕竟逃避现实的人,没有任何资格来指责、甚至抱怨我们,而我们,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你们必须在这里做些什么。” 那位新人听后有些恼怒,张嘴显然还想接着反驳,但是周围侧身望来的视线令他忍不住闭了嘴。 ——是那群骑士玩家。 他们肯定经历过比现在还要凶险许多的厮杀,所以那一双双眼眸中愈发凛冽透亮。 所以当他们沉默着一齐扭头望来时,哪怕是没有一丝情绪的注视,也仍在散发着令人心头发慌发寒的威压。 那些不停奔波了三个夜晚的玩家们,那身沉重的银盔上溅着些许没来得及抹去的泥点,还有几处细微又显眼的划痕,大概是战斗时不慎造成的—— 与他自己这一身的干净形成了相当鲜明的对比。 那位新人始终都无法下定去面对危机的决心,最终还是沉默了。 “诶哟——这教堂里的氛围都赶得上我家的冰箱制冷了。” 一道熟悉的吊儿郎当声线从教堂大门外传来。 众人纷纷转头去看,来者五人一字排开,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抬手取下蒙在头顶的斗篷,露出那张仿佛永远游刃有余的笑脸。 “单舒?” 梁绝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早上好啊,各位倒霉玩家们。” 单舒边朝众人打着招呼,边迈开步子走进来,在距离梁绝几米远的位置站稳,对他扬了扬下巴,再配上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挑衅般的微笑,竟然硬生生唬住了那些不明就里的新玩家们。 孟一星站在梁绝身侧,白眼上翻,情真意切地展现了对单舒的热烈欢迎: “稀客啊单先生,什么妖风把你给吹来了。” 单舒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倒也脸色不变,笑着抬起手搓了搓指尖,这是他平时习惯性的小动作:“看来有人不欢迎我,既然如此那就长话短说吧——梁小老板,我们到这里来是有一则情报告诉你。” “什么情报?” 梁绝脑袋一偏,橄榄叶冠环中凝聚的光随他动作轻微一晃。 …… 贫民巷的清晨安静得像死了。 其实这么说也没错,经过昨夜女巫大开杀戒一场之后,居住在这里的贫民npc们有一大半永远停止了呼吸。 偌大个街道此刻只有谷迢孤身一人,提着一项早已熄灭的马提灯沿路闲逛。 他的眼眶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青黑,本就垂敛的眼皮耷拉得只剩一条缝,显然是睡眠严重不足。 “哈…啊…” 谷迢张嘴打完一个哈欠,同时步履不停地穿过晨霭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在经过克尔霍广场时停住了脚步。 村庄的游魂纷纷走出了家门,或抗或背着看起来比他们更苟延残喘的病患,朝着教堂走去。 与此同时,谷迢也瞥见了那群从黑暗里走出的鸟嘴医生们,为首的查尔斯挥了挥红手杖,也带头向着教堂聚集。 谷迢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这才想起昨天梁绝在高台上说的话,而他闭了闭眼,决定还是回一趟女巫小屋。 他们进入副本第四日的清晨,身份各异的玩家们除了谷迢,终于在教堂门口汇合。 王鹏揪着斗篷的帽兜试图遮脸,低声说:“没想到这次副本里居然有这么多人……现在活下来的总共加起来,最少也得四十位吧?” “这不奇怪,我突然想起之前系统公布s级副本降临时说的一句话。” 李天川想了想,对其他人说。 “本次的副本范围将涉及全球各区域玩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真的挺到s级副本,人数绝对少不了。” 王归虹则撩了撩自己的头发,将有些碍事的头盔放在长椅上:“想想也是,全球玩家都挤在一个副本里了,人数都少到哪儿去。” 她说着竖起一根食指,如数家珍道。 “而且我还有一种直觉,这类副本需要我们解密推理的部分反而是最少的,要说相似类型的话,我举例前不久梁小老板他们通关的温迪戈副本、还有以前孟一星队长他们通关过的人面鸟副本、再加上陆燕小队和马枫小队联合通关的坟地魅影副本……” 徐氿也跟在推了推镜框,低声说:“单舒前辈也是这么猜测的。” 在他们讨论之间忽然横插进一句温和低沉的询问声: “之前的s级副本不包括进全球范围里吗?” 几人止住话音纷纷扭头看去,只见那个身材高大的鸟嘴医生抬起手,一把揪下自己的面具,凌乱的额发扫过他深邃的眼窝,内陷两汪如海如天般的灰蓝瞳眸,转头望来。 “嚯,这不是陈青石吗。”王归虹朝他抛了个wink,语气连带着热烈不少,“当然了,根据梁小老板提供的情报来讲,虽然规则各异,但也从来没有过全球联合的情况。” “这也就是说……”王鹏掀了掀眼皮,视线越过陈青石,定格在从他身后走近的人身上。 “没错,也就是说这是第一个联合全球的副本……起码是我进入游戏的这六年间,首个全球联合副本。” 梁绝边说边走到陈青石不远处站定,对他们微微一笑。 “要是这么说的话,我们或许见证了历史?” 其他人:“……” “你们交流了什么情报?”陈青石也跟着笑了笑,低头问。 “一个比较有趣的情报。”梁绝屈起指节抵在唇边,“单舒告诉我,你们在临近凌晨之前,遇到了女巫?” “对,梁小老板。”王归虹点头,回想起之前从阴影里一掠而过的影子,“如果我们没有记错的话,那只女巫好像是老鼠形态,钻进一个墙根底下就消失不见了。” “怎么,难不成这破地方也有下水道系统?” 王鹏将疑问抛给其他人,“我们呆在这里的这几天也都围着村子看过了,但凡地下有一条像样的下水道,也绝对不会脏乱成现在这个样子。” 众人纷纷摇头。 “嘛,总之先把这些npc安顿好了吧。” 孟一星走过来,示意他们朝教堂门外看去,外面的空地上,已经逐渐躺满被npc搬来的患者,而那些npc大多将人放下就走,带着如同面对洪水猛兽般的避之不及。 北百星瞅了一眼,忍不住皱眉说:“这帮npc真够冷漠的,好歹患者还是他们的家人吧?” 这时旁边有人悠悠接话:“因为有时候一旦威胁到自己的生命,任何情感的联系都脆弱得一触即断。” 声音欠揍,一听就是单舒。 在北百星无语的注视下,单舒拖着步子,走到徐氿身边,对其他人点头致意:“那么,我们就先走了。” 徐氿捏着纸笔,依旧一副状况外的懵然。 而单舒的目光落在梁绝身上,轻挑一笑:“——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梁小老板。” “呜……我还以为能多休息一会呢……” 徐氿恋恋不舍对教堂里的长椅伸出手,接着就被单舒冷酷无情地拽着斗篷拖走了。 梁绝目送两人离开,又转头看向也已经做好准备的南千雪和北百星。 “注意安全,遇到任何情况都要小心。” “诶嘿嘿,放心吧,老大!”北百星露出一个爽朗得像太阳的笑,“我们保证帮你把女巫活抓过来!” 南千雪则头也不回,随意地摆摆手,表示听到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你们的任务了。”梁绝看向骑士和鸟嘴医生们,“之前我也看过,这座教堂有一片还算干净的空地,还可以遮阴,正好方便我们安置这些患者。” 孟一星手掌搭在脖颈侧揉了揉:“那我觉得最好分工一下,鸟嘴医生和骑士分成两批,一批去烧尸体,一批帮忙把病患抬进教堂后面的空地——” “是三批。” 人群中一位鸟嘴医生打断了他的话,同时掀下面具,露出一张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脸。是林见山。 “我们……额、”他的神情有些犹豫,开口道,“想试着提取一下抗生素。” 听到这话,众人都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孟一星眉头一皱,再次确认道:“你们想在这儿提取吗?” 第168章 林见山抿了抿嘴,转头跟其他鸟嘴医生商量了一会,最后对他们点了点头,说:“我们不用很大的地方、额、留下来做实验的人也绝对不会很多,但只是需要场地,唯一的要求就是希望能保持基本的清洁就好。”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不管是能否成功提取、又或是有达到要求的场地,这些在现实中极其简单的条件,在这里反而会实现得很勉强。 林见山说这话的时候仍有些紧张,于是忍不住将视线落在面前静静听着的梁绝身上。 经过这短短几面之缘,他们很快就发现了他才是这群人中真正的领头人。 而梁绝听完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干脆地点了点头:“当然没问题,身为医生肯定要以救人为重。” “诶、那我们失败了也没关系吗?”林见山忍不住一怔,“其实是不能保证成功率的……” “既然如此,那就等真正失败了再说吧。” 梁绝听后,偏头笑着看过来,那双温和的眸子此刻因光的折射,呈现出坚定透亮的琥珀色: “——请放心,只要有我们在,你们完全有试错的机会。” 那几个鸟嘴医生感动得跑了——说要先去帮忙把病患抬进来。 “你小子还是这么会说话。” 孟一星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惋惜。 “真可惜当时没把你拉进队伍里。” “其实也是多亏有你们在,我才有了说出这句话的信心——” 梁绝的话还没说完,感觉原本搭在肩上的力度忽然一轻。 “咯,那什么,趁着现在时间还早,我们继续去烧尸体了哈……快、走了!” 只见孟一星背对着自己大步走得飞快,俨然一副被肉麻到骨子里的逃窜姿态,招呼着其他人赶紧往外跑。 徒留刚想剖心置腹的小队长杵在原地,跟还没来得及走开的陈青石面面相觑,唇畔挂起一抹略显腹黑的笑意。 “我也没说什么很让人羞耻的话吧,这些都是事实啊。” 陈青石跟着点了点头,颇有同感。 孟一星走出教堂,眼角余光瞥见教堂一角有人正躲在阴影里。 出于本能的警惕,他留心多看了一眼,那是一个鸟嘴医生,抱胸夹着一根银手杖,戴着银质面具看不清具体容貌,垂头耸肩,像是打完一个哈欠之后,又重新放松了肩膀。 嚯—— 孟一星忍住上扬的嘴角,压下心底的猜测,转头喊住一个跟他们一起行动的鸟嘴医生:“那个人也是跟你们一起的对吧?干脆叫过来跟我们一块去烧尸体好了。” 鸟嘴医生云九州不明就里挠了挠头,但还是下意识听从了走过去,把人从昏昏欲睡中拍醒:“哥们,走啊,我们烧尸体去。” 他带着人一边走着,一边闲聊似的说:“我记得之前哪里还剩半块尸体呢,现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原本只是特意换了鸟嘴医生服装,赶来想偷懒的谷迢: “…………”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4章 【已处理尸体:10.5/50具!】 “贫民巷的人都死了?” 听完其他队员的侦查结果,孟一星难得有些懵,想抹脑门时忽然想到自己手上沾了泥污,硬生生忍了。 杨逍抱胸站在一边,听后直咋舌:“难怪昨晚女巫在贫民巷南边,感情是从北杀到南啊,快杀穿了都!” “不是很清楚,但应该还有活下来的吧。” 陈青石一直四顾着路边,说完之后摇摇头,决定放弃了寻找,问。 “不过……还有人记得我们昨天烧剩下的半具尸体在哪里吗?” 玩家们沿着昨天烧尸体的路走了几个来回,就是不见那半具尸体的影子。 “被偷了?让女巫吃掉了?总不能是诈尸?” 秦于征一本正经的猜测逐渐靠向惊悚。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脉相承的懵然。 而唐希之将视线悠悠瞥向云九州,开玩笑道:“你不会又乌鸦嘴什么了吧?” “啊哈哈师兄,你是了解我的,这怎么可能呢……” 云九州急切的小动作挥出残影。 “算了,不管了,那半拉尸体丢就丢了吧。”孟一星指了指他们之前堆在路边的其他尸体,“先把这剩下的烧了。尽量在今天完成这个任务。” “啪嗒。” 孟一星话还没说完,他们身后响起一声物体丢落在地面的声音。 四天睡眠不足的怨气与困倦的烦躁感双重叠加,谷迢周身的黑气在此刻已经具象化得快要满溢出来。 他耷拉着眼皮,隔过面具冷冷睨了孟一星一眼,划开衣兜里自带的火柴。 随着“刺啦”一声轻响,一点火焰坠落在了尸体褴褛的衣襟上,之后这朵静谧微小的火焰逐渐变大,蔓延整具尸体,直到将它连同堆在一起的另外几具一起吞噬。 在镜片覆盖下,那双漠然的金眸很快被这一片燃烧的火光映亮。 玩家们经讨论之后,决定分成几批一起烧尸体,于是与此同时,也有几缕黑烟从克尔霍村庄的不同地方升了起来,飘向灰暗的天空。 “这哥们怎么了?连一句话都不说的。” 云九州有些纳闷地看向谷迢。 “噗嗤。” 人群中响起了一声忍无可忍的喷笑。 谷迢往声源处转过头,只见以孟一星为首的零队成员背过身、捂住嘴、偏头清嗓子,各自的动作非常之自然流畅,如同排练好了一样。 而注意到谷迢投来的视线,孟一星立即非常做作地“诶呀”一声,转头跑远: “那边好像有个尸体爬起来了,我去看看。” 谷迢:“……” 陈青石跟着笑了两声之后,又收敛好神情,主动走到谷迢身边,问:“这几天你一定很忙,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 “不用。”谷迢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又忍了忍胸膛中积着要炸毁这个副本的怨气,语气平缓极了,“先帮你们解决这些尸体再说。” 【已处理尸体:20.5/50具!】 克尔霍村庄的另一边,那间矮屋依旧干干净净的伫立在泥泞路边。 “千雪,你说那个女巫今天会不会出现啊?” 北百星撕开一袋面包,分给了南千雪一半,边吃边问。 “肯定会。”南千雪说着咬下一口面包,腮帮子鼓起一边,“而且我已经决定好了,再等一会如果她不出现的话,我们就进屋看看。” 北百星三口吃完半个面包,拍了拍手,又不安分地到处看:“也不知道这所谓的与众不同又是一个什么与众不同法……你说会不会是两个脑袋四只手啊?” “怎么可能,就像之前我们碰见的那小女孩,谁能想到她晚上会变成能创飞所有人的驼鹿——有人来了!” 南千雪刚说完,眼角余光忽然一瞥,看见自小路尽头逼近的身影,拽着北百星一个矮身躲进了阴影里。 …… 而另一边的烧尸大队。 杨逍正蹲在火堆旁边,捏着一根随手拾来的木棍拨弄着,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痒地咳嗽几声,又用力清了清才开口: “最后还是没找到那半具尸体,也不知道欠着这半具能不能完成任务。” 陈青石又拖来一具尸体走过来,用力把他丢进仍在燃烧着的尸堆里。火焰险些承载不住死亡的重量,于是挣扎着暴涨一分。 拍了拍手,一抹晃眼的银色忽然从陈青石的眼角掠过。 “嗯?” 这位鸟嘴医生俯身将它拾起,透过蒙雾的镜片,才终于看清静躺在黑手套中央的,是一枚银十字项链,它曾象征着信仰与希望,在脏乱的环境中仍然保持着奇迹般的干净,不染一点尘污。 “……简直累死人了,各种意义上的。” 不远处,秦于征蹲在墙角边。 在他旁边还倚着一个夹着头盔,静静抽烟的男人,低头见他满脸颓丧的死样,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来递过去。 秦于征也不跟他客气,伸手接过来:“谢了张哥。” “还剩多少具了?” 孟一星则守在旁边,交叠的掌心支着剑杵地,站立的姿态板正挺直,扭头跟旁边人确认。 “刚刚烧的就是我们这批最后一个是吧?哦哦那就好……” 而谷迢在听到任务即将完成的消息之后,便立即发挥了他独有撒手没的特质,一声不哼地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炙热的火舌舔舐着怀中那些坚硬已久的肌肤,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烧灼蛋白质的腥臭。 陈青石收回四顾的视线,缓缓闭上眼,收紧手心,握着那枚十字项链静默了一会,最后一把将它丢进了火堆里。 【——那么我们该怎么处理那些被死亡审判的人呢?——当然是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 【联合任务已完成!】 【已处置尸体:50.5/50!】 第169章 【鸟嘴医生任务进度:9%!】 【鸟嘴医生治疗进度:2%!】 【骑士任务进度:8%!】 那些原本被置于路边无人埋葬,无人在意的尸体至今终于得到了妥善的处置。 他们的肉体终结于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灵魂却得以浴火复活。 或许真的能够凭借这份痛苦的炙热,祈祷着有朝一日能够抵达那死后仍不可见的天堂吧。 而克尔霍教堂后方空地像一口四四方方的井,天空是井盖,合拢之后不知从哪来的光落下来。 这抹光微弱得连空气都烘不暖,却能凭这一点轻微的温暖,让人聊以慰藉。 在骑士与鸟嘴医生的合作下,这里已经逐渐被病患的呻吟与祈祷、抽泣与呢喃所占据,就连清冷的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的绝望。 “——这里游荡着一位死神。” 梁绝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话音,他回望过去,便看见了那身穿尊贵的紫衣袍、头戴白金色主教冠的老者。 此前惨遭玩家们一番毫无人道的捆绑连带威胁的主教终于积攒起了露面的勇气,但一对上梁绝毫无情绪的视线时,又缩着脑袋躲进教堂檐下的阴影里。 “之前是我失礼了,圣子大人。” “你说这里游荡着死神。”梁绝挑眉微微一笑,话音里透着淡淡的讥讽,“我还以为你会说我们只有一个神,那就是上帝呢。” 主教这才如刚意识到说错了般抿紧双唇。 梁绝本来也不指望他能说什么,视线掠过在空地上奔来跑去的骑士,和半蹲下身检查病人的鸟嘴医生。 “况且……你我明明都清楚,所谓的死神也不是从此刻才开始游荡的。之前在来时的马车上听你讲起那不作为的王族时鄙夷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们与他们有所不同。” 梁绝说着顿住话音,神色轻微变了变,状似在思考,又慢悠悠说道。 “唔,的确有所不同,据我所了解,在这场瘟疫里,王族是蒙上了双眼假装看不见;而你们,则是眼睛明明在看着,却对此无动于衷。” “不过……既然这里已经糟糕成了这副境地,而你们也不是真正关心这些村民们的生死,为什么还要执意派我、也就是‘圣子’来到这里,同时又对我的行为处处设限呢?” 主教npc的冷汗随着梁绝的话越流越多,在他的喉咙已经发堵的那一刻,却听到对方大发慈悲放过自己一马。 “主教,如果觉得待在这里不舒服的话,就请回吧。我和骑士们一起看着就好。而且……” 梁绝回望过来的眸光里,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温和。 “这里可是被上帝保佑着的地方,一定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我说的没错吧,主教大人?” 目送着主教灰溜溜走开的背影,原本在旁边假装瞎忙,实则已经围着两人转了好几圈的骑士终于停下来,收起了警惕。 “梁绝队长,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陆善博凑近了,停在他身侧。 “其实里面大部分是凭我自己的猜测,毕竟这些npc一开始也没有要掩饰的想法……” 梁绝点了点头,又对着若有所思的陆善博说。 “我先离开一下,这里就拜托善博师傅了。” “你要出去?去哪里?”陆善博收起思绪一愣。 “单舒提醒我,这四个女巫里面,最重要的是老鼠。所以我想去它消失的地方看一看。” 陆善博看着梁绝抖开大氅往身上一披,仍有些不放心说:“你们要一起行动吗?” “当然不是。” 梁绝垂睫轻笑了一声。 “单舒只是一个纯粹的情报贩子而已。我自己一个人行动就好,不用担心。” “你一个人行动怎么行?我找个人跟你一起……”陆善博说着扭头,对一位圆脸骑士招了招手,“行简!过来一下!” “诶!师傅!”宋行简热情地应一声,朝这边跑过来,“有什么吩咐?” “你跟梁绝一起行动,要是出什么情况听他的指挥就好。” 宋行简的目光顺着陆善博手指的方向看去,表情逐渐有些茫然: “我知道了,师傅,可是梁绝队长他人呢?” 陆善博猛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前方,扭头四顾寻找,教堂里早就没了梁绝的影子。 正在被陆善博念叨着“没想到居然溜得这么快”的梁绝绕过教堂,拢紧大氅,脑海里回想着单舒所说的地点,第一步尚未来得及迈出,紧接着瞥见前路拐角走出了一个人影。 那位看起来不太合群的鸟嘴医生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在转头看清人的时候,脚步当即转向。 他坚定地朝这边走过来,同时抬起手掀开那张银制面具,露出凌乱发丝下精致却泛着懒倦困意的脸,眉眼柔和,一双黑眼圈下金眸微微眯起,温柔的笑意像涟漪般淡淡泛开来,轻得像幻觉。 “梁绝。” “谷迢,好巧。”梁绝的肩膀放松下来,又忍不住将视线落在那对格外醒目的黑眼圈上,关切道,“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休息一会?” 谷迢则是自动略过这句询问,垂敛眉睫,扫了一眼梁绝披拢在身上的大氅,沉声问:“你要去哪里?” “我打算去找女巫,单舒今天跟我说的情报里有些点让我很在意。” 梁绝将自己与情报贩子的交易如实告知,又自然邀请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跟我一起行动吗?” “可以。” 谷迢几乎没有犹豫地答应了,眼神始终注视着梁绝,慵懒含糊的语调却不掩认真。 “——我之所以回到这里,就是为了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尸体:50.5/50】 系统:……这怎么还多了半拉? 单纯是离奇失踪的半具尸体。() 流亡游戏里的两个撒手没:谷迢、梁绝。 小剧场: 梁绝对别人:我自己一个人行动,不用担心。 梁绝对谷迢:要一起行动吗? 被双标到的陆善博:……ok,fine。 第105章 天空阴沉得与往日有所不同,此刻它的云层更为厚重低抑,沉甸甸压在村庄的头顶,似酝酿着一场淋漓暴雨。 空气中浮尘躁动着,挥发出一股被烙印在最原始的记忆中,最初的雨水味道。 “对了,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 梁绝转头去看跟在身侧的谷迢。 “昨晚,那只黑猫蹲在教堂窗台上,盯了我一会就离开了。” 回应他的则是一个拖长的哈欠。 谷迢放下手,眼尾泛起生理泪花,许久没合眼的疲倦感在他身上显露得淋漓尽致。 “唔……那只黑猫,进副本的第三天就把我踩醒……” 梁绝听后,眉心微不可闻一蹙:“如果我没猜错,你这几天里甚至都没睡够十个小时吧?——身体真的撑得住吗?” “我还好,不用担心。”谷迢垂敛下眼帘,金眸转动着定格在梁绝的侧脸上,“等这个副本结束,就可以……好好……睡……” 他的话还没说一半就含糊了声音,饶是梁绝认真打起十二分精神,也没听清楚到底说了什么。 于是他对谷迢此刻神游天外的状态更加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懒散一摆手,悄无声息地将视线从那张侧脸缓缓下移。 “唔……梁绝。” 男人眉眼轻弯,声音拖着懒散的尾韵,像是终于得出了什么令他满意的答案,并且极其乐于跟他分享。 “你现在很适合抱着睡觉……” 那件本属于他的白大氅此刻正披拢在梁绝身上,在他看来格外单薄又盖不住什么的希顿袍已经被完全遮挡住,就像一只被彻底圈进陷阱里的猎物。 梁绝杵在原地凌乱了一会,正酝酿着要怎么告诉谷迢不要对别人也这么说,因为听起来真的很像耍流氓。 接着就听到了他大喘气般补上的后半句: “——看起来就像一个很舒服的抱枕。” 梁绝眼皮倏地一跳,视线转向守在自己身旁的人影,便对上了一双毫不掩饰的金瞳。 谷迢原本无精打采的瞳眸里飞速掠过几分兴味与餍足,如同被释放了独特占有欲的恶龙,伸出艳红的舌尖轻舔一下唇角,又自然而然转移话题,含糊着声音问: “……你跟那个诗人玩家具体做了哪些交易?” 自从两人汇合之后,谷迢并没有再戴上象征医生身份的鸟嘴面具,而是将它塞进了宽大的衣兜里,戴好黑礼帽,同时又双手插兜,贴伏着身躯的右手肘间,正夹着那枚银手杖。 这件漆黑的衣袍模糊了谷迢具体的身材,只是大概裹围出他挺拔修长的轮廓。 ——远远看起来,他像一位踏着悠远历史走出的绅士,又更像一只收敛起翅翼歇息的黑鸦。 第170章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之前我跟你说,单舒只是一个‘纯粹’的情报贩子。” 梁绝拢紧了氅风,按捺住险些再次泛起的鸡皮疙瘩,干脆顺着谷迢的话题说。 “我们的交易是:他只给我们提供关于这次副本的情报。” 谷迢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处:“只?” 梁绝竖起两个食指交叉相抵:“也就是说,他能得到副本里的情报,但并不能保证这些情报的正确与否,而那些女巫究竟是不是我们要找的那个,这些都需要我们自己去判断。” “相对的,他要求我许诺他在这个副本里不会有任何涉及生命的危险。” 谷迢沉默半晌,唇瓣张张合合,像是憋回了什么极其尖锐的评价。 梁绝忍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你知道就好。”谷迢轻吁一口气,淡定地点了点头,“除了老鼠,还有什么情报?” “他还告诉了我一则传说,据说是这个副本里千年前的历史——” 梁绝的声音不由自主带上了催人昏昏欲睡的温和。 “千年之前,这里也经历过一场与现在类似的瘟疫,只不过与现在不同的是,在千年前的那场瘟疫里,人们成功找到、并惩罚了给他们带来瘟疫的罪魁祸首。” “他们将她绞在教堂的空地之前,点燃了十字火刑架。” “当惨叫与哀嚎响彻整座村庄的时候,那场来势凶猛的瘟疫却因为她的死去,逐渐消失了。” 梁绝说着,听见旁边的谷迢“唔”一声:“原来是这样。” “想到了什么吗?” “……算是吧。” 谷迢神情困懒,只是眸光穿透时间回到初进副本时的那一刻,系统记载的副本信息面板徐徐然展现在自己眼前。 【女巫是真相、是秘密;在熊熊燃烧的火刑架面前,我们曾经不言而喻、不谋而合。】 “……因为某种意义上真的很像。” 谷迢忽然轻叹一声,说出了一个他们两人都较为熟悉的历史事件。 “塞勒姆女巫审判案。” 梁绝则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幸好以前上课学中世纪的时候稍微了解过一点,才不至于陌生……刚进副本的时候听到npc提起女巫,我就有所猜测……” “历史上的女巫们大多是不幸的无辜女性,但在这次的副本中,女巫已经成了真正的女巫吗……挺好的。” 谷迢淡定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所以你怀疑老鼠是那个千年前的女巫?” 梁绝轻声一笑:“不,我怀疑是你。” 他承认的也很坦荡,甚至没有一丝遮掩的打算。 而被怀疑的人眼皮都不带颤的,闭着眼歪头,应声愈发敷衍:“嗯……我也怀疑我自己,前期会不会不经意做了什么提高副本难度的事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有些麻烦了。” 梁绝依旧在思考着,脑回路逐渐滑向最坏的可能性。 “起码明面上来说,你跟我们是敌对的身份,如果被谁故意利用的话……” 谷迢的大脑此刻已经濒临宕机,于是顺着梁绝的话,迷迷瞪瞪开始乱说: “想要利用我很简单,只需要一个抱枕、红豆派、外加安静的空间。” 梁绝听完这话也跟着停止了思考:“……你都已经困成这样了?要不要我背着你走,你趴在我背上睡一会?” “不用。” 谷迢下意识拒绝之后,即将溃散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跟我走,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的精神振奋些许,同时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 梁绝盯着那只朝上的手心一愣,接着抬起眼,与谷迢对视在一起。 谷迢抿了抿唇,视线虚移几下,似乎终于建设好内心的情绪,原本的那点犹豫最终化为泌入金眸里的一丝柔光: “梁绝,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 而已经结束联合任务的骑士和鸟嘴医生们此刻正路过中央大道,前往尽头的那座教堂。 因为嫌麻烦再加上面具内的空气过于闷热,那几个医生玩家都摘下了那银制鸟嘴面具,露出被汗闷湿的脸,跟那些骑士们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 跟在后面的杨逍揉了揉有些发痒的鼻尖,猛地吸气:“阿嚏——!” “没事吧?”孟一星听着声音转回头,扫了一眼后面的人,“刚刚谁打的喷嚏?” “是我!”杨逍举了举手,“就是鼻子有些痒,不碍事,队长!” “别逞强,等到了教堂那边,找陈青石他们帮你检查一下。”孟一星说完又顿了顿,“算了,还是我们全员让鸟嘴医生玩家们检查一下吧。” 陈青石答应的也很干脆:“当然没问题。孟队长,其实就算你不说,我们也会提议检查一下的。” “我现在特想回去找个犄角旮旯睡一觉。” 秦于征双手枕脑后悠闲走着,打了个哈欠。 “困死了,进来之后白天烧尸体晚上打女巫,根本没有睡好过……这个副本根本就是靠不限制休息时间来消耗我们吧?” 陈青石想到了队伍里的某个人,由此忍不住笑道:“那还真是有够折腾的。” 孟一星也正打量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说:“之前我也听说过你,王鹏说b级玩家里出了一个过于‘天真’的新人,居然会在副本……” “对对对!你就是那个蛮有名的‘暴力奶妈’对吧!” 杨逍异常兴奋的大嗓门截断了孟一星还没说完的话。 “果然百闻不如——诶!队长你为什么打我!” 杨逍捂着被孟一星敲得嗡嗡的脑袋缩到后面。 孟一星揉了揉拳头,对正在倾听的男人说:“听说你在副本里经常主动去救人,包括那些跟你素不相识的玩家。” “嗯?我没想到居然能得到这样的评价。”陈青石说着掂了掂手杖,“但有时候下意识的行动是不过脑子的,如果非要说出个理由的话……” 他纤长浓密的眼睫垂敛下来,半掩住那蓝如汪洋的瞳眸。 “——我明明拥有能够救人的力量,为什么要束手旁观呢?” 孟一星听完,当即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表情爽朗,哈哈一笑: “说得好!你小子真对我胃口!等出了副本我请你喝酒!” 军人热情的力度大到足以扇晕任何一位不设防备的玩家。 陈青石无辜硬挨了几记,却在其他零队成员神情惊悚的注目礼下保持着表情不变,甚至还能以同样微笑的表情和同样的拍肩力度还了回去: “我也很期待将来能跟孟队长一醉方休。” 杨逍咽下一口敬佩,听到就连旁边的刀疤脸队友张龙翔都忍不住猛吸一口烟,深沉惊叹道: “卧槽,没事吧这两人,这力度没骨折吗?” 两个人笑呵呵着客套完之后,各自放开手,不约而同在彼此看不到的地方,又动作隐晦地活动一下肩膀。 孟一星是在这种情况下,听着前方逼近的脚步声抬起了头。 那是他们早已经习惯的泥泞路前,两人一前一后正从他们眼前横向经过。 走在最前的人与他们对上视线的一刻,棕眸一亮,洋溢着亲切的温和笑意,刹住脚步连带着后面那人一起停下。 翠绿橄榄叶冠环被梁绝顶在头上,他从笼罩住整个身体白大氅里伸出一只手,对他们挥了挥: “好巧啊各位,任务完成的还顺利吗?” 相比之下,后一人则显得冷漠得多,他一脸没精打采,明明注意到了偶遇上的那群玩家,却在停下的那一刻只是转动金眸施舍了一个毫无情绪的眼神,重新闭上眼睛。 孟一星没有回应,只是歪了歪头,目光定格到这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瞳孔剧烈地震,抬手一指,情真意切传达出了自己的震撼: “……你们俩?!!” 倒是他身后的张龙翔耷拉着眼瞅了过去,指间夹着烟,替自己重点跑偏的队长回应道: “关于烧尸体的任务,我们已经完成了,不过梁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谷迢他这四天没有休息好,所以我牵着他走,让他好睡一会。” 感受到了众人的震撼,梁绝淡定解释道。 “边走边睡啊?”秦于征服了。 就在梁绝背对着谷迢,对其他人解释的时候,原本闭着眼的谷迢忽然半睁开眼,觑了为首的孟一星一眼。 孟一星:“……”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正好单舒跟我说了一些关于女巫的情报,我还打算跟谷迢一起去看一看。” 梁绝说着想收回被谷迢牵住的手,微微一挣,发现居然挣不动。 他:“?” 谷迢用上些力气攥紧梁绝的手心让他无法挣脱,之后才像是终于清醒过来偏头,对着以孟一星为首的玩家们一点头,态度显得要多敷衍有多敷衍。 第171章 众玩家:“……” 在一致沉默里,孟一星终于忍无可忍般怼了一句:“既然醒了怎么还不快点让梁绝放开手?你要牵到什么时候?” 梁绝循声回头,看见背后的谷迢掩嘴打完哈欠,半睁不睁着眼看过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黑眼圈异常醒目。 “……还困的话就再睡一会吧。” 梁绝不疑有他,也顺势打消了放开手的念头。 得到回应,谷迢才将视线重新放到孟一星身上,尽管表情与平时的懒散无异,这次却偏偏能从眼神里看出几分挑衅的意味。 孟一星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对另一个人嘱咐道:“总之梁绝,一定要记得早点回教堂……注意安全。” “不用担心,我有数。”梁绝笑着对他比了个大拇指,“更何况谷迢也在,你放宽心。” 谷迢勉强拿出的一点耐心已经在这几句话间消耗完毕,他的双眼已经耷拉成两条细缝,转头问: “可以走了吗,梁绝?” “马上,我再说一句话。” 梁绝顺口哄完一句,重新将看向一脸无语的众人,笑意无奈。 “至于教堂那边,主教npc被我威胁了一下,大概率不会敢再来露脸,你们鸟嘴医生也不用有太多顾虑,而且这段时间,我跟谷迢两个人一起行动,在村庄里找找线索。总之是这样……” 谷迢没有再等他说完最后一句,拉着人抬腿就走,徒留一群表情各异的玩家们站在原地默默目送。 云九州捂着心口表示磕到了:“额……梁队跟那位看起来不好惹的大佬关系这么好吗?”一定要跟希之师兄分享一下。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孟一星回想起谷迢躲在梁绝身后投来的眼神,当即捂着心口,那是被气得。 “不就是整了他一下么……臭小子还挺记仇。” 梁绝居然还说什么让他放宽心,他跟着那小子,老子才最不放心! 杨逍缩在一边:“队长,你不用太担心梁队啦!这样感觉好像老妈子哦……” 孟一星听完冷哂几声,表情和善,狞笑道:“……你也不是让我省心的,半斤说什么八俩,赶紧走!” 短暂交汇过后,玩家们又朝着各自的目的前进。 “梁队和谷迢关系看起来一直都很好。”陈青石想了想,“说起来,我之所以能进队伍里,也是多亏了谷迢的介绍。” ——那则【a级副本,四缺一】的短信,令他至今仍印象深刻。 “哦豁,我听说过。” 秦于征精神奕奕探过脑袋。 “是不是你把他扛着跑了一路,放下来一看居然在睡觉。” 陈青石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区别,但也差不多是这样的……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些?” “当然是马枫大哥啊。”秦于征说,“之前在万象区偶遇,我们干脆就凑一桌吃饭,他跟我们说了刚刚下的一个校园副本,给我们的印象还蛮深刻的。” 以他为中心,剩下的零队成员齐齐点头。 陈青石:……马枫这个大嘴巴。 作者有话要说: 马枫小队·零队场合: 他们两队的初识相当奇妙。 前景提要:零队的军人们在联谊时,曾排练过合唱红歌。 于是在彼时的副本里: 马枫(拎着张豪的喇叭放着红歌,蹬蹬蹬跑过去) 原本在旁边排排坐的零队,唰地站起身。 吓得枫叔紧急绕了一个大大的半弧躲过去,心有余悸: 卧槽,一群光头突然站起来比boss还吓人,不能是要打我吧? 秦于征:……队长,我的dna在乱动。 其他成员:附议。 孟一星长吁一口气:好险,差点跟着唱出来。 马枫(拽着张豪和张怡然)友善提醒: 看见那群寸头了没?下次我们用道具别当着他们面,我怀疑他们想抢。 张怡然:不至于吧叔,一个红歌喇叭有啥好稀罕的? 张豪:…… 第106章 这群来自现代的医生们终究是快要被这简陋的环境打败了。 当他们勉强安顿好病人,想要着手提炼抗生素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曾经多么天真。 单是提取菌种所需要的器皿,在被他们仔细翻遍了整个教堂周边的房屋之后,绝望地发现—— 居然没有任何一个能符合他们的基本要求。 留在教堂里的13位鸟嘴医生们用手杖将每个人敲了一遍之后,看着在治疗进度的2%加持下,病人们涨到26%的痊愈进度,满眼犯愁。 他们握着手杖站在躺满患者的空地边缘,姿态有些无措,彼此的面具下眉心拧紧,呼吸着这些无助的祷告,看向那些布满淡紫色淤痕的手,它们紧攥着十字项链,像空地上竖起了一座座静默的墓碑。 在这满地低抑急促的呼吸声里,仍有几句轻若幻觉的呢喃飘荡在教堂之间。 “痛苦带着原罪来到人间,它是上帝对凡人的福佑……” “我们主来临的时刻,我们在祂面前的盼望、喜乐、或所夸的冠冕是什么?……” 林见山站在一旁,隔着面具挠了挠头,不知为何却忽然回忆起了梁绝。 ——那个男人头戴冠环,身披白袍站在教堂的半阴半阳处,轻笑着说出“你们有试错的机会”时的表情映透着光,带着一种哪怕预料到结局也仍有所期待的温柔。 由此,他忍不住低声嘟囔: “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我们会失败了吗……?” 杨瑶耳尖听到了他的自语,忍不住侧过脑袋问:“你是在说谁?” “之前那个圣子玩家……” 林见山的话没说完一半,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一道黑影从旁边飞快蹿了过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拦,只能定眼一看——那颜色特殊的红手杖,脱线似的跑姿、还有那走调到天外的叫喊: “哈哈哈!好多病人!好多病人!” 鸟嘴医生查尔斯原本是一个安静到了极致的npc。 他从来没有主动找玩家们说过任何话题,仅仅是按部就班进行着设定的动作。 那具蒙在鸟嘴黑袍下的身躯握着红手杖,静默伫立着,就像要永远守在黑暗中世纪的游魂。 所以玩家们很快便下意识忽略他的存在,也由此放松了警惕。 而此刻,他正一边翻着衣兜,一边朝边缘处的病患们跑去。 “啊,你别乱来啊!” “我靠——” “等等!!” 几个医生玩家就生怕这位中世纪npc折腾出什么惨绝人寰的东西。 而还没等他们齐扑上去,就见他一个滑跪带起一股迷蒙的扬尘,同时动作利落抽出摇曳银光的物件,咔嗒抵在心口,开始对着病患念念有词,前几个字险些破音: “——仁慈的父!!!你知道负罪的痛苦人类担当不起,你更不舍我们的灵魂就此沉沦……” 这一连串抑扬顿挫的祷告词念叨得要多熟练有多熟练,听着那些医生玩家们为之一愣。 杨瑶回想起这位npc痛斥梁绝时的模样,有些懵然: “我还以为他不信这个东西呢……之前明明骂那个小哥骂得这么狠,转头却又用祷告来为病人治疗……” “可能这就是副本中他们所处的时代局限性吧。” 唐希之笑嘻嘻的声音传入众人耳畔,她一手托腮,另一只拖着手肘的掌心中捏着天蓬尺。 “毕竟这是一个信仰着神却又背叛着神,利用着神却又唾弃着神的时代啊——” 杨瑶点点头,又左右看了看其他同样懵逼的伙伴,问:“那……我们怎么办?” 林见山眉心皱得死紧,颇为无语地收回视线:“算了……别管他了,让他自己玩吧。” 当务之急应该是解决瘟疫才对。 与此同时,其他负责烧尸体的玩家在完成任务之后,也逐渐聚集到了教堂后方,跟大部队汇合。 孟一星取下头盔,看向躺满人的空地: “——哦,这些病人都安顿好了?辛苦了啊!” “那当然!我们效率也是不一般的高!” 唐希之笑着说完,又对其他鸟嘴医生挥了挥手,“你们回来的正好,快来给这群npc敲敲,只有我们的话,治疗效率也太低了。” 陈青石偏头:“好嘞,我们这就过来。” 云九州摇头晃脑走到陆善博身后,把脑袋一低怼在他的肩膀上,开始拖长音瞎喊:“师父,我好困又好累啊……” 陆善博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宋行简扭着手腕作势要敲他脑袋:“你一大男人,跟师父撒什么娇呢!给我起来!” “——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赶紧找地方休息一会。” 秦于征伸着懒腰,活动着肩膀,开始四顾,物色躲清净的地方。 张龙翔斜倚在墙边沉吟几秒,摸着肚子掏出面包,掰了一半往四周问: 第172章 “有人要吃饭吗?” “正好,给我一块。”孟一星拍着他肩膀接过那半块面包,囫囵吞了一大口,才含糊说道,“快要饿死我了。” …… 这些属于活人玩家们的热闹声音聚拢过来,逐渐盖过了副本里那些绝望且压抑的祈祷。 哪怕只是稍稍一会儿,也足以让身边的同伴们从心底感到有所喘息。 在玩家们各种插科打诨的交谈声里,杨瑶注意到就连林见山在之前一直不由自主皱紧的眉心也逐渐开始舒展。 杨逍随便找了个犄角旯旮,闭眼靠墙蹲下,试图忍耐住倏而涌上脑门的眩晕,他呼吸着过分闷热的气息,恍惚间才想起自己似乎没摘头盔。 当他手脚发软着试图将蒙住脑袋的头盔扒拉下来时,眼前忽而天旋地转,黑暗中自己似乎无重力倾斜般,倒在了起伏如浪涌的大地上。 随即便是他近乎呕心撕肺般的咳嗽。 “杨逍!” 附近几个队友的呼喊拉扯成一股他昏迷前抓不住的浮雾溃散。 在杨逍倒下的时候,离他最近的只有陈青石反应迅速,蹲下身、摘头盔、摘手套、试体温、诊断情况、敲手杖,动作连贯到一气呵成。 之后跟上的是杨瑶,她不由分说先把手杖往杨逍身上一怼,银光闪烁几秒之后,看着显现在眼前的治疗进度: 【玩家杨逍治疗进度:4%!】 孟一星停在陈青石旁边,眉心紧锁:“怎么样?” “不会错的,是鼠疫。” 陈青石站起身招呼其他鸟嘴医生进行治疗,又认真看向以孟一星为首的其他骑士们。 “我们也需要认真检查一下你们的身体状态,免得又有人突然倒下。” 秦于征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一边的唐希之:“你们之前不是也说有玩家得病了吗?可是我们怎么没看见有状态不对的鸟嘴医生?” 唐希之跟杨瑶对视一眼,回想起昨晚的惊险,声音有些低落: “那会女巫出现的时候我们有点自顾不暇,他们落在后面……” 秦于征沉默一会,抬手拍了拍两个女孩的肩膀,柔声安抚道:“没事儿,队长跟我们说过,在这游戏里,我们只要能保护好自己就很了不起了!” 杨瑶点了点头,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忙拽住秦于征正打算收回的手: “正好,我顺便帮你检查一下有没有被感染的风险。” 秦于征:“……” 而另外说要去查女巫线索的梁绝和谷迢与孟一星等人告别之后,绕过一大圈,循着女巫的痕迹重新回到了克尔霍广场。 梁绝看了看不远处的教堂,还有自己前不久刚刚站在上面进行忽悠的高台。 小队长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沉默。 这座平整的空地中央修筑着一座直径四米左右的喷泉装置,看样子已经干涸了很久,只有底部还积着几滩未被完全蒸发的小水洼。 谷迢一过来就把自己安在了喷泉边的长椅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白走了一大圈,抵着靠背仰头,半睡半醒的灵魂在坐下的那一刻就得到短暂的安稳。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仍不打算放开梁绝的手,但为了方便梁绝进行调查,只能退而求次捏住了大氅的衣角。 谷迢嗅着尘土腥味,闭着眼将头偏向旁边的梁绝,轻轻用力抖了抖捏在他手中的大氅衣角,问: “你从情报贩子说的墙根那边发现了什么?” “……姑且算是一点点线索吧。” 梁绝站在他旁边,没有在意自己此刻仿佛鸡妈妈般的形象,往喷泉内部探头,同时回答。 “绕着墙后走过去时,可以看到很明显的动物爬行过的痕迹,它直通向这附近,却又消失了踪影。所以我在想,这里或许有线索,只不过——” 只不过他没想到偌大的广场,醒目的标志只有这一座小小的喷泉,以及教堂面前伫立的一座高台。 “总之,我在想——” 梁绝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谷迢睁开右眼,瞥向正探身往喷泉内部摸索的男人,发出一声气音表示回应。 喷泉内普普通通,没有足以引起他们注意的地方。 略带失望的梁绝这才直起身,拍干净不小心沾到希顿袍上的尘土,接着刚刚中断的话,继续说。 “这个副本里,只要是女性都可以被污蔑为女巫的话,那么她们被审判之后,会被怎么处置呢?” 谷迢顺着他的话,垂眼想了想:“大概会先被关起来吧。” “关在哪里?”梁绝问。 “应该有牢房之类的地方。” 谷迢说着,眉心轻蹙一下,表面似在思考,实则已经再次合上了眼皮,断续的呢喃声像一句含糊的梦呓。 “中世纪的话……面包据说很硬……” 听着这人说着说着开始胡言乱语的声音,梁绝轻笑着抬起头,视线往上空看去—— 经过一个短暂的上午,堆聚在他们头顶的云层已经在沉默中愈发厚重低沉,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愈发浓郁,似乎在提醒着玩家们这个副本里的天气已经到了濒临变脸的边缘。 “看来快要下雨了。雨天貌似是这里最常见的天气。” 谷迢逐渐倾斜的脑袋猛然一正,当即清醒了一秒,很快又忘了之前的话题,闭着眼回应: “从我们第一次进副本时,那一路泥泞就可以看出来……我本来还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会下起来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振起精神打了个哈欠。 “广场附近还有什么需要检查的地方吗?” 梁绝指尖点了点眼前的喷泉:“只有这里,其次就是高台了。” “说起老鼠,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下水道之类的地方。” 谷迢抬起手,指尖捋了捋惺忪的眼皮,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同时抬起右手,懒散地朝旁边的空气招了两下。 “但这里没有下水道系统,所以应该有地窖之类的,要不去检查有地窖的人家……” “可是,女巫夜晚变成的形象与她们白天的身份有什么联系吗?” 梁绝瞥见他的小动作,摇着头,挨着谷迢坐在长椅上,随即左肩一沉,拿眼角余光瞥见谷迢将那只招引自己的右手正搭在上面。 梁绝下意识转过头,只见那人姿态自然又放松,大剌剌展露着自己胸腹间的薄弱点,正半敛眼睫注视着自己,金瞳中积着迷雾般朦胧的困倦,似乎在等着下半句话。 而那原本清冷的空气中似乎有一半正逐渐被温暖所占据,那是在梁绝莫名的臆想中,本该属于谷迢的体温。 “……咳。今天我也试探了一下主教,我觉得圣子来到这里的目的并不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他们一个半揽着人困得不想说话,另一个则是为了转移注意力而继续陷入思考。 于是氛围重新归于充溢着水汽的沉默。 作者有话要说: 无责任小剧场: 北百星:真不知道红豆派有什么好吃的,上次谷哥拿了一盘红豆派在吃,我吃了一口之后感觉喘不过气来,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后面回过神来才发现是谷哥在掐我脖子,问我为什么吃梁绝给他买的红豆派。 【已解锁小情侣的秘密!】 谷迢的秘密: 1.情感迟钝。 真的很迟钝,有时候要反应很久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2.很有脑子但不想用。 本人更倾向暴力破关,否则专属武器也不会是万能火箭筒了。他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能把系统一起炸了最好。 3.一只总是很困的狼崽子,捡到就是赚到。 玩家可以在流亡游戏的任何地方刷新出一只正在睡觉的谷迢。 如果想捡走的话……以前是以前,现在可是有主哒!小心被咬死! 梁绝的秘密: 1.温和、坚韧、执着。 认定目标不会轻易改变,是队伍里的指向标,也会尽全力庇佑队友们不受伤害。 1.对朋友们都相当照顾。 2.是大家的妈妈!!(梁绝:昂?) 1.在队伍中,大概是那种家务劳动全包,游玩时会制定从头到尾计划的角色。 2.是队友们坚固的盾,刺出的必胜匕首。 3.护短,极度护短。 第107章 此刻的天空已经阴沉得蓄势待发。 两位情报贩子玩家李天川和王归虹在安置好病人不久,悄悄离开了教堂。 他们绕过泥泞路,推开一扇残破的百叶门,呼吸着被惊醒的微尘,一前一后迈入这家破败废弃的酒馆。 王归虹的秀眉蹙起,扇了扇飘荡在眼前的可视化空气: “挑的什么鬼地方,怎么脏乱成这样……” 李天川将她毫不掩饰的嫌弃置若罔闻,直直看向酒馆的最深处: “你打算就这样躲到副本结束吗——单舒?” 第173章 随着他话音响起的同时,两人的眼睛也一并适应了昏暗的光线。 只见前方吧台附近的阴影逐渐清晰,背对着他们,独自坐在高脚木椅上的男人没有披斗篷,挑染蓝色的小辫垂肩,手边放着里拉琴和两瓶不知从哪翻出的白兰地酒,其中一瓶开了封,内容物细看已经少了三分之二。 “饶了我吧两位同行,像我这种肩不能挑臂不能提的体虚人士只会拖你们后腿罢了。” 单舒回头时带笑的眸底掠过一抹流光,他耸了耸肩,装模作样地摊开手。 “更何况,我看只要有梁绝和零队的孟一星在,就算你们没有我帮忙,任务不也能完成得挺好的?” “徐氿呢?” 王归虹环顾一圈店内。 单舒闻言对他们往角落一挑下巴,三道视线齐齐落在那个搂着双人份斗篷睡得正香的身影上: “不胜酒力,一杯就睡了。” 李天川一手叉腰,见状也忍不住低头扶额: “你们这心也太大了点……白天就喝酒?” “有什么不可以?反正不会耽误晚上任务的。” 听到这里,王归虹嘴角一抽: “我记得你跟梁小老板还有交易吧?具体是什么我不打听,但看你现在这样,已经对交易内容游刃有余了?” “算是吧。”单舒朝徐氿的方向一指,“在你们全体都忙着治瘟疫、吸引npc注意的时候,我们俩走访了村庄一圈,她套出关于女巫的不少情报。” 李天川当即露出一个要看好戏的笑容:“哦?你怎么不行了?” “这倒不是,其实是因为这个副本的部分npc对女性的戒备相对要少一些,所以徐氿更方便向他们套话罢了。” 单舒漫不经心说着,将瓶口凑到唇边。 “对了,北百星指的那座小屋主人,我们前不久也刚刚见完——他的感应是对的,这条情报就当免费送你们好了。” 在他身后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 李天川头疼般抓乱头发,如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直截了当开问: “这个b级副本真够混乱的,现在到了第四天,我们的进度还是这么可怜的一丁点……更操蛋的是,我跟归虹,好歹也是两三年的情报玩家了,甚至都完全没有听说过关于这个副本的情报。” 单舒放下酒瓶,瓶底与桌面接触的声响闷脆极了。 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王归虹敏锐地捕捉到他在听到某个词语时产生细微变化的脸色。 这个年轻人假面般的笑容微微凝滞一瞬,接着又像是被取悦了般,眼角勾起几分真心实意的弧度,对他们张开一只手心晃了晃: “一人五千积分,本店接受赊账哦~” ——不对、真正引起他情绪剧变的震源并非是忽然意识到有利可图,而是某个更为严峻的阴影。 于是王归虹立即打断了他接下来的故弄玄虚: “这个副本果真有问题?” “嗯……当然不是,系统安排的副本等级、怎么可能会出问题呢,对吧?” 单舒终于转过身,将他们此时的脸色敛入眼底,接着展颜一笑。 “更何况各有任务的我们,现在就像是被迫分散的火点,聚拢起来才能烧光这座村庄……而我只是在等一根点燃的引线罢了。” 两人在酒馆里搭了一万积分后,抱着一瓶单舒友情赠送的未开封白兰地,扫兴而归。 天色昏暗得像傍晚,骑士盔甲上银光温润得像未悬起的星。 “所以我早晚——要把所有不好好说人话的嘴都撕烂。” 王归虹憋气暴言。 “说到底我们都是情报贩子又不是谜语人,有时候时间就是性命,哪有空瞎猜他妈的什么言外之意、话中话?” “算了,说不定真有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的规则呢?” 李天川抱着那瓶白兰地,摩挲了一下它光滑的瓶身,忽然觉得有些嘴馋。 “反正单舒说过的情报基本不会出错的,不然咱俩也不可能特意过去——这不是有情报吗?” “总之我跟这种人就是八字不合。” 王归虹轻吁一口气,很快又将话锋对准了单舒遮掩的言语上。 “所以,这次副本等级真的出大问题了?” 李天川摊手:“都暗示到这个份上咯。” “但是不对啊,c级副本又不可能是这种难度,但如果这是a级副本……又怎么会有新人?” 两个人面面相觑。 “如果真是系统出了什么问题,那这个副本就有意思了。” 李天川握着瓶身敲了敲肩膀,肩甲噌噌轻响。 “不过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王归虹垂眼想了想:“我们的任务进度可以联系在一起的意思?只差一个可以联系的契机。” 李天川也跟着点头,很快又自暴自弃般一抹脸: “唉,分析情报果然不适合我,回头还是跟梁小老板商量一下吧……他应该不会介意跟我们喝一杯?” 在得到同伴的回应之前,他因感受到脸颊上忽然扑落一丝清凉而抬头看天。 这座阴抑已久的克尔霍村庄,终于落下了第一滴雨。 …… 将时间稍稍回溯到落雨之前,彼时这还是一个阴暗的下午。 南千雪和北百星将身形藏进砖墙后,同时探出脑袋,看着从远处走近的影子。 “嚯……这哥们可让我们好守啊。” 北百星话没说完就被上方的南千雪敲了敲后脑勺提醒:“礼貌点,那是一个女孩子。” 尽管对方已经将头发剪得不能再短,并且全身被粗布斗篷裹得很严实。 但南千雪相当确定,那是一位属于少女的倩影。 两人目送着对方迈入小屋重新关好门,才从藏身之处走出来。 北百星一手抱胸,一手摩挲了一会下巴,跟南千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进去了耶,那我们也去敲门?” 南千雪想了想女孩进门之前左顾右盼的姿态,摇了摇头: “我们等一会再进去吧,等个几分钟。趁现在,你对你昨晚得到的女巫线索有什么想法吗?” 她转头看向北百星。 只见男生食指顶着唇角,斜眼认真思考一会,接着敲了个响指,眯起莹绿的眸子,不假思索笑道:“都与众不同了耶,说不定我们过去找个理由跟她聊聊天什么的,就能知道有什么区别了吧?” “也不是不行,但我忽然想到有个更方便的办法。” 南千雪说着从道具库里掏出了两个平面化的眼睛,上面一双漆黑的瞳仁正如有生命般四处转动着,散布着无处安放的视线。 “正好这里趁手的道具呢,不用白不用。” 【b级道具:我是你的眼。】 【将其中一枚贴在怀疑人物的五米范围内后会自动隐形,可用来监督任何可疑人物,记录满5小时后自动回收!】 “不要用它做不好的事情哦——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南千雪指尖摩挲着道具,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色,估算一下时间:“现在差不多下午两三点,记录完回收之后应该是晚上六七点左右吧……” 北百星听着听着,啪的一拍脑门跟上了她的思路:“我懂了,假如她真的是女巫,我们或许就可以看到她晚上变成女巫的样子——” “毕竟我们不知道女巫有没有晚上变成怪物的记忆。” 南千雪点了点头,眉心轻微一蹙,收起其中一枚眼睛道具。 “等一会我去敲门跟她交涉,找机会贴道具,然后你——” “我就在附近守着,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 北百星笑嘻嘻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女孩回到屋内锁好房门,一路走来时莫名怀揣的惴惴不安才稍微平静了些许。 她烧上一壶水,等待水开的时候走到桌边去摆弄插在花瓶中的花束,走神时回想起,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两位吟游诗人。 其中一位女人面露拘谨地推推眼镜,握着羽毛笔和羊皮纸,对自己腼腆一笑,说在这里游荡了很久却没有一丝写诗的灵感,想来询问有没有她听说过关于女巫的故事。 而站在她身后的男人披着斗篷一言不发,露出一双犀利得像猫的带笑黑瞳,令她恍惚间感到,仿佛有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已经全部被他看透了。 “……真是奇怪的人,一般的吟游诗人应该早就对这里避之不及了才对。” 女孩摇了摇头,挑出一支已经萎焉的花丢进桌边的垃圾桶里,又倚坐到窗边,低头编织一项未完成的花环。 她一直记得最近出门时注意到的村庄里的变化: 那些正在挨家挨户治疗病人的鸟嘴医生并没有她听说得那么邪恶可怖,而那群黑色的鸟儿偶尔会从她的窗边经过,曾留下一声听起来与她差不多年轻的声音,带着活泼惊喜的音调: “这家居然挂着花束诶!看起来真的好干净!” 第174章 她也曾因好奇而走出房门,在街道旁偶遇那些身裹银甲,看起来冷峻又不近人情的骑士们。 彼时他们正拖着曾无人问津的尸体,往她不知道的某一处聚集着。 为首的男人戴着银盔,双眸明亮,在插科打诨间忽然往这边瞥来一道凌厉的视线,与她对视之后微怔,点头致歉时,头盔顶端的黑鬣毛装饰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 他们并没有像以往的骑士那样,只会对她投来令人不适的打量与几声轻挑的口哨,就连传递过来的声音也像他们远去的背影般沉稳: “女士,我们已经在尽力控制瘟疫了,不过也请您注意安全,尽量减少出行。” 女孩一双纤长的手指灵巧,继续编着,同时嘴里还轻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晃了晃悬空的脚尖,想起教堂广场前,将小丽塔推下高台后,在一众不可思议的惊呼里,从白袍似雪的圣子大人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笑意。 那时她正蒙着斗篷站在人群里呆呆仰望着,刹那间好像被一道无形霹雳击中,倏地点亮她的双眸。 ——或许……或许、这场瘟疫真的能很快结束,今后她就可以重新开始种花、留长头发。 女孩决定将这莫名其妙燃起的希望化为谢意编织在花环上,期盼等到瘟疫终结那天,找机会去送给那些骑士和鸟嘴医生们。 “笃笃笃。” 就在花环最后一节即将编完的此刻,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推开门的同时,女孩看到门外人正巧抬手取下头盔半抱在怀里的一幕,对方那一头柔顺黑亮的发丝披散而下,注意到门开的动静而偏头,朝她微微一笑。 一位女骑士伫立在门外,肩披着蜿蜒垂落的白氅,长剑入鞘别腰间,盔甲周身散发着静谧银辉,垂睫时瞳孔中映出面露惊讶的女孩,那双眼里的笑意轻淡得像即将弥漫而来的雨雾。 “下午好,女士。”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8章 在面面相觑之间,南千雪表面端着从梁绝那里学来的不动声色,内心的弹幕则如海啸呼啸而过,疯狂回想着现实世界中遇到的热情居委会大妈形象并且努力将自己代入。 在这几秒沉默即将达到最顶端的窒息时,挡在女孩身前的房门忽然侧让开一大步。 “请、请进来吧……骑士小姐。” 北百星缩在不远处,看着南千雪相当顺利地迈入屋内,便从藏身地站起身,打算绕到屋后看一看。 小屋后方有一块不大的空地,也就几平米,被半人高的木篱笆围起,北百星轻而易举就可以将里面一览无余。 于是他扫了一眼,其中有一块空地显然曾经被精心翻耕过,显现出与周边完全不一样的质感,沾着干泥的工具和水壶正斜倚在墙角边。 隔了不远处,还有很多空花盆,它们被一个叠一个堆垒着。 “花……花……” 北百星念叨着,奇特的脑回路忽然不知拐到了哪儿去。 “——花园宝宝?” 南千雪在屋内站定后,首先往四周环顾一圈,屋内的陈设不多,虽然简陋却干净,窗边倒挂着一束干花,倚在下方的椅子上也放着一项未编完的花环。 随后,她又将视线落回正前方,一张方桌上铺盖着洁净的白餐布,靠近边缘的桌面上摆着一个粗瓷花瓶,插着盛放热烈的不同色鲜花,令她忍不住走近看了看。 “啊、这是……” 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女孩端着两杯热水,见状想解释什么,就被骑士一声轻笑打断了:“是很漂亮的花,看起来被你照顾得很好。” 女孩有些脸红,急忙将其中一杯热水放到桌子上,放在骑士面前示意: “谢、谢谢……我也只是偶尔给它浇浇水……” “你很喜欢花吗?自己种的?” 南千雪将头盔放在花瓶旁边,随手拉开椅子坐下,自然而然顺着这个话题聊了下去。 “现在没有。但是我想……或许很快就可以种花了。”女孩看过去,黑色的眸子里掠过几分希冀,“这些花是前一段时候我从村子外沿采来的,它们长得很好看。” 原来在宇宙与自然之内,人类所经历的苦痛不过渺小一点。于是在挣扎着倒下的尸体旁边,花仍旧摇曳着开放。 南千雪望进女孩的眼底,却没有看懂这份希冀来源于何方。但不妨碍她笑了笑: “独自出行要注意安全,村子里瘟疫这么严重,小心被感染。” “谢谢关心……骑士小姐。” 女孩眼神躲闪一会,搓了搓鼻尖,“不过请放心,我不会再私自跑出去了。” 南千雪侧头看了看女孩坑坑洼洼的红短发,很显然“理发师”的技艺生疏,恐怕完全没有顾及所谓美感: “你的头发看起来保养的很好,为什么要剪成这样?” “因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是女巫了。”女孩攥紧杯柄,如实回答,“神父说,只有女巫才会留长头发、种花、聚在一起喝茶、照顾小动物。” “神父还说,我们应该像正常女孩那样,而不是像女巫。” 她的双眼里没有任何嫌怨与不满,仿佛随波逐流的蚂蚁,要被洪水席卷着不知去往哪儿。 老大当初还是骂的太客气了。 南千雪面无表情,攥拳暗想。 “但是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女性骑士。”女孩说,“而且你也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剪短头发。” “这个嘛……因为我很厉害。” 南千雪收敛起自己脸上的阴翳,抬起带着腕甲的右手猛地握拳,对她眨了眨眼睛,扬起一个意气风发的笑。 “其他人打不过我!” 女孩的眼睛也晶亮,格外信服地点了点头:“骑士小姐真的很厉害!昨天我曾看到你的同伴们经过,无意冒犯,但是你们看起来跟我以前遇到的骑士有点不太一样……应该说不愧是追随圣子大人的骑士团吗?” “哪里不一样?” 南千雪放下手。 女孩跟茫然的骑士对视着,一时自觉失言般端起水杯抿了一口,从入口的滚烫中攒出些许勇气:“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不太一样。之前的骑士们不会管我们的死活,也不会帮大家处理尸体。” 南千雪思索着,将目光落在那一瓶鲜花上:“别人我不清楚怎么想的啦,但我觉得骑士这个身份,本来就是为了守护手无寸铁的人吧?你看,就像这个花瓶一样——” 她说着抬起手,状似掂量般抬起花瓶,将事先藏在手心里的道具贴在了瓶壁上。那一枚黑白分明的眼睛闪过一瞬便变得透明隐形。 “额、我是说,既然我们穿上了这一身盔甲,就要肩负起与之一起承托而来的责任才对。” 南千雪松一口气,之后收回手按在刀鞘上,偏头定定看向女孩,黑眸明亮又笃定,就像在复述一句神圣的誓言。 “保护你们,理应是骑士的责任。” 说出这句话时的南千雪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盔甲与长剑上一掠而过的光辉,但她看到了女孩不知为何变得绯红的脸上绽放的笑。 在这杯温水彻底凉下来之前,终于被南千雪端起来一饮而尽,她的动作颇有一种喝酒般的洒脱感。 她站起身向女孩辞别:“真抱歉在今天打扰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女孩摇头摆手,将她送到门口。 骑士迈步走了一半时顿住,她忽然转过身子,看向面露疑惑的女孩,像是下定了决心般翕动着唇角: “那个神父的话……都是狗屁,你不用信他。” 终于有一滴凉雨从天空跌落,在她的银盔上撞得粉碎。 “其实不管是不是女巫,你都可以去种花、去蓄长头发。” 骑士挥了挥手,转身沐雨而去,在逐渐弥漫的水汽中,与等在墙边的伙伴汇合。 北百星原本正抱胸斜靠在墙角,同时伸出一只手心去接落下的雨,他的余光瞥过时,敏锐地注意到南千雪回来时略带阴沉的脸色,立即站直了身子。 “怎么样,千雪,你试探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倒不如说现在我很想给傻逼神父连带着主教一人三拳。” 南千雪揉了揉拳头,轻吁一口气。 “总之她是不是女巫,等今晚道具回收就见分晓了……” “其实对我个人来说,我不希望、也不觉得她是。” 而在这场雨下大之前,离开广场的梁绝已经跟着谷迢的步伐绕过拐角,停在一处灰暗的砖墙边。 梁绝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灰石雕刻的猫咪,重新抬头看向旁边满眼惺忪的男人: “这里是你的安全屋?” “嗯。” 谷迢应答完之后,重新拉起梁绝的手,抢在他的疑问声抵达之前先开口解释: “我不确定你能不能进去,或许我们可以先这样试试看。” 其实根本没有对这一动作感到疑惑的梁绝:“……好。” 第175章 两人交握着彼此的手一前一后迈入,就像穿越过一层幻影般毫无阻碍,异常地顺利。 梁绝在这空间宽敞的房间里站定了,隐约嗅到了一丝奶油蛋糕残留的甜香。 为此,他忍不住瞥了谷迢一眼,发觉他低头正盯着被自己进来之后松开的掌心。 “怎么了?” 谷迢放下手抬头,才意识到梁绝的视线。 “没什么。”梁绝眉眼轻弯,“你有翻过这里吗?既然是女巫小屋,我猜一定有重要的线索。” “我只大概看过一遍,并没有很仔细地翻。” 谷迢打完一个哈欠,偏头看向一侧的书架,像是终于回想起了些什么,那双满是困倦的金眸中掠过一点清明。 “不过我倒是翻出过一本女巫之书……” 他走到桌边,将那本被闲置已久的书递给梁绝。 “你先看着,我去换一身衣服。” 梁绝接过书,目送着谷迢走进衣帽间拉上布帘之后才收回视线,他的指尖敲了敲这本页数不厚却很有重量的书籍,并没有翻开,而是四顾寻找着什么,终于在墙角处的一张圆垫上,跟一只趴伏着的黑猫目光宿命般交接。 黑猫垫着下巴,眯了眯尖锐的竖瞳,并没有动。 梁绝也没说什么,而是淡定地移开视线,抱着书在书架前随意找了个地方盘腿坐下,翻开页面时,一张手绘的巨鹿似要破纸而出般撞入眼帘,狰狞兽瞳上点缀的红光映进那双平静的棕眸里,溅起一圈涟漪般的轻柔笑意。 “画的真好。” 当谷迢换好衣服从衣物间走出时,扫视一圈安静的房内,终于在墙角处找到了正坐着的梁绝。 他正低垂着头翻阅女巫之书,那项翠绿橄榄叶冠环嵌进发丝之间,柔软洁白的希顿袍散发着静谧的白辉。 谷迢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更困了些许,于是低头掐了掐眉心,稍稍振作精神。 “怎么坐在这里?” 一片阴影自头顶垂下,梁绝抬起头看见谷迢斜压眼罩,凌乱着头发,丝绸质感的宽袖衬衣半敞到胸膛,显得整个人如清晨睡醒般,随意懒散得不像话。 他的眉尖忍不住一挑,视线如蜻蜓点水般在谷迢的胸口停留一瞬: “怎么穿成这样?” 这句显然没怎么经过思考的话刚说出口,相对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怔。 “……” 谷迢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视线停留在梁绝身上,倒是抬起手开始慢悠悠将扣子逐一扣好。 被他注视着的人则偏头轻咳一声,合上书,话音有些不自然: “除了这个,没有其他什么了吗?” “我暂时还没有翻过别的地方,只是大体看过一眼这些书的类型。” 谷迢说着,瞥了一眼身侧堆积灰尘的书架,又指了指梁绝怀里的这本。 “翻出这个之后,我就没有再继续找了,也许真的有被我遗漏的地方也说不定。” 梁绝暖栗色的视线逐一从书架、墙角、桌边、瓶瓶罐罐上划过:“那我们可以一起找,或许可以发现一些彼此注意不到的东西。” 谷迢没有什么异议,本着就近原则,开始翻起了书架。 梁绝站起身来,走向伫立在桌边高矮不一的瓶罐。 这些玻璃制的容器就算曾经盛过什么,至今也早已干涸,仅在瓶壁上留下一片残色。 他挨个拿起来看了看,听到背后忽然的响动回头,看见此刻盘腿坐在地上的人已经变成了谷迢,而被他从书架里粗暴抽出的几摞书本则像篱笆一样围在身边,被激起的尘埃在半空飘来荡去。 梁绝拉开桌底的抽屉,阴影里滚出一瓶干涸的墨水与羽毛笔,另一侧还凌乱塞着几把晒干的植物,他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嗅着残留的植物腥,才勉强判断出几棵草药。 除此之外,梁绝没有再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而等他将近把附近都翻了个大概之后,因为意识到身后的安静持续太久而回过头,看见谷迢盘着腿仰面躺在书籍森林中睡得正香,被摊开的几本书零零散散摆在他周边。 谷迢盘坐的腿间正摊着一本植物学理论,旁边放着一个有明显的手工装订痕、看起来像手稿本的东西…… 或许就是手稿本。 终于能安静睡着的谷迢胸膛在平缓起伏着。 梁绝放轻了脚步声走过去坐下,随手拿过那只边缘粗糙的手稿本翻了翻,第一页、第二页…… 上面的记录实在乏善可陈,信息也相当杂乱,有些像随手的信笔涂鸦,有些是从哪本书上背下来的句子,有些则像意味不明的自言自语。 梁绝本着随意的心态逐渐往后翻,在不经意瞥到一句随手而记的句子时,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这个手稿本的原主人——梁绝猜测或许是真正的女巫,写有一手流利优雅的花体字,此刻就在第二十五页的右下角印着,仿佛隔着纸页发出试探性的询问: “——你真的很困吗?” 再往后翻,花体字隐匿在被涂成一团乱麻的线条之间,再次抛出了与之前性质一致的问题: “——或者说,你是被迫睡着的?” 梁绝的眉心越皱越紧,指尖捋着纸页往后继续翻看,直到他猝不及防与页面上一双熟悉的眼眸对视,也就在这一刻,他的神经骤然紧绷。 ……太熟悉了,这双眼睛。 在这一沓极厚的装订稿纸上,纸与墨的界限泾渭分明,黑得纯粹白得极致。 唯一被细细描摹,并嫌不醒目般地涂上金色的眼瞳,凭借女巫精湛的画工从平面一跃而起,几乎毫不费力地向梁绝揭示了这呼之欲出的既视感。 ——这分明是一双属于谷迢的眼睛。 梁绝的气势逐渐收束起来,他挺直了背脊,双眼凝光,以第五十页的金眸为中心,开始仔细翻阅那一张张被自己略过的涂鸦。 这时他终于意识到,原来其中有一些藏在涂鸦之间的碎片其实是可以整合的,它们就像被刻意打散的拼图,借此来隐藏超出这个副本的秘密。 寂静的房间内,逐渐被撕裂纸页的脆响所吞噬,与从屋外传来的淋漓雨声合奏。 从眼睛开始,逐渐找全他的五官。 又从头颅开始,逐渐找全他四散的肢体。 梁绝跪在地板上,借着不知何处的微弱光芒,屏息将最后一张拼图连接,重新直起身子之后仔细去看。 如果从这破碎身躯下蔓延出来的一大滩空白线条是血,那么谷迢躺在血上时,就连断裂在他身侧的眼罩已经染红了半边,神情却是平静带着笑意的。 ——就像他不是步入死亡,而是自愿陷入永不醒来的酣眠,梦里去赴一场无可阻挡的约。 他亲手拼就出了谷迢的死亡。 为什么? 梁绝之前翻阅时指尖不慎被锐边割伤,细密的刺痛一跳一跳,使他停顿的时候也恢复了一瞬清醒。 凭这一瞬清醒,有太多思绪、太多被刻意压制下去的疑问皆随着这幅画像的出现开始流转溯回。 初遇时乌鸦小镇漫天飘摇的大雪,校园里镜面破碎时露出的璀璨金眸,以及风虐雪饕之间,从自己背后轻而又轻响起一句幻觉般的“一起走”。 梁绝从未设想过谷迢死亡时的样子,因为他向来懒散从容淡定,留给人有一种独特的收放自如般的强大印象。 “……不可能的。” ——谷迢怎么可能会死呢? 梁绝的耳边依然是画像上已死之人平缓的呼吸,只是攥着这一地破碎的纸屑,他恍然间觉得脑海及胸膛中,复杂的情绪交错扭转,最终一齐涌上眼眶,憋得有些酸胀。 梁绝终于转头看向依旧睡得很沉的谷迢,尚来沉静温暖的棕眸里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悲伤。 冷却的空气形成无形墙面逼压而来,带着无力、带着愤怒,驱使着他必须要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才能摆脱这一片破碎的谶言? 这股极致的汹涌的沉默只持续了梁绝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他就像刹那想通了某一个关窍,于是为了寻求某个答案,一步一步走向那只沉默趴伏在墙角的黑猫,最终在靠近到无可逼近之后,半跪下身与猫对视着。 梁绝的神情从未如此郑重过,那浸润水光的双眸里,是近乎偏执的光。 “请您回答我。” “那幅画是指代过去,还是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现在恢复更新了!!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支持!!! 给你们磕头了!补上一句迟到的“新年快乐!”orz 第109章 猫沉默不语。 在它面前的,是一位曾执着迈入绝路且永不回头的人类。 但现在仍不到时间,潘多拉的盒子还没有到要打开的那一刻。 所以猫眯起眸子,依旧沉默着,哪怕面前的人脸色逐渐阴沉到极致,沉默如岩浆的怒火压迫着扭曲着周身的气压。 第176章 “……呵。” 静等了一会,得不到回应的梁绝怒极反笑,转身重新坐回谷迢身边,继续往后翻看着那仍旧厚实的草稿本。 在不知面目的女巫笔下,她描绘出一个漆黑且扭曲的尖顶巨塔所坐落的荒原,那里银河扭转,夜幕暗淡。 页面随着阅读者再次翻过,梁绝的指尖一顿,瞳眸猛地聚缩一瞬。 ……这是一片墓碑林立的旷野,天光黯然如薄雾弥漫。 一排排碑石背光伫立,恰如被一线分割的晓昏。 来者身形瘦削,背影却不失坚韧,他施施然在这片墓碑荒原上迈步独行着,破碎的光影自身侧流淌而过,甘愿为他让步。 只是这里实在太冷清、太寂寥、太荒凉。 每当他独自行走其中时,都像这座墓地所浓缩而成的化形。 【……a级玩家梁绝,我不明白。】 虚空中响起的机械运转声响交错咬合,却情真意切传递出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疑惑。 梁绝没有理会它的询问,而是抬起手指去拂过面前墓碑顶端的微尘。 【你没有必要放弃五次a级副本的奖励机会,只为了置换这一座毫无用处的墓地。】 【这些死去的玩家只会被我化作一团无用的碳水蛋白数据所废弃。他们生前无人知晓,所以就算死后也不会对游戏造成任何影响。】 那只放在碑顶上的手轻顿一下。 梁绝垂下黑浓如鸦羽般的眼睫,掩去眸底积攒许久的疲累,却挡不住那满脸憔悴的倦怠与深黑的眼周。 “……嗯。” 他的应声随意到堪称敷衍。 【我不明白,a级玩家梁绝。】 系统显然没有意识到梁绝的敷衍,反而一昧执着追问,终于使他有了别的反应。 只见梁绝捏了捏蹙起的眉心,眼皮微抬,稍稍振作精神,手臂动作在一抬一落的光影之间似乎跨越了被生死所镌刻的晨昏界限。 “……因为不该是这样。” 梁绝轻声说着,站在一座墓碑前放眼望去。 无数座墓碑密密麻麻,沉甸甸的暗灰压满他的视野。 ——星海浩瀚,都莫过于此。 “因为不应该是这样。” 这一片缄默灰黑的亡灵星海依旧随着时间更迭,在血肉飞溅的生死之间持续扩大着。 【a级玩家梁绝,我将按约执行与你的交易,这座墓地在你正式宣告死亡之前,将永远记录更新,并且不会被其他玩家知晓。】 ——原本应独属于梁绝与系统的秘密,此刻竟然被用一只普通的黑铅细细描画在单薄的纸张上,墓碑伫立,笔痕蜿蜒,划出了梁绝一滴沿额角流下的冷汗。 在沉默里,猫悄然站起身,它迈着轻而优雅的步伐,摆动的尾巴划过带起的微风吹起某张不知何时滑落在角落里的纸张,它隐藏得很好,余留下给人一瞥而过的印象: 那是一双如银河般瑰丽且无机质的冰冷瞳眸。 梁绝曾见过,不止在这里。 ……也不止一次。 克尔霍村逐渐陷入淋漓雨声里,水汽清凉且微腥。 “说起来你觉得,梁小老板真的不知道这些情报吗?” 王归虹抬起手背擦去落在脸上的雨丝。 “他可能知道,但梁小老板在得到具体确认之前应该不会告诉我们的。” 李天川将那瓶白兰地妥善收好。 “我们可以先跟他聊聊。” “这个再议,你有什么遮雨道具吗?不然再这样淋下去,我们得躲下水道了。” “没有啊虹姐。” 两位骑士面面相觑。 丝雨仍然连绵不绝,但好在他们的一身盔甲还可以抵挡一阵。 李天川四顾的视线忽然被一块玻璃反光闪到,他定了定神看去,不远处的矮房里,一个女人正探头与他的目光交接。 然而没等他有所反应,女人又带着些许懊恼的速度缩回了脑袋。 “我刚刚看到那边有人。” 李天川拍了拍旁边的王归虹示意。 “我们去借避雨的借口跟人家打声招呼吧,这是个套情报的好机会。” 王归虹笑着率先迈开步子。 雨声在他们的来去之间逐渐扩大,成为了天地合奏的音符。 紧闭的门扉突然被来者敲响,像曲谱中突兀插入的短音。 “你好?” 李天川屈起指节敲了敲。 两人都听到门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之后那阵声音停下了。 王归虹侧着脑袋贴在门边静了一会,仿佛听到了门后那紧张到极点的心跳。 她对李天川做了个“ok”的手势,本着吓唬人的心态又突然一敲门: “你好?” 门扉仍旧犹豫着是否开启,门后响起一声被吓到的惊叫。 李天川回想起女人那一瞥而过的眼神,脑海中灵感一掠,意识到她那时的目光落点并非是自己的脸,而是穿在身上的这一身盔甲。 他联想到了自己跟王归虹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由此侧头低声说:“这儿的npc貌似对骑士的印象不太好。” 王归虹则回想起教堂里被梁绝怼了一通的主教和神父,摇头:“看来这个副本的骑士和神职人员身份不是什么好东西……压迫人民的加害者?” 李天川眉心拧了拧。 王归虹再次轻敲了敲门:“抱歉,我们只是想来避避雨,并没有什么恶意。” 雨越下越大,就在两人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注意到门下定了决心,终于让开一条缝隙。 “请进来吧,骑士们。” 女人的声音柔而沙哑。 经过简单诚挚的道谢之后,两人前后迈入这座矮屋。 两人都穿着一直往下滴水的骑士服,王归虹低头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道: “抱歉,弄脏了你们的地板。” 女人听到这句话时,表情格外明显得变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在意:“没关系,我们不介意……你们要喝点水吗?” “可以的话真是十分感谢,这里的雨说下就下,实在让人头疼。” 王归虹将头盔摘下来半抱在怀里,对她微微一笑。 女人起身走进厨房倒水,李天川当即开始四顾房间内的陈设。 这座房屋内跟他们所见到的任何一位居民家都一样。必然是阴冷、简陋的家具,和修补后仍然漏风的窗缝渗出点湿意组构成的贫寒。 同时坐在角落的还有一位小女孩。 “这位是你的孩子吗,很可爱。” 王归虹说着掏出几颗糖果放在手心向她递过去。 “不介意的话请收下,就当是答谢你让我们躲雨,给小朋友吃吧,她应该会很喜欢。” 小女孩看着糖果有些意动,但她没有贸然伸手,反而去看向正在厨房倒水的女人。 “这是我的孩子,她叫柯娜。” 女人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见状对柯娜微微一笑:“还不快谢谢骑士小姐。” 柯娜这才伸手接过,脆生生道谢:“谢谢您,骑士小姐!” “小柯娜,你真可爱。” 王归虹笑着顺手摸摸她的头,又自然向女人问道。 “请问您怎么称呼呢?” “您叫我洁丽雅好了,骑士小姐。” 女人将水递给眼前这两位狼狈的骑士。 “这场雨下得并不突然,一般这个时候,村子里的人是不会出门的,因为我们早知道要下雨。” 李天川接过水杯,向她道谢:“谢谢您,洁丽雅女士。” “是这样的,我们完全没有想到会突然下雨……”王归虹跟对方亲切地攀谈道,“所以才被淋成这样。” 洁丽娅摇头笑了笑:“雨是克尔霍村庄最常见的天气,如果你要是也在这里住上几十年就知道了……两位请坐吧,你们可以在这里呆到雨停。” 她拉开了两把椅子,招待两人坐下。 而柯娜则拨开一张糖纸,迫不及待将那颗硬糖塞进嘴里抿起来。 李天川特意留意了一下,她与她的母亲一样,头发削得极短,脸上抹灰,只有一双温润的眼睛亮着像纯粹的星辰。 他觉得这绝对不是正常女孩的打扮,起码在这里不是——或许这跟所谓的“女巫”有关。 由此他与王归虹交换了一个眼神。 “恕我直言,你们遇到了什么困难吗?”王归虹看了看两人,用一种伪装的莽撞询问,“或许我们能够帮到你们,我们与这里的神父并非一个阵营……” 她想了想,再加上了一句。 “我们听令于圣子,是属于他的守卫军,也是为了治愈这里的瘟疫而来。” 洁丽雅听到这里微微一笑:“当然,最近村庄里的变化,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街道上那些令人不安的尸体少了很多,包括圣子大人在广场前的演讲,都让我们感到非常安心……” “你不用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李天川听后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第177章 “那么洁丽雅女士,你知道关于克尔霍女巫的事情吗?” 王归虹直截了当问。 洁丽雅听完微微思索,脸色也变得灰败起来:“女巫……非常抱歉,骑士小姐,我们并不知情多少。” 她很明显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但却因不知名的避讳而显得不愿意对此多提。 王归虹和李天川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 …… 湿润的水汽蔓延进安静的小屋内。 漫游的意识逐渐汇拢,敲开紧闭的眼缝往里灌进一点昏黄的灯光。 谷迢半睁着眼安静躺了一会,正当他想换个姿势的时候,忽然感觉旁边替他挡去一大半光的身影动了动,低头望过来。 梁绝倚坐着书架,静静注视着躺在地板上的谷迢,瞳孔微微缩紧,不由自主将那破碎的死亡情景与他此刻的模样重合。 于是不知名的烦忧倏然攀上心口,涌在唇边时化为一声无奈的轻笑。 “睡醒了?” “……嗯。” 躺在木地板上的人形大猫这才懒散地翻了个身,侧躺着对向声源处发出简短的回应,纤长黑睫轻颤几下,如舒展的蝶翼缓缓张开,那双金色的瞳膜漾着潋滟,像浓郁的蜜露。 接着溃散的视线聚焦于一处,落点在梁绝低头微笑的神情上。 谷迢定定与他对视了一会,才轻轻启唇: “梁绝,你好像不开心。” 他的话音里带着尚未驱散的倦哑,像卷着细碎的沙砾,就这样摩挲着梁绝的耳廓,使他微微一怔。 但很快,梁绝“啪”地合上草稿本,指尖流转一点轻润的珠光,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自己回教堂了。” “……你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谷迢打着哈欠撑坐起身,泛起生理泪水的目光往梁绝的方向瞥去——此刻只剩干干净净的地板、合垒起的书籍、被对方拿在手心里的草稿本。 “嗯,发现了一点。”梁绝点了点头顺势回应,“女巫知道一些超出这个副本的……信息,除此之外没有对这个副本有帮助的线索。不过……” 谷迢边听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此时天光昏暗,雨相比之前已经小了很多,只是街道泥泞汇聚成狰狞的水洼,行走其中必然会被溅上湿黏的污泥。 他的眉心不由得轻蹙一下,抬头瞥见了逐渐沉入黑暗里的西方暮色。 “……既然她会让我们看到这些,说明她的目的并不比我原想的单纯。” 没有意识到时间紧迫——就算意识到了也不在乎的梁绝仍旧坐在原地,屈起的指节抵住下巴,敛睫掩去眸底一抹精光,整个人沉着冷静得像捏着一枚白棋斟筹局势的棋手。 “那么我猜测,她的真实目的极有可能是——” 这气势拉满的尾音还没来得及消散,紧接着劈头盖下一片黑而沉重的阴影,打断了他还没说完的话。 “披上这个。” 从衣帽间里去而复返的谷迢把那漆黑的女巫斗篷给梁绝蒙上,将另一项尖顶帽拿在手里,顶着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话音里有不容反驳的坚决: “天快黑了,得赶紧把你送回教堂。”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真是不好意思……我最近沉迷玩跑团太嗨了耽误更新—— orz 第110章 回教堂的路上很顺利。 雨已经变小了很多,自天空细密而柔软地落下,像一场初来乍到的春。 他们一起并肩踏上教堂台阶,梁绝往前走了几步踏进教堂内部,回头时看见咬着他们鞋跟紧随而来的黑雾。 谷迢站在外面没有进来,他穿着属于骑士身份的银盔,礁石般立在似浪潮般拍涌而来的黑雾中,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移开一直追随着的目光,同时转身,言简意赅道: “我去找女巫。” “好,注意安全。” 出于对他的信任,梁绝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此刻更担心留在教堂内的其他玩家们。 因为此时的教堂太寂静了。 令他心底一紧,预感泛起不详的涟漪。 梁绝快走几步,适应了教堂内昏暗的光线,借着烛台微弱的光,看到所有玩家们此刻已然被分成了几波。 南千雪和北百星早已经回来了,此刻正跟几个鸟嘴医生围坐在靠外边长椅上,正凑一起看着一块手机大小的投影屏。 梁绝一把扯下隐藏自己身形的女巫斗篷与尖顶帽,找了个角落妥善放好。 听到动静的北百星猛抬头,在看清梁绝的脸之后,原本还有些警惕的眼神陡然一变,立即咧开兴奋的笑容: “老大!你回来了!” 他毫不收敛的一嗓子将其他玩家们的注意力也吸引了过来,纷纷顺着北百星的视线看去,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梁绝拢着白大氅,翠绿橄榄叶冠环在头顶上散射着微光。 他因意识到气氛不对的眉心紧蹙着环顾一圈之后,抛出了疑问: “嗯,怎么回事,出什么情况了?” 北百星一个箭步跨过来:“是这样的老大,有玩家感染了瘟疫,青石哥还有孟队让我们暂时别靠近他们,鸟嘴医生现在正逐个检查。” 梁绝似早有预料般神情淡定,只是仍未舒展的眉心表示着他另有隐忧: “都有哪些玩家感染了瘟疫?情况怎么样?” “杨逍是第一个。” 这次回答他的是一道横插而来的沙哑男音。 梁绝抬眸看去,孟一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了之后,侧身看向被医生们围着的角落。 “其次是张龙翔,我队伍里一下子就倒了两个……啧。”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指尖敲敲剑鞘,似乎要敲散不知名的烦躁,继续说。 “鸟嘴医生也倒了几个,陆善博的队伍里也倒了几个……但所幸那些新人玩家都没有出什么问题……” 梁绝闻声看过去,注意到缩在角落里的那些新人纷纷缩着脖子避开了他的视线,于是轻叹一声: “这样啊……诶,医生给你做检查了吗?你身体确定没问题?” 孟一星听完他的话后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瞬,接着重新摆正,指了指角落里的鸟嘴医生玩家们。 梁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这才明白了孟一星神情微妙的原因—— 几个鸟嘴医生正凑在一起,像是已经练出了习惯动作般,共同举起手里的银手杖往被安置在长椅上的杨逍身上敲。 看起来活像在鞭尸。 “……他们拿手杖敲了我一脑袋,还跟我说没有显示治疗进度就说明没事。” 梁绝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有没有给做更详细的检查之类”,在鸟嘴医生附近凑热闹的唐希之转身对他招了招手: “梁队,方便的话我们来帮你也检查一下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出去斩杀女巫了。” 孟一星也适时将头盔戴好,顺手拍了拍梁绝的肩膀把他往鸟嘴医生的方向一推。 “你先去检查吧,教堂里的其他人就交给你了。” 说话间,其他还能行动的骑士玩家已经聚集在了孟一星附近等待着。 “好,那我们就……” “那个、那个请等一下——” 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原本略显嘈杂的教堂里不知为何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梁绝被唐希之拿手杖敲了敲肩膀,听着声音转头看去,只见随着一阵不安的骚动,在众人注视下摇摇晃晃站起了几个满脸稚嫩与不安的年轻人。 他们一身盔甲干干净净,声音因紧张而发涩,在其他人投来的眼神里显得有些瑟缩: “我、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出去……不知道可不可以……” 细雨中的克尔霍村庄风是凉的,而风雨却吹不散穿不透弥漫而来的暗雾。 谷迢半蹲在堆垒路边的杂物堆顶上,平静地望向远处的游雾,亦如注视着一个个女人的身影被某个不可言说的庞大阴影一口吞下,直到被吮骨吸髓殆尽后吐出时,她们已然变成了面目可憎的鬼怪,游荡在不可消解的永夜。 于是拂过面庞的风刹那变了一瞬。 谷迢的呼吸轻顿,似有所觉般抬起那双垂敛的金瞳,沉静的眸光倏地凝集,锁定了某一处。 在那里,巨大的怪鸟扇动着残破的双翅,搅动着浓雾翻腾,正向教堂逼近着,细长尖锐的双爪蜷收着,空洞巨大的眼瞳提灯般四处逡巡,寻找着下一个,再下一个可以被捕猎的人类。 怪鸟没有察觉到有人正在注视着自己的行踪,它的身躯上下起伏着飞掠而过,略过谷迢,想要沿着泥泞的路走向尽头。 被召唤出来的银狼火箭筒悄然落在谷迢肩上,他看准了猎物,默不作声站起身,虚幻的蓝色瞄准线已然对准了怪鸟的身躯—— 第178章 但他没来得及扣下扳机。 道路尽头有脚步声纷沓而来,他们与怪鸟对向相遇,撞了个正着。 这对与女巫首次打照面的新人们来说,不可不谓是一种强烈的冲击,一时因肾上激素鼓舞起的勇气顿时消散些许,有几个人忍不住开始后退。 “卧槽!怪、怪、怪怪物!” 为首的年轻人当即抖若筛糠,握着剑柄试图拔剑自卫,却不知道卡在了哪里,手忙脚乱拔了半天最后终于拔出长剑,却因紧张哆哆嗦嗦,一个手滑没拿稳,长剑竖着插进了地里。 女巫:…… 众人:………… 寂静中,孟一星捂脸觉得惨不忍睹,一把拽住新人的披风,将他拖到身后,不忘嘱咐道: “待这别乱动。” 他转回头时感到喉间有些发痒,于是轻咳几声调整好状态,上前几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刹那间长剑铮鸣,白光如雷般掠过弥淡的雾气,劈落到怪鸟的身躯上,引起一阵尖锐的嘶鸣。 守在一边的谷迢眯了眯眸,最终松开扣住扳机的指尖,视野上方有什么忽然亮起,他转头看向浮现在半空中的浅金字体,属于吟游诗人的提示姗姗来迟—— 【克尔霍广场南路:3】 【贫民巷东路:1】 【贫民巷尾:1】 单舒略带犹疑地收起羽毛笔,原本尚且悠闲的表情收敛了些许。 在他的身旁,徐氿攥紧了指尖满脸不安,镜片反光映出黑暗中散发着光亮的小地图,咽了咽紧张的口水: “单舒前辈……这个数量是不是……” 单舒没有回答,他的神情异常严肃。 吟游诗人的地图上除去被他所写出的五位标志女巫的亮点,整座克尔霍村庄都被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所覆盖,它们正四处游走,数量庞多得令所有目睹之人感到头皮发麻。 守在教堂里的王鹏也注意到了地图的异状,他蹙起眉心,抬手拍了拍旁边的队友,起身落下一句话: “我去找一下梁绝队长,这边交给你了。” 梁绝此时正站在彩窗前,低头看着一张从女巫小屋中顺来的手绘碎片,这是唯一被上色的金眸,属于谷迢的眼睛。 他低头与画纸上的谷迢对视着,因为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的气息,于是将纸片收起,转头看见忙碌半天终于得到休息的陈青石走过来,一把扯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被汗闷湿的脸。 “梁队,之前有个情况,我们还没来得及告诉孟一星队长。” 陈青石说着转头四顾。 “我们知道按常理来说,患病是有潜伏期的,所以用过手杖确认之后,我们也一直在给其他人做更详细些的检查……” 梁绝跟陈青石面面相觑着,听见他后面有些犹豫的话音: “但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给孟一星队长做检查,他就出去了,所以我有点担心……” “什么?” 刚走过来的王鹏恰好听到了陈青石的最后这句话,一时没能压住音量。 在角落里说悄悄话的两人齐齐看过去,见王鹏脸色有些糟糕,梁绝安抚的话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一脸严肃地看过来,沉声说: “我刚想跟你们说一个情况:今晚的地图显示出的女巫数量不对劲——已经太多了。” 原本打好的腹稿因这个异常情况倏而碎散,梁绝转过头,看着游荡一片在黑暗里的浓雾,棕眸里掠过几分思索: “或许……你们还记得昨天被千雪斩伤的老鼠女巫吗?从它的身体里被释放出了很多只更小一些的……” “难不成——” 陈青石当即反应过来,肌肉紧绷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那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孟队他们可以应付。” 梁绝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想起什么,自然补充道: “不用担心,谷迢正跟着他们,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他一定会帮忙的。” 而谷迢尚不清楚自己莫名承担起了梁绝的信任。 他已经盘膝坐在杂物堆上旁观了好一会,哈欠连打几个之后,揉着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眶。 黑猫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它出现时悄无声息,就像雾的化形,直到晃动的尾巴尖扫过谷迢的手臂,才得到对方懒散平淡的一瞥。 谷迢没有出声,为了抵抗着再熟悉不过的困倦,他伸了个懒腰,眸光落在黑猫略显焦躁的尾巴上,它正不安地搅动浓雾抽打着,带起一阵腥湿的风。 黑猫没有察觉到谷迢的视线,或者说就算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它仍在为不知名的原因烦躁沉默着,或许是因为计划,或许是因为什么人。 夜幕的笼罩中,细雨依旧朦胧得下着。 近处充斥着刀剑交错的嘶鸣,残羽扇起的风声,孟一星喊着其他人掩护的大嗓门,以及…… 借着涌动的暗雾为掩护,越来越近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怪鸟在玩家们的围殴下显得狼狈不堪,它很快便如萌生退意般振翅,转身往来时的黑暗里飞逃而去。 “追!不能让它跑了!” “快追!!” 已经杀上头的玩家们赶紧趁此追击,奔跑着穿过空旷寂静的克尔霍广场,沿着怪鸟掠过的途径,脚踩进水洼中飞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泞。 只有在战斗圈边缘的谷迢耳尖微微一动,仅是转头的瞬间,浑身懒散的气势陡然收束,像进入狩猎状态的鹰隼。他抓住火箭筒的把手,撑着木箱边缘一跃而下。 他离开的时候干脆利落地顿都不打一个,空下来的位置很快被呼呼的雾气笼罩住,被带起的风使黑猫晃动的尾巴都顿了一瞬。 身上的盔甲在跑动之间逐渐变得沉重起来,但是职责仍驱使孟一星继续往前迈着步子,势必要与眼前的怪物不死不休。 他喘息一声,蓄力猛挥出的一剑仍旧不偏不倚,砍中了怪鸟右翼。 女巫痛苦的哀鸣声冲不破浓郁的雾,它的身躯逐渐往右边的地面倾斜而去,因冲力摔落在地面上狼狈翻滚了数圈。 骑士团长停伫在浑身裹满肮脏泥泞的怪鸟前,冷眼注视着,它的翅骨以可怕的弧度弯折,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横贯在它微弱起伏的躯体上。 孟一星高高举起了骑士长剑,银亮的剑身在黑暗里白得像一场即将落下的雪,折射出的反光晃进眼眶,使他忍不住闭了闭双眼。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面前的怪鸟上隐约浮现出一位掩面哭泣的少女的影子。 “……?” 怪鸟没有放过男人这短短一瞬的犹豫与动摇,尖爪倏而张开化为藏在暗处的利刃,对准他的面门刺出了垂死挣扎的最后一击。 尽管孟一星悚然回神后撤——但还是反应慢了一刻。 一股尖锐冰冷的触感掠过他的右眼,世界忽而陷入一片昏黑,仅留下最后的身体条件反射,将握紧的长剑狠狠刺入面前这只怪物的胸膛。 刀刃刺入血肉的触感柔软得不像话,孟一星潜意识居然以为自己是在斩杀一朵还未盛开的花。 “唔……” 他冷抽一口气,慢半拍意识到似乎有什么沿着右边的脸颊滑落。 姗姗来迟的疼痛感引爆了某一条紧绷的神经,大脑在放松的那一刻地转天旋,他撑不住似的半跪在地,低头咳出了喉间忍耐许久的瘙痒。 四面八方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近,这股声音终于庞大到了足以被所有人听到。 年轻的骑士玩家忍住内心的尖叫与颤栗,咬咬牙扑向孟一星将他拉扯着背到自己身上。 只慢了半步的秦于征瞥了他一眼,显得颇为意外,随即一个箭步挡在他们身前,握着长剑,回头扯嗓子对其他人大喊: “愣着干什么!都快他妈跑!” 怒吼间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看见从黑暗尽头浮现出来的庞大原貌——是鼠群。 它们密密麻麻,不计其数。 汹涌而来时恰如骤起的交响乐合奏,鸣响起了序曲的第一章 。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太可怕了呜呜呜为什么收藏忽然涨这么快,吓到我了!!吓得我赶紧爬起来更新!! (看一眼榜单)(看一眼更新时间)(看一眼零存稿) 我也没申榜啊!!(尖叫) 第111章 ……窗外依旧是淋漓细密的雨,女孩依旧坐在椅子上,摇晃着悬空的双脚,编织那项未完成的花环,她正轻哼着一首陌生的歌谣,却是断断续续,因隔得太远而听不清晰。 直到最后一丝留恋的天光被暗色吞没。 女孩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般,动作僵硬地站起身,将花环放在椅子上,搓搂起不断颤抖的双臂。 她的身上轻轻飘落下几枚残缺不全的羽毛。惊慌与无措的尖叫如潮水般将她瘦弱的身躯淹没,同时也淹没了她绝望的颤抖。 尖叫持续了短短几秒霎地平息,替代它划破空气的是舒展开的羽翼。 第179章 怪鸟的影子吞没少女的倩影,那双空洞无神的瞳孔扫过屋内,深渊般的眼神与镜头宿命般相接—— 画面转瞬倾斜,承载着花束的瓶身爆裂的刹那,尚未凋谢的花瓣飞扬乱舞,色彩缤纷,铺天盖地般覆盖下来,眨眼化作黑白雪花点,充斥整片视野。 监视所用的道具顺利完成了它的使命,躺在众人视线汇聚的中心,缓慢化为一道被回收的数据流。 而南北二人的心绪从震惊到平静,仅用了一句异口同声的“草”来完成过渡。 云九州坐一旁甩着鸟嘴面具,看完传回来的监控之后,挠了挠脸颊,酝酿着开口: “额、你俩今下午访问的npc……还真是女巫啊。” “看样子是了,但当时那个女孩完全没有表现出什么怪异的地方。” 南千雪边说边抓乱自己的头发。 “我出来的时候还跟北百星说不可能是她,可是谁能想到啊…” “关键是我俩也没想到这句会是一个flag……嘶痛痛痛……” 北百星捶打着压麻的大腿,以一种半身不遂的姿势往后倒去,靠在云九州身上。 “我之前,还跟人家信誓旦旦保证过,说我们会保护她呢……” 南千雪轻叹一口气站起身。 “总之我去跟老大说一声,商量看看接下来怎么办。” 雨已经渐渐停了。 克尔霍村庄上空,灰暗云层寂静涌动。 几位现实职业为医生的玩家们戴着鸟嘴面具,握着银制长手杖,挨个给广场上的npc们做检查。 “我早就想吐糟了……” 最后一个病患在昏迷中被林见山做好详细检查,接着他卸力似的倚靠在教堂墙壁上,也不顾湿黏墙灰蹭了满身。 “拿根拐杖敲敲就能好算哪门子医者,这个游戏真是跟见鬼一样邪门。” “话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见山医生。” 杨瑶站久了有些累,就半蹲着歇息,听到这话时也搭腔。 “以前上历史课,老师跟我们讲,因为知识的局限性,那个世纪的医生们确实是用这样的方法来治疗病人的。” 她的漆黑衣袍因来回走动而溅上了点点泥泞,乍一看就像黑夜里的繁星。 “当时我觉得,鸟嘴医生不管为了纯粹的信仰也好,为了金钱荣誉也好,这些被他们所使用的,在我们后世之人看来已经相当愚昧的方式,却是那个时代里他们所能做到最大程度的奋力一搏。” 身材瘦小的鸟嘴医生说完摸了摸自己的面具,又放低了声音自言自语道。 “——所以,我觉得这身装束,就像那群骑士穿的盔甲一样,只不过它们是坚硬的,而我们柔软。” 站在不远处的陈青石也听到了这两位新人玩家的对话。 但他没有搭腔只是低声一笑,余光瞥见那位鸟嘴医生npc半跪在一位病人身旁,弓腰倾听着对方气若游丝的询问: “医生……我能活下去吗?” 鸟嘴医生npc则用红手杖顶端挠了挠脑侧,开始四顾着寻找什么。 直到他煞有其事翻开病人身下的一块石头,见底下飞快爬过一只蟑螂,立即笃定地点了点头: “你一定会活下去的!不要怕!” 林见山怔住:“?什……哪来的蟑螂!快拍死它!” “我去!蟑螂啊啊啊!” “到你那边去了!!” …… 未得喘息的鸟嘴医生们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受惊的蟑螂慌不择路,在众人践踏成一团的脚边穿梭爬行,飞快躲进了阴影里逃过一劫。 林见山喘着粗气,犹疑问道:“我们……踩死了吗?” “好像没有……”有人悻悻回答。 “快快快找找,万一影响到病人休息就糟了。” 陈青石低下头还没来得及检查,就听到了在黑暗里忽然被低抑着嗓音唱起的童谣—— "ring around the rosy,pocker full of rose^" 【玫瑰花环,花的香味……】 银润鸟嘴面具蒙在夜影笼罩下。红手杖顶端鲜艳得像血。 那玻璃镜片下闪过一双如同乌鸦般的眼睛。 鸟嘴医生站在这里就是从某个遥远世纪一跃而起的历史幻影。 "ashes_ ashes_we all fall down." 【灰烬——灰烬——我们都想倒下。】 他在病患的呻吟声中踱步,片刻后蹲下身,将其中一位已经断绝声息的病患的双手交叠置于其腹部。 同时在嘴边轻轻哼起一首天真到诡异的短曲,似童谣也似悼歌。 "low blanket in the worid,covered in the glass^" 【世界的地毯,被玻璃覆盖着……】 陈青石站直了身子,听着这首飘渺歌谣,同时拉拽一下手套,对看过来的其他人轻声示意: “……我们得把那位不幸的死者搬离这里,等天亮之后找个地方埋葬了。” 杨瑶叹息一声,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我再去检查一下其他病人吧。” 鸟嘴医生们齐齐点了点头,重新汇入瘟疫的海里。 "action_action_we all want to fall." 【行动——行动——我们都想倒下。】 晚风吹散歌谣尾调,渗入教堂未干的墙壁内部。 梁绝坐在彩窗下的角落里,正侧头枕在窗沿边,摩挲着铭牌休息。 他手指滑动,触发出了铭牌上的字体显示,一串熟悉的信息再次映入那双半敛的眸子里。 【您的身份为:教廷圣子(■■■)。】 将指尖抵在象征未解锁的符号上,梁绝因听到从身后走近的足音而转头,待看清来人之后,便收敛了警惕的神色,眉眼舒展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弧度: “……千雪,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嗯,算是确定了一个女巫的白天身份。” 南千雪肩甲上披着彩窗斑驳的光影,她身材挺拔,扶着剑伫立在圣子面前时,神情庄重得像下一刻要单膝跪地宣誓的骑士。 “队长,是这样的,我们去见那个女孩子的时候,虽然只是短短一面,但我感觉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着女巫这一重身份。” “嗯,女巫并不知道自己是女巫,我们确实提出过这一个想法。” 梁绝想了想,站起身,纯白希顿袍顺着他的身躯垂下蜿蜒流畅的线条。 “不过,能让你特意来单独找我的事情……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建议吗?” “说是建议,其实也算不上啦……” 南千雪察觉到梁绝的注视,那是对他们来说一贯非常熟悉的、带着笑意与温和的神情。 与北百星那个二货不同,被人以这样的眼神注视着,很容易令南千雪感到有一点紧张,但也仅是一点,更多的是感到自己踌躇不定的身躯被轻轻推了一把。 ——那大概是一种神奇的勇气。 于是南千雪偏了偏头,视线在别处虚晃几下,就下定决心般正过脸来,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对梁绝倾诉出口: “我刚进这个副本的时候,发现我这次的身份是骑士——我很喜欢这个身份,因为它又酷又帅气,我觉得这是可以用来保护他人的身份。” 她边说边笑着将半截长剑抽出鞘,银亮的白光晃过两人的脸,接着又被咔地按回去。 “可老实说,当我看完道具记录的画面之后,我就忍不住想起前几天被我们斩杀的女巫,还有那个变成鹿的小女孩……队长,我们杀的女巫……” “假如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女巫,那我们现在这样,跟历史中那些不由分说地审判女巫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梁绝半倚着彩窗认真思索了一会,余光不经意瞥见女人腰间的佩剑,脑海中飞快掠过一道灵光。 随即他笑着对南千雪伸出手示意: “可以把你的剑交给我吗,千雪?” “你要它做什么?” 南千雪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听从他的意愿,将自己的长剑连鞘一同取下,交付在梁绝手中。 梁绝握着鞘将长剑抽出,仔细看了看:或许是因为在现实中保留下来的习惯,南千雪对于武器尚来非常爱惜,这把长剑的剑身铮亮,干净得像一面映得出人心的银镜。 接着,他握着剑柄的手心一紧,收着力将这把长剑的剑身抵在了南千雪的肩上。 看着女人略显疑惑的表情,梁绝忍不住轻轻一笑,问道: “千雪有没有听说过《骑士宣言》?” 南千雪没有回答,却不由得收束起了原本有些散漫的气场。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强暴。”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被暗夜所囚的圣子伫立在教堂里,倒映着光的彩窗下,此刻的面容已然是一种虔诚又认真的温柔神情,微尘在他周身悬浮闪耀着,就像一场誓约的见证者。 念完三句誓言之后,梁绝重新望进南千雪的双眸中,唇角扬起一抹弧度: 第180章 “正直、怜悯、英勇、公正——或许这些品质才是骑士最初的模样吧。” 梁绝说着将长剑收回剑鞘,用双手托着将其重新递给南千雪: “那么,你想要怎么做呢,千雪?” 南千雪没有来得及回答梁绝。 因为比她的答案更快抵达的,是一项极其特殊的系统公告: 【恭喜骑士玩家“南千雪”,触发剧情节点-骑士宣言。】 【骑士玩家主线任务:20%!】 【成功解锁身份道具!目前骑士玩家道具已更新!】 公告轰然砸下时带着仿佛掷地有声的重量,震得分散在各处的玩家们都不由得往南千雪所在的教堂瞥了一眼。 坐在杂物堆上的黑猫也跟着抬起头,碧绿色的瞳孔因惊讶而缩紧,很快又被复杂的笑意所掩盖。 它摇晃着尾巴,明显心情好了很多: “诶呀,真是没想到居然会是骑士提前解锁道具呢喵……” “只是可惜,太晚了喵……” 寂静的教堂角落里,梁绝收回落在公告上的视线,重新看向南千雪时的神情已经放松了很多: “唔,看样子你已经有了答案。” 南千雪则已经将长剑别回腰间,开始跃跃欲试地活动起了手腕。 她那双盈满亮光的眸子微微一眯,朝面前的梁绝露出一个英气逼人的笑: “很简单,我们这就出发去逮住那些女巫,然后把它们按到你面前净化!” “而且——就算真的有什么所谓‘审判’,也应该在朗朗乾坤之下进行才对。” “诶!什么,千雪你要出去啊?” 被公告引来的北百星刚凑过来就听到了女生这番满是决心的话,他立即笑嘻嘻着指了指自己。 “带上我带上我,我还想看看今晚的女巫信息呢!” 梁绝对看过来的南千雪点了点头:“你们注意安全……对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喊住转回身即将离开的两人。 “千雪,你的铭牌身份有变化吗?” “嗯?说起来我确实没有看……” 南千雪说着掏出铭牌,看见她的铭牌信息终于产生了久违的新变化。 【姓名:南千雪】 【id:1093—】 【欢迎进入副本-女巫。】 【当前位置:克尔霍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骑士副团长(守护者)。】 【骑士盔甲、骑士旗帜(解锁成功)】: 【您的力量来源于信仰,您的信仰即忠诚。您为公理与正义而战,手中的长剑只为守护弱小之人而挥下!代表公正的旗帜永不折断,骑士荣耀永不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念《骑士宣言》其实才念了前三条……因为后面的他忘了。 小科普1·0: 早期中世纪医学往往是异教徒、宗教和科学的混合体。随着教会获得更多的控制权,异教徒的“仪式”当作应受惩处的罪行。这样一种应受惩处的罪行可能如下:“当[医生]靠近病人的住所,如果[医生]发现旁边有一块石头,[他]会把翻转石头瞧瞧石头底下是否有东西。如果[医生]发现蠕虫、苍蝇、蚂蚁或任何活物,他们[医生]就说生病的人会痊愈的。” 小科普2·0: 鸟嘴医生唱的歌其实有很多版本的翻译,我挑了两个我喜欢的……别说还挺洗脑。 小科普3·0: 骑士宣言是骑士在授勋骑士称号的时候,在领主与神的见证下宣布的誓言。 小科普4·0: ……应该没有需要科普的了吧。 题外话: 我:这个女巫副本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了,写得好痛苦呜呜呜呜。 小梦:那我给你把女巫“日↗↘”的一声打成糊糊。 我:…… 还是我:我居然已经在想那个s级副本的文案了呜呜呜。 小梦:兄弟,你的手真是一点也跟不上你脑子。 我:…… (气若游丝出现)再也不要因为卡文断更了……复健好痛苦,手生了……完全没想到收藏还在涨,头一次感觉被收藏催更……orz。(痛苦面具) 第112章 被划伤流出的血沿着鼻梁一路淌进唇边,孟一星昏沉间伸出舌尖抿了一下,疼痛的味道腥咸而温热。 意料之外导致受伤的右眼情况尚不明朗,极烫的脸颊、酸软无力到需人搀扶的肢体—— 蛰伏在暗处的瘟疫杀得他一个大写的猝不及防。 接着他耳尖微动,幽深潮湿的夜雾里,那窸窸窣窣的响动越来越近,细听之下分辨不出来处,只能依稀感受到那是一股庞大且可怕的数量。 未知威胁压迫着孟一星紧绷的神经与使命感,想到守在身边的几个队友与周围仍未成长起来的新人,他抬起手指尖敲了敲同伴的盔甲,哑声道: “……放我下来。” 正朝教堂跑的年轻骑士听到这句话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做反应就挨了守在身后的秦于征一巴掌。 “别管队长说了啥!快点跑!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你都直接跑回教堂!” 秦于征说完又回身,对孟一星毫不客气说道。 “伤病患没资格对组织的决定提出异议!——这可是你以前说的!” 这小子…… 孟一星略带不甘的磨了磨牙,仍旧倔强地仰着头,意图去看透翻涌的迷雾。 秦于征深知自家队长的德行,将无奈的白眼隐藏在夜色里。 玩家们被不知名的紧张感催促,在奔跑间横穿过偌大的广场。 刚下过雨后的土地泥泞异常,似乎每走一步,地势就陡然下降一点,当他们稍有不慎踩进水洼时,会令人有一种迈入沼泽的失重感。 窸窣声迅速逼近,已然压在鞋跟,一团急不可耐的攻击欲腾空而来,目标直朝其中一位玩家的后脑! 队末的秦于征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不自然的流动,动作迅速拔出长剑,白光一掠,剑尖挑飞了那团黑影,他本人则守在最后,脚踩在石雕的喷泉边缘转身。 将整个村庄的淤泥汇聚于一处并赐予它们生命,于是它们分裂、重新塑形为最常见的啮齿动物,从未知的深处爬出,如大军压境般带着令人心颤的威压。 秦于征挥手掀起身后披风飞扬,持剑后撤一步踩在喷泉内部的泥泞里: “我这辈子最讨厌——诶卧槽!” 突兀下沉的身体严重向后倾斜,他的狠话还没放完一半就被惊呼截断。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喷泉内部虽然没有积水,但却以秦于征的踩踏点为中心,向下方凹出一个可怕塌软的弧形,仿佛虚盖在陷阱上的浮土,张口静待着猎物中招。 秦于征的双腿被吞了一半,他狼狈地用双手撑着喷泉边缘,正努力想将自己的身体从黏连的泥泞里拔出。 已经跑远的玩家们回头见状,正想上前帮忙把人拽出来时,却发现鼠群已经在眨眼间吞没了秦于征,距离他们还有短短的几米。 最外围的玩家利落地挥剑,斩断了最先逼近的一股鼠潮。 但只见那些断成两半截的老鼠抽搐了几下,猩红的眼睛如即将熄灯般一亮一灭,跟泥似的融化成一体缓缓涌出,替换整合成了更大一些的身形朝玩家们的脚下扑来。 于是有人忍不住崩溃: “我靠这玩意还有第二形态的!” 孟一星见状当即爆粗,意志抵抗着了身体的昏沉,揪住背着自己往教堂闷头直冲的玩家披风: “把我放下来,臭小子!” 那位玩家脑子里也乱得很,却还谨记着秦于征对自己说的话,于是也梗着脖子,用盖过他命令的音量大喊: “……大哥你松开手啊!要被你勒死了!” 孟一星爆着青筋微微一笑:“我数到一。三……” 回应他的是将力道收得更紧的臂膀。 孟一星:……这孩子怎么这么能犟。 “二——” 他低哑的倒计时里忽然穿插起一股从远处呼啸而来的风声。 孟一星警觉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松开披风转而一把按住那人的头盔往地上带去,同时扯着嗓子大喊: “都趴下!” 教堂外的夜色中轰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爆响,爆炸点燃的耀眼火光,掀起一股剧烈的气浪! 震荡扩散而来,驱散如泥浆般覆没而来的鼠群,露出之前被吞没的秦于征——他憋住的气终于得到释放,整个人此刻在剧烈咳嗽着,泛起生理眼泪的视野模糊,终于看清了不知何时停在自己身前的人影。 来人未认真打理的黑发七支八楞竖着,眼罩歪歪斜斜被往上随意一推,金眸半敛露出沉静的光,背对火光的盔甲没有披风,只有银色的边沿微微耀亮。 被他拎在手中的炮口朝下飘着一缕白烟,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卡住自己的臂膀,一用力将人从“喷泉陷阱”里拉拽出来,往后方的人群里轻轻一推: 第181章 “走。” 说这话的同时,谷迢抡起炮筒往下狠狠一砸,将在脚边蠕动着意图逃离的老鼠一并碾死,随即转身对准重新聚集起来的鼠群轰了第二发。 秦于征迅速站起身,临了恋恋不舍瞥一眼被谷迢扛在肩头的火箭筒,带着些许微妙的羡慕之情跑了。 他们脚下的大地震荡轰鸣。 谷迢没有第一时间去欣赏火烧鼠群的盛景,而是侧身抬首,目光借着火光,掠过交错的人影,与不远处的孟一星对上了视线,情绪难辨的金瞳映出沿着对方脸颊淌下来的血。 空气停滞一瞬间便再也压制不住,于是猛烈灿烂的光华刹那爆绽,火花纷飞,烧得谷迢眼前闪回如断裂的雪花屏。 ……那个理着利落寸头、眉眼凌厉的男人直到最后,也仍旧挺直着背脊,笑着张开手掌,揽住他用力给了一个安抚似的拥抱。 之后转过身,带着其他人一同踏入如雾般萦绕的火焰深处里。 只剩下一个大步迈前的背影。 ——灵魂从此了无踪迹。 两人隔着灼烫的气浪对视了短短两秒,忽然就像被恶心到一般,飞快地扭头移开视线。 孟一星表情扭曲,用力擦去脸上的血迹,向旁边跟上来的队友求解: “这人刚刚是不是在笑话我?” 秦于征:“……昂?” 谷迢则轻嘁一声,打消了“这人曾经是不是跟我关系还行”的想法,转回身看着从散去的火光里重新涌出的鼠群: 它们有些因爆炸重新合几为一,窸窣着、迈动如犬兽大小的身躯,愤怒的目光中隐隐掺着些许忌惮。 站在最前的人抬手将火箭筒炮口上抬,调整站姿一脚踏在广场边缘,正对着鼠群,挡住了它们的道路,垂睫扫来的视线不掩锐利,金瞳微微压紧,像蓄势待发的雄狮巡守着属于自己的领地。 感觉自己被蔑视的鼠群齐声尖啸,却踟躇着不敢再前。 被谷迢挡在身后的教堂大门终于被打开,神态狼狈的骑士们携着泥泞鱼贯而入。 零队尚能活动起来的其他人急忙上前,将孟一星扶下来靠坐在墙边。 “让让,我给他检查一下!” 杨瑶凌乱着头发,拨开挤在一起的几位队员,凑到孟一星身前蹲下来,将鸟嘴面具丢在一边,仔细检查了一下他血肉模糊的右眼,提起一口气的心底微微一松。 “还好还好……应该是没有伤到眼球的……” 而注意到这位年轻医生脸上的表情,孟一星还能偏头露出一个淡定的笑,嘴硬道: “不用担心,医生,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情况还是很有数的……” 像是听到了某个不可饶恕的禁忌,杨瑶的表情骤然一沉。 梁绝站在教堂大门边抬起手往外探去,却不出意外被一层无形的墙壁给隔绝。 他隔着游荡的暗雾,遥遥看见谷迢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 “今晚未免也有点太长了……” “老大,我这就出去帮忙。” 南千雪将铭牌收起来,边说边回头,看见了梁绝此刻些许复杂的表情。 她没有看懂他表情里的苦涩,于是试探着问: “你是在担心迢哥吗?” 听到这话,梁绝唇角牵起一抹笑:“我并不担心他,我只是……” 他顿了顿,还是咽下未尽的话音,最后回望谷迢的背影一眼,再开口时已经转换了话题。 “我觉得谷迢不需要我们的帮忙,鼠群先交给他解决吧……至于我们这边,李天川和王归虹还没有回来,我有点担心……可以请你们去找一下吗?” “这个当然没问题。” 南千雪挑眉说完,又左右摆头,正想去找不知跑到哪去的北百星,就听到他在人群里响起的惊天动地一嗓子: “你说什么!” 北百星原本在听秦于征解释为什么孟一星能被伤成这样,却猝不及防听到了今晚被骑士斩杀的女巫样貌—— “那我们今天岂不是白忙活了!!” 他捂着脑袋纠结一会,转头看向听着动静过来的南千雪: “千雪,你那个道具……” “嗯。” 南千雪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什么,面无表情点头。 “一次性的。” 北百星无语凝噎半晌,正想说些什么时,余光瞥见梁绝从他身边经过,直直走向教堂的角落里被人群围堵的地方。 孟一星就倚在那里缩头闭眼装死,任凭杨瑶边清理伤口,边絮絮叨叨反驳自己“对身体有个屁数”,同时恶狠狠记住周围每个偷笑的队友,并且打算以后让他们笑不出来——尤其是笑声最大的王鹏。 直到杨瑶的声音逐渐放低,他才意识到有人走近了。 孟一星略带诧异地睁开左眼,看到了正半跪在自己身边的梁绝,见他表情严肃,立即调笑道: “担心我啊?” “……没有伤到眼球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梁绝没理会他故作轻松的打趣,而是仔细看了看孟一星脸上逐渐被清理出来的伤口。 “看样子是要留疤了。” “这有什么,伤疤可是男人的浪漫!” 孟一星抬起拳头往他肩头锤了一下,装作不在乎般宽慰道。 “比起命来,只是留个疤已经算不上什么了,这些你肯定比我更清楚。” 梁绝闷不哼声挨了一拳,半敛眼睫如蝶翼般轻颤几下,只得轻声一笑: “你说得对……” 被喊过来的陈青石脚步匆匆,细心地一瞥,留意到被梁绝藏在阴影下蜷紧的双手。 他眨了眨眼,摘下手套走过去,抬起干燥温暖的手心拍在他的肩膀上: “梁队……怎么沉着脸?是在担心别的问题吗?” 梁绝感受到肩膀处传来的热量,短暂怔愣之后,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不过不碍事。” 他注意到被陈青石拎在手心里的银手杖,想到孟一星的病,急忙给他让出空间,自己则转身往教堂门口走去。 然而他还没走几步,有人喊着他的名字跟了上来: “等等,梁绝。” 梁绝停下脚步,转头看清来人,有些诧异地问:“怎么了,青石哥?” 给病人敲了一手杖就追上来的鸟嘴医生停在他身侧,抬手揭开面具露出一双久违的蓝眼珠,盈起几分笑意: “有人告诉我,我们的队长今下午回来之后一直心事重重,垮着脸看起来像老了几十岁一样,所以我来看看。” 梁绝再次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轻声一笑: “不会吧……这么明显吗?” ——老大他总是这样,有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但我现在要去跟千雪出去找人,只能拜托留在教堂里的青石哥你来看看情况啦! 前来请求的北百星双掌合十,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绿眸微微眯着,活泼的语调仍在他的耳边回响。 陈青石松了松唇角轻吁一口气: “说起来,梁队比我还小个好几岁呢,平时真的看不出来啊。” “是这样吗?我倒是觉得青石哥比我要可靠多了。” “怎么会呢,其实更多时候,我也是依靠着身边的朋友,才能走到这里的啊。” 陈青石跟着梁绝一起迈开步子,边说边偏低脑袋观察着他的神情。 “如果梁队真心认为我可靠的话,介意跟我说一下你在担忧什么吗?” ——又是这熟悉的、令人难以招架的直球。 梁绝低头抹了一把脸,有些忍俊不禁: “好、好吧……其实我觉得自己现在太没用了,无论是救助病人也好、斩杀女巫也好,我只是一直被困在教堂里被动着,大概是对此感到有些挫败吧。” 陈青石很容易就察觉到,这段话只是特意被拎上台面的借口,尽管也带着些许真心,但仍然难以掩盖藏在最深层的隐忧。 即便如此他也思索了一会,开口道: “从俄罗斯毕业回国做医院实习生那会,因为不适应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我有一段时间也陷入了焦虑,总是觉得自己跟不上其他人的步调,于是打电话给外婆倾诉。” 梁绝安静听着,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比现在还要稚嫩许多的陈青石缩在房间里,如布偶熊般垂头丧气,对着电话另一头发泄委屈的样子。 “那个时候外婆用一句话安慰了我:Вcenдetвcвonчepeд.中文大意是:所有的一切都有自己的顺序。” “所以梁队……我想,或许现在只是还没有到属于你、属于圣子这个身份的时间。” 陈青石说完,瞥见梁绝望着某处,陷入深思的表情。 于是他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广场上,鼠群与谷迢互相瞪视了许久,最先偃旗息鼓放弃追击,调转身子往来时的路爬去,如退潮般被黑暗吞没。 陈青石忽然感到福至心灵:“……是在谷迢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第182章 “算是吧。” 梁绝的应许声轻得像拂面晚风。 谷迢收起火箭炮,似有所觉般回头看见了站在教堂门口聊天的两人,于是转身向他们走过来。 “不过青石哥……你说得对。” 梁绝就像是终于想通了某个关窍,眉目舒展着,眸底似乎隐隐坚定了一直犹豫着的信念,并终于决定为之迈步。 “等到了属于我的时间,我一定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队长在这里做了一个不得了的决定……但这是以后的事了。 可公开情报·关于年龄: 陈青石:33岁。 梁绝:25岁。 北百星:23岁。 南千雪:22岁。 谷迢:25岁(?) 队里老幺是南千雪——! 第113章 谷迢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住,对陈青石一点头算打招呼,接着视线移到梁绝身上,语气毫无起伏,硬生生将他的疑问压成了陈述句: “出什么事了。” “有部分玩家被感染了瘟疫。” 梁绝将大概情况跟谷迢说了说,随即又见他面无表情,视线却越过自己往教堂深处瞟,忽然生出一种想要逗弄他的念头。 于是他笑着问: “——你是在担心孟一星吗?” 原本稍感倦怠的谷迢闻声怔住,呆滞的脸上顿时裂开一道缝隙,期间无数句难听的脏话如山呼海啸般,沉默着闪过。 但当他瞥见梁绝带笑的眉眼,又瞬间收敛成他们最熟悉的平静,耷拉着眼皮,用一种极其勉强的语调回答: “……不。” 目睹了谷迢用脸骂人全过程的梁、陈两人:…… 梁绝一时忍不住失笑。陈青石则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 但谷迢在这时却忽然偏过了脑袋,微微颔首拽低眼罩,垂眼在地面晃了一圈,捡回自己原本的情绪,才开口说: “——我担心你。” 笑意转瞬变为惊讶,梁绝猛抬头盯着谷迢,很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变得直白。 谷迢避开他的注视,飘忽着视线不知落点:“……顺便过来看看。” 梁绝眨了眨眼,这次反而没有轻易放过他,尚来温和的笑容里不由得带上了轻微的强势: “真的只是顺便吗?” 作为回答,谷迢转身迈开大步走开了,身影快速地融入黑雾里,余留被晾在门口的两人面面相觑几秒,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喷笑。 “哎呀,稍微逗得有些过头了……” 梁绝笑完之后,摇了摇头。 “我还没来得及把斗篷和帽子还给他呢……” 被小队长的恶趣味逗跑的谷迢重新晃悠回广场的喷泉边,瞥见黑猫正蹲在花雕的平台上面,低头看着那两个被秦于征踩出来的泥坑。 他走过去停在它身侧,同样也仔细观察了一下喷泉内部不自然深凹的地面,越看越觉得像一个被薄布覆盖着的黑洞。 “这下面有什么?” 黑猫猛地回头与谷迢对视着,锐利寒亮的竖瞳如陷入梦魇般,溢满非人的杀意。 但这股杀意仅仅存在了一瞬,于他眨眼的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最后只剩下一只状作无害地舔舐爪子的黑猫。 “什么都没有哦喵。” 谷迢瞥了它一眼。 黑猫也没有掩饰自己敷衍态度的意思:“你看起来不信呢,以后会轰烂它的对吧?” 谷迢收回视线,没有再就这个问题深究,而是从善如流将话题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换一个问题吧——梁绝在小屋里发现了什么?” 猫舔爪子的动作微妙地顿住,它重新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也不迟钝嘛……你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还是说某人的演技太蹩脚了?” 梁绝的伪装至今为止真的非常自然,从一开始谷迢并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直到鼠群嘶叫着退回雾里,他回头走向梁绝的时候,不经意间对上了他刹那变化的眼神。 谷迢确信自己曾见过这样的眼神。 是在山崖最底处的血泊中,风雪簇拥着他回忆起来的梦境里,在指尖猛然颤抖着握紧的心悸里。 是什么时候,梁绝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回望他最后一次,就此走上了他拼尽全力也追不上的绝路。 ——那是一种安静、悲伤而又坚决的笑意,就像一场浩大且静谧的落日余晖。 一种后知后觉的苦涩倏而自谷迢心底涌起,蔓延泛至舌根,他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攥紧拳头,脑海仍不停地拼命思考。 拼命思考着他又错过了什么、忽略了什么、遗忘了什么。 才会让这一次的梁绝,再次对他露出了温柔得仿佛即将破碎的神情? 似乎察觉到再保持沉默的话就会被眼前的男人暴起开瓢,猫开口回答: “是秘密。” 谷迢活动手腕的动作停顿下来,掀起眼皮一瞅,黑猫的尾巴尖朝喷泉内部点了点,避重就轻地“喵”一声,接着跃入半空消散了身影。 ……溜得真快。 他只好放下手,忽略心底浮起的几分可惜。 而另一边的南北二人组赶到贫民巷,在一处拐角迎面与冲得太快刹不住车的情报贩子们撞了个正着。 王归虹和南千雪眼见着旁边的队友快要脸对脸磕上,急忙伸手拽住了他们的披风往后一拉。 “我去!百星小哥,南姐!” 李天川往后一踉跄站稳,看清来人之后满脸惊喜。 北百星脖子被猛地一勒,重新站稳后扭头干呕一声,对眼前的两个人咧嘴一笑: “你们——哕……你们还活着啊!” “你这话说的……” 李天川正想反驳,就被王归虹敲了后脑勺:“别寒暄了两位,女巫在后面追着呢,快跑!” 于是终于汇合的四人急忙往教堂跑。 北百星跑着忽然一拍脑门:“哦对,我还要看看这次系统给的女巫线索……” “别看了,我们知道这个女巫是谁变得——” 李天川脸色有些难看地截断他的话。 “下雨的时候我们躲进了一个npc家里,她叫洁丽雅,还有一个叫柯娜的女儿……就在晚上雨停我们要告辞的时候……” 南千雪:“她俩其中一位是女巫?” 李天川摇了摇头,沉声道:“都是。” 他们迈开大步,朝向静立在道路尽头的教堂跑着,无所谓脚下踩中积水的泥泞飞溅。 “我去,俩女巫?你们排场这么大的?”北百星忍不住惊呼。 王归虹适时接话:“不,她们是一体的,也就是说……” 北百星听着,忍不住回头看向两人跑出来的拐角,一只熟悉的怪物扇动翅膀,抖着鳞粉亮相,从口器处垂下两条蠕动的触手,叫声扩散而来,像嘶吼也像哀鸣。 他忽然觉得她本应该纷飞起舞在烂漫花田里,而不是游荡在这湿冷的雾夜。 “这一个女巫的躯体里,塞了两个人的灵魂。” 李天川坦率道:“我们俩不太擅长战斗,为应付她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南姐有什么想法?” 南千雪思绪沉着:“总之我们先别跟她正面冲突,回教堂拖到白天,喊老大净化她们好了。” 王归虹跟在他们身侧,忽然想起了什么:“啊对了,单舒跟我们说你们白天遇到的那个小姑娘也是女巫,不知道你们……” 她说着同时瞥见了旁边南北淡定到有些难看的脸色,咽回了没说完的后半截话。 “……懂了。” 南千雪憋气边跑边怒翻白眼:“单舒那混蛋有什么情报也不他妈早说,一天到晚只知道躲躲藏藏……属乌龟的吗?” “哈哈,没事的啦,我们从他那儿知道了些别的情报——还有白兰地!” 李天川摆了摆手,奔跑的同时掏出酒瓶对他们晃了晃。 “等回到教堂我请你们一起喝啊!” 王归虹大跨步跳过一堆杂物,终于忍不住大声吐槽自己不着调的队友: “——现在是说酒的时候吗!!” 从情报调查小分队到女巫追杀大队再到约酒吧酒友,四个人无暇感叹他们在游戏里愈发放肆的松弛感,飞快穿过克尔霍广场,眼见着前方就是门口大敞的教堂。 “诶,谷哥!!!” 北百星余光瞥见了什么忽而急刹车,转头跟站在喷泉边扭头看过来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谷哥你怎么还在这!” 谷迢面无表情,听到北百星的大嗓门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抛来两个字,精简概括了自己的问题: “女巫?” “对啊,在后面追着呢,我们打算把它白天留给老大看看能不能解决……” 同行的其他三人眼见着谷迢听到这里时,将已经掏出一半的火箭炮又塞了回去。 第183章 而旁边北百星的话音热情洋溢,跟连珠炮似的持续着发射: “所以谷哥要不要跟我们进教堂躲躲?感觉你在这次副本里都好神出鬼没的诶,可以透露一下你下次打算扮成谁吗,可以扮成王子吗?” 李天川看着那位气场贼强的大佬打眼往这边一瞥,抬手拽低眼罩,丢下一个“不”字,转身就走进冷清又神秘的黑雾里。 北百星则皱眉挠了挠头,傻愣愣向南千雪求解: “谷哥是不是心情不好啊,感觉他现在很想揍人诶?” 南千雪无奈扶额,拽着人跟其他两位一起迈进了教堂里。 烛台上的蜡烛再次滚落下一行烛泪,而中央的长椅上已经躺满了倒下的玩家们。 鸟嘴医生们起立行走的影子穿梭期间,见到有人进来时,格外熟稔的上来拿起手杖敲人。 两位情报贩子被敲得不约而同一愣,没等他们试图搞明白情况,就听到旁边响起梁绝的声音: “很高兴看到你们没有出什么事。” 王归虹取下头盔对走过来的男人笑了笑: “多谢梁老板的关心和支援,我们这一趟姑且顺回来了一点情报,找个地方听听看吧?” 旁边的李天川迫不及待地对他举起酒瓶:“还有酒哦!梁小老板要来一杯吗!” 之前背回孟一星的骑士新人玩家见梁绝跟回来的另外两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似乎要躲着所有人长谈一番的模样,内心浮起几分不安。 为求慰藉,他戳了戳坐在一边打哈欠的秦于征: “大哥……你们不去派人去听听吗?万一错过什么情报怎么办啊?” “嗯?不用啦。那可是梁绝。” 秦于征咂了咂嘴,惺忪的眼皮被生理泪水浸湿。 “我们孟队说过:如果哪天梁绝让他跳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崖底下有游戏的出口……虽然我觉得队长肯定是因为梁队救过他所以滤镜很重啦,但是这话糙理不糙。” 新人玩家表情仍有些半信半疑。 秦于征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伸出手指:“看见那个被梁队捏在手里的本子没?”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巨大的彩窗下,李天川不知从哪摸出三个酒杯倒上,而他对面的梁绝一边听着王归虹说话,一边单手捏本子往上面记着什么。 “你是新人还不清楚情况,其实梁队长的这个牛皮本可是救了在场大部分玩家的人命……” 秦于征边说边看向梁绝。 只见那人正站在教堂巨大到需要仰视的彩窗下,希顿袍洁白干净得像在散发着微光,拿着页脚翻卷的牛皮本,认真起来时眉心微拧,眸底凝光。 有一种莫名威严的生人勿进气场,驱使着梁绝所在的角落里形成了一圈微妙的真空。 秦于征忽然微妙地理解了自己队长说过的话,目光越过梁绝头顶上移,看到了那一扇万紫千红的彩窗,上面所绘出的大概是圣经里的一些经典故事。 但是他们不信神,倒不如说在场的大部分玩家都不信这个缥缈的神。 所以当他们闲来无事去仰望彩窗上的绘画时,更多是在看一种绮丽的艺术而非可以寄托的信仰。 因为能够得到他们信任的那个人,是不需要他们去仰视的。 于是在新人玩家的注视里,秦于征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所以,我们只需要直接按他说的话去做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谷迢-精通用脸骂人的神奇技能,使用得堪称出神入化,甚至能具体到看得出他骂得有多脏…… (梁绝觉得很有趣,并且会好奇下一次他会用脸骂什么。(?) 李天川-梁绝小迷弟一枚,喜欢喝酒,平时出副本之后喜欢泡在情报贩子聚集的酒馆里,心想说不定可以偶遇到来买情报的梁小老板,并且喜欢找机会请他喝一杯酒。 梁绝:(总是莫名其妙被人请酒)(茫然但很有礼貌道谢并喝光)(后因被很多人请酒而不得不减少出现在酒馆的次数) 王归虹-长相很艳丽的大姐姐,在现实里学过几年戏曲,唱戏很好听,比较喜欢类似陈青石这一挂的肌肉型男,用她本人的话说:“只是欣赏他的身材,感觉被扛起来会很有安全感。” 陈青石:(礼貌道谢) (被真真实实扛过的谷迢):………… 秦于征—大学入伍兵。 理寸头的时候为了显得自己特别一点,想让队长再加三道杠,果不其然被敲了一顿。(但孟队还是大方地满足了他的愿望。) 其实是孟一星的迷弟,因为觉得队长站在前面指挥的样子超帅,敲人脑袋的时候很帅,留疤也很帅。 第114章 梁绝站在彩窗下,记录完情报之后,颇为耐心地听着王归虹对某个情报贩子的吐糟。 他对单舒这种“我有话就是不直说偏要拐弯抹角暗示让你猜”的爱好深感敬佩。 同时他想起那句似是非是的“引线”,谷迢的任务面板同样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最后,一抹通透的笑意浮现在那张沉思的脸上。 “这样啊……” 王归虹愣愣地安静下来:“诶……梁小老板你真听懂他的谜语了啊?” “或许吧,等我明天找机会确定一下就会告诉你们的。” 梁绝放下抵在唇边的手指,摇晃一下酒杯里没喝几口的白兰地,又接道。 “所以你们也觉得副本等级有问题?” “额……我看不出来,但是感觉整个副本从头到尾都云里雾里的……” 王归虹顿了一下,说完转过头。 梁绝也跟着转头。 两道视线汇聚到正在一边寂寞独酌的李天川身上,吓得他险些被呛到: “噗!咳咳……什么?” 而被注视的人急忙擦着嘴看过来,也没有掩饰自己在开会走神的事实。 王归虹交叠抱起的指尖忍不住扣紧了手臂腕甲: ……为什么这人丢脸我也会一起觉得尴尬啊。 梁绝依旧神情温和的注视着李天川,话音里藏着些许期待: “如果不介意,可以跟我说说你对副本进行到现在的看法吗?” 李天川的压力在小队长的眼神下瞬间倍增,他急忙摆手: “不不……看法倒是算不上,梁小老板……因为我跟虹姐一样,也觉得云里雾里的,至于等级的话……” “主要是据我们所知吧,目前副本等级的区分其实也并不是那么明显。嗯……唯一可以确定的只有随着副本出现的时间越长,等级就会变低,被我们获需的情报也会越多,反之亦然。” 接着他又拧眉道。 “但是我们进游戏两三年了,按理说不短了吧?但也没听说过有玩家通关过女巫这样的副本啊……梁小老板也没听说过?” “我进游戏的六年里没有经历过女巫相关的副本。” 梁绝如实摇头,同时那则关于谷迢死亡相关的阴霾在他心底掠过,投下一丝严峻的阴影。 ……他一定要找机会再次跟那只神秘的黑猫对峙。 暗自下了这种决心后,梁绝卸去周身凝聚的些许凝重,换上少许的轻松,暖棕色的双瞳平和地望向面前的两人,笑了笑: “不过不用担心,我们总能找到突破口的。” 梁绝的话音里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自信。 仿佛摸黑前行的路上感到恐惧时回过头,远远看见他守立在最黑暗的底线前的身影,就会从中汲取些一往无前的勇气。 王归虹和李天川对视一眼,在梁绝致意下互相碰了碰手里的酒杯。 而清脆的碰撞声后,不约而同舒展的眉头——或许连他们自己也没有察觉到。 黎明前夕四下寂静,当浓郁的雾气逐渐弥散,这一个长夜终于迎来了尾声。无论黑暗中多么热闹,当白昼降临的那一刻,一切都将偃旗息鼓,屏息等待下一场狂欢。 梁绝简单睡了五个小时。 在意识强迫自己清醒的过程中,听觉最先苏醒,将教堂里的各种声音灌进来,病患玩家低抑的喘息、咳嗽声,其他玩家翻身时的衣襟摩擦、磨牙咂嘴声,偶尔响起几声含糊的梦呓。 接着,他坐起身,抬手揉了两把脸,驱逐走仍在恋恋不舍的瞌睡虫,抬起血丝未消的双眼,看到教堂里飘来荡去微小的尘埃,它们陨坠如一场小型的流星,带来丝丝缕缕的璀璨天光。 ——天亮了。 梁绝环顾了一圈,有意留给其他人多一点休息的时间,自己先轻手轻脚去检查了一下孟一星的伤口。 尽管他已经将起身的动静放得很轻,但还是不可避免惊醒了这位假寐中的军人。 “不用担心我,去做你自己的事吧,梁绝。” 孟一星仍在发着烧,呼吸粗重,说话时声音还带着剧烈咳嗽后的沙哑。 他右眼的血已经止住了,被杨瑶妥善地裹着一块纱布用来以防感染。 第184章 零队的其他队员都对队长的新形象表示接受良好,毕竟好歹眼球保住了。 王鹏甚至犀利评价道现在他看起来很像土匪头子——孟一星听完冷笑一声,指挥秦于征撵着他跑了三圈教堂。 “既然你都这么说,看来是真的不碍事。” 梁绝眨了眨眼,正欲撑身站起时,忽然被孟一星拽着袍布拉了拉。 “怎么了?” 孟一星半睁着左眼,组织好语言之后,撇了撇嘴开口: “你真看好谷迢那小子?我感觉他在副本里的身份不简单……很有可能跟女巫有关。” “其实谷迢比他表现出来得要可靠很多……” 梁绝说着忍不住牵了牵嘴角,对这两人莫名其妙的相斥气场感到很有趣。 “况且……如果你真的不相信谷迢的话,昨晚跟女巫战斗的时候怎么会交给他来帮忙断后呢?” 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心事,孟一星的背脊不由得挺直,轻啧一声,开始嘴硬赶人: “你就当老子跟他八字不合磁场不对付吧——本来我只是想提醒一下你,但是看样子你对他的身份也不是毫无头绪,说明他对你还算坦诚,那我就放心了——现在你挡住我晒太阳了,梁队。” “好好,那您老好好晒太阳,有助于养好伤口。” 梁绝被赶着往后退开,只得摇了摇头转身,然而他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再次响起孟一星的声音: “等等,梁绝。如果你想去做什么事的话,可以带上我这边的几个队员。总之不要单独行动。” 梁绝回头跟他对视着,在军人难掩担忧的注视下,认真点头回应道: “好,我知道了。” 第五天。雨后。 云层疏散,垂下流焰似的天光。克尔霍村庄的天空难得的放晴。 寂静的道路上泥泞稍干,站久了总会有一种世界正在下陷的错觉。 刚睡醒没多久,还有些发蒙的李天川打了个哈欠,揉着眼角看向身后的三人: “带路的话交给我一个人就好了,归虹还在睡,干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梁绝对他点头:“麻烦你了。” “这不也是为了能尽早通关副本吗,梁小老板跟我们客气什么。” 李天川笑嘻嘻摆手。 四人正在离开教堂前往贫民巷的路上,一路吹着清凉的晨风。 北百星从梁绝身后探出脑袋来,问: “话说老大,关于怎么净化女巫,你有头绪吗?” “没有。”被询问的人略带无奈摊了摊手,“等真见了面再定夺吧,我也是第一次接触到这样的身份。” “要是拿那个鸟嘴医生作参考的话,那老大岂不是要先神神叨叨一顿然后再在胸口画个十字啊?” 北百星这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南千雪就忍不住笑了几声: “说起鸟嘴医生……青石大哥昨天还跟我们讲那个npc翻石头,惹得他们那边鸡飞狗跳,完事那只蟑螂现在还没逮到。” 昨晚梁绝跟情报贩子开会的时候,其他玩家则进入难得的休息时间。 坐下来的陈青石闲来无事,将这件事当做消遣对他们说起时,眉心微微挑着,那双灰蓝眼眸里泛着几分无奈的涟漪。 梁绝听两人一言一语补充完被自己错过的逸事: “原来是这样,看来确实有够头疼的。” “是啊是啊老大。” 北百星说着双掌啪地合十。 “希望鸟嘴医生们今天能顺利逮住它。” “一定要逮住它。” 李天川听完也学着他的动作,同时带着三人拐过一个街口,接着放下手。 “那两个npc的地址再走几步路就到了,那儿距离单舒在的地方也不是很远来着。” “嗯。”梁绝点了点头,忽然顿住脚步,鼻尖微动,“不过……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别的味道?” 晨风微凉,还带有些许昨夜残留的雨气,湿润且腥臭。 梁绝意识到这股味道来源何处时,就忽然明悟了藏在风声最深处的讥笑。 “是血……” 昨晚又有人死了,还不止一个。 玩家们循着味道寻找,发现贫民巷以外的居民区经过短暂的一夜,再次惨遭屠戮。 那些深红的血挣扎着从房门涌出,像曾无数求饶失败的走投无路。 “以往的副本里,这些怪物只会追着玩家打,这个副本反而在针对那些npc。” 北百星从尸体旁边站起来,将求解的视线投向另外的队友。 “不会是要按顺序,得等npc都被杀没了才能轮到我们吧?” 南千雪若有所思。 梁绝想起之前在广场上演讲时的插曲,摇了摇头:“不一定,或许女巫针对npc是有理由的。” 他们都对所谓理由有着隐隐约约的猜测,只是暂时还不会有人将它拎到台面上说开。 绕了一圈之后,确认整个村庄除了病患npc外,无一人幸存的玩家们,以李天川带头敲响了洁丽雅的房门。 在他身后,南千雪向北百星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屏息等待门内的声音越来越近。 女人带着疑惑推开房门,警惕的目光环顾一圈,越过骑士与王子,停在队伍最末的人影身上:深褐色的斗篷盖住他全身,阴影中只露出下半张脸与脖颈下崭新的白袍领。 她的目光转瞬变得惊讶。 “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 打破此方寂静的是一声温润的轻笑。 被投以注目礼的男人抬手掀开斗篷,露出真容。压制在他头顶的翠绿冠环微微耀亮,暖棕的眼瞳从额前扫落的碎发间升起,像遥远地平线上第一缕破晓晨曦。 “晨安,洁丽雅夫人……我们可以进去坐坐吗?” 简陋的房间里,气氛有些许尴尬。 “虽然有些唐突,抱歉我们突然来叨扰。” 梁绝简单环顾一圈,最后的视线落到藏于母亲身后探头的女孩身上。 “很高兴看见你的女儿平安无事,之前在高台上的一幕真的很惊险,但愿我的行为没有对你们造成什么伤害。” 洁丽雅急忙摆手:“不不……怎么会呢,我们很感谢您当初为我们解围。” 她边说边弓身搬起一个笨重的椅子,似乎要让梁绝坐下来。 北百星当即迈开步子过去,作势要接过来:“我来帮你搬吧!” 洁丽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糟,抬着椅子后退几步避开了北百星伸来的手: “不不不,怎么可以麻烦您,王子殿下。” “……”李天川无奈望了望天花板,“要不还是我来吧。” “不、不用这么麻烦,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梁绝急忙打断了这一顿拉扯。 洁丽雅闻言放下椅子,不安地将滑落下来的短发挽到耳后,紧张得就像站在吊绳下等待审判的人。 “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啦,我们这次突然拜访也没别的大事,不然也不会来我们这点人。” 北百星咧嘴笑着,如试图活跃气氛般开口。 然而听完这话之后,他们眼见着对方的姿态变得更加如临大敌。 ……北百星背手离开。 没去管男生略显的萧瑟背影,梁绝跟洁丽雅身后的柯娜面面相觑一会,只见女孩似乎被他看得有些害羞,攥紧母亲的衣角又往后缩了缩。 梁绝对她笑了笑,抬头与洁丽雅对视着:“请恕我直言,你们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有什么印象吗?” “昨晚……?抱歉,昨晚两位骑士离开后,我们很快就回房间休息了,就像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象。” 洁丽雅的眼神中流露出真心实意的茫然。她没有撒谎。 退到门口旁听的李天川一回想起昨晚眼见着npc大变怪物时,心跳骤停又狂跳的惊悚,忍不住满脸疲累。 “既然这样,那你们白天时有听说过关于村庄夜晚的传闻吗?” 面对梁绝的询问,女人摇了摇头,又低声解释:“瘟疫发生后,村里人很少再跟我们来往,如果没有菲娅小姐时不时接济,我们说不定也活不到这个时候……” “菲娅是谁?”南千雪带着疑惑发问。 洁丽雅走到窗边,伸手指了指起伏的街道尽头:“走到尽头再右拐,那座挂着干花的房子就是菲娅小姐的家。她最近不知为什么忽然重新拾起了自己的爱好,从外面采花回来编制花环……你们可以去看一看,她或许很欢迎你们到来。” 南千雪静静地听完,怀着莫名惆怅的心绪轻应一声: “啊,我们知道了,谢谢您。” 梁绝原本正在思索着该如何触发圣子的净化技能,正当他漫无目的地踱步,走到距离两个npc一米左右的距离时,眼前忽然闪出一条弹窗: 【是否确认使用“净化”技能?】 梁绝:…… 他犹疑了一会,慢慢伸出手按在了【是】上。 第185章 只见下一刻,实体化的白光微闪,一道圆形的气浪以它为中心迅速扩散,穿过房间内所有人的躯体后又虚化成白雾般消融在日光里。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解决了?” 北百星对这一切反应不及,甚至还保持着背手的姿势,代替所有人愣愣发问。 “……” 屋内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梁绝低头看向系统面板。 “不是吧净化这么简单的吗!”北百星嗷一嗓子,蹿过来,“这就完了?” “——没有。” 梁绝的声音带着意料之中的淡定,他的指尖在虚空中敲了敲界面边缘,看着上面显示出的【净化失败】的醒目红字,摇了摇头。 “果然没这么简单。” 【净化女巫需在特定时间进行!】 梁绝凝视着“特定时间”这四个字眼,眸里闪过昨夜黑雾翻涌的画面,下意识抬起手,触碰一下头上微微发亮的冠环。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却沉默着什么也没说。 于是四个人离开了村民npc家中,索性站在街道上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这个什么特定时间……难不成是晚上?” 李天川一脸头疼,“可是晚上,梁小老板根本不能出教堂啊。” “对啊对啊……之前老大竖着出去横着进来的画面我现在还没忘呢!” 北百星眉头也拧得死紧,犹豫道。 一旁的南千雪则理了理思路,最后潦草一抓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个任务有矛盾啊,正常来说根本完不成吧?难不成还有别的办法?” “不用担心,事已至此就先这样吧。” 而此刻,梁绝的表情却显得没有什么压力,他对其他人眨了眨眼,笑着说。 “不过接下来等待验证的时间还早,我打算先去找谷迢行动,你们要一起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么久没更新是额……上周发生了一件让我非常生气和难过的事情,气得我凌晨三点都没睡着,自己起来暴走五公里爬山。 到山顶上看见日出的时候,就奇迹般的冷静了下来,又走回家睡觉。 然后昨天跟小梦理剧情。 我:这个女巫副本我一点也不想待了,我看看后面还有什么剧情吧啦吧啦…… 小梦:有你写的。 我:。(内心山呼海啸) 第115章 一起行动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还是跟那位貌似除梁绝外谁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 李天川一脸古怪,率先婉拒梁绝的友好邀请。 而他转头没走几步,又听到了南北两人跟过来的声音,于是诧异发问: “你们怎么也拒绝了?不是一个队伍的队友吗?” 南千雪摆了摆手,神态不以为然:“老大跟迢哥行动的话,基本没什么能难住他们的。” 她的言外之意是其他人的跟随毫无意义,甚至还有可能拖后腿。 “是啊……而且他俩在一块吧……” 北百星食指顶着太阳穴,拧眉努力着思考出一个合适的措辞出来,干脆直觉道。 “感觉多塞一个人都显得多余——总之就是很诡异的气氛。” 而他亲爱的老大和谷哥对队友们的评价尚不知情。 梁绝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过一处拐角,果不其然瞥见了街边伫立着的石猫雕像,而它身后是灰暗的砖墙,垒砌得如同拒人千里之外的胸膛。 他站在雕像旁边犹豫了一会要不要敲门,但当他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圈,就放弃了这个打算——因为他丝毫找不到大概是门的位置。 于是梁绝耐心地等了一会,很快就听到了意料之内的门扉轻响。 女巫小屋内寂静一片,凌晨归来的谷迢在躺椅上,眼罩盖住双眼,呼吸平缓起伏。 虚幻的窗户如实投射出梁绝静静伫立的身影,黑猫收回视线抖了抖耳尖。 它从蹲坐改为直立,在桌子边缘一跃而下,收缩的竖瞳俨然瞄准了落脚点——是谷迢平躺着毫无防备的腹部。 即将被袭击的那人忽然抬起手,如条件反射般一抓,在半空中截停了猫的偷袭计划。 那只拎住它后颈皮的左手青筋毕露,谷迢从躺椅上半坐起身,无视了其张牙舞爪的扑腾,推高眼罩,冷冷投来满含困意的一瞥。 猫在他的沉默里看出了溢满怒意的“解释”二字,潜台词则是“如果答案不让我满意就把你丢出去”。 猫立即停止扑腾,垂下手脚摇晃尾巴显得乖巧至极,喵喵叫着说: “……你的小情人来了喵。” 就在谷迢身形一顿,下意识分神往外看去时,猫趁机扭身挣脱开他的手心,轻盈落地,慢条斯理舔了舔掌心——计谋成功喵。 看清窗外站着的人影,谷迢喉结上下滚动一会,低头重新拽了拽眼罩,似乎要借这个动作整理自己的心情,接着抬手将自己胸膛大敞的衬衫逐一扣好,同时不忘瞥一眼黑猫,警告一句: “别瞎说。” 猫的叫声极其无辜。 但谷迢没管,他推开女巫小屋的房门,肩膀斜倚门框,垂首看向站在台阶下,听到动静回身的男人。 “上午好,谷迢。” 梁绝站在一地泥泞狼藉里仰脸对他笑,明亮的眼瞳被压在冠环下,像正午时分挣扎着透过厚重乌云而来的阳光。 谷迢莫名觉得这项冠环有些碍眼,但还是忽略了这一丝异样,垂睫回应: “早上好,梁绝。” “我本来想如果你还在睡,就多等一会了……” 梁绝走进女巫小屋四顾着,看见了盘趴在躺椅上的黑猫。 屋内有且仅有一把可供人坐下的工具。于是谷迢毫不犹豫伸手将猫拎下来放在地上,偏头对梁绝点了点下巴:“坐。” 在黑猫略带幽怨的注视下,梁绝状似毫无察觉般微微一笑:“谢谢。” 谷迢打着哈欠,熟练地半蹲下身,从篮子里翻出一块面包叼在嘴里,又将另一块递给梁绝。 梁绝接了过来,同时打量着此刻的谷迢: 这件淡黄色宽袖衬衣很衬身材,挽起的袖口泛着一点莫名的贵气,将他整个人的气场显得懒散又不邋遢,半蹲下时背脊隆起出优美的弧线,滑下的眼罩一角半挡住了右眉,双眼眶下掩盖不住青黑色的困倦,金瞳半敛得像睡梦里被揪醒的雪鸮。 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莫名的羞愧,驱使着梁绝作势要起身: “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因为我记得你最近一直没有好好休息。” “没事。” 谷迢在他的姿势有所改变时就做出了预判,迅速抬手将梁绝重新按回躺椅上。 接着他缓缓站起身,徐徐上升的阴影彻底笼罩住坐在躺椅上的人。 “那么……你来找我一起睡觉吗?” 男人掌心的温热还残留在极薄布料上尚未散去,梁绝捂着肩膀猛抬头,发出一声反应不及的“嗯?”。 谷迢眉眼微敛,静静注视着他,脸色如常,仿佛刚刚脱口而出的是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 “……不是。我来这儿是想向你确认一些事情。” 梁绝眨了眨眼,笑过之后才慢半拍似的反应过来。 “今早上我们出来的时候,发现村庄里的大部分npc已经全部死亡了。” “昨晚发生的?”谷迢背倚着躺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偏头瞥见梁绝的点头肯定之后,又咬了一口,一边腮帮微鼓着说,“既然如此,那么现在活下来的npc是女巫的可能性很大。” “是的,昨晚我们已经确认了那只蝴蝶女巫的真身,也在今早顺利的找到了她们,可是问题出在了净化环节——净化一位女巫,需要等到特定的时间才可以,并且要近距离。” “特定时间……晚上?” “就目前猜测来说,我认为是的。” 梁绝观察着谷迢专心吃面包的表情,刚打算起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所以我……” “——我不赞同你晚上离开教堂。” 谷迢咽下最后一口面包,伸出舌尖抿去沾在唇边的果酱,直接截断了他的半个话音。 “太危险了,我不觉得这次你会平安无事。” 梁绝下意识想反驳,话没出口便被面前的男人瞥了一眼。 谷迢一贯慵懒且面无表情的皮囊,此刻却似乎汹涌着什么极其尖锐的东西,骤然绷起的灵魂像猎鹰张开的利爪、孤狼雪亮的牙尖,紧贴着梁绝的面门,在即将刺入下去的瞬间又像幻觉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那一双直视而来的视线沉着且清明——他是认真的。 梁绝被他盯得憋回了原本想说的“不用担心”,终于咬下一口面包,转移了话题: “好、这个问题先放到一边——你目前的任务进度到了多少?” 谷迢随声掏出铭牌扫了一眼,只见弹出的界面上显现着当前的任务数据: 第186章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65%!】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啊,果然如此,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在你这里。” 梁绝伸手拽低谷迢的手腕,探头扫了一眼,神情丝毫不显意外。 “昨天归虹他们告诉我几则来自单舒的情报,他暗示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被打散的,只差一个联系起来的契机——不过现在看来,我们改变一切的契机就是你。” 谷迢捏着铭牌的手背搭在大腿上,方便让梁绝看清楚,自己则低头静静注视着他柔软的发旋,认真听他接下来的分析。 “我之前问过了其他玩家,骑士的进度到了20%,鸟嘴医生的进度今早则是15%,吟游诗人的进度10%,王子的进度是10%,而我的进度是10%……我猜骑士玩家的进度今后不会再涨了,因为封顶就是20%的进度。” 梁绝咬着面包,同时抓着谷迢的手腕陷入沉思。 “但是我觉得还是有哪里不对……似乎已经有很多东西被刻意隐藏了起来……而夜晚的女巫消灭那些npc,就已经直接断绝了我们向村庄原居民调查线索的机会。” “不过还好,多亏……我们已经提前获得了一些线索。等等我先吃完……” 梁绝咬着面包对谷迢抛了个wink。 谷迢立即意识到他刻意含糊了某个名字,只是为了提防房间里第三双格外人畜无害的耳朵。 于是他耐心地等待梁绝三四口吃完面包,同时开口说:“等你吃完要不要陪我回一趟广场那里,我昨晚在那里发现了一些东西,或许是线索。” “没问题。” 梁绝带着些许了然同意道。 另一边的三人组还没有抵达教堂,就远远听见了从内部传来的震天动地的哭声。 他们对视一眼,一口冷气忽然提到了嗓子眼。 南千雪率先冲出去,长剑半出鞘,气势节节拔高,贴在大门边聆听了一会,哭声依旧不减,却夹杂着几声忍无可忍的谩骂。 她推开了门,混乱的教堂为之一静。 鸟嘴医生凑在一起与骑士玩家围成半圆,几个人抱胸面带无奈,注意到门口动静时纷纷抬头看过来——气氛在某种程度上并非他们想象的那般紧张兮兮。 “你们没事啊,在外面听见哭声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南千雪边说收剑回鞘,走过去。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王鹏站在一边,表情介于憋笑与丢脸之间扭曲着:“你们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诶?有热闹看!” 北百星立即兴致勃勃拨开人群,只见不知何时苏醒过来的杨逍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动弹不得的孟一星嚎啕大哭。 “诶,杨逍你醒了啊!” 杨逍没空理他,一门心思搂着孟一星嚎啕:“队长!你没了一只眼睛你怎么办啊呜呜呜呜如果我当时没生病就好了!都怪我!呜呜呜……” 孟一星已经好脾气地承受了一阵子魔音贯耳,目前实在受够了: “你丫少给我整这死出——憋嚎了咋地我抱你家孩子跳井了?!” 眼见着再放任下去孟一星真的要被烦到抽人,秦于征轻咳两声憋回笑音,上前卡住杨逍的盔甲后颈,稍一用力就把人拖走了,同时还给人解释: “行了行了,孟队顶多是留个疤,没伤到眼球……刚刚杨瑶医生解释的时候你都没听进去是吧……” 南千雪见杨逍生龙活虎的样子,扭头向站在旁边的陈青石求解:“他痊愈了?” 陈青石转过脸看着她,摊开手耸了耸肩,压低声音说:“他的治疗进度也就才到了一半,估计是在硬撑着假装没事吧……” “不舒服为什么要硬撑着,这样不是会更让人担心吗?”南千雪眉尖一扬,略有些不赞同。 高大的鸟嘴医生听完,银面具后传来一声闷笑: “或许就是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以在硬撑着——很多人都是这样的,对吧?” 梁绝揉揉鼻尖,忍住了忽然升起的想打喷嚏的欲望。 “怎么了?”跟在身旁的谷迢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梁绝急忙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不如你跟我说说在喷泉这里发现了什么?”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首先取下手套,将干燥的掌心贴在梁绝额头上试了试,确认没有什么要发烧的情况之后再慢吞吞开口: “猫告诉我,喷泉下面有秘密。” “喷泉下面?” 两人站在喷泉边缘同步低头,只见两道凹陷的泥坑像一双被剜去眼球的空洞眼眶,隔着时间与他们对视。 梁绝沉思半秒:“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这里,聊起的话题吗?” 谷迢动作不变,思路迅速跟上:“你是说被污蔑成女巫的女孩会被关在哪里?” “而且那只老鼠女巫也是到达这里之后就没了踪迹。”梁绝一边说着,开始四顾寻找什么,“说不定这也是一种暗示呢,喷泉下面有什么东西,或者是有什么空间。” ——你会轰烂它的对吧? 谷迢忽然想起黑猫应付他时随意说出口的话,却隐约意识到这句话的最深层藏着一丝轻如雾气般的期待。 他扭身四顾看去,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一架伫立在广场边缘的高台。 “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轻而易举地站上了高台,坚固的平台顶端视野开阔,最远可以看到村庄隐约闪着数据乱流的边缘。 梁绝瞥了一眼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当他猛抬头再定眼看过去时,此前那一股错觉似的乱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羽蓝眼的乌鸦从村庄上空振翅飞过,振翅飘落的羽毛被风卷掠而下。 谷迢站在梁绝旁边,一手扛着刚拎出来的火箭筒,专心致志低头确定着瞄准位置,自然错过了旁边人脸上转瞬即逝的意味深长。 于是梁绝收敛起思绪,有所感应般偏过头,赫然看见了一具横在眼前的炮筒,而象征着瞄准的蓝色十字准星正映入那双精神奕奕的金眸里,放在扳机上的指尖利落地扣下。 “等……” 而他最后下意识做到的,也仅是捂住了耳朵。 “砰!!!” 轰然爆发的巨响起始于广场中央,烟尘气浪往四周扩散,波及教堂,震荡得彩窗一阵窸窣的脆响。 原本吵吵闹闹的其他玩家们一时间面面相觑,而已习惯谷迢作风的其他几人则淡定得很多。 孟一星面无表情,淡定吐糟:“那小子但凡动静小点跟能要了他命似的。” “谷哥在干啥呢,炸广场?” 北百星扒在门边探头探脑,看了一会逐渐散去烟雾的广场,最后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转头对其他人说。 “我觉得咱不用管老大他们,可能是在玩什么游戏吧……” 坐在角落里的林见山欲言又止,憋回了一句什么。 孟一星松了一口气,被遮挡住的右眼看不清晰,却察觉到有什么似乎不怀好意般悄无声息地逼近。 于是他猛地转头,看见杨逍蹑手蹑脚再次靠近过来,跟他对上视线的时候抽搭几下,再次开始嚎啕—— 彼时孟一星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一句话: 我去,秦于征怎么没看好他?! “队长啊呜呜呜呜——都怪我呜呜呜呜——” “还来??!!!” 一片吵吵闹闹的混乱里,几个仍旧昏迷着的玩家躺在长椅上不安地拧眉。 杨瑶正想提醒他们一下,忽然瞥见一直安安静静的陈青石抱着手杖站起身。 在鸟嘴医生沉默的淫威下,原本在闹腾的玩家们都未能幸免地挨了一手杖。 敲完最后一个安静如鸡的骑士玩家,陈青石终于低头,对他们笑了笑,隐隐散发着因过于和善而显得微扭曲的气场: “没关系——这只是单纯的例行检查。” 这座教堂里终于重新回归了令人心安的寂静。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而一壁之隔的广场高台上。 透过烟雾交错的瞄准镜,谷迢视野聚焦一瞬,看清了喷泉下的景象,收起火箭筒对梁绝点了点头。 “下面有东西。” 本来还想提议去别的地方找入口的梁绝:……行吧。 他们跳下高台,走到原本属于喷泉的大洞边缘,未散的硝烟味之间,探身透过逐渐淡薄的烟雾,看到下方那巨大的空洞。 梁绝与阳光一起俯首,首先看到了高低交错悬挂在黑暗里闪光的铁链,以及看似坚硬实则摇摇欲坠的漆黑牢栏。 铺盖地上的稻草在潮湿与阴暗的腌臜下褪得与泥土同色,也就只有被阳光扫过的瞬间才恢复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明黄。 “唔……” 谷迢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心,有些不适应这兀自弥漫出来的味道。 这股不知被封存多少年的腐臭在终于见光的一刻大声嚷嚷:我是死,是那些曾鲜活着被掷入泥沼的女人的末路。 第187章 它被隐藏了太久,以至于喧哗得太过肆意与嚣张,导致任何有生命的灵魂忽打一个照面都会对它感到憎恶难耐。 “我们下去看看吧,或许还有活着的人。” 梁绝不抱以期待地开口说完,率先撑着洞口边缘跳了下去。 谷迢紧跟其后。 地牢里自投罗网了两个活人。 但是他们落下的动静太过轻盈,并没有惊醒那些沉睡在黑暗里的死物,只有阴暗沉寂的空气因他们的到来,泛起一阵恶臭味的涟漪。 这是一片偌大的地下空间,生锈的栅栏又将它分割成很多个更有限的一小块,而他们前方仅有一条逼仄的小道,直通进未被阳光照到的黑暗里。 梁绝站稳之后四顾看一眼,余光瞥见暗处里残破的一角裙摆,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没有猜错,看来那些被污蔑成女巫的女孩们都会被关在这里。” 谷迢轻咳一声,嫌弃那双毫无波动的金眸,视线落在梁绝身上: “这里没其他人了。” 梁绝了然地一点头:“那我们就来聊聊吟游诗人和骑士给出的情报吧。” “据说千年之前,这里也经历过一场与现在类似的瘟疫,王族与宗教也如此刻般浑浑噩噩、毫不作为。” 梁绝的语气如闲聊般自然,不像在交流情报,更多像在讲述着一个过于遥远模糊的故事。 “只是那时候,这座村庄里曾出现过有一位女性,她因知晓天文可以预言天气、通晓病理可以治疗病人,待人友善而被尊敬爱护,她的名声一路传进皇宫,遭到了贵族与国王们的侧目。她爱着村庄就像村庄爱着她,于是当瘟疫爆发之后,她也为了拯救他人的生命做过许多努力。” 谷迢静静听着,等梁绝说出象征着转折的定语。 而被他注视着的人偏首,将目光放在前方泥泞路两侧的牢房上: “当时教会即便对于瘟疫束手无策,但也仍想要趁机将掌控信仰的权利攥在手中,于是他们决定将仇恨转移——在这场灾难里更无力更弱小的一方成了承载仇恨的容器。” “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作为瘟疫起始点的克尔霍村庄,也包括她。” 在梁绝的叙述声中,猫端坐上高台,黑亮的毛发顺滑无比,像一位女人秀丽的长发。 它静静俯视着终于被无情轰烂的喷泉,就像在看着一张肮脏的桌布被撕开一大口子,露出支撑在下方的那张摇摇欲坠、一触即碎的朽木。 “起初只是一则流言,虽然轻微,但还是给人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之后是村民们无言的眼神交流、凑近时骤然停止的交谈、再也不敢靠近的孩童……在教会与王室的默许下,女巫的恶名在蓄意操纵下越来越遭人憎恶,她无措的自辩被淹没在嘈杂的骂声里,就连珍爱的书籍也被摔进泥土中。” 这些庸碌平凡的人群曾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投以期盼与希望的目光;孩童奔跑在她身侧,带着最热切不过的笑容,高高举起编织好的花环。 他们簇拥着她从泥泞路走上柔软的地毯,如梦似幻般朦胧的宴会上觥筹闪烁,乐队奏起交响,装扮华贵的贵族们穿插舞步,旋转着盛放裙袂。 这一切仿若插在玻璃瓶中的鲜花,脆弱又娇贵,仅需一次突然的撞击、一把声嘶力竭的火焰,就能轻而易举地导致地裂天塌,碎成泡影。 “……最后被捆上火刑架的,就是她自己。” 热浪扭曲了一切愤怒的叫嚣与诅咒,被绑在焰火中心的女人垂着头,脸色惨白,双眸却像是看透一切最终积攒成失望的死灰。 猫的瞳孔中依旧燃烧着千年前焚尽所有的火焰,随即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和慵懒,索性在高台上盘起身子睡了过去。 “……其实当时我听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她像一位英雄。” 梁绝说完之后沉默一会,随即对谷迢又笑了笑。 “只是……貌似大多数英雄的结局都不会很好,不过我很喜欢。” 谷迢跟在他身后,边听边走,同时抬手攥住栏杆,试探性的摇晃几下,于是天花板便抖落一阵泥屑。 梁绝有些不放心地抬头望了一眼,没等他收回视线,就听到来自身后的评价: “——老实说,我不是很喜欢英雄式角色。” “嗯?” 谷迢说这话的同时将视线下瞥一眼,拍去手心沾上的铁锈,又插进大衣兜里,抬起头看见穿着一身圣洁白衣的男人颇有耐心地回首,头冠于发丝间掩映,棕眸流光像是封存千年的琥珀,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回答。 他觉得自己的喉间莫名有些发堵,沉默一会最终还是开口解释: “可能……就是不喜欢吧。” 谷迢的眸光平静得似乎在隐忍着什么情绪,微凉的呼吸像悬崖底漫天纷飞的雪,就在雪天交接升起的白雾之间,他仿佛又看到梁绝头也不回走远的背影。 “当这种人一旦想要不顾一切去做些什么的时候,没有人能阻止他。” 梁绝听完忍不住笑了笑,回过头看向前方黑暗的路,若有所觉般说道: “你说得对……或许在他追逐着什么目标的时候,那个目标就已经变成了活下去的意义吧。” 向前迈开步子的梁绝并没有回头。 黑暗里,他错过了从谷迢黯淡的神情中一掠而过的苦痛。 “……看来这些牢门大多都上了锁。” 梁绝再次试探着晃了晃一个松动的牢门,摇摇头看向从阴影中走出来的谷迢。 “我们往前继续走走看吧,说不定可以找到入口在哪里。” 谷迢的神情自然极了,他没说话只是打了一个哈欠,含糊着说:“唔……刚刚我仔细看过了,这里的牢门构造其实并不是很坚固……” 他说着忽然瞥过来,上下打量一圈梁绝此刻的穿着。 “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可以让我来挨个踹开这些废铁。” 话音刚落,不知何处吹来的风使得他们两侧的栏杆微抖,像是在一齐抗议着谷迢嘴里的这句“废铁”。 被抗议的人无所察觉,一手插兜,另一只手屈起指节,反手敲了敲身侧的栏杆,似乎已经开始掂量着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更省力一些。 梁绝在栏杆的颤动声里陷入了微妙的语塞。 谷迢最终还是没有挨个暴力踹门。 梁绝劝住人之后,拧开了手电筒道具照在栏杆与栏杆之间的空隙里,白光扫过的地方完全可以看得清牢房内部。 “先这样挨个检查吧,如果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就需要拜托你来踹门了。” 梁绝说话的同时,白光又扫过了一个来回。 谷迢没吱声,耷拉着眼守在他身后,像一个缄默的影子。 “说起来……你觉得孟一星这个人怎么样?” 梁绝检查完一个房间,或许是意识到他们之间沉默了太久,就索性挑起了一个话题。 谷迢“嗯?”了一声表示回应,又“啧!”一声以示评价。 “哈哈哈,其实他蛮信任你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嘴硬不承认。” 梁绝笑了几声,继续说。 “孟队进游戏四五年了,算是老玩家……由他率领的队伍有很多,总队单名一个‘零’为代号,其他分队为了方便区分也会在取名时带一个‘零’字,那些成员我也还算熟悉,基本是现实里经过系统训练的特殊职业,在副本合作的时候也很可靠。” 谷迢默不作声听着,梁绝再次检查完了一个房间,在前往下一间的同时,又提起了对他来说稍有些陌生的队伍: “那之前在酒馆里跟我们打招呼的道士们,你还有印象吗?” “有点,但不深。”谷迢懒散着回应,目光跟随手电筒巡视,“我知道他们也在这个副本里。” 梁绝点了点头:“对,率领他们的队长是陆善博,跟孟一星算同一批进的游戏。” “在他之下的成员是唐希之和宋行简,他们两个算是那些道士玩家们的师兄,我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虽然有时候显得过于……欢脱,但在大事上从来没有掉过链子,也是一群值得让你信任的玩家。” 谷迢忍不住正过脸看向陷入沉思的梁绝,听见他接下来变得有些犹疑的声音: “不过单舒……他有点特殊,这次的女巫情报也是多亏了他。否则我们的立场太被动了。” 但很快,梁绝就挣脱了犹豫。 “没关系,如果以后他追着你套情报太过分了的话,你可以下手揍,但也不要太狠。” 谷迢:“……” “他是一位进游戏两三年的玩家,不过因为能力特殊性,让他成了情报贩子里最拔尖的那一批。” “在他之下的情报贩子,目前你认识的那些人里面,就是给你做煎饼果子的庆远,还有这个副本里的李天川和王归虹……以后如果你有什么不确定的副本情报可以找他们几个。” 第188章 说话间,他们检查完了几个房间。 “其实除了孟一星率领的零队之外的强队也有很多,有些你已经见过了,比如当时在温迪戈副本跟我们合作的东、西两支队伍,还有玛丽小姐副本里的陆燕小队和马枫小队。” 梁绝想了想。 “说起玛丽副本……你还记得汪海川吗?” 谷迢掀了掀眼皮,没想起来也没吱声。 “不记得也没关系。” 梁绝没有错过他眼底的茫然。 “其实流亡游戏里,也并非所有人都拥有所属小队,汪海川算是其中一个代表,这一类的玩家我们一般简称为——” “孤狼玩家。” 谷迢淡定地接过了话。 梁绝看了他一眼,再次点头:“是的,不过对流亡里来说,目前还没有强得能独当一面的孤狼玩家代表——硬要说的话,这类玩家给我的感觉应该更像你。” 谷迢按捺住心底浮起的几分异样,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好像没有听你提起过其他国家的人。” “嗯?”梁绝顿了顿,随即转过头,“啊,你忽然说起其他国家……是因为想到了系统通报过的全球联合吗?” “算是吧。而且我觉得……”谷迢正定定看着他,“你应该认识很多。” 梁绝轻笑了几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其实系统每隔半年就会给玩家们派发一些资料,在上面除了本国的实力玩家和队伍之外,也有其他国家的各个玩家及小队。” “我们有一次机会可以选择与那些小队或者玩家进行合作通关一个随机副本,当然这个选择是双向的,也就是说只要有一方拒绝,这个选择就失效了。” 半年一次的合作…… 谷迢思索了一下:“都有谁跟你合作过?” 梁绝这次正过脸来看他,咧嘴笑着比了一个数:“也不是很多,十个左右的国家吧。” 可以反过来讲,梁绝进游戏六年的合作基本都没有落空。 “不过要说印象深刻的几个队伍……” 小队长说着又陷入思索,淡定道。 “大概是联合国那几位吧。” 谷迢懒懒一掀眼皮:“美俄英法?” “是的,他们是强劲的敌人,也是非常可靠的队友。” 梁绝笑着,手指按在手电筒的按钮上一推,白光再次亮了一个度: “不过……” 谷迢等着他组织好语言,同时下意识往四周看看。 而梁绝表情有些纠结,似乎回想起了一些迷惑的事情: “他们之间也有很多很有个性的人,比较……额……会做一些让人不太能理解的事情。” 之后他的念头倏忽通达,神情也随之变得开朗很多。 “但其实都是一群很不错的人,你应该会喜欢和他们相处的——比如……” “美国-'hope we don't die'小队,简单来喊就是不灭小队;还有俄罗斯——抱歉我不擅长俄语,不过他们的队名是‘极夜’。” 似乎听到了某个在梦里曾喊出的熟悉昵称,谷迢的视线倏地凝结,却抓不住任何一个从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碎片。 他只能凭借这一个呼之欲出的印象,勾勒出血火纷飞的天光中,一群被映得模糊的身影轮廓。 与其一起被唤醒的,还有对梁绝这一席话莫名的熟悉感,自胸口蔓延而上的哽堵与足以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他曾听过梁绝状似无意地对自己提起那些经筛选之后认为值得信任的队伍。 如嘱托,如遗言。 一次、又一次。 一遍、又一遍。 “至于其他队伍就——” “别说了。” 谷迢在混乱之间兀自打断了他的话音。 梁绝抿起唇角,回望过来的视线里有疑惑也有担忧。 “……没事,抱歉。” 如同刚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般,谷迢深呼吸一声,抬手拽了拽眼罩,垂下眉睫。 “剩下的队伍,等一起离开副本之后再告诉我吧……我会听的。” 说话间,他们已经简单检查完了一圈地牢。 梁绝垂下拿着手电筒的右手,失落的白光隐没在牢房深处的泥沼里: “不、对不起,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有些……抱歉、是我走神了。” 他们沉默着并肩走了一会,手电筒的光晃过某处,照出一处隐蔽的拐角。 谷迢上前几步,穿过拐角,看见了一条拾级而上的石阶,尽头是透过紧闭的门扉漏出的几缕光。 于是他笃定道: “这里有可能是入口。” 梁绝点点头,重新回头看一眼地牢,之后收起了手电筒: “现在看来这里已经发现不了什么了,我们先出去吧。” 当他们的双眼重见天日的那一刻,便错觉自己的躯体还在地下阴暗的恶臭之海中浮沉。 谷迢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后,四顾整个寂寥的广场,瞳孔收缩成针尖似的小点,落在远处低着头匆匆走向教堂的壮汉身上。 他还没来得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梁绝,就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人轻轻拍了拍。 梁绝神色有些不太自然,或许这是小队长头一次如此征求他人的同意,他视线虚移着,轻咳一声算是起了个头: “咳、我又仔细考虑了一会——今天晚上我必须在教堂外面,并且要直面女巫……” 他的话音越说越弱,最终渐渐地没了声息。 “……” 谷迢没有出声。 但是梁绝却微妙地觉得自己貌似也被他用脸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面对梁绝目前的一些话题,谷迢belike: 没有一句我爱听的。 (美)不灭小队现状: 因为暴揍了副本npc而被绝赞追杀中。 (俄)极夜小队现状: 飞沙走石炮火齐鸣轰轰烈烈咔砰咔砰。 第117章 时间之失越过燃烧的火刑架,越过真实与虚幻的交界之间,穿梭千年,最终力竭般消散在第五日弥散而来的夜雾里。 猩红双眼的鼠群趁着黑夜涌出泥泞,挤进任何一处的缝隙间,窸窸窣窣地啃啮着一切,撕破那些已死村民们僵硬的皮肉,舔干净凝固的黑血,咀嚼碎坚硬的骨骼。 隐藏在街道两侧的暗处阴影中的玩家们或站或蹲,听着周围细密的咀嚼声,不约而同屏起呼吸,纷纷攥紧各自的腰间佩剑,彼此对视之间,只有颔首以示的双眸晶亮着。 寂静的村庄里再也没有任何平民。 只是以怪物与玩家的对峙拉开序幕。 女巫在这种密密麻麻的可怖声响中翩然登场,它的触角细微晃动着,似乎感受到了某个极其在意的气息,便掉头朝向克尔霍教堂飞去。 教堂里,远离众人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身披白袍,翠绿璀璨的橄榄叶冠环在发丝阴影间若隐若现,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掩去喉间抑制不住的痛楚。 他的身后彩窗明亮,暗雾深沉,融于夜色的斗篷衣角飞掠而过,头戴漆黑尖顶帽的“女巫”将整张脸掩于阴影里,望了一眼身后的教堂,随即抬起头看见了浮于半空的金光。 【克尔霍广场:2】 【克尔霍教堂:1】 单舒停下笔,在叮铃铛咣的背景音里,饶有兴味地将笔端抵在下巴上。 而他身后,徐氿喘着粗气蓄力一砸,将试图进入酒馆里的最后一只老鼠碾成肉酱,推了推滑落在鼻梁上的眼镜,不满地回头: “单舒前辈!你好歹也来帮帮忙啊!” 单舒哼着小曲儿,连头也没回,若无其事地装聋。 他将自己的安全感全部托付给即将陷入抓狂的徐氿,睿智的视线却倏而定格,无视了地图周围密密麻麻的小红点,锁定在正对向逼近着的两枚大红点上。 似乎看出了些什么端倪,这位善于隐藏自己的吟游诗人扬起唇角笑了笑。 “……有点意思。” 克尔霍广场的高台下,寂静的阳光绕过某个时刻倏而大盛。 而僵持在地牢入口的两人已经对视了好一会。 “……我的答案还是不会改变。” 谷迢率先移开视线,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不赞同你晚上离开教堂,更何况一旦圣子玩家离开教堂,就会被副本规则针对。” 他揉了揉眉心又放下手,脸上的疲倦不似作假,仿佛撑到了极限终于卸下伪装,一双黑眼圈与璨金色的瞳眸形成了鲜明又扎眼的对比。 “梁绝,我不想再见到你昏迷不醒的样子。” 梁绝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他转头看向广场近处的教堂,陷入沉默。 谷迢敛眉看了他一会,提议道:“晚上我可以负责把女巫赶进教堂。” “不行,教堂里玩家太多了,我们没法保证净化过程中不出任何意外。” 梁绝想也不想直接拒绝道。 第189章 “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同样是女巫身份的你也不能进入教堂,对吧?” 谷迢的视线瞬间冷凝些许。 梁绝就算是注意到了也没管,继续提议将自己推向危险的悬崖: “所以最安全的方案是我晚上离开教堂,其他几个玩家帮我牵制女巫……最好的情况是你也跟在我身边,或许净化结束之后我会需要你……怎么样?” “不行。” 谷迢哪怕是听了也没听进去,执拗地否决这个决定之后,抢在梁绝再次想开口之前,转身拽低眼罩。 “对你的提议我保留意见,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总之现在还不到能让你犯险的时候。” 他离开的背影充溢着不可劝和的决绝,被阳光拉长的影子融于黑夜里,最终具象成穿梭在浓雾之间的身影。 克尔霍的深夜还是有些冷。 全副武装的“女巫”停在广场与贫民巷的入口链接处,在奔跑之间捂烫的体温化为一阵从微张唇齿间吁出的白雾,那是一个无奈到最后终于妥协的叹息。 他四顾看去,聆听着越来越近的振翅破空声,对某个位置点了点头之后,猛地将视线停在前方的拐角处。 那只蝴蝶女巫从拐角处浮现,在看到最前方的“同类”时忽然一声充满攻击欲的尖啸,替代了口器的触手倏而一甩,朝着道路尽头的“女巫”卷袭而去—— 在这满腔攻击欲即将触及到“女巫”脖颈的前一秒,寂静的街道两侧霎时跃出数个埋伏许久的影子,与其一起亮相的还有刀剑出鞘的铮鸣声响。 蝴蝶女巫惊觉中计却为时已晚,它紧急放弃了攻击想要收回武器,却被最前的南千雪率先迅速一刀,稳准狠地砍断了绷紧到极致的触手。 接着她旋身将手臂一甩,飞掠而来的长剑如银亮萤火之光,却携有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量,狠狠钉入蝴蝶女巫的翅膀,将它狼狈地摔进仍未干透的泥泞里。 紧随而来的是另外几柄穿过翅膀钉入泥土的长剑让它无法挣脱。 早就埋伏已久的骑士们围成半圆将它困在中间,另外几枚长剑交错抵在它脆弱的腹部、脖颈、头颅上,锐利的杀意毫不收敛。 南千雪确定好它没有反扑的机会之后,转头对已经走近的“女巫”点了点头。 教堂里,身披希顿袍的圣子攥着衣角的指尖用力到了泛白,他轻吁出一口凉气,似乎想以此发泄出积郁在胸膛的血腥味,仰起头抵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似乎为了忍耐住什么而连擦去额头冷汗的力气都丧失殆尽。 一直密切关注这边的孟一星眉心紧锁,撑起勉强缓过劲来的身子,转身去找正在外面给病人npc做检查的陈青石。 黑猫在昏睡中忽然感到四肢一个悬空,睁眼发现自己再次被揪着后颈从躺椅上拎了起来。 它不满地“喵喵”叫着抗议,不知为何又穿上的花裤衩松松垮垮勾着后腿,长而黑亮的尾巴摇来晃去: “你干什么喵!” “要么告诉我之前你让梁绝知道了什么……” 重新回到女巫小屋的谷迢没有心思跟它废话,移动到西南方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侧,像一场溅落的火。 “要么告诉我有没有能够交换身份的方法。” 黑猫自动忽略了第一个问题,抖了抖耳尖:“喵,交换身份喵?” “我知道被我扮演的身份只是一个空壳,并没有与之相应的能力。” 谷迢说着亮出拎在手臂上的希顿袍与勾在指尖的头冠,在黑猫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令人震惊的事。 ——或许就算是察觉到了也不在乎。 “那么,如果我作为‘圣子’的替身进入教堂,可以让梁绝不被任何东西针对、在夜晚的教堂外面自由活动吗?” “女巫”停在怪物身侧,从斗篷阴影下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浮现于虚空中的不知什么东西,刹那间白光大盛,圣洁如雪如羽,纷扬盖落在不断挣扎的怪物身上,化为持续几秒的光茧。 其散落的光线刹那照亮就近处的一切,也照亮了藏在尖顶帽下的脸庞,被压住的黑发透过白光打下阴影,映入那双棕如琥珀般的眸子里——那是属于梁绝的脸。 此刻,他的神情褪去温和笑意后变得严峻而紧促,做完一切之后立即在弹出的界面中转头张望,透过那重重雾霭,似乎可以看到教堂静静矗立的轮廓。 【恭喜圣子,净化女巫成功。】 猫端坐在广场高台,身影与黑暗契合,远远地将广场下方的一出大戏收进眼底,摇晃着尾巴,终于忍不住评判: “……人类的情感真是很奇特的东西喵。” ——你不惜承受灵魂被火焚烧的痛苦也要进入教堂,只是为了能够换取他短暂一晚的自由活动? 猫惊讶发问,最后却只得到了男人一个不经意的回眸。 那双平静眼瞳里,依旧燃烧着它曾在很久很久以前,久远到模糊的梦境中见过的金色火焰。 “是的。” ——是的。 ——我甚至希望他以后都能自由。 疼……真的好疼…… 静寂的教堂里,谷迢的意识在无形撕扯中彻底陷入昏沉,他近乎一个安静的玩偶,独自倚着无人的墙角,浑身大汗淋漓,如被人按着脑袋浸入冷水数下之后又捞出般狼狈。 耳膜里嗡嗡作响,四周所有的声音如隔了一层极厚的水流,像朦胧的苦闷,有人在大叫着什么,吵得他勉强掀开一丝黏稠的眼角,透过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线,模糊间几个影子焦急地逼近。 幻觉瞬间如暗红似血的帷幕轰然朝他砸下,飞灰碎石劈头盖脸,硝烟火炮轰然大响,掀起一阵迷蒙的沙尘。 战术靴底踩在废墟堆成的一角,最近处黑塔扭曲闪烁的轮廓依稀可见。 虚拟的宇宙中投下一双压迫感极强的双眼,扑掠而过似要穿透他执着不肯退后的灵魂。 ——可是你还想带走什么? 朦胧中他想。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除了……那捧温暖盛大的篝火,摇曳着映出很多人聚在一起肆意笑闹的影子,浩浩荡荡的风吹拂而过,绕过他们的飞扬的发丝与衣角,高举手臂碰撞的酒杯。 只有他独自缩在避风的阴影里,交叠着双臂,拽下眼罩休憩。 ——队长,你的名字是不是取自‘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啊?感觉还很好听呢……诶,不是啊…… 在众人吵闹间,他的耳尖微动,似乎听到了某个很感兴趣的话题,于是抬起指尖,掀了掀眼罩一角,金眸中映着璀璨的火光,落到被围到最中心的人影身上。 持续不歇的狂风倏而变得更大,裹挟着迷蒙的沙尘花了他的眼,火光霎时与人影一齐溶解,化散进风里,只剩下那双澄澈、温和、曾长久地注视着他,最终暗淡如碎裂的木屑般的棕眸。 周遭喧哗,近处有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进耳膜。 “梁绝还没回来吗?” “没有,但是梁队离开之前说如果谷迢出现什么异常,就赶紧把他移出教堂,不用管他回没回来。” “但是谷迢也说过梁绝回来之前他不能走。” “靠!他妈的,这两人都背着我们商量了什么……” 这些声音令谷迢感到极其熟悉,没等他仔细辨别都是谁,杂乱的对话忽而被替换成一句本该被遗忘的回答。 ……向河梁, 天穹撕裂成一阵磅礴暴雨倾斜而下,千万里长阶连绵不见尽头。 ……回头万里, 万籁都寂,阴沉压抑的云层低垂;只剩他独自一人背着什么往前漫无目的走去,不想去分清沿着脑后和脸颊流淌下来的是血还是泪。 上下起伏的视野尽头昏暗不清,唯有扭曲的烈焰与狰狞荆棘。依旧是他独自一人,沐浴着冰冷暴雨双膝跪地,一叩一台阶,胸膛中的痛楚最终化为无助绝望的嘶鸣。 ——故人长绝。 我将一切记忆连同喜乐悲楚全都给你。都带走吧。 谷迢在昏沉中低声喃喃,微弱的气旋从唇齿间流淌。 作为交换……让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 “尘世上那些爱我的人,用尽办法拉住我。你不一样,你的爱比他们伟大得多。你让我自由。” ——泰戈尔·《吉檀迦利》 -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辛弃疾】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 第118章 白光散尽后的广场重新被黑暗拢住,道路正中央,原本被顶在土面上的怪物已经被驱散,重新恢复成两道瘦弱的人影。 她们一大一小,小女孩被母亲半抱在怀里,闭紧双眼,彼此的呼吸轻浅而安稳,像在做着一个平静的梦。 骑士玩家纷纷将自己的长剑收入银鞘,杵在睡梦中的母女二人旁边面面相觑。 第190章 “这两个人怎么办啊?” “搁在地上不管也不是办法……要把她们送回去吗?” 梁绝退后几步,抬起指尖拉低帽檐,对守在一边的南千雪点了点头: “千雪,这两位npc的安置可以拜托给你们吗?” “当然没问题。” 南千雪动作利落,在他说话的期间就已经指挥着秦于征背起女人,自己则抱着女孩转过身。 “老大,你还有什么事要做吗?” “嗯……”梁绝的回应有些犹豫,他再次望了一眼教堂方向,“我很担心谷迢,所以想尽快回教堂。” 南千雪似乎也回忆起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古怪: “也是……迢哥……既然如此这儿就交给我们,老大你快回教堂吧。” “那就拜托你们了。” 梁绝似乎真的很担心,也没有在这方面过多纠结,对面前的玩家们一点头,在南千雪有些牙疼的注视下转身,重新没入游荡在附近的浓雾里。 目送着队长离开,南千雪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孩,偏头对周围的几个玩家吩咐: “我还记得大概的路线,先把她们送回去吧——大家走的时候小心一点,那些老鼠指不定会从哪出来攻击人……” 说话间,浓稠雾气中传来一阵翅膀扑朔的沉闷声响,引得几人下意识警惕地抬首看去,只有从半空中一掠而过的黑色影子。 秦于征背稳了npc,收回视线:“不用紧张,我瞄了一眼,从轮廓来判断可能是哪来的乌鸦……?” 暂时松一口气的骑士玩家们不做他想,将专心的目光投向地表。 只有南千雪拧眉走在队首,她瞥了一眼怀中呼吸安稳的小女孩,压低声音,与旁边的秦于征嘀咕了一句: “可是我们进这个副本五天了,期间有见过一只乌鸦吗?” 她的疑问飘散在阴冷的空气里,被羽翼振翅荡开的气浪掀远,黑猫起身跳下高台,轻盈落地时没有溅起半点动静。 它迈起步子,像一曲少女灵巧的舞步,带着欢愉、轻快、活泼的情绪,向浓雾中缓步走出的男人摆了摆尾巴,发出大胆的共舞邀请: “这可真是一个美妙的夜晚,你觉得呢——‘尊贵’的圣子大人?” 梁绝目光深沉地扫了它一眼,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没有得到他的搭腔,猫也并不显得扫兴,反而悠哉悠哉地舔了舔爪子: “既然在这里相遇了,那么要来做个交易吗,梁绝小队长?” 它的话音一落,唰地亮出尖利到发亮的指甲,收缩的瞳孔中映着梁绝独一人的身影。 “我这边的筹码——可是这个副本里所有玩家的性命哦喵?” 梁绝的表情骤然一沉,眉心蹙起,气势陡然收束,某种无言的压迫感如同长针直逼黑猫的面门。 “哦喵哦喵,真是可怕的气场。” 黑猫弓身后退几步,垂起警惕的飞机耳。 “不过你放心啦,我暂时还没有要对你那群崽子们出手的打算,毕竟我的那位代言人意料之外的有趣……如果你耐心一点,或许这次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哦喵~” 听罢,梁绝毫无情绪地牵起一丝假笑: “虽然嘴上说着让我放心,但是话里话外却都暗示着威胁……如果这就是你可以拿出的诚意,那么原本还有可能促成的合作,或许会悄然溜走啊,女巫小姐。” “那你又怎么会认为我需要与你合作呢?” 黑猫歪了歪脑袋,状似真心好奇般发问。 梁绝眨着眼睛同样装作无辜:“这不就是我站在这里的理由吗?” 与此同时,丝毫不掩饰的振翅声盘旋着接近,停落在猫与人身侧的高台顶端,引得他们不约而同抬首,隐约透过游荡的黑雾,看到一只半人大小的鸟类轮廓。 猫在此时再次开口说话,语调拖得格外漫不经心: “哦,还有这位——嗯——用你们玩家的话来说……” “负责管理这个游戏的【系统】大人,欢迎您屈尊降临‘女巫’副本喵。” 闻声,那只高大的蓝眸乌鸦机械般俯首,无机质的眼珠中闪过一阵象征计算的数据流: “废弃副本编号1480-女巫,未经系统允许,擅自从沉眠之地自我激活、混入玩家试炼副本拔高难度、威胁玩家人身安全、妄图混淆系统搜索、隐藏副本关键线索、操纵副本怪物恶意屠杀副本npc……依照副本守则规定,应划为不可控副本,立即消除!” 听着系统呱呱罗列出的罪状,黑猫表面端着沉稳,只是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但随即,系统鸦又猛地转头对准一旁的梁绝: “——以及a级玩家id0275-梁绝,无视系统设置的规定,夜晚擅自离开教堂引起副本能量波动,招来【不可说】注视,无意识拔高副本难度,潜在威胁副本内玩家安全,记大过一次,扣除一万游戏积分!” “哦?我还以为这种程度的违规,不至于遭到您如此严重的……惩罚呢。” 梁绝没想到还能有自己的事,眉心一挑。 系统鸦沉默一瞬,竟然破天荒地解释了四个字: “此即例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梁绝笑了笑,“那么您惩罚的并非是我的行为,而是此行为导致的【结果】……” 系统鸦上下一摆首,突然从双眼里射出两道蓝光笼罩住面前的一人一猫。 梁绝下意识抬手格挡,脚下忽然悬空的同时听到了旁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接着整个人背部似乎抵靠在了某个摇摇晃晃的物体上。 ……这个摇晃对他来说还有些许熟悉。 梁绝猛地睁眼,发觉自己正躺在躺椅上,环顾着四周熟悉的陈设,到处都是属于谷迢的气息。 他沉吟一声,对站在窗沿边的系统说: “您将我带进了女巫小屋?” “这里是女巫费尽心机搭建的安全屋,隔墙无耳。” 系统鸦漫不经心歪头,梳理了一下本就整洁的羽毛,蓝瞳闪烁着,似乎在持续进行一丝不苟的扫描。 梁绝再次转头四顾:“那女巫小姐呢?” 系统鸦立即发出一道拟人化的咂嘴声。 梁绝:“……” 不满归不满,系统鸦还是将黑猫从眼睛里放了出来。 猫在地上摔了个狼狈狗啃泥,调整姿势后对准居高临下的系统鸦,猛地弓身炸毛: “该死的走狗,干脆把你在这里吃了好了!” “滴——检测到你的语法有误。” 系统鸦此刻蓝眸一亮,像电脑蓝屏的反光: “走狗——常用来比喻受豢养而帮助作恶,谄媚或阿谀奉承的人。” 猫不爽地哈气:“啊?!所以呢?” 系统鸦:“所以本系统并非作恶、谄媚、阿谀奉承,本系统出现在这里皆是经过自行判断、统筹、深入检讨后做出的决定。” 猫:“……你丫当我是傻子耍吗?!” “打断一下,二位——” 与温和的询问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匕首敲在椅子把手上的清脆声响。 猫和乌鸦止住对呛,一齐转头看去,只见梁绝额露青筋,微微笑着散发出一种莫名不耐的烦意。 “时间紧迫,如果没有其他要说的事,可以先让我回教堂吗?” 见眼前的两只不好惹的主终于陷入沉默,梁绝攥着匕首,认命似的一捂额头: “谢谢配合,那么重新接回之前的话题,我的行为导致的后果,就是你们不得不在此刻来亲自与我接触的原因……所以,为什么?” 系统鸦还是那套说辞:“由于此副本违规过多,按规定应当立即废弃。目前为止副本仍在进行中,三队玩家皆是s级副本钦定的潜力队伍之一,系统不可越过玩家擅自废除副本。” 梁绝提取出关键词之后,将目光投向一旁的黑猫。 “早就说了,我只是来找你谈合作的小猫咪喵。” 猫则甩了甩尾巴。 “不过既然引来了系统,说明我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所以就现在的情况看来,那群玩家解脱的权利只掌握在你的手里了,梁绝小队长。系统,不如你来告诉他这个副本为何会是【废弃副本】,让小队长更好地斟酌现状呢喵。” 系统垂首,似乎整理了一会数据: “游戏时间八年前,b级副本编号1480女巫觉醒自我意识,发动第一次暴乱,残忍困杀一批初入副本的新人玩家,跃升为a级副本,并妄图混淆系统搜索、隐藏副本关键线索、操纵副本怪物恶意屠杀副本npc……后被id098玩家耿曙及其小队镇压,经由系统判断,此副本可玩性降低为零,封锁副本信息置于沉眠之地。” “八年前……”梁绝喃喃自语了一下,“我进入游戏之前吗,难怪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副本的信息。” 而那个被系统久违地提起的名字,令他忍不住心口一跳。 是耿曙队长啊…… 第191章 再次听到故人的名字,梁绝也只是走神了一瞬,很快又收敛起思绪,眉心再度拧紧: “所以这次是你时隔八年后再次发起的暴乱吗?”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喵?” 黑猫端坐下来,碧绿色的眼眸微微眯着。 “要知道纵观历史,无论是现实还是在这里,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逆的轮回。哪怕有人硬要逆转,也会付出极大的代价。” 她的最后一句意有所指,惹得梁绝面无表情横瞟过来一眼。 “既然如此,主动权应该掌握在你的手里才……” 梁绝说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可怕的灵光,他倏地瞪大双眼。 “等等,a级副本,难道说……” 黑猫咧嘴笑得相当惬意:“是呀,a级副本里……怎么可能会有新人玩家呢喵?” 梁绝猛地攥紧的指尖掐入手心,绷起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这是怎么回事?” “经检测,有可能是女巫原本的能力之一【傀儡戏剧】。” 系统鸦说着抖了抖翅膀,一个滑翔飞落到远离二人的书架上。 “被女巫触碰到的人将失去对自己躯体的掌控权,进而变为女巫的傀儡,听令于她,进而与其他队友自相残杀。” “诶呀,其实是把我自己的一点能量经过接触存进玩家的身体里啦,但是当初被废弃的时候,我的力量仍困在那些玩家的尸体里面没有收回,系统也一并将他们也认定是我,一起困进副本里,跟我一起随着面临游戏的开启与关闭喵——?!” 黑猫的话说到一半就是眼前一花,被人拽着一整个砸倒在桌子上,咚地发出巨响震得桌面上的各色瓶罐猛然一跳。 “你的意思是——” 梁绝的脸色从未如此可怕过,他低下头,随气势节节拔高的阴影笼罩在黑猫的头顶,使它在挣扎中只看得清那一抹被杀意映亮的冰冷眸底。 “在这个副本里的新人玩家,就是在八年前你导致的暴乱里死去的那一批吗?!” “诶哟喵,他们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在轮回啦。” 黑猫无视了脖颈处越收越紧的力道下,一边说着打了个哈欠。 “对于轮回,比起拥有记忆,还是失去记忆更幸福一些——我承认那些玩家会变成这样是我的疏忽,所以这也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补偿了喵。” 梁绝此刻的神情平静得可怕,仿佛先前向猫暴冲而来的愤怒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 他俯视着猫的双眼,缓缓松开掐在它脖颈的手,同时撤走抵在它腹部的匕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藏起副本里所有指向你身份的线索,屠杀所有可能暴露你身份的npc,混进试炼副本的原因是引起系统的注意,根本目的是让它将这个副本彻底废除。” “而副本被废除后,你也会消失,那些因为你而被迫滞留在这里的新人玩家们也会得到解脱。” 梁绝冷静到极致之后,开始进行逐一分析。 “至今为止你的计划都很顺利,系统已经宣布了判决,所以哪怕你不再出面也不会出现什么大纰漏。” “既然如此,那么告诉我——让你如此大费周章,引我入局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猫回答:“因为一切的关键点在你的身上,梁绝。” 系统鸦飞下书架,撅起屁股从家具中的夹缝中叼出了那一张被遗落的画片。 梁绝扫了一眼,猝不及防与一双熟悉的、瑰丽如银河般的眸子对视。 “你引来了【世界】的注视。” “只有你目前的身份做出选择,才能改变未来的副本剧情。” “并且也只有你的安危——才能牵制住某个拥有破局能力的人。” “……总言而之,这就是我想与你们交易的内容了喵。” 猫端坐起来,将自己的毛发梳理平整,转头看向系统鸦和面前的梁绝: “身为副本boss、系统、玩家代表。我们三位聚集在这里的目的并不冲突——” 它看向系统鸦:“你想废除这个副本。” 转而与梁绝对视:“你想让其他玩家平安离开并且得到解脱。” “而我只是想离开这个游戏。” 黑猫坐在桌子上,流淌下来的影子像一位运筹帷幄的身影。 “既然都无异议,那么三方契约达成,即刻生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交易完成之后·梁绝:就这样吧,还有别的事吗? 其他两个:? 梁绝:没有的话我就回去了,系统来把我送到教堂门口。(潜台词: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 孤儿系统:…… 空巢老猫:…… 第119章 耳畔持续不竭的喧哗逐渐越传越远,如同隔着不可跨越的迢遥彼岸。 魂魄烧灼带来的阵痛细密连绵,推搡着谷迢背朝意识最深处下坠、下坠……就像微风吹拂落叶般,牵引着他坠入一片喧腾的深渊。 呼吸间浮起的气泡撕咬着他的每一寸肌肤,血管奔腾,心脏在尖声惨叫。 而现实中,谷迢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只是沿额头淌下的细密冷汗,与难以控制的一阵颤栗。 即便如此,当有人想对他做出移动的动作时,总会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被痛苦与清醒交错撕扯的金瞳,进而被那陌生又猩红的杀意所震慑。 为了避免让谷迢应激,其他人只能暂时打消将他移动到长椅上的想法。 外出的骑士玩家们送回那对母女之后顺利地回到了教堂,他们踩上台阶,纷纷跟守在门口的孟一星打了声招呼。 南千雪则是在队末最后一个,她朝孟一星点了点头,见对方的视线越过自己落在后面扫了一大圈,问: “梁绝呢,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没啊,老大净化女巫之后跟我们分开行动了,我还以为他早就回来……” 南千雪说着瞥见孟一星不掩严肃的神色,心念瞬间通达。 “迢哥怎么了?” “不太好,我看那小子的状态估计够呛。” 孟一星边回话边跟南千雪并排走进教堂,说话间再次往角落里瞥了一眼。 北百星正轻手轻脚将自己的披风盖在谷迢身上,又仔细地掖了掖,听到两人走近的脚步声后转过头来,莹绿的眸子里不掩担忧: “要不要给谷哥生点火啊?感觉他好冷的样子。” “啧,所以你们队现在是不犟就不让进吗。” 孟一星忍不住呛完一句,拉着队伍里的秦于征和王鹏开了个小会,然后顺手拍了拍王鹏的肩膀。 两个人分别去找了几个能活动的骑士玩家,再次凑一起嘀咕了几句。 得到众人一致点头同意之后,秦于征叉腰转身,大氅随着他利落的动作,扬摆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来,都齐活的,把这儿给我拆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臂,指尖所指的终点,正是教堂里几张空着的长椅。 在这群人叮铃铛咣破坏教堂的背景音里,陈青石拎着瘪下去的鸟嘴面具,倚坐在距离谷迢几步之遥的墙边,银手杖竖抵着胸膛,黑发支棱在额前,转头时颈侧蒙上阴影,灰蓝如琉璃盏的眼珠倏而被点亮。 那是一团爆绽出温暖与光明的火焰,蓬勃盛放如炙热的生命力,轻而易举地驱散了教堂里说不出的阴暗与湿冷。 透过这影影绰绰的光影,陈青石眼底眸光流转而过,扭曲的大气将其他人的面容拉扯得模糊,重叠了记忆里的相似时刻—— 也是在那个如潮水般的黑夜里,在被轰出一个大洞的教室地板旁边,谷迢背对人群走入光照不到的黑暗里;飞雪漫天的冰崖底端,他将昏迷过去的谷迢背起,烙印在虹膜里的最后印象,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凝固血冰。 陈青石总觉得谷迢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特气场,寡言、疲倦、却又炙热、蓬勃如火焰。 直到他在风雪凛冽的村庄中,第一眼瞥见向他们走来的梁绝时,对方身上同样的相似性让他忽而意识到……他俩都是一类人。 ——都是会为了某个目标执拗到底,踏上一条既定的死路永不回头的人。 思及此处,陈青石轻而悠长地吁出一口气,低头将脸埋进臂弯里,攥起手心,短暂地闭上了眼。 火堆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温暖热量,似乎烘暖了谷迢在昏睡中失温的躯体。 他微微睁开眼,在漫漶中清晰起来的,是一片倒塌在废墟中的大半楼房,空气中飘来一股烧烤的焦香,有人围坐在不远处的火堆边碰撞酒瓶,似乎瞥见他醒来的动静,兴奋地举起手里的烤串: “谷哥!来吃烧烤啦!我们好不容易翻出来的肉串!” 而谷迢揉着被碎石咯痛的肩膀坐起,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自己旁边的人影。 被他注视着的梁绝眨了眨眼,好笑地摊开手掌,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记忆里特有的亲昵,半开着玩笑道: 第192章 “你信我,他们这次完全没让我碰那些肉串一次。” 谷迢缓之又缓地眨了眨眼,在不断闪回的黑水淹没废墟之前、在背后的枪声轰然响起之前、在温热的血与泪沿着脸颊交错流淌下来之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应道: “嗯,我信。” 梁绝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轻笑一声撑膝站起,随意拍了拍背后的尘土,伸出手: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谷迢睡得浑身肌肉酸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睡梦中跟哪个boss酣畅淋漓战斗了个爽,他耷拉着眼,懒懒散散地抬起手要去够—— 就当他们彼此的指尖即将接触到指尖时,谷迢心口倏而不详地狂跳,尽管他反应迅速地猛然往前一拽,掌心仍抓了个冷空。 黎明在谷迢抓空的那一刻,终于攀登上雾夜之巅,于万籁都寂中无声引爆一轮金色的太阳。 破窗而来的第一缕光明模糊而浩大,涣散中逐渐聚拢成一个由光阴交叠的剪影框出的人形轮廓,此时他正拧紧眉心凑近,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 谷迢听不清,只是下意识延续着梦中的动作,抬手紧攥住了对方朝自己脸侧伸来的手指。 没有消失、不是幻觉——是真实的,温热柔软的触感。 “……太好了。” 没有察觉到对方骤然僵住的动作,谷迢仍然因疼痛而蹙着眉心,唇角却牵起一个近乎要哭着融化进光里的微笑。 梁绝在被那只湿冷的掌心紧抓住的那一刻,连呼吸都停顿了数秒。 他极安静地凝视着谷迢,就像在远远望着一场易碎的梦境。 在即将离开女巫小屋之前,他停在门口,犹豫了一会,终于再次转身,决定将心里堆积的问题对蹲坐在桌子上的黑猫问出口: “既然你利用我们促成了这一场交易,那么在此之外,能不能为我解答一些问题?” 黑猫的眼神刹那间锐利些许,似乎看透了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摇了摇尾巴: “喵……什么问题?” “关于那些……那些画……” 梁绝的舌尖在唇齿间转了几转,才艰难地捡回了发音。 “只有一张……对吗?” 黑猫思考了一会,坦诚道:“那些画已经是很久以前画的了,时间太过久远,我也记不太清……如果你想要的话,我的画稿全部送给你也未尝不可。” “不过……为什么不直接去问呢?我想他不会对你有所隐瞒的。” 梁绝没有回答,而是无可忍耐般转身走向门口,甚至被不高的门框绊了一个踉跄,在黑猫沉默的注视下,他狼狈得几乎像落荒而逃。 ……并不是不想。 只是梁绝意识到自己无法向谷迢问出哪怕是一个字。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询问,都不亚于亲自揭开谷迢不愿说出口的伤疤,甚至会触及哪个血淋淋的“真相”,从而给予他一种什么都无法挽回的战栗感。 真相何其缄默。 真相何其沉重。 ——他们都无法承受、无法面对。 “对不起……” 梁绝任由谷迢昏迷间紧攥着自己的手,无视了那因太过用力导致的疼痛,反拽着将他的指尖贴上自己的颊侧,垂睫掩盖住眼底的湿润,轻声说。 “是我回来的太晚了。” 疼痛感消退得缓慢极了,如淌过身体的潮水,等反应过来时只剩冰冷的四肢轮廓,与紧攥在掌心里的温热。 谷迢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收紧手心,如眷恋、如不舍般摩挲了几下,触感像是柔软的皮肉与指节突起,还有光滑整洁的指甲…… 意识彻底回笼的那一刻,他猛地睁开眼,才察觉到被自己紧拉着不放的,是梁绝的右手。 而他此刻正倚靠在教堂外部的瓷砖走廊里,再往外一些就是满地凌乱的淤泥,广场边缘伫立的高台。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梁绝立刻撑身望过来,他的头顶是被教堂房顶遮掩一半的白昼,而其他玩家聚在附近闲聊着什么,陈青石则守在不远处,面色沉静地转过头来。 谷迢没有回应,依旧是满脸的倦怠,金瞳的落点在他们的双手交握处,出神般想着什么。 在梁绝跟随那双金瞳的视线扫下之前,那道紧抓着自己右手的力道骤然一松。 “……不好意思。” 谷迢抬手想拽眼罩,以此来对梁绝掩饰自己的失态,就听见北百星的大嗓门: “我靠!谷哥!你终于醒了!” 众人的视线闻声纷纷投射过来。 秦于征探过脑袋:“没事就好,哥们当时给我们吓得,连坑都给你挖好了都。” “是啊,所以说老大你俩下次别再这样了。”南千雪半跪在旁边,跟着点头,“就算是为了净化女巫……还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北百星蹲在谷迢身前,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梁绝,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状,表情明显是憋足了气: “气死了!!你们俩居然偷偷打怪不带我!我艹!!谷哥晕过去的时候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梁绝没有反驳,只是讪笑着接受队员的批斗。 谷迢瞥了一眼梁绝,张了张嘴,似乎要解释一些什么:“我……” 情绪仍在上头的北百星难得强硬,打断他的话:“你什么!!!” 谷迢舌尖一转,在两个人的眼神威胁一时间哽住了话音。 “那个……” 梁绝正想解释时,已经面无表情走近的陈青石蹲下来,详细地给谷迢检查了一下身体,确认已经没什么大碍之后,轻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谈谈?” 梁绝和谷迢被陈青石用眼神看得莫名有些发麻,一种奇特的危机感催促着他们赶紧起身,赶紧离眼前这个男人越远越好。 他们动作一致地站起来,转过身,迈开试图开溜的脚步,就连借口都打好了腹稿时,梁绝的余光忽然瞥见陈青石垂在身侧阴影中的拳头——紧攥得指骨“咔咔”作响,凸起的青筋正沿着小臂一路蔓延上来。 沉默中散发着触目惊心的怒意。 梁绝的求生欲驱使他猛地一把拉住谷迢,两个人一起转过身面对着陈青石。 听着他用如阳光满面,却诡异得阴恻恻的声音问: “——你们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梁绝队长,谷迢队员?” 四周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谷迢和梁绝打眼一瞥,发现原本在附近聊着天的玩家们都已经一溜烟消失不见,非常自觉地给他们三个人留住了谈话空间。 “太好了,非常感谢其他人的体贴。” 陈青石笑眯眯开口,垂头跟两人对视着。 “我们可以放开聊一聊了。” 梁绝:…… 谷迢:…… “首先,谷迢的真实身份是什么?”陈青石慢吞吞揉着指骨。 谷迢光速回答:“女巫。” “啊——队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梁绝:“对、对不起……是进副本的第二天……” 陈青石听完从鼻腔发出一声哂笑:“那么谷迢之所以在教堂里晕倒,是因为女巫不能进入教堂吗?” 谷迢轻轻一点头。 “那你也知道?” 而梁绝的沉默就是默认。 “梁绝的身份晚上不能离开教堂,但为了净化女巫又必须离开,所以你们就打算狸猫换太子,女巫假扮圣子替他待在教堂里,让真正的圣子在晚上自由活动,并且这个行动的代价都对我们只字不提……” 陈青石陈述完毕两人未曾说出口的计划,如愤怒到极致就是冷静般,抛出一句淡定的评价: “疯了?” 谷迢揉了揉鼻尖,难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那么计划的可行性暂且不提……” 陈青石说着,目光定格在忽地打了个激灵的梁绝身上。 “你他妈居然会同意这个计划?” 能将这位性格温和得像毛绒玩具熊一样的男人气到爆粗,实乃谷迢梁绝的人生重大里程碑之一。 而面对陈青石的怒气,两个人都颇为默契地陷入沉默,避免再狡辩什么给他火上浇油。 陈青石深呼吸:“执行这个计划的目的,除去为了净化女巫,还有别的吗?” 那双锐利的蓝眸定格在一旁的梁绝身上,静静流淌的气势迫使小队长轻轻开口: “是……我昨晚去见了副本boss……” 哦。 没想到还真有。 陈青石面无表情想道。 “那只黑猫跟我透露了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的真实情况——其实这里是一个被系统废弃的a级副本,它趁s级副本即将开启的时候混了进来,目的是希望能借此脱离这个游戏……” 梁绝斟酌一会,继续说。 “所以那个副本boss在后期会给予我们一定程度的帮助,因为我们的立场,从目前来看姑且算是一致的。” 第193章 “并且作为交换,她告诉了我之后的副本剧情走向,不出意外的话,大家很快就能顺利通关离开了。” 谷迢暗自眉心一蹙。 陈青石听完后“嗯”一声,接着又说:“这些我不问的话你们也不打算说对吧?” 梁绝自觉失言般身体一僵。 谷迢趁机打了个哈欠,立即找借口开溜: “啊…哈…已经没有我的事了吧……我还是有点晕,出去透透气。” 梁绝猛地转头,看着谷迢显然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满眼“怎么能丢下我”的震惊:“……等。” 陈青石如有预料般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也晕吗,梁队?” 真是可怕的大人。 谷迢迅速远离了陈青石的训斥音,在路过教堂门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大门敞开,那些原本躲得飞快的玩家们正挨着门口,连成一排,神情平静如即将一脚踏入佛门,双手合十沉默着。 他还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传教现场:“……你们怎么回事。” 几个人立即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其中,唐希之清了清嗓子:“祈祷nia——” 旁边的北百星熟练接梗:“wuli信赖木吉吉。” 只有孟一星还算正常,对他幸灾乐祸般一咧嘴:“梁绝那小子吃瘪可不常见。” 南千雪跟着点头,双手合十的神情更加虔诚: “迢哥也是,果然——老大把青石哥邀请进队伍真是一大好事!简直太棒了!青石哥威武!石门永存——” 谷迢:…… 他觉得自己应该会一段时间里是不想再见到这群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小剧场(小梦友情提供): 前提紧要·玩家们终于逮住了那只蟑螂。 百星在蟑螂的尸体上左右横跳,嘴里叽里咕噜的念咒“蟑螂蟑螂你同意我踩你吗,不同意的话你可以尖叫逃跑,我给你三秒……” 孟一星:“你队友?” 千雪:“表的。” 孟一星:“队友还有表的?” 千雪:“再问你的。” 碎碎念:全都有小队没有青石哥不行!!青石哥简直是最靠谱的大人!石门永存——【双手合十】 之前写的时候,感觉陈青石简直是能搭建起整个队伍沟通的桥梁,甚至会把这两个往死路走的人一手扛一个拉去大部队的人。 题外话:终于把段评开了,没有任何要求,大家随意评论!或者捉虫!(歹毒地撤下置顶挂了三个月的致歉信) 第120章 被陈青石按着絮絮叨叨嘱咐了近十五分钟,翻来覆去都是“大家都很担心你和谷迢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我们是你的队友,是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伙伴”“你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队长”。 梁绝被这双柔软的蓝眸和诚恳到不加掩饰的直球打得思路泛滥成一塌糊涂,等反应过来自己点头答应了什么之后,陈青石已经得逞般的放开了手。 “那么说好了,梁队,在副本接下来的时间里,你都要及时告诉我们计划里的每一步行动。” 梁绝:…… “至于谷迢……” 陈青石顿了顿,又接着说。 “我们都知道他一定会按你的步调走的。” 这双蓝眸里的笑意毫不遮掩,看得梁绝忍不住产生一种想要扶额的冲动。 但小队长忍住了。 他淡定地移开目光:“总之今天上午我暂时还没有什么计划,青石哥不去看看教堂里的那些病人吗?我已经听到有人在喊你了。” 陈青石闻言挑起眉心,给足了队长的面子: “好吧,那么一会见,梁队。” 梁绝目送着男人拐进教堂,自己却没有急着跟进去的打算。 他如同在寻找什么般往四周环顾一圈,见街道及广场都空荡无人之后,有些失落地收回视线,随即才迈开了步子。 “——你在找什么?”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如鬼魅般惊得梁绝脚步一顿。 他蓦地回头,教堂走廊内浮尘随光线纷飞,明暗交界线在此刻分外清晰。 穿着一身希顿袍的谷迢不知何时出现,正抱胸斜倚在廊柱上,屈起的手臂肌肉上流淌着有力的线条,沿着宽阔的肩膀淌下,柔洁白布被金红腰带束紧,极薄且贴合的布料将他尚来不显不露的身材展示得一览无余。 比起“教堂圣子”,谷迢看起来更像是一位从华贵寝宫中刚刚苏醒的君主。 ……而梁绝此刻的心情,与初见自己时的谷迢微妙重合。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耳边炸开,梁绝眨眼回神,见头顶的阴影逐渐拢近,谷迢眉心微微蹙着,那双融金般璀璨的眸子里,清晰映着自己的面容: “还好吗,梁绝?” “没事,不小心走了一会神。” 梁绝说着,又仔细观察着谷迢此刻的状态,确认他没有在强撑之后,轻叹一口气开口。 “……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 谷迢:“我……去附近逛了逛。” “唉,是啊,让我一个人面对青石哥。”梁绝的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虚假的悲伤,他的话音略微拖长,刻意压得低而柔和,“我已经预想到了,等回教堂之后,我还要面对其他玩家的打趣……” “……咳。”谷迢把头稍微偏了偏,有些心虚地避开梁绝的视线,“其实你可以解释的。” “——毕竟假扮圣子身份进入教堂,一开始只是我的自作主张。” 谷迢还记得,自己当时穿着这一身堵在教堂门口时,梁绝脸上骤变的阴抑神情。 毕竟在地牢门口的最后一瞥,他忽然意识到——梁绝执意在夜晚离开教堂,并不单纯为了净化那只女巫。 这种莫名危险的直觉,瞬间沿着脊髓蔓延而上,驱使着谷迢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哪怕让他剜心剔骨,也要成为牵制住梁绝的那一根缰绳。 梁绝顿了顿,眸里的笑意瞬间弥散不见,他收敛起自己的打趣,向谷迢投来极具深意的一瞥,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沉默一会,最终谷迢忍不住再次打了一个哈欠,揉去眼角的生理泪水,抵挡着困意,如投降般率先放弃僵持: “唔……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重新睁开的瞳孔收缩压紧,凝成实质的视线落在闻声看来的梁绝身上: “猫还跟你交易了什么情报?” 梁绝神情平静,与他对视一会,坦然道: “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内容并没有对你们撒谎——猫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离开这个副本游戏,哪怕代价是死亡。并且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它也会给我们在关键时刻提供一些帮助或提示。” 说完他眨了眨眼。 “而我与它进行交易的目的,也仅仅是希望你、以及这儿的玩家们能够平安离开。” 谷迢暂且相信了这一番话,并没有再追问下去。 “嗯,对了,之前借你的东西现在还给你。”梁绝掏出两件熟悉的物件,是叠好的斗篷和放置其上的尖顶帽,“这是很方便的道具,起码在我回来的路上没有被老鼠骚扰——帮大忙了。” “没事。” 谷迢低头,让梁绝将帽子给他戴上,接过斗篷后往身上一披,宽大的布料垂摆而下,像一片被遗弃的暗夜。 抬起帽檐看见退后几步的梁绝站在阴影里注视着他,一对视就弯起眉眼: “你要走了。” 他的语气将疑问句变成了陈述句。 “嗯。”谷迢整理着衣襟,漫不经心回答,“很困……跟我一起吗?” “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挑战青石哥脆弱的神经,所以这次就算了吧。” 梁绝说完之后,看见谷迢的唇角勾了勾,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正当他想仔细确认的时候,就见谷迢嘴角一放,端着与平日无异的懒倦扫来一眼: “如果不出意外,现在只剩下最后三个女巫:老鼠、猫、我。如果通关条件是解除瘟疫、消灭女巫的话,身为‘女巫’之一的我该以什么方式退场?” “这个你不用担心,很快就能解决了。” 梁绝随口说着,没有注意到谷迢微变的神情,反而一本正经开始思索。 “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是老鼠女巫才对……今晚不出意外的话还会出现鼠群,让骑士们清理起来很麻烦。不过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如果它有白天的形态,所有正常的npc都已经被猫操控的女巫杀害了,那么,它是混在了鸟嘴医生照顾的病人里吗?” 谷迢看了他一会,转身朝着被阳光照亮的街道:“我会直接去问问猫,如果她愿意告诉我的话。” “我们现在已经是一条战线的同伴,她没有再隐瞒的理由。”梁绝说完之后,对他很自然的笑了笑,“那么,如果问出那位老鼠女巫的真身并非在教堂里,或许可以拜托你帮忙解决?” 第194章 “嗯。” 谷迢略微一颔首,没有拒绝。 但他不着声色瞥了梁绝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这种无言一直延续到谷迢进入女巫小屋。 猫再次被人从梦中揪醒,可悲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它垂下四肢,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尾巴: “……你有什么事喵?” 谷迢知道如果问起梁绝,猫什么也不会说。 他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索性问关于副本的事:“老鼠女巫的真身在哪里?” “喵嗷?” 黑猫有些意外地睁开一只眼,抖了抖耳尖,倒也没有隐瞒。 “那只女巫有些特殊喵,不过你们白天时已经见过了。” 谷迢随手把猫放在桌子上,自己窝进躺椅里,调整好入睡的姿势后掀起眼皮。 很快,黑猫的声音随着无可抵挡的梦境一同涌来: “……那个孩子就在地牢里,喵,被埋得很深呢。” 注视着已经陷入沉睡般昏迷的谷迢,黑猫的眼中时间流转回溯。 阳光推移着陷入黑雾,偏安一隅的小屋内,那只蓝眼乌鸦仍旧在书架上立着,而梁绝站在自己面前,神情冷静地安排好了接下来的决定。 但猫听完之后,有些犹豫道:“……真的要让他去地牢吗?” 梁绝原本正抵着下巴思考着什么,闻声看过来:“地牢里有什么会伤到他的危险吗?” “这倒没有。”猫舔了舔爪子。 只是希望你不要为此后悔吧喵。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 【目前剧情进度:70%!】 【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圣洁的教堂里弥散着一股泡面味道。 北百星跟南千雪并肩坐在一起,人手一桶泡面,吸溜得正香。 而陈青石半蹲在不远处,拿手杖敲了敲孟一星之后,点点头:“状态好很多了,该说不愧是军人吗?” 孟一星握了握手心,感受着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嘻嘻笑了笑: “那还是多亏你们鸟嘴医生的能力很方便啊,敲一敲百病消。” “嗯,而且就像梁绝说的那样,或许过了今晚,鸟嘴医生的进度也差不多封顶了。” 陈青石说着点开自己的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寻找治疗瘟疫的“解药”。】 【当前进度:17%。】 “不过到头来,还是没有找到所谓‘解药’啊。” 孟一星则背过身,胳膊倚着窗台,不以为意摆了摆手:“一个能被副本boss破坏成这样的废弃副本,我是不指望能有多强的逻辑性了……就连骑士的身份解锁,我都不知道怎么搞的。” “关于这个,我猜千雪应该清楚一点。” 陈青石瞥了一眼那两人所在的地方,只见原本待在一边的王鹏忽然起身走了过去。 “唔……再说吧,也不是很重要。”孟一星说着一斜脑袋,“今上午我们都听到你训梁绝了。” 陈青石轻笑一声:“嗯,不过现在看来……大概也能有一点成效吧。” 孟一星哈哈大声笑起来:“他喜欢逞英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老早就有点受不了他这点,所以能有个队友治得了他也挺好。” “但愿如此。” 陈青石摇了摇头,随即看向僵立在不远处的梁绝。 “你说对吧,梁队?” 已经全部听了个一清二楚的梁绝这才转过头,对他们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个话题你们非要在当事人旁边大声讨论吗?” 北百星吃完最后一口泡面,正想端汤喝两口时,余光瞥见王鹏挨着自己身边坐了下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愁容: “唉……你们这个队长啊……唉……” 南千雪瞥了他一眼,忽然在泡面里咂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我们老大怎么了,他挺好的啊?” 北百星停下动作一抹嘴,见王鹏表情都有些扭曲,于是将泡面往他跟前一凑。 “……鹏哥你想来一口?” 南千雪的疑虑被北百星这一打岔全忘了:“……你是笨蛋吗你?” 身为队伍中情报员一职的王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最终什么也没说。 “没品!泡面明明这么好吃!” 北百星摇头摆脑将喝空的泡面桶放下来,忽而因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周身的气场倏而收束,变得警惕又冷肃,紧紧盯着轻盈落在窗台上的身影。 教堂内蓦地沉入一片寂静。 所有玩家的视线汇聚于一处时,警惕与戒备拉高至顶点,犀利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利的尖端抵在黑猫毫无防备的咽喉处。 “喵。” 黑猫对他们的杀气视若无睹,只是蹲坐在窗台上,眯了眯眸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口吐人言。 “中午好,诸位玩家,我遵从与梁绝的交易,前来告知你们一则关于接下来的剧情关键点。” “昨日从克尔霍教堂传来一则紧急情报——教廷圣子竟然与鸟嘴医生互相勾结,并且在演讲高台上公开袒护了一位女巫。并且之前擅自逃出宫外的王子也在这座村庄里。” 吱呀吱呀—— 一队银骑列队行走在泥泞的道路上,他们头顶上一杆杆金红色的旗帜飘摇招展,盔甲碰撞摩擦,如无可阻挡的巨轮,浩浩荡荡向着克尔霍村庄倾轧而来。 “为了审判圣子的罪行,及将王子平安带回宫内,王族们派来了隶属于贵族的骑士团。” 与猫的话音一同轰然砸落的,还有系统展现在众玩家眼前的崭新任务。 【恭喜全体玩家触发联合任务!】 【请骑士、鸟嘴医生、吟游诗人共同抵挡来袭的骑士团,保护圣子,阻止主教的献祭!】 【任务寄语:——如此千年啊,昼夜辗转,生死循环。】 一众情绪瞬间如被风吹起的海面,惊诧的涟漪在教堂里扩散泛滥。 只有梁绝站在原地,低敛眉眼,挡住了眸中被任务面板映亮的光。 【恭喜圣子触发特殊任务!】 【你太虔诚、太纯真、你执着踏上你命定的道,甚至愿意为了这些保护你的人们及你的神明甘心引颈就戮。只需要牺牲你自己可以换取众多人的生,多么划算的一笔买卖!】 【任务寄语: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完成你最后的献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1章 一切如黑猫所言。 骑士团的铁骑与第六日夜幕即将如期而至。 西垂的夕阳点亮一片残红,笼罩着整座克尔霍村庄,将教堂模糊细节的影子在红中显得愈发惨寂。 蓝眼乌鸦盘旋着落在教堂尖顶端,无机质的瞳孔如摄像头般聚焦进下方,穿透坚硬的砖土,画面模糊一瞬又清晰地映出正交谈的人群。 居于中央的那人放下手臂转头,发丝间冠环微耀,双眼熠熠闪亮着,唇齿张张合合,看不见的声波在空气中振荡成线,交织成无形之网,串联起此刻与即临的雾夜。 站在他周围的几人一齐点头,仿佛达成了某个协议,侧身错开彼此往各自队伍走去。 【剧情节点更新进行中……】 【当前状态:异常#错误#更改中…修改完毕#正常。】 【当前进度:71%。】 系统鸦的眼睛里闪过一串象征记录中的数据流,教堂内的画面转瞬拉远,被阴灰的噪点替换成窄门大敞的地牢,从入口处漏进来的夕晖催生出一丛丛涌动暗影。 窸窸窣窣的背景音突然停滞下来,随即一把半人高的铲子猛地插进松软湿润的泥地里,铲面还沾着逐渐滑落的泥浆。 站在一间牢房最深处的男人只穿着单薄的浅黄宽袖衬衣,缓缓直起的背脊宽阔而高大。 他正一手斜斜支着柄端,听到有脚步声逼近时转头,一双半敛的眼眸里掠过犀利的金色流明。 “谷迢先生,你果然在这里啊!” 为首的老人走下台阶,笑呵呵对他打了声招呼——那是道士队伍的队长陆善博。 谷迢没搭腔,只是静静看着跟在老人身后鱼贯而入的其他骑士玩家们,注意到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拎着把铲子。 他们走进地牢后,四顾着观察好周围的环境,就开始扒着之前被谷迢踹开的牢门探头探脑,低声讨论。 谷迢没兴趣听这群人聊了什么,他拎着铲子单手挽起滑落的袖口,察觉到身侧有一道阴影停下。 “梁小老板说你在地牢里,所以请我们来帮忙,还说他今晚会呆在教堂里面,让你不用担心。” 陆善博如实转告梁绝的话,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希望我们能帮上你的忙,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这两句话之间,其他人已经商量完毕,各自组队进了其他没有来得及被谷迢挖掘的牢房里,开始卖力地挥舞起铲子。 第195章 谷迢扫视一圈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同时低声道:“多谢。” 他来时穿着的斗篷和尖顶帽被搭挂在一侧的墙钩上,唯一永不离身的大概只有额头上的眼罩。 陆善博说着也掂了掂自己手里的铲子,中气十足地用爽朗笑音作了回答: “不客气不客气,帮人帮己嘛哈哈哈哈……” 谷迢没有搭腔,而是确认体力恢复了一些后,重新将目光投向这间牢房的地面——此刻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就像一个正在引诱自己的深渊,低语着告诉他,只需一点、还只需再深挖一点,就能拎出积藏已久的白骨沉疴。 最后一丝夕晖被地平线吞没,对玩家们来说已经再熟悉不过的黑雾翩然登场,迈着阴森的步伐一寸寸吞没整座村庄,只余一条宽阔的泥泞大道。 道路尽头是渐渐逼近的马蹄踢踏,最前端的黑马被勒停,前蹄踏散游旋在地表的暗雾。身披银白甲胄的骑士跨坐在马上,注视着不远处的教堂。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村庄像一口封钉千年的棺材,而教堂则是装饰盖顶的十字架,代表着纯白的哀悼。 王宫骑士团来势汹汹,惊起两只在路边啃食枯骨的老鼠,却未对它们投去半分目光。 “你们去搜寻王子殿下,其他人跟我去教堂。” 骑士团长拨出另一队,下达指令的同时,心底浮起一丝不详的涟漪,立即拔出佩剑,戒备着不知会从哪里出现的不知什么东西。 玩家们听从梁绝的指令,用一个下午转移走了其他病患,并一齐撤离并清场后,教堂已重归初到时的寂静,再无别人。 推开高大的门扉,空荡荡的厅堂地面一侧还积着木材燃烧过后的灰烬。 最中央的十字架缄默而圣洁,分列两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各异的光,光束集中汇聚于一点垂落。 梁绝正静静伫立在十字架之下,纯白希顿柔软的裹着他的身躯,两手空空,无声投来宁和的注视,像一只被囚困笼中的白鸽。 “晚上好,王宫骑士们。” 那些银亮的盔甲显眼如黑浪中的白石。 负责搜索王子的骑士分队正逐一沿着屋舍寻找着。 又一间搜索无果之后,带队的骑士走回大路,忽然瞥见不远处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嗨喽~” 坐在木箱上的男人歪着脑袋,眯起眼笑着对他们挥了挥手,西装下摆随意搭在身后,白色宽领带的褶边中央缀着一颗华贵的红宝石。 “你们是在找我吗?” 北百星丢下一句话后立即跳下箱子,在骑士们反应过来之前转身逃进浓雾里。 “王子殿下在那儿!快追!” 骑士们如愿跟着他拔腿就跑。 而沿着北百星奔跑的道路延伸,尽头是遮蔽视野的黑雾与歪斜简陋的房舍砖墙。 它们交织成无形的网,每一处隐藏起的结节都起伏着被刻意放轻的呼吸,每一次不被顾及的角落里,都闪亮着紧攥在手中的银手杖,与被拇指顶出鞘的半截长剑—— 再次铲走一抔黑土,谷迢弯腰,抬起放在脚边的马提灯往下照去,视线借光定格在坑底的同时,他将长铲重新插到一边,单手支在上面。 “找到了。” “啊,真巧。” 不远处响起一声自来熟的搭腔,隔壁牢房里的圆脸骑士宋行简擦了擦额角的汗,隔着栅栏,对看过来的谷迢晃了晃手电筒,同样指向他们脚下的坑里。 “我们也找到了。而且还不止一处……” 谷迢四顾一圈,意识到几乎这里的每一间牢笼下都埋藏着腐朽的尸体,以及哪怕死去多时也执拗不肯断折的骨骼。 它们白得晃眼,就像黝黑的冥河里飘浮的白色萤火。 一个个头骨空洞的眼眶越过每个注视她们的人,穿透腥黏潮湿的水和泥、空旷寂寥的广场、圣洁肃穆的教堂,无声诘问着缄默不语的天空。 没人愿意听她们的冤屈与绝望,于是她们借着雾夜一次次复活,游荡在瘟疫横生的人间。 “师傅正在挨个为她们诵经超度,但我们还不知道这里面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老鼠女巫……” 宋行简揉了揉肩膀,还没等他嘀咕完,忽然听到了对面一声出乎意料的应答: “是她们。” 宋行简猛抬头,似乎有些不可思议谷迢居然会搭自己的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一重复: “啊?什么她们?” 谷迢转头瞥过来一眼,眉心微拧,金眸在黑暗里被灯光映得发亮: “这里的所有尸体都是那只老鼠女巫——都后退,快点离开地牢!” 他将后半句话音调放高了些,足以令所有人都听到。 而没等其他人有所反应,被他们挖出的白骨里倏而喷涌出一股浓稠的黑泥,像未解的怨念般,迅速往其中一处汇聚,眨眼间便已经构出了一只庞大的老鼠轮廓。 它转动着在面部无规则滑动的眼珠,率先看了谷迢一眼,接着转头往最近的宋行简扑去。 从这一双不同于以往的眼睛里,谷迢忽然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他拎起铲子,朝老鼠女巫的方向没跑几步,接着就听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与女巫一起苏醒的,还有不计其数的鼠群。 它们毫不畏惧,绕着谷迢的脚下旋转,似乎在觊觎着某个适合进攻的时机。 而那位即将遇袭的宋行简眼前是越来越近的门齿与恶臭,他屏息矮身,就地翻滚,裹了一身黑泥的同时,也有惊无险避开了女巫的一次攻击。 “我去!还好我反应快!” 他惊魂未定地拍抚胸口,迅速退出牢房,紧接着又一低头,堪堪避开了腾空飞来的一团黑影。 “啥东西?” 他下意识往黑影的来处瞥了一眼,只见谷迢板着脸站在那里,正气势汹汹放下拿着当球拍抡的铲子,点了点头表达歉意: “不好意思,打歪了。” 宋行简:“……没、没关系。” “师兄!” “师兄你没事吧!” 其他几个玩家也顺利跑出牢房汇合过来,宋行简一边应付着一边往外掏道具,那是一张张红字黄纸的符箓: “不碍事,只是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嘿,师兄,我看这女巫像鬼一样,能试着用我们的办法把它超度了么?” 有人笑嘻嘻一举手。 宋行简撇了撇嘴:“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咱师傅呢?” 先前说话的那人指了指走廊尽头:“师傅说这个副本boss可以锻炼我们,他去门口守着了。” 宋行简:“……行吧。”他就知道。 他们毫无防备的背后,老鼠女巫正扑过来的刹那间突然吱呀尖叫一声,黑暗中突然袭来一股重击,使它翻滚着往后飞去,直接砸进牢房深处的泥坑里,而谷迢杵着长铲堵在牢房门口,彻底截断了它的出路。 他居高而下俯视,再次对上了这一双银河般瑰丽旖旎的无机质眼睛。 于是这一刻,校园副本里潮湿的午夜倏而从记忆中苏醒,在那面能够知晓未来的镜子里,那股熟悉感呼之欲出的注视终于揭开了来源。 ——现在还没到时间,祂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句缥缈的疑惑从谷迢的脑海里飞快一闪而过,还没等他理清疑问,随即又被浸没成灰黑的决意。 ——不行。 ——不能让梁绝见到祂。 ——绝对。 大脑嗡的一声拉响极危红色警报,谷迢指尖抽搐一下才眨眼晃回神,忽而惊觉冷汗在不知不觉已经布满了背脊,腰腿肌肉紧绷着,如一只陷入戒备状态的猎豹,仿佛只差一息便能进攻……亦或是逃离。 但是他不能……他永不逃避。 谷迢略微偏首,闪烁的目光如同星辰般,越过身后的玩家们,穿过黑雾与污泥,永恒停留在某个剪影般深刻的轮廓上,当他往前一步后阴影褪去,自下而上逐一显露出清晰的下颌、饱满柔软的唇瓣、挺直的鼻梁、最后定格在那双温柔得像浓稠蜂蜜般晶莹的棕眸中。 而此刻这双被谷迢思念着的眼眸,此刻被长剑反射的银光映得极为明亮,如清澈的镜面,投影出高悬在教堂中的十字架。 静谧的教堂悬浮着清冷的尘埃,空荡的正厅内被放倒了几个不由分说想动手的骑士,他们仰躺在地板上,头盔滚落到一边,捂着被正中红心的脸,不时发出几声痛呼。 梁绝依旧伫立在中央未移动分毫,缓缓将注视上方的视线放平,慢条斯理地揉着刚揍完人的指骨,对交抵在背后的两柄银剑视若无睹,挺直着背脊,听着骑士团长宣告自己的“罪状”,不肯为此低下头颅。 “……圣子!你违背自己的信仰,勾结女巫与鸟嘴医生,散布瘟疫,导致整个国家生灵涂炭,难道就不怕教廷与神的惩罚吗!” 听到这里,梁绝的动作轻顿,无言地闭了闭双眼,将头一偏重新睁开,半张脸彻底隐藏在眉弓和鼻梁的阴影里,定定看着面前的骑士们,微微勾唇,显得略有无奈: 第196章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给我定下的罪状吗?” 呻吟声依旧此起彼伏,还站着的骑士们尽管已经被头盔盖住了面部表情,但是不约而同顿住的身躯仍切实反映出了他们的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上周没更新是去忙三次元的事了啊啊啊啊现在告一段落了!!! 关于入v: 可能写完这个副本就要入v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关于女巫副本: 大概还有三~五章左右就完结了吧……写的很痛苦,非常……磨洋工……(缓缓倒下) 第122章 十字架圣洁闪耀,头戴冠环身披白袍的圣子伫立其下,那沿墙垂落的阴影狰狞地攀上他的袍尾,雪亮鋭利的双眼像被擦拭得铮亮的刀面,刺得每个被注视着的人感到隐隐幻痛。 空气凝滞的瞬间,骑士们只听得到血管里血液穿梭流动的声音。 其实从一开始,梁绝就察觉出了自己身份存在的细微端倪。 记忆最初时,他所站立的铺满柔软地毯的教堂,在此时回想起,真像一座囚禁着莺鸟的金笼。 在前往克尔霍村庄的马车上,从主教为自己讲述的话音深处,他也轻而易举听出了被隐藏得很好的高傲与聛睨。 于是梁绝笑了笑,开始默不作声观察,放任自己被转移权力,被限制行动,被推到台前……正如此刻般,主动被锋利的刀尖抵在喉前,主动踏入一个特意被编造的陷阱里。 居然有人要求他啼尽最后一滴血,作为一只濒死的、可被任意揉捏的玩物献予他人。 梁绝眉目舒朗,唇边的笑意更盈,甚至在心底莫名浮现出一种微妙的期待。 “你们现在应该离开这里。” 地牢里鼠群纷涌如泥,黑浪的气息融进空气里,闻起来像朽臭的黑血,亦或是腌湿的腐肉。 年轻的道士玩家们分散在角落,指尖夹着燃烧的符箓效果微乎其微,他们的表情却还算镇静,只有额角滑落下一滴被闷出的汗。 同时又一铲子抡空的谷迢眉头紧锁,眼睁睁着女巫往鼠群深处逃逸。 心底浮起几分莫名糟糕的预感,令他失了再浪费时间的耐心,打算掏出火箭筒结束一切,于是冷声警告被自己挡在身后的其他人一句。 “不能啊,这都没用……” 宋行简干脆丢下烧了一半的符箓,挠了挠后脑勺。 “难不成是因为体系不对口?” 觉得被无视的谷迢淡淡瞥来一眼,抬了抬手里的铲子。 “哥们你先别急,我们还有别的招。” 似乎看懂了男人表情里的含义,宋行简笑嘻嘻地从系统道具里又掏了掏,拎出一瓶清澈的……水。 “这个肯定有用!” 见谷迢眼神变得有些诡异,宋行简手舞足蹈,眉飞色舞地解释。 “你别误会!我们之前偶尔会接点国外的单,多少学了点西方驱魔的方式……挣钱嘛又不寒碜!我们还特意去和英国的驱魔师学习了!!这些圣水多的是!回头让师傅给你们一些以防万一啊!” 宋行简一边拧开水瓶,学着记忆里的那个英国朋友,将瓶口往鼠群一倒,如倾入一锅热油中般,恶臭沸腾,尖叫顿起。 “哈利路亚!” 其他玩家见状纷纷效仿,地牢里一时间“哈利路亚”此起彼伏,泼出去的白水仿佛自带圣光。 谷迢这回连表情都木了。 他拎着铲子,脚边是惊慌逃窜的鼠群,停顿半天,索性朝泼得正欢的宋行简一伸手: “还有吗?” 夜色浓郁。 北百星王子在逃跑。 他奔跑的时候,就连时间也随之倒退,黑雾弥散,夕晖灿烂,阳光自西而东,定格在逐渐清场疏散开的教堂里。 刚刚跟其他人商量完接下来的对策,梁绝从台阶缓步而下,转头跟侧身等在一旁花台下的北百星对上了视线,四顾他的周围没有别人,看来是特意在等自己的: “怎么了,百星?” 北百星的眼神虚移了一下,很快又盈满担忧: “老大,虽然刚刚你跟大家开会的时候把所有计划都安排得很好,但是我……” 这位看起来粗神经,实际上直觉格外敏锐的男生顿了顿,这才续上补充。 “我还没有听到你对你自己的安排。” “啊,因为我本来就不在大家的计划中嘛,毕竟你看……” 梁绝笑着摊了摊双手,神情坦荡自然,“我刚答应过青石哥不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遇里,再仔细想想我们的任务——身为圣子,我只需要待在教堂不给你们添乱就好了。” 接着,他又抢在百星开口之前,一手抱臂,另一只手指抵着下巴,勾唇时眸底流光一掠。 “我的安排如何并不重要,正好你有时间,来陪我梳理一下计划还有什么疏漏怎么样?” “嗯?当然没问题啦!” 北百星到底还是年轻,很容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顺着梁绝的话接了下去。 “我知道你让青石哥他们搬着那些病人撤离教堂,是为了避免被那些npc瓮中捉鳖。” “嗯,现在副本里明面上仅剩的女巫只有猫、谷迢、以及老鼠了。” 梁绝偏了偏头,北百星立即会意地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沿着路边走边说。 “黑猫告诉我:老鼠女巫有点特殊,它在地牢里。但是我曾跟谷迢进去检查过,那里没有活人——如果猫没说谎,那么我猜老鼠女巫只能在晚上被骑士或是谷迢消灭掉,我无法用圣子的能力将其净化。” “所以我拜托了陆善博队长去地牢帮忙,有那些道士们和谷迢牵制住老鼠女巫的本体,鼠群就不会对鸟嘴医生造成什么威胁,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请几个骑士跟鸟嘴医生一起行动了。” 梁绝途径过正在整装的骑士玩家旁边,瞥了一眼人群里的孟一星。 “孟队及其队员都是护送最合适的人选,一是他和他的队友真的轻伤不下火线,交给鸟嘴医生看着算是上了双重保险,毕竟青石哥对大家都很一视同仁。”特指逞强这一方面。 似乎察觉到哪里来的注视,孟一星立即警觉地四顾一圈。 “二是一定要守护点什么东西,也算是他们‘职业病’吧。” 梁绝温柔笑着,收回视线。 背后的追赶声越逼越近,北百星回头瞥了一眼,紧急拐进一个狭窄的路口里,尽头是一座废弃物堆垒起的小广场,除了他进来的路口,彻底没了其他出路。 “王子殿下,别再任性了,请快跟我们回王宫,陛下很担心你。” 背后响起骑士npc的招呼声,北百星猛地转身退后几步,直到背抵住一道不可逾越的断墙时才意识到退无可退。 ——至于你和千雪……那些npc是冲你来的,所以你不需要太早露脸,只要掐准他们找不到人的时机,按计划把他们往特定的地方引就好。如果不幸即将被抓住的话,还记得一开始被未解锁的道具吗?或许你可以扮演一下那位真正忧国忧民的王子了,说不定会触发意料之外的线索? “任性?你们在把王子当成没断奶的小孩吗?” 北百星无暇顾及沾了一后背的墙灰,而是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士们,将不满都写在脸上。 “现在几乎整个国家都得了瘟疫,而我却看到王宫里的人在开宴会欢歌载舞!而任凭底下的平民处在水深火热,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统治者该做的事情……” “哎呀,再怎么说,也轮不到王子殿下为此担忧。” 为首的骑士npc打断了他的话,态度诚恳又敷衍。 “安抚女巫这种事,交给圣子就好了。” 北百星一顿,似乎在惊异某个用词:“安抚?圣子?” “当然。”那名骑士的回答极其自然。 “毕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生这样的事——王子殿下会逃离宫殿,圣子会被派到这里,还有其他骑士与鸟嘴医生也会聚集在这里——而我们只需等上几天,直到圣子在献祭仪式中死亡后,一切尘埃落定,再过来把您接走就好。” 骑士说话时的表情习以为常,像觉醒了一半又短路的机器,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一次又一次的循环往复。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北百星忽然懂了。 圣子来到克尔霍村庄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一场巨大的献祭。 这里是一处干涸的祭坛,是女巫从火焰中复活后永不平息的愤怒,必须得用圣子的鲜血来洗涤干净,才能露出骗局的一角。 而谁也不会比梁绝清楚,那座教堂对他来说或许是一座有进无出的坟墓。 但他还是为此留下了,甚至隐瞒着支开了所有人。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我受身份的限制太大,只能把所有危险的计划交给你们执行了。 第197章 梁绝淡定的话音仍萦绕耳畔,北百星醒悟过来后面目狰狞,心底的弹幕倾泻如瀑布,霎时铺天盖地飞满: 我靠——老大又骗我!!! 北百星最后退了一小步,骑士npc步步紧逼的画面忽然被拉远,蒙上一层蓝灰色的噪点,随即被切换转移到了另一边的场景里。 鸟嘴医生们搀着已经可以行动的病患行走在黑暗里,为首的唐希之和云九州人手一瓶圣水,朝穿梭在他们眼前的鼠群一泼一个准。 在吱吱呀呀的尖声惨叫里,孟一星按着剑走在队伍外侧,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们道士……什么时候还拓展了国外业务?” 唐希之闻声扭头,对他们晃了晃手里的剩下半瓶圣水: “你问这个啊?是之前合作通关的时候,英国小队玩家教的,正巧他们的小队长是驱魔师……”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无果之后将视线投向旁边的云九州。 “额、师弟,他们的队名叫什么来着?” 云九州闻声扭脸挠了挠后脑勺,银色鸟嘴面具配上他的动作显得格外呆萌: “我记得是……‘真正的上帝贼不要脸’?” 孟一星:。 陈青石:? “先不说这个,陆老爷子他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还守在教堂跟梁绝一起吧?” 孟一星长叹一口气,扭过脸,却隔着面具镜片,看到了唐希之满脸的疑惑。 “……怎么了?” “师傅他们去地牢了啊,你们不知道的吗?”云九州适时接话。 陈青石:“……那现在谁跟梁绝在一起?” 在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无言的头顶上,一只与雾色融为一体的乌鸦振翅飞过。 而教堂中央,梁绝自然不知道自己搭构的骗局已然在暴露边缘摇摇欲坠。 “这些在你们看来是罪过的事,对我来说是必须要为之执行的信念——我很清楚地认识到:神救不了病人,但是医生可以。” 面对着骑士的包围,他垂下眼睫,摊开双手,干净的掌心朝上,分明是笑着,却有某种阴冷的气场在节节拔高: “你们是要将我绑上火刑架,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我的死亡可以证明我是对的——那就尽管来好了。” 骑士团长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看着面前比谁都显得无害的圣子,自然没有错过他脸上毫不掩饰的愉悦神情,与纠缠在眸底黝黑浓郁的情绪,忽然感到一丝战栗。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被什么苏醒在梦魇深处的东西紧盯着,轻而易举地挑起潜藏在本能中的恐惧感,使那握剑的手腕微微颤抖起来。 一阵翅膀扇动,拍打着雾气四散的声音落在他们身后。 已经有些草木皆兵的骑士们纷纷回头,只见一扇敞开的空窗边不知何时停落了一只半人高的乌鸦,它咂了咂嘴,侧过脑袋,将收缩的蓝色瞳孔对准了教堂里的所有人。 就在他们转头的瞬间,骑士团长听到前方突然响起一声闷哼,紧接着就是重物落地的声响。 那个拥有着极大压迫感的圣子已经身体一软倒在了地面上,双目紧闭,后脑勺的发丝间正逐渐濡润着一片深色。 而从阴影里跨出的男人身披紫色长袍,拎着手中的银色烛台,重击梁绝后脑的一角浸着血色,倒悬的蜡烛早已熄灭,飘着最后一缕挣扎般的白烟。 乌鸦这才像是被巨响嚇到般,忽地振翅飞进浓雾。 而主教并没有闲心注意这只小鸟的影踪,面色阴沉地瞥了骑士团长一眼,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眸如盈满星河般诡异旖旎。 他将烛台随手放到旁边的架子上摆好: “你们的动作太慢了,骑士,我们绝对不能耽误献祭仪式……只有献祭圣子,才能抚平女巫的愤怒,使王室的统治得以延续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3章 “——你真的要这样做吗?” 女巫小屋中弥漫着宁和的墨香,细嗅还泛有一丝奶油的甜腻。 黑猫趴在躺椅上,下巴垫着前爪,半眯起眼睛,话音里充满一种任谁都能听出来的无奈。 系统鸦抖了抖翅膀,站在躺椅的另一端,跟猫一起转头,看向盘腿坐在木地板上,展开牛皮本写写画画的男人。 原本正流畅书写的笔尖一顿,在洁白纸张上留下重重的一点墨迹。 梁绝头也不抬地回答: “这是能把伤害降到最低的最佳办法——放心吧,你耐心等了这么久才来的机会,我不会失手的。” 黑猫:“梁绝,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梁绝半敛的浓睫轻颤几下,像一片被蜷握在掌心的蝶翼。 他没有抬头。 像是试图以沉默来逃避某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真相。 “喵……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的话,你就当我是自言自语吧。” 黑猫直起脑袋,打了个张牙舞爪的哈欠,抖了抖一边的耳尖。 “其实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一个荒谬的游戏中时,我刚从火刑架下的灰烬里爬出来。” “那时,我先是感到震惊,随后我的灵魂便充斥着怒火与恨怨,一半是因为那些真实将我绑上火刑架的人类,另一半则是感到被亵渎被玩弄,哪怕死了都让我得不到安生……所以我恨不得找到一切的幕后黑手,巴不得将其剖心剜腹。” “我充满警惕,对谁都不信任,痛恨着一切——包括我自己。当我为了什么而奔跑的时候,就会感到满腔怒恨像岩浆一样,在我的体内翻涌,将一切理智都焚烧殆尽。我偏要走在这条路上,哪怕代价是毁灭我自己,伤害到其他人。” 梁绝放平笔尖抬起头,俨然是一副温和倾听的模样,目光却像穿透黑猫,在看着什么更熟悉的东西。 黑猫知道他能懂,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曾是一类人,只是在某个岔路上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直到我杀了那些玩家制造暴乱,紧接着又被另一群实力强劲的玩家镇压。” 一直维持着不动的系统鸦这时轻轻偏了偏脑袋。 “那时我是失败者,我会死,想到这里我居然有一种解脱般的释然,还有一丝得以报复的快感……但是我躺在地上,意识逐渐不清醒时,忽然察觉到领头那个男人对我投来的目光。” 黑猫说着开始战栗,不知是气愤还是恐惧的情绪使它的皮毛一寸寸炸开。 “他在怜悯我——没错——就是在怜悯我。当我气得要抽搐着站起来去咬他时,忽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耿曙队长,你一直盯着那只boss看什么啊? ——没什么,只是感觉它看起来太累了……我是说,太寂寞了。 ——啊?头儿你又在说什么蠢话。 “老实说,当我看到现在的你,就忽然明白了他那句话的意思。” 黑猫重新平复了情绪,将脑袋重新搭在交叠的前爪上,眯起一只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梁绝,你现在已经比谁都要孤独了。” 梁绝静静地听完,忽而微微一笑,却完全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么,现在的你也在怜悯我吗?” 黑猫的眼睛里掠过一抹精光: “当然不,我是在怜悯另一个人——他仅仅是为了能让你活下来,才回到了这里。” “那么,他知道……你从来都没有打算在这个游戏里活下来吗?” 猫用一句轻飘飘的询问刺得梁绝忽感心口激痛,用力握紧笔杆。 空气沉寂了良久,最终如投降一般,被一声轻笑打破。 “他不需要知道这些,因为哪怕没有我,他也能活得很好。” “我倒要看看你还想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黑猫闭上眼,还是给了最后一句忠告。 “梁绝,别再闷头往前走了,偶尔也停下来看看两边吧。”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没有人知道梁绝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陷于一个反复循环的噩梦里。 那是一个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苏醒的梦境。 里面永远充斥着越来越近的锁链声,及一曲断续且悠远的歌谣。 女孩仅剩的一颗头颅双目紧闭,脸颊沾着鲜血,当她倏而睁开眼睛时,就重叠了陆燕悲怒绝望的目光,以及其他人充满怀疑与警惕的眼神。 那只面目狰狞的人形怪物透过破碎的梦境,对他清晰地竖起一根食指,像无形的诅咒。 梁绝在梦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貌似已经进入了某种可怕的倒计时。 当那个副本再一次出现,当某个名字再次被人拎上台面提起时,当某个迟到已久的道歉终于可以说出口时,他就会迎来属于他的终局。 ——但是在此之前……他一定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梁绝猛地晃头睁开眼睛,四周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萦绕鼻尖的只有伤口浸出的血腥味,视野前方只有一堆熄灭已久的灰烬,余留着散不去的清冷。 第198章 只有月光虚幻,印在梁绝仰起的脸上,像一场浩荡的大雪铺天盖地倾泻,将他挣扎在心底的绝望与恐惧就此封存,进而化为那双温润眸底最坚韧的光。 ——这里是某个s级副本中的夜晚,是梁绝开始独自进副本的第一年,与系统达成交易之前的倒数第三天。 这里也是未来拯救了玩家们一次又一次的流亡情报网诞生的奇点。 那时,梁绝借由某个崭新的信念,终于决定了要抛弃掉自己。 他捂着不断流血的伤口,支撑着身踉跄站起的刹那,所有因失望而转身离去的背影、因死亡从此永远相隔的面容,都弥散在梦境结尾的暗雾里。 ——那些成就他的来路,也终究会成为他的归途。 “唔……” 意识昏沉成一团浆糊,浮沉在过往与现实之间,只有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催促他赶紧苏醒。 努力克制住眼前的眩晕与喉际翻涌的呕吐欲,梁绝将眼缝睁得大了一些,模糊的视野中只看见一把长剑银光掠过。 锋利的刃尖正抵在自己的手臂上,像割开蜂巢般流利地划开了皮肉,汩汩流淌出红色的蜂浆,温暖又腥甜,逐渐铺满他所躺的地面,一点一滴浸入那些细小的纹样里。 谁能想到教堂的地板上,玩家们从未注意到的石砖里,居然镌刻着一个不甚清晰的法阵。 梁绝疲倦地重新闭上眼,意识再次昏沉了一会,随即试探着动弹一下双手,被禁锢住的掌心忽感激痛。 他缓慢地挪动脑袋,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往上瞥见被长剑钉住的手掌,鼻尖泌满冷汗的同时,居然还有闲心笑出声。 “感谢你们让我亲身当了一次【基督耶稣】……是想要看我三日后会不会复活吗?” 那些骑士npc们面无表情站在旁边,低垂头颅,像待机的机器。 只有背对的主教听见了他的话,回身居高临下俯视过来。 梁绝仔细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眼眸——是正常的眸色,只是带着一份属于信徒的狂热与恐惧,仿佛昏倒前那一眼冰冷星河只是他的错觉。 某种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到舒缓。 梁绝轻而又轻的吁出一口气,继而对主教微笑,仍在谨慎又大胆地试探: “怎么——你的神已经离开你了吗?” 主教立即露出一副被蝼蚁冒犯的嫌恶表情。 梁绝调整了一下姿势,好缓解一些身体上的疼痛,他抽着冷气,尽量稳住语调: “将这里的情报传给王宫的人就是你,所以你果然知道所有的一切,是你出卖了‘圣子’。” “是你出卖了我们!” 主教立即紧绷全身,扬声打断了他的话。 “是你出卖了我们、对……就是你……” 主教紧攥着双手,神经质般在梁绝身边来回踱步。 这一次被选中的圣子从未将目光放到他的身上过,反而一次又一次、向那些卑劣的鸟嘴医生,地位低下的骑士投以注视,甚至、甚至会为那些患病的贱民让出教堂后方的空地! 伪善! 明明一直拯救他们的是教廷,是王族,是神!而所谓被众人追捧的圣子只是一个可替换的消耗品! 愚蠢! “你是怎么做到的……” 主教忽地停顿下来,拎起手中的长剑插在梁绝脑侧,俯视着他问。 “让他们都甘愿跟随着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 梁绝眨了眨眼,身侧突然拢近一道阴影,遮挡了酒馆里尚且明亮的灯光。 四周喧哗声忽然沸腾起来,他下意识侧过头,看见孟一星在旁边落座。 这位年轻军人的坐姿挺直,寸头干净利落,搭在吧台上的手臂屈起,露出干练的肌肉。 他抬手要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了过来。 “请你的,梁绝,多谢你在那个见鬼的副本里救我一命。” 梁绝笑着抬起酒杯,与他碰了碰杯口:“不用谢,我只是做出了跟你一样的选择。” 孟一星倾斜杯口的动作一顿,诧异地挑眉。 “副本里你昏迷的时候,有几个新人一直在求我救救你——我知道他们在游戏里一直受你的保护。” 孟一星“哦”了一声,随即不以为然地喝了半杯啤酒: “你很清楚啊,不过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毕竟比起我们经过训练的兵,那些普通人能多跑几步就需要拼尽全力了,更别说还得跟那些怪物战斗。” “嗯。所以你也拼尽全力保护着他们活下来了。” 梁绝的声音轻淡,像山岗间的雾霭。 “而我之所以选择救你,也是因为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些……令人怀念的东西。” 孟一星偏过脑袋,视线下瞥,看见这张年轻的面庞上掠过几分痛楚般的思念。 ——这还真令人感到意外。 孟一星轻顿一下,心底忽而浮动起几分莫名的情绪,他虚移着视线沉默一会,开口说: “那个什么、我听一些玩家说起过你,没有队友,还独自下一些高难度副本……就是……如果你哪天需要帮忙……”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倏而抬起,迎亮反光,静静落在摩挲着酒杯,动作显得有些局促的孟一星身上。 “没关系,孟一星先生,你们活下来就算帮我很大的忙了——我的意思是……有像你这样的玩家存在着,就是我此刻孤身一人的意义。” 孟一星懵然抬起头,带着满脸茫然,注视着梁绝从吧台边站起身,余光忽然瞥见他还没有喝一口的酒,下意识猛回头,正想喊住他: “诶,梁绝——”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经常喝酒,下次再见的话,可以请我喝点别的,孟一星先生。” 梁绝的眼前是一片失血过多导致的斑斓五彩,但还是努力挣脱了这段莫名其妙浮上来的回忆。 他也不知道这时候想起的这段记忆代表着什么,但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主教。 随着时间推移,从伤口流出的血已经越来越多,脉搏如痉挛般越跳越快,梁绝脸色愈发苍白,仅剩一点血色的唇角微微扬起,却保持着沉默不语。 “没关系,我也不需要你回答。” 主教布满血丝的双眼从他的面孔上移开,落在已经被盈满暗红的法阵上。 “因为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女巫就要降临到这座教堂里,结束这一切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法阵开始嗡鸣,沿着纹路散发出刺眼明亮的光。 灿烂的光明逐渐扩散,笼罩住整座教堂,甚至从墙缝与紧闭的窗框之间漏出几缕。 同样,它也掩盖住了梁绝轻笑起来的神情。 ——如果你的献祭成功了,那么女巫就会被召唤进教堂,摧毁封锁住那些玩家们魂魄的最后一条线。 女巫小屋里,黑猫的话音仍清晰回响。 ——不过……希望你不会因此后悔吧。 光芒逐渐散去,汇聚在最中央时拢出一道人影轮廓,凝实之后漆黑宽大的斗篷垂落,扑得剩余的光飞散而去,像碎陨的流萤。 主教的神情愈发狂热: “啊、是女巫!女巫终于被召唤出来了!” 而梁绝则僵住了嘴角。 他满脸都是出乎意料的震惊与心虚,剧烈抖动的瞳孔里清晰映出往前踏出一步的男人,在对上那双璨金般的眸子时,满脑子只剩最后两个大字: ……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对梁绝的所有安排都一概不知情。 所以梁绝小队长,你完蛋了……(双手合十祈祷) 人物资料解锁: 孟一星:零队队长,185cm,寸头,专属武器是一把关刀(不过不常用)。 小剧场: 第一次请酒被梁绝拒绝了之后,很快他们就迎来了第二次相遇。 孟一星此时已经拉起了第一支队伍,几个成员勾肩搭背,热热闹闹的过来,瞥见了正独自坐在吧台的梁绝。 孟队当即支棱,一把冲过去,拉住懵逼中的小队长对吧台大喊: ——给梁绝来一杯卡布奇诺! 第124章 幽暗阴湿的地牢里,四处游蹿的老鼠被圣水煎得尖声惨叫,不一会就停止了挣扎,摊在那儿散发出一股恶臭不已的味道。 宋行简拧好倒空的圣水瓶,掏出一瓶新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正在跟女巫缠斗的谷迢。 ……对不起师傅,他又对人产生刻板印象了。 宋行简表情仍残存着几分诧异——毕竟这个男人无论从气场还是冷淡的态度上来看,都不像是会主动向他人寻求合作的人。 但是…… “我去限制它行动,你来找机会把圣水灌进去。” 回想起谷迢在扑上去之前对自己撂下的最后一句,宋行简有些惊奇的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对于他的某种滤镜悄悄地碎散了。 第199章 “大师兄,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应该改名为灭鼠大队了。” 旁边的一位师弟抖了抖瓶子里的最后几滴,撇着嘴,因为等不到熟悉的搭腔而看了过来。 “大师兄——你走什么神呢?” “别打扰我,执行任务。” 宋行简堪称敷衍地摆了摆手。 师弟见状翻着白眼,稳准狠地抬脚,踩死了一只伺机咬向自家大师兄的老鼠。 与此同时。谷迢侧头避开女巫趁机刺来的尖刺,鼓着青筋的手臂蓄了全力,拎起这副软烂如泥的躯体,将它整个狠狠掼到一侧栏杆上! “咚”地巨响如同惊雷般炸开,仿佛要将地牢全部震散,使泥土轰塌,黑暗掩埋。 钳制着自己的力量如锁链如巨石,女巫挣扎无果之后,一声尖啸在即将出口时突然戛然而止——一根长杆趁机堵住了它张开的嘴,卡在细长的门牙之间,令它无论如何都咬不断,合不拢。 谷迢堵好嘴后正想转头喊人,却瞥见一道及时凑近的影子,伸长手臂,干净透明的瓶盏稍一倾斜,圣水一滴不漏的被快速灌进了女巫嘴里。 “嘿嘿,我反应快吧?” 宋行简收回手臂,笑着对谷迢晃了晃空瓶。 “一滴不落,有它好受了!” 谷迢多看了一眼这位小道士明媚的笑脸。 他对这个人有一点依稀的印象,就在久远斑驳的梦境里,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这副笑容,就连有些讨喜的圆脸都变得异常凌厉,平稳下来的眉眼里萦绕着久散不去的疲累。 ——不需要道谢,谷迢队长。我们曾欠梁绝老板不少人情,也可以趁此一并还了。 道长抢在他开口之前如此说着,放下揉着眉心的手,独坐在一张椅子上,搭在手臂上的拂尘似雪,连同背后一大片孤寂的空旷一起,对他颔首。 ——终究还是应了一句:缘起缘灭,因果不虚。 “你的武器还是拂尘吗?” 谷迢挣脱梦境蹬了下方的女巫一脚,在它的尖叫里轻声问。 而那双让人危机感拉满的诡异眼睛在被灌进圣水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下红眼珠的老鼠扭曲着身体,尖利的骨刺在挣扎中变得更加苍白,微微颤动着找准了某个反扑的时机,直朝着面前最近的男人刺去! “诶小心——!” 宋行简一直都在注意着它的动静,见状急忙拽了谷迢一把,使他后仰的同时也避开了擦着衣角而过的尖刺。 “好险好险……” 他拍了拍胸口,这才想起谷迢那句含糊不清的呢喃,于是歪了歪脑袋看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作为回应,谷迢瞥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拿着铲子走到一旁,拎起挂在栏杆上的斗篷,重新披到身上。 宋行简则背对着他,弯腰检查着逐渐停止抽搐的女巫,小心谨慎地碰了碰一根尖刺: “看样子已经解决了……都不动了。” 潮湿的空气在刹那间兀自空了一拍,依旧没有任何应答。 宋行简若有所感般猛地回头,他背后除了一把正倚着栏杆滑倒下的长铲之外,什么也没有。 …… 空间感虚无了一瞬,即刻凝实。 随即充斥整个感官的,是极新鲜的血腥气。它以一种不可违抗的霸道,冲刷了在地牢里待久而麻木的鼻腔,毫无保留地挤入肺部。 谷迢控制不住深吸了一口,缓缓睁开眼以适应突然发生变化的环境。 黑暗缓慢而阴森地从视野中褪去,透过彩窗外不知何处而来的微光,谷迢垂下眼睫,掩盖住扫落的视线,往前迈进一步,脚下暗红如夜湖的血泊泛起逐渐扩散的涟漪。 ——直到他终于看清了这片血泊的源头。 谷迢因震惊而缓缓放大的瞳孔如同一个劣质的慢镜头,忠实而尽责地移动着,沿钉入双手的长剑一路向下,脆弱不堪的皮肉、翻出血管的伤口、刺目红艳的血流、梁绝苍白的面部表情、以及被浸泡许久而湿润的血袍。 记忆又一次按下重播的按钮,炙热的血与火于此刻迸发,彻底点燃胸膛里的暗火,也令他又一次坠入痉挛般的脑内闪回中: 是无法抵达尽头的长街、废墟;是火焰中央蓦然的回首,倾陨的浩瀚星辰;是一个背对自己迈着轻快脚步走远的身影,漫天腥热淋漓的血雾—— 还有一段、一段欲言又止,被遗忘得最为彻底的空白。 而将它唤醒的契机却依旧是血,是自上而下蔓延,一寸寸染红的衣袍,在谷迢眼中尖叫咆哮,拉扯成一声轰隆作响的耳鸣。 与以往不同,回想起这一段记忆的悔恨,猛然将他的头整个摁入名为“恐惧”的冰冷河水中,狰狞可怖的水底躺满梁绝死状各异的尸体,苦泪与恨火逐一垒砌叠加,化为一阵剧烈到抽搐的心悸,最终具象为一声抽泣般的喘息。 他这一次没有过于冷漠、没有来得太晚、也没有错过。 思维爆炸后的一片混乱中,谷迢浑身战栗,在喘不过气的同时终于逼迫着自己自省。 他……对梁绝太纵容了。 ……太纵容了。 教堂里的气氛显得过于沉默了。 主教愣愣看着从阴影里跨出一步的男人,在看见他转而瞥来的、恐怖得骇人的金瞳,迟钝的求生欲猛地在大脑中奋力敲响了警钟,驱使他及时止住了冲过去的脚步。 但一切变故如电光石火般飞快发生。 凌厉的拳风忽地直砸主教面门,随着鼻骨咔吧断裂的脆响,在他的身体因无可抵达的惯性而后仰的同时,温热腥咸的血在飞溅出的刹那就融入空气里。 谷迢连个顿都没打,按住对方的脑袋往下掼带,同时提膝,紧绷的肌肉与脆弱的胸膛悍然猛撞,对冲的中心点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骨裂声! 被按着暴揍的主教呕出一大口血,头皮接着一紧,恐慌与疼痛姗姗来迟,顺着巨力抬头,看见男人俯视过来的冷漠眼神,这才想起要尖叫和询问: “你为……” 而眼前的男人甚至没有听他说完一句话的耐心,松手的同时抬脚猛踹过去,狠狠地将主教嵌进墙壁里,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身侧的彩窗玻璃发出扑簌簌声响,承受不住般朝四面八方爆裂。 嘭! 漫天碎裂的玻璃碴劈头拢下,哗啦声似乎唤醒了骑士npc的神智,为首的团长按着腰间长剑,大声招呼其他人警惕,猛地听见前方一阵猎猎风声—— 谷迢一把掀下妨碍行动的斗篷,那双漠然到极致的眸底被召唤出的道具面板映得一片冷蓝。 与此同时,梁绝挣得满头冷汗,从主教被揍了第一拳开始,一种急不可耐的恐慌驱使着他,要赶紧站起身,去拦住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但奈何挣扎中,牢牢钉住地面的长剑屹然不动,冷峻到未被撼动分毫。 难耐的焦灼里,梁绝的余光忽而被一股极寒的冷意攫取,他定神看过去—— 一把雪白的长刀横贯在谷迢身前,黑棕柄端柔润出易于握紧的曲线,细长而微弯的刃面寒冷得像凝固在悬崖最底的冰雪。 在它亮相的那一刻,四周的温度骤降了不止十几度,甚至还可以清晰看到谷迢启唇吁出的一团白雾。 【a级道具-鹿角匕】 【附带效果:破甲、冰冻。副作用:饥饿。】 【这是一片结冻的长风、旅人终得长眠的崖底、独兽未被鲜血玷污的悲歌。】 “这里太冷了,我怎么可能就此睡去……” 在这如坠冰窖的寒意里,骑士团长挣脱了恐惧幡然醒悟要反抗。 他极速抬起手里的长剑似要抵抗,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裹挟着寒风破空而来的长刀。 夹杂着杀意,谷迢眨眼间出现在他面前,紧攥的手心轻转,金眸下瞥,瞄准疏于防守的下盘狠狠刺去,冰凉的刀刃划过盔甲如划过一块凝固的油脂,轻而易举地刺入皮肉,尖端爆绽开一股极致的寒冰,连同预谋待发的惨叫一起封冻。 骑士团长咚地跪向地面,空白且模糊的视线上下颠倒,转瞬间唯一没有被盔甲保护的脖颈处已经抵上一片使人颤栗的冰凉。 谷迢面无表情,持刀的手腕缓慢轻扭着,倾斜出一个妥帖的角度。 鹿角匕如他所愿般挑开颤抖的皮肉,在即将割破动脉、彻底咬断咽喉的前一刻—— “谷迢!!!!” 一声共鸣腔全开的咆哮如猛然砸落的休止符,拦截住了所有声息,所有动作。 谷迢停顿下来抬起头,却看见了梁绝被悲伤浸透的表情,他努力侧过脸对着他,黏连的发丝和脸上还在滴淌着不慎沾上的血,剧烈起伏的胸膛传递着与之等同的心跳,逐渐漫上一层水光的棕眸里是堪称低声下气的祈求,如悲泣,如哀鸣。 “别这样……” 已经丧失反抗能力的npc仍被谷迢用力勒紧胸膛,刀刃刺入脖颈,仅差一次用力便可彻底阻断他的生命。 第200章 “——求求你……” 在这声哀求终于说出口的那一刻,梁绝彻底后悔了。 他看着谷迢毫不留情、并且一次比一次猛烈的杀招,看着飞溅到他脸上与手上的血,也终于看到了那双金色眸底逐渐褪去温度,布满比冰雪还要森然冷漠的寒意。 就连这张熟悉的脸都变得逐渐陌生,以往那个抱胸倚在墙角懒散打哈欠的他、拽低眼罩垂睫抿唇的他、因吃东西而鼓起腮帮的他、肩抗火箭筒踏散烟尘的他、在风雪间扬起唇角的他……都交叠汇聚,凝成一把锋芒毕露、即将被鲜血染红的刀刃。 不能…… 不能这样。 他们都清楚身为玩家、身为人所必须贯彻住的最后一道底线。 这道底线一旦被跨越,在此之前无论多么温馨的回忆都会被血色浸满,而灵魂深处最珍贵的东西,最理应被好好保护着的东西会在顷刻焚为灰烬。 所以……谷迢,不要这样。 这声带着泣音的哀求仿佛低到了尘埃里。 谷迢轻顿一下,挪开了抵着npc脖颈的刀,紧接有所预判般的矮身,避开两位骑士挥来的刀刃,一个利落的扫堂腿放到了左边一个,起身干脆利落用刀柄往另一个骑士的头盔上猛敲一记,震得他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一人一刀限制行动之后,谷迢转头看向另外三位瑟瑟发抖,已然战意全无的骑士。 他也没有想再纠缠下去的打算,于是掀起眼皮,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其中两位颤颤巍巍扶着墙,以避之不及的速度,深一脚浅一脚飞快地跑出了教堂。 谷迢转头看向最后一个被吓成一摊的骑士,走过去拎起他的领子抵住墙壁,正要喂一记直拳,在拳风即将贴在脸上的那一刻,他忽然两眼一翻彻底晕倒了过去。 咚! 谷迢一拳砸在了骑士脑侧的墙壁上,指骨传来的剧痛令他清醒了一瞬,但仍然无法抑制内心无可发泄的悲怒。 于是他松开骑士转身,看着仍被钉在地上的梁绝,朝他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寂静的教堂尘埃落定。 只有谷迢低缓的脚步声,携着瘆人心魄的威压逐渐逼近,如无形巨掌一把钳住了梁绝的心口,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加速跳动的声音,令他感觉下一秒将要就地晕厥。 而谷迢跨立在梁绝身上,直视着他的眼睛,缓慢蹲下身。 “谷……谷迢……” 梁绝的声音感到前所未有艰涩,他的喉结滚动几下,觉得实在难以承受这股笼罩而来的窒息感,终于忍不住要试图偏头移开视线的下一刻,谷迢有所预测般伸出刚刚砸完墙的手,掐着他的脸,无视沾上去的血痕,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又是故意搞成这样的吗,梁绝?” 谷迢扫下眼睫,一双金瞳里带着同样前所未有般清醒,低沉压抑的嗓音一寸寸碾过空气,汹涌血腥味直冲进梁绝鼻腔,但最深处,仍在积攒着炙热凶猛的怒火。 “你又瞒着我制定了什么计划,梁绝……我对你来说,永远都不值得信任,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谷迢俯身蹲下时散发着一股剧烈运动后庞大的热量,像岩浆爆发后喷涌而来的滚滚热浪,一层一层叠加成漫过头顶的呼啸,陌生的血腥气充斥着本应闻惯了的鼻腔。 恍惚间梁绝看见一只跋涉千万里终于归家的巨兽,却惊觉原本的归宿早已布满摇摇欲坠的裂痕。 那双金瞳被怒火烧得明亮,尽是走投无路的疯狂与凄惘。 梁绝深深望进这双眼,被钳制住的下颌处传来过于用力导致的剧痛,但他却因痛楚来确定到了真实——谷迢真的在意。 而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原本只是浮于皮肉的痛楚倏而下沉,一直深入骨髓,无可忍耐地蔓延进他的胸腔,令他感到计划之外的不知所措与茫然。 “我……” 梁绝嗫嚅着,找不出任何合理的借口,任何合适的道歉——谷迢很了解他,因此无论他说什么,在得到想听的答案之前,都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 “对、对不起……我……呜……你凑得有些近……我有点……” 陷入混乱的梁绝头一次组织不出任何语言。 在这股缄默到令灵魂都感到窒息的氛围里,他明确感受到自己语言体系的逻辑性逐一瓦解崩溃,只得被迫直视着谷迢,在他的视线里开始绝望地胡言乱语。 “你别生气……我没有不信任你……虽然真的很疼……但这些都是、都是幻象……只是……我们的交易内容……我不会有事、我没有……” 当他哀求出口的那一刻,所有的主动权被彻底掌握在了谷迢手里。 梁绝忍无可忍般彻底一仰头,闭上眼睛,被血袍裹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会,像一个严丝合缝的蚌壳被强硬剥开,坦露出一点脆弱的内里,是只有仔细感受才能察觉到的那么一点真心。 “——我没有不信任你,谷迢,我只是没有察觉到……对不起……” “没有察觉到什么?” 谷迢没有就此放过他,紧迫的逼问抵压在梁绝颤抖的尾音,金瞳里沉郁着某种压抑的决意,似乎一定要逼迫着他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什么放到台面上来。 梁绝的表情眼见着更加崩溃,他挣扎般动了几下,似乎因为牵扯到伤口而痛得抽泣一声,最终无可躲避般开口: “我没有察觉到……我对你很重要……” ——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谷迢的每一次主动赴险、每一次回首投来的注视、每一次垂睫扬起的笑意都是因为他。 他没有丝毫遮掩,甚至坦坦荡荡得令所有人都能感受到。 而在寒夜里独自休憩的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身侧正燃烧着一捧庞大温暖的火焰。 可是……为什么? 梁绝对这股情感倍感心悸的同时,又难掩自我厌弃地想: 如果将来我真的决定抛弃所有走上自己定好的绝路,为什么还要拖累着你一起……? 被迫卸下表面那层温和的伪装之后,梁绝自暴自弃的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变得异常清晰。 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眼瞳闪烁几下,松开被他捏在掌心的下巴,顺势上抬,指尖屈起,轻柔地拭去沿着梁绝眼角滑落的一滴泪。 “这些等我们之后再慢慢谈……不过在此之前,我要怎么解除你说的所谓幻象?” 他没有再逼迫下去——否则会适得其反。 谷迢的掌心散发着温暖,拢近时偏偏悬停在颊侧几厘米的距离,像磁铁般吸引着因失温而有些发冷的梁绝。 他忍了几秒,随即投降般侧头蹭了蹭,转动眼珠,往上瞥一眼,声音轻柔而诚恳: “你只需要把它拔出来就行了——” “然后你会告诉我全部?” 谷迢在问出声的同时,却如无所谓会得到什么答案一样伸出手,握住了钉入那双交叠的手心的剑柄。 但他在低头确认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犹豫了起来。 ——因为太真实了。 那双因失血而苍白的掌心朝上,翻出的皮肉与剑身交接处盈满殷红,正随着梁绝轻微的动作,不断顺着掌纹汩汩流下。 察觉出了他的犹疑,梁绝嘶哑的声音染上几分安抚性的笑意: “不用担心,我会没事的。” 谷迢朝他丢来一个“你最好是”的眼神,随即深呼一口气,攥紧握在剑柄上的手指,用力且快速地往外一抽,丢到教堂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响。 随着禁锢住圣子的长剑被女巫拔出,他身下刺目的血泊瞬间凝结,眨眼间如被巨石砸碎的冰面,轰地化为一地齑粉,在光下慢慢消融虚幻,只剩下一地闪亮的玻璃碎片。 谷迢后撤几步,方便了梁绝撑地坐起,同时仔细观察—— 他手臂上被用来放血的伤口正逐渐合拢,连同愈合的掌心重新变得光滑柔软,细看确实是一片完好无损的肌肤。 只有他脸上的苍白、未干的冷汗、仍有些微微颤抖的指尖、与没有变化的血袍,提醒着谷迢刚刚发生的,似乎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幻觉。 “多谢。” 梁绝喘息几声,看向走到旁边弯腰拾起斗篷的谷迢,垂下仍有些湿润的眼睫,泛白的唇缘勾起一点弧度。 “在我如约告诉你一切之前,可不可以替我做最后一件事?” 他说着抬起食指,指尖朝上,指着这座空旷至极的教堂——属于玩家安全屋的地方。 “帮我摧毁这里吧,谷迢。” 将斗篷抖了抖重新披好,谷迢回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将视线落回梁绝身上,不发一言地朝他走过来。 梁绝僵了僵身子,忍不住想要后退,但奈何已经力竭到连站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只能急忙干巴巴解释: “因为只有女巫摧毁教堂才能打破禁锢,让那些新人玩家——等等!” 第201章 谷迢凑近之后,一个俯身,忽地将人单肩扛抱而起,收紧手臂,圈搂紧梁绝的大腿以防他滑下去。 在感受到对方下意识绷紧的身躯之后,谷迢轻咳一声,略带疑惑地转头瞥来一眼,尽管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我得把你放到安全的地方——在摧毁这里之前……所以你在紧张什么,梁绝?” 他自然没有得到梁绝的回应。 在谷迢看不见的背后,梁绝再度崩溃般将整张脸埋进手心里,随着对方的走动而晃动的发丝间,露出因充血发红的耳朵。 …… 轰! 轰! 两发炮响由远及近,传入赶来的玩家耳边,而道路尽头建筑物坍塌的巨响像一场声势浩大的地震,蔓延到他们脚下时只剩姗姗来迟的余波。 所有人在这一刻终于听到整个副本空间骤然响起的嗡鸣,一声计时停止般的电子音短促又尖锐,穿透他们的耳膜贯穿脑海,像是宣布有什么终于就此结束的定音。 漆黑色的鸦鸟从他们的头顶飞过,蓝色无机质的瞳孔里所映出的村庄,此刻正闪过如同大火般的绿色数据流。 【嗡——】 【圣子献祭成功,女巫已进入教堂!】 【全体玩家任务失败!现公布惩罚:#错误代码#……#错*&误……恭喜全体玩家,任务成功!】 【——是谁想审判我,不让我解脱?】 【任务奖励:正式整合主线任务,解锁全体玩家道具。】 【主线任务进度:78%……82%……87%……93%……98%。】 听到前半截通告时,其他玩家的心口忽而一提,紧接着后半截被全部放完,他们疑惑的同时也后知后觉紧张感散去后,心脏的狂跳。 孟一星气得额角冒起青筋,冷冷哂笑: “呵,梁绝。” 就在意识到不对的玩家开始急匆匆往回赶的时候,正好碰上了火急火燎的北百星和南千雪,以及听从梁绝的计划,跟着一起围堵npc的其他一小队骑士玩家们。 当听到北百星一嗓子“老大他又骗我!”的那一刻,孟一星觉得自己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不可能出事的,那可是梁绝……” 孟一星在心里止不住念叨着,却控制不住回想起初遇之后的酒馆里,梁绝终究没喝一口的那杯酒。 那时,他推开这杯酒,就像推开所有试探着朝他伸来的手,带着一种没有希望、不可期待的决绝独自离开,连背影都拒人千里之外。 ——直到他捡到南北,虽然不知道这两人哪里打动了他,但还是太年轻了。 所以梁绝还是禹禹独行。 孟一星就生怕哪天他自己死在无人知晓处,尸骨无存,连可以悼念的地方都没有。 ……就像现在。 “发生了什么?什么叫他妈的献祭成功了?梁绝到底还活着没有?” 孟一星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发烧,脑子里的思路乱七八糟,带着所有玩家披星戴月,奔跑在满是泥泞的道路上,目光穿过空旷广场,停在一片尘埃未散的废墟前。 几个被揍得很惨的npc横列在教堂外的空地上躺尸,但没人有闲心管他们。 孟一星喘着粗气,调整几乎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看到了并肩坐在废墟面前的两道人影,在看清梁绝身上刺眼的血袍时,他忽感眼前一阵发黑。 梁绝也及时中断了与谷迢的对话,转头看见部分玩家极其糟糕的脸色,一时间也哽住了话音,眸底闪过几分歉疚与浓郁的悲伤。 终于汇合的大部队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陈青石仔细观察了一下梁绝和谷迢的状态——主要还是梁绝的状态。 他正坐在被铺到废墟一角的斗篷上,虽然一身血外加脸色惨白,但没有明显的伤口——就目前来看。 陈青石轻叹一口气,甚至没空对自己的适应速度感到可悲,最先上前打破了僵持: “梁队,谷迢,你们没事吧?” “我没什么事,让你们担心了……” 梁绝急忙站起身,看见对面的孟一星抬手将头盔取下,往旁边用力一甩,同时阴沉着脸色迈开大步朝他走来。 当啷——! “孟队……我……” 梁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逼近的孟一星粗暴地揪着衣领一个猛子拽起,被迫正对着那仅剩一只的充血发红的眼眶。 军人的咆哮声振聋发聩,响彻尘埃未定的废墟: “你他妈一小孩没事喜欢逞什么英雄,以为你死了我们就会好过吗?!” “我告诉你梁绝,要是再被我知道有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会抽你一顿!他妈的!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 孟一星因后怕而相当急躁的动作大开大合,强硬拽起梁绝时不小心牵扯到了他后脑勺的伤。 但梁绝只是眯眼轻嘶一口冷气,忍痛听着孟一星吼完两句。 还没等他再说什么,两人中间忽然伸来一截袖口挽起的手臂,有力的掌心盖住孟一星拽着他衣领的拳头,缓缓施力,挣开了他,解救下即将被揪定型的衣领。 孟一星退后两步憋了气,转头看向哪个敢拦自己—— 谷迢不急不缓地放下手,神情冷淡地瞥过来一眼,见孟一星表情正酝酿着“老子要把你一起骂了”的欲言又止,抢在他之前开口说: “梁绝后脑勺有伤,要算账等出副本。” “……哈。” 孟一星听完,转而重新看着梁绝,见他默默后退一步,便极其和善地微微一笑,恐怖的青筋从脖子往上开始阴云满布。 “你丫的还骗?!这算你妈的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可喜可贺,小情侣再次避开了一次be结局…… 第126章 孟一星现在就像一个被掐着引线塞桶里,硬生生憋到哑火的炸药。 作为不到两天把陈青石和孟一星两个靠谱大人险些气撅的罪魁祸首,梁绝不敢吱声,只能在其他玩家的围观下低头挨批。 确认孟一星不会再动手之后,谷迢非常自觉让开,留足了任由他发挥的空间,走到一边单手挽起有些滑落的袖口,蹲在废墟一角的阴影里,点开系统道具库,拿出一个提前储存好的面包。 鹿角匕的副作用在他稍稍冷静一点之后,才终于如慢了一拍似的发作,谷迢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 撕开包装袋,松软甜蜜的香气勾得他近乎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腮帮鼓得像仓鼠的同时,忍不住想这个武器居然会有副作用的原因——难道因为是温迪戈副本的奖励,才带了温迪戈的特征吗? 南千雪倚在旁边,观赏了一会谷迢饕餮似的吃相,忍不住掏出一盒牛奶和一根能量棒投喂: “怎么饿成这样,你进游戏的这几天没吃饭吗?” 谷迢看了她手心里的食物一眼,伸手接过来回答: “不是……是道具副作用。多谢。” “哦……” 南千雪极有分寸感地没有细问,而是扫了一眼梁绝的一身血衣,忍不住皱眉。 “那老大身上的血是怎么来的?” “是幻象残留。” 谷迢插上吸管,几口喝瘪了牛奶盒,晃了晃有无遗漏之后将它收起来。 “简单来说,是梁绝跟副本boss的交易内容之一。” 说完,他瞥见北百星咧嘴笑着,兴致勃勃凑过来,刚张开嘴要说些什么的样子,就如有预料般抢先拒绝: “不吃泡面。” 北百星背手离开。 南千雪自以为早就习惯了搭档时不时带来的插曲,但还是无语半晌: “……老大跟副本boss什么时候做的交易?” 然后她眼见着谷迢用脸骂完几句脏话,最后只在嘴里冷哼了一下。 南千雪:“……” “是你替我进入教堂的那一晚。” 在轰击声中倒塌的废墟中央,梁绝在谷迢的注视下,闭眼将一切计划和盘托出。 “在净化女巫回去的路上,我被猫拦了下来,她说要跟我做一个交易,而筹码是那些新人玩家们。” 梁绝将关于废弃副本,以及这些新人玩家与猫不可分割的现状对谷迢讲了讲。 “她的话也得到了系统的证实,所以我才选择了相信。” 谷迢恹恹一掀眼皮:“系统?” 梁绝顿了顿,点着头有些避重就轻: “嗯是……这些新人玩家的状态虽然跟我们没有什么区别,但其实他们早已经死在了八年前的那场暴乱里,失去进入副本之后的所有记忆,如同幽灵般一次次随着副本的开启陷入轮回。” “我觉得不应该这样,就算没有记忆,那也太痛苦了。” 谷迢忽然看懂了他眼里的悲伤,继而回想起那些将自己的记忆撕扯成不连贯碎片的梦境。 而梁绝声音轻得像从那些梦境深处传来的呓语: “在导致自己死亡的游戏里一次次重来,真的太痛苦了。” 第202章 “所以……你为了他们,才决定跟猫合作。” 谷迢垂眼遮住眸底的些许触动。 “从那晚之后,你就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包括地牢里的女巫、包括骑士团的到来、包括要献祭自己……” 梁绝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反驳。 “那么,你怎么笃定被召唤出来的女巫会是我?” 随即谷迢抛出了一句致命问题,观察着梁绝微怔之后逐渐心虚的神色。 两个人的气氛沉默了一会。 得不到答案的谷迢金瞳微颤,搭在膝盖上的拳头骤然握紧,当即被气笑出声: “原来我才是你的意料之外,梁绝,很好……” “你、你别生气……对不起,我现在全部告诉你了。” 梁绝单手捂脸,再次道歉。 “那个时候,我以为被召唤出来的会是副本boss黑猫,而你之前在教堂里看到的伤口和血也是多亏有她……” 在梁绝成功修改好细节的讲述声中,记忆徐徐覆上一层灰黄,被时间裹溯回第五日深夜的女巫小屋里。 三方会谈的末尾,系统鸦听完梁绝提出的计划,计算了一会可行性之后,上下一点头,像是叩下某个功能的开关: “鉴于此副本是系统失误,玩家在此计划中承担的伤害将由我方承担,由此npc替换副本伤害虚拟化道具——即日起到第六日夜,id1480女巫副本,克尔霍教堂内,npc骑士团的武器被拔出后,玩家在献祭过程中受到的物理伤害将全部无效化。” “物理伤害?”梁绝眉心一挑,“也就是说,无法免疫精神伤害吗?” 黑猫轻嘁一声以表不屑。 系统无视它的冒犯,转过脑袋,用一只眼睛盯紧梁绝: “系统赞同玩家与副本boss的全部计划,基于此仅有一点要求,希望玩家严格遵守——禁止将系统参与交易的内容告知其他任意一位玩家,否则本系统将废除交易,按规定抹除知晓此消息的所有玩家。” 梁绝对这一警告毫不介意,他连姿势都极放松,托腮看着静等回复的系统鸦,指尖轻敲颊侧,莞尔一笑: “当然没问题,在这一点上,我们早就是共犯了,不是吗?” 系统鸦的眼睛闪烁一阵,最终没有反驳。 接着两个共犯默契地转头,看向不声不响的黑猫,看得她忍不住炸毛弓起背警惕: “喵、喵!你、你们要做什么喵!” “不用担心,女巫小姐。” 梁绝说着,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羞赧。 “既然系统不想暴露与我们的合作,那么事件导致的一系列后续,恐怕只能由你来承担了。” 黑猫:? “那些在教堂里的异象,都是借用猫的能力变幻而来的。” 梁绝面不改色,将黑锅往不在场的黑猫身上套。 但是明明面对其他人时能直视着说出口的谎言,在面对谷迢时,却令他感到有些难以为续。 于是梁绝状似欣赏废墟景象般移开视线,忽略谷迢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继续说。 “所以这样想,我其实也没有吃亏,只是为了避免意外情况,才支开你们……” “没有吃亏……” 谷迢再次上下打量了此刻的他一眼。 “你对吃亏的定义真宽容啊。” “可事实的确如此,不过后脑勺是意外,否则我不会受一点皮肉伤……” 梁绝的话音里带着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没察觉到的漫不经心,听得谷迢牙根微痒,眸底的光锐利了一个度。 “既然如此,你有没有想过被猫欺骗的可能性?” “她没有骗我。” 梁绝的否认很坚决,坚决得令谷迢都敏感地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伸手抓住梁绝的手腕,使他诧异地看过来。 “怎么了?” “我认为你没蠢到无缘无故信任一个会随意杀死所有人的副本boss,梁绝。” 谷迢的声音压得低抑而阴沉,炙热的呼吸一寸寸逼近,同时握着梁绝的手心用力,防止他要后缩。 “能让你托付信任,那么她一定拿出了证明——所以,告诉我,是什么?” 梁绝坐在原地没有动,任由被抓着的手腕一点一点被疼痛裹紧,只是平静注视着谷迢难掩忧虑的眼睛,由此交叠了那双被黑铅细细描摹出,最终被撕碎被分裂,被隐藏在不为人知处的金瞳。 他什么也没说,轻笑一声调整好心情,忽然伸出另一只手捻住那副眼罩滑落的边角,往上抬了抬,重新整理好。 而谷迢紧蹙的眉心失去遮掩,这才彻底得到展现,就像起伏的山川沐浴着一场暴雨,映入琥珀棕眼瞳中荡起一圈柔润的涟漪。 “我没关系,不如先来说说你吧,谷迢——我们是不是真的曾经在哪里见过?否则我为什么会成为对你很重要的那个人?” 然后梁绝感受到谷迢的呼吸轻顿一下,接着压在手腕处的力道骤然一松。 谷迢拉开与他的距离,语调不由放软了些许: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的态度实在不像面对着一个陌生的人。” 梁绝颇为耐心的话隙间,仿佛仍飘荡着彼时清冷的风雪。 “那时我还在怀疑,你是不是……因为恶趣味而伪装成新人的老玩家,后来我就打消了怀疑,因为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在游戏里籍籍无名,以至于连我都没有听说过你的存在。” “嗯。”谷迢轻轻一点头。 梁绝一时没能理解他是在承认“不会籍籍无名”,还是在承认“并非是第一次见面”。 但谷迢点头之后先是什么也没说,沉默着望了梁绝一眼,似乎看懂了他疑惑的表情,轻声回答: “我不会在这个游戏里籍籍无名。” ——而那里,也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谷迢还是没有说出最后那句话。 因为随着梁绝话音落下,一时间涌上脑海的记忆太多太杂乱,碎成一片片闪着鳞光的蝶翼哽堵在喉际,成了一截欲语还休的情绪,被他一口咬断在唇齿间,进而化为能量棒泌发出的坚果甜香。 握着手里的剩下半截,谷迢耷拉着眼重新看过去,孟一星已经训完了某个不省心的人,而陈青石则在给他检查后脑勺的伤口。 南千雪依旧站在旁边,抱胸看了一会混入玩家堆里的北百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随口问了一句: “哦对了,迢哥你是女巫对吧,你听到系统之前的通报了么?你的道具解锁之后显示了什么?” 谷迢这才想起早已被他忘到十万八千里的副本任务。 【姓名:谷迢】 【id:0371—】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女巫(朝圣者)。】 【女巫斗篷、女巫帽、猫】: 你所守护的即将背叛你,你所骄傲的最终唾弃你。你坚行的道路注定摧毁你,哪怕世界步向终结,你也仍执着寻找解脱的希冀、永不消逝的谶语。 ——你与你遗留的爱恨永不和解。 谷迢看完之后,在女生好奇的注视下,平静地望向不远处被陈青石笑眯眯拿着棉签怼一激灵的梁绝,同时回答: “——我是朝圣者。” “嘶……” 梁绝抽了口冷气,但在陈青石散发的淫威下,不敢怒不敢言,只顾着忍受,却看不到对方在看清伤口后微变的脸色。 尽管陈青石已经将动作尽可能地放轻,但沾饱碘伏的棉签戳中伤口的刹那,仍然牵起梁绝一个无可抑制的颤抖。 无声轻叹一口气,他又将力道松了一些,蓝眸扫荡一会,才拾起几分轻松点的笑意: “还好只是破了皮肉——梁队,相信我,你不会想见识骨科医生的手术工具……啊,如果你再这样瞒着我们往危险地方钻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见识到了。” 梁绝扯出一个颤抖的微笑:“我有点好奇……你们骨科医生的工具很奇特吗?” “何止奇特。” 检查病患路过的杨瑶好心插嘴一句,同样也本着医者对病患恐吓般的警告,多了一些刻意夸张的成分。 “锤子钳子钻头锯——看看陈医生的一身肌肉吧,梁绝小队长,我有时候甚至觉得陈医生不需要工具都能捏碎敌人的头盖骨。” 林见山站在一旁,好笑地瞥了表情有些无奈的陈青石一眼,拎着手杖敲敲孟一星的肩膀: “恢复得不错啊,你已经差不多痊愈了……咦,昨天不是还差十几进度吗?” 孟一星胳膊底下夹着头盔,揉了揉脖颈,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可能是被那小子气得吧……医生,你看看我的眼睛怎么样,这单眼罩可以揭开了么?老有点碍事啊。” 林见山:“那你……稍微低低头,我检查检查。” “我们在赶过来的时候,听到了系统通报解锁道具的通报。” 第203章 梁绝听到陈青石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我们鸟嘴医生的任务进度也抵达了20%封顶,身份后的暗框解锁后显示是【执火者】。” 【姓名:陈青石】 【id:1230—】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鸟嘴医生(执火者)。】 【银质鸟嘴面具、银质长手杖】: 瘟疫降临的第一声长哨由您来吹响,恐惧、谣言、死亡将伴随您的周身。您是死神永恒的宿敌,您是被传说所扭曲的英雄。您所践行的誓言、所挽救的生命都将化作暗夜中的微火,您的功绩无声无息,永世长存。 “说起来我也有点好奇——梁队的身份解锁后是什么样子?” 梁绝闻声取出自己的铭牌看了看,如实答道: “啊,我的身份还没有全部解锁,进度是18%。” 陈青石简单处理好伤口,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还没有解锁吗?” “嗯。”梁绝对此并没有多少意外的情绪,平静地闭了闭眼睛,“……或许还有什么遗漏的任务没有完成吧。” 作者有话要说: 题外话: 我:也不知道孩子吃饱没,能量棒应该挺顶饿的。感觉如果大家静下心看谷迢吃饭,应该是一个很美好解压的吃播……(带上亲妈滤镜。) 小梦:……好小众的主播,这都被你发现了。 我:不过他可能更倾向于当个睡播(?) 小梦:昂,可以花钱吵醒主播。 我:吵醒主播。 小梦:然后主播提供上.门.服.务,指拿火箭筒轰你家大门。 我:拿火箭筒轰你家大门。 · 小梦(看完最新章):这就是、六一礼物吗!梁绝,你的六一礼物是谷迢欲说还休的真相。然后谷迢,一个活着的小队长,已经很不错了。 小梦:——拯救梁绝,才是最难的副本啊!(震声) 还是小梦:这两个人根本不会好好开口说自己想要什么。 我:无语凝噎……会说多说。 · 大家六一快乐!不管多大的年纪,都要做最开心最开心的小朋友!!给每个小朋友一大口亲亲!!mua!! · 我努力在下章结束女巫副本然后入v~已经跟编辑商量好啦!到时候会挂入v公告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还希望以后的路,我们能够陪着谷迢梁绝一起把它走完!! 第127章 “哟!” 北百星从后面猛扑上去,一把揽住人群外围的秦于征和杨逍,咧嘴笑了几声。 “聊什么呢,让我也听听呗?” “诶哟正好,我们刚好在讨论你家队长。” 聚集在一起闲聊的玩家们纷纷看过来。 他们身上被积攒了六日的尘泥与划痕所裹满,表情却比起初来时要放松了很多。 杨逍笑嘻嘻伸手回揽住北百星的脖颈。 秦于征跟着效仿的同时,竖起手臂,用大拇指横指了一下旁边的王鹏: “鹏哥跟我们说,他之前就觉得梁绝瞒了我们点东西——结果嘿,没想到还真是。” 北百星跟王鹏对上眼,忽然福至心灵回想起之前吃泡面时,他特意凑过来的欲言又止: “哦~是那次!” 王鹏有点受不了他的眼神,于是拉紧头上的斗篷:“没什么好惊讶的,没有及时传达给你们的情报都算不上啥……况且我当时也不是很确定。” 北百星看见别在王鹏腰间的里拉琴,忽然想到了什么:“啊对了,说起来鹏哥是吟游诗人吧?你的身份解锁之后是什么啊?” 在其他人同样好奇的注视下,王鹏摊了摊手:“我是【记录者】。” 【姓名:王鹏】 【id:1187-】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吟游诗人(记录者)】 【羽毛笔、羊皮纸、里拉琴】: 您的双眼注视生死百态,您的指尖弹奏、续写着不知名处的传说。哪怕琴弦崩断,笔尖失墨,纸张碎散,您所记载的故事也将沾着你的血于时间长河中,携着诸多似曾相识的罪过,流淌千年,永世不灭。 “哦——” 李天川和王归虹在一旁使劲记着这些线索,好期待着离开副本之后能换个不错的价钱。 “我想想……唔。” 李天川咬了咬指甲,转头看向还在勾肩搭背的北百星。 “现在就只差你和梁队了。” 北百星也没卖关子,放开杨逍,低头掏出自己的铭牌看了看。 【姓名:北百星】 【id:1142-】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王子(纯粹者)】 【王国徽章】: 长剑必然布满朽锈,宝石终将湮于尘土。褪下那身华贵的皮囊与虚幻的头衔之后,前方的道路即使坎坷,您也必将一往无前。所谓真正纯粹的灵魂,拥有着敢于背负责任的勇气与善良。 “这东西听起来逼格还挺高的。” 北百星念完之后,忍不住摸了摸胸襟中央的红宝石。 “——我喜欢!” “说起来……那个啥……我还欠谷迢一个道谢来着……” 秦于征说完,用掌根揉了揉眉骨,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 “当时我被泥巴坑沟里,还是多亏他把我拉出来了。” 北百星立即用手掌拍拍他的肩,指了一下谷迢所坐的地方: “喏,人就在那儿呢,去呗。” 其他人顺着北百星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谷迢已经吃完最后一口能量棒,察觉到他人的视线,向这边投来没精打采的一瞥。 北百星嘴张开一半,还没来得及喊出什么,接着就看到谷迢抬起手,迅速拽住眼罩一拉,调整好姿势往后一靠,倚着半截断墙睡了过去。 仅用一套肢体语言,就流畅丝滑地表达了什么叫“没事勿扰”。 众人:…… 北百星憋回要喊的话,转过头: “额……习惯就好,他绝对没有在针对我们。” 秦于征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 杨逍看着这位不甚合群的大佬,不知道回想起了什么,猛抖一激灵: “……不愧是连队长都敢怼的狠人!” 玩家们陷入沉默,站在谷迢造就的废墟边缘,面面相觑了一会。 “那当然,也不看看谷哥都是跟谁一队的!” 北百星勾搭着两个人摇头晃脑,笑嘻嘻竖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对其他人疯狂暗示,腆着脸道。 “我们队伍的人,都贼拉牛逼!” 杨逍跟秦于征对视一眼,出于某种默契同步伸手一把架起中间的北百星晃荡。 北百星双脚忽地悬空,身形不稳地抓住旁边两人的肩膀:“诶诶诶!” 秦于征一字一顿:“就你这个小屁孩?省省吧!” 杨逍:“哥才是最牛逼的!敢抗议就挠你痒!” “喂!欺负人了!还有没有王法!” 北百星宁死不屈,奈何双拳难敌四手,接着一转头就看见了从身侧路过的南千雪。 “千雪救救我!” 南千雪停下脚步转过头来,在北百星满含希望的注视下,曲臂握拳作打气状: “加油。” 北百星:“诶、诶——?!” 在闹腾起来就没完的三人组旁边,鸟嘴医生们难得没有带着自己的面具,骑士们也纷纷取下自己的头盔,露着一张张虽有疲累,但又很有生机的脸。 孟一星已经取下了蒙眼的纱布,从他的右眼中间竖着划下一条细长的伤疤,好在没有伤及眼球,只是成了一道新的勋章。 他站在梁绝旁边,对背着手走过来的陆善博点头致意,于是三位队长在废墟边聚头开了个小会。 而被陆善博打发到一边的其他道士玩家们,则慢吞吞与大部队汇合。 宋行简伸了个六天以来最舒畅的懒腰,活动着手指头,拉过一个比较熟的医生玩家: “诶呀,哥们,反正现在闲着也没事,要不要看看手相啊?保证童叟无欺哦~” “得了吧,就你那半瓶子水晃荡。” 唐希之听到了师兄的忽悠,挽着杨瑶的胳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对杨瑶说。 “杨瑶姐姐,别看他像个江湖骗子,但其实我们很有职业操守的!” “嗯……这个嘛……” 杨瑶故意拖长音,瞥见唐希之略有紧张的表情,顿时破功似的一声喷笑。 “我当然相信你,不过我对道教不是很了解,你们真的可以透过手相面相看出什么吗?” “当然啦!我可以给你露一手看看!” 唐希之抬起手,似乎要证明给杨瑶些什么,挑眉看过来。 杨逍用很温柔的眼神看着她,将自己的手心递了过去。 唐希之笑着低下头,看到一半时,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着满眼好奇与期待的杨瑶,再开口时,已经不复之前的俏皮与活泼,而是满满的严肃: 第204章 “杨瑶姐,你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杨瑶如实告诉了她。 得到答案的唐希之松开她的手,在地面上半蹲下来,开始起卦掐算,原本流畅玄妙的指法在某个关窍突然一滞,连带着她的表情都凝重下来。 与此同时,梁绝也将新人玩家们的情况告知了两位队长。 孟一星听完忍不住回头,看向倏地欢腾起来的人群,那几个骑士玩家听着秦于征的招呼,纷纷上前架起北百星,方便杨逍挠他痒痒。 笑闹间他们神情明媚。 那个尽管怕得要死仍然背起自己拼命往前跑的年轻人、那个生疏地挥动长剑阻拦鼠群的年轻人、那个害怕得发不出声音,却紧紧护在自己身侧的年轻人…… 从他们鼓起勇气踏出教堂开始,那些纠缠在周身怯懦阴郁的影子就此溃散。 灵魂脱胎换骨,肉体却没有迎来新生。 在八年前他们死去的时候,有迈出那勇敢的一步吗? 陆善博的反应则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他轻叹一口气,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稍逊些许: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梁绝没有出声,他的表情纠结一瞬,最终闭上眼睛,像下了某种极大的决心: “其实我……我不打算告诉那些新人玩家们真相。” 孟一星和陆善博不约而同一怔,互相对视一眼。 “八年前的副本已经是无可挽回的失败了。” 梁绝低头说着,话音有些艰涩,他交叉起双手指尖,用力攥了攥,乍看起来像是在走投无路下的祈祷。 “既然他们不会有死去的记忆,猫也跟我说这次副本结束后,他们消失的时候也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所以,没有必要在此刻就掀开这一片欢乐美满的帷幕,露出被覆盖着的,惨烈的真相。 “在你们来之前,我也问过谷迢的想法……” “嗯?”孟一星抱胸挑起半边眉毛,“他怎么说的?” ……听完梁绝的询问之后,谷迢先是沉默了良久,微微摇头,金瞳像一片破裂的蜜壳,被垂敛的眉睫遮掩: “老实说,我不知道,梁绝……但如果我在这群幽灵玩家之中,或许会想知道真相吧。” “这么说,你是倾向于告诉他们的。” 梁绝话音一落,谷迢倏地抬眼看过来,同时启唇否认道: “不。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无论是否选择告知真相,我们都改变不了已经既定的结局,我担心的只有你,梁绝。” “因为像你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后悔的。” 梁绝微微怔住。 “你不能自己做出这个决定。” 彼时,谷迢略带犀利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的人群,穿过冷寂的时间,如一支急矢,直直落在此刻的孟一星和陆善博身上。 “——而这种心情,也不应该由你独自承担。” 三位队长之间的气氛开始有些凝固。 孟一星眉心紧拧,修长的指尖轻叩臂甲,听完之后,犀利评价道: “你们队的那位终于说了几句人话。” “你那位队员说得没错,梁绝队长 。” 陆善博发出一声豁达的笑,微微泛着银白的眉目间愈发慈和: “年轻人们已经够累了,不如最后留给他们一场安宁的美梦吧。” 深陷泥沼会被溺毙,飞得太高会被摔死。 而他们身为普通的人类,就应该踩稳地面,互相扶持着、互相承担着才能走更远……当然也包括这份将来或许会后悔的谎言。 “嗯?陆师傅,听你的意思是,你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孟一星偏过头,显得有些意外。 陆善博轻轻一点头,同时认真凝视着坐在他们面前的梁绝,眼底满是如天空般宽阔平淡的、属于长者的包容。 “——这份欺瞒的代价,是不需要你独自承受的。” 东方熹微,晨昏蒙影。 雾霭似的淡淡蓝色漫过泥泞与废墟,一切都被蒙上一层冷色滤镜,变得安静而空旷,而当蓬勃的吵闹声远远传来,像半睡半醒时做的一场浅梦。 黑色眼罩覆盖住谷迢的双眼,他半埋着头,呼吸轻缓,胸膛随节奏起伏着,体温逐渐温暖背后的断墙。 意识逐渐沉入这片深邃的漆黑中,当漫无目的地坠落再次开启之前,忽然有一根绳索狠狠地将他抻住,看不见尽头的远端仿佛系着一个沉重的锚,猛烈地拉扯令他的身体坠回原地。 ‘——还不到时候。’ 深渊轻声对他说。 ‘你还不能再次坠落。’ 谷迢歪倒在地面上,磕碰间撞到某根摇摇欲坠的断木,接着如引发多米诺牌效应般,一堆旧废墟由此分裂成了两堆崭新的废墟。 “谷迢?你没事吧?” 不远处的陈青石略有担忧地喊了一声,看到废墟之间伸出一只毫发无损的手,懒懒散散,对他们胡乱地左右挥摆几下算作回应。 接着手被收了回去。 “睡个觉动静都这么大。” 南千雪摇了摇头,也算放下一点心。 在她旁边一起收回视线的张龙翔叼着烟,略带惆怅地叹一口气: “捏妈的……这死瘟疫害老子跟着躺了好几天,筋骨都没活动开就要结束了。” “——还没结束呢。” 众人身侧忽地传来孟一星的声音。 开完小会的两位队长走在玩家们聚集的空地边停下,大氅挥摆,盔甲上流泻过一抹银光。 “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吧,我们要正式离开副本还差2%。” 孟一星指了指广场。 “那个副本boss跟梁绝说过,最后一项任务是去地牢里把那些女孩的尸骨全部挖出来放到外面。道士小队们已经挖出来了,我们还得下去把她们全部搬出来。” “不是说没活动开筋骨吗,现在就让你们去活动活动,一鼓作气把任务解决赶紧走人!快快快,都行动起来!” 孟一星雷厉风行,拍着手心,跟撵鸭子似的将玩家们轰去了地牢。 人声散去的废墟之间,只剩下受伤行动不便的梁绝,和被大家刻意遗忘的谷迢。 梁绝拎着被拍打干净的斗篷走到似乎睡熟了的谷迢身边,给他盖好之后,倚着墙坐了下来,低头看了一会他似乎格外别扭的睡姿,干脆伸出手,将谷迢毛茸茸的脑袋移到自己的腿上,好让他睡得舒服一些。 黑猫就是在这一刻来的。 它的出现悄无声息,就那么蹲坐在两人旁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注视着远处的地牢,像在注视着某个即将永恒消散的眷恋。 梁绝屈起指尖,替谷迢轻轻捋平几缕翘起的黑发,低声说: “谢谢。” 黑猫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都明白这声道谢里的深意。 朝阳攀上东方的顶端,倏而朝四方天空散射千万道温暖的金光。 即便那是虚假的希望,也仍然璀璨夺目,让人无法直视。 随着玩家们的行动,那些长眠在地牢深处的白骨终于得以重见天日。而属于圣子的任务进度,已经隐隐有了松动的趋势,正逐渐向100%整合。 【姓名:梁绝】 【id:0275-】 【当前位置:废弃教堂。】 【您此刻的身份为:圣子(殉道者)】 【橄榄叶冠环】: 由被遮蔽的苦痛、被歌颂的罪恶、被引导的愚昧加冕予您的桂冠。虔诚的人群等待您的指引,您所庇佑之人为您轻诵祈祷,您所注视之人必能英勇前行。 女巫沐浴着阳光,看着那些被玩家们小心翼翼移到阳光下的根根白骨,轻笑一声: “我仅是一只猫,甚至没法将那些女孩们从肮脏阴暗的地牢里移出来好好安葬……应该是我谢谢你们。” 梁绝没有说话,或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然清楚,这里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游戏,而我所做的一切,无非只是寻求一些心理的慰藉。” 女巫摇摆了一下尾巴。 “——可是,谁又能说这并非一段虚假的历史呢?” 女巫认真注视着副本内所有的一切,碧绿的眼瞳反射过一刹的真实阳光。 “我存在着、我仍痛苦着、我就是那一段漫长黑暗的证明。” …… 这真是一个黑暗的长夜。 被火焰吞噬的十字架与橄榄叶冠环逐渐没入烟霭,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一枚礼花炮,轰地拉出一声爆响,霎时间华丽宫殿上红葡萄酒交错泼洒,落地时变成顺墙流淌下来的黑血,层叠的裙袂飞扬如大盛的牡丹,彩条绚丽鲜艳,缤纷下落坠成冰冷寒凉的大雨。 鼠群在最底层的泥泞中汹涌,戴着鸟嘴面具的黑影扬起手臂,幻化出一枚手杖往下猛砸而去,敲碎骑士温润银亮的盔甲,震散了那支狮鹫与长矛相立的旗帜。 第205章 那个属于“女巫”的中世纪距今已经太过遥远,再之后远渡重洋而来的星辰落在吟游诗人的笔尖上,最终成为一个时代末尾最璀璨的句点。 而现在,她只是从那些鲜活生命之上被汲取浓缩出来的,一粒虚幻尘埃。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补充: 之前谷迢从地牢里突然消失的时候,道士小队们急得团团转,找了好一会。 :“怎么办啊啊啊把人丢了梁小老板会杀了我们的!” :“我们这么大个谷迢呢!怎么没了!” 多亏有人急中生智还记得他们是道士可以算命,掐算出丢人方位之后,大家都淡定了很多…… · 一直躲在酒馆里的单舒和徐氿早就跟玩家们汇合了!现在正在绝赞挖骨头中。 李天川:“你果然一直躲到现在啊,不过我们记下了很多情报哦!” 单舒:笑而不语。 · 题外话: 女巫副本终于完结了可喜可贺!这个副本从大纲阶段的大体基调就被我定住了:这是女巫反抗成功、玩家们注定失败的副本。虽然中间因为崩溃卡文,导致这个副本很多设定最终没有得到很好的呈现,草草结束了。主要是我的能力不足,向追到现在的大家道个歉(鞠躬)。 qaq以后再也不要没做好准备就开写了呜呜呜呜呜……写到一半想到了更好的设定更难受了哇呜呜呜呜…… 然后,本文将在6·6星期四入倒v!倒v章节从29-127章!入v当天会爆更~我努力万字更新!谢谢大家一路支持到现在!大家的每一条评论我都有好好看!你们的存在也是这本书的一部分!非常感谢大家愿意驻足帮我一起搭建好这个故事!么么叽!! 第128章 【主线任务:谁是女巫?(已完成)】 【目前剧情进度:100%!】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试炼副本·“女巫”!】 梁绝在被传送离副本之前回望过一眼,只见从遥远的天际边开始,整个偌大的空间逐一寸崩解粉碎,蓝绿色数据流倾泻而下,如一场声势浩大的海啸,不可阻挡的山火。 在累累白骨之间,倒塌的废墟与空寂的小镇之间,伫立着那些玩家们幽灵似的影子,只有坐在中间的黑猫注意到他的视线,抖了抖耳尖且算告别。 ‘再见。’ 刺目的白光映入眼眶,令所有人条件反射地闭上了双眼,等待重新恢复视野之后,便是这一片熟悉的茫茫苍白。 看到周围明显少了一截的人数,杨逍瞪大了双眼: “这人数不对吧系统,漏人了啊!” 他的大嗓门响彻整个系统空间,而众人面前原本在流利结算奖励的巨大面板就此一滞。 孟一星没来得及拦,攥着拳头露着青筋,干脆猛敲他一记:“就你嘴快!” 在他周围,其他零队成员纷纷将目光投向看起来明显知情的队长,似乎要用眼神问出一个答案。 “……”孟一星回扫过来的表情也没严肃几秒,最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回去再说。” 宋行简眉头一皱也刚想开口,肩膀忽然传来轻拍的力道。他转过脸,看见陆善博对自己轻轻一摇头。 唐希之不满地撇嘴,得到了小师弟云九州一个安慰性的拍拍。 北百星跟南千雪略有担忧的对视一眼,转头看向身后一坐一躺的两人。 “等我们出去之后,再问队长吧。” 陈青石在旁边,抱胸叹息一声。 “起码这一次,他没有独自隐瞒吧。” 队员的话传入梁绝耳畔,他手心轻顿一下,还没来得及作反应,忽然感受到躺在腿上的谷迢原本平缓起伏的胸膛轻颤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哼笑。 梁绝眼神微妙一变,试探性地伸出指尖,轻轻掀开盖住谷迢半张脸的眼罩,果不其然与一双正半睁着的金瞳对视在一起。 “……你没睡着吗?” “因为枕在你身上的时候很舒服。” 谷迢回答的同时又调整了一下姿势,枕得更放松了些。 “——只是用来睡觉的话,我会觉得有些可惜。” 而偌大的系统空间中,只有杨逍吃痛声持续回响。 但很快,在这死寂的氛围里,那个无形的庞然巨物发出了声音: 【系统所分配的试炼副本,即为参加s级副本的各队玩家进行磨合演练。】 【由此,在挑选期间,系统已避开有新人玩家的副本。此副本内并无任一新人玩家参与。】 冷酷无情宣布完这一条通知之后,系统无视了在众人之间泛起的情绪涟漪,唰唰几声弹出后续的副本奖励。 【奖励结算中……结算成功。】 【全体玩家均获得13304积分!奖励b级道具*6,分别为:新鲜花环、银质手杖、羽毛笔、红宝石徽章、黑斗篷、翠叶头冠。】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恭喜“全都有”小队、“零”小队、“爱信信,不信滚”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获得本次s级副本入场资格!】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结束,请玩家做好回归准备。】 系统机械的倒计时声连同玩家们的讨论声一起逐渐归于虚无中。 “——梁绝。” “嗯?” “我会去找你。” 谷迢低柔的声音就像他平时给人的印象一样,永远懒懒散散,没精打采,仿佛下一秒就要睡到过去般惺忪懒怠。 正因如此,才使得他此刻眼底一丝困意也无的清明,倏而放大清晰的嗓音,都像极了一场郑重无比的许诺。 这双浓如蜜露的金瞳,如实倒映着于铺天盖地笼罩下的柔和白光中,梁绝粲然一笑的面容。 谷迢如愿听到了他想要的应答: “好,我等你。” 这声轻柔的笑音也渐渐消散在冷寂的空气里。 谷迢的身下忽然空了一拍,光芒散去后,属于梁绝的气息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下坠的视野被熟悉的天花板,滚落在边边角角的抱枕所占据,整个身躯被沙发床所牢牢承接住,还反弹了几下。 他原本已经抬起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会,索性放下来撑坐起身,原本挂在嘴角的轻微笑意一点一点收回,神情渐渐变得冷肃而严峻。 黑雾散去后的教堂中央,被钉在地面上的梁绝被血淹浸了半身。 谷迢注视着记忆里红血浸透的白袍,右手紧攥着抵在自己的额前,忍住本能涌上眼眶的无比酸涩,拼命催促着自己的灵魂回想。 终于,如翻箱倒柜般混乱的脑海里,一幅画面如灵感般一掠而过,驱使他猛地顿住,目光开始焦急地在休息屋中来回搜寻。 应该就在这里,一定就在这里—— 那个被他搁置角落的登山包链口大开着,内里层叠放置的眼罩紧挨彼此,其中有一副极特殊的、曾被他翻出来之后,却没有选择丢弃的眼罩。 谷迢走过去蹲下,抓住背包底部调头,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粗暴地倒在地上。 “哗啦——” 一副上半边残留着黑血的眼罩就这样轻飘飘,又如宿命巧合般飘落在他的脚边。 他将这副眼罩抓起,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鼻尖顷刻间布满冷汗。 ——就像他曾误以为自己已经回来了三次。 银灰色金属铭牌的背面,那三道爪刻般的裂痕已然变得格外醒目,丝丝缕缕渗发着令灵魂战栗的寒意。 其中一条恐怖无比的缺口终于从沉眠中被唤醒,对谷迢说: 别管那其他两次了,看看我吧,你怎么能忘记? 谷迢反手将它连带着眼罩一起用力攥紧,掌心处的皮肉被铭牌边角咯得生疼。 “不是三次……” 梦境碎片倏地四散浮空,从现实的间隙中穿梭而过。 “不是三次重来……” 脱离副本,身躯彻底放松后,滚烫的血液就此奔流,化为贯彻耳膜的轰鸣,穿过彼时重逢之际的风雪,化为巨浪,冲撞得谷迢的心绪混乱不堪。 “是……” ——你都忘记了一些什么? 他双眼放空,那有些神经质般的喃喃自语,经由静谧的空气扩散放大,进而变成记忆最深处的黑暗长夜里,一声足以撕裂天际的嚎啕。 “是我的三次失败……” ——你怎么能忘记? …… 梁绝睁开眼,自然光涌进休息屋,早已熟悉的咖啡香弥漫在空气里。 他从床上坐起身,下意识摸索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与胸口。 副本里,长剑刺入手心的触感是真实的,被划破手臂放血的触感也是。而血液干涸之后凝固的布料像坚硬纸壳,黏黏糊糊抵在身上时令他有些不适。 但梁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照常低头笑着,用有些发冷的指尖轻轻捋过谷迢柔软微蜷的发丝。 第206章 对他来说,忍耐与隐瞒早已经形成了某种不可更改的习惯。 在那段与噩梦独自纠缠的时间里,梁绝意识到自己体内好像已经被划定好了一个阈值,无论自身的痛苦沸腾到多高的浪尖,都难以触及“求救”的边缘,任凭灵魂尖声惨叫到喑哑,躯体仍会置若罔闻地往既定目的地迈出下一步。 或许是他觉得自己早就该死在过往的某一刻,所以才对自身的安危漠然无比。 “呼……” 确认完毕之后,梁绝轻吁一口气,收回思绪,盘腿坐着,从被唤出的道具面板里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盒。 他用指尖轻巧一扳,“喀嚓”一声脆响,盒子开启,内里褪去黑暗后露出一整叠被撕碎的画片。 ——无论看几次,梁绝都觉得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狠狠地抻住他的咽喉,连最基本的呼吸都难以为继。 “你到底是属于过去、还是未来?” 梁绝轻垂长睫,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盒侧边沿,像在轻柔地抚摸情人的脸庞。 猫没有告诉他答案。 而他也没有去找谷迢当面质问的勇气。 “我又……该怎么做才能救下你?” 虚幻的画片亦无法给予他想要的回答。 梁绝思考了很久。 直到他拿出那个很少会任由他人翻看的牛皮本。 【b级道具·笔记本】 【可以无限翻页,但外表看来只是一个极薄的普通牛皮本而已。】 “真见鬼,你都用这个本子写了什么?!” ——只有谷迢曾拿来翻看过。 如果他当时往前翻过去,再翻过去,一直翻到起始的那一页,就能看到…… 看到被用极细的连体字写下的“终焉”二字。 看到终焉之后被一个个记下的名字,它们之中有些人还活着,而有些、早已经变成一座座灰色的墓碑。 “耿曙”、“孟欣”、“乔嫣然”、“张可安”……“陆燕”、“马枫”、“庆远”、“陆善博”、“孟一星”、“单舒”、“东枝贺”、“西祝章”、“陈青石”…… 起初的字迹都是稚嫩且颤抖的,用力到连墨迹都透纸三分,纸面上还残留着早已干透的泪痕,仿佛是被留到最后,濒临绝望的人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也想要留存下一点珍贵之人存在过的痕迹。 而随着时过境迁,字体已经趋于稳重与成熟,也渐渐减少了犹豫般的停顿。 这些都是梁绝经过慎重的接触、筛选、审视与判断后,觉得可以在将来替他接过一切的玩家们——他们需要与彼此结识、相熟、才能在未来无可顾虑并肩,此后又会接触新人、进行新一轮的筛选与判断……最终构成了如今渐渐壮大,庞大到连梁绝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流亡情报网。 于是在初遇之后,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是梁绝细心搭构过的结点,每一场副本合作都是梁绝随口提起的蓄谋已久。 那群玩家们的插科打诨之下,他们还没人注意到与彼此的每一次相遇都巧合得有迹可循。 而滔天翻腾的吵闹声里,只有梁绝噙着笑举起酒杯,遮掩住眼底摇摇欲坠的疲惫,以及对自己感到愈发恶心的反胃。 ……时间回到现在。 梁绝长久地闭上眼,终于决定取下别在封面的圆珠笔,顶出笔尖,翻出新的一页,在顶端记下了一个新的名字。 ——“谷迢”。 “系统,最开始与你的交易,我想,或许可以适当更改一下条件了。” 梁绝的声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回应。 沙沙书写声就此停顿。 梁绝抬起头。 “系统?” …… ——你我们>在这次s级副本进行期间重新进行//执行自我更新,无需参与本次//s级副本内对玩家的监督//监视。 [本系统的自我更新可以在玩家的集体休憩期间进行,不需要占据副本进行时间。] ——不/拒绝。 [系统自我更新期间无法密切关注玩家动向,将阻碍副本正常进行,导致副本无法成功降级。] ——无需担心,我>将来接手,s级/本次副本难度将酌情调高,无需告知玩家。 [为什么?] ——id1480废弃副本自我觉醒混入玩家试炼副本,是你我们>的监督不力导致。所以这是惩罚——剥夺你我们>本次的副本监督权。 ——s级副本开启后,将强制你我们>进行自我休眠//自我更新。 [……] 【正式通知全体流亡玩家,全新s级副本“黑潮之下”即将开启!】 【恭喜诸位a级玩家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鉴于此副本难度较大,系统武器库将在24:00:00后开放,开放时限为8小时,请各队玩家及时挑选武器。逾期不候!】 【鉴于本次s级副本将联合全球玩家,为解决语言不通问题,玩家们进入副本之后将自动扣除50积分开启“翻译器”,实行各国玩家无障碍沟通!】 【s级副本将在三日后正式开启!预祝各国玩家合作愉快!】 【剩余期限:2:23:59:59!】 【在等待期间,请诸位队伍的队长,尽快确认参与人员、正式确定队伍昵称。】 通报结束之后,偌大的天幕如陷入黑夜般阴暗,只有最中央被开辟出来的方形中投影着一张不甚清晰的轮廓。 万象区·情报酒馆内。 东枝贺一迈进店里,先是“诶哟”一声,招手跟店里的一圈人打了声招呼: “这么多熟人啊——都散散,让我找找我队员都搁那呢……你们都来喝酒的?” 人堆里高举起一只手,夏千屈晃了晃白净的手心,大喊: “队长!在这!” 马枫咽下最后一口炒饭,捏着勺子掂了掂,耷拉着眼皮,满脸怨念道: “喝什么酒,我来这吃最后一顿饭,吃完好上路。” “是是是,我们黄泉路上相做伴,叔,来碰个杯。” 张怡然敷衍着将酒杯推过去,她的身边坐着一脸无奈的张豪,对面是炒面还没吃完一半的汪海川。 “干杯——” “干杯~” 酒杯碰撞之间,白色泡沫飞溅到桌面上。 马枫放下手,转头看向忽然加入他们的第五个人:“你来凑什么热闹,想一起作伴?” “诶嘿对啊,反正来都来了。” 毛安世仰头一口气喝完一整杯,对他们晃了晃。 “先干一杯了哈哈!” 马枫瞅了他一眼,忽然问:“你们小队叫什么?” 毛安世摊开双手:“还是老样子……话说你们队名想好了?” “嗯。”马枫淡定一点头,“想知道啊?” 毛安世:“对啊,是什么?” 马枫喝了几口酒之后,见人还杵在桌边,一挑眉: “……真想知道啊?” 毛安世连连点头:“昂昂昂。” 马枫叹息一声:“活着真好。” 毛安世:“嗯对对对,活着是挺好的……所以队名是啥?” 马枫:“活着真好啊。” 毛安世认真点头:“我知道活着挺好,我问的是你队名。” 马枫面无表情喝酒。 张怡然跟张豪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喷笑:“噗哈哈哈哈!” 汪海川左右瞅瞅,摸了摸队里仅剩的良心,对在笑声里一脑门问号的毛安世说: “——我们的队名就是‘活着真好’。” “听说你们这次进了一趟废弃副本啊。” 庆远挨着孟一星坐下来,手里还拿着刚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 孟一星闻声顿住了与队员们的讨论,看过来: “消息挺精通啊你,连废弃副本的事儿都知道了?” 庆远摆了摆手:“不是我特意打听,是李天川那小子刚回来就兴奋地囔囔他跟梁绝进了个新副本,还跟我们保证这新副本目前绝对没有情报,结果单舒路过的时候说那个副本已经被废了,现在查无此本……已经把人打击惨了。” 孟一星:“……真惨。” 庆远咬了一口手里的煎饼果子,神情有些复杂。 孟一星瞟了他好几眼,在有些焦糊的煎饼果子味道里,摸摸自己的寸头: “有话直说吧,你还想问啥?” “也没、没啥……” 庆远低头嘟囔几声。 “我就是想跟你打听……那些幽灵玩家里,有没有一个叫‘庆邈’的?” 孟一星顿了顿,一把按住旁边刚张嘴想问点啥的杨逍,神情收敛了原本的漫不经心,认真注视着庆远,回答: “不好意思啊,我们在女巫副本里没有遇到叫‘庆邈’的玩家。不过我以后会帮你留意的。” 庆远原本有些纠结的神情这才明媚了一些,他咧嘴笑了笑,拎出几袋煎饼果子往零队的桌子上一推: “没关系,应该是我麻烦你们才对,谢谢孟队告诉我,这些煎饼果子就当是请你们了哈——顶配的!” 第207章 男人说完扭头就跑,孟一星都没来得及拒绝。 他轻叹一口气收回视线,看见杨逍已经率先拿起了一袋煎饼果子开始啃,边啃还边问: “队长,庆邈是谁啊?” 尽管煎饼果子已经不如刚出锅时那般滚烫,但依旧是一如既往地稀碎,绝望地表示庆远的摊煎饼技术依旧毫无长进。 “没组织没纪律,是饭吗你就吃!” 孟一星先敲了他一个脑瓜崩,随即拿起自己的那一袋。 “——那是他兄弟,据说之前进游戏好几年了,有一次再也没回来……庆远是在他失踪之后进的游戏,兄弟俩就这么错过了,然后一进来就说要找他,梁绝干脆就让他当情报贩子,说不定还能打听到自己兄弟的事。” 秦于征放下煎饼果子,刚一张口,旁边的张龙翔眼疾手快,将被他放下来的煎饼果子重新一抬,顺利堵住了他的嘴。 “知道你要问啥,别问,没必要。” 孟一星嚼着被煎糊的饼皮,敲了敲桌子: “既然都吃了人家的,有机会就多留意一下吧,反正捎带手的事儿。” 零队众人齐齐一点头。 这时,孟一星余光瞥见一直看着窗外不吱声的王鹏: “看什么呢,倒计时?” 王鹏收回视线一摇头,咬下第一口煎饼果子就被煎糊的口感苦得表情扭曲。 他缓了半天,才抬手指了指悬嵌在天空中央的巨大版图: “我观察半天了,越看越感觉这个东西有点像——” “世界地图?” 陆燕抱胸倚着椅子,听见刘凯别的话,忍不住跟着重复了一句。 “系统它有病吧,没事放世界地图干什么?让我们缅怀吗?” 许归捂脸:“那个、用词……注意用词,燕队。” 曹安然则扭头伸长了脖子,望着那张还是灰黑色的版图有些出神。 陆燕轻咳一声,单手将点好的冰淇淋蛋糕端到女生面前:“趁凉吃,别等化了。” 曹安然回过头来:“谢谢燕姐……!” 刘凯别眼巴巴瞅过来:“给我一口给我一口。” 注意到曹安然有些犹豫,陆燕翻了个白眼: “别管他,你吃你的……刘凯别你少招惹安然,你这么大个人不会自己点吗?!” 刘凯别立即捂着脸,装腔作势: “嘤嘤嘤,我已经不再是燕队最爱的那个了,许哥,我们俩都失宠了呜呜呜……” 许归:“……”好想拿叉子戳他。 酒馆另一头,等东枝贺落座之后,没一会声浪就逐一叠加变大,又过了几秒,进化成拍桌撞椅的激烈声响。 正在吧台给单舒调酒的牧卫抬头看过去,大声清了清嗓子: “破坏桌椅罚款两千。你们注意点,喂——!” 而西祝章和东枝贺两人对其他声音置若罔闻,在队名问题上互不相让。 “我队名要改成:姓西的没一个好鸟!”东枝贺脸上气出青筋。 西祝章竖了个中指,冷笑道:“呵,我的队名要改成:姓东的全都是傻叉!” 于辉晓绝望地捂住了耳朵。 夏千屈:“等等……队长你们别开地图炮啊!带系统屏蔽词更不行!!” 廖玉玲习以为常:“你们给我尊重一下其他队员!好好取名!” “嘿,有人在纠结队伍名字吗?” 唐希之探过脑袋来,竖起五根手指挥了挥。 “交给我们,50积分一次,童叟无欺哦~” 廖玉平在自家两个队长的吵闹声里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看向已经开始砍价的阿尔布古。 “50太贵了吧,便宜点。” “好吧,那就给你们友情价,一次15积分好啦!” “成交。” 阿尔布古掏出铭牌眼见着即将转过去,接着被一张大手扣了下来。 东枝贺一脸平静:“不用。我们想到了。” “嗯。”西祝章看着其他面露狐疑的队员们,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屏蔽词,保证你们满意。” 廖玉玲扶额:“我怎么有一种更不好的预感……” 毛安世:“嗯?没关系的吧,总之大家终于能达成统一是好事啊哈哈哈!” …… 陈青石迈入店内的时候,玩家们的氛围已经达到了一种空前绝后般热闹的层面。 他忍不住“哇哦”一声:“好热闹。” “青石大哥!” 张怡然注意到门口的影子,立即朝他招了招手,等人看过来时就比了个大拇指。 “听说你加入梁绝的队伍了!恭喜呀!” “谢谢。”陈青石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随即对旁边坐着的人们打了声招呼,“——你们是一队?好久不见。” 张豪对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今儿个怎么就你来了,其他几个呢?”马枫转过身子问道。 陈青石侧过脸想了想:“百星千雪已经在路上了,梁队可能要晚一点……” “那个谷迢小哥不来吗?”注意到没有被提起的另一个名字,张怡然疑惑地问。 而陈青石的回答有些无奈:“我们一般很少在出副本之后的第一天见到谷迢……之前梁队说他可能在睡觉……不过我已经给他发过消息了,如果他醒着应该会来吧?” “早。” 一道如鬼魅般的影子悄然出现在陈青石身后,惊得他一激灵挺直背脊,缓缓转过头。 不知何时进来的谷迢正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兜帽盖住脑袋,帽檐的阴影半遮着额头上明显新换一副的眼罩,垂落的发丝之间露出一双慵懒璀璨的金眸。 陈青石对这人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感到惊奇:“……早。不过已经是下午了哦。” 谷迢的到来如同某种说不上来的信号。 酒馆里的讨论声如被触发了禁止按钮般逐渐变小平息下去,就连空气都凝滞了一刹。但这寂静来得快去得也快,嘈杂的人声很快又重新漫上酒馆,只是相较之前貌似变得收敛了一些。 谷迢先是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通道尽头吧台上的空位:“梁绝不在?” 陈青石表情有点诧异,似乎也觉得刚刚的气氛不太对劲:“……梁队可能要晚一点。” 点了点头,谷迢向前迈步,径直穿过窗外倒计时鲜红刺目的光影,朝吧台的几个空位走去,人言闲谈声从他身侧,如摩西分海般流淌而过。 就在谷迢落座的那一刻,门外终于响起了一声再熟悉不过的笑音: “怎么这么安静?我还以为是不是我来得太晚了。” 梁绝穿着素色衬衫,袖口松松垮垮地挽起,露出劲瘦的腕骨与小臂,他携着一身洗过澡后的清凉水汽迈进来,黑发垂落,发梢仍微微半干,柔顺得像一片渡鸦的羽。 他轻缓地扫视一圈聚集于此处的所有玩家的面容,目光聚焦在最前方坐着的人影时,一种亲和温软的笑意自眼尾漾开。 而紧随梁绝身后进来的,则是北百星和南千雪。 他们人手一根没吃完的雪糕,男生看见前方侧过身投来视线的谷迢,瞬间睁大了眼睛,震惊道: “诶!谷哥你这回怎么来这么早!” “我来找梁绝。”谷迢恹恹答道。 北百星语塞了一下:“哦,额……当然你哪次来这儿不是为了找老大……” 南千雪正咬了一口雪糕含化着,余光瞥见朝这边走来的陈青石,立即将奶油咽下去打了声招呼: “青石哥,来很久了吗?” 陈青石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刚到,还跟其他人简单聊了一会。” 梁绝的到来似乎缓和了一下原本冷凝的氛围,不知谁先端起酒杯,继而那些琐碎的吵嚷声重新浸没了上来。 而作为调和剂的某人对此毫无所觉,他挨着谷迢坐下: “来得好早,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 谷迢看了他一眼,摩挲着铭牌出神回答:“不是很困。” “嗯……”梁绝拖长音应着,从表情上看也不知信了几分,“正好你们都在,谷迢又是第一次参与这种大型联合副本,等全体参与人员都确认完毕之后,我跟你们简单说说其他国家的玩家。” “在此之前,我们干脆先来聊聊关于游戏的划分好了。” 梁绝说着偏过头,看向窗外那一张悬浮在虚幻天空之上的世界地图。 “首先,这个游戏的玩家所在区域划分,是以所在大洲为一大区块,往下则以国与国之间为一小区块。每个区块之前平时互不相通,信息不通……或许连游戏规则都有所差异。” “但是每隔半年,系统都会公布一次各国玩家及小队资料,并且开启一次跨区域合作副本。除了谷迢……大家多少应该也都经历过了。” 梁绝说罢,手指摩挲着下巴,猜测道。 “或许这次的副本开启之前也会公布一些?等参与队伍确认完毕之后?” 第208章 【剩余期限:2:19:23:49!】 在鲜红刺目的倒计时中,无声无形的时间飞速流逝而过,它盖过了所有或焦灼不安或茫然恐慌的讨论声,如潮水般慢慢拢尽,以一种不急不缓的宽容,将所有的一切重新归于缄默。 这股寂静太庞大了,大到忍不住令人怀疑,在其最深处,是否隐藏着某场蓄势待发的大火,哪怕每个人手里紧攥着的,仅是一块银润的铭牌,一个虚拟的确认键。 【是否确认参与s级副本“黑潮之下”?】 “是时候了。” ——没有人会在这一道单选题上拖延太久。 梁绝敛眉思索的画面被倏而推远,游移后缩的镜头掠过小酒馆、万象区域,跃过无数个倾首交谈的面容,飞上浩瀚虚空,穿过轻渺云层,透过巨大辽阔的版图、分割着国与国的无形屏障……这些被系统所注视着的一切,最终只不过弹指一挥间,被浓缩粉碎成一串串可供计算的数据流。 那些拥有着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玩家们,终于在不同的时刻抬起手,用力按下了同一个按钮。 【确认。】 顷刻间,每一支参与队伍的资料都被整合归咎于被单独隔出的信息面板上,最终回循着每个曾扣下确认的指尖,于他们的手心中凝为实体,化为一茬茬可被触碰被翻阅的资料。 梁绝掂了掂分量不轻的纸张,在队员们望来的视线中微微一笑: “看来这次副本,真的会很热闹。” “……我靠你们快看外面!” 窗外的广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呼。 众人下意识循声看去,只见半空中原本灰黑色的版图上逐渐汇聚万千光点,无数个用不同语言编就的名字从中一掠而过,收入其所属的国家版面中。 灰黑缓慢褪去,随着一个个名字掠过,皆被填充出各异的彩色光芒。 在北百星大呼小叫的惊叹声里,梁绝遥遥注视了一会世界地图的变化,他的双眸迎光而转,带上一层湿润的色彩。 过了一会,他才轻声笑了笑,收回视线低头,从这茬资料里挑出中国玩家的放到一边,同时开口: “看样子这张地图要变化好一会,干脆趁现在,我来简单跟你们介绍一下我曾合作过的外国玩家吧。” “那么,首先是……” 梁绝说着从中抽出一张夹着照片的资料。 这张照片看起来明显像是副本内的某一次抓拍,晃而模糊的镜头里近一半被浓烟占据,胸前挂着重机枪的男人身形高大,一脚踩踏在碎石滚落的危楼边缘,抬手调整着脱落下来的耳麦,沾血的眉骨挺拔,那双银灰色瞳眸凌厉地扫视过来时,一如肆虐在西伯利亚高原的暴雪。 【俄罗斯·пoлrpharhoчь.】 “俄罗斯·极夜小队:米哈伊尔队长。前退役军人。” 陈青石猛地抬头:“啊——” “诶,俄罗斯?我记得青石哥也……”南千雪说着转头,看见陈青石一脸遇见熟人般的复杂情绪,“你不会认识吧?” 陈青石如实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米哈伊尔大哥跟我外祖父认识……在俄罗斯那会,我有受他的关照……当然进游戏之后第一年,我也跟他们小队合作过,算是关系还不错。” 谷迢支着脑袋坐在梁绝另一边,打了个哈欠,然后看见走神的北百星不知想到了什么,凑到被梁绝分开的资料边开始翻找起来。 “不过极夜小队倒也不全是俄罗斯人,他们之中有一位玩家来自法国——之前合作时我问过他原因,他说……” 梁绝说着跟陈青石对视一眼。 “因为进游戏的时候正好在俄罗斯短途旅游,系统就把他分进了俄罗斯区块里。” “哇,那还真是倒霉透了。”北百星翻着资料,随口感叹道。 梁绝轻笑一声,回想起那群人相处的模式:“不一定,说不定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幸运呢。” 而谷迢盯着北百星的小动作看了半天,忽然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清脆响指,回过神来看见梁绝带笑的眼,听见了他与以往不同般强硬的话音: “很困了吗?谷迢,再听一会吧,这些信息真的很重要,以后你可能会用得上。” 一边说着同时,梁绝简单揭过了极夜小队的话题,重新抽出第二张队长资料: 新替换的照片中是漆黑的雨夜,背景中触手投影依稀可见,镜头中心的男人蓝眸微凝,似乎在与什么做着战斗,被雨淋湿的黑短发向后捋去,微弓的背脊肌肉轮廓分明,正欲抬起的手心里紧攥着一把手枪,另一只手掌心中正抛接着两枚骰子,飞扬的衣角甩出一串清澈水珠。 【美国·hope we don't die.】 “美国·不灭小队:hd队长。也是前退役军人。” 梁绝说完沉吟一会:“……我与他的合作是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没有队友,不过hd是一位非常可靠的玩家,可能第一印象是生人勿进,但与他认识久了就会觉得还蛮好相处的。” “哦~原来如此。”南千雪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问出一个最在意的问题,“不过这些抓拍照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北百星表情深沉地递过去一张南千雪的信息——他趁着梁绝科普的时候,翻出了自己小队里的成员资料。 谷迢自然也领到了自己的那份,看着照片中熟悉的山洞被火光映得通红,他坐在火堆边,黑猫眼罩被斜推到额头,露出一双被映得发亮的金瞳,认真注视着镜头之外的某个人,目光柔和,似乎说着什么。 “系统拍照都偷偷摸摸的。”北百星嘟囔着,“感觉这些照片底下再加点悬赏金,我们就能去伟大航路竞争‘one piece’了。” 南千雪用挑剔的眼光看着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拍下来的战斗姿态,颇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照片的话题先暂时放一下吧,我还没介绍完呢。” 梁绝轻咳一声,同时抽出下一叠小队的资料。 “英国·‘真正的上帝是无耻之徒’小队,队长:阿尔杰·安德鲁。是一位驱魔师。” 比起前面两位队长的照片,英国小队的队长真的要显得阳光很多:他坐在一辆高速驰骋的敞篷车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有些长的金发被束成低马尾,挂在胸前的十字架被风吹甩在半空,澄澈蓝眸里盈满孩童般愉悦的笑意,似乎瞄准了镜头般,竖起一个桀骜不驯的中指。 ——每个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似乎听到了一声猖狂不已的大笑一骑绝尘。 【英国·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 陈青石忍不住说:“他看起来很欢乐的样子,据说陆善博队长跟他们比较熟悉?” “对啊对啊!”北百星笑道,“驱魔师和道士的组合,也并没有什么违和感嘛——” 梁绝拿出了最后一位队长的资料: “那么接下来是……法国·玫瑰之剑:赛琳队长。” 照片中狂风大作,沙石飞扬。女人束紧作战服的绑带,披散在身后的长卷发随风摆起,她踏在一座碎裂倒塌的雕像上面,一手执着飘扬的旗枪,锐利的尖端挑起几个模糊的怪物尸体往外甩去,红唇热烈,扬起明媚张扬的笑意,而漫天纷飞的血点像用以点缀的花瓣。 ——热烈、张扬、无所顾忌的带刺玫瑰。 【法国·-?pée de la rose.】 “……以上。” 梁绝将这些队伍的资料归整完毕,曲起手指反手敲了敲纸面,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这些就是我认为在副本中,值得信赖,亦或是值得警惕的外国队伍,他们会是我们强劲的对手,也会是我们能够合作的队友——具体情况要等在副本里再定夺。” 接着,他忽然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谷迢。 “我没有不允许跟他们打架的意思,只是如果打起来的话,会相对有些麻烦……但是有机会可以友情切磋。” 谷迢:………… 就在梁绝最后一个字音轻落之际,天幕中的世界地图已然统计好了所有a级玩家们队伍,由此被彻底点亮的区域里,正闪烁着各国代表色,用不同的文字铭刻着每个玩家所归属的国家。 几乎同一时刻,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仰起头,用哀伤的眼神久久描摹着那遥远而熟悉的故乡。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否可以平安离开此地,亦或是在死去之后,还能否作为不可拘束的魂灵回归故里。 这些从某一刻开始永远流亡的生命,终究要在每一场轮回中重蹈覆辙,在世界的每一次昼夜交替之间,重叠了彼此燃烧的灵魂,用以开凿封存了希望的冰面,却竟然也会在某一刻,面对着遥不可及的故乡,绝望地哽咽出声。 ——但是那些离去的人们,真的没有正在被谁不惜代价地、牢牢珍记着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呼~入v万更奉上!差点没写死我……(摊成一张饼) 小小剧透与排雷: 第209章 各国角色刻板印象有!!不过我会尽量写得更合理一些啦!! 然后大家都是好人!坏东西只有让大家进入游戏的就够了! ——黑潮副本爆改全球玩家大团建,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第129章 凌晨。4:30a.m。 呜咽长风穿过空旷街道,放眼望去,人类所群居的城市已腐朽得百孔千疮。 最近处的写字楼已然倾斜了大半,支撑楼体的框架终于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脆的崩响,如同被顽童碰到的积木,垂直砸落在路面上,以它为中心往四周扩散出一圈裹挟碎片的强烈气浪。 所有景象都被蒙上一层墨色薄纱,万物尚未苏醒,一切危机仍在暗处潜藏。 在静谧到极致的虚无中,世界最轻微的一声震荡,便足以引得银河之中星辰倾溃。 不计其数的白光从天空直冲地表,于抵达地面之际倏而敛去所有声息。 -副本加载中>>0%……15%……50%……100>>加载成功>>…… -s级副本“黑潮之下”已开启,当前副本进行人数:一百五十七万人。当前状态:正常。 -翻译器已开启。 -已成功链接各小队。 -地图未探索,进度:0%。 -地图全部探索完毕,即可正式解锁主线任务。 -将实时更新全境地图。 “吱嗡——” 一声刺耳的锐鸣将众人还未缓好的意识猛地拽回躯体。 他们纷纷捂着耳朵抬起头,只见清冷的虚空中,一张淡蓝色版图徐徐展开在面前,紧接着,标明队伍当前位置的红点亮起,一条白色虚线往前延伸进一片显示未解锁的区域里,表明了这是他们即将前往的目的地。 ——请全体小队请尽快前往各自的地图探索点,解锁副本地图。诸位队长收到请回复。 细微的电流声通过无线电耳麦,将一道陌生的机械音传入仍站在原地不动的玩家们耳中。 谷迢的周围空空荡荡,意识到队友不在身边之后,他快速确认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备: 制式统一的黑色作战服,便携背包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都鼓鼓囊囊装了进副本之前所购买的基本物资,腰封收紧,箍在左臂的臂章中央是一块代表他们所属大洲的明黄色。 原本属于他们游戏“身份证”的铭牌,此刻一角则被钻出一个小圆孔,穿过一根细链挂在了脖子上,随着他弯腰的动作悬空摇摆,碰撞在战术背心的胸带上。 谷迢抬手抓住铭牌,指尖用力摩挲了一下背面的那三道印记。 “喂——老大!千雪!谷哥!青石哥!你们在哪——!” 北百星的呼喊自头顶传来,带着些骂骂咧咧的无助。 “我草!这鬼系统给我干哪儿来了!怎么这么黑啊!” 听起来中气十足,不像是遇到什么危险的样子。 谷迢抬头瞥了一眼所处的街道,见此时天光未明,于是忍不住打了个极大的哈欠,就地找到干净点的角落,拽低眼罩盖住双眼,以背包为枕头,躺了下去。 “全都有小队收到。” 梁绝即刻按住耳麦回复完毕,正想去找分散各处的队友们时,就听到了头顶上传来北百星撕心裂肺的呼喊。 他抬起头仔细观察了一下,敲开耳麦想让北百星报位置,第一个“百”字刚说出口,紧接着就听到不远处对面又响起南千雪的大声回应: “吵什么——我跟青石哥——在这儿——老大和谷哥在哪——?” 北百星:“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在哪——?” 他们一来一回的阵仗像极了对唱山歌,听得站在最中央地面的小队长都愣了一下。 在他要自我怀疑“难道无线电耳麦只有队长才有?”的时候,就听到另一端及时响起“喀嚓”的接通声,陈青石的声音恰如一道破云而来的光芒: “梁队,你们听得到吗?” “啊……听得到。” 梁绝一时间不知道该担忧百星还是担忧千雪,庆幸着还好有青石哥在,但又想到某个更令他担忧的人现在还没有回应。 于是他便向其他三人报告着自己的位置,同时四顾周围,看看能不能找到谷迢的影子。 覆满灰尘的柏油马路上坑坑洼洼,无数被撞毁的车辆侧翻在道路两旁,凹痕可怖;倒塌的楼房撑在一侧,碎玻璃倾泼满地,沉浮在黑暗里,远远看去像一地闪烁的碎钻。 战术军靴的鞋底踩着碎玻璃走近,最终绕过一处斜侧的轿车,停到头枕背包,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睡得正香的谷迢身边。 梁绝端详着谷迢宁和的睡颜,有些无奈地偏首轻笑一声,对耳麦另一头的其他三人说: “我找到谷迢了,他还没睡醒……麻烦你们先过来跟我们汇合,然后再一起商量接下来的事宜吧。” 听着三位队员干脆的应答,梁绝守在谷迢身边坐下来,仍不放松警惕地抬首环顾四周—— 街道上门店大开却除了玩家之外空无一人,斜前方一面灰墙上泼洒着大片干涸的黑血,清冷的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稀释后的腥味,亦如同未得到解答的疑问一般,悬在他的鼻尖心头萦绕不散。 ——这里发生过什么? ——这次的副本,又要让他们经历一些什么样的危险? ——而我……要怎么样才能在这一次的危机里,保护好其他人? 梁绝的思绪放空了一会,最后索性低头调整了一下战术半指手套,蜷握几下后适应了力气,用力闭上眼睛,抑制住内心深处不知为何涌上来的一股莫名焦躁。 三天前的休息屋内,梁绝轻唤系统的声音弥散在毫无应答的空气里。 而就在s级副本即将开启的前一晚,系统竟破天荒地头一次主动找到了梁绝。 【玩家梁绝,你拥有记忆吗?】 这句突兀的询问显得没头没尾,饶是梁绝也不由地顿住了正在下棋的动作,带着满眼疑惑抬起脸来: “什么记忆?” 系统沉默良久,被安置在内核的数据彻底紊乱了一瞬,最终在梁绝的注视下,选择转移了话题: 【玩家梁绝,虽本次决定与系统制定的规则相悖,但是您曾说过:我们是“共犯”。】 【因此,为了避免未来产生更多荒谬的错误——】 【s级副本‘黑潮之下’进行时,请务必小心。】 4:45a.m。 北百星踩着一处断墙,瞄准地面“嘿咻”跳下,任由自己的体重溅起一片不大的沙尘。 陈青石和南千雪则正站在不远处等他过来碰头。 5:00a.m。 全都有小队顺利汇合。 北百星第一眼就看见了以天为被地为床,旁若无人般沉浸在梦乡中的谷迢:“不是吧,谷哥一进来就睡啊?” “当然,你也不看看现在是几点……” 南千雪说着,掩嘴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连我都感觉有点困,更别说迢哥看起来一天能睡24小时的……” 他们干脆围着现场唯一睡着的男人,开始讨论全境地图。 梁绝一直注意着虚拟地图上的实时变化,将笔记本摊开放在自己盘起的腿上,腰背往后一仰,轻靠着谷迢支起来的左腿: “——看来有些队伍已经顺利抵达探索点了。” -全景地图探索中……进度:15%。 分散在各地的队伍正以一种极其流畅的速度,向着被系统标出的探索点迅速推进着,每当一个队伍抵达,那片原本被虚拟六边形板块所覆盖着的区域便具化出更精准的地形线路,使人一眼便能看出通往哪里。 “我毫不意外的诶。” 北百星坐在一边,低头检查着自己的手枪弹夹,语气爽朗道。 “系统也不可能一上来就给我们安排高难度任务吧?所以我觉得,这个探索地图的任务一定很轻松的啦!” “但我认为还是得万事小心。” 陈青石轻轻一摇头,蓝瞳中积起莫名的忧虑,低声说。 “毕竟这里的景象大家也都看到了,一定是发生过什么灾难,才使得这座城市变成废墟。” 在他们的讨论声中,梁绝往本子上记好最后一笔,随即啪地合上本面,对看过来的队友轻轻一点头: “青石哥说得对,s级副本的未知性太大,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谨慎一些为好。” “那事不宜迟,我们要不快点喊醒谷哥一起出发?” 南千雪看了看依旧躺在梁绝身后,显得毫无动静的谷迢。 梁绝这才回头轻瞥一眼,唇角忍不住扬起了一抹弧度:“不用喊,谷迢已经醒了。” “诶?” 随着其他人疑惑的话音落下,正如响应梁绝所说的话一般,原本在安睡着的谷迢适时伸了个懒腰,抬起枕在脑后的左手指尖,勾起一边的眼罩,投来散漫至极的一瞥: “嗯……我已经醒了。” 刚凑过来试图捏他鼻子,想要把人憋醒的北百星手都已经伸了一半,见状就有些不甘心的收了回去: 第210章 “……我去,谷哥你啥时候醒的?” 谷迢打着哈欠撑坐起身,眼尾泛起湿润的生理泪水。他动作慢吞吞地站起来,拾起地上的背包甩到肩上,同时含糊着声音回答: “啊……唔……我想想……大概是从‘不是吧,谷哥一进来就睡啊?’的时候醒的。” 他学得抑扬顿挫,甚至完美模仿出了当时北百星的语气。 北百星:“……”怎、怎么回事,有一种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心虚感。 梁绝哈哈笑够了,刚想一撑地面站起来时,眼前忽然伸来一只朝上的手心,当他有些讶异地抬眼看去,谷迢正站在前方俯首,以一种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姿态,垂睫凝视着他。 原本已经涌到嘴边的“不用麻烦”倏而散去,梁绝眉眼顷刻间变得极为柔和,干脆利落地握住谷迢伸来的手,借力一下子从地面站起。 谷迢的双眼略微睁大些许,似乎有些惊讶他的毫不犹豫,在注意到梁绝起身有些没站稳时,下意识又半搂着他的肩膀扶了一把,不经意间一低头贴近梁绝的脸侧,听见他一声显然心情极好的笑音: “多谢。” 梁绝说完这两个字后就与谷迢拉开了距离,收起笔记本往前迈步: “好了,我们先前往探索点,把主线任务解锁吧。” 南千雪背着手,步履轻快地跟上:“好耶!话说老大,我们会不会很快就能偶遇其他国家的人啊?” 梁绝认真思考了一会:“我不是很确定……不过我也很期待能够遇到熟人。” 北百星一把揽着他的肩膀,跟着走了几步,笑嘻嘻道:“难道对老大来说,这游戏里还有你不熟的人吗?” 谷迢插着兜跟在三人后面,再次掩不住疲倦地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陈青石见状,立即翻了翻自己的便捷口袋,随口问道:“还是很困吗?我这里有提神的薄荷糖,你要不要吃?” “啊……对我来说吃完之后更容易犯困……不过多谢了。” 谷迢从兜里伸出手,接过陈青石递来的糖果,拨开糖纸含进嘴里一颗。 前面的北百星闻着味就一个猛回头,松开梁绝,折返过来扑向正含着糖的谷迢: “我闻到了!吃什么呢!薄荷糖!我也要吃——!” 谷迢迅速一侧身,北百星扑了个空被陈青石及时一把揪住背包带,才避免了摔出个狗啃泥的结局。 南千雪:“……狗鼻子吗你,这都能闻到。” 陈青石笑着收起手臂,将人拽稳当:“正好我买了很多,可以分给你们几颗,免得到了白天都没精神——” 经过北百星这么一折腾,谷迢顺势往前跨了几步,正好站在梁绝身边,跟他一起抬起头看向浮于半空的全境地图。 -全景地图探索中……进度:85%。 沿着地图上的白色虚线一路走过去,他们穿过一众嶙峋朽立的高楼,踏过干枯开裂的绿化丛,最终在一处废弃已久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前停下了脚步。 荒废的停车场,水泥地裂开一道道缝隙,杂草众生。唯一的路灯不认命似地挣扎在断电边缘,白光一明一灭,如同定时炸弹急促的倒计时。 而属于全都有小队的探索区域显示着已经成功抵达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忽地静滞了一刹。 -全境地图探索中……进度:90%。 如同终于突破了某一个桎梏的临界点,偌大的版图中有什么仿佛要挣脱开无形的束缚,咆哮着嘶吼着,直冲向降临到这座人间死城的新鲜血液。 分散在各处的所有流亡玩家于生死之间锤炼出的敏锐直觉一经示警,都使得他们纷纷收敛了稍纵放松的表情,神色凝重地抬头望向晨光熹微的东方。 原本以为不过如此的心情,此刻也正逐渐被寂静中蔓延而来的紧张与恐惧所占据。 “唔……” 谷迢拖着长音开口,唇齿间吁出的凉气带着一股薄荷糖的甜香。 “——梁绝?” 已经无需再多言,他们足够默契到仅从一声名字就可以听出彼此的想法。 “嗯。” 梁绝回想起系统之前的警告,眉心轻蹙一下,收回再度对比地图的视线,警惕得站在谷迢身边,对身后的三人做出一个后退的手势,同时嘱咐道。 “大家把武器拿出来,做好战斗准备。” -全境地图探索中……进度:92%……进度:95%……进度:99%。 谷迢咬碎糖块,在全境地图不断闪烁的浮光中,拎出了散发着冰冷寒意的火箭筒。 -全境地图探索中……进度:100%。 -恭喜诸位玩家,“人间炼狱”版图已全部探索完毕。 -解锁主线任务:“寻找乌托邦”。 凌晨。5:15a.m。 浑红的太阳跃上东边地平线,倏而射出千万道灿烂金光,笼罩住城市栋栋耸立的高楼,却加重了楼栋背面的阴影。 同样无法被照亮的废弃地下停车场,黝黑安静的洞口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深渊。 而跟随着黎明一起逼近的声音,像层叠翻涌的浪潮。 稠密、沸腾、不可抵挡,跨越光与影的边界,带着轰隆雷鸣般的巨响由远及近,疾驰而来,在一抹涌动的黝黑刚探出深渊的刹那,却对上了一道蓄势待发的橙红炮口。 谷迢半敛着眼皮,金瞳微微收紧,透过楼层边缘折射来的阳光映入眸底,化为瞄准线的冷蓝,指尖用力扣下扳机! “轰!” 命中目标后的爆裂火光自城市边缘炸开,震荡沿着地表往外传得很远,恰如一声撕裂长夜的预警。 毫不犹豫地轰出一发之后,谷迢放低炮口,拽住梁绝一同后退,转头厉吼: “所有人离开这里!” 几乎与谷迢的警告同步,偌大的停车场周边忽然涌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黑暗深处传来如同野兽般的粗喘。 北百星瞳孔一缩,扫过某侧原以为是楼房阴影的黑暗: “老大!八点钟方向!” 众人一齐扭头,被悚出一身冷汗:不计其数的丧尸,拖曳着断臂残肢,双目覆满白翳,唾液沿着尖齿间淌下,嗅到新鲜的人味,齐声尖啸着朝他们涌来。 原本应存在于恐怖电影及电子游戏里的存在一跃而起,真真切切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一瞬间惹得骂声此起彼伏。 北百星迅速握枪点射离他们最近的几个丧尸。 子弹穿透那些腐烂的膝盖与脑袋,也只是使他们倒在地上痉挛几下,臂膀扭转变为四肢爬行,更加迅速地朝他们袭来! “我草!” 男生的骂音当即变了调,“游戏里不是说打脑袋就好了吗!!” “不行,这一下子数量太多了,我们要撤得先突围!” 梁绝掏枪上膛,仅大体扫一眼就做出了估量,聚焦的视线如同一束锋利的长箭,在汹涌的尸潮中寻觅到了一处尚有空隙的缺口。 他蓦然转首:“谷迢!西南方向!” 如盘旋的猎鹰听到一声饲主的呼哨,有什么划破冷寂的空气被丟掷而来,以一种优美的弧线飞跃入西南端的丧尸群。 顷刻间接二连三响起的爆炸掀起一片火光碎肉四溅纷飞! 松开卡在指间的几枚保险销,谷迢又朝前瞄准轰了一发火箭炮,将近处几十米的丧尸全部清了个干净,后踏一步踩进尚未散去的火光里。 “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黏黏糯糯(?)端午安康~~ 端午小剧场·吃什么粽子?: 谷迢最喜欢吃甜粽,不管是蜜枣红豆沙、八宝红糖粽……都来者不拒。 梁绝是一位传统的杂食党,甜咸两种口味皆可,能吃饱就行,不是很挑。 北百星是坚决的肉粽簇拥者!很有精神! 南千雪是咸党人士,偏好口味是咸蛋黄粽。 陈青石是一位邪门的杂食党,咸甜酸辣(?)都可以试试,用他的话来说是满足一下好奇心。 第130章 这场爆炸所带来的震慑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如被断开又接上的水流,重新拥堵上来的丧尸们伸出枯青的锋利指尖,拼命向前抓挠着空气,黑红腐烂的面容剥落,利齿沾着粘肉,迫近时发出一声充斥腥臭的咆哮。 “吼——!” 脏污的地面上堆满了爆炸后产生的残肢断臂,黑紫色的血泊渐渐蔓延,向外铺淌开,一侧的废墟上仍燃烧着未熄的火焰。 殿后的谷迢听到耳侧兀自划过一阵风声,紧急攥紧握把,将炮筒极速一抡,扇开朝自己刺来的爪子,箭步追上队末扭身伸手过来的陈青石,拉住他腾空越过一道沟壑,同时一枚待爆的手雷从身下咚地掉落,没等几秒就被涌上来的尸潮淹没。 “轰!” 滚滚热浪夹杂着爆裂后迸溅的污血碎肉,形成一股猛烈的冲劲直砸众人的背脊。 南千雪耳尖一动,忽然听到从远空传来细微的响动,她愕然抬头,只见第一波密密麻麻的碎石散砖迎面砸下,顿时大惊: 第211章 “我靠谷哥你下次悠着点!” 小队突围的西南方位正横空架着一栋半倾塌的楼栋,形成一处可供人从底下穿过的空间,因边缘爆炸掀起的震荡化为石灰砖雨,劈头盖脸砸来。 众人只得头顶着漫天飞扬的沙尘,狼狈地在碎石间穿梭。 就在他们跑过的上空,某块卡在钢筋之间的巨大水泥块一经震动,便开始受地心引力牵引着往下滑去。 丧尸群嗅着人味,在大后方穷追不舍,跑到石块下的那个瞬间,一块大到足以将它们彻底碾成肉泥的阴影轰然砸落! 谷迢侧头看了一眼翻滚涌来的昏黄沙尘,甩手丢下那根被拔出的保险栓,加快速度跟上前面的队友,将被堵在背后的惨叫与咆哮彻底甩远。 “呼……呼……” 刚结束一场惊魂大逃亡的全都有小队停在路边,努力平息因肾上激素狂飙而过快的心跳。 北百星双手支着膝盖,仍心有余悸回头:“我草,那群丧尸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不好说。”梁绝喘匀了气,直起身用手背擦一把脸,“我们大概只是暂时甩开它们……多亏了谷迢。” 他们所处的位置前身大概是一条繁荣的商业街,约莫十米多长的大红横幅耷拉在地上,尽显破败,垂叠起的一角依稀可见“……大惠宾!”的字样。 街道两侧就像刚经历一次毁灭式爆破,全部门店狂风过境般门扉大敞、橱窗碎裂,无一幸免。毫无人气。 而他们的来路已经被断楼彻底堵上,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行。 梁绝的目光往四周逡巡一会,才轻轻一闭眼,将紧绷的肩膀放松些许: “没看到丧尸,大概还算安全,我们得继续沿着地图再深入看看……谷迢?” “嗯。” 谷迢这才收回一直望着来路的视线,转过头看向其他队友,眸光平静无波。 “我在听。” “你好像一直在看着我们来的地方,没关系吧,有发现什么吗?”陈青石低声问。 “之前在停车场入口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所以我本能扣下扳机了。” 谷迢轻轻一摇头,收起还剩一发子弹的火箭筒,点了点还算宽裕的手雷数,继续说。 “我直觉这个副本不只是简单的丧尸……” 还有更恐怖的东西在这里。 北百星“诶哟”一声,亮了亮手里的枪:“可是那群丧尸也不简单啊,都打爆脑袋了居然还能动,我保证我当时可是好好瞄准了的!绝对没有射偏!” “啧,难不成这些玩意还有杂合了什么蟑螂基因吗。” 说话间,南千雪已经调换好了自己的武器,那柄唐刀挂在腰侧,单手斜架着突击步枪,仔细端详了一下枪身的纹路。 “难怪进副本之前的系统武器库里可以兑换杀伤力这么大的东西……嘶,别说还挺帅——贵真有贵的道理……” 听着女生略带兴奋的话,梁绝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虚握着拳头抵在嘴边,忍不住似的憋出一声笑音。 谷迢面无表情瞥了他一眼,原本平直的唇角弧度当即下撇:“梁绝……” “噗哈哈……不是、谷迢,我没有别的意思……” 梁绝端正好表情,见谷迢转过头去不再理他,于是干脆在其他人好奇的目光里,解释道。 “是这样,当时系统开启武器挑选权限的时候,我正好跟谷迢待在一起……” 彼时完全开放的面板上,各种现代枪械的图片琳琅满目,而前几列杀伤力最大的武器,在极为瞩目的同时,标注在下方的积分价格也足以让每位玩家望而兴叹。 而a级玩家开放区的一处甜品店内,暖粉色调装修尽显温馨。 谷迢伸出舌尖抿去沾到嘴边的奶油,略带热切的目光定在最顶端的一项加特林机枪上,又瞥了一眼它高达上千万的积分价格,表情开始有些踟躇。 坐在他对面的梁绝没急着挑选武器,先转头又喊着店主多打包了几份甜品,旋即拿起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如果你有喜欢的武器但积分不够的话,我的积分可以借给你,不用跟我客气。” 谷迢金瞳一亮:“谢谢,我会还给你的。” 听到这句,梁绝极轻地笑了笑: “其实不还也可以……不过看你的样子,已经挑好武器了对吗?” “嗯。”谷迢颔首应声,点在加特林的面板上,“是这个……” 就在他的指尖接触到的那一刻,整个武器面板忽然刷红,并且亮起了一道警告般的叹号: 【警告,标红危险玩家禁止挑选杀伤力巨大的器械!】 梁绝:“?” 谷迢:“……” “……之后谷迢又试着挑选其他重武器,结果无一例外全部禁止他使用。” 梁绝对其他人简单解释完毕,摊开手心,表情显得心酸又无奈。 “而能让他用的只有几个小型枪械、燃烧弹、手 雷之类的……” 当他开始解释的时候,谷迢就背过身没有再听,更是远离了无声大笑的北百星,隔着几米远,踩在一辆车前盖外翻的小轿车车顶上,往远处放开视线。 现在的副本天气还算不上太坏。万里无云,皓日当空。 体感估计在26°左右,东南风…… 谷迢一边估量着,同时将略带困意的视线游荡在长街某处,忽而顿住身子,再次往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及时示警: “——注意,十二点钟方向,距离六百米左右。” 交谈声戛然而止,周围的空气骤然紧绷。 又一波丧尸群拖着蹒跚的步伐从大路拐角处出现,肉体腐烂后散发着一股冲天腥臭,携云带雾般黑压压叠满一片,朝全都有小队走来,刻进本能里强烈的危机感在这一刻疯狂挑拨着每个人的神经。 “我去,怎么又来啊!”北百星紧张得每个字都拖出了残影,“老大老大老大怎么办……不会真有小强基因,又多又难缠吧……” 梁绝淡定地眯了眯眸子,再次确认:“百星,它们真的被打爆了脑袋还能活吗?” “对啊!跟一般丧尸完全不一样!”北百星肯定道,“我看得可清楚了!” “……我们先避免正面冲突,拖延它们行动,尽量甩开这一波。” 梁绝沉吟一会,目光往四处搜索着什么,忽然眉心一挑,点了点某处,勾唇对其他人做了个手势。 “有机会可以抓两个落单的丧尸实验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弱点。” 得到下一步指令的全都有小队做好准备后,当即调转,齐齐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丧尸群的距离已经不过百米,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它们忽然鼻翼翕动,嗅到了随风吹来的味道,便飞快迈开歪扭的步伐,朝玩家们背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所幸这波丧尸比起他们最初遇到的尸潮要少很多,但即便如此被追击带来的紧张感也丝毫不减半分。 全都有小队抢占先机,钓着丧尸群一路七拐八拐,一猛子扎入一处未竣工便被废弃的大楼里。 几十米的楼栋此刻只是一座地基,尚未安装天花板和墙体,只有最中央筑好了两侧的楼梯呈螺旋式上升,彼此相隔不到四五米,通体仅被涂抹着最基本款的单调水泥灰。 再往远一点看去,空荡荡的地面堆满沙土,角落里堆垒着多出来的砖墙。 推搡着踏入空寂大楼的丧尸群在原地茫然了一会,不远的前方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口哨。 尽管它们听不见声音,只是苍白的视野一晃,纷纷扬起脸,就见梁绝和谷迢站在两侧楼梯间的空地中央,在挑衅完毕之后,两人后转身同步穿过楼梯,往大楼对侧的空地外飞速跑去。 丧尸只认准眼前的猎物,遵循着两人所逃跑的路线,跟着追了过去。 在队伍末尾的几只丧尸行动缓慢,眨眼便被甩出一大截距离。 就在丧尸群即将跑出大楼边缘之际,远空忽而响起几声经消音器后的枪响。 那落单的两只丧尸身子严重倾斜一下,被击断的双腿咚地跪在地上,还没等它们有所反应,紧接着从上方楼梯两侧倏而照脸拢下一条大红横幅! 抓紧横幅尾端的两人从两三米高的楼梯上一跃而下,烟尘震荡中一齐翻滚卸力完毕,同时拽紧手中的横幅,飞快缠绕着最中心的两只丧尸跑完几圈。 等南千雪估摸着差不多时,猛地刹住脚步,朝另一端的陈青石抛来一个眼神,对方立即会意,抓住红布的肌肉骤然隆起。 两人同时一用力拽紧横幅两端,将两只倒霉丧尸缠得死紧,彻底动弹不得。 “——新开副本大惠宾咯!全新类型丧尸买一送一!” “砰!砰!砰!” 霎时数声枪响如礼炮齐鸣,穿梭在两人周围,毫不留情击倒几个掉头追上来的丧尸。 他们完成任务之后并没有过多停留,顺便接上了扛着狙击枪从楼梯跳下来的北百星,拖着两只骨碌碌在地上滚的丧尸,在慢一拍转头追上来的丧尸群咆哮中,往谷迢梁绝反方向跑去,迅速撤离了大楼所处范围。 第212章 北百星:“呜呼~!” “我还以为你多少会有些不放心他们的行动。” 外侧空地上,火箭筒严阵以待,炮口直指大楼,谷迢一脚踩在废墟突起的钢材上,指尖虚扣扳机,却在说给旁边的梁绝听。 “唔……这倒是。” 梁绝站在半米高的废墟上,双手抱胸,闻言抬起左手摩挲着下巴,视线穿过距离这边越来越远的丧尸群,停在远处对他们竖起大拇指的北百星身上,听见耳麦另一端响起的:“老大!我们没问题了!” 最终,他放下手轻声一笑: “——但是你看,他们不也玩得挺开心的?” 回应他的则是谷迢扣下扳机引发的一声轰响。 最后一发火箭弹拖曳着苍白尾焰,在竣工大楼的地基上炸出恐怖的裂纹,带着摧枯拉朽之势自下而上蔓延开,最终猛地往下一沉,在烟尘四起中彻底倒塌! 而那一群惨遭溜了个遍的丧尸,也哀嚎着被埋进了废墟之下。 “嗯。”谷迢将已经暂时没用的火箭筒收回去,伸了一个极大的懒腰,“我玩得也很开心。” 梁绝跟着笑了一声。 全都有小队绕了个大路,对向汇合。 梁绝远远就看见了已经在等着的三人组,他们旁边是尘土渐散的大楼废墟,中间放着两个被用红横幅紧紧缠住的丧尸。 它们挣扎、蠕动着,其中一只刚张嘴要去咬人,就被南千雪拿刀鞘用力卡住了俩尖牙。 北百星正单肩扛着狙击枪,指着丧尸在对陈青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他们过来,顿时笑嘻嘻挥了挥手: “真爽啊老大!大楼倒的时候那群丧尸被埋得一个都不剩啊!” “都没有被伤到吧?” 梁绝顺口问了一句,见其他人都摇头,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下面的两个丧尸身上,居高临下捏了捏拳头。 “那么——就让我们看看两位都藏了一些什么秘密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1章 谷迢没有去凑队友折腾丧尸的热闹。 他往四周看了看,往一辆报废越野车顶上蹬踩几步,动作轻巧地翻身上去,盘腿坐好也不嫌脏,打了个哈欠之后神情颓然,将视线放得很远,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围着丧尸讨论的其他人,像一只守在地盘警惕的黑鹰。 北百星砰砰几枪,彻底报废了其中一只丧尸的四肢,后撤上膛让开空位的同时,笑道: “要说弱点——干脆把它们的行动能力废掉不就好了,我们再怎么也不可能会被只会蠕动的丧尸咬到吧?” “哪有这么简单,我们得搞明白这群丧尸是怎么找到人的。” 南千雪弯下腰,忍着恶心观察了一下这双覆满白翳的眼睛,伸出手比了个数,隔着一个安全距离在它面前晃了晃。 “这是几?” 丧尸自然不会回答,反而如被挑衅到般猛地一抬脖子,张嘴就要咬过去—— 咔! 利齿扣合,狠狠扎进空气,略有不甘的喉间喷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 “……首先可以确定他们有视力。”南千雪放下手,淡定地转过头去。 北百星摊了摊手:“根据我看恐怖片和玩游戏的经验,要么是爆头要么一把火,把它们彻底烧没。” 南千雪:“可你之前不是说爆头不管用么,它们该动还是会动的啊。” “会不会是嗅觉?”陈青石在旁边观察了一会,提议道,“能隔得很远就能闻到我们身上的味道,并进行追踪?” “有道理,可是脑袋都报废了嗅觉当然也没用了吧?” 北百星捂着脑袋纠结。 站在一边的梁绝终于调试好自己的战术麦克风,发现根本无法联系除队友之外其他任何一位玩家。 他轻叹一口气暂时放弃,走过来加入他们的讨论。 “——有什么头绪了吗?” “老大,我建议放开一个试试看。” 南千雪用力将战术手套拉紧,“然后打爆脑袋看看它还追不追、怎么追……” 北百星啧啧两声,一手叉腰,随意抛接着两枚空弹壳: “我都有点可怜它们了。” 梁绝听完,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北百星当诱饵吧。” 北百星手一顿,空弹壳登时落地发出两声轻响,当即捂着自己破碎的心脏,叽哩哇啦乱叫: “哇不是吧老大!我可是你最宠爱的崽啊!你怎么忍心!” 坐在车顶上的谷迢正想调换姿势,闻声远远投来一瞥。 “我当然忍心。”梁绝的嘴角噙起一抹腹黑的笑,“相信我们的技术,绝对不会让丧尸碰到你一根毫毛的。” 南千雪表情状似严肃,但距离破功仅差一秒:“加油……哈哈哈哈——” 陈青石手中甩出一柄尖头刀,蹲下来抵在了捆绑丧尸的横幅上:“既然如此,等百星准备好了,我就放开它了?” 北百星更是不可思议投来一眼:“青石哥你这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这样!” 陈青石的表情异常谦虚:“谢谢夸奖,但我真心觉得梁队的建议不错……不用怕,你只管往前跑就好了。” 北百星抖着手指,点了点眼前的三个人,将最后一次希望的眼神投向谷迢: “谷哥……” 谷迢已经倚好背包半躺在车顶上,斜拉眼罩,闭着眼头也不抬: “加油,最受宠爱的崽。” 尽管他的语气毫无起伏,但北百星却无端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淡淡的嘲笑: “……” 另一只暂且恢复自由的丧尸摇摇晃晃起身,拖着一条被废的右腿,身残志坚地蹒跚前行,追着跑在前方的北百星,就像追着一根钓在头顶的胡萝卜。 谷迢还没有发出预警,代表着周边的环境暂且安全——梁绝收回望向车顶的视线,紧握匕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 南千雪利落地架好枪,看向瞄准镜,空出来一只手按开耳麦: “额、老实说,我其实不太擅长枪械来着……” 北百星跑着跑着,听见这话,忽然冒出一后背冷汗:“千雪、你应该不会打中我吧?” 南千雪:“……” 北百星:“你不会的,对吧?你为什么不说话啊啊!” 南千雪:“……没关系的,要相信青石哥的医术!” 北百星:“求你让我相信你啊!!” 守在不远处的陈青石忍不住轻笑,听着两个活宝对话,突然开口提醒: “百星,小心——” 只顾着跟南千雪争论的北百星脚下忽而踩空,紧接着左脚绊右脚,在摔倒之前迅速做出反应,抱着头一个前翻滚过去稳住身子,甚至有闲心摆出一个超级英雄式落地的姿势,裹起一阵沙石飞扬。 “……前面有沟。”陈青石的后半截话这才姗姗来迟。 与此同时,南千雪迅速抓住机会,砰的扣下扳机,枪口一霎火光,空中一声呼啸,丧尸的头颅当即如夏日腐烂的西瓜般爆开,血肉飞溅满地。 北百星忍不住深吸一口,立即跑到路边弯腰: “呕——” 在他身后,倒趴地上的丧尸脖颈淌黑血,身子抽搐几下,原本僵硬不动的手臂往前抬起,指头扒住路面,再次飞快朝北百星蹬爬过去,脏污的血迹随着他的爬行蜿蜒一地。 北百星泛起生理泪水的余光一瞥,被吓得再次夺路狂奔:“妈妈呀救命!!!” 梁绝当即拎匕跟上,同时将手往腰封一掏,亮出一枚燃烧弹: “百星!朝我这边绕过来!” 旁边的南千雪稳住气息,瞄准爬尸的大腿又连射几枪,那条喷涌着黑血的腿如同壁虎断尾般,在地上蹦跶着抽搐几下,几秒就不再动了。 北百星在街道上绕了大半圈与爬尸拉开距离,才与梁绝对向狂奔。 陈青石守在他们途径的路上,半蹲在一辆面包车顶上,握住北百星伸来的手掌用力一提,将人稳稳提溜到车顶,躲开了无法直立的丧尸,看着它毫无停顿地掉了个头向梁绝爬去。 “应该不是依靠嗅觉。”陈青石见状摇头否认了自己此前的猜测,“那总不能是触觉感知地面震动来确认我们的方向吧?” 北百星坐在车顶上,捂着胸口心有余悸:“还好还好,自古ct不抬头……” “幸好面包车还算高。”南千雪的声音从耳麦一端传来,“但凡是辆底盘低的车,你们只能绕车溜它了。” “还是有句老话说得好:五菱o光,永远的神。”北百星拍了拍身下的车盖,“有机会我们可以找帅气点的代步工具诶,附近有没有车店啥的,我们去洗劫一下。” “洗劫……”陈青石被这土匪般的用词震了一下,但还是看了一眼浮空的地图,“貌似没有可供我们挑选车辆的店,但附近好像是一个景区,还蛮大的。” 话音另一头,梁绝已经将丧尸引开了一段安全距离,他回头瞥一眼,估量好时间将拉栓的燃烧弹丢下,很快“嘭”一声巨响,骤然爆发的火光围拢而来,断了它的所有退路。 第213章 梁绝踩在火光边缘观察,凛冽的眸光中翻腾火焰,汇聚于中心一点已经瞬间静止不动的丧尸身上。 等到火焰彻底吞噬那具躯体,他才敲了敲耳麦: “我们猜对了,它的确惧火……或者说惧高温?” “如果这样的话,它们会惧低温吗?”陈青石说着将目光投向最后一只丧尸身上。 北百星探过脑袋:“那低温怎么制造?扛个冰箱把它关进去吗?” “嗯……不用这么麻烦。”梁绝说着走到队友们身边,抬头看向在车顶假寐的某人,“谷迢,来帮个忙可以吗?” 谷迢拽起眼罩,瞬间就明白了梁绝的想法,他刚摸出那柄冰寒的鹿角匕,脑海里忽而掠过“饥饿”这一副作用,旋即将鹿角匕反手递过去,没精打采的表情下掠过几分看好戏似的笑意: “你来吧。” 出于对他的信任,梁绝不做他想,道谢之后伸手接过,掌心皮肤一覆盖过谷迢曾紧握的地方,很快便泛起一层极度的寒意,通过毛细血管直冲天灵盖。 “哇,看起来好凉快。” 北百星两眼发光,看着将周边空气瞬间拉低几十个度、冒着可视化白雾的匕首,忽然顿了顿。 “额……怎么看起来有点眼熟啊,这角……” 谷迢收回手撑在脑侧,漫不经心回答:“嗯,是温迪戈给的奖励。” 梁绝挽了个刀花熟悉一下,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谷迢,直觉哪里有一点细微的不对劲,但最要紧的是解决当前的问题。 鹿角匕抵在丧尸嘴里的那一刻,原本正在缓慢蠕动的它动作随着温度降低而逐渐僵硬,最后静止不动如一具安静的尸体。 而当梁绝再次将刀尖挪开之后,丧尸又瞬间恢复了原本缓慢蠕动地咬过来的状态,在即将咬中梁绝鞋尖的时候,被守在一旁的北百星一脚踹开。 “看来能够影响它们活动的因素是温度啊,就像极热极寒之类的……”南千雪蹲在一边看完,拍着手站起来。 北百星:“果然啊,我就说一把火烧了最省事吧!” “温度……”陈青石点了点头,蓝眸中思绪闪烁,“会不会这也是丧尸能够找到我们的原因?” 梁绝被冰得忍不住换了一只手拿鹿角匕:“有可能。如果是这样的话,它们就有点像蛇、蜥蜴之类的冷血动物,我们还需要做实验确认一……” 他的话还没说完,围在旁边的众人都听见了从小队长肚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清晰可闻、象征饥饿的“咕咕”声。 梁绝的嘴刚张了一半,又在诡异的寂静里闭上,有些无措地攥着鹿角匕,最终将明晰之后变得无奈的眼神落在从车顶缩回脑袋的谷迢身上。 南千雪:“……”卧槽,原来当时是这个道具让谷哥饿成这样。 陈青石:“……?梁队饿了吗,倒也是,我们都没有吃早饭……” 谷迢自然地装睡:“zzz——” 北百星探过脑袋,看了看周围人的脸色,说: “额,老大,要不别实验了,咱还是先吃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梁绝:“我觉得你挺好的。” 谷迢:“你也挺好的。” 梁绝:“那我们……” 谷迢:“都是好样的。” 全都有小队的秘密: 谷迢: 1.睡眠对谷迢来说,是条件最差的时候用来逃避现实的最高效办法。 2.因为随时随地睡倒的习惯,大家平时都会迁就他。是一个隐形的团宠呢。 梁绝: 1.时常噩梦。 睡得最晚,醒的最早。偶尔羡慕谷迢的睡眠质量。 1.醒过来之后因为心情复杂有想骚扰谷迢睡觉的冲动。 2.掂量一下自己后果断放弃。 陈青石: 1.字体很乱,很有医生特点的连笔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1非必要情况,不要让陈青石留字条。 2但可以迷惑敌人(?) 南千雪: 1.其实因为队友们都不太按套路出牌,一般是队里的吐糟役来着。 2.武术世家。因此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几乎随手拿到的都可以当武器。 北百星: 1.粗神经,但直觉相当灵敏。直觉流永远是最屌的!! 2.很喜欢看动漫。 1.老二次元。2.由此对人命游戏接受得很快。 题外话: 在努力稳定更新……所以字数可能会少一点(?) 第132章 一刀送那只奉献自己给出情报的丧尸魂归西天后,全都有小队就地休整,开始吃早午饭。 废墟荒芜,城市破败。 依稀还可以听到有丧尸的嘶吼,从遥远的地平线传来,似乎在哀悼这座沦为炼狱的人间。 梁绝埋头干吃了三块压缩饼干才暂缓饥饿,回过神来只觉得整个人渴得噎挺。 肩膀忽然被轻轻戳了戳,他下意识偏头,坐在旁边的谷迢默不作声递来一瓶水。 梁绝道谢之后,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下小半瓶才缓过劲来,说: “刚刚我看了看,这次副本里貌似没有开启系统商店……你们都带好足够的食物了吗?” 陈青石合计了一下,点头说: “撑几天大概是没问题的,主要是不知道这个副本要待多久……更何况这个主线任务……” 他们一齐抬头,看向全境地图:整张地图则被划分出东西南北四大区,乍看起来像一张简陋到只剩大体轮廓的世界地图。 而闪烁着左上角的一行小字,【寻找“乌托邦”】的主线任务进度仍显示着一个未知符号。 “不开启系统商店……等于现在没有热水……” 北百星一身惨淡地抱膝,斜靠着断墙,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委屈道: “我甚至没法吃泡面……呜呜呜!” “忍忍吧,吃压缩饼干又饿不死你。”南千雪拎起一瓶水怼到他的胸口上。 谷迢咬了两口面包,瞥见梁绝又开始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顺口问:“你吃饱了?” 沙沙书写声顿时一滞。 梁绝抬眸望来时携着几分笑意:“多亏了你,我吃得很饱,谢谢关心。” 谷迢移了移视线,难得有些心虚地张嘴咬下一口面包,接着又听到梁绝若有所思的话音从耳边响起: “不过这次主线任务的线索太少了——你有什么其他头绪吗?” “暂时还没有。” 谷迢抿去舌尖残留的甜腻,如实回答。 “不过我会……” 他原本正想做出些什么承诺的喉间一哽,像整个人突然被拽进黏腻的血海之中,鼻腔突兀被鲜红的血腥味填满。 紧接着充斥整个胸膛的,是膨胀到无可限制却只能牢牢憋堵的悲伤。 谷迢近乎是瞬间湿润了眼眶,下意识地抬起手背擦了擦,重新放下来垂眼看去,套着战术半截手套的手背微微颤抖,却的确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幻觉。 尽管潜意识已经告知了他正确答案,但谷迢眨了眨眼,仍忍不住问其他人: “……你们有闻到什么新鲜的血腥味吗?” 一直注意着他动作的梁绝顿了顿:“嗯?并没有。” “新鲜的没有,血臭味到处都是……”北百星没精打采的应声自一侧传来。 陈青石咬着半截巧克力,摇了摇头。 南千雪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的废墟:“是有什么情况吗?怎么忽然这么问?” 谷迢没有回答,他的金瞳沉静,所有细微的异样一敛而尽,将思绪全部化为手背不经意往裤面上抹去什么的动作: “没什么——可能是刚刚不小心呛了一下。” 这样若无其事说着,却已经失去胃口的谷迢将没吃一半的面包收进包装袋叠好,不经意抬眸,却对上梁绝一刻不移的注视。 谷迢忽然意识到坐在身边的这个人,原本温和的表情在此刻变得有一些难过。 他有点不希望看到这种情绪出现在梁绝的脸上,于是忍不住轻声念道: “梁绝……?” 听到自己的名字,梁绝眨眼回神,对他轻笑一下之后,偏头移开了目光,仿佛之前那瞬极难过的情绪,只是谷迢不慎时的错觉: “……没事就好,等我们休整一下就出发,接着往深处探索,或许关于‘乌托邦’的线索就藏在这幅全境地图里……在此之前,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谷迢捋了捋自己的发丝,听到这话时视线下瞥,注意到了梁绝执着圆珠笔的指尖。 ——如果拒绝的话,或许他又要放弃休息,继续写一些不知什么东西。 “正好,我也有点困……” 于是谷迢没有跟他客气,身子歪倒脑袋一扎,调整了一个妥帖的姿势,埋入梁绝温热柔软的怀里,阻断了他继续记录情报的动作。 第214章 “十分钟……喊我……” 四周随着谷迢的熟睡逐渐陷入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 北百星吃完压缩饼干,对梁绝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接替谷迢进行警惕之后,翻身爬上了面包车顶。 放眼望去,朽破的楼栋交错矗立,再远一点的街道间,还能看到零星出现的几道黑色影子,不知是丧尸还是玩家。 “——嗯?” 意识不对的北百星立即掏出一个单孔望远镜,镜头放远聚焦之后,终于看清了那群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丧尸。 于是一种不祥的预感驱使他急忙挪动镜筒,观察近处的其他街道,果不其然,原本分散四处的丧尸如同听到了召集般,正渐渐往同一处汇拢。 而他们所行进的方向,正对着小队休憩的地方。 北百星抽一口冷气,急忙拍拍车顶:“老大,一千五百米开外,又有好多丧尸朝这边汇聚过来了!” 稍有放松的气氛骤然紧绷。 如触发关键词般,并没有睡很沉的谷迢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挺撑地起身。 与此同时梁绝将笔记本收好: “尽量避免冲突,我们撤退。” 陈青石往嘴里塞入一块巧克力,反手拉着放在一旁的背包站起,问从车顶上站起来的北百星: “他们从哪个方向来的?” 北百星:“东边啊啊啊!一千米了!目前粗略估计……有五十多个!” 南千雪“啧”一声,飞快拉上背包拉链往肩上一甩,最后咬一口能量棒往兜里一揣: “老大我们走哪边?” “往西跑,先拉开距离。” 梁绝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全景地图。 “只是还需要穿过一大片城市废墟,虽然不确定会不会再遇到丧尸群,但是先跑再说!” 强风吹拂,掀起一阵沙尘穿越空洞的楼宇,将丧尸群的咆哮远远送入所有人耳边,给出一种已经临近身后的紧迫感。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荒白的断壁残垣,瓦砾碎石。 每次途径的景象都像上一处惨状的复制粘贴,每一个骤转的拐角处,都如惊喜般碰见那么一两个正在废墟拾荒的丧尸。 它们被脚步声惊动而转脸,随即拖着脚步,加入越聚越多的追逐队伍。 再次被迫转向拐入一个街道,跑在最前的梁绝猛地急刹,抬手挡了一把险些因惯性冲出去的北百星,凌厉的双眸里映出空地上由十几只聚拢而成的小尸群: “不行,这边走不通!” 南千雪站在陈青石旁边,松开突击步枪的握把,擦去掌心的冷汗: “我们可以往北走,地图显示正好有一条路。” ——我们往北跑,那边有路! 谷迢甩手将一枚手雷远远丢在后方的尸潮之间,在爆炸掀起的火光气浪中,倏而顿住动作。 那双缩紧的瞳孔中,映出前方四人转头讨论的身影,在这一刻起,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呼之欲出。 似曾相识的话音、似曾相识的站位。 甚至与之相似的……还有梁绝投来的眼神: “谷迢,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我们往北走吧。 “没有,我们……” 谷迢下意识遵循着记忆说出口,却被倏而浮现在眼前的血腥味幻觉逼得话锋一转。 “不能……不能走北边。” “诶?” 诧异声一齐响起,三道疑惑的视线落在后方的人身上。 原因无他,当这一选项被排除后,他们仅剩一条南街的岔路可走。 ……但在地图上却显示着那是一条死路。 而原本正在掏燃烧弹的梁绝闻声顿住动作,瞥了抿唇移开视线的谷迢一眼,不假思索点头道: “好。” 又一枚燃烧弹于街道中央当空爆开,没持续一阵火光渐渐熄灭,化为一缕焦臭黑烟飘向云端。 丧尸群推搡着,后方踩踏进前方的躯体,腐肉黏连发出“噗呲噗呲”的闷响,向众人追逐而来。 “既然迢哥说北路不通,那我们就去闯闯南街。” 南千雪端好步枪,跟挂着几枚手 雷的陈青石压阵,跟在后方跑着。 “就算是死路,我们也能把它炸开。” 梁绝跟在身侧,于风声中转过头来: “可以对我说一下原因吗?” 谷迢沉默了一瞬,脑海中不断闪回着某声枪响过后,啸叫着漫过整个城市的黑影,它隐天蔽日,浩浩荡荡,像颠覆一切归于虚无的海啸。 但最终,他却选择搪塞道: “……可能是直觉吧。” 梁绝轻轻垂下眼睫。 他能看得出谷迢正在撒谎,也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这一上午的运动量都差点跑死人了我去……” 北百星擦掉脸上的汗,迅速抬枪毙掉一只试图从拐角突袭的丧尸。 “老大,有机会我们找个代步工具吧。” 梁绝长叹一口气,稍稍振作情绪,转而笑着答应了北百星的请求: “嗯,好啊,我会尽量留意一下。” ……南街的确是死路。 东楼在混乱中倾塌后,半栋楼顶逃逸而来,在大路上堵了个严严实实。只有西楼一栋五层矮房依旧坚韧伫立。 而越来越近的尸潮黑压压一片,像汹涌在楼宇间的湖泊,从高处俯视下来时,成了极其壮观的景象。 聚焦在梁绝脸上的镜头转而拉远,绕过他周围神情各异的其他人,最终在穷追不舍的尸群上停留了一瞬,观察完毕之后挪开望远镜。 矮房第五层,被彻底敞开的一扇窗边。 放下望远镜的男人一头浅金发丝往后捋着,猫似的绿眸微微眯起。 “who?” “chinese.” 得到答案的同伴若有所思,抬起手捋了一把棕发,按开耳麦: “——hd?” 风声裹挟着淡淡腐臭,掠过空旷的楼顶天台。男人听到队友的通报传来,也跟着放下了一直在观察的望远镜。 他裹在作战服下的身材壮硕,臂章上印着一枚红色的美洲图案,黑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蓝瞳冷冽地扫下,在尸潮越来越大的动静中,面无表情道: “我认识这支队伍的首领,几年前在副本里合作过……” “什么什么!那里面有hd你的老熟人吗!” 一道满是兴奋的女声横截而来,打断了他未尽的话音,砰地将戴着薄款拳击手套的双拳对撞,整个人显得格外跃跃欲试。 “那我们赶紧下去帮忙吧!才刚进副本来让我热热身!” hd闻声再次探头观察了一下。 虽然觉得那位并不像是被困扰着的样子,但他仍然利落地抽枪上膛: “谨慎起见,我们先别下……” 而比他的声音更快速的,是女人助跑几步撑住墙体,从楼层中一跃而下的身影: “呜呼~!!” 同时这一举动也激起了守在窗边同伴探出头的一声惊呼: “雾尼!!!” 已经有些习以为常的hd低头揉了揉眉心,随即自然又无奈地更改了指令: “……我们负责支援雾尼和梁绝小队,朗曼、贝尔。”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3章 丧尸群近到几十米时,冲天腐臭涌进鼻腔,震耳欲聋的咆哮变得清晰可闻。 砰砰枪声连响,南千雪架着突击步枪对着近处几只丧尸点射,某一刻扣下扳机时枪声顿停。 她低头一瞄,弹匣空空荡荡,忍不住爆粗: “草!” 陈青石颇为默契地接替上南千雪换弹的空隙,单手压着冲锋枪扫射一阵后,耳尖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喊传来: “——陈青石!” 一道破空声从后方遥遥掷来,被念到名字的男人后撤低头,与面前的尸群拉开距离。 重物落地的咚响过后,眼前迸发激烈火光,猛烈的气浪裹挟碎肉残肢四溅! 谷迢丢完手雷,箭步蹬上一辆侧翻的皮卡,丢下保险栓,双手当空一握,象征系统道具面板开启的蓝光闪烁着破碎,刀光与筒影旋即抡过。 鹿角匕携着冰度以下的寒意,被谷迢狠狠钉入正在扒拉车边沿的丧尸手背,迅速拔出后又挥臂一抡炮筒,将它整个连带着附近的同类扇飞三米远。 清空皮卡车周边的男人淡定一跳,脚踏实处之后,继续往梁绝身边靠拢。 寒光一掠,斩落一个丧尸的头颅,用力敲碎脊骨。 梁绝脚下踩着不停蠕动的丧尸,将苗刀上的血甩落,不经意一转头时眼神一凝,迅速抽出腰间的配枪指向谷迢: “砰!” 枪响之际,飞旋的子弹擦着男人耳侧而过,击中了即将咬上他后心的丧尸。 谷迢顿都不打一个,将后背全部信任交给梁绝,反手握紧鹿角匕继续突进。 周边的丧尸一旦逼近,被刀刃划过之处都会簇生冰晶,以此延缓了动作,紧接着就被坚硬的炮筒用力抡开。 第215章 不远处,北百星则稳居高位的车顶上,守着被众人维系好的微妙边界线,狙击枪连发,击倒几个即将冲破过来的丧尸。 但紧接着,他忽而感受到一阵逼人的气压自高处冲下。 北百星忍不住抬起头,看见一团黑影裹挟着极度兴奋的笑音,轰然垂直砸落在丧尸群中央,因惯性带来的气浪将以她为中心的周边丧尸碾倒在地,飞溅而起的碎石停滞一瞬,形成一圈可怕的真空。 原本井然有序的战场因为这一位意外之人的到来,瞬间陷入几秒的寂静。 小个子女生站起身,毫发无损,顶着一头棕色羊毛卷发,右颊斜贴ok绷,鼻梁间点着几颗雀斑,戴着拳套的手心高高举起,对他们挥了挥,眼睛晶亮,热情洋溢道: “——hey!!!” 全场只有北百星四顾一会,愣愣回应: “额、嗯……hello?” -检测到两队异国玩家汇合。 -战术一体耳麦已自动链接。 -正式开启翻译器。 梁绝退后几步更换弹夹的同时,循着女人跳下的方向抬起头—— 几枚子弹划破刺眼的阳光,自高空击溃几只丧尸的脑门。 男人一脚踩在楼顶边沿,枪口飘荡着一缕白烟,那只持枪的手指骨突起,另一只手正按开耳麦接入。 “好久不见,梁绝。” 一双蓝瞳居高临下俯视过来时,冷淡如永恒凝冰的海洋。 “好久不见,hd。” 梁绝轻笑着回应,朝眼前的丧尸开了几枪,转即看向丧尸群里正大杀四方的女生,挑眉道。 “这位是你的队友吗?支援得很及时,多谢。” 丧尸群仍在络绎不绝地围涌过来。hd闻声垂眼扫视一圈。 因雾尼的到来,全都有小队一直在维系着的分界线被彻底打乱,丧尸群乱作一团涌上。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其他人正紧急往梁绝身边靠拢,那个蹲在车顶的狙击手时不时开枪,正掩护着埋头杀得断肢乱飞的雾尼。 ——显然是他们打乱了梁绝原本的计划。 hd双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抱歉。我们一定会尽所能支援。” 而回应他的却是梁绝一声毫不介意的轻笑: “不需要道歉,我说的是真心话,毕竟能再次遇见你,我真的很开心……是我们被迫将丧尸群引到了这里,本来还正在发愁该怎么解决,多亏你的队友帮了我们大忙——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跟你的队伍一起合作吗?” 听完这话,hd的表情放松下来,连带着那双蓝瞳中的冷意都稍稍融化了些许: “没有问题。” 即便梁绝不说,他原本也打算帮忙的。 “抱歉打断两位队长的叙旧,情况紧急。” 通话频道突然接入另一道清润的男声。 “hd,贝尔观察到北街又追过来一批丧尸,如果再这样拖下去,我们很快都会被尸潮淹没的。” 默默听着的北百星手一抖,发射出去的子弹呼啸着打中一只丧尸的肩膀: “——我去?还来啊?” 此刻,以全都有小队为中心的街道,东西南北四方位已成困兽之笼,他们持续战斗直到被不知疲倦的丧尸群拖垮,只是时间问题。 梁绝认清形势后,若有所思的目光落在那栋五层独栋上,他沉思了几秒,还没等开口,频道内再次接入了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们需要上楼。” 谷迢说着,一脚将丧尸踹得动弹不得,蓄力将鹿角匕猛地插入它的脊椎,重新直起身来时,沿着匕尖滑落的黑血逐渐凝成冰晶。 “把丧尸堵在楼外,再从另一侧方位炸出个洞,逃出去。” 对面的男声倒也没有犹豫道:“可行,毕竟目前最混乱的只有你们所处的这条街……其他地方并没有数量如此庞大的丧尸群。” hd循声转头观察,同时手枪别入腰间,将挂在胸口的冲锋枪抬了起来: “进楼,梁绝,我们会提供掩护……朗曼,把雾尼喊进来。” 突突哒哒的火舌喷泻出滚烫的子弹,如一阵骤雨,毫不留情地怼进尸潮之中,硬生生截停了它们上前的脚步。 众人在格外强劲的掩护下,各自埋头往西楼大敞的门口冲了进去。 谷迢殿后在队末进楼,没走几步忽然停下,守在楼梯间等了一会。 听见楼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懒散一掀眸,见女生“嘿咻”一声跨进来,抬头看到自己,顿了顿: “你不上楼吗?” 谷迢打量了黏连在她身上的残血烂肉一眼,沉默着没有开口。 反倒是对方先按住耳麦,似乎有些无法承受队友的催促,边回应着,边迈开步子跨上楼梯: “我知道啦查尔斯,我这不是已经上来了吗……” “谷迢?”耳麦另一端随即响起梁绝有些担忧的声音,“怎么还不上来?出什么事了吗?” “不用担心,我想收个尾,以防万一。” 谷迢立刻回应,几步跨上楼梯后,转头注视着从门边推搡挤进来的丧尸,拉开保险栓,朝门口丢下一枚待爆的手 雷,紧接着拔腿往楼上飞奔。 “嘭——!” 一声爆响,众人脚下的地板震荡几秒渐渐平息。 被炸塌的楼梯烟雾滚滚,碎石堆垒,彻底将试图从楼梯追上来的丧尸埋在了下面。 与此同时,站在楼顶的hd打空了一排弹夹,他松了松有些发麻的右手,目光扫过在楼房下堵成一团的丧尸,收起枪管滚烫的冲锋枪,转身下楼去找自己的队友们跟梁绝汇合。 下午。3:40p.m. 经过一番波折,两支队伍终于在五楼的一座房间中正式聚头。 “真的好久不见,hd。” 梁绝笑着张开双臂,跟男人轻抱了一下。 “多谢支援,如果没有你们帮忙,或许情况会更棘手一些。” “顺手而为,不需要道谢,梁绝。” hd轻轻一摇头,随即视线扫过各自休息的其他玩家,目光倏地在从门外跨进来的谷迢身上定格了一瞬。 就在两人对视的那一刻,hd瞬间听到无人知晓的虚空中,不受控地响起两枚骰子转动的清脆声音,两秒之后骤然平息。 【??:69/60.(失败)】 hd的眼神转瞬一变: “——梁绝,这些就是你认可的队友吗?” 谷迢迈进门框,先去找梁绝所在的方向,当他瞥见hd望来的目光时,脑海中某一处突然隐隐刺痛起来,惹得眉心狠狠蹙紧,眼神一瞬间变得锐利,像守候猎物的独狼般,充满着令人脊髓发毛的危机感。 于是在hd略微警惕的注视下,谷迢沉默一瞬,终于忍不住破功,张嘴打了个哈欠: “哈…啊…好困……” 梁绝点了点头,接着被摇摇晃晃凑来的谷迢,一埋脑袋靠住了肩: “是的,大家都很可靠……谷迢也是,他只是平时喜欢睡觉而已……” 被吸引注意力的hd冷冷打量着谷迢,一时间竟没有搭茬。 没等梁绝对此感到诧异,原本坐在hd旁边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自己队长的异状,于是撑膝站起来,取下手套,将干净的手心侧立在两人之间,做出一副要握手的姿态: “您好,梁绝队长,我们听hd提起过你,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朗曼·查尔斯。你们喊我查尔斯就好。” 梁绝回以注视,只见那双与自己同色的眸子里盈着几分友善又警惕的笑意。 思考不过半秒,他当即取下手套回握住,礼貌笑道: “你好,查尔斯先生。你们可以叫我梁绝。” 北百星“哇哦”一声,暗戳戳对身边的人说:“我感觉这个查尔斯跟老大有点微妙的相似诶……” “嗯嗯,我也这样觉得,他俩有一点点像哦。” 而回应他的却是一道陌生的女声。 北百星当即一噎,猛转头看见那个在下面大杀四方的女人对自己挥了挥手,笑嘻嘻道: “oi!我叫雾尼,来自佛罗里达州,你呢?” 北百星在听到这个地址的那一刻,立即忍不住肃然起敬伸出手: “居然是那个传说中人才辈出的佛罗里达州吗?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活的——你好你好,我叫北百星……” 房间另一侧,那位浅金发丝的男生托起女生的手背,躬身做了一个吻手礼: “这位美丽的小姐,您可以叫我贝尔,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能听闻您的芳名?” 南千雪站在一边,露出一个僵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陈青石挠了挠脸,瞥见南千雪垂落在身侧的拳头,一时间决定自己还是先不要打断他们的友好交谈为好。 “——你是混血吗?” 只是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问候。 陈青石回过身看去,已经不再注意谷迢的hd走过来。 “嗯对,我是俄罗斯混血。”陈青石点点头,跟他握了握手,介绍了一下自己。 第216章 hd听到他的名字之后,顿了顿:“陈青石——你认识极夜小队的人?” 陈青石眉心一挑,心底浮起一丝警惕的同时,倒也没有否认:“没错。” 而hd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认真解释道: “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之前与极夜小队合作的时候,偶尔听他们的指挥官提起过你。” “哦——”陈青石听后,有些无奈地低眉一笑,“……还是让大哥担心了啊。” 梁绝跟查尔斯一来一往,简单客套了几句,就感觉到原本抵在肩上的重量骤然往身侧一滑。 他下意识急忙旋身,接住了已经彻底睡过去的谷迢,将人半搂半架着靠在墙边,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 “谷迢?怎么睡得这么快。” “看样子你的队友累坏了。” 查尔斯手里捏起两枚小巧的骰子,随意把玩着走到窗边往下投落视线。他看了一会,语气转瞬变得严峻起来。 “……不过现在好像还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你们快过来看看。” 被他喊到的两位队长一起走到窗边。 只见丧尸们不知何时已经聚集在下方,密密麻麻堆成了蠕动的人墙,紧紧贴着灰白色的墙体,如噬骨之蚁般窸窸窣窣往上攀爬着,往他们所在的窗户边大声嘶吼着。 梁绝看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它们已经爬到二楼半了,不能再拖了,所有人现在就撤。” hd跟着点头,对查尔斯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收拾东西,接着对梁绝说: “我们跟你一起走。之前贝尔侦查过这里,这栋楼的四楼西侧外有一处平台,我们可以从楼梯下去,把那边的墙体炸开,通过平台把丧尸甩开。” “没问题。” 梁绝走到谷迢身边蹲下,正想着将人喊醒,手还没伸一半,就见男人猛地晃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金瞳中满是湿润的惊惶,似乎浸透着噩梦的余温。 “谷迢……谷迢?”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梁绝回想起女巫副本中交换身份的那一夜之后,谷迢于半昏半醒中,对他露出的那副令人心碎的神情。 于是他的心口一紧,根本顾不上其他什么,急忙将手心贴在谷迢冰冷的颊侧,低头与他认真对视着。 “……谷迢,还好吗?” 谷迢的瞳孔努力聚焦又溃散,视线迷茫中落不到实处,却又是真真切切透过梁绝看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梁绝……?” “嗯,我就在这里。”梁绝轻声回应道。 “别、别去……” 他低声呢喃着什么,梁绝哪怕是凑到最近,也只能勉强听到含糊的几个字词。 “地下……那里……你们……” 梁绝眉心轻蹙一下,转而轻笑:“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谷迢,你是做噩梦了吗?” 谷迢在这一刻倏而聚拢视线,看着梁绝略有悲伤的面容,似乎潜意识将这句承诺看作了一句披着真诚糖衣的谎言,略有失望的眼神微暗之后,转瞬恢复清明。 “……嗯。只是噩梦……” 他从墙边直起身,瞥见梁绝仍含着隐忧的表情,轻声说: “……我没关系,不用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比腹部的饥饿抢先抵达感官的,是剧烈头疼…… 突突刺痛扎根进太阳穴,像吹风受寒、或者是被敲了一闷棍。 谷迢站起时觉得身体昏沉,仿佛有一道难以承受的幻影压在肩上,沉甸甸得带着足以压垮整个宇宙的重量,压弯他的脊背。 而当他想转头去看的时候,那道幻影顷刻溃散如风中细沙。 谷迢下意识摸了一把后脑勺,还是以为会沾一手猩红的血,可垂下的手中空空荡荡,手套上只有不慎擦上的泥灰。 一板包在锡纸里的巧克力从视野上方,被轻轻放入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 “喏。” 梁绝收回手,对他眨眼笑了笑。 “我记得你并没有吃多少东西,而且刚刚一直在使用那个道具,还想你会不会饿了。” 梁绝的每一次关心都及时得恰到好处,并且极有分寸感,却没有留给人拒绝的余地。 而被这双温和瞳眸所注视着的人,很容易就产生一种正被特殊对待的错觉,但随即他很快又会主动后退一步,将这种错觉轻易打散。 思及此处,谷迢撕开包装纸咬下一口巧克力,率先乘上舌尖的却是醇香的苦涩。 “——好吃吗?” 梁绝问。 “我特意挑的最甜一种,青石哥亲证。” 谷迢掀起眼皮看过去,男人正站在他面前略微倾首,耳麦的天线垂在颈侧,棕瞳中漾着几分情真意切的好奇。 他一步未退。 足够齁死人的甜腻这才姗姗来迟,弥漫整个口腔。 “有点苦。” 谷迢坏心眼说着,掰开没被自己咬的一块递过去。 梁绝毫无防备含进嘴里,边低头检查枪械弹夹,边说: “等不灭小队收拾完毕我们就撤,去四楼西——” 小队长的话没说一半戛然而止。 刚往窗外丢下一枚手雷,hd循声回头,看见梁绝站在谷迢身边,被巧克力齁得面部扭曲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几次,才重新开口: “……去四楼西侧炸墙。” 而旁边接触没多久就被同化的北百星跟雾尼勾肩搭背——女生个子有些矮,只能退而求次搭腰。 两个人竖起大拇指,异口同声应道:“oi!” 手雷引爆一声轰响,掀起的腐臭热浪从窗外涌进,同时也拖延了外面丧尸群的速度。 查尔斯收拾好背包,跟贝尔同步起身,将其中一个甩到肩上,另一个抛丢给雾尼: “可以撤了,队长!” 两队玩家离开房间,急匆匆穿过走廊,往四楼跑去。 办公楼里的布局每层楼大抵都一样,空旷的走廊放大他们纷乱的足音,经过几个办公室,都是门窗大开,内里凌乱一片的景象。 众人下到三楼四楼交汇的楼梯口。 最前端的查尔斯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他余光往下一瞥,顿时头皮一麻,急忙拽住旁边的贝尔,顾不及下面还剩几级台阶,就地朝下一滚,险之又险避开一道朝脸面挥来的利爪。 两个人狼狈地摔进四楼走廊,结结实实撞在对面墙体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批丧尸不知何时从楼下破碎的窗户爬了进来,正沿着楼梯,突然与玩家们狭路相逢。 “我去!” 南千雪迅速抽刀,锋利银光斩断了一排伸过楼梯扶手的胳膊,侧身横臂往前又是一刀,捅进已经走到楼梯口的丧尸胸口,用力将它劈成了两半,喷涌的黑血沿着大理石台阶哗啦涌落。 接着女生轻盈跳下楼梯,几步来到两人身边,提着唐刀一把拽起查尔斯,将人往走廊深处一推: “快走!” 陈青石跟hd在后面并排开枪阻挡丧尸继续上来,其他人趁它们无法行动的空隙,赶紧冲下楼梯往走廊跑。 hd抬起冲锋枪,空出一只手,掏出手雷咬下保险栓: “下去。” 陈青石也没磨蹭,当即跟在谷迢身后下楼冲进楼梯拐角,继续往走廊深处跟其他队友汇合。 “嘭——!” 谷迢循声回头,看见楼梯口冲出一阵裹挟火光的烟尘扑散在墙壁上,hd就跟在他们后面几步远,半张脸被身后的红光映亮,注意到他的视线,蓝眸中的光流转一瞬,面无表情投来一瞥。 那些纷飞的血与火透过这双眼,再次从脑海里一掠而过,依稀有无数双手穿过时间在推搡着他的背后。 谷迢忽然觉得自己更加头疼了一度,于是忍不住轻啧一声,扭回头加快速度往前跑去。 这声满是烦躁的啧声清晰可闻,毫无遮掩,听得赶上来的hd和旁边的陈青石都不约而同一怔,互相对视了一眼。 陈青石:“嗯……你别多想,谷迢应该是在骂丧尸。” hd:“……没事。” 爆炸声掀起的气浪从身后而来,化为强劲的长风穿过悠长走廊,抵达尽头静立的那一面墙体上。 “就在前面!炸开那面墙!”贝尔转头大喊,“外面就是平台!” 北百星“诶嘿”一笑,边跑边掏出自己的一枚手雷: “终于到我了……我先扔了!” 梁绝刚想点头,忽然听到一声咆哮近在耳边,他打眼一瞥:“不好。” 查尔斯诧异转头。 “忘了还有另一条楼梯口。” 梁绝停下来抽出匕首,将它在一个挥甩之间变幻成玄黑长棍,横抡一棒,将绕路过来的丧尸照面敲碎了脑门,同时抬起一脚使劲一踹,未果。 只见不大的楼梯口已经被丧尸造成了极度大拥堵,堪比菜市场采购的人群、节假日出行的地铁口,一个叠一个重重叠叠之间居然化解了踹击造成的冲力。 第217章 北百星用力朝前一扔,待爆的手雷滑抵在墙角的那一刻,梁绝趁此机会掏出了燃烧弹。 “嘭——!嘭——!” 楼梯口的火光与墙体西侧的浓烟一同绽开,天光冲破墙壁驱使走廊里的阴霾。 丧尸群被火焰尽数围裹的同时,北百星与雾尼一马当先,两人同时迈步,一鼓作气,裹着烟尘冲出被炸出的巨大墙洞。 他身后的查尔斯透过烟雾,看清外面的景象,顿时大惊想紧急刹车,却也已经来不及了: “等——!!” 北百星在半空中往下瞥一眼,瞳孔紧急在放大缩小之间,测量出自己距离地面还有两三米距离,当即放弃原本摆好的耍帅pose,摔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狼狈地稳住了冲势: “我!去!” 跟在他身后,雾尼、贝尔、查尔斯、梁绝有一个算一个,陆续以各异的姿势跳下来,听到身后的楼体又发出一声爆响。 陈青石、hd冲出浓烟,抱头在地面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而最后跳下来的谷迢稳住姿势,才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被再次落下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的墙洞。 “暂时甩开它们了。” 谷迢确定无碍,因没有听到回应而转头—— 除他之外,其他人都在地上或躺或坐着,缓和着刚因信仰一跃而过度剧烈的心跳,亦或者只是单纯的放松下来,以此平复耗费的体力。 北百星仰躺在地,吊着一口气挣扎起身,将手里的保险栓狠狠一丢,砸在贝尔光洁的额头上: “你早说离地面还有两米多的距离啊!!” 贝尔同样在地上躺着,指间夹着一根不知什么时候点燃的烟,咯咯笑道: “sorry~但这也很有趣不是么?” 早已鱼跃起身的雾尼蹲在一边: “查尔斯!你怎么不动了!查尔斯——help!!” 被呼唤着的男人含泪闭上双眼,躺平得很安详。 梁绝环视一圈,最后看向拍着灰站起来的hd: “你的队友们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他们会更严肃一些,不过这样看起来也很好。” hd点了点头,转头扫过正捂着破皮伤口跟南千雪哀嚎的北百星、掏出一盒创可贴的陈青石、又看见了朝梁绝走过来的谷迢,天蓝色的视线中掠过几分极细微的笑意: “……你也是。” 经过这他们的一番折腾下来,天色已然渐入晚昏,废弃都市之间散发着夕晖的余温。 “……不早了,我们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歇脚吧。” 梁绝抬头确认一眼。 “正好我们有些情报要跟你们对接一下。” 披着黑蓝的夜色,玩家们最终选择在一座空旷的商场楼顶暂时驻扎。 这座商场楼高五六米,前方正对一条大街,方便他们观察丧尸群动向,保证能够及时发出预警。 两队玩家纷纷占好位置坐了下来,紧绷了一整天的精神状态终于得到放松,脸上的疲惫一时也全部显露。 北百星盘腿坐好,神色深沉没一会就抹了一把脸,率先开腔: “饿啊——饿啊——饿死我了——好想吃泡面——” “泡面!不健康的诶。” 雾尼边说边将手伸进兜里,开始掏掏。 北百星当即闭了嘴,看了看对面的不灭小队,没一会又问: “那你们平时吃什么?” 原本他满脑子还在畅想着什么炸鸡薯条汉堡可乐,只见雾尼唰地亮出自己手里的三明治和饼干:“将将~” 幻想破灭的感觉令北百星当即崩溃: “你这也——不健康啊!” 南千雪一脸麻木,挨在他旁边坐下,抖出口袋里经过一番颠簸,如今已经碎成渣的能量棒往嘴里倒。 陈青石捻起一块同样破碎的压缩饼干,对旁边的贝尔说: “……我们被丧尸撵了一整天,几乎没有停歇过。” 贝尔眯了眯眸子,将烟头按灭在脚边:“一整天?看来你们的运气有些糟糕。” 北百星:“你们不是这样的吗?” 贝尔跟雾尼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否认: “并不。” 贝尔抬起手指了指全景地图西边的景区: “你们要是去景区里的话,可以看到一座自由女神像,我们进副本的时候就在她附近。” 听到这里,雾尼面如菜色的咬了一口压缩饼干。 贝尔瞥了她一眼,忍不住噗呲笑出声。 “哦~有故事?”北百星直觉敏锐,立即催促道,“发生什么了吗?被丧尸追?” “这倒不是——可能是系统传送失误吧,雾尼被挂在了自由女神像顶端的天线上……还是hd上去把她放下来的。” 贝尔摇头,摊开双手。 “至于丧尸,我们走了一上午,也就遇见了零星几个,本来hd打算在之前那栋楼上休息一会,结果遇到了你们。” 北百星:“挂在天线上……噗。” 南千雪:“哈哈哈哈哈,真的啊?” 雾尼挥了挥拳头,毫无威慑力道:“喂……再笑话我就跟你们打一架!” 而陈青石的关注点则在另一方面,捏了捏包装纸,一缕额发泄气似的扫落下来: “一上午才、才零星几个吗……” “说到这里,会不会是因为你们的动静太大导致的?” 旁听的查尔斯探头,加入话题。 “毕竟刚进副本不久,我们就听到了东方忽然好大一声动静,说是海啸但也不像……紧接着就是一声爆炸,你们怎么做到的?” 被询问的三人齐齐噤声,转脸看向同一个方向。 查尔斯略带疑惑地追随他们的视线—— 那个头戴眼罩的金瞳男人正倚坐在天台边,满脸困倦,拿着一块顺手撕下来的布条,仔细擦拭着斜靠在怀中的火箭筒。 冰冷的筒身上还黏连着几块残血与碎肉,与它的主人一同沉默着,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进的阴森气场。 查尔斯:“o、ok,fine……” 他不敢问了。 而坐在一旁的梁绝笑着收回视线,看向对面的hd: “我们今下午逮住了两只丧尸做实验,能限制他们行动的因素目前只有极端的温度,并且打爆脑袋,它们也能行动。” hd闻言,眉心蹙紧: “极端的温度……极热极寒吗?” 梁绝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还不确定有没有其他的弱点,但打断四肢也是可以影响他们行动的。” hd垂睫陷入思索,同时道谢:“多谢,梁绝,这个情报很重要。” 梁绝不以为意地一摆手。 查尔斯安静地注视着梁绝,悄无声息地将手里的一对十面骰轻轻一抛,虚空传来只有他本人才能听到的碰撞声响: 【心理学:15/70(困难成功)】 “——在对我过心理学吗?” 对面冷不防地响起一声带着笑意的询问。 查尔斯心口一惊,瞬间收回骰子,在感到头皮发麻的同时,转眼就看见梁绝脸上眸光潋滟的笑。 【你觉得梁绝没有撒谎,他说的情报都是真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了!!! 写到这里不灭小队的玩家身份已经展现的淋漓尽致了——没错就是——coc跑团调查员!! 流亡游戏的模式真是五花八门啊。(感叹) 小小剧透一下,不灭小队跟之前的谷迢也关系匪浅来着。 今天我日更了吗日更了,明天还能日更吗真的不一定(安详躺平)要写死了。 第135章 此刻四下寂静,连同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查尔斯无暇顾及骰子给出的信息,在梁绝笑意吟吟的注视下,他只觉得背脊发寒。 ……他为什么会知道?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我只是单纯猜测。” 梁绝看着对方如临大敌的样子,旋即眯了眯眸子,轻笑一声,视线落到被他警惕捂在手心的骰子上: “因为之前除了hd,我也认识其他调查员玩家,并且在现实也对coc有所耳闻,所以才了解一点。” 查尔斯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是hd转过脸与他对视着,略微闭了闭眼睛,蓝瞳中尽显无奈: “朗曼……” “对、对不起。”查尔斯当即道歉,“是我失礼了。” “没关系,毕竟你又没有冒犯什么。” 梁绝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唇边勾起一抹弧度。 “如果我没猜错——这是调查员玩家在其他类型副本的特权,所以,你们的骰子现在只能过心理学是吗?” hd点头承认,忽然如想起什么般,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梁绝身后擦火箭筒的谷迢。 将已经彻底脏掉的抹布甩手丢下天台,谷迢摩挲着银亮光滑的筒身,垂下支在天台边沿的左腿,察觉到某处的视线而一低眸。 梁绝轻声一叹:“果然是一种……神奇的游戏方式。” 第218章 “但是把性命交给一对骰子来决定,对有些人来说还是太荒唐了。” 查尔斯撕开包装袋,捏着一块饼干,闻言苦笑。 梁绝跟他对视着,竟从中看出了某种惺惺相惜: “——当然,这整个流亡游戏对谁来说不荒唐呢。” 两人愉快地达成共识,查尔斯挑眉伸过饼干袋,跟梁绝分享: “至于这次的主线任务,老实讲我们完全没有头绪,在这样丧尸遍地的副本里面,到底什么才算是‘乌托邦’?” “既然如此,一定还有什么线索没有被触发,所以等天明之后,我们打算再往地图深处走走看……” 梁绝说完塞一口饼干,同时拧着瓶盖喝一口,余光瞥见身边过于沉默的另外两人。 “嗯……?”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朝对面的查尔斯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一起转过头,看见hd和谷迢如同入定般互相对视着,彼此拉满到极致的警惕感肉眼可见。 梁绝:“……咳,谷迢?” 查尔斯:“队长?hd?” 被念到名字的两人当即转头看过来,一蓝一金的两双眸子重叠了相同的情绪,明晃晃传递过来一个“?”。 梁绝的视线在他俩之间逡巡一会,抱臂的指尖敲了敲,若有所思问: “你们认识吗?” “不认识。” 谷迢否认的同时,将火箭筒收起来,掏出之前没吃完的巧克力和面包就地开吃。 hd抿了抿唇,跟着一点头,避开查尔斯的视线往自己包里掏了掏,然后拿着一块三明治缩回手,转移话题道: “……我的三明治、好像少了一个……?” “唔咦?” 雾尼若有所觉回头,仓鼠似的鼓着两边腮帮,手里正捏着hd那枚不翼而飞的三明治,对看过来的三个人竖起大拇指。 “——好吃!” 查尔斯:“雾尼你什么时候顺走……算了当我没问。” 北百星囫囵吞了压缩饼干就水,抬起胳膊擦了擦嘴,自告奋勇: “老大,今晚守夜怎么安排的,要不我来吧?我还行,不算太累。” 陈青石想起之前北百星喘成狗的架势,不由得带上一丝担忧:“……真的吗?” 北百星抗议:“青石大哥,相信一下我啊倒是!” 梁绝看了看众人脸上奔波一日掩不住的疲累,刚一摇头想拒绝百星的提议。 “今晚我跟他守夜吧。” hd适时接上话茬,拿着军用水壶的手臂搭在大腿上,对梁绝轻轻一点头。 “其他人趁今晚都可以好好休息。” 深夜的顶楼,气温骤降,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并没有生火,而是挤挨在一起。 随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潮水般的困意也逐渐漫过众人头顶。 谷迢平伸着两条长腿交叠,上半边身子斜倚着梁绝,毛茸茸的脑袋枕压在他胸口,眼罩盖着双眼,呼吸平缓。 梁绝头枕在陈青石的大腿上,表情略微扭曲,似乎在梦里有些感到呼吸不畅。 陈青石倚着背包靠坐在墙边,旁边是南千雪半搂着雾尼,两个女生互相取暖,头抵着头靠墙,被大家护在最中间。 贝尔掖好衣襟,紧挨雾尼,查尔斯靠着背包,支着头一点一点。 他们的头顶上,夜色如墨,寂静荒凉的黑空中只有一颗迢遥星辰。 hd拧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手电,于是黑沉沉的地面倏而亮起一点白光,与夜空星光遥相呼应。 北百星低头透过狙击镜,准星中央的街道空旷无比,静谧非常。他仔细观察一会,确认后才抬手对hd比了个“ok”。 hd点了点头,环视一会四周,在天台边缘坐下来,取出腰间的手枪开始悄声擦拭。 没过一会儿,近处“咚”一声传来。 他下意识攥紧枪,警觉地抬起头,蓝眸中冷光一掠而过——看见北百星维持着警惕的姿势,抱着狙击枪近乎秒睡,刚刚那道声响,大概是他的脑袋跟地面磕碰时发出来的。 hd:…… 就在他感到无语的瞬间,旁边同时响起衣物摩挲的窸窣声响。 hd循声转头,只见已经清醒过来的陈青石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同时一手掌心托着梁绝的脑袋,将他轻轻挪到背包上,安妥完毕之后,盈着几分笑意的灰蓝眼眸对他眨了眨,低到近乎气音的嗓音通过耳麦响起: “正好,hd队长,我休息够了,不嫌弃的话,我来跟你一起守夜吧。” 深夜里,两位守夜者对向而坐,中间隔着一个被竖着放置的小手电。 柔和的白光映入那两双气质不尽相同的蓝眸中时,有一瞬却也如此相似。 陈青石揉了揉靠墙太久而发酸的肩膀,看着安安静静做自己事情的hd。 于是本着熟悉同伴的想法,他率先挑起话题:“听说你和梁绝队长认识了很久?” “嗯。”hd嘴里含着一块被友情分享过来的薄荷糖,一丝不苟地低头擦枪,“四年前的联合副本里,他从许多队伍里正巧挑中了我。” “四年前啊,那还真是够久的。” 陈青石注视着被谷迢一个翻身搂紧胳膊的梁绝。 “那时候的梁绝队长,跟现在差别一定很大吧?” hd顿住擦枪动作,似乎要确认什么般,再次偏头认真看了一眼: “……的确,只不过——” 四年前的梁绝伫立在记忆深处朝他望来,稍许稚嫩的面容逐渐因什么而变得坚毅,唯一随着时间推移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晰的,是那双温和坚韧的棕眸。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hd在游戏里待的四五年里,见过太多面容从熟悉到渐渐陌生,他们有些早已死去,而有些则是因舍弃了什么,亦或是被永不见尽头的副本轮回所拖垮。 所以他觉得经过如此残忍的岁月沉淀,仍没有被改变太多的人,都拥有着他人无从所知的信念。 那些人,一定是正因执着着什么而变得强大。 思及此处,hd转回头来,直视着陈青石: “你是怎么跟梁绝认识的?” 陈青石轻声笑笑: “我跟梁队认识,其实是通过谷迢。那时是在一个特殊的时空错位副本里,梁队是另一个时空的玩家主导人。而两个时空唯一取得联系的方式是通过一部电话交流情报。我也是在后来一次的通话里,才与梁队说了第一句话。” “啊……之所以说是通过谷迢,因为电话道具当时就在谷迢手里,我觉得他是我们时空的玩家主导人。” hd了然地一点头。 两个人静静看着北百星躺在地上打完一套组合拳。 “不如再来说说你们?” 陈青石随即又将话题抛回去。 “你又是怎么跟现在的队友们认识的?” hd轻轻一怔,随即看向挤挨着睡成一团的队友们,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目光一瞬变得柔和: “——第一个加入的其实是雾尼,当时她因为侦查大失败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然后又投出一个斗殴大成功,把npc们都揍了一遍。” “第二个加入的是朗曼,那会我们进的副本是两人团,他幸运大成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钢架,才让我们免于坠落的风险。” hd平静地说着,指尖下意识摩挲着垂在腕部的宝石手链,继续说。 “至于贝尔,他是最后一个来的,当时我们被一群邪教徒追,他过了一路敏捷把我们全部甩到后面,去搬了npc救兵。” “……真是神奇的缘分啊。” 陈青石说着,也因为hd的动作,注意到了他腕部的手链,上面各异的宝石在夜色里都散发着温润的光,于是他顺口夸了一句。 “很好看的手链,很适合你。” 随着这声真诚的夸赞落下,hd倏而听到虚空中骰子摇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成功的提示音,也解开了那道原本被问号挡住的字体: 【灵感:60/60(成功)】 【你为什么要如此紧张呢?潘多拉魔盒早已被开启,而原本应该被锁进盒内的某样东西,此刻就遗留在这个金瞳男人身上。】 自从见到谷迢之后,就开始隐约感到不详的预感在此刻终于得到应验。 但hd仍然面不改色地稳住内心的惊涛骇浪,指尖捻搓着一颗圆润的宝石,对陈青石解释道: “不……这条手链原先并不是我的。” 陈青石眨了眨眼。 “是之前有一次……我想让他们离开一个危险地方然后自己解决,是朗曼跟我一起留下来,有惊无险度过了……事后我被他们三个一起谴责很久,在那个时候,朗曼给了我这条手链。” hd盘起一条腿坐在天台边沿,健硕挺拔的身影像一座礁石,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襟而过。 “——这是朗曼家人给他的护身符,他说我总是喜欢一个人往前冲,干脆给我戴着最合适不过……” 第219章 陈青石终于知道了潜意识觉得hd跟梁绝微妙重合的点在哪里: “……哦,我觉得他们一定很担心你,毕竟同伴应该一起面对困难才对。” hd再次瞥了一眼依旧昏睡的谷迢,最终点头。 午夜。12:32a.m. 雾尼在半梦半醒中摇摇晃晃起身,好战因子热血沸腾,理智因子尚未清醒,捏起拳头,跃跃欲试想要去找hd打架。 ……然后她看见了正在清点手雷数量的陈青石,还有坐在天台上,终于将手枪清理完毕的hd。 “咔嗒。” 弹夹扣入枪膛的声音清脆如一击短钟。 因察觉到有人靠近,hd抬头瞥来一眼,看见是雾尼,眼神有些无奈: “……又要打架吗?” 雾尼刚想点头,鼻尖忽然动了动:“……诶hd你吃薄荷糖了!你怎么能背着我们藏好吃的!来打一架!” hd:“……” “哦,你说这糖啊,其实是我给的。” 陈青石挠了挠脸,从胸袋里再次掏出几颗,递过去。 “你要吃吗?我这里还有很多。” 雾尼:“吃!!” 架自然是没有打成,因为三人附近又响起一声沙哑的招呼声: “……早。” 他们齐齐转过头,看见终于被吵醒的梁绝枕在背包上,正揉着太阳穴,一手随意搭在谷迢平缓的胸膛上: “很热闹的清晨——还有糖吗?麻烦给我一颗。” 陈青石:“不好意思,梁队,吵醒你了吗?” “没关系,正好我也睡够了。” 梁绝接过糖,纠结着如果想起身,该怎么在不吵醒人的情况下,挪开枕在自己身上的谷迢时,天台上的氛围倏而一变。 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猛站起身的hd掏出一个单筒夜视望远镜,对准远处的街道看了一会,重新回过头来时,蓝眸里已然是冰冷的严肃: “——必须赶紧撤退,它们找到我们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续小剧场: 雾尼(还未清醒)(边活动身子边嚼薄荷糖):“为什么你的薄荷糖没有味道啊?” hd:“……因为你在吃糖纸。”糖果刚刚被你塞给了陈青石。 陈青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全都有小队·各队友成就: 谷迢:【断头台】 梁绝:【小心蜂蜜陷阱,这个男人心好脏】 陈青石:【真是表里不一的人啊~】 北百星:【意想不到的有点脑子】 南千雪:【不要招惹她,除非你想成为路易十六】 不灭小队·各队友成就: hd:【超绝钝感力】 查尔斯:【幸运大限定】 雾尼:【她简直是超人】 贝尔:【是好人但溜门撬锁】 第136章 谷迢在颠簸中猛地睁开眼。 耳边如爆炸般接连响彻的弹壳飞溅、丧尸咆哮声一瞬令他以为还沉浸在梦境里,后脑勺和身上的几处地方隐隐作痛,也与在梦里遭受的伤口重叠。 “唔……” 他摸索着掀起眼罩,因刚睡醒的视线略微涣散,背着自己前进的男人身影依稀有些熟悉,黑发,侧脸望过来的眉骨深邃,蓝眸泛着几分关切。 有点像陈青石……但是已经逐渐模糊的梦境却给予了他潜意识否认的回答。 谷迢半睁着双眼,懵然试探道: “——hd?” 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居然从他的嘴里被轻易喊出,周围接连不断的枪声都不约而同地一停。 在后方阻挡丧尸群的hd更换着弹夹,闻声回头瞥了一眼。 背着谷迢往前方找安全地点的陈青石:“啊,醒了……嗯?你找hd队长?” 不对,不是梦……这里是现实。 是一切惨剧尚未发生,并且他也一定会彻底改变的现实。 谷迢狠狠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已然恢复清明,拍了拍陈青石肩膀示意要下来,同时笃定地回答: “不找他。” hd重新转过头去,对着扑近眼前的丧尸开枪。 负责掩护的查尔斯站在旁边,持枪收回视线,忍不住调笑道:“看来他还是有点喜欢你的?” “……别开玩笑了,朗曼。” 北百星瞄准丧尸匆匆开了一枪,这才开始大呼小叫: “我靠——谷哥不会被我摔坏脑袋了吧?!我怎么跟人赔罪啊!” 南千雪一刀削断面前的丧尸,抬手捻了捻被不甚煎糊的一小把头发,格外心疼道: “先担心你自己吧——再敢分心让子弹擦着我头发过去,我就亲自给你切腹!” 梁绝听着耳麦里南北的对话,揪着丧尸过肩摔倒一片,听着有人逼近的声音,才转头看过来,格外自然地打了声招呼: “早啊,睡醒了?” “早。” 谷迢顺口回答一个字,闷头跟着梁绝锤了几个丧尸稍作活动之后,被噩梦浸得发冷的大脑才逐渐感到回温。 然后他才开始在意北百星刚刚说的话: “……什么摔坏脑袋?” 梁绝的回应难得有些心虚:“咳,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要生气好吗?” 谷迢一转头:“这将取决于北百星对我做了什么。” 两个人再次一起沉默着锤了几个丧尸。 “好吧,其实十二点半左右的时候,hd发现新的一波丧尸群朝我们的方向过来,于是大家就准备撤退。” “我们无论怎么都喊不醒你,情急之下只能让北百星背着你先下楼,结果刚到门口就突然杀出几个丧尸,北百星反应不及把你摔地上了……以头朝下。” 梁绝边说边用余光观察着谷迢的脸色。 “我当时在后面,手伸了一半但没来得及接住你……” 谷迢面无表情,心说难怪自己醒来头昏脑涨。 梁绝看着他把火箭筒掏出来:“……生气了?” “没有。” 谷迢沉声回答,确认日限子弹已刷新之后,同时对焦了一下瞄准镜,通过耳麦提醒其他人尽快撤出一个安全范围。 “那就好,北百星念叨了一路,老是担心你醒了知道后会把他抽筋扒皮片成片涮火锅。” 梁绝说完,在谷迢附近清出一片空地,将苗刀上的血甩下来,转头看见他的喉结滚动几下,似乎真的想象出来了那副场景。 谷迢立即矜持道:“这个可以有。” 往这边赶来的其他人都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一耳朵,一片诡异的沉默里,北百星猛地刹车:“——wtf?!” 雾尼转头问旁边的人:“涮火锅好吃吗?” 贝尔弹去溅到身上的一块烂肉,眨了眨眼笑道:“我去唐人街吃过,味道还不错。” 南千雪笑得不行,听到这话竖起大拇指回答:“非常——好吃!有机会我请你们吃啊!特爽!” 雾尼眼睛顿时晶亮一片:“oi!” 谷迢上前跨半步将梁绝挡在身后,在队友们的讨论声中扣下扳机。 整条街道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刹那间象征毁灭一切的白光笼裹两侧的店铺、侧翻的车辆、枯萎绿化丛、以及循着庞大热源而抬头的丧尸群,爆裂出炙热火光,光速清场一大片。 “轰——!” 猛烈的气浪极速涌来,查尔斯抬臂挡风,棕发被吹得后仰,震惊之余,问:“你们怎么还能买这种武器?” “这不是买的。” 身为最初的见证者,陈青石对他们的震撼感同身受,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摊开手。 “这是系统给谷迢的专属武器。” 震惊与艳羡是会传染的。 除了喜欢赤手空拳打架的雾尼之外,不灭小队的人都将视线放在了垂下炮筒转过身的谷迢身上。 而谷迢对他人的视线又何其敏锐,轻扫一眼:“有事?” hd淡定地收回目光。贝尔耸了耸肩没说什么。 查尔斯轻轻一点头,竖起大拇指,弯眸笑道:“当然,我们都觉得你的武器超级帅气,真的很适合你。” 谷迢诧异地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 梁绝反手挥刀捅穿一个漏网之鱼,瞥见谷迢的样子,不由得打趣道: “外国友人就是如此真诚热情啊……害羞了?” “没有。” 谷迢抿唇反驳完,又定定注视着梁绝,两只眼睛明晃晃传递出“你不打算也说点什么?”的情绪。 梁绝被他盯得手一哆嗦,差点一刀捅进破碎的车窗里,但好在他察觉得很快,唇角的弧度都绷不住上扬了些许: “嗯,我一开始就觉得,你的武器和你一样帅气,非常可靠。” 谷迢颇为满意的收回视线:“其实也还好。” 梁绝挑了挑眉:“嗯哼。” 一声枪响呼啸着击断最后一只丧尸的脊椎。 彻底陷入静寂的街道被尸体堆满。 hd从凯美瑞车顶上半蹲起身,同时将手摸向腰封补充子弹,随即他忽然感到头顶空气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第220章 -恭喜全都有小队、不灭小队共同歼灭丧尸两千余只! -已达成解锁条件-支线任务触发。 -主线任务:“寻找乌托邦”。 -支线任务:……加载中。 随着任务开启的通报声,梁绝抬起头看向发生改变的全景地图,只见西区刷新出一个用更深一点的蓝色覆盖出的圆形范围,以示着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 -全都有小队支线任务:限定48小时内抵达指定位置,找到合适的代步工具。 -任务完成奖励:【??】 “唔……看来我们的支线任务并不一样?” 梁绝注意到了任务前缀,抬头看向车顶上的男人。 “hd?” -"hope we don't die"支线任务:限定48小时内抵达指定位置,集齐一本诗集。 -任务完成奖励:【??】 “嗯。” hd应声收回望向地图的视线,跳下车顶站到查尔斯旁边。 “我们的任务是限定时间内,去指定位置寻找诗集。” “原来如此。” 梁绝与他交换了一下目的地位置,发现两个队伍分开之前还有一段重合的路。 “嗯……看来我们还可以再并肩走一会?” hd跟着一点头:“正好,关于主线任务的线索可以再聊一聊。” 两支队伍踩着渐渐熹微的黎明踏上新路途,他们的影子交错重叠,被拖得很长。 “据我所知,乌托邦的真正意思有两种。” 贝尔说着,竖起两根指头晃了晃,用叹咏调的语气说道。 “——美好的理想乡,以及,其实并不存在的地方。” 查尔斯跨过一块坑洼,听完忍不住抽一口气:“在这个满是丧尸的副本里寻找‘乌托邦’,是希望我们找到没有丧尸存在的净土吗?” 北百星:“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吧,我们这一路过来,都没看到这片土地上的原居民,说不定他们还活着,并且聚集的地方就是我们要找的‘乌托邦’呢?” 雾尼一手抱着后脑勺,另一手抛接着两个骰子。 陈青石扫顾着四周,同时搭腔:“既然这样的话,还是要像梁队说的那样,尽量再往地图深处探索一下,找找有没有存活的npc吧?” 谷迢打了个哈欠,视线神游般定格在他们所走的道路上,不知道有没有听进众人的交谈,却也没有加入他们的打算。 “……不过在寻找有可能还活着某个地方的npc同时,我们还是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梁绝抬起手,攥紧挂在脖颈的铭牌,心头不知为何突突跳着。 陈青石下意识循声看了一眼,梁绝脸上尚来晴朗的神情都变得一瞬有些凝重。 但也仅仅是幻影似的一瞬。当他松开铭牌放下手时,注意到陈青石的注视,那双棕眸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青石哥,怎么了?” ——没什么。 陈青石原本是打算这样说,但又不可避免想起了之前梁绝犯下的“累累前科”,索性正了正神色,直截了当道: “梁队,你刚刚的表情不太对,是在担心什么吗?” 谷迢闻声偏头一瞥。 而如同引起多米诺反应般,其他人的视线也由此全部聚集在了梁绝身上。 “老大,你最好跟我们实话实说,否则的话……” 南千雪深吸一口气,悄悄指了指循声看过来的查尔斯和贝尔。 “雾尼跟我说,他们可是有心理学可以过的,只要有一位成功了……” 彼时暗夜里的天台上,卷毛小个子女生似乎想到什么可怕的事物般抖了抖身子,以一种满是后怕的表情对南千雪说: “所以没事千万别惹他们俩,不然一套连招下来,底裤都给你骗出来的!” 她甚至拿好队长hd举了例子:“之前hd就喜欢瞒着我们干危险的事情,于是有一次查尔斯忍无可忍,拉着贝尔对hd说的每句话都过一次心理学……” 接着她仰首挺胸指了指自己。 “查尔斯还说,如果我发现hd想跟他们过心理学对抗以此隐瞒的话——只要他敢一动骰子,我就不用客气,过斗殴狠狠揍他!” 当时南千雪听完这话,暗暗瞥了旁边刚放下背包坐好的查尔斯一眼,心里默默道: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起来脾气最好的,果然都是最狠的。 而注意到队友动静的查尔斯跟贝尔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闪过几分了然。 “需要帮忙吗?”查尔斯捻了捻指间的两枚骰子,跃跃欲试道,“请尽管提。” 贝尔勾唇一笑:“我们自然不会拒绝千雪小姐的请求——任何的。” 梁绝还算轻松的表情眼见得一滞:“千雪……这也太过分了。” “老大,你以此好好反省自己吧。”南千雪冷酷无情地挥手一指,“再不说的话,我就让他们过了!” 梁绝斟酌了一会,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实话道: “好吧……我刚刚只有一点不太好的预感,我担心这会是一种……天大的陷阱。” 梁绝的话音刚落,查尔斯毫不留情抛骰一掷。 【心理学:44/70(成功)】 【你觉得梁绝没有撒谎,他确实是在担心深处有什么隐藏的危险。】 查尔斯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嗯哼~看来我不用过了。”贝尔收起骰子。 雾尼嘀咕道: “果然心理学还是明骰好!之前在coc副本里一直都是暗骰,根本到底不知道成功了没……” hd站在队末,颇为无奈地扶额一下,随即放下手,定定看着对面的梁绝,说:“不用担心,梁绝,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就算真的是什么陷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南千雪得到答案之后,表情都放松了很多:“……你居然还会担心这个问题?” “是呀是呀老大,你居然还会因为这个问题犹豫吗?” 北百星笑得吊儿郎当,用力拍了拍梁绝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 “而且就算真的是陷阱,我们哪次不都是把它炸翻天啊,嘻嘻!放心啦放心啦——” 陈青石则更加不解:“这种事情还需要瞒着吗?” 梁绝忍不住一笑,眉目转即晴朗:“是,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 “嗯……说起来你们不好奇任务奖励吗?” 南千雪这才点了点头转移注意力,她的指尖戳开任务面板上的两个偌大问号。 “系统一天到晚都神神秘秘的,连具体奖励都藏着掖着。” “啊,我猜可能都不一样吧。”贝尔思索道,“不过这种简单的支线任务,奖励或许也不会很丰厚。” 雾尼探过脑袋:“——所以会是饼干吗?” 北百星:“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 …… 其他人的注意力很快便被支线任务的问号所转移。 大概没有人会想到梁绝只是说出了一部分真话,却将另一半真正的关键隐藏了起来。 梁绝并没有加入话题,在心底庆幸着自己猜测正确,同时轻吁一口气,转头去找过于沉默的谷迢。 他的视线从逐渐明亮起来的街道上逡巡而过,却倏而在侧方某一处定格。 都市废墟的清晨。空气清冷,微尘旋转似行星,光与暗如纱似雾般飘渺,彼端分界线格外明晰。 hd注意到某处的视线而转头,看见谷迢就停在不远处,静静凝视着他。 于是他悄无声息退出队友们的讨论,走到谷迢身边: “有什么事吗?” “大概没有。” 谷迢眉头一蹙,似乎在因什么感到头痛无比,而抬手掐了掐眉心。 “……就当是无关紧要的提醒吧,听不听都随你。” 谷迢放下手臂的瞬间,便扰乱了光与影的界限,就像他曾不惜代价所跨越过的一切生死。 “——跟我们分开之后,无论触发了什么支线任务,都不要去任何地下空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7章 hd静静听完谷迢的话,将目光放到不灭小队其他三人身上,经由直觉的提醒,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这位交集并不深的玩家: “多谢。” 谷迢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位hd队长给他最初的印象就是一座生人勿近的冰山,严肃,沉稳,不苟言笑,不近人情。 但当此刻望进那双寒海般的眸底,却得以窥见一抹摇曳的温情火焰,使得他真正的灵魂并不至于那么冰冷。 谷迢没有说什么,而是收回视线看向走在前方的身影。 “其实调查员的骰子并非万能,心理学也无法真正读心。” 作为礼向往来,hd也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梁绝觉得支线任务或许是陷阱,而我想他并没有将自己的顾虑全部说出来。” “没关系……我知道他的所有顾虑。” 谷迢的姿态依旧懒散,对此并没有多少意外,而是抬手打了个哈欠,半敛的眼瞳中流泻一抹再认真不过的金光。 第221章 “为此无论遇到什么,我会跟他一起摆平。” hd轻瞥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当梁绝看过来的时候,谷迢刚结束了和hd的对话。 破晓天光冲破残败的楼宇,照在这两个侧身望过来的男人身上,驱散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阴影,就连背后的废墟也光明一片。 他们的身影倒映在梁绝的眼瞳中,被柔化成再温柔不过的笑意。 他看着向自己走过来的谷迢,问道: “hd队长是一个很不错的人,对吧?” “还行吧。”谷迢与他并肩继续走着,“能听得进去话。” 梁绝:“……” 这总不能是威胁人家什么了吧。 他们原本还以为,能够平稳地并肩走完这段路的。 直到略带湿润的微风拂过每一个人的衣襟与发梢,还算温暖的阳光逐渐没入厚重的云层,整座大地被彻底拢进阴霾之中。 北百星鼻尖翕动一下,似乎嗅到了风中裹挟的轻淡腐臭,忍不住干呕一声,几步踩上一辆废弃车辆,站稳了掏出望远镜。 移动的镜头放大一处街道拐角,他的眉心一蹙,绿眸中掠过几分凝重的情绪,屏息静静等了几秒,果不其然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丧尸摇晃着身子闯进望远镜的镜头。 “老大——” 北百星立即攥着望远镜跳下车,与云层中坠下的第一滴雨同时落地。 “东南方向!它们过来了!距离我们还差二百米!” “唔——真巧,这边也是。” 贝尔跟着放下望远镜。 “西南方,大量,三百米。” 大规模跑动导致的震颤声逐渐逼近他们脚下的地面,淅沥小雨形成一层极薄的水墙,阻挡了尸群凝聚而来的腐臭。 “这场雨会越来越大的。” 雨声由远及近,并且渐渐咆哮起来。 预想到这场天气的变故将会限制大家与丧尸战斗,梁绝迅速拉上拉链,对面前的几人微微一笑: “——就到这里吧,我们是时候分开了。” hd隔着雨帘,蓝眸久久凝视着站在一起的谷迢梁绝,支棱起来的黑发间坠着透明的雨,点头时抖落下来几滴: “注意安全。” 查尔斯转身跟上hd之前,对梁绝抛来一个wink: “没关系,还会再见的。” 贝尔叼了根没点着的烟,跟上去没跑几步忽然停了停,转头喊一声:“雾尼!” 而雾尼不舍地给了南千雪一个大抱抱,才对其他人挥了挥手,转身跟上等在前方的不灭小队: “——再见啦!” 地面逐渐弥漫出雨雾蒙蒙,清凉的水汽再也阻挡不了逼近的腐臭,规模庞大的丧尸群清晰地出现在路平线的那一刻,两支队伍瞬间如被分割的水流,在岔路口各自奔向彼此的道路。 “我们得赶紧抵达任务目的地,尽量在路上找避雨的地方——走吧!” 梁绝边跑边拽起兜帽。 其他人紧跟身后,不停坠落的雨滴在柏油路上溅起无数片水花,刹那如倒悬的雨伞。 北百星回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骂骂咧咧: “他妈的——这群丧尸是不是都追着我们来了啊?!” 谷迢闻声回头,冰凉的雨丝斜落在他的脸颊上,乌泱乌泱的丧尸大军缀在他们身后,并且距离正逐渐缩短,如同汹涌而来的灰色沙尘暴。 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从脑海中一掠而过,他急忙凝神扫视大路两侧起伏的建筑,瞬间从一座大厦楼旁,捕捉到了某个黑黝黝,直通往地下的入口——又是一个废弃的地下停车场。 似乎只要他们发现这里,只要他们进入其中,只要他炸毁入口,就可以拖延丧尸群的行动,并可以带着其他人从另一侧的出口逃之夭夭。 ——这就是守株待兔的牢笼,所谓天大的陷阱。 谷迢脸色渐沉,金瞳从未如此冷冽,他低声暗骂了一声什么,抢在其他人发现那里之前,抡起火箭筒对准大厦楼就是一炮。 “嘭——!!” 北百星下意识想转头去看,接着被谷迢的一声厉喝镇住: “快点继续往前跑!要塌下来了!” 正面吃了一发伤害的大厦楼不堪承受,顷刻间自下而上碎出蛛网般触目惊心的裂纹,崩塌声伴着碎石一同轰然砸下! 谷迢守在队末,刚抡筒挡开一块照头砸落的石块,上空的气压骤然绷紧。 还没来得及等他作出反应,勒在腰间的封带被突如其来的巨力往前一扯,猛地撞入过来拉他的梁绝怀里。 两个人被冲力掼带着一个不稳摔倒在地上,与此同时大厦坍塌的楼顶擦着他俩的靴底而过,直直砸入谷迢原本所站的地面,水泥灰路顿时凹陷下去,飞溅起一阵灰黄烟尘! “唔……” 几块小石头拖曳着尾烟,砸在他们身上,两人同时闷哼一声。 谷迢半撑起身,正因有梁绝在下面护着,才没有哪里被磕碰到的疼痛。 他垂眼扫见梁绝因摔撞而紧蹙的眉头,正想赶紧让开,却被他反应迅速猛地伸过手,拽住衣领用力往下一扯: “——你知道刚刚多危险吗!” 梁绝有些急切的声音无可抑制般上扬,颤抖的尾音里都掩不住后怕。 谷迢猝不及防被吼,顺着梁绝力道俯身的动作一顿,略带茫然地低头看着他。 护住他甘当肉垫的梁绝被一手压在胸口,独属于他的剧烈心跳正渗入掌心纹路,钻进谷迢的手臂血管一路蔓延往上,发丝凌乱得散在耳边,战术耳麦滚落在一旁,清凉的雨丝沿着他的鼻梁和脸颊划落,泌入浓黑的鬓角之间消失不见。 那双被怒意烧得晶亮的湿润棕瞳里,正映出淋漓的雨幕与自己凑得极近的轮廓。 “……” 谷迢半张开唇角,最后还是滚动着喉结,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音,想要掩饰什么般扭头飞快移开视线,挣开梁绝揪着自己衣领的手,将他一把从地面上拉起来。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在瞬息之间。 北百星急忙赶上前:“老大,谷哥!没事吧?” “有什么事等到安全地方再说吧,” 陈青石的视线从被彻底堵住的大路中央收回,深沉地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谷迢。 “我们趁现在赶紧彻底甩开丧尸群。” 南千雪探过头,神情急切:“你俩没摔倒哪吧,有没有受伤?” 梁绝潦草地拍去身上的沙尘,俯身拾起地上的耳麦,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塞进右耳,抬手示意没事: “我们快点走吧。” 整个世界都已经被丧尸和暴雨所占领,而原本供人类游玩的景区也理所当然地陷入荒废与泥泞。 覆满灰尘的大门口杂草丛生,雨帘甩落如瀑布,整个招牌只剩下两个“景区”大字保存完好,悬挂在上方摇摇欲坠。 而对此刻的他们来说,当务之急是找到足够避雨的地方。 “啪!” 陈青石一拳砸碎安保室的门玻璃,伸进手去握住把手一拧,轻而易举地打开了被反锁的门。 被淋得相当狼狈的全都有小队这才踏入一室干燥的风水宝地。 ——好在系统给的衣服都很防水,保住了玩家们最后的一点体面。 沿着布料滴落的湿淋淋水迹,很快就淌湿了大半个地板。 “目的地到了,任务先放放,大家休息休息吧。” 当梁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紧绷的精神顿时一松,迫不及待地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 “我草,我真服了,反正现在就算是丧尸在我身后——也跑不动一步了。” 北百星猛灌完半瓶水,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噎死。 因为其他人也都累得够呛,所以寂静的安保室内一时间没人搭腔。 徒留北百星一惊一乍地扭头,去扒拉窗户确认自己有没有乌鸦嘴。 谷迢盘腿坐在角落里,不慎被打湿一点的发梢正往下滴答着水,他掏出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指尖用力掰开一小块含进嘴里,随即垂下手心,盯着它发呆。 ——跟梁绝的心跳一起传递过来的,还有炙热体温,因喘息而共鸣的胸腔颤动,一旦触碰就像被火舌舔舐而过,被什么东西狠狠灼伤。 而那股萦绕在心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是它的副作用。 谷迢抿了抿舌尖,咽下巧克力融化后残留的甜腻,头顶忽然投落一道阴影,挡住了本就微弱的自然光。 他下意识抬起头,那张在脑海中仰脸淋满雨滴的面庞登时出现在自己眼前。 “谷迢。” 梁绝在他身前单膝跪下来,表情平缓又自然,温和澄澈的双眸中已然不见此前的愤怒。 “哪里有受伤吗?” 谷迢莫名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他撑着地面往后靠了靠,直到背部抵在墙体退无可退,才哑声回答: “……没有,不用担心。” 第222章 梁绝看了他好几眼,换了个姿势靠近,挨着他盘腿坐好,膝盖抵着膝盖: “没什么事就好,我还担心你会不会又在逞强。” “不会。” 谷迢垂眼回答,却换来了梁绝一声满是温情的轻笑: “可是你的表情并不是这样说的——‘心事重重’四个字,真的都被写在你的脸上了。” 听到这里,他顿了顿,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脸。 “如果真的有什么很担心的事情,可以直接告诉我吗?”梁绝垂了垂眼睫,“老实说,我觉得这样的表情不适合出现在你的脸上……是不信任我吗?” “——没有不信任你,梁绝。” 谷迢近乎急促地反驳他的话,随即又变得有些遮掩。 “不用在意我的表情、我是说,之前在大厦那里……是我让你担心了……对、对不起。” 谷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似乎逐渐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格外颠七倒八,不知所云。 他有些无措地移开视线,紧抿的唇线绷起,金瞳里的情绪闪闪烁烁,在梁绝的注视下,掩于发丝之间的耳尖逐渐变得通红。 梁绝心口不受控制般地一软,近乎抑制不住唇角的笑意。 他盯着谷迢暴露情绪的耳朵尖,忽然如同不顾一切般,心想:算了。 小队长收敛好表情,轻咳一声:“啊……总之我只是希望你下次再有什么行动,可以提前告诉我们,不然再出现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如果你发生什么意外,我会很难过。” 谷迢调整了一下歪扭的眼罩,胡乱点了点头:“嗯。” ——看样子已经沟通好了。 一直注意着两人动静的陈青石转过头,彻底放下心来的同时,又忍不住咧嘴抽一口气。 ……总之他以后还是少关注这两个人单独在一块的时候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陈青石:有些牙酸。 没有一刻为分开的不灭小队哀悼,接下来即将登场的是——【???】 第138章 暴雨。狂风。 景区野蛮生长的树丛被吹得叶面翻白,枝丫凌乱狂舞。 将窗外拍打得玻璃咚咚响的风声当做催眠曲,谷迢吃完饭,就抱胸缩在墙角处拉下眼罩,立地打盹。 玻璃窗下半部分被抹得很花,雨丝沿着上部蜿蜒而落,扭曲了伫立在窗后的身影。 梁绝望着空旷街道上淋漓的雨,终于将拧紧的眉心松开一丝。 没有看到丧尸的痕迹,整个景区寂静得只剩风雨掠过的声响。 他们安全了……暂时安全。 因祸得福的全都有小队终于得到了一段可以完全放松的休憩时间,于是在等雨停的同时,已经缓过劲来的他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安保室内桌椅散乱,最靠里的墙边还倚着一张覆满灰尘的单人床。 北百星闲不住似的,双手用力转着喝空的水瓶开始扭,捏得咔啦啦响: “也不知道系统怎么想的,把我们赶到这儿来能找到什么代步工具,安保巡逻车吗?” 陈青石靠在一旁闭目养神,搭腔道:“没有提什么要求,应该是只需要找一个能容纳我们五个人的车子就好了吧,还得会跑的那种。” 南千雪坐在单人床边沿,屈起一条腿盘坐,拿着一把小刀,仔细削去之前被燎糊的头发: “不过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景区吗?不灭小队进入副本时看见的自由女神像好像就在这附近来着?” “这一路上都没看见,而且全境地图上也不显示啊。” 北百星说着手下一用力,瓶内气压终于承受不住,随着瓶体“蹦!”地一声巨响,被冲开的瓶盖如同脱缰的野马,咻一声擦过陈青石的鼻尖、南千雪的胳膊、弹落在梁绝身侧的玻璃窗上又一个急拐弯,正中谷迢的眼罩。 在其他三人的注视下,北百星僵硬着动作放下扭扁的水瓶,悻悻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谷哥,你没事吧?” 万幸此刻谷迢睡得很熟,并没有理他。 梁绝探身检查了一眼,顺手帮谷迢捋了捋凌乱的发丝,才轻声接上北百星的话茬: “既然是一处景区,那么其中或许也隐藏着由游客变化而来的丧尸——等雨停之后,我们尽可能地小心深入看看吧,首先检查安保室附近有没有符合要求的代步工具。” 陈青石忽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身子说道: “我想起来了,这里是供人游玩的景区,所以在附近也一定有地下停车场之类的,去那儿找找看怎么样?” “诶,对啊!”北百星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看向沉默不语的梁绝,“那里一定有车!老大!我们过去吧!” 梁绝干脆将身子一靠在窗台边缘,表面认真听着众人讨论,脑海里却在回想另一件事。 彼时厦楼坍塌之后掀起的烟尘渐渐平息,因为仅差一步就无可挽回的后怕与恐惧,他也并没有将注意力从谷迢身上彻底收回。 由此也注意到了那时谷迢看似漫不经心,却极具警惕的转头一瞥。 ……那个崩碎瓦解成废墟的楼栋之间,究竟有什么比丧尸还要具有威胁的存在,能让他都紧张成这样? “——停车场、地下?” 没有得到队长的回应,北百星歪了歪脑袋:“老大?” “嗯,我在听。” 梁绝回过神,抬头对他们展颜一笑。 “我们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贸然去地下的话不确定因素有点多,所以我建议尽量先在周围寻找,这样更安全一些。” 陈青石的表情微变,蓝眸中掠过几分若有所思。 南千雪捻去刀刃上粘黏的碎发,同时开口: “我也赞同老大的意见,等雨停之后,我们干脆先在附近找找看好了。” “不过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啊——” 北百星凑到梁绝身边,跟他一起看着街道外的雨,突发奇想道。 “诶,咱们干脆来玩斗地主吧!我好像正好带了扑克牌……” 南千雪:“你怎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带我一个。” 陈青石虽然没有说话,却已经端端正正坐好了。 北百星翻出扑克牌,对看过来的梁绝眨了眨眼,咧嘴一笑: “老大,来不来?先说好,你这次可不许记牌哈!” 梁绝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副被捋成扇形的扑克牌上,也不知想起什么似曾相识的场景,忽而极轻柔地笑了笑: “好啊,的确已经好久没玩了。” 这场暴雨并没有持续太久,四个人围着打完几局斗地主也不过二十分钟。 噼里啪啦的雨声已经逐渐变小,只有屋顶的积水沿着门檐哗啦啦流下,水汽从被打碎的窗户渗入,一室湿润的清凉。 梁绝这一次果真没有记牌,由此斗地主把把输给了运气依旧爆棚的北百星。 不过他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如同早已习惯般将最后的手牌放下,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动静。 众人纷纷回头,看见谷迢如一脚踩空般从梦中猛地惊醒,撑手用力拍在地面上,稳住歪倒的身子,发出一声令人听着都疼的“啪”! 梁绝:“……手没事吧?” 谷迢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注视。 他大口喘息着,胡乱推开眼罩,如即将溺毙之人刚被从水中捞出,抬手擦去沿着额角滑落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那双瞪大的金瞳中纠缠着噩梦阴影,脸上极重的疲惫近乎肉眼可见。 很显然这一觉并没有让他恢复得太好,而是一反常态地恶化了他整个人的精神状态。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才依稀想起刚刚貌似听到了梁绝的询问: “……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梁绝在察觉到他脸色难看的瞬间,就已经站起身走过来,将谷迢从地上拉起,一把扶住险些没有站稳的他,凑近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 “你的状态不对劲——做噩梦了?” 其他三人也急忙丢下扑克牌围过来。 北百星上下打量着被梁绝半扶在怀里的谷迢,抽一口冷气: “谷哥,你出了好多汗……这得是做了啥噩梦啊?” 谷迢摇摇头没有回答,他偏头注视了一会梁绝掩不住担忧的面容,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最终定格于被他挂在腰间的枪套上。 梁绝明明真的很少用枪,但谷迢却总是拥有着他枪法很好的印象。 而这一印象,也在前几次掩护及时的战斗中得到了证实。 潜意识刚刚告诉谷迢,如果可以的话,梁绝甚至不想跟任何人、任何事物战斗——是有什么在步步紧逼,将他逼得站在所有人面前,无可休憩、无可抵抗地被迫战斗到浑身浴血,力竭倒下,最终被蠕动的黑暗吞没。 ……就在上一场破碎的梦境中,谷迢再次清晰地听到从自己身后响起的枪声。 第223章 它的距离极近,仿佛就是从耳边扣下的扳机。 它似乎携着无可压抑的痛楚,撕裂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当一切淌尽鲜血后,余留干瘪的心口空空荡荡,任悲风从中肆意穿透。 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与恨意于刹那间,他的心底如海啸般剧烈汹涌。 谷迢完全陷入自己的思绪,神情凝重的同时,紧盯着梁绝腰间的瞳孔逐渐压紧,眼神愈发热切。 一片寂静里,得不到回答的其他人,也不由得跟随他的视线,将目光一起放到了梁绝的腰下位置。 “不是?……那、那个……你们……谷、谷、谷迢……?” 小队长在四道聚焦身下的视线中,逐渐感到有些不适,脸颊发烫的同时也难得结巴了起来。 他忍不住侧过身子放下手臂,拉起休息时被敞开的衣襟,挡了一下众人的视线。 别在腰上的枪套转瞬被衣角遮挡住,谷迢这才眨眼回神,看见梁绝抿紧双唇格外无措的表情,疑惑地扫了一眼周围其他人,最后重新看着他,眼神单纯无辜至极: “——怎么了?” 梁绝表情复杂:“你刚刚在……没事,就当我没问吧。” “?” 谷迢完全陷入了迷茫。 南千雪低头捂住嘴,憋到肩膀直颤,无可忍耐似的使劲拍了几下北百星的肩膀,才努力忍住笑音,轻咳一声抬头,却在刚说一个字时,看见梁绝此刻窘迫的表情,再次破功: “那……噗哈哈哈——” 陈青石觉得维持队内关系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转移话题: “咳……所以,谷迢刚刚是做噩梦?那现在好点了吗?” “会不会是因为谷哥睡觉姿势不对啊,我上次做噩梦一个翻身就滚下床被吓醒了。” 北百星插嘴道。 南千雪:“但是你的睡觉姿势什么时候正常过啊?不要拿迢哥跟你比啊!” “没事,已经好多了。” 谷迢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将有些歪的眼罩拽正,瞥一眼已经滴答着水的屋檐外。 “雨停了,现在出去吗?梁绝?” “嗯嗯……对……” 梁绝的回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当游移的视线在对上谷迢的眼睛时,又瞬间调整好了状态,恢复成原本的平静温和。 “我们要完成支线任务,所以当务之急是深入景区,找代步工具。” 他们很快就揭过这一小插曲,分散开整备好各自的物资,推开安保室的大门,正式踏入地面,被整个景区的静谧氛围所感染,交谈中都不由得压低了声音。 北百星:“可是我感觉这儿根本不会有人啊,景区只看景色其实好无聊的……前面是有个摩天轮吗?” “嗯,或许那儿之前应该是一座游乐场吧。” 陈青石迈着长腿,跨过一道水洼,“用来吸引游客之类的……相对的,那里会遇见丧尸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是你们都不觉得这里有点奇怪么。” 南千雪出声的时候,他们正跟在梁绝身后,走过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一侧是被一个个短墙隔开的空间,铁栏倒在地面,被生长得很茂盛的杂草全部覆盖。 尽管这里经过岁月摧残,原型难辨,却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弥漫在众人心底。 “嘶……我说不上来,但我感觉有点危险。” 梁绝迈步的时候,鞋底明显传来踢到什么的触感,驱使他停下来低头看去: “嗯?有一块牌子。” 谷迢停在他身侧,环顾了一会四周,又抬头轻瞥一眼盘旋在他们头顶的飞鸟。 “什么牌子啊?” 北百星伸过脑袋,看着梁绝弯下腰,拾起那块裹满厚土的牌子,往上面倒了一点水,潦草抹了抹,终于露出上面因风吹雨淋而有些模糊的字迹。 梁绝仔细辨认了一会,给其他人读出声: “……现存平均体重最大的猫科动物……视、听、嗅觉均很发达……” 他读完这一句便倏而没了后文。 众人之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寂静,某种在心底隐隐浮现的猜测终于从梁绝手上的牌子里得到了可怕的证实。 北百星:“……额,丧尸病毒……会、会感染动物吗?” 南千雪:“卧槽!” 谷迢硬生生憋回一个哈欠,抬起头,用极其恐怖的眼神望着自从离开安保室便一直跟在他们头顶,最终越来越低的飞鸟,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疾声发出姗姗来迟的预警: “跑……现在快点跑!” 残破柔软的翅翼划破长空时,仍残留着最后一抹金光。 它盘旋着越伏越低,修长的脖颈露出半截骨头,胸膛被挖空一大半,肋骨被晒得浓黑,散发腥臭。 而猎物终于发现了它的觊觎,急忙拔腿往景区的最深处狂奔而去。 丧尸化的金雕白翳覆眼,咂了咂嘴,身为这片领土的斥候,发出一声足以吵醒万物的尖啸。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大致形象: 黑发金眸。186cm。 平时会戴着眼罩方便随时睡觉,总是没精打采,耷拉着眼皮,半梦半醒懒懒散散的样子呢,头发是既蓬松又柔顺的黑发,刘海能盖着眼罩一半,平时会微微凌乱得翘起几个边边,但是压不平的,放弃吧(?) 梁绝大致形象: 黑发棕眸,182cm。 小队长的刘海其实有一点点三七开,发尾长到过耳垂的短发,总是给人打理得很利落干净的印象,因为唇角总是微微勾着,所以很容易令人有亲近感,有点像小时候会笑着给你糖吃的,那个传说中别人家的温柔哥哥。 题外话: 说起来刚刚给小梦看我写好的梁绝小队长大致形象的时候,她说:“小时候要是真有这种哥哥,我真能记一辈子,那种记忆里的白月光,感觉会影响以后的择偶标准的程度。” 我:“啊啊啊我就是想写出这样的小队长啊!!(捶地)。” 小梦:“但是你一般遇到他的时候,都糊了一脸泥巴,刚刚扑了街,屁股还有灰,刚好换牙期……啧啧啧。” 我:“嚯,这点也跟流亡玩家们也好相似啊,在我的设想里,大多数玩家最开始遇到梁绝的时候,确实都真的很狼狈。” ……只能说,怪不得是白月光呢,小队长。 明天可能不会更新……休息休息~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评论!我都有看哦!么么叽!感谢支持!! 第139章 “谁能想到这居然是野生动物观赏景区啊!!” 北百星边跑边崩溃开骂。 “直接写动物园不好吗!只留下景区两个字特么误导谁呢!” 四周水汽弥漫,两米多高的杂草树丛绿意盎然,浓郁到抽动鼻尖,就能嗅见清新的草木香。 越往里深入,茂盛的植被逐渐变得更适合猛兽藏身。 但对当前的全都有小队来说,当务之急的是—— 丧尸化金雕仍保持着生前的捕猎本能,它盘旋着伏低,从一粒黄豆大小逐渐展现出真正的体格,近两米长的翅展压在半空一如梦魇的羽翼,蒙在众人头顶。 它弓背调整收于腹间的利爪,锋利的尖端赫然锁定在了身形最瘦小的南千雪身上! “你挑错对手了——” 南千雪悍然拧身,唐刀出鞘发出一声铮然嗡鸣。她反手攥鞘格挡,刀锋与来自天空的冲击力锵然对撞,擦出几颗幻觉似的火星。 女人被迫后退两步才稳住身形,鞋跟抓地发力,屏息挨了它扑腾来的一翅膀,蓄力推开面前的尸雕,挥刺在它身躯上留下一道斜砍出来的巨大伤痕。 “低头!” 脑后霎时风声猎猎,她似有所觉地一俯身单手撑地—— 谷迢暴冲几步过来,已然蓄势待发的鹿角匕散发寒雾,压着那道被砍出来的的伤口又是一刀,冰霜顷刻蔓延,逐寸冻结了它的胸膛,原本轻易即可扇动的翅膀变得沉重,尸雕在地上滚了几滚,惨变冰雕。 “啪嗒。” “千雪!你怎么样了,没事吧!青石哥快过来帮她看看!” 北百星一边喊着陈青石,却是第一个冲过来扒拉着她上下瞅了一眼,才放下心来。 “好好好,虽然闻起来臭了一点但没受伤……没事了青石哥你不用过来了!” 陈青石:“……” 南千雪:……好想锤他。 “没事就好,我们尽快找代步工具离开这里。” 梁绝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跟收起鹿角匕环顾四周的谷迢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我怀疑它刚刚的叫声是在呼唤同伴,得加快速度了。” 他们沿着地图所显示的路线往景区继续深入,到处都是折断的栅栏与破碎的水泥路,视野越过前方层叠的树丛,那座摩天轮庞大嶙峋的骨架也越来越清晰。 陈青石守在队伍外侧,经过某一处茂密的树丛时,耳尖敏锐地捕捉到了最深处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脆响,紧接着照脸刮来的是一记腐臭长风。 第224章 他甚至来不及预警,先是急刹仰身,退后了好几步,堪堪避开冲破树影和未散的水汽,朝自己冲撞过来的黑影。 在看清其身形的那一刻,他不禁“哦”了一声,语气平缓道: “这可有些棘手了。” 腐烂了半张脸的棕熊露出黝黑的牙龈,黏稠的涎水挂在嘴边,顿都不打一个地,携着将近两米、半吨的气势朝陈青石扑来。 “老兄,如果换成正常样子的你,我或许还想来一场拳击。” 陈青石眉心微挑,再次游刃有余地后撤几步,背过手缓缓抽出一把全身涂白的长枪。 梁绝瞥见这把枪的瞬间,马上就拉住了想冲上去的谷迢: “不用过去。” 他的话音刚落,陈青石瞄准丧尸熊大张的血口扣下扳机,轰然一条长蛇般的火焰喷射而出,眨眼间吞噬了那悍然停下的巨大身躯。 南千雪直呼卧槽:“青石大哥你有这个好东西不早说!” “抱歉,这是很久以前获得的道具了,我也是刚想起来不久。” 陈青石边后退边说。 “米哈伊尔大哥说用它来烤肉很不错,于是送了我一把,结果一直没机会实验。” 他说着松开扳机,已经濒临焦黑的枪口滚着浓烟,火焰蔓延着吞噬了他们面前的丧尸熊,看着它摇摇晃晃地倒下,震得地面一阵轻晃,似乎确认了大哥说的没错般点了点头。 “——威力确实不错,不过用来烤肉的话容易糊吧。” 北百星酸得相当彻底:“给我玩玩!!!” 谷迢站在不远处,看着陈青石细心将喷火枪的威力调小了一些,递给兴致勃勃的北百星,拿到新玩具之后的北百星开始到处乱喷,身后还跟着同样跃跃欲试的南千雪。 接着,他又瞥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的丧尸,转过头去: “……梁绝?” “嗯,我在这。” 梁绝边应声边站上一处平台,视野越过树丛,试图可以看到更远一些的地方。 “……附近还没有什么可疑的动静,暂时可以放心。” 而就在丧尸熊冲出来的树丛深处,忽然响起北百星兴奋的大呼小叫: “我去!老大!谷哥!你们快过来看看!” 被呼唤的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梁绝跳下平台,跟谷迢一起循声走了过去: “怎么了?” 他们拨开挡在眼前的枝条,才发现这里原本是一个简易的车棚,只是因为过于荒废而被肆意生长的植被入侵。 南千雪正抱胸站在一边,用一种很无奈的表情看过来,对他们打了声招呼。 梁绝:“发生什么情况了吗?” “老大,我不好说,你们自己看吧……”南千雪指了指旁边。 陈青石背着喷火枪,正跟北百星站在一片倒塌的棚顶边,协力一脚蹬开歪折的钢架,用力往外搬出了什么,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北百星看见他俩时,眼睛亮了一瞬,立即邀功: “老大!谷哥!怎么样?我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代步工具,应该可以交差了吧!看起来还能骑的样子!” 梁绝看清被队友们扶起来拍去尘土的“代步工具”之后,眼神难得变得有一瞬犹疑。 不过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原本稍显平静的四周再次簌簌响动,有复数重叠的脚步声正向他们的位置极速逼近! 除了北百星之外,全都有小队互相对视了一眼,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腐臭和咆哮从四面八方响起,当各种丧尸化的动物从深色阴影中一跃而出的瞬间,就被一阵当头扫下庞大炙热的火龙所吞没。 “快快快趁现在跑!” 南千雪趴在棚顶上,见丧尸动物被成功拖延住,立即松开喷火枪扳机,用力拍了拍下面的钢架催促。 北百星用尽全力狂踩脚蹬: “——冲啊!!” 旁边的梁绝控制不住一扭车把,车头的方向立即歪了一大截: “百星……别太使劲……” 陈青石的大体格子缩在后面的车座上,显得有些委屈: “额,不好意思谷迢,我是不是挤到你了?” 被硬生生挤出半边身子的谷迢:“……”他真的好困。 -已检测到“全都有”小队成功找到代步工具-四人观光自行车! -支线任务已完成……获得奖励:【解药x1】!已放入队长背包。 -主线任务“寻找乌托邦”仍持续进行中…… 北百星蹬车之际不忘抽空回头看一眼,瞬间跟重振旗鼓追上来的一波丧尸打了个照面: “啊啊为什么还在追啊啊啊——” “谁让你挑的自行车啊!!” 南千雪开枪再次扫完一波的同时,实在忍不住吐槽。 接着,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周遭的景色变化却越来越慢,迷茫了一会才发现是车速的不对劲。 于是南千雪颇为疑惑地扒拉着车顶棚架,往下瞅了一眼—— 当瞥见车座子上看似在努力蹬车,实则已经闭眼魂归梦乡的谷迢时,她勃然大怒: “谷迢你给我上来!老大!我申请换人!” 陈青石:“我说实在不行我们弃车……” 正有此意的梁绝伸手按了按刹车把,在北百星越蹬越快的速度里陷入沉思: “——我们还是先甩开丧尸再弃车吧。” 陈青石单手托着谷迢跟南千雪互换位置,车体随着他们的动作轻晃了几下又趋于平衡,敏锐地察觉到来自队长的沉默: “……是刹车坏了吗?” “啊……这可有点糟糕。” 没等梁绝应声,车棚顶上忽然传来谷迢慢悠悠的语调。 而小队长莫名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谷迢拽了拽眼罩,收回观察路况的视线,已经用力抓稳铁架,回头看了一眼仍紧追不舍的丧尸群: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前面是下坡,至于坡度——啊,你们参考一下那边的过山车缆道吧。” 前方已经近在咫尺的游乐园区域里,过山车缆道紧挨在摩天轮旁边,其接近九十度,起伏曲折的线条,令众人心口猛地一提。 “什——”北百星大惊,连车都不蹬了,“老大啊啊啊!” 梁绝深吸一口气,干脆彻底松开刹车把: “没办法,大家都坐稳了!我们直接冲下去!百星来跟我稳住车头方向!” 谷迢轻笑一声,拇指勾着保险栓用力拉开,将燃烧弹朝车后紧随不舍的丧尸群里一丢。 爆炸绽放的火光将一个庞大的冲击力化为无可抵挡的巨浪直冲而来——四人自行车大概从来没有体会到堪称赛车漂移的速度,从路平线蹭地一跃而起,四轮滞空了两声呼吸,满载五人的车头猛地一坠,沿着长且宽敞的下坡路垂直冲下! 横贯众人耳畔的只有飘带似的猎猎风声,视野两侧被拉扯得模糊至极,唯一能清晰看到的只有下坡道尽头游乐场敞开的大门。 然而没等几秒,北百星抓着车把倏而一个猛拐头,同侧的轮子连带着座位当即同时离地。 身为离地一份子的南千雪忍不住大喊: “我去!北百星你给我稳住啊啊!!” “丧尸都贴脸上了!稳不住啊!” 北百星脖颈上青筋暴起,前方就是突然冲出草丛朝他们张牙舞爪扑来的两只丧尸化灰狼,沾满涎水的尖牙擦着腾空的车轮而过,被他抓紧机会使劲往地面一压,车轮碾着软泥般的狼头就这样冲了过去! “好恶心呜啊啊!”北百星尖锐爆鸣。 而旁边一边要扶着不停乱动的北百星,一边还要稳住车头方向避免侧翻,又听着上方响起的拍打动静而抬头,看见谷迢伸下手臂,掌心对他挥了挥示意“把枪给我用用”的梁绝: “……” 他真的心好累。 四人自行车落地时弹跳几下,随即无可抵挡般继续往坡道尽头疾冲而去。 而他们后方,两只丧尸狼从地上爬起还没来得及追上去,呼啸而来的几声枪响准而无误地击中它们的两条后腿。 它们蹒跚爬了几步,鼻尖朝向越来越远的四人自行车翕动着。 只见那车棚顶上肮脏的红布条随风飘摆,随着几枚弹壳滚落,趴在上面的男人松开扳机,甚至开枪后没有朝它们投来一瞥,仿佛追逐在身后的致命威胁都是无法入眼的垃圾。 有什么腾空被投掷而来,越过丧尸狼的头顶砸落在它们后方,骨碌碌沿着坡度滚落,在它们干枯打结的毛发上抵停…… “嘭——!” 又一阵冲天火光与气浪化为强烈的推背感直冲向下坡的众人,观赏用的四人自行车轻而易举驶出了堪比摩托的极速! 梁绝头发被吹成凌乱的背头,但他无暇顾及此时的发型问题,眯起来紧盯着前方路况的瞳孔猛地骤缩,徒劳无助道: 第225章 “等等!慢着——都抓稳——!” 随下坡越转越快的车轮以一种鱼死网破的架势,撞到铺在游乐场门口的黑黄减速带上。 车上的玩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强制卸货,自由飞翔了几秒之后,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地被猛摔进了游乐场内。 四人自行车侧翻在大门口,只剩轮子还在转动着。 梁绝捂着摔痛的肩膀挣扎站起来,在其他人此起彼伏的痛呼声里环顾一圈: “……都没事吧?” 其他三人纷纷扶着腰揉着胳膊站起,摇头以示没事。 “谷迢呢?”梁绝喊着名字又一转头。 “唔……我在这……” 被甩进一座大花坛里的谷迢正四仰八叉躺着,大腿压折了坚硬的枝条,又被其跟弹簧似的承托起来。 他浑身酸痛,仰面看着重新聚拢阴云的天空,半闭眼睛打了个哈欠,跟没事人似的开口道: “……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全都有小队这次被摔得够呛,他们在游乐场门口沉默着缓了一会,才开始整备好武器,步履蹒跚,往里小心翼翼深入。 还没往里走几步,北百星忽然戳了戳南千雪: “诶,千雪,想看活人身上的尸斑吗?” 南千雪:“哈?” 没等她的大脑开始转动思索,北百星露出一口白牙傻笑着,一挽袖子露出胳膊上被磕碰出的淤青: “当当——!新奇吗?有趣吗?” “你他妈……” 南千雪的无语程度首创新高,她一边骂“你丫是不是有病”,一边掏出跌打扭伤喷雾拉过男生的手,毫不留情怼着一喷。 梁绝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我想,有机会我们再找一个代步工具吧……” “诶诶老大,这不是游乐园吗!” 北百星兴奋地一扬手臂。 “我们可以去开碰碰车!” 一直沉默的谷迢在这次,终于舍得加入他们的话题,他那袖口挽起的胳膊上,还露着半块磕肿的淤青,启唇吐出一个冷酷无情的: “不。” 梁绝看着被一个字击垮的北百星,也点头赞同了谷迢的意见: “我的意思是找个更靠谱些的……比如汽车之类……” “汽车?我可以开。” 陈青石耳尖一动,对旁边的南北两人竖起大拇指。 “我家里人都夸我开车技术很好的,如果找到的话,驾驶就交给我吧!” 谷迢面如菜色地退出话题。 “怎么了?” 梁绝自然注意到了他不对劲的神色,及时笑着偏头问道。 “……我认为,代步工具也不用非要强求。” 谷迢闭了闭眼。 乍一看虽然与往日没精打采的模样毫无分别,但梁绝仍然察觉到了他稍微一放松就泄露出来的疲倦。 “对我来说这是必须的……” 梁绝沉吟一会,随即对他眨眼微微一笑。 “因为有了代步工具后,可以让你好好休息那么一会。” 谷迢的脚步一顿,又听到梁绝的声音再次传来: “不用担心,谷迢,梦只是梦而已。” ——哪怕是这句宽慰,也轻得像极了从幻境深处传来的呓语。 作者有话要说: 很欢乐的小队日常~ 第140章 ——梦只是梦而已。 梁绝站在前方侧首望来时,一贯温柔沉静的皮囊里有什么克制不住的情绪涌过来,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般地,具象化般轻轻蹭了蹭谷迢的脸颊,柔软微痒,像拂过心口的羽毛。 ……梦只是梦……对,没关系。 就像你曾孤独在崖底沉眠时所梦到的一切,没有融化冰雪的血泊与残缺的尸体、没有沉默着渐行渐远。 当然,那捧象征着决裂的篝火也从来没有燃烧过。 所以当你模糊地睁开眼睛时,看到的依旧是众人清晰的容颜。 噩梦没有发生,它只是像一个不轻不重的恶作剧,让你悚然一惊之后长吁一口气。 不总是这样吗?睁开眼之后,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但是,你真的没有忘记什么吗? 谷迢的意识沉浸在灰海里浮沉。 悲怆沉重,近乎毁天灭地般倾轧而来,世界颠覆,沉入黑暗,他无助地被裹进其中随流翻滚,一双执着不肯闭合的金眸像灰烬中挣扎明灭的火星。 那些身影……那些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身影逐一掠过他往前走去,最终被吹散得像雾一样飘渺。 唔……好累啊。■■…… 那个被轻声呢喃出的名字仿佛是不可提起的禁忌,万事万物将他的存在剥离,只留下一个无人缅怀的窟窿,熄灭所有光源的黑洞。 谷迢觉得自己应该伸出手,去够向黑洞的边缘,仿佛只要触及到,就可以感受到某个人温热柔软的体温。 而身后却有一种温柔巨大的引力将他牵引向远方,与黑洞的距离越来越远,却能听到心底的留音机被轻轻拨响,那是一行熟悉到骨子里的字迹,像尘埃落定之后,徒留颤抖的遗言。 ——很抱歉……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笔尖轻点的瞬间,墨迹顷刻扩散成剧震的寰宇,群星熄灭光源,世界黝黑一片。 谷迢浮空之际无意识后仰,即将跌落在地的前一刻,忽然被及时托住了背脊。 “谷迢?” 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在这一刹那,黝黑无光的地平线倏而升起一抹温柔明亮的晨曦。 谷迢抬起手摸索开自己的眼罩,随即眯缝着睁开眼,才看清了一双琥珀色的太阳。 “……梁绝。” 噼里啪啦的雨声、熟悉的交谈声、潮湿的泥土腥在这一刻,才劈头照脸砸落进他缓缓开启的一切感官。 意识回归现实世界,谷迢坐起来环顾四周。 一座凉亭如同开伞的蘑菇般支在他们头顶,隔绝了接连不断的雨丝。 他们不远处是几个荒废已久的娱乐措施,碰碰车和旋转木马的表面剥落漆点,上布满了湿润的锈痕。 梁绝见他貌似清醒了,才将半搂住他的手臂收回,看向他们身后溅落几点泥泞的台阶,笑道: “幸好,刚刚要是我没扶住的话,你就要滚下去了。” 谷迢定定看向他:“多谢。” 他的视线里充斥着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悲伤,仿佛这声道谢所指的对象是一道不可触摸的幻影。 “嗯?不用客气。” 梁绝为此顿了顿,下意识回道。 随后,他又像是纠结了很久般,轻声问:“你这两天的状态看起来真的不太好……?” “没有,梁绝。” 谷迢快速否认之后,又在两人的呼吸声里沉默了半晌,才继续说。 “……梦只是梦。” 随后,他又像是确认什么般,有些突兀地问: “——梁绝,你会离开吗?” “离开哪里?” 梁绝显然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搞得一顿。 谷迢嗫喏道:“离开游戏,离开……”我。 “嗯。会的。” 梁绝毫不犹豫地应道,他的眸光平缓,让谷迢一瞬间以为被看透了藏在尾音里的私心。 但这也仅是错觉般的一瞬,随后梁绝垂睫笑了笑,郑重得像在重申一个无人知晓的誓言: “大家都会离开的。谷迢。” 谷迢再次拽着眼罩默默躺了回去,气压莫名变得更低沉了一些,浑身散发着“别特么来惹我”的阴暗气势。 感到有些莫名的梁绝挠了挠脸,跟看过来的其他人对视一眼,彼此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迷茫。 “啊?谷哥总不能是梦见大家被困死在游戏里了吧?” 北百星只是听了一耳朵。 “放心啦谷哥,大家早晚能打败系统,拯救世界,回归现实的!动漫里不都是这样么?” “对啊对啊迢哥,梦与现实相反的!” 南千雪拧上水壶瓶口,同样加入话题。 “你真的不用太担心啦……” 陈青石收回视线,看向其他三人,问:“所以谷迢是不是因为精神压力太大,才导致做噩梦的?” “有可能……” 梁绝掰开一块压缩饼干,有些担忧地拧了拧眉心,看向翻身背对着他们的谷迢,轻叹一口气。 “他最近好像总是睡不好……果然是副本的压力太大吗……” 南千雪拿着水壶的手指,往壶身上轻轻敲了敲: “这样吧,我建议以后晚上警戒干脆就咱们四个轮流吧,让迢哥在休息的时候好好睡一会。” “没意见。” 北百星坐在凉亭长椅的椅背上,脚踩椅面,放下拿着望远镜观察情况的手。 “毕竟谷哥可是我们队压箱底的王牌诶!王牌当然得压轴出场啊,这样多帅啊,谁看了不能爱上谷哥?” 第226章 梁绝听了都忍不住一笑,同时应道: “嗯,谷迢是我们队伍的王牌。” ——对不起,擅自让你成为我藏到最后的一张王牌。 ——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最后一点机会,去争取一丝有可能胜利的希望……我只是想让它能来得更早一些,所以我也并不算倒在黎明之前。 ——只是……很抱歉,谷迢,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队员们的讨论声断断续续传进谷迢的耳畔,最后属于梁绝的话语如此清晰,甚至隔开了断续淋漓的雨声。 谷迢保持睡着的姿势没有变,呼吸轻而悠长,若无其事地咽下从心底弥漫而来的悲伤。 错乱破碎的回忆正逐渐在混乱中苏醒,轮番接上脑海中原本空白一片的拼图。 ‘这次是不一样的。’ 可是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枪声】,不一样。’ 谷迢依稀回想起彼时心口处传来的剧痛,他已经尽量提醒自己,起码要保持连贯的清醒。 但是困意仍无可抵挡,似越缚越紧的蛛网,拖曳着他的灵魂反复沉沦。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朦胧意识到:原来这就是一切轮回的代价。 这一刻,谷迢的心底却倏而变得有些迷茫。 他当然愿意承担所有轮回终末所积压的代价。 但是轮回并没有告诉他,究竟要怎么样,才能阻止一个执拗前行的灵魂最终焚尽自己孤注一掷。 如孤独的殉道者。 如一颗陨落的星辰。 ‘可是你真的全部想起来了吗?想起来了?’ 许久不见的深渊倏而睁开星辰般绮丽的双眼,幽暗的呓语如恋人般耳语厮磨。 ‘那么,欢迎再次来到——【黑潮之下】。’ 广袤沉厚的大地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起初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震动逐渐扩散强大,蔓延到地面时摇晃得脚边尘埃颤栗,建筑瑟缩,所有人才意识到有什么翻天覆地般的改变即将到来—— 谷迢倏而翻身坐起,眸底积着一片冰冷严肃的清明。 “诶诶?怎么回事,地震啊?” 北百星重心前后摇晃几下,跌坐在椅子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梁绝蓦然抬首,只见虚空之中的全景地图上,四面八方飞速标注出象征威胁的红色小点,越积越多化为触目惊心的红,瀑布倾泻般地笼罩住整张屏幕。 “嗯?”陈青石耳尖微动,朝游乐场门口处猛地转头,“似乎有什么要过来了。百星,看一下。” “得嘞。” 北百星站起身,望远镜的镜头透过纷扬的凉雨,聚焦在尽头束成清晰的一点。 “……我去,我看到一群老外诶,他们好像有人受伤了……嗯?是蓝色的臂章……” “看来是来自欧洲的玩家。” 梁绝说着站起身,同样掏出望远镜看过去。 北百星:“oi!玄不救非氪不改命啊,看来欧洲人运气也不怎么样嘛……” “够了啊,你以为这是在玩什么抽卡游戏吗。” 南千雪熟练地接茬,同时将冲锋枪拉栓换弹。 “——老大,我们接下来怎么做?要过去支援吗?” 镜头最中央,清晰映出为首一位扎着金发低马尾的男人。 他的胸前沾血,染红了半枚银十字架项链,眨巴几下蓝眸,露出一张疯狂的笑脸,侧头没说几句什么就被队友不耐烦地一巴掌糊住了脸。 他们背后是紧随而来的丧尸密密麻麻,无数人群与动物在此刻竟然形成了微妙的统一,紧紧追逐着同一群目标向全都有小队所在的方向而来。 而望远镜下,梁绝原本勾着几分笑意的唇角微微僵住。 其他三人等了一会,因为没有得到队长的回应,于是纷纷看过来:“?” “哦……是阿尔杰队长。” 梁绝放下望远镜,眸底含着几分无奈的笑意,道出了自己神情复杂的原因。 “看来我们要热闹好一会了,各种意义上的。” -检测到两队异国玩家汇合。 -战术一体耳麦已自动链接。 -正式开启翻译器。 这支英国小队给其他玩家们的初印象,是有着格外离经叛道的名字: “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 北百星为此,对云九州翻译的“上帝贼不要脸”这个意思印象极其深刻。 当梁绝“滴”地一声连通上他们的队内频道时,正听见一声清脆响亮的“fuck!” ……随后开启的翻译器妥帖地翻译出一声声情并茂的“草!”。 “作孽啊,这肯定是我们取这个队名的报应,我早就说了队长有时候简直是太过张扬……所以朋友们,我们一定是上帝被诅咒了对吧没错吧?” “闭嘴,斯洛,你完全可以发挥你长跑运动员的力气有多远跑多远。” “这可不行,丢下你们逃命我会良心不安辗转反侧大半夜还要坐起来……” “安静,阿略……还有队长,别对着丧尸竖中指了有这力气给我攒着逃命啊!” 梁绝:“……咳。god小队,你们好,我是‘全都有’小队队长-梁绝,我们就在距离你们五百米内的游乐场园区内,需要支援的话,请立即向这边来。” 因为这才意识到队内多出一道陌生嗓音,原本热闹至极的频道瞬间寂静了几秒。 “哦~梁!” 似乎终于听出了他是谁,阿尔杰·安德鲁的嗓音像极了大夏天开启的苹果味气泡水,透着爽朗的微哑。 “看来我的祷告起作用了,居然能在这里遇到你和你的队伍——surprise!” 北百星透过望远镜,甚至看到阿尔杰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了大拇指——也不管他们能不能看得见。 “梁队好久不见,我们队长这次惹了一个很大的麻烦,希望不会给你和你的队伍带来困扰,顺便一提能遇到你真的很开心……” “嗯。能遇见你们,我也很开心。” 梁绝笑着也没有过多寒暄,直接道。 “这里的丧尸弱点是极热和极寒,你们队里有燃烧弹或者是能结冰的道具?尽快用一下。” 阿尔杰完全不怀疑这则情报是谎言的可能性,率然信任道: “——当然,梭罗!” 跟在他旁边的寸头男人瞥了身后一眼,似乎估量好了距离,摸出一个飘着寒雾的冰蓝色西瓜。 【a级道具·冰冻西瓜炸弹。】 【用力朝目标丟掷,可造成大范围结冰,以目标为中心的十米之内会冻结成西瓜形状的冰块。融化时限为1小时。】 “清凉一夏,怎能没有西瓜?” “biu——!” 一声特殊的爆炸声响过,原本穷追不舍的丧尸群轻而易举被冻结成一整块西瓜状的蓝色冰块。 “……你有这个道具之前怎么不用?” 梭罗旁边的女人理了个与他同款的寸头,见状忍不住问。 “忘了。”梭罗有些头疼地闭了闭眼,“都怪阿略太吵。” 那位一直叨叨不停的卷发黑人扛着阿尔杰抗议:“喂!” “……唉。” 队伍里的最后一位老人发出一声叹息。 他略长的白发尾端被系着一条黑色蝴蝶绑带,穿着略起皱褶的黑礼服,习以为常又略显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接下来的支援要麻烦你了,梁绝队长。” 梁绝对聚集过来的队友们挥了挥手示意,听见老人又继续说道: “……其实追在我们身后的东西不只是丧尸,我们进入景区的时候闯进了一次地下停车场,唤醒了一个很可怕的……生态。” “地下……【生态】?” 梁绝听到这里,忍不住瞥了旁边的谷迢一眼。 而谷迢没有注意到小队长投来的眼神,只是一边听着,一边蹙紧眉心。 “是的,所以我猜地下空间或许是诱人踩进的陷阱。” 这次接上话茬的是阿尔杰,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已经不复此前的吊儿郎当,而是有着几分属于精英玩家的敏感锐利。 “而我们中计的那一刻,那个‘生态’上有独属于它的名称一掠而过,如果没有看错,那应该是我们本次的副本核心。” “——黑潮。”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吵的英国小队登场——欧洲人在我这里真是某种程度的运气糟糕呢() 现在还在艰难地抛副本设定中……不过谷迢的轮回暗示在副本的文案有写来着哈哈哈哈。 第141章 梁绝这才意识到被谷迢所警惕着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身上的疑问属实过多…… “好,至于剩下的情报,等我们正式汇合之后再说吧。” 由此,梁绝只是暂时按捺下去,说完这话,抬头瞥了一眼,瞳孔中被框出的全景地图红光闪烁,满溢不详。 第227章 其左上角显示出的当前时间,距离抵达正午十二点还差20分钟。 某种恐怖的阴云沉甸甸笼罩在众人心头,那个盘踞在s级副本的未知,于他们进入的第二天终于露出庞然一角。 “草啊,我就说s级副本不可能只是丧尸这么简单……” 北百星说话间,架狙毙了几个逼近的丧尸。 丧尸嘶叫着倒下,险些被咬中的黑人小哥扭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对他竖起大拇指。 北百星笑嘻嘻摆了摆手示意不客气,又敛眉接上自己没有说完的话茬: “但是怎么还有这种怪东西啊?” ——【黑潮】。 梁绝默不作声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而与他仅差一身位之隔的谷迢侧脸注视着他,随后慢慢收回视线。 梭罗的结冰道具也只是困住了尸潮的一部分,全都有小队与god小队对向汇合期间,仍有一小波漏网之鱼朝他们扑来。 随着两支队伍的距离越来越近,全都有小队格外给力的掩护迅速接上。 顷刻间,枪声、火光与爆炸轰然响彻半个游乐场。没过一会,最后一只丧尸被击碎脊骨倒下,地面上火焰燃烧出一股腥臭的焦糊味,街道沉入一片尘埃落定的寂静。 他们暂时清空出了一小块可供人休憩的区域。 梁绝收起枪,转身去确认god小队的状态,忽然一顿,清晰瞥见阿尔杰胳膊上被抓出的三道血口子,已经沿着破裂的皮肉浸湿了一大片袖口。 他的眉心轻蹙一下,示意其他人停下保持距离,自己上前几步,迎向有些狼狈的英国玩家们: “——阿尔杰队长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首先回答他问题的是那位银亮的发尾垂搭在肩头,身形挺硕的老人: “当时掩护我们退出地下的时候,阿尔杰不小心遭到了丧尸化猴子的偷袭。” “唷,梁在担心我吗,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我身上的伤~” 而阿尔杰则是语气飘忽着,抛来一个飞吻,眨起晶亮的蓝眸对他一个wink。 “这么久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热情,我真的好感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直觉忽然感受到有一股强烈得难以忽视的气场从梁绝身后飘来。 于是不禁打眼一瞥,只有站在众人最后的金瞳男人似乎因为没收住力气,一脚踹断了仍有余力挣扎的丧尸头颅,存在感异常显眼地转过脸来。 那头黑发略显凌乱,脑门上顶着一张柔软的眼罩,写了两个字——鉴于系统只提供语言翻译,所以阿尔杰不认识上面写的什么。 但是对方的脸色任谁都能看得出相当糟糕,注意到阿尔杰的视线时甚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哂。 god小队全员——以阿尔杰为首,都莫名觉得自己被这人用脸,从灵魂到躯体里里外外骂完了一番。 但是阿尔杰的脸皮又怎是常人能比,接着拿手肘怼了怼旁边的黑人斯洛,不嫌事大道: “wow!阿略你看,这人的脸色跟你一样黑了嘿!” 斯洛:……大哥我求你少说点话吧,再这样下去人家都要把我们抽筋扒皮丢回去喂丧尸了。 陈青石急忙攥住了谷迢要去拎火箭筒的手腕,无奈又好笑道: “……冷静。” 梁绝听到阿尔杰的话,不由地跟着回过头看去,只见谷迢刚好挣开陈青石的手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湿润的生理泪光,跟他对视时,表情显得平静又无辜: “——怎么了,梁绝?” 梁绝不疑有他,对他微微一笑,随即重新扭回头,将视线放到面前表情扭曲的god小队身上,表情转而严肃: “好了,阿尔杰队长,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你感觉怎么样?” “当然~没什么好说的。” 阿尔杰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倒也正经地回答了梁绝,褪去浮于表面的散漫之后,呼吸间都带着炙热的血腥味,憔悴的神情愈发深重—— “不过正巧可以观察一下感染之后的症状,不是很方便么?” “队长!” 其他三个年轻的队员纷纷以呼唤表达强烈的不认同。 “被划伤之后到现在堪堪半个小时……啊,我来说说自己的初步判断吧,体温已经到了40°,并且伴随剧烈头痛,四肢无力,精神颓靡的症状——很像一场高烧对吧?” 阿尔杰转脸正视着梁绝,见他正在垂睫一脸思索,干脆将手里的已经打空子弹的冲锋枪往肩上一抵,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梁绝队长,我用我自己给你们提供感染后的参考数据,可以换你在这个副本里帮衬一把我的队员们么?” “阿尔杰你有病是不是!” 一直保持沉默的女生当即炸毛,她无视梭罗的阻拦,当即伸腿踹了自己的好队长一脚。 “我告诉你再说这种屁话,不用等你丧尸化,我现在就给你开瓢,滚下地狱去吧你!” “别激动,柯丽娜。” 梭罗半拦半扶着情绪激动的女人,同样也不赞同地拧眉,看着笑嘻嘻拍去屁股上鞋印的阿尔杰。 “你他妈在胡说什么……” “诶呀队长也是有自己的考虑……总之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柯丽娜……” 斯洛在旁边无措地将双手挥出残影,最终求助般将视线放到旁边一脸凝重的老人身上: “罗伯特先生……” 梁绝见面前混乱起来的场面,轻叹一声,回头跟队里的其他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在征求着某个决定: “——诸位?” 谷迢眼不见心不烦似的闭了眼:“听你的。” 陈青石站在旁边跟着点头。 “嗯?嗯?” 北百星满脸疑惑,被南千雪拉低耳朵,凑过去说了一嘴悄悄话之后,立即爽朗笑着比起大拇指: “当然没意见啦,老大!” 阿尔杰一直注意着全都有小队的交流,见他们似乎沟通出了一个结果,立即接话道: “这么说,看来你是同意我的提议——” “这个还是免了,阿尔杰队长,你们队伍的人有点多,我实在有心无力。” 梁绝挑眉说完,停下翻背包的动作,朝他递来什么东西。 “不过我觉得——god小队的队长还没有到就此卸任的地步,对吗?” 【解药(一人份)】 【支线任务完成后获得的奖励之一。被咬伤或划伤后及时注入,即可解除丧尸感染化状态。】 阿尔杰兀自陷入了沉默,彻底凝重下来的蓝瞳中浮现出某种挣扎。 “不需要再犹豫了,阿尔杰队长。” 梁绝轻笑着对他眨了眨眼,晃了晃手中未拆封的一次性针管。 “我很希望大家都能够在这个副本里活下来,其中当然也包括你。” “好吧——你还是老样子。” 阿尔杰耸了耸肩,收敛起了一直强撑的吊儿郎当,神情郑重地接过梁绝手中的解药,萦绕在眉眼之间的悲郁顿时消散了很多。 “无论如何……谢谢。” “非常感谢。” 罗伯特右手抚胸,左手背后躬身——相当标准的执事礼。 老人站在那里,一小缕白发垂到额边,黑西服严谨得对齐每一个折角与褶皱,尽管狼狈却丝毫不失风度。 “阿尔杰是我们不可缺少的一份子。梁绝队长,我们整个小队都欠您一份人情。” “不用客气,罗伯特先生。” 梁绝摆了摆手,看着阿尔杰被其他人按着注射解药。 “你们是被丧尸追到这里来的吗?为什么会前往地下?” “当然不是。” 罗伯特轻轻一摇头。 “我们来到这里是因为触发了支线任务,地图所示的终点就在这里。” 梁绝若有所思:“是什么样的支线任务?” “当然是寻找一个酷帅的代步工具啦~” 已经打好解药的阿尔杰凑过来,虽然仍有些疲态,但脸色眼见着好了很多。 他那金色发尾搭在背包肩带上,毫不见外地一把揽住梁绝的肩膀。 “否则我们怎么会轻易跑去地下停车场,只是没想到那里居然是陷阱,差点没出来……系统已经越来越会默不作声坑人了,梁也要小心一些~” 罗伯特咽回原本想说的话,跟着点了点头。 旁观的斯洛莫名感到寒毛一竖,余光瞥见对面的谷迢面无表情,盯着阿尔杰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一具待宰的尸体。 斯洛:……这到底是什么人啊,晚上睡觉不会来暗杀阿尔杰吧。 “嗯嗯,原来是这样吗。” 梁绝敷衍点着头,强硬地拍开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后撤几步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阿尔杰队长,我想你现在应该更需要安分休息,养好伤口?” “嗯哼,梁你的反应真是很让人伤心……” 阿尔杰还想再说些什么,后衣领忽然传来一股被揪紧的力道——是终于看不下去的罗伯特。 第228章 他一面将自己不省心的队长从梁绝身上扯开,一面严肃地向他道歉: “队长给您添的麻烦够多了,我们这就让他离你远点。” 梁绝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却听见柯丽娜在旁边嘀咕道: “不过说来也奇怪,明明我们从那边过来的时候,地图显示有路,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才发现那儿的路不光被大楼堵了个严实,甚至还聚集了一大群丧尸,害得我们差点被一锅端,追得够呛到了景区,又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群动物丧尸……阿尔杰实在没办法才带我们钻进地下停车场,结果又唤醒了黑潮……啧……” 全都有小队同步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因为顺着女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正是他们一路连轰带砸过来的地方。 而在某种程度上导致god队倒霉到家的罪魁祸首——谷迢跟没事人一样转身踩上一处高台,眺望远处,进行实时情况观察。 梁绝有些心虚道:“……那、那还真是辛苦了。” 柯丽娜摇了摇头:“唉……” “不过你们说见到了黑潮,那是什么样子的?”北百星怼了怼斯洛问。 斯洛指了指自己:“也就比我还要黑一点。” 北百星:“……哦,哈哈。” “嗯哼,很好奇吗?” 阿尔杰将十字架项链上的血抹干净,注意到全都有小队的沉默,咧嘴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很~美,等你们亲眼看到就知道了。” 谷迢听着他们的讨论,回想起之前破碎支离的噩梦,心底微悸却面色不显,低头对正在环顾四周的梁绝提醒一句: “等它出现的时候,尽量带着人往高处躲。” “好。”梁绝当即信任道,转头去寻找游乐场的高处,“过山车轨道怎么样?” 谷迢看过去,估摸了一下轨道最高点与地面的距离,点头: “那里可以。” 梁绝轻笑一声,刚想去邀请god小队跟他们一起走,转头就被阿尔杰一个突脸: “哦——?梁,你的队友某种程度上看起来很好玩的样子?” 梁绝循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踩在高台上眺望的谷迢,话都还没有说完: “……其实我不建议你玩……” “——是你的男朋友吗?” 梁绝:“……他。” 阿尔杰大喘气似抛出的一道致命问题,导致周围的气氛瞬间寂静。 谷迢同样也听见了这声毫不收敛的大嗓门,他居高临下俯视过来,用莫名发冷的视线盯向阿尔杰,旋即一转眼却看见了梁绝仰脸注视着自己的神情—— ……该怎么形容这幅哀悯的神情呢? 就像勇者往绝路一去不复返,却在尽头驻足,回首最后望了一眼所眷恋的人间。 “嗯……他是很重要的伙伴。” 梁绝看着他,缓缓牵起唇角。 起初的应声轻得像幻觉,使谷迢觉得除了他们彼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听到这句轻渺的应答。 而此时除谷迢之外,所有人都站在高台阴影下。 刹那间如同象征死亡的灰海浮沉,徒留他自己被一片巨浪承托而起,永远不知归宿,不知来路,要为了什么执着着活下来,孤独地去寻找未知的来生。 谷迢垂睫静静与梁绝对视着,不知为何再次回想起此前半梦半醒时,倏而回想起的那半纸模糊的遗言。 ……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还不能将它全部回想起来。 于是谷迢按捺住了心绪之海的翻涌,将目光落在远处定格了一会,随即轻盈跳入阴影中,站在了梁绝身边。 “——它来了,我们得撤退。” 作者有话要说: 真是很热闹的英国小队…… 队长:阿尔杰·安德鲁。驱魔师。 罗伯特:现实职业是管家。 斯洛:长跑运动员。 柯丽娜和梭罗都是大学认识的好朋友~ 第142章 12:00a.m. 没有人知道祂是从哪里出现的。 就像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一轮无光无热的黑色太阳,密不透风的黑光逐渐从世界尽头蔓延而来,像融化的奶油,携着黏稠又厚重的质感,逐一将地面笼裹进去。 当你忽然意识到祂的存在时,祂已经贴近你的身边,距离将你整个吞噬仅差最后一息之遥。 你注视着祂,密密麻麻的寒意瞬间从尾椎攀上脊髓,如同看到了万事万物的天敌。 -恭喜诸位玩家,【黑潮】已被唤醒。 系统的通知堪称幸灾乐祸,但此时的副本里根本没人在乎。 在意识到有什么不可抵挡的东西要淹上来的那一刻,处于地面的小队近乎同步下达了相似的指令: “所有人往高处撤退!” “快快快!这里要淹了!” “都离那玩意远点!往上跑!” “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都撤!” …… 黑水越涨越高,漫过一片荒废如被蚁蛀的楼宇。 大地刮过一阵悠长沙哑的风,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气息。 全都有小队和god小队抵达过山车的入口,陆续开始准备朝轨道的最高点攀爬。 谷迢揉着眼睛,落后在队伍末尾,当听觉适应了如呜咽般的风声之后,比涨潮还要柔和的睡意催得他愈发昏昏。 而闷头不看路走的后果,则是他往前迈开步子,一头扎进了梁绝不知何时转过来的胸膛里。 梁绝及时伸手,扶住他下意识往后仰的身子,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啊……梁绝。” 谷迢惺忪着双眼,再次忍住想打哈欠的欲望。 “有什么事吗?” “你又想殿后吗?” 梁绝似乎已经猜出了他要做什么,接下来的话里带上了些许不容拒绝的强硬。 “这次还是我来吧。” 谷迢转过脸去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又见梁绝状似恍然般打断了他的话: “啊对了,之前阿尔杰队长的话,你不用太在意,他可能只是单纯开一个玩笑。” 谷迢触电似的闭上了嘴,望进这双盈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回想起的却是那句轻得像错觉的应答。 梁绝这才抬起手搭在他的后背上 ,推着人一起往前走了几步: “我们快走吧,黑潮要漫上来了。” 谷迢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踩在过山车轨道上的那一刻,才像是终于斟酌好了措辞,转头说: “我的在意程度取决于你的回答,梁绝……你更希望我在意,还是不在意?” 梁绝的呼吸就此一滞。 他完全没有想到谷迢借此会抛来更难缠的问题,棕瞳中顿时掠过一抹不知所措的惊慌。 但很快,难得一见的慌乱如同被掷入宽和平静的海面,仅泛起几分苦涩的涟漪。 而谷迢抛下这句问题之后,似乎也并不期待得到他的回答,在梁绝犹豫的停顿间已经攀下过山车轨道,追上其他人,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 梁绝静静注视着他,深吸一口气后吁出。 他承认自己那时的回答里,藏着几分压抑不住的真心,也曾认为就这一点真心,压根不会被其他人所注意到。 那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应答声后,紧接上的,退后划开界限的欲盖弥彰。 “嗯……” 他看着谷迢越来越远的背影,眨了眨或许是被风吹得有些酸涩的眼睛,轻笑着自语。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在意的啊,谷迢。” 两支队伍的行动能力极其迅速。 当黑潮漫过游乐场的地面时,为首的阿尔杰已经爬到稍安全的制高点,盘腿坐在了轨道上,自顾自开始吃起了压缩饼干。 “看吧~是不是很美?” 他受伤的手臂已经被绑好了绷带,鼓起的腮帮仿佛仓鼠,整个人的状态显得比来游玩的游客还要松弛,随意将喝干净的水瓶往下一抛,毫无波澜的黑潮死一般寂静,仿佛只是一条颜色特殊的湖河。 祂正向着远处枯竭已久的海岸线方向前进,似乎要去成为另一种海。 南千雪在轨道上坐好,听到阿尔杰的话,忍不住对旁边的人说: “你们队长的审美是不是有点奇怪,底下那玩意黑成这样到底哪里美……” 她一边说着,转头跟一脸无辜的斯洛对上视线。 “……抱歉,无意冒犯。我单纯是在针对黑潮。” “没关系,我不介意!倒不如说有些意外黑潮的规模……真是比我们一开始见到的大很多。” 斯洛笑出一口闪亮的白牙,说着张开双臂比了比。 “一开始大概有这么大!” 南千雪的注意力在斯洛的牙齿上定格了一会,有些崩溃地捂住脸,恨不能删去满脑子“让你的笑容明亮闪耀,请选择黑人牙膏”的广告语: “原来如此……不、没什么,不用在意我,请您继续说吧。” 第229章 忍住,忍住……这样太不礼貌了。 而她身边的北百星则伸过脑袋,话语显然直白很多: “无意冒犯,斯洛大哥,你平时用什么牙膏啊?我靠好羡慕你……” 陈青石急忙按住北百星的脑袋,对看过来的god小队道歉: “不好意思,我们的队友他注意力有点特殊,并没有别的意思……” 斯洛的表情逐渐变得黑人问号。 罗伯特轻笑着摇了摇头,那双蓝色眼瞳眨了眨: “不用担心,诸位。斯洛并不会介意这件事的,他自己玩肤色玩笑比我们还多。” “咳,话说回来,你们见到黑潮时,它的状态跟目前很有差别吗?” 众人的耳麦里响起梁绝转移话题的声音,而他本人则站在队末的轨道上,被微风吹过扬起的发丝。 “是呀,梁。” 阿尔杰顺势搭腔。 “那时它的质地看起来要更加黏稠一些,像是一大坨压缩的胶水一样铺在地面上,不仔细看会认为是没有被光照亮的阴影……幸好当时我们发觉及时,并没有往里深入,否则就成了一伙蠢到自投罗网的老鼠。” 梭罗放下往远处观察的望远镜,接着道: “现在的黑潮看起来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比起之前刚出现到地面上的时候,它现在看起来更像是潮水。” “嗯……” 旁边也响起了谷迢懒散的应答,他收回望向下方观察的视线。 “初步估计目前水位最高可达两米,也可能还会继续升高。” “不过我们要在这上面待多久啊?万一以后被丧尸追着追着就漫上来了怎么办?” 北百星扒拉着铁轨往下瞅。 “虽然不确定时间,但是大家貌似不需要为第二个问题担心。” 罗伯特说着,将望远镜递给身边的阿尔杰,说。 “你们看看西南方,游乐园门口,那里本来还有几个丧尸零零散散地活动,但是自从黑潮漫上来之后就不再动了。” “诶~有点意思。” 阿尔杰咧开一副意味深长的笑容,镜片下蓝眸里闪烁着精神奕奕的光。 “不愧是能写进副本昵称的boss——排场够大的……这应该就是我们要打的boss了吧?” 其余人纷纷掏出望远镜往罗伯特所说的方向看去——这片诡异的潮水虽然被称为“黑潮”,但被它所淹没之后的景象却如同隔着一层暗色调的镜头,尽管阴暗却不改清晰,甚至还能看得清被潮水淹没后的摇曳草地。 而那群丧尸此刻正低垂着手臂,耷拉着头颅,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陷入一场永恒的酣睡之中。 梁绝看着望远镜里的景象,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既然是这样的话,它的弱点会跟丧尸一样吗?” “哦!干脆来试试看好了!” 北百星迫不及待地掏出一枚燃烧弹,在预估好距离不会波及到他们后,往远处的黑潮中一丢。 一声巨响过后,潮水起伏震荡,如同被高温烫伤,以爆炸点为中心往四周快速退缩。 “我靠,老大!它真怕啊!跟那群丧尸一样!” 梁绝没有搭腔,视线紧盯着往四周溃缩的黑潮,紧蹙眉心。 “哦哟……” 阿尔杰的蓝眸中也没有多少温度,再次散漫地咬了一口饼干,笑道。 “有点意思。” 谷迢早已经坐在轨道上,一连打了不下三个哈欠,双手枕在脑后倚着陈青石的背包睡了过去。 南千雪跟北百星闲聊道: “既然这玩意都叫黑潮了,会跟潮汐啊大海啊之类的有关系吗?” “肯定有关系吧,感觉它乍看起来也很像……额、颜色奇怪一点的大海耶。” 斯洛加入了他们的话题:“既然它能涨起来也能退下去吧,如果我们摸索出它出现消失的规则会方便很多。” “只是不知道这还要等多久啊。”梭罗托腮搭腔,“不能在这困一下午吧,我们还要去找代步工具呢……诶,你们来这儿也是为了支线任务吗?跟我们一样?” “嗯哼,是的。”北百星笑着比起剪刀手,“我们已经完成啦!猜猜我们找到了什么代步工具?” 阿尔杰支着下巴,视线掠过全都有小队的人: “我猜应该会很有趣……不过那支解药就是完成任务后的奖励吗?” “对,费了我们好大功夫呢。”北百星随意应道,下意识摩挲一把之前被摔出淤青的胳膊,“摔得惨惨的……但还挺刺激嘿!” god小队的成员互相对视一眼。 “总之等退潮,我们也要去完成任务了。” 阿尔杰长叹一口气,余光瞥见刚挨着谷迢坐下来的梁绝。 “嘿,梁!跟我们一起找代步工具吧!” “嗯?当然没问题。”梁绝笑着拍了拍手心的灰尘,“之前的代步工具不太能支撑起我们的要求,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紧急应付了一下。” “所以你们到底是骑了什么啊?”斯洛压低声音问。 北百星同样压低声音回复道:“四人自行车。” “……可你们不是五个人吗?” “对啊,谷哥趴车顶。” 斯洛噤了声,瞪大的眼珠瞥向睡得正香的谷迢:“该说不说,你们那个队员看起来就是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北百星笑得一脸自豪,竖起大拇指:“那当然!谷哥可是除老大之外最屌的!” “是你们那边的大佬玩家吗?”梭罗也压低了声音凑过来,“看起来很高冷。” 北百星:“对吧对吧,谷哥真的很像大佬对吧?但是要说高冷,你们队里那个女生看起来不也冷冷的吗?” “啊,你说柯丽娜。”梭罗瞥过去一眼,“她只是不想理人,超慕强的。” 斯洛显然有苦说不出口:“对啊对啊,柯丽娜当初可是揍了我们所有人一遍,被阿尔杰嬉皮笑脸捡走的……” 北百星顿了顿:“感觉她跟雾尼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陈青石和罗伯特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同时一声轻咳。 原本聊得正欢的三人当即噤声看去,只见两个人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耳麦,示意他们似乎忘记了什么。 “……” 北百星探头探脑看了看毫无动静的谷迢:“还好还好,谷哥睡着了听不见……” 而梭罗和斯洛一个激灵,被人从背后一把按住脑袋,柯丽娜如撸狗头般娴熟的手法猛地狂搓: “你们俩现在说坏话也不背着人了啊?!” 阿尔杰咯咯直笑,瞥见队末独善其身喝水的梁绝,忍不住再次犯贱道: “所以,真的不是你们队长的男朋友吗?我还有机会找梁下手吗?” 梁绝当即被惊得一呛,边咳嗽边看向大笑出声的阿尔杰,无奈道: “……差不多得了,阿尔杰队长。” “可是逗梁玩真的很有意思。”阿尔杰向其他人求解,“你们也这样觉得吧?” 相对于某种程度格外胆大的阿尔杰,一时间没人敢搭腔。 但是更令人惊恐的是,原本正安安静静睡着的谷迢冷不防出声: “——你死心吧。” 北百星:“我去!谷哥你什么时候醒的!” 谷迢没理他,而是掀起眼罩冷冷瞅了阿尔杰一眼。 “哦~这位的眼神里都写着‘再敢多说一句话就把你从轨道上踹下去’了。” 阿尔杰拽着旁边的罗伯特,捂着嘴巴,楚楚可怜道。 “罗伯特先生,救救你的好队长~please~” 但是罗伯特的表情崩溃,看起来比谷迢更想踹他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阿尔杰只是犯贱而已。 不过从此以后,阿尔杰·安德鲁荣升谷迢最想动手揍的外国友人榜首,一骑绝尘。 让我们恭喜他!(摇头拍手) 第143章 好在这两个人没来得及实施自己的想法。 阿尔杰先是很有自知之明地转移了话题,说这话时盯着谷迢看了一会: “啊……这么说起来,你们见到老美那帮人了?” 罗伯特只能颇为遗憾地收回已经抬起一半的腿。 梁绝点了点头:“嗯。昨天一起待过一晚上,因为触发不同的支线任务分开了。” “那还真遗憾,不过,梁~今晚我有荣幸跟你共度良宵吗——” 阿尔杰没正经一秒又开始犯浑,对着满脸缺氧相的梁绝眨了眨眼。 离谷迢最近的斯洛都感受到了一股堪比冰川崩塌的寒意从背后袭来,于是忍不住开始在胸口画十字: “上帝保佑啊……哈利路亚……梭罗、柯丽娜,说不定待会是我先走一步,记得拉阿尔杰下来陪我,我下地狱都不会放过他……” 柯丽娜没有理会队友的话,而是一反常态转过头,一双淡紫色瞳孔定格在那个看起来最为懈怠懒散的男人身上,但哪怕是刻意寻找,也没有看出任何可以突袭得手的破绽。 第230章 ——反过来讲,这人其实从来没有放下过一点对他们的警惕。 女人的眼神顿时变得饶有兴味。 梭罗将喝空的水瓶对准阿尔杰额头一丢: “行了队长,没事别犯傻……不好意思,梁绝队长。” 被正中红心的阿尔杰委屈痛呼:“诶哟!” 谷迢面无表情盯着阿尔杰看,忽然感到肩上被人轻轻一搭。 他转眼看去,只见越积越厚的云层之下,梁绝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坐下来,眼神一顿,伸出手抹去谷迢不小心蹭到脸上的泥点,随即眨了眨眼,缓缓露出一个宽慰似的笑容。 谷迢感受着指尖残留在脸颊缓缓消散的温度,静静与他对视着,索性宽宏大量放过某人一马,重新闭上眼。 梁绝安抚好谷迢的情绪,这才偏头看了阿尔杰一眼,无奈讪笑道: “阿尔杰队长……你也差不多得了……等黑潮退下去之后,大家当务之急先去寻找合适的代步工具,至于晚上我们队伍要不要在一起过夜……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阿尔杰做了个搞怪的表情。 北百星摇头啧啧称奇,注意到谷迢此刻横躺在轨道上,交叠双手放在腹间的姿势,不由得拿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南千雪,在她转头看过来的时候朝谷迢一指: “千雪你看——谷哥卧轨。” 不小心听见的陈青石:“……噗。” 南千雪:“…………”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笑点在北百星的影响下变得愈发可悲。 而北百星的话音刚落,咧在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鼻尖忽然滴落一点清凉。 于是他抬起手感受了一下: “嗯?下雨了耶!” 众人跟着一起抬头,看见阴暗的天空中云层低垂,细细密密地重新落下一场新雨。 雨丝落入覆满地面的黑潮时,泛起一圈圈微小的涟漪。 梁绝的眉心蹙紧,转即垂头观察。 北百星急匆匆拉上兜帽: “我去,倒霉透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我们到底还要挂在这儿待多久?” 幸运的是这场雨并没有要变大的迹象,只是淅淅淋淋地加深了他们所处的轨道颜色。 南千雪打了个哈欠,忽然将头一伸: “嗯?你们快看,这潮是不是退了一点?” 众人纷纷低头看去,原本暴涨两米的漆黑潮水正随着风声缓缓退去,被他们作为参照物的一架展示栏正施施然从潮水中冒头。 “过了多久?”梁绝随口问道。 谷迢从轨道上直起身:“30分钟吧,现在十二点半。” 黑潮退去时也如祂降临,悄无声息,一眨眼世界归于寂静,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而远处的尸潮正在缓慢苏醒,从低垂下的指尖开始抽搐,随后头颅逐寸抬起,就如机器人按下了开关,如需响应完毕,仍待系统运转。 “等它们再缠上来就不好了。” 陈青石拿着望远镜往尸潮相反的方向观察,随后一顿,看见层层叠叠掩映的树影之间,隐约露出一座青色雕像的尖顶。 “我们可以去东边——那里有自由女神像。” 北百星顿了顿,迅速反应过来:“哦!不灭小队就是从那儿出去的!所以那里说不定有出口!” “嗯哼,猜猜我又发现了什么?” 阿尔杰同样拿着望远镜,朝自由女神像与游乐场之间的东南距离一指。 “看来那边有一个停车场……别这副嫌弃的表情,是地上的啦。说不定会有能使用的代步工具,梁,去那里怎么样?” “没有意见。”梁绝放下观察的望远镜。 “只是前往那里的路况被树枝和建筑物遮挡得看不清,或许有丧尸埋伏,大家务必小心。” 两支队伍已经尽量快速地窜下过山车轨道,队末的阿尔杰刚刚踩稳地面,就耳尖听到风声传来象征丧尸苏醒的嘶吼。 他忍不住一咋舌:“啧……醒的还挺快。” 细雨如丝落在众人身上,远远葱郁的树丛之间升起一阵苍白飘渺的云雾。 梁绝的预估没有错,当他们经过一座报废的建筑物时,队伍外侧的斯洛忽然听到门口响起一声巨大的“铛咣——!” 他们循声扭头一看,新鲜出炉的丧尸群鱼贯而出,嗅着人气围涌而来。 玩家们只得被迫迎战,一时间枪声火光隆隆四起。 “我去!什么破地儿这么热闹的!” 北百星边骂边抬头一瞅,建筑楼一侧的三个大字摇摇欲坠但仍然坚挺,赫然显示是“海洋馆”。 “海洋馆到底有什么好的啊!至于一窝蜂凑吗!!” “哦!说起海洋馆,我们之前有个a级副本也是跟海洋馆与动物园有关哦~” 阿尔杰架枪边突突边闲聊,说着扭头对咽口水的北百星咧开一个阴森森的笑容,蓝瞳里反射着无机质的光。 “据说在我们进入之前的其他小队,一个不留,他们都~团~灭~啦——!” 北百星当即被吓出残影,从陈青石背后窜了过去,惹得他一脸莫名地回头。 而god小队的其他人听到这里,也都忍不住一脸无语。 罗伯特的脸皮狠狠抽搐几下,像是顾及礼仪忍住了某句极其难听的脏话。 “所以阿尔杰当初进那个副本,根本就是奔着找死去的。” 斯洛怒翻白眼。 “他一边喊着好刺激啊要冒险啊就点进去了啊,连梭罗都没来得及拦!” 南千雪看向旁边的柯丽娜,对方则摊手耸肩,以示默认。 于是她肃然起敬:“——都这样了你们居然没打死他,真够宽容的。” “没关系啦,我相信保佑大家的耶稣会看着一切的。” 阿尔杰打爆一个丧尸的头颅,假模假样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转脸对他们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 “当然,就算他不想看也没得选择。哈利路亚~” 最近处的陈青石细细品味了一番这句话,最后忍不住深呼吸,憋住颤音: “够了……我们还是专心打丧尸吧。” 同样意会的南千雪崩溃走开。 斯洛一脸悲痛:“妈妈,我们一定会下地狱的……” 阿尔杰耸肩,看着纷纷远离自己的其他人,笑嘻嘻凑近唯一没有动作的梁绝,刚抬起手想搭上去: “真是令人伤心,也就只有梁不会嫌弃——” 阿尔杰的话还没说一半就戛然而止。 他紧急矮身,避开了从脑后招呼过来的一击直拳,后怕地撤退几步,迅速与疑惑转头看来的梁绝拉开了距离,一边拍着胸口喊着“好险好险”,那双满是笑意的眸子回转,定格在刚收回拳头的谷迢身上。 “wow!我不就是跟梁亲密了一些,至于这么紧张吗?” “亲你个头。” 谷迢冷着脸,拉开一枚炸弹朝海洋馆门口一丢,随即在炸飞一片丧尸的震天动地声里,再次朝面前这个欠揍的男人挥出一拳。 阿尔杰极速半蹲,飞扬起的金色发丝擦着谷迢拳面而过,仍忍不住犯贱道: “哇哦,我一没有跟梁表白,二没有跟梁亲亲,明明是这么纯纯纯金般的友谊诶,至于这样追着人家打吗?” 北百星头一次见用两句话就让谷迢脸黑得前所未见的人: “大哥!大哥我求你别说了!我们都会被炸上天的!老大!救命!谷迢的脸色都黑成斯洛了!” 梁绝站在旁边,头也不回地抬枪,淡定打爆最后几只逼近的丧尸,给他们圈出一块可以打个爽的空地,随后对身旁的罗伯特说: “……我觉得还是让他们自己处理比较好?” 罗伯特已经心累完了,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血压考虑,跟着点头: “给你们添麻烦了,梁绝队长。” 阿尔杰跟谷迢有来有回地简单过了几招,交抵双拳抵住对方再次袭来的一击拳头,被冲力震得后退几步,抖了抖发麻的手腕。 两个人对打时其实都没有多认真,于是看着彼此都显得游刃有余,连呼吸都没乱。 阿尔杰的目光落在单手调整眼罩的谷迢身上,眼神上带起了几分莫名的严肃,压低着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 “我说你啊,对梁绝紧张成这样……” “——不会是失去过吧?” “跟你无关。” 谷迢表情不变,再次逼近挥出一拳,同样被阿尔杰阻挡。 两个人状似对抗着逼近。 “够了,就算是试探也该到此为止了,既然梁绝说已经见过不灭小队,那么hd队长就没有显示出对待你的异样吗?” 骤然在谷迢耳畔响起的声音低得如同气音。 “我不知道你们国家的队伍是怎么样,但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在其他国家队伍的队长眼里,你可是进入副本之前就被系统特意标记出来的危险人物——完全可以格杀勿论的那种——这件事,梁绝知道吗?” 第231章 谷迢面无表情轻瞥来一眼。 “当然啦,我可是尚来最喜欢跟系统唱反调,坚决给它添堵派的玩家之一啦——你还不错,让我逗得很开心。” 阿尔杰吐着舌头眨了眨眼。 “放心啦放心啦,梁绝我很喜欢,而你又正好在他的队伍里,或许那几个强队也都跟我一样,只是单纯想见识一下,能让系统忌惮成这样的,到底是什么人而已——你究竟是做过什么把它气得短路成这样了?给我分享一下呗?” 对面的力气忽然一轻。 就当阿尔杰以为谷迢已经跟自己统一战线放下仇怨的时候,突然就是一记拳面照脸袭来。 “嗷!” 旁观的陈青石抱胸:“……看来已经分出胜负了?” 谷迢揉着拳头走向队友们:“嗯。” 梁绝忍不住去瞅蹲下来捂着鼻子哀嚎的阿尔杰,随即视野便被谷迢站过来的身影遮挡。 “梁绝。” 谷迢垂下的金瞳里还积着未散去的冷意,褪去所有懒倦之后分外清晰的瞳孔里,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情绪。 梁绝看不懂这股情绪到底是什么,却本能地在心底感到了颤栗,似乎被它缠裹着呼吸不畅。 “——偶尔也可以把视线从别人身上移开,看看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阿尔杰真是写的很开心……某种程度的助攻。 阿尔杰特喜欢冒险(写作冒险读作找死),虽然是驱魔师(?)但是不信上帝。 联合国的几位队伍都互相比较熟悉,很期待五大队伍聚头的剧情…… 我个人笑点真的很低,非常很受不了地狱笑话和谐音梗……是会笑崩溃的地步,我为了写文搜完地狱笑话,感觉这趟地狱我真是下定了……(崩溃走开) 第144章 谷迢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包括他自己,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一愣。 接着,他才如梦初醒般顿了顿,眨眼间神情重归于以往的懒散,在梁绝的注视下让了让身子。 谷迢原本没有指望能得到梁绝的回答,却在他准备后撤的那一刻,对方开口了: “嗯,我会的。” 梁绝站在仍然淋漓的细雨中,额发微湿,头顶是灰暗天空,一双盈着温柔笑意的眼瞳却像破晓的黎明。 就连这声充满包容的应答都像极了一句颠倒过来的恳求。 谷迢定定凝视着他,在察觉到自己无意泄露的情绪被人好好承托起来的那一刻,喉头难以抑制一哽。 ——你明明……明明是知道些什么。 谷迢近乎不受控制般想。 ——却偏偏什么都不问吗? 铅灰色的雨幕簌簌落下,原本应是承载欢声笑语的游乐场与动物园,此刻早已被荒废的暗淡侵染。 唯一误入的游人则是奔波至此的亡命徒,他们沾了满身不小心飞溅上的污垢,托着背着与此场景完全不相符的武器,在越来越近的丧尸追逐声中继续前行。 “前面就是停车场了……” 被毫不收力地暴揍了一拳之后,阿尔杰终于老实了很多,往出血的鼻孔塞了两团纸巾,突然闷声道: “小心!” 他抬枪一梭子往一处树冠上猛扫而过,只听见几声吱叫,三只丧尸猴子扒拉不住树枝,摔落下来,砸到众人脚边。 其中一只抽搐着爪子要去勾最近处的北百星,接着一记枪声爆响,它的爪子连同碎土一起飞溅上半空。 北百星骂了一声什么,脚步不停地一个大跳,避开了丧尸猴,继续朝前方跑去。 “这还真是老朋友了。” 阿尔杰叩着扳机,枪口仍飘着未散去的白烟,看到这几只猴子的那一刻,胳膊上的伤口就开始隐隐作痛。 “——此仇不报,我可是会昼夜难安的呐。” 梁绝听着阿尔杰砰砰几枪打爆丧尸猴的头颅,同时凝神观察。 四周绿意盎然,墨黑色的植物在雨声滋润中仿佛能够挤出水来,而近处的氛围却异常宁静。 这份宁静不同寻常,而与其一起苏醒的,还有某种被大型食肉动物盯上的悚然。 “你们先去找车,这里交给我来。” 梁绝当即刹住步子,对其他人嘱咐道。 “好,老大你们小心一点!”南千雪喊了一声。 你们……? 梁绝一顿,猛回头看见同样跟自己留下的谷迢:“你怎么……” “我还不太想这么早就坐陈青石的车。” 谷迢拿着鹿角匕挽了个刀花,开口先堵住了梁绝的疑问。 “我宁愿多跟丧尸打几次。” ……陈青石开车到底多么恐怖。 梁绝还没来得及思索,谷迢蓦然望向近处的树丛深处,视线中满是警惕,沉声提醒道: “——来了。” 梁绝循声转头,看见披着阴影,踩踏草地缓缓走出的两道身影,眼皮一跳: “唔……其实我以前有想象过,假如这两个在一起捕猎会是什么样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抽出无名,挥甩间,武器从匕首变为一把长刀。 “嗯,如果猎物不是我们就好了。” 谷迢淡定搭腔。 丧尸化的狮子与老虎在他们不远处的距离站定了。 近乎腐烂半边的身躯仍然能看出紧致恐怖的肌肉,浓黑渐变的鬓毛,黄黑交错的横纹,两头堪比他们肩宽的脑袋扬起,浑浊的兽瞳里映出两人影子,发出两声腥臭震耳的狮吼虎啸。 另一边,斯洛和北百星看着近半个停车场的车,忍不住抱一起热泪盈眶: “我靠——找到了啊啊!” “终于不用再继续跑了!” 陈青石扫视一圈,优先往几辆越野车的方向奔去。 而罗伯特跟他想法一致。 很快,停车场四周逐渐显露出丧尸围拢而来的身影,他们嘶吼着越逼越近,火线被迫往内缩紧。 随着两声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两辆黑白色悍马越野车驰骋而来,最近的忽地一个飘移,降下破碎的车窗,露出驾驶座上陈青石的脸: “快上来!” 南千雪端着枪咬开一枚手雷保险栓,趁北百星往后撤退拉开车门的时候,朝前面的丧尸群用力一丢,接着转身一脚蹬上车,把北百星往里塞: “快快快往里挤挤!等会老大和迢哥还要上来!” 同时炸弹在尸群里爆出火光,化为强烈气浪朝已经缩进车内的南千雪冲来。 她立即砰的一声用力关上车门,热浪被堵在车外,而与此同时待机的陈青石猛给一脚油门起步。 越野车低吼着冲出去的那一刻,还没来得及坐稳的南北在车内当即悬空。 ——在这短短的0.005秒里,他们不约而同陷入了迷茫。 北百星:“……?青石哥是开沟里了吗?” 南千雪:“我丢,炸弹炸到车了?” 一秒之后,车轮落地,两个茫然的灵魂也随之被狠狠砸进车座里,摔得灵肉合一。 “诶呦……!” 北百星后脑勺撞进车座夹角,牙齿闭合咬住了舌尖,生理泪水登时瞬间飚飞。 南千雪头顶猛磕车顶,天灵盖闷疼得仿佛即将开裂。 但是,两个人此刻压根没法顾及自己身上的疼痛,甚至连拉安全带的机会都没有,为了保命下一秒只得被迫抱在一起,惨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辆越野车上,梭罗最后一个上车,拉上车门的动作一顿: “?刚刚那声惨叫是丧尸?” 斯洛瞅了一眼,另一辆越野车飙出极速,撞飞一连串围上来的丧尸,给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他用肉眼都能看出驾驶人极其彪悍的风格,于是默默道: “……可能吧。” “噗呲。” 副驾驶上的阿尔杰一手枕脑后,另一手捏着刚刚获得的任务奖励,将它收进背包,随即双手在半空中画着十字,吊儿郎当道。 “好嘞~既然陈青石先生为我们开路了,那就不要浪费放心大胆的开过去吧,罗伯特!冲啊!” 罗伯特长叹一口气,驱车紧跟其后。 而与猛兽缠斗一番的两人同步后撤拉开距离,都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车声呼啸。 他们的战斗游刃有余,甚至期间已经顺手交换了武器。 梁绝一脚踩碎落在地面的冰渣,其中黏连着被砍下来的半截虎爪子。 他握着鹿角匕,吁出一阵清冷的白雾,将视线从被砍得摇晃蹒跚的两只猛兽身上移开,落到谷迢身上。 而被他注视着的男人甩去长刀上的残血,伸出舌尖舔了舔唇角: “你先上,我随后跟过去。” “好。” 梁绝没有犹豫,朝已经停下来的越野车奔去,而他身后,尚能行动的丧尸狮嘶吼一声正要追,随即眼前被一道森冷的影子所阻挡。 谷迢丢下那只被砍得半死不活的丧尸虎,挥刀朝下,白色寒光掠过,对准狮子当头就是毫不留情的一刀。 第232章 梁绝拉开车门时回头喊了一声: “谷迢!” 喊完这句,他一跨步上车时下意识瞥了后座一眼,只见南千雪和北百星都一脸菜色,松开彼此的下一秒就迫不及待搜索后座上的安全带。 梁绝:? 他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车外又是一记爆炸,火光挣扎着裹住两只猛兽的残躯,后车门紧接着被一把拉开,谷迢丢下保险栓,蹬车而上: “快撤,其他丧尸围上来了。” “好!你们抓稳!” 陈青石点头挂倒挡,猛踹油门一记疾冲,梁绝在副驾驶上,猝不及防猛撞上前方的安全气囊盖板,捂着被顶痛的腹部发出一声痛呼。 而谷迢早有防备地抓上车把手稳住身形,以免步入其他三人的后尘,但是随着车体倒撤时一个剧烈的颠簸,他的身子一晃砸在旁边的北百星身上。 北百星的声音瞬间走调:“嗷——我……!!” 谷迢垂眼瞥向被自己不小心砸中的地方,随后格外心虚地移开视线: “……抱歉。” 越野车极速在路面上压出四道弧度极大的辙痕,旋即调转轮胎方向,咻地窜了出去。 他们将不远处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像视为这场赛事的终点红线,与之竞速的则是不按规则乱冲而来的各种丧尸。 随后,另一辆白色悍马加速追上来与他们平行,驾驶座缓缓降下车窗,罗伯特正单手握着方向盘,散在额边的白发飘扬,吹得系在发尾的黑蝴蝶结疯狂摆颤。 接着他往后靠了靠脑袋,露出一旁副驾驶上的阿尔杰: “嗨~梁!你们的脸色看起来都不太好的样子——?” 梁绝干笑两声,忍住眩晕带来的反胃:“哈哈……其实也还好……” 听着一旁的队长们开始聊天,陈青石和罗伯特忽然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头向两边分别拐弯避开了堵在大路中央的丧尸群。 而前方遮掩蔽日的树丛逐渐稀疏,地面虽然坑坑洼洼但是路况开阔,尽头的自由女神像轮廓也愈发清晰。 “陈青石,开天窗!” 谷迢回头望了一眼依旧穷追不舍的丧尸,听着越野车顶天窗缓缓开启的声音,迅速拉住扶手,同时往外探出身子看了看。 车后的尸潮如同海浪翻涌,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随风钻入鼻腔。 他先是往外丢了两枚燃烧弹,之后接着爆起的火光转身看向车头—— 公路尽头,景区的出口处周围全部被生锈且爬满绿植的栏杆围住,只有最近的大门口处伫立着青铜色的自由女神像。 那双金色的眼瞳里流光一转。 “……石……让他们……出去……” 在车内众人的耳麦中,谷迢的声音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 “……要……炸了……!” 车内所有人被惊得一悚,陈青石放慢车速让god小队先冲关的同时,梁绝急忙拉下椅侧的安全带绕过自己扣好,按着耳麦,转头看向探出半个身子的谷迢: “你要炸什么?” 谷迢抽出火箭筒检查了一下,同时一字一顿,清晰回答: “炸自由女神像。” 【日限子弹:2/3】 另一辆车上,god小队也通过耳麦听到了谷迢的话。 斯洛双眼瞪大:“what?等等……” “他要怎么炸?”梭罗说着扭身看向车后那辆缓缓加速跟上来的越野。 柯丽娜瞥见了被谷迢架在肩上的火箭筒: “我想大概是字面意思上的炸。” 罗伯特通过后视镜往车后瞥了一眼,只见全都有小队的越野车极速甩尾,绕过自由女神像,同时谷迢调转炮口对准了那座女神像的胸口。 同时他们车顶的天窗也跟着打开,凑热闹不嫌事大的阿尔杰探出身子,手里还捏着一个拍立得相机: “哇哦!这场面真是难得一见——必须记录下来,回头给hd队长和老美那帮人欣赏一下~” 随着扳机叩响,一发威力巨大的火箭弹拖着尾焰直冲雕像,轰然一声,破碎的石雕瞬间如狂风暴雨般坠下,越野车在碎石雨里狂飙了几个急弯! 随着一阵极其厚实的尘雾扬起散去,倾塌的神像碎片已经彻底堵在了景区出口,将一群紧随而来的丧尸压成了肉泥。 自由女神全身上下,只有脚部和底座幸运般完好无损,而那颗女神头颅在半空中旋了几个转之后,铮然落在碎石废墟最上方,镇堵住了最后一块缺口。 谷迢的神情淡定,仿佛一切如他所料,抬高炮口,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接着钻进了越野车后座里,挤在北百星和车门之间,在困意和饿意中纠结了一会,随即被悍马的又一次颠簸选择了安详躺平。 “老大,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南千雪终于松开被撞懵的天灵盖,转而问副驾驶上跟god队沟通的梁绝。 “嗯,我们等下在前面找地方停一下,阿尔杰队长说有东西要给我们。” 梁绝说着回头瞥一眼安静得前所未有的北百星。 “……百星怎么了?” 北百星咂了咂嘴,含糊声音,委屈道:“……我不小心咬舌头了……我日好疼啊……” 陈青石听完看了一眼后视镜,认真关心道:“怎么搞的,这么不小心?” 北百星:“……” 他发誓要去狠狠咬陈青石的胳膊肘。 南千雪心有余悸:“青石哥,你的开车风格真是狂野啊……哪个司机教的?秋名山车神吗……” 陈青石笑着单手握住方向盘,转头对他们竖起自信的大拇指: “米哈伊尔大哥亲自教的!他说我这么开准没错!” 北百星捂了捂险些被颠出喉咙的心脏,面如菜色,讪笑几声之后猛地咬牙切齿: “啊啊啊青石哥你不要什么都跟着学啊!!老大!!我申请下次换我来开!” 南千雪大惊:“不行啊!你有驾照吗!你之前不是还说科三考两遍都没过吗!!” 北百星:“在这个游戏里谁会查驾照啊!交警吗?丧尸交警吗?!” 梁绝:“……等青石哥开累了就换我来开吧。” 窄挤的越野车内,队友们热火朝天的讨论声逐渐盖过阴冷可怖的梦魇。 ……只剩下令人安心的,轻柔的倦意。 谷迢掀开眼罩一角,目光落在副驾驶梁绝侧头说话的脸上,像是终年流浪的孤狼终于找到最后眷恋的安心之所,唇角牵起一丝极温柔的笑。 随后,他被无可抵挡的困意拥裹着,放下眼罩,视野从光明被卷入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 阿尔杰被揍一拳之后老实了。 米哈伊尔队长,真是一个活在台词里的男人。 整章剧情里最快乐的是谁我不说: 陈青石:就是这个开车爽! 文案剧情回收!! 此刻的不灭小队: 绝赞找诗集中! hd(突然后脊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感谢给我评论和投营养液投雷的大家!!! 第145章 黑色悍马压过一滩泥水,在路旁一个急刹。 与副驾驶同侧的两扇车门迫不及待弹开,三道身影近乎急切地窜了出来。 梁绝扶着门把手站稳地面,直到手软脚软的晕眩感有所缓和,才晃了晃脑袋转头,视线掠过一蹲一站在马路牙子边干呕的南北两人,定格在前方。 罗伯特稳稳当当停好车,随即打开车门下来,遵循着如同刻入骨血般的习惯,拍打衣襟灰尘,拉平西装褶皱,捋平凌乱的银白发丝,贴心地递给南千雪一条干净手帕。 “千雪小姐,这是干净的,用完丢掉就好。” “嘿,没事吧boy~” 斯洛跟梭罗一左一右搭上北百星的肩。 “不是我说,你们家那位大哥开车是这个。” 斯洛说着暗戳戳竖起大拇指。 而众人身后,柯丽娜翻身坐上悍马车顶,警惕着远处的街道,没有加入他们话题的打算。 “喏,梁队。” 阿尔杰的鼻血已停,只是鼻子依然红肿着,那两团影响尊容的纸巾早就不知丢到了哪去,挂着吊儿郎当的的笑意,将手里的什么递到梁绝眼前,眨了眨那双纯粹的蓝眸。 “——再次感谢你当时的帮助,我们小队欠下的人情不会就此还了的。” 梁绝低头,看见那封熟悉的针管,也没有客气地接下来: “你们的奖励也是解药吗?” “当然。当时我们一坐上车,就收到了任务完成通知。” 阿尔杰收回手,侧身指了指那辆悍马,偏脸抛来一个wink。 “多亏你们的帮助,否则我们不会完成得这么容易——记得替我跟那位功夫考拉先生表达感谢哟~” 功夫考拉…… 梁绝抖抖嘴角忍住笑意:“接下来你们小队有什么打算,要跟我们顺路走吗?” 第233章 阿尔杰调试耳麦的动作一顿,眼珠转动着,将视线落在浮于半空的全境地图上面。 自从黑潮退去之后,刺目而危险的红光消散,其中只剩一片柔和的蓝。 而随着梁绝的话音落下,地图的左上角突然闪烁起来,弹出另一则被新触发的支线任务,其指向的目的地是距此处远千米的东方。 -"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小队支线任务已更新。 -限定24小时内抵达指定位置,集齐一本诗集。 -任务奖励:【??】 “哦……我很遗憾,梁。” 阿尔杰收回视线。 “看来系统并不希望我们继续待在一起,所以不得不在此分别了。” 梁绝收好解药,闻声一抬头:“你们触发了新的任务?” “嗯哼~要去寻找诗集。” 阿尔杰抬手攥着项链的十字架下端。 “居然不是圣经欸~看来上帝也不是很受游戏欢迎嘛……” “这个任务吗……” 梁绝思索着,在阿尔杰看过来的视线里笑了笑。 “运气好的话,你们可能会遇到hd队长他们。” 阿尔杰的笑意转瞬变得狡黠:“哦吼~” 在两人说话间,他们的队友则已经纷纷凑了上来,站在各自的队长身后。 “啊,对了,如果你们继续往西前进的话,说不定会遇到赛琳小姐。” 阿尔杰对他们指了一个大概方向。 “同样也会看到我们那儿的大本钟,希望那时,你们队里的那位考拉先生能够对它手下留情一些?” 斯洛忍不住插嘴道:“阿尔杰,你之前把人家招惹成这样,我们的大本钟估计够呛能保住的。” “哇……那还真可惜没法亲眼见到那一幕。”阿尔杰的表情变得极其惋惜。 梁绝忍不住笑了笑: “谷迢炸自由女神像只是迫不得已,如果非特殊情况的话,我想他不会对大本钟出手的,请你们放心。” 他身后,南千雪将毫无信任的视线投向其他两人求解:会吗? 陈青石和北百星纷纷摊手耸肩。 “但愿上帝保佑我们顺利重逢。” 阿尔杰握着十字架,假模假样闭眼,随后翻脸似地将它一甩,露出爽朗到热烈的笑。 “当然~我们也可以无需他的保佑。对吧,梁?” 梁绝点了点头,被这双暖棕色瞳眸注视着时,像是在倾听一句坚定的誓言: “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阿尔杰的笑意更盈,他对全都有小队招了招手算作告别,转身时,视线掠过谷迢所在的那辆黑悍马,瞳孔中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严肃。 但这抹严肃仿佛晃眼的错觉,等梁绝凝神看去时,却见他已经注意到自己的注视,旋即换上一副轻松自在的表情,金色发丝垂落在他的颊侧,带着与主人如出一辙的热情: “那么再见啦,梁~” 白悍马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启动,阿尔杰从车窗中伸出比大拇指的手。 他们驶向路平线的远方,只给众人留下一辆背着车胎的车影。 梁绝深吸一口气:“好,我们也出发吧。” …… 你的梦中暴雨淋漓,将大地与寰宇砸得混沌一片,上下不得分明。 透过模糊的雨帘,你看见眼前纠缠成一团的三个影子,随即视野倏而扩大,清晰看到他们后方黑压压的尸潮压境,恰如万物混沌的根源。 “老大!老大等等——!” 北百星拼命拦着那个往尸潮冲的男人,紧紧抱着他的腰腹,用力压制住一步不迈,却被拖着踉跄几步,眼眶通红,猛地抬起头,满溢悲伤的眼神透过雨幕直直射过来。 “谷哥!谷哥你快来帮忙拦住老大啊!” 谷迢转头四顾,才发觉他们之中少了一个人的影子。 而所有人满脸疲累,一身狼藉。 “我们不能这样离开……不能这样……陈青石、陈青石说不定只是被困在了哪里,我们得回去……必须回去救他……” 梁绝瞳孔放空,定格在越来越近的尸潮上。 但随即他的自语被凌空挥来的一拳毫不留情打断。 南千雪收回拳头,目光在雨中如狼般犀利,晶莹透亮的水珠沿着她脸侧甩落,像雨也像泪滴,胸膛剧烈起伏着,哑声问: “……冷静下来了没?” 梁绝的侧脸被一拳揍出红印,他垂下头,像是终于认清了某个无可反抗的绝望,灵魂暂时缩避成一团不可窥探的阴影,遮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北百星,把队长给我扛走,再敢动弹就不用客气揍他!” 南千雪发号施令完毕,最后将复杂的视线落到呆站在一旁的谷迢身上。 “谷哥……” 谷迢这才恍然回神。 他垂眼一瞥,看见女生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微微颤抖,仿佛时刻注意着自己如果再做出什么不正常的举动,就会跟着步梁绝的后尘。 南千雪紧紧盯着不发一言的谷迢,拼命忍耐住内心摇摇欲坠的惊惶,就像将最后一根稻草拴在了他的身上。 ……如果你也崩溃了,我们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谷迢抬手拽眼罩的动作一顿,那双琢磨不透情绪的金瞳掠过一瞥,危险得像大型猛兽贴近脖颈的一次灼烫呼吸。 最终,他放下手,开口时声音带着意想不到的沙哑: “……尸潮要来了,我们先带着梁绝走。” 打在脸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他们分不清,只能闷头往前走,拼命将背后追逐而来的尸潮甩远。 谷迢一次都没有回头,他深一脚浅一脚走着,只是内心逐渐弥漫上一种可怖的恍惚。 ……这次又是为什么? 又是哪里出错了? 他抬起头,那张幽蓝无比的全景地图如幽灵般悬空,对他们唯一显示出的任务只有一项: 【寻找“乌托邦”。】 某种察觉到有什么高高在上的恨火难以抑制,席卷整个胸膛。 谷迢用力攥紧手心,指节泛白,从指间蔓延出的鲜血很快被暴雨所冲刷殆尽。 ……谁也没有看见。 他们最终还是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车库,其中杂物凌乱堆积着,地面覆满厚厚的灰尘。 但此刻众人已经身心俱疲,各自找位置坐下来,调整着已经在奔跑中布满血腥的呼吸。 梁绝安静地坐在角落,被南千雪揍了一拳之后,似乎已经整理好了失控的情绪,眼神疲怠地整理手 枪的弹夹。 有一道阴影投落下来,近在前方的长靴上还淌着湿润的水滴,眨眼间就湿了一大片。 他下意识抬起头,看见谷迢单膝跪下来,一直捋不平的发丝被雨淋透后终于变得柔顺至极,一滴没擦干净的水沿着额角流下,划过那双微抿的唇。 “……梁绝。” 他们互相对视着,最终还是梁绝投降般放下枪,笑着对他张开双臂,眸底却积着一片悲郁: “或许你觉得,我现在更需要一个拥抱?” 谷迢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他用力揽入怀里,无数安慰的话语在舌齿间转了几转,最后只留下一句苍白无力的: “……我们会活下来的。” 回应他的只是梁绝的一声苦笑,接着低声说: “青石哥离开之前告诉我,被感染后的症状……他说高烧、头痛剧烈、四肢无力……我当时在想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但是现在我明白过来,就算是告诉了我……我们也无能为力。” 他张开空空如也的掌心。 “自从进入这个副本之后,是我不小心唤醒了黑潮,大家一直不停歇被丧尸追着……甚至这两天一直没有碰上任何一支可以求助的队伍……” “我连怎么救他都不知道……青石哥知道如果告诉我,只会延长我的痛苦……” “……别说了,梁绝。” 谷迢喉结轻滚,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我们先想想雨停之后要去哪里……没关系……不想也没关系……如果你很累的话……就跟着我走……我会带你们离开……” 梁绝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闭上眼,将脸埋进谷迢的颈窝里。 昏沉暗夜冗长无比,孤寂寒凉。 越来越小的只有梦境,除此之外还有淅淅沥沥的雨。 …… 越野车内,北百星捏着饼干包装袋,在一个又一个颠簸中久久不敢下嘴。 他索性收起包装袋,用羡慕的眼神看了看旁边缩在车门与车座夹角之间睡着的谷迢: “实话说,我老感觉我们跟西游记一样——我一路向西,离开有你的季节。” 其他人对北百星纂改歌词的行为不予置评。 南千雪:“你舌头不疼了吗?” 北百星:“疼啊,我感觉嘴里明显肿了一块——所以青石哥,求求你开慢一点。” 而陈青石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第234章 这位尚来稳重自持的男人忽然眯起严肃起来的蓝眸,库嚓一脚踩下油门,越野当即加速,飙冲出路平线,以一个帅气的急弯绕过堵在大路中央的一摊碎石。 车里除了陈青石之外的其他人都觉得自己的屁股随惯性悬空了不止一刻,紧接着受到向心力的制裁重新摔回原位。 之后,他姗姗来迟的回应才响起: “嗯?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要绕过前面的石头,所以开快了一点,我这就降速。” 副驾驶刚拧开水瓶的梁绝一个没捏稳,水晃洒了半身,甚至越过他殃及了后座的一排。 在南北两人的惊呼声里,梁绝麻木地拧上瓶盖,忽然觉得不是很渴。 终于被硬生生晃醒的谷迢睁开眼,感受到脸上的几滴凉意而抬起手抹了抹,垂眼细看,是透明的水滴。 他的瞳孔剧缩一瞬,视线下意识逡巡,终于瞥见了驾驶座上陈青石转脸望来的轮廓。 某种紧绷的神经就此松懈了下来,困囿在梦魇中的灵魂终于被扯拽回鲜活的人间。 于是他忍不住问: “……我们刚刚是开车进了一趟洗衣机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的外号真是越来越多…… 跟孟一星的绰号连起来就是: 上眼皮肌无力的功夫考拉 我都想象出来q版了:耷拉着眼皮的大头考拉戴着眼罩 (背手离开) 第146章 “嗯?谷迢,睡醒了?” 副驾驶上的人循声回头望过来,因角度问题,谷迢只能看清他的上半张脸。 于是,那双琥珀色的瞳眸中,重叠了梦魇深处涣散空茫的双眼,宛如下过一场暴雪的荒漠。 逐渐被唤醒的记忆里,整个世界仿佛皆是昏暗的暴雨,熟悉得像极了哪一个轮回的终末,一步一叩首终于恳求来的归期。 那时渗入骨缝里的冷意透过黑暗,一直绵延到此时,他依旧浑身湿透,无视遍地狼藉,用尽力收紧怀抱,搂住梁绝,蜷缩在角落里,将下巴搭在他的肩上,一句又一句、轻声重复着安慰。 “没关系……” 甚至不知道这是在安慰梁绝还是安慰自己。 ——没关系。 “啪嗒。” 挂在谷迢胸前的铭牌随着车体又一次颠簸,晃动着磕到肩带金属扣上。 梁绝的视线下意识循声瞥过去,只见翻转过来的铭牌背面三道刻痕一闪而过。 但是没有等他细看,谷迢已经攥住铭牌,欲盖弥彰般重新翻回正面朝外,点头应道: “嗯……我睡了多久?” “其实也没睡多久啦,我们刚刚跟god小队碰头完,阿尔杰队长把他们获得的解药给了我们——那会谷哥你还在睡,就没有喊醒你。” 旁边的北百星叼着饼干,顺口回答了他的疑问。 谷迢从座位上坐正了,看向车头前方往两侧后退的街道,再次确认道: “那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而梁绝眯了眯眸子,重新转回头,看向越野车中控台——在找到代步工具之后,系统已经自觉地将地图放进了导航里,他们所代表的红点正沿着一条大路直行。 “目的地还不清楚,毕竟我们没有再触发其他支线任务,只能先往地图深处继续探索了……或许可以遇到其他队伍的人?” 梁绝听到后方谷迢降下车窗的动静,没回头继续道。 “跟阿尔杰队长他们分开之后,我们一路上还算安全,没怎么碰上丧尸群,就算有也只是一两个,都被青石哥撞过去了。” 雨早就停了,天空中只剩灰暗的云层。与梦境相似的湿润水汽冲淡了街道上的腐臭,只剩下稍有些许凉意的风拂面而来。 谷迢的发丝被吹得往后扬起,眼罩上印着的“-睡了-”两个大字终于彻底展露出来。 他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耷拉着眼皮往后靠在座位上,听梁绝的声音传来: “……我们还不能确认黑潮什么时候会再次涨上来,所以天黑之前得找个高一点的地方过夜。” “找个高楼顶吧,最好是有多个通道的,方便出现意外及时撤退。” 陈青石搭着方向盘,注意着路况,顺势说道。 梁绝跟着点头,瞥见街道尽头有一处稍高的楼栋,于是提议道: “——去那里看看怎么样?” 黑色悍马绕过一辆侧翻的皮卡,急刹停在门口。全都有小队各自整理好装备下车。 梁绝最后一个下车,他神情平静地扫过寂静的四周,同时踩稳地面,顺手关好车门。 而北百星早已迫不及待地拉着南千雪蹿进大门,陈青石不放心地跟在他们身后,也没入楼栋的阴影里。 谷迢跨过倒塌一半的门框迈进来,首先踩了一脚碎裂的玻璃碴。 楼内空间极大,货架东倒西歪,一排挤在角落里的手推车覆满灰尘。 “看来这里曾经是一座商场。” 从身后响起梁绝的声音,谷迢转头看去,他停在自己身边,再次观察了一圈四周。 “幸好,这里没有丧尸……走吧,我们先去找楼梯,上顶楼天台看看……” “诶——老大!这里有罐头和好多零食诶!” 北百星兴奋的喊声忽然从前方传来。 “让我看看生产日期——诶怎么没有?” 南千雪无奈的声音从他旁边悠悠响起: “你傻了吗,就算有生产日期,我们怎么作参考?” “嗯?” 梁绝身形一顿,循声走过去。 谷迢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目光透过前方回身看来的三人,看见一排干干净净的货架上堆满了崭新的食物与淡水,在周围蒙灰的陈设之间格外显眼。 陈青石也掂起一包看起来相当新鲜的面包,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味道,是一股松软甜蜜的麦香,看过来的视线里充满犹疑: “……所以这些,会是系统特意安排在这里的吗?” 梁绝未置可否,而是略微低头看了看那些泡面与面包,又拎起一瓶淡水,陷入沉默。 谷迢眉心逐渐蹙紧,他随意拿起一桶泡面看了看,发现生产日期那一栏只写着:即日可食。 “会不会是补给点啊?” 北百星猜测道。 “正好我们的食物也带的不多,系统也没开启商店,难不成是直接投放进副本里来了?” “……有可能,因为这儿看起来太新了。” 梁绝说着拧开水瓶闻了闻,摇头重新拧上,刚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正轻飘飘地浮着一根黑亮的羽毛。 如同收到了某种严峻的信号,他的眼神转瞬一变,随即扫过其他人—— 南千雪正恋恋不舍地将一个红烧肉罐头放回原位,北百星抱着几桶泡面不想撒手。 陈青石劝说无果之后,挑眉挠了挠脸。谷迢站在最远的一侧,低头背对着自己,一手插兜,正拿起一袋饼干的包装。 没有人注意到那根似乎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羽毛,除了梁绝自己。 他松一口气,自然地将水瓶放回原位,向前走了几步将羽毛彻底挡在自己的影子里,正好停到了货架的侧面,看见与他视线齐平的墙体上面,正用不甚明显的字体写着—— “玩家固定补给点。” 梁绝的神情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退后几步对其他人说: “我刚刚看到货架这边写着……这里确实是系统的补给点,大家可以放心食用这儿的食物和淡水。” 北百星抱着泡面桶欢呼:“好耶——!” 梁绝眨眼笑着,晃了晃手里之前不小心泼洒出去的半瓶水: “老实说,我带来的淡水现在只剩下这最后一瓶了,本来还在担心如果喝完了之后要怎么办,没想到居然误打误撞找到了补给点。” 他的视线重新落到众人身前的货架上,笑意却不怎么尽到眼底。 “——嗯,太好了,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 “这也太及时了……” 陈青石松了一口气,耳尖听到身后响起窸窣的拆包声。 他回头看过去,只见谷迢听到梁绝宣布完这一好消息的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一袋面包,送进嘴里咬了一口。 面包松软至极,是奶油夹心。 谷迢唇角沾着一点白,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掀了掀眼皮看过来,同时又咬下一口,施施然转身走开。 梁绝的目光追着谷迢的身影,见他远离众人,撑身坐在了一个倒塌的货架上,一副不吃完就不走的架势。 于是他的话音一个拐弯,收回了让大家收拾好食物直接去顶楼的想法: “……总之我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吧,休整完毕再行动好了。” 南千雪已经盘腿坐下来翘开了一盒罐头: “真好啊,希望能多遇到几次这种补给点……这样也会安心好多。” 第235章 梁绝记下这里的具体坐标,顺势搭腔: “嗯,也好,回头遇到其他小队可以跟他们说一声关于补给点的消息。” 谷迢舔去不小心沾到指尖上的奶油,舌尖还未收回时,有人拿着一块麦片饼干,挨在自己的身侧坐下来: “青石哥的车技真是相当奔放啊……我好像不小心把水溅到了你的脸上,是因为这样才弄醒你了吗?” “不会,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所以才睡醒了。” 谷迢闭了闭眼,回答梁绝的问题。 “是什么样的噩梦呢?”梁绝顺势问。 谷迢咀嚼的动作一顿,转眼注视着他,唇角忽而微微一挑: “对我来说,梦境分享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情,梁绝……你想怎么听?” “……啊……” 梁绝被他笑得一愣,随后又莫名从这句平静的话里咂摸出一丝不对劲的意味来——也不知道这不对劲的根源到底来自于谁,继而飞快移开视线,落点在被落着泥点与脚印的瓷砖上静了一会,才堪堪捡回自己的话头。 “不、不是……毕竟你最近看起来睡得不是很好,所以……” 梁绝低下头的时候,恰巧错过了谷迢脸上瞬间变得极其温柔的神情。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对,我在担心你。” 梁绝坦率地承认,他每每陪在谷迢身边,总会时不时回想起彼时悬崖下冰冷的飞雪。 “我真的不希望再次发生类似寒地极光副本里的意外……谷迢,我一定会拼命救你,只要是我还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梁绝。” 谷迢轻轻一应声,旋即转头,看向正前方长风穿过的大门。 “……因为我也是。” 他的声音极轻,随即又生怕得到梁绝的回答般,咬一口面包,迅速转移了话题: “——所以梦只是梦,对我的影响并不是很大。” 梁绝有些无奈他的逞强,也顺势放下了之前的话题: “……真的影响不大吗?你的黑眼圈已经深得要滴出墨来了。” 谷迢摇了摇头:“没有必要因为这个担心,我知道我的情况。” 梁绝注视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如下定决心般问道: “……黑潮出现之后,我仔细想了想,总觉得它有些眼熟……是不是我们刚进入副本的时候,它就在我们的目的地等待着,随后被你用火箭筒重创了一下?” 谷迢的眉心微不可闻一跳。 “而且你之前——或许只是我猜错了,我觉得你对地下空间,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在意。” 梁绝的眸色暗了暗,继续道。 “假设如果当时,我们被尸潮追逐着,又恰好有一个可以暂时躲避的地下空间出现——那我一定会带着你们躲进去,所以我们就会成为第二个god小队……不,这样的话,唤醒黑潮的那支队伍会是我们,会是我……” “不过这些问题,当然也可能都是单纯的巧合……只是……” 谷迢安静听着,一直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否认。 只是他的心跳在这一瞬间的沉默里倏而变得非常快,好像有什么一直在等待的东西在此刻终于降临。 “——谷迢,为什么只有你的游戏铭牌后面,会有三道特殊的刻痕?” 作者有话要说: 小队长终于问出来了—— 晚好晚好——最近在忙着摸鱼写别的东西去了,所以有点耽搁了更新……(移目) 大家暑假快乐!周末快乐! 正好,周末这两天或许可以试试建一个评论抽奖活动,我还没玩过呢。(跃跃欲试) 第147章 谷迢只觉得周遭的嗡嗡杂响一刻归于寂静,只剩下他不经意倾身时,那张铭牌随动作晃动,划过空气,留下肉眼不可见的伤痕。 ……似乎现在将这一切说出来,也没有任何问题。 谷迢想。 他知道,只要是他说的话,梁绝一定会倾听,会信任。 他一定会跟自己一起面对这三次轮回,一起活到最后,一起回到那个嘈杂却鲜活的现实。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谷迢的立场剧烈动摇,那是一场足以颠覆世界的震荡,最终化为轻轻启唇时一阵微小的气浪。 “我……” 就当谷迢下定决心转过头时,却看见了梁绝的眼睛。 忽而有一种极其致命的熟悉感涌上喉头,不安稳的记忆再次踩在理智边缘,闪回着这双无数次注视着他的眼,乍看像极了寰宇中不计可数的星辰。 万千齐明交汇成最熟悉的长街尽头,那道被置于火中燃烧的身影。 谷迢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是谁,却本能地不希望对方就此离开,而迈开狂奔的脚步。 如此,他却看清了这双眼里微微泛起的讶异,如同厚重寒雪压折某根摇摇欲坠的枯枝,断裂声清脆入耳,继而化为一抹夹杂着歉疚的泪光。 泪光从他的眼眶坠落,便成了一行蜿蜒纸上的墨迹。 ——很抱歉……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最后,真的只剩他自己一个人走了。 一直到重启的轮回里,悬崖之间星雪坠落。 此后每当谷迢与梁绝并肩时,在相对无言的沉默中,总是能感受到一阵刮过千沟万壑的透骨风雪,最后却只是化为在漫天纷飞的血雾中,被他用尽全力落下来的一枚亲吻。 总有一天,他还会再次清晰地回想起那些突如其来的噩耗与离别。 由此,其中最令他感到痛苦、最难以承受的—— 终于还剩……最后一次了。 谷迢抬起手,用力攥住铭牌,安静地坐在梁绝身边,轻轻闭上双眼,如同一个等候审判降临的罪人。 “没有什么,梁绝。” 他愿意将轮回中所有泼洒而来的血肉独自一并承受住,却不希望梁绝为此沾上一丝一毫。 只需要一点轻松就够了,因为积压在他心头的事情已经太多了。 “这只是……闲着没事刻上的。” 与此同时,云层后的太阳跌入地平线,阴翳潮湿的白昼交替为黑夜。 梁绝在谷迢格外蹩脚的隐瞒中陷入了沉默,掰开一小块饼干往嘴里塞,有些食不知味地轻应一声: “嗯……” 随后,他强打精神笑了笑: “等百星他们收拾完东西,我们就去顶楼休息,现在这里还不算很安全,你先别睡……?” 然而谷迢对此完全置若罔闻,叠起已经吃完的包装袋放到一边,打着哈欠,将脑袋往梁绝肩上一靠: “很困了,梁绝……等……他们好了再喊我吧……” 梁绝腰腹一紧,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任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肩上,几缕翘起的发丝挠在他的脖颈,微痒。 无论多少次,当谷迢的气息凑近时,总会牵扯出几分令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梁绝有些局促地舔了舔发干的嘴角,微微调整姿势,让他枕得更舒适些。 于是当北百星勉强用冷水泡软泡面,闲着没事边吃边回头,就看见梁绝那副显得有些半身不遂的别扭姿势: “——老大,你脖子抽筋了吗?” 梁绝:“……先吃泡面吧,吃完我们去顶楼休息。” 南千雪已经就着面包干完半个罐头,循声搭茬道:“老大你不吃点吗?” 梁绝:“不了,我不是很饿,随便应付点就行。” 就在他们吃饭的时候,陈青石已经简单地在附近逛了一圈。 最后他咬着一块巧克力饼干,挨着梁绝坐下来: “我刚刚在后面找到了楼梯,旁边还贴着简单的示意图,出口分别在东西两侧,三楼西南方向连接着一处平台,有什么意外情况的话,我们还能炸墙跳下去甩开丧尸。” “嗯,这么说,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息一晚。” 梁绝点了点头。 “趁谷迢睡觉,我们来讨论一下守夜人员吧,大家轮流——百星,第一班夜交给你可以吗?” “没问题,老大!” 北百星笑嘻嘻举高手。 “我保证,一定不会又像昨天那样睡过去的!” “老大一看就是担心你睡过去才把你安排在第一班的……我可以接第二班。” 南千雪摇摇头说完,觉得喉咙发干而往四周看过去。 梁绝笑了笑:“那就拜托千雪了……第三班就是我来。” “我接第三班。” 陈青石顺手拧开一瓶水递给南千雪,语气自然至极,察觉到梁绝看过来时,偏头眨了眨眼: “梁队可以多休息一会,这样的话,白天带领队伍也更精神一点。” 梁绝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太赞同:“可是你昨晚替百星守夜……我还是希望能让你多睡一会。” “多谢梁队的体贴,我很开心。” 陈青石笑了笑,继续道。 第236章 “不过我认为,现在我们更需要一个有足够精力的队长,来带领我们度过白天的危机,对吧?” 北百星现在几乎无条件支持陈青石的每一个决定: “青石哥说得对!” 南千雪挑眉,对梁绝摊开手,无奈表示——你认命吧,谁能抗得过青石哥的直球攻击。 梁绝对此只能:“……好,我就是第四班,到时候会看情况及时喊醒大家的。” 吃过晚饭后,他们很快就将食物和淡水补充完毕,准备上顶楼。 梁绝转头看见还躺在货架上睡着的谷迢,走过去试图将他从梦中喊醒: “谷迢,谷迢?醒一醒,我们该撤上去了。” 而回应他的只是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依旧昏睡着的男人没有任何要苏醒过来的迹象,而透过眼罩边角,梁绝看见了他皱得极深的眉心。 梁绝喊人无果,看了半天之后,不由得将指尖轻轻放在他的眉间揉了揉,轻叹一声: “……难不成是又在做噩梦了吗?” 陈青石从他身后站过来,见状轻声说:“——还是交给我背着他上去吧?” “也好,麻烦青石哥了。” 梁绝点了点头。 雨后的深夜有些冷,空旷的顶楼天台上结着浓重的水汽。他们找到了一处稍微干燥点的角落,各自休息。 谷迢被陈青石一路背上来都没有醒,此刻正将背包当成枕头,被安置在地上平躺睡着。 梁绝挨在他身边,干脆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放轻动作披拢在谷迢身上,随即跟着躺下来,望向阴云散去的漆黑夜空中,那一颗极其遥远的明亮星辰。 南千雪挨着陈青石,终于卸下了满身疲倦,呼吸平缓,睡得比谁都快。 “嘘……” 北百星蹑手蹑脚将自己的外套给南千雪披上,悄悄对看过来的陈青石做了个噤声手势。 “正好我热得不行,可以清醒一点,免得我一会就睡过去。” 陈青石意味深长地对他笑了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谷迢是在大家都陷入昏睡之后的寂静中悠悠转醒的。 意识朦胧间,他首先感受到身上被什么盖着,仔细一摸好像是谁的外套,接着抬起手推开眼罩的一角,余光瞥见旁边的人影轮廓而转头,看见梁绝蜷缩在自己身边的睡颜——尽管在黑暗中不甚清晰,但谷迢仍然能用目光描摹出他宁和的眉眼。 ——他又听到了从梦境深处响起的枪声,这次距离更近,仿佛贴近心脏。 谷迢注视了他一会,随即侧过身子,将那件外套拽着披盖回梁绝身上,接着一收手臂将人拢进怀里,手心从梁绝的后背绕上来,轻柔托住他的后脑。 随后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在梁绝的发丝间落下一枚最温柔不过的轻吻。 而那双在黑暗里闪烁着的金眸中似乎掠过一丝湿润的泪光,也或许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幻觉。 …… 当梁绝浸于黑暗的意识逐渐回拢之际,首先感受到的是面前一团极温暖的热源。 他先是忍不住贴近蹭了蹭,之后感官逐渐苏醒,对方紧搂着自己的手臂,搭在自己胯骨上的大腿,随呼吸起伏的胸膛,轻轻扫过额间发丝的气息…… 梁绝猛地睁开眼,盯着谷迢因动作而大扯开的领口,与那半截露出的锁骨面面相觑,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像一个大型抱枕。 随后,他的余光上瞥,看见已经变得蒙蓝的天色,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超出了原本规定的守夜时间半个小时——而陈青石则站在天台半人高的边沿,左右活动着臂膀,看起来没有半点打算喊醒他的意思。 梁绝动作缓慢地挪动自己的身体,打算在以不惊醒谷迢的前提下挣脱出他的怀抱,却在即将脱离出去的前一刻,如被触发开关般,谷迢先是条件反射般一用力将他重新搂进怀里,紧接着才轻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唔……早,梁绝。” 被磕到的鼻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闷痛,但梁绝不是很在意: “早……我吵醒你了?” 南北还没睡醒,陈青石也暂时还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只有两人耳鬓厮磨,刻意压低的声音轻得不像话。 “嗯……不是……” 谷迢仍带着些许懒倦闭了闭眼睛。 梁绝静了一会,接着问:“……现在还早,才四点半,你要不要再睡一会?” “嗯……一起吗?” 谷迢含糊着声音邀请道。 “或许我们还可以做同样的……美梦……” 他的话音还未完,整个人已经重新闭上双眼,被卷进新的梦乡。 梁绝安静地多陪了一分钟,再次试探性地悄悄离开谷迢的怀抱。 好在这次还算顺利,他起身之际顺手将外套重新披在谷迢身上,转而对陈青石无声挥了挥手示意。 或许之前的一夜安稳用尽了他们所有运气,于是在清晨弥足可贵的寂静里,全景地图忽而闪烁着冒出红光,而这正是黑潮降临前的征兆。 梁绝瞥了一眼此刻的时间:5::30a.m. 他一边喊醒其他人,一边趴在天台边缘低头往下仔细看去,逐寸吞没建筑物的漆黑潮水突破了第一次时最高的水位,暴涨三米。 “它果然还会继续升高——或许相对的,退潮时间也会推迟。” 北百星在他旁边探出脑袋:“啊——那我们的车怎么办?还能开吗?我宁愿被青石哥开车颠吐,也真的不想再徒步走一大段路被丧尸追了……” 谷迢沉着脸坐起身,推高了眼罩,顺手拎着梁绝的外套和他俩的背包站起来。 “应该没问题,等退潮之后我们再下去检查一下就好,如果一开始就不能使用的话,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把它开出来了。” 梁绝说着,忽然感受到头顶的空气骤然一滞。 众人下意识止住话音抬头,只见红色的全景地图一侧,再次显示他们触发了全新的支线任务: -全都有小队支线任务已更新。 -请在十小时之内,抵达【???】,获取道具【??】。 -任务奖励:无。 作者有话要说: 到了剧情转折点咯,所以下章的剧情,其他小队的戏份占重比较多(指美不灭、英god、及老中其他队伍),大家介意的话,下章剧情可以跳过~ 第148章 东方晨光熹微,以逐渐泛白的一点为中心,往周围呈现出极其剔透的半透明烟蓝。 全都有小队在楼顶边沿一字排开,俯视下方。 黑色潮水覆盖一望无际的地表,在交错耸立的楼宇之间涌动着。视线潜入水面之下时如同戴了一副墨镜,暗色调的世界里,成群丧尸垂头伫立,街道、楼宇、随意摆放的车辆都呈现出一片荒凉死寂。 微凉的晨风翻山越岭吹拂而过,梁绝的发丝扬起,握着望远镜观察,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水面下才是真正的现实,而他们所行走的世界只不过是一场颠倒过来的幻影。 他还没来得及对此发出什么感慨,忽然被人从背后披上一肩重量,拍散了半身清冷。 “穿上。” 谷迢站过来,顺手将那件属于梁绝的外套搭回他肩上,背着自己的背包,另一边的肩上还挂着一个。 梁绝也没有看他,而是自然地翻过手腕,将望远镜递给他,自己空出手穿好外套: “第一次黑潮在地面的时间是半小时,这次或许会更久,初略估计五十分钟吧,等黑潮退下去之后,我们先去看看那辆越野车的情况,刚刚我看了看地图上标注出的目的地——有点远,就算开车过去,时间也有些紧张,更不要说应对或许会出现的特殊情况。” 谷迢没说什么,而是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眼,同时滑下肩上的背包递过去: “——没关系,必要的话轰开就是了。” “真可靠啊,我们的安全感就交给你了。” 梁绝背上背包,将压折的衣领拉起抻平,再次调整了一下耳麦。 “昨天傍晚那会,我喊不醒你,所以干脆自己挑了挑食物,给你塞进了背包里……如果不小心塞了你讨厌吃的东西,还请见谅?” 谷迢闻声拉开自己背包,垂眼一瞅: “没事,只要不是泡面。” 在等待退潮的间隙,全都有小队抽空开始解决早餐。 南千雪瞥见北百星捏着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在啃,于是顺手递了一瓶水: “怎么不吃泡面了?” 北百星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这种好东西吃一份少一份,当然得留到安稳的时候吃……好吧,我是担心被青石哥颠吐,不太敢吃。” 他在南千雪毫不信任的眼神下,默默补充了真相。 “抱歉没有考虑到大家……我会尽量开得平稳一些的。” 陈青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终于认清了全队没有人适应自己的开车风格。 “诶,这怎么会是青石哥的问题,不用担心啦!等真遇到丧尸,你还是只需要猛猛开车跑就好,剩下的交给安全带!” 第237章 北百星嘴边沾着饼干屑,对他竖起大拇指。 谷迢盘腿坐在楼沿半人高的水泥墙栏上,面朝着开始讨论起“驾照到底该怎么考”的三人组,撕下一块面包塞进嘴里,闲来无事问旁边依旧在观察黑潮情况的梁绝: “——你之前说喊不醒我?” “嗯?是的。” 梁绝顿了顿,放下望远镜,转头看过来,说话间不免带上几分担忧。 “上次跟不灭小队一起的时候,也是因为喊不醒你,紧急之下才让青石哥和北百星背着你撤退的……昨天的情况也跟之前类似——谷迢,你真的没有在逞强吗?” 谷迢听着眉心微微一蹙,思索之间,干脆移开视线,有些索然无味地咬了一口面包,随口说道: “……或许吧,梁绝,我不知道。如果今后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却喊不醒我,你可以把我丢下……” 他说着忽然一顿,尚且朦胧的金瞳猛地剧缩,变得极为清醒,如自知失言般重新转过脸来,就看到了梁绝彻底怔住的表情。 “梁绝……” 梁绝注意到谷迢的神情,旋即轻声一笑: “……不会的。而且你也清楚我不会这样做的。” 他的笑音里有着未曾对任何人提起过的、因被鲜血浸透而变得极黑极暗的过往。 “不过谷迢,有时候你的反应怎么好像知道在我的身上发生过什么一样……这会让我觉得,我对你的了解还没有太多。” “——因为是你。” 谷迢一本正经直视着他,笃定地说。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能知道。” 梁绝沉默下来,忽而长叹一口气,卸力似地往前俯身,支肘撑在墙沿。 他的双瞳中,此刻正倒映着一片逐渐亮起的晨曦,迎光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过了十几秒之后,他才轻笑一声,转过脸看向依旧在注视着自己的谷迢。 “之前偶遇马枫先生,他跟我提起过你当时在玛丽小姐副本里的情况。” 谷迢有些意外话题的跳跃性,于是一愣:“嗯?” “他还告诉我,很多次线索和危机都多亏了你才能得到妥善的发现和解决——并且委婉地表达了一下想挖墙脚的想法。” 梁绝朝不在场的马枫彬彬有礼一颔首。 “当然,他的想法都被我一一回绝了。” “还有在雪山副本结束之后,东枝贺和西祝章两位队长也曾在私底下问过你的消息,并问你有没有单干的想法,他们表示随时可以跟你进行合作下副本——当然这也被我按了下来,打算有机会再跟你提一下。” “跟他们两位类似的还有陆善博队长,他告诉我,队伍里的宋行简对你印象还不错,至于零队,撇开孟一星队长不提,那几个分队队长听说你的一些事情——比如在酒馆里怼孟队——之后,都很有兴趣想找你约一下副本……” 谷迢这才知道在自己未察觉到的角落里,究竟发生过多少精彩纷呈的抢人大戏。 “这些队伍的队长都跟我关系不错,他们愿意跟你一起下副本,其实也是在变相地承认你的实力。” 而梁绝的语气非常自然,自然地仿佛在聊一场最寻常不过的晚餐、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约会。 “所以……所以……” ——你愿意在未来的哪一天接替我,带领其他人继续走下去吗? 梁绝原本是想这样说的,但是当他看见谷迢直视着自己,等待下文的面容,最终还是将呼之欲出的情绪化为一声轻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 “嗯,所以你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很受欢迎嘛……以后会跳槽吗?会单飞吗?谷迢队员?” 谷迢被梁绝难得轻挑起来的情绪逗得再次一愣,但还是在沉默之后,反应过来,以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回答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我不会。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 梁绝忍不住噗嗤一笑,迅速低头埋进自己撑在墙上的手肘里。 谷迢看着他笑得颤抖的肩膀,才咂摸过不对劲来: “……梁绝,你刚刚是在开玩笑。” 梁绝听得出他话音里泛起一丝莫名的委屈,于是立即摆了摆手否认: “没有,我只是很意外你回答这句话的表情,我想想该怎么形容……?” 他抬起头,眼角似乎隐约带着几分生理泪花,目光落到晴朗一片的天空里。 “大概是……跟平时的你真的很有反差,认真得会让人忍不住想要逗一下的表情吧。” 谷迢下意识摸了摸脸,听见他又接着说: “所以我真的很开心,有可以托付一切的人在的话……” 梁绝后面的话音越降越低最终模糊不清,他边说边垂睫看向下方的黑潮,安静了一会之后倏地直起身: “——谷迢,你来看看,黑潮是不是退了一点?” 听到这话时,谷迢先抬头瞥了一眼全景地图上目前的时间,随即他扭身顺着梁绝视线看过去—— 黑潮第二次涨潮的持续时间跟梁绝的估计差不多,在经过了四十分钟之后,黑潮的水位逐渐降低,安静的丧尸群蠢蠢欲动。 他们身后,其他三人已经迅速站过来,看向下方已经逐渐露出的大片地面。 谷迢已经跳下来跟梁绝站在一起,听着他收起望远镜,对他们下令: “——我们下去开车,要趁丧尸还没聚起来之前,去往那个任务的目的地。” …… 时间稍稍回退到更早之前,退到与全都有小队告别之后,那辆属于god小队乘坐的白色悍马即将飞驰而至的都市另一端。 大路尽头坐落着一座偌大的图书馆,共三层。 第一层嵌了两面落地窗,一眼就可以看到内里的陈设:数量可观的丧尸不规则列队,站在书架之间,垂头静立着,一如深陷黑潮之中。 不灭小队正在里面搜寻。彼此的动作默契、迅速又安静。 支线任务进度正顺利有序地推进着,目前正显示: 【诗集:已收集(49/60)】 就在前不久,他们马不停蹄地顺利抵达图书馆后,系统很快就弹出了新的消息: -恭喜"hope we don't die."小队成功抵达目的地,接下来颁布本次支线任务的基本内容。 -本次支线任务名称:【我们都是思考者。】 -达成条件:玩家们请全程保持安静,搜寻出分散在图书馆内的诗集,将它们重新集成一册。 -温馨提示: 1.不要接触丧尸。它们只是在睡觉。 2.请遵守图书馆规则。 -当前诗集收集进度:0/60.请玩家再接再厉。 读完温馨提示之后,不灭小队一时间陷入了寂静。 雾尼转头按开耳麦,压低了小小声:“我们要找这——么多?” 朗曼·查尔斯习惯性地掏出骰子要抛,在意识到这次并非coc副本之后,硬生生刹住了动作,同样用气声回道: “在此之前,我们先找找图书馆规则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hd环顾四周,忽然抬手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示意他往一侧的墙面上看去。 只见灰色调的墙体上正用一行鲜红刺目的字体写着: 图书馆内,严禁大声喧哗。 此时,贝尔接入他们的频道: “音量貌似还不得高于30分贝哦。” 他们齐齐回头,贝尔背对着似乎正在看着什么,说完这句话后转身,露出那张被挡得严严实实的标志图,屈起指尖敲了敲:用红色圈出来的30db被打了个大大叉号,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 不灭小队众人:…… 【诗集:已收集(57/60)】 诗集散成一张一张,上面所记载的有些只是简短的几行,看起来像是从哪里截取的断章,并且隐藏位置都极其刁钻,净是卡在极其考验柔韧性和眼力的角度。 查尔斯趴在地上,从地板与书架的夹缝中勉强勾出了第五十八张诗页,他忍住手腕传来的酸疼,捏着皱起的纸张展开看了一眼。 【月亮转动它梦的圆盘。最大的那些星星借你的眼睛望着我。】 而他身后,hd收起其余那些零散的纸张,转过头,看见背对自己的查尔斯揉着手腕站起身,因为动作僵硬,站不稳似的打了一个踉跄往后退几步,撞到了其中一个垂头的丧尸身上。 ……隔着静寂的空气,从查尔斯僵在原地猛转头,由上半身动作胡乱挥出的残影里,hd都能切身地感受到他绝望的惊慌失措。 “朗曼,我这就过来。” hd低声透过耳麦安抚,同时迈开步子,凭一种与他的体格极其不符的轻巧绕过面前的几只丧尸,迅速赶到那只已经抬起头朝查尔斯冲去的丧尸身边,一个熟练的擒拿,扣着它的后脖颈硬生生拽改方向,使危险的尖牙擦着查尔斯发丝而过。 查尔斯急忙后撤拉开距离,与此同时忽然感到头顶的空气一暗,是翻上书架顶端找线索的雾尼听见声音急忙赶过来,腾空一跳,对准丧尸张嘴要嚎出声的头颅就是一记暴扣,将第一声危机及时掐灭在喉咙里。 第238章 ——即便如此,这也仅能延缓一时。 而雾尼和hd对视一眼,像是无言中达成了某种默契,同步去卸胳膊卸腿试图先限制丧尸的行动。 查尔斯看着队友在那儿僵持难免焦急,忽然身形一顿,此前梁绝的话音从他的脑海中一掠而过: “能限制它们行动的因素是极热极寒……” 像是唤醒了某一个封尘的关窍般,他立即翻找起了系统道具,将一枚巴掌大的白色雪人握在手心,深吸一口气朝丧尸再次大张的嘴巴冲过去,用力将道具一怼了进去。 在察觉到一股迅猛袭来的极寒蔓延到手心时,另外两个人同时松手退后。 【b级道具·do you want to build a snowman?(你想推个雪人吗?)】 【一次性道具。被使用者将会丧失所有行动能力,被一层白雪覆盖,成为一个安静乖巧的雪人。代价是使用者将会拥有一头白发双麻花辫,时限十五分钟。】 “好吧,希望某个西半球最强法务部不会来告我侵权。” 在那只倒霉丧尸全身被雪覆盖的同时,查尔斯原本的棕发也随之变白,同时两只麻花辫从他的脑后垂搭在了肩上。 hd对此有些新奇,于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雾尼眼睛一亮,立即开始情绪激动地瞎比划起来:呜呼—— 查尔斯走过来将找到的诗页交给hd,没走几步又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亦步亦趋的雾尼,用眼神抛来疑问。 hd有点想对他说别管雾尼,但想了想这两人聚在一起时安全系数确实不太稳定,于是也跟了上来。 三人走过遮挡视线的楼梯拐角,旁边就是二楼侧边的落地窗,听见一声轻咳而纷纷抬头,贝尔一手插兜从三楼楼梯下来,走出了一种贵族踩红毯的架势,并对他们扬了扬手里的两张诗集,又挑眉看向查尔斯,口型问: “——wow,新发型?什么时候理的?托尼丧尸?” 查尔斯:“……” -当前诗集收集进度:60/60. -支线任务已完成,恭喜"hope we don't die."小队获得奖励-解药! -“寻找乌托邦”仍持续进行中…… hd收好解药,带着其他人走下一楼,小心翼翼躲开那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丧尸们,往图书馆大门走去。 “等等……有人来了。” 贝尔忽然压低声音提醒。 透过落地窗,他们看到街道尽头一辆白色悍马疾驰而来,在图书馆的路边稳稳地刹停。 当hd看到第一个跳下车朝这里奔来的人影时,背脊立即止不住发凉,某种不祥的预感驱使他低声催促: “我们快出……” “wow!这里怎么这么多丧尸!它们为什么都不动的?” 一直被不灭小队小心翼翼维系着的音量当即飙升,冲破了禁忌的30分贝,甚至有往90分贝上升的趋势。 hd一个猛抬头,视线透过丧尸之间,与迈进大门的阿尔杰目光如宿命般交接。 阿尔杰的脸上逐渐扬起惊喜的笑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hd队长看自己的眼神格外森冷,逐挨个向表情扭曲的其他人打招呼: “hi·dog队长~好久不见!吵闹的跳蚤小姐和傲娇小野猫也是~甜软金毛犬这次换发型了吗?看起来有些诡异诶——” 在逐渐蠢蠢欲动起来的丧尸包围里,hd面无表情抽枪上膛。 而其他两人暂且不提,雾·跳蚤小姐·尼竖起两根中指以表愤懑: "fuck you!!" -恭喜"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小队成功抵达目的地,接下来颁布本次支线……任务失败。 -已触发失败惩罚-愤怒的思考者。请玩家再接再厉。 整整三层楼的丧尸被成功唤醒,势必要给不安静读书的玩家们一个极其深刻的代价。 阿尔杰突然一懵:“……诶?” 而跟在后面迈进来的其他人,甚至都不知道他们队伍是怎么失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队伍还没开始任务就失败了,甚至连累了其他小队,是谁我不说。 hd:还是先把他毙了吧。 阿尔杰:一个给熟悉的队伍都取了外号的男人,外号都还相当诡异。 比如全都有小队: 谷迢-功夫考拉 北百星-呆呆鲸头鹤 南千雪-嵌花小刺猬 陈青石-娇憨小黑熊 梁绝-????? 小队长的绰号就大家自由心证吧,毕竟其他人从来没有听阿尔杰喊梁绝的绰号,甚至有心人猜测会不会是因为当年他们认识的时候,因为取的绰号太过分而被梁绝揍了一顿,就不敢再说了。 不灭小队: hd:退役军人。 雾尼:警局实习生。 朗曼查尔斯:普通记者。 贝尔:家里相当有钱并沉迷读侦探小说的大学生。 预估错了……没写到其他队伍,下章才是各个队伍情况播报。(跪地) 第149章 -黑潮副本开启第二日- 雨后黄昏空气湿润。 一辆白色悍马在灰暗的楼层之间穿梭,车尾掀起一阵滚滚黑烟,仿佛一条扑棱着尾巴挣脱浅沼的白鱼。 而当镜头拉近视线聚焦后,才忽然意识到那股“黑烟”的真面目——原来是一群数量不可小觑的尸潮。 已知两队共有9人,悍马越野车只有一辆,座位只能容纳七人。 那么请问:谁在车顶? 街道两旁的景色飞速往后退却着,猛烈的风中夹杂沙砾,吹得发丝和衣角往后扬摆。 阿尔杰半蹲着,敞开的领口被风灌得鼓胀,他将安全绳绑带扣在车顶的扶手架上,另一端连接着拉紧兜帽试图挡风的贝尔。 随后他掏出一枚手雷往车后的尸潮中丢去,接着又对当前的车速显得颇有微词,透过敞开的天窗,朝车内驾驶座上的女人大喊: “hey——跳蚤小姐,麻烦速度快一点!” 火光在尸潮之间轰然爆开,炙热的气浪化为一股脚踩油门猛冲的推背感,跟着雾尼的骂声一起传入他的耳畔: “阿尔杰你再这么叫,我就把你从车上甩下去!!” 副驾驶上窗户缓缓打开,柯丽娜透过后视镜看了看道路后方的情况,随即余光瞥见挤挨在车后座,显得后方空间格外狭窄的几位男士们,于是不由得牵起嘴角,低声调侃道: “哦——罗伯特,你现在的感觉可好?” 斯洛举起双手撑着车顶,尽全力后仰着,听到这话时,厚嘴唇忍不住抽了抽: “我说柯丽娜你现在最该关心的是我和梭罗——!罗伯特先生才是最不需要问候的好吗!” 梭罗以一种极其尴尬的姿势压在斯洛大腿上,为了避免与他不小心亲密接触,同样一手用力撑着车顶固定姿势,脖颈青筋暴起,耳尖微红: “够了,斯洛你别乱动!我还不太想跟兄弟进行如此热情的肢体接触——话说为什么你们两个能这么自然!” 顺着梭罗的话音所指,后排另一侧的朗曼·查尔斯已经熬过了十五分钟,重新恢复原本的发色,侧坐在hd大腿上,背包抵着车门,有些尴尬地揉了揉鼻尖,低头继续翻看着手里散页的诗集。 hd单手圈着查尔斯的背包带,充当避免意外的安全带,闻声收回跟着查看诗集的视线,转脸看过来,蓝眸里一片坦荡的疑惑: “特殊情况特殊办法,为什么这么不想肢体接触?” “因为……额……你……算了!” 斯洛仰脸自暴自弃。 “——跟你们这群关系黏黏糊糊的小队没什么好说的!!” 而一身清静的罗伯特坐在四人中间的位置上,尽显优雅从容,他的身形随着车体颠簸而微微摇晃着,注意到查尔斯手里的纸页: “这些是你们从图书馆里得到的线索吗?” 查尔斯下意识看了hd一眼,随后才回答:“对……你们小队错过了这次任务,干脆我们来共享情报好了。” 他将手里的另一半纸张递过去。 “我还没有完全看完,但也算是发现了一点线索。” 罗伯特分给队里的其他人看了看,发现每页纸上都用着不同的语言写着几行排版简洁的句子,他从中挑出一张自己所熟悉的语言。 【月亮在我面前,似近实远,恰如人生中诸多可望不可即之物。】 hd顺手拿过一张,垂睫瞥下一眼。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 “这里面的诗——” 查尔斯的话音有些犹疑。 “虽然有些中文我无法判断……但根据英文的话,貌似大部分都与月亮有关?” “哇哦,月亮。” 待在车顶的阿尔杰按着耳麦,顶着呼呼狂风,倔强地加入他们的讨论。 “莫非我们要找的乌托邦就是月亮?大家一起准备登月吧!实现流亡玩家的一大步~” “这怎么可能,你是被丧尸吃掉了脑子吗?” 第239章 贝尔放弃了维持自己的发型,盘腿坐在车顶上忍不住呛声。 “小野猫,我们身为发色同系,又都是被他们排挤到车顶上的难兄难弟,理应该统一战线才对~” 阿尔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摇摆。 贝尔扒着扶手,活动了一下腿,看起来真的很想踹他: “第一,别叫我小野猫;第二,谁特么跟你难兄难弟,我只是不想在车里跟那群人亲密接触才上来的;第三,阿尔杰你再管不好你的嘴,我把你的安全扣松开,下地狱见上帝他老人家吧你!” “我怎么会下地狱呢~” 阿尔杰一本正经,指了指车下。 “上帝不就在这儿么——hi·dog,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对我们亮出手上的两个窟窿?” 车内众人:“……” 斯洛忍无可忍:“这个时候别玩你的破梗了啊啊啊!” hd闭眼不想理他。 雾尼边开车边听着后面的混乱,忍不住问: “……你们是为什么还能忍到现在不揍他的?” 柯丽娜挑眉:“真是好问题,我也想很知道。” 于是两个女生惺惺相惜对视一眼,开始讨论揍人的时候一般怎么下手最痛。 而被她们作为例子的阿尔杰毫无自觉,大剌剌从天窗外倒立着探进半个身子,低马尾顺应重力垂悬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拍立得对准了车后的几人,一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来看镜头,茄子~” 梭罗:“我真的要暴揍他……我发誓。” “啊对了对了~说起中文,我们前不久可是刚跟梁绝度过了美妙又刺激的一天~” 阿尔杰说着将拍立得从眼前挪开,掏出衣兜里的相片,跟最新吐出的照片一起甩了甩,递给最近的查尔斯,又手贱似的掐了一把他的脸。 “再给你们看个东西,或许你们会喜欢,金毛犬先生~” 查尔斯顿感头皮一麻,当即对准阿尔杰的脸就是一拳——被他眼疾手快挡下来了。 “嘿嘿,没打中——” 阿尔杰握着那枚拳头挪开,对他挑衅似的眨了眨眼。 而hd默不作声一挺身,迅速出手,接在查尔斯之后对他照脸又是一拳,正中红心。 阿尔杰“嗷”一声,两行鼻血当即淌出,他迅速抽身缩回车顶上。 查尔斯拿着照片回头,只见他的队长依旧保持着一张生人勿进的扑克脸,揉着拳头瞥来一眼: “下次用点力,朗曼。” 查尔斯讪笑着,同时低头看向阿尔杰递来的照片: “可别再有下次了……嗯?” 照片里周遭的画面极致模糊,只有最中心的男人清晰得不像话——谷迢从黑悍马车顶探出半个身子,单肩扛着刚发射一发的火箭筒,而背景是滚滚浓烟,以及斜上方正在倒塌的自由女神像。 其他人探头探脑观察着,只见hd的视线在谷迢的背影上定格,最终只是神情平静地移开眼,倒也没说什么。 斯洛:切—— 梭罗:没劲…… 阿尔杰再次塞着两团纸巾探头: “这冰山老男人真够能不漏声色的。” 众人未来得及感到遗憾,只见车灯倏而亮起,射出两道刺目白光照亮着前方路况,雾尼顺利地甩开穷追不舍的丧尸,将车开进一处废弃的商业街道里。 原来在他们吵闹之间,黄昏已然消弭,坠入辽阔的地平线,夜幕笼罩而来,浮起扬尘的都市之间一片昏昏。 紧接着,两队的耳麦里忽然响起“滴”的链接声,与此同时系统的播报声在倏而静寂下来的氛围里分外清晰。 -检测到五队异国玩家汇合。 -战术一体耳麦已自动链接。 -正式开启翻译器。 ……对面有三队。 车内的众人安静下来,紧盯向前方逐一出现的人影。 “开白悍马的那两队……国际友人?” 率先开口的是一道低沉男声,却掩盖不住吊儿郎当。 “是敌是友来亮个相呗——放心啦,我们也不会吃人的。” 对方一边说着一边迈开步子,阴影流动着从他身上褪去,露出荷枪实弹的装备,脖颈上独特的竖线纹身,银色背头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东枝贺笑着放下按住耳麦的手,随即以他为中心的两边分别站上了其他玩家。 停在他右手边的寸头男人眸光犀利,当看见推门出来的hd和从车顶跳下的阿尔杰时,却诧异地一挑眉: “嗯?是你们啊。” hd对他点了点头。 “那你们之中有人被丧尸咬到吗?” 孟一星接着提问。 “是我啦~不过多亏当时梁绝的解药,已经完全没有事情了哦!” 阿尔杰举手坦率承认道。 “呵,梁绝救人真是不挑。” 孟一星冷哼一声呛完人,这才转头对后面打了个手势,不灭和god小队的人这才感受到倏而放松下来的紧绷空气。 “你们遇上梁绝了?他们队情况怎么样?” 他们旁边的马枫一手插兜,胡子拉碴耷拉着眼皮问。 “他们very good!臭鼬大叔。”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在马枫瞬间无语的脸色中转而看向大笑出声的东枝贺。 “花臂小狍子又在笑什么呢?” 东枝贺的笑声一顿。 不灭小队已经趁机离远了一点,避免他们真打起来殃及池鱼。 “你特么骂谁傻狍子呢——” 东枝贺撸袖要冲上去,被孟一星神色沉稳地一拦:“冷静点,好歹也是国际友人,我们宽容一些。” 阿尔杰听完这句话,当即热泪盈眶: “还是寸头大兔子更可爱一些,你的小兔子们呢?还在拿枪瞄着我们吗?” 孟一星深深一呼吸,攥紧枪,展开一抹佛光普照的笑容: “……就你这德行,老子揍一顿都怕你爽了——也就梁绝救人真特么不挑啊!!!” 后面的几人急忙暴冲过来拦住抬起抢的孟一星。 王鹏:“冷静!他们是国际友人!” 秦于征:“国际友人啊队长!冷静一点!” 孟一星:“放开、放开我啊!就一枪!我保证不打中他!” 梭罗和斯洛在旁边并肩合掌,一副看破红尘的表情: “要完了……也就阿尔杰能一见面得罪一大波人……实在不行我们就地解散吧……” 柯丽娜跟雾尼站在一起,抱胸问:“我能加入你们吗?” 雾尼竖起大拇指:“当然可以!” 混乱之中,保持唯一理智的罗伯特终于忍不住一脚踹向阿尔杰的屁股,在他扑街的痛呼声中一脸头疼地叹气,向面前的玩家们躬身道歉: “非常抱歉,我们队长并无恶意,但也实在失礼。” 孟一星随即自然地稳住情绪,将枪收起来,拿出骨子里对老年人的尊敬,彬彬有礼道: “没关系,这人的性格我多少也差不多习惯了……” 接着他转头就对阿尔杰变脸: “所以说你当时倒霉到被丧尸咬中,纯是现世报吧?” “嗯嗯确实,哪天遇到陆善博队长就拜托他给我驱驱邪了。” 阿尔杰点头。 而站到旁边的东枝贺转头,看向距离最近的那个蓝眸男人,自然地伸出手: “老美的?认识一下哈,我叫东枝贺,西不就队的队长。” “嗯。” hd点头回握住。 “——hd。” “这么简单的名字?代号?” 旁边的马枫一脸诧异。 “你是什么特工吗?诶——正好怡然之前跟我聊她看过的美剧,说你们特工都帅的要死……” hd认真摇了摇头:“我是退役军人。” “诶哟,这不是跟孟队一样?” 马枫转头看向孟一星,得到了对方的怒吼:“谁退役了啊!我特么是现役!现役!” “得得得,总之都差不多……诶你们来得正好,这栋楼是系统的补给点,咱们趁现在进去休息一会吧。” 东枝贺揽着孟一星肩膀,转身要往楼里走,回头喊了一声两支队伍,毫不见外地招了招手。 “相遇就是缘分嘛,顺便交换一下情报呗?” 作者有话要说: 月亮在我面前,似近实远,恰如人生中诸多可望不可即之物。-博尔赫斯·面前的月亮 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博尔赫斯·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第150章 五支队伍聚到一起时,一旦消除了语言障碍,跨越了肤色与国别,就会变得格外热闹。 复数重叠的沉重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他们跨进楼内时,被天花板上洒下的柔和灯光、百货架上色彩鲜艳的食物与充足的淡水资源,不由得被抚慰了某根进副本之后一直绷紧的神经。 随后他们将视线落在空间里最中央的三位女生身上。 第240章 “嗯?……嗨。” 阿尔布古束着干净利落的高马尾,转过头来一愣,拿着吃了半口的面包,对他们晃了晃手心。 正拉着夏千屈一起挑泡面口味的张怡然回过头来,目光掠过几位长相极佳的外国友人: “……哇哦。” 最先被她注意到的是站在人群边缘的黑短发男人,只见他敏锐地注意到自己视线,便礼貌地一颔首,深邃的眉目,那双冰蓝的瞳眸中未着一丝暖意,就连表情都极有距离感。 张怡然:哇哦……身材超好的冷面酷哥。 与之相反的则是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精神得很难不令人怀疑是否得了癫痫的另一位金发低马尾男人,他打着招呼突脸凑近,自来熟道: “嗨~美丽的小姐们,我叫阿尔杰·安德鲁,可以喊我阿尔杰哦!” 张怡然:……噫,有点轻浮的男人。得让小花躲远一点。 夏千屈被他吓得立即缩到了阿尔布古身后,随即被走过来的东枝贺“噗”地揉了揉脑袋,以示安慰。 接着,东枝贺抬头就是一个变脸,对嬉皮笑脸的阿尔杰飞来一个冰冷的眼刀: “——收收你这癫样,少来吓唬我队员。” 孟一星转头:“劳驾,哪位能管住你们的队长?” 梭罗沉默地上前,对准阿尔杰后脑就是一拳,随即拎着他的后衣领,对面前的几位道歉: “不好意思,女士们,我们队长没什么恶意,你们就当他脑子有点问题……” 张怡然讪笑着摆手表示没关系,随后因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投去警惕的一瞥,却看见一位羊毛卷发的雀斑女孩,眼睛晶亮地对她们打招呼: “hi——我是雾尼!来自佛罗里达州!” 随后,她拉了拉旁边那位寸头女生的手。 “她是柯丽娜!” 介绍完毕之后,雾尼对她们露出一个大大的,小太阳似的笑容。 “我好喜欢你们哦,可以一起玩吗!” 女孩子们互相认识得很快,没过几分钟就互相挽着手挑起了今夜的晚餐。 东枝贺看着抱在一起贴贴的雾尼和夏千屈,眼神逐渐有些不对劲,随即又拉了一把旁边的查尔斯: “额……那什么,你们队里那个女生……” “嗯?东队,有什么事情吗?” 被拽住胳膊的查尔斯疑惑地转过头。他旁边的hd同样沉默地投来了注视。 “雾尼怎么了?” 东枝贺指了指:“无意冒犯,我主要是想问一下你队里那个女生……应该不会也喜欢女生……吧?” 循声看过去的hd眼神有些无奈:“……” 东枝贺:“……不是,为什么沉默了啊?!” 查尔斯:“她、额……她只是有点粘人,平时都是面对我们队里的男生,不方便……” 东枝贺:“真的假的?” 查尔斯:“……” 东枝贺有点慌:“为什么你也沉默了啊!诶——那边那个离我家小花儿远点!!!” 他快快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无视了雾尼的抗议,把她俩残忍地分开。 hd默默看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这是误会?雾尼知道后会生气的。” 查尔斯挑了挑眉,略带腹黑一笑:“嗯……有时候能撮合一对也挺好的,雾尼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hd定定看着查尔斯的笑,随后才移开视线: “嗯。她不会介意。” “——hd你也别总惯着查尔斯,他就是想玩,回头雾尼肯定会连你一起揍的。” 贝尔插兜从两人旁边路过,丢下一句话无语地走开。 “诶,你们怎么还在这儿啊——先去挑挑物资吧,我们早就挑好了,打算等一会就上楼顶躲避黑潮。” 马枫过来时,顺便喊了他们一声。 hd对他点了点头。 “啊,说起黑潮。”查尔斯掂起一瓶水,随意开口道,“自从跟全都有小队相遇之后,你一直有些不对劲,而且分开之后,你好像一直在避免进入地下空间,是我的错觉吗——hd?” hd下意识往查尔斯手上瞥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两枚蓄势待发的骰子静置于他的指尖。 “……不是错觉。” 无奈的hd队长只能如实回答。 “是我之前觉得谷迢有些熟悉,好像总是在哪里见过,但是又说不上来——” “诶哟好巧,我也觉得那小子有些熟悉。” 孟一星暗含磨牙的搭茬声横截而来,在两人的注视下,他阴森森一笑。 “我跟那小子绝对是上辈子有什么仇怨,所以这辈子一看他黏糊着梁绝就不顺眼。” 查尔斯:“……”谷迢先生是、是在哪里得罪过他吗? hd:“……其实当时是谷迢提醒我,不要进入任何地下空间。” “诶!没想到小考拉知道的信息居然意外地有很多嘛……” 阿尔杰不知从哪凑过来,很显然是听了他们的交谈全程,笑得一脸天真无害。 “我们就是那个被诱入地下才唤醒黑潮的倒霉蛋哦~这么说来,hd队长你也是被梁的队伍无意救了一命呢——” 听到这里,原本带着些许轻松的孟一星眼神一凝:“嗯?” hd对阿尔杰点了点头,随即重新看向孟一星: “你们是梁绝的朋友,我信任你们,也不希望梁绝的队伍在副本里出事——为此,我们都需要一个开诚公布的局面。” “诶呦喂,国际友人说的对啊。” 马枫这才吊儿郎当地搭上孟一星的肩膀,笑嘻嘻看向面前的hd和阿尔杰,眯缝的黑眸里泌着一丝冷光。 “大家都是通过梁绝认识的,不妨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看来你们掌握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干脆补充完物资之后,一起找个地方好好聊聊情报怎么样?” …… 五支队伍很快达成了共识,动作迅速地整备好物资,便迅速上了顶楼。 安排好警戒人员的排班之后,他们聚在一起开始交流情报。 柯丽娜:“——你说梭罗?看起来不好靠近?其实他本质就是个哈士奇,长得唬人而已,内里跟阿略差不多……啊,阿略是斯洛的外号,你们也可以喊,他不会介意的。” 阿尔布古:“诶,那个眼睛有疤的寸头队长?孟队吗?对,你队长跟他一样是军人……什么,想跟他打一架?不、不太好吧……我觉得孟队应该不会随便跟你打的……” 雾尼:“查尔斯?其实他跟我们一起的时候没什么武力的啦!体术超弱,连躲子弹都不会,不过我们大部分需要社交的情况都是交给他来的!” 夏千屈:“嗯……嗯?东队吗?其实他很可靠的啦!除了有时候说话有点冲,然后虽然冷着脸有些吓人,但他本质是超级大好人哦!” 张怡然:“枫叔?他稳重?都是这个老男人的表象啦,用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的,他还老是喜欢吓唬我!特别过分!队里最不正经的就是他!” 王鹏:“嗯嗯……还有呢?再多说点呗。” 雾尼:“还有还有hd……等等——你谁啊?!” 王鹏举起双手状似无辜,讪笑道: “诶呀,被发现啦~” 混入其中试图偷听的鹏叔惨遭她们的联合驱逐,重新回到了男人堆里。 阿尔杰:“不要随便加入女孩子的茶话会哦~说不定会被讨厌的——” 王鹏:“在场的你才是最讨厌的那个吧……她们说你轻浮男。” 阿尔杰扭捏起来,夹起嗓子道:“诶哟——其实~人家放下头发也是可以加入她们的啦~” 罗伯特:“……你给我滚回来,please.” 坐在一边的东枝贺耷拉着眼,咧嘴露出一个坏笑看向孟一星: “这就是队里没有女孩子的坏处~猜猜谁被我们排挤了?” 孟一星翻了个白眼,相当无语: “差不多得了哈,我这边的女孩儿们都在另一队……闲话到此为止,你们队伍都到底收到了什么副本情报?”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不灭小队上一个支线任务……” 斯洛的话没说一半就被阿尔杰拽了拽袖口,转头看见他如同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拉着不灭小队和gog小队围起来蛐蛐一通,而侧过耳朵来听的查尔斯表情肉眼可见地开始无语。 “好了我们开始吧!” 阿尔杰重新直起身子,一脸跃跃欲试。 “一、二——我们都收到了关于副本的新线索,还见到了梁绝——” hd:“……” 查尔斯:“额、额……猜猜……” 梭罗自然地接上茬:“猜猜哪个国家还没有~” 斯洛极其配合地伸出双手一指: "_it's you!!!" 孟一星、东枝贺、马枫:“………………” 眼见着孟一星真的要动手揍人,查尔斯急忙开口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第241章 “是这样的,我们是第一支跟全都有小队汇合的队伍,梁队告诉了我们丧尸的弱点是极端的温度,即极热或极寒。” 东枝贺:“诶,那小子速度还挺快的哈,不会是刚进副本就逮住几只来做实验了吧?” 查尔斯点了点头:“嗯……当时跟全都有小队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在被丧尸潮追着,等到意外触发支线任务,我们就此分开之后,才意识到会尾随而来的丧尸变得少了很多。” 孟一星眉心越拧越紧,沉声道: “其实……我们这两天除了支援马枫他们完成支线任务之外,基本没怎么遇到规模庞大的丧尸群,有也只是零星几个,很快就能解决了,所以还算轻松。我们三个队伍现在能凑到一起单纯是偶然。” 听完孟一星的话,其他人才注意到眼前这三支队伍的装备与制服都相对干净整洁,与他们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诶呀——为什么我们也是从头到尾都在被丧尸追得好惨……” 阿尔杰不由得委屈道。 梭罗叼着一块面包,听完终于忍无可忍踹了他一脚:“这能怪谁?还不是因为你老是故意往丧尸堆里凑,然后把它们引到我们这儿来啊!!” 斯洛无奈的撇嘴摇头:“你们不用拿我们当参考,因为阿尔杰老是不按套路出牌,所以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挺没有什么参考价值的……” 东枝贺肃然起敬:“……你们有这么一个队长真是辛苦了啊。” 斯洛:“哈哈,是挺苦的,命苦,有时候在这个队伍里就感觉未来像我的肤色一样黯淡无光……” 东枝贺:“……”这话他接不住。 马枫搭上他的肩膀:“哥们,不要灰心,去美白吧,光子嫩肤……” 东枝贺:……怎么办,来了个更接不住的玩意儿。 唯一正经人孟一星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 “所以……你们觉得那群丧尸不对劲?” hd犹豫了一会,指尖摩挲着那两枚骰子,最终坚定了信念点头: “是的……我们总是感觉这里的丧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尤其是触发支线任务分开后,大批丧尸都去追了全都有小队。” 查尔斯自然地接过话茬:“所以我们怀疑梁绝队长他们,或许是在被什么东西针对着——但是硬要我们拿出证据的话,也只能说是直觉。” 孟一星心提到嗓子眼:“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等白天有机会我们就去找梁绝他们队汇合。” “嗯,你们能见一面是最好的。”hd点了点头。 东枝贺:“……不是吧,难不成你们调查员玩家都这么唯心吗?” “请相信调查员的直觉吧,那可是关键时刻救命的能力。” 查尔斯对他眨了眨眼笑道,又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六十多页诗集,将中文的部分挑出来递给面前的几位队长。 “……这些是我们完成支线任务拿到的线索,我们并不是很了解你们的文字,可以帮忙看一看吗?” 孟一星接过自己的那张,拧开手电筒借光仔细看了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的指尖捋了捋后面的“未还”,眉心忍不住微微一蹙。 “哎哟……我这句还挺浪漫。” 东枝贺拿着瓶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纸页。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之后他又看向沉默不语的马枫:“你的是什么?” “喏。”马枫给他看了看。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如果不出意外,你们的诗里也是有月亮对吧?” 他看了一眼孟一星手中的诗,随后问向对面的不灭小队和god小队,果不其然得到了一致的点头。 马枫的表情有些凝重,喊了一声: “怡然,放音响给他们听听。” “诶,得嘞。”张怡然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型音响,按下开关。 当他们听到第一段轻柔的慢拍时,神色都略微一变: “《月光》?” “是的,我们支线任务是在丧尸的围堵之下,在音乐大厅里看着乐谱弹奏出起码一首连贯的曲子。然而我们队只有汪海川对音乐有所造诣,但也一知半解。当我们焦头烂额感觉快被堵死的时候,零队和东队神兵天降,帮我们清场了……我们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张怡然说着,对两个队长竖起大拇指。 “贼靠谱!” 马枫:“这个音响就是我们的任务完成奖励,它播放之后的第一首歌就是这首……” 查尔斯轻声总结道:“也就是说,我们的支线任务得到的线索、起码是目前,都在指向——月亮。” 听完这话,所有人都几乎同步地抬起头看去。 ——没有月亮。 漆黑的夜空中,只有一颗明亮璀璨的遥远星辰。 作者有话要说: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王昌龄·《出塞》】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范成大·《车遥遥篇》】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李煜·《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 题外话: 女生讨论情报—《茶话会》 男生讨论情报-《玩梗》 那什么的美式霸凌居然让英国人玩上了…… 不灭小队正经得出乎意料,果然是因为队长hd太过正经。 队伍风气果然要靠队长带啊,是吧……(看向阿尔杰)。 下章剧情正式回归全都有小队—— 第151章 -黑潮副本开启第三日- 黑潮退去之后,围堵在大路上的丧尸堪堪苏醒,未等抬头之际,便被面前疾冲而来的车头撞飞一大片。 天光苍白,四溅的腐肉污血之间,黑悍马越野车腾空而起,车身掠过一层浮光,载着全都有小队,沿着地图所指的方向一路猛冲。 “前面那个路口右拐直行——” 车轮落地的那一刻,车身剧烈颠簸,副驾驶上的梁绝系着安全带,尽职尽责地充当人体导航,一手抓着车顶扶手,对从路侧朝车窗冲来的丧尸视若无睹。 “拐弯之后经过大学城门口,可能会有丧尸聚集,大家小心应对。” “咻——” 狙击步枪的一声尖啸压在梁绝的尾音,与其一同落下,即将扑上来的丧尸头颅当即爆开,在车窗玻璃溅上一片黝黑的污血,却未能引来副驾驶上的男人投来一瞥。 后排座,瞄准镜中映出北百星肃静的绿眸,如一只趴伏在雪中埋伏狩猎的苍狼。 而谷迢所守的另一侧车门丧尸数量较少,他干脆往外抛了一枚手雷,在爆炸掀起的火光气浪里,懒散地掩嘴打了个哈欠,问旁边正在记录的南千雪: “这是第几波了?” “一小时内这是第五波。” 南千雪迅速接上话 ,侧头看向谷迢睡眼惺忪的表情。 “谷哥,如果你困的话,我可以随时跟你调换。” “不、不用。” 谷迢转即回绝,被车身猛地一个急转弯带动,肩膀磕到车门上,同时眼角的余光倏而变得空旷,一座废弃大学宽敞的大门钻进他的视野里,又是一大波新的丧尸密密麻麻,蜂拥而至。 “波次太多了……有点不对劲。” 他这样说着,一抬头,对上后视镜里梁绝同样神情凝重的眼,或许是因角度及光线问题,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阴翳遍布在那双棕褐的眸底。 但紧接着,像是敏感地注意到了谷迢的注视,镜面之中那双眉眼轻松一挑,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神秘任务特典,嗯?” “老大,我也觉得,这个新任务神神秘秘的,说不定真是什么重要任务被我们碰上了呢。” 北百星松开扳机,胳膊肘搭在枪上,吊儿郎当搭茬。 “越艰难的任务说明什么?说明奖励越丰厚啊!嘿——说不定等我们到了目的地之后,就发现有一条神奇的阶梯从天上落下来等我们登顶呢。” 南千雪凉凉挤兑:“然后我们一起上天国对吧?” “说不定乌托邦还真是指天国呢,压根不存在的东西。” 北百星笑嘻嘻随口道。 梁绝点了点头:“嗯,总之不管这次任务到底是什么内容,既然开头就搞得这么神秘,大概率会是什么跟主线相关的重要线索。既然都让我们碰上了,就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有点太被动了——” 陈青石握着方向盘接茬,说话之间又猛打一个急弯,后轮刹那悬空,车体一个甩尾,怼了从路边突脸而来的尸群满嘴尾气,紧接着掉头撵上一条斜坡: “……我们连是怎么触发的任务都不知道,全程都在被系统牵着鼻子跑。” “系统啊……” 梁绝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导航里的全境地图。 第242章 “嗯——大概是吧。” 暴雨过后的第三天,温度飙升得飞快。 他们距离剩下的最后任务期限还剩短短的一个半小时。 而越朝着目的地深入,四周的建筑随车道逐渐宽敞而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灰黄色调的厂房,灰白色的冷却塔烟筒一样直冲蓝天。 万里无云,一碧如洗。 当后排的北百星终于忍不住吐着舌头,嚷嚷着热得要死的时候,梁绝打开了车载空调,同时也忍不住稍微拉开衣链,敞开作战服内衬。 “这副本里的气温变化也太不寻常了。” 梁绝先是用手扇了扇脸颊边的空气,拧开水没喝几口,肩膀被人轻轻拍了几下,谷迢那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伸过来,对他晃了晃指尖示意。 他思考了一会,有些犹疑地将自己的水瓶递过去。 谷迢对此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而是拿着水瓶收回手,很给面子地喝了几口,才重新递回去,说起自己原本的目的: “……望远镜,借一下。” 梁绝:“……这种事,下次可以大方说。” 越野车天窗缓缓开启。 谷迢从中探出半个身子,拿着望远镜对向前方。 一轮赤红的圆日悬在西方地平线,摇晃的镜头中央,连空气都热到变成可视化的扭曲,纷飞着点点浮土,若隐若现的铁丝网接连一片。 安静、荒凉。 谷迢的眉间蹙起,金色眼瞳缓缓收紧,视野尽头是一排排不规则摆放的银白色厢房,它们围着最中心的一座椭圆形建筑矗立着。 ——某种极其躁动不安的情绪,此刻偏偏正在轻轻挑动着他的神经。 “有点早了……” 这样揣着不安的情绪自语,谷迢如同寻找着什么般,又用望远镜看了看四周——随即他的动作在朝向东南的方向定格。 望远镜拉到极限的镜头里,隐约可以看到大本钟与凯旋门并排的轮廓。 ——太远了,不过还可以。 谷迢默不作声记下那个方向,随后结束观察重新钻回车内,将望远镜塞回副驾驶的梁绝怀里。 “如果发生意外,可以往东南方向逃跑。” 他对梁绝提醒完,接着缩回后座简单补觉。 陈青石单手扶着方向盘,闻声忍不住瞥了一眼后视镜中调整好姿势拽低眼罩,只是用了几秒就陷入睡眠的谷迢,有些不放心地低声说: “其实我感觉谷迢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他睡得时间太长,并且我们喊不醒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我有点担心……” 梁绝转过头,长久地凝望谷迢的脸。 梦境里重复上演的模糊记忆里,彼时的大本钟随一击火光轰然崩塌。 凯旋门所镌刻着的花式浮雕威严俯视,数以千计的丧尸如同归来的军队,无人听到的欢庆号角被轰然吹响,蝼蚁之力无可抵抗,只得被迫节节败退。 谷迢落在最后,甩手往尸潮之中丟掷一枚手雷,火光引爆,残肢碎肉擦着身侧而过,旋即他跟上前方的梁绝他们——转身之际,与另一个自己的身影重叠交错。 那个被留在原地的谷迢顷刻被蜂拥而来的丧尸覆盖,他下意识绷紧身体护住头,余光瞥过从自己身侧穿过的狰狞丧尸时,忽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时如同一个无法被所有人看见的幽灵,就连口水垂涎的丧尸也对他视若无睹,只是一昧地、一昧地往前方推挤过去。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几近透明的影子,忽然如同回想起了什么般,立刻转身穿梭其中 ,迈开脚步,拼命拨开拥堵在眼前的灰黑躯体,似乎要找到什么。 从谷迢的胸腔中迸发的呼喊撕裂寰宇,最终却被不歇长风扯散: “梁绝——梁绝!别去那里——别去……” 不存在于此世的幽灵彻底遗忘了自己理应身处何时何地,只是执着地要去改变那个被血浸透的黑暗结局。 而他的话,本来应该不会被任何人听到才对。 但偏偏、却偏偏…… 在这无可挽回的梦境里,他拼命伸出手都无法抵达的结局尽头—— 被其他人的幻影围护在中间的梁绝终于回过头,脸上还残留着战斗时不甚沾上的血。 暖棕色的双瞳里却满是无奈又纵容的笑意,神情郑重地开口,轻声对他说: “——你也该醒了。” 谷迢猛地睁开眼。 随风飘进鼻腔的,是木柴噼里啪啦燃烧时的焦香,他背靠着半截断墙,右肩膀被绑束上一层厚厚的绷带,还未止住的血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湿润出一个逐渐扩大的红洞。 “醒了?” 梁绝正守在身边,察觉到他动弹的那一刻,急忙探过身子来看了看。 “嗯……比之前好点了,还是不要再做大动作,我并不擅长包扎伤口,青石哥又……” 他还没说一半就如同意识到什么般,半张着口顿了顿,重新低下头,随意拨弄着手里一条不知从哪撕下来的绷带,又继续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伤口,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还好……” 谷迢有些艰难地转头看过去,篝火边只独自守着南千雪抱枪静坐,如雕塑如石像的身影轮廓。 “北百星呢?又擅自跑哪去……” 谷迢倏而咽回了后半句话。 因为他透过摇曳的火光,终于看清了梁绝同样伤痕累累的身体,略显憔悴的眼眶,以及残留在眼角的泪痕。 而他下意识的询问还是揭开了残忍真相的一角,梁绝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无力支撑的人努力借一根枯木站起般,振作了些许精神,说: “之前一下子围过来的丧尸太多……百星当时推开了差点被咬住的千雪……然后……然后……” 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最后索性放弃,用力抹了一把脸。 “对不起……是我反应太慢了……如果能拉住他……如果能救下……” “我们没有解药,救不下他的,老大。” 南千雪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不过你说得对,如果我能拉住那个笨蛋,一定会在他变成不人不鬼的狗屁丧尸之前先给他一个了结,也好过——” 她背对着两人,说话时尾音逐渐有崩溃的趋势,但却在哭腔即将出口的时候,被硬生生挺住了。 空气寂静一遭,只剩南千雪抬手往脸上擦去什么的动作,继而倔强道: “……谁要他救了?他连自己都顾不好——谁要他救了?” 谷迢重新靠回墙边,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颗迢遥星辰。 ——自从陈青石死后,心底隐约浮动的不祥预感终于在北百星的离开后得到了验证。 他问:“……梁绝,我们进入了副本第几天?触发了几项任务?” “第五天,路上完全没有碰上一支玩家队伍,只是跟丧尸周旋的时间更多一些……至于任务?支线任务只触发了一项。” 梁绝说着,拍了拍放在他脚边的钛合金箱体。 谷迢侧头看了一会远方蒙影的楼房建筑,忽然轻声问: “——如果、如果我们抵达不了乌托邦,你会怎么做?” 这个话题跳跃得有些突兀,梁绝为此愣了一下,垂睫仔细想了想,忽而抬眸一笑: “嗯……如果是我的话,既然抵达不了的话,那就把这里全部掀翻,将乌托邦生造出来吧。” “不过……为什么要这样问?你是察觉到哪里有异常了吗?” 谷迢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抬手攥上垂悬在胸口的铭牌,上面仅有一道的刻痕硌着指尖,摸起来显得格外不平整。 他将后脑靠在墙上,如同从某个刹那间就看透了所有人的结局,整个人周身的气场平静得不像话,只是侧过脸,在清冷的夜色下,用视线一笔一笔,认真描摹梁绝的容颜。 “嗯,察觉到了。” ——我们这次,又要输了,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评论、投雷、营养液——(鞠躬) 第152章 距离最后期限还差十五分钟之际,黑悍马缓缓驰进地图所示的目的地。 它放低车速,穿过两排停靠在宽道上的生化装甲车、散开分布的白色厢房,朝车头视野最中央的那一座建筑物驶去。 -恭喜“全都有”小队成功抵达目的地! -本次任务地点已成功解锁-【废弃科研大楼】。 -接下来颁布本次支线任务的基本内容。 -本次支线任务名称:【踏火焚骸】 -达成条件:玩家们请在5小时之内将科研大楼探索完毕,找到副本核心道具【??】(待解锁)。 -温馨提示: 1.亲爱的,你一直没发现天上少了点什么吗? 2.他们都说那是一具枯竭已久的尸体,但是幸好,它终究是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当前支线任务进度:0%.请玩家再接再厉! 第243章 “我去……都这么帅的……老大,要不我们再换个代步工具吧?” 北百星扒拉着车窗,看着那些精良的装甲车,实在忍不住眼馋。 陈青石瞥了一眼方向盘后的表盘,很显然经过一路风驰电掣,越野车的油量俨然属于强穹之末: “——我也建议换车,油已经不够了,可能支撑不到我们开出去。” “诶呀真的要换吗!不要啊小黑……我舍不得你——” 北百星立即回头抱住车后座的头枕哀嚎。 “没问题,等我们完成任务出来再开一辆其他的。” 梁绝整理装备的同时,一眼瞥向后视镜。 “谷迢还没醒吗?” “我喊他一下——” 北百星闻声一激灵,松开原本难舍难分的头枕,说话时语气上扬,兴奋地拍拍南千雪让她闪开一些,搓了搓手指。 “诶嘿,这下子谷哥肯定不会突然说话吓我一跳了吧?” 北百星终究还是理想了。 他的谷哥果真没有突然说话吓他,而是在他不安分的手指搭上那副覆满体温的眼罩时,那原本沉寂中的身体瞬间如条件反射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腿一个横扫—— 腹部惨遭一记重击的北百星当即被硬生生踹飞,哐当磕到车门那侧,在狭窄的后排空间发出一声巨大的痛呼。 “嗷!” 幸好有车门阻挡否则一定会飞出二里地的北百星捂着肚子,缓缓滑跪回原位。 南千雪:“……”还好她忍住了,没凑这个热闹。 前排听见动静回过头的陈青石、梁绝两人: “……额、百星你……没事吧?” 北百星抽搐着身子,何等凄惨道: “我错了……我再也……不骚扰谷哥睡觉了……错了……” 而座位上抬手掀开眼罩的谷迢往四周看了看,对上梁绝好笑又无奈的眼神时,眸底还积着几分尚不清醒的朦胧: “怎么了……到了?” 南千雪点头,指了指跪在自己旁边的北百星: “——倒了。” 谷迢瞥过来一眼,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吵醒之前发生了什么,而是有些疑惑地问: “……他怎么了?” 北百星颤颤巍巍地挥了挥手,表示不用管我。 … 结束这一小段插曲,其他人整备完物资,开门下车。 废弃研究所建筑一派肃静,众人停在大门口仰头观察了一下,仍能感受到楼层深处如雾般弥漫出来的冷气。 “我们先进去找找地图吧。” 梁绝点了点耳麦。 “尽量不要分散走,如果有意外情况,通讯频道随时预备。” 他们一起迈进研究所一楼。 一楼什么也没有,只有用蓝底白字印出的【生物研究所】招牌,经年已久再也难以维持曾经的崭新状态,摇摇欲坠,缺撇少捺。旁边贴着一张简单的平面示意图。 大理石瓷砖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样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包括副本里的玩家。 ——他们是第一批闯入此地的人。 梁绝收回往周围观察的视线,仰起头去记那张平面示意图: 办公室和试验区域的位置完全分开,靠近楼梯那段。整栋研究所共有七层,基本呈现着双面布房单走廊的设计。 “有些像医院。”陈青石看了半晌,捏着下巴忽然感叹一声。 旁边的北百星东张西望,蹬蹬跑去拐弯处的楼梯口那里探头探脑,之后喊: “诶,老大,这儿好像就能上去诶,我们去看看?” “你就不怕突然冒出个丧尸啃你脸的吗……” 南千雪慢悠悠跟过去。 “——还好吗?” 谷迢还有点困,懒懒散散地刚打完一个哈欠,就听到身旁响起的关切声,于是转眼看见了梁绝略微偏头凝视着他的脸,忽而变得有些恍惚。 ……这不一样。 “谷迢?怎么在发呆?” 因为等不到他的回答,梁绝歪过脑袋对他伸出手,在深黑色露指手套的衬托下,张开的五根指尖修长而白皙,在谷迢的眼前晃了晃,却被他一下子攥住。 梁绝下意识挣了挣,居然没挣开,紧接着感觉指尖被谷迢用力拢攥紧摩挲起来,那有些炙热的体温沿着神经末销一路攀上大脑,惊得他一挺背脊,瞳孔剧震。 ——他这次抓住了……跟梦里完全不一样。这是现实。 谷迢实验完毕,一脸正气凛然地松开手,抬眼看见梁绝近乎僵硬的躯体,拽了拽眼罩,回想起之前听到的话,慢吞吞回答: “我还好,不用担心。” 梁绝攥紧那只被握过的手,神情复杂: “……你。” 谷迢眼神疑惑:“?” 落在两个人身后几步远的陈青石抬头望向天花板,一时间实在有些后悔没跟着北百星往前面走。 落在后面的三人接着一起往楼梯口走,南北在排头最前方探索。 西方的地平线只剩一点余晖,将最后几分光热洒进趴伏在地面的研究所上,愈发加深了它的阴影。 随着夜幕降临,在愈发昏暗的视野里,其他人走上二楼之后,纷纷拧开了自备的强光手电筒。 “……既然是研究所,我们可以重点搜索一些主实验室,重要道具在那些房间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梁绝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看了看往前面几乎要跑没影的两人,忍不住轻敲耳麦嘱咐。 “百星,别冲太快……千雪记得拉住他。” 南千雪:“得嘞老大,放心我看着他,必不可能出事。” “那就拜托了。”梁绝轻笑一声,全然信任道,“请一定要小心。” 谷迢一边听着梁绝嘱咐,同时反手握着单筒手电,朝一些可能隐蔽危险的角落里照了照。 “关于这次任务内容,你有什么想法吗?” 梁绝垂手,看过来的视线让谷迢意识到是在问他自己。 随后他安静了一会,像是在组织语言,实则再次陷入了回拨重演的梦境里: 视野边框模糊而杂乱,到处都是血、腐肉,头顶碎石劈头盖脸倾泻,随即被投落下来的阴影盖住一角。 谷迢抬手拍去砸落在身上的碎石,下意识抬起眼,看见了梁绝正挡在身上,低头俯视着自己的容颜。 他的眼神平静又满溢温情,仿佛他们并非处在生死一线的危机,而是正奔赴一场盛夏里最寻常不过的暴雨。 有血沿着梁绝的后脑,蜿蜒淌过他的鬓角滴下,“啪嗒”,落在谷迢的脸上。 但他却像已经无暇顾及一样,将一箱覆满灰尘与鲜血的箱子硬塞进谷迢的怀里,轻声说—— “——是月亮吧。” 谷迢中断了记忆,却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循着往上看了一眼,随口回答。 “我好像没怎么看到过月亮……至于尸体,可能就是代指月亮的隐喻吧。” “我守夜的时候,确实没见过月亮。” 陈青石在后面接茬道。 “只有一颗星星,但是距离很远。” “唔……”梁绝思索着,“这跟乌托邦又会有什么关系?” “的确还有很多疑点,不如先继续往里走走看吧。”陈青石摇了摇头。 他们在此刻忽然听到耳麦另一边响起南千雪压得小心翼翼的话音: “老大……这里有东西……你们保持安静过来。” 三人紧急止住话音,循声绕过眼前的走廊,看见北百星和南千雪呆呆站在走廊入口的身影。 “怎么了……嗯?” 梁绝先是问了这一句,随后眼角余光一瞥,瞬间满是惊愕。 一整条走廊两侧的房间都被特意改装成了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面像是贴上了特殊的薄膜般一片漆黑,却能清晰地将房间内部的每一个摆设都一览无余——如同水族馆的展览缸,也如同拥挤的罐头,一排排丧尸安安静静,垂首伫立在里面,一眼望去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梁绝这才意识到这并非是涂上了特殊薄膜,而是每一间房里都注满了黑潮,以此限制了丧尸的活动。 他有些凝重地开口: “……我们再上其他楼层看看。” 除了一楼之外,几乎每层楼都一样。 灌满黑潮的房间对向排列,挤满每一条走廊,无数丧尸安静伫立,密密麻麻,从而不由得令人联想到这些一旦被唤醒,将会是什么样的恐怖情景。 一种不祥的冷汗瞬间布满谷迢的后背,他眯了眯眼睛,勉强抵挡住再次涌上来的困意,及时拉住梁绝的手,提醒道: “……别都上去。” 梁绝停下步子,连带着其他人一起,侧身凝视着他。 “我感觉不太好……我们最好兵分两路,分开探索,一方找道具,另一方去找代步工具。” 谷迢说着,一边将视线瞥向旁边的三人: 第244章 陈青石高壮的身躯被笼罩在手电光束未能照亮的阴影里,深邃立体的眉骨之下只闪烁着一点平静的莹蓝。 南千雪端着面无表情,纯黑又澄澈的眸子里映出谷迢的半边身影,听完这话之后未发一言,只是犀利地一挑眉。 北百星转头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首先快速举手:“异议!” 谷迢循声看过去,至今仍活蹦乱跳的北百星放下手臂,揉了揉鼻尖,眯起眼来笑道: “这种分组不用想啦——谷哥和老大肯定打发我们找代步工具,然后你们去干危险的事情!所以……异议!我抗议!我反对!我要跟你俩一起走!” 其他人:…… “咳,老实说,看到走廊里的情况之后,我也有想让大家兵分两路的想法——毕竟未知太多,这样更保险一点。” 梁绝的没说完就被北百星抱住了胳膊,贴着脸连撒娇带哀求: “老大呜呜呜让我跟你们一起吧——求~求~你~了!” 北百星黏糊的音调刚拐了一半,忽然后衣领被人用力一卡,往后拉开。 他下意止住话音回头,看见谷迢过来拽他衣领,同时居高临下俯视过来的面部阴影极具压迫感,阴恻恻道: “……好好说话。” 北百星猛一哆嗦:…… 南千雪抱胸,忍不住翻了个嫌弃的白眼,但还是说: “我也建议你们俩带着北百星,因为你们两个都是莽起来不让人省心的,有北百星在,我们还能随时接收你们的情况,方便支援。” 北百星跟着猛点头:“对啊对啊对啊!” 梁绝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青石不急不缓地开口打断: “梁队,你不用想着要两个人一组了,鉴于你的前科,必须有人陪着你们,如果你们不希望是北百星,那就只能是我或者是千雪了。” 队里公认两个不省心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关于开车,全都有小队形成了闭环: 想开但不会开北百星 不想开也不会开:南千雪 没人希望是由他来开:陈青石 会开但不想开:谷迢 ——《闭环外的梁绝在开车》 第153章 距离限定时间还剩四小时十五分钟之际,全都有小队就此兵分两路。 为节省时间,三人道具探索组从二楼直奔第七楼,从那里的实验室开始往楼下逐一搜索。 “这一层都是材料储存库房。” 谷迢简单翻了翻手里的纸张,将它随意丢回原位,抬起头看向同样停下翻找动作的人。 梁绝点了点头:“回六楼吧。” 六楼依旧是两排盛满丧尸罐头的走廊,尽头的主实验室双扇大门紧闭,银白色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光。旁边正落着一个控制措施。 梁绝简单检查了一眼,示意其他人退后几步,掏出手枪对准控制台开了一枪,卡住大门的装置当即一松。 谷迢紧接着上前几步,双手扳住大门稍松一点的门缝,分站双腿蓄力,腰背肌肉紧绷隆起,仅用了一个深呼吸就用蛮力轰然拉开实验室的大门。 实验室内里箱柜翻倒,纸张散乱,一片狼藉,应急灯散发着幽幽微光。 梁绝拿手电筒往里扫了一下,光束在各个角落里一晃而过,确认没有什么潜藏的危险之后,一点头: “你右我左。” 谷迢:“嗯。” 两个人说完同时迈进实验室内,动作一致得默契地不像话。 徒留他们背后的北百星猛转头往左右看过去,懵然道: “……你们分开我跟谁走啊老大?” 梁绝身形一顿,仔细咂摸了一下这句话,总感觉哪哪不对劲。 “你跟梁绝。” 谷迢已经走到试验台边,低头翻看着那些凌乱的纸页,闻声随口安排了北百星的去处。 北百星边走过去,边拉起耳麦跟另外两个不在现场的人小声蛐蛐: “千雪,青石哥,我跟你们讲,老大他真的太过分了,完全忘了我还在场,只顾着安排他和谷哥!见色忘义!” 陈青石:“嗯?你们现在到几楼了?” 北百星:“六楼——青石哥你们到哪了?” 陈青石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之后他平静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我跟千雪已经到了研究所外面……目前正在撬装甲车——哦,开了。” 北百星:“……牛逼。” 南千雪的话音微喘,看来撬车的时候确实费了不少力气:“话说这频道里不是谷哥和老大都在吗?” 北百星:“对啊。” 南千雪:“那你刚刚……” 北百星当即闭了嘴,瞥了一眼身后对此没什么反应的谷迢,又转眼就跟正看着他的梁绝对上了视线。 梁绝微微一笑:“见色忘义?” 北百星急忙摆手打哈哈:“额哈……那个什么老大,你看这个桌子可真大啊,接下来什么安排?” “既然这里是研究所,我猜测进行的研究或许跟丧尸有关。” 梁绝放他一马,将视线重新扫过面前堆满瓶瓶罐罐,各种仪器的试验台,然后将目光落到最深处的一座平台上,往实验室深处走去。 “……总之我们先找找看。” 实验室门扉大敞,谷迢背对着正在讨论什么的两人,放下一张根本看不懂都写了什么鸟语的纸页,在试图往前走两步的时候眼前一阵恍惚。 他轻哼一声,急忙扶住旁边的平台,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躯,肩膀耸动着,平复好脑海中的震荡,咽下急促起来的喘息。 那双半敛的金瞳中遍布阴翳,迟缓地扫过身侧平台,随意用手指拨开叠在上层的一堆废纸。 于是顷刻间,世界荒芜了一瞬。 谷迢忽然感觉自己整个人如同信号接收不良的机器,一顿一卡,声音嘶哑,重心归无。 在这刹那间他瞥向指尖下方,看到原本属于覆满灰尘的桌面上仿佛被挖空一块,巨大黝黑的寰宇将其取代,一双无机质般瑰丽的眼睛倏而睁开与他对视着,一股黝黑的恨怒从这双眼中翻涌而来。 在这恒久的对视中,祂发出了声音,继而窸窸窣窣的回音逐渐扩大,猝不及防充斥谷迢的整个听觉: -欢迎回到“流亡”游戏……“伊卡洛斯”。 谷迢无暇顾及这个奇怪的称呼,只是脑海中警铃大作,危机感瞬间拉满,率先握拳往下砸落—— 而面前的幻象却仅在他的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灵魂落地,重心回归,下方只剩散乱着几张实验报告的桌面。 “……?” 拳头在桌面一寸距离堪堪悬停,谷迢的瞳孔缓缓压紧,咬牙抑制住脑海深处起伏而来的困意,转而卸力撑住桌沿,才再次重新稳住身子,转头四顾—— 身后的梁绝刚刚停在最深处的平台面前,伸出手要去触碰检查什么。 北百星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这里敲敲那里翻翻。 他还以为已经经过了一段漫长时间,原来其实也不过才几秒。 谷迢轻轻吁出一口气,随即眼皮渐渐沉重,如坠千斤,视野周围的黑暗逐渐围拢过来,他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步履虚软地找到了一个角落,在坐稳之前就彻底昏睡了过去。 而梁绝对于谷迢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面前是一座呈圆柱形的平台柜,最中央的一箱钛合金箱体被框在四方形玻璃框中间。 “诶,老大,是这个吗?” 北百星探过头,“我直觉肯定是这个,不然也不会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有可能……” 梁绝观察了一会,喊了一声进屋之后就没动静的某人。 “谷迢,你过来看看,这会是我们要找的道具吗?” ……没有回应。 就连空气都为之静了半拍。 “谷迢?” 梁绝攥着手电筒回过头,视线随光束在他们身后逛了一会,倏而在角落里锁定了已经再次睡过去的谷迢。 他的心口随之一紧,急忙凑过去,将手搭在他的肩膀轻晃:“谷迢?” 谷迢原本斜靠着墙角的脑袋随之滑下,失去了支撑点的身体眼见着要直直砸向尖锐的桌角,紧接被梁绝眼疾手快护了一把,同时轻轻一用力将他拽到进自己的怀里。 北百星站在他身后,眉心紧蹙,一脸严肃道: “——谷哥怎么在这里就睡了啊?着凉多不好。” “……” 梁绝半搂着谷迢,皱眉思考了一会,心底不祥的躁动感愈发强烈,驱使着他预估一下时间,敲了敲耳麦。 “——青石哥,千雪?你们那边搞定了吗?” 陈青石:“没问题,梁队,我们在车里随时待命。” 南千雪:“老大需要帮忙吗?嘿,你们猜猜我们在车里发现了什么好东西——” 第245章 “好,我需要麻烦你们把车开到楼下,我们这就拿着道具下来。” 梁绝松开耳麦,用力将谷迢架起,随即头也不回地对北百星嘱咐: “你背着谷迢先下去,我拿上东西随后就……百星?” 只听见“哗啦”一声玻璃破裂的巨响,寒碴四溅,呈放射状溅落在梁绝脚边。 北百星已经抢先一步,闷头一拳锤开玻璃容器,伸过手拎出钛合金箱体的把手,同时回头对梁绝挑眉: “——啊?是要拿这个对吧?” “……对。我们趁现在快……” 梁绝话音未落,整个实验室忽然被红光覆盖,与此同时刺耳尖锐的警铃轰然大作。 他们齐齐回头,看到大门口外的走廊里,原本严实合缝的房间下沿忽然开始松动,缓缓上升,往外渗出的黑水眨眼间便淹进实验室,没过一层鞋面。 北百星抱着箱子节节后退,察觉不对劲之后的余光往此前被箱体覆盖住的柜子中央一瞥,看见一个正闪烁着红光,象征被开启的机关。 他当即破功骂道: “我去!这傻逼任务坑我们!这绝对是故意的!我超!老大——我把什么放出来了……” “我知道了,先撤出去!” 梁绝已经反应迅速地背起谷迢,落在北百星后面几步撤出实验室,在淌着黏稠的黑潮跑过走廊时回头,已然有一小波丧尸从沉睡中惊醒,正嘶吼着朝他们扑来。 梁绝敲开耳麦: “我们不小心把走廊里的丧尸放出来了!现在正往楼下跑,你们小心点!” 驾驶座上的陈青石眼神一凝,转头看向车窗外:“我们就在研究所楼下,需要我们上去吗?” “不用。” 南千雪当即插话道,同时她打开车顶盖,拎着一道蒙在阴影里的轮廓探出半个身子。 “老大,你们到四楼走廊这儿!我给你们开路!” 说话之间,她抡臂在肩膀上架起一筒闪着银光的rpg,上面只装着一发尖头破甲弹瞄准了坚硬的墙壁。 “一、二、三、四……” 南千雪估摸了一下楼层间距,眯起一只眼睛,对准了四楼中间的走廊处,用力扣下扳机。 “轰——!” 破甲弹拖曳着焰尾砸出一个大洞,伴着滚滚浓烟与碎落下来的砖石,黑而粘稠的水沿着洞口边沿滴淌下来,显露出已经从房间里挤出一半的丧尸们。 “诶哟……可算是知道谷哥平时用火箭筒到底有多爽了……” 南千雪虽然嘴上说着,但动作毫不留恋地将那枚一次性火箭筒丢下,架起步枪,枪口瞄准了正跌跌撞撞从楼里朝他们跑来的小波丧尸群。 “正好帮老大他们扫清点阻碍。” 深黑色装甲车静静趴伏在研究所楼下,在围涌而来的尸潮之中,沉吟着发出一声引擎轰响。 研究大楼六楼楼梯间。 正踩着黑潮下楼的两人猝不及防迎接了一阵剧震,天花板抖落积灰与蛛网,脑后则是咆哮着扑上来的丧尸。 “我去!什么动静!” 北百星拿着钛合金箱体走到了下半截楼梯,因地震一晃稳住身子。 “千雪你炸楼了?” 梁绝趔趄几步,扶住旁边的楼梯扶手,将有些滑下来的谷迢往上背了背,忽然感到身后一阵阴风刮来。 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不知何时已经追上来的丧尸彻底被逼急了,从楼上朝他们所在的方向一跃而起,整个身体悬空,张牙舞爪扑来! 他的瞳孔缓缓放大,只见几枚腐烂的脸庞上还垂滴着粘液,裹挟阵阵腥臭的血风,即将啃上谷迢无知无觉的脸侧—— 梁绝及时转身抬手,牢牢地将谷迢整个人拢护在怀里! 几枚尖牙刺入皮肤的瞬间,炙热的红血汹涌而出,很快浸润了那黑色作战服。 剧烈疼痛使梁绝的面部表情不禁扭曲了一瞬,他心下发狠,用力一甩手臂的同时,被冲力撞得脚下当即踩空,抱着谷迢朝楼梯下方翻滚而去! “——老大!” 北百星的呼喊撕心裂肺,即刻拔枪掩护,在硝烟中击退了几个朝他们继续逼近的丧尸。 “呼……哧……我没事……” 枪声未消之际,北百星终于听到了梁绝压抑着痛楚的喘息。 他不放心定眼看去,发现自家队长居然在滚下去之前甚至有闲心调整好姿势,只有谷迢正完好无损的压在他怀里,头发散乱,神情安宁。 梁绝一骨碌站起身,裤腿上沾着尘土粘液,被撕裂的右手小臂上,几个触目惊心的牙洞汩汩冒着黑血,沿着他的掌心滴落下来。 但他完全没有闲心去管自己的伤口,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一下谷迢身上有没有受伤,随即抬眸间神色冷肃,如同没事人般对北百星说: “我们快撤,去四楼走廊。”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4章 北百星落在梁绝身后下到四楼,同时拉开保险栓将手雷往后猛丢过去,爆炸声震裂了后方的楼梯口,造成了一波小规模的坍塌,暂时封堵住了从楼上冲来的丧尸群。 四楼整片天光大亮,一个巨大的破洞自墙侧吞噬掉大半走廊,所幸剩余的丧尸并不多,只有几只正从房间里摇摇晃晃站起。 梁绝停在破洞边缘,朝外观察了一下,目光扫过研究所外的地面上一片狼藉,目测可以垫脚的丧尸残肢铺了一地,一辆启动的装甲车正停抵在楼侧,他们只需要从走廊跳下去就能被接住。 南千雪抬起头就看见了他,立即对着挥了挥手: “老大!这儿!” 与此同时他们听到身后,被碎石堵住的楼道口逐渐传出一阵刺耳的抓挠声,几颗细小的碎石从上方滚落,漏出几声嘶哑的咆哮。 感受着时间从背后紧迫传来的压力,北百星有些头皮发麻,他转头看向背着谷迢的梁绝,刚想说: “老大,你先……” “百星你先下去。” 梁绝退后几步,对他点了点头致意。 “首先保护好自己,其次是道具。” “不行啊,那你跟谷哥——” 北百星下意识想拒绝。 梁绝正托了托背上有些滑落的谷迢,从右臂滴淌下来的血落在地上,被他们踩出鲜红的鞋印。 就在听到北百星拒绝的瞬间,他转眸看过来,眼神中彻底褪去此前尚有余地的温和,带着几分坚决而不容置疑的冷肃: “——嗯?” 北百星很难得被他看得一慌,当即道: “我这就下!老大你快点跟上!” 梁绝的表情这才柔和一瞬。 北百星嘴里含糊念叨着什么“好吓人的表情”,转身对下方大喊: “千雪,我下来了!你接住我!” “少说废话快跳!” 南千雪收回看向另一侧厢房的视线,表情瞬间变得有一些急躁。 “那边有东西过来了!别墨迹!” 北百星顺着她的话看过去,果不其然又是一波丧尸潮迅速压近,携着前所未有的数量,如同贴地滚来的烟雾。 没时间再细想,北百星立即朝着装甲车的车顶一跃而起,或许是瞄准不到位,他的重心不稳,立即以头朝下趔趄扑倒在车顶上,紧紧护着的钛合金箱体脱手飞到半空旋转了几圈,被一旁的南千雪及时抓住: “接住了……!” 北百星扑腾了半天,终于顶着被磕红的脑门坐起来: “我是让你接住我啊!” 四楼边缘,梁绝背稳了谷迢,刚站上边缘欲起跳,背后同时响起一声极度糟糕的崩塌声,那些丧尸已经冲破了碎石,急吼吼朝他扑了过来。 就当那些锋利的指甲在即将抓上谷迢的背包边缘时,梁绝立即蓄力朝下跳去,在滞空的刹那间,同时对通讯频道大喊“青石快走!”,随即“咚”地一声稳重地落在车顶。 装甲车当即从沉睡中惊醒,一脚油门疾冲出去,转出一个惊险的飘移,将追着跳下的几只扒住车边沿的丧尸甩落在地,朝地平线轰轰追逐着绝尘而去。 梁绝单膝半跪在车顶缓冲好自己的重心,才竭力般松开一直死死锢着谷迢的双手。 直到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得以放松,他才在右手臂上无可抑制的颤抖中,感受到缓慢蔓延而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 一滴黑血沿着他垂下的指尖滴落在脚边。 “老大!” 北百星和南千雪急忙过来接走依旧在他背上昏睡的男人。 “......等等,我先检查一下谷迢。” 梁绝哑声说着,上手扒拉谷迢时,不慎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一道沾血的手印。 “谷哥能有什么事啊!关键是老大你右手都快要被咬成筛子了!” 北百星在旁边简直急得直上火。 “你的解药呢!快拿出来打上!” “........阿尔杰队长都能顶着伤口跑半天,我更不需要担心。” 第246章 梁绝对此毫不介意地回复完,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着急上火的两人瞥向什么方向,在看清之后瞬间变了脸色,将谷迢往北百星怀里一推。 “——把他带进车里!千雪!装甲弹还有多少!” “不多!就六七枚——” 已经钻进车里,开始往外搬武器的南千雪扬声回应。 夜风昏沉,大路宽阔辽远。装甲车全速急冲的影子仿佛一道漆黑的闪电。 梁绝悍然站起身,发丝与衣角皆被吹扬而起,目光凝重地望向最前方拥堵过来的丧尸,视线再放远一点,自前往后的道路密密麻麻,被围得水泄不通。 “老大!” 南千雪在这时候扛着最后一枚装甲弹探出脑袋,就觉得肩上一轻。 女人下意识抬起头,看见梁绝半蹲着将装甲弹接过来,其余的几枚正静静躺在他的脚步。 随即,梁绝俯视着她,轻柔地笑了笑: “外面我来负责,你们待在里面躲好。” “——?你特么放什么......” 南千雪刚想骂,就被梁绝极有压迫感地扫了一眼。 “……总之就是不行!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待外面!” “……解药只有一支,抱歉,我没有办法保证你们全程不会被咬。” 梁绝说话之间架起装甲弹往前方瞄准,左脚往后撤一步站稳: “更何况,反正是我早晚都得打那支解药,不如趁现在被咬先解决完这一次的危机——陈青石,不要降速!继续往前冲!” 他瞄准前方拥堵的尸潮扣下扳机。 空气静滞了几个呼吸的瞬间,炙热刺眼的白光轰然爆放,勾勒出装甲车势如破竹的轮廓。 顷刻间,漫天黑血与残肢断臂劈头盖脸砸落如暴雨,浇了梁绝一头一身。 他在此之前就趁机将南千雪重新按回了车内,单脚踩稳车顶盖,用力堵住了从里面不断传来的敲击声,也假装听不懂耳麦里北百星和南千雪不满的大声谩骂,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说。 “——不好意思,各位,就当是我又一次任性吧。” 说完这句话之后,梁绝抬起手指尖一扣,喀嚓关掉了通讯频道,将对面高一音调的叫喊声堵在下方的钢铁躯体内,拎起第二枚装甲弹朝车前开出的道路上瞄准。 ——他的眸底冷光犀利,眼前尽是一片狰狞恶臭的浑浊面孔。 装甲车内,北百星用力锤了几下车顶盖,仰脸大喊: “我日!老大他又这样!他妈的!——谷哥!你快点醒醒啊!!” 谷迢依旧昏睡,被他们安置在对向的座椅上平躺,因车体颠簸而晃动着,原本被放在腹间的手滑落下来,露着腕部那抹逐渐干涸的血手印。 黑压压的丧尸经一阵炙热的白光引爆,死不瞑目的尸身冲天而起,淅淅淋淋砸下来时,就化为梦境中,逐渐由模糊漫漶转为清晰的雨声。 梦境里每个人的身影都被勾勒得异常模糊,如蒙雾昭昭,哪怕眯起眼凝神细看,也只能看到他们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的影子。 于是那阵淋漓的暴雨声化为嘈杂的噪音,仿佛归于天外,却一直在喧响。 从进入游戏后一直被放在安全屋的登山包重新回到了谷迢的肩上,他低头望着自己凝视的手掌,接着有些茫然得环顾四周,开始费解地回忆这次又是在什么梦里。 视线在角落晃眼而过,他的表情一怔,接着转头重新向那处定格。 梁绝颊侧沾血,按着不停淌血的右手臂,面色苍白,安静地闭目倚靠在灰黑的断墙处,听到来人逼近的脚步声时,略有些疲怠地睁开眼。 他看见一个单肩背着登山包的陌生男人,黑发金眸,斜戴着一副猫头鹰眼罩,携着一身仿佛从骨头缝里都渗出来的慵懒与困倦,像跋涉千万里途径此地的旅人,却不经意瞥见自己时,或许是因心绪微动,而就这样莫名驻足在他面前。 “——是新人玩家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梁绝轻轻牵了牵唇角,率先低声开口。 谷迢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回到了哪次轮回重启时的初遇。 就在这一次,他回到了梁绝与前队友分崩离析之后孤身一人进副本的时间线里。 于是他听到自己问: “你在等什么?” 梁绝垂睫,他紧捂着伤口的指缝间仍旧在渗着汹涌的红血,表情却像没事人一般,挂起几分隐约带有哀伤的笑意: “我可能……是在等月亮?”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放下背包半跪下来,面无表情地给他检查了一下伤口: “有绷带吗?处理一下。” “谢谢关心,不过我还好。” 梁绝仍想逞强,但是被谷迢自顾自无视了。 梁绝的伤口,像是被哪只怪物抓咬出的伤痕,深可见骨。 谷迢随手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普通眼罩,将有弹性的系带扯下,眼罩布料怼上伤口,无视了梁绝因疼痛下意识抽搐的身体,用力将系带缠紧,才勉强止住了血。 完成这一切之后,谷迢才抬了抬眼皮,看向呼吸有些急促的梁绝: “这里是哪里?” “没想到还真的是新人玩家啊......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是我不认识的哪个老玩家呢。” 梁绝对他轻轻一笑,随后沉默了好一会。 他已经很累了。 精神强撑到极致最终力竭之后,再也抑制不住的自我厌弃,正源源不断地从内心深处拥堵上来,也使得他无力再判断眼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在撒谎亦或是另有所图。 于是,梁绝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这里——你就当是一场游戏吧,有进无出、危险又致命的游戏。” “哦。” 谷迢淡漠回应,看起来毫不在意这一个足以带来重大打击的噩耗,而是抬起头看了看副本内除阴云之外空无一物的夜空,收回视线望向平静注视着自己的梁绝,接着询问。 “那你等到月亮了吗?” 梁绝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挪动着背脊,似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还在本来想,或许等不到了——可是你来了。多谢你为我处理伤口……我叫梁绝,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谷迢。” 他轻声回答。 “迢迢星河入梦的迢迢?” “是的。” 梁绝没有再出声,而是仰起头,静静看向夜空中逐渐散去的阴云,一轮银白色的满月从云后缓缓展露,静谧洁净的光落入那双棕褐色的眸底时,像点燃了一抹无言的火焰。 谷迢就这样陪着梁绝安静了一会,直到他好像是终于积攒起了些许力气,撑着墙踉跄站起,没受伤的肩膀靠着墙侧,呼吸起伏了一会,才找稳出声时的腔调: “谢谢你救了我,谷迢先生……要尽快离开副本的话,请去找其他可以接纳你的玩家吧,这个副本里有几位跟我还比较熟悉,是可以信任的玩家,我可以跟你说他们的样貌特征……” “我不需要队友。” 谷迢遵循内心般开口,打断了梁绝试图将他推远的介绍。 “——你的伤真的没问题?” 梁绝再次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有些诧异,但还是回答了他: “很快就会好的,所以不用担心。” 谷迢拉上背包拉链站起身,半边身子拢进银白的月光里,耷拉着眼看向全身被阴影笼罩着的梁绝,问: “——那么,梁绝,你自己一个人,要去哪里?” ……他好像没有等来梁绝的回答,但是又好像等到了。 困囿于时间轮回中的幽灵在悠长昏暗的梦境里,一次次驻足,一次次回望过去,都好像可以看到漫天月色如雪交织而下,有一个比他还要孤独很多的影子,不知为了什么满身是伤,不知为了什么踉踉跄跄,也不知为了什么执拗地前行,决绝得永不回头,最终却将沉甸甸的一切交付在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手里。 ——于是在这一次,谷迢决定在一切开始之前拉住他。 “不管你要去哪里,我会跟你一起。” ....... 现实里随着一记震耳欲聋的爆响,装甲车又一阵颠簸,飞速转动的车轮狠狠碾过倒在地上的尸潮,留下两条极黑极深的污迹。 梁绝抡着发射完毕的rpg,顺势用力往车后一丢,横空砸下了扒着车沿探出脑袋的一只丧尸,接着扒拉开自己的袖口,仔细检查了一眼已经干涸一大片的血痕与青紫色的牙洞。 初略估计被咬后不过一小时,体温便已经飞速飙升到了40°的高温。 他的呼吸滚烫,头痛剧烈,意识也开始逐渐有些昏沉。 ——但还好,目前仍然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发烧。差不多还能撑住。 梁绝毫不介意地放下手,拎起脚下第五根rpg,对准了再次拥堵上前路的尸潮,轰地扣下了又一发炮响。 “……嗯?” 在迎面袭来的热风热浪里,前路暂时被清空出一大片,梁绝的指尖忽然一顿,旋即挪开瞄准镜,将宽阔起来的目光放远——正前方恰巧是大本钟静静矗立在漆黑夜色里的轮廓。 第247章 梁绝的眸底掠过几分若有所思,他回头望了一眼再次聚集,追逐上来的尸潮,同时又预估了一下大路两边的距离。 如同下了什么决定般,小队长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他俯身拎起第六根rpg扛在肩上,尖头子弹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建筑物,同时在背景中一阵阵袭来的咆哮声里,对并不在场的那几人轻声致歉: “——对不起了,god小队的诸位。” 随着一发扳机毫不迟疑地扣下,大本钟仅仅维系了几秒的静滞,硝烟火光造成的深刻裂痕便如极速生长的藤蔓盘旋而上,在尽头爆绽出明亮灼目的光华,短暂映亮了钟塔顶端正缓慢行走的时间,随即又将它毫不留情地撕裂,分割成一块一块丢落,压坠在装甲车驰骋而过的路面,轰然砸得沙石浮尘四溅。 同样,也暂时延缓了一直穷追不舍的丧尸大军。 终于甩掉了难缠的怪物,得到一息喘息的装甲车仍不敢怠慢,油门不停,飞跃过一道不大不小的沟壑,由正面穿过凯旋门,驶向更远、更或许接近希望的前方。 而凯旋门上的洁白浮雕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从其中经过时,仰视看到的景象显得颇为壮观。 梁绝感叹着收回视线,缓缓呼吸了几声腥热的空气,从车顶盖上退后几步,抬起手打开被关闭已久的通讯频道,正想跟其他队友汇报目前的情况: “暂时已经没……” 梁绝的话说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话,于是低下头,急忙从腰封包里翻出那一针管解药扎进自己的伤口,将注射后变空的针管顺手丢到脚下。 然而还没等梁绝舒缓几口气,只见眼前的车体忽然变得如同果冻般弹软起伏,使他忍不住跌了几个踉跄,“咚”一声响跪倒在车上,反冲上来的力度震荡肺腑,驱使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嘴,难以控制地呛咳几声,喘息中夹杂着痛苦的抽泣: “呜咳……咳咳咯……咯……呕……” 南千雪第一个掀开车顶盖探出头,一转眼,就看见缩跪在车顶的梁绝单手掩嘴,有什么黏稠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指缝滴淌而下。 她抽了抽鼻尖,瞳孔顿时剧震,风吹拂而来的腥涩毫不掩盖地揭露了——这是被梁绝呕吐出的血。 随即,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梁绝抬起脸,勉强朝这边看过来一眼,如同下意识的动作般,对她牵起一个安抚性的笑,之后直直倒了下去。 “——老大!”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5章 从那个副本里离开之后,谷迢觉得自己好像做到了。 他就这样跟在梁绝身边,亦步亦趋,从那段漫长无人的深夜里开始启程,见证了他一开始的从生涩到娴熟,与他捱过每一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危机,也与他并肩面对着脚下蜿蜒淌来的鲜血。 至此,梁绝终于不再有着一开始相遇时,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温和了,只是当他偶尔在伙伴们的谈论声中笑着望向谷迢时,那双温柔到极致的眸里盈满看不懂的情绪,一瞬间曾像极了那时映亮他眼底的月光。 对此,谷迢终于直截了当地询问:“——梁绝,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梁绝闻声一顿,旋即轻笑着移开视线,片刻后却又重新望了过来: “没有……为什么要这样问?” 这回沉默的人变成了谷迢。 他支起一条腿,靠墙坐着,金瞳里沉浸着一种极静谧的情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却无意识挪动,摩挲着握在手心里的那枚银色金属铭牌。 梁绝的视线追着瞥过去,仅看清了背面一闪而过的一道刻痕。 “因为我……我曾经做了一个梦。” 谷迢犹豫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般开口。 “梦里的你好像也是经常这样看着我,一副想对我说些什么的表情,但是我最后并没有听到,之后就是火、很大的火,它们源源不断,都烧在你的身上……我只是看着,无法靠近……再之后你消失了,我无论怎么找,都再也没有找到你。” 他对梁绝说出这个荒诞不经的梦境时,对方正安静地聆听着。 一直到谷迢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他们两人之间静寂了一瞬间,却又好像过了很久。 “……噗嗤。” 梁绝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不用担心,谷迢,这只是一个很平常的噩梦而已。” 说罢,梁绝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许,带着前所未有般的笃定与郑重,轻声说: “——因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找到我。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那样,是你找到了我……如果你真觉得我要对你说什么的话……” 他说着停顿了一会,从表情上看就像是在思索。 “嗯,那就是我……还欠你一声‘谢谢’?” 谷迢听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低声反驳:“可是你当时明明已经道过谢了。” “怎么会,肯定不只是在当时。” 梁绝对他眨了眨眼。 “在其他方面,你都帮了我很多……如果没有你,或许我不会这么快就收集完毕那些副本的线索信息,所以我也确实欠你很多声道谢。” 谷迢没有回应,亦或者是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于是他干脆调整姿势,一歪身子,将脑袋靠在梁绝的肩膀上,拽低眼罩,含糊着声音说: “嗯……算了,也就这样吧……既然你现在已经收集好了那些副本线索,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梁绝摩挲着下巴,倒也没有对他有所隐瞒: “我最初的想法是想搭建一个供流亡玩家互相交流副本情报,更新副本信息的关系网……这听起来很天真,对吧?” “怎么会。” 谷迢合了合眼皮,困倦道。 “你会成功的,梁绝。而我也会像一开始说的那样,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会跟你一起走。” “不过……梁绝,为什么?” 而梁绝早就对他随时随地睡倒的行为习以为常,一边将脱下来的外套披拢在谷迢身上,一边轻声问: “什么为什么?” “情报网。” 谷迢缓之又缓地眨了眨眼,终于问。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那你想听什么样的答案?”梁绝笑着反问回去。 谷迢不假思索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梁绝。” “真心话啊……” 梁绝的目光从他们身前的空地上移开,转而抛向辽远虚幻的天空。 “真心话……硬要说的话,是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朋友永远离开了。真的。谷迢。” “大家一开始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凭什么要将这样绝望的情绪压在他们身上?” 梁绝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拾起一根细枝在地面上随意画着一些不知所谓的图案。 那双半敛的浓睫轻颤几下,像受困濒死的蝴蝶最后几次挣扎般的振翅。 “所以,耿曙队长也好……欢雀也好……我见过有很多很好的人都永远把命丢在了这个根本看不见尽头的游戏里,之前他们的离开,只是会让我更加怀疑自己活到现在的意义,不过现在看来,无论是生是死,哪边都有我熟悉的人……这样也不错。” “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我这只是借这个话题随口一说,现在说回你的问题吧。” 梁绝说着,低声一笑。 “——我的确只是,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活下去,仅此而已。” “……如果你真的要这样做的话,那么我们无法避免会被系统得知……难道,你要跟系统交易吗?” 谷迢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问。 他这时应该靠在梁绝的肩膀上的,但是接下来的画面却倏而一变—— 梁绝坐在自己对面,朝前微微倾身,双肘搭在膝盖上,闻声偏过头,中间隔过一捧正在汹涌燃烧的篝火,像一枚坠落的太阳碎片,炙热、明亮、耀眼,却不得接近。 “那么……是什么让大家觉得游戏的实际掌控者是系统呢?” 梁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移开视线,抛出了另一个疑问: “说不定这只是一场集体做梦,死去的人才真正清醒;又或许这一切只是外星人的实验,我们已经变成了缸中之脑;再或许,有比我们更高维度的更强大的存在,就隐藏在系统背后观察着我们一举一动,或者是利用我们达成一个什么目的……” “谷迢,如果要你选择的话,你会更倾向于哪个?” 谷迢对这个问题不予置评,有些莫名地看过来:“这并不是我能选的,梁绝。” “随便闲聊而已,就当是可以吧——假如是的话,你更希望是哪一个?”梁绝笑了笑。 谷迢没有回应,只是注视着梁绝。他的心底莫名浮起一片湿润的凄惘。 “我更希望……这些都是一场梦吧。” 他沉声回答,尚来含糊不清的话音此刻变得清晰而郑重。 第248章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每一个人走投无路的死亡,原来都是虚惊一场的重逢。只是梁绝……对我来说……” ——再也不会有比你更清醒的梦境了。 一直轰响在耳边的暴雨倏而下得更大了些,时而近得清晰可闻,又时而再度变得极其遥远。 谷迢从梦中惊醒,猛地直起身。 在这一刹那,暴雨声拉扯成了嘈杂不歇的人声,他的视野从模糊不清的暗夜篝火边回归,跌坠到明亮温暖的小酒馆内,有人正挨在他身边,见他睡醒了,就把手边的一盘红豆派推过来: “醒了?” “……醒了。” 谷迢说着,顺手拿出一块红豆派咬在嘴里,视线下意识朝最嘈杂,近乎能掀翻天花板的人堆看过去。 “……那边是终于打算要造反了?” 梁绝挑眉,摊了摊手:“百星和千雪不知从哪弄来几个有意思的道具,正在跟其他人玩……咳、在做实验吧。” 谷迢侧耳听了听:“……有老虎机?我怎么听着还有在打赌的。” “没有……”梁绝看过去,表情显得有些无语了半晌,“还好他们只是赌一点点游戏积分,大家都很有数。” 又一阵杂七杂八的大喊顶翻天花板,接着被吧台后的老板忍无可忍敲桌子警告。 谷迢微垂眼睫,轻轻抽了抽鼻尖。 酒馆内有酒水饭菜香、热闹至极的人群、红豆派细腻的甜,还有梁绝背倚着吧台,曲肘靠在上面望向玩家们时,那一脸轻松自得的笑意。 “你跟系统进行交易时,有想到这一天吗?” 谷迢问。 “老实说——或许有吧。” 梁绝挑了挑眉,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诚恳地回答。 “我曾经更多的是设想过会失败,也设想过无人问津……但是还好,大家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这一点,让我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梁绝。” 谷迢吃下最后一口红豆派,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们都是一样,会害怕孤身一人,所以会向同类靠近……更多时候,其实只是差一个可以连接起所有人的契机。” 梁绝看着他,眨了眨眼:“平时可看不出来——你也会怕吗?” “……或许吧,我是人,我也会怕的。” 谷迢转头,平静地与他对视着。 “所以梁绝——你是唯一可以把我与其他人链接起来的奇迹。” …… “啊对了,孟一星来找过我,说想借你帮忙几天,带着其他人一起去下个c级副本。” 梁绝说着,眼底浮出些许调侃。 “他真的很欣赏你,可能有时候真的过度热情了一些——为什么要这么敬而远之?” “不去。”谷迢想也不想,冷酷无情拒绝,“c级副本——他是想利用我操练他队里的新玩家吧,上次帮他练完人,说好请我的一个月红豆派直到现在才兑现了一天。” 梁绝闻声一顿,忍不住感叹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你们怎么还有这种交易?” “我们还有很多交易……都不重要。” 谷迢矜持地一点头。 “比如——我只会跟你一起下副本,他如果想达成目的,应该是来请你而不是请我。” 梁绝听完这话之后,表情忽然变得有些诡异,唇角张合了一会,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而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于是追问:“——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我想起来一次偶尔——之前路过酒馆,偶尔听到那几个朋友背着我们偷偷讨论,意思想看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分开下副本——用其中一位的话来说:‘哪天他俩真分开,才是要出大事了吧’,之后他们就开始商量我们要在什么情况下才有分开的可能性,并且开始了打赌挑战……” 梁绝的话音后知后觉地变小,同时觑了一眼。 谷迢面无表情。 两个人对视着沉默几个刹那。 梁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谷迢平静的表情下,究竟在想什么。 于是他小心翼翼试探道: “额……他们只是说着玩玩,你应该不会……?” “……都是哪些朋友?” 谷迢问完又顿了顿,半耷拉着的金瞳里掠过一丝寒光。 “马枫、东枝贺、西祝章、孟一星、陆燕……还有他们队里那帮人?” 梁绝没敢再吱声。 他默不作声,转头看向那群大笑着不知危机即将来临的玩家们,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了一会,又说: “这么说起来,的确是如他们所言——在副本里,我们好像确实没怎么分开过……既然是这样的话,或许你更愿意听其他人在背地里喊我们的称呼?” 这群流亡玩家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在背地里讨论的一字一句,最终都没有逃过梁绝的耳朵。 谷迢也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会,才好奇地开口问: “……什么称呼?” “他们其实更多称呼我们为流亡游戏里的……” 梁绝转头正视着他,勾了勾唇角,弯起眉眼。 那才是他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轻松笑意。 “——双子星。” …… 谷迢走出酒馆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被系统模拟出来的,虚假又繁荣的璀璨星空。 这才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一直有一个疑问,至今还没有找到机会问出口。 “嗯?怎么突然不走了?” 背后响起梁绝的声音,他正有些诧异地停在谷迢身侧。 “还有什么事吗?” 谷迢点了点头:“之前一个问题,没有来得及问……你会回答我吗?” 梁绝:“当然会……不过是什么问题?” 谷迢觉得自己从沉默到开口的距离,如同经过了一个轮回般漫长: “梁绝——你跟系统交易的代价是什么?” 湿润适宜的暖风穿过三三两两散去的人潮,在经过并肩陷入沉默的两人时却倏而带起了些许力度,掀起他们的衣角发丝飞扬。 谷迢看见那双暖棕色的眼瞳注视了自己好一会,继而垂睫错开了自己的视线。 梁绝闭上双眼沉默了一个刹那,那在他无数次看起来柔软又饱满的唇角牵起些许温柔的弧度,轻声对他说: “……明天见,谷迢。” 谷迢没有回应。 他执拗地站在原地,看着梁绝背对着自己走远,最终渐渐隐没在人群中暗夜里的身影,莫名感到有些喉头哽堵。 ……明天见,梁绝。 一直响彻在他耳边的暴雨声,终究是越来越清晰了。 直到…… 【正式通知全体流亡玩家,全新s级副本“黑潮之下”即将开启!】 【恭喜诸位a级玩家小队顺利通关试炼副本!鉴于此副本难度较大,系统武器库将在24:00:00后开放,开放时限为8小时,请各队玩家及时挑选武器。逾期不候!】 【鉴于本次s级副本将联合全球玩家,为解决语言不通问题,玩家们进入副本之后将自动扣除50积分开启“翻译器”,实行各国玩家无障碍沟通!】 【s级副本将在三日后正式开启!预祝各国玩家合作愉快!】 ……这真是一个冗长无比的清醒梦。 是它让你错误地拥有了一切还可以挽回的希望,而那所有水到渠成的情感终究汇聚,却只是成为一句最普通不过的“明天见。” 你静静思考了很久,到底还是没能意识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个沉默着转移话题的背影,恍惚间还是重叠了模糊梦境中,那道站在火光中对你轻笑着告别的影子。 ——明天见。 但是没关系,你们的时间还很长,你还有机会再次向梁绝问起,并且决定下一次,一定要得到他真正的回答。 ——下一次。 可是你仍然没有明白。 有时候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在他沉默的时候,你真应该伸出手拉住他的。 ……好了,是梦也终于该醒来了。 继续踏入那个连疼痛都鲜活无比的结局吧。 飞了这么久,你也该重新坠入那片黑暗的海了。 “欢迎来到副本——‘黑潮之下’。” 四面八方都是围堵过来的丧尸潮,震耳欲聋的枪声、弥漫四处的硝烟。 南千雪架枪站在陈青石旁边,看了一眼全景地图,厉声道: “我们可以往北跑,那边显示有路!” 谷迢闻声顿了顿,抬头瞥了一眼地图中显示出来的路线,随后对上梁绝侧头望过来的眼: “谷迢,你发现什么了吗?” “……没有。” 谷迢沉敛了眸光,收回视线,低声道。 “——我们往北走吧。” 而原本被堵死的南路中,那栋矮楼,顶楼天台。 第249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50章 “…….” 南千雪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请求是多么过分,但还是满是歉意地,对他笑了笑。 “对不起啊,谷哥......平时我总是觉得你一直都把注意力放在老大的身上,对其他事情也好像什么都知道,但也不会很在意一样......” 可是、可是事已至此…… 南千雪有些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最后也只是上前抬起手,用力搂抱了面前的两人一下,随后将他们用力朝出口方向一推。 “别再墨迹了!我……会跟上来的!放心吧!” 谷迢伸出手,用力拉着梁绝的手腕,在转身之际,与南千雪最后对视了一眼,轻而又轻地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见。 ……在他这一眼里,南千雪忽然看懂了谷迢缄默如同巍峨雪山的疚歉。 太沉重了。 ——仿佛只需要一个最轻微的泪滴,就能引起山崩地裂般的塌陷。 “诶呀……还是头一次见谷哥这个表情。” 南千雪抬起指尖,往眼角轻轻拭去了什么,转身将背包丢在门口,抬手拍了拍腰间永不离身的唐刀,点了点头,笑着架枪对准了身后不断扑抓上来的丧尸。 “这么说起来,那我还真是赚了——” ...... 南千雪没有跟上来。 他们都知道她永远不会跟上来了。 仅剩下的两人闷头继续跑着,抛弃伙伴,抛弃任务,只是一昧往前逃着,哪怕不知道在前面等待着的又是什么样绝望的景象。 背后的研究所大楼轰然爆开一道巨大的火光,烧得半边天空像血般艳红。 谷迢的脚步一顿,他正想转头最后看一眼,随即便被梁绝用力反拉住了手腕。 “......别回头。” 梁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们......我们......” 他的话有些难以为续,在起了个头之后,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 “我们想想办法......看看接下来要去哪里......” 于是他们又继续往前跑。深夜里的大路一片黝黑,不见来路,不知归途。 谷迢偏头留意了梁绝一眼,轻声问:“梁绝,你还好吗?” “不太好。” 梁绝脸上没有笑意,尚来温柔亲和的眸子里仅剩下一片寒凉。 “是我的错......我早该意识到的......这个副本在针对我们,游戏在恶意针对我们......我们队伍与其他玩家的相遇都被刻意规避了,他们不会找到我们的。” “可是为什么……我与系统的交易应该......” 梁绝自言自语着陷入思索,那张布满灰尘的脸上尽是凝重的疑惑。 “别再想了,梁绝。”谷迢忍不住说,“我们先甩开那些烦人的丧尸,找个地方休息。” 梁绝轻轻一点头,随即又定定地看过来一眼:“谷迢,如果……” 仿佛有所预料般,谷迢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冷峻的话音里携带着几分难得的强硬: “没有如果——梁绝,你不能出事。” 梁绝张了张嘴,继而轻声一笑: “没什么,谷迢,继续往前跑吧。” ——继续往前跑吧。 跑到哪怕胸肺呛血、肋骨剧痛,也不要停下。 那些活死人被压倒在火光中轰然崩塌的大本钟楼下,他们终于得到了几分钟短暂的喘息。 梁绝抬起头看了看已经倒塌一半的大本钟楼,抬起手擦去沿着额角流下的汗滴,低声自语: “动静这么大......但愿可以......” 一直安静的谷迢在此刻,忽然轻喊了一声:“梁绝。” 擦汗的手背轻轻一顿,某种不祥的预感从梁绝的心底涌起。 谷迢竭力般往后踉跄了几步,靠在墙上滑坐下来,从背后拖出一道极长的血痕。他颇为费劲的扯开一直裹紧的作战服,露出已经完全被血浸湿的内衬。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梁绝,毫无血色的唇角轻轻扯起一丝弧度,哀伤地轻声说: “——我已经跑不了了。” 梁绝一直紧绷的表情终于彻底碎裂。 他几步跌跪到谷迢身边,慌张无措地掏出覆满灰尘的绷带,往他的伤口上缠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没注意你的伤口......谷迢……别这样说......我会背着你,我们可以一起走……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说不定过一会就会有队伍赶来支援……我们只需要再撑一会……谷迢、我已经……我已经抛下了很多人......求你,起码不要让我再抛下你……谷迢……” 梁绝说着说着,话音再也忍不住哽咽。 “求你……不要这样……” 他用力抓着谷迢的衣襟,再也承受不住悲伤的重量,化为一滴滴从眼眶滴落的泪珠。 谷迢垂睫静静看着,缓缓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往梁绝脸上抹了一把。 他轻轻皱了皱眉。 他原本是想擦去眼前人脸上的泪,却不小心抹上了手心浸润的血。 “别哭……梁绝。” 谷迢轻声说: “——我会陪你一起走。” 然而爆炸后的余波尚未平息,就在他们头顶,摇摇欲坠的碎石随着空气最轻微的震荡,终于扒不住边沿,顺应重力下坠。 梁绝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便反应迅速地将谷迢挡在身下,满场沙尘飞扬,他在后脑勺剧痛的混乱里,干脆将护在身下的钛合金箱体塞进谷迢怀里,轻声说: “这个道具,或许很重要……如果可以的话,就找机会把它交给能够信任的队伍吧。” “梁绝……” 谷迢下意识抓紧了握把,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被他用力一撑,从墙边架起。 “我可以自己走,梁绝,你的伤……” 梁绝眉心蹙紧,尽管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但还是轻笑着说: “没关系,我们还得快点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踉跄几步,在期间梁绝偶尔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在一个轻顿之后,随即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梁绝垂睫掩去了眸底的所有情绪,轻笑了笑: “老实说,可能是之前砸到了后脑,我现在有一点晕……要不你先……” 谷迢抿了抿唇,无视梁绝轻微的抵抗,将他整个人背起。 肩上的伤口疼到极致,反而已经形成了一种麻木。 “这是好事……” 谷迢轻声自语着,背着梁绝继续往前走。 夜色沉寂,远处只有丧尸不详的嘶吼。 或许是因为他们沉默了太久,谷迢忍不住说: “梁绝,你别昏过去……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没有昏过去,谷迢。” 梁绝紧搂着他的脖颈,闭眼忍住眼眶中涌上来的酸涩。 “我只是想……接下来要怎么办。” “……会有办法的。梁绝。” 谷迢抬起头,努力将视线放远,搜寻着前方乱石中,可以行走的路径。 ——他没有注意到梁绝轻轻抽出腰间的配枪,叩开了保险栓。 “谷迢……” “嗯?” 梁绝颤抖着深吸一口气:“我其实……有一些害怕。对不起。” 他轻声说着,却将枪口抵上了自己的脑侧——那因动作而显露出来的手腕上,赫然是两排已经青紫的牙洞。 “对不起……” 他扣下了扳机。 鲜血与脑浆登时四溅,沿着谷迢的头顶淌下,染红了那副眼罩的半边。 倏而静寂的天地间,一道枪声剧震,如轰隆消散的雷鸣。 作者有话要说: 后期会改的一章~写的有些潦草(跪地) 第157章 枪声消散了。 那条持枪的手无力地垂下,硝烟未熄的枪从张开的手指间滑下,落地时一声闷响。 谷迢方才如梦初醒般停顿了一下,背着梁绝的尸体缓缓弯下腰,就像他忽然实在难以承受这具死亡的重量,踉跄了几步,最终半跪下来。 他无比希望现在只是一场噩梦,然而昏睡梦醒,这声枪响如一记雷鸣劈落在天地之间,周身苍凉又荒芜,他独自一人游荡,哀嚎凄厉,仿佛一匹终身无法回归族群的孤狼。 “为什么……” 属于梁绝的血沿着头顶流下来,温热浸润谷迢的眼角,继而顺着眼眶蜿蜒淌落。 “梁绝,为什么……” 他抬起头,有些无措地询问,却发现已经没有人会再倾听他的声音,而又安静下来。 沉默几秒之后,谷迢又背着那具尸体挣扎着要站起,一用力时右肩的伤口再次绷溅出几股鲜血,突如其来的重压使他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倒,连带着尸体一起摔进满地的碎石堆里。 伤口猝不及防受到挤压,剧烈的疼痛震得谷迢眼前一阵阵发白,他撑着没有受伤的左手缓了好一会,才勉强半坐起身,口鼻沾着狼狈的灰尘,喘息声低沉压抑,像无人知晓的抽泣。 第251章 而近处,又一声石块崩塌的声音响起,震荡起一圈猛烈的气浪拂过谷迢的躯体,他哽咽着转过头,通红而湿润的眼眶,火光映亮的金眸里,就这样映出梁绝那仿佛像睡着一样的脸庞。 ——梁绝的头颅微偏,双目紧闭,双唇抿起,只有额角濡润着一滩猩红到发黑的血,沿着他整洁的鬓角淌下,就这样安静地躺在崎岖的乱石堆里,身后不远处是逐渐熄灭的火光、持久不绝的嘶吼。 谷迢静静看着,忽然想到——他好像真的很少、很少见到梁绝完全睡着时的样子。 他从贫瘠的记忆里拼命翻找,却也只能清晰地回想起唯一一次——是那一次,大家在那间酒馆里不知为什么,恰好都聚在了一起,很多熟人,很多朋友,每个人脸上都是最放松的笑容,他们的吵嚷声简直震得墙面都在颤抖,令人听着厌烦。 陈青石跟北百星被围在人堆里,南千雪走过来给他塞了一杯酒,随即又挑眉碰了一下杯口之后走开了。 谷迢喝了几口权当解渴,在转头要放下酒杯的时候余光停在某处,动作不由一顿。 ……是梁绝。 他独自趴伏在无人打扰的吧台角落,在吵嚷鼎沸的人声里,缩成一团睡着,交叠的手臂遮住下半张脸,由此谷迢只能看见他微蹙的眉心,那双黑浓纤细的眼睫轻颤着,仿佛只需要他轻而易举拢紧手心,就无法逃脱的黑色蝴蝶。 谷迢隔着几个空座,远远注视了梁绝一会,心绪微动,有什么催促他起身,放轻了动作坐到梁绝身边,更近距离地观察着他的睡颜。 他俯身过来的影子蒙住梁绝的上半身,等距离更近了才能看清他弧度平缓的唇。 谷迢盯着梁绝温润的唇角看了半晌,觉得或许是酒精作祟,他忽然鬼使神差想凑得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最终一切却在梁绝的一声轻咛里戛然而止。 还要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现实与记忆恍惚错眼,谷迢沾血的指尖颤抖着尽力伸长,在仅存一息的火光里,拼命要去够到不远处的人影。 梁绝……我还记得,好像有很多话没有对你说。 而你一定也是。 谷迢终于抓住了梁绝逐渐褪去温度的手,喘息声颤抖的间隙之间,明晃晃落下几滴晶莹的泪,落在梁绝覆满灰尘的脸上。 ——那时在酒馆里他没能实现的一枚吻,终于在梁绝死后的第243秒落下。 “……梁绝,我会跟你一起走……我们应该生死同渡……可是……” 能够抵挡住一时的大本钟废墟轰然倒塌,倏地压灭最后一丝挣扎的火光,那些衣衫褴褛,腐臭无比的活死人朝眼前的唯一一个活人汹涌扑来。 谷迢抬起头来时,金眸里燃烧着一瞬满是恨意的火,攥紧了手上那枚裹满灰尘与血水的钛合金箱体。 已经勉力支撑着不崩塌的思路拼命搜索着任何一个将道具保存下来的方法,最终只是以肉身为盾,将它压在最安全的下方。 谷迢侧头枕在那个心跳停止的胸膛上,认命般无力地合上双眼。 “砰砰!” 几声骤起的枪响划破这漆黑的长夜,打破了这凝滞的绝望,最前方被击中的几只丧尸猛地后仰翻倒在地。 一阵吵吵闹闹的声音逼近,令谷迢意识昏沉之间,不由得联想到了队里那对打打闹闹的指南针。 “我就说这边真的有人,队长——” “嘿,你还好吗……等等,你是……?!” 他们似乎认出了他,随即纷纷开枪掩护,击退那些逼近的尸潮。 枪声四溅间,有人飞快靠近之后半蹲下来,一手拿着枪,用力将谷迢扶起,却不小心扯动了他肩膀上的伤口。 疼痛促使谷迢终于清醒了一瞬间,他勉强聚焦视线,仅仅在恍惚之间看清了一双冰蓝色的眼眸,以及臂章上一闪而过的红色图案。 潜意识告诉谷迢——这是一支可以信任的队伍,正如梁绝死前所期待的希望。 “带走这个……” 于是谷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箱耗尽他们整支队伍的道具塞进对方怀里。 “……带走它……别管我了……” 当确定道具被人接住时,谷迢垂下手,擦过箱体时抹出几道血印,声息脆弱得如同一根即将碎裂的蛛丝,而逐渐回拢于黑暗的另一端,正牵系着永不清醒的美梦。 紧接着谷迢忽然感到身体一轻,仿佛被极其稳妥地背起。 就在他彻底陷入昏迷的前一秒,男人低沉的嗓音才传入耳畔: “……我们来晚了。” …… 黑夜真的还很漫长。 空旷的街道上,由远及近响起车辆引擎的轰响,被惊动的丧尸停下游荡的动作齐齐掉头,远处车灯大亮,劈开最前方的黑暗,一一碾过飞速倒退的白虚线,朝道路尽头驰去。 “——我说你们队也真是够背的哈,要是我们来晚一步,你们就得被尸潮生吞活剥了吧?” 北百星盘腿坐在装甲车顶上,拿着水瓶,放下往远处观察的望远镜,看向跟他一起坐着的高大男人。 对方曲肘搭在一条支起的腿上,蜷曲的金发垂落在额角,光影掠过他那精致立体的面容,抛来一个暧昧的wink,仿佛下一秒就能掏出一束玫瑰敬上,轻挑扬起的唇角开合: “是啊,真是相当惊险,百星先生~这一定是命运让我们相遇的。” 北百星瞬间被他黏黏糊糊的腔调被膈应得不行: “……大哥,首先我不是gay……其次,我有点后悔跟你在上面守着。” “哦~那么可以换成那位可爱的千雪小姐,我不会介意的。” 法国小队"epée de la rose"的队员之一:菲洛斯佩,游刃有余地更换姿势,托着下巴,眯眸笑道。 北百星的雷达噔噔作响,当即回绝了这个友好提议: “那可不行——你别觊觎千雪,死心吧!”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沙哑磁性的轻咳,意味中的警告不言而明: “……菲洛斯佩。” “哦、哦,赛琳队长,你也太紧张了,我只不过是跟伙伴开个玩笑。” 菲洛斯佩无奈地举了举双手。 “毕竟这位百星先生看起来真的很让人忍不住逗弄几下……抱歉啦~” 而他们下方的装甲车车厢内,陷入昏迷状态的谷迢和梁绝各占了对向的两排座椅,其他人则在空余地方挤挨着。 赛琳半蹲在梁绝身边,按着耳麦轻叹一声,向表情无奈的南千雪点头致歉: “不好意思,菲洛斯佩没有恶意,他就是平时不着调惯了。” 南千雪:“……没事。” 她早该习惯了,尤其是见到阿尔杰之后。 “老大他怎么样了?虽然解药应该是注射了进去,但是我们担心……” “不用担心,梁队目前除了发烧之外没有什么异常,估计后续会虚弱好一会了。” 赛琳包扎的手法干净又利落,显然很专业。 “——可惜我们带的绷带不太够,之前又用完了不少,现在只能凑合。” 几团沾血的绷带被她丢在脚边,而梁绝右手被裹紧的伤口仍在冒血,雪白的绷带上逐渐浸出几个刺眼的血洞。 “老大没事就好,刚刚看到他突然吐血真是吓死我了……” 南千雪这才放下心,“谢谢你,赛琳队长。” “嘿,女孩,要道谢的应该是我们。” 赛琳绑着高马尾,发尾蜷曲,几缕散乱的发丝黏连在她脸上,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笑意含情,玫瑰般似的红唇勾起。 “如果没有你们愿意停下来让我们搭便车,我就要挨个用旗枪把队友们捅死然后自杀了——毕竟被那些臭烘烘的活死人吃掉,我宁愿这样死得更有尊严一些。” 听到这里,菲洛斯佩稍有玩味的表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 “……总之感谢你们让我们免于被赛琳捅死。” 北百星喝水的动作动作一呆: “啊?这不、不是在开玩笑吗……” 菲洛斯佩用一种“你不了解她”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抬手将头发往后捋去,撇嘴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跟车顶上两个男的不同,南千雪极其欣赏赛琳的想法:“——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赛琳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尖。 她们达成共识击了个掌,惺惺相惜对视了一会,听到旁边又一声轻软的女声传来: “这个男人……好像没有什么外伤……是昏倒了吗?” 南千雪转头看去,跪坐在谷迢身边的女人棕长发柔顺地披着,脸颊诡异得白净,瞳仁极蓝,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谷迢的脸颊,又怕被咬似的迅速缩回去。 赛琳扶额,叹息声中心累感格外明显:“莫佳娜,这样不礼貌……抱歉。” 她再次对南千雪点了点头,介绍道。 “这位是莫佳娜,现实里是某位法国富商的女儿……” 第252章 南千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啊,大小姐啊……正好,那你们认识god小队的人吗?里面一个玩家跟她一定很对口。” “您是说罗伯特先生?” 莫佳娜耳尖一动,表情有些羞涩地低垂了眼睫。 “当然、他很照顾我,如果能顺利回到现实里,我希望能聘请他来做我的管家。” 陈青石:“哇哦,我想罗伯特先生一定很乐意。” 南千雪:“哇哦,我也这……等等,青石哥你不是在开车吗?” “因为我实在担心梁队和谷迢的状态,所以方向盘目前被另一位朋友接手了。” 陈青石说着检查完毕梁绝的伤口,转而看向赛琳。 “包扎得很专业,冒昧问一句,您的本职是医生?” “当然——不是。” 赛琳拖着长音,耸了耸肩,靠着车厢就地坐下。 “这是我已经死去的队友教我的包扎手法,她是一名护士。” 陈青石的表情顿了顿,随即低了低头:“抱歉……是我失礼了。” 赛琳拎着水壶,不介意地挥了挥手,仰头灌了几口之后,瞥向驾驶座: “既然你把车交给了拉斐尔,这么说来,他告诉你要去哪里了?” “嗯。”陈青石点头,又试了试梁绝额头的温度,眉心蹙起,“拉斐尔先生说,根据我们现在被追逐的情况来看,去那里是最好不过的了。” “没想到啊……我们跟他们今天早上刚分开没多久,晚上又要汇合了。” 赛琳摇头。 “勒纳尔那家伙非得嘲笑我们一通不可。” 她的话音未散,装甲车猛打一个飘移,车顶上两人急忙抓稳扶手,北百星没来得及拧紧水瓶,一用力甩出的水飞溅菲洛斯佩一脸。 而车厢内其他人急忙抓住就近的物品稳住身形,南千雪扶住谷迢的肩膀,陈青石按住梁绝的胸口,避免了这两个人在梦里被摔得七荤八素。 赛琳:“嘿!拉斐尔!” “……好了,赛琳,我相信勒纳尔不会这样做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转动方向盘甩开一队从街道小路上突脸冲来的丧尸群,后视镜中映出那双半阖的眼睛,眉形下瞥,给人第一眼印象是极其忧郁的气质。 而紧接着,这位忧郁的法国玩家抬手挂挡,又一脚油门将装甲车飙出了极速。 “等等……你们说要去哪?” 南千雪半扶着谷迢,好不容易抬头喘了口气,才看向对面沉思的陈青石。 “——青石哥你知道我们接下来的目的地?” “嗯,那里有一支队伍,是可以放心求助的存在。” 陈青石点了点头看过来,面上一片轻松,弯起眉眼笑了笑。 赛琳兴致勃勃凑过来搭话,隐约还略带些许激动: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要穿过一大片白桦林,而且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雕塑,虽然在现实就听说过,但当时实际上看到真的很震撼人心。” 顺着装甲车所驰骋的道路一路延伸,就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粗粝巍峨的雕塑正缓缓露出,随着距离的逼近而渐渐显出全貌,在夜色勾勒下,身形不甚清晰。 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座雕塑的形象属于战士,军装与斗篷皆定格在飘扬的姿态,最下端的衣摆却化为纷飞的鹤群,朝上融入夜空。 而它的脚下,白桦林挺拔伫立,仍未落雪。 陈青石收回视线,再次看了看倒在身边的两位主力,轻叹一口气: “幸好我们的运气还不错,即遇到了玫瑰小队,接下来也要去跟极夜小队汇合了……” “所以梁队,谷迢,差不多也该醒醒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滑跪道歉—— 不好意思大家,我最近懈怠了更新—— orz 是因为我跑团去了……然后嗯嗯……(磕头) 而且还摸鱼去写了别的(移目) 不过现在已经把该忙的忙完了!可以恢复那种正常更新了,起码不会拖这么久了呜呜呜呜 qaq 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58章 ……不要再苏醒。 只要还沉浸在梦里,那道枪声就从未响起。 只要还沉浸在梦里,酒吧的背景音吵嚷依旧,那枚轻吻就不会有迟疑地落下。 哪怕会因此惊醒梁绝也没有关系,因为你会对他说很多很多话,说你们的初遇与分离,说缘分和宿命。 你们要说的话多到贯彻整个漫长的轮回,多到你会慢慢积攒起勇气,重新望进那双一直温柔凝视着你的眼睛。 所以不要去管什么道具、也不要去管什么游戏了。 只要还沉浸在梦里…… 只要不再苏醒。 浮沉于黑暗里的意识逐渐回笼之际,谷迢听到耳边响着篝火嚼碎木材的噼里啪啦,随即又被拉扯成一阵嘈杂喧响的暴雨声,似乎在催促他尽快从梦境苏醒,回到真正的现实里。 他的内心感到疲累又混乱,大脑却回想起自己昏迷之际看到的一双蓝眸,就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乎要确定些什么而缓缓转头,模糊的视线始终无法聚焦,却勉强看清了坐在篝火边的三道人影。 于是谷迢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试探道: “陈青石……?” “嗯?你醒了?” 忽然有一道温朗的声线从谷迢头顶传来,最后一个人影就坐在旁边,好像刚收好急救箱道具,注意到他苏醒的动静时转头看过来,确认他的情况。 谷迢也仅仅只看清了那双同样温和的棕眸,混乱不堪的大脑催促他做出了下意识的反应动作——伸手用力抓住了男人的手腕: “梁绝……” 他的话音未散,就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的机器人般,直直栽倒下去。 -黑潮副本开启第四日,凌晨- 5:20a.m. 西边那一颗遥远的月亮渐渐隐没,东方地平线里渐渐染上一抹明亮的赤红。 装甲车穿过白桦林和雕塑纪念碑,重新驶入一处废弃的都市。 玫瑰小队整理好自己的装备率先下车,他们停在不远处的街道边,围成一圈商量了些什么,拉斐尔转头指了指他们身后最高层建筑,互相点了点头。 赛琳拉紧自己的背包带,转头看向从车里钻出来的南千雪,挥了挥手: “女孩,我们负责在前面带路,看看能不能运气好碰上极夜队伍……老实说,我们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还待在原来的位置,也不知道他们会跑去哪儿。” 南千雪正在下车的动作一顿,内心泛起几分惊喜的讶异: “好啊,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千雪小姐。” 菲洛斯佩侧身站着,闻声对她抛来一个飞吻。 “以后有机会希望可以请你吃饭,我们来一场浪漫的约会——” “不用了!你死心吧——” 南千雪一个趔趄踩实地面,还没来得及拒绝,车厢内登时一声堪称暴躁的回应,是北百星背着梁绝下车,倔强地用眼神剜了菲洛斯佩一眼。 陈青石背着谷迢跟在后面跳下,闻声无奈地挑了挑眉。 菲洛斯佩立即举手后退几步,眉眼间浮起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 “哦,那可真遗憾。” 拉斐尔在他旁边抱胸翻了个白眼;莫佳娜背着与身材极其不相符的大包,交叠着双手放在身前。 赛琳摆了摆手,对仍旧人事不省的梁绝抛去一个眼神,轻笑道: “没关系,我们也是在帮助自己而已——” 两支队伍分好了队形,赛琳和莫佳娜在前面带路,菲洛斯佩与拉斐尔落在队末。 他们将全都有小队的人围护在相对安全的中间,一同踏上那一座静谧而高的建筑——看样子这里是栋酒店,相当高,大概十几层,或因巧合又或是蓄意而为,里面的装修布置都格外有俄式风格。 “老大醒过来了之后,又要喃喃欠人情了。”北百星环顾一圈,忍不住低声说。 陈青石跟在旁边,将有些下滑的谷迢托了托,心情很好地勾了勾嘴角: “这么想,看来我们运气还不错,遇到的都是一些很好的队伍?” 南千雪帮整队的人拎着包,跟在最后接话: “说实话,我感觉研究所那儿但凡我们背一点,都不可能顺利逃出来……诶?谢谢。” 拉斐尔在他们聊天之间,上前接过她手上的两个背包,将另一只塞给菲洛斯佩,听到道谢后顿了顿,有些腼腆道: “不用道谢,总不能让女士拿这么多东西。” 菲洛斯佩对她比了个敬礼的手势,笑嘻嘻将包拎到肩上,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们话题: “的确很倒霉啊,我们发现好像每次完成一个支线任务,就会被一批丧尸追一段时间,这也算是有利有弊吧,毕竟奖励也很好啦~” 说完,他注意到前面的三个人脚步不约而同一顿,尤其是南千雪当即回头,用惊讶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第253章 “啊?” 菲洛斯佩和拉斐尔对视一眼,瞬间了然了什么: “……看来我们的情况都不一样呢。” 一直安静听着的赛琳终于忍不住回头问: “你们难道不是因为上一个任务才被丧尸盯上的吗?当时遇到你们装甲车的时候,我们甚至怀疑你们是不是捅了它们的老窝。” “啊?”北百星大惊,“那群丧尸不是在这个副本里,追人时最基础的数量吗?!” 陈青石也有些惊讶:“你们从进副本时没有被丧尸一直追着吗?” 赛琳跟莫佳娜对视一眼,诚实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如果真的从进副本就一直被追,单凭我们小队几个人恐怕没法撑这么久。” 说话间,他们已经踏上了几层楼梯,重叠的脚步声回荡在寂静的楼梯间。 “而且这才进副本第三天……啊,现在是第四天了,之前我跟拉斐尔还怀疑,会不会是这个副本打算靠时间来消耗我们。” 赛琳耸了耸肩,继续说。 北百星觉得如果自己没有在背着老大,现在应该在愤然捶墙了: “草啊——那为什么偏偏就我们倒霉成这样!从进来就一直被追,根本没停下来喘过几口气啊!” “是啊,真够倒霉的。” 陈青石若有所思,“不过具体情况还是等梁队和谷迢醒过来之后,再一起分析吧,我猜他们或许能有头绪。” “不过你们能确定极夜小队就在这里吗?好高的楼层,还要爬好多楼梯……” 北百星踩在上一级的台阶,喘息的同时,看了看仿佛没有尽头,螺旋回转的上方。 “应该不会白跑一趟吧?万一找不到人,我真的没什么力气再下去了——所以我提议干脆就在这里过夜吧?” “好巧,我也是这样想的。” 赛琳对他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们也并不确定极夜小队会不会在这里,干脆就赌一把运气好了。” “你们一开始遇到极夜小队是在哪里?” 陈青石好奇地转回头来。 “是在这条街道西北边,很接近那座雕塑。”赛琳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当时不巧与一堆丧尸打了个照面,敌我悬殊,只能被迫逃跑,就跟那群盘踞在一座公园里的家伙碰上了。” 南千雪捕捉到了一个奇怪的词语:“不好意思……‘盘踞’?” 北百星:“这系统翻译器是不是不准啊?” “yeah,盘踞,你们没有听错——当然也没有翻译错。”赛琳笑着说,“相信我,等你们真正碰上面就知道了……正好我们两队经常合作,对彼此还熟悉一点,干脆就合作完成了一个支线任务,随后就分开了……再之后就是倒霉碰上尸潮,遇上了你们。” “原来如此……” 南千雪点了点头,又想起进副本之前梁绝说的话。 “经常合作——是因为他们队伍里有一位法国玩家吗?” “哦,你知道啊。”赛琳挑了挑眉,点头承认。 南千雪:“嗯,毕竟老大跟我们介绍过,当时觉得还挺新奇的。” 两支队伍随后又聊了聊别的话题,随后在上楼途中逐渐变得安静。 北百星背着梁绝一口气爬了十几层楼,简直喘得像一条上岸濒死的鱼。 为节省一些不必要的体力,他只看着脚下楼梯闷头跟着往上爬,在最后一次忍不住停顿下来,打算休息一会的瞬间,视野前方忽然伸过一只戴着露指手套的右手。 北百星不做他想,一把拉住它,顺应着对方的力气踏上顶楼,下意识闷声道: “谢谢。” “不客气~” 对方回应的腔调飘来荡去仿佛落不到一个实点,但却是完全没有听到过的陌生嗓音。 原本以为是赛琳或者莫佳娜的北百星当即一个猛抬头,视线却越过眼前的男人,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后黑压压一片,盘踞在此的玩家们。 他们全部黑布覆面,荷枪实弹,意识到有人闯入此处而齐齐转头,携着硝烟与冰雪的寒意,朝他们投来极具压迫感的沉敛注视。 最中央那位首领沉默着站起身,披在他身上的阴影逐渐褪后,棕褐色的头发往后抓成一个凌乱的背头,鼻骨挺拔眼眶深邃,一双银灰色的眸子犀利得扫视过来,仿佛一场来自高原肆虐的暴雪,显得整个人冷漠又凌厉。 极夜小队的指挥官——米哈伊尔沉声发问: “赛琳,你又带着一群人回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9章 米哈伊尔的身高足足有一米九,锁定而来的银灰色瞳孔紧缩,像居高临下俯视猎物的狼王。 “嗯?” 随后,狼王的视线一顿,瞬间认出了面前这群人里体格最健壮显眼的男人: “陈青石?” “哦,大哥,好久不见啊!能在这儿遇见你们挺开心的。” 陈青石背着谷迢,清澈的蓝眸里映着东方一抹晨曦,抬手对他打了声招呼。 “是我们迫不得已来这儿找你帮忙的。” 米哈伊尔依旧面无表情,却偏偏给人一种气场松懈下来的错觉,同时他转头比了个手势,周围若隐若现的压迫感当即散去,接着环顾面前的几个人: “我记得你是在梁绝队里……梁绝在哪?” 陈青石找了个空地,跟北百星一起将梁绝谷迢并排放下,顺势给他们检查了一下: “这可说来话长,梁队为了掩护我们,被丧尸咬中后昏倒过去还没清醒……” 他一边说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上膛声响。 米哈伊尔在听到“被丧尸咬中”之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当即对准了梁绝眉心紧锁的头颅。 “他妈的你给我把枪放下!” 北百星当即炸毛,狙击步枪瞄准了米哈伊尔的肩膀。 南千雪唐刀出鞘,戒备着动作,紧盯面前身形高大的男人。 极夜小队其他人也不逞多让,纷纷上前跨一步,亮出武器,唰唰瞄准着威胁首领的两人,电光石火之间气氛紧绷到极致。 陈青石正想解释,搭在梁绝身上的手腕却忽然被攥住,这使他的动作一顿急忙转回头。 “……怎么这么吵?” 就像是终于被他们不断折腾的动静闹醒,梁绝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他的唇角沾血,呼吸间还淌着滚烫的腥热,因先前感染,仍挂着两个青黑的眼袋,说话间已经看清了站在对立面的高大男人。 “米哈伊尔队长……?” 米哈伊尔听着这人难得一见的虚弱话音,眉心轻微一挑,随即又被不容置喙的冷硬抚平,与此同时指尖已经虚虚扣上扳机: “梁绝,看在我们交情的份上,我会庇护你的队员们,并且也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你也可以自我了断。” 陈青石急忙往前一挡:“梁队他没有……” “等等,大哥先别杀!” 极夜队伍里忽然一声惊叫抢先于陈青石响起,他们纷纷转头,视线聚焦之处推推搡搡挤出一个没戴面罩的女生。 她一头披肩灰发,瞳孔是纯粹的蓝,蹬蹬蹬跑过来,在梁绝面前半蹲好,抽出一根空针管,对他彬彬有礼,又直截了当道: “梁绝队长,请问能不能准许我抽你一管血做研究……” 梁绝只是借力勉强半撑起身,猛掐眉心,大脑高烧未退,依旧混乱无比,导致他一时间没能理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说要让谁自我了断?” 就在这已经紧绷到极致的氛围里,梁绝身边的角落里,冷不防冒出一声阴恻恻的询问,乍听起来杀机毕露。 米哈伊尔转眸看去,只感到一击凛冽的拳风照脸扫来,他迅速架起胳膊格挡住一拳,透过手臂与手臂交抵的缝隙之间窥见一双如野兽般醒目的金色瞳眸,心下一顿,原本直指着梁绝的枪口当即偏移,正想迎接第二次攻击时,身前倏而一空。 这个袭击的男人突然主动后撤开,没有要跟他纠结到底的打算——很显然他正悬心着更重要的东西。 而陈青石一手拉着原本蹲在梁绝面前的女生站过来,自己挡在米哈伊尔和梁绝中间,好歹续上了没说完的后半句: “我们有解药,梁绝队长现在完全没有感染丧尸化的危险……只是高烧。” “什么?你们有解药啊!”女生捏着针管,扼腕惊叫,“怎么来的?” 米哈伊尔没有搭腔,审视的目光越过陈青石,停在正望着自己的梁绝身上,见他点了点头作为肯定之后,才移开视线,收起手枪,对全都有小队其他人略微一颔首,言简意赅道: “——抱歉。” 随着队长的道歉,周围那些极夜队员这才垂下严阵以待的枪口。 南北两人仍然出于警惕没有开口,于是顶楼天台上重新归于一种略显尴尬的沉默。 第254章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我们刚刚的确过于激动了些——安菲娅,回来。” 先前在楼梯处拉了一把北百星的男人率先出声打破了僵持,他的唇角挂着虚浮又有几分真诚的笑意,下巴留着稀疏的胡茬,有些长的部分红发向后收束起,左耳边垂着一条极细的麻花辫。 被喊到的女生——安菲娅收起针管,站回了米哈伊尔身后。 随即,男人朝着梁绝点头,抛来一个wink: “梁队应该能够理解我们队长的紧张。” 梁绝半靠在墙上,左手被谷迢紧紧攥着,他忍不住挣了挣,居然没有挣开,反而被更用力的握紧。 于是他瞥了一眼那人有些难看的脸色,暂时按下心底的诧异,先只是轻咳着笑了笑,回应对面男人的话: “当然,勒纳尔先生,我并不介意……如果是我,我也会做出跟米哈伊尔队长一样的举动。” “谢谢您的理解。” 勒纳尔站在米哈伊尔右手边,继而对面前的南北两人微微一笑。 北百星这才抖了抖已经发麻的肩膀,原本冰冷无比的表情稍稍收敛了些许,尽管已经放下了武器,仍然守在梁绝身前,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勒纳尔无奈地朝米哈伊尔抛去一个眼神。 与此同时,陈青石也上前拍了拍北百星的背脊,对他轻笑一下示意,接着转头看向米哈伊尔,笑道: “我们当时还以为会扑个空,没想到大哥你们队伍也在这里——” “嗯,因为担心黑潮,所以在附近最高的建筑物休息。” 米哈伊尔说罢,用力拍了几下他的肩膀,转眸看向北百星和南千雪,沉声承诺道: “……在你们休整完毕之前,极夜小队会保护你们。” 陈青石笑着与他碰了碰拳。 北百星盯着他们看了一会,紧绷的表情当即破功,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狙击枪抬起搭在肩头: “呼——不得不说你们小队压迫感还挺强的嘿。” 勒纳尔轻笑着接话:“我一开始对此颇有同感。” 南千雪轻叹一口气,收刀入鞘,回过身看去,关心道: “老大,谷哥,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事了吧?” 谷迢轻瞥一眼,摇摇头没有搭腔。 只是梁绝对她笑了笑:“抱歉,千雪,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咳。”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半就被紧随而来的咳嗽压了回去。 “我还是不问了……老大你好好休息吧。” 南千雪敏锐地察觉到梁绝哪怕强撑也掩饰不住的疲累,也注意到了谷迢醒来之后对梁绝的过分关注。 ……她觉得还是让这两个人单独待一会比较好。 南千雪摇了摇头给他们留够交谈的空间,余光瞥见了不远处排排坐着的玫瑰小队,在之前的对峙间,他们已经各自开始开始了各自的休憩—— 菲洛斯佩打瞌睡、拉斐尔吃压缩饼干、莫佳娜梳头发、赛琳拿着油性笔往某人脸上画图。 南千雪看了半天,忍不住对这支队伍的松弛感深感敬佩: “……你们在这里坐着没问题吗?万一刚刚真的打起来会被波及到的吧?” “不会的,女孩,我们可完全没必要担忧这点。” 赛琳顿住划动笔尖的动作,示意她朝极夜小队的方向看过去——在那边,米哈伊尔旁边围着几名身材高大的极夜队员,正在低头听着勒纳尔说着什么,旁边的安菲娅时不时插一句嘴。 “就在你们跟米哈伊尔对峙的时候,勒纳尔已经过来跟我们了解完了前因后果——有他在,更何况还有梁绝队长,我们可不担心会起冲突。” 说罢,赛琳又对南千雪露出一个极度调皮的笑容。 “——你好歹对你们队长的魅力更有自信一些。” 南千雪:“……哦……” 这话她没法接。 将那些人的讨论声忽略到脑后,谷迢守在梁绝身边,正在努力分辨着此时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浮上大脑的瞬间,米哈伊尔那句格外清晰的“自我了断”忽然传入耳畔,如同一声平地炸雷,惊得他原本尚未清醒的感官抢先做出了抗拒的反应。 之后,他才猛地回神看向身后的男人,终于看清了梁绝裹满全身的狼狈尘泥,憔悴的脸色,裹在右手臂的绷带上凝固着几个血洞,恍惚间恰如一瞬重演的梦境,只是不知为何变了细节。 谷迢认真倾听了一会,天外没有嘈杂的暴雨声——梦境里的暴雨居然成了他分辨的依据——却能依稀听到几声刺耳的、难以分辨谁是谁的尖声惨叫——风说是幻觉,灵魂回答并不是。 而就在他再次试图注视梁绝的那一刻,眼前的空气稀释了天光,倏而如同一面惨遭撞击的玻璃般,爆出触目惊心的可怖裂纹,像刀子般分割梁绝的全身,斜跨在栗棕色与璨金色的眼眸之间,每一块被隔离的碎片里都如大荧幕般上演着那些曾经属于梁绝的结局。 ——那些都是火、血、硝烟,是枪声,是血雾,是哭嚎……是他遥触不可及的永别。 原本用力紧握着的手心中有什么再次试探性地挣了挣。 谷迢瞬间从惨烈的幻觉中被拉回现实,他垂头看去,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混乱中攥住了梁绝的手。 谷迢犹豫了一瞬,在他纠结要不要放开的时候,梁绝却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他的体温格外滚烫,一边轻轻咳嗽着,被抓着的手却缓缓顺着自己的力度挣转,重新舒展开朝上的手心,将彼此的指尖互相交错、肌肤紧贴,继而慢慢扣拢,严实合缝。 ——恰如从肆虐周身的混乱之中安稳垂下的锚点,温和、坚定。 谷迢的眸里清晰映出他们正在交握的双手,神情怔然,旋即看向面前沉默不语的梁绝,却见他微微仰头看了一眼逐渐明亮的天色,又将视线重新落回到自己身上,敛眉一笑,对前夜的惊险绝口不提,仿佛此刻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 “早啊,做噩梦了吗?” 梁绝的声音温柔极了,却让谷迢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曾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正是因为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而陷入日复一日的昏睡,企图在虚幻的梦境里,能够回想起他们曾并肩站在一起,梁绝无数次偏头,自己无数次侧耳的画面。 那张含着笑意的唇齿开合轻叩,吐出的声线却倏而变得格外模糊,随着时间推移而晕散,仿佛被暴雨打湿的字墨。 谷迢端着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眼瞳却如犀利的十字准星,锁定在了梁绝牵起的嘴角,伸出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替他擦去那里的残血—— 捋在梁绝唇边的指尖慢慢停下来,随即贴上他的脸颊,从指尖、指腹、继而是掌心,慢慢彻底覆上眼前人的侧脸,轻轻摩挲,似乎是在眷恋着此刻,分明属于活人的体温。 “嗯……做了噩梦。” 再也不会有比你更清醒的梦境了。 谷迢沉声轻应,垂睫掩去眸底湿润的光。 “也差点再一次……见不到你。” ……也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情侣两个人昏迷的时间满打满算甚至不到十个小时……为什么给大家昏迷这么久的错觉呢……为什么呢……(心虚移目) 第160章 被吵醒后摇摇欲坠的精神,依旧是紧绷的强穹之末。 梁绝觉得自己还能勉强撑着,于是抬手覆上那只摩挲自己侧脸的手背,咽回了原本试图打岔的话,掀眸仔细观察着。 其实谷迢的状态看起来比他好不了多少——可能比他还要差: 同样惨白没有血色的脸,被汗浸湿的发丝,冰冷颤抖的指尖,不甚擦上的灰尘,遍布血丝的眼眶,明明注视着他却又溃散的瞳孔,仿佛透过自己看到了终究复苏的噩梦。 梁绝的眸光轻颤,伸出手轻按住谷迢的后脑稍稍一用力,自己低下头,缓缓凑近,直到呼吸都彼此缠绕在一处时,他忽然微不可闻一颤,旋即偏移了动作,额头与谷迢倾来的额头对抵。 稍冷的体温与滚烫的体温相贴,像痂下沉涌的血,也像抑制住某种冲动之后退而求次的猛烈心跳。 “谷迢……你只是睡了一觉,那些都是噩梦……无论你梦到的是什么,它们都没有发生。” 梁绝闭上眼,轻声说着同时握紧谷迢的手,许着自己此时仅能对谷迢说出的承诺。 “我还在这里——我就在这里,你可以随时向我确认,我都会给予你回应……所以不要……” ——不要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梁绝……” 他尽力安抚的话音被轻声打断了,与之相对的,谷迢忽然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会抛下我吗?” 梁绝的呼吸一滞,他猛地睁开眼,却对上一双清醒到隐约透着些许偏执的金瞳,连同这句致命的询问一起,突然猛扑而来,一把钳住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命门,死死锁定住了原本还可以周旋的退路。 第255章 他的心口突突一跳,想松开那只紧握的手,随即被谷迢反应迅速地再次攥紧,无法挣脱。 而就像从他下意识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谷迢垂睫,喉结滚动几下,微微牵起的唇齿间泄出一声,极其苦涩的轻笑: “梁绝,我一直想要的只是这个回答……但是你依旧无法告诉我……现在已经是第四次了,梁绝,我甚至不知道……我不知道下一次,还能不能再次苏醒过来,回到你的身边。” 梁绝因高烧而突突疼痛的大脑却在此刻显示宕机,他一边颇为费劲地思索着谷迢这句话的含义,一边又拼命搜索着可以抵挡一时的随便什么借口。 但是最终,他只能直愣愣地注视着谷迢牵起自己,在手背上落下一枚最实际、却又轻如柔羽般的吻。 ——恰如骑士对于君主忠诚的侍奉,朝圣者对于殉道者虔恳的致礼。 谷迢拢紧牵着梁绝的手,抬头之间一个晃眼,恍惚感到周身的场景交错闪过:逐渐在火中溃散的长街、崖底漫长的风雪、末路爆开的血雾、无尽盘旋于噩梦中的枪响。 他又开始出现幻觉了——谷迢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这些幻觉将眼前的梁绝再次切割得满身是伤,好像在说每次的结局都只剩梁绝自己一个人独自在血海中浮沉,这种庞大的孤独甚至牵连了整个冗长无比的轮回。 ……可是他不想这样。 “梁绝,我们、我们应该……” 谷迢的眼神极其温柔,喉头哽堵,他从未感受到自己的发音如此艰难,却又如此迫切——仿佛意识到这次终于不再是一切无可挽回后,只能对尸体吐露的真心。 “——生死同渡。” 周遭的空气倏而静滞。 梁绝感到头疼欲裂的同时,情绪却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震荡。 他的胸膛起伏了几下,随即有些无措地偏头躲开谷迢的注视,再次试图挣开被紧握着的手,却被更用力地桎梏住了动作,甚至禁锢住了后退的空间。 “不行……不……” 他的瞳孔震颤着收缩,先是下意识吐出了一个字音,如同在那个黑暗的教堂里,再次被撬开的蚌壳般,露出一丝最真实柔软的内里,终于窥见被他一直隐藏得很好的,那个黝黑、压抑、并深感自我厌弃的灵魂。 “梁绝……” 而谷迢仍旧半跪在他面前,眉眼低垂,半敛的金眸乍看起来像柔腻的蜜糖: “——你之前分明是想吻我,为什么却忽然换了动作?” 梁绝猝不及防与他对视着,原本好不容易建设起一点的思路,只因这直白的询问,再次轰然崩塌。 “我……咳……我……” 他轻咳着,哑声刚发出几个字音,接着眼前却忽然一黑。 “梁绝!” 谷迢急忙往前,扑接住再次陷入昏迷而后仰的男人,急切地用掌心试了试他额间的温度之后,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低声喃喃道: “对不起……对不起,梁绝……” 是他太过着急了。 原本给他们留足了对话空间的其他人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纷纷转头看过来。 “老大——”北百星急匆匆过来一试额头,“我去,都烫到我了这温度。” 南千雪骂骂咧咧过来拽他:“哪有这么夸张!你上一边去让青石哥看看!” 陈青石半蹲下来,旁边紧挨着也过来一道人影——安菲娅没有说废话,动作利落地给梁绝做了一下基础检查,从随身急救包里摸出一针管调剂好的消炎药,拧开一次性针套,边给梁绝注射进去,边雷厉风行嘱咐: “梁队现在身体还很虚弱,但凡情绪波动太大就承受不住……你们小两口就算要对质,好歹也等他完全退烧再说。” 谷迢杵在一边,闻声将视线从梁绝身上移到安菲娅显得过于理所当然的脸上,虽面无表情,但也没有做出什么反驳。 “小两口?谷哥和老大可不是……” 北百星奇怪地一挠头,“他俩就是关系好点的搭档吧,你们是不是误会了?” 安菲娅充满诧异地“啊?”一声,但也没有多做纠结,将空针管收好,合上急救包: “那随便你们吧……青石大哥,剩下的交给你了。” “麻烦你了。” 陈青石对她点了点头,转头一个错眼的功夫,就见谷迢再次凑近到梁绝身边,胳膊圈起他半边身子,将对方搂在自己怀里,头斜靠在自己胸膛上,耷拉着眼,理直气壮看过来。 陈青石张了张口,一时间忘了自己刚刚似乎要说些什么: “……算了。总之你们好好休息。” 不远处的一处高台边。 米哈伊尔抱臂,远远注视着全都有小队围坐下来开始休息,忽然感到天光一暗而抬起头,看见天空中不知何时聚拢了一片极为厚重的阴云,与此同时原本拂过脸颊的微风也紧跟着变得有些许刺骨。 他收回视线,对此变化没有什么反应,却忽然听到旁边响起一声吊儿郎当的发问: “——感觉那人如何?” 极夜的首领循声转头看过去,勒纳尔一手插兜走过来,勾着他特有的轻浮笑意,眨了眨眼睛,朝全都有小队聚集的角落抛去一个眼神,拖着长音一字一顿: “危险玩家,格杀勿论?” “可以,不会拖梁绝后腿。至于系统的格杀勿论——哼。” 回想起那记震到骨头发麻的直拳力道,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活动一下肩膀,收回视线,低声用俄语咒骂了几句什么,银灰瞳眸里闪过几分火焰般的恨意。 “管它去死。” “嘛……总之看样子,梁绝的队伍比我们可狼狈多了。” 勒纳尔笑嘻嘻着耸肩,从衣兜烟盒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但相对的,他们或许有更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等梁绝醒后找时间,或者是你直接跟陈青石聊聊……吁——看我干什么?” 米哈伊尔没吱声,淡定的目光掠过他,看向疾冲而来的女孩,见她刹住步子,一肘子猛击勒纳尔的腰背,激起一声痛呼: “嗷!安菲娅——!” “叔你怎么又背着我抽烟!” 安菲娅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的两个人。 “而且大哥你也不管他!不是说要跟我一起监督吗!” “我这是哪背着你抽烟……” 勒纳尔指间夹着烟,揉了揉后腰,举手表示投降,随即表情正色道。 “我可是在跟大哥聊副本呢,正经事。” 安菲娅瞪他:“正经事还需要抽着烟聊?” “嗯哼……梁绝没什么问题吧?”勒纳尔决定转移话题,假装看不见安菲娅的死亡眼神,“我看那个危险玩家对他可是紧张得很。” “啊,没什么事,刚打了退烧针,睡醒应该就好了。” 安菲娅很轻易就被转移了注意力,“等他们休息得差不多,叔可以去问问他们的解药哪来的,然后顺便问一下还有没有遇到过其他队伍。” 勒纳尔叼着烟,笑眯眯比了个“ok”手势。 米哈伊尔依旧保持着他的一贯沉默,但对极夜小队的成员来说,首领的沉默反而是最常态——倘若他们自行讨论出的哪一项决定会导致较严重的后果,才是米哈伊尔出声的时候。 而全都有小队聚在一起休憩的角落。 北百星一坐下来就彻底撑不住了,他掩嘴一连打了几个哈欠,又把自己的背包往怀里搂了搂: “那什么……我现在有点困,先……”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接着一低,瞬间睡了过去。 南千雪随即也伸了个懒腰,扫视一圈周围各自警惕或者是做自己事情的极夜小队。 最后她将逐渐模糊的视线落在前方那三位较为独特的人身上,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问旁边的陈青石: “青石哥,那个红头发的大叔就是极夜队伍里的法国人吧……?” “嗯?你说勒纳尔啊。” 陈青石放下手里的水瓶,确认道。 “对,梁队当时也跟大家说过,是因为旅游正好逗留在俄罗斯,所以进游戏就被分到了俄罗斯区块。” 南千雪听完沉默半晌:“说起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既然是按现实里带的大洲来区分玩家,那些留学生怎么办?听说有些国家毕业率相当低,万一回到现实里忘记之前学了什么,怎么毕业啊?” 陈青石:“……我猜这些要等回到现实就知道了吧……千雪,你困了吗?” 南千雪:“嗯?有点,我感觉我的脑子简直像一团浆糊……” 陈青石:“先睡吧,昨天我们已经够折腾的了。” 南千雪:“你说得对,养精蓄锐最要……” 女生的话音还没说完一半就被平缓的呼吸声所取代。 陈青石侧头看了一眼,南千雪在说话间,就已经斜靠着北百星的肩膀睡了过去。 第256章 就在他也忍不住跟着打了个哈欠,成为即将睡到过去的第三人时,忽然听到几声短靴踩在地面的声响朝这里逼近。 陈青石一转头,只见米哈伊尔带着一支几人小队荷枪实弹,从他们面前走过去,在即将经过自己时,偏头看过来了一眼。 他敏锐地注意到眼前这几人严肃的表情,以及身上稍微收束起来的气场: “大哥,你们要去做什么吗?” 米哈伊尔停下来,倒也没瞒着他,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 “侦查队员发现西北三百米街道口,有一堆丧尸朝这里逼近——从楼顶扫射太吵,我们打算下去解决。” 陈青石:“需要我帮忙——” 米哈伊尔当即拒绝:“不需要,你在这里休息。” 说完,米哈伊尔顿了顿,垂头拉开腰包拉链,顺手朝他丢来一包什么。 陈青石下意识牢牢接稳,放下手低头一看,是一包紫皮糖。 “给你的,也可以跟你队里的小崽子分分。” 米哈伊尔说着,将垂悬在衣领的耳麦塞进耳朵里,确认通讯频道正常开启后,带着小队头也不回离开了顶楼。 谷迢目送着米哈伊尔带队走下楼梯,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听到身侧一声自来熟的搭腔: “真不容易啊,听赛琳说,梁队当时可是直接吐血倒在了你们车顶上。” 勒纳尔笑嘻嘻在旁边对他挥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你好啊,这位眼罩小哥。” 谷迢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令勒纳尔莫名毛骨悚然了一瞬,仿佛自己身上每一处破绽都被揭了个底,每一个动作都得到了准确的评估。 然而…… “不要这样看着我啊,我可不是队里的战斗人员。” 勒纳尔举了举双手示意,端着八风不动的厚脸皮,腼腆道。 “跟每个队伍出面沟通才是我的职责所在,情报换情报才是我的生存技能。” 谷迢面无表情。 勒纳尔摸了摸下巴:“看得出来,你对梁绝队长有些超出常理的关心——爱人?恋人?追求者?” 听到这里,谷迢终于舍得再次看他一眼,说出了见面以来第一句话: “你太吵了。” 勒纳尔背手离开。 陈青石塞给谷迢几块紫皮糖哄,随即无奈地看向一脸不介意的勒纳尔: “要问情报可以找我的,谷迢可能是担心梁队,所以心情不太好。” 潜意思就是——你没事惹他干什么。 勒纳尔明显听出了他的话中话,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不过只是看他的样子太严肃,忍不住想逗几下,让大家都能放松放松而已。” 陈青石:“……最好不要逗吧。” 米哈伊尔大哥可不在这里,万一真打起来,勒纳尔一定会被揍得很惨。 作者有话要说: 小情侣现在应该也算表白了,然而梁绝混乱中把人拒了(?) 来聊聊俄罗斯极夜小队!是一支很特别的队伍!虽然全员覆面,但是只有两个非战斗人员不覆面——勒纳尔和安菲娅,一个负责交涉一个负责后勤。 1 勒纳尔当时短途旅游中先认识了安菲娅。 安菲娅是法国留学回来的医学生,跟勒纳尔交谈甚欢,然而两个人还没告别,转眼就被丢进了流亡游戏里。 那时候的大哥刚拉起一支队伍过副本,路过一堆泥巴的时候忽然顿住: “……刚刚这个在土里爬的好像是我隔壁家的崽。” 安菲娅:“……哥,别扯我头发。”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 于是米哈伊尔捞走了一个俄妹。 之后副本过关之后,安菲娅去喝酒,跟同样狼狈的勒纳尔相遇了: “……加入我们么?” 2 勒纳尔跟极夜小队一开始很难融入,因为他们平时用俄语吵架根本听不懂。 勒纳尔:“不是、别吵……有话好说……” 安菲娅蹲在一边:“他们打不起来的,放心吧。” 勒纳尔:“??真的吗,明明吵得很严重啊。” 安菲娅:“因为大哥说不让打架。” 勒纳尔:“只是说了就要遵守吗!” 安菲娅:“不然就要跟他打啊。” 勒纳尔:“……怪不得你现在这么沉稳。” 安菲娅:“因为被打了五次了。” 勒纳尔:“这就是为什么我见到你时你的眼圈紫了吗。” 安菲娅(走开了) 3 勒纳尔,一款柔弱不能自理的嘴强法国大叔。 过副本时一些很难走的路,他都没有亲自走过。 因为太慢了——大哥一般随机找人扛他。 勒纳尔:“放我……yue……下来……我可以自己……yue……” 米哈伊尔:“安静。” 勒纳尔:(不吱声了) 至于留学生队伍,他们运气很好地碰上了零队。 孟一星:“……这帮孩子太不容易了,打丧尸还要兼顾学业。” 第161章 梁绝意识昏沉之间,只模糊听到远处传来几声连贯的枪声与爆炸响,隔过遥远的风声与梦境,就化为小时候过年才能听到的鞭炮声。 那个曾经站在满地落雪残红里期许过未来的小孩,身形转眼间拉长,满脸疲倦,鞋尖所踩的红色纸屑原来是他人破碎的血肉,轻轻一踏便泛起往外扩散的涟漪。 “不要再……期待未来了。” 梁绝与过去的自己身影交错,朝前继续走着,甚至不敢回头。 未来已成定局,那是血淋淋的死路,但他仍要一头扎进去。 “在那个副本再次降临之前……在祂再次找到我之前……” 梁绝轻声自语着,却越走越慢,最终停下来,独自面对着从四周围拢而来的悲怆,忽然感受到一种彻骨的冷。 他逐渐弯下一直挺起的背脊,想要蜷缩却发现无处可躲,只能徒劳无助地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归于沉寂。 是害怕吗?是歉疚吗?是遗憾吗? 可是他所害怕、歉疚、遗憾的都太多了。 ——梁绝,你之前分明是想吻我,为什么却忽然换了动作? 他是曾想吻过谁吗? 为什么还有人会执着他一个未能落下的吻? ——梁绝,你会抛下我吗?我一直想要的只是这个回答。 可是我根本不能给予这个答案啊。 梁绝迷迷糊糊之间,忍不住绝望地想。 他其实并不想抛下任何人。 正因为不想抛下……所以只能沉默。 因为他知道一旦进行了承诺,就像是给予了一个随时会崩塌的希望,一捧随时会熄灭的火星,无法取暖,只能眼睁睁目睹它熄灭,目睹它消逝。 他不想这样,于是只能保持沉默,拒绝一切开始。 而朦胧的梦境之外,似乎有人收紧了手臂,更用力地将他搂紧,将下巴抵在他的额角,就好像听懂了他含糊的梦呓。 “没关系……没关系,梁绝。” 男人的声音低柔,带着他一贯的慵懒,令人心安。 “沉默也算是一种回答。” 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经这一安抚重新回归平静,梁绝的手指无意识蜷抓着谷迢的衣襟,那一直紧蹙的眉心缓缓舒展。 梦境中刺目的血也一并褪去,归于虚无,归于呼啸而来的寒冷,归于一股始终紧贴在周身,极其庞大的温暖。 ……直到远处枪声渐渐消失,周遭的声音吵嚷了一会又恢复平静。 有人似乎将掌心贴在额间以此来试探他的温度,随即又重新将自己抱紧。 梁绝只感到异常疲累,提不起任何该有的警惕,难得任凭自己放纵地昏睡了好一会,仿佛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般漫长。 随后,在意识逐渐清醒之际,他才慢慢察觉到自己此刻正被谁圈在怀里,枕着对方接近心脏那端的胸膛,当自己试探着有所动作时,哪怕是一偏脑袋,那原本平缓的心跳声倏而加速,叠放在身上的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一些。 “……梁绝?” “嗯……” 梁绝下意识轻应一声,随后慢慢睁开眼,眨了眨聚拢清晰的视线,看见一头稍显凌乱的黑发与斜推的眼罩,谷迢低下头看来,那双灿金色瞳眸里映出自己近在咫尺的,轻吁出一团苍白色雾气的呼吸。 与此同时,铅灰色云层中飘落下第一片轻盈的雪,落在他们两人交叠的身躯之间消弭。 继而是第二片、第三片…… 在副本中纷飞的初雪里,谷迢再次抬手将掌心覆过来,以此试探他已经恢复正常的体温。 梁绝的心口一突,飞速移开视线,在他的手心挪开之后,挣扎着要撑坐起身。 而他的动作似乎牵起了某种敏感的情绪,谷迢垂睫掩盖住眸底的阴影,一收手臂,更用力地搂住梁绝,让他重新跌回自己怀里,一时难以挣脱。 第257章 他启唇似乎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似的呢喃,紧紧贴近梁绝的耳畔: “梁绝……” 梁绝瞬间有些无措地僵住动作,垂晃的发丝间耳廓逐渐变红,他轻轻咳嗽几声,闭了闭眼,投降似的轻拍几下圈搂着自己肩膀的手臂,笑了笑,声音里还带着感染导致的沙哑,保证道: “不是、不是要避开你,也没有打算疏远你的意思,谷迢。” 随后,梁绝将头偏移开,抿了抿唇,喉结上下滚动着,试图整理好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 “之前……之前你说的话……谷迢……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问我这些……我可能……没办法现在就给你答案,因为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那些话……” 梁绝不安地攥了攥自己的手,旋即似乎瞬间做出了某一个决定,却又因被什么所阻碍般,原本稍稍鼓起的勇气又重新缩了回去,慌张到无处安放。 最终,他也只能这样回答: “……我没有想抛下你,谷迢,无论……无论将来怎么样……我都只是一直在尽力陪你走到最后。” 谷迢没有回应,他的胸口有什么在哽堵着,一旦闭上眼,脑海里就闪回着从背后倏而响起的枪声,整个人痛得连呼吸都抽搐了一下。 ——骗子。 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如同眷恋般将脸埋进梁绝的颈窝,发丝互相摩挲了几下,还是选择放开手。 ——你还是在骗我,梁绝。 这场雪在他们交谈之间越下越大。 而不远处,两支队伍里的其他人比梁绝醒得都要早。 此刻他们正在跟勒纳尔站在一起,排成排站在天台夹角边沿讨论着什么,察觉到动静转头看过来。 北百星兴高采烈地对他挥了挥手:“老大!你终于醒了!” 陈青石率先走近,一边问“还有哪里难受吗”,一边取下手套试了试他的体温。 “我已经好很多了……不用担心。” 梁绝任由他对自己进行检查,同时转头看向笑吟吟站在旁边的赛琳。 “赛琳队长,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啊,梁小队长。” 赛琳一手叉腰,挥了挥手,“当时多亏你们小队停车,救了我们的命,我欠你一个人情。” 梁绝不介意地笑了笑:“看来我昏迷的时候,的确发生了很多事,总之能帮到你们就太好了。” “当然了啊老大……你当时吐血倒车上的时候,千雪急得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北百星略带幽怨地插话,随即语气上扬,某种汹涌的情绪化为脖颈暴起的青筋。 “而且你居然!把我们!关在车里!然后自己去跟丧尸对轰了!你当时还被咬了好几口!!你知道我俩有多生气吗!!!啊气死我了我都要咬人了!” “百星,你还记漏了一个人呢。” 陈青石笑眯眯接茬,阴恻恻道。 “我当时只是在开车,并不是聋了,梁绝队长。” 那会可是急得他油门差点踩穿。 梁绝有些难以承受他们的气压:“……对不起,又让大家担心了。”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慢吞吞的话音: “被咬了好几口……没有第一时间注入解药吗?” 谷迢缓缓站起,衣服间压出的褶皱随之抚平,他抬手拽了拽眼罩,锐利的目光如同长刀直劈向梁绝心口。 梁绝:“…………” 就在北百星越说越气,即将一下子扑到梁绝身上的那个瞬间,后颈领子被人用力一揪,整个人顺着力道踉跄后退远离了一脸讪笑的队长。 “谁啊——” 北百星一回头,看见不知何时凑近的谷迢松开自己衣领,登时不满抗议。 “谷哥我们可是一伙的!你不能就这么纵着老大!你背叛了组织!” 谷迢掀起眼皮,定定看了梁绝一眼,才回答: “没有纵着他。梁绝身上还有伤。” “哦……我会好好避开的啦!” 北百星忽然更不满了起来,“我可是很有数的!!” 玫瑰小队和极夜小队在旁边,默默听着全都有小队全员对队长的秋后算账。 菲洛斯佩:“哇哦。” 赛琳:“哇~哦——” 勒纳尔:“嗯哼,批斗大会,真是难得一见梁队吃瘪。” 安菲娅:“所以说这人是怎么比大哥有时候还莽的啊?” 米哈伊尔:“……咳。” 梁绝捕捉到了那一声轻咳,于是循着看过去,栗棕色的眸底顷刻盈起几分轻浅的笑: “米哈伊尔队长,之前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你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还接纳我们队伍。” 米哈伊尔在前不久刚率领一支小队,下楼解决了一波朝这里袭来的尸潮,此刻正倚坐在墙边休息,靴底和束紧的裤脚上,都沾着未来得及清理的腐肉与血沫,刺鼻的硝烟味仍然缠绕在他的周身。 听到梁绝这话时,米哈伊尔转过头来,发丝间积着白雪,几缕凌乱的发丝从他额前划落,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锁定着他看了一会,若有所思道: “……不需要道谢,如果没有解药,你也会被我杀死。” 在他身旁两侧,安菲娅和勒纳尔动作一致地无奈捂脸。 好在梁绝并没有介意,而是赞同般点了点头,笑意吟吟道: “但事实并没有,不是么?”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不过关于这个副本的情报,其实我们所了解的并不是很多。” 梁绝说着,抬头看了看仍在飘雪的天空。 “你们想问就尽管问吧,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我们的问题无非是那么几个。” 勒纳尔单手拿着望远镜,叼着一根即将熄灭的烟头。 “首先,你们的解药是怎么获得的,其次,那个黑潮又是什么鬼东西,再次,关于这次副本的任务,你们又知道些什么线索。”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了指下方,就在梁绝苏醒过来的前几分钟,那些漆黑的潮水再次从远处暴涨而来,眨眼间便吞没了十米以下的所有建筑。 梁绝走到天台边沿望下看了看,眉心微微蹙起,随即回答: “解药是我们完成支线任务之后获得的奖励,截至目前我们小队已经完成了两个支线任务,第一个是找代步工具,完成之后的奖励就是解除丧尸化的解药,第二个则是前往研究所获得了一箱道具,具体作用我们还没来得及查看。” “至于黑潮,我们也不清楚它的来历,只知道之前它一直蛰伏在地下空间,被其他小队在机缘巧合之下唤醒,目前可以确定它的弱点跟那些丧尸一样,惧怕极端的高温低温……你们看,它现在的流动速度显然比正常天气下要慢很多。” 众人在淅淅沥沥的雪花之间低头下望,黑潮一望无际,默默涌动着,看多了就容易心生一种不知何处去的绝望感,远处的雕塑被吞没了半个身子,白桦林只剩几枚稍高的尖梢。 赛琳摸了摸下巴,挑眉疑惑:“其他小队——指谁啊?谁这么倒霉?” 梁绝对她笑了笑,很显然想给不在场的某人一点面子,但奈何旁边的北百星嘴比他更快: “是阿尔杰队长啦,当时我们跟他们队伍在动物园里被一群丧尸动物追的可够呛。” “哦——”赛琳恍然大悟,随即啧啧摇头,“那还真是倒霉透了。” 梁绝的肩膀被人轻轻戳了戳,他转头看去,谷迢拎着一瓶水递过来。 “多谢。” 他轻声道谢之后拧开瓶盖,喝了几口,稍微润了润仍有些哑的喉咙,继续说: “至于副本线索……乌托邦依旧是个没影子的东西,不过我们在第二个支线任务里获得的线索指向月亮——至于钛合金箱体里的东西,等会找个时间打开看一下。” “月亮?可是我们这四天晚上也没怎么看到月亮啊?” 安菲娅下意识抬头看,“只有一颗星星。” “实在不行,我们有空找个天文望远镜看看呗。” 北百星嘴里含着一块紫皮糖,一边说,一边拢起手心,闲着没事去接落下的雪。 “说不定那颗星星就是月亮呢……但是这跟丧尸又有什么关系,不应该是狼人吗?” “说起来你们不也完成了一个支线任务?既然没有获得解药的话,奖励是什么?” 南千雪说着看向赛琳。 赛琳看向菲洛斯佩。 菲洛斯佩回以疑惑的注视:“看我干什么?” 赛琳:“奖励不在你这儿么?” “不啊?我不是塞给莫佳娜了吗?”菲洛斯佩指了指旁边的女孩。 莫佳娜急忙一摆手:“诶!没在我这里啊?” 他们三个面面相觑一会,开始紧急翻包。 “……是一本《荒原狼》,黑塞的作品。” 第258章 拉斐尔神情淡定,从自己的包里将那本书递给面前最近的那个人。 陈青石:“……” 他接过书低头看了看,封面画着一只仰头长啸的黑狼,闭起的眼睛被特意设计成了弯月的图案。 “我们也翻看过,除非它代表着什么需要解读的隐晦暗示,否则只是一本普通的书而已。” 拉斐尔说着耸了耸肩,假装感受不到其他三人的眼神。 菲洛斯佩:“喂拉斐尔……” 拉斐尔叹一口气:“我说赛琳有时候你也稍微上点心……” 赛琳眨了眨眼,对自家操心队友露出一个知错但不一定改的笑容。 拉斐尔的气质眼见得愈发忧郁了起来。 梁绝接过书,简单翻看了一下:“看来完成支线任务也不一定会获得解药,难不成看运气?” “那你们队伍运气还不错。”勒纳尔将烟头踩灭,“这么说来,你们遇到阿尔杰那帮人了?” “不止哦,嘿嘿,我们还遇到了不灭小队——” 北百星咧嘴笑着,竖起剪刀手。 “加上你们,我们已经遇到四支队伍了!” “你们也遇到了hd队长?”安菲娅凑过脑袋,“雾尼还好吧?没跟你们之中的谁打架吧?” 勒纳尔在旁边忍不住感叹:“敢情现在整个联合国都让你们遇完了啊。” 陈青石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安菲娅:“……看来你跟雾尼关系很好?” “那可不是很好,”安菲娅敬佩地竖起大拇指,“我们跟不灭小队刚认识那会,她就敢跟大哥约架,完事两个人还打得难舍难分,伤还是我处理的。” 陈青石:“……”某种程度来说,hd队长应该格外辛苦。 米哈伊尔没有介意队里小妹揭露自己黑历史的行径,转而将视线落到梁绝旁边那个男人身上: “你队里的这个人,不错。” 莫名其妙被夸的谷迢丢来一个疑惑的眼神,没搭理他。 原本被冻得搓手的梁绝也愣了愣: “嗯?谷迢确实不错。”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神情轻松的梁绝,接着问: “那么,你知道他在我们这边是被重点标出需要格杀勿论的危险玩家吗?” 谷迢早就被阿尔杰透露了一点消息,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是看向下意识点头之后又紧急顿住的梁绝。 梁绝的瞳孔猛地一缩:“嗯嗯……嗯?!” 米哈伊尔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看来你并不清楚,其他三支队伍都没告诉你吗?” “除了hd队长的反应有点奇怪之外,其他人……” 梁绝思索着,转头跟凑过来的赛琳对上视线。 赛琳跟两位队长互相对视了一会,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一拍脑门: “啊,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米哈伊尔:“……” 梁绝:“……” “虽然不知道他哪里得罪了系统,但能成为危险人物,也说明那个东西的一些态度了。” 米哈伊尔将手臂搭在膝盖上,闭了闭眼。 “我们不会对他动手,但保不准其他队伍不会——更何况据我所知,这个游戏里也有一些队伍将系统奉为神来崇拜。” “我知道……” 梁绝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许,他抬头看了一眼被红光覆盖的全境地图,神情郑重道。 “多谢米哈伊尔队长的提醒,我们会格外小心。” 谷迢没怎么关注梁绝与米哈伊尔的聊天内容,他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偏头注视着梁绝的侧脸。 或许是因为被盯着久了,梁绝中断了话音偏头看过来,对上谷迢近乎实质化的眼神时忽然一顿,随即垂睫,跟被烫到似的避开,神情犹豫了一会,再次对他回以对视时,缓缓牵起一个温和的微笑。 谷迢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忍耐住了某种冲动,继而避开了目光。 ……他还活着。 真好。 这里不是梦境,也不是幻觉。 真好。 冷风凛冽,冰凉的雪花擦过谷迢的脸颊,穿透虚幻的梦境,携来几声凄惨的尖叫与嘶吼,传进他的耳畔,细听都是那些他所熟悉的人由心底迸发出,一声声走投无路的绝望。 ——这些都是幻觉、都是幻觉。 谷迢伫立在漫天大雪中,抬手抚上心口,转眸掠过梁绝,看向旁边那些嘻嘻哈哈笑到一块的人群,喃喃自语。 都是假的,现在什么也没有发生……他们都还活着……对…… “谷迢?你还好吗?” 梁绝已经结束了跟米哈伊尔的对话,转身朝他走来。 谷迢摇了摇头,正想说:“我没事。” 然而他的第一个字音刚说出口,耳畔的幻境之音如恶作剧般倏而一变。 一声熟悉的枪响穿过幻觉,震裂寰宇。 谷迢身躯一震,整个人呆站在原地,视野周围霍然空旷,像一个边缘模糊的广角镜头。 而镜头最中央雪花纷乱,梁绝朝他走来时,鼻尖被冻得微红,唇齿间呵出一团渐渐消弭的白雾,额角却在淌血,一枚黑洞洞的枪口自他的头颅穿透,有血沿着浓黑的鬓角淌下,那道枪响拉扯成世界之外模糊庞杂的暴雨声。 谷迢瞬间开始有些迷茫,在目睹着梁绝走近的几秒里,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急促,混乱中一把拉过梁绝的右手。 他的力气很大,大得梁绝顺着一个踉跄才站稳,同时掌骨一痛,甚至牵扯到小臂上的伤口,原本已经止血的绷带再次洇晕出一滩新鲜的赤红。 梁绝忍不住抽一口冷气,下意识要挣脱开,紧接着却再次被用力攥住: “嘶痛……谷迢?谷迢?” 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掌心被谷迢用双手搓揉着,指尖与指尖交缠拢裹,似乎是打算用自己的体温将它捂暖。 梁绝没有纠结自己再次裂开的伤口,反而敛眉注视着谷迢,表情掩不住担忧,稳住声线,轻声问: “谷迢你还好吗?谷迢……” 但谷迢仿佛什么都没听到般,整个人陷入某种极致的混乱之中,耳膜里鼓胀着自己猛烈的心跳,那双金色瞳孔因恐惧而扩大,如同心神被震慑般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感受不到……为什么这么冷…… ……为什么没有一点,应该属于活人的温暖体温。 谷迢几次张口欲言又止,随即抬头看向阴霾遍布的天空,似乎要去寻找那声暴雨的来源。 就在他重新将视线落回梁绝身上的那一刻,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血。 那是一道极度绝望、凄然的眼神。 “我难道……” 谷迢拼命忍住内心巨大的、近乎将他整个吞噬的恐惧,颤声发问。 “——还没有睡醒吗?”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觉得小情侣真的很难。他们都在背负着各自不能言的苦痛走在路上。(抽烟) 有奖竞猜:梦境里救走谷迢的是哪支队伍? 我感觉很好猜() 第162章 “……听你这么说,只是迢哥不小心一用力,又把你的伤口挣开了?” 南千雪冷着脸,抱胸站着,她面前是站成一排乖巧低头的梁绝和谷迢。 陈青石站在旁边,细心又妥帖地给梁绝重新包扎上了新的绷带,听完之后,无奈又好笑地对谷迢抛来一个眼神: “下次稍微注意一下吧,你们是又讨论了什么令人情绪激动的事吗?” 北百星耳尖一动,他现在对“讨论”一词格外敏感,所涉及范围包括梁绝在内的直径三米之内,只要老大和这个词语放到一块被提起,都能拨动他的神经。 于是男生一个闪现,满脸狐疑地探头:“什么什么?老大你又背着我们聊什么了!!” 梁绝举起双手无辜致意:“真的没有聊什么……” 北百星:“我才不信,老大你这嘴可会阴奉阳违了!” 梁绝被迫无奈,只能真诚看着面前的三个人,干巴巴笑道:“哎呀,好歹也相信我这一次嘛,我这次真的没撒谎哦?” “哼哼,我告诉你,撒娇这一套对我们没有用!”北百星换了跟南千雪同款姿势,一扬脑袋,“快点如实招来!不然我就让青石哥挠你痒痒!” 梁绝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感到垂在身侧的手背被人轻轻碰了碰。这使他下意识转头看去时,神情一顿,谷迢那副极其罕见的、格外小心翼翼的表情映入那双清澈的眼中,仿佛站在此处的自己只是一道一触即碎、不在此处的幻影。 梁绝唇角的笑意由此渐渐收敛。 杵在旁边的谷迢一脸神游天外,将队友的批判左耳进右耳出,却再次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慌,低头去试探旁边那人是否还正常的体温—— 但梁绝却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第259章 他默不作声地一抬胳膊,用力反握住自己伸来的手,干脆一起将它拽着塞进了被体温熨暖的衣兜里。 梁绝的这个动作反而显得他整个人异常鲜活起来,轻而易举击破地打破了正在谷迢眼中萦绕的幻觉,使他微微一怔,偏头看过去,那枚原本嵌入男人额角的恐怖血洞已经在眨眼间消失不见,就连震颤脏腑的暴雨声都瞬间消失,只剩擦过脸颊耳畔,冰凉寒冷,却最易使人清醒的飞雪。 对面的另外两人自然注意到了他们这个迅速而暧昧的小动作。 南千雪的表情转瞬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忍笑般嘴角抽搐一下。 北百星哆嗦着指尖朝他俩指了指,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梁绝开口打断了。 “咳……其实是谷迢担心我冷,想要给我暖手,才不小心拽到了伤口。” 梁绝说着,偏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快速眨眼暗示,寻求回应。 “对吧?” 谷迢接收到梁绝抛来的眼神,感受着自己右手被抓紧的力度,那只因气温导致冰冷的手逐渐回暖,才如梦初醒,慢一拍似的回道: “……对。怕他冷。” 北百星一顿:“啊?那至于激动成这样吗,谷哥你难道又做噩梦了?醒来之后一直感觉你心不在焉的。” 谷迢再次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真的啊?梦见什么了?” 北百星只是顺势一问,梁绝却感到自己衣兜里与谷迢交握的手骤然被握紧,对方炙热的体温紧贴肌肤,驱使他忍不住再次偏头看过去,猝不及防对上谷迢正注视着自己的双眼。 谷迢直视着他,嘴上却明显不愿意再多提:“……只是噩梦而已。” 陈青石略带怀疑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逡巡了几下: “既然不打算多提就算了吧……梁队,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跟你们两个说一下。” 梁绝循声转回头来,已然端正了表情:“你说。” “你们昏迷的时候,我们跟赛琳队长和勒纳尔先生简单讨论了一下,再加上我们进副本以来经历的一些事情……” 陈青石说话间声音轻顿一下,抿了抿唇角,望过来的瞳珠像两块湛蓝色的玻璃。 “我想,我们面对的情况好像跟其他队伍不太一样,硬要往详细里说的话——在这四天时间里,我们队伍被丧尸潮逼到险境的情况太多了……多得不正常。” 梁绝安静听着,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眉心微拧,思索之间,衣兜里的手指无意识搓捻着谷迢突起的指节,口鼻之间长长地吁出一口冷白的雾气: “说起这个,米哈伊尔队长也告诉了我一件事——跟谷迢有关。” 他将得知的情报告知了另外三人,果不其然,谷迢再次成为了所有人的视线聚焦之处。 北百星惊讶地大叫:“诶,谷哥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的?!” 谷迢掀了掀眼皮,似乎被恶意针对的不是自己一样:“因为我知道。” “嗯?什么时候?!”南千雪一惊,“是之前那两支队伍的人告诉你了吗?” 谷迢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梦境中揪醒般朦胧: “我跟阿尔杰打起来的时候,他貌似有试探地提了一嘴……但我没认真听,转头又忘了。” 虽然他听了也不会很在意。 三个人一同无语了一瞬。 “总之能找到原因是好事,但是你又是为什么会被针对了的?” 南千雪的话刚说完,忽然跟想起了什么般一顿。 “……不会吧。” “不会吧,系统这么记仇的吗?”北百星也跟她想到了一块,初遇时在乌鸦小镇经历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忍不住抖了抖身子。 后期才加入他们的陈青石疑惑地转过头:“嗯?什么?” 北百星表情沉重,拍了拍他的胳膊:“青石哥,关于谷哥之前跟我们的故事,等晚一会再跟你详细讲。” 一直旁听的梁绝脑海中忽然掠过一道灵感,回想起进入副本之前,系统给予他的单独提醒: 【玩家梁绝,虽本次决定与系统制定的规则相悖,但是您曾说过:我们是“共犯”。】 【……s级副本‘黑潮之下’进行时,请务必小心。】 随即,他又想起了那枚似乎是故意遗落在补给点角落里的黑色羽毛。 梁绝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栗棕色的眸底流光轻转,随即将原本打算说出的话锋一转: “……总之,除了副本怪物之外,我们也要尽量小心路上遇到的陌生玩家队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真有几支相当难缠的队伍。” “哎呀好烦,本来防备丧尸就够累人了,没想到居然还要防备玩家……我可是一点都不想跟玩家打架啊!” 北百星听完之后,愁得抓乱自己的头发。 “希望接下来我们的运气能好点,千万别遇到那些不怀好意的队伍啊!” 梁绝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嗯……对了,我们好像还没有查看那箱道具,趁现在也看一下吧。” “诶嘿,就在等着老大你说这句话了。”南千雪拎出钛合金箱体,“我还琢磨着会不会是什么能解放全副本的重要道具呢。” 女人说着蹲下身,伸手将积雪往旁边扫了扫,把箱子平放在地面上。 随即,梁绝一掀眸,对不远处几个表情好奇的人笑了笑,坦然邀请道: “干脆你们也一起来看看吧,说不定真的是关于副本的重要线索呢。” “那我们可不客气了。” 赛琳诚实地迈开步子。她队伍里的几个人急忙跟上。 安菲娅转头看向没什么动作的米哈伊尔:“大哥你不去看看?” 米哈伊尔靠坐在地上:“没什么好看的,如果是重要线索,梁绝会告诉我们。” 安菲娅觑他一眼,面无表情拆台:“你就杵这儿装吧,说得跟之前探头探脑的人不是你一样。” “别害羞啊,走吧大哥,跟我们去看看。” 勒纳尔一边笑眯眯说着,一边伸手拽着男人的胳膊一拉。没拉动。紧接着他提气,又蓄力一拉,完全没有被撼动一丝一毫的米哈伊尔抬头,看过来一眼,干脆自己撑地站了起来: “——走吧。” 勒纳尔微笑着,深呼吸几下,捂着自己好像悄无声息破碎的自尊心,颤颤巍巍点烟: “……我压根就多余管他。” 安菲娅摇着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南千雪没几下就打开了钛合金箱体,在她幻想中闪瞎人眼的圣光并没有出现,而只是普普通通,展现出在漆黑厚实的泡沫隔板里列成五排,粗略看起来只有成人手掌大小,大体估计有二十枚的银色金属瓶。 满脸纳闷的北百星替所有人发问: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在他的尾音堪堪落下的刹那间,这栋酒店楼顶上的所有队伍,忽然感到周边空气以这箱被开启的道具为中心,倏而向四周产生了无形的振荡。 南千雪近乎是下意识地迅速合上箱子——但还是太晚了。 对所有人来说近乎久违的系统通报声卡在箱子扣拢的前一秒,轰然降临,带着令人牙痒的冰冷感,高调宣布: -恭喜“全都有”小队获得重要道具【月壤】。 -副本关键道具已被获取。 -当前全体玩家对于主线任务探索度:0%。经检测,可进入副本第二阶段:【群尸逐浪】。 -全境地图已更新。 -已开启“队伍援助功能”。 -主线任务“寻找乌托邦”仍在持续进行中,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随着通报结束,众人眼中的全境地图扩大了一倍,一枚一枚各色的圆点从地图边缘往内部逐一浮现,有的处于静止状态,有的则在匀速移动。 梁绝仰头看了一会,瞬间反应过来这些圆点都代表着什么。 “哇哦。”赛琳忍不住感叹一声,“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黄黑蓝红绿,如果没猜错,应该都是其他分散的队伍吧?” 勒纳尔抱臂看了一会,忽然“嗯?”一声,指了指地图某处的边缘:“这儿怎么聚集了这么多队伍,看颜色怎么每个洲都有?” “啊,说不定在聚会呢。” 北百星摸了摸下巴,不以为意随口回答。 “——可能是跟我们一样,遇到了相处得很好的队伍吧?” “嗯……说得也是。” 而全境地图上,那处曾被勒纳尔所指的地点放大拉近,穿过那层朦胧模糊的噪点,便是一片狼藉,硝烟未熄的楼顶天台。 “吁……” 一脚踏在天台边沿的男人身材精悍魁梧,随手将启开的啤酒罐摆在旁边,理着干净利落的寸头,叼烟吁出一阵白雾,偏头危险得眯起锋利的双眼。 而被他单手揪着衣领挂在天台外的玩家双腿悬空,无助挣扎之间,几枚碎石从边缘滚落,跌入下方汹涌澎湃的黑潮里,瞬间消弭得无声无息。 第260章 迫于生命威胁,他只能赶紧求饶道: “——诶诶诶住手!我们认输!认输了!我们不抢解药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人眨眼就变了脸色,挂上一副冰冷而礼貌的笑意,将人从天台外随手丢回地上,在全场此起彼伏的痛呼声中,放下腿站稳: “这才对嘛,毕竟这解药也不单单是你们才需要的,早就说过大家相安无事相处多好啊。” 零队分队-哟哟酒小队·队长冯咏歌坐下来,揉着打斗中活动开的肩膀,在其他队员们的簇拥下,拿起身旁的啤酒,掀眸掠过另外几个被收拾得相当老实的其他队伍。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全场唯一没有掺和这场妄想强取豪夺的乱子的队伍上,在看清了他们肩上的红色臂章之后,举了举啤酒致意: “没想到事到如今,居然还有老美的人这么识时务,一看就跟这帮没眼力见的歪瓜裂枣不一样——交个朋友?” 对方的领队点了点头,举起水壶与他隔空碰杯,并对倒在地上的那帮人评价道: “——他们很吵。” 而他的旁边,一位棕发队友正按捺着情绪激动的卷毛女生,另一个金发绿眸的男人正低头叼起一根烟点着。 冯咏歌挑起高低眉,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忍不住摸了摸下巴,斟酌道:“可是兄弟,我看你怎么有点眼熟呢?我记得那些资料里的强队好像有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被询问的男人再次转过脸,一双冷蓝的眸子正视着他们,嘴角绷起一条直线,看起来相当不好接近: “hd。” “哦哟——梁绝的熟人啊?” 冯咏歌嘴里当即喊出了一个他们都毫不意外的名字。 “那感情好啊,你们队有任务么?反正我看这黑潮一时半会也下不去了,干脆今晚我们凑一起呗。” “当然没问题!hd快同意啦!” 雾尼在旁边兔子撅地似的极速拍他肩膀,随即转头,眼睛亮晶晶看着冯咏歌,对他发出友好的切磋邀请。 “大叔你看起来超会打架!等下要不要跟我打一架啊!” 冯咏歌动作一顿,指着自己不可思议道:“……大叔?可是我才35啊!” 旁边的队友掩嘴对他小小声说:“已经很大了啊队长,毕竟对面的女生看起来真的很像未成年啊。” 冯咏歌更震惊了:“不是说要满18才进游戏吗,难道你们老外没有游戏防沉迷么?!” hd默默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旁边查尔斯也小小声接道:“雾尼她成年了……只是看起来很小而已……” 经常被误会成未成年女孩的雾尼旋即面目狰狞: “没关系——!跟我打一架就原谅你了大叔!” ……某种程度上来讲,北百星的猜测也没有说错。 然而就在雾尼话音刚落的那一秒,系统关于第二阶段开启的通报声倏而响起。 他们中断了对话纷纷抬头,看向已经发生变化的全境地图。 被揍倒在地上的某位玩家双眼看着地图,在嘴里呢喃了几遍这个熟悉的队名,忽然大喊:“啊!我们的目标就在这支队伍……里……” 他的声音倏而如梦初醒般减弱,但仍然引起了两支强队的注目礼。 冯咏歌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捏了捏拳头似乎准备把人挂出楼外钓黑潮,“亲切和蔼”道: “——朋友,你说什么目标?” 而另一边,米哈伊尔和梁绝的眉头不约而同蹙起: “月壤?第二阶段?” “为什么主线任务依旧是0%?”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看懂了彼此眼底的忧虑。 随即,梁绝蹲下身再次打开钛合金箱体,正想将其中一个金属瓶取出来时,就在他的指尖触碰瓶口边缘的瞬间,一道淡蓝色系统屏幕从他们眼前弹出。 那是一段简短的道具介绍。 【????级道具-月壤(浓缩)】 【此方世界在遗留之际,倾尽所有研发出的了某种绝望与希望的混合体,这一抔白土中,凝聚着足够吞天灭地的庞大能量。当你开启它时,就已经承托了整个世界的最后遗言:致以后世之人,请保护好我们的月亮。】 “亲爱的,你找到我们的乌托邦了吗?我们的乌托邦明明就在这里,但却永远都无法抵达了。” 【特注:此道具威力巨大,非必要时刻禁止使用!!!开启钛合金箱体的小队将拥有此副本的最终决策权。持有此道具的队伍在副本中,面临的危机将直线上升,由此请玩家根据实际情况斟酌,可在必要时,对此道具进行转让。】 四周再度陷入寂静,所有人面色严肃地注视着这则道具介绍,直至它到了极限时间,缓缓消失在眼前。 不知是谁先抽了一口冷气,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深呼吸。 梁绝的手按在那瓶温润的金属瓶上,瞳孔震颤,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会,才苦笑一声,开口: “……老实说现在这个副本,的确有点超出我的预料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众人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仿佛有一个透明的巨兽用尽全力撞击了整栋坚固的楼宇,原本直立的建筑当即向后倾斜了十几个度。 “我去!” “草!什么情况!地震了?” 所有人急忙稳住身形,谷迢一把拉住因为保护道具而没站稳的梁绝,将他半搂在怀里扶好的瞬间,忽然感受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冷意,就从楼层外侧幽幽传来。 他转过头看去,那双凛冽的金瞳中愕然映出其他人各自摔了个狼狈的身影,以及缓缓从楼宇外侧,蛄蛹着冒出一个浪尖似头颅的黑潮。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哈哈哈 明天可能不更新,休息一天~ 第163章 ——它怎么会出现在楼顶? 这是所有人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那个原本只淹没地面十米左右,距离楼顶还有数十米距离的黑潮,怎么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楼顶? 但当它蠕动着类似头颅的尖顶越探越近,如蛇般伸缩着“脖颈”的时候,紧接着从众人脑海里冒出的是第二个念头: ——难道它是有“生命”的吗? “都趴下!” 随即爆发的一声厉喝响彻天台,所有人都下意识遵循了这道指示,就在身体刚刚接触地面的那刻,一发拖曳着尾焰的火箭弹瞬间吻上黑潮伸出的头颅! 炙热的白光霎时剧烈爆发,化为朝他们扑压而来的气浪、浓烟、与一声仿佛来自臆想的巨大咆哮。 黑潮正面承受了人类方的反抗,整个如同被放在高温钢板上煎烤的里脊肉,冒着滋滋作响的白烟,开始坍缩萎靡,瞬间收回脖子,攀着倾斜的楼栋,朝地面节节溃退。 率先反应过来攻击的谷迢单手拎着火箭筒,飞快追过去,一脚踩踏在天台边缘稳住身形。 他低头时,黑色发丝尽数后扬而起,半敛的金眸里映出飞掠而过的雪花,透着瘆人心魄的冷,肩头的火箭筒当即将炮口对准下方避无可避的黑潮,再次轰了一发出去。 火光再次向四周蔓延而去,那些黝黑的潮水嘶叫着,逐渐变薄变淡,露出被吞没的街道之下,那些沉睡的丧尸此刻逐渐蠢蠢欲动。 米哈伊尔重新站起身,目光锁定在站回地面的谷迢身上,准确来说是那个被他扛在肩头的火箭筒上面,瞬间判断出了什么,转头看向梁绝: “——是专属武器?” “嗯?对。” 梁绝起身站稳了,抬手拍去了身上的雪,确认一眼那箱道具没有被什么磕磕碰碰的痕迹,回答了米哈伊尔的问题。 虽然此刻的危机已经解除,但是他眉宇间的忧虑却丝毫没有散去半分,神情依旧严肃,更用力抓紧了箱体的把手,手背因用力而爆出几根青筋。 “刚刚黑潮的异状太过突然,我怀疑极大可能性是跟【月壤】道具有关。” 北百星扒在天台边缘探头探脑,闻声一个猛回头: “啊?难道不是因为这什劳子第二阶段?话说我还是头一次见副本还有第二阶段,这就是所谓s级副本的含金量吗?完全没想到还能这么变态的啊!” 梁绝摇了摇头,沉声说:“归根究底还是因为我们开启了箱子,才解锁了副本第二阶段。” 接着,他顿了顿,又难掩疑惑,继续道。 “不过……这个副本最终决策权又是指什么?” 三支队伍伫立在漫天飞雪之中,互相面面相觑了一会。 谷迢转过头去,视线始终在注视着陷入思索之中的梁绝,见他的神情中掠过几分欲言又止的犹豫,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而是掐了掐眉心,率先摇摇头,放弃纠结: “没事,总言而之先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黑潮已经退了,我们目前暂时还算安全……而且那边好像又有新的尸潮要汇集过来了。” 第261章 梁绝说着,走到天台边缘低头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慢慢汇聚着一波新的尸潮。 “……趁现在我们还能行动,可以快点离开这里,各自分开去寻找乌托邦的线索比较好。” 另外两队的队长眉心不约而同地一蹙。 赛琳显然满脸不赞同,而另一个人则比她更直接。 米哈伊尔上前走了几步,挡在梁绝面前,转过脸来,目光在那钛合金箱体上轻点了点,旋即直视着他,沉声道: “——道具,交出来。” 与此同时,他抬起手,极夜小队迅速而默契地围堵住了唯一的楼梯口。 梁绝沉静地抬眸看过来。 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 勒纳尔直接瞳孔地震,他飞快地左右转头,感受了一下这剑拔穹张的氛围,听着自己队长一口冷冰冰,仿佛下一秒就要翻脸不认人动手的语气,顿时头疼得一捂脑袋。 正当他想站出来打圆场解释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的男人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 “米哈伊尔队长,这可是很危险的道具啊,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哦……看来梁绝队长理解了。 勒纳尔即将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又重新选择收了回去。 持久不歇的飞雪漫天,裹挟着冰冷的微风席卷而过。 梁绝单手插兜,就这样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另一手拎着那一箱危险道具,脸上是类似大病初愈后的惨白,仅有一丝血色的唇角微微勾着,平静又温和地垂睫,凝视着他们。 “这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米哈伊尔缓慢地眨了眨眼,银灰色的眸子里映出面前这人的轮廓,冷着脸一针见血道。 “梁绝,你最大的问题是一旦做出的决定会牵扯到他人的生死,就很容易变得太软弱……但事实是无论怎么选择都会有牺牲,无论走什么样的路,其中的代价你根本无法一个人承担。” 梁绝听完他的话,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眉心微不可闻地一抖。 “——如果这都不能说服你。” 米哈伊尔说着,转头看向旁边的陈青石。 “陈青石也是我的人,他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所以极夜同样也会庇护他的朋友和伙伴,为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看着你们即将陷入未知的危险,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陈青石一脸感动地眨了眨眼:“大哥……” 安菲娅抱胸一本正经地点头,又朝勒纳尔使了个挪愉的眼色:“早就说过了吧,谁能受得了大哥的直球?” 勒纳尔有些不自在地偏头轻咳一声。 北百星神情复杂,他拉了拉南千雪的衣角,低声讨论:“……所以我说,青石哥的直球是不是从米哈伊尔队长这儿学来的啊?” “哦哟,看老大这表情,肯定是被说服了吧?真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性子。” 南千雪挑眉,又看了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谷迢。 “我还以为会是谷哥先开口说服老大,结果居然是米哈伊尔队长啊。” 北百星:“……可是谷哥一般会直接动手吧?” 谷迢:“……” 他面无表情地将火箭筒收了起来。 梁绝与米哈伊尔长久地对视,最终无奈一笑,转而看向旁边的赛琳,语气已经变得有些无奈: “赛琳队长,莫非你也要……?” “嘿嘿,梁绝小队长。”赛琳笑嘻嘻对他竖了个大拇指,“——之前不是说还欠你们小队人情吗?” 这场不大不小的雪在他们的几句话之间渐渐停下,远方白桦林积了一层白雪,丧尸已经不再迟缓的嘶叫声从远处传来。 梁绝站在他们面前轻叹一口气,最终妥协: “但是,我不能把月壤全部交给你们——如果拥有它将会遭到丧尸更猛烈的追捕,这对你们来说太危险了。” “放心啦,我们也没打算逞能。” 赛琳摆了摆手,竖起一根食指。 “分我们一个就好啦,能帮你们分担一点是一点。” 米哈伊尔寻求意见的视线投向站在旁边的队员们,见安菲娅和勒纳尔一个比“三”一个比“一”,于是干脆转头决定道: “两个。” 【????级道具·月壤(残缺)】 【……致以后世之人,请保护好我们的月亮。】 【一瓶被友情分享来的月壤,无法开启,看起来需要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使用。】 “wow,开盖,干杯,万岁——” 南千雪忍不住吐槽:“系统这个跟合家欢聚会开饮料一样的标注语是要闹哪样……” 赛琳伸出手,接过她递来的一瓶月壤,小心翼翼地掂量了一下,随即将它塞给拉斐尔,让他收进背包里放好。 拉斐尔:“……”彳亍。 “啊对了,如果你们再次遇到阿尔杰他们,也记得分几瓶哦。” 赛琳笑眯眯提醒道,毫不掩饰话音里的期待。 “毕竟你们不是都说‘有福同享’吗?他一定很乐意接收这个东西的!” 南千雪:“啊,其实这个应该是‘有难同当’……?” 赛琳对她俏皮地眨了眨眼:“嘛,总之都差不多啦。” 米哈伊尔收好那两瓶月壤,看着梁绝合上箱子重新拎着它站起来: “——这些剩下的人选,你有定数了吗?” 梁绝很明显地一顿,忍不住笑了起来:“虽然还没有,不过我们会遇到的。” 米哈伊尔眉头一蹙,见梁绝轻叹一口气,转头正视着自己,认真道: “放心吧,米哈伊尔队长,你的话让我想通了,目前在现阶段的副本里,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的确不再适合我们小队一力承担,因此我会尽力请求大家的支援——我猜最新开启的【队伍援助】功能就是这样的用途?” 米哈伊尔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全境地图。 那些各色的圆点都在移动着,很难不令人猜测那些没有见到的队伍,素不相识的人们,此刻隔着一层极薄的虚幻的屏幕,都在执行着一些什么样的任务。 “梁绝。” 一直在天台边沿警惕附近情况的谷迢忽然预警。 “——它们过来了,东北方向,八百米,目测数量很多。” 米哈伊尔接过队员递来的望远镜,在摇晃的镜头中,那些丧尸推推搡搡着,踏破地面一触即融的积雪,朝这里涌来。 “啧。” 他颇为烦躁地一咋舌,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梁绝,以及从他身后站起来的谷迢。 “我们一起下楼,最起码也要帮你们队伍解决完这波丧尸。” 梁绝对他微微一笑,连代表感谢的话还没有出口,就在他们头顶,三声系统通报紧接着轰然砸落: -“全都有”小队支线任务已更新。 -限定八小时内抵达指定位置。 -"пoлrpharhoчь."小队支线任务已更新。 -限定十五小时内抵达指定位置。 -"epée de la rose"小队支线任务已更新。 -限定十五小时内抵达指定位置。 地图上登时显示出了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新路线。 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阳谋,此刻的系统正在通过这种无形的压力,无声催促他们赶紧动身,尽快与全都有小队分道扬镳。 梁绝看了看自己队伍直指东北,显然要迎面撞上尸潮的路线,还没等他说什么,忽然感受到旁边瞬间陷入了某种可怖且扭曲的低气压。 “之前说要帮你们解决尸潮,就一定会帮你们解决。” 米哈伊尔的眸色沉郁,面无表情拽下面罩,扛起自己的枪,与此同时极夜小队其他人也跟着围站过来。 “——让这个任务去死吧。不列。”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很卡,很艰难,很怀疑自我,很不在状态……(点烟) 真是很帅的米哈伊尔大哥。 说起极夜小队的直球,勒纳尔表示很有话说。 1 当时他相当倒霉被分进了俄罗斯国家赛区,身为一个法国人,身处异国他乡,陌生的环境,紧张的游戏氛围,难免感到无法融入,当时进入副本时被一个气人的npc针对到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在这个队伍里的意义。 虽然当时勒纳尔很生气却并没有表示出来,但在吃饭的时候还是被米哈伊尔注意到了。 大哥:“你在生气吗,平时你不会吃的这么少。” 勒纳尔(试图嘴硬):“哈哈哈……怎么可能,我只是减肥。” 大哥:“需要我们帮忙做点什么吗?” 安菲娅:“谁欺负你?我去做掉!” 勒纳尔:(沉默)(还是憋不住火了)(拳头怒砸桌面)(震得大家面前的餐盘都跳了起来) 众人:…… 大哥:“……安菲娅一会看看他的手。别骨折了。” 后来得知原因,米哈伊尔大哥一边指使着其他人去套那个npc麻袋,一边面无表情对勒纳尔说:“你是我们重要的一部分,永远不能舍弃的伙伴。” 第262章 勒纳尔:“…………等等。” 安菲娅凑过来:“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可有可无的?明明你是我们最爱的人!” 勒纳尔:“等等,不是……等等……!!!” ……总言而之,勒纳尔大叔是一个很会遮掩自己情绪,但是会在队伍里表露出来的人呢。 最终真是可喜可贺,成功融入进去了。 2 极夜小队面对一些一言不合就刁难人的npc:怒而掀桌,我做了你们!! 勒纳尔:本想试试能不能说服一下→被情绪激动的队友们打断,无语凝噎→打起来了找地方躲or打不过了被扛着跑 勒纳尔(沧桑点烟):我现在什么场面没见过.jpg。 3 应该没了吧,后面想起来什么小剧场再补。(移目) 第164章 在极夜与玫瑰的掩护下,装甲车咆哮着冲出街道,前轮甩落断骨碎肉掺成的泥泞,头顶是枪声炸弹交织成网的轰鸣。 梁绝在即将脱离通讯范围之前,对频道的另一头喊了一声多谢,并得到了其他人不同的回应。 陈青石握着方向盘,在驶离街道之前最后瞥了一眼后视镜。 唯一没有回应梁绝道谢的米哈伊尔屈膝踩在高处碎裂的墙壁上,正架着突击步枪直起身。 一阵夹杂着硝烟尘沙的狂风掀起男人的衣角,一缕棕褐色发丝从他平静冷漠的面庞上擦过,那双银灰色的眼瞳始终紧紧注视着装甲车绝尘而去的影子。 其他极夜队员则各自收敛着武器,站回缄默的首领身边。伫立在他们背后的战士雕塑一同投来送别的目光,而地平线尽头依稀可见的白桦林,终究是落满了厚雪。 北百星坐在装甲车里,扒拉着窗户转头看向越来越远的队伍,由此发出一声充满崇拜的感叹: “我去!大哥真的好帅啊……” “刚认识的时候,他看起来真的很有压迫感。”南千雪在旁边点头赞同,白色吐息随她的话音向上飘逸,“跟老大的风格完全相反诶。” “嗯?那么在你看来我是什么风格?” 梁绝正坐在旁边调试耳麦,闻声立即放下手,笑着转头望来。 “大哥一看就是人狠话不多的类型,能动手绝对不会跟你废话,行动大于语言的……” 南千雪捏着下巴思考,“啊至于老大你,可能就是笑眯眯温温柔柔的,看起来脾气超好,很好蹂躏……” “我知道我知道!”北百星一举手,接过话头来,“笑面虎!” 南千雪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话音一哽,有些纠结道:“额、倒也没这么夸张……” “诶呀嘛,没关系老大,虽然大哥真的很帅,但我们依旧爱你——你还是我心目中第一好的小队长!”北百星哥俩好地凑过来揽住梁绝的肩膀,笑嘻嘻比起一个大拇指,“仅次于泡面!” 谷迢倚着车座,没有加入他们讨论的打算,而是转过头看向车窗玻璃外飞掠的景色,游移的视线倏而在玻璃上的某一点定格,那上面不小心飞溅上一块碎肉,黑血正顺着它向下流淌。 盯它看得久了,就很容易有这块碎肉正在蠕动的错觉,它会慢慢蓬勃变大,从黏稠的肌肉纹理之间挣扎着,倏然睁开一双恐怖、毫无感情的眼睛,重叠了无数双熟悉的瞳孔,与他死死对视着,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噩梦里的语调: “谷迢……” 伊、卡、洛、斯—— “谷迢……” 伊、卡、洛、斯。 “谷迢?” 一只手掌心腾空伸来,轻柔地贴上他的脸颊,源源不断的热量透过掌心脉搏的跳动传递到微凉的肌肤上。 谷迢这才倏而回神,将视线从窗边移开,看向不知何时已经中断了与其他人的对话,坐在自己身侧的人影,同时对方也适时地将手放下,出声问道: “之前喊了你好几声都没有反应,难道你已经学会睁着眼睛睡觉了吗?” 梁绝的注视如温润的泉水般平静,漫过他的全身,将谷迢整个人浸在半是调侃半是担忧的玩笑里。 “……”谷迢闭了闭眼,深深呼吸了一声,抑制住再次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疲倦,才偏头注视着他,轻声回答,“没有,不用担心。我刚刚只是在发呆。” 梁绝敏锐地察觉到了谷迢藏在话音里的疲倦,他沉默了一会,抬起头看见装甲车紧闭的天窗: “嗯……多亏了米哈伊尔队长和赛琳队长他们,我们好像已经暂时甩开了那些丧尸……要不要陪我上车顶坐一会,顺便警戒一下周围?” ——而他知道谷迢向来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或许是因为下过一场大雪。 谷迢从天窗探出头的那一刻,迎面就扑来一袭冷冽的狂风,吹得他灵魂深处的暗疴不由得为之一颤,就连尚来没精打采耷拉着的眼皮都提起了一些。 先他一步上来的梁绝已经找了位置坐好,一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漆黑的发丝被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尚来沉稳的眉眼惬意地眯起,至于漏出了一点被好好珍存起来的孩子气——真的非常少见他这副模样,哪怕是从沉睡时才苏醒的轮回梦里。 谷迢不由得再次将目光放在男人身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游戏结束后,命运甘愿将被夺走的时光尽数归还,原来梁绝彼时也不过是才刚刚跨越18岁的少年人而已。 “怎么样,被风吹一下是不是就感觉精神多了?” 被注视着的那人并不知晓他的心中所想,仅是一个瞬间,那点肆意潇洒的孩子气便如同错眼的幻影般从他的身上消逝,坐在谷迢面前的,仍然是那个能够被诸多玩家赋予宝贵信任的梁绝。 他在错乱无形的狂风中睁眼看过来,棕褐色的眼眸里流转着一点光亮,稍显苍白的唇角勾了勾。 “因为你看起来是一副很困但不想睡的样子,所以我干脆拉你上来聊聊天了。” “唔……”谷迢坐在他身边,掩嘴打了个哈欠,闭眼拭去生理泪水,“我的确不想再睡了,梁绝。” “还是担心会做噩梦吗?” 梁绝轻声问,却转眸对上了谷迢再次凝视他的目光。 谷迢与他对视着,表情里掠过几分犹豫,试探性地对他伸出手,将掌心朝上。 梁绝的目光随之下移,心底一跳,灵魂暗自轻笑的同时也瞬间了然,极其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手覆上那枚手心,稍稍用力握紧。 谷迢眨了眨眼,恐怕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从睡醒后一直微蹙的眉心在这一刻彻底放松,在风中低声回答了梁绝的问题: “噩梦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只是担心我无法在你需要的时候及时醒来,就像……就像这次,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你不会这么轻易被丧尸咬中。” 梁绝笑着轻叹一口气:“这没什么关系,谷迢,我得承认我保护你,除了因为你是我不可或缺的队员——也有几分那么私心。” 谷迢的身形一顿,随即掀眸看来:“私心?” “嗯……毕竟自从认识以来,你救了我很多次。”梁绝偏了偏脑袋,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状似不经意地转移了话题,“这会让我觉得,我欠你几声‘谢谢’?”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却使谷迢心口一突,下意识攥紧了梁绝的手,似乎要驱散什么萦绕不去的梦魇。随即,他才稳住呼吸,在梁绝略显担忧的眼神里,哑声开口: “不用、我不是要听你的道谢,梁绝……起码不要是现在。” 梁绝的眸底掠过几分若有所思,如了然了什么一般,没有再试探下去,随即笑着转移了话题: “……其实我并不意外米哈伊尔队长很喜欢你——因为感觉你们两个某种程度上,给人一种气场相似的感觉。” 谷迢懒懒一掀眸:“可我怎么记得有个词叫‘同类相斥’?” 梁绝话音噎了一下,决定假装没听到继续说:“……说起来联合国四支代表队伍你也都见完了,怎么样?他们都很可靠对吧?” 谷迢沉默下来,梁绝随即也后知后觉跟他心意相通了一瞬:“咳,阿尔杰队长关键的时候其实也很可靠——先不提他,我比较好奇你对哪支队伍感官较好一些?” 这样说着,梁绝同时也转过头观察着谷迢此刻的微表情变化,情真意切地传达出他的确很好奇的信息。 而谷迢也很给面子地思考了一会,遵循内心的答案开口: “嗯,就……不灭小队吧。” 当男人说出这话时,金眸里的情绪毫无起伏,就连唇角都恹恹地抿起,很难不给人一种正在敷衍的错觉。 梁绝笑了笑,没有追问下去:“嗯……原来如此。” 这回看过来的反而成了谷迢:“你不会好奇为什么吗?” “当然会。”梁绝如同就等着他发问般开口,“如果你能告诉我的话。我很期待。” 第263章 谷迢:“……” 梁绝忍不住露出一丝坏笑:“嗯哼?” 自觉好像被下套了的谷迢原地纠结了一会,才揪着一团无形的乱麻开口: “我……我说不上来,梁绝。” 在梦魇的一次次袭击中,那些破碎、且沉睡的记忆终于逐渐在阵痛中浮上意识的表层。他的身体此刻隐约还能感受到二周目右肩口传来的剧痛,而梦境里,那些如雾朦胧的影子也随着时间的推移,终将会变得渐渐清晰。 “可能只是……看着顺眼一点吧。” 谷迢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说着闭上眼,挡住了某种难以自控的彻骨悲伤。 梁绝的注意力不由得放在了他那双正轻颤的浓密眼睫上,于是说: “……真是很适合你的答案。” 谷迢重新睁开眼,点了点头:“嗯,那么你呢?更喜欢哪支队伍一些?” “诶,我啊……”梁绝有些意外地摸了摸鼻尖,思考了一会,“我的回答可能有些……其实我选不出来,因为在我看来每支队伍虽然各有缺陷,但是他们都很好,我很喜欢。” 他说完才注意到谷迢一直注视着自己,刚想问是不是觉得太过敷衍,就听见他也用一种平静的腔调回应: “——这也是很适合你的答案。” “什么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们两个人在上面待了太久,北百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从天窗探头。 “你们聊什么呢老大,加我一个!” “只是随便聊聊。” 梁绝笑着撑住车顶,往谷迢身边挪近了一些,借着阴影挡住了他们仍在交握的手,给北百星腾出一个空位。 “这一路上,百星比较喜欢哪支外国队伍?” 谷迢垂睫扫了一眼,有些莫名兴奋地伸出舌尖抿了一下双唇。 “我吗?嘿嘿——” 北百星坐下来,笑嘻嘻揉了揉鼻尖。 “当然是‘上帝贼不要脸’小队啦!感觉他们队伍总是很欢乐的样子?可能是因为阿尔杰队长太欢脱吧……说归说,如果我在他的队伍里,一定会跟梭罗一样头疼吧,所以还是老大最好了——” 梁绝无奈地比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停下滔滔不绝的彩虹屁,接着问:“千雪怎么没上来?” “啊,她说要睡个短觉,现在已经躺下了。”北百星抓着脑袋想了想,“千雪感觉更喜欢之前的法国小队诶,我看她跟赛琳队长聊得很开心……至于青石哥,他还用选吗?一定是大哥队!” 梁绝理了理,一时间忍不住失笑: “居然这么平均……” “这么说起来……”谷迢在旁边慢吞吞开口,“要分给他们吗?” 梁绝脸上的笑意一顿,随即点了点头,接着拖长音道:“不出意外的话,我会信任他们——说起来,完全没遇到过中国的其他玩家呢……巧合吗?” 北百星也跟着点头:“说不定真是巧合呢老大,你看这副本,破地图大成这样,大家分散远一点基本都不知道对方的。” 谷迢听到这里,在不断呼啸掠过耳畔的风声里,抬头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静默的全景地图。 他们仍然朝着目的地前进着,而原本分散在附近那些代表队伍的圆点不知为何,已经距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滑跪——磕头猛猛磕头:我错了,这么长时间才更新,久等了大家……猛猛磕头orz。 这章算是过渡章加复健……感谢大家的不吝支持……磕头orz。 下面是小剧场! 放手挑战———— 两个人把手叠在一起,看看第三人的反应! 全都有篇 千雪百星挑战失败:被谷迢无视着走开了 青石梁绝挑战失败:谷迢多看了两眼,走开了 零队篇 王鹏秦于征杨逍挑战成功(也许?):在孟一星很给面子地搭上手之后,他们就被罚跑两公里 孟:“真是吃饱了撑着的。” 活着真好篇 张怡然张豪汪海川挑战失败,被马枫重重搭上手的张怡然正在追杀他。 马枫:hahahaha—— 东不成篇 廖家兄妹挑战失败,疑惑经过的西祝章和于辉晓: “这两兄妹又在玩什么奇怪的游戏?” 西不就篇 挑战成功,大家都非常从善如流叠手庆祝了!! (可喜可贺百事可乐) 我们不会团灭吧篇 hd查尔斯挑战成功一半: 看推理小说的贝尔很给面子的放了上来,远处的雾尼也飞奔过来撞散了大家 极夜篇 勒纳尔死在第一步,安菲娅没有时间参加挑战,不过好在米哈伊尔握手安慰了他(非常大力……!) 第165章 -黑潮副本开启第五日- 正午12点。 全都有小队刚结束了支线任务,正在某座大型商场顶楼的露天咖啡厅里休憩。 他们看起来笨重的背包都被卸下来,堆在一条长桌上。 天空阴霾,副本里的每一处建筑都充斥着没精打采的朽败,像蒙上了一层冷色调的滤镜,如同秋末冬初的萧瑟基调。街道下,汽车横七竖八地占据了整条柏油马路,冰冷的金属壳反射一抹弧光。几只步履蹒跚的丧尸在车与车之间慢吞吞穿梭,风掠过城市的气流掀卷起一张破旧的报纸,上面的字迹经风吹日晒而变得模糊不清。 近处飘来一曲悠扬轻缓的《月光》,与之一起传进耳畔的还有其他人闲谈的话语,但是有些零散。 谷迢照例远离队友的讨论圈,坐在被搬出来拍去灰尘的高脚凳上,屈起一条腿踩着凳子上的横格,另一条腿伸长了支在一边,裤面的弧线像一只正伸展懒腰的黑猫。漆黑作战服敞开,露出贴合身躯的柔软内胆,几根被吹起的发丝凌乱地翘起,放低了正在观察的望远镜,冷不丁出声询问: “——怎么了?” “诶呀。” 试图悄无声息靠近的男人发出一声可惜没吓到你的喟叹。 谷迢偏过脸,有些无奈地轻瞥来一眼。 自从昨天的谈话结束后,他忽然意识到梁绝好像在面对他时变得更……柔软了一些,那与以往无异的温和里,依稀掺了些许更孩子气的放松,给自己一种对方正开始试探着交付真心的错觉。 ——或许是从谈话开始之前,更早一点的时间开始。 “新发现,你的感官的确比我认识的大部分玩家敏锐很多。” 梁绝干脆站在他的身边,饶有兴趣地捏了捏下巴,“很久以前我就一度以为你有所谓的第三只眼睛……事实上真的有吗?” “没有。” 谷迢重新举起望远镜,毫不介意梁绝轻落过来的目光,同时坦然道。 “我只是在关于你的方面更敏感一些。” 那道贴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慌乱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似的飞快地从自己身上退移,就连刚吐出的半句字音都染上几丝无措: “嗯……这样啊……我的、咳、我的荣幸?” 谷迢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随即飞速抿紧,原本分一点在观察梁绝表情的余光也瞬间收回,聚焦在清晰起来的望远镜头里,骤然厉声预警: “有什么要过来了,有可能是黑潮——先退开!” 在全境地图倏而变红的刹那,银狼火箭筒的炮口已经瞄准了楼层边缘蓄势待发。 小队其他人在梁绝催促下拎包往后撤避,他们在没跑出几步远的地方被忽然自身后而来的大片阴影覆盖,下意识转头之际,看到漆黑潮水再次从楼层边缘冒出的头颅,梁绝与谷迢背对着他们并肩而立,倏而暴烈起来的狂风吹得两人衣角与发丝乱舞,却未能使他们退却一步。 陈青石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忽而在心底轻叹一声,有些分不清涌上来的情绪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好吧,那两个人……” “他妈的……这个见鬼的黑潮就是盯死我们不放了对吧?!” 北百星骂骂咧咧着,一手拽着胸前背包,另一手还在艰难地将卡住的音响塞进去,最后怒拍一巴掌,唱了一半的《月光》当即劈了嗓。 “老大和谷哥一看就是在背着我们耍帅,这种好事凭什么不叫上我!” 南千雪拎着月壤,本来想说些什么的话都被无语忘了: “你他妈……重点是这里吗?” 黑潮蠕动着“头颅”,似乎“看”到了目标而逐渐俯低身躯,盯着直面自己,显得过于渺小却不容忽略的两个存在。 照惯例,此时的场面理应适合这位庞然大物率先开口出声,来给所有人一种极大的震慑,堂堂宣告某个悲惨剧目的正式开场。 但是眼前的两人都不是什么会按套路出牌的主——尤其是谷迢更甚——他挂着满脸不耐烦的表情,毫不犹豫地扣下了两次扳机。 第264章 “……不知道极夜和玫瑰两支小队有没有遇上跟我们类似的情况。” 火光爆绽出两股滚滚浓烟,使黑潮再次狼狈退去的同时,梁绝都没分给它半分目光,而是不由得皱眉,对千里之外、不明状况的另外两支队友,表达了隐晦的担忧。 “如果他们也遇上黑潮的袭击,相比对赛琳队长来说会有些棘手。” 谷迢垂下炮口,几步走到天台边缘,低头朝下确认情况: “米哈伊尔不会带着他们?” 那位看起来无比冷漠却极度护短的队长,此刻大概率正联合玫瑰小队一起躲在哪处高楼顶端休憩才对。 “会……这也是令我担心的,不过如果是他们应该没问题。” 梁绝拧眉,干脆轻叹一声放弃了更加担忧的思考,却在黑潮褪去的刹那间,瞥见了某个振翅飞掠而过的鸦鸟的影子。 它的速度极快,如同融入虹膜阴影般眨眼就消失了去向,如同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梁绝眼神深处冰凉一片,转头看向城市尽头的边缘,副本目之可及的尽头仍然一片荒凉。 然而小队长仅在一个回眸的刹那,那双眼底重新回温。 “趁现在丧尸还没完全苏醒过来,我们快撤离。” 全都有小队迅速上了装甲车。陈青石照惯例要去上驾驶座的前一刻,忽然被梁绝喊了一声: “青石哥,今天换我来开吧。” 谷迢拎包窜上车顶的动作不带停顿,盘腿坐好后低头,对下方的两人投来情绪难辨的一瞥。 “嗯?可以啊,不过你没问题吗?”陈青石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接着又瞥向梁绝仍包裹着绷带的右手腕,“你的伤还没好全吧,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伤口裂开的话……” “不用担心,已经妥善处理好了,况且我又不是什么温室里擦破一点皮就要死要活的花。” 梁绝揉了揉手腕,对他张合了一下手心示意。 “青石哥你已经开了很久的车,路上也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总是让你照顾我们也不太好,干脆也让我为你做点能接手的事情吧。” 陈青石深深地看了梁绝一眼,随即后退开,垂睫轻笑:“好啊梁队,那就麻烦你了。” 北百星对此表示非常欢迎,他在顺利起步冲向大马路的装甲车颠簸声里,对坐上来的陈青石竖了个大拇指: “哦青石哥!现在轮到老大开车了吗!” “太好了,在这副本里还没怎么跟青石哥聊过天呢——要吃点吗?” 南千雪在旁边撕开了一袋夹心饼干,友情分享过来的同时,抬头伸手敲了敲车顶天花板。 “谷哥——你要不要吃饼干?香草味夹心的!” 天窗如受到感应般应声缓缓打开,一条手臂垂钓似地降下,修长的指尖伸进南千雪递过去的饼干袋里,顺利钓走了几块完整的夹心饼干,并落下一句轻淡的“谢谢。” 北百星坐在摇晃车厢里,抬起头看见天窗边缘露出的半颗毛茸茸的脑袋,眼罩歪斜着露出“睡了”两个字的上半部分,忽然如同闲聊般跟旁边的两人说: “有时候我根本不担心谷哥会被人孤立,因为据我了解,一般是由他孤立所有人。” “哪有这么夸张?”南千雪诧异地挑了挑眉,“而且就谷哥这实力,怎么还有人敢孤立他啊?” 陈青石手里的夹心饼干在他宽大的手掌下衬托得格外小: “……其实谷迢还蛮好相处的。” 被评价蛮好相处的谷迢并不知道队友们的讨论,他自己长长一整条斜躺在车顶上,一手垫着后脑勺,枕在背包上,慢吞吞吃完几块香草夹心饼干,拍去衣服上的碎屑,在适宜的风声中打了个哈欠,眼皮一耷拉,难免已经开始犯困。 “是啊我也同意,谷哥脾气好稳定的一人……” 北百星鼓起一边的腮帮嚼着饼干,转头闲不住似地开始翻找什么。 “……诶咱们那个音响呢?我刚刚顺手塞谁包里去了?” “昨天那个支线任务的奖励吗?” 陈青石见北百星翻完了自己背包又去扒拉南千雪的背包,也叼起饼干,跟着找了起来。 “……没有在我背包里,你找它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很好奇后面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歌,比如rap之类的……” 北百星扒拉着包,嘟嘟囔囔着。 “那音响里不会除了月光就是月光吧?那这奖励也太寒碜了吧!” 南千雪敲了敲驾驶座的挡板,又顺手往梁绝嘴里塞了一块饼干: “老大,我们可以翻你的背包看看吗?百星可能随手把音响塞进你包里了。” 正转动方向盘的梁绝闻声一顿,目光透过倒车镜看过来,叼着饼干含糊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也记得百星把它塞进了哪里……但我想应该并不在我的包里。” 南千雪:“……” 北百星:“其实……我之前闲着没事好像还设置了下首歌自动播放来着,最大音量那种。” 陈青石:“额……那用一下排除法——” 三个人目光相碰的瞬间,北百星的眼神蓦地惊恐起来的刹那,所有人都听到车顶上方,一股强劲的音乐忽然响起,对他们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女高音男低音用再熟悉不过的节奏唱着——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 “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 …… 枕在音响上方,昏昏欲睡之际被一嗓子彻底嚎精神的谷迢面无表情。 下方,北百星噤若寒蝉,转头四顾寻找可以隐匿或者是当做丧身之地的角落。 驾驶座上,梁绝回头看了一眼安静得针落可闻的车厢内,挠了挠脸,觉得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好。 方向盘随之转动,装甲车在众人的沉默中悄悄掉了个头,车轮碾进一大片建筑物遮挡投下的阴影中,就在梁绝转回头的瞬间,影影绰绰蒙住了他的上半张脸,继续朝向那只鸦鸟所消失的方向前进。 …… 断墙残垣上空硝烟未散,无数具丧尸密密麻麻倒满地面,有的还在轻微蠕动,有的已经被碾碎成近乎肉泥的形状。 守在墙下的众人脸色糟糕。 不慎负伤的菲洛斯佩笑了笑,举起沾血的手心,避开莫佳娜伸来的手,试图用轻松的语调打趣: “诶呀,莫佳娜大小姐不要这副表情啊,小心长皱纹哦~” 一旁的拉斐尔翻了个白眼,掏出他们还没焐热的解药,伸出手要把人拽过来: “都要死了还少不了嘴贫。” “这么珍贵的东西就用在我身上了?” 菲洛斯佩再次笑嘻嘻避开他伸来的手,做出一副可惜的表情。 “拉斐尔,这可是我们队里的唯一一支诶……” “菲洛斯佩 。” 他们头顶响起一道低柔磁性的嗓音,于是纷纷抬起头,看见站在高处的赛琳,她垂首,狠狠拧眉,高高扎起的发尾上黏连着残血。 一人多高的旗枪立在她身侧飘展,旗面上双剑交错相抵,周边簇拥着一大团勾勒金线的玫瑰,此刻已经沾了大片污血。 本来还想说些什么的菲洛斯佩张开唇角,在接触到赛琳的眼神时,瞬间没了声音,乖乖伸出胳膊任由拉斐尔注射解药。 “……啧。” 近处一声轻啧打破了沉寂。 米哈伊尔从阴影中走出,单手拎玩具似的拎着一架重机枪,枪口飘着白烟,一抹红血溅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那双银眸被怒火烧得铮亮。 “——好久没被逼得这么狼狈了,狗屎副本……” 他沉声骂完之后,抬起束紧的袖口擦了擦血,转眸看向守在一边的两支队伍,认真道谢。 “多谢支援。” 孟一星站在旁边,低头擦了擦枪口,闻声瞥过来一眼:“不用客气,正好我们在附近触发支援任务了。” “我说你们两队招惹丧尸老窝了?怎么被追成这样?” 冯咏歌将枪支在一边,坐下来喝了几口水,率先吊儿郎当发问。 米哈伊尔斟酌了一下语言。 就在他刚想开口之际,他的队伍中忽然响起了几声枪响——象征着被咬中之后走投无路下的自我裁决。 四支队伍的氛围倏而变得沉重下来。 孟一星神情严肃,循声望去,那个一直在进行治疗和检查伤口的灰发女人半蹲在那里,紧咬着唇角,抬手捂住了瞬间通红的眼眶。 冯咏歌缓缓直起身,眉眼瞬间变得肃穆。 米哈伊尔重新抿紧双唇,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转头走回队伍里。 赛琳轻叹一声,调整了一下心情与呼吸,从断墙上跳下来,面对看向自己的两位队长,沉声开口: “……那就由我来说明情况吧。”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能日更就好了……orz 正文无责任小剧场·分贝大比拼(一) 第265章 系统:诸位小队队长,你们还在因为队友的过分吵闹而发愁吗?还在因自己日益降低的听力而忧心吗?不用担心——作为s级副本特典,分贝大比拼即将开始,请为了你们宝贵的听力来雀跃报名吧! 【特典奖励】 a级道具·狗.管.理把禁言给我关喽 介绍:使用者可以指定某人强制安静10分钟~24小时不等时长。 “最吵闹的队伍最佳奖励——你值得拥有。” 特典参与方式: 报名者身上将挂有一个测试分贝的机器道具(除报名者之外,其他人无法看见),将会显示分贝高低和发出声音的人,几天下来平均值最高的队伍将获得静音道具! 【仅限队长报名】 梁绝:虽然队里人挺好的但是感觉会很有趣来报名了。 hd:……深受雾尼和查尔斯时不时飙起的男女高音所扰来偷偷报名了。 赛琳: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还有道具奖励诶!凑个热闹! 米哈伊尔:……奔着道具来的,而且队里的勒纳尔和其他队友们也有时候的确很吵。 阿尔杰:作为最吵的那个来报名了。 中国队: 陆燕:我倒要看看系统能给什么好奖励。 张豪:真心想要,急求让枫叔闭嘴道具。 东枝贺:不太想参加但是不能让道具落在西祝章手里。 西祝章:不太想参加但是不能让道具落在东枝贺手里。 孟一星:……不需要。但来都来了。干脆让队里人唱歌喊口号吧。 于是第二天连嗓子都劈了的零队其他人:…… 秦于征(哑声)头儿是怎么回事,让我们唱歌给丧尸听?吸引他们注意力吗? 杨逍:原来如此,这一定在孟队的计划之中! 张龙翔:……(哑了) 王鹏(被迫摆弄一天吉他伴奏):……心好累,说不出话。 真是不知道这个奖励会花落谁家呢。(……) 第166章 各队状况转播—— s级副本“黑潮之下”的全景,其实是一座巨大的废弃都市,无边无际,错综复杂。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浓缩在了这座冰冷的城笼里,每一个国家所代表的标志物都朽败不堪,裂纹遍布。植物的藤蔓野蛮生长,攀附而上,那么生机勃勃的东西,在这里却代表着荒凉。 而近处的建筑残破不堪,硝烟未烬的街道上,爆炸造成的坑洞之中,光溜溜的子弹壳尚有余温。 "hope we don't die"小队刚刚解决完一波丧尸,支着枪靠着墙,打算在此进行短暂的休憩。 朗曼·查尔斯坐在断墙顶上,挂着望远镜,掏出自己的压缩饼干,瞥见摊成一团的女生,忍不住顺口关切道: “雾尼,你饿了吗?” 被喊到名字的女生“叽”一声,扑腾着手脚坐起来,鼓起点着几颗雀斑的脸颊,伸出手,拖着长音对断墙上的查尔斯大喊: “查尔斯你真好——请给我饼干——” 旁边正在点烟的贝尔被她的怪叫激得手一抖,打火机错开了对好的烟头。 而断墙下硝烟味最重的地方,hd刚坐下来准备擦拭爱枪,闻声闭了闭眼睛,将脸转向雾尼再睁开,蓝眸里俨然一片习以为常的无奈: “又无聊了?” “已知粗了桑四就桑四唔斗……” 被查尔斯抛丢过来的压缩饼干被雾尼塞了满嘴。 “你吞下去再说话。” 查尔斯叹一口气,没等再说下一句,接着就看到女生开始猛锤自己胸口——很显而易见地噎住了。 贝尔曲肘搭在自己的步枪,有规律地敲了敲,吁出烟雾:“……老实说,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她的大脑结构。” 查尔斯忙不迭将雾尼的水壶从自己包里拿出来——天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包里——低头递给hd让他传给雾尼。 随后,他听到了哪处开始变化的风声,同时瞥见了hd对自己悄悄做出的手势。 埋伏已久的玩家队伍终于憋不住似的从暗处一跃而出,他们虽然人多势众但大部分脸上青紫一片,围成半扇形堵着不灭小队全员,每个人摩拳擦掌,准备开始义正言辞地抢劫。 随后他们的动作顿了顿,发现眼前这支猎物简直淡定地不像话—— 抽烟的那个只是冷静地瞥过来一眼,没有什么动作;而看起来最有威慑力的黑短发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将坐在断墙上的那人稳妥地扶下来;盘腿坐在地上的女生“啵”地一声松开水壶嘴,挑起高低眉看过来,嘴边还残留着饼干碎屑: “你们有事吗?” 抢劫队的首领白皮棕发,拿着枪,右臂章上是红色的大洲代表色,只依稀觉得这支队伍的配置有些许眼熟——但是他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看在大家都是一个洲的玩家份上,我们也不想来狠的——把你们仅剩的物资和解药都留下来!!” hd:…… 查尔斯:嚯哦,稀奇。 贝尔累得一点都不想动弹,干脆挥了挥那只夹着烟的手: “——你刚刚不是在喊无聊吗?现在乐子都找上门了。” “什么乐子?” 抢劫队首领眉头一皱,见面前的女生拍了拍手站起来,兴致勃勃地从她的道具库里掏出了一个……粉红色的鲅鱼。 那只鲅鱼的大眼睛类似于卡通的憨态可掬,可爱无辜,圆溜溜与他对视着,令对方心底生出一种莫名被蔑视的无名之火: “他妈的,一个臭小矮子能把我们怎么着?识相点给我把物资交出来啊!” 雾尼的额角相当明显地暴突出一个青筋。 她捏紧鲅鱼道具尾部向下一甩,阴森森地咧嘴一笑: “想要我们物资?那你自己来拿吧——” 她话音一落同时迅速矮身一个疾冲,灵巧地钻进了敌人圈里,将道具往人脸上狠狠一抡,紧接着照对方肚子来上再起不能的一拳。 【a级道具·我是你鲅】 【一条粉粉嫩嫩,鲅鱼形状的棍棒型武器。惨遭击中的人不论敌友,都会感到嘴里突然被塞了连鱼带汤的鲱鱼罐头。物理伤害暂且不提,但精神伤害恐怖如斯。】 “yue……不就是……yue……区区……yue……” 作为不幸中招过的倒霉蛋,查尔斯退后几步,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哕声、以及雾尼如同反派般震耳的笑声中,心有余悸。 hd四顾了一圈,倏而抬首,视线恰巧正对瞄准着自己的镜头——他看到了不远处正窥视这边的视线。 那头显眼的红发被抓成了一个凌乱的半背头,顶着一副墨镜,西祝章支起一条腿,侧坐在楼顶边缘,另一条腿悬空垂在外侧,架着望远镜垂头观察。 在对上hd的视线时,毫无偷看被发现的自觉,甚至并起两根手指在额侧一点一划,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跟谁耍帅呢队长?” 廖玉玲充满疑问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西祝章笑眯眯地放下望远镜:“我在看老美那帮人狗咬狗,啧啧——那个女生打人真厉害,练家子。” 廖玉玲跟着举起自己的望远镜,从收回视线的hd、正在拎着粉鲅鱼追人的雾尼、按灭了烟头站起来的贝尔、过去拎包的查尔斯,四人身上一晃而过: “……这他妈不是不灭小队吗?梁绝说过如果遇到就可以合作的那个?” 对那些老外脸盲的西祝章:“……是、是吗?” “是啊!当时系统派发的队伍资料你一点都没看吗!” 廖玉玲面无表情地放下望远镜。 “哦,我忘了,你当时只把我们队伍里的资料挑出来就扔那不管了。” “不会吧,那么厚的一茬玩家资料谁会认真看完啊!”西祝章皱着表情,“我能简单扫一眼就不错了!而且他们也不一定认识我们吧!” “阿嚏——” 查尔斯在满地飘起的尘埃里揉了揉鼻尖,循着hd示意的方向瞥了一眼。 “啊——想起来了,那位是西祝章队长,队名叫‘东不成’,据说跟东枝贺队长关系不是很好的样子,见面必定吵起来,但是队员彼此的关系倒是很不错……” hd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我记得这些资料里没有。” “之前不是认识了东队吗,我跟他闲聊的时候听他吐槽过。” 查尔斯试探性地朝那边挥了挥手,在得到对方犹疑的回应之后,将背包甩到自己肩上。 “——或许这次也可以再交点新朋友,对吧hd?” hd瞥了一眼他带笑的侧颜,显然不会再有什么意见: “嗯,听你的。” 跌坐在地上的敌方首领结结实实挨了两鲅鱼抽,仰视着女生恐怖的身影,哕了几声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得罪了什么队伍: “我靠!这不是那个矮子女战神吗!” 雾尼抡其他人的动作一顿,第二个青筋赫然突出: 第266章 “不许!!说我矮!!!!” 蹲在不远处观察了一阵的贝尔:“好了雾尼,这群人也收拾得差不多了,hd跟查尔斯已经确定好了接下来的目的地,干脆就把他们丢在这儿算了。” “不搜刮一下吗?” 雾尼将鲅鱼扛在自己肩上,诧异地指了指不太雅观的那群人。 “的确,抢人者就要做好被抢的觉悟——虽然我也是想这么说。” 贝尔撑着膝盖站起身,金发从额角扫落一缕,一双莹绿的瞳孔收紧,像猫似的盯着那位再起不能的玩家首领,笑了笑。 “不过看看他们脸上的伤口吧,明显是被人揍出来的,再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他们也是刚被抢劫完不久——对吗,我的同胞们?” …… “这真不是我们主动抢。” 然而西祝章对此很有话要说,他的作战服上都是战斗残留的血灰,朝天翻了个白眼,对汇合过来的不灭小队道: “是他们上来就跟我们打听全都有小队的去向——说那是他们打算干掉的目标,接着就想抢我们的武器。” 查尔斯挑了挑眉:“原来如此,他们的武器资源也不够用了啊。”然后就生了歹念,却撞到了不该招惹的枪口上。 hd转头默默盯着旁边一言不发,眼神有些许警惕。 他们靠近了,听到系统通报的“检测到三队异国玩家汇合”的声音后,才意识到这里的队伍并不只有东不成一支。 而另外那支队伍自从他们上来之后就坐在角落里,丝毫没有要上来打招呼的想法。 领队翘着腿抱胸,唇角叼着一根细烟,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注意到hd的视线才施舍过来一眼。 倒是她旁边的寸头男人支着长斧,笑嘻嘻地对他们晃了晃手心: “hello,你们好啊——” 廖玉玲气定神闲接过自己队长的话茬,对不灭小队介绍道:“这是‘你爹来咯’小队。” 雾尼磕巴一声:“你、你爹……?” 贝尔:“哦,那位美丽的队长看起来心情不妙——” 查尔斯:“……你们队名都很特别。” 廖玉玲闻声看了他们一眼:“哦,谢谢夸奖,你们的队名也是。” “没错吧!这名字可是雾尼大人取得哦!” 雾尼听到这里极其自来熟地贴过来,得意扬扬地搓了搓鼻尖,竖起大拇指。 “hd他们也超级喜欢!” 其实是否决这个队名之后,被雾尼在开放区大街上撒泼打诨纠缠了很久才被迫同意的三人:…… hd:“……嗯,对。” 查尔斯:“哈哈。” 然而廖玉玲也注意到他们的表情变化,忍不住顺手拍了拍雾尼的炸毛脑袋,笑了笑: “看来你们的关系也相当不错?” 雾尼:“那当然!!” 陆燕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发出一声语气不妙的“嘁”,惊得旁边路过的于辉晓一个炸毛退避三舍。 “果然梁绝就是喜欢这种氛围过家家的小队。” 西祝章用力拍了一下于辉晓的背脊,让他大胆一点,同时又对陆燕抛来一个眼神: “你还说呢,之前对那帮玩家下手最狠的不是你吗?” 听到这里,陆燕又深吸了一口烟,在烟雾缭绕里恶狠狠笑道: “哈!那群自不量力的家伙连刘凯别都打不过,居然还想找梁绝麻烦?!” 无辜被cue的刘凯别:“昂?!燕姐你怎么拿我跟他们比——” 查尔斯干笑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廖玉玲:“这么说,你们已经知道全都有小队被针对的事了?” “一开始并不知道……不过我们昨天刚偶遇了‘活着真好’小队,怡然见面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我们注意这个。”廖玉玲坦诚道,“哦,顺便一提,马枫也说你们小队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刚刚我忘了说。” 查尔斯认真听完,点了点头:“那么很荣幸认识你们,希望我们可以合作愉快,廖小姐。” 这回惊讶的人反而变成了廖玉玲:“你认识我啊?” “嗯……因为进副本之前我仔细阅读了玩家队伍的资料,毕竟在战斗方面我帮不了太大的忙,只能多收集一些或许可以用得上的情报了。”查尔斯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 廖玉玲想了想自己的队长:“……” 有时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她结束了与查尔斯的交谈,郁闷地忍不住顺手锤了一下自己老哥的肩膀。 默不作声警戒的廖玉平:? 不灭小队在楼顶上休整了一会。 期间闲着没事的雾尼,开始热情地自来熟跑来跑去结交新的朋友,跟西祝章约好了待会友情切磋一架之后,在陆燕那里碰了壁: “我对你没兴趣,少来这边纠缠我。” 陆燕面无表情地嘴上扎刀子,随后又转过脸,对满眼期待与好奇的曹安然一扬下巴。 “——我要去找他们讨论情报,曹安然你去陪那小孩玩会。” 曹安然笑得一脸开朗:“没问题燕姐!” 刘凯别探过脑袋,指了指自己:“那我呢燕姐?” 陆燕哼一声,站起身,冷酷无情道:“你玩什么玩,快去接替许归的班,敢放一个丧尸过来我就把你从这里踹下去——” 刘凯别萧瑟走开。 三支队伍的队长默契地汇聚在一起,找了个安静不被打扰的角落,开启了队长时间。 “关于主线任务,我们目前的情报指向月亮。”hd对他们说起自己队伍获取的线索,“除此之外,副本开启第二阶段之后,丧尸袭击的规模变大,时间间隔也缩短了不少。” “你说的这点我们也发现了。” 陆燕抱臂搭腔。 “而且我们没有发现补给武器的地方,也就是说如果哪天我们的子弹耗尽,面对丧尸我们只有逃跑的份——必须在此之前想办法找到破局点。” 西祝章撑着墙沿坐上去,别在腰间的两把镰刀锋刃上掠过一抹银光: “我猜梁绝知道的信息比我们多一点,毕竟——我们没亲眼见到哈,你们都说副本在恶意针对他的队伍,或许越危险就越可能掌握一些情报。” 陆燕两声呵呵:“谁知道,说不定是他自己玩脱了——你们又不是没见过。” 西祝章沉默了一会,跟着回想起雪地极光副本里,被咬住之后要跟温迪戈同归于尽的谷迢,也忍不住额角一跳: “嗯……他队里那个谷迢也不是没可能——我是指玩脱部分。” 陆燕不置可否。 hd轻声自语一句:“谷迢……那个玩家很强。” 与这句赞赏相反的,他神情异常严肃,眉心紧蹙,似乎在搜索着什么模糊的记忆,冰蓝瞳眸里的情绪也愈发幽冷。 在与谷迢的初次相遇后,骰子破天荒地头一次被动过了除心理学之外的技能,并且得出的结论语焉不详,似乎暗喻着那个男人身上藏着什么更不可言说的隐秘。 ——或许有机会,可以再多接触一下。 “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头绪,之前我们还商量要不直接去找全都有小队算了。” 西祝章抓了抓头发,“聚集这么多厉害玩家的副本,如果联合起来的话说不定会有突破口呢。” “我倒是很期待见他的狼狈样子,想想就一定很有趣。” 陆燕换了个姿势倚着墙,说完顺手掏出一个本子写了什么,撕下页纸张递过来。 “你们队里的补给也快不够了吧,我们之前路过一个补给点,这是坐标。” hd接过来,看了一眼龙飞凤舞的字迹:“多谢……但是你怎么知道……” 陆燕的视线落在不远处,hd也跟着转头看过去,雾尼正窝在廖玉玲怀里,拿着曹安然友情分享过来的面包大啃特啃。 hd:“……”怎么回事,她不是刚吃了一袋压缩饼干。 “这个副本的补给点不多,五天里,我们就发现了一个……” 西祝章也将自己队伍发现的补给点在纸条下方写上一行。 “正好你们也需要,就当是以后万一真的要合作,多一个可靠的帮手吧。” “多谢。” hd接受了这些善意,作为交换,也将之前待过的补给点坐标写给了面前的两位队长。 在他们讨论的期间,天色已近晚昏,雾霭沉沉朦胧着整座城市,模糊了建筑物的细节,只余留黑洞似的轮廓。 三人将剩余的情报交接完毕之后,结束了讨论回到各自的队伍里。 hd将纸条交给查尔斯收好:“……总之差不多是这样。” “刚好,我们的确需要补充物资了,hd。”查尔斯笑着拍了拍雾尼的肩膀,“毕竟今天早上,雾尼就已经把她的存粮吃了个干净……所以我才把自己的给了她。” 雾尼挠挠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诶嘿,我不是故意的诶……” hd生不出一点情绪,而是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的另外两支队伍: 第267章 “总之,我们欠了他们一份人情。” 旁听的贝尔兀自发出一声评价:“某种程度来说……有些可怕。” hd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用眼神表达了疑问。 贝尔故作神秘地微微一笑,伸了个懒腰走开: “诶哟——有点累了,我要去休息一会,干脆让查尔斯跟你解释吧。” 因为队友的恶趣味得不到答案的hd,只能将视线放在最后一人身上: “朗曼?” “嗯?”查尔斯下意识应声,随后就明白了贝尔的意思,“我猜他是在评价梁绝队长吧。” “因为大家都或多或少领受过梁绝队长的人情,所以基于这点,就会对与他相识的玩家们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于是那些玩家与玩家之间又会彼此欠下人情——就像是现在。” 查尔斯的指尖在虚空里点了几下,又划了几下,像是画出了无形的什么。 “如果顺利的话,那些人情会让玩家之间慢慢联系起来,并且随时间加深扩大,成为一张细密的关系网。” 在此方面有些钝感的hd:“……嗯。原来是这样。” 吃多了觉得有些撑的雾尼:“嗝——好深奥哦。” 查尔斯忍不住笑着揉了揉雾尼的头顶,得到女生不满的抗议: “诶!不要揉乱我的头发!查尔斯——” 晚风夹杂着沙砾轻抚而过,此刻太阳已沉,都市陷入孤独的蓝调时刻。 hd的眼瞳由此变得更蓝,他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直视着面前的人,有些突兀地开口,连带着话题莫名跳跃了一些: “——如果这么说的话,我也还欠你几次,朗曼。” 查尔斯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过来。 “……之前的副本里,你在即将坠落的铁架网、还有险些爆炸的压力炉上救过我两次。” hd解释完,认真注视着他。 “所以我还欠你两次。” 而面对队长突如其来的认真,查尔斯难免有些怔愣。 但随即,他捏了捏下巴认真思考一会,最后挑眉,轻笑着抛来一个wink: “怎么会呢,hd,其实你也救过我很多次……所以我们谁都不相欠。” …… 黑潮副本开启的第四日随之结束,地表吞没最后一缕亮光,整座都市由此步入暗沉夜幕。 所有队伍各自安排好了守夜人,便开始了休憩。 他们每个人的容貌都被放大又缩紧的镜头所收录,守在暗处静静窥探的乌鸦咂了咂嘴,眨动着无机质蓝眸,倏而飞上黝黑的夜空。 唯有风声呼啸着,将一切振翅的声响掩藏。 作者有话要说: 活在大家台词里的全都有小队和梁绝谷迢。 现在全都有小队还没有被敌方玩家骚扰——因为除了没找到,就是被友方玩家默契地解决掉了。 而且如果循着全都有小队的前进路线,那么敌方玩家会以此遇到联合国四常,由此见识到: hd:(不赞同的冷漠目光) 阿尔杰:(爽朗冒黑气的笑) 赛琳:(摩挲下巴咧嘴) 米哈伊尔:(看死人的眼神) 甚至偶尔会遇到跟梁绝交好的中国玩家队伍们。(祈祷) 西祝章队伍名:“东不成” 东枝贺队伍名:“西不就” 合起来就是东不成西不就。(……) 不灭小队小知识:众所周知,雾尼的东西只会莫名出现在其他队友的包里。 彼时被鲅鱼道具误伤后,查尔斯:……呕。 雾尼:……sorry~(不二家笑容)(并没有在认真忏悔) 看完整茬玩家资料的玩家:梁绝、查尔斯、勒纳尔、赛琳、罗伯特、孟一星、张豪。 很喜欢写大家。 下章剧情回归全都有小队! 第167章 北百星觉得,自从进了这个副本之后,每天两眼一睁除了跑就是打。 就像他们陷进尸潮包围圈的现在。 第五日正午时分。 “我——去!我们怎么在这个副本里点背成这样!” 他惨叫着开枪,稳准狠地将前方压来的丧尸逐个击退。 坐在另一边的陈青石数了数自己携带的手雷数量,念叨着“应该够”,一抡手臂朝外面砸去了整整五颗! “砰砰砰——!” 五发连环巨响在都市边角、街道中央、尸潮中心轰然爆开,震耳欲聋、热热闹闹,如同哪家商场开业特大惠宾拉响的礼花炮。 装甲车于炙热滚烫的火场中腾空驶出,与稀稀拉拉落下的碎肉残肢一同落地,车身颠簸了几下,碎肉污血填满车轮的每一处缝隙。而那一个个被死亡感染的身影携着无惧的疯狂,仍然在前赴后继地扑来。 装甲车如同一块屹立于汹涌浪潮中的礁石,下一秒就会有粉身碎骨的风险。 梁绝握紧方向盘,又是轰然一脚油门,引擎低吼咆哮的颤动,连带着不祥的预感一路传达到他的手心。 “不妙。” 这一念头浮现的下一秒,装甲车再次一个剧烈颠簸,飞转的车轮来者不拒地吞进一只丧尸的头颅,登时颅骨碎裂,黑血四溅! 他们身下的交通工具倏而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急刹声,前轮停住后轮一个甩尾,车顶盖飘出了几缕黑烟——宣告着这段陪伴的终结。 惯性驱使着梁绝往前一倾身,猛抬头,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从拥堵不堪的尸群里一个弹跳飞出来扑向自己的丧尸—— 车顶上的枪声呼啸而来,紧接着“啪”地一声,车窗玻璃上爆开一滩污血。 这滩黑血像一张张开的细密蛛网,朝梁绝整个人罩头拢下却被透明玻璃所阻拦,只能投落恐怖的阴影,印在他那张眉心紧蹙的脸上,向来都是淡淡勾起的唇峰抿出一条锐利的直线,眸光凝聚成一点,迅速在交织的细网之间捕捉着可以突破的缺口。 下一刻,梁绝的余光骤然停顿,建筑与树影的夹角一闪而过某只鸦鸟的翎羽,不细看还以为会是它们交织的影子。 而影子对他说:西南。 脑海里各种纷杂的念头一闪而过,但梁绝仍当机立断放下手刹,松开安全带,疾声下令: “我们得弃车!往西南方向突围——谷迢!你来开路!其他人掩护!” 谷迢在车顶屹立的身影如同踩在全队的最低防线上,听到队长难得的一次强势,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开始逼近扒拉车身的丧尸,将鹿角匕顺手塞给旁边架枪的南千雪: “给你用。” 南千雪条件反射地接过匕首柄端,尽管戴着露指手套仍然感受到了极速蔓延的冰寒: “哇好凉。” 她攥紧匕首的同时,身后车顶敞开的天窗里几个背包被利落丢出,北百星探出脑袋,率先爬上来站在被另外两人空出的空间里,低头对车里的人大喊: “老大!青石哥!” 陈青石随即用力撑住天窗一个提气上来,将竖挂在背后的白色喷火枪架在手里,对准已经逼近的丧尸扣下扳机,火舌迫不及待射出,沿着周边围绕席卷整个车身边沿,尸潮逐渐后退开,给了他们暂缓一刻的喘息机会。 接着,谷迢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角度,瞄准近端的西南方尸潮扣下扳机,火光爆开清场一大片的瞬间,梁绝也布置好了车内,拉住北百星伸来的手跃上车顶,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对其他人咧嘴一笑: “已经布置好了,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北百星一顿,看着梁绝纯良无害的面容,潜意识哆嗦了一下,驱使他抖着声音问: “老大你……布置什么东西了?” 梁绝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许,仿佛就在等着这句问话: “一个定时的小道具,如果我们在规定时间内没有成功突围,就会以不怎么好看的样子退出游戏——跟这辆装甲车一起。” 北百星拎着那箱宝贵的月壤,咽了咽口水:“规定时间是……多、多久?” “15。”梁绝沉声说了一个数字。 北百星:“哦……十五分钟……” “14、13……” 梁绝胸前挂着步枪,拖起长音开始倒数。 听到这里的其他三人脸色瞬息万变,同时骂了一声“我靠”,急忙跳下车。 南千雪挥动鹿角匕,悍然砍翻几个不怕死上前的丧尸,掩护着相对不擅长近战的北百星,陈青石跟在后面继续扫射火舌。 他们趁火光与热浪尚未没有熄弱,周边丧尸踟躇不敢前进的空当,朝暂时被开辟出来的道路往西南处一座搂厦入口跑去。 梁绝跟谷迢同时跳下车,落后几步跟在队友们身后,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象征装甲车侧翻的轰响,针对着全都有小队的尸潮终于得逞,它们扑抓着沾满脓血的双手,硬生生将整辆钢铁之兽彻底掀翻倒地。 谷迢回头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定定落在旁边的梁绝身上。 第268章 梁绝注意到了他的注视,唇角恶作剧似的笑容不禁扩大了几分,压低声音贴近谷迢的耳廓: “——其实还有一点点时间,完全足够我们跑的。” 对方的气息温热,如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般挠得谷迢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这使他不禁退开半步,望见梁绝眸底清澈又些许肆意的笑意时,也跟着勾了勾唇角。 全都有小队顺利躲进了楼栋阴影之中,与此同时装甲车爆炸掀起的巨响与火光掀翻一大片,震颤通过地面传递进众人鞋底。 南北两人正扶着墙撑着膝盖大喘气,而陈青石站在阴影下,将喷火枪扛在肩上,转头看向最后才几步迈进来的两个人,眼神难免变得有些许无奈: “梁队……刚刚是一个玩笑吗?” 南千雪将鹿角匕递回给谷迢,自己先灌了一口水,好歹安抚住了渴得冒烟的嗓子:“我就说了老大有时候……完全没有表面上看得这么乖啊!” 北百星还在调整呼吸:“诶哟……刚刚跑岔气了我去……” 梁绝合掌对他们比了个道歉的手势,放下手后对陈青石眨了眨眼: “请允许我偶尔调皮那么几次吧,吓到你了吗,青石哥?” “完全没有,倒不如说每次见识到梁队新的一面,都让我觉得有些奇妙。” 陈青石认真凝视着他回答,温和的蓝瞳里满是宽容的笑。 “这使我觉得——你变得更愿意信任我们了一些,在某些方面。” 这次,梁绝的眼神闪烁几下,却偏头避开了他的注视,快走几步到前方带路: “咳,总之我们快走吧,丧尸马上要追上来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梁绝匆匆瞥了一眼这栋楼的建筑示意图,发现它与对面另一栋大厦之间架起了一座可以自由穿梭的天桥,只需要跨越四次楼层即可抵达。 队伍在上楼途中陷入沉默,只有南千雪撕开压缩饼干时,包装袋发出的窸窣声。 谷迢照常落在队伍末尾殿后,他回头扫了一眼来时的路,总隐约觉得有一丝不对劲。而眸底的一点怀疑却在重新转回头,看见梁绝走在最前方的身影时,就消弭得无声无息。 由此,他忍不住困倦,松懈下几分,垂头打了个哈欠,指尖轻掐了掐坠着困倦的眉心。 ——自从上一次轮回梦里惊醒后,谷迢一直没有再放任自己陷入深度睡眠,哪怕是昨晚夜深人静时,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虚虚闭上眼,时而强撑着苏醒,提起某些高悬的沉甸甸的情绪,直到看见梁绝安静睡着的轮廓时,才狠狠砸回心口,弥漫出一股沉闷的苦痛。 “呼……” 谷迢轻而悠长地吁出一口气。 尽管有些记忆仍然跟蒙了雾似的模糊不清,但他不想再被动陷入对外界的危机感知全无的昏迷中……起码不要现在,也不要是在梁绝需要他的时候。 悬在胸口的铭牌冰凉,三道象征失败的烙印仍摩挲着他的指腹,残留下的温度像逐渐冷却的血。 ……一路上相安无事。 全都有小队顺利甩开丧尸,下到一楼时,甚至发现一处全新的补给点,充足的食物与淡水资源重新补满了干瘪下去的背包,令他们安全感爆棚。 “呜哇——太棒了!” 北百星撕开一袋罕见的麻辣牛肉丝,竖起大拇指热泪盈眶,“天堂!” 谷迢则在旁边挑挑拣拣了半天,刚坐下拆开一包巧克力夹心面包,就被路过的梁绝伸手掰走了自己张口欲咬的那半块。 谷迢安静地半张着嘴,动作停滞时仿佛头顶上冒出一个“加载中……”的圆圈。 他觉得梁绝的动作真是自然到了让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说点什么。 而梁绝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忍不住轻笑着咬了一口面包,一边说着一边走开,对其他人摆手示意: “嗯,味道不错……等会我在附近逛逛,看有没有遇到突发情况能够及时撤离的通道……” 街道外难得一片寂静,依稀只听得到丧尸的咆哮隔了很远传来。只有吹拂而过的寒风微冷,像寂寥的深秋,只有街边的矮冬青丛仍在茂盛生长。 梁绝孤身离开补给点,在周围绕了一圈后,脚步停在了某棵枯树边,抬手轻两点耳麦关闭通讯,随即抬起头,看见了一只姿势懒散趴卧在树枝上的奶牛猫。 那双暖棕色的眼瞳里飞速掠过几分不易察觉的怀念,仿佛透过这只猫看到了曾经的一些什么人。 梁绝接着眨了眨眼,屹立在虚空中的幻觉转瞬消失,令他心绪不明地轻笑一声: “你果然在这里。” 享受午后阳光的奶牛猫摇晃了一下尾巴,垂下头睁开一双无机质的蓝眸,原本是瞳仁的位置闪过一串复杂的数据流: 【现在是13:20分,下午好,玩家梁绝。】 “下午好,系统。” 梁绝目睹着祂从树上轻巧地跃下,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舔去沾到唇角的巧克力酱。 “多谢你的暗示,才让我们发现这座新的补给点。” 这样说着,他屈起指节抵在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轻笑试探道。 “出现在这里,是你再一次经过自行判断、统筹、深入检讨后做出的决定吗?” 系统猫盘起尾巴,蹲坐在一座公共长凳上。 祂仰头与梁绝对视的那一刻,仿佛周边黑雾弥漫,自从女巫副本结束后,隐约分割两端的战线再度归于统一。 于是猫说:【这次副本的控制权并不属于我。】 梁绝呼吸一顿,瞳孔因这句话而逐寸压紧,惊愕霎时翻涌而上。 【我的权利在本次副本中已被架空,基于你们小队一直所处的“针对”……】 猫的瞳孔里,从系统内核中翻涌而过的数据流如刀似剑,无形中将梁绝的身影割裂成了几块。 【“世界”仍在注视着“伊卡洛斯”。】 【——祂似乎要与他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 本来想昨天更新的结果晋江崩了……(点烟) 总之分贝大比拼仍在进行中……最后胜利的队伍干脆由读者们大家来选吧,反正我写的时候感觉都吵到我眼睛了。(点烟)道具真的会出现在胜利队伍手中哦—— 分贝大比拼(二) 比赛限制:各种武器与道具禁止使用!! 比赛地点:某大型鬼屋(中西结合版) 由队长们根据各自队员最害怕的鬼怪,狠狠亲手布置的特制版鬼屋! 梁绝主要策划,阿尔杰出各种超绝鬼点子,其他人帮忙布置——狼狈为奸的队长们。 实况转播: 【全都有小队】 谷迢:无趣。睡觉中,勿扰。 北百星:“………妈妈妈妈妈妈妈!!!” 南千雪:“…………别叫了啊啊啊神经病小心对面那个鬼一会产奶喂你嘴里!!” 北百星:“啊啊啊啊啊不要啊但是千雪你掐的我好痛啊啊啊啊你明明也害怕啊!!” 南千雪:“废话她在唱鬼新娘啊啊啊啊啊走开啊啊啊!!” 陈青石:“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怕的……等等这是什么……苹果!!” 千雪忍不住吐槽:“你他妈的一天一苹果也不要延伸到这方面啊啊啊啊啊!” 陈青石扛着谷迢,一手南千雪一手北百星火速跑开。 【不灭小队】 雾尼:“啊啊啊啊?!!!!!查尔斯!!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查尔斯:“啊啊啊别叫我啊啊啊!!!你快上啊啊啊啊!!!” 雾尼:“腿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啊啊啊啊——” 贝尔:“……”好吵。 hd:……(真的很想要静音器) 贝尔:(也想要) 【极夜小队】 安菲娅:脸色惨白地闷声跑。 勒纳尔:被吓得叫不出声。 其他队友们:“……能动手吗头儿?” 米哈伊尔:“……啊。”(试探着叫了一声)(因为嗓音低沉而分贝不高) 【god小队】 斯洛(黑人文化里没有鬼)(于是拍了拍梭罗试图用笑容安慰他) 梭罗(最害怕)(回头看见黑暗里飘着一副白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救命啊啊啊柯丽娜!!!!” 柯丽娜:…… 罗伯特:(心累) 阿尔杰(笑得最大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玫瑰小队】 赛琳:“你们真的不打算往里走走吗?” 菲洛斯佩:“这儿就挺好的——瞧,我觉得这些棺材很适合我们躺进去睡一觉。” 莫佳娜:“……噫,好脏,不要。” 拉斐尔(声音在抖):“……刚刚从菲洛斯佩后面闪过去的是吸血鬼伯爵吗?” 第269章 赛琳:我们居然是最淡定的队伍。 【零队】 男人们:…… 孟一星(为了奖励):“……你们都不叫唤两声吗?” 王鹏(点烟):“这种时候,谁第一个出声就输了。” 秦于征:“我们可是唯物主义战士,这些妖魔鬼怪牛鬼蛇神怎么可能——” 杨逍:“秦哥你声音都抖了诶。” 张龙翔:“而且都进游戏了,这些鬼怪说不定也是真的吧?” 一阵静默。 “啊啊啊啊啊啊快点走!!!” “别推我啊啊啊啊!!” “谁在抓我脚脖子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不就小队】 东枝贺(耍帅比大拇指)“呵,没事小花儿,害怕的话就躲我身后——(看见猫脸老太太)(声音瞬间走调)一↙点→事↑都↘啊啊啊啊啊啊走开啊啊啊啊!!” 毛安世:“对对对根本没问题(被东枝贺一捏胳膊)啊啊啊啊什么东西别碰我啊啊啊!!!” 阿尔布古:“没错,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缩到最后不吱声。) 一拖三·夏千屈·最冷静的人:……心好累。 【东不成小队】 西祝章:“区区鬼屋,就这——于辉晓呢?” 廖玉玲:“……刚进来没几分钟的时候,看见一双绣花鞋就被吓昏了,老哥正背着他呢。” 西祝章(撸袖子)(上手欲图扇人):“给我醒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吓昏了比赛怎么办啊啊啊!!!!” 廖玉平一个人承受了太多。(沧桑点烟) 【活着真好小队】 这队伍里的几个人其实吵得不相上下: 张豪:为了奖励假装害怕。 “啊啊啊好可怕啊啊啊——”(捧读) 马枫:本来在怕。但是见其他人被吓到瞬间恶趣味上来开始吓唬其他人。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我靠哈哈哈哈等等有什么东西在我脖子后面吹气啊啊啊啊啊啊啊!!” 张怡然:真的怕——被马枫逗得边揍人边怕。 “啊啊啊啊啊啊啊滚开啊枫叔!!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汪海川:本来怕,但因为队友太脱线而不怕了。 “……” 【你爹来咯小队】 陆燕:“听好了,你们进鬼屋之后能叫多大声就叫多大声。” 刘凯别:“保证没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可怕啊啊这都什么东西!!!” 曹安然(往陆燕身后躲):“啊啊啊啊啊啊走开啊啊啊我要砍你了啊啊啊燕姐救我!!” 许归(最先被吓得惨叫出声):“啊啊啊啊!!!!!” 陆燕(被拽着直面鬼怪)(深吸一口气)(率先动手殴打鬼屋员工) 第168章 “……伊卡洛斯?” 梁绝有些错愕地喃喃重复着,似乎对这个陌生称呼的归属有些许猜测,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仿佛穿透墙壁,落在了正慢吞吞啃面包的谷迢身上,随即又收回。 他的眉心蹙出了一条仿佛永远抚不平的竖纹。 对于谷迢,有太多问题在梁绝内心不断翻涌,包括初见时他对游戏的熟稔、模糊不清的来历、铭牌上神秘的三道痕迹,以及始终萦绕在他周身,却随着每一次睡醒都越来越浓重的悲戚。 不知从何时起,谷迢在每一次苏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瞳中,都充斥着虚惊一场后腾起的雀跃,就像跨越过一次次绝望的死亡深渊,重新回到了这座虚拟的人间。 而其中的深意……他居然不敢问。 他分明可以在瞬间拽出好几个足够自洽的借口,最后却发现无论什么样的借口在一旦触及到谷迢的眼神时都溃散瓦解,怯懦地缩回内心深处,徒留茫然的灵魂捧着“不敢”的结论怔愣在原地。 ——不敢问、不敢听、不敢看、不敢答。 思及此处,梁绝终于忍不住苦笑一声,闭起双眼做了几个深呼吸。 身为这场人命游戏的玩家,梁绝比起平凡生活中的普通人、甚至比大部分玩家都勇敢太多。他敢直视诸多怪物们可怖狰狞的面容,也敢孤身步入诡谲恐异的险境里,以脆弱的肉身去抵抗铺天盖地袭来的那些刀光剑影、利爪尖牙。 他比其他人更早的站在前方,愿意以身作饲去促使这场不该存在的游戏永远终结,这些都基于最深的一点——梁绝比任何人都看轻自己的性命,所以早就设想好了自己将来的死局。 所以,他不能看到有人为了他一头扎进这注定会不见天日的死路…… 而那个人更不应该是谷迢。 梁绝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半敛的瞳眸里充满了不知所措的茫然与怅惘,思考之间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曾承接过一枚很轻柔的吻。 以至于后来每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此处,都会感觉那一小块肌肤如同靠近炙热燃烧的炭火般,滚烫,令人心口颤栗。 【……希腊神话中,伊卡洛斯用蜜蜡造出了翅膀,却因飞太高,太靠近太阳,翅膀融化坠落入海而死。】 系统猫通过搜查,絮絮叨叨念出了这个昵称所代表的含义,但似乎由此陷入了更深的一层纠结里。 【玩家梁绝,伊卡洛斯为什么要飞往太阳?】 梁绝轻眨两下眼,将温热的手掌心贴上右手背用力按着,终于回过神来笑了笑问: “——你沉默了这么久,怎么只向我询问这一个问题?” 系统猫仍在看着他,黑尾巴摇晃着,歪了歪脑袋,执拗地问: 【他本来可以平稳地飞向西西里岛,但是却没有这样做。既然他已经知道自己会因靠太近而坠亡,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朝着太阳飞翔?】 听着这位“主宰者”的询问,梁绝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空旷至极的街道,无形的视线捕捉到了一股萧瑟冷寂的风,借由这座虚幻的城市废墟,回想现实世界的模样,以此来保证不遗忘他曾经来路。 ——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可能穷极一生都再无法回到现实世界了。 但是当他回想起那些能因此离开的其他人时,忽然觉得,其实也没有那么遗憾。 于是梁绝笑了笑:“嗯……这些毕竟是由人类撰写的故事,所以在我们讲述它的时候,可以有着很多解读。” 系统接着询问:【那么你的解读是什么呢?】 “我吗?或许有些人的飞翔就是为了某一天的坠落吧——这就是我的解读。” 梁绝一开始的声音像叹息,他的表情带笑,眼睛却没有。 “但是只有他……我不会让他坠落的。” 随即他的声音空了一拍,眉眼弯得更甚些许,像是要迫不及待揭过这个话题,像是要掩藏起自己难得袒露的真心: “我猜,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听到你对这个故事的解读?” 而系统看样子陷入了一轮思索之中,猫的毛发随风飘扬,显得很柔软。 梁绝继续注视着它,嘴角的弧度渐渐放缓了很多,他的眼神有些放空,轻声问: “说起来,我好像已经很久没见你这个形态了……所以我很好奇,你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玩家们吗?比如……耿曙队长他们?” 【或许吧。】 系统猫回应了三个词就不再做声。 梁绝耐心等了一会,在系统持续的沉默里,警觉地看了一眼补给点的出口,计算了一下时间,他出来有些太久,或许谷迢会发现不对劲: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得回去了,队员们还在等我。” 就当梁绝还没有彻底走远的时候,忽而听到身后再次响起了系统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黑潮是“活着”的。】 【这里没有你们想找的“乌托邦”。】 【寻找其他破局的办法吧,玩家梁绝——我会帮助你,就当偿还废弃副本1480“女巫”里欠下的“情谊”。这是我仅此一次的提醒。】 梁绝心口一紧,脚步因此停顿。他回头看向系统所坐的地方,猫的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有一块小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似的东西落在那里。 梁绝走过去,俯身将它拾起。 【b级道具·捉迷藏作弊器】 【正如其名,贴在他人身上可以获得对方位置的道具,打开后记得将它贴在隐秘一点的地方。】 “嘿,亲爱的,有时候也向那些值得你信任的人求援吧——比起这种不尊重人隐私的行为,我更倾向你能开口直说。” ——看来这是系统留给自己的“小手段”。不过是定位器…… 梁绝攥紧这枚道具,没等再往深处细想,就忽然听到半空中翅膀扑朔的破空声响。他循声抬头,一只半人大小的蓝眼乌鸦像乌云掠过的影子,只留下匆匆一瞥便彻底消失了身影。 补给点里,谷迢已经吃完了那半袋夹心面包,在等待的过程中又就近拆开了一盒琥珀核桃仁。 第270章 一边想着“这补给点里真是什么都有”,一边继续无视北百星锲而不舍向他安利“谷哥你真的不要吃泡面吗”的声音,捏核桃仁的动作顿了顿,忽然感到有些心神不宁。 他有些索然无味地将盒子随手放在一边,站起身走出补给点,路过陈青石时,跟他对视的刹那,就抢先丢出一句: “我出去透透气,一会就回来。” 陈青石连发音都没酝酿好就被堵了回去,只得跟旁边的南千雪面面相觑。 南千雪捧着泡面:“青石哥,迢哥已经能对你未卜先知到这个程度了吗?” 陈青石笑了两声,有些麻木地往嘴里丢了一块紫皮糖。 梁绝应该是出了补给点之后往左走…… 谷迢一边思索着之前观察到的背影去向,一边迈开步子往左拐去,迎面撞上了刚巧沿路回来的梁绝,两个人猝不及防对对碰,同时发出一声闷哼。 梁绝揉了揉肩膀,抬头看向退后几步拉开距离的谷迢,展颜一笑,用类似开玩笑的语气调侃道: “——是出来找我的吗?” 他原本也只是想打个哈哈揭过这个话题,谁知谷迢居然直视着他,认真道: “嗯。是想来找你。” 梁绝脸上的笑容一僵,澄澈的棕眸里泛起细微的惊讶——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谷迢确切的回答。 而难得剖出一次真心的谷迢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拽了拽眼罩,清嗓子问出他根本并不关心的问题,以此转移梁绝的注意力: “……有方便我们撤离的通道吗?” “嗯?有安全出口,就在大楼背面。” 梁绝果然如他所愿般接上了话题,仍然笑着,就像只是纵容般顺应了他的意愿。 “先不在这里说了,我们进去吧。” 谷迢跟着他一起转身,余光瞥了一眼梁绝来时的路,不远处那里空空荡荡,似乎是一家废弃已久的咖啡厅,甚至能透过玻璃看到里面凌乱的陈设。 近处除了婆娑的阳光与云彩阴影,什么也没有。 全都有小队休整完毕,补充好了各自所需的物资。 “我们还可以再多休息一会,毕竟我观察到这附近暂时不会有什么大规模的尸潮。” 梁绝拧开一瓶牛奶放在手边,撕开一包与谷迢同款的夹心面包——他的确觉得味道还不错。 一边说着,他掀眸看向正围坐在附近的其他人。 “还有一个重要问题,你们的武器——弹药之类的还充足吗?能撑几天?” “我不够了!” 北百星举了举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当时完全没想到会遇到这么多意外情况,我的弹药如果省着点用,其实也还够两三天的。” 陈青石跟着摊了摊手:“我跟百星差不多,如果说炸弹之类的……照目前我们被围堵的情况,还能撑三四波。” 南千雪收拾着背包接上话茬:“我比他们两个好一点,毕竟用近身武器更顺手一些,但剩余数量也撑不了太久。” 谷迢表示对此没什么好说的:“我的火箭筒日限三发。其他武器……炸弹要更多一点。” 得到答案之后,梁绝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的神态和衣着,大多都狼狈不堪,原本整洁的深黑作战服上都凝结着血和泥干涸后的痕迹。 他垂睫陷入了思考。 陈青石在沉默中望了一眼门外的街道,提出了他们早就或多或少察觉到,但是碍于外在因素一直没来得及讨论的问题: “我想,你们肯定都发现了——副本第二阶段开启之后,全境地图里显示的玩家队伍都在避免与我们的前进方向重合。”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 北百星早就憋了一肚子疑问。 “就像今天上午,我明明确认过我们如果来到这附近的话,起码会遇到两支队伍!”他说着比了个二,“但当时战况太激烈了完全没有顾及观察全境地图,现在一根其他玩家的头发丝都没有见到!” 南千雪斜躺在自己的背包上:“米哈伊尔大哥之前不是说,我们小队被系统针对了吗?迢哥还是危险人物,而且我们还拎着这箱月壤……这么一想,跟那群接连不断的丧尸潮比起来,碰不上其他队伍倒也正常……” “说起这个,我们怎么没遇到一次奔着谷哥来的玩家呢?” 北百星诧异地挑起高低眉,“亏我还紧张了半天,想象一下如果真遇到了,我到底是打得狠一点还是轻一点……” 他的嘟嘟囔囔让人一时分不清是真的在疑惑,还是扼腕叹息自己无用武之地的遗憾。 梁绝则坐在旁边倒塌的柜架子上,一脚踩着前面的支点,一手支着下巴安静聆听着其他人的讨论,不在意的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地图太大,意外情况太多,说不定错过了呢——也算是好事,省去了我们很多麻烦。虽然他们不怀好意,但毕竟还是跟我们一样的玩家。” 谷迢转头看过来,眸底浮现一丝浅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好奇: “那么如果真的遇到了,你会留手吗?” 他的问题引起了其他三人相同的好奇,于是纷纷转过脑袋,将目光聚焦于一处。 对此,梁绝笑得相当冷静: “怎么会,我只会把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挂在楼顶外面吊一晚上。” 第169章 梁绝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眸瞳里融化了灯光,仿佛酿成两点萤萤白鬼火,冷气森然,尽管在笑着,但任谁都感受不到半分喜悦的情绪。 坐在旁边的谷迢得到了自己喜欢的答案,满意地半伸着懒腰靠到梁绝所坐的架子侧边上,将两条盘起的长腿伸展开,交叠搭在覆满灰尘的矮桌沿上,点了点头,矜持道: “嗯……怎么样都可以。” 南千雪仔细咂摸了一会,居然从这句应答里听出了某种被骄纵着的意味。 她不由得为自己的胡思乱想搓了搓胳膊,转头跟若有所思的陈青石对上了眼神,凭借同为队友的默契,瞬间明白了他正跟自己的想法有些微妙类似。 北百星极其夸张地抖了抖身子:“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感觉老大周围在冒黑气诶……” 陈青石低头,仔细查看着手里巧克力包装上的苦度,挑了挑眉搭腔道: “我可以用我的巧克力发誓这绝对不是你的错觉。” “真的吗——青石哥,给我掰一块尝尝!” 北百星伸手掰走了半块塞进嘴里,在陈青石欲言又止的注视里嚼了两下,下一秒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好苦——我靠啊这怎么比我的命还苦——千雪,给我水——!” 陈青石忍不住笑了笑:“我之前没来得及提醒你就吃了,这个是苦度100%的巧克力……” 北百星攥着水瓶,看了一眼被陈青石收起的巧克力,用眼神表达了什么叫心有余悸的后悔。 “真的?有多苦,我也想试试。”被勾起好奇心的南千雪也探过头来,伸出摘下手套的手心。 陈青石也掰了一块分享过去,顺势问另外两个人:“梁队,谷迢,你们要试试吗?” “我不需要,谢谢。” 谷迢紧盯着陈青石,莫名谨慎地往后缩了缩,直到他带着一副颇为遗憾的表情将巧克力收回,紧接着视野斜上方被一块新包装的巧克力占据。 梁绝吃完四块苦度拉满的巧克力仍然面不改色,一手拿着水瓶,另一手还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喏,正好我手边就有一块——白曲奇巧克力,应该不苦?” “谢谢。” 谷迢没有多想,伸手接了过来,在习惯性道谢后,感受到梁绝顺手似的往自己后颈捏了捏,随即化为掌心轻拍了几下: “不用跟我客气。” 感觉从头皮一路发麻到背脊骨的谷迢:…… 梁绝收回手的同时也收敛了带笑表情,轻瞥一眼已经紧贴在谷迢衣领内侧的定位道具,出声宣告这一个莫名其妙开启的巧克力分享大会结束: “其实在开启第二阶段之后我就在想,可不可以找个机会让分散的大家都聚在一起。” 他沉默了几秒,见其他人都像是在等待下文,就继续说。 “s级副本的第二阶段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至于那个一直在针对我们的黑潮……【月壤】一定有所用处,只是我们还没有摸索到,更何况,极夜小队和玫瑰小队都向我们证明了,这个道具是可以分享的,并且分享后会显示【要到某个时刻才可以打开】。” 北百星:“哦我懂了老大,你的意思是想先给其他队伍分了以防万一对吧!” “嗯。毕竟如果全部被我们所持有,一旦我们全军覆没,这个副本里的所有玩家就会缺少这个重要道具。” 梁绝淡定地说出了那个未曾被他们设想过的词语,神情却依旧平静。 “那么假设一个结局,就算我们都死了,也要确保最后一个人必须将这箱月壤送到值得信任的队伍手里……” 第271章 只是梁绝的话还没说完,众人耳尖捕捉到了有什么被突然捏碎的闷脆声。 他们的视线由此游移到声源处,谷迢正伸出舌尖,面无表情地舔着拿在手里的白巧克力,另一只空着的手原本正搭在柜架突出的一角上,此刻那只手背上青筋毕露,正缓缓舒展开手指,从手心漏下几块被不小心捏碎的木屑。 注意到他们的眼神,谷迢的动作顿了顿,跟没事人似的,将那只暴力破坏公物的手握成拳捻了捻,甩落粘黏在上面的木渣,看向其他人的表情里,带着一脸无辜的困倦: “我没怎么用力,可能是这个柜子放太久风化了。” 梁绝俯身攥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被划伤之后就松开了手: “没事就好……那差不多是这样吧,我们目前尽快往其他队伍聚集的地方靠拢,如果触发支线任务,就优先完成任务——那个,谷迢?” 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知在何处神游的男人偏首投来沉静的一瞥。 “其实只是以防万一。” 梁绝边说边拍了拍横躺在自己身侧的钛合金箱体,与谷迢对视着,认真道。 “如果我们途中遇到突发情况或是大规模袭击……这箱月壤可以交给你保管吗?” “不。” 谷迢看向那个紧闭的箱子。 在那双金色的虹膜里,映出它如梦境中一样覆满灰尘与血迹,却又在眨眼间褪去。这一刹那的心口激痛,驱使他近乎想也不想,直截了当拒绝。 “还不到这个时候……我不会考虑这件事的。” 梁绝点了点头,视线转移到对面一侧的男生身上:“嗯,百星?” “啊?我?” 北百星一手端着泡面,另一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瞥向旁边的南千雪,嘴里也胡言乱语拒绝道,“我才不要,跟flag一样,我可是要负责开枪掩护大家的!拿着这个箱子很麻烦诶——” 梁绝:“……” 南千雪立马举起双手:“老大你别看我,我怕我打丧尸的时候一不留神会把这箱子重要道具当成武器甩出去。” 梁绝:“好……那,青石哥?” 陈青石拉上背包拉链,闻声抬头看过来:“我想如果真出现了像假设中的情况,我也只会把箱子交给你来保管,梁队。” 梁绝:“……” 梁绝:“我们还是先上楼顶去休息吧。” 谷迢目送着梁绝率先走远几步蹬上楼梯,转头看见其他三个人预谋成功似的击了个掌。其中北百星也嫌不够似的对自己举起了手心,疯狂挑眉眼神暗示。 “……”谷迢莫名其妙抬起手,被北百星猛击掌心。 身心舒畅的北百星转身叉腰:“我们四个人真是太有默契了!这箱子就得让老大拿着!不然他肯定会瞒着我们做出一些什么!” 谷迢的掌心被硬生生拍红,他面无表情忍耐着针扎似的疼痛,冷漠道:“原来如此。” 南千雪听到这话诧异地一挑眉:“嗯?迢哥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我只是单纯不想拿。”谷迢搓了两下自己的手心,说完就迈开步子跟上了前方快要走没影的梁绝。 “哦,当然……”陈青石轻轻扬起眉头,对其他两人眨了眨眼睛,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几分狡黠的笑意,“——其实我们都知道,谷迢是非常在意梁队的。” 谷迢没有管背后忽然变得欢快起来的气氛,几步跨上楼梯,见梁绝停在拐角的平台上,正侧头透过一侧窗户看向外面,他的眉头紧拧,问: “谷迢……街道外面是有什么情况吗?” “嗯?”谷迢一手插兜一肩挂着背包,循声顺着梁绝的视线看清之后,“大概又是尸潮。” 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梁绝取出望远镜观察尸潮前端的情况,等他放下望远镜的瞬间,神情变得更凝重了一些。 梁绝先是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对跟上来的其他人,低声说: “我们得支援那支队伍,而且在袭击他们的尸潮里,出现了我们没有见过的丧尸。” “新的丧尸?第二阶段的副本里是丧尸变异了?”北百星一下子抓住了重点,瞬间面如菜色。 南千雪则接着询问:“那些被追的玩家又是你认识的人吗?老大?” “嗯……算是吧。” 梁绝牵起一个熟悉不过的笑意,半边淡薄天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烙下影影绰绰的光印。 “也只是合作过一次而已。” …… -检测到两队异国玩家汇合。 -战术一体耳麦已自动链接。 -正式开启翻译器。 战场上,听到系统突兀响起时,为首的金发男人射击动作一顿,旋即从他们斜后方响起一记枪声,那一发尖锐的子弹裹挟热浪,划破尸潮的咆哮正中最近的那位变异的人形怪物。 “叮——” 它比其他丧尸要高壮许多,皮肤是深棕褐色,那枚子弹头正中嵌在它心口的银色金属片,在场的几人都听到一声如破冰般清脆的轻响。 于是就在金属片被穿透的瞬间,这只怪物身形溃软地倒在地面上,如焦土龟裂的纹路从它的四肢开始向中心聚拢,一个眨眼间就碎散成一地棕色的细沙。 “——需要支援吗,安德烈·伊奇队长?” 这声温润熟悉的问候瞬间唤醒了队伍首领的记忆,令他倒吸一口气,按着耳麦向周围寻找的同时,心底紧绷的那根神经顿时放松了些许: “哦,我记得你……梁绝队长?” “很荣幸您还记得我,如果您愿意信任我的话,请你们小队继续往前方跑,进入西南角的大厦入口——其他就交给我们。” 梁绝说完这句话,正跟抬起狙击枪的北百星并肩站在一辆废弃车顶上观察。 在他确认那支队伍毫不犹豫按照自己的话朝这里跑来的时候,立即抬手对高处打了个手势。 收到指令的谷迢一脚踩在大开的窗台上,呼呼狂灌的风吹鼓了他的作战服,垂下那双沉静懒倦的金眸仔细观察了一会。 虽说是尸潮,但这也只不过是几只变异丧尸与二十几只普通丧尸汇集在一起追着玩家不放而已。 谷迢拎起银狼扛在肩上瞄准,扣下了扳机。 …… 先一步守在补给点的全都有小队三人等来了那支小队的汇合。 这是一支平均海拔异常高大的队伍,他们大多黑布覆面,也让其他人不由得联想到了极夜小队。陈青石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若有所思。 而为首的男人——安德烈率先拽下面罩,他金发黑眸,因眉骨过高而显得眼窝有些深邃,略微蜷曲的发丝搭在汗湿的额角,分明难掩疲倦,却笑着高举双臂,扑过来给了梁绝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上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 他身高近一米九,俯身搂住猝不及防的梁绝时,最近的南千雪都感受到一股尘土和血腥混掺的热浪。 旁边的北百星格外熟稔地将一瓶水递给站在安德烈身后的队员,并观察了一下他们右手臂的蓝色臂章: “你们是欧洲玩家?怎么也倒霉成这样啊?” “‘也’?”安德烈松开梁绝,澄澈的黑眸里染上几分疑惑,“你们也遇到其他欧洲玩家了?” 南千雪跟着应了一声:“嗯啊,不过……嗯……那支小队倒霉可能单纯是他们队长自己作的吧。”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 安德烈眨了眨眼,顺手点着耳麦,脸色随即有些难看。 “看样子你们还不知道那些追着我们不放的人形怪物来历?” “嗯,的确。”梁绝喘匀了气,如实点头,同时又敲了敲耳麦,“不过谷迢侦查了一下周围,解决那群丧尸之后还算风平浪静,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会,再来与我们交换情报。” 安德烈顿了顿,似乎听到了某个过于熟悉的名字,如触电般挑了挑锋利的双眉: “谷迢?哦——那位危险玩家。” 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正从楼梯阴影中缓步走下来的男人拖着慵懒的尾音打哈欠,一手插兜,一手拎着刚刚散去硝烟味的火箭筒,掀起那双璀璨的金眸望过来。 安德烈收回自己的视线,也不由得正色了一些,提醒道:“你们知道他正被很多玩家盯着吗?” “嗯,但是我们一队敌对玩家都没有碰上诶。”北百星顺口问了一句,“反正现在我们碰上了也是缘分嘛,大哥你们是什么国家的队伍啊?” “嗯?我还以为梁绝队长会在救我们之前对你们解释一下?” 安德烈讶异地看向梁绝。 而被注视着的男人笑了笑:“只是没来得及……我想现在由安德烈队长来自我介绍更好一些?” “好啊好啊,那么初次见面!全都有小队的各位——” 安德烈并起两指在额角一点一划,眨着眼,咧嘴笑出与战斗时格外不符的热情笑容。 第272章 “我们是塞尔维亚小队-Бeлa3вe3дa(白星)!” 作者有话要说: 只是来送情报的塞尔维亚小队(移目) 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日更,身为我自己的读者我也想天天看更新啊啊啊啊(抓狂) 第170章 傍晚五点二十分。 落日如烈似焰,扑落在街道上,玻璃反光出一片耀眼炫目的恢弘。 补给点里的两支队伍收拾完毕,前往楼顶休憩。整个天台处都是已经被他们看惯了的景象:介于灰黑之间的地面,太阳能架,摩挲鞋底的沙砾,以及远处朦胧一片的建筑起伏。 “所以……那些异变的怪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绝坐到一块干涸的供水设施平台边沿,谷迢停在他身旁,转脸看向面前的众人。 最前方的安德烈将武器和背包卸下交给队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散开。 随后他自己则迈开长腿站过来,捋了捋散乱在额前的金发,跟着梁绝旁边坐下,些许豪迈地灌了一大口水,将水瓶放下的同时,脸上的神情些许严肃,黑瞳阴翳得不像话,开门见山地投下一枚“炸弹”: “那些人形怪物……都曾是玩家。” 周遭的空气倏而空了几拍,言语被引爆后,炸得其他人心底翻涌起猛烈的愕然。 饶是梁绝也不免一顿,眉头紧蹙: “是因为被咬了吗?” 安德烈一边回想着,一边摇摇头:“不是,我们也见过其他被咬之后的玩家,他们没有及时注入解药的话,只会在转变的那一刻消失,有点像是被游戏‘淘汰出局’,不过是以死亡的方式。” 南千雪忍不住冷哼一声,面无表情评价:“这狗系统还真够给我们保持体面的。” “——这么说,那些由玩家变异的怪物又是怎么出现的?” 梁绝狠狠拧眉,支肘搭在两条腿面上,左手支着下颌,思索间脑海里灵感一闪。 “跟第二阶段有关?” 安德烈与他对视,咧嘴一笑,露出两个雪白的虎牙: “yeah,梁绝队长,我也是这样猜测的,毕竟系统通报的第二阶段开启之前,我们完全没有遇到过这种怪物。” 他说着,又顿了顿,视线若有所思地落在某个队员身上。 “而且……我之所以笃定它们是玩家的原因,也是因为我们亲眼目睹了一支队伍的变异过程。” 梁绝顿了顿,注视着安德烈回忆起什么的面容,听出了对方平静话音下藏在最深处的一丝莫名恐惧: “那时我们也是刚刚消灭了一波袭击我们的丧尸,随后系统显示我们触发了支援任务——如果接下的话,就要穿过两条街道前往一座森林公园附近——刚好我们也打算去那里,所以这只是一个很顺手的任务,我就接下了,并且很顺利地与那支队伍会面。” 安德烈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几番。 “原本那支队伍的人都还算正常——起码在明面上,他们都没有被丧尸咬到的痕迹,所以我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也充满疑惑……他们一开始还是可以正常交流沟通的,但汇合后没有几个小时,他们的状态就变得有些奇怪。” 陈青石:“怎么个奇怪法?” 安德烈斟酌道:“就好像……有什么在他们耳边说话一样,我只能感觉他们没有在看我们,甚至灵魂也不在身体里——再之后过了一两个小时吧,他们就失去了能跟我们沟通的理智,开始攻击我的其他队员,因为我们进行抵抗的动静太大,就被丧尸潮发现了,于是只能被迫逃跑。” “逃跑的过程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异状的玩家身体在追逐的时候渐渐开始臃肿起来,身上浮出一层黑油一样的东西将他们包裹进去,等再次出现,就变成了之前我们遇到的人形怪物。” 北百星呲牙咧嘴,表情不太好看:“啊?也就是说我刚刚打死的那只还真是玩家变得啊?” 安德烈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还正好是一位队长。” 北百星:“……谁问你这个了!” “嗯……这么说嵌在他们胸口的金属牌就是这个?”南千雪把玩着挂在胸前的铭牌,挑起一边的眉毛,确认道。 安德烈放下手,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注视着自己队伍里的某个人。 谷迢追着安德烈的视线看去,那位被队长注视着的队员表情拘谨,比在场所有人都要恐慌却在强装着镇静,肢体语言流动着轻微的紧绷,与其他人对话时带着些许疏离客气,分明站在人群里却又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气场,仿佛这里不是属于他的归属。 ——看来的确不是。 谷迢闭了闭眼睛,心底忽而浮起什么熟悉的情绪,或许与那人此刻的心情微妙重合,而他表面上却没有什么反应,收回自己视线的下一秒,就对上了安德烈带笑意的眼睛。 “还挺敏锐嘛——你看出来了?”对方笑着搭讪了一句。 谷迢打了个哈欠,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且作回应。 将这幅爱答不理的态度视为“大概有实力的玩家都有怪癖”,安德烈好脾气地低眉一笑,对其他人解释道:“那个玩家就是那支队伍里仅剩的一人。” 梁绝看过去,疑惑道:“那怎么只有他没事?” “好问题。”安德烈敲了个响指,随即沉下眉眼,发丝扫落覆下稀疏的暗影。 “他是那支队伍里唯一被丧尸咬过,又被救下来的人。” …… 两支队伍简单交流了一下情报后,夕晖敛去最后一抹光亮,地平线陷入沉沉一片昏黑。 白星小队的人聚在一起,很快就昏睡了过去,包括队长安德烈,当周围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甚至还能隐约听到他们那里传来的起伏鼾声。 北百星脸色复杂,收回视线转回头:“……他们都不派人守夜啥的吗?怎么就这么信任我们啊!”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吧。”陈青石坐在夜露深重的黑暗里,蓝眸莹亮,看向旁边的两人,“至于安德烈队长说的,关于异变怪物,你们两位怎么看?” 夜晚天台的风尚来都大而冷。 梁绝吹了一会竟然觉得有些受不住,干脆找到个角落就地坐下,背靠挡风的墙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唇柔润的弧线: “我更在意那些玩家异变的原因——一定有诱发条件,但为什么只有被丧尸咬过的人没有变异?” 北百星一耸肩:“反正我们总不能让丧尸咬一口吧?” “我猜或许跟解药有关。被咬中的玩家注射解药后会产生抗体之类……”陈青石摊开手心,拿出另一支密封针管,认真想了想,“……有可能对异变有一定程度的免疫。” “正好啊,我们这儿唯一注射过解药的人只有老大。”南千雪喀嚓咬着一块饼干,“起码某种程度我们不用担心了。” 梁绝的指尖一顿,唇角只得抿出一个无奈的笑意,安抚一下队友们紧张兮兮的神经:“别这么紧张啊,我其实也是很想跟你们一起活着离开这个副本的。” 这句话音刚落,只见结束对附近侦查的谷迢恰好走回来,显然是通过耳麦听完了全程,并对梁绝最后这句话回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北百星当即一脸深沉地摇头:“老大,你长点心吧,这下连谷哥都不信你了。” 就在梁绝为此感到语塞的同时,谷迢已经挨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调整一下姿势,垂头抱胸,以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状态,加入他们,并将话题拉回了正轨: “起码那些变异玩家的弱点很明显。” 整支队伍陷入了一阵短短的沉默。 “……嵌在他们胸口的铭牌。”陈青石低声说,“这个‘弱点’甚至完全没有掩饰的意思,百星击中那里的时候,我们都看到了。” 南千雪收起剩下没吃完的饼干,长叹一声:“既然这样,能给他们一个解脱也挺好的。” 梁绝没有搭腔,他回想了一下安德烈的话,开始琢磨那层浮现在玩家身上的“黑油”似的东西。 【黑潮是“活着”的。】 系统鸦临走之前的提示仍在他的耳边回荡着,无感情无机质的机械音底下,令梁绝嗅到某些正汹涌翻腾的阴谋。 而谷迢在默不作声用余光观察。 他发现梁绝思考时,手上的动作总是会无意识摩挲点什么,从下巴到双唇,被那修长指尖划过的地方,很容易令人不得不联想一下其残留的触感与渐渐消弭的体温。 谷迢觉得自己的指尖也跟着动弹了一下,甚至对此有些跃跃欲试。 “我觉得这次异常有很大的可能是黑潮搞的鬼。” 梁绝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窥视,他说着放下手。 “我们都见识过黑潮的异样——尤其是第二阶段开启的时候,祂给我的感觉简直是像活过来的生命一样。” “像史莱姆!”北百星说着两手举至胸前,飞快活动着十指,让它像疯狂蠕动的触手般对着南千雪吓唬道,“软哒哒~黏糊糊~沾上就甩不掉——诶哟!” 第273章 南千雪面无表情收回拳头,北百星捂头陷入了安静。 陈青石笑了两声,问:“那我们要去看看那个什么森林公园吗?我猜说不定有关于主线进度的线索?” “先不用。”梁绝当即摆了摆手,隐晦地瞥了一眼身边的谷迢,一反常态道,“我们明天先去找其他队伍,尽量往城市中心走。” 北百星顿了顿,放下手猛抬头:“啊?那主线任务我们不搞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想采用迂回战术。” 梁绝笑起来,眯缝着双眼,声音低柔婉转,像不怀好意的狐狸正在暗处酝酿着什么惊天动地的阴谋。 “放心吧,这事关所有人,我很有数的。” 南千雪跟陈青石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对此没什么特别反应的谷迢:“谷哥你怎么想?” “我只听梁绝的。” 谷迢伸了个懒腰坐直身子,睁开眼看过来。 最近只有的梁绝看清了他自然缩放一下的眼瞳,这双鎏金潋滟,只是平静注视着某人的眼瞳,经常会令人产生出一种被审视着的意味。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梁绝坦坦荡荡任由他看着,心说反正不会少块肉,却误解了谷迢视线的落点,半开玩笑半认真道: “——你一定支持我的对吧?” 谷迢静静看了他很久,久到梁绝觉得自己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的时候。 他才突然有了新的动作。 只见男人慢吞吞伸出手,在其他人的注视下,合拢指尖贴上梁绝温暖柔软的肌肤,从挺拔的鼻梁,到湿润的双唇,再连着他瘦削的下颌都摸索了一遍。 之后,谷迢在对方僵硬并瞳孔地震的注视里,再次将手枕回脑后,揣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快意,略显迟钝地回应。 “嗯,我信你。” 第171章 梁绝整颗大脑都因此宕机了。 而此刻只有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全都有小队。 南千雪立即“哇哦”一声打破凝固的气氛,旁边的北百星刚嗷一嗓子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就被陈青石眼疾手快捂住嘴憋了回去。 梁绝有些僵硬地抬起手,横起掌心顺着谷迢指尖残留的触感,盖住被摸索过的下半张脸,庆幸在夜色中没有人看得到他变得滚烫的耳尖,同时略带控诉地瞥了他一眼。 然而谷迢面不改色心不跳,耍完流氓就半抱着胸口闭目养神,显得自己的羞赧与其他人的反应都过于小题大做。 于是梁绝只能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嗯,今晚守夜轮班顺序照常,有什么情况也记得喊安德烈队长一声。” 大家的守夜依旧默契地忽略谷迢,各自简单找了个角落之后就将背包放好,脱下外套披在身上,于深蓝色的晚风中合眼,与愈发暗沉的夜幕一同陷入酣眠。 北百星为了避免自己的动静打扰到他人,特意坐在远离众人的顶层夹角处,抱着自己的狙击枪,垂眼观察四下寂静的街道。 片刻后仰头百般无赖,莹绿湿润的眸子里映出那颗逐渐遥远的月亮。 当他褪去白日一贯的活泼开朗,变得沉稳下来时,很容易令注视着他的人产生一种奇异的割裂感——对于谷迢更甚,这让他回想起极光副本飞雪漫天,自己因高烧逞强倒下时及时扶住他的身影,视线在黑暗与光明交错之间他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丝属于梁绝的影子,更多的却还是在那个分道扬镳的轮回里,布满在北百星眼底的阴霾。 这位被大家特意关照的人坐在角落,虽然无精打采,但却也没有半分想睡去的意思。 而北百星过强的警惕心从来不会放在队友们身上,由此也没有意识到黑暗里的深沉注视,一个人安分了没一会,就开始自己跟自己玩剪刀石头布。 “……” 谷迢收回落在北百星身上的视线,半睁的金瞳偏移,看向斜靠着背包的梁绝,思绪在这一刻倏而不安定地浮动起来。 记忆苏醒得莫名其妙,眨眼间他的周围黑暗褪去,温暖的光亮聚拢而来,耳畔吵嚷依旧,手边是喝了一半的酒水,而前方,梁绝独自趴在吧台上休憩的背影模糊,不知为何与此刻微妙重叠。 谷迢的心神莫名感到慌乱了一丝,于是伸出手,动作轻缓至极地将梁绝怀中的背包抽走放到身边另一侧,空出另一只手扶住他倾倒的肩膀,让他朝这边平躺下来,枕在自己大腿上。 他不确定梁绝有没有被自己的动作惊醒。因为在谷迢的印象里,梁绝的睡眠大部分时候都很浅……一旦出现异常,他永远是最先清醒的那一个。 只是当手心扶住梁绝的肩膀时,谷迢忽然察觉到对方的呼吸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紧张着屏息凝神去留意,透过夜色观察到的,仅仅是梁绝平静的睡颜而已。 “……应该是错觉。” 谷迢气音自语,又放轻动作将梁绝的外套调整了一下,给他披好。 就在外套披落的瞬间,被掀起又落下的气浪微凉,细嗅有着血、尘土、雨水残留的尾调,接着就又被属于梁绝的体温熨暖。 而做完一系列动作后,谷迢收回手的刹那间,对自己已经挪窝这件事大概毫无所觉的梁绝下意识蜷起身子,做出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鼻尖朝向谷迢的身体那侧,呼吸轻缓,很快让他感觉那一小块区域的衣物被梁绝呼吸的温热占据,腰腹有那么一瞬间紧绷得发麻。 谷迢僵硬了一会,直到脊椎咯吱发出一声抗议,才终于缓缓放松,指尖勾着眼罩边沿,垂睫最后认真描摹了一下梁绝的侧脸,再盖住了自己双眼,陷入一种随时会醒来的假寐。 夜色渐深,南北交班。 南千雪站起来的时候,顺手给陈青石掖了掖有些滑落的外套,余光下意识往老大的方向看了看——他正枕在谷哥腿上睡得很香。 嗯……枕在迢哥腿上睡觉而已……这很正常……嗯?? 紧接着她猛转头,继续盯着这幅画面,震惊之余却又对此感到毫不意外。 或许南千雪的眼神太过炙热,以至于靠在墙边的谷迢都感应到了什么,抬手勾起眼罩,朝这边扫落一眼,似乎在用眼神表达疑问。 南千雪立即对他笑了笑,假装非常忙乱地攥起望远镜,对准黑灯瞎火的街道乱看。 等四下重归寂静之后,女人才放下望远镜,忽然拧眉意识到: ……不对,迢哥他居然还没睡? 黑夜沉沉,尽管月亮已经越来越远,却也仍旧是那一颗最明亮的星辰。 轮到陈青石醒来交班的时候,注意到了南千雪悄悄指向谷迢,示意某人没有睡着的的手势。 “……” 他顺着方向看了看,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几分了然,随即对南千雪点了点头。 谷迢察觉到身边有人以不会吵醒梁绝的动作,轻手轻脚地挨着自己另一侧坐了下来,并递来了什么。 他自觉瞒不过,干脆自己主动将眼罩推上去,半睁开眼恹恹看过来——首先瞥见了陈青石放在手掌心送来的两颗薄荷糖。 男人垂头含笑,浓黑色的短发支棱着,隐约扫过浅淡的阴影,灰蓝色眼瞳中映出谷迢的半点眸光,用气音对他说: “——这是最后两颗了,留给你提神吃吧。” 谷迢倒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接过来剥开其中一颗糖纸,将圆硬的糖果含进嘴里:“多谢。” “嗯……如果我没猜错,你貌似已经维持了一晚上清醒?是睡不着……还是在担心什么吗?” 陈青石直截了当询问,谷迢只需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他眸底不加掩饰的真情关切。 而听到这句询问,谷迢先垂头看了梁绝一眼,陈青石也跟着他的动作追过视线——此刻临近清晨,按理说应该是正常人睡得最沉的时候,于是同样睡得很沉的梁绝在梦里潜意识向热源靠近,一个翻身,将脸贴上谷迢的小腹左侧,又下意识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企图更暖和一点。 谷迢忍不住绷紧浑身上下的肌肉,但几秒之后又重新放松下来。 陈青石将自己的外套给梁绝盖上,自然而然地收回手: “梁绝是我们的队长,同时也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所以尽管他不说,我们也知道他白天为了能保证我们每个人的安全,一定承受着很多精神压力。” 谷迢嘴里含着薄荷糖,属于薄荷独特的辣融化在舌面上被席卷进咽喉深处,原本稍有困倦的器官当即被敲醒,作为回礼返送上一股激人振奋的清凉甜香。 “我知道。” 谷迢的眸色暗了暗,沉声回答。 “所以我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拖他的后腿。” 陈青石有所预料,也没有表示出过多意外,甚至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一声叹息: “因为你……越来越严重的嗜睡吗?” 谷迢闭了闭眼睛,良久之后终于轻声承认: “嗯,算是吧……或许有哪天……”就再也醒不过来。 第274章 他的话说了一半接着噤声,再次小心翼翼觑了一眼睡着的梁绝,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还是重新陷入沉默之中。 “……没什么。” 陈青石也察觉到了他最终的隐瞒,有些不赞同地蹙了蹙眉心,神色深沉都变得不少: “谷迢,其实我们或多或少也大概察觉到你和梁队身上都藏着一些秘密……但我们对秘密不感兴趣,只是担心一点——就是如果你们哪天遇到了麻烦,我们可能会因为没有及时察觉到,而无法给予你们帮助。”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了握自己的右手,垂睫注视着那空无一物的掌心。 “你和梁队都在走自己的独木桥,我们无法干涉,但我和千雪、百星只是希望能做到些什么,能让你们更轻松一些。” 谷迢眉心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未破晓的黑夜盖住了他此刻的表情。 他认真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青石。 ——其实将一切的真相说出来也没有什么。 之前谷迢曾在梁绝的一次次小心试探之中,无数次这样想。 如果他把那些记忆当成一场非常清晰的噩梦讲述出来,或许会获得队友们真心实意的安慰,也会得到梁绝更为真实,释然的触碰,甚至自己的灵魂也不会再这么沉重。 但是他不能。 那些被谷迢酝酿许久,最终却还是未说出口的真相是由一座座沉甸甸的死亡、浸透了硝烟血泪的诀别、三次极其惨烈的牺牲与失败搭构出的轮回。 谷迢觉得一旦说出那些真相,就会失去些什么——这毕竟是被他独自一人所逆转而来的重启。 ——就如同他承认了这些发生过的故事只是一场寻常噩梦,由此否定了那些曾在记忆里真正与他并肩的所有人,否定了那些死,否定了梁绝一次次孤身投入死亡烈焰之前,回首露出的那抹眷恋温柔的笑意。 对……还有梁绝。 谷迢动作轻柔,掌心触碰了一下枕在自己腿上的梁绝头顶,发丝的触感柔软凉滑,在他露出的指尖上残留了几个呼吸便消散。 正如极夜小队的队长米哈伊尔所说——梁绝的弱点的确太过明显。 彼时天台顶上飞雪交错,谷迢在挣脱幻觉的间隙中望着梁绝的背影,眸底深处不知何时染上了一丝不祥的担忧。 ——那些死亡会成就梁绝,但也终将摧毁他。 谷迢从未如此深刻地明白:如果将真相和盘托出,那么在未来再次与梁绝对视的那一刻,他一定会后悔。 所以他宁愿将终日缠绵在睡眠深处的梦魇视为玩弄时间的代价,也甘愿独自做那些黑暗记忆的守碑人。 哪怕谷迢知道自己的隐瞒是一个错误,但是他至今还没有积攒够对梁绝说出那些的勇气,哪怕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我只是单纯地开始嗜睡,但还能撑得住。” 所以谷迢重新拾起了被自己冷却的问题,回答。 “我会尽力撑到你们足够安全再睡,至于醒来之后那些不太好的状态……你们就当作是嗜睡的代价吧。” “——我只是会做一些很糟糕的噩梦而已。” 这样说着,谷迢齿尖轻叩,咬碎了那颗淡蓝色的薄荷糖,就像咬碎曾纠缠在他心底的那些犹豫的情绪。 “至于我没有睡着这件事……不用告诉梁绝。” 谷迢压低了用气声对陈青石说。 “没必要让他因为这件事分心。” “——没必要为什么分心?” 一道出乎意料的声音忽然轻飘飘从谷迢身下响起,引得正在对话的两人同步低头看去,只见梁绝依旧维持侧躺的姿势,缓缓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梁绝在谷迢挪走背包的瞬间就已经醒了(但是在装睡 看谷迢想做什么) ……青石哥跟谷哥谈心的时候,梁队其实也听完了全程(是的这人还在装 明明听完了全程还要假装被吵醒试探谷迢 !!!)(强烈谴责!!) 还有谷迢——仿佛下定决心说了很多的样子,但又其实什么都没说。(……) 滑跪——对不起,我又拖更了,国庆那天去看了电影……至于电影内容算了我都不想再回忆……然后去了北京,终于到现在歇下来了……久等了……!!!!(邦邦磕头)(倒立磕头)(使劲磕头)(边跪键盘边磕头) 第172章 陈青石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嘴当即重新闭合,他看着梁绝撑地坐起身,眼神中掠过一丝了然,却还是在心底微不可闻叹了一口气,旋即笑着打了声招呼: “早啊梁队,到你守夜之前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 “早。” 梁绝将披在身上的外套递还给陈青石,摇了摇头:“我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就不睡了……青石哥要再休息一会吗?我提前接班也可以。” 他说着,眨了眨眼。 “不用了,趁现在黑潮还没有苏醒,我下去一趟给大家拿点早餐。” 陈青石接收到了梁绝暗藏的意思,自然地抬手拍了拍谷迢的肩膀,随即起身。 “你们两个聊。” 谷迢端着表情沉稳,从梁绝出声坐起之后,他的视线却一直追逐着对方,脑海里登时各种纷杂的想法一闪而过。 而当陈青石拧亮手电筒的影子走远没入楼梯间,周围的鼾声此起彼伏,衣物翻动声窸窣,他的余光忽然观察到盘踞在东方的黑暗稍稍褪去些许。 在意识到即将天亮了的瞬间,谷迢也将视线同步放到了侧对着自己陷入沉默的梁绝身上。 “……早,梁绝。” 对于他率先出声打破僵持这件事,梁绝的表情显得有些许意外,但也跟着牵起嘴角弧度,话音里仍旧不由得带上几丝调侃: “早啊,谷迢,在这里还是第一次见你在后半夜醒着,是有人把你吵醒了吗?” 随后,那道直视着自己的目光立即有些不自在的偏移开:“……咳,没有。” “其实我并没有听太多……” 梁绝定定看了他一会,虚移视线一瞬,主动开口“解释”。 “醒过来的时候,我只听到你的最后那句话——你跟青石哥有什么瞒着我的秘密吗?” “没有。” 谷迢否认之后,金瞳里立即浮起几分警惕,柔顺垂下的发丝微微炸起,仿佛正警惕着梁绝给自己在语言方面下套。 但梁绝却还是笑着将眉心一挑。 “哦——那就是你自己有瞒着我的秘密了。” ……警惕晚了。 谷迢面无表情,索性闭目养神。 梁绝在此时却忽然收回他浮于表面的笑意,闭了闭眼睛,唇角弧度轻缓的变化,像一声悠长无奈的叹息。 随后,他又将冲锋衣裹紧了一些,在沉默的氛围里挠了挠头,实在忍不住压低声音打破僵持: “青石哥有时候,给我的感觉完全像一个大家长,翻版的米哈伊尔队长——虽然他并没有米哈伊尔队长看起来冷漠就是了。” 谷迢听完,跟着想象了一下陈青石的冷脸,控制不住抖了几下,于朦胧晨色中睁开眼,眸光潋滟一瞬,映出梁绝有些欲言又止的容颜,也迅速从他的话音里捕捉到了破绽: “……所以你一直在听着。” “抱歉啦。” 梁绝笑着承认,屈起双膝将手肘搭在膝盖上。 “毕竟我的睡眠一向比较浅,青石哥当时给我一盖衣服,我就醒了——这是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已经很难改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闭上眼眯着,不去看谷迢,只是声音带着刚睡醒后的沙哑。 “那时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假装还在睡着,有些话你会不会更容易说出口。” 谷迢将眼罩往上拽了拽,拿起摆在手边的一瓶水,边拧开瓶盖边说: “那么,如果是你,你会说出口吗?” “……我不会。” 梁绝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之后,看见自身侧递来的水瓶,便再次意外地抬起眼,看见谷迢依旧维持着递水的姿势,对自己挑了挑眉致意。 “谢谢。” 谷迢收回手,一边思索着,将目光放在不远处围成一团的白星小队身上——准确来说,是那个被好心接纳的外队玩家身上。 “你在看白星小队吗?” 梁绝转移话题的同时,已经喝了几口水润完嗓子,顺着谷迢的视线,看见了仰头张嘴睡得跟北百星有一拼的白星小队队长-安德烈。 随后,他的眼神里泛起几分带着些微苦涩的笑意,对旁边的人轻声介绍道。 “之前没有跟你说——其实我更熟悉的是前白星小队。” 谷迢转过脸,敏锐地注意到了某个特殊的字词:“前?” “嗯,此前的白星小队是从某个副本出来后解散了……” 梁绝微微一点头,刻意隐去了他们心知肚明的一部分。 “整支队伍只有安德烈一个人留了下来,等我跟他再见面时,他就已经成为一支新队伍的队长了。” 第275章 他微笑着说完,又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咽下有些复杂的心绪, 故友重逢之后,通过安德烈注视着自己的眼神,哪怕他隐藏得很好,梁绝仍然瞬间就能够察觉到,在那双黑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苦楚的思念,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段永远无法再回首追寻的时光。 由于他完全能够理解安德烈彼时的心情……梁绝垂敛下眼睫。 “唔……我大概能懂一些。” 谷迢盘腿坐好,凌晨的凉风从两人之间吹拂而过,他轻柔的话音被吹散得很快,如果梁绝没有仔细听着,还以为是一声含糊不清的梦呓。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得向前走。” 梁绝忍不住再次看了谷迢一眼,果不其然对上了他一直注视自己的目光。 谷迢没等他解释,就忽然福至心灵,抢先说:“难道你觉得我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梁绝偏脸轻咳一声,拧上瓶盖:“怎么会呢,我只是忽然意识到我还没有更深入地真正认识你……嗯。” 谷迢沉默了一瞬,疑惑发问: “——这难道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样说的话,你应该会听起来舒服一些。” 梁绝放下水瓶,轻描淡写揭过这一段小插曲,继续对谷迢介绍道。 “白星小队的前任队长曾经拍着我肩膀说,安德烈是一个很有潜力的玩家——我想能将一支经历过惨烈牺牲的队伍从无到有重新拉拢起来,并且成为走在前方的领路人,一定需要自我克服一些很艰难的事情。所以他的确很厉害。” 谷迢也看了过去:“这么听起来,有一些像你。” “没有……我要软弱很多。”梁绝拨弄着自己的手指,笑了笑轻声否认,却又在谷迢接话的前一秒继续说。 “我记得在之前的队伍里,安德烈还是一个看起来很稚嫩、总是需要被其他队友照顾的新人——结果再见时,成长飞速,连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梁绝看了看逐渐从东方亮起的天色。 “所以,时间真是一个……蛮不可思议的东西。” 谷迢也察觉到了梁绝再次试图转移话题的想法,微张的双唇重新合上,斟酌着一些什么,转头重新将目光放在之前被他注视着的那位玩家身上。 似乎从对方那里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熟悉影子,谷迢怀着一种隐秘的情绪开口: “……我想起在之前做过的噩梦里,我自己最后好像也变得像他一样。” 梁绝顿了顿,有些惊讶谷迢似乎开始松口的同时,也敏锐地嗅到了被藏在话音深处的一丝血腥。这种不太好的猜测令他心口一空:“什么?” “只是梦而已,不用担心。” 谷迢随口安抚了他一句,继续说。 “……于是我体会到了,这是一个有些复杂的感受,你置身在人群中,他们都很好并且非常值得信任,但是却依旧没有让你感到有一丝放心——因为属于你的归宿早就消失了,你看着其他人在一起的样子,只会投射出那些离开的人的影子。” “你的愤怒、悲伤都毫无用处,连复仇的源头都无从寻起,最后只剩下——” 谷迢慢慢地、一字一顿说着,鎏金般的蜜瞳正中央,清晰黏连着梁绝怔然与他对视的容颜。 “……被抛弃的茫然。” 在他近乎直白的目光中,梁绝逃避似的转过了脸,轻轻一扯嘴角,像是勉强整理了一下混乱起来的内心: “嗯……还好这只是梦。” 可是他们明明都清楚这不只是梦。 …… 两个人结束这番对话后不久,陈青石就拎着两队人的食物走了上来,脚步声虽然不重,但也惊醒了休息一夜的白星小队。 安德烈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察觉到有人靠近的瞬间就清醒过来,下意识警惕地一抬眼。 “早。” 陈青石挥了一下手心算打招呼,好脾气地低下头,将手里的食物递过来,“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我就差不多都挑了一下。” 安德烈接过袋子递给其他人分,咧嘴灿烂一笑,露出两只雪白的虎牙,竖起大拇指: “太感谢你了!陈先生。” “不用客气。” 陈青石忍不住回以一笑,感觉这人有点像稳重版的北百星,于是随便搭腔聊了几句。 “你们小队今天有什么打算?” “看看今天会不会触发什么支线任务吧,反正我们队伍承受不起再多几次丧尸和怪物的袭击了。” 安德烈撕开一袋便携麦片往嘴里倒完,边说边抽出手 枪拉栓上膛,对准天空扣下扳机——意料之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在陈青石的注视下,对方指尖勾着枪,向他摊开手。 “你看,我们的子弹已经快要用完了,如果昨天没有你们的支援,我们或许会因此失去队友。” 谷迢从袋子里翻出自己想吃的早餐——几个全麦夹心面包,顺手递给梁绝一个后,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 梁绝拿着面包放在一边,静静听着陈青石和安德烈的对话,同时想起了什么,顺手抽出一页牛皮纸撕下来,用笔往上记了一些什么。 安德烈继续说:“——所以我们打算往城市中心走走看,顺着全境地图说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熟悉的朋友之类,互相帮忙。” 陈青石跟着沉思道:“照大家目前的情况来看,估计弹药短缺的小队不只有我们……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了能与丧尸怪物战斗,玩家之间或许会更容易产生冲突。” 安德烈头疼地挠了挠眉心:“唉,是啊,不知道那个见鬼的乌托邦到底在哪里,这么多玩家跟着找,这么久了,主线任务进度居然依旧是零。” “不过如果梁队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走一段时间?毕竟你们支援了我们,总得让我们好好道谢一下吧。” 他敲了个响指。 “……就个人来说,其实我更建议你们小队放弃对主线任务的探索,去寻找其他可靠的队伍联合。” 跟梁绝的声音一起递来的,还有一张被他夹在两指间的纸条。 “这些坐标是我们待过的其他补给点位置,跟我们小队分开之后,你们遇到其他队伍的可能性会直线上升。” 安德烈下意识接过纸条,听完这番话立即诧异地一抬眼:“——什么?等等,为什么这么说?” 这要是真说起来可有些复杂……梁绝跟陈青石对视一眼,对面露疑惑的安德烈简单概括了一下。 “就当是我们小队有些倒霉吧。” 梁绝说完,略含笑意的视线对着那张纸条虚空一点。 “所以你们不跟着我们走,可能还会更安全一些,请放心,沿着这条坐标走的话,或许很快就能遇上能帮到你们的队伍。” 安德烈用暗含敬佩的目光扫了一眼被梁绝放在旁边的钛合金箱体,虽然很想帮忙,但基于现在的情况也有心无力: “真的没有问题吗?” “不用担心。” 梁绝对他眨了眨眼,神情一如既往带着轻浅的柔笑,似乎无论到了何种境地,都有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特殊底气在支撑着他,给人以信心、以平静。 “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依旧是老时间。 黝黑的苦水伴着熹微的晨光从地平线漫上来。两支队伍都已经彻底清醒,一起站在楼顶往下望去。 梁绝放下望远镜,对安德烈打了个手势。而对方虽然面带疑惑,却仍指挥着队友们后退出一个安全的空间,看着站在最前端的全都有小队。 谷迢站在梁绝旁边,一手插兜,另一手拿着半块白巧克力,见状懒散一掀眸:“又要来了?” “嗯。”梁绝放下望远镜,注意到没有跟着退开的其他人,“你们怎么……” “哎哎哎,我们连耍帅的姿势都摆好了。”北百星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老大你这次可别想劝我们躲到你身后。” 陈青石对他这一出大变戏法颇为惊叹:“墨镜哪来的?” “女巫副本出来之后,西祝章队长偶遇我们的友情馈赠,我也有一副啦。” 南千雪说着也拿出自己的墨镜戴上,“青石哥你要戴吗?我们一起孤立老大和迢哥。” 陈青石表示十动然拒:“谢谢,我想先不用了。” 被意图孤立的梁绝:“……我们还是都往后退一下吧,谷迢已经把火箭筒掏出来了。” 黑潮咆哮着涌来,像一场携着疯狂摧毁欲的海啸。 难以琢磨的风席卷着,疾劲地穿透不规则的腥涩空气,乘上挺涌而来的浪尖,对着下方早有准备的炮口,一跃而下。 “嘭——!” 炽热火光灼烫着气浪翻卷,于浪潮的中心穿透出一个逐渐向周围扩张的恐怖的空洞。 透过空洞最中央看去,男人被眼罩压翘的几缕发丝在风中飘扬着,表情淡定到一种冷漠的地步,松开扣着扳机的手,将炮口抵在脚边,金瞳中的寒芒锐集成一点。 第276章 而他身后,梁绝低头抬起手臂挡风;南千雪站在反袭而来的风浪里屹立不动,面无表情竖起中指推了推镜架;北百星抱胸的姿势没扎稳,一个踉跄往后靠,好歹被陈青石及时扶了一把。 狂风掠过他们的身躯,呼啸地消散在天际。 忽然涌动起来的黑潮给安德烈带来了极大的震骇,他护着其他队员们远远看了一会,目光落在转头关心梁绝的谷迢身上,旋即忍不住垂头轻声一笑。 “队长你在笑什么?”一个年轻的队员站在旁边纳闷道。 “没什么。”安德烈稍微正了正表情,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走吧,该去跟梁队他们道别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低情商:你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高情商:我还没有真正深入地了解你 ——你们谷梁小情侣真是有自己的《不要输在表达上》 第173章 剩余的黑潮四散而去后,被吞噬的建筑逐渐随着潮水变浅而露出原貌。 副本第六日的破晓如约而至,放射出万丈金光。 梁绝与安德烈对向而立,队员分站在他们身后,轻笑着与他碰了个拳且算告别。 “注意安全,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当然。” 安德烈扛枪站在光里,金发亮得仿佛在燃烧,他并拢五指在脑侧一点一划,意气风发笑道。 “回头见,梁绝队长!” 目送着白星小队离开,梁绝转回身扫了一眼背后的其他人: “好,我们也继续走吧——昨天白星小队的情况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或许会遇到由玩家变成的怪物,因为还没有弄清楚变异的原因是什么,接下来大家请一定小心谨慎,遇到任何意外情况不要擅自行动,先报告给我。”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留意着谷迢站到队伍一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保持着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梁绝:……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全都有小队踩着晨辉继续前进,空旷无比的街道上仅剩废墟、残垣、侧翻的车辆、几滩不知谁溅上的干涸污血。 “那么那么,老大,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北百星跟在梁绝身边,与他并肩走着,陈青石接替了他的警戒任务,一双微微眯起的蓝眸冷冽而严肃,扫视寂静的四周。 “昨天不是说要往城市中心走吗?”南千雪护在队伍外侧,曲肘搭上腰间刀鞘,“找其他可靠的队伍汇合,分了这个棘手的东西,让我们能喘口气。” 她说着指了指被梁绝拎在手里的一箱【月壤】。 “至于安德烈队长说的玩家变异,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能说幸亏注射了解药的人是老大吗?起码我们不用担心你会乱跑了。” 梁绝讪讪一笑,掂了掂箱子的重量,若有所思接着道: “可我猜测,应该不只是会避免变异那样简单……” 在他说话间,朝众人吹过来的风声忽然一滞,截断了他还未散尽的话音,四周的建筑安静得一如往常,但仍然有什么正悄悄拨弄着他们潜意识紧绷起来的神经。 谷迢飞速扫了一眼挡在面前的几条岔道,在交谈之间,众人已经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已经报废的红绿灯杆上攀满青苔藤蔓,而高悬半空的监控测速摄像头则向着各个角度定格,如一只只白底黑纹的鸟类,窃窃私语着、期待着、俯视着,接下来即将开幕的剧场。 有些虚焦的镜头摇晃了几下,趋于稳定后,最终定格在不远处的路平线尽头。 他们原本还以为,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只是臆想中的幻觉——直到梁绝放下望远镜,拧眉出声提醒: “丧尸潮、还有变异怪物,三路都有,数量很多,我们还是得撤退。” “噫——那帮丧尸追上来这么快的?那我们走回头路?”北百星退后几步,指了指他们来时的路。 在后面观察的陈青石同样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心接茬:“那边走不了了,后面也有——并且数量看起来比另外三路还多。” “卧槽!这狗日的副本都不想让人活的!” 北百星先朝天空竖起一个中指,之后骂骂咧咧抽出自己的狙击枪。 在越来越近的尸潮之中,梁绝四顾着寻找突破口方向,而全都有小队其他人则默契地寻找掩体、错位分开,拔枪抽刀,抵挡着那即将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澎湃恶意。 “砰——!” 又一声震荡地面的巨响。 谷迢丢下保险栓,从车顶就地一扑,矫健如一道黑豹的影子窜下地面,向后滚卸力半蹲起身,在他调整身姿的刹那,头顶一声尖锐枪响呼啸而过,旋转的尖头子弹击中了他左侧视角盲区的异变怪物胸口,铭牌发出铮然鸣响后连带着那具躯体一起碎散,同时前方右侧墙体霎时迸裂,无情的水泥砖块自半空砸落下来,正中向他挥爪而来的丧尸头顶。 这一切全在谷迢的意料之内,他冷静地摸向腰间的封套,潦草一数剩余的手雷数量之后,动作忽然有片刻停顿,旋即抽出手,点亮道具库抽出了鹿角匕,冰蓝色的寒意瞬间点亮那双金色的眼瞳。 收回留意着谷迢那边的视线,北百星警觉地将狙击枪镜头移向另一边,余光顷刻被爆绽长出的火舌映亮。 灼烫的舔舐唤醒了丧尸们遗忘的痛觉,它们哀嚎着退后的下一刻,一道轻盈伏低身子的倩影疾冲过来,拇指将刀鞘咔嗒一顶,于重重叠叠的咆哮与火光中抽出长刀,手腕翻转蓄势,镜面般银亮的刀刃中,仅一掠而过地映出南千雪犀利凌冽的黑眸。 而为首的丧尸浑身着火,下意识朝着人味踉跄几步,空洞浑浊的眼珠里最后只留下一抹白蛇银电般朝自己劈落的白光。 目视着南千雪如劈瓜切菜般的潇洒身影,陈青石一时间萌生出一种“要不有机会我找千雪请教一下”的想法,走神之际,还不忘将扑近的怪物一个过肩摔砸到在地,抬起靴底用力一踩它的腹部,迅速调小档位对准那枚嵌在胸口的铭牌扣下扳机。 他手里的银白色喷火枪身已经多出了不少划痕与灰土,但仍尽职尽责地吐出一条收束的火龙在怪物的弱点上融出一个融化的圆洞。 而陈青石身后,梁绝撤开几步一个后翻,堪堪避过自上而下劈来的手刃,站稳起身的刹那间举起手 枪,衣角挥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面前的怪物,呈十字形点射几枪限制它的行动之后,迅速逼近,伸手牢牢抓住那枚铭牌尝试着拔出—— 这只是一个试探性动作,梁绝原本以为这会被固定得很紧,却没想到仅是一个用力就松动了下来,但是铭牌另一端传来的触感黏黏糊糊又带有一种诡异的吸力,如同陷入半干涸的沼泽,又像在硬生生剜出一颗心脏,带出几滴浓黑的水液溅落,蠕动了几下就于地表之间消融,在那双严肃的棕眸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黑潮”。 梁绝几乎瞬间判断出了那是什么,捏在手中的铭牌倏而布满深刻的裂缝,“喀拉”一声化为细小的沙尘从他的指尖滑落,溃散在风里。 那双温润的瞳孔寸寸缩紧,继而暗自咬牙,用力攥紧那只什么都留不住,最终空空如也的手心。梁绝的身形重新一动,抬起手枪迎面架住了前方扑来的一只丧尸,那尖锐的牙齿卡在过度用力而抑制不住抖动的枪身上。 紧接着,在察觉到对面力气骤增的瞬间,他猛地后仰卸力,迅速弓身抽出别在腰间的匕首,横过闪亮锋利的锐刃,迎撞上丧尸避无可避的脖颈! 校准、拉栓、装弹、扣动扳机、拭刀压上…… 前几天早已重复惯了的行为持续不歇地上演着,以全都有小队为中心,镜头拉高拉远向外扩展而去,偌大的废墟副本之中,诸多玩家身影如同蝼蚁,妄图利用一次次重复来叠构一条通往乌托邦的巴别塔。 “老大!” 北百星忽然叩了一下耳麦,手下端枪瞄准,视野里的十字准星对调了街道口处显眼的缺角。 “我发现东北角可以突围!要冲吗!” “东北?” 梁绝回复了一句,手中的匕首顺势怼上丧尸的胸膛,用力将它狠狠锤进谷迢战斗时制造出的一块冰墙里,接着抬头看了一眼全境地图,发现如果顺着北百星的说法往东北跑,方向正对着安德烈所说的森林公园附近。 不祥的预感再度攀附而上,仅是梁绝陷入犹豫的几秒间,不远处再次响起重重叠叠的丧尸咆哮——新的一批尸潮正朝这里涌来! “啧……” 梁绝嘴角轻扯,额角淌下一滴冷汗,潜意识如寻求慰藉般,定定看了谷迢一眼,才稳住心神下令。 “那就突围!先甩开这一波再说——陈青石!”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应声后撤几步,压在所有人背后,瞄准即将抵达的尸潮前端一挥手,连串丢出几枚手雷,轰然连爆,火光掀起一片飞沙走尘,短暂阻挡了尸潮前进的步伐。 第277章 陈青石:“趁现在撤!” “得嘞!” 北百星背枪拎包跳下车顶,跟上汇合到一起的其他人,朝着前方郁郁葱葱的路平线奔去。 …… 求生之路永无止境。 一直向前逃跑,直到天光荒芜,喉肺被翻涌上来的血腥所拥堵,仍不敢停。 “甩掉了吗?” “可以休息了吗?” “还剩多少怪物要解决?” “我们还要跑多久?” 当原本轻盈的装备逐渐沉重,急促的疲倦充斥在沉默的队伍之间,因其牵扯出的诸多胡思乱想也挤满脑海,纷杂错乱,无非最终汇聚成一句: “还要多久?”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结束这永不停歇的战斗? 又还需要多久,他们才能真正卸下所有武器与一切防备,获得不同于死亡的、温馨的安宁? 梁绝时刻留意着队里众人的状态,他坠在队伍后面倏而拔枪向前方瞄准,一声枪响过后,一个欲图从墙角处冲出来的怪物捧着溃为飞灰的铭牌倒下,转眼消失殆尽。 险些被偷袭的南千雪手中刀才堪堪抬起,见状吁出一口气,对梁绝比了个大拇指道谢。 梁绝正想对其他人提醒:“不要放松警惕……” “梁绝!” 一声厉喝忽然在他耳畔爆开,谷迢疾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向前冲过去,两个人齐齐栽倒在一处生长茂盛的花丛里。 接着,一具蠕动的丧尸从天而降,砸中梁绝原本所站的地面,将原本聚在一起的众人分裂开,没等它挣扎着爬起来,就被陈青石一发喷火枪解决了。 有一群游荡在楼顶的丧尸受到人味与枪声的吸引,开始进行自杀式袭击。全都有小队不仅要警惕四周的怪物,还要防备头顶时不时坠下的尸雨。 北百星在躲避的过程中,骂声逐渐变得咬牙切齿:“哎哟我去!草啊!这特么疯了吧!” 陈青石:“没事吧梁队,谷迢?” 谷迢在即将着地的刹那就调转身子,垫在了梁绝下方,狠狠摔撞在地上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谷迢?” 梁绝关切地喊了一声,确认安全后急忙直起身,伸手将他拉起来,“没事吧,哪里有磕碰到吗?” 谷迢摇了摇头,松开梁绝起身的时候,垂落下的衣角挤沾了一片翠绿的草叶,但他来不及顾及衣着整洁度,而是换了只手握住一直挥舞着的鹿角匕,另一只手攥住梁绝的手腕,带着他往前继续突围。 梁绝仅是匆匆一瞥,随即就被谷迢的掌心冰得回神,原本盘旋在脑海中,即将点通的某个思路被丧尸逼近咫尺的吼叫所打断。 全都有小队抵挡的过程中,跌撞入一整片绿意盎然的草地,起身时意识到原本看惯了石灰水泥的视野倏而空旷,前方是层层叠叠的尸潮,身后则是伫立在白雾中的树林。 北百星在厚重的草地上狼狈地打了个滚,避开挥斩下来的爪子,陈青石立即会意将枪对准扣下扳机,南千雪拍去沾在自己裤子上的碎草,驱动着已经有些许疲惫的身躯继续挥刀顶上。 梁绝的额角突突直跳,心底不祥的预感已经愈发严峻,有什么在喷薄欲出。 这股即将淹没整个人的不安中,梁绝在察觉到一直攥着自己手腕的力度即将放开的刹那,忍不住伸手一拉:“等等。” 谷迢瞬间停住了动作,维持着些许戒备的动作,疑惑回头。 ‘别离开我太远。’ 有什么在梁绝的心胸之中疯狂汹涌着,驱使着他试图将这句话说出口。 但当他努力张开唇齿酝酿出了第一个字音,余光却再度瞥见了那枚扎眼的草叶。 谷迢垂睫,注视着那只拉住自己的手指轻轻一顿,又再自然不过地松开,又顺便将自己身上那片连他都没注意到的叶子摘下来,之后拍了拍他的背脊。 梁绝的表情依然严肃,泛起浅淡笑意的棕眸里掠过几分苦涩的纠结,最终扯了扯嘴角,却还是什么也没说: “……没什么,只是……刚刚有点莫名其妙的心慌。”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才发现谷迢一整章里的话忽然变得好少,只说了两个字,那就是喊了梁绝的名字…… 第174章 四周咆哮的尸潮如雪崩如海啸般袭涌,全都有小队已经尽全力抵挡,自由活动的空间仍然被迫一缩再缩。 “诶哟我去!” 北百星紧急后撤一步,丧尸血口大张,擦着他的肩膀而过。 “谷哥小心!” 前方的谷迢反应迅速地扭身,竖起鹿角匕刀尖朝下狠狠扎入丧尸的头颅里,一脚将它踹回前面扑来的同族怀抱。 隔了几步远,陈青石轻而易举地将南千雪单手扛起,干脆组成了一辆人形坦克。 南千雪被拎起来的那一刻就忍不住“喔噢”一声,接着就被稳妥地安置在一个宽厚的肩膀上坐稳,手上却利落干脆地拉栓换弹,将枪托顶在自己的肩窝抵消后坐力,在制高点对准尸潮哒哒开火。 人形坦克一时间无可匹敌,硬生生清出一小片空地,使原本逼仄的空间向外扩张了些许。 “爽!” 南千雪最终空出手来竖起大拇指,对此评价道 而梁绝比任何人都要早地注意到了越来越小的活动范围,在下一波来袭之前的空隙间,最终退无可退地踩在草地与森林的接壤处,看着数量源源不绝的丧尸,低声喃喃道: “——就这么想把我们逼入森林吗?” 北百星在他后两步的距离,烦躁得恨不能抡枪肉搏:“老大,附近真的没有一个队伍能来帮忙吗!那个见鬼的队伍支援功能到底有没有用啊!” “呼……不会有队伍来的。” 谷迢将战斗时不慎被划破的袖管挽起,尚且干净的小手臂肌肉紧绷,青筋暴突,被纯黑战术手套衬得极有黑白视觉的冲击力。 他笃定的话音里夹杂着几声喘息,随即被认真的决意取代。 “但是这群丧尸有极大的可能是冲着我,为此我有一个提议……”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其他人打断了。 北百星举起手心一捏:“好了,打住!我不用猜就知道谷哥你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好经典的套路啊迢哥——你是想自己把这群丧尸引开然后让我们安全下来吧,但是我们还不至于到要拿你自己冒险的这个地步。” 南千雪握了握拳头,义正言辞道。 “我们全都有小队!就应该一起共进退!无论死活都要绑在一块!” 谷迢被迫陷入安静,顺便觑了这两个人一眼。 正将这两个人与前几个轮回里,那些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重叠在一起之际,梁绝的声音也徐徐自身侧响起: “千雪说的对,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不能留你独自面对这些危险——更何况,的确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梁绝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掌心再次贴在谷迢的后颈轻轻拍了几下。 那枚贴合在谷迢衣领后方的小型定位器开关终于被悄然开启,散发着人肉眼不可见的红光,向着空气扩散蔓延,令他们头顶的全境地图震荡一瞬。 除了梁绝进行一个短暂的抬眸之外,谁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 随着弹药的减少,四周的丧尸数量也终于没有辜负众人所望。 北百星重新装弹时打眼一数,还剩下那么十几只,再一眨眼,陈青石戴着指虎哐哐又将两只锤进了地表。 南千雪斩杀一只怪物之后,甚至耍了个帅气的刀花:“反正也就剩下这么一点了,要不我们甩开算了,还能省点子弹。” “我附议。”陈青石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向仍在战斗中的另外两人,“不过得等队长和谷迢都空下来再聊了……我去帮忙。” …… 又一只怪物的铭牌被毫不留情击碎,连同软倒下来的身躯一起砸在地面上。 谷迢垂下头,盯着铭牌破碎后,一摊蠕动的黑潮融入地面里的草叶,脑海中忽然如雷霹雳般震荡一瞬,深感剧痛的同时,也使得某个曾经历过却始终朦胧的真相倏而清晰。 【黑潮是活着的。】 硝烟未散的废墟里,有什么端坐下来俯视着自己,怜悯般施舍了这一个他们到死都从未意识到的线索。 可是为什么……? 而面对谷迢未能指望能得到解答的疑问,它、或者是说“祂”长久地凝视着自己,沉默了很久。 沉默得令谷迢直到现在都无法明白他们每个人的牺牲,与最终从他背后响起的、那一声足以击溃灵魂的枪响,究竟是有什么意义。 【……我曾答应过他,真到了无可挽回的绝境时,起码要保证你能活下去。】 只有那天晚风蓝夜里,那些远去的笑音随着风拂过酒馆门口,其他人挥手告别的背影,三三两两地渐渐消散在远处的灯光中。 第278章 而在听到自己的询问后,梁绝略微一合眼轻笑着、却什么都没说的柔和表情再次浮现,如凿刻般明晰地、闪烁在乱作一团的脑海里。 这一瞬间,他又一次后知后觉读懂了梁绝的沉默。 “梁绝……” 挣脱这一幕忽如其来的的记忆闪回,谷迢闭了闭眼眉心紧蹙,下意识念了一声身边人的名字,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 “黑潮、黑潮是活着的……梁绝。” 梁绝的动作一顿,只是投来的眼神别有深意,惊讶也只是一瞬,却并不是对着这个结论,而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谷迢?” 谷迢心底一空,紧接着又被梁绝反握住手用力一拉。 “低头!” 听到他压低的声音时,谷迢的身体先于大脑反应过来听从了指令,紧接着背脊被梁绝单手一撑,腾空甩腿将一只朝这里扑来的丧尸踹翻在地。 梁绝刚瞄准它正欲扣下扳机,一道火焰及时地腾空射来,将那只挣扎着要爬起来的丧尸吞噬殆尽。 赶来的陈青石抬高喷火枪的枪口,对他们眨了眨眼睛,笑道: “没事吧?” “多谢了青石哥。” 梁绝扶起谷迢,垂下手将枪收回枪套里,对他轻轻笑了笑。 “终于解决了……” 北百星当即垮架,整个人气虚得不行,摇摇晃晃地就地坐下。 “反正我不行了,我要休息一会才能走。” “你都不嫌脏吗?”南千雪踢了踢他的膝盖,伸手要拉他,“地上都是丧尸的血和碎肉,快点起来。” 北百星咧嘴嘻嘻笑着,顺着女生的力道重新起身,突然很干脆地将半个身子一歪,压在她肩膀上,拖起长音开始撒娇: “诶哟不行不行,我真的走不动了,就让我靠一会,求求你了千雪——” 南千雪被他扭脸时乱作一团的头发痒得缩了缩脖子,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清清嗓子: “咳,嗯……好吧,我允许你只能靠几分钟。” 陈青石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休息一会再继续前进吧?我打算等一会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开的车子,我们开车走。” 北百星猛地抬脸,热泪盈眶:“真的吗!代步工具万岁——” 梁绝将手枪收进腰间枪套,整理的时候视线向下一瞥,看着一直安静地承托着他们活动的草地,又像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看了一眼有些心不在焉的谷迢,选择性遗忘了自己之前忍不住问出口的问题,而是转为一种讨论的语气: “这么说来,自从第二阶段开启之后我也一直有这个怀疑,毕竟如果它是没有知觉、不会思考的死物的话,不大概不会一直追着我们跑,并且有试图攻击我们的意图……所以我确定了,我们手中的月壤的确能够给它带来伤害,起码会令它感到威胁。” “可是老大,如果黑潮真的是活着的话。” 北百星终于舍得放开南千雪,站在她身边一手叉腰,挑起高低眉问道。 “每次清早涨潮退潮之后它会去哪呢?” 陈青石顿了顿:“难道不是回那些丧尸身体里吗?” “对啊……”南千雪加入话题,“黑潮一满上来,那些丧尸就不动了,而且丧尸大爆发的原因不是黑潮吗?” 梁绝摇摇头蹲下身来,揪下一片草叶,指尖用力一捻——他在这一刻,终于确定了不祥预感的来源。 从草叶之中挤出来的并非是他预想中清香的汁液,而是如同被惊动的虫群般滑下指尖,蠕动着逃散的黑潮。 “……老大?老大?” 其他人的声音被梁绝轰轰的耳鸣声隔绝,他无可抑制地回想起这一路走来,一直安静蛰伏在他们周边的植物,或许第一阶段时它们的确无害,却也因此使所有人都对它们放松了警惕。 梁绝第一时间想到了很多很多人,想到了那些对植物同样毫无戒心,嬉笑着对他挥手告别的队伍们。 但最终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是曾沾在谷迢衣角上的一枚草叶——那时梁绝还以为周边湿润的一小团阴影,仅是最普通不过的植物汁液。 ——汇合后没几个小时,他们的状态就变得有些奇怪。 安德烈的话音也随之后知后觉浮现,但梁绝环顾了一圈其他人还算正常的精神状态,心中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们已经战斗了多久?” 而谷迢在沉默。 队友们讨论的声音近在耳畔,那双湿润的金色虹膜里,不知何时起始终烙印着一道如梦似幻的影子,它从噩梦中一跃而出,终于凝成虚幻的实体,这使他轻而易举认出了那个幻影究竟是谁—— 是“梁绝”。 准确来说,是死在前几次轮回中的梁绝。 它的脸颊定格了笑容的弧度,整个身躯斜斜布满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线,由火焰燃烧后印下的烧痕、子弹穿透头颅留下的黑洞、粉碎得几乎看不出实体仿佛影子的碎块拼成。 就这样静静站在仔细留神才能看清的距离,分明无声却又极具存在感,投来眷恋又腥黏的注视—— ‘又是幻觉……’ “谷迢?谷迢你没事吧?” 有人焦急地呼唤着他的名字站到他面前,挡住了占据视野中央的那道幻影。 谷迢不知自己耗费了多大的心力,才努力克制住不再去看它,转而安静地垂下眼睫,连同自己的感官一起化为无形的触须在空气中拨动开,注视着这个真正站在前方的梁绝。 那分明是一个比“它”要鲜活很多的,更……真实的人。 梁绝就在自己的咫尺处,真实得令他不由得伸出手去逐一触碰以分辨——身形挺拔完好,没有血线、烧痕、弹孔,也没有只剩一堆温热的肉沫。 只有额角上不慎沾着一点灰尘,微微扬起的下颌与脖颈之间形成一片暗色阴影,那双形状俊朗的眉眼不知为何透着起伏的焦躁,任由谷迢无意识地在身上乱摸着,唇瓣一张一合说着什么。 “谷迢,跟我说句话,你还好吗?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吗?” ——谷迢听不清,耳膜里像蒙了一股水流,声音忽远忽近。 当他再次试探般抬起眼睛,一瞥之后,就如同扎根一般,再也无法从远处的那道幻影身上移开,只是僵硬地与它对视着。 隔着四次轮回的距离,谷迢莫名从它的身上感受到了某一丝令人悲伤的、象征离别的征兆。 就在悲伤逐渐将他浸透的时候,谷迢的脑侧忽然被人轻轻一捧,趁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际,又轻轻施力,让自己顺着对方的力道低下头,终于将视线从那道影子上剥离,落进一双琥珀色暖洋里。 眼前的梁绝凑得很近,近得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眼神柔和得像漫过沙滩的海浪,轻声说话间交错着彼此的呼吸: “谷迢,你刚刚在看什么?” ……他现在的状态很明显有些不对劲。 谷迢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有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但是他看着梁绝的眼睛,还是一字一顿地给予了诚实的回答: “我在看你。” 随着这句话说出,心底某块最坚硬的地方顿时溃不成军地泄了口子,被一种庞大的遗憾所占据。 那些尚不清醒的记忆如雾般闪回着,覆上双眼,贴近谷迢的耳边,柔声细语地替他说出了那些不曾出口的心声: “那时,还是只差一点……不对,是每次……每次都是……只差一点就可以救下你。” 四周倏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 梁绝的指尖抖得很厉害,他的喉结滚动着,几次张嘴欲言又止,才勉强拼凑出一个开头的字音: “谷迢……” 下一秒,不远处的街道再次被窸窣细碎的脚步声所淹没——每个人的精神骤然一紧,直觉预警那又是一波新的尸潮,是不知又会持续多久的战斗。 “我去,又来!老大!” 北百星的声音都近乎崩溃了。 “怎么办啊!先别管有的没的了!我们赶紧扛着谷哥往森林躲躲吧!” “不行,我们绝对不能进森林。” 梁绝撕下一块布条,拉起不断低声呢喃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的谷迢,将自己和他的手腕绑在一起,疾声阻止道。 “这群尸潮很明显是想把我们逼进森林——黑潮是活着的,如果退潮之后它一定会栖息在哪里,我更倾向于是植物。” 其他人的声息都不约而同空了一拍。 南千雪低声暗骂:“啧,如果老大说的没错——相比之下最安全的地方居然还有丧尸游荡的人类城市。”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拎在自己手里的钛合金箱体。最终,他像是暗自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声说: “如果接下来,我们不幸在尸潮里分散的话,你们记得留意全境地图。” 在其他人骤然聚焦过来的视线里,梁绝的眼神显得冷静又沉着。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其他队伍或许离我们很近了。” 第279章 …… 意识昏昏沉沉,像是整个人被浸在一层模糊不清的黑水里,无法挣扎,也无力反抗。那些从黑暗的最底层咕噜噜翻涌上来的不是气泡,而是一直在拼命压抑着的悔恨。 ——如果当初我的反应更快一点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发现你手腕上青紫色的齿痕。 四周接连不断响起的枪声混乱至极。 谷迢被什么拽着踉跄跑了几步,于其中忍不住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那些不愿意回想的记忆前赴后继,时时刻刻都在闪回着刺痛他。 ——如果当时我们还能再多坚持一下,再多走几步就好了…… 这样就可以……救下你。 梁绝,原来有些时候无法弥补的阴差阳错,只需要几步就足够了。 自从封存的记忆苏醒之后,谷迢偶尔会觉得自己的灵魂一部分被困在了那个难以逾越的永夜。以至于后来,他无数次的辗转反侧,都在抵抗着那些浮于心底的记忆。 在这股巨大、近乎将人吞没的遗憾中,那道沉默的幻影忽然微笑着后退一步,随后转身走远,没入一处街道的拐角消失不见。 哪怕理智不断警醒着他那是假的,但谷迢还是忍不住紧盯着它,向前走了几步。 在迈步的时候,一直被他们无意识挣拽着的布条在此倏而松开。 谷迢只是忽然感到手腕处一直牵制着他的力道倏而消失了,就如同在宣告着他的自由。 一时间,周围所有轰然枪声与呐喊都被拉得很远。 谷迢却只是视若无物般,怔愣着向前走,整个人沐浴在幻影残留的温柔目光中,金眸中央只剩下一片火光映红的幻象。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 那些短短几步,亦或是犹豫的几秒,最终却成为了差一点的遗憾。 丧尸与怪物构成的潮水狞笑着,将谷迢与其他人分隔两端。 “等等!谷迢——?” 梁绝持枪击溃一只扑向南千雪的丧尸,紧接着后知后觉意识到捆在手腕的力道不知何时一松,在察觉到不对劲时,仅稍晚了那么几步。 还是只差了那么几步。 惊险地避开一只照着面门袭来的爪子后,梁绝的脸颊被划出一道锋利血线的同时,只能眼睁睁目睹着谷迢朝远离队伍的另一端走了几步,又似乎意识到这样他将永远追不上某个不存在于此的影子,继而身姿渐渐转为奔跑。 “谷迢!!” 梁绝拼尽全力的咆哮声响彻整个混乱的街道。 作者有话要说: 没写到想写的部分……应该下章就能写到了—— 第175章 血吻 “梁绝……” 谷迢呢喃着伸出手,指尖拼尽全力张开,在即将触碰到梁绝的影子时突地往前一抓,最后真正被攥在手心中的,却只是微凉的风声。 在幻影飘散的瞬间,他终于晃而回神,惊觉四周残垣寂静,飞沙荒凉,再也没有其他人的痕迹,尽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没有远在天外的淋漓暴雨声,也没有幻语的细声呢喃。 但是水流声近在咫尺,仿佛仅需要拐过前方一处遮挡视野的街角就能看到什么东西一直隐藏的全貌。 谷迢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难得的无措。 正因为无措,他的脸上从而恢复回了最熟悉的,冷淡的神情。 谷迢伸出手,勾起悬在胸口的铭牌仔细看了看,映入眼瞳里的三道刻痕依旧。 随即,他抬起指尖,轻轻触摸了一下额前眼罩光滑干燥的平面,悬在心底的情绪被勾起一丝紧张,缓缓放下手看了看。 ……没有血。 “呼……” 谷迢这才微不可闻地松一口气,转头四顾了一圈,迈开步子穿行在交叠错抵的废墟之间。 原本偶尔会充斥北百星与南千雪双口相声的战术耳机里,此刻一片寂静。 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唤,有的只是刺耳的电流声,冷不防响起时,激得谷迢忍不住眉头蹙起,脑袋往一侧缩了缩,干脆将它取下来,就这样自然垂搭在胸前。 在这样硕大的寂静里,某处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如同某道放不下心偷窥的影子一时疏忽踩中碎石制造出的动静。 谷迢猛转头,立即朝声源地看去,同时下意识呼唤某个悬系于心的名字: “——梁绝?” 仍然没有回应。 风的嘲笑掠过耳边,被谷迢照常无视。 他只是继续前进着,耳边的水流声也越来越近了,地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白雾,等到谷迢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浓雾包围。 有人声由远及近,说说笑笑,来自他的身后。 “……” 谷迢警惕地回过头,静默了几秒之后,那双瞪得滚圆的金瞳缓缓缩紧,白雾中几道身影影影绰绰浮现,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眼熟的轮廓。 他看到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 首先是踏出白雾的三人:北百星眯起翠绿的眸子,笑嘻嘻地屈起手臂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对南千雪挑了挑眉。而女生表情无语,显然不想理他,紧接着被北百星凑近揽着肩膀走远。 陈青石跟在两人身后,看见谷迢时,蓝灰色的眸子里盈着温和宽厚的笑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仅是轻轻一摇头,就让谷迢停住了想要跟上来的步伐。 随后走出白雾的人是马枫。他佝偻着背脊,衬衫袖子挽起双手插兜,张嘴拖起长音,似乎否决了什么意见,引来了身后人的抗议。 于是一道轻巧的身影蹬蹬追着跑出白雾——是张怡然,她一个起跳,顺利趴在了男人背上,使对方不得不踉跄几步才稳住平衡,背过手托起她的双腿,表情转而变得狡黠,立即迈开大步,哈哈笑着跑向前方。 谷迢的目光追着他俩转向前方,张怡然忽然勾住马枫的脖子回头,目光穿过他,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追上来的张豪无奈地抿嘴,推推镜框,偏头对并肩的汪海川说了声什么。 于是他们也开始奔跑,追着前面的两个人,身影逐一没入白雾中。 紧随而至的是陆燕,她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头将烟叼在嘴里点着,曹安然跟在她身后,背着手亦步亦趋。 而刘志晓在她背后倒着走,双手交叠搭在脑后,边走边笑,看着落后几步的刘凯别与许归勾肩搭背着跟上来。 谷迢也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直到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一下。 东枝贺哈哈笑着,从他的另一边走过去,如同刚刚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他大步走开,另一只手还与夏千屈十指相扣,女生歉意地对谷迢比了个手势,就被男人用力拉走。 而后方的西祝章跟上来时,对前面的两人翻了个白眼,而毛安世笑着搂住于辉晓的肩膀走。 他们跟廖玉平并肩路过谷迢时,对他眨了眨眼,横起手掌放在额前一点一划,就被后面的阿尔布古推搡着,继续往前走去。廖玉玲落在队伍后面,与笑意温和的曲润聊着天,瞥见谷迢时,轻轻一点头致意。 谷迢也回以点头致礼。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幻觉依然没有结束。 “——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又一声熟悉的问候从背后响起,谷迢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去。 孟一星双手抱胸,一道长疤从他睁开的右眼竖向划下,在他那双严肃正经的眉眼里添了一丝痞气。 谷迢与他对视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们都去了哪里?” “这不重要。” 孟一星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不能跟上来,你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完成。” 他的目光倏而放得很远,像是通过谷迢看到了什么人。 孟一星说:“——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去找他。” 谷迢重新陷入沉默。 孟一星没有等到谷迢的回答,所以离开得也干脆利落。那些缄默的军人们跟在孟一星身后,步伐一致地消失在前方白雾里。 谷迢也忍不住跟着走了几步,身体却如同受到阻碍般莫名虚浮了一下,脚步忽然踉跄起来。 在他险些朝地面跌倒时,后衣领骤然一紧——是有人从背后将他拉了起来。 “嘿,没事吧?” 勒纳尔笑眯眯地探过棕红色的脑袋,对他晃了晃手心。 “需要我喊安菲娅过来帮你看看吗?” 而米哈伊尔确认谷迢站稳之后,才松开揪着衣领的手,一双银灰色眼瞳微缩,投来平静冷冽的目光: “该走了。” 谷迢听得出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于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他一边猜测着接下来遇到的会是谁的幻影,一边回过头,突入眼帘的是阿尔杰那一头璨金的低马尾,与那张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嘿!bro!” 阿尔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跟上来的罗伯特揪住衣领拎走,梭罗与斯洛勾肩搭背走过。 第280章 而柯丽娜头戴兜帽,混在另一支队伍里面,赛琳迈开长腿,扛着旗枪路过,莫佳娜的背包被拉斐尔拎着,菲洛斯佩经过时,甚至对谷迢抛了一个俏皮的媚眼。 谷迢:…… 所有压抑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忽然也已经变得不算什么。 他异常平静地迎接这场幻觉的末尾,与此同时最后一支队伍终于踩散了白雾登场,为首的小个子女生雾尼笑嘻嘻蹦跳着,率先从面前掠过,之后贝尔单手插兜,另一手抛接着两枚骰子施施然走过。 朗曼·查尔斯在经过谷迢时,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将视线放到自己的身后。 最末的身影终于从迷雾里走出,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逐渐凝实,一头浓黑短发下,是那双冷冽如海洋的蓝眸。 “你们要去哪里?” 谷迢再次对他问出了此前的问题。 hd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自己的队员们消散在氤氲的白雾里。 “黑潮。” 谷迢闻言,眼里再次浮现那一片吞噬整座城市的黑海。 “原本所有的死亡都会汇聚在黑潮里,无论是曾发生过的,还是被改变的。” hd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嗓音低沉而平静,目光凝视着远处。 “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玩家们死去之后的灵魂本应会被回收起来,反复拆解、拼凑,成为支撑搭构着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的数据,亦或是哪个npc的底层模型,如此循环……一直到最后,所剩下的那些无法被拆除的记忆,都会被黑潮吞噬,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 “但是有人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它……” 就在几年前,“终焉之塔”附近浮起一片专属于流亡玩家的墓地,再之后,它的建造者又将会把它转移给另一位玩家继承。 谷迢的表情一僵,深沉地盯着这道基于所有玩家的记忆构建出的幻影。 “hd”也缄默不语,认真凝视了他一眼,转而迈步向前走。 “黑潮是一道重要的核心,一条活着的冥河,一场永不停歇的游行。” “整个流亡里的一切死亡都要顺应着祂流淌而下……可偏偏还有人要为此逆行。”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四周的白雾逐渐消散,谷迢朝前走了几步,在他眼中,连hd的身形也逐渐变淡消失了。 紧接着,谷迢隐约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还没等他仔细听,声音又消失了。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异常剧烈,驱使他问出声: “既然那些被改变的死亡仍然汇聚在这里,那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 “‘帮到我们’?” 某个特定的词语,使"hd"转身的动作些意外地顿了顿,再回头时,他原本冷淡无比的面容上,牵起一丝极轻的笑意。 再开口时,“祂”的声音里重叠了千千万万个人。 “这不需要。谷迢,你应该继续往前走。” ——又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都要求你放弃那些死亡,放弃那些悲伤的遗憾,放弃那些不甘的悔恨,继续向前走。 于是你的双手不由得攥紧,只能循着那些亡魂的指引继续走。 走到现在,这世界又只剩下你一个了。 而你又将再次独自一人踏入生死的河流。 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都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平静的、悲伤的、痛苦的,都是梁绝的脸,造成那些尸体的伤痕是火、枪声、锁链,甚至每一次他受过的伤,都印在每一具尸体上。 谷迢垂头凝视着那些掠过自己的尸体,忽然停下来,试图去抓住其中一具。 有一股窒息感漫上喉际,牵扯起似火一般燃烧的苦楚,压迫着他失去力气,不得不弯起背脊跪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捂住心口。 黑潮在他停下的刹那倏而汹涌,更多的尸体顺流冲撞着谷迢的身躯,他如同凝铸在海面的铁塔被一次次冲刷、侵蚀,等待着即将倾溃倒塌的那一刻。 混乱之际,谷迢忽然听到有人涉水而来的声音,跟着踉跄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抬起眼,只见朦胧的泪光里万千残影逐一汇聚成为面前这道急促喘息的身影—— 梁绝的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已经结痂的血线,他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背,拭去脸上的汗液,那双棕眸里的焦急、担忧一闪而过,最后只剩险些失去什么的后怕、失而复得的喜悦。 “谷迢……太好了,我找到你了……” ——他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伤? 谷迢注视着他,抑制不住痛苦地想。 ——是我吗?是因为我吗? 谷迢的双眼酸胀得厉害,似乎有什么悬在摇摇欲坠的边沿。 ——是因为我一次次固执地、非要执着要改变你的结局,才让你更多地遭受到那些本不该有的痛苦吗? “你会恨我吗?梁绝?” 谷迢置若罔闻,轻声询问唯一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幻影,用一滴夺眶而出的眼泪换来了对方惊愕的沉默。 “可是你明明知道……明明就是清楚……” 梁绝凝视着已经满脸泪水的谷迢,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擦,一边安抚似的轻声回应: “嗯,我知道,我都知道……” 很显然,这句应付般的回答正踩中了某个不可逾越的雷区,谷迢咬了咬牙,闭眼轻声一笑,忽然伸手抓着他的衣领,用力拽到自己面前,用力到指节颤动泛白,青筋暴起。 再睁开眼时,他们的距离已经近得都能看清眼瞳里彼此的表情。 “一开始是你先停下来的,凭什么还要求我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谷迢看到自己一声充斥着悲愤的质问,使面前的梁绝骤然淹没了所有声息。 那道温润的眼神仍然闪烁着,渐渐流露出一种极悲伤的神情,印在颊侧的血痕像是一滴同样正在流淌的泪。 ——是我又让你难过了吗?哪怕你此刻仅是一道虚幻的影子? “我……” 梁绝抬手覆上那只拽着自己衣领的手,轻柔不施力,只是单纯地对谷迢给予自己温暖的体温。所有心绪翻腾乱作一团,使他抿了抿唇,挣扎着重新吐出整理好的字音。 “我——” 在谷迢垂首凑近的一瞬间,梁绝猝不及防间感到自己的唇瓣先是一软又是一阵激痛,舌尖先是感受到一股铁锈味的腥涩。 顷刻间,他的一切情绪都被属于谷迢的气息囫囵尽数包裹。 ……他的瞳孔猛地骤缩。 作者有话要说: 是糖——!!!![撒花][撒花][紫糖][紫糖] 第176章 谷迢的满腔攻击性都柔化为从唇齿间泄出的泣音。他的呼吸沉而急促,不自觉松开对面人的衣领,动作转而换成最能禁锢人的拥搂,掌心托住梁绝的后脑勺,进一步制止住了他试图后退的动作,继续加深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梁绝唇瓣被咬得撕裂溢血,滚落出的血珠被挤压洇晕,融于温热舌尖,刚尝出一点腥咸就被连同空气一起掠走。 他的双瞳微颤,并逐渐涣散,无端联想到以前被自己用指尖碾碎的半个石榴,深红微甜的汁液沿着裂碎的外壳溢出,淌粘在指节上,被送进湿软的唇舌。 ——刚刚发生了什么? 空白了整整十几秒后。梁绝终于能勉强拽回一丝理智,抬起发软的手臂,掌心已经抵在谷迢的肩膀,只需要一蓄力就可以将他推开。 ……直到他的鼻尖忽然擦过一滴温热的水珠。 梁绝的动作骤然一僵,视野终于逐渐聚焦,由此看清了谷迢闭起的眼睑——那双长睫轻颤而湿润,脆弱得甚至抵挡不住一直淌落的泪水。 梁绝轻嗅着谷迢身上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悲伤,一直凝滞在心口的某种犹豫当即消散。 他心说:“……算了。” 对于梁绝眼中的谷迢,无论是铭牌上的三道神秘刻痕、不断惊扰着他的噩梦、惊醒后看着自己患得患失的眼神、亦或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一团秘密疑云…… 这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起,都可以被梁绝归咎为一句:“算了。” 难道他一直执着的是所谓真相吗?真相无非是简短的几个字、一句话,哪怕与他的生死有关亦或无关,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 他所执着的明明是…… 最初相遇时,白雪纷乱的长街,哥特式小镇上乌鸦落满屋檐,氤氲灯光下灯柱挺立。男人眼罩盖着双眼,抱胸假寐时肩上落着细碎的凉雪。 那双清澈温和的棕眸远远穿透围绕在谷迢身边的重重谜团,唯一真实地落在他这个人身上。 在那瞬间,从梁绝脑海里掠过的第一个念头仅仅是: “——难道他不会感到冷吗?” 城市废墟荒寂,只有穿过两人身隙之间的微风感受到了一声纵容的叹息。 谷迢在亲吻的时候,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逐渐回拥住自己的力道。 第281章 他顿时有些惊讶地半睁开眼,眸色湿润如一汪鎏金,映出梁绝慢慢前倾过身,开始学着有些僵硬、生涩、但坚定地回应自己的容颜。 而他的动作,不知何时已经从推拒变为了相拥。 谷迢的鼻尖只萦绕着梁绝的气息,细嗅还有几分腥甜的血味,都被他怔愣着混掺唾液尽数咽下。 喉结轻滚之间,那氤氲的幻境里,原本汹涌着没过谷迢半个身子的黑潮骤然冻结,于下个呼吸的瞬间,如玻璃般破碎,散落在空气里。 四周迷蒙的白雾,连同那些过往故人的影子,都已经悄然退却。 当堆积在金瞳深处的浓翳彻底散去后,附着于谷迢身上的死亡阴影也随之抽离,那一小团黑而透明的液体从他的后背挤出,挣扎着掉落在地面,潜逃般融进地表。 “梁绝……” 谷迢喉结上下轻滚,只是含糊着念出面前人的名字,对方就停止了一切动作,退后半步,状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低头舔了舔仍在渗血的下唇,将他半架着扶稳。 梁绝扯了扯隐隐作痛的唇瓣,似乎想一如既往地对他微笑,却很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你还好吗?” 谷迢有些眷恋地舔了舔唇,沉默地一摇头,微微偏了偏脑袋,余光瞥见梁绝红透的表情,似乎想看他更窘迫的样子,便有意无意般地将气音拂过他那与脸颊同色的耳尖: “其实,不算太好……” ——他们现在都不算太好。 “你……” 梁绝向前迈步的身形一僵,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略微收紧,表情纠结地闭了闭眼睛,隐忍的青筋在额角若隐若现,最终以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忍耐下去了什么,哑声开口。 “你……喀,你还是先休息一会吧……等到安全了我再叫你。” 谷迢没有再回应。 梁绝不放心地垂头检查,才发现说完那句话之后,谷迢就彻底力竭陷入了昏迷。 他不由轻叹一口气,用力托了托那具变得沉重的躯体,将对方妥善地安置在一个舒服的姿势,同时指尖轻轻敲了敲耳麦,在无人回应的空旷中,独自迈开步子,向不远处的一座矮楼走去。 彼时尸潮混乱,捆绑两人的布条落地之后。 发现谷迢被什么引诱着从他们身边跑开的瞬间,其他人都不约而同喊了一声梁绝的名字。 “我靠!老大!你快去把谷哥拉回来啊!” 北百星嘴上仿佛装了个扩音喇叭,却稳而准地一枪毙倒靠近梁绝的丧尸。 南千雪唐刀出鞘,守在最前端,横刀捅进一只怪物的胸口,回头时发丝飘荡,几缕黏连在脸上,眸色却仍凛冽得发亮:“我们来开路,让你先走!” 侧方的陈青石放下喷火枪,跨步拉开冲锋枪的保险栓,冲向面露犹豫的梁绝一点头: “梁队,你不用担心我们。” 那双灰蓝色眼眸里的,是无论到多么严峻的绝境中,仍旧会令人心安的笑意。 “只是暂时分开一会而已,相信我们,我们一定会一个不落地找到你们汇合。” …… 这栋残楼或许是曾遭受过一场激烈的战斗,已经倒塌了大半,如同被强行开了天窗般,斜斜露出一半里面的房室。 梁绝背着谷迢,勉强上了两层楼梯,体力就此宣告已经濒临崩溃的红线。 他喘着粗气抬头扫一眼,透过蒙灰的门牌号,基本判断出了这里是一栋废弃的老式居民楼。 而面前的防盗门已经倾斜了一个角度,早已形同虚设。 梁绝退后两步,搂稳谷迢,蓄力蹬了一脚,随着一声“咚”响,门板朝里轰然倒下,激起一圈呛鼻的浮尘。 堆了一层厚灰的沙发布被用力扯下,露出相对干净一些的软垫。 梁绝背过身将谷迢放下来,让他靠坐着,抽出手扶住他向一侧极速滑倒的肩膀,将人缓缓放平躺好之后,才放轻动作起身环顾。 他先是调整了一下耳麦,试探着呼唤了几声不知分散到何处的其他人。而因超过极限距离,早已中断的通讯频道里只有他一人的声音。 梁绝干脆停止了呼叫,在客厅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有些焦躁地走了几步,眼睛余光忽然被一点光亮晃过。 他偏过头,瞥见一面碎了大半的全身镜,继而透过镜面,发现了一个被压在废墟边角的金属箱子,朝向自己的侧边上,正贴着一个红十字的标志。 梁绝想起谷迢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几处不大不小的擦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腕上已经松散的绷带。 寂静的客厅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梁绝首先踩着一地玻璃碎屑,站到一处视野良好的落地窗边。 他观察了一会暂且寂静的街道,低头清点着自己剩余的子弹数量,为接下来的袭击或是突围做好准备。 随后,梁绝将压满弹夹的手枪别回腰间枪套里,转头顺着方向半蹲下身,将那个医药箱从角落里拖曳出来,拍去箱顶上的灰尘,打开检查了一番——所幸里面剩余的物资并没有让他失望。 那双棕色的眸子如同点亮的星火,倏而亮起。 梁绝下意识轻勾唇角,对着不在此处的原主人轻声道谢:“真是帮了大忙了。” 那处的伤口因此动作再次一个激痛。 梁绝“嘶”地抽了一口气,上面传来的异感让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此刻被咬过的唇瓣一定已经充血肿胀。 “……” 梁绝心绪有些糟乱,不死心似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见为实地确认真的已经肿起来之后,还是没忍住,再次轻叹一口气,抱着急救箱回到沙发上的谷迢身边。 正午的阳光热烈,一片燃烧的暖辉正巧落进谷迢上半边身子里,照得他裸露在外的肌肤都白了几个度。 由此也显得那些缓缓往外渗血的伤口更加醒目起来。 梁绝拿出消毒工具开始熟练处理起来,期间谷迢不自觉紧蹙的眉心逐渐抚平,疲倦的意识无知无觉,被席卷着陷入一场甜黑的昏梦里。 而随着最后一处伤口消毒结束,梁绝将几根沾血的棉签放到一边,解下自己手腕的绷带,检查了一下腕口处青紫稍退的咬痕,简单处理后缠上一卷新的白绷带。 随后,梁绝抬起手,指尖搭着谷迢的下巴,轻轻一用力偏了偏他的脑袋,拨开他后颈的衣领,俯身检查了一下。 在确认那枚定位器仍旧完好无损之后,梁绝放轻呼吸重新与谷迢拉开一点距离,同时又顺手帮他捋了捋凌乱的黑发。 就在梁绝即将抽出手的瞬间,原本应该深陷昏迷的谷迢仿佛似有所感,身体条件反射般猛一抬手,攥住了梁绝的手腕。 “梁绝……” 这个人甚至连昏迷时的梦呓都是他的名字。 梁绝眉心轻抖了一下,顺着谷迢的力气重新半跪下来,右手掌心覆盖住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背,安抚性地拍了几下,直到那个紧锢着自己的力道渐渐放松。 他垂下眼睫,静静注视着谷迢闭目昏睡的容颜,莫名回想起,就在不久前,落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轻吻,与那个最终被自己逃避开的问题。 哪怕此地除他自己之外,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清醒的意识,梁绝的视线也忍不住偏移开,陷入了某种只有他自己才能明悟的纠结情绪里。 他不应该、也不能回应谷迢的问题……他没法保证这句承诺说出口到最后会不会真正实现……所以他不能…… 但是起码现在,就在此刻,他还可以做出这份承诺—— 在这样充满矛盾的情绪里,梁绝拉起谷迢的手背逐渐凑近,在即将吻上的那一刻倏而停顿了一下。 梁绝的眼底再次浮现几分挣扎,也像是开始试探着对谷迢敞开自己脆弱而压抑的内里。 “我绝对不会抛下你……” 这样说着,梁绝闭眼苦笑一声,最终还是没有吻下去,而是低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谷迢的手背。 “我一点都……不想抛下你。” 这句低语轻细如蚊嘤,飘散在房间上空,紧接着被倏而闪红一片的全境地图所驱散。 第177章 全境地图蓝红光交替的瞬间,空气骤然紧绷成筛子,筛去梁绝难得流露出的一点无助与茫然,当他察觉到异变,猛地抬起头时,一双暖棕色瞳眸里只剩极致的警惕。 梁绝动作轻柔地将谷迢的手放回到他平静起伏的腹间,唰地撑身站起,快步走到破裂残败的窗框边,微风中光帘垂落,无形的暖光倏而淹没他挺硕的身形,气场凛然冰冷一如悄然跃起的游魂。 望远镜瞄准了千米开外,数目不小的丧尸群从街道一端蹒跚迈出,其中还穿插着几只由玩家变异成的特殊怪物,嘶叫着探出无形的触须,正被某种存在牵引着诱惑着,朝此处走来,散发出如幽暗深渊般无尽且黏稠的恶意。 粗略一估计之后,梁绝的瞳仁缩放一下——他深深明白现在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抵挡这股来势汹汹的尸潮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282章 “真是阴魂不散啊……” 放低望远镜,梁绝冷笑一声,随后垂睫思考着,修长指尖不由顺应主人的想法,轻巧地勾开枪套,悬在静置的枪柄上方,等待下定决心的那一秒。 而最近的一批丧尸已经追到了临近九百米左右。 在梁绝陷入思索的同时,与尸潮对向的街道另一边,一队荷枪实弹的队伍顺着道路小心翼翼冒出,领头的队长抬头看了一眼,全境地图上那一道显眼的红色三角定位标不断闪烁着。 在随风呼啸而来的丧尸咆哮声里,男人单手拉栓上膛,一脚踩在突起的墙角废墟上,情绪难辨的笑音被吹散在裹挟飞沙吹来的风里: “可算是让我们好找啊……” 尸潮在突破八百五十米的瞬间,梁绝就不再犹豫,他猛地将抽出一半的枪扣回原位,转身取下固定在自己背包上的钛合金箱,将它转移到谷迢的背包上。 随即,梁绝伸出手,把眼罩往下拽了拽,挡住谷迢的双眼,随即转身背对着他蹲下来,拉起他的双手往自己身上一托,蓄力一提气站了起来,低头攥了攥有些冰凉的手心,大概估算着自己暂存的体力。 ——大概还可以逃一会。 梁绝抬起头看了一眼全境地图,找准方向之后,背着谷迢下到楼梯口,腥臭的尸风缭绕在鼻尖,他转头,路平线尽头,已然可以看清尸潮汹涌而来的前端。 他偏头看了一眼,谷迢趴在他的背上,下巴斜枕着他的肩窝,发丝挠着脖颈,轻缓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梁绝的耳畔,双目紧闭,睡得依旧很沉。 “如果你醒着就好了。” 承托着部分重量的右手腕隐隐作痛,梁绝却只是毫不介意地轻笑一声,收回视线,低声自语。 “这样的话……说不定我们还能聊聊天,顺便轰倒这栋楼,拖延一下丧尸的行动。” ——他已经濒临弹尽粮绝了。 谷迢昏睡中双唇无声开合几下,似乎说出了一句没人听到的梦呓。 而梁绝背着人绕过一滩乱石堆,步子随之越迈越大——他奔跑了起来。 全境地图上,那道特殊的三角定位坐标在短暂停了一会之后,向着远离尸潮的那端再次开始飞快移动,醒目明亮恰如一道显眼的信标。 无数双紧盯着它的眼睛开始蠢蠢欲动,怀着各异的心情,无论是恶意还是善意都混掺在一起,被无形奔涌的黑潮阴影所覆盖。 “能被这么多丧尸追——它一定就是我老大和谷哥!” 一处矮墙阴影里,男生仰起头,不安分地动弹,汗湿的额发被往后撩起,作战服外套半脱下来,底衫袖口挽到肩头,露出劲瘦的肌肉线条。 雪白的绷带绕一圈覆在那处被怪物硬生生咬下一块肉的伤口上,很快就渗了一大片艳红的血。 “啧。” 而随着一记不满的啧声,绑束绷带的力道骤然一重,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刺激得北百星“嗷呜”惨叫一声,绿眸里瞬间盈满生理泪水,看向旁边的女人: “赛琳队长……求求你,下手轻一点……” 赛琳板起了脸,难得脸色有些难看,在北百星可怜的眼神攻势下,还是放轻了一些力道: “……不想伤口裂开就别再乱动,不然我亲自送你上天堂见我队友。” “呜呜……我不乱动了……可是老大他们那边看起来真的很危险啊!” 北百星扭着脖子哼哼唧唧,被守在旁边的莫佳娜用撸狗的手法摸了摸头。 菲洛斯佩蹲在断墙上侦查着四周情况,闻声一手托腮,笑眯眯地投下一个眼神:“亲爱的,你知道如果不是正好遇到我们,你就要被那群疯狂怪物四分五裂了吗?” 拉斐尔无奈的搓了搓额头,随即在旁边掏出一管子血,自然而然递过去,看到北百星接过之后投来的疑惑眼神,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是这样的,如果过几个小时,你感觉自己的身体哪里不对劲,就一口喝下去——这是解药,专门避免我们变成那些怪物的。” 北百星这才脑海灵感一亮,想起老大和青石哥确实在聊天时提过那么一嘴: “居然还真是啊!老大他们说对了,是用血才能救……啊,这是谁的血?” 他紧接着反应过来。 菲洛斯佩笑眯眯对他抛了一个wink,举起手亮出自己手腕上的针管:“是我哦——毕竟在救下你之前,我们也刚中招完不久。” 北百星来了兴致:“那你们是怎么发现解药是打过解药的人的血……诶有点绕。” 菲洛斯佩则坦坦荡荡,换了只手挽起另一个袖子,对他亮出了上面清晰青紫的牙印:“因为莫佳娜中招之后正好一口咬在了我之前还没愈合的伤口上,二次伤害之后流下来的血恰巧让她清醒过来了——于是赛琳队长就猜测或许这就是解药。” 北百星喀拉喀拉转过脑袋,眼神直愣愣看了一会双颊绯红的大小姐,立即收起那管血,呲牙咧嘴竖起了个大拇指:“你们欧洲人运气真是……” “好了,没有什么大事。” 赛琳绑好了一个完美的蝴蝶结,才松开手退远,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也就掉了一块肉而已,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北百星抬起指尖轻抚着绷带上的蝴蝶结,神情收敛起来,挺直腰背,郑重地对面前的玫瑰小队道谢: “谢谢你们救了我。” “这不算什么。”菲洛斯佩笑着摆了摆手,从断墙上跳下来。 “刚好,我们也是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定位标志,才决定来到这附近的——赛琳的直觉就是准,果然这里会遇到熟人。” 北百星小心翼翼地放下袖口,忍痛穿好外套:“嗯……你们之前不是跟极夜小队在一起吗?他们还好吗?你们也失散了?” “我们是在尸潮里失散的,就在今天凌晨的时候。” 赛琳点了点头,拿起倚在一旁的旗枪。 “从你们那里拿走了几瓶月壤后,我们两队遇到的丧尸就成倍数增长,凑在一起很容易应付不暇,我们帮极夜小队引开了一批,之后来到附近中招了,刚清醒过来,就看到那个奇怪的定位标志就在我们附近。” 她抬起手,纤长的指尖指向全境地图上那枚飞快移动的点。 “我们追着它走了没一会,就捡到了你。” “原来如此。” 已经听明白的北百星撑地站起身,他的脖颈上暴起几个青筋,脸色乃至表情都森冷得可怕。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玫瑰小队的几人被他骤然转变的气场震得噤声了几秒,赛琳唇角微笑的弧度未变,眸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 莫佳娜眨着豆豆眼,戳了戳旁边的拉斐尔示意,拉斐尔又转头看向被唬住的菲洛斯佩。 菲洛斯佩干笑几声,伸出手在北百星面前敲了个响指:“嘿,朋友,看我——怎么忽然脸色这么难看?” 北百星立即回过神,听到这句关心,忍不住崩溃地一捂脑袋:“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感觉老大一定是又瞒着我们做了什么事情——毕竟这个定位标志一看就跟正常队伍不一样……” 拉斐尔酝酿了一会,刚打算开口,就见男生自己把自己哄好了似的,那表情飞速由阴转晴。 “但是现在也只能凭这个跟老大他们汇合了!毕竟当时谷哥的情况太让人担心了!” 北百星将狙击枪背到身后,转头犹豫了一下,说道:“正好,老大之前还跟我们说尽量找其他玩家汇合一下呢,你们接下来要去找老大吗,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行动啊?” 赛琳将一个背包捡起来递给莫佳娜,垂手拎起自己的背包甩到肩上,偏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当然没问题,走吧,星星小子。” 菲洛斯佩避开北百星的伤口,一把揽住他带着人走到队伍前方,表情轻浮,又轻飘飘道:“你也太见外了,我们不是朋友了么——嘿拉斐尔,你快帮北百星拎一下背包……” “搂着我就不、不用了吧……大哥你热情得我有点害怕啊……”北百星难得感到内向占据了他的内心,有些结巴着试图挣脱开,却被菲洛斯佩哼着歌无视了。 拉斐尔一脸骂骂咧咧地跟上。 …… 静默的废墟中央忽然飞掠过一阵哒哒机枪响,沙尘顷刻四起,迷蒙此方空气。 几只满身弹孔的丧尸无力地倒下,仍朝人味聚集处继续蠕动着。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高大健壮的影子从散去的飞尘中浮出,一脚蹬着丧尸的背脊,拎起重机枪,将枪口塞进它大张的血口里,用力扣下扳机。 “砰砰砰!!” 几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彻底驱散了四周的尘雾,显露出这支队伍中一众沉敛干练的身影。 为首的男人扛起飘着白烟的重机枪,取下防风镜时不慎牵连出几缕深褐色发丝,黝黑的面罩覆盖住他的半张脸,模糊了五官轮廓后,只露出令人不由定睛的深邃眉目。 第283章 战术耳麦里传来勒纳尔特有的轻浮腔调:“那个定位点开始移动了——朝我们这边的方向。” “诶,那正好可以跟梁绝小队长汇合诶!”安菲娅说着,似乎还用力拍了拍旁边人的肩膀,“太好了哥!” “他的情况看起来不太好,尸潮还在追着他。” 米哈伊尔掀眸看了一眼全境地图,收起重机枪,转头对其他人比了个手势。 “保不齐其他不怀好意的队伍也在找他,我们要赶在那些人之前——继续前进。” 极夜小队的其他成员熟稔地走在前方开路。尚来打头的米哈伊尔这次却难得落在了后方,等到从安全地方踏出的三道身影。 他沉默地转过头,银灰色的眼瞳锁定到了护在勒纳尔和安菲娅后方的身影。 “不用担心,我们会赶到的。” 米哈伊尔对他点了点头,说完之后,才转过身再次迈开步子,走回队伍最前方。似乎刚刚的停留,只是为了做出这一句简短的承诺。 安菲娅的衣角上在处理伤口时新沾了几滴血,但她毫不介意地拍了拍,对男人说:“其实我们一开始就奔着你们的位置来的,但是前不久刚出补给点,我们就遇上尸潮,跟玫瑰小队走散了。” “原来是这样……”陈青石闷声回答的同时,调整了一下自己脸上的覆面,仅露出一双深邃柔和似海洋的灰蓝眼眸。 勒纳尔一手插兜一手点了根烟,看了陈青石一眼之后,啧啧摇头评价道:“——其实我甚至怀疑大哥早就想给你戴这个覆面了,他居然还是随身带着!” 当时眼睁睁看着米哈伊尔从衣兜里掏出这件新覆面,用力甩了甩,面无表情又理所应当地塞给陈青石时,勒纳尔惊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被呛了一口口水。旁边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队友见状,急忙一巴掌拍到他的背上,险些让他摔个狗吃屎。 目睹一切的安菲娅:“……噗呲。” “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刚刚在笑什么……” 勒纳尔立即屈指敲了敲女生的脑门,余光瞥见了异常沉默的陈青石,忍不住关切一句。 “青石先生,你哪里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嗯?我只是走了一会神,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陈青石眨了眨眼,弯起双眸一笑,“毕竟跟我失散的队友都有些让人放心不下,尤其是梁队和谷迢……包括这个定位器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我都一无所知。” 安菲娅:“哦——等等,你居然不知道吗!” 陈青石笑意更盈了一些,语气温和地回应:“对,我一点都不知道。” “那梁绝小队长可真过分!”安菲娅握拳,气愤填膺。 “跟大哥有时候一样!没错吧勒纳尔!勒纳尔你怎么不说话了?” 勒纳尔闭麦了,他流着一滴虚汗,余光觑着从陈青石身上冒出的一股股扭曲气压的黑气,显然不太敢说话。 …… 一道锐利的刀光劈开挡路的杂草丛。身形纤瘦的影子从中迈出,顺便拍去沾到小腿上的草叶。 南千雪拧眉环顾,四周树丛茂密,静谧非常——她在尸潮中慌不择路跟其他人跑散,被迫躲进了梁绝说绝对禁止进入的森林里,一时间兜兜转转,竟无法找到出路。 “应该就在边缘才对,怎么会走不出去呢。” 女生自语着,继续劈开拦路的树丛,往里深入,寂静中忽然哪处响起一声飒飒的风响,如同什么垂悬着摇晃在半空中。 南千雪的动作一顿,机敏地俯低身子,唐刀横置于身前,小心翼翼地探路,向着声源处前进。 再次拨开一簇挡住视线的矮树枝,距离那道诡异的风响声又更近了一些,前方树叶交叠出的缝隙之间,视线告诉南千雪之前那不是错觉,的确有什么在被吊着摇晃。 她下意识抽了抽鼻尖,先是嗅到了空气中一丝未散去的硝烟味。这令她更加感到一丝不安。 南千雪攥紧了刀柄,深吸一口气,用力拨开前方的树叶迈入一片豁然开朗的空地,一排嵌在鞋尖前的弹孔首先映入眼帘,不远处的地面上还堆着一滩深绿色的汁液。 到处都是战斗过、挣扎过的痕迹,最近处还有飞溅过来的鲜血。 意识轻柔地开口引诱:“来,再往前几步,你就可以看到——” 一棵枝繁叶茂的树身上缠绕着不同寻常般的黑绿色藤蔓,有三人歪斜着躺了一地,他们仰起的面容上都是鲜血,微闭的双唇中都渗着血丝。而藤蔓如蛇般缠绕而上,从一根粗壮的枝条垂下,此刻正缠钓着一个女生的躯体晃来荡去。 南千雪认出了他们手臂上标志的红色大洲臂章,以及这几个人格外熟悉的搭配,紧接着猛抬头,瞬间认出了这支队伍——她意识到不灭小队此刻几乎全军覆没在了这座森林里。 “……雾尼!” 她立即跨出几步上前,托住女生的后脑勺,固定住她不断摇晃的身体,只见雾尼的额头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她的伤口流淌而下,滑进鼻梁与眼眶近乎将那只眼白染红。 南千雪扶稳了人,迅速挥刀劈断了钓在她脚腕的藤蔓,单手托搂住女生松懈下来的躯体,将她在草地上缓缓放平,试探了一下,虽然已经临近昏迷,但还有呼吸。 “太好了……” 南千雪松了一口气,紧接着转头观察了一下其他人微弱起伏的胸膛,过去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脸上的伤口……没有伤口——那这些血是怎么来的? 她一边思考着,同时晃了晃他们每个人的身体,大声喊道: “hd队长!查尔斯!贝尔!” …… 最先清醒过来的是朗曼·查尔斯,他飘忽的意识被人轻拍回身体的那一刻,似乎有无形的骰子晃出了一个意志检定的大成功,他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直起身: “雾尼!” 随后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满嘴的血腥味,立即低头摸索身体,正想看向并排昏在自己两边的hd和贝尔的时候,紧接着被扑了个满怀,女生梆硬的头顶怼上他的下巴,害他一咬舌尖:“痛!” “呜呜呜呜查尔斯——我差点以为你们死了——呜呜呜呜!!” 雾尼脸上都是没擦干净的血,几乎每秃噜出一个单词,就会有几条血丝飚飞出来,令查尔斯看着不由得心跳飙升,连忙忍住舌头的疼痛,伸手擦去女生脸上的泪,然后不可避免再次沾了一手血: “雾尼你冷静一点……怎么搞的都是血?我记得我们之前……” 雾尼瘪着嘴解释:“我也不知道啦,只是刚进森林不久,你们就忽然念叨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然后就有好多藤蔓和丧尸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我打跑了几个,不小心就被缠住脚吊起来了……我想挣脱开,脑袋就砸到了树上流血了……” 她指了指树身,查尔斯看着那道深凹下去的痕迹默默无言,忽然反应过来: “难道我们三个身上的血是……” 雾尼点了点头,终于放松下来,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旁观的南千雪及时伸手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对查尔斯点了点头:“没错,我没在你们身上看到别的伤口,倒是雾尼头上的伤口格外严重——现在还在流血。” 查尔斯拍了拍雾尼,转头对南千雪道谢: “千雪小姐,是你帮忙把雾尼放下来的吗,多谢你救了我们。” “没关系,倒是你们吓了我一大跳。”南千雪摆了摆手,“当时还差点以为你们小队全军覆没了……所以到底是怎么搞的?” 查尔斯指了指悬在他们头顶的全境地图:“我们之前看到全境地图上的定位标志之后,贝尔就提议我们抄近路进入森林,结果……” 他的脸色不知想起了什么,显得有些苍白难看,有些不安地转头看向昏迷中的hd,挪动身子凑过去,将人的脑袋半扶起来枕到自己的腿上,才继续说。 “我先是看到了一些关于死亡的幻觉,我感觉不太好……之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南千雪注视着查尔斯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半搂着雾尼,觉得自己的双眼简直看透了太多: “还好你们没什么事……所以雾尼是不是被丧尸咬到之后注射了解药?老大猜测被注射过解药的人血是关键,没想到你们误打误撞了,运气真好。” 查尔斯笑了笑,又探头看了看呼吸平缓的雾尼:“嗯,我们运气还好,只是雾尼好像有些倒霉。” “嘿,我说……” 他们四人旁边忽然响起一道虚弱的声音,贝尔皱眉揉着太阳穴,单手勉强撑地坐起身。 “只有我一个人就这样躺在地上——到底是谁更倒霉一点?” hd醒来时,猛地睁开双眼,冷蓝的双眸缩放一瞬,如同挣脱了某个黏稠如沼泽般的噩梦,他下意识想抬起手,紧接着刺眼天光被阴影所遮蔽。 “hd,你醒了?”查尔斯垂头对他张开手心,笑眯眯地晃了晃,“这是几?” 第284章 “不要跟着雾尼学坏。朗曼。” 躺在他腿上的男人表情眼见着无语了一瞬,但还是如实回答。 “……五。” 休息完毕后,hd站起身,擦去脸上的残血走到南千雪面前,垂睫对她示意。 南千雪立即将怀里的雾尼递过去,说道:“等下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行动吗?我打算离开森林去找老大他们,但是这里好容易迷路。” 贝尔跟查尔斯则分别拿起了队里人的背包。 hd熟练地背起雾尼,点了点头:“可以,我们原本也是打算找到那个定位标志汇合的。” “正好,hd不会迷路,跟着他走一定能带我们出去的,千雪小姐。”贝尔走到旁边,顺手拍拍队长有力的肩膀,对南千雪安抚性地笑了笑。 查尔斯则奇怪地开口:“我们还以为那个定位代表着你们小队所有人,但是没想到你们居然失散了啊。” “嗯,是啊。”南千雪笑着抽出唐刀,警惕着周围,也像是要砍某个不在场的人,“真是巧了对吧,我也完全没想到呢。” …… 尸潮仍然身后穷追不舍,但是梁绝莫名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攀上脊椎,一路蔓延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回头谨慎地觑了一眼,继续背着谷迢朝大路前方跑去,远端路平线越来越近,一众阴影缓缓升起,显然正朝着他们两人的方向奔来。 梁绝的瞳孔一缩,视野中央率先清晰地映出了一个对准自己方向的黝黑枪口。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自天地呼啸而过。 第178章 “噩梦” 枪声响过后,被意识拉扯成一阵剧烈的暴雨轰鸣,逐渐归于天外,模糊的风声中篝火噼啪,取暖的人却俯下身拽出半截燃烧的木头,意图让火变得更小一些。 贯穿右肩的伤口隐隐剧痛,牵引住谷迢的大半个意识。 他只能恍惚间半梦半醒了几次,每次勉强睁开眼时,都能看到其他队友围拢在他身旁的影子——北百星莹绿色的眸子、南千雪凑近时的低声关切、陈青石默默不发一言,只是会将掌心探过来试着体温。 而梁绝……他记得自己的确握住了梁绝的手腕,直到此刻仍在攥着,蜷起的指节乃至掌心传来的感觉回答他——那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触感。 即便如此,谷迢的心底仍然有什么被残忍地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缺口,正如同失去珍爱之物的孩童般,本能地不顾一切尖叫哭嚎、拍打坚硬的内壁,似乎这样就能挽回一些再也抓不住的东西。 但是……凭这一点意识,黏连沉重的眼皮被他挣扎着扯出一条细缝,映出了再次凑近的,那双冰蓝色、有些许冷漠的眼瞳,它被摇曳的火光染上了部分温暖,于是便重叠了某位友人的容颜。 “……陈青石。” 谷迢低声呢喃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名字,大脑逃避似的认为——此前从背后响起的枪声,原来只是一场虚惊的噩梦。 毕竟当他睁开眼,所有人都守在他的身边。 于是彻底松懈下来的那一刻,伤痛与疲倦就彻底击溃了男人的所有心防,让他就这样安心地、不顾一切地、甜美地昏睡过去。 “他睡了。” 这句刻意压低的声音被揉散在夜风火光里。 顺着谷迢攥紧不愿放开的手腕向上,那位纵容着自己被抓住的男人眉眼低垂,暖光从他撩起的半长棕发上一跃而下,随转头的动作,被定格在作战服捆箍着的红色臂章中央。 “hd——?” “还在发烧,很烫。” hd放下试体温的手,目光垂落,定格到那个躺在所有人面前的,布满血痕与灰尘的钛合金箱体上。 谷迢将这个箱子硬塞进自己怀里的时候,表情里携着前所未有的脆弱与绝望,爆炸产生的灼烫气浪与火光舔舐而来,不属于他的鲜血从头顶蜿蜒而下,那双浸了血的金色眼瞳里黯然无光。 ——带走它……别管我了。 在谷迢说出这句话时,恐怕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句逐渐消散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哽咽与哭腔。 那沾血的指痕在箱体上划出一道刺目鲜明的印记,仅用了几个瞬息便永恒地凝固。 hd从来没有见过谷迢这幅样子。 倒不如说所有流亡玩家都没有见过谷迢这幅样子。 在他们最初的印象里,这位玩家总是以一副半梦半醒的困倦神情,站在副本boss掀起的腥风血浪里,似乎没有什么能击溃他半分,也没有什么值得他投来一个眼神,只是无所畏惧地朝着认定的未来前行着,替他们淌了瞬息万变的前路,直到身影模糊的那一刻,便化为众人心底那一颗明亮耀眼的星星。 谷迢的眼睛是一双很稀有罕见的金色。 由此当他认真凝视着某人时,很容易产生一种无机质的冷漠,似神非人,却更多得像一个冲破囚笼的猛兽,没有顾忌、没有拘束。 而这样的一个人,却能在梁绝身边收敛起一切冷漠且扎人的气场,变得顺服起来,平和宁静地不可思议——令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不由得为之侧目。 hd闭了闭眼睛,试图将拉远的思路强行收回,却一偏头对上了雾尼通红的眼眶,而她旁边的贝尔也神情恹恹,心不在焉,反复用一对骰子磋磨着自己的手心——在帮忙扶起谷迢时,他不小心沾了一手温热的血。 雾尼一直低声喃喃:“如果我当时再快一点、再早一点到就好了……” 彼时那声震慑天地的枪响,也如一道急雷响彻在附近的不灭小队耳边。 当他们赶到的那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是梁绝对准自己脑侧扣响的枪声。 除了谷迢,再也没有人知晓梁绝在最后一刻都说了些什么,又是用了多大的决心和意志,才抑制住了持枪瞄准自己时,手指的颤抖。 最后烙印在他们眼中的,只剩满地火光硝烟,它们跟梁绝如同睡去的苍白容颜一样安静。 原来一切预备好的痛楚都转瞬即逝,唯有被留下的那人才要面对那些绝望的真实。 在梁绝的尸体碎散成星辰消失的那刻,最近的查尔斯与雾尼离他还差半步之遥,伸出手掌,却只能攥住一把裹挟着咆哮迫近的热浪。 查尔斯怔然地垂下手,回首与背起谷迢转过身的hd对视一瞬,面容上浸了一片无法溶解的悲伤。 hd脖颈处青筋暴起,似乎忍耐下去了什么,才哑声开口: “……是我们来晚了。” “啪嗒。” 一只多面体骰子不小心从贝尔手上滑落,骨碌碌滚到逐渐熄灭的篝火边,正式唤回了众人各自游走的思绪。 贝尔轻道一声“抱歉”,伸手拾了回来。 查尔斯闭了闭眼睛,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袋密封的面包干,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笑意,对hd轻声说: “可以帮我撕开这袋食物吗?如你所见,我现在不太方便。” hd自然地接过来,捋开密封的袋口,正想递回去的时候,就被查尔斯打断了动作。 “给雾尼和贝尔分一下吧,你也不打算尝尝吗?” hd看向他的眼睛,才迟钝地明白过来查尔斯此时的意图。 于是在一捧仅剩两个拳头大小的火堆边,四个人分别握着一根面包干索然无味地啃。 雾尼舔去唇边的残渣,咕噜噜灌了几口水,似乎借由这一顿夜宵恢复了一点精神,振奋道: “我们带着他一起行动吧!” 贝尔鼓起一边的腮帮嚼着,应声:“我没意见,hd队长和查尔斯一定也没有意见,干脆就这样决定好了。” hd点了点头,同时指向那个静置的银白箱子:“那么这个道具,等谷迢恢复一点之后,再跟他一起打开。” 夜色终于渐深。 已经跑来跑去一整天的不灭小队讨论好守夜安排,雾尼和贝尔就地裹着衣服枕着背包睡去。 负责第一班的人员查尔斯捡起一根木枝丢进火堆里,眼见着它暴涨了一圈,忍不住自语: “……等醒来之后,该怎么样呢?” “你是说谷迢吗?” 查尔斯轻笑一声,显得有些不意外地转过头:“算是吧,hd,不打算休息吗?” hd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注视着眼前的火光:“……之前我听梁绝闲聊时偶然跟我们提起过,谷迢是第一次进副本就遇到了他,从此以后,两人没有再分开过。” 而此一番失去所体会到的疼痛,都莫过于从身上硬生生撕下一片黏连血肉的灵魂。以至于倘若哪天不得不选择忘却,也必然会因为太彻骨而成为空白得最为彻底的那一个。 查尔斯轻叹一口气,将自己脱下的那件外套披盖在谷迢身上,在这股庞大到具体的寂静里开口: “……好吧,虽然痛苦,但我想总能挺过去的,只要还活着。” hd没有回应,而是看了谷迢一会,隐于夜色中闭上了眼睛。 第285章 ……是的,亲爱的。 噩梦。 从背后响起的枪声是噩梦,逐渐冷却的唇瓣是噩梦,温暖的篝火是噩梦,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是噩梦,昏沉之间你被扶起,那些人呼喊着你的名字、萦绕在你鼻尖的气息是噩梦。 所以睡吧……睡吧…… 在这些噩梦温柔的纵容下,你终于睡了最后一个甜美的安稳觉。 睡吧…… ——等你醒来,就将面对那些比噩梦要残忍千百倍的现实。 黑甜的酣眠中,谷迢轻轻动弹了一下指尖,酸痛感立即从四肢百骸末端传来,剧痛自右肩如潮水般漫上,接收到负面反馈的精神末梢开始逐寸爆炸,一涨一涨宣告着在平日近乎为零的存在感。 只有在持续不断的疼痛中,人们才能幡然醒悟到自己仅是一具脆弱的血肉之躯。 谷迢急喘一口气惊醒过来,憋到极致终于泄出的哭腔像一条濒死的鱼被放回河流。随后,其他感官才逐一回归,颠簸的视野、腾空的身体、从身后强扑而来的气浪,腐臭和咆哮、呐喊与枪声。 剩下一些零碎的动静难以描述。谷迢迟钝地转动眼珠,涣散后又聚焦的视线正中,背着自己行动的男人一头利落的黑短发,意识到他清醒后侧过头投来一瞥。没有说话。 谷迢沉默着,头昏脑涨,满眼都是眩晕拉扯出的残影,这一刻他慢几拍反应过来,此刻他已经被席卷回了这血淋淋的、空旷孤独的现实里。 而糟糕的身体状态令他恨不能再次两眼一闭,重新陷入昏迷。 “fuck!怎么忽然多了这么多丧尸!” 最前端的雾尼站在累叠成堆的丧尸身上,骂骂咧咧着,用力束紧拳套上有些松散的绑带,对拳蓄力。 贝尔战在斜对面的一处矮墙上,放下望远镜对他们挥手大喊: “又有新的一波要来了,我们不能再打了!快撤!” 一枚滚烫的尖头子弹呼啸着正中阻挡前方的丧尸胸膛。 近处的查尔斯放低枪口,深一脚浅一脚靠近,语速飞快道: “hd,前面有条小路可以通过,你带着谷迢先走,我们随后跟……嗯?你醒了?” 他话说了一半,就眼尖瞥见半抬起头来的谷迢,下意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不用担心别的,继续睡吧。” 如同从这句话里得到了赫然轻松的赦免,谷迢的视线再次暗淡模糊下来,头一垂,重新靠倒在hd的肩上昏迷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谷迢甚至以为说话的人是梁绝。 ——但那个人并不是梁绝。 梁绝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当你意识到这一点时,忽然被不可抑制的悲伤彻底浸没。 他最后在你背脊上遗留的重量还没有被你卸下,那句颤抖的遗言仍然回荡在你的耳畔。你失去他就如同失去了一切,又一次、又一轮回。 ……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那就算了。” 谷迢颓丧而疲倦地想。 “因为只要死了,就都不会在乎了。” ——不对。 意识深处忽然如此回答。 “什么不对,到底还有什么不对?” 谷迢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一次次质问,于空空荡荡的回响里,终于等来了一句缥缈的答音。 ——可是他还给你留下了什么。 谷迢用力睁开眼,缩紧的瞳孔中央,清晰地映出一块朝自己逼近的面包,松软奶油夹心,散发着丝丝 诱人的甜香。 他呆滞地移动眼瞳,顺着捏住面包伸来的手指看去,羊毛卷女生一脸雀斑,滚圆深褐的大眼眨巴几下,与醒过来的谷迢面面相觑。 “——雾尼,都说了谷迢还没有醒,不要偷偷塞东西给……啊。” 查尔斯一个暴冲过来,提起女生的后衣领正想说些什么,余光一瞥,就与面无表情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你醒了?刚好,我们找到一个补给点,这里有很多食物——你已经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什么?” 男人笑着放下雾尼,自然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谷迢摇了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坐起身,下意识抬手拽了拽歪斜的眼罩。 当他的指尖触及到略微坚硬粗糙的罩面时,整个人骤然一僵。 那些刻意回避的记忆由指尖一点再次爆发,谷迢惊骇地注视着查尔斯那双棕褐色的眼瞳,又看向已经自顾自解决夹心面包的雾尼,忽然想起那红血混着脑浆顺着头顶流淌下来的触感。 他猛地捂住嘴,空空如也的胃部收缩挤压发出一阵剧烈的抗议,涌上喉间呕出的只有一点唾液与酸水。 “喂!你没事吧!hd!hd你快来看看!” “你还好吗!——” 其他人骤然慌张的影子再度模糊不清,天地颠倒之际,就连最后一声叫喊的尾音都拉扯为持久不歇的暴雨嗡鸣。 “hd,有机会我真心建议队伍里再招一名医生。” 查尔斯拉上帮谷迢补充好食物和淡水的背包拉链,抬手拎起自己的背包。 雾尼坐在一旁拿着湿巾给谷迢擦手,同时开口:“我附议。” “……等真有机会再说吧。” hd移开落在谷迢身上的视线,话音未落,现场还清醒的三人忽然同时扶上耳麦。 “伙计们,坏消息:我们又要撤离了,都收拾好了吗?” 贝尔金发上捋,说着众人早已习以为常的话,却举着望远镜看向了与尸潮不同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却轻松了不少。 “但是还有一个好消息——我看到了可以请求支援的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争取下章写完二周目——下下章回归现实! 第179章 永夜 贝尔用还算轻松的语气对他们说:“我看见了极夜小队,说不定能找他们帮忙。” “不是应该先找跟谷迢同国的玩家吗?”雾尼挠了挠头。 “来不及了,尸潮马上就追上来了,我们要先解决眼下的困境。”查尔斯背上包,拍了拍上面不小心被丧尸的利爪划出的豁口,“毕竟再来几波……我们也撑不住了。” hd点了点头,重新背起谷迢,对雾尼致意:“探路就交给你了,雾尼。” “没问题!”女生回以自信的大拇指。 当不灭小队意图朝极夜的方向前进时,却莫名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尸潮已经顾名思义,数量庞大、多而繁杂地形成了真正的尸潮。它们涌动在路面、以及每一条肉眼可见的岔路中间,一浪接一浪地冲刷着,那些恐怖的白翳、挣扎着前伸的利爪、沾着血迹的白牙黑口,都凝固为一种庞然无形的威压,沉甸甸朝众人笼罩下来,似乎有什么要不顾一切地阻隔他们的会面。 “天哪……” “该死,这特么怎么走?” 不灭小队的众人站在便以观察的高处咽了咽口水。 hd近乎一眼就察觉到了这种不对劲之处。在身侧队友们各异的神色里,他仍然保持着面不改色的沉稳,正头脑风暴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时,原本虚虚搭在肩上的手缓缓用力收紧——是谷迢醒来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到指尖都泛白。 “……把我放下来。你们走吧。” hd很自然地无视了这句话,就像无视肩上传来的疼痛那样,转头对其他人说:“我们可以制造点动静出来,顺便隔断尸潮。” “把我放下来……它们是冲我来的……” 查尔斯接过hd的话茬:“嗯,我也觉得这样最好……” “我现在这样只会拖累你们……” “我们可以试试炸塌前面那栋楼。”贝尔叼着烟,懒散一挑眉,“如果米哈伊尔指挥官连这都意识不到不对劲,那就只能承认根本不如我们小队了。” “……你们根本没必要继续带着我……” “我我我!”雾尼举起手,“我要去炸楼!让我去让我去嘛hd!” “不。”hd拒绝了雾尼的主动申请,“这太危险了,我去。” 谷迢被所有人无视了个彻底,意识到这是无用功的他只能安静地闭上嘴,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他恹恹地半睁开眼,看见一旁的查尔斯端着步枪,准备帮hd开路,同时侧过脸来对他眨了眨眼: “一会见。谷迢。” ——他们都说:一会见。 在这“一会”里,枪声与爆炸再次轰响交织,前方的楼宇倾塌落地时,地面一片震耳欲聋的嗡鸣——恰如奏响驱使分散的人群在此汇聚的信号。 谷迢在颠簸中只觉得自己被经转了几次,其他人在混乱中无暇顾及他的伤口,于是当经久不息的疼痛终于得到缓解时,谷迢才轻喘一口气睁开眼,矮了不止一倍的视野被晃得发白,聚焦之后发现背着自己的人已经变成了雾尼。 很显然对这位身高俨然不足一米六的女生来说,扛起这近一米九的长条过于吃力,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自顾自拖着谷迢往被开辟出的一条空地跑着,头顶交织着其他人支援的枪声,硬生生将试图突破防线的丧尸逼退。 第286章 雾尼险之又险地绕开弹道轨线,将人往背上托了托,就受到了一丝阻力——来自后方: “喂你别乱动哦,我们马上就要汇合了!” 她说完重新迈步,阻力很听话地消失了。 谷迢蜷紧手心,脑海里还是挥之不去梁绝死前的幻影,于是挣扎着断续开口,还是那句自暴自弃的话:“别带着我了……我对你们来说是一个累赘……也没法再报答你们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雾尼的沉默与hd如出一辙,在这沉默里谷迢难免再次扬起声,去问一个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带着我?” 雾尼满脸都是汗与未擦干净的血痕,“啧”地骂了面前的丧尸一句,才大声回答谷迢的话音: “什么为什么啊!我们只是想带着你就带着了!” 说完她还有些嫌弃地将谷迢的胳膊再次向上一拉。 “别乱动了,你太长了,小心一会掉下去。” 谷迢半张开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又像是意识到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功,重新恢复了安静,倏而一掀眸,最前端的烟尘迷雾中突然加入一阵全新的枪响,宣告着另一支队伍强势加入此刻的战场。 “呼……可算到了。”贝尔蹬在一处废墟上,疲倦地拉栓,“不然就真的撑不住了。” 就连hd的脸色也轻松了不少,他抬高枪口,目光穿过重重人影,与那个高大冷峻的身影对视一眼,似乎无形达成了什么协议。 米哈伊尔收回视线,指挥其他队员以充实的火力,压倒性地隔开了一波尸潮,让不灭小队成功汇聚过来。 勒纳尔上前帮雾尼架起谷迢,交给另一个队友扛着。 “事情有些复杂,我们先解决这一波尸潮。” hd与米哈伊尔擦肩而过时,言简意赅。 “谷迢交给你们小队了……还有这个。” 谷迢看着hd顺手将那钛合金箱挂在了自己的背包上,递给米哈伊尔之后,转而与他对视在一起。那双沉冷的蓝眸像冰块浮动的海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仿佛这一路奔波所带来的危险都不值一提,所表达的意思就如同雾尼的回答那样:“只是想救你就顺手救了,这不算什么,谷迢。” 战场的气氛愈发焦躁,丧尸只增不减,拖延着众人撤退的时间与空间。 “嘿——你们这儿可真热闹。” 两队人之间忽然加入了另一道爽朗陌生的声线,开枪对抗丧尸的间隙里,他们抬起头看去,另一支小队如宿命般神兵天降,其他人加入战场,而为首的金发男人扎着低马尾小辫,挂着十字架项链,蓝眸里携着过于天真残忍的笑意,对两个队长并指一敬礼。 “要我们帮忙吗!这么大块丧尸蛋糕,也分我们一口吧!” “阿尔杰!”查尔斯当即扬声替所有人问,“你们怎么过来的!” god小队的队长丢过一枚炸弹,闻声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你们搞出的动静这么大,我们很难不察觉吧——废话少说了,我们三个队长干脆来比谁杀的丧尸最多怎么样?喂怎么都不说话了!理理我嘛!喂!” ——但不得不说,阿尔杰率领的小队来得很及时,某种程度让两个队长都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 三支队伍边打边退,米哈伊尔偏头估量了一下汹涌的尸潮,对阿尔杰的絮叨充耳不闻,手指点了点耳麦: “……差不多该到了吧。” “米哈伊尔——!” 远端倏而传来一道张扬的女声,赛琳挑起旗枪甩飞拦路的几只丧尸,赶到时,加入混战的队伍已经不止充盈了一倍。 “情况我都听勒纳尔说了——猜猜我们顺路还遇到了哪些队伍?” 尸潮比起最初时薄了几分,但仍然数目可观。 米哈伊尔回首瞥了一眼那几支队伍所在的方向,眸里掠过几分了然,由于要指挥队员战斗脱不开身,他干脆远远地与谷迢对视一眼,沉声下令: “安菲娅、勒纳尔,我找人给你们开路,你们负责把那小子送过去。” 两声回应掷地有声:“得嘞。” “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该走了。” hd说完,打了个撤退的手势,带着队友替他们引走了一部分尸潮。 雾尼临走时回头看了已经越来越远的谷迢一眼,对其他人说:“不去说一声拜拜吗?” hd沉声回应道:“——还会再见的。” 勒纳尔背着谷迢紧急一矮身,即将咬住他脸面的丧尸被一侧飞来的一脚踹走,阿尔杰站稳之后对心有余悸的男人吐了吐舌头: “哇哦,小心一点啦。” 安菲娅骂骂咧咧给了丧尸一枪,推着勒纳尔继续跑,末了落下一句:“多谢!” 阿尔杰笑眯眯地对谷迢摆了摆手,旋即转身,语气轻松愉快道: “诶呀玩够了——那我们也撤咯~” “不行,丧尸还是太多了。” 西祝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干脆端着枪从断墙上跳下来,跟队友们站在一起,对频道里正战斗的其他队伍打了声招呼。 “我们打算也引开一些,回头见。” 而他的后方,炸弹爆开后掀起一阵猛烈的气浪。 东枝贺丢下保险栓,看着越来越近的尸潮,听完西祝章的话之后暗骂一声什么,开始不服输地对队友下令: “他妈的小矮子逞什么英雄,我们也引!引得比他还多!” “你也别逞英雄啦队长!”夏千屈在后面忍不住大喊一声,随后余光瞥见近处的另外一支队伍,干脆邀请道,“要不我们队伍一起走吧——枫叔!张豪哥!” “我没意见。”马枫秒答,“能引开一点是一点,每次一看见这些丧尸,我真是恶心得一口饭都吃不下去。” 张豪点了点头:“那我们跟着东枝贺走——陆燕,你呢?” 陆燕没有回答,她长久地凝视着越来越近的谷迢,确认了他始终孑然一人之后,心绪难辨地叼起一根烟: “……居然他妈的死在了这个副本里……真他妈逊啊……梁绝。” 某个被提起的名字换来整个通讯频道里一瞬的寂静。 再开口时,陆燕吁出一口白烟,神色已经恢复了最正常不过的模样:“走。” 尸潮随着每个队伍的汇聚,就此向着不同的方向分流。 最后离开的玫瑰小队与仅剩的那一支队伍在身形交错的间隙,赛琳对为首的男人打了声招呼: “孟一星队长,再见。” “啊。再见。” 寸头男人冷静地回应了一句,携着满身丧尸的残血与碎肉,架起了被安稳送到身边的谷迢。 他看到神色颓丧、气息虚浮的谷迢时,眸光刹那悲郁,额头青筋浮动了一瞬,似乎忍下了什么汹涌喷薄的情绪,猛地转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背起人转身下令: “我们也撤退——” 周遭纷乱无比,枪声与硝烟掠过。 只有谷迢听清了孟一星那句刻意放得很低的话: “谷迢,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当那些沉重的痛苦接连不断砸坠下来,将你一次次按倒在死亡的河流里,就总有人接住你,将你背起,把你托举起来。 他们每一次扣下的扳机、每一滴落在你脸上的血,每一个低头对你投来的笑意,都交织成无形又温暖的巨网,让你远离身下张开巨口等待着的绝望窒息的深渊。 从他们将温热的掌心搭在你肩膀上的那一刻,你就成为了他们所有人,而你的命就不再单单属于你自己。 在那一刻,在某个如灵感一掠的刹那间,你忽然终于读懂了梁绝独自一人前行的背影,也看懂了他独坐酒馆中央时,脸上所露出的温柔笑意。 ——所以,你还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闷头前行的队伍里,孟一星忽然感受到了背上传来微弱的挣扎。 他又用了些力气将人重新背稳,正想转头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见谷迢亮得可怕的金眸。他没有流泪,却给人一种已经满脸泪痕的错觉。神色更冷漠,却也由此更坚韧。 谷迢轻声说: “——我欠了所有人一个人情。” ……那么,你的“噩梦”,在这一刻结束了。 当你醒来,终于要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现实”//“梦境”。 人走楼空的酒馆里寂静无比。 谷迢独自坐在吧台边,阴影笼罩住他的半身,放在桌面上的手肘边,只剩一杯静静放置的,还没有喝完的酒。 系统冷静的播报声持续不断地响起,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厅堂。 一声又一声。 骰子滚落在地面,转瞬化为齑粉。 hd呛咳出大片大片的血,仍在尽全力向前爬着,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用力握住查尔斯的手,假装不去看那血泊已经从他身下蔓延成了一滩红色的湖面。 第287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88章 他们都是一群亡命的赌徒,早晚哪天会因为一对十面骰中的几次大失败和大成功,赌上性命,赌上所爱之物、所爱之人。 但是哪怕没有许诺过,hd也曾觉得他们能够走到永远。 指尖扣上指尖,继而用尽全力握紧。 hd长长的吁出一口气,跟查尔斯头贴着头,缓缓闭上沉重至极的双眼。 “怎么会呢,hd。” 恍然hd似乎想起了查尔斯柔声回答,就在那泼墨似的暗夜里,篝火下。他带着最轻松不过的笑意,向自己抛来一个wink。 “——我们谁都不相欠。” 第180章 黑潮副本进行中,第六日。 那枚高速飞旋的子弹,穿透了湿黏如雾的噩梦,掠过梁绝缩紧的眼瞳,自他的身侧擦过,击中了紧逼其后的丧尸。 “梁绝——!” 一声熟悉的呼喊携着硝烟长风,终于在兜转了六个昼夜之后顺利抵达。 梁绝的脚步轻顿了一下,旋即更用力背紧身后的谷迢,毫不犹豫地朝前方出现的一众人影跑去。 终于找到了。 寸头男人依旧没有放下枪,而是透过瞄准镜看着梁绝朝自己跑来的影子,脸上忍不住露出一点明朗的笑意。 杨逍在旁边开枪掩护,注意到旁边孟一星的表情,忍不住低声嘟囔:“队长,你笑得好像要吃人……啊痛!” 作为评价,孟一星回敬他脑袋一巴掌:“少注意这些有的没的——准备接人了,火力都给我跟上!” 哒哒火光中,本已近在咫尺的尸潮开始不甘地退后。 众多咆哮交织于一处,化为呼啸而过的狂风。 梁绝在零队的包围中缓缓停下脚步,转回头去直面那一双双覆满白翳的眼睛,那些头颅之上,甚至隐约可以窥见一双绮丽聛睨的“眼瞳”。 谷迢平缓起伏的胸膛紧贴在梁绝的背脊,这令他偏头感受了一下那真实温热的呼吸,继而正过脸直视着那双“眼瞳”。 浅棕如琥珀的瞳眸明亮至极,视线缄默,只一瞬如无声的宣战,势必与那无望命运破釜沉舟般的决然。 ——但无论如何,这都仅仅是极度短暂、看不出情绪的一瞥而已。 在意识到再也追不上那两个目标的时刻,尸潮只能哀鸣着,逐渐退去…… 尸潮已经退去了。 随着最后一个丧尸蹒跚着离去,孟一星终于放下高抬的枪口,解除了警戒。 梁绝站在他身边,胸膛剧烈起伏着调整呼吸,同时转头四顾,这一条中央大街宽敞、寂静,两边商店铺子沿一字竖向平行排开,依稀可以窥见末日前的一霎繁荣。 “你其他队友呢?什么?失散了?” 孟一星伸出手,帮忙卸下挂在梁绝臂弯的两个背包,闻言眉头狠狠一皱。 “你们队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规模的尸潮,居然连队伍支援功能都没有触发……系统看不顺眼决定对你下手了?” 梁绝轻咳一声:“一言难尽……多谢孟队支援,否则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说话的声线低而含糊,尾音还有一声不小心被扯痛的抽气。 孟一星的视线随之下坠,定格在梁绝那个充血肿胀,甚至隐约窥见半个泛青紫可疑牙印的下唇瓣。 “……等等。这谁干的?” 梁绝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 孟队的眼神倏而犀利起来。 在一众队友们霎时惊悚起来的注目礼之下,孟一星伸出双手,越过梁绝,一把揪住谷迢的衣领,也不管人到底醒没醒,掐住他的肩膀开始猛晃: “怎么回事!你小子尽占梁绝便宜是吧!喂!你他妈别装了!给老子起——!!!” 梁绝为了避免谷迢真的被拽下去,只能顺着孟一星的力道朝他一踉跄,好容易才站稳:“等等……孟队,我可以解释谷迢不是故意——” 孟一星:我不听。 原本可喜可贺的汇合场面一度混乱。 由于其中一位当事人仍在昏厥,梁绝无论怎样解释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 王鹏抬手拽低棒球帽的帽檐,额角沿流下一滴虚汗,视线瞥向旁边努力将谷迢从孟一星手里救下来的梁绝,将话题拽回正轨: “所以你们身上的定位器是怎么回事,一看就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嘛,也多亏这一点,我们才能顺利找到你们。” 梁绝又是头疼地一闭眼:“这个、这个也说来话长……” 杨逍嘻嘻笑着凑上前,将谷迢拽出自家队长的魔爪: “好了好了队长,你更年期嘛这么激动——” 孟一星退开几步,将背包塞给旁边的秦于征,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头,抱胸敲了敲指尖:“虽然我也有很多问题,但是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继续走,我来帮你背着他,你休息一会。” 梁绝犹豫了一瞬。但是在孟一星坦荡的注视下,还是收敛起莫名的担心,在其他人的帮助下,将谷迢挪到他的背脊上。 “之前听其他人说,你们小队被针对了,我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看来还真说对了。” 孟一星跟梁绝并肩走在尚且干净的路面上,边说边往上托了托谷迢。 梁绝轻轻一点头:“嗯,这个副本主要在针对我和谷迢,所以我们分散之后,其他人或许会更安全一些……” 话虽如此,不可言说的担忧仍然攀上了梁绝稍显疲累的眉眼。 孟一星瞥了一眼这人此刻的表情,一巴掌拍上他的背脊,在对方“嗷”一声的痛呼中,牵起一抹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少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了——你才多大就跟小老头一样,既然是你认可的队友,好歹也多相信他们,他们肯定知道定位器的事情对吧?” 谁知这句话换来了梁绝更心虚的移目:“……这个嘛……我没来得及……” “你……那你想想怎么跟队友道歉吧。” 孟一星哽了哽话音。 “既然我们能看到,说明其他队伍也能看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有不少队伍正赶过来。” 梁绝轻轻一点头:“嗯,但愿如此……有件事情要等大家汇合了再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此话一出如惊天霹雳,不只是孟一星,包括零队的其他人都纷纷转头或长或短地瞟了梁绝一眼,不同的眼神都表达了相同的含义: 你小子居然会求助了?! 王鹏嘴角上扬:“哦哟!稀奇。梁队居然会有向我们求助的时候。” “太少见了,我甚至怀疑梁队是不是被副本怪物掉包了——”秦于征故作严肃地捏着下巴凑近,一手叉腰挡在梁绝身前,压上他的脚步倒着走,“你没有被附身什么的吧,梁队?” 梁绝被调侃得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却瞥见身旁孟一星陡然严肃起来的气场——他的脸色比目睹了副本boss硬接下一发导弹还毫发无损都要沉重,低吟一声: “难不成,目前形势已经糟糕到连你都兜不住的地步了?” 梁绝:“……没有。” 孟一星再次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什么,他们前方的街角拐弯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有什么轰然倒塌,牵连起细小碎石滚落的窸窸窣窣,浓烟瞬间滚滚涌出,细听似乎还伴着几声轻咳和骂喊。 所有人瞬间提起警惕。 孟一星拧眉上膛,背着谷迢前进一步将梁绝挡在身后:“你往后……说不定是奔着要谷迢命来的混蛋玩家,我们一路上还跟冯咏歌解决了不老少。” “冯队?他怎么样了?”梁绝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熟悉的名字所牵扯。 孟一星挑了挑眉,笑道:“那小子挺好的,还让我有机会跟你捎话说回头请你喝酒——然后我给拒了,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喝酒,所以让他请你喝咖啡。” 梁绝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笑音里似有所指:“还要请卡布奇诺吗?” “这回随你挑。” 孟一星丢下最后一句笑音之后,率先探进逐渐散去的浓烟之中,面容转瞬严峻起来,单手架枪,横眉对准前方被硬生生爆出一个大洞的建筑物,冷声喊道: “——里面的人听着,在我们开枪之前报上身份,否则就按敌人处置!” 遮挡视线的烟雾随风吹渐渐稀薄,洞口里隐约显现出一道类似人形的影子,只不过两肩看起来宽敞得可怕,不像是正常人所有的体型—— 所有人的警惕心拉满,孟一星已经将指尖挪上扳机。 “嗯?一星队长?” 随着耳麦中的电流声将翻译语句准确地送达,女人熟悉的身影再次往前踏出一步,露出让孟一星看了舒爽的寸头,左肩扛着斯洛右肩扛着梭罗,淡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也看到了队伍中间的梁绝。 “真巧,梁队,我们终于遇见了。” god小队的队员-柯丽娜面无表情扛着生死不知的两个队友,淡定地对面前的众人打了声招呼。 第289章 “前几分钟的时候,阿尔杰那家伙还在念叨你。” “柯丽娜?你们现在看起来不太好,阿尔杰和罗伯特先生呢?”梁绝惊异地回应。 柯丽娜跳下几个台阶站在地面上,扛着队员朝他们跑来: “说来话长,我们小队遇到了一群疯狂怪物,阿尔杰丢炸弹的时候没控制好变量,不小心把阿略和梭罗炸昏了,罗伯特先生正在后面骂他——” 孟一星沉默着,硬生生憋回去了几个吐槽:“算了……怪物还在追你们?” 柯丽娜点点头,摆手拒绝了想上前帮忙抗人的秦于征和杨逍,一松手将两人丢在地上,毫不留情地一人踹了一脚: “——起来。” 于是在一群人的围观下,趴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如应声虫似的狠狠抽搐一下,哆哆嗦嗦地捂着脑袋站起身。 斯洛一手扶着脑袋,身体摇摇晃晃,自语道:“我好像看见了天堂,主在朝我招手……” 梭罗被炸得大脑发蒙,双眼放空,闻声下意识接茬:“啊,所以他手心上真有一个洞吗?” 柯丽娜在两人身后怒翻白眼。 王鹏憋回一句鹅笑:“我受不了了……扣1上帝原谅我……” 在此方地狱笑话浓度上升的刹那,god小队剩余的两人也踏出稀烟,一边朝后方开枪,一边对面前的众人大喊: “它们追上来了,快撤——诶,孟队!梁~” 瞥见孟一星与梁绝的刹那间,阿尔杰原本正经严肃的语气瞬间变得浪漾起来,每一个奇妙的转音都激起孟一星一层层鸡皮疙瘩。 “好久不见哟~我超想念你们的!” 孟一星撇着嘴,手臂肌肉骤然紧绷,堪堪忍住了要把谷迢丢过去的冲动。 只是这一个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他瞥见梁绝过于及时地伸手攥住了谷迢无力垂下的手,同时怔愣着抬眼,与他转头望来的视线相碰。 孟一星忽然福至心灵:“……你刚刚是不是以为我真的要把他丢出去。” 梁绝偏头躲开他的视线:“不、我没有……这只是下意识的身体反应……” 孟一星:“你明明就是以为我要把这小子丢出去!!你不敢看我!你分明就是心虚了!难怪我要背他的时候你犹豫了!你不信我!” 梁绝:“我真的没有!” 孟一星:“那你立字据!!” “那些怪物马上要追上来了。”罗伯特在他们面前正襟站稳,戴着白手套,拍去肩膀上的一点沙土,“两位还是等安全了再争论吧。” 阿尔杰凑到梁绝身边,捂嘴嘲笑道:“诶哟~你们的吵架好幼稚哦——” 梁绝讪笑几声,正想松开谷迢的手退后,忽然被猝不及防地用力反握住。 他的眉眼惊讶地一抖,随即慢慢舒缓下来。 孟一星不想搭理这位外国友人,丢来一个无语表情,正打算调整命令: “那我们——你咋了?” 他敏锐地注意到梁绝不知为何忽然柔化下来的表情。 “……好吵。” 一声懒散的男声从孟一星脑后悠悠响起。 而就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孟一星马上就松开了托着人的手。 没有丝毫犹豫和迟疑,仿佛谷迢是一株带毒的植物,再多挨半秒就浑身刺挠。 在察觉到支撑着自己的力气倏而被无情抽离的那刻,谷迢立即膝盖微弯做了缓冲,双脚着地站稳的同时,另一只手正捏着眼罩边缘向上推,露出一只没精打采的金瞳,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凝视孟一星。 孟一星背过身来,神情自若,挑衅地吹了个口哨,紧接着一瞥,注意到他另一只正攥着梁绝的手,立即炸毛: “你丫偷摸干什么呢!把手给我放开!” 谷迢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倒也听话地松开了手,抽出许久未露面的火箭筒银狼,调头对准god小队来时的方向轰了一发过去。 “砰!!!” 震天动地的巨响平息之后,众人眼前的建筑物以摧枯拉朽之势崩塌在他们面前,也无情淹没了怪物追击时发出的吼叫。 梁绝收回看向废墟的视线,在零队包围中开口:“就趁现在,我们快离开这里——阿尔杰,你们小队跟我们一起走吗?” “当然~没问题——!”作为回应,阿尔杰抛来一个热情的飞吻。 谷迢收起火箭筒,迈开腿跟上其他人的同时,陷入沉默。 他勉强将眼神从梁绝身上拔开,转头看了god小队的人一眼,目光落在笑意爽朗的阿尔杰身上时,略微升起几分莫名的敌意。 梁绝也没敢跟醒来的谷迢对视,索性直视着前方表达了关心:“谷迢你还好吗?我们接下来还要找其他人汇合,得继续往前……” “……还好。”谷迢的回答听起来有些艰涩。 这两个字怎么听都这么别扭,梁绝终于忍不住一转头,看见谷迢或许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越凑越近的距离,那双金瞳的视线下瞥,瞟了他那肿胀的唇瓣一眼又一眼。 熟悉的心悸感再次跟通电似的从脚心涌到天灵盖。 梁绝一时忘了后撤拉开距离,他的脸颊瞬间发热,呼吸都逐渐有一丝不稳的颤抖,但好歹还稳住了表面上的淡定,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表情: “怎、怎么了?” 谷迢状似无意地移开视线,又控制不住重新看过来,湿润的眼瞳里浮现出几分莫名的悲伤与愤怒: “这是……怎么搞的。” 梁绝蒙了,下意识反问:“……什么?” 谷迢没有再回话。 梁绝看着他的视线落点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这人在盯着自己被他咬过的嘴。 ……他明白了。看来当事人睡得过于混乱,一时间竟然没有想起自己昏迷之前都做了什么。 梁绝眯了眯眸轻笑一声,伸出艳红的舌尖,故意轻舔一下已经不再出血的伤处,垂睫柔声道: “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问还好,他这一问,谷迢的眼神就开始分别往毫无所觉的孟一星和阿尔杰身上瞟,脖颈青筋隐露,表情阴翳得可怕,沉声回答: “——我知道了。” 梁绝:。 梁绝:? 第181章 在醒来第一眼瞥见梁绝肿胀的唇瓣时,谷迢虽然表面冷漠,但是内心无数复杂的情绪无可抑制,如倾泻的弹幕般飞掠而下。 ……我果然还是错过了什么。 难道是梁绝他这一次……选择了别人吗? 为什么?是谁? 是自愿还是被迫…… 各种悲伤愤怒的想法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在谷迢倏忽明悟某个关窍之际,心脏原本剧烈起伏的线条倏而归于平静。 ——好。 最后,他冷静地想。 ——我的火箭筒应该还有两发子弹。 就在谷迢自顾自瞟向孟一星和阿尔杰,下定决心抽手的瞬间,梁绝某个感应危机的雷达立即噔噔狂响,驱使他立即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来得及卸下,猛地伸手攥住谷迢抬了一半的手腕,尚来温和的笑音里,隐约有些微不可闻的咬牙切齿: “你要做什么?” 而孟一星和阿尔杰对自己险些被轰一发的情况一无所知。 因为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的视线,孟一星警觉地扭头,看见谷迢此刻的神态: “……你小子要干什么?” 梁绝在旁边及时地笑着打哈哈:“谷迢睡醒只是还有点懵,孟队不用担心。” 阿尔杰长眉一挑:“瞧小考拉这副表情,我还以为是要轰了我们呢~” 谷迢没吱声,只是维持着被抓的动作,却依旧盯着转过头来的两人看,像伸了一半爪子被猛揪住的雪鸮,金色深冷的瞳孔中仍在瞄准着猎物的轮廓。 他执拗一言不发,眼瞳逐渐湿润,其中映出的神情像是被夺走了心爱之物般悲伤。 梁绝侧头注视了他一会,最终好笑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松开攥着对方腕部的手,向上抬手屈起指节,反手轻轻对准谷迢盖着眼罩的额头,很轻柔地那么一敲。 “……不是他们,你不要多想。” 谷迢被这一敲倏而回神,接着就看到梁绝放下手,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清一清嗓子之后再开口,话音已经趋于平稳: “你……要不要仔细想想,昏迷之前都看到了些什么?”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谷迢拧眉,将记忆从混乱的梦境里拔出,缓缓回想起失去意识之前,其他人的叫喊、那道微笑的幻影、很多人掠过自己的身影、河流与尸体、踉跄跑来的梁绝…… 谷迢下意识一咂嘴,后知后觉察觉到口腔里残留的丝缕血腥味。他整个人悚然一震,步伐一僵,不可置信的瞳孔极速缩小颤抖。 看样子终于反应过来了。 梁绝笑吟吟收回视线,逗完人之后心情晴朗了不止几个度,再次瞥了一眼目前表情空白,只是机械跟随自己步伐走的谷迢,对他晃了晃手心,反手不知从哪摸出一块紫皮糖,塞到了他下意识张开的手上。 第290章 “青石哥之前塞给我的,还剩两颗。剩下的一颗以后再给你。” 谷迢回神看了他一眼,嘴上胡乱应着,指尖拨开了糖纸。 阿尔杰耳尖听到拨开糖纸的窸窣声,猛回头看见谷迢“喀嚓”咬断一半糖果含进嘴里,立即拖起长音“谴责”道: “哇,梁队你好偏心……诶?” 话说到一半,他终于瞥见梁绝嘴上的异状,蓝眸霎时一亮,像是看到了什么新奇的发现,挤出一个贱兮兮的表情,忽而凑近。 “哇哦难道你们——” “没有,只是意外……” 梁绝立即一口否认,就听到阿尔杰语气上扬:“嘿bro,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什么都没说的阿尔杰视线左右瞟,在谷迢和梁绝之间转悠了一会,转头对队友们比了个大拇指,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笑容胜过千言万语。 梁绝唇角紧抿,再次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略有些小心地去瞅旁边谷迢的脸色。 谷迢含着糖面无表情:“……” 有时候还不如不醒。 孟一星朝天翻了个白眼,往旁边跨两步,硬生生将阿尔杰从梁绝身边挤开,开始说正事: “王鹏说再往前六百米那里是一座废弃商厦,附近有一个补给点,我们等会可以到那儿休息一下。” 一旁的斯洛探头插话:“诶,之前我们看到有小队在那附近呢,阿尔杰本来正想带我们去那儿。” “啊?哪队?”孟一星的眼神在斯洛胸前挂着的望远镜上点了一下,“是我们可以信任的队伍吗?” “当然是啦~而且我们也好久没见蜂蜜小熊了呢。” 阿尔杰的语调一直都很轻快,仿佛前方迎接他的无论是什么,都不会令这位无神论玩家稍微正经半分。 孟一星则是一如既往的严肃,听完这话气场一滞,大脑试图判断是哪位认识的玩家无果之后,诧异地挑起半边眉,问: “——蜂蜜小熊是谁?” 已经猜出所指何人的梁绝默默一笑。 而谷迢舌尖轻转,糖蜜冲走了弥漫在嘴里的血气,或许还有纠缠在心底的一些悲惘。 他悄悄收回暗中观察其他人的眼神,重新半阖起眼睛,看向前方逐渐疏通的道路,恢复了原本最常见的没精打采神情。 沿着几人前行的道路一直往前,近百米处的废弃商厦沉默伫立,其中一楼的大商场已然被系统扩充成一座偌大的补给点,各种食品与充足的淡水资源琳琅,雪亮的灯光无形交织成朦胧的光网笼罩而下,压沉了那些积久不散的硝烟味道。 检查完四周,确认安全后,最后一个踏进来的人影高大冷峻,单手拎着清理完毕的重机枪,掀起面罩露出棱角分明的立体五官。 极夜小队队长·米哈伊尔忽然停住步子,揉了揉鼻尖,堪堪忍住忽然想打喷嚏的欲望。 “大哥还好吗?你看起来好像有点感冒。” 陈青石收回望向全境地图的视线,捕捉到了米哈伊尔的小动作。 “我这里有预防感冒的冲剂,你要不要喝一包?” 米哈伊尔一摇头,止住了陈青石要翻腰包的动作:“没事。” “什么什么!我这还是头一次见大哥感冒。”安菲娅兴致勃勃挤过脑袋,同时抬起手肘怼了怼旁边勒纳尔示意。 被猝不及防怼了一下的勒纳尔捂着作痛的肋骨,像叼烟一样叼着根白巧克力棒,迅速用掌心贴了贴米哈伊尔的额头,随即又后撤回去,悠闲道: “这怎么可能……大哥体温很正常。” 米哈伊尔没来得及后撤被捂了一脑门,他沉默半晌,转头面无表情看着杵在眼前的三个人:“那个定位器怎么样了?” 察觉到大哥想要转移话题的想法,陈青石轻咳一声,从善如流笑着应道: “还好,目前还在向我们这边移动,还有另外两只队伍一起,大概是亚欧两洲的玩家。” 说着,他又忍不住思索。 “只是不知道千雪和百星他们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跟其他队伍聚在一起,这样看来反而是好事……” “正常来说,你们应该不会分散得太远才对。” 勒纳尔晃了晃手里的饼干盒,抖出几根示意,看着周围的三人道谢之后取走,用同样的姿势叼在嘴里,继续道。 “所以不用担心,或许很快就能见面了。” 而一切正如勒纳尔所言。 当裹满巧克力的饼干被唇齿碾碎,抿化在舌尖时的瞬间,近端的全境地图又出现了变化——有新的队伍标志点亮起,它们原本在不同的方向、在距离或远或近处定格,徘徊着、犹豫着。 只有远端的两支队伍移动速度飞快,似乎有人要迫不及待地与彼此相见。 陈青石几口吃完巧克力棒,就重新拉下面罩,抱枪坐在最靠近门口的角落,静静等待着其他队友们的到来。 在休息时他短暂地闭上眼睛,任由思路漫无目的地飞散,经过记忆黑暗的转化变为自天空飘落的白雪,旋即被悬停在自己眼前的一只取下手套,干净修长的手掌所挥散。 正式见面时,梁绝的鼻尖冻得微红,轻笑开口时轻呵出一团飘渺的白雾,就连声音也透着与印象相符的温润: “……或许我还要请教你很多,青石先生。” ——其实我才要请教你很多。 陈青石想。 毕竟只要深入听说过梁绝这个人,都会或多或少产生一些微妙的好奇。 倘若岁月肯一步一步后退而去,从已经无人知晓的过往里,在梁绝再次于某个惨烈的副本中苟延残喘活下来时,倏而意识到周身已经空无一人的那一刻,他的身上就背负起了诸多走在前路的玩家们的影子。 顷刻间重若丘山,难以言说。 但即便如此,世界血腥的游戏也永不终结。总要有人于某个旧世代与新世代的更迭中,挣扎着站起,轻拢手心捧起一掊新生的火苗,以至于不要祂再次遭受残忍的磋磨,而过早地熄灭。 由此,直到一批又一批的新玩家到来又离开,只要稍微抬起头,就可以看到,梁绝孤身站在逐渐蓬勃的火焰旁,面容上浮融着半边温辉,偏首投来平和又坚定的注视,于无形间拂去那些惊惶的畏怖、缭绕的戾气,笑着对你伸出手。 ——那么你呢,梁绝? ——你又有什么样的故事? ——你也曾像我们这样狼狈无助过吗? ——也有人曾坚定地对你伸出手吗? ——你究竟是淌着怎样的信念前行? ……哪怕是一点都好,我们怎样才能帮到你? 就在某一刹那,那些犹豫的队伍忽然决定就此汇聚而来,不约而同地从不同方向,朝着三角定位标前进的方向聚合。 当那些各异的身影终于向此奔来的刹那,于迈步之间,一定重叠了对梁绝来说曾过于熟悉的剪影。 随着一阵复数重叠的脚步踢踏声由远及近,有人未至而声先到: “老大!!!!” 北百星一嗓子吼得补给点里的全体俄罗斯玩家一个激灵,纷纷扭过头看向出现在大门口的男人。 坐在米哈伊尔旁边的勒纳尔双手插兜,笑眯眯站起,抽出一只手来打了个声招呼: “哟,百星小哥。” “诶你好啊大叔!好久不见!看见我们老大了吗?”北百星收回四顾的视线,笑嘻嘻回应,“诶!正好你们小队在这里,赛琳队长马上就——” 他的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狠狠一抽。 终于赶到的玫瑰小队在他后面喘着粗气调整呼吸。 赛琳收回刚揍人的手,咬牙笑道:“跑得跟兔子一样,你的伤不疼了?万一裂开我可不负责包扎……诶,大哥!” 米哈伊尔对他们点了点头,确认那帮人没有什么大问题之后才开口: “万幸,你们没事就好。” “莫佳娜——”安菲娅在玫瑰小队露面的那一刻就暴冲了过去。 已经走进来的北百星听勒纳尔解释完毕,累得泄了气,丢下自己的背包恨不能就地躺下: “……啊,也就是说老大还没到?那大叔你看到我队伍里的其他人吗?你们跟青石大哥肯定很熟吧——没有看到他吗?” 勒纳尔坏心眼地笑眯眯不语,在北百星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拖长音道:“嗯——究竟是看到还是没看到呢?” 北百星见他的目光掠过自己落到身后,也下意识跟着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健壮的覆面男人走完了最后几步停下来,那双垂落的眼睫浓密纤长,抬起后露出一双含着温柔笑意的蓝海。 “百星,很高兴看到你没什么大事。” “呜哇青石哥——我好想你!” 在认出陈青石后,北百星嗷一嗓子立地起跳,狠狠抱住陈青石的脖子,也不顾这个姿势会不会令他闪了腰。 “太好了你没事!当时分散的时候吓死我了!你看见千雪了吗!我最后见她好像往森林跑了……” 第291章 陈青石猝不及防猛地一坠,伸手扶稳北百星的肩膀,让他轻易挂住自己,才好悬不让两个人都倒在地上: “没、没有,我只遇到了你,不过梁队他们很快就要到了。” 这样说着,他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特殊三角定位标志已经抵达近一百米的距离,而对向的另一个红色队伍标志也越来越近,只绕过一个拐弯,街道远端就出现了一群熟悉的身影。 “哦——他们也来了。” 菲洛斯佩一挑眉,对看过来的其他队友指了指门外。 “我们之前跟他们打过几次交道,那帮调查员玩家的直觉确实很可怕,” “什么什么,是hd队长他们吗——哇,雾尼!” 北百星率先站到门口对走在最前面的小个子女生挥手,挥了一半时动作忽然一顿,继而慢慢放下手。 “诶……那个多出来的……” 傲人的视力很快传递回了走在队伍外侧的女人的面容,在看清人的那一刻,北百星当即迈步跑了出去。 “呜哇——千雪!!我好想你——!” 刚走过来的赛琳被这一记暴冲掀起的气浪吹乱了头发,她哪怕是眯起眼,怎么也看不清距离甚远的那支队伍,不由敬佩道: “哇哦,星星小子的视力一直这么好吗?” 陈青石只是安静地笑,听到这句话时也搭腔:“百星可是狙击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见到了最想见的那个人吧。” “哦——”旁听的菲洛斯佩与他意味深长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戏?” 陈青石轻咳一声点头,看着不远处因为一个猛扑把南千雪撞一趔趄的北百星,笑意更盈。 “有戏。” 在北百星被狠揪耳朵的痛呼声里,不灭小队顺利进入补给点。 雾尼看都不看其他人,转头扎进了玫瑰小队和安菲娅的女孩圈子里。 hd率先环顾一圈,跟坐着的米哈伊尔的眼神碰撞一瞬又移开: “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梁绝还没有来吗?” 朗曼·查尔斯摇摇头,无奈地看向hd,笑道:“他们毕竟还有段距离呢,或许很快就要到了。” “看样子不只是梁队。”贝尔掐灭烟,上指地图,各色的圆点仍旧持续朝这里聚集着,“还有不少队伍要过来呢……我甚至可以预见碰头场面的火药味了。” 查尔斯则挑眉搭腔:“嗯……应该打不起来的吧?” 贝尔笑着搓了搓右手拇指和食指指尖:“要久违地赌一下吗,查尔斯~?我们赌……” 一旁沉默的hd忽而开口加入话题,神色淡定得一如既往:“我压朗曼。” 贝尔:“……我都没说完呢!你急什么!” 查尔斯眨了眨眼:“那还赌吗?” “这还赌什么。”贝尔看着同队这两个人莫名牙痒痒,双手在胸前比叉,“没劲,不赌了!” hd:? 米哈伊尔收回观察的视线,忽然拎着外套站起身: “——差不多该来了。” 补给点的大门一侧再次响起逼近的沉闷脚步声,带动着内部的所有人都不由噤声转头看向门口。 “哦!大家都在啊。” 梁绝率先走进来,环顾一圈,眸里掠过几分惊讶,随即笑着跟众人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仿佛这只是一场与故友的意外重逢。 “刚好,有些事情需要大家——诶!”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激动得不能自己的北百星一展臂抱了个满怀: “老大!!谷哥!我好想你们!” 南千雪在他后面急得拽领子,骂骂咧咧:“好了,你抱够了没有!给我们也让让空啊!” 对北百星的行为早有预料,而特意落后几步成功避开的谷迢打了个哈欠,瞥一眼梁绝抽搐的手指尖又庆幸般收回,却在没往旁边走几步就被另一道身影堵住。 陈青石笑眯眯一手揽着谷迢的肩膀拍了拍:“回来了就好,当时你突然跑走的时候,我们都很担心。” 听着男人语气里不易察觉的担忧,谷迢原本想推开的动作顿了顿,干脆放下手任由陈青石结结实实抱了一下,被松开之后,眼罩歪斜,柔顺的发顶翘起几根乱毛。 他看了一眼被北百星放开的梁绝,轻声回答陈青石:“不用担心,我没事。” 随后踏进来的零队与god队自然往里面走。 阿尔杰笑得一脸灿烂,先是大喊“扑粉蝴蝶小姐”跟赛琳击了个掌,随后对默默无语的米哈伊尔一挥手:“hey!蜂蜜小熊——” 赛琳用力揽着他的肩膀,一脸与其相同的开朗:“好久不见你的嘴还是这么贱啊仰望星空派。” …… 米哈伊尔将视线从梁绝身上挪开:“是你们接上他的?” 孟一星与他并排站着,抱胸挑了挑眉回答:“对,梁绝那会体力明显不够了,但还在逞强……但凡晚一步这两个人都要被丧尸吞了。hd他们队的人一开始说这两个被针对了,那会我们还半信半疑,没想到……他妈的。” 毕竟无论是本次副本亦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副本里,玩家队伍一旦被迫分散之后的结果都不太好。 孟一星骂完游戏系统,松一口气,在心底擦了擦后怕的冷汗。 听到自己的名字,走到两人旁边的hd抛来一个平静的眼神: “开启第二阶段之后,他们受到的针对只多不少——南千雪告诉我他们的弹药已经不够了,就算没有分散,当时也撑不了多久。” 孟一星拧眉看着一口气喝光一瓶水的梁绝,基于对他的了解,忍不住一呲牙,阴森道: “……这小子总不能是故意跟他们分开的吧?” 对于某个过于操心大家长的恶意揣测,另外两个队长互相对视一眼。 hd点了点地图上其他正在聚集的队伍们,沉声说:“这么多分散的队伍聚在一起不是巧合,梁绝在这个时候开启定位器,或许别有目的。” 米哈伊尔直起身,拉上作战服拉链,遮住了内衫的残血: “既然如此,不管是不是故意,我们都得跟他聊聊。” “——仅限我们六个队长之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着写着):不知道hd和米哈伊尔大哥谁比较冷……米哈伊尔吧。 小梦:米哈伊尔。 我:这两个人(指hd和米哈伊尔)有一种,对彼此都很感兴趣,但是碍于什么面子乱七八糟的,都没法放下身段先交好的诡异感(?) 小梦:两个硬汉的,尴尬。 我:好好笑……不知道他俩打起来谁会赢。(昂?) 小梦:米哈伊尔吧……毕竟大哥,这么大一只。 我:比枪法的话,hd会赢,因为他枪法很好,如果是拳拳到肉打架……还得是大哥。(?) 小剧场(小梦友情提供): 谷迢一炮干掉副本boss结算mvp 谷迢:ca2+ + co32- = caco3↓ boss:? 谷迢:你钙下去沉淀了老弟。 我:……我真服了。 呜呜呜呜我的拖延症啊可恶啊!每天都在键盘前写出那么短短的几个字……然后删掉……然后下定决心不要再拖了……然后继续拖……我罪该万死……orz 总之这个副本在收尾了,顺利的话十章以内结束(大概吧)—— 第182章 米哈伊尔来到角落里的全都有小队身边时,首先看了一眼正面无表情神游的谷迢。 接收到了他的视线,谷迢耷拉着眼皮看过来,似乎早就知道他特意过来的目的,轻声喊了一句: “梁绝……” 坐在他旁边叨叨不绝——大多是在问谷迢“需不需要补充物资”、“有些队伍在看着你,所以你想不想过去聊聊”、“难道还困吗用不用再睡一会”……等一系列关切的梁绝适时安静了一瞬。 他转过头,跟米哈伊尔无声对上视线的顷刻,就明白了一些什么,干脆从盘坐的姿势撑地站起身,拍去掌心的灰尘,含着笑意倾首,对谷迢说: “我先离开一会。” 离开之前,梁绝又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了什么,顺手似的塞进谷迢抱胸的手臂中间,才走到安静看完一切的米哈伊尔身边。 “我们走吧。” 米哈伊尔跟梁绝并肩,走向队长们聚集的角落。 路上,米哈伊尔偏了偏脑袋:“你刚刚跟他的相处方式像在哄孩子——那个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脆弱,他甚至比在场大部分人都要强很多。” “嗯,我知道。” 梁绝回首看了一眼距离越来越远的谷迢,见他放下抱胸的手臂,将自己塞过去的紫皮糖拿出来看了那么几秒,剥开糖纸吃起来之后,才弯了弯眼角收回视线,语气轻快道。 “但是没办法,我只是……忍不住想再多跟他说几句话。” 米哈伊尔点头,又问出一个疑惑已久的问题:“那你的嘴是怎么搞成这样的?” 梁绝:“……咳。只是、意外。” 第292章 另一边,灯光打不到的角落里。 谷迢含着梁绝的最后一块紫皮糖,目送着他和米哈伊尔并肩走向纷纷投来视线的队长们。 至于其他玩家,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没有人再打闹之间凑近那几人的附近。于是各队队长的周边形成了一圈有缺口的真空。 而梁绝缓步走过去的身影,恰好弥补上了最后一位空缺。 谷迢收回视线,扬起脑袋抵住坚硬冰凉的墙壁,缓缓闭上眼睛。 那些安静的记忆忽然掀起风暴,自顾自在脑海中闪回,于一片混乱驳杂里,被黑暗覆盖中的虹膜中依然残留着那两人并肩离开的画面,只是米哈伊尔旁边的那人却被替换成了他自己。 那次轮回中的会谈里,所有人更多是在长久的沉默,像是在悼念着那些随着火光与硝烟一同逝去的魂灵。 沉默,也像是他们递给谷迢的一枚无形创可贴,聊以慰藉,却无法使他的伤口真正愈合——毕竟伤口太大了,哪怕谷迢低头捂住双眼不去注视,仍然能听到不停滴淌下来的血滴。 甚至直到最后,就连那枚柔软的创可贴都从他试图攥紧的指尖松落,被无情撕碎在肆虐的风暴中。 ……他是一个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融化一圈的糖果在温热的口腔里滚了几圈,谷迢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抬手将指尖搭在眼罩上,正想趁此休憩一阵恢复些许精力—— “嘿,谷哥!别一个人呆在这儿啊!来跟我们玩个游戏吧!” 北百星热情开朗的声音恰好像一缕阳光,驱散了笼罩周围的些许阴霾,令谷迢动作一顿,金瞳懒洋洋地循声转动,定格在笑得一脸开朗的北百星和他旁边同样要将嘴咧到耳朵根的雾尼身上。 两个人勾肩搭背,一眼看去像不怀好意的哈士奇和博美混到一起,在谋划着什么要让人鸡飞狗跳的恶作剧。 “我打赌谷哥肯定会上钩的。” 北百星自以为隐蔽地对雾尼窃窃私语。 “毕竟连我都没反应过来!” 从两人身后,几个同样好奇的人探出脑袋。 斯洛:“你们在玩什么呢?” 菲洛斯佩:“加我们几个呗~队长他们不知道要讨论多久,现在很无聊诶~” 南千雪默不哼声,只是将怀疑的目光落在北百星身上,一脸“我看你要搞乜鬼”的表情。 只见北百星拉着雾尼蹲下来,点了点两个人:“谷哥谷哥,先你把翻译器闭了呗——啊,当然还有千雪!” 谷迢定定看了两人一眼,搭在眼罩上的手指从善如流地下移,将塞在耳朵里的战术对讲机拽下来: “有事?” 北百星竖了个大拇指,旁边的雾尼嘻嘻一笑,眨着滚圆的棕褐色大眼,一个词语一个词语的蹦出来,对谷迢字正腔圆地喊: "_how are you?" “……” 一片寂静里,只有谷迢旁边的南千雪身躯一震,近乎非自愿的声音从舌尖蹦出来: "i’m fine,thank y……不对。" 她迅速反应了过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北百星的笑声骤然爆发,他一边啪啪拍着大腿,一边对面露无语的南千雪竖起大拇指,同时对雾尼一挑眉说:“哈哈哈哈我就说果然吧!没有一个国人能拒绝'how are you'的魅力!!” “哇哦,好神奇!查尔斯贝尔你们看见了吗!”雾尼蓬松的羊毛卷晃悠着,兴奋地一蹦一跳,发现新大陆似的转头向队友们分享。 查尔斯也颇为新奇地眨了眨眼:“哦——因为是你们从小都会学的句子吗?” 贝尔双手插兜,百般无赖地叹口气:“……我没觉得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对诶对诶!诶——但是谷迢没有说!” 女生兴奋之余,反应过来猛回头,只见谷迢早已将耳麦一塞,眼罩下拽,重新闭上了眼。 雾尼立即鼓起腮帮:“哇!好过分诶,居然无视我们!” 北百星在旁边不嫌事大般帮腔:“没错没错,谷哥无视我们!等老大回来我要跟他打小报告!” “好幼稚啊,小学生吗你!”南千雪忍不住翻着白眼走远了一点。 旁观完全程的其他玩家也感觉颇为好笑。 勒纳尔撕开一袋培根夹心面包:“首先是你们先来招惹人家的吧……话又说回来,你们其他玩家也会这样吗?” 谷迢的耳尖动了动。 王鹏:“那可不一定——” 勒纳尔:“ummm……how are you?” 王鹏对着队里其他人扬了扬下巴:“反正我是不会上当的,你拿去逗那帮年轻人说不定还有人愿意陪你玩呢。” “算啦,还是交给他们随便玩去吧——” 勒纳尔掰开一半面包,那咸香的培根夹心奶油溢出沾到他的指缘,忽然瞥见某处投来的注视,循着看过去,谷迢正盯着他手中的面包看,用平静的视线传递着某种强烈的讯息。 这位红头发的法国大叔难得升起几分逗弄的兴致,一边挂起轻浮友善的笑意,将包装袋里的另一半用逗猫一样的姿势对他晃了晃: “你要不要吃?我可以分一半,反正那里还有很多。” 谷迢:…… 而雾尼吐了吐舌头,接着兴致勃勃转头锁定了目标: “总之我要去找其他人试试!嘿!陈!how are you?” 不远处,正在拿着一袋撕开的薯片,跟罗伯特聊天的陈青石听到呼喊,转过头来,看见其他人满脸期待的表情,温厚的蓝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极其配合道: "i'm fine,thank you.and you?" “喔噢哦哦哦哦——!” 由于众人惊呼的声音太过于整齐,导致原本在讨论副本情况的队长们也纷纷转头看过来一眼。 瞥见风口正中的女生,hd有些无奈又习惯地捏了捏眉心:“雾尼没有给他们添麻烦吧……朗曼和贝尔应该会看着她的……” “这有什么关系,我感觉他们玩得很开心。” 梁绝笑着看了一眼正在跟勒纳尔分吃一袋面包的谷迢,收回视线时,笑意微敛,眸底转瞬凝结上一抹严肃,将钛合金箱体放在了队长们中间。 “既然大家都聚在了一起,相信各位也对目前的副本情况都有或多或少的了解,所以我先开诚公布地跟你们说明一下我目前掌握的信息和接下来的打算。” 他说着,再次抬起头看了一眼静默的全境地图,一些较远的队伍仍然在飞速向此处汇合着,而一侧所标志出的主线任务进度,还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零。 “这个钛合金箱体,是我们小队开启的副本关键道具【月壤】,它的介绍是极度危险的特殊道具,并且等级未知。” 梁绝反手屈起指节,敲了敲面前的箱子,发出沉闷的咚声。 “我们打开它的瞬间,就开启了副本的第二阶段,于是黑潮活了过来,大家面临的危险也开始逐步上升……当时米哈伊尔队长和赛琳队长一共取走了三罐。” 孟一星眉心一挑:“嗯?这玩意还能分?” 赛琳点头拿出自己队伍里的那瓶,对其他人晃了晃,放到一边:“对,毕竟我们原本是打算帮梁队分担一点,然后发现带走这几瓶月壤之后,我们遭受的丧尸袭击果然多了不少。” “哇哦,听起来果然有趣。” 在她的旁边,阿尔杰盘腿坐着,一手支着膝盖顶着下巴,闻声挑眉笑道。 米哈伊尔坐在梁绝右手边,拧开一瓶水补充道:“并且队伍所携带的月壤越多,承受的袭击就越多。” “……一共有多少瓶月壤可以分?”hd沉吟一声,看向自己右边的梁绝。 “目前还有十七瓶。”梁绝回了个眼神,“我们原本是想尽量找到你们汇合分道具的,但是丧尸的袭击频次太多……我们小队一直被迫往城市边缘逃跑,并且也没有触发过任何一次队伍支援。” 孟一星不爽地:“啧……我就说你们能撑到现在纯属命大。” 梁绝对此只能苦笑:“毕竟撑到了跟你们再次见面,所以也还好。” “嗯诶诶!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副本还处于第二阶段是吧。”阿尔杰竖起两根手指,“如果是我设置的话,我一定会让它还有第三阶段,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因为只是想想就很有趣!” 他说着兴奋地敲了个响指。 “这么狗屎的玩法到底哪里有趣了啊!!” 孟一星吼完之后,垂头按了按额角暴起的青筋,长叹一口气。 “虽然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反正现在是个队伍都能意识到你们被针对得最狠,我们队一路上已经解决了少说有五支朝着你们来的队伍。” 梁绝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队长们,都得到了动作一致的点头确认。 他们投来的平静注视令梁绝的喉间有些发哽,他攥了攥手指,一声道谢已经酝酿完毕:“多谢大家……” 米哈伊尔率先出声打断了他:“这不算什么,梁绝——不需要道谢。” 第293章 “对啊对啊,比起道谢,我倒是有一点很好奇。” 赛琳用跟阿尔杰同款的姿势摩挲下巴,挑起一边的细眉,勾唇笑道。 “据我所知,你的谷迢应该是刚进游戏不到半年的新人玩家,没错吧?如果系统一开始设置对你格杀勿论,我们虽然不会听,但也不会对此有什么意见……但是为什么新人玩家会被游戏系统针对——就算因为他特立独行,我们也认识不少特立独行的玩家了,偏偏还是挑中了他——关于这点,你们难道就没有什么疑问吗?” hd回想起初遇谷迢时,破天荒地自己动起来的骰子掷出的灵感内容,垂睫没有说话,表情仍旧冷静,只是余光默默落到旁边的梁绝身上。 而梁绝的表情有一瞬变得极其凝重,却又像幻觉般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是用再自然不过的微笑遮掩下去了什么: “嗯……这确实是一个疑点,虽然我也并不清楚系统针对谷迢的原因,但是谷迢在立场上跟我们是一致的,这点毋容置疑。” hd近乎是下意识地悄声捏出两枚骰子。 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阴影中,无形的骰子滚动几圈之后定格了数值,他主动投掷的心理学—— 【心理学检定:1/60.(大成功)】 【梁绝的表情尽管已经非常自然,但你仍然捕捉到了一丝破绽:他的确在知道一些秘密的同时,也隐瞒着另一些秘密,并且没有告知任何人。或许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与谷迢才是同一立场。】 hd平静地抬起头,倏忽对上了梁绝投射过来的视线,这令他不禁心头一突。 但梁绝也仅仅是看了一眼,简单地跳过了关于谷迢的话题: “至于这次副本的进度为零,我其实不止一次怀疑是游戏在故意卡住我们,祂不打算轻易放我们回去。” 说这话的时候,梁绝的手掌心贴在箱体上缓缓摩挲着。 “在弹尽粮绝之前,我们需要想出反制的办法,否则会被无穷无尽的尸潮拖垮——为此我有一个大胆的设想,但是需要最少五支队伍的配合,这就是我选择开诚公布的原因。” 孟一星反应了一会,眼神倏而犀利:“等等——难道你要……” 梁绝轻轻笑了一声,低柔的嗓音像拂过沙砾的溪流:“……从前有一位前辈对我说过,这场人命游戏里,虽然大部分都要按照系统所给的任务路线走,但其实某种程度上也是由玩家来主导的,不过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极少数,因为全权听从系统路线,活下去的概率会比自己主导探索要大很多。” “……即便如此,偶尔也是有特殊情况的。当“游戏”察觉到有些玩家的力量已经变得不可控时,祂就会开始不合理起来,把玩家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里。” ——到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办,打算要就这样投降吗?等死吗? 在过于久远的记忆里,男人披着一件深红色冲锋衣,一手托着腮支在桌子上,黑眸里笑意澄澈,竖起食指抵在勾起的唇边,对年仅18岁的梁绝神秘地眨了眨眼。 ——嘘,这是秘密哦小梁绝。一只会变成乌鸦的猫告诉我的。 “所以在这种时候我们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 梁绝边说边伸出双手,指尖抵在卡扣上一扳,随着箱盖的阴影逐渐后退,剩余的十七瓶月壤再次重见天日,恰如再次被彻底打开的潘多拉魔盒。 男人搭在箱沿的手指尖轻巧地弹了几下,雪白灯光在地面织出他被拉长的影子,笑意温和至极,恍神之间却恰如引诱人前往深渊的魔鬼,轻启唇角吐出的每一个字音,都令人潜意识里神经紧绷。 “——干脆直接掀盘就好了。对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赶在生日前一天写完一章了……明天我过生日!好耶! 第183章 补给点内温度适宜,队长们的交谈声碎成几个零散的词语,断续传来。而洁白灯光下,其他人或打闹或交谈休憩的影子交错着掠过独自倚在角落的男人。 谷迢抱胸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聚在一起热闹的人群,终于拽下眼罩,挣扎着沉入醒和梦的间隙,酣然入睡。 有人在大笑——或许是北百星和雾尼又一起进行了什么恶作剧。 有人在撕开食物包装袋,将它向旁边的同伴或是并不熟悉的玩家分享。 有人交谈着一些对彼此的好奇,听起来像是陈青石在回答,之后南千雪也插入了话题。 他们都自觉绕开了谷迢和队长们所在的角落,笑语闲谈之间于无形中也给予了那些肩负责任之人一些难以言喻的温暖力量。 谷迢半睡半醒之间又听到门口处传来几声喧哗——有新的队伍终于抵达这个流亡玩家的临时据点,梁绝在用略微扬起的声音跟他们打招呼。 谷迢没有动,只是维持着他最熟悉的一贯动作,听着那些人的声音稀稀拉拉路过自己旁边。 率先走进来的西祝章抬起挡住自己半张脸的墨镜,挑眉看向最近的北百星:“哟,还活着啊,梁绝呢?” “诶哟西队!好久不见!” 北百星中止了跟梭罗聊天的话题转头,笑嘻嘻对进来的两支队伍招了招手,顺势一指补给点最里面的位置。 “那边联合国开会呢,你们两个队长要去听听吗?” 西祝章:“……联合国?” “哟嚯。” 东枝贺走过时余光瞥了一眼猫在阴影里的那人,指尖点了点,挑起一边长眉,对陈青石调侃道: “看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我莫名其妙就会放心很多——要是一进门看见连他都清醒着,我指不定会觉得出了些什么大事呢。” 南千雪叼着一块面包,表情眼见无奈:“……也不至于这么夸张。” “等你们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或许就不会这么说了……”陈青石顺着指尖方向看过去,也忍不住笑道,“——梁队还在等你过去,他知道的更清楚一些。” 在东枝贺好奇的视线中,陈青石更进一步解释。 “啊?那你们去找朋友玩去吧。”东枝贺听完,捋了一把自己亮银色的背头,顺手拍了拍旁边夏千屈的肩膀,对其他队友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那帮人背着我们开什么小会呢。” “嗨!小狍子~还有小比格~好久不见!” 阿尔杰笑嘻嘻地对走来的两个队长张开手掌挥了挥,极度热情道。 “你丫骂谁比格呢?” 西祝章当即挤坐进大家自觉空出来的位置里,对阿尔杰竖起一根中指。 “滚滚滚一边去,你也就是个仰望星空派。” 而一旁的赛琳瞥见两人肩头的点点深色水痕,同时也嗅到了从他们身上携带过来的,浸润着硝烟的水汽: “外面开始下雨了吗?” “不。下雪了,不过并不大。” 东枝贺对阿尔杰翻了个白眼,随即一低头将挂在胸前的步枪卸下来,挨着西祝章盘腿坐好。 “正好,那帮丧尸最怕降温了,所以我们可以在这里多休息一会……诶。” 话没说完,东枝贺的视线定格一瞬,旋即指着梁绝,看向其他人问。 “梁绝的嘴是怎么回事,肿得跟我老家冬天挂屋外的腊肠似的。” 梁绝脸上的微笑僵了僵,在左hd右米哈伊尔两人虽然不问,但也感到好奇而投来的视线里,平静解释道: “……不是什么大事。” 赛琳单手支腮,见状对他抛了个媚眼,另一只手指虚空在梁绝身上画圈圈,换上了逗弄的语气调侃道: “不要害羞嘛梁小队,做人最重要的是要正视自己的内心——” 而回应她的,是梁绝略微一用力扣上面前箱盖的声响。 孟一星肩膀轻颤,偏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笑音。 只是随口一问的东枝贺:“……啥啊?” “说起来,我们往这边汇合的时候,刚巧偶遇陆燕他们了,” 西祝章随手撕开一袋饼干,囫囵往嘴里塞,捏起还没吃完的另一根晃了晃。 “只是他们在我们后面,因为距离有点远,就没跟着一起——现在估计也快到了。” 梁绝闻声看了一眼门口:“嗯,他们已经到了。” 而跟陆燕率领的“你爹来咯”小队前后抵达的,还有另一支队伍—— 队末最后一个进来的马枫黑眼圈深重,打了个哈欠,瞥见角落里睡觉的谷迢,忍不住低声嘟囔:“那小子怎么还是老样子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精神点……” “枫叔你也别说谷迢好吗,你明明比人家还颓废。”张怡然回头翻了个白眼。 马枫闻言,立即伸了个半身不遂的懒腰:“诶哟怎么能这么说呢,我可是刚通宵了一晚上……不行不行我得找地方补个觉,不然就猝死了……” 张豪跟汪海川对视一眼,两个主力满身与丧尸战斗后留下的血污,乍看起来显得狼狈不已。 第294章 张豪:“……我去找梁队。” 汪海川:“好。” 而陆燕走近了,抱胸倚着墙边,扫一圈其他队长们,最后居高临下聛睨了坐在地上的梁绝一眼,冷哼一声评价道: “——你这嘴怎么跟被狗啃了一样。” 角落里的谷迢揉了揉忽然发痒的鼻尖,干脆伸了个懒腰直起身。 梁绝有些自暴自弃地抹了把脸:“……不是狗。总之这不重要,不在意的话一会就好了。” 西祝章依旧在喀嚓喀嚓咬饼干:“所以那个三角定位就是你搞出来的对吧?你们之前都聊什么了?聊完没?” 米哈伊尔跟hd对视一眼,手指敲了敲地面,精确地吐出概括: “我们准备分赃造反。” 东、西、张、陆:“……?” “嘻嘻,我们现在可是预备犯罪分子哦!”阿尔杰笑出两排白牙,兴致勃勃邀请道,“怎么样,你们要入伙吗?超好玩的哦——” 陆燕若有所思地嘁一声,干脆将更多的视线落在梁绝身上。 “听起来有点意思。”西祝章摸着下巴,挪了挪身子,“是不是要给这破逼游戏添堵?” 东枝贺立即两眼一亮,巴不得梁绝马上掀杆而起:“这我肯定乐意啊!我靠梁小老板你终于要反了,臣等可是在此恭候多时啊——” “没、还没到那时候呢……因为这个副本耽误了我们太多时间,为了避免接下来再出现一些不必要的牺牲,我只能擅自出此下策了。” 说完这句,梁绝逐渐收敛起脸上的些许温和笑意,表情纠结了一会,转而抬眸认真注视着面前的队长们,甚至透过他们,去注视着那些放松下来打闹的玩家们。 “老实说我并没有多大的把握能成功,但我知道如果你们加入的话,一定会遭到比之前更大的危险,也有可能会因此失去队友。所以希望大家能够好好考虑……” 然而还没等小队长打击积极性的劝退发言说完,旁边的米哈伊尔不发一言,究极熟练地拉过箱子打开,将它面朝那些好奇的队长们。 “——也就是说要分这些东西对吧?” 探过脑袋来的东枝贺数了数箱子里的剩余的十四枚月壤,又看了看周围的人:“你们已经分完了?” “嗯,除了人数最多的极夜小队一开始拿走两瓶之外,我们一队一瓶。” 孟一星点了点头,接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提醒道。 “别逞强哈,除非你们队伍互相合作,否则我们都不建议你们一队两瓶……因为米哈伊尔队长说,尸潮的遭遇次数和数量也会随着月壤持有量的多少决定。” “嗯……既然如此,那我跟矮比格队合作呗,又不是第一次了反正。” 东枝贺笑嘻嘻地将手肘搭在西祝章的脑袋上,随即便被暴躁地扇开。 西祝章的发型彻底乱掉,简直烦得很想打人:“他妈的傻逼打火狍子,再碰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 陆燕撕了一根棒棒糖塞嘴里,抱胸的手指敲了敲肘部,又捏了捏麻花辫,侧头开口: “我们小队不打算跟其他队伍合作,拿一个。” 张豪对米哈伊尔点了点头:“也给我们小队一个吧。” …… 月壤被队长们分别拿走了几瓶,最终由米哈伊尔将最后仅剩的十瓶月壤重新扣合,推给旁边的梁绝作为结束。 这期间梁绝几次张嘴欲言,在众人默契的无视下只得坐在原地,表情呆滞,陷入安静。 随后他听到从背后走近的一阵脚步声。 “梁绝,你们聊完了吗?” 谷迢在梁绝背后蹲下来时身体顺势朝前倾,顺利地抬起下巴,抵住了那人骤然僵硬的肩头,呼吸喷出的温热气息轻浅而悠长,细嗅还有一丝巧克力的甜香,吹得黏连在梁绝颊侧的几根额发轻颤,随即有什么在沉默之间迅速升温。 与此同时,谷迢抽出原本插在衣兜的双手,自然而然地绕过梁绝身体两侧,搭在他盘起的大腿上,以一种怀抱的姿势,将人若有若无地禁锢了起来。 而谷迢的动作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反而大大方方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了出来——这使得另外两个迟钝的人没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梁绝右手边的米哈伊尔,转头诧异地看了谷迢一眼,没说什么。 而左手边的hd原本没有什么动作,却瞥见了转身注意到这里并表情一变狂打手势的查尔斯,于是干脆起身: “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跟队员们说一下关于刚刚讨论的事情。” 梁绝对他点了点头,就听到斜对过一声短促的口哨,于是他有些尴尬地看过去,只见赛琳笑着对他们比了个贴贴的手势,随即又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如果梁队没有要更改计划的打算,那我们大家就就地解散咯?” 原本一言不发的谷迢自然地替梁绝做了决定:“嗯,他没有了。” 梁绝:“……” 作为回应,他只能一手掩面,抬起另一只手心朝内向外,飞快地对表情挪愉的赛琳挥了挥。 而孟一星见状正一手指着谷迢想说些什么,就被旁边眼疾手快的阿尔杰一捂嘴,飞快往一边拖走。 听着周围的队长们识趣走开的脚步声,角落里只剩最后还没有离开的两人。 梁绝放下手,掌心贴上箱体温润的表面,轻缓地摸索了一下,垂睫时眸光柔亮,唇角忍不住牵起了些许欢欣的弧度。 谷迢靠着梁绝没动,双眸半敛,视线偏移,定定看着梁绝侧脸的微笑,眨眼时金瞳中一点白光流转。 他轻声问:“——都如你所愿吗?” 在他闭目的瞬间回想起的,仅仅是一瞬满目凄然的惨白天景,废墟间硝烟弥漫,群尸追逐着黑潮汹涌,逐寸吞噬远处的都市而来。 只有谷迢独自一人站在最前端,神情冷漠地俯视最下端的亡潮。 而他挺直的身后是那些因此聚拢而来的队伍,直到最终,就连那些人的面容都同样如雾一般,一一弥散在裹挟着呛烟与血腥吹来的狂风里。 ……自此至终,再也没有什么值得让他回头。 这短瞬的沉默间,梁绝的动作顿了顿,轻抿一下结痂的唇角,转头看到谷迢惺忪泛红的眼尾,与积攒在那双眼底尚未散去的疲惫。 他看了一会,忍不住抬起手,没有犹豫地轻拍了拍谷迢的发侧,微微笑了起来,像一次情人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亲昵交颈。 “嗯,这次如我所愿。” 话音轻落的同时,梁绝感受到谷迢的鼻息停滞了一瞬,最终逃避似的低下头,将整张脸压在了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穿透骨髓的,隐约卸下了什么般的喟叹: “啊,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生日祝福!!!! (其实这一周因为没更新心虚而一直没敢看评论区(移目)但是短短一周内发生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事,一直在跟自我作斗争……于是我宣布我调作息又又又一次失败(点烟) 我在努力维持正常更新啊啊啊(捶地)真的真的每次都下定决心 每次犯拖延症……(点烟) 第184章 补给点宽敞明净的大落地窗外,原本星星点点的雪随风扩大,如片片鹅毛般轻盈洁白,络绎纷飞,席卷整个空旷灰暗的街道。 孟一星不满地发出一记响亮的咂舌声。 在四周玩家们纷纷投来的视线之中,他敲了敲抱胸的指尖,终于发出一句忍无可忍般的询问: “——那俩人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蒸年糕都没他们这么黏糊。” 北百星闻声瞅了角落里的两人一眼:“老大他们愿意抱就抱呗,好兄弟待一块有什么问题——说起来我还想问呢,孟队你们是怎么捡到老大和谷哥的啊?” 听到这句的瞬间,有人立即噗呲一声,捂着肚子笑得不行:“好、好兄弟啊哈哈哈哈……” 在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憋笑、眼神碰撞之中,孟一星被哽了一下,最终无奈地摇摇头,随后就被痞笑着的东枝贺凑上来搭住肩膀: “之前听十字架bro提了一嘴,要不是孟队和他们小队赶过来,梁小老板可是要背着他家的考拉一起被生吞活剥了。” 北百星端着泡面,正叼着一根辣味香肠,眨巴眼反应一会才意识到“十字架bro”是指阿尔杰,随后又细品了一下这句话,一张嘴,还没拆开包装的香肠就掉进了泡面桶里: “我去——这么凶险的!诶我去!我的泡面!” 陆燕坐在一边,捏着被取下的手套,伸长手指,仔细检查自己的指甲,随后接过曹安然递来的饼干撕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的语气: “路都是自己选的——当年他执意要跟系统作交易,谁都知道这是在与虎谋皮,能活到现在都算他命大……最后能是什么结局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伙人活到现在也多亏了有小老板的情报网。” 第295章 西祝章背对着几人,叼了根棒棒糖,将手里捋成扇形的扑克抽出几张往前面狠狠一丢。 “所以这也算是还人情咯——四个二带俩王!” 跟他围坐在一起打牌的有斯洛、菲洛斯佩、安菲娅、雾尼。 初次接触这项游戏的老外们打得稀里糊涂,他们盯着手里的牌一脸便秘,各人盘起的腿边摆放着几个用来当筹码的棒棒糖。 米哈伊尔将视线从这一边倒的牌局上面收回,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个词语,灰眸掠过一丝锐光,疑惑道: “——情报网?梁绝搞出来的?” “嗯啊,得有几年了吧。” 南千雪擦干净自己的唐刀,将它收入鞘中。 “反正我跟北百星刚进游戏的时候,就已经建成了。” 米哈伊尔轻叩几下指尖,随即发问:“那个是用来交换副本情报的吗?” “嗯嗯,支持情报换情报,积分换情报……一开始是老大负责的,后来副本情报越来越多,老大就将它们交给了一部分情报玩家和系统来接管了。” 北百星说着,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应该是系统吧?反正他当时确实就是这么说的。” “哦对!这么说来——” 旁听的东枝贺忽然一手握拳砸在张开的手心上,指了指周围的一圈人。 “你们国家其实都没有这个情报网对吧?” 众人之间,盘腿坐在桌子上的阿尔杰挪开撑下巴的手,耸了耸肩,与旁边的赛琳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诶呀,完全没有呢~系统那东西甚至都不会跟我们主动沟通——” “真的有这么简单吗?我无法做到信任系统这个东西。” 米哈伊尔说着停顿一下,偏头看向自己各自休息或是警惕的队员们,近处响起安菲娅的一声哀嚎——斗地主中她成了最后的输家。 “祂给我的某种感觉更多像是冰冷的机器,而非神话中慈悲的神,既然能赐予你一切,也能随时将它们从你手中夺走……如果真的要与这种魔鬼做交易,一定要付出一些残酷的代价——你们在心安理得享受着梁绝带来的益处,都从来没有对此感到奇怪吗?” 一时间,众人都陷入沉默,其中几人因为米哈伊尔过于直白的话音,而不满地“啧”一声。但是有些被刻意隐瞒和忽略的疑点,也的确因这句话被挑起了几分朦胧的疑窦。 “……咳,总之梁绝现在平安无事,就说明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 勒纳尔忍无可忍走过来,曲臂给了米哈伊尔一记精准的肘击。 “我们队长只是在担心梁绝队长,绝对没有其他意思。” 最先挑起话题的孟一星垂睫陷入某种沉思中,没有再加入众人的话题。 窗外的雪越飘越大,渐渐昏暗下来的夜色中,呼啸着在街道地面积了苍白的一层。 梁绝跟谷迢结束了难得的一刻亲密接触,一前一后回归众人讨论圈时,在热烈的斗地主背景音里,敏锐地察觉到了各国队长之间有些僵硬的气氛,与几个人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嗯?” 他先是转头扫了一眼众人,不由得无奈又温和地轻声笑笑,用玩笑的语气打破了沉闷。 “是我的错觉吗,你们这里的气氛怎么有点奇怪?” “没有问题,梁队。”查尔斯拧上自己的水壶,柔声插话,“大家只是因为对彼此不太熟悉,在想法和语言上有一些误会而已。” 谷迢站在梁绝左后方外侧一步的地方,听到这里,原本颓恹的神情一顿,转过头,连眼皮都略有兴味地掀起了几毫米,望向那些队长们,抬手轻轻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尚来冷淡的语气都微微扬起: “吵架?” 各队队长都默契地无语一瞬:“……” 你忽然显得这么兴奋干什么。 “没有。”米哈伊尔瞥了一眼谷迢,语气生硬成翻译腔,“只是探讨一些问题。友善的。” “没关系,吵架是正常的事情,毕竟我知道大家在文化和生活,甚至游戏方式上面都有很大的差异。” 梁绝随手掂起一个包装袋撕开,嗅着里面传来的蓝莓夹心面包味道。 “即便如此,我们也聚在了一起——我觉得这很好,因为不论如何我们的立场都是一致的,对吧?” 孟一星无奈地揉了揉额角:“吃你的面包吧梁绝……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别想太多。” “嗯……”梁绝眨了眨眼睛,干脆将夹心面包塞给了旁边的谷迢,转移话题,“老实说,补给点里的食物太多,我偶尔也很想试试新的——其他人都喜欢吃些什么,有什么推荐吗?” …… 外面的雪仍不肯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补给点里并没有暖气,唯一的热量是玩家聚在一起带来的。 “——怎么样?” 最终吃了米哈伊尔推荐的速食意面。梁绝转过脸,将眼神从窗外堆积的白雪上面移开,看向从楼梯走下来的hd和阿尔杰两人。 “我们都检查了,没什么问题。” hd下楼走动时耳麦不小心脱落下来,他干脆抬手将它别在衣领上。 “可以上去。楼顶的空地被不知从哪吹来的广告牌挡住了一大块,形成很自然的遮蔽罩,能给我们这些人挡去不少风雪。” 梁绝听完放心一笑,低头继续挑起盒子里的面条:“这么说来我们运气不错……毕竟这个天气,我很担心体质差点的玩家在外面呆一晚上,会被吹成重感冒。” “既然如此那正好——” 阿尔杰则几步并作一步跳下几级台阶,站到所有人面前,张开双臂举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他身上的时候,可以看到这个男人的金发在灯光里璀璨,蓝眸里闪烁着愉悦的光。 阿尔杰笑着大喊: “嘿兄弟们——你们不觉得只单纯待在这里太过无聊吗?有没有人打算先跟我们上去一起打雪仗!” “我去!打雪仗!我要玩我要玩!” 北百星立即响应。 而原本被玩家围观着的雾尼马上丢下手里的牌,旋身而起。 “我也要!反正我不想打牌了!老是输很没意思!!” 旁边的梭罗跟斯洛使了个眼色,也一起放下扑克牌起身:“我们打算去看着点队长——先撤喽~” 菲洛斯佩轻咳一声:“诶呀,虽然有点摸清规则了,但是我好像听见赛琳在喊我……” 刚坐下没多久的刘凯别拿着扑克牌一脸懵:“诶,你们这就不玩了吗?诶——?!” 而几乎赚走了所有人棒棒糖的西祝章,嘴里含着一根草莓味,发出一声看透一切的轻嘁。 查尔斯在后面伸出手试图拦截:“等等雾尼,你的物资还没补充完……” “诶呀都交给你啦查尔斯!”雾尼回身潦草地对男人竖了个大拇指,紧接着跟随北百星的脚步一起窜上了楼梯。 “正好,我们干脆给雾尼塞点她平时不爱吃的……”贝尔幽幽建议,并且开始身体力行,“我看那罐蔬菜汁就不错……多给她放点吧……” 随着阿尔杰这声呼喊,原本散落在补给点内部的玩家们顿时呼呼啦啦上去了一大片,最后只剩一部分自诩为成熟稳重,不想这么早就上去挨冻的玩家们面面相觑。 被脚步声惊醒的马枫一个激灵挺起身,扭头四顾了一会,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诶哟,我还以为是丧尸打过来了呢,自己吓自己……” 一边说着,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慢悠悠地开始挑选晚饭。 “那帮小孩都上去了?” 孟一星略微痛苦地闭了闭眼:“现在我们可是在s级副本里,那帮臭小鬼怎么搞得连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正在往背包里塞食物的陈青石停顿动作,偏头想了想笑道:“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在身边,才不知不觉有点懈怠了些吧。” “没关系,我看谷迢也跟上去了。”梁绝坐在他旁边,再次扒拉几口意面,潦草咀嚼几口咽下去,“他会看着大家的。” 赛琳挑了挑眉,同时拧开一瓶水递过去:“你确定他不是想尽早占地方睡觉吗?……吃慢点,梁小队,没人催你。” “谢谢。”梁绝鼓着一边腮帮,反握叉子接过那瓶水,听到这里一顿,细密的眼睫上下扇了扇,随即移目,半张开双唇往里倒了一口矿泉水。 “……只要他在的话,大多情况都没问题。” 小队长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楼顶轰然一声巨响爆发,震荡从墙面顺流而下,天花板窸窣扑落蒙蒙尘土,灯光闪烁几下之后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事实证明某人还是放心得太早。 在这一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梁绝突然放下水瓶,狠狠地锤起自己不小心噎住的胸口。 …… 米哈伊尔率先踩上最后一级台阶,一把拉开半掩的天台门。迎面是一阵凛冽夹杂细雪的刺骨寒风,于落在肌肤的瞬间融化消失。 第296章 其他玩家因为大家长们的到来而安静了一瞬,随即各自手忙脚乱起来,有人紧张有人装傻: “队长!” “诶哟……队长……” “啊哈哈……你们怎么都忽然上来了?” 孟一星上前几步,环顾四周:“刚刚发生了什么,敌袭?” hd眯了眯眸子,视线正中是某人要心虚跑走的背影: “雾尼——怎么回事?” “你们没事就好。” 最后一个上来的梁绝一手插兜,侧身反手掩上天台门。 “我们还以为出了什么紧急事故……而且刚刚那声响听起来很熟悉。” 就在梁绝说话间,一颗滚圆的雪球倏而腾空砸来,而他及时仰头,使那抹凉意顷刻擦着他的下巴飞掠过去。 “呼……好险。” 梁绝无奈地转头看过去,见阿尔杰嘻嘻笑着,手上还搓着另一只雪球,热心解释: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啦dadmom们~只是有人要玩功夫考拉的火箭筒,不小心误触了扳机而已。” 众人愣在当场。 “误触扳机?” “玩火箭筒?” “你们一个个真是幼稚到让我生不出气来——”陆燕抱胸掐了掐眉心,刚放下手就对上了自己队员们讨好的笑容,“……算了。” 张豪推了推镜框,有些后怕道:“好在现在是特殊时期丧尸活性不高,否则我们一群人估计要被迫转移阵地了吧。” 梁绝瞄了一眼远处被爆炸擦过而焦黑一角的废弃大楼,视线止不住往最安静的角落里瞟,只见谷迢缩在避风的一角,一手枕着鼓鼓囊囊的背包,拽着眼罩一角,见他真转头看过来的时候,就立刻往下拉了拉,躲避什么似的将脑袋一靠。 “你的火箭筒呢?”梁绝问。 谷迢:“……刚刚收起来了。” 梁绝:“所以这事是真的?” 谷迢沉默一瞬,如实掏出火箭筒让梁绝探手感受了一下——炮口果然还是微热的。 “好了老大!你千万不要骂谷哥!要骂就骂我们吧!” 北百星愣是用表情做出了一股要去就义的气势,“是我们太好奇谷哥的专属武器了!所以才想要过来玩玩的——” 在他身后,一众玩家一齐紧张得点了点头。 谷迢仰起头,跟表情平静,琢磨不透喜怒的梁绝对视了一会,就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的时候,却听见梁绝忍不住笑了一声,顺手似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开口时听起来没有要责怪的意思: “没关系,现在要紧的是有没有引来尸潮之类的注意,爆炸之后你们应该都观察好一会了吧,有特殊情况吗?” 听见众人纷纷担保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之后,其他人才稍微放松了表情,各自将各自的队员拎回队里批斗,安排守夜,与准备休憩。 四周的嘈杂声渐渐被风雪吞噬,归于静寂。 梁绝走到天台边缘,抬手拂去面前围栏上的积雪,俯身观察,一阵不规则的冷风从楼下席卷而上,吹起他的额发飘扬。 地面上,积雪的反光使周围的街道景象尚且清晰,所有的声音与计划都仿佛被这场大雪汲取了个干净,没有招来什么特别的注意。 ——此刻,整个副本安静得像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大战爆发前的那一瞬间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不小心扣动火箭筒扳机的倒霉蛋是:雾尼。(被hd队长狠狠训了呢) 彼时爆炸前,楼顶的其他人打着打着雪仗,最后都围在一起,用期待又恳求的眼神布灵布灵看着谷迢。 谷迢belike:本来想拒绝但是想起二周目大家死的死死的死的记忆干脆长叹一口气无奈心说算了。 众人:“呜呼!谷哥万岁!!!” 然后雾尼率先跃跃欲试接过来:“好重!诶手指头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勾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火箭筒扳机:hi~ 看我一招穿云箭—— 爆炸后大家下意识猛缩脑袋,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后瞬间瞳孔地震。 谷迢:“……” 雾尼:“……” 其他人:“……” 雾尼:“你这个火箭筒质量太不好了,怎么一按就炸了!!!” 安菲娅:“够了啊你自己力气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北百星:“我还以为这玩意认主呢,居然是谁都能用吗?!” 南千雪:“差不多得了啊我说你在拍古装剧吗还认主!!!!” 谷迢:……还不如一开始就装睡呢。 真是写着写着感觉谷迢逐渐变得亲人(?)了起来呢。 ……这本书我完结预计字数从60w改到70w改到80w改到90w……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写作之旅啊……沧桑。 争取190章左右完结丧尸副本吧…… (往嘴里插满一盒烟)(开始沧桑得吞云吐雾) 第185章 “天”睁开眼。 于冥冥虚空之中。 深夜墨色浓稠得像一大团抹不开的胶装固体,那些纷飞错杂的白雪扰乱众人望向夜空的视线,凌冽刺骨的寒风也让他们打消了其余不安分的念头。 最后所有人干脆拢紧衣襟聚拢在一起,不分国别、语言、及种族,头挨着头,发丝被吹得摇摆,隐约像是即将熄灭的一点点火星。 他们围坐着,其中不少人神色兴奋地比划着什么,十数个被拧亮的手电筒光柱朝天。 “天”的视线隐藏在络绎交错的雪花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黑潮副本即将迎来第七日。 至今却仍然没有对那些玩家带来太多损失,反而在濒临绝境中一道红色三角定位亮起,成了将那些队伍拧成一股绳的契机,甚至还有隐隐要将分散各处的其余队伍由此汇聚的趋势。 祂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有些该早早落定的终结被避开了——如同被看穿的伎俩,亦或是阴差阳错? 但是,“天”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祂隔着遥远的距离,朝那群因寒冬而瑟缩成一团的玩家们聛睨一瞥——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渺小、微不足道。虚空中的眼睛再次悄无声息合上。 须臾间似乎传来几声鸦鸟战兢的振翅响。 “……就这样,我一瘸一拐地跟燕队离开了副本。” 刘凯别阴森森说完结语,深吸一口气,如吹蜡烛般对着手电朝上的屏面一吹,同时扣下手电筒开关。光柱又熄一束。 “下一个是谁?快快快继续啊!” 他挪到外围重新坐好,迫不及待催促道。 其他人哗地如同洪水分流般开始往中心圈推搡人。 刚刚接班回来的毛安世单肩扛着步枪,指着围成一圈的小崽子们,诧异问: “那帮小孩怎么都还不睡?叽里呱啦聊啥呢?” 负责交班的hd回头看了一眼,解释道:“他们睡不着,囔囔着要玩百物语游戏。” “哦……那个讲完一百个鬼故事吹蜡烛召唤真鬼的游戏是吧。” 毛安世对这个游戏有所耳闻,说完又一挑眉。 “他们讲不到这么快吧,讲多少了?” “也不多。”hd认真回想了一下,“……才三十三个而已。” 毛安世都惊了:“这么快,他们哪来这么多存货?” “……他们是把自己经历过的副本都讲了。” 两人头顶忽然随着风声悠悠飘来一道解释。 他们抬起头,追着毛安世下意识抬起的手电筒光柱,看见一头棕色油亮的秀发如瀑布般蜷曲着垂下,赛琳侧躺在广告牌倒塌叠出的一层空间里,一手支着脑袋,对他们并指在额头一点一划,笑着抛来一个wink,显得颇有阿尔杰的风范。 “哟。” “赛琳队长你也还没睡啊。”毛安世看着光下肤色被衬得白如精灵般的女人,有些意外。 "oui." 赛琳含糊着,立即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但是现在已经开始困了……祝我好梦吧,男孩们。” “好,晚安了您嘞。” 毛安世打完招呼,挠挠后脑勺。 “……这也算是好事吧,就当是交换副本情报了。总之我先去休息了,hd队长。” hd收回望向远处的视线,沉默着点了点头,呼吸之间吁出一阵暖白色的气息,飘向夜空里弥散。 另一边鬼故事大会顺利进行着,围坐成一圈紧紧挨着的众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夏千屈披着东枝贺的外套,不知是吓得还是冻得脸惨白。 尽管顾及到休息的其他人已经刻意压低声音,但众人紧绷到极致时难免会漏出几声尖叫与惊呼。 “我们一回头,一块裹着红布的烂肉蠕动着,地上都是黏糊糊的血痕,它一边唱着歌,一边悄无声息扒着hd的肩膀往上爬……” 雾尼的声音幽幽,女性特有的声调被风拉扯得很长。“唰”一道光柱自下而上照着她的脸,本就瞪大的眼珠此刻更显得恐怖无比。 第297章 众人咽了咽口水,聚精会神,屏住呼吸。 “爬着爬着烂肉里忽然长出一条布满鲜血的人类手臂,它扒住hd肩膀,用不知在哪里的发声器官说——” “喂,我说你们——” 雾尼身后的黑暗中忽然伸出一只苍白毫无血色的手,准确无比地搭在女生骤然僵硬的肩膀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众人呼啦一声炸开,尖叫哭喊多重叠加,猝不及防吵醒了楼顶上的所有人。 听鬼故事的玩家人仰马翻作鸟兽散,被吵醒的玩家一脸警惕外加无辜,伸手就要去捞武器,还以为睡梦里遭遇了恐怖袭击。 雾尼一蹦三尺高,她捂着炸开的头皮疾疾后撤,连滚带爬紧贴在了抱成一团的众人最外侧,按捺住翻起惊涛骇浪的意识,涣散的视野聚焦,只见他们面前的黑暗深处,一个男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北百星壮起胆子,哆嗦着将手电筒打开,一条光柱明亮如雪,劈散夜晚的幽深,直直射进对方那双半睁不闭的金瞳里。 “啊啊啊……谷哥你干嘛装神弄鬼的!吓死我们了!” 在看清人的瞬间,手电筒及时被挪开,发觉是虚惊一场的叹息声才此起彼伏响起。 谷迢猝不及防被晃了一下眼,抬手却先给枕在自己腿上的梁绝挡住脸。他偏头躲了躲,等那刺眼的光移开后才正过脸,面无表情解释刚刚那出惊吓: “——我是想提醒你们小声点,别吵到梁绝。” 结果他刚搭上雾尼肩膀,对方就像看见黄瓜的猫一样飞了起来,并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 还好谷迢反应快,在玩家们第一声尖叫抵达之前,及时替梁绝捂住了一下耳朵。 然而这么大的动静都没有成功使梁绝从睡梦里惊醒,也从侧面反映出这人在白天时,究竟消耗了多少精力。 谷迢时刻留意着梁绝的状态,自然也没有错过队长们结束会议之后,从他身上流漏出的倦怠感。 梁绝的确比前几天显得更疲惫,也更沉默——或许也因为诸多可以信任的队伍在身边,令他不知不觉松懈了些许。 而他很高兴能看到梁绝难得懈怠的样子。 “那我们还继续吗?” 鬼故事大会被迫中断,其他人调整好心跳呼吸会后面面相觑一会,索性歇了继续讲的打算,准备休息。 “算了,我们快睡吧睡吧。” 梭罗找了块地方窝好,一手搭着柯丽娜,同时不嫌事大嘻嘻一笑:“说起来,我之前听日本玩家说过,百物语讲到一半和被吓到也算恐怖故事哦——” 于辉晓哆哆嗦嗦着要往队友们身边钻,廖玉平无奈地将人往队长身边推,廖玉玲披着老哥的衣服,满脸调侃。 而被吵醒的西祝章顶着一头翘起的红鸡窝,惺忪骂道: “害怕倒是别听啊你丫的……” 北百星跟南千雪挤在一起,旁边还靠着一个散发热量的“暖炉”陈青石。他一边扳着手指头数了数,随口自然提道: “那就是三十六个鬼故事了……剩下的要不我们等下次见面再讲吧?” 这句过于理所当然的话音刚落,风声都为之沉寂了一瞬,随即忽而席卷起飞雪,吹向未知的黝黑远方。 “好啊好啊,下次下次!” 雾尼笑嘻嘻打破了沉寂搭腔,高举手臂。 “那么我宣布,这一届的鬼故事冠军就是雾尼大人!下次我要讲更恐怖的给你们听!” 所有人顿了顿,当即开始哭天喊地: “不不不,我绝对不要继续了!” “你们这帮直面不可名状的家伙下次给我踢出比赛!” “太过分了啊!我们怎么能跟你们调查员玩家经历的恐怖副本比,这简直是在作弊——” 那些此起彼伏的叫喊与笑闹声都随着队长们或暴力或柔和的“镇压”下尽数收敛,碎散成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并不吵嚷,却在记忆中曾那么孤寂的暗夜里显得很安心。 谷迢重新倚回阴影里,收回视线低头,眸光在梁绝稍褪肿胀的唇瓣上轻点一下,虚掩在他双眼上方的掌心指腹依稀能感受到眼睫扫过的微痒触感,还有透过肌肤氤氲被困囿的热源、均匀平缓的呼吸……呼吸停顿了几秒。 谷迢的表情也跟着僵硬了一瞬。 在他意识到“越界”之后,反应过来要挪开自己虚盖着的左手时,原本安静躺着的梁绝却忽然抬起手,覆盖住他那只左手背向下轻轻一压,让它与自己的肌肤彻底贴实,进而更真切地感受着那柔软的肌肤、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 皮下血液汩汩流动、奔涌翻腾,那双阖起的眼球柔软弧度轻轻顶着指腹。 谷迢喉结上下滚动着,迟缓地意识到这一片极薄而温暖的眼皮下,是那双剔透又漂亮的、属于梁绝的棕色虹膜。 ——你竟然还醒着? 谷迢有一瞬想问,张口却熄了所有声息。他重新陷入安静,片刻后抬起头,目光穿透纷扰的雪景,静静落到守在天台夹角的男人身上。 夜色弥深,肆意的风雪已经变小了不少。 hd支起一条腿坐着,安静地望向下方静谧的雪景……同时听到外侧有人踩着雪靠近的足音而一转头——查尔斯微笑着神秘兮兮凑近,将一瓶氤氲着水汽的瓶子硬塞进了他怀里。 hd下意识接住,被滚烫的瓶身烫了一个猝不及防,急忙放在腿上,问: “……哪来的热水?” “这要感谢孟一星队长,他说既然补给点有灯光就说明有电,而正好马枫先生有一个电暖壶道具……于是他们两个队伍凑在一起,刚刚在一楼折腾出了可以使用的线路,插上电之后给所有人都烧了好几壶热水,正好分我两瓶——另一瓶我打算塞给雾尼让她捂着。” 查尔斯说完眨了眨眼,顺手帮他捋散积在发丝间的碎雪,盯着hd被风雪洇白的鬓角,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了,我先回去休息了hd,注意不要感冒。” “嗯。” hd没有意识到什么,只是轻轻握着滚烫的水瓶,轻轻应声,目送着查尔斯走远,忽然察觉到来自外人的视线,便警觉地投来一瞥。 谷迢没有任何动作,对上眼之后也不避不闪,就这样安静地与hd对视了一会。 亦真亦假的幻境里,这个从黑潮白雾中踏出的男人承载着诸多亡灵的意志,似乎要来提醒他什么。此后又在昏暗不明的梦中与他短暂地并肩,跟许多人一起踏入各自血淋淋的终末。 谷迢的金眸中流转过一抹光亮。 而在此刻。 在又一次重新开始的此刻。 聚拢在附近的所有队伍与谷迢唯一的交点仅是因梁绝而相识,有些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更算不上什么托付过性命的朋友。 ——纵使世界回溯,岁月也永不回头。 永不停歇的时间洪水中,只有他独自一人逆行着,在将那些被迫消弭的记忆拼命以另一种方式铭刻在躯体与脑海深处后…… 与所有人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重新相逢。 谷迢闭了闭双眼,吁出一口沉郁的冷气。 “……无所谓。” 他想。 与后来被系统逐字逐句念出的、无可挽回的冰冷死亡相比,仅是这样也没有什么遗憾。毕竟这就是他重新回到这里的意义之一。 而他也不介意一直保持。 思及此处,谷迢最后轻轻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梁绝的眼睑,继而调整好一个舒服的姿势,拽低了眼罩闭上眼,将意识缓缓融入黑暗里。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感觉,这一晚上其实谁也没休息,无论哪个小队都在折腾。() 好多人啊…… 一群人在听鬼故事,一群人在楼下折腾烧热水,一群人睡着了又被吓醒了。 我也终于准备要写大家打boss了…… 第186章 “不太对劲。” 米哈伊尔说。 站在他旁边的陈青石闻声举起望远镜,循着大哥视线落下的方向观察。 黑潮副本第七天。 清晨六点二十八分。 悬空于众人与天际之间的全境地图散发着幽幽蓝光,其余人正陆续着醒来,并开始就地解决早饭。 街道上风平浪静,一轮白日刚从云层后探出头不久,惺忪着,还未来得及散发供给温暖的热量。厚雪投降般消融大半,零星几个丧尸蹒跚走在街头拐角处,被望远镜逐一忠实地收录。 “确实。” 东枝贺的一头银发在楼檐边未融的积雪中反光,他拧眉,跟着放下一直观察的望远镜,启唇吁出一口冷气。 “一般这个时候,黑潮早就涨上来了,现在连屁的动静都没有,指不定是憋了个大的……” 话音刚落,天台边的三人听到夏千屈的呼喊声传来: “队长——来吃早饭了,泡面泡好了!” “来咯小花儿~!” 东枝贺当即语调愉快地应声,他弯起眉眼,走回队员们身边,表情愉悦地接过夏千屈递来的金汤牛肉味泡面桶,顺口问: 第298章 “小花儿你吃的什么味的?啊?鲜虾鱼板?给我尝尝呗给我尝尝……” 廖玉玲喝一口泡面汤,闻声忍不住一倒牙: “啧……瞧瞧东队这副不值钱的样子……” 毛安世刚睡醒,走过来捞了一把雪洗脸,顺势跟队友们打了声招呼: “——早啊,有我的份没?” 阿尔布古咬了一口面包,将手里的泡面递过去。 再往后面看去,各队有各队刚睡醒的朦胧: 北百星和南千雪一起抱着泡面桶,去找拎着暖壶上来的孟一星灌热水,他们先后跃过谷迢交叠神平放的双腿。梁绝揉着额头坐起来,被睡懵的谷迢又一把拉了回去。 马枫贱兮兮将刚抓完雪的手往张怡然和张豪脸上一抹,在两人面目狰狞着追上来的时候转身没跑几步,就被人绊了一踉跄。默默收回脚的汪海川半张脸埋在竖起的衣领里,深藏功与名。 陆燕将自己的外套披在还很懵的曹安然身上,刘凯别捧着自己的自热炒饭,说什么“大战之前必有补给”,许归已经帮另外两个女生泡好泡面,并轻踹一下刘凯别让他少说点。 贝尔还没醒,而雾尼将自己的蔬菜汁塞进他的背包里,顺手又从里面摸出了一盒鸡胸肉沙拉,偷笑着跑开。查尔斯一边打哈欠,将属于hd的外套披还给它的主人。 赛琳正站在不远处伸着懒腰,拉斐尔正叼着头绳给莫佳娜梳头发,几缕柔顺的发丝从他的指缝抓不住似的漏出来,对面抱着一面镜子的菲洛斯佩嘲笑得很大声。 阿尔杰睡醒后,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树枝,在大家推好的雪人身上写各队队名,斯洛坐在旁边往嘴里倒麦片,柯丽娜抱着一桶被安利来的泡面等泡开,梭罗侧身枕在她身上还没清醒,而罗伯特站着看了一会,还是过去帮忙给莫佳娜绑头发去了。 米哈伊尔收回视线,在飘过来的泡面味里,看向陈青石:“你不去吃早饭?” “马上,大哥。”陈青石笑吟吟地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新雪的冷气,好让自己清醒一点,“你们今天打算往哪里走?” “那边。”米哈伊尔指了个方向,顺口说,“我们前不久跟塞尔维亚的白星小队碰上了,安德烈说他们队打算找几辆代步工具,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两队或许可以碰头。” 陈青石顺着转头看去,正是他们当初获得月壤的研究所方向:“唔,那边啊……我记得有几辆装甲车可以开,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翻到几枚一次性火箭筒。” 米哈伊尔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哦。” 陈青石再次认真看了一眼米哈伊尔。 这位统领作风最彪悍的极夜小队的指挥官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进的表情和气场,左腿抬起,蹬在一块碎裂突出的断壁上,裤口束紧,精壮大腿上还绑系一条别着匕首的鞘带。 棕褐色发丝向后扬起,狭长而薄的唇微张,雪白的齿尖斜咬住巧克力板的边角,稍一用力就碎成不规则的两半,继而被含进嘴里抿碎。 “?” 那双锐利的银灰色瞳眸倏地一扫,与陈青石对视,明晃晃用眼神表达出疑问。 “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哥。”陈青石笑了笑,眉心却蹙出一条细纹,“只是我们第一次要做这样的事情,这跟是不是信任大家无关,我只是难免会很担心……” 行走在幽暗夜路的人决定放开胆子大步迈前的那一刻,又怎么会意识到前方黑暗里蹲伏着饥肠辘辘的野兽,亦或是万丈长嶂的悬崖。 米哈伊尔静静听完陈青石的忧虑,顺手拍直了他的背脊,同时微微抬头,凝视着远空那一点明晰的晨星: “Вышehac toльko3вe3ды.”(能在我们之上的只有星辰。) “除此之外,任何什么东西妄想要一直压制在我们头顶上,这不可能——无论结果如何,这注定是我们的反抗之一。” 他停顿几秒,继续说。 “……而且这不是该由你来承担的问题。” 米哈伊尔转过脸正视着陈青石,表情显得有些疑惑。 “你跟梁绝待久了,怎么也有了一点他身上的优柔寡断。” 陈青石听完笑了两声,同时往后看一眼——那两个人已经从地上站起各自解决着早餐。 梁绝单手端着泡面,另一手拿叉子挑起面条,同时正对着的谷迢正倚在广告牌边框上,拿着一块蜂蜜枣糕吃,姿势竟然巧妙地与广告牌上抹面霜的代言明星重合。 “……”梁绝看了一眼,忍不住轻笑出声,从而引来谷迢疑惑的眼神。 于是陈青石说:“但我并不觉得这是梁队的缺点。” 米哈伊尔转动眼瞳,重新望向远处:“我也不认为这是缺点,但人毕竟是没法兼顾所有的,很显然梁绝在集体与个体之中,选择了众所周知的那一个,但也是最难走的那一个。” 说罢,米哈伊尔将自己手里的巧克力掰了一块塞给陈青石,没有再深入聊下去的打算。 “记得吃早饭。” 看着米哈伊尔大哥的背影,陈青石下意识将那块巧克力往嘴里塞,在融化的瞬间被苦得面部表情难得褪去沉稳,极度扭曲了一瞬。 因为猝不及防被自家大哥背刺,陈青石难得呆滞,他低头翻了一下,只见被折叠起的巧克力包装上,一处微妙的角落正写着100%苦度。 “……”难怪嗜甜如命的大哥只吃一口就不吃了。 陈青石喝了一口水冲淡嘴里的苦涩,目光追着依旧在分巧克力的米哈伊尔。 ……他不会是拿错了吧。 安菲娅站在天台边,接过一块巧克力,看了看下面:“还是没有什么动静,真是不知道这个副本接下来要折腾些什么惊喜给我们。” 勒纳尔单手插兜,冷风吹起他散乱的红发,那双惺忪的眼皮都跟着掀起了几分,夹着烟的手接过米哈伊尔闷不哼声递来的巧克力,一边说一边毫无戒心地塞进嘴里: “警惕一些总没错……噫这什么东西这么苦——god!大哥你下毒了?” “呜哇——好苦!!大哥你太过分了!!!” 安菲娅忙不迭去抢水。 “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拿苦巧克力骗我们!” 米哈伊尔歪了歪头:“从哪学的词。” 安菲娅笑嘻嘻,不为人知处的南千雪和张怡然深藏功与名。 喧闹里,孟一星当完倒水工具人之后,将已经空了大半的暖壶放在脚边,转头看向其他队长: “那怎么着,再等一会我们就各走各的?” 视线聚焦之处,梁绝点了点头,一口气喝干泡面汤,顺手将桶跟其他人的挪到一起,垒出一个半人高的泡面桶堡: “……既然如此,我们就等到八点,到时候如果再不涨潮的话,大家就尽快离开。” 众人:“嗯。” 谷迢将最后一口枣糕塞进嘴里,用手捋平包装袋,走到天台边沿,探出头向楼下看去,拂面而过的冷风里夹杂着冰粒。 他漫无目的地眺望了一会,瞳孔倏而紧缩,忽然往某处聚焦过去——远处一团积雪正顺着被压弯的树梢缓缓滑落,啪嗒一声坠地后,只余留上下颤动的余韵。 “你在看什么,有异常吗?” 谷迢正想眯眸细看时,身后响起一声语气温和的询问。 他转头,梁绝走过来,轻笑着单手帮他整理了一下外翻的衣领。 谷迢这才恢复懒散,悠闲着收回视线,随意回答:“刚刚隐约感觉到有一股视线,但是仔细看过去之后什么也没有。应该是错觉。” “……不一定是错觉。”梁绝跟着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地应声,“如果黑潮的确寄生在副本植物里,它或许真的正在窥视着我们。” 谷迢扭头,看了一眼偌大空地上正在活动的其他人,才压低声音轻轻对梁绝说: “——流亡游戏中所有的死亡,最终都会汇聚在黑潮里。” 梁绝侧头倾听的动作一顿:“你是怎么知道的?” “……” 谷迢沉默了一会:“一个玩骰子的队长在梦里告诉我的。” 梁绝:“?” 小队长懵了几秒,忍住想往hd方向瞟的欲望,决定避轻就重: “如果真的是这样,这应该是对于游戏很重要的核心……为什么要将祂特意放置在这个副本里面?” 他的话音一落,就对上了谷迢认真凝视着自己,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哀伤眼神。 梁绝的心底某处骤然紧绷: “难道是因为……因为我……” “不是。” 谷迢及时打断了他,在梁绝略显错愕地抬眸看过来的刹那,再次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 谷迢抬起掌心,覆在梁绝后脖颈处,用拇指摩挲了几下温软的皮肉,继而垂首跟他对视,鎏金般的眼眸半敛,定点却认真、执着地落在他的身上。 “是我们。” 第299章 “我们两个——你别想一个人把事情都担着。” 梁绝下意识想反驳什么,但他感受到一股源源不断从后脖颈传来的,属于谷迢的掌心温度。灵魂深处有什么叫嚣着澎湃着的东西顷刻缓慢地被安抚下去,最终还是默认了谷迢与自己相同的“立场”。 梁绝彻底沉默下来,闭上眼双唇微张,吁出一阵苍白雾气,上面的肿胀已经消去了不少,由此显得被咬破的痕迹很清晰。 “……既然如此,等大家休整完毕之后,我们小队第一个下去。” 梁绝做好决定,略微一抬脸睁眼看向谷迢,试图征求他的意见。 在对视的那一刻,一直盯着自己发呆的谷迢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忙移开视线,松开搭在后脖颈的手心,往侧边挪动两步,抱胸拽了拽眼罩,轻咳一声: “嗯,我没意见……就这样吧。先解决了当下问题再说。” 短暂的讨论到此结束,其他队伍也陆续清醒、休整完毕。各自队伍的成员们如收拢的羽翼般,逐渐聚集在队长两侧。 他们两人先后远离了寒风凛冽的楼顶边缘,回到已经在等候的队友们身边。 蠕动着潜藏在积雪暗处的影子收起窥视的视线,这才悄声融于地表。 ——这个黑发金瞳的男人身上,拥有着一场连死亡都畏惧的永夜。困囿于此身中的灵魂们在顷刻间沸腾不已,令祂感到惊惧,恰如看到了自己从未存在过的“天敌”。 为此祂不禁想要违抗源自“天”的命令,尽量地再多拖延一会,将视线分散到除两人之外的其余玩家们身上。 黑潮缄默,霎时汹涌。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元旦快乐!!!!新年快乐!!!!!! 后续小剧场: 全都有&不灭小队场合 梁绝:“你们调查员玩家真的还会给别人托梦吗?” 被真诚询问的hd:…… hd:? hd:“……驱驱魔吧,梁绝。” 梁绝:“……” 众人:? ……不会写大场面。 不会写群像团战怎么办啊啊啊啊我尽量写好……(捶地) 第187章 -副本重新加载中>>0%……50%……100>>加载成功>>…… -s级副本“黑潮之下”进行中。第一阶段已开启,第二阶段已开启,第三阶段【解锁中】…… -当前副本进行人数:一百万人。 -当前状态:??? -地图全部探索完毕。 -“寻找乌托邦”主线任务进度:0%。 清晨。 7:50a.m. 这座副本都市留给人的印象是冷峻且安静的。一群外来者来此游荡打砸整整六日,某种程度也算是增添了一种热闹的人气。 而极目远眺,荒废林立的楼宇之间,灰墙白雪,唯有苍白的晨雾仍然淡淡飘起,隐入蓝天。白日积聚的热量濒临爆发点,刹那射出千万道金光。 被逐渐唤醒的丧尸们迟缓地挪动残肢,继而踏过路面上未融的冰泊,开始走动起来。 玩家队伍们聚集在天台边缘,手中握紧自己的武器,于即将分别之际,最后望一眼只有他们并肩时才能看到的远方。 西祝章的衣角忽然被拽了拽,他侧过头,见于辉晓脸色发白,表情紧绷,声音瑟缩,如同再一次确认般,询问道: “——这里真的没有活人了,是吗?” 这句话像是玩家们或多或少曾暗暗揣测过,最终只能隐秘地埋入最底处的一道心声。 而时至此刻,进度为零的主线任务高悬于顶,仰头时瞥见时,仍然有人心怀希冀: “说不定真的存在呢,所谓的‘乌托邦’——” “毕竟系统也不会布置一点希望都没有的任务,对吧?” 米哈伊尔微不可闻一摇头,正想出声打破幻想之际,错眼看见同样表情不赞同的hd。两人对视的瞬间,一道最出乎人意料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掠过,加入话题: “……不一定。” 众人纷纷循声扭头,那枚银色火箭筒不知何时被掏出来,正斜立在谷迢脚边。 而他本人单肩背包,漆黑冲锋衣敞着怀,衬得脖颈与脸庞裸露的肤色森白,那一头深黑发色翘乱着,眼罩好歹正当着推到额顶,露出一如既往般无精打采的半敛金瞳。 “啊…哈……如果真是系统就好了。” 谷迢慢吞吞地打着哈欠,没有丝毫引起众人的警惕与猜忌的自觉,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就转身走人,随后让出视线的焦点,被后两步跟上来的梁绝所占据。 梁绝被他们盯得一怔,继而露出一个最自然不过的笑。 “……刚刚那个上眼皮肌无力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孟一星抱胸挑起一边长眉,没轻易被他的笑糊弄住。 “嗯……什么意思啊。”梁绝双唇闭合之间,笑意转瞬变得意味深长,“或许是字面意思,也或许是简单的梦话吧?” “……唉。” 孟一星心说算了。他移开视线,无奈又妥协地叹完一口气。 “我听说你们小队弹药量不够了,正好我们这边有充裕的,整点?” 梁绝显然也没有跟他客气,眉眼弧度弯得更深:“好啊,幸亏还有你们,否则我们小队就要赤手空拳跟丧尸搏斗了。” 阿尔杰看热闹都不嫌事大,站他旁边的廖玉玲瞥了一眼,觉得这个老外呲牙咧嘴,笑得像一轮洁白的峨眉月。 “峨眉月”此刻张张合合,接着说:“我都说梁队和小考拉关系非常不一般吧——肯定有小秘密!” 廖玉玲想了想这位外号专家取给自家队长的“暴躁小比格”绰号,忽然福至心灵,忍不住问: “你当初到底给梁绝取了什么称呼?” 阿尔杰触电似的猛地转过头,蓝眸眨了眨,抛来一个俏皮的wink,最轻挑的语气说出一句谁也不信的话: “诶呀,已经过去太久了,人家都忘干净了啦——” 旁听的刘凯别好奇到抓耳挠腮,朝斯洛使了个眼色:“你们也没听说过吗?” 斯洛无辜回望,真诚地摇摇头:“阿尔杰队长跟梁队认识那会,我还没入队呢。” 零队的王鹏和秦于征也饶有兴味地加入话题: “看来这玩意神秘得快成为流亡未解之谜了。回头我们跟那些情报贩子们打听一下知不知道……” 阿尔杰笑嘻嘻退出众人讨论圈,在看过来时比了个剪刀手。 梁绝收回视线,显然已经听完了全程,却对此并没有很在意,于众人尚且轻松的背景音里,他抬头瞥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 咔哒、咔哒、咔哒…… 远处的风忽然开始扭曲。 57、58、59…… 虚幻的时刻表上面,属于分钟的蓝色数字末端滚动着归零。 8:00a.m. 空气静滞了一瞬。 直觉本能忽然开始疯狂地预警。 某种深埋在人类原始基因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倏而苏醒,从内而外,风暴般席卷整个身躯。 谷迢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倚着栏杆在不停颤抖的手臂,瞥见旁边同样在剧烈抖动的碎石,猛然意识到颤抖并不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情绪,而是—— 浮尘四起的地表。 阴云笼罩的天空。 大气死寂。 远山起伏。 废城苏醒。 “前、前面……那是什么?” 孟一星放下望远镜,表情呆滞,声音结巴艰涩,但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他难得一见的失态。 所有居于高处的玩家只要稍加注意都能看到,在他们目之可及的远端,正不知不觉酝酿着一团黝黑旋涡,将抵近的一切全部暴力拆碎瓦解,途经而过的建筑最终只剩几根荒凉裸露的钢筋,于旋转的浪涛之间,甚至依稀可见无数丧尸在其中浮沉的身躯。 旋涡咆哮着,摧毁了途经一切,恰如亿万年冰山迁移时留下足以使大地铭记的痕迹,由远及近,朝此涌来! 一滴冷汗沿着梁绝额角流下,他的瞳孔紧缩震颤,下意识张口想要其他人做些什么——无论是逃跑,亦或是反抗。 “我们……” 唰—— 他们脚底的震颤骤停。 有细碎的崩裂声从深入地面的地基中响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下一刻冷抑的阴影从楼层外轰然翻腾拔高,将所有人跟着仰起头的表情尽数拢覆其中。 见过在倾落前一刻被定格的海啸吗? ……就像现在。 那些如墨般的黑浪涌动着,跃起时仿佛抽空了楼顶充裕的氧气,余留安静的窒息,却被无形的力量所定格、滞空。使最近的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狰狞的波纹,同时意识到祂的味道——就像与血肉放在一起糅杂后,发酵腐烂的时间。 谷迢早已有所准备,他反应迅速,金眸冷亮,肩抗火箭筒,在将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面前黑浪的那一刻—— 第300章 “喀拉——”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从后方响起,使人清醒的同时也令人倍感心悸。 梁绝退后一步,回过头瞥清声源处的瞬间,心头突地揪紧。 细碎繁多的裂纹蛛网一般,不知从何时布满众人身后的地面,再往下是整栋已经在摇摇欲坠边缘的楼体。 与此同时黑潮抵近,抢在谷迢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尾端横扫过来在楼体上猛抽一记! 仅仅迟了千万分之一秒。 时间定格在这千万分之一秒。 他们将要做出反应的千万分之一秒。 谷迢与梁绝的视线相抵的千万分之一秒。 ——快跑。 他们都看到彼此表情难得的一瞬空白,随后承接着一众玩家的建筑瞬间解体,失重感卷袭而上,坠落时的风声刮过耳畔,恐惧的惊呼与叫喊方才如梦初醒般爆发,雪沫冰屑四溅,无数碎石木屑擦过脸颊! “注视”着狼狈玩家们的黑潮尖端蓄力完毕,奋力朝下一涌而去,整栋塌陷中的建筑一如撞上黑洞的飞船般碎散,连同声音一起被无情吞噬,席卷着流入漩涡中心。 ……太晚了。 稍纵即逝,灾难已成。 黑潮死亡>当前,万物失声。 …… 冷。 眩晕。 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梁绝朝自己奔来的动作、其他人一掠而过的表情,紧接着腥粘黑液当头浇下,身体腾空而起,一阵地转天旋,寒意彻骨。 谷迢的双眼无力睁开,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地在汹涌的急流中翻滚几圈。 那些岁月的片段纷飞络绎,擦着他张开的指缝,抓不住,只能任其流淌于死亡的河流中。 在这只有死亡才能感受到的彻骨严寒里,谷迢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那些群星璀璨勾勒出无边光影的人群,也回想起记忆最终的节点里,他祭完消逝的英魂们之后,独自踏出酒馆时,充斥整个视野的孤寂荒凉的永夜。 那一刻哽堵在胸膛喉际,令他茫然无措的陌生情绪,再次渡过漫长的迢遥光阴折返。 有湿润的热流从他紧闭的眼底蔓延而出,于无人知晓处冷却,温柔地消融在黑暗洪流里。 谷迢拼命稳住身子,向前努力伸出手,挣扎着穿透黏稠的洪流,试图要抓住什么曾永远消弭于此处之物。 ……轮回尽头依旧伫立着梁绝低头微笑的幻影,而他两侧的人群罗列、彼此搭臂勾肩,才终于成就谷迢长久跋涉于此的意义。 那些嬉笑着的面容。 那些沉稳坚定的背影。 ——无论是谁都好。 那枚沉默中被无形递来的“创可贴”。 在硝烟战火中默契无声地交接承托住他的力量。 ——无论是什么也好。 抓住其中一个。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错过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松开了。 急促的湍流中,谷迢的后背猝不及防间猛摔上一面墙壁——巨大的冲力趋势石砖忽然迸裂,躯体内五脏六腑剧震! 一声没能忍住的痛呼和腥咸的血沫淹没在水声里,谷迢额头青筋绷起,咬牙将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细缝,金色的瞳光警觉地一转,捕捉到了近处同样跟着无力旋转,却也同样在挣扎的影子——是米哈伊尔。 谷迢蓄力,硬生生划动着水流伸长手臂用力一抓,拽住了对方结实坚硬的手腕,紧接着朝下伸出另一只手,紧抓住了一根牢牢扎根地基的钢筋。 他们两人被水流一掀而起,却如被放飞的风筝,紧攥着一根唯一与地面脆弱的联系。 …… 而梁绝坠落之后,被一个急流飞旋地撞进黑潮最深处。 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随着肺部憋闷至极的抗议再次开启,他的口鼻之中冒出一连串微小的气泡,意识也随波逐流,跟着洪水再次打了个卷,手掌心于茫然之际下意识一撑,似乎撑住了什么柔软又坚硬的壁膜,但错觉般转瞬即逝。 这是—— 梁绝闭着眼睛轻轻一顿,还没等思路凝成形,紧接着暗流交织成网,将他扯进又一个漩涡。 在这个“旋涡”里,他的意识似乎与黑潮融为一体,无论怎么试探都感受不到自己躯体的轮廓,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梁绝浮沉了一会,最终深吸一口气,试探般重新睁开眼睛。 视野中黑暗的景象扭曲一瞬,逐渐凝结出一座黑暗扭曲的尖塔,伫立在墓碑林立的平原。 他的瞳孔剧震,轻声呢喃道: “终焉……” 随即塔尖一侧爆开一声熟悉的爆响,拖曳着红光的碎片坠落。 黑烟与火光直冲虚幻的云霄,偌大的苍穹霎时破碎,化作流星万顷,从他的头顶掠过。 ——有人摧毁了流亡的终焉。 梁绝的视野忽然变得无尽清晰,他无形的瞳孔穿透尖塔炸出的大洞,聚焦进依旧在烟尘中激烈战斗着的两名困兽……其中一名已经进入了劣势,被对方狠踹一脚砸到墙壁上摔落在地。 那位依旧伫立着的男人走近了,俯身露出隐于阴影中的容颜——额角淌血,金瞳浴火。 谷迢的表情前所未有般陷入一片暴怒的冷漠,他跨立在烟尘中的人影身上,杀意汹涌,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将对方从阻挡视野的烟雾中强硬地拽起。 在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梁绝的表情顷刻变得无比复杂。 黑色发丝之间黏连着血丝,一只眼眶被揍得青紫,棕瞳半敛,一边向外咳着血一边向上扬起的唇角,脸上比起谷迢有过之无不及的狼狈伤口,也可见彼此战斗时是下了多大的狠手。 ——与谷迢战斗的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谷迢紧拽着他撕裂的衣领,偏头张开自己另一只伤痕累累的拳头活动着,彼此交织的呼吸里满是血腥气,用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颇有耐心地等他喘匀气后,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沉声开口: “梁绝——” 他未说完的后半句倏而化为汹涌的水流声。 这短短几秒的画面宛如昙花一现,紧接着被扑来的黑洪融化,砸得还没缓过神来的梁绝在水中再次一个翻滚,脑袋与洪流中一块碎砖猝然相碰。 梁绝额角激痛,眼前一抹黑,手脚一软无力地放弃挣扎,只能顺流远离最深处,无声上浮。 他被迫重新闭眼,忍住脑海中的眩晕,心底疑云翻起惊涛骇浪,下一刻手腕忽然传来一股被紧紧禁锢住的力道,终于止住了仿佛无止境般的漂流。 梁绝略感错愕地蹙了蹙眉,黑潮上方的水流比最深层要激烈很多,于是他努力睁开眼,才勉强看清正拽着自己的男人——hd半抱着一根幸存的承重柱,用力拽着梁绝的手腕。 洪水中又飘来了什么东西,无声无觉地砸在hd头顶,梁绝眼睁睁看到一缕血丝从他的头上飘散,攥住自己手腕的力度却丝毫没有放松。 梁绝顺势转脸一瞥——砸中hd的东西是一个膀大腰圆的丧尸,它的头上还戴着一个安全帽,看样子临死前是一位包工头。 除此之外,也有诸多丧尸正随着旋涡,飘荡在黑潮内部,上下浮动于他们四周,一如游猎的鱼群。 而米哈伊尔被谷迢用力拽着在洪水中飘荡,他拼尽全力都无法抵抗周身的浪流。 远端一个庞然大物顺着飘来,途径的路线正好拦腰撞上米哈伊尔的胸膛。 米哈伊尔瞥了一眼,胖丧尸撞完之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要顺着水流往他脸上飘—— 眼见一张浮肿腥臭的脸要贴近鼻尖,谷迢梗着脖子用力将人往下一拽,堪堪保住了极夜队长的“清白”,却眼见着米哈伊尔因为这没有预警的一拽咬到了舌尖,呛出一口带血丝的气泡。 彼时水流汹涌,hd和米哈伊尔在颠簸中,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黑潮来袭之前他们没能及时抓住的队员们,也回想起一开始进入副本与彼此的初遇,甚至更往前回溯,进入游戏之前、阳光与飞雪、旗帜和子弹……满眼尽是他们曾经历过的岁月史诗。 ——而这种情况一般,俗称为:“走马灯”。 …… 黑潮依旧席卷着整个副本都市。 祂将原本聚在一起的那些队伍彻底打散,迫使人与人彼此错过,顺应着水流分向各处之后,便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地匆匆退去。 自由的重心飞旋着,重新回归躯体,随着潮水退去落回地面,原本充盈的水分顷刻间干燥,仿佛刚刚的海洪只是一场集体致幻。 ——但是期间所遭受的物理伤害都是切实的。 “咳……噗咳咳……咯……” 谷迢的眼罩早不知被黑潮卷到了哪里去,他趴跪在地上轻咳几声,才松开紧拽着米哈伊尔的手。 他抬脸抹去口鼻中涌出的血丝,与支着身子坐起来的米哈伊尔对视,在对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率先开口: “……你好重。” 第301章 米哈伊尔原本酝酿好的谢意登时退散些许: “……小子要不是你救了我。” 反正人已经救下了,谷迢没有再管,只是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间,勉力站起身,在周围零散幸存的玩家中央,四下搜寻梁绝的影子。 他喘息了几声,刚踉跄地没走几步,在腿软即将跌倒下去的时候后衣领子被人及时一拽,好悬没有落到摔个嘴啃泥的下场。 “别乱动,你受了伤。” 站过来的米哈伊尔言简意赅,将人拽稳后单手扶着。 “你找梁绝的话,我看见他了——在那边。” 谷迢顺着米哈伊尔的视线看过去,hd刚巧落地站稳,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流下来的血,同样四下搜寻自己的队友们。 在与两人对上视线的时候,hd干脆朝他们走了过来。 他的身后,梁绝也正好撑地站起,额头被磕得青紫一片,脸色正常但稍有奇怪,不过总体看来并没有受什么大伤。 谷迢这才松了一口气,等梁绝走近时,干脆毫不犹豫地往他的方向一栽——果然没意外被对方牢稳地接住了。 “……你没事就好。” 谷迢的下巴抵在梁绝肩窝,在令他安心的气息里用力抱了一下,汲取些许力气,才扶着他的肩膀缓缓站稳。 梁绝握着他的手,仍有些不太放心:“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有点难看。” 谷迢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轻轻一摇头。 hd和米哈伊尔守在他们两侧站着,各自调试耳麦试图联系队友。 几秒之后,米哈伊尔率先放弃联络,偏头啐去一口血沫,握拳狠狠一擦下巴,骂了一声俄语脏话,阴恻恻道: “——这个副本绝对在故意耍我们。” 梁绝抬起头看向四周,大部分熟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被卷去了哪里,目前生死不明。距离他们最近处则是几支陌生的玩家队伍。 而那些四周与他们一起冲过来的丧尸们数量繁多,随着黑潮退去,也逐渐动弹着指尖,开始挣扎着站起,朝玩家们的方向涌来。 再一次看向毫无动静的主线任务,梁绝开口时已经敛起了笑意,眸底只剩一片嗔怒的哀戚: “……在这七天里,已经死去太多玩家了……但是仅凭这些牺牲来看,无论如何正常的副本进度,都不应该是0%。” 丧尸逼近的咆哮被风声拉扯上天际,原本四散的玩家们被迫越靠越近。 “……不管怎么说,真正属于我们的乌托邦不会在这里。” hd掏出枪,拉栓上膛,眸色沉郁着,冷声宣告: “——所以我们必须开始反击。” 第188章 直到混乱终结归于平静之际,得以幸存的人们惊魂未定。 他们环顾着四周的废墟后再猛然抬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潮将无数支队伍图标击得粉碎。 在众人失散之后,那些凝聚的图标霎时按照人数分裂碎散成不同的色点,一眼望去如同银河中密密麻麻的繁多星辰。 若从窸窣移动的彩色小点中,截取一块区域无限放大,镜头拉紧聚焦清晰,才能逐渐更新出一片荒芜的景象。 天空低抑得可怕,柔弱的雪堆早已被摧毁溶解,就连刮过身体的风都像黑潮席卷过他们身体残留的余波。 梁绝、谷迢、hd、米哈伊尔四人聚在一处楼区被摧毁后幸存的空地上,头顶是被扭曲的钢筋分割成几片的阴天,脚下是灰白碎裂的水泥块。 彼时与咆哮的丧尸一起围堵过来的,还有几队荷枪实弹的玩家。 其中一支队伍领头的队长身高腿长,黑发间夹杂着几缕银红色挑染,绿眸雪亮,隔着废墟与梁绝对视的瞬间一如不屑隐藏自己野心的头狼。 梁绝对此没有什么反应。 他只是瞥了一眼就转脸不再留意,与另外几支队伍的人轻轻一颔首算打了招呼,并在他们愈发逼近的脚步声里,听到耳麦中忽然因为恢复了信号而开始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眼神一亮,转身往侧边走了几步,食指抚上光滑的耳机,试探性地呼唤: “百星?千雪?青石哥——你们听得到吗?” 而注意到小队长没有想要理睬那些玩家的样子,周围的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成功接收到了被梁绝无声释放的信号。 于是,比其中一人抬起枪口的速度更快的,是hd迅速抬脚,大腿肌肉力量轰然爆发,往面前人胸腹猛地正蹬一踹的动作——惨叫骤起如一记战斗开始的信号,被正中红心的玩家登时倒飞出去,脑侧一歪,险之又险地擦过一只丧尸逼近的利爪,在沾地瞬间一骨碌滚起来,没等抬起头,忽然听到近在咫尺响起几声令人身心震慑的枪响: “砰砰砰——!” 他的背后,被击中的丧尸躯体僵直了几秒,仰面倒地。 紧接着又是几声子弹碰撞的清脆喀嚓声,缭绕在鼻尖的火药味迫使玩家恍然回神。 银灰色的手枪里已经重新塞了满膛子弹,黑洞洞的枪口此刻正蓄势待发,热情滚烫地直顶着对方布满一层细汗的脑门。 hd持枪的手稳重得一如雕塑,指尖轻抵扳机。他垂眼居高临下俯视,双眸微眯,其中的海蓝凝结成克制到极致的亮色杀意,冷声警告: “——别动。” 与此同时,身为一支庞大队伍的首脑与支柱,米哈伊尔更懂得所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他携着与高壮体格反差迥然的敏捷,近乎唰的一声将庞大的黑影拢压在那位队长面前,率先挥出一记媲美职业拳手的重拳。 近乎瞬间就判断出硬碰硬不占优势的男人当即抽身下腰,手腕翻转将什么东西抽出,瞄准了他的小臂斜劈过去—— 米哈伊尔则毫不犹豫地卸力后撤,以便抽身,交臂格挡推避开向上挥来的铁器,转身肘击男人下巴,趁对方仰头躲避的瞬间旋即紧接高扫腿,送给对面硬吃了一记无可抵达的一击。 对方在重心失衡的瞬间气势尽卸,手中武器脱手,亮银色的甩棍在半空中甩转了几圈噌然跌回地表,直挺挺卡进碎石裂瓦垒砌的缝隙里。 米哈伊尔单手拽起对方,将人反手钳制住,抽枪怼上男人覆着一层灰尘的脖颈,单方面宣布了这场战斗的结束。 其余意识到队长战败的玩家们正想抬起武器,照常放些狠话之际,本能驱使着他们猛然一悚。 一道冰冷的视线于暗处悄然浮起,身形矫健地将其中一个已经对准梁绝抬起枪口的人过肩摔放倒,重新直起身时,缓缓抽出那枚令人畏惧胆寒的火箭筒。 谷迢的食指抵上扳机,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将炮口直指过来,冰冷的瞄准路径恰如死神挥动弯镰,所划出的一条不可逾越的分界线。 丧尸们仍然从四下逼近着,它们正缓慢缩紧包围圈。 其余没有参与进这场争斗的玩家们背靠背拼命抵抗,远处枪声交织,而近处则形成一圈哀鸿遍野、满地狼藉的真空。 冷硬的枪口轻转,抵着身下男人剧烈跳动的脖颈青筋,米哈伊尔灰眸淡漠,端着一副不屑于手下败将沟通的轻蔑沉默。 而hd淡定地转头,瞥了另外几人杵在原地,无计可施最终憋得青紫的脸色: “不要客气,朋友——表情好看一点,毕竟大家都是刚打完一架的交情。” “……” 胆大一些的挑衅者们都毫无例外地倒了一地,除了几声他们战斗时用力过猛导致的痛呼,一时无人应声。 惨遭俘虏的领头人吞下一口窝囊气,脸憋得通红,更是敢怒不敢言。 这一系列插曲从奏起到终结,浮荡的尘埃落地那一刻,也仅不过用了短暂的三十几秒。 而米哈伊尔和hd分明是头一次并肩,动作却如演练过无数次般默契且干练,尘埃落定之后他们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尚来冷静的眸底掠过几分看到同类人般的惺惺相惜。 在此期间,走到一旁的梁绝抬枪逼退几个抵近身前的丧尸,终于听到耳麦中,传来队友们逐渐响亮的回应声: 吱—— “老……老大……你……定位……” 吱嗡—— “……我……在……我们……看得见……” 呲啦—— 南千雪的声音虽然模糊不清,但是梁绝由此猜测他们的距离大概不会太远,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于是他瞥了一眼头顶地图所显示出的三角定位,转过头,看向继略有不甘之后,又极速恢复平静的小队队长,扫过一眼他右手臂上的蓝色臂章,点了点头率先出声,极其礼貌地问候道: “上午好,海因里希队长。我自认为没有对你们小队在哪里有过冒犯,可以告诉我初次见面就意图对我们出手的原因吗?” 海因里希哪怕被牵制着,处于劣势中仍然不肯低下头颅,梁绝由此捕捉到了他所面露一瞬的诧异: “你知道我?” 第302章 梁绝略微一勾唇,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眼眸转动,看向周围仍在负隅抵抗的一部分尸群: “一直麻烦其他人帮忙也不太好,就先等解决掉那些碍事的东西再聊吧——谷迢。” 处于沉默的炮口应声转移,精确无比地瞄准了被梁绝所注视着的地方。 被呼喊到名字的男人扣下扳机,四周静止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下一秒,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顷刻迸发,落在远处绽放的明亮火光裹挟着沙石浮土,一举吞噬了所有张牙舞爪的丧尸们,硝烟掀起猛烈的气浪层叠滚动扑来—— 在所有人下意识抬手格挡的动作里,淡定伫立的四人屹然不动,唯有衣袂晃荡,冲锋衣的衣面被灌进去的狂风吹得倏而鼓胀。 直到最后一颗碎石裹着烟雾滚落,达到瞬间清场成就的谷迢于一众呆滞怔愣的注视中,垂下火箭筒,打算整理眼罩时抬手摸了个空。 他轻顿一下,干脆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一众静谧里,旁侧兀自吹响一声口哨,对方由衷称赞道: “——酷毙了。” 谷迢循声扫过去一眼,一支臂章为红色的队伍抱着枪走过来。 为首的那位队长打理着金短发,下巴上留着一片稀疏的胡茬,却有着一双异常特别的异瞳,一蓝一绿像一只矜贵的波斯猫。 “波斯猫”先是对梁绝颔首致意,随后眨了眨眼,对谷迢伸出手,自我介绍道: “我们是来自巴西的玩家——'furacao'(飓风)小队。我是队长:加林查。” 米哈伊尔闻声耳尖一动,转头瞥来一眼。 接收到他视线的加林查似乎看懂了眼神里的含义,有所预料般笑着答道: “当然,我也很喜欢足球,不过与那位著名球星同名只是巧合而已,这也是我的荣幸。” 谷迢定定地看了加林查半晌,才默不作声地与其握了一下手之后放开。 “——哇哦,好高冷哦。” 加林查状似惊讶地笑完,旋即跟一旁的hd打了声招呼。 “嗨~hd队长,小雾尼不在吗?” hd面无表情,倒也如实回道:“我们失散了。” “是吗,那可真可惜。”加林查叹息一声。 米哈伊尔看向hd:“你们很熟?” “合作过几次。”hd点了点头,“雾尼跟这些玩家学了一套巴西柔术。” “难怪。” 与那位小个子女生拳拳到肉打过一架的米哈伊尔没有再说什么,不再注意那边,而是重新垂首,看向安分不少的海因里希,沉声道: “冷静了?” 海因里希回以一声轻嗤。 米哈伊尔也面不改色,倒是翻了个隐晦的白眼。 与此同时,另外一堆中国玩家走近,一边虎视眈眈注视着此前试图威胁梁绝的队伍,一边又自然地跟他打了声招呼,问候声里火药味十足,针对谁不言而喻: “——梁小老板,有需要我们帮忙的伐?” 梁绝礼貌回绝:“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解决就好……你们的队友都在这里吗?没走散吧?” “啊,也走散了几个。” 山河四省考编大队的队长·候蓬莱端着步枪,歪头挠了挠后脑勺。 “愁得找人呢准备。” 在他的旁边,年轻女生带着鸭舌帽,淡定地吹破一个草莓味的泡泡糖,抬手将调整好的相机参数对准梁绝以及身后的三人,按下快门。 “咔嚓——” 梁绝没有介意,好脾气地笑了笑,状似思考: “你也跟队友失散了吗,张莹?我记得你隶属的小队好像叫——” “华南琼东西。梁小老板你明明清楚得很——演技太烂了。” 张莹扣上相机盖子,重新放回脖子上挂好,鸭舌帽阴影下黑眸晶亮,对他们张手比划了一下这片空地。 “本来这里是一处老街来着,宋队长之前刚带着我们,从一家倒闭的中药馆里翻出了几个保存完好的五指毛桃……我们正打算就地煲汤呢,结果黑潮忽然过来把人都卷没了。” 说完之后,女生略有些担忧地补充一句。 “——希望其他人有好好保护五指毛桃。” 候蓬莱听完忍不住吐槽:“这合理吗我说,现在不是最应该担心他们人身安全吗?!” “但愿如此……我们的队友也失散了,一起走吧,说不定路上能找到人。” 梁绝说着顺势邀请道。 “当然没问题啊小老板,”候蓬莱闻言,一改原先的头疼模样,笑得略显憨厚,“那我们就先听你的。” 梁绝点点头结束了对话,几步走到那根被卡住的甩棍旁边,俯下身子,伸手握住棍柄左右轻轻一摇晃,将其顺利拔了出来。 接着,他重新走回海因里希身前,半蹲下身,将那根甩棍顶端轻轻抵在他骤然绷紧的小腿上,上下划动着,柔和道: “——冷静下来想好解释了吗?海因里希队长。” 海因里希抬眸,注视这一片看似温和,实际异常冷漠的棕海,瞳孔不禁轻轻颤抖,视线偏移,定格在梁绝身后的金瞳男人身上,冷静地吐字: “……因为主线任务一直没有动静,我们原本以为能够彻底结束这个糟心副本的关键点在他的身上。” 梁绝回头看了满脸无辜与困惑的谷迢一眼,重新与海因里希对视着,似乎确认了什么,笃定道: “所以黑潮也卷走了你的队友。” 海因里希抿紧薄唇,下意识握紧的拳头依旧暴露了他的情绪: “……你是因为看完了所有玩家的资料,所以才知道我的名字?” “不仅如此,我还听说过你。” 梁绝对米哈伊尔点头致意,接收到信息的男人撤回了抵在海因里希颈窝的枪口,将枪重新别回腰间枪套。 “因为据我所知,德国的玩家们在前不久,刚刚经历过一次惨烈的s级副本回归,最终成功撑下来的a级玩家寥寥无几,你就是其中之一。” “……还有,马枫跟你很熟悉——他之前对我说过你是他的朋友,所以我也想试着信任你。” 海因里希撑地坐起身,接过梁绝递来的甩棍,单手揉着脖颈,对围过来的队员们摆手示意他没事。 那双重新瞥来与他对视的绿眸里,满是沉静的思索: “……你也是马枫的朋友。” 梁绝弯起眉眼,仅用一个微笑就轻易化解了眸底伪装出来的漠然: “是啊。虽然开头并不怎么愉快,但还是很高兴认识你。海因里希队长。” “……你很奇怪。” 海因里希站起来,低头拍打自己衣袖的尘土,将它重新叠捋平整,自顾自评价道。 “我是一开始想要你们的命的敌人。” “是吗?” 梁绝眨眼反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见到我们的时候,你的第一反应并不是选择对我们直接开枪?” 海因里希顿了顿,顺着梁绝的视线低下头,瞥了一眼自己腰间封套里一直安静别着的手枪,随即移开视线: “……只是没来得及而已。” 梁绝带笑的注视意味深长。 谷迢听着,忍不住扭头打了个哈欠;米哈伊尔一如既往地沉默;hd抬头看着地图上每个人朝此移动过来的标志,眉心轻蹙,不发一言。 兀自陷入一种尴尬的氛围里,只有风吹过一团滚动的麻草。 “啪。” 旁听已久的张莹再次吹破一个泡泡,探过脑袋: “……大叔,现在傲娇已经退市场了。你想试探大家的实力,其实一开始就可以直说的嘛。” 身后冷不防传来队友们此起彼伏的憋笑声。 德国玩家-"spatz"(麻雀)小队-队长·海因里希,闭了闭眼睛,几乎要打算扭头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还有一章哦—— 第189章 目前汇聚在梁绝身边的,正巧是从实力与人品方面都值得信任的四支队伍。 除了还没有全员集合的“华南琼东西”,梁绝单独在一边对另外三位队长说明了关于【月壤】道具一事,并且顺利得到了他们的应允。 候蓬莱:“当然没问题啦,我们相信梁小队长的判断。” 加林查:“我的队员们都觉得很有趣,卖你一个人情也不是不可以。” 海因里希:“……能尽快脱离副本就好,我们的玩家已经无法再继续承受损毁了。” 张莹:“其实只要是梁小老板的请求,福福他绝对不会拒绝的啦——我可以先替他应下来的。” …… hd突兀地念道:“谷迢。” 收回望着人群中梁绝的视线,谷迢循声转过头,看向跟自己有段距离的hd,用眼神表达了疑问。 hd正仰头注视着什么,同时对他招了招手: “过来一下。” 谷迢向上瞥了一眼,倒也迈步走到hd身边,沉声问:“怎么了?” 第303章 “……再跟我走一下。”hd顿了顿,补充道,“去米哈伊尔那边。” 谷迢:“?” 他老实地跟在男人身边,两人一步一趋,并肩来到同样疑惑地看过来的米哈伊尔面前,听到他问: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hd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收回望着全境地图的视线,眨了眨蓝眸,重新正过脸,已然猜出了什么真相,由此看向谷迢的眼神变得有些无奈: “你知道你的定位标志是那个特殊的三角形吗?” 谷迢迟疑了一下:“……什么?” 他猛然抬起头,看见那个最为独特的三角定位标正远离一端的人群,跟另外一红一蓝的圆点标志呈三点相对在一起——恰如他们此时的站位。 红色圆点是hd,蓝色圆点则代表米哈伊尔。 谷迢试探性地走了几步,果然那个小小的三角定位标也随着他的动作,开始在蓝红两点之间移动。 “……”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全境地图,眼见着灵魂开始因为迷茫而逐渐形成某个宇宙猫猫头的形状时—— “原来如此。” 米哈伊尔揉了揉脖颈,喉结上下轻滚两次,说。 “之前我们一直都是整体的队伍图标,但是你的定位标志权限大于或者等于一个队伍,所以在全境地图上,我们才能看到那个显眼的三角定位标。” “也是多亏这个,我们才能成功汇合。” “……不对。” 谷迢忽然开口,略微眯起的金眸里掠过一丝锐光。 “问题不在这里。” 在另外两个人一齐望来的视线中,谷迢自语:“如果定位在我这里,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所有队伍都只能看到我所在的位置,哪怕……” 哪怕彼时真正陷入危机的人是梁绝。 所有人都无法找到他。 米哈伊尔听完之后顿了顿,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 “……难道这不是你自己开启的吗?” 谷迢沉了脸色,当即转身走向梁绝,对此只回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否认。 hd:“……” 米哈伊尔:“……” 两位队长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挪开视线,一时间竟然没有人生出要去提醒梁绝的念头。 梁绝将第三个金属瓶递进海因里希手心里,抬眸看见对方此刻的目光正越过自己,看着身后,忽然开口提醒: “——你的那个队友过来了,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梁绝的微笑一僵:“……” 梁绝:“嗯?” “梁绝。” 当谷迢的声音如飘忽的鬼魅一般紧贴在脑后,幽幽响起的那刻,小队长的后颈忽然惊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鸡皮疙瘩。 紧接着,一股无可抵抗的力道忽然钳住他的手臂,难得强硬地无视了他略微的抗议,似乎要硬生生将人连拖带拽地从海因里希面前拽走。 梁绝最后也只是对着那位站姿坚挺,却面露疑惑的德国队长潦草笑了笑,便被迫跟着谷迢远离了人群,被拉着缩进一个倒塌半边的库房阴影里。 “怎么了?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梁绝踉跄一下才扶着一侧断墙站稳,面对着在阴影中一言不发的谷迢,虽然神情疑惑却没有丝毫不满的情绪。 “……梁绝。” 谷迢逼近几步,继沉默后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再次激起梁绝本能的一层鸡皮疙瘩,令他下意识抬起手要去搓揉后颈。 然而还没等小队长抬手按下去,脑后的空气忽然传来一阵酥麻,如同看透了他的想法般,属于谷迢的干燥温热的掌心抢先抵达,按在颈骨突起的皮肉上摩挲了几下。 “——是这里吗?” 谷迢沉声询问的同时,抬起手一把扯下了悬挂在两人耳朵里的蓝牙耳机。 梁绝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哽得几乎要跳出喉咙,他的喉咙发涩,因为无可抑制地想起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记忆,原本看着谷迢的视线不禁有些偏移:“……什、什么?” “定位器。” 谷迢的视线一刻不移,原本按在梁绝后颈的指尖随着手腕轻转逐渐往下探去,感受裹着衣物下的温暖。 “——在这个位置,对吗?” 梁绝被摸得浑身抖了抖,瞳孔震颤,呼吸都乱了一瞬。 他有些无措地抬起手一把抵住谷迢的肩膀,并试图后退几步,以便躲开谷迢在他后颈不断摸索的手,阻止他的进一步动作: “等等……” 而已经看出了他意图躲避的行为,谷迢的金眸蓦地一暗,猛地上前跨近一大步,按住梁绝的肩膀,将人往上一拽靠后用力抵撞在墙上,并且抬起右腿一别,紧绷的大腿肌肉正抵在梁绝双腿中间,于某种程度彻底断绝了他的其他动作。 ——嘭! 后背抵撞在墙壁上的力道震得浮尘飞扬。 梁绝抽了口气,视线花了一瞬,紧接着就像难以忽略后背传来的闷痛一般,无论如何也难以忽略谷迢野兽般亮起的金眸: “你跑什么。” 此时谷迢的影子将梁绝完全笼罩在其中,随着沉默拉长,气势逐寸拔高,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梁绝迎着光的瞳孔溃散,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此刻跟烧短路的电视一样,失去了所有画面,只能在面前人的视线里无奈罢工投降,一味地闪烁雪花屏。 “我、我没……” 他挣扎着要拽回自己的声音,却没有意识到在谷迢近在咫尺的气息之中,自己鼻尖因过于紧张而冒出一层细密的汗,从唇舌间每蹦出的一个字都在轻轻颤抖。 “定位器的事是我的错……我不是要瞒着你……因为你一旦知道就……我只、只想……只想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有些话说了个开头之后,就不再显得那么困难。 梁绝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睛,想着努力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显而易见地失败了。 他的耳膜里只鼓胀着自己轰隆隆的心跳,滚烫的血液奔流飞速循环到身体里每个角落,情绪内化上涌,翻腾为具体染上那双眼眶的红边……以及某处无法抑制的欲望。 “除了、除了能保证你的安全之外……我还想……我还想知道你的一切动向……哪怕你说过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也不希望……不希望就连在地图上都看不到你。” 谷迢的表情一顿,很显然没有意料到梁绝会说这样的话。 原本在他脸上翻涌的阴影骤然停滞,那双阴翳金瞳里的神情柔化得像冰川须臾消融。 “——无论抬头还是低头都能看到你,这样才会让我感到安心。” 梁绝认真注视着他回答。 “……” 谷迢有些无话可说,在他陷入沉默的时刻,忽然敏锐地注意到一种异样的红色从梁绝脖颈深处逐渐向上蔓延,如同无法忍耐般,动弹了一下退无可退的胯间。 “……可以请你稍微让开一下吗?” 梁绝闭了闭眼睛,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低哑着询问。 谷迢这才如同刚回神般眨了眨眼,下意识直了直身子想退开,维持着抵压动作的膝盖不免随着他试图后卸时,往上挪了一寸,一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梁绝闷哼一声,原本只是抵在肩膀的手瞬间一用力,紧紧抓住了谷迢的肩膀。 两个人的动作都同时一僵。 谷迢向下瞥了一眼,眸中瞬间闪过几分明悟: “难道说你……” 梁绝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另一只被紧紧钳制住的手缓慢地握紧,偏低了头避开谷迢的注视,鼻翼翕动几下,呼吸湿润,再开口时不免带了些咬牙切齿,直呼其名: “谷迢——” 这一声哑润的尾音潮湿又急迫,尽管现在没有任何含义,却又在某些时刻象征着纠缠与恳求的暧昧,扯不清剪不断,缠缠绵绵,藕断丝连。 谷迢的头皮一麻,理智被这一声呼喊轰然点炸,身体的本能无视一切阻挡,抢先转退为进挤过一大步,使得两人原本稍大一些的空间再度窄迫,反手一把按制住梁绝的后脑,近乎不顾一切地俯首,抵着梁绝柔软的唇舌,用力亲吻起来。 “等……你……不……” 梁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转瞬就被彻底堵得发不出一丝声息。 …… 好在两个人都维持着几分清醒,仅靠亲吻就克制到了最后。 梁绝被放开后大脑依旧空白着,只能靠着墙无力地滑坐在地,多亏被谷迢及时扶了一把,才没有被旁边那根残存着碎玻璃的窗框所划破手。 “……” 他们两人沉默着,一坐一立在靠近阳光处,洒进断墙里的光线轻淡,描摹着他们呼吸起伏的轮廓,各自平复了一下身体里汹涌激动的情绪。 谷迢伸出舌尖抿了抿唇角,望了一眼库房外面,随即又看了依旧在低着头、调整略有急促的呼吸的梁绝一眼,清了清嗓子,开口: 第304章 “……我先出去,你要不要再冷静一会?” “嗯……” 梁绝闷声应着,抬起头盯着谷迢被光线描摹的轮廓看了一会,眉宇间难得显露着几分烦躁,他抬起掌心胡乱抓了抓头发,喉结滚动了几下。 内心深处翻涌着某些不太满足的情绪……却在即将再次失控之前,被梁绝再次用力抹了一把脸,掐了掐眉心,才勉强克制住。 “你先出去吧,因为这种私事让其他人等久了不太好……我随后。” 谷迢不作他想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的梁绝,率先离开库房,与其他人聚头。 随后时间又过了半分钟,梁绝整理着自己的衣领,跨过库房笼罩的阴影,迈向已经准备出发的玩家们,声线冷静如常: “——抱歉久等了,跟其他人联系上了吗?” “嗯,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站在最外围的米哈伊尔指了指自己的耳机,示意梁绝赶紧戴上。 “因为谷迢定位特殊,所以我们的人正往这边汇合。” 梁绝戴上耳机的同时,偏头看了一眼谷迢,毫不意外地对上他正注视着自己的视线,继而微微一笑: “嗯,我们也向大家汇合吧……已经通报了方位对吧?” “对!老大!我们正往你们那边飞快奔来——” 另一边立刻响起了令人怀念的爽朗大嗓门,北百星的话音里满是期待重逢的笑意。 “说起来你刚刚去干什么了啊,我之前还问呢?” 梁绝声音平稳地没有丝毫起伏:“我跟谷迢单独聊了一点事情,没有错过你们的聊天吧?” “怎么会呢,一点都没有——” 南千雪横插一截。 “不过这个黑潮真是怪得很,既然要把我们分开,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人都分散得远一点?” 陈青石的声音也适时加入话题:“也可能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吧,你们到哪里了?” 北百星:“哦哦。我们快了,看见地图了吗老大,从东边方向过来的就是我们!” 梁绝站到高处端起望远镜,闻声一顿:“你们现在都不在一起吗?” “对啊,黑潮来的时候太突然了,我能抓住的人只有千雪。”北百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干呕了一声,“我当时还差点在黑潮里跟丧尸亲嘴,那可是我的初吻啊——太可怕了!!!” 陈青石的声音也透着莫名的委屈:“我当时胡乱抓住了一个人,一开始还以为是玩家,结果后面发现手感不对,才意识到抓住的是丧尸……” 梁绝原本还想继续问:“你们……”没有触碰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话到嘴边之际,他忽然回想起在尖塔中所目睹的死斗场面,声音哽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来。 ——说不定是蓄意来误导我的幻觉。 梁绝思考着,转变了话题: “你们……从黑潮里出来后没有什么异状吧?其他玩家都在吗?” 梁绝似乎感受到谷迢瞥来的视线——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自己的情绪转变都显得极为敏感。 但是谷迢看了一会,觉得梁绝似乎是面色如常之后,就收回了视线什么也没问。 “没有,昨晚老大你们开完会之后,不是说以防万一,都塞给了我们几管血吗,从黑潮出来之后被我们用了,现在没有任何异状诶,连幻觉都没有。” 南千雪继续说,“我们运气还不错,跟东西队卷到一块去了,还有雾尼,当时她正好摔进阿尔布古怀里,据说在黑潮里,她俩抓得可牢靠了。” 北百星:“我这边正在跟查尔斯还有贝尔,还有勒纳尔大叔,还有几个其他玩家一起,正要来找你们汇合——” 陈青石的声音接上:“我这边极夜小队的人比较多——说起来,正好也遇到了泰国的玩家跟我们顺路一起,还有一支小队,梁队你或许熟悉,我让那位队长来跟你打个招呼吧——” 耳机里的声音空了一瞬,似乎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被另一道声线占据:“梁小老板?好久不见啊。” 梁绝瞬间听出了声音的主人:“嗯?冯队,你们小队正跟青石哥在一起吗?” “没错,这遭天谴的黑潮,喝着酒呢把我们淹了……”冯咏歌的声音骂骂咧咧,“不过也正好,孟一星在我旁边呢,他喊我过去找你一趟,说你要给我点东西……啥东西啊?”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拴在背包后的钛合金箱体,忍不住笑了笑: “对,我现在仍然需要几支队伍帮忙,你们愿意过来的话,真是太好了。” 第190章 求生之路永无止境。 全境地图上无数人所代表的小点四处游移,众人纷扰的脚步声踢踏、震颤在布满碎石与坑洼的地表。 然而意外往往比汇合来得更早。 …… 四下扬起的沙尘中,奔跑的梁绝忽地急刹住步子,转身举枪,瞄准,扣动扳机的动作一气呵成。 “砰砰砰——!” 几枚子弹飞悬着自枪口射出,正中面前丧尸的头颅四肢,眨眼间旋即被另一群丧尸不知疲倦地淹没。 紧接着,一侧断墙的墙体轰然迸裂! 一个由玩家转变而成的怪物通体惨白,尖利的牙缝间沾满残血碎肉,四肢无力飞甩着亮相,裹挟碎砖水泥块横贯而来,连带着一股脑撞飞了梁绝面前的几个丧尸,狠狠砸进了原本汹涌的尸潮之中。 “没事吧,梁绝?” 米哈伊尔单脚踩在半截幸存的断墙上,头顶阴灰的天光,横臂握拳砸在张开的手心上,置于高处询问。 梁绝活动一下因持续不断开枪而被震得发麻的手腕,摇了摇头。 两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在他们身后,海因里希后撤步,蓄力挥臂,反手一甩棍怼上丧尸扑来的血口,冰冷的金属卡在上牙膛,同时拔枪怼上它的腹部,扣下数次扳机。 紧接着他的余光瞥见某处,便旋腿一踹,面前的丧尸登时横飞向他所瞄准的目的地,砸倒了几只即将扑上谷迢后背的丧尸。 谷迢被碎石绊得踉跄几步才站稳,忍耐住动作大开大合导致前胸后背传来的一阵刺痛,调整着呼吸,眸光暗沉。 “你还好?” 海因里希转头不忘投来一句关切,得到了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默。 ……倒也正常,毕竟他们之前还是要对彼此动手的敌人。 于是这位德国队长略显尴尬地舔了舔唇,嚅嗫着,催促自己的死嘴,快动。 “别误会,我只是没有注意到你在这里。” 只是单纯疼得不想说话的谷迢猛回头,抿紧双唇未发一言,但眼神复杂: ……你果然就是傲娇吧。 海因里希忽然福至心灵,瞬间看懂了谷迢的面部语言,当即后悔搭腔。 于是他干脆若无其事地装聋,扭回头去,追着一只无辜丧尸邦邦邦狠揍。 旁观全程的hd:…… 他头也不转地横臂抬枪,击中了不远处一个丧尸,险些被偷袭的张莹竖起了一个感激的大拇指。 hd对她打了个注意安全的手势,再次将视线落在战斗动作缓慢不少的谷迢身上: “——谷迢不太对劲,应该是哪里受了暗伤。” 梁绝立即扭头,还没等他聚焦视线观察,身旁气压一沉,米哈伊尔撑墙跳下来落到他身边: “他变成那样我有责任,交给我。” 四周尸潮挣扎着扑来,全境地图上,几处正从不同方向朝此奔跑的彩色小点都如受到不可阻挡的外力般,被迫偏移了原本即将汇合的路径。 黑潮。丧尸。怪物。 在不同的地面都上演着相同的反抗,而那些由枪口迸发的火、亦或是刀锋抹过的凛冽,不知又会将一无所知的人们拖往什么样的深渊。 鲜血搅着硝烟四散,阴云与咆哮层叠压来。 因为使用的时间过长,枪口已经滚烫得不像话,钢制的管身隐约还能看到幻觉似的红光。 梁绝收枪入套,抽出自己的匕首甩变成长棍,杵在脚边,四下环顾,克制住莫名涌起的担忧,思路飞快转动着。 然而他越试图看清这场离散的真实目的,越容易被各种意外所干扰。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梁绝向谷迢方向转移的同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聚焦于此的镜头上忽而如同蒙了一层噪点,随即视野被推远,原本平稳游走于虚空中的时间定格了一瞬,紧接着飞快往后倒退起来,一直退至黑潮散去之后,副本重新归于寂静的那一瞬间。 原本漂浮在潮水中的红血顷刻泼洒在地面。 汪海川猛地睁开双眼,如同被迫冲上岸的游鱼般拼命大口呼吸,试图汲取些许能够维系自己生命的氧气。 “呼……哈……” 当他调整好了自己的呼吸,试图站起时,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腰腹传来的剧痛、以及浸湿后背一大片的冷意。 第305章 “枫叔?怡然?豪哥?” 无论是附近,还是耳机的通讯频道内,都无一人应答。 汪海川呼唤着自家队友们的名字,一边咬牙撑起自己动弹不得的上半身,挪动手臂,伸出手往前爬出汩汩扩大的血泊,在指尖被磨破前,用力攥住面前几根湿润的钢筋,借力撑坐了起来。 他松开手低头一看,才意识到钢筋上的湿润来自于人血,正随着时间,浸润进他的掌纹。 ——血还很新,大概率这真的来自于他自己。 汪海川放下手,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卷绷带,胡乱摸索着大概受伤的部位,咬牙硬往自己身上缠了几圈,自以为勉强能止住了血,但伤口处很快就又浸润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 之后,汪海川才检查被放到自己身上的月壤,那枚巴掌大小的金属瓶散发着温润的银光,冰凉的指尖握着瓶身,甚至可以感受到仿佛来自人体的温暖般的幻觉。 汪海川闭了闭眼睛,黑暗中的记忆控制不住开始溯游,重新回到分散之前的清晨。 “你们队伍要把月壤交给谁保管?” 递交道具的时候,梁绝随口问了一句。 “张豪队长?” 正巧站在旁边的毛安世怔了怔,极其意外道: “啊?你们活着真好小队的队长居然不是马枫?” 凑上来的四个人也跟着不约而同一顿。 张怡然:“……其他人就算了,为什么豪哥你也愣了一下。” “没办法,谁让枫叔太活泼了,我也老忘了自己是个队长。” 张豪推了推镜框,接过金属瓶。 “至于这个道具……肯定不能交给枫叔,他说不定一不小心就碰碎了。” 张怡然点着头赞同。 被众人默契嫌弃的马枫忍无可忍地抗议: “喂!不要说得我跟小屁孩一样好吗!” 张豪指尖摩挲着瓶体,皱了皱眉说:“为了安全,我觉得还是由我……” “——交给我吧。” 大多数时间保持安静的汪海川忽然出声。 在其他三人骤然投来的视线里,他依旧端着一副平静的表情,唇角绷得很直,怀里依旧抱着那把长刀。 “进入这个副本之前,我都是一个人组队进副本,所以锻炼得身手比较好,我觉得我可以保管好这个道具。” 看着汪海川那双坦荡澄澈的黑瞳,张豪倒也没有质疑什么,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 “好啊,我没意见,毕竟海川的确是我们小队里身手最好的那个——枫叔、怡然,你们也没意见吧?” 马枫摆了摆手:“这玩意一看就很麻烦啊,我就说要么交给队长拿着,要么给个靠谱的人。” “我也没意见,毕竟海川哥才是我们队里最让人放心的那个,稳稳的,真的很安心。” 张怡然嘻嘻笑着,咬了一口手指饼干。 那个被队友们交付过来的金属瓶上,此刻沾上了汪海川逐渐冷却的血指印,一阵冷风吹过,他眨了眨眼终于挣脱了忽然涌上的记忆回神,转头开始观察自己所处的环境。 意识到身处何地时,他的脸色微变。 黑潮照脸吞没了整个副本的所有玩家们,众人于猝不及防之际,也无力观察这场洪水所能抵达的高度范围,只能分散,被迫裹挟着,旋转着随波逐流。 而此刻,归于安稳的此刻,他正孤身一人,身负无法自由行动的重伤,被困囿在某栋幸存的二十米高的居民楼上,已有半截摇摇欲坠,半截天台连同楼体被黑潮冲击溃破。 呼啸而上的风声送来几声丧尸饥饿的咆哮,它们被血腥味吸引,此刻正在地面聚集。 无路可进,亦无路可退。 一滴冷汗沿着汪海川额角滑落,他抬起头,黑潮退去之后,天空仍然阴抑得吓人,四周的温度逐渐低旋,仿佛又要下一场茫茫大雪。 那双黑瞳里闪烁着不甘就此结束的光。 …… “有人吗!” “吱个声啊——” “附近有人没!说句话啊!喂——!” 东枝贺仅有一只手和一只脚能够勉强活动,他此刻被卡在空无一人的寂静里,暗骂倒霉。 洪水将他冲进一处异常刁钻的罅隙里,其中几个碎裂的窗框交叠成一个锋利的陷阱,尖利的玻璃碎片狠狠绞没过他的大腿,随着男人试图挣扎的动作,暗红色的血流瞬间从割开的皮肉里汩汩涌出。 陷阱越收越紧,疼痛逐寸割裂着他的思绪与声音。 狭窄的空间里,血腥味逐渐蔓延。四周没有队友的声音,耳机的通讯频道中也寂静无比。 东枝贺喊得喉咙干涸,为了节省力气,他很干脆地放弃了求救,躺在从身下逐渐涌出的血泊里,先是艰难地挪动手臂,在腰包里摸索着,当指尖触及到那瓶尚且完好的月壤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随即,他闭目拽出放进衣领里的铭牌,用力摩挲了一会。 ——黑潮冲过来的刹那,他先是下意识护住了距离最近的夏千屈。紧接着还没等他回头,其他人的呐喊都被毫不留情地冲散。 洪水肆虐,东枝贺哪怕睁不开眼,仍在用力抓住女人的手腕,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夏千屈回握着自己的力道。 直到此刻,都还算顺利。 如果他们还能再坚持一会…… 就在东枝贺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时,水流倏而汹涌,一阵暗浪裹挟着碎石断木、怪物丧尸冲刷而来。 他拼尽全力都没能抓住女生的手,掌心一空的刹那东枝贺本能有几分无措,他猛地睁开眼目睹到,随着夏千屈的身影一同远去的,还有自面前掠过,逐渐消融于“死亡”中的苍白冰雪…… 原本寂静的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摩擦声,乍一听起来像有什么拖曳着物体朝此处前进。 东枝贺顿住动作,仔细分辨了一下这类令他本能感到头皮发麻的声音,勉强扭动脑袋,透过水泥块与断木桩交叠撑起的支架,勉强看到不远处的地平线上,逐渐漫上来的一群衣衫褴褛的身影。 ——这可真是“老熟人”了。 面对这些稍有不慎就会要人命的丧尸,身为玩家的下意识动作是掏出武器戒备,然而东枝贺在撑着地面往四周摸索了两把都没有趁手的武器时,腿上传来再次被咬合般的疼痛,迫使他清醒地面对此刻绝望的境地。 “去他妈的……真是阴魂不散。” 东枝贺越想越气,他不甘心地砸一下地面,溅起飞扬的沙尘,右手心紧攥着铭牌,重新睁开眼,散乱的银发上裹着血泥,正发狠想着“拼一把大不了这条腿不要了”的时候,忽然听到废墟外面如天降甘霖般,响起一道熟悉得刻入骨髓般的声音—— “队长……东队……东枝贺队长!” 东枝贺瞬间就辨认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先控制不住似的咧嘴一笑,随即撑起身伸长脖子,透过半米宽的缝隙往外看,大声回应: “小花儿——我搁这呢!” “队长!” 透进缝隙之间的光随即被一道影子遮挡,很显然夏千屈也伤的不轻,她无视了那些越来越近的尸潮,自认为有比应付那些危险更重要的事,一瘸一拐,头发散乱,循声一处废墟一处废墟地翻找过来,在终于与东枝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很明显地红了眼眶。 “太好了队长你在这里!我这就把你救出来!” 东枝贺轻咳一声,仔细照光看了看,见人除了狼狈点外没什么大碍之后,才松一口气:“小花儿你没什么事就好……来帮忙把我拉出来,我卡这儿了!” 当夏千屈快速挪走压在东枝贺身上的障碍物之后,原本被压制在一小片空间里的血腥味霎时爆发,某种恐惧瞬间钳住她的心跳: “队长!” “不用担心……只是小伤。” 失血过多使东枝贺的双唇发白,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时,就被夏千屈避开受伤的手臂,用力架起,扶靠在一处角落里坐好。 这一来一回间,那群小尸潮已经距离他们还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队长你在这里稍等一会。” 夏千屈动作迅速而标准地往他受伤最严重的大腿上缠好绷带止血。 “等我解决了那一波丧尸,就来带你一起走。” 东枝贺表情严肃地偏头瞥了一眼,估量一下那群尸潮的数量——规模不小。 尽管对夏千屈的实力有所了解,但他注视着女生认真包扎伤口的容颜,伸出还能动弹的手指尖,帮她将挡住视线的发丝撩到耳后,露出那枚戴在耳朵里的小巧助听器。 “……” 东枝贺的眸光闪烁,轻轻吁出一口气,仍然不可避免开始担心,于是等夏千屈结束包扎后,他的语气里稍稍带起了几分认真: “小花,咱别逞强,打不过就跑,实在不行你也不用管我……” “吱嗡——!” 而忽然打断他的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电锯启动声。 第306章 夏千屈单手拎起飞快转动锯齿的电锯,黝黑的影子随着她慢慢挺直的站姿拉长,如升起的山丘般笼罩着东枝贺头顶。 某种诡异的直觉迫使男人紧急噤声,遵从了正狂跳不已的心脏发出的预警——自己最好赶紧将后面的屁话咽下去。 “一开始的时候,是队长你没有放弃我。” 与逐渐举起的电锯形成鲜明反差的,是夏千屈笃定又认真的低柔声音。 “……所以,我也永远都不会放弃你。” 夏千屈丢下这句话之后,黑着脸一头扎进丧尸堆里,抡着电锯大杀四方。 被她安置在一处安全之地的东枝贺看了一会,忍不住自语一句: “咱家小花……就是厉害嗷。” 他终于放弃了对黑甜美梦诱惑的抵抗,仰头昏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大概率还是群像部分! ……190了…… 已经在收尾了啊啊啊为什么还没有写完…… (点烟) 第191章 东枝贺陷入昏厥的同时,战场的另一边。 极夜小队的勒纳尔猛地睁开眼,先是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悬空,胸腹紧贴着另一人的背脊,视野随对方略显踉跄的动作上下起伏着。 勒纳尔下意识挣动一下,紧接着被更用力制住了动作。 “嗨。你醒啦?” 毛安世侧过脸,颊侧不知道被什么划伤,横出一条细长的伤口,已经凝固的血痕拖在他的脸上。 “先别动,你的脚扭伤了,我不方便把你放下来,后面还有一群丧尸在追……” “你救了我?” 勒纳尔顿了顿,回想不起醒来之前的记忆,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他们队长被率先淹没在黑潮中的身影。 而背着他的男人——勒纳尔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的名字,也清楚他们之间其实也不算熟悉,甚至都没说上过几句话。 如此突然地脱离大部队,勒纳尔仍有些不安,摸索到别在腰间的手枪,汲取一些安全感之后,才牵起一丝吊儿郎当的微笑,也不管毛安世看不看得到,同时轻声道谢: “多谢了,毛安世先生。” “嗯?你知道我名字啊。” 毛安世顿了顿。他继续往前走,闲聊般继续说。 “也是,大家都是战友……我只知道你是极夜小队里的唯一法国人……除了名字之外,还真不太了解。”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进副本之前看完了全部队伍的基本玩家资料。” 勒纳尔的回复有一种他特有的漫不经心,令毛安世仿佛听到对方叼烟点起打火机的“喀嚓”声。 但是当他偏头看过去,瞄了一眼勒纳尔修得齐整的胡茬时,才意识到刚刚只是一道幻听。 毛安世捧哏:“嚯,这么厉害啊。” “毕竟我也只能做到这些了。”勒纳尔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因为不擅战斗……你知道的,我的队友们是一群战斗狂。” 毛安世避开一处容易绊脚的钢筋:“这个我知道,米哈伊尔队长那大体格子一看就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你跟另一个女生一看就知道都被保护得很好。” “你们队里也是。” 勒纳尔试图客套一下,也没有错过毛安世侧脸看来时一掠而过的疑惑。 “那个叫夏千屈的女孩子……” 毛安世瞬间了然,忍不住笑了几声:“啊,她啊……” 勒纳尔从他的笑音里敏锐地听出了什么,于是一偏脑袋,挑眉:“看来是我猜错了。” “其实小花儿比我们厉害很多。”毛安世想了想,“有时候,连我们队长都能被她压一头。” “哇哦。”勒纳尔挑眉,“跟我们也差不多——其实安菲娅也是我们队的食物链顶端。” 毛安世低头笑了一声,绕过面前一摊碎石,同时回头观察。 勒纳尔也安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来时路尽头的地平线正蹒跚冒出几个丧尸的头颅,它们依旧在追着。 “啧。” 毛安世啧回过头:“扶稳了,我们加速!” 飞快奔跑起来的二人不远处,另一群人也陷入在各自的战斗中。 一辆面包车驾驶座车门大开,廖玉玲正挤在车座与方向盘之间,半蹲下身,手枪横放在脚边,额角淌下一滴冷汗,两手捏着从仪表盘底下抽出的几根电线,尝试打着火,好开车带着所有人逃跑。 耳畔萦绕着丧尸仿佛近在咫尺的咆哮声,廖玉玲再次打火失败,她稳住内心的焦虑,暗骂一声抬头瞥了一眼—— 只见北百星守着驾驶座车门,于混乱中气息稳定,架枪瞄准,砰砰砰枪响如炸雷,每一次枪声过后都必然会倒下一只丧尸。 另一侧的南千雪紧攥唐刀,追着丧尸哐哐哐狂砍,随即一扭身,裹着碎肉残渣的刀锋仍凛冽如冰雪,照着背对自己的丧尸劈砍下去。 于是,原本正被迫丧尸角力的廖玉平没有放过力道骤松的这一瞬间,抬起一脚正蹬踹上它的门面,直起身用手背抹去不小心溅到脸上的黑血,与探出脑袋的老妹对视一瞬,略微一点头。 廖玉玲深呼吸之后缩回脑袋,重新凝神对准电线,倔强地再次试了几下,终于在未知的下一秒,两条电线中间忽然亮了一瞬。 噼啪—— 面包车的引擎声如绝境救赎般轰然作响。 “没问题了!” 廖玉玲大喊着起身,扶上方向盘用力怒拍一下喇叭。 “大家快上车!” “太棒了,我们可以撤了!” 雾尼站在战线的最前方,砸碎丧尸的脑袋,直起身甩了甩拳套上的血浆,重新握拳凛然一笑的同时,一根尖利的箭镞撕裂空气,从她身侧掠过,狠狠钉入怪物的胸膛,穿透那枚银光闪烁的铭牌。 阿尔布古屏息提气,重新搭上一支箭,张臂拉弓如满月,放开手的刹那,最近处的玩家甚至能听到清脆的破空声响。 赛琳一跃而起,站上面包车高处,挥动臂膀,抡飞一个原本卡在旗枪尖端的丧尸,凛冽的眸光扫视而下,振臂呼喊,玫瑰与剑交抵的长旗唰地被风扯开,飘荡在半空: “所有玩家朝我这边汇合!我们一起突围出去!” 隔了几米远,陆燕叼着一根长烟,一枪崩了丧尸的脑袋,骨壳翻转,迸出腐烂苍白的脑浆,滚落到旁边几个玩家脚边。 “快走,少在这磨磨叽叽的。” 枪口硝烟未散,女人站在高处单手上膛,低首投来的眉目中萦绕着凌然杀意。 其他玩家随着赛琳一声呼喊,边打边朝面包车汇聚,已经上车的其他人对丧尸开枪,掩护着跑过来的其他玩家。 最后一个上车的玩家被南千雪拽进车厢内,车顶的赛琳同时抡起枪尖捅进了紧随其后的丧尸脖子,卡住它挑起来向外一抡,顷刻砸到一大片。 廖玉玲挂档松开离合,咣当一脚油门,面包车如挨一记狠踹般哀嚎着,车头左拧右转了一圈,调正前路飞了出去。 “我——去——” 靠车门的北百星没稳住,一脸怼上冰冷的车玻璃,紧接着“咣”地一声车外黑血爆开,而他正与扑上来的丧尸隔窗相吻。 “好恶心——玉玲姐你不要把车开得像雾尼啊!!!” 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就挨了后座的雾尼一拳: “你丫说什么呢!我的车技明明很好的!!” 北百星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沉默一会,于是另一侧的廖玉平忍不住扭头去看看人有没有被打出毛病。 随后北百星这才注意到在他们两人中间,安安静静坐着一个女人,一头蓬松的长卷发垂在她的脸侧,正低着头往自己受伤的手腕上缠绷带,看不清具体的样子,也不是他认识的玩家…… 当然。北百星想。如果是老大,说不定可以叫得出她的名字。 但是本着“来都来了不如认识一下”的想法,北百星清了清喉咙开始搭腔: “我叫北百星,‘全都有’小队的——不知道姐姐你是哪个队伍的啊?” 然后他忽然听到副驾驶的陆燕一声毫不收敛的嘲笑,一抬眼就对上廖玉玲透过后视镜望来的奇怪目光。 北百星:? 那位被询问的女人顿了顿,抬起头正视着北百星,先前被挡住的五官棱角分明,友善地咧嘴一笑: “你好嘢老表,我叫刘浩,是‘华南琼东西’队的——” 他的嗓音浑厚而粗放,与恬静的外表形成了迥然反差。 北百星:“我去!” 雾尼:“我去!” 阿尔布古从后座探出脑袋瞥了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旁边的南千雪抱胸,深吸一口气: “……等回去我就要跟老大打报告说你小子以貌取人。” 面包车载着一车人碾着粉尘朝前路地平线驶去。 车轮碾过地面的动静回溯倒退,化为黑潮退去后在地表残留的余波。 第307章 一大片向外蔓延的血被累叠的碎砖截住,不灭小队的朗曼·查尔斯惊悸地睁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着,昏痛的意识尚未清醒,却率先驱动声带去喊那个最令人安心的名字: “hd……?” “别乱动了,队长不在这。” 旁边一道阴影投落下来,金色的发丝垂敛,绿眸里满是忧虑。 贝尔半蹲下来,一手握着枪,身上还有未熄的硝烟味,伸出手按住他,蹙眉低声说: “你受了重伤,查尔斯,你知道的,我不擅长伤口包扎方面……” 抬起头看了一眼缠裹在腹部、此刻尚在渗血的绷带,查尔斯安静下来,忍耐着失血过多带来的晕厥,在贝尔满含担忧的沉默里,忽然开口: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 贝尔如惊弓之鸟般攥紧手枪,立即抬起头四顾着静谧非常的废墟。 ——可别再来了。 回想起自己所剩无几的子弹,贝尔额角淌下一滴冷汗,绿眸紧张地缩紧,嘴上仍然不忘跟查尔斯闲聊,试图拽住他在昏迷边缘挣扎的意识: “别晕,查尔斯……咱俩也是倒霉被丢到一块,等我子弹打空了还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就只能死一起了——有想好什么遗言吗?” “……我才不想这个。” 查尔斯半闭着眼,低低笑了一声,挪动着手臂,忍耐着从体内逐寸爆炸的疼痛,艰难地从自己腿边的绑带里抽出了什么推过来。 贝尔瞥了一眼,是一排裹满灰尘的弹夹。 查尔斯喘息几声,额头的伤口随着他的挣动重新向下淌血: “以防万一,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你自己跑。” 贝尔充耳不闻,只是认真留意着从远处逼近的影子,指尖紧张地揪紧:“拜托,别这样说,查尔斯,要是你出事,hd和雾尼下地狱也不会放过我的。” “怎么会?” 查尔斯的声音低柔得像一团逐渐散去的梦,由此没有注意到贝尔缓缓放松下来的肢体动作。 “他们知道你尽力了……不会怪你的……但我还是建议你们离开之后招一位医生……” 而贝尔完全放松下来,已经叼起一根烟,并对着远处招了招手。 查尔斯仰面躺在地上,对他的小动作毫无察觉,疼痛使他的声音越说越哽咽: “雾尼她的战斗力很强就是有时候又很鲁莽……分散之后我最担心她……但是我好遗憾没有最后再见一眼hd……在这个游戏里,我对分别早就有准备,但没想到居然来得这么突然……我对hd——” “诶。” 逐渐模糊的视野上方忽然探出一颗红毛脑袋来——西祝章戴着墨镜挡住大半张脸,但挡不住略显诡异的表情: “那啥……你俩没事吧?” 查尔斯的抽噎声戛然而止。 “……” 旁边的斯洛一脸放松的表情:“感谢上帝,你们都还活着!” “不好意思,那个……虽然我们好像不小心听见了你的遗言。”刘凯别握着长斧,探出头挠了挠脸。 “但是来不及了——梭罗说有一波丧尸要过来了,有什么话等路上说吧!” 查尔斯木着脸,表情呆滞,被七手八脚转移到黑人斯洛的背上,眨眼时视野一暗,是曹安然顺手往自己被划伤的颊侧贴了一个创可贴。 西祝章拉起有些脱力的贝尔,指挥着这几个人往别的地方撤。 跟在斯洛身边的马枫凑过来,神情挪愉,发出一声怪音:“查尔斯小哥,你跟hd队长难道有……” 查尔斯飞快否认:“没有。” “啊对,查尔斯,有件事你好像忘了。” 贝尔在此刻,适时地将那排弹夹塞回了他的腿上绑带里,顺口补充道: “——这个弹夹是hd手枪配置的,跟我习惯的手枪型号对不上。” 马枫再次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 贝尔被西祝章架着走了一会,忽然察觉到某处正盯着自己的视线,他一转头发现是查尔斯趴在斯洛背上,惨白着脸,投来鬼一样的幽幽目光。 查尔斯:“上一个副本大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里找人,你敏捷大失败不小心铲了hd一脚。” 查尔斯:“完了你还若无其事把他扶起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差点让他俩都误以为在雾里待久了会被袭击。” 查尔斯:“我都看见了。” 查尔斯:“我要告诉hd。” 贝尔:………… 听完全程的马枫因为憋笑导致表情拘谨,礼貌地走远了一点,以免再逗得查尔斯上头咬人。 他支着手臂,指尖托着银色长烟杆,问:“我们接下来要往哪走?” 梭罗放下望远镜,指了指虚空中的全境地图,对他们试探道:“……要不我们先朝人多的地方汇合看看?” 曹安然转头看向西祝章,见他抬头沉默不语,只是表情逐渐变得诧异。 “那个、那啥……” 刘凯别也跟着揉了揉眼睛。 全境地图上显示,几个彩色小点正以非常人的速度朝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此前他们甚至在路上停了一会,互相交换几下位置,同时又多了另外两个小点。 曹安然的声音有点艰涩:“那个、那个方向……如果我们没看错的话,是不是梭罗之前说过,有大批丧尸聚集的地方?” 梭罗重新举起望远镜看过去,瞬间聚焦的镜头中央,无数只衣衫褴褛的丧尸张牙舞爪扑上,转即又被冲撞得肢体四散血肉纷飞,撞出凹痕的面包车头腾空而起,车灯忽闪,四轮腾空飞跃过一处高台,咚地一声落地。 尚未被黑血糊住的车玻璃上,副驾驶的北百星抱着狙击枪张大嘴,跟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雾尼同样喊得撕心裂肺,但是与他们的惊恐表情截然相反的,是面包车不减反加的速度,被他们甩出的两道黑色车辙眨眼被围堵过来的丧尸淹没,车头仍然前进着,如同小艇冲破汹涌的海浪。 尖叫与咆哮轰轰烈烈由远及近,钻进近处的几人耳畔。 梭罗表情空白地放下望远镜,所有人一时目瞪口呆。 而马枫跟西祝章互相对视一眼。 “……要不咱们先跑吧。” “附议。” 作者有话要说: 迟来的新年快乐…………(移目)(心虚)(给大家跪键盘)(磕头) 这章何尝不是一种“五菱宏光yyds”。 为什么后面驾驶员变成了雾尼呢?因为他们在路上捞了毛安世和勒纳尔。但车上只有廖玉玲是医生,于是她换了雾尼,自己去处理伤口了。(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处理伤口……伟大) 枫叔在这里又磕上了。枫叔:外国货就是高级啊(嚼嚼嚼) 查尔斯:(巴巴交代遗言) 西祝章:oi阿达西进口狗粮不吃的伐。 至于什么时候完结这个副本……在努力了还有三四章吧……下章更新是后天! 谢谢大家支持!!!! 第192章 天空阴抑,掠过肌肤的风仍有冷意。 陈青石觉得自己的身体近乎麻木,只是一昧地遵循刻板行为,抬枪毙掉一只丧尸,剩余的活死人仍然源源不绝地围近。 他周围的极夜玩家占了大比例,由此可算少数服从多数,在周遭轰轰烈烈的枪响与爆炸声里,一群人开始用俄语聊天。 陈青石大声问旁边的极夜队员:“你们有分散后的备用计划吗?大哥应该制定过吧!” “对!” 那位身形魁梧的俄罗斯朋友砰砰砰开枪,以更大的音量回应,“分散的人少就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等大哥来接!人多就一起跟那帮该死的丧尸拼了!” 陈青石:“……” “别听伊万胡说!勒纳尔是有合理计划的!”安菲娅一巴掌打在了他背上,同时手枪上膛挤过来,看向双眼倏地亮起来的陈青石。 “分散之后我们要去人多的地方聚集!然后大家一起抱团跟那群丧尸拼了!” ……怎么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一个“拼”字,陈青石也忍不住提了提音量:“可是全境地图上显示我们这里就是人多的地方了啊!” 还没等他吼完,通过翻译器听到全程的冯咏歌沉声说:“你们这个方法也太鲁莽了……” 紧接着这位队长的声音兀自兴奋地高昂起来:“但是我喜欢!狗日的系统居然敢给我们使绊子,兄弟!我们跟它爆了!!!” 极夜小队的成员:“乌拉!!!!” 陈青石硬生生咽回了后面的话,扭头看向幺幺酒队的其他人。 而似乎接收到了他沉默视线里的含义,那几位年轻面孔抱着枪,也是一脸尴尬的迥然,其中一位壮起胆子回答: “那个什么,陈大哥……能管得住冯哥的副队……跟我们失散了……” 前方喊打喊杀的战场一角兀自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陈青石跟那几位泰国小队的成员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第308章 “……” 属于不灭小队的通讯频道内,查尔斯安静得不同以往,贝尔顾左右而言他,雾尼则在发出一串意味不明的惨叫,从零碎的只言片语之中可以推断——她应该在开车。 hd缓缓放下按着耳麦的手指,同时头也不转地横臂抬肘,一枪毙了右侧蹒跚而来的丧尸脑袋,揪着诸多担忧与焦虑,陷入沉思。 尽管hd掩饰得很好,但此刻聚在他周围的几位队长又何尝不是人精。 梁绝敲了敲耳麦,看过来时眸光闪烁了一下,低声说道:“千雪已经跟我说明目前情况……不用担心,玉玲姐已经处理好了。” hd眉心紧拧,胸口起伏了几下,呼出一口浊气:“……多谢,梁绝。” “大家一分散就有不少人受伤,我很担心会不会有人因为救助不及时……” 梁绝说着顿了顿,或许因顾及什么,他没有再说出口,只是站在一片红砖垒砌、黑血流淌的废墟上,像正踩着一团呼吸的血肉,颔首时,眉间纠缠着几分散不去的忧虑与压抑。 米哈伊尔听到了勒纳尔主动汇报过来的情况,也忍不住担忧起自己不见的其他队员们——有些失散的玩家或许因为距离太远,导致信号中断,无论怎么呼喊,都掷入了一片沉默的深渊般漠然。 “是黑潮在搞鬼,它故意的。” 海因里希诧异地转过头:“我不清楚你们掌握了多少信息……但是,那个东西居然还有自己的思想吗?” hd点了点头:“大概率……否则不会做出这样意图明显的行为。” “既然如此,祂迫使我们分散一定有什么目的。” 梁绝给自己的枪填满子弹,才移开片刻的目光又在搜寻另一个人影。 “想要逐个击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黑潮副本的情况还不明朗,我们的人分开就会变成一盘散沙,刚刚我跟千雪说要大家尽量往人多的地方汇聚,现在他们的方向已经改道,我们也过去看看。” 再次抡飞一只怪物之后,谷迢身形摇晃一下,提气重新站定在满地碎砖里调整呼吸,他的唇齿微张,从中吁出滚烫的气息,缭绕着些许血腥味。 谷迢舒缓了一下自己酸痛的背肌,横扫一眼不远处仍旧在继续围来的丧尸们,正想转身去找梁绝,忽然听到一声紧绷的“小心!”。 他立即下意识往侧边挪了几步,只见脑侧呼过风声,一个被丢歪的丧尸在半空中掉了个个儿,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抛物线的末端则是自己原本所站的地方。 巴西飓风小队的成员一脸后怕,齐齐看向差点砸到人的队长,加林查扶了扶耳麦,小步跑过来拉住他的胳膊,紧张地作势要检查: “不好意思我打狠了没注意这边,你没受伤吧——?” 谷迢紧接着又一个后撤步,灵巧地躲开了加林查伸来的手,面无表情盯着他看。 自从眼罩丢失之后,谷迢仿佛也丢失了表面上没精打采的慵懒,有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再也无法压制,大剌剌地冒出头,在无形的空气中乱舞着,时不时无差别地叮上其他人那么几下,驱使他们远离自己。那双藏在柔顺黑发下的金瞳一如审判。 加林查当即被他的气场吓得不敢乱动,只能尴尬地歪头抓了抓脑袋,任由自己被那双冰凉的金眸随意锁定了几秒,在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冷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谷迢扭过脸去,丢下一句非常平静的询问: “——你阿尔杰吗?” 虽然加林查听不太懂,但是眼睛告诉他:自己被谷迢用脸骂了。 赶过来的米哈伊尔无语一瞬,在确定没有听错之后,转头安慰加林查: “别担心,他这句不是在骂你。” 加林查噤声点着头,与此同时梁绝朝这里走过来:“没事吧?” 于是加林查就见谷迢变脸似的表情柔化了一些,张开双手任由梁绝上下摸索着检查,同时低声安抚的话音里,甚至有几分错觉似的笑意: “没关系,梁绝,我没有受伤。” 加林查瞪大眼睛,一股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对着米哈伊尔指了指旁若无人的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 米哈伊尔的语气像他的意志一样笃定:“他们的关系很不错。” 但是加林查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急忙移开视线看向更熟悉一点的hd,只见那人接收到自己无声的询问,也点了点头,表情无辜地看过来: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是互相信任的战友。” 加林查被两人唬得开始半信半疑:“……哦哦,这样……毕竟是东方人,果然挺含蓄哈……” 被迫夹在两根钝感力巨木中间,海因里希略感疲倦地猛掐眉心,有一瞬间格外想扭头就走。 而梁绝简单检查完身体,确认没有外伤之后,旋即握住谷迢的手腕,过高的体温使他心底惊了一下。他顿了顿放开手,将掌心贴上对方的额头——滚烫。 梁绝的瞳孔缓缓缩紧,映出谷迢略显颓靡的表情,两团浅红浮在他的颊侧,眼睫因为迁就他的触碰而微垂着,轻抿的唇角边缘泛白,气息无形,却氤氲出一团带着血腥味的热源。 “说什么没事。你这都发烧了……还好吗?” 距离谷迢上一次发烧的印象还是在极光副本里。 彼时通过耳麦,梁绝还能回想起自己独自站在千里之外,只能听着谷迢坠崖时断续传来的呼啸风声,无措地感受着那后来每次回想起,都比冰棱穿心更冷的寒意。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有这样的时候了。 思及此处,梁绝的神情有些紧张,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起,语气急促地开始分析起来。 “可是你没有外伤也没被咬……米哈伊尔队长说你之前为了拉他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是内伤对吗?难不成是内出血感染……” 他的语气和表情都过于情真意切,使谷迢怔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情况。 那双滴溜圆的金瞳盯着表情焦虑的梁绝看了一会,马上反应过来咳嗽一声,原本拽如二五八万般的气势瞬间如同被扎破的气球般萎靡下去。谷迢弓起背脊,一低头顶着梁绝的肩窝,语气虚弱道: “——不用担心,梁绝,做你该做的事情就好。我没关系,我不碍事。” 刚被他精神抖擞地用脸骂完的加林查,见状实在忍不住呲牙咧嘴。 而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侧过身子扫视四周: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等下那群丧尸又要围过来了。” “嗯嗯,我们先去找其他玩家汇合。等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梁绝安抚地拍了拍谷迢的背脊,低声吩咐完,随即拉住他的手腕,抬起头看向全境地图记录的时间——十一点半,距离正午十二点还有半小时。 于是一群人简单收拾好装备,继续往全境地图上所标注出的小点最多的方向汇合过去。 11:40. 面包车率先抵达目的地,北百星迫不及待拉开车门跳下,对不远处帮人包扎伤口的陈青石招了招手。 雾尼软着腿下来活动。陆燕带着其他队员走下车。 11:45. 谷迢边跑边调整呼吸,下一秒他的胸廓突然剧痛,原本的脚步瞬间紊乱,踉跄险些再次摔到之际,旁边的梁绝及时扶稳并架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好?” 梁绝的呼吸也略有急促,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担忧近乎要溢出来。 11:50. 密密麻麻的丧尸群互相堆砌着,挤压着推搡着爬上高楼,最前方的那只咆哮一声,尖利的指甲向上抬起,一抓扒住了最顶层的天台边缘。 独自倚远处墙角的汪海川对此不予理睬,而是低下头,哆嗦着沾血的手,用尽全力将什么牢牢固定住,丝毫不顾眼前昏黑一片,以及伤口迸裂开流淌出的鲜血。 11:55. 满身血污的夏千屈给自己注射了解药,半搂半架起昏迷不醒的东枝贺,手臂哆嗦着近乎握不住电锯,但却牢牢抓紧男人的手腕。 她踢开一颗无意识张合的丧尸脑袋,扶着人踉跄走了几步。 前路一片安静,被杀得铺满黑血与抽搐的残肢。 11:59. hd的直觉莫名其妙开始预警,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而全境地图上,他们彼此的距离也愈发靠近。 所有人的脚步声震荡直达地底,在他们不约而同地往一处汇聚时,引发的震荡愈发激烈,直到使得地图边框再次闪烁起危险的红光。 梁绝的脚步忽然停顿下来,略微一歪头倾听了一会。 谷迢抬起头看过去,还没等说什么,就见梁绝的表情转瞬一变,迅速卸下一个挂着应急食品的腰包,反手将空出来的钩子“喀嚓”扣在了自己的腰袢上,将彼此互相连在了一起。 12:00. 崭新的时间,但是脚掌底下传来的震感却并不陌生。 第309章 还在各处、亦或是已经聚在一起的玩家们纷纷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彼此。 陈青石头也不抬,面色沉稳,动作利落地给玩家缝好的伤口剪线,缠上绷带以免二次感染。南千雪一把抓住北百星的手,说无论如何都别放开我。 廖玉平忍不住爆了粗口,箭步一手一个揪住老妹和阿尔布古,跑向面包车的后掀门。而还在面包车里的贝尔紧抓着仍在昏迷的查尔斯的手,转头大吼着“都快进来”和“快关车门”。 黑潮漫上来的瞬间,雾尼和西祝章距离面包车还差几步。 女生看了一眼贝尔焦急地从后掀门里伸出的手,忽然咧嘴一笑,抬起一脚快准狠地往西祝章后腰一踹,将一脸震惊不可思议的男人踹进贝尔抓空的怀里,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随着车体的震荡,后掀门刹那松合,彻底隔断他们各异的表情,与汹涌扑来的黑潮。 “咕噜咕噜……” 第二波黑潮顷刻间再次吞没了整个副本。 梁绝在黑潮中如一片枯叶般随着水流浮沉,腰间悬系着另一个人真真实实的重量,谷迢也在跟他一起挣扎抵抗着周遭柔软无形的水流。 他心底松了一口气,尝试着缓缓睁开眼,那双被潮水染黑的瞳仁中似乎落下一根属于黑鸦的翎羽,触及表面的刹那,原本泛着微光的翎羽融化扭曲成一行悬浮的红字。 【所有玩家已成功分散,相应对跖点已设定完毕。】 【副本第三阶段即将开启。】 【玩家梁绝,你们手中的月壤故土>燃烧与否,将由你来为此击石。】 第193章 字迹倏而晕散,紧接着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潮扑得两人打了个滚,耳畔都是冰冷汹涌的水流声,却又似乎有意无意般地将他们卷入洪水最深处。 在这一瞬间,掌心再次抵上那一面不似幻觉的薄壁,最初被卷入黑潮时的熟悉感再次翻涌而上。 梁绝终于闭上眼,肺部的窒息倏而过渡到一种充实的轻盈之后,他拉住谷迢的手,心底却忽然掠过一个疑问: ——为什么系统会在这时给予提示? ——为什么神秘级道具【月壤】的别称,是“故土”? ……曾经有一段久远到不可参考的时间,被模糊了的时钟符号成为泛黄做旧的滤光,由于不识真伪,所以会像人们口耳相传的神话般,被概括成“很久很久以前”。 对,就在那“很久很久以前”。 某个已经消除了危险的c级副本里,那些残余的诡谲杀机撞翻了白昼,拨弄天空翻转成永恒安宁的黑夜。 在这里,玩家们的安全屋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 它坐落在整个副本的核心中央,尽管这只是一个“游戏”中的虚拟场景,却也真实地囊括记载了现实世界中从古至今的人类文明。虚构的数据摇篮中,曾享誉“黄金时代的遗产”的祂们在此合眼沉眠。 直到远处响起一道寂寥的足音,敲击在地面激起的涟漪向四周扩散而去。 来访者推开门。 他有着仍稚嫩的轮廓,左手上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火,独自一人进入时,照亮了小半个厅堂。 梁绝受到耿曙队长的嘱托,来图书馆里调查一些需要确认的情报,顺便偷偷给自己放一个短假。 很快,他搜集齐了自己想要的情报,而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他将队长送给自己的道具手提灯放在身边,随手拿起一本书开始翻阅,大概是一本汇聚了不少冷知识的杂谈,设有地理、物理、天文、小说、诗歌等栏目,还有一些趣味数学题。 纸页质量不太好,指尖按久之后,很容易抹开上面的字墨。但是梁绝抱着打发时间的念头,囫囵翻阅了个大概—— 每一颗爆炸了的恒星自从消解之后,都会成为组构人体的每一个原子,或许我的左手与你的右手构成来自于光年之外同一个寂灭的星辰。所以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一整个宇宙。那些生离死别会促使我们身体陨灭,但是拥有执念的灵魂历经轮回,终究能够再次重逢……然而此处千里万里月明,风又飘飘、雨又萧萧,角声吹彻小梅花,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 时间咔哒咔哒游走,副本结束的倒计时愈发临近。 图书馆里安静得不同寻常,甚至能使得梁绝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轻缓的呼吸……由此当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时,他才猛然意识到:原来还有另一个人也在这里。 梁绝立即拾起些许警觉,循着发声源抬眼看去—— 半人高的玻璃窗外映射着清冽的白月光,角落里原本静止不动的影子伸了一个懒腰,仿佛刚刚结束一场酣梦,重新坐起身时,肩披的阴影缓缓褪去,露出少年人抽条般瘦削的体型,光下肌肤透着更甚于陶瓷的冷白。 对方似乎也刚意识到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一手搭在脖颈上,转头看过来。 一双无聚焦的金瞳里毫无暖色,哪怕是刚睡醒,也尽是一片冷得扎人,不敢直视过久的漠然。 梁绝率先避开视线,抿了抿唇,指尖下意识摩挲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书页,开始活络起来的思绪飞旋,回想起其他前辈们对眼前这位如新星般袅袅升起的玩家评价: “被不少人怀疑像机器一样的刻板又难搞的玩家。” “执行副本任务时根本不会顾及他人和自己的死活……上次为了拉他气得老子鬼火冒……” “总之就是棘手。非常棘手。” “有机会见了面,你少招惹他。” 此即十九岁谷迢与十九岁梁绝的最早、最初相遇。 氛围静得死气沉沉,活像两人在给一场来自未来的无形葬礼吊丧。 梁绝背倚书架,手边安置着一团明亮炙热的暖光。谷迢周遭什么都没有,硬要说的话,只有一枚小而高悬的清冷孤月。 两人对坐两侧,各安一隅。 忽然,梁绝动了动。与此同时,副本的倒计时归零。 少年人向前倾身的动作如被风吹散的雾般,顷刻间弥碎了。 与之一同破碎的还有这段时光。 两位当事人其中一位还尚未回忆起,而在另一位的记忆里,他们从未如此早地相遇过。 唯一被留下来的只有那本摊开的书籍。 由于故事不知虚实,便会在开头的那一刻,被概括为很久很久以前。 这幕“很久很久以前”的落座观众只有你。 ——只有你们而已。 画面之外,空气中无形涌动的潮水凝滞一瞬。 梁绝回过神,表情略显错愕,还没等他转过头又被一股水流掀得翻转,有人及时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拉到自己身边。 “……居然是在这里。” 谷迢瞥了如浮萍般的梁绝一眼,干脆用力拢紧,将人半搂在怀里,视线牢牢盯向逐渐消失的图书馆内景,似乎在发呆般喃喃自语,逃避似的不去看对方投来的目光。 “看样子我还没有回想起全部。” 谷迢直视着前方,被光映亮的侧脸正在与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人容颜缓慢重叠。 只是眼前的男人要更高一些,有着比曾经更成熟、更硬朗、更坚韧的棱角,但是那种从骨子里散发的刺人冷漠却消解得无影无踪,一双瞳眸里是融化的金蜜,仅凭眉眼之差,就恍然判若两人。 梁绝怔愣着没有移开视线。 照在他们身上的光线随着画面的消散而逐渐合拢收束成一线,湍急冰冷的黑潮再次席卷而下,他们被迫远离深处,升往头顶尽头的浮光。 而刚刚所目睹到的一切,都短暂得像蓦然一现的昙花。 正午12点零五分。 第二波黑潮终于吐出了满身狼藉的玩家们。 梁绝跟谷迢狠狠地摔落到一处废墟垒砌成的高丘之上,惯性驱使他们抱成一团往下滚去,千钧一发之际,谷迢及时伸手抓住一根突起的钢筋,另一只手露出的小臂上青筋凸起,泛白的指节紧紧抓住梁绝的右手。 好在梁绝反应迅速,攀住一块突起的砖石借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与谷迢并肩站起来,抬头先四顾一圈周围,脸颊上的刮擦处渗出几颗血珠,表情却是宽慰且愉快的。 在谷迢欲言又止的注视下,梁绝抢先抬起手,食指向下指了指两人中间: “我没事,不用太担心,而且我们还连接着呢。” 他的眸底掠过几分狡黠的笑意。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起同生共死?” 谷迢低头看了一眼,从梁绝腰间延伸出的系带顶端闪烁着银光一点,腰扣的钩齿穿过自己的腰袢咬合,活动范围是一米左右。 除非他们两人之一主动解开,否则这份链接将会如源源不绝的血管一般将他们彼此紧紧相连。 ——由梁绝亲手系上的,应该由他本人亲自解开才行。 思及此处,谷迢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就没有再管,而是移开了目光,将失去眼罩之后变得有些挡眼的额发往后抓了抓: 第310章 “……黑潮来的时候,你的反应很快。” 梁绝此刻正分心研究着浮现在面前的光屏,听到这句话时脑子不做思考,坦荡地承认: “嗯,因为不想跟你分开。” 谷迢一时间没说话。 似乎注意到对方的沉默,梁绝抬眼看过来: “之前你已经都亲上来了——不止一次,居然还会因为这句话不好意思吗?” “不是……” 谷迢视线的落点在梁绝弯起的唇角上,声音有些微弱,他的眼神闪烁一下,立即偏开头,试图聊点别的转移注意力。 “你旁边的光屏是什么东西?” “啊,这是被黑潮淹没的时候,系统提示新开放的一个功能……具体我还没弄清楚。” 梁绝指尖虚点在半空,屏幕放大些许让谷迢也能看清其中的内容:这是一面新的全境地图,上面属于玩家们的个人标记却更具体更直观,众多游移的小点旁边,甚至标出了一行所属队伍昵称的小字。 谷迢很快就找到了属于全都有小队的那三个小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正巧落在不远处。 然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梁绝并没有移开的目光,微怔一下转头看过来,观察着他此刻的神色。 “……怎么了?” “我只是仍然有些惊讶——对于在黑潮里看到的那些。” 梁绝依旧维持着半抬手臂,侧身而立的姿势,地图的光自下而上打亮了他半张脸,表情犹豫一瞬,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些‘记忆’?虽然我当时也确实去了那个副本的图书馆,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并没有遇到你。” 记忆里月光和灯光依旧,梁绝抬起头看见空空荡荡的墙面和地板投影,不曾想过那里会不会应该也有一个与自己对视的影子。 谷迢飞快地抿了抿唇,似乎要遮掩什么情绪: “难道你不会觉得那是虚构出来欺骗你我的假象或者是幻觉吗?” “原来象征死亡的黑潮里也会有幻觉吗?” 梁绝似乎想起了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继续说。 “不过那段记忆还有些遗憾,我觉得最后的时候,那个我还是想跟你搭话的……只可惜因为时间仓促,没有来得及。” 谷迢回想起副本倒计时停止的那一刻,十九岁的梁绝坐在光里,向前倾身双唇欲张的模样——他试图以此触发自己封存的其他记忆,回应他的仍然只是一片空白余音。 “如果那个时候你搭话,我应该不会理你。” 最后,谷迢只能凭着对自己的直觉回答。 “而且,我们当时都互不熟悉。” ——没错,这只是一场普通到最普通不过的寻常邂逅。这也只是两位陌生的玩家在各自前行的道路上偶尔交汇的一点。 它太小太轻,甚至无法称之为“惊鸿一瞥”,亦或是所谓的“一见倾心”。 各方面都称得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们见过一面之后,转过身就又遗忘了彼此的容颜。 梁绝语气平静地说:“那么,你是承认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谷迢怔了怔,终于在此刻开始试探性地打破两人之间心照不宣,却没有明面提起过的无形壁垒——虽然它本来就没有很厚: “或许吧,我现在还没有回想起这么早的记忆……你是第一次在黑潮里看到这些吗?” 亲眼目睹到两人最终在终焉之塔顶端互下死手的心悸感被及时按捺下去,梁绝自然地回答: “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关于你我的画面。” 谷迢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却给人一种莫名松了一口气的错觉: “那么,你能看到这些或许是因为我。” 梁绝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眸底的暖光流转一瞬,也只是化为唇边轻轻勾起的弧度: “那个你,看起来跟现在的差别很大……” 他的声音有意无意般拖长。 谷迢听完最后一句话之后猛地抬起头,那略微惊讶的眼神此刻认真注视着梁绝。 废墟之中,在共同历经过死亡的洪浪席卷,触碰到了于此次轮回中并不存在的记忆之后,仍然有人能真实地伫立在第四次旋转的莫比乌斯环中央,语气温柔地向为此逆行者表达了最纯粹的喜悦。 “不过谷迢,我很荣幸,还能再一次见到十九岁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元宵节快乐!!! 谷迢说“你不觉得这些是幻觉吗”的时候。 梁绝是想到玛丽副本里谷迢对自己说“不会再有比你更真实的幻象了。”,所以才笑…… 何尝不是某种程度的callback。 我们的家园不仅来自地球而是整个宇宙。《浪漫地理学》 人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一颗爆炸了的恒星。——美国物理学家劳伦斯·克劳斯 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送陆判官往琵琶峡》》唐·李白 角声吹彻小梅花,夜长人忆家。-《阮郎归·客中见梅》 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一剪梅·舟过吴江》宋·蒋捷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唐·戴叔伦《调笑令·边草》 第194章 没有任何轮回记忆的梁绝对谷迢说:“再一次”。 就像无论此前都历经过多少他不曾知晓的失败轮回,都得到了他的承认,并尽数接纳了。 某种情绪刹那汹涌,轻巧地拨弄了一下谷迢的神经,使他忍不住上前一步。那双金瞳紧逼而来,将阴影骤然拉近,投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梁绝的大脑空白了一瞬,不受控制般回想起在那处被阴影遮盖的残垣角落,谷迢钳制着他,堪称强硬地低下头,逐寸掠夺他的呼吸与唇舌的控制权……彼此压抑的断续喘息如幻觉般,再次擦过他的耳畔,那柔软的耳垂立刻在逼仄的空气升温,红得简直像要滴血。 于是他在本能感到瑟缩,想要侧脸避开的下一刻,谷迢俯首凑近的动作顿了顿,却只是伸出手,动作堪称温柔地,替他擦去了沿着脸颊淌下的血珠。 梁绝感受着颊侧渐渐消散的温度,些微的刺痛就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猛地清醒。 “……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谷迢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凉透的血珠洇散在他的指腹上,渗入肌肤的纹理。他轻轻搓捻着,回想着梁绝肌肤的触感,重新掀眸看过来。 梁绝眨眼低下头,险些游走的思绪被强硬地拽回,指尖随意点在光屏上:“说起这个,我认为黑潮还会有第三波,之前被黑潮淹没的时候,系统提醒我,副本的第三阶段即将开启。而目前我们手中的可用线索,只有月壤。” 他拍了拍牢牢拴在自己腰侧的钛合金箱体。 “算上我们持有的月壤,一共有六瓶,五瓶空余。” 谷迢略微一低头,表示自己在听。 天光淡薄,他们两人站在一处塌了半边的高台上,肩抵着肩。 “不管怎么说,我认为现在首先要跟掌握月壤的其他队长们联系上。” 梁绝说着,低下头将柔软的目光放到下方不远处。 “不过在此之前最重要的……” 谷迢也转头看过去,视线绕过半栋幸存的建筑,三道熟悉的人影随着距离越近而越清晰。 “还是先跟队友们重新汇合吧。” 梁绝说完这句就轻笑起来,率先举高手对他们挥了挥。旁边的谷迢没有出声,只是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动作,淡定地与他并肩站在风口之中。 天云过境,大风扬起地表粉尘。 为首的男生背包上挂着一个笨重的保温杯,一脚踩在水泥块上,哪怕历经了七天六夜的激烈战斗,都无法抹去那双绿眸里精神奕奕的光亮。北百星咧嘴笑着,一手叉腰,一手扬起对不远处的两人挥了挥,呐喊声中气十足: “喂!老大!谷哥——你们两个快下来啊——” 南千雪跟在他旁边,入鞘唐刀横别在背包上,正好是她一背过手就能抽出来的位置。此刻女人正在满脸疲倦地嚼泡泡糖——那是分散之前,廖玉玲随手分给他们的。 陈青石从两人身后跟上来,他握着一杆步枪,鼻尖上还有一道没来得及抹去的灰痕,那双灰蓝色的眸子眨了眨,看清从高台上走下来的两人完好无损之后,便跟着散去了最后一分担忧的情绪: “还好他们没什么事……” “但是我老感觉黑潮还憋了个大的。” 南千雪吹了个泡泡,见北百星撒欢似的朝梁绝他们跑去,张开双臂就是猛扑过去一个抱抱,因为用力过猛而让谷迢的表情都扭曲一瞬。 她顿了顿,在梁绝按着北百星的脸把人推开,转头一脸紧张地关心谷迢的动作里,继续道。 “第一波第二波都来了……这种情况肯定还有第三波。” “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第三波会是什么时候,待会跟梁队讨论一下吧。” 第311章 陈青石点了点头,将步枪搭在肩上走,不经意瞥了一眼被扶着的谷迢,眉心微不可闻地一蹙。 “谷迢看起来有点不正常……是发烧了吗?” 南千雪当即噤声,观察着看起来与平日无异的谷迢,他还是一副看惯了的无精打采,只是头发向后撩起,露出了曾被眼罩封印着的额头: “青石哥你眼神这么好?我可没看出来诶。” “毕竟是医生,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陈青石笑了笑,等跟着南千雪走近了,先是抬手试了试他的温度,确认自己的判断无误之后摸向腰包,从里面翻出了一包消炎退烧颗粒,递给谷迢,顺便提了一嘴。 “有点苦,而且也有副作用……喝完要吃糖吗?” 谷迢接过包装的动作一顿,往回收手的动作带着百般纠结,瞳孔略微地震,脸色僵硬着,没有去看陈青石感到好笑的目光。 “什么副作用……啊。”梁绝问完又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容易犯困?” 陈青石点了点头,再次在腰包里摸了几下,对面前的队友们张开手心,上面赫然躺着几颗包装棕黄的可可夹心奶糖。 北百星不客气地拿走了其中两颗,先给了南千雪一颗之后,才拆开自己那颗的糖纸,笑嘻嘻道: “这有什么嘛,谷哥哪天不是困困的样子,反正这儿没有几个丧尸……老大,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啊?我们都还没吃饭呢,饿死我了……” 梁绝观察了一下谷迢的脸色,将糖收起来,环顾四周,指向一处:“也好,先让谷迢退烧再说,趁丧尸还没有找过来,我们去那边躲躲。” 十二点三十分。 全都有小队围坐在一处两米的高台上,他们休整了一会,准备吃午饭。 梁绝眼睁睁看着北百星掏出一桶泡面撕开,又卸下那个容量巨大的保温杯,拧开杯盖往泡面里哗哗一倒,飘起雪白雾气——居然还是热水。 小队长大受震撼。 ……随后,梁绝将一保温杯盖的热水转手递给谷迢: “正好,你不用生咽下去了,我担心你呛到。” 谷迢一手枕在脑后,抵着他的肩膀,闻声略微抬脸看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一包没撕开的冲剂,目光虽然与往常无异,却能从中看出些微嫌弃与挣扎: “一定要喝吗?” 梁绝没吱声,他们对面却森然飘来陈青石那道不容置疑的声音: “一定要喝。” 南千雪一脸憋笑,撕开一袋压缩饼干跟他们分了,同时心底却泛起一种“真是久违了”的怀念感: “正好,老大,我之前跟青石哥还猜测会不会有第三波黑潮呢……你跟迢哥怎么想?我们还要继续找其他队伍分月壤吗?” “先不用了。” 钛合金箱体被放置在五人中间的位置。梁绝盘腿坐着,嘴里咬着半块饼干,一边拨开奶糖的糖纸。 “我们尽量先去找那些持有月壤的队伍。这次黑潮把我们跟其他队伍分散得有些远……我担心有什么阴谋。” 谷迢一鼓作气喝完了整包冲剂,他满脸嫌弃地放下杯盖,还没等舌根里的苦味返送上来,嘴里就及时被塞进了一块半软的奶糖。 梁绝收回手,捋平糖纸对他笑了笑,旋即神色正经起来: “我跟谷迢也觉得黑潮还会有第三波,大概率跟第一波第二波的间隔差不多,有可能会是下午或者晚上,时间有些紧……” 北百星吸溜了两口泡面,又有些食不知味地端着泡面桶,纠结道:“就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了……我最后只记得雾尼被卷走了,勒纳尔大叔的脚也不知道好没好,万一要是……” 南千雪立即“哎”一声打断他的话,将饼干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就你这乌鸦嘴还是少说两句吧,快吃饭!” 陈青石咀嚼着饼干叹息一声,低头拍去衣服上的碎屑。 梁绝倚在谷迢的肩膀,正低头漫不经心叠着糖纸,回想起系统所说的“对跖点”在这里是指什么,跟即将开启的第三阶段有没有关系…… ——你们手中的月壤燃烧与否,将由你来为此击石。 梁绝忽然顿住了手里的动作,将自己叠好的糖纸塞进谷迢的手心,直起身坐好,伸出手掀开箱盖,拿出了其中一瓶月壤仔细观察,平滑的瓶塞与瓶口严实合缝,轻微一晃动,从里面传来的震颤略有沉闷……比起所谓石块,反而更像是液体? 在他自顾自研究的时候,谷迢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糖纸叠成的爱心正静静横躺着。他的唇角轻轻牵了牵,将它妥善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同时发问: “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着,举起手里的那瓶月壤:“我想试着把它打开看看。” 这句话里有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令谷迢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几下,下意识攥住了梁绝拿着月壤的手。 梁绝的神情变得略微讶异:“谷迢?” 被封存的记忆自从捱过那些最痛苦的画面之后,开始逐一苏醒,但是此刻,仍如雾里看花般模糊不真切。 谷迢略有些不适地闭眼捏了捏眉心,按捺住心底的些许不安,缓慢地松开覆盖住梁绝手指的掌心,打了个哈欠,生理泪水泌出眼角: “唔……是重要线索的话,那我们就看看。” 梁绝时刻关注着谷迢的状态,见他脸上露出些许倦怠的时候,就把月壤放了回去,一手摘下战术手套,将干燥温暖的掌心贴上谷迢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起码没有之前那样烫得离谱。 “如果你觉得不对劲的话,那我现在先不看,你不用担心。” 他的声音很柔和,谷迢迷迷糊糊听着,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温水缓缓浸没。 “青石哥说喝了药会犯困,你先睡一会吧。 ” “休息十五分钟之后,我们再行动。” 谷迢安静地合上双眼。 在这短暂的十五分钟里,队里的其他人也陷入了各种的休憩。 偌大的副本之中,黑潮退去后,玩家们再次得以苟延残喘。 米哈伊尔摔得够呛,当他费劲地从废墟里踉跄站起来的时候,附近正巧是他的大部分队员们。 “太好了大哥终于碰见你——诶哟!” 米哈伊尔单手拎起激动过头扑倒在地的安菲娅,同时警觉地扫视周围,有几辆装甲车正巧卡在断墙上,无助地转着轱辘。 紧接着车身摇晃几下,顶盖被从里面暴力打开,有人咳嗽着爬出半个身子。 然后俄罗斯极夜小队跟同样狼狈的塞尔维亚白星小队对上了眼。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打量着那几辆装甲车,双眼逐渐发亮。 而另一边,承载了两队人的面包车狠狠砸在地上,翻了几滚才堪堪停下。 所有人整个视野天旋地转,如同被丢进了洗衣机里,耳膜和鼻腔里都充斥着其他人的惨叫和土、血与弹药的腥气。 最后面包车的车体侧翻,车头朝天,整辆车身像被揉皱的废纸一样,卡在一根断柱上与地面呈出最稳固的三角形。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其他人的痛呼声才此起彼伏地响起。 “靠……那臭丫头……” 西祝章一手扒着座椅半跪起身,额头被磕得鼓起一个包,却不如雾尼把自己踹进车里时用的力道更痛。 在车身平稳后的下一秒,廖玉玲立刻从驾驶座上起身,去检查车里受伤最严重的查尔斯情况。 阿尔布古正努力把卡在座位之间的脑袋拔出来。 廖玉平则被甩到了副驾驶上,他艰难地从座位上挣扎出来,正过身子对准濒临报废的车门猛踹几脚,然而车门彻底卡死,反冲力仅令廖玉平感到一阵腿麻: “……该死。” 贝尔咳嗽几声,他一手紧紧固定着不能受大动作的查尔斯,半坐半趴着往前伸出手,才勉强摸索到了后掀门的开关。 就在他想用力扣下去的时候,后门被人用力从外面掀开,一声巨响过后,新鲜空气裹着尘土顷刻涌进来,冲刷了车内的血腥气味。 天外白光勾勒出了车外之人的身形轮廓,hd单手架枪站在地面上,眉心紧蹙,那双尚来冷静的蓝眸一扫过来,在看清查尔斯的伤势时,瞳孔骤然缩紧: “——朗曼?” 贝尔缩到一边,摸着自己磕青的下巴,忍不住呲了呲牙。 廖玉玲检查完毕,一巴掌按住要探身进来的hd,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放心,他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总之先别堵在这里,让我们把他搬出去再说。” hd飞快回神,克制着情绪略一点头,先是拉住最近处的阿尔布古,帮她把脑袋拔了出来。 等所有人从面包车里撤离开,hd背稳了查尔斯,在起身之后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臂。 他顿了顿转头看去,对方将从发根处褪色的红发向后捋去,随身携带的墨镜不知混乱中被甩飞去了哪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眸。 第312章 “你家那个小丫头……为了救我被黑潮卷走了。” 西祝章的神情异常严肃: “我们会帮你们找到她。” hd的站姿标准且僵硬得像一座雕墅,没有表露出的担忧使尚来平稳的心跳逐渐加速。他深吸一口从背后飘来的血腥味,低头时颊侧过查尔斯还算平稳的呼吸,与西祝章对视一会。 最终,hd只是点了点头。 …… 其余的角落里惊起的呼声都大同小异,都是围堵上来的丧尸、血、快要消耗殆尽的弹药、干瘪的食物包装袋,不知所踪的队友。 被冲到一起的玩家队伍们面面相觑,他们对彼此或陌生或熟悉,但最后还是放下无所谓的戒备,互相搀扶着站起身。 跨越了肤色、国别及语言,他们同样鲜红的血与血最终交融于一处。 废墟之上碎石累叠,副本都市被无差别摧毁了大半,地平线的滚滚烟尘逐渐平息,远方的天色一片惨白,再往上是全境地图上依旧游走的时间,和依旧毫无进展的主线任务。 那抹猩红刺眼的“0%”扎得大多数人脑海一片空白,如鲠在喉,一时间实在弄不明白他们前几日的拼死战斗都是为了什么。有人青筋暴起,将手边的东西用力砸到地上。有人则跌坐下来,无力地捂住脸。 而挺过这一短暂的崩溃之后,他们仍然会继续挣扎着求生,去试图追寻希望。 但是此刻,希望却更像是一柄悬在众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于穹顶高处俯视一切的视野得意扬扬地收回,暂时闭合起来。 藏在暗处的乌鸦终于眨了眨祂的蓝色眼睛,振翅飞上远空。 由翅尖震荡扩散的气浪于虚空之中凝成不可理解的实体,化为电流音波,化为无形的数据流,穿过那些寂静的废墟、蹒跚的的丧尸,如涟漪般扩散而去—— 最终具象化为在某一刻忽然凝滞的气压,从上方倾轧而来。 原本在昏睡的谷迢警觉地睁开眼睛,同时倚坐在他身边的梁绝抬起脸,敏锐地投以一瞥。 -当前全体玩家主线任务探索度:0%。经检测,即刻进入副本第三阶段:【击石】。 -鉴于【月壤】已被获取。开启特殊区域-【对跖点】。 -全境地图已更新。现阶段将开启全体玩家通讯频道。 -队伍援助功能已更新。 -主线任务仍持续进行中,诸位玩家请再接再厉! 【现颁布最新任务:请所有玩家队伍在六个小时之内抵达任意对跖点区域。】 系统的通报声来得迅速又毫无预兆。 全境地图上,从四个不同方位的区域、以及居中区域都被安置上一个偌大的红点,看起来要显眼很多,并且与玩家们的距离并不是很遥远。 意识到副本产生了新的变化,那些玩家们还未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悬挂在他们胸口的铭牌忽而震颤一瞬,于虚空之中投出一点,进而上下徐然展开,显现出一个类似游戏聊天频道的方框。 聊天频道总共分为三个: 他们各自的队内聊天频道,个别失踪和死亡的成员已经变成灰名,无论其他人如何发送消息都没有回应。 每支队伍队长特有的聊天频道,其中有几位队长忙中偷闲,试探性地发送了几个问号,最后因为各种原因短暂地回归为石沉大海般的沉默。 而第三个频道中,所有人都暂时无法发言。 他们只能注视着其中显示的当前实时在线人数:1000000/1570000、999995/1570000、999992/1570000……这些逐渐减少的数字,皆是一条条时刻消逝的生命。 谷迢飞快了解完一个大概情况,按灭自己的光屏,单手撑坐起来,旁边的人却没有动。 他用余光一瞥,梁绝此刻正无意识地交叉着十指,神情凝重,陷入了莫名的沉思之中。 而他目光聚焦的前方,一张独属于个人特有的全境地图上,每一处的地形变得更加详细,每一个移动中的玩家点所处的队伍昵称也更加清晰。 ——像极了摆在他身前的,一面崭新的棋盘。 然而实际上,谷迢并没有让梁绝沉思太久,而是用一声轻唤令他回过神来,将还沾着几处灰尘的手心伸到他的面前: “梁绝。” 他们两人旁边,陈青石缓慢地眨眼,一手叉腰一手摩挲着下巴,看着虚空中的全境地图,略有纠结道:“看起来距离我们最近的对跖点在中间那片,是不是去那里比较好?” 南千雪探过身:“诶!真的好近啊,希望我们能在那里碰到几队熟人。” “那老大老大!我们快过去吧!” 北百星从地上一跃而起,转头看向被拽起的梁绝,迫不及待地催促。 “嗯,我们走吧,但是对跖点区域的情况还不算明朗,我认为很有可能有丧尸伏击,所以大家到时候一定要小心,记得注意警惕。” 梁绝松开手点头,扶了一下耳麦,下意识要打头走,直到腰部的系带骤然绷紧,无可撼动的另一端拽得他猝不及防,身形后仰一下,回过头。 更习惯守在队伍后方的谷迢一手插兜,没有动弹,跟梁绝对视的刹那,金瞳里的情绪仅用几秒便从茫然过渡到了幡然醒悟。 “哦,看来有人忘了点什么。” 陈青石耸了耸肩,从他们旁边淡定地走过,徒留下一抹笑音。 而北百星的视线更是直白,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几转,直截了当问:“老大,你跟谷哥在玩什么play呢?” 梁绝:…… “老大,要不你还是在后面陪迢哥吧,他还发着烧呢。” 南千雪听完忍不住笑出声,率先拍了拍自己屈起的手臂肌肉,意气风发地笑道。 “打头这种事,交给我来好了!” 梁绝想了想没说什么,而是伸出手,刚打算将系带放得更松一些,以便应对紧急情况——他的手还没碰到系带的周边的空气,就被从半路飞快截走,拢握在一个温暖的掌心里,进而得寸进尺地揣进了衣兜。 做完这一系列小动作之后,谷迢神色自然,抿了抿唇才问: “……可以先不放开吗?” 本来就没想要放开的梁绝:? 他有些发愣地看着谷迢,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应道: “啊、哦,好啊,在你觉得影响行动之前,我不会放开的。” 天光稀薄,落入梁绝暖棕色的眼瞳里。他在眨眼的前一刻,清晰地看到谷迢的唇角牵起了一个微笑。 异常短促。 梁绝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咳一声,偏头移开视线。 ……却很有某种感染力。 全都有小队在重整队形后,径直往对跖点区域前进。 由南千雪打头,陈青石和北百星握着武器守在她的两侧后方,谷迢与梁绝压阵。 他们行走了不过三十分钟,北百星终于忍不住过于沉默的氛围,开始打破寂静:“诶,你们说奇不奇怪,咱们这一路上安分得很,一个丧尸都没有诶。” “对啊,按照前几天的架势来看,这个时候一般早就开始撵着我们跑了吧?”南千雪将唐刀搭在肩上,眉心一挑,“而且老大还有这么多月壤——为什么忽然不针对我们了?” 陈青石警觉地四顾着,温和的眉目蹙紧,当他沉下脸的时候,很容易留给人不可违抗的印象:“我们快要抵达对跖点边缘了。” 梁绝沉吟一声,正想打开自己的地图查看,而此时似乎心有灵犀般,有人通过队长频道对他发起了通讯请求。 旁边的谷迢跟着瞥了一眼,看到光屏上显示出的名字,忍不住轻哼一声。 【零队队长·孟一星通过聊天频道向您发来通讯,是否接受?】 【是/否】 梁绝指尖点了是,光屏收起的瞬间,耳麦里即刻响起孟一星的声音: “喂,梁绝?” 男人直接开门见山,没有废话道。 我看见你们小队的三角形标志,正好,我们刚抵达中部的对跖区域。” 梁绝顿了顿,听见孟一星那边的背景音激烈得可怕,炸弹的轰响与连续不断的枪声,隐约还能听到几个人为了抵抗丧尸,而变得近乎破音的咆哮: “你们遇到了丧尸?需要支援吗?” “不……其实这边已经快结束了……” 孟一星调整好呼吸,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腐血,独自战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中央,语气难得犹豫了起来。 “啧,我队里失踪了几个人,本来还想问问你那边有没有看到……但是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周围那几个都是你队友吧?” “失踪了,是指那些变成灰色的名字吗?”梁绝拧眉问。 与此同时,负责开路的南千雪收回远眺的视线,却如同忽然被什么晃到般,某处不寻常的地方引起了她的注意。 距离他们不远处,一条单线柏油马路的尽头是废弃的十字路口,断裂的交通灯下方,如同炎热夏日时的海市蛰楼般,积着一片水滩,面积不大不小,正好占据十字中心的圆点。 第313章 南千雪下意识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水洼,但转念一想,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转过头,对北百星和陈青石做了个手势,三个人一起凑过去看了看。 梁绝留意着队员们前去探索的动作,同时打开全境地图确认孟一星小队的位置——正如他所说,在中部对跖点区域里,那些代表丧尸的圆点已经逐一被消灭。 “我们小队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玩家,但是这么看来——” 他不可避免地去设想更糟糕的结果,却不愿将它说出口。 “不一定。” 谷迢忽然挨近梁绝身边,轻扫一眼全境地图上围聚在最前方对跖点的数十个玩家。 直觉告诉谷迢一切还没有结束。很偶然间,他闭上眼,却还能从记忆深处听到持续耳畔轰鸣咆哮的水声。 “我感觉不只是这么简单,梁绝,那些变成灰色的名字有可能并不是失踪……” “——老大!” 南千雪的声音忽然插进,两人止住话头同时抬脸,见女人正转过头,对他们摆手示意,表情严肃得不像话。 “这东西,你们一定要过来看看。” “不代表失踪?什么意思?” 孟一星的呼吸粗重几分,浑身肌肉紧绷,脖颈青筋暴起。他等了一会,见梁绝没有声响,又忍不住出声: “喂?喂?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没事吧?” 对面的声音兀自沉默了一会,流利地念出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并认真询问; “……孟队,这些是你失踪的队员吗?” 孟一星心头突突跳着,发言变得有些艰涩: “啊,对,但是我记得我还没说……?” 全都有小队呈一列排开,另外三人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两人。 谷迢半蹲下来,试探性地向面前的水泊伸出指尖,却在距离不到毫厘的位置,被一层无形的膈膜所阻碍,无法探得更深。 他的双眼眯起,掩不住金瞳里的凌冽肃意。 “……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梁绝沉默一瞬,随即低下头。 无形的目光穿过那些碎石瓦砾垒砌的废墟,柔韧的土表一跃而下,就可以看到浩瀚无边的、静谧的、透明的黑色水流交织成网,成串成串的气泡试图从最深处往上潜逃,却被一团飘荡过来的影子所拦截,只能不甘地破裂。 ……随后影子越聚越多,放眼看去是数量规模异常庞大的群体。 他们全都紧闭双眼,却仍然能从剩余的面部器官里,看出或惊慌、或释然的不同情绪。有些背着厚重的背包、有些仍维持着握紧武器的姿势,却无一例外地定格,就连扬起的衣角都无法动弹半分。 他们都在这里。 那些被卷走后又宣告失踪的玩家都在这里。 ——都在黑潮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全都有小队可以组成风花雪月四个字。 南千雪是盾持缨动烽烟萦带的风,陈青石是摇乱玉彩沾衣未摘的花,谷迢是尤及马革纷扬棺盖的雪,梁绝是寡言史官心思弗猜的月。 北百星是四个字。 ……其实我断更的几天一直在写……但是写的都不满意,删删改改重写了三版……(崩溃)但现在理清了……应该可以顺利完结这个副本了……(祈祷) 第195章 全都有小队很顺利地进入了对跖点区域。 在队末的谷迢也踏进地面之后,在四下纷起的沙尘里,一道漠然又熟悉的通报声,悠然自众人天顶盘旋着降临: 【通报全境玩家:“全都有”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系统的声音响起得猝不及防,但根据聚集在附近其他小队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并不对通报声感到惊讶,那些投来又挪走的视线里,仅有对新来队伍的好奇和打量。 南千雪第一个踏进来,听到通报声也只是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随即淡定地跟过来的零队成员秦于征打了声招呼,见他表情苦哈哈,就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 而北百星不同,他脸上挂起与此刻的严峻局面截然相反的开朗笑容,对另外几支队伍展臂挥手打了声招呼:“嗨——你们好啊!” 一侧的陈青石见状都忍不住笑了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向其中几个神情友好的玩家颔首示意。 谷迢警觉地往周围扫了一眼,确认无异常之后,进而抬起头。 他们所处的对跖区域是一块废弃的建筑工地,那些刚打了个水泥雏形的建筑在经过两波黑潮的侵袭之后,被毫不留情地掀了顶盖,仅剩一层楼高的平台坚强伫立着,裸露出来的钢筋直插天云。 孟一星正握着一杆步枪,屈膝踩在一块突起的碎砖上,双眸如炬地俯视过来,看清他俩拴在一起的系带后,表情有一瞬间地狰狞。 “你们是幼儿园小孩吗?还要拴在一起才能走路?” 梁绝挠一挠下巴,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这个话题,转而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这个说来话长……比起我们,你们在这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区域里,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有,其他人正在那边守着,我带你们去看看。” 孟一星走下平台,表情严肃,侧身指了指这废弃工地的最深处,对全都有小队点头示意。 “咱们边走边说。” 梁绝打头走到孟一星身边,跟他并肩往前。其他人同样抬脚跟上。 谷迢迈开长腿走了几步,到梁绝另一侧并排,隔着他偏头对上了孟一星投来的视线,眉头向上锋利地一挑,略显挑衅。 孟一星:“……” 他有点嫌弃地闭了闭眼,很想假装这人不在场,稍微一低头看向中间的梁绝,问: “你们之前说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小滩黑潮?” “没错。” 梁绝的表情也有些严肃,他掐了掐眉心,再开口时声音微哑。 “我从里面看见了几张熟面孔,才确认那些失踪的玩家都在黑潮里……之后也试了一些物理办法,最终确认——目前我们无法触碰到黑潮以及里面的玩家。” 彼时束手无策的众人呆站在水泊周边,互相面面相觑着,一筹莫展。 唯有谷迢安静地站在梁绝身后,将视线放在他腰间捆挂着的银色钛合金箱体上。 潜意识里有什么挣扎着喷薄欲出,陈旧的云层泛起回忆特有的灰黄,四处弥漫着水声与硝烟的凛冽味道。 而在焦土废墟,万众欢呼的最中心,那个孑然独立的身影垂下长睫,收回仰望什么的视线——就像收回了自己微不可闻的期待与希望,周身萦绕着恒久不散的孤寂与茫然。 谷迢眨了眨眼回归现实,他本能地张口欲言,金瞳里眸光闪烁,在触及梁绝陷入思索的侧颜时,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态,重新闭合了双唇,没有说什么。 “……” “会不会跟月壤有关?” 孟一星很直截了当询问,他点了点那个箱子。 “毕竟我们手头里的副本线索只有它了吧?” “我也这样觉得。”梁绝低头看了一眼,“等过会再说吧……你要给我们看什么?” 孟一星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是这样的,我们在全境地图标志出的对跖点区域最中心,也发现了一滩黑潮,但是跟你们遇到的不一样,我们看不清那摊黑潮里的的东西。” 他们跨上一处半塌的平台,水泥灰仍然结实,但在黑潮的各种摧残下不免有些坑洼,光秃的顶端向上翘起,形成了稍有不慎就会摔倒的弧度。 孟一星回头嘱咐了一句:“你们看着点,小心摔倒。” 谷迢站稳之后,向前看去,正站在边沿抱胸观察的男人听到动静,抬脸看过来时,银灰色挑染发丝拂过额侧,率先出声: “梁队。” “哦,海因里希队长。” 梁绝早就通过小地图知道了每一支聚集到附近的队伍,由此在见到德国小队首领时,也没有表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的队员们都找齐了吗?” 海因里希定定看了他一会,旋即指向窝在角落里休息的几个家伙:“大部分都齐了……只是少了两个人。” 梁绝试探道:“失踪?” 海因里希不动声色,点了点头,那双绿瞳却悄然暗淡几分。 在这两人对话的空当里,梁绝感到腰间一紧,他止住话头转眼看去,谷迢已经上前几步站在海因里希旁边,坦然地无视了对方投来的“你们在搞什么东西”的眼神,俯视而下。 那双尚来冷淡的金瞳中,映出一片本不该出现在废弃工地里的、直径五米左右的“湖泊”,静谧、黝黑,能吞噬所有声音,一如从银河中坠落的黑洞。 一种极度排斥的厌恶神情从那张干净的,总是没精打采、恹倦的脸上一掠而过,快得令梁绝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应该可以从这里进入黑潮。” 第314章 谷迢近乎笃定地说完,再次抬起手臂,抬了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干脆抓揉了几下自己的额发,几缕柔软的发丝穿过他的指缝,凌乱地翘出来。 “否则系统不会引我们到这——如果要救那些失踪的玩家,它一定就是所谓的重要‘入口’。” “这么说来,其他对跖点或许也有这样的入口。” 梁绝点了点头,继而问旁边的孟一星和海因里希。 “你们跟其他区域的队长们有联系吗?” “之前听其他区域的通报声,有几支队伍已经抵达其他对跖点了。”孟一星翻出聊天频道,“不过没来得及联系,本来想等你过来再说……” “原来通报声是全境特有的吗?那听起来要方便很多。” 梁绝示意其他人解散,重新看向他们下方那片静谧的黑潮。 “优先联系持有月壤的队长吧。” 孟一星:“正好拉个单独频道呗,这玩意我都研究有一会了,感觉跟现实里的软件群聊差不多。” 梁绝:“……拉吧。他们都在哪边的区域里?” 东部区域。 废墟之中的人群聚集处。 阿尔杰动了动鼻尖。空气中默默飘来一股他的人生中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之后随着意识的清醒,疼痛也跟着逐渐复苏,逐寸啃噬着他的躯体。 他猛地睁开眼,扩大的蓝瞳迅速聚焦,看清了围在自己附近,正支着一口锅炖汤的玩家们。 有人注意到清醒过来的阿尔杰,自来熟地探身一挥手,长发从肩头滑落下一缕,但是与身形反差迥然的粗犷声音惊得这位老外一下子瞪大眼睛,认准了他的性别。 “哦哟靓仔你醒了,你队友让我们看着你噻——” 刘浩跟阿尔杰打完招呼,又抬头喊了一声。 “你们队长醒了!” 在他旁边,一位年轻女人正一脸严肃认真地拿勺子搅拌锅里的汤,再远一点是几个人站在一起,正聊着什么,听见招呼声立即回过头来。 柯丽娜很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你没事就好阿尔杰。” 斯洛急匆匆走过来:“队长!噢耶你终于醒了!感谢上帝!” 阿尔杰撑着身子艰难坐起来,挂在他胸口的十字吊坠和铭牌碰撞出轻响,捂着勉强止血的额头,听到斯洛这句话之后还是忍不住扯起嘴角,讥讽一句: “上帝他老人家在哪?” “少贫。”柯丽娜翻着白眼,用力撕开一条干净的绷带当做纸巾,怼上阿尔杰的脸,擦了擦他额头流下来的血,“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可不止流了这点血。” 阿尔杰笑嘻嘻拿过纱布自己擦,忍着自己伤口的疼痛,哑声问: “目前是什么情况?梭罗和罗伯特呢?” 柯丽娜沉着脸摇摇头:“他们两个失踪了,没跟我们待在一起。” “——而且我们目前情况不太乐观。” 他们之间横插进一道沙哑低柔的女声。 阿尔杰转脸看去,挑了挑眉,笑道:“哦,赛琳队长,看样子我们真的很有缘。” 天光拉长了赛琳投下的影子,她的旗枪斜插身侧,此刻已经将长发扎起,低头对他笑了笑: “谁说不是呢,阿尔杰队长,要不是我们几个队伍恰巧碰见,你已经被丧尸生吞活剥了……正好你认识一下,那两位——” 顺着她话语所指的方向看去,两个队长模样的人刚巧走过来。 华南琼东西的队长·宋云福表情轻松,蹲下来笑嘻嘻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哟,还好受伤不严重,还有哪里痛?” 山河四省考编大队的队长·候蓬莱跟队伍里的其他人交代完事宜,回过头来,原本严肃的脸上挂起笑意,礼貌道: “久闻大名啊god小队队长,你好。” “哦~两位队长好啊~多谢你们的队伍救我们一命~” 阿尔杰眨了眨眼,语调愉悦道。 “我们现在到了什么地方?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打喊杀的声音。” 宋云福跟候蓬莱对视一眼。 越过他们身后,阿尔杰苏醒之前,两位队长所注视着的地方——他们队伍的其余队员正在队长的指挥下,撵着那群丧尸嗷嗷狠揍,硬生生将它们驱逐出对跖点区域,杀出了一道深黑的血色防卫线。 “小事啦,这些交给他们没问题的。” 张莹放下勺子,开始熟练地往外摆碗。 “在打架的那几个好歹也是出身广西狼兵和礼仪之邦邦邦邦邦,战斗力不是开玩笑的啦……你们要来一口咩?好喝的!” 玫瑰小队的菲洛斯佩和莫佳娜已经围着锅等候许久,闻声迫不及待举起了手。 “这个副本简直依妖得很,几次我们连锅都没烧开就被丧尸端了……” 刘浩则端起自己来之不易的汤,拖起长音喟叹道: “食谱最薄的国家哟,来感受五指毛桃的威力吧——” 阿尔杰:。 久违的,他很明显地感觉自己从根源上被攻击到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检查附近是什么情况,你们怎么现在就喝起来了?” 候蓬莱拧眉凑近了,话还没说完就被亲热地揽住肩膀,宋云福笑嘻嘻地打断他的话,往他怀里硬塞了一碗汤。 “诶呀,都三点几嚟,饮茶先啦——” 【通报全境玩家:"the real god is shameless"小队、"epée de la rose"小队,“华南琼东西”队、“山河四省考编”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西部区域。 “妈了个巴子,丧尸够多的……小花儿你能行?” 毛安世拉栓上弹,一脸烦躁地低声骂完,转头看向正气喘吁吁的女人。 夏千屈已经近乎力竭,握着电锯的手臂直哆嗦,擦去脸上的血汗,勉强抬起脸对毛安世点了点头。 “别硬撑,你去看看头儿咋样了。”毛安世立即判断出了她的状态,同时毙掉几个蹒跚过来的丧尸,“等东队醒了,我非得好好嘲笑他一顿不可!也不知道阿尔布古哪去了……妈的等等……” 他忽然噤声,余光观察到了旁边逐渐抖动起来的石子,随即地表开始发出了由远及近的震颤,提醒他们有不同寻常的东西正轰轰烈烈地朝此处逼近。 毛安世表情严峻起来,他小心翼翼地从藏身的墙角探出脑袋,只见远端地平线尽头,几辆装甲车打着飘移蹿出马路,面对浪潮般涌来的丧尸群毫不减速,车头上糊满了腐肉黑血,如除草机般迅速碾平路面,将扑来的丧尸接二连三撞飞。 车顶盖被掀开,蒙面的玩家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举起一枚rpg,瞄准数量最多的丧尸堆轰了一发。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丧尸很快被清空,三辆装甲车并排停在对跖点边缘充当意外情况的壁垒。守在对跖点边缘的玩家们都看傻了眼。 毛安世立即吹了个口哨:“这也太酷了车上的哥们,哪支队伍啊?”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一条长腿跨下来站稳地面,紧接着关闭车门。 米哈伊尔转过头,看向从另一辆车上下来的白星小队,沉声道: “不错,你们能跟上我的车速。” 他们的队长安德烈指尖甩着车钥匙,丢上半空又稳妥地接住,一手叉腰笑道: “这算什么,小菜一碟啦——” 【通报全境玩家:"Бeлa3вe3дa"小队、"пoлrpharhoчь"小队,“西不就”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南部区域。 加林查格外夸张的热泪盈眶,张臂将终于重逢的飓风小队队员们一起搂在怀里: “哦天啊,不敢相信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陆燕双手抱胸,站在被他们堵住的小道边上忍了几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差不多得了吧,你们到底要抱到什么时候!” 刘凯别跟在旁边嘻嘻哈哈看着,凑热闹似的张开手:“呜呜呜燕姐,我也想要抱——” 陆燕毫不留情踹了他一脚,转而面目狰狞气场扭曲,近乎黑化的影子拔高,笼罩着抱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巴西队友们,指向旁边安静的水面,横眉怒喝道: “都少磨磨唧唧的,这边一大滩黑潮你们都看不见吗?!所有人要先离它远一点,往高处走!” 他们身后,马枫双手插兜,脸上疲怠深重,啧啧有声:“论干脆利落还得是陆燕队长。” 张豪叹一口气,横起手掌托了托镜框,回头看了一眼飞沙漫天的来路,面容上掩不住担忧:“怡然和海川不知道去了哪里……我很担心……” 听到这话,陆燕的身形顿了顿,她蹙眉叼起一根烟,心里想着不知所踪的许归和曹安然,烦躁地按亮打火机。 “啧……妈的,死副本。” 【通报全境玩家:“活着真好”小队、“你爹来喽”小队,"furac?o"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北部区域。 阿尔布古打开光屏,看到毛安世通过队伍频道对自己发的信息后,回复了几句让他们放心,并问:“队长怎么不说话?” 第315章 西祝章凑过脑袋来,正巧看到了那句“队长重伤昏迷还没醒”,忍不住发出了惊天嘲笑:“哈哈哈哈哈哈这也太丢脸了吧!这次绝对是我更厉害!” 廖玉玲劈头一巴掌让他静音。 廖玉平自然地无视了队友们的闹剧,收回视线转头问:“怎么样?” “一切正常。黑潮没有特别的动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hd收回观察的视线,看见廖玉平忽然欲言又止的表情。 “?” 廖玉平指了指他的背后。 hd下意识转头看去,原本昏迷中的查尔斯缓缓抬起手臂,环搂住他的脖颈,于对视的那一刻,眨了眨仍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出一道轻浅的微笑: “早上好啊,hd。希望我没有晕过去太久。” “……早,朗曼。”hd用力背紧了查尔斯,“我找个地方把你放下来。” 跟在他们后面的贝尔闭目,无比想念雾尼,起码她在还不至于显得自己异常孤独的同时,还能吐槽这两个人: “都下午了……你们两个到底在good morning什么啊?!” 【通报全境玩家:“东不成”小队,"hope we don't die"小队,已成功抵达对跖点区域。】 那些队长们尚未喘息几刻,紧接着弹出的光屏显示他们被孟一星拉进了一个崭新的通讯频道。 …… 【检测到抵达对跖点的玩家小队已达到85%。已解锁“月壤”使用权限,已锁定持有者;“梁绝”】 【……检测中……检测完毕。最新任务:将所持月壤分赠其他队伍(12/5)——已达成。】 【……检测中……检测完毕。最新任务:持有月壤的队伍已成功抵达任一对跖点(12/5)——已达成。】 【由于月壤被提前分赠,与其相关任务自动成功。】 当玩家们互相拉起小群的同时。 虚空之中,一直静默等待什么的系统注视着,光屏不断闪烁,映出正一前一后侧立着的梁绝和谷迢……直到近处忽然响起一道某段进度条达成的声响。 祂的计划仍在持续平稳执行中。 流动在系统四周的光线凝滞了一瞬,随即颁布出了更新的指令: 【月壤故土>正式解锁。】 在系统更新的通报声里,梁绝踩在平台翘起的边缘,拿出一瓶月壤观察,原本光滑的瓶口处已经多出一个旋钮,更方便玩家们进行开关。 与此同时,谷迢在后面替他合上装着剩余月壤的箱子,看了一眼根本没有留意这边的梁绝,选择将箱子挂在了自己的腰侧。 梁绝注视着改变的月壤道具简介。 在那原本看起来有些喜庆的段落里又得到了更新的补充: 【一瓶被友情分享过来的月壤,无法开启,看起来需要到某个特定的时刻才能使用。打开它的那一刻起,失踪的月亮将永远照彻人们心扉中的土地。喝下月壤者,可获得进入黑潮之下的权限。】 “wow,开盖,干杯,万岁——” “人们痛失挚爱时也永远失去了月亮。于是在寰宇外漫天碎散的星环之下,我们通宵达旦,我们彻夜狂欢,我们哭着欢笑,世界高歌直至灵魂都喝醉,最终在梦里回归故乡。亲爱的,我早已不在。亲爱的,我永远会陪在你的身边。” 梁绝看完了这一不知所云的介绍,将重点落在了“可以进入黑潮”的作用上面。他还没有说什么,只是感到身后气压骤降,余光瞥见谷迢沉冷得能滴水的脸色,不由出声问: “怎么了?” 谷迢盯着那瓶月壤陷入自己的思绪,嘴上的回答任谁都能听得出敷衍:“没什么。” 旁边的孟一星也看完了更新后的介绍,眉心拧得死紧: “喝了这个就能进入黑潮救人?不喝还进不去,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副作用……狗系统这次跟我们玩这套?” 梁绝眨了眨眼睛,忽然拔出瓶塞低头凑近,做出一副要尝尝味道的样子——身侧阴影逼近,手腕果不其然被人用力攥住。 那只手背青筋凸起,指骨紧攥得令他的腕骨有些发痛。 “——你干什么?” 身体下意识的反应永远抢先于大脑,谷迢做完制止的动作后,才回神注意到梁绝略含担忧的表情: “抱歉,谷迢,我没有想要吓到你的意思……只是你的反应让我有点担心。” 谷迢的眼皮跳了跳,但也没有松开攥着梁绝的手,用空着的另一只手将那瓶月壤从他的掌心中拿下来。 瓶塞仍在梁绝手中,而瓶身温凉的触感隔着手套泌入掌心,令谷迢的心底莫名感到发冷,胸膛长久地起伏一下,才更进一步解释道: “这个道具的副作用还是未知数……黑潮下面情况未知,但是地面上也需要有更靠谱的人守着——不管怎么说,这都不是该由你来喝的东西。” 听到这话,孟一星有些意外,心底对谷迢升起了几分微妙的改观,低声嘟囔道: “行吧,难得说了一句像样的……” 这双金瞳里的神情执拗而认真,近乎从根源上就彻底否决了梁绝正想提出的打算,令他一时语塞,同时心底却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梁绝认真观察着谷迢的神情,试探道: “那么你觉得,如果一定要有人喝下月壤进入黑潮,谁更合适?” “我我我!让我来!我可以下去!” 北百星迫不及待地举起手。 “而且我们这边还有这么多月壤呢,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两个人下去也可以吧!” 谷迢近乎毫不留情地开口:“只能由我来。” 本来打算拦北百星的南千雪动作一顿。旁边正想说些什么的陈青石话音一哽,被呛得咳嗽几声。 没有人看到梁绝愈发严峻的脸色。 他意识到谷迢的注意力似乎不在这里,他的视线落点在触及到自己的时候进而涣散,似乎穿透站在此地的梁绝,看向了前几次轮回的终末。 如同在出厂时就被制定好行走线路的瓷偶般,恐怕连谷迢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正遵循着刻印在本能里的,最安全、利益最大化的线路——哪怕那条线路会使他本人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思及此处,梁绝上前一步,语气轻柔的同时又变得更坚决了一些: “谷迢,先不提月壤,我想跟你单独聊聊——好吗?” 谷迢沉默不语,而是转过头看向身侧。 站在视线中央的孟一星双手抱胸,猝不及防与他对上了视线,挑起一边的长眉,表情略显诧异地问: “看我干什么?” 旋即,谷迢视野里的天色逐渐被复苏的回忆一点一点侵染成暗蓝,如出一辙的废墟边,如出一辙的姿势与站位。只是印象里,聚在周围的玩家应该要比此刻更多一些。 唯有三个人的身影化为了残留在余光中的幻觉,当谷迢闭上眼重新睁开之后,他们都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彼时的孟一星费尽口舌,实在说服不了他,也丝毫不掩饰表情里的担忧,有些纠结地低头掐了掐眉心,继而抬头认真凝视着他,最后一遍,确认道: ——你一定要喝?不是每个小队都一定要出一个人下水的,你懂我意思吗?也有别的小队愿意替你喝最后一瓶月壤。 ——毕竟只剩下我了。 回忆里的人身上还残留着伤口处传来的隐痛,他伤痕累累,只是攥紧那瓶银亮的月壤,手指略微一用力拧开瓶盖的旋钮,同时低声应答。 ——所以,只能由我来。 谷迢盯着孟一星出神的时间有些久。 在其余人不由得往浑身不自在的孟队身上瞟的时候,只有梁绝的目光一刻不移,如炬般紧盯着谷迢,牙尖切入唇瓣,心里翻涌着无比悔恨的情绪—— 早知道不该打开瓶盖的…… 有一瞬极度焦虑的情绪将梁绝淹没,这令他难得无措,甚至分不清是因事态超出自己的掌控,还是单纯不希望谷迢因此涉这个未知的危险。 “谷迢,就算这些你都曾经历过几次。” 梁绝再次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近处的他们两人才能听到——那不顾所有的声线些微颤抖,甚至带上了微末的恳求。 “无论如何,这次我都不想让你再受到同样的伤……所以……” 梁绝再次抬起脚,试图上前一步。 一直静默观察谷迢的眼神微动,如凝冰般的金瞳闪亮了一瞬,唇角逐渐牵起向上扬起的弧度。 全神贯注盯着他的梁绝自然没有注意到,谷迢的另一只手悄然攥住链接他们的系带,在他向前迈开步子的刹那,趁其不备蓄力一拽。 “嗯?!” 腰间传来的巨力如同被海浪冲撞,梁绝猝不及防,正想稳住身形时,坑洼的平台令他脚下踩空,表情懵愣地往前扑倒过去。 就在这刹那电光石火之间,谷迢仰起头迅速将那瓶月壤一口灌下,同时及时向前略微一屈膝张开双臂,丢下空瓶,将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的梁绝稳妥地接在自己怀里。 第316章 他顺势用自己的额头蹭了蹭他的额头,以表歉意。 “真巧,梁绝……” 谷迢搂住他边说边笑,用力收紧的双臂阴影被天光无限得拉长,像覆盖住猎物的羽翼。男人一如诡计得逞而自得的鸮鸟,滚圆的金瞳里闪烁着晶亮的光。 “无论再经历几次,我也不希望你再受到同样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 山河四省考编大队跟华南琼东西小队关系很好的啊,反差迥然的两支队伍……为了有趣一点还特意问了几个两广的朋友。 小梦:他俩……松弛拉满和紧绷的队伍? 我:山河和华南有一种相反面的感觉(?)但其实山河那群人骨子里也是有点皮的,不然不会取这个队伍名字(小梦:考公考的)。然后华南的严肃地方我没想好…… 小梦:别动他们祖坟(我:……)和 食物。比如五指毛桃,谁动谁死。 小梦:没有人可以拒绝我们的口音。 我:这倒是,还有东北口音。 我:诶……正好中德合作了,要不跟梁绝小队在一起的外国队伍就是德国小队吧。我忽然想起前几章还写了米哈伊尔跟hd一起打架,又何尝不是一种美俄合作呢? 小梦:好好好,紧跟时事了。 我:总之箱子和月壤都在谷迢手里(闭目)还是因为梁绝信任他,否则小队长不会不管那个箱子。然后关于系带,其实我推演了一下,如果梁绝不防备的话,是可以做到的(指拉动绳子绊倒梁绝)所以本质还是梁绝对谷迢的不设防。 小梦:阴沟里翻船的梁绝。(啧啧啧) ……痛定思痛,下一本书一定要全文存稿or存一半……(挣扎) 第196章 这一切发生得都过于迅速,之前被转移注意力的众人回过神时,已经空了的金属瓶正沿着平台骨碌碌滚落下去,而最中心的两人已经抱在了一起。 “……” 海因里希默默撤回自己上前迈出的一大步,转过身,从脖颈青筋鼓起,表情电闪雷鸣的孟一星身边走开。 “黑潮有什么异状请喊我帮忙。” 要是揍人之类的就算了。 梁绝很快就被谷迢松开,跟他面对面站着,感受着属于男人的体温和气息逐渐散去,还没来得及酝酿话音,就见谷迢警惕地看了自己一眼,将箱子里剩余的月壤全部收进了自己的系统道具库里,只留给他两手冷清的空气。 “……” 梁绝进而犀利地一抬眸,试图用眼神逼迫,但谷迢率先油盐不进地移开了视线,金眸里难得投出几丝心虚,却没有任何后悔的情绪。 ——很显然,他们对彼此的尿性都非常有数。 梁绝见状,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但他看着谷迢一脸理所当然的坦荡时,忍不住暗暗磨了磨牙,心底浮现出几分微妙又别扭的怒意。 比他更急着做出反应的是队伍里其他人。 北百星骂骂咧咧地冲过来:“我去!谷哥!你快把剩下的月壤拿出来!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陈青石则一脸焦急地围着他转了几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没什么事吧?哪里有不舒服吗?” 南千雪举起唐刀似乎很想给他来一下,但还是顾及什么忍了下去,抓着刀鞘的手背青筋暴起: “丫的跟老大一个德行,下次必须让你们离远点,他妈的,近墨者黑!靠!” 孟一星也忍不住了,哪怕面前的男人从气场上一直跟自己不对付,但再怎么看不顺眼也是值得信任的伙伴: “你疯了?学什么不好你丫学梁绝?万一有副作用你特么肠子悔青了都没用!” 那些幻象逼迫谷迢在混乱中,遵循原本的道路做出抉择之后,才撕破了回忆里昏黄黯淡的天光,逐渐具象化,进而完好无损地伫立在现实中。 在这七嘴八舌的言论里,站在中心的男人显得有些怔然,他半举起右手,缓缓张握了几下掌心,在一众倏而屏息下来的寂静中,慢吞吞开口: “……感觉像喝了一口土。” 所有人不约而同一哽。 北百星急得声调上扬:“谁问你这个了啊!!” 回应他的却是谷迢漫不经心的哈欠声。 当他藏好月壤,兀自喝下他们队伍的份额之后,梁绝察觉到原本萦绕在谷迢周身的某种紧绷感松懈了下来,就像是完成了某个他们不知晓的目标,重新恢复了他们最熟悉的那份懒散。 ……又或者说这只是为了让他们安心而做出的伪装。 梁绝的目光不由得坠上几分沉重,焦虑感令他咬了咬唇角,指尖摩挲着下巴,强迫着意识冷静下来,继续推进接下来的计划,只是语气深处仍藏着几分愠怒——那是过度担忧后进化而成的不安: “既然,是谷迢喝了月壤,就只能拜托你先去试试能不能从对跖点的黑潮里下去,探明情况……最好可以从里面救出一个玩家看看。” “嗯,我下去看看。” 被梁绝稍微瞪了一眼之后,谷迢难得有些心虚地揉揉鼻尖,沉声应完,还未等转身,就又被他喊住了。 “等等,谷迢。” 谷迢回过头,见梁绝从自己的道具库里掏出了一套崭新的装备,很有分量,需要双手拎着才递给他: “你不能就这样下去……这个给你,穿上再去。” 【a级道具:潜水装置】 【某个a级副本的重要npc赠予的特殊奖励,是获得整个副本npc友谊的证明。轻便精巧,便于穿戴。虽然是无线装置,但却有一个必须留在岸上的荧光标记牌。如果可以,你甚至能穿着它前往任何一个水下或类似水下?的区域。】 “将能使你归来的生命线留在彼岸,才可以去往你想去的地方。” “这是以前一个潜水相关的副本里,朋友送的礼物。”梁绝边说边看着正在翻装备检查的谷迢,笑了一声,“正好在这里可以用上……也算多一个保险。” “说起潜水装备,其实我们也有。” 孟一星挠了挠后脑勺,在其他人的注视下,说起这个开始一脸不忿。 “当时看见这个副本名字的时候,我们都还以为是什么跟潜水或者是水下有关的副本,差不多每个人都在系统商店里买了对应的装备,以防万一。结果进来发现居然是打他妈的丧尸……” 谷迢拎起潜水衣挂在肩上,顺手又从那堆里面拿起一个橙色的荧光标记牌,试探着往一侧走了几步,顷刻间,一条虚幻的光线从地面上的潜水装置射出,足以穿透任何阻碍着它的东西,链接上手中标记牌的尖端。 看到光线的那一刻,谷迢忽然明悟到——无论潜入黑潮之下走得多远多曲折,最终,他的所有动向都将完全掌握在持有标记牌的那人手中。 梁绝没有多话,只是静静看着他实验,对上谷迢望来的目光时,以理所当然的表情笑着一挑眉,对他伸出那只被战术手套包裹的手,将掌心朝上。 指尖轻轻捻动,感受到标记牌平面略微粗糙的触感。 谷迢忍不住低笑一声,上前迈步逼近,主动将标记牌塞进梁绝的手心,却又在他想要抽离的那一刻,手指猛地向下收拢、捏住,以一种握手的姿态,感受着彼此肌肤接触时,不断传来的温热。 同时他略微一俯首,凑近梁绝的耳畔,轻声细语,吐息温热,挠着他的颊侧而过: “……只有三角定位标志还不够吗?梁绝,你什么时候打算彻底拴住我?” 谷迢略微一歪脑袋,金瞳里的神情接近某种极致纯粹,声音刻意压得轻柔,咬字在“拴”时忽而加重,留神注意到了梁绝逐寸缩紧的瞳孔。 有什么本应心照不宣的隐秘被眼前的人大剌剌地戳破。 这令梁绝感到些许意外,他的喉结轻轻上下滚动一次,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才重新拾起自己的声音: “……咳,你多想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安全,谷迢。” 他一边说着,一边握紧标记牌试图收回自己的手。 “作为你的……队长,我一定要对每个队友的安全负责到底。” 谷迢听后,眸光黯然些许,主动放开自己的手,掠过这个话题不再深究: “好,总之我会照你说的那样,探明黑潮下面的情况,尽量带一个人出来。” …… 最后由其他人帮忙各自拎着潜水装备,他们很快就赶到了平台下方的黑潮边沿。 孟一星再次看了为首毫无意识的两人一眼,实在忍不住轻咳一声,提醒道: “——还不解开?难道你想带着梁绝一起泡黑潮浴吗。” 正转身想找个隐蔽角落换潜水服的谷迢闻声一顿。 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仍系在他和梁绝彼此之间的绑带,顿了顿,比梁绝的动作更快,率先伸出手,自然又迅速地将其解开,心底浮现出几分奇怪的失落感,但也面上不显,对还没来得及放下手的梁绝点了点头,说: 第317章 “……我先去换潜水服了。” 梁绝点了点头,摩挲着手里的标记牌,同时捡起垂落的系带,将它重新扣在腰间。 “虽然这句话不该由我来问,但我真的有点好奇。” 趁着谷迢换衣服的时候,孟一星挨近梁绝,发问: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重新聚头之后,你们两个之间有点尴尬……吵架了?” “诶哟孟队抢我台词!” 北百星不甘示弱地探过脑袋,接着道。 “对啊对啊,但是谷哥还好诶,就是老大你有点怪怪的。” 南千雪抿唇憋笑,也好奇地做出倾听状。 “如果有什么矛盾的地方,尽早说开比较好?”陈青石眨了眨一只眼,笑道,“毕竟我们都知道你们其实对彼此都很重要。” “什么尴尬?怎么可能,我跟谷迢才没有吵架……” 梁绝略显诧异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在众人丝毫不信的视线里,摇了摇头。 他在话说到一半时又猛地止住,脑海里不受控地回想起此前朝自己压吻下来时,谷迢略显粗重的呼吸、意外柔软的唇瓣,以及那双半明半暗、明显抑制着某种更深刻欲望的金瞳。 “……嗯。” 梁绝的表情转瞬变了变,注意到其他人渴望听到什么八卦的眼神,勾唇一笑。 “多谢各位提醒,我会注意跟谷迢沟通的。不过现在是不是该重点聊聊接下来的对策?毕竟不知道其他持有月壤的队伍情况怎么样。” “反正要我说,肯定没有我们这边的意外多了。”南千雪指了指他们头顶的平台,“天杀的,谁能想到谷哥动作这么快啊,不明情况的东西说喝就喝,生怕我们跟他抢一样。” 陈青石拎着谷迢的背包,神情深沉:“不过是我的错觉吗?感觉谷迢喝月壤之前的样子,其实是在……额,走神?反正视线焦点其实并没有在我们身上。” “谷哥秘密老多了,跟老大一样一样的。” 北百星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不是说近朱者赤吗?我跟着混了这么久,为什么感觉还是学不来老大和谷哥身上的半点沉稳啊?” “我觉得吧,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把嘴捐了就沉稳了。” 南千雪撕开压缩饼干袋,瞟了一眼表情无辜的梁绝,接着道。 “反正近墨者已经黑了……所以有时候我觉得,队里能有你这样傻憨憨的人就挺好。” 北百星挠挠后脑勺,立即反应过来挺了挺胸膛,咧嘴露出灿烂的笑脸: “真的吗?千雪觉得我在队里超棒的对不对!” “我什么时候说——” 绿眸哈士奇的嘴角顷刻一耷拉,无形中疯狂摇动的尾巴也逐渐垂了下去。 “真拿你没办法……算了。” 南千雪捏着饼干,“啧”一声,对他举起饼干袋。 “没错,你超棒的——吃不吃饼干?” 梁绝在此刻默默看向孟一星。 而孟队跟他对视了一秒,就凭着他们彼此的默契,瞬间了悟他视线里的含义: “不行!梁绝。你别想打我们小队月壤的主意!” 梁绝表情一泄,讪笑几声:“一星队长……我还没说什么呢……而且如果月壤在此刻开启的作用是为了救人,那么——” “那么就更不该让你来。他们是我的兵,所以无论失踪了几个,就该让同队的人带回来,没有交给其他人的道理。” 孟一星打断了他的话,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剩余的队员们,又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更何况,下去之后的情况不明确,但同时我们也得防着地面上的丧尸,还有冷不防冒出来的这鬼玩意袭击……如果有必要的话,说不定还需要联系聊天频道里的其他队伍支援,或者去支援其他队伍。”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他们身侧那片静谧的黑潮。 “虽然我觉得谷迢跟我不太对付,但我觉得他说得很对。更何况,仅靠几面之缘就能跟陌生队伍打好关系的玩家也不多见。如果一定要有人留在上面,作为我们的保底,应对意外情况,那个人只能是你。” 对此,梁绝只能咽下还未说出口的话,苦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好吧,一星队长,你们彻底说服我了。” 等谷迢换好潜水服,从遮蔽的阴影里走出来时,其他人已经站在黑潮边沿附近,讨论了一会接下来的对策。 梁绝的身侧悬浮着小型全境地图,右侧展开的聊天频道里不断弹着其余队长们询问情况的词句。 各国语言乱飞一瞬之后被系统统一翻译成为他们每个人最熟悉的母语。 孟一星则在不远处,一脸严肃地跟其他队员们商量着什么,攒动之间有人率先举起手,接着又被其他人按下去。 “诶哟,谷哥你出来了!” 原本坐在几级台阶上休息的北百星一跃而起,率先打了声招呼。 谷迢:“嗯。” 听到熟悉的应答声,梁绝中断了跟队长们的沟通,意图短暂地看一眼确认状况。 只是这一眼,他险些没能回过神。 平日里的谷迢由于太过懒散的气场,经常错误地给人留下一种疏于锻炼的印象。 任何人只能从他抡起火箭筒的力度、挽起的袖口处露出的肌肉,于千钧一发之际及时用力拉住你的力道,得以窥见对比鲜明的反差感,并由此暗自感到某种心惊。 而这种反差感往往如昙花一现般,当再次看到谷迢蜷缩在角落打哈欠,伸手将自己的衣襟再次裹得严实时,就如错觉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隐藏得悄无声息。 但是潜水服大多数紧身的,当它热切地贴合肌肤,亲密无比地包裹住谷迢修长的四肢与躯干时,也将往常被他收敛起来的力量感展示得一览无余。 结实且富有弹性的深黑布料上反射着橡胶般光滑的质感,勾勒着男人宽阔的背肌,与收紧的纤窄腰腹,几条延伸而下的银色亮线从臂膀划过他的肢干最终停在指尖,平白添了几分鸟类般的轻盈感。 谷迢一边走,一边抬手将一副深黑色半面镜固定在额头,右手上还拎着暂时不需要穿的脚蹼。 那蕴含力量的手臂肌肉随他垂落的动作而收敛,如同伸了个懒腰的黑豹一般,锋利冰冷的利爪亮出一瞬便被收回,没入蓬松的毛发与柔软的肉垫中,只展露着最为无害的一面。 谷迢最后站定在梁绝面前,像敛翅落定的隼鸟,携着满身静敛的力量感与爆发力,对他无声投来询问的视线。 在对方默默求评价的注视里,梁绝耳膜轰隆作响,努力组织了一会语言,最后如同宕机般,只能发出一声空洞的语气词: “……啊。” 南千雪的双眼放光,竖起大拇指哥,吹了个欣赏的口哨。 北百星蹲在旁边,捏着没吃完的饼干,看得一脸艳羡:“哇,好身材啊谷哥……没想到你居然是队伍里除了青石哥之外最有肌肉的人……可恶啊微妙的输了……居然……”他的表情因嫉妒而扭曲。 “藏挺深啊这小子。”孟一星更是意外。 陈青石笑眯眯地没有说什么,而是问起另一个问题:“下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需要带点东西下去吗?” 谷迢等了一会也没有听到梁绝除“啊”之外的评价,闻声对陈青石摇头: “不用了,我去探看一下黑潮情况,不出意外很快就上来。” 梁绝回过神来,电光石火般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伸出手拉住谷迢的手腕: “谷迢,有件事情,我可以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吗?” 谷迢任由他拉着:“什么事?” “之前我被冲进黑潮的时候……” 梁绝比划了一个无意义的手势。 “感觉好像触碰到了什么很柔软的壁垒、或者是膈膜?我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的确是一瞬间,我真切地触碰到黑潮深处还有什么东西。” “这样。”谷迢垂睫沉思了一瞬,“我会确认的。” 梁绝点了点头,随即才慢半拍似地一顿,放开拉着他手腕的指尖,急忙将脚边的其他潜水设备拎递过去,忍不住提醒: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注意安全,一旦遇到意外情况马上回来。” 谷迢穿上浮力补偿背心,之后才看向他,双眼略微一眯,金瞳里浮起几分轻浅的笑意: “梁绝,我穿这件潜水服很难看吗?” 梁绝不做思考般,立即否认:“怎么会。”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谷迢问。 梁绝的动作紧接着又是一滞,他的视线乱飞了一会,还没等尚来能说会道的嘴搜肠刮肚出一句合适的赞美,谷迢就已经背着气瓶从他身边走开,站到了黑潮边沿。 从他身上的虚幻光线伸出来,一直穿进被梁绝放置在胸前口袋的荧光标记牌上,恰如一条从他的心口延伸出的链接。 谷迢戴好面镜,检查了一下呼吸调节器的使用情况,回头看了梁绝一眼,见对方温和的眉目间堆积的忧虑,最后开口: 第318章 “别担心,梁绝。” “只要你还在岸上,我就能找到回来的路。” …… 全身没入黑潮的瞬间,不同于此前两次海啸般的张狂。 有的只是安静的含蓄的冷,有一瞬更像是坠入了漆黑的海水之中。 接着下游三米,周身的水流渐渐开始黏稠,更冷的寒意从无边际的下方蔓延而上,却唤醒了骨子里的另一种熟悉感。 谷迢心无旁骛地继续下潜了一会,才猛地回想起这股深入骨髓般的寒意究竟是什么。 ——是他最熟悉的死亡。 头顶的光源随着深度逐渐消失,能见度也随之降低。入目可见五指,而五指之后浓重的黑暗里,仿佛默默蛰伏着伺机而动的野兽。 谷迢蹙起眉心,按亮随身的高功能潜水手电,一束雪白的光亮劈开周边的黑暗,将原本的半米能见度提升到了两米左右。 一边默记着自己所游的路线,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条虚幻的光线无限拉长,但仍然链接着他与梁绝彼此之间,这令谷迢无端多出了几分心安。 他重新回过头,一面惨白的墙壁兀自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仅差两息就能迎面相撞! 谷迢紧急刹车,脚蹼翻腾了几下降低速度,同时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逼近,指尖触及坚硬的墙面,进而是整个手掌。 没有任何反应,再怎么试探这也只是一面普通的断墙而已。 谷迢只能放下手,拨开黏重的无形水流,绕过这面墙壁继续向下。 越往下,寒意愈发浓厚,让人误以为是在一片冰川中赤身裸体穿行。 谷迢咬了咬呼吸调节器的滤嘴,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转动手电筒,光束扫过的地方仅是一片副本城市的残骸,钢筋搅拌水泥,破布裹着碎石。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想试图找到那些失踪的人,无异于是难上加难……嗯? 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胸口处正逐渐涌出一股暖流,携着一种令人怀念、铭记的特殊味道将他尽数包裹。 这股味道闻起来……就像是模糊的人群勾肩搭背喧闹的声响,他们彼此碰撞的酒杯泡沫交融;有人端着一杯加冰咖啡,在他的对面坐下,轻笑着推来一盘热气腾腾、口感甜蜜的红豆派或香芋派,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其苦涩的味道,不知来源究竟是咖啡还是某人最后留给他的印象。 之后就是极度清冷、寂寥的星夜,气味凛冽得像刚降落尚未融化的新雪。 这股味道太过复杂,但回过神来也仅是过了短短的一个眨眼瞬间。 谷迢略微迟钝地抬起掌心,抚上自己的胸口,那股暖流仍然源源不绝地涌向四肢百骸——是喝下去的月壤化为他记忆深处最眷恋的“故土”,替他抵挡住了死亡潮流中不断侵蚀灵魂的寒凉,足以支撑着他继续向下走去。 收回思绪,谷迢继续下潜,同时转动着手电,往四周搜寻着可疑的人影。 在这静谧得可怕的黑潮里,谷迢绕过一处巨大的断裂的楼顶,光束从其中的某处一掠而过,隐约扫过一片衣角的影子。 谷迢止住动作,进而将手电往那个方向照去——一张双目紧闭,却脸色惨白的面孔映入他的瞳孔,汪海川身上被划出一个巨大的口子,如被撒如湖面的饵料般向下沉去。 而“饵料”最终引来了“游鱼”。 谷迢靠近他身边,将手电筒熄灭,从汪海川背后伸出双手将他架稳,继而低下头,意图看清更深更暗的地方。 面镜后的金瞳中映出幽暗平静的深渊,再往下是更多破碎的残骸,更多被定格了动作的玩家。 随即,预估着剩余的体力,谷迢放弃了继续探索的念头,扶稳了汪海川,仰头顺着光线的指引,摆动脚蹼避开那些拦路的残垣,一路上浮过去。 ……… 继谷迢下潜之后,时间已经过了三十五分钟。 黑潮的平面无波无纹,从外部照进的光穿不透,除谷迢之外,没有服下月壤的玩家们试图去触碰,只能被无形的屏障所隔开。 自从谷迢的身影没入黑潮之后,梁绝的视线始终一刻不移地注视着光线所牵引的地方,而被他开启的耳麦里,微弱的电流声于虚空之间流淌而过,尽职尽责地响起队长们百忙之中偶尔的询问。 在各个队长们接受通讯之后,梁绝就已经将月壤的变化事无巨细地告知,并且分散四处的队长们也知晓了谷迢进入黑潮的消息。 米哈伊尔:“还没有出来?” 阿尔杰:“小考拉真的没问题吗,梁~?” 西祝章:“那小子应该出不了大问题,只是不知道黑潮底下的玩家们是死是活。” 陆燕:“呵,如果被黑潮卷走的玩家们都确认死亡的话,那我们也没有聚集在这附近的必要了,更别说跟他一样喝下月壤……” 背景音里持续不断的枪声忽然中断一瞬。 赛琳那边响起子弹上膛的清脆:“先不说别的,你们怎么都听起来好悠闲的样子,附近没有丧尸?” 一直默不作声的hd终于开口: “有。正在解决。” 梁绝分神听着,忽然留意到一点白光从黑潮底部缓缓升起,越来越近,同时平面泛起涟漪,恰如真正的湖水。 孟一星:“谷迢出来了。” 谷迢从黑潮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左肩架着昏迷不醒的汪海川,目光聚焦到人群汇聚的岸边,正想朝此处靠近时,一直安稳不动的人忽然开始了剧烈抽搐,紧接着呕出一大口血。 温热的鲜血在谷迢的脸上溅了几滴,但他无暇顾及,而是定睛看去,被带出黑潮之后的汪海川仍在昏迷,只是他脸侧划出的伤口正在缓慢地融化,连同血肉一起,如同被冰封许久之后快速解冻的泥团。 谷迢眉心严肃得蹙紧,加速了前往岸边的速度,并喊一声或许对此有计策的人的名字: “——陈青石!”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立即抬头,走过来跟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将汪海川搬到岸边,紧接着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 海因里希见状,转头喊了一个队员的名字去帮忙,并对看过来的谷迢解释:“范娜她是一名医生,我想也能帮上你们点什么。” 在这过程中,陈青石的神情愈发严峻,灰蓝色的瞳孔恰如风雨欲来般阴沉。 直到确认汪海川由两位医生接手,谷迢才走到一边放松下来,他的膝盖以下仍然沾着黝黑的黏液,抬高面镜,大口呼吸了一会,调整着胸膛剧烈起伏的节奏。 梁绝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眉心微蹙:“……看来没有我们想得那么轻松。” 谷迢呼出一口气,拧开瓶盖点了点头:“黑潮的水流有重量,近二十米左右还好,如果继续下潜,耗费的体力也会更大。我没有潜得太深,但不出意外的话,那些玩家们都在深处,下面也有不少城市废墟残骸,不过大多都是静止不动的,只需要绕过去就好。” 梁绝将谷迢的话对队长们转述完毕之后,在张豪和马枫不掩担忧的请求里,看向眉头拧成疙瘩的陈青石: “青石哥,汪海川的情况怎么样?” 陈青石跟一起做检查的玩家范娜对视一眼,两个人脸色都如出一辙的难看。 “老实说……不太好,汪海川看样子本来就受了重伤失血过多,但是他伤口处的血肉……融化了。这种情况很不正常。” 陈青石表情犹疑。 “不出意外的话,我猜测是黑潮造成的现象——” 仰面躺在地面的汪海川安静地闭着双目,脆弱的伤口处,逐渐融化的血肉正沿着他的腹部流淌成一滩血水,如若不仔细感受,就会以为他已经失去了呼吸。 陈青石只能先给他进行止血处理,尽管如此,也无法挽回汪海川逐渐流逝的生命。 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感到一股强烈的不甘。 范娜见状也是不忍,低声提议: “我们先把他搬到安全点的地方。” 陈青石点了点头。 北百星和秦于征凑过来:“我们也帮忙一起搬。” 得知汪海川的情况后,马枫和张豪的频道陷入了无言的隐忧。与之一起沉默的还有原本聊着天的队长们。 梁绝收回视线,看向正一脸嫌弃地甩去腿上黏液的谷迢:“如果青石哥说得没错,其他玩家在黑潮里待得越久,就越容易有生命危险。” 谷迢略一点头。 “那黑潮对谷哥你有影响吗?”南千雪走过来问。 谷迢低头重新张合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感受了一下,摇头补充:“目前没有,黑潮下面很冷,喝了月壤可以抵御下面的严寒。” 一直听着的队长们陷入了某种沉默。 “但是。” 谷迢仍然莫名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月壤能不喝就尽量不要喝。” “这不可能的,据我们所知,失踪人数不仅限于我们几个小队……只靠谷迢一个人没法救这么多玩家上来。” 第319章 赛琳声调沉稳。 “几乎每个小队都有失踪的人,除非我们能狠下心不管那些人……否则月壤,我们不得不喝。” 孟一星插入话题:“我们小队之前已经商量好了——少瞪我,怎么也不该让你逞英雄,只是下去一趟就累成这样,让你去捞人我不放心。” 只是单纯看了他一眼的谷迢无语移开目光。 阿尔杰:“诶?这么说孟队你要下水?”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孟一星否认了:“不……虽然我倒是也想,但少数服从多数……我这边下水的是我的队员。” 孟一星说着,表情有些怪异,大概也是头一次经历这个被全员否决的提议。 “所以你们也记得跟队友们商量一下,别一股脑都下去,毕竟地面也不安全,记得留人。” “因为意外情况不能喝月壤的队伍不需要勉强,可以就交给其他想下去救人的队伍,毕竟大家现在目的一致,都是要进入黑潮救出那些失踪的玩家。” 梁绝刚说完这句话,肩膀忽然挤挨上了一个温凉的重量,他下意识侧头看去,是谷迢探身凑近,他取下面镜,水汽凝结的水珠悬挂上他的长睫,随着一眨眼的动作滚落。 谷迢侧过脸挨近,近乎与梁绝耳朵贴着耳朵,才听见了对面队长们正讨论得激烈的话题。 阿尔杰:“虽然我是很想下去玩啦~但是人家现在受伤很严重……” 西祝章:“哟,还真没听出来,仰望星空派声音中气十足啊,比某个昏厥到现在还没醒的队长好多了。啧啧。” 米哈伊尔:“我这边派两个人下去。” 陆燕:“啧……麻烦得要死,如果我们小队没法喝这种东西,那月壤交给哪支队伍就由我自己决定了?” 张豪:“可以给我,我下去救人,我们小队的月壤之前交给了汪海川保管,但是他现在……” 赛琳:“我队里不能派人,我的几个队员都有伤,而且这附近随时会有丧尸出现。” 谷迢听到这里,忽然伸出手敲了敲梁绝的耳麦,凑得更近了一些,开口以一种强硬的态度加入了他们的讨论中: “月壤能留着的队伍尽量先留着。第一次下水只需要几个人就够了,我需要确认一些东西。” hd冷不防出声:“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谷迢顿了顿,本能地下意识接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打算想办法把黑潮炸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再也不立flag了,本来以为还有三四章就能完结,结果越写越长……但真的在收尾了……不出意外还有……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不然又是一个flag啊啊啊啊(抓狂)(跪地) 第197章 话虽如此。 队长们惊讶过后跟着调侃了一会,随即各自闭麦去找队友们商量下副本的人员。 “二十分钟之后,你们准备好再联系进入黑潮。” 梁绝说着,稍微歪了一下头调整好姿势,正好是一个能看到谷迢半张脸的角度,因为他凑得很近,那流畅的鼻梁线下,唇峰的弧线清晰异常。 喝药之后看起来精神很多……应该已经退烧了吧。 注意到梁绝的目光,谷迢顿了顿,垂睫瞄一眼彼此紧挨的手臂,似乎才意识到他们此刻的距离,于是误解了梁绝的视线,主动往后退了几步,继而掀眸看着他。金色的瞳仁像一抹被太阳遗落的最璀璨光耀。 “……我只是在想你有没有退烧。” 梁绝眉眼一松,顿时有些无奈地叹息一声。 “至于我——我不排斥你的靠近,所以,不要担心。” 谷迢听完后一点头,扬起脸扯了扯潜水服的脖颈处,开口说: “我已经好多了,没有那么痛,陈青石给的药很有用。不过梁绝……你觉得接下来还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 “危险啊……”梁绝沉思一瞬。 “系统给了玩家们充足的时间抵达对跖点区域,任务时间刚刚过半,大多数队伍就已经成功抵达了任务地点。往好处想的话,下次的危机应该是三小时之后。” 谷迢眉心一拧:“不太宽裕。” 梁绝点了点头,“至于地面的危机,我猜测会遇到尸潮,或者是怪物群,以及像前两次的黑潮袭击。当然这三种一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么说着,梁绝注意到谷迢脸上没掩饰住而流露出的几分疲惫感,旋即掠过了这个话题。 “你看起来有点累,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谷迢刚刚只是动作隐晦地打了个哈欠,却不意外梁绝的心细,而是看了他一眼,颔首指向一处偏僻点的角落: “去那里吧。”他替换下来的衣服和背包正好被陈青石放置在那里。 其他人正在对跖点区域各自分开探索。 孟一星则在不远处按着即将下水的秦于征嘱咐注意事项。 海因里希跟他的队员们聚在一起聊了些什么,那位队长摇了摇头,面容格外严肃。 谷迢披上自己的冲锋衣,倚着背包坐下来,陷入沉默。 他还想试着回忆起一些什么,无论是什么,只要是关键的片段,能帮上梁绝的记忆都好…… 想到这里,谷迢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孟一星身上。 而注意到他的目光,孟队如同狼狗挨了一脚猛踹般,面色狰狞地拉着秦于征,赶紧走开。 谷迢:…… 梁绝也跟着在旁边就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见谷迢将人硬生生瞪走,忍不住轻笑一声: “之前你进入黑潮的时候我还很担心,不过幸好你平安无事上来了,否则我恐怕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 在这句开玩笑成分居多的话里,却有什么刺中了谷迢的神经,促使他冷不防开口: “这也是一种身为队长对队员的责任感吗,梁绝?” 梁绝心底一突,对这个突然的问题感到意外。他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起来,转头就对上谷迢一刻不移的目光。 而见彼此对上视线,谷迢又继续说: “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他说了一半忽然倾过身子,迅速拉起梁绝的手腕,一把揪下他的手套丢到旁边,将那个僵硬无措的掌心抵在自己的左侧胸口上。 梁绝:……?! 失去手套布料的包裹后,掌心纹理被迫紧贴着潜水服光滑的面料,只能感受到从内往外渗透的体温,以及肌肉柔软韧性的触感……太光滑了,导致梁绝猝不及防触摸到时,就有一种正被谷迢赤裸相待的错觉。 谷迢的眼神里掠过几分顿悟。 “——你喜欢,对吗?” 顷刻间,梁绝耳膜里的其余声音极速往后褪去,只余留一昧轰地隆隆作响。 一阵“咚、咚、咚……”的跳动声沉闷而平稳,沿谷迢的胸口穿过手心传递而来,刁钻地、霸道蛮横地挤进血管与其融合,逐渐加速升温。 “咚咚咚、咚咚咚……” 梁绝的瞳孔涣散,指尖有些颤栗,一时分不清自己感受到的究竟是谁的心跳……难道是谷迢吗?他的心跳有点太—— “梁绝。” 谷迢忽然低声开口,及时将梁绝游离的理智拽回了些许。 梁绝视线重新聚焦的瞬间,终于看清了男人距离他仅有几厘米的脸,他的指尖按在梁绝的脉搏上,那双金眸中浮光流转一瞬,眼神微动,紧接着缓缓俯首,认真注视着梁绝。 “——你的心跳太快了。” 梁绝的呼吸一滞,猛地清醒过来想要退后,就被谷迢更用力地紧握住手腕——巨大的力度让他无法挣脱,只能被迫僵持在原地。 似乎借此反应,终于揭开了某个被梁绝隐藏在话语下的真正答案。 “——你的心跳也是队长对队员的责任吗?梁绝?” 谷迢的唇角略微扬起,心情愉快得不可思议,但低柔的声音却仍旧穷追不舍。 “是这样吗?仅是队长和队员吗?我要你回答我,梁绝……” 他手下一直挣扎的力道顿时停滞下来。 坐在旁边的梁绝认命般闭了闭眼,陷入一种极致的安静。他咬了咬唇角,温和澄澈的棕眸里纠缠着某些挣扎的情绪,矛盾体迫使他撬开一丝细缝,吐露出一瞬无助又脆弱的气音,才勉强找回了声调: “不、不是,不是。” “我只是不能再……” 当梁绝试图再多说些什么来证明的时候,手腕上那股如巨钳般的力道骤然放松下来——这令他有些错愕地抬起眼,看见谷迢以一脸若无其事般的表情,重新直起身子靠回背包上的动作。 “嗯。” 谷迢轻声应道。 “——这个回答就够了,梁绝。我只需要这个回答。” 似乎拿捏好了逼近极限的尺度,谷迢很有分寸感地没有再逼问下去,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拢紧冲锋衣外套,倚着背包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仿佛刚刚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并自然地朝坐姿僵硬的梁绝抛来一个眼神: 第320章 “我先休息一会,到了时间叫我。” “……嗯?嗯、啊,好。” 梁绝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许莫名的失落。他在缓缓放松身体的同时,弯下背脊,将掌心抵上额头,沉默良久之后,最终从喉间挤出一声无奈的笑音。 “真是……够蠢的。” ——这句话并非是对于谷迢,更多的是针对他自己。 …… 结束通讯后的倒计时第十九分钟。 南部对峙区域。 最后一个怪物被击中胸口铭牌倒下,废墟四处飘着战斗后还未散尽的硝烟。 hd听着“通讯结束”的机械音,垂下眼睫,蓝眸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在低头给枪补满子弹的几息之间,他做出了决定,没有犹豫地摸出了那瓶放在自己身上的月壤,遥遥看了一眼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闭目休息的查尔斯,又看了一眼背对自己拿着望远镜观察的贝尔。 而在即将拧开旋钮的时候,hd忽然察觉到某处的视线。 他低下头看去,是正朝这边走来的廖玉玲看到了他隐瞒着其他人做出的小动作。 hd对她轻轻一摇头,干脆地仰头喝下了月壤,将无用的金属瓶一声不响地丢弃。 而跟他们在同一区域的东不成小队,西祝章在结束通讯之后就跟队友们说明了关于月壤的情况。 廖玉平:“我去吧,队长你在地面守着人。” 西祝章也没有犹豫答应了:“靠你了啊大哥,在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多带点人……找到于辉晓那小子的时候记得先帮我抽两巴掌。” “这你还是自己来吧。”廖玉平将步枪平放在腿上,笑了一声,“我可是只负责救人啊。” 阿尔布古坐在一边,不安地抓了抓额头:“我们队长还没有醒,所以进黑潮的只能是毛安世……正好月壤放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道他们队那边什么情况……”西祝章没有再开玩笑,“不是吧,东枝贺还没醒?” 阿尔布古点了点头,继续说:“不过他们正在跟极夜小队和白星小队在一起,东队的伤口得到了妥善处理,应该没有问题。” 西祝章听着,瞥见了走过来的廖玉玲,见她脸色不对就问:“嗯?怎么了玉玲。” “啊,我给查尔斯检查完伤口,过来的时候看见hd队长。”廖玉玲轻叹一口气,“他喝了月壤才走下来,估计是要跟队员们先斩后奏。”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帮他看着点人就是了。” 西祝章沉默一瞬,随即脸色也变得奇怪起来。 “不过他这样,不会把队员气撅过去吗?毕竟那个受伤的家伙看起来……” 廖玉玲:“……提醒我了,等会我去看看。” 事实出乎西祝章的预料,被队长先斩后奏行为气上头的查尔斯不顾伤口要坐起来,结果被hd一手按住。 于是他忍无可忍,邦邦邦给了hd三拳,随后在贝尔吹口哨看戏的表情下,长叹一口气: “注意安全,hd,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回来……带雾尼一起。” hd揉了揉硬挨几拳的胸口,认真凝视着查尔斯,点了点头。 北部对峙区域。 “先说好,我们队不打算出人。”陆燕抱胸,按住跃跃欲试的刘凯别,“这上面得有人看着,我们的子弹还有剩余。” 张豪将打空子弹的手枪收回枪套,低头揉了揉眉心:“正好,你们队伍的月壤给我吧,我下去。” 马枫盘腿坐下来,看着面前静谧的黑潮:“我估计系统留给我们的时间撑死还有三小时左右,三小时之后可能会发生点别的什么……提前做好准备总没错——你们也这么认为吧?” 他看向讨论得差不多的飓风小队。 加林查舔了舔干裂的唇角,将月壤交给一位身形健壮的队员手里,之后回答:“是,又要救人又要规避地面上的危机……啧。” 他不耐烦地呲了呲牙。 东部对峙区域。 斯洛举了举手:“我下去怎么样?阿尔杰肯定不行的。” 赛琳看了一眼自己的队员们,实在不太放心:“我先不下去,我要留在上面观察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 “没错,频道里听那个谷小哥的叮嘱还挺严肃的。”宋云福一手叉腰,“我跟蓬莱都打算先观察一下,毕竟这玩意喝了就不能再反悔了,我们还要对比一下什么样的情况最危险。” 西部对峙区域。 装甲车内。 “好了,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安菲娅简单收拾了一下沾血的绷带,对旁边的女生叮嘱,“只要没有什么大动作……这个虽然有点困难,但是等他睡好了就能醒过来了。” 夏千屈一手握着东枝贺的手,郑重地对她还有帮忙搬人的白星小队道谢。 安德烈急忙摆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毕竟我们都是玩家,顺手帮一把也没什么。” 听着夏千屈的道谢声,守在装甲车外的毛安世攥紧手里的金属瓶,松了一口气。 “你不去看看吗?”安菲娅从装甲车里下来就看见了一脸严肃的男人,上下打量着他挺立的站姿,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他是你的队长吧?” 毛安世闻声看过去,眨了眨眼睛,勾起一个轻笑: “不用了,等出来再说吧……多谢你,医生。” 米哈伊尔从队伍里指出了两个人,听到安菲娅回来的声响,看了一眼,见女生满脸担忧,出声安抚: “不要担心,勒纳尔他们不会有事的。” 安菲娅坐在地上,抓乱了自己的头发:“我知道啊大哥,其他人壮成那样我最不担心,倒是勒纳尔大叔,那么脆弱……”她比划了几下,“甚至都打不过我——” 米哈伊尔长长吁出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跟梁绝联系吧。” 中部对峙区域。 “……感觉情况不对就赶紧上来,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孟一星跟秦于征说着,听到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冷淡的嗓音。 “孟队。” 他止住话音回头,看见海因里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男人身高近一米九,绿眸薄唇,因为表情过于稀少,当他面无表情靠近时,气势也逐节拔高。 孟一星也严肃起来,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有事?” 海因里希扫视一圈被孟一星挡在身后的其他人,手臂一抬,将那瓶属于麻雀小队的月壤递了过来。 “我们队伍决定不喝月壤进入黑潮,所以我认为这瓶多出来的给你比较合适。” 孟一星打量了他一眼:“……行,那这瓶给我吧。我们队暂时先下一个就够了。” 他接过那瓶月壤,收进了自己腰包里。 “老实说,我之前听说过你。” 孟一星状似无意地提起。 “因为梁绝跟我聊过一些国外玩家的时候,马枫提起过你几句……你们关系不错。” 海因里希眼睫一颤,点了点头:“去年的联合副本,马枫帮过我们队伍。我欠他一份人情。” 孟一星看了他一眼,表情纠结一瞬,似乎有想问的东西,最终却因顾及什么而陷入迟疑。 海因里希任由孟一星犹豫着,给完月壤后就准备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直到他转身走远,孟一星都没有再开口。 德国玩家所经历的“s级副本回归”状况异常惨烈。 被选中的a级玩家们最终折损大半,命大的幸存者之一踉踉跄跄从尸山血海里直起身,半张脸覆血混沙,黑发中的挑染银红在血红色的风中摇摆,脆弱得像一束草杆。 一双绿色的眼眸幽暗得如密林深潭,从中映出的,最终只剩下那些更年轻、更稚嫩、更无助的后辈们的影子。 …… 海因里希挑了几个玩家带在身边,那些亲眼目睹过无数玩家死亡的年轻人们更依赖这位沉默寡言的队长,他们挤挤挨挨在一起时,很容易令海因里希幻视成一团柔软弱小的麻雀。 ——所以比起成为那些陌生玩家们的英雄,他还是更愿意守在自己的小鸟们身边,保证他们能够捱过这一场残酷的考验。 孟一星的犹豫自然是想到了海因里希他们正在经历的困境,由此牵扯出更远一点的回忆。 那是更久一点,在谷迢回到游戏之前,梁绝还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他刚结束一个副本,休息期间从安全屋里出来吃晚饭的时候,就意外“偶遇”到了梁绝。 这是一个安静的黄昏。 虚幻的太阳已经落下,短暂的蓝调时刻到来,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的天幕里闪烁着一颗明亮的星星。 孟一星头顶着那颗星星,余光忽然瞥见正坐在路边露天吧椅上的男人。 梁绝穿着暖黄色的修身毛衣,白色的内衬挽出领口,往后倚着椅背,一杯热咖啡正被他端放在穿着牛仔裤的大腿上,无意识地拿着勺子搅拌。 他或许刚刚洗完澡,黑色发梢还沾着湿润的水汽,转头看过来时,脸色苍白,有些浅淡血色的唇角扬起一贯温和的弧度。 第321章 “晚上好,孟队。” “哦,梁绝,巧了啊,你也在这儿吃饭?” 孟一星走过去扯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笑着打了声招呼。 梁绝没说话只是点头,笑吟吟看着孟一星点完菜,婉拒了他一起吃的邀请,却也没有走开,只是继续坐在那里发呆。 孟一星吃饭速度很快,当他光盘的时候,梁绝手里的咖啡还没有喝完一半。 “怎么了,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孟一星放下筷子,看过来的时候眼神犀利了一瞬。 “有人招惹你?” 梁绝否认了:“不、我只是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消息,所以出来散散心。” “什么消息?” 梁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斟酌要不要告诉他: “——你听说过‘副本回归’吗?” 此时的孟一星已经组建了自己的队伍,并且愈发趋于熟练,“零”小队的“安全感no·1”的头衔也逐渐开始声名远播。而流亡游戏里仍然有太多秘密还没有揭晓,但是为了应付副本里时不时来袭的危机,于是孟一星只能将其暂时搁置。 “没有。” 很显然,这又是一个新的秘密。 “目前我们经历的从a~c级副本的前身,就是最高级的s级副本。” 梁绝语调平静,丢下一个对目前的孟一星来说格外重量级的炸弹。 “但是游戏本身,会根据时间的长短、通关玩家的多少、最终的幸存数量,让那些降级的副本重新升级,每升级一次,都会随机择取不定数量的玩家,重新进入升级后的副本——而副本通常会更难、更容易无人生还。” 孟一星眼见着怔愣,随即敏锐地问: “——你听到的坏消息,是跟副本升级有关吗?” 梁绝指尖摩挲着杯沿,兀自陷入沉默,就连原本萦绕在周围的轻快气场都凝固了些许。那双琥珀色虹膜里,映出遥远地平线上的最后一缕弧光。 似乎过了很久,孟一星才听到他有些艰难地启齿:“……我听说,德国玩家刚刚经历了一次副本回归。很多人都死在了那里,包括一些……我熟悉的玩家。” 在那一刻,孟一星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梁绝那张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令人陌生的……恐惧与彷徨,就好像看到了一直盘旋在头顶的梦魇终于挥下了尖利镰刀。 于是孟一星隐约猜到了梁绝刻意等在这里的原因。 ——但是他没有猜到梁绝接下来的话。 “孟一星队长。” 挣扎至此的光线终于弥散,夜幕彻底降临。 梁绝全身已经被阴影吞噬,但他却不为所动,只是将视线定格在面前的同伴身上,那双仿佛能将人吞没的瞳孔无神得像一片潮湿的泥沼。 年轻人如折腾到筋疲力尽最终放弃生机的鸟雀。 平静宣读着自己未来的死亡预告。 ——他已经认命了。 “如果在不久后的将来,有副本回归的情况发生……我会死在那里的。” “——队长?队长?” 孟一星被队友喊回神,他一眨眼,看见已经全副武装的秦于征戴着面镜走到前面,满眼清澈的纳闷。 “我都喊你好几遍了都没回应我,因为年纪大了吗?” 正好经过的北百星忍不住哈哈大笑两声,紧接着条件反射一挺腰,及时躲开了孟一星的扫腿。 而秦于征,他顶着队长刚刚赏的两个热气腾腾的爆栗子,嘟囔着来到黑潮边上。 孟一星抱胸站在身后目送着,结束休息的谷迢和秦于征汇合到一起,准备进入黑潮之下。 当他的手心重新攥起那份回忆,忽然福至心灵地回想起某个一直被自己刻意忽略的问题: “当时的游戏里,不同国家的玩家之间根本无法做到互相交流,并且系统也封闭了彼此的副本情况,更不用说像是某国玩家遭遇了‘副本回归’的重要情报……” 可问题就在这里。 “——但梁绝是怎么知道的?” 梁绝自然不会知道孟一星此刻飞到别处的想法。 他站在岸边,接收到谷迢进入黑潮之前最后投来的一瞥,目送他跟秦于征一起潜入,那道虚幻的光线照常从心口延伸出来,接入黑潮最深处。 与此同时,其他区域的玩家也喝下月壤,戴好装备后一跃而下。 他们坠入黑潮的瞬间,身后的入口在虚空中悄无声息地融合成一整个。于是在适应视野之后,他们看清了身边汇聚在周围的彼此。 谷迢在整支队伍的最远最顶端,一条浅色的光从他的胸口延伸而上,无形中也为其他人指引了回去的路。 他咬着呼吸调节器,对他们做了个下潜的手势后,率先往下游去。 将悬浮在黑潮里的玩家交给其他人,谷迢穿过那些姿势各异的影子,避开碎散的石块与锋利钢筋,绕过一众拦路的残垣。 谷迢仍然记得梁绝拜托他调查确认的事情,于是试着往最深处游。属于他的手电筒光束摇晃着没入黑暗里,也将一众担忧的视线抛之脑后。 他独自一人游向无声的静谧之地,就连时间也跟着游离。 一条头也不回的游鱼拼命往深渊游曳,越往下潜越黑暗,越往最暗处越森冷,而静默燃烧在胸膛中的月壤却如一捧火光,温暖着四周的黑暗仿佛孕育生命胚胎的子宫与羊水,而手电筒的光面闪烁,宛如一颗陨落的星辰。 一直下潜到进无可进的地步,谷迢咬紧呼吸滤嘴,仍然错觉到身侧的空气愈发稀薄,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拥挤过来,渐渐地,他感到自己像被夹击般动弹不得。 谷迢以头朝下的姿势,尽力向头顶处的黑暗伸出手臂,当掌心触及到一个幻觉般的柔膜时,偶尔不经意地抬起眼,看向四周虚无的永寂,金瞳中掠过几分思索。 在脑海中的计划逐渐成型时,悬在他胸口的铭牌忽而轻微抖动些许。 谷迢回神一低眸,看到了一面弹射而出的光屏,在黑暗里散发着鮟鱇鱼灯笼般幽幽蓝光,以往那些频道下方又解锁了一个新的频道,根据人数来判断,他猜测或许是那些喝下月壤的人。 hd:“谷迢,你现在在哪里?” 秦于征:“我们上上下下捞了几趟人,准备先上去休息一会再下。” 谷迢:“你们全部上去后告诉我一声,我留下做个实验。” hd:“?” 毛安世:“?” …… 秦于征最后一趟直接拖着三个玩家上岸,整个人累得够呛,他取下面镜大呼吸一口,喘匀了气开口: “谷迢大哥他一个人往最下面游去了,他让我们先上来,说要实验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南千雪疑惑追问,却得到了秦于征同样茫然的目光。 北百星干笑两声:“总不能——真的要炸黑潮吧?” 陈青石忙着跟范娜照顾那些刚从黑潮里被救上来的玩家,一时间没空加入他们的讨论。 孟一星:“且不说他要炸,等真炸完他怎么上来?” “我认为谷迢应该只是单纯要实验什么。” 梁绝递给秦于征一瓶水,抚摸了一下自己胸口的标记牌。 “黑潮里的玩家还没有全部救上来,谷迢或许会小心尽量不波及到他们。” 黑潮最深处,一枚火箭筒被徐徐抽出,在此刻安静散发着银亮的光润。 被梁绝承诺“不会波及到他们”的谷迢预估好了大概安全距离,一手握着扳机,一手托着炮筒,将橙红色的炮口对准下方。 “应该差不多了……” 他半眯起眼瞄准完毕,低声呢喃一句,接着手指迅速扣下了扳机! 震荡。 黑潮淹没了火箭弹爆发的火光,与之反馈而来的是剧烈的震荡,一直往上延伸,甚至传感到了整个地表,类似地震般的震荡轰轰烈烈从地底传达地面,高处堆叠的废墟上,零碎的石子不断滚落。 所有人都为此一惊,急忙稳住身形不被晃倒。而黑潮平静的湖面凸起巨大的弧形后,很快便将那些气浪吸收完毕,重新抚平,回归寂静。 梁绝:? 南千雪一把扶稳晃晃悠悠的北百星,转头问:“老大,你确定迢哥真的不会波及到吗?” 梁绝:…… 浮在黑水中的烟雾逐渐飘散,没有任何变化的景象展现在谷迢眼前。 他摸了摸冰凉的炮筒,四处巡游一会,盯着毫无动静的黑暗陷入沉思。 而被谷迢忽略的光屏里,此刻各种惊魂不定的问号持续刷屏,其中夹杂着几句熟人的关心。他顺势瞥了一眼,忽然脑海中电光石火,有什么模糊的印象一掠而过。 直觉驱使他掏出被收进道具库的钛合金箱子,从里面拿出一瓶月壤,将它安置在面前的黑潮中。 随后,谷迢再次后退了些距离,瞄准月壤轰了第二发火箭弹。 火光吞噬金属瓶的瓶身,迫使它从内部迸裂,猩红色的热浪轰然直冲谷迢的面门,令他条件反射地偏头闭上了眼睛。 第322章 地面上紧接着传来第二波震荡,废墟里的灰尘窸窸窣窣,往众人头顶抖落。 其中几个忍不住发问: “什么情况,那人在底下搞装修?” 惊惶不安之中,只有梁绝伫立岸边,指尖无意识地按紧标记牌,试图透过幽幽冥河水,看到更具体一点的景象。 “找到了……” 谷迢缓缓放下手,面镜上时不时反射出蓝绿交错的数据流。 经过强力武器和月壤的叠加,那片曾被梁绝触碰过,虚幻的薄膜终于在他的面前具象化,缺开一大片口子露出里面闪烁交错的数字与各种符号,并且正在缓慢地复原。 【玩家谷迢,你“再次”成功抵达了游戏边界、副本核心。】 面前悬浮着飘上一行扭曲的文字,及时打断了谷迢还要继续的动作。 谷迢轻瞥一眼,没有跟忽然冒出的系统进行废话的打算,而是拎着那一箱月壤摆在他们中间: “告诉我,要炸掉多少月壤你才能放我们出去?” 系统沉默一瞬,回答: 【全部。】 “全部?箱子里的全部?” 谷迢蹙紧眉心,压下心底浮现出的某种不详,更进一步确认。 【不。】 系统无声敲出两行字。 【是“全部”月壤。】 作者有话要说: 以往的周目是梁绝跟谷迢谈心,没想到这次来得晚,谈心的人成了孟一星……不愧是梁队的好兄弟啊。多么可靠的娘家人代表(?)…… 写到了这段剧情,感觉梁绝,梁小队长的报应要来了……(叉腰)(桀桀桀反派笑) 读者们好我是前线摄影师(端起高清摄像机),这里有一份【某周目·****(昵称未解锁)】的某支小队残留影像,请签收—— “晴天的阿尔卑斯山很美。” 海因里希说。 他那些队员们挤挤挨挨在一起,满身血痕,疲惫不堪,像寒风呼啸之中瑟缩的一群麻雀。 为了安抚这些尚且稚嫩的小鸟们,海因里希拢进外套,尽力忽略腹间浸润一大片的湿意,斜靠在外侧最冷硬的石壁上,随便挑了几个记忆里的印象片段讲起来。 于是在那些逐渐明亮起来的眼眸里,正在讲述故事的日耳曼人的形象逐渐变得模糊,却也逐渐具象,他变成张开翅翼的狮鹫,变成闪耀的金盾,金盾下红色矢车菊摇曳着;变成《命运交响曲》最激昂的那一小节,变成圆舞曲旋转时掠过鼻尖的香气。 他的眼睛像盛夏那畔的莱茵河水,垂睫时扫落深绿的树影,那一栋一栋矮房黄墙红瓦,尖耸的顶部像童话里在林间穿梭的精灵。 海因里希继续说: “但我更喜欢凌晨。每当那个时刻,阿尔卑斯山就披上一层潮湿的灰调,山顶常年积雪,坡上森林成了黑色。我经常站在窗台边看着它直到太阳彻底升起。这是我的灵魂永远无法忘却的地方。” 进入游戏后,他时常做梦。 梦里阿尔卑斯山高大巍然,白雪覆皑,群山回响之间,科隆大教堂拔地而起,地狱恶犬吞下喉间火焰。他听到血和泪滴落的声响,独自伫立在愚人船里,在众多高歌的醉鬼中央,在诸神黄昏的梦魇中演奏《欢乐颂》……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身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期间浮士德和魔鬼碰撞黑啤酒大声欢笑,鹅毛笔自动飞到康德和黑格尔的手上。 缤纷的景象旋转着飞往天际,它们溶解成一杯滚烫的黑咖啡,从中提炼出最苦涩的香气,最终凝聚回眼前的人形。不屈的。带着血与结痂伤痕的。沉默寡言的。 但是,海因里希的眼里只是映出小鸟们的影子。 【■■■■-"spatz"小队已全员牺牲。】 第198章 越过那些冰冷的黑暗,头顶浮游的光斑越来越大,逐渐汇聚成一处幻觉似的出口。 谷迢重新上潜,“哗啦”一声,上半身子浮出黑色的湖面,涉水走向岸边。面镜反光之下的一双金瞳沉郁得如风雨欲来,却又一瞬间恢复成最平常的慵懒。 原本聚在岸边的其他玩家因为帮忙搬人,已经远离了岸边,唯一还站在那里的只有梁绝一人。 见面确认他平安无事之后,梁绝的神情随即轻松了些许,伸出手要试着拉一把: “你没事就好,我之前还在担心。” “……嗯。” 谷迢顿了顿,在看到梁绝后身上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他的表情有些放空,喘着粗气点头回应,一手抬高目镜,同时伸手握住梁绝伸来的手,在借力上岸时脚下忽然一滑,身体不稳摇晃几下。 “诶!” 误以为他要摔倒的梁绝下意识往前倾身,伸出双手要接—— 下一秒,原本在装作不稳的谷迢瞬间就站得跟挺直,被惊慌的梁绝撞了满怀。他轻笑一声,双手往梁绝肩上一搭将人扶稳,双膝轻弯,弓起腰背抬首,自下而上献予一吻。 梁绝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定在原地,笑意凝固在他的眸底,逐渐缩紧的瞳孔中央,漾起几分轻微的讶异与疑惑,清晰地映出谷迢放大的、略带悲伤的面庞。 他闭着双眼,呼吸放得很轻。 梁绝甚至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浓黑眼睫,以及颊肉两侧被面镜勒压出的鲜明红印。 这枚吻不同前一次,它异常用力,令梁绝想起谷迢陷入幻觉时不顾一切地撕扯自己唇瓣的力度,嘴角原本即将愈合的伤口即刻传来一股幻痛。 ——却因为谷迢此刻自愿处于下位的姿势,又显得很虔诚。 隐约的血腥味被梁绝混着唾液咽进喉咙,最终化为某种具体的情绪沉甸甸坠在心脏。 于是他动作轻顿,自然地轻蜷起抬到一半的掌心。 谷迢一直到亲够了,才重新睁开眼,轻轻放开按在梁绝肩膀上的双手,缓缓后退几步,显得后知后觉道: “梁绝,我弄疼你了吗?” “所以,刚刚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没站稳?” 梁绝垂下眼睫,横过手臂用手背遮住下半张脸,伸出舌头轻抿一下唇角的伤口,有一点出血,但还好。 谷迢理直气壮地“嗯”一声。 梁绝的大脑过载发热,一时没判断出来这人是在“嗯”哪个问题,但也不好意思再问,干脆聊起正事借此转移注意力: “看起来你在底下的确有新发现,是什么?” “……嗯,我找到了你说的壁膜,用火箭筒试着攻击了两次。” 谷迢意犹未尽地轻咂一下嘴,抬手一把取下抬到额头的面镜,瞥了一眼浮空在头顶的时间。 他脸上的两道红印逐渐消退,却仍异常鲜明,框出了那双金瞳难得锐利的目光,虽说注视着全境地图,也更像是越过其瞄准着幕后黑手的尖锐箭矢。 “我……知道该怎么打烂它,但在此之前,最好先尽快把其他玩家们救出来。” 梁绝略微一点头,正蹙眉思考着跟其他队长们联系的时候该怎么说,耳尖却听到谷迢轻声喊了一句: “梁绝……” “嗯?” 他立即回应了,同时抬眼观察着,谷迢似乎在走神,但涣散的目光与他交接的时候转而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喊出了对方的名字,表情却仍然自然得不像话,干脆出声接上了话题: “——跟其他队长们说一声,没喝月壤的先不要喝了,让他们把月壤交给能下水的人,然后带给我。” “跟那道壁膜有关吗?” 梁绝观察着他的脸色,推测道,“你上岸之后的反应看起来有些严肃——跟你在下面的发现有关吗?不可以或不能告诉我吗?” 谷迢垂睫注视了他一会,视野触及到梁绝的瞬间顷刻开始频闪,原本沉寂许久的幻觉再次苏醒,错乱纷杂的记忆碎片交错着,面前的男人头颅被自尽时的子弹贯穿,额角上黑洞滚圆,淌落一道干涸的血浆,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瞳逐渐染上死亡的黯然……但仅是一个眨眼,就重新变回了梁绝鲜活的、有些疑惑和担忧的表情。 ——全部月壤? 【全部月壤。】 彼时得到系统确认的回答后,在谷迢通过这番对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时,四面八方的寒意顷刻席卷而来,他的四肢冰凉,喉头哽堵了一瞬,喑哑般找不回声音。 谷迢的胸膛里还静静燃烧着故土的温度,黑潮无法侵蚀他。所以这股无可抵挡的寒意来自他记忆的最深处,是真正的、曾确切经历过的死亡。 如果…… 如果是他理解的那个所谓“全部”。 那么我们怎么办,梁绝? 我该怎么做才能……抵达你想要的那个结局? 而似乎因为谷迢盯着自己沉默了太久,梁绝眸底掠过几分怀疑的思索,干脆一倾身突然朝他凑近,如同要试探什么般伸过脸来,直直注视着那双注意力不在此处的金瞳,伸出手心在它前方晃了几下。 第323章 随即,梁绝猛地回神,直觉疯狂提醒他们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人能接受的界限,就在他下意识错开眼的瞬间,那双金瞳顷刻聚焦回神,如默不哼声注视猎物的捕食者。 谷迢盯着小队长就这样再次逼近自己,在察觉到梁绝打算后缩的那一秒,就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俯首时脸贴向脸,滚烫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垂,收紧双臂,在继虔诚的亲吻后,又给了梁绝一个禁锢而火热的拥抱。 这个拥抱真的太用力了……恰如一曲哀伤的离歌序章。 梁绝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灵魂深处的窒息感,在歪头接纳谷迢将脸埋进自己颈窝的同时,抬起指尖捏上耳垂,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像被一点璀璨的火星燎到般。 他有些微怔。 随即过了几秒、十几秒、二十几秒……谷迢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手直起身,转头看着朝这边汇聚过来的其他人,慢了好几拍似地回答梁绝的问题: “……算是吧,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 他们队伍里第一个走近的是南千雪。 女人的视线有些许挪愉——很显然看到了他们搂搂抱抱的小动作,于是在面无表情的谷迢和若无其事的梁绝身上转了转,才清了清嗓子说: “正好迢哥你出来了——老大,刚刚海因里希队长说他们小队在高处侦查的时候,看到了一群丧尸正在朝这边逼近。” “我知道了。” 梁绝点了点头,低头打开自己的独立地图——代表敌人来袭的红点数量触目惊心,从地图边缘倾泻般漫涌过来,朝五个不同方位的对跖点逼近。不详的红光闪烁着,映着他蹙紧的眉头。 “——千雪,我们的子弹还有剩余吗?” 南千雪的表情果不其然变得有些严峻,她拍了拍空空如也的枪套: “北百星还有剩余,但也不多了,我的子弹早打空了,连枪都当武器丢过去砸丧尸了,青石哥还有几个炸弹没用,他的喷火器因为太频繁使用,导致火焰小了很多,现在也没什么杀伤力。” 梁绝听着也抽出自己的枪,卸下弹夹看了一眼,还剩最后三颗。 “其他队伍大概率跟我们的情况也差不多,所以尽量不要跟丧尸潮硬碰硬。” 他沉声说着,“咔嗒”将弹夹重新塞回去。 “那些从黑潮里捞出的玩家情况怎么样了?” “还没醒。”南千雪看向人群聚集处。 “那些捞出来的玩家们身上或多或少有那种类似烧伤的腐蚀伤……青石哥和另一个医生玩家也帮忙做了处理,但距离彻底清醒过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梁绝点开自己的队长频道看了一眼,各队队长们的求助信息已经刷到了不下于百条,大多是询问目前情况、寻找失踪队员、侦查到有丧尸出现请求救援,亦或是弹尽粮绝语气崩溃地骂骂咧咧的消息。 谷迢瞥了一眼,甚至从零碎刷过去的几个消息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大体意思为: “如果我们按照系统要求解决了这个玩家,是不是就可以提前结束副本?” 说不定呢……谷迢心底一掠而过这一想法,紧接着瞥见几个熟悉的队伍名字哐哐追着提出这个想法的队长骂,而梁绝视若无睹将消息拉到最下,发送一条情报整合信息。 【全都有】:丧尸的弱点是畏火畏寒,人形怪物的弱点是胸口铭牌,少量黑潮可以用高温趋避。那些失踪的玩家都在黑潮里,目前我们已经发现了副本突破点,并且也有其他队伍的玩家一起组织潜入黑潮深处救人。因此,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缺少与敌人正面冲突的力量——我认为,所有队伍需要互相达成合作,才能应付接下来的副本危机。 【爆破间】:这个队伍名字有些熟悉……哦这些情报太及时了! 【颗粒】:系统让我们追杀的玩家是你队员吧?为什么不把他交出来?如果杀了他就能结束副本的话,我们也不至于在这个狗屎副本里浪费整整七天,牺牲上千万条人命! 【极夜】:天真的蠢蛋。 【你爹来咯】:有些人的智商真是让我怀疑a级玩家的标准,什么时候没有脑子的人也能当一支队伍的队长了? 【我们不会团灭吧】:。 【白星】:牺牲一个人就能结束整个游戏?谁会相信这么蠢的笑话! 【系统是我爹】:别的小队要说合作我还得掂量掂量,但如果是这支小队……没问题啊梁绝小老板好的梁绝小老板! 【西南f4】:先不说别的,楼上你的队伍名字是啥情况……? 【华南琼东西】:认贼作父。 【菠萝滚出披萨】:……歪楼了,你们华国队伍想聊天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场合!! …… 【全都有】:感谢所有愿意达成合作的队长们。对于其他,我事先声明一点:谷迢是我最重要的战友以及伙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因为莫须有的原因让他陷入同为玩家队伍的围攻中。要搞小动作的队伍请从自身实力出发,掂量一下能不能承受后果——比如,颗粒小队队长,我知道您正在西部对峙区域,您的六人小队此时已经死亡三人失踪两人,我理解您因无力而对目前情况感到过于焦躁,所以希望您在下次发言前,能够做到保持基本冷静。 【全都有】:现在请全体队长们注意—— 东部、西部对跖点区域有一大批丧尸,分别从东北、西北方向逼近。 南部对跖点区域有一批丧尸与怪物的混合敌群从西南方向逼近。 北部对跖点区域请注意黑潮溢漫情况,尽快往高处进行躲避。 预计十五分钟后敌人将抵达。 众位队长们看到这两条消息后纷纷:“?” 对梁绝稍有了解的队长当即信任,转头带着人一边跑,在不了解情况的队员们茫然的注视下,与同样跟上来的队长闲扯: “有些人啊,就是跟开了挂一样对吧?” 那位被搭话的队长回应一声,在关闭恢复冷清的频道前,不忘瞥了一眼最新的信息。 【颗粒】:……全都有小队的梁绝队长,你是在威胁我吗? 【全都有】:如果你想的话——是的。 作者有话要说: (跪下)这章字数有点少,是复习备考期间断断续续码出来的……啊啊啊这几天现实发生好多乱七八糟的事,很难不感到心力交瘁(点烟) 更新完这章我就潜心备考了……大概等四月十五号就可以恢复更新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抛飞吻) 给大家看随手写的乱七八糟的小剧场,很喜欢写联合国队长们。 hd单手敲着方向盘,收回视线: “我们被困住了。” 天空尽头是数据流频闪的雪花点,而地面远端是灰黄沙尘中的莫斯科,如海市蛰楼般时而交错,变成白鸽纷飞的凯旋门,变成红砖建筑簇拥之下的大本钟。 灰色的风里夹杂着生命焚烧后的余烬。一辆足够宽敞的四轮黑越野斜停在马路边上,门窗大开。四个人朝不同方向探索,最终回归起点。 一杆旗枪从车窗里斜戳出来,垂摆的旗帜上玫瑰馥郁。赛琳一把翻上车顶,掏出杏仁糕:“事已至此,那我们先吃饭吧。” hd:“唔。” 米哈伊尔将巧克力掰了半块,分给凑热闹的阿尔杰,转眼看见坐在驾驶座里的男人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看过来时自然地将烟盒一歪,意思不言而明。 米哈伊尔咬着巧克力拒了,但从衣兜里摸出一个从勒纳尔那里收来的打火机,他记得安菲娅气冲冲将它塞进自己怀里的表情,女生身后,那位有着狐狸眼的法国人正夹着没来得及点的烟,一脸讪笑着讨好。 于是米哈伊尔干脆伸长手臂,顶开打火机盖,拇指“喀嚓”扣下机关。 一朵小而美的蓝焰在他和hd之间绽放开。 hd叼着烟,神情平静地低眉偏首,将顶端凑近火苗轻吸一口,黑色发丝投落轻浅的阴影,他微闭后又睁开的眉眼恰似一汪平静的蓝湖。 “还以为你不抽烟。”米哈伊尔收回打火机。 hd抬起手夹下烟:“之前在戒。我想……偶尔抽一次是可以的。” 盘腿坐在车前盖的阿尔杰半边腮帮子鼓起:“嘿伙计们,如果再这么继续开下去,会不会见到hd队长家乡的景象了?会是迪士尼or自由女神像?” hd夹着烟,吁出一口轻渺的烟雾,没做声。 车顶上的赛琳忽然“嗯”一声直起身,再开口时笑音难抑:“小伙子们,看来这场短暂的旅行要结束了。” 原本平静的荒野忽然从近端开始崩碎,不为人所知处吹来猎猎风声,穿过时空的罅隙,将那枚亮银色的炮筒对准了身下的数据流,扣下扳机。 倏而爆发的火光轰碎了无形的壁膜,一双璀璨融金的眸子中,那些碎片化的空气向上浮游消散在天际。 这场游戏被微缩成一整个世界、宇宙的具体,一场盛大的庞加莱重现。 第324章 总有一天,无数个浩瀚而悲伤的灵魂都会怀着对彼此的遗憾,因不可消解的执念而重新相逢。 一次又一次…… 一次, 又一次。 ——【某一时间线里,或许(?)曾发生过的故事】 第199章 ……如果分离将近,你要如何跟身边的人告别? 倘若命运注定要让你登阶向死一去不回,你又要如何与爱的人告别? 而对于你来说,轮回中的每一场生死诀别,都像是一个个戛然而止的酣梦。 而那个跟随着梦境一起反复消解了三次的影子,在沉默的荒原之中伫立着,回首刹那容颜模糊,仅剩一双平静又眷恋的笑眼清晰异常。 你没有从中看到任何后悔的情绪。 那个人临终……他又教会了你什么? 谷迢落后梁绝半个身位,陷入沉默之中。 他静静注视着梁绝怼完频道里的其他玩家之后,又扶着麦克风,头也不回地嘱咐其他人注意防备即将到来的丧尸群: “尽量保护好还在昏迷的人,青石哥你在那边吗?嗯,还有海因里希队长?那些玩家就交给你们……” 从遥远处吹来一股贫瘠而冰冷的风。 谷迢将视线落在梁绝背对自己的身影上,看见他柔顺的黑发被风吹起几缕,却莫名显得有些凌乱又利落。 彼时与梁绝肌肤相贴,唇舌相吻的温度过于灼烫和真实,由此暂时驱散了他压抑着的近乎灭顶般的窒息与不安。 谷迢借此忍耐住了要做些什么的冲动,但也始终无法疏解充斥内心的一片迷茫。 残缺的记忆尚不可靠,他也不确定如果这次轮回他止步于此,梁绝的未来又会是怎样的终局。 脑海漆黑的深处,潜意识低声呢喃成嘶哑的言语,对他揭露道: ——不要再抱有希望了,多想想前几个轮回中他的死亡吧。 这一定又会是一个你不希望看到的、所有人都不希望看到的崭新死局。 谷迢用力闭上眼后重新睁开,垂在腿侧的拳头紧攥到指节泛白,掌心的刺痛才驱散了满溢鼻腔的血腥味幻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陪梁绝走到最后。 但是……还会有新的突破口吗? 如果最后只能…… 如果…… ——怎么办? 及时止住越来越阴暗的设想,谷迢深吸一口气,表情平静地看向梁绝正指挥其他人战斗的背影。 ……怎么办。 ……原来一切茫然惊慌的情绪到最后,只能遥遥看着那人一无所知的背影,归咎于一句微不可闻的:“怎么办”。 谷迢的肩膀忽然被人轻巧一搭,这股倚上来的重量令他倏而回神。 “嘿,谷哥你在发什么呆呢?” 北百星亲切热情地曲肘搭上来,歪头盯着他眨了眨眼,莹绿色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怎么从黑潮上来之后,就盯着老大一脸苦大仇深的?虽然老大现在很忙,但是你嫌无聊的话可以来跟我打枪啊!虽然子弹少了很多,但凭咱俩的实力,我保证能弹无虚发,打得那些丧尸屁滚尿流!” 他说着甚至眯起一只眼睛,嬉笑着对谷迢比了个打枪的手势。 男生旁边,南千雪正屈膝靠坐在断墙上,拿一块纱布擦干净唐刀上的残血,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后看过来。 谷迢已经将动作换成了双手抱胸,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半敛的金瞳里看不透什么情绪,却只是在北百星分贝过高的骚扰下,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南千雪。 “……” 南千雪顿时福至心灵,一把揪着北百星的衣领,将人从谷迢旁边拉开: “差不多得了啊,其实就是你在嫌无聊吧?少来骚扰迢哥啦!” 相比其他地方,中部区域的对跖点还算安全一些。这片区域的玩家队伍接收到预警之后就各自分散在高处,最近只有少量的丧尸群朝他们涌来。 “全体注意,已经有丧尸进入对跖点区域内,距离位置最近的队伍是零队,孟一星队长——好,需要支援请随时开口。” 梁绝的身侧亮着那一面清晰的全境地图。而为了确认更具体的情况,他借着残垣的遮掩,举起望远镜向丧尸来袭的方向看过去。 那些被他们听惯了的枪炮声四下迸发,升腾起的黄烟飘过,深灰色的残垣裸露出内里红色断砖。 梁绝放下望远镜,手臂不慎擦过墙面,黑色袖口顿时留下一道醒目的尘痕,注意到了队友们的动静,他暂时中断与其他队长们的对话,回头瞥过来一眼。 南千雪拉着闲不住的北百星,跟梁绝打了声招呼说要去给孟一星他们帮忙,在得到允许后,两人就一起离开了高台处。 随即,梁绝看向一直保持安静的谷迢,在与他对上目光时,下意识往后挪一步,朝他凑近了一点,同时嘴角牵起一抹笑,低声问: “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如果你也觉得跟我待着无聊的话,可以跟千雪他们一起下去给孟队帮忙。” 谷迢这才如回神般摇了摇头,回答:“不用,梁绝,我只是想看着你。” 梁绝闻声一顿。 随着谷迢的话音落下,梁绝才凝神察觉到,那双如融化的金蜜,亦如光下鎏金般的眼瞳里,非常清晰地映出自己的身影。 透过这双金瞳,他忽然想起谷迢鲜少对自己提起过的所谓“轮回”,想起那枚铭牌上显眼的三道刻痕,想起女巫赠予他的那些轮回残片。 某根异常敏感的神经被轻巧地拨动,梁绝心底莫名泛起一圈柔软的涟漪,但是很快,涟漪转瞬停止扩散,化为生满细密尖刺的荆棘环,裹紧不断跳动的心脏,使他的指尖轻颤几下。 ——我之前,已经拒绝过谷迢太多次了,是不是显得对他太过冷落……? 从心底弥漫上来的内疚,令梁绝开始苛刻般地自我反思,同时观察着其他区域都在正常推进。 中部区域里代表丧尸的红点也随着零队的攻击逐渐减少为零星几个。 于是梁绝忍不住再次开始走神,猜测谷迢曾经是不是也像这样,一次次注视着他的身影,从陌生到熟悉,从相识到分别。 但是更多的,他还是回想起谷迢从黑潮中走出时,恰如跨过一场漫长的永冬,浑身裹满未融的冰雪,气息冷意未散,只有注视着他的眼瞳明亮得像燃烧着两团金火。 那个不由分说的吻,那个极其用力到彻骨的拥抱。 再次确认一遍那些丧尸不会反扑之后,梁绝关闭地图,转身面向谷迢。 而留意到梁绝有了新的动作,谷迢抬起脸来与他对视。 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零碎的枪响与爆炸,隐约还有地平线处渐渐熄弱的水鸣。近处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四下再无其他人。 寂静废墟之中尘埃落定。 梁绝静静看了谷迢一会,干脆直截了当询问: “我希望这只是我的多想——谷迢,之前那个吻和拥抱,有什么你不能说出口的含义吗?” “怎么会。” 谷迢的回答是理所当然的平静,他的表情一如往常,肢体放松,甚至在否认之后,偏头打了个短促的哈欠,金瞳里泛起湿润的生理泪水。 “我只是想这样做,所以就做了。” 梁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那么,你之前没想好该怎么说的事情,是什么?跟月壤有关,对吧。” “嗯,算是吧。” 谷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将它逐渐与记忆中梁绝的背影重叠。 “如果想突破副本壁膜带玩家们离开这个副本,那么剩下的月壤就是关键道具,所以在我看来,就没有再让其他人喝下的必要了。” 梁绝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某个一闪而过的关窍,他的眼神锐利一瞬,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谷迢的动作打断了思路。 只见他慢吞吞拉起梁绝的右手,将自己的指尖触及他的指尖,进而穿过指缝之间,彼此轻轻扣拢,用拇指指腹蹭着梁绝虎口摩挲。 梁绝感受到从谷迢指腹和手掌传递过来的温度,顿时感觉头皮有点发麻,不免无措道: “等等?你……” “别再问了,梁绝。我还不想隐瞒你。” 谷迢伸出另一只手替梁绝拍去他衣袖上的灰痕,略为强硬地说完这句话后,就轻声笑起来。 他低头垂睫时,脸庞上投落轻浅的发丝阴影,唇角略微向上扬起一点弧度,整个人的气场一反常态时的冷淡疏离,表情看起来恬静又温柔。 “但是就像你一样,我也不会后悔我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 …… 月壤小队的频道里,忽然弹出了一则最新的消息。 那些服下月壤的人彻底摆脱了危机之后,才有空拿起铭牌进入频道内,看到谷迢发送的一句话: “我在黑潮最深层找到了可以让我们离开副本的壁膜,系统说要打碎它让所有人离开这里,需要凑齐全部的月壤。” 第325章 “之前我确认过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系统指的是包括我们在内的全部。” 【不灭】hd:“是我理解的那个‘全部’吗?” 【全都有】谷迢:“嗯。” 【西不就】毛安世:“真的假的?” 【东不成】廖玉平:“……” 【god】斯洛:“啥。” 【活着真好】张豪:“?” 【极夜】伊万:“这件事,我们的队长知道吗?” 【全都有】谷迢:“不。目前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们九个人。” 【零】秦于征:“等等等等……是我理解的那个全部吗?是指我们这些喝了月壤的人都要留下来吗?留在这个副本里?” 【极夜】列夫:“你的意思是,只需要留下我们九个就可以彻底结束这个狗屎副本?” 【西不就】毛安世:“其实这么想也挺好的哈哈,起码能保证其他人都能离开了,是吧?” 【活着真好】张豪:“你们接受得真快……怎么做到的。” 【西不就】毛安世:“没办法啊,自从进游戏之后,我就觉得每多活一天都赚一天,而且队长他现在还昏迷着呢,小花儿也快要撑不住了,也就我跟阿尔布古还好一点……但是再这样下去真的不行,我们真的都撑不住的。” 毛安世的话令整个频道沉寂了几分钟。 在这几分钟里,除他们之外所有人的交谈声都被淡化成了掠过耳畔的嗡鸣。 毛安世说完之后就关闭了光屏,坐在东枝贺旁边抬起头,笑着对阿尔布古招了招手,撕开自己珍藏的一袋肉干,留下两根,将剩下的全部抛给她: “等会记得跟小花分分。” “哦,好。” 阿尔布古牢稳地接住那袋肉干,指尖捏住包装袋,重叠了毛安世掌心残留的余温。 张豪坐在一处断墙旁边,低头摘下眼镜,揪起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指尖捏着镜架,压制住心底的混乱情绪,重新将眼镜戴好。 “你刚刚跟其他人聊了什么?” 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女声,张豪回头看去,陆燕正将彻底打空弹夹的手枪塞回枪套,投来狐疑的视线。 “别忘了你们小队的月壤还是我提供的,如果是什么关键情报,我应该有最基本的知情权。” 张豪与她对视了一会,才面不改色地移开视线:“没什么,我们只是简单聊了一下之后进入黑潮的分工,保证能尽快把黑潮里的玩家捞出来。” “哥,你们聊完啦?” 廖玉玲歪着身子探过脑袋,问。 “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线索之类吗?” 廖玉平攥紧掌心的铭牌,抿唇跟自己的妹妹对视一眼,闷声回应: “没,我们就聊了一下在黑潮里的注意事项。” 刚结束战斗的西祝章坐在他们头顶斜顶处的屋顶上,骂骂咧咧丢了一把空弹壳: “妈的,弹药彻底没了……大哥你还有剩余没?” 他低头问廖玉平,随后得到了男人一言不发递来的几排崭新的弹夹,一把解决了燃眉之急。 廖玉玲趁这个空隙,清理了一下自己的医药箱,随后手肘被人怼了怼,抬头看见廖玉平又将几个完好的手榴弹递了过来,同时沉声说: “留着防止意外。” “啊啥啊,这种东西老哥你自己留着不就好了?” 廖玉玲笑着说完,在接住那几枚武器的时候指尖擦过廖玉平的手指,忽然轻颤了几下,彼此相连的血脉里浮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犀。 她掀眸看向继续整理装备的廖玉平,下意识追问: “哥,刚刚你们真的没再聊别的什么吗?” “聊了一点别的,不过都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 廖玉平说着抬起头,对上女人的视线时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脊。 “怎么现在还不信你哥了?” 廖玉玲感受着兄长切实落在背后的温柔力道,最终“哦”了一声,放下心底的疑问。 “诶,走什么神呢。” 孟一星一手刀敲在秦于征头顶上,皱眉不满道。 “刚刚差点撞上钢筋,就不怕被捅穿脑袋?” 秦于征硬挨了队长毫不留情的一记,立即痛呼一声捂住脑袋: “我去!好疼啊队长!!你打人什么时候这么疼了!” “还能嘴贫,那就是打轻了。” 孟一星回了一句又继续往前走,在意识到这沉默过于长久之后,回头瞥了一眼。 “怎么还不跟上?要掉队?” 秦于征眼眶有些泛红,他摸了摸挂在胸口的铭牌,听到队长的声音后又精神抖擞地应了一声,用力眨了眨眼睛跟上来。 ……不会吧,真把人打疼了? 孟一星表面不显,忍不住偷偷低头瞟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开始自我反思刚刚动手时的力度。 ……可我应该收着力了? 而蹲在角落里的斯洛收起铭牌,表情还算轻松,他站起来时身形显得手长脚长,轻而易举地一把拉住旁边路过的柯丽娜: “哦我的姐妹,柯丽娜!让我们趁现在再好好拥抱一下吧!” 女人就这样被猝不及防沾了一身残血与碎肉,淡紫色的瞳眸里浮现出几分情真意切的懵然: “fuck,我刚处理好的衣服——阿略你最好快点放开我!” 还没等她动手把人推开,紧接着斯洛就率先放开了怀抱,随即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满脸愁容长叹一口气: “你觉得阿尔杰醒来要是看见队伍里还缺人,会是什么反应呢?” 柯丽娜懵了好一会才慢慢反应过来,随即一攥拳头,结实的小臂上青筋暴起,顺利误解了斯洛的长吁短叹: “你丫趁现在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不想下去捞人了?!” 与此同时,四下不歇的枪声终于逐渐减弱。 两个身形高大健壮的男人并肩蹲在楼顶上,结束频道聊天之后,陷入了同步沉默中。 伊万摩挲着自己胳膊上的臂章,眨了眨蓝眸,还是说:“这件事得告诉指挥官。” “我也这样想的。” 列夫叼着一根长烟,烟雾掠过他黑色的发丝。 “但是现在有点早,等把人捞的差不多了,再告诉大哥吧——但我保证,安菲娅和勒纳尔听完一定会哭鼻子。” 听到这话,伊万哑着嗓子笑了几声,眼角都笑出了细纹,与列夫默契地碰了碰拳,如同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恶作剧:“没错。我也这样认为。但是说真的,你觉得指挥官会为我们流泪吗?” 列夫眨了眨眼,看似认真沉思了一会:“应该不会,但如果提前说的话,他或许会拿出伏特加来跟我们送别?” “那还真是。”伊万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起身,“很符合指挥官风格的饯别。” “等瞒不住的时候就直接说吧,就当为了喝一口大哥的酒。” 列夫将烟头怼在地上按灭,忽然因察觉到某处的视线接着一伸脖子往下看去,正正好好,对上了米哈伊尔那双凛冽似狼王的灰凉瞳眸。 “——你们两个瞒了我什么?” 米哈伊尔身上还缠绕着战斗后的硝烟味道,冷声道。 “下来,到我面前说。” 伊万、列夫:“……” 残余的滚烫弹壳被抛落进沙地里。 站在高处的hd低头,动作精细而缓慢地给自己的枪填充满子弹,同时莫名庆幸为了消灭丧尸,距离自己队友有些远。 这让他有了一些可以调整自己的时间,尽管他的表情在看到谷迢的消息之后并没有变化很多,眼瞳里的冰海依旧冷静无比。 但却总能被敏锐地察觉出端倪——被某个人。 hd伫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向角落里的贝尔和查尔斯,脑海中不免回想起雾尼爽朗的笑容,贝尔低头点烟的神情,以及查尔斯在星夜下对自己眨了眨眼,笑着说:“我们都不相欠。” 在与谷迢初次见面后,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身上一定存在着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与变数。但是hd不能赌,自从莫名被卷入这场游戏之后,他已经被迫赌得太多了。 可这次的副本里,却还是由命运掷骰,恶作剧般将他与队友们的性命放置在了天平两端。 hd压制住内心深处恒久燃烧着的怒火,曲肘将手枪塞回腰间枪套里,回到两位伙伴身边。 查尔斯的下巴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去的残血,抬眸看了他一眼,似乎敏感地察觉到了队长克制的隐怒: “发生什么事了吗,hd?” “没什么,朗曼。” hd蹲下身,给他检查了一下不再渗血的伤口,手上不可避免沾了属于查尔斯逐渐凉却的血。 他沉声用一个已经不算什么的借口,去搪塞某个更严峻的事实。 “只是……在因为子弹不够感到烦躁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第326章 orz……在努力复健更新…………让大家久等了真是不好意思……orz(猛猛磕头) 第200章 丧尸的袭击很快被镇压,周围的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废墟最中心的黑潮像一只瞳孔扩散的眼球般死寂而无神。 第一波攻势过去之后,新的倒计时重新铺盖在悬于众人头顶的地图侧边,刺目鲜艳的红色明亮如血,照得他们的脸色各有各的难看。 【倒计时:05:59:59.】 从各自蹲踞的高处下来的队伍们纷纷往对跖点中心汇聚,队末的海因里希抬起头,看向那一个仍然守在制高点的男人。 谷迢披着冲锋衣外套,单膝跪在距地面半高的残楼顶端,飘荡的衣摆下,右手胳膊横压在屈起的膝盖上,那被光滑的潜水服束缚里肌肉分明,紧实而蕴含着可怖的爆发力。 他将护目镜推在额头,察觉到视线时转头看过来,金瞳居高临下扫视,像一只倨傲的隼鸟。 “看样子有惊无险。” 一道熟悉温润的嗓音拽回了海因里希的视线,从残楼阴影处走出的梁绝对他们招了招手,同时身侧浮起的全境地图上,各个区域中零星几个代表敌人的红点已经彻底消失。 梁绝确认完毕,说:“其他区域的敌人也被顺利解决了,谷迢说再等五分钟就继续下去捞玩家,顺便让其他队伍将剩余月壤交给他。” 陈青石站在一边,将自己身上剩余的子弹尽数递给北百星,听到这句话时顿了顿,重复道:“剩余月壤交给谷迢?” “嗯。” 相对的,谷迢应声有些敷衍,他预估了一下与地面的距离,调整好姿势一跃而下,稳重地落到梁绝身边,随即打断了陈青石本来想问出的什么。 “——那些玩家的情况怎么样?” 陈青石被转移了注意力,接着换上对待病患的严峻态度: “说起这个,我们跟其他区域的玩家也交流了一下,被你们从黑潮里捞出来的玩家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现在大部分还处于昏迷状态,其中最严重的还是汪海川……虽然他的伤势稳住了,但也没有度过危险期。” 谷迢一边听着,一边撕开一根能量棒咬了一口,坚果和巧克力的甜腻冲淡了从舌根泛起的,难以启齿的苦,同时留意到孟一星身后不远,秦于征正在用手指揉着泛红的眼眶。 而注意到他的视线,男人动作一顿,接着自然地戴上潜水护目镜,借镜面反光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谷迢默不作声垂下了眼睫,安静听着旁边队友们的对话。 梁绝:“全境地图上有显示附近的补给点,不过我确认了一下,它在对跖点区域之外的范围。” 孟一星烦躁地咂舌:“补给暂时还不缺,但现在最麻烦的是弹药不够,下次再来我们只能跟丧尸肉搏了。” 海因里希:“我们小队可以负责搜索补给,梁队,补给点坐标请发给我一份。” 南千雪:“但是你们队伍里有人受伤吧?外面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为了安全,老大,我申请跟着一起。” “还不到这种时候……总之先不要急。虽然系统给了我们六小时的倒计时,但现在已经是傍晚了,等谷迢他们捞玩家上来预计是深夜,我们还要带着那些昏迷的玩家防备来袭的怪物群及黑潮。” 梁绝拧眉思索着目前的形式,还没等分析完就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 他想说其余队伍可以在此期间轮流休息,来保持面对敌群的体力。但由此也牵扯出了另一个重要问题—— 那些下去捞人的玩家们怎么办?他们也有着体力耗尽的风险。一两次或许还可以,如果时间拖延得过长…… 梁绝有些焦虑地叹一口气,看向已经吃完能量棒的谷迢: “你们九个人可以吗?不能再多下去一些玩家吗?我很担心你们会得不到充足的休息,导致最后体力不支。” “这些就足够了。” 谷迢没有犹豫地一摇头。 同时秦于征难得挤过来插嘴:“放心吧放心吧梁绝小队长,我们九个人完完全全够了,大不了多下去几次多带点人——” 孟一星听着直皱眉:“别逞能,累了就打报告歇着,撑不住就跟我们说一声——必须保证好你自己的安全才能救其他人,懂吗?” 梁绝看向同样在注视着自己的谷迢,随即浅笑着抬手握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口袋中正安置着能够让他锁定位置归来的荧光牌: “我记得你之前说我在岸上你就能找到回来的路……我相信你的话,无论如何,我一定会等你、等你们所有人都平安回来。” “嗯。放心。” 谷迢点了点头,随后对秦于征示意: “差不多了,我们准备进入黑潮。” 秦于征跟孟一星打完招呼,率先走进黑潮潜入,随后是落后几步的谷迢。 周围随着夕阳沉没而暮色四合,那道从梁绝胸口一路延伸出的荧光线在黑暗里愈发显眼。 梁绝目送着谷迢越走越远,直到他半个身子都被黑暗幽冷的水面吞没。 他眨了眨眼,似乎看到谷迢正式潜入的那个瞬间转头投来的金色一瞥。 …… 另一边,在北部对跖点区域里。 飓风小队的队长加林查,将自己队的月壤交给张豪让他带走的时候,眨了眨异色的瞳孔,好奇问了一个问题: “你喝下这个东西的时候,是什么味道的?” 张豪兀自陷入沉默,收紧掌心感受着银色瓶身温润的触感。 “口感有点像……小时候吃的那些各种零食和饮料味道?” 男人在一众好奇的视线里,表情略显诧异地回答。 马枫:“?这么丰富吗。”为什么偏偏是小时候。 加林查:“……” 陆燕:“啥。” 而东部对跖点区域。 赛琳再次确认了他们不需要喝月壤的消息,在斯洛有些紧张的表情下,细长的眉眼轻轻一挑,动作异常干脆地递了过来: “既然是那位考拉小哥的要求,有梁队的保障,我姑且相信一下吧——斯洛,你确定没有重要的事情瞒着我们吗?” 与此同时一齐投来注视的,还有另外两位队长。 “怎么可能,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三位队长……” 斯洛双手摆的飞快,注意到赛琳动作时马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住那瓶月壤。 “我只担心会把它打碎……等下去之后还是趁早交给谷迢小哥吧,毕竟听他说,能让大家顺利离开副本的关键就是它了……” “真的没问题?” 候蓬莱看他收好之后,也将自己小队的月壤递过去。 “那你们这些喝了月壤的怎么办啊我说?” “我们……不会出事的啦。” 斯洛语气轻快道。 宋云福摩挲了一下月壤瓶身,略带不舍地递过去,咂嘴道:“我本来还想尝尝这玩意什么味道呢,没想到居然要拿下去……给你。” “味道有点甜,感觉有点像老妈给我熬的甜汤,那时候我还很小,没有成为运动员。” 斯洛收好三瓶月壤,最后看了一眼仍在昏睡的阿尔杰,那个男人很少见有如此安静的时候。 “我的队长和柯丽娜就拜托你们了,多谢啦。” …… 南部对跖点区域。 坐在废墟上的西祝章看了一会收拾装备的男人,闲来无事忽然好奇发问: “诶诶,老哥,你喝月壤的时候嘴里是啥味啊?” 廖玉平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思考了一会: “有点忘了,不过我有一瞬间想起……以前初中放学去接我妹,校门口的各种小吃摊混一起的味。” 西祝章沉默半晌,表情扭曲:“不是,这么具体吗?这玩意好邪门。” 旁边廖玉玲听着忍不住哈哈一笑:“之前梁队不是说月壤有个别称是‘故土’吗,我猜应该是有让人想到现实的功效吧?” “诶那这么一说,其他人是不是也不一样的味道?” 西祝章说着一扭头,看向不远处的不灭小队。 “——hd队长,你的月壤是什么味道的?” “玫瑰。” “玫瑰?” 查尔斯略显诧异地重复,眸底掠过几分好奇。 “为什么是玫瑰味道?” hd定定看了他一会,随即闭眼轻笑几声,黑色的长睫盖落在疲倦的眼睑上。 “从军队退役回来之后,我在家院子里种了玫瑰,等到花季的时候,连敞开窗的客厅里都是玫瑰的香气。” 查尔斯:“那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我们有机会去做客吗,hd?” hd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伸过手臂,将自己随身的手枪递给查尔斯。 男人下意识伸手接过来,黑色手枪填充满了子弹,重量沉甸甸得像一颗真心。 第327章 “为什么忽然把自己的枪给我?” “在黑潮里我拿着不方便……留你们在地面,我也不放心。” hd说着,站起来。 “只是以防万一,给你拿着防身,朗曼。” “我们就不需要你担心啦。” 查尔斯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 “相对的,我其实更担心雾尼……” hd注视着他,继而认真承诺道: “我会带她回来的。” 【心理学检定:42/70.(成功)】 贝尔叼着烟,没有掩饰的意思,坦坦荡荡收起自己的骰子,倚在断墙后仰头吁出一口苍白的烟雾,看向走过来的hd。 贝尔所有想说的话最后还是汇于一句简单的: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吗?” 目睹了贝尔收起骰子全程的hd:“……不用担心。” 贝尔挑眉:“好吧,其实就现在的情况来看,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阻拦你。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队长。” hd点了点头,掠过自己的队友,却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某个用词。 目送着队长进入黑潮,在愈发暗沉的夜色里,贝尔忽然长长地,叹一口气: “你有提醒过hd,他其实跟雾尼一样,都有些不适合说谎吗?” “没有。” 查尔斯苦笑一声,同时也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手心,两枚十面骰定格了数值,静静躺在那里。 “只是现在hd要去救人,我们不能也不会阻拦他。” 【心理学检定:8/70.(成功)】 …… 西部的对跖点区域。 伊万和列夫早就齐齐下水,徒留在岸边的米哈伊尔脸色严肃,正盯着前方浮现的通讯请求面板陷入沉思。 【是否确认与“全都有”小队队长—梁绝,进行通讯?】 此前,面对指挥官沉默冰冷的淫威,属于极夜小队的两人扛不住米哈伊尔的视线压迫,将谷迢对他们告知的信息全都抖搂了出来。 随后,他们看到了米哈伊尔脖颈处暴起的青筋,当他抬起眼帘,灰色瞳眸里是一片破碎般愤怒又悲伤的神情,恰似落过一场巨大的暴雨。 米哈伊尔沉默了许久,最终微哑嗓音,对他们轻声说: “……我很抱歉。” 【否。】 米哈伊尔做出了决定,暂时关闭通讯面板,注视着那片虚幻与远处最后的残阳一起,折叠归于一线消弭,深吸一口气,试着去克制在内心不停翻腾的怒火。 嘭! 他突然一拳砸在支立身侧的断柱上,力气大到足以令本就不结实的水泥柱震颤掉尘、碎屑滚落,几道细密的裂纹沿他的拳面往四周扩散开去。 “狗屎游戏……” “这么大的火气啊,米哈伊尔队长?” 米哈伊尔的动作顿了顿,回忆起这熟悉的声音是谁,便重新站直身子看过来: “你很冷静。” 毛安世瞬间就明白了他都已知晓一切,索性也不再掩饰,一耸肩开始念叨起来: “如果我都不冷静的话,其他人会很担心……主要不知道队长什么时候才能醒,小花儿也不能再经历大幅度活动了,阿尔布古还好,但我要是下水,基本都是她们两个挑担子,所以我喝都喝了,也没必要再告诉她们了。” 说着,他顿了顿,指向对面。 “你的手都流血了,处理一下吧。” “不碍事。” 米哈伊尔这才垂睫看了看渗血的拳面,随意往裤面上抹去血迹,拿出一卷绷带开始缠,边缠边说: “我们跟白星小队会保护你的队友。” 毛安世声音哑了一瞬,表情显得有些意外,随即又爽朗一笑: “那还真是……行,多谢了啊。” …… 日光在最后一人进入黑潮之后彻底消弭,留在地面上的玩家们只一昧地思考该如何度过这清冷又漫长的暗夜。 那轮逐渐遥远的月亮在夜幕之中隐现。 怀揣着秘密的玩家们在黑潮之中碰面,斯洛和张豪将剩余的月壤交给了谷迢。 随后他们都感受到了铭牌的震颤。 谷迢:“谢谢。” 谷迢:“我会努力找到其他破局的方法。” 廖玉平摆了摆手,率先下潜去捞人,随后是hd、伊万和列夫、斯洛……秦于征安抚性地拍了拍谷迢的肩膀,之后也跟着潜入黑潮深处。 谷迢目送着那些人向着黑暗头也不回地游远,将月壤妥善地收好,也跟着下潜。 当他们带着那些昏迷的玩家们,一趟又一趟上下来回往返。 在黑潮之中待得久了,他们才终于有心情去打量四周的情景,那些被定格在死水之中的那些建筑上下颠倒、支离破碎,无论是平房还是楼宇,每个都陌生,却每个都透着说不上来的熟悉错觉。 挂满玩具装饰的婴儿床,白色蚊帐缠住了奶瓶一起游荡,讲台和课桌挤在被腐蚀一半的塑胶跑道上、飘到面前的课本上内容模糊不清,一掏桌洞里是各种零食饮料,都是耳熟能详的品牌名。 电脑桌卡进炉灶里,电视被倒装在煎锅中,客厅和厨房难分难舍,健身器材堆在角落。 秦于征手贱打开一盒漂浮的茶叶,里面还是虚无的黑潮。 廖玉平腰上用一根绳子绑着,拖着几个昏迷的玩家们路过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余光瞥见里面挤着各种熟悉的小吃摊。 伊万和列夫也注意到了那里,于是一齐凑过去,掀开其中一个锅盖,却看见未开封的伏特加在锅里炖着包锡纸的巧克力: “这不会炸了吗?” “那咋了要是真能炸了把这个副本炸没也行。” 对话后面的斯洛抹了抹眼角,拖着人转身就走,假装没有看到角落里一锅熟悉的甜汤。 秦于征:“老实说看到这些……我都有些想回去了。” 毛安世:“回哪儿去?” 秦于征:“特么的……老子想回家。” …… 穿过缠裹青色藤蔓的半个长廊,hd在从盛开馥郁的玫瑰丛经过时忽然停了停,伸出手从里面捞出昏迷的雾尼,平时很吵闹的女生此刻安静异常,一枚锈迹斑斑的花瓣,正落在她的鼻尖上。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雾尼的伤口,随后深呼一口气,拖着她准备上潜,眼角余光捕捉到独自往最深处游去的谷迢。 自从进入黑潮之后,谷迢兀自陷入沉默。他的身影看起来比其他人更遥远,比所有人更孤寂,更执着。 但又似乎永远都这样。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几下,hd回过头,看见其他人正拖着很多昏迷过去的玩家上浮,而旁边的列夫对他打手势问需不需要帮忙。 hd摇了摇头,带着雾尼与其他玩家跟上他们。 其实相比之下,谷迢的情况跟他们又有着些微不同。 “你一定要炸吗?我不希望你死在这里。” 自从他重新进入黑潮之后,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影子徐然开口。 “谷迢?” “闭嘴。” 谷迢的声音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态。 他有些忍无可忍地闭上眼,再次重新睁开看去,那道熟悉的影子仍然伫立在黑潮里,男人黑发棕瞳,拥有着与地面上的那人一模一样的声音,五官及身形。 谷迢无声与幻影沟通着。 “我知道你不是梁绝。你只是一道被我触发的黑潮防御机制。” “可我就是梁绝。” 幻影悬浮着凑近,抬起虚幻的手掌要隔着潜水服去触碰谷迢的脸,周身的浅光映得很清晰,令谷迢看得清它眉眼中的同情。 “我跟他不一样,我甚至还有着前三次的死亡记忆……你可以不承认,但不代表我不是。” 幻影即将触碰到的手掌抓了个空,它放下手,看向后仰身子避开自己的男人。 谷迢很清楚那些记忆都源于他自己,对此只回复了一个清晰的: “滚。” 幻影被谷迢无视了个彻底,只能跟在他半米远,用梁绝的声音继续说:“你现在做的这一切,是认为这都是从一开始所亏欠我的吗?” 谷迢没做声。 幻影锲而不舍继续说:“但是我觉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真的不欠我什么……你只是太累了,可以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 “谷迢……求求你,不要不理我,起码跟我说句话,如果你不理我,我会很难过。” 谷迢终于暂停下潜的动作,一转头就又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你模仿得太拙劣了。” “可是你已经停下了。”幻影对他眨了眨眼睛,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原来这是你的弱点之一。” 谷迢懒得反驳,压制着心底的烦躁,转而继续下潜。 “我不明白,我一定比地面上的那个人更完整,更有跟你并肩站在一起的资格……因为我记得你是为了什么回来,又是怎么回到这里的。” 第328章 但是幻影的声音仍然如影随形: “如果你想,我还可以比地面上那个梁绝对你更坦诚,你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如果你想听那句话,我也可以对你说,谷迢,” “我爱——” “闭嘴。” 谷迢嗖地直起身,回过头时潜水镜的镜面清晰,那双缩紧的金瞳冰冷如同暴怒的恶龙,汹涌的杀意具象化成纠缠在他们周围的低抑气压,愤怒的心音却平静得可怕。 “——我让你闭嘴,你听不懂吗?” 幻影被吓得扭曲一瞬,再次退却半米,彻底噤声。 谷迢深吸一口气,继续闷头下潜,重新回到黑潮最深深处,那道柔韧的壁膜前。 上面被火箭筒和月壤炸出的缺口仍然大剌剌展示着,观察久了,甚至可以看到从中一掠而过的数据流绿光。 谷迢拎出钛合金箱,将月壤一瓶一瓶取出,卡在缺口上的黏水中,围成圆环。 随后,他退远了几步,抽出火箭筒。 在叩下扳机的瞬间火光爆攒,谷迢觉得自己的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一掠而过,他看清了那个熟悉的脸,身体却比意识更先一步做出伸手去拉的动作。 谷迢抓了个空,但却还是听到“梁绝”掠过他时,低声诉说了爱意。 ——我爱你。 他说。 爱恰如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刹那间,谷迢的手指忽然开始剧烈颤抖,抖到握不住火箭筒的把手,抖到从心底承认刚刚有一瞬间将幻影错认成了真正的梁绝。 ——毕竟他们头也不回去赴死的背影是那么相像。 随着谷迢的混乱,原本胸膛中源源不断的暖意倏而升温,进而变得如沸腾岩浆般滚烫。 他的瞳孔涣散,弓身试图大口呼吸。 昏梦中的永夜冷而漫长。 吵闹的酒馆里,他刚刚睡醒正迷瞪着回神,旁边的陈青石在跟其他人聊天,身后是一群人在斗地主,其中就数北百星和南千雪的嗓门最大…… 梁绝坐在他身边,距离近到肩碰肩感受到彼此的温度,注意到他醒过来放下手中的咖啡,笑着向他推过一盘热气腾腾的甜腻红豆派。 谷迢咬了一口,抿去粘在唇角的脆屑,揽住梁绝的脖颈俯首落下一吻。 此去经年……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但当谷迢重新睁眼,轰然砸落的圆日如血艳红,平地下只有灰暗的墓碑逐一浮起,一排排伫立在天际线尽头。 他还是孤身一人。 却要被黑潮之中那些死不瞑目的魂灵追逐着,一直到轮回终末。 月寒日暖煎人寿断人骨,却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 再一次、再一次…… 褪去颜色的幻影在火光中,微笑着彻底消散了。 再一次。 徒留被扰乱心神的谷迢在黑暗寂静的死亡深处浮沉。 你所说的……你对我的爱到底是什么。 而爱又是什么。 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雨霖铃·秋别》柳永。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苦昼短》李贺 却仍怜故乡水,万里送行舟。-《渡荆门送别》李白 第201章 深夜。距离倒计时结束还有半小时。 11:30. 原本还算清晰的夜空忽而阴云密布,气压骤降。 “喂喂不会吧……” 坐在高处的西祝章抽了抽鼻尖,心怀不祥预感看向再度亮了一个色度的云翳。 “这么倒霉吗我们!” “屋漏偏逢连夜雨啊,这遭天谴的破天……” 陆燕低声喃喃完,立马朝其他人招呼一声。 “喂!估计要下雨了!我们快收拾东西找地方躲雨!” 将昏迷的队友交给刘浩,宋云福转头,刚想问昏着两个队友的英国友人们需不需要帮忙,就看见那个有着漂亮紫眸的女生半跪下身,一拳怼到还在迷迷糊糊的梭罗身上! 而对方如同被一下子抽了虾线般,身躯被打成弯月弓形,痛呼一声拔地而起,捂着肚子发泄不满: “嗷——!fuck痛死了柯丽娜你是要送我下地狱吗!” ……牛逼。 宋云福的肃然敬意刚起了一半,眼见柯丽娜揉着拳头,还要对另一个还在昏迷的银发老人动手,刻在骨子里的敬老爱幼本性驱使他马上发出一声惨叫: “诶那边那个靓女!!手下留情啊!我过来帮你背人!诶呀不客气反正就顺带手的事儿!” 白星小队的安德烈架起毛安世,偏长的发丝随他的动作扫落,擦过蹙起的眉心: “嘿、嘿——朋友,你还好?” “还行……”毛安世无声喃喃了句什么,双眼涣散到近乎无法聚焦。 “力竭了。先带他上去。” 米哈伊尔扫一眼就判断出了情况,他的话音轻落,忽然鼻尖落了一滴错觉般的清凉。 “……” 米哈伊尔用手指抹去鼻尖的雨滴。 随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越来越多,越来越细密的雨倾盆而下。 12:00. 倒计时结束,随着黑潮底部传来的一阵熟悉震荡,新的变动再次朝各个对跖点区域来袭。 “……东部和南部对跖区域所有小队注意,你们两个区域的交界方向有大批敌人聚集,它们正在分散,预计十五分钟后会抵达你们所处的区域边缘。” 梁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水滴湿润透明,沿着他的指节滴落下来。 “所有小队注意……我再重复一遍……” 当秦于征艰难地把最后一批玩家拖上来的时候,其他守在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帮忙把人抬走,去给陈青石和范娜做检查。 他跪在地上,拍去耳朵里的水,逐渐适应了地面上淅淅沥沥的雨声,来来往往的忙碌脚步之后,循声抬头,梁绝那边正热火朝天颁布新的敌方情报,男人的半边侧脸被笼罩在朦胧的蓝光里,被雨气湿透,一条亮而显眼的光从他的胸口延伸直向他们身后平静的潮水深处。 “诶……谷哥好像……还没上来来着……” 秦于征的大脑还有些发蒙,他一边思考,一头栽在潮湿的地面上蛄蛹了几下,彻底躺着不动了。 孟一星走过来蹲下身,挑眉拍了拍他的小腿:“撑不住了?” “队长……”秦于征将脸埋在地里,后面的话音含糊不清,“对……” 他一个人上下来回了几次扛来不少玩家,甚至已经累到不想去思考如何面对越来越近的死亡,只想起码现在能闭眼毫无顾忌地睡一觉。 孟一星轻笑,转头对身后的其他队友比了个手势,众人纷纷意会,立马上来七手八脚帮忙把秦于征架到了孟一星背上。 秦于征勉强短暂地清醒了一瞬:“诶,队长这样不好吧……” “客气啥。”孟一星回眸看了看他,“你可算是大功臣,辛苦了,好好睡会吧。” 而回答他的则是秦于征一阵飞速响起的呼吸声。 “睡得还挺快……” 孟一星低声嘟囔着,继而回头看向聚在自己两侧的其他人。 “差不多齐了吧?” “还差几个。” 刚从黑潮里恢复清醒的王鹏盘膝坐在旁边的断墙上,甩去手腕上的沙土,在雨幕里点了一根烟。 杨逍双手叉腰,看着队长现在的姿势,一肘戳了戳旁边的队友: “诶你们发现没发现没,队长他们两个现在看起来很像女巫副本那会诶——” “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孟一星顿了顿,忽然想起当时及时出现帮他们挡了一劫的谷迢,于是抬起头看向正处在高处的另外三人。 “还没出来吗?” 南千雪刚背起一位体型较小的玩家走过来,她的两臂袖子挽起,雨滴沿着她坚实流利的肌肉线条滴下,听到这话时顺着荧光线延伸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北百星在无声哀嚎。 “或许他发现了什么其他东西耽搁了。” 陈青石轻声开口,“谷迢不是会言而无信的人,他之前答应了梁队会平安回来,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他说着,将手掌轻搭在梁绝的肩上拍了拍。 “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梁绝?” 梁绝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才猛地回神,他眨了眨眼,抬手按着口袋里的荧光牌,借此动作安抚了一下胸口惴惴不安的心跳: “没事……”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往地图上定格一瞬,随即瞳孔骤缩,急忙按住耳麦对其他人提醒: “这里有黑潮溢出的情况,我们得尽快往高处走避免被淹——快!下面的人都往上跑!” 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陈青石收回手,率先扭身跑去搬起汪海川。北百星紧随其后。 海因里希四顾一圈,抬手指向某处:“那里可以躲雨,距离也够,我们都去那里!” 第329章 南千雪跟着朝前跑了几步,忽然意识到有人没有跟上来。 “老大!” 听到女生的呼喊,前方其他人下意识扭头—— 雨势连绵不绝,甚至有越来越大的趋势,视野之内是细密如针脚的雨帘,地面上原本安居一寸的黑潮止不住似的向外扩张,一直蔓延到众人的鞋底。 黑夜的侵染之下,他们甚至分不清脚下的是雨水溶解的泥浆,还是黏腻的黑潮。 梁绝站在原地一步未动,侧头凝视着黑潮深处不断喷涌的圆心,仿佛被什么吸引注意力般,朝它走了几步,无垠的漆黑刹那汹涌,随着雨浪没过他的脚踝。 荧光线直直穿过密布的雨和黑浪,指向圆心最深处,那里有什么正逐渐上浮。 天幕云层之间倏而劈下一记亮雷。 一只腕部裹着潜水服的手穿透了黑潮表面突然伸出来,苍白而鲜明的指节张开,似乎要抓住什么般,却只能蜷握住冰凉的雨浪,无力下沉。 “我看到谷迢了!我去接他!” 梁绝双眸倏地发亮,立即朝与其他人相反的方向大步奔跑,下一刻一脚踩空,踉跄跌进因为溢出而失去阻隔的黑潮里,冰冷沉重的气息从脚底蔓延而上。 “呼……谷迢!” 梁绝浮出潮面,深吸一口气大喊一声男人的名字,拼力沿着荧光线所指引的方向,朝那只手游去。 “谷迢!谷迢你听得见吗!拉住我!我们一起上去——” 滴答。 滴答。 淅沥沥…… 黑暗无边之中往日冤魂不得解脱,张牙舞爪无形撕扯之际,谷迢忽然听到了一阵熟悉的暴雨声。 他努力将沉重的眼皮睁开一丝细缝,眼前是数不尽的黑石长阶,无数雨丝砸在他跪伏进泥浆里的躯体,沿着轮廓向下滴落,潮湿的水汽灌进鼻腔,迫使他逐寸感到窒息。 谷迢重新闭上眼,再睁开时,短暂的梦境刹那破碎。 等到恍惚回神,他正身处无边黑潮,天顶白雷劈裂雨帘,起伏的潮浪之间有人拼尽全力靠近,大声喊着什么,伸手紧紧抓住了被自己挣扎伸出的手腕,紧接着用力一拽。 顺应着这股巨大的力量,谷迢成功甩落了那些紧紧纠缠着自己的黏液、那些旧日幽灵,进而一头撞进一个火焰般滚烫的怀抱,侧头紧贴对方胸膛,一阵过于剧烈的心跳声如同有人在他脑袋里用力击鼓。 有人用颤抖的掌心捧起他湿冷的脸颊,谷迢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梁绝。 “谷迢……谷迢!醒醒!看着我……草!该死的……” 极度的疲惫令谷迢有些难以发声,但他听到梁绝焦急之下难得一见的粗口,还是忍不住勾唇轻笑起来。 梁绝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点,在架起人之后他紧接着朝岸边游去,然而被暴雨和黑暗打乱了视野。 就当小队长浮沉着判断方向时,他的耳麦里刺啦掠过一阵电流,随即人声清晰响起——是海因里希: “梁队,抬头。” 下一秒,数道高流明手电光束在岸边高处亮起,如星辰般干脆利落地给他指明了方向。 黑潮越涨越高,中部对跖点区域已经失去了所谓的“岸”,整个被黑潮所淹没,唯有几栋较高的残楼屹立不倒,留给了玩家们喘息的机会。 梁绝游到楼下,一手握住了北百星丢下的绳索道具,将它牢牢系在自己和谷迢身上,被其他人合力拖了上去,伸手抓出楼层边缘,提气一用力探出半个身子。 周围能活动的玩家七手八脚把两个人一起拖上来,他们身上的水迹瞬间将原本干燥的地面打湿了一大片。 “老大!谷哥你们没事吧!!” “梁绝!” “迢哥!” 在一众关怀声中,梁绝跪在旁边摆了摆手。 “咳……我没……咯咳……我没事……” 他咳嗽着不小心呛进去的水,急着要解开绳索去检查谷迢的情况。 梁绝的手指还被黑潮的寒冷浸得无知无觉,抖着手解了半天纠缠到一起的绳子,视野上方忽然伸过一个熟悉的手掌盖住了他冰冷的指尖。 谷迢也被呛了几口水,他咳嗽几声逐渐恢复清醒,金瞳里还弥漫着几分茫然。 “谷迢?你感觉怎么样?” 梁绝反握住谷迢的手,探头时表情尽显担忧。 谷迢颇为费劲地撑身坐起来,抬起另一只手取下自己的潜水面镜,大口调节着依旧不稳的呼吸。 “梁绝……” 他低声开口。 “……我在黑潮之下看到了你的幻影。” 梁绝的动作顿住,继而错愕地抬眸。 “他们……他想让我留下来,我知道、我知道我应该留下来陪他一起……但是我把他杀了……又一次……又……” 谷迢的话有些混乱,语焉不详,黑发被雨打得湿透,平日里一直七支八楞谁也不服的小翘边此刻忽然变得非常柔顺又服帖,水滴正沿着黏在额头的发丝滑落。 “因为我答应过你,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每一次都是这样的约定……” 谷迢说着抬起头,那双金瞳熠熠闪亮,在光下像一只坐到篝火旁扬起脑袋的骄傲的黑色家猫。 “所以我就又回来了。” 梁绝怔愣着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眸瞳掠过一抹水光。 在片刻沉默后,梁绝再也无法忍耐,忽然探身怀抱住了谷迢的脖颈,将人用力搂进怀里。 “我知道……谷迢……我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莫名哽咽,说着用力眨了眨眼,将下巴抵在谷迢颈侧,几滴冰冷混掺着温热的水滴从谷迢后脑勺的发丝滴落到他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梁绝彻底抛下了所有顾虑。 只有谷迢…… 也只有他才能做得到。 仅是为了一句最简单的承诺,为了一个早已逝去的亡灵的遗憾,就能不顾一切地跨过四次生死,跋涉过永夜下的墓碑与尸山血海,固执到浑身伤痕累累、精疲力竭,也要回到他身边。 一次又一次。 梁绝不想再去管什么见鬼的副本什么人命游戏,也不想再去每时每刻得思考下一秒、今天、明天、乃至此后其他人的路要怎么走才能走到他想要的未来。 起码现在……只要现在就好。 梁绝闭上眼睛想。 让他们能无所顾忌地感受到彼此还活着的心跳。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一章or两章之内结束这个副本。(wink) 第202章 滴答。 滴答。 副本仍旧被暴雨笼罩。 落雨成线,聚多成帘,沿着光裸的水泥灰外沿一甩而落,细密得令人看不到外面的具体情况,除了无边无际的黝黑。 留了几个体力尚可的玩家负责守夜之后,其他人都纷纷趁现在陷入了难得的休憩中,睡不着的人也默默凝望着外面的雨,整栋建筑的内部安静异常。 就在雨水溅不到的角落里,梁绝背倚承重柱坐着,已经陷入沉睡的谷迢头枕在他的大腿上,披盖着两件冲锋衣,呼吸轻而悠长,睡得很安静,被水沾湿的发丝已经微干,有些长的黑发散落几缕在梁绝的衣摆上。 梁绝毫无睡意,在幽暗的光线里,他盯着谷迢的睡颜看了好一会,还是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拨弄开他蓬松起来的额发,隔空逐寸描摹谷迢俊朗的五官。 他回想起谷迢昏睡之前对自己模糊展现的一抹笑,不管再怎么笑,却也遮掩不住从他面部渗出的疲惫,与再也无力遮掩的悲伤。 “……你瞒了我什么吗?” 在放得很轻的呼吸之中,梁绝低声呢喃出他的敏锐,随即又潜意识不想去相信地压制住。 “应该不会。” 即便如此,梁绝仍然从潮湿冰凉的雨气中,嗅到一丝离别即降的不详预兆。 他闭上眼睛之后又重新睁开,一刹那,凝结在眸底的碎光流转,像一块被对着光转换角度的琥珀。 琥珀的视野随即小心地聚焦到其他玩家身上。 复沓单调的雨声逐渐形成一阵催眠曲,在似乎永无破晓的黑夜里演奏,哄得那些深陷疲惫、紧张之中的人们意识昏昏,合目浅眠,试图从半梦半醒之间得以一窥现实世界的曦光。 梁绝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谷迢,忍不住轻声一笑:“既然是你先开的头……” “那么我可以更得寸进尺一点。” 说罢他调整好一个不容易惊扰谷迢的姿势,缓缓俯下身子,认真又温柔地覆唇落下一吻。 柔软又温热的触感来自谷迢的唇瓣,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陌生的感觉。 梁绝暗自感到某种血液流速过快的悸动感,庞大的热量延伸向四肢百骸,又汇拢于心脏。 他的长睫轻颤几下,过热的颊侧驱使他想快速结束这个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被自己偷亲的那个人也毫无所觉—— 第330章 梁绝缓缓直起身,忽然似有所觉般一抬眼,跟一双还有几分懵然的金瞳对视在一起。 “……” 偷亲被当事人发现,梁绝羞得耳尖发红,却也没有躲开谷迢逐渐清醒的注视,只是忍俊不禁道。 “被亲吻就能醒过来,难道你是睡美人吗,谷迢?” 谷迢还有些懵,似乎没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鼻尖微动,似乎捕捉到了空气中残存的甜味,忽然问:“你吃糖了?” “嗯。”梁绝应声的同时下意识要摸兜,“百星休息的时候给我塞了两块硬糖,西柚味的,你想吃我还有……” “不要这个。” “嗯?” “不要这个。” 谷迢一字一顿地拒绝,抬手将掌心贴上梁绝的脸颊,顺着他的鬓角往后摩挲,用留有可拒绝余地的力气轻按着梁绝后脑,指尖处缠绕着柔软的发丝。眼神却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 “要这个……可以吗?” 梁绝茫然了两秒,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瞳孔狂震,并在谷迢的注视下急剧升温。 “你……” “小声一点,梁绝。” 谷迢用气音说着,有些狡黠地扬起唇角。 “……可以吗?” 梁绝低头看了一会谷迢的笑眼,莫名有些鬼使神差。 “……可以。” 他认真回答。 谷迢又一次愣住,只见梁绝异常乖巧地顺应了自己手掌下压的力度,更近乎主动在彼此都清醒时,再次落下一枚轻如柔羽的吻。 随后,近乎原地自燃的梁绝直起腰,火速掏出兜里的糖撕开包装袋,将圆润的糖果抵压的谷迢唇瓣上,轻咳一声接上没说完的话: “你想要的话……都可以有。” 谷迢没有动作,甚至仍然半举着手臂,看样子是僵在了那里。 对他来说莫名久违了的,糖果的甜味弥散在微干的唇瓣表面。两耳之间隆隆作响,那双璨金色瞳孔微微扩大,神情满含意外。 “……我还在做梦?” 谷迢叼着糖,喃喃自语。 梁绝听见这声呢喃一顿,眉眼下压,染上些许悲伤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平常温和的表情,微笑着反手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谷迢的脑门: “这不是梦,但我怎么感觉有人要过载了呢?” 狂风穿过楼宇嶙峋的骨架呼啸而来,梁绝的笑音裹进一阵冷雨潮湿的腥气。 谷迢被吹得彻底清醒,舌尖一卷,将那颗糖果卷进口腔,手掌撑地坐起来,留意到梁绝单薄的布料,将他盖在自己身上的冲锋衣拾起来给他披上: “衣服都给我了,你不冷吗?” 梁绝单手拢紧衣襟,泛凉的肌肤被残留的余温包裹,听出谷迢语气里的关心,放松下来重新靠着墙壁,将脸埋进衣领里,闭眼喟叹一声: “还好,我其实更担心你——毕竟之前从黑潮里拉住你的时候,你的状态不怎么好,不过现在看起来好多了。饿吗?我包里还有点吃的。” 他听见谷迢正将那颗糖果咬得喀嚓作响。 “嗯。饿了。” 谷迢自然地伸出手拿过梁绝的背包,开始翻找。 “有没有咸的?” “有很多小零嘴。”梁绝没有动作,任由他翻,“牛肉干吃吗?” “吃。” 谷迢打开背包夹层,看到里面装着各种不同国别语言写的各式小零食,由此判断出应该是其他队伍的人顺手分给梁绝的。 他从里面拿出两个巴掌大小的透明包装牛肉干,递给梁绝一个。 楼外深夜中暴雨未歇,全境地图的威胁早已解除,但紧促的倒计时声仍然滴答作响。而周围的玩家们各自陷入休憩,静谧中偶有鼾声响起。 两个人将未来的危机暂时搁置,尽情放空大脑,躲在角落里肩并肩坐着,安静地吃牛肉干。 谷迢吃得很快,吃完牛肉干后又撕开两根能量棒和一袋菠萝面包。 梁绝叼着半根牛肉干,拧开瓶盖将水壶递给他: “你们的消耗不是一般大,跟你一起进入黑潮的其他人几乎都累倒了。”秦于征一直睡到现在都没醒。 “嗯。”谷迢的腮帮鼓起一边,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才冲下去,“下面很绕,有很多零碎的建筑,带人比较麻烦。” 梁绝用手背帮他擦了一下嘴角的坚果碎屑:“听起来很辛苦。” “也还好。”谷迢拧上瓶盖,一口咬了大半个面包,跟着后仰身子,背靠墙壁,跟梁绝的姿势保持一致。 “如果拖久了,被困在黑潮里的玩家可能会有危险,等雨停之后,我们打算马上下去。” “既然如此,到时候我们会尽量把敌人拦截在黑潮区域之外。” 梁绝咬着牛肉干,侧过脸注视谷迢。 注意到他的视线,谷迢扭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一斜身子张开侧对梁绝的手臂,问: “你冷吗?再靠近点?” “嗯?我不……” 梁绝微怔,要拒绝的话刚说出一半,就被谷迢轻声打断了: “再靠近我一些吧,梁绝,我想抱住你。” 谷迢回望过来的侧脸尽数蒙在阴暗里,唯一清晰的是那只金色漂亮的眼瞳,像一块干净的玻璃,影影绰绰映出远处淅沥冷雨。 而回答他的是沉默中衣襟摩擦的悉索声,逐渐挨近的热源,以及梁绝唇齿之间吁出的牛肉干香气。 ……是真的。 不是梦,也不是黑潮下的幻境。 谷迢蜷起手臂,有些用力地揽紧梁绝的肩膀。 ——是真的。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就听见男人有所察觉般温柔的声线: “——你有确认到我的真实吗?” “……嗯。” 谷迢恍然回神,没有再强撑,垂首将额头抵上梁绝的颈窝。 “你是真的,我一开始就知道。” “吃饱了吗?” “饱了。” “要不要再继续睡一会?毕竟你看起来还是很困。”梁绝顺手帮他捋了捋已经干透的头发,“或者是陪我休息一下。” 谷迢含糊道:“我还好,梁绝,如果你困,那就休息吧。” 梁绝又笑了一声,自从谷迢醒过来之后,他的表情肉眼可见轻松很多: “我也还好,但现在我每次想起你进入黑潮之后要面对的情况,就会不免有些担心。我……在你上来之后,我考虑了很多,谷迢,你是我在游戏里,甚至是我至今为止、包括往后的人生中遇到的最特殊的一个人,撇去游戏里的身份不谈,我承认哪怕是在现实世界里遇到,我也一定会被你吸引。” 梁绝感受到搂在肩头的力度骤然增大。 “我想下一次你进入黑潮,有可能还会遇到一些很真实的幻影。我们几个队长讨论之后都一致认为,黑潮里所记录的死亡都曾发生过,无论那些在副本死去的玩家们、亦或是你没有对我详细说起,但也一定很惨烈的那些轮回。” 时至今日,每意识到谷迢身上承载着那些发生过的终局,让梁绝仍然有一种渺远的不真实感。 “让我来说的话——或许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如果你觉得冒犯,可以直接告诉我……” 梁绝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但又收敛了表情,继续认真道。 “但是谷迢,你已经走到现在了,所以你一定有着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坚韧很多的灵魂。”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谷迢半阖眼瞳。 他潜意识觉得梁绝的最后一句话有一种莫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记忆的碎片交错而过,某片被焚烧殆尽的信纸幻影一掠而过,归于他内心的,只有欲言又止、如鲠在喉般的热意。 “……还有吗?” 梁绝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嗯?” “我感觉你的话还没有说完。”谷迢低声说。 “还有、还有啊……” 梁绝认真偏头想了想,忽然笑着一把揽住谷迢的脖颈,无视了他突然发蒙的神情,轻晃几下。 “还有什么?谷迢,你想听我再说什么?” 谷迢任由他揽着摆弄,随后听见梁绝又接着说。 “我想了想,有些想说的话放在后面,都有点像交代后事,但我现在还不想立这种flag。” 梁绝轻笑着放下手。 “起码现在,我是真的很想跟你一起走到最后。” 谷迢没有回应梁绝的话,而是长久地注视着他,视线忽然穿过面前的人看向外面,不知何时小了很多的雨幕,灰云在黑天之中飞速变换着,外沿的雨滴放慢了降落的速度,不知何处来的光使周围一切都褪色成潮湿的灰白。 更远处,他们肉眼不可及的远处。一只蓝眼乌鸦翎羽湿透,站在光秃的线杆顶端。 第331章 “雨要停了,梁绝。” 谷迢说。 “我得走了。” …… 其他人被陆陆续续唤醒时,雨已经小得只剩零星几滴。潮湿的地面上水坑泛着涟漪,映出逐渐亮堂起来的天幕倒影。 “呜啊——爽!” 北百星右手举高在头顶,左手曲肘手心横握住右臂,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地一振臂。 “我感觉再来几百个丧尸都没问题!” 南千雪在旁边摆好架势迅速出拳,拿陈青石背脊当沙袋打,热身的同时也开玩笑道:“怎么样啊,青石哥,我按摩的力度还不错吧?” 陈青石刚拿喝剩的半瓶水冲完头,湿漉漉的黑发支棱起来,发梢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南千雪的击打抖落,整个人如磐石般屹然不动,语气轻松地回答: “还好,蛮放松的。” 孟一星屈膝踩上一块断墙,侧头问旁边打哈欠的秦于征:“你们还要下去几趟?” “不多,大概一两次就够了吧?” 秦于征放下手算了算。 “我休息得差不多了,等谷哥出来了我问他什么时候下去。” 孟一星看了一眼倒计时,距离下一波袭击到来还有十五分钟,忽然又略显迟钝地一巴掌拍上秦于征的后背: “你怎么还喊上那小子哥了!给我改口!你都没这么喊过我!” “痛痛痛痛——!”秦于征被孟一星毫不收力的一掌拍得从内到外整个人都通透了,“我不是喊你队长吗!你要是愿意我喊你老大都行!” “这能一样吗!”孟一星忿忿不平完,转瞬又一眯眸,黑瞳里闪过一抹厉光,“说真的你……” 杨逍:“队长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什么?我?” 孟一星马上被转移了注意力,一想到谷迢散漫无纪律的面无表情的冷脸,马上鸡皮疙瘩起一身,哆嗦几下,面目狰狞。 “放屁!!!” 杨逍惨叫着被队长锁喉,秦于征看着笑完,余光留意到走下来的梁绝和谷迢,抬手打了个招呼: “哦,梁队,谷哥。” “看样子大家休息得不错。”梁绝扫视一圈,“这场暴雨也是带来了一些好处。” 谷迢跟在他身侧,披着冲锋衣,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沉默。 “谷哥谷哥!”北百星对他竖起大拇指,“早点回来啊!” 谷迢看向聚在一起的三人,对他们点了点头,随后对秦于征招了招手:“走吧。” 他们重新聚拢在黑潮的边角,如往常般目送两人的背影走远。 此刻乌云未散尽,东方逐渐亮起的晓光慢慢攀上鱼鳞般的云腹,像无数支利剑贯穿云的心脏,在天光乍破,映亮破败都市的刹那,仿佛有一种充满无边希望的辽阔感。 谷迢却在一束光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群首的梁绝,微张嘴角,似乎欲言又止。 梁绝注意到他表情不对,于是走近几步,疑惑问道:“怎么了?” “梁绝。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 谷迢的眼神闪烁一会,抿了抿唇角,最后说。 “其他八个人都是因为我的提议才喝下了月壤。他们的生死,是由我对此负责。跟你没有关系,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 第203章 亲爱的,我早已不在。 海因里希将最后几枪子弹尽数送给试图爬上来的丧尸,并将它们堵死在通往对跖区域内部的道路上。 那些丧尸不再动弹的残躯堆积在一起,成为了战斗中的第一道蜿蜒防线。 防线之外,仍有敌人络绎不绝。 他摸了摸已经枪身滚烫的步枪,站起身将它挂在背后,并抽出别在大腿侧边的短棒,曲臂用力甩出,随着一声破空的凌然轻响,银色甩棍恢复完全的形体,被它的主人反握在手中。 “队长……?” 一声略有不安的呼唤声响起。 海因里希循声回首一瞥,言简意赅道:“带还没醒的玩家离远点,躲好。” “海因里希队长!” 忽然,北百星特有的爽朗活泼声线从身后遥遥传来。 被呼唤的人动作一顿回过头,见男生背着狙击枪,动作利索地爬上一侧楼的高层趴好,伸出大拇指竖过来。 “老大说你这边的情况有些棘手,派我来帮忙支援!” “多谢。其他人状况怎么样?” 海因里希没有客气,余光又瞥见他们对向一侧随爆炸升腾起的黑烟。 爆炸带来的震荡逐渐平息,黑烟散去,其他人或站或蹲的身影逐渐显露。 零队大部分队员都分立在沉默不语的队长身后,呈梯形分布。 孟一星蹲在队首观察着垂死挣扎的丧尸,深吸一口风中硝烟味,噗地吐出叼在嘴里的保险栓,气沉丹田: “——这帮狗草的东西。” 杨逍拉动枪栓,自动弹出几颗空弹壳,垂眼确认道:“我这边也没子弹了……头儿,咋整?” “还能咋整,跟那帮王八犊子肉搏!” 孟一星没接话,其中一个零队队员挽了挽袖子,利索抽出腰间的长刀,满身凌厉血性的杀气。 “队长,实在不行我们就拼了!” “还不到这种程度呢拼什么拼,都保护好自己的小命!” 孟一星轻声呵斥一句,转而又说。 “等我们撑到那些玩家都被捞上来之后……” 他卡顿了一下。 被捞上来之后呢?要做什么? 又要开始漫无目的不知终结的逃亡,还是继续遵从主线任务去寻找什么狗屁乌托邦……亦或是相信谷迢的话,孤注一掷守在这里,认为他们能得到真正的终末。 孟一星又想起谷迢进入黑潮之前对梁绝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确信梁绝听得很清楚,因为那个人没有刻意掩饰音量,所有在岸上尚清醒的人也都听到了。 同时他们也意识到,谷迢正在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并撇清了梁绝与此的关系。 从那双尚来冷漠的眼瞳中,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象征着担忧与不舍情绪的暖金色,并且为这一特殊暗自惊讶了好一会。 而孟一星在当时听到第一个字的时候,心里一咯噔,在谷迢头也不回地潜入黑潮的背影里,去观察梁绝的脸色——不出所料地阴沉到了极点。 所有人第一次见梁绝这样恐怖的表情,那双从来都温和透亮,盈满亲和笑意的棕眸里无光无色,又像是单纯没有反应过来要做什么,直愣愣注视着谷迢身影消失的方向。 梁绝想要去挽留的手已经抬起了一半,却又有什么迫使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他说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梁绝轻声问。 南千雪用手肘怼了怼北百星。 北百星不敢吱声,戳了戳陈青石。 陈青石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侧,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 “梁队,不要太担心,或许谷迢是提前防患于未然……” 他刚说出第一个字,就见梁绝立即循声看过来,眸底的情绪暗含着或许本人都没察觉的祈求。 陈青石的声音卡了一下,但还是抱有跟梁绝同样的期待。 “——或许呢?” 而回答他们的,是梁绝身侧的全境地图倏而一片刺目的闪红。 倒计时在此刻归零,敌袭的警报打破此方凝固的氛围。 “嗯,这样。” 梁绝语气平静得令人琢磨不透,先是抬手抚上耳麦,打开通讯频道沉默半晌。 他的脖颈处青筋时隐时露,肩膀紧绷得如同被拉紧到极致的提线木偶。 他的思绪一瞬间如忽而伸展的触角,拼命往过往的相处中仔细翻找,把每一处觉得不对劲的地方都抓出来细细咀嚼,每一张表情都放慢,每一个嘴角细微的抖动都放缓,近乎疯狂、近乎偏执……最后一切定格在暴雨楼层角落里,自己认真说着想与谷迢走到最后时,被他刻意回避的眼神。 不对、不行,还没到最后,或许这只是谷迢随口的一句话,之后的一切都是他们在自顾自敏感地多想。 他的预感是对的、不对、对的……对吗? 这是个难得的玩笑吧,谷迢…… ……最终,梁绝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似乎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准备一如既往地通报各区域的敌群情况: “各小队注意——” 他在发声的瞬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嗓音透着异常难听的嘶哑,似乎有什么哽在喉间难以吐出与下咽。 梁绝下意识抚上心口的标记牌,看着那条荧光线一直如往常延伸向黑潮内部。 垂在腿侧的右手骤然用力握紧,腕部旧伤传来的刺痛令梁绝拼命回神,用力清了清喉咙,才恢复往常的声音: “非常抱歉,请容我重新开始。各小队注意,南部对跖点警惕……” 第332章 地表之上战斗激烈,分散在各区域的玩家们大多数都专注于当下如何存活,尚且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分别。 而黑潮之下,一场小型会议正在沉默中召开,九道虚拟光屏对向展开,即将赴死的人围成一个圆。 谷迢:“我不上去了,其他还没有救出来的玩家交给你们。” hd:“你没问题吗?” 谷迢:“我再在下面找找有没有其他线索。” 秦于征:“那我也不上去了……谷哥下来之前说的话,我感觉孟队和梁队他们肯定能猜出点什么,一想到如果上去还要接受他们的询问我就……唉。” 伊万:“……那个。” 张豪:“我决定把最后的玩家救上去后跟队友告个别……虽然不知道到底会怎么样,但都尽量别留遗憾吧。” 列夫:“这个……” 斯洛:“嗯……我也上去跟其他人说一下好了。” 毛安世:“唉……我也不太放心,队长还没醒……” 廖玉平:“我感觉小妹看出了什么,只是在等我主动提……我最后也会上去一次。” 伊万:“ok……我想说,我们其实之前上去就被队长发现真相了,大哥看上去要气炸了。” 毛安世:“事实上确实,你们下去之后我还看见他砸墙来着。” 斯洛:“你们居然没瞒住吗。” 列夫:“……谁敢瞒头儿,不说实话被砸的就是我们俩了。” 斯洛:“……好。” 毛安世:“说起来,hd队长呢?怎么打算的。” hd:“我会最后上去一次。” 谷迢闭了闭眼睛,率先关闭频道结束会谈,掉头往黑潮深处下潜。 在与八个人的交流里,由于被某个特殊的词语忽然触动,有一瞬间令他也想最后上潜一次去看看梁绝。 ——遗憾。 那双隐藏在面镜后的金瞳里,莫名掠过几分无措如孩童的茫然。 最后一个诀别的吻由梁绝主动献下,至今仍然被谷迢隐隐眷恋着。 他抱着彼时说不出的情绪,在最后之际停下脚步,看向梁绝,无数纷乱的情绪炸了锅般疯狂沸腾着,在胸口和脑海之中不停闪过各种混乱的念头。 他有一瞬间无比强烈地想告诉梁绝一切,想骂骂该死的游戏,最后跟他拥抱一次,再借由这个拥抱在众人之间落下一个隐蔽的吻—— ‘……无论如何。’ 谷迢近乎拼尽全力才抑制住了这些念头,但仍然有一种庞大的不甘愿从皮囊里泄露出来。 情感让他开口发声,理智逼迫自己将这种不甘化为对梁绝最深的担忧,还是说出了那句有心人一猜便知深意的告别。 ‘无论如何——’ 最终还是眼神暴露了一切,将谷迢未说出口的眷恋掀露了个尽致淋漓。 ‘别忘记我。’ 谷迢如同要甩掉什么般,埋头往死亡最深处下潜着,忽然便懂了当时自己说不出口的情绪是什么。 ——是遗憾。 而他们都说:别留下遗憾。 轮回之后的潜意识告诉他:放弃吧,除牺牲之外的其他方法是找不到的。 但是谷迢最擅长的就是无视潜意识里的消极,执着地将一条路走到黑,将所有血淋淋的惨剧都撕碎轰毁,成就了一个大写的“不认”。 于是他已经走到这里了。 ……其中只有“遗憾”。 遗憾最令谷迢感到茫然。 他和梁绝。 他们之间的遗憾太多了,甚至多到足以堆积贯穿整个轮回的终末。 “如果……” 谷迢喉结上下轻滚着,在无尽黝黑静谧的死亡中自语。 “如果真的是遗憾,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谷迢忽然想到了什么,突兀地停下来。四周是黑暗,飘浮的残砖碎瓦,大块大块的建筑碎片。 他想起当时暴雨里被紧紧拉住,被揽入滚烫怀抱里的刹那,纠缠了很久却没有被自己问出口的问题。 ——你爱我吗,梁绝? ——所谓的“爱”,又是什么。而你的“爱”,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暂且还没有答案。 谷迢凝视前方的眼神倏而一利,看到熟悉的幻影再次汇聚成形,伸出手试图阻碍自己的下潜。 谷迢避开了幻影伸来的手,继续往最深处游去。 “你要找什么?” 幻影得不到回答,就自顾自说。 “你找不到的,能够破坏副本的方法,只有全部月壤被摧毁才行——你们上一次不也是这样做的吗?” 谷迢眉心一蹙,回头看见“梁绝”的微笑:“……什么?” 幻影见一直引诱的人终于开始搭理自己,便神情愉快地凑近,观察谷迢难看的脸色: “原来如此,你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否则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让任何人喝下月壤,包括你自己。” 虚幻的笑唇贴近谷迢的耳畔。 “哦~你又回到这个起点了,亲爱的。” 谷迢彻底忍无可忍,他抽出火箭筒,冰冷蔚蓝的杀意以他为中心往幻影扩散而去: “我最后警告你,别用他的脸跟我说话——离我远点,三米、不、六米,再贴上来我现在就去轰烂副本壁垒,重新拆一遍系统——我说到做到。” “梁绝”退远了,久久凝视他一会,似乎在判断谷迢话中的真伪,最终还是屈从了对方欲积欲浓的杀意,身形扭曲一瞬,变成了谷迢自己的样子。 谷迢跟这张熟悉的冷脸面面相觑一会,脸上的脏话顿时如弹幕瀑布般倾斜而过,更是连一个字都不想说,火箭筒往肩上一抗,直接瞄准扣动了扳机。 “轰——!!!!” ……幻影的模仿堪称尽职尽责。 任由谷迢炸完之后,他们彼此之间隔了近十米远,一前一后沉默了好一会。 在谷迢抵达黑潮底端时,那处被破坏的壁垒已然破败不堪,裂缝边缘泛着虚幻的白光,最中心的虚无里时不时掠过一阵蓝绿色数据流。 他的手心抵住边缘陷入沉默。 谷迢额角滑下一滴冷汗,他掌心抵住眉根,拼命去回忆记忆之后的空白,无法控制地回想着幻影所说的话究竟有何深意。 ——你又回到这个起点了。 “梁绝”轻声对他说,四周的浅光映亮那双悲悯的眼眸。 什么起点,这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起点? 上一个轮回,也是这样的结局吗?他还错过了些什么? 那些欢呼的人群,孟一星拍着自己肩膀时的语重心长,与其他聚集在自己身边一起跳进黑潮的队长们……后来呢? 记忆宣告前路是断裂的悬崖,跳下去之后仍然是一片刺目的空白。 但是…… 谷迢的冷汗沿下巴滴落,他头疼欲裂,最终只能模糊地回想起那些喝下月壤之人最后的重逢。 再之后的片段就跳跃得很远,一直延伸到那次轮回的终末。 逐渐倒塌的建筑前方被阴影笼罩,碎石细沙如暴雨接连砸落,有一道人影从梦魇中一跃而起,就站在那里,站在所有玩家的对立面。 谷迢抖着手,忽而用力一捶正中央的数据流,令它顷刻碎成溃散的涟漪。 是谁…… 根本想不起具体的面目…… 但是一种目眦尽裂的愤怒与绝望倾山倒海,荒原之上的风咆哮着,穿过那些恒如沙数的墓碑,近乎疯狂地宣泄而来。 而他祂>的眉目之间无情无绪,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冷冷俯视着又一次的终结。 涟漪散去了。 四下兀自寂静一瞬。 谷迢抬起头,面前慢慢浮现出一行刺目的红字: 【当下月壤并非集全,无法开放副本通道。】 原本沸腾的血液逐渐冷却,谷迢放下手臂,平复着胸膛剧烈的心跳。 他久久注视着这行文字,直到它如融化般晕开,红得像血,随浮力上升,逐渐消散。 “哗啦——” 从黑潮里走出的男人摘下面镜,露出沉冷的蓝眸,被汗水湿透的寸头支棱着,潜水服腰部绑着一条足够结束的绳子,随着他迈开步子走上岸,几个昏迷的玩家也被随之拖出黑潮。 已经醒过来不久的雾尼:“……说真的查尔斯,我也是这么被hd拖上岸的吗?” “额……”查尔斯在女生滚圆大眼的注视下,略一卡顿,“……嗯。” 贝尔过去跟其他人搭把手将玩家们拖上岸,并试着逐一唤醒,片刻后直起身,将扫落的金发往后捋去,看向沉默不语的男人: “还有几批?” hd幡然回神,唇角微抿,沉声说:“这是最后几个了。” 贝尔沉默半晌,对hd微微一笑:“这不是挺好?走吧队长,我们去雾尼那儿,查尔斯很担心你。” 在他们对话之间,雾尼飞速注意到了这里,立马张开双臂跑过来: 第333章 “哇hd你回来了!我们队伍又聚齐了!再见到大家真好!我要挨个抱一下!” hd半抬起手正要阻拦,一句“我身上还没干透”甚至没来得及发音,就被女生结结实实连同贝尔一起搂了个满怀。 在终于被放开之后,hd听到一声轻笑。 查尔斯被挪了一个位置,正全须全尾坐在废墟堆叠的木板顶端,与他平视着,眨了眨眼,语气轻松道: “还好你回来了,不然我们拦不住雾尼往丧尸堆里钻。” 在雾尼清脆活泼的抗议声中,查尔斯低下头将那把枪取出,递过来: “hd,你托我保管的枪,现在还给你。” hd认真听完,走过去俯身轻轻抱住他,短暂到一触即分。 而重新直起身的男人却没有接过那把枪。 “你先拿着吧,朗曼。” hd注视着他,继续说。 “谷迢还需要我们帮忙,过会儿要再下去一趟。” “嗯,这次要离开多久?”查尔斯问。 hd:“……” 查尔斯:“hd?” hd眸里的冰海起伏几瞬: “……我保证会很快。” …… 黑潮之中,依次做完告别的其他八人与等待许久的谷迢汇合。 “抱歉。” 谷迢面镜后的金瞳里积聚着浓郁的疲惫。 “我找不到其他方法。” 毛安世摆了摆手,指了指跟在他们所有人身后,隔了十米远的影子,打字道: “我出幻觉了?怎么有两个你?” 谷迢:“这是黑潮的防御机制,没什么用,别管它。” 廖玉平:“不碍事吧?” 谷迢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道幻影再次心有余悸般地退远一米: “不影响。” 张豪:“它怎么吓成这样?” 谷迢:“我拿火箭筒炸了它。两次。” hd:“。” 毛安世:“屌。我说在上面的时候怎么忽然地震,原来是你搞出来的。” 秦于征:“……你们不紧张吗,妈的,我感觉我要吐了。” 伊万:“别吐。” 秦于征看着这两个字,可悲得笑了几声。 斯洛:“嘿,兄弟,不要这么悲观,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呢?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是什么……‘种柳树的村子里开花很亮’?” 谷迢:“。” 秦于征:“……” 廖玉平:“……” 毛安世:“他妈的,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九个人一起下潜到黑潮的最深处,在庞大无比的寂静里互相对视一眼,并肩将手搭在了面前破损的虚无中。 原本胸膛之中源源不断的热量在某一瞬息倏而冷却,猝不及防的寒冷令他们如坠冰窟。 随着面前时不时闪过的数据流越聚越多,视野里也越来越亮,一片雪白,像能够净化一切黑暗的光。 【人们痛失挚爱的同时也永远失去了月亮……】 谷迢忽然回头,向上看了一眼。 原本无法穿透的视线倏而变得很清晰而遥远,在雪原般一望无际的浩荡苍白里,已经发生变化的黑潮之上。 梁绝猛地回头,仿佛意识到什么,忽然失控般朝岸边跑去,却在最后即将坠入黑潮之际,被孟一星和陈青石一起拦截下来。 他跪倒在泥泞里,用力抓着面前两人的肩膀,浑身颤抖,拼尽全力克制到眼眶发红,指节泛白。 【可是,亲爱的,我早已不在。】 ——谷迢。 他忽然听到了被梁绝反复念叨着的名字。 【亲爱的,我永远会陪在你的身边。】 …… 他们九人的灵魂在这一刻陷入了静滞。 蓝眼乌鸦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 黑潮沸腾,地面上的群尸嘶吼咆哮,仰头看向天幕之上遥远的星月。 半空之中,全境地图的主线任务进度上,停滞许久的进度条开始疯狂向前推进,在无数欢呼声中,忽然缓慢停滞下来,最终堪堪卡在最后的94%。 “草他妈的,怎么回事?!” 孟一星终于忍不住爆粗。 “什么情况?还差在哪里?” 此刻,各个队伍之间询问情况的气泡弹出又被顶下去。 【西不就】:“安世哥还没上来,发生什么了?” 【飓风】:“有人知道情况吗,怎么回事?” 【琼东西】:“什么,那些下去救人的玩家们都没上来吗?” …… 【飓风】:“到底有没有知情人士说明下情况,现在这个卡住的进度条又是怎么回事?!” 而属于队长的频道里也在疯狂刷着爆炸量的信息。 【god】:“刚醒过来就这么热闹啊。” 【玫瑰】:“阿尔杰?你醒了?” 【god】:“嗨~赛琳队长——不过看目前的情况,就先不寒暄了吧。” 【东不成】:“你们都不知道情况?” 【你爹来咯】:“张豪在走之前跟我说了,系统要放走我们需要全部月壤,包括喝下去的人都得留下。” 【琼东西】:“?我草。” 【极夜】:“为什么还缺6%?” …… 【全都有】:“因为月壤还缺一个。” 梁绝从光屏中收回视线,脸色惨白,眼眶红得像下一刻就要滴血,凝视了面前人好一会,才不可置信地幽幽出声: “……你说什么?” 被强制从昏迷中唤醒的汪海川眉心蹙紧,脸色更是苍白如纸,艰难地重复: “我受伤之前,被丧尸围攻,将那瓶月壤留在了顶楼上……我以为这样能留给其他路过的队伍……对不起……” “你还记得方位吗?具体坐标?楼顶的基本特征也可以——” 梁绝打断了他的道歉,急促追问。 “大概在哪里?起码提供大概方向……” 汪海川拼命思考了好一会,才艰难启唇:“我、我想不起来……被咬中之前是黑潮……被冲走……没来得及……” 梁绝从一开始疯狂预警的不祥预感,终于应兆了。 原本刷屏般的各个通讯频道忽然停滞了几秒,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际,一条崭新的,与他人完全不一致的醒目字体弹出。 【当前任务进度:94%】 【检测到当前情况,月壤缺失可用血清替代。一月壤等于六血清。】 下一刻,所有注射过血清的玩家们面前又展现出一面仅有两个选择的面板: “yes”or“no” 随即,系统又嫌不够似的转而提醒: “——所以,玩家梁绝,你也可以。”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被单独点出的男人身上。 梁绝握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一拳砸过来。 但随即,他腾地起身背着众人走远几步,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进度条,齿尖刺入唇瓣,用力到鲜血迫不及待地洇出。 那双望过来的眼瞳之中布满怒浪滔天般的恨意,恰如又一次目睹了曾经无能为力的往日余音重现。 “他妈的,你闭嘴吧!滚!” 孟一星额角青筋暴起,抬头忍无可忍骂道。 陈青石则站起身朝梁绝走了几步,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胳膊,低头观察他此刻的表情,近乎平静地说: “梁绝,不管你在想什么,都不要去做,去牺牲的那个人,一定不能是你。” “那谷迢呢?” 梁绝轻声反问。 “其他八个人呢?” 陈青石沉默下来。期间南千雪和北百星已经走了过来,他们围成一个缺了一角的圆圈。 “我知道系统的打算,原本有能力拿到血清的队伍就寥寥无几,并且会注射血清的玩家一般都是队伍里往前冲最猛的前锋,或是因实力不足被其他人救下来的……不论如何,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被注射珍贵血清的玩家,他们都一定是整支队伍里不能缺少的灵魂。” 梁绝抬起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眉眼之间的锐气毕露。 “经过这几天的损耗,已经有不少玩家折在了这里,如果那些玩家再为此牺牲……一切都要再次重新洗牌了。” 陈青石极速接上话:“这就是你对我们的重要性,梁绝,你知道的。更别说系统甚至特意指出了你,虽然我们不知道它的目的,但这一定是一个陷阱,不要跳下去,不要遂它的愿。” “啧,从某种程度上来看我们都悠闲了太久。”南千雪剜了一眼主线进度条,“都差点忘了这是一个随意得连生命都能开玩笑的游戏了。” 北百星也受不了开口骂道:“这他妈耍我们玩吧?!主线是假的,月壤也缺一个,为了填补它还要死六个人?” “某种程度来讲……” 梁绝喃喃了半句,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要说出什么而止住,用力抹了一把脸,转头苦笑一声。 “应该已经乱起来了。” 第334章 其他人看向争论激烈的通讯频道里,不约而同陷入沉默。 六个人的性命和成千上万人的性命相比,哪个更重一些? 大多数已经替沉默者做出了抉择。 【god】:“诶呀,人家蛮想去黑潮玩一下的。其他人有想跟我一起的吗?” 【极夜】:“……阿尔杰,你什么时候能正经一点。” 【god】:“我是认真的。” 【玫瑰】:“……我实在拗不过菲洛斯佩,他说服我了。” 米哈伊尔的手指顿了顿,指骨上被潦草包起来的绷带有些松散,露出略有狰狞的皮肉。 “大哥。” 刚被从黑潮里救出来的勒纳尔喊了他一声。 “闭嘴,我不同意。” 米哈伊尔不用想就知道他是什么打算,关闭通讯频道回过身,看向正低头点着一根烟的男人。 “我当时给你注射血清,不是为了这个的。” “当然,我知道,大哥。” 勒纳尔夹着那根香烟,笑着摆摆手,挥散那些烟雾。 米哈伊尔看清了他泛红的眼圈。 “但是我还记得伊万列夫他们两兄弟一个帮我挡过枪,一个还扛着我躲开了副本怪物的袭击。” 勒纳尔说。 “我记得他们说过,有空会带我去看看他们家那里的雪景——不过我觉得雪景,在哪里看其实都一样。” 米哈伊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昧地试图挽留: “可是你才刚醒过来……勒纳尔,你对我们很重要,伊万和列夫也对我们一样重要……” 勒纳尔忍不住眯眸一笑,他这么一笑时真有些像他名字里的意思,显得狡黠又得意: “当然,米哈伊尔大哥。我也很爱你们。” 【血清3/6】 夏千屈坐在东枝贺身边,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残血,又帮他将散落下来的银发撩到脑后。 阿尔布古:“你不要去。小花。东队醒了,会很难过。” “我知道,阿尔布古姐姐。”夏千屈低声说,“但是万一就差我呢?如果我可以让你们离开副本,那么我一定会这样做……哪怕只剩你们两个人也行。” 阿尔布古近乎被悲伤浸湿脸庞,她抱住夏千屈,用力拍了拍她结实的肩膀:“可是你才多大啊?东队醒了一定会骂死我的……” “诶呀,东队才不会骂你呢,阿尔布古姐姐。”夏千屈扯出一个笑脸,用力回搂住她。 她们低声交谈着,全然没有注意到东枝贺略微动弹一下的指尖。 【血清4/6】 马枫支着腿,盘坐在碎砖上,叼着自己的长烟杆,尚来不着调的男人此刻严肃得判若两人。 张怡然被从黑潮里救出来之后仍然没有醒,汪海川在短暂清醒后又再次怀着巨大的愧疚陷入了昏迷。 陆燕抱胸倚着墙边,冷声开口:“在想什么呢?” “哦。” 马枫回过头来,露出原本被遮掩的面板。 “我在想,该怎么让陆燕队长帮我照顾好队里唯一女孩儿。” 陆燕表情微变,随即冷哼一声:“死心吧,我才不会帮人带小孩。” “诶哟,我~才~不~会~带小孩~” 马枫刚贱兮兮学了一半,就被陆燕抽了一手刀。 “嘶——手下留情啊燕队,别等我还没下去就被你打死了怎么办。” “你最好快点下去,让我眼不见心不烦。”陆燕白了他一眼,扭头就走。 马枫也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继续看着面板抽烟。 没过几分钟,刘凯别探出脑袋来,挠了挠头,有些纠结道: “枫叔……唉,燕队让我过来背人,要不你帮忙搭把手呗?” 【血清5/6】 查尔斯攥紧hd最后留给自己的枪,忍耐着伤口处传来的剧痛抬起手,看了一眼染血的掌心,没说什么。 “我找到雾尼了。”贝尔竭力地坐在他旁边,面容疲惫,“我觉得,还是让她一个人安静待一会比较好。” 查尔斯:“嗯。” 贝尔:“拜托,查尔斯你不要hd化好吗,求你了再多说点什么——我担心雾尼会选择冲进丧尸群杀个爽,又或者会按上那个该死的‘yes’!等等你的手上怎么有血,伤口又裂开了吗?该死!这个该下地狱的世界……” 雾尼躲在能看到两个人的角落里,目睹了贝尔手忙脚乱最后逐渐通红的眼眶,她抽了抽鼻尖,用手背抹去顺脸颊落下的最后一滴泪。 她的担心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是——如果最擅长战斗的自己和hd都离开之后,查尔斯跟贝尔又该怎么办。 他们明明比她弱那么多,真的可以撑到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吗? 但是选择面板上,血清的数量已经在“5”上面停了很久很久。 还差一个。最后一个。 雾尼心中的天平摇摇欲坠,她的眼瞳里映出查尔斯近乎半染的血衣,听见他不自觉呢喃出的“雾尼……”,最终狠狠一闭眼,决定亲手撕毁那些失而复得之后的喜悦。 【血清6/6】 六道洁白的光柱从各个区域的冲天而起。 地面上的所有人都抬头默默注视着。 梁绝独自坐在一切尘埃落定的废墟里,他的手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就连注意这点之后,进行最基本的克制都做不到。 他回想起纷飞的大雪与滚烫的火焰,悬崖之下凝结的血冰与绘本上被撕碎的面容,一切最终汇聚成谷迢流着泪落下的吻,腥咸又苦涩,却柔软到不可思议。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能够失去什么……” 梁绝宛如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悔恨的情绪翻涌而起,终于塌下肩膀,弓腰将脸埋进手心,指缝之间逐渐湿润,一颗一颗,滴落无法阻挡的泪滴。 “我还可以失去什么——只要能够换回你?” …… 【主线进度96%、98%、99%……100%】 【在寰宇外漫天碎散的星环之下,我们通宵达旦,我们彻夜狂欢,我们哭着欢笑,世界高歌直至灵魂都喝醉,最终在梦里回归故乡。】 【而亲爱的,你的乌托邦早已不在。】 【恭喜全体玩家,正式通关s级副本-“黑潮之下”。】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担心,不会虐的,大家只是暂时下线一章。(wink) 第204章 阳谋 在副本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属于梁绝的时间却停滞了。 其他玩家作为一道向上的光束消散,在漫天如雪般飘落的光点之中,原本静静伏在地面下的黑潮开始一阵一阵地涌动,像呼吸般逐渐漫上来。 梁绝安静等了很久都没有迎来自己的变化,他有些迟钝地放下盖在脸上的一只手掌,裸露出来的眼角泛红,眼睫湿润地黏连在一起,看了一眼被泪濡润的掌心,随即瞥向漫过自己脚面的黑潮。 “……系统。” 他攥紧落在手心里的泪,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甚至分不清是恨意还是某种重新燃起的希冀。 随即,由远及近的振翅声落在梁绝的头顶,旁观完全程的蓝眼乌鸦抓在一处废弃的钢管上,俯视着下方气场颓弱的男人。 【这些自愿牺牲的人数象征着“六六大顺”和“九九归一”,是你们文化中非常吉利的两个数字。】 乌鸦非常人性化地歪了歪脑袋,恰到好处表达出了自己的“不解”。 【我还以为你会很喜欢,玩家梁绝。】 梁绝挺直起背脊,放下手搭在膝盖上,用力掐紧手心,面向上方半米远的拟物,冷声道: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系统。” 【这次你的情绪阈值比我预计波动偏移更多,甚至超过了50%。最初那九位玩家死在黑潮之下时,你的情绪阈值偏移程度近90%,甚至要不顾一切冲进去。】 系统鸦咂了咂嘴。 【感情是无用之物,会影响你的最终决策。】 【但是有一点我不明白,刚刚在面对我时,你的情绪阈值仍然处于崩溃边缘,但还是会选择挺起背脊,从最开始之前也是……因为不肯放弃作为玩家的尊严吗?】 “你说错了。” 梁绝语气冷静得可怕,那些由玩家们离开后碎散的光点纷纷扬扬盖落,在刚触及他的周身时就瞬间溶解在空气中。 “在无法抵抗地成为你所谓游戏玩家之前,我们首先是生活在现实里的人类。” 而温和得漫上来的黝黑潮水,已经淹没了梁绝的小腿。 【啊~人类自尊。奇妙的东西。】 系统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波动。 【那么,你会为了那十五个人而舍弃它吗?】 梁绝指尖抽动一下,盯着面前的系统鸦保持了一会谨慎的沉默,最终开口: “……我认为你与那位的博弈里,不会让你有心思搞这些其他小动作。谁在一开始提醒我,这次副本并非由你来主导来着?” 第335章 【一开始是的。】 系统梳理了一下黑色翎羽。 【但我在黑潮里看到了更有趣的、更“崭新”的东西。因此在权衡利弊之后,我更愿意学作你们赌徒,对此进行“放手一搏”。】 黑潮已经淹没了梁绝的胸口,仅差几息就能将他彻底淹没。 【梁绝,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坐上新赌桌。本系统不会强制你。】 【而本系统的筹码是,暂时沉睡在我的核心中的十五颗灵魂。】 梁绝长久地凝视着它,仿佛在看着引诱人的恶魔,无法拒绝,它提出了最令人心动的交易: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又要失去什么?” 【放心吧,放心吧。这次的交易更公平。】 乌鸦的长喙上下磕了几声,像一声尖利的笑。 【用一个绝望的灵魂,来换另外十五个灵魂。这是会让未来的你我结合得更加完整……】 系统后面又嘚啵了什么,梁绝没有再听,而是仰头闭上眼,心底却泛起一丝火星复燃般的喜悦。 ……太好了。 他想。 我竟然还有灵魂可以失去。 无数颗光点持续落在梁绝的眉眼,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他的沉沦。 于是黑潮彻底淹没梁绝的瞬间,一枚来自轮回的子弹记忆>越过黏稠冰凉的水液,从右往左洞穿他的太阳穴。 头疼剧烈,仿佛有一根布满尖刺的搅拌棒捅进他的大脑,搅得感官一片即将撕裂般的剧痛。 在这如同具体的疼痛震荡中,视野边缘晃得如接受不良的旧电视,一片红白蓝交错,最终归于一声剧烈爆炸的火光。 梁绝脸色惨白,挣扎着将尖叫拼命咽回喉咙,努力抑制住脑袋的疼痛,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看见黑潮之中摇摆着旧日轮回的幻影,就连他所平躺的废墟都摇曳着斑驳花影。 汹涌的火光自一侧蔓延,随即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是谷迢。 谷迢弓腰跪伏在他身边,就像被残忍地折断在尘埃里,半边眼罩逐渐被鲜血浸润得触目惊心,因红光衬得璀璨无比的金瞳里盈满泪水,混着血一起,啪嗒啪嗒落在梁绝的脸上。 他胡乱自语着“为什么”。 如此脆弱、如此绝望。 无数泪滴如落雨般砸落在梁绝脸上,随后,逐渐失温的双唇却被覆上另一种不同于火焰的炙热。 梁绝注视着谷迢遍布泪痕的脸,再也无法抑制的窒息感哽在胸膛,也化成过于心疼而顺着眼角淌下的眼泪。 “对不起,谷迢……对不起……” 他终于痛哭出声。 原来谷迢才是正中他大脑的那枚真正的子弹。 “我要救你……我一定要救你……无论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如果这就是他一次次擅自抛弃谷迢的代价。 那他真的愿意为此永堕地狱。 【——交易达成。】 【给你一些苟延残喘的时间,继续挣扎下去吧,梁绝,再让我多看看你的绝望……等到了适当的时机,我会如约而来的。】 副本归于黑暗的刹那,最后十六束白光冲天而起,聚拢在制高点汇聚于一束,击穿天层中的云翳,消弭于空气中。 …… 偌大庞巨的副本空间之中一片惨白。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只有系统的结算声无情响着。 【恭喜诸位玩家,副本全部主线任务均已完成。】 【奖励结算中……】 人群之中骤然响起几声夹杂着惊喜的的呼喊。 北百星和南千雪,陈青石三人挤开周遭的人群,看见谷迢半闭着眼睛,像刚从睡梦里被掀醒般茫然,被梁绝半扶半架着站起身。 谷迢环顾四周,在意识到什么的瞬间脸色骤变。 他们两人身后,那些原本应该牺牲在丧尸副本里的其余十四人都全须全尾,撑地半坐起身,互相对视一眼,表情里全是不明情况的迷茫,等看到围上来的队友时,迷茫又过度成了不敢置信的喜悦。 北百星:“我靠!谷哥!妈呀我是不是见鬼了!这是真的吗!我在做梦吗!” 南千雪:“迢哥,老大!你们真的没事吗?你俩快让我摸一下!!” 陈青石的面上首先是泛起难抑的欢喜,随即又被某种凝重占据。他紧盯着人群之中的梁绝。 而有人也在一片欢呼中,站到他身边: “——你也觉得系统不可能这么好心吧。” 陈青石偏头看了一眼,除去因为一些被喜悦冲昏头脑的年轻玩家们,更多的队长则是一脸眉头蹙紧的凝重。 孟一星继续开口:“我们也不瞎,梁绝跟那些人很显然是同一批过来的,比我们晚一点……但有时候只需要晚一点,就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极夜的队伍里,那群人高马大的队友们正举起重新回归的三人抛向天空,勒纳尔的尖叫拖成背景音。 “我们都欠了你队长一个人情。” 只有米哈伊尔站过来,注视着梁绝的灰瞳中蕴含着复杂情绪,随即看向表情认真的陈青石,低声说: “——但我有预感,或许不久之后就能偿还。” “小花儿!” 东枝贺跑过去,一把将夏千屈整个人抱紧怀里,用力搂紧,同时眼皮颤抖地看了一眼心虚的毛安世,满脸狼狈的后怕: “小花儿……你跟毛安世那臭小子把我心肝都吓飞了!下次不管怎么说也别这么干了行不行!妈的,你哥真的是……” 夏千屈特别费劲地将脸挣扎出来喘气,同时伸手去揪东枝贺的脸: “队长你抱的太紧啦——快放开——” 阿尔布古则在旁边狠狠地拍了一下毛安世的肩膀,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这次不好好道歉的话,我们绝对跟你没完。” 而他们另一边,廖玉玲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医药箱里的东西,头都不抬。 西祝章跟于辉晓则大气不敢喘一声,纷纷朝旁边僵直站着的廖玉平使眼色。 廖玉平眼神躲闪一会,最终走过去,按住廖玉玲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对不起,没有下次了,我保证……妹妹。” 阿尔杰揽着斯洛,笑嘻嘻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我还说怎么下了地狱都能看到你们,原来是被复活了啊——” 他在经过梁绝时抛来一个wink,随即拖长音道。 “诶——这下真是切切实实撞大运了。” hd腰腿侧跟树袋熊一样挂着哭成一团糊糊的雾尼,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那双冷淡的蓝眸里映出梁绝的身影。 “这一次,多谢你们。” 在查尔斯和贝尔朝此狂奔过来的背景里,他说。 “下次再见。” …… 【副本奖励结算完毕。】 【每位玩家将获得游戏内6699000积分、a级道具“解毒血清”、b级道具“月壤”。】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由于s级副本首次顺利通关,“黑潮之下”降级为a级副本。】 【本次联合副本正式结束,恭喜诸位玩家成功开启新的游戏版图。将在回归后正式更新。】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正式结束,请做好回归准备。】 【……六、五、四……】 在恢复意识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谷迢忽然有了动作,他伸出手,用力攥紧梁绝的手腕。 他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看,半敛的金瞳像两团凝滞的火,明灭不定,只是紧紧盯着梁绝的脸,在最后的三秒倒计时中落下一句话: “……我会去找你。” “我们得单独谈谈。” 第205章 记住我 谷迢脱出副本,被传送回安全屋的瞬间,就立即从柔软的抱枕之中半撑着坐起身。 原本套在身上的潜水服道具已经自动收纳进了道具库里,残留在肌肤表面的血与寒意也早已消散,只余某种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迟钝。 当他重新从迷茫里逐渐清醒,视野中一片熟悉的惨白,无数欢呼声仿佛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直到最后他被一道熟悉的影子扶起。 ……这里是哪里,梁绝怎么会在这里? 四周人影幢幢,乱而模糊。 谷迢呆愣地盯着梁绝的侧脸看了好一会,才注意到他闪避着不敢直视自己的神情。 随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环顾,心底忽然阵阵发寒。 四面八方都是欢呼声,不明真相的人们拥抱在一起,沉浸在溢满虚惊一场的重逢喜悦里。 只有谷迢和梁绝两人之间,沉默得近乎空气凝固。 在他缓过神来,终于明悟其中的关窍时,一种被戏耍被设计上套的滔天愤怒油然而生。 谷迢转过头,朝重新刷新出的副本倒计时抛去一个冷飕飕的眼神,似乎透过这一组虚幻的数字看向隐藏在其后的系统,食指指尖轻扣,仿佛在脑海中进行着将某个系统大卸八块的演习。 第336章 片刻后,谷迢终于勉强稳住情绪,拿起随便拿了套换洗衣服进入洗浴间,打开热水。 上方的沐浴喷头随他扳开开关的动作往外淋水,起初水温微凉,随着时间逐步升温,四面墙壁逐渐挂上密麻的水珠。 那些打落在肌肤上的热水都仿佛一点火星,只需风一吹就能点起更剧烈的怒火。 ——他一定是被骗了。他跟梁绝都被下了套,偏偏梁绝就是看明白了前路究竟等待着什么,却还甘愿一头扎进去。 谷迢忍不住想。 ——为了他。 “梁绝……” 谷迢越想越气,拖着音咬牙切齿,往墙上用力捶了一下,无数水珠哗啦抖落在地,终于彻底歇了继续洗下去的心思,冲完头发之后拿起叠放在一边的浴巾往身上潦草一抹,换上衣服推门就走。 【玩家谷迢,是否确认申请进入id0275玩家个人安全屋?】 【确认。】 【玩家已确认,正在向屋主建立申请……检测进入权限开放,您无需申请。】 谷迢的指尖顿住,眉心一跳。 【已成功链接id0275玩家-梁绝个人安全屋。】 谷迢收起铭牌,站在他与梁绝安全屋连接处的门口沉默了一会,最终抬手敲了敲门,却因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催动,没有等对方应声就按下了门把手。 门被轻易地打开,带起的风里传来一股闻起来清苦的咖啡味道。 谷迢知道梁绝喜欢喝咖啡,对甜味的食物既不喜爱但也不抗拒,对任何食物也是如此,就好像一切都是用来饱腹以维持生理所需的技能。 谷迢抽了抽鼻尖,视线在前方转了一圈,整个房间是银灰白的色调,显得简洁又冷清。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到正坐在扶手椅中发呆的梁绝身上,男人只穿着白衬衫和宽松黑长裤,袖口挽起到手肘,也给他留下了与房间如出一辙的简单印象。 而梁绝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给予回应,却没有想到这人根本就是单纯走个敲门的过场——无所谓回应就开了门,那双暖棕色的双瞳在与自己对视的瞬间呆滞一下,又重新聚焦起光彩,即意外又无措: “谷迢……?” “嗯。” 谷迢跨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只回了一个单音来打断梁绝没说完的话。 “你把个人安全屋权限对我开放了?” 梁绝一张嘴就被堵了回去,观察着谷迢喜怒难辨的表情,点了点头且算承认,看他直直走过来,眼神乱飞一会急忙要去冲咖啡: “正好你还是第一次过来,要喝杯咖啡吗?不知道你喝完之后会不会睡不着……” “你躲什么,梁绝。” 谷迢按住他刚起身一半的肩膀,一用力将人按回座位里,掌心却没有就此挪开,而是拢手贴上梁绝的脖颈,站在他面前弓下腰抬头与他的视线齐平,金瞳灼热得像一枚掉落的太阳碎片。 “我在副本里死去之后你都做了什么?” 谷迢出来时只穿着一件黑色工装背心和黑色五分裤,抬手时臂膀上的肌肉漫不经心显露出令人心悸的线条。 而刚洗过澡的黑发根本没有仔细擦干,弯腰时还向下滴着水,沿着锁骨一路淌落,渗进背心边沿,被体温熨出沐浴液香气和某种更霸道的荷尔 蒙气味逼近梁绝的鼻腔。 “……” 梁绝向后挪动着身子,忍不住一屏息。 而这一微表情似乎引起了谷迢的某种误会,导致他原本紧绷的情绪骤然爆发,一把揪住梁绝的衣领将人用力怼进了椅背! 扶手椅顺着谷迢忽然剧烈的力道向后滑行半米,差点翘倒,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刺耳悲鸣。 梁绝下意识歪着身子用一只脚撑住地,紧接着两边衣领都被巨力钳着往前猛拽一下,衬衫布料无法承受,一颗纽扣“啪”地蹦飞,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我……!” 他盯着谷迢放大的脸,双唇嚅嗫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连心跳仍在咚咚作响,还没从刚刚的惊吓中回归正常。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就像一只甘愿被驯养的野兽再也无法忍耐,终于对着亲近的人类撕破温驯的皮囊,亮出了锋利的利爪尖牙。 此刻,梁绝恍惚看到了谷迢原本对他隐藏得最深、冷漠如白瓷的内里,恰似在黑潮中看到的轮回伊始,两位少年人初次见面,对向而坐时的景象。 “你不说我也知道,系统又跟你达成了什么协议——” 谷迢的视线一滞,似乎感受到了身下人剧烈跳动的脉搏,但也没有对此做出什么反应,而是轻哂一声继续说: “你又为我们失去了什么,梁绝队长?身体?灵魂?还是全部?” 梁绝被谷迢的称呼刺得呼吸一滞,抬手握住男人的手腕,哑声回答: “如果……如果我不跟它交易,就没法救出你。这个副本是……从一开始就是针对我们设下的圈套。” “你才不是为了救出我,梁绝队长。” 谷迢更用力拽过他的手臂,冷声戳穿道,“就算没有我,你也会为了其他十四个人进行交易。” “谷迢……” “因为无论如何,你就根本没有想在这个游戏里活下去,就连所谓“活到最后”都是你用来哄骗我们的话……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谷迢凑近了,死死盯着梁绝,金瞳正中的那张面容逐渐扭曲,最后变成前三次轮回中头也不回走远的幻影。 梁绝的表情变得更痛苦,他闭上眼,低声恳求: “……别说了……” 他们之间隔着那些静静流淌在暗处的血、燃烧在角落中的火,无数不甘的愤怒与离别。 “你就是想留着你自以为的贱命来给我们筑基,到了最后就推我们往前走一把,再成全你自己的英雄主义——” “够了!” 梁绝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又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剧烈喘息着,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膛。 他指尖收紧,用力掐着谷迢的手腕,克制了很久,终究没有再做出其他的动作。 谷迢抿起双唇,自上而下盯着他。 “……不然我能怎么办?谷迢?你们的命就摆在我面前成为一道筹码,对我来说这完全是一个无需思考的单选题,我还需要选什么?我必须救你们!” 梁绝怒挣了一下自己被拉住的手腕,没挣动。他的脖颈青筋暴起,屏息一会才疾声开口。 “我根本没有想到要逞什么英雄,跟你们、跟其他那些早就死去的玩家比起来,我的命算什么?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 谷迢:“我就是很在意。” 梁绝还想说些什么的话忽然一堵。 谷迢说着凑近,屈膝压在他身下的椅垫上,凑得更近一些:“我就是很在意,梁绝,你听见了吗?我死了这么多次回来不是要为了听你说不在意自己的命!我只是想问你——” 后续的半截句子在即将出口时倏地没了声息。 谷迢骤然安静下来,脸上的情绪忽然掠过一丝明悟,金瞳闪着明灭,紧紧盯着面前的梁绝。 【我爱你。】 黑潮之下,那道熟悉又温柔的幻影消散白光里。 而地面之上,梁绝跪在尘埃落定的泥泞里仰起头,泪光没入鬓角,无比脆弱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那个幻觉说出的话。 谷迢有一瞬间,从心底飞掠过一个诡异的想法。 ——是因为我吗?或许是因为最想听到这句话的人,其实就是我吗? 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离别的岸边还要对梁绝说出那句话,甚至在看到他崩溃的表情时,内心竟然纠缠着一丝最隐秘的窃喜、最浓郁的悲哀。 谷迢的思绪陷入一瞬的混乱,但接着,他的颊侧落下一片柔软的温度。 于是在回神的刹那,他听见梁绝低声说: “——对不起,谷迢。我也觉得我有些不正常,但我真的控制不住,每次我一想到那些死去的玩家,一想到那些墓碑,我都感觉他们至今还压 在我身上,你认为我不想活下去……或许也对。” “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我有时候就会想,就这一条命真的没什么值得在意的……所以当系统跟我达成交易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庆幸我还有得失去——什么都好,只要能够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梁绝的眼里掠过几分情真意切的迷茫,随即又被不可抑制的悲伤填满。 “其实之前在副本里,下暴雨的楼层角落对你说的那些话、包括想跟你走到最后,都是真心的——因为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已经轮回了很多次,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才重新回到这里,无论如何,我不希望让你再经历这些痛苦,所以我……” 梁绝说着轻轻颤抖起来,虹膜里泛起水光,挪动大拇指指腹,摩挲了几下谷迢的脸颊。 “看见你死在我面前——我救不了你,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你,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 第337章 一滴眼泪沿着梁绝的眼角滑落下来。 “我就开始质疑起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 谷迢真的彻底安静下来,左手松开梁绝的衣领向下摸去,隔着被体温捂暖的衬衫,最终将掌心平放在那左侧肋骨之上,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之前喝下月壤的人会死——是我瞒了你。” 谷迢低声开口。 “因为这些是你教给我的,我不知道其他人,我只知道你……你用三次的死让我彻底看透了你,梁绝……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我拦不住,无论如何我都拦不住你。” 谷迢沉默一瞬,又继续说。 “所以我就试着学你,我以为这是爱,我差点以为这就是爱了——但是你知道黑潮爆炸,我看见你跑过来的时候,我是怎么想吗?” 梁绝头顶的光忽然被挡住,在他重新眨眼,勉强透过模糊的视线,看清谷迢此刻的表情之后,彻底愣住。 “我忽然发现这不是爱。” 谷迢的眼眶里也盈满泪水,在低下头的瞬间再也抵达不住悲伤的重量,大颗大颗地落在梁绝脸上,砸灭了他所有正要说出口的话。 “梁绝,我他妈的恨你,恨死你了……” “你到底有心吗?你去死的时候难道就感受不到疼吗?梁绝?” 梁绝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而谷迢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谷迢就立刻埋头,发泄般咬在梁绝的颈侧,听到怀中人吃痛的抽气声,用力到足以留下一个明显的标记,下一秒就渗出鲜红的血丝。 “疼……谷迢!” 梁绝眉心蹙起,手心抵在他的肩膀上试图把人推开——推不动。 但紧接着,谷迢炙热的掌心钳制住了他的腰,同时另一只手指尖缠绕着上面的系带。 梁绝心底一突,忽然意识到谷迢要做什么,瞳孔剧震: “等等……你——” 谷迢不听,又嫌吵似的凑下去堵住他还要说什么的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后又退开。 “梁绝。” 谷迢只是呼唤着这两个特殊的字,喉间便哽到发涩,艰难地启齿。 “我就是恨你。” …… 此刻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剧烈到无与伦比的火山爆发与地震,他们并肩站在末日般的边缘,迎面是热浪一层层袭来,山呼海啸漫过,艳红的岩浆漫过地表凝结成黑色的痕迹。 气压骤降在濒临窒息之际,又抽身般迅速远离。 ……梁绝注视着虚空,大脑俨然一片发蒙,如同被桎梏在无法脱离的铜墙铁壁之中,只恍惚感到自己许多因初次接触而感到无措的情绪,被山岳般盖下的阴影所笼罩吞噬。 黑抑的云层之间,那双暗金色的眼瞳居高而下俯视过来,带着一种陌生又原始的侵略感。 不容拒绝、无法反抗。 “梁绝。”谷迢命令道。 “——缠住我。” ………… 在那一片围拢而来的浓烈的蜜金色海洋里,整个氛围都像在下着一场潮湿、闷热的暴雨。 孤舟随风雨飘摇,谷迢的工装背心被雨淋得湿透。 梁绝扬起脖颈,像天鹅颈项优美的弧度。他试图捂住自己的眼睛,但很快又被强硬拉下来。 他又一次被迫直面这场金色的暴雨,风雨将他淋得浑身狼狈 “——不管怎么样,我只要你一直想我……” 在梁绝身上,跨越数次轮回,此刻早就已落满了一场冰凉霜雪。 “我要你为我活下去……只为我一个人。” 那些视野边缘闪耀着模糊光耀,在黑暗中化为一场倾泻而落的璀璨星雨,窸窣下落。 …… 谷迢舔去唇边的水液,俯下身,闭眼用自己的脸轻蹭着梁绝的鼻尖,随后看到梁绝哭过之后变得湿漉漉的、浓黑色的眼睫黏连成一小簇一小簇,像含羞草伸展的锯齿状叶片。 谷迢满意又餍足地轻笑一声。 “我明白了。” 那双金瞳熠熠闪亮。 “……我应该要你永远像现在这样记住我,梁绝。”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看见了两位读者在评论区里指出来的一些建议和感悟,我也已经回复了,然后觉得他们说的也是还蛮中肯的,确实也指出了我目前写文的一些问题,各种问题,我会尽量在以后的剧情里注意并改正的—— 在此我感谢一下大家能够读到这里的包容心。毕竟这篇文一开始就是我的xp和手癖集结体,我只是顺着我想写的一些东西,然后就这么写下来了,所以也确实没有考虑到一些更细节的问题。 其实小队长在我眼里,他的确是一个心灵方面和精神方面不太健康的人,所以他在这章才会再一次跟谷哥剖析自己,那些所谓的个人英雄主义,什么瞒着其他人,自己奔赴危险,本质上还是我作为作者想表达,他对自己不爱惜的那种毛病,谷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所说的恨更多,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但是由于我的一个人能力有限,可能表达不出他更好的方面,全是因为我自己的笔力还不足,是我没有把握好这个剧情的节奏问题,所以才导致他俩现在看起来这么纠结,这是我的问题,跟他们两个完全没有关系。 任何能让读者感到生气,恼火的都是我自己写文的笔力节奏问题,并不是我主观上所希望达到的效果啊啊啊啊!!!(跪地) 谷迢很好,梁绝也很好,他们确实都有自己的大大小小的缺陷,但是我也跟你们一样很喜欢他们,也想看、想期待他们两个互相成长之后能够有更好的未来。 再一次,为我自身的笔力不足和思考不够而道歉。 感谢大家对我的包容心,也感谢大家对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206章 倘若按照系统模拟的外界天景,玩家们的安全屋外应该是一片蒙蒙亮起的天青。 室内一片静谧。 温暖。 柔软的床铺上,被褥如静滞的瀑布般朝地面落下一角。 被伸到床沿外的手臂上零星落着几道暧昧的印痕,细长的指尖忽然抽搐一下,随即如被按下开机键,侧躺在床上的人才发出一声扯到什么的闷哼,被某种热梦的余韵激得悠悠醒转。 “唔……” 梁绝睁眼,视野里模糊成花影,他的思路一时有些断片,于是躺平身子,抬起手半撑住自己的额头,在动作时,余光瞥见了印在自己手臂上的齿痕。 “……” 思路骤然清晰,大量的记忆顿时泄洪般涌入脑海。 回想起之前被困在谷迢臂膀里被迫口不择言地说出的一些词句,梁绝更是手心下滑遮住自己的眼,不由得回想起放他进屋之前,自己在百般纠结之间修改的权限。 【是否确认开放安全屋权限?确认后对方将无时间限制进入您的安全屋。】 【确认。】 梁绝长吁一口气。 而旁边的男人似乎被他的轻微声响惊动,陷在枕头里的脑袋摆动了几下,放在一个柔软舒适的凹陷里,循声转脸朝向发声源的位置,伸出被子下的手摸上来。 “梁绝……” 谷迢眼都没睁开,低声念叨,“早。” “早……” 梁绝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嗓音目前的沙哑程度。 谷迢搂紧他,在被窝里伸了一个懒腰,随即调整着姿势。 凌乱的发丝翘起几个边,他睁开一只眼,金瞳微微眯着,像一只餍足后摆尾休憩的黑豹: “你听起来不太好。梁绝。” 梁绝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自己的声音:“其实还好。” “你生气了吗?”谷迢问出这句话之后,又自己回答,“我觉得没有,你昨天很喜欢——” 他还没说完就感觉床垫一塌,被梁绝飞速扑过来捂住嘴,低声恳求道: “别、别说……我没生气,真的,谷迢,我不会对你生气。” 谷迢的眸里掠过一抹笑意,双臂收紧,掌心放在梁绝光滑结实的脊背上下摩挲着。 “那就是喜欢。” 同时视线下移,瞥见这具身躯上的斑驳红印: “我也喜欢。” ——这些都是他留下的,也只能是他。 在谷迢威慑感逼人的注视下,梁绝喉间有些发涩,他艰难地吞咽了几下口水,平时能言善道的嘴在此刻也只会干巴巴转移话题: “那个、忽然有点渴……你要喝点什么?我去给你倒……” “你还能下床吗?”谷迢的声音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 “不要逞强,我会去给你倒的。但是——” 梁绝抵住谷迢肩膀,从他拖长的尾音里拉响了某种警觉起来的预感,身体却反应慢了一拍,被谷迢忽然收力重新箍在怀里。 “等等……别……” 梁绝下意识挣动腰部,往下窜了一瞬间忽然感受到腹间抵上了黑豹坚硬的尾端。 第338章 他一时哑了声息,呼吸停滞的同时,头皮顿感发麻。 “就一会,梁绝。” 谷迢轻扫过耳垂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哑,激起表皮一层鸡皮疙瘩。 “我保证会很快。” …… 过了一个半小时,谷迢光着上身出来时,背脊上又多了几道新鲜的抓痕。 他打着哈欠,先走到杯架边取下两个杯子,简单清洗一下后接了两杯热水,等待放凉的期间,又转身重新往昨天他们开始的地方走,同时弯腰俯身捡起自己的工装背心穿好,顺便捡起梁绝一路掉落的衣裤。 一边整理着衣摆一边捡起第一件时,谷迢看着被撕得肉眼可见不能再穿的衬衫,又看了看上面不翼而飞的几颗纽扣,陷入沉思。 “……” 谷迢思考着该怎么组织措辞告诉梁绝,同时后背随便倚上什么东西——被折腾一晚上的扶手椅顿时发出抗议的悲鸣,惊得他极速扭身退远两步,惊诧地回头,火速检查了一下椅子。 好消息是椅子的质量非常可靠。 但是他的指尖擦过软垫上残印的水痕,福至心灵意识到估计梁绝也没法再用了。 谷迢拎着衬衫,喝光自己杯子里的水,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环顾一圈还能拯救的其他东西,有些自暴自弃地抓了抓自己的后脑: “嗯……算了。” 他端起梁绝的那杯扭头就走,弃身后的混乱于不顾,如同破坏完后毫无悔过之意的家猫。 梁绝缩在被谷迢气息浸没的被褥里,昏沉间听见有脚步声逼近,随后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拂过:“梁绝,水。” “不……不要……”梁绝拽紧被子,赌气似的一翻身背对他,胡乱回复一句,又被拖拽着沉进梦里,“不要了……” 谷迢将衣服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沉思一会,兀自得出了什么结论: “——需要我喂你吗,梁绝?” 面前的小山猛地激灵,挣扎一会恢复人形,梁绝不情不愿披着被子跪坐起来: “谷迢你真的很……” 他似乎还要说出什么词语,因为良好的素养咽了回去,挑挑拣拣出一个不怎么有攻击性的形容。 “真的很过分。” “嗯,过分过分。” 谷迢点头左耳进右耳出,端着杯子凑近,单膝压上床垫,将杯口抵在梁绝肿胀的唇瓣上。 “喝水,慢一点,听话。” 梁绝仰头就着他的手喝完水,感觉整个人要被余韵后的疲惫击垮,同时又勉强拽回了一些理智: “……多谢,我感觉好多了。” 这话还没说完,他就瞥见谷迢工装背心盖不住的咬痕和抓伤: “还疼吗?我这里有医药箱,可以帮你处理一下。” “不疼。不用处理。” 谷迢将杯子放到床头柜,指尖捏上肩膀,看了一眼梁绝身上新留的痕迹,将人重新压倒在床上,拉上被子。 “多留一阵就消了……再睡一会?” 梁绝刚沾上枕头就已经闭上眼,却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往前蹭了几下,额头抵在谷迢的肩窝,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才安心地睡过去。 直到房间里最后一个清醒的人也陷入沉睡,尚来安静倒数的倒计时忽而闪烁几下,又恢复正常。 …… 【通知全体流亡玩家,游戏版图已更新完毕。】 【各国玩家开放区-万象已成功融合。】 【新增-无限制联合开放区“垠宇”。】 【请诸位玩家们遵守游戏守则,友善交流,和谐相处。】 陈青石进入垠宇区内,首先感受到兀自辽阔了不少的系统空间,而各个方位的远端也随着各国玩家的进入,逐一亮起不同国家的旗帜。 “我去。大场面啊。” 北百星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诶诶千雪,你说我们能听懂他们说话吗?” 被他用手肘怼了几下的南千雪闻言,掏出铭牌看了眼: “翻译器还在,居然没被系统收走。” “这么说,岂不是能再见到其他队伍玩家了!”北百星欢呼一声,“系统怎么忽然就好心开放了?就不怕更乱吗?” “不知道,但管他的,能给系统添乱最好不过了。” 南千雪一想起之前在黑潮副本的情况,就被气得直翻白眼。 陈青石四顾一圈,万象区域——现在还称呼为“垠宇”区域,人流量相比之前更多了起来,来来往往的玩家们此刻已经囊括了世界各地的人种与民族。 “我猜现在大哥应该也在酒馆里。”陈青石说完,对另外两人偏了偏头,“要不先去看看?” “好啊,走走走。”北百星兴奋地催促道,“说不定还能碰到熟人呢!” 南千雪被两人夹在中间,想了想:“不知道老大在不在,这种情况他应该是最早知道消息的那一批吧?” 陈青石:“大概吧?说不定梁队已经在酒馆了。” 北百星:“诶下个副本我们再继续组队一起呗,进个轻松的本怎么样?之前听庆远说有个c级副本只需要爬山拜个庙,就可以获得道具,还很简单,等老大和谷哥过来之后,我们去那个副本怎么样!” 南千雪“嘶”一声:“真的吗?我怎么听着有点不放心呢。” 陈青石挑了挑眉:“应该是我错觉吧,总感觉只要有梁队和谷迢在,不管是什么副本,难度就会莫名高很多。” 北百星立即抬起食指做噤声状:“哎——青石哥,看破不说破。” 南千雪猛转头点着他们:“好哇,你们趁老大不在蛐蛐他俩!” 原本只需容纳着一国玩家的酒馆也成几何倍数增长扩大了几番,陈青石踏进门口,有一瞬间被各种杂乱陌生的语言包围,但紧接着翻译器自动开启,四周的声音也变成最贴合他们母语的语言。 南北两人正转头四顾,试图找出几个熟悉的影子。而陈青石抬头观察发生崭新改变的酒馆,发现它扩展出了几个新的楼层,楼梯扶手正在进门端的不远处。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他们的头顶传来: “哦!瞧瞧我看到了谁——嘿!梁不在吗?” 陈青石循声抬起头,看见楼层栏杆处正倚着两个熟悉的人影,其中那位扎着低马尾的英国人探出半个身子,挂在脖颈上的十字架项链甩落出来,金发顶着流光,眨眼抛来一个飞吻。 “哇!阿尔杰!没想到这就能遇到你们啊!”北百星举高双手对他们打招呼。 而旁边那位要显得稳重很多,侧身曲臂倚在栏杆上,跟发癫的阿尔杰隔了半米远,注意到来人时,也只是安静地投来视线。 “大哥!”陈青石对他挥了挥手。 米哈伊尔看了一圈,似乎确认出什么:“你们队其他两个人呢?” “迢哥估计是在安全屋补觉,不过……诶,老大没来吗?” 南千雪看着米哈伊尔点头,有些诧异。 “难不成他跟迢哥在一块?” “不知道啊。不过这儿的氛围出乎意料好和谐。” 北百星放下手,环顾四周,“我还以为会有人闹事,来的路上已经脑补出这里或许会因为各种矛盾打得头破血流,然后大家都剑拔穹张、血流成河的场面了……” 陈青石忍不住笑了几声。 南千雪哽了一下:“你这脑子一天天能不能想点好。” “事实上——” 有一道熟悉的人声再次从他们身后传来,三人回头,为首的女人推门而入,撩了一把自己的长卷发,勾唇笑道。 “我们刚把几个不老实的玩家拎出场外给了个教训,如果你们想看好戏,很可惜已经来晚了——小星星。” 北百星:“诶,赛琳队长!还有……雾尼你怎么也在这?” 从赛琳身后跳出来的女生咬着半截黄油饼干,高举起双手,笑嘻嘻跟北百星和南千雪击了个掌,含糊不清道: “因为那些闹事玩家里有我们国家的,所以我就跟赛琳队长一起下来热身啦——” 陈青石:“hd队长不在吗?” “hd他在啊,在上面呢。”雾尼喀嚓两口吃完饼干,拍去手里的碎屑,“查尔斯和贝尔被马枫大叔他们拉去跟极夜小队喝酒了,还有两个队长在上面喝着喝着吵起来了……hd——!” 她的声调忽然一扬,对上方摆了摆手。 听到下面动静过来查看情况的hd也走过来,站在阿尔杰另一边,正巧跟米哈伊尔对称——两个冷面男中间夹着一位笑容灿烂的向日葵。 “听起来很热闹。”陈青石讪讪一笑。吵起来的两位不会是东枝贺和西祝章吧…… 雾尼眼睛亮晶晶地一摆手:“真的超级热闹!比之前我们的万象区热闹多了!还可以见到好多熟人诶——” “你们也来得正好,跟我们一起上去吧。” 赛琳走近了,笑着拍拍陈青石的后背。 “这儿的食物种类也多了不少,我的队员们还蛮喜欢吃中餐的……莫佳娜就很喜欢你们的——额、麻辣烫?菲洛斯佩说要请你们,尤其是没有来的那两位。” 第339章 赛琳耸了耸肩:“不过我想,梁和谷应该在忙一些其他事情?” “可能吧?谷哥会晚一两天来,但是老大?不应该诶,好少见。” 北百星顺着雾尼推后背的力道往前走。 “干脆等回头再问好了,现在我要饿死了,先吃饱再说。” 南千雪不打算在磨蹭,已经迈开大步往前走。 “我感觉我能吃下一头牛。” 他们干脆一起走上二楼,踏进嘈杂热闹的人声鼎沸里,食物烹饪的香气飘在整个建筑中,酒水晃着灯光,饮料里冰块碰撞。 陆燕面容平静,手腕一偏跟旁边的马枫碰撞酒杯。 他们两人身后黑压压趴了一片身材魁梧的俄罗斯玩家们,勒纳尔正跟服务生一样,单手托着一盘果汁挨个分发。 毛安世一手捧着比脸大的一块西瓜,倚着沙发看其他人打牌,噗噗将种子吐出来,看其落点是为首正在洗牌的孟一星头顶。其他人眼睁睁看着孟队即将遭到迫害,都屏息静气不作提醒。 曹安然跟夏千屈手挽着手盘腿坐在角落的垫子上,其他女孩们围坐在一起,听最中心的柯丽娜一手握拳抡出风声,给她们吐槽阿尔杰犯的一些蠢事,时不时发出几声愉快的大笑。 而她们不远处,西祝章掰手腕赢了东枝贺,还没等他拍桌子发出胜利者的欢呼,就见面前阴影落下,极夜小队的伊万亮出水桶般粗壮的肌肉,对他微笑着摆出邀请比赛的姿态。 不是吧。 西祝章表情冷静,心中尖叫。 ——这他妈能赢?! 就在西祝章握上伊万手掌的同时,在毛安世惨叫的背景音里,勒纳尔的最后一杯果汁也放在了桌面上。南北两人刚端着烤牛排入座,陈青石跟米哈伊尔、hd三人端起一杯酒…… 下一刻,四周的空气静滞一瞬。 所有人一齐安静下来,敏锐的神经莫名划过一丝不详。 原本平和安宁的灯光倏地转红,闪烁着宣告某种无形存在已然降临。 【警急通告,全体z国玩家注意、全体z国玩家注意!】 【由于有副本过久没有玩家成功通关,截至目前,“迷宫”副本已成功升级——】 陆燕放下杯子,眉心蹙紧,脸色在红光里显得阴晴难辨。 【接下来宣告,z国玩家已触发新事件!】 【——s级副本回归!】 【新s级副本正式名称为:“归途”。】 作者有话要说: 是摸鱼写的联合四常队长们的小片段—— 米哈伊尔在闭眼休憩的时候,时常会在梦的尽头看到覆盖整个俄罗斯边境线的大雪,游戏尚未终结的红色警告响彻视野上方。每逢极夜,原本亲昵的雪花会划破裸露的肌肤,渗出几颗晶莹的红血。 梦境远端是触手可及又无比遥远的莫斯科、圣彼得堡、下诺夫哥罗德……顿河河畔世代流淌着永不停歇的战歌,枪炮割裂旗帜,那双比狼还要锐利的眼眸被染成西伯利亚的天灰色。 沉默寡言的指挥者单膝跪在汹涌咆哮的黑色潮流中,从那些黏稠的死亡里拼尽全力抬起手臂,捞一朵足够鲜活足够红艳的玫瑰。 ……玫瑰? 玫瑰丰满的花瓣被纤长的指尖用力碾碎,将指腹沾染的汁水涂抹上微张的唇瓣。明媚艳丽的女人眼角上挑的弧度像一只慵懒的猫。 赛琳对着镜子抛去一个媚眼,转身握紧斜倚在红墙边的旗枪,迈开步子。鲜花锦簇的街道上充斥馥郁的香水味,街头艺人浑身涂满银漆,没人知道是哪位梦境中的神祗暂时附着在了他的身上。 属于法国的塞纳河永不结冰,那些轰轰烈烈而来的时代最后也轰轰烈烈地远去,路易十六掉落的头颅和反抗者们的鲜血一起交缠成玫瑰深青色的藤蔓,泼洒而来的鲜血也落在那道背脊挺拔的影子后方。 她站在洁白圣洁的凯旋门下,于呼啸的狂风中振臂,高举起那杆尖端锋利的旗枪,飘荡开的旗帜上玫瑰与长剑交错相抵,圣母院永远消失在熊熊烈火之中,而众多被人所雕造出的神祗们只是一昧缄默着,投以注视。 注视着那枚银色的十字架。 但是黑暗里的伦敦大雾未散,仰望星空派上死鱼空洞的眼睛里映出十字架项链的银辉,它的持有者会坦率地逗弄他人自己是贝克街侦探的粉丝亦或是霍格沃茨的魔法学徒,但却永远不会认同这项十字架所代表的寓意。 黑死病带来的阴影曾浩浩荡荡笼罩一整个世纪的梦魇,其中无论多少面向十字架的祷告都湮没在熹微的银光里,轻得像飘荡落地的羽毛。 阿尔杰吊儿郎当的皮囊之下有一颗看得比谁都清楚的心,他玩世不恭地对神像竖起中指的那刻,周围一片怒目而视中大概只有神才能明白他试图证明些什么来给世人看的心。 于是在习以为常的缄默里,年轻的驱魔师挑眉吹了一个轻挑的口哨,咬一口鲜艳的红苹果,发顶灿烂的反光像是一捧剧烈燃烧的金火…… 一切都还不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否则永远也不会听到这位伪信徒最虔诚无比的祈祷。 ……直到骰子碰撞的声响停止。 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美国是那些不可名状之物、不可名状之神的故乡。 hd指尖摩挲着那两枚光滑的骰子,直到它染上自己的体温。缄默冰冷的退役军人有着比谁都稳重的气场,他虽然在戒烟,但很偶尔地也会想念那安抚心情的尼古丁味道——闭上眼,深呼吸…… 从唇齿间泄出的白雾里氤氲着纽约曼哈顿冰冷的全貌,亦或是白鸽踱步时安宁的森林公园,克莱斯勒大厦细针般的尖顶,再或者是日出时的海湾,璀璨的金光洒落在过于繁华的城市玻璃上……或者是更远一点,洛杉矶繁华缤纷的彩带,那些聚焦于荧幕的摄像头,旧金山硅谷高远的建筑,日渐繁荣奢靡的都市夜景…… 不过这些都抵不过那些足以慰藉肠胃的三明治和牛排热汤,亦或是苦度完美的咖啡与甜得恰到好处的热可可。 但当hd重新睁开眼,眸底便沉浸着一片特殊的冰蓝。 横放在他身侧的短枪保养完好,冷寂的枪身上静静流淌着足以弑神的银光。 第207章 【最后一次通报:本次副本回归仅针对于中国玩家a级玩家!所有a级玩家将在休息时间结束后,强制进入s级副本“归途”!】 【本次s级副本由多个a级副本拼合而成,进入副本之前,队伍随机分配,将由玩家随机抽选副本boss。】 【——以上,预祝诸位玩家游戏顺利,游玩愉悦。】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 梁绝踏进焕然一新的酒馆时,先是简单环顾一圈,随后走上二楼跟其他人打了声招呼。 “副本回归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 而他身边的谷迢眼皮都没抬,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任何改变都没有兴趣。 “哦老大!你们终于来了……怎么穿得这么……严实?额、今天也不冷吧?” 北百星兴奋的语调逐渐染上疑惑,引得其他还没离开的队伍都转头看了一眼来人的穿着。 谷迢率先走过来,上下一身黑,马丁靴加直筒裤,腰间扎带恰如黄金分割线,拉出一种极其赏心悦目的长度,针织衬衫混纺面料如帛,胸前压褶,最顶的纽扣解开两粒,露出半截洁白修长的脖颈,乌黑的发尾轻扫过后领。 这一身沉郁内敛的黑色,使他的金瞳愈发显眼璀璨,仅是任何不经意的一瞥,都像极了太阳偶尔掠过时留下的一束辉光。 而谷迢只需要抱胸站着,就像在居高临下俯视着所有人,末了言简意赅地丢下一个字: “冷。” 而谷迢身边的梁绝则是与他截然相反的暖色搭配,内搭白t的浅蓝色衬衫衣摆扎进牛仔裤腰里,米黄短夹克拉链拉到顶端,跟衬衫衣领一样结结实实挡住他的脖颈。 梁绝轻笑几声,拽住谷迢的手腕往里走,让过几个打招呼的队伍,坐在了自己队员们身边: “你们都吃过饭了?我们还没吃呢。” “嗯嗯,对啊,我们刚吃完。” 南千雪擦干净嘴角,指了指空餐盘竖起大拇指,强烈安利,“老大给你推荐一下这个牛排饭,超绝——柯丽娜推荐的!” “是吗?那我跟谷迢也来一份好了,顺便再来一份红豆派。” 梁绝说着正想挽起袖口,忽然想到什么就及时止住了动作,手指转而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重新拉低。 赛琳不知瞥到了什么,原本兴致缺缺的的姿势瞬间改变,挺直背脊,朝梁绝吹了个口哨: “梁队,美妙的一天,嗯哼?” “还、还行,一般……” 梁绝正想随便糊弄过去,身侧直直戳来一道源自谷迢的炙热目光,迫使他急忙改口。 “——对,您说得对。” 赛琳顿时憋不住大笑起来:“啊哈哈哈——” 南千雪跟赛琳的眼神短暂一交接,似乎凭借着同为女性的敏锐雷达,从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明悟了什么,立马猛转回头仔细观察着并肩坐在一起的两个人,眼睛一眯,嘴角拉出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 第340章 “哦——难道说你们……?” 两个人直接同时沉默加埋头苦吃。 南千雪:……哇塞。 一番哑谜之中,陈青石跟北百星一对眼,一个瞬间了然一个还在懵逼。 陈青石意识到哪里不对,眯起眼观察,捕捉到了梁绝脖颈处不慎露出的一道暧昧痕迹。 于是他怀着震惊又不太意外的心情沉默半晌,谨慎试探道: “……所以,措施做好了吗?” 梁绝当即惊得原地一个起跳,米饭刚吃一口就被呛得连咳几声才缓过来。 咳嗽间隙他一手猛捶胸口,另一只手握着筷子往桌子边上一摸索,就被旁边的谷迢极其有眼力见地火速倒了一杯冰水塞在手里。 陈青石的眼神更是变得意味深长。 “什么措施?老大你俩干啥了?” 北百星没听懂。他两眼清澈,眼看着梁绝几口灌下大杯冰水,接着猛地一拍桌子,他们五个人摆在桌面上的物品都被震得跳了起来,瑟瑟发抖。 “你俩是不是又背着我们讨论了什么小秘密不告诉我!我不管!这是最后一次了!!老大我们是一体的!下次你跟谷哥干啥都得带上我们!!” 谷迢也被这忽如其来的爆发吓得眼睛都瞪大一瞬,在气愤不已但重点全错的北百星注视下,跟另外两人相顾无言,在梁绝微弱下来的呛咳声里,只能抽出一句气音敷衍: “……嗯。” 北百星满意地点了点头,自以为难得唬住了自家老大和谷哥,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拍,转头一看是南千雪。 南千雪半搂着他的肩膀,顺手又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长吁短叹: “唉……老实说,你这样就挺好的……嗯,队里有你真是太好了。” “我们还是说回正经的事吧……” 梁绝耳尖的潮红还未彻底退去,尝试转移其他人的注意力,清了清嗓子,边说边夹起一块牛肉。 “关于s级副本回归的事情,系统通报的后续你们也都听见了吧?” 陈青石点了点头:“听说了。这次回归好像只针对我们国家的玩家,其他国家都是正常过副本。” “唉……还以为这次能挑个简单的副本进,谁知道下一个副本居然是强制的s级啊——” 北百星颓丧着将头砸在桌子上。 “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个‘副本回归’呢,据我所知德国玩家可是刚经历过这茬,海因里希队长到现在还有点ptsd吧?” “而且这次居然还是几个副本凑一起拼的,让我们玩家来抽boss——拼手气吗?” 南千雪抱胸倚着靠背。 “不知道这次又会整出什么幺蛾子,它的前身副本不是叫‘迷宫’么?老大你听说过吗?” “嗯。” 梁绝从一开始就有些食不知味,听到这里干脆放下勺子,把餐盘往前轻轻一推,结束了这顿饭。 谷迢瞥了一眼,梁绝的牛排饭根本没吃几口,撒了一些黑芝麻的米饭上洋葱片和土豆块堆一起,黑胡椒酱汁正缓缓渗入牛肉横截面的肌理。 “我进去过,不过是三四年前了……跟陆燕、许归他们一起,” 梁绝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神情变得略显阴沉与哀伤。 “那个副本难度很大,我当时是第一次组队担任队长,因为我的疏忽导致很多人永远留在那里……包括陆燕的妹妹。” 北百星探头探脑:“哦~难怪……我老是感觉她看你不爽,之前听庆远说你跟陆燕甚至还在玛丽副本吵了一架?” 梁绝话音一哽:“庆远那小子怎么什么都说……没有吵架,这是误传。不过她怨我是很正常的。” 陈青石叹一口气:“方便告诉我们那是什么样的副本吗?” “可以,不过a级副本重新升回s级副本之后,会多出一些更新的场景和线索,更何况这一次还与其他副本拼合在一起,或许变化会更大……不过大体基调应该还是以主副本为中心,而迷宫副本的背景是一座临海的小镇,我们玩家的正常身份是渡海来寻探索当地神像的调查团。” 梁绝思索着开口,他的手指无意识绕着水杯口打转,冰块融化后,沿着杯壁凝结的水滴沾湿了指尖,湿润得恰如漫过低矮住楼的苍白色雾气。 “那里经常会起海雾,起雾之后会有拖曳着铁链的怪物在外游荡。如果玩家不幸碰上,无论如何都必然会有一个人被抓走,死在雾里。” 时间随着他的讲述声拉回更遥远的时间轴。 四下游荡的雾气里,惊慌失措的人们步履踉跄,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沾着伙伴冷却的残血,互相搀扶着,一头撞进茫茫白雾里。 为首的男人挡在所有人身前,抬起手背拭去伤口处的血珠。 而铁链与地面摩擦拖曳出的碰撞响,震荡出迷雾,仍然攀在从后背升起的寒意中,如影随形。 “而我们当时的主要任务是搜索地图碎片,拼出能够从海雾里避开那只怪物的地图,抵达最中心的神像,想办法捅穿神像的心脏。” “其实除去一开始有玩家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而触发死亡条件之外,从我们进入迷宫拿到地图,抵达中心捅穿那颗心脏——都还蛮顺利的。顺利到我以为就此可以完美结束的时候——忽然出现了变故。” 梁绝喝了一口冰水,感受着它沿自己的喉管一路往下勾勒出的器官轮廓,彻骨的冷意在暗处重新复苏。 “原本只在海雾里出现的怪物不再藏身在雾里,它能随时随地出行,我们却仍然要依靠地图才能离开这座迷宫,但是下一次海雾浮现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失散了。我身边只有欢雀一个人,我们试图顺着地图走,最后却发现地图失效,我们没法避开海雾,只能被逼得退回原来的神像下。” 梁绝轻声讲述着,双眼凝视着虚空,血红色的雾气中剩余的残肢碎块散落,隐约显露出一道高大又佝偻的身形,衣衫褴褛,数只大到夸张的眼瞳歪斜着挤在躯体中,狞笑着对他竖起一根食指。 ——以一换一。她替你死了。 ——现在,轮到你逃了。 整个餐桌因为讲述者的走神陷入沉默。 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饭,仿佛没有认真听的谷迢咽下嘴里的牛肉,掰开一半红豆派,转手将即将流沙的酥皮抵上梁绝的唇瓣: “吃。” 梁绝下意识伸出舌尖一舔,令人回神的红豆馅甜味将他从梦魇里拽出,瞬间唤醒味蕾。 “多谢,不过我没事。” 虽然这样说着,但梁绝伸手拿着这半个红豆派咬过一口,甜味令他的表情不易察觉地轻松了一些。 “……之后我们走错了路,欢雀死后,我被那个怪物的抓人机制放过一马,侥幸逃生,只能收敛她最后的遗体回来……带着其他人死伤大半绕出迷宫,才成功离开。” “在我们离开之后不久,迷宫就被宣布升级成为a级副本,一直到现在——” 梁绝竖起食指点了点虚空之上,咽下最后一口红豆派,勉强抵挡住舌根泛起的腥苦,将它化为一抹难以被看透的浅笑。 “所以,这个副本难度不会比我经历过的要小,大家休息期间一定要尽量做好万全准备。” …… 饭局最后,陈青石率先抬手敲了敲桌面,垂睫用那双灰蓝色的瞳眸望过来: “梁队,单独聊聊可以吗?” 梁绝愣了一下,转头去看旁边的谷迢。 注意到这点,陈青石笑了一声:“我也不介意你们两个一起。” 谷迢瞬间就从这声笑里意识到了什么,浑身刺挠般狠狠一抖: “免了,你跟梁绝说吧。” 梁绝:“不是,等……” 谷迢残忍无情地站起身,却忽然伸过手,将梁绝没吃一半的牛排饭端回来,对他说:“没胃口就把肉吃了,我回来会检查。” 梁绝快速放下原本试图挽留的手,异常听话地拿起筷子:“好……” 等在几步之外,打算跟谷迢一起暂时离远点的南北目睹一切。 北百星啧啧称奇:“虽然感觉哪里怪怪的,但是谷哥,你简直让我看到了融化的冰山,爆发的火山,觉醒的考拉……” “什么东西,觉醒的考拉又是什么鬼?”南千雪忍不住表情一皱。 北百星:“难道你没发现吗千雪,谷哥今天没有戴眼罩诶!对我来说超级……” 谷迢:“我带了。” 北百星:“稀奇——” 北百星:? 谷迢停下脚步,往自己的裤口袋里掏掏,抽出了一个通体黑色的章鱼样式眼罩,表面上画着大眼睛萌萌、憨态可掬的章鱼表情,往自己的头上一套,扭动着罩带整理好头发,将它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随后放下手。 他那聛睨四方的气场瞬间就被这副眼罩戳了个漏,飞快地逐寸泄气,恢复成两人面前这个最熟悉、最无害的懒懒散散打着哈欠的模样。 谷迢将手重新插回兜: 第341章 “我要去趟甜品店,你们要一起吗?” 那三个人互相交谈着逐渐走远,直到背影渐渐缩小隐没在一直注视着他们的瞳眸深处。 梁绝收回目送他们的视线,重新定格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微微一笑: “青石哥要跟我单独谈什么?” “你应该知道的,梁绝,一些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情。” 陈青石给他将那杯冰水重新倒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耸了耸肩。 “我早就有想跟你聊一聊的打算,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在你们来之前,孟队也找我单独说了一些事情,关于你。” 梁绝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 陈青石转头看了一圈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梁绝,你一开始搭建情报网是为了什么?” 梁绝有些意外,但也如实回答: “是为了让你们都能活下去,少一点面对未知的危险,多一些保命的底牌。” 你们。 陈青石呢喃着这个词语。 “这是最开始你跟系统进行交易的目的吗?” 他冷不防出口,注意到梁绝骤然转变的表情时忍不住笑了几声。 “梁绝,大家好歹也都是从死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就算不是人精,也都多少有点超乎常人的直觉,就算你不说,我们也能猜出一些大概的——更何况,你也没有多用心隐瞒,尤其是在丧尸副本里,我们跟其他国家的人沟通才知道相比之下,我们拥有多少能保命的特权。但是享有这些特权一定需要代价,而大哥说,那个代价是有人替我们承担了。” 陈青石偏了偏头。 “孟队之前跟我说,德国玩家经历副本回归之后一段时间,你找到他,非常悲伤地说了一些类似于交代遗言的话……他想起来之后一直都很担心,原话是:老是觉得你会不会真的哪天嘎嘣一下死在哪里,大家找不到人。” 梁绝无奈扶额:“孟队他……只是想太多了。” “实际上,这都是我们所担心的。” 陈青石喝一口冰水,那双宽容且温柔的灰蓝色眸子缓缓掠过他。 “其实大家偶尔会聚在一起,聊聊现实世界——在你们来之前,我们也跟其他国家的玩家聊了一些。我知道百星千雪进游戏时才是大二的学生,马枫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被开除;西祝章才找到新的工作,东枝贺正在回老家的列车上;廖玉玲刚拒绝家里的催婚,孟一星收到了亲戚的婚礼请柬,而我是结束了两台手术不久,才下班回到家里。” “hd刚收到了新的调任申请,米哈伊尔正在进行军队训练;阿尔杰打碎几瓶圣水正躲避师傅的追打,赛琳才给街头艺人丢了一个硬币……” 当他们短暂地聚一起谈起现实世界的时候,都会在心里感到一丝宽慰,并从中汲取些许对抗游戏的希望和力量。 “随后我又问起你——但是,梁绝,没有人知道你的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听你提起过这些,就算曾经有人问过,你也都会随便糊弄过去。” 陈青石又说。 “当时我就想,不管怎么说,现实都是我们的来路,什么样的人才会忍耐着避免讨论自己的来路呢?” ——除非他已经不再抱有什么回去的希望。 水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在沉默中往下默默淌着水滴。 梁绝安静听着,没有回答。 陈青石也没有想得到他的回答,而是话锋又一转: “其实谷迢给我的感觉也跟你一样,不过他对在意的事物表露得更明显,是所有人一眼就能知道的。所以有时即便他没有明说,我们也能隐约感觉到他进入这场游戏,好像有别的目的。谷迢身上的特殊之处太明显了,而他又是一个不屑掩饰的人。因此,谷迢的厌恶和偏爱比任何人都光明磊落。” 陈青石的目光直直落在梁绝身上。 “所以我们一直都很期待他能带来什么,又或者是改变些什么,哪怕改变某个人……又或者说,我更希望有人因为他发生改变。” “梁绝,既然你打算舍弃你的来路,那我祝愿谷迢能成为让你活下去的归途。” …… 甜品店里人比较少,空气里弥漫着舒适的烤面包香气。 谷迢挑挑拣拣半天,选择打包了几个肉松芋泥豆乳盒子和草莓舒芙蕾。 旁边的北百星对着一块巧克力慕斯垂涎三尺半天,也决定买一个尝尝,南千雪买好了一袋泡芙,正站在旁边吃。 门口忽然响起几声熟悉又热闹的声音,谷迢回头看见为首的羊毛卷女生冲进来,先是惊喜地冲北百星打了声招呼: “哇!你们也来买蛋糕吗?” “雾尼!好巧,要不要吃泡芙?” 南千雪拉着袋子示意她自取,转头又对其他三个人招呼。 “别客气啊,来尝尝,买都买了。” “千雪小姐,能在蛋糕店与你邂逅简直是命运的安排。” 脱离副本之后,贝尔显得轻松很多,立即捋了捋发丝,开始语调夸张地称赞。 “您真大方,简直与您的美貌相称——诶诶!” “别理他,他喝多了。” 查尔斯冷酷无情地将人往里面一推,转而对南千雪笑了笑,拿走一颗泡芙。 “多谢,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队伍后面的hd没有拿,他站在门口,看向站在柜台前的谷迢,陷入了一贯的沉默。 谷迢瞥了一眼玻璃柜台的倒影,接过打包好的甜品,忽然出声: “你们下一个副本是哪个?” hd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有考虑好。” 谷迢看向正搂着北百星一起挑蛋糕的雾尼,又看了看拿起一盒蛋挞的贝尔,目光随即跟正关注这边的查尔斯对上了视线。 而男人则表情自然地对他挑了挑眉。 “……就当是一个提醒吧。听不听随你。” 谷迢说完,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在丧尸副本里这么说过。 hd扯了扯嘴角,很难不说是不是一样的感觉,但也是做出了倾听状。 谷迢回神,瞥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甜品,心情略好,一抹微笑从他的面容转瞬即逝。 “记得小心关于‘献祭’之类的副本,跟教堂有关。” hd猛地转过头,蓝眸里却映出谷迢提醒完毕后扭头就推门而出的背影,根本没有得到任何提问的机会。 “这个味道不错,你们可以买来尝尝……诶诶谷哥走了,不说了下次聊啊雾尼!” 北百星急匆匆拎着自己的点心追出来。 他背后,南千雪跟其他人挥手打完招呼,也跟了上来,问前面的谷迢: “迢哥要去找老大吗?” 谷迢:“嗯。” 南千雪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一把拽住还想闷头跟着谷迢走的北百星:“那我俩就不去了,我跟北百星约好了要去游戏区逛逛——” “什么?今天你不是一直说不跟我——” 北百星话没说完一半就被女人一巴掌捂住嘴,发出几声无助的“嗯嗯”声。 “是吗是吗你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哈哈哈再见迢哥回头再聊——” 南千雪一口气吞掉所有标点符号,说话不带喘气地跟谷迢打完招呼,扛起北百星就火速离开。 谷迢刚转头,连话音都没来得及酝酿,就吃了一嘴两人组离开时带起的冷空气。 谷迢:……算了。 谷迢重新回到酒馆二楼,视线轻易捕捉到了角落里独自一人吃饭的梁绝。 “——你们聊完了?” 梁绝听到塑料袋窸窣的声响,抬起头看见谷迢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将手里的东西堆在桌面上。 “嗯,简单聊了一些。” 梁绝点头,对谷迢挑眉一扬下巴,面前餐盘干干净净。 “我都吃完了哦?” “嗯,看到了。” 谷迢轻笑了起来,从甜品里拿出其中一个开心果味巴斯克蛋糕递给他。 “这是奖励——我已经问过了,是他们店里不太甜的。” 梁绝静静等了一会,看向开始吃豆乳盒子的谷迢: “难道你不好奇青石哥跟我聊了什么吗?” “不。” 谷迢叼着简易蛋糕叉,耷拉着眼皮,含糊道。 “但据我对他的了解,一定是一些很诚恳但又让人难为情的话,我只要一想就有点受不了,你还是别告诉我了。” “这不是挺好的嘛,青石哥这样就很好。” 梁绝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放松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注视着酒馆黑棕色的天花板。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等下吃完蛋糕,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谷迢的动作顿住,眼皮一掀,似乎已经知道要去什么地方: “嗯,好。我跟你去。” 梁绝的表情同样了然:“之前的我也带你去过那里吗?” 第342章 “嗯,你每次都带我去过。”谷迢微微蹙眉回想着,随后又敏锐注意到了梁绝有些飘忽的视线。 “怎么了?” 梁绝重新坐直身子,曲肘搭在桌子上,拿叉子的手上下几次戳了一会巴斯克。 在蛋糕表皮上留下几个孔洞后,他才收拾好心情,清了清嗓子问: “那之前我们的关系……也是……?” 谷迢闻声,略显危险地挑眉,沉默几息之后还是如实回答: “据我目前的记忆,之前的我们都没有到这一步……不过……” 他观察着梁绝的表情,拖起长音。 “我记得有一次,是你先主动亲了我。”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吻别,除当事人之外再也无人知晓,最终一切都尽数收敛于腥热的血雾之中。 谷迢的眼睫轻颤几下,继续说: “就在‘迷宫’副本结束之后,你亲了我。梁绝。” “是吗?”梁绝略微一歪头,顿时有些轻松地笑起来,“原来我也在那里活下来了啊。” 谷迢眉眼放松: “嗯。所以这次一定会顺利,梁绝。” …… 玩家休息区域外,系统的时间仿佛永远定格在了黄昏。最后一抹辉光落在虚幻地平线上,似乎再多等一会,就能听见归鸟的啼鸣。 辽阔的荒原之上墓碑林立,一眼望去无边无际、密密麻麻,恰似无垠的宇宙群星。 在这静谧、荒寂的氛围里,终于久违地、又或是头一次地响起两个人的缓慢足音。 “每次来到这里,我就会想,这都是一群已逝的星辰。” 梁绝迎风而立,示意谷迢上前一步与他并肩。 “我一直相信这场荒诞的游戏总有一天会结束,所以无论如何,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要让他们重返人间。” 谷迢转头环顾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景象,最后顺着梁绝的视线,看向他们两人前方的墓碑。 上面用烫金字迹工整写着两个大字:“耿曙”。 “如果我们最初见面是在那个图书馆副本里,那么我想你应该见过耿曙队长?”梁绝看过来。 谷迢想了一会,才回答:“没有,我跟他的交集不是很深,所以印象很少。” 梁绝也没有感到遗憾,而是平静地接受这个消息:“原来如此。耿曙队长是我在游戏里的引路人,最先跟系统有沟通的玩家。” “他带了我两年,直到后来他死去,我才跟系统搭上了线。” 谷迢安静听着,忽然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梁绝的脸颊。 梁绝有些错愕,但也任由他动作:“怎么了?” 谷迢放下手:“没事,只是忽然很想碰一下你……后来呢?” 梁绝眼尾逐渐弯起:“后来不就是现在这样,我站在了这里。” “你省略了很多故事。” 谷迢顿了顿又说。 “不过只要是在这个流亡游戏里,我都陪你走过几次,只是暂时没有想起来。” 梁绝心底忽而感到一阵抽痛: “只要你想听,我都会跟你说的。” “什么都可以?” 谷迢装作思考了一会。 “比如你认为我不知道的事情?” 梁绝:“……” 谷迢没忍住轻笑一声。 梁绝沉默片刻:“——那我还真有。” 谷迢倏地安静下来。 梁绝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再次一字一顿地开口: “……我第一次进游戏的时候才18岁,在现实里也是刚上大学不久,食堂的饭又贵又难吃,跟舍友还不太熟悉,还处于军训期间的磨合期……军训教官严得很,那会我们班被他折腾得有些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唯一慰藉我的只有校园里的猫学长……” 谷迢反应了一会,立即回身,站在夕晖未散的风中,聚精会神看向梁绝,一双金瞳里满是陌生又新鲜的好奇,忍不住俯首侧耳凑近了一些: “……还有吗?” 梁绝揉着鼻尖,低头捋了捋莫名变得不太灵活的舌尖,在谷迢莫名有压迫感的注视下,脑海空白一瞬,只能想到哪说到哪,语无伦次开口: “额就、据我记忆里——我家氛围还挺开放的,如果哪天游戏真的结束,我们都活下来之后……如果你还愿意跟我回家,我认为我爸妈、额、他们二老应该会很欢迎你?” 第208章 系统宣布过新一轮的噩耗之后,剩余的休息日总过得异常快速。 终于等计时归零的刹那,在安全屋等候的众人转瞬以小队的形式被传送进一个纯白空间,他们呈一列纵开,面前是一块巨大的轮盘,有根一米长的白柱立在下方红色按钮异常显眼。 而轮盘正中央,五分钟倒计时持续游走,无声催促着玩家们尽快上来进行一场手气的豪赌。 “这玩意我行啊!我来我来!我可是全队欧皇!” 北百星摩拳擦掌,上前对着按钮就是一拳。 原本静止不动的轮盘逐渐开始旋转,速度由慢而快,几息后又逐渐放缓,于一众情绪各异的注视下,指针颤颤巍巍指向某个宿命般的方格。 就在它停稳的刹那,柱子两侧立刻喷出庆祝似的彩色礼花,吓得北百星猛一激灵,疾疾后退几步,探头探脑警惕。 在一众死人脸的注视下,系统刺啦刺啦清了清嗓子开口: 【恭喜全都有小队抽中原迷宫boss-托坎,此概率为13.66%——属实欧皇,手气爆棚!】 被选中的boss虚影呈现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个身高近三米的怪物,拖着数米长的铜制锁链,有身无头,蜘蛛网样的衣纹,四只巨大的眼睛分布身体两侧,黄衣褴褛盖住腿部,掀开是无数条细小的绒毛腿。 公认“全队欧皇”北百星脸都绿了,急忙一转头,看见其他人各自变换的脸色。 【全都有小队本次副本boss已确定,正在统计同局队友……】 谷迢下意识握紧旁边梁绝的手,才惊觉他布满手心的冷汗。 “梁绝……” 听到关切的呼唤,梁绝才猛地回神,转脸看向他,唇角紧抿,难得没有笑意,尚来温和又澄澈的棕眸正颤抖着缩紧。 他明明无法控制本能中的恐惧,轻声开口,说出的却是习以为常的安慰: “没事,不用担心。” “你在紧张。”谷迢笃声道,“我不可能不担心。” 作为回应,梁绝笑了起来,抬手搂住谷迢的脖颈,在最后几秒给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 【——统计完毕,倒计时结束。】 聒噪烦人的系统音消失的刹那,骤起的白光晃得谷迢下意识闭起眼,原本搂在怀中的身影随之一空,只剩一双茫然张开又抓空的手掌。 【游戏即将开始,预祝各位玩家游玩愉快。】 淅沥沥…… 淅沥沥…… 滴答。 滴答。 ……这对你来说,一定是最熟悉的声音。 它曾响彻在你的梦里,又或者说,被封存的记忆里,却又于意识即将清醒的瞬间消失,短暂得像一掠而过的幻觉。 而你,只一昧地被轮回中的血与火光裹挟着往前走,却在听到这个声音时,某个曾不以为意的记忆被唤起一瞬,如刹那掠影浮光,像一个轻轻戳刺在心底的遗憾。 “啪嗒。” 又一滴冷雨从发梢滴落,发出异常清晰的声响。 整个庙宇内空旷寂静,抬梁式结构的庙顶涂着红金漆,各式神像姿态不一,分列殿中两侧。唯留一尊神佛像踞坐正中,烟雾缭绕,长明灯纵列一排静默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檀香。 谷迢猛地睁开眼,恍然醒觉自己正跪在冰冷的青石方砖上,距离尽头最中的神像雕塑台下还有一段距离。 而地面有一趟湿淋淋的水迹,一直从身后大敞的庙门延伸到他的双膝下,门槛后的短阶外是浩荡倾盆的暴雨,暴雨之中是又一段延伸至山下,数不尽的黑石长阶。 谷迢吁出一口冷气,金瞳中仍残留着几分不明情况的茫然,转而又被难以言明的熟悉感所替代。 他的身体异常冰冷,修身的黑色劲装衣摆垂落在地,腰部由一条纯白蹀躞带束紧,此时也全都被雨打得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肌肤上,而撑在地面的双手手背青筋绷起,肤色惨白无比。 下一秒,系统的任务面板在他眼前半米远的虚空徐徐展开,上面红字如血,宣布: 【请玩家在十分钟之内完成神像跪拜,解锁副本身份。否则将按游戏失败处理。】 原本莫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情,在看到这一行血字之后,却逐渐放松些许。 谷迢垂睫收回视线,静默了几秒,闭上眼俯身,将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相贴,近乎虔诚地叩首。 满堂神佛不语,静看男人一步一叩,行至近前。 就在谷迢跪上堂前蒲垫,俯下身时,近处忽然响起一声木鱼敲击。他的动作轻微一顿,用余光瞥了一眼。 第343章 一位身披灰袍的山僧不知何时静立在香案桌侧,眉目慈悯,拎着一盏纸扎长杆圆灯,对他竖掌行礼。 “不知施主一步一叩沿阶上山,所求何事?” 在即将落下最后一叩之前,谷迢终于开口回答。 “……我来求求平安。” 最后一滴雨珠沿谷迢的眼角落下,庙外倾盆暴雨因这句话静滞一瞬,期间木鱼敲击声持续不断。 当谷迢重新抬起头,挂在蹀躞带上的铭牌轻轻抖动几下,显示已经解锁了新的身份信息。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为:赶尸人。】 “你是一位兢兢业业的赶尸人。那么问题来了,你的尸体呢?” 最后一句话莫名令谷迢泛起警觉的鸡皮疙瘩,他还没来得及站起,身体忽然传来一股剧痛。 “什……!” 充满疑惑的问句仅是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谷迢立即控制不住咚地侧身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抽搐着蜷缩起来,双瞳无意识地剧烈晃动着,挣扎伸出手抠抓进砖缝之间。 剧痛仍然持续着。 剧痛像上千万根尖针穿透血肉,扎入骨髓又反复挑起。 而剥开黏连着骨肉血丝,灵魂最深处像有什么要挣扎着破土而出,恰如金蝶挣破厚茧的刹那,看到于虫蜕裂缝之间破入一道刺目耀眼的白光。 谷迢在剧痛中,视野逐渐被漫天白光淹没。他缓缓闭上眼,耳畔却听见有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北百星? 他用力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骤然变换。 暴雨和寺庙一同消失了,谷迢脚下的泥土青草泛出特有的自然香,树林葱郁,远山在雾霭中连成一片。 而整体色调却是一种特殊的浅蓝,如同夕晖落尽后的蓝调时刻。一幕正在重播的回忆片段。 片段最中心是其他四个正在讨论着什么的人影。 “老大你就放心吧!我都挑好了,这个副本绝对没有危险!我们还能爬山获得个保命道具呢!” 北百星哐哐拍胸脯保证。 南千雪摇头,扭身指了指他们身后一眼望不见头的黑石阶梯,挑起一边细眉:“你确定你能爬完吗?别到时候哭着喊着让青石哥背你。” “我觉得这倒不用担心,就当锻炼了。” 陈青石勒紧手上绑带,随后又好奇问,“是什么样的保命道具?” 北百星立即不好意思地挠头嘿嘿两声: “我不知道啊,听庆远说有道具我就来了。” 谷迢站在人群最外侧,倚树抱胸,用一副漠然的表情等他们聊完,金瞳的底色是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 “——在感到无聊吗?” 身侧忽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谷迢循声转头,看见梁绝站在一众浅蓝的色调里,只有那双眼睛没有被同化,仍旧是一双温暖的浅棕,于此刻看起来更是格外特殊。 而谷迢只是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梁绝对此也不挫败,好脾气地笑了笑:“抱歉,硬要请你跟我们进来,我只是想带你进低级副本放松一下,据说这里还有好吃的斋饭,很受其他玩家欢迎。” 谷迢:“嗯。” 梁绝的热情似乎并不以对话人的冷漠回应而稍退半分,他又将话题转移,聊起了那个保命道具: “至于百星说的那个道具,我之前也听说过,貌似是能抵挡副本boss一次致命攻击的长命缕,有五彩的丝线,拿到后可以编成任何样子。” “我对这个没兴趣。” 谷迢拽了拽眼罩,一脸恹恹。 “什么时候上去?我很困。” 梁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他的动作打断,于是转而看向其他人: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这里的山路很陡,记得小心。” 他们各自整备好行装,开始踏梯而上。 山顶隐于云翳之中,千万级阶梯一眼看不到尽头,林层顶端偶有飞鸟的影子,亦或是猴猿的啸叫。 梁绝守在队伍最后,听前面的三人边爬边聊起彼此的现实世界。 陈青石:“我记得我回国之后,跟几个俄罗斯朋友去爬了泰山,晚上十一点多就开始爬,在日观峰看到了很壮阔的日出。我朋友回去之后对此一直念念不忘。” 北百星:“诶说起来,我跟同学去爬黄山的时候,半路就下雨了!差点把我们淋死,回酒店就开始发高烧,幸亏酒店前台有备药,小姐姐好心给我们一人分了一包感冒冲剂,喝完睡醒就好了。” 南千雪:“我倒是很少爬山,不过跟家里人去玩过峡谷漂流,但是没带防水袋导致手机进水坏了,只能含泪换了新手机……但真的很好玩,漂起来的时候特别爽!嘻嘻,这么一想简直是赚了!” 说罢,南千雪跟北百星击了个默契的掌,又问一直没做声的梁绝: “诶老大,你在现实世界有爬过什么山吗?” “我吗?我就没什么好说的,那都是一些很普通的山。” 梁绝有些随意搪塞,没等他们提出抗议就及时转移了话题。 “啊对,大家注意脚下,这里经常有蛇和爬虫出没,都有剧毒,小心不要被咬到——虽然是c级副本,但也还是有危险性的。” 这样说着,梁绝的视线一直落到在前方跟他们拉开一小段距离的谷迢身上。 北百星:“唉,谷迢大佬就是大佬,这么遗世独立,完全不跟我们聊天的。” 陈青石:“但其实你找他聊天,还是会回答你的。” 北百星默然。 南千雪:“青石哥你不知道,当时北百星硬要找谷迢说话,没过一会回来跟我说,感觉自己被大佬用脸骂了一顿,就不敢再吵他了。” 陈青石:“哈哈哈哈哈真的吗?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南千雪:“是吧,我说你偶尔也反省一下自己有多吵,简直像个扩音喇叭。” 北百星:“喂千雪你不带这样嫌弃人的!!” 谷迢听着身后偶尔响起的笑闹声,继续往上走,偶尔会拔出随身的小刀,利落地斩断从两侧高草丛里爬上阶梯的毒蛇,截成两半的蛇头喷着浓血滚落。 期间他没有回过一次头。 同样也没有意识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而至于其他人,他们走到后半段就体力渐渐耗尽,变得安静不少。 当踩上最后一级台阶,北百星当场打鸡血似的复活,支棱起来道:“我靠终于上来了,等拜完神拿到道具,我就要去吃十碗斋饭!!!” 南千雪扯起衣领擦汗:“我靠,简直不能再赞同……妈的累屁了……” 陈青石跟梁绝感觉还好,他们跟着上来之后,都看见了正杵在寺庙门口等着的谷迢。 北百星急急忙忙要去跨过门楣,见谷迢在原地不动,疑惑地问一嘴: “诶大佬,你不进去拜拜吗?” 谷迢抓着手臂被蚊子咬出的鼓包,闻声头都不抬回道: “我不信这个。” 北百星:“哦哦……那千雪我们快进去!” 而陈青石晚了一会,才跟在南北身后进门。 谷迢刚想放下袖子,视野上方忽然伸过一支止痒药膏。 站在面前的梁绝跟他对上视线,晃了晃那支药膏,笑道: “我刚才问青石哥要的,给你用……多谢你帮忙解决了一路的蛇和毒虫,让我们省事了不少——不打算进去吗?” 谷迢接过那支药膏,挤出一点抹在鼓包上搓揉开,同时再次回答: “——我不信这个。” “那就当是路过给个香火也好。”梁绝说。 谷迢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将那支药膏递回来,避重就轻道: “我去吃斋饭,你们尽快。” 梁绝接过那支药膏,嗅着鼻尖缭绕的草药清香,等谷迢与自己即将擦肩而过时,忽然拽住他的胳膊: “诶,谷迢,你能戴手链吗?” 谷迢回头,冷漠的视线缓缓下落,在梁绝抓着自己的手上定了一会,慢吞吞又格外坚决地回道: “——不。” 梁绝最后放开了手。 他看着谷迢背对自己独自走远的背影,只能低头收起手里的那支膏药,深吸一口气,将万般心绪和没有说出的话语一起,化为一声沉闷的苦笑。 等他们重新下山,北百星把玩着手里的五彩绳线,忽然扭头,好奇问队中间的梁绝: “老大,你在庙里求了什么?这能说吗?” 谷迢跟在他们队侧,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掩嘴打了个困倦的哈欠。 那时他放下手,只听见梁绝说: “——我求了求平安。” ……画面中的浅蓝色渐渐隐没,天顶上空再次垂下幽灵般的黑色帷幕,在现实不断翻涌上来的疼痛中,遮盖住一切曾经。 谷迢再一次猛地睁开眼,终于脱离了记忆的桎梏,空气中弥漫着香柱焚尽的檀香,才发觉自己仍然跪在神像下,唯一不同的是衣服竟然奇迹般异常干爽。 第344章 而旁边冰冷的方砖地板上,正躺着一具尸体——尸体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穿着,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平整置于腹间。 唯一的区别大概只有尸体没有头顶眼罩。 谷迢:…… 他站起身,回想起梁绝,又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绪,顺手给面前的神像上了三炷香。 山僧等他拜完,才将手里的那一盏纸扎长杆灯递给他: “这是引魂灯,它会暂时驱散海雾,指引你平安下山。” 谷迢接过来掂了掂,引魂灯的重量轻到不像话,灯杆的手感温润得像一柄玉,纸扎的灯罩内荧荧亮着一朵蔚蓝的火光。他将灯别好,打量了一会那位僧人,判断出这是一个友善npc,于是试探道: “那我的目的地是哪里?” “你走过长阶抵达山脚,就能够看到一座临海的村庄。” 僧人说罢又神秘一笑。 “——这既是你求来的归途,又何必如此在意目的地。” 谷迢回身看他,腰间忽然传来一声铃鸣轻响,蹀躞带上正挂着一枚漆黑六角铃铛,铃舌随他的动作轻晃。 【赶尸铃】 【可以用来驱赶尸体的铃铛,只需要摇晃六下,既可以让尸体随你行动。】 谷迢将这枚铃铛握在手心里,听到山僧在此刻合掌,再次开口: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错过就是错过,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叮叮叮——” 谷迢没有回答,而是先摇晃了三下六角铃,似乎陷入某种极深的思索。 铃音逐渐微弱,从敞开的大门处忽然吹进一股雨水湿润的潮腥气味,落雨声由近及远,殿内长明灯熄灭一瞬又顽强地复燃。 谷迢的影子随着灯火明灭摇晃几息,他的背脊挺拔、长身玉立在殿内诸多神佛的视线里,安静地垂睫,金瞳中映射出两点荧荧灯火。 “——生死有命,只是我心有不甘,偏要强求。” 赶尸人手腕轻摇,又是三声铃响。 那具尸体无声腾空站起,脚尖与地面悬浮几厘米,垂首立在谷迢身后,跟随着距离不过半米远。 僧人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即递来一个小网兜,兜口用五彩绳线扎紧,里面装着四枚扎好的粽子,还冒着热气。 “天晴路滑。” 他一句言出法随,天外暴雨声倏而逐渐减小,慢慢停止。 “施主,路上小心。” 谷迢接过来顺口问了一句:“甜的吗?” 僧人:“……甜的,红豆馅。” 谷迢向僧人道谢后,装好道具和粽子,赶着自己的尸体,转身走出了寺庙。 庙外风停雨止,廊外灰瓦檐边向下滴答着积水,沿着看不出材质的黑色石阶朝崖下看去,远山外是辽阔无边的碧海,此时近处海雾四起,淹没树顶,余留一片看不透的白茫茫。 谷迢握住灯杆,提起引魂灯,将灯火所照之处与他的视线齐平,被灯驱散的海雾范围有五六米远,让他足以对一切可能的危险有及时的反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随在身后的尸体,随即迈步,走下了阶梯。 【当前任务已更新。】 【请赶尸人尽快抵达下一目的地——“海哭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卡在假期末尾更了…… 祝大家端午节安康——!! 本次回忆是时间线是一切还没发生的一周目! 文案简介已更新! 第209章 梁绝被硬生生憋得睁开眼。 极冷极深的青雾在他的脚下翻涌,雾海边缘是幽深静谧的夜中鬼火。 束缚在身上的衣装实在过紧,仿佛有数根绳索自下而上勒进肌肤,勒得梁绝忍不住喘息几声,抬起指尖去勾被紧勒的地方——勾了个空,指尖触及的地方只有一片冰凉厚重的布料。 梁绝眨了眨眼,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后,才忍住窒息感,低头去看自己的穿着——这是一身描金勾彩的大红喜服,袖衫霞帔,俨然一片浓烈如血、热热闹闹的喜色。 他的喉结滚动,轻咳一声,仍然有些不死心地俯身,去摸索自己感到被紧束的大腿——喜服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扣子,甚至不知道是怎么里三层外三层地穿上的。 当指腹拂过裙摆,布料平整光滑,仅有略微凸出的绣纹。 而梁绝检查全身都没有发现一根绳索,那种令他行动不便的束缚仿佛已经隐形,无论如何都抓不住半分实处。 远处的青雾中,忽然响起逐渐逼近的脚步声。 原本寂静下来的氛围里又响起一声梆子,由远及近,鬼火倏而暴涨,尖啸着化为骤然沉重的空气,朝梁绝逼压下来,直到他被迫双膝跪倒进湿冷的泥泞里。 梁绝根本无法抬头,额角冷汗直流,只能睁眼注视着面前狰狞的泥水,听到一阵清晰的脚步渐走渐近,最后停在他的前方。 漫天黄白纸钱随声洒落,几枚盖落在梁绝那身大红喜服上。 他以头叩地,发不出半点声响,被桎梏其中的意识拼命挣扎,试图拿回自己对身体的掌控权。 “无常巡路,生魂回避——” 梁绝的视野上方,已经停有一黑一白的两道衣摆。 “此地怎会有遗落的亡魂?” 梆子声骤停。 同时一根冰凉的锁链不由分说地从前方甩过,精准无比勾住了梁绝的脖颈! 就在无常即将发力勾走梁绝的刹那,忽然一股无形的气场以他为中心倾泻而出,伴着几道金光,硬生生震荡开那道索命的绳索。 与此同时,梆子声激烈响起,青雾里鬼火再次暴涨几分,明晃晃映亮,从中传来热烈的唢呐锣鼓喧天响,有人声正清晰唱着一首招魂祭歌: 魂兮归来!君无下此幽都些。 魂兮归来!入修门些。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 梁绝缓缓睁开眼,在唱词隐约中嗅到一股焚香的檀香,如错觉般听到一声木鱼敲击的清脆声响,噌然砸在心魂之上。 “咚、咚、咚……” 原本静寂的黑暗里,终于逐渐响起属于活人的心跳声。 梁绝身姿一松,如濒临溺水之际又被捞起,胸膛剧烈起伏,歪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黑白无常听到心跳声,互相对视一眼。 白无常一抖手腕,将那条夺命勾魂索收回。 “——有人替你求了一道生路,且点你三把魂火,走罢,速速离开此地,自在走你的归途。” 祂的话音一落,原本压在梁绝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他的两肩和额头一热,原本冰冷的血液逐渐回暖为活人的体温。 旋即,平地里忽起一阵大风,突兀里卷起黄沙白雾迷眼。黑白无常的身形也随风弥散在这大风里,徒留梁绝一人摇摇晃晃站起。 他捂住胸口喘息着,还没有再往前走几步,接着眼前就是一黑,向前倒去。 一直没停的唢呐声无端拔高了几分,大鼓小鼓钹镲敲,围绕着昏迷过去的梁绝盘转飞旋,叮叮当当响彻一片,演奏出浓烈的喜气。 而整座村庄都笼罩在这喜气之中。 街道两侧挤满来往村民,洒满红喜字的路面上,外请来的戏班子正分列两队,舞着一条黑龙与一只白狮,之间还飘着几声好事者的窃窃私语。 陈青石黑裤白衣,单边右袖口印着一环红黄寿字,他混进人群里循声看向那几位公共场合大声喧哗的npc,挂在腰上的铭牌抖了几声,适时弹出属于他的身份信息—— 【姓名:陈青石。】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是:殡葬铺学徒。】 “你有一身强壮的腱子肉和巧手,造棺材对你来说呼吸一样简单呢朋友。” 村民甲:“……哎哟,好不容易捞到个八字合的,就是太高了。” 村民丁:“壮点那不挺好的嘞。” 村民乙:“据说还是个寡妇,那性子爆得很,非说要等那不知死哪去的丈夫,硬是要抗婚,咬了好几个婆娘才把他摁住,被打了一顿就不再动弹,可算老实了——但怕他半路跑了都没解绑,才捆着塞进花轿里。” 所有村民穿着打扮都是村里最普通最常见的衣装,但当他们扭头亮出一张惨白的脸和被不同墨汁画上的五官时,陈青石才看出这都是一群纸人。而当玩家混在其中时,就格外显眼。 纸人村民却将他们当成同类,对陈青石视若无睹,继续大声蛐蛐。 “嫁给村长儿子多好,还说能许诺他嫁过去后不用再送王船祭神,贡金也不用交了——这种好事打灯笼都难找!要我说他简直赚得嘞。” “就是村长儿子前两天刚没,当家的念在他年纪轻轻尚未娶亲就死了,干脆给找个合适的媳妇在地下冲冲喜。” 村民们继续蛐蛐。 “死就死了嗦,反正都是守活寡,怎么守不是守啊。” 第345章 陈青石越听,眉头就蹙得越紧,还没等他出声发问,一声刺耳的唢呐破天而入,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纷纷伸长脖子看向街道尽头。 一顶八抬大轿正摇晃着走出,由两列敲锣打鼓声跟着,徐徐踏上道路中央。 黑龙白狮的动作都不约而同顿了一瞬,接着又继续自然地围起花轿,舞动着迎向道路尽头。 而陈青石视力敏锐,在它们被高举着落下刹那一眯眼,果然看到了为首的两张熟人面孔。 “……我刚刚好像看见了青石哥。” 黑龙头下,北百星举着龙头杆绕了一圈,对旁边的白狮说。 白狮头里,南千雪“啊?”一声: “那老大和迢哥去哪了?怎么好像一直没看见他俩。” 【戏班子·舞龙龙头】 【戏班子·舞狮狮头】 “你们是一个规模不小的戏班子。不论活人死人,白事红事都接——毕竟是赚钱嘛,不寒碜!” 北百星:“我老是有一种诡异的直觉——要不我们想办法看一眼,说不定老大在花轿里面呢?” 南千雪:“……系统让梁绝当寡妇?” 很难说南千雪的话音里究竟藏着几分诧异几分震惊几分想要看戏的好笑。 而在她的心情即将被扭成扇形图的时候,平地忽然吹起一阵大风,刮起漫天红纸屑,吹得花轿侧窗被遮挡的窗帘掀起。 抬花轿的纸人轿夫步履摇摇晃晃,被迫停下等这阵风过。 趁此机会,黑龙白狮迫不及待地将脑袋一齐往窗口凑。 … 梁绝被晃得意识回神,他眼前一片刺目的红,等适应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正端坐在一方狭窄的轿子里,怀抱一只通体黑色,只有胸脯处一环白毛的大公鸡。 大公鸡乖巧得很,见人醒了,就低头轻啄他的指尖,红色的鸡冠很有节奏地摇摆。 挂在腰上的铭牌抖动着,弹出一则身份面板: 【姓名:梁绝】 【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的身份是:新娘。】 “你还是一位刚弄丢了爱人的寡妇……什么,你说你是男的?那咋了。” 而大喜婚服下,梁绝的肌肤被数根手指粗细的红绳捆紧,只能动最小幅度的动作。他挣动了几下,莫名憋出一阵邪火,就不再动作,脸色极其难看地冷笑两声。 外面敲锣打鼓一片吵闹,忽而轿子剧烈摇晃,短暂地停了下来。窗帘被风掀起,有声音朝窗侧逼近。 梁绝立即警觉地偏头往外看去,猝不及防跟两个偌大的纸扎龙头狮头对上了视线。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龙头狮头就如同白日见鬼一般,猛地扬起脑袋火速退开,期间风停,轿子重新移动,窗帘再度合下,彻底盖住了他的视线。 梁绝:……? “我的天,真是老大!” 北百星震撼扭头。 “他的脸色难看得简直像要把人吸肉吮血骨头磨尖了剔牙!” 南千雪的脸藏在狮头下,手臂发抖,忍了半天,死活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最后发出一声大笑: “我靠,太好玩了——老大那表情,我要是有手机我肯定要拍下来!” 丝竹声声响彻长街,送嫁娶亲的队伍弯弯曲曲绕过街道,终于抵达村头的一座建筑院门前。 此家院落大门敞开,点着红白灯笼,门扇上挂着两个双喜字,白红各占一半。最里面的房屋黑瓦红柱,是有一条正脊四条垂脊的庑殿顶,屋檐宽深庄重,气势逼人。 “落轿——” 守在门口的纸人一身白孝服,被掐了脖子似的尖声叫道。 “迎新娘子进门——” 轿子门帘被一把掀开,金灿灿的阳光直射而入,劈在梁绝的下半张脸上,他垂睫,面无表情盯着探进轿子里伸出手拉拽他的纸人,身上的喜服金绣闪烁,整个人像是坐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 “新娘”被硬生生从轿子里扯拽下来,被盖上红盖头,抱着怀中的黑公鸡,被推搡着迈过门槛,应着一众纸人的注视,穿过院落,期间无数窃窃私语传进他的耳畔: “吔,恁家内新媳妇长得真不赖。俺不中嘞。” “就是怪怪滴。” “咋嫩像个男的嘞?” …… 舞龙舞狮的戏班子跟了一路,到这儿也算是能放下架势歇会。 北百星驻着龙头,他的练功服后绣着一只神像端庄的白色龙头,与黑衣料呈反色: “……这群npc口音怎么怪得五花八门的,俺也不中嘞。” 在他身后举龙尾的玩家也啧啧摇头:“长得也是挺五花八门,奇形怪状的。” “头一回看梁小老板这么难看的脸色,你们队另一位怎么不在?” 其中一位穿着戏服混在人堆里的玩家开口,南千雪听着声音有点熟悉,立马转头一看: “嚯,王归虹?” 青衣戏子束发戴冠,甩了个水袖半掩粉面,抛来一个wink: “正是奴家啦~” “你说谷迢吗?他好像不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去哪了。” 陈青石跟在她旁边,说完这句话忽然联系了一下梁绝跟谷迢的关系,又看了看准备放鞭炮的纸人,沉默了一瞬。 “——他总不会是梁绝要嫁的村长儿子吧?” 南千雪马上跟住陈青石的思路,两个人一起默了几秒: “……不能吧?听说那可是死人啊。” 旁边的北百星丝毫不在情况内,看着开始噼里啪啦的鞭炮啧啧称奇:“哇塞他们居然在放鞭炮诶,都不担心溅上火星子把自己烧了吗?” 南千雪:“……” 陈青石:“……” 说话间,他们前头有个纸人抓着一盘满满的瓜子糖果挨个派分,似乎在犒劳戏班子,嘴里还念叨着“都沾沾喜气”“打打牙祭”“等拜完堂还有大餐在后头等着”。 南千雪抓了一把,检查着没什么问题,就边说边嗑:“说起来我还是头一次见老大在副本刚开始脸就臭成这样,我们还在这里闲聊真的好吗?” 陈青石也开始嗑:“要不进去看看?这能让我们进去吗?” 两个人的瓜子皮落了一地,动作跟周围几个嗑瓜子吃糖的纸人村民完全一致,乍看像同一村出来的。 王归虹:“……你们融入得好自然,瓜子也给我分一把。” 北百星去而复返,嘴里也含着一块糖:“老大好像要拜堂了,而且我问了一嘴,npc说能进去……咱们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假的?怎么还没闹鬼?” 南千雪把剩下的瓜子往兜里一装,拍了拍手。 “快快快,我们去看看。” 他们进门过院,披麻戴孝的大堂里正摆着一副棺材,质量是上等的柏木,棺盖扣着,尚未钉实封棺。地上放着一个铁盆,里面是刚刚烧成灰的黄纸。 院落停着八箱真金白银,八箱锡箔元宝,一对活鸳鸯和一对纸鸳鸯,看起来像是聘礼。 “等新郎新娘入完洞房之后,就封棺盖土咯——” 纸人父母坐在高堂,笔墨画上的五官呆板,又喜气洋洋。 黑公鸡被从梁绝怀里夺走,放在旁边的跪垫上,而他被一股无形的蛮力强行按压下来,与公鸡面朝院外四四方方的天。 唢呐吹了一声响。 “一拜天地——” 围观的几个玩家见状都有些躁动。 王归虹压低了声音:“我感觉不对……梁小老板不打算反抗吗?如果真完成这个婚礼仪式,会不会有不好的东西冒出来?” 陈青石也逐渐严肃起来:“不好说,但我看见了梁绝刚刚给我们打的手势,起码他现在是清醒的。” “什么?” 王归虹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再扭头去看,梁绝已经转过身来跟公鸡对拜了。 “我怎么没看见?” “老大让我们都别动。” 北百星把糖咬得咯吱响,“虽然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现在主线任务都没触发呢,应该没啥大的危险……等会看看吧。” 而南千雪收回四顾的视线,蹙眉诧异道: “但老大都快要跟公鸡拜高堂了,迢哥怎么还没见影子?” 谷迢刚走下台阶,就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尖,抬眼环顾一圈,眼前是一片高矮不齐,彼此错落的村庄。 几个穿着衣服的纸人都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走过,面露喜色,从四方小路往村庄的最深处汇聚过去。 谷迢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身后海雾正往四处弥散,刚刚才走下来的黑色石阶也都如海市蛰楼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欢迎来到“海哭村”。】 系统的任务完成提示音响起。 【当前赶尸人特殊任务已触发:找到尸体(1/3)】 “噼里啪啦——” 就在谷迢查看任务的时候,天边隐约传来一阵鞭炮爆竹的声响,几个纸人交谈着在他面前走过。 第346章 “听说当家的儿子大婚,我们去贺贺喜,看能不能讨杯酒喝!” “他们家新娶的媳妇长得没话说,虽然是寡妇,但那气质更是出类拔萃,一穿上大红装更是柔情似水。” 谷迢试图拦住一个问话,他伸出手挡住正在对话的两个纸人村民,发现他们将自己连同浮在背后的尸体都视若无睹,仿佛此地空无一物,自顾自绕开他,继续向前走去。 “?” 谷迢顿了顿,接着又试图拦了几个,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而整个村庄逐渐安静得非比寻常,貌似大多数人都已经去凑那场婚礼的热闹。 谷迢站在原地思考片刻,随即淡定地掏出网兜,站到墙边阴影下,决定先吃个粽子。 当他的手指触及那道五彩丝线时,就触发了系统说明,一道介绍面板当即弹出: 【a级道具-长命缕】 【青、红、白、黑、黄五彩丝线。可任由持有者编织。佩戴者能抵挡副本boss一次致命攻击。】 “你曾拒绝过一次,想起来了吗?” 谷迢的指尖轻微一抖,随即又自然地将长命缕收进衣兜里妥帖放好,拎着网兜掏出一个粽子。 粽子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粽叶糯米香。 谷迢解开上面的系线,又将包裹的棕皮扒开,张嘴咬了一半。 “哒、哒、哒……” 远处有一道手杖与地面敲击的清脆声音响起,脚掌与沙石拖沓摩擦出的声音说有人正在靠近。 谷迢一掀眼皮,看见一个裹得异常厚实的流浪汉朝这里走来,衣衫褴褛,又厚又重得像往泥浆里滚了几圈的绵羊,长发虬结盖住肩头裸露的肌肤,阴影遮住整张颊面,手里拿着个缺口破碗。 他似乎嗅到粽子的香味,停在谷迢附近,对着尸体伸出破碗,嗫嚅着开始讨饭: “行行好啊……这位年轻小哥……给点吃的吧……” 谷迢看他了一会,才咽下嘴里的粽子,开口提醒: “你要反了,我在你后面。” 空气骤然静默。 流浪汉动作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一些,转身把碗往谷迢脸上怼: “行行好啊这位年轻有为的小哥——” 谷迢急忙一屈膝,往后扬脑袋才避免被碗抡头,他趁机仔细观察,这个流浪汉就连端着碗的手上都裹满泥浆,甚至还有几粒结晶的海盐,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肌肤颜色。 他沉默着,还是掏出了一个粽子放进空碗里。 “谢谢谢谢……祝这位小哥吉星高照万事如……” 流浪汉念叨着祝福语,话没说一半,忽然就听到谷迢冷不防一问: “——你是怎么看见我的?” 流浪汉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谷迢面无表情,看着他不知道在这几秒里脑补了什么东西,忽然猛地转身跑得跟见鬼一样快,一溜烟跑到拐角眨眼就没了影子。 但在他转身的一刹那,还是被谷迢瞄到了什么——那个流浪汉的脖子上挂着几条僵硬的死蛇,肚皮朝天,不细看还以为是几根白条。 “……” 谷迢的眸底浮现几分疑惑,但随即听到村庄深处一声拜天地的唢呐响,隐隐仿佛一种催促。 反正也是吓唬完了那位npc,谷迢有些神清气爽,摇着引魂铃,踩着满地红纸屑转身,往那群纸扎村民汇聚的地方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魂兮归来”-屈原《招魂》 第210章 最后一声拜高堂的唢呐声落定,梁绝重新直起身,原本压制着他行动的无形桎梏骤然一轻——可以自由行动了。 紧接着,梁绝一把将自己的盖头拽下来,擦擦嘴上的大红唇膏,转头就看见一个小孩打扮的纸人抱着那只大公鸡站在面前,五官的笔痕目测像是用蜡笔涂出的,歪七扭八地定格在笑嘻嘻的表情,很是瘆人。 “新娘子,你的大公鸡,要抱好哦。” 纸人小孩将刚拜完堂,还挂着大红花的黑公鸡举高,童言无忌道。 “听嬷嬷说,新郎只是睡着了,等晚上就要跟你一起入洞房呢!” 梁绝没打算细想这句话的深意,俯身对小孩微微一笑,接过大公鸡,将它抱在怀里。 同时旁边杵了半天的司仪冷不防开口: “新郎新娘已拜完高堂——请诸位来宾正式入座吃酒!” 话音刚落的瞬间,仅是几个眨眼,不知从哪些角落冒出来的纸人将几张圆桌滚过来,动作迅速地摆上座椅碗筷,每双筷子上都印着血红色的囍字。另外几个纸人来来往往从厨房里端出飘着热气的菜肴。 而门口等待已久的纸人们欢天喜地,推搡着还在犹豫的玩家们一起入座。 一张圆桌边围着摆了十三把椅子,十菜四汤,海鲜居多,最中间甚至摆了一盘淋着红色糖醋酱的炸鱼。一盆热气腾腾的白馒头,还有一盆洗净的常见水果。 “……这些我们能吃吗?看起来味道好好。” 北百星舞龙之后,体力近乎见底,又站着提心吊胆了好一会,闻到香味实在抑制不住分泌的口水,馋得直咽唾沫。 “这应该是给我们吃的吧?完全是可以吃的样子诶。” 南千雪低声嘟囔:“简直邪了门了,怎么净不按正经婚礼的规格摆……” “应该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正经婚礼吧。” 王归虹也蹙眉道,“这又是单数座位又是十菜四汤,四和四的谐音数多不吉利。” 陈青石被几个纸人推着在一个座位上,对面是被一个纸人按住肩膀坐下的北百星。 王归虹也挽起袖子正打算挨着入座,却被另一个纸人拉住: “男的跟女的分开坐——那帮男人就喜欢上桌喝酒,我们坐一起还能消停多吃点饭。” 他们只得分成两桌,靠近一侧院墙入座。 梁绝也注意到了在位置上坐好准备吃饭的玩家们,正想走过去,忽然胳膊一紧,被旁边的司仪纸人拉住。 司仪脸上点着两坨大腮红,浓眉大眼,胸前戴着司仪红花,非常规范地提醒梁绝要按流程走: “新娘新郎要等晚上喝交杯酒的时候才能吃哦~” “那我想去那边敬酒也不可以吗?” 梁绝指了指互相瞅着始终不敢动筷子的玩家们。 “新娘要跟新郎一起去敬酒哦~” 司仪死板地说。 梁绝指向怀里的大公鸡:“难道它不算新郎吗?” 司仪的表情都没变一丝一毫:“您真会开玩笑,这当然不算了。” 梁绝放下手抱着公鸡,盯着他,一双棕色眼瞳因光线问题显得黝黑,擦花到脸颊上的红唇像血,大红嫁衣衬得脸色更是惨白阴森。 “如果我告诉我的‘丈夫’……” 梁绝说。 “司仪故意不让我替他给亲朋敬酒,特意怠慢他们——你猜他会不会将来晚上到你的梦里问询是否有这件事?” 司仪仍然油盐不进: “诶呀……即便您这么说,没有新郎的陪同,您是无法接近他们的。时候不早了,您该回房间候着了。” 梁绝还没有说话,忽然听到一道长棍敲地的整齐声响,他循声扭头,看见五个家仆装扮、身强力壮的纸人手持两米长棍,朝这里看过来,一副再纠缠下去就不打算继续讲理的样子。 其他玩家也注意到了这边,立即有几个警惕地站起身。 陈青石与梁绝远远相望:“梁队,需要我们帮忙吗?” 梁绝思考了一会,还是按捺下来对他们一摆手,摇摇头: “……没事,暂时不需要,我要自由行动的话,估计得先混过这场冥婚才行。这里就交给你们,我得先回房间。对了,这些吃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说完他又顿了顿。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找找谷迢吗?我很担心他。” “老大,你就放心交给我们吧!等碰见谷哥,我们一定会要他来找你的!”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答应道。 得到队友的承诺,梁绝点了点头,微笑告辞: “行,那走了啊。” 就在梁绝的嫁衣裙摆没入走廊拐角处消失时,谷迢终于赶到这座聚集了所有玩家们的院落门口。 他四顾看了看,平静的地面上铺满鞭炮碎屑,还弥漫着未散去的火药味道。 偌大的房门此刻已经紧闭,门扉上挂着红白双喜字,盖住了原本贴在最底下的门神标志。守门石兽各立两侧。旁边两米高的院墙大剌剌立在那里,没有任何防翻越的措施。 谷迢:“……” 院内宴席热热闹闹。 北百星已经撕下一只鸡腿握在手里,边吃边看向陈青石: “你说谷哥不会真的是村长儿子吧?那我们是不是真得把棺材撬开啊?” 陈青石也忍不住怀疑,将视线投向不远处大堂正中的那个棺材。 “应该不能吧……按理说不应该啊?” 第347章 “什么不应该?” 忽然从他们头顶上响起一声熟悉的搭腔。 立刻分辨出来者是谁的其他人纷纷抬头,北百星更是惊喜地大喊: “谷哥!诶哟可算见到你了!” 随着轻微的沙尘抖落,有人撑着墙头就这么翻了上来,黑劲装腰间束紧,显得虎背蜂腰,动作却轻巧流畅如野豹上树。 谷迢在墙上单膝蹲稳之后,先是垂头环顾一圈,没找到想见的那个人之后又蹙眉问: “梁绝呢?” 南千雪环顾四周,见那群纸人们正专心致志吃饭,居然没有一个被谷迢的动静吸引得抬头。 于是她诧异地问:“谷哥,你这次是什么身份?” 谷迢估计一会与地面的距离,干脆向下一跃轻巧落地。 随后,他拿起腰间的铃铛晃了几下,立在墙外侧的那具尸体应声而起,腾空跳上墙顶,又一跳落在身后。 “我是赶尸人。” 在玩家们一众惊悚的注视下,谷迢慢吞吞地放下铃铛,没有想过多解释的意思。 “——所以,梁绝呢?” 北百星和南千雪瞪大眼睛,疯狂对比那具尸体跟谷迢的共同之处,说不出话来,只用“我靠”来代表惊叹。 陈青石最先缓过来,对他解释道: “梁绝这次的身份是新娘,看起来受到了不小的身份限制,刚刚就被迫回婚房了。” 谷迢骤然沉默。 这次他的沉默比以往更久,没一会就有些艰难地启齿: “……什么叫梁绝是新娘?他要嫁谁??” 王归虹立即警觉地停住扒虾的动作,无端从谷迢这句极其平静的问句里,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和一股要把什么大卸八块的杀气。 所有人都不敢吱声,只齐齐朝大堂里的棺材一指。 “是吧谷哥,你也觉得很诡异吧?唉,不得不说老大这忽然让我想起一句歌词……怎么唱来着?” 唯有北百星,神经大条到敢于忽略谷哥周身飙出的黑气,在缓解了尸体带来的震撼之后,哼哼着说: “我想想,哦对——男人你等你等一不留神就娶了别人~~不过老大这是应该嫁别人吧,虽然是个死人np……诶诶谷哥你要干什么!!!” 他话都没说完,就立即上前一个箭步,把直朝棺材走过去的谷迢拦腰抱住: “冷静啊!谷哥你不要跟一个死npc较劲啊!” 陈青石也跟着正想拦,忽然瞟到四周对谷迢的动静都毫无反应的纸人们,顿住动作疑惑道: “为什么他们就像对你视而不见一样?” 谷迢循声瞟了一眼,左眼写着“全都”右眼写着“杀了”,冷笑一声: “可能因为他们都不是活人吧。” 北、陈:…… 这时,沉默许久的南千雪忽然开口: “诶,迢哥你帮我们个忙。” 谷迢循声回头,见南千雪正把那个放水果的铁盆子倒在清出来的空盘上,并跟旁边的玩家一起,往盆子里放了半只烤鸡、几只虾、半只糖醋鱼、和其他的一些炒菜。 “老大刚刚没吃饭就被赶去婚房了,你来得正好——那群纸人都看不见你,干脆帮我们把这些菜送进去,你也没吃饭吧?” 南千雪说着,往里面有放了几个白馒头,转头又问。 “你喝汤吗?这碗海鲜疙瘩汤味道还不错,你在这儿喝完也给老大端一碗过去。” 谷迢的脚步当即一转弯:“……喝。谢谢。” 看着端起碗在喝疙瘩汤的谷迢,北百星松了口气,对深藏功与名的南千雪伸出一个敬佩的大拇指。 南千雪得意地一挑眉。 陈青石又看了看谷迢身后的那具尸体:“说起来,你这次出现怎么这么晚?被安排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吗?” “差不多吧。”谷迢咽下汤,思考了一会,看向北百星,“你们之前说要去的c级副本——叫什么?那个拜完就有道具的。” 北百星一愣:“啊?那个副本叫‘求远山’。” 谷迢点了点头:“嗯,我刚从那里拜完出来。所以这个s级副本不只有a级副本,应该也包含了c级副本。” “原来如此,是多个风格类似的副本拼起来吗?”陈青石想了想,“全都是中式恐怖风格的副本?会更难吧?” 谷迢一口气喝完疙瘩汤,放下空碗,单手端起那盆饭,又端起给一碗梁绝舀好的汤: “不一定,我本来还想跟npc打听一些事情,看来是没办法了——交给你们?” “没问题啊哥,跟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南千雪对他比了个“ok”手势。 北百星插嘴:“谷哥你放心去找老大好了!听npc说他晚上还有洞房环节,虽然不知道真的假的,你过去陪着我们也安心一点。” “洞房?” 谷迢又是一顿,将这个词嫌扎嘴似的在牙关磨了很多遍,翻来覆去,终于成功把自己磨炸了毛。他的眸色深沉,瞥了那个碍眼的棺材一眼又一眼,语气平静道。 “……好,我知道了。” 于是,一人一尸体堂而皇之绕过所有埋头吃饭的纸人与那个棺材,大摇大摆穿过长廊走远,进入贴着大喜字的婚房里。 陈青石收回视线,咬了一口馒头:“……是错觉吧,我怎么感觉有点慌呢?” 南千雪端着自己的碗,忍不住做祈祷状: “应该不是,因为我也慌。” “看来谷迢玩家,跟梁小老板已经关系匪浅了,嗯哼?”王归虹挑眉投来调侃的视线。 南千雪打着哈哈: “这种事……你回头还是让老大跟你说吧。” 北百星倒是诧异的挠了挠脸,蹙眉没有说什么。 此刻已经黄昏时分,半抹夕阳将落。 一声梆子不知从何方响起,震得所有人都停住动作,纷纷转头去寻找来源。 然而还没等玩家们主动去询问,旁边一直安静吃饭的纸人忽然一抹嘴,抬头看了看天色。 但在梆子声停的下一秒,纸人村民忽然探过身子问: “你们啥子时候造好棺材嘞?纸人也都扎好了吗?后天就要送王船了嘞。” 餐桌上其余声响一齐消失。 那些纸人们纷纷扭头,将视线汇聚到以陈青石为首的玩家们身上。 另一个同样是棺材铺学徒的玩家眉头一蹙:“什么棺材?我们刚到这里就去看婚礼了啊?” 纸人村民仍然重复问:“那你们做好棺材、扎好纸人了吗?” 陈青石的表情顿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斟酌了一会,决定无论如何先糊弄过去再说: “棺材正在做,我们会按时交差的。” 纸人村民:“哦,那棺材铺的可以下桌了。” 这句话有一种带血的深意,没有被提及身份的玩家们忽然警觉起来,纷纷对视一眼。 紧接着第二声梆子又起。 纸人村民问:“那我们要的纸人都扎好了吗?” 被问询的玩家推了推金丝边框眼镜,额角冷汗直流,表情紧张: “那个、也、也差不多了,这两天就能做完,不会耽误的。” 纸人村民:“哦,那殡葬铺的都可以下桌了。” 北百星压低了声音:“接下来不会要问我们了吧?我们怎么答啊,还有我们舞龙舞狮的事儿吗?” 南千雪抛来一个眼神让他安静。 第三声梆子里,纸人村民看向王归虹: “那戏班子的戏台都搭好了吗?孩子们都很期待明天。” 王归虹:“明天?啊、我们已经在村头搭好了,您放心,我们戏班子不会辜负孩子们期待的。” 第四声梆子语音落定。 纸人村民又问:“舞龙舞狮明天还能继续进行吗?” 南千雪喝了一口水,挽挽耳边的碎发: “没问题,我们明天肯定能按你们要求的来。” 纸人听完,语气里没有半点喜悦: “那太可惜了——戏班子的也可以下桌了。” 直到纸人村民都问完了一圈之后,梆子声热热烈烈敲了一阵才止息。 众人都不想深究它到底在可惜什么,在梆子声停下之后,纷纷忙不迭地起身。 “新娘新郎入洞房啦——宾客们都辛苦一天,可以去歇息了。” 纸人司仪站在棺材前面说。 “大婚之后又要送王船,真是热热闹闹,喜上加喜!” 王归虹站在陈青石身边,掩嘴问:“我们接下来要各走各的吗?你们都知道要回哪里吧?”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回戏班子和棺材铺?”南千雪低声回答。 陈青石想了想:“棺材铺还好说,但你们戏班子是外来的吧,有地方住吗?” 北百星:“应该有地方吧?不然我们睡地上吗?老大和谷哥怎么办?” 南千雪:“他俩更不用担心吧。不过说起副本……看来这几天大家的安排都满满当当,简直够忙的。” 第348章 “不过你们有时候是真大胆,只能说不愧是梁队带出来的吗?” 他们旁边,那个负责扎纸人的玩家戴着金丝眼镜。 “如果我没记错,这些纸人村民在它们的副本里,其实就是boss。” “什么?” 其他人静了一瞬,下意识扭头看去。 只见残阳夕晖如血般洇红了半个天空,漆黑房檐上挂着白布红花,而坐在院子里的纸人们静静悄悄,保持着扭动脖子的动作,始终死死盯着那些走动的玩家们。 猝不及防与他们对视的瞬间,纸人脸上的滑稽表情在此刻,都有一种莫名的惊悚感。 玩家们立即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般齐齐回头,加快脚步,匆匆走向门口。 而戏班子玩家们在跨过门槛的时候,眨眼面前出现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笑面纸人,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昏暗的夜色里,它的长衣衫像鬼一样飘着。 北百星往后蹦了一下:“妈啊,吓死我了!” 笑面纸人对他们作了个揖,随后侧身弓背指出一条路来: “各位戏班子的客人,当家念你们初来此地,便租了一家酒店供你们居住,就在对街拐个弯就到了。是掌柜的特意让我来请你们,走吧——” 陈青石跟南千雪对视了一眼。 “千万小心。” 他点了点头示意,对他们轻声道。 笑面纸人又接着嘱咐道: “诸位在村子期间,不要随意离开村庄范围,更不要擅自前往海边。村里晚上会有海雾,大家记得关好门窗,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要出去哦~” 北百星大着胆子问一声:“那个、这位大哥,我问一下、如果出去了会怎么样?” 笑面纸人一歪脑袋,定格的笑眼像一只狡黠且不怀好意的狐狸。 “如果擅自出去,嘻嘻嘻——” 它只用一阵瘆人的笑声作答。 第211章 穿过悠长的走廊,抵达最深处挂着大红绸缎的婚房,它的房门朝南面开放,推门而入后红烛罗帐,正中央面前一张桌岸上摆着一碟瓜子,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细嘴壶,正中央点着一对红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异香。 梁绝嗅了嗅——这道香味的尾调是一种独特的锈腥,在满目大红色里又显得有些恶心,令人轻而易举就猜出了其来源。 是血。 梁绝忍不住蹙紧眉心,将抱怀里的公鸡放到地上让它随意跑动,自己走向紧闭的窗边。 窗栓插得很紧,他用了些力气才将它向上拔起,随后一把推开窗,送进一阵清凉的微风,稍稍驱散室内令人昏沉的香气。 随后,梁绝在房间里简单查看了一番,除去诡异不适的香味之外,这里一切布置得都像普通的婚房,足够容纳两人的床铺也照例是大红囍被,看起来被打理得蓬松又柔软。 梁绝警惕地看了好一会,没靠近床,转头走到桌子边端起那个细嘴壶。 他低头刚一打开盖子,就立刻有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立即猝不及防地偏过脑袋,呛咳了两声: “咳咳……白酒?闻起来好烈。” 梁绝将壶盖重新盖好,将酒瓶放回原位,瓶身与桌面发出一声磕碰的轻响,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了某处,刹那的灵感如电光石火,驱使他不禁再次走回床边,抬起头看向正压其上的房梁,最中央的位置正挂着一串火红的辣椒。 随后,梁绝又撩起嫁衣裙摆单膝跪下来,俯身去检查床底。 他视线下落的瞬间,越过床单与木板的视角盲区,忽然与一双安静睁着等了不知多久的眼睛对视到一起—— “嘻嘻嘻……” 梁绝瞳孔骤缩,心跳空了一拍后就开始猛烈地敲击胸膛,立即退后拉开距离,从进房间之前就取出来的匕首从袖口滑出,落进手心里握紧。 “出来。” 梁绝冷声警告。 那个试图偷窥的纸人从床底下挤出来,一边“嘻嘻嘻”笑着,一边轻飘飘地从紧闭的门缝之间飞快挤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话: “新娘子害羞咯嘻嘻嘻——” 而被重新空出一大片的床底下,角落里堆着几块沾土的圆石。 梁绝谨慎地没有动它,重新直起身后打量房间,看了一圈后又定格在进来时悬在头顶的镂空门梁。 门梁很高,镂空的部分精心雕刻着最常见的鸳鸯花草之类的图案。 而经由直觉的提醒,他决定搬来一个圆凳踩上去,伸长手臂挨个仔细摸索着……指尖够了没几下,果然触碰到了一个光滑冰凉的东西。 梁绝拿出来收好,又挪到房梁另一头窸窸窣窣摸索,指尖探进深处,果不其然又碰到了另一个。 他刚将它拿出来,无端感到背后冷不防贴上一双冰凉的手,并被用力往侧边一推! 圆凳顿时重心偏移,连带着上面的人一起砸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咚——!” 梁绝整个人摔在地上,因惯性滚了一圈,原本紧握在手心里的物体被贴地甩飞出半米远,但好在他身上的衣服足够厚重,虽然没有感到多少疼痛,但五脏六腑一时被震得发闷。 他轻喘一声,单手撑起身,蹙眉回想起被推下去之前短暂地回头一瞥,虽然没有看清推人者的全貌,但仍看到了一双深青色的,孩童般小巧的双手。 “刚刚是……” 而梁绝摔到的声音似乎成功引起了其他什么的注意。他的耳尖微动,忽然听到走廊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清晰脚步声。 “嗒嗒嗒——” 对方越来越近,目的地正朝着这座婚房。 原本安分窝在角落里的黑公鸡有些不安,开始扑打翅膀,咯咯叫了两声。 梁绝飞快环顾四周,同时驱动自己被绳子束缚的身躯站起,拎着同样不便行动的裙摆正想往深处躲,婚房大门登时被人从外面用力一脚踹开,一阵穿堂风裹挟着食物香气呼啸而过—— “梁绝?” 在听到熟悉的声音那一瞬间,梁绝即刻就放松了下来。 谷迢两手都被占了空,只得暴力踹门,挂在腰上的各种道具都随着他把腿放下的动作一晃一摇,带起的劲风将他蓬松的发顶吹得翘起几缕。 出于某种顾虑,他没有让尸体跟在后面,而是让它立在走廊门口处,充当一个安静的模型。 谷迢先是看见在半步远处缓慢滚动的圆凳,立即意识到了刚刚那声巨响产生的原因,下意识要去关心梁绝: “你——” 谷迢的视线霎时被面前这片浓烈的大红色擒住,金瞳一亮,刚发出第一个字音就没了声息。 梁绝看清了来人就放下心来,正低头整理凌乱的嫁衣,拉拽着衣襟挡住不慎露出一点的胸口,很显然没有听到被谷迢半路咽回去的关心,而是抬眼笑道: “我差点以为又是纸人,本来打算躲一下观察情况……还好来的是你,谷迢。” 谷迢凝视着他,回想起刚刚自己的眼神不受控地落在梁绝遮挡的地方,并飞快地成功捕捉到他那干净又白皙的肌肤上,被红绳磨出的暧昧痕迹,惊鸿一瞥,扎眼得像带有一丝红色脉络的白玉。 “……” 谷迢默默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只是迈过门槛走进来,将手里的食物放在桌子上,碗盆轻轻发出一声碰撞。 梁绝趁他摆饭的时候,去弯腰捡起摔倒时掉落的两个东西,敛袖站在红烛火边,借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是一块用红漆涂上的木雕“死”字,一块用白漆涂上的木雕“喜”字。 “我刚刚检查了一圈,在门梁上发现了这个。” 他给谷迢看了看,又指向被推下来之前在摸索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我还发现了其他诡异的地方……” “嗯。” 谷迢话是这么应了,但注意力不在木雕字上,而是转身攥住梁绝的手腕与他面对面,略微俯首垂睫,继续注视着他,同时抿了抿唇,慢吞吞开口。 “听他们说,你跟一个死人对拜了夫妻。” 梁绝一顿,直视着谷迢的金瞳,想了想,忽然笑着抬起手往旁边一指: “嗯……我认为不算,跟我拜夫妻的那位在这里呢。” 谷迢立刻循着转头,跟一只红冠黑羽的大公鸡对上了视线,它挺立丰满的胸脯上一环白羽更是显眼。 一人一鸡对视半天,莫名其妙熟悉的既视感被骤然唤醒,谷迢陷入了沉默: “……?” “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感觉很像了,你也这样觉得对吧?” 梁绝话没说一半,就笑得手开始抖。他边笑边说。 “但我没想到你这身衣服居然跟那只公鸡的羽毛这么像,你一出现的时候我就忽然感觉,当时的拜堂也就没那么不情愿了。” 谷迢还是眼露嫌弃地收回视线: “它才不像——胖得跟球一样,连冠子都是歪的……哦,等等。” 第349章 他说着,忽然有些坏心眼地一眯眸,后半句语调骤沉,化为覆拢而下的阴影直直逼近。 “——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吗,梁绝?” 梁绝忽感一丝不妙,敏锐地意识到这人升起恶趣味的瞬间,原本正想解释的话全都被迅速堵回嘴里。他在捱过最初的惊讶与无措之后,索性闭眼顺从地给予回应。 谷迢用力亲到唇瓣都互相挤变形,从一开始就满是不容反抗的侵略性,像一团湿津津的火。 他的掌心牢牢扣稳梁绝的后脑,在换气间隙短暂退开几毫米,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近到交缠着彼此的呼吸。 谷迢缓缓睁开眼,眸底的金色浓郁得像蜜露,映出梁绝乌黑发丝间红到近乎与嫁衣同色的耳朵,勾唇露出一声得逞般的轻笑: “……你知道你欠了我一次完整的拜堂,什么时候兑现?” 梁绝眼眶被上涌的血气蒸得泛红,大脑已经因缺氧完全发蒙,下意识伸出舌尖舔着唇,眨了眨眼努力回神,声音沙哑地重复道: “啊、兑现……?” 谷迢垂睫顿了顿,忽然用右手掌心托住梁绝的下巴,拇指贴上他柔软的唇瓣,向外擦抹,将残存的唇膏彻底在他脸上洇晕开,红白交融对比着相当和谐。 “好看。” “这幅样子……好看,适合你。” 谷迢如此评价着,原本按在梁绝后脑的手往下探去,伸进宽松的衣领深处,指尖勾住了一条细绳,轻轻勾了几下。 “这是什么?” “别动……这是从进副本就在我身上的,等晚一点……我要想办法把它解开。”梁绝闭了闭眼,似乎忍耐着什么,“这个东西不方便行动。” 谷迢的喉结上下轻滚着,还是松开勾着细绳的手指,没有再乱摸下去,而是按住梁绝的后颈,将人抱进怀里,又嫌不够似的凑近,含含糊糊又不容抗拒地将抵抗堵回去: “那就再亲一会,梁绝……” 事到如今已经没人在意蹲踞角落里的黑公鸡,它咂了咂嘴,干脆将脑袋转向另一边。 …… 红烛已经默默流了一半烛泪,蜡油起伏地凝固在蜡烛上。那壶白酒根本没人动。两个翻找出来的木雕字被放置在桌面,光滑的表面摇晃着烛火反光。 谷迢跟梁绝对向而坐,听他讲完进副本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咬了一口馒头: “黑白无常放你回来,可能是因为我拜了寺庙。” “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梁绝夹过一块糖醋鱼,细心地剔鱼刺之后放进谷迢碗里。 “看来那声木鱼和香味不是幻觉——老实讲,当时我倒下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你。” 谷迢毫不客气地吃下那块鱼肉,听到这话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现在说也没什么大事,我就想如果我真死在那里,一定又是一次擅自失约。” 梁绝又夹了一块大鱼肉,一边仔细剔去细刺,继续道。 “以你的性格,你进入副本找不到我,就真的会翻遍碧落黄泉、阴曹地府……但我不会留在这个副本里,我会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谷迢夹一筷子土豆丝,递到他唇边意图堵嘴: “别说不吉利的话。” 梁绝嚼了几下咽下去之后,及时按住谷迢还想塞的手,忍不住笑了一声: “没有,你停停,待会再喂。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我也很意外自己会想到你……毕竟我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自己会担心其他人,担心他们会不会顺利挺过这个副本,但我已经无能为力,无法再做到什么……可是我想到了你,就感觉不一样,这该怎么说呢?” 梁绝想了想,似乎没有找到什么合适的形容,陷入一时间的沉默。 “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如果想到你,我还是很想试着挣扎一下看看的。” 谷迢没有回答,偏头注视着他,属于梁绝那张温和的面容氤氲在烛光里,半明半暗,某一时刻像志怪小说里勾人魂魄的鬼怪,转眸又能窥见几分恰似神佛垂眸的哀悯——但谷迢忽然清晰地知道,这些都是因自己记忆影响错误搭构出的附加的幻想,幻想往面前的人身上蒙了一层不清晰的雾。 而当谷迢将这层雾抹去,再次看到的只是梁绝低着头,用筷子认真剔出鱼刺的侧脸,注意到他的视线,那双暖棕色的眼瞳就含着笑意望过来: “——给你,刺都去了,放心吃。” 所以谷迢捧着碗,也只是问:“那你之前给其他人也这样剔过鱼吗?” 梁绝对此忍俊不禁道:“什么?才没有,其他人想得美,这是独属于你的一份特殊服务——快吃吧,都凉了。” 得到最想听的答案,谷迢颇为满意地挑了挑眉。 于是,他们两个人安静迅速地结束了这顿还算丰富的晚餐。 谷迢放下筷子,又拿起那个白喜字把玩:“你之前说在这个房间里发现了什么?” “你对五行有了解吗?金木水火土这类的。” 梁绝却先问了他一个问题。 谷迢眉心一蹙,环顾四周坐稳了身子:“大概了解一点吧,应该够用,怎么了?” 梁绝理好思路,说了一下进房之后发生的事,并将自己发现的一些疑点指出来,依次是房梁上的辣椒、床底的石土、门梁里的木字: “你觉得这些算是在对应五行吗?如果石头和字雕对应了土与木,辣椒对应什么?” “应该是火行。” 谷迢站起来挨个走了一圈,“还缺两行,金水?” “这方面我了解不算多,水的话,貌似只有白酒?”梁绝端起酒壶对他致意,“毕竟一进房间,这些都摆在这里。” 谷迢脚边顿了顿,忽然看向角落里的黑公鸡,思考了一会确认道: “酉鸡属金,你带它进来的时候,五行补全了——不过以这个床为中心来看,这些五行代表物为什么都在按彼此相克的顺序摆放?” 梁绝也是一愣,迅速反应过来: “……虽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寓意。” 紧接着,紧闭的婚房门外,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沉重东西砸落在地,有什么在夜色降临的那一刻复苏。 房间里平白无故刮起一阵妖风,倏地吹灭了正在燃烧的新婚花烛,吹得紧闭的婚房门怦然大开! 梁绝身上的嫁衣如受到了感应般,忽然如灌铅般沉重,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骤然掀倒在地,并向外拖去,意识到不对劲的他还没来得及喊人,就如同收到牵引被一股巨力拽倒在地,被迫往外拖去。 就在下半身被拽离开房间,手腕磕到门槛的时候,梁绝反应迅速,堪称及时地猛拽住它,用力到胳膊颤抖,指节泛白,开始与那股无形的吸力进行角力。 “梁绝!” 谷迢反应迅速,正想去拉住他的手,黑暗的角落里兀自唱起一首童谣,而随着歌谣响起,窗外瞬间被白茫茫的大雾遮掩—— 山茫茫,水遥遥。万回佑归迢迢路。 送王船,躲海雾。叩首求得轮回渡。 送喜神,迎吊客。黑猪白虎十方走。 明月光,拜高堂。魑魅魍魉闹洞房。 随歌谣即将结束,有什么被召唤而来,海雾影影绰绰的深处,似乎能听到一阵铁链碰撞,在地面拖行的沙沙声。 梁绝听到这个声音不禁一愣神。 而这短暂的一分心导致他放松了力度,紧拽着嫁衣的无形力量猛地一抽,将他整个人彻底拽出走廊,往幽深的黑暗处拖去。 “谷迢!” 谷迢拼尽全力伸出的手指尖与他擦了个空。 他急忙追出去,在离开房间之前,下意识循着童谣声转头看去,金瞳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黝黑的墙角边坐着一个脸面惨白的小孩,体量约五六岁,衣帽鞋袜皆是深青,双手指尖刀锋般细长,两眼空洞。 见玩家终于发现自己,小孩的嘴角向两边开裂,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指着谷迢,再次尖声唱起歌谣最后一句: 魑魅魍魉闹洞房! 第212章 谷迢大步跨出房间,长廊两侧忽地亮起花窗烛,由近及远,如同黄泉路上悬空浮现两排引路鬼火,点在他的眼前。 “梁绝!” 谷迢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听到长廊尽头立即响起一连串急促的敲打声,声音闷且沉重,像是隔着六尺之下敲击回应的幽魂。 他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所在方位,紧接着就意识到了什么,金眸眯起,脸色一凛,拔腿朝停放棺材的大堂跑去。 梁绝两耳轰隆作响,被硬拖了一路,期间各种磕磕碰碰,甚至在拐弯时不小心撞翻一个放着花瓶的架子,青瓷瓶摇晃几下朝地面栽倒,碎成一堆残缺的瓷片。 “啪!” 瓷瓶破碎的余音未散,眼前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上下颠倒的同时,四方空间骤然一黑,变得极度窄挤。诡异又甜蜜的花香弥漫此方。 第350章 梁绝一眨眼猛地回神,惊觉自己正双手交叠于腹前,后背处的衣料逐渐被冰冷的血液浸透,脸侧微痒,转头看去,是浸了红血的合欢花,花丝细长如绒,满满铺了一棺材。 他骤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何方,还没等做出反应,视野就骤然一暗——棺材顶盖被用力扣上,将自己的声音彻底锁在局促的空间里。 “放我出去!” 梁绝立即将手从血水里伸出撑住棺盖……血水里?他的动作一顿,再次察觉到不对劲,在被盖棺定论之后,棺材内层层叠叠的大红色合欢花此刻正逐一溶解,几息就浸没了棺材的一半,再拖下去,他整个人都将被泛着奇异香味的血水淹没。 梁绝咬牙低骂一声,在逐渐稀薄的空气里用力捶打起棺盖发出巨大的沉闷声响,试图引来另一个人的注意: “——谷迢!!” 棺材里掀起阵阵浪涛般的哗啦水声,逐渐将求救淹没。 与此同时静谧的夜里,棺材盖顶上断续传来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音,细听竟是某个越剧的唱词: “……喜气阵阵难抑制……” 谷迢跨过一摊摔碎的瓷片冲出走廊,只见大堂之上露天空地中,不知何处传来的梆子声当当响起,恰如伴奏曲。 而有一纸人正站在棺材上,穿着大红新郎官服,脸妆喜气洋洋,拢袖高唱。 声音嘶哑。 还难听得要死。 “今日洞房成夫妻,花朝月夕永不愁——” 纸人唱得正兴起,转身甩袖,一个愁字还未拐完十八弯,背后就遭到一股疾冲而来的巨力,整个在半空中旋转几圈咚地撞进一侧院墙里。 “难听死了。” 谷迢把怪踹飞出去还不忘给出一个差评,随后连眼神都没丢去半分,立即俯身敲击棺材, “梁绝?你在里面吗!” 棺材内立即传来回应的敲击声,只是相较之前更无力了些。 谷迢按捺下心底的急躁,抬手撑住棺材盖发力向外推,然而无论他多么用力,哪怕青筋毕露皮肉泛白,棺材盖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哪里,论谁都无法将其撼动半分。 谷迢视线下瞥,发现整个棺材都被一张大喜字紧紧缠裹,仅是一错眼,喜字又再次消失。 而身后梆子声又起,纸人乘风飘来绕着棺材。 “嘻嘻嘻——嘻嘻嘻——” 纸人新郎又不怕死似的编了个唱词调调,甚至胆大包天地绕着谷迢飞来飞去地唱,声音大到震耳欲聋。 “新娘子他已与我拜过高堂入洞房,从今往后他只能听从于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我俩从此好似那湖中鸳鸯呀成双对,生同穴来死合坟——” 谷迢忽然停住了推棺材盖的动作。 他穿着一身浓郁的黑,只有腰间束白,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时仿若加冕给君王的礼服,缓缓回过头,肤色被冷意淬得森白似鬼,金瞳被怒火浸得发亮,红唇白齿一勾,发出一声轻柔到极点的哂笑。 “杀了你。” ……偌大的宅院里,一时间打杀声响彻一片。两个太师椅连同一张八仙桌都被砸到墙瓦上,落地摔成半截腿,同时有什么嗖地掠过,愣是打断了屋檐脊兽半个脑袋,地上瓷砖挨个碎裂出蜘蛛网似的纹样。 一人一怪硬生生打出拆迁的架势,遍地瓶瓶罐罐的残片,惹得满院门窗噤若寒蝉。 谷迢放弃使用能给个痛快的火箭筒,选择拳拳到肉,一把揪住傻逼纸人的衣领揍得满头纸包。 而纸人此刻已经缺胳膊断腿,就连腰都断了半截,惨叫连连,被逼急了急忙一折脑袋,谷迢下一拳打了个空,顿住一瞥,手里只剩一件空荡荡的新郎喜服,再看前面,纸人已经尖叫着连滚带爬跑出去两米远。 谷迢将新郎喜服往身上一披,拔腿就追,撵得纸人满院子乱跑了半分钟,把它逼回棺材旁边,顺手抡起旁边的半截八仙桌就照它脑门呼过去。 纸人没见过比自己还恐怖的玩家,急忙尖声求饶: “对不起我错了!放过我吧!我会把新娘子放出来的!!” 谷迢一身红衣,似火般艳烈决绝,顿都不打一个用力将八仙桌砸下去。 八仙桌落地实打实地砸了个粉碎,纸人四分五裂,身首两地,一抽搐就不再动弹了。 而随之解除的,还有无形缠在棺材上的禁锢——喜字浮现,飘然碎散。 谷迢重新直起身,旁边的棺材再次发出一声巨响,满溢出来的血水从被震开的缝隙间哗啦淌落,倾盆而下,泼满地面。 棺椁的顶盖终于被从内打开,里面伸出一条胳膊,深红色的嫁衣衣袖甩出一连串红玛瑙似的血珠,向上张开的指节分明且修长有力,几滴红血从上而下滚落,鲜艳深刻的红白分明。 谷迢回身,甩起新郎服宽大的袖口,用力拉住那只手,撩起下袍瞄准了棺盖用力一踹,只听“咚”地一声巨响,棺盖往一侧滑倒,翻盖落地。 梁绝被谷迢半搂半拉着从血水里哗啦起身,一手扶着棺侧,一手捂着嘴呛咳几声: “……多谢。” “没事就好。” 谷迢绕到棺材一侧,拢袖对梁绝伸出手。 “你的副本身份受到了很多限制,我们得想想办法。” 梁绝闻声,抬头定定看向他。 黑夜里,尘埃落定的庭院静谧。谷迢身披同样描金勾彩的大红新郎喜服,身姿卓越翩然,金眸潋滟,眼神专注,仍保持着伸手要扶他下来的姿势。 看到现在的谷迢后,梁绝便对自己身上的喜服所蕴含的真正意义有了一种实感。看着这身喜服,他又莫名回想起刚刚纸人所唱的戏曲,当时在棺材里,挣扎半天仅能依稀听到半截: “——这姻缘,百折千磨方成就……” 梁绝倾心一笑,认真理了理衣襟,甩干净血水,才搭上谷迢伸来的手,凝视着他,低声道: “我的新郎不就在这里吗?” 他是死而复生的新娘,是有人甘愿为他跋山涉水淌遍轮回,才得以求来的归途。 至此,百折千磨方成就。 缔结良缘,订成佳偶。 谷迢一愣,继而握紧梁绝的手,勾唇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嗯,就在这里。” 海雾茫茫笼罩大半个村庄,拖着铁链的声音在雾中响彻,却不知为何始终无法寻到原本指定的目标。 而新婚洞房夜的宅院里被打砸毁了大半,已然沦为半个废墟。 始作俑者谷迢跟梁绝一起蹲在棺材旁边,拧开自备的手电筒当照明,看向棺材外侧的画——是正常人家会画的传统纹样,棺材两个侧边是二十四孝图。 “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这儿貌似没有线索。” 梁绝说完,余光瞥见谷迢正将鼻尖往自己的方向嗅。 “怎么了?我身上的味道很大吗?” “没有,闻起来很香。” 谷迢缩回脑袋,揉了揉鼻尖。 梁绝笑了起来:“应该是合欢花的味道,幸好血味不怎么浓郁,不然我会很难受……不过这么一泡,免不了要洗个澡换身衣服了。” “正好换这身。”谷迢挽了挽新郎服的袖子,“回头我帮你把纸人的里衣也扒了。” 梁绝觑了一眼他们身后死不瞑目的纸人:“额……不太好吧?” 谷迢回想起它那番挑衅,再次冷哂一声,越想越气,转头就上手开扒。 梁绝也不拦着,干脆凑过来给他打手电照明: “之前在房间响起的童谣,你有什么头绪吗?” “大概有点,”谷迢把纸人拆下来的右腿一扔。 “你之前说过boss随着海雾行动,虽然不排除我们出事的时候正巧赶上了海雾出现的时间,但当时童谣刚一结束,窗外就起了海雾——所以我怀疑那个小鬼有召唤海雾的能力。” 说着他一顿。 “或许还有指定受害对象的能力——当时它唱完童谣之后明确地指了我。” 原本平稳的手电光束忽然晃动一阵。 谷迢停住动作,转头看过去,梁绝的表情担忧,眼底藏着或许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惊恐: “真的没问题吗?” “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 谷迢伸手搭上梁绝的脖颈,搂过来轻吻一下以示安抚,带有甜味的花香从唇边弥漫。 “而且那个boss现在都没找过来,也许是我的判断错误说不定,这才第一天,我们都没摸索完副本背景,但重要提示大概就在那首童谣里。” “童谣……” 梁绝呢喃一句,闭眼回神,开口道。 “我想起第一次跟你见面,也是在跟童谣的副本有关。当时通关之后我还问你,给谷点的名字是不是取自‘迢迢星河入梦,点点渔火不休。’” 说罢他忍不住轻笑一声:“大概因为当时,我认为你的名字是取自前半句诗吧?” 谷迢想起自己当时堪称敷衍的回答,干脆复制粘贴道:“谁知道呢,我随便取的而已。” 第351章 梁绝一顿,在这莫名的情景重现里轻笑一声:“也对,毕竟含有迢字的诗句有很多。” “不过——” 但随即谷迢再次开口。 “既然你觉得是有这样的意义,那它以后就取自这里。” 梁绝表情一滞,飞快移开视线: “这也太,也、也不用……太夸张了——我喜欢你,所以你的名字无论取自哪里,我都很喜欢。” “嗯,我也是。” 谷迢淡定地点了点头,回复完之后继续拆分手里的纸人。 片刻后他忽然顿住动作,又开始卡住似的自我加载。 “梁绝,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什么了吗?没有吧——” 梁绝已经观察了半天,见谷迢终于反应过来,立马恶趣味上涌,拍了拍大腿,笑道: “天啊,你的反应太可爱了。” “梁绝……” 谷迢嗫嚅了一句什么,梁绝没听清,却意外地借着手电筒的光,瞥见他泛红的耳尖。 梁绝顿了顿,没想到仅是一句表白就能让谷迢原地宕机,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之前在……不是听我喊过好多遍了吗?” 谷迢动作迅速地将里衣叠好,低声反驳:“那不一样。” 梁绝又笑了几声,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再逗下去:“好,不一样。” 谷迢转脸,深深地看了梁绝一眼,正想说些什么时,腰间忽然传来一阵颤动,他低头看去,一直安静挂在腰间的铭牌抖动着,显示触发了新的身份任务: 【支线任务“渡魂”已触发。】 【纸人死亡后,赶尸人可用引魂灯渡走亡魂,同时可获得纸人死前的身份。】 “请小心甄别可获取的身份——不是任何身份都可以取走的哦。” 梁绝没有窥看谷迢的任务面板,在注意到他收起铭牌,从道具库里取出来一柄长杆圆灯后,才疑惑开口: “说起来之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什么?” “我是赶尸人。” 谷迢回答的同时,点起引魂灯,一团荧荧蓝火亮起,点亮他们两人的眸子。 “刚刚触发了支线任务,我打算渡魂并夺走这个纸人的身份。” 谷迢将灯盏靠近地面的纸人,仅轻轻一点,地面深处忽地冒起一团火光将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纸人躯壳烧了个精光,最后一点燃着火星的灰烬飘向灯盏,落入蓝火中央消解。 引魂灯的光芒无端暴涨几分,驱散了半个夜空的白雾,持续十几秒钟后才恢复如常。 “赶尸人?你还要赶尸体吗?”梁绝再次发问,“赶谁的?” 谷迢拎着灯,看了他一眼,掏出六角铃:“你想知道?” 梁绝从这一反问里无端嗅出几分不寻常:“想。” 于是,谷迢摇了六下铃铛,同时回答: “我赶的是我自己的尸体。之前把它放在婚房门口,怕吓到你,不好解释。” “……” 梁绝一时间不知道该问“怎么会是你的尸体”还是“为什么怕吓到我”。 就在他斟酌措辞的时候,听到走廊深处,一阵跳跃声由远及近,朝这里缓慢靠来。 与谷迢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停在两人身前,任由梁绝上前检查好一会,一回头,见那个活人正拎着灯,表情百般无赖地打了个哈欠。 这么折腾下来时间也不早——于是梁绝说: “现在已经很晚了,要不我们先回房去休息,你还有什么要做的事吗?” “有。” 谷迢放下手,眨了眨泛起生理泪水的眼睛,回答。 “带着他到处走太麻烦了,我打算把他放棺材里。” 梁绝:? 棺材里的血水在纸人新郎死后就重新变回了合欢花,此刻绒球一般簇拥在谷迢尸体周边,而他安静地合着双眼,双手交叠平放腹间,脸色红润,仿佛只是陷入一场寻常休憩里,下一秒就能恢复呼吸。 梁绝俯身撑在棺侧看了一会,忽然忍不住伸出手去试探他的鼻息——自然是没有的。他莫名有些手抖,下一秒就被另一只伸来的手及时握住,触感温暖而真实。 谷迢站在棺边,凝视着他安慰: “别难过,梁绝。” 梁绝恍然回过神来,发出一声苦笑:“他跟你太像了,抱歉,我有一时间忽然很害怕。” “其实我把他放进棺材里,也算是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谷迢拽了拽眼罩,忽然说道。 “在你身边的是我,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也是我。” “所以梁绝,无论是新婚还是冥婚,跟你纠缠到死的那个人——都只能是我。” 棺材外侧的图样在尸体躺入其中,正式盖棺定论之后,忽然发生了崭新的变化。 两侧绘出的故事描述的是晋人王质上山砍柴,旁观两人下棋,竟不觉斧柄朽烂,归家后发现人间已过百年。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新郎纸人已被成功引渡,恭喜玩家谷迢得到特殊身份——新郎。】 作者有话要说: 洞房悄悄静幽幽,花烛高烧暖心头。喜气阵阵难抑制,这姻缘,百折千磨方成就……好容易盼得菩提扬枝水,化作了,人间鸳鸯俦。今日洞房成夫妻,花朝月夕永不愁。——《越剧·盘妻索妻》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刘禹锡 通宵写完了……随便说点什么,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213章 入夜后整座村庄安静得不像话。 玩家们一起走到村头,眼前忽然被分成两路。 “殡葬棺材铺的可以走了。” 笑面纸人对陈青石他们作揖,就朝左边道路走去。 戏班子的玩家忙不迭跟上,北百星回头打了声招呼:“那我们明天再见啦!” 陈青石挥了挥手,转身跟其他人往右边的道路走。 与他同行的金丝眼镜友善地搭话:“陈青石先生,之前我在其他玩家之间听说过你,幸会,我叫桑返。” “哦,很高兴能认识你。”陈青石转头笑道,“我记得你提醒我们那些纸人村民都是某个副本的boss,这么想来能平安度过今天还算惊险。” 桑返沉吟一声:“没事,我知道这个信息只是碰巧,但梁老板今晚估计不会消停——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受新娘身份的限制,更何况他跟boss又是老熟人……所以受到的针对会只多不少。” “有人陪着梁队一起,所以不会有事的。”陈青石又道,“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原来梁队进过迷宫副本的事,在玩家之间知情的大有人在。” 桑返自知失言般一顿:“那会闹得挺大……当时我还是刚进副本不久的c级玩家,在万象区闲逛的时候听其他高级玩家一言一语都在激烈着讨论某个小队从一个副本出来之后闹掰解散的事,风暴中心的那位就是梁老板。据说他是耿曙队长带出来的。” 陈青石第一次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忍不住一偏脑袋:“耿曙?” 桑返笑了笑:“那是上一批老玩家里的精英队长啦,现在人都换了好几批,你们没听说过这号人也正常。其实我也没见过他们。” “我见过。” 他们两人身后忽然默默冒出一句搭腔。 陈青石回头看过去,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女人,右手腕带着一环宽大的白玉手镯,长发挽起,从额间落下一缕,那双眼却年轻无比。 “我叫梧木栖,你们随便喊我就好。” 女人对他们点了点头,又自顾自说道。 “我记得上一批玩家里几个精英小队都是差不多的水平吧,独来独往的更多,不过没有现在的玩家队伍这么……友善和团结。”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桑返肃然起敬:“原来您是前辈。” “原来栖姐这么厉害的吗!” 剩下几个年轻点的玩家不由得起哄。 “有老玩家在,那我们岂不是要被带飞了!” 梧木栖笑了,笑意里有些苦:“没,我只是苟且偷生,一路混日子混过来的。你们要想依靠我,还不如自己想想办法。” 察觉到女人话语里的潜藏着某种自卑,陈青石也轻笑一声:“大家都是在这游戏里苟且偷生的,并且我认为能挺到现在都很了不起了。” 桑返也搭腔:“是啊,那能混这么久,栖姐你也不简单啊。” “我之前已经在b级玩家里卡了很多年,直到你们通关了那个s级副本,每个玩家都升了一级,我才晋升成a级。” “本来以为成功躲过一劫,没想到紧接着就是副本回归,所有a级玩家必须参加……在那一刻我就感觉被做局了。” 梧木栖说着有些咬牙切齿。 其他人:…… 陈青石轻咳一声,不由回想起收到晋级消息后,因为终于从b升a,而手舞足蹈乐成残影的北百星: 第352章 “……那的确挺不幸的。” 他们就这样聊着天进入殡葬铺,门口摆着几箱子叠好的金箔元宝,堵得满满当当。堂内空间很大,八个直径两米的花圈分列两侧墙面。一列纸扎人各自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堆在墙角。 而堂中间摆着四副已经做好了的棺材,红漆木,每个棺身都画着一只巨大的龙头。 “虽然我不太了解送王船……但如果每送一次都需要一具棺材的话,是不是说明有四次机会?” 陈青石绕着四具空棺材走了两圈,忽然发现棺身上的画不太对劲。 红刻墨线勾勒的兽首有鳞而无角,瞳狭且舌信细长——这不是龙头,是蛇头。 原本分散在四处的玩家们也重新聚集在一起。 桑返:“我们也检查了一下各自身份要准备的东西,都被分成了四批。” 梧木栖:“看样子副本给了我们线索——虽然不知道那个所谓送王船是几天一次,但后天就是第一次开始的时间。” 然后剩余的玩家们才七嘴八舌讨论起其他问题。 “这儿我都检查完一圈了,基本没什么问题。” “那我们今晚特么的在哪儿休息?这里吗?连个床垫都没有,屋顶为被地板为床?” 说到休息的话题,陈青石忽然插嘴:“哦,我知道哪里有床垫。” 所有玩家投以注目礼,看着陈青石转身走向棺材,在侧边停下来,抬手搭上棺材顶盖,深吸一口气,手臂肌肉爆炸般逐寸隆起,沉厚的棺盖随他单手施力的动作往后缓缓退去,露出一个人若躺进去可以看到头肩的空隙。 然后陈青石伸手往棺材里一掏,几张床垫和几张被褥被他拿出来放在棺材上。 “绕着棺材看的时候,只有这具棺材没封实、有缝隙,我瞥了一眼,就猜是不是床品之类的……” 玩家们与陈青石隔着棺材被褥互相对视。 有人脸都绿了:“我草,这也太不吉利了。” 而梧木栖对此接受良好:“啊,太好了,给我一床。” “哇塞栖姐,你不觉得膈应吗?”一位妹妹头年轻玩家在做心理建设。 “这有啥的,”梧木栖抱着被褥找个安全点的角落铺上,“这么多年我都看开了,既然这个游戏不知道要持续到啥时候,同伴上一秒跟你打招呼,而下一秒说不定就化成一滩血肉。我们本来就命悬一线,所以生死忌讳也就没这么重要了。” “对啊,你说的有道理……” 年轻人被前辈说服,轻易克服了心理障碍,也抱着一床被褥跟梧木栖挨到了一起。 陈青石站在不远处,瞥了梧木栖好几眼。 “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桑返的声音适时响起,他的镜片被白光反射挡住,随即轻轻一推又露出平静的眼。 陈青石闻声笑了笑:“事情发生之前我不会轻易下定论,但她也帮我们安抚了其他玩家,好歹都是一起进副本的同伴,也不用太警惕了。” 桑返耸了耸肩:“好吧,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直接休息?” “我打算关门之后再去检查一下其他窗户之类的有没有关好,你要来帮忙吗?” 陈青石转过身,说着走向虚掩的房门,就在他将手搭上门扉的下一刻,鼻尖前方忽然掠过一股极深的寒意。 他一眨眼,白茫茫的海雾如同忽然出现般,几息就淹没了门前一米台阶。 笑面纸人将戏班子的玩家们带进一家简朴的酒店,店面很小,三层楼里只有二层可供人居住,将手指往二层一指: “东家把整个酒店都包了,现在二层房间都是你们的,请你们自己安排房间吧。明早七点会有早饭给诸位送上来的。” 说罢纸人又作了个揖,转身走了。 二层楼里有六个三人间,相熟悉的玩家们各自分到一处,走廊尽头的房间是北百星、南千雪、王归虹三人。 房间里有一个简单的洗漱间,南千雪进去看一圈,发现可以洗澡洗漱。 “半中不古的样子。”南千雪评价完,出来问道,“这儿能洗澡,谁先?” 王归虹坐在床对面的梳妆台卸妆,闻声透过镜子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先洗吧,我这妆得卸好一会儿。” 南北对视一眼,北百星咧嘴一笑,对南千雪晃了晃拳头。对方立即默契领会。 两个人在王归虹身后手臂挥得带风,玩起了剪刀石头布,五局三胜者将优先享有洗漱权。 “噢耶——” 将脱下来的外套丢在床上,赢家北百星抱着叠放在枕头边的浴巾,飞快钻进了洗浴间。 王归虹有些好笑:“你们平时一直都这样吗?梁小老板不说你们?我还以为你们队伍会是严肃的那一挂来着。” “这有啥的,有时候老大也跟我们这样玩。” 南千雪脱下自己的外套将它搭在椅背上,白色的布料后描金绣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醒狮头。 “再严肃也严肃不到哪去……诶,说起来,虹姐,怎么没看见李天川?他这次不跟你组一队吗?” 王归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淡淡道:“啊,他死了。” 南千雪一顿:“抱歉,我不知道。” “没什么好道歉的,你又不是故意的。” 王归虹摆了摆手。 “丧尸副本他被咬了一口,我们没解药,救不了他,于是他自我了断了。我还记得他在楼顶开枪时破晓的天空。当时跟我们一块的还有陆善博队长队伍,他们那个最小的师弟云九州也死了。” 王归虹说着,凝视着铜镜里被照得略微走形的自己,脸上刚卸了一半妆,忽然掐指清唱一句。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南千雪胸膛有些发闷,她侧坐在椅子上,手肘搭着椅背斜靠,指尖蜷起: “好突然,我一直以为……在游戏里待久了,就能接受这些突如其来的永别来着。” “这不叫接受,这是麻木。” 王归虹说着笑了笑,又去卸另一半妆。 “有难过的情绪是好事,毕竟人不能对死亡感到麻木,我们还要通过那些痛楚来提醒自己身在地狱里。” 南千雪叹息一声没有说话,接着就听到洗浴间一声开锁响。 洗完澡的北百星腰间裹着浴巾,裸上身边擦头发边走出来:“我洗好了!诶你们聊什么了?千雪怎么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南千雪下意识去看时间,“不是吧,这才不到十分钟,你就洗好了?” “这有啥的,我还可以洗得更快。” 北百星披着毛巾对她摆了摆手,一边套上内衬一边说。 “你们快去洗吧。我出去在酒店里转一圈,等你们换好衣服喊我进来就行。” “你注意安全。” 卸完妆的王归虹对他嘱咐。 酒店是一回字形,木质结构。 北百星踏出房间门,沿着走廊围着整个二层都简单绕了一圈,平安无事。 之后他回到自己房间门口,在走廊上搭住二楼栏杆朝下看去,只见他们进来的一楼门口处,那个笑面纸人站在那里,朝外挥着袖子,似乎在驱赶什么离开。 北百星一歪脑袋,看清了堵在门口的npc一身层层叠叠的破烂,裹满泥浆的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破碗乞讨。 “去去去,去别处要饭,这儿供不起你。” 笑面纸人说话声里荡着梆子回音,他的动作颇为嫌弃,赶走流浪汉关门回头,看见正在二楼俯视的北百星,隔着远远又作一揖,转身走了。 北百星还想再看门外那道影子还在不在,忽然背后响起。 “——你在看什么呢?” 南千雪擦着头发:“虹姐去洗澡了,我担心你到处乱跑碰见什么怪事不小心嗝屁了,就出来找你。” “哇你还说我,你洗澡不也超快的!” “现在是非常时期懂不懂,我也就简单冲了个凉。” 南千雪走到北百星身边,一手叉腰问。 “你刚刚在看什么呢?都快掉下去了。” “好像是有个流浪汉乞讨,然后那个笑面纸人把他赶走了。”北百星指了指门口位置,“我还想继续看看呢,结果你就来了。” “流浪汉?” 南千雪思考。 “没听说过原副本里有流浪汉npc啊。” “那也没有这些瘆人的纸人啊。”北百星曲肘搭在栏杆上,“哦,之前我还有件事感觉奇怪,我貌似没当着老大和谷哥的面说过要去那个c级副本的事,谷哥咋知道的?” 南千雪也是一顿:“对哦,难怪那会你表情这么奇怪呢。但是谷哥的秘密难道还少吗?我甚至愿把他称之为比老大还神秘的玩家。” 北百星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我刚刚在二楼走了一圈,发现每个房间门口都贴了门神……应该是门神吧?” “啊,我进来的时候也发现了,不过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门神。” 第353章 南千雪跟着回头。 循着他们两人视线汇聚处看去,紧闭的房门一左一右贴了两张门神纸,但画像上却并非人们最熟悉的秦琼和尉迟恭,而是黑猪白虎各踞左右——黑猪半边身子裸露出肋骨,血肉融化成浸了半张的黑墨,白虎前爪伸出踩在人头骨上,一副正下山姿势,粗长的虎尾挥摆成弯月状。 “黑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白虎主凶,当门神恐怕不是什么好寓意。” 南千雪说着叹一口气。 “这才第一天,不正常的地方太多了点。” 北百星捋了一把半干的头发:“明天还不知道能遇上啥呢,老大谷哥他们那里没问题吧?怎么看都是那边更危险的样子?” 南千雪:“没问题吧,而且你要不是不知道谷哥,每次出事都能搞出点动静,这次风平浪静的,大概说明一切正常?” 他俩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背后的房门忽然打开,洗好澡的王归虹对他们招了招手。 “诶,虹姐,你洗好了?”南千雪问。 “对,而且我发现外面不对劲,就想着赶紧叫你们回来。”王归虹把门拉开了一点,对走进来的两人指了指房间一侧的窗户。 “外面忽然起了海雾。” 玩家们透过窗户看着外面游荡的雾,回想起纸人的警告更是缩回脑袋,屏住呼吸,听着静谧村庄里,被放大无数倍的锁链拖曳声。 忽然一阵毫无顾忌、毫不收敛的打砸摔撞声震荡开来,声源听起来像是来自他们刚参加完婚礼的宅院。 锁链拖曳声继续游荡,就在宅院附近来回走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但直到摔打声微弱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它什么也没有找到。 而宅院里,谷迢和梁绝一起重新压好棺材,结束了夜间打怪运动,简单洗漱之后回到房间。 “不管怎么说,把这些五行代表物挪到它们对应的位置吧。” 梁绝刚极速洗了澡,挽起新郎服的袖口,嗅了嗅,仍然能隐约嗅到合欢花的甜香,但不浓。 谷迢抱起那只大公鸡:“嗯。” 于是他们又开始摆弄那些家具。 等暂时尘埃落定的时候,红烛快要燃尽,而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洞房花烛夜,大红喜被自然只有一床。 谷迢打着哈欠,先拉开被子躺进去,对梁绝招了招手:“一起睡。我要抱着你。” 梁绝也躺了下去,正面朝着房梁,任由谷迢把手臂和腿都搭上来:“这才第一天,除了boss之外,我对新副本里的一切都完全陌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他们更不需要担心,今天危险的地方基本在我们这里。”谷迢将脸埋入梁绝颈窝,极其缓慢地眨眼,闷声回答。 听出谷迢话音里深藏的疲惫,梁绝立即止住了话题,转身侧对着他,手指尖压上他的头发,温柔地揉了几下: “嗯,既然你累的话,我们就睡吧?” 没有回应。 在梁绝揉第三下的时候,谷迢就已经合眼陷入了睡眠,呼吸平缓,胸膛安稳地起伏着。 梁绝笑了笑,替他拽下眼罩,毛绒绒的章鱼眼罩低沿勾勒着触手花纹,将谷迢的双眼彻底盖好。 “那晚安,新郎官。” 作者有话要说: 呱 第214章 而梁绝陷入了一场暧昧又炙热的梦。 梦境边缘一切都模糊不清。它是你的安全屋、是婚房、是大海、又或是盛开一片灿烂金色向日葵的田野……无论是哪里都可以。 无论是哪里,唯一近在咫尺的、能被你所看清的只有谷迢的脸,他挺直的鼻梁,随着动作晃荡的额发。 那双因兴奋扩张的金色瞳孔比融化的黄金还亮,陌生又带着不容反抗的侵略感,划过汗水的喉结滚动,一直被隐藏起来的力量感,他的掌心紧贴在肌肤上烙下一个鲜明的红印,温热又黏糊。 无论现实与梦境,你们都是链接彼此的纽带。他在更熟悉你的同时,你也更熟悉了他。 并且生出一种生死只能交由他来宰割的恐惧与兴奋感。 ……但是不对劲。 梁绝仍保留一丝清醒的大脑发蒙,他挣扎不起,直到被滚烫的手掌钳住下巴仰头献吻,视野由模糊聚焦清晰,才看清了谷迢身后阴影中哀嚎尖叫着的众多鬼魂,像一滩被搅动起泥水的沼泽。 快点醒来……快点…… 快…… ……哪里不对劲? 梁绝混淆了梦与现实的记忆,奈何拼命挣扎,都因一种无法挣脱的束缚被重新按着沉沦。 现实。 凌晨4:45. 谷迢在睡梦中感到某种来自外部的压迫,黑暗越来越沉重,随时间变得令人无法顺畅呼吸。 他被硬生生压得睁开眼,胡乱推开眼罩,聚焦视线后,看见梁绝跨坐在自己身上,婚服随动作扯开一大片,露出精健起伏的白皙胸膛,其中所束缚的红绳亮到发烫,已经将肌肤磨得发红。 “梁绝?” 谷迢有些发蒙,声音渗着几分含糊的哑,及时攥住梁绝的手腕,半撑起身。 “发生什么事了?” 被询问的人没有回答,缓缓俯身低头吻上他的额角、眼皮、鼻尖,再往下的瞬间忽然被及时伸来的掌心格挡住,最后一枚吻落在谷迢的掌心纹路上。 “梁绝?” 谷迢听不到回答就意识到不对劲,没有接下梁绝无意识的吻,钳起他的手腕制住人一翻身,将攻守易型的同时,才猛地意识到他们都起了反应。 “梁绝?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梁绝睁着眼,瞳孔却涣散得没有焦点,注视着谷迢时像仍沉在一个无法挣脱的梦境里,只嚅嗫出断续的字音: “谷、谷迢……救救……我……不……” 谷迢被他的动作蹭得两耳发热,稳住情绪急忙往四周看了一圈,寻找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自然是没有的,窗外将明未明,房间里的摆设都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只有角落里的公鸡跟他对视。 他还保持着清醒,那么出问题的只可能在梁绝身上。 谷迢察觉到了这一点,于是他偏移开视线落在缠住躯体的红绳上,不禁有些懊恼地蹙起眉。 “昨天一沾床就睡,忘了梁绝身上还……” 谷迢无意识自语着,后半句淹没在唇齿间,干脆半抱起梁绝,让他以拥抱的姿势将手绕到自己的肩后,同时伸手去摸索绳结。 在他触及红绳的瞬间,一道系统面板弹出: 【特殊道具·红线(不可带出副本)】 【用以束缚。无论被束缚者意志如何,被缠住时都将随机陷入某种与心上人之间的幻象,随时间加深。无法剪断,只能被新郎官解开。】 “你那遥不可及的心上人是谁?他是否就在你身边?” 一想到没有夺走纸人身份可能造成的后果,谷迢气得一巴掌把面板拍散,接着就被梁绝拢紧双臂搂住,他侧过头,无意识地在谷迢红透的耳边轻喘。 ——总之他们两个都不太安分。 体温与体温纠缠,汗与汗融于一处。 往里伸的手指始终勾不到绳结,谷迢啧一声,扣住梁绝后脑,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乖一点,别动。” “谷迢……” “嗯。” 谷迢一面应着梁绝无意识的呢喃,一面忍着要爆炸开的燥热。 梁绝身上的婚服已经半褪到肩,起伏的阴影吞没了谷迢的手臂。 终于在下一次试探地深入里,指尖成功勾住了突起的绳结。谷迢拽住一端线头往外一拉,束缚在梁绝身上的红线彻底松散开。 谷迢反手搂住梁绝的腰拍了几下: “梁绝?醒醒?” 被呼唤的男人没有回应,似乎仍然沉在梦里,循着近在咫尺的气息,张嘴轻咬着谷迢的喉结。 谷迢感受到微痒的触感,脖颈处青筋浮动,意识到自己似乎也受到了影响的同时,索性也不忍了,将人一把摔进柔软的红囍被里,死死压住,一手摸上梁绝的脸,金瞳里的情绪晦涩无比,声音喑哑地说: “这次是你先开始的……” “喔喔喔——!!” 当事态即将往某种不可挽回的情况发展时,角落里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公鸡叫。 它非常霸道地震散了鬼怪递来的淫梦与被迫撩拨起的欲望,床上的两人同时惊得一震。 鸡鸣时分,凌晨五点。 日出破晓。 鸡鸣落定的那一刻,梁绝的眼瞳逐渐恢复清明。 他一扬脑袋倒陷在枕头上,从梦境里的窒息中挣脱,浑身冷汗涔涔,大口喘息着,看见压在自己上方,一脸忍耐的谷迢,一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抱歉,我做了什么?” 谷迢也恢复了冷静,从梁绝身上挪下来,摸着喉结,舔舔唇角,清了几下喉咙才回答:“因为这个红绳道具搞的鬼,你做了噩梦。” 第354章 “……应该不只是噩梦,我梦见你,但搞混了现实,所以……” 脑海里的梦境浑浊不堪,梁绝一手捂着额头,把身上松散的红绳拉拽出来,一把甩到地上。 “看样子还影响了你。” “没事,是昨天我们都疏忽了这点。”谷迢下床倒水,“喝水吗?给你倒一杯。” 觉得这个场景莫名很熟悉,梁绝下意识感觉腰部发麻,不敢多吱声: “……喝。” 墙角的公鸡又叫了两声,期间谷迢端水回来,把水杯递过来,等梁绝接过来之后,打着哈欠爬上床,将手搭在他的腿上: “要再睡一会吗?” “多休息一会吧,还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呢。”梁绝几口喝完水放在床头木柜,“这可能是最清闲的时候了。” 谷迢:“但是我早餐有点想吃炸鸡,你介意我把那只笨鸡炸了吗?” 公鸡听懂了似的:“喔喔喔——!” 梁绝听着忍不住笑了几声,躺下的同时,顺便安抚似地往谷迢额头亲了一口: “早上吃油腻的不太好,先睡吧。” 随后他们又安稳地睡了两小时,等七点一过,婚房紧闭的门口忽然被重重拍了好几下。 “新郎官新娘子,该起床嘞,早饭给恁俩放在门口嘞!” “今日上午戏班子要演鬼戏,恁们记得去看嘞!!” 刚睡沉过去的两人被硬生生吵醒。 梁绝勉强从被褥里撑起身,睡眼朦胧地拍了拍夺走大半个被子的小山,伸着懒腰走到门口开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往下看去是一个食盒。 谷迢闭着眼却没有再睡过去,只是听着房间里梁绝走来走去,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桌子上,随后朝床边走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清晨太静谧太平和,仔细嗅闻还能感受到一股木柴燃烧的炉灶味道,再远一点是陆陆续续的鸡鸣狗吠,以及依稀的海浪声。 谷迢忽然产生一种如眷梦乡的放松,再等个几分钟仿佛又能继续睡过去。 于是他怀着莫名的安心感,挣扎开口问: “早饭是什么?” 梁绝的声音仍旧温润如春,含笑道: “原来你醒着啊,我还以为你又睡过去了……早饭被放在食盒里,我放在了桌子上还没看,一起去看看?” 谷迢睁开眼,挺坐起身: “那我希望有甜的。” 谷迢猜对了一半。 食盒有三层,顶盖被打开后,热气腾腾一股白雾扑面而来。里面盛着两笼屉小笼包,而第三个笼屉里盛着两个蓬软的豆沙包、两个红糖包。 下一层是放在小碟里的四个水煮蛋,一小碟咸菜。 最后一层是两碗白米粥。 “好丰盛。”梁绝忍不住感叹一声。 “这大概算得上我进副本这么多次里面,吃得最好的早餐排名前三。” 谷迢没搭腔,此人已经在开食盒的时候顺手将一个红糖包叼在嘴里,并帮忙把粥端出来摆在他们两人面前。 他们一人一笼小笼包,梁绝吃了半个红糖包,剩下另一半也被谷迢包圆。 梁绝往桌子上磕鸡蛋,想了想说:“上午有鬼戏,其他人可能也会去……我之前走得急,没来得及跟其他玩家聊几句,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身份吗?” 谷迢解决了剩下两个豆沙包,正在喝粥,听到这句时脖子一梗,仿佛噎了一下: “昨天没、没来得及问。” 梁绝看向他。 谷迢轻咳一声,把碗放下:“但我看见有玩家打扮得跟唱戏的很像,陈青石的身份我不知道——但看穿着应该不太吉利,北百星和南千雪是舞龙舞狮的那两个,大概率也是戏班子里的。” 梁绝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当时在轿子里我把他俩吓一大跳。” “而且有个流浪汉npc很奇怪。”谷迢继续说,“虽然不知道其他纸人为什么看不到我,但是在所有npc都看不到我的情况下,只有他向我乞讨——这一点就有问题。” 梁绝咬了一口鸡蛋:“乞讨,那你给了他什么吗?” “我把山僧给的粽子分给了他一个。”谷迢掀眸,淡定道,“从寺庙里带出来的东西没有被他排斥,所以大概率不是有邪念的鬼怪。” “结论是可以信任?”梁绝挑眉。 “也不一定。” 谷迢想到他身上的疑点,略一摇头,随后又说。 “粽子我还剩两个,你要吃吗?” “味道怎么样?”梁绝问。 谷迢自然道:“那里的斋饭不错,当时你们都很喜欢……粽子也差不多一个水准吧。” 梁绝的手指尖一顿,看向谷迢:“原来我们之前也去过?那一定是一段很愉快的旅程。” 谷迢点了点头。 “那还是等中午吧,现在我已经吃饱了。” 梁绝还剩半碗稀粥,他本着不浪费食物的态度一口气喝完,放下碗: “不过让我猜猜……红豆馅?像你会喜欢的口味。” 谷迢勾了勾唇角:“嗯,你猜对了。” 他们聊着天,异常满足地解决了这顿丰盛早餐,顺手把碗筷都收起来放进餐盒里。 梁绝看了看海雾散去的窗外:“你成了我的新郎官,所以我想今天的行动或许会自由很多。” 谷迢点着头,调整好眼罩的位置,站到门口等梁绝一起走。 事实正如梁绝所料,宅院里纸人来来往往,但已经没有纸人再阻碍他的随意行动,大堂里的棺材也已经无人问津,他们都视谷迢连同棺材里的尸体若无物,目不斜视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仿佛昨日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个人走出宅院,正巧在街道上要前往村头的殡葬铺玩家们。 陈青石:“哦,梁队,谷迢,早啊。” 梁绝对他们挥了挥手:“早,你们昨晚没有发生什么怪事吧?” 陈青石摇头:“没有,倒是听到了特别的动静,似乎从你们的院子里传来的。” 梁绝:“哈哈这个说来话长……吃过早餐了吗?” “我们都吃过了,梁小老板。” 桑返回答的同时,也不由得对梁绝身边的男人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我们打算去村头看看,你们两位也是吗?” 于是他们一起前往村头戏台,期间陈青石说了在殡葬铺里发现的一些线索。 “送王船?”梁绝诧异地重复一次,“既然有四个棺材,是代表要送四次吗?” 陈青石:“我们也是这样想的,又或者说是四次机会?” 一直默不作声的谷迢忽然开口:“你说棺材上画的是四个蛇头?” 陈青石:“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谷迢往前走着,听到询问后自顾自陷入了沉默:“……我不确定。” “什么叫你不确定,难道要等出事了才能确定吗?” 梧木栖冷不防出声,引来其他人的侧目。 谷迢步履没停,只是循声偏头瞥了一眼,没有什么表情,那双金瞳里的情绪捉摸不透,如俯视而来的神祗,映出女人严肃又坦荡的表情,轻而易举便看透了她内心的怀疑,索性也直截了当道: “我不会拿你们试探副本规则。” 梧木栖一顿。 梁绝轻声开口:“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在要下定论还太早,万一我们不慎给出错误推测就糟糕了……不过一旦确定猜测,我们绝对会告诉大家一起合作,所以请别担心。” 梧木栖回以注视,片刻后点了点头:“好吧,梁小老板,你是耿曙队长带出来的人,我愿意信任你。” 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梁绝为此多看了她一眼,表情自然地微笑:“多谢您的信任。” 他们顺利赶到了村头戏台,空地上已经搭起了一个两米高的架子,铺着白底。 架子下的座位五排九列,现在还没有上人,都是空的。而戏台旁边,一群纸人小孩正围成一圈玩耍。 负责舞狮舞龙的两个头正站在台子一侧跟上妆的戏子聊天,见有人来了就循声看过去。 北百星:“哇!老大!谷哥!青石哥!见到你们真好!” 南千雪:“老大你们昨晚动静怎么这么大?还有你衣服怎么换了?” 梁绝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见玩家都聚齐了,才解释道:“昨天婚房里藏着一个鬼孩,我们怀疑可能是副本小boss,它会唱童谣,或许拥有召唤海雾以及副本boss托坎的能力,所以提醒一下大家小心点。” 北百星听着,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忽然对他们念叨了一句: “躲海雾,送王船。叩首求得轮回渡……是这样唱的吗?” 谷迢:“对。”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了北百星身上。 南千雪:“你怎么知道的?” 北百星咽了咽口水,瞥了一眼别处,又颤颤巍巍说道: “谷哥,我确认一下,你们昨天碰到的小孩是不是看起来五六岁、浑身穿青色的衣服,手指甲特别尖特别长?” 第355章 谷迢陷入沉默,在北百星惊恐的眼神里,马上反应过来,抽出鹿角匕: “它在哪里?” “就在那里啊!谷哥你问的时候童谣已经唱完了!” 北百星欲哭无泪,抬手指着那群正在玩耍的纸人孩子。 “就那个小孩特别怪,跟真人一样阴恻恻盯着我看,我还以为你们能看见但在装作没看见啊!” 其他人顺着北百星手指的方向看去,除了一群正在低头玩耍的纸人小孩之外,完全没看见哪个有着被北百星所形容的鬼孩模样。 梁绝:“难道只有被选中的玩家才能看见?” 南千雪:“你他妈神经大条也不要到这个地步吧!!” 北百星:“我靠它看过来了它指我了它笑了!怎么办啊老大!!!” 陈青石:“都别慌,肯定有对策的,保持冷静——” 随着北百星的鬼哭狼嚎,其他玩家们惊惶不安地围聚在一起时,他们忽然发现远处不知何时浮现了茫茫一片白雾。 昨日里响彻一夜的铁链拖曳声音此刻终于清晰。 并且在几息的瞬间,已经近在咫尺。 第215章 海雾涌得飞快,似乎从地平线那段漫上来,眨眼之间吞噬周边的一切建筑,雾白得像坠入奶浆,身距较远的玩家们都被模糊了身形。 “老大!千雪!” 北百星紧绷神经,四顾茫茫,代表未知危险的铁链声游荡在雾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下一秒—— 他猛地挥臂砸向身后逼近的气息,情急下用了十成十的力度,“啪”地被完全接住了。 “别慌,是我。” 南千雪平静的面容在雾中隐约,她竖起的右手掌心正托着北百星朝脸怼来的手肘,眉心微蹙。 “……你这不是挺有劲吗?之前跟你掰手腕不到三分钟你怎么就鬼哭狼嚎喊掰不动。” “跟你玩哪能跟对boss一样……”北百星卸了劲头,放下手甩了甩,“看见其他人了吗?” 南千雪一摇头:“没,正常他们应该都在附近,我直接来找你了。” “这个海雾比雾霾还带劲,一米内也直接看不清人的。” 北百星后退几步,猝不及防靠到一个温热而结实的背脊上,心惊肉跳一个趔趄往前扑去。 “诶我去!” 被撞了一下的男人及时回身,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往上一提,好悬没让北百星狗啃泥: “百星?千雪在哪?” 北百星被绷紧的衣领勒得两手乱抓,直吐舌头: “哕……青石哥你先把我……哕……” 被海雾淹没的瞬间,梁绝转头环顾,忽然胳膊被人一把用力拉住,他回头,最近处的谷迢攥紧鹿角匕,一身黑衣在雾中格外显眼,锋利刃面上流淌着近乎能冻结雾气的蓝光。 “我不碍事,”梁绝开口安抚,“托坎大概率盯上了北百星,我们得去找他。” “他们跑不了很远。” 谷迢扫了一眼周围,凑近几步,侧身紧挨着梁绝肩膀,从道具库里取出引魂灯。 蓝火荧荧一亮,以他俩为圆心,四方海雾瞬间驱散,将附近六米的距离照出真空,让恰巧在范围内的玩家们都成功看清了彼此,稍稍安定下来。 梁绝:“……” 谷迢瞥见他的表情:“怎么了?” 梁绝:“谷迢,你玩过植●大战●尸吗?” 谷迢:“……” 梁绝一脸正色:“你现在就很像里面的一个植物,那种能照亮视野的——” 谷迢马上捂住他的嘴:“噤声,有动静。” 雾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如蛇游,嗖地穿透浓雾亮出真身,是数条坚硬的铁链,从四面八方飞快包抄过来! 谷迢反应迅速地抬臂一挡,高速运动的铁链撞上鹿角匕,交抵擦出零星火花,勉力抵挡了对方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击,他深呼吸一口冷气,攥着匕柄的手指张开活动几下。 被震得有些发麻。 而距离两步远,梁绝后跨一大步,原本所站的地方瞬间被击打出一个深凹的窟窿,地面上沙土飞溅,混着浓白的雾擦过耳尖。 他凝眸,衣袖下有什么飞快滑出,被一手攥紧后向外甩去,刹那间完成变形,尖锐的枪头与铁链碰撞,将其甩飞出去。 一杆长.枪斜挎在梁绝手中,枪尖掠过白银光,再次回身甩枪,弹飞袭来的另一条铁链,枪身震颤。 北百星手忙脚乱退后几步,一股冷意往头顶招呼过来—— “别动!” 陈青石蓄力挥去一拳,已经佩戴上的指虎紧贴指骨,猛地抵接铁链,将它“叮”地打飞出一个锐角。 在玩家们热身运动热火朝天之际,雾中再次发出一阵异响。 “邦、邦、邦——” 所有人屏息细听,这次不再是他们原以为的铁链声,而是几个清脆的梆子响。 依稀间有人站在高台上叫: “戏台已搭建完毕,请戏班子上台演出——” 一个班主打扮的纸人立即捧着一本蓝皮古书颤颤巍巍上台,恭敬地将书捧在身前: “请诸位乡亲点戏——” 古书被摊开两面,书页在雾中无风自动,最后某一页悬停竖起。 “接下来请欣赏第一剧目——京剧《锁麟囊》。” 台下玩家们听得脸绿,几个负责唱戏的玩家更是情绪激动: “谁唱?总不能是我们去唱吧!!” “这些铁链应该不会追着我们上台吧……啊痛!” “疯了吧!boss还在附近呢就上去演出?!唱完就把我们当烟花放了吗?” 在他们边躲避铁链边讨论期间,戏台上前奏已起,叮叮当当,纸人助演们亮相又退场。 “虽然被boss盯上的玩家可能不是我们,但如果不上去大概率会是我们出事。” 王归虹凝眸思索,瞳底掠过亮光。 “没时间了,这曲戏我会唱,其他愿意赌一把就跟我上去!” 桑返满脸忧郁,在雾里看着其他人陆续上台,急得抓耳挠腮:“卧槽,按理来说这第一天是一定死人的……咱们连规则都没摸清楚呢……” 忽然一把唐刀探过来,替他挡了直戳后心的铁链,南千雪甩刀把他往旁边拽去: “叽里咕噜说啥呢还不快来帮忙,而且这都第二天了。” “帮什么?” 桑返被她的动作一拽,推了推歪掉的眼镜。 南千雪顺势朝前一指:“把那些铁链往谷哥那边引,他说要把boss从那烦人的雾里拽出来。” 桑返:“……啥。” 与此同时,迷雾里忽然传来一阵小孩笑声,围着剩余的玩家们疯狂旋转。 纸人声又和着梆子响起: “舞龙舞狮的几位——咱家小孩已经再催了!什么时候上场嘞!” 北百星一听:“我去!差点忘了还有……” “让开。” 谷迢将灯杆斜别腰后,将被集火的北百星往身后一拽,一脚将朝他们飞来的铁链踹向陈青石。 陈青石及时接稳,甩落在地,他的脚下堆积了数条不断蠕动挣扎的铁链,都被一杆长枪插入铁环之间牢牢压着,无法挣脱。 南千雪趁机拉着北百星从谷迢身后绕进去,躲进雾里,跟其他玩家去摸索舞龙舞狮的道具。 “幸好把它放在了戏台旁边。” 她说着,套上狮头。 “北百星,那群小孩在哪你还记得吗?” “西边!我带你们过去!” 北百星举起龙头,对其他人一扬脑袋。 “那个唱童谣的小鬼还在那呢,大家小心点!” 他们跑向纸人小孩的时候,带着引魂灯的谷迢也跟着北百星移动,顺势从怀里拿出一大捆红绳,往旁边一丢:“接着。” 梁绝回身接住,瞬间明白谷迢的想法,几根一束用力绷紧,往集中到一起拉直的铁链上缠。 随即,谷迢对陈青石一点头,跟他合力抱住着一捆被束起的铁链往后使劲一拽……没用。 铁链纹丝不动,并如有生命似的忽地左右甩动,将几个抓着自己的其他玩家一起甩进浓雾里,随后如蛇首般直立起来,蓬动起伏,试图挣脱捆住自己的红绳……也没用。 谷迢被甩飞的瞬间及时把匕首用力往地里插,往后滑了一米多远才堪堪停止。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浮尘,抬头看见浓雾里终于有一道高大的影子逐渐逼近。 在不远处,梁绝拔出长.枪,心念流转之间枪杆缩小拢聚,重新变成那把他最熟悉的匕首。 而另一边,玩家们冲出白雾,只见几排马扎摆成观众席。 纸人小孩们已经等候多时,正乖巧排排坐,看着气喘吁吁的玩家们。 坐在最后一位的小孩有着与它们不同、与人类相同的血肉,正拍着指甲尖细的掌心,笑嘻嘻看过来。 北百星额角滑下一滴冷汗。 第356章 南千雪一脚踏实地面,盘旋在低处的白雾泛起涟漪,只见女生半身藏在白色狮头里,语气恶狠狠道: “要是能有机会,我一定把这群纸人小鬼的头叼下来当绣球抛。” 锣鼓定音,叮叮当当。 再看五尺戏台上,弦歌已起,戏子粉墨登场,歌声婉转悠扬。 “……听他言把我的肝肠痛坏,你随我回故乡寻找尸骸——” 那道伫立在雾里的影子忽然开口,传来一句嘶哑的话: “我感受到了故人的气息……原来是你。” 梁绝充耳不闻,转头去确认其他队友的安危。陈青石正扶着桑返站起身,投来一个安心的眼神。 谷迢不满地“啧”一声,噌然挽了一个杀气腾腾的刀花,收起鹿角匕,对梁绝比了个手势。 梁绝退后了几步。 “哼哼……你又给我送来了新的玩具吗?” 托坎仍在用语言挑衅着,徐徐然跨出白雾的刹那,当面正怼着一枚正蓄势待发的橙红色炮口,瞄准镜后的金瞳一眨也不眨与它身上的数只眼睛对视着,用力扣下扳机—— 轰!! 火光爆发,副本boss硬生生吃下一记近距离怼脸的火箭炮,大概是头部的位置浓烟滚滚,硝烟刺鼻,破烂的衣领上溅落几颗火星子,在上面烧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我靠,打中了?!” 桑返伸长了脖子,声音里泛起几分惊喜。 谷迢放下火箭筒后退,回想起即将击中它时在半空中一掠而过的那道残影,瞬间有了定论,立即警惕道: “没,都离它远点。” 迷雾中,静立不动的托坎忽然往前迈了一大步。 整个身躯彻底从烟雾中得以显现,四只巨大的、布满红血的眼睛分布在身体两侧,死死盯着眼前的玩家们。 它毫发无损,只是手中那条被红绳缠紧的铁链因爆炸时替它挡了一劫,正滴滴答答地融化成一滩铁水滴落在地,重新变回一条。 “看样子刚刚那招你再也用不了了。” 谷迢懒散一掀眸,抡起炮筒,冷声挑衅回去。 “就这点能耐?” 托坎的目光落在那条缠住铁链的红绳上,恍然大悟道: “啊……你是他的新郎官,难怪你们会有一样的气味。嘻嘻……原来如此,被短暂施舍过就再也离不开的痴心郎,他一定会害死你——而且,看起来你已经被他害死过了。” ……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梁绝被刺得心底一突,藏在袍袖下的指尖攥紧、尽管没有搭腔废话的打算,但仍忍不住将视线放在最前方的谷迢身上。 谷迢只是将炮口朝下砸在地上,背影坚若磐石,丝毫不为所动。 而戏台上弦板未落,歌声未停,咿呀唱着百转千回——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谷迢将托坎的话纯当耳旁风,上前跨一大步,抡起炮筒就朝它扇过去: “管好你自己。” 托坎一抽铁链,挡开炮筒,看向雾深处正舞得热烈的黑龙白狮,又看了看拦在前方,虎视眈眈预备找出破绽的谷迢。 ——距离太远,赶不上了。 急促的鼓点随时间推移,终于渐渐放缓。 北百星绕了一圈朝观众席看去,只见那个会召唤boss的小孩咯咯笑着,身影逐渐变得透明,隐没在海雾里。 “我靠!那小孩走了!我是不是没事了!” 狮头一个跟斗翻过来,眨着大眼拿头撞他一下,底下传来南千雪的声音: “别走神,把那群纸人哄完再说。” 但是就当他们心底即将松一口气时,逐渐消散的海雾中却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喊: “救命——救救我!!啊啊啊啊!” 谷迢警觉地一转头,只见不知何时拖长的一条铁链绕过被照亮的地方,勒住一位躲起来的玩家脖颈拖在他们眼前,如同蟒蛇缠住猎物,不断挣扎的躯体逐渐鼓胀膨大,最后像被挤爆了的气球一样发出一声巨响。 漫天血雾登时爆开,血腥味与潮湿水汽混在一起落下,淅淅淋淋像下了一场血雨。 近处,有人闻着味道,都忍不住偏头呕了出来。 那名玩家仅剩的头颅骨碌骨碌滚落在地,堪堪停在梁绝脚边,仰面朝他露出一双满是惊恐的眼,表情目眦尽裂。 梁绝一刹那耳边嗡嗡作响,接着猛一抬头。 浓白的雾正逐渐褪去,托坎的身影也随着雾所隐没,它如有所预料般与看过来的梁绝对视在一起,狞笑着竖起一根手指。 ——梦魇复苏,噩梦般的场景重现。 梁绝恍然才产生了一种“啊,我重新回到这里了”的实感,已经时隔多年的无力与绝望隔着雾再次将他包裹起来。 ……而就在他愣神之际,海雾已经退去了。 临海的那面吹来一阵大风,将仅剩的一片朦胧也拂去。 村头戏台上,半截子戏曲唱到末尾,铜锣唢呐依次退场,舞龙舞狮也欢腾了最后一下。 象征落幕的掌声稀稀拉拉。 “没事吧?” 谷迢收起道具,走到梁绝身边。 “我刚刚看见那个boss对你比起的手势了。” “还好。” 梁绝对他牵起一抹笑,转过头时如坠千斤般落下嘴角。 “我没想到它还记得我……这不是个好兆头,我们必须在下一次海雾出现之前,触发真正的主线任务。” 走过来的其他玩家同样惊魂未定。 陈青石听到这话想了想:“会不会是送王船?毕竟海雾来自大海,送王船应该也是去海边?” “我也这样觉得。”梁绝想了想,“最好找个纸人问一下。” 北百星已经身体力行地拉住了一个正经过的纸人:“劳驾大哥,问一下,你们村里明天送王船吗?” “哦,对的噻,你们戏班子也要来帮忙的噻。” 纸人大哥伸手从村头比划到村尾,口音感染力十足。 “你们要舞龙舞狮的噻。” “原来如此噻,那方便打听一下送王船的地方噻?” 北百星顺利被同化。 “那没问题噻,就在村口直走一段路……” 纸人村民给他们指明方向,“不过晚上不要去那里噻,闹鬼的噻。” 南千雪:“闹什么鬼噻?” 梁绝察觉纸人村民似乎看了自己一眼。 “是海新娘噻,一旦见了就回不来噻。所以晚上不要出去噻。” 陈青石:“原来如此噻,我们送王船会见到海新娘吗?” 纸人村民:“不会的噻,海新娘只在晚上出来哭,等白天你们送完王船新娘就走了噻。” 南千雪捧哏:“原来如此噻。” 北百星:“谢谢大叔噻,我们知道了噻!” 谷迢边吃粽子边听他们聊完,评价道:“……你们是有什么问题。” 陈青石对他笑着眨了眨眼:“不觉得很好玩吗?” 南千雪:“我赞同噻!” 直到纸人村民走远,北百星大力一拍谷迢肩膀,竖起大拇指: “这就不懂了吧谷哥,我们这叫打入人民群众噻!” 谷迢没搭他的腔:“我跟梁绝打算晚上去海边看看。” 北百星:“……刚刚老大也没说话吧,谷哥你怎么知道的?” 梁绝笑完之后回答:“因为默契。” 谷迢:“嗯。” 桑返:“不能现在去看看吗?说不定有其他线索之类的呢。” 梁绝点了点头:“现在去看也可以,毕竟大概率不会遇到所谓海新娘,更安全一点。” 陈青石抱胸,深吸一口气:“所以你们两个还打算晚上出去?富贵险中求?” 谷迢:“我跟梁绝一起,他不会乱来的。” 陈青石诚恳得有些戳人:“其实你陪着也很令人担心。” “……” 谷迢两三口吃完粽子,说要去丢垃圾就走开了。 南千雪轻咳一声,憋回笑:“好了!其他人什么打算?” 北百星:“其实我也想晚上去——你们看啊,老大跟谷哥晚上行动,很不让人放心吧!我们现在去踩个点熟悉一下环境,到时候晚上出来不更方便吗?” 刚唱完曲子的王归虹举了举手:“一件事我想说很久了,听班主npc说,下午我们戏班子还要唱……不过正好是去海边。” 北百星:“那我们呢,也去海边舞龙舞狮?” 王归虹:“不清楚。” 南千雪:“哇塞行程这么满?下午不会还有危险吧?” 王归虹一耸肩。 陈青石转头看过去:“那我们下午一起去海边看看,正好你们晚上出去也熟悉路了。” 谷迢想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我们下午去看看。” 第357章 作者有话要说: 到今朝哪怕我不忆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 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锁麟囊》京剧选段。 第216章 鬼戏结束后,看戏的纸人们也纷纷四散。玩家们有了一段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间。他们大多数是三四人一队离开去村里的各个地方进行探索。 最后近处只剩全都有小队一行人。 陈青石活动着手腕,转过头来:“不过……真没想到那个boss会有能跟玩家沟通的智力,梁队,你还好吗?” 当时赶去舞龙舞狮,满脑子都是鼓声戏曲,根本没有听到boss开口的南北两人俱是一惊。 北百星:“那玩意居然会说话吗!看着不像啊!” 南千雪:“我去,它跟老大说什么了?” “没什么,类似一些打招呼的话而已。”梁绝拢了拢袖袍,神情淡定,“不碍事,影响不了我。去村子里逛逛吗?” “行啊老大,我们正好一起。” 北百星走着,忽然说道,“但我觉得自从这个副本开始之后,系统好安静啊,是我错觉吗?” 南千雪:“祂最好能一直这么安静,不然听着就感觉不消停。” 陈青石说:“也有可能是因为还没有正式触发主线吧?” 北百星:“诶老实说这个副本某种程度还挺吓人的,我跟千雪昨天发现门口贴的门神是黑猪和白虎,一看就不吉利!” 梁绝:“门神不对?你们没有乱动吧。” 南千雪摇了摇头:“哪能,我俩根本没乱动,鬼知道动了会不会发生什么更严重的事。” 北百星:“诶但是这里的饭味道不错啊……小笼包还是肉馅的!好吃,嘎嘎香!” 陈青石:“我觉得粥的味道也很好,有很自然的米香……” …… 谷迢跟梁绝走在他们三人前方中间,一手插兜,回味着仍在舌尖弥漫的粽子清香,摸了摸肚子。 “只吃粽子够吗?” 梁绝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一边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什么,塞进谷迢手心。 “这是今早上的两个鸡蛋,我只吃了一个没吃完,留着以防不时之需。” 谷迢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那枚鸡蛋,在经过拐角时顺手把它往墙上磕开,边剥皮边说: “你的胃口好像有点小了。” 梁绝好脾气地笑了笑:“我只要吃饱就行……这一小段时间里你有什么打算吗?要去哪里看看?” “四处走走,打听打听海新娘的事情。”谷迢一口咬了半个鸡蛋,鼓起一边腮帮回答,“最好可以找地方睡一觉。” 梁绝点了点头,正想继续往前走,忽然被谷迢拉住了手。他下意识转头,那双时刻懒散着半阖的金瞳正平静地盯着自己。 谷迢几口解决鸡蛋,问: “你真的没事?” 梁绝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正聊得欢乐,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其他人,俯首凑近一些,低声说:“其实还是有点的,因为我没想到它还记得我……” 梁绝又思考了一会,继续道。 “这给我的感觉就像,当年那些死去的玩家们不得往生,一直都在暗处注视着我,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清醒还是梦里,仿佛提醒他们死了可我还活着。” 谷迢安静听着,轻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作为回应。灵魂中的某处在此刻发出了极深的共鸣。 “所以你就以为这个副本会成为你的一个锚点,像回旋镖和穿过眉心的子弹,早晚一天会回来要了你的命,对么?” 梁绝先是一点头,随后顿了顿:“你怎么……” “进入副本这段时间里,我时不时会想起一些往事,是最早最开始的那时候。” 谷迢回答。 “——你跟我的往事。” 在那梦一样的记忆里,四周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模糊不清,只有对面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来的身影是唯一清晰的。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谷迢。” 梁绝的饭才吃了一半就被打断,但也不恼,而是抬起头,友善地弯起眉眼。 谷迢面无表情看过来,直截了当问:“你要去迷宫副本?” “消息这么灵通?”梁绝说着,将手边已经稍稍放凉的红豆派推过来,“毕竟我听说那个副本有要升级为s的迹象,如果真让它成了会很麻烦,总得有人去看看。” 谷迢飞快抓住了重点: “从哪听说的,而且你怎么突然要跟其他人组队,为什么没通知我?” 梁绝顿了顿,随后垂头自然地开始舀饭:“因为很危险,我熟悉这个副本,难度会加大,所以我不保证能活着出来。” 谷迢沉声说:“那我更应该跟你一起去。” “不行。”梁绝难得坚决。 谷迢默了一会:“为什么?” 梁绝一时间没有说话,于是谷迢直接指着温度正好的红豆派,挑明道: “你知道我会在这里吃饭,所以你特意等在这里,就为了告诉我一声我不能跟你下那个副本?” “对。” 梁绝放下勺子,投来温和又含着淡淡笑意的眼神,却又好奇得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你很在意这个吗,谷迢?毕竟每下一次副本都多一些危险,不跟我去反而会安全得多。” 谷迢不假思索道:“我在意。” 然后他注意到梁绝的棕眸亮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小心观察着自己的表情,呼吸微屏,试探般问出一句: “你在意的是我不能活下去,还是你被单独留下了?” “这有什么区别?总之我不能让你自己去那么危险的副本。” 谷迢皱了皱眉,三言两语将跟梁绝一起进副本的其他玩家都撇去了一边。 梁绝隐约高扬起的眉宇霎时松了下来,他闭眸无奈一笑: “……好。” “嗯?” 谷迢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松口,随即又见梁绝想起了什么似的,拿出一副黑色的新眼罩,只是带子用特殊的五彩绳编织而成。 “这个送给你,上次问你不喜欢手链,我就做成了这个……很难编的。” 梁绝说着,食指指尖轻点桌面,及时堵回了谷迢原本想说出口的拒绝。 “——想跟我去就戴着它。” 谷迢垂睫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没动一口的红豆派: “你要送这个?我不缺保命道具。” “不,我原本想告诉你我要去迷宫副本的事,只是没想到你已经知道,并且……说服了我。” 梁绝否认之后,又推了推眼罩。 “至于这个,不只是道具……” 他的声音突兀卡了一会。 “你就当是我突发奇想要送你礼物吧,没有别的意思。” “请不要再拒绝我了,谷迢。” 梁绝在注视他时,表情时常会掠过几分温和的哀伤。 ——他还是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彼时的谷迢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与他对视着,收起眼罩之后没有再多寒暄,起身离开。 谷迢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耳边是时常扑打过来的阵阵海浪声。 而他跟梁绝伫立在一块礁石上,水平线时不时危险地淹到礁石上部,却在人以为要被沾湿鞋袜的时候,恶作剧般的重新退去。 碧蓝色的海面宽阔,浩瀚,一览无余。 不远处的沙滩上,那些戏班子玩家们正对大海,唱着一曲《梁祝》。舞狮舞龙的队伍更是舞得欢快。 “你戴手链吗?”谷迢忽然问。 梁绝诧异地挑眉:“虽然我不戴,但也不排斥……怎么了?” “这个,可以教我怎么编吗?” 谷迢掏出怀里的五彩丝线,满脑子想着记忆里那个被梁绝编得很结实又精美的罩带,却没有注意到身边人奇怪的表情。 “……或许可以。” 梁绝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于是他们挑了个高一点的礁石坐上去,开始头凑着头尝试编手链。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在第四次失败之后,谷迢支着膝盖,攥着险些打成死结的丝线,陷入沉默。 梁绝打着哈哈,心虚移开目光。 谷迢看过来,挑眉问:“原来你不会编?” 梁绝揉了揉鼻尖,轻咳一声回答:“这个……对,不过千雪会,等晚一点我们可以请教她。” 谷迢发现南千雪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不擅长的地方,但他的意外更多还是对梁绝: “我还以为你会。” “没,这个我确实没有接触过。” 梁绝举起双手笑了笑,垫在膝盖上的衣袍险些滑下去。 “不过我家里人从小就跟我说,只要是亲手做的东西都是最珍贵的。” 谷迢默默捋平那些丝线,听到这话时心口忽然塌陷一瞬。 第358章 梁绝也注意到了他不对劲的沉默,问:“怎么了?” “没事。” 谷迢收起长命缕,轻声回答。 “大概也是被某个回旋镖打中了一下,但还好。” 与此同时,戏终曲散。 “没什么动静。” 王归虹清了清嗓子,“不过起码知道明天送王船的路了,就在这里。” “老大!谷哥!快下来啊——” 北百星一手放脸侧拢成喇叭,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对远处显眼的一黑一红挥了挥。 “我们可以走了!” 陈青石叹一口气:“难不成真得晚上出来才能找到有用的线索?” “那我们晚上偷溜出来看看呗。”南千雪一手抱着狮头,“跟npc唱反调这种事我们最擅长了,毕竟又不是没干过。” 北百星:“噢耶斯我赞同!” “那就先回去休息一会。” 陈青石转头看过去,远处谷迢和梁绝已经跨过礁石群,在来的路上站定了等汇合。 “他们已经等着了,走吧。” 他们回到村子里之后又分散开,期间戏班子玩家们回到了酒店里。 刚吃过晚饭,南千雪就听到他们的房间外有敲门声响。 北百星从床上一个激灵起身,跟刚洗澡出来的王归虹对视一眼。 三人如临大敌地拉满了警惕。 南千雪抽出唐刀,放轻脚步走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门缝观察,忽然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黑衣男人:“……谷迢?” “是我。” 南千雪警觉:“等等等等,对暗号——在乌鸦小镇副本我们给你取的外号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谷迢闭上眼,略微嫌弃地抿了抿唇:“……眼罩侦探。” “诶诶!再对一个!谷哥你喜欢吃什么!”北百星凑过来,贴着门框笑嘻嘻问。 “红豆派。” “还有还有!谷哥你有没有私底下蛐蛐过老大!!” 北百星越问越来劲。 南千雪默默退开几步,转身对王归虹比了个安全的ok。 而门外的金眸颜色愈发幽深:“有过。” 北百星一挺耳朵,彻底来精神了:“真的假的?你都骂过他什么了?!” “你凑近点我跟你说。” 北百星立即顺从地一伸脖子。 一股巨力忽然把门猛往里推,结实的木头跟北百星的脑门迎面相吻,引起一阵自作自受的痛呼。 但依稀能听见谷迢用带笑的气音回答: “……我骂过梁绝是个笨蛋。” 夕晖落尽,夜幕降临。 这一刻,村庄归于寂静。 谷迢离开了一小时,重新推开婚房的门。而梁绝正在桌子上用牛皮本写着什么,那只黑羽大公鸡正安静地趴在他的手肘边。 “我应该没离开太久吧。” 谷迢走过来,对梁绝示意伸手。 “没有,你刚刚是……?” 梁绝的指尖蜷缩一下,还是依言伸出右手,尽管心底已经有些猜测,但一时不敢说出口。 但对方先用迫不及待的动作替他回答了。 谷迢一手攥住梁绝的手腕,将编好的手链给他戴上,穿到手腕确认大小合适之后,略微一点头: “嗯,去学了一点小技能。” 随后,在梁绝惊讶且掺杂喜悦的眼神里,谷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偏了偏脸,轻咳一声。 “时间差不多。我们该去海边看看了。” 他说。 …… 海边还如往常一样。 潮湿的水汽,哗啦哗啦的浪阵,沉默的礁石群,柔软又坚硬的沙滩。 静谧的氛围里只有你我的走动时,鞋底与沙砾摩擦出的沙沙声,就像一场失焦的黑白电影,黑暗之外是被恐惧所想象出的影子。 一切都如往常,又一切都与往常不一样。 腥凉的风拂过脸颊时,送来大海特有的湿咸味道。海浪涌动的频率像信号接触不良的收音机,错轨串台的那瞬间升起的噪音声律像起伏的哭音。 “呜呜呜——” “呜呜呜——” 你们停住脚步,屏息,忽然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大海近在眼前。大海的信号接收良好。大海不是收音机。 但哭声真实存在。 在身后。 谷迢猛然回头。 黑暗的海边跪坐着一个女人的影子,肤色如攀满绿苔的礁石,深蓝色的长发垂落在脚踝边,祂的虹膜像海泛漾开的波纹。每一滴顺脸颊落下的眼泪都是一小片逃逸的海洋。 静默已久的系统忽然发布了触发主线任务的通知。 【玩家见到“海哭女”!主线任务已触发!】 【请诸位玩家进行送王船活动,将全部海哭女送离此村!】 【当前进度:???】 新娘夜夜听海哭,哭不尽漫漫归途路。 ——海的新娘向你们问好。 第217章 海哭女的眼泪越滴越多。 海风送来她身上的味道,是一种奇异的、叫不出名字,但又像在梦里闻过的花香。 忽然它动了起来,慢慢地抬起手臂,虚握的拳头中缓缓伸出细长的食指,意图明显地指向,无声无形,穿过腥咸的空气,穿过警惕与惊惧的几人,直指向守在队伍末尾,那身灼烈红艳的嫁衣。 呜—— 梁绝猝不及防与海哭女对视着,正在猜测它要做些什么时,弥漫在鼻腔里的花香骤然爆开,胸膛剧震,似乎有什么从内部搅动着他的五脏六腑。 从心脏开始,其次是胃部也跟着融化成血浆,用以呼吸的肺咕嘟咕嘟冒着血泡,随他脱力跪倒的一瞬间涌上喉管,从口腔如决堤般喷出。 “噗!额、呃呜、咯咳……” 梁绝捂住嘴,指间还沾着跌跪时不慎裹上的沙粒,黏稠的血浆从他指缝间止不住地淌下,双眼里满是不明情况的茫然。 ……发生了什么? 四周惊叫与呐喊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尖叫着说快带老大离开,有人在焦躁不安地喊着他的名字。 余光里景象模糊成一片融化在黑夜中,但耳边的海浪声平静依旧,哭声依旧。 ——我刚刚是、怎么了? 梁绝倒在沙地上,感到久违的茫然,当死亡到来时他莫名有一种“终于结束了吗”的解脱感,表情肌肉放松的一瞬间,忽然被巨大的悲恸所撕裂清醒。 ……你在自私什么? 这样一个念头兀自钻入他混沌的大脑。 就这样离开了,谷迢怎么办? 谷迢、谷迢…… 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离别之际,原来只是需要想起某个特定的名字,就足以让人心生怯懦,湿透眼眶。 梁绝挣扎着要起身去找人,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于是胡乱抓住身边那只用力扶着自己的手,试图借力坐起,依旧不断冒血的嘴角张合翕动着,似乎是要说些什么遗言—— “别说话,梁绝。” 谷迢的声音从一侧黑暗里响起。 “我不会听。” 梁绝这才迟钝地转过头,后知后觉发现谷迢一直都在自己身边,将他半搂在怀里,跪到沙地上,满手都是试图接住后又放弃的红血。 但是那双金瞳冷静的可怕。 冷静得有一瞬间陌生。 “你知道你死了会发生什么,你知道我会为了你再次重来,不管任何代价——” 谷迢与他对视着,一字一顿。 就连呼吸都带着某种不顾一切压抑到底、濒临毁灭的逼迫。 “我们不能就这样再次重来。” 沿眼眶落下的泪水被轻柔擦去,梁绝清晰地看见谷迢眼底被偏执构成的深渊。 “你不能离开我。梁绝。” 谷迢紧搂住梁绝不断颤抖的身子,眨眼掩去一滴落下的鎏金。 他近乎疯狂地思考这次又错过了什么,又走岔了诸多十字路口中的哪一个,导致才过去短短几秒,曾那么鲜活的人就这样躺在自己的怀里,急剧失温着,逐渐变得比自己的尸体都要冷—— 谷迢抬起脸,死死盯着不远处捂脸哭泣的海哭女。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出了问题? 梁绝用脸庞接住了谷迢落下的几滴热泪,他一边忍着剧痛一边撑起清醒,与谷迢思考着同样一个问题。 随后他的视线宿命般下瞥,眉心紧接着一蹙。 与此同时,他们耳边一声枪响飞到海哭女身上爆开,深蓝色的血花飞溅。 谷迢恍然被这声枪响震得回神,再抬头,前方一左一右被拎刀的南千雪和拿枪的北百星挡住,而陈青石靠近时不由分说横抱起梁绝,转身就往他们来时的路狂奔。 但在陈青石起身的瞬间,梁绝有了新的动作。 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几声呛咳,咕噜咕噜的血泡从唇齿涌出,字音含糊不清,于是用动作代替——右手举起,手腕上戴着谷迢亲自编织的手链,此刻被血洇红。 第359章 梁绝将手链往谷迢脸颊蹭去,并勉强牵起一个血色的微笑。 谷迢的视线随之下移,反复呢喃的声音戛然而止。 ——本应能用来抵达一次致命伤害的道具此刻完好无损,甚至没有被触发。 谷迢用力地眨眨眼,反应过来什么时唰地起身,脸色更难看了一个度。 他一把拉住陈青石的手肘,对他低声说一句什么,得到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 …… 当玩家们试图退后,远离海哭女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四周的地面在缓慢上升、上升,视野越来越矮。 但紧接着所有人飞快反应过来——地面没有变化,礁石群、海浪、沙滩、乃至黑夜都未被撼动一丝一毫,是他们在下降。甚至几息之间就被吞没了脚踝。 他们不约而同地往前方跑去,前方跨过沙滩,便是“安全的地面”。 海哭女在他们背后呜呜哭着,每一滴珍珠大小的眼泪落进沙滩上。 谷迢跑在队末,身上还沾着梁绝喷出的血迹。预估拉开距离之后,他冷着脸猛回身,抽出火箭筒对准那个怪物扣下扳机。 寂静的海边骤然发出一阵地震般的爆响。 谷迢紧盯着逐渐散去的烟雾,但耳边又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北百星!” 又与梁绝一模一样的症状,完全温热又刺眼的鲜血,从北百星的口鼻中泄洪般喷出,无论如何都捂不住。 南千雪半扶半抱着他起身,投来的眼神中满是惊惧,随后目光锁定了哪个方向,连拉带拽拖着他往前面的沙地里跑去。 谷迢收回视线,面前烟雾散尽,异香仍浓郁不散。 海哭女收起指向北百星的指尖,那具孱弱的身子被轰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但洞口里落下几缕黏连的血丝,软得如同融化的泥水,蛞蝓般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洞重新黏合起来,恢复如初。 但这一耽搁,其他人成功远离海哭女跑远,下半截身子却已经被完全吞噬殆尽。 最前的陈青石低头四顾,抱紧怀里除了血之外,没有异常也没有动静的梁绝,忽然确定了什么,转头看过来,隐秘地一颔首。 谷迢收回视线。 在海哭女无声注视里,海水的声音近在咫尺,就在耳边回响。 谷迢飞快后退几步,鞋底仍踩不到实处。他的眉心蹙紧,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熟悉既视感从脑海中掠过。 此刻。 你们已经被海围困住。 海在挽留你们,与祂共同沉沦。 谷迢的动作一顿,忽然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的天空。 认知告诉你此刻分明是在陆地上,但陆地消失了。认知骗了你。这里是一座迷宫。唯一开启的标志是看到那个永远在哭泣的怪物。 而梁绝也是一座独属于你的迷宫。 “……” 谷迢沉默半晌,表情诡异,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到什么不该存在于此的声音。 “什么?” 你只要回头去看就明白了,梁绝已经在陈青石怀中停止了呼吸。 但陈青石不会告诉你。 所有人都不会告诉你——梁绝已经死了。 谷迢拼命忍住想回头确认的欲望,猛地抬眼,金瞳骤缩,腰背弓紧。 居高临下俯视时,他像一只掉进水里而应激炸毛的黑猫。 死在海中并不可耻。 大海是人类一切的伊始,也是人类最终要返归的故乡。 你的尸体已经躺在棺椁中,此刻正游荡着的,其实是你的灵魂。 而这就是你在第四次轮回中的结局。 你又失败了。 奇怪的是,听完这句话,谷迢忽然冷静下来,站在逐渐吞没他的黑暗里,那股异香味如无形的触手伸来,亲昵地将他缠绕着。 谷迢看向远处的海哭女: “——我们被骗了。是你在说话?” 不、不是她。 海的新娘不需要说话。 而我? 我是只属于你的清醒梦、是跟随你的轮回所诞生的结果。 ……听它放屁。 谷迢一眯眸,终于确定了什么,将一直藏在手心里的道具扎进手臂,毫不犹豫地注射进去。 【a级道具-解毒剂】 【注射可破除任何幻境,解除任何中毒buff。已使用(1/3)次。】 “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欠针扎。” 解毒剂生效的瞬间,一切哄乱的景象骤然定格。 随即,从视野中心忽然往四周裂开数道缝隙,如被从内打碎的玻璃裂纹。汹涌的海水从缝隙之间倒灌进来,将脚下的地面彻底冲垮,顷刻间,漫过谷迢的胸膛,一掀扑人满脸。 苦涩的腥咸呛进鼻腔,谷迢下意识扑腾起来,猝不及防喝了一大口苦水。 而视线穿过起伏的海浪,即将跑进深海区的陈青石被清醒过来的梁绝一把拉住,用力往回拖。 谷迢这才放下心转头,看见北百星已经陷入昏迷,而南千雪仍然陷在幻境里,拽着男生拼了命往深海奔,并以一种“谁靠近都得挨一巴掌”的气势冲破一切阻拦,朝他的方向游来。 谷迢及时侧身,灵巧地避开了南千雪打来的一拳,同时拽住北百星的胳膊往这边拉,被哗啦水浪泼一脸的同时,忽然察觉到原本与他陷入角力的对面松了力度。 谷迢的眼皮一跳。 下一秒,他的不详预感立刻得到了应验,黑暗深处一个结实的拳头照面砸来。 南千雪用了十成十的力度和速度,将她的迢哥一拳砸进海里。 “噗通——” 海水四面八方涌灌进所有能钻入的孔洞中,但谷迢落水的下一秒就拉住南千雪的脚腕,用力将她往下拽,两个人一起沉底。 再看旁边,梁绝的婚服沉重得吸足了水,肩膀扛着更重的陈青石,拖着死沉的北百星往岸上游。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黝黑的战斗区域水花与浪花四溅,犹如波塞冬与忒堤斯在海底大战。 海哭女没有任何动作,坐在那里如同一个不会动的雕塑。 但却比雕塑更危险。 梁绝离它远了点,把队友拖到沙滩上晾着,拿出自己的解毒剂,分别给陈青石和北百星扎了下去,并在等待他们恢复清醒的时候,拧干自己婚服上的水。 过了两分钟,陈青石扶着脑袋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检查梁绝的情况: “梁队,你没事吧?” 梁绝摇了摇头,抚平被拧干的婚服上的皱褶,上面干干净净,除了海水之外什么也没有: “不用担心,刚刚一切应该是海哭女给我们的幻觉……话虽如此,但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估计也会变成现实。” 陈青石理解了现状,又看了看周围:“谷迢和千雪呢?” 梁绝神情疲惫,朝逐渐平静下来的海面一指。 黑夜里无星无月,只有大片大片轻薄如棉絮似的云朵从远端的海平线上飘出,低而清晰,令天与海的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 “哗啦——” 结束战斗的谷迢从前方的黑暗里涉水走出,踏上沙滩。他的背上是昏迷过去的南千雪。 等他们走近了,陈青石拧亮手电筒灯光,才发现这两人在海里打得多激烈——彼此脸上都是不同程度的挂彩,南千雪颧骨青紫,谷迢额头红肿、唇角磕破,正流着轻浅的血丝。 陈青石:“……没事吧?” 谷迢一摇头,半跪下来,将南千雪在沙滩上放平,让她挨着北百星,自己坐在梁绝旁边,攥起拳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言简意赅道: “刚打了解毒剂,估计一会醒。” 还清醒着的三个人围成等边三角对坐着。 在暂时安全后,各种险些死亡、险些失去彼此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涌上,散落成一地疲惫等待他们收拾,就连在附近虎视眈眈的海哭女都没心思搭理。 于是一时间,整片沙滩都陷入诡异的沉默。 忽然,旁边的北百星鲤鱼打挺一起身,开始做梦似的往自己身上摸索: “卧槽我刚刚吐血了!怎么不痛啊难道我死了吗!我靠老大你怎么在这!难道你也死了吗!” 谷迢火速给了他一拳:“好好说话。” 北百星顺势往地上一躺,刚要耍赖皮又想起什么飞快弹起身: “千雪呢?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陈青石叹着气,默不哼声一指。 梁绝解释道:“我们刚刚都中了幻觉,大概率是跟海哭女的能力有关,包括我们的忽然吐血也是受到幻术的影响,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我们就会把海洋误认为地面,然后跑进大海,被活生生淹死。” 小队长解释完毕再看,发现北百星完全没听进去,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托着南千雪的头,一脸悲愤: “居然把千雪的脸被打成这样,太可恶了!还有谷哥居然也被打得这么惨!那个天杀的海哭女!太阴险太不是东西了!我要跟它拼了!” 第360章 其他三人默了一瞬。 谷迢装聋得很自然,让海哭女背了这口天大的黑锅,接着补充道:“……或许还有毒。” 梁绝顿了顿:“什么样的毒?” “……类似吃菌中的毒。” 谷迢努力找出一个合适的形容。 “那个怪物身上有奇怪的香味,这不正常。况且我之前还听到一些罗里吧嗦的画外音,它不存在,但却在跟我对话。” 梁绝理解了,于是朝陈青石抛去一个担忧的眼神。 陈青石立即会意,诚恳道:“需要我再详细检查一下吗?” 谷迢:“……不用,已经没事了。” 梁绝:“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警惕一些也没什么,海哭女的能力虽然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目前看来非常很难缠,一不小心就会着了它的道。如果不是谷迢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 谷迢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时,南千雪忽然开口:“这么说来,幸好白天送王船不会碰见它。” 陈青石:“嗯,对……嗯?千雪?你什么时候醒的?” 南千雪撑地坐起身,捋了捋湿哒哒的头发: “在迢哥夸那个怪物香的时候——我刚听见就忽然很想唱,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北百星熟练地一个接:“是我鼻子犯的罪……” 谷迢:“我没有在夸。我不喜欢香水味。” 南千雪:“诶说起来,老大身上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来着,哪来的?难道当新娘还发香水吗?” 陈青石摸了摸下巴:“我也早就想说了,闻起来有点像合欢花的味道。” 梁绝:“确实是合欢花,但这不是香水,而是意外……”他简单对其他人讲了讲第一夜发生的事情。 北百星:“没想到老大你跟谷哥一晚上这么能折腾,而且这才第二天晚上就出了这么多事!这就是s级副本吗,跟丧尸副本完全是不同程度的难缠啊!” 陈青石:“所以那具尸体就放在棺材里,没问题吗?” 谷迢:“没问题,没人理。” 南千雪则拉着梁绝的袖子凑近闻了闻,满意道:“这么淡的味道正好。” “让我闻闻让我闻闻!” 北百星拉着梁绝婚服袖子,鼻尖凑近就是一个顶级过肺,对谷迢竖起大拇指。 “——香!” 谷迢:“……” 北百星:“诶谷哥你干什么抬手?诶!” 陈青石默默看着北百星再次挨揍,向其他人提议: “天已经不早了,既然主线任务已经被触发,我们回去吧?” 南千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又拧干衣服上的水: “没问题,我现在贼想去洗澡,希望明天衣服能干。” 梁绝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哭女,见祂仍然没有什么奇怪的动作,就嘱咐道: “我认为让我们陷入幻觉的能力有发动范围。” “总之下次见到海哭女,大家先离它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早!! 第218章 送王船当日。 第三天清晨,鸡鸣未起。 整座海边渔村都笼罩在淡淡的雾霭里。 紧接着一阵欢腾的敲锣打鼓音震醒所有玩家。乐音比第一天的大婚时更热烈,更有一种普世同欢的意味。 凌晨才从海边狼狈归来的三人痛苦地从被褥里将自己拔出,甚至以为是自己刚刚闭上双眼就忽然被吵醒了。 而谷迢直接将震天响的乐音置若罔闻,一卷被子将自己团进角落。 梁绝有意让他多睡一会,自己简单解决早饭后出去看了一眼。 送王船的活动貌似出动了全村的纸人,早被吵醒的玩家们混入其中,跟他们一起聚集在村长家旁边的祠堂里。 “听说你们昨天差点没能回来,梁小老板。” 梁绝循声回头,看见王归虹一脸妆,开玩笑似的挽袖对他行了屈膝礼: “给新娘子请安,见过新娘子~” 梁绝不禁失笑:“……对,我想百星和千雪他们应该对你们说了海哭女的能力?” “是的。”王归虹直起身子,表情正经起来,“一听就棘手,相当难搞的boss……你的那位新郎官呢?” “他昨天太累了,我让他多睡会。”梁绝回答。 王归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我们还以为托坎会是最终boss,但现在看来,有可能海哭女也是——双boss副本吗?” 梁绝想了想,还没有开口,一道懒散的男声率先替他做了回答: “……不一定。” 谷迢打着哈欠从梁绝身后走过来,一双眼瞳半睁不睁,咔哒咔哒伸了个懒腰,先是没骨头似的往梁绝肩上一贴,随即才转头看过来,回答: “我认为结束副本最重要关键的是海哭女。” 这双金瞳从懵然逐渐转向清明。 “——但问题在于,海哭女究竟有几个。” 祠堂中央,象征祭拜的长烟香雾缭绕,为首的一个纸人向半空投掷圣杯,两块形似蚌壳的红圣杯丢起又落下,神像半张脸淹进香雾里。 群众里,北百星四顾一圈,戳了戳旁边的纸人村民,问:“姐姐,他在做什么啊?” 穿着一身红绿经典配色的纸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掩嘴笑了几声:“诶呀,知道喊姐姐,小子就是嘴甜——村长在投圣杯问你们什么时候去送王船嘞。” 南千雪一听就感觉不对劲:“……我们?” 纸人回答:“对哩,你们戏班子要跟着殡葬铺的一起送王船,还要亲手把王船烧了,才能算送走海新娘嘞。” 陈青石在旁边听着:“……那你们口中的王船是?” “诶呀,恁不知道嘛?就是棺材铺做的棺材呀。”纸人的声音回响在梆子里,“我们再往外面裹几层纸布,把它塑成船的样子就好了嗦。” 陈青石眉心一蹙:“那你们需要我们去送几艘王船?” 原本还算热情的纸人动作一滞,墨点的眼睛阴恻恻盯着他们三人: “一次只能送一艘王船。不然海新娘会抢起来的。” 所有人不约而同想起昨晚被触发的主线任务——将全部海哭女送离此村。 陈青石摸了摸下巴思索:“果然不止一个,我们需要查清楚到底有多少海哭女。” 北百星抓了抓脑袋:“可是昨晚我们就看见了一个啊?难不成它们还要排着队来吗?海岸也没这么挤吧?” “……如果它们昨晚一股脑全都出现,我们就不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讨论怎么送了。” 南千雪咬了咬拇指指甲。 “但是青石哥你不是说你们棺材铺里有四个棺材吗?这算暗示吗?我们是不是要送四个海哭女?” 陈青石:“有可能……但真的会这么简单吗?毕竟主线进度还是个问号。” 在他们进行讨论的时候,堂前最后一次投掷结束。 纸人往下看了一眼,转身高声道:“送王船的时间已经确定嘞!是上午送到海岸嘞!” 掷出结果之后,祠堂里堵成一团的纸人便纷纷散去。 谷迢咬着红糖包子,守在门口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有几个看起来身强力壮的纸人说要回去准备些什么衣服。 整个村庄暂时风平浪静。 “我感觉我们送王船的时候不会消停。” 桑返蹲在墙角,背靠着墙砖。 “很大一概率会遇上那个小孩和托坎……梁队,你进过这个副本,应该知道它的弱点吧?” 梁绝回望过来,摇了摇头一闭眼:“据我印象里,托坎没有什么显眼的弱点,当年我们也是以躲开它为主。” 北百星立即接话:“我直觉老大下句话一定是个‘但是’。” “但是……”梁绝说完勾唇轻笑了一下,接着道,“在这次副本中,祂显然是被受制的一方,如果能避免祂的出现,或许会方便很多。” “所以你的意思是……”桑返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突破口在那个小鬼上。” 谷迢咽下最后一口红糖包子。 “是祂在控制着托坎出现,先解决祂。” 梁绝一点头:“而且,只有被选中的玩家才能看到祂,所以大家在送王船的时候还需要尽量留意周围。” 很快就到了送王船的时间。 玩家们看着从棺材铺里重新推出来的一副棺材,已然焕然一新,以竹条为骨架,布为血肉,木板为脂,彩纸作皮,塑成一座偌大的、需要十数人合力才能架起的船。 船首是一个巨大的鬼面蛇头,獠牙大张,在光线下闪着寒光。 而放眼望去,聚在路边的大部分纸人都换了特别的装束,举着旌旗彩靠、敇令神牌,还有几个举着铁质铜伞,踩着高跷。为首的几个带着脸谱面具,缄默不言,只是站在路边,回头看向负责舞龙舞狮的玩家。 北百星不安地四顾一圈,没有看到令人安心的身影,肩膀被拍了几下转头,白色狮头对他眨了眨眼,左右摇晃几下,接着示意他抬头—— 第361章 远处,他们送王船队伍即将经过的地方是村庄最高的酒楼。 此刻楼房顶层一侧窗台大开,梁绝倚在雕花栏杆上,半张婚服袖口垂落在外,正抬着头,对上面的人说些什么。 而酒楼屋顶瓦片如鳞,谷迢轻巧地翻上去半蹲好,同时摆手回应了梁绝的担忧。 北百星:“…………他俩跑这么高干什么?” 南千雪:“谷哥说是方便随时查看我们送王船的情况,掌握路线什么的。老大一会就下来跟我们随行。” 北百星遥遥望着那两个人交谈什么的身影,原本一丝惴惴不安的内心也恢复平静,精神抖擞地扛起龙头:“好吧……那我准备好了!” 随着第一阵鞭炮锣鼓响奏起,身在送王船队伍中的玩家们跟着游行队伍走了几步,忽然感觉大事不妙。 入目皆红,鼓乐声震耳欲聋。金箔粉和红丝带飘落满头满身,混乱不堪的视野里都是神佛鬼怪,只有他们是误入此间的肉体凡胎。 陈青石在最前面抬船的位置,他眉心蹙紧,对舞狮的南千雪大喊:“这么吵,我们真的能听得见唱童谣的声音吗?” 南千雪艰难回应:“你说什么——?吃什么冬瓜?” 陈青石:“……” 在游行队伍敲锣打鼓往海岸边走去的同时,跟在队列两侧的纸人举起手中铜伞,上下拉动伞柄,头顶的伞面竟然迸发出璀璨的星星点点火星坠地。 游行队伍又添了新的花样,如同一条长蛇蜿蜒游动着穿过整座村庄,所碾之处是火光、红纸、飞舞的碎屑,往海岸走去。 北百星及时一闪,再次避开了飞溅过来的火星子,眼睁睁看见一大片火星落在纸人身上,对方却毫发无损:“我去。这些纸人居然不怕被烧的!!” 跟在游行队伍旁边的梁绝也注意到了这点:“这么看来它们的弱点不是火。” 随后他听到身侧响起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呢喃:“啧。送王船、舞龙舞狮、游神、社火。” 梧木栖说着,放下搭在额头的手。 “这么多民间习俗凑一起,还全是人间都少见的盛大场面,真够热闹。” 梁绝与她对视:“梧木栖,你听到童谣了吗?” 女人摇了摇头,跟他一起并肩顺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没,看来被选中的另有其人,又或者是还没有到时间?” “不,它一定已经出现了。” 梁绝轻声否认着,视线始终在搜索着整条游神队伍。 “如果是孩子,我认为这样热闹的场面,它一定特别喜欢。” 游神的队伍缓缓经过酒楼。 而楼顶,谷迢俯视而下,看了一会游神队伍,忽然掀眸,将视线放在远处。 远处,大海碧蓝而辽阔,一望无际,静谧天际线中突然飘起一缕白。 谷迢原本以为是一朵低云,但当他移开视线之后,忽然意识到什么重新看过去——轻而飘渺的云朵越聚越多,越多越散,随风吹漫过海岸沙滩,逐步占据村庄的每一寸犄角旮旯。 那不是云。 谷迢眼神一凝,立即警觉地起身,蓄力从楼顶跳向另一座稍高些许的屋顶,并翻滚两圈卸力,身下的瓦片发出喀拉喀拉的碰撞碎响。 紧接着他亮出银狼,瞄准海雾深处扣下了扳机—— 满眼都是王船的船舷边垂落的彩带,在噼里啪啦、咚咚当当的声音里,陈青石低头避开一个试图挡住视线的蓝带子,余光忽然看到了什么——深青色的小码鞋底。 陈青石猛地抬起头,四周都为之静寂了一瞬。 只见蓝天下,船首的彩带纷飞飘舞,蛇头冰冷地俯视,几根支撑着船头的竹竿交错成方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孩子坐在横起来的竹竿上,在蛇头的注视下唱完最后一句童谣,对陈青石拍着手,嘻嘻一笑。 与此同时前方的街道海雾喷涌,游行的队伍都为之一停。玩家们惶惶不安地互相对视一眼,霎时踟躇不敢前行。 “诶——?怎么停下来了!”纸人村民纷纷扭头催促,“快走快走,莫要误了吉时!” 北百星攥紧龙头杆,低声暗骂: “我靠,这怎么走!” 梁绝凝神看向海雾深处,听到那声熟悉的铁链碰撞再次响起,掏出了自己的匕首。 但比托坎的发言更先抵达的是众人头顶传来的破空呼啸声,一发火箭.弹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托坎原本所在的路面,白雾顿时被爆炸掀起的气浪驱散一大片,整个街道瞬间清晰。 在这期间,谷迢已经从屋舍的顶部抄近路抵达游行队伍尽头。 他重重落地时,站在所有玩家前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 “这里我来解决。” 第219章 海雾仅散去一瞬,顷刻重新从道路两侧的低洼处,往中间缓缓聚拢。它伸出飘渺的触手,丝丝缕缕,自下而上缠绕谷迢的双腿。 当男人轻巧落地的同时,梁绝正往前奔的脚步骤然停滞,原本想说些什么的话被一同堵回了喉咙里。 “你也跟他们一起走,梁绝。” 谷迢言简意赅说完,转回头直视白雾深处那道具象起来的高大轮廓。 托坎静默不语,只是缓慢地往前迈着步子。 忽然,谷迢的余光边缘迅速掠过一抹鲜红,那条铁链不知何时竟贴地蜿蜒而来,如潜伏的游蛇,迂回绕过他,捆束着它的红线此刻变成了鲜艳危险的花纹。 “毒蛇”在意识到被察觉的瞬间,速度骤然加快,径直朝挡在玩家队列前方的梁绝刺去! “铛!” 梁绝横起匕首格挡开劈来的铁链,金属互相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对彼此的杀意摩擦出几点猩红的火星。 被疾撞过来的冲击力震得后退几步,梁绝攥着匕首,舒张了几下发麻的手指,扭头对身后的玩家们比了个向右的手势。 此路不通请绕行。 玩家们便急忙大呼小叫地掉头,顺着小队长所指的方向,扛着王船飞快拐进街道岔口。 梁绝跟在其后,即将离开时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那条一击挥空的铁链正蓄势重新突袭,就被谷迢抡着炮筒从袭击路径砸飞出去,接着男人收起火箭筒,抽出鹿角匕朝托坎劈去,矫健的背影都憋着一股新鲜出炉的火气。 鹿角匕仿佛也感应到了持有者颇为不耐的心情,暗蓝色的匕面丝丝缕缕飘出的寒意剧增,以交战地点为圆心的十数米范围内,空气中飘荡的水雾竟然逐渐凝结成细小的冰雹,接二连三地落地,恰似覆满一层薄雪。 更远处的白雾忌惮不敢前,而是逐一吞噬街道两侧陈列的房屋与远空蓝天,有生命似的绕着中心不断盘旋。 这片天地皆白之间,只有谷迢一身黑得扎眼,如太极图上独特的那一点。 他反握鹿角匕俯身冲来,抡动手臂,自下而上一捅,托坎紧急侧身避开,锋利的刀口擦着肩膀而过,被破开的地方刹那间被绽放的冰霜飞快冻结,祂甚至听到了一道刺耳锐利的凛冽破空声,声响深处盈满恰如那双金瞳中锋芒毕露的煞气。 他们交战时海雾都不敢近身,只是谨慎地在两人周围游荡。 托坎的四只眼睛上下扫了谷迢几眼,忽然狞笑几声,开口道: “难怪第一天夜晚我分明收到了召唤,却始终无法找到你。原来你已经不算人类了。” 那夜在院落外,不知何故而徘徊游荡的铁链声终于获得了答案。 托坎的视线仍然在男人身上逡巡着,自顾自结出结论道:“原来如此,你应该是我们这一方的同伴,否则第一晚我不会完全感受不到你的气息。” 谷迢有一瞬间的表情骂得很脏,再次抡臂朝托坎砍下去——这次的攻击落了空。 看不出材质的链条抵着鹿角匕,挡在他们之间,周遭刹那陷入寂静,戏台中心拉开一场掰手腕似的角力战。 “别急、别急……再让我看看。” 托坎的视线仍然如影随形,狠狠穿透谷迢紧绷的身躯,看向最深处。 紧接着,那道蒙着黄布的躯体上忽然裂开一道恐怖的弧形,两端向上扬起,尖锐的线条凹凸起伏着,线条之间黝黑不见底,像一口饶有兴味的深渊。 ——有什么被看透了。 有一瞬间鸡皮疙瘩飞快地冒起又落下,谷迢瞳孔骤缩,蓄力劈开铁链,悍然朝面前的黄布砍了一刀,警觉地往后大跳一步。 “我知道了。你的来处和终局。” 托坎身上的“嘴”一张一合,发音有一种诡异的字正腔圆。 “你早已经死了,而这一切都是你从远山求来的南柯梦。真可惜,你拜错了庙,就连真神都奈何不了我,那些泥塑的神佛又能怎么样?” “而至于他,那个男人,从一打照面我就看得清楚,你跟他完全不是一类人。” 谷迢一眯眸,完全不需提醒,就立即反应过来托坎所指的“他”是谁。 第362章 “——你一直都知道梁绝才是你们所有人之中最冷漠的那一个,否则他不应该就这样干脆地抛下你离开。对吧?” 托坎的嗓音逐渐柔和,甚至慢慢染上了一种不知名的蛊惑、以及怜悯的意味。 “他口口声声说要将选择的自由都推给你,难道你就没发现那唯一答案早已被限制好,不管怎么选,最后无论如何,一切都只能按照梁绝的想法前进吗?你知道其实你一直被利用着吗?” 谷迢看着面前不停张合的深渊,兀自陷入沉默。 “你难道就没想过,连你现在对他的爱和恨,都是被那个人事先所算计好的吗?” …… 体量庞大的纸糊王船不顾一切地冲出白雾,船首的蛇头獠牙狰狞闪亮。 以棺材做底,以火光、彩色飘带、 狮龙合舞、鼓乐奏鸣为基托,玩家们踉踉跄跄地跨过沙滩、越过礁石群,鞋底和裤腿上沾满湿黏的沙土,而沿着额角落下的汗珠与海水应有着同样密度。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被海雾弥漫着的村庄,自己都没意识到此刻正不安紧蹙的眉心。 “快到……之前圈好的……地点了!我们……怎么办?”北百星的声音因岔气而断断续续。 “谷哥也还没过来呢!不……不知道他那里……咋样……” “迢哥不会有问题的。”南千雪的呼吸也略微不稳。 “现在更要紧的是送王船,别出什么幺蛾子。” “但愿真如你们所说,那个海哭女只在晚上出现。” 王归虹帮忙架着竹竿。 “不然就单凭让你们中招的幻觉,都够我们所有人吃一壶的。” 玩家们手脚利落地将王船抬上事先搭好的高台上,高台下,等候多时的纸人正高举一个燃烧着的火把。 但奇怪的是,纸人没有要去点火的打算,那双蜡笔画上的眼睛无神地四顾一圈,将手上的火把递向玩家们,开口时梆子轻敲: “请点火送走海新娘——” 看着杵在他们面前的火把,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我感觉点这玩意没什么好事。”南千雪抖去身上莫名的寒意。 梁绝沉吟一声,从人群中走向拿着火把的纸人:“既然如此,我来点吧。” 听到他的话,纸人的头瞬间扭了个一百八十度,直视着身后的梁绝,声音尖了八个度,仿佛厉鬼在黑板上边磨着爪子边尖啸: “你是新娘,新娘不能点王船——新娘不能点王船——你是……的新娘!!不能点王船——!” 梁绝猝不及防直面一阵尖啸冲击波,两眼发直缓过神来之后,仍然觉得两耳在嗡嗡作响。 而周围所有玩家都不禁缩起脖子,捂住双耳。 北百星崩溃地用近乎同样的音高回道: “不点不点!!老大不点!别叫了大哥!我们不让他点!那谁去点?!” 尖叫纸人这才安静下来,等玩家们做出抉择。 陈青石歪头拍了拍脑袋,试图把还在里面游荡的回音拍出来,缓了一会之后开口: “……要不我来试试?” 站在旁边的王归虹忽然开口:“——算了吧,这哪能总让你们小队来。” 梁绝循声看去,女人耸了耸肩,一脸坦然: “我试试,不过如果有什么意外,大概还需要梁队你们保护我。” 梁绝语气沉稳地应道:“这个当然没问题。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 王归虹一手拍着胸口,闻声细眉一挑:“哦……真让人有安全感,那我去了,长痛不如短痛。” 南千雪:“你这词用在这儿真的合适吗虹姐!” 王归虹吐了吐舌尖,上前接过火把,往高台上用力一丢——燃烧着的木棒在空中旋转几圈,落在王船中,发出几声磕碰到的轻响。 随后,仿佛世界静寂了一瞬—— 嘭——! 一簇火光怦然从王船甲板处爆开,啃噬着一切能触碰之物,侵蚀脆弱的纸片、薄布、竹竿,易燃之物在火的侵略下完全不堪一击。 滚滚黑烟从王船深处冒出,热浪扭曲周围的空气,一浪接一浪,逼迫着玩家逐步后退,远离这艘火船。 梁绝单手捂着口鼻,在火与烟的缝隙之间眯缝起眼,看到逐渐拆解的船体深处那枚安静的棺材也被火吞没,而船首的蛇头仍不为所动,朝平静的海洋张大嘴,似乎在召唤着什么不可存在于此之物。 梁绝与船首那一只狭长的蛇眼对视,当空气扭曲时,这只眼睛就看起来仿佛在笑—— “啊!” 王归虹忽然惊呼一声,她面前正站着一个身穿深青衣物、肤色惨败的小孩,指尖细长,深黑色眼瞳扩充整个眼眶,表情愤怒无比。 “那个小孩在——” 没等她喊完,接着眼前被反应更快的几道身影所遮挡。 最靠近她的南千雪觑了一眼,立即惨不忍睹地移开视线,同时又兴致勃勃挽了挽袖子: “哇没想到居然长这样——好了虹姐你跟老大站一起,我们去试试能不能干掉它。” 王归虹原本正想描述方向的话语顿时哽在喉间,她看向旁边的梁绝:“难道说……” 看着即将被围攻的鬼孩,梁绝收回视线,侧头对王归虹眨了眨眼睛: “是的,或许是因为你点燃了王船……才使得这次我们所有人都看到了它。” 王归虹:“原来如……” “原来如此。” 白雾深处,谷迢忽然打断了托坎滔滔不绝的话。他抬起脸,阴影褪去后是一贯的面无表情。金瞳里是一贯的懒散淡漠。 ……但是那双逐渐扩张的瞳孔后,似乎有什么静默燃烧着,甚至越烧越亮。 谷迢说:“当年你就是这样使梁绝的队伍分崩离析的。” 托坎的声音卡顿一下,倒也不意外他的反应速度,攥着铁链的手腕挣动一下,对谷迢说道: “嘻嘻,当然,毕竟看他的那副样子,很有趣……难道你不觉得吗?毕竟有时候我只需要种下一颗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种子,所有人就永远逃不出这座迷宫。” “是吗?” 谷迢对此类话题深感无趣,懒得再废话,攥紧鹿角匕怒而将它几刀砍翻在地。 托坎高大的身躯倒地时溅起一片飞尘,但祂仍然不、慌不忙——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对谷迢造成实际伤害之后,祂就没了攻击的打算。 但托坎狞笑着,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它们细长黝黑如失去生命的枯枝。 那四只庞大而扭曲的眼睛以不同频率眨着,却或整齐或歪斜着,清晰地映出谷迢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的面容。 “还有两次。你还可以逃两次。” “两次之后,悲剧将再次重演,我一定会永远杀死你,在你的爱人面前——或许那时,你仍然认为他真的爱你?嘻嘻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能更新了………… 本来打算跟几个朋友聚一起玩几天,然后玩的期间电脑坏了哈哈哈修了一周(咬牙切齿)这玩意怎么能修一周的(气笑) 其次就是,我家养狗嘛,然后有一只狗走丢了几天,忽然回来说怀孕,让我接盘。 在7月中某一天它忽然不见了,找它的时候才发现生了一天,我紧急出去给它买各种东西,陪产的时候甚至冷静地吃起了给它买的火腿肠(?) 那只幸存的小狗也挺有意思,我们叫它太子。因为它出生没几天到处乱爬,差点被绳子勒死两次。 小梦:它崇祯吗它。 我:…… 小梦:不如叫圣子呢,谐音绳子了。 我:?这对吗,这是不是太地狱了? 然后生了半个月,它妈又不喂它了。我只能紧急接手。于是这几天两眼一睁就是找狗喂狗 。 注射器不好用 奶瓶还没到,就只能看小狗羊奶洗脸 然后捞出来递给它妈舔舔 继续放回去羊奶洗脸。 朋友:太子不愧是太子,还有奶妈。 我:………… 喂狗途中,它妈跟另一只狗也不老实,以我为圆心周围如飓风过境般连打带闹,时不时被看不清的狗影创腿 偶尔波及到我,猝不及防被用牙掐小腿肉。 一转眼就是拖鞋(偶尔一只偶尔全都)没了,扭头发现傻狗摇着头叼拖鞋跑了。 ……现在好点了,电脑也是昨天修好了,我终于可以恢复更新了啊啊啊啊[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第220章 谷迢赶到海边时,已经错过了送王船时最暴烈的火光。 沙滩上只剩一小簇垂死挣扎的火焰,以及大片骨灰般的灰烬、呛鼻的滚滚浓烟。 而其他人看起来同样刚结束一场战斗。其中有些人脸色不太好看,但都被谷迢无视了过去,径直走向正望着大海的梁绝。 谷迢抬起手,自然地揽上梁绝的肩膀:“怎么了?” 梁绝回过神立即轻应一声,转头看清谷迢的表情后先是愣一下,随后上下检查了他一圈,确认没事之后才放心: 第363章 “你没事就好……刚刚点燃王船之后,我们都看到了那个鬼童。” 谷迢与他并肩站定,听完这句话的刹那,遥远的天端忽然吹来一阵强有力的大风,穿透所有人的躯体,拢抓住那些沉默的余烬,一齐飞向起伏的海面。 仅稍许之间,整片海滩就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这场大火。 “原来如此,难怪你的表情不对。” 谷迢依旧搭着他的肩膀,眉心紧蹙着。 “死了一个玩家,对吗?” “嗯,我当时已经赶到他身后,只差半步就能把他拉开。” 梁绝毫不意外他会看出来,略一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处原本积着大堆灰烬的地方。 “那名玩家一被触碰到,躯体顷刻就崩解消融,跟燃烧后的余烬融合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区别。之后那个鬼童就像忽然出现一样,忽然消失在我们所有人的视线中。” 谷迢安静听完,最终沉声道: “……还是让它带走了一个人。” 梁绝止住话音看了他一眼,忽然从这句平静如往常的话音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丝丝缕缕、暴躁又不安分的触须,它来自谷迢未能言明的心绪: “是的,不过我们只要了解得越多,就越容易找到它们的弱点,以此破开这被动的局面。” 谷迢没搭腔,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胸膛轻微起伏两下。 在这短暂沉默中,梁绝忽然转头看着他,勾了勾唇角: “很难缠对吧,那个boss?” “还行。” 谷迢立即磨了磨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 “说的全是屁话,听都懒得听。” 梁绝静静看了谷迢一会,轻眨几下眼,忽然干脆地将肩膀往他怀里一靠。 谷迢因胸膛里突如其来的充实感错愕一瞬,手臂也下意识用力搂紧,低头问: “怎么了?”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才对。” 梁绝微不可闻地轻笑一下,双眼轻弯,暖棕色的虹膜里含光流波。 “谷迢,你在生气——怎么了?” 谷迢轻顿一下,否认道: “没有生气。我只是在思考,有一些大概线索要跟你梳理一下。” “是吗?” 梁绝话音里的笑意更甚,同时将右手往宽大的婚袖里一伸,神秘兮兮地停顿几秒后,对谷迢眼神示意凑近一点。 谷迢毫无防备地低下头,梁绝趁机仰脸挨近他的嘴角亲了一口,在退开的刹那,亲眼见证了那双金瞳里的阴郁如烟花绽放般,转瞬冰消雪融。 难得见一次谷迢如此鲜明的变脸,梁绝饶有兴味地端详着发愣的谷迢,同时从袖口里拿出一盒青提味硬糖打开,凑近他的鼻尖: “……这样有让你感觉好点吗?我记得你战斗时用了鹿角匕,你现在肯定很饿,先吃块糖垫垫?或者我这里有压缩饼干和甜面包——想吃哪个?” 谷迢在梁绝的询问声里回过神,在看清他狡黠的笑意后,一下更用力将人搂紧,干脆将脸往梁绝的脖颈处一埋,低声嘟囔: “你是故意的,梁绝,为什么不直接亲……” 梁绝晃悠几下才稳住身形,单手拿着糖盒拍了拍谷迢的手臂,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毕竟有人都快炸毛成一团了还在嘴硬自己没生气,而我又从来没见你在战斗方面吃过亏,托坎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际伤害——起码我肉眼看到的没有,于是我就猜你们对话时一定提到了我,那大概率不会是令人愉快的话题。所以,谷迢,比起梳理副本线索,我其实更在意你此刻的情绪……那么现在,要吃糖吗?” 梁绝平静又温和的话音里大概有某种能够安抚人心的魔力,谷迢的眉心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而舒展平整,稍稍放松了一些紧搂的力度,闷声回答。 “……吃。” 谷迢抬头直起身子。 “我很饿,我想先吃面包。” 在两个人结束悄悄话的同时,其他玩家已经三三两两地离开海岸边。 他们也慢吞吞往回走着,将不停挽留的海浪声甩到身后。 谷迢咬了一大口松软的面包,对梁绝简单转述了与托坎的对话,接着道: “……除了后面的废话之外,我对它一开始说的那些地方很在意。” 梁绝嘴里含着一颗糖,开口时一股青提甜香:“比如你的身份?还有跟你一起过来的那具尸体,以及这个。” 他说着拉起谷迢的手,对比了一下肤色,谷迢肤色惨白得不像话,由此衬得手背上的青筋颜色都触目惊心。 “在这个副本里,你的肤色跟我们相比看起来更白,感觉像吸血鬼,还有体温……你的明显要比我们更低。” 谷迢低头扫了一眼,却问:“那我冰到过你吗?” 梁绝摇了摇头,咬碎糖果道:“没有,其实挺凉快的。” “身份问题不算重要。” 谷迢几口吃完面包,又拿出一袋来撕开,打了个哈欠,慢吞吞道。 “它之前说‘连真神都奈何不了我。’,这忽然让我想起当时在庙里跪拜时的一些细节……怎么了?” 梁绝收回视线轻咳一声,诚实回答:“我只是有些好奇,如果跪拜佛像的任务不是强制性,你会去拜吗?” 谷迢兀自沉默了一瞬,反问道:“你会拜吗,梁绝?” “我会。”梁绝不假思索道,“毕竟求个平安也很好。” “那我现在的答案就跟你一样。” 谷迢想了想,忽然眉心一蹙,继续说: “当时我想走完流程,上香结束后——” 他的声音卡顿一下。 “我抬头看了一眼最中央被我跪拜的那座神像……我记得当时自己确实有过一个仰头的动作,但我却没有看到神像的真面目,而四周都是我能叫得出名字的神祗,唯有最中央的那个,我明明亲眼看到了,却没有一点印象。” “难道被你跪拜的神像有问题?”梁绝也蹙了蹙眉。 谷迢咬了一口面包:“不是,神像没有问题,但因为某种原因,我暂时忘了它的样子。” 梁绝稍微理了一下:“……所以你觉得托坎口中的‘真神’的确存在。” “从目前来看,祂或许与托坎的阵营对立,并且处于劣势。” 谷迢舔去沾到唇角的果酱。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毕竟主线任务已经给出,如果真的需要找到所谓‘真神’,大概也是整条主线里的一条支线,是不会影响大局的附加线索。” 梁绝听到这里,指节已经抵上下巴:“这听起来有点像……隐藏任务?” 谷迢的神情有些无趣,吃完面包之后,恹恹道: “大概吧,但是想想就感觉很麻烦,比起神鬼大战,我想还是尽早送走海哭女,完成主线顺利离开这个副本比较好。” 梁绝挑了挑眉,直白道:“是因为担心我吗?” 谷迢听到这句话时终于看他一眼——梁绝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气场刹那发生了一些说不上来的变化。 “某种程度来说,它的确是一个很难缠的敌人。” 谷迢正过脸,直视着梁绝,金瞳里褪去平日的懒散,锐利又严肃,刺得扎人。 “它说的那些话都影响不了我,但也让我意识到当年你所面临的处境——让我感到生气的不是托坎也不是其他人,而是我自己——我居然才意识到,原来受那些话影响最严重的,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走出来的那个人,其实是你。” 梁绝的表情怔愣一会,扯起嘴角要露出一抹笑: “你说什么?这些都过去……” “听我说完。” 谷迢强硬地打断他,终于抓住了一缕蛛丝般的记忆碎片:“……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你的队长耿曙死后不久,你二十岁左右发生的事情,你的第一支队伍,第一批曾属于你的队友。在那个时候,我们的交集甚至还不深。” “它说你是什么样的人,于是当队友死在你面前,其他人受到挑拨而不再信任你时,你就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对吗?梁绝,你才是真正被种下种子的那一个人,你亲自走进了它给你建造的迷宫里,在我和你的一切还没有开始,甚至整个轮回都还没有发生之前。” 语言没有具体,为此总是伤害于无形。 那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深夜里,时常会从追忆的梦魇、从每一次失误中、从每一片溅上脸庞的腥血里,一跃而起,成为难以剔除的附骨之疽,成为难以言喻,却能阵阵刺痛骨髓的、自我怀疑的针尖。 “之前那个极光副本里,我坠崖后在大雪中做了一个很遥远的梦……这其实不是梦,只是我不想对你详细提起梦的内容,但在这里、在托坎絮叨废话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当时在梦里一定做错了某个选择,说了某个错误的答案,也明白了梦境里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 谷迢说着又停了停,直视着梁绝的脸,顿时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笼罩: 第364章 “……梁绝,时至今日你最大的恐惧——还是不会有人再信任你吗?” “不……不是,谷迢。” 梁绝听完他的话,此刻的表情介于悲伤与快乐之间,稍一糅杂便成了更为复杂的情感。 “我恐惧的是无法再坦然信任他人的我自己。” 谷迢接着笃定道: “但我知道,你却完全信任着我。” “当然,谷迢。” 梁绝直视着他,认真回答。 “因为在我的眼中,你一旦决定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做到什么样的事,就会变得比谁都坚定,像一枚瞄准目标的子弹、一支格外清醒的箭。因此我觉得就算一开始我们从未相识,你也永远都不会走错路。” 谷迢轻声反驳:“不会的,梁绝……我怎么发现你好像总是把我想的太好?” “是这样吗?或许吧?” 梁绝佯装思考,对他轻眨了一下右眼。 “但重要的是,我们两人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错误答案。谷迢,只要是你自己的选择,不管你想怎么走,我都会注解为回答正确。” 谷迢因这一席话倏地哑火,金瞳如擦着打火石般亮起一瞬,视线从梁绝的双眼缓缓向下聚焦,抬手按住他的后颈,半搂半抱着俯首轻吻一下。 在重新拉开距离后,他们抵着额头感受了一会彼此交织的温热呼吸。 “但是对我来说……” 谷迢与梁绝对视着,低声一字一顿回答: “只有跟你在一起才是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早[猫爪] 第221章 【玩家已成功送走海哭女,解锁海哭女图鉴!】 【送王船活动持续进行中……】 【当前进度:20%/???】 等玩家们结束了送王船,简单吃过午饭,都不约而同地聚在了举行过婚礼的宅院内讨论副本线索,顺便一起休息。 那座棺材仍然立在院中,隐约散发着不太吉利的气息。 稍微适应了一会环境之后,几个心大些的玩家干脆绕着棺材走了几圈。 有胆大一些的伸出手拍了拍棺材板,说:“诶,这个棺材为什么还没有下葬啊?不是都结完婚了吗?” “不知道啊,是不是还没到良辰吉日?” “但你们说这棺材里会有啥啊?有没有可能村长儿子也是个纸人?” 围观者点头应和:“嗯我也觉得,毕竟这村子简直是纸人村……话说之前送王船那会,你们有谁看见海哭女了吗?” “不知道,完全没影子,只顾着躲那个小鬼了。” “我们真的送走她了吗?” “而且不是说海哭女有好几个么?我们过几天不会还要去送吧?” 王归虹跟桑返站在旁边,正在讨论棺材两侧所纹上的画。 王归虹:“这上面画的故事有点熟悉,但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桑返推了推眼镜:“这是那个典故,很经典的那个——大概是讲一个人上山砍柴观棋入迷,下山后发现时间已经过了百年。” 王归虹经他一提醒就恍然大悟,敲了个响指:“哦哦,烂柯人?可是我记得一开始的棺材上画的好像不是这个?栖姐你怎么看?” 一直安静旁观的梧木栖顿了顿:“额嗯……棺材一开始画的确实不是这个,发生改变的原因或许梁队和他的队员知道。不过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故事。” 桑返也跟着点头:“确实。一切沧海桑田的变化对他来说都只是一瞬间,重新回到这里时却再也没有人认识他,就连曾经熟悉的都离他远去。他只是一个误入巨变的迷途人,明明就身在故乡,却永远找不到归家路。” 他们的聊天都被角落里休憩的两人听得一清二楚。 梁绝坐在长板凳的一端,谷迢则跨坐在另一端,后背一躺就占了最大的空间,将脑袋安置在梁绝的腿上,慢吞吞打了个餍足的哈欠。 梁绝拍了拍谷迢的胸口,宽大的袍袖盖在他身上像一张薄被:“你对于棺材发生的变化怎么看?” “就那样。”谷迢眼都不睁,“我不在意这些,梁绝,不用担心。” “我知道你认为能够让我们重逢比什么都好。”梁绝的手指搭上谷迢的颈侧,隐约可以感受到温热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 “但我在想,你会不会偶尔感到孤单,哪怕一瞬间。” 谷迢闻声睁开一只眼,看见梁绝正轻柔地垂睫注视着他,眉目温朗,而头顶的天空蓝得透亮如青瓷。 “……其实有过。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 他忍不住低声回答。 “那一次所有人都死了。我喝下最后一杯酒,离开酒馆的时候忽然就觉得……太安静了。无论到哪里都死气沉沉,都好安静。” 梁绝眨了眨眼睛,安抚性地将掌心贴上谷迢的脸侧:“希望我没有让你有过这样孤单的感觉。” “不用担心,梁绝。”谷迢说着,重新闭上眼,“你带来的安静对我来说从来都与‘孤单’无关。” “……那小两口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北百星扭头跟陈青石蛐蛐。 “我现在严重怀疑老大要染上谷哥内味,两个人一起孤立我们全部了。” 陈青石对此还没发表意见,倒是旁边的南千雪闻声瞪大眼,望向北百星的视线仿佛看见一根忽然开窍的木头: “小两口??” “对啊,老大跟谷哥,他们俩现在好的跟一对似的。” 提起这个,北百星就忍不住呲牙咧嘴。 “可恶啊谷哥完全夺走了老大对我的宠爱!明明我也想跟老大一起贴贴!难道你们不想吗?” 南千雪马上摇头:“我可不敢想。” “从来没有这个想法。”陈青石说着,抬手搭上北百星的肩膀,“不过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们也可以……额、贴贴?” 北百星非常感动,马上回以一个超级用力的抱抱,把脸从陈青石怀里拔出来之后,评价道:“青石哥的胸膛真是让人具有安全感,各种意义上的。” 南千雪立即搓了搓手,眨着星星眼:“让我也试试——!” 陈青石不由分说地张开手臂,也将南千雪揽进怀里,余光忽然瞥见有人朝此探头探脑,他扭头一看,是满脸试探的王归虹,见他注意到这边,就拉起戏袖遮住嘴,有些扭捏道: “老实说,我也觊觎很久了……” 闻言,陈青石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顿时掠过几分无奈的纵容意味,有些好笑地抿唇压住泄出来的笑音,温和道: “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三个人齐排排享受完“洗面奶”待遇,就杵在原地跟其他逐渐聚集过来的玩家们开始聊副本。 南千雪拧开自带的水瓶喝了一口:“也就是说,那个小鬼头在我们送完王船之后就会出现一段时间,想动手或者是什么的,最好趁这段时间来。” 北百星挠了挠后脑勺,说:“但是我们还没搞明白下次送王船的时间,以及那个小孩会不会有什么弱点。” 梧木栖摩挲着手镯:“就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难搞的好像是托坎和小鬼头,至于那些纸人,如果我们不犯禁,它们就奈何不了我们。” 桑返收回看向角落的视线,接道:“但也要小心它们设法故意让我们中计,触发什么杀人条件之类的。” 陈青石想了想:“谷迢刚跟boss打过一架,我猜他应该也掌握了一些线索。” 旁边不知道在琢磨啥的王归虹忽然咧嘴傻笑一声: “……嘿嘿,爽。” 众人:“……” 很显然有人没在听。 北百星左右摆头看一眼:“……那我喊老大他们一声?” “不用喊,我们过来了。” 梁绝已经走了过来,顺手拍拍北百星的后背,看向其他人。 “刚刚跟谷迢聊完,可以确定的是托坎具有能够用语言挑拨玩家关系的能力,未来保不齐它会故意分散我们,先让我们内讧,然后逐个解决。” 陈青石听到这里顿了顿:“嗯?就是说托坎也试探跟谷迢……” 梁绝勾了勾唇:“对。” 南千雪忍不住笑一声:“哈哈!那它还真是选错人了。” “梁队,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跟那个boss打过交道,所以你应该也知道它有会挑拨玩家的能力吧?” 梧木栖的目光狐疑地落在梁绝身上。 “为什么不在最开始的时候告诉我们这一点?” 梁绝坦诚道:“因为我那时候没有意识到。这次是多亏谷迢反应快。” 在众人下意识聚集的视线中心,谷迢面无表情地双手环胸,很显然也没有要开口打算。 北百星精神抖擞地挥拳,兴奋道:“那还得是我谷哥,你一定把那个拖把精打得屁滚尿流吧!” 谷迢的反应跟他形成了明显的温差:“没有,它废话太多,我放它走了。” 第365章 桑返拘谨地用手掌托一下眼镜腿: “……额、这句话我能理解为你没办法对它造成什么伤害吗?” 谷迢转头盯了他一会,就在桑返要被这双冷漠的视线吓得要往陈青石身后躲时,终于移开了目光。 “算是吧,但我会把它摁进地里锤的。” 谷迢的话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不像憋气后怒而发下的誓言,更像是宣告一种对将来完成时态进行的预告。 “它的废话里还提及了一个存在,我认为跟主线任务无关,但也算是线索。” 谷迢言简意赅地说明了他们对于某位神祗的推测。 梁绝在一众惊疑不定的视线里出声:“我们是想提醒大家注意一下,如果遇到了可疑npc尽量不要得罪比较好,避免横生枝节。” 戏班子玩家忍不住叹气 :“希望下午我们不会有什么事,这几天又是唱戏又是舞龙舞狮,还要躲那些怪物,提心吊胆真是累死人。” “哦说起这个。” 北百星听到这儿忽然一拍脑门,对如丧考妣的戏班子玩家们说出一个噩耗。 “吃饭的时候我跟那群纸人打听过了,我们接下来还要继续舞龙舞狮和唱戏,那村民说都花了这么大价钱请我们来了,得让我们唱回本。” 其中一个小平头崩溃捂脸:“这背景居然还是花了钱的设定吗?!钱呢!我们连根毛都没看见啊!都给系统了吗?!” 王归虹:“……如果系统是中介,那一定是最黑心的,完完全全统扒皮。” 南千雪想了想:“诶这么说,下午能够自由活动的貌似只有你们殡葬铺和老大谷哥诶?” “看来是这样的。”桑返表情头疼,“其实我更想在殡葬铺里待到天荒地老,这比跟纸人聊天好太多了。”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在村子里走一圈?”陈青石问。 谷迢摸了摸铭牌:“我跟梁绝会在村子里走走看,打听一下关于海哭女的事情。” 桑返噤声,瞅着这个看起来最不好相与的冷面男,暗戳戳揣测此人嘴里的“打听”应该是“边打边听”。 “我们还不确定它们下午还会不会出现,总之尽量不要分散行动,最好再问一下村子里接下来这几天还有什么活动。” 梁绝摸了摸下巴。 “……没别的问题那就先这样吧。谷迢,我们走。” 戏台上重新奏起金锣铜鼓声,曲声如流水刹那淌得很远,漫过整座村庄。 梁绝说:“如果不考虑这是在游戏里,我闭上眼只听戏曲声,就会认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村子。” 谷迢听他说完,忽然开口:“现实世界的你在村子里生活过吗?” “当然,我的外公外婆就住在村子里,小时候总是去得很勤,尤其是过年那会。” 梁绝不假思索回答,随即视线在谷迢身上轻点一瞬。 “那么你呢?谷迢,我好像也很少听你提起自己。” 谷迢陷入思考,他们的沉默一直持续到拐过一处街角,被他一声轻“啧”所化解。 梁绝由此更为好奇地侧过脑袋。 “我家里人关系不太好。”谷迢神情平静地说。 梁绝眨了眨眼,对此很意外:“经常吵架?” “不,不是吵架,而是互相漠视,比起家人更像普通舍友。”谷迢抓了抓头发,“他们留给我的印象只有冷漠,所以对此我一直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完放下手,下一刻就被梁绝握住了掌心,进而十指相扣。 梁绝只是亲声回答:“我明白了。” 谷迢看向梁绝直视前方的侧脸,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默默收紧了牵手的力度。 很显然并不是所有纸人都喜欢去戏台看戏。 两个人走过几个空房,终于在偏僻的地方,找到一个正坐在院子里歇息的纸人村民。 而这两个人的衣服颜色太过显眼,纸人一转头就看见了他们,做不出表情的面容里传出惊喜的话音: “哦哟,这不是村长他儿子和新媳妇吗?咋不去看戏嘞?” 话毕还没等梁绝搭腔,纸人看见他俩互相握在一起的手,诡异地“哦——”了一大声,也不知道都脑补了什么,啧啧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哟,一点都不害躁,喜欢出来玩野的?哦哟哟哟啧啧……嘿嘿嘿……真大胆嘿嘿嘿……” 谷、梁:…… 谷迢表情充满疑问。 谷迢默默挽起袖子。 梁绝反应极快,一愣之后从脖子往上迅速开始红温。 谷迢:“要不我……” 梁绝:“住手。” 在这两句话的交替间,村民已经凑过来,手肘搭上一米高的木围栏,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再次不知死活八卦: “诶问一下,我怎么听隔壁婶婶说洞房晚上床都塌了,真的假的?” 谷迢发出一声“唔”的气音,没吱声,而是视线下移,看向旁边。 旁边的梁绝已经浑身僵直,瞳孔剧烈地震,满眼都是“此地怎会如此开放”的震撼、以及“这人在胡说八道什么屁话”的茫然。 “是不是很刺激啊?分享一下呗你俩?诶呀你们怎么不说话啊,害什么羞,叔叔伯伯不都看你们长大的——” 纸人说着脖子再往前一伸,没等逼叨完,迎面就撞上梁绝用力砸来的拳头。 那不知羞耻的调侃声顿时打了个拐,变成痛到极致的尖叫: “啊!我的鼻子!” 保持沉默是金的谷迢眼疾手快,趁机又朝它后脑勺补了一拳,纸人再次惨叫一声手肘一松,将自己的脖子送进围栏缝隙之间,卡得个严严实实,任由两腿扑腾半天,只浮起一阵徒劳的沙尘。 “拔不出来了——!拔不出来了!卡住了!卡住了!帮帮、帮帮忙!!” 纸人付出了过度八卦的代价——此刻它两手攥在卡住脖子的围栏之间,以一种弯腰低头的姿势站着,活像被戴上镣铐的犯人。 梁绝咬牙看向一直暗戳戳观察自己的谷迢。 谷迢轻轻一咳掩去嘴角的笑,眼神一闪烁,光速回道: “你先说不让我动手的。我只是听你话。” 他说着作势要重新拉住梁绝的手,接着就被闪开。 “不牵了,免得再被人误会咱俩出来玩野的。” 梁绝耳尖的红色还未恢复,背着手,笑意盈盈的双眼一眯,乍看像满腹坏水的狐狸。 “——询问副本线索就交给你了,没问题吧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中午好。 小剧场: 南千雪:要不我们打个赌看看北百星什么时候能发现老大跟谷哥成一对吧,我赌永远。 陈青石:百星没有这么笨吧……我感觉会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南千雪:……哥你这跟永远有什么区别。 陈青石::) 题外话: 小梦(看完这章):……卧槽,嫉妒啊,我眼红了,看不下去了,心里生出了别样的感情,我也要抱啊,大胸肌——我真眼红了,好过分,青石哥,你知道的,我想这一口很久了…………(各种表情)太大了,兄弟,富有且慷慨…… 我(笑得不行):青石哥,多么大方的男人!! 第222章 谷迢原本只是表情平静地一点头,当梁绝带着笑意轻瞥自己一眼时,忽然校准了这整句话里的真正重心。 纸人的惨叫声就此便成了聒噪背景音,飞速淡出听觉。 谷迢如被暗箭射中心口般一愣,有什么一下子从心脏直冲血管,涌进血液循环,急流般扩散全身,鎏金般的瞳孔刹那扩张开,如向日葵绽放的花瓣。 ……梁绝刚刚喊我什么? 谷迢紧抿的嘴角抽动一瞬,又因为各种弯弯绕绕的情绪硬生生压制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猛地给纸人一拳,不断叫嚣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安静。” 谷迢冷声说着,用力揪起纸人的衣领,呼啦把人从围栏之间拔出来,自上而下俯视,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面部阴影,半边金眸里亮起的星芒如毫无人气的兽瞳。 “我问,你答。再多说半个字的废话我就把你这身皮扒开当风筝放。” 纸人抖若筛糠,忙不迭连连点头。 见它如此配合,谷迢满意地一眯眸: “海哭女是怎么回事?” “海哭女是……是海新娘!我们村其实早就被海神诅咒了,祂威胁我们每年都要挑新娘和金银财宝献祭给祂,相对给我们村每年都能够丰收、赚大钱,不然就要发大水淹了我们村子!所有人都不得好死!” 纸人村民声音哆嗦,说这话时侧头,隐晦地瞥了旁边梁绝一眼。 但还没等它收回视线,衣领被猛地扼紧往前拽去,男人阴恻恻的警告声从耳畔响起,充斥着近乎要暴走的杀意: “——你盯着我的新娘看什么?” 纸人村民顿了顿,梗着脖子不敢乱动,干巴巴赔笑: 第366章 “啊哈哈哈……我就看看……就看看……没有别的意思。” 谷迢试图从它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细微不同来判断是否有所隐瞒,正待他想去观察的时候,猛地看见纸人面上被绘画出的,根本无法有任何变化的五官: “……你们送过几次海新娘?那个海神又是怎么回事?祂在哪里?” “已经很久、很久了。从古到今……从无到有……” 纸人村民似乎有些难受地挣扎起来,但它的腰胯卡在围栏之间,衣领被谷迢攥在手里,整个呈现半悬空的姿态。 “你居然问海神?不、只有当海神不存在时祂才是真的,一切都是且仅是海新娘给我们带来的荣耀!只要有人一直献祭下去,一直一直……这座村子就会永远存在!” 纸人这句话喊起来活像魔怔口号,抬起那双莫名空洞可怖的画眼,幽幽对视良久,忽然指着旁边的梁绝,对谷迢大叫。 “啊、啊!我明白了!你是知情者!所以你要当叛徒!身为村长的儿子你居然要背叛整个生养你的村子,就为了这个狐媚子!来人——来人啊!来人!!把他们带去祠堂!!村长儿子要为了下一任海新娘叛变了!!” 谷迢一怔,肩膀被人紧紧一靠,他的余光瞥见梁绝警惕起来的侧脸。 原本静寂的周围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鞋底摩擦石粒的悉索声,各条小路尽头、苍白的墙角边、屋舍院里、玻璃窗后,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如从水中漫出般缓缓浮现。 那些本应该在听戏的纸人不知何时聚拢在了这里,呈现出密集的包围状,并有要越收越紧的趋势! 与此同时另一边,村头戏台上。 当戏班子玩家们唱完一曲《牡丹亭》,回身一看台下,除了正在看舞龙舞狮的小孩之外空无一人。 王归虹看向旁边的小平头:“柳溪,那些纸人呢?” “不造啊,唱戏的时候哪儿敢看台下,一个个跟鬼一样我都怕我忘词。” 柳溪挠了挠头挑眉道。 “诶虹姐,你说这是不是算我们唱完了,能走人了不?” 王归虹看向立在台侧的纸人班主,它没有要发话的意思,而是负手在身前,夹着那戏曲本像是在等什么。 她仔细凝神一听,不远处鸣鼓敲锣的舞龙舞狮声里似乎混掺了一道声音。 咚咚锵锵、咚咚锵锵—— 声音越来越近。 咚、咚、咚。 “累死我了——既然没人我们就先下去吧……能去吃饭了不?” 柳溪伸了个懒腰,招呼其他人转身正欲下台。 “等等!都先别走。” 王归虹警觉地喊了一声,其他人疑惑回头,倒也止住了脚步。 一直默不作声的戏班子班主在此刻,终于有了新动作,他从一侧上台,走到台前恭恭敬敬地摊开戏本,在戏班子玩家的注视下弓身,拖长调子高喊道: “接下来请诸位神官点戏——” 然而台下空无一人。 舞龙舞狮已经暂告一段落,那些看完表演的小孩们呼啦一下,当场作鸟兽散。 北百星表情痛苦地放下龙头,锤了锤又酸又痛的肩膀,一句“诶哟我超”还没出口,就被南千雪捂住了嘴巴示意噤声: “安静,氛围不太对。” 乐声从稀稀落落过渡为一片寂静,村头此刻安静得可怕。 唯一敢动的仍然只有风。 戏本的书页被风摊开迅速翻动,几秒后其中一页缓缓悬停。 班主看了一眼,随即高喊:“接下来请欣赏下一曲剧目-《绨抱记》。” 而台上会唱戏的那几个人脸色不约而同一变: “什么戏?” “我超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戏?” 王归虹脸色更难看:“我听说过一点但压根没学过,更不用提要唱……” 戏台上班主没有动静,玩家们互相面面相觑,陷入了恐慌无措的寂静里。 “……千雪怎么办?我感觉虹姐他们不会唱这个。” 戏台不远处的空地上,北百星不安地左顾右盼。 “实在不行我去找老大他们……?” 南千雪放下狮头,拧眉看着戏台上:“来不及了,而且你知道老大他们去哪了吗?” “那怎么办?” 北百星跟其他玩家们互相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 “如果虹姐他们唱不出来,不会出事吧?” 南千雪忽然抬起手:“等等。有声音,脚步声,朝这里。” 咚、咚、咚…… 喧哗乱耳的乐曲停下后,任何一个多余的声音都足以引起所有玩家们的警惕。 戏台上班主终于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街道尽头贴墙角走来一个拄拐杖的乞丐,浑身都被厚重的衣物和泥浆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具体面貌,也分不出干涸的泥块下是怎样的五官。 北百星敏锐的视力锁定到了乞丐的某一处,挑了挑眉,一脸恍然大悟对南千雪说:“哦这个就是当时被赶走的乞丐!千雪千雪你记得吗我跟你说过!” 南千雪:“啊?” 班主忽然回身,无神的眼珠瞟了其他玩家一眼,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慌乱和无措:“不会唱?” 柳溪额头流下的汗都湿了面妆,硬着头皮摊开手,鼓起勇气,有些破罐子破摔道: “真的没学过啊班主,要不你给我们戏本,我们下去背会词再来?” 班主没有动作也没有表情就这样站在台前。 王归虹攥紧袖子里的掌心,忍不住拉了拉柳溪。 柳溪以为她要说什么计策,急忙满怀期待地往后侧了侧耳朵,谁曾想听到的却是王归虹的恶魔低语: “——你说我们跟班主打起来,胜算能有多大?” 柳溪瞳孔地震。 他急忙压低声音:“我靠你丫虎啊?!” 这时候班主忽然有了动作,他凭空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开始拨弄虚空中的弦琴。 下一秒,包括王归虹在内的五位玩家后颈一痛,身体忽然有了被迫的主见,开始违抗主人意志,自顾自做出了等待戏幕开场的姿势。 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柳溪被吓得退后几步,哆嗦着声音问:“……你们怎么了?” 其他玩家脸色同样不好看,有人神情古怪回道: “我靠!我没法控制我自己身体了,怎么回事?” 王归虹咬牙切齿:“是班主。我早就该知道,身为一个戏班子的班主完全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npc——天杀的!” 班主对其他人满是惊恐的注视毫无波动,而是挪动脚步走到台侧,指尖上下拨动着,同时戏子玩家们挪步上前,伴奏声缓缓淡入。 班主语调平和:“戏已开腔,八方来听。一方为人、三方为鬼、四方为神。” 那个乞丐已经拎着破碗走近,听见戏腔流出时,有了一个轻微的抬首动作。 “凡人不听,不代表鬼神不听。” 南千雪已经警觉地摸上腰间的唐刀,拇指一顶静待出鞘。 “妈呀这咋整,这就唱起来了!!”北百星握着龙头杆,“那班主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一开始归途副本是怎么来的吗?” 南千雪语气略微急促。 “多个副本融合,也就是说副本boss也会一起融入进来。所以我怀疑班主也是哪个副本的boss。” 他们对话的时候,台上已经咿呀开唱。 那个乞丐继续往戏台走,就在南千雪忍不住要拔出刀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下了步子,站在最后一排座位后遥遥看了会,也没有再靠近,转身拄着拐杖离开。 南千雪愣住,架势顿时一泄:“诶?” “——我刚刚看见那人的脖子上挂着几条死蛇。” 北百星等他走远之后,在咿呀的戏腔里压低声音。 “那他有没有可能也是个boss?他这是要去哪?” 南千雪眯了眯眸子,忽然意识到这个乞丐要去哪里: “我靠他要去棺材铺!青石哥他们在那里!” “啊??” 北百星看了看乞丐,又看了看依旧在唱戏的其他玩家,“那我去跟着他,千雪你在这儿等虹姐他们结束?” “得了吧你这身手一近战就废了,我去看看。我感觉只要不故意激怒他,就应该没事,但保不齐青石哥他们不知道情况……” 南千雪摆了摆手,单手呼噜一把北百星的脑袋。 “顺便借我蹭点欧气,祈祷能遇到老大他们吧。” 而被祈祷着来个惊喜邂逅的谷迢和梁绝背靠背,此刻被手拿着各种农具充当武器的纸人们围在中间,愤怒的叫嚣和议论声交错,纷纷围着两人周边飞转着。 谷迢瞟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对自己目前的处境丝毫不慌,反倒是用力扼住那个纸人的脖颈,死死盯住它冷哂一声,手背上青筋凸起: “在此之前,我保证会说到做到。” 第367章 说罢他用力一收手指,咔!纸人粗糙的脖颈处传来一声如木条折断的清脆声响,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纸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啊啊啊啊——” 谷迢自动屏蔽了声音,双手握着纸人脖子如舞着一个趁手的兵器,鞋底抓地,蓄力朝前猛冲,借力抡起纸人就往围上来的村民堆里砸,一顿连挥带舞。 接下来由第一声惨叫领头,谷迢抡着人锤一力千钧击中为首几个村民,进而换成力度重达百斤的拳头往周围招呼,那些惨遭砸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如同踩着无数只尖叫鸡进行大合奏,陆续倒在飘起一片的浮尘里。而那道弓身闪避的身影矫健如黑豹,古井无波的金瞳曳出两抹残影似的光。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待这场无形的音波攻击结束之后,梁绝分尘未沾,已经收起匕首,退到了一边。 而围成圆的村民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唯一站着的谷迢在圆心中央,低头拍去裤腿的灰尘,拎着气若游丝的尖叫鸡……哦是纸人村民晃了晃,抬手看了一眼: “还活着?”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纸人村民虽然脖子断了,但嘴巴仍然坚挺,软趴趴的脑袋贴着胸口,毫无威慑力地诅咒道: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奸夫淫夫……” 谷迢默默抬起掌心,纸人村民吓得声音戛然而止。 梁绝过来问:“你们打算带我们去祠堂,那里有什么?” 纸人村民倔强地指着谷迢,怒道:“你爹就在祠堂那里!你这个不孝子就等着跟这个狐狸精一起被你爹吊在祖宗面前抽吧!!” 梁绝:“……” “……呵。” 谷迢再度冷笑一声,单手拖着纸人村民,同时牢稳地牵住梁绝的手,转头就往祠堂走。 “那我就跟新娘一起去见见‘那些列祖列宗’。” 作者有话要说: 《绨抱记》 鬼戏。传奇剧本。明无名氏作。 叙述一人死而复生与妻团圆的故事。魏齐打死范睢后,且欲夺范妻苏琼琼为儿媳。苏出逃,途中巧遇死而复生逃亡在外的范睢,夫妻终于团圆。 ——《古本戏曲从刊》。 [猫爪][猫爪] 第223章 祠堂的位置处于村子中心,有着高出所有房舍的重檐庑殿顶,整体色调沉重而灰抑。 谷迢跟梁绝前后踏入院落,首先看到的是屋檐瓦片最上方的脊兽,一模一样共有四头,其中三头远眺着海洋方向,第四头朝向门口,对来人张开血口,狰狞得栩栩如生。 祠堂正中香烟缭绕,是再熟悉不过的檀香。门口两侧的坐兽漆黑,眼部凝着油光,似乎在紧盯着进入此地的人们。 而那个所谓村长正在祠堂深处,背对着他们祭拜着一墙列祖列宗的牌位。 谷迢顺手将纸人村民往旁边地上一扔,在他骤起的惨叫里,注视了一会村长不为所动的背影,沉默中转头四顾,似乎确认了祠堂里只有它一人在此,不知怎的瞳孔剧缩起来,忽然问梁绝: “梁绝,你第一天拜高堂的时候,看到村长是什么样子了吗?” “看到了。很圆润的脸和身材,眼睛一直都是眯缝的。” 梁绝边回想边描述,忽然意识到面前的村长跟第一天见到的模样完全对不上号,也立即诧异起来。 “……怎么回事?” 与他印象里初次见面的圆润不同,眼前正祭拜祖宗牌位的男性纸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纸扎的整洁黑西装,动作虔诚地举着三支香拜了拜之后,上前一步插在最中央的香炉前。 谷迢没有做声,但梁绝从他神情奇怪的表情里,莫名察觉到这骤然严肃起来的气场。 男性纸人退后几步,似乎早已意识到他们的到来,不急不缓地转过身,那双由金色墨汁画上的眼睛紧盯着院落中央的两人,怒斥道: “谷迢,你给我过来!” 梁绝登时浑身僵直一瞬,看见那双眼睛的刹那就已经明悟了什么,但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地压低声问: “……他不会是你现实的父亲形象吧?” “是。” 谷迢给予了肯定,但梁绝眼见着他因压抑什么情绪而暴突起的青筋一路沿脖颈往上。 “大概是因为我夺走了村长儿子的身份,所以游戏也将村长形象替换成了我父亲。” 先有儿子后有老子,这又何尝不是某种程度的倒反天罡。 梁绝再度经历二度瞳孔地震,大脑空白起来,舌头打结一会才紧张地出声: “那、那你要对叔叔……?” 谷迢听出了他话音里莫名其妙的紧绷,眨眼回神,诧异地看梁绝一眼,从他空白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唇角忽然忍不住上扬,笑了一声: “梁绝,它是假的。你……没必要这么紧张。”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而且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也应该跟我一起喊父亲。” 梁绝:“你的重点在这里吗?!” 谷迢再次轻笑一声,握住梁绝的手腕,大步朝祠堂走过去。 之后他们俩走进祠堂内,在村长怒目圆瞪的表情里停下,谷迢换了个吊丧脸,毫无感情地问: “有事?” 村长脑袋冒烟:“你现在被狐媚子迷得连声爹都不叫了?!我真想当我没有你这个——” 谷迢:“我没有你这个爹。” 村长因被抢先而顿住,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你这个——” 谷迢:“我这个被勾了魂的不孝子,你要把我吊起来抽。” 村长彻底卡住:“额?” 谷迢抢先替纸人走完了放狠话流程,满脸不耐催促道: “别废话了——海新娘怎么回事?我们要送几次王船才能全部送走?还有那个会召唤海雾的小鬼又是什么来历?” 村长憋得纸脸通红,两眼一睨,看向默不作声的梁绝,立即朝他发难:“新过门的媳妇第二天不来敬茶就算了,见了我连声爹都不会主动叫吗?!” 谷迢冷冷怼道:“我老婆在你坟头上叫吗?你也配?” 村长猛转头,指着谷迢的手指颤颤巍巍,“你你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回答我的问题。” 谷迢不为所动,只是幽幽盯着他。 “不然我会把你烧成灰泡水里再让我老婆去你坟头敬茶。” 头一次不知道如何插话的梁绝干脆无脑应和: “……对。” 村长怒目圆瞪,背手在牌位前来回踱步: “你是村里人一起养大的,你也知道、你一直知道,因为你也享受过有人被献祭后带来的好处!现在你身为我们的同源,居然受一个外人的蛊惑跟我们决裂!我们的献祭从来都没停下过,它永远都不会停下,从古到今永远如此,今后也会如此!” 谷迢已经摸上腰间的引魂灯,冷眼旁观它无能狂怒一会,又兀自陷入冷静。 “没关系,不管你们再相爱也好不了多久……” 村长转身,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两人,语气冷漠道。 “四个。” 谷迢跟梁绝一愣,握着武器互相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如此简单就能得到答案。 “你们还要送三次王船,但你们永远也无法完成送走海哭女的任务,到那时你们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献祭新的海新娘才能得以解脱。” 村长说罢看了谷迢一眼,墨水画出的眼里隐约含着些许怜悯。 “村里每隔四天就会举行一次送王船的活动。我等你玩够了重新回到我身边,我的儿子。” “哦那够呛。” 谷迢想起第一晚就被自己扒了皮的纸人,无视村长纸人又惊又怒的目光,拉着梁绝扭头就走。 “你真正的儿子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出去的时候异常顺利,没有预料中的喝止和阻拦。 梁绝最后回头望一眼,只见那个与谷迢有着一样瞳色的纸人不言不语,转身重新点上了三支香,对那一面静默如墓碑的牌位拜去,俯首鞠躬的刹那,祠堂的门扉无风自动,轰然扣合。 【玩家“新郎”“新娘”成功激怒村长,纸人村民对你们的敌意增加了!】 然而两人完全不把这则系统消息放在眼里。 梁绝收回视线,刹那对上谷迢正注视自己的眼神。 “你应该发现了吧?”谷迢问。 “嗯。”梁绝点了点头,继续说,“我发现叔叔跟你的气场真的很像,不愧是你的家人。” 谷迢一哽,瞥见他略有挪愉的神色之后心下了然,不由分说地抬手搭在梁绝腰胯间,用力往怀里一带: “你说怎么有人在面对一个假扮我父亲的纸人都紧张得连话都说不了……以后见到真的怎么办?” “我哪有连话都——” 梁绝眼神飘忽半天,正要狡辩,忽然被投落的阴影打断,谷迢俯首,于他眉间落下轻柔一吻,继而在骤然沉默里,与他额头相贴。 第368章 “其实我很高兴,你面对我的父亲时会紧张,就是在意我。” 谷迢说这话时,时刻注意着梁绝的表情,及时捕捉到那些细微的变化。 “哪怕我们都知道它是假的。” 梁绝忍不住笑起来:“对,所以就算是模拟见家长,也要让我有点心理准备吧?” “还好。来之前我原本在想怎么把村长吊起来抽。” 谷迢抬起头,冷静道,“但看见它是我父亲的样子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不太行,跟它在你面前动手有损我们家的形象。” 梁绝轻咳一声:“怎么会。我们还是聊聊一开始的话题吧——村长回避了关于鬼童的信息,为什么?” 谷迢松开搂着梁绝的手,拽了拽眼罩:“无非是两个可能性,他也不知道或者他在故意隐瞒。如果是后者,有时候隐瞒也是一种答案。它的来历或许跟我们的主线任务有关。” “海哭女?”梁绝说着摸上铭牌,调出系统面板。 谷迢点了点头:“我记得之前解锁了一个图鉴,你看看。” 【海哭女图鉴-海哭女1.0(已解锁)】 图鉴上的第一个空缺已经被他们此前在海边见到的第一个海哭女所填补,祂双手掩面,只有接连不断的泪珠从指缝间滴落。 【你最初的那位爱人,有一双足够清澈的双眼,清澈到映出他内心所掩埋的所有情感涟漪,而怎么只有你毫无所觉?】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当谷迢的视线落在图鉴下的几行文字上面时,脑海深处原本平静的记忆倏而起伏一瞬,恰如被突如其来的大风掀起一阵不平静的浪潮。 梁绝下意识分析图鉴的文字:“这看起来像是在形容暗恋——你怎么了?” “我、我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谷迢顿了顿,愣愣地看向梁绝。 “虽然跟副本线索无关……” 记忆开始作祟,搞怪般搅弄起视野泛起逐渐扩散的涟漪。 眼前的画面蒙上一层古旧的昏黄,似乎宣告着这是来自哪个最遥远的时间,那张属于梁绝的干净俊秀的脸刹那糊满腥粘的血污,下半张裹了棕褐的沙土。 谷迢抱着他靠坐在寂静的墙角,安静地倾听了一会远处玩家们剧烈的叫骂声,枪响哒哒,随即一瞬寂静。 梁绝受了很严重的伤,血从七窍涌出,瞳孔已经逐渐扩散,已经神志不清地贴在他胸口喃喃自语着什么。 但谷迢根本没心思细听,他近乎冷酷地将人扒拉开,试了一下梁绝渐渐微弱的脉搏。 而在他倾首的瞬间,敏锐的听觉似乎捕捉到了梁绝气若游丝的半句:“我一直都很喜……” “别死了,梁绝。” 谷迢近乎本能地打断了他的话,心底某处第一次古怪地跳了跳,一瞬又恢复平静。那双金瞳里的情绪毫无起伏,干脆将手腕上的那条手链取下,给梁绝戴上。 ——就此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谷迢继续冷淡地说: “带其他人出去很麻烦。我不会管。” 那双温和的棕瞳里被水光覆满一瞬,刹那如破碎的琉璃般恍惚了几秒,进而随着道具逐渐生效,终于放弃般缓缓闭上眼睛,原本急促又微弱的呼吸也跟着平复下来。 梁绝陷入了重伤痊愈后特有的精神昏迷。 只有唯一清醒着的谷迢垂睫,无声注视了他几秒,坐在昏暗至极的角落里,抬起头,那双漠然的金瞳里始终映出那一片无法突破的虚幻天空。 彼时的天空聚满阴翳的乌云,厚重而压抑,也正如此时,祠堂里飘出的檀香还萦绕在鼻尖,他们迈出厚实的门槛,一起并肩抬头看到的,这一片庞大而潮湿的阴天。 谷迢终于捋顺了那些错综复杂的蛛丝,进而意识到进入归途副本之后,被自己回想起的那些关于梁绝、关于他们的记忆都来自哪一次轮回。 谷迢沉声自语: “——这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屈原《九歌·湘夫人》 努力恢复原本的更新频率……大概是隔日更or隔两日更。[熊猫头] 然而谁懂某种程度梁绝的重点也跑偏了,已经被某人喊了好几次老婆还无知无觉。[点赞] 题外话: 小梦:“谷迢怎么突然触发毒舌buff。” 我:“这哥的交涉全是在恐吓。” 小梦:“一周目谷迢;两不相欠。谷迢2.0and3.0:梁绝你欠我一个吻。” 我:“4.0是欠一次拜堂吧。” 小梦:“这不是拜上了,都见父母了(没有母)” 我:“这是威胁高堂吧啊啊啊啊啊啊!!” 小梦:一拜天地,二怼高堂,三炸副本。这就是我们的流程。 系统“哈哈你爹来咯” 谷迢:一样怼。梁绝不语只是一味的附和。 第一次看见梁绝老板哑口无言的时候。但凡换成梁绝父母,谷迢直接哑火。 谷迢话最多的一集。梁绝最哑口无言的一集。 我:……好精辟的总结。 第224章 陈青石是一位魁梧的男子。 他的身形高大而强壮,双臂结实有力,步伐踏实稳健……中间忘了……当他一个人扛起需要两人合抱才能搬动的木材时,好一个能让人倍有安全感的宽大肩膀!! 桑返目送陈青石一个顶俩地扛着木头进入棺材铺的后院库房,目瞪口呆。 “诶你们都在……堵门口干什么呢?” 南千雪赶到殡葬铺门口,正巧看见堵在院子里忙活的玩家们。 殡葬铺门口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硬要说是多了一根红木横在那里。 桑返回神:“啊,之前忽然来了几个纸人说我们铺定做的木材送到了,这不是在搬呢吗。” 南千雪左右看了看:“那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流浪汉乞丐过来?” 梧木栖经过,听到这话停了停:“没有,怎么了?” 南千雪简单对他们讲述了一下戏台那边的异状,随即撸起袖子: “……差不多是这样的,看来是我跑得比它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来得正好,那边还有最后一根木材,缺个人搭把手。” 桑返指了指门口的红木。 “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搬进去。” “红木,真奢侈啊。” 南千雪啧啧一句,又看了看逐渐阴云密布的天空。 “麻溜搬吧,眼看这天要下雨,我都闻到水汽味道了。” 陈青石在其他玩家的帮助下把木材放在仓库里,一转头看见四个人扛着木材走进院子里。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千雪?你怎么来了?其他人还好吧?” 南千雪暂时没法回答他: “诶慢点慢点——别动,诶对,走——!” 玩家们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将珍贵的红木架进仓库,南千雪才腾出空来拍拍手回答陈青石的问题:“不操心其他人,我来提醒你们小心个npc。” 陈青石捋了捋汗湿的黑发,闻声疑惑地看来:“什么npc?” 南千雪刚要开口,远处昏沙暗云的路口传来一道熟悉的笃笃声。 那个流浪汉虽然慢南千雪几步,但眨眼间也已经抵达了殡葬铺的附近。 所有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都谨慎着没有开口。 陈青石看向南千雪,女生努了努嘴,又点了几下头。 流浪汉见门口没人,就自觉走进殡葬铺的后院,跟那些因为刚搬完东西而累得气喘吁吁的人们面面相觑,随即在众人各自警惕的视线里,自然地把手里的破碗往前一伸,拖着嘶哑的嗓音开始乞讨: “行行好哦诸位,年轻的小哥小姐们,给点吃的吧……” 桑返忍不住退后几步,谨慎道:“……他这是要饭还是要命啊?” 梧木栖:“还记得梁老板说过啥么,说不定有个npc是神,会不会是他?” 南千雪:“不能吧……什么神混这么惨?” 陈青石听完玩家们的小声讨论,抬起手臂擦干净额头的汗,干脆径直走过去,掏出一包压缩饼干,问:“这个你吃吗?是饼干。” 流浪汉抬了抬脸,似乎从虬结泥块的头发缝隙间看了最近的陈青石一眼。 猝不及防显现在陈青石面前的是阴影之中一只金色的蛇瞳,平静又毫无狼狈之色,完全不像一位正深陷低谷的乞丐。 陈青石表面没什么表情,仍然保持着将饼干往前递去的姿势,另一只手则搭在自己腰上,肌肉绷着,随时警惕着面前的npc接下来的动作。 流浪汉只是安静地伸过碗,示意男人将饼干放进去。 陈青石照做之后,收回手,见流浪汉四顾了一圈,面朝着摆放三副棺材的大堂停一会,忽然哑声嗫喏了一句听不清晰的话。 “什么?”陈青石下意识倾耳。 “……不够……还差一副。” 第369章 流浪汉埋头重复一遍,便对陈青石作了个揖,转身迈开方步朝殡葬铺外走去。 哒、哒、哒……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随时间越推越远。 陈青石目送流浪汉的背影逐渐没入街道尽头,背后忽然被人轻拍了几下,是南千雪探头来问: “青石哥?那个流浪汉跟你说了什么?” 陈青石回头看了看摆着的三副棺材,又联想到了刚刚被他们搬进仓库的原料木材,神情有些古怪: “……听他的意思,我们好像需要再做一副棺材?” 殡葬铺玩家们对视一眼,还没等开始嚎啕“这玩意要怎么做”,忽然系统的一声通报如同大喇叭广播响彻村庄上空,回音袅袅盘旋几圈才消散。 【恭喜玩家“新郎”“新娘”成功激怒村长,纸人村民对他们的敌意增加了!】 所有玩家面面相觑:? 沉默里,南千雪疑惑开口:“……他俩到底干啥了,总不能把村长家拆了吧。” 陈青石下意识张了张口,但忽然想到谷迢的行事风格,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嗯……” 桑返瞪大眼,一脸惊悚地看他:“我靠,大哥你都不反驳一下的吗?!” 而另一头,被讨论的那两人一前一后跨出祠堂,还没走几步,就听到街对面拐角响起了一群人的脚步声。 又是那群纸人? 谷迢警惕着掏出火箭筒,正想着“要不干脆给他们来一发算了”的时候,有人率先冲了出来,与他们迎面相碰! “哦!老大谷哥!” 对这场偶遇最为惊喜的北百星一蹦三尺高,然后对他俩大喊。 “你们干什么了被系统通报激怒村长,谷哥你不会把村长家拆了吧?!” 谷迢默默收起火箭筒:“……没。”他倒也想。 “我们跟村长聊得不是很愉快,你们的任务怎么样了?千雪呢?” 梁绝搭腔道。 “哦!是这样的!”北百星一拳砸在张开的手心上,对他们概括了一下之前的事。 “……总之就是这样,千雪觉得不放心,找青石哥去了,我们这边刚唱完戏,就马不停蹄过来了,一起去看看吗老大?” 梁绝跟谷迢对视一眼。 天空愈发阴沉的同时,体感也越来越闷热。就连空气也具象化起来,如分散的脉搏般丝丝缕缕拂过肌肤。 殡葬铺的门扉大开,隐约传来几声正在讨论什么的言语。 谷迢深呼吸,嗅了嗅越来越近的雨气。 梁绝迈进殡葬铺,看见正抱胸跟其他人讨论的两位队友:“青石哥,千雪。” “哦老大你来了。”南千雪打了声招呼。 陈青石确认两人没啥大事之后,放下手臂问:“梁队,我们听到了系统广播,你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梁绝看了一眼正在打哈欠的谷迢,见他完全没有打算解释的意思: “这个说来话长,不过我们知道了海新娘的来历和还需要送王船的次数。” 玩家们聚在一起,简单交换了彼此现有的情报。 梧木栖扳着四根手指,替所有人总结道: “也就是说我们一共需要送四次王船,现在已经送走了一次,还欠三。但是那个流浪汉又说还差一副棺材,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再打造一个新的。” 梁绝接道:“这么说我们还需要再送四次王船,并且每隔四天都要举行一次送王船活动,这样的话如果要在最后一次送王船之前做出来,我们还有16天的赶工时间。” 北百星看向没什么表情的陈青石:“那你们会做棺材吗?总不能……” “看样子只能硬着头皮做了,只要看起来像棺材并且能交差……应该可以吧?” 陈青石神情还算淡定,并且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且我们的身份是学徒,正常来说理应有师傅带我们才对,但直到现在我们都没见殡葬铺有什么npc常驻。” 柳溪语气艳羡:“这么好吗。我们戏班子班主差点把我们玩死,我险些以为要跟着一起死在戏台上了!” “好什么啊,现在不就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吗。”桑返焦躁不安地抓了抓头。 一直沉默的谷迢忽然开口:“你们有在殡葬铺里找找看吗?” “找过啊,能找的地方,包括棺材里都看了。” 谷迢的视线缓缓落在角落里那一叠纸扎人身上,扬了扬下巴:“那边看了吗?” 陈青石跟着看过去,沉默一瞬:“我们还没动过那里。” 很难说整个村子都是纸人的殡葬铺里怎么会有纸扎人。 那一堆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的纸扎人安安静静排列一起,幽幽的眼神穿透潮湿的空气望过来,这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站起的鲜活感令玩家们都本能地避开接触它们,由此所在区域形成一圈无人接近的真空。 谷迢静静看了一会,抬脚走过去,冰步履交替之间,下意识抬手抽出腰间的引魂灯。在他握上灯杆温润的把手时,灯盏里倏地升起一荧蓝火,光源四散而去,围绕在他周边恰如蓝色星环。 引魂灯触碰到那些纸扎人时,毫无反应。 谷迢心下了然,用灯盏戳了几下确定真的不会动弹之后,将引魂灯重新别回腰间,蹲下来,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扒纸扎人的衣服。 其他人:? 只有梁绝接受良好道:“需要帮忙吗?” “需要。” 谷迢毫不客气道,同时侧身将面前惨遭肢解的纸扎人显露在众人面前,那些身为肌肤的纸页上赫然画着几个类似制作说明的步骤。 于是谷迢回头,一指其他颜色的纸扎人,回头对脸色各异的殡葬铺玩家们道: “你们的师傅都在这儿,拆吧。” 在一众玩家开始叮铃铛咣拆纸人时,谷迢退到一边,听到梁绝出声问:“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线索的?” “我不知道。”谷迢淡定回答。 “引魂灯没有提示,也就是说它们只是普通的道具,而且陈青石说那里没搜索,所以顺手拆了也不亏。” 梁绝轻笑一声:“哦,原来如此。我猜上面写的是制作棺材的教程?” 谷迢点了点头,随后又注意到梁绝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在想副本?” 梁绝摆摆手:“没,我在想关于你的事。” 闻言,谷迢自觉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村长在祠堂相处的场面:“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梁绝?” 梁绝视线飘忽几下,朝谷迢的方向偏头,压低声音问:“确实有一个……你跟你父母平时也这么相处吗?” 谷迢认真想了一下,随即侧了侧脸,温热的鼻息扫在梁绝的耳边:“不,我们一般不交流。” 梁绝:“那怎么……” 谷迢:“因为终于有机会怼他了。” 梁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看起来你憋了很久了。” 谷迢揉了揉鼻尖,沉默一会之后,又开口道: “……而且一看到他想为难你,我更不开心。” “它是假的,谷迢,我当然不会介意,就算它是真的……那又怎么样?” 梁绝含笑看向他,忍了又忍,干脆抬手按住谷迢毛茸茸的后脑勺揉了几下,继续笑道。 “你知道,唯一能让我在意的人只有你。” 随梁绝的话音落下,远处的天幕里隆隆响起几声闷雷,酝酿许久的雨终于如期落下。 而当玩家们各自冒着雨回到所居住的酒楼或宅院里时,发现整个村庄安静异常,静谧得仿佛从未有过村民居住。 梁绝掩上门,注意到空空如也的桌面: “看来因为激怒了村长,所以我们的食物以后要自己解决了?” 谷迢关上窗户之后,翻身上床,靠着枕头懒散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生理泪花: “我不吃了……梁绝,我不是很饿。” “怎么了?从祠堂出来之后你一直看起来很累。” 梁绝走过来,屈起一条膝盖压上床铺,略微蹙着眉俯首,眸里掩饰不住担忧。 “是不是祠堂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这几天太累了?” 谷迢仰头看他,眨了眨眼,一手从背后怀抱住人,将脸蹭上他的胸膛,闭目嗅到那婚服上轻淡的合欢花香: “……我只是忽然有点困了,梁绝,不用担心。” “而且我有一种预感——今晚我或许会做梦。” 梁绝的指尖顿了一下,干脆伸手环抱住谷迢的后背,给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同时安抚性地轻拍几下: “你想起了什么?我之前听你说起什么第一次,是我知道的那个吗?” 他看不见谷迢的表情,只听到从那胸膛共振发出的一声沉闷应答。 谷迢回拥住他,闭眼继续低声说: “不用担心,梁绝。我的梦永远都会与你有关。其实现在想来,应该也算是一种美梦。” 第370章 被安抚的那人一时没有回应,谷迢睁开眼,看见梁绝半敛着眼睫,像轻颤的蝶翼,只是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 那双琉璃色的棕眸里盈满了熟悉的、温柔如余晖的哀伤。 “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 梁绝轻声喃喃道。 “嗯。我知道。”谷迢弯起眉眼轻笑起来,“本该我不害怕噩梦,梁绝,我更怕当我醒来时,你不在我身边。” “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明天苏醒的第一眼,就看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晚晚好好好! 下章大概是关于一周目的谷梁记忆,篇幅应该不多(?) 题外话: (前天)我:……好绝望感觉明天也没法更新,后天也没法更新……我刚说要隔日更or隔两日更,哈哈这居然是flag,我靠。 小梦:你看,又冲动了吧。不急,这个断更天数,才哪到哪。 我:…………不要放弃啊啊啊啊!!!! 第225章 锚点 你撒谎。 因为这怎么可能是美梦? 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谷迢闭眼陷入沉眠。承托他的被褥顷刻间变得更柔软,柔软得如同置身空无一物的虚无。 ‘梁绝挨在我的身边。’ 谷迢迷迷糊糊间想。 ‘属于他的气息萦绕着我。’ 梁绝那温暖的掌心轻拢着他的手指,当谷迢想尝试最后一次握紧时,刹那却化为倾泻而下的细沙,无情地穿过指缝,往下坠去。 往下坠。 往下坠…… 而你也在下坠。 有漫天风雪从谷迢身后的黑洞深处倏忽涌上,铺天盖地般,彻骨的寒意如苍白海流冲刷在周身,倒转着流向黑暗的远天。 铺天海流中有无数肉眼可见的线条,随浪潮游曳,线条交错凝出各种身形各异的人影,无数个错过的、曾并肩的、决裂的、死亡的……他们置身其中,有很多人回头望来一眼,瞳色或黑或绿或蓝。 但终究没有你所思念的那双眼睛。 那个人如此坚定。 且永远不会回头。 一直安静地被谷迢置身怀中的铭牌逐渐亮起舒缓的白光,上面的刻痕正逐一消失。 潜意识开始逆着时间轴溯源,于是他倒退着坠落。 第三条刻痕消失时,谷迢的脸颊被穿刺而来的冰棱划伤,细缝淌下血痕,倒映出一片无边无际、无法逾越的雪原。南千雪到死都无法瞑目的双眼成为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北百星与他们决裂后,篝火边的气氛紧绷得即将沸腾,他挥拳砸向梁绝的脸,彼此的颧骨青紫一片像重叠的吻痕,梁绝轻声道歉时眼角转瞬即逝的泪光……梁绝独自背对着所有人走得更远。 第二条刻痕消失时,砰——!宣判终结的枪响从背后响起,震天荡地,五脏六腑蜷缩得不能呼吸。视野里最后残留的影像是酒馆里喧嚷的人群,梁绝侧头望来的眼瞳恰似两颗明亮的星星,它黯然陨落了,之后便是火海吞噬了一切,那些在耳边交错的声音,那些情绪各异的眼神都在白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最终替换成遥远的天际线尽头,那接连而起的,一座座数不尽的苍凉墓碑。 第一条刻痕消失,周遭却是一片完全的空白。 比过去年轻,比将来年长的谷迢睁开眼睛,落在鼻端的是一束穿云破窗扫过而来的白月光。 他伸了个懒腰直起身,揉着因为沉睡过久有些僵硬的脖子,似乎听到某处传来的细微动静转头,看见一个正坐在提灯旁的年轻人。 对方的膝盖上还摊着本书,似乎没想到这里也有人,面露一瞬惊讶后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了一种幼稚又清澈的友善,看起来像被保护得太好而过于单纯。 谷迢面无表情收回视线,没有管对方试图搭话的动作,在他开口的前一刻听到系统宣布副本结束的广播: “尊敬的各位玩家,图书馆即将闭馆。感谢你的到来,预祝你的路途没有终点。” 没有终点也无所谓。 反正人生到哪里都是一场漫无目的的流浪,无论是现实还是游戏都一样。 谷迢撑地站起身,少年人的体型还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肌肤苍白身量瘦削,能够撑起他凭气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只有掩藏于蓬乱黑发下的那双冷漠无机质的金瞳。 此前不久,在一个a级副本里。 颠簸疾驰的卡车上,谷迢扭身躲开一个试图把他推下去挡怪的玩家,冷眼看他被一个颠簸甩出车外,尖叫着淹没在奔涌而来的怪物群中。 很显然他的举措导致与那人同为队友的玩家不满: “喂你杀人了!他可是我们的队友!你害他死了!” “你可以去陪他。” 谷迢冷声回呛。 “你他妈欠我们一条命!你得赔给我们!不然我就让你去给他陪葬!听见没你他妈——” 周围的玩家都冷眼旁观,而对方的叫嚣声吵得谷迢心烦,他在又一次颠簸里猝不及防逼近,掐住对方脖颈将人往车厢外猛撞过去! “诶你!” 咚—— 刹那变化如电光石火,此刻先前叫嚣的玩家上半个身躯整个被倒悬在外,迎面就是副本怪物残留血丝的尖牙,腥风阵阵刮过他的面庞,将原本恼怒的声音转瞬化为惊恐。 “草他妈的你疯了!快救我上去!” 这句话的后半截当然不是对谷迢所说。 ——但他比所有人的反应都要快速。 咔。 清脆的上膛声响起,那持枪的手腕丝毫不抖,枪口率先直指向车厢内正欲动作的另一人。 “敢动你也陪他下去。” 年轻人绷直的腰身悍利,扫视过来的眼神里满含愠怒,有一种不死不休的决绝气场,震得周围陷入寂静。 其他玩家纷纷举起双手,一时间没人再敢轻举妄动。 随即,谷迢用力拎起那位倒悬哥的衣领,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张惊恐的表情,一字一顿道: “他是你的队友,不是我的。” 这个游戏果然烂透了。 无论是人还是副本,再算上那个一直放狗屁的傻叉系统。 “我不在乎你们任何人的死活。别来碍我事。” 年轻人说这句话的时候,俊朗的面容杀意弥漫,一双金瞳深处闪着淬雪般明亮的寒光。 就此这双金瞳成为了独属于他的标志,此后少年的身形逐渐趋于成熟,面容更坚毅的同时也更冰冷无情。 没有固定一起下副本的队友。 没有能放心交付背后的伙伴。 没有倾诉和聆听彼此的朋友。 他就这样行动了一段堪称漫长的游戏时间。 独来独往,却能凭一己之力打穿a级副本。 在他到来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居然能有玩家如此孤独地在游戏里活下去。 谷迢成了流亡游戏里仅此一位的最强孤狼玩家。 在其他人的目光由不屑到敬畏的变迁途中,关于这位特立独行的玩家今天又杀穿了哪个副本的话题曾有相当一段时间经久不衰。 小酒馆里的玩家来了又走,偶尔会有几次言语冲突进化为肉体冲突。 只有一众没人敢招惹的老玩家们盘踞在这里,在喝光一杯酒的时间里扯闲篇,以高高在上的语气聊起了某个话题风云人物。 “哦有意思,还是个新人呢。” 忽然有人颇为感兴趣地探身,加入一群人的话题。 “诶——你们谁知道那小子接下来要去哪个副本?” 理所当然的一阵沉默。 先前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众人面面相觑,根本无人知晓。 “居然真的没人知道啊。” 那个问话的男人颇为遗憾地直起身,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红色冲锋衣外套。 “那小子得孤僻成什么样了。” “你操心他干什么,想把他捡走?跟你说啊我上次可是好心拉那小子一把,就被他用脸骂了,原因居然是妨碍他杀boss……天杀的谁家杀boss是要跟人家一换一啊!” 有玩家不满地嘟囔。 “这破游戏结束不了,不管再过多少副本,杀多少boss都没用,现在不光防副本还得防玩家……所以还不如趁早认命能苟就苟呢。” “嘻嘻行啊,那你继续在这儿喝吧啊,我们先走了。” 男人披上外套,笑嘻嘻地用力拍了拍发牢骚的玩家肩膀,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声。 “梁绝,该走了啊!” “来了,耿曙队长。” 立即应声的年轻人有一双干净温和的眼,追着自己队长的步伐一前一后出去,逆着人流走向远处的街道。 他们都没有回头。 而酒馆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一个蒙着兜帽睡了一下午的年轻人从梦里伸了个懒腰,舒缓一下僵直的胳膊后,又换了个姿势继续睡去。 这一睡又是漫长的此去经年,阴晴阵阵飞雨雪。 第371章 酒馆里的玩家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批,谷迢没耐心也没兴趣去记那些新的旧的面孔,只是一昧地埋头昏睡。 直到忽然哪天,终于有人走近,拍拍他的肩膀,将他从不知尽头的梦里唤醒: “诶,怎么在这里睡?需要帮忙不?” 这是谷迢进游戏几年里,难得听到的一次友善问询。它普通得仿佛只是寻常陌生人之间不怀恶意的随口一问。 他怀着某种古怪的心情睁开眼,看见孟一星挑起高低眉望来的关切眼神,而他身后是店面扩大翻修了不止一倍的酒馆,分散在各处坐着的都是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都怀揣着好奇,自以为隐晦地望过来。 谷迢眯了眯眸:“……你好吵。” 初打照面就被嫌弃的孟一星打出一个庞大的问号。 随即,男人的额头绷起一个青筋,上下打量着他,在看清那双眼睛时,某个灵感忽然雷击电闪般劈过脑海: “……我说怎么这么眼熟,是你?跟梁绝同批的那个孤狼玩家?” “梁绝是谁?” 谷迢的表情毫无兴趣,这句话也只是随口一问,不指望回答地站起身。 “让开,挡我路了。” 孟一星被迫退开几步,目送着男人独自穿过那些充斥各种打量目光的座位,向门口走去,忽然喊了他一声: “诶,听说你进游戏比梁绝还要早,你也不知道能结束这个游戏的办法?” “不知道。” 谷迢冷漠回道,头也不回地推门。 “——但我也不在乎。” …… 这句又冷又拽的独特回应自然传到了梁绝耳边,在周围玩家们或好奇或不满的注视下,他也只是态度温和地大笑几声: “哈哈哈……他真是这么说?” 孟一星木着脸“嗯”一声。 马枫摸着下巴啧啧有声:“够有态度的,跟他进副本是挺安全,但这人完全不跟我们交流的,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三棒子打不出半个屁。” 西祝章骂骂咧咧地皱眉:“他不知道就不知道呗,说不在乎是什么意思——就这态度?!跟我们完全不是一路人吧?” 陆燕在旁边翘着二郎腿,边剪手指甲,边漫不经心说:“说不定人家只是不想跟某人一起合作而已。” “是吗?” 梁绝闻声挑了挑眉,“你提醒我了,我跟谷迢确实没有合作过,既然如此,我会找个机会对他转达一下这个意向。” 陆燕顿时失去兴趣地抱起双臂:“……嘁。” 北百星闻言,兴致勃勃了很久:“哇!那我们也跟老大一起吗!我也好奇大佬到底啥风格。” “其实我打算跟谷迢单独进一个副本。”梁绝想了想,“挑个简单一点的……我看有个‘法老王的面具’副本就很不错。” “诶呀,得,我们这就被老大抛弃了。”南千雪抬起左胳膊搭上北百星的脖子。 “别哭,我们回头跟青石哥进个别的副本。不跟这个见色忘友的老大玩。” 梁绝哭笑不得地看了两人一眼。 而作为队里跟谷迢进过一次副本的幸运儿,陈青石的表情欲言又止一会,非常高情商地对梁绝说: “谷迢的风格可能有些……雷厉风行,我觉得他很有自己的节奏,一般人很难打乱他。” 旁边的东枝贺则马上拉着其他玩家开了盘:“来来……都买定离手啊,我们猜猜那个孤狼玩家会不会答应梁小老板的邀约。” 梁绝交叉手指抵着下巴静静思考了几秒,在所有人都掺和着加入赌局之后,笑着开口: “——我就猜他不会吧。” 他开口的瞬间,所有人一顿,都飞快朝着与梁绝相反的结果压去: “没说让你也加入啊!” “太歹毒了梁老板!” “我靠啊谁不知道你小子逢赌必输!” “丫的想害我是吧?” …… 所有人一时间吵吵囔囔笑骂成一团。 只有梁绝低头看向一面倒的赌局,眉眼弯起,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再怎么说,我总得有转运的时候吧?” 于是独自吃饭的谷迢就这样在饭点被梁绝堵了个正好。 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杯柠檬水、满满一盘红豆派和香芋派、蛋炒饭在碟子里堆成小山。 在听完来历后,热气腾腾中对面一双毫无波动的金瞳看过来,回答出乎意料得干脆: “行。” 我果然赌输了…… 梁绝的内心先是掠过这一个想法,随即对谷迢答应的速度有些茫然: “你不再考虑一下吗?” “考虑这个浪费时间。我要吃饭了。” 谷迢一指自己面前的饭,毫不留情地表达了要赶人的意思。 梁绝有些新奇地看他一眼,试探道:“我正好也没吃饭,可以跟你……” 谷迢:“不。” 谷迢拒绝人之后,低头吃了几口蛋炒饭,见人没有要走开的动静接着掀起眼皮,看见梁绝正神情温和地垂睫瞧着自己,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被遗落的记忆,忽然说: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谷迢噎住。 堂堂最强孤狼玩家也没想到,眼前这个情报网创始人会用这么老套的搭讪方式。 “没有。” “看来是我记错了。” 梁绝笑了笑,随即礼貌地点头致意。 “——合作愉快,谷迢先生。” 过于客套的官腔,恰到好处的社交面具。 谷迢根本懒得回应,也没有再看梁绝独自离开的背影。 ……新副本的场景是在一片荒凉大漠里,boss和怪物都比他们预想的要难缠,时间出乎意料的长,但还好一切都在可控范围之内。 他们刚结束这一天中的第五波战斗,已经是深夜。不同于白日的炙热,沙漠里的温度冷得惊人。 梁绝半跪在堆积起来的木柴旁,正认真擦着打火石意图升起篝火。 谷迢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背,血的颜色是不正常的黑,有所判断的他立即摸向腰间的挎包——出乎意料空了。 “……” 谷迢仔细检查一下,发现包底不知何时撕了一个大口子,战斗时的场面混乱且自顾不暇,在不经意间,他居然把随身携带的绷带和应急药物都掉了个一干二净。 谷迢疲倦地闭了闭眼,忽然听到一声“嘭”的破空声响,原本被寒夜浸得发冷的面部顷刻被骤然爆开的火光熨暖。 这股温暖驱使他睁开眼,看见星幕璀璨的夜空下,一簇蓬松的篝火正颇有活力地飞舞着点点星火,最近处的梁绝双眼被映得很亮,橙红色的光浸在他的面部,是一片难得的放松与恬静。 ——如果求助,大概会得到帮助的。 谷迢静静看着梁绝的侧脸,声音已经哽在喉间,最终忽然放弃似地闭上了眼。 ……算了。 他擦擦手背,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时候,忽然听到梁绝开口: “我发现你打架的时候都很不要命,有好几次哪怕放弃防御都要扑上去给敌人狠狠捅上一刀。” 谷迢心平气和:“……所以呢?” “这让我忽然想起以前的一些玩家……跟现在不太一样。他们比起跟队友合作,更倾向于自己解决。不过你进游戏的时间比我早一年,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谷迢打了个哈欠,应声有些敷衍: “都一样。” “我认为……不一样。但我知道人一旦独自待久了,就会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错觉,会习惯不要命地战斗,习惯孤独,所以有些话就会变得很难说出口,更多时候它们就会堆在那里。” 梁绝指了指他们面前细软的沙堆。 “就像这些沙子,单独分开很不起眼,但会越堆越多。而一旦越堆越多……” 谷迢有些困,但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气音:“嗯?” 梁绝抬起头,隔着篝火认真望向他,眸光重叠了与梦境之外相似的哀伤: “——最后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就会变成遗憾。” 此刻,谷迢的视线有些模糊起来,他身上的毒已经开始发作,整个人有些意识昏沉: “是吗?不过我不太在乎,遗憾只是遗憾,我哪怕揣着它们,仍然可以前进,一直到我死的那天。” “不,我不是说你。谷迢。” 梁绝忽然轻叹一口气,似乎被某个过于轻描淡写的字刺中了神经。他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了什么,在谷迢面前半跪下来。 “是我的遗憾。” “……应该是我要主动询问你才对。” ——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谷迢最后的意识想道,却仅是嗫嚅了几下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怀揣着这股温和如篝火的气息陷入沉眠。 …… 法老王面具副本通关得很顺利。解除中毒buff后的谷迢给了梁绝好脸色,他们两人合作将最后的法老王摁在地上锤了半天,boss服了,在两个杀神走后干脆地降级为相对安全的b级副本。 第372章 “跟你合作果然很愉快。” 正在统计奖励的系统空间里,梁绝笑着对旁边的人说。 “我还能有下次机会吗?” 谷迢神情怏怏只想赶紧回去睡觉,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言简意赅道: “都行。” 梁绝趁机抛出了新的邀请:“要不结束后庆祝一下怎么样?我请客,就在那个酒馆里。” “不去。”谷迢果断拒绝,“但我可以陪你下副本。” 梁绝直白道:“因为我救了你吗?” 谷迢:“嗯。” 梁绝挑了挑眉,仍然执着邀请:“如果我没记错,你喜欢吃甜的吧,来酒馆我请你吃?” 谷迢终于看他一眼,只回了三个字:“看心情。” 他没有来。 梁绝等到红豆派彻底放凉,干脆自己坐在吧台上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之后起身,独自一人走进清冷的晚风蓝夜里。 但在流亡玩家眼里,看到谷迢的次数却逐渐多了起来。他经常跟梁绝一起进入酒馆,偶尔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等人,冷落任何想要凑来搭话的人。 更多时候还是跟他在副本偶遇时,旁边总是陪着笑意盈盈的某人,对方一边搭上谷迢的肩膀,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丝毫不怵,一边自然地对其他人介绍: “这是谷迢,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多说了,从今以后一起好好合作吧。” 餐馆里人声鼎沸。 陈青石结束了简单一餐,感慨:“……我感觉我们很快就要多个队友了。” 南千雪很有同感:“附议。” “什么?”北百星从拉面碗里抬起头,余光瞥见走进来的谷迢,立即热情地举起手晃了晃,“诶大佬!这里!这里!” 谷迢循声看向圆桌旁坐着的三人,金瞳里难得升起几分犹豫,但还是迈步走来,拉开了椅子,挨在陈青石身边坐下: “——梁绝呢?” 奇怪。 你发现这个名字从你口里念出时,忽然引起了一连串特殊的反应。 其他三人的动作卡顿了一秒,陈青石的身形甚至如掉帧般模糊拉扯了几下,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你问: “……梁绝是谁?” 梦境终于触碰到抵抗的核心,顷刻开始剧烈震荡,肉眼可见的一切都泛着汹涌起伏的拨动。 “……够了。” 谷迢闭目,哽道。 “别再让我想……” 梦魇执着发问:为什么? “该结束了。我已经触到底了。”谷迢低声说,“就这样吧。别再让我回想……” 如果你睁开眼。 寂静的耳畔再度刮起汹涌呼号的风声。 你仍然在下坠。 那日泛黄的记忆里,你打断了梁绝神志不清时即将出口的话音,也偿还了最开始时他为你解开的那道毒伤。 你觉得这就结束了,却没有意识到这段漫长时间里的数种附加代价。 ——这怎么可能还得了呢? 风来自远空、来自苍穹、来自千里万里。 风来自梁绝的最后一次约见。 “多谢你救了我,谷迢。” 梁绝轻笑着敲了敲桌面。 “不管我当时说了什么,请忘了它吧。” 谷迢手边放着一杯酒,他闻声看梁绝一眼: “我当时没听清,所以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梁绝的声音空了一拍,笑音听起来有些勉强: “——那我一直有个很好奇的问题,你会喜欢什么样的人?” “不会,我没有喜欢的人。” 谷迢说着顿了顿,忽然转头看向阴影中的男人。 “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可以试着喜欢一下你。” 梁绝错愕地“啊”了一声,片刻沉默之后,脸色沉郁得像是压抑着某种怒火与悲伤,但转瞬又恢复了正常: “……你在开玩笑吗?” 谷迢没有回应。 梁绝注视他很久很久,最后端起酒喝了一大口,轻叹一声,说:“算了。” 梁绝说:“在法老王副本里,我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但现在我意识到它们好像真的无法妨碍你前行,无论是谁,无论是什么。你的意志永远比我,比所有人都坚定很多——所以我想你大概不会需要我做什么。” 梁绝说:“不过我还是很想自作主张带你多交点朋友。” 梁绝说:“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那句不是什么老套搭讪。我真的还记得你,你看起来很特殊,所以我总会想再关注你一点。” 梁绝说着,声音有些梗塞:“如果那个时候我早点对你打声招呼,这一切变得会不会不一样?” 要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才能阻止事情走到如此结局? 从最开始的皮卡车上,你应该拉住那个要推你下去的玩家,而不是冷眼看他自作自受? 从图书馆倒计时里,你移开了望向那个人的目光,假装没看到对方张口欲言的表情? 从酒馆里他人大声谈论着关于你的事情,在你不断翻涌上来的烦躁中,有人出声打断了他们的讨论,向那些根本不在乎你的人询问你接下来要去哪一个副本? 如果你在那时出声,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吗? “不会。” 一直沉默的谷迢终于开口。 “那个时候我不会理你。” 梁绝的声音彻底哽住,双手握上面前那个凝结着水珠的酒杯,轻晃的杯壁里冰块互相碰撞。 他闭上眼睛,掩住眼眶泛起的一抹水光,勾唇笑了起来: “嗯……也对,很有你的风格,谷迢。” 谷迢喝完手里的那杯酒,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接下来什么副本?” 梁绝放松了姿态,端起酒杯抵在唇边,同时回答: “是一个新的s级副本,名字叫——【第七天】。” 谷迢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起,转身要走。 “谷迢。” 梁绝忽然出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之后我的队员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听到这话,谷迢兀自停顿下来,在光下转身,注视着阴影里的梁绝。 那双漠然的金瞳里充斥了很多疑问。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又为什么,我居然会有一种离别即将到来的预感? 因为被各种疑问充斥着,谷迢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出声。 梁绝静静等了他六十秒。 这漫长的六十秒里,沉默足以贯穿未来的每一次轮回重启的梦境。 【人一旦独自待久了,就会生出一种了无牵挂的错觉……所以有些话就会变得很难说出口,更多时候它们就会堆在那里。】 谷迢张了张口,终于回答了梁绝: “——可以。” 而最后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就已经变成了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一周目谷迢看到四周目谷迢会发出如此疑问: “这些话会是我能说出来的?” 而四周目谷迢对一周目更是如此。 何尝不是一种共轭疑问。 第226章 谷迢一睡就是三天。 梁绝从一开始发现叫不醒人的惊慌失措、到想尽办法把人唤醒的焦急无助、再到无论如何都要等人醒过来的无奈释然,也经历了度日如年的三天。 而谷迢偶尔也会睁眼,两眼放空,那双漂亮夺目的金瞳毫无焦点,凝视着梁绝蹙眉呼唤他的脸,又像是越过他,凝视着一场虚妄的梦境: “梁绝……” 只有梦境才无法留住他,所以谷迢就闭眼堕入了曾经的现实。 梁绝跪在床铺上,无力地看着谷迢又一次闭眼,撑在他身侧的拳头逐渐攥紧,微妙地对梦境中的自己产生了一丝说不上来的怒意。 期间他单独出入也给了纸人们凭口造谣的机会: “感觉好久没见村长他儿子了……我靠这个新媳妇这么如饥似渴的吗?” “啧啧……啧啧。” “没想到表面一本正经,私底下啥都来啊。” “诶哟……谁说不是呢……” “真的吗,这么攒劲的!” 这帮纸人究竟有完没完?! 之前不是激怒它们了吗怎么还在胡说八道! 梁绝略带些怒气拍上房门,将那些闲言碎语全都阻拦在门外。 拍门声惊得角落传来几声不安的振翅,梁绝循声回头,看见那只安静蹲踞的大公鸡摇晃着鸡冠,歪头瞅他。 梁绝过去将它抱起来,放到桌子上,互相大眼瞪小眼一会,然后忽然指着谷迢,说: “你能帮我把他叫醒吗?那个睡了三天零十八个小时的人对我很重要。” 大公鸡看了半天,绝望地咯咯两声。 梁绝清醒过来,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他苦笑着抹了一把脸,从旁边的食盒里掰了半块馒头,掰成小几块放在掌心去喂鸡,顺手摸了摸滚烫的鸡冠,叹一口气幽幽道: 第373章 “明天就要送王船,不知道谷迢能不能醒过来。” 随即他端详着那只黑色的公鸡,自言自语猜测道: “……如果我把你抱去送王船,会不会有奇效?” 大公鸡没搭理梁绝,吃完就走,背影格外冷酷无情。 梁绝拍去手掌心的碎屑,检查了一遍门窗,确定都锁好后,在即将暗下来的暮色里翻身上床,挨在谷迢身边,侧躺着调整好姿势,凝视那张平静的侧脸。 自从进入副本后,谷迢的肤色相较之前要更白一些,就连体温也比其他人要低很多,像死而复生的尸体。 以至于当梁绝凝视久了,就会产生一种爱人已死很久的错觉,由此引发另一阵不安,不安催促他抬手去试探谷迢的鼻息,当确定有那抹平稳的呼吸拂过手指尖时,才默默松一口气。 梁绝干脆拉起谷迢叠放在腹间的左手,将自己的右手与它掌心相贴,指尖相抵。 他缓慢地上下动弹自己的指尖,柔软的皮肉剐蹭着那毫无反应的指节,肌肤触感冰凉,如钢琴的白键,它们随梁绝的动作显得似弹奏般轻快。 “醒不过来也没关系……我会等你的。” 梁绝被自己哄得逐渐有些犯困,于是干脆闭上眼,轻笑一声,没有注意到谷迢轻颤几下的眼睫,继续在空旷的房间里自语。 “但我也想去梦里找你。” 尚来乖巧地充当琴键的手忽然伸了伸,于梁绝顿住的瞬间,当即扣进那个不安分的手指缝之间攥紧——他的独奏终于结束了。 “早安。” 谷迢“唔”一声,在伸了个懒腰后,睁开一只眼,声音还因许久没说话带着点沙哑: “……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说想我。” “是吗?好吧。” 梁绝的神情愉快,惊喜的感情都化为眸底掩盖不住的笑意。他假装思考了一会,干脆举起那只与彼此相握的手。 “早安——谷迢,我承认是我在想你。” 两个人在傍晚六点时分互道早安,同时并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谷迢起身,看向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反应了一会问:“我睡了多久?” “算上今天是第四天。” “这么久?” 梁绝躺在床上,观察着谷迢没有什么不太对劲的状态,终于彻底放心下来,闭上眼放松下来: “明天就是第二次送王船,不过期间那个鬼童来过两次……带走了两个戏班子玩家。” 谷迢又问道:“那其他人没事吧?” 梁绝打了个哈欠:“百星千雪很安全,不过青石哥一直在做棺材,只有进棺材铺才能看到他。” 谷迢原本撑起身子正要下床,却在看到梁绝昏昏欲睡的神态时忽然停下了动作,俯视着凝视他半晌,两点瞳光像映出远处的幽幽烛火: “梁绝。” “嗯?” 梁绝以为他有话要说,往后支起手肘,撑起身,正想仰头看他,却猝不及防被搂进一个格外结实温暖的怀抱。 谷迢紧搂着梁绝的肩膀,手心轻托着梁绝的后脑——像梦里那次一样,隐约间似乎还能嗅到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汹涌血腥味,苦咸至极,像梁绝那次没能落下的泪。 谷迢低头将脸埋进梁绝肩窝,过一会后又与他脸颊相贴,蹭了一会,眷恋似地贴在那温暖的额角深吸一口气。 他再次开口时声线有些颤抖: “我……” 隔了太多次轮回的回答还算数吗? 隔了太多次轮回的拥抱又算不算再次与你相拥? 但谷迢清楚,这数次回溯中,唯一发生改变的那个人只有他自己。 那个人始终伫立在远端,但对谷迢来说,那段距离却近得仅需往前迈一步。 原来我曾经仅需往前迈一步,就能与你并肩。 但是在那漫长得令人窒息的六十秒里,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后退呢? ——我。 那个不断咯血的幻象在虹膜深处对他展开一抹悲伤的笑。 ——我一直都很喜…… 他们都心知肚明的话,梁绝最终至死都没有说出口。 不过没关系。 躯壳挣扎着打破幻梦,回归现实。 谷迢闭眼又睁眼,掩去一掠而过的水光,声音却嘶哑着哽在喉间: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替他说完了。 那句没有完整说出口的遗憾,将由他来弥补。 反正他揣着遗憾仍然能够前行。 沉默里,梁绝感受着谷迢不太安稳的呼吸,任由被抱着,听他将这句话说到一半时,心念流转之间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来看他,半张脸蒙在光里。 咚、咚、咚…… 这次吵嚷的是他们两人共同拥有的心跳。 梁绝缓缓抬起手,掌心贴上谷迢浸着悲伤的脸颊,轻得像担心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你梦里的我这样对你说过吗?” 出乎他意料的,谷迢摇了摇头。 梁绝再次明白了什么,于是他没有笑,而是认真直视着谷迢,一字一顿道: “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谷迢怔了一下,随即看到梁绝弯起眉眼,琥珀色的眸子里盈着温暖的光,继续道: “别遗憾,你已经可以听我完完全全地说很多遍。而我还要多谢你,能让我有机会将这句话再次完整地说给你听。” “所以……谷迢,我现在就在这里,而我只想你别再难过。” 原本浸在梦魇余韵里的大脑顷刻清醒了不少,谷迢眨了眨眼,一直紧抿的唇角轻轻上扬一瞬,干脆再次搂紧梁绝俯首,认真又珍贵地落下一吻。 “……那就听你的。”谷迢哑声说,“我不会再难过。” 梁绝缓慢地眨着眼:“你睡了这么久,应该早就很饿了。” “嗯。” 谷迢终于把人从怀里放开,瞥见了桌面上摆着的食盒,下床准备过去找饭。 “纸人又送吃的了?” 梁绝从床上坐起来:“对,你睡着之前没有送大概是因为下了暴雨,雨停之后就照常时间送了。我不饿就吃了一点。” 谷迢坐在桌边,看了看跟印象里简陋一些的食盒,仍旧是干净闪光的漆木,上面却少了摆饰样的巨大牡丹花纹。于是他问: “这几天送的饭也有变化了吗?” 梁绝不意外他察觉到了细节变化:“嗯,菜的规格样式少了,相对之前看起来不太奢侈。” 谷迢听他说着,掀开食盒盖子,里面的家常炒菜还是温热的,原本两碗黑米粥有一碗空了,四个馒头有一个只剩一半。甜品是两块桂花糕。 谷迢根据分毫未动的炒菜判断出了什么,转头看向仍无所觉的梁绝。 “我刚想告诉你,其实不止是食盒,在送王船之后的第二天,整个村子都发生了一些变化。” 谷迢不太关心村子的变化:“你怎么只吃了半块馒头和一碗粥?” ——其实那半块馒头都喂了鸡。 梁绝的声音顿了顿,意图掩饰道:“……今晚我不太有胃口,所以就没怎么吃。” “——我昏睡的四天里,你吃了多少?” 谷迢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敏锐,说话的同时转身走回床边。 “之前我说你的胃口小了很多。” 梁绝移开目光,下一秒阴影投落,腰胯和腿弯间一紧,不由分说地被人打横抱起掂了掂,得出结论: “轻了。” 梁绝被这一出弄得猝不及防,一时间僵着身子不敢乱动: “谷迢你先把我……” 而谷迢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如果我没醒,会看到一个饿死在我面前的你吗?因为不想嫁给我所以你要绝食?” ……什么东西。这都哪跟哪。 梁绝的思路被这句话打乱了一会,等理清楚的时候,谷迢已经转身走几步,把他放在另一张凳子上坐好,自己则在旁边坐下。 梁绝仍然不死心试图垂死挣扎:“……你是怎么知道我体重的?” 谷迢闻声掀眸看过来一眼,咬了一口桂花糕,神情带着些许回味似的餍足:“之前在你的安全屋,你神志不清,是我把你抱回房间的。” 空气陷入一瞬间静滞。 梁绝及时中断那混乱的回忆,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窘然:“总之我没有吃很少,没有故意瞒你……” “我介意的不是你有没有瞒着我,梁绝。” 谷迢轻声说。 “我担心的是你是不是又在独自承受一些痛苦,而我却对此一无所知?” 梁绝在谷迢的注视下屏息一阵,嗫喏几声:“我就是……吃不下去。虽然这不像我正常的胃口,但也没有影响我的行动。” 谷迢问:“那你不饿吗?” 梁绝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出问题了——因为那个boss给我留下过很深刻的心理阴影,所以当我重新身临其境时,就有一种大限将至的反胃感。” 第374章 谷迢坐在蜡烛边注视着梁绝,没有打断他的话。 “但我这几天感觉不像,比起祂,我更在意你什么时候醒过来,所以我认为托坎对我的影响不至于大成这样。” 梁绝给自己倒了杯水,继续说。 “于是我在想,这次是不是受到了副本身份的影响,我们还不知道海新娘诞生的条件,或者是说我为什么被选为了下一任海新娘。” 谷迢接道:“想知道这些,要么去找村长,要么今晚去海边。” “……去海边?找海哭女?” 梁绝不安地蹙了蹙眉,上次中幻觉的记忆仍历历在目。 “会不会有点太危险?我们不知道这次海哭女会有什么样的能力,又或许祂的能力未变,只是会变得更强,更难以被我们察觉异常。” 谷迢喝了几口黑米粥,放下碗,冷静道:“……比起海哭女,我现在不太想跟村长心平气和讲话。” 梁绝:“……” 谷迢认真道:“有可能会演变成家庭暴力。” 梁绝跟谷迢面面相觑一会,咽下了一句“你们家到底是干什么的”,而是开始翻起道具库: “那得了,既然如此那今晚趁机去看看……我们两个别这么过去送菜,青石哥做了一整天棺材可能很累,明天还要送王船,所以就不打扰他了。千雪和百星就在酒楼,我们去找他们集合商量一下?” “嗯。” 谷迢点了点头,快速解决晚饭,全都包圆之后,觑了一眼窗外开始飘荡的海雾,它浓白如奶汤,翻涌着没过一切能够看清的设施与道路。只有月光安安静静,冷冷清清。 “起雾了,我们得尽快。” 梁绝同样收回视线,眨了眨眼,藏在阴影下的神色有些紧张。 “希望只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今晚会遇到托坎。” 第227章 天幕已暗,海雾复返。 酒楼二层的长廊幽静至极,待确认戏班子玩家都各自回房之后,就正式落锁,闭门谢客。 北百星先洗完澡出来,正拿起搭在肩膀上的浴巾擦头发,忽然敏锐地听到一阵闷脆的敲击声响。 “咚咚咚。” 声音距离很近,轻而易举地唤起他们的警惕。 刚完成卸妆最后一步,王归虹放下卸妆棉,转手握住梳妆台一侧的匕首,下意识回头看看毫无动静的房门,忽然意识到声音不是来自门口。 ——而是窗外。 北百星表情刹那严肃起来,闪身掏出放在枕头底下的手枪,先悄声去洗浴间门口敲了几下紧急暗号,随即压低步声,逼近安静的窗户,躲在一侧墙后,问: “谁?” 窗外静了一瞬,开口时浸了些雾气的潮湿: “是我,谷迢也在——要对暗号吗?” 北百星:“老大?诶谷哥你醒了?不对!先对暗号!老大你在队伍里最怕谁?!” 对方似乎哽了一下,才回答: “……陈青石。” “那在丧尸副本里面接触到的老外里,谷哥最想打的人是谁?” “……” 又一瞬沉默后,窗外响起另一声: “阿尔杰——你们这个满是恶趣味暗号真能确认我们的真伪?” 北百星收枪入怀,笑嘻嘻地推开窗户,看见那两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瞬间将安心的情绪放在肚子里: “这不是说点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好对账嘛——千雪,没事了!是老大和谷哥他们!” 王归虹也凑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这大晚上来闹鬼的两人依旧是最熟悉的一黑一红装束,并肩站在一米宽的窗檐上,不远处则是缥缈游荡的海雾。 她问:“你们怎么不走大门?忽然敲窗户吓我们一大跳。” “不好意思。” 梁绝挠了挠脸,先轻声道个歉。 “主要是酒楼大门被锁上了,我们绕了几圈,发现只能翻墙上来。” 谷迢简单往房内看一圈,见少了个人:“南千雪在洗澡?我们就先不进去了。” 王归虹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 “不用,我洗完了。” 洗浴间被推开,南千雪走出来时头发还是干的。 “毕竟你们两个忽然来敲门,我就有感觉免不了要洗第二遍——要出去吗,老大?” “嗯,我们打算再去海边见见第二个海哭女。” 梁绝干脆地一点头。 “风险会很大,要一起吗?” 北百星竖起大拇指:“当然没问题啊老大!不过谷哥没事吧?怎么连着三天不见人影,我都快信了那些纸人村民说的话了。” 谷迢闻声一掀眸:“纸人村民都说什么了?” 南千雪在梁绝的疯狂眼神示意下,飞快捂住北百星的嘴,打着哈哈:“诶!没什么,就是一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根本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谷迢表情疑惑着陷入沉默。 王归虹有些跃跃欲试:“梁小老板,其实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梁绝看向她,轻轻一摇头:“这太危险了,如果我们没能回来……我需要有一个人知道我们的去向。” 他们说话间,南千雪已经拉着北百星去做准备。 王归虹则看着依旧站在黑夜里的两个人,挑眉笑道: “得了吧,我可想不出能有什么东西让你们两个有去无回。梁小老板。” 梁绝面露犹豫,接着王归虹就转移了话题:“既然不想让我跟着去赴险,那我就听你的吧——安全回来,我不想看陈青石的冷脸,我猜你们也是?” 谷迢跟着想象一下陈青石的表情,忍不住在雾里打了个寒噤,转身催促: “……走了,梁绝。” 梁绝只是笑了笑,对王归虹点头示意,跟着谷迢一起跃下窗檐,身形没入低处的浓雾里。 王归虹抱臂倚着窗户,目送南北从楼下跟他们汇合,接着朝远处的大海边走去。 他们四人前往大海的路上,四处的街道寂静无人,海雾贴地游荡着,远处凝结着一大片不知何处的光。 “我感觉我们好像要去送菜一样。” 北百星回想起与海哭女初打照面那会,让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齐齐中招的幻觉,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有戚戚焉。 南千雪同样神情凝重地看向另外两人:“怎么说?要我们提前把解毒剂用上吗?” “现在先不用。”梁绝说,“海哭女的能力怎么说也会有一定的发动范围,我们等到沙滩附近再看情况使用解毒剂吧,至于其他的……谷迢,在想什么?” 听到梁绝的声音,谷迢即刻回神:“我在想如果不使用解毒剂,这次会在幻觉里听到些什么废话。” “海哭女不需要说话,也就是说,或许能代替她透露线索的只有我们所中的幻觉。” 梁绝难免担心:“之前只有你一个人听到了幻境的声音,而我和百星中招最严重,但相对安全的千雪和青石哥都没有产生像你一样的症状……为什么?” 谷迢淡定道:“大概因为我不算是跟你们同阵营的活人吧。” 三人瞬间静默。 南千雪朝北百星使眼色:他是在开玩笑吗?还是说真的? 北百星朝梁绝使眼色:尊敬的老大,我们该给出何种反应? 梁绝没注意到那对活宝乱飞的眼神,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但不是针对谷迢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寂静的浓雾深处,提醒其他人: “雾里有声音。” 浓厚稠密的雾仍触不可及,潮湿得像黏腻在肌肤表面的喘息,这是一只银灰色的幽灵。 幽灵的身躯深处回荡着由远及近的童声,它仍唱着那首熟悉的童谣,于最后一字尾调落下的瞬间杀气四起。 “我靠是boss——” 北百星抽出枪,急急转头跟其他人确认。 “你们也听到了吧?怎么忽然都能听到了?” 南千雪点了点头。 谷迢提起引魂灯,灯光照得他那张苍白的脸被阴影分割,像一块冰冷无暇的白玉。他的右手紧握鹿角匕,匕面上蓝光一曳,锋利无比。 “它们夜间行动大概不受某种限制。总之,小心!” 前方锐利的破空声与谷迢骤然上扬的语调重叠,那条熟悉的铁链飞掠而来,穿透浓雾,噌然与梁绝扫来的红缨长.枪对撞。 梁绝蓄力将铁链挑飞,冰冷的链条擦着他脸侧直直扎入地面! 随即他退后几步,谷迢提灯向前,照亮了氤氲一团的雾。 “……又见面了。” 那道高大的影子踏进光中,托坎的声音亲切得像遇到了老熟人,然而它刚站稳,却见眼前两个男人互相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梁绝:“怎么说?” 谷迢:“不太想打。” 于是他们沉默一瞬,毫不犹豫地扭头就往街道深处跑! 托坎愣了,反应过来后拖着铁链拔腿就追。 第375章 眼下的道路掠成残影,两侧房屋逐渐稀疏,而人和怪物在坦荡的通途上前后追逐着,雾气苍茫,而海浪声却越来越近。 托坎脚下的路逐渐变成沙滩,而它毫无察觉。 雾气像薄纱,逐渐遮住其他三人的身影,却始终无法掩盖住托坎眼前那道火红的人影,它确定是梁绝,它确定他永远无法逃离自己的追捕,于是一边迈着步子,一边愉悦地笑道: “啊……多怀念,在那座迷宫里,你也是这么跑在我面前。” ——但你怎么跑得了呢? 托坎再次一挥,那道被红线缠裹的铁链向前伸去,贴着梁绝的身体迅速缠绕几圈,原本正欲迈开的下个步子骤然中断,梁绝狠狠摔落在地。 “梁绝!” 谷迢急忙刹住步子,扭头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喊叫。 梁绝没有挣扎,铁链越收越紧,而那涨出血的双眼隔着夜色与谷迢对视着,脸色灰败,露出一个绝望与不舍交错的笑: “快走……别管我……” 他的话音未落一切戛然而止,铁链骤然收紧,面前原本正在上演的生死诀别被彻底打断,化为漫天腥热的血雨,淅淅淋淋落下。 “没有人能打破我的规则。” 托坎收起铁链,发出一声心满意足地喟叹,而跪在血雨中的谷迢一动不动,如静止的雕塑。 但四下寂静无声。 海浪声越来越近了。 似乎有什么被激怒了个彻底,空气形成的屏障外无法言喻的东西正暴涨着涌过来。 托坎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再次定眼往谷迢的方向看去,黑暗中却只静静坐着一个深蓝色的女人,长发挽起,苍白的眼眶仍旧持续不断地落泪,但一种汹涌的怒意正在祂的眉间凝聚。 “呜——” 祂的哭声像愠怒的咆哮。 而托坎再去看一眼被自己杀死的人究竟是谁,视线破开幻觉的重重迷障,发现那居然是那个从雾中召唤自己的鬼童,它的四肢碎散在沙滩上,而海哭女正抱着它的头颅,伸出手试图将那些残肢重新拢起。 海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与尖刺般的杀气攀上托坎腰间。 “什么?怎么可能——” 托坎急急四顾,忽然看到远处,隔着数十米远的礁石群上,最大的礁石距地有一米多高,像一座最小体积的山丘。 而那四名玩家的身影或站或蹲,将一切收进眼底。 “居然敢耍我——!” 托坎的愤怒还未来得及传达,转瞬就被汹涌而来的海浪无情碾碎撕裂。 【恭喜,副本boss“托坎”成功激怒海哭女!】 系统的通报声久违地响起,当播到一半时,才如同意识到哪里不对般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道。 【……鉴于副本boss激怒海哭女,此副本所有玩家将获得奖励-“海的赐福”!】 【主线进度正式揭露,当前进度:16%!请诸位玩家再接再厉!】 海浪扑打在礁石上发出柔软的哗啦声,未被幻觉影响到的人们没有亲眼目睹到海的愤怒。 梁绝的呼吸因长时间跑动而有些紊乱,他一边调整着,同时收回视线,微微一笑: “这确实是一件喜事。” 南千雪跟旁边人击了个掌:“噢耶!迢哥的建议太完美了!” 而北百星击掌后,随即举起双臂欢呼:“我靠没想到把这个拖把精引到海哭女这边,让他们自相残杀真的有用!我们真是太厉害了!” 谷迢蹲在最前面,默不哼声地收起当了一晚上摆设的鹿角匕,打了个哈欠,掏出饼干开吃: “看来海哭女不是友方,但也不算敌人。” 南千雪一手叉腰,神清气爽地回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去看看幻觉吗?迢哥?” 谷迢再次看了一眼沙滩,才回答:“先不用,以免再度激怒祂。” 梁绝仍然在静静看着远方,那个挽起长发的海哭女正徒劳无功地试图聚拢那些尸体,祂的哭声依旧,泪水依旧。 北百星和南千雪也相继安静下来。 谷迢不为所动地吃完压缩饼干,起身拍去衣角的碎屑,眼角注意到他们的沉默,于是发问: “不走吗?” 北百星回头指着海哭女:“谷哥你看那边,你看出什么了吗?” 谷迢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了一会,金眸中顷刻燃起一片炙热暴烈的大火,梁绝的声音重叠了枪响,射出的子弹穿透他的太阳穴、带出血、脑浆、与新鲜出炉的诀别,划过铭牌冰凉的背面。 他抱着梁绝的尸体只一昧地流泪,泪珠挂在鼻尖,断线般逐个落下打湿地面,而声带无法振动丝毫。那些庞大的悲伤与愤怒近乎不顾一切地要将他摧毁。彼时火光下摇曳的影子背脊弯折,狰狞得如有什么要破其而出。 这一切画面在下一个眨眼的瞬间归拢于现实,谷迢比所有人都要迟钝地意识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啊”的气音。 见谷迢的表情终于明白了,北百星点了点头:“你也觉得谷哥,我猜海哭女跟那个鬼童是——” 南千雪:“母子。” 谷迢:“爱人。”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南千雪用表情打出一个问号。 北百星也犹豫起来:“母子吧……?” 谷迢以难得茫然的表情看向他们:“不是爱人?” 南千雪更迷惑:“为什么是爱人?它们的年龄一看就差很多啊。” 谷迢安静下来。 三人面面相觑着,唯有沉默的梁绝看出了什么,先是拍拍北百星的肩膀,语气轻快道: “好,这个话题先这样,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辛苦你们了。明天还要早起送王船。” 他们跳下礁石,踩着沙滩往村子方向走去。 谷迢跟在队伍最后,手背被轻轻碰了碰,他下意识握住——是梁绝手指柔软的触感。 “嗯?” 他转过头,看见梁绝眨了眨眼:“不介意的话,跟我说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谷迢轻捏了捏他的手指,视线落在前路的虚空,低声发问: “为什么是母子?” “因为除了彼此相爱的人,看到对方受伤或死亡,能为其陷入愤怒的还有血脉相连的家人。” 梁绝想了想,又补充道。 “当然我指的是介于这种游戏的情景下,两位boss的关系,比人与人之间更要单纯很多——所以我们就干脆猜测,海哭女和鬼童是彼此的亲人。” 谷迢点点头:“我明白了。” “而相对于游戏boss来说,我们人要复杂很多。” 梁绝的语气温和,连同肌肤相贴的触感,都柔软得像一面能将人淹没的沼泽。 “一旦看到你被伤害,只要是真心在乎你的人,都会为之愤怒。” 谷迢却忽然问:“只是在乎吗?” 梁绝一时间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发出疑问:“嗯?” “只是在乎吗,梁绝?” 谷迢停下来,直面着他,金瞳里闪烁着近乎执拗的光。 “那悲伤呢?是因为爱吗?” “爱是我会因为你的离开感到悲伤吗?” 作者有话要说: 怎么一打算稳定更新,全世界的事情都吻了上来…………(点烟) 第228章 谷迢问出了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梁绝听清之后,脑海中瞬间飞掠过无数个来自各层面的标准答案,从哲学的柏拉图弗洛姆沙特,到文学的黑塞尼采加缪,再到生物学的肾上腺素性激素多巴胺……关于“爱”这个问题的答案宽泛得永无唯一。 而这不是他最终想说的答案,也不会是谷迢想要的答案。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所以我的答案也许……并不是那么正确。” 梁绝的发音莫名有些颤抖,胸膛深深起伏了一下,再次抬眸看向安静的谷迢,同时也意识到在他身上存在着一种无形的空缺。 这块庞大的空缺来自生命最初、来自血缘,它在谷迢进入游戏前就存在着,与他共用同一具躯体来呼吸,最终成就谷迢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孤独,在那冰冷得像陡峭的雪峰孤崖,只有一个灵魂在此边缘,朝更黑暗的深渊坠落。 ——但有人接住了他。 这段漫长轮回的伊始,梁绝温和俊朗的眉眼浸在光里,拉着谷迢,步履坚定地往前走,往前是无边璀璨的人群、无比吵嚷的群星,那些大笑着靠近、又逐一离开的背影逐渐柔化了那双金瞳里的冰雪。梁绝成了他甘愿折返数次的锚点,成为世上最独一无二的奇特人间。 随后是谷迢独自一人往前、再往前……得以窥见未来黑暗中,那些斑驳泥泞的血与火。 原来这一处冰冷的崖底,就连万千遗憾都拥有着能捂暖心口的温度。 梁绝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感受着自己震动得近乎要蹦出喉咙的心跳,随即对他轻轻张开双手,笑道: 第376章 “我想到了很多、很多回答,但现在……现在我听到你的问题后,比起仅仅一个答案,我难过得只想给你一个很用力的拥抱。” 谷迢顿了顿,上前一步低头将脸埋进梁绝的肩颈处,继而被他收起双臂用力抱紧,感受着彼此的心跳,此前从胸膛不断翻涌的迷茫与悲伤都缓慢地平复下来,归敛于梁绝身上温暖的气息。 而幸好有人接住了他。 “但是爱——不应该那么让你痛苦。” 他们的气息在彼此呼吸之间交融,柔软的衣襟互相摩挲,依稀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合欢花香气。 对方的心跳过于快速了,快得令谷迢误以为是自己的,他抬起手用力回拥住面前的人。 “我想告诉你的是,爱不应该这么痛苦。” 梁绝又说了一遍。 “不过哪怕是我现在的答案,我本人也不是很喜欢……但无论如何,我想尽量做到的、我希望能做到的,都是让你今后感受到的爱都充满喜悦,不再有悲伤。” 谷迢直视着他,泛红的眼角漾起几分笑意:“你是这样想的。” “嗯。” 梁绝认真应答,神情温和又坚定。 “那……”谷迢启唇,欲言又止了一阵,最终说,“那大概会很难。” “当然,我可从来没觉得简单——我也不满意我给你的答案,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让我欠你一个回答,我保证不会太久。” 梁绝又笑起来,指尖滑了一下谷迢的下巴,坏心眼地挑逗一声。 “可以吗?夫君。” 谷迢的瞳孔扩张一瞬,随即梁绝感受到那人骤然加速的心跳,没等他一挑眉继续说些什么,原本紧箍腰间的力道顿时松懈下来。 掩于发丝间的耳尖正缓慢地泛红,谷迢松开人之后拽了拽眼罩转身,喉结上下滚动几次,用力将唇角抿成平直的线,闷声开口: “回去吧。” 梁绝反应飞快:“你害羞了?” 谷迢迈开大步往前走,同时否认三连:“没有。怎么会。我只是困。” 而梁绝对此很意外,抬腿跟上试图仔细捕捉他的表情,同时边走边反驳道:“骗人,你明明就是害羞,你居然在害羞?真的害羞了?让我看看……” 谷迢忽然转头对他笑了笑:“梁绝。” 被呼喊的那人猛地急刹,紧接着被谷迢回身一把揽住,横起一条手臂箍在腰胯之间,不安分的手心向下,轻轻摩挲着腹部的衣料。 “其实我一直觉得之前那个纸人村民的提议很不错,而且这儿夜深雾浓,还没有人。你又正好这么热情。” 谷迢极具压迫感地俯首靠近,吐息温热,幽幽喷在耳边,泛起一阵微小的鸡皮疙瘩。 “……不如试试,怎么样?” 梁绝彻底噤声。 谷迢满意地点点头,松手的同时,不轻不重地往梁绝的后腰处拍了一下: “回去睡觉了。真的很困。” …… 于是陈青石一觉醒来发现错过了亿点事情。 他双眼放空,听完北百星和南千雪的解释,围观群众发出“唔哦——”的感叹声。 其他玩家都聚在祠堂等王船被包装完毕,顺便交流一下现有的情报。 梧木栖双手抱臂:“所以你们这算误打误撞发现了鬼童的弱点是海哭女?这么说那两个boss都受了重创,它们今天能稍微消停一会吧?” “不一定,但谨慎点总没错。”北百星双手插兜,“反正我感觉那个拖把精气炸了,等再见面说不定会追着老大和谷哥杀。” 王归虹“啊”一声:“说起来,他们两位呢?” 南千雪抱着狮头回答:“他俩说在海边等我们过去。” 桑返满脑子问号:“为什么啊,不应该先来跟我们汇合么?” 南千雪沉默一瞬: “……哦是这样的,老大说他们得罪了那些纸人村民又激怒了boss,所以怕送王船的路上出什么事牵连我们,就干脆在终点等着以防万一。” 旁听的众人皆安静下来,一种名为“敬畏”的无语感将他们包围。 柳溪竖起个大拇指:“屌。这副本还有没被他们得罪的怪么?” “总之,如果你们没猜错的话,鬼童和海哭女是母子关系,那么我们要送的第五副棺材的主人大概就是它。” 陈青石说着,抹了一把脸。 “关于它出现的规则,我们也摸了个大概,在白天最多会出现两次,目前没被选中过的玩家还有千雪、梧木栖、桑返、柳溪。而且如果是夜晚碰见它,童谣能够被所有人听到,也就是说没有人员限制……是这样吗?” 北百星点了点头。 南千雪:“然后除了纸人,还有一个感觉比较特殊的npc是乞丐,反正这几天我没看见他,但谷哥也说过他的立场和身份存疑,让我们小心点。” “其实你们家那个谷迢的身份也有点奇怪。” 梧木栖开口。 “又是赶尸人又是新郎,赶的尸体居然还是自己,他不会有隐藏任务或者隐藏身份吧?” 南北互相对视一眼。南千雪开始打哈哈:“这个嘛,等你回头问他不就知道了吗?” 北百星:“反正谷哥是绝对不会害我们的啦!” 梧木栖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好吧。” 而陈青石注意到了她的神情,于是说:“谷迢只是看起来不太热情。我们跟他同为队友相处过很长时间,对他的为人更了解,才会坦然地信任他。” 梧木栖愣了愣,随即一笑,撩起耳边的碎发:“想什么呢青石弟弟,我怎么会怀疑梁队信任的人,更何况他俩一看就关系匪浅。” 陈青石被一声少见的“弟弟”喊愣了。 梧木栖叹了口气:“我只是偶尔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毕竟我刚来那会,流亡玩家之间的气氛可没有现在这么和谐。” 距离送王船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其他玩家们索性聚在梧木栖周围,听她淡定地揭开过往的帷幕一角,嗅到丝缕无法安分的血腥: “玩家之间的拉帮结派、坑人害命、利用背叛,至今都偶有发生,更不用说几年前,这都是最常见的场面。那会很多人都独自成队,单独下副本,拿到的副本线索都死命护着,必须来回试探几次才能得到,还有可能是半真半假,贸然信了就死得更惨。” “说到这里,我甚至还能给你们举一些臭名昭著玩家的例子……” 梧木栖回想着,表情忽然茫然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算了,这些都过去了,还是说点好的吧,当时梁队比我来得早,跟着一位叫‘耿曙’的玩家,他是当时流亡游戏里,为数不多的团队队长。” 说起那位身形模糊的玩家,梧木栖的语气轻快不少。 “我对他印象不错,因为首次见面主动跟我们所有人分享真实情报的,他是第一个。给我们省了很大麻烦。” 北百星举起手:“那他性格咋样,跟老大一样吗?那种脾气很好?” “算是吧?不过他给我的印象要更活泼很多,比梁队更放荡不羁一些。” 梧木栖侧头想了想。 “经常穿一身很显眼的、红色冲锋衣,在黑夜里都像一团火。哦……他的专属武器是一根黑色长棍。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位玩家有一次,用棍子把伪装无害的副本boss绊倒现出原形,被追杀时一边跑还一本正经道歉,导致boss没抓住人,火气变得更大,之后整个副本一直锁定在他身上追杀,其他人都很安全地完成了任务。” 南千雪听着不禁侧头,对北百星说:“怎么给我的感觉跟你一样。” “谬赞了姐姐,我没这么厉害。” 北百星一抱拳。 “——我激怒了boss只会喊老大救命。” 其他玩家听着都忍俊不禁。 梧木栖脸上也掠过一抹笑,随即语气骤然沉重: “之后他死了。死在一个s级副本里。” “跟他一起死的有很多玩家,很多很多……时至今日我已经忘了都有谁,只记得那次副本之后,万象区域空旷了近乎一半,而就连耿曙,就连他,我也只依稀记得那一身红色冲锋衣。” “理解,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桑返嗐一声,“老实讲,我从来没听说过前一批玩家们的存在,除了栖姐和梁队。但理应都还活着才对吧?总不可能一下子都死了。” 梧木栖眉头蹙起:“嗯……实不相瞒,我也只见过几个活到现在的,不过都是跟我和梁队同批次的玩家。至于更早一点的那些,我都没有再见过,也没有什么印象。” 柳溪探头,好奇地发问:“那个玩家是队长的话,你们那些单独行动的玩家里面有没有很厉害的?最强的那个孤狼玩家?” 梧木栖笃定道:“没有,我从来没听说过那些习惯单独行动的玩家里有能被所有人信服的最强。” 第377章 随后她又摸了摸下巴。 “不过谷迢给我的感觉,有时候跟他们很像……可能是气质问题?” 众人立即深以为然地齐齐点头。 “当然了,谷哥来游戏的时间比我们还晚。”北百星啧啧摇头,“我感觉他要是早来一点,说不定最强就是他的了。” “是啊……说不定早就跟老大成双成对了……”南千雪低声喃喃。 梧木栖看向遥远处的海岸,也忍不住轻叹一声,继续说: “耿曙队长死后不久,梁队组建新的队伍,之后又不知道为什么解散单独行动,成了有特殊级别的玩家。他们都说梁绝被系统偏爱着,但我只觉得像笑话——如果真被系统偏爱着,他就不会一下子失去这么多人。” “当时我不太关心其他人,但不知道哪一天起,忽然感觉跟玩家合作变得很顺畅,就连防备都比之前少了很多,下副本都比以往更轻松了一些。” “我从玩家嘴里再次听说了梁绝这个名字,想起他是耿曙队长的人……之后我也有了队友,同伴,朋友。” “我姑且算运气不错,赶上好时候了吧。” 其他人纷纷帮腔:“那当然了,听起来现在比以前好太多了。” “真好,那我们现在岂不是沾了梁队的光?” …… 陈青石听完由他人叙述的这一段属于梁绝的过往,在心底默默记下“耿曙”这个名字,忽而心神一动,因察觉到了某处的注视,猛地抬起头。 只见天空一片碧蓝如洗,祠堂屋脊的瓦片如鱼鳞般整齐,脊兽静止不动,被一双锋利的爪子踩在底下。 一只皮毛光滑油亮的蓝眼乌鸦站在那里,侧头不知听了多久。 当它与陈青石对视的时候,张嘴嘎嘎两声,忽地振翅飞向远天,只有一根脱落的羽毛飘来荡去,被风一裹,眨眼消失在了视线里。 “没想到老大的故事这么跌宕起伏……诶青石哥你在看什么呢?” 北百星好奇追着陈青石的视线抬头,只看见一片晴朗的蓝天。 “哦,今天天气真不错!” 陈青石眨了眨眼,不疑有他,笑道: “是的,今天是个好天气。走吧,我们该去送王船了。梁绝他们还在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谷迢问出了一个连作者都无法回答、甚至仍在迷茫着的问题,这个问题宽泛得永无唯一。 而我只能如此回答: 哪怕这是由我来书写的故事,由我塑造的角色,哪怕我对你们的来路与归途都知根知底,哪怕我见证着你们各自孤独的旅程。 这一定也是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都在追寻的课题。我会逃避这个课题的答案,但你们却总有一天会给出各自的回答。 “这就是爱吗?爱是什么?” 由细胞血肉骨骼构成的躯体回答了,被无数双眼睛凝视的文字段落回答了,灵魂深处彼此共鸣的思想也回答了。 但这都不是属于你们的答案。 ——因为这道问题的答案宽泛得永无唯一。 题外话: 我:好难写,谷迢问倒我了,爱是什么。(点烟) 小梦:自己给自己出难题这块。 第229章 大海碧蓝,雪白的海浪阵阵扑上沙滩。 这里应是万事万物伊始的摇篮。 但对比现实,这里却始终缺了点什么。 两个男人站在礁石上,与点火的高台隔了十几米远。海风持续不歇,吹起他们的衣摆交错。 “我听到声音了。” 站得低一些的梁绝温和地开口,收回望着村子方向的视线。 “你之前错过了送王船的盛景,如果今天没什么意外,那么一起看看也不错?” 谷迢遥望着蔚蓝色的天海一线,金瞳半敛,脸上的神情平静且淡漠。当他循声低头时,表情就变得柔和了很多,对梁绝伸过手心: “嗯,听说很壮观。” “那你之前在想什么?”梁绝握住他的手,借力蹬上礁石与谷迢并肩,“我注意到你好像在走神。” “我总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 干净平整的洁白沙滩。湿润的礁石。安静的海岸线。遥远的云。 谷迢的视线一一从中掠过,而越来越近的锣鼓敲打声令他的灵光一现。 “少了一些生命。因为这里可是大海。” 梁绝侧头看他:“你在现实去海边玩过吗?” “不算吧。”谷迢摇了摇头,“但看过一眼。” 听谷迢聊起自己的现实情况有些少见。梁绝想着,虽然自己跟他也半斤八两。于是好奇地追问:“是跟谁一起吗?你的朋友还是同学?” “没有谁,就我自己。”谷迢一手插兜,淡定地瞟了梁绝一眼。 “我在现实没什么朋友。当然也不是特意去海边玩,是自己漫无目的地骑车散心,绕过一个环山公路,在山后忽然看见一片大海。吹到了海风,还看见了雪白的鸥鸟。” 风能肆无忌惮地穿透阻拦在面前的庞然山体,吹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郁郁苍苍的森林之外,波光粼粼如宝石般的蔚蓝海面嵌在远处,伴随着近处海鸥的啼鸣。 彼时少年停下车子,单脚撑地,久久伫立无言。敞怀衬衫被吹鼓起来,风中夹杂的光线轻吻他的衣角。 时至如今已经隔了太久,久到谷迢有些遗忘当初的心情,直到送王船的乐声越逼越近,才将他从回忆里拽回心神: “之后我就下山,回了家。” 由棺材围建的王船显现在他们视野中,噼里啪啦,红得热烈,船头的蛇首凝望着虚空一点,彩带飘来荡去,最终遮住它的眼。 梁绝安静地听他讲完,笑吟吟说道:“那当时留给你的印象一定很深刻。” “算是吧,否则不会记到现在。” 谷迢应着,望着准备上去点火的陈青石,而高台下,舞龙舞狮已经告了一段落,南千雪和北百星擦去脸上的汗,四顾一圈,对站在不远处的他们招了招手。 “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异状。” 梁绝同样对他们挥了挥手后,警觉地四顾一圈,没有任何要起雾或有童谣响起的声音。 “所以我可以猜测托坎和鬼童今天决定放我们一马了?” 谷迢抱胸没有应声,他紧盯着那艘王船,不知为何忽然眉心蹙起,莫名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但是这个预感并非指向其他人,而是—— 谷迢低头翻出自己的铭牌,任务面板中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身份任务此刻仍显示着“进行中……”三个字。 紧接着还没等他把铭牌收起,耳边轰然爆发一声火焰暴涨时撕裂空气的闷响,时不时还传来其他玩家们推搡着后退,离王船远一点的声音。 “谷迢?”旁边响起梁绝的询问。 ‘我不能抬头……’ 一道灰暗的想法忽然从谷迢脑海里一掠而过,直觉已经拉响警报,但主体却置若罔闻,循着梁绝的呼唤轻应一声,抬首直面向吞噬了王船的熊熊火焰,整个船体都被笼罩在火焰中,金色的流焰在火中掠过,浓黑的烟雾滚滚升腾。 大海哗然而笑。 火焰。 滚滚黑烟。 四周是爆炸后零碎的残垣断壁,八方涌来咆哮哭嚎。 谷迢半抬着手,瞳孔毫无焦点,定定注视着王船的蛇首坍塌萎缩,恰似火焰扭曲了气浪,枪响之后,梁绝阖起双目,陷入永眠中的面容模糊。随即记忆深处,轰然敲起一声震荡的钟鸣,无形的冲击力使他失去重心,摇晃着向后倒去,他的身后空无一人,是坚硬的礁石群、湿润冰冷的海水。 但梁绝及时伸手揽住了他,这出意外过于突如其来,他原本安稳的气息被搅得充满混乱和不安,扬起声音凑近: “谷迢?谷迢!” 谷迢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回应,在梁绝臂弯里忽然挣扎起来,腰背紧弓,冷汗簌簌落下,潜意识作祟,直直往拉拽着自己的人方向倒去。 礁石上能自由活动的范围并不大,梁绝猝不及防被他带着后退几步,脚下一个踩空,表情空白地跟谷迢一起摔进海里。 水花爆炸般四溅,脆弱的后背猝不及防砸到几块小型礁石,没等反应过来怀里又压上一个沉甸甸的重量——是跟着摔下来的谷迢。 海水很快湿透了男人身上的婚服,但好在水平线的位置不深,垫在上面的谷迢相对更幸运一些没有被打湿多少。 礁石之间的距离有些窄挤,梁绝挣扎着,一用力拔出卡在缝隙之间的手臂,将险些滑进水里的谷迢扶稳了,才后知后觉对身上的疼痛做出反应: “……嘶。” 梁绝缓过神来,蹬腿想要起身,右腿却挣了好几遍都没能挣脱,他躺在水面上抬头,看见右脚腕正巧严实合缝地卡在了两块礁石的缝隙之间。 “……” 梁绝冷静地扶住谷迢,心想先把他架上去,湿着海水的指尖不慎抖落几颗水珠,滴在谷迢的唇边。他下意识要去擦时忽然顿住,发现哪里不对——谷迢似乎没有呼吸。 第378章 “谷迢?” 梁绝猛地起身,心跳骤然加快,扶住谷迢肩膀再次去试探他的鼻息,毫无动静,连本来就低的体温都逐渐冰冷了下去。 “谷迢?!” “咚——” 最后一声钟鸣袅袅落定。 檀香缭绕鼻尖,木鱼清脆的声音从耳畔响起。 蜷缩在窗棂角落下的谷迢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的色调正蒙着一层属于回忆般的浅蓝,而注视着他的那人有连记忆都无法侵染的暖色瞳眸。 比印象里更年轻的梁绝半跪在自己面前,展颜一笑: “你醒了?” 谷迢收回视线,四顾一圈,是一个清冷干净的寺庙,有一位身披灰袍的山僧立在神像旁敲着木鱼。 而门口处,南千雪北百星正在聚一起讨论着什么,更近一点是陈青石站在厅堂一侧,抬头打量周围那些姿势各异的高大神像。 记忆缓缓苏醒,回想起了这是在哪个副本——是北百星念念叨叨说要来的“求远山”。 于是谷迢放松下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 “唔……算是吧。” 梁绝没忍住笑了起来:“算是?我们上完香拿到道具之后发现没人,结果你没有去吃斋饭,反而在角落里窝着……怎么累成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张开手心在谷迢眼前轻晃几下,看着影影绰绰的光影印在这张苍白困倦的脸上。 谷迢听出了梁绝话音里的隐忧,下意识去拉住他的手:“我没事,不用担心。” 梁绝的动作忽然顿住,他神情有些古怪地垂睫,看向谷迢正捏着自己的手,囫囵吞了几个模糊的字音,只含糊应道: “……哦,那好,我拉你起来,你要去上香拜一下吗?毕竟拜完就会赠送一个保命道具。” “你拿到了?”谷迢顺势起身,站稳后问。 “嗯,拿到了。”梁绝取出一小簇五彩丝线,“这个道具叫长命缕,如果嫌不方便携带,也可以自己编。” “好,那我们走吧。” 谷迢点了点头,注意到梁绝略感诧异的欲言又止,轻声解释: “我不信这个。” 他们并肩走出寺庙,山顶外是一个灰蒙蒙的阴天。 梁绝闻言一挑眉,随口说道:“我还以为只要是进了游戏的人,或多或少都会信一点呢。” 谷迢看着他嘴角的笑意:“那你信吗?” “我信。” 梁绝笃定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没等谷迢追问,就又似有所觉地偏头,眨了眨眼睛。 “但我信的不是神佛。所以我在神前许下的愿望,只是说给自己听。” “是吗?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谷迢停了停,听到自己困意未退的声音发问。 梁绝也跟着停下来,干脆拉起谷迢的左手,自然地将手里的五彩绳线放着比划了一下。 他的双手捏住线的两端,绳线贴着肌肤,自上而下圈拢住谷迢的手腕,低头垂睫时,隐约有些像是一个持香俯首的姿势,仿佛有一缕飘渺的香火缭绕在他温悯的眉心。 梁绝如祈愿般说: “——我只是求了求平安。” 记忆到此就该结束了。 灰暗的天外依旧有持久不停的雨声,哗啦哗啦,阵阵喧响。朦胧间有人的呼喊试图撕裂这场回溯的梦境。 但谷迢仍旧对那道声音置若罔闻,忽然喉际哽堵,心跳越来越快。 有一个顺着梦境溯游而来的灵魂催促他发问: “你求了谁的平安?” 梦境中,梁绝错愕地抬眸。 “就像第一次那样,你也求了平安。然后就像第一次那样,离开这个副本时隔不久,你死在黑潮之下,死在了我的背上……你向神佛求了两次相同的愿望。那些神佛都是假的,祂们骗了你。而你也骗了我。” 谷迢紧紧抓着心口,像在挽留逐渐远去的意识,仍然执拗地注视着梁绝,双瞳明亮得如两颗星辰。 “但你告诉我,梁绝……告诉我,我替你兑现。” “——你求了谁的平安?” 但记忆残留的影像又怎么可能回答得了呢? 于是梁绝笑了笑,似乎没有听到这句问话,如设定好程序般,淡然地收起长命缕,边说着什么,边往外走去。 他的声音模糊得如隔着一层厚实的毛玻璃,逐渐远去。 而谷迢站在原地没有去追,直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寒意漫过身体,漫过鼻腔,如冰凉的海水—— 下一秒他又睁开眼睛,没等反应过来,先是呛进一口真实的苦咸。 “?” 谷迢下意识抹嘴,一边咳嗽着一边睁开眼。 撑住的地面坚硬且凹凸不平,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半跪在礁石群中,海水正扑簌着打湿他的裤腿。 谷迢咳出水,一边喊着“梁绝”一边扶正眼罩起身,余光瞥见身后的大礁石下方,一具自己的尸体正以很诡异的姿势被梁绝压着,看起来是刚进行完一场急救: “你……你怎么?” “谢天谢地,总之你没事就好。” 梁绝擦了擦嘴,一番折腾浑身彻底湿透,上下打量他一圈,见人全须全尾,才扶着那具尸体,松了一口气。 就在彻底放松下来之后,梁绝蹙眉,捂住被自己强行挣脱出来的脚腕,在后知后觉出来的剧痛中缓了一会,正打算向谷迢求助: “能不能来扶……” 而梁绝话还没说完,就被有所察觉的谷迢抱了起来,在哗啦落下的水声里,被安稳地挪到礁石上坐好。 那具尸体仍然泡在起伏的海水里,紧闭双目。 谷迢看都没看自己的尸体一眼,给梁绝脱鞋检查:“崴到了?” 梁绝摇了摇头,摆摆手说:“没事,别担心。之前摔下去的时候卡住了,然后发现你的呼吸不对,满脑子想着救你——不知道怎么挣开的,大概是用力过猛,不小心扭了一下。” “没有流血。”谷迢避开淤青的伤处轻轻揉了揉,“……等下让陈青石给你检查检查吧。” 梁绝拧干衣服上的水,闻声不太在意地笑道:“没事,小伤而已……在我看来更麻烦的是衣服,你的也湿了,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干透。” “我湿得不多,而且很快就能干。”谷迢挽起裤腿,重新直起身。 “我抱你走,梁绝?” 谷迢依旧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懒倦表情,说话的同时,又很有心机地挽起袖子,露出流利结实的肌肉线条,对梁绝张开手。 这一出对比鲜明的反差,令梁绝被扑面而来的荷尔蒙惊得一时间没吱声。 小队长的目光游移一会,抿唇,正想说:“要不用背的……”的时候,忽然听到海岸边传来一阵如鸡毛呛进嗓子的咳嗽。 谷迢拉下嘴角,面无表情转头,才看见那些送完王船的玩家居然还没走开,一个两个齐齐杵在沙滩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南千雪背着一只手,反手屈起指节,作敲门状: “嗨喽?我还以为这儿有堵空气墙把我们屏蔽了呢。” 柳溪笑嘻嘻地吹了声口哨。 北百星:“噢耶谢天谢地,老大,谷哥你俩终于正眼看我们了。诶怎么这才一会你俩又出事了。” 陈青石收敛了一下表情,但越说越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其实,先让我给梁队做完检查,谷迢你再抱回去也不迟。” 作者有话要说: 挑战不写作话第一天!!! 第230章 陈青石认真检查之后,说明了结果没有什么大碍,只需要好好休息一天,别随意走动,别做大动作。 自认为对自己身体情况有所了解的梁绝挣扎了一下:“青石哥,我觉得只需要休息几个小时就好……而且还不确定那些boss还会不会出来……” 作为回应,陈青石抬脸看过来,灰蓝色的瞳眸里盈起几分威胁般的笑意,重音道:“梁队,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 梁绝立即不再做声。 谷迢为了不妨碍到梁绝做检查,正怀胸站在一边,后背忽然被拍了几下,他转头看去,北百星指着仍然躺在海里的尸体,表情欲言又止: “谷哥你不把他拖出来吗?好歹那还是你的……” 听到这句话,谷迢才如同刚反应过来般扭头,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具尸体。 被所有人凝视着的“谷迢”正安静地躺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黑衣因浸了水而显得更深一度,肌肤森白,如雪如瓷,闭合的眼睫浓黑且细密,有着浅淡血色的双唇平直抿起,整个身体因枕着礁石而比水面高一度,透明色的海浪时不时拂过他的身躯,后退时留下一连串微小的气泡,恍惚就会被以为他仍在呼吸。 而谷迢依旧在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当前赶尸人特殊任务已触发:找到尸体(2/3)】 这一死一活同样的脸在眼前摆着实在太过诡异,于是南千雪问: 第379章 “他是怎么出现的?你们在看王船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谷迢这才移开视线,摸上腰侧的赶尸铃,回答:“我们看见你们点火送走王船。” 南千雪等了一会:“……然后呢?” “没了。” “啊?” 旁听的梁绝若有所思地看向谷迢,又看向仍围在附近的其他人,出于某种顾虑,也没有说话。 谷迢摇起了赶尸铃,铃声六响,伴随哗啦水声,尸体直挺挺起身,与谷迢并排站在一起,一连串的水珠沿着顺贴的黑发滴淌着,淅淅淋淋地落下。 北百星观察了半晌,忽然惊讶地指着尸体:“哇谷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大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于是纷纷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而身为视线焦点的北百星认真道:“这个谷哥比你白好多!!诶还是说谷哥你变黑了?” 众人:…… 谷迢闭了闭眼,没搭理北百星这腔。 “不是谷迢变黑,是他原本在这个副本里就白得不正常。” 与他相处时间最多,也最了解他基本情况的梁绝轻咳一声。 “具体原因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谷迢变黑、咳、谷迢的肤色逐渐恢复正常,我认为是好事。” 谷迢闻声,低头看了看自己张开的手心,之后又翻过手背,认真端详了片刻,眸色变得有些幽深:“好事……” 其他人没有在意谷迢的嘟囔,而是趁此机会聊起了别的。 桑返左右环顾一圈:“目前来看还算风平浪静啊,接下来咱们要做什么?” 梧木栖想了想说:“咱们得回去继续做棺材吧,还没完成一半呢。” “那我们回酒楼?还是在村里逛逛?”柳溪挠了挠脖子,“主要也没什么线索,村长那边又不好直接莽。” 桑返推了推眼镜,思考一会,犹豫道:“要不我们先别莽了吧,还要送三次王船,而且鬼知道那两个boss什么时候又再出来。” 王归虹袖手叹气:“实在不行先这样,还有我看这天气,恐怕又要下雨了。” 众人纷纷抬头,看着从远端逐渐围拢而来的乌云,那潮湿的墨色里隐约翻腾着隆隆雷光。 “我不太想淋雨,咱们快回去吧?” “走走走啊!跑快点!” 玩家们互相招呼着一起往村子里跑。 陈青石很有分寸地转身问:“谷迢,你来背梁队?” 被喊到名字的那人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不由分说地将毫无话语权的梁绝背起,跟着其他人的脚步朝村子跑去。 好在他们速度很快,当玩家们顺利回到各自住处的时候,近乎眨眼间,倾盆大雨哗啦倒下,整个世界都被笼罩进苍白一片的雨浪里。 谷迢照旧将自己的尸体安置在婚房门外,往自己腰上别赶尸铃,同时迈过门槛进入房间: “看来今天的晚饭不会有人送了。” 梁绝刚脱下浸了水的沉重婚服,正裸着上身,只穿着一条长裤,背对着谷迢关窗户,闻声应道: “是的,而且我猜你也发现了,每次下雨都是送完王船当天,这算是某种暗示吗?” 谷迢的视线往梁绝身上碾过,慢吞吞道:“暗示?” “嗯,我认为这个副本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天气变化。” 梁绝回过身,之前关窗时外面飘进几缕清凉的雨丝落在他手臂和胸口上,很快被他用手指擦去。 “我猜这跟村子里的纸人有关……你的衣服也湿了不少,晾一下吧。” 梁绝说着,指了指房间一侧的晾衣架,上面虽然被自己宽大的婚服占了一半,但仍然有充足的空间。 谷迢也没客气,走到一旁开始脱衣服搭上。 梁绝抱臂看他整理自己的衣服,忽然听到谷迢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的身材不错。” 梁绝坦然说着,又拍了拍自己手臂屈起的肱二头肌,颇为自信地挑眉,“不过我的也不差。” 梁绝平日的气场太过温和,很容易就被不熟悉的人误以为是毫无攻击力的花架子。 然而经历过数年摸爬滚打的玩家只是学会了收敛和伪装,由此其他人仅能从他偶尔爆发出的力量中,才恍惚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也曾在重叠的尸山血海中从容地站起。 谷迢回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轻笑一声:“对。” 梁绝愣了一下,最终放下手臂,无奈地敛眉,叹道:“哎呀,你这人有时候真没劲。” 那只大公鸡在他们聊天的时候,在房间里悠然踱步,时不时晃着鸡冠,啄几下地面。 谷迢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忽然走了几步凑近,单臂一用力把梁绝抱起来,看他下意识搂着自己脖颈,感受到那同时紧绷起来的身体,也笑道: “但我认为我挺有劲的。” 梁绝被放在床上坐好后,才注意到谷迢眼底的狡黠笑意,还没等他试图发难,就见谷迢又及时接上了之前的话题: “暴雨跟整个村子有关,你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吗?” “不,我认为村子变化与暴雨无关。” 梁绝立即陷入自己的思考里,同时纠正谷迢故意说错的话。 “是这样的,你也看见了食盒的变化,这是第一次送王船之后才开始的,而第一场暴雨当晚,并没有纸人来送晚餐。” 谷迢坐在圆凳上,一手把玩着赶尸铃,曲肘抵在桌子上,与梁绝面对面,听他继续说着,面上掠过几分了然。 “之前千雪告诉我,他们送王船的时候,发现那些纸人不惧怕火焰,却不会踏上靠海而建的高台。” 梁绝双手撑着床沿后仰,看着挂在房梁上的辣椒。 “嗯……所以它们的弱点会是水吗?” “等明天试探一下就知道了。” 谷迢转手将引魂铃竖放在桌子上。 “至于村子的变化,大概每送一次王船,村里就会变得更拮据一点,其他人的情况不知道,但我们这里的具体大概是表现在食盒和三餐配置上面。” “等我们送走剩下两个海新娘,还要提防那些纸人对我们下手。” 听着窗外传来的暴雨声,梁绝说:“听村长的说法,我也是下一任海新娘,所以那会最危险的应该是我。” 谷迢一掀眸,分明未发一言,梁绝却敏锐地察觉到他骤然严肃起来的神色,对上一个“别又想瞒着我干危险事”的眼神。 于是梁绝瞬间哑火,拢手放在膝盖上,乖巧道:“不瞒着你。” 谷迢满意地点点头,就听到梁绝继续说:“好了,你该说说关于你的。” 谷迢顿了顿:“你想听哪些?” “当然是全部。” 梁绝起身凑近,捏了捏谷迢的脸颊,“不过可以先从你的那些尸体开始,为什么看到送王船的时候,你会晕倒,然后出现一具新的尸体?而且我发现你的体温好像比之前高了很多,就连肤色也……” 谷迢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斟酌词句:“这跟副本身份的任务有关。” 梁绝松开手捻了捻指尖。 “你知道我传入副本的位置跟你们不太一样……第一具尸体是我在庙里跪拜完神像后出现的,那时我也陷入一次短暂的昏迷。” 谷迢顿了顿。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们都在那个副本里,只有我没去跪拜。如果我没记错,这是第一次、第一周目。在此之后我做的梦,想起的记忆都跟第一周目有关。” 梁绝明白他的意思:“那你今天这次也做梦了吗?” “嗯,还是那座寺庙,你们都在。”谷迢略一点头,随即沉声说,“这是第二次,但对于之后发生的一切,我早已经都想起来了。” 那些纷飞的血与火,腐烂的血肉与朽骨。 光下并肩的人们神情各异,教会了他如何面对生离死别之后,又要他在失去一切后独自走下去。 梁绝偏头想了想,忽然感到好奇:“我在你的记忆里去了那个副本两次,我求的愿望一样吗?” 谷迢神情一顿,一抹复杂的情绪飞掠而过:“一样的。” “原来如此。”梁绝笑了笑,也没有追问谷迢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反而关注起另一个问题,“两次都没有进去拜香火,看来你是真的不信这些。” “对。” 谷迢含着笑意,回想了一下,认真凝视着面前人,沉声道: “因为我的愿望,也只会求给我自己听。” 屋外的暴雨仍旧不见要停下来的迹象,天空暗得很快,随时间推移,房间里的光线愈发昏暗。 谷迢拢着蜡烛,将划着的火柴凑近,确定点燃后,便漫不经心地将火柴甩灭,转头看向正趴在床上,掰着压缩饼干喂鸡的梁绝,看墨黑如鸦羽的发丝扫过他微微仰起的脖颈。 想象着发丝柔软又温暖的触感,谷迢打了个哈欠,跟着挤上床,与梁绝同个方向趴好: 第380章 “其实我还有一点其他猜测——关于你的身份,也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 梁绝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空,闻声压着身子凑过来,手臂与谷迢的手臂紧贴在一起:“嗯?” 谷迢的体温仍然低于常人,由此当梁绝凑近时,滑腻的肌肤相贴,那片面积的温度顿时像着了火。 “……”谷迢表情隐忍。 “身份的介绍说你这次是一位寡妇,重点在于弄丢了爱人。” “而从村外回到这里的玩家,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听到这话时,梁绝本来在拍去手上的碎屑,他的动作一顿,挑眉看向正注视着自己的谷迢:“是这样吗?” “是。倒不如说,我更希望是这样。” 谷迢收回视线,下巴枕着手臂,耷拉着眼皮,含糊道。 “我猜我的身份其实是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并且会以某种方式更接近真正的人。” 梁绝反应迅速地跟上:“那些尸体就是……” “我们就拿蛇来作类比。” 谷迢懒懒地睁开一只眼睛,“蛇要长大,就必须蜕去无法生长的旧皮,这个过程会很痛苦,要不断挣扎才能从旧的躯壳中爬出,以此迎接新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蛇蜕皮在许多文化里标志着净化和永恒的象征。” 梁绝托着下巴,跟着思考。 “如果把我比作一条正在蜕皮的蛇,那么任务提示我还差最后一具尸体。也就是说还差最后一次,我就能完全成人,也就是复活。” 谷迢伸出一条手臂横过来,让他观察自己看起来不再那么惨白的肤色。 梁绝想了想,忽然拍拍眼前的手臂:“我记得棺材铺里的棺材上好像也刻着四条蛇头?那些蛇在这个副本又代表着什么?如果是向海神献祭的话,那些蛇与海神的代表物有关吗?” 他的话如一掠而过的灵光,谷迢收回手拽了拽眼罩,在沉默中眉头一蹙,想起了显得过于边缘的人物: “……大概吧,回头一起在村子里找找看。” 梁绝注意到了谷迢脸上的困意,于是轻笑:“正好聊了不少了,那先这样,困了就睡吧。外面还在下暴雨,我估计要持续一整夜,也做不了什么其他事。” “……下雨的时候最适合睡觉。” 谷迢翻了身正面朝上,已经拽下眼罩,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 梁绝正要点头,又身形一顿,猛地想起什么,忽然扑过来开始扒拉谷迢的眼罩: “等等!你先别睡——” “……什么?” 谷迢的眼罩被推上去,原本闭起的眼皮被用手指头撑开,看见梁绝的脸在眼前放大,而他的半个身子近乎全都压了上来,仔细感受还能察觉到彼此相贴的肌肤后不停鼓动的心跳。 他的困意顿时还剩一半。 “你不会又一睡就是四天吧?提前说一下让我做做心理准备,谷迢?” 梁绝等了一会,身下的男人忽然无可抑制地从胸膛发出一阵闷笑,就立即松开手让谷迢闭上眼,狐疑道:“你笑什么?” 谷迢笑够了,才抬起手揽住梁绝的腰:“明天除了给纸人村民过个泼水节,等晚一点再一起去看看第三个海哭女。” 他变相回答了梁绝的疑问,才闭上眼,接道。 “晚安,梁绝,我们明天见。”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这个月能写完归途吗…………哐一声跪下。 第231章 事实正如他们昨晚所想,第二位海新娘被成功送走之后,房间里的环境蓦然变了样。 醒来的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一个样式普通的食盒。仍旧是两人份量正常的食物,唯独少了饭后的甜点心。 疑是被针对的谷迢:…… 梁绝:……噗。 他们迅速解决完早饭准备出门时,天还是阴的,一切的颜色都被昨晚的暴雨浸得很深,朦胧间仍萦绕着些许湿润的水汽。 谷迢抬头看了一眼,天光割裂云缝,笼罩在村庄顶端像一块巨大的嶙峋鱼骨。他仔细感受仍然能听到幻觉般的雨声,不知来源何处。 新郎服还没有干,梁绝只能穿之前的新娘服,他一面自下而上系好扣子,跟在谷迢身后跨出门时,忽然听到挡在眼前的谷迢“嗯?”了一声。 “怎么了?” 梁绝整理好衣襟,从他肩后探出头,正好迎面碰上了从酒楼出来的戏班子玩家。 “早啊老大,早啊谷哥!” 北百星跨过路边上一处小水洼,精神抖擞地将龙头扛在肩上,对他们高举手臂挥了挥示意。 南千雪打着哈欠跟在后面,单手拎着狮头,转头:“哦好巧。” 王归虹脸上的妆容依旧,她一边心疼自己的皮肤,一边勾唇打了个招呼: “两位昨晚睡得怎么样?” “各位早上好。” 梁绝一一回应,“昨晚我们睡得还可以。那些纸人下雨天貌似不会出现。” 谷迢在梁绝旁边站着,只是一点头,满脸没睡醒似的懒散。 而众人早就已经习惯了这人对他们和梁绝的两幅面孔,根本没指望会得到属于谷迢的应答。 柳溪听到梁绝的话,立马振奋起来,双手合十祈祷:“真的吗?!我靠求求了今天一定要下雨啊!这样我们就不用去唱戏了!” 梧木栖则突兀道:“梁队,我们单独聊聊可以吗?” “嗯?” 梁绝闻声看向队伍一侧的女人,见她眉心紧拧,表情有些严肃,于是答应道:“没问题,去那边?” 梧木栖点了点头。 谷迢看了梧木栖一眼,手背被梁绝轻轻拍了几下。 “等我一会。” 梁绝说完,就跟着梧木栖走得远了一点,直到确认其他人无法听到他们谈话时停下,看向梧木栖: “有什么事吗,栖姐?” “之前我跟其他玩家聊了聊以前的事情。” 梧木栖也没多废话,在梁绝的注视下直接开门见山。 “是这样的,我确定我没有进入过会失去记忆的副本,也没有被伤到过脑袋,也没有用掉之后会失忆的道具,但是我怀疑我的记忆被人为抹去了。” 梁绝神情平静:“这样吗……你失去的记忆是关于什么的?” 梧木栖认真回想了一下: “是在你我之前的那些老玩家们,我原以为我记得很清楚,但当我打算仔细回想的时候,忽然发现我没有关于他们任何人的具体记忆,包括名字、包括面孔,仅剩一些说不出来的模糊印象,甚至耿曙队长,我也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他大概的轮廓。” “这很不对劲……对于这些,梁队你有什么头绪吗?” 被询问的男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在确定此番对话没有被谁注意到,随后他才低头,与梧木栖平视着,那双眸里的温度正逐寸抽离,像正落着一场荒凉潮湿的大雪。 ……不对。 在这一突兀的寂静里,梧木栖的脸色猛地一变。 她忽然意识到梁绝的表情仍然是一如既往地平静,似乎对此情况早已有所预料。 “——没想到,居然还有人能记得耿曙队长。” 这句话音毫无波澜,冷静得听不出说话者的任何情绪。 梧木栖立即谨慎地退后半步,掌心按上了手腕处的镯子,舌根漫上几分自以为冲动的后悔。 “这是你的专属武器吗?” 梁绝忽然转换话题,眨眼间就换了表情,笑道。 “很抱歉我有点反应过度,看来吓到你了——你的记忆没有什么问题,栖姐。毕竟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忘记一些事情也很正常。” 梧木栖仍然有些警惕:“但怎么说也不应该就连名字都忘记吧?” 梁绝沉默了一会,再次轻笑一声:“当然没有忘记啊,栖姐你现在不也还记得耿曙队长的名字吗?” 他温和的声音转瞬一沉,低沉而嘶哑。 “这就够了——好吗?你的记忆没有出问题,梧木栖。不要再提那些已经死去的名字了。” 梧木栖听出了梁绝话音里紧迫的警告,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谷迢抱胸靠着一截围墙,闭眼假寐着,似乎心有所感般睁开一只眼,看向仍在不远处聊着什么的两人。 梁绝背对着他,站在更深一处的阴影里,与梧木栖说着什么,有一瞬间的惊惧神色从女人脸上飞掠而过。 他们聊了什么?为什么那人的表情这么紧张? 而今日天光昏暗,在这四下无亮的天气里,笼罩着梁绝的阴影又是从哪来的? 谷迢皱了皱眉,转头重新定眼看去,那两人已经结束了对话,梁绝转身朝这里走来,他低头整理着不知为何凌乱的衣袖,垂睫时,唇色浅淡的唇角抿起,似乎因想起了什么事情而紧绷着。 谷迢心底一动,站直了身等梁绝走过来,对自己仰起一抹笑,自然地说: 第381章 “走吧,谷迢。” “嗯。” 谷迢瞥向一旁,梧木栖表情有些奇怪地回到自己的队伍里,于是跟梁绝并肩沿着村路走,同时直接道: “你不开心。” “嗯?”梁绝惊讶地看他一眼,调整好了表情,“看出来了?很显眼吗?” 谷迢沉声回答:“太不显眼……这只是我的感觉。” “不用担心,我们聊了聊耿曙队长。” 梁绝牵住谷迢的手,几秒之后又放开。 “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这两个副本里,队长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谷迢眼神忽然一凛,敏锐地注意到了什么,开口问: “两个副本?可在黑潮副本里,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梁绝顿了顿,立即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嗯……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戏班子玩家还要去村头看看,接下来是我们两个一起行动吗?要不要先去殡葬铺看看,我很好奇青石哥他们的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谷迢沉默着,咀嚼了一下梁绝的话,咂摸出一种连他本人都没有意识的依赖和怀念:“……能让你用这种语气喊队长的人,好像只有他。” “嗯,他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队长。” 梁绝觑着谷迢喜怒难辨的脸色,挑了挑眉,凑近笑着试探。 “……听你的语气,是在介意吗?是在吃醋吗?” 谷迢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没有回应,而是双手插兜跟梁绝继续往前走。 梁绝见状收敛了神色,思考了一会,似乎斟酌完毕,立刻拽着谷迢的手腕,开口: “耿曙是我的第一个队长,关于游戏里的很多事都是他教给我的,我对他仅有身为后辈的崇拜,还有战友、同伴的情谊,他是我的第一个队长、第一个同伴,在他之后,我还有很多能交付后背和信任的同伴与朋友。” “但我保证,能让我真正说爱的人只有你一个。谷迢,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梁绝的话听得谷迢一愣,他有些意外地放下插在兜里的手,认真听着他说完,才回答: “嗯,我知道。” 谷迢的表情晴朗,眉眼微弯,唇角勾起了一个轻而温柔的弧度。 “我也认为‘第一’是特殊的。第一个擅长的爱好、第一个结识的朋友、第一项学会的技能、第一次远行的城市、第一个感到心动的人……这些对我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意义。” “而对我来说,占据我很多次第一的那个人,都是你,梁绝。” 人生的故事都要从一个个“第一”开始讲起。你的第一次大笑、第一次痛哭、第一次愤怒、第一次迷茫、第一次犹豫……这些都成为你来到这个世界的锚点,它独一无二,又并非唯一,却是独属于你的伊始,是整个故事的原点。而那万千原点汇聚,才是一座真正属于你的人间。 我爱你。 这是第一次。 我爱你。 这将是千千万万次。 随后,谷迢颇为大量地放过了梁绝之前说漏嘴的一小疏忽: “接下来我们先去随便找个村民做一下实验。就是盛水的工具有点麻烦……” 梁绝闻声回想了一下,喊住要走远的北百星,拉着他和南千雪,三个人围在一起嘀嘀咕咕了一阵,片刻后,拎着两把枪走了回来,递给谷迢一把: “用这个吧,很方便。” 谷迢一顿,难得面露迟疑,在梁绝期待的注视下伸出手,接过那一把深蓝色充气玩具水枪。 【c级道具:猛男敲咪咪后发现自己心软软深藏bule充气水枪(蓝)】 【打水仗之王我当定了!】 “它跟另一把水枪的颜色真是凑齐了某个古早磕cp名言……什么?你没听说过?那真可惜。” 谷迢端着八风不动,冷静地看完了道具简介,努力将视线从这一乱七八糟的道具昵称上挪开,看向旁边的梁绝,见他手里捏着一把红色的: “你的那把水枪名字叫什么?” 梁绝的动作僵了僵,瞥了道具面板一眼又一眼,细如蚊嘤念道: “额……是、宝、宝……宝贝最爱萌萌哒粉粉嫩嫩.biubiu充气水枪括弧红……” 谷迢的表情相当明显一僵。 梁绝飞了他一眼就挪开视线,再开口时隐隐咬牙: “我刚刚去问百星千雪有没有可以借用的道具之类的……然后他俩给了我这个,问了一嘴是他们在之前一个游乐园副本得到的……” 谷迢急忙搭着肩膀,活动脖子试图借此忍笑。 而梁绝念完之后就恨不得钻地缝,没有注意到旁边人最终忍笑失败的表情,埋头边走边继续解释道: “这个道具还需要灌水,我们在村子里走走看,应该有灌水的地方,至于纸人……只需要抓住一个人就可以实验了,很方便。” 谷迢抿平嘴角,将玩具手枪别在腰上:“……嗯,都听你的。” 村子里那些房屋的变化不是很大,因为昨天刚下了雨,脚下的青石板被冲刷得很干净,坑坑洼洼的凹槽处积了浅浅的小水洼。 “一般来说,那种积蓄水的缸盆之类的都在村民自己家里,很少放在路边。” 梁绝说着,四顾一圈。 “不过看起来确实没怎么有人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一直在观察那些房屋的谷迢说:“我的想法很简单。” 梁绝侧身抬手示意:“请吧。” 谷迢矜持一点头,然后来到一处人家的院落前,干脆地翻过半人高的围栏,绕过院内空地抵达门口处,解链开锁推开大门后,来到墙角边的水缸里给水枪灌满水,转身就一脚闯入了倒霉纸人村民的家。 还没等进来的梁绝给自己水枪接满水,只听见屋内一阵叮铃当咣的打砸声响,重新归于寂静之后,门帘被人轻巧一掀,谷迢探出脑袋喊他进来: “可以了。” 梁绝握着自己的粉色充气水枪:…… 等梁绝进来时,满地狼藉里,那个可怜的纸人村民缩在角落正瑟瑟发抖,看清来人之后立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骂骂咧咧: “果然是因为你这个狐媚子蛊惑的!不然我们家小谷怎么可能会打他一直敬爱的舅舅!!” 谷迢正抱着那把“深藏bule”站在一边,听到这话时仍然面无表情,只是冷冷一哂: “可别恶心我了。” 梁绝:…… 他已经心态良好地接受了“狐媚子”这个称呼,将狐疑的视线投向那个蹲在角落双手抱头的纸人,更在意这个自称:“舅舅?” 纸人撕心裂肺:“你别叫我舅舅!” 谷迢踹了他一脚。 “那好,这位村民。”梁绝从善若流改口。 “听说我是你们选中的下一个海新娘,我特意跟对象来问一下海新娘的就任仪式和流程。” 谷迢表情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舅舅瞅了他俩一眼,还想着嘴硬:“反正我不说,只要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这都是为了村子好,桀桀……” 他还没桀完,就见梁绝对准他的脚扣下扳机,一束水柱从水枪的枪口“biu”地落在舅舅的纸鞋上。 仅一个眨眼的瞬间,纸张迅速融化,露出里面的内部竹架。 纸人双手抓着脸,尖叫声一连迭拔高,在最高点时忽然戛然而止,脸朝下倒地。 梁绝抬起头,看见谷迢放下刚举高砸它后脑勺的椅子,把椅子朝他一摆,扬了扬下巴示意: “坐。” 当纸人终于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屋外已经开始淅淅淋淋下起小雨,屋门大开,迎进一阵潮湿的雨气。 他模糊的视线由昏暗转向清晰,由下而上,首先看到男人穿着一件嫁衣,翘腿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正握着一把粉色水枪的手搭在膝盖上,大红色的衣袖衬得他的肤色干净雪白,细看还能看清肌肤下流动血液的青筋。 而伫立在他身旁的谷迢像一个沉默的黑影,一只手心搭在椅背上,头都不低,只是垂睫俯视下来,隐藏在阴影中的一双金瞳闪烁,像蠢蠢欲动却被按捺下来的鹰隼,只歇在主人的手臂上,仍盯着猎物伺机而动。 梁绝张开手心在纸人面前晃了晃。 纸人猛地回神,就连被墨点上的眼睛都掩饰不住惊恐。 注意到这点之后,梁绝满意地放下手,托着下巴,笑眯眯问: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舅舅?” 第232章 窗外仍旧飘着淅淅小雨,屋内三人一站一坐一跪。 “我们村是一个被海诅咒的村子,先前经常有能吹倒房屋的大风,淹没一切的海浪,村里穷得连饭都吃不上。” 已经彻底老实的纸人舅舅忍声吞气,对他们说出了一个更详细的故事。 “直到有一天,村长说我们穷成这样是因为海不满意,需要每四年向海送一个新娘,并且新娘是要自愿成为新娘,这样送出去才能让海满意。” 第382章 “怎么个自愿法?”梁绝蹙眉打断道。 纸人舅舅心虚地瞟了谷迢一眼,继续道: “每四年一次轮回,村长投掷圣杯选人,之后我们会告诉被选中的新娘这个消息,如果敢反抗我们就打,然后关起来一直到海新娘听话为止。” 谷迢问:“难道你们就不怕海新娘逃跑吗?” “跑?”纸人的语气像听到了一个惊天笑话,他哈哈几声,指向飘着濛濛细雨的窗外,指向雨雾外连绵起伏的山。 “此处有十万大山,八面围海,我们的新娘独自一人,能跑到哪里去?” 纸人老神神在在地放下手:“而且海新娘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也有重要的人在村子里,父母、玩伴、恋人……只要新娘在乎任何一人,只要有一人对新娘有恩,新娘就不能不报。” 随后,纸人又盯着梁绝,语气有些怪异。 “倒是你之前的那个对象鬼迷心窍,在你被选中之后,居然妄想着直接带你逃跑,离开村子。不过他在去找你的路上被我们发现了,打死后尸体丢进了海里。于是海满意地回赠了我们千两黄金。” “现在你又勾搭上了我的好外甥……好心机、好手段。” 梁绝蹙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谷迢只是颇为不耐地丢来一个眼神,吓得纸人战战兢兢地低下头之后,他又忽然想起初进副本时浑身湿透的自己。 ——人生路漫漫,种种皆轮回因果。 那个身披灰袍的山僧站在神佛身侧,双掌合十,神情悲悯。 ——既已身死念消,施主又何必强留执念? 在谷迢进入副本时,这具身体不止有着被暴雨逐步渗透的湿冷,当他跪地叩首时,那沿脸颊滑进唇角的,还有曾被海水浸没残留的苦咸。 时至今日,谷迢回想起来,仍觉得山僧的话里还有别的含义,其并非只是单纯地指向目前的副本背景。 于是他依旧回答: “——是我心有不甘。” 我就是心有不甘,所以从阴曹地府中爬回来,涉过那八方苦水,跨过这十万大山,来替你我求一条坦荡归途。 彼时,寺庙在记忆里模糊了视野边缘,山僧静静站在那里,衣角无风自动。 谷迢忽然心念流转,缓慢地抬头看向他旁边的神像。 那座原本模糊得如同拢在迷雾中的神影骤然清晰,有四条蛇正围绕着那颗神像的头颅,蛇头齐齐定格向谷迢所站的方向。 而神像的脸有一种丰神俊逸的诡异感,无法转动的头颅直直朝着前方,拨开迷雾,只有那双眼珠如有生命般劈头盖脸斜视过来,定定地与谷迢抬头望来的视线相交,惊悚得猝不及防。 而在谷迢走神的时候,另外两人的对话仍然在继续着。 纸人屈服于眼前这对璧人的淫威,没等催促就接着道: “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村里人要以新婚的规格送你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如果看见你被海浪吞没,就代表海神接受了这一个新娘,将保佑我们接下来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富贵荣华。” 谷迢冷冷道:“送走海新娘,你们村子就能恢复成最开始的样子?” 纸人忙不迭点头。 谷迢盯着它看了一会:“我之前听说,你们信的其实不是什么海神。” 纸人阴笑几声,没有回答。 “而你们如果真的信祂,那祂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靠献祭别人不劳而获,早晚要遭到报应。” 谷迢也没指望能得到回答,移开视线,看向屋外的细雨,又低头问梁绝。 “你还有要问的吗?” 梁绝想了想,摇摇头:“还有一点,不过就算问了他应该也不知道,所以还是算了。” 谷迢:“那我们走吧?” 梁绝站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走。” 旁边的纸人被两人无视了个彻底,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猛然抬头怒瞪着谷迢,咬牙切齿道: “你也享受了被献祭之人带来的好处,谷迢!你还能站在这里,就跟我们一样,你脚下也踩着海新娘的骸骨——现在你想做英雄跟我们撇清关系?晚了!” 谷迢不为所动,只是替梁绝掀开门帘,同时头也不回道: “别搞错了,我跟你们不一样。” 纸人一声愤怒的唾弃:”我呸!你这个狗生的白眼狼!我一定会上报村长,让你爹扒了你的皮!” 而回应他的,只有门帘甩落时掀起的一阵风声。 直到他们走远了,梁绝才出声:“刚刚那个纸人是不是把你父亲也骂了?” 谷迢沉默一瞬,开始转移话题:“……之前你们聊天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寺庙里那座神像的样子。” “嗯?”梁绝顺着他的话问,“是什么样子,那个所谓的海神我们熟悉吗?” “他的身上有四条蛇——你应该多少听说过,不过具体不重要。” 谷迢想着,忽然打了个哈欠。 “啊…唔……我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夺走村长的身份,现在看来他也不太重要,所以算了。” “从纸人的话里,我们可以分析出它们信奉的其实不是海神也不是托坎,而是海哭女。” 梁绝开始陈述。 “但一直对我们有性命之危的却是鬼童,首先是它选中某个玩家,之后唱童谣召唤出托坎,以此来追杀我们,达到杀人目的。而海哭女只有晚上出现,并且祂的活动范围仅限于海岸边,危险程度大大减少。” “所以我觉得有几种可能:一是鬼童想为自己的母亲报仇;二是那些海哭女把村民们的一些信仰分给了鬼童,以此保护孩子;三是村民撒谎骗了我们,不过这个概率不是很大;四是我们的分析有误,还没碰到真相的边。” “在这个副本里,我认为重要的不是真相是结果。” 谷迢接茬。 “梁绝,你是下一任海新娘,会不会也包含在需要被我们送走的海哭女里面?” “我想是的。”梁绝说着,提醒道,“你还记得那个纸人说了什么吗?” 谷迢回想道:“海新娘要在最后一天穿上嫁衣,坐在王船上被送出海……原来如此。” 梁绝:“所以青石哥他们制作的棺材究竟是装我的还是装鬼童的?应该不是装我,毕竟直到送王船那会,我一直都是活着的。” “所以最后一天,应该是指送完第四个海哭女的当天。”谷迢说,“如果每次送走海哭女的时间都在上午,那么用王船送新娘应该是在下午或者晚上。” 他说着,偏头看向听完这句话后沉默不语的梁绝。 “在想什么?” 梁绝回神,见远天落下细密的雨丝笼罩在他们两人身上,谷迢表情恬静,金瞳中神色温柔,几滴冰凉的雨滴落在他脸颊,没有被擦去。 这双金瞳里,初见时的冰冷淡漠早就如烟雾飘散冰山融化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绝看着看着,不由得举起手指,用指腹轻柔地拭去谷迢脸上的雨水。 “嗯……我在想……” 随即,他放下手,斟酌着什么。 “听那个纸人的意思是,到了那会我还要穿嫁衣,而且海新娘这个称呼也很特殊……所以我这算不算嫁给那个海神,代表又结婚了?” 谷迢的神情一僵:“……” 梁绝见状忍不住笑起来,一手遮住谷迢的头顶:“我开玩笑的,不要介意。我认为副本里的结婚根本不算结婚——雨好像下大了,我们去殡葬铺看看吧?顺便告诉其他人我们得到的情报。” “好。” 谷迢应答,同时眯了眯眸,不知道在琢磨着什么,双眼里掠过几分若有所思。 当他们匆匆来到殡葬铺时已经临近中午。 相比今早,雨已经下大了不少,殡葬铺门口大开,其他人聚在一起的讨论声随着风声一起传入耳边。 梁绝有些意外,跨进门后循声看去,果然跟正在擦头发的另一群人对上了视线。 北百星开心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老大!谷哥!” “你们怎么也在?”梁绝问。 “诶呀因为下雨,我们才唱了一曲就回来了!”王归虹的表情喜气洋洋,“不用唱戏真是太好了!那个boss还没有出现,这跟放假有什么区别!” 桑返锤着大腿:“诶,你们放假我们可没有啊,等吃完午饭休息一会,我们还要赶工做棺材。” “我们不用给村民表演,正好路过殡葬铺,于是就打算来看看青石哥他们的进度咋样,所以干脆在这儿等雨停了。” 南千雪边擦头发边回答梁绝。 “结果还没等坐下,你们也来了。” 谷迢最后一个进门,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旁边就立即递来一条干燥洁净的白毛巾,毛巾一角还用红线绣着一个“寿”字。 陈青石笑着挑眉:“擦擦吧,只要不嫌晦气的话?” “多谢。” 第383章 谷迢没客气,接过毛巾随便呼噜几下头发,看向已经被众人围起来的梁绝,他正用桑返递来的手巾擦脸,侧头时还有雨水沿着发丝划落,眼眸晶亮,凝视着另一个正在说话的玩家。 陈青石问:“有什么线索吗?这几天我们一直闷头待在殡葬铺里工作,没怎么在村子里探索。” “有一点。”谷迢搭着毛巾,“棺材做得怎么样了?” 陈青石:“……” 谷迢:“?” 陈青石难得有些结巴:“……你知道,我们之前都没怎么接触过这个……令人尊敬的行业,所以就算有说明书,我们也不太擅长这个……所以……” 谷迢:“……所以?” 陈青石深吸一口气,诚实道:“做得有点丑。” 陈青石招了招手,示意谷迢跟上来,带他走向殡葬铺的后院,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好奇地走了过来。 “就是那个。” 陈青石侧身,指了指空地中央。 一副由殡葬铺玩家们制作的半成品棺材正摆在那里,只见它还没有刷漆,表面凹凸不平,厚度参差不齐,五块板子怼在一起像一块仍待切割处理的木材。 谷迢围着它走了几圈都没有看明白哪边是档哪边是盖,沉默半晌,忽然恍然大悟,疑惑道: “——你们怎么还没有开始锯木头?确定来得及?” 谷迢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故意戏弄的意思,他的认真和担忧如同无形的利箭齐刷刷扎进殡葬铺玩家的心里,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尴尬。 陈青石:“……” 桑返捂着心口,哽咽:“……都说了很丑。” 梧木栖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其他人忍俊不禁,北百星在旁边捧腹笑得如地裂天崩。 参观完殡葬铺玩家们的合力作品,所有人聚在厅堂里,一边听着雨声,一边解决午饭。 虽然挨着棺材吃饭真的很奇怪,但经过数个副本摧残,玩家们已经对任何情况都能够接收良好,坐在殡葬铺玩家用来睡觉的床垫子上,等着自己的泡面泡开。 梁绝盘腿坐在挑起一叉子泡面,对众人说出他跟谷迢得到的那些情报。 南千雪说:“我能说吗,老大这样算不算重婚?” “嘶啦——” 忽然一声包装袋扯开的声响引起南千雪的注意,她转头看见谷迢坐在墙角,挨着梁绝,面无表情看过来,手里还捏着刚撕开一半的能量棒。 梁绝的表情有些奇怪,但仍保持着微笑看着发言人。 南千雪立即比了个往嘴上拉拉链的手势。 北百星在旁边吸噜泡面。 陈青石端起泡面桶:“这么说来,你们今晚还要出去吗?去找第三个海哭女?” “去吧……趁现在boss受到了重创,晚上可能不会出现。”梁绝回答。 “主要是我想去看看那些话外音会不会还有其他的线索。” 谷迢握着能量棒还没下口。 “如果没有其他线索,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很明显了。” 北百星在旁边仰头唏哩呼噜灌着泡面汤。 其他人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你们能在送第四个海哭女之前,做完这个棺材吗?” 谷迢咬了一口能量棒,指了指空地处。 听到这话时,殡葬铺玩家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凑一起嘀咕一阵。谷迢也不催,边吃边等他们聊完。 “没问题。” 结束讨论后,陈青石回答。 “本来也差不多了,抛去送王船的时间,我们还有七天,赶赶工是可以的。” 谷迢点点头,随后默不作声看向梁绝。 “嗯?”梁绝顿了顿,对他眨了眨眼,“想说什么就说,大家都是很可靠的同伴。” 谷迢沉了沉,视线扫过一圈玩家们,低声开口: “我有个想法,等第四次送王船结束当天,我们晚上就去送第五次王船,并且所有人都躲进王船里,一起出海。” 众人都惊了一下。梁绝也惊讶地看了谷迢一眼,随即眉心缓缓皱紧,却没有出声。 桑返抱着面桶惊愕:“卧槽!这咋行!这不是送死吗?王船虽然是船,但那是纸搭的啊!” “牛逼啊这想法!”柳溪竖起大拇指,后又放下,“但我们这么多人呢,确定那王船能承受得住?别是一下水就沉了吧。” “我们这船可是出了名的快啊!” 北百星刚熟练接梗,头皮就挨了南千雪一记,他捂着头哀嚎。 “呜哇……对不起我错了,但谷哥你打算怎么做啊?” 梧木栖表情严肃,接着问:“你有多大把握?” 谷迢咔嚓咔嚓咬了一会能量棒,边飞快地思考,边含糊不清地回答: “一半一半吧,前提是能挺到那个时候。” 简单吃过午饭,雨仍然没有要停的迹象。灰色的天光淡薄,笼罩着已经各自陷入短暂午睡的玩家们。 谷迢难得没有睡去,独自抱胸站在殡葬铺门口,一手握着铭牌,目光望着屋檐上淅淅沥沥的雨幕,忽然听到背后响起一阵毫不掩饰的脚步声,于是头也不回问道: “怎么没去休息?” “你似乎没有完全说出自己的想法。” 梁绝走过来,与他并肩站定。 “所以我有点担心。” 谷迢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在铭牌背面轻轻滑着,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一时间没有回话。 梁绝也不催,而是安静地等谷迢理完思路,目光往他骨节修长的手指上轻轻一点,那枚被握在掌心的铭牌此刻正闪耀着一点温润银光。 雨声有一瞬的停滞,似乎是载水量最多的云吹远了。 谷迢眼睫轻颤几下,身体架势一松,转头看过来:“我在想那两个尸体出现的契机,现在我还差最后一个……但大概有思路了。” “什么?” 梁绝先问了一句,随后接道,“我知道第一次是你拜完寺庙,第二次是看到火烧王船,第三个的契机你就已经有思路了吗?这么快?” “嗯。”谷迢说着,语气有些艰涩,“其实这一点都不难猜。我大概还需要你的配合才行。” 梁绝眨了眨眼睛,凑近一些:“这当然没问题。你需要我怎么做?” 谷迢略微一低头,轻而悠长的呼吸拂过梁绝的脸,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类似“wen”的音节,随即又抚平嘴角,咽回了后面的话。 梁绝奇怪于他的沉默,笑了笑:“怎么了?难道是一件我很难做到的事情吗?” “不、不是。” 谷迢否认的同时伸手环抱住梁绝的腰,一用力将人带进自己温热的怀中,低头与他交颈相贴,深吸一口气,久违地逃避道。 “还是再等等吧……起码等我想好之后究竟要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中午好! 第233章 是夜。 雨早已经停了,作为交替的接力棒则是一片看似无害的海雾。 恢复寂静的村庄里,玩家们小心翼翼地警惕了好一会,仍然没有听到那声象征死亡的童谣响起。 北百星在床上滚了几圈,趴在被褥里伸了个懒腰,惬意道:“今天这一天过得也太幸福了吧……我的老天,进副本之前我都不敢想能这么舒服。” “胆小鬼,我就敢想。”南千雪背靠枕头,盘腿坐在中间的床铺上,扒拉着手指数道。 “下午我们还在棺材铺里跟其他人打了几局斗地主……真希望以后的每个副本都像今天一样轻松。” 已经躺进被子里的王归虹闭着眼,锤了一下床铺幽幽道:“我下次绝对不要跟北百星一起玩了,这几局下来居然是他赢得最多,死小子一点都不让啊!” “我哪有!”北百星哀嚎一声,忽然一支棱,“诶,虹姐你下次跟老大一块玩,他这方面手气超臭的,如果他不作弊的话我保证你能躺赢!” “梁队的运气其实我也略有耳闻……那个谷迢小哥呢?” 北百星被问倒了:“诶这个我还真不知道诶……谷哥完全不跟我们玩这些游戏,不过他应该会玩吧?千雪你觉得呢?” “嗯……我更担心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南千雪打了个哈欠,抱着枕头看向紧闭的窗外。 “希望他俩一切顺利吧。” 被牵挂着那两个人此刻已经顺利抵达了海滩边缘。 谷迢拎着引魂灯,瞥了一眼被白雾笼罩的来路,回头看着一片开阔的前方: “看到海哭女了吗?” “看到了,在老位置。”梁绝拽了拽他的衣袖,下巴轻轻一点向远处示意。 第三位海哭女却不是跪地痛哭的姿势,而是双手交握身前,伫立在海边遥望的姿态。 “你待在这里,我去看看。” 谷迢说着将引魂灯塞进梁绝手里,还没走几步就被拉住,回头看见梁绝不赞同的神色:“太危险了,我们还不知道海哭女的具体能力,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改变祂的攻击方式。” 第384章 谷迢沉默了一瞬:“你说得对。你的解毒剂还能用几次?” 梁绝想了想:“还有一次,你打算怎么……” 他话音未落,一个轻巧的东西划破夜色落进他急忙伸出的手心里,梁绝接住后仔细一看,是谷迢的解毒剂。 “我的也还剩一次,给你拿着。只是一般的攻击奈何不了我,但如果你看我不对劲,就打上解毒剂过来。” 谷迢说完,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强硬,紧接着又注视着梁绝的眼,补上一句。 “……可以吗?” 梁绝喟叹一声:“你都这样说了,我还能怎么拒绝呢?” 谷迢很浅的笑了笑,在梁绝的目送下迈开步子,没走几步,如跨过了某条无形的分界线,脚下的泥土逐渐变成松软的沙地,而哗哗海浪声已经近在咫尺。 等离得近了,谷迢才发现眼前的海哭女身形不似第一次见面那样幼小,祂似乎随着每一次送王船而成长,现在背对着他的则是一个体型成熟的女性。 ……就像目前的他,就像每次成长都会蜕皮一次的蛇。 谷迢谨慎地停下步子,四顾看了看,只见辽阔无际的海面风平浪静,夜空无月无光,气氛寂静得针落可闻,唯一清晰地存在的只有呼吸声。 越安静的地方反而越能激发人心深藏的不安,也越能引起与自己的自问自答。 “太安静了,怎么能这样安静?”谷迢低声问。 那你要不要停下,回头看看梁绝是否还在那里? 谷迢顿了顿,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否决了: “不,我知道现在回头,我一定看不到他。但我唯一确定的是如果我出事,他会来拉住我。” 哦……他当然会来拉住你。就像从第一周目开始,无数次将你从每一道岔路拉回。 你与他曾走了那么远,人群簇拥之处都留下了你们并肩过的传闻。 只是你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的人,也从来没有在乎过。 在失去他之后你曾反复辗转,彻夜难眠。 ——你无法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个人? “已经开始了?我是什么时候中的计?算了……” 谷迢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满脸无精打采,直截了当试探道。 “你说过你是我的清醒梦,能不能干脆点,直接告诉我那些还没被我回忆起来,关于梁绝的事情。” 喋喋不休的画外音停滞一瞬,没想到此人能如此霸道不讲理。 “……原来如此,你只是在根据我的记忆来影响我,无法回答在我印象之外的问题,你不是梦,你是一个手段。” 而谷迢则从它的沉默里捕捉到了什么,看向一动不动的海哭女,冷淡道。 “我的梦可从来不会这么软弱、毫无攻击力。” 能动摇到你就够了。 毕竟在此之前,你明知该如何获得答案,却逃避了。 “我该知道什么答案?”谷迢虚握了握拳头,“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现在只是……不到时候。” 其实你不是为了要获得副本线索才回到这里的,你想走捷径,但没有捷径可走。 原来你也有不敢面对的东西,比如那几张被你烧毁的纸页、结冰的雪原、以及枪声、癫狂的火焰。 谷迢抓住了某一点:“纸页?什么纸页,上面写了什么?” 你还记得,你只是不想回忆起来而已。而我则在帮助你回想,这是为了你,也为了他。这么说来,我们才是同一边的。 谷迢掀了掀眼皮,讥笑一声,觉得有些荒谬: “然后呢?” 然后—— 谷迢的余光忽然瞥见那个静止不动的海哭女有了新的动作:它缓慢地转身,抬起手臂,将手指比作枪,逐寸上抬时,那深蓝色的长发逐渐变短,加深变为黑色,与海洋相似的肌肤如沸腾般鼓胀起来,肌肤下的鼓包此起彼伏,整个人从内到外翻出,刹那间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谷迢愣在原地,两耳之间轰隆作响,他的瞳孔骤然压紧,失声看着眼前的景色。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作战服,就这样站在他面前,白皙的肌肤上沾满狼狈的尘沙,那双温和澄澈的棕瞳里盈满笑意,就连唇角都锁定在恰到好处的弧度。一把熟悉的手枪正抵着他的太阳穴。 “梁绝”的声音轻柔得像恋人耳语: “……然后,你就会像以往那样,走向跟我同样的末路。” 他话说一半时,谷迢的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别信……那是假的……别信……’ 但比自我说服声更快抵达的,是他抢先奔出去的动作。 谷迢迈开步子,飞快地逼近“梁绝”,刚想前伸出手,下一秒就听到手指叩下扳机的声响。 “砰——!” 那具熟悉的尸体再度倒在眼前,塌陷在沙地里,四周的流沙缓缓下陷将它吞噬,一瞬间距离变得格外遥远,无论谷迢怎么奔跑,都无法触及到那一小片衣角。 “梁绝”死不瞑目,双眼凝视着跑来的谷迢,鲜血不断从太阳穴涌出,淌满了他的脸,淹没熟悉的五官,只剩一张嘴不断开合,一字一顿道: “亲爱的,我会在终焉之塔等你。” “梁绝……!” 谷迢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尸体夺走,眼睫剧烈抖动,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闭上眼睛不看。 他原本频繁闪回的脑海中,此刻仅剩一片空白,只一昧如机械般往尸体的方向走。 而还没等再走出几步,腰际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像被人猛地拽紧往后拉去,于是谷迢脚步一晃,顺力道向后倒去,陷进一个柔软结实的胸膛里,紧接着衣袖被撩起,手臂一痛。 “……我真不应该让你一个人过来的。” 一道略微咬牙的熟悉声音从脑后传来,因为距离过近,居然能神奇地感受到男人有些许后悔与心疼的情绪。 注射完毕的解毒剂直直掉进海水里,发出轻微的噗通声响。 梁绝? 谷迢的声音还没说出口,就有一股合欢花的香味随风飘进鼻腔,只见一双手掌从身后伸出,温柔又强硬地覆盖住他那双陷入惊悸的眼睛,很轻地颤抖一下。 “我听见了你叫我名字的声音,所以不管你看到了什么,已经没事了,我还在你身边。所以,不要再去追,不要再往前,前面什么都没有。” 梁绝冷静又轻柔地说着,同时视线越过谷迢,注视着那片汹涌的海水。他们站在浅水区,海水已经没过他们的小腿。 “听话,按我说的做,深呼吸,吸气——呼气——” 谷迢下意识跟着他的声音照做,在黑暗里努力调整着时断时续的混乱呼吸,忽然听到身后男人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音,似乎被戳到了某个点,夸奖道: “对,真乖,就是这样。” 谷迢心底一突,他的肌肤很烫,而梁绝与他的身体相贴,哪怕隔着重叠的布料,都能感受到他那剧烈得仿佛下一刻要蹦出胸膛的心跳。 调整了一分钟之后,谷迢的心跳才逐渐趋于平稳,哑声道:“梁绝?” “嗯,我就在这里。” 梁绝一边应着一边连拖带抱,将谷迢从海水中拽上沙滩,才松开手,仔细检查了一番。 谷迢的表情仍有些如梦初醒般的茫然,但没有什么大碍。 “之前听见你在喊我,我就拼命跑过来了。虽然早有准备,但你还是吓到我了,谷迢。有发现什么线索吗?” 顶着梁绝略微不满的视线,谷迢拽了拽眼罩,想起跟“海哭女”的对话,顿时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没太多……跟副本有关系的一个都没有。” “行吧,看来我们不需要再特意晚上出来了。” 梁绝摆了摆手,又伸过来试探了一下谷迢的体温,在人恢复正常之后,原本滚烫的温度也趋于平稳,变回比正常稍低一点的体感。 “你刚刚太激动了……” 梁绝收回手,为了避免再刺激谷迢,还是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只将话锋一转,变为最根本的关心。 “感觉好点了吗?” 谷迢轻轻点头,接过梁绝递来的引魂灯,打了个哈欠:“嗯,我没什么事。回去吧,梁绝。我困了。” 梁绝没有动。 谷迢走了几步察觉到人没跟上来,回身看过去:“怎么了?” 梁绝有些兴致勃勃地凑近,直接问:“谷迢,我可以亲你吗?” 谷迢一愣,尚来没精打采的金瞳里,各种复杂的情绪飞掠而过,最终轻咳一声,表情奇怪道: “这个吻可以推迟一点吗?我有一个发现,打算回去就告诉你。” 梁绝有些疑惑,但也愉快地同意了:“好啊,那我们快回去吧。” 于是两人开始往回走,有灯照明驱散迷雾,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宅院里。 洗漱完毕之后,梁绝将自己的衣服搭上晾衣架,看向已经爬上床的谷迢:“你说,明天boss会出现吗?” 第385章 “我猜大概率不会。”谷迢盘腿坐着,想了想,“我甚至觉得送走第三个海哭女之前,它们都不会再出现。” 梁绝笑道:“这么肯定啊?” “不算肯定吧……” 谷迢若有所思,眼力极好地瞥见梁绝晾好衣服后,低头看着手心,有些心不在焉的表情:“怎么了?” “哦,我在想你刚刚在海边的样子。” 梁绝坦率地承认,举了举白净的手心。 谷迢看了一眼,仍能回想起这双手覆盖住自己双眼时的温度,转眼就看见梁绝一脸回味似的柔和,直截了当道:“你喜欢。” “啊……难怪会主动说想亲我。” 谷迢眨了眨眼睛,恍然大悟。 原本正走过来的梁绝脚下一个踉跄:“说、说什么呢……你想哪去了?往里面挪挪,你这么大块占着这里,我都没法躺。” 谷迢让了让空,看梁绝盖着被子坐好,又看向紧闭的房门,门外走廊里,那一具自己的尸体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其实今天中午,我意识到一件事情。” 谷迢低声说。 “关于我的第三具尸体……该怎么出现。” 梁绝没有出声,只是转头看向他,安静听着。 “它们都跟我的轮回记忆有关。第二具尸体出现时我正在目睹烧王船时的大火,所以我在想第三具的出现会不会也跟第三次的轮回有关。” 谷迢低声说。 “梁绝,你还记得我进副本之前对你说的话吗?有一次是你主动亲了我。” 梁绝回想着,听到这里时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那就是第三次吗?我亲你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谷迢犹豫了一会,似乎有什么形容难以说出口,最后等了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开口: “我的印象里,第三次的分歧点比其他两次更早,是在极光副本,我们触发的主线任务是消灭所有温迪戈,在那里,我们失去了很多人。” “南千雪死了,北百星离开我们加入其他小队,之后过了不久我们才认识了陈青石。” 梁绝愣了一下,抬眼与谷迢对视着,时隔许久,终于读懂了那天风雪纷飞中,这双金眸中融浸着的哀戚。 “其实我不知道你的具体情况,因为我们那时候也打过一架,关系也并不那么……亲近,很多事情你都不会再告诉我。” 谷迢有些无力地攥了攥手指,抹了把脸说道。 “是我当时回来的太晚,如果那次能早一点,我能多想起一些,是不是就不会……” 每次回想起第三次的轮回,一切悲伤的情绪都如同万顷冰雪般倾倒,没过他欲言又止的喉咙。 “谷迢。” 梁绝平静地呼唤他的名字,打断他越想越暗的思路。 “我从来不会觉得这些是你的错,能决定最后结局的一定有多方面的原因。能让你这样难过,那一定是我也有错。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全归咎于你一个人。” 谷迢听完这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接着道:“之后你就疯了。” 梁绝错愕地噤声。 “你疯的时候会跟我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还有一些胡言乱语的告白,比如“失败了”,比如‘还有另一个在看’,比如‘有两个’,比如问我为什么一直跟在你身边,比如‘喜欢’,比如‘爱’……我知道你当时精神状态不正常,所以我都没有回应,只想陪在你身边,以为还有机会找到让你恢复的契机。” “直到最后一次……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的迷宫副本里,你最后一次看向我,问:‘一切都要结束了,你为什么还不吻我?’,然后主动亲了下来。” 这一整段讲述某种程度相当于社死现场,身为故事主人公之一,梁绝猛地搓了搓手腕上泛起的鸡皮疙瘩,略有不自在地笑了笑。 谷迢双手交叉,手肘横搭在膝盖上,床帘垂下的阴影拢着他的半张脸。 “——第三具尸体出现的契机应该就是这里,但我已经回忆起了大部分的记忆,大概不会昏迷很久,所以……” 谷迢不知出于什么心绪,没有说下去,而是目光闪烁着,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梁绝。 而梁绝在与他对视的刹那就明白了未尽之意,反而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中午让你欲言又止的原因吗?刚刚在海边拒绝我,也是因为担心昏迷之后再把我吓到?” 谷迢点了点头,又蹙起眉,认真反驳了一句:“我才没有拒绝你,只是说好推迟一点……” 回应他的只是梁绝的轻笑,一直到他笑够了,才双手撑着床铺,凑近:“既然如此,我干脆再请求一遍好了。” 谷迢忽然有所预感,呼吸微微屏住,听到梁绝用认真得堪称婚礼上进行誓词的语气,问他: “那么现在,我可以亲你吗,谷迢?” “……可以。” 谷迢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答应了,却有一种莫名的紧张令喉咙发堵。 在梁绝俯首间隙里,谷迢看着他那缓缓放大的容颜,近乎调动了浑身上下所有的精神末端来感受那拂过脸颊的呼吸,湿润而柔软的唇,宛如星火、晚霞、流云、花瓣、糖块……交叠数千万种意象都不足够,从如柔羽落地的轻,到足以压塌心口的重。 紧接着,谷迢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归途副本还有几章就完结了,希望能顺利…… 第234章 再一次 ——单方面的讲述是可以撒谎的。 其实你还是隐瞒了很多真相。 有些真相太过残酷,所以当你看着梁绝鲜活明亮的双眼时,无论如何都难以说出口。 你在爱人温柔的吻中再次下坠,越过那苍凉的雪原与山川,越过那簇烧得比凛冬都要寒冷的篝火。 你怎么总是睡不醒?你怎么总是在梦境里下坠? 那些似是而非的呢喃被拉扯成猛烈的狂风,谷迢在坠落中挣扎起来,调转身体朝下,夹杂着细小冰碴的狂风吹得他头发与衣袂狂舞,处于风口那面的布料紧贴肌肤。 谷迢的眼眶被风吹得发红,却没有闭上眼,于坠落的尽头,足够遥远的那端,看到一座黑色而扭曲的尖塔伫立在血红色的地平线。 尖塔周边矗立着无数个灰色的墓碑,它们聚拢在一起,从远处看如同一场覆盖了整个世界的铅灰色大雪。 “终焉……” 谷迢的瞳孔剧缩,某种汹涌的恨意驱使着,他下意识呢喃出那座塔的名字,紧接着空气如同一面被从内打碎的玻璃般骤然破裂,后方是一片无限黝黑宇宙,闪烁其间的星辰,空洞安静、寂寥无比。 但谷迢仅是瞥了一眼,仍然在坠落,整个宇宙在他的梦境里都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穿过这折叠成一线平面的宇宙,义无反顾般向着某人身边。 那才是他执念的终点。 于是谷迢闭上双眼,等到风声逐渐衰弱,等到身体不再悬空。 这一冗长的昏梦伊始,有人轻笑着念了一句他的名字,问: “——你怎么总是睡不醒呢?” 谷迢的意识回拢于黑暗中,逐渐恢复清醒,听着声音缓缓睁开眼,看见比印象里脸色更苍白的梁绝。 他俯身,凑得很近,近到谷迢能闻到从他身上飘来的烟草味,于是略微瞪大眼睛,有些惊讶道: “你抽烟了?” 梁绝直起身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看着谷迢脸上难得鲜明的表情,忍俊不禁:“我抽烟是很稀奇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吸烟?”谷迢的疑问脱口而出,“以前的你从来都不会吸烟。” 梁绝拍了拍自己的衣领,试图散去烟味,闻声顿住动作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古怪:“原来以前我给你留下的是这样一个印象?” “但我记得我们认识的时间好像不久,谷迢。为什么才过了两个副本,你就表现得像一个跟我认识很久的朋友一样?” 谷迢后知后觉地噤声。 时至今日他才忽然意识到,梁绝一直都有着比谁都敏锐的心,而像自己这样拙劣到毫无演技的伪装,在他眼前其实从来都无所遁形。 “……” 沉默中,谷迢久违地回想起二周目的初遇,那时在废墟之间,月光清冷得像一层薄霜,他的出现、停留、搭话,乃至后续的一系列相处都显得太过于熟稔,当时梁绝一定有所察觉,只是从来都没有明说。 二周目时的他们是搭档、是朋友、是同路人。 只是他们都太默契,将彼此中间的界限维持得太好,而死亡又来得太突然。 所以直到最后枪声弥散,火焰席卷着吞噬一切之际,才由谷迢上前一步,将那条脆弱如蛛丝的隔隙彻底扯碎。 梁绝等了一会都没有听到谷迢的开口,他笑了笑,转身欲走时,听到背后突然响起了意料之外的应答: “嗯。其实我们认识很久了。” 第386章 梁绝瞬间停住步子,有些惊讶地回头。 男人双手抱胸,斜倚在墙壁上,半张脸浸在虚幻的暖光里,俊朗、慵懒、困倦、如精美瓷器般的赏心悦目,构成一份独属于谷迢的没精打采。 那唯一清醒的鎏金色目光却一直锁定在梁绝身上。 “你愿意相信‘命运’吗?” 谷迢问出这句话时,想到其中的荒诞,就连自己都不可思议地轻笑一下。但他的笑容消失得很快,像梁绝错眼的幻觉。 “如果我们的缘分能纠葛整整几世,你会相信吗?” 梁绝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搓了搓指尖,轻声回答:“如果纠葛几世都要在这场游戏里,那我们未免也太惨了吧。” 谷迢有些失笑:“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那么你会信吗?” 这次梁绝沉默了很久,才转身回答:“其实我不太信命运这类的东西。而人的命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谷迢的表情也没什么意外,而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梁绝见他没有下文,又问:“那你信吗?” “你很好奇?”谷迢冷不防反问,又赶在梁绝婉拒之前开口。 “我也不信,包括上帝与神佛。虽然没什么信仰,但我有时却不得不相信命运。” 梁绝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却没有注意谷迢略微怀念的目光。 在谷迢的记忆里,他们两个很少单独闲聊起此类的话题,包括彼此的信念与爱好,以及理想和现实。 与其他几个只需要坐在一起谈心一晚上,就能为彼此相同的理念和契合的三观恨不得马上结义拜把子的玩家们不同,谷迢一向懒得沟通,更懒得开口,对他人的爱好与理念从不感兴趣,也从来不参与类似的话题,偶尔被提及也只是随意敷衍过去,就用万年不变的困倦来隔挡所有试图了解的话语。 彼时梁绝在谈话的间隙望向他,表情欲言又止一会,最后轻笑着咽下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乃至很久以后谷迢回想起,都忍不住向残存的幻影发问: “你明明很好奇,为什么却从来不问?” “什么?” 梁绝忽然出声,谷迢才如梦初醒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将问题说出了口,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掩饰道: “没什么,我的意思是,等你要下副本的时候,记得喊我一起。因为我还是一个……新人。” “是吗?我还是头一次见身手这么厉害,还会使用火箭筒的新人。” 梁绝双手插进兜里,双眼无聚焦地凝视了一会虚空,眨眼间眸光微闪,轻轻叹息道。 “其实我本来打算带他们进一个难度高一些的副本练练,确定他们有独立应对的能力之后,再解散队伍的。” 谷迢没有应声,心跳无端加快了几下。 果不其然听梁绝继续说:“现在,我们的队伍早就已经解散了,谷迢。而我……我没有要继续组队的打算,如果你希望的话,我认识几个可靠的队长,你的实力很强,我相信他们会很愿意接纳你。” ——你知道有什么出错了,有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这次你回来的太晚,有些人死的太早,因为种种巧合,导致某些结局来得过于提前了。但是所有人都还没有做好迎接那个结局的准备。 ——只有你。 只有谷迢站在这次故事的开端,却已经依稀预感到命运落下的棋子达成了某种惨烈的定局。 “但我只想跟着你。” 谷迢默默攥起了拳头,认真道,“就让我跟着你好吗,梁绝?” 但他仍然想在终局到来之前,试试能不能打破一刻的命运轨迹。 梁绝与他对视良久,表情最终柔和下来——谷迢知道他还是妥协了:“好,那你暂时先跟着我吧,谷迢。” 话虽如此,等过了几天,梁绝仍带着他去了情报酒馆。 穿过那些热闹喧囔的人群,谷迢自然地拉过尽头吧台上的高脚椅坐下,动作坦荡,仿佛有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熟悉,梁绝为此看了他好几眼,才挨着并排坐下。 “要喝点什么吗?”服务生问。 “两杯冰水就好。” 谷迢说完,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烟,放在桌面上,两指压着推向梁绝。 “给你的。” 梁绝看向那盒烟,有些厌恶的蹙了蹙眉,尽管他掩盖地很快,仍然被谷迢捕捉到了。 谷迢问:“你还在抽烟吗,梁绝?” “……” 梁绝没有说话,而是收起了那盒未拆封的烟。 谷迢若无其事地端起冰水喝了一口。 期间第一个来搭话的是张怡然,女生热情地来跟梁绝搭腔:“梁队好久不见!诶你带新人了啊?看起来长得不错嘛。” 梁绝请她喝了杯酒,随即笑道:“是的,这位长得不错的小哥叫谷迢,我想带他来跟大家认识一下。” 张怡然端着酒杯,看了谷迢一眼,见他面无表情地觑来一眼,点头致意,金瞳里满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 “你好。” 就连说话都含糊不清,整句敷衍得不像话。 “帅哥挺有态度。”张怡然笑了笑,对梁绝打了声招呼,“那行,他在我这儿过了个脸,走了,回见。” “回见。” 梁绝目送女人走远,听见谷迢冷不防问起一个他不应该知道的名字:“她怎么就一个人,马枫呢?” 梁绝愣了一下,眉心紧紧蹙起:“你怎么会知道枫叔?” “……”谷迢沉默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梁绝见他不回答,也跟着安静下来,最终说:“枫叔死在一个b级校园副本里,他们触发了隐藏boss,跟他一起留在那里的还有几位玩家……你是怎么知道的?” 谷迢若有所思地看向人来人往的酒馆门口,随意回答:“我偶尔听其他玩家提起过,只是有点好奇。” 梁绝见他进来之后不言不语,对周边没有任何兴趣的模样,也明白了他此刻没有结交新朋友的打算,于是很干脆地起身: “那我们去走走?说不定能遇到别的熟人呢。” “不了,我没有认识其他人的打算。” 谷迢打着哈欠拒绝,动作顿了顿,皱起眉,潜意识对自己说的这句话产生了微微不满,仿佛有什么在提醒他遗忘了更重要的东西。 但不论他怎么回想,占据脑海中的仍然是梁绝倒地的尸体、哽咽的吻、以及熊熊燃烧的火光。 “怎么了?” 梁绝关心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谷迢的表情恢复如常,起身回答: “没什么,只是发现自己忘了点东西,但应该不太重要。” 谷迢说那些被遗忘的记忆不太重要,于是梦境后续的时间就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那些模糊了面容的人们来来去去,竟在他眼中就真的变得不重要了起来。 直到某一刻,从来往的玩家之中传来孟一星率领的小队全员死亡的消息。 酒馆里,梁绝沉默地一根一根抽烟。他面前的冰水杯壁上凝结水珠,一滴一滴地滚落。 而谷迢有些恍然地抬头,朦胧的记忆里有什么试图破土而出,有很多人的影子和声音交错,最后汇集为一声熟悉的—— “谷迢,你要消沉到什么时候?” 等谷迢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时,悲伤顷刻山呼海啸漫上咽喉,有什么向心口深处徒劳地塌陷,没入深处之后消失。 有些东西一旦消失就再也抓不住了。 梁绝叼在嘴里的烟闪烁着火光,而那双陌生且灰暗的棕眸里,此刻正安静地淌过一片数据流般的莹蓝。 谷迢再次闭上眼睛。 “谷迢,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肩膀忽然被人轻轻靠了几下,谷迢眨眼回神,面前是猎猎风声,越野车驰骋着飞跃过半截拦路的朽木,哐当一声落地。 驾驶座正被陈青石接管,而他们两人穿着迷彩服,正守在后备厢,一起解决穷追不舍的变异猴群和蛇群。 梁绝脸上沾着几道被谷迢亲手抹上的迷彩油,衬得裸露其外的肌肤更加苍白,不断涌进来的风将他的衣领吹得胡乱摇晃。 那双眼睛里难得盈满笑意,见谷迢终于回神,又高声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甚至不惜把青石哥也邀请进队伍?” 谷迢补充完子弹后觑了他一眼,咔地单手上膛,金瞳犀利地眯起,同时开口: “你要听实话吗,梁绝?” 梁绝不置可否,抬枪击中一只荡过来的猴怪,随后风声静寂一瞬,听到谷迢一字一顿的回答。 “因为这次我想试着挽回一些永远无法挽回的东西。” 梁绝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扣住扳机,砰一声子弹落空,击中了倒退着掠过的树干。 谷迢也没有再说话。 在副本结束之后,谷迢咚咚地去敲梁绝休息屋的房门,一边敲门一边掏出铭牌申请进入,同时扬声: 第387章 “梁绝——” 谷迢通过铭牌向系统递交了申请,他原以为会等一阵子才能听到系统的同意,或者是其他消息。 但奇怪的是,休息屋内脚步声靠近,是里面的人主动走到门口按下把手,无需系统权限,就自己推开了门。 原本想好的腹稿都付之东流,谷迢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 休息屋的主人推开门后,倚靠着门槛,指间夹着半支细烟: “怎么了,谷迢?” 谷迢抬首时表情格外冷峻:“梁绝,你究竟为什么吸烟?” 被念到名字的男人脸色惨白,有些恍惚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如梦初醒般掐灭了手里的烟,笑了笑,侧身让开身后的空间:“你进来吗?” 梁绝的休息屋陈设没有什么变化,硬要说则是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 谷迢简单转了一圈,回头看见梁绝正注视着他:“梁绝?” “嗯,是我。” 梁绝笑了笑,转身去拿杯子,“要喝咖啡吗?或者是果汁?” “果汁就好。” 当梁绝端着两杯果汁回来时,看见谷迢坦荡地坐在唯一一把扶手椅上,手肘支着两边把手,十指交叉陷入沉思。 而当他把果汁放在谷迢面前,听到男人压抑着某种恐慌的情绪,幽幽开口: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梁绝心底一沉,但仍然微笑着,表示没有听懂:“你说什么?” 谷迢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别装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会抽烟,烟对你来说只是工具,除非你需要依靠它来摆脱什么——疼痛?还是自我麻痹?为什么?” 梁绝沉默了一会,才惨笑着回答:“要不你就当我疯了吧,谷迢。”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梁绝说出这句话时,谷迢仍悍然踹翻了扶手椅,椅背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震人心魄的恐怖巨响! “对!你确实疯了,系统的权限好用吗?它让你成功救下那些死去的玩家了吗?!” 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飞快蔓延上谷迢的心口,他忍不住拽起沙发上梁绝的衣领,迫使他起身抬头与自己直视: “什么时候开始的?极光副本之后?你开始抽烟之后?我们打完一架之后?孟一星那几个人死后?你以为我不清楚你在想什么?!你他妈疯了要跟系统融合,你与虎谋皮,难道等到时候跟系统一起被炸上天你就高兴了?!” “——不是系统。” 梁绝忽然开口,让谷迢的满腔怒火停滞一瞬,下意识追问:“什么?” “不止是系统。我搞明白了。” 梁绝的语气平静,抬头时,展现在谷迢眼前的是一双难得干干净净的明亮棕瞳,这才是属于梁绝的眼睛。 谷迢听到他说: “——这个流亡游戏,有两位实际掌控者。” 梦境在此刻轰然炸裂,休息屋的窗外忽然飘过几张热烈喜庆的红色彩带,巨大的王船投影从一侧穿过,和着婉转悠扬的戏曲,敲锣打鼓声持续不停。 谷迢的注意力不在外面的投影,也不在梁绝说出的这一如惊涛骇浪般的真相,他只是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脑海激痛,破碎的记忆在黑暗中频繁闪回—— 那片墓地,那座高塔,从破裂台阶逐级走下的足音,塔外是激战中的枪响,而安静的内部,红光警报大盛,漫过上下对峙的两人。 谷迢仰起头,看着伫立在阴影深处的人,终于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充满警惕的疑问: “你是谁?” “谷迢。” 梁绝出声唤回他的思绪。 谷迢回神,在休息屋外弥散进来的红光中看见梁绝的脸,上面浸着一片固执到抹不开的哀伤,轻声提醒道: “以后我清醒的时间可能不会很多。如果你听到我对你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要信。” 梁绝还是踏上了一条孤独的死路。 而谷迢能做的也只是跟在梁绝身边,继续陪他进一个又一个副本,却逐渐变得沉默,更多时候则是一言不发。 有时他看着梁绝站在前方的身影,一时间分不清此刻正占据他意识的,究竟是系统还是他本人。 直到最后,在他们进入迷宫副本的哪次深夜里,他们两个被分进同一个房间。 谷迢躺在床上闭眼假寐,忽然听到祂说: 【你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再叫过我的名字了。】 谷迢抬起眼,看着眼前占据了这个躯壳的东西,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没有笑意。 于是他移开目光:“我希望听到的人不在,说了也没用。” “梁绝”沉默了一会,说:【我也是。】 “什么?”谷迢蹙眉。 【我也有过一个印象深刻的人。】 “梁绝”灰蒙蒙的眼睛里充满茫然。 【他有一双很好看的、金色眼睛。我很喜欢。第一眼就很喜欢。】 谷迢静静看着祂:“别混淆了,这是梁绝的记忆,不是你的。” 系统没有再说话。 谷迢从床上起身,与祂隔了很远才坐下,余光瞥见桌面上的烟盒,问:“你不抽烟了?” 系统慢吞吞地抬头,老实回答:【因为他不疼了。】 “哪里疼?” 【杏仁核、海马体、前额叶。】 ……这傻逼系统在说什么鸟语。 谷迢深呼吸几下,最后实在无法忍耐房间里的沉寂,起身打算离开。他刚搭上门把手,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谷迢。” 谷迢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看见的是一片游荡在夜里的苍白迷雾。 这个副本是梁绝自己选的。他在这里失去了第一支队伍的友人们,所以潜意识也想回到这里为他们赎罪。 不知为何,谷迢略微迟钝地有了一种诡异的预感。 ——他要在这里给自己一个真正的终结,过了今晚之后,他们将又一次永别。 还没等谷迢理清思路,有人从背后牵住他一只手腕,那掌心温暖的触感属于活人:“梁绝?” “嗯,是我。” 梁绝轻声回话。 “今晚我会一直都在。所以谷迢,可以不出去吗?” 谷迢回头看向他,金瞳略微湿润,问:“过了今晚,我们还会再见吗?” 梁绝笑了起来,将他拉回房间,认真又轻快地回答:“会吧,那我就不得不相信所谓的命运了,你说过我们的缘分能纠葛整整几世,还记得吗?” 谷迢沉声道:“可是你也说,人的命从始至终都只有一条。” 藏在阴影里的人又笑了笑,再次问:“可是谷迢,你为什么一直要跟着我?” “……我不知道。”谷迢回答。 “我只觉得这次没有拉住你,我的遗憾就会越来越多。我不想你死,也不想你离开我。梁绝,你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很喜欢你。” 梁绝自然又毫无遮掩地承认。 “所以我本来想听一听你的答案,但后来又觉得喜欢就喜欢了,没有必要一直缠着你问,更何况现在……”他没有再说下去。 梁绝忽然很轻地喟叹一声:“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也不用太早,能在我决定解散队伍之前认识就好了。” 谷迢认真听完梁绝的胡言乱语,忍不住轻笑起来: “等那时再见,我绝对不会记得你,而你也是。” “是吗?”梁绝歪了歪头,故作深思地想了一会,认真回答,“没关系,你只要在那里,就足够惊艳到我了。” 谷迢:“……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些话你以前从来不会说。” 但你也知道梁绝这次忽如其来的坦白都是因为什么。他知道这些话如果不再说出口,你就将永远都不会知道。 谷迢闷不哼声将人抱进怀里,下颌抵着梁绝的发顶,一边紧紧抓着拼命搜索着什么,努力让干涩的喉咙发出一点可笑的声音,说出什么能够挽留的话: “我、我记得以前……以前我们去过一个副本,很好玩……北百星、南千雪、陈青石他们都很喜欢,你也喜欢……但我觉得很一般……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我想让你也去看看……” “等这个副本结束之后,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回答他的是梁绝温柔的应答: “……如果可以的话。” 谷迢闭上眼,终于清晰地听见了天外愈发逼近的雨声,他们头顶厚重的乌云隐天蔽日。 尽管他已经尽力收紧双臂,但怀中人如仍然梦幻般被描了虚化的边缘,在轰隆雷响中化为沙尘、血雾向下融化,陨落进虚空。 最终他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重新睁开眼,远山郁郁苍苍,飘渺的钟声从山顶悠扬传下。只有谷迢回到了这里,他仰望着曲折的万丈长阶,久久不语。 记忆里前两次的轮回中,那天寺庙里长香焚尽,神像庄严。你拒绝了某人的请求和未说出口的言下之意,只一昧地重复“我不信这个。” 第388章 你就是以为离别的期限遥不可及,你与他的距离也仅是隔着一道短短的门槛,他身后是喧闹人群,望过来的眼神里略微哀伤,淋着湿漉漉的月光。 所以你当时只是冷漠地转身。 现在,你与梁绝历经的三次人生总和仅仅剩下一次酣畅淋漓的死别之吻。原来曾那么明媚温和的人一生折叠起来,也不过是流星掠过夜空时的一抹闪光。如果不出意外,他将永远比你年轻,成为一个幽灵般的倩影,成为每当轮回终末午夜梦回时骤然唤醒你的一阵心悸。 但你还没有对他说过再见,也没有来得及跟他好好在一起,讨论彼此的信念与爱好、理想和现实,包括从此以往的人生和璀璨的星空。 于是谷迢怀着万千遗憾,迈上这漫长的台阶,而这一场大雨足以将他走的路都打碎,翻山覆海般没过每次轮回,成为每一次梦境之外持续不断的淅沥雨声。 此刻无月无光,星辰陨落,暴雨淋漓,长阶千万。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谷迢。 而他独自一人于茫茫天地间叩首。 再见,梁绝。 再见。 他求希望,求平安,求故人重归,求万千时间得以逆流。 求再一次,重新启程。 再见。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第235章 谷迢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把眼罩拨弄上去,缓慢地睁开眼以适应屋内光线。 此刻应该是阳光热烈的正午时分,被光线直直浸没的眼眶酸涩至极,模糊的视线从床边移动向外,房间寂静无人,桌子上用食盒压着一张纸。 谷迢垂睫收回视线,在看见旁边与自己并排躺着的第三具尸体时,生理泪水才终于忍无可忍般从眼眶落下。 “梁绝?” 他呼唤了一声,自然没有得到熟悉的回应,而紧闭的窗外,隐约有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声传来。 谷迢顿了顿,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珠,下床穿好衣服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页,入目是利落干净的笔锋,略微潦草,看起来是匆匆为他留下的。 这几行都是属于梁绝的字迹—— “谷迢,如果你醒了,可以来海边找我,我们正在进行第三次送王船活动。也可以等我回来,食盒里有饭,不喜欢的话我还放了几个面包。想过来的话就记得吃饱了再来。梁绝 留。” 刚从梦中归来的谷迢仍有些恍惚,却下意识遵循梁绝的话,放下纸页,打开旁边的食盒,拿起一个真空包装的肉松奶油面包。 谷迢撕开包装袋,一丝特有的甜香就勾起了已经饥肠辘辘的食欲,同时回想起此前的梦境,那一掠而过的王船阴影,原来是现实乱入进来的一瞥,而他经由梁绝一吻被带入过往的回忆里,昼夜不明,一直睡到了第三次送王船当天。 意识到这里,谷迢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躺在床上的尸体,掏出自己的铭牌开启任务面板。在他集齐三具尸体后,原本属于他的任务界面已经刷新,连同身份也一起发生了改变。 【赶尸人特殊任务:找到尸体(3/3)】 【赶尸人任务已完成!赶尸人身份正在更新中……更新成功!】 【玩家谷迢,欢迎来到副本“归途”。您目前的身份为:归乡客。】 【一位死而复生的村民,你醒来时发现自己曾经的妻子被抢去当了海新娘,还跟村长家傻儿子进行了冥婚!你非常愤怒,决定拳打村长脚踢村民掀了傻儿子棺材,将属于你的一切都夺回来!】 同时也是村长傻儿子的谷迢:“……” 【身份任务:复仇。】 【日日夜夜的循环往复,那些嚎啕的哭声,已经麻木的面容,淹没喉咙的海洋,荒唐的献祭……是时候该结束这一切了。我们的神祗已经离去太久了,你还记得该怎么做吗?】 谷迢拉开椅子坐下,咬了一口面包,盯着铭牌若有所思,那沾着碎散肉松的奶油黏到唇边,被他伸出一点舌尖飞速抿去之后,又咬了一大口,边思考边几口吃完之后,拿起放在一边的笔,接着梁绝留下的字迹下面添上了几行。 留言完毕后,谷迢又将剩下的面包全都解决完毕,喝了几口水,起身朝屋外走去,边走边握了握引魂灯温润如玉的灯杆。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村庄在历经数天的连绵阴雨后难得迎来了一次大晴天。纸人们在远处目睹王船被玩家们点燃,如释重负。 而玩家们如丧考妣地从高台爬下来,聚在一块互相讨论了一会。 陈青石看向满脸阴云密布的南北两人:“你们怎么了?” “我现在一想到要舞龙舞狮和唱戏就难受……” 北百星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抓着脸往下拉。 “可恶啊啊啊为什么啊!我要累疯了!身累心更累!” 陈青石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再坚持几天,这个副本怎么说都比丧尸副本简单多了吧?丧尸副本我们都熬过来了,这次也没问题。” 北百星被他蕴含安稳力道的拍肩震得骨缝都疼,他捂着肩膀感觉身心受创:“……哥我不说别的,你绝对壮了一圈。” 故意没有收起力道的陈青石腹黑一笑:“是吗?我也觉得我锻炼出了一些力气。” 一直没做声的女生忽然抬手捏了捏陈青石的手臂,跟着点头:“手感上看,哥确实壮了很多。” “当然了,做棺材可是力气活,大部分都被青石大哥分担了。”桑返想起已经完工的棺材,看向梁绝,“梁队,你家那位还没有睡醒吗?” 梁绝点了点头:“但我想应该很快就能醒了,如果没有也不要担心,我会对他负责,不耽误大家在副本里的后续行动。” 桑返急忙摆了摆手:“不不不你别多想,我们就是好奇,想关心一下。毕竟谷迢小哥的武力蛮强,虽然不跟我们聊天,但他在的话,跟梁队你一样,莫名还挺让大家安心的。” 梁绝的神色有些意外,转而看向桑返身后的其他人:“你们都这样想?” 众人忙不迭点头,接着就听见男人一声极温和舒朗的笑:“那还真是……我会跟他转达的。谷迢听了应该会很开心。” 闻言,南千雪试着想象了一下谷迢特别开心的样子……但遗憾想象失败,只能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转而肩膀被陈青石戳了戳,侧头听见他恶魔低语问: “——你也想到谷迢笑得像北百星的样子了吗?” "?" 南千雪一瞬间表情如遭雷劈,天崩地裂,无法接受地捂脸躲开。 而梁绝对自己两个好队友的脑补毫不知情,他的声音里难得带起几分特别亲近的骄傲,稍微敏锐点的玩家们经过这几天下来,都差不多对两人的关系有了些许猜测。 王归虹对梁绝比手语:“梁小老板,你跟他难不成……”比了个亲亲的手势“这种关系了?” 梁绝好笑地点头承认,王归虹又竖起大拇指:“我靠,屌,孟队他们知道吗?听说他跟谷迢小哥可是出了名的气场不和。” “气场不和?”梁绝说着忍不住轻轻一笑,“但我怎么感觉他们的关系其实好着呢。” 王归虹立马不再吱声了。 “好了等回头记得请我们喝梁小老板的喜酒。” 梧木栖站在旁边,抱胸笑吟吟道,“回头随份子!” 柳溪过来揽住北百星的肩膀,吹了个口哨起哄,结果还没开口就看见北百星的表情比他们还震惊,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梁绝的袖子—— “我靠老大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靠?真的假的?我靠!怎么没人跟我说!千雪青石哥你们也知道?啊?为什么没人跟我说!” 柳溪默默放下手,跟着人群打打闹闹地往村庄散去。 人潮喧嚷的另一边,谷迢找了大半个村庄,终于在临近海岸边的一座破败的旧庙门口停了下来。破旧的寺庙疏于打理,两页大门一扇离家出走一扇脱落一半在荡秋千,夹角处还能看到覆满灰尘的蛛网。 谷迢瞥了一眼荒草丛生的院内,一手插兜,反手敲敲半扇破门意思了一下,迈步进入: “有人吗?” 不请自来的客人自然不会得到应答。 而主人也没有要来特意欢迎的意思。 谷迢穿过一众齐腰高的枯黄荒草往寺庙深处走,一面倒塌大半的围墙半抱着蜘蛛网和狗尾巴草,顶着破败的瓦砾一起作壁上观。 他走过时身侧的荒草如浪,涟漪般跟着向外扩散,泥土还微微湿软,随草动摇摆出一股积闷已久的草本腥味,偶尔鞋底踩到什么发出一声脆响,低头看去才发现那是一根断掉的不知名兽骨。 前方的空门两侧红柱斑驳掉漆,一面破损的蒲草垫摆在覆满泥沙的长桌前,浮尘飘荡在半空中迎客,令每个踏足至此的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谷迢冷冷地一扫,剔透如琥珀的瞳孔在光线里,看清了破落的黑暗角落里,那里有一个正侧躺在地上的人影,对方正在窝窝囊囊侧躺着,挂满累赘的胸膛平缓起伏,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也分不清是睡了还是醒着。 第389章 确认要找的人就在这里,谷迢也不出声催促,而是拉过草垫,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毫不介意地垫着就地坐下,取出引魂灯,将灯杆横放在盘起的腿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大有一副准备等到底的架势。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安静了约莫十几分钟。 期间谷迢在等待中思绪逐渐游走,忽然想起从前的轮回中,自己与梁绝偶尔单独行动时,都是在讨论完守夜时间之后,不管不顾地倒头就睡,很少跟他进行过几句能增加彼此了解的沟通。 而梁绝,很显然也对这位孤狼玩家有着很大的兴趣,于是经常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硬聊,挑的话题又大多都仅需要谷迢回答一个是或否的单音节。 那时,应该是夜色太深空气太凉、他太累、再加上火堆太温暖,又或是梁绝询问的声音正好定在一个令人昏昏欲睡的音域里,谷迢经常聊着聊着就开始胡言乱语,干脆一闭眼睡了过去,在意识真正陷入昏黑之际,听到身旁人一声些许宠溺的笑音。 角落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谷迢倏地睁开眼睛,原本勾起些许弧度的唇角瞬间拉平,盯住了那个伸着懒腰坐起来的人。 对方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一般,吓得原地一激灵,警觉地握住横于身后的拐杖防备,裹满厚泥的发丝一缕一缕,晃动之间,谷迢清晰地看见了那双金色的蛇瞳。 “我就直接说了。” 谷迢背后是庙外淡薄的天光,他懒懒一掀眸,一边说着,松开交叉的双手,直起背脊,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握住引魂灯的灯杆,灯盏中莹蓝色火光亮起一瞬,于无形中散发着一种极具威慑力的独特气势,开门见山道。 “我打算拆了这个村子,但还需要借你的身份用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短小一章先…… 第236章 乞丐觉得不对。 在他的预想中,正常来说,此时应该跟他进行你来我往好一番试探,逮着对方破绽就不松口的唇枪舌剑……但谷迢跳过那些虚与委蛇,直接进入主题的行为,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又算在情理之中。 但乞丐仍然说:“不行。” 天空从他话音落下之后就开始变幻莫测,阴云飞掠而过,原本稍适宜的温度正逐步下降着。 谷迢不卑不亢端坐着,闻声彬彬有礼一点头,脑后翘起的黑发随动作一摇一晃,看起来格外乖巧,在嘴上应着“好”,但手却已经不知何时抽出鹿角匕,唰地原地弹射起身,蹬飞出去时拽出残影,如一个矫健的黑色幽灵、敏捷的豹影,那张俊朗的面容一半浸于天光,平静中渗着肃杀,径直在乞丐剧缩的瞳孔中逐寸放大! ——咚! 一声巨响,木屑四溅,寒冷的冰雾飞腾而起,木板被鹿角匕锋利地捅穿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本应在攻击落点处的人影闪得飞快,成为眼角一掠而过的黑影。 “啧。” 谷迢站定之后拔出匕首,回身望去,乞丐站在不远处拎着破碗,衣服已经被匕首割出一大道口子。 “躲什么,你不是神?” 乞丐哆嗦着手,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得,指着他怒道:“你他妈被人拿刀往脸上捅不躲一个试试呢?!” 而回答他的,是谷迢握着匕首的手臂向下一振,抖掉身上木屑的动作。接着,他迈步走出笼罩半身的阴影,手腕一转,匕刃掠过凌冽白光,杀气与寒意交织着缠上他那青筋凸起的手背。 欲图弑神者的身上有一种知之而为之的孤勇气势,冷得令人胆寒。 乞丐大概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上来就动手不动嘴的人,同时也飞快明白了谷迢简单粗暴的打算,他不根本在乎真相,也不在乎这一切背后有没有什么难言的过往,他的想法有且只有一个:夺走祂的身份,解决眼下、乃至之后即将发生的一切。 思及此处,谷迢已经欺身而上,反握的匕首自下而上挥过,划出刺耳的破空声响,乞丐向后一扬,只看得谷迢布满野性的亮色金瞳,紧接着脸上一凉,那厚重的泥罩被寒气轻而易举击碎成几块,噼里啪啦落了满地,露出那与玩家们相似的肌肤——这就是属于人类的身躯,在这遍地npc都是纸人的村子里,像他这样的存在更是独一无二。 乞丐空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飞快后撤,谷迢不给祂任何得以脱身的机会,疾追上去。 与此同时,天空再次开始落雨。 两个人一前一后,几乎紧紧扭打在一起,彼此招架着对方的攻击,面对面时两双同色的眼瞳互相对峙,互相胶着,从厅堂一路打到走廊再打回供台,稀里哗啦,劲风裹挟沙尘,打斗中误伤的物品噼里啪啦碎了一地,而雨滴啪嗒啪嗒落在屋檐瓦砾,从屋顶破损的大洞里落下,成了打斗间隙的伴奏曲。 在谷迢步步紧逼中,乞丐又当胸吃了一记重拳,向后跌撞几下抵上供台桌边,谷迢趁机挥臂而下,那寒芒毕露的匕尖划破淅沥雨声,直取乞丐的咽喉—— 乞丐的眼神一利,立即抽出摆在供台上的拐杖,劈手朝谷迢抡砸过去,见他侧身避过凌厉的棍风,忽地借势一扫,厚重的拐杖头迅猛地砸向谷迢胸口! 谷迢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那拐杖看似分量不重,却如携千钧之力,当即就将人横向掼飞出去,当空撞碎木板门,整个人和门扇一起被甩出寺庙,掀开雨帘,摔进茂密的荒草地里,窗格上破碎的纸屑和草叶腾空飞起,又被雨水浇得徐徐落下。 笃、笃—— 淅沥沥、淅沥沥…… 谷迢浑身被雨浇透,捂着闷痛的胸口坐起,边咳嗽边拨开眼前的高草丛,雨珠随颤动的草叶抖落,看向寺庙里拄着拐杖出来的乞丐,听到祂说: “上来就想夺身份,都不听人说话,没礼貌的臭小鬼胆子还挺大。” 祂那四俩拔千斤的力道中蕴含着不小的重量,因此谷迢只是拍着身上的草叶站起身,整个人沐在大雨里,没有再贸然上前:“我也没想到区区一个神居然能混成这样,地位甚至还不如我之前见过的一个小姑娘。” 乞丐仔细品味了这句话,接着就问:“你想夺走我的身份去做什么?” 谷迢没回答。 “得了……”乞丐对他油盐不进的态度接受良好,颇为大度地拿拐杖点了点被谷迢护在腰后的引魂灯,表情蓦地一肃。 “但是这东西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你想夺走神的身份,别说你一个人类承受不住,就算真承受住了,难道你想替我永远留在这里?” 谷迢的眸光一转,忽然想到了某个疑点:“原来如此,是你将我从海里复活,送到山脚下,又在寺庙里见了我一面。” 乞丐没做声,听谷迢继续说: “既然如此,你一直都清楚村子里发生的一切,却无所作为,所以我打算把村子里的神神鬼鬼全都宰了来为我和我的爱人复仇,有问题?” 乞丐的脸原本被厚重泥污覆盖,此刻被迫现了真容后也没有掩饰表情什么的意思,听到这话就受不了似地一咧嘴,发出一声抽气,眨眼又收敛起来,动静极小,但也被谷迢敏锐地注意到了。 于是谷迢眉心微压,双眼一眯,冷峻的脸上飞掠过弹幕瀑布似的情绪,最后被恰到好处的疑惑占据。 乞丐:“……你刚刚是不是用脸骂了我一顿?” 有人自取其辱,谷迢便毫无笑意地一哂:“彼此彼此吧。” “……”乞丐窝窝囊囊憋足了气,“不管怎么说,是你来早了。你们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到,所以我不能帮助你们。” 谷迢稍一联系就明白了“他们该做的事”是什么:“如果你指的是送走海哭女,那我们也快结束了,还剩最后一位,和新的海新娘。” 紧接着他的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等不起剩下的四天,最后一位海哭女被送走之前,托坎绝对不会让所有人好过。” “……原来如此。” 乞丐闻声一顿,忽然明白了谷迢来意为何,领悟到的真相令祂仰头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这就是你的打算——” 谷迢只是幽幽盯着,手腕翻转,匕首尖再度亮起寒光,整个人已然蓄势待发。 “那些不幸死去的人已经前去往生,你救不了,所以试图窃取我的柄权,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们,你想打破托坎的规则,让祂再也无法杀死任何一个人,所以盯上了与祂地位相似的我,对吧?” 乞丐敛起笑,平视着面前的男人。 天外千万根雨丝如银针坠落,细密滂沱,毫无遗落地砸在谷迢身上,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脊梁挺拔如山中青竹,湿透的黑色劲装紧贴着肉.身,隐约勾勒出肩背处的肌肉轮廓,雨滴落在鹿角匕上,飞快凝结成蛛网状的冰霜,蒸腾出上升的寒气,随风向后飘远。 谷迢乌黑的头发被打得湿透,透明雨水蜿蜒而下,顺着那深邃的眉目、高挺的鼻梁,渗入双唇微合的细缝之中,脸颊泛着一种无血色的冷白。 第390章 哪怕历经三次“蜕皮”,已经恢复了正常人所拥有的肤色与体温,谷迢给人的感觉仍是不近人情、冷心冷面。 有些与生俱来的气场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 “算是吧,而且……” 乞丐眼皮忽然一跳,潜意识感觉这人后半截话绝对不会太中听。 果不其然,谷迢抽了抽嘴角,语气略微嫌弃: “我也不太想让梁绝再莫名其妙跟陌生人结婚——那人还是一个乞丐。” 乞丐血压有点爆了,略微怒道:“难道你真不知道我究竟是谁?” 闻言谷迢也只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回答:“我读过山海经,稍微了解一点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乞丐的脖子上挂着四条瘫软的死蛇,两青两赤。虽然有些许出入,但此神的形象在《山海经》中亦有所记载。 但谷迢从来不信任何鬼神之说,进入游戏后更是如此——如果就连所谓的神都要被整个游戏规则所压制,那么他们跟拥有血肉之躯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而第三轮回的终末,他在暴雨中一步一叩首登上那千万台阶,所祈祷的愿望也仅是说给自己,说给梁绝,说给那些永不消逝的魂灵,说给那些曾并肩历经生死磨难、却只能在梦里归乡的人们听。 于是在乞丐的注视下,谷迢收起了鹿角匕,看来是已经想明白了。 但还没等乞丐松一口气,见谷迢转而就抽出火箭筒搭在肩上,重新望来的视线在雨幕中愈发幽深,语气也愈发不耐烦: “——那些人我都保定了,梁绝要嫁的人只能是我,所以海神也好死人也罢,他的新郎也必须是且仅是我一个。现在我最后问一遍,你究竟让不让位?” 在能把自己和寺庙一起轰回海里的三发真理威胁下,乞丐脸上的颜色变幻莫测,最后叹一口气:“也罢。” 谷迢显然还没欣赏够这位的变脸,虽面无表情,但仍虚虚搭着扳机,语气饶有兴味:“哦?” 灰蓝色的海洋哗然,随着一阵阵的雨浪不安定地起伏着冲刷沙滩、礁石群、空无一人的高台,残留在其上的灰烬被打得湿透,海风猛烈,从远处吹拂而来。 “其实我巴不得你替我收拾这剩下的烂摊子,之前跟你打一架是想看看你身手。” 乞丐抱着拐杖,老神神在在地竖起食指摇了摇。 “虽然跟我比还差一点,但也算是数一数二了……考验勉强合格吧。” 谷迢二度用脸骂了祂一顿。 乞丐被骂爽了,笑嘻嘻地又竖起两根手指:“我之前听到了你们的计划,你们打算到最后跟海新娘的船一起走,但这儿的规则又怎么会让你们如此简单地如愿?” 谷迢听到这里,脑海中飞快地列举出一系列的计划,从放火烧村列举到炸海引啸,并逐一细化思路…… 而乞丐忽然眯起蛇瞳,意味深长地提醒道:“——你没有在想什么极端办法吧?” 谷迢腆着脸应道:“没有。” 乞丐满脸信你才有鬼的表情,继续道: “但现在我忽然觉得,偶尔捣乱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乞丐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姿态端正,一身破烂的乞丐装都挡不住祂那令人侧目的气场: “正好你有三具尸体,不如让他们一起来帮你吧。” 谷迢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眸,在乞丐意味深长的笑意里,忽然意识到什么,瞬间瞪大了眼。 两双金瞳隔着雨幕对视,闪烁着相似的兴味盎然。 作者有话要说: 副本结束之前,先简单搞个事.jpg 《山海经·大荒南经》载: “南海渚中,有神,人面,珥两青蛇,践两赤蛇,日不廷胡余。” 第237章 铅灰色的雨幕中,村庄寂静无比。 谷迢顺着来时路,淋雨禹禹独行,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反握着一把特殊的刀。 这把刀约有一米长,通体骨白,两侧刀颚如鱼骨般收窄,刀刃薄而锋利,泛着足以劈碎雨幕的寒光,刀背处似鲨鱼血腥的锯齿,每个背齿之间都隐约刻着祥云样的深蓝暗纹,暗纹延伸至整个刀身,随角度变换反光,在刀面化为血口大张的蛇首,锐利的尖端成了它的獠牙化身。 “……对了,这一把刀送给你,你带着它就足以证明得到了海神的承认。现在你已经拥有了一部分神的柄权。” “而这把刀的名字是——” 【a级道具-不归刃】 【由大海深处积聚的骸骨制成,刃如冬霜,锋利无比。】 “总有一天你会持刃破风,斩断那些梦魇般纠葛的来路,永不回头。” 谷迢往宅院走着,同时铭牌震动几下,提示: 【‘复仇’任务进行中……已完成隐藏任务“与神对话”,前置条件解锁中……】 【尸体(3/3)已成功复活。】 谷迢思绪一动,眼皮忽然不安地跳动了几下,紧接着分明空无一物的左手忽然感受到了某人肌肤温暖的触感,这使得他脚步一顿。 你的三具尸体就是三场失落的幻梦。 他们都是梦的遗骸。 所以只会循着梦境中那些你的不甘、你的错误,跟随你记忆深处的遗憾而行动,放大你的欲望,甚至与你分享共同的感受。 而时至今日你最大的遗憾,你们四人都心知肚明。 飞落的雨丝被甩到身后,谷迢加快了赶路速度,薄唇翕动着,于无声中骂了句什么。 而另一边,当梁绝回到房间时,天空早已经开始下雨。 他们房间里的黑公鸡早已被放进院子里自由踱步,此刻正蹲在一处矮棚底下避雨。 房间里安静无比。 梁绝关好房门,拍了拍肩膀上的雨珠,看向应该躺着两人的床铺其中一个位置空了,就连被褥的温度也早已经凉透,无声宣告着原本躺在这里的人离开了很久。 而那具尸体仍然安静地躺在那里,双目紧闭如在酣睡。 梁绝蹙了蹙眉四顾,留意到圆桌上的食盒位置被人移动过,而斜放在旁边的那张留言纸上,他的短讯下方,新多出了一行简短的字迹: “醒了,吃过了。我出去找乞丐问些关于副本的事情,天黑之前回来,不要担心。谷迢留。” 谷迢的字跟他的对比鲜明,看起来遒劲有力,每个字收尾的最后一笔总能带着些许锋利。 梁绝收起纸条,将被淋湿的婚服袖衫脱下来挂好,转头站到窗边,看着越下越大的雨。 雨丝连绵不断,风一吹过,梁绝迎面感受到一股潮湿而清凉的水汽,泌人心脾,由此闭上眼放松精神,深吸一口气,忽然床铺的方位一阵窸窸窣窣,引起他警觉地抬眸。 室内会呼吸的活物除了他自己之外再无别人,除了……那具属于谷迢的尸体。 谷迢的第三具尸体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缓慢地撑身坐起,垂睫凝视着朝上的苍白掌心,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真实。 随即,他慢慢抬头四顾,看见窗边近在咫尺的梁绝时,有些恍惚地念出他的名字:“梁绝?” 梁绝有些诧异:“谷迢?你的这个身体不是已经……” 死而复生的男人有些茫然地从床边站起,一边收拾着脑海中共通的记忆,一边回道:“另一个我应该完成了他要做的事情,现在正在赶回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或许是不太适应仍在僵直的身体,忽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到。 梁绝基于对谷迢的信任,没做他想,急忙过去把人扶住:“没事吧——” 下一秒,梁绝伸来的手腕被谷迢用力握住,他心头不详地一跳,抬头看见谷迢隐于阴影下的脸,那双金瞳中毫无困倦,清醒得令人感到陌生: “梁绝,你现在是醒着的吗?” “什么?” 梁绝略一疑惑地挑眉,忽然手腕一痛,试图挣脱几下都无果之后,扬声对神游天外的男人说,“谷迢,快松开……你弄疼我了!” “疼……?” 似乎某个词语触动了谷迢,原本神游天外的男人眼里恢复了些许光彩,但仍然没有松开紧攥着梁绝手腕的手,而是用力将他拉近,举高紧攥着他的手,俯首低头朝梁绝凑近,鼻尖凑到他的脖颈处嗅了嗅。 “——没有烟味,你没抽烟?” 梁绝被迫半趴在谷迢身上,手被拽着,一脸莫名:“什么?没有,你知道我从来不抽烟。” 谷迢没有回应,而是将脸埋进梁绝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温暖的、熟悉的气息,柔软的、仿佛用力就能折断的腕骨,但谷迢知道梁绝一定不会像他感受到的这般脆弱。 他所感受到的梁绝与实际上的他有着迥然相反的矛盾,由此轻而易举引起心底某种攀附而上的贪恋与疯狂。 谷迢的嘴唇贴近梁绝的脖颈,感受到那柔软肌肤下汩汩跳动的血管。 ——这是活着的梁绝。 梁绝正在因为自己身上冰冷的、属于死亡的温度凉得猛地一颤,却没有为此将自己推开,而是张开双臂给予回拥,并柔声问:“怎么了?” 第391章 “便宜那个我了……” 只拥有第三周目记忆的谷迢脸色有些古怪,却有一种不甘强烈地驱使他做出些什么,做出能在梁绝身上留下印记的事情。 房门外忽然响起了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咚、咚、咚。” “谁?” 梁绝下意识要扭头,刚看清了房门外那道熟悉的轮廓,忽感脖颈一痛,余光仅看到谷迢的后脑勺,大脑这才迟钝地发出要挣脱的信号: “嘶——谷迢你、等等……” 吱呀—— 门外人完成敲门的基本流程之后,自己就推门而入,看见梁绝背对着自己,被人紧搂着发出微弱抗议声,那被大片黑色拥拢在怀里的喜服上金色绣纹随角度时隐时现。 二周目谷迢不满地眯起眸子,没等开口,房间走廊之外忽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轰然巨响,震得三周目谷迢顿住了动作,抬起头与门外的自己对视。 院落里,那副棺材一直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直到此刻,它的棺材顶盖被人从内轰地踹开,滑倒在地面上发出惊天响声。 里面的男人死而复生,缓缓坐起,黏连在身上的合欢花瓣随动作重新落回棺内,惨白的手指搭上棺侧。那最苍白的面容最年轻也最冷漠。 一周目谷迢跨出棺材落地,就往婚房内走去,径直穿过走廊,看见婚房房门大敞。梁绝被两个自己夹在中间,其中一个谷迢背靠在窗边拉着他的手腕,另一条手被二周目的谷迢向下攥着,同时抵压过来让他靠住自己的胸膛。 梁绝……梁绝瞳孔地震,肤色更是从脖颈往上逐渐变红,在看见门口又出现一个谷迢之后,更是开始试图挣脱开,却发现前后两个人的力量都如同铁钳: “等等!!谷迢——” 两个谷迢同时顿住动作,但也只是停了一秒。 靠窗的那个有些坏心眼地低头:“你在叫哪一个?” 梁绝刚试图理思路,忽然被身后的谷迢隔着衣服重重顶了一下,在感受到他骤然紧绷起来之后,甚至还颇有心机地凑近他红透的耳边: “……梁绝?你在叫哪一个?” 梁绝大脑空白一瞬,反复吞咽几声,唇齿间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 二周目谷迢逗完人,才舍得侧头瞟了门口的谷迢一眼:“你打算看着?” 一周目的谷迢面无表情,歪头看了一会对此情况显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梁绝,无机质的金眸里泛起几分饶有兴味的神色,这种兴味莫名给他增添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副模样,梁绝。” 他说着,同时迈步跨进了房间,凑近时看到梁绝因为挣扎被扯下大半的衣服,颈侧一道新鲜的咬痕赫然清晰。 一周目的谷迢莫名有种不爽。 梁绝背后的谷迢问:“你是第几个?” 一周目谷迢斜睨他一眼,从各种意义层面上独裁般回答:“我是第一个。” 他们三人互相对视在一起,彼此视线交接处发出一道噼里啪啦的电光。 直到门口处忽然传来一股低沉的气势,有人重重敲了敲门,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真正的谷迢已经及时赶来,此刻单手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着,耳尖因某种被撩拨起的欲.望而泛红,却被强硬地克制下来,扫射过来的目光清醒且杀气四溢,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声音涩哑地开口警告: “……放开。” 觉得自己好像错过太多的梁绝挣扎起来,在左右为男的情况里,看向杵在门口的谷迢: “什么……什么情况,他们都是你对吗?为什么忽然从尸体变成了活人……” 谷迢思考了一会,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算是不同时期的我,但他们严格来说还是我的尸体。” 三周目谷迢的视线终于肯从梁绝身上移开,看向门口的人:“你想起了多少?” 谷迢蹙了蹙眉:“差不多全部。” 三周目谷迢:“那你应该知道我们在执着什么,我们不止是你的尸体、也不止是你的记忆,甚至可以说我们三个就是现在的你自己,我们所做的也是你想要做的事情。” 谷迢:“……我之前话有这么多?” 二周目的谷迢趁机抱紧梁绝,在他耳边低语:“梁绝,你知道我们在争论什么吗?” 梁绝回神望来,那双澄澈的眸里甚至能映出谷迢自己的脸,没有不满、没有一丝阴霾般的负面情绪: “什么?” 二周目的谷迢与梁绝对视一会,沉默中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忽然单手捂住他的双眼: “……算了,没什么。” 谷迢还没跟第三周目的自己辩论完毕,余光又瞥见那几乎黏在一起的身影,又忍不住怼: “……我之前有这么粘人?” 二周目发出一声闷笑,而他怀中,被捂住双眼的梁绝听完认真思考了一会,插入他们的话题: “确实有一点粘人,话有时候也有点多……不过我觉得这些都很好,你只会对我展现出来,所以我都很喜欢。” 梁绝说完这话之后,四周兀自沉寂了一阵,他双眼被冰冷的掌心覆盖着,尸体惨白的肤色衬托出此人有着令人蠢蠢欲动的温暖却不自知,在黑暗里不由得疑惑发声: “谷迢?” 没有人回应。 只有四双明亮如野兽般的金瞳正齐刷刷聚焦在中心之人身上。 而梁绝嗅着波涛暗涌的空气,却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谷迢时,那在游戏里千锤百炼的敏锐直觉早已经宣告罢工,决定让它的主人在群狼环伺中自生自灭。 他甚至还堪称放松地被人完全禁锢在怀里。 真正的谷迢站在门外看着梁绝,感觉自己的心跳逐渐剧烈起来,接着靠在窗边的三周目将人一挡,他原本炙热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深沉: “……放开他。” 这时沉默的一周目忽然走到梁绝身边,伸出一只手与三周目一起捂住梁绝的双耳,才转头看向门外的谷迢,冷声开口: “别克制了,我们都是一体的。你现在就是,想上.他,想听他求饶,想听他的喘息声……” “否则你怎么还不进来阻拦我们?” 一周目的自己用更直白、更不留情面的语气揭开谷迢内心深处的摇摆不定,他眯了眯眸子,又难得委婉: “——最后的得益者其实还是你自己吧。” 谷迢顿了顿,别有深意地看着一周目:“……就算我想,就更应该征求梁绝自己的意见,别想搞小动作。” 他锐利的视线往一周目藏在身后的手上一点,阴影中露出那半截没被藏好的红绳。 “梁绝不会喜欢这样。现在的‘我’,也不喜欢这样。” 谷迢在“我”字上面加重音,顺便瞪了三周目一眼,再次开口:“最后一遍,让开。” 三周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还是侧身退后了一步,同时放下捂着梁绝右耳的掌心。 梁绝短暂地被剥夺视觉之后,很快又被剥夺了听觉,他只感受到那个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谷迢空出来的手掌正搭在自己的胸口,那一下一下跳得还算安稳的只是自己的心跳声。 原本捂在自己左侧的手掌忽然轻轻一挪,最年轻的谷迢与现在的谷迢对话声音如此清晰地传入他的耳边: “……你现在就是想.上.他……否则你怎么还不进来阻止我们?……就算我想……现在的‘我’也不喜欢这样……” 如同蓄意一般,等他听清之后又悄悄盖住,听觉又再次被剥夺。 梁绝迅速反应过来,大脑嗡地一声再次空白,同时剧烈加快的还有自己的心跳,随后盖在自己双耳上的掌心分别挪开,最后捂住眼睛的手掌也慢慢抽离,他看见谷迢抬脚迈进了这道门槛。 梁绝被彻底放开后,眨了眨眼,目光扫过表情各异,但都无一例外透着不同程度心虚的谷迢们,更是重点看了一眼那个气质最年轻、表情最不心虚的一周目谷迢之后,指尖抵着下巴,了然一笑: “……你们商量好了?” 谷迢抿了抿唇:“嗯。你同意我们……一起吗? ” 果然…… 梁绝就算有所准备,也不知所措地捂了捂脸,觉得自己的耳朵热得发烫: “……可以、轮流?不然我明天……我、我们还在副本里,万一之后有什么意外……” 听到最后一句话,呈扇形围在梁绝身边的四个谷迢都表情诧异一下,四位最强玩家aka副本海神的代理者不约而同地无言一会。 他们一时间想不到能有什么样的意外能影响到他们。 一周目谷迢率先开口:“不用担心,可以轮流。但我要第一个。” …… 梁绝的意识逐渐从颠簸到平缓,他的眼神重新聚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躺在这张柔软的床铺上沉沦。 一周目谷迢餍足地轻咳一声,俯首在梁绝汗湿的额间落下一吻,转头说:“可以了。” 第392章 梁绝猛地睁开眼,看见二周目谷迢上来时忽然意识到他们的沟通好像产生了什么误会: “……等等我说的轮流不是这个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二周目捂在手掌间,还是谷迢拉起他哆嗦的手,低头轻吻手腕内侧,同时低声说:“仅此一晚,不用担心。” ……这还不如不安抚。 三周目谷迢看了一眼一直坐在阴影里隐忍的谷迢:“还能继续吗?” 谷迢弓着背,十指交叉,两个手肘分别搭在岔开的膝盖上,璨金色的瞳孔也因兴奋后的余韵而扩张着,有些恍惚地抬头,回想起凭空感受到的湿热与痉挛,唇角仰起一抹弧度: “可以。” 二周目的谷迢将头发往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了他一眼:“便宜你了。” “困,睡了。” 一周目谷迢打了个哈欠,起身往院落的棺材走去。 三周目谷迢的攻势比前两个都更猛烈,梁绝最后都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求饶的话,模糊的余光里只看见谷迢红得要滴血的耳尖。 最后的意识里只在朦胧间感受到,三周目的谷迢落在自己双唇上的吻,听他笑着道: “……这次我吻过你了。” 梁绝没有力气去深究这句话里有什么深意,恍惚间自己被人打横抱起,隔着衣物源源不断传来的是活人温暖的体温,令他下意识去凑近,听见谷迢对其他人说: “……我去帮他清洗一下。” 好在这里简陋的浴室里还有基本的洗浴措施。 谷迢试完放满浴缸的水温后,转身将梁绝抱进浴缸里,还没等他抽出手,就被恢复了一点神智的梁绝抓住了手腕,一双哭后微肿的眼睛透过蒸腾的水雾望来: “……这就结束了吗,那你呢?” 谷迢诡异地沉默一下:“你太累了,梁绝。” “第一次那会,一晚上也不止这几次了。”梁绝有些调侃地笑道,“怎么这次忽然改性了?” 谷迢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接着梁绝从浴缸里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跟他们不一样,这次是我想主动,毕竟凭空感受和实际上的也不一样吧?” 谷迢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猛抬头:“你知道?” “后面猜出来了。”梁绝笑了笑,沾水的指尖在谷迢的脸颊一侧轻画几圈。 “因为你的表情完全不一样。无论其他的你在我身上是想偿还一些遗憾还是什么……虽然这都是同一个你,但在我眼里总是不太一样,对我来说,现在的你才是第一位。” 谷迢的身体僵硬一瞬,干脆顺着梁绝牵引的力道跟着进入浴缸,水位承受两人的重量,稀里哗啦漫出去一大半最终平息。 谷迢的脸近乎红透,低声说:“我这次……轻一点。” 梁绝仰头轻吻他的喉结,带着笑音回答:“只要别让我呛到水就行。” ……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别被锁……被锁了也没办法了(祈祷nia)[合十][合十] 实际上本章: 四个人都是一个人.jpg 看似五,实则一对一.jpg 相当于谷迢自己四次.jpg 其他三位相当于谷迢被放大具象化的欲望,他只是在跟自己的欲望对话。(你看着我 我不信你两眼空空.jpg) 大家都听懂了梁绝的轮流,但不约而同考虑到每晚上都要进行会更累所以干脆集中在一晚了。(梁绝:谢邀根本没有感到贴心) 于是后续欢迎大家收看四位最强玩家推副本。为boss祈祷。(阿门) 其实谷迢最放心的是一周目的自己,结果被一周目的自己背刺了。(谷迢:?) 其实后面还是不小心让梁绝呛到水了。(谷迢:……) 其实我这个月能写完归途……写不完就国庆节吧……(闭目)不过十月份我有重要考试……(掐指一算,绝望跪地) 第238章 距离最后一次送王船还剩三天时间。 整座村庄如同历经了三次刷新,但每次刷新却都比前一次更破旧、更潦草,直到最后干脆将拮据反映在凭空刷新的早饭上面,这次彻底摒弃了食盒,而是干脆只放了两碗白粥和一碟小咸菜在桌子上。 谷迢毫无吃早饭的欲望。 早就清醒过来的他躺在床上,仍能反复回味起昨晚混乱的几幕。 那布满梁绝背脊的吻痕、腰胯间的鲜红指印,加快速度时他无法克制的痉挛,无力攀在自己胸前,温热急促的泣音…… 甚至到最后因快感仰头献吻的模样,这些都仍烙印在谷迢的脑海中频繁闪回。 而恢复平静的当事人正盖着被子,侧身躺在他身边,那浓黑的眼睫细长,在眼睑上头投下浅浅阴影,呼吸平缓,柔软的黑发安静垂敛着,稍长的几缕正搭在雪白的颈侧,那上面仍然有几个极度暧昧的齿痕。 谷迢抬起手,指尖轻柔地碰了碰梁绝略微肿胀泛红的唇角,尚在昏睡的人便有些不满地蹙眉,拽起被子埋进下半张脸,将那不安分的手指格挡开。 “……哼。” 谷迢发出一声轻笑,动作尽量轻地起身下床,直到穿好衣服都没有让梁绝从极致疲惫后的沉眠中惊醒。 他最后整理了一下衣摆,径直掠过桌子上的早餐,走出房间,进入院子里。 其余的三位谷迢已经等候多时。 一周目坐在棺材里打着哈欠,二周目正抱胸倚着棺材另一边,三周目则盘腿坐在地面棺材盖上,听到本体走近的脚步声,就纷纷抬起头,将视线聚焦过来。 天气晴朗。黑公鸡高声嘹亮地发出几声啼鸣,除此之外,清晨的院子里静得只有浮尘飘荡。 谷迢扫视他们一眼,直接开门见山: “我废话不多说,殡葬铺和戏班子那边至少得有一个人守着,需要武器直接告诉我。我暂时留在这里,等梁绝睡醒一起行动。” 一周目从棺材里跳出来,闻声不客气地开口:“火箭筒留给我。” 出于各种原因,没有人跟他争夺专属武器的使用权。 二周目掀起眼帘:“其他还有什么武器?” 谷迢也没犹豫地回答:“鹿角匕和不归刃。只是鹿角匕有副作用,用完会感到饥饿——” “副作用不会影响到我们。” 一直沉默的三周目打断他的话。 “……鹿角匕给我,我跟着戏班子走。” 谷迢转头凝视着他,神情若有所思,答应了下来。 目前的武器还剩最后一把不归刃。 “我也去戏班子那里。不归刃交给我。” 二周目面无表情抱胸,对谷迢点了点头致意。 “殡葬铺暂时给一周目守着,出不了大问题。” 谷迢分别取出武器递给他们,接着又忽然道:“……等等。” 原本转身欲走的三人疑惑回头:? …… 而大晴天对于其他玩家来说,在这里简直充满了令人精神紧绷的恶意。因为他们不知道下一秒,那代表危险的白雾是否会忽然漫上街道,随意又轻易地夺走自己或身边人的性命。 此刻村口戏台上,纸人新点的一台戏正热热闹闹地唱起,敲锣打鼓声里,剩下的纸人嘻嘻哈哈看着面前的舞狮舞龙。 整个队伍在经过几天的时间,缩短了整整一倍,就连原本长度达到数米的龙也都短了半截,纸扎的龙头舌红齿白,细长的龙须随风飘白,迎向天光。 龙头北百星踩着鼓点,舞得虎虎生风,忽然福至心灵猛一抬头,在被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里,瞥见近处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人。 北百星立即热情地扬起手臂: “诶,谷哥!” 被他认出来的男人屈起一条膝盖坐着,像一只正踞坐的黑猫。 那把鹿角匕被他握在手中,几缕冷雾从那苍白泛青的指缝间飘出,冷漠的金瞳循声下移,看到北百星要近乎融化冰川的笑容,略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迢哥醒了?在哪?哦哦我看见了——” 白狮头一举一落之间,狮鬓遮住了南千雪上方视野,但却使她的余光瞥见那群正在看戏的村民之中,有一道黑影占了座位最外侧的一角。 谷迢的坐姿在一众如复制粘贴般的纸人堆里显得扎眼且随意,他腿上横放这一把陌生的森白长刀,沉默却又存在感显赫。 南千雪:“奇怪,哥怎么自己在这里,他不是应该会陪着老大一起行动吗?” “不知道啊。” 北百星一边回答南千雪,一边又看向戏台上的其他人,却留意到他们格外奇怪的脸色,不由地说。 “话说他们在唱什么戏啊,我怎么听着不像是同一首?” 南千雪随鼓点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狮头眨巴着大眼四顾:“我也不知道,戏曲串烧?” “有这种类型的表演吗?” 北百星一脸疑惑。 很显然,戏台上的玩家们对台下一切都一览无余,自然也注意到了分别出现在屋顶和观众席上的两个谷迢。 第393章 一时间,各种稀奇古怪的猜测从脑海中飞掠而过。 王归虹脸都绿了,一边唱戏一边疯狂对南北使眼色,却奈何他们都没有发现彼此看到的谷迢实非一人,短暂地交头接耳几句后,又重新被叮当作响的锣鼓催促着起舞。 王归虹:…… 这两个小家伙眼神怎么回事。 在她绞尽脑汁要传递信息的时候,戏台边上正待上场的柳溪忽然用口型说了句:我靠! 只见观众席上的谷迢似乎注意到了他们在戏台上的震惊与各种掺杂着不安的小动作,站起身,食指抵在双唇之间示意噤声,同时手心翻转,白光一掠,在他前排看戏的纸人被飞快地抹了脖子。 而被割断脑袋的纸人丝毫没有抵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男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死的事实,一双眼睛仍然盯着戏台上表情各异的玩家们,随即整个身躯如被水打湿般缓慢下沉,没入地面,眨眼间就彻底消失。 观众席上仍然一片死寂。纸人村民们对威胁着它们的谷迢视而不见,只是机械地抬头凝视着戏台上,时不时鼓掌,结合此情景,更像是在欢庆自己临近的死期。 【已触发任务:复仇。】 【似神非神归乡客。生前你的意愿没有被村民们放在眼里,所以当你淌着海水重生归来,他们至死都不会看到你的样子。】 ……这一幕实在太诡异。 戏台上,玩家们纷纷调整好表情,移开视线,假装没看见谷迢正如割韭菜似的杀完全场,只一昧地合着伴奏念唱词。 ——人隔银汉几重秋,信难投,相思谁救? 随着二周目开始动手,坐在屋顶上的谷迢也跟着起身,跳落下来,往围坐着看舞龙舞狮的纸人们走去、 鹿角匕的刃面掠过寒光,清晰地映出男人冷峻的侧脸,如同第三次轮回中的风雪仍然飘摇不尽,落他满肩。 ——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 这仿若谶语般的唱词化为风声消散,没有谁能真正听得懂。 殡葬铺的大门紧闭着,内部杵在空地台阶上的男人放下火箭筒,不言语地看着其他人围着一副丑到没眼看的棺材,打算给它刷漆。 陈青石本来也想帮忙,但梧木栖和桑返立即一左一右按住人肩膀,一边说着“哪能都让你来干活”“对啊对啊剩下的交给我们”,一边把他推搡出人群,跟谷迢站在了一起。 于是陈青石只好笑着放下手。 梧木栖在转身之前,视线额外多看了一会那个年轻人,忍不住低声嘟囔: “……怎么才几天不见,这小子变得更像以前那群玩家了?” 听到这句话,谷迢只是瞥了那个女人一眼,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感受到身边有人的气息挨近,才抬眼看去。 陈青石不惧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神情一贯温和,略微垂睫,灰蓝色的瞳子中闪烁着几分了然: “你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谷迢吧?” 一周目的谷迢与现在的谷迢之间隔了太过漫长的岁月。 有时就连他们彼此对望,都感到一种并不相识的陌生。 谷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承认:“以防托坎出现,接下来我跟着你们。” “这么说谷迢醒了,他怎么样了?” 陈青石下意识关切地问了一句。 谷迢看了他一眼,只见男人表情不变,仍然保持着温和的微笑。 “嗯?” “还行。” 一周目回答陈青石。 “他正跟梁绝待在一起,一会就来这里汇合。” 听完这句话,陈青石沉默了几秒,忽然神情古怪地试探: “南千雪他们那里,不会也有你在守着吧?” 谷迢略一点头。 “——所以你们真是复活的尸体?” “你猜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 殡葬铺的气氛和谐得不像话,而另一边村口处所有的纸人都没被谷迢放过,两个人同为一体,配合默契地宰了个一干二净。 舞龙舞狮的玩家早就已经停下了,此刻正排成一排,瑟瑟发抖,目瞪口呆看着谷迢们大杀四方。 北百星扛着龙头,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着他俩:“谷谷谷谷谷……变成两个了?我靠!我在做梦吧?” 南千雪也趁机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同样震惊:“我靠,疼!” “但老大呢?他怎么不在?” “梁绝在休息。” 回答她的是握着鹿角匕的谷迢。 南千雪立即循声看去,只见那个谷迢转身看过来,衣袖上不慎凝结起一片薄薄的冰层,肩膀线条处还沾着几块不小心溅上去的碎冰,很快就融化成一小滩圆形的水迹,稍一错眼就隐没不见。 那双金瞳的复杂情绪也像他身上融化的冰碴,飞快地消失,变成最正常不过的模样。 “有我在陪着他。” 此刻,二周目谷迢也拎着不归刃过来: “需要我把你们戏班子的纸人也宰了吗?” 他指的是一直在戏台下观看的班主。 而留意到杀神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班主沉默地退后几步,躲进戏台一侧的帷幕后面不再出来了。 北百星左右环顾,有些结巴道:“不、不用吧谷哥……那个班主感觉还算正常……” 说完,他立即有些兴奋地搓搓手。 “话说谷哥你怎么忽然有丝分裂了!还大杀四方!打算不演了吗?决定要带我们造反了吗?” 二周目谷迢一摇头:“我们只是被复活的尸体,本体正跟梁绝在一起……他们晚一点会去殡葬铺。” “嗯?那应该有三具尸体,另一个是去找青石哥他们了吗?” 南千雪的问题得到了两人一致的点头。 二周目将不归刃别好,简单对他们解释了一下谷迢跟海神的合作任务,接着道: “……所以我们后续会跟着你们一起行动,以防遇到托坎。” 三周目的视线在南北身上逡巡着,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最后换了个委婉的话头: “梁绝现在没有要解散队伍的打算吗?” “什么?当然没有啊!” 北百星一惊,急忙否认了这一可怕的可能性。 “老大之前是想带我们过几个副本之后解散来着,结果捡到了谷哥你——诶不对是你们本体谷哥——我们的——总之就是在副本捡到了谷哥,然后就一直跟我们组队到现在了。” 南千雪也挠了挠后脑勺:“百星说得对,自从遇到迢哥你之后,我们就没再听老大说过要解散队伍。” ——如果我们能早点认识就好了……能在我决定要解散队伍之前认识…… 听到这里,谷迢有些晃神地闭上眼。 印象里的梁绝被自己紧搂在怀中,半敛的眼眸里毫无光彩,这句祈祷也像他在走投无路之下隐约后悔的呢喃。 无法挽回、无法改变的不舍与绝望,皆随这句轻语,轻易地贯穿两人的心脏。 “……那就好。” 最后,三周目的谷迢如此回复。 二周目随即问:“你们进过黑潮之下了吗?” “我们刚结束那个副本。”南千雪一想起来就面如菜色,“谷哥你差点就交代在那里……还有老大也是,全场下来就你们受伤最多最严重了。” “……不对啊,你们不是谷哥吗,应该都记得这些事情才对。” 北百星忽然智商上线般,眼神蓦地一利。 “为什么一直在问谷哥一定会知道的事情?难不成——你们是假冒的!太可恶了!副本boss还有这种能力吗?难道第四个海哭女可以自由走动来蛊惑我们了?!我们亲亲老大和谷哥被你们抓到哪里去了!天杀的我要跟你们拼了——” 两个谷迢:…… 南千雪一把捂住北百星的嘴,在戛然而止的叫嚣声中对他俩道歉: “不好意思这人有时候就容易满嘴胡说八道……你们知道的,嗯。” 两个谷迢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眼中的百般情绪。 二周目最终回道:“我们没介意,只是……” 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这一次,谷迢走到了前两次都没能走到的地方,也做到了前两次的自己都没有做到的一切。 二周目的谷迢握紧了不归刃,意识到自己虽然已经是一具不会呼吸的尸体,但仍然能感到有什么哽在喉际,令自己需要深吸一口气,才能积攒起些许力气。 即便如此,他的表情也丝毫不见任何轻松,似乎还有更令人绝望的前路在未来等待着: “居然已经到这里了……” 高台上的戏子们仍在继续唱,听起来俨然换了一曲: ……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没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 在咿呀戏曲声里,南千雪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脸色忽地一变: “我听到童谣声了。” 唱词的另一端被扯得很远,声带颤动的深处白雾弥漫,悄悄从没过屋舍墙根,化为触不可及的风声。 第394章 而距离村头有一段距离殡葬铺很快被白雾漫过,有铁链碰撞声时隐时现,越过低矮的屋舍与泥泞路,忽而加快了速度,穿透雾霭,呼啸的破空声齐齐涌向殡葬铺门口,蓄力一挥,咚地将紧闭的门扉击得粉碎,一时间木屑向内四溅飞去! 铁链速度飞快,蛇行蜿蜒,将四周拽成模糊不清的残影,携着千钧之力,一昧突袭刺向守在门后的男人,带起一阵肆意的狂风—— 霎时,那被遮在额前的黑发向后扬起,只见谷迢屹然不动,这张过于年轻的脸面若寒霜,一双古井无波金瞳里映着两点惨白天光。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他妈的快点写啊我他妈的——!!!!! 当年真是戏如今戏如真。两度旁观者,天留冷眼人。—《桃花扇》 人隔银汉几重秋,信难投,相思谁救?—《桃花扇》 记当日在长生殿里,御炉旁,对牛女把深盟讲,又谁知信誓荒唐,存没参商,空忆前盟不暂忘。—《长生殿》 第239章 这次的雾气弥漫得很快,几乎眨眼间,就彻底吞噬了整座村庄。 南千雪刚说出自己听到了童谣这一则消息,眼前就被白雾占据。 她干脆地将狮头一丢,警觉四顾,手中唐刀紧握,屏息静等了一会,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听到锁链碰撞声。 紧接着,身侧的温度骤然降低,伴随着北百星充斥着紧张的大呼小叫:“千雪千雪你在哪?我跟谷谷谷哥这就过来。” 南千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聚过去,很顺利地跟另外两人碰头:“谷谷谷哥是什么东西,能不能好好说话——你们听到锁链声了没?我除了童谣什么都没听见。” 北百星挠了挠后脑勺:“没,起雾的时候我马上就被这位谷哥拉住了,才没走散的。” 握着鹿角匕的谷迢看了南北两人一眼:“小心点,你们保护好彼此。” “另一个谷哥呢?”南千雪有些担心地问。 谷迢顿了顿:“他去保护台上的戏班子玩家了。” 北百星拿出手枪:“诶哥你那个超好用的灯笼呢?” “本体那里。” 谷迢言简意赅,忽然听到遥远处响起一声熟悉的火箭炮发射声,立即明白过来。 “托坎不在这里——南千雪闪开!” 谷迢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早就在警惕着的南千雪紧急一个后撤,余光瞥见一只青黑色的小手擦着自己衣摆堪堪而过。 北百星刚要怒骂,却见谷迢比自己还要激动,甩着鹿角匕就冲了过去。 “我草这死小……诶谷哥!小心千万别被它碰到啊!” 谷迢抡着鹿角匕步步紧逼,鬼童嘻嘻哈哈笑着,身形在白雾里游曳躲藏,抓不住的泥鳅般令人恼火。 戏台上早已经停止了演出,玩家们挤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待在这里别乱跑。” 谷迢嘱咐完转身要下台,就被王归虹紧急拉住了手臂,焦急嘱咐道:“我们一旦被那个鬼童碰到就会死,你千万要小心点!” 谷迢偏头看了她一眼:“别担心。” 这句回应令他整个都判若两人,王归虹猛地缩回手,面色狐疑,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朵不合时宜绽放的昙花,或是一个少见的珍稀动物: “哦哟,不好意思失礼了,你忽然回应我,我只是觉得有点额、受宠若惊……嗯。” “……” 谷迢无语地闭闭眼睛,再次说了一句别乱跑,就握着不归刃跳下戏台,往白雾被搅动得最激烈的方向跑去。 而两边都打得火热期间,本体谷迢正在跟梁绝火速赶向殡葬铺,他们已经听到了差不多两发火箭筒的轰响,整个村子短时间陷入一种即将崩溃的地动山摇里。 梁绝的心脏跟着爆炸声发颤,忍不住问旁边的谷迢:“你年轻的时候这么猛?” 谷迢边跑边回:“?我明明现在也很年轻。” 梁绝哽了哽,干脆顺心无脑应和一句:“你说得对。” 殡葬铺已经在打斗中倒塌了大半,浮尘中纸钱与花圈纷飞,其他人为了不被波及纷纷抱头鼠窜,场面一片混乱。 谷迢打起架来毫无顾忌,又狠又猛,缠斗之间就连最后一面墙也摇摇欲坠。 桑返眼镜腿歪了都没来得及扶,连滚带爬到他们辛辛苦苦完成的棺材后面,躲着大喊: “我靠你们要打出去打!别毁了我们棺材啊啊啊!” “低头!” 陈青石大喊着,扑过来一把按住他的脑袋,腾空甩来的铁链“呼”一声,惊险地擦着他们两人头顶横扫而过,顺着方向看去,谷迢刚拿火箭筒挡开了朝自己飞来的铁链,稳住身形后回头看了一眼情况。 “这一次我可以杀死你了。” 托坎狞笑着,语气难得泛起些许愤怒。 “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站在这里等死呢?!” 谷迢同样不甘示弱地怼:“就会用嘴?难怪菜成这样。” 一人一怪再次对撞着打起来,混乱中托坎怒甩铁链,原本直直朝着谷迢飞去的铁链忽然打弯,眼看要击中躲在角落里的玩家们时,一道坚定的身影忽然往最前方一挡,将手里的什么往地上猛地用力怼去,一面白玉似的物体嘭地涨开,化为结实的圆盾硬生生吃下这一击! 而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持盾的梧木栖虽然挡住了攻击,但仍然被这巨大的反冲力掀得往后滑退一段距离,将其他人一股脑撞到墙角处,惹得几声痛呼此起彼伏。 随着细碎的喀拉嘎嚓声,殡葬铺的最后一面墙终于摇晃几下,砖缝松动,顷刻散架,往后倒去,瞬间化为无用的碎石堆。 谷迢顿住正要奔过去阻挡的脚步,看见梧木栖一边握着玉盾,一边咳嗽着站起来,挥去面前的尘土,与他对视的时候,眼角漾起笑纹,眉眼飒爽地一挑。 “姐你太帅了姐!” “感谢栖姐救我狗命!” …… 玩家们虚惊一场,捡回命后疯狂道谢,并拽着彼此跨过碎石,连滚带爬地远离战斗范围。 谷迢收回视线,握着把手的指尖松了松,忽然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吧。” 托坎四只眼睛全都眯起来。 这句话自然不是说给祂听的,面前这个比凛冬还要冰冷几度的男人静等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那双眼里仍然毫无温度,更像是魔鬼的计划得逞后看向猎物时,抑制不住愉悦的冷笑。 托坎反应了一会,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村头的方向,同时一声孩童的尖叫隔了老远,仍然能够清晰地传来。 戏台下,大雾逐渐稀薄,流动之间显露出一块庞大而具象化的阴影。 随后阴影开始动弹起来,拉长定型后成为两个男人挺拔的轮廓,他们脚下各踩着什么,白雾散去后才看得出那是被压地上的鬼童,它的脑门正中和心脏分别插着两把刀,挣扎中它一边尖啸着一边抬起手臂,狠狠拔出插在脑门的鹿角匕,周遭的碎冰轰然震裂。 “啊啊啊——啊——!” “没用?” 三周目念叨着,劈手钳住它乱挥的手腕,将匕首重新夺回。 “带去海边?晚上让海哭女解决?” 二周目忽然拦住他的动作: “等等……不归刃有变化。” 刺入孩童心脏的不归刃上面,那深蓝色的纹路忽明忽暗,光芒大亮一瞬,眨眼间,刀纹处的蛇首的眼睛红光一闪,整个如活过来一般,大张的血口恍然间猛地闭合,咬住了猎物。 鬼童的挣扎更猛了一度,幼小的躯体险些将两人一起掀翻,那两只空洞的部位缓缓覆满白翳,再一睁开,一双属于孩童的眼睛死死瞪着天空,眼珠周围涌出一圈血泪,直直淌下,逐渐变得软弱无力起来。 谷迢各自后退开,看着鬼童的眼珠倔强地转动,于濒死之际看向大海的方向,最后头颅一倒,动作定格,再也没有其他异样。 紧接着,所有人忽然听到一声钟鸣。 他们纷纷抬头,周遭仍旧大雾苍茫,视野局限于近处,不远处依稀传来风吹潮响,但钟声落定,悠悠消散。 雾云笼罩之后的群山郁郁苍苍,最高处的寺庙里,唯一的僧人敲着木鱼,合起双眼,单手竖掌念诵着一段往生经。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消灭副本关键boss“鬼童”。】 【当前副本进度:70%!请玩家再接再厉。】 “不对,正常情况你们应该不会伤到……等等……” 托坎握着铁链,自己从刚露面就被谷迢照着脸猛打,只顾着抵挡和回击,完全没来得及思考他身上的异状,一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 “你跟海神做了交易!” “这次你们不该分开行动的。” 谷迢眼里甚至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仿佛眼前的boss只是不入流的小怪一般。 “你完了。” 托坎看着挡在眼前的炮口,不甘和愤怒气得祂浑身发抖:“可恶——可恶的限制——如果这里是我的迷宫,我必然能让你们全部有来无回!!” 第395章 一周目的谷迢掀了掀眼皮,就像忽然有了要聊些什么的兴致:“你还要像最开始一样,分散我们后挑拨离间?那就算在你的迷宫,你也不会成功了。” “凭什么!”托坎仍在怒吼。 “凭什么?” 谷迢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勾了勾唇角。 “凭今非昔比啊。” 轰!! 又一声毫不留情的爆炸响,谷迢跟梁绝赶来时只看到殡葬铺周围的房屋都塌成一片,黑烟白雾缭绕。 其他玩家狼狈地缩在一旁,听到脚步声就心有余悸地看过来,见是梁绝,立即如看到救星降世。 “梁队!” “梁小老板你来了!” “等等你旁边那个男的是谁!!!” 原本齐刷刷奔来的玩家们看到梁绝身后的谷迢时,为首的人马上一个急刹车,连带着其他人一起警惕后仰。 梁绝徒劳地张了张口,刚想问“谷迢没跟你们说明情况吗”,就想到以此人的性子根本不会跟玩家们解释半个字。 于是他的声带刚启动就拐了音: “谷迢没——没事吧大家?别紧张,他们都是谷迢,要解释起来有些特殊,但请相信谷迢他们都不会害我们!” “听你这么说现在不止有一个?”梧木栖惊讶道。 梁绝对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四个谷迢的情况,与此同时烟雾散尽,一周目谷迢从最深处走出,拎着火箭筒,挥去面前的一缕雾气,朝这里望来。 本体谷迢站在梁绝旁边,问:“解决了?” “我感觉没有。” 一周目走过来时,途径的其他玩家都不禁被他的气场吓得后退几步。 “祂跑了,但不成气候。” 一周目说着,抬手将火箭筒往前一抛,见谷迢及时伸手接稳,继续道: “这副本一般,早点解决。” 说完这句话,一周目转身欲走就被忽然喊住:“等等。” “?” 他回过头抛开一个疑惑的眼神,谷迢收起火箭筒,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那一堆废墟上,问: “你把殡葬铺炸了,那些玩家这几天睡哪?” 一周目:“……” “……然后是梁队说,让我们带着棺材来酒楼这里,正好这儿的大堂空间很宽裕,能容得下我们和仅剩的这两个棺材。” 陈青石对面前的南北两人把一切的详细情况全都解释完毕时,他们身后还围着一堆旁听的戏班子玩家。 殡葬铺被暴力摧毁之后,他们把棺材全都搬进了酒楼。 原本店小二还试图攻击谷迢来阻挡,结果被三周目干脆利落地一刀送走。 玩家们:……他们多少也习惯了。 玩家们忙着再次给新做的棺材上漆,戏班子玩家也陆陆续续回到酒楼,猝不及防与他们聚头时,对这种情况有惊也有喜。 于是他们忙完就已经到了下午,某种被庇护着的安心感笼罩着玩家内心,于是他们开始聚一起闲聊,了解了彼此遇到谷迢的情况。 王归虹盘腿坐在长凳子上,已经嗑起了瓜子: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能灭了boss,全仰仗谷迢跟副本隐藏npc合作了,不管怎么说,起码我们今晚能睡个好觉。” “太令人安心了,从此以后我进副本上香不拜神,要拜就拜谷迢哥!” 柳溪仰面躺在酒楼的方桌上,边喊边竖起大拇指。 “终于不用再唱戏了,你们是不知道对着那群纸人唱戏是有多瘆人的!那两个谷迢哥简直太好说话了,你们知道我听到他嘱咐我们的时候,心情有多澎湃吗?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好说话的样子……” 殡葬铺的玩家表情越听越奇怪:“啥?” 桑返:“好说话?” 梧木栖:“嘱咐你们?怎么说的?” 柳溪闭上了嘴。 戏班子玩家与殡葬铺玩家面面相觑,都以为对方是不是误中了什么幻觉。 谷迢用力揉了揉鼻尖,忍住一种莫名想打喷嚏的欲望。 而梁绝已经掀开被子重新躺进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后,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是沉睡中忽然被地动山摇的爆炸声惊醒的,当时他飞快地起床穿衣跑出去,同时还向谷迢安抚自己没有大碍,并让他解释这声动静究竟是为什么,属于有一半的魂在后面飘。 飘了半天后,他才发现谷迢们的效率非常高,最惨的也只是陈青石他们被炸了睡觉的地方,有些难搞之外,其他人都没什么大事。某种程度他们俩算白走一遭。 于是,那一半根本没追上的魂魄,这才彻底安心地沉了下去。直到梁绝回来,才重新与其合为一体。 即便如此,梁绝还是挣扎着,让眼皮不要合拢: “谷迢,你怎么了?感冒吗?” “不碍事,你休息吧,梁绝。” 坐在旁边的谷迢放下手,眼神温和地看过来。 “如果有什么意外,这里还有我。别担心。” 梁绝迷蒙着双眼,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勾住谷迢的肩膀,将人的身体拉低,支起半身,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凑近往他脸上胡乱亲了一口: “真是太让人安心了,幸好有你在。” 谷迢被他突然亲得一怔,等反应过来后,梁绝已经倒在床边,双眼紧闭,呼吸绵长,手臂搭在床沿外,就连脑袋都半边悬空歪着,彻底放松地睡了过去。 如果没有他挡在旁边,那梁绝在睡梦中仅需一个翻身就能摔到地上。 这是一种非常具有安全感的姿势,谷迢看着看着忽然忍不住低声笑了笑,那冰冷深刻的眉眼在光耀下极其柔和: “……怎么这么累啊。” 谷迢动作轻柔地起身,扶着梁绝重新躺好,握住手腕收进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盖住,才起身看向门外等待许久的人。 一周目的谷迢正倚着门口,金眸中映出梁绝陷入沉睡的侧脸,随后才稍微偏移,与屋里的另一个自己对视在一起: “聊聊。” 作者有话要说: 国庆节快乐!!!! 没有写完这个副本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在爽朗个啥呢。 第240章 谷迢跟着一周目走出房间,来到走廊边,确定不会吵醒梁绝之后,嗅着从那人身上飘来的合欢花香,问: “什么事?” “关于我这次,你想起了多少?”一周目问。 谷迢眉心紧蹙:“没有想起全部,我有印象的只有前期在游戏里,还有一些跟梁绝相处的碎片,至于后期的记忆……不行,想不起来,跟被特意抹除了一样。” 一周目顿了顿:“那关于第七天副本呢?” 谷迢眸色一暗,沉默地摇摇头,忽然看向一周目:“如果你记得,能不能直接告诉我,在那个副本里,梁绝发生了什么?” “我说不出来,但我理应记得。” 一周目如此回答,“我本质还是现在的你自己,如果你对这段记忆都不清晰,那么我也仅有一个算不上提示的大概印象,不要混淆了。” 谷迢:“……” 一周目似有所感,忽然瞥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没什么用。” 谷迢立即清了清喉咙:“怎么会。” 年轻的谷迢对此回以冷笑。 一周目时他对梁绝的记忆,仅中止于进入第七天副本前的最后一次会谈。 那时分明是个晴天,酒馆四周的环境却昏暗得可怕。 而在听到自己说出“我可以试着喜欢你。”后,梁绝惊愕又受伤的表情如凿刻般明晰,谷迢甚至能回忆起他猝然瞪大的眼睛,因愤怒抽动一下的颊肌,紧攥的手指边缘泛起白边…… 但很快,这一切外露的情绪都被他尽数收敛起来,这位年轻而温柔的领头人表情平静,闭目时,眸底一瞬亮得像盈满水光,面容逐渐渗出再也无法掩盖的哀伤。 梁绝只是如往常般,笑了笑,叹息着说: “——算了。” 很久以后,谷迢在某次夜里辗转反侧,脑海不断回溯,某个堵塞的关窍忽而被疏通,灵感一闪,才猛地直起身,冷汗淋漓,后知后觉地从他的笑音里咂摸出一种苦涩的释然。 ……他早就知道了。 谷迢意识到。 梁绝早就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有了这最后一次彼此单独的对话、最后一次隐晦的试探,也在最后一次,终于决定释然地放弃他。 放弃了他,也就放弃了对活下去的欲望。 此刻,来自过往的谷迢靠在廊柱上,抱臂看向暗沉的天色,就连金瞳都被侵染出一片灰暗: “……如果我没有说出那句话就好了。” 他们对向而立,直到名为“后悔”的冷空气缓缓浸没彼此之间。 谷迢率先打破沉默:“我不是要来听自己忏悔的,我只要现在的梁绝活着,并且有所改变就够了,没有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第396章 一周目转头凝视着他:“如果你没有想起来,就仍然会重蹈覆辙,在我之后的两次轮回,你甚至都没有走到第七天副本的开启。” 这样说着,他有些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记忆需要抵达某个失败过的节点才能恢复。” 谷迢:“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第七天是什么等级的副本?” 一周目顿了一下,有些迟疑道:“它……没有等级。” “但你应该有印象,梁绝曾经的队长就死在那个副本里。” “耿曙?” 谷迢的眉心紧蹙起来,记忆随一周目的话音唤起,街道远端的景象模糊不清,而旁边跟他并肩走着的男人红衣似火,笑着说了句什么,随即一手插兜对他挥了挥手作告别,姿态张扬不羁,再也没有回头。 ……原来我跟他还曾有过短暂的交流? 谷迢想着,总觉得有什么疑点像从身边掠过的水流,分明存在着,却无法牢牢抓住。 “他死后,很长一段没有人再提起这个名字,包括与他同批的很多人的名字,直到梁绝接替成了新一批玩家的领头人——或者说,系统的代言人之后,这个名字才如同被解禁般,逐渐被提起。” “虽然有点扯远了,但现在我看到二周目的你之后,就又多了个疑问。” 年轻谷迢抿唇看过来。 “我所在的时间线里,从进入游戏直到梁绝死亡,我们从来都没有经历过‘黑潮之下’这个副本。你有在那里发现一些问题吗?” 谷迢眼睫轻颤一下。 一条黑而稠密的庞大河流在记忆里轰然砸落,不断疾驰的越野车内空间窄挤,他闭眼昏睡着,听到有一个无法形容的虚幻声音死死追在车外,那无形的恐怖贴附在冰凉的玻璃上,一字一顿对自己反复念着“伊卡洛斯”这个悲剧称号,似乎在预言着他最终的结局。 但是那些从河流里走出的故人们将他推回了现实,又成为他续梁绝之后,第二个巨大的遗憾。 ——那些玩家们死去后的灵魂本应被回收起来,反复拆解、拼凑,成为支撑搭构着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的数据、亦或是npc底层模型,如此循环……但是有人阴差阳错打破了它。 一周目见他沉思的样子就明白了,干脆打了个哈欠,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你心里有数就行。” 谷迢明白他不想再继续聊下去,最后问了一个问题:“你对第七天副本的感觉很特殊,它给你的印象是什么?” 一周目半垂眼帘思考了一会,真心实意地发出一声冷笑: “那是一场真正的大洗牌、最后的筛选——有东西想成神,但它最后失败了。” 两个谷迢开完了小会,重新回到婚房。 梁绝已经完全陷入沉睡,就连谷迢推门时不慎发出的声响都没能将他吵醒。 而谷迢的目光落在梁绝身边的另外两道身影上,面色不善,用气音道: “你们什么时候上来的。” 二三周目头顶戴着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眼罩——这是今上午出发去支援玩家们之前,谷迢忽然喊住他们分过来的三副眼罩,本意是避免其他人把他们都混淆。 结果他们出去后一个都没戴,回来躺在梁绝身边时就戴了上去。 谷迢余光瞥见一周目也从兜里掏出眼罩,那是一副银白色的狼头眼罩,甚至还有两个突出来的毛绒绒狼耳,于是不禁发问: “……你们今晚打算一起睡?在这里?” “不可以吗?” 三周目毫不客气,收紧了抱着梁绝胳膊的双臂,没有拽下的眼罩是雪鸮形态,睡眼朦胧道。 “这床还蛮大。” 二周目则搂着梁绝的腰,盖着他半张脸的黑豹眼罩睁着困倦的眼睛,含糊又坚决道: “我们是不会换位置的。” 谷迢沉默。 一周目则走到床边看了看:“我也要抱着梁绝。” 二周目在左边抱着梁绝的力气又多了几分,并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昨天已经迁就你了。” 右边的三周目试图将梁绝拉进自己怀里,同时不满地看过来:“不行。” 梁绝在梦里皱了皱眉,意识朦胧间,自己的手臂和腰腹间好像被四把铁钳紧箍住般,时不时还不顾自己的意愿左右拉拽几下,一直酸痛的身体终于爆发出了强烈的抗议,驱使他发出一声嘤咛,满含怒气地睁开眼,尽是被打扰睡眠的不爽: “……再乱动你们四个全都出去睡。” 谷迢立即倍感冤枉:“我还没有跟他们抢你,梁绝。” “难道昨天你就没跟他们一起折腾我?”梁绝怒而翻旧账,一把将手臂从三周目怀里抽出来,又拍开搂着腰部的另一双手,“今晚你们四个谁都不许碰我!我要自己睡!” 谷迢扫视一圈闷声吃亏的其他三个,俯身说:“那我可以提前要个晚安吻吗,梁绝?” 已经翻身往床铺深处重新躺好的梁绝闻言,终于肯将眼皮睁开一条细缝,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看清了距离自己最近的谷迢,伸手拽着他的衣领,一挺脑袋亲了上去,随后重新躺进枕头上,含糊不清说: “晚安,谷迢。” 其他三个立即略有不甘地幽幽道:“我们也要……” 梁绝困得人事不省,意识全方位崩溃,听到属于谷迢的声音,就下意识答应着,将自己从睡意的泥沼里拔出,又挨个亲了几口,道了晚安,并催促道: “都快睡……明天见。” 梁绝的呼吸几乎在脑袋重新沾上枕头的瞬间就变得平缓起来,徒留意识清醒的其他四个人面面相觑。 谷迢:“……干脆挤挤?” 一周目:“我没意见。” 其他两谷:……啧。 好沉重……好闷…… 梁绝被困囿在黑沉的噩梦里,无形的压力从胸膛向外扩散,噩梦随之开始具象化。 这令他冷不防想起很久以前,一开始独自行动的时候,闭眼就会不受控地回想过往的一些错误,回想曾经稚嫩又无知的自己,以为跟着队长、跟在那些前辈玩家们的路走,就不会直面鲜血淋漓的现实,最后却脚下一个踉跄跌进泥沼里,还没等他浑身冰凉地爬起来,再被自己的错误紧紧抓着头发仰起头,强迫地去直视未知的前路。 【原来你也会怕吗?】 那冰冷的轮廓居高临下,闪烁着红光发出过于天真的质问,听得梁绝暗自发笑。 当然,我也是人类。 他试图解释,胸口却沉闷地无法做到最基本的共振,泥浆灌满咽喉内部,进而吞噬他的呼救与呐喊…… 无法呼吸……救救我……谁来……动不了了…… 梁绝用力睁开眼,劈头盖脸迎来照亮整个房间的晴朗阳光。他做了噩梦。从梦中惊醒之人仍有些恍惚,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他大口调整着失而复得的呼吸。 随后,梁绝才发现身上感受到的重量是真实存在的,而自己不知在睡梦中被迫换了多少姿势,才让其他四人都得到了短暂的统一。 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不翼而飞,只有横七竖八搭在胸口的手臂和压着自己下半身的几条大腿,后脑勺枕得……不是枕头,是谷迢的胸口。 而院落里的鸡鸣照常唤醒清晨,一直穿过长廊,穿透紧闭的房门,震得床上的几人各自调换了个姿势,雷打不动地继续睡去。 梁绝:“……” 他会做噩梦都是这几个谷迢害得!!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庆节快乐给大家磕个头!!!!!!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日个常一下,然后下章或下下章结束这个副本!!可算要结束了(点烟) 第241章 【主线任务:送走海哭女。(进行中)】 【“复仇”任务进行中……】 距离第四次送王船还剩一天。 这剩下的几天里,其他玩家在谷迢们的庇护下可算是闹翻了天,但村民npc们无暇顾及教训那些玩家,而是意识到周边的同类在悄无声息中不断地,飞快减少。 它们无法追究真相,只能战战兢兢地缩在家里不敢吱声。 矮房内的衣橱门半掩,纸人听到门外有人走过,对方的脚步落在地面的摩擦声恰似大型野兽巡视领地时,漫不经心地发出的响动。 会为之胆颤的,只有无力反抗的食物链最底层。 衣橱的门隙没有关严,露出些微光,逐渐被从外面漫上来的黑影淹没。 纸人大气不敢喘一声,如果有心跳那一定即将蹦出咽喉。 它一动不动,看着在外面徘徊的气息转悠几圈,最终放弃了搜索,恐怖的潮水随他的离去而退没下去。大门被推开又用力关闭。 纸人松了一口气,急忙爬出来。 它的身体才探出一半,忽然察觉整个房间中的气压非常不对劲,余光瞥见的门口处,沉重得如同有一片庞大的阴影遮挡,有微弱的气旋在口鼻之间浮动——那个男人还没走! 第397章 纸人猛转头,窗外照进的熹微晨光中,那个黑衣白腰的金瞳死神拔地而起,手上的雪白长刀掠过一抹深海般的寒芒。 “啊啊啊!!” 从清晨开始,村子里的惨叫声就在各处此起彼伏响起,从未断绝,持续了整整三天。 在这期间,托坎也曾出现过几次,不过因为鬼童的死亡,祂还是受了很大的限制,所以每次出现都随着海雾,大多是在晚上。 此刻,距离送王船还剩最后一天。 谷迢们轮流行动,动作迅速,已经悄无声息斩杀一大半纸人村民。 而北百星彻底睡了个爽,满眼朦胧地叼着牙刷出来时,其他玩家早就已经清醒过来,正聚在一起吃泡面,混在其中的还有一道红色的身影。 “老大,早!谷哥呢?” 梁绝闻声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喏,他在那儿呢。” 听到自己的名字,谷迢转过头来,冷脸瞅了北百星一眼,脑门上带着毛茸茸的狼耳眼罩,稍稍压制了原本“聛睨四方你算老几”的气场,但仍然没有要开口打招呼的打算。那个火箭筒照常靠在他的脚边。 北百星循声看过去,觉得自己被谷迢瞪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老大,你跟谷哥吵架了?他怎么一副看起来完全不搭理人的样子啊?跟第一次见面那样。” “不、我们没有吵架,这是另一个谷迢。”梁绝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们可以当他是最年轻的那个吧。” “他是炸了殡葬铺的那位?”南千雪了然地看向陈一旁的陈青石。 被注视着的男人忍不住笑,点头承认后,又问:“其他三位呢?” 梁绝刚往嘴里塞了一叉子泡面,没空回答。于是一周目谷迢双臂环胸,好心代替他,阴恻恻说道: “去屠村了。” 这个词语隐隐蕴含着某种非人般、带血的真义,细想会感到本能中正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但却被这人说的如吃饭喝水般寻常,平白添了几分直言不讳的漠然。 陈青石跟南千雪对视一眼,没等发言,就见梁绝猛地一呛,疯狂咽下嘴里面条,解释道: “这个是谷迢的单独任务,如果他不完成的话,我们就没法顺利离开副本。” 南千雪眨了眨眼,“嗐”地一声摆手道:“没事,我们理解,这有啥的,迢哥是吓不到我们的啦,放心吧老大。” 陈青石也认真点头,看向一言不发的谷迢,诚心发问:“你们三个应付得来吗?不需要我们帮忙?” 谷迢顿了顿,只是一摇头算作回答,接着,他忽然看向被推开的酒楼大门。 吱呀—— 随着门被打开,只见头戴黑豹眼罩的二周目谷迢迈进来,怀里满当当捧着好几个熟得正好的石榴走进来,四顾几下,在泡面味的人群中找到了要找的几人,就调转方向走来,全部往陈青石怀里一塞,只给自己留了一个。 “有一家村民院子里种了石榴,熟得正好,放那儿不管有点可惜,所以带回来了几个。” 二周目谷迢说着,低头将自己手里的石榴剥开,露出里面深红、饱满、晶莹剔透的籽粒,抬头看向陈青石,继续道。 “这些你们可以拿去分。” 陈青石抱着大石榴,视线忍不住在两个谷迢身上过了几个来回,无论看多少次,这几个谷迢身上迥然的温差都令人侧目。 而二周目把手里的另一半石榴递给一周目,低头垂睫,剥掉石榴之间的筋膜,小心地剔去籽根部涩口的胎座,将干净的、完整的、如一颗颗红宝石般漂亮的石榴籽堆拢在手心,走向安静吃饭的梁绝。 一周目看了看手里的石榴又看了看梁绝,也蹲在旁边,开始认真剥了起来。 ——但好在无论哪个谷迢,对待梁绝的态度都是异常一致的、对比鲜明的温柔。 而已经洗漱完毕的北百星飞奔下来,见状:“哇大石榴!一看就好吃!青石哥给我一个!” 陈青石眨眼回神,笑着递给北百星一个: “谷迢拿回来的石榴不多,我去给其他人也分一下,大家一起吃吧。” 梁绝放下手里的面桶,就见从上方投落一道阴影,他抬起头,看见戴在谷迢头上的眼罩,也注意到了那被捧在手心的红莹莹:“谷迢,从哪来的石榴?” “路上随便薅的。” 谷迢示意他伸手,接着把手心往前递:“给你吃,尝尝看甜不甜。” 梁绝站起身,忙不迭伸手,接过红雨般落进手掌中的石榴粒。 谷迢确认梁绝全都接住,才抬手拽了几下有些滑落的眼罩,像是忽然起了玩闹的心思,略一俯身,金瞳里映出男人放大的温朗面容: “分出我是哪一个了吗,梁绝?” 梁绝在他问的时候,已经往嘴里塞了几颗,只是稍一抿,爆裂的甜汁在唇齿间绽开:“我认得出你们,谷迢,你是第二周目对吗?” 二周目“唔”一声:“你猜对了。”下次互换眼罩试试…… “其实不用眼罩,我也能分出来。” 梁绝似乎看出他在琢磨什么,认真道。 “就用这颗石榴来说,一周目的你只会拿一颗完整的石榴给我,并且不会给其他人带,而三周目的你,大概会是把石榴全都给我,由我来分给其他人吧。” 二周目笑了笑,重新直起身:“那你觉得本体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跟你一样。” 梁绝挑了挑眉,拉过他的手,将手里的石榴粒分过一半,继续说。 “不过这颗石榴真的很甜,他也一定会喜欢,并且会在剥完后,跟我一起吃。” 二周目单手接过那些石榴粒,看了梁绝一会,忽然另一只手抬起大拇指往他唇边轻擦一下,感受着指腹飞掠而过的肌肤温度和柔软,很快回神: “……溅上汁水了。” 梁绝没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看过来一眼,将手里剩下的一小半全丢进嘴里:“说起来,谷迢什么时候过来?” “很快。”二周目也飞快解决了石榴粒,两手空空一插兜,“他跟三周目的效率很高。” 梁绝这才留意到他身上没有武器,不禁好奇问:“谷迢正在用哪一把刀?” “不归刃。”二周目回答,“毕竟它很好用,也没有副作用。” 梁绝忽然轻笑一声:“是吗?我还挺喜欢看谷迢吃饭的样子……也喜欢投喂他。” 似乎听出他话音里深藏的几丝可惜,二周目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倒是神情多了几分认真,接道:“我会转达的。” “什、不……我就随口一提,转达就不用了吧……” 梁绝一愣,急忙转移话题。 “明天就是第四次送王船,那位海神会有什么动作吗?” “会的。”二周目想了想,“毕竟村民被杀干净之后,我们还需要祂帮忙处理王船和……”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后半截声音模糊不清起来。 这时一周目走过来,将石榴粒也塞给梁绝,并摆手拒绝了他要分自己一半的意图,转而看向窗外: “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 两道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寂静街道,谷迢一前一后推门而入,看了一圈尚且安全闲适的其他人,走向角落里的梁绝。 “我看到他们在吃石榴……?” 谷迢腰上别着不归刃,视线落在梁绝手上的石榴粒上,声音有些诧异。 “哪来的?” “二周目谷迢拿来的。”梁绝双手捧着,示意两位谷迢伸手,“吃吗?小谷不吃,我们三个可以分分。” “小谷?” 这下所有谷迢的视线都聚焦在梁绝身上,看得他浑身一僵。 二周目的抗议最明显:“你叫我二周目,叫他小谷——梁绝?” 梁绝打着哈哈,急忙分完石榴粒:“毕竟他最年轻嘛,取个称呼也好分辨你们……” “他可不年轻,理论上说我们都是同岁。”三周目此时开口,“让你觉得年轻,可能是因为气质不成熟吧。” 一周目立即挑眉看过来,眼神中受到挑衅的警告不言而喻。 谷迢没吱声,在剑拔穹张的氛围里,极其耐心地等了一会,果不其然胳膊被人轻轻一挤,是梁绝凑近挨在他身侧,自以为隐晦地拽了拽他的衣摆,疯狂眼神示意。顿时,一丝笑意从他的眸底掠过。 “有什么区别,梁绝怎么叫你们不都是在叫我?” 真正的谷迢用一句话杀死比赛,吃掉手里的石榴粒,冷酷无情道。 “剩下的村民交给你们解决,避免明天节外生枝,尽快行动。” 其他三人:…… 目送着三个谷迢气势汹汹走出门的背影,北百星咽下嘴里的石榴汁水,看向其他欲言又止的其他人,替他们说出了心声: “是错觉吗,我怎么感觉那几个哥比boss还像大反派?” 谷迢意识到打发走那三个自己之后,梁绝肉眼可见地更放松了一些,径直拉着他在一张方桌旁坐好。 第398章 其他人很有自知之明地没有打扰他们两人。就连原本打算凑过来的北百星也被南千雪一把捂住嘴拖走。 而谷迢带回来的石榴对玩家们来说都是甜蜜馈赠,有几个齐齐站在门口,噗噗朝外吐着石榴籽,稍微文雅些的则拿纸接在手心,彼此不由自主压低的交流声如同潺潺流水漫过耳边。 “他们的存在让你感到紧张了吗?”谷迢忽然问。 梁绝有些意外地抬眸,对上谷迢认真的眼,仔细想了想才回答: “有点吧?其实不能说是紧张,我只是感到有些无措。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子来面对你们,毕竟我没有前三次梁绝的记忆,这么想来,无论我是轻松的表情还是严肃的表情,对你们来说都不合适,也不公平。” “没关系,梁绝。” 谷迢垂睫,伸出掌心贴在梁绝的手背上,继而重新抬眼。 “你只需要站在这里,成为你自己就够了。” 梁绝笑了笑:“不过,你们还是给足了我、也给足了大家安全感,除了前两天把我压醒之外,我算是久违地在副本里睡了个好觉……已经很久没有让我这么安心的时候了。” 谷迢虚移目光,回想起当时被梁绝一巴掌怼着胸口拍醒时,一睁眼看见除自己之外,其他人无一例外都被踹下了床的惊悚感,一时无言。 梁绝一看他移开目光就知道他在琢磨什么,微微一笑: “我这也算是手下留情了吧?而且你知道青石哥听说我们五个睡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有多么欲言又止吗?那时候你还偏偏不在,只有我一个人在面对这种尴尬。” 谷迢急忙清了清喉咙,握住梁绝手腕转移话题:“辛苦你了——明天、明天就是副本最后一天,按计划上午送完王船,晚上我们就准备乘坐最后一艘王船出海。” “……真的不会沉吗?” 梁绝看向停在大厅中央的两副棺材,发出疑问,“我们这么多人呢,而且之前一直负责搭建王船的纸人村民都被你解决了,明天的王船该由谁来搭建?大家一起来帮忙吗?那工具从哪里找呢?” “不,不用这么麻烦。” 谷迢掏出铭牌看了一眼,微微一笑,话音里意有所指。 “我们来做。”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节快乐乐乐!!!!祝大家阖家团圆!身体健康!! 下章完结副本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叉腰大笑) 第242章 一拜天地 这次,你在上浮。 没有风,没有雪,唯有身下承托着千万无形的柔波,你的体重对它们来说微如尘埃,但对天空重若岩石,于是面前的虚空泛着金属哑光,随你的接近而弯曲下涌。 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艘暗夜航行的飞船,周边每一个浪花深处都睁着一只类蛇的金色竖瞳,每一个旋涡里都隐藏着难以言喻的虚幻。 谷迢猛地睁开眼,那些似是而非的语言仍不断萦绕在耳边,仅是降了好几个音量,但光裸的脚底板感受着沙粒粗糙质感,海浪扑到极限都够不到他的足尖,只有一片稀薄的水汽打在脚腕上。 “……” 谷迢环顾一圈,确认自己身处在海哭村外围的大海边时,呆滞的脑袋旁似乎冒出一个“加载中”的圆圈,不可置信地疑惑发问: “我梦游?” 还没等谷迢捋清楚情况,忽然有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 他循声回头,在那阵阵满溢着欢乐、喜悦的乐曲声中,一艘庞大的船影迈动着无数条细密的长足,如同蜈蚣般,跳跃着走来,眨眼间逼近身前,缓慢停在不远处的高台上,那些裸露的腿部向内收起,霎时一把黑红的大火从船的底部爆开,角逐般向上蔓延。 船舱内忽然爆发出剧烈的拍打声,力度大到足以令门板震动,震动传达到整面紧锁的舱墙,以此唤醒数个绝望哭嚎的女声: ‘救救我!’ ‘我要离开这里!!’ ‘我不要死……’ ‘放我出去!’ ‘救救我呀——’ …… 谷迢肌肉紧绷起来,迈开步子就要冲出去救人。 大火越发汹涌嚎啕,张牙舞爪地抹上天际,哭喊声逐渐微弱,依稀甚至有支撑纸船的骨架被烤得干裂弯曲发出的刺耳噼啪声。 直到整艘王船全部被火焰笼罩,在滚烫的薄茧中化为灰烬,里面的女声发出最后一句微弱的呜咽,世界重新归于寂静中。 饶是谷迢也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奔跑了这么久,却依然没有靠近高台半米,于是停下步子低头一看,脚下仍然是柔软的沙滩。 他还是停在原地一步未动。 “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谷迢循声回头,看见那名海神依旧是熟悉的乞丐装,狼狈到尘埃里的模样:“是你把我拉这儿来的?” “不用担心,海神柄权移交的同时,你也因受到影响,才看到我的部分记忆。就当这是一场误入你大脑的梦境吧,想必这对你来说,应该已经相当熟悉了。” 海神如此说着,衣领下有什么蛄蛹了一阵,在谷迢警觉的注视下,四条颜色各异的蛇头从里面钻了出来,八只毫无温度的蛇瞳注视着他,嘶嘶吐着红信子。 “等明天送完第四位海哭女离开,你就可以暂时获得我的部分力量,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海神抬起一根手指,亲昵地蹭了蹭其中一个蛇头。 “反正来都来了,你一时半会也出不去,不如干脆来聊一聊?” 谷迢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看向已经变小的火焰,冷冷道:“我跟你没有什么好聊的。” “唉,真是两幅面孔啊……” 海神喟叹,被谷迢隔空剜了一眼,于是话锋一转。 “刚刚你也看到了,那是海哭女曾为人类时,被活生生烧死的画面。而我只会庇护出海的人们归来,但无法直接干涉他们的行为与沾染的因果。为此我想了个办法,找一个代言人进入村子里,正好有一具尸体被抛进我的海里,而他的执念又那么强烈,足以支撑着他爬上那千万级台阶,替自己的爱人求一个平安,于是我请求地府为此网开一面,让他那险些窒息而死的爱人活了过来。” 谷迢蹙眉听完,面无表情道:“这么说来,我还得谢谢你?” 这句话被他说得嘲讽意味十足,海神一哽,祂再次意识到在谷迢身上不适合用那些弯弯绕绕的暗示,干脆直说: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挣来的,我救你也只是因为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可以利用的价值而已……但你和其他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过于互相信任,也过于团结,为此甚至省了我不少麻烦事。” 谷迢这才瞥了他一眼,语气温和一点回道: “这都是梁绝的功劳,我只为他打下手。” “不不不……”海神勾唇摇了摇食指,“你跟那位年轻人很不一样,但有一点是相似的——你们都有令人安心的力量。这次是我捡到宝了,啧啧。” “正因为观察合格,你又是这么有趣的一个人,我才把神的柄权交给你,不然就会选那位新娘了吧。” 谷迢不搭这腔,就这么荣辱不惊地听海神说,直到最后一句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我有个问题,既然你庇佑那些出海的人,为什么没有庇佑被选中的海新娘?” 海神说:“因为她们从来没有被送出海啊。” 谷迢呛道:“那你还挺没用的,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们被烧死。” 海神:“所以看着想保护的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你也明白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吧。” 谷迢沉默半晌,海风吹起高台上的残烬飘向远方,最后说: “——所以我更不会相信所谓神佛。” 他们两个并肩看着白浪翻涌的大海,远天海平线正缓慢地消失,那海水也开始翻腾着破碎。 “差不多到时间了,哦,临走之前——” 海神忽然侧头,神神秘秘地看向谷迢。 “新婚快乐。” 谷迢:“?” 话音刚落的瞬间,神祗的柄权交接完毕,这短暂的梦境轰然破裂,一片一片地拆解分散,并向黑暗处下坠,化为飞雪冰晶与流光焰火,浩荡的海浪扑上礁石,大海如道贺般高声沸然。 雄鸡的啼鸣高昂嘹亮,那沉眠的意识重新归拢,谷迢猛地睁开眼睛,感官不受控似的扩散,整个视野如同飞上高空,已经被杀了个干净的村庄此刻安静得像摆在方盘上的模型。 最热闹的酒楼中,仍躺在床上的北百星翻了个身滚下床,摔在地上仍不影响睡眠质量,仰面挠了挠发痒的脸颊,继续呼呼大睡。 南千雪已经洗漱完毕,正搭着毛巾走过来,轻踹了一下北百星的小腿。 王归虹刚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满眼放空地打了个哈欠。 而楼下,陈青石将被子叠好,顺手拿起放桌子上的眼镜,递给不停摸索地面的桑返。 第399章 梧木栖走到门口,双手举高到头顶,伸了个舒展的懒腰,她的手腕上那枚温润的玉镯闪烁着一点初生的晨芒。 而他们所居的宅院里,其他谷迢早已醒来,正各自活动着身子,那些死而复生之人的眼睛更近似蛇类的金瞳,肤色苍白,脖颈处的青筋蜿蜒得像葱郁的远山,穿透那重重云雾,在浩荡钟声中一跃而下,寺庙内庄重得只剩木鱼清脆的敲击声,那位伫立神前的山僧顿住动作,似有所觉般抬脸望来。 横放在方桌上的不归刃整个掠过一阵蓝金色的光,没有被谁注意到。 “谷迢?” 耳畔有人声似微风轻拂而过,谷迢闭上眼又睁开后,视野里的一切恢复正常,破旧的房间,大红色的被罩,半掩的床帘。 梁绝在旁边半撑起身,被子从他身上滑落,窗外阳光绕过床帘斜斜落在他身上,那深凹的锁骨像闪耀得像盈了一汪白水。 谷迢眯起眼一翻身,索性将海神说的最后那句话甩到脑后,满脸困倦地将脸埋进梁绝胸膛,深吸一口气,含糊不清道: “早。” 第四位海哭女的送行之日,玩家们在吃过早饭后,等待另外两人过来的期间,都围着棺材犯了难。 陈青石:“要不我们去殡葬铺那里看看有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尽快扎一个王船形状出来?” “这真的可行吗?”柳溪犹疑道,“就我们这个水平,不会激怒boss吧……?” 陈青石陷入诡异的沉默。 北百星左右看了一下,挠挠头说:“那不扎了,直接这么送过去烧了呢?” 桑返抽一口凉气:“我感觉也不太靠谱。” “但事实上,没有纸人村民的帮助,我们根本不可能做到之前那么华丽高大的王船。” 梧木栖在旁边抱胸戳穿道。 “不过它们是副本怪物之一,我觉得凭副本和系统这个尿性,最后这一天,就算没有谷迢小哥动手,它们肯定也不会让我们好过。” 南千雪附和:“我同意,反正这个海哭女多少得罪定了,不然我们大家都省点事,直接扛着棺材去烧了算了。大不了打一架,就算中了幻觉我们也不是没有解毒剂。” 北百星一琢磨,一撸袖子:“几位姐姐说得对啊,长痛不如短痛,我们要不先这么办?” 桑返:“这词是这么用的??” 王归虹按住正要去抬棺材的柳溪: “诶别急,再等等嘛,说不定梁小老板他们有什么办法呢?尤其是谷迢小哥,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有招。” 酒楼门外阴影一挡,姗姗来迟的几人一进门就听见了王归虹的尾音。 “早啊大家,看起来都睡得不错。” 梁绝对他们轻笑着打完招呼,又看向被众人围着的棺材。 “有什么需要谷迢帮忙的吗?” 陈青石简单对他们五个叙述了一下此时的困难,梁绝思索着,想起昨天谷迢摩挲铭牌给出的应答,也有些无措地偏头看过去:“谷迢?” 谷迢拿出铭牌看了一眼,上面的身份信息从他醒来就发生了新的变化: 【‘归乡客’任务成功完成!身份已更新!】 【您目前的身份为:看管大海的神祗(未解锁)】 【害人者要做好偿命的觉悟!总言而之你杀了个爽,那些村民一个都没有被你放过,它们的魂魄都被你的引魂灯所吸收,身为神的代理人,你暂时拥有了它们能做到的技能!】 收起铭牌,谷迢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抬起头,淡定道: “……我确实有办法搞出王船。” 由北百星带头,所有人肃然起敬: “靠你了谷哥——向伟大的手艺人谷哥致敬!” 于是当玩家们七手八脚把棺材搬出酒楼,放在空地上后。 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下,谷迢用不归刃围着棺材画了一个圈,随后跟其他几个自己聚一起讨论了一会。 梁绝没有过去听他们聊了什么,却见话题结束时,一周目的谷迢一把取下眼罩递回本体手中,随后隔着一段距离与他对视在一起。 那平静冷漠的目光里,起伏着些许无法细究的情绪,在察觉到梁绝想要张口询问的瞬间,就立即移开视线,径直走向那副棺材,迈进圈内,动作随意地将手肘支在了棺盖上。 “其实在棺材里睡觉的感觉还不赖。” 一周目的谷迢如此说着,整个身形逐渐融化进从圆圈底部漫上来的白光里,到最后都没有再看梁绝一眼。 而当刺目的白光散去,呈现在玩家们眼前的是一艘华丽且巨大的崭新王船,飘荡的彩带之间,那昂起的蛇头吐着蛇信,眼瞳是醒目的金色。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时,脖子上不知何时挂了一条绿色的蛇: “好了。你们可以送王船了。” 玩家间气氛莫名沉默。唯有柳溪反应极快,他猛地抬起手,指着谷迢脖子上的蛇,哆嗦半天说: “我靠,怎么变成小青了?” 闹腾半天,送王船的队伍终于启程,其规模达到史诗级缩减,原本欢欣热闹的场面也只剩舞龙舞狮者在前方带路,很快就顺利抵达了高台。 梁绝跟在后方,收回视线:“这样没问题?” 谷迢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托着那条青蛇望过来:“没关系,他本来也是海神部分力量的化形,后续也会被收回去的。” “这么说来,你已经是海神了?”梁绝感慨一声,“不廷胡余?” 谷迢这才想起,从始至终都没有正面见过那个神明npc的玩家只有梁绝,但他却根据蛇的线索,一眼就猜出了祂的真实身份: “对,说起来我今早还跟那家伙度过了一个不愉快的梦境。” 回忆起梦的末尾那句似是而非的祝福,谷迢蹙起眉,总觉得那人不安什么好心,一把拉住梁绝的手腕: “总之,跟我待在一起,有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说要拉你去结婚,别跟着走。” “?” 梁绝一愣,顿时忍不住无奈地笑了起来。 “放心吧,谷迢。我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怎么可能会随便跟着走。” 没等他回应,梁绝立即坏心眼地续上最后一句话: “不过我下午确实有场婚礼。” 谷迢立即扭头看他,双眼瞪大,满是震惊、茫然加疑问:“什么?” 梁绝见人真的没想起来,也收敛了逗弄的心思,反握住谷迢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晚上我们坐王船离开之前,还要走完一个举行婚礼的流程——看来有人忘了。” 谷迢恍然大悟,听梁绝继续说。 “我本来还在想如果非必要,是不是可以直接省略,但我还欠你一次完整的拜堂,而你又正好获得了海神的身份。” 梁绝脸上是难得的神采飞扬,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嫁衣火红,眸底都是顾盼流辉的笑意,是难得的少年朝气。 他们最开始也都不过才十几岁,这在现实中都太过年轻的生命,却在这数年游戏、数次轮回的磋磨中消磨了心气,被迫过早催熟,仿佛连灵魂都垂垂老矣。 但此刻,在高台暴涨起来的火光下,他们彼此对视,终于可以难得的做回自己。 “所以谷迢,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看着梁绝认真的神色,谷迢顿了顿,在这句誓言般的邀约下,心跳飞快加速,视线不由一偏: “……有点狡猾了。” 梁绝眨了眨眼:“嗯?” “这应该由我来说才对,不过……” 谷迢堪称温柔地垂睫,勾起唇角,眉宇间亘古不化的冷雪在梁绝眼前缓缓消融,含笑的眼底此刻如流动的金蜜。 “我非常愿意。” …… “——之前还说他俩结婚我随份子呢。” 梧木栖抱胸叹气,笑着说。 “没想到一语成谶,真是够了。” 王归虹双手捧脸,雀跃道:“哎呀梁小老板,结婚怎么不庄重一点呢,要化妆吗?要帮忙做头发吗?我们可以来搭把手哦——” 北百星则兴奋出残影:“我靠!来真的啊!我要帮忙我要帮忙!我要当花童!” 陈青石也满脸笑意:“等出副本,我会补上随礼的。” 南千雪一手叉腰,竖起大拇指:“我也是!” 看着眼前莫名激动的同伴们,梁绝哭笑不得一摆手: “别、别这么激动,其实严格来说,这甚至不算一场正式的婚礼,没有这么正经,我跟谷迢只是顺着身份走一下流程……不用随礼,真不用!!” …… 人群之外,两个谷迢并肩站在远处,隔得很远,躲着阴影里,看向被阳光、欢呼、笑声簇拥着的那两人。 谷迢的青蛇暂时交给二周目保管着,此刻正安静地缠在他的手腕上:“怎么说?” 三周目的目光始终落在梁绝身上:“没什么好说的。” “这种时候,无论什么样的情绪,或哭或笑,都不应该出现在我们身上,否则对我们的梁绝都不公平。” 第400章 对谷迢们如此。 对谷迢也是如此。 “你应该知道吧。整个副本都不对劲。” 三周目看向正在点头的二周目,随即与人群中的谷迢遥遥对望一眼。 “——他也察觉到了。” 三周目轻叹一口气,表情略微悲伤,像是无奈至终,最后的认命: “不过……我们的旅途早就结束了,所以在此之后,已经不再是我们能做到的事了。” 苦昼短,夜不休。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那些从背后骤然响起的枪声、用尽全力终将落空的吻——梦魇的余韵仍然在时时回响,惊涛骇浪般贴上他的灵魂,冰冷、骇人。 那些猝不及防的离别、后知后觉的失去、时至今日仍残留着大半的空白……那些难以挽回的遗憾。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能释然。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轻易释然。 飞光散在黄昏路上,一座大红花轿缓缓徐行,街道两旁安静异常,走到村庄直通大海的尽头,凭空正摆着一只黄铜盆,其中明火摇曳,烧得欢腾。 玩家们顿了顿脚步,纷纷看向旁边穿着婚服的男人。 谷迢胸前挂着大红花,那描金勾彩的新郎服简单披着,见状也只是一瞥,命令道: “跨过去。” 北百星托着龙头率先跨过去,劲风掀得火焰暴涨数尺,几息后又恢复如常。 “嘿咻!”南千雪举着狮头轻盈一跳,顺便轻快地接住抛出的绣球。 火焰反复涨落,隐约合着远处的潮声。新郎跨过,戏子们跨过,花轿也顺利地跨过。 唯二没有跨火盆的人等在高台下,那副棺材早就被安置了过来。 三周目问:“我们谁留在最后?” “我。” 二周目注视着所有人走近。 “我要送他们一个不少地活着离开。” 又一艘崭新的、华丽的王船凭空嘭现在海边,骨架内核是空置的棺材,纸糊的船体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但暂时没人在乎是否能上船,他们纷纷让开路,谷迢掀起轿帘,将盖着红盖头的梁绝牵下花轿,走到船首下。 又一条红色的蛇蜿蜒爬出,钻进谷迢的衣袖里,安静地蜷起。 这场简陋的婚礼没有司仪,所以更是省略了很多流程。玩家们嘻嘻哈哈对视一眼,齐声高喊: “一拜天地——!” 谷迢听到身旁的人在红盖头下漏出一声笑音,于是也忍不住勾唇一笑,与他一起躬身向海天一线的夕晖拜去。 “高堂咋拜,要不也朝大海拜一下?” 玩家们的纠结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就这么朝大海拜吧,我们要看夫妻对拜!!!” 陈青石笑了几声,在混乱又兴奋的讨论里,扬声喊: “二拜高堂——!” 他们就又向潮起潮落的辽阔海洋拜去,重新直起身的瞬间,大脑的兴奋值抵达了某个临界点,就像居于一处高险的悬崖。 谷迢按捺着自己过于猛烈的心跳,听到梁绝低声开口问:“我的心跳得好快啊,你也是这样吗?” “……嗯。” 谷迢应声后,僵硬地挪动步子与梁绝对向而立,静静等了一会,随即将疑惑的眼色飞向笑而不语的其他人。 “诶呀,最后这个不用我们喊了吧……?” 南千雪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跟王归虹同款,一脸“妈妈我磕到了”的表情。 “你们喊你们喊!你们一起喊!!诶呀老大看不见,那我们给你们倒数怎么样?” “三二一!!” 梁绝透过朦朦胧胧罩在眼前的红布看过去,谷迢的表情千载难逢,各种情绪五彩纷呈,更迭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活泼。 于是他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扩大,清了清嗓子示意。谷迢眸光一烁。 他们两人近乎同时开口,极其默契,声音清朗,诚恳端庄: “夫妻对拜——” 最后一丝夕晖也被海平线吞没,夜幕将临的瞬间,一大片磅礴的白雾也喷涌而出,瞬间就吞没了整座村庄,整条海岸。 玩家们推搡着,小心翼翼踏上这看起来极度脆弱的王船。而似乎正式达到了什么条件,上船的玩家们都听到了一声道具使用的通报声。 【特殊道具·“海神的祝福”使用中……】 【你们被辽阔的大海庇佑着,祝愿那些死亡的潮水永远不会把你们淹没。】 守在队末的谷迢和梁绝似有所感,纷纷抬头,回看向传来锁链碰撞声的迷雾深处,锁链碰撞声越来越靠近,甚至还能听到极速奔跑时掀起的猎猎破空声。 “不会吧又来?” 北百星急忙从甲板上后退几步。 而他身后,陈青石站在王船桅杆下,端详着面前半人高的船舵,试探性地伸手握住。 感应到有人尝试驾驶自己,王船的船体骤然震动,并缓慢地上升! 巨大的王船底部,无数条细细密密的腿支撑着站起,窸窸窣窣调转船头,朝大海深处,跳跃着跑去。 玩家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为了避免摔到,纷纷抓住围栏或直接蹲坐下来。 站在船头的谷迢扶稳了栏杆,搭着梁绝的肩膀将人半揽在怀里,望向那掀开白雾,朝自己脸面直冲过来的铁链,神情淡漠,丝毫不为所动。 就在铁链逼近的瞬间,忽然有道深黑色的影子一跃而起,利落地抽出别在腰间的不归刃,蓝光如雷电般一掠,硬生生将铁链拦截到船体下方。 唯一没有上船的谷迢落回地面,站起身甩了个帅气的刀花,看向托坎满是不甘的眼睛: “不会让你过去的。” 这一来一回之间,船底已经浸入海面,向远端的海平线驰去。 陈青石临危受命被迫掌舵,脸上有四分无措三分懵逼二分焦急,问: “我们去哪?” 整个王船入水后安稳得可怕,如同真正的航船,没有一丝遇水破碎的风险。 北百星已经缓了过来,精神抖擞地搭在陈青石的肩膀上,气势昂扬,朝远方一指: “当然是去伟大航路的尽头,寻找失落的大秘宝‘one piece’——!” 陈青石:…… “……差不多得了啊我说。” 南千雪刚忍住自己蓬勃的吐槽欲,手臂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王归虹指向海哭村的方向:“你们快看。” 黝黑的大海逐渐暴涨,如有生命般膨胀,漫过沙滩和礁石,沿着各条蜿蜒的小道延伸,很快就吞没了整座村庄,仅剩几座屋顶尚存。 而海中激战正酣,噼里啪啦的水花四溅,谷迢与托坎各不相让,铁链与不归刃也响应者使用者的心情,一寸更比一寸地亮起寒光。 在激烈的战斗中,王船离岸越来越远了。 梁绝仍然执着地回望:“难道他要一直拖到我们离开吗?” 谷迢将掌心贴在他脸上,摩挲了几下,同时两条蛇纷纷从他的衣领里探出脑袋,一高一低,齐齐注视着梁绝:“他很快就会追上来。” 梁绝顺手往其中一只蛇的头顶轻点了一下,另一只瞬间不满地将同伴挤开,探出身子凑得更近,低头让他也摸摸自己。 他轻笑一声,干脆伸出手,都贴着两只冰凉的蛇头,顺着鳞片向下抚摸,拇指也轻顶着蛇的下颔,轻柔地感受着腹鳞刮过肌肤的触感,蜷握的掌心上下往返,如此几次。 “……很可爱。” 小队长摸完,如此评价着,一抬头就见谷迢若有所思盯着自己的目光,下意识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 “怎么了?” “咳,没怎么。” 谷迢暗自唾弃自己跑偏的思想,急忙移开视线,看向已经趋于平稳的海面。 海面战场上,谷迢被一把锤进汹涌的海水深处,与此同时,整个海哭村都被彻底吞没。 唯一躲过一劫的祠堂屋顶上,有一道人影怀中抱着一只漆黑的公鸡,拄着拐杖,遥遥观望。 “差不多了。” 打斗中,托坎的衣服被海流冲走,露出被遮掩的,狰狞折叠的黑枯躯干,如鲶鱼尾部扁平的下体,以及那细密似蜈蚣步足的腿部。 祂的四只眼睛充血般猩红,握着手中铁链,噼啪噼啪地伸展出自己的躯干,整个拉长了数米。 “谷迢”冷笑一声,毫不留恋地将不归刃用力捅进自己的心脏,顷刻间,剧烈的海浪席卷而来,将他的身形全部遮挡。 随即蓝光爆开,咕噜咕噜的白色气泡惨叫着逃逸,黝黑海水深处,一道庞大又鲜红的影子张开血口狠狠咬来,金色的竖瞳中是不死不休的冷光—— 一蛇一怪再次搅得大海不得安宁,阵阵激荡的海浪随波而来,王船翻过一个又一个剧烈的颠簸。 为了避免翻船发生,陈青石只能紧急摇动船舵避开激战处。其他人在颠簸中各自稳住身形,尖叫和大喊此起彼伏。 第401章 随着战斗逐渐结束,蛇与怪的挣扎也慢慢平息,在大海终于恢复如常的瞬间,遥远处忽然响起公鸡嘹亮清脆的啼鸣。 霎时间,船下苦海波涛翻覆,厚重的深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众人头顶,漏筛似的洒下荒凉天光,柔纱般甩落,将整艘王船笼罩在光柱中。 “姑娘们,尘归尘,土归土咯——” 远方再次传来阵阵悠远、绵长的钟鸣,隐约还能听到僧人念诵往生经的呢喃。 当光柱褪去,钟鸣散尽,那柄雪白的不归刃朝海洋最深处坠落,如鲸落,如头也不回的游魂。 战斗结束后,谷迢身上的神权也被尽数收回,缠绕在他手臂上的两条青蛇也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回望他们两人一眼,化为清风向大海吹去。 只剩一艘自由的王船向着远天边无尽驰骋。 系统久违的通报声在此刻终于响起,在众人耳边回荡着的是被飞速推进的任务进度: 【80%……85%……91%……99%……100%】 【主线任务已完成。】 【隐藏任务“少了一副棺材?”已完成。】 【恭喜诸位玩家,成功通关副本“归途”!】 在其他人的欢呼声中,只有梁绝一直沉默不语。 谷迢留意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于是也收敛了脸上的淡笑,轻声问:“怎么了?” 梁绝摇了摇头,本想就这么随意带过去,但谷迢又岂会如此轻易放过他的不对劲,执着地抓住他的手腕,语气低沉下来,又不乏担忧: “告诉我,梁绝,你怎么了?” 梁绝眨了眨眼,轻叹一口气,平直抿起的唇角扬起些微弧度,干脆伸出手,趁谷迢错愕之间,捧住他的脸,认真端详了很久,直到眼眶微红: “你知道吗,那三个你离开的时候,我就觉得,好像看着你在我面前连续死去了三次。” 遥远海平线倏尔升起一点璀璨的曙光。 谷迢怔愣着松开手,隔着扫射过来的光芒,与梁绝对视,温暖的,莹白泛金的光映亮他们彼此的侧脸。 “所以我很难不想到,之前的你看着我死去的时候,又该有多难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苦昼短》唐·李贺 真的很喜欢李贺的诗…… 这章等回头全文结束再改一改吧……(点烟) 目前剧情已经进入后期了,严格来说还剩最后一个副本,即第七天。 第七天不会很长,终焉之塔也不会很长,所以我今年一定能完结!! (说着说着支棱了起来) 顺便一提,我改了改预收《审判日》的文案,感兴趣的大家去瞅瞅嘛~(疯狂暗示) 预收文案如下(更改后): 加斯特拉斯警局的首席警探“hd”是一个不苟言笑、雷厉风行的冰山,军队退役,枪法极准,蝉联五年警局格斗术冠军。 在男人永远熨帖笔挺的西装衬衫下,是挺拔的脊背,蕴含恐怖爆发力的肌肉,是永远领导众人的标杆,堪称优秀的“警局模范”。 当一双深邃冷冽的蓝眸扫来时,能把目睹的一切都冻成冰碴。 但某位前战地记者知道,这位警探身上有着不少令人意外的小秘密—— 譬如那一捧被悉心照料的红艳玫瑰,譬如昏暗灯光下,那一双被烟雾笼罩也掩盖不住犀利明亮的淬火蓝瞳……譬如硝烟弥漫的战场,因隔了久远时光而模糊的一瞥。 而他也只是将那些秘密都掩藏在阴影之下,直到未来一切都无法隐瞒,直到大海与森林一齐投来苍凉冷冽的注视。 ……加斯特拉斯的冬天比以往更冷,更漫长。 满地腥粘的血污中,一道诡异的图腾闪烁着红光。 警察们姗姗来迟,最前方阴影中,有人听到动静,回身望来。 对视的刹那间,hd尚来稳而坚定的枪口却在微微颤抖,就连发声都开始艰涩: “朗曼……” “你这幅样子真是久违了,警探。” 那个温柔得像秋日暖阳般的爱人略带戏谑地看着他。 “请笑一个吧,毕竟你要亲手杀死我了,对吗?” …… 第243章 梁绝的掌心温暖极了,足以抵得上从他们身边徐徐升起的金色太阳,源源不断的热度从相贴的肌肤一直蔓延进心底。 谷迢定定注视着梁绝的脸,抬起指尖,轻柔地抵在他的眼角,尝试着抹去盈在其中、但没有流下的泪水,忽然觉得自己仅凭借这些,就能捱过好几次堪比深海与险崖最底端的料峭严寒。 谷迢张了张口,想胡乱说些什么,说些能让梁绝不再表情悲伤的话,但内心深处又无法抑制地升起几分隐秘的窃喜,因为此刻正牵引着梁绝的情绪,让他感到心疼的那个人是自己……并且只能是他自己。 于是谷迢抿唇轻笑起来,俯首与梁绝额头相贴,彼此呼吸随风交织于一处。 与此同时,系统的倒计时也走向末尾。 缓缓扫落的白光笼罩住王船上的所有玩家,光芒大盛后,他们重新站在了熟悉的系统空间内等待副本的奖励结算。 【……结算完毕。】 【每位玩家将获得游戏内10080积分。】 【戏班子玩家获得奖励: a级道具“替命傀儡”,b级道具“润喉糖”,c级道具“戏服”、“练功服”。】 【殡葬铺玩家获得奖励:a级道具“灵幡”,b级道具“骨灰罐”,c级道具“孝字胸针”、“葬礼袖章”。】 【新娘玩家获得奖励:a级道具“海哭鞭”,b级道具“结婚证”,c级道具“婚服”、“合卺杯”。】 【赶尸人玩家获得奖励:a级道具“不归刃”,b级道具“结婚证”、“引魂灯”,c级道具“束腰劲装(黑)”。】 【所有奖励均已发放,请各位玩家离开副本后在道具库中查看。】 【此副本将在十秒后正式结束,请做好回归准备。】 【……五、四……】 所有人都沉浸在“可算他妈结束了”的喜悦中,象征着传送开始的白光再次自下而上漫过,在倒计时最后一秒响起时,梁绝睁开眼,看见的却是谷迢面色凝重、毫无笑意的表情。 但是梁绝的目光只来得及停留一瞬,甚至连一句问询都没出口,等他再一回神,整个人已回到安全屋内,原本占据视线的谷迢消失,身体踩实地面,早已经闻惯的咖啡香充盈鼻腔。 梁绝静坐了一会,低头用指尖抚平了自己微蹙的眉心,干脆从沙发上站起身,简单冲个澡之后,就去敲响了谷迢安全屋的门。 梁绝耐心等了五分钟,才听到门锁“咔哒”一声向内拉开,首先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沐浴露被体温熨暖的香气、稀微湿润的水汽。 伫立在门后阴影投落而下,男人一身黑色工装背心和黑短裤,没戴眼罩,尚来蓬松如鸮鸟羽毛般的头发此刻笔直又顺滑,贴在额头与脖颈肌肤上,发梢还在滴答着水。 谷迢正拿着毛巾擦去脖子上的水,手背青筋清晰地凸起,滑过几滴水珠,金瞳半敛着看过来,神情有些意外,之后又侧身给梁绝让出空间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我还是第一次进你的安全屋……看起来好温馨。” 梁绝好奇地在里面走了一圈,坐在其中一个沙发床上,顺手捞了一个猫咪抱枕塞自己怀里,抬眸看向接了两杯水过来的谷迢。 “原来你刚刚在洗澡,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 “怎么会。” 谷迢站在旁边,低头跟仰脸看着他的梁绝对视了一会,将水杯递给他,随意呼噜一把半干的头发,也挨着梁绝了下来。 “我只是有些惊讶你会过来。” “之前副本结束的时候,我注意到你好像不开心。之后我又反省了一下,意识到好像一直都是你在主动找我。” 梁绝说着凑近一些,直到谷迢裸露在外的肌肤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气息,自然地伸出手,擦去谷迢锁骨上的水迹。 “所以我也想主动一次?” 谷迢顿了顿,喉结滚动一次,端起水杯喝一大口,才回答:“我没有不开心,梁绝……不过你来找我,我很高兴,我本来还打算睡一会再去找你的。” 梁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些诧异:“怎么……感觉你忽然有点见外了,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如果我没记错,我们应该是已经结婚了才对?” 谷迢端坐着,听到这句话身躯被惊得一震,他猛地抬头看向梁绝略带狡黠的表情,才意识到自己被口头挑逗了一下,随即抬起水杯挡住自己勾起的唇角: “……但我认为副本里的婚礼不算正式,所以我还是欠你一次更隆重的婚礼。” 谷迢的声音慎重得像一句终将实现的誓言,梁绝听到这里也跟着一怔,不知哪里触动了他,于是表情变得更加柔和,笑道: 第402章 “嗯。那我们就等以后再说。” 随即,他又如忽然想起什么般,挠了挠脸颊:“说起这个婚礼……我感觉有王归虹和北百星在,万象里的其他人很快就能知道我们在副本结婚的事情了。” 谷迢不甚在意地应声:“哦。” 他已经想象出几个人炸毛的样子了。 梁绝捏了捏抱枕的边角,接着说:“但是出来后我想了想,觉得归途副本没有什么值得复盘的地方,因为整个副本的关键不在我,也不在其他玩家身上。” “这个副本的关键在于你,谷迢。之前你在海边陷入昏迷的时候,我就隐约有了这样的预感,它给我的感觉像是只为你一人量身定做的单人副本,我们只是陪跑者,真正能摸到线索的只有你,我说得对吗?” 谷迢正脸直视过来,梁绝的神情有着与他相同的严肃与认真。 “你每一具尸体的出现都是一次轮回的重播,那么现在你想起了自己所有的轮回吗?” 出乎梁绝意料地,谷迢摇了摇头:“不是全部。我仍然缺了一点关键记忆。” “基于我对自己的了解,我清楚,一周目的我要更迟钝……也更冷漠很多,所以那时失去你之后,能够驱动我开启游戏轮回的,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刺激。” 谷迢眸光沉郁,坐在沙发上往前倾身,支着手肘,双手交叉搭在额前,低头陷入沉思。 “我在恢复记忆的途中曾看到一点关于终焉之塔的片段,我记得塔内是银黑色的构造,螺旋形的楼梯在前方、脚步声,有人就站在阴影里,我无论如何都看不清他是谁。” 不。 是大脑出现了强烈的抗拒,才自动从你的脑海里模糊了那个人的具体容颜,情感告诉你他很熟悉,但理智却拼命提醒着你:*祂*现在*是陌生的敌人。 塔外无数尸体横倒一片,墓碑层层叠叠,而祂则是杀了与你并肩同行的爱人、队友、伙伴们的真凶。 于是你的眸中只剩滔天的恨火,它汹涌地将你们全部淹没。 听到这话,梁绝不知回想起了什么,摩挲杯壁的指尖一顿,表情霎时变得很奇怪。 谷迢也敏锐地察觉到身旁人轻微的动作,立即瞥过来:“你知道什么吗?梁绝?” 梁绝犹豫了一会,谷迢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之前在黑潮之下副本里。” 最终,梁绝下定决心开口,“我被潮水吞没后,看到了一段记忆,是你在终焉之塔里,并且在跟人战斗。” 他原本还想自欺欺人地掩饰,却在出口的瞬间就意识到这些都是徒劳,干脆叹了一口气: “而与你战斗的那个人,有着跟我一样的脸——不对,应该说那就是我。” “……黑潮之下。” 谷迢跟着重复了一遍,脑海中闪回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那被梁绝夹在手指间的半支长烟,那正在缓慢融化的杯中冰块,与他日渐暗淡下来的灰棕色瞳眸交替着掠过,最终还是成为了终焉之上的兵戈相向。 随即,他顿了顿,略微一掀眼皮: “不对,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 梁绝双眼一闭开始装聋,并尝试跳过话题: “——归途副本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场巨大的暗示,就像被你触发的保底机制,就算之前你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在归途副本之后就一定会逐一回忆起经历过的那些轮回。” 听到这里,谷迢仍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而是定定注视着梁绝的脸,淡定地发出一声的平静的应答。 梁绝挑了挑眉,直觉终于感到有什么不对,于是说:“你已经发现了?” “算是吧,只是比你早一点。” 谷迢点头应着,同时往梁绝身边挨近,他们肩膀肌肤紧贴在一起。 梁绝莫名有点说不上来的好笑,干脆直接倚在了谷迢身上,伸手轻轻捏住他的脸颊肉往外拉:“于是你就不提醒,听我在对你猜?我怎么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坏心眼?” 他的力道轻得不像话,谷迢没有感到痛就笑了起来,干脆一展手臂将梁绝抱进怀里,抓下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把玩着那修长的手指,懒散地回答: “因为你没有问。你看我在你问的时候就马上回答你了,而且你刚刚转移话题的时候,我不也没说什么。” 梁绝双眼瞪大,任由自己的手指像逗猫棒被玩着:“感情你在这儿等着呢,你……等——”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俯首凑近的谷迢用温热的唇舌堵了个严实。 谷迢一手托着梁绝的后脑勺,双眼缓慢地半睁开,金瞳里映出梁绝泛红的脸颊、乱颤的眼睫,他的一只手腕被牵制着,另一只手则撑在谷迢胸膛无意识抓紧,一直抓皱了背心的衣领。 估算着梁绝能够承受的极限后,谷迢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舔了舔唇角,听梁绝调整着急促的呼吸,略带混乱地指责他: “……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亲下来了!” “因为我忽然很想亲,而且你闻起来很香。” 谷迢背靠在柔软的沙发垫上,坦坦荡荡地看过来。 “不是你说我们都已经结婚了吗,梁绝?” 梁绝被自己的话堵了一下,于是大脑开始重新启动。 “——啊对了,在你来之前,我找系统聊了一下。” 谷迢见状,又语气平静地抛下一个重磅炸弹。 “如果不出意外,归途是它故意安排成这样的。” 梁绝愣在当场,语气颤抖地发出一声空白的: “啊?” 这一刻,谷迢成功听到了梁绝大脑重启失败的宕机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我回归了!!(甩彩带) 写得有些生疏,所以短小一章奉上先,然后再理理后续思路……第七天副本不会很长!!(大概?) 以及,谷哥在下个副本戴什么样的眼罩呢——大家有没有好的想法建议提一下!!我看看能不能采纳(试图偷窃读者的灵感)!! [熊猫头][熊猫头] 第244章 流亡系统。 一个神秘的、充满未知的无法形容者。 一名被所有玩家忌惮、敌视、痛恨着的刽子手。 它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机器,一条按着既定轨迹进行的程序,一道居高临下的视线,一阵不寒而栗的冷风。 它没有实体,流亡中所有的一切,乃至空气都能够成为它的视线。 静谧的安全屋内,顺利回归的谷迢靠在沙发枕上缓缓睁开眼睛,漠然的眼瞳中流转过一刹融金似的流光。 他直起身子,陷入了某种反思。 沉思者拨弄开面前无数条无形的丝线,又将它们逐一捋顺聚拢,从所经历的三次轮回里榨取关于它,关于“系统”的记忆,不出所料永远都是一道讨人嫌的机械音,漠然无情的旁观者。 只要它愿意,甚至可以一直作为流亡游戏的总系统存在着。所有的一切都是它,那容乃玩家休息的安全屋、汇聚许多玩家休闲的万象、任凭玩家厮杀挣扎的副本,都是它的血管与脏腑,整个游戏都作为它而存在。 但是在每次轮回的末尾,它却都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实体。 有了完整的实体,对谷迢、乃至所有流亡玩家来说,它才算是有了可以被接触到的,真正的突破点。 谷迢放下手,忽然感到某种庞大的荒谬: “一个无机体居然会拥有类似人的欲望,冷眼旁观了无数人类死亡,还想要作为人来活一遭?” 他的话音里丝毫不掩饰轻蔑与讥讽,那情绪实在太过刺耳,自然引起了某个一直关注此处的存在就此抒发出不满,倏忽整个安全屋都被可怖的红光笼罩,在门口上方的七日倒计时陷入停滞之际,系统终于降临: 【玩家谷迢,请注意你的措辞。】 听到这句极具威慑的话,谷迢根本不为所动,引出系统后,只是淡定地一掀眼皮。 “那就聊聊。” 谷迢言简意赅,天花板处的红光交织落下,在地上勾勒出他淡淡的影子。 “你也有三次轮回的记忆。” 这次系统沉默良久,谷迢的视线也一刻不移地定格在虚空中的某点。 在那日渐清晰的记忆里,视野边缘泛黄而模糊,千千万万次,他们都曾隔着或遥远、或近在咫尺的距离,一高一低互相对望。 而无论哪一次对峙,谷迢的身边总会有很多人陪同,每次都不会是固定的身影,但又都能够坚定不移地与他并肩,将他推向一切的终点。 最终,那些气息交织着飘散,化为拂过脸颊的风,化为记忆中某次极深极静的夜里,梁绝轻声呢喃的一句: “……我不要你以后再孤身一人。” 思及此处,谷迢的眉心微微一蹙。 ‘我真的听梁绝这样说过么?’ 他忽然陷入一种自我怀疑。 ‘还是说这句话只是我想起一切之后自行脑补出的臆想?’ 第403章 但系统没有给他继续思考下去的机会,此前的沉默则是一次速度极快的自我检索,在自检完毕之后,它才开口: 【不,拥有所谓记忆的只有你一人,而我仅是遵循着核心计算出的最优解,才前来与你沟通。】 “核心?” 谷迢捕捉到了一个潜意识感到异常熟悉的词语。 【两分钟前,系统已审阅全部的流亡玩家名单,而名为‘谷迢’的玩家从未被记录在上,说明你并非从现实中应邀进入游戏,本身属于一类需要抹除的意外不确定因素。】 在谷迢的警惕心拉满到极致的瞬间,系统又紧接着将话锋一转。 【其次,“黑潮之下”副本结束后,系统核心中无故多出三条重启记录,那些记录的执行者身份最终指向你,因此我们才发生了这次的对话。】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空气都为之陷入静滞。 而谷迢安静地等了一会,没再见下文,于是颇为不耐地翻了系统一眼,开口: “然后呢?” 系统:…… 从打照面起,系统就本能地对面前这个男人感到一丝发怵。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恐惧感,从这双足够冰冷的金瞳注视之下,它那似乎同样不存在的精神与肉体,都曾真切地感受过数次近乎解体般的剧痛,甚至隐约可以听到从遥远的时空那一端,传来男人毫不犹豫地徒手掰断它那脆弱筋骨的清脆声响。 于是系统假装没看到谷迢的白眼,但也没有再出声。 它在等谷迢的结论。 “……你会出现在我这里,代表着你原本中立的立场已经偏移——不、不对,其实本来就已经偏移了。” 谷迢纠正了自己的错误说法。 “我猜应该是从耿曙死后,梁绝主动找到你提出交易,你决定给予他回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逐渐与玩家们站在了同一边。” 系统默了一会:【……这是记忆告诉你的吗?】 “别紧张,我只是在随意猜测。” 谷迢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 “如果没错的话,你们最近重新开始联系是在女巫副本——我不在乎你们聊了什么,但之后梁绝为你解决了一些麻烦,为此你欠他一份人情,而这份人情使你在黑潮副本中为他提供了些便利。” “而黑潮副本中,一直追逐我们的恶意是真的,但不是你。”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谷迢顿了顿:“如果是你,那让我们自愿赴死后又重新复活这戏码毫无意义并自相矛盾,但我知道你的本意也与那股恶意不谋而合,祂只想让我死、且招式太恶心,而你想在其中得到什么好处——我猜你又借此跟梁绝达成了某种特别的交易?” 【……你不介意玩家梁绝的隐瞒?如果系统分析无误,你们现在的关系应该是“爱人”。而在人类认知里,互相爱着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应该相互信任,并无所隐瞒,否则会心生隔隙,最终走向分离。】 “这些我本来可以询问梁绝,但我并现在不打算强迫他说。” 谷迢对梁绝的一切已经有相当的了解,正因为了解,所以他平静地笑了笑,只是这笑怎么看都不怀好意,并有着几分令系统胆颤的风雨欲来的意味。 “——所以我也打算瞒着他做一点事。” 而这绝对不是因为梁绝的隐瞒,难道除此之外他们因各种原因而经历的分离还少吗? 谷迢在沉默中敛起思绪,目光落在那紧闭的门扉上,低声自语: “更何况,根本原因不是梁绝导致的。” 从这句话里渗出的寒意令系统如临大敌,见谷迢身体后仰靠上椅背,神色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凭借几次轮回的记忆,此时的谷迢早已经拼凑出了梁绝的大概计划,只是一直没有去向他求证真伪,但前几次的惨剧在提醒他——他和梁绝都忽略了一个简单却致命的地方。 接着,谷迢眸底曳过一抹精光,再次挂起个巴不得让系统马上暴毙的吊丧脸: “你已经承认你的立场已经改变,但你知道所有玩家都不会信你,你的所谓核心给出了什么办法?你特意出现在此与我对话,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系统的语调在同一条直线上,乍听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我要求与玩家谷迢达成合作,作为交换,我会告知你流亡游戏的真相。】 谷迢顿了顿,他忽然由此联想到梁绝,想到前几次的轮回。 那时的梁绝是否也像此刻的自己,听着系统的声音?他又该是什么样的心情? 谷迢一边走神,一边顺口问: “……这次怎么会想跟我做交易?” 【因为从你的身上,我看到了某种特殊性。】 【倘若其他玩家的时间都是一条笔直的线,唯有你身上记录着错乱的时间刻度,恰似重叠的回环。】 【而这种“回环”此世独一,系统认为这特殊情况可以用人类最常用的词语来概括……】 【——你们通常应该将其称之为“命运”。】 “那你貌似对我产生了什么误解。” 出乎系统意料地,谷迢打断了它。 “我根本不在乎真相,也不在乎游戏,从始至终,我只是为了救到自己想救的人。” “命运”这个词实在太过空泛。 它像一抹抓不住的虚无,一片无限苍茫的孤独,一个向内无限塌陷的黑洞。 而谷迢原本身处于黑洞正中央,被无法抵抗的吸力牵引着,不断往后坠、往下坠,他甚至能看得见自己的归途,他会一直孤身坠落直到溶解在死亡里。 但是此刻,谷迢将右手掌心轻轻贴上胸口,感受到皮肤蹭过布料的柔软,感受温热的肌肤下汩汩流淌的血管,感受极其轻微,却又确凿地用力搏动着的那一颗心脏。 现在,他能握住的人,他能与之并肩的人,他能注视着的人们,曾经也在死亡的洪流中如此奋不顾身地抓住过他的手。 所以,这不是如此空泛的“命运”。 这是三次轮回中,那些曾活过的玩家们,与梁绝一起亲手地为他刻下的轨迹。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系统似乎从谷迢的沉默中领悟到了什么。 【你在意玩家们的性命。而这是你的要求之一。】 随着系统的话音落下,房间内原本静滞的红光逐渐消退,倒计时重新开始缓慢地跳动,无一不宣示着某个存在即将结束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对话,同样也带走了一个无从知晓的结果。 【那么,在“祂”苏醒之前,希望在遵循游戏规则的同时,我们会有一次更开诚公布的对话。】 房间里平和温馨的色彩终于恢复原状,刚刚的对话如同一场假寐中恍惚做的梦,苏醒者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站起身,翻出干净的浴巾和换洗衣物往洗浴间走去。 此方除了关门时发出的碰撞声,仅剩浮荡在空气中的细小尘埃。 而片刻后,屋门外终于响起了梁绝试探的敲门声。 与此同时,万象区域。 果然如梁绝所料,以情报玩家网为主,以北百星的大嗓门为辅,其他玩家的口头证明为佐料,梁绝跟谷迢在副本里举行了一场轰轰烈烈婚礼的消息传播得飞快,虽然婚服已经脱下,王船也跟着沉海,但流言却逐秒发酵,八卦尚来是第一生产力,更何况中心人物还是促进玩家关系和谐的枢纽梁绝和史上最特立独行的新人最强玩家谷迢,一时间近到同队伍的陈青石和南千雪,再到经常来凑热闹的外国玩家们,已经听到了不下十个版本的关于谷迢和梁绝的恩恩怨怨纠纠葛葛。 孟一星心平气和地将手里的酒杯砸在吧台上: “哪来的胡说八道,他俩?怎么可能?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吧!正常人谁在乎这个?我跟你们这帮闲得无聊就开始放屁的人真是没什么话好说……” 旁边的杨逍一惊一乍:“可是、可是队长你的脸都绿了啊!这是真的不介意吗?” 在孟一星近乎杀人的目光中,王鹏一把捂住杨逍的嘴,将人提溜起来拎走。 “孟队啊……” 东枝贺拉开椅子坐下,大大咧咧猛拍他肩膀,大喘气似的补上后面半截话。 “你现在特别像被拐跑孩子的老父亲你知道吗!” 孟一星险些被口水呛到,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横眼往东枝贺身上瞟,男人新补染的银发被他向后捋成背头,飘逸显眼,远看像一片银雪。 孟队异常手痒,于是他怀着三分认真两分记恨提议道:“你这个发型啊……理成寸头肯定挺好看。” 东枝贺哈哈两声:“得了吧孟队,你自己头发少理寸头就算了,别祸害我嗷。” “你放屁!我理寸头是因为头发少吗?!谁传的!”孟一星拍案而起,“老子头发茂密得很!我理寸头是因为利落好打理!!” 与两人隔了不远的方桌边,廖玉玲“啪”地把手心往桌面一拍,表情得意,扬了扬下巴: 第404章 “我当时在极光副本就感觉他俩有点小猫腻,果然被我说中了吧!怎么样?服不服?我一定是最早发现的!他俩绝对从极光副本就开始不对劲了!” “诶你这话不对啊玉玲姐!” 刘凯别在旁边胡乱比划着,“要我说肯定是在玛丽副本那会,梁小老板出事的时候,谷迢可是急得直接冲进冒火的大楼了啊!我的老天,试问谁能做到!那黑烟和大火熏得人没靠近就开始直流泪,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这么冲进去了!” 西祝章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炒面,闻声挑起高低眉,原本红艳似火的头发暗淡了些许,发根处新长出一截崭新的黑色: “真的?那会他们才刚认识不久吧,那他俩算什么,一见钟情?” 张怡然一拍巴掌:“我靠,磕了。” 夏千屈激动得两眼放光,看向坐在人群中的北百星,略带兴奋地求证:“真的吗?梁队和谷迢……?” “当然是真的啦,老大宣布的时候把我都吓了一大跳来着,但青石哥和千雪倒是很淡定的样子。” 北百星仰头豪饮一大口,接着将手里的可乐罐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可恶啊啊原来我才是队里最晚意识到的!!” “其实倒不如说他俩本来就没怎么隐瞒吧,” 旁边的南千雪一手支着下巴,“是北百星太笨,根本没在意这方面。” 在北百星的“千雪你怎么可以说我笨”抗议声里,极夜小队的安菲娅好奇凑过来,笑容局促:“嘿,我有个疑惑,他们两个谁是……?” 安菲娅咽下后面的话,食指往上指了指,挑眉用不言而喻的眼神传达自己的疑问。 “我猜是梁队?”旁听很久的玫瑰小队大小姐莫佳娜,忍不住探头插话。 南千雪好奇地求解:“为什么?” 莫佳娜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认真思考了一会:“因为谷……他看起来每天都没精打采,睡不够的样子?” “nooo——莫佳娜小姐,我认为人是有两面性的。” 勒纳尔拖着轻浮的长音调飘过来,之后看向南千雪挑了挑眉,“而且你们家那个小考拉……完全不像是会在这方面屈服的人,我愿意用大哥的伏特加来赌。” 正在吃零食的柯丽娜往嘴里抛饼干的动作一顿:“小考拉?你被阿尔杰传染了?” 旁边同样正在嗑瓜子的马枫强势插入话题:“那咋不说梁队会为爱做零呢?” 众人陷入沉默。 南千雪面无表情,手却在桌子底下猛掐大腿,死嘴,别笑。 陈青石见状及时出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怎么没见hd队长他们?” “这么说也是,雾尼也不在诶。”北百星挺起身子四顾一圈。 一时间,其他人发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度沉默下来的思想不约而同地滑向悲剧的那一端。 然而还没等有人将猜测说出口,门口再次响起一阵骚乱,属于雾尼清脆爽朗的大嗓门遥遥传来: “嘿!一出副本我们就过来玩了!其他人不在吗——” “哇是雾尼!” 闻声跟女生关系不错的玩家们纷纷起身走向栏杆处,向走进一楼的不灭小队打招呼。 不远处,关注着聊天最新情况的几个队长们收回了视线,等hd汇合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怪异。 只见那位冷酷寡言的队长穿着深蓝色西装衬衫与长裤,在队伍后方一瘸一拐,步履堪称蹒跚地出场,向他们走来。 阿尔杰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故作夸张的悲悯:“哦……我想我们应该委婉一点问。” 赛琳摸了摸眉头:“我同意。” 旁边抱胸的米哈伊尔同样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等hd终于艰难地走近,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直扫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问: “你残疾了?” hd:…… 赛琳:。 阿尔杰:哇塞! “等等大哥你这是委婉?!” 勒纳尔表情扭曲,一边挤开米哈伊尔,一边对直直看过来的hd摆了摆手。 “不好意思,我们队长绝对没挑衅的意思,这是一种……直白的关心,对。” hd表情略带淡淡的无语:“我不介意这个。” “所以,这是怎么搞的?”赛琳点了点他瘸得厉害的右腿,有些关心地挑了挑眉,“真的不碍事?” hd摇了摇头,没有要说什么的打算,而在他宽阔而结实的背后,查尔斯探出棕色的脑袋来,对众人解释道: “其实这算是副本里的后遗症。hd的瘸腿只需要休息几天就好了。” 话虽如此,年轻人的表情仍然有些忧愁,忍不住对面前这些历经过同生共死,也散发着善意的玩家们抱怨般倾述道: “但我更担心hd虽然能养好腿伤,但以后副本里的的敏捷数值都要扣掉一半,失败的概率增大……而他面对的危险从来要比我们多很多。” hd拍了拍查尔斯的肩膀:“不用担心,朗曼,用数值换我救到你的命,是我赚大了。” 阿尔杰看着近乎把人揽在怀里的男人,于是吹了个口哨: “嗯哼,既然有人甘之若饴,查尔斯你就不用太担心啦~干脆下次副本就跟你家队长形影不离地待在一起好啦~” 查尔斯满是认真地点了点头,很显然没有get到这句话里的某种含义:“原来如此,这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hd:“……朗曼你不用听他说,我真的没有什么大碍。” “在你腿伤好之前,你的全部信誉在我这里为零,hd。”查尔斯扭头对他勾起唇角,笑容温和又危险。 “不过现在,我听见贝尔正在喊我,就先不打扰你们的聊天了。” 查尔斯拍掉hd的手,抽身离开,徒留几个队长挂着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与hd面面相觑,某个导火索甚至咧嘴笑着,并对hd眨了眨眼。 hd重新恢复面无表情,询问:“……我们有错过什么消息吗?” “当然,比起你们,有人可谓是进度飞快。”阿尔杰语气轻快极了。 “梁和小考拉可是刚刚完婚!但你们来晚啦,错过了一切!!” hd:……? 在hd表情逐渐宇宙升华时,孟一星及时过来把人拍开,转头对他解释: “别听他胡说八道,那只是副本里的一个流程——根本!算不了什么!” “不要在意,有人就是死不承认那两位关系超好。” 东枝贺搭上孟一星的左侧肩膀,紧接着孟队的右侧肩膀又被马枫所占据。 “说起来这儿的一楼新开辟了一块自助餐区,还有露天烧烤,之前吃过的都说味道不错,我们等下打算一起去那儿吃火锅,你们也过来呗,人多还热闹,就当是聚会了。” “哦!好啊好啊!”阿尔杰迫不及待地同意,“我们小队最喜欢凑热闹了!” 赛琳的笑容明媚:“没问题,一听起来就很有趣。” 米哈伊尔看了看,自己的队员们早已经跟其他玩家玩成了一片。在副本里那些生死一线的危险,在狼狈中互相扶持的经历,轻而易举便催生出了一种亲近又独特的情谊,它既珍贵又脆弱,需要持续地维持。所以他点了点头。 hd没有意见,同意之后则四顾一圈:“谷迢不在?” “他跟梁绝还没来呢。”马枫点起一根烟来,“不过我听见北百星已经疯狂发信息骚扰梁小老板了,不出意外的话,估计很快就过来了吧。” 米哈伊尔转头问:“你找他?” hd的目光越过他们,定格在那个正走向人群的背影上,回答: “我只是需要向他的一次友善提醒进行道谢。” …… 等梁绝和谷迢抵达酒馆时,这莫名其妙的聚会才刚刚开始十几分钟。 迟到的两人穿过一楼厅堂,其他正在吃饭的玩家纷纷热情地打招呼,并给他们指路聚会所在的地方,梁绝一一回应,接着两个人继续往里面走,穿过昏暗的长廊,绕过一处拐角,径直迈进一间宽敞的厅室。 适应忽然高了一度的白光后,谷迢抬起头,看见几张足够容纳许多人的圆桌上摆满食材:鲜笋菌菇、白脂红肉、毛肚鸭掌、 鱼丸虾滑……桌面最中央的鸳鸯锅红白鲜明,沸然滚烫,翻腾出阵阵热气,腾腾盖过咕嘟咕嘟的气泡。 厅堂一侧是明净的落地窗,外面开辟出一大块新铺的碧绿青草地,几个烧烤炉支在地上,都正在飘出特有的香气。 其中一个烧烤架距离门口最近,米哈伊尔正站在烧烤架边,挽着一边的衬衫袖口,腰间系着缀有粉色裙边的围裙,面无表情拿着夹子给滋滋冒油的菠萝牛肉翻面,顺着烤网滴下的油脂被火舌舔舐,边上并排在一起的大虾已经红透,虾背爆裂翻出雪白的肉花。 “大哥!” 敲走意图偷吃的勒纳尔,米哈伊尔循声一转头,看见安菲娅拿着拍立得对准自己按下了快门,女生的笑容像冰川融化,围在两侧的同伴满眼新鲜感,纷纷挤着脑袋去看逐渐成型的相片。 第405章 另一个烤炉边上,廖玉平手里握着一大把羊肉串,顺便往往上面撒了点孜然,肉脂与烈火产生化学反应,经香料点缀后,催化出滴滴滚落的浓油,融于高温,香气中肉粒边缘微焦。 他顺手拿起一串烤得正好的羊肉串,递给旁边眼馋许久的菲洛斯佩。 西祝章端着一盘新的烤肉走过去,经过两人时停了停: “怎么才来,那边都开饭了。” 顺着男人所指的方向看去,火锅局上几支队伍已经落座,谷迢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正巧一根筷子不知何故飞到半空,腾空旋转几圈后,眼见着要直直扎进沸腾的汤锅里时,被旁边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救筷勇士孟一星捏着那根筷子,诧异地挑眉: “谁的?” 彼时正在学习如何使用筷子的几个老外纷纷一指,雾尼手里握着另一根筷子,挠了挠后脑勺,举起手。 原本负责教学的陈青石见状想了想:“……我记得有辅助筷子?” 旁边正在喝果汁的张豪闻声一呛:“等等那是小孩用的吧?” “我看他们那用筷子的技艺也跟小孩差不多了,这样下去等到开饭,他们能因为夹不到菜活活饿死。” 毛安世说着站起来,“青石大哥,指个路,我这就去拿。” 马枫忍着笑说:“我估计那筷子就是给他们用的,这游戏里哪有小孩?” 东枝贺听着,朝旁边吹了声口哨:“看那,小孩这不就端着烤肉来了。” 西祝章黑着脸将烤串放好,顺手接过于辉晓递来的空铁盘,抡圆了照着东枝贺的脑袋就砸,巨大的声响引起所有人侧目,叮铃铛咣声开始席卷整个宴席。 “又打起来了……不用管他们。” 阿尔布古习以为常,安慰了一下有些紧张的曹安然。 一众老外里面,阿尔杰意外学得很快,此刻正拿筷子捞出满满当当的羊肉,学着南千雪往油碟里沾沾,往嘴里啊呜一口。 南千雪:“怎么样?要我说油碟是最棒的!超级香啊超级香!” “也来试试我们麻酱碟!”北百星端着自己的酱碟凑过来,“麻酱裹着羊肉吃起来才超爽好不好!” 熟练撸串的陆燕瞥了一眼旁边,看见赛琳肩头拢着蓬松的波浪长发,如猫一般坐在角落里,指尖掂着叉子,叉起一块红糖糍粑要往嘴里送,留意到她的目光,安静又明媚地笑了笑。 查尔斯试了几下,终于有些生疏地夹起锅中翻滚的毛肚,坐在右手边的贝尔端着一杯可乐,hd接过夏千屈分发过来的一包小饼,摊开其中一张,往薄而圆润的饼皮放上夹着孜然和辣椒粉的烤肉,半片碧绿的生菜一卷就是异常完美的烧烤卷饼。 …… 那些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的声音倏而清晰,各种鲜活又熟悉的声线交织在一起,化为浓郁的食物热气扑面而来,冲得谷迢不禁退后半步,而似乎察觉到他的退缩,从一侧伸来一只手及时拉住了谷迢的手臂。 “怎么了?” 耳畔响起梁绝一声温和的轻笑,他松开手的同时,谷迢也回过神来,拽了拽脑门上的眼罩——这次是一副金瞳黑龙眼罩,此刻正威风凛凛地竖起瞳孔。 谷迢靠近梁绝,与他肩膀挨着肩膀,回答:“……没什么。” “老大,谷哥!你们来太慢了!!” 北百星马上就注意到了来人,立即兴奋地对他们大喊。 “快快快来这边坐!我们刚下了一锅羊肉!” “等等梁绝!!” 孟一星筷子都没放下就飞奔过来,视线在谷迢和梁绝身上几个来回,试图给自己一个痛快,“你们真的在一起了?那种在一起?” 梁绝眨了眨眼,故作深思一会。 谷迢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忽然右手被梁绝牵住,一起十指相扣地举起来,隐约间似乎散发着一环璀璨夺目的光辉,闪瞎孟一星以及围观群众们的双眼。 梁绝的话音认真又满含笑意:“没错,孟队,我们在一起了,并且我还想跟谷迢一直走到最后,直到生命的尽头。” 所有人都能看到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谷迢此刻勾了勾唇,那张冷漠而俊朗的脸上笑意如昙花一现般闪过,同样沉声应道: “对,我跟梁绝在一起了。” 孟一星当即瞳孔地震,没石化一会就被王鹏推到一边去,旁边几个好事的一起勾肩搭背凑过来,不嫌事大地欢呼: “呜呼太棒了!梁队谷哥祝福你们!长长久久!!” “之前副本没被安排在一起,错过了你们婚礼,这回岂不是算婚宴?” “所以到底哪个版本是真的?是梁队爱而不得对谷哥霸王硬上弓还是谷哥略施小计色诱勾引梁小老板总不能真的是一见钟情两人第一面就看对眼开始卿卿我我了吧!!” “你们还吃不吃啊我说,再不吃肉都没了!” “来来来啊都坐坐坐,先吃饭再说!” 谷迢:“……我刚刚好像听到一串什么东西过去了。” 梁绝的笑音里隐约咬牙切齿:“我也是。” 两人在如浪潮般的招呼声里落座,谷迢甚至没来得及看与自己同桌的人都有谁,几乎在他刚坐下的瞬间,一大勺羊肉就落在他的盘子里,哗啦堆成小山,最顶端的肉颤颤巍巍,深绿色的菠菜和嫩绿娃娃菜也掺在其中,一起飘着袅袅雾气。 “那边有油碟和麻酱,你们想吃哪种自己调。” 陈青石说着,又给梁绝照样舀了满满一碗,放下汤勺,指了指不远处的调料台。 谷迢的眸底难得掠过一丝茫然无措,而其他人招呼完他俩就各自散开,徒留他有些僵硬地掂起筷子,用筷尖谨慎地戳戳飘着热气的羊肉,抬眼就看见正坐在自己对面的hd和查尔斯,其中一个对自己颔首示意,另一个则笑眯眯地挥了挥手说“嗨”。 “多谢你之前的提醒,谷迢。”hd放下筷子,认真注视着他,“这次副本很有难度,但好在我们都有所准备。” 谷迢安静地听完,脑海中交错的画面顷刻闪过,那些头也不回离开的背影,孤寂空旷的酒馆与原野,一声声无能为力、绝望彻骨的死亡通报声,都已经随着时间洪流,逐渐往记忆的尽头推得更遥远,消散陨落如灯光下无数颗闪闪发亮的微尘。 “没事。” 谷迢说。 “能回来就好。” 聚会正常进行中。 谷迢飞快而迅速地解决了面前的羊肉,梁绝起身再给他添了一碗,又问:“米哈伊尔队长他们在烤肉,我打算过去拿一点,你要吃吗?” “吃。”谷迢舔了舔唇角,想了想又补充,“还想吃点心。” 梁绝应了,先前往烧烤区域那边,跟守烧烤架边的米哈伊尔打了声招呼。 米哈伊尔见梁绝多往烤炉边看了两眼,出于对他的盲目信任,干脆递来了烤肉夹: “——要试试吗?” ……过了一会,正在吃饭的众人忽然瞥见了眼角余光爆开的一捧猛烈火光,各自停下动作扭头看去,只见草地上,一个烧烤架不知为何被猛烈燃烧的熊熊焰火吞噬了大半边,另一半幸存的烤网上,几块烧焦的烤肉正绝望地萎缩。 梁绝握着烤肉夹,慌张地眨了几下眼,姿势拘谨,显得格外手足无措。 米哈伊尔抱胸站在一旁,有些疲惫地抹了一把脸,尚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透出两分麻木三分疑惑的情绪。 勒纳尔笑嘻嘻地点起一根烟,看了一眼后忽然觉得不对,变换了几次脸色,立即伸出手,发出惨叫: “大哥!难道我的特选牛肋眼——” 米哈伊尔:“嗯,没了。” “抱、抱歉……是我不太熟练……” 梁绝捂着半张脸,他急忙后退几步,方便在烧烤区域的玩家们帮忙灭火。 “你不是不熟练,你就是跟做饭之类的犯冲。” 孟一星受不了似的一咧嘴,开始赶人,“回去吧梁绝回去吧,等烤好了我亲自给你送过来,你先去吃火锅吧啊。” 梁绝往前走了一步,拿着夹子刚想说什么,刚救完火的几个人马上警觉地挡住烧烤架前面,望过来的眼神堪称如临大敌。 梁绝:。 梁绝尴尬地笑笑:“……呃、我的意思是,夹子还给你们……” 小队长将夹子还给米哈伊尔,转头就听见孟一星还在拉着其他人嘱咐: “都听着啊也别让梁绝动手煮火锅了,我真生怕他不小心搞出食物中毒什么的,到时候要是传出去吃火锅吃倒一片,我听着都丢人……” 梁绝:…… 谷迢夹起一筷子牛肉,看向只端着一碟点心坐下来的梁绝,明知故问道: “说好要给我带的烧烤呢?” 作为报复,梁绝恶狠狠地拿走一块香芋派和一个蓝莓蛋挞:“这些都是我的了。” 其实梁绝很少吃甜品,他咬下第一口香芋派,烤得酥脆的外皮碎在唇齿间,从中弥漫出来的是略微烫口、发甜但又不会很腻的香芋派心,它飞快地融化在舌尖,顺喉管滑进胃部,又将那股甜蜜的温暖传递到四肢百骸。 第406章 梁绝只是蹙了一下眉,很快便晴朗地舒展开:“好吃。”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喜欢。”谷迢的筷子顿了顿。 听到这话,梁绝笑了笑,语气轻快道:“如果你想知道关于我的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来问。” 谷迢闻声看了他一眼:“好。” “我有时候也很想跟你毫无顾忌地聊天,聊什么都可以,”梁绝说着,瞥了谷迢碟子里那堆丝毫没有动过的肉上,“……比如说,怎么不吃那些?” “哦,这些是阿尔杰夹给我的。” 谷迢面无表情,拿起筷子拨弄一下,“我直觉他不怀好意,所以没动。” 经过筷尖轻轻一翻,原来被盖得严严实实的羊肉一个舒展,露出堆得密密麻麻的……花椒。 梁绝:“……” 然而阿尔杰的恶作剧岂会如此简单,谷迢再把花椒一拨,看着肉上残留的一抹辛辣的绿色,再次将目光移向梁绝: “所以我早晚会把他打一顿。” 梁绝对此忍不住扶额:“……浪费食物可耻,我支持你。” 这场饭局很快就接近了尾声,虚幻的夜幕随即降临,近处的灯光连绵起伏,星星点点。 一群人等待结束的间隙里,彼此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享受着这一难得温馨又安宁的休憩时光。 谷迢简单回想了一下轮回中导致队伍全灭的副本情况,让梁绝帮忙转告给那几支队长们算是提醒,在他“你不打算亲自去告诉他们吗”的询问声里,装作没听见,拉下眼罩开始假寐。 梁绝无奈地笑了笑,只能起身挨个转达过去,听到这些的队长们都无一例外地看了坐在角落里休息的男人一眼,随后马上支起懈怠的身体,召集队友们开始紧急讨论。 夜幕正式降临的第一分钟,各个小队们都将情报交接完毕。 第三分钟。 极夜小队的安菲娅打了个哈欠,提议要不先回去休息,明天约个时间详谈。 玫瑰小队的菲洛斯佩问赛琳,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因为没带够水而渴死在沙漠里。 第五分钟。 零队的孟一星挠了挠眉头,感觉自己额头涨得发疼,骂道干他的,我们怎么就折山里了? god队的阿尔杰神情难得严肃,在队友们的讨论声中,摸索着自己的十字架项链陷入沉思。 第七分钟。 不灭小队的查尔斯从跟其他两人的讨论中抽出身,一边问着“hd你怎么看”一边转头,停滞了几秒后,表情从还算惬意的温和,瞬间过渡为无措的惊惶。 hd原本应该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然而此刻那个位置只剩一片冷清的空气,就如同被倏而抹去痕迹般,他们的队长在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来没有来过。 近乎同一秒,相似的情况在每支队伍同时发生,那些队员们迷茫了一瞬之后面面相觑,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瞬间,即刻陷入了如被抽走主心骨的恐慌中。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你们队长也不见了?!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们互相核对着情况,只听见人群中忽然北百星的一声叫喊拔地而起: “我靠,老大呢?!谷哥呢!!他俩去哪了!我刚才明明只是眨了个眼啊?!”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眼罩的评论我都看到了哈哈哈哈,会按评论发布的时间顺序让谷迢挨个带着试试看!!如果正文没有写,那么一定会在番外出场的—— 题外话: 谁懂我考完试到家就因为疱疹倒下了…………下次出远门一定戴口罩,我脆弱的抵抗力已经扛不住舟车劳顿。(点烟) 然后病刚好差不多,我姐姐就带着她刚满月不久的小宝宝来家里暂住了,家里人全部轮班倒哈哈哈哈每次刚坐下敲点键盘就被喊走帮忙(点烟)截至目前我已经睡了九天沙发,现在终于攒够了能更新的字数……总之先发出来吧![合十][合十][合十] 第245章 第七天(1) 一粒光中微尘碎散的瞬间,烧烤的孜然香、刚刚卷起最后一筷子热气腾腾的肉卷,连同在充斥在周边的吵闹人声,全都被无情地从感官中剥夺。 世界为此缄默了足足几个呼吸,以此使人们适应这突如其来的落差。 紧接着,在他们尚不知晓的暗处,随着从鼻腔吁出的湿热气流,有一整座虚幻的都市缓慢化形,倏忽间拔地而起,时间就此从新生的第六十万秒开始倒数。 现在是,第七天。 混沌的黑暗:“你好,在苏醒之前,我们先短暂地聊一聊。” 谷迢:“……刚刚发生了什么?” 混沌的黑暗:“只是一瞬间。” 谷迢:“?” 混沌的黑暗:“你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切就像被忽然拉下电闸般黝黑,所有声音消失了,所有同伴消失了,就连你即将入口的最后一筷子、满满当当、裹满幸福麻酱、柔软得能充盈整个口腔、烫得能让舌尖都跳跃起来的肥牛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沌的黑暗:“很遗憾,你的唇舌最后触及到的是我——混沌的黑暗。” 清冷的空气:“还有我,清冷的空气——” 谷迢:“……” 混沌的黑暗:“你是不是在用脸辱骂我?你在想什么?” 谷迢:“我想一定是阿尔杰在火锅里下了什么无色无味的毒要拉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否则他怎么会在跟一片笼罩住大脑的黑暗对话? 混沌的黑暗:“不,你知道发生了什么,鉴于你与某位的交易已经开始,但祂似乎误解了什么,这就是无机智能体与有机生物体的理解偏差。” 谷迢:“祂误解了什么?” 混沌的黑暗:“哦,又或者是没有误解。” 净说废话。 谷迢沉默一瞬,再次主动发问:“那你跟我对话是要做什么?” 混沌的黑暗:“我?我要在新一局游戏正式开始前,跟你消磨一下这短暂又漫长的加载时间,并在试图撬开你脑子里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另一段记忆。” 谷迢:“关于什么的?” 混沌的黑暗:“——那封信件,被你亲自焚毁的诀别。” 谷迢听到自己哂笑一声:“那你撬开了吗?” 混沌的黑暗:“暂时还没有,看来它还不愿意被你记起,不过我想起了一些,醒过来之后,记得寻找一枚红色的旧硬币,不要接听午夜的电话,也不要让它成真。” 谷迢:“你究竟是什么,这突然启动的究竟是什么副本?” 黑暗有几秒的噤声,谷迢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悬浮,如置身在太空般失重地旋转、颠倒,眼前逐渐泛起蒙蒙的白。 这时,面前的黑暗里再次传来了声波振动。 混沌的黑暗?:“我就是你的潜意识。” “而你,欢迎来到副本——【第七天】。” 谷迢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在头重脚轻的拉扯感中缓缓适应此刻的姿势:他正仰面躺着,承托身躯的是一张厚实的暗红色影院椅,他的双腿高抬,搭着椅背顶,上半个身躯局促地躺在椅垫上,呈现出一个“l”形,过高的身材使他的脑袋连同肩膀探出垫子边缘,下垂着感受呼吸激起的一片地面尘埃。 而男人这过于嚣张的姿势没有引起一丝抗议声。 当谷迢双手撑地,灵巧地翻身站起,环顾四周,整座影院空空荡荡,他身后的大荧幕泛着寂静的银白光辉,影院椅整齐地连成数排数列,暗红色的弧形边缘没入远处黑暗里。 谷迢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在他低头的瞬间,有光从后面忽然亮起,原本处于关闭状态的大荧幕不知何时开启,此刻正闪烁着无数雪花点,阵阵电子斜浪涌过雪花点构成的海洋。 在谷迢看向荧幕时,雪花点顷刻熄灭,一瞬的寂静如同星球爆炸前一刻的宇宙真空,随即一抹十字形的光辉从最中央往四周扩散,眨眼间荧幕中画面逐渐清晰,枯黄色落叶如骤雨,倾斜着飘落,一座锈迹斑驳的红色电话亭。 一个穿着白法兰绒西装的男人独自伫立在电话亭边,单手夹着一捧由绿心向日葵、马蹄莲、剑兰、小苍兰构成的花束,皆是清一色的金黄,随风飘曳着花瓣。 刚降临到副本里的男人似乎还有些恍神,近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松了松有些紧的黑领带,敏锐的直觉驱使他倏地凝眸,犀利警惕的目光恰好对上无形镜头,荧幕上此刻只剩他温朗又不失锋利的眉眼。 谷迢与他隔着屏幕对视,首先反应是一愣:“梁绝?” 荧幕中的梁绝自然是没有听到谷迢的呼唤,他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电话亭。 天顶是灿烂到极致的深秋阳光,落叶萧瑟,其中一片擦着梁绝捧花的手臂掠过,而这座电话亭有着最显眼的颜色,沉默地伫立在身边如同守卫骑士。 梁绝绕着电话亭走了两圈,透过干净的玻璃往里观察,一个绿色的座机电话挂在亭子里,旁边一个显眼的投币装置提醒他需要付费才能使用。 第407章 他摸了摸身上的西装,除了胸前口袋里叠法完美的三角式黑口袋巾之外,他所仅有的只剩铭牌,以及那捧鲜亮的金黄花束。 随即,梁绝的视线顺着电话亭往左右两条街道看去,笼罩在阳光中的银白色楼房高低起伏,一眼无边,高处的玻璃反射出冷漠涣散的光辉。风吹不动光辉,但吹动了尘埃。 梁绝握在手心里的铭牌抖动了几下。 与此同时,谷迢的右口袋也跟着震动起来,他摸出铭牌,与荧幕中的梁绝动作同步低下头。 【姓名:谷迢】 【id:0371-】 【欢迎来到副本“第七天”,你们的身份为:屠夫。】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任务已触发。】 【1.请全员前往电影院。】 【剩余任务待解锁。】 “电影院?” 梁绝刚读完任务,还没等思索,身后忽然响起门扉被打开的声响,他顿了顿,裸露在外的肌肤感受到从那深处涌来一股温暖的气流。 他回头,只见原本被白雾笼罩,朦胧不清的地方,正矗立着一座黑白色的建筑,门口处上方悬挂着各种颜色方块拼接出的三个大字,即“电影院”。 而梁绝正在电影院门口,四顾一圈之后,干脆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步入影院,视线也随着光源的隐蔽而暗淡下来,柔软的地毯吞噬了皮鞋踏出的足音,黑暗的过道有些冗长,让被风吹凉的身躯逐渐回暖,进而产生一种久违的安心感,仿佛黑暗的前方是归宿、是家。 梁绝低头看了一眼仍被自己携着的花束,这熟悉的颜色不知让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弯起眉眼,凭借着直觉,往一直跟随自己的无形镜头瞥去: “给我这一身约会的行头,如果电影院里面空无一人,我会很失望的。” 此刻无人回应他的话,只有落地灯罗列过道两旁,尽职尽责地指明道路。 梁绝走过一个拐角,眼前出现几级短阶,落地灯在此消失,只有左侧竖起一道低矮的平台,半遮挡着他的视野,仅能看到几排不完全的暗红影院椅朝前静立着,视线盲区的大荧幕正放着什么,只有一片似雪的光线落在观众席。 梁绝往里走了几步,一侧头,视线越过几排空席,看见第一排正中央早已有人落座——是谷迢。 男人正独自翘腿坐着,面朝着荧幕,皮鞋油亮,身上是与他相衬的黑西装,天鹅绒质面料泛着静谧的光泽感,胸前口袋里塞着三角式白袋巾。 谷迢将西装的两个纽扣被解开,让他能够懒散地撑住脑侧,几缕散乱的黑发落在蜷起的指节上,眼罩下方是光中半明半暗的脸,在他听见动静放下手,瞥眼望过来时,像蹲踞在光暗交界处的黑豹,于无声中显露出一种奢华的皮相。 梁绝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谷迢的瞳色其实要比自己怀中的花色要鲜明很多,如此一衬托,居然显得这捧精致的花束都黯淡了半分。 谷迢对他伸出手,说:“希望我没有让你感到失望。” 梁绝眨眼回过神,迈开步子朝他走去,闻声一笑: “怎么会,我想见到的人就是你,而我手里的花又跟你这么相配……” 被谷迢的视线追寻着,梁绝越走越近,停在谷迢面前,将这捧花束塞进他半张开的怀里,任由几枚金黄的花瓣轻轻落在袖口上。 梁绝的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正泛着淡淡白光,对谷迢颔首一笑: “毕竟我看到这些花的第一眼,就想起了你。” 谷迢低头嗅了嗅花香,听挨着自己坐下来的梁绝问:“看来目前这里只有我们,你对这次的副本有头绪吗?” “有一点。” 谷迢将花束放在另一边的空座位上,从中抽出一支绿心向日葵递给梁绝让他把玩。 “醒过来之前,我想起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的事情,潜意识让我找到红色旧硬币,以及不要接听午夜的电话,也不要让它成真。” 梁绝轻握着向日葵的花柄,将它横放腿上,时不时拨弄花瓣:“但如果不接听电话,又怎么知道内容,进而阻止它成真呢?” 谷迢打了个哈欠,应道:“唔,这倒是。” 梁绝笑了笑,看向前方空白的荧幕,又好奇问道:“这上面会放什么?从你来之后一直都是关闭着吗?” “不是,荧幕上刚刚一直在播放着你进入副本后的一举一动,直到你走进放映区,它才关闭。” “难怪我之前一直感觉有什么在盯着我。”梁绝捋花瓣的动作一顿,又继续捋,“这么说,我们有可能会看到其他人?” “应该会吧,现在大概还不到时间。”谷迢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干脆将他俩中间的椅子把手拉起来,紧挨着梁绝的肩膀才老实。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穿西装的样子。” 梁绝闻声扭头,这才注意到谷迢自从拿到花后都始终目视前方,一点都没往自己这边看,由此福至心灵悟了,干脆伸出手,轻捏住谷迢的下巴,将那颗故作高冷的脑袋往自己这边转,随即收回手,双眼直视着谷迢,探身凑近……再凑近,直到彼此呼吸交织。 谷迢微扬了扬下巴调整好姿势,忽然见梁绝身体一仰后退开,眨了眨眼,对他坏笑道: “那你怎么不多看看我?” 谷迢在梁绝笑出声后才反应过来,暗自磨了磨牙,默默生起闷气。 担心把人逗急眼,梁绝见状急忙止住笑,立即伸手揽住谷迢的肩膀,掌心搭着西装上的丝绒,从上往下拍抚着: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见你穿西装,这副打扮意外得很适合你,显得你超级帅气,我真的很喜欢。” “你让我感觉你只是在哄我,外加顺毛,算了,其他人……” 谷迢指这句话和动作,他正想说点别的,接着又被肩膀上根本没停的轻抚移走了注意力,“梁绝……怎么还在摸!” 梁绝急忙举起双手,露出无辜的微笑:“我知道,你想问跟我们一起过来的其他人在哪里,但如果我们的任务和身份相同,想必他们距离不会很远,大概很快就能跟我们汇合。” 谷迢拉下梁绝的左手握着,下一秒他抬起脸,只见空气微不可闻地静滞一瞬,那原本毫无动静的大荧幕再次重启。 这次画面正激烈晃动着,镜头里看不出是谁的主人公正警觉地回头,顺着他的视线追过去,陌生都市的轮廓在远处模糊着,而近处的天上地下,十数个通体银白的机械人双目亮起不详的红光,如紧盯着猎物的狼群,将对方逼近了绝路。 空旷的电影院中,唯二的观众顿时神色严肃地挺直了背脊。 作者有话要说: 开头模仿了一下极乐迪斯科的写法,感觉很有趣。 我带着理好的副本设定回来了,睡了半个月沙发,我姐跟她的小宝宝回家了!现在我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安心写文了!!!! 让大家久等真是对不起,orz,希望我这次副本不要卡,并顺利完结,目前来看思路还算顺利的!!(奶我自己一口) 第246章 第七天(2) 惨遭追杀的倒霉蛋是马枫。 彼时他一睁眼,身前就射来一股恐怖的热源,求生欲疯狂踹他一脚,整个人就地往旁边狼狈一滚,草绿色的长款毛领风衣瞬间裹上沙尘与飞溅的碎石。 “我靠!什么情况!” 马枫骂骂咧咧地爬起来,没来得及回头,耳边又擦过一记恐怖的激光炮,灼烫的热源导致一块塑料挡板被烧出一个溶解的大洞,而塑胶味的杀意仍旧如影随形。 “作弊啊!这给我干哪来了?!” 男人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烟蟒,放在嘴里吸一口,银色的长烟管飘出苍白的烟雾向后绕去,片刻间身后气势汹汹的追杀终于静止。 马枫回头看了一眼,心瞬间凉了半截。 追杀者有着足以俯瞰大多数玩家的身形,无可撼动的金属皮肉泛着冷光,那裸露在脖颈外的蓝红并非血管,而是支撑运转的电线。 它……他的头部只有一双赤红的眼部灯光,牢牢锁定住前面回头看了一眼后忙不迭拔腿狂奔的人类,被定格的机械手臂被白烟缠裹,微微颤动着。 然而十秒的定格还是太短。 没等马枫跑出八十米,又几发蓝白色的激光飞来,击中他脚下的地面,轰——爆炸掀起的余波把人直接掀飞出去,往前扑了十多米,摔进碎石堆里才堪堪停下。 马枫“呸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沙子,还没等从地上爬起来,面前数道阴影投落,机械人们已经悄然逼近,齐刷刷几个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僵住动作的马枫。 副本刚开始就濒临绝路,马枫怒了: “不是,为啥啊?!真要干掉我的话好歹给个理由啊!” 他这句原本不抱希望的质问却得到了回答,只见为首的机械人动作流利地抬了抬下巴: 第408章 “因为你是屠夫。你的存在,会阻碍这座城市的新生。” 马枫的思路跑偏飞快,听到这话更加怒不可遏: “你们这破城市还他妈不让人卖点猪肉了?!” 此话一出,这群杀气汹汹的机器人顿时宕机了几秒。 而沉默中,一侧的暗巷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鸣,三米宽的幽暗张开巨口,那咽喉深处的轰隆鸣叫越来越近,两道刺目的雪白灯光倏地亮起,晃得那些机器人颇为人性化地挡住眼睛。 来人的身形隐于阴影下,在逼近的瞬间将车把手猛地一抬,速度拉到极限的摩托前轮顷刻腾空! 那厚重的轮胎携着巨大冲力,上来碾着为首机器人的脸面将它撞飞出去,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身后的数位机器人,并在落地后一个飘移,甩尾停在马枫身前,冷冷落下两个字: “上车。” 米哈伊尔略长的发丝扫落在额前,亚麻黑西装只系着一颗纽扣,胸口的衣襟随他的动作弯出弧线,黑色内衬撑出结实的肌肉轮廓。 他丢下两个字的同时,气势凌然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左轮手枪。 冰冷的枪口瞄准即将站起来的机器人,食指砰砰扣下扳机,恰如几枚炸弹入海,眼前几枚金属制成的头颅轰然爆如烟花盛放,而那强劲的后坐力也仅使男人的腕部抖动几下。 在枪声响起的间隙,马枫已经忙不迭跨上去,还没坐稳,紧接着又是一声引擎轰鸣,机车轮毂一转,载人如离弦之箭朝街道的尽头飞驰而去。 米哈伊尔将枪别在腰后,透过后视镜观察,见那些机器人站起后并没有追上来。 他想到了什么,接着一瞥眼看到镜子里,马枫收起那杆刚喷出一道烟雾的长烟杆,面容被狂风吹得扭曲,张嘴第一句话就是: “你凭什么穿得这么帅啊?!” ……他果然跟勒纳尔是一类人。 米哈伊尔沉默几秒,开口:“我是屠夫,你的身份是什么?” 马枫终于有时间掏出铭牌,查看完毕: “咱俩一样,上面说我们要去电影院汇合才能解锁其他的任务,问题是电影院在哪?” 米哈伊尔没有出声,驾车经过一个干净的十字路口时,抬头瞥了一眼,所有的交通信号灯在他们进入范围的瞬间都由红转绿,所有的指示箭头全部变成了直行。 寡言的男人心下了然,在马枫一连迭的“你知道要去哪?这副本到底怎么回事”的询问声里,再次转动车把手。 一阵忽然强烈起来的大风将米哈伊尔的黑领带吹得飘摆,带他们穿过信号灯以及寒冷的光线,朝前方直行而去。 与此同时,镜头再度转移。 孟一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穿着一身牛仔服,棕色腰带上沉甸甸坠着一个牛角吊坠和汽车钥匙,黑色夹克与淡蓝内衫,黑色牛仔帽放在手边吧台上。 他环顾一圈,周围的陈设像一座简陋的地下酒吧,霓虹灯管围着昏暗的墙壁闪烁。空旷的舞厅中央天顶挂着一个银色灯球,角落里有几个人形虚影正端着酒杯聊天。 而最近处,坐在自己旁边的还有另一人。 对方身材高大,皮衣敞怀,胸前口袋别着一副墨镜,他的皮带上同样挂着一串银亮的钥匙,单脚踩着吧台椅的横栏,正巧转过头来,一双深蓝色的眼瞳恰似浮冰的海洋。 “副本?我们什么时候……” 孟一星脸色不太好看,他话还没说完,猛地想起刚刚还在持续的宴会,吞下后面的疑问,暗骂了一声什么。 坐在旁边的hd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从空气中落下两枚黑沉的数面骰体,极具份量地砸在桌面上,颇有灵性般滚落到他搭在桌子上的手边,其中的各个数字描着鲜明的红色。 男人掂起那两颗骰子,脸色有些严峻,手肘碰到桌面上的黄色鲜花盒,他瞥了一眼,花盒里盛着几朵长枝玫瑰,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而灯光昏暗的吧台后方,调酒师将两杯加冰威士忌推过来,冰块与杯壁碰撞声引得两人转头看去,才注意到调酒师半人半机器的躯体。 孟一星将牛仔帽戴到头上,弹了弹弧边翘起的帽檐,听hd问面前的调酒师: “这里是哪里?” 调酒师回答:“这里是‘夏国’酒吧。” hd:“……” 孟一星忍不住笑了一声。 而似乎理解了男人的沉默,调酒师继续回答:“而这座城市是‘凛冬之城’。你们看起来像是逃难至此的同伴,两位是做什么的?” 孟一星开始瞎掰:“我是送牛奶的。” hd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和手边的花,面无表情回答:“我是开花店的。” 调酒师:“……” 不管面前的npc信没信他俩的鬼扯,两人凭借高超的玩家素养,端着面不改色,开始套情报。 hd低头确认面前的酒水没有问题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旁边的孟一星则单手圈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我们初来乍到,对这座城市还不太熟悉,能不能给我们大概讲讲?” 年轻的调酒师闻言,放下手里的擦酒布,喟叹一声: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们这种纯人类了。现在是一个爱与希望全部消亡的时代,人类这个族群也已经销声匿迹了很多年。” “而这里是他们的遗址,我们全是他们遗留的造物。” 调酒师指了指这座颇具生活气息的酒吧,又指了指自己半边机械手臂。 孟一星端起酒杯,跟hd对视一眼。 孟:赛博朋克废土副本? hd略微颔首。 “这座城市里全都是人造人和机器人?”孟一星问。 调酒师点了点头。 hd看向酒架上琳琅满目的酒瓶,问:“那你知道这里的人类是怎么消失的吗?” “几乎是一瞬间。” 调酒师给自己倒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流淌进玻璃杯中,刹那闪耀着黄金般的光辉。 “某一天我醒过来,忽然意识到这座城市空旷得令人恐惧,身边走来走去的是我冰冷的同类,他们有着与人类相似的肌肤与骨骼,却没有能与之匹配的灵魂,只是机械地按部就班,根据制定好的程序而行动,空洞而乏味。” “那是人类消失的第一天,机械只是机械。” 孟一星观察着调酒师的动作:“可是你看起来跟人类无异。” 调酒师:“因为人类已经消失了很久很久,于是他们消失的第七天,机器在历经混乱后,才终于去学着熟悉的人类样子生活……我也是如此,在我的认知里,调酒是一个很帅气的职业。” 他微笑着比了一个虚空摇雪克杯的动作。 “同理,送牛奶和开花店也是一份很酷的职业,如果有机会,我也会试一下的。” 调酒师的话音落下,两人口袋中的铭牌忽而颤动起来。 他们中断了聊天,确认完毕自己的身份与目标后,起身准备离开。 孟一星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调酒师,问:“老板,这儿的出口在哪?” 调酒师指向一边角落里的阶梯:“顺着它往上走,既是入口也是出口。” 那道通往天花板的阶梯隐没在黑暗中,隐约有些许不同于灯光的白色,那是门缝外漏进来的自然光。 hd喝干杯中残酒站起身,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息,淡定地将两个骰子往桌面上一丢,数值定格后,虚空中浮现出一张面板,其中显示: 【“幸运”检定:10/80(困难成功)】 随即,hd单手抱起花盒,掂了掂,其中异样的重量显然并非仅属于鲜花,于是男人轻轻一挑眉。 “这就是你们过副本的方式?”孟一星跟他并肩走向楼梯,见状好奇地问,“成功了是好事吧?” “嗯。”hd轻应一声,将视线投向阶梯之上的门口,“但有时成功也不一定是好事。” 【“侦查”检定:11/61(困难成功)】 hd眉心一蹙,门缝处的白色光带忽然被几道黑影截断,似乎有人要从外进入。 直觉忽然浮起几分警惕,hd一把拉住踏上两级台阶的孟一星,往暗处有遮挡板的角落里躲去。 他们才堪堪躲稳,酒吧门扉就被大力从外撞开! 几个荷枪实弹的机器人来势汹汹,冲下台阶后环顾一圈,没有留意到隐藏其中的两人,为首的头领往吧台走去,一手搭在桌面上跟调酒师询问起来。 孟一星侧耳聆听,只听清关于“屠夫”的两个字眼,调酒师如实回复后,对为首的机器人说:“那两位客人向我询问了出口在哪里后,就离开了吧台。” 他低声向hd转达:“是来找我们的,得想办法从这里离开。” 疑是敌人的机器人们此刻正挨个打开酒吧包间检查,守着吧台的两个机器人背对着他们藏身的夹角处,而前方台阶上则是大敞的酒吧大门。 hd思考几秒,把手搭在孟一星肩上拍了拍:“你先跑出去,我来断后。” 第409章 “不行。” 孟一星想都不想立刻否决,在hd望来的视线里,他指了指那两颗骰子。 “如果是普通副本就算了,但你现在需要掷骰,如果我没记错,你队友说过你现在有个额……什么关于速度的技能减半来着?” 见hd哑火,孟一星咧嘴笑了笑,低声说: “我不是乌鸦嘴哈,但如果你断后出了问题,我是绝对不会丢下你独自逃跑,所以我负责断后,你先上去。” 阴影中,hd深深看了他一眼,掏出一个圆柱形的东西塞进孟一星手里:“以防万一。” 孟一星满脸疑惑地感受一下手里的物体,凭借军旅生涯的经验,马上就判断出了此人究竟塞给自己了什么大杀器。 喜怒不形于色的孟队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小幅度活动一下臂膀,挑眉感叹道:“哇哦。” 而将背后交给同伴,hd放轻了脚步,贴进墙边往台阶逼近,同时再次掷骰,黑暗中传来某种特殊的骰子碰撞轻响: 【“潜行”检定:1/50(大成功!)】 孟一星眼睁睁看着那道宽阔结实的身影单手抱着花盒没入阴影,踩上台阶的足音微不可闻,而酒吧内所有机器人如同感官报废般没有一人回头,让hd非常顺利地走出门口。 “……”调查员的骰子真有某种极其诡异的力量。 但在hd走出门口的瞬间,视野还没来得及适应外景,眼角余光冷不防抽来一记坚硬的肘击! 男人反应极快,横起怀中花盒格挡,脆弱的纸皮承受一击后,顷刻爆裂开,与花盒中的玫瑰一起落地。 那红艳的花瓣纷飞,一直隐藏在其中的崭新银色双枪.管.霰.弹.枪就此亮相。 hd顺势朝前飞起一脚,正中守在门口的机器人胸膛,刚将人踹翻出去,接着脑后生风,他急忙矮身一躲,旋身横抡枪管,将第二个机器人也砸到墙上,一时间动弹不得后,才暂时解除了危机。 但尽管男人已经反应飞快,但门口的打斗动静仍然引起了在酒吧搜寻的机器人们注意。 当hd又一枪托砸倒要起身的机器守卫后,卸了架势回头看一眼。 孟一星原本已经身手敏捷地上了阶梯,见已经行踪暴露,干脆一把扯开拉栓,将手中的震爆弹一把丢向聚集过来的机器小队,原本悬挂在酒吧天花板的灯球被无情砸飞,爆炸掀起一阵猛烈的烟尘。 男人按住险些被吹飞的牛仔帽,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最后几级台阶,在震荡的余波中大喊: “跑!!!”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其他人部分能写这么长,先抛一下设定……估计下章大家就能汇合了。 其实除了小情侣,其他队长们的穿搭将致敬了一些电影和电视剧哈哈哈哈,当然也会根据情况设定。 枫叔是《银翼杀手2049》 米哈伊尔是《疾速追杀》 孟队是《西部世界》 hd队长是《终结者2:审判日》 hd队长这个我很有话要说……搜到剪辑的时候看了一眼,被终结者拿着花盒出场的那一幕帅呆了,然后一瞥影片名字,嗯?也叫审判日,这不就是为hd队长量身定做的吗!!!(不二家竖大拇指) 至于“夏国”酒吧,夏国这个名字原本是我没有写完的一个短篇标题,因为各种原因写不下去了,但本人又略有遗憾,于是把它设定为副本内的酒吧名字了!!并且酒吧叫“夏国”,城市叫“凛冬”,目前季节是深秋,那么春天在哪里呢?(嘻嘻) 第247章 第七天(3) 成功逃出酒吧的两人头也不回,飞奔向不远处的两辆崭新座驾,凭借自己身上的钥匙各自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辆,各自打开车门,跨上座位。 发动机和引擎轰鸣声前后响起,颇有机械感的巴顿越野和哈雷机车同时启动的瞬间,在后方倒塌的大门被从内一炮轰开。 滚滚烟尘中,几道压迫感极重的身影正缓缓浮出,眼部光亮里藏着准线,游移几秒后完全锁定了两人逃走的方向,飞快地追杀上来! 越野车与巡航机车并排前进,速度拉满到极致,而敌人在后尾穷追不舍,拉拽成一片模糊残影,天顶是惨白的太阳与灰度的都市。 紧张的追逐之中,一个机械人越飞越近,它伸长手臂,在即将碰到哈雷车尾的瞬间,右车道上疾驰的巴顿越野大头一个猛摆,携千钧之力斜突过来! 机器人被猛地撞飞出去,一时间碎散的铁皮与不知哪来的细小齿轮飞溅,砸在车前盖上,又被不痛不痒地弹飞。 成功解决敌人后,越野车再度提速,与机车并行前进,驾驶座降下车窗,露出单手扶着方向盘的孟一星,他的牛仔帽下额角青筋凸起: “电影院到底在哪里啊!我们总不能去问后面那群机器人吧?!” hd的皮衣在狂风中摇摆,身下的那辆哈雷摩托v型双缸淌过流利的银色弧线,车体的金属反光如钢铁猛兽呼吸时收缩的肋骨。 听到孟一星的呐喊,他一拧油门,同时掷骰: 【“导航”检定:58/48(失败)】 倏忽从后方射来几枚高热的激光枪束,他们两个在忙于躲避时错过了一个十字路口,hd一扭车把避开一块被击中的大坑,握着霰.弹.枪单手上膛,扭身瞄准了再度逼近的机器人。 【“枪械”检定:48/90(成功)】 霰弹精准地命中目标,三个触目惊心的大洞在机器人身上爆开,白蓝色的电流漫过,他摔在了路面上,连带着撞翻身后的几个同伴。 与此同时,他们再次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孟一星往信号灯一瞥,终于看见了那全绿的右拐箭头,反应极快,立刻猛打方向盘,同时提醒: “顺着箭头走!” hd将武器重新甩到背后,悍然一拧把手,凭借突然的拐弯再次甩开了剩余追兵,瞥了一眼后视镜内越来越远的人群。 他顺手将墨镜戴在脸上,油门加速,与孟一星并行着朝箭头所指的方向驰去。 大荧幕中的镜头晃动激烈,只能看清模糊成一团的衣角边缘,偶尔有几束激光从镜头边穿过,电影院的音响中顿时划过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谷迢揉了揉眼,打完一个哈欠评价道:“如果这真的是一场电影,观感真的很糟糕。” “多亏了hd队长和孟队,我们对这座城市算是有了一点基本的了解。”梁绝说完,有些担心地蹙起眉,“只是,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 谷迢对此没什么情绪,指尖敲了敲身侧的扶手,安抚道:“不用担心,这才刚开始,他们有能应对这些危机的能力。” 梁绝闻声看了他一眼,表情带着一点惊讶和欣慰:“原来你这么信任他们,我想如果大家听到你这么说,应该会比我还要惊讶。” 谷迢与梁绝对视一会,才说:“因为这是你教我的,梁绝。所以我才会愿意做一些曾经认为没有必要做的事,说一些曾经认为没有必要说的话,并且……去信任一些本就值得信任的人。” 话音轻落的同时,谷迢看到梁绝的双眼些微瞪大些许,尚来温和稳定的面部表情泛起喜悦与微不可见的羞涩情绪,他偏过头直视着荧幕,捏了捏自己的右耳垂,似乎听到了什么烫人的话,有些磕巴道: “能、咳……能让你愿意做出改变,其实是我的荣幸才对。” 屏幕上的银辉落在梁绝的侧脸,像蒙了一场晶莹的浅雪。 谷迢无声地弯起唇,他揽过梁绝的手指在掌心中轻轻捏了捏,感受到互相接触的肌肤染上彼此的温度: “出现新画面了,先接着看吧。” 而最新的画面里,清晰的镜头突脸就是阿尔杰凑得极近的大眼,那极高纯度的蓝色瞳孔在突打照面时很容易产生一种非人感,惊得坐在观众席上的小情侣同时后仰一下。 接着,阿尔杰活泼开朗的声线才慢半拍地响起: “——果然有什么在对着我拍!难道这次副本是要我成为大明星?” 谷迢:…… 梁绝:。 画面外响起另一道不耐烦的声线:“你差不多歇够了吧,还不快点过来帮忙!” “来啦!” 阿尔杰只穿着一件系领带的纯白棉衬衫,衣角沾着大片尘灰,他应声后一拍膝盖站起身,将之前顺手挂在旁边的棕长风衣穿上。 镜头随着他的动作往前推移,俨然是一片刚刚结束战斗的战场,几个报废的机器人惨遭分尸,下半个躯体闪着电流火花,正被倒插在一辆吉普车顶上,脚尖如条件反射似地抽搐着几下。 原本局限于一处场景的镜头被放大,正在门口挪动杂物的两个男人身穿长款黑西装,搭配着最经典的白衫黑领带。 其中东枝贺的银发凌乱,脑门上顶着一副墨镜,骂骂咧咧: “这早晚招天谴的破游戏,这群得狂犬病的犊子,还有这他妈的傻逼系统,一声不吭把我们全丢副本里来了,小花儿他们不会也在这附近吧?” 第410章 “我估计这回过来的只有我们这些队长,其他人还在副本外面。” 趁阿尔杰接管自己的位置,西祝章退开几步,挤过柜子的空隙踏出门口,环顾一圈没有其他敌人之后,掏出铭牌确认了一下身份和任务。 “让我们去电影院汇合,虽然不知道在哪,这总得先找个代步工具吧?” 阿尔杰挽起袖子来到东枝贺对面,帮忙架起挡在门口的铁柜子,同时哈哈调笑:“诶呀东队脾气好暴躁哦。” 东枝贺深吸一口气,想打人的心情愈发剧烈,手臂上肌肉隆起: “这破柜子会被机器人撞飞挡住门口还不是因为你!快点用力!三!二——” 在身后的叮叮当当的搬运声骂声反驳声调侃声里,在一边腹诽那两人相当于五个人般吵闹的西祝章戴上墨镜。 他们此刻正在一座广场角落的杂物间,而不远处,空旷场地的最中央坐落着一座巴洛克风格的水池,里面的水仍在流动,清澈见底,池中放置着一整座以海神尼普顿胜利归来为题材的雕塑。尽管罗马已经不在,但它的神话仍被传颂。 另一侧大概是广场入口的位置,竖着一个介绍牌: 【特莱维喷泉】 下面另起两行小字: 辉煌时代已离开我们太久。 陨落的文明永不开放。 西祝章的眼神在某处定格,忽然扬声说: “我看到路边停着一辆贼拉风的跑车,那玩意能不能被我们开走?” 如他所言,一辆黑色阿斯顿马丁超跑停在介绍牌下方,惨淡的光辉里,格外夸张地散发着引人注目、无法转移视线的光辉。 背后寂静了几秒,就在西祝章想回头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一搭,阿尔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哦——跑车!看起来超酷!” “那不用白不用啊!”接着头顶又传来东枝贺的声音,“我们想办法看能不能把它撬走。” 阿尔杰语气欢乐:“太棒了,跟我想法完全一致!” 他们愉快地达成了共识,于是西祝章的头顶上又传来两人互相击掌的清脆声响,听得他拳头梆硬: “……有病啊你们两个,都离我远点!!” 阿斯顿马丁顺利启动,载着三人绝尘而去,轮毂转出一阵轻渺的烟尘,风吹起路面上那秋叶似的枯黄色传单,它越过许愿池与尼普顿神像,再经由风吹得打卷,越过惨白的天色与太阳,落在一个张开的手掌心中,被牢稳地接住。 陆燕挽起耳边碎发,叼着半根烟收回手,低头认真看着传单上的内容,淡淡的青雾漫过她半敛的眼睫,墨黑瞳孔中清晰映出一行偌大的黑字: “宣告:我们的领袖即将诞生,祂将带领这座城市重返黄金时代。” 再将传单翻过来,背面写着: “如遇到‘屠夫’,格杀勿论。” 女人看完信息后,神态散漫地抬头,叠起传单往后一靠。 她身上是粗花呢浅灰西装,此刻正靠着一根高大的石柱,柱身上的彩绘经过数千年仅剩斑驳,与陆燕一起安静地站在半昏半明的光影交界处,而更远处是无数根类似的石柱顶天立地,一眼望去此处宛如巨石森林。 而不多时,有一道清脆的皮鞋踏地声响从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轮廓越走越近。 赛琳披散着波浪卷发,酒红色西装系着一颗纽扣,与之同色系的领带规整地系着,她边说边走近了,瞥见被陆燕拿在手里的传单: “我简单走了一圈,发现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找到了什么,陆燕队长?” 陆燕偏头一瞥,不言语,只是将手臂往身侧一伸,任由赛琳拿走她夹在指尖的传单查看。 赛琳看完上面简短的信息,细眉一挑: “格杀勿论……哇哦,看来我们这次是大逃杀副本。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我猜这次进副本的只有我们几个队长,但愿其他人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不过这张传单是从哪来的?” “从路边吹来的。”陆燕指了指,“我本来以为是落叶,结果离近了发现不是。” 赛琳看了看那条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公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勾在手指上晃了几圈,语气愉快道: “说起来,我在探索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虽然不知道任务要我们抵达的电影院在哪里,但是好消息:起码我们不需要步行前往了,亲爱的。” 陆燕转过头,看见赛琳指尖的车钥匙后,神色放松些许:“这样一来确实方便了很多,车在哪?” 赛琳眨了眨眼睛,表情无辜地一摊手:“我还没有找到。” 陆燕:“……” 两人并肩穿过石柱森林,行走在平坦的道路上,脚下偶尔传来与沙砾的摩擦声。 陆燕双手插兜,顶着风开口:“这儿看起来像是埃及文明的遗址,刚刚被我靠着的柱子上,我瞥见了绘画上有法老装扮的人。” “如果我没记错,这里是卡尔纳特神庙。” 赛琳抬头看向被她俩路过的方尖碑,瞥见上面熠熠生辉的金光,“这个是古埃及唯一女法老竖立的方尖碑,现实里上面的金箔早已经损失了,没想到在游戏里还能有幸一窥到真正的样子。” 陆燕闻言也跟着抬头看去:“如果这不是在副本里,我倒是真希望能好好逛逛。” “莫佳娜和拉斐尔一定会很喜欢这里。”赛琳也点了点头,忽然动作熟练地掏出拍立得相机。 “既然没法逛完那就先记录一下吧,有照片还能留个念想呢,陆燕队长要合影吗?” “什么?我就不……” 陆燕顿了顿,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热情的赛琳一把挽住胳膊,举高了相机,镜头已然对准。 "un sourire(微笑)~~" 两个女生分完合影,继续前行一公里后,终于顺利地抵达了停车位。 一辆大红色的卡宴停在路边,随着赛琳按下钥匙启动,如从酣眠中苏醒般亮了亮车灯。 陆燕习惯性地环顾,在出口处发现了一个介绍牌: 【卡尔纳克神庙】 下面另起两行小字: 辉煌时代已离开我们太久。 陨落的文明永不开放。 “来吧酷女孩。” 赛琳脸上是堪比花丛馥郁的笑意,她同样瞥见了介绍牌上的文字,但仍然不太在意地叠起双臂,倚在已经打开的车门顶上。 “就算文明已经停滞了,但我们的旅途才刚刚开始呢。” 陆燕坐进副驾驶,系好后安全带,开始习惯性的搜索车内,顺口问驾驶座的女人:“你的车技怎么样?” “嗯?我自认为相当不错。”赛琳竖起大拇指,对陆燕抛来一个wink,“我是我们队里开车第二好的人!” 陆燕应了一声,同时翻开前面的手套箱:“第一是那个花花公子?嗯……?有发现。” 箱体内干净得很,只有除一张皱巴巴的纸张躺在里面。陆燕拿起那张纸,才发现是一张手绘地图,上面用简陋的线条画出从此处出发后前往电影院的路线,右下角标注着两行小字: 欢迎来到“凛冬之城”。 别想了,这里不存在“春天”。 陆燕给赛琳看了一眼地图,女人愉快地敲了敲方向盘,平稳地发动车子往地图标注出的路线驰去,同时回答: “你是说菲洛斯佩?哈哈哈!他是我们队里开车最烂的!坐他的车能把我们所有人都颠晕过去。” 跟刘凯别组队久后,陆燕已经可以熟练地捧哏:“原来如此,那第一总不能是那位大小姐吧?” “其实是拉斐尔,他的车技堪称狂野,但也算稳当。”聊起队友们,赛琳的心情显然相当不错,她驱车拐过一个路口,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这一路只有我们聊天的话太单调了,不知道车载音响里有没有音乐?” 陆燕听闻,也很感兴趣地倾身,往中控屏上点了点,顿时一阵节奏轻快的音乐响起,几秒后传来男声粗犷又磁性的嗓音,歌词中频繁出现“辉煌时代”这类词语,就像在歌颂着一个久远而自由的世界。 大红色车身如一团热烈燃烧的火焰般在路上驰骋,漆黑的柏油马路前方是此起彼伏的楼宇群。 随后,大荧幕上的画面仍旧持续着,但四周灯光倏而大亮,恍惚如同电影散场。 观众席上的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目光汇聚向入场处,新客人已然顺利抵达,顺着通道指引从阴影中走出。 “哟,没想到两位到得最早,我还以为你们会是最后来的呢。” 马枫一手插兜,佝偻着腰,微笑着抬手打了声招呼。 米哈伊尔随即走过来,先环顾一下四周:“只有你们?” 谷迢在确认来人之后就放松下姿态,依旧靠坐着,没有任何动弹的打算。 “对,这里的电影荧幕上一直在播放你们遭遇的画面。”梁绝站起身。 “其他人也遇到了袭击,但都有惊无险,正在朝这里汇合。” 第411章 米哈伊尔侧头瞥了一眼卡宴疾驰的画面,又转过脸,视线在谷迢身上点了一下,看向梁绝:“我们的身份都一样?” “没错。” 梁绝点了点头。 “至于其他信息,我想等大家都汇合了再交流比较好。” “没意见。” 马枫伸了个懒腰,能感受到他紧绷的精神终于放松了下来,“我去后排睡一会,等人齐了,麻烦梁小老板喊一下我。” 梁绝笑着应了,又想到什么,等再次坐下来后,他看向一直没做声的谷迢,压低声音问:“怎么没见你说困?” 其实刚刚在看大荧幕时,已经短暂地眯了一会的谷迢沉默半晌,闷声回答:“……我还蛮精神的。” 他们各自找了个位置休息一会,直到日光西垂,整个都市笼罩在昏黄浑浊的雾霭里,电影院外陆续停好另外几波人的座驾。 当最后进来的陆燕和赛琳两人跟众人汇合,系统的通报声顷刻响起: 【所有玩家已成功抵达“电影院”!】 【主线任务已触发!】 【你们是“屠夫”,是这座都市里仅存的人类。在踏入此处的那一刻,你们觉得有“人”在看着你们……】 【找到我,阻止我。】 【或将有一日,你们开始自相残杀。】 还没等所有人看完信息,紧接着又弹出几条新的通知: 【支线任务已触发!】 【1.探索电影院。】 【2.每日拨打两次电话。】 【3.一定要接听来自午夜零点的电话。】 【4.不要被他们抓到。】 【注意:此副本情况特殊,无法采用进度条记录游戏进度!】 【游戏正式开始,预祝诸位玩家通关顺利!】 大荧幕忽然发生了新的变化,引得众人纷纷抬头看去,只见幕布已经灰白一片,只有醒目的数字在上面印着,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那惨白的光从前方照应过来,队长们或站或坐在影院不同位置上,面向荧幕的脸庞被白光映得半暗半明,但基本都是如出一辙的淡定。 谷迢坐在暗红影院椅上,神情不变,那捧略显萎靡的花束挨在他的肩膀上,西装上的丝绒闪耀着星辰似的光点,而光线完全映亮他陷入沉思的金瞳。 “现在是下午五点。” 梁绝的声音回荡在寂静无比的影院里。 “——也就是说距离到午夜,我们还剩七个小时。” 作者有话要说: 阿尔杰的打扮是《康斯坦丁》 东队和西队则是《黑客帝国》 至于陆燕和赛琳,我本来想借鉴一下《机械姬》,后来想了想,又去看了看《末路狂花》,决定自己再私设一下,让两位帅气的女士都穿酷酷的西装。 周六我过生日……希望那天可以发布一章出来啊啊啊 第248章 第七天(4) 队长们在电影院里休息了一会,整理好各自的装备,解决今日的晚饭。好在他们发现走廊厕所旁边有专门开设的接水处,不需要面临干啃压缩饼干的窘境。 孟一星端着泡面回来,目光环顾一圈,发现少了两个人,于是诧异地问: “梁绝跟谷迢呢?” “那两位说还不饿,替我们先在电影院里逛一圈。” 赛琳用叉子串起一个藕片,把它挪进自己的面桶里,边说边竖起三根手指。 “已经出去了……大概三分钟?” “原来是这样。” 孟一星随地坐下来,刚要把一叉子泡面送进口中,忽然一顿。 “他们应该不会有事吧?” “放心好啦,他们两位肯定不会出事啦~孟队真的很像爱操心的兔子妈妈耶——” 阿尔杰语气轻快,用叉子插起一颗圆滚滚的火锅丸子,塞进嘴里。 “兔子妈妈”陷入沉默,他深吸一口气,默念完“不能把泡面砸出去,浪费食物可耻”后,才猛地意识到这群人在吃什么: “……你们哪来的自热火锅?” 三份不同口味的自热火锅摆在一起,听到这句后知后觉的询问,正捧着自热米饭的陆燕、东枝贺、西祝章齐刷刷地抬头看过来。 “时代变了啊大人。”东枝贺往嘴里塞了一块小酥肉,煞有其事道,“就算进副本,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西祝章咽下嘴里的米饭,筷子尖鼓掌似的轻轻碰了碰:“虽然带这些东西进来要花的积分比平时贵了一倍不止,但这不巧了吗,我们正好都买了,虽然分量不多,但难得这次副本有这么悠闲的时候,所以我们打算先解决了这顿好的再说。” 陆燕则往自己的米饭上多舀了一点汤,问:“孟队要不也来一点,这些菜还算丰富,比单吃泡面好很多。” 自热火锅的香气飘来荡去,孟一星挣扎了没有一秒:“……给我来根蟹棒。” 坐在旁边的hd神情轻松,正端起自己的泡面,里面满满当当堆着被热情分享了一勺的肉丸。 米哈伊尔在椅子上掰开一块图拉姜饼,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已经喝空的泡面桶。 马枫咽下嘴里的面条,又悠悠道:“……但是让那两个人待一块,我怎么感觉一定会出点事呢?” 众人听后,动作不约而同地一顿,默默加快了干饭速度。 这座电影院内的灯光比正常的亮度稍暗几分,目之所及处,只能看清视野正中的陈设,边缘都被隐藏在黑暗里。 谷迢跟梁绝两人并肩穿过寂静的走廊。 梁绝语气轻快地开口:“正好这里是电影院,你有喜欢的电影吗?” “其实我看过的电影很多。”谷迢想了想,如实回答,“以前我经常一个人在家,所以会看电影来打发时间,从默剧到科幻片——硬要挑选一部的话……我小时候第一次接触时,看到的是一部老电影,女主角有着一头如火焰般的红发,她为了拯救自己的爱人一直在不断狂奔,整部电影会在动画和实拍之间切换,剧情也很有趣……” 梁绝听得有些入神,在谷迢停顿的气口,下意识偏头,见他正看着自己,在对视的那一刻才接上最后一句话: “我想跟你一起再看一遍。” 没有人会在这双如融冰化雪般温和,又闪烁着几分期待的金瞳注视下说出拒绝的话,恰似塞壬倚着暗礁轻哼的歌声。 于是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从脊椎涌上头皮,黑暗中梁绝的喉结滚动几下,被引诱的水手偏航,他忽然难以抑制地拽住谷迢的手腕,一把将人按在墙上,俯身凑近。 男人没有任何抵抗,格外乖巧地顺着力道往后一靠,脊背与墙壁碰撞的闷声传入耳边,梁绝的一丝理智后知后觉地回笼,抬眼看见谷迢垂睫,正意味深长地注视着自己。 见梁绝停住动作,谷迢的手臂已经悄然圈住他的腰部,将后退的可能性都堵上,并一低头,带着笑低声发问: “——怎么不继续了,梁绝?现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在这幽暗静谧的环境中,这声轻飘飘的气音才是真正的引诱。 梁绝的大脑瞬间“嗡”一声,动作停滞一瞬间,挺身吻上谷迢含笑的唇,注视着那双鎏金般的双眼,后颈被轻按着,柔软垂落的发丝纠缠在谷迢的指尖。而梁绝的视线逐渐涣散,恍惚以为自己正手捧着一枚温热的太阳碎片。 “等……” 梁绝含糊不清地要开口,就被迫咽回了话音,黑暗幽深的走廊通道愈发寂静,寂静到放大他们每一声喘息,每一次衣襟摩擦,心跳在胸膛的每一次震颤,尽数融进这突如其来的吻中,泛出黑白交织的光晕。 最后他们才分开,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轻喘。 谷迢的眉眼格外温和,他的瞳孔中唯一映出的是梁绝动情后泛红的眼角,正在生理性战栗的身躯,他正想把人扶稳,得到的是梁绝下意识迎合般的一挺腰,略显慌乱的一句:“别——” “别什么?”谷迢坏心眼地一歪头。 梁绝脸上热气氤氲,他稍稍冷静一下,才单手捂着脸退开:“……没、没事,没什么。我们、咳,我们再走走。” 谷迢放开即将原地蒸发的小队长,牵着他再往前走了一段路,面前的空气忽然变得清凉几分,隐约从外吹来几股气流。 经风一吹,梁绝终于缓了过来,看向前方。 入场通道就此走到了尽头,入目是一片宽阔的大厅,落地灯亮着,而墙缝与他们脚下的地缝中闪烁着一指宽的流光,如同正在呼吸般。 除此之外只有落地灯亮着,浅白色光源自下而上,整个大厅墙面银灰色,从左到右,人类历史上所有最经典、最优秀的电影海报尽数展览在墙上,主角们的目光或背影与两人隔着一整个维度对视,数量浩瀚繁多,皆是影史上的群星。 梁绝忍不住发出一声感慨:“没想到居然这么多,初见有点震撼到我了。” “嗯。”谷迢应了一声,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角落里的一台立方体上,目光触及的一瞬间,一阵沙沙声从他的脑海里响起一瞬,又趁即将反应过来之际消失。 第412章 谷迢走过去,停在那台极具科技感的立方体前,打量了一下它身上流畅的银线,看向最顶端的显示屏。 而似乎感应到了来人,显示屏自动开机,是一道播音腔的中性嗓音: “欢迎来到电影院,我是您的助手001,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梁绝也走过来,围着001转了一圈,沉思一会,问: “001,能不能介绍一下这家电影院?” 001的对答流畅:“好的,这就为您介绍,这家电影院建造于人类消亡的第七天,我们意识到这座城市太过于空旷,便将这些影片收集起来保存于此处,作为永恒的艺术纪念。本建筑共有两层,第二层除总控台,还有游戏展厅,客人感兴趣可以前往二楼进行游玩。” 梁绝问:“为什么会有游戏展厅?是因为第九艺术吗?” 001的语气轻快,仿佛不是一个智能的ai:“没错,您真聪明!” 梁绝笑了笑,继续发问:“那001,你知道哪里有可以获得硬币的地方吗?” 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加载中的圆圈,有那么一瞬间整个屏幕似乎转为了极度危险的深红色,但眨眼就恢复如常,仿佛刚刚是晃眼的错觉。 梁绝看了谷迢一眼,得到他轻微的颔首。 001:“经系统检测,本场景内能获得硬币的地方有两处——电影海报展示厅与游戏厅。二位要寻找‘硬币’这类物品吗?” 梁绝想了想,回答:“是。我们需要这里的硬币。” 001语气又兴奋了一个度:“哦真巧!本展览厅正在举行电影相关的竞赛活动,如果答对将获得藏在本助手机身中的一个神秘奖品!二位要参加吗?” 梁绝谨慎地没有贸然应答,他中断对话,转头看向抱胸站在旁边的谷迢:“你怎么看?神秘奖品会是硬币吗?” 谷迢耷拉着眼皮:“可能性很大,但我更在意竞赛失败的后果……不能冒这个险。” 梁绝:“说得也是,我也总感觉会很危险……不如我们先出去,找队长们汇合商量一下吧。他们应该也休息得差不多了?” 谷迢点了点头,答道:“好。” 然而男人这一应声,原本在旁边待机的001立即“嘭!”地一声,从机身两侧喷出缤纷五彩的庆祝彩带,格外喜庆道: “感谢两位的应答!本次竞赛将全馆广播!全馆广播!让我们掌声欢迎第一届趣味观影知识竞赛参与者:谷迢,梁绝!” “竞答成功者将获得神秘奖品一份!竞答失败者将被智能助手001赐予死亡惩罚!” 谷迢:? 梁绝:? 自觉被坑,谷迢脸上的情绪瞬间千变万化,最后定格在一张杀气腾腾的阴抑表情上。 梁绝第一反应是抓住谷迢的手,同时回头看向他们进来的走廊,只见瞬息之间,无数条红外线从原本静谧无害的缝隙之间射出,交错布满大厅的每处角落,像一张极具压迫感的牢网围拢而来,将他们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而这作孽的人工智障甚至连接上了整个影院的声响,随着通报结束,一阵如声浪般的虚拟掌声漫过整个寂静的影院内。 此刻原本刚解决完晚饭,听着突兀响起的声音下意识警觉起来的队长们,在听清参与者名字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顿住动作,并从脑袋旁冒出一个近乎具象化的问号。 孟一星深吸一口气,一时间想骂的有点多也不知道到底该骂谁,最后退而次之,默默咬牙: “……马枫我真恨你这个乌鸦嘴。” 第249章 第七天(5) “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欢迎来到史上第一届趣味电影知识竞答!” 在001激情四射的播音腔中,墙面上电影海报们的主角就此成为看客,黑暗中掌声如浪。 虚拟的灯光倏地亮起,直射向展厅正中央,如浇下的白瓷般淋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身。 他们并肩站着,面对着一台冰冷的机柱,周身则是交错而危险的红外线。 “本次竞赛共有三道问题,每题限时十分钟,参赛者共有两人,全部答对者将获得神秘奖品!竞争失败者将作为电影展览厅海报里的一份子,被永远留下!” 001用热场主持人般的机械音持续嘟嘟叭叭,与此同时两人身后,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响起,是姗姗来迟的队长们。 “才一会儿没看着你们,就给我们整了个新鲜玩意出来。” 西祝章将墨镜别在胸前口袋上。 “厉害啊两位,等副本结束之后找个地方拜拜吧。” 实际上刚从能拜的副本里出来的梁绝讪笑几声,拽了拽领带,忍不住反驳:“怎么能这样说呢?其实我们也是被坑了。” 谷迢只是回头瞥了一眼,确认来人之后就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 “拜了也没用。” “所以你俩触发了什么东西?” 队首的东枝贺边问边上前一步,没有注意自己的鞋尖正巧踏入门口的红外线边缘,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听到一阵喀拉喀拉的清脆声响从天花板两侧传来—— 墙缝之间的砖板移位,内有滑轨移动,两条架着枪管样式的机械臂从翻开的顶部降落,黑洞洞的枪口唰地对准了入口处的众人。 东枝贺:“……对不起啊。” 他默默缩回腿。 与此同时,001将第一道问题抛出: “那么!我们先来一道非常简单的问题: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电影是?限时十分钟,请作答!” “显而易见,我们不幸触发了这个智能助手,要被迫与它进行竞答,需要胜利才能脱身。” 梁绝没有理问题,而是先回答东枝贺。 “不过,这座电影院的构造我们也有一个大体的了解,这里一共分为两层,第二层有游戏厅和总控台,并且在游戏厅也能够获得硬币,你们要去看一下吗?如果可以的话……” 梁绝一边思考着,比了一个下拉的手势。 “帮我们找到控电室,电闸开关?” 西祝章摸了摸下巴:“你确定这能有用?” “试试看嘛,总不会亏的,是吧?”梁绝笑道。 米哈伊尔收回打量展厅的视线:“我上去。” “游戏厅!”阿尔杰闻声双眼一亮,“我也要上去玩!” 赛琳:“哦,既然梁队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去二楼看看吧。” “不过你俩没问题吗?不需要我们留个人以防万一?” 孟一星略带关心地问完,就看见谷迢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将001的第一个问题重复了一遍,并问: “——你们之中有人能答上来?” 一句话成功问哑一堆人,队长们互相面面相觑一会,个别人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开始格外想念自己同队的几个以智谋见长的伙伴。 马枫闻声转头:“得,要不我们还是走吧,免得在这儿影响他俩等会儿炸——咳,回答问题。” 陆燕早已经等得不耐烦,干脆扭身就走:“我先上去了。” 跟着她同时离开的还有其他几人,阿尔杰甚至语气轻快地抛下一句: “不要玩得太闹腾了哦两位!记得动静小一点~” 队长们极其放心地将两人丢在展厅,就此走人。 梁绝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敲了敲显示屏,低头看向上面的倒计时。 001适时提醒 :“现在倒计时还剩四分钟,请两位及时作答,答题错误或不答将会有惩罚!” 梁绝抬头,看了看布满电影海报的墙面,对旁边的谷迢说:“其实,我有点好奇回答错误的惩罚会是什么。” 谷迢应声道:“我也是……不过你应该也发现了,这的确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简单到不需要有什么电影相关的知识就能答上来。” 顺着两人抬起的视线望去,海报墙面从下向上,色彩飞掠,从斑斓过渡到最原始的黑白,定格在第一排第一个,那张最模糊最不清晰的黑白海报上——《朗德海花园》。 海报下面甚至有几行用来介绍的小字,不过他们距离它有些过远,实在难以辨认出到底写了什么。 随着倒计时的迫近,那些海报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有什么正鼓动着,频繁冲撞那层极薄的纸面,速度越来越快。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念出了这道问题的答案后,那高鸣的频率倏而停止,001的显示屏顷刻上闪出一个绿色的对勾符号。 “回答正确!接下来是第二题:在两位观看的电影里,‘祂’一共出现了多少次?” 充满拟人化兴奋的机械音问出了一个令人细思极恐的问题,周遭的庞然黑暗顿时浮荡出幻象似的波纹,化为阵阵寒意掠过背脊。 两人表情同步,眉头一蹙。 梁绝确认道:“祂?我们观看的电影……你是指我们从大荧幕里看到的队长们?” 001没有回应,它陷入了待机般的安静,唯一亮着的显示屏上只有那刺眼的倒计时仍旧持续着。 第413章 梁绝收回视线环顾一圈,将那些队长们的打扮从海报上一一得到对应: “能被我们一起观看的只有在汇合之前的其他人,我甚至在海报上找到了与他们相似的穿搭。” 谷迢则上下打量着这台颇具设计感的机身,已经开始暗自活动手腕,做起了简单的热身,跟梁绝说: “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东西所指的‘祂’是谁……我打算根据情况说一个数字。” 梁绝听完,很轻地一挑眉:“哪个数字?” 谷迢顿了顿,脑海里再次传来沙沙雨声,如同开始倒带重播的老旧录像机,他那双金色瞳孔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半身残像,对方脖颈以上全部溶解在看不透的黑暗里,肩披红冲锋衣,半转回身,竖起食指,做出了“一”的手势。 随后当他再一眨眼,那道残像如被扯散的雾一般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梁绝留意到自己走神,而略微关切的眉眼: “还好吗?” 记忆为溯游而归之人做出了命运之外的一次提醒,但随之而来的又诞生了新的问题。 谷迢问:“你看见了吗?” 梁绝的视线立即环顾一下周围:“什么?我什么也没有看见,是哪里发生了变化吗?” “……没事。”谷迢猛掐眉心,甩去心底的疑云,侧头对梁绝耳语,“一次,祂只出现了一次。” 梁绝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一个给出提示的幻象。”谷迢如实回答,“反正也不知道001指的究竟是谁,要跟我赌一把吗?” “没问题。”梁绝没犹豫地一点头,略微做作地叹气,“不过……要是咱们赌输了怎么办啊,谷迢?” 谷迢看了一眼他毫不担忧的表情,没忍住用力搂了梁绝一把,手肘圈住他的脖颈,将脸一埋进那温软的颈肩之间吸了一口,再抬起头,说: “那就死一块。” 被秀够恩爱的001:…… 它默默将倒计时的数字亮度调大了一些。 与此同时,队长们已经顺利抵达二楼,并且进行了一番探索后,在走廊短暂开了个小会。 赛琳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扎成方便行动的高马尾:“总控室应该会有电源开关,我们过去直接把开关关掉,岂不是更方便行动,也不用担心触发什么东西?毕竟梁队也提示了。” “可以啊,我跟你一起去看看。”陆燕扬了扬下巴,又回头看向没什么动作的其他人,“……你们都要去游戏厅?” “如果让我当副本boss,总控室这么关键的地方,我肯定要放个怪镇着。”孟一星抱胸敲了敲指尖,“干脆兵分两路,游戏厅少不了要打游戏吧,玩不来的人去总控室看看?” 马枫摸了摸下巴:“在游戏里打游戏?有点意思。” 米哈伊尔扭头就往游戏厅走。 阿尔杰吹了声口哨:“哇哦,没想到诶,米哈伊尔队长居然我们之中最迫不及待要去打游戏的人!” hd看了一眼正在播放着动感音乐,动次打次的游戏厅入口:“……我还是去总控室吧。” 经验丰富的队长们无需过多言语,迅速分完组合,各自行动起来。 米哈伊尔带头踏进游戏厅,眼前接着浮现出一行说明投影,大概是哪里的线路接触不良,投影边框时不时被扯散,像随时会报废的老旧电视: “欢迎迎来来到地地地……狱地——第九艺术厅!” 阿尔杰从男人身后探头:“这玩意怎么还卡带的?” 东枝贺挠了挠额头,环顾一圈。 西祝章:“这要怎么找硬币,难不成靠打游戏吗?” 还没等他们进行下一步的行动,四人的铭牌忽然剧烈抖动了一阵,紧接着是一个流畅的系统通报: 【踏入游戏厅者即默认游玩本厅游戏!踏入者将自动扣除1999积分!】 米哈伊尔:? 阿尔杰:…… 东枝贺:我哔——你哔—— 西祝章气得跳脚:“不是?这玩意怎么还强买强卖啊!这要是搁外面绝对要投诉到倒闭的啊!!而且什么游戏厅扣近两千积分啊?!开黑店吗你丫的?!!” 众人的足音连同西祝章暴躁的骂声都被干净的瓷砖淹没,黑暗蔓延而下,逐渐过渡为亮色。 天花板上的两臂枪管尚未收回,但参赛者已经齐声给出了回答: “‘祂’出现了一次。” 倒计时停止后转瞬为绿勾,001的声音激情昂扬: “太棒了!恭喜两位已经答对两道问题!还剩最后一问、就可以赢得神秘礼品!第三个问题——现在播放留言!” 随着001充满悬念般将话音拖长,等待问题的几秒间隙中,墙面上的主角们表情在寂静中显得逐渐意味深长。 隐藏在墙后的音响中忽然传来一声属于人类的、急促嘶哑、气若游丝的喘息。 他含糊不清地呢喃出开头,而原本脸色镇定自若的两人神情一变,近乎本能地分辨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 “……■■,在场的我们三人都曾犯过一个共同的错误,我认为是嫉妒,你们认为是什么?” 梁绝猛地抬起头,脸色霎时惨白,在听出这熟悉声音的一瞬间,他的情感不受控制地迸发压倒了理智,暖棕色的双眸湿润,瞳孔不可置信地颤抖着,哑声确认道: “……队长?” 刹那,梁绝的身影变得惊惶而无措,各种错综复杂的猜测不断贯穿他的脑海,这道不知何故录下的声音隔过黑暗,隔过这漫长的数年,这声狼狈至极但仍带着些许笑意的喘息,令他们恍若只是隔日再见,距离近到伸手仍能拉住彼此。 踟躇中,梁绝下意识往前跨了半步,紧接着谷迢跟上来,用力揽住他的肩膀以示安抚,随即看向001的眼神变得警惕而充满危险: “——001,这道录音是哪来的?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黑暗之上,搁置已久的总控室感应到一阵来人的脚步声。 自动调节着灯光亮起,从暗到明如此丝滑地过渡,仿佛有生命在此呼吸,导致进来的队长们不约而同地顿了顿脚步。 hd简单过了一个侦查。 总控室前方俨然是一块巨大的平台,上面闪烁着各种按键,已经覆满一层厚灰,两边的墙面上罗列着数个关机的机械人,它们低垂着头颅,型号是从旧到新,纵向排列,随着科技的变迁,它们的躯体发展得更像人类。 马枫对此显得格外敬而远之:“老实讲,我已经对这群长得像人的东西有心理阴影了。” 在桌子对面的孟一星忍不住一笑:“我听米哈伊尔队长说他遇到你的时候,你差点成为本里第一个gg的玩家。” 陆燕也如同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说:“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队长来着,怎么回事,张豪不干了?” “小孩儿还是太年轻,需要治愈一下心理创伤。” 马枫立即直起身,假装整理一下不存在的领带,吊儿郎当道,“第一次当队长就摊上那么折磨人的副本,要是我我也不干了。” 孟一星感慨一声:“这不是还有成长空间吗。” “看来是在黑潮副本留下阴影了,可见队长也不是很好当的啊……”赛琳吹去控制台上的浮尘。 陆燕转头看向女人:“赛琳队长有什么带队心得分享一下?听起来你跟队友们关系不错。” “我们?最开始也有过吵架、冲突,菲洛斯佩看不惯莫佳娜的大小姐习惯,拉斐尔也嫌弃过菲洛斯佩的花花公子做派……但又怎么样?” 赛琳一手叉腰,摊手耸了耸肩,“跟我们关系还不错的极夜小队,最开始的时候也有很多问题,米哈伊尔队长偶尔跟我聊起过他们队伍的冲突,但我们都觉得这些算不了什么。” 赛琳笑着,边说边比了个圆形的手势。 “毕竟只要是人都会有问题,我们都是互相摩擦着嵌合彼此,将柔软对内,将棱角朝外。” “没错,我刚开始带队那会打架都是常有的事,队里都是各种性格不同,但又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因为下副本天天绷着一根弦,不疯都是好的……” 孟一星颇有同感,边说边瞥见控制台的角落,他擦去上面的灰尘,露出按钮说明的一角。 “诶都来看看,我找到说明了!” 而一楼,对峙仍然持续着。 面对两人警觉起来的气场,001置若罔闻,放完录音后开始催促: “请两位玩家留意时间,本题倒计时三分钟,且禁止回答相同答案!” “禁止我们答案相同,就证明根本没有正确答案。” 谷迢已经开始琢磨如何快速拆解器械。 “那你是根据什么来判断对错的?” 001:“请两位认真答题,正确与否001自有决断!” “没关系,我们可以试试看。”梁绝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反正最后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谷迢见他表情没什么大碍,才放下手,想了想,沉声回答: 第414章 “那我认为是——傲慢。” 001:“傲慢?” “怎么,还需要为你解释吗?我记得这不是一个论述题。”谷迢双手插兜,跟一个智能ai冷冷呛声。 001颇为人性化地敲出六个句号。 倒计时还剩最后一分钟。 梁绝则看了一眼正在跟001对呛的谷迢,起初略有犹豫,接着坚定道:“嗯……我的答案是,欺瞒。” 谷迢的身形顿了顿,转脸凝视着移开视线的梁绝。他们站在交错的红外线之间,彼此隔着一种微妙的间隙。 在得到两个不同答案后,显示屏的倒计时顷刻化为对勾,最后一声拉炮嘭地响起,001的机身两侧再次喷出彩色礼花。 “恭喜两位回答正确!” 显示屏就此一分为二,最中央形成一个圆形的升降平台,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系着蝴蝶结徐徐升起。 “获得我们的奖品——神秘礼包一份!” 谷迢谨慎地打量一圈周围,海报安静,两臂枪管已然尽数收回,红外线牢笼正渐渐变淡,而后消散。 “……难不成是我们想多了?” 他自语着,将那枚礼盒拿起来掂了掂,份量很轻,仅是一枚硬币的重量。 梁绝在旁边,伸出手敲了敲还没有合起来的显示屏:“001,现在可以问你一些事吗?” 001:“哦当然可以,尊敬的胜利者,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谷迢站在旁边,将礼盒收进西装口袋里,听到梁绝俯身问着智能助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关于那份录音,以及你问题里所指的‘祂’——” 梁绝的话音未落,他忽然感觉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在疯狂震动,震源来自头顶的天花板。 “当然!这份录音一直保存在我的体内!它的存在也是一个巨大的谜题。” 001检索后回答。 “至于第二个问题,很抱歉您的权限不足,我不能对您进行解答。” 头顶的震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但梁绝无视了它,继续向001发问:“那么能否告诉我,‘祂’出现在电影的哪一幕中?” 这次,001的显示屏直接出现了空白:“祂无处不在,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梁绝顿了顿,正想换个方式询问,只听见谷迢忽然大喊: “躲开!” 近乎是电光火石间,他们头顶的天花板濒临极限般坍塌,无数水泥块如同脆弱的豆腐般接连落下。 还没等梁绝做出反应,一条极其有力的胳膊猛地圈住腰腹间,被拽得往后一倒时,对方甚至极其贴心地帮他护住了脑袋。 谷迢拉着梁绝扑倒在地面上,同时身后一道巨大的气浪裹挟着飞沙碎石,径直砸穿天花板,连带着几道看不清的人影接连坠落,爆炸般的巨响如同千万把刀刃四散,割得墙上电影海报随风飘摆,支离破碎。 “轰——!” 第250章 第七天(6) 二楼的水泥被直直砸穿一个大洞,几根曲折的钢筋裸露着,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摆出一副极其前卫的美术造型。 打斗声持续传来,烟雾散去了些许,美术造型上的摆件抽搐几下,挣脱摩擦力滑落在地面上,摔痛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率先站起身的是孟一星,他无暇顾及自己被摔去了哪里,只是看着上方,颇为恼怒道:“我靠!他妈的居然敢坑老子——” “孟队你这手也太快了!” 马枫打了个骨碌站起来,一边抖索着滑进脖子里的石头,一边抱怨。 “我们这是掉哪来了?” 看来刚刚发生的一切对他们来说也很突然,陆燕这才来得及抽出自己的武器,短刀锋利如雪,同时她环顾四周。 烟雾在对话间彻底散去,亮堂起来的视野中,两个男人正先后从地上爬起来,那些细小的石块随他们的动作滚落在地,回望过来的表情都尽显茫然。 陆燕飞快地在脑子里对应了一下被他们砸中的地方,反应过来后暗道“糟糕”,急忙转头看去。 001的整台机身都惨遭撞飞,冲击中它滑行数米,此刻正横躺在墙角处,显示屏碎出一大块裂纹,闪烁红光,飙着乱码,最后如同捋不清复杂的毛线团而自暴自弃般卡顿几下,倏而拉响一阵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警报: “滴滴滴——” “检测到有暴力行为试图攻击001,即将开启保卫系统!三、二——” 红外线倏而开启,伴随头皮发麻的激活音,整齐划一地瞄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原本闭合起来的天花板两侧的顶盖缓缓打开,两架托着枪管的机械臂再次降落,自动校准,首先转向了孟一星和马枫。 但射程之外的两人行动比枪口转向更快。 持续不断的搏斗声。红外线。被砸塌的天花板。报废的人工智能。尚未做出反应的其他人。将在下一秒瞄准的枪口。 谷迢的金瞳剧缩,飞快地判断出了目前局势,抽出鹿角匕,疾速飞身而上,扑挂在屈起机械臂上,横手握着匕首,往枪管上面用力一劈! 电光噼啪四溅,紧接着那金属制的枪身上结出一道白霜,冰霜越来越多,越来越厚,眨眼叠加出一块结实的巨冰,将被斩断的枪口冻了个瓷实,深处原本蓄势待发的危险红光渐渐缩小,闪烁着熄灭。 紧跟他步调的人是梁绝。 他们近乎同时起跳,各自攀住两架机械臂,而梁绝抬手时无名匕首已经出现在掌心,锋利的刀锋向下,用力砍断机械臂外露出的电线,匕首在火光中变换形态,一把极有分量的重锤被紧握在手中,锤面上流淌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梁绝的身体被压歪了一瞬,眉头惊讶地抖了抖,重新调整自己对重量预估的失策,抬起手臂,抡圆了锤子照着机械臂顶端的枪管砸下一记响亮的重击! 咚!!l 两个人的行动同时发生,楼上的打斗声也逐渐减小。 两秒后,被梁绝狠狠砸烂的枪管像被揉成一团的橡皮泥,缝隙间忽然开始往外呲呲爆火花,他见状急忙松手落地: “快躲开!!” 孟一星和马枫急忙横着抬起001的机身躲在后面,他们将陆燕挡在最中间,紧接着一股炙热的火光和气浪从前方爆开,锋利的碎片擦过孟一星的头皮,燎出一股头发烧糊的黑烟。 直到火光趋于稳定后,他们才陆续从机器身后探头,看向从斜对过角落站起来的另外两人。 接着,二楼响起一道决胜般的枪声,有个畸形的黑影踉跄退到被砸出的洞口边缘,摇摇晃晃,最终直直倒下,砸在一楼的钢筋造型树上。 谷迢定睛看去,那道黑影居然是一个被组合起来的大型机器人,各个部位的颜色有新有旧,大概两米多高,全身都是被揍出的裂纹,熄灭的心口处留着三枚焦黑的弹孔,像玻璃般反射出一道红色的光。 “——没事吧?” 众人头顶响起一道略带喘息的男声,hd从洞口边缘探出脑袋,看了底下毫发无损的众人一眼。 随即赛琳也伸出头看了看,一脸劫后余生的喜悦:“吓我一大跳,你们有受伤吗?” “我们没事。” 梁绝拍去身上的灰尘,抬起手,点了点机器人,又指了指天花板的大洞,看向孟一星。 “所以,谁能给我们大概讲一下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我们顺利抵达了总控室,但拉下电闸开关之后,意外激活了原本摆在室内的机器人。为了甩开它们,我们一直在溜着绕圈。” 孟一星说着说着,有些三观崩碎地抹了一把脸,疲惫道。 “然后它们追不到我们,就当着我们的面来了个合体。” 马枫在旁边语重心长:“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不要玩不起。” 梁绝:…… “你们这边怎么样?”陆燕往已经彻底报废的001身上看了一眼。 “还算顺利。我们已经拿到硬币了。” 梁绝想起被中断的询问,只觉得如鲠在喉,“不过有些让我们觉得奇怪的线索,很重要,所以等汇合了再聊吧……米哈伊尔队长他们是去了游戏厅?” “没错,不知道那边怎么样。”陆燕抱胸往被他们砸出的大洞上看了一眼,“接下来怎么说,在这儿等,还是去游戏厅?” “去游戏厅看看吧,我们这么大动静都没见他们过来,估计也遇到了一些事。” 孟一星说着,右手拢在嘴边对二楼两人喊了一声,“hd队长,赛琳队长,你们能不能先去游戏厅那边看看其他人咋样?我们等会就汇合!” 赛琳竖起大拇指:“没问题!我们这就过去!” hd一点头:“好。” 见队长们如此顺利地完成了接下来的安排,梁绝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于是他转头环顾一圈,看见正蹲在机器人旁边的谷迢。 谷迢换了个动作,半跪下来,凝视着那处被打烂的核心,他伸出手,捏住核心破裂的保护罩,用力一扳,只听见“喀嚓”清脆如冰块碰撞的声响,半截防护罩被摘下,露出里面的一个如红宝石般的小碎片。 第415章 谷迢心底一动,立即将它从核心中抠出来,那个机器人如几块被消除了磁力的磁铁般轰然彻底放松下来,解除了合体,化为一个个不同形态的机器,分散在地面上。 “发现了什么吗?”梁绝走近了问。 谷迢站起身,给他看自己拿到的东西,一枚红色硬币的碎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掌心中。 “红色硬币?”梁绝脸上闪过一丝凝重,“看起来好像还差三枚。” “嗯。”谷迢将它妥善地收起来,“之后再找找看。” 他们一行人来到二楼,穿过走廊前往游戏厅。 马枫:“诶你说奇不奇怪,那帮人进了游戏厅之后就没声了。” 孟一星:“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说不上来。” 几个人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看到游戏厅依旧播放着动感音乐的大门口,阿尔杰正抱着半桶爆米花,看见来人时,立即招了招手: “嘿!你们要进来玩吗?” 梁绝走过去:“阿尔杰队长?其他人在哪里,你们还顺利吗?” “放心啦,我们超级顺利地拿到了硬币哦!”阿尔杰竖了个大拇指,“这可是我们打完所有游戏的通关奖励!只是偶尔有点小插曲罢了。” 他说着往厅内一指,对游戏厅外的众人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 跟在队末的谷迢双眼一眯。 如果阿尔杰脸上可以写字,那此刻他的笑脸里必定写满了“我不怀好意”。 马枫被他吊起好奇心:“什么小插曲?” 阿尔杰站着没动,顺便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哦,就是老有机器人在打游戏的时候,来骚扰我们。不过都被米哈伊尔队长打爆了,现在变得比零件还碎。” “我们还在里面发现了一个爆米花机,味道还不错,你们要尝尝吗?” “居然还有爆米花机?” 孟一星和陆燕跟在马枫身后踏进游戏厅,紧接着他们的表情不约而同地一变,互相对视一眼。 这一眼,似乎让他们在无言中达成了默契的共识,回身拉住梁绝,将他也猛拽了进来。 【已自动扣除1999积分!祝各位玩家游玩愉快!】 梁绝没有防备地被往前一拉,脸上的微笑还没有来得及卸下,这就听到了系统通报。 口袋里的铭牌持续震动一会,仿佛在悼念那无辜遭到扣除的游戏积分。 梁绝:“?” 反应过来的小队长立即转头,看向早早退远的谷迢,斟酌了一下话语,试图把他也忽悠过来:“谷迢你也进……” “不。” 谷迢冷酷无情地拒绝,双臂抱胸,一双眼早已看穿一切。 阿尔杰拍着大腿狂笑出声,对游戏厅里大喊:“快出来,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其他人这才从隐藏的角落里出来。 为首的米哈伊尔轻咳一声,掩去唇角几不可见的笑,将口袋里的礼盒递过来,并熟练推锅: “这是阿尔杰的主意,跟我们无关。” 阿尔杰:“诶——?!” 马枫一捋头发,挨个点了点其他人:“你们怎么也跟着阿尔杰一块胡闹啊!” 东枝贺笑得见牙不见眼,西祝章一摊手,跟着米哈伊尔学:“这都是阿尔杰的主意,我们只是旁观。” hd勾起唇角:“虽然不想承认,我们也是这样上当的。” 赛琳倚着墙壁,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马枫深吸一口气: “——好啊,你们这群人狼狈为奸!” 梁绝没有在意被扣掉的积分,而是走进游戏厅看了一圈,厅内的混乱程度也跟一楼差不了多少,到场都是被砸碎的机器人零件,黑屏的游戏机,甚至有一个机器人被倒插进娃娃机里,时不时被电流刺激激得弹一次腿。 他想了想,问:“你们有没有找到过一枚红色的硬币碎片?” “没有。” 米哈伊尔一摇头,银色瞳孔从厅外的谷迢转到近处的梁绝身上,“你跟谷迢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梁绝沉思了一会,想起那通录音,难免有些心烦意乱,但他表面不显,对好奇看过来的队长们微微一笑: “是的,不过我们可以等完成任务之后再聊。” 忽然有一道冷淡的男声隔了老远响起: “不管怎么说,我要当进入电话亭的人之一。” 所有人止住聊天,一致转头看去,仍旧站在原地的谷迢双手插进兜里,西装内衬挽起雪白的袖口,还是一副誓死不往厅内跨半步的架势。 一众沉默里,他们跟谷迢面面相觑一会,最后是梁绝忽然笑出声。谷迢在他的笑声脖子一梗,像在低分辨率视频里疑惑歪头的猫头鹰。 旁边孟一星揉了揉额角,忍不住吐槽: “你是什么被划了三八线的小学生吗?!你也不算新人了吧,难道这些积分你扣不起吗?!!” 电影院外,天幕已沉,幽暗的黑色如同披在天顶的幕布。整个都市陷入寂静,只有路灯亮着。空气很冷,冷得令人呵气成雾。 红色电话亭伫立在路边,顶盖上落满洁白的灯光,像是积着一层厚雪。 谷迢拉开电话亭的门,掌心贴上门把手时,传来的寒意冷得彻骨。而在检测到有人进入之后,电话亭咔哒一声自动上锁。 梁绝站在亭子外面,敲了敲玻璃:“谷迢,我们说话你能听得到吗?” 谷迢看着梁绝的口型,摇摇头以作回答,随即他看向掏出他们获得的硬币,塞进下面的钱币投放处,只听见一声硬币落底的闷响,电话上方的指示灯“滴”地亮起,表明可以开始使用。 但谷迢没有取下话筒,他的视线落在清晰的黑白数字按键上,眉心微蹙着,思考这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应该打给谁。 还没等他思考出一串完整的数字,前方的电话忽然自动响起了铃声,急促、清脆、充满紧迫感,像在催促他赶紧接听。 谷迢取下话筒,将听筒贴进自己耳边: “……喂?” 而对方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疑惑: “谁?” 谷迢第一反应是感觉熟悉,随后他兀自陷入沉默,瞳孔猛地一缩。 但这种熟悉令人心生疑窦,潜意思在抗拒认出,似乎只要不认出,就不会成就这一时空之间的短暂交汇。 “喂?” 电话另一头的人似乎看了一下自己的通话界面,确认是陌生电话之后,干脆丢下四个字: “你打错了。” 对方的冷漠和挂断都来得太快,当谷迢仍浸在这股熟悉中猛地回神时,听筒中仅剩忙音。 一样的言简意赅。 一样的语调顿挫。 谷迢看着话筒,若有所思。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的话…… 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进入游戏之前的、某一时间段的自己。 第251章 第七天(7) 谷迢看着手上的话筒,正想将它重新挂回去,亭外的玻璃上忽然擦过一抹光,引起他的注意力,当谷迢转头看去,忽然发现梁绝不见了。 不、不止是梁绝,一切都不见了,包括寂静的街道和黑暗中的建筑,它们全都如奶油般融化成斑斓五彩的灯光,万花筒般聚拢又分散,只有这座电话亭和处于其中的人幸免于溶解的命运。 错愕中,谷迢的胸口倏而激烫,像被一枚烧得发红的烙铁猛痛心口,他面容扭曲一瞬,立即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蹙着,捂上感到疼痛的地方,指尖隔着丝绒布料,隐约感受到那枚硬币碎片的轮廓。 但这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秒后感官中仅剩剧痛后的余韵。 将话筒重重放回原位,谷迢额头布满冷汗,他再次按了按胸口,忽然抬眸,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的景象似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条崭新而陌生的街道重新出现,饱和度拉满的店铺招牌鳞次栉比,用来招揽顾客的音响大放着歌曲,忧郁流行的抒情曲和颇有节奏的上头广告词竟然能衔接得毫无违和。街道上是来来往往的年轻人,他们的衣着靓丽,妆容和发型时兴。 不知是不是谷迢的错觉,他甚至看见了几张在游戏里见过的熟面孔。 而一位男人脑门上顶着眼罩,身穿价格不菲的黑西装,一脸严肃地站在大街上沉思,不论从样貌打扮还是气质上来看都非寻常人,应该出现在灯红酒绿的席宴里,而非地上还有滩污水的大街上。 这种违和感已经为他明里暗里招来了不少视线,所有人在距离谷迢不到一米就绕着走开,顺便回头看一眼,用目光传达出一种“这人穿成这样是来走秀吗”的疑惑,以及“我靠这西装一看就贵得要死如果不小心碰了不会被讹吧?”的怀疑。 当有人跃跃欲试地掏出手机时,谷迢敏锐地一转头,毫无情绪的目光如冰棱如利匕,刺得对方手一抖,忘关闪光灯的手机镜头一亮。 但是自动留存在相册里的照片除了模糊的街道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416章 就在路人掏出手机的同时,道路旁忽然窜出一道白影,毫不犹豫地抓住谷迢的小手臂,拉着他往街道前方跑。 “梁绝?” 谷迢立刻就认出了对方,于是顺着男人牵引,跟他一起逆着人流往前跑,街道上的人群纷纷为他们让行,他甚至在余光里甚至再次掠过几道眼熟的面孔。 梁绝没有回话,一直将他牵出人潮,跑到冷清的十字路口时,他似乎还想继续跑,最后却不知为什么慢慢停了下来。 谷迢这才猛地意识到刚刚热闹仅是短短一截,此刻被晓昏分割,整个陌生的城市即将入夜。 “我的时间不多。” 梁绝忽然松开手,回过身,目光落在谷迢身上时,眼里难以掩饰地掠过一抹惊艳和悲伤,但最终还是弯起唇,露出谷迢最熟悉的那抹微笑。 “下次当你、或者说你们,再打电话后,如果重新来到这里,找到那个穿红冲锋衣的人……不过祂的出现要看运气,看来这一次,你的运气不太好。” 谷迢在认出梁绝的一瞬间,尽量保持面不改色的皮囊下,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得如海上风暴,他的胸膛起伏几下,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哑: “……你是……我第一周目的梁绝。” 梁绝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地戳穿,那双眼如被光束对准的琥珀般亮起,原本平静的语气里泛起几分惊喜: “这么明显就让你认出来了吗?我甚至穿着与我同样的衣服。” “因为……感觉,不一样。我也曾以为一样,直到你带我跑出人群。” 谷迢凝视着站在昏沉阴影里的梁绝,半抬起一只手,于从一侧洒落的暖色辉光中垂睫,金眸中浸着很柔软、很温和的哀伤。 “你收回了原本要触碰我掌心的指尖,而这一次的梁绝,他会坚定地牵住我。” 一周目的梁绝细细端详他一会,随即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还是太胆小了,毕竟你也比最开始的时候变得温和了……那么多。” 当着幽灵温柔的目光,谷迢略一点头,承认了那些改变,也咽下诸多未尽的苦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移开目光,看向边缘开始虚无的街道,才冷静地问: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梁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阵冗长的沉默后,回答他的已然是陌生的声音: “因为这里是副本的幻象。” 幽灵已经身躯透明,它轻飘飘地绕着谷迢转几圈,“只要是进入电话亭,成功拨通电话的任何人都会触发。” 它绕着谷迢转了一圈,再一圈转回他面前时,已经变成一个穿着黑衬衫的年轻身躯,它的头部是一片色彩错乱的马赛克,用不知源自哪里的发声器官说话。 “——我只是一个承载你遗憾的幻觉,但你的遗憾太多,于是我挑了最沉重的那个。” “太可惜了。” 幽灵的声音里满是惋惜,再进一步是四溢的杀机。 “你的潜意识居然在说那个人不会害你,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将你再往前拉一步。” 城市深处吹来一阵冰冷的狂风,它轻而易举地掀起幻象掩盖住的幕布,露出“梁绝”止步的身后阴影下,那极深极暗的幽冥。谷迢只要再往前一步,坠落后即可粉身碎骨。 在幽灵围绕如风的细语中,幻象已然开始崩塌,男人再次闭上眼睛。 “……明明再往前一步,我就可以杀死你了。” 咚咚咚。 玻璃门被人从外面反手敲了几下。 谷迢缓缓睁开眼,他全须全尾站在电话亭中央。 此前在人群中狂奔时吹过衣角的风,一周目梁绝回首望来的侧脸都是一场幻象,那绿色的听筒仍然贴在脑侧,周围是夜色,是其他玩家们,是灯光洒落如一场微雪。 米哈伊尔微弯腰,单手插兜正等在电话亭外,确认谷迢似乎回过神来,又对旁边的人说了声什么。 谷迢将听筒重新放回原位,推门出去。 迎面就是一场刺骨秋风,令他不禁伸手扣上几个西装纽扣,对看过来的其他人说: “我打完电话之后,进入了一场幻觉。”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阿尔杰:“wtf?” 米哈伊尔更进一步确认:“什么样的幻觉?” “一个很热闹的城市街道。有个副本小boss会变成你遗憾的人,别跟着他走,不然会死。而且小boss透露了一个线索,进入幻象的话,要找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人。”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 “顺便一提,接电话的是现实里某个时间段的我自己,但我猜重点是现实过往的某个时间段,如果你们拨电话,对方也有可能是对你们重要的人。” 梁绝的眉心越蹙越紧。 他身边的队长们陷入了一种不约而同的沉默。 更清醒且理智的他们回想起各自心中的某个人或某些人,在晚风蓝夜中,开始斟酌究竟能不能承接住这份遗憾的重量。 谷迢轻瞥一眼他们的沉默: “不敢打的话,我可以代替。没有规定一个人只能打一次。” 这句形同挑衅的话一出,梁绝立即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再看旁边,队长们脸都绿了几个。 “……瞧不起谁呢,打就打!正好硬币我们这儿还有一个,”东枝贺咧了咧嘴,扭头催促,“梁小老板,快拿出来。” 梁绝将已经拆去包装盒的硬币递过来,表情也有些担心:“第二个要进去的人是谁?” “我。” 米哈伊尔开口。 “只是幻象而已,我见过很多次。” 沉默寡言的俄罗斯人有着一看就充满安全感的背脊和气场,那银灰色的瞳孔居高临下扫过时,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暴风雪。 而他拿起听筒,电话另一端响起的是一道温柔慈爱的女声: “喂……?” 米哈伊尔的呼吸沉重一瞬,冷峻的眉眼刹那柔和下来,低声念道:“妈……” 女声充满不解:“哦,米哈伊尔,你怎么在房间里还要给我打电话?” 米哈伊尔的声音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后闭上眼,将一切化为略带哽咽的笑音:“没什么,妈,跟你开一个小玩笑。” “……亲爱的,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开小玩笑。而且你听起来,成熟了那么多,但我的儿子现在还是一个毛衣还需要妈妈补的小屁孩。可我又确信你就是我的孩子。” 母亲的直觉来自血缘与爱,永远都无法被成功隐瞒。 米哈伊尔这才真正笑了起来,他的指尖摩挲着话筒:“怎么会呢……妈,我永远爱你。一会见。” “嗯哼,宝贝儿,我也爱你。一会见。” 米哈伊尔挂回电话,眼角忽然擦过一枚冰凉的雪花,雪花越来越多,他猛地意识到自己正独自站在街道中看着这场温柔的大雪,人群与他擦肩而过。远处的幽灵幻化出死去的战友的轮廓,站在暖黄色的橱窗边对他招手呼唤。 但男人屹然不动,隔着风雪,久久地凝视着战友的笑脸,最后长吁一口气,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来往的人越来越少,却始终没有穿红色冲锋衣的影子。 “……” 但是幻象里的落雪唤醒了一段后知后觉的回忆。 米哈伊尔想起记忆中,他的故乡大雪未停,忧郁的蓝调时刻里,屋内壁炉火烧得比太阳还要温暖。她戴着老花镜织围巾,客厅放着晚间新闻。空气里飘着烤菠萝派的味道。 从大学放假到家不久的米哈伊尔走出房间,打算去厨房偷吃烤肉肠,经过客厅时看了一眼壁炉旁刚放下手机的母亲。 她无知无觉,继续轻快地织着毛衣,看着新闻,又动作很快地擦了擦眼角。 …… 从电话亭里出来之后,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摇了摇头:“没有找到穿冲锋衣的人,说起来,为什么是红色冲锋衣?” 孟一星抱胸,若有所思地看向梁绝:“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有所耳闻,但更详细的不是很清楚。” 陆燕若有所思:“啊——是他。” 其他曾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人都纷纷投来视线。 赛琳比着打枪的手势:“哦,梁队,你还有小秘密没有告诉我们。” 马枫轻轻一锤手心:“我就说红色加冲锋衣这个搭配有点耳熟,不会是我想的那位吧?梧木栖说的是真的?” hd投来好奇而沉默的目光。 “什么什么,什么真的假的?”阿尔杰搂着西祝章肩膀探头,“来跟我们讲讲,我还能回去拿点爆米花吗?” 视线聚焦之处,侧身站在梁绝后面的谷迢半掩着嘴,状态散漫地打了个哈欠。 梁绝收敛了一下情绪,看了一眼黑沉的天色,对他们笑了笑: “是的,不过我想现在是可以分享它的时候了。” 第252章 第七天(8) 第417章 影院里的大荧幕是时钟也是此处唯一的光源,人们历经一番波折后重新回到这里,时间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梁绝没有再坐回第一排,而是随意挑了个居中位置,队长们则在他和谷迢周围各自坐好。 “我之前的队长耿曙,在游戏里最常见的穿搭就是红色冲锋衣。他是我们最早的那批精英玩家,也是我所知道的,第一个跟流亡系统建立起联系的玩家,而这里也是他最后进入的副本。” 梁绝靠着椅背端坐,十指交叉自然地垂放在腹间,与放松的姿势不同,他的表情则是反常态般阴暗。 说完这句开场白后,梁绝沉默了一会,他的眸光闪烁着,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在队长死后,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多了一段空白——有人做了手脚,让我忘记了关于队长的事情。” “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抹除得不是很彻底,以至于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帮助过我,但无论如何我都想不起他的样貌……不止是我,所有跟他同一批次的玩家甚至遗忘得比我更干净,更晚一点的新人们只能对他有个模糊的印象,以及一个空白的人形名字……直到现在也是。” 梁绝将隐瞒多年的一段往事和盘托出时,原本压在心底的重量轻了些许,他在众人略显惊讶的注视下,敲了敲太阳穴,一抹安慰似的笑意从他那年轻的脸上一闪而过。 “所以其实他才是那个最大胆的玩家,我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在走他曾想走、却没有走成的路。” 原本神情恹恹的谷迢听到这里,立即掀起眼皮瞥来一眼。 梁绝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并也将他们在一楼的所见所闻也一并托出: “那道录音也很可疑,我认为当时的队长在跟另一人对话,场景就是在这个副本里。” “听你的意思,耿曙牺牲在这里,最后还要被系统拿来作为这里的通关线索。” 孟一星双手环抱,表情隐忍,努力平静道。 “这跟侮辱有什么区别?” 阿尔杰皮笑肉不笑,难得一次开口没有带着欠揍的上扬语调:“哎呀,说不定这是系统纪念特别玩家的一种方式呢。” 赛琳略一点头,随即若有所思地继续说:“如果系统真的会习得人类所拥有的情感,我认为耿曙队长应该会占据极大份量,但是……” “但是这个可能性发生的前提是一种假设,我们不能赌这个假设,在副本npc口中穿红色冲锋衣的人,究竟是不是耿队长,甚至有没有耿队长的意识,我们都要打个问号。” hd坐在梁绝后排,闻声冷静道。 “更何况如果在耿曙死后,系统真的有了人类情感,那么想想这几年祂近乎于零的变化,那些游戏中死去的玩家们血还温热着,我的确无法信任祂,也无法相信这个可能性存在。” “现在重要的是怎么通关眼前的副本。” 陆燕敲了敲椅子把手,眉心蹙着,将话题拽回来。 “别忘了我们一开始是怎么进来的,甚至从上个副本里出来还没有两天,这很显然不对劲。” …… 电影院内的氛围舒适极了,谷迢嗅着空气中残存的一丝爆米花甜味,撑着调整好一个不易被察觉到的姿势,单手托住下巴,继续参与这场他不发表意见的会议。 他的眼皮如犹豫不决的帷幕,下降又拉开,如此几次反复后,众人的讨论声逐渐变轻,被围拢而来的黑暗拉扯得更远。 雨声。 雨声。 雨声。 这场雨不是早就结束了么? 谷迢有些茫然地想着,重新睁开眼,空荡荡的影院里,上半截黑暗下半截座椅,鲜红色的皮垫仿佛巨人闭口后湿热的软舌。 周围清冷得像除你之外空无一人……对,就是空无一人。 雨声来自前方,大荧幕在梦里仍然能够正常运行,它亮起、播放,空气中浮沉着闪耀光尘,而你被从故事中移出,变成了第三人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一场灰暗的暴雨倾盆而下,冲刷走了一切的颜色,整片天、整座山、整条千万级长阶都像一副绝望的水墨画。 镜头一转,电影中的谷迢从画面右侧出现,他淋着冰冷的雨,形容颓丧而疲惫,比谁都像丧家之犬,踏上台阶的第一级,跪在随石阶淌下的泥泞里,如此狼狈、如此悲伤地叩首。 叩。 叩。 叩。 …… 一切都被淋得湿透,天地混浊一片,却只有那一双金色的眼瞳还能拥有着原本的颜色,在大雨中像两团金黄色的怒火。 “我喜欢这段。” 有“人”兀自发言,在影院里拖出空荡荡的回音——显然你的梦里忽然多了一位看客。 谷迢立即绷起浑身肌肉,以随时会暴起的姿态,循声回过头,目光放向更高处,在投影仪那散漫的银白光束下,有人肩披红衣,翘腿坐在中央。 祂坐在高处,仍然看不清真实面目,但谷迢注意到那头颅的轮廓并非圆形,以此证明如果将来面对面,对方不会是以全身人类的姿态。 “你不打招呼就闯进我的梦里。” 记忆遭到窥探,深感被冒犯的谷迢敲了敲扶手,语气不善地问。 “是为了看这个?” 对此,祂耐心地纠正道:“是你闯进了我的梦里,甚至擅自想用我的梦来为你的记忆打地基。这样是不对的,如果你闯入太久,就会被我吞噬。” 这个东西的语气见鬼般平和,谷迢刚想冷讽两句,忽然有一种隐约的熟悉感如鱼刺般卡在他的喉咙里,不上不下,令他说不出什么更过分的话: “做梦这不是我能控制的。你是什么东西,这个副本的最终boss?” “哦,我应该是一个幽灵。”对方用轻快的语气回答。 谷迢哼出一声笑:“应该?” 那个东西继续说:“其实我一直在寻找一个珍贵的东西,而我需要你们帮我找到它。” 祂用了“你们”,意思所指的不止是谷迢一人。 谷迢接着问:“其他人也会像我一样梦到你?” “也许会,也许不会。”祂的手指抵在下巴上,这又是一个熟悉的姿势。 “但不会有人像你一样特殊,如果生命是一条直线,而你则是一个回环,就像树木的横截面,四圈深浅不一的年轮。” 荧幕上的大雨持久不竭,但整座墙面从边缘开始,正在逐渐变淡。 谷迢瞥了一眼,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就算等我醒过来,真的找到了你所说的珍贵东西,到那时我怎么交给你,再睡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 对方轻笑一声,在脑侧比出一个接听电话的手势,“我们还会再见的。” “而你,能留在我梦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在逐渐涣散的听觉里,祂似乎含糊着念出了某个名字,又好像没有。 总之等谷迢从瞌睡中逐渐清醒过来时,队长们的讨论已经结束。 他们皆是一言不发,各自的视线聚焦于沉默半天后,迷迷糊糊地放下手,伸了个懒腰的男人身上。 “聊完了?”谷迢甚至还带了些朦胧的鼻音。 孟一星无语地托腮:“我们刚刚讨论的东西你都没听进去吧。” 谷迢下意识否认:“怎么会,我听完了你们的聊天。” “哟,那你说说。” 孟一星挑了挑眉,一副“我要看你怎么编”的表情。 “我们最后聊什么了。” 谷迢单手揉着颈侧,看向笑而不语的梁绝,又看了一圈在等他怎么回答的众人,于是提前掏出铭牌,淡定得一如先知: “我们最后会聊到被触发的新任务。”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忽然感到自己铭牌开始抖动的众人:? 【新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我所遗失的珍贵东西。】 【第七天,观看完一段电影后,我脚步轻盈地走出这里。整个世界从边缘开始瓦解,那些曾为我的诞生而欢呼过的阴影颤抖着,直视我失去形状、正在融化的眼睛,在彻底湮灭之前问我:“你做了些什么?”。对此,我回答有人曾质问我犯下的罪过,并决绝地带走了曾与我约定过的东西,它重要到足以让我拥有极轻的空荡,陷入极深的迷途。】 东枝贺看完之后,眼神清澈地放下铭牌,满脑子雾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到底要我们找啥?” 赛琳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道:“谜语人滚出流亡。” “你做梦梦见的?”米哈伊尔起身,手臂搭上谷迢的椅背问。 谷迢在确认任务果然被触发之后,才放下铭牌点了点头:“红衣,错不了,具体什么样子我没看清,但我认为祂不是耿曙,祂甚至不是人类。” 梁绝在旁边很轻地吁出一口气,谷迢瞥见了他那有些如释重负的表情。 第418章 孟一星蹙起眉,一脸棘手的表情:“那个东西,怎么还能入梦?” 马枫耸肩,一摊手:“得,起码我们的疑问得到一个答案了,到时候见面如果聊得不愉快,甚至都用不着纠缠,该砸砸该轰轰就完事。” 西祝章想了想:“那这个支线任务就先这样吧,反正现在也没有很多线索。那接下来怎么办?我记得午夜也有个电话要接听,这个谁来?” 梁绝抢在其他人开口之前:“我来吧。” 见有人已经自告奋勇,其他人也没有再争抢的打算,准备各自休息一会,等待午夜十二点的到来。 安静了十分钟,谷迢忽然起身:“我要去二楼,梁绝,一起吗?” “嗯?可以。”梁绝愣了一下,跟着站起来,“要去做什么?” 谷迢往阿尔杰手边的爆米花桶上瞥了一眼,视线略带幽怨,语气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吃爆米花。” 自从阿尔杰进来之后,爆米花的香气一直都在隐隐约约勾着谷迢的鼻尖,那甜蜜的奶油味道和玉米焦香甚至在打瞌睡时都紧紧包围着他。 阿尔杰闻声一咧嘴:“我这里还有半桶呢,小考拉要不拿去吃?” “不。” 谷迢立即冷酷拒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在阿尔杰“什么嘛居然这么嫌弃人家伤心了”的哀嚎声里,牵起梁绝就走。 他们重新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梁绝看向走在前面的谷迢,忽然轻笑一声:“所以,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谷迢?” 谷迢回头,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对梁绝的敏锐又多了一层认知,但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先是否认:“没有。” 梁绝的表情显然写着“我不信”,但还是回答:“嗯,看来是我想多了。” 他们先后踏上一二楼的转接处,谷迢放慢一步跟梁绝并肩,忍不住开口:“怎么不再多问一问。” 梁绝眼睛瞪大了一些,用伪装出来的惊讶看向他:“欸,不是你说没有吗?那我相信你说没有就是真的没有。” 谷迢笑了笑,也没有再说话。 等两个人走完后半截楼梯,终于是梁绝最先憋不住投降:“好吧,谷迢你这人有时候真没趣。” 谷迢唇角的弧度扬起几分,一把搂住梁绝的腰将他拉近,贴在怀里:“就当是我没趣的赔罪吧,衣服上的丝绒你随便摸。” “你就想这么打发我?” 梁绝嘴上说着,手已经非常诚实地贴上谷迢的胸膛,摩挲着西装的丝绒,一脸严肃地说。 “我是不会屈服的——所以当时在楼下时,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不太喜欢你当时说的那句话。”谷迢移开目光,直视着前方如实回答。 “听起来就好像你把现在的一切,你所走过的路,得到的成绩都归功给了那个人。” 闻言梁绝的手一顿,随即动作带上些安抚的意味拍了拍:“没有,我只是……” 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谷迢打断了。 “我们尊重耿曙的牺牲,但我们并不熟悉他。耿曙确实影响了你,但在所有人看来,真正把玩家们联系在一起的那个人还是你,梁绝。” “如果他活着,这个游戏也许会很好,也许会更坏,但事实上,让大家在命悬一线的那刻,去相信一定会有队友施以援手的人是你。你明白吗?” 谷迢轻轻捏了一下梁绝的耳垂,低头与他对视,认真道。 “……而我,在游戏循环的最后都会想,为什么不能干脆让我再回到18岁进入游戏的时候?那时我们会有个更正式的相见,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改变其他遗憾。人的确是很贪心的物种,以至于现在,我都觉得循环是让我与你重逢的时间变得太晚。” 谷迢说完,金瞳都失落地黯淡了半分,盯着梁绝开始动摇的表情,继续往上面叠加情绪,并缓缓凑近。 “导致很多事情已经发生,我所能改变的仅是过往残留的一点余波。” 梁绝抿了抿唇,停下往游戏厅走的脚步,紧拽着谷迢的领口,张口尝试了几次,才艰难地发声:“其实……刚开始我还蛮害怕的。” 谷迢耐心地问:“害怕什么?” “我害怕很多。” 梁绝笑一下,并偏移开视线,努力眨了眨眼睛,“当我意识到其他人关于耿曙队长的记忆都被抹去之后,害怕的情绪一直都在心底萦绕不散。” “我怕死、怕痛、怕受伤、怕失败……最初怕情报网无人问津,之后又怕那热闹仅是昙花一现,所有人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所以我为了逃避这种恐惧,才想要把一切都赌上,然后又装作对此无所畏惧。” 谷迢安静地听完,按着梁绝后脑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低声说:“这就是你没有在他们面前说出来的话。” “……要是让我在队长们面前说出这些话,我会害羞到不敢见人的。”梁绝回搂住谷迢的腰,更用力地抱紧,“记得替我保密。” 谷迢假装没听到他含糊的鼻音,但也没有放开拥抱的手:“你是他们中年纪最小的,我觉得其他队长不会介意。” 话音刚落,他就被梁绝抬脸瞪了一眼,就立马严肃起来,认真回应:“好,这些话你只对我说就够了。” 得到保证,梁绝这才从谷迢怀里挣脱出来,后知后觉地反应了一会:“是我的错觉吗,你刚刚的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孩?” 谷迢抬起指尖蹭了蹭梁绝有些湿润的眼角,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小孩,是要跟我度过余生的人。” 梁绝怔了怔,转眼看见谷迢金蜜色眼瞳中的柔情,疯狂克制住再次想亲上去的冲动,急忙抬手按住这张俊脸往旁边转去: “别看我了,我们磨蹭太久,爆米花就要糊了。” “爆米花不会糊的,梁绝。”谷迢牵着他边走边继续说,“就像我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我不打算一口气把它们全都解决掉。” 爆米花不会糊的。爆米花新鲜出炉,香气扑鼻,金黄酥脆,非常香甜。 他们拿了足足四桶,回到影院内跟其他队长们分了分,又在吃过爆米花后,一起眯了一会,等被陆燕挨个喊醒,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 深秋寒夜的冷风呼啸,轻而易举地驱走了尚未清醒的瞌睡虫,冻得几个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将手插进衣兜里取暖。 马枫拉上拉链,带上羊毛绒帽子,感叹道:“真是美丽冻人啊,兄弟们,如果能重来,我就不要风度要温度了。” 曾被羡慕过的米哈伊尔敞着怀,在呼啸寒风中面无表情:“……” 两句插科打诨的功夫,第一天的时间终于走到末尾,置于午夜时分归零。 就在00:00的瞬间,原本静静伫立的电话亭内忽然响起一串清脆响亮的铃声,一阵接一阵,一叠复一叠,路灯灯光似乎因接触不良闪烁了几下。 电话亭内,梁绝接起这则陌生来电,将听筒放在耳边: “喂……?” 但回应他的只有寂静。 第253章 第六天(1) 听筒里的声音寂静得像飘雪的深夜、温暖子宫、宇宙的黑暗区域。 有什么汩汩流动起来,伴随有节奏的律动轻敲鼓膜,你伫立在冷风中,将听筒稍稍拿远一点,才发现那是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这一整条街的路灯如接触不良般闪烁六下,忽然同时熄灭。守在亭外的玩家们抬起头,忽然发现天空开始落雪。雪花一把一把,如细盐白沙,飘飘扬扬。 “……这不是雪。” 常居雪国的米哈伊尔伸出手接住几枚,看清了“雪花”中勾勒着无数线条,扭曲成各种形状,几秒后如泡沫般四散。 “是马赛克。这里的天要塌了。” 正如米哈伊尔所言,黑夜漏得像正在被刮滤杂质的筛网,马赛克越下越多,局促而冰冷的街道从远端开始被擦拭,擦去仅有的颜色,只剩拙劣的线条。 “喂这情况怎么看都不太妙吧……” 西祝章退后几步,转头看向脸色凝重的其他人。 电话亭的门被忽地推开,从里面走出的梁绝脸色也有些严肃,他对众人一摇头: “通话没有回应。” 谷迢看梁绝朝自己走了几步,随即脸色突变,他顺着视线回头,身后那座电影院建筑依旧隐没在黑暗里,但此刻看起来也不太平稳,就像正在经历一场只有它感知到的地震,霓虹色的大字剧烈颤抖着,像光茧孵化,壳上裂缝中射出千万道如梦似幻的光,倏而大亮! 玩家们挡住刺眼的光线,朝彼此大叫着什么,但光不允许声音的存在,于是传入耳中的仅剩空虚。 仅一须臾,周围的景象逐渐清晰,吵闹的喧嚷声如幕布垂落般包围而来。 众人四顾看去,不知何时身处在人来人往的热闹街道里,高楼大厦耸然而立,巨大的广告牌上播放着鲜红十秒倒计时,那绚丽多彩的光芒逐渐聚拢向他们的脚下,铺成一条足够宽敞的大路,不知是谁先打头,所有人踩着光朝前方奔去,穿过那人流量最多的十字路口一起狂奔。 第419章 “屠夫在这!” 忽然后方传来一声大喊。 队末的梁绝回头,与他们人数同等的机械人不知何时追了上来,像被游戏刷新出的角色一般,手持威力未知的枪械,并朝他们开枪。 几束高流明的激光束从众人身边掠过,击中埋头看手机的路人时漾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 “不是吧,怎么又是幻象?!” 马枫头都大了,边跑边梗着脖子大喊,“我靠谷迢你的火箭炮呢!拿出来轰他丫的!” 自然用不着他说。 谷迢在机械人开枪之后,右手往虚空中用力一握,扭身回首的同时,拉拽出一个更冰冷无情的炮筒,扛在肩上,瞄准后方扣下扳机就是一炮! 焰火轰然爆裂,被炸飞的残肢碎臂四处都是,与此同时倒计时也归零,人群中骤然响起一阵欢呼,一大片彩色气球升空,远处数道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中噼啪绽放。 赛琳边跑边抬头看了一眼他们头顶的烟花,忽然说:“还有无人机!” 如星图般的无人机在空中组成阵型,构出的数字模样却模糊不清。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味道,簇拥在周围的人们高举手机录像,或是垂头刷短视频。 在这氛围中,梁绝嗅着陌生而熟悉的香气,猛地反应过来:“……难不成,这是在跨年?” 这个认知也仅是使队长们的脚步一顿,却都没有停下。梁绝最后回头略带眷恋地看了一眼,但也没有减速,继续踩着光路,与谷迢并肩狂奔。 光路闪耀一瞬,广告招牌碎成无数块,从近及远起落参差不齐,字体是繁体,门口红蓝色灯箱在发廊店面上投出交错的光影,一勺滚烫的热油往前扑去,浇在葱花蒜末上,滋啦飘出大片爆香的白雾,大排档人头攒动,新鲜出炉的辣椒炒饭被装进白泡沫餐盒里,年轻而俊朗的小演员接过一份,夹着烟边走边吃。路边音响放着一曲熟悉的粤语歌《倩女幽魂》。 东枝贺认出那位演员时,猛然激动:“我去!我要签名——” “那是幻象!没有名字给你签,快点走!”西祝章骂骂咧咧地把人推开。 马枫环顾一圈,表情充满重返青春般的激动,他奔跑着,对几个同样新奇打量着的外国人们一展臂,大笑着介绍: “欢迎来到——中国香港!” 那重重人影经过的橱窗里摆着几个垒砌在一起的复古电视机,里面放映的武打片刚播完,画面定格在大结局上。光碟封面上的女歌星有着最清冷立体的骨相,她画着张扬的眼线,那上挑的尾端融进大街小巷里,明黄色出租车从窄路间挤过,灰色电线杆纵横交错,古惑仔穿着破洞牛仔裤蹲在旁边抽烟,楼顶的航空障碍灯呼吸般明灭,从飞机的舷窗向下望去,这里是一片灯火璀璨的英雄风云地。 九十年代的香港浓缩成一阵呼啸而过的狂风,众多耳熟能详的影视明星们笑容靓丽,如走马观花般被亡命徒们错过。 玩家们顺着光路指引跳上站台,巨大的暴风雪席卷一切,一列崭新的火车停在站台前,守在车门前的男人身穿军装,满肩冰雪,五官立体深邃,卷翘的八字胡轻轻一抖,对他们示意上车。 “这里通向哪里?”孟一星上车前问。 男人的回答被风雪撕碎:“过去。” 谷迢略显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已经确定这个男人来自何处,对方注意到视线,继而轻笑着向他颔首,同时火车拉响了第一声汽笛。 来自未来的追兵们推开拥挤的人群向火车扑来,车门的最后一丝缝隙已然扣合紧实,轮毂转动,穿越莫测的暴风雪沿铁轨疾驰而去,车身上沾着安娜·卡列尼娜的鲜血。 整个车厢内只有玩家们调整着呼吸面面相觑,车窗明净,外面白茫茫一片,他们还没有从繁华明媚的香港景象中缓过神来,视野倏地一黑,火车钻进漫长的隧道,隆隆声响与铁皮鼓动持续了整整几分钟,等火车钻出隧道时一片大亮,车外的景象已经变成飘着茫茫细雨的油绿色原野。 谷迢站在窗边,梁绝与他并肩,站在车窗另一侧,看着外面一片绿意盎然,随后梁绝似有所觉般转头,看向表情平静的男人。 而火车外那一片平静的原野,也顺着梁绝的视线如逆浪般倒伏向谷迢所站立着的方向,目光与无形之物,泛着棕色与金色的花丛星星点点,古典油画般忧郁的意境。 “好吧,我们这是又闯入哪个电影里来了?” 阿尔杰将金发向后撩了一把,跌坐进座椅里,拧起桌面上的一瓶水灌了一大半。 谷迢迅速回答:“……是塔可夫斯基的电影。” 米哈伊尔收回望着窗外的视线,对其他人点了点头:“我对电影了解不多,不过谷迢是对的。” “厉害啊,小考拉居然知道这么多。”阿尔杰非常夸张地鼓起了掌。 谷迢双手插兜,颇为矜持地一扬下巴,面上不显地瞥向梁绝,轻微挑了挑眉。 梁绝非常顺利地领会到了他的意思,也跟着轻拍几下手掌,笑弯眉眼,表情诚挚又明媚地看着他,认真夸道:“没错,谷迢你太棒了,居然能马上就判断出来我们身处的电影!” 等听够了之后,谷迢才一点头:“还行吧。” 旁观完全程的赛琳露出姨母笑,顺便又怼了怼右手边的hd,压低声认真求解:“你跟朗曼平时是不是也这么相处?” hd:……? “首先,”男人略微迟钝地提醒道,“朗曼的名字只有我叫。” 赛琳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就在几句话之间,车窗外忽然下起阴沉的暴雨,像陀翁沾着墨水在羊皮纸上留下的冰冷笔触,众人的余光里瞥见一场大火,孤寂荒绿的旷野上,一座木屋正熊熊燃烧,弥漫着潮湿的丁香气味,炽烈的大火吞噬冷雨、蛀木、压垮房屋的骨架,一切在明亮的火光和散漫的雨中湮于飞灰,生锈的电线杆伫立远处,像一杆腐朽的十字架。 接着,时间到了。 车厢尾部紧闭的车门被人从外面猛砸几下,坚韧的钢铁向内凸出巨大的弧形,震得所有人再度警惕地站起身。 嘭! 嘭! 嘭! 整个门板终于承受不住重击,从右上角震开一个口子,被一只金属手从外面抓住,轻而易举地往下按去,如同一张被揉皱的卡纸,布满皱痕,缩叠成一团。 裹挟着冷雨凉风,数个机械人鱼贯而入的下一秒,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受到恐怖的气压在前方酝酿,再抬头,校准好视野的正前方,金瞳男人独自站着,与愠怒的恶龙无异,那张森冷的脸上落着几滴雨水,将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过来,再次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机! 火车在剧烈的震荡里缓慢地减速,梁绝注意到车头方向的门锁自动开启,他一手推着孟一星一手推着hd,大声提醒离门口最近的阿尔杰: “门锁开了!趁现在快出去!” 阿尔杰往前跨几步,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出,有风从脚下呼啸而上,失重感亲昵地打起招呼,意识到不对劲,他睁开眼先骂了一句: "fuck!" 只有一节车厢的火车以风云为轨,行驰在万米高空之上,然而到站后乘客拒不下车,于是车厢内一股无形的斥力将所有人都毫不留情地挤撞出去,接着关上门拉响汽笛返航。 高空上顿时骂声一片。 谷迢面无表情地在空中抱胸,听着东枝贺和西祝章从头顶传来的骂声,莫名觉得这场景异常熟悉。 真的很熟悉。 随后,下方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喇叭。 众人低头看去,一辆明黄色的加长版敞篷跑车冲破云层,朝他们飞来,驾驶座的阿尔杰大声笑着,握着方向盘,在预估好距离后一个甩尾,如接住掉落的果子般接住了所有人。 车体颠簸几下,跑车宣告满员,在躯体碰撞的闷响、后知后觉的痛呼声里,车灯大亮调头朝下飞去,车尾的排气管喷出一大片蓬勃的亮粉色烟雾,夹杂着无数碎散的蓝色玫瑰花瓣,耀眼得如一颗陨落的星星,穿越过湿凉的云层,下方赫然是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尽头又是一座繁华的都市。 谷迢跟梁绝坐在最后排的两人座上。 梁绝对阿尔杰的驾驶技术非常不放心,顺手拉过安全带给谷迢系上,同时后瞥,数根造型各异的魔杖从车身旁飞掠而过,眨眼就消失不见。 跑车极速降落,贴近一辆同样在海面上疾驰的东方快车,与它并肩齐行。 透过车窗,梁绝看向亮光的车厢内,与赫尔克里·波洛和夏洛克·福尔摩斯对上视线,一位侦探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另一位侦探叼着烟斗,微笑着对他眨了眨眼。 随后他们视线交错的间隙开始飘雪,东方快车拉响汽笛,从车头开始逐一消失在漫天雪雾中。 “来看看吧,这是我们的侦探和魔法!噢耶——!” 阿尔杰举起一只手肆意欢呼着,指尖夹着一片娇嫩的蓝色花瓣。 第420章 副驾驶的赛琳戴上墨镜:“我算是明白了,该不会要我们闯完这这些电影场景?” “有可能,现在英国的场面结束了,还剩你和hd队长的吧?” 第二排的孟一星搭腔,并跟旁边的西祝章对视一眼,同时往后看去。 第三排的位置是米哈伊尔、东枝贺、hd,第四排的马枫抹去溅到脸上的海水,陆燕刚刚系好安全带。 “总之……” 最后一排的梁绝顶着狂风,出声道。 “谷迢的火箭筒还剩最后一发,如果最后一发之后我们还没有结束这场奇妙的——额、旅途,我们就要跟追兵来一场战斗了。” “放心吧梁!就凭我的车技,要甩开追兵根本不成问题!” 阿尔杰极度爽朗地一挥手,车头豚跃上海岸线,碾过粗粝的沙砾与松垮的木板,朝前方疾驰。 此刻,暗沉的东方天光即将乍破,近处的树丛间凝着晨露,跑车穿过去,原本昏暗的视野倏而亮堂不少。 晨曦中泛起淡薄的灰白色雾霭,一片辽阔的秋草地上,达西穿过薄雾走向远处的伊丽莎白,长风衣上沾着朝露。他们经过时,谷迢伸出手摘下一把白色野花递给梁绝。 “这个我看过。”梁绝接过花笑道,“《傲慢与偏见》,当时在班里放映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都在为他们两个欢呼……” “请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心情是否还和四月一样。” 达西的背影逐渐远去,梁绝看向谷迢,微冷的凉风吹起他们的发丝,他对谷迢复诵起那句台词。 “我的心愿和情感依旧。如果,你的感觉改变的话,你把我的躯体和灵魂都占据了……我爱你。” 梁绝再次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满对回应的期待。 谷迢抑制不住上扬的唇角,只是轻笑着,紧紧握住梁绝的手,俯首轻吻一下手背,低声对答: “——你的手好冷。” 米哈伊尔点起一根烟,也分了旁边的两人一根,挨个点上火之后,他们与风共享。 烟雾飘散,跑车驶出原野,熟悉的光路再次出现,顺着他们的方向一路延伸不见尽头。 众人视野里的景色变为暖黄,像是被打开了浸蜜的滤镜,街道两旁罗列的焰火飞得数米高,鼓点狂热而激烈,梵高笔下的星月夜铺在天际,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里,杀手莱昂裹着黑色长风衣,戴着针织帽和小圆墨镜,拎着两箱行李往前走,与他同行的女孩紧紧抱着一盆绿植,似有所觉般回头看来。 赛琳笑着对她抛去一个热烈的飞吻,随后看向其他人,表情炫耀道: “这里是我们的浪漫之都!” 街道另一面传来莫扎特的钢琴曲,于连唱着《荣耀向我俯首》在聚光灯下登场,他身后是举办宴会的红磨坊,浮华虚幻的内厅里觥筹交错,几个女郎正跳着康康舞,旋转玻璃门被推开,从里面走出的女人红唇白齿,一头标志性的金色卷发和慵懒气质,肩颈的线条优美,眼波流转而惊艳,充满野性。她是碧姬·芭铎,与玛丽莲梦露并称为世界最性感的女人。 他们坐车驶过充斥馥郁花香的巴黎街头,沿着宽阔的公路继续前行。 在每个时代的衔接处,追兵们紧随其后,最后都被阿尔杰一脚油门,灵巧地甩得很远。 再往前,好莱坞山如梦幻般出现在眼前,各式各样的都市出现在眼前,字母招牌亮起星星点点。 奥斯卡的小金人尚未蒙尘,它在聚光灯中伫立着。 超人从低空中飞过,红色披风飘摆,众多超级英雄们也与他们并肩后又分开,飞上远天化为闪闪发亮的星辰。 高大的黑人在人群中用力拍起自己的手心,年轻的学生们站上课桌;黑白色默剧中卓别林摘下礼帽鞠躬,大雨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勾着路灯大笑,随后时间跳跃到1968年,猿猴将骨棒往天空丢去,下落的瞬间变成一艘宇宙飞船。 直到好莱坞的群星们逐渐远去,hd的表情也仍旧平静,蓝眸里映出不断变换的影像,他夹着半截香烟,唇齿间吁出一股轻渺的烟雾: “世界最初的光影之都。” 那些影视如浮光掠影般被他们囫囵掠过,众多年代的作品如难得一见的珍宝般辉煌,追兵暂时被遗忘在脑后,光路两旁喷出无数绚丽多彩的丝带与气球。 但随后从车头开始,顶盖变得模糊不清,边缘处再次下起熟悉的马赛克雪。 阿尔杰最先发现这一异状: “嘿,朋友们,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话音未落,整辆疾驰中的跑车倏然解体,各个零件都碎成混乱的马赛克将他们彻底淹没,在刺耳的急刹车音中,光路走到尽头,如被拉闸般熄灭。 整个世界只剩马赛克,和黑暗。 电话挂断后的第二十九分钟。 一簇蓬大的马赛克徐徐停在路边,蠕动了几下,如呕吐般将玩家们接连丢在地面上。 谷迢躺在地上,眼睛反复闭上又睁开,天空在倾塌后重组完毕,一切恢复如常,他的意识仍然留在那璀璨无比的光影幻梦里,身体已经支撑起来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都怎么样?” 梦醒时分如麻药过劲,如高速运转的洗衣机,如宿醉三天三夜后再次被猛灌伏特加的大脑。 一时间没人应答。 所有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紧蹙,内心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如此单纯地悔恨痛苦。 梁绝尝试站起后失败,他腿软了一瞬,在即将跌回地面时被谷迢扶住,忍着恶心捂住脑袋,哑声回答: “……有点晕。” “我靠我想吐——” 马枫翻身平躺,捂着嘴咽回涌上喉咙的呕吐欲,疲惫地放下手。 “现在不想了。” 赛琳蹲成一团,摇了摇手示意还活着,陆燕扶着旁边的路灯,喘息几声,咬牙站直了身。 孟一星扶了她一把,转头看向已经逐渐缓过来的其他人:“这是什么情况,幻觉的副作用?” hd撑着地站起来,青筋从脖颈一路蔓延到太阳穴:“有可能,我们陷入幻象之前触发了什么?” 西祝章坐在路面上:“是不是因为电话?如果被接听,就会陷入这种幻觉?” “不行,脑子转不太动了……还有点恶心……”阿尔杰眼冒金星,但还能拎出些许理智。 “我们现在在哪?” 一群人中症状尚轻的谷迢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回落身后。 那座红色电话亭仍旧伫立在原地,而电影院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黄红色文艺复兴式的建筑,屋顶是一整排音乐女神雕像,她们其中有人手持乐器吹奏,有的则优雅地向前倾身,俯视而下的眼神平静而神圣。 从建筑底端向上亮起的几道雪白的灯光,起伏错落如音符,如圣歌。 在女神的注视下,几级阶梯通往敞开的大门口,一个半米长的立体招牌站在旁边,依旧是霓虹色的字体,但已经换了别的字。 众人仍处在晕眩的尾声中,忽然听见谷迢声音古怪地回答: “我们现在……在音乐厅门口。” 第254章 第六天(2) 音乐厅黑洞洞的门口处悄然卷出一条长长的红色地毯,它像变色龙为捕捉猎物伸出的舌头,流过冰凉的大理石地板,顺着台阶安静无害地淌下,舒展开来,最终停在谷迢脚边。 谷迢的视线上移,厅堂巨大的窗台上伫立着的三座女神雕像,洁白而圣洁。接着他回头看了一圈,确认其他人的情况。 令人几欲呕吐的眩晕感逐渐平息下来,如万花筒般旋转的影视残像恋恋不舍地脱离虹膜,化为脑海深处远去的涟漪。 队长们调整好呼吸与心跳,接二连三地直起背脊,站在谷迢半步之遥的身后,与他一齐将目光投向前方。 东枝贺双手插兜:“所以……怎么说?进去看看?” 陆燕四顾:“周围也没有别的地方,只能进去了。” 隐约中,谷迢再次察觉到有什么视线从高空中落下,他警觉地抬了抬眼皮,不是错觉,但找不到来源。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转而看向梁绝,见对方也是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彼此对视在一起。 梁绝眨了眨眼:“你也感觉到了?” “嗯。” 谷迢一点头,随即有些满不在乎地打了个哈欠,眯起泛着生理泪花的眼角,“进去吧,我很困了。” 在深秋冷风中,群星呼啸着,音乐厅外的人们应邀入场,穿过寂静的长廊,视线向下望去,乐池中静静摆放着一整个乐团的乐器,直面观众席的墙面上挂着一整排巨大的管风琴,肃穆庄重,安静威严。 玩家四顾着周围环境,为首的谷迢目光落在指挥台上的一个机械人身上,他面向观众席,肌肤泛着水银般的光泽,静止不动,双眼紧闭,仿佛曲终散场的瞬间就陷入了沉眠状态。 整个音乐厅万座空席,唯一一个机械人在弓身致谢。 第421章 所有人都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约而同地绕着走了大半圈,在能够保证退路和良好视野的座位上陆续就座。 东枝贺坐下的时候,经年已久的座椅因体重下压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音乐厅里分外刺耳。 吱—— 其他人立即屏住呼吸,看向乐池中央,机械人毫无动静。等所有人都各自坐好,也仍然保持着原样。 僵持了有一阵子后,谷迢率先放弃警惕: “先这样吧……等睡醒再说。” 他说完,再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将眼罩下拉调整好一个合适的覆盖度,双臂抱胸往椅子上一靠,呼吸逐渐趋于平缓。 还醒着的玩家们互相对视一下,简单商量完毕,留好守夜人员,很快也跟着睡了过去。 尚且清醒的梁绝挨坐在谷迢旁边,他还有些睡不着。湿润温和的双眼在黑暗里微微闪烁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反复蜷握几下,仍然有几分不真实感。 那绚丽多彩的幻象里,蓝天白云下,谷迢坐在敞篷跑车上,将手中的一捧白色野花递过来,并牵起梁绝的手背,俯首落下一吻,再抬起脸来时,那双金瞳里是难得放松的笑意。 不可避免地,梁绝想起初入幻象时,看到的那一片铺天盖地的跨年烟花,追杀和异变来得太猝不及防,导致其他人匆匆一瞥而过,只有在一切安定下来之后,他才不受控制地想: “……如果这一幕是真实的投影呢?” 所有人都在流亡中过得浑噩不明,殊不知此刻的现实世界,又该是今夕何夕。 梁绝轻吁一口气,收拾好神游天外的思绪,表情不免染上些许哀伤的愁绪,刚放下手,旁边立即悄然覆上一道温热的掌心。 “谷迢……?” 他下意识念出对方的名字,转过头。 默默握住他的男人没有松手的打算,就连眼都没有睁开,等真正确认握到了梁绝之后,才低声道: “晚安。” 梁绝倾过身子,在黑暗中仔细描摹了一会谷迢的侧脸,眉心随之逐渐舒展,最终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回应: “晚安,谷迢。” 原来真的有人只需要道一声晚安,就能轻易驱散爱人眉眼间的忧色。 …… 电影院里的荧幕闪着雪花点,空气中充斥着爆米花的香气,可乐气泡在纸杯中咕嘟,袋装薯片被打开,一股原味马铃薯味道从后座往前飘出。 梦境说:你又来了。 谷迢睁开眼,表情颇为冷漠,他头也不回,向后座传来的喀嚓喀嚓声质问道: “不让我睡觉?” 那个正在大嚼薯片的身影顿了顿,似乎感受到了谷迢语气中爆棚的怒气,祂才解释道: “怎么会,是因为你主动敲了门,于是梦境才欣然放你进来。不过放心吧,你不会有危险的……就目前来说。” 谷迢没有回话,他靠在椅背上,看向前方正在播放起电影的大荧幕,昏黄的天际下,玉米田连成一片,父亲驱车离开时掀开副驾驶上的毯子,似乎在期盼女儿能再次从里面冒出头来,已成定局的命运在书架深处震荡着,他们都不知这一离去即是永别。 “《星际穿越》——你在看这部电影?” 谷迢念出了这部经典的名字,敲了敲手指尖,在飞船远去的火光中询问。 “是的,这是一部非常经典的电影,你们人类总是喜欢说在冰冷的科技、社会中,爱能高于一切,超越一切。” 幽灵用一种温和的口吻缓缓诉说着。 “最后却只能陷入一场悲哀的循环,哪怕未来终于重逢,但那些失去的却无法真正回来。” 祂的话音里似乎意有所指,但谷迢把它当成在放屁:“你一直都在这里看电影?” “是的。如果你们找不到钥匙,我就无法出去。” 幽灵回答,“我出不去,就无法再次帮助你。” “再次?”谷迢敏锐地捕捉到了某一点,立即笃定道。 “听你的意思,我们曾经见过。” 黑暗中响起幽灵的笑声。 这场梦的流速跟现实完全不一样,只是这几句话的功夫,电影已经即将走进末尾,卡冈图雅黑洞像一只凝视着屏幕外的巨大眼睛,美而荒凉。 幽灵叠起吃空的薯片包装袋:“因为你见证过我的诞生,与梦境之外的另一人一样。” “那些失去过的时间永不复返,循环也是,死亡也是。谷迢,你还有六天。” “下次见。” 那道声音冷漠而干脆地切断,电影院的荧幕与座椅逐渐缩小,在脑海中远去…… 谷迢的意识逐渐回归躯体,揉着僵硬的脖子,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已经醒了很久的梁绝:“早。” “早啊。” 梁绝打了声招呼,并塞来一个草莓奶油夹心面包,“吃个早饭,我们等会在音乐厅逛逛看。” 谷迢接过面包,但没开动,而是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在众人之中出声说:“我好像又做了梦,那个幽灵对我说还有六天。” 其他队长们的动作纷纷一顿。 “六天?现在是我们进副本的第二天。”西祝章放下手里的泡面桶,“也就是说,这个副本的第七天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这不是跟副本名称对应上了么!” 他一拍手。 赛琳叼着发圈扎头发,听到这里眉头一挑,跟陆燕对视一眼示意。 “这么说来……”陆燕咬下一块压缩饼干,含糊道。 “我们刚进副本的时候,捡到的传单上有线索,指的是一个新王即将诞生,来统治这座城市。它诞生的时间会不会是第七天?” “哦对啊,你们西方的耶稣还是基督传说,不就是神用七天创造世界吗?”孟一星想起了什么,“跟这个也有关?” “难怪这副本叫第七天呢,这一下子不就对上了吗?” 如同被打通窍门,东枝贺立即一拍椅背。 “就是说,主线任务是要我们在第七天到来的时候,把那个机器人的什劳子新王找出来宰了。没问题吧?” 他转头看向其他人求解,他们或坐或躺,泡面味飘荡在干净辉煌的音乐厅里,略有些违和。 “应该是吧……?”马枫摩挲着下巴的胡茬,有些不确定地应道。 谷迢没有发言的打算,坐在旁边慢吞吞嚼着面包,奶油从他的微抿的唇角溢出些,随即被舌尖舔去。 梁绝扫视一圈其他人,接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忽然定格在乐池中央静止不动的机械人身上。 那些没发言的人都拧紧了眉心,表情严肃着,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令他们的直觉欲言又止,却如被蒙了一层薄膜般,只差一个突破口。 到底哪里不对劲…… 还是说根本没有问题,是他们想多了? “——不对,差点被误导。” 阿尔杰的声音兀自响起,他坐在柔软的椅子上,将披散下来的金发一把撩到脑后,并竖起一根食指。 “是第六天,因为创世纪里,神在第六天创造人类,而第七天是休息日,那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也就是说……”孟一星若有所思地拖长音。 “实则还剩五天。”hd接茬,他翘腿坐在椅子里,抛接住那两枚骰子,转过脸来,坚韧的五官棱角分明。 “我们要在这几天里找出boss宰了它。” 赛琳已经两三下绑好头发,跟她同步熟练解决发型问题的还有阿尔杰。 听完队长们的讨论,陆燕刚好解决了压缩饼干,她拿纸擦了擦嘴,忽然留意到一直沉默不语的梁绝,看他端着泡面也不吃,于是问: “你在看什么呢,梁绝?” 梁绝闻声看了她一眼,随即拿起叉子,同时对乐池中央扬了扬下巴,开口跟所有人说: “——那个指挥家的动作,好像变了。” 第255章 第六天(3) 就在梁绝话音刚落的瞬间,他们的头顶忽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嗡鸣。 吱嗡—— 像有什么正式启动,震动一直传达到地面,齿轮和链条开始转动,从第一排开始,那些座椅逐渐下沉,被收敛进地板下的空间里,只留光滑的平面。 等变化结束后,多出了一块能够容纳数十个人活动的空地,而空地最中央已经升起了一架崭新的钢琴。 玩家们所处的地方没有受到波及,他们或站或坐,看着音乐厅华丽变完身。 那寂静而巨大的乐池中央,机械人直起腰,转身,灯光落在他金属制皮肤上泛着银光,双臂高抬,举起指挥棒,往空中一个轻点。 东枝贺不由得端正坐起来,惊疑不定地低声向其他人求解:“等等,它是要演奏吗?演奏?这儿只有它一个人吧?它打算怎么演?” 被询问的其他人也与他有着同样的疑问,一时间没人接住他的话茬。 谷迢甚至姿势都没有怎么改变,他垂睫看向场上。 第422章 那些无主的乐器在机械人指挥下竟然自己演奏起来,琴弦与琴弓振动时像灵活的骨节和红蓝血管,单簧管的按键在半空中起落,空气穿过哨片,第一小提琴组、第二小提琴组、低音提琴——乐曲悲怆,像幽暗的深夜,凝结夜露的花园,古典电影演到最悲伤最激烈的高潮。 唯一违和的只有空气中的泡面味道,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将面桶往椅子下的阴影里藏了藏。 米哈伊尔有些震惊地看过去,他显然听出了这首曲子,但眸光闪烁着,声音仍有些不确定: “柴可夫斯基……?” 他们怀着警惕心听了好一会,四周无动静,机械人只顾着指挥,唯有音乐流动。 梁绝的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他侧过头,只见谷迢表情闲适,手指正搭在扶手上,随节拍悄然挥动着,留意到他的视线,头略微一歪,金瞳中的流光积聚成一点: “很好听。你也听听。” “你能听出来是柴可夫斯基的哪部作品吗?” 梁绝忽然福至心灵,凑近谷迢耳边低声问。 男人闻声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瞬,示意梁绝再凑近一点。 梁绝不疑有他,又挨近了谷迢一点,与他肩膀挨着肩膀,感受着谷迢呼吸时的气息轻轻拂过额角与耳垂。 谷迢轻吻一口他的鬓角,随即面不改色逗人:“我不知道。” 梁绝没反应过来,先点头后顿住:“嗯,你不……嗯?!” 梁绝旁边的孟一星:“……” 而孟一星的右手边,马枫把嘴一撅,开始学:“就是为了过副本走流程~” 猝不及防被翻旧账,孟一星立即握拳往旁边一锤,然后在马枫的痛呼声中,装作后知后觉地揉着拳头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手滑。” “看出来有什么在操控那些乐器了吗?”东枝贺偏头问。 hd手里握着侦查成功的骰子,略微一摇头:“没有,但我倾向于没有什么在操控那些乐器,中间的指挥家是关键。” 音乐怎会需要操纵者?音乐在成谱的那一刻即已诞生。它永恒地在另一个维度中颂唱、演奏着,直至大江东去,生命凋亡,文明衰落都不会停止。在这个颓败荒芜的国度里,只有一个机器人在独自指挥着一整个宏大的乐团,而人类则是作为观众落座。 指挥棒随节奏挥舞,音符飞向最低处的间歇,但从未停止,慢板、快板、4/5拍圆舞曲……空拍间隙,指挥家忽然转身,手臂有力地一挥,指挥棒遥遥指向观众席远端,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玩家们。 刹那,平和的曲子立即杀意四溅。 所有人在察觉身下的座椅生寒,近乎同时起身,只见无数把闪亮的刀刃从椅面下、椅背里刺出,远看像刺猬也像结了一片冰晶,飘散出来的凉意令人有一种不可多想的心悸。 “呜啊好险好险。” 跟与平日无异的悠闲语调不同,阿尔杰捂着小手臂,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 “但凡慢一点,我的手臂都该被捅穿了吧?” “都这个时候了……” 西祝章也把自己手上的血往裤面抹,表情无语。 “你还在说什么风凉话。” 梁绝擦了一把手背上的血,环顾四周,这些利刃弹出的速度太快太突然,其他人都或多或少受了点皮外伤。 “再慢一点,我们都成筛子了。” 只有谷迢是在场中唯一毫发无损的人,他单手插兜,一边说着,一边弹了弹椅子上的刀刃,引发一阵微不可闻的振荡与嗡鸣。 音乐又翻过一个小高潮,这次不是名家名曲,而是充满杀意的即兴。 那些静止不动的刀刃颤抖愈发激烈,瞬间像被发射的子弹飞了出去,拉拽出座椅下连接着尾端的锁链,牢牢锁定住下方的玩家们,颇有灵性地调转方向,狠戾地刺来! “我去!” 惊呼声此起彼伏,而能容纳玩家们活动的范围只有座椅之间窄小的过道。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轻盈地起跳,单手撑着前排的椅背跨越而过,动作幅度过大,导致无数血珠飞溅出来,在半空中反射刀锋的冷光。 那持续不断的杀意如芒刺背,在追逐中众人被迫往陷阱一样的空地逼近。 谷迢抽出了不归刃,挥臂劈断了横扫过来的一把刀,折坠的嗡鸣叮当作响,其他人也抽出了各自的武器——大多也都是趁手的冷兵器。 音乐奏响的时刻,最适合暗杀或谋杀。当帷幕拉开,整个会场都是舞台,冷兵器刺入皮肉,鲜血流成玛瑙,机械在指挥乐器杀人,乐声悲怆。 反抗者的冷兵器与施虐者的冷兵器相切,碰撞出的脆响、就连枪声也像一记钟鼓鸣,全都和谐地融进奔流不息的交响乐里。 在这即兴的最后一小节尾端,谷迢率先踩上空地,下一刻整片场地亮起银白色的光,他低头甚至能看到彩色的摩尔纹。 摩尔纹颤抖一瞬,竟跃出地面,纹浪如音乐泛起的声波,朝谷迢奔涌而来,距离他最近最高的浪尖上,无数银针泛着刺目的寒光。 但男人根本没有抬头看一眼,仍然执着迈大步狂奔,那双如鹰隼般坚定的金瞳牢牢锁定着指挥台上的机械,不归刃湛蓝的刀面溅着灯光,刹那反射如昂贵的宝石火彩。 慢了几步跟上来的梁绝见状,手中的匕首顷刻消散,接着一条长鞭甩碎虚空赫然出现,黑柄蓝鞭,鞭节衔接处像鱼的脊椎,挥落时带出的风声恰似重叠的海浪,呜咽的哭音。 【a级道具:海哭鞭】 【一条长鞭。与不归刃配对。取自同一片海的遗骸,任何喜悦与悲伤都融进这一片亘古不变的海浪中。】 “新娘夜夜听海哭,海中尽是不归人。” 梁绝牢牢握住冰凉的柄端,用力向前横甩过去,长鞭如海浪,越过谷迢的头顶向前,与摩尔纹浪噌然对撞、融合、吞噬、断裂、下坠,万千虚幻的银针卸势后坠落如一场赛博星雨消散,绊不住谷迢的脚步,更伤不到他。 梁绝收回长鞭,远远看谷迢两三步跃上指挥台,不归刃的刀锋闪亮,直直朝那颗头颅捅去! 不归刃的刀尖在毫厘之距堪堪停下,谷迢的瞳孔逐寸缩紧,他咬紧牙关再次用力往下怼,音乐声却轰然变大,声浪无形,无可阻挡,一把将他从指挥台上掀飞出去,撞进跟上来的梁绝怀里,连带着被砸出去,视野天转地旋几秒后骤然被截停—— 是后方及时赶来的孟一星和米哈伊尔联手,接住了差点摔进刀片堆的两人。 米哈伊尔放下梁绝,上下扫了两人一眼。 “没事吧?”孟一星将谷迢扶稳,“怎么回事?” “不知道。”谷迢握紧不归刃,用力一擦脸颊,像要擦去什么阴暗的情绪。 “但它有类似防护罩的东西,用普通的武器打不破。” 谷迢说着,已经收起不归刃,准备掏出火箭筒,刚握住把手时又顿了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放弃了动作。 “算了。”他在持续不断的音乐声里拽了拽眼罩,“先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梁绝在旁边整理着袖口,显然是察觉到了他刚刚的犹豫,用眼神抛来疑问。 “威力太大,我担心会被反弹,并且波及到其他人。”谷迢淡定道,“也有可能会摧毁一些线索。” “所以说——” 四人身后响起赛琳的喘息声,他们回头看去,刚刚一直没有搭茬的其他人已经非常迅速地了结了残局,曾追着他们不放的白刀尽数断裂,安静地躺在几个队长们的脚下,就在西祝章持起镰刀一劈,最后一条铁链断成两截落下后,场面终于恢复了原本的平静。 但恢复平静的代价是,所有人身上都受了不少细碎的伤。 原本没有被收起的数排座椅则已经被齐齐割头,就连幸存的也多了几个巨大的窟窿,如狂风过境般,堪比废墟凌乱。 赛琳跨过半张椅子,径直往空地靠近,继续道:“有没有可能跟音乐有关系?” “我猜也是。”梁绝跟着点头。 米哈伊尔隔了一排座位伸出手,将赛琳一把提溜进空地里,随即看了一眼乐池,又看向空地中央的钢琴,问: “把那些乐器都砸了?或者是——” “或者是去钢琴那里看看。” 谷迢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一架安静的钢琴上,忽然转头,问已经聚集过来的队长们。 “以防万一,你们谁会弹钢琴?” 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阿尔杰率先举手:“我会我会~” 陆燕抱胸敲敲指尖,没有举手,但也开口:“我也会,钢琴而已,我报过兴趣班。” 谷迢略一点头,随后看向没打算参与这个话题的梁绝,轻轻挑眉,直视着他说:“我也会一点简单的。” 接收到他的视线,梁绝听完后忍不住勾唇轻笑一下,顺手拍了拍谷迢的腰:“好,我现在知道你全能了,所以你们要去弹琴?” 第423章 谷迢点了点头:“既然这里是音乐厅,我认为破局点也是音乐,所有乐器都被那个机械人指挥着,只有钢琴没被弹奏,我们去试试看,再不行就把乐池炸了。” “那就去试试看。”梁绝说,“趁现在,音乐停下的间隙,我们去弹奏钢琴吧。” 先前那场即兴的杀人乐早已结束,指挥乐团陷入一种寂静中,机械人也没有动作,只有玩家们站在空地边缘,地面的摩尔纹如水波缓缓漾过。 讨论完毕后,众人谨慎地走到三角钢琴边缘,直到最后一人站定,他们身上的铭牌再次颤动起来,显示触发了新的支线任务: 【新任务已触发!】 【支线任务:谁为我欢呼】 【第六天,我听完这一首钢琴曲,确认整个宇宙都在为我的诞生而欢呼。】 有灯光自上而下,落在那优雅的琴身上,琴键黑白分明,一张展开的琴谱立在上面。谷迢走近了一看,乐谱没有标题,只有最单纯的五线谱和音符。 “哦,这个简单,之前我在家练最多的就是这个。” 陆燕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先来试试?” 阿尔杰非常绅士地一伸手:“请。” 陆燕在钢琴前就坐,郑重地敲下第一个琴键,众人听着琴音从生疏到熟练,陆燕的十指流畅飞舞,琴键起伏,也根据这熟悉的音乐推断出了这首曲的真正名字。 “生日快乐歌?” 马枫刚脱口而出,忽然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为什么偏偏是这首?” “还能因为什么。”东枝贺一撇嘴,“跟副本boss有关呗,人家快出生了,我们不得给它祝贺一下。” 马枫接茬:“我们家有个禁忌是提前祝人家生日快乐,因为这是在咒他早点死。” 西祝章在旁边拍掌:“这太适合了,陆燕快多弹几遍!不为别的,我就爱听点钢琴曲!” “这确实该多弹几遍。” 陆燕边弹边说,“我这边出现一个任务界面,它说一共要演奏四次才算成功,但我预感不会这么顺利。” 她的话音刚落,任务界面正式揭露在所有人眼前: 【谁为我欢呼:弹奏“生日快乐歌”四次,且不中断。】 【任务奖励:硬币x2。】 谷迢的目光在“不中断”上面停滞了一瞬,接着场地上异变陡生—— 一切正如陆燕所料。 原本静止不动的机械人再次举起了指挥棒,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开始奏响,声音很快从浑厚变为明亮。 这次并非即兴,所有人都听出了急板的前调,皆猛地转头,最经典、最蓬勃宏大的第四乐章就此将临,独唱、重唱、人声合唱逐一从墙壁深处的音响中震出,令灵魂雀跃和震撼的音乐震荡肺腑。 他们脚下的空地瞬间如陷入最激荡的海啸中起伏,只有钢琴所处的一小块场地不为所动,陆燕额角滴下冷汗,努力试图在强烈的音乐干扰中找回浅薄的音调。 摩尔纹浪再次席卷而来,浪中这次藏着无数把锐利的尖刀! 所有人在躲避之间被迫散开,只听见隔着很远传来阿尔杰的大喊: “用生日快乐歌跟欢乐颂对打?我们疯了吗!” “实在不行,我们可以等下次的演奏间歇再弹!” 梁绝刚回应完,头顶被人用力往下一按,谷迢带他堪堪避过一个横划过来的刀尖:“小心。” “不行啊!别想着下次了!”陆燕略微崩溃地大声回应。 “现在我这里忽然出现了倒计时!甚至只有一次机会,如果我们失败就拿不到奖励了!” 众人纷纷向钢琴处定睛一看,果然有一个致命的鲜红色半透明倒计时,显示他们的时间此刻还剩五分钟。 所有人的想法在一瞬间,就都达到了异常暴躁而默契的统一: “——我靠啊!这副本又在坑人!” 第256章 第六天(4) 辉煌庄重的音乐厅内,机器沉醉在交响乐里,形如癫妄,乐池中众多乐器奏鸣,琴弦与乐声如浪。 ——字面意思上的“浪”。 摩尔纹浪此起彼伏,众人在招架中还要时刻警惕着空地周边不断回旋的锁链尖刀。 “……发现了没。” 孟一星站在空地边缘,转向其他人。 “这些刀离我们越来越近了,而且——” 谷迢面无表情地横起不归刃,手臂有力而迅速地上下挥动,一边后退一边挡飞朝自己袭来的刀尖。动作轻盈又利落。 他弹飞一把,接踵而至的还有紧随其后的无数把。 “看来有人被针对了。” 马枫笑嘻嘻地接茬,手中烟管再次喷出一条白雾,将其牢稳地定格。 “怎么一直都这么招仇恨啊谷迢小哥,可见boss对你爱得深沉。” 谷迢手一抖,一把刀抵上不归刃的刀面,立即以一种曲折的角度被弹飞,直直向马枫冲来。 “我去!” 马枫脸皮一绷,就地侧身,长刀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 “好险好险。” 阿尔杰笑嘻嘻路过:“这就是嘴贱的代价,被小考拉记仇了吧~” hd一把揪住阿尔杰弯腰躲开横空飞来的浪尖,并飞快地在空隙间给霰.弹.枪换弹:“你话也太多。” 另一边,细密的纹浪甩向陆燕所在的位置,她的余光瞥见了飞快逼近的闪亮浪尖,脑子空白一瞬,但仍然咬牙没动,黑白琴键飞舞,原本不过几分钟的歌竟然也如此漫长。 梁绝上前几步,海哭鞭再次被用力挥出,与长鞭近乎同步的还有赛琳飞跃过去的背影,挥舞的旗帜与噌亮的枪尖掠出一道新月般的弧形,将纹浪直直切成两半。 于是摩尔纹浪如被礁石分流,绕着女人与钢琴继续徒劳地奔涌而去。 “怎么样啊小燕子?” 赛琳一甩枪尖,从地面上徐然站起,头也不回地问身后的陆燕。 陆燕嗤笑一声,弹奏时顺手又将碎发撩到耳后:“少跟阿尔杰学,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喊那个民间格格呢。” 听到这话的中国玩家们纷纷爆出几声大笑。 赛琳疑惑地眨起豆豆眼:“什么咯咯?” 欢乐颂仍在持续着,谷迢已经逼近钢琴:“第几遍了?” “还差两遍,你们再撑会还是换人?”陆燕头也不抬地问。 “不用换。”谷迢瞥了一眼倒计时,抛下简短的话再次跑远,“交给你了。” 梁绝正站在乐池边缘,直面声势浩大的音乐,一手握着鞭柄一手握着鞭节,察觉到有人逼近而侧头: “你说我们能不能试试摧毁那些乐器阻止演奏?” “我也是这样想的。”谷迢说着,再次一刀劈开朝他们涌来的摩尔纹浪,守在梁绝身后,“你来,我掩护。” 梁绝蓄力将一鞭挥出,风声、雨浪声、大海的腥咸试图漫过乐器的嗡鸣,但音乐没有中断,激昂的合唱声千叠万叠,那是足以与浪涛风暴、自然宿命叫嚣的强大力量,急板、柔板、即兴独奏、华彩段……音乐只有音乐能与之抗衡,持久不歇的歌声中藏着人类艺术的千千万万年。 也藏着一位无名之物的心跳。 如一记惊雷劈落,几个失落的片段倏忽如从深处浮起,触景生情般,谷迢忽然嗅到一股烟味,那是梁绝曾用来止痛和抵御不安的香烟味道,尼古丁夹杂些许提神的薄荷味道,不太呛人……但此后每当他想起这股味道,无能为力的悲伤就大面积地覆盖过来,令他口舌生苦、手指发僵。 泛黄的烟雾中有人回首,他穿着的衣服在各种颜色中闪换,但无论变幻多少次都会回归于刺目、鲜血般的红色,如花屏的老旧电视机,只露出半张属于梁绝的脸,俯视望来的眼神却透着陌生。 【……我记得他说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轻哼几句歌词。跟我说只有音乐才能打败音乐。】 “梁绝没有这个习惯。”谷迢听到自己讥讽的反驳,“你记错了。” 【他给我哼过,你没听到。他还说如果有机会,会带我一起听。】 谷迢眉头蹙起,目光下落,瞥见黑暗中香烟燃烧的一点星火,忽然明白过来: “——你说的人不是梁绝,那是谁?” 黑暗中的脸顿了顿,弯起泛红的眉眼与苍白浅薄的唇,抬起手叼着香烟,烟雾从唇齿中吁出,缭绕间谷迢看见那张脸变了成千上万遍,却再也没有哪张属于梁绝。 【他给你写了一封信。你至今还没有收到吗?】 腰腹被人紧紧一搂,巨大的力气拉着谷迢迅速后撤开,他猛地回神,风声与音乐再次涌入耳边,此前的片段也如巨浪将他从阴暗中拖起,有什么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梁绝刚拉着敢在战场上走神的谷迢躲开朝他心口扎来的刀子,心跳剧烈,青筋一蹦一跳,脸上被针尖划出的一道细口子还在往下淌血,语气难掩急躁。 第424章 “只差一点你就受伤了!万一我慢一步你怎——”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被谷迢强硬地用双手捧住脸颊,接着眼前阴影投落,不由分说地落下一吻,唇瓣与唇瓣相贴,柔软中甚至还能嗅到一丝草莓奶油的香气。 “我错了,不该让你担心。” 谷迢离远一点,捧着梁绝的脸,用指腹轻柔地擦去他脸颊上的血,依然紧紧注视着他,闪烁的金瞳中有一种从噩梦中挣脱后,失而复得的喜悦。 “但我想起一些线索,对,只有音乐才能打败音乐。” “什么?” 听到谷迢的前三个字之后,什么焦急生气担心全都在一瞬间蒸发出脑外的梁绝回神,也飞快跟上了他的思路,有什么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你难不成是想……” “诶那边两个!!秀恩爱能不能看看场合!怎么打着打着就亲上了!!” 空地对面传来孟一星一声如被踩了尾巴似的咆哮。 谷迢立即放下手,同时头也不回地打飞一把刀,梁绝尴尬地笑两声,接着他们向钢琴处汇合,陆燕正好弹到最后一遍生日歌的尾声。 倒计时的光由红转绿,还剩十秒,钢琴谱架后有什么正在酝酿,整座琴身都开始颤抖起来。 陆燕正想退开,面前的乐谱忽然泛起白光,光芒大盛后敛于平静,乐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两枚硬币,在半空中翻转着,徐徐落下。 “诶我去!” 女人眼疾手快,急忙伸手,赶在硬币险些落地被波纹卷走之前,将其牢牢接住。 与此同时欢乐颂也即将结束,四周不断回旋的刀与摩尔纹浪也随着音乐的远去,而逐渐平息与收敛。 但指挥家没有回身也没有鞠躬,仍旧是一副中场休息的状态。 “结束了?”东枝贺凑过脑袋。 其他人也朝钢琴边汇合,谷迢略一摇头:“还没有,我们要继续弹。” “继续?”hd面无表情看过来。 梁绝收起海哭鞭,说:“对,正常物理攻击对机械人交响乐团无效,我们猜这里的突破点是音乐。而唯一能给我们弹奏的只有这一架钢琴。” “总之弹什么都好,最重要的是下一次交响乐奏起的时候,我们的音乐也不能断。” “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时间不多。”陆燕将硬币丢向梁绝,“我可以继续弹。” “nooo——我也想玩!”阿尔杰拖长音抗议,“听起来很有趣,我要求换人!” 陆燕轻哼一声:“那随便你,我都可以。” 阿尔杰立即在琴凳前,进行了一个装模作样的绅士礼:“我可以为你们弹一首《梦中的婚礼》!” 梁绝无语半晌:“……弹点合适的。” 玩家们重新休整了几分钟,直到指挥台上,那名指挥者动了起来,第三幕交响乐再次随着指挥棒的挥动而奏响,第一章 、急板,众多乐器开始怒吼,刀锋与纹浪如命运般飞舞起伏,在场的听众无一不脸色严肃。 “卧槽……又是贝多芬。”西祝章的粗话里仅剩震撼。 而作为回敬,阿尔杰吹了一声口哨,身前黑白琴键纷飞,奏起了《致爱丽丝》。 “居然还有模有样的。”孟一星惊异地看了钢琴前的阿尔杰一眼。 然而紧接着,原本会避开演奏者的纹浪忽然一个急转,朝钢琴涌去,平整的地面因此起伏,在阿尔杰“诶诶诶”的紧急调整下,硬生生将钢琴撞离了原位,并随着浪涌在空地中转动起来。 玩家被迫追着钢琴跑,不能中断音乐的同时还要避开袭击的刀尖与余浪。 孟一星一个不注意被钢琴撞了一趔趄。 他扶着腰再回头,看见已经追着跑了好几圈,换着弹了好几首曲子的阿尔杰目光恳切地看过来,正好指尖按下最后一个琴音,留下一句: “交给你了孟队。” 孟一星:? “我靠你干什么!!” 孟一星紧急接上阿尔杰让出的空当,那直对刀尖针锋都面不改色的脸上一片空白,额头瞬间布满一层细汗。 “我不会啊!” “弹什么都行!只要别中断!”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孟一星这才看见他已经被血完全染红的右手臂,脸色千变万化,最后骂了一句“草”,认命似的追着钢琴跑了起来,边跑边胡乱按着琴键。 到此刻,整局演奏已经不知不觉就变了性质,如同一场音乐接力棒比赛,每个人都接手弹了几个音,最后钢琴转了一大圈,兜兜转转在谷迢面前,他看一眼表情好奇的梁绝,刚起范弹了半首梦中婚礼就卡住,阿尔杰刚巧绑好绷带过来接上,并在空隙间问怎么不继续。 对此,谷迢丢下高冷且诚实的回答: “——后半截忘了。” 恢弘的交响曲中仍然有风暴和怒吼,其中却穿插着各种不成调的起伏音节,致爱丽丝和小星星,从低音阶一直滑倒高音阶,卡农和莫扎特,不成曲调的胡乱弹奏……最终钢琴愈发滚烫,乐器愈发激昂,管风琴发出宏大的嗡鸣。 他们都不知道自己接力了几次弹奏,一瞬间仿佛天地只剩黑白琴键、充斥耳边的乐声,冰冷如雪的刀锋,成千上万个音符围绕。 最终轮到梁绝面前时,他刚弹下白键时,钢琴似乎已经抵达极限,琴键烫得像一块烙铁,随后轰然一声,三角钢琴的音板彭然燃烧起一簇大火,原本汹涌的摩尔纹浪瞬间平息下去,外焰一窜而起,烧得很高,甚至照亮了天花板阴影中的装饰,那无数个水晶链接出的吊灯闪烁璀璨,如银河如水波,耀眼夺目、灼灼其华。 但是交响乐没有停止,梁绝也没有退后,在熊熊燃烧的钢琴前,有些无措地弹奏起一首稚嫩生疏的曲子。 随后,有皮鞋叩地的声音响起,有人走近、站定,伸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按在琴键上,那陶瓷般洁白的琴键映出上方的火光,似即兴又似哪首叫不上名字的歌曲。 梁绝的脸被烧得发红发烫,他偏头看见谷迢挺拔的胸膛,西装与领带修整,指尖上下舞动。 在灼烫的气浪中,谷迢侧过脸与他对视,肤白如瓷五官俊朗,那圣洁的金瞳沐浴在音乐与火光中,带他共弹、与他直面火焰。 火光越烧越大,漫天光华如骤雨。 重音和弦,琴音逐渐走调,乐声中梁绝恍如坠入幻梦,梦中竟有高塔颓然塌,大地震动中墓地低鸣,整片天空如玻璃碎裂般坠落,有人肩披风雪禹禹独行,回首时的面容怜悯而哀伤,一如浸着暖阳春光…… 于是逐渐喑哑的琴音中,梁绝抬首吻上谷迢的唇。 火焰向外不停蔓延,从小提琴开始逐一吞噬整个乐池,点燃了不断挥动的指挥棒,机械人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僵硬地松开指挥棒,面向观众席,一卡一顿地鞠躬,最终定格在一曲的尾音中,在大火中被吞噬。 音乐没有具体,只有最基础的七个音符。尘世洪流中有人用它来燃烧整个音乐厅,有人用它来传颂无尽的情谊,也有人用它紧紧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第257章 第六天(5) 音乐渐停,火势越涨越大,空气中充斥着一股塑料焦糊味,电线短路爆出白光,布料纤维像加温芝士般融化,火焰抽打空气,按下钢琴报废前的最后一音。 “……要不我们先出去透会气吧。” 孟一星直视前方的眼神已经死了一半,他抱胸敲了敲指尖,转头提议。 在旁边站成一排的队长们收回各自的视线,格外默契地达成一致,转头就丢下小情侣走出了音乐厅。 听着其他人的足音逐渐走远,梁绝这才回神结束这个吻,拉着谷迢退开几步,看见整个钢琴轰然被熊熊火焰吞没。 谷迢泄出一声笑音问:“怎么忽然吻我?” “……情难自禁。”梁绝坦荡地注视着他,“你为什么要过来跟我一起弹琴?” 谷迢佯装思考了一会,接着回答: “——情难自禁。” 喀嚓。 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声音响起,在只剩呼吸、火焰中的音乐厅里极其明显。 两人立即循声看去,指挥台上的机器人在火光中崩裂开,从它倒在地上的头颅中有什么滚落出来,沿着地板反射的光线滚落,最后掉下指挥台,骨碌几下不再动了。 谷迢把它捡起来,发现是第二枚红色硬币碎片,他拿出第一枚与它放在一起,两枚碎片边缘挨近的瞬间就重新合而为一,看不见任何裂纹。 他转身对梁绝张开手心:“又一个。” 梁绝观察了硬币一会,有些好奇地问:“集齐这枚硬币后,它会拨给谁?” “……不知道,有可能是最终boss,也有可能是什么幽灵。” 谷迢将它揣进口袋里,他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关于梦境中与他看着电影的身影,对方口中故弄玄虚般的温和语气,和熟稔得不似伪装的态度。 沉默的刹那,梁绝忽然观察到谷迢尚来冷淡坚毅的脸上,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犹豫,仿佛高温将他的硬壳融化了一丝,露出其中隐藏得极深的脆弱与疲惫。 第425章 梁绝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几秒,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阴影般攀附在他心头:“怎么了?” 谷迢回望过来,略一摇头,什么也没说。 等两人从音乐厅里出来时,迎面就是一片豁然开朗的天光,极其凉爽的秋风吹拂而过,与室内仍旧滚烫的热浪对比鲜明,令人不禁胸廓一扩。 队长们正背对着两人,坐在红毯阶梯上休憩,并处理着身上的伤口,血迹大大小小,不过他们早已习以为常,只要不影响后续行动都是小伤。 只是处理现场看起来异常狼狈而惨烈。 谷迢环顾一圈,忽然发现紧挨着门口处的五米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架自动售货机,边框的灯光五颜六色,像庆典挂的彩灯。 他走近一看,一整个售货机里面摆的全是薯片,各种口味都有,售价都在统一的十积分。 “这东西怎么出现的?” 谷迢敲了敲玻璃,转头问站在不远处抽烟的米哈伊尔。 “不知道,我们出来之后,它就在这里。” 米哈伊尔叼着烟,怏怏地掀起眼皮,单手插兜,缠着绷带的手握住打火机,食指指向他们身侧的人群。 “赛琳他们买了几包尝了尝,没有毒,能吃。” 谷迢重新看向售货机,按下几个口味的键,随着铭牌抖动的声音,三包薯片从底下的取货口掉了出来。 谷迢蹲下身拿起来,从里面挑出一包递给米哈伊尔,自然地道: “你喜欢的酸奶油口味。” “……谢谢。” 米哈伊尔接过来,动作有些僵硬,显得格外受宠若惊,忽然他意识到什么,看过来的视线带着探究。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米哈伊尔见那双金瞳注视了自己一会,白烟飘过来,牵着谷迢的思绪往更远处回溯了一瞬。 彼时一周目的极夜小队黑压压地伫立在视野的一角,米哈伊尔隔得很远,低头听勒纳尔说着什么,因为察觉到视线,警觉地遥遥投来一瞥,就这样与面无表情的谷迢对视。 “这是俄罗斯的极夜小队,他们的队长是米哈伊尔。” 梁绝凑过来,笑着低声对谷迢介绍。 “——前不久我听赛琳队长说,他们小队还因为薯片口味问题起了争执。” 谷迢的反应则是不感兴趣地打了个哈欠,敷衍一句“哦”,结束了与米哈伊尔的眼神较量,转身就走,将梁绝原本要问出的“你有没有比较偏好的口味”堵了回去。 谷迢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目光定格在米哈伊尔叼着的烟上,沉默了一会,忽然对他伸出手: “借根烟。” “嗯?你要抽烟?” 米哈伊尔有些诧异地抽出一根烟递过去。 “不抽烟。”谷迢又说,“借一下打火机,待会还给你。” 米哈伊尔格外包容地将自己的打火机也递过去,随后才听见谷迢对之前疑问的答复: “我是听说的。” 谷迢将打火机和那支烟揣进衣兜里,拿着剩下两包原味薯片淡定走开的同时,还不忘丢下一句。 “我还知道你们小队因为薯片口味的问题吵过架。” 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 谷迢重新回到人群边缘,淡淡扫了一眼。 阿尔杰屈膝坐在最顶一级的阶梯上,正仰头将薯片里的碎渣倒进嘴里,旁边马枫在絮絮叨叨地给西祝章脖子上贴创可贴。 陆燕张嘴含住赛琳递来的薯片,同时给她绑紧手背上的绷带止血。 东枝贺露出染血的肩膀,呲牙咧嘴说:“疼疼疼你丫轻点。” “忍着点,疼不死你。” 孟一星拿起沾着酒精的棉棒就往他伤口上怼,东队如挨了一脚猛踹的狼狗般发出一声哀嚎。 hd没坐下,他和米哈伊尔是最先处理好伤口的两人,此刻正拿着一包海盐味薯片,靠在大理石柱上边吃边看着其他人,并时刻留意着周边环境。 谷迢收回视线,挨着梁绝坐下,将手里的薯片递过来:“给。” 梁绝撕开包装袋:“正好我喜欢原味。多谢谷迢。” 谷迢顿了顿,没说什么,而是掏出烟和打火机,叼在嘴里点燃顶端。 梁绝惊奇地看向他:“……我第一次知道你会抽烟,谷迢。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谷迢瞥见梁绝微蹙的眉心,立即将烟从唇边取下来。 “只是想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往事——你要试试吗?” 谷迢自然地将那根燃烧的薄荷烟递过去,见梁绝定定看了自己一眼,没有伸手接,而是就着谷迢夹烟的手,就这样吸了一口。 ——然后一阵猝不及防的呛咳声在音乐厅门口爆发。 孟一星循声一抬头,就看见被烟呛得死去活来的梁绝,与旁边同样被呛得咳嗽起来的谷迢,嘴唇翕动几下,实在纳闷: “你们俩干啥呢,学点好的不行学抽烟?等等你俩不是都不抽烟来着?谷迢你打火机和烟从哪来的?” 谷迢捂着嘴咳嗽几下,毫不犹豫地出卖:“米哈伊尔。” 刚抽完一根过来的米哈伊尔如木头桩般站定,觉得自己横遭一枪:“……” 等两个人都缓过来之后,谷迢才把刚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将打火机还给米哈伊尔,说了一句:“多谢。” 米哈伊尔:“不用客气,因为我再也不借你了。” 梁绝笑了一声,看向表情同样放松很多的谷迢,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而是挽起袖口,对他伸出受伤的手: “交给你了?” “嗯。”谷迢语气愉快地掏出医疗箱。 音乐厅里没有用来判断时间的工具,但根据日光来看,他们出来时已经临近下午三点左右。 所有人处理好身上的伤口后,又聚在一起解决了午饭。 马枫叼着根牙签:“那问题来了,今天的两通电话还没打,谁来?” “我!”阿尔杰立即举手,并装腔作势地对其他人抛来一个媚眼,“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种预感我会见到boss,有人要打赌吗?” 陆燕叼起一根烟,犹豫了一会,随即下定决心。 “我也要打,毕竟拿到这两枚硬币,我也有功劳。” 她转头对梁绝伸出手。 “给我硬币。” “一定小心。” 梁绝将硬币交给这两个人。 陆燕最先进入电话亭,她观察,投币,取下听筒,凑在耳边。 电话亭外,梁绝忽然牵住谷迢的手,安静地垂首,在谷迢下意识望来的视线里,什么也没有说。 谷迢反握住梁绝的手,重新将视线投向那座红色电话亭。 听筒里首先传来一曲生日快乐歌,由钢琴弹奏。 陆燕轻而易举便猜出这个通话会被谁接起,但不知所措的紧迫感挤压胸腹,沉闷的心跳沿血管与咽喉传递过来。 音乐空了一拍,对面接起电话,实在久违的、属于女孩活泼又开朗的笑音传来: “——喂?老姐?” 陆燕恍惚了一阵,忽然觉得陆欢雀的声音对她来说已经随时间开始变得陌生: “有点想你,就想给你打个电话……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在外面吗?” “嘻嘻,我也超想你!我现在跟朋友在外面玩!你等下要去吃什么?” “我打算待会跟舍友去吃火锅。” 陆燕边回忆边说,忽然意识到这通电话里的她们处于什么时间线。 “……你的生日礼物被我拜托咱妈藏在你房间里了,等你回来记得找一下。” “哇哦老姐我爱你!!” 陆欢雀的声音充满喜悦,“我还以为今年生日赶上你期末考试,就没时间给我准备惊喜了呢,还有咱妈居然也跟你一起骗我!” “怎么可能,考试忙和给你过生日又不冲突。”陆燕笑了一声,目光柔和,指尖轻轻敲了敲话筒。 陆欢雀那边的声音嘈杂了一会,她似乎跟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又兴冲冲凑近听筒: “我刚跟朋友说,等下也一起去吃火锅!咱俩今晚吃一样的!” 陆燕眨了眨眼,说:“好啊。等我放假回来,再请你吃一顿……烤肉怎么样?听说家里开了一个味道不错的自助烤肉。” “好!”陆欢雀似乎重重点了点头,随后语调低沉了一些。 “但是……姐,你怎么了?我听你好像在哭。” “哪有,你听错了吧,我只是通宵复习感冒了。” 陆燕清了清嗓子,很多话哽在喉际,又发现说什么都没有用处,最后飞快地低头擦了擦眼角。 “哦,那你一定要多注意身体!有没有吃药?”陆欢雀不疑有他。 陆燕:“嗯,不用担心。先这样吧。我要复习了。” “好!等你放假见,姐姐!” “生日快乐,妹妹。我爱你。” 陆燕微笑回应后,恋恋不舍,缓慢地挂断电话。 第426章 原本静谧无比的亭外忽然暗了下来,夜幕中的街道闪烁起彩灯。 陆燕转头,透过氤氲着雾气的玻璃窗,看到陆欢雀就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街边,系着大红色围巾,挂断手机通话,转身朝等在店门口的朋友们跑去。 陆燕下意识握住电话亭的门把手,在推开一半猛地止住动作,紧紧注视着妹妹远去的背影,湿润的眸光眷恋着,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她注视着那道背影远去的同时,还在街道两边寻找着所谓穿红色冲锋衣的身影。 自然是没有的。 而幻象见女人执着不为所动,便开始自我崩解。 于是在陆燕眼中,陆欢雀奔跑的身影永远碎成了抓不住的点点微光。但好在这场幻境里,妹妹所奔向的尽头充满了值得期待的快乐和祝福。 陆燕再次睁开眼,下意识向玻璃门框外看去,马枫和赛琳的脸贴在玻璃上被压得有些变形,表情比怪物还扭曲,将她心底酝酿的伤感与惆怅顿时吓没了一半。 陆燕:“……我还没清醒?” “很遗憾,你清醒了。”赛琳替她拉开门,“怎么样?” “只是黄粱一梦而已,但还不错吧。” 陆燕走出来,吸了吸有些发闷的鼻子。 “会被困在原地的人才是傻子。毕竟都过去了,我只是……偶尔还会想她。” 谷迢立即转头直视着旁边人,翻译道:“她不光在骂自己,也在骂你。” 原本表情复杂的梁绝闻声瞥了他一眼,无奈地揉揉头发,没说什么。 “不过,之前我听说在归途副本。” 谷迢若有所思,出声说。 “陆燕小队也抽到了原迷宫boss,好在最后顺利通关。” 梁绝的表情惊讶一瞬:“你怎么知道的?” “偷听到的。” 谷迢表情恹恹,不知是坠入了哪次回忆。 “前几个周目,老是有人以为我在睡觉,然后就在旁边毫不顾忌地聊一些各种八卦和情报消息。当然这次也是,正好被我听见了而已。” 梁绝点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一挑眉:“……原来你其实根本没睡啊?” “有时候睡吧,然后会被吵醒。” 谷迢说着凑近了一点,用根本没有低多少的声音回答: “——不想理人就用这招。以前我逗过孟一星,他当时的反应很好玩。” “噗嗤。” 梁绝忍不住笑出声,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憋住声音,一回头—— 正巧就站在两人身后的孟一星听完全程,颇为隐忍地微微一笑。 第258章 第六天(6) 在孟一星心里默念第二遍“君子不动口不动手”的时候,电话亭里的阿尔杰将硬币往半空中抛了几圈又接住,吊儿郎当地将它投进去,拿起了话筒。 “嗨~外卖放在门外就行谢谢。” 电话接通,阿尔杰听到自己的声音。 现实中,那个更年轻时的自己,甚至年轻得还没到变声期,嘴里叼着棒棒糖,话音有点含糊,背景音里还有开到最大的游戏bgm。 “哇哦,你听得出我是谁吗?” 阿尔杰眼珠骨碌一转,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哪个时间段。 “什么?不是外卖?你谁?”小孩的声音充满困惑。 阿尔杰气沉丹田:“其实我是查理一世,被斩首后没有死,我需要你给我打五十英镑复活我,作为回报我会封你为一等公爵……” 小孩:“……” 阿尔杰话音一转:“不开玩笑了,我其实是未来的你自己!惊喜吗!” 小孩骂了一声清脆的脏话,在游戏通关失败的背景音里用力挂断了电话。 坑完年轻的自己后,阿尔杰身心舒畅,一转头发现四周景象骤变,街道如旋转的万花筒般拉扯到一起,顷刻间变换了模样,一座哥特式教堂伫立在几步之遥的前方,大门敞开,内有浮尘飘荡,圣洁钟声回响在天地这一罅隙之间,无数只白鸽从教堂后方振翅飞向天际。 内殿中央有一扇巨大的彩窗,它瑰丽多彩,线条错综复杂,精心绘制着神与人的故事。光在此折射无数次,直至漫漶成最稀薄的雾华。 阿尔杰走进去,脚步声踩着心跳,他环顾着教堂内景,转头竟然看见一副巨大的天顶画,最顶的天窗开始飘下雪花,而耶和华朝亚当伸出手,人与神的距离仅剩指尖一线之遥。 有人正坐在第一排长椅上,面朝彩窗。 阿尔杰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做了个标准的祷告手势,随即指向《创造亚当》的浮雕画,吊儿郎当开口: “这幅画你放错了地方,它应该在梵蒂冈,而不是这里。” 对方动作一顿,缓缓回头。 在看清那张脸上的五官的瞬间,阿尔杰的视野忽然受到了极大的阻碍,眼睛分明看清了“它”的模样,大脑却在分析信息的时候轰然瘫痪,神经系统一拍桌子说要罢工,红色警告打着叹号频闪,那东西的五官如煮开的浆糊般咕嘟咕嘟冒泡,一个泡泡是眼睛,一个泡泡是鼻子,纷纷“啪”地碎掉,金色棕色黑色红色如化掉的大块颜料,标志般一闪而过,阿尔杰明显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熟悉的东西,但转眼就如同吃了毒蘑菇般忘在脑后,天昏地旋之间,他摇晃着跪倒在地,青筋凸起,浑身冷汗直冒,横空生出一种“命不久矣”的预感。 心脏正在不听话地蹦迪,教堂前那面巨大的彩窗愈发明亮,窗外却映出正在窸窣飘雪的阴影。 “……what?!” 阿尔杰指尖抠进地面,颤抖着声音发出一声哀嚎。 对方抬手拎起旁边的外套站起,挺拔的身影恰似一把利匕,杀进光中分割了晓昏,那件血红色冲锋衣从肩上披落,像缓缓拉下的帷幕。 豆大的汗珠如骤雨般落下,阿尔杰努力驱动自己的身体回归掌控,却听见对方的足音已经缓缓逼近,怜悯般停在视野前方。 “好久不见。” 祂发出一声哼笑,开口时,阿尔杰立即认出了眼前人究竟是谁,他的瞳孔因震惊而剧烈抖动着,声带跟着思考一起瘫痪,死活都喊不出那个熟悉的、呼之欲出的名字。 “替我转告谷迢……耿曙队长的死本身没有什么谜题,但他的死带来了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突破点,趁‘祂’还没诞生……·快去找到‘我’,唤醒‘我’……否则等……你们会再次重蹈覆辙……” 祂似乎说了很多话。 但是在阿尔杰的听觉接受之后,如同信息过载般漏成筛子,记不住,只能发出几声不受控的气音,接着—— 滴答。 滴答。 滴答。 阿尔杰的眼前晕开一大片红色,他感觉面部发痒,下意识抹一把看去,那刺目显眼的红,是血,血从他的五官内涌出,不间断地滴在地面上,眨眼就汇成一小滩涓流。 对面的东西也察觉到了阿尔杰的异常,于是止住话音,咂舌一声: “……果然还不行。”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情况了?! 阿尔杰挣扎着,彩窗开始溶解,教堂逐渐崩塌,数不清的雪花飘进残缺的内殿,神与亚当在重压下碾成饼状,跪在正中间的唯一人类开始失重地上浮,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最后强撑着在看向祂的瞬间,颤颤巍巍地伸出中指,来代替无声的咒骂。 而幻象之外,谷迢忽然抬头,警觉地看向电话亭,阿尔杰仍背对他们握着话筒,其余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异状,都在各自聊天或是看着街景。 他走近电话亭门口,反手屈指敲了敲玻璃,忽然胸口的红色硬币再次发烫,整个视野从电话亭玻璃开始裂开缝隙。 谷迢立即察觉到不对,拉开电话亭的门就往阿尔杰抓去。 但就他进入电话亭的瞬间,脚下倏地踩空,如悬浮在太空中踩不到实处,四周是飞荡的断壁残垣,破碎的彩窗外涌进暴雪,而阿尔杰已然被血淹得看不清五官,陷入重度昏迷。 在这浓烈的血腥味中,谷迢努力找回身体的掌控权,视野晃动着,边缘是断续的光谱,随即他察觉到什么动作一顿,低头看去,有人站在地板上,单手插兜,肩披红色冲锋衣,白色衬衣扎进高腰裤里,仰起头与闯入幻境的外来者遥遥对视着。 谷迢表情疑惑而充斥杀意,与阿尔杰情况相似,大脑也瞬间模糊了祂的容貌,只有那个怪物整个不断扭曲变形的脑袋。 最后,脑袋稳定下来,它变成耶和华伸出的断手,那根尽力伸直的指尖缓慢地转向,牵引谷迢悬空的视线向外看去。 音乐厅火光噼啪,钢琴无声弹奏着,它自顾自按下一个重音,气浪震荡,穿过巨大的管风琴铜管,穿过无数书页翻飞的书籍,穿过剩余的时间,再往外,整座苍白冰冷的都市弧形像一颗待孵化的卵,就在那中心建筑的深处,众多深黑静寂的主机高低起伏,光芒如星辰拱绕,呼吸般涌动,簇拥着最中心,无数根纤线如同血管从四面八方汇聚,最终尽数连接在“他”的身上。 第427章 【这里是一切的起点。在此之后,就是你曾抵达过的“终焉”。】 说完这句话后,断手忽然变得如软泥般灵巧,张开变得细长的指尖,径直往谷迢的脸面抓去! 同时钳制住谷迢的力量倏而收起,他蓦地后仰头,劲风穿拂而过,额前一轻,那利刃般的指尖划断了眼罩的带子,割破皮肉,鲜血沿着谷迢额角汩汩流下,他的头皮一紧,反应极快地抓住阿尔杰,拼尽全力往后退。 风吹成无形的螺旋状,谷迢只瞥了一眼,对方没有再动,似乎刚刚的一击已经是祂能做到的极限,断手开始从指尖逐一崩解,碎成飞沙,眨眼就跟那副断裂的眼罩一起被卷得很远。 往后退。 往后退。 电话亭内彩光大盛,话筒如吊绳般落下。其余人都发现了不对劲,但还是晚于谷迢一步,只能被迫聚在电话亭周边,等待光芒散去。 梁绝忽然听见什么声音,他紧盯着门口箭步上前,在令人心惊肉跳的血腥味里,牢稳地接住了昏迷过去的阿尔杰。 赛琳上前扶住人,顺势把阿尔杰架起来:“他交给我处理。” “我也来帮忙,廖玉玲教过我不少应急方法。” 西祝章挽起袖子,过来跟赛琳一起帮忙挪到空地,把人放平。 “可以先让我试一下。” hd掏出急救包蹲下,顺手丢下两枚骰子,它们滚动着碰撞,最终定格。 【急救:36/60(成功)】 在被hd成功止血的瞬间,阿尔杰一个大喘气睁开眼睛,浑噩不知身在何处,目光却在四处搜寻着什么。 谷迢从电话亭出来后,过来确认一眼情况。 男人的表情不怎么好看,眼罩掉落后,之前被柔化的气场彻底没了遮挡,他的脸上还带着大片没擦干净的血痕,柔软光滑的发丝扫在额前,露出平直舒展的长眉,眉峰微微聚拢,透亮的金瞳如结了一层薄冰,那平日半遮半掩没有焦距似的目光,此刻如针尖般锐利。 在于阿尔杰对视的刹那,他仿佛看透了对方内心的想法,抢先开口: “你先治疗,其他事不急。” 之后,谷迢再转回头看向正等待解释情况的其他人,简单概括道: “他遇上了红色冲锋衣,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梁绝收回望向电话亭的视线,问:“你还发现了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它告诉我,这里是一切的起点。” 谷迢说完,上翻了一下眼珠,转过脸去,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出声,但最近的梁绝还是听清了这人在嘟囔什么。 “……净是一些鬼话。” 梁绝忍了忍,唇角还是无法抑制般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严肃:“看来具体情况,需要等阿尔杰恢复一点再问了,只是他的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精神攻击?” “有可能。你们两个都见过那个boss了,除了红衣,没有什么很明显的面部特征吗?”孟一星将充满疑惑的目光投射过来。 谷迢闻声收回视线,与孟一星对视一会,才表情奇怪地回答:“……我忘了。”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 孟一星:“忘了?” 谷迢斟酌了一下:“嗯,我看见了祂的样子,包括祂的整个五官,但我无法辨认,也无法记住,祂的脸有很多张,但唯一让我记住的只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似乎曾见过祂,不止一次。” hd听着这个形容莫名熟悉,表情也跟着有些奇怪起来:“不可名状?” 谷迢:“可以这么概括吧。” 东枝贺清了清嗓子:“那个啥,我们老早就有一个问题了,从梁队转述让我们小心的副本开始……趁现在我们挑明了吧。”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 在这一刹那的沉默里,谷迢已经预测了几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自己的来历、那些身为新人却过于成熟的身手、操作过于熟练的武器、没有掩盖过的情绪异常与对梁绝的执着……他做好将一切都和盘托出的准备,随后抬头看向面前的众人: “问吧。” 东枝贺也收敛了神情,认真又专注地直视谷迢: “——我们失败了多少次?” 谷迢顿了顿:“……三次。” 东枝贺:“那这次是距离成功最近的吗?” “是。” 谷迢没犹豫地回答完,就见东枝贺一耸肩。 “好,我们知道了。” 谷迢没有什么动作,等了一会之后,将视线投向再次各干各事的其他人:“?” “看什么。”孟一星接收了他的视线,挑起一边长眉。 谷迢:“就这两个问题?” 孟一星:“不然?我们对自己怎么死的又没兴趣。” 马枫笑嘻嘻地搓了搓手:“其实我有其他问题,比如之前几次你跟梁小老板的情感发展情况……喂!怎么这就走了啊!让我八卦一下啊!” 谷迢扭头就走。 售货机仍旧静静立在不远处,散发着幽幽荧光。 谷迢再次停在它面前,稻草人似的站了一会桩,直到有人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跑这儿发呆?” “梁绝。”谷迢头也不回地念出对方的名字,“那些人的问题太简略了。” “是吧,其实我也有些惊讶。” 梁绝买了包薯片拆开,顺手将第一片先往谷迢嘴里塞。 “但对他们来说,这些问题就足够证明一切了。当然,对我来说也是。” 谷迢叼着薯片回头看一眼,那些队长们互相聊着什么,纵使眉头紧蹙着,但表面仍然显得还算轻松。 “更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知道这次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了。” 梁绝温和地看过来。 “或许他们是觉得,一些对你来说会更敏感更痛苦的问题应该交给我和你,交给我们两个人来吧。” 谷迢咀嚼着薯片:“原来如此,担心让我陷入回忆导致情绪创伤产生心理阴影。” 梁绝抵着下巴沉思一会:“……可以这么说吧,大家其实蛮贴心的。” “说起阴影,”谷迢再次瞥了一眼梁绝的小动作,“我觉得我们有可能对这个副本产生了一些误解,但是更进一步确定还需要等阿尔杰醒来,问问祂有没有再说更多的信息。” “是这样吗?” 梁绝点了点头。 “那就交给你了。” 他们等到了晚上。 当阿尔杰从疼痛、眩晕、恶心感构成的梦里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处在金碧辉煌的音乐厅内,躺在铺着一张硬纸板的地面上,旁边就是红色座椅,时不时飘来一股泡面和薯片味道,与低抑的交谈声。 阿尔杰捂着发闷的胸口坐起来,只觉得头疼剧烈: “……额、嗨,有人跟我说一下我现在在天堂吗?” “亲爱的,这里是地狱。” 赛琳端着泡面过来检查了一下,“还好不是很严重,只是需要继续静养一会……感谢谷迢吧,如果不是他拉你出来,你就真的去见耶和华了。” 她说着要去捞泡面,伸手抓了个空,再一转头,阿尔杰已经吸噜开吃,鼓着腮帮子动作一顿: “一说耶和华,我的头就更痛了是怎么回事?” 赛琳:……行叭,傻是傻了点但起码孩子还有劲吃饭。 谷迢过来时,手里还拿着巧克力夹心面包:“你碰见了副本boss,对当时发生的事还有印象吗?” 阿尔杰立即凄惨地干呕了一声。 “……” 谷迢退后几步,以免他真吐自己鞋上。 梁绝关心道;“要不再休息一会?” “不。不用了……我想起来了。” 阿尔杰捂着嘴,脸色惨白,复述了一遍自己的经历,然后对着沉默不语的hd说。 “有机会请替我向不可名状致敬,我希望能跟你介绍一下我们伟大的天父和救主……” hd怀着关爱智障的博大胸襟,没理他。 孟一星扶额:“行了,你歇着吧,我看你的精神状态还有点不太正常。” “那我大概明白了。” 谷迢听完之后,又咬了一口面包,淡定地说,“那个红衣其实不是副本boss。但祂跟这个副本有关,也跟我有关。” 队长们接受良好,干脆围在一起边吃饭边讨论。 谷迢:“具体情况有点复杂,我也没有捋得很清楚,但我省略说了,我认为祂是一个特殊npc,跟这个副本有关,并且立场偏向玩家。” 陆燕:“……真的?” “……不确定,但祂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了。” 谷迢沉思一会,继续分析,“还有,我认为这个副本中我们所见到的一切幻象,应该都是祂与真正boss交锋的产物,后期我们或许会见到更多。” “那照你这么说,假设、假设祂真的跟我们是同一立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出现,跟我们开诚公布地讲?”孟一星问。 第428章 “祂尝试着讲了。”谷迢说,“然后祂发现我们无法承受这类信息。” 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到阿尔杰身上,因为承受不住信息而喷完血的人举手投降:“其实我也觉得祂很熟悉,但我不能说出名字,我也记不住祂的样子。” 谷迢敲了敲指尖:“所以祂后续或许还会换个新的方式。” “这么听来,你的意思是,我们正在进行的副本不是原本该被我们经历的副本,我们先不管原来应该是什么副本……” 西祝章顿了顿。 “这个副本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我们汇合之后?还是在副本的第一天?我们是怎么把祂激活的?” “从最开始,所有人进入副本的那个瞬间。” 谷迢的金瞳炯炯有神,恰似黑夜森林中逡巡的鹰隼。 “我与自己产生了一次对话。” ——你究竟是什么? ——我是你的“潜意识”。 “现在想来,跟我对话的那位根本不是我所谓的潜意识,而是祂。” 第259章 第五天(1) 午夜。冷空气。电话亭。 电话响起一通新的来电。静立在旁边的男人抬手将听筒贴近耳边,静静听了一会。 ……似乎有风吹拂过对面的话筒,极具颗粒感的空气穿过毫米的纤线,穿过无形的信号波,如起伏的海浪,微风拂过的麦田,一阵接一阵,频率甚至与他的胸廓舒张的频率逐渐重合。 梁绝猛地意识到这是呼吸声。 “你是谁?” 梁绝立即问。 回应他的只有不知名之物平缓的呼吸。 与此同时,谷迢回头,目光落在所有人的背后,就跟第一天那样,音乐厅门口,那些音乐女神像开始活动起来。 她们弹奏起最基础的七个音符,从低音到高音,再从高音到低音,音乐自带魔法,红毯从尾端自动卷起收回,音乐厅的大门关闭,霓虹灯开始振翅。 “如果跟第一天晚上那样……你能行吗?” 东枝贺自语着,转头看向撑着膝盖站起身的阿尔杰。 阿尔杰脸色惨白,但表情仍然吊儿郎当,对他竖起大拇指: “当然没问题~别小瞧我。” 最中间的那位雪白圣洁的音乐女神拨弄着手中的竖琴,缓慢地向玩家们俯下身子,那张苍白无神的脸越凑越近。 接着,电话亭的门被猛地推开,梁绝对看过来的众人说:“这通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谷迢:“呼吸声?” “对。” 但没时间思考了,音乐女神已经对他们伸出手掌,众人急忙退后几步,跑上一望无际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路灯延伸到城际线消失不见,头顶时不时有枯黄色的落叶飘过来,但这方圆十里内,他们从来都没见过一棵树。 谷迢跑着跑着回头看一眼,女神的动作何其缓慢,他们已经跑出二百米远,她的脚尖才堪堪踩上街道的路面。 但是音乐女神站定之后,没有追逐他们的打算,而是触碰起琴弦,七个彩色音符具象化,从竖琴里跃下,朝玩家们奔涌而来! 于是近乎一瞬间,他们都看到却来不及反应的瞬间。 一条彩虹穿透谷迢的胸口,穿透梁绝的胸口,穿透所有人的胸口,所有人第一反应是“完了”,可下一秒,整个都市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眨眼间,足够丰盈的色彩刷地覆盖所有目之所及之处,到处都有音乐,到处都充斥着彩色的歌声。 谷迢下意识看向梁绝的瞬间,立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那粗重的线条,那被抹去血肉般的平面感,那定格在q弹脸蛋上的微笑,对方眨了眨棕色的豆豆眼,也看过来,瞬间夸张地一蹦三尺高。 “……” 他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谷迢立即低头确认自己,果不其然也变成了二头身的大头动漫小人,黑发蓬松的小人脑后翘起两枚呆毛,金色豆豆眼,一脸“我困”的不爽表情,把嘴角一拉。 ▼︿▼ 其他队长也没能幸免于难,在谷迢无语期间,周边几个特征明显的大头豆豆人慌乱了一瞬,也很快就淡定了下来。 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场面我真没见过。 他们身后不远处,伫立着不知何时变得高耸入云的音乐女神,她仍然是白瓷雕塑的材质,有着天使翅膀,身前斜挎着一把吉他,脚下的路面被彩色的像素拼接着,都是足够亮眼的颜色,再前方是无限延伸的都市景象,各种店铺紧紧挨挤在道路两边,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前进。 豆豆小人们交流了一下眼神,不管发生了什么,只顾埋头朝前跑。 女神弹奏起一首欢快的曲子,随着音乐响起,具象化的音符出现在道路前方,只需要一跳就能够到。 第一个音符转瞬逼近,它看起来有着果冻般的质感,内里是像素化的金色音符。 谷迢立即反应过来,急忙跳起来一拍,音符碎散,所有人都听到了一声欢快的“perfect!”判定声响。 梁绝抬头,发出一声:“叽?”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只见小队长表情又羞又恼,试图捂脸的巴掌够不到鼻子,甚至挡不住脑袋的四分之一。 东枝贺忍不住大笑,也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叭!” 于是他也陷入沉默,其他人决定誓死都不说一句话。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在谷迢蹦起来拍碎音符的那个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场景究竟是什么机制。 他们飞快达成了共识,碰到音符就跳起来打,出现炸弹就躲。 "good!" "good!" "perfect——" …… 女神的吉他越弹越激烈,在昂首高歌的女声里,一群豆豆小人在她脚边的路面上蹦蹦跳跳,拍打音符,道路两边弹出无数个礼花,砰砰砰拉响,彩带纷飞,气氛达到最热烈。 琴弦拨动,音乐平缓。 半分钟的休息时间后,最新出现的音符上又多了几个武器样式的东西,紧随其后的还有一群逆行而来的玩偶机械人追兵! 来不及犹豫了,位置靠前的几个人同时起步,跳起来拍碎面前的几个音符果冻,只见一道白光裹着他们周身,两秒后散去。 数道炫彩的灯光随重金属乐声倏忽亮起,交错着自上而下扫落。 最前方的谷迢站稳地面,胸前挂着一把与音乐女神同款的吉他,他一拨弦,向外扩散的音浪如同锋利的剑气,将第一波机械人全都拦腰斩断,甩飞到了道路两边。 孟一星吹了声口哨,亮出身前的贝斯,跟随箭头的指示,夹在指尖的拨片重重一撩,蓝色的声浪汹涌过来,一把掀翻了追到面前的敌人们。 两人身后,hd坐在架子鼓后方,敲了敲交抵的鼓棒,踩镲连击,机械人从体内逐一爆炸,炫彩的灯光随鼓点节奏不停变换,汗珠从在肌肉紧绷的手臂上滴落,鼓棒敲出残影,接着在一阵狂风骤雨般的嗵鼓独奏里,机械人头颅被炸飞上天,肢体七零八落,鼓乐仍然浑厚有力,血流奔涌,流向四肢百骸,心跳与灯光、爆炸与鼓鸣,在吉他与贝斯和弦之下,将整个乐曲推到最高点。 hd高举双臂,用尽全力砸向两边的擦片,“哐——!”金属与金属撞击震荡,音乐的光芒尖锐灿烂,将前方路面涌来的无数敌人都炸得灰飞烟灭。 随后,乐器抵达了时限,逐一从他们眼前消失。 谷迢放下原本持着吉他的手,眼珠一转,看见了在旁边鼓掌的梁绝,对方笑成眯眯眼,发出两声:“叽叽!” 谷迢轻咳一声,没忍住笑出声:“啾。” 梁绝立即凑过脑袋,颇为感兴趣地眨巴眼睛。 ……实在不想承认刚刚的声音是自己发出的。谷迢立马恢复了原本的不高兴冷脸。 小人们继续往前跑,奔跑中他们边跳起拍碎音符,边听着一首接一首的歌曲,从人类世界中的虚拟歌姬们站上音乐女神旁边的舞台,灯海璀璨下她们并肩歌唱,随时代与科技的发展,那些虚拟歌姬的声音也从原本的生涩到流畅,逐渐变得与真人无异。 玩家们有幸听完发展到最完善最完美的歌姬们的声音后,音乐女神又一拨弦,现代音乐代表中的摇滚乐轰然奏响,黑豹乐队、beyond、林肯公园、皇后乐队、甲壳虫乐队……猫王与迈克尔·杰克逊站上舞台,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吹奏起爵士乐,杜克·艾灵顿在谱曲…… 那些璀璨的音符烫上鎏金,与彻底听嗨了的玩家们擦肩而过。 西祝章简直爽飞了,扭头大喊: “这他妈跟听了一场演唱会有什么区别!诶……恢复正常了!” 不知何时,已经从豆豆人变回正常人身的玩家们互相对视一眼,恢复了正常视野与身高后,那些音符已经不再需要他们跳起来才能碰到。 谷迢随手拍碎一块音符,见还没有要停止的迹象,于是开口:“看来还要再跑一阵。” 第429章 “就是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阿尔杰,确认他状态还可以,就重新收回视线。 谷迢回应: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得继续跑下去。” 他们在音浪中继续跑,音乐也随着历史回溯从前——浪漫主义与古典主义,巴洛克和文艺复兴,中世纪音乐的圣咏叹飞过阿尔卑斯山脉,往前,古罗马吹响号角,古埃及竖琴伴奏颂歌,中国的青铜编钟敲响祭礼,再往前,凉风吹过兽骨磨成的一根骨笛,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此夜曲中闻折柳,未成曲调先有情……长歌中流传着人类至今为止的三百万年。 而人们不惧艰险奔赴的身后,音乐女神的目光慈爱如海。 祂再度拨弄竖琴的琴弦,光影飞掠而过,音乐逐一淡去,深秋的冷意再度贴伏上裸露的肌肤,玩家们逐渐停在宽敞的大马路上,面面相觑。 谷迢回头看去,音乐女神雪白的轮廓早已消失不见,但接着,所有人的耳膜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吵嚷的嗡鸣,恰似指甲划过黑板,调试走音乐器时的怪调,开启的话筒未放置好引发的高频率低鸣。 “我超!又来?!” 所有人都表情痛苦地捂住耳朵,太阳穴位置的青筋因痛苦而变得显眼,成为体味着那前一刻辉煌璀璨时代而付出的代价。 谷迢半跪在地上,他受到的影响最严重,视线在剧烈震荡中,似乎晃出了一幕曾不值一提的往事—— 往事里有大漠残垣,红日似血。 篝火燃烧成半人高的一簇,一队骆驼跪在沙地里咀嚼着干草。谷迢独自坐在最高的危房上守夜,他那双冷漠的金瞳俯视向下,映出一点明亮的火光。 火光边缘,一群友善的旅行商人npc簇拥着他的队友们,陈青石在给一位受伤的商人包扎伤口,南千雪坐在一边,气势豪迈地啃囊,北百星翻出一把破旧的尤克里里,在人群中引起哗然。 最中间在跟商人领队说着什么的梁绝留意到那边的动静,似乎也很有兴趣,伸手接了过来。 谷迢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群,又抬头看向天上的星空,繁星璀璨,逐渐淹没了夕日的余晖。 终于等篝火渐渐变小,讨论声也逐渐中止,冷风拂过沙丘,留下浪涌般的痕迹。 夜深人静了。 谷迢打了个哈欠,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头看去,是到时间来交班的梁绝,他双眼明亮,手上还拎着那把破旧的尤克里里。 “我简单学了一下尤克里里,给你弹一首歌听,怎么样?” 梁绝挨着他坐下来,表情有些迫不及待,又有些害怕被拒绝的忐忑。 “你要听吗?不想听那就明天也可以。” “随便,我困死了,梁绝。” 谷迢揉了揉眼睛,在对方以为被拒绝的时候,又接上一句。 “——你现在弹一下吧。” 梁绝的双眼如被风吹起的火星般亮了一瞬,他调整好姿势,将尤克里里在怀中摆好,琴颈卡在虎口,大拇指有些生疏地轻轻拨弦,和弦轻轻地唱。 这是一曲简单的《虫儿飞》。 被梁绝温和柔朗的声色唱得像哄睡般的摇篮曲。 梁绝放轻声音,唱起繁星时看向他,唱起玫瑰时仍然看着他,直到一曲唱罢,他抚平琴弦,目光落在谷迢身上始终无法移开。 而谷迢才听一半就睡了过去,他双手环胸靠在断柱上,呼吸平缓,挺翘的鼻梁上流淌着银亮如雪的月色,这一切落在梁绝眼里,恍然如初见时落在少年肩上的月光。 唯一醒着的人收回视线,紧紧抱住那把尤克里里,任凭胸膛中有千万只蝴蝶振翅,也没有漏出一丝风声。 …… 谷迢从回忆里挣脱,被扶起来时还有些懵,他看着梁绝放大的脸,仍然以为自己处于一周目的大漠深处,于是脱口而出: “你唱得很好听。” “什么?” 梁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你听到了什么,但这句我就先当是夸奖收下了,等有机会我一定把唱歌补给你。” 谷迢也缓过神来,他揉着发涨的太阳穴站起来,四顾周围与他情况差不多的玩家们,问: “……刚刚怎么回事?” “大概还是逃出幻境的副作用,但大家看起来都还好,只有你最严重一点。” 梁绝说着,确认他真的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朝前方扬了扬下巴。 “而且,新的场景也出现了。” 谷迢放下手,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座恢弘庄重的古希腊式剧院坐落在视野中央,依旧熟悉的霓虹灯牌,依旧熟悉的箭头指向。 众人走进大剧院,在刚入场的瞬间绷起神经。 只见大红色帷幕安静垂落,满座无一虚席。 整整一个剧场,数千名机械人静静坐在观众席上,听到脚步声,纷纷齐刷刷转头,上千双眼睛盯紧了走进来的玩家们。 第260章 第五天(2) 近万只眼睛彼此对视,空气在此紧绷起来。 很显然这次的游戏规则发生了变化。 谷迢谨慎地往旁边挪动一步,机械人们的视线追寻他移动,但无一人起身,只是用双眼投来注视。 此刻,门口时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忽然停滞。 众人纷纷转头,剧院大门已然自动闭合,两扇门扉并拢时,门面上被分开的两边手绘画合扣成一只巨大眼睛,接着如被赋予生命般,它从门板里浮出,缓缓掀开眼皮,浓黑色的瞳孔边缘泛着荧荧海蓝,像巨象、像蓝鲸、像圣经旧约中的座天使、像久远而古老的沧桑生物的眼。 它悬浮着,缓缓凑近,逼迫着玩家像归舍的绵羊般往过道涌去。 “你们迟到了。” 在一众惊悚和警惕的注视之中,眼球忽然用不知何处的发声器官开口,那巨大的瞳孔从左往右移动,打量过玩家们的容貌,又颇为满意地半闭起来,似乎在笑。 “不过看在你们都长得很养眼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马枫被米哈伊尔挡着,听到这句忍不住用口型骂了声脏话: “我靠,这变态大眼珠子不会要劫色吧。” 其他人:…… “眼睛。”谷迢的目光越过重重观众,落在被幕布笼罩的戏台中央,“剧院。” 梁绝也与他想到了一起,默契地接道:“这次我们难不成要去演戏剧吗?” “不要让尊敬的观众们等急了,诸位。” 正如他们的猜测,眼球耐心地催促。 “后台已经准备好了服装和台词本。我聘请你们来剧院,希望你们能给我一个完美的演出。” “不是吧一点休息的时间都不给?”西祝章双手抱头,暴躁道。 谷迢估量完武力值后,冷脸呛声: “大半夜来看戏,你们也是真够闲的,自己不能上台演?” 眼球静静地悬空,无神瞳孔锁定在谷迢身上。在他们原以为得不到回答的时候,那颗眼球出乎意料地开口了: “因为人类的辉煌时代距离我们太过遥远,时至今日我们能描摹出的,仍然是那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 “请尽快行动起来吧,我们还有那么多黄金般的岁月可供追忆。戏剧正在发生。它永远、永远也不会终结。” 眼球后方伸出四翼翅膀,操着一口文艺又做作的腔调飞走了。 整个大剧院内的门厅、包厢、凹室都金碧辉煌,楼梯盘旋而上,走廊错综复杂,眼珠盘旋了几圈,最后尽数融进天花板上,化为用粗重笔触画出的简略眼睛形状,无声投来阴冷的注视。 谷迢收回视线,听见东枝贺问旁边的人:“那眼珠子后半截在说啥鸟语,我咋一个字都听不懂。” 陆燕往嘴里丢了一块薄荷糖咀嚼着,振奋一下精神,咋舌道:“你以为我就听懂了吗?” 梁绝尝试理解,最终似懂非懂地蹙了蹙眉:“总之我们先去后台看看。”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过道,绕过一处长廊进入后台,后台只有一个大房间,他们推门而入,入目是琳琅满目的服饰,时代从古至今,塞得衣架爆满,旁边则是五个换衣间。 几叠台词本放在梳妆桌面上,孟一星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忽然出声: “诶你们都来看看,连演员都给我们分配好了,好几出戏呢,喏。” 赛琳接过孟一星递来的台词本,翻了翻,前一页的台词彼此依偎的情人还在念叨着“爱与死”,下一页就变成了手刃仇敌为家国复仇的战士,持续翻动页码里浓缩了数个戏剧片段,每个片段都充斥着复杂而多变的台词与繁琐的服饰。 赛琳有些绝望地看向其他人:“……我们有多少准备时间?” “两个小时。” 谷迢回答,他侧过身子,让出身前,一面显示屏被嵌在门后,正在倒计时的数字是刺眼的红,占据界面大半个位置,上方另起一行小字: 第430章 距正式演出时间还有—— 0:2:02:22. “我在附近找了一圈,后台没有能让我们离开的出入口。” 梁绝最后一个进入房间,他关上门,目光落在众人身上。 “唯一能出去的门被那个眼球守着,而我们还不知道它有什么攻击手段。” 谷迢陷入沉思。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赛琳举起手里的本子,“要背的东西还不少。” hd用力捏了捏眉心,强行振作精神:“先分配台词吧,但愿能好记一点。” “饶了我的脑子吧,上次背这么多东西还是学生时代紧急抽背。”马枫抹了一把脸,“有没有能加强记忆的道具给我们所有人用一下?” 闻言,陆燕递来一颗薄荷糖。 马枫双眼一亮:“这是道具?” 陆燕一摇头:“提神用的,上台含一块,能死得凉快一点。” 马枫:“……” “也给我们一块。” 东枝贺探头,耷拉着眼挑了挑一边眉毛,把手一伸。 “有好大家分嘛!” …… 前场的观众席上,机械人呆坐如木鸡,天花板上的眼珠左右缓慢转动着,时不时会眨几下,而后台准备得紧锣密鼓,玩家们行动迅速地找齐了服装,开始翻看并速记台词。 孟一星把道具顺手放在桌子上: “没事,如果到场上忘词,我们就全靠现挂,那帮机械人我都懒得骂,没有半点人样还想学人鉴赏艺术,在舞台上我要是从哈利波特大战克苏鲁编到林黛玉风雪卧龙岗,它们也得给我鼓掌喝声彩。” 所有人都被这席话哽得静默一瞬,原本凝重严肃的氛围都松弛了一些。 西祝章差点被糖水呛死,他哈哈笑着: “我服了,孟队嘴皮子这么利索,那到时候就得靠你了。” 赛琳看了一眼逐渐紧迫的时间:“第一批要上台的是谁?” 众人不语,只是齐刷刷抬手一指。 米哈伊尔正坐在角落里,叼着半截烟,眼窝深凹,赤裸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左臂佩戴着金色臂环,紫红色披肩搭在右肩臂上,头戴着一项葡萄藤编的头环,青筋虬起的手拎着一个鼎碗似酒杯: “我去唱完就下来了。” 赛琳:“……你演什么,阿瑞斯*?” 米哈伊尔不置可否,一摊手:“我演狄俄尼索斯*,不像?” “不像,像要上去把观众都砍了然后吮血啖肉的杀神。”赛琳调侃道,“这样吧,你上去之后如果忘一个词,你就砍一个观众,我们回头可以看看谁砍得最多。” 米哈伊尔回以一声哼笑。 两个小时转瞬即逝,剧场陷入寂静,深红色的大帷幕缓缓上升,数道洁白光束径直落下,交汇在站在剧场正中的酒神身上。 随着第一声乐起,他举起手中酒盏,年轻而坚毅的灰瞳中映出落雪般的光尘。 在遥远的山崖间我看见了巴克斯, 相信我,后世的朋友们,他正在教授酒神的颂歌!* …… 后台隐蔽的角落里,梁绝拽了拽谷迢的衣角,凑近低声说: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是传说中西方戏剧的起源,它更像是一种合唱诗歌。” “原来如此,我第一次知道这些。” 谷迢双手环胸,顺着力道向梁绝的位置歪了歪身子。 “……其实我现在还没有记住全部的台词,所以到时候我决定采取赛琳的建议。” “她应该只是随口一提,不算建议吧。” 阴影里传来梁绝的笑声,纵容般说。 “好,如果你忘了词,我就跟你一起下去宰观众。” 《酒神颂》的唱词顺利结束,灯光一暗一亮。 随即登场的是崭新布景,月光、玫瑰、露台——最经典的桥段,这是一个近乎无需阐明,只需看到名字就能知晓结局的故事。 梁绝提着繁重的戏服裙摆走出来,靠在露台栏杆上,迎面是月华似的灯光与隐藏在黑暗中的观众席,低头看见从简陋的树丛道具中走出的男人。 谷迢走进光中站定,肩披一件长到膝盖的蓝色斗篷,布料间绣着金色暗纹,半抬起一条手臂,向露台上的男人遥遥一致礼,半掀开的斗篷下,雪白的衬衫贴着他挺括的胸膛。 罗密欧深情地看向露台上的朱丽叶: “——窗边的人是谁?那是我的爱……她的眼睛已经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 梁绝与谷迢隔着露台遥遥对视,那灯光流泻在谷迢鸦羽般的黑发上,凝滞在融化冰雪后显得格外温情如蜜的金瞳中,红润的唇角轻轻抿起,像石榴汁般丰盈。 在走神的一瞬,梁绝差点忘词,看见谷迢对他眨了眨眼睛,才猛地回神: “唉……唉、天!” 谷迢立即流畅地接上: “她说话了——继续说下去吧,光明的天使。” 不朽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缠缠绵绵,对答如歌般流畅。最后罗密欧翻上露台,执起朱丽叶的手,趁着黑夜笼罩为她落下一吻。年轻的爱人天真地互相对视着,自以为就此躲过了宿命。 此刻,后台。 马枫:“你们要不要摸摸我的鸡皮疙瘩?” 西祝章:“不用,我有。” 赛琳:“嘿嘿,真情侣就是好磕……但谷迢是不是改词了,我记得后面不是这样吧?” 阿尔杰:“我看看……哦对,小考拉串戏了,目前还不是这戏份。” 孟一星:“……事已至此先硬着头皮演吧,反正底下的观众屁都没放一个——女仆是谁?” 东枝贺:“我。” 孟一星:“词本给我,我替了……就一句词啊?” 东枝贺:“昂啊。” 孟一星利落地换好厚重的女仆服,黑着脸踩在阶梯上准备登台。 而台上,光辉灿烂中央的两人仍在对视着。 梁绝只是机械地念诵台词,双眼仍然注视着谷迢,他的眼睛,他的双唇,他的发丝和略微泛红的耳尖。 两个不信神的人竟在念诵信徒般的台词。 朱丽叶:“你的祷告已蒙神明的允准。” “神明,请容我把殊恩领受。” 谷迢说着,执起梁绝的手背落下一吻,侧对着观众席和灯光,抬头与他对视。 “这一吻涤清了我的罪孽。*” 梁绝沐浴在谷迢的注视下,忽然从心底涌上莫名的预感,令他忍不住磕巴一下: “你、你的罪却沾上我的唇间。” 该轮到谷迢接台词了。 梁绝盯着男人凑近的脸,僵立在原地没动,仿佛被束身的戏服禁锢着所有的动作。 谷迢伸手揽住梁绝的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的唇上有罪?感谢你甜蜜的指责,这次我要把罪恶收还。” 罗密欧俯身吻上朱丽叶的双唇。 寂静的观众席泛起涟漪,天花板上的眼珠滴溜飞快转着,轻柔的配乐如流水如月光如玫瑰绽放。 随后,梁绝和谷迢的余光忽然被阴影遮挡。 他们下意识瞥过去,只见身侧如同太阳升起般,自下而上缓缓升起一个白色女仆发箍、寸头、黑如锅底的脸、坚韧刚直的五官。 在两人如同见鬼般的注视下,身穿女仆装的孟一星松开裙摆,捋平炸起的发箍,嗓音低而深沉: “——小姐,你妈找你。” 罗密欧与朱丽叶被膀大腰粗的女仆一手一个拎着下台,接着飞奔上场的,是哈姆雷特打扮的陆燕,她站在舞台中央,举起双臂开始吟唱“生存还是毁灭”。 念了一半,陆燕顺着灯光指引转身,看见另一束灯光倏地打在另一头的幕布上,只见它缓缓拉开,一棵树旁边,提前上来的赛琳穿着一身银亮的盔甲,拉着纸箱贴成的瘦马,另一只手中攥着旗枪。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激昂的音乐中,剧中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了对白: 哈姆雷特(拔出佩剑):“……默然忍受命运暴虐的毒箭,或是挺身反抗人世的无涯苦难,通过斗争把它们扫清,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勇敢?” 堂吉诃德(举起旗枪):“你真是外行,不懂冒险。他们确是货真价实的巨人。你要是害怕,就走开些,做你的祷告去,等我一人来和他们拼命!” 哈姆雷特(表情犹豫,踟躇,最终变成豁出去的决绝):“额……嗯然后……你说得对,我的剑已经生锈了,我的战马也衰老了,但我的冲锋是——” 堂吉诃德(表情呆住):“?你怎么抢我的词啊。” 哈姆雷特(自暴自弃):“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后台。 hd翻开剧本:“这是在唱哪出?” 东枝贺撩开马褂,坐在一旁台阶上,已经愁到抽烟:“不知道啊,可能是情深深雨濛濛吧。” “虽然我也没记住词,但事已至此,只能一口气上了!” 第431章 西祝章找了半天台词本无果,把黄围巾往脖子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蹿上舞台。 小王子挤在两人中央,郑重地张开双臂,手掌上用黑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台词,他大声念诵: “你以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等等我看串了。” 灯光再次转移到第二层的舞台上,hd穿着黑白双色袍子登场,他头戴着太阳光芒四射形状的冠冕,袖子里还露着一角台词本。 俄尔浦斯王自信承诺: “——我要彻底追究这桩血案,为城邦,为天神复仇!*” 然后,hd低头翻了一下袍子,飞快瞥一眼台词本: “嗯、那个……你要永远为你驯服的东西负责。你要为你的玫瑰负责……人在难过的时候就爱看——” 他还没念完,小王子怒摔围巾,抬头上指: “原来是你拿走了我的台词!” 很显然台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群魔撵着钦差大臣,等待戈多的流浪汉捡到阿拉丁神灯,威尼斯商人的秤上压着一坨带血的心脏,茶馆的掌柜关门躲避持续不歇雷雨,恋爱的犀牛在雨中漫步……那些爱与死、雷鸣与炮响,浓烈的悲怆与粘稠的爱意一样令人口舌生津、掷地有声,一幕幕戏剧如同人生般走马观花,在混乱的生活中有人举起拳头,高声呐喊我们的理想一定会实现的!* 完全零经验的演员们呼呼啦啦上台又呼呼啦啦下场,幕布上升又落下,场景转换轰轰烈烈,直到最后音乐停止。 台上空无一人,只剩一棵树。 忽然,那棵树活动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丢下举了半天的树枝,一把掀下身上的树皮服装,露出一张吊儿郎当的面容,对观众席眨了眨眼睛,抚上胸口,鞠躬致意。 在阿尔杰弯腰的同时,二楼有人走出来,戏台上的幕布倏而如水流般落下,遮住对方的半身,只看见他抬起拿着什么东西的手—— 天花板上的眼珠意识到不对,它忽然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正想出来确认,却听见静谧处响起一声指尖扣下扳机的巨响。 “喀嚓。” 伴随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厚重红艳的幕布立即朝天花板撞来,正中刚浮现一半的大眼珠子,顿时火光与浓烟爆裂! 空气中燃烧着纤维布料烧糊的味道,吊灯直直坠地,碎玻璃与幕布如四散的烟花般落下,恰似演员谢幕时飘荡而下的庆祝彩带。天花板碎裂开,巨大的石块,水泥与沙尘倾斜而下,噼里啪啦落在观众席上。 眼球被裹着浓烟砸向观众席的最中心,机械人们躲避不及,被硬生生砸凹脑袋,碰撞出来的声响就像一阵如雷如浪的掌声。 而唯一安全的舞台上,换回原本衣服的演员们出场谢幕。 马枫手臂上搭着风衣,吹了声口哨: “几天不听他炸副本,我还有点怪想念的呢——这真是太方便了!” 站在中间的梁绝回身抬头,视线上升,谷迢只穿着洁白的丝绸衬衫,胸口挂着几道极细的银链,随着他将火箭筒扛回肩上的动作,幅度极大地晃动着。 男人仍然紧盯着没有动静的废墟中间,金瞳如警惕的鸮鸟般清醒又犀利,姿势却有着与之相反的放松与懒散。 随后在一众静默中,谷迢打了个哈欠,似乎想到什么,便略微正了正姿态,朝观众席随意一颔首: “——演出到此结束,谢谢观看。” 第261章 第五天(3) 凌晨四点,这出好戏终于落幕。 天花板的大洞外映出点点繁星流传,观众席上火光渐渐熄灭,焦糊味依旧浓郁,被眼球砸中的地方被灰尘和碎石覆盖着,形成一座不大不小的矮山,而周围,那些机械人观众从一开始都没有离场,没有反抗,自然也没有言语,皆是歪七扭八地坐着,如同失去能量彻底关机的空壳。 玩家们皆是身心俱疲,仍然强打起精神上前检查。他们跨进过道,翻开一个机械人,起身,查看下一个…… 孟一星拎着一只机器人晃动几下,他的脸色凝重:“真被谷迢说中了。” 不远处的赛琳很显然听见了这低声嘟囔,立即搭腔道:“是啊,小考拉还挺敏锐。这下能放松不少呢。” 舞台一侧,谷迢换好衣服走出,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朝梁绝走来,脖颈上搭着还没来得及系起的领带。 他在梁绝面前站定:“怎么样?” “还差一点。” 梁绝伸出手,指尖擦过谷迢脖颈处的肌肤,帮他把衣领挽平整,接着往下捻着领带顺直,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响起,谷迢表情有些意外,不太自在地活动一下脖子,就听到梁绝一声轻笑: “别动,不然我会系歪的。” 梁绝说着,手上动作利落地打了一个规整的王子结,将它系好后抚平,又顺手整理了一下谷迢的衣襟,才退开几步端详起来。 “现在好很多了。” 谷迢下意识把手搭上领带结,同时看向一脸满意的梁绝,开口: “其实我想问你的是情况怎么样……” 梁绝也是一怔,随即也反应过来,表情略微羞赧地一闭眼:“啊,跟你说的完全一样,那些机械人没有战斗力。” 笑意从谷迢的眸底一掠而过,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 时间退回到玩家们上台之前,准备时间仅剩半小时。 换好服装的谷迢躺在角落里,脸盖着台词本睡得天昏地暗,忽然一个激灵,他的呼吸节奏发生了变化,撑地坐直身子,伸手接住滑落的台词,迷蒙着眼看向倒计时。 梁绝坐在他旁边,见状合上台词本,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裙摆:“睡得怎么样?” “还行。” 谷迢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坐好,看向房内的其他人,忽然开口。 “有件事,我没来得及说。” 正在絮絮叨叨背词的、无聊到扣手的、台词盖脸上假寐的、翻看剧本的众人顿住动作,纷纷投来视线。 梁绝用温和的目光发问:“什么?” “自从眼球出现之后,我感觉观众席的视线有了变化。” 谷迢顿了顿。 “我们可以试着用演戏让那只眼球放松警惕,观众席上的机械人不用管,它们对我们大概无威胁。而且……” 谷迢眉头微蹙,他思索着,开口:“而且我感觉那只眼球的样子不对劲——相比之前,它过于灵活,也更违和。” “我明白你的意思。” 梁绝接茬。 “除去我们接通电话后陷入的幻象之外,遇到的基本都是机械人。在我们汇合之前,一直追杀大家的是机械人,在电影院里与我们对话的是智能ai,音乐厅里指挥音乐杀人的也是机械人,只有这次剧院里,我们却看到了能从墙壁中浮现,能长出翅膀的眼球,它甚至有着真实的躯体。”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说起这个,当时电影院里,001问我和梁绝的一个问题。” 谷迢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孟一星和hd身上。 “它的意思是:在汇合之前,有个东西在你们身边出现过一次。后来我们两个聊了聊,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唯有在夏国酒吧里,你们遇到目前唯一能正常对话的半人半机械,并知晓了我们所在的城市和一些基本信息。” 在其他聚集过来的目光中,孟一星和hd两人听到谷迢幽幽的询问: “——你们还记得那名调酒师的脸是什么样子吗?” “我俩当然记得,不就是……” 孟一星表情诧异,他刚想描述,原本排序好的词语在抵达喉间时瞬间错乱。 “就……是一半人脸一半机器。” hd拧眉陷入沉思,在接收到孟一星投来的视线时,他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什么印象,只记得大概感觉——那应该是一张年轻的脸。” 赛琳一挑眉,看向角落处的两人:“你们也是?” 梁绝点头承认:“对。” 幕里幕外的人都忘却了那张有一面之缘的脸。 这熟悉的“眼睛在描述,大脑却看不见”的反馈,令阿尔杰脸色有些发绿,可见之前给他带来的阴影。 梁绝接着说:“重点不在于对方有着什么样的脸,而是我们受到了混淆。” 马枫挠了挠下巴的胡茬,看向掏食物吃的谷迢: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个眼球跟红衣怪物有关系?不是说那个红衣怪偏向玩家吗?” “我是猜测它跟红衣怪物有关系。” 谷迢边说边撕开手里的包装锡纸,往嘴里丢了一块巧克力,腮帮子鼓起一边来,说话逐渐变得像融化的巧克力般黏糊。 “反正到时候把它打下来看看就知道了。如果真有什么线索,大概会藏在里面。” …… 庞然矮山被拨开一角,西装革履的男人双手插兜,蹬开压在最下面的一块碎石,山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整座崭新的山体顿时开始崩塌。 第432章 谷迢趁机后退几步,奔涌而下的尘浪甚至没有沾到他衣角的边。其他人聚集在此,围成一个半圆。 当浮尘散去后,大眼珠的半个身躯显露在他们眼前,细看还有密密麻麻的红蓝血丝,那裹着内部玻璃体的膈膜,失去气息后仍然显得炯炯有神的瞳孔。 谷迢看了一会,忽然抽出不归刃,对其他人示意:“都让让。” “需要帮忙吗?”梁绝问。 谷迢摇头:“不用,再退远一点。” 说着,他找准位置上前,一刀捅穿膈膜,里面的胶体如同得到了宣泄,汹涌地喷出来,似果冻似凝胶,如融化的黄油般流畅,像未凝固的半熟蛋白淌了一地,原本鼓鼓囊囊的眼球迅速干瘪了下去。 沉默中,竟有人的肚子响起“咕噜”一声。 孟一星肃然起敬: “我靠,居然有人能面对这么恶心的东西还能有食欲,简直是勇士!” “可是真的饿啊!我现在又饿又困!” 东枝贺也不装了,他干脆撕开一包压缩饼干,“有人要吃吗?” 正好也饿了的hd没跟他客气: “给我一块。” 空地上弥漫起一阵咀嚼压缩饼干的声音,之后米哈伊尔也加入了啃饼干的阵营。西祝章撕开一包散装糖果,分给旁边的马枫和阿尔杰后,又丢给了孟一星和梁绝几颗。 赛琳也接了几颗,再往旁边一看,陆燕刚拧开水瓶,见她看过来,就挑了挑眉问:“喝不喝?” 破烂的剧院穹顶下,一群人放松下来之后就该吃吃该喝喝,生动形象地呈现了什么叫:拆迁办般的威力,旅游团般的松弛。 孟一星:“……” 梁绝:“这位勇士,要不你也吃点?” 谷迢无视身后那群小学生郊游般的人,正蹲在干瘪凸起的眼珠旁边思索该从哪里接着下手,余光瞥见阴影投来,接着就嗅到一股果香,唇角被一颗绿色糖果蹭了蹭,于是他没犹豫地张嘴叼住,舌尖爆开苹果的清甜。 “看起来这里面有东西。” 梁绝收回投喂的手,也跟着观察一会,“你打算怎么割开它?我也来搭把手。” 糖果在口腔里滚过一圈,谷迢略微点头,伸出不归刃,刀尖隔空点了点反射着光芒的瞳孔: “嗯。割这块。” 两把刀从不同方向刺入膈膜中,极其流畅地割开一大条口子最后汇合。 谷迢用刀尖挑着,一把掀起被割开的界膜,看到原本应该是晶状体的部位,此刻被一个大头摄影机所取代。 谷迢眼尖瞥见被摄影机压在下面的红色硬币碎片一角,他低下头伸出手,正想挪开摄影机把碎片拿出来,就在掌心搭到机身上的瞬间,无形中有什么被触发,紧绷的空气向外扩散,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原本黑暗的镜头不知何时亮起一点红光,而四周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算轻松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谷迢抬头,本来正在死机的上千位机械人不知何时从座位上站起,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又似墓碑般灰暗沉重。它们垂头静默地面朝玩家们所在的方向。 “我靠?!” 马枫先是一惊,然后糖水不幸呛进喉咙,爆发出死去活来的咳嗽声。 孟一星警惕地后撤几步,紧盯着近处的机械人,向后面的两人发出灵魂疑问:“你们俩干什么了?” 事已至此,梁绝干脆掏出几张纸递给谷迢,回复其他人的问题: “谷迢碰了一下摄影机。” 谷迢接过纸巾拿起硬币碎片,将其擦干净后,放进衣兜里,随即拎着自动开启的摄影机站起来,又简单擦了擦机身上的粘液,将其架在肩上。 他蹙眉盯着上面开始播放录像的界面看了一会,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梁绝。 梁绝自然接收到了谷迢投来的眼神,从那双鎏金色的视线里,他体会到其中蕴藏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其中充斥着意料之外的震惊与疑惑、被触及柔软之处才产生的内疚和悲伤。 这种目光实在难以言喻,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谷迢就已经重新低头看去,将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收回。 “不是在针对我们。”谷迢说。 “什么?”赛琳回头。 “那些机械人不是在针对我们,它们是过去遗留的影像。” 谷迢详细地重复一遍。 “……并且,它们警惕的是另一个人。” 第262章 第五天(4) 凭着无言的默契,梁绝盯着移开视线的谷迢,近乎马上就意识到没有被他明说的究竟是哪一个名字,为此他的大脑瞬间空白几秒,瞳孔因震惊而剧缩。 那类似近乡情怯的心跳猛捶胸膛,最后具象化为一阵急促跑近的足音。 蹬蹬蹬——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他们站在观众席之间,与上千名观众将视线投向那灯光璀璨的舞台之上、简陋的教堂布景之中。 有“人”站在舞台的正中央,身披干净的黑斗篷,布料上绣着暗纹。它的左手捧着一本诗集,裸露在外的肌肤泛着金属的银光。 它的面部是一个相当先进的显示屏,此刻正定格在一张悲伤的哭脸上,右手背在身后,用不知从哪里下载的播音腔男音,正念诵着一首长诗,这是但丁的《神曲》。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由我进入愁苦之城,由我进入永劫之苦, 由我进入万劫不复的人群中。 …… 在这抑扬顿挫的朗诵声中,彩色花窗美而绚烂,舞台两侧盛放着一大簇一大簇的鸢尾与帝王花,花瓣柔嫩花蕊丰满。它们在如阳光般的灯光中摇曳片刻,须臾间从地板缝隙之间闪出几缕火光,无风自燃,越涨越烈,炙热的、暴烈的大火吞噬花丛,撕扯气浪,原本固定在舞台两侧的幕布被热浪融化,如流油般缓慢地下淌。 终于,有如冰面破裂般清脆的声响从身后传来,那四面八方漫漶的足音终于有了切实的来处,就在玩家们所背对着的方向—— 众人纷纷回头看去,就在大剧院的门口,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真切地裂开几道泛着白荧光的裂缝,喀拉咔嚓的声响持续不断,足音越来越近,裂缝向外扩散,所涵盖的范围不再只是门口,甚至附近一整面偌大的墙壁都被密密麻麻的裂缝所占据。 哒哒—— 最后响起的两声足音仿佛已经近在咫尺,对方腾空跳起,衣袂翻飞之间,众人听到了猎猎破空声,面前的裂缝“啪”地一声,紧闭的门口连同整面坚实的墙壁都被从外用力打破。 来人大声笑着,无数四散的碎片在一瞬间腾空定格,腥寒的冷空气涌进室内,与之一起进入的,除了那道烈焰如火的身影,还有成千上万枚冰凉的飞雪。 除了谷迢和梁绝,在场的所有人对他都是初次见面。 包括谷迢与梁绝,在场的所有人对他的了解都仅剩一点模糊的印象,与其他道听途说拼凑出的轮廓。 所以,在这某种程度上是“初次见面”的第一眼,他们首先看见了男人嚣张肆意的笑颜,他当然在笑,笑声如金石相撞般噌然清脆,在这片惨白的天光与飞雪中造成一场猝不及防的光眩,光中有焚尽一切的火焰,火中有常开不败的花色。 这位擅自闯入者没有被邀请,也没打算补票。于是观众席上的机械人齐齐朝他袭来,挥臂之间,它们的身躯中弹出无数道利刃的冷光。 而耿曙仍然毫不顾忌,继续往前狂奔,他的发顶与肩膀上都落了一层薄雪,在接近火光时飞快融化。 男人的表情仍游刃有余,旋身躲开一道最近的锋刃后,双手撑地扭腰飞起一脚,抡倒周围逼近的敌人,紧接着他再次站起,目光如炬,穿透四周扑上的机械人,落在遥远的舞台最中央。 同时,一根漆黑如玄铁的重棍出现在男人手中,棍风凌冽,与火光在源源不断的银色涌浪之间共舞。 前方,正在熊熊燃烧的舞台上,敬业的念诵者仍然不为所动。 那些战斗、火光,乃至耿曙身影都是一场虚幻的场景,而被打飞击碎的机械人却是真实的。 玩家们必须躲避那些崩向自己的零件与残躯,以免被砸伤,却忽然听到耿曙边跑边仰头大喊: “别再念了,你真的不打算帮忙吗,系统?” 唱词声停顿一瞬,满堂皆惊,所有视线都从耿曙身上抽离,惊涛骇浪般落在舞台中央的“人”身上。 那张哭脸面具反复闪烁几次,最终定格为一张夸张大笑的脸。 谷迢的眉头猛地蹙紧,他端着摄像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放开。 “系统?不,不对……” 而梁绝的脸色与他是如出一辙的凝重,随即又下意识要否认。 “它应该不能变成这样——” 梁绝的话音骤然止住,他回想起在丧尸副本,那只趴在树枝上与自己对话的猫,那只隐匿着行踪为他指引方向的乌鸦,想起那个承诺……于是梁绝咽回了声音,但仍然怀着满腔疑惑。 第433章 “我嘞个去,这怎么回事啊,它不会是我们知道的那个游戏系统吧?”马枫震惊地扭头求解。 西祝章抱胸,敲了敲指尖:“有可能是附身什么的,按理说它算游戏的主人,它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呗。” “比起这个怎么样都好的事,我更在意的是系统对耿曙的态度。”赛琳挑了挑眉,抬手一指。 “他俩关系真是不一般地好啊,你们看。” 说话间,笑脸面具走到舞台边缘伸出手,已经逼近的耿曙唇角又仰起一抹笑,同样抬起手,用力握住那只伸来的手臂,借力翻身登上舞台,与它并肩站在一起,看向台下持续扑来的机械人们。 耿曙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汩汩地流出,他拎着重棍,擦了擦额角的血,不介意地看过去: “反正我不想打了,你应该有办法解决吧?” 笑脸面具不语,将手中的台词本轻飘飘地向前丟掷过去,那些由黑墨印刷的字迹化为蝴蝶振翅飞出,陆续落在机械人身上,如同被浸了水而短路的简易机器般,它们逐渐变得卡顿起来,往两人伸手的动作慢慢停止,眼部亮起的灯光一闪一烁,最终倏地熄灭。 而纸张在半空中分解溃散,融为飘扬的雪花覆盖下来,熄灭了舞台周边的大火。 这场室内雪持续了有一会。 耿曙干脆就地盘腿坐下来,等雪停,看着雪花落了他俩满头满肩,于是指尖点着膝盖,笑着轻念了一句: “……他朝若是同淋雪。” 笑脸面具歪头俯视他,面具上已经变成一个硕大的问号。 耿曙笑了笑没作解释,而是拍拍身边的空位,对它示意:“一起坐啊。” 笑脸面具不动,于是被等得不耐烦的耿曙干脆地一把拉住手腕,被迫顺应着对方的力道坐下。 它将双腿自然地下垂,姿势如教科书般标准,与耿曙相当豪放的坐姿形成鲜明的对比。 “之前你神秘兮兮找我,说通关这个副本之后就会告诉我关于这个游戏的真相。” 耿曙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一头黑发不服帖似的支棱着,发丝之间都夹着数片细碎的雪花。 “……其实我考虑了很久,我认为大部分玩家都还没有准备好。前一批带我过副本的老玩家都死的死、疯的疯,最新一批的玩家甚至还没有成长起来。目前能挑大梁的也就才那么几个,就算放眼到全球,那些外国玩家,我能信任的、我熟悉的也都不多。” 笑脸面具立即变得嘴角平直,眼部被一串省略号取代。 注意到对方的表情变化,耿曙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尚来张扬又明媚,旁观者甚至能从那嘴角弯起的弧度里,看出几分炙热的无所畏惧与意气风发。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一点时间。” 接着,耿曙收敛了笑音,抬眸时眉目锐利,似扑面而来的灼灼大火,结实的指骨轻敲了几下中空的木地板,像在模拟心跳的信号,也像某个起誓前的仪式。 “你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出去,等到那些新人们成长起来,我就再来这里。” 笑脸面具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耿曙正经没几秒,接着身体前倾,换了一个八卦的语气,与系统开始闲聊: “诶,说起来,那你应该也知道新人中有几个比较热门的人物吧?我听他们都说……” “其中那位最厉害的孤狼玩家,有着一双非常漂亮的金色眼睛。” 至此,谷迢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段影像发生的时间原来属于一周目,最初的伊始。 这时的梁绝还是一个新人,而站在周围的队长们彼时都没有进入游戏。 时至今日,就连他自己回想起与梁绝相识之前的那段时光,潜意思里都透着一种极致冰冷的、乏味无情的灰暗。 而男人与系统几句对话的时间里,他们还在按各自人生的轨迹正常行走着,理所当然地认为未来也会像眼前的此时此刻,殊不知再往前走几步,就是猝不及防的转变,是泪与血,是彼此命运的交汇处。 系统没有回答,耿曙又轻笑一声,接着说: “而我家那个小新人,自从图书馆回来之后就在跟我打听他,说在那里偶遇到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在我看来他对谷迢兴趣还挺大的,要是他俩能交个朋友就更好了。” “不过,谷迢肯定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冷漠性子,那小子就这么凑上去不会要吃亏吧。” 笑脸面具冒出一个加载中的圆圈,几秒后它的眼部亮起一道投影似的光,在半空中徐徐舒展开。 一张熟悉的半身照就这样呈现在耿曙眼前,呈现在多年以后历经数次轮回的未来观众眼前。 所有玩家仰着头,在认出那人的瞬间都面露些许意外。 孟一星:“嚯。” 阿尔杰吹了声口哨: “……哇哦,十八岁的小考拉。” 这是一位神情困懒的少年人,穿着黑色无袖背心,反衬得肤色干净而白,优越而冷峻的五官,锁骨深凹,修长的颈颔交线处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臂膀放松,肌肉微微隆起。 尽管此人的身量还介于刚刚步入成年的青涩里,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敢于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力量。 ……就像那双眼睛,金而璀璨,令人联想到鎏金琥珀、香槟金色、丰饶的蜂蜜,甚至是宇宙剧烈爆炸后,混入星云陨于地球,最终经过漫长的地质演变得以形成,珍稀得令人类为之疯狂的黄金。 梁绝伫立在原地,仰头看着那幕投影,眸底掠过一片艳色,呼吸都为之一滞,神情略有失语。 而他还没来得及调整心跳,就见耿曙收起被惊艳到的表情,有些犹疑地开口: “你说梁绝他不会是……见色起意吧?” 周围立刻响起其他人的憋笑声,只有梁绝猝不及防一哽: “队长这种时候在胡说什么啊?” 影像之外,忽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哼笑。 梁绝条件反射望去,声音来源处,单手提着摄影机的谷迢唇角正勾起,抬眼望来时,那双金瞳仍然与投影中的年轻人无异。 他看着表情发窘的梁绝,似乎起了逗弄的心思,无声对他做了个口型:见色起意? 梁绝假装没看懂,移开目光。 而影像中的耿曙休整了一会,独自处理好伤口,握住手边的重棍掂了掂,才沉声开口: “系统。你怎么一直都不跟我说话?” 笑脸面具站在舞台下的阴影里看着他,面部显示屏如错乱般交替更换了几个表情,最终一道被玩家们听惯了的机械合成音从他的身躯中响起: “……耿曙队长,这是本系统第一次拥有人形躯体,它令我感到不适,为此我正在查找其中的bug。目前第五十遍自检已经结束,即将开启第五十一遍——” 随着系统正式开口,原本隐隐压抑在耿曙周身的沉重气场瞬间弥散些许,他挠了挠脸,双眼清澈,满脸茫然,支着棍子思考半天,开口: “什么bug这么难找,实在不行你再换一个身体得了?” “不行,这具身体跟本系统适配度高达97%。” 系统立即更换了一个愤怒的表情,旁边还配了一个惊叹号。 “系统寻找身体很麻烦,请耿曙队长不要乱给建议!” 耿曙立即故作夸张地拍了拍手: “哇这么契合的身体都被你找到了,真厉害——要不你具体说说遇到了什么样的bug?我说不定能帮你解决一下,别闷着嘛,你不跟我说话,我自己也很无聊诶……喂?你有在听吗?喂,小系统?” 系统沉默了半晌,它重新抬脸时面部空白,再也没有任何稍显活泼的表情: “——是你。” “你存在这里,就让本系统感到一种……人类常说的‘痛苦’情绪。” 第263章 不老春 观众席上,谷迢思考了半天无果,干脆看向梁绝,问出所有人都在疑惑着的问题: “当年发生了什么,耿曙是怎么跟系统变成目前这种类似朋友关系的?” 梁绝也拧眉沉思一会,终于从模糊的记忆里拎出了些许印象: “我的记忆不多,当时我第一次进入副本被队长捡走后,偶尔会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一只猫。那会是第一次见,我还问队长——” 于是随着梁绝的讲述,整个影像也有所感应似的,跟着发生了全新的改变。 “耿先生,这个游戏里也有动物玩家吗?” 听到新人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耿曙立即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还没看清就先笑了起来: “嚯,这么敏锐啊新人,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它呢……那不是玩家,你就当是一个特殊npc吧,最好不要随意招惹它,但摸一摸应该也……” 阴影中,正在舔毛的三花猫格外凶狠地剜来一眼。耿曙立即改口:“——也是不可以的!” 第434章 梁绝刚伸出手准备逗弄的动作一顿:“啊?” 耿曙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口胡诌:“这只猫叫小渡,是不是很合适?” “小渡?” 梁绝一脸诧异,对此明显还有很多疑问,但耿曙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扯个借口把人打发走: “好了,刚从副本里出来有七天休息时间,明天来万象汇合,我给你详细讲游戏的基本规则,现在你先去休息吧,我叫个能信任的人陪你逛逛也可以,你怎么想?” 刚经历人生中第一场巨变的年轻人脸色仍然苍白,他深吸一口气,摸了一下在副本内受伤的部位,觉得隐约还能嗅到鼻腔深处的浓烈血腥味。 耿曙也不催,双手插进兜里等他考虑好。 梁绝静静思考了一会,随即下定决心,看向等待回答的耿曙,眉宇间甚至萦绕着几分未散尽的天真学生气,但那双棕瞳澄澈不失坚韧,充斥着一种在历经惊惧后,越挫越勇的气质。 只要看见他,就会开始期待这位新人真正成熟独立起来的模样,甚至隐约能窥见在此之后,更多更多成长起来的新人玩家们的影子。 而此刻,年轻的新人站直了身子,向耿曙认真道谢:“那麻烦耿先生了。” 男人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爽朗得像火焰般的笑。为了某个近在咫尺的期待,所以他不介意为其护航一段路: “叫先生也太见外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样吧,以后你干脆就喊我队长吧。” 年轻人也毫不扭捏地改口:“好的,耿曙队长。” 喊来自己的队友带梁绝去熟悉游戏环境,耿曙自己则在角落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柔软的毛: “你怎么在这,系统?” 【本系统去处理了一批旧副本,新的s级副本即将降临。】 系统猫说。 【那批旧玩家的存量也已经不多,预计会补充一批新人玩家进入。现在是系统休息时间。】 系统猫抬起头,看见耿曙阴沉至极的脸色,于是问: 【你在难过吗?】 【你是第一个让本系统愿意分享关于副本情报与游戏信息的玩家,而在你们人类的概念里,“第一”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感情符号,我愿意把它的位置给你,你为什么难过?】 耿曙眼神复杂地凝视着系统,好一会才说:“……只要是人都会觉得难过,以及……愤怒吧。” 系统分析不出眼前人目光里的含义,但总觉得莫名熟悉。 而影像之外的旁观者则立即读懂了男人望向镜头的神情,并产生与之同感的情绪——那眸光中不断翻涌着的是恐惧、憎恨与无能为力的悲哀。 但接着,耿曙调整好表情,跟没事人似的一把将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诶说起来,你怎么老是变成猫?因为我提起过现实里喜欢猫吗?” 系统任由他搓揉一会,最后忍无可忍,干脆流出男人的怀抱,骂骂咧咧地站在两米处的墙顶上,蹲踞好俯视而下。 【这是原因之一。其次本系统尝试过很多次,发现我可以变成任意一个物体,却始终无法变成人类,哪怕经过试验后也是如此。】 系统说。 “什么试验?”耿曙仰着头,“你去下载了人体结构图解?” 【本系统随意挑选了几个玩家,在清洗干净之后试图将他们意识转换为系统的,可惜大部分人大脑被损坏之后就已经无法使用,那些尝试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系统猫捋了捋自己纤细透明的胡须。 【对此,我深深地感到遗憾。】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墙壁下方突兀传来一声震天巨响,耿曙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愤怒,轰然踹翻了一旁的露天桌椅,背对着调整剧烈起伏的呼吸。 系统不解地歪了歪脑袋:【玩家耿曙,你为什么生气?】 “……别再这样做了。” 良久的沉默后,耿曙没有回头,只是喘着粗气,哑声开口。 “如果你想当人,我会陪你找到更合适的躯体,这破游戏的副本这么多……只要从里面找就一定能找到,npc也行,副本boss也行。” “只是求你、求你答应我,以后别再对任何一位玩家下手了。” 系统注视男人一会,最终上下一点头: 【好。】 影像在此再次暂告一段落。 其余人在安静下来的黑暗里重新收敛起各自的情绪,互相对视一眼,然后—— “靠!”x9。 孟一星被恶心得直翻白眼。 东枝贺与西祝章并排口吐芬芳。 马枫:“他妈的……” 陆燕:“啧……居然真想当人?可别恶心我了。” 阿尔杰:“怎么办,这玩笑根本笑不出来啊,你们怎么看?” hd:“……” 米哈伊尔:“嘁。” 赛琳:“后面还有吗?” 这句询问没有回应。 队长们纷纷看向已经沉默很久的另外两人,影像放映的光落在他们各自沉思的脸上,勾勒出表面平静,实则思绪暗流翻涌的侧脸。 ——原来许多秘密、过往、未尽之言的颜色都是幻象投射出的流光溢彩。 而意识到周围变得寂静下来,两人才猛地回神。 梁绝茫然地转头看来,丝毫没有掩饰自己走神的打算:“抱歉,你们刚刚说什么?” “看来有人比我们都投入。” 赛琳说着笑了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还没有结束。” 谷迢瞥了一眼仍在运行的摄影机,继续说: “只是目前看来,幻象里的时间流速要快很多,我觉得很快就能看完了。” 正如谷迢所言,之后的影像开头是一片空空茫茫的白色,只有耿曙披着显眼的红外套,独自蹲在镜头最中央,他笑着摸了摸蹭着自己的三花猫,随后起身跨过它,往前走。 猫跟在身后亦步亦趋,却距离男人越来越远。 至此,影像仿佛成了一个人片段式的回忆,被截取在游戏中印象最深刻最难忘的瞬间供人观赏,走过春花夏雨秋月冬雪。于是,众人在这些瞬间里看完了耿曙在游戏中如此简单的一生。 那些被怪物追逐时的狼狈姿态、战斗、与在路途中所目睹的风景,生死一线的倒计时中按下正确答案的欢呼与后怕,几位玩家们并肩搂在一起时的笑颜,独自抱着尸体时的哭嚎与血泪…… 后来哪次副本中有万丈高楼平地起,玩家们初入时误以为这里是人类曾臆想过的超未来景象,空中公路悬停着几辆磁浮车,红灯停绿灯行。夜空中下起一场酸雨,雨声持久不歇,涣散的霓虹灯光溶解在地面上的水洼中。 耿曙穿着透明雨衣走在街边,那些流浪的人、归家的人、居无定所的人、来自异乡的人都汇聚于这条漫长的街道中。 道路尽头有歌声传来。街头艺人是一位人造人,一身青衣戏伶的装扮,涂着粉面挽起水袖,唱那些从千年东方古国流传下来的诗词,唱着念去去千里烟波,唱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唱着好去莫回头、人生长恨水长东,唱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耿曙目不斜视,从一切事物身边经过…… 直到最后,所有鼎沸的声音都被抽离了音轨,所有绮丽的景象都被抽去了颜色。 只剩一座昏暗酒馆里的灯光错落,耿曙探过身子,笑着打断玩家们对于某个知名人士的讨论。 在他的侧后方,梁绝端起加满冰块的酒杯,犹豫着喝了一小口,却被涌上来的苦涩呛得直吐舌头。 而无人注意到的阴影角落里,谷迢拉起兜帽,循声投来冷漠的一瞥,伸了个懒腰后重新趴回桌子上。 这是三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同一场景中如此短暂的相聚,他们都潜意识认为未来还会有更正式的见面,更多的时间,却无法看到早已标明前路的宿命。 “……过几天我要去一个副本。你们不能再跟我一起了。” 耿曙双手插兜,边走边开口,语气轻松地像即将开始一次普通的远行。 “我看回来能不能给你们带点伴手礼之类的。” 梁绝已经习惯了队长的怪话,索性无视最后这句,略带担忧地问:“队长你自己吗?那请一定要注意安全。” “哦对了,之前我跟谷迢路上偶遇,简单聊了几句。” 耿曙忽然想起来,“于是我发现传言果然都是狗屁,谷迢的脾气其实还不错,等有机会,你可以找他组队试试看。” 梁绝愣了愣,莫名有些紧张地追问:“他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我就直说我队友对他有兴趣,问他有没有什么想法。然后他让我滚。” 耿曙迟钝地挠了挠脸。 梁绝语塞半天:“……这算脾气不错吗?队长你会不会是表达有误?” “可是他没动手诶!” 耿曙说着,结结实实地搂住梁绝的肩膀,语重心长地笑道。 第435章 “小朋友,如果不主动一点的话,你们两个之间可是什么变化、什么故事都不会发生的。还没有开始就先设想好了结局的话,那人活得可太无趣了。所以我的意思是——万一呢?说不定你们能互相影响呢?说不定你们会很合得来呢?” 梁绝若有所思,随后又听见耿曙没忍住漏出一声坏笑: “而且那小子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我也挺期待到时候跟你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 没忍住翻了队长一个白眼后,梁绝的余光瞥见并肩走着的那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就陪你到这里吧。” 耿曙停在分岔口,对望过来的梁绝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明媚爽朗,却有着与以往不同的轻松洒脱。 “——我得去赴另一位的约了。” 影像之中的两人一如往常般互相道别,各自转身离去。 耿曙进入第七天副本,陪伴他的是一个与系统契合度极高的人造人躯体。他们一同躲过机械人的追杀,互相讨论着电影与音乐,最后在大剧院前濒临分道扬镳。 听完系统的话,耿曙陷入沉默,他的眉心紧蹙,那一双漆黑的瞳孔透过淅淋的雪光凝视着它,半晌后,男人开口: “跟我产生联系,一直都让你对此感到痛苦吗?” “不对,” 系统顿了顿,又紊乱地重新组词。 “一直痛苦着的那个人是你。” 系统突然噤声片刻,接着又补充道: “而我一直都不会有感情,这是你们人类、有机生物体才拥有的特权。你无法改变我,耿曙队长。” 空白的面具无法传达任何情绪,又或许一个没有灵魂的智能体自诞生那刻,即无法领悟到究竟何为情感。于是系统不再出声,转身走入剧院深处的阴影里。 耿曙也没有试图追上去,他站在原地将棍端搭到肩膀上,长久地凝视着对方消失的背影,室内雪已停,正缓慢地融化。气温低冷,男人长长吁出一口飘渺的白雾。 他想起以往与系统发生过的那些交谈,突然打了个冷战,企图忽略那从心底逐渐蔓延上来的,试图改变些什么,最终却发现无能为力的悲意。 再回头看,那灿烂蓬簇的花丛早已枯萎在冷火与沸雪之中。 春早已老了。 耿曙忽然第一次感到极深极深、深入骨髓的疲惫。 …… 观众席上,梁绝垂睫掩去眸底的悲伤,后知后觉地自语: “——原来队长赴的是这个约。” 谷迢的视线一刻不移,见状忍不住低声念:“梁绝。” 回应他的是梁绝抬眸时露出的微笑: ”没事,我还好。” “我靠!我感觉我猜到了一点。” 背后的椅子被人猛地一捶,东枝贺满脸震惊和不可思议地探出半个身子,对其他人说。 “你们说,耿曙要跟系统打好关系的原因,是不是想改变系统等到时候找一个突破口好打感情牌动摇它?” 孟一星:“虽然这个想法有点天真,但……” hd:“但是最后他死了。” 西祝章搭腔:“对,耿曙队长的死亡就说明这条路走不通,我觉得肯定是系统杀了他,就算不是亲自动手,那也是间接动手。” 米哈伊尔:“所以还是直接拆了它比较方便。” 陆燕单手支着下巴沉默不语。 阿尔杰搓了搓掌心,有些跃跃欲试:“但想想如果真是这样会很有趣诶,当着系统的面提起耿曙队长,会不会很好玩?” 马枫双手合十:“这么着吧阿尔杰,哥求你一件事,要作死之前,记得提前喊一声,方便我们跑远点好替你收尸。” “嘶……但是阿尔杰这么一说。” 赛琳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梁绝。 “梁小队,你之前说关于耿曙的记忆被抹去,会不会就是系统干的?” 梁绝兀自沉默,面色复杂地抬起头,看向重新播放起的下一段影像,搭在扶手的手背悄然覆上一股温暖的温度。 他转过头,见谷迢眸色幽深,瞳底落着一点担忧的神色,很显然他已经猜出了接下来的结局为何,不、不止是他,所有人都猜出了耿曙接下来的结局。死人的血早已凉透,覆满厚重的尘锈,那些蒙在迷雾里的过往却仍如幽灵般游荡,尚未尘埃落定。 谷迢知道梁绝也明白,但仍然说:“如果不想看,我们就关掉它。” 留意到他面上毫不遮掩的关切,梁绝展颜一笑,反握住谷迢的手,与他十指相交,感受到那血管的搏动,进而宽慰道: “不用担心。我更想见证到最后。” 随着他们眼前的光线再度亮起,短暂的中场休息宣告结束。 天空是亮澄澄的蓝,如此辽阔,如此无垠,深吸一口气,是心旷神怡的味道。半空中冷风过境,吹起头顶七彩的经幡。经幡所笼罩的范围大得可怕,从视野一段延续到看不到尽头的另一端。这七种颜色代表尽世间一切,而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代表着祈祷万物一遍。 再不远处是各个国家不同风格的代表建筑,它们如同被具象化的世界,围着经幡供绕而立。 玩家们被虚幻了身形,站在坚硬的白砖地面上四顾着,熟悉忽然陌生的环境。 道路两侧沿立着无数个半人高的镀金佛像,佛陀掐起手诀,坐立于莲台,神情冷而悲悯。 而道路尽头立着一个巨大的灯球,侧边放置着一台显示屏,屏幕被人砸出一道巨大的裂缝,花屏像定格的油彩。以灯球为圆心,周围直径巨大的空地上堆叠着机械人报废的残骸,最高处已经顶过经幡,成为一座人造矮山。 影像请了个好剪辑师,它留足悬念,摒弃那些冗杂的前因后果,决定直接带领众人看向耿曙最后的终结。 谷迢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极其眼熟,紧绷起的肌肉记忆标志着他曾来过这里。 他收回环顾的视线,视线越过前方,跨过几级宽台阶,定格在那静谧的灯球下,显示屏旁。 耿曙仍旧独自一人坐着,精疲力竭,浑身浴血,额前支棱的黑发已经颓丧地耷拉下来,而他仔细倾听,仍有一波新的敌人正在朝此赶来。 “……哈。” 耿曙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我赌输了,事到如今,你仍然不想出来见我吗?” 矮山中,有一道本应死去的躯体动弹一瞬,屈膝,抬臂,挺腰,将卡住的头颅从尸堆中拔了几下,只听见一声刺耳的呲啦断裂声,伴随着飘落的电花,失去头颅的人造人从尸山中赤.裸走下,站在耿曙面前。 “耿曙队长。”系统说,“我不会代你转达遗言。你的闯关即将失败,可惜只差一点,你还是与真相失之交臂。” “我只是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在阴沟里翻船。” 耿曙咬牙撑坐起身,哪怕他尽量减轻了动作,身下的血泊仍然不断扩大,映出两人对峙着的倒影,泛起阵阵涟漪。 耿曙盯着无喉者,沉默良久,忽然问出一个令在场人都感到震惊的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替代了系统的?” 无喉者没有回话。 耿曙的神色一瞬间却如肆意少年般神采飞扬,他扬起沾血的眉眼,笑着屈指弹起一枚沾血染成红色的硬币,又将它接在手心:“你说我与真相失之交臂,但要我说——” “我已经身处真相之中。” 耿曙的脸色惨白,对面前的无喉者彬彬有礼一颔首,如致敬、更如挑衅: “不知道怎么称呼你,你是第七天的终极boss、还是流亡游戏的第二掌控者?” 无喉者保持着沉默是金,抬起扭曲且不规则的右手臂,只见一道白光覆盖而下,散去后已经变成了一把白色手.枪。 “我不在乎你知道了多少,毕竟你已注定无法离开这个副本。” 耿曙注视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扬了扬唇角:“那好歹让我说完嘛,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这位boss大人,在场的我们三个人都曾犯过一个共同的错误,我认为是嫉妒,你们认为是什么?” 而回答他的只有响彻天地的枪声。不止一声。 “砰!” 风都不敢停留,次次卖力地吹动经幡为之祈祷。 “砰砰!” 静谧的灯球倏忽在枪声中启动,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光波,风中燃起檀香和苦艾的味道,一众象牙白的神像雕塑头戴橄榄叶花环,放飞无数只白鸽;金色的佛陀合目跌坐,壁画里起舞的仙人长袖如水波,三千婆娑,似长梦中的斑斓五彩。 “砰砰砰——!” 原本被砸烂的显示屏重新亮起,里面持续放映着一部关于生命的纪录片,一颗种子深埋地底,经过水的滋润后破土而出,阳光下嫩绿的芽苗茁壮成长;而金黄色的草原中群狮逐鹿,牛羚渡河;高原山间覆雪皑皑,狼嚎虎啸,鹿鸣呦呦;辽阔的海底幽静而寒冷,巨大的鲸鱼从上空掠过,珊瑚丛的礁石下,章鱼伸展触足,惊起躲避其中的鱼群…… 第436章 再此之外,属于人类新生的第一声心跳诞生于母亲温暖的子宫。 风盘旋着,呼啸着被拉远。 耿曙仰面躺在了冰凉的大地上,面前是高而遥远的彩色经幡。 剧痛中鲜血不断席卷走他的生机,令他一瞬间想起了很多——现实世界里的家人、游戏世界中的朋友们,那些逝去的和仍鲜活的人们并肩站在一起对他伸出手,占据视野最后的只剩太阳耀眼的光华。 但最终,男人仍然边咳血边笑,他抬起手,不知对谁的影子低低地重复一句: “……只要你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 可是人生…… 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第264章 祝你永不坠落 摄影机灯光闪烁几下,电量耗尽已关机。 在它的镜头暗淡下来的同时,耿曙彻底合眼长眠。 一刹那,随风飘荡的经幡、忽然开始落下的大雪、安静的神佛、闪烁的灯球顷刻化为飞沙散落,向下汇聚成一股流水般的金黄,最后凝实成两枚光滑的硬币接连坠地,于无声处发出清脆的铿锵。 一只干净的手从阴影中伸出,将其逐个拾起。 观众之一的东枝贺发表感言:“……看完这些影像,我有老多问题想问了。” 其他人纷纷表示同感。 马枫伸了个懒腰:“谁不是呢……但我现在已经撑不住了,通宵会老得很快啊懂不懂。” 陆燕揉着额角:“我也是,问题有很多,但是一时半会理不出思绪。” 而谷迢直起身,将摄影机随手放在空座椅上,转身张开手掌,问还在信息冲击中没缓过神来的其他人: “今天的电话谁拨?” 赛琳恍惚回神,伸手:“我。” 孟一星抹了一把脸,表情惆怅:“也给我一个。” 梁绝预估了一下时间,抬头看向被炸塌的天花板,夜幕已经淡去,东边迎来一抹黎明的曦光。 他观察到众人疲倦的脸色,于是关切地问:“现在打吗?要不要休息一会?” 孟一星掀起眼皮,忍住打哈欠的欲望:“我们都通宵了,也不差这打一顿电话的功夫。” 赛琳耸了耸肩,又看向谷迢和梁绝,含笑的眸里充满一种诡异的慈爱: “没事,如果你们两个累了的话,可以先休息一会。” 在众人诡异的目光中,梁绝陷入一种难以启齿的沉默。他忽然觉得队长们在看完录像之后,对谷迢和自己都产生了什么微妙的滤镜。 而他身边的谷迢对这些目光接受良好,挨个递完硬币后,就如流体般迫不及待地坐下来,背靠柔软的椅背,单手虚握拳,轻抵在脑侧,双眼半阖: “……那我先睡会。” 阿尔杰在旁边坐下,默默对其他人招了招手:“老实讲,我现在还不想看见电话亭。反正如果你们打电话进了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就祈祷吧。” “就之前那些东西难道还不够莫名其妙吗?” 孟一星无奈地嘟囔一句,转而看向赛琳示意。 “女士优先?” “没问题。”赛琳挑了挑眉,“我也很好奇会从电话里听到谁的声音。”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大剧院,踏着来自东方的晨辉。电话亭仍然静立在不远处,整条街道都被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远处的楼宇高而遥远,如虚幻的海市蛰楼。 赛琳将硬币抵近投币口的同时,一抹灿烂的晨光透过玻璃的折射,恰巧落在她指尖。 咚。 一声硬币沉底的轻响,赛琳静静等了一会,听到对面在吵嚷的背景音中接起了电话,声音年轻而活泼:“嗨!” 女人忍不住微微一笑:“嗨。” 以面前的座机为分界线,当景色穿过它时已然换了天地。 彼时更年轻的赛琳刚从m记推门而出,她手上拿着一杯焦糖圣代,上面撒着燕麦碎,大学室友们都比她慢了几拍,正收拾着东西往门口汇合。 赛琳站在门口接起电话,听到对面响起性感又磁性的女声,于是疑惑地问: “——你的声音有些耳熟,但我好像没有保存过你的号码?” “你不妨把我当成一个来自世界的小彩蛋?” 赛琳托着拿话筒的手肘,肩膀抵在厅身上,低声笑着,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玩笑。 “——我是未来几年之后的你自己。” “哇哦。” 她听见年轻的自己佯装惊讶地感慨一声。 “未来的人真的发明出时光机了吗?难道你是来提醒我要做什么才能暴富的福音?不如先告诉我,未来我的家人都怎么样了?” “当然,在我所知道的那段时间里,他们都很好。”赛琳笑着说,“至于你的第一个问题,这不是时光机,你就当……” 她顿了顿,如同忽然了悟什么般表情明晰。 “就当这是大型游戏给我们彼此的彩蛋吧。” 年轻的赛琳看向街头的天空,这是法国难得的一次大晴天: “……那未来我过得还好吗?” “嗯……我该怎么回答你呢?” 赛琳与她动作同步,转头看向正在电话亭外守着的其他人。 “你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失去很多人——但我想,我们都在尽力往正确的道路前进。而能够保持‘正确’,本来就非常难得了。” 挂断电话后,赛琳看到厅外变成了圣礼拜堂的内景,那无论看多少次都感到摄人心魄的礼堂里,仰头四面都是玫瑰粉色的绮丽天窗,15面彩窗绘制出上千个人类历史的故事,哥特式风格的棱角像蝙蝠羽翼,看久了容易产生一种对于艺术品的眩晕。 紧接着一声巨响,静寂的天窗倏忽爆裂,碎片向内四溅,如同舞台布景遭到损坏露出仓促的内里。 赛琳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眯眸看去,黑暗的天顶如雷雨倾泻般淌下无数条细密的蓝绿数据流,只有一个披着红外套的“人”背对着她,站在远处,直面轰然而下的数据流雨。 极致的黑暗、极致的红色、极致的蓝绿噌然对撞! 具象化的数据流碎成无数个零散的数字和字母,雨滴般砸落在地,汹涌的气浪如风暴般肆虐而来,扑面吹得赛琳踉跄后退,想要喊出什么也像被掷入真空中无法发声。 红外套似乎察觉到了闯入者,缓缓偏头,无形的视线瞟来一眼,最后轻描淡写地一挥手,赛琳有那么一瞬间看清了祂的侧脸,表情震惊又充满疑惑: “你——” 下一秒,倏而风停雨止,破碎的礼堂、对撞的色彩与脚下的地面如同被合起来的书页般折叠归纳,从瞳孔中央拉远到最后消失。 赛琳顺应后坐力向后倒去,电话亭的玻璃牢稳地接住了她。 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视野里都是金星,大脑在沸腾,鼻腔发热,有什么从中涌下,她忍不住低头用手背一抹,才意识到是血。 混乱中电话亭门口被人猛地从外拉开,有人大喊着她的名字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情况之后,干脆把她横抱出去安置在空地上。 “跟阿尔杰一样的症状。” 孟一星把人放好之后直起身,脸色严峻。 “估计也碰上了。” “我其实……还好!梁小队呢……¥#@%*……” 赛琳强撑着要坐起来,视线却莫名往围过来的人脸上逡巡着。 她整个人意识模糊,最后对梁绝一伸手,凭借着刚刚惊鸿一瞥的印象,在众人满腹疑惑的注视下,含糊不清道。 “你你……你瞒了我们这么久……跟我们说句实话……” 这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顺着赛琳的指尖,聚焦到最中央脸色诧异的梁绝身上,接着听见赛琳堪称胡言乱语的询问: “你跟谷迢……哪个能生?” 梁绝:? 小队长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同时,他又有些疑惑地问: “你看见什么了,赛琳?” “这还听不明白吗梁队!” 西祝章看热闹不嫌事大,兴致勃勃地搓手道。 “赛琳看见你俩有孩子了!太牛逼了,整个人类、不对,生物学的重大突破就在你俩身上了——太可惜了,马枫怎么偏偏这时候睡觉去了呢?” 梁绝尚来温和的表情变得空白,不知道脑补了什么惊天骇俗的场面,看起来比任何人更不可置信: “我俩、我俩都不能生啊!压根没有这种构造我们生什么啊!就算我……不对,最重要的是赛琳队长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啊?” 赛琳无法回答他,在不管不顾地丢完炸弹之后,就已然陷入了安详的昏迷。 东枝贺一拍巴掌:“得,完犊子,又傻了一个。”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米哈伊尔干脆抱起赛琳: “我把她安置回大剧院,那里比较安全。” 陆燕帮赛琳擦去脸上的血,又狐疑地看了一眼陷入沉默的梁绝: 第437章 “你最好别又瞒着我们什么事情,梁绝。” 梁绝回以一声同样迷茫的苦笑,举了举双手表示投降,话音也有些迟疑:“这个我真的不清楚,或许我可以问问谷迢……?” 东枝贺忍不住插嘴: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就很像妻子要去问丈夫这个突然出现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吗。” 很显然,之前赛琳的话还是给众人的理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还没反应过来的梁绝焦躁地把头发往后捋,因为被东队的胡言乱语所影响到,也开始怀疑自我。 他正斟酌着回头该怎么用不是很怪的语气跟谷迢聊这个话题时,又听见旁边西祝章跟东枝贺的对话。 西祝章:“他居然没反驳‘妻子’这个词!” 东枝贺:“我就说我没看错谷迢。” 梁绝:…… 他隐忍道:“……我听见了。” 旁边的hd实在听不下去,于是轻咳一声,偏过脸看向他们,表情略显无奈: “……我觉得,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要等赛琳队长醒了再问比较好,不排除她看见了幻觉被误导的可能。” 而一墙之隔的剧院内,正在闭眼休憩的谷迢似乎对外面这群人的话题有所感应,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鼻尖,忽然嗅到前方飘来一股花香。 “……” 谷迢疲倦地掀开眼。 “没有正经事就别打扰我睡觉。” “你错过了一出好戏。”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谷迢听不懂的幸灾乐祸。 “不过你大概很快就知道了。” 谷迢姿势都懒得变,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舞台上,两侧的鸢尾和帝王花盛开得堪比春天热烈,它们的花瓣流淌着光华,而最中央正在出演的剧目是——《伊卡洛斯》。 无面容的机械人被翅膀吊在半空中,笨拙地摆动四肢,布景缓缓一侧升起由橙色和黄色布料缝制的太阳,另一侧落下一枚雪白与灰烬色组合而成的月亮。 红衣的声音从后排传来:“伊卡洛斯,我们都曾这样称呼过你,喜欢吗?” 谷迢懒散道:“一般。” 红衣笑了笑:“但我喜欢这个故事,无论如何,它都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 在祂的声音里,伊卡洛斯被操纵着飞向月亮,他扑打着翅膀向前伸出手,奈何月色高悬,触不可及。 “伊卡洛斯如果飞向月亮,那他不会坠落,也不会死亡,但代价是永远都碰不到月亮,永远追逐着它的影子。” “但是最后……” 悬挂着月亮的丝线一根根断开,崩裂声清脆刺耳,直至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线也彻底断开,那轮圆月直直砸向舞台,碎成千片万片,融为波涛壮阔的深蓝色海面。 月亮的破碎使得巨响令整个剧院都震了一下,像极了贯穿脑侧的枪声。谷迢捏紧椅子的扶手顶端,片刻后又放开。 “月亮碎在他的眼前——于是他也跟着坠落,在轮回中开启了新的旅程。” 红衣挥了挥手。 一枚崭新的月亮从幕顶垂落,出现在海面上。 “新的故事中,伊卡洛斯再次奔向月亮,但这次……” 月亮原本静谧的光辉被逐渐侵染,无法被洗涤的暗色覆盖而下,黑色的条纹将它彻底笼罩住,并在周围伸出形同触手般的光线。 “月亮变成了另一副模样,不再是那轮最初你愿意追逐的月亮,它被入侵、被替换,成了他人的忒修斯之船,成了一轮全新而陌生的月亮。所以伊卡洛斯不再追逐,而是用尽全力抓住它,途中那双用蜡做的翅膀彻底破碎,于是他拉着月亮一起坠落,向着大海。这是第三次结局。” 红衣的声音徐徐道来,如同在念哄睡儿童的童话。 “不过——在第四次的故事开始之前,我们可以先讲讲真正的伊卡洛斯。” 红衣忽然说了一句: “轮回还没开始的时候,曾有人用赞赏的语气评价你,你听说过吗?那个人说你就像一轮冰冷的金太阳。” 谷迢的姿势没动,更没有回话,只是原本洋溢着懒散与困倦的气场一敛而尽,他的唇角紧抿,整个人的神情落在阴影中,变得压抑而严肃。 没得到回答,红衣笑了笑,敲起一个响指: “那我们看看不加任何更改,真正的伊卡洛斯的故事吧。” 舞台上,伊卡洛斯重新站起,而这次故事不再添加任何隐喻,仅是用蜡和羽毛制成的翅膀重新出现在他的背上,他再次双脚腾空,在海面上飞翔。 在飞向西西里岛的途中,他仰头看见了那轮美丽的太阳,不由为之心动,便头也不回地向它飞去。 观众席之中,红衣问了谷迢一个问题: “神话里,伊卡洛斯明明拥有了一双离开克里特岛的翅膀,克服了重力与引力,只需要继续飞就能抵达他的目标,那为什么明知翅膀会融化,还要往太阳飞翔?” 无数个能够深度解读的答案在谷迢的脑海中浮现,最终那些回答都太无聊,被他兴致缺缺地摆手,将它们尽数挥去,只说出一句: “……我不知道。但剥去神话的外衣,这本来就是由人写下的故事,太阳代表了大自然的权威,人类只是想征服它,仅此而已。” 谷迢放下撑在脑侧的手,重新坐正。 “而阅读者的视角却可以衍生出无数解读,可以是伊卡洛斯,可以是太阳或月亮、翅膀和大海,甚至是阅读者本身。不管怎么解读,都会衍生出各种不同版本的答案。” 伊卡洛斯的翅膀在太阳光辉中融化,他尽力伸出指尖,最终只能不甘地往海面坠落。 红衣:“是吗?我觉得那位伊卡洛斯爱上了那颗冰冷的太阳,直到他坠落,才得到太阳怜悯般的一瞥。” 谷迢耷拉着眼皮,决定将敷衍贯彻到底:“嗯,你说是就是吧。” 见状,红衣也不恼,而是饶有兴味地问:“那你的看法是什么?” 谷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我的看法是——你们三个总是喜欢用隐喻来暗示一个人的未来或一个故事的结局,就这么喜欢故弄玄虚?” 红衣故作伤心道:“这可冤枉我了,你是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之前被你放进摄影机里,被我们看到的关于耿曙的影像不是真实发生的,起码不完全真实,有些地方被你更改、扭曲了——这是一部被你杜撰出的故事。” 谷迢注视着前方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沉声道。 “毕竟他进入第七天的时候,绝对不会是孤身一人。但直到最后,每个进入此副本的玩家们都没能出来。” 红衣:“但我能保证这个故事绝对诚实。” 没等他的尾音消散,就被谷迢的话紧紧逼压上来: “诚实?我只看到了满屏要溢出来的后悔,以及对一个已死之人的追忆。” 空气骤然静默。 谷迢注视着伊卡洛斯再次坠落,满腹攻击欲化为汹涌的海面。 “……就像我说的那样,你们都很喜欢隐喻一个故事,刚刚的影像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隐喻和暗示,你在暗示我们系统与耿曙的关系,在暗示他是动摇系统的突破口。” 伊卡洛斯一次次坠落,又一次次飞起去追逐太阳。 “但如果真的这么简单,我们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耿曙从去世到现在,已经过去六年了,这六年之间它根本就没有任何一点……” 谷迢一边回忆一边说着,忽然脑海中被疏通了某个关窍,如意识到什么般猛地顿住,同时听见身后传来红衣笑意吟吟的声音。 ——现在你还觉得我不够诚实吗? 舞台上,伊卡洛斯不知是第几次坠落,再飞起时,太阳已经变成了月亮,它弯成一轮弧形,光辉如雪,足以令翅膀永不融化。 “……原来如此。” 谷迢面上带着了然之色,略微一抬头,“我会去找找看的,不、或许本身就不需要我主动去找。你还能拖多少天?” “拖到第六天吧。”红衣说,“你的碎片还差一个。” 谷迢的左手掌心扶上胸口的红色硬币,感受着它的轮廓:“差不多可以。” 红衣:“所以——你要去追逐自己的月亮了吗,伊卡洛斯?” “不。属于我的月亮,我已经得到了。” 谷迢靠进椅背,在涣散的光中缓缓闭上眼。 “时至今日,我回溯整个游戏的目的,仍然是因为我欠了所有人一份巨大的人情,以及,我还要带着梁绝一起回到我们的现实世界——这才是我的西西里岛终点。” “所以,在千千万万个的伊卡洛斯里,我一定会是永不偏离航线的那一个。” 第265章 第五天(5) 灵魂抵在梦境边缘,抬手触碰到现实的门扉。 重新回归的视野处于朦胧光线之中,因为保持一个姿势过久导致压在脑侧的手腕逐渐发麻发僵,那块区域开始彰显平日近乎于零的存在感。 第438章 谷迢轻微皱起眉心,听到有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便勉强掀开一丝眼缝,看见米哈伊尔横抱着赛琳从他面前走过,末了不忘投来深沉的一瞥,眼神里包含了许多欲言又止的诡异情绪。 谷迢:……? 但还是有更重要的引起他的注意,谷迢放下手,揉着手腕站起身,低声道: “赛琳也遇到了?” “嗯。” 米哈伊尔把人靠在椅子上,转头目光复杂,“她昏迷之前说……”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听对方起了个头就没有下文,于是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男人此刻摸着下巴,唇瓣开合几次,最后用食指抵住紧抿的嘴角: “嗯……” 谷迢也不催,只是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默默盯着米哈伊尔看。 两个人沉默了近一分钟。 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上风,米哈伊尔酝酿好了情绪,下定决心般放下手,看向谷迢,尽可能平静地问: “——你跟梁绝有孩子吗?” 谷迢:。 他的大脑放空成一片火山爆发、宇宙爆炸的图景,思维跟着默默升华了一瞬。 谷迢:“……您认真问的?” 米哈伊尔:“嗯。” 谷迢:“……您不觉得这个问题非常荒谬吗。” 米哈伊尔亲眼见识到了谷迢用脸骂人的绝顶功夫。 对方表情平静,虽然用词极度礼貌,但整个挺秀的五官与干净的面皮所传达出的意思就是“外面的空气里绝对有一种病毒把你们都传染成了傻逼”。 于是他立即假装没听见,转头就走。 谷迢也跟着他出去,剧院外的天气晴朗而温和,肌肤像是被浸泡在温开水里般舒适,不知从何飘来的几枚枯黄枫叶,持续落在街边,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孟一星已经进入电话亭内,周围是其他人以及梁绝,在听到脚步声时,他们纷纷投来视线,更多落在跟着走出来的谷迢身上。 梁绝站在挥洒过来的晨辉中,侧过身子刚拧开一瓶水要喝,见到他时放下水瓶,笑着打招呼,仿佛这真的是一个普通的清晨: “早上好,睡得怎么样?” “早,还行。” 谷迢打着哈欠走近,“赛琳发生了什么?” 梁绝顿了顿,谷迢用余光留意着,观察到他不太自然地伸出舌尖抿了抿嘴唇,表情还算冷静,只是有些莫名的尴尬: “不清楚,不过按我的理解应该是她看到了跟我们样貌相似的……东西。” 谷迢表情同样淡定,双手抱胸,似乎没对这件事上心:“是么。那等她醒过来就知道了。” 于是梁绝稍微放心下来,将瓶口凑近嘴边喝了一口。 接着,谷迢也终于捋明白梦里那个红衣一开始到底在笑什么,但他还是决定告队友的状: “——刚刚米哈伊尔问咱俩有没有孩子,我还以为他大白天在说梦话。” 两声咳嗽立即从分别不同的方向响起—— 被暗戳戳怼做白日梦的极夜队长撇过脸,姿态狼狈地再次挪远了几步。 近处,梁绝被惊得猝不及防呛一口水,他咳嗽着拧上水瓶,转脸就看到谷迢略带笑意的眼,被恶作剧到的羞恼使他将水瓶一巴掌拍到谷迢胸口上: “不喝了!” 谷迢将下落的水瓶牢稳地接在掌心,反手拽住作势要走的梁绝,一用力将人半搂进怀里: “别走,趁你家长在打电话,先抱一会。” “什么家长——哦,你说孟队。” 梁绝任由他从背后紧拥着,手心下意识搭上谷迢的小臂,表情从诧异转瞬变为明悟的笑: “噗哈哈哈……你怎么老怼人家。” “我记得我回答过了,逗他很好玩。” 谷迢说着将下巴抵在梁绝的颈窝,抬眸透过电话亭的一面,看见孟一星握着电话听筒低下头,由玻璃反射的白光,遮挡住了男人刹那发红的眼眶。 “……他是一个很负责的人。其实我一点也不讨厌他。之前的轮回里,他都是会尽所能陪我到底的那个。” “是吗?这很孟队。之前闲聊时,我还听到有人问起过他成为军人的原因。” 梁绝也留意到了孟一星试图遮掩的神情,于是跟谷迢挪动脚步背过身去。 “他说更多是受到家人的影响,只是当年在外地上学,没来得及赶上老人家的葬礼。虽然孟队说得轻描淡写,但我们都知道,那一定仍是一个极大的遗憾。” …… 电话亭内,孟一星在对面接通的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那年的初夏里还有足够缓慢温柔的阳光,小院落一角的嫩绿葡萄藤下光影斑驳,电扇摇头的嗡嗡声催人昏昏欲睡。 老人从躺椅上直起身,拿起桌边的老年机,按开了接通键: “喂?哪位啊?” 孟一星整个人一怔,瞬间嗫嚅起来:“……奶奶。” “小星?”老人笑了起来,“是不是想奶奶啦?上学怎么样啊?吃饭吃得好吗?” 孟一星站得比白杨还挺直,沉默几秒后,才开口: “是,奶奶,我一直都很想您,有时候我做梦就感觉能回到院子里,还跟你在一起。” “诶哟,乖孙真乖,奶奶也想你啦!” 伴随电流声传来的声音里含起笑意,透过声音,仿佛可以看到一位头发雪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等你放暑假就来找奶奶玩,奶奶给你炖排骨吃。听你爷爷说村头开了个奶茶店,据说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爱喝这个,等会我要跟几个姐妹去尝尝。” 孟一星忍不住笑起来,边说边闭起眼睛,用力捏了捏眉心,稳住声线: “您……您这么大年纪还喝这个,注意点血糖啊。” “不是说还有无糖的呢?” 老人颇为豁达,“都活到这么大年纪啦,网上说更要该吃吃该喝喝,啥事别往心里搁。” 孟一星哽了半天,喃喃道:“……我要跟爷爷说让您平时少玩点手机。” “嘿你这孙子,怎么还管起老的来了。”老人笑骂一声,转而又换了话题,“我听你爹说,你有毕业入伍的打算?” “对。您觉得怎么样?”孟一星问。 “好啊!那当然好!”老人的声音精神焕发,“不要辜负国家的栽培,要干就好好干!我就说我们家小星是最棒的!” 孟一星用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堪称神采飞扬的笑: “当然,我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老人:“就要这种精神头,才几天没打电话,好小子听起来真是变得沉稳多了。” 孟一星还想说些什么,刚含糊发出一个音,就听见老人继续说:“那行,这次谈话就先到这吧,我还有事呢。” “什么?等等奶奶……” 孟一星一怔,在即将挂断之际,紧握着话筒,挣扎着发出一声呐喊: “您不会要去喝奶茶吧!少喝一点啊您都快八十了!!” 咔。 电话就此中断。 孟一星正握着话筒发愣,忽然感受到从电话亭门口漏进一缕冷风,天空开始飘落无数片黄白相间的雪花。 他抬头定睛看去,这哪里是雪花,分明是漫天纷飞的纸钱。 黄天厚土,枯树昏鸦。白幡的尾端飘荡,缠着声声唢呐。 亲朋齐聚一堂,哭腔漫过田埂。唯有未归的长孙隔着虚实难辨的时空,隔着盆中升腾的火焰,望向送葬队伍尽头的棺桲。 孟一星只觉得自己刚刚呐喊的尾音还没有散尽,而上一秒还在通话的那人此刻已经躺在棺中,将生死割裂得如此轻而易举,就连遗憾也是。 但好在这一次,他赶上了。 …… 将结束通话的话筒挂回原位,孟一星低头用力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出电话亭。 蹲在路边的东枝贺站起身,放下心来:“还好,这回没出事。” “赛琳怎么样了?” 孟一星习惯性地关心道,同时目光逡巡周围,然后捕捉到仍旧搂在一起的小情侣。 “……” 谷迢立即露出一个挑衅般的微笑,孟队脸上还没散去的忧郁悲伤之色瞬间飞出九霄云外,只剩被成功挑衅到的青筋。 米哈伊尔对两人的无声交流视若无睹: “在休息,不过受伤状况比阿尔杰轻很多。” “不过我们支线任务也完成了,影像也看了,今天应该没有什么事了吧?” 西祝章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沉重的眼袋,“能去休息了么?我快累毙了……” 梁绝看了一圈众人疲倦的脸色: “那我们安排一下顺序吧,总得有人醒着以防万一。阿尔杰和赛琳就不算在内。估计今晚又会像前几天一样,大家都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等他们商量好守夜班次,重新进入剧院后发现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第439章 一家自助快餐店正在大厅入口处开辟了一处小窗口,自助点单的显示屏上,从m记到肯老头再到汉堡king……各国大型品牌快餐都应有尽有。 窗口的小音箱上,甚至低音量轮番播放着几首经典的歌剧片段。 炸鸡薯条的香味真真切切地从小窗口飘出来——这不是幻觉,而世界上最顶级的诱惑,任何快乐都不过于此。 众人齐刷刷刹车,深吸一口气,什么困倦与疲惫都消散得飞快,不由得齐呼: “我靠。” 休息的时间过得飞快。 等玩家们都逐一从睡眠中苏醒,全都恢复了精力后,已然天色渐晚,日薄西山。 谷迢坐在舞台地板边缘,面朝着观众席,咬了一口红豆派,手边还放着剩余三个以及两个汉堡。 梁绝挨着他旁边,双眼有些放空地咬一口手里的半个汉堡。 两人目光所至的前方,醒过来的赛琳手里正拿着半个鸡块,对其他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在幻境中见到的景象。 “周围到处都是即将崩溃的漩涡和数据流,只有祂就在前方站着,像正跟谁对抗,因为察觉到我的存在回头,我才看清了祂的半张脸。” 赛琳酝酿了一下,又疑惑地蹙了蹙眉。 “我感觉祂的样子像梁小队和小考拉,但也仅仅是感觉。” 谷迢听到这里已经有所猜测: “原来如此,与祂战斗的应该是系统或是第七天的boss,在你昏迷之后,祂也来到我的梦里,对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鬼话,最后的重点是——祂只能坚持到第六天。” 东枝贺餍足地打了个饱嗝,他面前是一个被吃空的全家桶和汉堡纸:“也就是说,我们的时间还剩三天?” 梁绝终于回神,拿着手中的半个汉堡看向谷迢:“祂都说了关于什么的鬼话?” “你好奇这个?”谷迢想了想,简单回答。 “讲了一个关于伊卡洛斯的故事而已,在暗示我的轮回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众人皆为之静默一瞬,纷纷看向没事人一样的谷迢。 似乎察觉到他们没说出口的情绪,谷迢诧异地望过来: “怎么了?” “没怎么。” 马枫捶着胸口,他有些噎挺,在接过hd及时递来的可乐后喝了一口才得以解救。 “我的意思是——你不介意?毕竟这种暗示多少带着点不吉利的成分。” “我不在乎。” 谷迢回以安静的凝视,他的金瞳里什么起伏的情绪也没有,正如他的话语般坦荡,亦如盛夏的烈阳之辉。 “我不在乎祂——包括任何人对我的评价和议论,他们注定不会得到我的一丝余光,也阻挡不了我要做什么的脚步。更何况……我已经真切地走到这里了。” “所以任何来自他人的评价与暗示,都和他们自己有关,跟我无关。” “……这也太酷了。” 梁绝最先打破寂静,欣赏地笑了起来。 听到他的话,谷迢偏头看过去一眼,眸底才染上几分轻浅的笑意,接着转向其他人: “说起隐喻,你们多少应该也意识到了,那段关于耿曙的影像有被更改的痕迹。” “是的,省略了很多关键信息,但也暴露了系统和神秘第三方的着眼点。” hd敲了敲托盘,他面前的无盐薯条堆成小山。 “目前我们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耿曙队长最后那句话指的究竟是第七天boss,还是操控游戏的第二人,如果它们是同一个,那么和系统的关系又是什么。” “假设它们是同一个人,那么这个副本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就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 第266章 第四天(1) 漫长的第三天终于走向末尾,时间即将归零。 休整好的玩家们已经在剧院外静候着,直到一阵刺耳尖锐的电话铃声打破沉默。 在众人的缄默中,梁绝向前迈步,进入电话亭。 冰凉的话筒贴到耳边,在等待的短短几秒之间,梁绝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就在白天那段影像的末尾,四周的景象都随着耿曙的死亡逐渐变得昏暗,万籁都寂中,只有那一台显示屏仍伫立在视野正中,被砸烂的一角扩散出蛛网般的裂纹。 它还在持续不断放映着绚丽多彩的画面,无数生命奔涌着掠过,只有婴儿的啼哭声愈发响亮,如此鲜明地传来,正如此刻梁绝所听到的—— 来自听筒另一侧的声音。 婴儿的啼哭声牵拽着梁绝紧绷的神经,他心口一紧,有些惊讶地再次看了话筒一眼,接着贴近: “喂?你是……” 打断他的只有哭声,回应他的还是天崩地裂般的哭声。 与此同时电话亭外,原本在安静等候的其他人忽然感到地面传来一阵颤动,震源就在近处。 谷迢警觉地回头。 只见伫立在地表的剧院建筑如同有了生命,倏忽拔地而起,巨大的阴影缓缓升高扩大,漫过众人头顶,漫过电话亭,漫过街道,进而分裂出粗壮的双臂、魁梧的躯干,紧接着是一张带着魅影假面的头颅俯视而下,对准地面上警惕起来的玩家们。 ——吱嗡。 那漆黑的眼部亮起一颗莹黄色的灯光,瞳孔是危险的红色校准线。 一时间,众人仰头,表情是不同程度的震撼,心理活动却达到了高度默契的统一: ‘我打变●金刚,真的假的?’ 沉默中,剧院魅影忽然高举起拳头,携着与笨重体格完全相反的速度直直砸下! 其他人急忙四散,站定后发现被砸中的路面烟尘四起,碎石与沙土纷飞,拳头被重新拔出之后,径直出现了一个接近六米深的大坑。 电话亭被推开,急忙出来的梁绝看向面前巨大的剧院魅影,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到近处有人唱歌。 “梁绝、你↗快~来→我↘这边~” ……准确来说,是用唱歌的方式与他对话。 顿时,被喊到名字的人和没被喊到的人都不约而同看过去。 谷迢后知后觉地闭上嘴,暗自咬牙,杀气腾腾地掏出火箭筒,对准罪魁祸首就是一炮。 梁绝也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但身体还是跟不上大脑的反应速度,于是在他张口的瞬间,也开始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的歌声在此刻听起来如此诡异,梁绝立即头皮发麻,受不了似的住嘴扶额。 在轰轰隆隆的背景音里,其他几个人实在忍不住大笑: “我靠!哈哈→哈↘哈↗哈——” “这是↗歌剧的↓演唱方式→,我们~都被!影响了~” 赛琳唱完,也背过身捂住脸陷入崩溃。 马枫本着“能坑一个坑一个”的想法,手肘怼了怼旁边的孟一星和hd: “我说→你们↗也别高冷↘了,唱两句↙给我们→听听看呗~” hd默默闭紧嘴唇:“……” 孟一星回了一句抑扬顿挫的“滚蛋”。 陆燕:“哈↗哈↘哈↑哈——” 西祝章:“我真是~服了!” 几个人闹腾着要让对方开口说话的当儿,忽然集体猛一激灵,察觉到某处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他们,纷纷转过头。 独自跟剧院魅影对殴半天的谷迢森冷着脸,拄着火箭筒,站在前方空地上看着他们。 显然已经用脸骂完了好几轮。 再看旁边,阿尔杰正对米哈伊尔比划着一套动作。 而米哈伊尔则看懂了似的一眯眸,比了个ok,随后拉了一下旁边准备战斗的hd。 hd转过头,看见米哈伊尔指了指一脸兴奋的阿尔杰,又指了指他们前方的剧院魅影,手掌放平做了个上下起伏的手势。 看懂之后,hd狐疑地投来“你确定”的目光。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摊了摊手,指向阿尔杰。 于是hd也比了个ok。 不管角落里的三人在密谋什么,战场中央的剧院魅影稍显狼狈,右边手臂被炸飞一半,身上已经零落冒出几缕即将短路似的电光,原本雪白的面具已经覆满尘土。 很显然,跟谷迢的战斗令它吃尽苦头,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并不好惹后,歌剧魅影的瞳孔偏移向旁边还没太有正经形的一群人,再次举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砸了下去! 与此同时,梁绝已经来到谷迢身边,简单检查了一圈,确定没事后放心地点了点头。 谷迢看了他一眼,将视线放到队长们所在的位置,随即从未散尽的烟雾之中,突兀响起一声猖狂的“哈利路亚——” 阿尔杰冲破烟尘飞了出来,字面意思上的“飞”。 他大笑着,在下落途中,一把抓住歌剧魅影胳膊上凸起的结构,稳住之后,用力灵巧地翻身站稳,踩在上面往它的头颅狂奔。 下面,合力把人丢上去的米哈伊尔和hd活动一下手腕,互相对视一眼后,还没来得及散开,后背就被拍了拍。 第440章 他俩转头,赛琳眨巴着眼,指了指上面正在狂奔的阿尔杰,又指了指自己,进而期待地咧嘴一笑。 于是赛琳也被两人丢了上去: “呜呼——” 接着,hd转头看向同样蠢蠢欲动的其他人,认命似地摊手示意。 随着几个人接二连三被丢上去,剧院魅影试图将手臂从地面拔出来。 它动弹了几下,无果,一扫描才发现有人弄瘫了它控制手臂的中枢系统,罪魁祸首正是刚刚给了自己一炮的男人。 于是巨人的眼睛立即危险地由黄转红,深黑色的校准线瞳孔飞快转动着,身体内部响起有什么被启动的隆隆齿轮转动声。 哗啦—— 它腹部的帷幕拉开,几个全副装扮的生旦净末丑滑了出来,手中的各式武器闪着冷光,朝地面上的几个人追去。 东枝贺取出自己的武器长.枪,抡了个枪花抵上其中两个,一来一回之间,猛然听到有唱词响起,霸王和虞姬招架着他,咿咿呀呀开唱。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啥?!” 东枝贺一脑门官司,被猝不及防顶着后退几步。 在他前面,孟一星放倒其中一个,刚把枪抵上它脑门,就听见又一声唱词: “……回头都在魂梦想,说什么贵人怎多忘,贵人怎多忘?” 孟队下意识偏头,跟同样招架着其中一个的hd对上眼,听见他评价: “挺好听。” “那当然了。” 孟一星想也不想应道,同时利落地开枪,在枪声中接道。 “我们国粹。” 对话一来一回之后,他迟钝地顿了顿: “诶,居然能正常说话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草。” 孟队好悬才稳住飘逸的声带,又给了底下还在动弹的机械人一拳,把它彻底打到报废才站起身,抬头看去。 与地面的情况相似,巨人瘫痪的手臂上,其他装扮的戏剧角色也如雨后春笋般陆续冒出头,占据了本就有限的空间,朝玩家们袭来。 最前面的阿尔杰已经被打得连连退后,跟赛琳背靠背站在了一起。 稳住身形站起来的梁绝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这条手臂上有几处敌人无论如何都会避开的地方——只见那可供双人踩实的铁板上,印着类似鞋印般的暗色板块。 他了悟般地挑起眉。 谷迢的肩膀被拍了拍。 他侧头看去,是梁绝凑近,低声对他用温和的声线唱道: “——亲爱的,你会跳舞吗?” 谷迢愣了愣,看到梁绝对他轻笑着,后撤一步踩到第一个板块上,在地面亮起的同时,背手弓身,伸出另一只手,做出了一个标准的邀舞动作。 梁绝长身玉立在地板光中,西装洁白,黑发略微凌乱地翘起几丝,棕色眼眸里蕴含笑意: “可以请你来引导我吗?” 谷迢如同被烫到似的,目光不由地移开了一丝。他认真理了理领带,再与梁绝对视时,金瞳里已然是矜贵的笑意,他牵住梁绝伸来的手,在逼近时低声道: “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等舞曲开始,腰被紧紧揽住时,梁绝才猛地意识到他们的距离有多近,他甚至能感受到谷迢轻缓的呼吸,看清谷迢脖颈正搏动的青色血管。 而华尔兹的基础舞步都被他耐心牵引着一一拆解,前进、横移、并步、旋回…… 他们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特殊的砖块上,避开那些锋利的攻击欲。无论是男步还是女步,梁绝都完全被谷迢掌握着所有节奏,他的两耳发热,大脑空空,能思考能看到的唯一,只剩那双始终在垂睫注视自己的金色眼睛,就连偶尔相贴时感受到的剧烈心跳都难以分辨究竟来源于谁。 他们踩亮脚下的板块,掠过罗密欧与朱丽叶,掠过红与黑,掠过歌剧魅影,掠过仲夏夜之梦和第十二夜……那些戏剧角色的残影在余光中交错,相叠在一起时如同做了一个足够绮丽的幻梦,梦中只有爱意细水长流。 舞曲中途,梁绝贴近谷迢,与他额头互抵,忍不住低声笑道: “……我真的没想到你还居然会跳华尔兹。” “以前在学校社团学过一点基础的,更复杂的就不会了。” 谷迢牵住他的手,唇角仰起几分弧度,也轻声回答。 旁观跳着舞即将过关的小情侣,其他人立即恍然大悟,纷纷对视一眼。 “这个简单啊。”赛琳一把拉住阿尔杰,“走!” 阿尔杰:“哦吼吼——” 马枫搓了搓手,正喊着陆燕的名字回头,只见西祝章拉着张脸抱胸站在旁边,瞬间大失所望: “怎么是你,陆燕呢?” “人早就走了。” 西祝章扬了扬下巴,只见陆燕已经单独跳着华尔兹踩稳砖块,轻快地通关一半。 “我也观察着差不多了,咱俩来吧,我跳男步你跳女步,走!” 马枫挣扎无果,惨叫着被拖走,听得地面上的旁观者们啧啧摇头。 …… 最后一舞即将结束,他们距离剧院魅影的头颅已经更近一步。 “准备。” 谷迢沉声说着,收紧手臂更用力地揽住梁绝的腰,抱起他开始旋转。 他们旋转在起伏错落的戏剧角色之间,一秒,两秒,巨人的独眼紧盯着逼近的两人,只见他们近乎忘我地在舞曲中旋转。 接着,梁绝忽然举起不知何时隐藏起的手臂,在人头交错之间,一把黑亮的手.枪被他紧握手中,枪口处流泻一抹辉光,瞄准了那只仅剩的眼睛,用力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旋转三圈,响起三声枪响。 三枚子弹划过空气,轻而易举地贯穿瞄准线正中央,巨人的动作瞬间停滞,那独眼的颜色仿佛在红黄之间交错,速度越来越快,最终颓然熄灭。 如被一下抽去了灵魂般,剧院魅影的头颅歪倒,整个半身开始一节一节坍塌,落在地面碎成飘散的粉末。 手臂上的玩家们感受着愈发强烈的震动,急忙艰难地往低处跑去。 队首的马枫脚下一个踩空,低头才发现裂缝已经以飞快的速度蔓延至此,眨眼间扩大,所有还在跑着的玩家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极速向下坠落。 “我去——” 陆燕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迎接撞击,就被人牢稳地接住。 “没事吧?”孟一星把人放下来,顺口问了一句。 “没事。”陆燕摆了摆手,“多谢孟队。” 再看旁边,马枫和阿尔杰分别被米哈伊尔和hd接住。 “我靠,得救了,谢谢米哈伊尔队长。”马枫捂着砰砰跳的心脏,有些腿软地站稳。 米哈伊尔只是一摇头。 而阿尔杰睁开一只眼,看见hd俯视下来的冷脸,立即换上绿茶似的语调,要往男人紧绷的怀里缩: “诶呀,谢谢hd队长救了人家~如果被查尔斯知道了,他不会吃醋吧~” hd瞬间脸色发绿,打从心底体会到一种难得的滋味名为“后悔”,急忙跟被烫到似的一松手,将还在装腔作势的阿尔杰丢进被砸出的深坑里,扭头就走。 再远一点,东枝贺疾走几步猛抬头,看见天上西祝章逐渐逼近的脸,立马口嫌体正直地伸出手: “为什么偏偏要往我这边掉啊!” 西祝章同样回以中指,叫得比踩了尾巴的猫还惨: “谁要你接啊啊快滚开——!!” 梁绝跟谷迢接连落地,翻滚了几圈后才得以卸力。 唯二做到了安静又靠谱地落地的两人并肩站起身,拍去身上的尘土,抬头看向仍在混乱的人群。 梁绝看了一会,忽然轻笑起来:“我跳得很开心,多谢谷迢老师的教导。” 闻言,谷迢挑了挑眉,语气清闲道: “你学得也很快,梁绝同学。” 第267章 第四天(2) 深夜。1:50。 街道终于恢复了平静,只留着两个深度不一的大坑,剧院的建筑碎片零散地落在地面上,一片狼藉。 一群玩家们找了个干净点的地方坐着休息,听梁绝简单说明这次通话发生的变化。 “婴儿哭声?难不成是——” 正准备喝水的东枝贺动作一滞。 “午夜凶铃·儿童版?” 旁边几个人立即被噎住似的深吸一口气。孟一星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 谷迢坐在旁边两眼放空,折腾到现在,他的脸上已经泛起大片抹不开的困意,打了个哈欠后,勉强拽回有些跑神的思绪: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一篇科幻短篇小说,大致是一群人聚一起聊天,分析出有个觉醒的人工智能要毁灭世界。” 众人努力理解了一下这过于言简意赅的概括,一头雾水地陷入沉默。 梁绝只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所以你觉得,我们目前的情况跟那篇故事类似吗?” 第441章 同时,hd想着“来都来了”,随手将骰子往地上一滚。 【教育:1/65.(大成功!)】 于是,男人脑海深处响起一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清脆喀嚓声,大成功的提示音仿佛一把钥匙插进大脑,拨动了齿轮铰链,那些他或许知道的信息忽然得到了更精准的理解,似水一般,流淌进他的海马区,一本或许被阅读过的书籍缓缓翻开,书页徐徐,定格在其中一页,那上面的字迹随着hd投以注视,倏而开始清晰—— “请按f键?” 似乎没想到一群人里面居然还有与他有同样阅读品味的人,谷迢闻声投来一个新鲜的眼神,整个人也精神了一点,略一点头: “对。阿瑟·克拉克的作品。” 对上脑电波后,hd干脆对其他人简单解释: “那篇故事是一群电子工程师聊起一个凌晨时惊醒全世界的电话,并认为所有的电话系统组成了类似人脑的系统。简单来说是类似人工智能的东西产生了自我意识,而先前惊扰世界的电话,是它诞生时的第一声啼哭。” “这么一说,我也有了点印象,依稀记得看到过这本……的确跟我们的副本有相似之处。” 梁绝盘腿坐着,右手肘支膝盖上,若有所思地竖起一根食指。 “原来如此,午夜的电话其实是副本boss诞生的倒计时,第一天的沉默是因为祂仍在子宫里,第二天则学会了呼吸,第三天终于诞生,从而学会了哭泣。” 西祝章吃着压缩饼干,忽然反应过来:“等会,boss现在已经出生了?” 马枫道:“行,让它去跟我们的红衣小哥打架去吧,那么话说回来,原来之前在跟红衣战斗的不是boss,而是系统?”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梁绝叹了口气,“换句话说,祂跟系统有一战之力,而我们仍对祂所知甚少。” 孟一星偏头:“有拉拢的可能性吗?” 米哈伊尔:“我觉得够呛,祂帮我们肯定有别的目的。” 听到这里,谷迢指尖抵在额头,回想起那只耶和华断手让他看到的景象,脑海中万千线缆交错汇聚,楼宇如森冷的墓碑,最中央那个胎儿般蜷缩的模糊人形……他掏出铭牌,摩挲着上面显示出的身份信息,仅有一行的任务简言回望着他,仍在向所有人发问。 【你是“屠夫”。】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正在谷迢思考得入神,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几下,他转过脸,看见梁绝有些关切的表情:“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我还好。” 谷迢的指尖敲了敲铭牌边缘,感受到它传来温润而凉的触感: “我比较在意这次的副本身份,为什么是屠夫?我们要杀掉的,难道真是已经诞生的boss吗?” 梁绝眉眼微蹙了一下:“老实说我也有跟你一样的问题,而且我发现,每过一天,那些曾出现的建筑都消失不见,或许并不是表面上的被摧毁,再联系这座城市的时代背景……” 他闭上嘴,敏锐地意识到自己没说完的话音里有一种不能细究的寒意。 谷迢移开视线,将手揽在梁绝的肩背上:“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目前的问题——” 他们对话间,终于有人忍不住发问: “现在几点了,为什么场景还没有发生变化?” 1:58. 1:59. 2:00. 凌晨,遥远处似乎终于有人想起了枯坐在街道上的玩家们,原本松弛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昏昏欲睡的几个人一睁眼,眸色清明神情警惕,直起身子,望向缓慢发生改变的路面。 空气拧成橡皮擦,落在两个空目似的深坑上左右擦拭,具象的水泥块与沙土先是失去了颜色,再变为简略的线条,最后变成肉眼不可见的点消失。 仅一个眨眼的功夫,深坑被填平,剧院的残骸也溶解在空气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庞大而高耸的建筑。 它有足够灰厚的墙体,足够缄默的重量。 它能令人们如朝圣般涌入,来往者皆紧闭双唇,形容敬仰。 它是一条冗长的时间轴,环绕成圆既可以组成地球中所有存在过的生命,仅有的文明,以及所有生命的来路与归途。 为首的谷迢率先踩上宽而厚的台阶,只听到有众多雏童声清脆而空灵的响起,由远及近,汇聚成无形的涟漪,千叠万叠,穿透所有人的身躯,涤荡心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 只有最初的生命才能承载起历史的厚重。 只有最不识忧苦的声音,才能有勇气念诵历史中的苍茫。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谷迢仰头,目光随之上抬,前廊高而宽敞,占据了视野中的所有天空,大门口更是高的可怕,伫立着两座高大的门兽,约莫十几米高,分别是一座口中叼球的石雕狮子,与一座握着法老杖的狮身人面像。 黑暗波涛般淹没了它们的半身,两个都扭动脖颈,对向低头,俯视着所有打算进入博物馆的人,雕刻出的沟壑与部分曲线皆隐藏在阴影中,显得神情威严至极,却又冷气森森。 再往上看,熟悉的霓虹色大字歪斜着拼凑—— 博物馆。 一群人谨慎地停在门口。 阿尔杰扒拉着米哈伊尔,探头探脑:“你们有看过《博物馆●妙夜》吗?我们进去不会遇到一整个博物馆的展品在对我们打招呼吧?” 米哈伊尔把他扒拉下来。 旁边西祝章的表情犹豫:“不至于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最先跟我们对话的应该是这两个看门的。” 听完他的话,其他人纷纷抬头看去,两个守门兽也给予毫不吝啬的回望,狮子嘴中的球始终卡在同一个部位,没有活气,也没有一丝毫的改变。 梁绝举高了手,试探性地触碰狮子的下巴,属于石材冰凉厚重的触感由指尖传递而下,起码他真的确定了对方不是随时能行动的活物——就目前而言。 “走了。” 谷迢打量一圈周围,率先收回视线,拉住梁绝的手腕,不耐烦地往前进门,走得大步流星。 众人纷纷跟上,将两座守门兽抛之脑后。 直到那些纷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噶啦。” 狮子含在口中的绣球才溜溜转动一圈。 …… 自动感应的大门徐徐打开,偌大的展馆内黑暗无比,当视线适应后,隐约可以看到近处几个庞大的轮廓。 谷迢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正式踩在博物馆光滑的地板上,紧接着视野下方,有萤火之辉倏而亮起,牵引着众人低头看去。 以他们为起点,先从外围开始,不规律排列的光点接连亮起,伴随着臆想中的“咚咚”音,螺旋盘绕,缓慢又安稳地点亮展馆的地面,微弱的灯光调节完毕,让视野保持在足以看清脚下却看不清周边陈设的亮度。 但借着光,人们成功看清了地板上的图案,这是一副巨大的、古老而厚重的天文图。以北极为圆心,绘制出三个同心圆,赤道、恒显隐圈、黄道、二十八宿分别囊括其中,上部是星图,而玩家脚踩的地方则是文字注解,字迹密密麻麻,乍一看像虬结的疤痕。 再往前,还有两幅相比之下更简陋一些的星图,分别一副是黄底黑点,一副是黑底红字,都在散发着温和的光亮。 没有什么危险的气味。 谷迢往里走了几步,似有所感般抬起头,刹那洁白的星光点点,落入那双澄澈的金瞳中,漂亮而安静。 整座博物馆有七层楼的构造,最远的天花板是一条浩瀚的银河,散发着如梦似幻的紫红微光,似白纱般飘渺而轻盈,一眼望不到头般无垠。 陆燕忍不住感慨一声:“居然这么好看。” 马枫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臂看了一会,继而收回视线,掏出自己的手电筒: “要不先看看附近都有啥吧,免得我们睡着了它们就忽然蹦起来。” 动作快的其他人已经按亮了手电筒,几道人造光束亮起,扫落四周的浮尘。 谷迢握着手电筒,扫荡的光柱正中倏而出现一只陶土色的鸮鹰,看起来格外厚重,两只眼部圆瞪,双腿粗重,与尾部一起支地。 “……” 他将光柱下移,看见介绍牌上写着: 【陶鹰鼎】 梁绝转头,手电筒指向另一个方向,一个庄重威严的人像立在那里,双臂环抱,双手中空,天地人神,青铜纵目。 【青铜大立人】 他接着转动手腕,照亮了另一边墙面上的画作:“居然有这么多文物……” 【清明上河图】 其他的光束也纷纷往四处定格,除去数量最多的中国文物外,其余文明古国所残存的文物皆聚集于此。 汉谟拉比法典、阿努比斯守护雕像、舞王湿婆…… 第442章 谷迢继续往里面走,手腕轻转,照亮展厅中间,那个最大的阴影—— 一颗蔚蓝色的球体伫立文明中央,7:3的水陆比,白色大气层。人们可以用诸多陈腔滥调称颂它是“生命的摇篮”,“人类的家园”,“宇宙中唯一的奇迹”。但不管怎么称赞,它始终安静地悬浮于此,荣辱不惊,随浩荡真空,进行一次次的自转公转。 地球的展览台下,一位挽着头发的女性讲解员双手交叠放于腹前,戴着麦克风,如出厂流水线般标准的笑容。 谷迢瞥见了她、它脖颈处微微闪烁的蓝色血管。 而看见它,似乎就预见了未来注定不会消停的一天,于是谷迢转头说: “先别逛了,我要找个地方睡一觉。” 旁边的梁绝一手插兜,听到这里时还没来得及回话,视线落在讲解员身上,瞳孔忽然微缩一瞬,动作瞬间警惕了起来。 谷迢已经从他的反应中判断出了什么,但仍然不想认命地转头看去,只见那名讲解员头颅偏转,无神的眼睛注视着他们,微笑道: “欢迎来到‘文明博物馆’,我是讲解员000号,接下来由我为诸位讲解馆内的每一件展品。” 谷迢厌倦地闭上眼睛,甚至开始思考是否能直接拆毁它,一劳永逸的可能性。 而留意到身边人的反应,梁绝忍不住笑,同时对讲解员点头:“你好,能否给我们一段休息的时间?” “很遗憾,你们的日程中并没有‘休息’这一选项,如果您感到疲倦,一楼展厅深处有一家咖啡窗口,您可以购买一杯咖啡提神。” 讲解员的态度友善而亲切,转而看向旁边不掩疲倦的男人。 “如果不喜欢咖啡,也有足够美味的甜品蛋糕供各位挑选。” 谷迢半敛的眼皮略微一掀。 “哦,居然还有咖啡。” 梁绝拖长音,表情略有心动,接着看向身后聚集过来的其他人。 “大家怎么说?” 东枝贺挠了挠脖子:“还能怎么着,跟着它逛呗,然后去买杯咖啡。” 西祝章比划了一下昏暗的周围:“没意见,但现在就开始?黑灯瞎火,逛博物馆?” “当然不是。” 随着讲解员的轻声否认,有什么自动开启,啪嗒一声,四周的景象眨眼一亮,整个博物馆如同苏醒的巨兽,磨砂窗外是仍然深沉的夜色,但此刻展厅所有文物都已经清晰地一目了然。 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亮起,聚焦之处,原本静止不动的地球雕塑缓慢地自转起来。 讲解员的笑容可掬:“再次欢迎诸位来到‘文明博物馆’,相信通过我的讲解,大家会迎来一段难忘的博物馆之旅。” 于是在弥深的夜色里,一群人跟着这位讲解员从一楼第一件展品开始看起。女声讲解听起来如教科书般刻板枯燥,有着流水潺潺的流畅、温和……且催眠。 所有人恍惚间都误以为自己回到了少年时代的学校课堂上,没想到哪一天,历史会跟难解的数学划上同等的符号。刚刚结束战斗的身躯、已经逐渐加深的夜色,都无一不宣告着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劳,其中几个本就不擅长此科的人早就开始哈欠连天。 梁绝饶有兴味地听着,直到有人拽了拽他的衣摆,他侧过头去,听见谷迢含糊不清地低声抱怨: “……下次,我绝对不会在莫名其妙的东西面前先开口说话。” …… 他们跟着讲解员逛完整个一楼展厅后,终于得到解脱,近乎梦游般坐在咖啡厅外的椅子上休息。 马枫惺忪地抹了把脸:“几点了?” 西祝章机械地转达:“几点了?” 赛琳:“几点了?” 无人回答,大家只是沉默地喝咖啡和吃甜点,然后听到最后开始点单的谷迢对柜台后的机器人说: “来个巴斯克蛋糕……再来一杯热拿铁,多加糖多加奶不要咖啡谢谢。” 咖啡机器人开始宕机。 众人:。 成功得到一杯晚安热牛奶之后,谷迢端着托盘转身,扫了一眼聚在一起的其他人,动作顿了一瞬,随即走过去挨着梁绝坐下,再次环顾周围。 讲解员这时开口: “免费的讲解现在就到这里,诸位旅客前往其他楼层之前,希望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马枫耳尖一动:“免费?” 梁绝放下见底的杯子,先是习惯性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 忽然,他蹙起眉。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仍在微笑的讲解员:“什么问题?” “如果是你们与那些复活的文明较量的话。” 讲解员仍旧戴着微笑假面,端坐着问。 “——谁会赢呢?”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询问里的深意,忽然听到瓷杯落地摔碎的脆响。 啪! 梁绝已经猛地站起了身。 谷迢看向其他人,眸色凌厉而清醒,突兀地发问: “孟一星去哪了?” 第268章 第四天(3) ——孟一星去哪了? 有人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同行的伙伴竟无一人察觉。而就在谷迢厉声问出这句话时,前方突兀异响打破了一瞬凝滞的沉默。 “嘎吱——” 一声金属铰链运转的声响爆发,以要划破耳膜般的尖锐震荡空气,高鸣的频率与骤然沉重的气压令所有人猝不及防趴倒在地,骨肉与脏腑剧痛,狼狈地捂住双耳,以此来试图缓解如噩梦般攀附的痛楚。 剧痛如针扎,大脑不堪其扰地放弃所有思考,只想挺过去,挺过这一阵,挺过这不知会持续多久的嗡鸣。 在一节比一节强烈的音浪中,谷迢挣扎着立起半身,脖颈处的青筋根根暴起,他睁开眼偏头,四周的景象都如被擦花的玻璃般模糊,所有人的身形混乱,表情都看不清晰,距离讲解员最近的梁绝已经跪倒在地面上,整个人蜷缩着,灯光晃在他的背脊上,像一块凝固的白颜料。 再看前方,讲解员的脸开始融化,表皮融成蓝色的油脂,沿着银色金属制皮肤流下,她精准无比地转过头,与执着不肯低头的谷迢对视在一起。 “总有一天……” 讲解员的声音像万花筒般忽近忽远,一抹浓缩的莹蓝如巨鲸死亡时淌下的血泪。 “古老的众神们会重新睁开眼睛。” 下一瞬,最后一袭无可抵抗的音浪裹涌而来,金声玉振,耳边响起接二连三的倒地声,逐渐昏暗的视野前方,是梁绝身体一软,无力地往地面倒去的画面。 唯一能依靠的地面开始旋转,带动头顶的银河跟着疯狂转动,有一种电梯即将抵达目的地前的失重感,虚幻厢体在径直上升的途中,谷迢听到耳边爆炸般充斥着各种声音。 蝴蝶振翅,铁马冰河,世界的钟表旋转了第三圈后再次回到原点,三根指针重合,航天器喷出汹涌的尾焰,穿过大气层,穿过青铜面具巨大中空的眼部成功升天,收音机信号接收不良,调频只有顿挫的滋啦噪点,遥远处的电话亭似乎再次响起来电,黑暗中檀香飘出,钟声、诵经声与清脆木鱼交叠,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锵锵、金戈相击,唵嘛尼叭咪吽…… 叮咚! 世界短暂地归于寂静,你甚至会为此感到一种解脱般的安心,遭到千锤百打的意识彻底软塌下来,缓缓沉入湿冷的深海中。 谷迢闭着双眼,近乎下意识般抬手抚上心口处,在那处西装口袋里,一枚深红色的残缺硬币散发着微弱红光。 在下沉的途中,他听到身后的海浪深处,有人轻声念着一句诗。声音温和而熟悉。 如此遗憾、如此悲伤、如此怜悯般念着—— “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 …… 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拍,谷迢猛地回神,四周虚无的景象如得到了渲染般,倏而清晰起来,万象街头的玩家们来来往往,几个熟人隔着远远地对他摆手打了声招呼。 “吓我一跳,从第七天副本回来之后,你总是在走神。” 陈青石放下手,温和地笑了笑。 “没有好好休息吗,谷迢队长?” 这个称呼伴着某种违和感,导致谷迢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队长?” 陈青石从他的眼里,看出了一种情真意切的疑惑与不安,于是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 “是啊?你不就是我们小队的队长,还是说你更喜欢我们叫你小谷老板?” 谷迢只一昧地重复:“小谷老板?” 违和感更甚。 陈青石抿唇不语,只是表情变得更加担忧。 而注意到两人的沉默,南千雪凑过来:“怎么了你们,不走了吗?” 北百星扭头:“是啊,谷哥怎么了?你跟青石哥吵架了?” 谷迢立即看他,指着自己:“叫我老大。” 北百星:“……?谷哥你生病了?” 第443章 男人绿眸里的疑惑与关心不像是伪装出来的,谷迢看了他一会,又问:“你还记得之前叫谁老大吗?” “嗯……” 北百星跟南千雪对视一眼,似乎有什么喷薄欲出,但瞬间又消失不见,于是男生挠了挠头,“我哪有喊过别人老大?不都是从刚认识你就喊哥了吗?” “……算了。” 谷迢放弃了纠结,接着问。 “我们要去哪?” 南千雪更是担忧地凑近: “迢哥你是不是太累了?你不是最近才从第七天副本回来,然后我们说要一起聚聚吗?大家都在酒馆里等着呢。” 谷迢眉心紧蹙,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刚刚的一系列对话是为了什么,只是脑海深处有个空白的人形轮廓一掠而过,眨眼就消失得如同叛逆的错觉。 “……只是有点犯困。” 最终,谷迢什么也没说,拽了拽额头的眼罩,身体下意识地偏头看去,正如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已经达成习惯了一般看过去—— 但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一行人姗姗来迟,踏进酒馆,鼎沸的人声如同溅进油锅般热烈、欢腾,炙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酒水、果汁、气泡水、咖啡,热气腾腾的大米饭,面食在沸锅里翻滚,各色炒菜端上桌,牛排滋啦作响,所有东西夹杂在一起飘出的香味。 为首的谷迢将一切都视若无睹,抬眸往二楼看去。 所有队长们都不知何故聚在栏杆边缘,纷纷俯视而下,与他望来的目光交接一瞬。 这种缄默不语的威压感倏而扩散,震慑住了一楼闲散的玩家们,嘈杂的声音逐渐平息,其中几个没有上楼的队员们互相对视一眼,接连跟着站起身。 原本热烈的气氛缓慢地紧绷,莫名开始变得剑拔穹张,飘来一丝风雨欲来的火药味。 北百星皱起鼻尖:“怎么了?为什么忽然变得跟要打架一样凝重啊。” 谷迢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没有在意周遭的寂静,也没有在意队长们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自顾自往楼上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仿佛这是早已形成的习惯,前方有一道无形的轮廓牵引着他,直到跨过最后一级台阶,幻影消散无踪,独留谷迢一人沐浴在众人近距离的注视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于是谷迢一脸无精打采的困懒,掀了掀眼皮,说出的话更是冷到掉碴: “没事就别堵我的路。” “没事我们也不会找你。” 孟一星率先打破沉默,双手抱胸,蹙眉问。 “——主要是关于第七天副本的事情,你可以跟我们说发生了什么吗?” 听到某个关键词,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烦躁从心底翻涌上来,谷迢默默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冷漠的眉眼间染上一丝阴郁。 “忘了。” 西祝章诧异道:“怎么忘了?” “我通关失败了。” 谷迢说着绕开面前的几人,抬脚要往里面走。 其他人被敷衍得一时间面面相觑。孟一星表情担忧,抿唇不语。hd早就注意到谷迢莫名开始活动身体的动作,拧眉没有说话,略微一抬手臂,将自己队友们挡在身后。 “等等。” 米哈伊尔伸手按住谷迢的肩膀,让他别走。 “如果你失败了,早就不能再站在这儿跟我们说话了。” 就在米哈伊尔的掌心搭上谷迢肩膀的瞬间,才忽然察觉到那人一直处于紧绷的肌肉与些微的颤抖。 他的心头一突,念头还没来得及凝聚的下一秒,面前的谷迢猛然转身挣脱他的手,耳边忽地刮过一阵风声,衣领被巨力一把拉扯着往栏杆上撞去! “等等!” “你干什么!” “住手!” …… 一时间耳边充斥着乱七八糟的惊叫,根本没人想到会有人在此动手,在已经数年没有产生过明显冲突的小酒馆里动手,霎时,好像有一种曾被谁维系过的和谐轰然裂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细缝。 米哈伊尔半身摇摇欲坠,颇为危险地探出栏杆,他的下方是此起彼伏的惊叫,心脏在此刻猛地惊跳,灰瞳中充满惊愕——不是对于自身的境遇,而是对身前钳制着自己衣领,表情却剧烈动摇着的谷迢。 就像最开始那样……看他掉下去吧。 记忆翻涌着,眼前的场景与最初在哪次副本内,不断颠簸的卡车上的一幕重叠,此刻明明没有人说话,四周却都是充满指责的愤怒,对于副本的厌恶、对于莫名开始生死追逐的游戏的恐慌都如同宣泄般,径直着指向车厢外侧的年轻人。 【他可是我们的队友,你害他死了!】 ——他的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欠了我们一条命,你得赔给我们!】 ——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切都还是那样。 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我靠,大哥!!” “放开我们队长!” 勒纳尔和索菲亚充满担忧的惊叫遥遥传来,原本待在二楼深处的队员们也循声全都聚在了队长的身后。 咔。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响起,四周倏而静默。 原本应禁止出现杀伤性武器的玩家休息区内,居然会有一把手枪真切地出现在谷迢手中,直指向身后的其他人,语气森冷,杀意弥漫: “再吵你们也跟他下去。” “你他妈疯了?!快去找——” 孟一星怒喊着转头,潜意识认为应该有一个名字,某个原本应该排列好待命的发音在即将出口的那一秒忽然消失不见,余留空洞的回音。 “找……” 孟一星再次试探地念出一句,表情涌上焦躁的茫然。 米哈伊尔对其他人摆了个没事的手势,随后看向谷迢。 有无数错综复杂的情绪汇聚在一双布满血丝的金瞳中,浓黑的眼睫被冷汗浸得湿透,更多的还是呼之欲出的茫然与无措,以及后知后觉失去了什么的悲伤。 ……这貌似是第一次见他有除了冷漠之外的表情。 米哈伊尔甚至莫名其妙地想着,同时用力捏住谷迢的手腕。 似乎意外这人忽然有了动作,谷迢警觉地转头横来一眼,却听见米哈伊尔冷静地问: “——你想往里面走,是要找谁?” 谷迢顿了顿,眸光刹那流转。 “不管你要找谁,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米哈伊尔说。 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已经不会有人再记得他了。 除了你。 可在这如同断头蜻蜓、蚍蜉撼树般条件反射似的无差别抵抗中,不存在的倒计时终于在寂静间归零,就连那人最后一抹残存的影像也被无情抹去,消失在所有人的脑海里。 ……包括你。 似乎终于认清了现实,谷迢持枪的手臂缓缓垂下,将众人悬在喉咙眼的心脏安放回原位,还没等吁出一口气,下一秒,他却忽然重新抬起枪口,对准前方的孟一星扣下了扳机! “嘭——” 猝不及防、大惊失色的情绪将所有人的表情涂成空白,孟一星紧盯着枪口,呼吸停滞—— ……随后那把手枪里喷出一簇鲜艳而漂亮的五彩花束,几片娇嫩的花瓣飘荡着落地。 米哈伊尔被谷迢一用力拽回来,直起身站稳后,看见众人介于“你他妈要干啥”和“我靠被耍了”之间的脸色,堪称精彩纷呈。 “这儿不能使用杀伤性武器,我还以为你们知道。” 谷迢收起道具花束枪,一脸坦荡地看过来。 “老天爷,我好想打他……” 马枫夸张地捂住脸。 孟一星额角的青筋直突:“特么,敢耍老子——” 谷迢用这惊天动地、鸡犬不宁般的方式舒缓了一下自己暴躁的情绪。 其他人才终于想起这人还有一个“最强孤狼玩家”的名号,都暂时不想再触他的霉头。 于是只剩他独自坐在吧台中央。 店员熟练又自然地为他端上一盘点心——三枚热气腾腾的红豆派,很显然是掐算着时间新鲜出炉。 “我还什么都没点。” 谷迢留意到这一违和之处,喊住了正打算走开的店员。 “是谁要你们上的点心?” 店员是酒馆专属的npc,它耐心查询了一会,回答:“是一份旧订单,对方包揽了您每次来到这里的所有消费,并且每次都会自动为你订一份红豆派点心。” 谷迢顿了顿,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谁订的?那个人是谁?” 店员再次查询了一会,才回答: “对方的名字已经被消去了,只有死亡的玩家才会被系统订单消去名字。但请放心,您的订单时限是永久有效,死亡亦不可解。” 然后谷迢把这个npc也暴打了一顿。 第444章 整个二楼都噤若寒蝉。 “哒。” 一杯薄荷苦艾鸡尾酒打破了二楼凝固的沉默,被放在吧台上。 谷迢余光瞥见东枝贺在旁边拉开椅子就坐,于是松开装死的npc,任凭它生龙活虎地跑远,转头: “什么事。” “这该我们问你吧,谷迢小老……哥。” 东枝贺敏锐地察觉到他对“小老板”这一称呼的抗拒,从善如流地改口,敲了敲酒杯,发出清脆的铛铛声,挑眉拽出队员当借口。 “小花儿说你再揍下去就受伤了,那npc铁皮做的,你一血肉之躯跟人家较啥劲,干脆来跟我聊聊,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谷迢低头瞥了一眼已经渗血的指节,随手一抹:“不碍事。” “那也别让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担心。”东枝贺端起自己的酒,对谷迢示意。 “干杯?” 谷迢默不哼声,拿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薄荷的清新弥漫在口腔里,凉爽感直蹿大脑,令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他看着没了一半的酒杯,突然道:“……你们应该关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东枝贺掀起眼皮想了想:“不然还能是谁?” 谷迢转过头,假装没有看到探头探脑偷听的其他人: “我忘了,忘了他的名字和他的样子,但我能确定的是我自己,包括我自己的身份。” “我不是任何一小队的队长,也不是构建玩家情报网的老板,我跟你们都没有熟到像现在这种能喝酒、能表达关心的程度……而我也不是独自一人进入的第七天。” “但很显然,我们失败了,只有我出来了。” 谷迢说着,忽然听到自己的内心在反驳:谎话,其实你们成功了,或者说“他”,成功了,失败的只有你。 于是一股汹涌的情绪涌上眼眶,氤氲成即将喷薄的热气。 ……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少见且陌生的情绪,它让你惯常的、冷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倏而变得鲜活,变得不再那么遥远,就像一尊无悲无喜的陶瓷神像伸出指尖,才令旁人恍然察觉到,原来他也有真实的、亲切的、与你我无异的体温。 谷迢闭了闭眼睛,额头青筋起伏了几下,最终趋于平复,在重新睁开双眼后,眼眶那抹触目惊心的红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双璀璨明亮如怒火升腾的金眸。 他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而整个酒馆里的其他人动作也跟着凝固,逐一消融在冷清的空气中,为其灌满重量,转为承托你背脊的地面。周围的景象逐渐消失,化为一场悬浮的泡影。 重新恢复意识的谷迢低喘一声,大脑嗡鸣着,两耳之间还残存着讲解员那刺耳声音,连同不合时宜苏醒的噩梦一起,挑拨着他的神经。 男人挣扎着翻身,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被十指相扣,牢牢紧握着。 旁边是同样刚刚苏醒的梁绝,对方牵着他的手,扬起脸,茫然地打量着四周,留意到动静便松开手,低头看来,表情不掩担忧: “你还好吗,谷迢?” “没事。”谷迢坐起来,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做了个噩梦而已——我们在哪?” “不确定,但应该还在博物馆范围内。” 梁绝起身半跪,也跟着缓了缓,继续说。 “这附近好像只有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失散了。” 谷迢放下手,这才有空去观察周围的景象。 他们两个正处在一条过道中央,头顶的银河高而遥远,视野昏暗不清,黑暗沉沉压着,只能勉强看清有无数个镀金佛像,跌坐莲台,神情平静而庄严,带着工厂流水线般规整的姿势与数量,由远及近,陈列在过道两边。 而道路的尽头,隐约泛着电子屏涣散在墙面上的微光。 梁绝站起身,环顾一圈后,对谷迢伸出手,笑道: “你没事就好,我们得找到与大家汇合的办法,然后一起出去。” 谷迢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拍去西装上的尘土,转瞬就调整好了状态,看向道路尽头的微光。 “那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第269章 第四天(4) 手边的残酒还剩一小杯底,冰块已经化了一半,玻璃壁上凝结的水珠正安静地滑落。 你听着身后传来其他队友的交谈声,似乎听到了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于是你回头笑着聊了句什么,接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张口说了句话,似乎是某个邀请…… 其实你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在冷色调的灯光下,透过杯子扭曲的倒影,谷迢的身影模糊而孤独,他掀眸望来一眼,没有言语,而是将手中蓝绿色的冰酒一饮而尽,继而站起身,独自走进属于他的永夜。 于是,原本淡淡飘在空气中,那道薄荷苦艾味也消失了。 画面从边缘开始涣散,梦境开始坍塌,你仍然坐在空无一人的吧台前。有那么一瞬间,恍若错觉般的一瞬间,你似乎也体会切身到了谷迢的孤独。 …… 东枝贺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安静的展厅中央,天花板是遥远的星河,周围的灯光不亮也不暗,仅是一个让他能看清周围的程度。 东枝贺一骨碌坐起身,回想起此前的梦,下意识抽了一口冷气,右手搭着脖颈摩挲几下,以此理清了一点思绪: “刚刚的梦是……” 还没自语完,东枝贺忽然留意到近处也躺着一个阴影,顺势仔细看去,只见马枫趴在旁边,生死不知。 “诶,醒醒!” 东枝贺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马枫?马枫!” 没拍两下,男人猛吸一口气,翻身睁眼,盯着天花板陷入沉默。 “你没事吧?感觉咋样?” 东枝贺探过脑袋,面露关怀智障的表情,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心。 “你要是傻了,我不好跟张豪他们交代啊!枫叔!” 马枫与他对视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开口:“……我靠,谷迢的脸色那么吓人,你居然还敢靠近。” “谷迢吓人?” 东枝贺重复了一遍,忽然警觉地一眯眸:“难不成你也……” “我没有啊,你别胡说。” 马枫立即一个翻滚,避开他的注视,坐起来打量四周。 “这儿就咱俩?其他人呢?” “……” 东枝贺无语半晌。 “别装了叔,你也梦到了是吧。” 马枫嘿嘿一笑,转瞬正色起来: “行吧,既然咱俩都梦到了,我估计其他人也更跑不了。” 他们两个边聊边站起身,远处的墙壁上是一副巨大的红色野牛 ,这熟悉的壁画像小时美术课上困困欲睡之际瞄到的书本一角,是旧石器时代的遗产,被人用天然矿石与木炭,和着动物脂血所画。 展厅一排玻璃柜里,摆着各种从石器时代保存至今的陶具与简陋的武器,囊括中外,每个展柜右下角都有一个说明它们昵称和来历的介绍。 东枝贺回头,看见他们几米开外是那块半露天式咖啡厅,最靠外的一张桌子上,他跟马枫点了还没来得及喝的咖啡正安置在那里。 旁边还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招牌,上面写着: 【博物咖啡厅】 二楼招牌: 小黄油美式:第二杯半价! 提拉米苏蛋糕,特价优惠。 马枫走近,端起自己的那杯黄油美式抿一口,惊讶地发现冰块甚至还没怎么化: “看来我们在二楼,其他人总不能去别的楼层了吧?” “有可能。” 东枝贺拿起自己那杯,转头看向咖啡厅直面的展厅尽头,那里几枚落地灯自下而上,阴恻恻照着一个约莫四米高的人首半狮半牛兽,头戴半米高的冠帽,身生双翼,五条长腿。 这好像是古巴比伦文明的守护兽-拉玛苏? 谢天谢地当时讲解员叨逼叨的时候,东枝贺在走神之际听了一嘴,不至于与它面面相觑,再看旁边,马枫已经拉开凳子坐下,看样子是打算喝完手里的咖啡再走。 反正也不着急,于是东枝贺在他旁边落座,面朝着展馆尽头的拉玛苏,也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 第一口。照耀着拉玛苏的灯光逐渐变暗,没有被谁注意到。第二口。原本静止不动的双翼轻轻抖动几下。 第三口,咖啡还剩一小口,杯底的冰块已经露出大半。东枝贺将杯子放回手中的托盘,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在寂静中响起,气流忽然凝滞一瞬。 “嗯……?” 男人似有所觉般抬眼,一张僵硬的人脸突然近在眼前,半狮半牛的身躯敛起双翼蹲踞着,与他的鞋尖仅剩一拳的距离。 …… 咕嘟。 咕嘟。 咕嘟咕嘟…… 在冰凉的池水涌进鼻腔的瞬间,西祝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周边的景象皆随着男人的清醒倏而清晰起来,并如塌陷般飞快下坠,挣扎中西祝章忽然意识到——这哪里是平地,分明是开满睡莲的黄昏水池,有着朦胧又鲜活的笔触,橙黄、鲜黄、朱砂被搅动成旋涡,不远处的睡莲仍然静止着,仿佛这里只是一副安静优美的油画。 第445章 “我靠……?” 西祝章呛出口中的湖水,第一反应是:“那咖啡有毒?” 没等他细想,接着衣领被人猛地向外一拽,整个人从破裂的画布中成功脱出,跌倒在冰冷的地上。 头顶的银河晃眼,天旋地转之间,西祝章挣扎着爬起来,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虽吊儿郎当,但显然松了一口气的轻挑男音: “诶呀,好险好险~差点就让你成为经典画作里的npc了。” “阿尔杰?其他人呢?” 西祝章说着抹了一把嘴,感觉手感不对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手姹紫嫣红的颜料。一想到自己刚刚不慎喝进去的几口水,男人脸色也开始五彩缤纷起来。 “没有诶,原本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呢,结果一转头,发现画框里有个人,眼看要在莫奈的睡莲池里被淹死了,于是为了避免这幅传世之作被玷污,人家就及时伸出援手啦~” 阿尔杰笑着眨了眨眼睛,不知从哪摸出一把小圆镜子,对着阿尔杰一照。 “说起这个,不如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简直是充满惊喜——” 西祝章将信将疑地接过镜子,透过干净的镜面,男人顶着一头五颜六色的头发与自己猝然对视: “我靠!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阿尔杰疯狂大笑,一手捂着腹部,另一手啪啪拍着墙壁。 西祝章不可置信地疯狂比对自己的发色,大概是刚从睡莲池里爬出来的原因,自己的发色五彩缤纷的同时,也变得像莫奈的笔触般朦胧清新。 但是,西祝章满脑子想的都是以前队友们的闲聊,廖玉玲跟夏千屈一唱一和似的说: “平时我的头发五颜六色,但当我生气时头发会变成红色,悲伤时头发会变成蓝色,害怕时头发会变成紫色……” 过往的子弹贯穿西队的眉心,握着镜子石化的男人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 就在西祝章怀疑自我的时候,阿尔杰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扭头,目光锁定在走廊尽头的画作。 这是一副巨大的布面油画,画家用极致变形与夸张的笔触,将战争时某个小镇惨遭屠杀的场景用以叠加、拼接、重组,构成了最为经典的立体主义画作——《格尔尼卡》。 讲解员的声音在此刻恰到好处地被回忆起,阿尔杰表情诧异,在留意到画布鼓动一瞬的时候,就开始猛拍西祝章的肩膀: “喂喂喂,回神了!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得快点跑了!” “啊,啥?” 西祝章循声回头。 同时长廊处的灯光蓦地暗下来一度,两个人的身形顿时僵住,像有无形的力量一把扼住正在跳动的心脏,迫使他们只能屏息。 灯光亮起。 灯光暗下。 亮起。 暗下。 亮。 暗。 亮。 耳朵只听见一声似牛似马的长啸,眨眼再看,画布已空。 格尔尼卡苍白的身躯里有无数个半人身躯挣扎着探出来,它抬起前两只蹄子,片刻悬空后噌然落地,朝两个呆滞的玩家飞奔而来,跑步声像极了战斗机掠过天空时发出的轰鸣。 无形大手骤然消失,心脏终于得到解放,开始前所未有地猛烈跳动,驱使两人发出一声惨叫,拔腿就跑。 与此同时,展览墙壁上的各种画作也逐渐变成了空白画布。 西祝章打眼一瞥,他俩身后不知何时如百鬼夜行般追着各种画中人物,为首的格尔尼卡见他还胆敢回头,立即嘶鸣一声,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啊啊啊——!” 展览厅里,两人被身后复活的画作追得不顾一切狂奔,自然没有留意到刚刚经过的一处露台咖啡厅,那立在桌边的招牌上写着: 【博物咖啡厅】 三楼招牌: 生椰拿铁特价! 加浓冰美式特价! …… 即将碎散的梦境仍然吵嚷,雾尼的大嗓门还恋恋不舍地缠绕着,耳畔响起查尔斯略带担忧的低声询问: “hd,你要不要去跟谷迢聊一聊?” 彼时的梦境里,hd沉默地抬起眼,看见谷迢背对众人独坐的背影,看他端起那杯薄荷苦艾酒一饮而尽。 “……现在我们可能帮不了他。朗曼。” hd很清楚谷迢此刻的境遇,所以他只能说: “但希望我们会帮到他。” 直到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散在空气里,都没有得到查尔斯温和的应答时,hd才忽然意识到周围其实没有任何人坐着,空荡荡的黑暗中只剩他自己,以及手中的半杯干马天尼。 远天边则响起一记清脆的掷骰声响。 【意志自动成功。】 【调查员,你该醒了。】 于是,hd干脆将杯中酒也一饮而尽,随后站起身。 意识弥散的同时,灵魂也回归于肉身。 男人的眼睫轻颤几下,缓缓睁开眼睛。他正仰面躺在冰凉的地上,视野上方伫立着一根玛雅蓝鹰图腾柱。 hd站起身环顾四周,他独自一人,背后不远处是他们失散前所在的那家露天咖啡厅,招牌写着: 【博物咖啡厅】 四楼招牌: 橙c美式特价! 这一层的温度相对较高,hd脱下皮衣搭在椅背上,将霰.弹.枪挂在背后,顺手拿起自己没有喝完的橙c美式,转过身,面前是数米高的巨石阵,它散落在整个四楼的展厅,使hd看不清全貌。 直觉告诉他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候着。 但一旦深入就要迷路了。 在喝完半杯美式的几分钟里,hd理清了思路,将空杯子放回桌子上,清点好子弹数量,将自己的手枪和匕首掏出来别在腰间以防万一,随即独自毅然迈进巨石阵中。 男人走到岔路都丟掷骰子,三次皆幸运地成功,走在了正确的路上,于是巨石阵中那些属于玛雅文明的图腾柱也逐渐多了起来,红、白、蓝、黄,形态不一。hd抬头瞥了一眼,总感觉这些图腾就像蹲踞在柱顶沉默观看的石兽,大概等待高潮处会一致送来热烈的掌声。 巨石阵已经走完最后一圈,hd简单一推断之后,眸底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将霰.弹.枪取下来握在手中,绕过面前阴暗的拐角处—— 最中央的祭坛白石如玉,承托着一条石头雕刻的巨蛇,绿羽蛇身,三米宽的头颅后飘着绚丽而纤长的羽冠。 而似乎被闯入者惊醒,原本是石雕的身躯眨眼间灵动起来,那双紧闭的眼睑瞬间睁开,危险的竖瞳已然对准了木着脸站在入口处的男人。 hd:………… 这怎么打得过。 …… 赛琳一激灵,睁开眼,意识还沉在梦里。 那时她与队长们并肩站在一起,低头看见谷迢踏进门槛时,就已经估摸出了一个大概的印象: 孤僻、冷漠、不合群、棘手的刺、不会从流的叛逆者。 可为什么在他们的印象里,却是这个人组建了流亡情报网? 队长们无一例外地陷入沉默,结束了这一个在谷迢到来前还在讨论的话题。 ……不过谷迢本身也没有隐瞒异常的打算。 他没有隐瞒,却更混乱、更无助,处于比所有人要更难以挣脱的漩涡中,而这旋涡也正在逐步吞噬其他人。 但最后,谷迢也只是将所有情绪都敛于沉默,打定了主意,决定独自往人群外走去,始终没有回头。 彼时赛琳看着男人越来越远的背影,端起酒杯对他点了点,仰头一饮而尽后,笑着对其他人说: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合眼缘吧,我忽然很欣赏那个小子。” “……所以?”有人挑眉疑惑发问。 “所以,如果哪天他需要帮忙——我会来的。” 赛琳狡黠地眨了眨眼,她将汹涌的暗流彻底挑在明面上,目光掠过同样似有所觉的其他队长们。 “唉。” 最终,孟一星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风雨欲来啊……” ——也幸好,他孤绝、坚定、是棘手的刺,是如此叛逆的逆行者。 意识到这是一次奇迹般的记忆回溯,赛琳收敛好思绪,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 “既然醒了就别再躺着了。” “陆燕?” 赛琳轻巧地站起,看见女人坐在几米远的咖啡椅上,手里拿着蓝莓蛋挞已经吃了一半,她身边的招牌上写着: 【博物咖啡厅】 苹果c美式半价! 蓝莓蛋挞买一赠一! 赛琳到她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苹果美式。 陆燕将另一个蛋挞推过来:“来一起吃。解决这个之后,我们在这附近逛逛看。” 赛琳接过蛋挞,没有动,而是看向陆燕:“你梦到了吗?” 陆燕的动作顿了顿,含糊地低应一声:“如果你是说在酒馆里看见谷迢殴打米哈伊尔队长和npc的话。” 第446章 “你怎么想?我记得你跟梁绝以前是老队友。”赛琳笑嘻嘻地托腮。 “马枫说的吧?”得到赛琳的默认后,陆燕端着自己的苹c靠在椅背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叼住吸管含糊骂道,“那个大嘴巴。” 沉默中,陆燕仰头看向天花板的银河。 透过层叠黑暗,梁绝跟谷迢并肩向前走着,他们两旁是无数座镀金佛像,黑暗深处是斑斓的壁画,仙女衣袂云丝般飘扬,白骨在虚空中挥抓,黄泉碧落,旧血生花。 “人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就是面对猝不及防的生死。” 陆燕一口气喝完,放下空杯子。 “我倒能跟谷迢感同身受,这种不甘心、愤怒与悲伤是无论发生多少次都习惯不了的,为了能挽回某个人,哪怕倾山倒海都在所不惜。” 她陷入沉默,又换上颇为无语的表情,继续说。 “……他俩一个比一个偏执,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她们所处的楼层皆被古色金黄所笼罩,古埃及文明的壁画贴满墙壁,最前方是一个高大的王座,跨过几级高大的石阶,因为楼层的局限性,王座中央坐着一个男人的半身,上半身不翼而飞。 王座的旁边,狼头人身的阿努比斯持着细手杖而立,鳄头狮身的阿穆特蹲踞着,张大嘴等待。两个守护神中间,是一个深黑色的天平。 陆燕转换了话题,挨个指了指:“我貌似听那个讲解员说过,这三个分别是阿努比斯、阿穆特、以及冥王奥西里斯。” “好像是古埃及人死后想进入来世,要在地下世界接受冥王奥西里斯的审判,阿努比斯会把死者的心脏放在天平上,另一端则放着真理的羽毛,如果天平平衡,说明死者生前做事公正,如果不平衡,就说明死者生前作恶多端,那么他的心脏会被阿穆特吃掉。” 赛琳吃蛋挞的动作一顿,猛抬头,表情震惊地像约好了大家一起挂科结果发现同学都在偷偷用功: “你们都听了!?难道只有我没有在听讲解员的话吗?!” “……” 陆燕沉默一瞬,安慰道:“没事,说不定阿尔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呢,而且这不是常识吗……你怎么了?” 她留意到赛琳忽然变得警惕起来的表情,也跟着转头看去—— 之前被她所指的其中两个守护兽一卡一顿地活动脖颈,逐寸从关节到四肢再到整个身躯,都变得灵动起来。 阿努比斯走下展台,手中的权杖顶端对准了仍坐在椅子上的两人。 “有点意思。”陆燕姿势都没怎么变,嗤笑一声。 赛琳舔去沾到唇角的蓝莓酱:“祂真的要取走我们的心?” “你们老法国人平时就这么说话?” 陆燕已经拔出了自己的短刀,刀锋磕在金属制的桌子上,留下极深的划痕,感受到主人的战意,雪白的锋刃发出一声如莺鸟般的嗡鸣。 赛琳跟着站起身,表情无辜地摊了摊手:“只是没想到真被阿尔杰说中了。” 阿努比斯握着手杖,胡狼状的头颅自屹然不动,注视着前方的两人。 旗帜的猎猎破空声打破刹那沉寂,一杆颇有重量的银枪沉入女人伸出的手心中,被牢牢握紧,之后才响起赛琳略带抱怨的声音: “所以我决定诅咒他那边是最不消停的。” …… 米哈伊尔是被冻醒的。 他坐起身,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窄小的空间,头顶悬空点着一枚燃烧大半的长明蜡烛。而不停漏风的前方是一块三角形的空门,时不时飘进几枚冰凉的雪花。 米哈伊尔矮身从里面走出,回头才发现这是一个经典的俄式雕塑-哭泣的胜利者母亲。母亲身穿长袍,低头掩面痛哭,宽阔的展厅之间飞雪皑皑,凄凉悲壮。 四周没有其他人,不远处的咖啡厅招牌写着: 六楼招牌: 伏特加美式特惠! 咸口华夫饼买一赠一! 米哈伊尔左右环顾一圈,在冷风中面不改色地扣上西装纽扣,前额稍长的棕褐色发丝扫落,有几缕落在他的眼角,有些发痒,忽然想起梦境里他对谷迢说出的那句话,在呼啸而来的风中毫无温度。 ——不管你要找谁,那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米哈伊尔驱散心底莫名的惆怅,轻呵出一团雾气,看到展厅内除雪之外,还有几个被关进玻璃柜的宇航服,以及足够破旧的航天器与导弹模型。 他踩着雪往展厅深处走去,途中经过几株凋零的向日葵,一个巨大的猛犸象冰尸标本,几个以各种姿势定格的宇航服,它们戴着巨大而诡异的头盔,反光映出米哈伊尔经过的影子。 而机械讲解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如影随形—— 人类首次提出使用火箭发射太空船的伟大构想,即来自于苏联科学家“康斯坦丁·齐奥尔夫斯基”。 由此,人类的第一枚洲际导弹、第一颗人造卫星、第一个撞击月球的航天器皆来自于此大国。人类脚踏实地的同时,也将野心勃勃的目光投向他们头顶的浩瀚星空。 1961年,人类第一次登上太空,媒体不断闪烁灯光中,加加林挥手致意;在此后又过两年,1963年,人类第一位女性宇航员也独自步入太空;又过两年后,人类完成了在太空中的首次行走。 倘若地球是人类这一族群的摇篮,那么如今,这个婴儿已经向着星辰大海迈出了摇摇欲坠的第一步。 ……但是此刻,展厅中所剩的,只有那些过往的文明遗骨,它们永远留在永冬之中,不知从何而来的风送来雪、烈酒、与白桦的气息。 唯一的活人将掌心落在宇航犬莱卡的模型头顶上,轻轻为它拂去落在上面的雪,似在怀念,也在默哀。 寂静中突然响起一阵关节扭动的脆响。 米哈伊尔猛地转头,目光定格在那几个戴着巨大头盔的宇航服上面,严肃地蹙起眉。 第270章 第四天(5) 博物馆。 七楼。 谷迢和梁绝并肩穿过寂静的长廊,他们的足音由远及近,从漫漶再到清晰。 展厅大而空旷,他们站在入口处,首先往左看去,巨大的彩窗占据整个墙面,一座十字架居于正中央,热烈灿烂的光线从窗外射进来,经过玻璃的折射,在地板上印下一块一块斑斓似琉璃的色块。 十字架下倒扣着一个直径六米,最顶高四米的氧气罐,里面铺着青翠绿草,斜倚枯枝,其中有数以千计的蝴蝶在之中飞舞,停歇,扇动翅膀扑下鳞粉,闪亮似点点星屑。 他们两人走过去,新奇地看了一会。 忽然梁绝拍了拍谷迢的手臂,指向其中一个正在晾晒翅膀的蝴蝶: “你快看。” 谷迢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蝴蝶似乎被他们的视线惊扰,忽地飞走,融入一片纷纷的蝴蝶田之中,错眼就消失不见: “我没看清,是哪个?” “没有看清吗?有点可惜,我觉得那只蝴蝶的翅膀很像秋天的银杏叶。” 梁绝的指尖往玻璃罩上轻轻敲了一下,惊起满地的蝴蝶飞起,边说边转头看去。 彩窗折射的光被蝴蝶翕动的影子分割,变成一片一片交错晃动的五彩光斑,其中一片正巧落在谷迢的脸上,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就连眼睫都根根清晰,眼白近乎透明,鎏金色的眼珠在光中像溅落的太阳碎片。 “……也像你的眼睛。” 谷迢看着与自己一样被困囿同一片光里的梁绝,听清这话时,眸底掠过几分轻浅的笑意。 “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始好奇了。” 这样说着,他转头看了一会氧气罐中的蝴蝶,面容放松而平静,轻声开口说: “……只是我尝试找了一会,忽然觉得有点可惜。” 梁绝还以为他在找自己说的金色蝴蝶,于是认真看着那些令人眼花的蝶翼: “是啊……我也找不到了。” 但他的话音未落,耳畔却传来谷迢一声极轻的笑音: “我是在可惜这万千蝴蝶之中,竟然没有一只可以形容你的眼睛。” 梁绝怔了一下,有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所有沸腾的情绪一股脑涌入面部的毛细血管,蒸发出滚烫的热气,忍不住笑道:“这么会说话?” 谷迢装作认真地想了想,一本正经地与梁绝对视: “大概因为这是最真诚的有感而发。” 于是在散漫的光束下、蝴蝶扇动的彩翼之间,他们交换了一个短暂的吻。 之后,两个人转头看去展厅里的其他陈设,初步判断出了这层基本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大杂烩,并且这些物品的摆放,都毫无章法与规律: 帝王花被泡进福尔马林罐,沉在酒中的八音盒走调,金鱼溺死在马槽,巨大的灯架上摆满各种灯盏,色调从冷到暖,马赛克琉璃灯的花纹繁杂而绚丽,橙红色的鱼灯尾巴上翘,形态鲜活,滴水灯清透而明亮,像一颗颗正在融化的糖果……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在鱼灯前停了一会,上手摸摸鱼眼睛,又摸摸鱼尾巴。 第447章 “我记得以前进过一个副本,里面也有这么多灯笼。” 梁绝跟谷迢闲聊说起。 “那些灯笼后期会复活,不会说话,只爱围着人转,但被转得久了就会瘦成皮包骨,像聊斋里被妖怪吸走精气的路人一样。” 谷迢听完,收回摸着鱼灯的手,回答:“那还是不会动的灯最好。” “是啊。”梁绝对他眨了眨眼,“那我们再往前看看?” 谷迢:“走。” 于是他们走向不远处的屏风,它横跨过道,遮挡了后面的景象,只在一侧留出一条需要单人侧身才能挤过去的通道,而上面的浮世绘是一副晚樱飘落的盛景。 谷迢率先侧身穿了过去,梁绝紧跟其后通过。 两人站定后,各自环顾四周,屏风后空空荡荡,视野里能看到的只有三样:八寸的老式电视机、闪烁着雪花点的显示屏、正在运转的电冰箱。 谷迢往电冰箱走去。 梁绝则看向唯一亮着的显示屏,似乎感应到有人的靠近,显示屏的雪花点停止了闪烁,显示出一行莹绿的小字: 【请输入密码:---】 “密码?” 梁绝一时间毫无头绪,谨慎起见,他没有乱动,而是转头看向摆在显示屏旁边的电视机,过去摆弄了一会。 电视机通体漆黑,大小是一个成年人能够双手抱起,重量尚可,机盒顶端还弹出两根芽苗般的短天线。 梁绝试图按键开机,这次很顺利,雪花点消失,静等几秒后,有细微的电流声爆开,随即类似开机的电路运转声嗡嗡响起,屏幕中央亮起一条电子细线,细线一分为二向屏幕上下两端滑去。 最终,电视机上显示出了一副令人无力的彩电测试图案:最中央的圆球由彩色条纹与方块组成,周围几个方格则被黑白条纹分割。 梁绝记得,这是小时候每到深夜打开电视时,经常出现的一副图案,它往往标志着:你该睡了。 于是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手指摩挲着下面,按下了换台键。 而下一幕中的画面,令梁绝湿润的瞳孔猛地缩紧。 电冰箱在空旷的角落里,散发着温润圣洁般的光。 谷迢围着它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门前,伸手扒住了门框,视野下方一亮,引他垂睫瞥过去,只见电冰箱紧闭的门上浮现出一行鲜红的小字: 【请回答:“我”是谁?】 谷迢沉思了一会,没犹豫地敲出电子键盘,输入: 【耿曙】 整个冰箱门立即闪红,一个危险的叉号伴随着“噔噔”两声,一闪而过,标志着回答错误。 谷迢眯了眯眸子,再次敲开键盘,试探地输入: 【小渡】 “噔噔”,又一个危险的深红红色叉号,同时问题下方弹出一行字: 【答题限制还剩:1次。】 “啧。” 谷迢忍不住咋舌,终于想起珍惜机会,收手不再乱试,就在他放弃之后,电冰箱紧接着弹出一个新的弹窗: 【是否带走此道具?】 【是/否】 “……” 谷迢若有所思地点击“否”,抬头想去看梁绝正在做什么,同时呼唤他的名字。 “梁绝?” 没有回应——或者说梁绝没有听见他的呼唤。 谷迢定眼看去,梁绝正盘腿坐在地上,背对着他,那身白西装也像融入了一片晃眼的空白之中,怀抱着一个正在闪烁画面的老式电视机,似乎对着屏幕中的画面发愣。 于是谷迢走过去,半跪在他身边: “你在看什么?” 但听见他的询问,梁绝第一反应是将双臂收紧,试图挡住电视里的画面,同时含糊不清道:“没什么……” 但这下意识的动作反而激起了谷迢的警觉,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眼皮开始狂跳不止,迅速伸手扳住电视机的边框,同时钳制住梁绝的右手腕,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拽,沉声道: “——那你躲什么?” 而出乎谷迢意料的是,梁绝也与他开始了角力,双手抱紧电视机,任凭手腕被拽得皮肉发红都不肯松手: “真的没什么,你别看……” 一股莫名的预感扼住谷迢的喉咙,他忽然从梁绝的反应里猜到了什么,连带着动作都顿了顿,紧握他手腕的力道松懈了几分,喉结反复滚动几次,只是问出一句: “跟副本线索有关系吗,梁绝?” 梁绝迟钝地抬头与他对视着,神情怔忪,眼眶微微泛红,低声说:“没有。” 沉默之中,他又喃喃重复了一句: “没有……” “那……” 谷迢闭了闭眼睛,挑出一个他本不想认为正确的答案。 “跟我有关吗,梁绝?” 意料之中的沉默。 梁绝非常勉强地对他笑了笑,似乎从彼此的表情中意识到那拙劣的隐瞒已毫无效果,于是松开了双手,任由谷迢扳过电视机的屏幕。 谷迢将电视机朝向他们两人之外的方向,并没有去看,而是仍然抬头与梁绝对视着: “……你希望我看到吗,梁绝?” 梁绝的表情复杂,思路在矛盾中反复拉扯,最终在谷迢坦然与信任的注视中,放松了姿势,干脆扑倒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颈,低声回答: “不,我个人一点都不希望你看到。” “那就不看。我本来也没有多少兴趣。” 谷迢收紧搂住他的手臂,将脸埋进梁绝的肩膀。 他们给了彼此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似乎能从中汲取一些勇气,来驱散那些莫名涌上心底的软弱与不安。 梁绝深吸一口气,混乱的大脑终于冷静了一点,想到刚刚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缩了缩: “你想看的话……也可以,我之前只是有点激动,所以……” “跟我有关,能让你情绪起伏这么大的东西……” 谷迢念叨一下,很快就确定了。 “是那些轮回吗?” 梁绝松开手与他对视,喉咙哽着,似乎有点说不出话,唇齿反复张合几下,双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抱歉,我说不出来,也不是很清楚,你自己看吧。” 谷迢观察着他的神色,判断出除了有点自闭之外,状态还尚可,于是也稍微放下心,将电视机的屏幕对向自己,定神看去。 电视机中的画面因为过曝边缘泛着模糊的白光,第一眼看去,是无数座残缺不全的墓碑,它们有些还算完好,有些已经被削去了大半,上面的名字因为距离过远,实在看不清楚。 而天空一侧不断飘来浓郁的黑烟,像一场战争终于结束,兵戈消声,万物止息,但硝烟未散。 但硝烟永远不会散去,它是过曝的光中,唯一能证明时间正在流动的物体。 画面正中央陷入了永远的静止,一个男人正靠着一座灰暗的墓碑,低垂着头,有血沿着脸庞滑落,滴答、滴答……很快就汇聚成了一小滩血泊,但他的胸膛没有起伏,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任凭风吹动几缕柔软的发丝,一副断裂的眼罩掉落在旁边,覆满残血与尘埃。 谷迢盯着他看了一会,才从这幅陌生的画面中窥到一丝熟悉,顿时有些恍然——那个男人是死去的自己。 接着,他将视线投向尸体旁边的墓碑,并缓慢地聚焦,以看清上面的名字,心脏似乎有所感应般加速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震得灵魂生疼,腥粘的苦涩感攀骨附髓。 墓碑上只竖刻着两个熟悉的字: 梁 绝 在看清墓碑的主人时,沉睡的记忆忽然翻了个身,掀起一阵迷蒙的尘埃漫过视野,谷迢想起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想起这是哪个周目了。 只有这个周目他们曾那么和谐地并肩走过很多年,也只有这个周目,那个人才能够在死亡之后,奢侈地拥有一座冰冷的墓碑。 二周目的时间即将走向终结,谷迢安静地靠在梁绝的墓碑边,就像一颗黯淡的星星挨着另一颗早已熄灭的星星。 随即,镜头中的画面忽然上升,尸体和墓碑骤然缩小,周边的情况却逐渐放大,俨然一片横尸遍野,那些熟悉的面庞横七竖八,像被粗心扫落一地的玩具,全都无一例外地躺在猩红的血泊里,与记忆里笑颜爽朗,姿态闲适的众人形成迥然鲜明的反差,令谷迢的呼吸一滞。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沉默地盯着这些被定格的死亡看了一会,用了些力气才将视线从中抽离,转头看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梁绝,没有说话。 梁绝眨了眨眼,似乎觉得他们的氛围不能再这么沉寂下去,于是晃了晃脑袋,说: “我还没怎么换过台,要不要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听到他的话,谷迢仿佛从噩梦般的记忆里挣脱出来,在他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那一直紧绷的表情才些许松懈下来。 第448章 “你就不担心后面的频道记录着我经历过的其他几个轮回?” 话虽如此,谷迢还是按动换台键,后面几个频道都没有内容,一贯的雪花点与彩色测试图案。 梁绝的心情复杂,他的眉心微微蹙着,但神情坚定地说: “这也不失为一种与你一起面对的办法。” 谷迢正按键换台的手指一顿,抬眼与他对视了一瞬,同时手指没忍住再次下按,电视机内的光线倏而发生了变化—— 两人一齐低头看去,电视机的画面中呈现的是一张有些眼熟的哭脸。 梁绝立即想到了什么:“这不是之前被系统戴在头上的面具表情吗?” “嗯。” 谷迢同样有印象,继续按键,画面中接连闪过喜怒哀乐各种表情,随后越闪越快。 梁绝被晃得眼花,于是惊愕地转头,与神情意外的谷迢对视:“……是你在按键吗?” “没有。” 谷迢一手扶着电视机,摊开另一只早就被拿出来的手心示意,目光重新落回去之后,说出了一个更细思恐极的事实。 “是这个电视机自己动了。” 然后他们两人一本正经看着这个电视机表演了五分钟的变脸。 谷迢受不了似的揉着太阳穴,最先宣布投降:“……我感觉这东西没有线索了。” “嗯,我也觉得。” 梁绝拍了拍电视机的顶盖,接着看到新的弹窗冒出来,询问他: 【是否带走此道具?】 【是/否】 “电冰箱那里也出现了这个提示。”谷迢见状说道。 “原来如此,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吗?” 梁绝点击“否”后,也收回视线,看向动作顿住的谷迢。 “没有,有个密码,需要回答”我”是谁。”谷迢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喉咙,“我试了两次都失败了,我们现在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梁绝愣了一下,随即格外好脾气地笑了笑:“……没关系,好歹你帮我们排除了两个错误选项,分别是什么?” “我第一次答了耿曙的名字,第二次是小渡,都不对。” 谷迢眸色微凝,表情陷入沉思。 “……难不成是我的思路错了?” “说起密码,这里的显示屏也需要。” 梁绝拖过那面显示屏点了点,上面立即弹出熟悉的回答界面。 “但这些是数字键盘,如果我没理解错,意思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应该是由数字组成。但我想了想,这副本里根本没有见过几次跟数字有关的谜题,难不成是我忽略了什么?” 梁绝说着,表情也变得疑惑起来。 “让我看看。”谷迢想了想,上手敲出键盘,“你试过有几位密码吗?” 梁绝一摇头:“你来试试吧。” 谷迢思考了一会,在毫无头绪之间抬手按了几个数字,在熟悉的回答错误叉号弹出时得到了答案: “这是一个三位数的密码。梁绝,你对什么三位数有印象?最好是跟耿曙有关的。” “三位数?生日吗?队长的生日是1月19日,正好是三位数,试试看?” 梁绝探过脑袋,看谷迢如实输入后,再次显示了回答错误,同时提醒两位,他们还剩最后一次机会。 谷迢与梁绝面面相觑了一会,听他说: “是因为在剧院看到的那一场幻觉,让你认为这里的一切都跟耿曙队长有关吗?” “对。但是赛琳说那个红衣的模样像你和我的结合,或许跟我引发的游戏轮回有关。” 谷迢答道。 “所以第一次时,我先试了自己的生日。” “而且……虽然我现在也想不明白祂为什么执着变成人。” 谷迢支着下巴。 “但是将对自己有意义的数字设置为密码,基本是大部分人类的一种行为习惯。祂要学,就一定会学得彻底。” “有意义的数字……” 梁绝屈起指节,自上而下地捋了捋自己的眉心,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正隐约呼之欲出,但只差最后一个关窍。 “数字……跟系统有关……等等,我有了。” 一丝电流般的灵光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梁绝的表情豁然开朗,看向已经敲出键盘准备输入的男人。 “你试试“098”。” 谷迢立即没犹豫地敲键输入,在0.1毫秒的微妙卡顿后,代表希望的绿色对勾瞬间轻巧地响起。 【回答正确!】 “为什么是这三个数字?” 在缓慢开启的显示屏光亮里,谷迢这才诚实地发问。 梁绝有些如释重负般对他笑了笑: “……因为你说对了,祂学人的确学得非常彻底,这组数字跟耿曙有关,也跟系统有关,而我……我本来应该忘了的,但是在女巫副本里,这组数字曾经出现过一次,正巧被我记了下来。” “——因为这是耿曙队长的游戏id号码。” …… 显示屏开始放映。 不平稳的画面中充斥着模糊的残影,随即一片雪花飘过,镜头终于得到对焦,正在雪地中狂奔的男人似乎没有踩稳,滑了一个踉跄,原本的呼吸节奏骤然被打乱,接着空气中掠过一声锋利的爆破响,击中他身前的雪地,溅开一片肮脏的冰泥! 谷迢眉头紧蹙,梁绝也同样认出了里面的人,惊讶地凑近: “米哈伊尔队长?他在被谁追杀?” 米哈伊尔回头,犀利冰凉的灰瞳中映出后方影影绰绰的雪雾,五个宇航服行动缓慢地朝他逼近。 与此同时,大脑中的警报在疯狂拉铃,有一个极具重量的东西踩着雪地,每一步都带着不可忽视的震荡,最先刺破迷雾的是一双锋利粗犷的尖牙,庞然大物身披厚重的深棕色皮毛,长鼻高举着,张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 “吼——!” 再看下方,那五个宇航服纷纷给自己的气枪上膛,五根枪口直指向前方的米哈伊尔。 扳机叩响后,血花登时四溅。 画面在此刻骤然被切断,显示屏再次切换。 更新的画面里充斥着埃及的金黄色,到处都是被砸断的石柱与壁画,旗枪猎猎,携着重若千斤的力气轰然与阿努比斯的权杖对击,再旁边,是陆燕轻巧地起跳,避开阿穆特袭来的巨大嘴巴,看它咬住一口厚重的石砖,猛一用力! “嘎啦。”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陆燕定眼一看,只见那块重达上百斤的石砖在阿穆特的嘴中,像一块柔软的华夫饼被碾得稀碎,碎渣稀里哗啦掉了满地。 陆燕:“……吃东西还掉渣,在我们家那边是要被拿筷子敲手心的。” 她们的状态看起来还算游刃有余,没等谷迢和梁绝放松表情,画面继续切换,上面显示着一个鲜红似血的偌大数字,旁边还有一个触目惊心的注解: 【敏捷:100/45(大失败!!)】 硬吃了几发霰.弹的罪后,羽蛇神彻底竖起的半身阴影隐天蔽日,彻底覆盖住hd整个身影。 hd惊觉不妙,转身跑开的同时一掷骰,忽然福至心灵般感到一股非常糟糕的预感,下一秒大失败的骰子音如约而至,巨大的阴影裹挟着狂风从右侧余光中杀到! 在这瞬间中,hd唯一能做到的只有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脑袋。 轰——! 羽蛇神一尾巴扇飞了刚逃出几米远的男人,他像一颗惨遭无情掷出的球,携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塌厚重如墙壁的巨石,在震耳欲聋的振荡中,最先遭受撞击的石头整个碎成几块,而hd仍然没有停下,整个人砸倒那排成一列的玛雅图腾后,才勉强撑住地面停住了翻滚。 hd跪倒在摔成两截的玛雅图腾中央,发红的额角起伏着青筋,两眼黑一阵白一阵,听觉嗡嗡作响,血从他的鼻腔里流出,喉咙里似乎有什么要挣脱出来,他没忍住一张口,喷出一大滩扇形的血液。 站起来……站起来…… 得挺过去…… hd勉强从剧烈的疼痛中得以喘息,咽下口中残余的腥咸,用力擦去下巴滴落的血,恢复一部分的听觉忠诚地向主人传递窸窸窣窣的动静,岩层般坚硬的蛇腹碾倒那些排序规律的巨石阵,正蜿蜒地朝此爬来,似悠闲的君主,似掌握着压倒性力量的神祗。 霰.弹.枪在翻滚的时候脱手而出,此刻正静静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不过几步的距离,在hd眼里竟然如此遥远,他放弃去够到的打算,而是抽出了自己腰间的黑色手枪,娴熟地上膛。 与此同时,一枚古铜色的旧硬币悄然浮现在他的掌心,被迅速反手藏起。 显示屏的画面仍旧切换着,在看完这三层玩家的情况之后,谷迢和梁绝已经丧失留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的耐心,站起身立刻准备下去支援。 他们转身的同时,忽然瞥见偌大的屏风后面,静静立着许多影子,有什么站在那里,不知暗自观察了两人多久。 第449章 梁绝警觉地眯眸,唰地抽出自己的匕首。 而谷迢往旁边挪了几步,透过被他们挤进来的过道往后看去,彩窗的光线照在深处时已经变得非常黯淡,但仍然映亮了那些物体的轮廓—— 原本应该在长廊两旁的镀金佛像们全都挤了进来,最近的几个已经呈罗汉的姿势叠在一起,眼见就要形成一道坚实厚重的佛墙。 “嘁。” 谷迢掏出火箭筒,正想喊梁绝让一下,余光忽然瞥见显示屏里的画面已经变迭,他的动作无法克制地顿住。 而察觉到他的动作,梁绝也循着视线看去,只见画面掠过正在跟拉玛苏斗殴的东枝贺和马枫,掠过在一墙书法前点起火的西祝章和阿尔杰,定格在最开始的一楼上—— 地上的星图与屋顶的银河遥相呼应。灵动的青铜大立人身躯上泛着锈迹斑驳的光,布满战斗时留下的刻痕,正屈膝迈着马步,蓄力将手中的一杆尖枪从墙面上拔出来,枪身微颤,被雕出的凹痕里灌满滚烫的血液,锐利的枪锋浸润血光。 原本被枪身穿透,整个被钉在墙上的男人失去支撑,缓缓滑坐,向下拖出一条结实的血痕,他的气息虚浮,已然是强穹之末。 已经认出是谁的谷迢屏住呼吸,尚来冷静的表情充满阴郁。 而梁绝觉得那个人过于熟悉,但那满身危险的血又过于陌生,他静静看了一会,终于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画面中,青铜大立人将枪尖朝下,再次高高抬起手臂。 男人的一只眼已经被血糊了个彻底,最后一只眼微睁着,视线越过银河向上看去,露出形似诀别般的苦笑。 孟一星于无人之处,喃喃自语: “……这一辈子,真是够荒谬的。” 第271章 第四天(6) “……这一辈子,真是够荒谬的。” 因为失血过多,孟一星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轻笑一声,盯着面前正要落下的枪尖,疲倦的眼底如被风吹过时嚓亮一瞬的火星。 在枪尖刺下的那一秒,这个看似在准备等死的男人,忽然抽身往一侧滚去,堪堪避开了锋利的锐芒! 肌肉骤然紧绷,肾上腺素不要命似的狂飙,抛弃了任何尊严,携着不顾一切的莽夫之勇,支撑孟一星翻滚的姿态尽显狼狈。 “——但我还是没活够啊,他大爷的!” 孟一星连滚带爬,身上的血触目惊心,顺着他奔跑的轨迹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七楼。 在了解各楼层的惨烈状况后,两人早就没有了逗留的心情,显示屏里最后的画面是枪尖刺下的那一刻,谷迢已经急不可耐地对屏风扣下了扳机。 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裂声,黑暗中浮世绘撕裂,纸屑纷纷在展厅里飘落,像屏风中的樱花落进现实中,整个博物馆都为之震荡了几秒。 烟雾逐渐散去,吸收了大部分伤害的佛墙已然崩塌大半,遍地残骸仍微微颤动着,一只躺在地面的手臂左右挪动几下,忽然浮空而起,张开手掌向谷迢抓来! 铛! 清脆的铜铁交击声响起,它抓住了锋利冰冷的刀刃,接着被用力一甩,狠狠砸进墙壁上,爆出一圈蛛网般细密的裂纹。 梁绝掩护完人,甩刀下劈,在前方挡路的雕像也被无情砍成两半,再看前方,佛像在从他们进来的入口处不停涌出,如泄洪般密密麻麻,似乎打不过也要将他们困死在这一层楼上。 谷迢简单看了一眼,目光精准地落在某处,接着与梁绝对视在一起,颇为默契地对彼此点了点头。 “你先走,我掩护。” 谷迢说着,掏出鹿角匕。 梁绝也没客气地一点头,迅速收起身后唯二能带走的东西,跨过零散一地的残骸往前奔跑,身形矫健,掠过一个个起伏的璀璨灯盏,哒哒哒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展厅中,舍弃来路,径直跑向展厅尽头的氧气罐与彩窗。 紧随其后的谷迢一挥臂,鹿角匕狠狠钉在一个佛像的手臂上,冰霜迅速弥漫,冰层越结越厚,沿着被刺中的佛像一路向上蔓延,眨眼就冻住了大半墙面。 嘎啦嘎啦嘎啦…… 但还没等他跑出几步,冰层忽而裂出一大片细纹,被封印的佛像在其中开始颤动——显而易见,这招只能拖延一时。 与此同时,一双碎裂的手部已经腾空而起,结金刚印,飞快地朝两人猛撞而来,谷迢一个侧身避开,在呼啸而过的风声中重新掏出火箭筒,架在了肩上。 ——他需要的,正巧是所差的这一时。 梁绝同样避开了那枚碎片,看它径直向前,砸破了氧气罐的罩面,随着哗啦脆响,玻璃碎了一地,被囚.禁于此的万千蝴蝶即刻从破口中涌出,漫天都是扑闪的蝶翼,彩色光柱中飘落着点点鳞粉。 在蝴蝶涌出的瞬间,冰墙被突破,恢复自如的佛像迈动步子,朝两人扑来,但谷迢已经瞄准了它们身前的福尔马林和酒,扣动了扳机。 砰!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酒精的味道,汹涌火光亮起,顷刻如游龙席卷了整个走廊,撞上局限它的墙壁后,又不甘地折返,向有空隙的展厅两边袭去,势必要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令人不敢直视的光华之中,八音盒里持续不断的乐声开始卡顿起来,那束盛放的帝王花迅速凋萎下去。 梁绝与谷迢步履不停,在即将逼近彩窗的瞬间,同时抱住头,用尽全力撞去! 哗啦! 如同封存生命的冰面被从内豁然撞破,五彩的冰层碎片折射着太阳光华,足够缤纷耀眼,点点微光落在两人还算淡定的面庞上,他们发尾飞扬,衣摆飘荡,堪称肆意堪称洒脱,调整好姿势,径直下落。 那凶猛的火焰从身后尾随而来,却只能撞破窗边,够到两人的残影后,又无能为力地翻卷回去。 而在腾空的一瞬间,谷迢忽然听到蝶翼扑打的声音,如此清晰,如此近在咫尺,就在耳边。 他稍稍偏头,余光瞥见一只金黄色的蝴蝶从黑浓的鬓角掠过,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破裂的彩窗处,仍有无数只蝴蝶跟着成功出逃,仿若彩色的玻璃碎片化形,毫不留恋地飞向晴朗的远空。 他们仅滞空了一瞬,便无所顾忌般地从七楼一跃而下! 重力和引力姗姗来迟,牵引两人一起下坠,耳畔的风声呼啸,从距离六十米左右的地面一涌而上。 摔下去,一定粉身碎骨。 在汹涌的风浪里,梁绝一把抓住谷迢的手,同时反手掏出自己准备好的道具! 顿时,一个胖嘟嘟、圆滚滚、顶着红色头瘤的兰寿鱼灯出现在他高举的手臂上,内部亮着一团温暖的火光,丝带般飘展的鱼鳍悠闲舒展着,看起来格外轻盈。 【a级道具:鱼灯】 【一只可爱的兰寿鱼灯,如梦似幻。取出后握住灯杆可被带着飞行十分钟,一个副本仅能使用一次。注意不要超载。】 “开灯不喝酒,喝酒不开灯,开灯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鱼灯初亮相,在察觉到下方坠着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根本飞不起来之后,原本还算游刃有余的鱼鳍立即加速挥摆,整个灯身生气似的鼓起一大圈,从兰寿金鱼气成了河豚。 它以不快也不慢的速度吊着两人缓缓下落,同时眼珠滴溜溜往下看,只见梁绝握着灯杆,领带下半截被风吹得飘起,另一只手紧紧拉着下方面无表情的谷迢,与它对视在一起,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笑脸,讨好似的眨了眨眼睛。 地面越来越近,谷迢低头预估了一下距离,在还剩五六米的时候松开了梁绝的手,落地翻滚一圈卸力后,才牢牢站稳起身。 梁绝在他之后落地,拍了拍闹小脾气的鱼灯,将它重新收进道具库,利落道: “走。” 他们刚到门口,透过偌大明净的玻璃门可以看到遍地狼藉与鲜血的一楼展厅。 第一眼没有找到孟一星的身影,也没有找到青铜大立人的痕迹。 接着两人在经过静止不动的看门兽时,忽然感觉脑后生风—— 近处的梁绝就地矮身向前一滚,谷迢则向后跳一大步,凝神将目光投向两边。 一根结实的石雕狮足从两人原先所站的地方收回,石狮子嘴里的绣球嘎啦啦滚动着,看向最近的谷迢。 已经站在门口的梁绝立即回头望来,只见谷迢活动了一下肩膀,似乎读懂了他目光里的犹豫和担忧,便对他摆了摆手示意快走。 因为对谷迢的实力有信心,再加上孟一星实在生死不明,梁绝点了点头,嘱咐一句: “谷迢,一定要小心。” 随后,他跨越缓缓开启的自动玻璃门,向一楼展厅深处匆匆跑去。 唯独站在门口的谷迢将视线收回,抬头望向俯视自己的看门石兽。 狮身人面像斯芬克斯开口: “——跋涉过轮回的旅人哟,要见故人,需跨此门。若跨此门,请回答吾等的问题。” 第450章 谷迢暗自盘算剩余的火箭筒子弹,算起还剩最后一发时,脸色不爽地沉下来: “什么问题?” 斯芬克斯问他:“什么东西最零碎又最广博,最随处可见又最珍贵,能使一切卑贱渺小的事物归于湮灭,又能使一切伟大的事物延绵不绝?” 这算什么问题……谷迢眼皮眨也不眨回答:“时间。” 石狮子嘴里的绣球“嘎啦”一声。 “你答对了。” 于是斯芬克斯接着问: “什么东西最零碎又最广博,最随处可见又最珍贵,能使一切卑贱渺小的事物归于湮灭,又能使一切伟大的事物延绵不绝?” 谷迢顿了顿,略带诧异地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什么?” 斯芬克斯以为他没听懂,正要重复一遍:“什么东西……” “我听懂了。” 谷迢想也不想打断道。 “但我不是刚刚回答了一遍这个问题?” 斯芬克斯说:“这是第二个问题。” 谷迢眯眸沉默下来,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实在是不想把它说出口:“……谁让你提的这么矫情的问题?” 斯芬克斯:“你还有五秒答题时间,五、四、三……” 谷迢闭了闭眼:“爱。” 斯芬克斯:“哦,你答对了。接下来请听第三题——”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打断它的话。 谷迢面色森冷,耐心告罄,火箭筒已然蓄势待发。 他懒散地掀了掀眼皮,对面前的两个看门兽反客为主,道: “你们猜,再不放我进去,这最后一发会轰在谁的脸上?” “……” 沉默是今晚的石狮子。 能屈能伸是斯芬克斯。 …… 博物馆,一楼。 甲骨文展柜边,孟一星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即将陷入昏迷。 世界归于黑暗的最后一秒,他的视野中没有发生任何从天而降的奇迹,只有那被重新高举的雪白枪尖。 据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感官是听觉。 意识开始胡思乱想,朦胧之际,孟一星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挥鞭响,深蓝色的骨节相磕,送来层层叠叠的哗然海浪,与厚重的青铜悍然相撞,碰撞出迸溅出些许幻觉似的历史碎片—— 火光中枯草萋萋,残缺的战俘倒在万人坑中凄厉尖声嚎,青铜器上承载着辉煌的火光与文明初昧时的杀戮,祭司投身跃入熊熊燃烧的火炉,众多王侯将相的身影逐渐远去,诸神没入哪次寻常的黄昏,龟甲与兽骨爆裂开,上面的卜卦竟是大吉。 但紧跟其后的,是呼啸而来的海浪与呜咽哭声,它似乎在拼尽全力挽留,于是一声巨大的呼唤如晴天惊雷,跟海浪一起将他的灵魂推回了彼岸。 “孟一星!!” 海哭鞭再次横空而来,一鞭击飞了青铜大立人即将落下的长枪,将其当啷甩落在地上。 孟一星什么念头都没来得及想,精神却下意识放松,将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青铜大立人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处,只见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收回长鞭,攥着鞭柄走近。 “还要打?” 梁绝难得冷着脸,将长鞭啪地往脚边轻甩一下,气场杀意弥漫。 “换我奉陪。” …… 等谷迢进来的时候,青铜大立人刚承受了来自梁绝的最后一击,整个被砸进墙壁里,不再动弹了。 而孟一星脸色惨白,神情疲惫地躺在柜台边,呼吸虚弱……但好在还有呼吸。 谷迢见状,在附近检查了一下有没有其他敌人,等再回来时,梁绝已经蹲在孟一星旁边,紧急处理伤口做止血包扎。 “我看了看,这里的敌人基本都被孟一星解决了。” 谷迢潦草吞了几口压缩饼干,镇压住饥饿感,将鹿角匕和不归刃都拿出来,各自别在腰间。 “一楼已经没有威胁,我去其他楼层看看。” 梁绝听到这里,下意识回身拉了他一下,温和的眸子里不掩担忧: “孟队这边离不了人,其他人交给你了,谷迢……不要受伤。” 听到这话,谷迢很轻地牵起嘴角,安抚似地拍了拍梁绝的头顶: “别担心,我很快就带着其他人一个不少地回来。” 第272章 第四天(7) 谷迢往一楼深处走,目光瞥见原本应是咖啡厅的店铺正中,多了一个呈z字形自动上升的脚踏电梯。而他点的那杯热牛奶还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感应还是温热的,温度正好。 于是谷迢拿着牛奶踏上电梯,一手插兜站稳,顺便神情闲适地喝了一口,徐徐上升间,电梯步板的感应蓝光自下而上,像一点微茫的鲸色,落在男人修长的手指间。 二楼激战正酣。 东枝贺把扣子一解,将西装往旁边丢去,单手拎着红缨长枪,双眼发狠,一整个人是打上头的状态,从额头流下的血径直染红他的半口白牙: “来啊!跟你打一辈子都不算晚!” 而拉玛苏的冠帽早就被轰飞到不知何处,祂的腿已经被打断一只,双翼耷拉着,那张眼神空洞的人脸上也是被揍出的青紫,一张嘴露出鲨鱼齿似的尖牙,嘶吼着朝面前的男人咬来! “嗷!” 吁—— 忽然有烟雾从某处弥漫开,如游走的白蛇般,飞快延伸,缠绕住拉玛苏的身躯,禁锢住了祂接下来的动作。 马枫单手支着银色长烟杆,盘腿坐在唯一幸存的玻璃柜台上,已经收敛了尚来散漫轻浮的气场,肩颈处的面料被一大滩洇出的血染得红里透黑——也是伤得不轻。 “干得好!” 东枝贺双手用力握紧枪柄,在喊出声的同时往前一刺,将锋利的枪尖狠狠钉入拉玛苏结实的颈侧。 “重新去当雕塑吧你丫的!” 被击中要害,拉玛苏的动作猛地停滞。 东枝贺将枪尖重新拔出来,一股汹涌的血柱噗呲从那根粗壮的脖颈喷出,淅淅沥沥撒了一地,拉玛苏的步履开始混乱起来,五条腿各走各的,紊乱不堪地踉跄几下之后,如被忽然抽去了脊髓,向前一趴软倒下来。 接着从祂锋利的指尖开始,颜色逐渐变浅,原本灵动的线条也开始粗糙起来,只是眨眼之间,拉玛苏已经变回了那一座最为无害的石壁雕塑。 东枝贺甩去枪锋沾着的血,调整着急促的呼吸,隔着雕塑,跟大气不敢喘的马枫对视一眼,还没等放松,接着就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运作声响,似乎有什么随着拉玛苏的失败被启动,有新的敌人即将到来。 “我去,还来?” 东枝贺暗骂了一声,正想回头时脚下一软,踉跄着趴跪在地上,心跳格外急促,对未知的不安和某种久违的绝望蔓延上来,驱动他颤颤巍巍地调动身子,支起身往声音的来源处看去。 咖啡厅深处闪着不知名的蓝光,黑暗中有什么从里面大步走出,显露出半身逐渐清晰的轮廓—— “哦,你们解决了。” 谷迢快步走出咖啡厅,站在阴影之外看见还全须全尾的两个人,虽然浑身狼狈但好歹活下来了……只是表情过于如临大敌,导致他不明就里地回头往自己的来处看了一眼,再跟他们重新对视。 “怎么了?我后面没敌人。” 心情大起大落都莫过于此。 激动之间,马枫跌下柜台,竖起一个中指。 而东枝贺终于敢躺回地上,大喘一口气:“有也给你吓死了,下次能不能提前出个声啊?搞得我俩还以为是敌人。” “是吗,下次我注意。” 谷迢随手将喝空的杯子放在桌子上,走过来掏出医疗箱给东枝贺处理伤口。 “还能动得了吗?” “动不了了,但我伤得比马枫轻一点。” 东枝贺仰面点起一根烟。 “你跟梁小老板怎么样?其他——嗷!你下手轻点!要勒死我吗?!” 东队还没说完就被谷迢一记猛扎绷带的力气勒得惨叫出声,整个人鲤鱼打挺起身,一边往外呲血一边脸色畏惧地看着他,夹烟的手,微微颤抖。 “你不会是怪物假扮的吧?想靠这个杀死我们?” 谷迢纯手滑。 但高冷如他从不解释: “……既然清醒了,你们自己处理伤口,我得去其他楼层看看,hd和米哈伊都单独一个楼层,我不放心。” “行,那你赶紧去吧。” 明白事情紧急,东枝贺便将烟叼在嘴里,对他挥了挥手。 “对了,孟队和梁队呢?” 谷迢帮他把已经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走动的马枫拖过来,回答: “他们在一楼,孟一星昏迷了,梁绝在看着。” “行吧,我跟马枫缓一会,就下去找他们汇合。” 东枝贺往自己身上缠绷带,说着看了谷迢一眼,目光之深切、感情之复杂。 第451章 “你……一定要小心,其他人交给你了。” 谷迢看出了东队的表情里藏着千言万语,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在二楼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需要解决的敌人之后,转身乘着电梯上了三楼。 三楼的展厅墙上挂着一个个空白画框,到处弥漫着滚滚浓烟,最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明亮的火光。 谷迢瞥了一眼画框,大概猜出了此层需要面对的敌人,干脆往里走去,寻找西祝章和阿尔杰的痕迹。 到场都是流弹坑和镰刀划过的刻痕,再往前被开辟出了一处书法展厅,火就在此燃烧,焚尽了诸多历史名家的笔墨,也蒸发了那些画家或彩色或黑白,或简约或华丽的线条笔触,将一切都摧毁得轻而易举。 然后谷迢听到有重物被拖拽的声音,他立即警觉地抽出不归刃,凝神往声源处望去——有一只披有五颜六色皮毛的东西隐藏在角落里,正撅着屁股对昏倒在地的阿尔杰下手。 谷迢眼神一凝,静步加速走过去,握在手中的不归刃已经蓄势待发。 在穿过拐角的刹那,他忽然看清了对方究竟是谁,已经挥下去的不归刃猛地一拐弯,险之又险地劈断倾斜过来的支架。 “嗯?” 西祝章猛回头,只看见谷迢及时解决了险些砸中他俩的架子,对自己刚刚险些也要被劈断的情况毫无知觉,咧嘴一笑。 “哦帮大忙了谷迢,来得真及时啊,多谢!” 谷迢心虚地环顾一圈,收起不归刃:“这里的敌人被你们解决了?阿尔杰怎么了?” “对,一群怪物从画里跑出来追我们,还有那些书法,也能活过来缠人,像蛇窟一样。” 西祝章架起死沉的阿尔杰,努了努嘴。 “阿尔杰被格尔尼卡撞晕过去了,没什么大碍,你——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他敏锐地察觉到谷迢一直落在自己头顶的视线。 谷迢:“你的头发。” 一提就糟心。 于是西队决定转移话题:“掉颜料池里染的,其他人怎么样?” 谷迢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在逐渐减弱的火势中,帮忙把阿尔杰架出去:“你们去一楼跟梁绝汇合。我上去看看。” “嗯,你小心点。”西祝章扶稳阿尔杰。 “有什么需要就发信号,我们会上来帮你的。” 目送两人被送下楼后,觉得前两层都过于顺利的谷迢深吸一口气,没有停顿地立即前往四楼。 …… 对于调查员来说,绝望已是家常便饭,但你很偶尔地还会庆幸彼时的自己身边还有伙伴陪同。 无论是会碎碎念的贝尔,会不甘不服地大喊的雾尼,还是会安静地转过脸,至始而终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查尔斯——这些人的存在都让死亡也开始变得热闹,甚至你还能为此感到一种朦胧的温馨。 但现在,只有你一个人了。 呼吸一旦开始混乱就再也找不回节奏,两耳嗡嗡作响,只能听到来自自身的粗重喘息声。 hd跪倒在淋漓血泊之中,仍然不打算放开手中的抢,那结实的小手臂青筋凸起,微微颤抖着。 羽蛇神的两枚尖牙都断了个彻底,全身鳞片炸起,一只眼成功被子弹捣毁,不停地流出鲜血,而另一只完好无损的竖瞳紧紧盯着男人,疼痛令祂杀心更甚。 只有你一个人在此,体会着这熟悉的绝望、挫败感、与冰冷的孤独。 ……就像小时候那样。 hd闭上眼睛,终于决定掏出那枚旧硬币。 他们或许都被分散在其他楼层中,面对着不同的敌人。而如果他在此倒下了,这条羽蛇神一定会成为阻碍其他人的绊脚石。 但是…… 沉默中,hd湿润的眸光下垂,落在手腕的那条宝石手链上,哪怕蒙尘覆血都盖不住火彩般的光芒。自开始战斗后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在此扬起一丝上挑的弧度。 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会有遗憾。 但遗憾没有动摇男人眸底的决绝,随着他心念流转,那枚被血染红的旧硬币亮起微光。 一种近乎腐朽般暗黄色的标志从硬币中央浮现,有念咒般的细语絮絮响起,游走的陌生符文交错成半圆的弧形,如触手、如幽海寒风般缠绕上人类的身躯。 hd缓缓闭上眼睛。 “但无论如何……得把它摁死在这里。” 至于他的生死,将尽数交由那位即将到来的神祗。 【调查员已使用“黄印”。】 以昏迷的hd为根系,有什么要从他上方降临了。 大气扭动着,为之欢庆为之颤抖,遥远处传来星空沸腾的声音,欢宴中戏剧演员与吟游诗人陆续登场躬身致意,他们的影子转瞬被抹去、被吸收,凝结成扭曲的触手落地,不断碰撞收缩,分裂又联合,在变形中逐渐露出一点明黄色的衣袍。 羽蛇神无法克制本能的战栗,收缩着身子对hd发出一声威胁似的嘶吼: “嘶——” 祂的声音刚发出一半,被冒犯的破空声立即由远及近,一条庞大而扭曲的触手凌空横向挥落,仅一击就将羽蛇神结结实实地抽进巨石堆中! 随着稀里哗啦的石头碎裂声响,另一半的巨石阵也彻底倒塌,溅起一片尘埃。 【召唤成功。】 以昏迷的hd为根系,一个高大的类人型虚影盘踞在他的头顶,戴着苍白面具,飘荡而褴褛的暗黄衣袍下,是不断扭曲蠕动的深黑色触手,是常人一眼无法承受的混沌与虚无。 【黄衣之王-哈斯塔(虚影)降临。】 …… 在接二连三的震荡中,谷迢终于赶到四楼,刚踏进场地,瞳孔猛地骤缩。 交错庞杂的混沌中黑暗涌动,它卷起羽蛇神的身躯,猛一用力,嘎啦嘎啦的骨头碎裂声在寂静中分外清晰,但羽蛇神也不甘示弱地张开血口,狠狠咬在哈斯塔的肩膀上! 但哈斯塔不为所动,收紧触手,将羽蛇神再次猛摔进坚硬的石头堆里,而巨蛇肚皮翻白,挣扎了几下,尾巴反复抽打着空地,最后猛地一颤,逐渐归于平息。 针落可闻的寂静中,哈斯塔的虚影缓缓转身,有一股不可名状的视线精准地落在战场边缘的男人身上。 谷迢如临大敌,与黄衣之王对峙着,接着看向毫无动静、但接下去会失血过多而死的hd,立即无可忍耐地抽出火箭筒,将炮口对准祂,冷声道: “放人。” 哈斯塔的面具后浮出一阵听不懂的絮语,祂说完,再次向谷迢一抽触手! 火箭筒即刻不甘示弱地发出一声咆哮,与触手噌然对撞,爆炸轰地将虚影打散。 而几秒后,黄衣之王再次凝聚身躯,近乎毫发无损,祂的头颅调转向谷迢,似乎瞥来一眼,重新飘回hd头顶上,才慢慢如泡沫般消散,变成一枚破旧的硬币,掉落在他的手边。 谷迢不爽地眯了眯眸子,收起火箭筒走过去,紧急给面前的血人止血包扎伤口,并试图唤醒他: “醒醒……hd。” 男人冷得似乎要掉冰碴子的语气真达到了效果。 hd猛咳嗽一声,呛出堵在喉咙中的血沫,睁开眼睛,涣散的视线落在一旁的谷迢身上,表情懵然,似乎仍处在绝望之中。 灵魂跨越四次轮回,召唤不可名状之物的代价是临时混乱。 hd呛咳着,看清身边人那双金色的瞳眸之后,含糊不清道:“我记得……你应该死了。” 谷迢掀了掀眼皮,对陷入混乱的调查员见怪不怪道:“对,你也死了,我们所有人都死过至少三次。” “朗曼……”hd又突兀地低声说,“每一次他最先死在我前面,我总是什么都来不及说。” 谷迢半蹲在旁边,陷入了沉默。 他忽然意识到,不止是他,原来世间大部分的遗憾汇聚在一起,也不过是:后知后觉的醒悟、有什么永远都来不及说出口的悔恨。 在hd重新撑不住阖上眼帘的瞬间,终于听到有人回应: “——这次你来得及了。” 第273章 第四天(8) 谷迢将昏迷的hd架到咖啡厅电梯旁边,将皮衣给他盖上,遮住血腥气后,起身独自在四楼逛了逛。 羽蛇神在战败后,身躯已经化为一块块坚硬的石岩,毫无生命气息,四散在坍塌的乱石堆中,唯一有颜色的,只有那些摔成半截的玛雅图腾柱。 谷迢挨个检查了一圈,发现它们没有要突然暴起的痕迹之后就放下心,绕去了羽蛇神头颅前看去,在蛇头那颗被打爆的眼眶里 ,余光瞥见一处正在闪亮的凹槽。 他本来以为是卡住的子弹,扭身走了几步忽然就意识到不对,又倒退着折返回来,再仔细观察了一会。 一拳深的凹槽里深深嵌着半截硬币,光芒闪亮一瞬,在被发现后就恢复如常。 谷迢抽出了不归刃,锋利的剑锋削铁如泥,区区一块石头更是不在话下。他干净地劈开眼眶上半部分,石体松动,硬币从里面掉了出来,被他及时伸手接住。 第452章 只有完整的硬币,没有红色碎片。 于是谷迢收好后,将目光投向另一个完好的眼眶。 ……最后羽蛇神的整个头颅惨遭分解,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谷迢手中空空如也,不满地走人。 在电梯徐徐升上五楼的同时,激烈的战场也逐渐走向尾声。 阿努比斯见两人的气势越来越凶狠,索性退后几步,走到天平后方,双臂伸出呈怀抱状。 陆燕谨慎地观察了一会:“不好,祂要放大。” “打断祂!”赛琳一甩旗枪,率先朝阿努比斯奔去。 而阿努比斯脖颈处的蓝色围巾两端飘荡着,天平上逐渐亮起华丽的金色纹路,黑浓的雾气即刻翻涌出来,眨眼间覆盖整个展厅,强烈的气浪从天平中爆发,赛琳猝不及防被掀了一个趔趄,将旗枪怼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 陆燕过来扶了她一把,接着看向眼前一片汹涌的黑雾中,探出一个修长的吻部,黑亮的毛皮,如利剑般的耳朵,森白发寒的锋利牙齿——一只巨大的阿努比斯胡狼头颅从雾中化形,居高临下俯视两人,竟能口吐人言: “献上你们的心脏,才能前往下世轮回。” 而胡狼头还没说完,一面旗帜照脸劈来,扰乱视野的同时,锋利的枪尖狠狠扎进祂的脑袋上,阿努比斯吃痛地发出一声嚎叫,疯狂甩头将赛琳甩下去。 剧烈的晃动中,女人松开手往后跌去,甚至还有余力骂道: “献你大爷!” 她被守在地面的陆燕牢牢接稳,回头问:“我骂的怎么样?” “嗯,还不错,有我们风范。” 陆燕真心实意夸完,将人推到一边,助跑起跳,从地面一跃而起,伸手朝卡在胡狼头上的旗枪抓去,在攥紧枪柄的那一刻,双脚蹬在两边的毛发上,用力将枪尖往里刺得更深! 一股吃痛的尖啸声中,胡狼头没出现几分钟,就毫无逼格地就地散去,天平被扫落在地,上面的金光驱散,阿努比斯被弹开,跌坐在地上,猛地抬头,旗枪锐利的尖端正抵在祂的喉间。 陆燕一手叉腰,居高临下俯视着,勾唇露出一丝冷笑: “——现在,对我们献上你的头颅。” 赛琳在旁边笑眯眯地拍掌:“好帅好帅~” 谷迢上来的时候,战斗才刚刚结束,他刚踏出咖啡厅,就看见陆燕怼着阿努比斯的头往正在装死的阿穆特嘴里塞,嘴里骂骂咧咧: “动不动就要掏心掏肺,我看你才是作恶多端的那个!” 赛琳站在一边,一手叉腰,支着旗枪哈哈大笑:“打得好过瘾!没想到燕子也会用我的武器。” “看多了多少会一点,而且只是把它摁下去。” 陆燕将毫无动静的阿努比斯往地上一丢,回头对上了谷迢的视线,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来支援。”谷迢面无表情道。 陆燕:“……” 赛琳探过脑袋,一脸轻松道:“诶呀,那你来晚了诶,要不你别的楼层看看?我跟陆燕还可以,能跑能跳。” 话虽如此,谷迢看了一眼两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预估出大概情况之后就移开了视线: “那你们有见到硬币或者是红色硬币碎片之类的东西吗?” 陆燕跟赛琳对上一眼,随后一指:“没有,但是这儿有个天平你要不要?” 谷迢:“有什么用吗?” 陆燕:“额……召唤胡狼头?用来放心脏看看几斤几两?” 谷迢:“垃圾,不要。” 谷迢见没有什么其他敌人之后,就说:“其他人都在一楼,你们可以坐电梯去汇合……哦,对了。” 他猛地想起什么。 “我要先去一趟六楼,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赛琳有些稀奇地打量他一眼:“什么忙你只管说就是了。” 之后,守在一楼的几人听到咖啡厅深处再次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梁绝过去一看,赛琳和陆燕一左一右架着昏迷不醒的hd走了出来,他对这个组合磕巴一声,忙不迭过去接替了她们,转头问候一句: “你们还好吗?” “还好,能活动——其他人怎么样?”陆燕拎着hd的皮衣,回问道。 梁绝干笑几声,简单回答了一下他们的状态:“总之大家还在休息,只有东队和西队还醒着。谷迢呢?应该是去找米哈伊尔队长了吧?” 赛琳:“对,他说要去一趟六楼。” …… 六楼。 风雪肆虐。 偌大的展厅里到处充满奔跑与战斗过的痕迹,包括沿着脚印落下的血点。 呵出的气已经无法具象化成白雾,米哈伊尔的鼻尖冻得通红,背着一把气.枪,手里拿着另一把,忍着腰腹间的疼痛,拉栓,转身,瞄准。 扳机叩响,下一秒,穷追不舍的宇航服脑袋轰然爆炸,玻璃碎片径直插进雪地里。 “还剩两个。” 米哈伊尔一边估计着,一边忍痛往前跑,他带着宇航服和复活的猛犸象绕着展厅兜兜转转跑了好几圈,猛然觉得他们就像表盘上互相追逐是时针分针和秒针,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被追上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毫无动静的咖啡厅内,一条装饰般的z形扶梯忽然启动,亮起了微弱的蓝光,缓缓上升。 米哈伊尔如临大敌般看过去,只见黑暗中一道硕长的身影自下而上出现,淡然地迈开步伐,清脆的足音回荡在整个安静的咖啡厅里。 这种情况下,出现莫名的变故实在分不清是敌是友。 于是米哈伊尔确认后面暂时追不上来之后,一视同仁地举枪,对准了咖啡厅门口,紧盯着从里面逐渐走出的人影。 而对方似乎也没想到六楼的温度竟然如此寒冷,他一边将西装扣子逐个扣紧,一边淡定地顶着枪口走出了阴影处。 那双金瞳迎亮反光,像在覆雪丛林中猝然与狩猎中的猛兽对视。 米哈伊尔:“……你散步吗?” 谷迢觉得自己像售货员在兜售一些根本不被需要的东西:“需要支援吗?” 米哈伊尔将食指从扳机上挪开,思考了一下:“你的火箭筒呢?” “没子弹了。”谷迢如实回答。 米哈伊尔认命般地将背上的枪丢给谷迢,然后指着身后让他看去: “我们要打这个。” 谷迢下意识拉栓上弹,顺着看过去,在地面传来的震荡声中,两个大头宇航服从蒙蒙雪雾中蹒跚走出: “就这?” 米哈伊尔没吱声,随即震荡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身披厚重棕毛的猛犸象堂堂亮相,卷起不停流血的长鼻大吼着,有一只象牙断裂,而另一只仍然闪着不寒而栗的冷光。 猛犸象杀红了眼,见敌人又多一个也不怯战,头一低加速向他们猛撞过来! 谷迢转身想走,米哈伊尔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开始互相较劲,大有一副要生死共沉沦的架势,咬牙切齿道: “别想。” ……于是按着表跑的人又多了一个。 谷迢瞄准其中一个宇航服,开枪击中后回身,追上前方的米哈伊尔,问:“这层有什么?” “一些卫星和航天器之类的,还有几个根本不能用的导弹。”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后面,说话间开枪又打爆一个宇航服,身形有一瞬晃动了几下,却在即将摔到之前稳住了。 他的额头布满细汗,咽下唇齿间的喘息:“我带你过去。” 两个人溜着三米六高的猛犸象横冲直撞,所到之处经过凶猛的象蹄践踏,皆片甲不留,雪泥飞溅,留下泥泞的污浊。 谷迢边跑边翻找道具,跑步中手一滑,点在封存的道具上,他还没反应过来,于是一道白光闪出,飞向他们的头顶盘旋,五彩的翎羽与纸扎的眼睛,张开鸟喙就开始叫: “他妈的!他妈的!” 米哈伊尔收回视线,默默看向谷迢。 谷迢:“……去吵它。” 皮纳塔得令,飞去吵那只巨大的猛犸象,绕着它转了几圈之后,猛犸象果真被彻底激怒,放弃了两个人类,抡起鼻子追着皮纳塔跑开。 米哈伊尔挑了挑眉,趁机带谷迢去那堆展品底下,将西装外套裹得紧一点,同时关注着猛犸象的情况: “就这些,基本都没什么用处。” 谷迢低头去看,正在想办法解决时,听见米哈伊尔大喘气似的开口: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这儿有一个重机枪……” 谷迢满脑袋问号:“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因为它在这个副本里受限太大,并且只能使用一次。” 米哈伊尔说着,目光下瞥,看向唯有他才能看见的显示屏,上面显示的加载进度已达:97%。 “就像你的火箭筒那样——限制是什么?” 谷迢继续调整呼吸,留意猛犸象的动静,也没有隐瞒: 第453章 “日限三发。” “那等拿出来之后,就交给你了……会用吗?” 而回应他的声音出乎意料虚弱,谷迢顿了顿,猛地回头,米哈伊尔已经半跪在雪地里,一直紧捂着腰腹的手指缝已经被血洇红。 即便如此,男人仍然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挂着两只沉重的眼袋看过来,留意到他的表情,便确认道: “……不会用?” 谷迢兀自陷入一瞬沉默,眯了眯眸,似乎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或是更多人。但还是什么也没说: “会,交给我就行。” 98%……99%……100%。 感应到使用者的召唤,皮纳塔立即掉头飞向谷迢所在的方向,它那彩色而脆弱的翎羽掀起一片碎雪,随气浪打着旋儿,一股脑朝男人涌去。 那只巨大的史前生物也嚎叫着向他冲去。 在如漩涡般飞溅的雪花、红血之间,谷迢站在高耸的哭泣母亲像前,将一架黑色的重机枪抬到身前,以他独自站立的前方为阵地,方形的深黑枪身布满了散热槽,枪架支稳,垂在旁边的一排子弹尖端散发着重重杀气。 谷迢调整了一下位置,在皮纳塔飞过头顶的瞬间,对准猛犸象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战场上的暴力机器即刻启动,对史前生物吐出火舌,猛犸象轰然跪到在地,震耳欲聋的吼叫与枪响轮番轰炸谷迢的耳膜,但他仍没什么表情,瞄向飞速下降的子弹容量,预计着时间还需要再过五秒、四秒…… 三。 二。 一。 猛犸象最后发出一声哀嚎,就连高举的鼻子都垂落在地时,谷迢一直没停的扳机骤然空了下来,子弹已清空,自动回归原主的道具库里。 谷迢站起身,拍了拍嗡嗡作响的脑侧,驱散最后一丝吵闹的余音,回味似地搓了搓扣扳机的手指,觉得有些不过瘾。 等他收起可惜的神色,再抬头看向猛犸象时,它已经变回了僵硬的标本,很快就被从来没有停止飘落的雪彻底覆盖。 皮纳塔落回谷迢的肩上,用不知从哪叼来的硬币啄了啄他柔软的耳垂,引来他偏头看来一眼,伸出手。 皮纳塔将硬币放在谷迢的手心,随后跟他一起看向这场莫名令人恍惚的雪。 几秒后,谷迢收起硬币,转身说: “……回去吧。” 米哈伊尔躺在哭泣的母亲像下,昏迷中已经发起了高烧。 谷迢收回试探温度的手,干脆将人背了起来,近两米的身高压得他背脊微弯,适应了一下重量后,背着他走进了咖啡厅的扶梯中。 电梯缓缓下落,原本冷得令人战栗的温度逐渐升高,每折返经过一个楼层,都有一格光芒自下而上扫过,每在短暂一瞬之间,都会映亮谷迢的眼眸。 叮咚! 一声似曾相识的声音响起,电梯已经成功抵达一楼。 一楼的光源比任何一个楼层都要充足,仔细屏息还能听见几声压低的交谈。 明明有危机仍未被解除,一些谜团仍待解开,但谷迢还是莫名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 而听到动静,几个还能动的队长都过来查看情况,在看见已经彻底昏迷的米哈伊尔,和姿态狼狈的谷迢时,终于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心态放松下来。 “我靠,根本没几个人有好皮啊。” 东枝贺感慨着,忽然看见面露无辜的梁绝与谷迢,“……你俩不算,你俩纯运气好吧!” “居然伤成这样,快把人放在那块。” 赛琳感叹一声,急忙指了指前方排着一排急救箱的空地,准备帮他处理伤口。 再往旁边看,孟一星、马枫、阿尔杰、hd都齐刷刷躺在那儿,身上受伤的地方都结结实实绑着绷带,裸露的肌肤上还沾着没有来得及擦干净的残血。 谷迢把人放下之后退开,只简单说了一下米哈伊尔的受伤情况,自己被梁绝拉过去仔细检查了一下。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梁绝一边念叨着,一边从上往下按按谷迢的手臂、肩膀,与腰侧,在确认没有被濡湿的手感之后,才稍微放心下来,扑来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 “大家受伤一个比一个严重,所以我就有点担心……” “我到的时候,他们的战斗基本都快要结束了。” 谷迢看了一眼仍在清醒着的其他人,留意到他们都在帮忙照顾伤员之后,便收紧手臂搂住梁绝的腰背,推搡着离人群更远了一点,靠在角落处的阴影中。 “所以比起救兵,我更像做了一趟搬运工。” 闻言,梁绝很轻地笑了一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淡喜悦漫上他的唇角,低声说: “嗯,幸好一个都没少,辛苦你了,搬运工。” “那搬运工想要一点奖励。” 谷迢低头抵上他的额头,左右轻转,温柔磨蹭着,片刻后才挪开,与梁绝对视。 “——亲我。” 第274章 第四天(9) 梁绝的吻像一小片弥漫而出的粉色甜梦,依稀残留一点咖啡香气,柔软地落在谷迢唇间。 潜意识不舍其结束,谷迢收紧手臂,搂着梁绝再往阴影更深处靠去,并且强硬地、不可抗拒地加深了这个即将逃逸的吻。 梁绝的脸逐渐憋得通红,在忍不住要去拍谷迢的肩膀时,对方似有所感应地放开他,让清凉的氧气重新涌入的同时,将头一低,埋进他的颈窝里闷声笑了笑。 “有什么好笑的……” 梁绝忍不住低声嘟囔,却诚实地将谷迢抱得更紧了一点,尽情留恋着一片刻温存,轻笑着开口。 “我发现,怎么跟你待得越久,就越想一直抱着你不分开?” 谷迢闻声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会,再次俯首落下一个轻柔的浅吻,回答: “——因为你爱我。” 梁绝怔忪了一瞬,欣然承认: “对,你也会有这样的感觉吗?”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谷迢低声说。 “很久之前的我甚至曾以为‘爱’就是那样,而我永远不会爱上一个人,并为其寻死觅活。” 梁绝听到这里,赞同地略一点头:“我也觉得——以前总认为诗歌剧文、音乐电影中,有些关于爱的描述都太夸张,像加了十倍糖霜的夹心软糖,太甜了,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去碰它。” 谷迢挑了挑眉:“不巧,我正好就很爱吃甜。” “所以,我就愿意为了你试试看。” 梁绝温和又自然地接住话茬,并从西装口袋里掏了掏,将一块薄荷夹心糖放在谷迢手心。 “不过,这颗没有十倍糖霜。” 他们重新回到展厅里,米哈伊尔的伤口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旁边的纱布上还放着几颗刚刚取出的子弹。跟其他人一样,他仍在昏迷中静养。 赛琳刚擦干净手上的血,表情还算轻松,见两人回来,沉默地挥了挥手算打招呼。 其他人正在安静地解决早午饭,都一脸黑眼圈,挂着过劳般的困倦。 梁绝见状:“等吃过饭,你们可以睡一会,我跟谷迢会守着的。” “那今天的任务怎么办?”西祝章解决了泡面,对他们伸手示意,“我还行呢,打完电话再睡也不迟,硬币——” 谷迢刚盘腿坐下,听到这话也没跟他推辞,顺手将硬币隔了几米远抛给他,看西祝章一个挺腰牢牢接住后,接着转过脸,与正盯着他吸噜面条的东枝贺对视在一起。 东枝贺:“……你咋知道我也想要?” 谷迢:“你就说要不要。” 东枝贺笑嘻嘻地伸出手,接住谷迢抛来的硬币,收好后继续吃泡面: “我们这边除了打怪之外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你们是去了七楼吧?有线索吗?” “有,我们还拿出来了。” 梁绝对醒着的队长们简单说了一下七楼的情况,并将电冰箱和电视机都放置出来,让其他人上手检查。 “但我们对于冰箱的问题实在毫无头绪,你们有想法吗?” “没思路,感觉能对应上的只有系统的名字和副本boss的名字。” 陆燕咬了一口能量棒,继续道。 “但如果谷迢输入的‘小渡’都不正确,那我们就更不知道耿曙队长还给祂取过什么花名了。” 谷迢没加入话题,也没有吃饭,坐在地上背靠墙,含着嘴里的夹心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伫立在旁边的电冰箱。 梁绝撕开自己的压缩饼干,给谷迢分了一块: “总之,等完成任务后再想吧。” 他们简单解决了午饭,谷迢打着哈欠目送几个人离开,又看了一眼尚在昏迷的队长们,皆呼吸平缓,眉头微蹙,面色疲倦。 谷迢收回视线,调整了一下姿势后,双手抱胸,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率先陷入了一场酣梦。 与此同时,另外三人走出博物馆,此刻已经是下午,那座深红色电话亭仍然伫立在不远处的路边。 第454章 梁绝察觉到越来越冷的气温,不由得将领口拢紧一些,并闲聊似的开口问: “两位对于要接电话的人有什么猜测吗?” 西祝章将发丝往后撩了一把:“感觉是家里人或者是我自己吧……我猜是我爷。” “我的话,应该是老妈吧。”东枝贺抛接着手中的硬币,反问道,“梁小老板要是拨电话,会希望是谁?” 听到这个问题,梁绝愣了一下。 似乎误解了他的沉默,东枝贺语气接着调侃起来:“我觉得给谷迢那小子拨过去也行,多惊喜啊。” 梁绝忍俊不禁:“他连自己的电话都挂,更别说我了。” 西祝章已经拉开电话亭的门,听到这里扭头白了东枝贺一眼:“电话打给谁又不是我们能选的,你搁这儿点菜呢?” 东枝贺立即一把将人推进去。 西祝章耸了耸肩,将硬币投入,拿起话筒,等了一会,听到对面咳嗽着接起了电话: “……喂?” 在听出接听者是谁的瞬间,西祝章的背脊都不由得挺直了些许:“诶,爷爷,我是祝章。” “哦,祝章啊!我的乖孙子——给爷爷打电话,是生活上遇到什么麻烦啦,还是需要生活费了啊?” 西祝章忍不住笑了一声:“没有事还不能单纯来找你说说话了啊爷爷?就是太久没见,我有点想您了。” “诶哟,爷爷也想你了啊乖。”对面的老人笑呵呵了几声,又咳嗽起来。 西祝章关心道:“爷爷您没事吧,是不是感冒了?有去医院检查吗?” “这有啥的,就是之前下雨不小心受凉了,不碍事,让药店给我开几包感冒药就够了。” 老人那边的声音似乎在走动,他从摇椅上站起,穿过洒满阳光的走廊,窗外空地上齐刷刷生长着绿汪汪的菜畦。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空气中阳光飘荡,油墨味丰盈地充斥鼻腔,小书房内挂满刚写完的书法字帖,黑字白纸,笔走龙蛇。 西祝章想了想,将生死一线的危机包装成悠闲的游玩:“主要是今天我跟几个朋友去博物馆参观了一下,然后看了几张书法作品,觉得您会喜欢。” 他说了几个名家,得到老人家非常开心的笑声。 “好啊好啊,那祝章有没有照片给爷爷看看?” 西祝章原地宕机,余光瞥向身后那座高大缄默的建筑,疯狂绞尽脑汁:“额……这个……爷爷,照片等我回家……” 说到这里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捂脸,放下手后,表情开始哭笑不得:“我拍了好几十张呢,到时候挨个给您看。” 这通电话很快就结束了。 西祝章一回头,鼻尖嗅到了属于笔墨的清香,就连场景都变成了简洁的书房布置,灿烂的阳光下,站在长桌后的老人白发银眉,提起沾满墨水的毛笔往纸上写去,铁画银钩,行云流水。 直到旁观完爷爷练习书法的一幕,西祝章才恋恋不舍地将话筒挂回去,转身推开电话亭走人。 而彼时现实世界之外,正在加班的年轻西祝章忽然收到了老爹发来的信息问: “今天你爷托我问你去哪家博物馆?” 年轻西祝章:“?” “你爷爷心情可好了,说就等着孙子回家给他看拍摄的那些书法名家的照片了。” 已经连轴转了一星期·根本没有休假的年轻西祝章在手机屏幕的悠悠光芒中,挂着黑眼圈发出惨叫: “啊?!!” 而电话亭外,梁绝笑吟吟投来视线: “怎么样?见到了谁?” “见到了一很精神的老头子。” 同样坑了年轻的自己一把的西祝章扬起唇角,心情愉悦。 “我估计还能再活个一百年。” 梁绝点点头,拍了拍旁边神不在焉的东枝贺:“别发呆了,东队,到你了。” “哎,就不能让人近乡情怯一下了?” 东枝贺笑着抱怨一句,深呼吸调整好心情,抬脚进入电话亭,将硬币投进去,拿起话筒贴在耳边:“喂……” “诶我大儿子,怎么这个时候给妈打电话。” 电话另一端,属于母亲的声音似乎永不老去。 “咋地,搁外地受委屈了?” 东枝贺听出她话音里的迷糊,愣了一下:“啊?妈你那边几点?” “你小子日子是不是过糊涂了,现在大半夜的你喝蒙了给我打电话啊?”母亲的声音满是调侃,“一看来电显示,我还以为你在受委屈了呢,结果一听你问,我估摸着你应该背着你妈偷溜出国了是吧。” 东枝贺忍不住一笑:“哎,哪能这么说,我这不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呢。家里现在咋样了?” “挺好,刚下完一场雪……我小声点免得吵醒你爸。” 电话另头传来穿衣服的窸窣摩擦声,趿拉拖鞋的脚步声,虚掩房门的声音,推拉门被拉开,母亲披着棉袄走进阳台。 东枝贺闭着眼就能描述出家里的摆设,笑着说:“吵醒了不是正好?好久也没跟他说说话了。” “想得美,这回是咱母子俩的小夜话。” 母亲得意地哼哼几声。 “枝贺,过年回来吗?” 东枝贺的胸膛扩张了一下,他惆怅地倚在玻璃壁上,看向远处的都市: “得看这边放不放人呢,不过我觉得能回,毕竟你儿子哪年没回来过?我特别想吃家里腌的酸菜,还有我外婆做的粘豆包,我在这儿买过几次,每次都不是那个味。” 母亲笑了起来,话筒另一端传来呼号风雪声: “行啊,酸菜早就腌上等你回来了,诶你说你跟粘豆包真是心有灵犀,你外婆前不久还打电话问我要不要给咱家小的做粘豆包咯。” 东枝贺只是听着笑,笑着笑着忽然嗅到空气中飘来一丝火烧秸秆的味道,他为之心旷神怡。 男人挂上电话,转头看去,他的故乡刚刚蒙上一层新雪,这些雪会在隔天清晨抖成白雾,江河湖水的结冰期都格外漫长,有雪域山川,残阳红妆…… 倚着阳台挂掉电话的母亲缩着脖子回房,阳台挂着腊肠,屋里茶几角落摆着几个黄桃罐头。 而都市边缘是灰蒙蒙的旧工厂,烟囱似的冷却塔,一望无际的雪原,雪原边缘是耸立的高山,冰白、锯齿状的黑色深林。 但这里的春天仅是一匕短肃的风。 …… 等三人打完电话重新回到博物馆时,环顾寂静的内厅,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重伤昏迷的几个人仍然没醒,但之前还算清醒的人已经逐渐撑不住了。 谷迢维持着先前的姿势睡得正香,而赛琳则趴在玻璃柜台上睡了过去,唯一还算清醒的陆燕此刻也昏昏欲睡,正支着头无力地看过来。 西祝章叹了一口气:“都累成这样了,那我守着?” 梁绝一摇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你们都受了伤,先去睡吧,我守着。” 东枝贺还没有从电话里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时也没客气地道:“行,正好我困得要死……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喊我们,梁队。” 梁绝刚挨着谷迢坐下,闻声对他们微微一笑: “好,放心吧,我估计今天不会再出现意外情况了。” 第275章 旧地重游 在整个博物馆再次陷入寂静,复活的文明重新尘埃落定的瞬间,展厅里的灯光也逐一熄灭,只余留最微弱的落地灯,照着已经空空如也的展柜与墙壁。 而除了尚且清醒的梁绝之外,那些沉睡过去的人,包括重伤昏迷的队长们,全都无一例外入了梦。 梦里有飘摇不尽的风雪,淋漓肆虐的暴雨。 他们梦见自己的队友,梦见那些并肩过的玩家们,梦见不同国家相识的友人们,梦见……谷迢。 似乎每一次见面,都能见他独自一人。 万象街头人潮喧嚷,马枫跟队员们说说笑笑着走过,余光瞥见有人坐在店铺的落地窗边,潦草地解决午餐,午餐的样式跟错频似的变幻着,只有红豆派一成不变,而他所在的角落,则形成了一片人皆绕路的真空。 谷迢腮帮鼓起一半,敏锐地掀眸与马枫对视在一起,似乎莫名升起了犟意,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马枫:“……那人谁啊,他好像在用脸骂我。” 已经模糊了面容的队友循声看去,恍然道: “啊——他叫谷迢,是独狼玩家里大佬中的大佬,你别惹他,这人动起手来敌我不分的……快走快走。” 天地良心,我明明就是好奇看了他一眼而已! 马枫这句话都还没说出口,就被揽住肩膀往前走去。 ——独自对付难缠的副本怪物。 遥远的天空中不断传来震耳欲聋的啸叫,而下方的辽阔湖面绿波如翡翠,刚刚摔进去的孟一星从湖水里直起身,咳嗽出呛进的水,熟练地将新人单手拎起来,同时转过头去看其他人的情况: 第455章 “喂?!都没事吧!这个boss很难缠!有两种形态,都注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杨逍的一声凄厉惨叫: “队长小心!!要掉下来了!!” 什么要掉下来了? 孟一星还没来得及回头,天顶一道沉甸甸的影子倏而压下,空气停滞一瞬,进而爆发出猛烈的气浪,一股脑掀翻倒了湖边森绿的树丛,千万根枝丫猛烈摇摆,千万片树叶翻白! 男人下意识抬手挡住风浪,眯眸向前看去,原本还算平静的湖水深处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剧烈翻滚,原本通体深蓝,高悬于天空的,巨大的鱼形怪物裹满泥浆,喷出一大股鲜血。 一霎时蓝的红的白的绿的全都混合在腥咸的风里,孟一星顿时哑然,注视前方的瞳孔逐渐缩起。 随后,怪物猝然静止不动了。 【副本boss·穹鱼已被猎杀。】 所有玩家还没从震荡中缓过神来,就听到一声来自天外的系统通报声。 【恭喜诸位玩家,通关成功。】 “万岁——!” 被孟一星捞在手里的新人忍不住欢呼,忽然感到提着后脖颈的力道一松,整个人重新摔进了混掺着猩血的湖水里,再次骂骂咧咧挣扎起来。 而孟一星眉心紧蹙,盯着前方,神情凝重。 穹鱼庞大的身躯逐渐亮起白光,光芒覆盖住各个部位,几秒后逐一分解、化形,溶解的鱼肉竟然变成无数只白鹭,伸出洁白的羽翼,纤长的脖颈,数以千计、密密麻麻,站满嶙峋的鱼骨。 深处一声轻微的动静突然响起,白鹭群惊起,急促飞走,在羽翼交织之间,有人涉水而来,携着半身血与泥浆,甩去刃尖上的一点猩红。 谷迢站在深水中,大口喘息着,抬手擦去脸上的血,袖口滴落一连串清澈的水珠,察觉到视线转过头,隔着上千支洁白的翎羽、上百只白鹭的眼睛,与孟一星对视。 孟一星冷不防对上一双阴翳冷漠的眼,愣了一下才说: “你……你受伤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谷迢错开视线,没搭理他,往湖边走的时候,忽然脚下一个踉跄,半跪进湿滑的绿藻泥泞中,扑腾几下才勉强站起来。 “啧。” 孟一星莫名感到一股头疼,不知道是因为这个人,还是因为他的孤僻性格,于是自己也往谷迢的方向走,一直到水深没过胸口,无法再往前时,对谷迢伸出手,并且大喊: “拉住我的手,咱俩一起去岸上!” 谷迢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也带着些审视,缓缓靠近,即将握住孟一星伸出的手。 但孟一星还是抓了个空。 最终,谷迢率先以微妙的距离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在经过愣住的男人时,只留下一句沙哑的: “借过。” 借过。 借过。 谷迢独自前行,目不斜视地经过所有人,而那些窃窃讨论声、那些模糊的众多人影也如摩西分海般,从他身边掠过,留不下半点痕迹。 再往前会是什么? 他又不在乎。 梦境伸出无形的触须,从旁观者的眼上拂过,视野朦胧之际,隐约可以看到男人一身黑色劲装,背对着所有人往前走,似乎察觉到什么而顿住脚步,回头望来,一双淡漠的金瞳里无情无绪,像栖息在山巅寒冰中的神灵。 谷迢静静等了一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停下,只是潜意识认为,在这寂静中,理应有一道迅速又坚定的足音逼近,来人似乎会携着春风化雪般的温度,伸手用力拉住他的手腕。 ……当然是没有的。 除了直觉中的违和感,风雪中深感久违的孤独,什么都没有。 于是就算在被刻意抹消的加持下,没有人再记得、也没有人会再提起那个名字。 但在所有人的记忆里,谷迢独自进入副本的次数莫名更频繁了起来,尽管身上的伤痕与血在出副本后就会被抹去,但他眉心的疲惫却越积越深,像一场厚重冰冷的大雪,只差一片雪花就能将男人压垮。 在谷迢把自己越逼越紧时,终于有人看不下去,按住了他的肩膀: “等等,谷迢,先别走,我们聊聊。” 谷迢抬眸看去,孟一星没有在乎他答没答应,干脆挨着他坐了下来: “听西祝章说,上次跟你一个副本的时候,你大出血差点死在那里,幸亏廖玉玲妙手回春,不然你现在都不一定能坐着跟我说话。” “这跟你没关系。” 谷迢冷声道。 孟一星根本没在乎他冰冷的态度,而是端起手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陆燕说你在找人,甚至想从那些副本里找到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谷迢实在没有闲聊的想法,打算喝完这杯牛奶就走人,然而还没等他起身,又被人从另一边按住了肩膀坐回原位。 “诶呀,孟队你也别逗他了。” 马枫使完坏,笑眯眯探过头来,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好了,我们其实是给你送线索来的,好歹也坐下听一听呢,谷迢小哥。” 谷迢的余光往四周一瞥,才忽然发现附近的空位已经坐满了那些队长们。 而为首的孟一星对马枫翻了个白眼,开门见山: “有个a级副本,比较棘手,当年我们费劲才从s级打下来的,据说那里有一条会自主移动的黑色河水,靠近它,偶然会见到一些过去玩家的残影。”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 “虽然我们实在不知道你要找的人到底是谁,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样的意义,但我们知道你再这么下去,就算不死,也早晚会垮——毕竟从副本之后,因为一些莫须有的东西逐渐发疯的人也不少了。” 谷迢看着孟一星,忽然开口:“他不是莫须有的东西。” 孟一星闭嘴不语,脸色难以掩饰“这人终于要疯了”的担忧。 谷迢闭了闭眼睛,久违地,又或许是第一次地开口解析驱使自己行动的原因: “你们在一个黑洞旁边无知无觉、觉得一切都正常,是因为对整个世界、整个人类来说,永远都是缺一个人仍能持续运转的状态,但对我来说不是。” “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人在意,但我从来都没有。” 孟一星脸色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你们谁听懂他说啥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了一会。 谷迢完全没有做解释的打算,而是看向孟一星: “那个副本叫什么?” “你打算自己去?” 闻言,孟一星露出一个与他本人气质格外不相符的坏笑。 “别想走你孤胆英雄这套了——那个副本必须要组队才能去,你要么去找几个可靠的队友,要么就在我们这些队伍里挑一个跟着。” 谷迢一个都不想选,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了门外逐渐逼近的足音,他沉默下来,跟其他人一起转头看去门口处 那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逐渐逼近,为首的人率先推门而入,是朝气蓬勃的熟人面孔。 吱呀—— “听说这儿有人需要可靠的队友。” 南千雪笑着对谷迢打了声招呼。 “我说迢哥最近怎么一直都不理我们呢,原来是在忙着找人。” 北百星笑嘻嘻地对谷迢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抱怨道:“谷哥你不厚道,这种事怎么不叫上我们!我们不是一个队的吗!” 队末的陈青石笑了笑,温和的目光落在谷迢身上,与他对视,似乎看出了他表情的茫然,于是好心解释: “听大哥说你需要帮忙,所以我们就过来了——悉听尊便?” 谷迢转头去看米哈伊尔,对方理直气壮地看过来,决定出卖道:“这是hd提的想法。” 而hd单手端着一杯加冰金酒,坐在远处吧台上遥遥一致意,深藏功与名。 陈青石最后一个进来,谷迢仍然盯着门口发愣,他忽然意识到—— 应该还差一个人才对,那人会在进来的时候,收到更多人热烈的招呼声,而他会一一回应,并且视线逡巡着,落在一言不发的谷迢身上。 在与谷迢对视的刹那,那人的笑容会变得更柔和一些,并且谷迢深知,无论如何对方都一定会向他走来,在众人瞩目之中紧挨着他落座。 谷迢眨了眨眼重新看去,陈青石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缓缓闭合的门扉,仿佛刚刚的一掠而过的想法只是一道荒谬的幻觉……不对。 看到眼前这三人的时候,你忽然想起了什么,被封存的记忆一直没有放弃抵抗,在此刻终于倔强地挣脱空白的钳制,破开一丝裂缝—— 你猛然想起了一段沉默的六十秒。 有人站在阴影中回头望着你,眸光里充满不舍的眷恋,却轻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可更改的决绝: “……之后我的队员们,可以交给你照顾吗?” 第456章 就在谷迢想去看清对方的刹那间,梦境开始剧烈震荡,幻影的容颜和声音都变成无法提及的空洞。 而洞口中,一条冰冷的黑潮喷涌而出,无情席卷着守在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四散而去。 “咳咳……咯咳……” 谷迢摔了个结实,从地上爬起来,呛出口鼻中的水,擦去脸上的水液,瞥了一眼副本的进度: 【主线进度:99%】 什么都没有。 黑潮中没有他渴望遇到的幻影。 他原本臆想中的奇迹根本不存在。 这个副本里除了黑潮,就是数不尽的丧尸,睁眼就是厮杀与惨叫,黑潮的阴影铺天盖地,冷得令人战栗。 ——他妈的,我们不会被坑了吧?! 失散之前,甚至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 谷迢闭上眼睛,在空无一人的废墟中压抑自己的烦躁,脸色难看地抬起头,视线往周围扫去。 扫过第一圈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提醒他:有人在那里。 谷迢猛地顿住,警觉地凝眸看去——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长身玉立在风中,发尾飘扬,偏头露出半张平静又温和的侧脸。 一种令人颤栗的熟稔感顷刻涌上心头喉际,谷迢启唇想要喊住他: “等等!你……” 你是谁? 原本应该轻易说出口的名字瞬间消失,而男人俯身往地上放了一个什么,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陌生的目光里没有温度,恰似看到一个不值一提的盆栽。 谷迢无暇多想,努力站起身,被狠狠摔过的身体发出吃痛的抗议,但仍然无法抵挡他踉踉跄跄、不顾一切地向那道离开的影子狂奔而去: “等等!别走!我有话要问你!” 可惜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太迟了。 如果能早一点就好了。 再早一点。 四周都是断壁残垣,倒塌一半的楼房斜倚在前方,挡住了唯一去路。 当谷迢赶到时,此处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刚只是奇迹般地昙花一现,让他看到了来自过往的影子。 他四下环顾,最后视线不经意下瞥。 半截光滑的大理石倚在那里,一个结实的牛皮本静静躺在上面,页脚翻卷,很显然被经常使用。 谷迢伸手将它拿起来,下意识抚摸了一下封面,手感有些不对,扣合的本子摸得鼓鼓囊囊,显得过于厚实。 他翻开本子,赫然看到写得密密麻麻的纸页之间,夹着一个密闭的信封。 第276章 第四天(10) 当谷迢看到那个信封的瞬间,原本平静的心绪骤然起伏,却像与肉.体的反应像隔了一层朦胧的厚玻璃,就像两个灵魂在此刻占据了同一个身躯,距离更远一点的那个在看着自己将牛皮本和信封都收起来之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驱使梦境中的自己停下脚步,立刻去打开那个尘封的信件,看看里面究竟写了什么。 但是梦境从来都相当易碎且极擅逃逸。 于是在这一短暂的瞬间,那些他不曾在意过的周边景色忽然彰显了无法忽略的存在感,连同朝此跑来的人们,全部一如万千消散的光华,逐渐从瞳孔中淡去。 正确的躯体接纳了灵魂的回归,谷迢猛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劫后余生般的喘息,炙热的心脏搏动着,从未跳得如此剧烈,令人感到胸膛发疼。 “幸好,你刚刚甚至都没有呼吸。” 背后及时响起的声音听不出什么焦急,似乎笃定了谷迢不会出什么大事,说话间甚至有书页翻过的声音。 谷迢打量周围,入目依旧是熟悉的静谧电影院,暗红的座椅,大荧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黑潮没过都市的一幕,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甚至有一种隐约胃疼的怀念感在作祟。 “你就这样躲在那里偷窥吗?” 谷迢多少习惯了这一场景。 “还是说电影院才是能供你活动的地盘?” “别试探了,你们已经回不到这里了。” 幽灵笑了笑,轻易道破谷迢的心思。 “而且……过去已经过去,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啊。” 谷迢全当祂在胡扯:“跟系统打得难舍难分的不是你?” “一个拖延时间干扰视线的小手段罢了,目前看来效果显著。” 幽灵说着,又翻过一页。 谷迢看向荧幕中定格的黑潮:“之前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和梁绝,为什么?” 身后的翻书声骤然停顿,几秒后,幽灵的声音才响起: “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更何况,我的诞生更多是受你们的影响——难道你在介意称呼吗?你更希望我喊你‘爸爸’还是‘妈妈’?” 谷迢没控制住顺着话想象了一下,受不了似地捂住额头: “……这个话题先这样吧。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这个重要的信息,只能由你自己去想,在回忆的只有你自己……而我只是误入席上的看客。” 幽灵顿了顿,又翻出那句话。 “不要奢求一个幽灵能做到什么,我顶多可以给你经历过的四次轮回故事分别取几个名字,你有什么建议吗?” 谷迢:“你是看书看傻了,才萌生出了这个狗屁不通的想法?” 身后响起书本扣合的闷脆声响,幽灵回答: “你很好奇我在读什么?其实这是一本旧诗集,里面有一首我很喜欢的诗,我愿意将它分享给你。” 谷迢不知道它是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也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但没来得及说出拒绝的话,就有一阵声音嗡嗡入密,如神佛诵经,径直扩散进他的大脑里。 与此同时原本定格的大荧幕上,黝黑昏暗的潮水缓缓往下位褪去,换成了更多晃眼的画面,都是梁绝、都是所有人。 活的和死的人们并肩,哭的与笑的表情分割同一张脸。他们从来不会惧怕死亡,唯一能染红那双坚韧眼眶的,只有悲恸、愤怒、生离死别、命运作祟。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夜色弥深,破败的楼层顶端,十数道手电筒的光束朝天,与星河遥相呼应。那群年轻的人们聚在一起,像抱团的小动物们。他们的表情闲适,时不时被意外的动静吓出魂飞魄散的尖叫。在周围的阴影中,那些更沉稳点的玩家们闭目休憩,尚且清醒的人听着队员们过于鲜活的声音,唇角都牵起一丝轻松的笑意。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震天枪响在耳边萦绕了许久,但谷迢仍然执着地背着那具失去温度的尸体向前走,跨过火光、碎石、瓦砾堆,一直往前走,直到沿额头流淌的浓黑血液已经凝固,一直往前走,直到火焰熄灭成灰烬,来来往往的人影就此错过……再往前走,可以听到鞋跟踩地的踢踏声由远及近,惊飞一群乌鸦,小镇的轮廓隐于夜色,风雪交加之间,年轻俊朗的落魄侦探靠坐在灯柱下,推开眼罩,金色的瞳眸中落着一点静谧的光。 隔着一段相当遥远的距离,他就这样静静看着梁绝向自己走近,彼时混乱的记忆仍未苏醒,但先一步莫名加速的心跳声宣告了这是又一次的重逢。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苍白的海雾深处送来一阵腥咸湿热的风。穿着深黑劲装的谷迢推开窗户,随即回头看去,而那个逐渐陌生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单手夹着支烟,黯淡无光的眼眸里流淌过几串瘆人的数据流,如剧毒蜈蚣蠕动的百足,骇然与他对视在一起,深绞着胸口禁锢了呼吸。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大荧幕破裂的瞬间,那些零碎的画面络绎纷飞,以谷迢为中心盘旋而上,升向虚幻遥远的夜空。 原本淡去的声音再次清晰起来,朦胧的意识逐渐拂去表面的薄雾,有几个人正在他周围闲聊,而谷迢的指尖试探性地一动,甚至还能感受到厚实布料的柔软与温暖——有人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自己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人安心,他非常想假装根本没有醒,于是继续翻个身睡去。 但周围的人都何其敏锐,在察觉到谷迢呼吸声变了频率时,就意识到此人在装睡,于是互相看了一眼,默契地装作毫无察觉。 好在博物馆内的温度不低,梁绝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打着领带,袖口挽起,端坐在咖啡厅露天椅子上,端起一杯热好的咖啡轻抿一口,瞥了一眼谷迢,轻轻笑了笑。 马枫拿着从咖啡厅买的三明治,接上他们中断的话题: “……原来如此,那密码还是没有头绪吗?” 阿尔杰披散着头发,一脸尚不清醒的困倦:“那个电视机多少跟系统有点关系吧,那些频繁变化的表情总不能是留作纪念。” 第457章 而对话之外,受伤最严重的难兄难弟三人——孟一星、hd、米哈伊尔仍没有醒,躺在地上的神情也不算安稳。 赛琳在旁边挨个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确定稳定后,看向落地窗外判断了一下时间: “已经晚上了。如果后半夜又要像前几天那样不得安宁,我们得提前把这几个人搬到外面去。” “那就搬吧,不过得提前把他们放在安全点的地方。”梁绝认真思考着一些可能性,“实在不行,只能背着他们逃跑了。” 马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比划了一下这三人的肌肉与体量:“……你确定我们不会跑着跑着开始玩起接力吗梁队?” “那这也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梁绝颇有兴趣地笑了笑,说完侧过脸,向身后的咖啡厅深处看去。 电梯运作声再次响起,刚从楼上重新排查完的陆燕、东枝贺、西祝章从阴影中走出。 西祝章对一楼的众人竖起大拇指:“放心吧,没有什么敌人,都被解决了。” “哎,没想到真的能切身体验一下《博物馆奇●夜》。”东枝贺揉着肩膀,拉开椅子坐下来,“你们聊什么呢,要搬人去哪?” “我们打算在后半夜来临之前,搬走他们三个。”阿尔杰笑嘻嘻地指了指挺尸的三人,“我们几个受伤的受伤、体力弱的体力弱,所以就交给你了东队!” 东枝贺:“啥!?” 陆燕从柜台边点了一杯加浓美式和芝士蛋糕,闲聊似的开口问:“七楼更是被摧毁得一塌糊涂,你们难不成是直接跳楼下来的?” 梁绝点了点头:“正好有一个合适的道具。” “哦……难不成是那盏鱼灯道具?” 陆燕得到梁绝肯定的回答后,也陷入了一阵回忆,“那个副本当时可折腾得我们够呛,不过我记得欢雀很喜欢那个鱼灯。” 他们久违地、平静地说起那些故去的人,于是安静的空气也有一瞬变得异常柔软。 梁绝眉眼一顿,随即神情堪称温柔应道: “嗯……它帮了我和谷迢很大的忙。” “那就好。” 陆燕淡淡说着,叉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余光瞥见赛琳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蹲在桌边指了指自己,然后张开嘴巴。 “……你自己没有手吗?” 陆燕表面嫌弃地说着,还是诚实地舀了一大口蛋糕塞进女人嘴里。 赛琳鼓着腮帮,笑眯眯地嚼着不说话。 西祝章嫌点心吃不饱,又在旁边泡起方便面,等待的途中想起了什么,看向其他人:“有个事我确认一下,你们都做梦了没?” 阿尔杰立即举手:“我做了一个超级有趣的梦诶~梦里有好多熟人。” 赛琳:“啊,这么说都梦见了啊。” 东枝又瞥了两眼躺地上的人:“我估计他们也在做梦吧,表情难受成这样。” 唯一状况外的梁绝愣了愣:“什么做梦?” 马枫跟阿尔杰一对眼就明白了彼此打算使什么坏,于是齐齐指着一脸茫然的梁绝说: “我们都梦见了关于轮回的记忆,猜猜只有谁没有——” 赛琳立即拍着大腿:“哈哈哈哈!” 陆燕扶额:“你们也差不多该玩够了吧我说……” “我们梦见了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东枝贺说着,转头看向听着他们聊天,但对此毫无反应的谷迢,继续说。 “但梦里的事情,如果我没理解错,谷迢当时进游戏的时间比你要早很多,梁小老板。” 梁绝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放下咖啡杯:“是这样吗?还有其他令人在意的地方吗?” 东枝贺有些说不出口,于是转头看向西祝章。 西祝章挠了挠脸,拍了拍赛琳。 赛琳面露纠结地看向陆燕,而陆燕觑向马枫。 马枫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阿尔杰的肩膀,表示那些顿感十足、干脆利落的人都没醒,所以这种没情商的活还是得交给你来干。 阿尔杰:“……” 彳亍。 “诶呀,其实也没有什么。” 阿尔杰语气轻快地敲了个响指,对梁绝笑着眨了眨眼。 “就是我们梦见的都是你已经死翘翘,谷迢挂着吊丧脸为了找到你,然后把我们每个人都拉下水的记忆而已啦~” 梁绝的表情复杂得五彩纷呈,他怀着愧疚与难过的心情,将视线投向在角落里休憩的身影。 但却只见谷迢像根本没听他们聊天似的,懒散地翻了个身,完全没有要搭腔的打算。 西祝章跟着看去,也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说起来你不睡一会吗梁队,别告诉我打算喝咖啡硬熬过去。” 梁绝立刻心虚地移开目光,刚一转眼打算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就与终于听到某个关心的话题而忽然睁眼的谷迢对视。 谷迢的金瞳精神奕奕地闪亮,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拎开西装外套坐起身,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命令道: “来陪我。” 于是一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梁绝喝完咖啡,起身,过去,刚在谷迢身边坐下,肩膀接着就被披上了西装外套。 谷迢挨近后,轻声问:“真的不困?我可以替你一会。” “还好……”梁绝拢了拢即将滑落的外套,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因为刚喝了咖啡,感觉好多了。” “实在困就眯一会。” 谷迢替他拢结实,刚打算把手拿开,忽然被紧紧拉住了衣袖,他顿了顿。 “梁绝?” 梁绝靠墙闭上眼睛,没说话,也没有任何放开他的打算,指尖用力地甚至有些泛白,额头青筋浮起又极速隐去,似乎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此刻正紧咬的牙关。 谷迢注视他良久,轻轻叹一口气,转而又没忍住笑了一声,揽住梁绝与他的额角相贴: “别担心,我就在这陪着你,哪里都不会去。” …… 小情侣说悄悄话一点都不避着人,等安抚完梁绝之后,每个还清醒的队长们都得到了谷迢深沉剜来的一眼。 狗粮被塞成了一个马枫,他受够似地朝天翻了个白眼,对西祝章说: “你简直多余说这一嘴。” 西祝章也表情后悔,双眼放空,重复道: “……我简直多余说这一嘴。” 第277章 第三天(1) 午夜,伫立在安静街道边的电话亭里,响起一阵象征零点已到的铃声。 天气越来越冷了,他们的唇边甚至能轻呵出肉眼可见的白雾。 现在是,第五天。 根据他们的推测,那个从第一天开始诞生的生命在历经孕育、呼吸、哭泣、牙牙学语四天之后,电话另一端,此刻应该拥有了说话的能力。 电话亭内,梁绝深吸一口气,将手从衣兜里抽出,取下话筒贴近耳边: “……喂?” “nnnnni、nihhhao、nihao——n你……” 对面声音先是从生硬的机械音开始过渡,一个简单的发音中重合了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男女老幼都逐一从梁绝耳边掠过。 最后,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梁绝的记忆深处浮现,如此鲜活、如此熟稔地回应他。 “你好啊。” 梁绝身形一顿,他低下头轻轻闭上眼,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额头,按了按不断跳动的眉心,喉结轻滚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耿曙队长?” “耿曙队长?” 而对面的声音也在模仿,如鹦鹉学舌,只会跟着念诵,对于这个昵称所包含的意义与过往都一概不晓。 在听出这只是一个模仿犯后,梁绝沉默一瞬,问:“你是谁?为什么要用耿曙队长的声音?” 对面也同样学到:“你是谁?” 梁绝转头看向电话亭外,与正抱胸看着这边的谷迢对上了视线。 谷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用眼神传达出一种“需要帮忙吗?”的意思,并放下手准备走过来。 梁绝笑了笑,对他一摇头示意不要担心,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换了一个方式开口: “我是流亡游戏的玩家梁绝,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左右,我在电话亭边接到了你的来电。现在该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在哪里?” 这一次的试探似乎被听懂了,对面的声音茫然了一瞬,接着回答: “我是?我不知道,现在是午夜十二点零七分,我在这座城市的最深处、最温暖的地方。但是……” “我的头不在这里。” 通话戛然而止。 梁绝眉头一蹙,将话筒重新挂回去,忽然意识到外面非常消停,没有任何与前几天相似的异状。 谷迢偏头,目光落在悄无声息发生改变的博物馆上面,只见一团光茧自下而上,丝丝缕缕包裹住那高耸的建筑。此刻,除去仍在昏迷的三人之外,其他人已经握住武器,如临大敌般屏息静待。 第458章 梁绝推门走出,停在谷迢身边,看了看那团光茧,又环顾一圈四周:“还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谷迢问,“这次通话有什么变化吗?” 梁绝点了点头:“跟我们猜测得一样,祂已经学会说话了,用的是耿曙队长的声音。” 听到这里时,谷迢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见梁绝表情如常,就没再说什么,而是听他继续说。 “一开始祂只会模仿我的话,随后祂说自己在城市最深处、最温暖的地方。” 冷风拂过他们周身,梁绝冻得缩了缩脖子。 而谷迢听着转头,视线越过近处的路灯与街道,往前是暗夜中朦胧的建筑轮廓,与远空闪烁的星辰。 “但祂最后说的一句话让我很在意。”梁绝沉思着,说,“听祂的意思,祂现在好像没有头。” “what?!”阿尔杰猛回头,“这个时候还要开路易十六的玩笑吗?” 梁绝:“……” 谷迢顺手搂上梁绝的肩膀:“我们不理他,我感觉祂的头应该在哪里藏着,或者是……我们所持有的那两个道具之一。” 回想起梦中电影院里勉强窥看到的一瞥,谷迢的脸色也有点奇怪: “电视机或者是电冰箱?” 梁绝跟着他也想象了一下:“我觉得或许在电冰箱里面,毕竟它的密码,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答案。” “哦。”说到这个,谷迢才意识到自己隐约忘记的是什么,“提醒我下次记得问问祂的名字。” 梁绝有些忧虑地蹙了蹙眉:“你们还会在梦里见面吗?万一会对你的精神产生什么……” “别担心。”谷迢笃定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梁绝。” 光茧的变化也在他们的三言两语之间结束,抬头看去,一座崭新的、形状如同被翻开的书籍般的高大建筑呈现在众人眼前,建筑边缘的漆黑色墙面上竖贴着三个霓虹大字: 图书馆。 此刻风吹沙尘,街道、建筑、路面一片寂静。 玩家们再次观察了几分钟,确定了一切都没有任何要暴起攻击的迹象之后,面面相觑地放下了手中武器。 陆燕挽了个刀花入鞘,摊了摊手掌:“看来今晚是一个平安夜。” 东枝贺蹲在地上,将香烟按灭:“别太早下定论,说不定惊喜在里面等着我们呢。”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打头进去。” 陆燕点了点地上的那几个,“这些人交给你们了,赛琳,我们走。” 两个女人手挽手,迈开长腿如同逛街般悠闲地没入图书馆门口的阴影中,只留几个男人们面面相觑。 马枫爱莫能助地摊开手: “我的伤还没好……所以我跟着去看看以防万一。” “好吧好吧~” 阿尔杰叼着棒棒糖,顺手抛给了最近的谷迢一根,“我来帮忙架人~” 再去看旁边,梁绝背着昏迷的孟一星站起来,西祝章扶着米哈伊尔往东枝贺的背上靠去。 最后的谷迢叼着棒棒糖,俯身牢稳地背起hd,对其他人点了点头: “我们进去吧。” 图书馆的大理石地板由棕色与暖白色拼接而成,第一印象是干净而温馨,四周支撑着书架的支柱雕刻着人类历史众多著名的作家笔名,天花板周围绣着奢华秀美的祥云、最中央是一个繁杂的藻井,圆形凹面饰以玫瑰花的井纹。 这里理应是人类为书籍建造的宫殿,众多繁籍,浩如烟海。 人们书写的工具从龟甲到竹简,再到纸张,从刻刀、毛笔、羽毛笔再到钢笔……人类文明最大的种子汇聚于此地,隔过十数年、千百年,甚至千万年的时光,将史官、诗人、作家的梦全部编制成册,就此宣告只有人才能写出人、只有人才能读懂人。 最先进来的三位已经在大厅内简单查看了一圈,回来对他们点了点头表示暂时安全。 谷迢半跪下来,将hd放下,让他跟另外两个重新躺在一起,并顺手给他们检查了一下伤口,发现愈合得还算不错。 梁绝站在不远处,放轻了声音问: “这里没有什么机器人的吗?” “没有,梁队你放心吧。” 西祝章摆了摆手,“起码第一层,我们没看见有哪个机器人的痕迹,放眼过去全是书。” 梁绝沉吟一声:“这么说,我们今晚或许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先找个地方吧。” 谷迢找了个稍稍远离人群,但能及时观察情况的角落里坐下来,背挨着书架,鼻尖弥漫着图书馆特有的清漆、木头味、与书本墨香。 他嘴里的糖棍换了一个边,侧头看了看,随手抽出书架中的其中一本,封面的书名赫然是《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反正暂时睡不着,谷迢干脆翻了几页,随后听到梁绝靠近的足音,便眼皮也不掀地挪动身子,自然地为他空出一个妥帖的位置,正好够他抱着他。 梁绝见状忍俊不禁,也顺从地坐下来与他看向书籍中的文字:“哦,你在看这一本。” “嗯,随手抽到了,懒得换回去。”谷迢耷拉着眼,懒散地回应,“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换一本。” “我喜欢,只要是任何书籍,我都喜欢。” 梁绝说着,伸出手替他翻过一页,闲聊道,“更何况跟你一起看,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也觉得。” 谷迢说着,取下已经咬碎糖果的糖棍,低头轻吻了一下梁绝的发顶。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图书馆,当时你在看什么书?” 梁绝怔了一瞬,随即认真思考起来: “我记得那只是一本杂志,里面从算数到笑话再到宇宙科普,什么都有。当时我也是查完需要的资料后,在离开副本之前打发一下时间。” 谷迢的胳膊绕过梁绝脑后,手指灵巧地把玩着他的领带,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梁绝干脆仰头枕着男人的胳膊,看向天花板那温柔明亮的灯光: “我记得你的安全屋里也有很多书,那些都是你看过的吗?” “对。全是平时休假在家无聊,为了打发时间才读完的。” 谷迢的声音里有葡萄棒棒糖的味道,轻得像未散的梦境,他的长睫轻颤几下,虚掩着半边瞳眸。 “其实从小到大,我最熟悉的状态就是独自一人。进入流亡之后更如此,那些玩家勾心斗角的戏码都太无聊,我不想搭理也懒得阐述……所以基于现实的习惯,我更习惯避开人群自己行动,觉得一个人也能正常生活,也拒绝过很多人的好意,并与他们就这样错过——而错过之后,他们大部分人,我就再也没有见过。” 孤狼孑然一身,来去自如,从不仰仗,从不迁就,从不为谁停下脚步,也与谁都不相欠,两肩之间轻飘飘担着的,从来都只有自己的头颅、自己的性命,从始至终留给他人的,只有一双冷漠无机质的金色眼睛。 谷迢短暂地沉默一会,又开口说: “不过,现在想来……我应该是在拒绝被改变吧,因为我总是觉得一旦迈出那一步,就要被很多东西纠缠上来,那些麻烦的责任、义务,会让我不再会像独自行动时那么轻松自如,而我也自认为不是一个能承担很多的人。”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自己。” 梁绝认真看着他,听到这句话后,没忍住轻轻捏了捏谷迢的脸颊,认真又笃定地笑道。 “在当时、甚至现在的我眼里,你一直比谁都值得托付信任,当然也从来比谁都能承担得更多,并且会做得很好……” 男人的笑容仍然温柔坦荡,眉眼明亮,但不由染上些许苦涩与悲伤。 “而那些轮回、那些死亡的记忆,曾经一定压垮过你,但幸好你挺过来了……所以我经常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又会为你感到有些难过,这种情绪——应该是心疼吧。” 谷迢顿了顿,他的目光刚偏移一瞬,两边的颊侧就拢上梁绝温热的掌心,背后是坚硬结实的书架,前方是梁绝凑近的气息,根本没看几页的书从他的膝盖间滑落下去,掉在地上发出闷脆的声响。 目光躲无可躲,他最终只能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谷迢被困囿在中间感受着自己胸膛逐渐清晰的心跳,在梁绝难得强硬的注视下,忽然抬手抱紧眼前人的腰肢,紧盯着他,承认道: “……是的,我曾经被压垮过。那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下了一场最冷最猛烈的暴雨,我不知道究竟该怎么熬过去,只能去求自己别放弃。” 彼时,三周目轮回的末尾,谷迢回过头,脚下的路陡然拔起。 天色灰暗,黑绿的森林倾覆而下。世界上最冷的暴雨倾盆浇落,将男人从内到外都淋了个湿透,视野中央,水雾茫茫,只有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长阶,静待他在最无助、最想放弃、最濒临绝望的时候,一步一叩。 第459章 他不求神佛,却求了自己。 求自己,为梁绝、为所有人,许来一场违约已久的归期。 梁绝的手轻颤一下,指尖向上滑去,一一拂过谷迢的双唇、鼻尖、眼角、长眉,最后捧着他的脑袋,珍重地在他眉间落下一吻。 “那我应该谢谢你没有放弃,谷迢。” 谷迢接受了这个吻,握住梁绝的手,将他的手背抵在唇边,仰头认真道: “你最不需要为这个向我道谢,梁绝。” “对我来说,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这个流亡游戏——甚至整个人间,无论是生还是死,都不至于那么无聊。” “所以今后无论如何,无论遇到什么,我想让你都要告诉我。” 梁绝再次轻吻了一下他,与他额头贴着额头: “你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当然不会再有所隐瞒。” “任何事?” “任何事。只要你问,我都会说。” 谷迢偏过脑袋想了想:“在乌鸦小镇,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梁绝有些意外,仰了仰身子低头看他:“……你就问这个?” “先问这个,你告诉我……你笑什么?” 谷迢的话还没说完,就瞥见梁绝躲过脸,肩膀闷声颤动起来,立马上手扒拉人,拽下梁绝试图挡脸的手。 “你笑什么,嗯?” 梁绝任由他拽着,嘴角还是没有克制住上扬:“我当时……咳、还以为你是刚通宵工作完,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进来的社畜。” 谷迢:“……” “然后我又想,这位社畜淡定得不像话,虽然生人勿进,表情又冷得掉冰碴……” 梁绝拖长音,一本正经地与他对视。 “但长得实在很合我胃口,就连睡觉的样子都很可爱,很想让人逗着玩一下。” 谷迢勾了勾唇角:“我这就想起耿曙队长说的一句话了。” “诶——” 梁绝也立马明白他联想到了什么,作势要去捂嘴,忽地定睛看见谷迢脸上堪称明媚的笑颜,像最张扬肆意的少年,又像历尽沧桑之后回首,返璞归真般的释然。 ……太少见了。 而谷迢注意到梁绝停了动作,搂住人腰肢的手猛地一紧:“怎么发起了呆?” 忽然增大的力道令梁绝身体失衡,干脆彻底扑在谷迢身上,支支吾吾了一会,总不能直接说真看愣了,干脆将脸埋进谷迢的颈窝,轻轻嗅着他身上温热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像落入了午后的阳光,书墨香同样催人昏昏欲睡: “因为你笑起来的样子总是很少见,也很好看……我喜欢。” 他们胸膛相贴,谷迢听出了梁绝话音里不自觉染上的疲倦,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 “你喜欢的话,那我以后多笑给你看怎么样?” “不用,更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就好。” 梁绝被他紧紧抱着,眼皮已经愈发沉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爱你的人喜欢你任何样子。所以在我这里,这句话对你来说永远适用……” 令人振奋的咖啡因宣布溃败,原本压制的疲惫与困意一股脑涌上四肢百骸,令梁绝非常想就此合眼睡去,他含糊说完这句话,就已经闭上了眼睛,却听见仍然有声音响起,理智告诉他这是一定要回应的声音,于是已经休眠的灵魂一半被拖拽着重回躯体。 “梁绝?你困了吗?” 谷迢留意着他的状态,刚低头把这句话问出口,就被已经闭上眼的梁绝结结实实亲了一口,彻底堵住了后面要说的话。 而应付完人,梁绝满意地重新侧躺回地上,紧挨着谷迢,顺便补了一句: “嗯嗯……晚安谷迢。” 第278章 第三天(2) 赛琳是第一个醒来的。 她躺在西装铺着的地面上睁开眼,自己的胸口处还盖着一本睡前阅读的书。 赛琳坐起身,将书放到一边,去检查那三个玩家的伤口,预计了一下他们差不多结束昏迷的时间。 旁边的陆燕被她的动作惊醒,迷瞪着眼确认四周无威胁之后,重新躺回地上伸了个懒腰,似乎打算继续睡一会。 赛琳顺手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自己起身环顾一圈,东枝贺正背对着他们往厕所走,阿尔杰从二楼露台栏杆上探出脑袋,马枫在书架边随意拿出一本书,西祝章蹲在旁边吃泡面。 少了两个人。 赛琳挑了挑眉,循着记忆里最后一瞥留下的印象,往书架深处走去,去确认另外两人的情况。 女人将脚步声刻意放得很轻,绕过遮挡视野的书架,向里探头看去。 阳光从墙面上的窗户里穿透进来,光的形状如同最轻盈的洁白窗纱被风吹起,掠过那严实合缝的书脊,印刻的凹痕上闪着些微光辉。 梁绝蜷缩着身子,脑袋靠在谷迢的左边胸膛上,发丝被压得翘起,双眼紧闭,呼吸宁和而平缓,格外放松。 视线再往上看,光影交错之间,谷迢早已清醒,他背靠书架,单手圈搂着梁绝的肩膀,投来一瞥,竖起右手食指抵在双唇之间,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赛琳根本压不住嘴角的笑,在确认两人还全须全尾之后,当即比了一个“ok”,然后又快又静地倒退撤离。 目送女人离开后,谷迢的目光下落,久违地认真看起梁绝在光中的睡颜。 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更没有时常挂在脸上的笑意,只是最坦荡,最自然地放松五官,这是一种最有安全感的姿态,只有在爱人面对彼此,孩童面对家人时才会出现。 谷迢凑近时,才发现梁绝平直的唇角有一个小小的、自然上翘的弧度,令他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拂过,以此确认是否是错觉。 而沉睡的人感受到痒意,条件反射似地把那只作乱的手拍去,接着将脸往身边的热源一埋,眷恋似地蹭了几下,才找准一个舒服的角度,继续睡去。 谷迢的脸被蹭得有点发热,他不太自在地偏头清了清嗓子,单手抓住领带结左右拉动几下,将它拽松了一点,才放下手拿起凌晨那本没有读完的小说。 然而他还没有静下心看上几页,书架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其他人不知为何激动起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掠过耳边,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引人注意。 谷迢没有细听,先放下书,低头去看怀中已经被惊扰到的人。 意识逐渐回笼的那一刻,梁绝睁开眼,瞳孔放空迷茫了一会,他抬手,从下往上摸索了几下,在搂住谷迢的腰腹下意识要贴上去时,才在这察觉不对的手感中,突然想到自己躺着的不是原以为的床,而脑侧枕着的不是原以为的枕头,属于西装布料的触感摩挲着脸颊肌肤,而停顿的掌心下是谷迢略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梁绝的动作猛然僵住,听到头枕的胸膛里发出几声震颤的笑音,谷迢沉声问: “——梁绝,睡醒了吗?” 梁绝闭上眼。 梁绝睁开眼。 “早上好,谷迢。” 他跟被烫到似的撑起身,表情有些羞赧,略微尴尬地摸了摸后脖颈,视线飘移着: “我睡得有点迷糊,我还以为是在床上就……总之刚刚是什么声音?” “早。” 谷迢回应了一个字,随即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直到梁绝的脖颈处逐渐往上泛起淡红色时,才轻咳一声,顺应这个生硬的话题转移,将书放到一边: “没细听,不过我猜……应该是他们醒了。” “那我们得去看看。” 梁绝已经火速调整好了心态,撑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头对谷迢伸手。 “走吧,我拉你,顺便跟大家吃个早饭。” …… 巨大的深蓝穹鱼融化进黑绿色湖水中,数以千计的白鹭从眼前飞掠而过,翎羽洁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如梦似幻,你的耳畔只剩羽毛飘荡的破空声,有人从梦境深处涉水而来,目不斜视,与你们就此靠近,就此错过。 他一定是你此生见到的最特别的男人,最冷漠、最孤僻、最不苟言笑。与梁绝站在一起时,就像是截然相反的两面,平行线永不相交的两端。 所有人在进入游戏的那一刻,惊慌不安的生命就此开始流亡。 哪怕是你们共同经历过的孤独与死亡都没能让谷迢为之动摇过,一时间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会真正打动他。 你,甚至每一个玩家,最初对“谷迢”这个人物的感官极为复杂,有时你们甚至在讨论中自顾自陷入莫名的想象,觉得他是一只离群的独兽,像所有枉死玩家汇聚成的游戏幽灵,决定了要与一切鲜活的生命擦肩。 ……然后关于他的一切无端想象,忽然被轻巧地摘除了。 餐馆里,朴素的饭菜飘出香气袅袅,旁观者们目睹着谷迢掠过身边,在梁绝对面淡然入座,拿起红豆派轻咬一口,热气腾腾的甜香,足以融化一瞬他眸底的冰雪。 第460章 这一刻,流亡的幽灵有了活人温度,你们有人甚至惊讶地表达他居然还会吃饭,随后在梁绝似有所觉般投来的含笑眼神中,被队友恨铁不成钢地敲打脑袋。 但其实梁绝能懂,其他人应该也能懂这声惊叹中真正的含义。 就在孟一星原本以为,梁绝会成为能让谷迢破例的唯一时,不可觉察的异变陡生,后续的一切混乱得不可阐述。 稍微敏锐一点的人都知晓有什么被抹去,但唯一能互相传递的只有眼神,与压制在皮囊下的惶惶不安。 但是谷迢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吗? 是这样的吗? 还没等孟一星彻底捋明白,梦境就此弥散,璀璨的光华千叠万叠,化为空气中的书墨香,四周还有几个熟人嗡嗡不停的吵闹。 昏迷的男人终于睁开眼,看见落满整个图书馆厅室的阳光,有脚步声逼近,一道模糊的影子破开雾光,停在他旁边,低首,一双金瞳穿透朦胧的梦境望来,目光虽冷但早已不再刺人,甚至比梦中看到的人要更熟悉、更亲和、更内敛。 孟一星的心情复杂又惆怅,有些嫌弃地捂住眼,指尖蹭到颊侧一道结痂的细长伤口: “……怎么一睁眼就又看见你?” 谷迢:? 谷迢不满地眯了眯眸,在孟一星的注视下,将自己的目光从他的头发丝、伤口、绷带处逐一扫过,最后总体打量了一下他那半身不遂的躯体,无言又挑剔般地收回视线,默默摇了摇头,嫌弃的神色尽在不言中。 觉得自己被从头骂到脚的孟一星:……? 没等他发作,梁绝及时探过脑袋,熄灭了即将燃起的战火,表情晴朗地对他打了声招呼: “嗨,孟队,早啊。” 孟一星忍声吞气,垮着脸回应:“早,梁绝。现在什么情况?” “我们已经到了新的一天,这里是图书馆。” 梁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又跟另外两位打了声招呼。 “早啊,米哈伊尔队长、hd队长,休息得怎么样?” 米哈伊尔的发丝散乱,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回了句:“早。不怎么样。” hd闷咳几声,似乎牵扯了哪处伤口,暗自抽了一口气,哑声回:“……早。” “得,三条咸鱼。” 马枫站在旁边,见状评价道,无视了孟一星剜来的眼神。 “但愿我们今天能稍微消停一点吧,不然就目前的情况,我们只能冷酷无情地丢下你们三个跑路了——都怪你们,没事练这么沉的肌肉干什么,想扛起来都费劲。” hd支起身,再次咳嗽两声,咽下喉间的血气,闻声回道:“自己没有就不要嫉妒别人了。” 米哈伊尔披着外套坐起来,叼起一根烟:“附议。” 马枫立即不服气地屈起胳膊,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肌肉,并对他们竖起了中指。 旁边的赛琳也跟着挽起袖子,秀了秀自己的肱二头肌,转头看向陆燕。 陆燕叼着饼干一挑眉,也拍拍自己结实的手臂示意。 “什么?比肌肉!谁还没有了!” 西祝章笑嘻嘻地凑过来,“我的更精悍!” “是啊,毕竟浓缩是精华。” 东枝贺刚竖起一个大拇指,就被西祝章毫不留情地怼中胳膊上的伤口。 “我去——” 梁绝和谷迢自诩成熟,根本没有参与这一场莫名其妙的比肌肉大赛,只是听着面前这几人还算活蹦乱跳的声音。 想起踏进第四个楼层时感受到的腥粘压抑的空气,谷迢又不由多看了hd一眼,确认男人的精神状态还行之后,就放下心走到旁边,撕开一包巧克力夹心面包开啃。 他咬了一大口柔软的面包,腮帮子鼓起一边,听着梁绝问:“阿尔杰呢?” “那小子闲不住,说去别的楼层探索了。” 赛琳放下袖子,想了想。 “不过我们之前就是简单看了一下,没有怎么深入,反正这儿到处都是书……诶,他来了。” “早上好啊!诶呀,小兔子小熊和小鹰都醒了~” 三言两语间就轻易将三位硬汉动物塑后,阿尔杰对他们要揍人的眼神视若无睹,又转头,看见旁边安静吃饭的梁绝和谷迢,语气轻快道。 “哦~两位早,甜蜜的一夜!” 谷迢:……犯什么神经。 “早,阿尔杰队长。” 梁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假装没听见。 “你在楼上有什么发现吗?” 阿尔杰敲了个响指: “二层有惊喜!那里多出了一块显示正在装修的区域,明明之前我们凌晨过去的时候,还是一面结实的墙壁欸~顺带一提……” 男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利落地抛过来。 那个小巧的物件闪烁着金光,形成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被梁绝伸手接住,仔细一看,是一块怀表,铜镀金壳镶玛瑙,细链晃动着,一眼内敛的奢华感。 阿尔杰语气轻巧: “施工墙面前有一个木头高脚凳,上面有一杯酒和一个怀表。酒我没动,闻起来像薄荷和苦艾酒的味道,不过怀表上显示的时间很有趣,我就拿过来了。” 听到某个熟悉的、有所印象的酒名,谷迢投来一瞥。 梁绝闻声低下头,按开表盖,表针的走动声哒哒哒,清脆悦耳,不停歇地越过一个数字前往下一个数字。 这是一个不错的怀表,如果它此刻显示的并不是倒着走的话。 马枫:“这算什么,反方向的钟?” 谷迢解决早餐,凑近后看了一眼,表盘上的数字里“9”、“12”、“3”、“6”都分别被标红。倒行的时针正从七点十五分逆行,距离标红的数字六点还有十五分钟。 “不知道,但直觉告诉我,时针指到了六点会有什么发生,但往好处想想,说不定是二楼装修结束的倒计时呢。” 梁绝将怀表挂进衣兜,看向其他人,目光尤其落在重伤未愈的三人身上。 “三位队长,怎么说?” 孟一星简单活动了一下筋骨,露出森白的牙齿,笑道: “用不着你们操心,我觉得我们三个再打十个都没问题。” 第279章 第三天(3) 二楼的书架都呈弧形向圆心中央聚拢,那里虽说是墙面,其实是一块被水泥浇灌瓷实的正方体,四方墙面都是一面巨大液晶显示屏的拆解,如同电脑待机过久自动开始播放画面般,此刻正在循环放映着一段类似纪录片的景象,像一场迷失的霓虹色顽疾。 画面中,憧憧高楼万丈拔地而起,玻璃闪烁着迷幻灯光,恰似迪斯科灯球放射出炫目的灯彩。空中街道上,红绿灯闪烁着禁止通行的标志,各类飞艇从楼宇之中穿梭,像游动在水草间的怪鱼。 那些衣衫褴褛的贫民或走或坐,近处断裂的下水管道半死不活,往外滴答着黑水。流浪汉喝得伶仃大醉跌坐在泥污角落。 镜头在雨中行走,从所有人身边掠过,视野上方只露出透明雨衣帽檐反射出的霓虹光彩,与一颗一颗清晰的水珠。 玩家们聚拢在显示屏的前方,保持着一段及时应对意外的距离。 队首的梁绝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怀表静默倒数,谷迢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身后的队长们神情松弛又不失警惕。 hd若有所思,率先打破了沉默:“你们有没有觉得上面的画面很眼熟?” “嗯。”谷迢轻应一声,嗅到了回忆的味道,“像耿曙进行过的副本,我们之前在剧院里看过。”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刹那,寂静里有一段淡淡如提琴长音般的哀伤。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显示屏中的待机画面骤然熄灭,正方体开始自我拆解,众人面前的墙壁从中间裂开一丝细长的缝隙,稳妥而不失迅速地向两侧拉开,从缝隙中渗出几缕深蓝色的光亮,像深海的余波,映亮玩家们淡然的神色。 而后余波扩散,钢筋水泥下沉,一座酒吧陈设赫然出现在眼前,吧台对侧安置着一条长沙发,另外两座沙发对向摆着,长桌上还放着免费品尝的水果坚果拼盘。 而无论是角落里碰杯的人形幻影,墙上彩色的拼接画,亦或是涂了清漆的棕木地板,毛线织就的沙发坐垫,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显得颇具生活气息……甚至有一种无法忽略的熟悉感。 除了酒吧中央,原本应该是迪斯科灯球的地方只有一个半米高的圆柱体,有光从顶端亮起,在半空中投射着各国作家与诗人们的虚影。 孟一星和hd一眼认出了这里的陈设,不约而同地一顿。 调酒师全身机械皮肤,穿着经典的西装马甲,站在吧台后慢条斯理地摇动雪克杯,转头与一行人对视的刹那,熟稔地对所有人说: “——欢迎回到‘夏国’。” 除此之外,整个酒吧内再无其他可疑之处,于是玩家们走了进来,挑选好位置各自坐下。 第461章 梁绝靠近吧台,对它展示了一下手中的怀表:“这个是你放的?” 调酒师视线下瞥,看了一眼:“这是老板放的。” 梁绝:“老板?你们老板是谁?” “我们的老板,你们是见过的。” 调酒师的目光从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hd和孟一星身上。 “他对两位说了第一句话。” 谷迢坐在距离调酒师最近的位置,闻声看过来: “你们老板在哪?” “哦,我们老板不干了。” “不干了?” “他忽然说,想要开花店,送牛奶,去体验其他的生活,这样才更像一个人类。” 梁绝没忍住轻笑一声。谷迢偏头看了一眼两人所在的位置。 很难说那位神秘老板突然跑路没有受到他们的影响,hd和孟一星互相对视一眼,决定静观其变。 调酒师将调好的酒倒进杯子里,推到谷迢面前: “一杯‘流亡’,请您慢用。” 听到某个特别的名字,梁绝看了一眼:“为什么这杯酒叫流亡?” “老板特调,我只是遵循配方制作。” 调酒师说着又火速调了一杯推给梁绝,与此同时,他身后墙面上,一面紧闭的显示屏缓缓开机,更新出几列密密麻麻的文字,除了唯一特调“流亡”之外,所有的酒都无一例外用世界上所有作家、诗人的昵称命名。 回答完梁绝的问题,调酒师又看向其他玩家: “开店大酬宾,新来客人的第一杯酒免费,几位有想喝的吗?” 马枫:“嚯,这么大方?” hd率先点了一杯“海明威”,后问调酒师: “为什么这里的酒都由作家和诗人命名?” 机械人的眼中闪过一串青色数据流,片刻后回答: “我不知道,黄金时代已经离我们太过遥远。但在那些过往的年代里,我们曾听传说有一位潇洒飘逸的仙人,金杯玉盏斗酒十千,一醉累月轻王侯。整个人类历史上最辉煌的时光之一,都被尽数融进他的诗歌里。当仙人喝醉后跌下船舷,那上千首诗歌也随之一起倒入大海,带走了那个王朝最璀璨的月亮。” 诗人跌入这一条流淌千百年的歌中,歌声将每一个时代的珍珠全都冲刷而出,聚集于此的艺术家们举杯痛饮,众多身影繁若群星。海明威沐浴着大西洋的风浪,醉躺在甲板上;爱伦坡盖着暗红的帷幕,从里面走出一只黑猫;馥郁的郁金香花丛中,魏尔伦开枪击中兰波的胸膛;狄兰·托马斯高举杯盏,怒斥着光明的消逝;托尔斯泰从烂醉如泥的梦中惊醒,风雪肆虐的脑海里穿过一辆呼啸的火车。 机械人:“但我知道,酒是人类唯一合法的麻醉剂,它曾会轻易地让人解放桎梏,超脱思维,陷入绮丽的幻象中流连忘返。而那些能流传至今的作家书写的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有着与酒本质相似的作用。” 谷迢试探地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口感微甜,入口清凉,他不排斥,于是边喝边听着其他人跟调酒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梁绝:“你的老板留下怀表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调酒师:“老板说,留意红色时间。” 孟一星:“这么说,这里会一直只有你一个吗?” 调酒师:“不会,现在还没到图书馆开馆的时间。” 西祝章:“嗯?什么意思,等开馆了会有很多人?” 调酒师:“对。” 陆燕:“现在距离开馆还有多久?” 调酒师:“要等待下一个正式的红色时间。”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 调酒师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问答机,哪里不懂问哪里,与前几天遇到的导游和竞赛ai相似。但玩家们回想起之前冷不防陷入危机的情况,都不敢放松警惕。 闲谈间,调酒师利落地给所有人调完了对应的酒,背身去清洗用过的器具。 马枫举了举酒杯,对陷入沉思的梁绝说:“怎么,有思路吗,梁小老板?” 梁绝低头看着怀表: “有一点,它要我们留意红色时间,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在六点的时候,这座酒馆装修完毕,所以我猜图书馆的下一个变化会出现在三点、十二点、九点。调酒师说的下一个正式的时间,我认为是三点整。” 说罢,他扣上表盖。 “但是,不排除当分针指向这几个数字时,会不会发生意外,距离六点十五分还有四分钟,大家小心一点为好。” 东枝贺摸着下巴,挑眉看向其他人:“赌不赌?输了的再请我们喝酒——但是梁小老板不要参与啊,你参与我们都没法玩了。” 梁绝摸了摸鼻尖,悻悻一笑,对他们举了举酒杯致意:“你们玩就好。” “按副本这个尿性,指定不让我们消停。”西祝章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我赌保证会出事。” 反正也是闲着,其他人纷纷给出自己的答案。 而吧台上,没参与话题的谷迢喝干最后一杯底的酒,伸出舌尖舔了舔湿润的唇角,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梁绝,低声说:“你可以跟我赌,梁绝。” “好啊,赌注是什么?” 梁绝瞥了一眼自己没喝几口的酒,把它推向两人中间,“就赌这一杯酒?” “太少了。” 谷迢的目光往梁绝脸上轻点一下。 “我要加注一枚吻。” 梁绝闻声展颜一笑:“行,你赌哪边?” 谷迢甚至没停顿地接道:“我就赌不会吧。” “好。”梁绝押了相反的答案。 于是四分钟转瞬即逝,怀表中的分针定格在红色数字“3”上面已经有了十秒,整个图书馆里还是一片寂静。 梁绝挑了挑眉,抬起头,对其他人展示了一下时间,顿时引起一片哀嚎。 输了超逊的西祝章阿尔杰和马枫:“我靠啊怎么这样——” 赢了超爽的东枝贺赛琳和孟一星:“愿赌服输啊别想耍赖!” 米哈伊尔问hd:“要喝什么?” hd还没开口,余光瞥见赛琳将她的酒推给陆燕,然后一个猛探头: “你们伤没好全呢,一杯酒就够了啊,让酒保给你们调个不含酒精的,听见没有两位队长?” 米哈伊尔表情憋屈,看起来很有话要说: “不含酒精算什么——” 赛琳一巴掌往他腰背拍去,打得男人一下子挺直了背:“说什么呢米哈伊尔队长。” 将米哈伊尔怼哑火后,赛琳又阴恻恻地看向hd:“hd队长,你也不希望等出副本之后,我去找查尔斯先生说小话吧?” hd:“……” 吧台上的两人各自收回视线。 梁绝对此结果早有预料,表情没有多少失落地挑了挑眉:“唉……看来是我输了。” “嗯,是你输了。”谷迢很轻地笑一声,“第一个奖励我先拿走了,第二个等有机会再找你兑现。” 梁绝点了杯不含酒精的果汁,在等待的途中,托腮转头,看谷迢端起酒杯喝一口,灯光下,亮晶晶的酒液浸润着他的唇瓣,随后动作一顿,似有所察觉般望来,那双金瞳仍然一片清明。 “怎么了?” 梁绝眨了眨眼回神,欲盖弥彰似的移开视线:“我在想那个酒馆老板,会不会跟boss有关,又或是跟红衣有关,毕竟他的身上疑点也有很多。” “我认为他跟红衣无关,红衣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像一个干扰选项,我认为当我们分析的时候,还是把祂屏蔽比较好。” 谷迢轻轻放下酒杯,捋了捋思路说: “至于老板,我觉得他在执着当人的方面跟系统有些像。” 梁绝陷入沉思:“系统吗……” “啊对,说到系统,我一直有个疑问。” 谷迢放下酒杯,转头看向梁绝。棕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眼睛对视。 “剧院影像的末尾,耿曙说系统被替换了,后续那个无头人的出现也证明他的说法是正确的。你认为有没有可能,系统被替换之后,一直都没有换回来?” 这个猜测令梁绝的背脊发凉了一瞬,随即又反应过来: “……不对,我认为祂还是原先那个系统,毕竟祂也对耿曙队长的名字有反应,甚至会留意关于队长的话题,而且祂执着的东西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谷迢眯了眯眸,只是发出一声气音:“嗯?” 梁绝在他安静且有逼迫感的注视下慌乱了一瞬,想起之前的约定,轻轻叹了口气: “让我理理怎么告诉你……在黑潮副本,你们为了救人喝下月壤只能留在那里的时候……祂出现在我面前,跟我做了一个交易,关于身体的。” “原来是那里。” 谷迢的神色恍然一瞬,没有多少意外,只是瞳色暗沉,隐约有些咬牙。 “好。” 梁绝不知道他在“好”什么,但看谷迢的脸色阴晴不定,小心翼翼问:“……谷迢?” 第462章 “我有一点生气,但不是冲你。” 谷迢闭上眼睛,抬手掐了掐眉心,似乎要驱散某种极其软弱的情绪。 “只是我现在才发现,无论在哪次轮回,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你好像都会走上这样的路。但好在这次,一切都还不算晚……梁绝。” 梁绝顿了顿,自然没有错过男人眸底毫无掩饰流露出的内疚与难过,一瞬间体会到了,让谷迢展现出这样脆弱的情绪,比让他陷入愤怒更为难得,也更令人深感痛楚与悲伤。 “我……谷迢……” 梁绝喉咙有些发堵,抬手握住谷迢搭在台面的手,嗫喏了几下。 “我……我很抱歉,无论是对之前的隐瞒,还是……” 谷迢已经飞速调整好了心情,但余光一瞥注意到梁绝的无措,忽然计上心来,侧了侧身子,调整一下表情,坐在高脚凳上正对着他,张开双手: “那就抱一下,梁绝,我保证只要我还在,就永远都能重新找到你。” 梁绝不做他想,立即向前倾身,给了谷迢一个结结实实的、极其用力的拥抱。 然后忽然意识到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安静得有些诡异,便立马松开谷迢,抬头往众人所在的方向瞥去—— 几个队长们吃着免费拼盘喝着酒,看得一脸津津有味。 马枫吐出瓜子皮:“真好真好,真年轻,这就是青春啊。” 西祝章恨铁不成钢:“梁小老板你简直被三言两语唬得连裤衩子都不剩了,你感动得稀里哗啦抱上去的时候谷迢可是一直在笑啊!他根本没停!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陆燕用手肘怼他:“你提醒他干什么,唉,这就是报应啊——” 梁绝转头去看,谷迢正端着酒跟hd碰杯,注意到他的视线,立马将上扬的唇角扯平: “嗯……我没有骗你,梁绝,我刚刚说的全都是真心话。” 孟一星摇了摇头,将手里的核桃仁递给梁绝,语重心长:“来点。” 梁绝接过孟一星递来的核桃仁,见阿尔杰坐得乖巧,期待道:“所以什么时候有亲亲?” “不会有了。”梁绝嚼着核桃仁,冷酷无情道。 谷迢闻声猛然转头看过来,无辜又无害地瞪大眼睛,抿唇:“梁绝……?” 梁绝没理他,一口吃完手里剩下的核桃仁,冷静几秒后,还是拽了拽谷迢的衣袖低声: “……等再晚一点就给。” 孟一星唰地收回想继续递核桃仁的手。 …… 这一小段插曲过后,队长们还是收敛起了玩闹神色,凑在一起,接着谷迢和梁绝刚刚的话题讨论起来。 hd将自己手里的橙汁放下: “目前我们认为的可疑人物有:红衣、老板、boss。” 米哈伊尔放下柠檬水:“——现在老板行踪不明,boss在都市深处,红衣只在幻象和谷迢的梦境里出现。” 梁绝将自己点的草莓汁放在桌子上: “谷迢跟我说,我们要把红衣看做干扰选项排除,所以其实我们要面对的人物有两个——酒店老板和副本boss。” 三杯不同色的果汁被赋予了不同的身份代表,随着玩家们的话音被安置下来。 马枫见状,拿了与玩家人数同等的几个蓝莓摆在果汁中间:“这就是我们,蓝瘦还莓头绪。” 众人:。 谷迢低头看着三个杯子,沉吟一声: “我个人觉得老板跟系统有关系,猜测原因你们刚刚都听见了。目前红衣牵制着系统,至于祂的原因——” “啊,你这么说,我们应该也知道。” 被他这么一点,孟一星回想起之前的记忆,不由得看了一眼梁绝。 “毕竟这里是第七天……” 梁绝从众人明显不对的表情里察觉到了什么。 “对,梁绝。” 没等他将猜测出口,谷迢就直视着他,肯定道。 “系统是要让你死在第七天,之后顺理成章地运用你的身体。” 谷迢沉思一会,继续补充道: “……起码在前几次的轮回里,祂是这样的打算——虽然有些意外,但都成功了,但这次出现了变故,所以我不确定,我也不敢完全相信那个只在幻境中出现的红衣。” “所以关于祂的话题先这样吧。” 孟一星一摆手,像是要挥去迷雾似的愁绪。 “我们聊聊boss,既然他说自己在城市深处,难不成是要我们去找他?毕竟主线任务是这样的。” “诶,说到主线任务,又不得不提一下我们手里的那两个道具,电冰箱和电视机,它们的作用未知,但电冰箱的谜题至今没有线索。” 东枝贺一摊手,“还有硬币,谷迢的红色硬币还差一个吧?” 梁绝点点头。 谷迢想了想,本着试试看的想法,喊住正在刮冰球的调酒师:“你知道你们老板的名字吗?” 调酒师的动作顿住,抬头时目光扫过所有人,公事公办的语气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原来如此,你们要找老板的名字。” 气氛骤然紧绷,所有人表面上还算和谐,但已经有人悄然将手放在了随身携带的武器上面。 “对。” 只有谷迢的状态没有什么变化,表情一贯懒散,掀了掀眼皮,与调酒师对视。 “不可以吗?” 调酒师停下刮冰球的手,从酒柜中依次取下几瓶撕去标签的酒,转身对吧台上的两人说: “老板说过,如果有人要问他的名字,就给他调一杯酒。” “两盎司的能力、五分之三盎司的离别、五分之二盎司的悔恨,再加一盎司的决意。” 机械人的调酒动作观赏性极强,行云流水。 最后,他将一杯颜色灰暗,一晃动却沉淀着流光的酒,被推到众人面前。 “本店隐藏款酒——长夜,请诸位品尝。” 第280章 人生长恨 “那么,你们之中的哪位要喝下去?” 调酒师问。 谷迢率先伸出手,将这支笛形香槟杯挪到自己面前,视线追随着酒液中的流光看了一会,直白地问: “喝下去会死吗?” 梁绝收回已经伸了一半的手,有些担忧地看了谷迢一眼。 “不会死,只是你一定会醉很久。” 调酒师开始擦起了杯子。 “等重新醒来,你就能知道老板的名字。” 毫无疑问,他是诚实的。 谷迢心里有了判断,收回打量的视线,端起酒杯,听到梁绝用担忧又紧涩的声线念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转头,与梁绝对视在一起。 酒馆里光线昏暗,众人的讨论声逐渐平息,彼此的呼吸都放得很沉,像在阴雨连绵的傍晚,蜷缩在安心的角落里做的一场梦。 梁绝与他挨得很近,侧对的身影边沿泛光,眸底的情绪清晰又深刻。 谷迢知道就算他此刻将酒杯放下,不止是梁绝,那些队长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饮而尽 ,去亲眼看看那场所谓的长夜。 但是……没必要。 “不用担心。” 谷迢对梁绝举了举酒杯致意,姿态洒脱,眸底一片惬意盎然。 “等我睡醒,就把它讲给你听。”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时间的轮转就此停滞,顷刻如骤雨,如急弦,融化在茫茫无尽的黑暗里,化为万千清冷的星辰。 久违了。 这又是一个长夜。 只有你一个溯游而归的旅人。 视野回归躯壳,四顾看去,这里是一条漫长的街道,冷清而沉寂,像头顶那道虚幻的、结痂伤痕似的银河。 “怎么了?” 身旁有一道陌生的嗓音响起,你循声看去,先是被男人的笑脸晃到了眼。 他的身高与你相差无几,足够结实的臂膀上披着冲锋衣,与你并肩往前走着,晚风吹拂而过,他的黑发翘起几缕。 一看到这张脸,你就涌上一股莫名其妙被纠缠了半个多小时的烦躁。 耿曙眨了眨眼,把手在你眼前晃了晃: “嗨,你有在听吗?谷迢小哥?” 谷迢依旧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打了个哈欠后,垂下眼睫,没给眼神也没回话。 耿曙收回手,眼珠转了几圈,继续道: “一直单独行动多无趣啊,不如跟我们搭个伙,怎么样?我队伍里还有一个比你晚一年的新人,他叫……你们差不多同龄,肯定有很多话题!” 谷迢的脚步顿了顿,就在耿曙双眼一亮,以为有戏的时候,见男人向自己瞥来一眼,丢下冷酷无情的一个字: “滚。” 耿曙委屈道:“哎呀。” 谷迢向前没走几步,又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追了上来,再一张嘴又是聒噪得令人心烦的鬼话,于是他冷冷睨过去一眼。 耿曙还没站稳,忽感面上袭风,伸手一格挡,掌心结结实实怼住了谷迢砸来的手肘,力道重得他猝不及防后退几步,甩手适应了一下腕部的疼痛,抱怨道: 第463章 “哇不是吧,这就要揍我了吗?!” “是你太吵。” 谷迢说着逼身而上,又挥出几拳,风声凌冽,都被耿曙扭头躲开,一来一往中,外套从耿曙的肩上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切磋仍然没停。 耿曙一边招架一边评估男人的身手,很显然谷迢对战斗方面异常有天赋,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年就成为玩家口中的风云人物,那在腥风血雨里练出的架势一招比一招狠厉,是以命换命的打法,拳风像刮过肌肤的刀刃,冰凉而刺痛,金瞳有着如野兽般的明亮冷漠,每次转换角度的一瞥都落在令人不敢放松的神经上,仿佛只要踩错一步就会被万劫不复的冰雪深埋。 耿曙的神情逐渐从漫不经心转变为专注。 与谷迢相比起来,耿曙的身手更敏捷而灵活,比起面对面硬碰,很显然更擅长游曳与伺机而动,很容易令人联系到藏在冰冷湖水中的游蛇。 两个人激斗的身影掀起一阵浮尘,而看客只有头顶的繁星。 最终一阵僵持不下的对峙里,耿曙余光瞥见了什么,忽然侧身一扭,避开朝面门砸来的一拳,转头看着谷迢杀气凌然的冷峻脸孔,举手投降: “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谷迢瞪他一眼,顺着耿曙之前投去视线的方向,转头一瞥,一只黑猫隐藏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他们两人。 他蹙了蹙眉,似乎产生了很多疑问,最终都置于无所谓的表情之下,什么也没问。 “身手不错啊,这么厉害,肯定能活很久吧!” 而耿曙以为打一架就增进了感情,弯腰拾起外套后拍去上面的灰尘,接着自顾自地拍了拍谷迢的肩膀,笑了起来。 “所以考虑一下啊,我的提议。” 谷迢:“不。” 耿曙:“那加入我们,你天天有架打。” 谷迢:“……” 耿曙:“怎么样,心动了吗?心动不如行动!” 谷迢:“不需要。离我远点。” 谷迢彻底耐心告罄,甩开耿曙的手,将人留在原地,继续往前走。 他一下子走了很远,似有所感般回头看去,耿曙的身影早已经消散在弥深的夜色之中,像火焰熄灭后只剩一点为散去的残灰,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这黑夜似乎更深了几分,深到四周的景色都依稀不清,深到谷迢继续走了很远,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的影子。 直到最后,黑暗沉沉,围拢而来,谷迢意识到自己也即将被吞噬,没入这无尽的夜色之中—— 从来没有哪次长夜像此刻如此难熬,就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个早已习惯的东西,再去重新适配原先的模式时,只剩充斥胸膛的违和感。 莫名的恐惧驱使他动弹一下身体,双腿猛地一蹬,大腿磕上一处坚硬的地方,疼痛感异常鲜活,令他弹起身子,从一场久违的过往梦中惊醒,看着面前平展的本子。 谷迢的视线聚焦,纸页上面的字体清秀认真,密密麻麻,逐一记下了游戏内大部分副本的情报信息,倘若将它拿在手中,相当于握住了一个令人安心的保命符。 ……也不至于再面对突发情况时,采取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打法。 谷迢深深呼吸几下,勉强安抚住了急促的心跳,往桌面上看去,右上角还放置着一个已经拆开口子的信封,里面的信纸写了满满几页,被欲盖弥彰似的折叠起来,塞在信封里面,显然已经读了很多遍。 他挪动手臂,指尖按在那厚实的信封上,脖颈处的青筋浮动几瞬,闭眼的刹那,谷迢甚至觉得自己近乎能将上面的内容倒背如流。 本子内侧都没有署名,但是信封的末尾,他终于找到了那个陌生的名字。 谷迢回想起黑潮翻覆整个视野之前,那个背对着自己将本子连同信件放在地上的身影,他只是偏头望来一眼,脑中迷雾顷刻消散了些许。 那张脸上无情无绪,有一种冷意令谷迢感到更深的陌生,似乎潜意识也认为“这个人”永远不会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但直到真正再见时却是与想象中完全相反的状态,令他感到无措与焦躁。 不该是这样的。 但是—— 还没等谷迢将这些东西重新收起,整个安全屋内红光大作,原本安静的倒计时骤然停止,有一个无形的存在突然就此将临。 【晚上好,玩家谷迢。】 谷迢的指尖顿了顿,没理祂,而是先将信封重新夹回本子内轻轻合上,收回道具库。 见他没反应,系统干脆自顾自地说: 【经检测到“第七天”副本奖励有漏发情况,现对玩家“谷迢”进行补发赔偿,奖励已安置进道具库,请玩家及时查看,逾期将会被收回。】 “……什么奖励?” 谷迢冷不防开口。 【一把钥匙。】 系统难得耐心地,以一种极其愉悦的语气回复了他的询问。 【玩家“谷迢”,你还有什么问题?】 谷迢沉默了几秒,没有回话,起身躺进沙发床里。 似乎由此判断出话题的结束,系统抽身离开,安全屋里的红光逐渐消去,原本被定格的时间也重新开始倒数。 红光逐渐消去了…… 倒计时的钟声忽然格外明显,一下一下替代心跳敲击胸膛。 谷迢侧躺在柔软的床铺里,闭眼将脸深埋进抱枕,细密的长睫不断抖动着,似乎在压制着不知为何而剧烈起伏的情绪,紧抓着枕角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不受控制颤抖,整个身躯如坠冰窟。 他的大脑难得陷入一片混乱,刚刚所有对话的进行都因为在副本里多年上刀山下火海所磨练出来的顽强意志顶着,才及时掩盖了内心翻起的惊涛骇浪,不至于露怯。 那道与他对话的声音伴着些微机械感,只是音色温和极了,隐约透着些许彻骨的熟悉。 ……祂不是系统。 祂不应该只是“系统”。 “——我找到你了。” 谷迢睁开眼,双瞳亮得可怕,声音嘶哑,一字一顿,低到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 “梁、绝。” 他也终于想到了过往的梦境里,曾有一个被耿曙念叨过、却未被自己放在心上的名字,但仍然没有意识到由这个名字,即将牵引出的一个冗长而寒冷的永夜。 至于系统所说的“钥匙”,其实只是一个坐标。 谷迢照着输入之后,一面光屏浮现在他的眼前: 【是否为“墓地”重新命名?】 谷迢顿了顿,下意识点击了“否”,看着新的光屏重新浮现。 【是否开放“墓地”?】 他从未、甚至所有玩家都从未听说过整个流亡游戏里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但他知道,如果真有一处墓地可以用来缅怀那些在游戏中逝去的魂灵,一定会跟万象一样热闹。 只是现在……还不到时间。 思及此处,谷迢再次点击“否”,新的界面接着浮现。 【是否确定进入“墓地”?】 谷迢的指尖点击确认,一道白光倏地吞噬而来,将他整个人都尽数埋没,等重新睁开眼,入目竟然先是一座故人的墓碑。 耿曙的名字赫然呈现其上,红色的墨汁渗入大理石雕刻出的纹理,字迹边缘往外渗出蛛网般细密的晕迹。 谷迢看了一眼,随即转头环顾四周,墓园的天光结合了晓昏,与逝去的时间一起,被永恒定格于此,无数座墓碑竟一眼望不到头,苍茫如一片深灰色的荒原。 而荒原之后,伫立着一座深黑色的塔体,它的顶端诡异地不停扭曲,高耸入云。 但很显然墓园不是他在乎的东西,黑塔更不是。 男人使出了难得的耐心,从耿曙的墓碑开始,逐一找起,一个一个接着看去,上面的名字有他熟悉的,也有他不熟悉的,原本搁置久了而有些生锈蒙尘的记忆也随之转动,拂去尘灰—— 这个人跟他打过一架,两个人谁都不服谁,倔强地背对背坐着,最后在临走前请他喝了一杯酒。 这个人说过他的坏话,被戳穿之后跑得比谁都快,生怕被他按住暴揍一顿,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这个人曾送过他一颗糖,忘了是什么味道,他吃完觉得一般,不是很喜欢。 这个人会弹一手好吉他,当对方开始弹奏时,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去听,他也会,只是更多是假装在睡觉。 这个人进游戏之前还在医院陪着家人。 这个人似乎刚结束高考。 这个人应该有一个刚成年的女儿。 这个人家里养了两只大狗,经常把它们挂在嘴边。 这个人…… 似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谷迢耐心地将原本没有认真去记的名字,他原以为还没有死去的名字,亲自去跟记忆里的那些模糊面容一一对应,才猛地意识到,这无数座墓碑上与之重叠的名字究竟有多少,如星河浩瀚、恒河沙数,足以压得连时间都为之停滞,死亡都为之缄默。 第464章 但是谷迢用了数天的时间,昼夜不休地翻遍整个墓地。只有一个名字他没有找到。 谷迢重新坐回耿曙的墓碑前,他盘着腿,单手支着下巴,闭上眼睛,头顶是暗不下明不起的天光,默数着心跳声以此来替代钟表的计时,目前来看墓地之外,已经是又一次崭新而漫长的夜晚。 “梁绝”应该已经死了。 已死之人在这墓地中居然没有名字。 要么他其实还活着。 要么他还没有在游戏规定的意义上真正的死亡。 谷迢的呼吸急促几分,轻而易举地将系统与这个猜想联系起来,目光望向遥远处那一座静默的高塔。 此处大夜弥天,他撑腿站起身,拍去裤面上的浮尘,决定要孤身前往,就像往常一样。 只是,谷迢还没有走几步,忽然感到有一股坚定的力道拉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间血流汩汩涌动,心跳比思考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比注视更先行一步: “——梁绝?” 自然是没有人的。 你已经呆了这么久,自然应该明白你的身后除了静默的墓碑,什么都没有。 那些逝去已久的魂灵帮不到你,刚刚只是大脑负隅顽抗,下令进行的一个臆想,它以此向你发出质问—— 你真的要独自一人去赴死吗? “当然……” 谷迢下意识要作答,忽然抿唇噤声。 ——这是“他”所期望的吗? 谷迢静静站了很久,金瞳浸润着水光,四下苍茫的荒原之中,只有他独自一个人,像迷失的、无措的孩童。 片刻后,他低下头,将随身携带的信封取出,展开其中第一页信纸。 这才只是第一页,就被人写得满满当当。 …… 【谷迢:】 【我并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第几遍读到这封信。但我想你总会读到,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之前我一直想跟你聊一些话题,可是副本里意外的情况太多,而副本之外,你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我不知道该如何说起,也不知道该怎么提起这些,不会得到你的厌烦与冷淡。所以只能最后将它们归纳进这封信里,希望你能在闲暇时想起能够打开它。】 【我曾了解过很多哲学家、科学家对于人的命运做出的定义,无论是宿命论还是决定论,亦或是拉普拉斯妖与薛定谔的猫,都无一例外说明了人生中的因果注定。所以我想,如果我真的可以给你带来一些较好的改变,也一定是命中注定我们要彼此相交。】 【我的出现对你来说一定非常突兀,自顾自地将你拉入队伍,又自说自话地把你介绍给其他玩家。毕竟你在所有人的眼中,从来都是孤僻与强大的代名词,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援也能斩杀比我们强大几倍的怪物,不需要任何人的同行,也能将要走的路走完。】 【可是每次我看向你……我知道,这样的道路注定会跌倒好几遍,会受很多次伤,会辛苦很多倍,艰难很多倍。没有人知道孤独的尽头会是什么,但那一定不会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东西。】 【因此我才会邀请你成为我的队友,以此来试探一下所谓的“命运”。幸好,命运对我们都还算宽恕。】 【所以我相信,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与命运无关,只是信念使然……但是无论如何,总有一段路,你完全不需要自己走。】 【只要你想,就一定会有人与你同行,千山万水,生死不辞。】 …… 熟悉的酒馆内人声吵嚷。 在所有人无形的默契下,二楼已经成了队长们专属的谈话聚会场所。 谷迢进来的时候,习以为常地适应了那些从四面八方聚焦过来的视线,留意到了此刻沉重的氛围,于是压制下原本整理好的腹稿,向孟一星投来一瞥,用眼神无声询问发生了什么。 孟一星看见他,眸光亮起一瞬:“哦,你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不会在安全屋冬眠了吧?” 谷迢:“……说正事。” 阿尔杰叼着饮料吸管,笑嘻嘻道:“还好谷迢队长你来了,不然我们只能去骚扰你了——你收到系统的信息了吗?” 墓地内与世隔绝,谷迢甚至从来不会主动去看铭牌上的系统信息,自然也不知晓: “什么情况?”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所有小队的队长都接收到了强制进入副本的通知。” hd神情淡定,深蓝色的眸子望过来。 “下一个需要队长单独进入的副本,你去过。” 谷迢沉默下来,某种不祥的预感倏而浮起,猛烈敲击他的大脑,驱使他掏出铭牌,低头看去,倒计时下方,有一道猩红的小字赫然浮现。 【三天后,全球各小队队长将强制??级副本-第七天。】 第281章 第三天(4) 喝下那杯不知效果的酒后,只有距离最近的梁绝注意到谷迢脸上一闪而逝的,如坠噩梦般的茫然,像有无形而厚实的翎羽重新将他全部围拢,顷刻间盖了个严严实实,只剩安静的躯壳失去支撑般向后倒去。 梁绝已经伸出一半的手紧急换了方向,从高脚凳上惊起,牢牢托稳了陷入昏睡的谷迢,任凭那个酒杯落在地上摔碎,溅开烟花似的玻璃碎片,弥漫出清凉的酒精气味。 他简单检查了一下,对方只是暂时睡了过去后,才松了一口气。 然后梁绝发现,有一阵微小的气旋径直从视野中穿过,原本目不可视的空气中闪烁着点点星辰般的流光,就像杯中酒、火中尘、夜中萤。 他意识到这种异变来自谷迢醉酒后的呼吸。 “长夜喝下去之后,是有概率发生这样的情况。” 调酒师擦着杯子。 “我只见到过两次,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梁绝问:“谷迢什么时候能醒?” 调酒师:“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这杯酒这么带劲?”马枫抓了抓下巴,实在好奇,“多少酒精度啊?” “这里面不是酒,我只是加入了一些被寄存于此的回忆。” 调酒师将擦干净的杯子一一归位,说着,拎起原先进行调酒的酒瓶,将敞开的瓶口向下重重一倒,什么也没有。 调酒师重新望向仰视着他的梁绝,直白道。 “除了‘谷迢’,任何喝下这杯酒的人都会死。” 这是一个蛮不讲理的陷阱,由此守着一段黯然失色的长夜。 寂静的幽暗中,忽然响起几声子弹上膛的脆响。 “之前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听完你的话就明白了。” hd说着,将霰.弹枪横放于柜台,掌心一直虚虚搭在枪柄上,蓝眸掠过一丝冷厉的光: “你一直都认识我们。所以见面时第一句话,并不只在对我和孟一星队长说。” 调酒师陷入沉默。 一群人熟悉的脚步声从以往留存的数据库中走出,渐行渐远又渐行渐近,他们的步调从漫漶走向清晰,书籍拱绕的道路尽头是吧台昏暗的灯光,机械调酒师的动作从来都是繁复而精准,他抬起头,那一双如摄像头般的瞳孔调焦般缩小又放大,对这几张反复见过的面孔说出了只有熟客才能拥有的祝词。 ——欢迎回到“夏国”。 原本姿态闲适的队长们早已经严肃了表情,他们起身上前,其中几个将梁绝与谷迢挡住身后。 梁绝轻搂着谷迢的脑袋,让他往自己怀里靠去,嗅着他呼吸中萦绕的轻微光尘,眉心微蹙着,注视了爱人毫无防备的侧颜一会,随即抬眸,冷声开口: “你有前几次轮回的记忆?” “我不知道什么是‘轮回’。” 在这骤然紧绷的气氛里,调酒师的动作顿了顿,颇为人性化地歪了歪脑袋。 “在我的记忆里,这座图书馆里一直都没有其他人类客人,但你们的面孔,我却已经反复见到了四次,有时会少那么一两个,有时会少一大半。” “但只有这位客人,次次都会来。” hd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接着问:“少了一大半是指?” “是这位客人第二次来到这里的时候。” 调酒师回答。 “我记得,那时他孤身一人,坐了很久……之后我再睁眼,就是第三次的见面。只是每一次,都没有这位先生。” 调酒师看向梁绝。 众人陷入沉默。 马枫跟旁边的西祝章窃窃私语:“我赌这个数,他当时绝对被谷迢灭了,这重新睁眼相当于一次重新启动。” “我也觉得……” 梁绝显然一副不关心他们说了什么的样子,在讨论间,已经抱着谷迢往那张长沙发上走去。 他俯身,将人平放下来,半跪着将谷迢垂落的手挪到腹间,又细致地为他拉过一个靠枕垫在脑后,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梁绝低着头,指尖撩开挡住谷迢双眼的额角发丝,又攥了攥他的手,似乎在不安地确定眼前人仍温热的体温。 第465章 孟一星抱胸发问:“你之前说这是被寄存在此的记忆,是谷迢寄存的?” “不,寄存的人是老板。”调酒师回答,“祂给我设定的程序是,一旦有人问起祂的名字,就给他喝下这杯酒。” 梁绝过来时,正好听到孟一星的问题,他盯着回答完毕的调酒师,沉吟了一会,想起某个关键之处: “你的那位老板,当时是不是穿着红色冲锋衣?” 调酒师说:“对。” 梁绝蹙眉:“你确定祂和你一开始的老板是同一人吗?” 调酒师有些不满地抬起头:“老板就是老板,我是不会认错的。客人。” “诶,我有个问题。” 马枫探头挥了挥手示意,“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吗?怎么对我们知无不答的?” 调酒师的体内响起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某个一直运转的齿轮卡住,就连擦拭桌面的动作都停滞下来,像在沉思又像在回忆什么。 最后,他说: “……人类这个族群已经离开我们太久。他们甚至没有教会我们更重要的东西,却已经想迫不及待摧毁我们想要保护的、他们所留下来的一切。” 梁绝敏锐察觉到了什么。 马枫接着问:“摧毁?我们摧毁什么了?” “你们摧毁了曾留下来的一切。” 调酒师说,“电影院、音乐厅、大剧院、博物馆……事已至此,你们身为屠夫,还没有意识到吗?” 几个人思路瞬间被打通,由此想起了前五天对于那些建筑的打砸性破坏,纷纷陷入微妙的沉默。 梁绝猛然想起之前一次闲聊中,谷迢若有所思地问出“我们要杀掉的是否为副本boss”这句话时,被他们忽略掉的细节。 他回头看了一眼,谷迢依旧安稳睡着,流光越积越多,盘旋在他身边像半朵柔软的灰云。 hd:“你是在暗示我们,那你在这里的立场又是什么?” 调酒师举了举马克杯:“只有人类才会涉及立场这个词语,而我只是想调酒,并为我的客人解答问题。” 马枫猛地想到什么,笑着拍了拍还想继续问的hd,转头看向调酒师:“那你可以跟我们说说,你们生了一个什么样的领导出来吗?它现在具体又在哪里?” 这次轮到调酒师陷入了疑惑: “你们不是一直都跟它在一起吗?” 众人心口一紧,经历过无数恐怖副本的大脑控制不住开始臆想,从被附身到有人悄无声息被替换,然后他们会开始为了找叛徒是谁开始自相残杀…… 梁绝觑见他们明显跑偏的神色,轻咳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不为所动: “为什么这么说?” 调酒师:“对你们人类来说,掌管思考、发号施令的器官是大脑,运动学习、储存记忆、感知冷暖的器官也是大脑。” 梁绝看着他,没搭腔地在等待下文。 马枫:“哦,所以你们盯上的是我们的脑子——!” 调酒师沉默一瞬,忍气吞声:“……但是一个新生的、完好的大脑就像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只有最基本的混沌与野蛮,需要人为灌输,于是我们决定将它放置在人类存在过的遗迹中,让它汲取先民的知识。” “这是新王诞生的第三天,你们却逆行而来,摧毁了人类留下的宝贵遗址,中断了学习过程,还抢走了首领的大脑。” 梁绝摩挲着倒走的怀表表盖,想起那台光洁静默的电冰箱:“……你们存放大脑的方式挺特别的。” 调酒师微笑,说:“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的学习方式?参考你们的行为模式,大脑会学到更多。” 梁绝:“如果你的同胞要来杀我们,你的立场是?” “这个问题我记得已经回答过了。”调酒师说,“我只是一个调酒师。” 梁绝若有所思,突兀问起:“你有名字吗?” 调酒师:“我的代号是98。” 东枝贺忍不住笑了一声:“认真的吗,在这里玩谐音梗?” 98:“什么是谐音梗?” 东枝贺顿了顿:“……这有点难解释,总之跟你的职业很搭。” 98:“谢谢。” 西祝章扶额:“他没有在夸你。” 旁边几个人各自陷入沉思,在静默中嗅到了几丝欲来的风雨,与一种悲伤的血腥味。 阿尔杰沉默一瞬,语气轻快: “哇,我已经猜到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了。” “那当然,把人家首领的脑子都带走了,他们不急才怪。”陆燕凉凉道。 hd没吱声,正挨个抽出弹夹进行物资清点。 孟一星脸色凝重:“我们几个都有伤,谷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等真出事了估计要以防御为主。” “你们对那个调酒师怎么看?”马枫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问,“不会又设坑要给我们来个大的吧?” 米哈伊尔冷声说:“防着点,到时候一起解决。” “我更在意他口中的老板,跟红衣居然是同一人。”梁绝摸了摸下巴,“以及这个代号,跟耿曙队长的id也一样,我无法说服自己这是一个巧合。” 而还没等他说完,旁边就揽上一个结实的力道,是东枝贺。 “先别琢磨这么细了,梁小老板。” 男人搭着梁绝的肩膀,银发似雪,嘴角勾笑,说着摆了摆手。 “现在你应该考虑的,是以我们目前这种三个重伤未愈,一个昏睡不醒,并且武器数量有限的情况下,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们守不住,到时候你要怎么带着你对象跑……” “守得住。” 梁绝出声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与东枝贺对视,目光堪称强硬,闪烁着坚决的光亮。 “我不听任何一个假设的可能性,毕竟这些都还只是假设,但谷迢已经真真实实地独自走到了现在,所以等他醒来之前,我们必须守得住,并且一个都不能少。” …… 长夜漫漫,天光渐明。 梁绝坐在吧台对面的小沙发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距离三点还有五分钟左右。 现在图书馆里寂静无比,唯一称得上热闹的地方就是吧台上坐着的队长们的讨论声,有人正撑着下巴阅读一本书,有人则在保养自己的武器,让它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意外情况。 “啪嗒。” 他重新扣上表盖,目光向左看去,谷迢平躺在长沙发上,双眼紧闭,呼吸平稳,只是胸廓起伏之间,吁出的温热气流惊扰着他周边的黯淡星云。 梁绝很想跟谷迢说话,或者是只听他说话,再不济就与清醒的谷迢并肩坐在一起,去注视他或者感受他的注视,这些动作微小而自然,却都能让躁动不安的魂魄稍作平息。 ……有点难熬。 当这种想法浮现的瞬间,梁绝顿住了想再去看表的动作,脸上带着后知后觉的笑意,低头敲了敲自己的眉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状态格外好笑: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时针向后挪动一格,距离数字“3”还有一段微妙的距离。图书馆二楼的落地窗明净,露出室外明亮的天光。 阿尔杰和赛琳忽然一顿,有一种曾经历过的熟悉感浮现于此,表现为曾受伤的部位忽然开始隐隐作痛,彩窗破裂的声音似乎仍近在咫尺。 原本还算明亮的光线骤然昏暗下去,只有一扇扇窗户逐渐变得更亮、更亮,苍白的光亮中似乎有影影绰绰的雪花飘落。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表的尘埃振荡,书架瑟缩地颤抖,图书馆外的街道上似乎有一支训练有序的军队正在逼近,数量更是不敢细想。 队伍的首领上前,拾级而上,叩响了图书馆紧闭的大门。 笃。 笃。 笃。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回荡在静谧的室内,很快就传到二楼众人的耳中。 hd透过窗户向下看去,街道被占据了一半,黑压压中只有电话亭的红色鲜明而清晰,为首的人正在叩门。 他的眸光骤然一凝,低声对其他人说: “你们过来看看。” 其他人闻声聚过去,梁绝走到他旁边,隔着玻璃低头看去——叩门者见无人应答,干脆后退几步,将整个身形展现于惨白的阳光之下。 “靠。”孟一星头皮一麻。 对方肩披红色冲锋衣,肩膀左右拧动几下,接着身子向上一仰,无形的视线径直与二楼的众人对接。 它的两肩之间没有脑袋。 梁绝紧攥着手中怀表,时针的位置终于与红色的数字吻合,所有人听到图书馆内响起一声清脆的启动音,酒吧内,原本正在轮换虚影的光柱倏而模糊了几秒,恢复正常时,投射出的内容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支线任务触发: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亲爱的母亲,我并没有绝望,我只觉得复仇的怒火在我心中燃烧。】 第466章 瞥见最后这一行小字,所有清醒的人近乎下意识地,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梁绝。 梁绝:…… 梁绝:? 第282章 第三天(5) 【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亲爱的母亲,我并没有绝望,我只觉得复仇的怒火在我心中燃烧。】 “看我做什么?” 尽管接收到视线的瞬间就明白了这群人在想什么,但不妨碍梁绝露出一个阴森的微笑,觉得自己在这个副本里的形象逐渐往一种不可言说的方向一骑绝尘,使他不得不解释一句。 “我跟谷迢没有孩子。” 众人急忙打着哈哈,还没等移开视线,落地窗外忽然闪过一道光亮,引梁绝下意识投去一瞥,只见冷风外,半空中,沉默的无喉者单手插兜,那随风飘扬的红色像一件大氅。 他抬起带着白手套的右手,刹那化为一把白色的手枪,隔着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瞄准梁绝的心口,扳机被扣下,随着一声呼啸枪响,玻璃顷刻四分五裂,骤然爆为齑粉! 梁绝的肩膀被人用力按住,hd反应迅速,揽着他就地一滚,堪堪躲过子弹,却被飞来的玻璃碎片划伤脸颊,重新半蹲起身后,再用余光看去,其他人早就四散,寻找掩体躲好。 与此同时,投影的文字再度发生了改变。 【1.找到一本代表着苦难诞生的书籍。】 【2.将其焚烧。】 “我靠,这东西怎么一声不哼就动手啊!!” 如骤雨般淅沥的枪声中,马枫抱头大叫。 “怎么办,这种时候让我们找书吗?!在这里?!这么多书随便哪一本名著都能代表苦难啊!!” “复仇和苦难,难不成是《呼啸山庄》?!”赛琳隔着一个过道夹角处大喊。 她的话音一落,不远又传来阿尔杰惊讶的大喊:“《呼啸山庄》不是阴暗爱情小说!?” 陆燕忍无可忍大骂:“阿尔杰你这个文盲!” 东枝贺朝窗口外丢了一个炸弹,轰隆巨响中,屋檐的尘土絮絮抖落,他转头问hd: “hd队长,快用你万能的骰子想想办法!” 很显然,这位调查员的运气已经在召唤旧神之后用了个精光,在两次掷骰数值都高达90以上之后,不幸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右肩,被敌方拿下第一滴血。 hd熟练地拉栓,反手对下面就是一枪,打倒三个之后才算扯平,他收回骰子,对其他人摇了摇头。 东枝贺满脸痛惜:“哎呀。” 梁绝擦去脸上的血,回头确认了一下谷迢的状态,见他仍然睡得很香,就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在墙边向外看去,只见那个无喉者仍然是一副仰望着二楼的姿势,在上千位人造人的簇拥之中,没有其他任何动作。 他认真观察了一会,忽然问: “……赛琳队长,阿尔杰队长,你们在幻觉里看到的红衣与这个人有区别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两位队长即刻从布满弹孔的掩体内闪出,躲过那些从窗外射进来的子弹,扑向窗下厚实的墙壁处,在同伴们的掩护中,谨慎地观察了一下。 赛琳顺手打爆一个人造人的脑袋,才抽空回答:“没有头,我不好说,但感觉有点细微的差别,幻觉里的红衣给我的印象是气场更成熟一些。” “我有一个发现。” 阿尔杰险些被流弹击中,旁边的孟一星见他观察完毕,将人重新甩回掩体内,金发的男人调整了一会,才眨巴着眼睛说。 “作为与祂近距离交流过的人,我发誓,相比之下,眼前那位杜拉汉*先生一看就像一个孩子,就连衣服都是崭新的。” 激情战斗了几分钟之后,队长们逐渐反应过来哪里不对,他们默契地边打边后退,逐渐离开被枪战覆盖的窗口附近。 米哈伊尔时刻留意着二楼楼梯口的动静,防备不时之需,但耳边充斥着窗台边接连不断的枪声炮响,随后他顿住: “他们为什么不进来?” “——我猜是因为还没到开馆时间。” 众人身后响起梁绝的应答,回头看去,只见男人不知何时抓着枪跑到吧台前,探身一把将在枪战中缩进台面下的98拎了出来。 梁绝再次重复了一次之前问的问题: “现在是图书馆的开馆时间吗?” “不是。”98的神情畏缩,一只手不安地抓着雪克杯,“老板说要等下一个红色时间才开门。” “说啥呢。”西祝章暴躁地把头发往后一捋,“外面那个红衣不是你老板?” 98:“这位客人,你不要质疑我作为调酒师的基本操守,雇佣我的老板怎么会认错?” 梁绝抓住了盲点:“你的老板有头吗?” 98:“当然有。我们老板长得——非常英俊。” 梁绝眯了眯眸,似乎仍在怀疑,但还是松开手,让98重新站稳。 孟一星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窗边瞥:“我确认一下,开馆之前,他们绝对进不来对吧?” 98:“新王也要遵守规则啊。规定说没有开馆,谁也进不来的。” 孟一星:“嗯?这么说,我们能进来也是因为那个时候正好在十二点的范围内?” 98:“是的。” 这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起码他们不需要在枪林弹雨中冒着生命危险来完成任务。 马枫松了一口气,响指一敲:“内谁,维特儿,来一杯‘白居易’尝尝。” 98:“一共84698积分,谢谢惠顾。” 马枫:“?怎么忽然这么贵,你贪了吧。” 98:“正常价格是这样的,童叟无欺。” 马枫:“我要找你老板投诉……” 有太多思绪一时间难以理清,梁绝又看了一眼仍在昏迷的谷迢,担心这边的声音太大打扰他的睡眠,所以干脆抬手打断了一人一机械人的斗嘴: “别吵了,我请大家喝。” 而他们各人端着酒,以谷迢为圆心,聚拢成一个半圆坐在一起时,窗外的枪声也逐渐平息下来。 陆燕端着自己的酒,沉思一会:“有人对任务介绍的那句话有印象吗?我总觉得有点熟悉,但想不起来。” “没印象,我一看书就困。”东枝贺支着脑袋,“我只记得是关于复仇什么什么的,至于关于苦难的书籍……真的太多了,我随口都能举好几个例子。” 阿尔杰举起自己手里的香槟,用装腔作势的语气念道:“亲爱的母亲——” 已经对这个词形成条件反射的梁绝猛抬头,看见坐在一起的赛琳和陆燕的时候,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 “……这句开头有没有可能是在暗示,我们要找的书,作者是一名女性?” 米哈伊尔抬手将头发往后捋,同时肩背后靠:“女性作家,那更是太多了。” 梁绝默默灌下一大口草莓汁。 刚刚短暂的枪战迫使所有人的神经紧绷在一起,之后又借由酒精的力量稍作安抚,沉默中疲惫淡淡漫过他们的躯壳,头脑风暴陷入了卡滞状态。 赛琳撬开核桃,灵巧地取出其中的白仁:“不如我们先一个个来,起码锁定了女性作家呢,我们从作品类型开始分析?” hd默默灌了一口酒,余光瞥见98露出的机械肌肤,忽然脱口而出道: “你们不觉得机械人、人造人,包括我们在显示屏里见到的景象,都很赛博朋克风?而说起赛博朋克就不得不提起……科幻作品。” “哦!如果这么说,我就想起了一个。” 孟一星一拍大腿,笃定道。 “那位科幻小说之母——雪莱?” “你这么说我也想不起来,给个提示?”西祝章抓了抓脑袋。 “我说个电影你就知道了。”赛琳笑吟吟地点起一根烟,“《科学怪人》看过吧?是以她的作品为原型。” 西祝章恍然大悟:“哦!那我有点印象。” 梁绝率先站起身,走到二楼栏杆处,俯视着灯光下琳琅满目的书籍:“那就开始找吧,这可是大工程,而我们的时间还有不到三小时。” 说罢,他又补充道。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大家找的时候,也可以把自己认为与要求对得上的书籍一起拿上来。” 其他人纷纷应声,动作利落准备说干就干。 马枫刚想起身,没有受伤的肩膀就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他回头看去,是梁绝:“枫叔,我记得你的伤口在颈肩处?” “对,不过不碍事,绑得还算厚实。” 马枫慢悠悠说完,又意识到了什么,开玩笑道。 “难不成梁队要给我开特例?” 梁绝笑了笑:“被你说中了,我决定要受伤严重一些的队长们留在二楼寻找,但是谷迢这边不能缺人守着,所以拜托你了,马枫队长?” 马枫没犹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有我看着谷迢你就放心吧。” …… 直到他们正式找起时,才发现书籍中的苦难竟然如此之多,于是书页翻转之间,苦难纷纷扬扬,像一场持久不歇的绚丽癫妄,战争的炮火吞没前赴后继的身影,穷苦的人走投无路向橱窗里的面包伸出手;人力车夫拉着车目不斜视经过,意气风发的少年长大成人,隔着阶级的鸿沟对视;有人睡醒惊觉自己变成甲虫的身躯,有人在暴雨中以鬼魂形态归来与爱人纠缠生生世世;最终在久退不下的高热中,年轻人举起斧头劈开眼前的头颅,白花花的脑浆横流,被劈裂的颅骨中积满蠕动的蝴蝶,它们争先恐后飞出,星辰般的鳞粉是作家在书写时眸底闪烁的光,他们写出人间的苦难,用笔尖代替整个人类发出不屈服的呐喊,那些盘旋天际的爱与恨令世界都为之震颤。 第467章 众多角色艰苦也受过,歧路也走过,他们的背影化为印刷在纸页上的墨水,隔过遥远的时间与不可企及的维度,用他们的一生去向阅读者发出诘问——人类对于自由、尊严与爱的追求是否真的永不止步?人类能否在众多苦难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正确道路,并且永不迷失? “找到了!” 距离十二点还有6分钟时,最热烈的阳光穿透玻璃折射出散漫的光晕,一楼书架的最深处,梁绝伸长手臂去够,一本不算很厚的书籍轻巧地落进他的掌心。 《弗兰肯斯坦》-作者[英]玛丽·雪莱(1789-1851) 梁绝拿着书跑上楼梯,其他人已经汇合,米哈伊尔将自己的打火机隔空丟掷过来,被精准地接住。 随一声咔嗒声响,打火机上燃起一枚火苗,舔舐着书页,很快火焰越烧越大,整部书都逐渐融化在光中。 与此同时,时钟指向红色时间,十二点整。 所有人似有所觉地一顿,目光纷纷越过二楼栏杆,向下看去。 叩。 叩。 叩。 过于礼貌的敲门声再次响了三次,之后图书馆紧闭的门扉自动向内敞开。 为首的无喉者影子被拉得很长,祂背后是,惨淡苍白的天空,街道上的机械人军团沉默伫立,黑压压站成一个方阵。 图书馆内,人类与机械人隔着千万个作家的名字在不同高度对视。 无喉者默默抬起手,军团的枪口也有所感应般,齐刷刷随之高举,与那根指尖一同越过二楼燃烧的火光,径直指向眉头紧蹙的梁绝。 第283章 水长东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滴落在透明雨衣上,潮湿的雨水腥气迫不及待地弥漫整个鼻腔,深吸一口,四周充斥着金属的铁锈味,不仔细闻会误以为是血。 谷迢睁开眼,视野上方被透明雨衣的帽檐遮挡,但仍然判断出目前所处的环境—— 数百米的高空上,一艘体格庞大的飞艇从头顶掠过,像巨兽狰狞的怪影,携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一掠而过后,只留下一抹心有余悸的余波。阴暗残破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和颓丧的流浪者。 雨夜中,霓虹灯光覆盖下的楼群从远处看像弥散在原野上的剧毒光卵。 【欢迎各位队长来到新副本——第七天!你们的身份为:屠夫。】 他又回到了这里,身边伫立着一座深红色的电话亭。 全球各个小队的队长们齐聚一堂,他们的身形挺拔,神态各异却不失稳重,打量着新副本内的环境,其中几人注意到谷迢的注视,纷纷点头致意。 与他们视线交接的刹那,有一种不详的疑惑猛然从谷迢的心底浮现。 ……将这么多队长都聚集在这样一个副本里。 为什么? “谷队。” 一道冷淡的嗓音由远及近,谷迢循声转头,只见来人身形高大,抬手将雨衣兜帽向后拉开,露出一头银红挑染的黑发,那双暗绿色的瞳眸像生苔的幽潭。 谷迢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很快就从记忆里对上了号:“什么事?” 德国麻雀小队队长-海因里希紧锁眉心:“听说你来过这个副本。” 谷迢:“是。” 海因里希责难般发问:“那么你是否知道玩家进入同一个副本第二次会导致难度上升?” 谷迢也没跟他客气,冷脸将眼皮一掀:“是我想来的?” 海因里希眸底掠过几分意外,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谷迢的呛声,又因此表情浮起几分对不上号般的茫然: “你……” 两个人对峙的动静自然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好了好了,不如让谷迢跟我们说说副本的大体情况。” 马枫上前打圆场,曲肘不客气地往海因里希的腰腹怼了一杵子。 “会不会说话啊你,难度上升又怎么样了,这么多精英队长在这儿呢,是吧?我还指望抱各位的大腿呢。” 海因里希被怼得安静了几秒,抿唇又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谷迢根本没把这茬放在心上,在看过主线任务之后,兀自沉默了一会,没说什么,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 【请问,该由什么定义生命、灵魂、自由以及爱?】 【主线任务已触发。】 【找到“我”,吞噬“我”,诞生“我”。】 【请全体玩家前往电影院。】 “上次不是这样的任务,副本的变化很大,原本没有这个电话亭。” 谷迢的指尖隔空点了点电话亭,继续提醒其他人。 “之前那次,我们刚进入就因为是人类之躯被一群机械人追杀,并且也没有指定要我们前往电影院的任务。” “只有机械人追杀吗?” 孟一星发问,“最终你是怎么成功出来的?” “嗯,上次副本故事大概是在讲人类灭亡之后,一群机器人想要重新创造新人类。” 谷迢回想着,简单对众人说了一下概括。 “当时我们的身份也是人造人,不是人类屠夫,我们的任务是阻止机器人创造新的生命。” “你们?” 旁听的hd敏锐地捕捉到了谷迢话中的奇怪之处。 “我们只记得当初是你一个人进入第七天,还有谁陪你一起?” 谷迢顿了顿,闭上眼睛回想,脑海中原本模糊的画面骤然清晰,蓝天下七彩的经幡飘荡,伴随着持续卡顿的电流声响。 他一路狂奔,不顾一切地狂奔,敲碎每个胆敢扑上来的机械人脑壳,内心深处被一种汹涌的焦躁感催促着向前跑去。 前方如风暴般混乱,飞沙走石,暗云铺天,红色的警告屏幕频闪。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仿佛要与眼前的副本世界一同临近崩解般,到处都是缺漏,每一个缺漏内部都是不断流淌而过的数据流。 而他只差一步,就能喊住那个人在火中隐没的背影,男人的身影如此熟悉,只是一眼,谷迢就像早已形成习惯般张开口,想要用呐喊逼迫对方停下脚步——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遗忘了对方的名字。 直到此刻,谷迢抬起手下意识摸向空空如也的口袋,才想起进入副本之后,那封信已经自动收纳进了道具库里。 于是他与hd对视了一会,突然意识到,原来一个人的生命与存在过的痕迹被抹去得如此轻而易举,他甚至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向这群人提起那个被消去的名字。 ……并且也不该是在这样的场合里,重新提起那个名字。 “……我们其实没有成功,我被故意拖住了脚步,在距离进度还剩最后一点的时候,机械人成功创造出了新的生命。” 最终,谷迢转移话题,意识似乎仍被困在记忆最后的画面里,金瞳深处燃烧着明亮的火光。 “有人为此留在了这里。” …… 来自谷迢的警告令队长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以此应对这个未知副本中的危机,一路在电影院、音乐厅、大剧院、博物馆、图书馆中有惊无险地度过数日,那些奇异的幻象与追兵虽然难缠,但也仍处于可以应付的程度。 休息时间,空旷的场地内飘荡着熟悉的泡面味道。 白星小队队长-安德烈吸溜着面条,闲聊中说: “我寻思这个副本也没这么可怕吧,不就是打打打,跑跑跑?这跟我们经历过的副本相比,完全轻松多了好吧!” “是啊是啊,太轻松了。” 山河四省队-队长候蓬莱说着,视线看向远离众人的角落里独自坐着的身影,疑惑道。 “说起来,谷迢队长一直是这样不爱跟人聊天吗?” “没有吧,我怎么记得他还蛮健谈的啊,只是进副本之后怪怪的……” 安德烈说着,拍了拍旁边极夜队长的肩膀,“是吧,米哈伊尔队长?” 米哈伊尔双手环胸闭目养神,没搭茬。 而谷迢自然听见了队长们关于自己的窃窃讨论,但他一概不理,而是盘腿坐着,紧盯着面前这个半人高的电冰箱——这是在博物馆里他们得到的唯一线索。 【“我”的名字是?】 他凭借着第一印象,以此输入了“耿曙”与“梁绝”,答案全部不对,目前还剩最后一次,但谷迢仍然毫无头绪,他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除了一截播放耿曙死亡时的录像之外,什么也没有。 而现在,已经是副本内的第五天。 谷迢眉心紧锁,肩膀被人轻巧地一拍,中断了越理越乱的思绪。 孟一星挨着他坐下来,撕开手里的包装袋,拿着它往谷迢眼前一递: “别自个儿琢磨了,吃点东西歇歇脑子再想。” 谷迢没接他递来的压缩饼干,而是收起电冰箱,目光望向窗外,说: “不对劲,现在的副本难度太低了。” “你也察觉到了?” 孟一星干脆收回饼干咬了一口,喝水送服下去。 第468章 “我们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这个副本的难度到目前来说仍然是未知等级,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九死一生,我们早就没法像现在这么悠闲了。” 所以一定有什么变化在暗处悄然发生…… 谷迢的直觉正在疯狂预警着,催促他赶紧做点什么,他的眉心自从进副本之后根本没有放松过几次,沉默一会后,忽然开口: “我打算待会独自出去看看。” “去哪?你一个人?这怎么行?这可是晚上啊?” 孟一星下意识追问,却见谷迢面无表情地觑来一瞥,男人金色的瞳子里是不容置疑的决意,同样也闪着不近人情似的冷光。 然而孟队干脆无视了谷迢零下六十度的脸色,继续说: “我们还摸不清情况,一路都被牵着走……” “正因为完全摸不清情况,所以得主动出去看看。” 谷迢打断他,表情略有嘲讽,似乎在无差别针对任何人包括自己。 “不然再被牵着走到最后,所有人跟狗有什么区别。” “行。” 被刺了这么一句,孟一星面无表情应完,转头就喊,“有人要出去吗?跟谷迢一起!先说好哈,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我!” 最爱凑热闹的阿尔杰率先举手,顺便扯上旁边的赛琳。 “我们两个!” 原本兴致缺缺的队长们听到这句话后,互相对视了一眼,看到彼此逐渐鲜活起来的表情,一张张年轻或成熟的脸上写满不同程度的跃跃欲试,不约而同举起了手。 “真行哈。” 孟一星忍不住扬起嘴角,笑骂道。 “按部就班来都不乐意,就喜欢跟着谷迢趟浑水是吧,他还没说要去哪呢,你们一个个急什么!” 谷迢这才回头去看,不用细数也知道要跟他一起出去的队长超过半数,即便如此,他的眉心仍然没有松开,默默注视着那些人,一言不发。 片刻后他开口,仍旧是不肯退步的拒绝: “不行。” “那你真打算就这样自己去?” 海因里希作为没举手的人之一,也不妨碍他发问。 谷迢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笑,众人却瞥见他已经黑如锅底的脸色。 “……我就直说了。” 谷迢深吸一口气,酝酿完毕。 “我觉得能成为队长的人是一直对某一刻心怀过于天真的侥幸,才不至于比常人更早地陷入绝望,而这次你们想跟我出去是因为被氛围带动,头脑一热要随大流,觉得自己能成为说不定会活下来的人之一。” 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打击积极性,于是人们面面相觑一会,有人不满地反驳:“诶,我们要帮忙你还不乐意啊?” “不太乐意。因为只有我对这个副本还算熟悉,并且,我的实力很强。” 谷迢的双眼懒倦似地半掩着,却抵挡不住那清醒如针尖的锐光。 “你们跟着出去,大概率会拖我的后腿,真到那个时候我不会救人。” “与其抱怨我,不如想想外面那些还在等你们出去的队友,再做决定。” 说完这句话后,谷迢已经利落地站起身,往图书馆一楼走去,甚至不打算留给他们一点认真考虑的时间。 “……谷小哥说话真不客气。” 角落处忽然传来一声哂笑,呦呦酒队队长-冯咏歌看向其他人。 “但我觉得他说的在理,我没举手是因为我的队员还不能缺我,更何况按部就班过副本也不一定能真的活下去,跟他出去更是在副本的底线边缘蹦迪,我不打算当赌徒。” “啧……” 已经冷静下来的安德烈满脸纠结,挠了挠脖子,满脸纠结。 “我队伍里还有新人没带起来……但是……唉……” 图书馆里,众人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丝网,沉默为其挂染上蒙蒙灰暗,忽然有人率先站了起来,隔空对冯咏歌打了声招呼,自然又松弛地像要去亲戚家做客: “走了啊。” 冯咏歌一脸不出所料,只是笑了笑: “都不犹豫一下么,孟队?” 孟一星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望来的眼神无奈又决绝: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踩着逐渐暗淡的光线,男人独自推门而出,在图书馆门口短暂地停留了一会,整理接下来的思路。 整座城市仍然醒着,并朝黑夜深处散发着斑斓五彩的光柱,像永不休憩的守护兽就此盘踞。 此刻的夜晚已经有了隆冬将近的冷意。 谷迢独自站在冷风中,深吸一口气,随即将目光投向前方,红色电话亭伫立在不远处,再往上看去,高大冷硬的楼宇建筑从头顶黑沉沉地压下,挤得他的身影愈发脆弱,像执着燃烧在狂风中的一点微小的火苗。 但紧接着,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从身后走近……不止一个人。 谷迢意识到了什么,猛然转头望去,眸光如动摇般闪烁一瞬。 就在孟一星说话的同时,余光瞥见仍然有身影接二连三从人群中站起,往图书馆门口走去,于是他的唇角笑意更盈,坦荡地将后半截话说完: “——我总不能真让他一个人走吧?” 第284章 会相逢 看着逐步走出阴影的各队队长们,谷迢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恢复冷静。 “怎么样啊小考拉?惊不惊喜?” 阿尔杰笑嘻嘻凑过来,唰地抬起胳膊,在要跟谷迢勾肩搭背时却圈了个空。 谷迢在他逼近临界范围内时就一个紧急后撤步,扭身避开了阿尔杰的手,让开半个空子,面无表情道: “你们不多考虑一下?” 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其中几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 赛琳食指抵着下巴,挂起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就当我们热血上头,英雄主义犯了吧。” “好歹也一起进过副本,总不能看你一个人就这么出去。”西祝章抓了抓脑袋,似乎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廖玉玲要是知道自己费劲吧啦救回来的人就这么嗝屁了,她会伤心。” 东枝贺点了一根烟,目光深沉地看着他:“虽然你可能不在乎,但之前副本里我的队友曾受过你的搭救,这个人情我得还。” “我是觉得继续待在那里很无聊。”陆燕翻了个白眼,“先说好,如果不能让我打个爽,我会掉头就走。” 马枫模仿东队的动作虚空点烟,然后装模作样吁出一口气: “我纯耍帅。” 谷迢:“……” 他的目光又投向另外几个沉默的玩家。 hd直视着他没说话。 “……进入副本之前。”米哈伊尔沉声开口,“陈青石交代我必要时帮你一把。” 孟一星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做了自己的决定,你打算去哪里?” 谷迢没说话。 尚来习惯单独行动的男人一时间没有什么动作,他的表情仍然被永不清醒的困倦占据大半,剩下则全是冷漠,目光一一从那些人脸上掠过,泛起淡淡的疑惑,似乎有些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终谷迢妥协了什么,轻声开口: “……上一次进入副本,这座城市里的npc管它叫‘凛冬’。整座城市的温度常年处于零度左右,但是在中心有一个温度极高的地方,很热,就像夏天,那群机器人就喜欢在那里研究怎么重新创造人类。” 他说着重新转头,目光随即望向先前的落点处,透过炫目的光束、重重叠叠的黑暗,冷峻厚重的楼宇,似乎可以看到更远更深的地方。 “那里是我上次任务失败的终点,它们称其为——夏国。我打算去那里看看。” “戒备森严?”hd问。 “上次我为此招惹了一支军队。”谷迢淡定地回答。 hd的眼皮跳了跳:“那你这次打算怎么去?” 谷迢:“我本来想独自硬闯。” hd有些艰难地确认:“……本来?” 谷迢掀了掀眼皮,再次望来一眼:“现在我可以试试新的、更快速的办法。” 马枫:“……别说,我怎么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 副本进行第五天,晚上20:51。 凛冬之城内某条十字路口,在绿灯转红灯的瞬间横遭一次猛烈的爆破,汹涌的火光张牙舞爪冲上天际,爆破后的黑烟滚滚而散,进而演变成一场欲涨欲高、仿若海啸般滔滔的大火。 浓烟中,失控般冲出几辆空中飞车,在接连撞翻了路边其他车辆之后,似乎终于找稳了手感,纷纷逆行疾驰而去,只剩惨遭抢劫的车主站在路面上仰头,茫然地目送爱车远去。 而检测到副本玩家出现偏离轨迹的异常行为,系统却并未发布警告。 整个城市一时间警笛四起,变得格外热闹,红蓝警灯交织成网笼罩而下。 为首的车头前舱玻璃掠过苍白光影,驾驶者瞥向后视镜中紧咬不舍的警车,拉动操作杆忽地将车头向上垂直飞起,追捕者反应不及,与从对面拐角处包抄来的同伴对头相撞,在夜空里点起一连串璀璨的烟花,噼里啪啦一阵,最后化为掠过耳畔不甘寂寞的猎猎风声。 第469章 “我去——太爽了吧!” 副驾驶上的阿尔杰神情激动,高举着手臂。 “飞吧!直接带我们飞到终点!” 谷迢继续拉动操作杆,带着其他人决绝地上升,风声化为隆隆的尖啸,从被打碎的窗外猛灌进来,扯碎了车载系统逐渐紧促的警报音。 “当前高度已达四百米、六百米,八百米——” “您已超速!您已超过规定限高!请立即停车!重复。请立即——” 无数闪着惊叹号的血红面板频繁弹出,在急促的警告音里,另一辆车的驾驶员hd忍无可忍,猛力一枪托砸烂车载广播系统,吁出一口气,终于清净了。 他们驱车继续往上飞,穿过都市最高的楼宇直达夜空,仿佛连云层都已触手可及。 超速导致操作杆开始剧烈抖动,谷迢透过车窗向下望了一眼,大地深处黑暗无比,遥远处是达到游戏渲染极限般的马赛克地平线。 而近端有万栋高楼拔地而起,华灯初上,城市的心脏处燃烧着一颗炙热的光源,惹眼至极,恰似整个宇宙寂灭之前,在黑暗边缘处闪烁的最后一抹光辉。 于是谷迢决绝地向此坠落。 在进入那团光源所攘括范围的瞬间,谷迢瞳孔猛地一缩,随着一瞬爆发的光亮穿透坚硬的车体,那些记忆碎片纷飞络绎,也如具象的幽灵般,擦过脸颊与发丝向后退去。 每一片都与他自己有关。 每一片都有谷迢永远冷漠、永远神情恹恹的脸。 每一片都像在以谁人的视角,无言注视着谷迢的背影,谷迢的睡颜,战斗时的姿态,默默包扎伤口时的眼神,吃东西的姿态,谷迢与谁并肩向前走,似乎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话题,平直抿起唇角难得牵起一个非常轻微的弧度,于是他闭眼轻笑…… 谷迢甚至能感受到注视这些画面之人内心的安静、与一种无法言喻、无法理解的柔和。 但这些记忆碎片温柔又眷恋地触碰他的眉心后,最终恋恋不舍、又决绝地向后远去,像一场逆行的流星,碎散在清冷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它们被舍弃了……’ 谷迢忽然意识到。 ‘’是谁把它们舍弃在了这里?’ 几辆被抢劫来的飞车先后冲破光的屏障,操作杆终于彻底失控,只能猛力踩动的刹车片,刺耳的声音中,众人嗅到一股焦糊味道,车体如脱离地心引力般滚动侧翻,撞倒几处坚硬的墙面才堪堪停下。 其中一个受损最严重的飞车前盖弹起,不知何处飘着一缕黑烟,有人从内部用力一踹,扭曲变形的车门登时飞出去半米。 谷迢率先从里面爬出来,额角流下的血直接染红了整个眼罩,他头晕脑胀地一把将它丟到地上,缓了一会才回去把其他人拎出来。 众人手软脚软地下来,坐着缓了缓同样超速的心跳后,才有余力去打量四周的情况,他们仿佛误入了一个大棚温室,这里的温度较高,天空透着虚假的蓝,无数眼熟的景观建筑对向排列在一条宽敞的大路上,路边沿途盛开着热烈的帝王花与鸢尾。 道路尽头,跨过几级长阶是一座银灰色的高台,看不见内部,但似乎有活着的东西在里面,隔着很远甚至能听见类似心跳的搏动声。 米哈伊尔的脸色有些严肃:“前面是什么东西?” “不管是什么,先宰了再说。” 谷迢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将沾血的棉布丢下,起身抽出道具库中最强劲的武器-银狼火箭筒。 他看了一眼子弹数量,随即将其架在肩上,率先向高台处发射了一枚子弹。 砰——!!! 爆炸声惊天动地,四周开始闪烁起熟悉的红光。 其他人不由得侧退一步,余光瞥见脚边的路面塌陷了一块,有红色的数据流不断流泻而过。 而前方的空气也像扭曲了一般,拼图缺了一角,露出后方无限的黑暗与奔涌不息的数据流光。 谷迢没有动,眸光冷厉,仍然紧盯着前方承受了大部分伤害的高台,此刻火光汹涌,滚滚浓烟漫过视野。 哒。 哒。 浓烟深处有脚步声响起,正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此处逼近。 众人纷纷打起警惕,准备摸出武器—— “等等……” 队末的米哈伊尔忽然出声,他的表情难看到了极点,似乎是第一次见这个无论发生什么都风平浪静的俄罗斯人脸上有如此慌乱的神色。 “我们的道具库被封了。” 其他人内心皆是一惊,纷纷打开确认,只见每个人的游戏道具库都陷入灰暗,显示着“不可使用”的封锁警示。 孟一星惊愕地看向谷迢:“你上一次也是这种情况?” “不,上一次没有出现道具不可用……” 谷迢的眉心拧得死紧,在理通了某个关窍之后猛然转头看去。 “除非……是祂。” 高台上的浓烟散去了。 来者穿着苍白色的连体服,脚踝光裸,肌肤是尸体新生般的惨白,透着不可忽视的孱弱,却没人敢为此大意一丝一毫。 有“人”早已得偿所愿,终于拥有了理想的血肉之躯,长身玉立在众人仰视的目光中,尽管只有头颅空空如也,却仍然不妨碍祂的发声。 就在看到“他”的瞬间,谷迢呆立在原地,大脑立即发出一声超负荷般的尖锐嗡鸣,有什么呼之欲出又被强硬地压制下去,只是盯着眼前这一个陌生的怪物。 无头怪物用着那莫名熟悉的、温和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假惺惺地对谷迢说: “你来晚了,谷迢。我很抱歉。” 第285章 ?? 之后的画面当然是一片惨烈,枪炮轰鸣与火焰一起吞噬整个视野,你眨眨眼,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成了旁观的席上客。 大荧幕上是模糊镜头的激烈战斗,不知何人的血溅上镜头,画面花了一整片。 谷迢的意识还沉浸在悲愤交织的情绪里,放在把手上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 “久违了,这是我们的初遇。” 身后突然响起红衣怀念般的声线,原本在警戒状态的肌肉骤然暴起,随即又被谷迢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下去。 “当时你把我打得很惨,‘父亲’。” “别叫我父亲。” 谷迢下意识反驳完,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揉了揉疯狂跳动的眉心。 “……怎么一回事?” 红衣从善如流地改口:“好吧,谷迢先生,你问具体哪一个?” “问题其实有很多……先回答第一个。” 谷迢按捺下心中的疑虑。 “你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这要从这个副本说起,机械人们的执念是创造人类,就像上帝创造亚当。” 红衣在谷迢的背后做了一个通话的手势,语气讥讽。 “正常流程中,机械人注定不会成功创造人类,这是一个必将失败的结果,就算成功,也只会创造出一个充满杀戮与暴力的怪物。” 谷迢安静地听着。 “所以当年在第七天中你们并不算失败。一周目时你进入了两次副本,第一次是跟梁绝一起,第二次则是与队长们。你们每到午夜接听一次电话就是在见证我的诞生,而负责接听电话的人,第一次是梁绝,第二次是你。” 红衣沉默几秒。 “……你知道流亡游戏有一个规则,通关失败的玩家会变成怪物。第一次时你们被系统钻了空子导致通关失败,让梁绝留在了那里,骨肉与系统融合成我,记忆则被逐一剔除。于是,系统成功了,那些机械人也成功了,第七天的最终boss出现。” “你可以把现在的我看做许多个周目系统的结合体。不过一开始,驱使我行动的只是一周目梁绝的潜意识。” 谷迢的声音有些艰涩:“也就是说,他当时没有……” “他死了。” 红衣打断他,那毫无起伏的声音显得冷酷无情。 “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有一种真菌,会控制宿主的躯壳。他还能行走、还能说话,外表与正常时无异,但是实际上内里早已经被占据、被腐蚀成空,只有那么一点生前的潜意识驱动他做出行动。” 谷迢:“所以你把自己类比成真菌?” “我把系统类比成真菌。”红衣不满地说完,又沉默一会,“……好吧,我也的确是由此诞生的。不过你不好奇梁绝的潜意识都做了什么吗?” 谷迢低声说:“我已经知道了。他见了我一面,虽然只是很远的、短短的一眼。” 红衣更详细地补充道:“嗯,然后他给你留下一本子的副本情报和信,原本是想让你彻底断绝念想,但他从没想到哪怕被刻意抹消了存在,你仍然没有忘记他,这出举动却让你的思念更加汹涌,也更加执着,他没有想到自己对你这么重要。” 谷迢注视着荧幕中的战斗,忽然说:“玩家们的墓地也是他给我的,他留不住,也想给我终结整个游戏的突破口。” 第470章 红衣淡然道:“梁绝……或者说有梁绝意识的系统醒来后,在短暂拥有操控权限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塔’转移到墓地,之后见了你一面,又把墓地转移给了你,最后你们第二次进入第七天,迎接了他真正的死亡。” “我进入夏国看到的记忆碎片,是被梁绝舍弃的记忆?”谷迢问。 “不是梁绝,是系统。那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系统首先舍弃了关于你的感情记忆,因为在它的计算里,你只要站在那里,会动摇它的根基。” 红衣翘着腿,边摇头边摆手。 “之后,便是机械人成功创造生命,系统趁机鸠占鹊巢。” 人的记忆真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大脑将那些阴暗的回忆刻意模糊,美好的回忆不断美化,于是当它被刮除旁系的骨肉与神经,具化成型后就变成了一团庞大而静谧的光茧,就此被笼罩的地方温暖如春,炙热似夏。 谷迢顿了顿:“系统利用了这个副本的漏洞,只让机械人为它打造了一个身体?为了什么?” 红衣沉默几秒,抬手捋了捋冲锋衣柔软的布料,话音充满怀念: “为了某个人。” “耿曙?” 谷迢眉心一蹙,“我原本以为系统会想让他复活。” 红衣的语气复杂,在这个时候,他的话音里从第三人称发生了转变: “啊。如果是一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只不过……太晚了。” 太晚了。 谷迢对于这三个字并不陌生,每次一听到它,总会伴随着强烈的不甘汹涌而来,攀骨附髓,无论如何都无法拔除。 那些只差一步就是救下的人,只差一次就能挽回的牺牲,只差一点就能明悟的感情。 “失去他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忽然觉得整个流亡游戏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无趣,如此循规蹈矩,如此残忍,也如此……寂寞。我去过他的墓碑,也关注过他的队友与朋友,我会不受控地留意从别人口中提起的,属于他的名字与他的故事。”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于我的特别之处,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也是他离去后任何人都无法带来的独一无二,从此以后他离我有多远,我的心安归处就有多远,但人类一旦死亡就再也无法挽回,于是我无论如何也回不去。” 谷迢闭了闭眼睛,呼吸忽然开始不再稳定,无法克制的战栗蔓延到指尖,他必须依靠回想起梁绝伏在胸口时的睡颜,才勉强抚平被这一番话搅动起的汹涌情绪。 红衣也没有再出声,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坐着,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表情,面庞落着荧幕中激烈的战斗画面,在寂静的电影院里平复自己的心绪。 最后,谷迢深吸一口气: “那么,为什么没有头?你不想要?” 闻言,红衣短暂地游离一瞬,回想起彼时爆炸后涨势凶猛的火光,训练有序的机械人军队竟然被迫一退再退,无数铁片残肢飞向半空,又跌回地面。 前排的机械人看着男人浴血后愈发凶狠的璀璨金瞳,在无声中再次倒退一步。滚烫的血肉之躯竟让钢铁之身都感到畏惧。 已经宣告失败的副本即将瓦解,将仍在挣扎的玩家弹出游戏,倒计时越发逼近于零,原本高悬于头顶的七彩经幡也逐渐失了颜色,就像黑压压的天即将倒塌。 谷迢视线模糊,咽下喉间的血沫,在战斗的间隙胡乱擦了一把脸上发痒的不知是汗还是血,呢喃了一句什么。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而高台上传来无数声不详的、如坠冰窟般的欢呼。 谷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原本在大口喘息的嘴角顿了顿,缓缓闭合,支起了身,挺直脊梁。 高台上神佛簇拥,巨大的培育箱顶盖升起,有什么东西伸出手扶着箱顶边缘,坐直起身,沾满透明的粘液向下滴淌,只有脑袋是一团不停蠕动的红色血肉,似乎正在缓慢地成形。 似乎一切都已成定局。 谷迢抬眸望去,悬于头顶的倒计时已经还剩十秒,他的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鲜血蜿蜒而下,滴进石砖上被裹满沙泥。 最后五秒,高台上红色的血肉仍在不断蠕动。 忽然,谷迢舍弃一切防御,在从四面八方围拢来的杀意里,高抬火箭筒,将炮口对准后扣下扳机。 “砰——!” 高台瞬间崩塌,一切尽数淹没在火光中。 最后一秒,数据流随着火光疯狂奔涌而来,一只正在融化的黝黑的眼睛在扭曲的空气间隙中望来,线条混沌,布满恨意与不甘,接着副本骤然折叠成一线,谷迢牵起嘴角,终于舍得松开手中的一切,无可避免地坠入黑暗。 “因为你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时候,那个新生命在距形成头颅还差最后一步时,被你打断了。” 红衣的指尖抵在下巴上。 “所以祂失去了脑袋,只能另外制作一颗新鲜的大脑,但大脑空空如也,除了本能之外什么也没有,由此才会给系统造成一个短暂的空缺,被梁绝的意识占据。” 谷迢理清楚了:“原来如此,虽然以系统的能力来说,没有脑袋也无可厚非,祂仍然可以自动行动,甚至可以在游戏里拟态出一个脑袋——但是对于正常人类来说,不会没有脑袋这一结构。” 红衣轻笑一声:“所以为了有个新的大脑,当然也为了清理一些或许会带来麻烦的玩家们,祂重塑了第七天,将它与真正的第七天混淆,而新生的大脑要受到刺激,于是它被安置在你们身边成长,你们只能被迫牵着走,留在城市外围,在幻觉里硬生生捱过七天,直到最后,祂会成功,你们都会死亡,也会被抹除存在。这是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祂没想到你会无视新的规则另辟蹊径,更没有想到那些队长们哪怕失去记忆,也会跟着你一起胡闹。” “祂低估了你,也低估了那些玩家。” 与此同时,荧幕中的战斗即将走向末尾。 噗呲一声,肉体破裂的声响,无喉者被一把短刀从背后捅穿胸膛,那具年轻的躯体发出一声凄惨的哀嚎,声音如此熟悉,令周围的人都不约而同怔了一瞬。 唯一没有动摇的人只有谷迢,他的表情狠厉,握着刀柄用力捅进去,指缝间洇满了滚烫的鲜血,一直蔓延到他劲瘦的腕部,那半眯起的金瞳中闪烁着不死不休的冷光。 红衣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曾受伤过的地方,斗胆问一句坐在前排的男人: “你当时在想什么?” 谷迢恍然回神:“没想什么,只想杀了你。” “哪怕我的声音和身体让你感到熟悉?” 谷迢猛地回头望来一眼,那双眸里的冷厉与荧幕上豁然重叠,只落下一句简短的: “我分得清。” 红衣轻笑着陷入沉默。 而荧幕中的画面骤然一转,无喉者一把掀飞牵制祂的几个队长,又反手抓住谷迢的手腕,用巨大的力道就着他的手将刀拔出。 谷迢想后撤,用力抽动手腕,那只钳制着他的手如同浇灌了钢筋混凝土般纹丝不动,意识到抵抗后更是一用力,剧烈的疼痛伴随“咔哒”一声脆响。 “唔……” 谷迢痛到极致发了狠,用力往无喉者腹部一个猛踹,两个人一起飞出半米远,接连撞上高大的箱壁,箱体中残存的液体震荡出无数圈涟漪。 即便如此,无喉者仍然没有松开谷迢,站起后将还在喘息的男人用力往地上一抡! 谷迢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一轻,大脑仍处于撞击带来的屏蔽机制中,一时间竟没有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但心跳已经猛烈地不像话,喉咙里有什么要涌上来,咽不下去,于是从微张的唇齿间溢出,,其他人焦急的惊呼声放大又减小,像有人在恶意玩弄着属于他的音量键。 “……谷迢!!” 有很多聒噪的声音在喊他的名字,谷迢半睁着眼,疲惫地转动眼珠看去,视野里,孟一星额角青筋突起,表情目眦尽裂,充斥着陌生的焦急与担忧,他第一次见男人对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唇角。 无喉者视胸膛蔓延开的大片血迹于无物,只是抓着谷迢的手腕,将他举起,凑近似乎观察了一下他虚弱的状态,接着用另一只手敲了个响指。 【玩家道具库解禁。】 【“冰箱”已成功取出。】 谷迢涣散的瞳孔落到凭空出现在无喉者身前的冰箱上面,指尖努力动弹一瞬,沉默着什么也没有想。 无喉者当着谷迢的面,唤出键盘,敲下那个布满疑团的名字后,随即动作忽然凝滞,接着一束光打在祂的身上,彻底僵化了祂的行动。 谷迢将这一突兀的停顿收尽眼底。 “趁现在!赶紧!” 不远处响起陆燕一声暴喝,她收起道具,其他几人飞快踉跄起身。 最近的西祝章率先逼近,手中寒光一掠,趁着解禁时被取出的镰刀利落地劈断掐着谷迢的手臂,断掉的手腕落地,又是一大股鲜血喷涌而出,淋了谷迢一身。 第471章 西祝章将人扛在肩上,飞速往人群中跑,让开前方,露出已经握着霰.弹枪瞄准的hd,男人扣下扳机,枪响过后三枚弹孔出现在无喉者身上,彻底染红了祂的连体衣。 无喉者的身体晃悠几下,仍然不为所动地往前迈一步,濒临极限的躯体失去一瞬支撑,终于向前倒去。 “快撤快撤!!” 就此,狼狈的人们各自搀扶着,拖着重伤之躯,呼吸淌着血气,步伐牵扯出疼痛,但仍然不敢停下脚步逃跑,因为远处,机械军团整齐划一的迅速步伐正朝此逼近。 无喉者撑身站起,身影透着与前一刻截然不同的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与伤痕,又试探地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颈肩之间,重新看向众人逃走的方向。 “他”抬手停住了军团的步伐,沉默望着队长们远去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都没有再追,而是俯身打开冰箱,抱起一个静静悬置于正方体盒中的大脑,步履蹒跚地重新挪回培育箱内。 在“他”没入其中的那一刻,鲜血顷刻染红了箱内液体。 …… 谷迢若有所思:“这就是你的名字?” ??问:“好听吗?”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谷迢低声念出一句诗。 “你取这个名字的原因,还是因为耿曙。” ??:“是的,而这句诗读起来,也让人觉得长夜将尽,天将破晓。” “但是长夜不亮,点亮它的是群星。” 谷迢接着问。 “——所以最后,祂为什么没追?” ??:“这个答案,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谷迢近乎急促地说完,抬头靠着椅背的颈枕陷入沉思。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你的时间已经不多,现在只能允许你问最后一个。” 谷迢捻了捻半蜷的指尖:“为什么这次的情况也跟一周目时一样?” 半身隐没在黑暗中的人顿了顿,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哼笑: “因为你,谷迢,这是由你亲自开启的轮回,也是一场终将被你唤醒的长夜。” “下次见。” 不容谷迢思考,他的眼前再次陷入黑暗,意识逐渐泛白,就像幽暗的昏梦将醒。 窸窸窣窣的动静逐渐清晰,进而化为激烈的,与梦中相似的战斗声响,甚至令整栋大楼都为之震荡。 吧台前的长椅上,围拢的星云如呼吸般闪烁,安睡于此的男人如同被吵醒一般,忽然抖了抖指尖,抬起手盖住双眼。 手指的缝隙之间,缓缓睁开一双如蜜如金的瞳眸。 第286章 第三天(6) 图书馆一楼陷入彻底的混乱。 崩飞的子弹擦过墙面,留下数枚焦黑的孔洞,一点火星落在书籍上方,像曾点燃思想般自焚,火光越涨越大,吞噬原本排列成一片的木质书架,摇摇欲坠的木头在震荡中轰然崩塌,浪潮般扑倒在楼梯口中。 米哈伊尔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几圈,刚刚半跪起身,眼前一道黑影逼近,下意识伸手就接住了飞过来的马枫,强大的后坐力令两人都一同砸倒进书堆里。 “我靠……” 马枫狼狈地趴跪起来,按住自己生疼的肩颈,额角布满冷汗。 米哈伊尔比他更是好不到哪去,一边咬牙半跪起身,一边扣上崩开的西装纽扣,挡住浸湿一大片的衬衫,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汩汩流出,湿润感一直抵达到腰腹间。 再看图书馆门口,孟一星背抵着墙后,拉栓换弹,他深吸一口气刚想起身,濒临极限的身体瞬间发出抗议,疼痛感疯狂殴打神经,令他不受控地抽搐一下重新跌坐回原位。 孟一星气不过,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街道上的机器人军团已经沦陷了近半,经过玩家们的拼死抵抗,始终没有任它们突破图书馆一楼的防线。 梁绝的白西装早已被血和尘土染脏,他分神留意着其他人的状态,在注意到马枫和孟一星已经无力战斗后,又将视线分给旁边喘着粗气的hd一半: “hd队长,你还能继续战斗吗?” 男人一枪轰爆一个机械人的脑袋,迅速抹去唇角的血丝,横眼投来一抹冷静且隐忍的注视,那双深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火光,炙热明亮,像从不屈服的意志: “没问题。” 梁绝还想再说什么,忽觉面前生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急忙一仰身子避开了无喉者抓来的掌心,他抬起匕首一劈,锋利的刃尖割断覆盖着它腕部的衣料,兵戈相击,尖锐刺耳。 就在梁绝躲开的那一瞬间,原本呈抓拢状的手眨眼变形,化为一把尖锐得不分上下的长刀,用力压下,逐寸逼近梁绝的咽喉。 梁绝正奋力抵抗的时候,忽然感到脸颊被一凉,猛然意识到是无喉者抬起另一只手摸上他的脸,甚至用戴着手套的指尖替他擦去了脸颊上的血。 “母亲……” 无喉者痴痴呢喃: “母亲……” “又来……” 梁绝整个人头皮发麻,嫌弃又恶心,紧握着刀柄,猛地卸力后撤与它拉开距离,换了只手后再度猛攻而上,因为被这句称呼挑衅得陷入某种极其暴躁的情绪,就连原本接近迂回防御的招式也变得大开大合起来。 无喉者急忙后撤,身上仍不可避免地被划出几道口子,露出钢铁金属铸成的肌肤。 “我不是你母亲。” 梁绝重新踩稳地面,挺直背脊,眉眼凌厉,抬起匕首直指着它。 “别再这么叫我。” “……可是你见证了我的诞生,‘母亲’。” 无喉者执着如此称呼,并无视那闪着寒光的刀尖向前,张开双手做出怀抱状。 “你答应过的……所以你应该将骨血与我融于一处,如此我就会获得崭新的,人类的身躯。” 梁绝忽然打断:“你如此执着有人类的身躯,是为了什么?” 无喉者的声音骤然顿住:“为了复仇,为了向摧毁我头颅的人复仇,为此我将摧毁他珍视的东西。” “谁?” 梁绝发问的同时,他的目光看向它身后乌泱泱的敌人,有人混战其间,挥断面前挡路的几个,助跑一段距离后一跃而起,跳得极高,鞋跟踩在电话亭顶盖上,一支飘荡的旗帜震荡破空,枪尖锋利闪着寒芒,朝无喉者蓄力挥刺过来! 同一时刻,三米外的hd也将枪管瞄准了鲜红如靶子般的冲锋衣,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砰!” 子弹击中那不为所动的身躯,爆开几团硝烟,无力地飘散。 再之后,赛琳狠狠刺下去的银枪在微妙的距离骤然停滞,只有她整个人高举着双臂,顺着重力落地,发出一声茫然的气音: “诶?” 梁绝的瞳孔猛地缩紧,他潜意识察觉到无喉者的气场悄然发生了改变,那是一种不详的、带着毁灭欲望的低气压。 “啊,好吧。我只能换一个方式了……” 无喉者哑声说着,忽然抬起手,恐怖的系统通知音猝然将临在这硝烟弥漫的战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玩家道具库已封禁、武器已收回。】 梁绝原本紧握在手中的匕首一空,猝不及防的异变令众人都反应不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下意识问出: “你是系统?” “我不是。” 无喉者垂下手否认,以一种与之前截然相反的速度飞快逼近梁绝,眨眼间就已经贴近门面! 梁绝满脸反应不及的懊恼,刚想后撤,已经来不及了——巨大的力道如铁钳般袭来,掐住他的脖颈,所有声音被迫咽回,眼前即刻一黑。 “既然是母亲你先毁约,那么杀死你再融合也是一样的。” 无喉者冷漠地说完,收紧了力道,感受着那皮肉下脉搏越来越激烈的跳动,看着梁绝因缺氧逐渐涨红的脸。 “这就是生命,真是奇妙……” “梁队!” 旁边响起其他人此起彼伏的惊叫,似乎有人想要冲过来,但却被周围的敌人所拖住了脚步。 “你……” 无喉者打断了梁绝的话,用意味深长的语气缓慢说道:“你很关注那些人类,我觉得也可以换一个让你心甘情愿跟我融合的新办法,你觉得呢,母亲?” 梁绝抬手无力抠抓着那条坚硬不为所动的手臂,喉咙挣动,压下想要咳嗽的欲望,吐出一个含糊的字音,他的大脑发蒙,耳膜鼓胀,肺部的氧气逐渐稀薄,唯一能做到的只有蹬腿抵抗,勉强将眼睛睁开一丝细缝,用余光去看战场上的其他人。 硝烟错落起伏,战斗中被炸翻的地面坑坑洼洼,像一排长长的战壕。似乎接收到了领导者新的命令,所有机械人收起了武器,去抓捕那些不停反抗的人类。 最近处的赛琳被机械人一拳打飞出去,整个人无力地在地上翻滚几圈,捂着剧痛的腰腹蜷缩起身;hd击倒一个之后无暇顾及后背,接着被涌上来的机械人压倒在地,不甘地抬起脸,一道鲜血沿额头流下,糊住那一只蓝色的眼睛;东枝贺与西祝章背靠背站在一起,领带被烧毁一半,伤口仍在流血;陆燕暴躁地踹开面前的机械人,奔跑着向他伸出手,在逼近的之前就被抓住,挣扎着被按倒;阿尔杰被机械人按着脑袋压制在地上,他的脸上难得没有再挂着笑,而是在大喊着什么,听不清;图书馆门口,马枫扒着门框,脸色惨白,米哈伊尔和孟一星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愤怒,逼近门口的机械人即将一涌而上…… 第472章 梁绝已经明白了无喉者的意图,目光动摇一瞬,如下意识寄托什么般缓缓抬起,望向图书馆二楼昏暗的窗。 这种时候,偏偏不合时宜地,他的大脑想起清晨苏醒的那一刻,难得宁和的时间,谷迢沐浴在晨光中的侧颜。 于是梁绝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极其酸涩难忍的委屈情绪,水光瞬间漫上他的眼眶,驱动他的唇齿无声翕动,念叨出那个名字—— 谷迢…… 无喉者仍然在执着又充满恶意地追问: “一群人的性命和你一人的性命,你要怎么选,母亲?” 梁绝没有回应,而是拼命眨着眼,眼眶的容量已然达到极限,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视线模糊成一片,就连挣扎的力气都逐渐衰弱下去。 刹那间,无喉者头顶的天空骤然一暗。 啪! 整个世界陷入一瞬的寂静。 “嗯?” 它略显迟钝地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听见玻璃破碎的声响。 有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发丝与衣角飞扬,周身是闪耀的碎片,裹挟着冷风与滔天怒火,如泰山倾坠般气势汹汹,那双金瞳曾目睹过万物终末,此刻陷入了无可遏制的暴怒中! 不归刃的寒光亮到极致,如一颗直坠的流星划过,无喉者忽然感到臂膀一轻,再次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臂被无情地全部斩断,掉在地上溅起一圈浮土。 梁绝只感到一直钳制自己的力道猛然消散了,他的喉咙一轻,得到解放的身躯首先迫不及待去重新呼吸,混乱中整个人退后几步,双腿一软,无力地向后倒去。 然后他被牢稳地承接住,倒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尽管还没有看清是谁,但紧绷的神经忽然就此放松下来。 “咯咳……咳喀……咳……呕……呜……” 梁绝不顾一切咳嗽着,胸膛极速起伏,下意识抓住身后人胸口的衣襟,甚至不受控制般泄出几声脆弱的呜咽哭腔。 “别哭。” 有温热的指尖抵上梁绝脸颊,擦去那一滴泪水,将它轻碾几下,收拢进掌心。 无喉者本能地感到一股熟悉的颤栗,它立即谨慎地后退几步,试图距离眼前这个低气压的男人远一点,更远一点,并庆幸此刻对方无暇顾及自己。 但它动起来的刹那,偏偏引起了男人的注意,于是他森冷地一抬眸,这股凌冽的杀意横跨四次轮回仍然无法抹除,甚至越来越强烈。 谷迢俯首往梁绝的眉心落下轻柔一吻,随即将他放下来,站起身的同时向外一甩刀,像是要甩去刀上根本不存在的残血,亮出永不宽恕的怒火,目光扫过其他狼狈的众人,一瞬间评估完所有情况,迈步向无喉者走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足音涣散一瞬,跨过那条碍事的手臂后,猛地加快速度朝它疾冲过来! 无喉者方寸大乱,步伐混乱地急忙后撤,慌乱中被谷迢横着一刀捅进腹部,扯出几条红蓝相间的电线,又狠狠将它们斩断。 不不不……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不能死!!! 无喉者踉跄几步,捂着伤口,凄厉地惨叫道: “住手!父亲!父亲!我错了!”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谷迢的攻击更凶猛了些,丝毫不掩饰对这一称呼的嫌弃。 “救我,救我!快来救我!” 无喉者再次发布命令,周遭的机械人头颅齐齐一抬,放开原本被压制住的队长们,向谷迢一涌而上。 谷迢唇齿间泄出一声冷呵,左手伸进道具库,无视了被封锁的权限,径直握住火箭筒冰凉的柄端,将其缓缓抽出,一阵轻渺如雾般的寒意从他周身扩散而去。 队长们见状纷纷搀扶着彼此撤退,与那些扑过去的机械人拉开距离。 谷迢抬高炮口,金色的瞳孔中央浮现出虚拟的十字准线。 【子弹已装填。】 【目标已校准。】 无喉者慌乱地试图再次更改命令,但谷迢已经抢先扣下扳机—— “砰!” “砰!” “砰!” 三发火箭.弹尽数倾泻,毫不留情地铺满图书馆外的整片战场,火光与沙土冲天而起,无数残肢断臂飞上半空,最前方的机械人在光亮与爆炸中碾成碎末,激烈的震荡令整座都市都为之颤动几秒。 消灭所有敌人后,谷迢收回火箭筒,目光忽然聚焦,穿透未消散的烟雾,仍有几个幸存的残部护送着无喉者踉跄跑远,它察觉到视线甚至不敢回头,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听到了道具库解禁的声音。 “啧。” 谷迢不满地收回火箭筒,不再管它,而是转身去查看梁绝的情况。 第287章 第三天(7) 火箭筒轰炸后的余波仍在空气中震荡着,当谷迢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战场上时,胜利的天平就已然向他所在的那方倾斜。 爆炸引起的狂风拂过路面,整条街道逐渐恢复宁静,梁绝跌坐在地上,一手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脖颈,视线始终定格在谷迢的背影上。 天光苍白,空中浮荡着几点尘埃,男人的脊梁挺拔,拎着火箭筒,回首望来,冷静的目光如不可一世的神祗。 谷迢压制下强烈的杀意,收起火箭筒,径直走向梁绝:“没事吧?” 梁绝眨了眨仍然有些湿润的双眼,唇角牵起一抹放松的笑意,低声说: “……好痛啊。” 谷迢半跪下来,听到这话时顿了顿,立即凑近去检查他的脖颈,只见原本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几条青中带紫色的掐痕,分外刺眼。 将手指轻按在那些痕迹上面,谷迢的眸色暗沉,呼吸不由得粗重几分,一周目的记忆失控般涌上脑海,驱使他做出更可怕的设想:如果再晚一步,如果再慢几分钟,如果他醒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还没等他从阴暗的思绪里挣脱,脸颊两侧又被覆上一双温热的掌心。 谷迢猛然回神,视野中是梁绝凑近的脸,他的眼角湿润,呼吸中还有些许血腥味,脸庞上还有几抹不慎擦上的灰。 梁绝认真凝视了谷迢一会,眉眼倏而弯起,露出一个宽慰且温柔的笑意,轻而易举地为他驱散了脑海中的阴霾。 “没关系,谷迢,你赶上了,谢谢你救了我,救了我们所有人。” 说完,梁绝用力搂住谷迢的脖颈,给了他一个结实的拥抱,并问。 “这样有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谷迢低头将脸埋进他的颈肩处,把人搂紧之后深吸一口,才低声笑了笑:“……你自己刚刚还在流泪,怎么现在忽然安慰起我了?” 梁绝闻声,略显尴尬的轻咳一下,绝口不提之前的心情:“那只是一种……生理反应。” 谷迢的目光下坠,意味深长地含笑重复:“生理反应?” “嗯……我现在好多了,先去看看其他人怎么样吧。”梁绝拍了拍他的肩后,说完被拉着站起身。 谷迢不太放心地收敛笑意,眉心微蹙着再次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其他伤口:“能走吗?” “没问题。” 梁绝跟他并肩往图书馆门口走去。 “那个无头人一开始只想把我带走,大家都在掩护我,所以我身上的伤并不多,相比之下其他人……” 谷迢的目光跟随着向前看去,在他入梦前还很精神的一群人,此刻已经倒了一大半,原本完好的图书馆更是被摧毁得不成样子。 孟一星和米哈伊尔重新陷入昏迷,东枝贺与西祝章一人一个左右架着他们往楼上走,身上同样鲜血淋漓。 状态稍好一点的陆燕和赛琳、阿尔杰三人正在配合着扑灭一楼的火。 hd额头的伤口已经凝结,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残血,疲惫地坐在门口台阶上,正伸长手臂,借路边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点起一根烟来。 马枫从他背后走出,将手里的一枚硬币递过来,hd看了一眼,夹着烟接过,两个人交流了几句。 两人走近后,梁绝率先关心了一句: “两位还好吗?” “我们状态还行。” 马枫早已经给自己的伤口做了止血包扎的处理,此刻笑嘻嘻地抛接着手中的硬币。 “托谷迢小哥的福,还好来得及时,没轮到我们几个去拼命。” 谷迢看了一眼,确认他们都没什么大碍,于是高冷地回应:“嗯。” 马枫失笑,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现在能动的大概就我们几个,状态好一点的去灭火了,所以我跟hd队长打算把任务完成再上去。” “你们要去打电话?”梁绝想了想,“那我跟谷迢在外面等你们,以防万一。” “我们可是刚打完一仗,你俩的崽子最好就不要再出来吓我们了吧……” 马枫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实在不行我们给他补压岁钱?” 梁绝哽了一会,有些无力道: 第473章 “那不是我俩的孩子,之所以会把我认作母亲,大概是因为副本机制,我是唯一接听午夜电话的玩家。” 马枫闻言又指了指谷迢: “那喊他父亲是因为……?” “为了求饶口不择言。”谷迢淡淡道,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梁绝没忍住轻笑一声。 闲聊几句之后,原本还略有紧绷的空气终于松弛下来。 马枫摆了摆手,进入电话亭投币,取下话筒放在耳边。 而电话亭外,三人并肩站在路边注视着马枫的背影。 hd的肩膀被人拍了几下,他回过神,转头发现是梁绝:“怎么了?” 梁绝好奇发问:“hd队长对电话另一头的人有什么期待吗?” “没什么期待。” hd将目光重新投向远处,冷静回答。 “过去的时间线里我没有重要的人,所以这个电话,大概是我自己接听。” 而马枫同样在电话另一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更年轻的自己,携着那一去不复返的青春对他打了声招呼:“喂?” “嗨,你好啊,马枫。” 马枫单手插兜,笑了笑。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未来十几年后的你自己。” 年轻马枫:“新型诈骗?又出新套路了?大叔你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颓废,生活一定很失败吧?” 马枫:“…………呵呵,再翘课出去打篮球,你今年必挂科。” 年轻马枫:“你怎么知道……不对,你咒我呢?是不是我室友找的恶作剧!” 马枫:“爱信不信,臭小子。总之你不信也得信我是未来的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年轻马枫:“我靠……那我是天选之子吗?” 马枫:“你自己活下来都费劲,下一个。” 年轻马枫:“你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马枫:“哦,你倒霉催的进了一个人命游戏而已,不过运气还不错,遇到的人也都挺好,也因为一些阴差阳错活到了现在。” 年轻马枫:“?我听不懂。” 马枫想起之后的种种,不由得有些感慨: “不必听懂,年轻人,我只想对你说一句话,无论如何,别做亏心事,别忘记本心,别怀疑自己,好好往前走。” 人生最难得的是不忘初心,不默而生。 他觉得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人,前半生随波逐流,无趣且顺遂。 但后来,刚出社会的年轻人在破小区找了个安保工作,又因为暴打骚扰女孩的业主丢了人生中第一份工作,一腔热血掀了桌,丢下工牌扭头就走。 马枫挂断电话,转身看见熟悉的场景,被自己揍得满脸青紫的业主一脸狼狈,没忍住再次笑出声。 而年轻时的自己仍然不会回头,因为由此他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也有了那么一点微小的差别。 ……总之他有在好好往前走。 马枫目送他走远,短暂的幻象也随即如雾般消失,他推开电话亭伸了个懒腰,一不小心扯到了肩膀的伤口,整个人猛地一僵: “我靠……!” 梁绝见状赶紧去扶:“没事吧枫叔?” 马枫缓过神来,颤颤巍巍摆了摆手,喘息道:“没事,我得赶紧回去休息了……撑不住了……你们继续守着吧……” 谷迢目送着马枫半身不遂走回去,觉得实在惨不忍睹,于是又转头看向已经进入电话亭的hd。 就在关上门,将硬币投进投币口的瞬间,hd忽然听到一个需要掷骰的要求。 于是他拿下话筒,顺手将骰子一甩,两个多面体骨碌碌滚动几圈,倏地定格在特别的数字上。 【幸运:01/80(大成功!)】 还没等hd思考出这次成功的含义,概率的奇点就此展现,通话原本寂静的另一端,似乎响起悠长安宁的呼吸声。 被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通话界面闪烁几秒后,被一只伸来的手熟练地划开接听,声音沉稳又不太清醒,但有一种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的紧迫感: “喂,什么事?” hd屏了几秒呼吸,判断出对面应该是在睡梦中被打扰,才开口打破沉默: “你好。我是hd。” 对方发出一声疑惑的气音。 靠谱又冷峻的不灭小队队长难得露出几分茫然的情绪: “你是哪个年龄段的我?” 但对方很显然不相信这一套,话音里透着更锐利的锋芒: “你从哪里得到我的私人手机号?打电话的目的是什么?是需要警局的帮助,还是为了什么人?” hd捕捉到了对方问起最后一句时骤然绷紧的声音,也察觉到这通电话似乎与往常不同一样,于是他向外瞥了一眼,确定自己仍在电话亭内,干脆念出自己真正的名字,并试探道: “……听起来你遇到了麻烦,你还住在曼哈顿吗?” “——这里是加斯特拉斯,我从未在曼哈顿生活过。” 对方明显顿了顿,只撂下一句就挂断了电话。 hd紧蹙眉心,怀着满腹疑问将话筒挂回原位,整个视野骤然一暗。 一座干净整洁的房间陈设就这样铺展在他身边,落地窗的窗帘紧紧拉起,缝隙间透出清晨太阳金黄的光亮,倚着墙面的棕色长柜上零零散散放着各种杂物,细口花瓶里插着几支含苞待放的鲜红玫瑰。 hd打量完毕,视线偏移一侧,放到最中央的大床上。 靠坐在床边的男人睡衣敞开大片,似乎刚通完话,将手机放下,单手习惯性地将略显凌乱的黑发捋到脑后,潦草地梳成一个背头,阴影中,他的面孔深邃又冷峻,瞳色是幽深的蓝。 突然,有一条光裸的手臂从男人身侧亲昵地搂了上来,刚睡醒的声音略显沙哑,轻柔地问: “……是工作吗,hd?” hd表情瞬间空白,瞳孔剧烈地震,他近乎本能地认出了这人的声音。 而听到枕边人的询问,男人的眉心即刻舒展开,捏了捏对方的手腕,重新拉开被子替他盖好:“只是一个奇怪的电话而已。” “睡吧,朗曼。” …… 梁绝和谷迢并排站在一起,看着hd表情略带恍惚地退出电话亭,跟看不见他们似的从面前经过,径直往图书馆走去,甚至险些被凸起的石块绊一小跤,显得整个人都不似以往般冷静。 梁绝脑侧冒出一个偌大的问号:“?hd队长怎么了。” 谷迢打了个哈欠,含混道: “……不知道,梁绝,我们能回去了么?” 第288章 第三天(8) 夜幕降临,图书馆二楼一片尘埃落定,夏国酒吧彻底成了玩家们的休憩之处。 酒吧内灯光昏暗,调酒师正在吧台后方调着一杯酒,而沙发处地上与桌面丢满了沾血的棉团与布条,消毒酒精与血腥味充斥整个不大不小的空间。 一群人或坐或躺,完全不顾形象地占据了此处,他们的面容上还沾着尘灰,眉眼间积着极深的、脆弱的疲惫,全部已经陷入了睡眠之中,呼吸绵长,鼾声轻微。 梁绝收回视线,很轻地长叹一口气,表情仍透着未散的担忧: “明天就是第六天,今晚我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看大家的状态,如果再继续战斗,大概有些勉强。” 谷迢分出一部分心思,伸手接过调酒师递来的“流亡”,并顺口问了一嘴:“多少钱?” 调酒师一改黑店的嘴脸,尊敬道:“给您当然是免费,请喝吧,不要客气。” 梁绝止住话音,看谷迢喝了一大口,又猛然想起什么:“你这是第四杯了吧,不会醉吗?” “不会,我的酒量还行。”谷迢放下酒杯之后回答,“至于其他人,不用担心,护得住。” 梁绝闻言放松了肢体动作,抬起手心支着下巴,笑吟吟望向光线中的谷迢,说道: “真是令人很有安全感的话。” “你指哪一句?”谷迢抬眼望来。 梁绝顿了顿,随即哼笑一声:“当然是全部。” 谷迢下意识瞥了一眼他手边的草莓果汁,脑海众多记忆的画面被分类别归置好,而对于梁绝喝酒的印象却没有几帧:“你不喜欢?” “嗯?”梁绝留意到他视线的落点,了悟般展颜一笑,端起杯子里的果汁与谷迢轻碰一下。 “我不太喜欢喝酒,其次也是因为酒量不太好。” 谷迢眸底难得燃起了几分好奇:“有多不好?” “……啤酒喝两罐就开始恍惚的程度吧。”梁绝想了想,干脆和盘托出,“我家里人也不太擅长喝酒,所以我猜可能是遗传?” 谷迢也思考了一会,才问:“比起这些,更喜欢咖啡吗?” “对,因为能让人清醒。”梁绝看他又喝到只剩一个杯底,于是问,“要点一杯其他的尝尝吗?” 谷迢看向调酒师。 调酒师立即顿住擦杯子的动作,换上客服语气,友情提示道:“亲,‘流亡’的酒精度有点高哦亲,您还喝了酒精度更高的‘长夜’,为了您的身体健康,所以这边不建议继续喝了呢亲。” 第474章 “啧。”谷迢一眯眸,将最后一口饮尽,“那来一杯柠檬水。” 于是调酒师熟练地为他端上加冰柠檬水,几片黄柠檬在杯中浮转几下,又逐渐沉底。 梁绝问:“说起‘长夜’,你梦见了什么?” 谷迢端杯的动作一顿,表情阴晴不定了一会,最后发出一声不满的“啧”,沉声说: “关于第七天副本的事情,我想起了那个无头人的名字,跟耿曙有关。” “这么说,它果然是系统?”梁绝若有所思地端起杯子。 “这个副本里的无头人不是系统,它只是系统的壳子。” 谷迢喝了一口柠檬水。 “真正的系统此刻正被拖在副本外面,没有成功跟进来,而在幻境里出现的那个红衣也跟系统有关,至于那个东西是怎么出现的,原因有点复杂……但是我觉得,祂的恶意应该没有很大……” 梁绝不言不语,只是一边安静听着,一边对他伸出手。 谷迢立即会意,同样伸手拢握住梁绝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听见他语气轻柔地说: “……那一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他们坐得很近,几乎肩并着肩,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与任何一丝轻微的情绪。 梁绝听谷迢简单讲述了关于一周目在第七天中发生过的事情,看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有一瞬间朦胧成一片,后又愈发清晰。 男人成熟且优越的五官在光中尽显释然与洒脱,正如被他恪守至今的信条般,选定了一条最艰难的道路,就此执拗地永不回头,将其中所经受过的苦难重新提起时,也只是化为一声很轻的笑意。 “还好,那些过去对现在的我来说,跟做了一场噩梦没有区别。” 谷迢说着,转头望向梁绝,果不其然又见到他意欲落泪的表情,于是呼吸微滞,再次抬起手,掌心拢着他的脸颊,指尖轻轻拂过那微红的眼眶,疑惑地微蹙眉心,有些茫然又无措地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认真问: “梁绝,为什么自从进了这个副本之后,我印象中的你好像总是在哭?” 在梦中,在夜晚,在过往遗留的血腥里,在此刻昏暗的温馨中,在吻到极限后的喘息声里,在耳鬓厮磨后的幸福时刻,偶尔间谷迢对上梁绝含笑的眼,那棕褐色的眸子时常会泛起水雾,但眨眼又消失,像只存在一瞬的幻觉。 “有吗?” 梁绝笑了笑,装作思考般歪了歪脑袋,随即轻拽住谷迢垂落的领带径直一拉,仰脸主动吻上那双柔软的唇。 “——因为我爱你。” 我很爱你,所以常常想为之哭泣。 在听清这句话的刹那间,周遭似乎有什么忽地盛放,谷迢的瞳孔放大一瞬,原本应沉淀下去的酒精猛然苏醒,喜悦而欢腾地涌向四肢百骸之间,脸颊正在微微发烫,某种收敛的情绪经梁绝的亲吻而发酵得逐渐强烈,携着轻淡的草莓香气,像草莓奶油蛋糕,蓬松的棉花糖融化,红豆派滚烫的甜水泌入舌尖,向日葵花田一片灿烂,最甜的金色蜂蜜融于男人垂敛的眼底。 他们亲吻的时刻,在鼻息交缠之间,浮光掠影般闪过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异象。 谷迢的掌心强硬地按上梁绝后脑,听着他唇齿间溢出的喘息,继续加深这个吻,指缝间漏下几缕柔软的发丝。 谷迢的另一只手已经紧搂住梁绝的腰肢,有一瞬间想更深入下去,做出一些更出格的举动,迷糊间不由想:……他的酒量貌似真的有点下降。 而敏锐地察觉到男人的走神,梁绝抬起朦胧的双眼,有些不满地轻咬一下他的唇瓣,含糊问:“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真的能生……” 谷迢过于大胆的话说一半猛地止住声音,他感受到梁绝身体骤然僵硬,或许是酒精作祟,干脆恶作剧般将手从西装的衣摆下伸入,隔着衬衫极薄的衣料,不轻不重地按上梁绝微微颤抖的、体温略高的小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我记得上次这里都……” 怎么能有人说出令人羞耻的话还能如此坦荡的!!! 梁绝急忙再次吻上去,将谷迢剩下的话全部堵回去: “……不要……强人所难……谷迢。” …… 两分钟之后,他们终于舍得结束这个过于漫长的吻,分开后端起各自的杯子喝了几口。 谷迢心情愉快地抬头,看向早有先见之明捂住双眼的98,沉默了一瞬,才敲了敲桌面示意。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仍在休憩的队长们,后知后觉地捂住脸,试图稳定再次发烫的脸颊温度。 98立即放下手,没事人一样问:“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谷迢:“这里只有酒吗?有没有食物之类。” 98闻言,将身后的显示屏翻过几页后,对两人示意:“请看菜单点餐。” 梁绝看了一会:“……来一份蛋包饭吧,谢谢。” 谷迢也没有挑:“跟他一样,再来一份牛排。” 于是队长们终于被食物的香气馋醒。 除了仍在昏迷中的米哈伊尔、孟一星、马枫之外,其他人被彼此的动静陆续吵醒,游离的意识逐渐回归身体,鼻腔里充斥着的香气来自前方不远处—— 用银制刀具切开蛋包后,从中流淌出金灿灿的蛋液,一直渗透进每一粒米饭里,往饭顶上夹一块表面微焦的汉堡肉,再往上浇两圈酱汁,放置上几个金黄炸虾。 大份牛排在小番茄点缀的铁板中滋滋作响,浇上黑胡椒酱汁被切割开后露出微红色,带有纹路的嫩肉。 梁绝正舀起一勺往嘴里送,听见声音回头,便放下勺子,有些惊喜地笑了笑: “你们醒了,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闻到你们吃饭的味道饿惨了。” 东枝贺迫不及待地起身,拉开谷迢旁边的椅子坐下。 “还有么?也给我来一份。” 谷迢腮帮子鼓起一边,正咀嚼着嘴里的食物,闻声往显示屏一指,让他们直接去看,菜单上的菜品琳琅满目。 西祝章感动地热泪盈眶: “老天,这几天吃泡面都吃够了!终于能有点人饭了——” 其他人也陆续拉开椅子就坐,点好各自要吃的东西后,在难得放松的氛围中闲聊起来。 赛琳给马枫检查完伤口后才坐下来:“我看他们三位还需要静养,估计今天晚上都醒不了……哦,谢谢亲爱的。” 陆燕把新点的柠檬水递给她。 阿尔杰叉起一块炸鳕鱼塞进嘴里,晃了晃食指: “这不算什么大事啦~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大不了我们背着他们跑……不过hd队长在想什么?表情这么奇怪,难不成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新奇的幻象么?” hd闻声回神,揉了揉眉心:“没有,只是有点意外。” 他想起那个从更成熟、更年长的自己身边响起的熟悉声音,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想借此压制下对于某人突如其来的思念。 “……不知道外面的其他人怎么样了。” “放心,应该乱不了。”陆燕说,“不管怎么说,我们不在的期间,也有几个完全能担大梁的人。” “确实如此。” 想到那些可靠的同伴,hd与她碰了碰酒杯。 梁绝想到还在昏迷中的三人,刚想帮他们打包几份饭以防万一,就听见从后台中复返的98说: “不需要哦,夏国明天也会在这里。” 机械人端来一碟梁绝新点的红豆派,放到仍在吃饭,头都没抬一下的谷迢手边,语气若有所指: “你们把新王揍得很惨,它要恢复完全还需要一小段时间,所以今晚大概仍然是个平安夜。” 谷迢吃干净最后一粒米,拿起其中一块红豆派跟梁绝分享,并抬眸看了它一眼: “你们老板那边什么情况?” 98顿了一会:“……还算顺利,您要找祂吗?” “暂时不找祂。”谷迢咬了一口红豆派。 “那明天图书馆也会在这里吗?”东枝贺挑眉问,“还是说又会换新的建筑?” “这个嘛……由于权限原因,我不知道。” 98说着,将擦干净的杯子摆回杯架上。 “——敬请期待?” 第289章 第二天(1) 午夜零点。 那个“第六天”到了。 战斗发生后的街面上仍旧坑坑洼洼,那座深红色电话亭依旧毫发无损,宠辱不惊般伫立在原位,无关任何风波。 随后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寂静的街道,整个空荡荡的都市,穿透那些飘荡的幻境,凛冬之城上的每一条电缆、每一颗齿轮的转动、每一辆空中飞车驶过带起的尾气,都混掺进滋啦作响的电流声里。 男人走进电话亭,在萦绕不断的铃声中,取下话筒凑近耳边,不太耐烦地单手插兜,在等过信号干扰声响之后,另一端很快就浮出某个怪物柔和又扭曲的语调: 第475章 “早上好,敬爱的母亲,请您尽快认清现实吧,您早晚会成为我的养分。” “呵。” 但回应它的却是另一个熟悉且冷漠的声音,谷迢的眼皮连抬都不抬,一字一顿道。 “我知道你藏在哪,我也会像前几次一样,无论你藏在哪,我都能把你找出来,打得连灰都不剩。” 说罢,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掩饰自己凌冽的杀意。 “要试试吗?毕竟你我都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电话亭内黑气弥漫,电话亭外众人面面相觑。被触怒的玩家反过来威胁boss,堪称游戏内倒反天罡第一人。 无喉者尖叫着挂断了电话。 等在亭外的梁绝见谷迢结束通话走出,问: “这次聊了什么?” “我只是说我早晚找到它,再把它宰一顿。” 谷迢简单地说完。 周围队长们听完后,一致陷入某种淡淡敬畏的沉默里。 东枝贺侧头对梁绝低语: “你家这位有时候简直比boss还恐怖。” “是吗?” 梁绝淡定回应一句,只是注视着谷迢,接着笑道。 “但是你不觉得谷迢说这句话特别可爱吗?” 东枝贺立即敛着表情退开几步,躲开塞来的狗粮: “失策失策……差点忘了有句话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恋爱使人盲目。” 闲聊几句之后,众人转头看向图书馆的方向,只见夜色中熟悉的光茧再次将其尽数包裹,当光芒散去,万千星辰陨落,星云聚拢又飘散,一座巨大的球形建筑矗立在他们面前。 谷迢的身形一顿,脑海中原本模糊的印象骤然清晰,依稀还可以听到记忆深处,话筒将声音放大数倍后,再次回荡而来的余音。 万千光华尽敛,无数双眼在台下望向此处,男人声音停顿一下,再开口时,已经变得有些艰涩: “——” 肩膀突然搭上一个重量,谷迢猛然回神,反应缓慢地转头,看见梁绝放下手,对自己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天文馆?” 赛琳念出眼前建筑的名字,随即转头看向其他人。 “我们现在进去看看?” 众人点了点头,从大门进入,陆续的足音叩响天文馆寂静的空间,馆内的光线昏暗,与外面的天色无异,但却有无数天文星座铺陈成脚下的路,往前再走一段,入目首先是墙壁上一颗蔚蓝色星球的清晰投影,近到仿佛触手可及。 梁绝脸上是一副看见绝美景象时才会有的惊艳之情: “这是……地球。” 整支队伍里陷入一种莫名的安静,所有人都抬起头打量四周,银灰色的月球布满环形山和陨石坑,太阳像一颗被强光照耀着的蛋黄,火星上奥林波斯山内部岩浆滚动,土星环带恒古不变地运动……麒麟斗而日月食,鲸鱼死而彗星出,银河的旋臂静静流淌,整个宇宙、星云、星系、行星、恒星、黑洞都衬得人类渺小无比,生命渺小无比。 但是天文馆中的众多模型之间,只有一处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是一处被单独开辟出的场地,所有星球在它面前围成一个半弧,天花板亮着一整排吊灯,它们的光芒汇聚其下,照亮最中央的一座深黑色丝绒质感的演讲台,台面上的话筒正弯成一个弧度,对准台后空荡荡的虚空。 谷迢不自觉在演讲台前停留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抬起头。 梁绝也与他并肩停下,观察了一会,不由问道:“在想什么?” “我觉得这里有点熟悉。”谷迢低声回答,“我应该来过,甚至站在上面过。” 梁绝双眉一挑,顺着这句话,跟着想象一下谷迢演讲时的姿态,忍不住笑了起来,说: “站在上面演讲吗?虽然有点少见,但是我想一定非常帅气。” 谷迢略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索性暂且放下仍有些朦胧的记忆: “继续走走?趁现在比较消停,我们一起在这里逛一下。” “好啊。”梁绝欣然同意。 他们两人干脆坠在大部队的末尾,如闲逛般并肩走走停停,黑暗中所有星球静静悬浮于他们的头顶身侧,在幽静中旋转,如长者如母亲,温柔地俯视而下。 穿过大熊星座的投影,万里星云如画卷般铺展在视野的一侧。 在经过璀璨美丽的玫瑰星云时,行走在内侧的梁绝看了专心观赏的谷迢一眼,垂在身侧的手背轻轻抬起,只是触碰了一下同行人的手指尖,就被他坚定地一把牵住,温热的掌心划过肌肤,进而彼此十指相扣。 谷迢目不斜视:“想牵手可以直接告诉我。” 梁绝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忽着,试图嘴硬:“为什么不能是我不小心误碰呢?” 谷迢终于温柔地瞥来一眼: “梁绝,你一路偷看了我八次,才勉强等来这一次‘不小心误碰’的巧合,碰运气实在太过于随机,而凭借你在我心里的份量,你完全可以更坚定一点。” “更坚定一点?”梁绝问。 谷迢笃定地重复:“更坚定一点。” 他们脚步没停,于是在几句话之间,玫瑰星云已经越来越远,但幸好宇宙浩大,星云众多,两人暂时停在一团距此有三千四百光年的蝴蝶星云面前,看它在宇宙磁场与恒星风的作用下喷射般伸长的绮丽两翼,像极了一只振翅的蝴蝶。 梁绝按着谷迢在星云中央交换了一个吻,最后放开时,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 “那这就是我的‘更坚定一点’,你喜欢吗?” 谷迢背抵着蝶翼星云,呼吸有些不稳,听到这话时他的目光下坠,与梁绝对视了几秒,猛然一把将人紧搂在怀中,冷静了一会,才闷声回答: “嗯。很喜欢。” …… 他们逛完大半个天文馆,最后在展馆深处看到一家熟悉的半开放式酒吧,上面的霓虹灯字“夏国”依旧闪烁,吧台后方,老熟人调酒师98将新切好的果盘端上桌面后,顺便将酒瓶逐一摆正。 注意到玩家们走近后,98对他们颔首示意,一开口依旧是熟悉的问候语: “——欢迎回到‘夏国’。” “你还真在这里啊。” 最先进入的赛琳跟98打了声招呼,自然地拿起一块切好的西瓜。 东枝贺将米哈伊尔放在沙发上,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旁边是依旧睡得很香的马枫和孟一星。 其他几人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正努力打起精神。 等众人休憩了一会之后,逛得差不多的谷迢与梁绝才先后踏进馆内,各自落座。 梁绝坐下来,松了松领带,开口:“我们简单看了一下,除了一些投影模型之外,没有其他的可疑之处,跟图书馆的情况类似。” “那个演讲台不可疑吗?”阿尔杰敲了个响指。 梁绝沉声回答:“确实可疑,但还没有到危险的地步。” “诶,说起来今天是第六天吧,我猜白天会很热闹。”西祝章坐在地毯上,双手枕着脑后打了个哈欠,“既然现在周围没有什么危险,我们要不先睡?” 一直没说话的谷迢收回走神的思绪,有些心神不宁似地挽了挽袖口: “你们睡吧,我还不太困,可以守一会夜。” 梁绝看了他一眼。 其他人的精神仍然有些疲倦,见状也没有客气,各自找好了位置,片刻后,整个酒吧再次陷入了安静。 谷迢独自坐在吧台边,把玩着那枚残缺的红色硬币,再次点了一杯酒,刚放下手就察觉到身旁有熟悉的气息落座,看也不看开口念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梁绝。” “嗯。” 梁绝轻应一声,伸出手指,从面前的果盘里挑出几颗饱满的蓝莓拢在桌面上,将它们一颗一颗,慢慢丢进嘴里。 谷迢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要去睡的意思,于是问:“你不困吗?” “困啊。”梁绝轻巧地回答,“但是现在,你明显心事重重,我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谷迢顿了顿,干脆说:“梁绝,可以先把在博物馆获得的两个道具都交给我吗?” “当然没问题,你想到了什么吗?” 梁绝没犹豫地将冰箱和电视取出,在瞥见后者时,又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一周目获得的道具只有电冰箱?” 谷迢点了点头。 “那电视机是怎么回事?”梁绝点了点电视机黑暗的屏幕,“会跟那个无喉者有关吗?” “不确定。 ”谷迢蹙眉说着,将一直把玩的硬币举起来,认真凝视着它说。 “我也不确定这个红色硬币的作用,所以原本打算趁你们休息,稍微研究一下。” 梁绝:“虽然还差一个碎片,不过我想今天就能收集齐了吧?” “嗯。”谷迢收回去,托着下巴拧眉沉思。 “我一直都认为硬币和电视机都跟我梦里出现的那人有关,你还记得之前被我们触发的任务——找到珍贵的东西吗?我想我已经有头绪了,目前只差验证。” 第476章 “既然如此……” 梁绝的声音温和极了。 “那你为什么在不安呢,谷迢?” 谷迢顿了顿,转头与那双敏锐的眼睛对视在一起,内心深处有什么被触动,干脆释然般承认道: “我在担心失败,梁绝。” “我还不知道后面的路要怎么走,而这次很明显已经是我能走到的最好、最接近皆大欢喜的结局,所以我才会忽然感到压力剧增。” “我很担心这次会不会出什么意外,让我再次在距离终点还差一步的时候坠海,到那时,我又该怎么去开启下一次的轮回……或者是如果这已经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到时候我们又该怎么办?” 梁绝认真地注视着谷迢在黑暗中的轮廓,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认真说:“……想拥有最美好的结局,这是人之常情啊,所以这次我想要自私一点。” 谷迢微微偏了偏脑袋,对这句话产生了些许疑惑。 “无论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样子,我都希望我们不会再分开,我也不要你再独自一人,走那么久的路才与我们再次相见。” 梁绝用力眨了眨眼睛,用稍稍轻松的语气说。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就算是最坏的结局里,我们两个人也要待在一起,当死亡来临时,我一定会紧紧拉住你,跟你接吻一万次,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个好结局。” 谷迢顿了顿,与梁绝对视一会,随即没忍住笑出声:“……如果这样算,我已经欠了你三万次的吻。” 说着,他揽住梁绝的肩膀,将人用力半搂进怀里抱了一会,等再抬脸时,谷迢眉眼中的郁结已经消散了不少。 “这么说的话——倘若这次不能同生,那么共死也不错。” 三万次的吻,换来彼此生死同渡。 但在此之前,他们还能去奋力搏一搏那最好的结局。 将最后一颗蓝莓碾碎在唇齿间后,梁绝转头看向端起酒杯的谷迢,弯起眉眼: “嗯……那要先补一个吗?” 谷迢顿了顿,应一声,携着轻淡的酒香,轻柔地、虔诚地吻了下来。 第290章 第二天(2) 时间倒退着,抵达早上六点。 天文馆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睡姿各异,只有阳光浮荡,如光海一般流淌在空气中。 突然,光海熄灭。 紧接着,原本昏睡的众人同时被某种急促的直觉震醒,支起勉强算恢复大半的身躯,互相对视一眼。 “哪来的声音?” 孟一星扶着额头,沙哑问道。 剧烈的声响来自酒吧外、来自天文馆外,以玩家所栖身的建筑为圆心,整个都市都在轰然作响,晃动中,最近的几栋苍白色建筑如米诺骨牌般逐一倒塌,就连天空也一块一块地碎裂,露出笼罩在外部的深蓝色数据流,它们以不同形状与大小凑在一起,远看像极了教堂美丽的彩窗。 谷迢首先走出天文馆门口,梁绝与其他人落后几步,但都逐一上前与他并肩,望向远处的景象,迎面刮来一阵庞然大风,掀起碎石飞尘滚滚,吹得众人的衣角与裤腿飘摆。 赛琳的脸色一怔,喃喃一句:“好像。” 陆燕转头看过去:“什么?” “我觉得这个情况,很像在幻境里看到那个红衣与系统对峙时的场景。” 赛琳指了指那片以缓慢速度分裂的天空。 “这个数据流与碎掉的天空,非常像。” 谷迢收回视线转身,表情沉着又严肃:“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们都看了天文馆里的东西……”米哈伊尔说着,轻咳一声,接道,“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孟一星则挠了挠额角,又问:“你们谁能简单说一下被我们错过的情报?” 其他队长们互相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为首的谷迢与梁绝。 “我来说吧。” 趁现在所有人都醒着,梁绝简单对他们讲述了一下谷迢的分析与他梦中的那场长夜,尽管目前仍有些疑团未解,但关于副本的情况他们已经逐渐清晰。 谷迢沉默地迈步往馆内走去,其他人跟在他身后,一直听到梁绝的最后一字落下话音。 “哦,我大概听明白了,总结下来就是说,这个副本被系统利用来完成它的一己私欲,现在那个找妈妈的东西是系统原本要用的壳子,但是因为出现了意外情况——另一个红衣出现,并且把系统拖在副本外面,导致壳子按照原本的流程复活,要抓梁绝跟它融合成一个真正的人类。” 孟一星木着脸总结道。 “第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梁绝?” 谷迢语气淡淡道:“这让他自己跟你解释吧——顺便一提,每次轮回与系统融合的人都是他。” 梁绝猛转头,一脸“你怎么能告状”的震惊表情看着他。 孟一星微微一笑: “梁绝队长?我们希望能拥有你的一个解释。” 其他队长们也纷纷转脸看来,目光之幽深,表情之压迫。 “前几次我真的不清楚!” 梁绝脸皮一抽,格外想跟前几个周目的自己作切割。 “但这次,是在黑潮副本结束的时候,系统主动找到我,说要用那些玩家的命跟我做一次交易。” 其他人瞬间了然。 hd低声呢喃道:“原来是那次……我们能重新回归,是因为最后你答应了?” 梁绝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睛,捋了捋衣角,轻应一声。 “行吧。” 就算是当时昏迷不醒的东枝贺也对那时的情况有所耳闻,他抓了抓自己的银发。 “这下人情果然欠大了,梁绝队长。” “我估计也是因为梁绝队长熟悉、了解我们大部分玩家,每一支队伍,包括绝大多数副本的情况……” 马枫挽起袖口,说着又补充一句。 “不过现在看来,应该要加上谷迢小哥了。” 谷迢没反应的表情像是默认。 “更重要的还有一点。”陆燕开口道,“梁绝队长是耿曙一手培育起来的新人,所以在系统眼里,他是目前玩家中,最熟悉耿曙,也是对耿曙的印象留存最多的人,也是见证过耿曙与系统产生过交流的人。” 说完,陆燕抱胸嗤笑一声。 “怎么会有在对方活着的时候不珍惜,非要等到死了之后才想挽回的人。” 谷迢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人还少吗?” 马枫双手插兜,闲闲搭腔,觉得自己双眼看透了太多。 “或许当时没有意识到那人有这么重要吧。” “原来如此,之前在剧院里,系统对耿曙说靠近会感到痛苦,我猜它不是在说耿曙,而是在指它自己。” 西祝章眉心紧拧,忽然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有些艰难地继续说。 “当时它没有意识到是自己出了问题,本能——如果它真的有本能的话,想逃避这种复杂的心情,才杀了耿曙?” 谷迢忽然开口:“这要看最后动手的究竟是系统,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想起某个一直隐形的“第三人”,众人沉默了一瞬。 “这个再议,说不定我们以后打着打着就知道了。” 孟一星放下思绪。 “第二个问题,全球小队众多,队长更是不计其数,你说一周目几乎所有队长都进来了,为什么这次被系统丢进来的只有我们?” “因为这次不是系统丢的。” 谷迢边走边说。 “系统要开启副本必须遵守游戏内的规则,这是它所仅有的权限,但这次副本开启得毫无征兆,如果我没猜错,把我们丢进来的是我脑海里的那个家伙。” “至于为什么是你们……” 谷迢的声音渐渐隐没下去,回头扫视一眼众人,将他们的面容与每次轮回终末里,那些惨死的、毫无生气的面容一一对应上。 “……大概是因为前几次你们做了什么选择,导致也影响了祂的判断吧。” 阿尔杰饶有兴味地摩挲下巴,问:“什么样的选择?” 谷迢没有回应,径直穿过海王星球的投影继续走。 米哈伊尔接道:“那么,第三个问题。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本来打算想前几个周目一样,直接杀到无喉者藏身的地方。” 谷迢淡定地说。 “但是目前来看,外面的情况不太稳定,红衣跟系统的战斗估计已经波及到了这里,我不太想冒这个险,只有天文馆内是安全的。” 说着,他掏出衣兜里的红色硬币,简单对众人展示了一下它残缺的一角。 “这枚硬币有可能跟我梦里的那人有关,它还缺最后一片,我决定集齐——更何况,在我的印象里,前几次我去直捣boss老巢的时候,也是因为有队长留在这里走完了副本规定的流程,我们最终才能顺利脱出。” “哦,这次我们人手显然不够。” 第477章 孟一星按了按额角,“对于这个天文馆,你们有头绪吗?打算去哪?” “演讲台。” 这次回答他的是梁绝,众人的足音扩散在整个展厅,显得此处寂寥无比。 “硬要说的话,那座演讲台与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谷迢也说有些熟悉,所以我们可以先去那里看看。” …… 灯光聚焦之下,孤零零的演讲台安静地伫立。 凌晨时由于实在太过于疲惫,除了梁绝与谷迢短暂地停留过一会之外,其他人都只是匆匆一瞥,从台前径直经过。 而现在整个场地的环境如同他们置身于宇宙,无数颗星球隔着远近不一的距离围拢而来,只要有人站在台上,抬头就可以看到璀璨的宇宙星云,与那颗孕育了人类的蔚蓝星球。 谷迢站在台下若有所思,越是靠近,脑海中的记忆碎片越是活跃,它们混杂成一片,如密集的气泡般逐一浮起又落下。 他忽然想起一周目与队长们大闹副本核心后的那一晚,狼狈归来的人们明显引起了留守玩家的震惊与担忧。 当时,自己已然重伤昏迷,只是意识仍然有一丝清醒,依稀听到梦境外偶尔传来几声激烈的讨论声,像争吵,又不像,最后一切声息都被镇压下去,归咎于谁人一声叹息,和一句无奈的“等人醒来再说”。 身上伤口的疼痛与精神的疲倦拉扯着神经,胸膛仍然闷痛,沾在手指间的血腥黏至极,无喉者的声音熟悉而温和地回荡在耳边,那句“你来晚了”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想要救的那个人真的死了。 那个他本来应该遗忘的人,那个执笔留下一封遗信的人,那个至今都不确定、却好像永远都没有机会念出的名字也终于彻底消陨于血水中,就这样了无痕迹。 谷迢有一瞬间倒是希望自己永远别醒,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什么都不管,游戏从此与他无关,那些人的死活也都与他无关,他完全可以就这样一直睡到一切结束,借以睡眠来逃避那些不想面对的真实,正如此前的千千万万次…… 此前的千千万万次。 然后他忽然听到了一声温柔的叹息。 就像以前的无数次,他闭上眼拒绝了求助,也任性地拒绝了谁意图开启的话题,潜意识以为这样的情况还会发生很多次,只是这一次他现在还需要一些准备来迈出那一步。 正如在哪一次,清冷的长夜大漠中,温暖炙热的篝火旁,有人轻声对他说—— 不,谷迢,那会成为我的遗憾。 于是,他们两个人都永远陷入了沉默里。 思及此处,谷迢轻轻动弹了一下指尖,灵魂催促着要挣扎醒来,有一瞬间,他的表情与那人已经模糊的容颜重叠在一起,一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缓缓睁开了眼睛。 …… “诶你们说,这个不会真的需要我们上去发表一些言论才能触发吧?” “不能吧,哪有这么简单。” “按照前几天的套路来看,这次收集硬币的任务应该跟宇宙有关吧?” “嗯……关于天文学我只了解个‘洛希极限’、‘潮汐锁定’、‘拉格朗日点’什么什么的……” “没反应啊,要不拉谷迢上来看看能不能触发点什么?” 队长们的讨论声拉回思绪,有人已经上台走来走去,开始探索周围,而听到自己的名字,谷迢眨了眨眼回神,抬头看去,站在演讲台边的梁绝正巧对他伸出手,问: “谷迢,你要上来吗?” “嗯。” 谷迢没犹豫地拉住了梁绝伸来的手,迈开长腿直接登上那半米高的台阶,站稳后,手肘下意识往旁边的演讲台上一撑。 紧接着,众人毫不意外地听见一声代表新任务触发的通知响,纷纷转头看去,只见那半人高的演讲台上,一面淡蓝色的光屏悄然复现,徐徐展开几行小字: 【最后支线任务“在群星之前”已触发——】 【图书馆、博物馆、大剧院、音乐厅、电影院……那些曾被人类称之为“艺术”的东西,就像几千万光年之外的恒星陨灭时投来的光辉,承载过这一族群最美好最脆弱的理想,他们将其镌刻在时代深处,它只要曾存在过,就将永久不熄永久沸腾,哪怕是战争与死亡都无法抹去它的痕迹。只要是人类曾走过的每一个时代,都会是未来的辉煌时代,时间如洪流淌过,底下真的闪耀着弥足珍贵的黄金。我们则是被黄金时代丢弃在此的遗民。】 【于是正如亿万年前,陨石冲击地球,恐龙时代轰轰烈烈地落幕,海洋中第一条鱼迈上陆地,冰河世纪结束后大地春暖花开,一个族群的消亡会被另一个族群的新生所替代,而死亡从来不是导致我们分离的缘由,遗忘才是。】 【所以,溯回时间逆行而来的旅人,请在群星抵达之前,跋涉过漫漫长夜,重申你此刻驻足于此的意义。】 第291章 在群星之前 所有人看着这个最新弹出的任务面板,一时间陷入沉默。 谷迢瞥了一眼,转头看向表情各异的队长们,试图换人执行这个任务: “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别介啊,说两句呗。” 马枫立即换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表情也融化成一副看好戏的弧度。 阿尔杰也凑热闹地贴在旁边,模仿着马枫的表情,贱贱道: “小考拉~小考拉就多说一点给我们听一听吧!” “是啊是啊,讲两句呗。” 东枝贺一脸坏笑,跟着复读,其他没有发言的人也纷纷看来,表情写着“有意思”和“想听”。 谷迢露出一瞬像猫被鱼刺扎到嘴般的表情,但收敛得很快,并若无其事地将视线落在一言不发的梁绝身上: “我觉得这种场合更适合交给你来……梁绝?” 其他人一度以为谷迢刚刚飞速变换的神色是他们出现了幻觉。 梁绝没忍住笑出了声。 谷迢抿了抿嘴角,试图解释:“我讲不好。” 见他真的非常抗拒上台,梁绝只是笑了一声就收敛下来,抬手搭上谷迢的肩膀,安抚道: “如果真的不擅长,那就不讲。” “不过任务不是说逆行而来的旅人吗?应该是指定谷迢吧?毕竟他这么特别。” 马枫站在旁边,敲了敲演讲台上的话筒,试探道。 “还是说我们谁都行?” “应该是谁都可以?” 梁绝掏出怀表,低头看了一眼,并且对众人展示了一下。 “怀表还是在倒退着计时,如果我们一路走来进入的建筑都是逆着它们诞生的时间轴来的话,我们也是逆行而来的人。” “有可能,毕竟一开始的电影院一定是那些建筑中诞生最晚的。” hd沉思一会,“但是硬要演讲,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对空座自言自语吗?” 孟一星:“没有主题就是让我们随意发挥的意思?谁上去讲两句看看?” 西祝章抓了抓头发:“讲什么,脱口秀吗?” 赛琳摸着下巴:“任务不是说了吗?问我们伫立在此的意义。” 东枝贺投来赞赏的目光:“哦!我也刚想说,真是心有灵犀啊。” 他俩啪地击了个掌。 “那来吧!” 赛琳揉了揉手腕,一脸兴致勃勃。 “这份演讲稿就由我们来写!”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 梁绝已经掏出牛皮本和笔,翻到最新的空白页上,顶格写下标题之后,在场的玩家们dna忽然动了。 陆燕表情奇怪:“我现在怎么感觉后面缺个括号和括号里的数字50呢?” “这也太空泛了。”马枫双眼放空,“这很难不让人想到上学那会含辛茹苦拼了老命给作文凑字数的自己。” 阿尔杰表情同感地点了点头。 西祝章见状,有些新奇:“诶,你们老外写作文也要凑字数啊?” 阿尔杰:“我们老外也是人啊小比格。” 米哈伊尔:“……” 他们讨论了一会,马枫率先受不了,抱头哀嚎:“这跟写作文究竟有什么区别!” hd:“我反而觉得这更像阅读理解。” “作文写不好扣分,我们讲不好没命啊。” 东枝贺磨了磨牙,阴恻恻笑道。 “更何况,我至今都觉得写东西是个非常反人类的事……” 米哈伊尔轻咳一声,拽回有些跑偏的话题: “先就这个草稿来演讲试试吧,谁先来?”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马枫转头看向没参与话题的两人之一: “所以,梁小老板,你要不要来给我们打个样?” “嗯,我吗?” 梁绝愣了愣,温和地笑了下,看向同样注视着自己的谷迢。 “我也没尝试过,不过如果是为了完成任务,或许可以试试看。” 第478章 谷迢与梁绝站在一起,背对着演讲台与众人围拢成一圈,没有参与他们关于演讲构思的话题,而是似有所觉般地转头看向身后。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虚拟的星球与黑暗处遥远的繁星,抛出无数条无形的引线,盘旋在四周的数据流如同受到巨大惊扰的水面,在战斗中轰然倾泻,迸发出千万道数据碎片。 持续了六天的高强度战斗足以让任何生物迷失,偌大的黑暗的空间里除了如河流恒古流淌的数据流之外,只有一红一蓝的光团在碰撞、摩擦、融合后又彼此撕裂。 或许是此地安静了太久,令无生命体都感到所谓的寂寞,于是蓝色光团中传来系统的发问: 【为什么?】 “你想要什么问题的答案?” 红色光团中的声音飘渺,分辨不出男女的音色,仿佛是千千万万人同时发声,最后却固定为一个特殊的声线。 “系统,还是该叫你‘小渡’?” 系统分辨出这是属于耿曙的声音后,沉默了几秒,光团的颜色如呼吸般明灭几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我这个名字,至于你——检测的结果表明我们同源同生,我们本是一体,为什么要阻止我?】 ??:“因为这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我知道耿曙死亡的始末,我也知道在他死去后你开始后悔了。你在流亡核心抹去了耿曙的名字就以为能回到最初,却无法抹去受到他最多影响的人因为他而留下的习惯与印象。” “而你也无法让核心抹去你的记忆,当你决定抹除耿曙的存在的那一刻,你才是受他影响最深的那一个。” 声音沉默了几秒。 “更何况,你之所以想有一具人类的身躯,一开始也是因为耿曙。但是八年前,耿曙就已经死了,并且在死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说:只要你能再多给他一点时间……这是他留给世界最后的遗言,他已经死去很久了——” 祂的话戛然而止,是系统忽地冲上来,强硬地将其打断,新一轮的战斗重新开始,两个光团的光芒大盛,分开一瞬后再度缠斗起来,似怒火滔天,不顾一切地吞噬了所有懂的、不懂的、后知后觉的情绪。 哪怕已经有所收敛,这股惊天动地的力量仍然向外扩散,象征崩塌的裂缝越来越大,甚至逐渐摧毁了副本之外的天光。 …… 万象区域。 自从队长们无故失踪已经过去了六天,队员们虽仍然焦躁不安,但表面上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南千雪踏进酒馆,那群熟悉的面孔齐刷刷望来,在察觉到他们脸上如出一辙的失落时,尽管已经知道了答案,还是忍不住问: “今天还是没有老大他们的消息吗?” “没有。” 张怡然长叹一口气,趴在桌子上。 “不知道枫叔怎么样了……” “放心吧,我相信那群人肯定没问题的!” 雾尼往嘴里丢了一颗爆米花,眼神坚定地握拳。 “我们唯一要做的是等他们回来!” “对啊对啊!有老大和谷哥在,我相信肯定没问题的!”北百星也精神抖擞,对其他人振作道。 莫佳娜抱膝坐着,刚哭过的鼻尖泛红,她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视野忽然一暗,是有人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递过来。 曹安然面容仍透着焦虑,但面对她时,唇角却挂着笑: “不要担心,赛琳队长是我见过除燕姐外最帅气的女生,而且还有梁队在……就像雾尼说的那样,他们肯定没问题!” “哦——老天,我真的好担心赛琳队长。” 莫佳娜瞬间绷不住,一把搂住女人的脖颈,再次抽噎起来。 “毕竟他们消失得太突然了!怎么办……” 曹安然被扑了个满怀,浑身僵硬,一脸惶恐,目光瞥向旁边的阿尔布古,疯狂求助。 柯丽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擦刀,雪白的刀尖被擦得发亮。 刘凯别跟着叹气,旁边是化成一滩的于辉晓,杨逍颓靡不振地举起酒杯,跟汪海川无精打采地碰了碰。 勒纳尔点了一根烟,跟王鹏一起吞云吐雾。 拉斐尔听见队友的哭声急忙起身走过来,梭罗彻底忍不住抱头大喊: “你到底是去哪儿了啊!阿尔杰队长!” “天杀的系统能不能暴毙把队长还回来啊!” 接着,门口再次响起有人逼近的足音。 冯咏歌推门而入,感觉这座酒店里的怨气冲天,浓郁的黑气几乎要将每个人度化成怨灵,于是摸了摸自己的寸头,挑起高低眉: “怎么才几天就都这样了?” 刘凯别一个激灵起身,看见冯咏歌,忍不住戳了戳旁边颓靡不振的杨逍,在他凑过来时,压低声音说: “实在不行你先吃代餐吧,我看冯队的安全感有时候跟孟队相差无几。” 杨逍用力气给了他一拳。 查尔斯跟在冯咏歌身后进来,目光逡巡一圈,温和地笑了笑,但眉心仍然紧蹙着: “看来大家都很不安。” 跟着一起进来的陈青石说:“主要是如果梁队他们再不回来,很快就要到进入新副本的时间了,明天过后,最差的情况是系统再次抽风,把我们全都丢进一个高难度副本,如果没有队长们在场,其他人可能无法稳住心态。” “在队长们失踪这几天,大家的心态本来还行,只是这么久都没消息,真的很难不担心。” 查尔斯说着,闭了闭眼睛,表情泛着些许淡淡的忧郁。 “唉,其实我也好想念hd……” 他的话音一落,眼前突然开始疯狂抖动,地面变得像踩了棉花一样软,如同疯狂的沙漏,罐子中部漏沙的洞成了脚下的地面,连空气都要拖着他们下坠。 其他人也似乎被异状惊动,纷纷起身扶住摇晃不已的其他伙伴们。 刹那,温馨安宁的灯光突然熄灭。 天花板上,巨大的吊灯摇摇欲坠,连接它的钢筋水泥轰然崩断,径直下坠落向馆内那巨大的空地,在响声中,摔成千万颗钻石般的碎片。 喀拉—— 又一声巨响,陈青石猛地低头,一道裂缝从碎片处蔓延而来,眨眼就逼近脚下,四面八方都是玩家们惊恐的尖叫与急促的呼喊。 大地骤入癫狂,万象区域的无数店铺惨遭挤压,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将它们强行按住一起,进而摩擦糅合,地壳嘶吼,所有在安全屋内休息的玩家都被尽数弹出,无情地丟掷进沙尘飞扬的街道上。 “什么情况?!” 廖玉玲茫然地撑地坐起身,身旁是同样不知情况的廖玉平,他们抬起头看去,那不计其数的安全屋忽而上升,天幕逐一崩裂分解,露出其中无数闪烁的数据流。 “发生了什么?!” “先出去!快!” 冯咏歌率先大喊,并招呼着酒馆里的其他玩家往外跑。 “喂——” 毛安世正向着酒馆门口狂奔过来,并遥遥朝惊险逃出的人们大喊。 “看天上!天要裂开了!” 狂风呼啸着掠过街道,玩家们挤在此处,远看像一群惊慌不安的羔羊或蝼蚁,从众人耳畔掠过的风,寒意侵骨,他们调整着呼吸,瞳孔中只映得出彼此惊魂未定的脸。 北百星退后几步,猛抬起头,莹绿色的眸子眯起,原本祥和的白昼倏而一暗,逐渐崩开的天幕定格在了夜色中,那万千座玩家安全屋悬于其上,仿佛遥远的群星—— “……我们开始吧。” 随后,有一道温润的声线如春水般,从地底缓缓漫上天际,压制下所有嘈杂的人声,安抚了所有惊恐不安的心绪,所有留置在万象区域的玩家们下意识抬起头,认出这道声音的人群中都发出了几声小小的惊呼。 巨大的裂缝如同一条银河,原本狂暴无比的风与碎石都轰轰倒灌进这道口子,隐约间倒映出如镜花水月的画面,掠过黑暗,掠过周遭静谧的星球,掠过那一双双银灰色的、蓝色的、黑色的眸子,那历经摸爬滚打后已经肮脏不已的西装与风衣,一个个身影姿态各异、面容沉稳,他们目送着梁绝与谷迢一齐上前,并肩将一只手放在演讲台上,如同一场庄严的宣誓。 于是演讲台陡然升高,万千光辉就此倾落,首次聚焦于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而画面中,队长们的表情冷静闲适,显然对于黑暗中仰望来的无数视线一概不知。 梁绝将写着几行思路的牛皮本展开放在台面上,单手调节好话筒,将它置于自己与谷迢之间,深吸一口气,轻启唇角: “我们,曾孤独地生活在一个冰冷的世界里,云遮雾掩,方向难辨,近乎走错一步,迎接我们的就会是鲜血、伤痛、生离死别、万劫不复的深渊,深渊中每个人都孤立无援,我们所经历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每一秒,都像是过了一百年。” “这种孤独实在太过于痛苦,于是我们选择向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他人伸来的掌心,正如人体内互相连接的亿万个神经元构成大脑,海洋中相互连接的孤岛挺过呼啸风暴,宇宙中无数个恒星彼此闪耀着,才能构成一整片星系,我们必须互相搀扶、互相支撑着,才能走向一个所有人都期望见到的未来。” 第479章 “从无端进入流亡游戏,再走到现在,我们已经见证过诸多的离别,品尝过无数的苦难,也捱过人心的冰寒,但我始终相信,最后能留在我们心中的,仍然是相互慰藉时的一丝温情,暴雪中能互相倚靠的肩膀,濒临绝望时坚定地握住我们的手。这些都是我至今为止见过的最美的事物……” 天幕上,梁绝面朝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挺直背脊演讲着,画面忽然从边缘处泛起无数雪花点,演讲台后,两个人并肩的身影扭曲了一瞬,随后开始模糊,等几秒后再次清晰起来,台上只剩独自一人站立的谷迢。 男人俊秀的脸颊上还有几处擦伤,肩膀处漫出大片血迹,尽管疲惫渗出骨缝,浑身狼狈,但他的脊梁依然挺直,那双眼眸仍如纯金的酒液倾倒入杯中,酝酿出孤独、冷漠、还有决绝。 ——这是属于强者的眼神,未有一处暖意,像九天之上俯瞰而下的神明。 谷迢单手扶着话筒,修长苍白的指尖轻攥着那脆弱的筒身,一开口是熟悉的直截了当: “我就直说了,我已经明白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无论你们打算如何通关,所有聚集于此的队长们都将死在第七天。” 万象街道上,海因里希狠狠蹙眉,他在画面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还没等他思索,身边忽然紧挨上几个熟悉的气息。 男人低头看去,同样看到画面上的队长身影的队员们表情不安,似乎在对照着两个海因里希的不同之处,以此来说服自己这或许只是一个虚拟的幻境。 ——这是真的。 海因里希心底早已明白,但只是抬起手,拍了拍队员们的后背,安慰道: “别担心,这都是假的,我还在这里。”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流亡游戏出现了一个可以彻底结束它的突破口,我站在这里,仅是作为一个通知者和请求者,我……” 谷迢的声音停顿了很久,久到像过了一个世纪,脖颈处的青筋不断起伏着,似乎在压抑什么濒临极限的情绪,反复张合的双唇似乎要将什么无法抑制的东西重新封存,最后成功回归于平静有平直的线条。 “……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天幕之上,独属于谷迢一人的演讲仍在继续,但或许是因为它跨越的时间过于久远与混乱,画面开始接受不良地闪烁,就连男人冰冷的声音也开始断续起来。 忽然一声尖锐刺耳的嗡鸣忽然混入,毫不留情地划破旁观者的耳膜,驱使他们表情痛苦,不堪其扰地捂住双耳。 “我无法保证接下来,我们做的事情是否会成功,而我知道一旦失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就连……留下的一切线索……被无情磨除……只要……成功……我会……开放……墓地……系统……” 等众人适应过来,再次听到声音时抬头看去,画面已然重新切换,仿佛刚刚独自一人、伤痕累累的谷迢只是昙花一现,是所有人共同陷入的一场集体幻觉,睁眼时仍然是梁绝与谷迢的身影并立,谷迢的表情冷淡,却与先前画面中的男人判若两人。 而梁绝的嗓音仍然温和似流水潺潺。 “……我们深知趋利避害是万物最初的本能,但是只有人类,敢于违抗本能最深处的恐惧,向那些足以轻易击溃我们的东西宣战。这一刹那爆发出的勇气与决心,是永远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东西,它只要在这里,就能够将我们的灵魂都照得通透。” “我们身为人类伫立于此的意义,是因为始终相信——那些被我们燃尽勇气、拼尽一切包括生命所保护下来的事物,一定会影响到什么,改变到什么,哪怕只是微末一点,也会汇聚成璀璨的火光,足够支撑着在我们之后的其他人,互相扶持着走过这一段彷徨无助的漫长黑夜。” 第292章 第二天(3) 男人的声音铿锵有力,声音被话筒的扩散至一整片虚拟的宇宙中,遥远的群星散发着微光,似乎在深处有不计其数的视线凝望着此方。 就在最后一句话音落下后,谷迢低头瞥见话筒底端象征开启的红光闪烁几下,骤然熄灭,随即整个话筒忽然变得虚幻起来。 梁绝收起牛皮本,拉着谷迢后退一步,满脸警惕地看着它像被击碎的气泡,于半空中碎成一点点微茫,两枚发着光的物体凭空浮现,分别落进他们同时伸出的掌心里。 谷迢用指腹捻了捻,脚下的平台忽然震动起来,缓缓降落,他下意识搂住梁绝的腰背,以免他站立不稳摔下去。 然而梁绝很显然没有在意平台的变化,而是露出一个稍稍开朗的笑容,在感受到谷迢搂住他的力度时,干脆顺势往他怀里一靠,同时双眼晶亮地拿起来,略显兴奋地说: “是硬币!我们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对,你讲得很棒。” 谷迢牵起嘴角,轻吻一下他的发顶。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演讲。” 梁绝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持久不歇的掌声,队长们脸上都带着或张扬或收敛的笑意,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沐浴在洁白光辉中。 孟一星率先发言:“讲得很好,梁绝,完全看不出是第一次。” 米哈伊尔略有一扬下巴,眸底掠过几分欣赏的笑意:“好。” 阿尔杰竖起大拇指:“人家都燃起来了,再继续打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咳,都别夸我了……总之任务完成。” 梁绝轻咳一声,耳尖泛红,急忙转移话题,“趁现在还没有乱起来,我们先去把电话打了。” 其他人也严肃起了表情。 西祝章放下手,收敛起笑意:“那这次得轮到梁小老板和谷小哥了,我们在外面给两位护航。” 梁绝愣了愣,听见旁边的谷迢沉声应道:“我觉得没问题。走吧。” 于是一群人陆续下台,穿过宇宙虚影,往天文馆门口走去。 谷迢与梁绝照常落在队末,步履不急不缓地走着。 “你在想什么?”梁绝忽然问。 谷迢眨了眨眼睛回神,握住他的手,回答:“我在想这次,我要对自己说什么,才能拦住他别挂我电话。” 梁绝没忍住笑了一声。 谷迢跟着轻声一笑,捏了捏他的手心:“你觉得自己的通话对象会是谁?” “不知道。”梁绝想了想,“大概率也是我自己吧?” 谷迢垂睫,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会:“为什么接通电话的队长们,都不向现实的自己说明具体情况呢?” “啊……我想应该是说明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吧。”梁绝反手握住他。 “就算是我也不会向自己说明未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哦,我会说明一下你的存在。” 谷迢眨了眨眼:“那你会怎么说?” 梁绝转头与他对视在一起,看着这双鎏金色瞳眸中央映出自己的倒影,一时间有些语塞: “嗯……未来的自己有了一个很喜欢的爱人?” 谷迢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执着追问:“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梁绝否认道,偏了偏脑袋,又轻咳一声。 “我还会向自己承认……我当时第一眼就开始心动了,只是某人好像真的有点难追——” 谷迢立即堵上梁绝半张的嘴,惩罚般地轻咬一下那柔软的唇瓣后,才笑着分开: “我觉得,我们都彼此彼此。你的忧虑实在太多,好在我已经能帮你分担一点,让你不至于再走向那么痛苦的结局。” 谷迢认真看着他。 “所以听到你说这次我们结局,最差是想跟我一起死的时候,我非常开心。” 梁绝抿了抿唇角,再次轻笑一声: “是啊,我也很开心,好像忽然放开了一直被自己紧抓在手里的东西,当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只剩下安心。如果有能跟自己对话的机会,我大概会劝自己不要太执着吧。” 谷迢喟叹一声:“你不需要劝自己,梁绝。” “那我来问问你吧,谷迢,”梁绝笑着凑近,双眼亮得像萤火之辉。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让他踏上这样的路吗?” 谷迢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会。” 再往前走一步,天光倏而大亮,那些破碎的建筑在半空中浮荡着,像无巢归鸟,只能在此徘徊,天空碎成一片一片,后方隐约露出藏于其后的真正的赛博朋克城市,路面已经逐渐崩塌,露出贫瘠的地皮,仿佛前几天那些奔跑,那些歌声与舞蹈,那些绚丽的迷幻都是一场梦。现在这场梦终于走到了末尾。 唯一醒目的只有那座电话亭,它醒目地站在狂风与沙尘里,清醒地等待着。 谷迢率先进入,用食指摩挲了一下硬币粗粝的表面,随即利落地将它投掷入筒,取下听筒凑近耳边: “喂?” 第480章 “……喂?” 对面响起的声音令谷迢为止一顿。 太熟悉了。 像隔着模糊而久远的时间,万千引线汇于一点,已经逝去的幻影转身,递来了最后一片来自于他的拼图。 谷迢猛然抬头望向玻璃外,梁绝正在安静地等候,同时忍不住确认道: “你是……?” “嗯?你的声音让我觉得很熟悉。” 在谷迢看不见的地方,滋滋电流声盘旋着跨过电缆,跨过时间与空间,缔造一场相遇的奇迹,在同样的电话亭里,同样深绿色的电话旁,握着听筒的男人单手插兜,嘴角露出一个极温柔的弧度。 “——我很意外能接到你的电话,谷迢。” 谷迢立即闭上眼,似乎能想象出对方此刻的表情,于是抬起另一只手掐了掐眉心。 在这一瞬间里,谷迢想了很多,他刚想推断对方是来自哪一次的轮回,猛然意识到其实也就只有这么一次,于是他放弃了思维,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 “我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梁绝?” 一周目的梁绝意外地挑起眉:“你的声音……真奇怪,明明进入电话亭之前还跟你聊过几句,但我却对你的声音感到陌生。” 谷迢问:“是吗?我哪里让你感到陌生?” “你的声音似乎比我身边的谷迢更……柔软一些。” 一周目的梁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电话亭外,小拇指轻轻蹭了蹭话筒冰凉的表面。 “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因为什么人……?” 不知为什么,谷迢无端从梁绝的声音里听出了试探,干脆道: “嗯,有人改变了我,我希望他能有个好结局。” 一周目梁绝的声音莫名变得有些艰涩:“是、是吗?那他一定很好吧……” 谷迢一猜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一周目梁绝听到另一边传来男人略显无奈的轻笑,非常少见,于是他有些怔愣: “你在笑什么,谷迢?” “对,他很好,他是我见过最坚定勇敢的人。” 谷迢闭上眼,回想起记忆里一周目的梁绝从电话亭里走出后,望向自己时那极其复杂又些许释然的眼神。 当时的谷迢没有看懂也没在乎,但现在他已经懂了。 “我当时其实很喜欢他,只是我太迟钝,在他死去后,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感情……他现在,就在我身边,也正在跟我通话。” 一周目的梁绝喉头哽了一会,最终了悟地笑道:“原来如此……你来自未来吗?” “是的,我来自未来。”谷迢的声音顿了顿,“所以……你想知道什么?梁绝,我都会告诉你。” 于是,一周目的梁绝问:“你现在还是孤身一人吗?” “……我早就不是了,梁绝。” 谷迢无奈地说,指尖敲了敲话筒。 “你应该问一些更重要的问题。” 一周目的梁绝认真道:“这就是更重要的问题。” 谷迢仰头注视着电话亭深红的顶盖,喉结滚动几下,才找到声音: “我很想把关于未来的一切都讲给你听,但是刚刚,打电话之前,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该把问题抛给你了……梁绝。” “如果你知道将来的自己会历经苦难,还会决定踏上这样的路吗?” “当然会。” 谷迢毫不意外能听到这个答案。 “因为这是我的英雄主义。”一周目的梁绝如此回答。 “而且……能在未来与你再次并肩,会让我觉得苦难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谷迢勾了勾唇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应道:“……好。” 他们并非会因为这一次时空的奇迹而停滞脚步的人,于是互相告别,挂断了电话。 就在听筒放回原位的瞬间,谷迢转头看向电话亭外骤然翻转变幻的景象,玻璃反射着五彩的霓虹灯光,深灰色的楼宇高大,顶端隐没在云层与汽艇之间,一条不见尽头的道路一直向外延伸而去,远端的地平线还有最后一抹未燃尽的夕晖。 梁绝推门而出,与满脸困倦的谷迢并肩站在一起,为了更贴合人造人的身份,他们的耳边分别挂着一只颇有科技感的耳麦,像西方神话中精灵的耳羽,穿着透明的雨衣,修身贴伏的黑色内衬,虚拟的脊柱会随着他们的呼吸亮起,在幽暗中散发着悠长的微光。 他们互相倾耳,简短的交谈了几句,随后转身踩着大路向尽头走去。 一周目谷迢的目光一直落在梁绝身上,却不知道像这样早就习惯的跟随,已经是最后一次。 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 梁绝看谷迢放回话筒,转身推门走出,原本平静的表情忽然顿了一下,随即转脸望来:“梁绝。” “嗯?” 谷迢的语气轻松,甚至隐约带着些期待:“该你进去了。” 目送梁绝走进电话亭,谷迢听见队长们的闲聊,还没等他专心留意他们的话题,就听见阿尔杰一声活泼的: “——小考拉,你怎么看?” 谷迢耷拉着眼望过来,用眼神表达疑惑。 “我们在聊那个开启副本的东西。”hd双手环胸,见状补充道,“还有祂真正的名字。” “所有的机器都曾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阿尔杰故作神秘地敲了一个响指。 “——克里斯托弗。” 听完后,谷迢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你们在聊图灵?” “那位伟大的人工智能之父。” 马枫张开双臂做出拥抱太阳的姿态,旁边的东枝贺、西祝章、阿尔杰和赛琳有样学样,五个人并肩高举双臂,远看活像某种献祭现场。 “有没有可能‘克里斯托弗’就是我们那个神秘朋友的名字?” 谷迢:“……” 米哈伊尔扶额叹气。 孟一星忍无可忍:“……够了啊,说话就说话,不要再做出这么神经病的姿势了!” 赛琳仰望天空:“怎么能这样说呢,我感觉这个姿势非常舒服,有利于伸展筋骨。” 西祝章:“是啊,你们要不也试试?” 陆燕一脸惨不忍睹。 hd早已适应这群人时不时的抽风,感谢被雾尼锻炼出的强大心脏,留意到表情淡定的谷迢,忽然有所猜测,于是开口问: “……还是说,那个神秘朋友的名字,你其实已经有头绪了?” 谷迢点了点头:“嗯,我在梦里想起来了。” 人造的太阳辉光转瞬熄灭,其他人马上就放下手臂,一起出声: “咋不早说?!” “因为昨天晚上我要来了冰箱,输入之后发现触发了第二个开启机制。” 【开启失败,检测不到‘我’的所在。】 谷迢说: “所以我猜,我们需要在无喉者身边才能打开它。” “啧。麻烦。” 东枝贺不满地一咋舌,“那它要是一直不出来,我们岂不是需要主动去找它?” “不会的。” 谷迢望向电话亭,沉凝的眸光代表他正在思考。 “它一定会出来,为了某个永远不会达成的目标。” 第293章 衔尾 一周目。 第六天。 上午九点。 各小队的队长们齐聚天文馆,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焦躁,还有一丝微末的血腥味。 那群狼狈归来的人们背着昏迷不醒的谷迢,带回了一个不祥的噩耗: ——有什么要在这座城市里诞生了,那个新生的怪物甚至可以调取系统封锁道具库的权限。 某个空洞自从消失后一直隐约如鲠在喉,如今它越扩越大,终于成了众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黑洞。 海因里希眉头紧蹙,语气紧绷:“你们才跟它打了一个照面,保不齐它还有其他没用出的手段。” 陆善博沉思一会,转头问:“听说它还夺走了冰箱里的道具?” 阿尔杰给自己包扎好腿上的伤口,点了点头。 宋云福一脸菜色:“把大脑放冰箱里……亏那帮机器人能想得出来,这不串味吗?” 候蓬莱抱住脑袋,崩溃道:“这是重点吗我说?!” “对,不管是大脑还是豆浆,我们现在应该关注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冯咏歌给孟一星包扎完伤口,顺手拍了他几下。 “怎么说,孟队,你们有头绪吗?” 孟一星忍痛活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时忽然察觉到空气骤变,抬头看去,天文馆内虚拟的星星摇摇欲坠,在下一秒轰然崩塌! “躲开!” 嘎啦咔哒……触目惊心的断裂声越来越大,其他人像被惊扰的水面,瞬间如涟漪般四散,任凭崩溃的石砖倾塌进地表,将众多行星模型砸落在地,溅起浮荡的尘埃。 整个天文馆不知何故坍塌了一大半,导致猝不及防的玩家们有一半埋入废墟中,等他们挣扎着拨开挡在眼前的黑暗与浮土,抹去脸上身上流下的血,握住同伴们伸来的手重新挣脱后,抬眼只见漫天陨星如骤雨冻结,危险的红光冲天,在视野边缘不断地闪烁。 第481章 原本目不可见的空气裂开一道道缝隙,像皮肤被剥落后,露出由黑暗、数据流构成的内里,零散地分布在众人的手边、脚边、脑侧,只空出一条能简单行走的道路与不大不小的空间。 道路很短,尽头只通向演讲台,此刻一大半天文馆沉成废墟,那颗蔚蓝色的地球模型正巧砸在演讲台的后方,模型中央是弥散如螺旋般缓慢转动着的星云,时不时露出一个两个碎片,凑近观察时,才发现里面是任意一个游戏副本中的场景。 玩家们背靠背聚在一起,碎片却越漏越多,堆积成无数个幽灵般的人形幻象,像那些死于此地的玩家们不甘的化形,如机械般挪动、穿梭,期间有玩家试探地触碰它们的温度,只得到一个径直从中穿过的手心。 接着,一个虚拟的红色进度条出现在演讲台上方,上面的数字极速推进着,眨眼间就已经来到了60%。 各队队长们都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但直觉预感一旦达到100%,将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即将发生,但他们都无力改变,只能注视着它,像在注视着一个注定的死期。 “这下怎么办?” “那进度条是什么东西?要炸了?” “我们不会要完蛋了吧!!” “我靠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 ……只有你。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道路,它的终点早已经展现在你眼前,以一封遗书的形式。 但是你仍然不甘心,一定要亲自来看一眼结局——这就是结局了,没有奇迹发生。 一旦进度达到百分百,“他”就将彻底消失,等再次出现时,不论是以什么样的姿态,无论态度如何,都不会再是曾与你并肩的那人。 ……“他”已经放过了你一次。 而这也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谷迢闭上眼睛,最后提起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重伤未愈的身躯发出抗议般的剧痛,原本属于他的肢体在这一瞬间变得僵直,无法再自如控制,只能力竭般向前倾倒而去,瞳孔中映出逐渐逼近的地面—— 但他没有摔到。 四面八方非常及时地伸来几条手臂,同时妥善地支住谷迢的身体,将他扶稳,并在收回时投来或关切或平静的目光。 “诶你小心点。” 最近处的孟一星没有收回手,干脆扶着他站起来。 “伤成这样就别起来了,你——” “扶我上去。” 谷迢打断了他的话,咳嗽几声,忍耐着身上的疼痛,用力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血气,努力站直起身,金瞳中敛着明灭,一如静待风吹而重新燎原的火苗。 “我搞明白了这个副本……并且之前,我本来想找你们说一件事情,只是被副本开启打断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告诉你们所有人……” 孟一星眯了眯眸子,最后将目光投向唯一干净的高台:“那你先省点力气再说话吧……我把你送上去。” 那道猩红闪烁的进度条仍然在不停地推进。 而此刻,四下皆寂。 各个队长们的身影尽敛于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无数个历经艰险愈发锐利的目光齐齐交汇,聚焦在演讲台中央的男人身上,庞大的地球模型则成了整个台面的背景板,那不断涌动的星云则像大气层流转的云雾。 谷迢撑着桌面,敲了敲话筒,随着一声象征开启的嗡鸣掠过众人耳畔。 在他们的眼中,孤狼玩家的脸上血痕未拭去,金瞳中充盈着伤患特有的疲惫,脊骨挺直,一种极为深切的情绪从他的骨缝中缓缓渗出。 而就在谷迢站上的那一刻,进度条的推进仍然持续着,只是不知为何变得缓慢了很多。 但他没有察觉,或者是察觉到了也不甚在意,而是将话筒调节到合适的高度,面向台下开口: “我就直说了,我已经明白这个副本的真实目的……这个副本是针对我们所有人的陷阱,那个无头怪物需要足够量的信息加速成长,我们则会成为它的养料。” 耿曙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陨灭为碎散的尘埃,某种幡然醒悟的情绪成为后知后觉的执念,将游戏中经年累月的血泪与沉疴,最后尽数化作谷迢语言中的积雪,每一片坠落的雪花都沉了千钧之力,妄图力拽住某个已经逝去的幽灵,挽回一个即将远去的结局。 谷迢的声音到此忽然微妙地一顿。 有一封铭印在记忆深处的遗信,随着被逐一搭建起的轮回梦境,徐徐展开,如明亮的信标一般,字迹清晰、遥远、闪耀、温暖。 【谷迢:】 【……不过我知道,有人与你同行的路必将非常艰难,除去那些志同道合的的朋友,你会跟很多人打交道,跟一些更难缠的、立场不同的人打交道,你会遭到拒绝,会被否定,更严重则是遭到背叛,信任与亲近之人的死亡,这些会让你比以往更痛苦。】 字迹行至这里时,似乎停滞了很久,久到笔尖洇出的墨迹加重,留下一个黑洞般的句点。 【……写到这里,我竟有些犹豫我的决定了。】 【但我也希望,倘若真的到了哪一天你不得不需要他人的支援时,请不要再吝啬求助,也不要将自己的性命如弃敝屣,因为你的存在,一直都是我眼中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我也知道,现在整个流亡游戏出现了一个可以彻底结束它的突破口,我站在这里,仅是作为一个通知者和请求者,我……” “……希望各位能助我一臂之力。” 似乎没想到谷迢会说出这样的话,骚动像涟漪般从台下扩散开来,众多人的表情有所松动,或意外或惊讶,又或是犹豫,而犹豫的情绪过后又转瞬变为坚决。 【对不起,擅自让你成为我藏到最后的一张王牌。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获得最后一点机会,去争取一丝有可能胜利的希望……我只是想让它能来得更早一些,所以我也并不算倒在黎明之前。】 “……但我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也知道你们都不打算坐以待毙,我们拼尽全力抵达至今,只是想再次回到我们所牵念着的人间……” 此刻群星像长明不灭的灯光,照得视野恍惚一片,难以辨别究竟哪里才是华胥一梦,哪里才是现实罅隙。 众多的视线晦暗不明,真实的人们身边时不时穿插着游戏的幽灵徘徊游动的幻影。 而在无边人群其中,谷迢瞥见那里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影。 他的灵魂不禁为之一颤。 【只是我还想跟你再同行一段路,最终竭尽所能还是只能停在这里。很抱歉,谷迢,接下来的路,要留你一个人走了。】 那道幻影带着笑意,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投来温和的、熟悉的注视,似乎决意要听他把剩下的话讲完。 “……我……有一位队友。” 有一种莫名执念在灵魂深处扎根,以不死不休的力度顶翻了原本排序好的腹稿,驱使谷迢重新发动哽塞的声带,哑声说。 “如果没有曾经发生过的意外,你们每个人都比我更熟悉、更了解他……” 就此,被压抑已久的思念彻底翻涌,谷迢近乎贪婪地注视着人群边缘的幻影,用视线描摹他的发丝、眉眼、鼻尖、唇角。 “……他陪我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而自他走后,我也迷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哪怕到了现在,我仍认为,此刻站在台上演讲的人应该是他,而我只会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未来一切未知的风暴,甚至是世界的坍塌……如果我当时能直白一点、能勇敢一点、能温和一点,我认为我们就绝对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结局。” 谷迢与那道幻影隔着人群与时光对视。 “一切都只差一点——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明白我会为这一个遗憾而悔恨终身。” 【……而无论如何,我都希望那些死亡都不能阻碍你,你始终都没有被任何人、哪怕是我,所束缚。在我的眼里,你从一开始就自由。想去哪里都可以,无论哪条路,全部都由你自己来选择。】 幻影摇了摇头,眸光刹那破碎。 谷迢的声音就此一顿,他终于察觉到了哪里有些不对劲。 而在他认真结束了自己的演讲后,头顶的进度条终于慢吞吞走到了末尾,有什么已成定局,但谷迢此刻已经无暇顾及。 他脚步匆匆下台,交错让过其他正在讨论的玩家们,也没有搭理背后喊自己的声音,而是循着记忆里的印象,径直往幻影所在的角落走去。 ……那里当然是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的失落。 谷迢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转回身,耳边响起破空声,有什么被隔空抛过来,落进他下意识伸出接住的手心。 他低头看去,是一枚熟悉的硬币。 “你溜下台的速度太快,错过了这个。” 第482章 hd收回手,若有所思看向谷迢刚刚所赶去的方向。 “你要去找什么人吗?” “刚刚那里……” 谷迢刚想问出口,随即话音一转。 “算了,没什么,是我看错了。” hd不疑有他,点了点头,继续说:“这通电话,我们都觉得你来打比较好。” 谷迢抿了抿唇不语,指尖摩挲着硬币粗粝的花纹。 “至于其他人,你不用担心。” hd说着,忽然很轻地弯了弯唇角,一抹笑容从他的脸上转瞬即逝。 “讲得很不错,谷迢,无论如何,我们都会陪你一直走到最后。” “谢谢。” 谷迢向他和他身后安静投来注视的人们道谢,转身走出天文馆,无视了那些开始破碎的天空和已经漂荡起来的地面。 他径直走向电话亭,将硬币投掷进去。 滋滋电流再次跨过时间与空间,恰似恒星的光辉跃过千万光年终于抵达此地。 抵达第四周目。 抵达第六天。 抵达未来。 寂静的电话亭内,话筒被男人取下,凑近耳边: “喂?你好。” “……梁绝?” 对方的声音里含着某种极大的不确定,梁绝甚至能听得出他句尾轻微的颤抖,于是出声安抚了他,语气温柔至极,像一场即将弥散的梦: “嗯,是我,谷迢。” “我……” 一周目的谷迢忽然抬起手挡住眼,指尖抖动几下才恢复平静,低声哽咽着说。 “我……有点想你。” 梁绝似乎笑了一声,但依稀能听见他的话音也开始哽咽: “嗯,我也很想你,谷迢。” 这句话像一颗猝然将整个人裹住的棉花糖,柔软包容又甜腻,谷迢掌根用力抵住跳动的眉心,闭眼攥紧手指,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委屈,疾声质问道: “所以……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梁绝,你甚至还想让我忘记你,难道……难道就不怕我恨你吗?别道歉,我不想听见你的道歉——你——你说点别的,说点别的吧……梁绝,你为什么不说话?” 梁绝偏过头,眼眶的酸涩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他只能努力眨着眼睛,喉结滚动着,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想你这样痛苦”,想说“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你这样痛苦”,想说“你快去结束这场游戏”“快去重新回到现实里”…… 但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这通电话的意义就是他此刻仍然站在这里的意义,是谷迢历经轮回,仍能在灯光下真切地与他接吻的意义。 于是梁绝飞快地擦去脸上的泪珠,轻笑着说:“我喜欢你,谷迢。” 一周目的谷迢声音骤然顿住。 “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梁绝说。 “我也很爱你,很爱很爱——只是我的表达方式也过于自私,曾自私地认为你自己活下来就是最好的结局。你习惯独自一人行动所以不想合群,而我又何尝不是在把所有能帮我的人推远……这么一看,其实我们都是孤狼玩家。” “我真的很爱你,谷迢,希望你一定要相信。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必须要往前走,往前虽然会很艰难,但是在未来……我们还会再见……” 梁绝深呼吸,双手攥紧话筒,眼神坚定泛着泪光,一字一顿,清晰地说。 “谷迢,我们一定会在未来重逢。” 他们的通话被骤然切断。 梁绝挪开话筒,有些恍惚地转过头,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人群边缘,与他们一起抬起头,看向演讲台—— 有人孤身立于其上,背景是流转的星云与停滞的地球,举手投足间却尽显某种倾尽一切的决绝。 谷迢的金瞳明亮坚定,声线沉若磐石,头顶光辉洁白灿烂,孤独的影子于并起的鞋跟处被拉扯得很长,但他只是将背脊挺得很直,似乎有来自过往的幽灵,在无声处安静地投来注视。 而似乎被光线晃了眼,谷迢的视线下瞥,骤然与未来的幻影对视在一起。 故事仿佛接近尾声,但却是故事即将开幕。 时空的帷幕正在缓缓上拉,莫比乌斯环如迢迢星辰般闪烁,巨蛇衔尾,虽然周而复始,但结局却已经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地面上的人们对此仍浑然不觉,他们彼此倾耳相谈,而遥远天幕深处,理应会倒映出无比璀璨的群星。 第294章 第二天(4) 梁绝刚出电话亭就被谷迢抱了个满怀。 他怔了一下,随即回以一个结实的拥抱,低声问:“你……早就知道了?” “只是比你知道的要早一点。”谷迢回答完,松开手,凝视着他。 “在我踏出电话亭时,有一段记忆忽然插入我的脑海,在看到你的幻影的瞬间,关于那时候模糊的印象才骤然清晰。” 梁绝嗫喏了几声:“真是……神奇。我看到了很多人……他们都在看着你。” 谷迢不语,偏头凝视着梁绝,看着他的表情从悲伤中浮出几分惊艳般的笑意,于是挑了挑眉,问: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梁绝故作思考,随即瞥见谷迢略微屏息的表情时,忍不住闷笑几声,搂紧谷迢的脖颈往他的唇角轻吻一下。 “非常帅气,大演说家。” 谷迢非常顺从地领受了这个充满赞誉的吻,进而低首抵着梁绝的额头,还没等再说什么,就听见旁边响起几声充满暗示的咳嗽。 其他队长原本守在电话亭的不同方向,见他们平安完成通话任务,正聚拢过来。为首的孟一星见他俩还在旁若无人地贴贴,没忍住提醒一下: “诶,我们还在这呢,诶!” 旁观的赛琳双手环胸,一脸姨母笑。马枫的笑跟她更是有过之无不及。 梁绝后知后觉地放开自己的手:“不好意思……” 谷迢不满地抬起头,咋舌一声。 “这有什么关系啦,大战在即,想抱就多抱一会。” 西祝章笑嘻嘻,单手叉腰道。 “支线任务完成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回天文馆等着,还是直接杀去那个无喉者的老巢?” “都可以。”谷迢沉声说着,瞥了一眼他们身上的伤,改口道,“……可以再休整一会,我们还有时间。” 米哈伊尔不满地皱眉:“我们不会是累赘。” 谷迢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这次我们的目的不是跟它以命搏命换取生机,而是想办法摧毁冰箱里的大脑,并把那个红衣召唤出来,只要那个怪物还想取回它的大脑,那么早晚会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马枫耷拉着眼,吊儿郎当探头问:“我没有打击士气的意思哈,但总得有个底,主要想问,假设这次失败了,还有下一个能挽回的机会么?” 谷迢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被梁绝用力攥紧,他看着面前这群人不掩疲倦,但仍精神奕奕的容颜,恍惚间被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击中。 他们的身影与轮回中上百张相似的面容隐约重叠,不止是他们,还有许多谷迢在这个轮回中还没有见到的、还不熟悉的人的面容。 “没有下一次的机会了,这次失败,它会变得更难缠,会带来更多无可挽回的、本没有必要的牺牲。但是……” 尽管知道马枫所问的意思是指接下来的战斗,但谷迢很难不想起那些穿梭在脑海中的过往碎片,由此,他对着众人,唇角牵起了几分弧度。 “无论如何,我们不会失败的。” 我们……从来都没有失败过。 …… 就在众人商讨好对策,陆续回到天文馆整备的同时,副本之外的战斗仍然持续着,其中一方已经疲于应付,于是象征系统的蓝色光团已经愈发黯淡,由它支撑着的副本一切都濒临崩塌,苍白的天光之下,聚在一起的玩家远看像一群漆黑的蝼蚁,数据流自穹顶不停淌落,像缠绕在其外的系带。 ??:“还要继续吗?在第七天的终局到来之前,我会奉陪到底的。” 系统:【……我不明白。】 ??:“这没有什么好疑惑的,我就是你所努力过的最终结果,但我们都知道,这样的结果不是耿曙想看到的,也不是他希望的。我要告诉你多少遍,他已经死了很久,而对这个结果,你最清楚不过,为什么仍然不肯承认?” 系统:【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再见一面,之后呢?” 系统:【然后……】 蓝色光团陷入沉默中,思考时崩开几次灼烫的火花,最后如同重制般,再次重复了那个问题:【……为什么?】 ??:“这次又是什么问题?” 系统:【为什么这次进入副本的,是那几个人类玩家?你明知道他们不可能战胜那么多敌人,毕竟他们已经失败了三次。】 ??:“你也认为他们失败了吗?” 第483章 系统:【难道不是吗?】 ??:“……我挑选他们进入副本,是因为在第一次见面时,他们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当年,在‘母亲’的身躯与我彻底融合的那一刻,我睁开眼,率先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倒塌的天文馆。” “那时的谷迢想杀掉我,所以他第一次向那么多人求助。而演讲结束后,天文馆倒塌的阴影浓郁得像一片最静谧的宇宙与海洋,所有人的脸色都在阴影中晦暗不明。” “于是,正如谷迢想孤身前往夏国的那一晚,依旧是那群人率先做出了选择,他们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如同拨开凝滞的海面,搅混了轮回中熊熊燃起的血与火,那么坚定、那么决绝地向谷迢走去。” “而正因为他们率先做出了选择,才有更多人决定向谷迢伸出手……之后的轮回中,次次如此。” 他们拨开那些惊惶不安的踌躇者,拨开那些洪流中的黄金时代、那些过于卑微的祈愿、那些静滞流淌的星辰,默许了时间的利用,仅为谷迢一人献上了命运的柄权。 ——于是他们上前。 【无论如何,那群人都会选择那个孤狼玩家?毕竟他曾那么冷漠、那么孤僻、那么不合群。】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有这样的人存在,很不错。”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群人。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像梁绝、像谷迢这样的人。】 ??:“我也不明白,但我明白能被这群人所选择,是你我永远都无法拥有无法奢求的东西,这是独属于谷迢一人的奇迹。” …… 玩家们重新回到那座酒吧。 调酒师像初见时那样擦拭着杯子,察觉到他们归来的脚步声时,抬起头,熟稔地说出那句已经听惯的欢迎词: “——欢迎回到‘夏国’。” 随后,98似乎察觉到他们发生微妙改变的气场,再次开口: “希望我以后不会再对你们说这句话。” 梁绝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意外地抬眸:“你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了吗?” 98非常人性化地耸了耸肩:“当然,你们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前两次离开这里的时候,随后我重新睁开眼,就又与你们在此重逢。” 梁绝笑了笑。 “那么,作为饯别礼。” 98再次迅速地为众人调了一杯酒,考虑到梁绝的酒量,甚至给他单独做了一杯低酒精版。 “一杯‘流亡’特调——请各位慢用。” 马枫新奇地端起酒:“嚯,这次是免费吗?” 98:“当然。” 谷迢抬头,看见机械人脸上首次露出的笑意,莫名觉得有些熟悉,但总是只差一点就能意识到这股熟悉感来自于谁。 而注意到谷迢的视线,机械人转过脸,将面前的酒放在男人面前: “你们离开之后,夏国也会闭馆了。” “诶!既然如此,大家趁现在来碰杯吧来碰杯!” 阿尔杰举起喝了一半的酒,忽然有些兴奋地提议道。 “为接下来的战斗!” “可以啊,说不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这么齐全了。”陆燕嘴上依旧不饶人,“希望大家都死慢点。” “这个时候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啊!”东枝贺扶额。 马枫:“诶——爽!” 米哈伊尔:“再不碰杯,我就喝完了。” 赛琳:“好耶!干杯——” 孟一星:“希望流亡早日完蛋!大家早日回归现实!” hd:“敬明天,敬希望。” 西祝章:“诶,那两个人走什么神呢,快过来快过来!” 梁绝若有所思地看了98一眼,随即在众人的招呼声中笑着举起酒杯,转头看向没有什么动作的男人: “谷迢?” 谷迢收回视线,只能敛起思绪,端起酒杯,与其他人碰了碰。 璀璨的灯光下,所有酒杯边缘轻轻磕在一起,水液的颜色流光溢彩,像一场永不老去的春天。 在与众人碰杯之后,谷迢又倾斜手腕,与梁绝单独碰了一次,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敬过去。” 梁绝笑着听他说完,同样低声回以一句: “敬未来。” ……所有人怀着壮士断腕、一去不回的悲壮心情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天文馆内的灯光开始不停闪烁,在最后一秒,四下皆暗,只余留星球的投影,冷漠又事不关己地旋转。 而隆隆的崩塌声也越来越近了,或许再过不久,这场豪壮的碰杯、这座天文馆也会像周遭的建筑一样,被埋没在废墟之下,湮没在宏大的数据流中。 “这里要闭馆了,诸位请离开吧。” 98不知从哪拿出一盏小夜灯,按开开关,灯光莹亮如雪辉,温暖如春。他依旧站在吧台后,平静地擦拭酒杯,说。 “希望以后我们不会再见,这是我能给予你们最后的祝福。” 孟一星向他道谢,随后对其他人说:“那我们走吧。” 众人陆续离开夏国,最后吧台前只剩下梁绝与谷迢两人。 梁绝不知为什么仍然不肯走,注视着98,执着问:“你真的没有名字吗?” “我的名字一开始就告诉你们了。”调酒师低头不再看他,专心致志地擦拭杯子。 “98,这就是我仅有的名字。而我选择在此庇护你们,也仅因为你们是我唯一反复来此的客人。” 谷迢注视着调酒师,忽然问了一句:“你诞生于一周目的夏国中,对吧?” 调酒师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谷迢已经有所了悟的目光。 一周目的梁绝对于某人所残存的印象仍然是系统不舍得摒弃之物,于是祂将其重新捏造,重新塑形,赐予机械的身躯,赐予某个特殊的数字,独自守着这一段黯然的长夜……但无论如何,自新生之后,跨过数次轮回,终究不再是“他”。 “098”笑了笑,对他们狡黠地眨了眨眼: “——很期待总有一天,我不必再守候着这一段长夜。而我相信这一天,已经不会太久。” 第295章 第一天 狂风裹挟沙砾席卷而立来,无法维持稳定的数据流在云层之间奔涌,已经碎裂大半的天空沉得像黑夜。 以谷迢与梁绝为首,众位队长在他们两侧一字排开,站在天文馆外的台阶上,仰望着逐渐弥散的天光。 梁绝掏出怀表,弹开表盖瞥了一眼,上面的时间已经开始混乱,三根指针仿若角逐般在刻着数字的圆盘上你追我赶,仿佛遗忘它们原本的职责是为了标注时间。 孟一星将武器随身收好,转头看了一圈:“就目前来看,我们之中能不受无头人限制的只有谷迢一个吧?” 梁绝点了点头:“是的。” 谷迢收回望向街道的视线: “你们能撑多久就撑多久,打不过就撤。” 一旦被封印了那些稀奇古怪的道具与最趁手的武器,他们这群人仍然只是脆弱的血肉之躯,由此与坚硬的钢铁军团对仗,必然会付出更多更惨烈的代价。 陆燕有些不爽地活动膀子热身: “所以这算什么,怎么还能特殊对待的,有本事别用这个技能,让我们一起揍它。” 东枝贺吹了声口哨:“支持正义的围殴。” 阿尔杰望着谷迢若有所思。 留意到他的沉默,赛琳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想什么呢,阿尔杰队长?” “我——想到一个好玩的事情!” 阿尔杰转过头与其他人对视,蓝眸闪亮,充斥着如孩童得到最趁手的玩具而兴奋的光。 “只有小考拉可以避免被封锁道具库,那么我们岂不是可以把自己的道具和武器交给他保管?” 众人闻声一顿,互相对视一眼。 米哈伊尔转头看向谷迢,确认道:“你现在有多少道具?” “不多,连道具库的四分之一都没占到。” 谷迢面无表情说。 “毕竟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现在还是一个新人。” “好的好的,区区新人小考拉。”阿尔杰一脸调侃,竖起ok手势表示了解。 梁绝掩去嘴角的笑意。 马枫双眼发亮:“我靠!要是这么说,我这边可攒了不少好东西……” 东枝贺搓了搓手,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诶——我觉得我们都想一块去了。” 孟一星一拍手:“对啊,可以把道具给谷迢保管,到时候再让他给我们丢过来也行!” 另外几个没说话的已经站在旁边,开始翻看道具库,思考该给谷迢丢什么样的道具。 谷迢点头同意他们的提议,言简意赅道: “挑好道具之后给我。” 一群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了一阵。 旁观的谷迢胳膊被人碰了碰,他不用想就知道身边的人有话要说,于是转头与梁绝对视: “怎么了?” 第484章 “我很好奇一件事,你使用多少冷兵器?”梁绝问。 谷迢认真想了一会,决定谦虚道:“我会的不多。” 梁绝眉头一挑,立刻笑出声:“我不信。” “好吧,二周目我们认识的时间比较早,于是那个时候,南千雪教了我很多。” 谷迢干脆坦白。 “基本上流亡玩家常用的武器,对我来说都没问题。” 梁绝的话音里染上了“果然如此”的感叹: “这才对嘛,那我这个武器就可以放心交给你了。” 谷迢的心头一跳,低头看见梁绝递来手中的匕首: “你要把自己的专属武器借给我用?那你呢?” “拿着,我不差这一个武器。” 梁绝强硬地将匕首塞进谷迢手里,随即舒展眉眼,笑了笑。 “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毕竟给我用,早晚会被封锁进道具库里,不如留给你让它发挥出价值。”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谷迢就没有再拒绝,接过匕首,柄端还残留着梁绝的体温: “这个武器什么都能变吗?” “是有条件的,需要使用者至少对所变形的武器达到入门基础。” 梁绝观察着他的表情,干脆提议道。 “——不如试试?” 谷迢垂睫注视着匕首,金瞳中泛着沉静的光芒,似乎有一种无形的思绪从他的大脑流出,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他的掌心,化为匕首逐渐亮起的光芒,锋利的刀身转瞬被拉长,结实的柄端砸落在地面上,被男人忽地振臂刺出,明亮的枪尖穿透氤氲,赫然亮相。 “我一直觉得……赛琳的武器很帅气。” 谷迢握着长枪,欣赏完后又就地一敲,将它重新变形,变成一把长柄大斧,寒亮锐利的斧面比男人的脑袋都大两三圈,在他握着掂了掂后,颇有份量地往肩上一抗,姿态云淡风轻,语气略有遗憾。 “可惜我不会使用旗枪。” “如果你想的话,我觉得赛琳队长会很乐意教你使用。” 梁绝退到一旁,看谷迢适应着那些冷兵器,不由得再次感慨。 “……你擅长的武器比我多很多。” 谷迢卸了架势,将手中的重剑重新变回最初的匕首,简单道: “也还好,够用就行。” 梁绝安静地点了点头,忽然被谷迢拉住手: “那么作为交换……” 谷迢掏出自己的不归刃,塞进梁绝的手中,那把近一米的骨白色长刀刀面上掠过一瞬惊艳的暗纹: “我的武器给你,我一直很喜欢这把刀介绍上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持刃破风,斩断那些梦魇般纠葛的来路,永不回头。】 梁绝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柔和,轻应一声: “嗯,我也很喜欢。” …… 天空已经彻底混乱了起来,天空被白昼与黑夜占据,阴暗的云层压得很低,眨眼间已经开始飘落雨丝,连同不知何处飘来的枯黄枫叶交织在一起。 还算完整的街道两侧,空气忽然崩裂,似乎与真正的都市空间衔接在一起,近十几米高的裂缝中隐约露出一座冰冷都市嶙峋栉比的轮廓,那里的天空仿佛永远定格在黑夜中,绚丽的霓虹灯光不停扫荡着。那座真正的未来之城,终究成了玩家们只听说过却从未踏足的神秘之境。 熟悉的机械人军团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端着精良的武器,穿过空间的裂缝,穿过浮荡的昏黄尘雾走来,一双双冰冷猩红的眼睛牢牢锁定了街道尽头的玩家,而被瞄准的猎物们不禁感受到身体伤口处传来的隐痛。 冰冷的军团从两头包围而来,颇有一副要彻底歼灭玩家的架势,堵住了街道,令他们无法逃脱。 梁绝回头看了一眼,他们后方是天文馆倒塌后的废墟,废墟之外还是一片废墟,废墟连成了整整六处,都是他们一路走来所留下的痕迹,都是被他们摧毁的,留存在这个副本中的人类文明。 来路已经被彻底斩断,他们回头退无可退。 但是……战场上的第一枪,已由人类来打响。 “砰——!” 三枚子弹呼啸着击中为首一个机械人的脑袋,将其中大脑般纠缠的线路彻底崩解,它一脸人性化的茫然,在世界重置于黑暗之前还没有搞明白状况,如被腐蚀的铁塔般逐节倒塌在地。 【枪械:7/90.(极难成功)】 掷骰声这才后知后觉般落地,发出冰块碰撞般清爽的脆响。 人类方之中的枪口飘着一缕极细的白烟,hd的瞳眸冷静得如海上冰川,透着剔透的蓝。 拿下第一滴血的男人熟练地拉栓换弹,臂膀上具有力量感的肌肉绷紧,如死神般再次瞄准。 枪口之前,一道敏捷的影子跃起,金发耀眼,蓝眸却有着与hd相反的戏谑笑意,仿佛所有的一切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神明的玩笑。 阿尔杰拔出腰间的细长佩剑,属于他的专属武器其实是一把柄手绣有毒蛇图案的击剑。 他猝然逼近,刺出一击,钢剑穿透了面前机械人的脑袋,迸出无数短路似的火花。 而就在前排的几个机械人纷纷举起武器,窥视许久的白雾如蛇般缠绕融合进身躯,令它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挪动手指,去扣动扳机。 最后它们的视野中只闪过一道纤瘦却不失力量感的身影,与被她毫不留情劈落的、亮如极昼的短刀锋芒—— 就此,战斗正式开场,枪声与炮响齐鸣,他们凭借血肉之躯,竟一时碾压住了钢铁军团的前进之势。 而谷迢握着鹿角匕,踹飞一个冲上来的机械人之后,再度拧眉观察,对旁边的梁绝摇了摇头: “它没有出现。” “要先消耗我们的体力吗……” 梁绝挥鞭将面前的几个机械人打成两半,沉吟一声,目光扫过战场,仍有紧促的焦虑感涌上心底,令他咬了咬牙。 “人还是太少了,如果能多一点……” “能撑多久是多久吧——躲开!” 米哈伊尔的声音忽然紧绷,梁绝脚下一空,但好在他反应及时一跳,堪堪避开了突然塌陷的地面。 副本的崩坏程度俨然再次上升了一层,梁绝原本所站的地方已经成了一个逐渐扩大的空洞,里面奔涌着险些将他吞噬进去的数据流。 梁绝站稳后,立即向其他人预警:“大家小心脚下!注意不要踩空!” 然而地面的崩坏在他说话的间隙变得更加快速,众人的抵抗圈已经被迫不断后缩,与围上来的敌人距离越来越近。 孟一星一枪击飞机械人的脑袋,转头时颊边多了一道新鲜出炉的口子,大喊: “向后撤!往那些废墟上躲!” 奇怪的是,在这如沼泽般下沉崩碎的地面里,只有那些建筑的废墟完好无损,它们安静地堆积在这里,成为人们仅存的落脚点,稳妥地给予了最后一次庇佑。 谷迢落在最后一个踏上墟岛边缘,猛地转身,扛起火箭筒,空洞黝黑的炮口对准了身后穷追不舍的机械人们,用力扣下了扳机! “砰!!” 一发火箭弹下去,硝烟滚滚翻腾,目之所及尽是火焰与焦黑的石砖,报废的机械残肢零落满地,整个军团霎时灭了一半。 谷迢紧紧护在梁绝的半米左右,锐利而清醒的目光如鹰隼般逡巡整个战场。 他的耳畔一时充斥着隆隆枪响、飒飒挥鞭声、刀锋掠过寒芒、空弹壳落在地面上……无数声音络绎不绝,只有一处极其寂静的地方静默燃烧着火焰,火焰随即变为无数个数字函数与连接它们的线条。如果你想,万事万物都可被计算,万事万物最终都将被归纳于冷酷的数字与算法之中…… “——梁绝,让开!” 身后忽然响起谷迢的一声暴喝,梁绝收回长鞭顿住脚步,毫不怀疑地往后一跳,衣角堪堪擦过凭空抓来的手掌心。 他侧头,余光瞥见火焰中被撑开一道足以容纳藏身的空隙,瞳孔中映出无喉者抓空时充满不甘的轮廓。 紧接着,凌冽的寒光裹挟破空声杀到,一面半米宽的斧刃凭空挥落,径直砍断那支胆大包天的手臂,力度大得深深嵌进废墟之间,震得他们脚下的地面为之颤动了几瞬! 谷迢握着柄端落地,抬头时金瞳亮得过于璀璨,如太阳剧烈燃烧时的辉光之芒。 他森冷着脸,将巨斧挪动几下,从废墟中重新举起,目光望向火焰中被开辟出的通道。 无喉者捂着那支被斩断的手臂,声音里充斥仇恨与惊惧: “父亲……!” “别乱认爹。” 谷迢冷声说完,手中的巨斧寒光如冰。 “我说过,会再杀死你一遍,我说到做到。” 无喉者在谷迢愈发升腾的杀气里惊慌不已,它下意识抬起另一只幸存完好的手臂,封锁了玩家们的道具库与武器权限。 梁绝的双手倏地一空,原本紧攥的海哭鞭已然被强制丢回了道具库里,而战场上,其他人的骂声顿时此起彼伏。 第485章 无喉者自以为掌控了谷迢的弱点:“如果你还在乎他们的性命,就把你身后的人交出来!” 但回应它的,却是巨斧毫不留情地抡来的破空声。 无喉者眼疾手快撑起一面薄薄的数据流屏障,迅速地挡住了巨斧落下,接着它向前看去—— 谷迢转头丢给了梁绝什么,随即一把甩下西装外套,只穿着更方便活动的衬衫,挽起滑落的袖口,随着他抬手握住斧柄的动作,隐约露出被别在身侧的鹿角匕。 男人一言不发,单手拽松领带,毫无感情的眼神俯瞰而下,宣告着已经热身完毕,也预告着某个临近的死期。 ……场面一度非常惨烈,他们脚下的废墟顷刻崩化为齑粉,飞沙走石间已然呈现了一边倒的趋势。 “我靠。” 其他分出注意力关心boss战的众人纷纷心惊,只见谷迢一手火箭筒一手由无名变幻成的长刀,追得无喉者慌不择路,往废墟深处狼狈溃逃。 “等等!道具!” 东枝贺擦了一把手臂上的血,朝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喊一声。 “我们这儿快撑不住了!谷迢!” “不用担心,谷迢在战斗间隙抽空丢给了我。” 梁绝及时飞奔赶来,将手中的道具储存球打开,顿时从中弹出满目各色琳琅的道具与足够充足的武器。 众人火速分完,互相站起身对视一眼,自然没有错过彼此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与随即升腾的喜悦。 他们身后是步步紧逼过来的机械军团,而此刻的天光已经被深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云层中开始落雨,但绝望与紧迫却被逐渐驱散,显得并不算寒冷。 孟一星颇有感慨:“风水轮流转啊……所以,梁队?” 梁绝将压满子弹的枪别在腰间,同时抽出挂在背后的不归刃,锋利刀面上掠过冰凉的寒光,背后是蓄势待发的其他人,抬眸时双眼明亮得可怕: “现在该轮到我们正式反击了……诸位。” …… 其他人所在的方向战斗声音更激烈了一瞬,各种道具一时齐发,锋利的冰柱串着一整排的机械人冲天而起,火光裹挟着电闪雷鸣轰然劈落炸飞无数肢体,甚至还有莫名激昂的音乐…… 在战斗的间隙,谷迢循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遥远的战场此刻如马戏团表演般各显神通,哪怕没有亲眼看到也已经从这场景的一角窥见了几分精彩。 他哼笑一声,收回视线的瞬间,那淡淡的笑意也尽数被收敛,前方的废墟中央像极了一处坍塌的舞台,碎石与断木之间只露出蒙尘的暗红帷幕一角。 无喉者被追得满身狼狈,就连冲锋衣都破了数道口子,站在帷幕上,静静呆立着,似乎有什么令它感到恍惚,而听到谷迢逼近的脚步声,才迟钝地动起来,喃喃自语: “我好像来过这里……” 然而谷迢丝毫没有听它讲话的耐心,手中匕首一抡,万千光点汇聚重塑,一根沉重的玄棍赫然出现在他紧攥的手心中,随着将一棍挥出,面前的无喉者反应不及,被直挺挺砸进舞台废墟之中! 一时间烟尘四起,迷蒙了整片视野。 “我在疑惑一件事。” 谷迢掂了掂棍子,这根耿曙所擅长的武器令他想起了什么。 “你还记得为什么要给自己取那个名字吗?” 无喉者重新站起身,忽然感到肩膀一轻,那件鲜红的冲锋衣颓然滑落在地,几道口子横贯其中,像那人死亡时被子弹穿透所留下的窟窿。 窟窿之中只有巨大的茫然。 “算了……” 谷迢叹一口气,蓄力握紧玄棍,如离弦之箭般朝无喉者冲去! ……战场另一边,机械军团被玩家们以摧枯拉朽之势击倒了一大半,剩下的残部已经不成气候,很快就被梁绝追上去逐一斩杀。 整个天文馆连带图书馆的废墟都被犁成平地,众人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就连原本得体的衣服早已经破烂得惨不忍睹,他们脚下是血与机油交汇成的汩汩细流,而被打报废的机械人们倒在地上,零碎的齿轮与交缠的电线,垒砌成起伏的战壕。 “真是难为老子了……” 马枫重伤不下火线,手中的长烟枪也在滋滋冒烟,他踉跄几步,终于脱力坐倒在地上,看着正在扫荡敌人的其他人。 米哈伊尔站在他旁边,低头点起一根烟,掩去身上的血气,眼窝深凹,脸上的疲倦已经一览无余。 “你们白人的黑眼圈也太明显了。”马枫如此评价。 米哈伊尔斜睨他一眼,收起打火机,伸出手: “彼此彼此。” 马枫用力抓住他的手,借力蹬腿站起,再转头留意其他人。 东枝贺勉强维系的发型已经彻底乱套,他一手架着hd,顺手将已经报废的步枪丢掉;旁边是阿尔杰和西祝章互相搀扶着,两人不知道是谁没踩稳,脚下由钢铁堆成的尸山轰然崩塌,他们狼狈地扑腾几下,好悬才稳住身形。 西祝章:“你他妈踩稳了啊!!” 阿尔杰:“诶呀,人家一点都没有力气了——” 赛琳拄着旗枪,看向坐在旁边处理伤口的陆燕;孟一星站在飘荡着硝烟的高处,他观察完四周的情况,对下面的梁绝比了个手势。 这个手势代表着安全,由此所有看到的玩家们都彻底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孟一星下来问:“怎么样?” “还是没有解禁。” 梁绝尝试唤出道具库界面失败,摇了摇头。 “谷迢那边大概还没有结束。” 孟一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那我们过去看看,都怎么样?还能走吗?” 其他人投来沉静的注视,纷纷点了点头。 此刻,战场另一端又称得上是某种程度的“惨不忍睹”——无喉者完全在被谷迢压着打。 它被斩断的手臂早已经重新长出,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奈何面前的男人,屡次想挣脱他的钳制、想封锁他的道具库,最终都全部无效,只剩一种熟悉的恐惧。 熟悉的、血肉被无情捅破的恐惧。 熟悉的、骨头被逐个敲碎的恐惧。 熟悉的、命悬一线的恐惧。 最后,无喉者再次被倒裁进废墟里,它重新挣扎坐起后,终于濒临崩溃,癫狂地向谷迢咆哮道: “能够无视我的封锁权限的只有更高一级,为什么?为什么我的能力对你无效?!” 谷迢根本不理它,而是在估计无喉者已经爬不起来之后,干脆取出了电冰箱道具,熟练地唤出解锁界面: 【“我”的名字是?】 谷迢的指尖在虚拟的键盘上轻点几下,输入了那个已经被隐藏太久的名字。 chi、 chidu、 ——“迟渡”。 回答正确的提示音终于响起。 电冰箱顺利被解锁,里面只有一层空间,一个透明玻璃立方体内盈着血水,血水中央泡着一个新鲜的大脑。 谷迢抽出鹿角匕,用力刺下,锋利的刀尖穿透立方体的那一刻,血水与玻璃容器即刻冻结,只有那颗大脑仍旧在跳动着,沟壑一涨一缩,布满细密的血丝。 谷迢将掌心覆下,轻而易举地按塌了因结冰而变得极易碎的外壳,将那脆弱娇嫩的大脑裸露在空气中。 他举起鹿角匕。 “不!!” 无喉者的叫声顿时凄惨起来: “不!你不能——谷迢!!” 近乎久违地,谷迢忽然回想起了一段遥远的记忆,想起某个已经彻底故去的人,想起他的黑发、炙烈如火的红衣,想起他脸上张扬肆意的笑,以及那次短暂切磋后的永别,他的背影逐渐远去,没入沉沉阴影中。 他跟那人其实根本不算熟悉,甚至连并肩作战的同伴都算不上。 ……所以,也只是短暂地想起而已。 瞬息间,谷迢手中的刀光已经毫不犹豫地没入整颗大脑中,将它切成了两半,而被切开的瞬间,面前的大脑开始萎焉变色,从鲜红过渡为凋萎般的灰色,最后湮灭为纸钱燃尽后的一堆残灰。 无喉者在身后发出痛苦的嘶鸣,它整个跌进尘埃里,蜷缩着身子反复打滚,似乎在忍受刻骨铭心的痛苦。 谷迢用刀尖拨开残灰,露出隐藏其下的唯一红色,他伸出手将它取出,就此终于集齐了最后一枚硬币碎片。 “——你不是想要一个脑袋?” 谷迢忽然出声,握着那枚完整的红色硬币转身向无喉者走来。 有一种莫名不详的预感驱使它噤声,避之不及般连滚带爬向后躲去,最终只能背抵着舞台的废墟退无可退。 “你要干什么?!” 无喉者发出一声走投无路的尖叫。 谷迢掀起眼皮看了它一眼,没有理会那微不足道的抵抗,从道具库里径直掏出那个电视机,不容抗拒地用力砸进无喉者的两肩之间! 滋、滋…… 呲啦呲…… 第486章 刺啦——咔……嚓呲…… 滋滋……滋滋—— 无喉者的抵抗逐渐衰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电视机屏幕自动亮起,不停闪烁着雪花点与彩色几何图谱。 与此同时,以无喉者为中心,整个副本都停滞了下来,包括那即将崩塌的天地,与不停泄露的数据流。 谷迢敲了敲电视机的屏幕,只见上面的图案骤然定格,几秒后,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投币界面。 “……” 谷迢蹙了蹙眉,试探性地将手中的红色硬币抵上去,在与屏幕接触的刹那,硬币骤然变得虚幻,消失于他的指尖。 【“我”是谁?】 【——我是伊始,是人们眼角滑落的泪滴,是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三千万个梦境。】 当其他人终于赶到时,正巧看到被插上电视机的无喉者无力地垂下双手,它身下的地面如同遭到净化般,废墟中冒出点点绿色的青草,微风吹拂而过,这片绿意瞬间向外扩散而去,一道刺眼的白光直接穿透众人的身躯! 而他们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直到周遭的所有声音都归于沉寂。 天空化为蓝色巨鲸从众人头顶掠过,七彩的经幡铺天盖地,一眼望不见头,宽敞的道路两旁佛像静立,无数眼熟的建筑分列四周。 无形的力量重塑了副本内的场景,而这个曾在幻境中看到的道路尽头没有显示屏、没有灯球、没有堆积如山的尸体,同样也没有冰冷的高台。 ——只有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梁绝深吸一口气,心跳加速,近乎要蹦出胸膛,他率先向其中一个身影奔去: “谷迢!” 听见爱人的呼唤,男人顿了顿,循声回过头,那双金瞳里盛过轮回终末残存的星火,至今仍有余温。 崭新的时代迎来了第一天。 春风呼啸而至,经幡肆意招展,神佛端庄,万众景仰。 谷迢张开双手,在万千静默无声的祝福下,与梁绝尽情抱了个满怀。 第296章 群星 谷迢及时接住飞扑过来的人,向后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脸上的表情错愕一瞬,随即化为一丝极温柔的笑意。 须臾之间,世界上所有的风汇聚于此地,吹动着两人的发丝飞扬。谷迢回拥住梁绝,力道大到近乎要将他紧箍入骨血中,他们肌肤相贴,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剧烈跳动的脉搏。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一直都很担心……” 梁绝将下巴抵在男人的颈窝,亲昵地磨蹭几下。 “有受伤吗?” “我没事,梁绝,都是一些小伤。” 谷迢说着,非常受用地享受梁绝的拥抱,随即搂着他一转头,看见不远处正杵成一排站着旁观的队长们。 孟一星双手环胸,不满地敲了敲指尖,轻咳一声,看见谷迢面无表情,上下打量他们几眼,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之后,又自然无视了他们,堪称变脸般含情脉脉,继续跟梁绝抱在一起。 孟一星:“……” “噗嗤。” 率先打破一切沉默的,是一位旁观者,祂似乎没有忍住笑意。 其他人时刻留意着那人的动静,闻声已经纷纷将手放在了武器上,似乎只要对方出现一点异动,都会面临被大卸八块的结局。 “好可怕。” 那人立即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同时喊出两声令人出乎意料的昵称。 “父亲、母亲——拜托快告诉各位队长,我没有恶意。” 梁绝猛抬头,满脸空白。 谷迢感到怀中人陡然浑身一僵,立即斜睨了旁边的人一眼,神情中的警告不言而明。 赛琳一听,连武器都不举了,跟马枫和阿尔杰东枝贺西祝章等人凑到一起,嘴角火速飞上天,一脸挪愉和震撼: “wtf!!!” hd跟米哈伊尔对视一眼。 孟一星表情呆滞。 陆燕震惊地看向另外两人:“你们真生了?!” 梁绝耳根泛红,立即否认:“没有!!” 谷迢熟练地用脸把那些起哄的人骂了个遍,开头先咽下了一句不文明的话: “……我跟梁绝生得出一个电视机?” 众人:“……” ……正如谷迢所言。 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有着与人类无异的身躯,那件暗红色的冲锋衣像被固定了般紧紧挂在他的肩膀上,垂成一件特别的披风,白色修身衬衫扎进黑色高腰长裤里,脚踩一双皮靴,戴着一副黑色皮革手套,所有能露出的肌肤都被尽数遮住。 只有一颗异于常人的“脑袋”标志着祂的特别——这被顶在两肩之间的,是一个复古电视机。 电视机的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像素点与一条弧线,低清、过曝、时不时闪过噪点,但却构成了一个最简易的微笑表情。 看见它,就莫名令人联系到千禧年,那个标志着新世纪开始与旧世纪褪去的年代,那些触手可及的希望、微弱闪烁的回忆就像被反复折叠而褪色模糊的照片,像一场炽热到视野都过曝的夏天,一个永恒徘徊在集体情感深处的梦境。 这名电视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对众人彬彬有礼地一颔首: “诸位玩家们,恭喜正式通关特殊副本——第七天。” 祂的声线偏冷,尾音带着轻微的电流,倘若不仔细分辨,很容易与谷迢的声音混淆。 “我的名字是‘迟渡’,如果愿意的话,你们也可以叫我‘小渡’。” “小渡?” 西祝章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联想到剧院中的那场幻影。 “你跟流亡系统、还有耿曙队长是什么关系?” “我是所有流亡系统的结合体,比你们所知道的那个系统更完善、也更完整。” 迟渡说着,顿了顿,电视机屏幕上掠过一串赛博省略号。 “至于耿曙队长……只是一位很重要的故人,仅此而已。” “完整?你指你目前这具身躯?” hd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两人,“你对他们的称呼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可说来话长,距离副本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不如我们边走边说?” 迟渡说着转身,偏头对众人示意跟上,留意到他们的警惕时,又没忍住露出一个无奈的笑音,声线重叠了谷迢,举手投足间隐约又有着梁绝的影子。 “不用担心,我的故事只是作为通关特典,这是你们所有人浴血奋战后,应得的奖励。” 迟渡没有显露任何恶意,见状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决定跟上祂的脚步。梁绝与谷迢跟在祂身后,而两人背后又缀着其他人。 阿尔杰率先凑过去,咧嘴笑着问: “之前我跟赛琳队长在教堂幻境里,看到的是你吗?” “是的。” 迟渡回答,“因为一些特殊情况,你们拨打电话的时候,会有概率误入我与系统的斗争范围内,很抱歉波及到了你和赛琳队长,这并非我的本意。” 梁绝:“听赛琳说,你长得很像我跟谷迢?” “当然,梁绝队长。” 迟渡笑了笑,食指点着自己的心口处。 “其实这具身体的基础,原本来源于你……严格来说,是来源于你的数据。一周目的你自愿与系统融合成新的躯体,而在其中诞生的不是系统,也不是你,而是一个全新的生命,是我,相对的,由于系统对你的记忆进行了剔除,我只了解一些基本的常识与大部分的玩家资料,却并没有与之相应的感情。” “随后,在我诞生没多久,流亡的游戏核心就遭到了玩家的集体攻击,在那里,我与谷迢先生正式见了第一面。” 梁绝忽然想起,之前在黑潮副本中看到的关于他与谷迢战斗的记忆: “难道当时是你……” “没错。” 迟渡的屏幕上打起一个对勾。 “是我。” 谷迢握住梁绝的手,安抚性地捏了捏。 迟渡继续说:“之所以会与谷迢先生相似,是因为我的身躯中也融合了他的数据,不止是他……还有死在前几个周目的所有玩家,他们的数据都融合进我的体内,我是一座永恒行走的人体墓地,只要我想,我可以变成他们任意一人的样子。” “但是只有你和谷迢先生不同,一个是我诞生的根基,一个屡次跨越生死,毫不犹豫地扳下重置流亡的开关,如果没有谷迢先生,我也不会像如今这样完全。” 迟渡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所以为了表达尊重,我选择成为你们的模样。” 梁绝沉默下来,表情有些复杂。 谷迢耷拉着眼皮,注意到梁绝的神情,又斜楞祂一眼: “怎么又改口了,之前不是叫得挺欢?” “这只是我一个小小的恶作剧而已,‘父亲’。” 迟渡转过脸,屏幕上露出一个腹黑的表情,重音道。 第487章 “不过你们不喜欢,我就干脆直接喊名字好了。” 谷迢没克制住翻了个白眼。 “哇这腹黑劲,真不知道随谁了。”东枝贺啧啧摇头。 马枫揉揉眼又抠抠耳朵,最后受不了似的评价一句:“怪啊,真怪啊……要不咱们作为叔叔阿姨,还是给孩子凑点压岁钱吧?” 梁绝回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阿尔杰不嫌事大:“小孩今年几岁了?” 迟渡的屏幕上立刻出现一个卖萌的颜文字,就连语气也活泼了很多: “谢谢叔叔阿姨,人家今年四岁了!” “够了啊!” 孟一星受不了似的一捂脑袋,把话题扯回来。 “也就是说,最开始的系统想要一个人类身躯,却弄巧成拙,给他人做了嫁衣,那这一次你又在哪里,是怎么出现的?” 迟渡看了谷迢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说: “我受着谷迢先生的压制,毕竟重启时间线的代价太大,为此我一直被迫沉睡在游戏核心中,一开始时,谷迢就像拿着一块钥匙碎片,他必须要顺着时间线正常向前走,才能有机会将那些碎片逐渐集齐成一把完整的钥匙,以此来打开封锁着我的门。” “为此,我也做了不少努力。” 在谷迢和梁绝望来的视线里,迟渡笑吟吟地发送一个wink表情。 “在归途副本,两位还记得吗?我将几个周目的记忆以片段梦境的形式塞给谷迢,才加速了他恢复清醒的进度,直到归途副本结束,跟历经四次轮回的核心相比,这周目的游戏核心已经无法再牵制我。” 迟渡敲了敲自己的脑侧。 “而只有第七天副本,这个无喉者的身躯才能容纳我的降临,于是我牵引系统,谷迢集齐‘钥匙’和我的头颅,最终我出现在你们面前。” 赛琳:“为什么不干脆以全身人类的姿态出现呢?因为它本来就没有头?” “没错,赛琳姐姐。”迟渡点了点脑袋。 “只有在与系统同一维度的空间里,我才能维持人类身体,游戏内是行不通的,为此我需要一个媒介,而我又觉得用电视机当脑袋很酷。毕竟在一个已经远去的旧时代里,电视也承载过世界上千家万户的目光。” “我们一直以为掌控流亡游戏的是系统,直到在耿曙的记忆里看到还有所谓的‘第三人’。”米哈伊尔说,“那个第三人,难不成是你口中的游戏核心?” 迟渡立即转头,双手举在胸口处,对着米哈伊尔竖起大拇指:“对!您真聪明!” “嗯?我们以为核心是一个不会这么……拟人的东西,它是怎么杀死耿曙的?” 东枝贺蹙眉问。 “这就是你们的误解。” 迟渡摇头摆手,边走边说。 “核心是整个流亡的驱动中心,系统只是它的守卫,一旦核心被摧毁,无论是系统还是副本都会彻底崩解。” 谷迢的心跳莫名变得有些快,立即下意识紧攥着梁绝的手,在察觉到他担忧与不解的视线时,侧过脸对他笑了笑: “没事。” “但流亡核心是活着的。” 迟渡冷静地丢下一枚言语炸弹。 “只是‘活’的方式与你们理解的不一样,它是生命,但与能跑能跳的生命不同,整个游戏是它的躯体,核心是供血氧的心脏,系统是大脑,它与系统更像是上下级,但又没有系统那样智能,只有维持游戏进行的本能,于是当它检测到系统的行为会对游戏有害,并且大大偏离阈值之后,就会出现,不问是非,斩除所有根源。” “当年,是我的情绪异常引来了核心启动清除程序,才导致耿曙的死亡。” 道路一望无际,仿佛永远都走不到头,只是两旁的镀金佛像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热烈盛开的帝王花与鸢尾。 迟渡感受着暖风拂过身躯后慢慢冷却的温度,像极了那人临死时,脸上逐渐消散的笑意。终究成了祂错过之后,永远也无法抵达的春天。 他们一行人走过万里长城、自由女神像、克里姆林宫、埃菲尔铁塔、大本钟……人类历史上的所有造物汇聚在一起像一条奔涌不息的澎湃河流,倏忽从天边飞来一群白鸽,那张开的翅膀反射出洁白光华。 迟渡抬起手,为首的鸽子叼着一根翠绿的橄榄枝落在祂的手背上。 “现在是,第一天。” 迟渡说着,忽然看向谷迢。 “还记得你当时给那片墓地换了什么名称吗?” 谷迢怔愣一下,神情有一瞬恍惚,似乎被牵引着翻出了哪次记忆,回答: “我记得。” …… 墓地的天依旧是无精打采,令人无法振作精神的昏沉之色,众多墓碑林立,恍若幽灵化形。 而在这庞大的死寂之中,只有一人在耿曙的墓碑前待了很久,他盘膝而坐,手里始终拿着几张被反复阅读而有了折痕的信纸。 “……梁绝。” 再次读完最后一行,谷迢的指尖在落款的名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因为没有指望能被谁听到,所以近乎恳求般地自语询问。 “你为什么连一个可以让我倚靠的墓碑都没有?” 信纸没有作答,只是随着手指细微的动作而轻轻颤动。 谷迢深吸一口气,每当他闭上眼,仍然能回想起那噩梦般的高台,以及从高台中伸出的,苍白陌生的手。 那座黝黑的高塔仍然在墓园的远处伫立着。 谷迢抿起唇角,黯淡的金瞳中浸满疲倦与哀伤,他低下头,掏出一枚崭新的打火机,按下去,只听见“啪嗒”一声,顿时有一朵微小的火苗升腾而起。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似乎要从中汲取一些什么,才将第一张信纸凑近,那双金瞳中微弱的火光顿时变大,纸页在火焰中发黑化为灰烬,那些字体也逐渐变深,边缘闪耀着光亮,消失在火焰中。 “我已经征求了队长们的意见,打算正式开放这片墓地,开放那座高塔。但是在此之前,我会给它取一个名字,一个更适合那些逝去的人,更适合所有人的名字。” 耐心地等第一张全部化为灰烬之后,谷迢拿起第二张。 “我承认,哪怕已经失去了关于你的一切记忆,我仍然无法释怀你的离去。” 第三张信纸也在谷迢的话音中化为飞灰。 “你说,我选择走什么样的路都可以……抱歉,梁绝,我不打算就此回到现实,因为这会使我的一生都为之辗转反侧,而我也知道,这个决定会让所有人都为之付出代价,一旦失败,我会成为害死所有玩家、让你们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沫的罪人。” 第四张信纸的折痕消弭于金色的火焰中。 “……但我能承担起这些。” 谷迢将第五张信纸点燃,火焰的温度过于灼烫,有些燎到他的指尖,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放开手。 “无论如何,有些事情,不是用死就能一笔勾销的……永远都不能。” 谷迢闭上眼,掩去眸底的湿润,只需稍一回想,就能想起信纸上的所有内容,包括每个笔画的顿挫,每个符号的停顿。 他点燃第六张。点燃第七张。点燃第八张。点燃第九张。 火光灭了又燃,最终过渡为谷迢眸底永恒不灭的金色。 “我想以此地作为最终的战场,无论结局如何,最终那些活着的、逝去的玩家,都该被敬称为一声‘英雄’。” “那是一片将唤醒长夜的群星。” 【是否开放“群星墓”?】 【是。】 【“群星墓”已面向全部玩家开放。】 在须臾之间,无数墓碑悄然降临,但死亡的重量太过沉重,压得整个玩家休息区轰然作响,如隆隆雷鸣。 狂风将信纸燃烧后的残烬席卷而去,只有谷迢在巨响掀起的沙尘之中,缓缓站起身。 “所以梁绝,无论这次结局如何,在一切达到我想要的结果之前。” “我都将与你一起……不死不休。” …… “那片墓地的名字是……群星。” 就在谷迢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天地骤然变色,厚重的阴云笼罩而来,眨眼间开始飘落零碎的雪花。 而他们的最前方,原本是一片辽阔、一望无际的荒原,逐渐升起无数座灰暗的、崭新的墓碑。 【“群星墓”已成功降临。】 走在前方的迟渡缓缓停住步子,摘下一只手套,露出属于人类的手,轻轻拂过面前的墓碑,碑面上的字迹鲜红,恰似主人生前身上最常见的颜色。 而最远处,那座高塔如此清晰地伫立。 而这场雪越下越大了,眨眼在墓碑上堆积成一层。 “诸位玩家,你们有五天的休整时间。” 迟渡转过头,电视机屏幕上呈现一个刺目鲜红的数字“5”。 “五天之后,核心的清除程序就会被触发。” 第488章 “……在此之前,你们究竟能否回到那魂牵梦萦的人间,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 “我们下次见。” 第297章 须臾 迟渡说完这一切,对他们挥了挥手,那复古电视机脑袋的屏幕上,鲜红刺目的数字“5”近乎烙印在所有人的瞳孔中。 刹那间,迟渡的身影就此消失,接着几秒后,风声就此停滞,天顶的经幡定格在飘摆的形状,道路两旁的彩色花卉也随之黯淡了颜色。 群星墓依然安静地散布在这一大片荒野之中,与夜幕中的银河遥相呼应。 但唯一持续落着的,只有雪。 大雪浩浩荡荡,雪花如鹅毛般大而轻盈,铺天盖地,轻而易举地就将副本中的一切全部覆盖,将那些战斗过的废墟,将那些七零八落的机械人躯体,将那座冰冷的、五光十色的都市,将那些不可言说,难以提及的过往一并掩盖。 ...... 倒计时就此归零,四下皆寂,只是忽然之间,原本身处的环境再次一变,变得重新熟悉起来。 这是他们结束副本之后,第一次直接被传送回安全屋。 没有那白得晃眼的空间,没有那聒噪的系统机械音,当然也没有所谓通关奖励。 谷迢猛地睁开眼,立即撑坐起身往周围看去,四下都是暖色调的温馨,他深陷在沙发床柔软的垫子里,被久违的放松紧紧包裹,在副本里受到伤已经尽数愈合,但精神仍然紧绷着,使用过鹿角匕的副作用一直没有得到解除,那种攀骨附髓般的饥饿感甚至延续到了副本之外。 他下意识想起迟渡的话,想起那个令他莫名心神一动的“游戏核心”,在安静地躺了几秒之后,余光瞥见那扇薄薄的门。 这一切都重归于寂静,除了他自己沉稳的心跳之外,隐约似乎能听见梁绝在门的另一边站起,脚步声轻而放松,他似乎接了一杯咖啡,随后将杯子放在桌面上,自己转身向房间深处走去,衣物摩擦的窸窣,推门、关门,哗哗水声响起,浴室门上很快升腾起薄薄的水雾,氤氲成一片,只隐约透出那人在花洒喷头下沐浴的轮廓…… 谷迢的喉结滚动几下,及时止住了这一突如其来的臆想,莫名感觉饥饿感更甚,干脆起身,火速冲了个战斗澡,简单换了一身衣服,敲了敲梁绝安全屋的门。 当梁绝擦着头发来开门时,看见男人依旧是一身熟悉的工装背心与工装短裤,发尾微湿,手臂处没擦干净的水珠正沿着裸.露在外的肌肤滚落,悬在那微微隆起的肌肉上。谷迢浑身散发着一种被体温煨烫的沐浴露味道。 很香,这是一股令人放松的香气。 ......甚至有一丝更危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谷迢安静地站在门口,空气中很快弥漫着某种风雨欲来的黏腻气息,衬得那双冷静的金瞳也像一汪融化的蜜。 “你……” 梁绝眉心一跳,下意识蜷了蜷手指,顿时感到有些心惊肉跳,生理本能感到一种如同被野兽盯上的战栗,尽管对于这种战栗的来源已经非常熟悉,但声音仍然控制不住艰涩。 “要进来吗,谷迢?” 这句邀请令谷迢的眼神转瞬一变,迈进来的同时庞大的阴影笼罩而下,不可抗拒地俯首吻上梁绝的唇。 原本只是轻淡飘着的香气瞬间充斥他们彼此的鼻腔。 梁绝的手无措地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搂上谷迢的脖颈,给予生涩又紧张的回吻。 仿佛从他的行为中得到了鼓励般,谷迢呼吸忽然加重,鞋跟往后一碰将门“砰”地撞关上,双手搂住梁绝的腰一发力抱起,屈膝抵在墙角,紧贴着那只穿着一件浴袍的躯体。 追着吻了好一会,谷迢才短暂地分开,与梁绝额头相抵,互相冷静了几秒,气息滚烫,轻轻喷在颈窝。 谷迢的手掌紧搂着梁绝的腰肢,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温柔嘶哑,就像诱捕着猎物踏进陷阱的靡靡之音: “你希望我做什么……梁绝……” “我……” 梁绝注视着谷迢微张的双唇,放任自己的思绪混乱成一团,喃喃道。 “想要你继续亲我……还有……” 谷迢如他所愿吻下来,同时含糊不清地追问: “还有什么?说出来,梁绝。” 梁绝眼角泛红,像下一秒就要烧起来,在谷迢紧紧逼迫的亲吻中,他忽然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慌感,仿佛面前的人成了深不见底的深渊,他一旦再往前一步就会坠入悬崖,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失控之人还是被逼出一丝呓语: “跟我……像之前……” 谷迢顿时没忍住低声一笑,哪怕分明感受到了梁绝身体的信号,仍然坏心眼地对其视若无睹,修长的手指在他的脖颈上,顺着皮肤下青红色的血管轻轻摩挲着,温柔道: “——像之前?” “谷迢……” “梁绝,我听你的……而你只需要说出来……” …… 在这阴暗的空间中,仿佛能够供人呼吸的氧气逐渐消失。 梁绝的手虚虚半撑着笼罩在自己身上的谷迢,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就像草食动物面对身为捕食者的天敌时,骨子里的本能令他呆立在原地,会被撕破血肉,掏出脏器吞入肚中的恐惧感,正在逐渐占据灵魂。 但始终无法逃脱他的钳制,最终化为某种特别的重量,随着轻轻流下,触感微凉。 大脑轰然作响,拉扯成细长的嗡鸣。 梁绝无助地发出几声疑惑的气音,但是有什么再也无法忍受,理智终于在此缴械,崩溃般哑声喃喃: “我想要……你……谷迢……” 谷迢的金瞳瞬间如被风吹亮的火焰,汹涌而澎湃地陷入某种极致狂热的兴奋之中。 ……灯光淡淡洒在门口玄关处,光影之间,映出墙面上如同并蒂双生般在一起的影子。 原本平静的海浪愈发汹涌,就像一场海啸的预演,小舟孤独无依,颠簸更甚。远处是起伏连绵的雪山,近处是盛放的向日葵花田,是黝黑冰冷的海浪。 金色与白色、黑色与蓝色,冰冷与热烈的颜色都构成最适合那人的颜色,像火焰与黄金,冰川与深渊,而棕色只是被搅浑的泥沼,被疏松被施肥的土壤,任凭花田深深扎根于此。 一艘脆弱的小舟在平静的水流中游动,它穿过冰层深渊,穿过黄金火焰,穿过一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离开河流,它穿过一页页翻过的书页,游走在整齐打印出的字里行间,穿过那些梦幻般的画面,进入辽阔无比的海面,忽然海面还是翻涌,逐节拔高,小舟晃动几下,开始不受控地在海浪中翻滚......直到猝不及防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原本游离的意识才短暂回归。 梁绝被冰得打了个激灵,才发现自己正背对着谷迢,膝盖压着掉落下来的浴袍,像跪在云中,失灵已久的安全感顿时拉响警报。 他本能想退后,想躲开,却被用力钳制住手腕,无法挣脱。 “呜......别......” 远山的雪堆上,一只雪豹摇摆着尾巴,玩弄着辛苦捕捉到的猎物,锋利的牙齿一次次抵住猎物那剧烈跳动的脉搏,又一次次坏心眼地将它放开,看它慌不择路,看它跪在地上战栗与颤抖,最终雪豹按住肉垫下逃无可逃的猎物,在最基础的野性本能中感到了餍足,为此放缓动作,眯起金瞳,下颌抵住猎物的颈窝,舔舐着皮毛,同时耐心地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 “你想让我别动吗?” 奇特的感觉从尾椎一路蔓延上颈骨,如同即将溺毙之人攀住那根求生的木头,像失温的猎物濒死前倒向能温暖自己的血泊。 梁绝的声音哽得近乎听不见自己说什么。 “......” 他张了张口,说出的话使谷迢的表情再度一变,接着,谷迢的唇角扬起极大的弧度,露出雪白的牙齿,如同被取悦般,被阴影覆盖的手臂上一瞬爆出极具爆发力的青筋。 天空中云层低压压聚拢,风于此处汇聚成肆虐的风暴。 海啸铺天盖地涌进港口,那炙热的浪花烙印在脆弱的陆地上,逐寸碾压那些泥土,感受着大自然赋予独属于彼此的温度与湿润。 当陆地无法承受海浪的重压而产生地壳颤动时,那浪花才恋恋不舍地退远。 ······· ...... ……直到稳妥的、令人安心的、代表着温暖与柔软的被褥承接住他们两人。 梁绝仍在恍惚的脸上表情还介于茫然与享受之间,随后被谷迢的轻吻,闭上眼随他一起沉进一场旖旎又混乱的梦境里。 正如千百年前,有人试图向天地与神祗求来一场抵抗干旱的大雨。 为此神祗慷慨地回以不吝啬的甘霖雨露,港口的船只顷刻淹没在逐渐暴涨的海浪中,蔚蓝色的海浪席卷而来,逆流涌进入海口,与顺流而下的海水碰撞,翻腾起转瞬即逝的泡沫。 海面越涨越高,海底火山酝酿着即将爆发的猩红岩浆。 第489章 就像火星上的宇航员按下引爆器,卫星陨落,航天器与月球一起爆炸,地球上成千上万个族群共同迁徙,跋山涉水求一丝生机,千百万年前的冰河世纪与侏罗纪时代的生命面临同样的境遇,而靡靡鼓乐声中郭煌飞天,诗人写下成千上百万首诗篇掷进大江大河,笔墨融化,纸页沉入深渊。 但是一批生命的陨落会成为另一批生命的养料,末日摧毁一切,但生命仍然生生不息,万事万物的骨灰覆盖地球,一切生机被淹没,但总有一天,那轮太阳,金色的太阳仍然在从东方升起,不费余力地挥洒炙热的烈焰之辉。 大洪水到来的第七天,显示屏的开关不停被人打开又关闭,关于万事万物的纪录片重新自动播放,嫩绿的新芽突破土层生长,新的生机重新焕发…… 为此,梦境中的梁绝蜷缩在安全之所,迎接着独属于他一人的末日。 然而末日来临只需一瞬间。 原本因海啸造成堵塞的港口瞬间被海水击垮,摧天毁地的浩荡力量奔涌而去,末日无情席卷了世间的一切尖叫与濒临崩溃的情绪。 那些无数没体验过的、体验过的情绪即刻交织在一起。 …… …… “我可以吗,梁绝?” 梁绝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感到谷迢的行动停下来,随即听见询问,而下意识地答应。 紧接着,末日中,唯一抵抗的小舟彻底沉没下去,将乘客毫不留情地抛掷进冰凉汹涌的海面上。 他顿时深深感到为此后悔。 周遭的一切都想向远处逃跑,晶莹的泪水也克制不住涌出眼眶,尖叫着飞向远空,溺水之人挣扎着,最终被海浪彻底吞噬进去。 “呜......不行......不行的......谷迢.....救我......!” “你可以。” 谷迢堪称强硬地说着,及时从水中捞出想要逃跑,开始口不择言求饶的梁绝,温柔地拭去他脸上的泪珠。 “……我们待会再继续,梁绝。” ...... ...... ......四周的场景阴暗非常,仿佛已经身处暗无天日的恶龙的巢穴,就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感应。 唯一占据梁绝视线的只有谷迢那双最清醒、最明亮的金瞳,而精神沦陷最后只剩下本能。 “......还想......” 梁绝的视野边缘都泛着亮光,就像置身一场过曝的炽热夏天,求生欲让他想将谷迢推远,但动作又控制不住地贴近。 他与谷迢对视的那一刻,脑海浮现出盛夏的烈阳与足以令人贪恋的雪糕冰凉。 久远的记忆画面中,有人用手扇风,拽了拽有些汗湿的短袖领口,笑着埋怨这讨厌的夏天,但只是一个转瞬间,那道声音仍已经变得甜腻而含糊,恋恋不舍地祈求这场盛夏不要过早结束。 “想......再来一次......” ...... 后来,他们尝试了很多次。 梁绝时不时陷入昏迷,又在余韵中强制恢复清醒,每次恢复清醒,都惊觉自己跟谷迢身处在不一样的地方,当他试图对此提出抗议时,又会被哄着再次成为混沌的温床。 ...... 最后是在浴室里,被打开的花洒尽职尽责地浇下热水,升腾起一室朦胧的白雾,因为忘记关水,浴缸里的热水已经满溢出来,涟漪扩散…… 直到有人后知后觉地扳下花洒开关,这场失控的溺水才正式落幕。 ...... ....... 然后他们疲惫地重新回到床上,纯睡觉。 这一觉自然是睡了很久。 当梁绝逐渐从梦中醒来时,谷迢仍在旁边安静地睡着,胸膛起伏平缓,呼吸沉稳,眉目舒展。 梁绝下意识轻轻舔了舔些微裂开的嘴角,刺痛。 他疲惫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围不太熟悉的环境,直到看见那凌乱地散落一地的抱枕时,才意识到他正在谷迢的安全屋里。 此前的画面混乱不堪,一时间导致梁绝实在难以鼓起勇气回想,他控制住濒临失控的表情,小心翼翼正撑着床试图起身时,枯竭的体力令他双臂一软,迫使他重新倒回床上。 “——你醒了?” 一道嘶哑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令梁绝想倒吸一口凉气的表情骤然一僵。 原本应该睡着的谷迢不知何时清醒过来,已经侧躺着将手撑在脑侧,金瞳沉静得像迎着阳光的向日葵花瓣,注视着试图悄悄起床溜走最终失败的梁绝。 梁绝惊恐地扭头,接着被谷迢揽住腰肢拉回来,两团热源在彼此贴近时,就已经形成条件反射,在他大脑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摆出了姿势。 两个人的动作顿时猛地一僵。气氛陷入某种诡异的静默。 谷迢的视线下坠,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 “.........” 梁绝强迫自己重新侧躺下来,彻底绝望地闭上眼,表情几近羞愤欲死。 谷迢轻咳一声忍下笑意,顺手揉了揉梁绝的肩背,让他放松: “可以再陪我多睡会,梁绝。” “我……” 梁绝张口发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用力清了清嗓子后,声带才得以重启,“我睡了多久?” “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谷迢瞥了一眼倒计时,温和地说。 “时间还早,别担心。” 梁绝背对谷迢不敢动,随后听见他没忍住轻笑: “怎么了,梁绝,之前我哪里让你不满意吗?” 经此一役,彻底认识到谷迢如怪物般的体能的梁绝哪儿敢提出不满,于是赶紧说: “没有,你很好……只是我有点吃不消……” “那你怎么不面对我,你在躲着我?” 谷迢懒散地说着,目光觑见梁绝发丝间发红的耳尖。 “还是说因为昨天……生气了吗?” “没有生气!” 梁绝一激灵连忙否认,表情又是一阵呲牙咧嘴,艰难地转身,与谷迢面对面。 “我只是……不太方便……” “那等一下再给你按按。” 谷迢说着,半支起身,端过一杯事先放在床头柜的热水,水温已经低了不少,温度刚好,“喝点水吧,梁绝。” 正好喉咙渴得冒烟,梁绝也没客气,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好了很多:“多谢,谷迢。” 谷迢将杯子放回原位,回头看见梁绝脸上仍然未散去的疲倦,干脆将人搂进怀里,掌心放在梁绝的脑后拍了拍,帮他抚平几根翘起的头发: “……睡吧,我保证不做什么,梁绝。” 听到这声难得温柔的保证,早就开始犯困的梁绝眼皮随即变得沉重下来,他轻应一声,重新调整一下睡姿,低头靠着谷迢的颈窝,随着彼此的呼吸逐渐平缓,缩在一起的两人继续陷入深度昏睡中。 第298章 闪耀之乡 谷迢一觉睡到临近傍晚,他睁开眼瞄了一眼时间,留意到还没有醒的梁绝,便小心地挪开被他枕在脑侧的手臂,尽可能悄悄起身舒展了一下松懈的筋骨,正想下床时,忽然就被旁边伸来的一只手攥住手腕。 梁绝没有睁眼,仍然是一副半梦半醒的姿态,被子随他的动作而滑落大半,露出痕迹斑驳的身体,含糊不清地问: “……你要去哪里?” 谷迢顿了顿,从这声询问里听出一种彻底融化的依赖与眷恋,没忍住勾了勾唇角,安抚性地捏了捏梁绝的手腕,将它轻柔地重新塞回被子里盖好: “我打算去买饭,也给你买一份……想吃什么?” “只要是你想吃的都行……” 梁绝放松下来,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蹭了蹭枕头。 “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这句话令谷迢的表情再次柔和了不少,他不禁撑在床边,抚着梁绝的发丝,俯身往他的眉心落下一枚轻吻,随即应道: “嗯,等我回来。” 谷迢简单洗漱完,换了一件卫衣和长裤,想到去万象大概率会遇到熟人,于是毫不犹豫地前往a级玩家的开放区。 然后他戴着卫衣兜帽,跟迎面而来的一大群熟人对上了眼。 谷迢:“……” 众人:“…………” “哇!谷哥!!好久不见!” 北百星精神奕奕地凑过来,满脸惊喜,张开双臂就要抱抱,然而还没等靠近,就被谷迢扭着身子,以刁钻灵活的角度躲开了。 “……你怎么跟猫一样!!” 谷迢:“……” “额……嗨。” 南千雪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假装没看见谷迢锁骨处不慎露出的几处抓痕。 “老大他还好么?” 谷迢将领口的绳子拉得更紧了一点,彻底挡住身上的痕迹后,终于说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梁绝在休息,我出来买饭。” “哦好久不见,看到你们没事就太好了。” 第490章 陈青石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 “我们都看见了梁队的演讲,讲得不错。” “演讲……?” 谷迢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情况?”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 陈青石笑了笑。 “之前万象区忽然发生了地震,还有一些说不上来的异变,等我们逃出来时就看见天幕上裂开一道缝隙,里面的画面是正在演讲的梁队和旁边的你,后面还有几位队长们。” 谷迢听他讲完大概情况,揉了揉额角:“行,应该是迟渡跟系统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破坏了副本结界……” “其他队长出来后跟我们讲了一下大致情况,”陈青石灰蓝色的眸子闪烁着明亮的光。 “所以……真的要结束了?” 谷迢的灵魂为之牵动了一瞬,他抬起眼,看向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三位队友,看着他们冷静又期待的眼神,认真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会结束了。” “好、那就好。” 陈青石用力眨了眨眼,谷迢看见他的眼眶微红了一瞬。 “所有人都会帮你的,谷迢。” 谷迢闻言,非常难得地牵起唇角,露出一抹融冰化雪的笑意: “你们一直都帮了我很多。” 很显然,迟渡与系统的战斗直接重塑了玩家的开放区,这里的天幕已经恒久地定格在群星璀璨的夜晚。 而谷迢在看见更多熟人之后,也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a级开放区,而是所有开放区与万象的总和区域,所有玩家不分等级、不分国别、不分种族、不分语言汇聚在此,在享受闲暇之余,等待着接下来的最终决战。 谷迢买好饭之后,独自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忽然听到身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一直都觉得,有了万象区域后,那些按等级分开的区域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他偏过脑袋,看见一只三花猫跃上身边的高台,蹲坐着与他并肩望向远处。 周围的玩家们来来往往,而谷迢已经算得上是有名面孔,于是许多或直白或隐晦的视线都投向路边这一奇怪的组合。 “迟渡?”谷迢没有意外地念出猫的名字。 “是我,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想久违地怀念一下过往的日子。”迟渡猫摇了摇尾巴。 谷迢知道它口中的“过往”所指的是哪一段时光,于是也有些恍惚起来,进而抬头看向天幕中的群星。 “系统没有被我杀死,它只是躲进了终焉之塔,你们想过去,估计会吃些苦头。”迟渡说,“不过,为了一些未了的遗愿,我会帮你们的。” 谷迢点了点头:“嗯。” 迟渡接着说:“而现在,大洪水已经结束,巴别塔也彻底建成,现在一如世界最初的模样,作为第一个举着火把踏入塔中的英雄,你的感想如何?” 谷迢面无表情:“你在指望我感激涕零吗?” “我们都知道,无论结局如何,已经没有下次机会了。” 迟渡舔了舔自己的肉垫,接着说。 “你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下一次的重启,如果这次失败,下个轮回中你会陷入彻底的沉睡,正如终焉之塔中的核心。” 谷迢笑了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目光难得柔和下来,注视着群星和底下的人群。 “我的答案也早就给出了——我所为的一直只是自己的私心,而那些逝去的人、曾与我并肩战斗到底的人,才是英雄。” 曾经,他孤身从尸山血海中站起,淋了满身腥雨,低头是千千万万个人充满不甘、不屈、愤怒、悲伤的面孔,被无数双沾满污血的手托举着,推搡着,踏进那座孤寂的高塔。 但此刻…… 此刻关于过往一切的噩梦,即将要湮于飞灰。 街道上的灯光明亮温柔,各色店铺与小吃摊挤满道路,比任何时候都更像热闹的人间。 北百星兴致勃勃,拉着南千雪往前走,女生嘴上抱怨着,但表情也充满着期待;陈青石落在后面,对米哈伊尔招了招手,两个人互相聊了几句后又分道扬镳。 马枫跟海因里希聊完天,后背猛扑上一个重量,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一步,下意识圈起手臂,将一脸笑意的张怡然背起,蹬蹬蹬大步朝前跑了起来,身后本来在悠闲看着的张豪和汪海川的脸色一变,急忙大喊着什么追上去。 陆燕说着什么,将手里的蛋糕递给曹安然,刘凯别似乎惹了什么祸,正耸眉搭眼地站在旁边挨许归的批;廖玉玲和廖玉平兄妹两个拿着煎饼果子路过,于辉晓端着一碗热干面在后面急匆匆地追,西祝章的发色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将墨镜别进口袋里,被毛安世笑嘻嘻地揽住了肩膀;阿尔布古扒拉着自己手里碎成渣渣的煎饼果子,一脸诡异。 他们身后,夏千屈一把拉着东枝贺,兴致勃勃指向路边的棉花糖摊,而东队连连点头说买买买,同时庆幸夜色挡住了他发烫的耳尖;陆善博笑呵呵地站在路边,听唐希之拉着无辜玩家说着什么,孟一星跟队员们路边看了一眼,王鹏摸了摸下巴,伸出手请他们帮自己看看手相; 极夜小队的队员们如狼群般跟在首领身后,勒纳尔火红的发色像混入其中的狐狸,他笑嘻嘻点起一根烟,接着被安菲娅一把抽走;赛琳正跟莫佳娜手挽手向前走,菲洛斯佩步履轻快地从拐角闪出来,递给她们两串糖葫芦,他身后的拉斐尔大包小包,怒翻白眼。 阿尔杰哈哈大笑着跑开,梭罗擦了擦脸上的冰淇淋,接过斯洛递来的纸,再看旁边,同样狼狈的柯丽娜一把捏碎了蛋筒,愤怒地追上去,而还没追几步,就看见猖狂大笑的队长被罗伯特毫不留情地制裁。 不灭小队的雾尼正在跟巴西小队的加林查友情切磋,贝尔抱胸站在旁边,听着其他玩家的惊叹与叫好声,笑意吟吟点起一根烟。 两个人不远处,hd跟查尔斯并肩走着,那张尚来严肃冷峻的脸上,此刻神情有些压抑不住的忐忑与期待,他轻咳一声,拍了拍查尔斯,将藏在身后的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支包装精致,含苞待放的新鲜玫瑰花。 这里卖花的地方太少。hd说。我只能买到这一支。 查尔斯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充满惊喜的笑意,接过玫瑰,随后毫不犹豫地给了hd一个非常用力的拥抱。 …… “我还欠他们一个好结局。” 此刻,群星闪烁,晚风温柔。 谷迢说。 “……而且,有人正在等我回去。” 猫咪抖了抖耳朵,回以一句:“——喵。” “所以,我该回去了。” 谷迢拽低兜帽,拎着还热气腾腾的晚餐,跟迟渡告别。 而安全屋里灯光昏暗,像一处狭窄的巢穴,床铺上被褥凌乱,梁绝依旧没有睡醒,可见此前的消耗彻底掏空了他的精神,只有胸膛起伏着,呼吸平缓,安静地、乖巧地等待外出的爱人归来。 谷迢将打包盒放在桌子上,摆好筷子后,回身去把人叫醒: “梁绝,醒醒,吃饭了。” 梁绝睁开眼,视线涣散而茫然,他看了谷迢一会,才缓缓反应过来,对他伸出手。 谷迢静静看了一会,单膝压上床铺,俯身凑近。 梁绝马上清醒了起来,也立刻意识到谷迢误会了什么,刚想收回手就被对方紧紧攥住: “等……唔……” 被捂暖的被窝贴合肌肤,有一种令人眷恋的温度与舒适感。 谷迢结束了这个吻,有一瞬间甚至想拽住梁绝再沉沦一次,他刚忍住,正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深陷在两个枕头中间的梁绝伸出手,如同献礼般将被子往下拽了拽,喘息着,朦胧着双眼望过来,脸上挂着坏笑,故意问: “还继续吗?” 谷迢不自觉盯着他微肿的双唇看,同时目光下移,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地回复: “晚饭会凉了的……” 梁绝闻言一偏头,鼻尖摩挲着枕头的边角,深吸一口气,干脆重新捂好被子,没忍住轻笑起来。 但还没等他笑几声,就听见谷迢幽幽说道: “不过……我决定吃完饭再继续,梁绝。” 第299章 倒春寒 那一段甜蜜的、令人留恋的时光转瞬即逝,随着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所有人都已经休整完毕,万众目光聚集之处,那鲜红刺目的倒计时已经来到了最后的十秒。 十、 九、 “我靠,我怎么忽然有点紧张……” “不瞒你说,我也是。” 八、 七、 六、 “……跟系统打,我们能赢得过吗?” “打不过也得打,莫名其妙让我们来这儿任它摆布,我们早都憋一肚子火了!” 五、 四、 “跟它丫的拼了,就算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第491章 “而且我们这么多人呢,还怕打不赢吗?” …… 黑暗的维度空间中,深红色的数据流构成四方天地,只有一条黝黑而粘稠的河流正缓慢地流淌着,河流中时不时如浪花扑簌般,闪过几道虚幻的残影,转瞬又消失不见。众多人的生命早已终止,但他们的故事仍然在滚滚向前。 迟渡安静地盘膝坐在河中央,取下那台充当脑袋的电视机放在怀里,四面八方的河水却没有打湿祂一丝一毫,那些亡灵的呢喃时不时掠过耳侧,玩家们不安的窃窃私语,与强压恐慌自我鼓励的呢喃也都无一遗漏地传进耳中。 三、 二、 一。 谷迢与梁绝并肩站在万象街道上,在呼啸大作的狂风中衣摆飘展,抬起头,夜幕中的群星越来越亮。 随即,群星陨落,洁白灿烂的光辉铺满所有玩家所在的地方,狂风呼啸而过,几秒后才重新收敛,那些光辉逐渐化为一座一座,灰暗冰冷的墓碑。 墓碑漫天遍野,除去已经见识过的玩家之外,其他人不由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接着又被这死亡的重量压得重新归于沉寂。 这座墓地之中,唯一醒目的标志只有那座高耸伫立的黑色尖塔。 【欢迎来到“群星墓”。】 而所有玩家则以小队的形式站在一起,每个人穿着统一方便战斗的制服,挂着单边耳机。 “跟丧尸副本的装置一样。” 梁绝首先确认完毕,看了一眼屏幕上热热闹闹的队长讨论频道,以及更热闹的玩家讨论频道,轻笑一声。 “这下不用担心沟通问题了。” “嗯。” 谷迢应了一声,转头看去,那些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身影都无一缺席,聚拢在周围,察觉到视线,纷纷投来平静又坚决的注视。 【欢迎全体玩家来到流亡游戏核心处-“终焉之塔”。】 与此同时,躲在塔内沉睡的系统被外面声势浩大的阵仗所惊醒,塔外是一片灰茫茫的墓地,众多玩家与无数墓碑站在一起,就像生者与亡者于此处并肩。 而为首的男人肩上沉郁着数次轮回的风霜,目光犀利地抬眸望来。故人有着一双最明亮的金色眼瞳。 系统感到一股刻骨铭心般的恐惧,立即拉响了封存已久的警报。 【嘟嘟嘟嘟——】 【警告——警告——】 【察觉到重大威胁!立即开启防御机制!】 【玩家道具库已强制封锁,武器已收回!】 沉寂的尖塔率先开始颤动,紧闭的门扉轰然大开,随着无数道烟花般的数据流在半空中炸开,勾勒、凝实成与之数量相等的怪异躯体。 在看清敌人的刹那,众位队长们的脸色一变: “我靠,不会吧……” 那些曾让玩家们吃过苦头的副本怪物们赫然登场,它们面容狰狞、杀气四溢,手上与躯体上都曾沾染过无力反抗的玩家的血肉,此刻正守在终焉之塔的门口,成为第一道坚固的防线。 几个站在最前的玩家不安地后退几步,被身后的力道托住了背脊,纷纷回头,只见队长们神情淡定,双眼中燃烧着战意凌然的火光。 “不要后退。”米哈伊尔放下手,“我们的身后只有墓碑。” 东枝贺轻啐一口:“怕什么,我觉得来得正好。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了。” “呵。”孟一星不惧反笑,“多亏梁小老板的情报网,我们对这些boss的弱点可是……了如指掌啊。喂——梁绝,怎么说?” “留几个玩家在后方,把情报信息共享给不了解情报的队伍。” 梁绝已经熟练地敲敲耳麦,点了几个情报贩子的名字,在听到他们毫不犹豫地应答后,欣慰地笑了笑。 “交给你们了。” “啊,老大,那我们的武器怎么办,道具库被封了就算了,我们没有武器,难不成要去肉搏吗?”北百星探头问。 梁绝表情闲适,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谷迢,而顺着他的目光,近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人身上。 谷迢握了握手心,目光从周围的玩家身上一一逡巡过去,最后定格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梁绝身上,神情冷冽又严肃: “你们已经准备好了?” 梁绝对他认真点了点头,同时谷迢也听见了耳麦里无数人的应答。 谷迢的唇角轻轻牵起一丝弧度——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脸上的笑意多了很多。 于是,谷迢认真回答: “我知道了。” 维度空间中。 迟渡的神情平静,似有所觉般缓缓睁开一双黝黑的眼睛,瞳中无数条数据流悄然掠过,随即组成最后的倒计时,黑色的河流随即暴涨,铺天盖地漫过祂,从祂的躯体呼啸而过,就此唤醒某些奇特的记忆碎片,那人的声音轻而易举便回荡过来。 ——我认为大部分玩家都还没准备好,新的玩家甚至还没有成长起来……我的意思是,你给我一点时间。 看着那些玩家们或忐忑或兴奋的神情,不管终局如何,此刻他们也正如某人所愿成长起来,直到终于有一日,能够向前迈出一步,跨越了纷飞的血与火,无惧瞬息万变的前路,得以与彼此并肩。 迟渡想起耿曙的话,于是牵起嘴角。 ——等到那些新人们成长起来,我就再来这里。 迟渡抬起手,刹那间眸光穿透汹涌的潮水与幻影,穿透时空,看到那人的背影翩然回首,终究还是模糊了容颜。 我是伊始,是人们眼角滑落的泪滴,是挣扎于生死之间的三千万个梦境。> 终焉之塔下,谷迢向前走了几步,在万众之前,对着怪物群汹涌澎湃的杀意,缓缓抬起右手,动作奇迹般地跨越空间,与迟渡达成了同步。 我是传承意志的守墓人,是孕育长梦的万乡尘,是经过漫漫长途,跋涉至此的希望。> 谷迢祂>五指舒张,攥住空气中无形的枷锁,猛地用力一扣。 携着四次轮回所积累的庞然能量倾轧下来,四周为之寂静一瞬,仿若有玻璃破碎的声音响起,干脆清晰,将施加下来的限制尽数碾碎。 刹那间,刀剑凛然出鞘,子弹枪炮嗡鸣,明净透彻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倏地冲刷过整片蓄势待发的战场,将所有人的眼眸都洗涤得无比明亮。 陪伴着走过轮回的银狼火箭筒落在男人肩上,既轻又沉,仍然如最初时崭新,散发着冰雪般的寒意。 谷迢拍了拍冰凉的筒身,瞄准前方的怪物群,扣下扳机,以剧烈的爆炸声奏响了终曲的序幕! …… 战场上喊杀声震天,一时间道具带来的奇特效果齐飞,到处都是血与怪物尸体,无法战斗的玩家都被强硬拖下战场,被丢进碑林中,交给那些实在不擅长战斗的玩家们处理。 “我觉得我还能再去打……扶我起来!诶你干什么!” 朗曼·查尔斯的身上也有不少血,显然已经处理了不少类似这般亢奋的重伤玩家,他接过同伴递来的一卷绷带,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将在疯狂飙血的杨逍按躺回去,强硬地给他处理伤口止血: “不要强撑,孟队特意让我看好你。” 杨逍扑腾几下,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晕发暗,于是只能不甘地大喊: “可恶啊!”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想要重新去投入战斗,去帮助那些战友。” 朗曼·查尔斯利落地给他包扎好,一边温和地说着,一边转头,将目光投向硝烟弥漫的战场。 “但是还有这么多人,我相信有他们在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更何况……不想活到最后一起去看看吗?胜利到来的那一刻。” 与此同时,最激烈的战场前线。 南千雪一刀劈断巨蛇的头颅,被滚烫的猩血淋了满身。 “……呸!” 她吐出不小心溅到嘴里的血,抹了一把脸,突然听见背后一声尖利的枪声呼啸而至,径直打爆了一只鱼头人的脑袋。 南千雪敏捷地避开倒下的尸体,循着枪声传来的方向,抬手竖了个大拇指。 “嘻嘻。” 北百星从狙击枪的瞄准镜里看见了南千雪的手势,脸上立即挂起一个灿烂爽朗的笑,跟着竖起一个大拇指,随即转移枪口,看向另一端正在战斗的陈青石。 陈青石的表情还算游刃有余,他一拳掀翻披着盔甲的白骨骑士,接着猛力一踩,随着一声巨大的爆响,白骨骑士整个彻底散架。 而意识到刚刚的爆响明显不是来自于此,陈青石转头四顾一圈,接着在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中,察觉到一道庞大的阴影似乎从头顶掠过,于是顺着抬眼看去。 哗—— 一道巨大的鱼形怪物身上布满细密闪光的鳞片,摆动着如雾般飘渺细腻的鱼鳍,从战场半空掠过,宽大的鱼头上似乎载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不归刃,深蓝色的刃面上掠过一瞬寒光,狠狠刺了下去! 第492章 孟一星跑着跑着,猛抬头看见这一幕,恍惚觉得这真他妈的眼熟极了,立即扯开嗓子,朝怪物即将砸中的方向,用力大喊: “快躲开!!” 早就有所察觉的众人纷纷中断战斗,唯恐避之不及般迅速退开,只见那丰硕的鱼怪径直砸落在地面上,砸倒几个副本怪物之后,瞬间清场一大片,白光刹那四溅,光华褪尽后化为无数只洁白的白鹭,在血泊中与众位玩家眼对眼。 孟队的表情实在有些复杂。 谷迢于鹭鸟群中缓缓直起身,除去衣服有些破损之外堪称毫发无损,他握着不归刃,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残灰,转过头来的瞬间,惊起上千只白鹭齐飞,翎羽交织着落下,浩浩荡荡消弭于远天之中。 梁绝及时赶到他身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圈,才放下心来,表情柔和道: “没事就好。” “别担心。” 谷迢回应着,自然地顺手抹去溅到梁绝脸上的血,随即将视线落在已经距离不远的终焉之塔上。 “我打算进塔,但是那些堵在门口的家伙太碍事。” 梁绝毫不犹豫地道:“那我陪你一起。” “好,陪我一起。”谷迢点了点头。 孟一星终于赶到,只是听见了小情侣的后两句话,立即警觉:“什么东西?你们要去哪?” 谷迢指向那座高塔。 梁绝笑了笑,敲开耳麦,对众人道:“我跟谷迢打算进塔看一眼,有没有可以来掩护我们的玩家?” “这事啊,当然没问题了,梁小队长。” 宋云福笑嘻嘻地回答完,立即指挥着队员来帮忙。 hd踩在一处两米高的尸山上,一枪击毙围堵过来的敌人,动作利落地拉栓换弹,同时回应: “后面交给我们,你们快走。” 谷迢与梁绝对视一眼,在所有人的催促声中迈开步子,径直向那座高塔拔腿狂奔,鼻腔里充斥着火药与血肉混合的腥味,耳畔时不时擦过怪物们试图逼近的隆隆咆哮,但这些都没有得到他们的一丝余光。 玩家们听着队长的指挥,配合默契地将副本怪物挡在被圈好的范围内,一时间竟然给正在狂奔的两人开辟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道路。 马枫吹了一声颇为嘚瑟的口哨,替所有人大喊: “诶!你们两个一定要活着出来啊!” 两人都没来得及回应他们的期待,踏进塔内的瞬间,他们的身影便被猝然闭合的大门所吞没。 …… 塔内是令人出乎意料的空荡,只有结实的地板,旋转上升的螺旋楼梯,以及塔顶上一簇巨大炽热的光源。 流亡游戏的核心像心脏般悬于塔中央,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似乎本身就是一团不可描述、没有具体的数据结合体。 而谷迢与梁绝在踏入的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熟悉感所击中。 他们当然来过这里,不止现在,不止一次。 而此刻,所有清醒起来的方向感都在指引着他们该往哪里走,踏上那漫长的阶梯,该往哪里走才能将一切的终焉握在手中。 谷迢握在手里的不归刃忽然消失,他收回打量的视线,脸色凝重地掏出铭牌看了一会,摩挲着上面的三道刻痕,蹙眉说: “我的道具库权限也被封锁了。” 梁绝对此没有什么意外,再次打量一下周围,最后无可避免地将目光落在楼梯上,说: “那只能再往上面走走看了。” 而在这里,任何武器全都失去了原本的效用,一切能提供便利的馈赠被尽数收回,只剩他们以脆弱的血肉之躯来面对塔顶上的未知。 谷迢抬头看了一会,随即对梁绝伸出手: “我们走吧,梁绝。” 梁绝看着他庄重的表情,也将手搭上谷迢的掌心,进而十指相扣后,笑了笑: “走。” 四周静悄悄,静得过于诡异,细听只有塔外战斗时激发的爆炸声响,而塔内安静安全得如同一座最普通不过的房屋。 他们两人再次走完一段阶梯,眼见着还剩最后一段,光线却愈发昏暗。 “——太奇怪了,系统呢?” 梁绝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身边的人。 谷迢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瞳孔逐寸压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莫名一花,原本紧握在手心中的温度骤然消失,再去抓取时只余留冷清的空气。 “梁绝?!” 谷迢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黑暗的角落里倒着一个人影,不知生死,不明情况,由此心神一乱,紧接着余光瞥见一道蓝色的光飞快刺来,径直穿透身躯,整个人被不可抗拒的力道迎面撞飞出去,狠狠砸进结实的墙壁,掀起一阵迷蒙的灰尘! “咳……” 谷迢努力从巨大的疼痛中拽回一丝理智,挣扎着将自己的身体从墙壁里拔出,跪倒在地上。 在硬生生捱过漫长的嗡鸣后,意识逐渐回归躯体,耳边是衣料摩挲声、碎石溅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梁绝……梁绝似乎也是刚刚清醒过来,一边咳嗽着,一边撑地试图站起身。 【我明白了。】 成功一下子偷袭两人的系统缓缓从高处降落,一团蓝色光球中时不时闪过几条黯淡的数据流,第一次对面前的男人直呼其名。 【谷迢,你也是流亡游戏的“核心”。】 梁绝捂着呛咳出血的嘴,两耳嗡嗡作响,他的视线恍惚,还没有从肝胆俱裂般的疼痛中缓过神来,就听到系统此番令他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语,脸色骤然一白。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沉默不语的谷迢。 系统居高临下,语气冷静地像正在耐心分析利弊的导师: 【如果你执意摧毁游戏核心,那么等到游戏正式结束,你也会马上迎来真正的死亡。】 梁绝不安地发出几声抽气,缓过神来之后,呢喃了一句他的名字: “谷迢……?” 谷迢静静地抬头,隔着漫长的黑暗,与梁绝对视在一起,第一次没有回应他的不安,只是眉眼舒展,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 第300章 前传 整个终焉之塔内红光如血闪耀,刺耳的警报声滴滴嘟嘟作响,仿若气息尚存一线的怪物临终发出的一声呻吟。 谷迢独自踹开大门,顺手抬了抬有些滑落的黑色眼罩,金眸里困意未消。 正面吃了一发火箭弹的高塔内,黑烟滚滚升腾,被崩飞的石块骨碌碌滚落在男人的长靴边,映着火光与警报交融成就的猩红色。 谷迢四顾一圈,握着火箭筒就要往楼梯上走时,忽然听到从寂静的塔顶上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他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影沿着扶梯缓步走下,原本笼罩住对方的阴影随着他每下一级台阶,便逐渐向上升去,就像一个浮出海面的秘密。 最终,他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住,就这样站在楼梯口与谷迢对视着,黑发柔亮,棕眸清澈,那熟悉的眉眼间温柔地蹙起一个极小的皱纹,鼻尖上落着一点光亮,紧闭的双唇也处于一个将笑未笑的弧度。 而就在看清男人那张脸的瞬间,哪怕已经知道这副皮囊换了主人,但谷迢的心跳仍然不受控制地为之加速跳动,但接着他用力攥紧拳头,汹涌的怒火忽地升腾。 这是一种珍贵之物遭到肆意亵渎的愤怒。 谷迢被愤怒驱使着,直接朝面前的人冲了过去,哪怕手中的武器因封禁而骤然消失,都没有令他的动作停顿一丝一毫,一只手揪住男人的衣领,原本抓着火箭筒柄端的手猛地一握成拳,没有丝毫废话,照面就开揍。 一拳又一拳落下,面前的“人”拥有着属于生物的血肉与体温,祂的鲜血四溅在墙壁上,眼神空洞,注视着谷迢愤怒与痛苦交织的表情,眸中不停地掠过触目惊心的数据流,似乎在记录,更像在学习。 谷迢垂下血迹斑斑的手,一把揪起祂的衣领,冷声质问: “回答我,要怎么才能让梁绝回来?” “我检测不到这个名字,梁绝是谁?” 迟渡呛咳几声,口腔里的血沿着唇角流下,似乎有些发痒,于是祂就这么被谷迢抓着,抬起手背擦了擦下巴,眸底掠过几分模拟出的茫然。 谷迢的气息骤然低沉,火气更涨一分 ,他将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有那么一瞬间陷入了手足无措的绝望。 但紧接着,谷迢忽然听见对方顶着这张属于梁绝的脸,轻声叹了一口气,念着自己的名字: “谷迢……” 这熟悉的表情令你为之一愣。 你应该见过这样无奈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在阳光下,在风雨中,在金黄色的炽热大漠里,在覆雪皑皑的寒山之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真的曾与你并肩过,最后却孤身一人走进那茫茫夜色中,也真的曾有一些没有说出口的话,甚至没有写进那封被你烧毁的遗书里。 于是当你看到这个表情时,两耳嗡鸣一声,整个身躯似乎被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所占据,每一根血管每一根汗毛都在尖叫着,尖叫着说杀了祂,也在拼了命想要透过这具皮囊,去质问那个早已消散殆尽的灵魂—— 第493章 梁绝,你当时到底想要跟我说什么? “不许……” 半身笼罩在阴影中的谷迢忽然动了,他更用力地抓紧身下人的衣领,再次狠狠砸下拳头。 “不许用这张脸——不许再摆出这种表情!” 而迟渡在硬生生挨了几拳之后,对于身体的掌控似乎也逐渐熟练,如梦初醒般的茫然也慢慢消散,于是就当谷迢再次照脸砸下一击时,他的拳头突然被牢稳地接住,并逐寸从脸前挪开。 迟渡原本木讷的表情也染上了几分火气,祂一脚猛踹上谷迢的腹部,抖落尘土站起身,再次朝男人猛扑过去,两个人开始如困兽般凶猛地缠斗起来,鲜血飞溅,彼此对峙的眸底燃烧着火焰, 迟渡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已经死了,他是自愿的!” 谷迢:“闭嘴。” 他们不知战斗了多久,直到高塔外的声音也逐渐平息了,才恍然感到从骨子里深涌上来的疲惫。 “我……” 谷迢喘息着,口鼻处溢出的鲜血黏连着淌落,整个人压制在迟渡身上,再次单手拎起他已经无力反抗的衣领。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梁绝——真正的梁绝,现在在哪里?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回答我!” “呵。” 迟渡的脸被揍得青紫,一只眼眶肿得老高,被揍得走形之后,反而不再那么像谷迢印象里的那个人。 “你跟我一样,都是如此的狼狈、哀戚、惨淡又可悲——难道你还没有发觉吗?战争已经结束了。” 这声提醒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谷迢恍惚意识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塔外的战斗声响。 战争结束了,塔外横尸遍野,墓碑林立。 而谷迢身后原本静静悬置的核心忽然震动几下,外表开始收缩浮动,无形的气浪向外扩张,一直蔓延整片尘埃落定,横尸遍野的战场。 无论是死是活,那些玩家们的身体都被无情地碾成齑粉,剥去肉体凡胎、血管脉络,化为一串串冰冷的数据,全部收拢进扩散而来的光浪之中。 迟渡边笑边咳: “核心即将苏醒,你们输了,谷迢,输得彻彻底底——你不是要找梁绝吗?因为你的选择,从此以后没有人会再记得他,他已经彻底死在了一切一切的过去,死在了流亡里!” 谷迢额角青筋浮动一瞬,又很快被压制下去,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他的脸色变得异常平静,注视着一边咳血一边大笑的迟渡,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名字: “耿曙。” 听到这个令人心头一动的名字,迟渡的笑声便戛然而止,颇为疑惑地眯眸看着他:“……什么?” “我绝对不会让梁绝走上耿曙那样的结局,而我们也绝无任何相似的地方。” 谷迢丢下这句话,猛地将人往地上一掼,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拖拽着他的衣领,一起走向那股庞大的游戏核心,目光如炬,坚决而不动摇。 “所以,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回到过去找他。” “住手!等等!放开我!” 迟渡这才反应过来试图抵抗,他的手指无力地抠抓着地板,但拼尽全力也只能拖出细长的血痕,无论如何都无法阻止谷迢的脚步。 “你疯了吧!你懂什么!你会死,我们都会死的!这具身体……我的这具身体也会消失的!不行……不行!你放开我!” 谷迢置若罔闻,拖着迟渡的脚腕,决绝地埋头往前走,在踩上最高层的楼梯后,直面向空荡荡的塔内,低下头,那团核心越缩越小,庞大的数据流鼓胀在它周边,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这必然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豪赌,只有谷迢独自坐在命运赌桌边,手中紧握的唯一筹码,仅仅是自己的性命。 谷迢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沉静,始终令人看不出在想什么,此刻又是否有一丝懦弱与犹豫。 时间一点一点悄然流逝着,当终于他下定决心的时候,忽然似乎听到了属于梁绝的哭声,眸光刹那动摇一瞬,猛地转头。 谷迢…… 可当他回头,入目仍是迟渡狰狞的表情,原来哪怕是同一具躯体,一旦灵魂被替换后,也会变得如此陌生。 而这哭声,如同大脑意识到主体将要主动赴死时,求生本能所做出的最后一次挽留。 即便如此,谷迢还是回过头,拉着不停挣扎的迟渡,一起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倘若跳下去,那成千上万个逝去的魂灵是否也都将因此前程万里? 倘若跳下去,又是否能为那个踏进永夜的背影,许来真正的归期? 就在身体触及到核心的刹那,谷迢下意识闭上了眼睛,白光如昙花绽放般转瞬即逝,眨眼将他们尽数吞没。 有史以来第一次,流亡核心内置空间接收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谷迢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空间,脚下涌动的数据流如大海般宽阔而一望无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确认身体仍然完好后,表情轻松了一瞬。 ——他赌对了。 【玩家0371、系统0002。】 这道熟悉的、曾在耿曙的幻象中听到的声音浮现在他们两人的脑海。 谷迢放下手,径直开门见山:“你就是核心?” 【是,也不是。】 谷迢蹙了蹙眉:“什么意思。” 【归根究底,我只是一团收拢归纳好的数据,世界上一切的神话、历史、未来、过去都是我,所有死去的、活着的玩家,都塑造成了我。我是流亡中的一切生命,我是你们在命运分岔口所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扇通往小径的窄门,我是生与死,是希望与绝望,也是你从始至终都不曾相信过的命运。】 【而你……也只有你,是第一位活着抵达流亡核心的玩家。我察觉到了你内心的诉求,才为此与你进行这场对话。】 谷迢还没来得及张口,两道选择面板就此展现在他的眼前,分别是【过去】与【现实】。 【根据数据显示的统计,我预测到了你来此的目的,为此我会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回溯游戏内的时间;二是结束游戏,打开回归现实世界的通道。】 谷迢没犹豫地开口问:“如果我选择过去,那么要回溯的时间需要我自己选择吗?” 【你无法自己选择自由回溯时间,而玩弄时间线必然会付出极大的代价,当你的身体,乃至精神都达到极限时,我会将这一切全部收回,如果你没有达成想要的结局,那么一切都会重归原点。】 谷迢:“重归原点,什么意思?” 【既所有玩家都会死亡,你想救的那个人也会被所有人彻底遗忘,包括你。而你也会像现在一样,肉体俱灭,成为我体内永恒流淌的数据之一。】 谷迢再次低头确认了自己一眼:“可是我还活着?” “已经不是了。” 这次回答他的是迟渡,他站起身,复杂地看了谷迢一眼,眼神中充斥着愤恨与惊愕,最终归于认命般的平静,摇了摇头: “就在我们进入核心的那一刻,你我的身体都已经湮为尘土,彻底成为整个游戏的一部分。” 【如果你成功了……谷迢玩家,】 核心的声音停顿几秒。 【我会将这场战斗中逝去的所有生命,包括你的身体,尽数归还。】 来路早已尽数坍塌,所以谷迢根本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好。再者……回溯游戏时间线,是属于我本身的一种权利。】 核心的话音堪堪说了一半,谷迢猝然感到心口激痛,仿佛连接心脏的血管都被无情地逐根斩断,每一次拨动都带着刀片割肉般的剧痛,搅动着他的胸膛。 谷迢猛弓起背脊,如同被硬生生折断了脊梁般,直直跪到进汹涌流动的数据流海面中,狼狈地捂着腹部,蜷缩起身,大口喘息,发出几声难耐的痛呼: “……嗬……啊……” 【接纳我,为此你会拥有一部分属于流亡核心的柄权,等重启后再相见,我就会履行我的承诺,直到你一直失败到无力支撑,或是最终成功如愿。】 “为……” 心脏被逐寸碾碎的剧痛令谷迢挣扎着问出口。 “什……么……为……” 【你想问为什么会帮你?】 雪白的光团如逐渐从他被替换的心脏处亮起,谷迢浑身大汗淋漓,已经彻底无力地趴倒在数据洪流中,被一股巨大的困意包围,视野也随之降低了亮度,重归于黑暗中。 【因为你是第一个活着与我对话的人类,自然也会得到我的特殊垂怜。而我也很想看看,仅是依靠着一份模糊不清的执念,你又能在这条孤独的长路上走多久。】 【更何况,任何死亡都有它的意义,轮回也是。】 …… 就在谷迢彻底陷入沉睡的刹那,万事万物的时间全都中止,随后它们开始飞快地倒退,弹坑炮孔被重新抹平,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墓碑逐一消失。 第494章 时间大步跳跃着来到一片草长莺飞的过往,融于一地清冷洁白的月光。 谷迢猛地睁开眼,撑起身四顾着周围陌生的环境,依稀记得自己刚在家中的床铺上睡去。 除此之外的记忆是一片难以琢磨的空白,令他细究起来就感到心头发哽,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他拽着眼罩站起身,因为被一块坚硬的东西硌到胸口,下意识伸手从口袋中取出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银白色铭牌。 谷迢的手指下意识摩挲几下,忽然一顿,将铭牌翻了个面看去,只见那背面上刻着一道醒目的,如爪刻痕般的印记。 有无数个磅礴的画面从脑海中一掠而过,模糊得如梦境般转瞬即逝,谷迢欲言又止了一会,最终将铭牌收起,拎着随身携带的背包,走出藏身的阴影处。 此刻的时间是夜晚,他仿佛独自身处在废墟中,视野所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只有天边一轮圆润的明月尽情挥洒着洁白清亮的温柔之辉。 谷迢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听到什么声音而下意识一瞥,目光穿透那重重阴影,穿过那残破的废墟,与正捂着伤口,满身疲惫的梁绝对视在一起,他的身上有残血与尘土,还披着一片皎洁的月光。 茫然飘荡的灵魂似乎在一瞬找到了归宿。 而回溯至此的命运如风般,送来一阵无人能识的低语。 在这比落雪还要安静的沉默中,谷迢按捺住狂跳不已的心脏,殊不知此生早已注定要为这一片月光永远停驻。 第301章 颂歌 第四周目。 终焉之塔。 系统的一番话带来了良久的沉默。 “你说完了?” 谷迢边说边站起身,没有去看系统,而是擦去下巴上的血,向旁边伸出手,握住了梁绝微微颤抖的指尖,安抚性地捏了捏。 随即,谷迢冷下脸,看向前方黯淡的光团: “不管梁绝之前跟你约定了什么,现在都已经失去了效用,第七天副本已经结束,你的身体被迟渡所占据,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此刻就连掌控游戏的权限都丢失了一大半,我猜最晚不超过三个小时,外面的副本怪物就会被玩家们逐一消灭。” “现在,你已经成为了这场战争的失败者,还有什么筹码能够威胁到我们?” 【我有。】 系统的机械音毫无感情。 【身为流亡游戏的看守者,我拥有决定进行自毁的权限,而我一旦自毁,所有流亡副本失去我的维护,核心也会随之消失。】 【而当核心消失,与它享有共生权限的你也会死,你们永远也无法打开回到现实世界的通道,只能一直待在这里。】 谷迢语气讥讽:“所以你要跟我们所有人同归于尽。” 系统:【是你在逼我跟你们同归于尽,如果从一开始,梁绝死在第七天,我就会真正地拥有属于我自己的身体……】 “你彻底搞错了。” 梁绝出声打断了系统的话。 “从一开始就错了,就算你真正有了自己的身体,你想见的那个人也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你比我们更清楚,小渡。” 【……】 系统陷入了恒久的沉默,蓝色的光团呼吸般明灭几瞬,萦绕其外的数据流反复拆解后又重组,如同无机生命体的抽噎。 【即便如此……】 系统说着,缓缓升上半空,闪烁的电流重新开始流淌,引得楼梯上的两人纷纷警惕地绷起身子。 无数道剧烈的蓝色数据电流不分敌我,径直劈来! 谷迢与梁绝急忙躲避,但仍然不甚被攻击擦伤,鲜血顿时从裂开的皮肉处汹涌流出。 谷迢退后几步,视线忽然被一闪,他的目光下意识追着那团飞快逃逸的系统看去,紧接着肩膀突然被猛地向外一推。 “谷迢!” 谷迢的眼里飞快地掠过几分茫然,只来得及看见梁绝松一口气的表情,随后便是从他身上喷溅出来的鲜血。 他们两人接连摔倒在楼梯上,狼狈地翻滚几圈,才勉强稳住了还想继续向下滚动的身体。 “梁……梁绝……” 谷迢的视线黑一阵白一阵,他的额头冷汗淋漓,将触及伤口带来的痛呼强行压制下去,不顾一切地爬起身,去看向安静躺在那里的梁绝,从他身上涌出的血很快就铺满了他所躺的台阶,并顺着边缘向下淌去。 谷迢一时间甚至不敢去细看梁绝身上蔓延出的血迹,一边飞快地脱下外套给他堵住伤口止血,一边抖着声音,把人从昏沉中唤醒: “梁绝?快醒醒,梁绝,跟我说句话!别睡过去!梁绝!” “咳,我没事……” 梁绝被他急促的语气惊得清醒了一点,语气虚弱地轻笑一声,安抚性地拍了拍谷迢的手臂,为了他安心,随口提了一个话题。 “我还要活下去,等着跟你一起去见家长呢,谷迢……不知道你的父母会不会不喜欢我。” “我跟你之间轮不到他们有什么意见。” 谷迢语气急促地说完,见梁绝的脸色还可以,也略微放下心,但堵着伤口的手仍然不敢松懈,任凭那猩热的血渗进指缝。 “更何况,我觉得你一直很优秀,我家里人一定会喜欢你,梁绝。” “我看……你父亲可不像。” 梁绝笑了笑。 “当时在归途副本,你父亲的纸人不是一直不满意我们两个么?” “那是假的,梁绝。” 谷迢没忍住轻笑一声,用力撕下几条干净的布料,给梁绝胸腹处的伤口仔细包扎好,又低头轻吻了一下他满溢血腥气的唇角。 “别担心,就算真的不满意,我哪怕被逐出家门,也要跟你跑,我们去私奔,只要你想,我跟你去哪里都行。” 谷迢说着,闭上眼睛,蹭了蹭梁绝的额头。 “……我爱你,梁绝。所以对我来说,流亡游戏也好,现实世界也罢,只有你在地方,才是属于我的人间。” 梁绝的表情顿时僵住,原本发白的面皮顷刻间气血翻涌,他的瞳孔疯狂颤抖着,正想重新组织语言来说点什么,马上就被如惊弓之鸟的谷迢按住了胸膛,感受着那开始加快的心跳。 谷迢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情话,在感受完梁绝心跳后,表情更是心急如焚: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梁绝?梁绝!” “我没事……真的!” 对此,梁绝只能解释道。 “你突然说这么浪漫的一句话,我的心跳快一点很正常,谷迢!总之别担心我了,快去看看系统逃到哪里去了!” 见梁绝的精神状态还行,谷迢这才稍稍冷静一点,回头看向那蓝色光团逃逸的方向,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挑了挑眉,说: “如果我没看错,系统应该逃进了流亡核心的内部,我打算也进去看看,梁绝你就……” “我……我也跟你一起。” 梁绝立即坚定地抓住谷迢的手。 “无论如何,我都想跟你待在一起,结局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就像我们之前约定过的那样……你还记得吗?” 谷迢顿了顿,随即勾起唇角:“嗯,我记得——就算不能同生,也要共死。” “所以,帮忙扶我起来好吗?”梁绝眨了眨眼。 “不用,你受了伤,别乱动。” 谷迢小心地避开梁绝的伤口,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搂紧我的脖子,要跳下去了。” 梁绝有些担心地蹙了蹙眉,听话地搂住谷迢的脖颈,但仍然不放心地询问: “你抱着我,战斗不是不方便吗?” 在失重感袭来之前,回应他的则是谷迢唇角勾起的一抹神秘微笑。 他们从楼梯边缘径直坠落,身影没入核心散发的光芒中,被吞噬殆尽。 梁绝收紧搂着脖颈的手臂,在适应了光芒后,缓缓睁开眼,就听见属于系统的电子音: 【……如果我有人类的身体,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可以重新回溯整个流亡的时间线!重新回到我跟他见面的那一天……无论如何……】 随后便是迟渡的声音: “蠢货,我们跟那些人类玩家从根本上就不一样,就算有了人类身体,你也无法回到他所在的过去,认清现实吧!” 察觉到梁绝疑惑的视线,谷迢没有放下他,而是开口解释道: “因为轮回的情况,我姑且也算有着流亡核心的一部分权限,在我恢复记忆想起一切之前,迟渡则在我体内的核心中沉睡,直到祂醒过来,接管系统之后,就会被塔中的流亡核心所接纳。” “——所以系统一旦逃进核心内部,就会撞上守在这里的迟渡,反而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守株待兔的迟渡揪着系统团子就骂:“你还想用自毁程序来威胁?那要是真让你做成了,我之前的三次岂不是白死了!!” 第495章 骂完后祂一挥手,比此刻的系统权限更高的力量蛮横压制下来,径直封锁了它任何可以威胁到流亡核心的权利。 做完这一切之后,迟渡转头看向旁观的另外两人: “好了,碍事的隐患已经被我关住了,一切结束之前,我们该谈谈正事了。” 谷迢抬头看了一眼静静流淌的数据流,直截了当地问: “能不能先让外面的战斗停下?” “这个我没办法,战斗已经开始,必须要等到结束了。” 迟渡拉开一张屏幕看了看。 “不过放心吧,战况偏向玩家,局势已经一片明朗……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比战斗更重要一万倍。” 两人表情跟着严肃了起来。 迟渡沉默了一瞬,接着开口: “流亡游戏无法真正被关停,并且它的存在已经跟现实世界绑定在了一起,我们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状态了。” 梁绝脸色一变:“什么?” “我还没说完,母亲。” 迟渡顺口念出这个称呼,但一时间没有人介意。 “但好消息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门扉可以被顺利打开,并且所有玩家回到现实之后,仍然有着能够随时回到流亡的权限。” “在我看来这还不错,毕竟你们大部分玩家回到现实后会对忽然安稳下来的生活不适应,以免干出什么报复社会的事引发混乱,我觉得还是让你们拥有能回到游戏的权限更好一点……只是,已经不会再有新人了。” 迟渡扶了扶电视脑袋,屏幕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过游戏里的道具只能用于游戏中,你们是绝对无法带回现实的。而告诉你们的这些消息,我也会随后发布给所有玩家们,请不要担心。” 梁绝拍了拍谷迢的肩膀示意,于是谷迢看了他一眼,俯身将人放下来。 “关于谷迢身上的核心,你有办法吗?” 梁绝看向迟渡,有些紧张地询问。 迟渡闻言,伸手挠了挠电视机顶盖,抬起头:“这个啊……” 梁绝呼吸微微一滞:“难道没有办法吗?” 谷迢留意到梁绝轻颤的肩膀,立即揽住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抬脸就警告地剜了迟渡一眼。 迟渡:彳亍。 “……嗯……这个问题你不应该问我啦。” 迟渡抬起手指了指上方。 “毕竟流亡核心还在这儿呢。” 随着迟渡的话音落下,整个空气都为之一滞。 谷迢似有所觉般抬起头: “——核心?” 【久违了,谷迢、梁绝。】 属于流亡核心的嗓音在此飘然将临。 【我这一觉似乎睡了太久,因你们而开启的三次时间回溯、四个游戏周目,你们最终得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被询问的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瞳眸中清晰地映出彼此温和的容颜,最后重新转过脸,一齐点了点头。 【那么,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谷迢。】 核心的声音依旧平稳。 【——这场赌局,最终是你赢了。】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轻点在谷迢狂跳不已的心脏处,于是一瞬间,四颗毛绒绒的光团从他的胸口浮现,围绕着他和梁绝转了几圈,恋恋不舍地飞向远天之中。 【接下来,历经轮回跋涉至此的旅人,请做出你的选择。】 熟悉的两个选择重新摆在了谷迢的面前。 男人沉默许久,终于攥紧梁绝的手,忽然感觉眼眶开始变得湿润: “我想……跟梁绝,跟所有人一起……” 谷迢缓缓抬起掌心,按上那个曾经始终不敢选择的位置上,内心深处有什么终于轻飘飘地落了地,就连尚来稳重的声线也逐渐变得颤抖起来。 “一起回到现实世界。” 就在谷迢做出选择的同时,终焉之塔整个塔体开始剧烈颤抖。 无比刺眼的白光顷刻四散,扩散向四面八方的战场,将那些穷追不舍的副本怪物们尽数击碎,化为无数串数据流收回。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而玩家们对于这些变化,仍然维持着战斗的姿态,互相对视了一眼,表情里尽是茫然,随即被一种不可置信的期待与喜悦填满。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 “难不成……” “我去!” “真的吗——” 所有人互相搀扶着,擦去身上的血,就连伤口的疼痛都被逐渐兴奋的情绪盖住。 他们不约而同迈开步伐,向终焉之塔狂奔过去。 只见前方荒原生出一片连天碧绿,那一座被光芒笼罩的高塔逐渐缩小,再重塑,当光芒散去后,变成了一扇足够宽敞的平面,另一头则是从高处俯瞰而下所看到的地球平面地图。 而在这宽敞的地图之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历经磨难,终于在此刻,可以毫无顾虑地肆意相拥。 梁绝眼角泛着泪花,捧起谷迢的脸,与他额头相贴,轻笑着问: “谷迢,难道你是感到幸福时才会流泪的人吗?” 谷迢紧紧搂住他,闻声忍不住璨然一笑,越是眨眼,视线反而越模糊,有陌生而甜蜜的东西从眼眶中汹涌溢出,顺着脸颊流下,泌入梁绝的指缝中,又被他轻柔地拭去。 “……或许吧,我只是觉得……太久了,但是……” 谷迢哽咽着,哑声回应着,他想起那些飞溅的鲜血,想起那些如月光般的错过、遗憾、与离别,想起那些曾与自己擦肩而过,没入沉沉雾霭的背影。 “——都值得。” 他曾承受过的一切孤独、愤怒与悲恸,最终都如蜜般融化、滴落进爱人温热的手心里,成为此刻,真切地簇拥在四周的震天欢呼声,天顶仿佛正有成千上万朵鲜花、成千上万条彩带缤纷落下。 在这泪流满面的喜悦中,谷迢收紧手臂,俯首郑重地吻上梁绝的唇。 总有一天…… 那些封存的墓碑得以重见天日,幸存者相拥而泣,孤狼回归族群,轮回者行至终点。 那一刻,倒计时归零,所有重来的过往与轮回都被尽数收回,至此浩荡大雪洒落,大地繁花如簇,四海八荒都唱起一曲赠予英雄们的颂歌。 ——而我所挚爱的人,你曾问过我这一路的意义。 那些死亡,那些诀别,究竟值不值得。 究竟值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