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侯府混吃混喝的那些年》 第1章 《原来我是侯府假少爷/我在侯府混吃混喝的那些年》作者:竹中窥月【完结+番外】 文案: 【双男主,穿书,幼崽, 爱情友情亲情并存,团宠】 出生侯府的顾知望从小生活在一片花团锦簇中,是侯府的宝贝金疙瘩。 父亲纵容,母亲疼爱,哥哥维护。 七岁的顾知望只需要纠结每天吃什么,玩什么,不识愁滋味。 直到他发现自己是一本书里的炮灰假少爷,下场凄惨,最后被归家的主角真少爷干掉,死在最害怕的蛇窝里。 顾知望攥着小拳头咽了咽口水,心想自己是个讲道理的小孩,才不抢别人的爹娘。 一夕间侯府天翻地覆,掌家大房的嫡出少爷换了人,提前迎来了刚从村里接来的真少爷。 顾知望偷偷跑去看未来抄了侯府,杀了自己,却领兵将蛮夷尽数歼灭护住家国的少年将军。惊掉眼珠的是,他并不像谣传般生了三头六臂,会吞吃小孩的罗刹模样。 谁能想到未来主角现在是个软唧唧的小哭包,敏感又自卑。 两个萝卜头蹲在墙角,顾小望给他安慰打气,拍着胸口说大话要罩着他。 后来,顾知望要收拾包裹回自己家,却被全侯府拦了下来,更是被顾知序抱着大腿哭嚎。 哎,都怪自己太受欢迎。 自此侯府多出了个寄住的娇贵少爷,锦衣玉食,钟鼓馔玉,什么都没改变,还多了个宠爱自己的人。 顾知望以为自己和顾知序是感天动地兄弟情,到后来温水里的青蛙探出头一看,怎么就不对劲了? 第1章 昏迷 “不好了!五少爷在学堂被夫子打手板晕过去了——” 整个侯府因为一个消息递进来兵荒马乱,如一颗石子掷入水面引起轩然大波。 一刻钟后,书童云墨抱着一个约六七岁的小孩步履急促进来。 云墨不过十岁,却天生力大,抱着人走得又快又稳,不见半点吃力,否则也不会被云氏指派给自己小儿子做书童。 刚过前院,一行女眷仆婢便急色匆匆迎了过来。 为首的云氏额前珠钗掉了一根,向来在外注重礼仪规范的人如今发鬓零散,不用丫鬟搀扶直奔前门。 “望哥儿,你不要吓娘,你要是出什么事可叫娘怎么活呀。” 身后的丫鬟也是六神无主,扯着衣裙小跑,“夫人,当心脚下。” 云墨手上抱着人,不方便行礼,只眼眶红红地唤了声夫人。 云氏帕子都湿了一条,揽着不省人事的顾知望心疼地喘不过气。 大丫鬟花影还算稳得住,低声道:“外间风大,莫叫少爷再吹了风了。” 四个贴身丫鬟里,她是最沉稳受云氏倚仗的那个,陪着云氏出嫁进了府。 云氏这才缓回了神,让开道路,催促间却井井有条:“云墨,快带望哥儿进去,郎中请来了没,不行,花影你拿着我牌子递交进宫请太医来,侯爷那边也赶快知会一声。” 几个婢子分别听从吩咐四散开,出了府去。 顾知望被送入听风院,安置在罗汉床上。 郎中很快被‘请’了过来,连歪掉的发髻都来不及扶,就为床上的小儿诊了脉。 重复了三次,他皱了皱眉。 死盯着的云氏一下站不稳,恨不得一个扑上去把儿子抱怀里,惊惧问道:“大夫,可是我儿有哪里不好?” 郎中悻悻收手,也不好说令郎什么事也没有,身体强健的跟个小牛犊似的,单看这小儿面色苍白发着冷汗的模样,他要是这么一说非得被赶出去。 郎中站起身,回道:“许是受了些惊吓,一时气血上涌昏睡了过去,我这就给开些安神的药,睡一觉就好了。” 云氏这才放下心,惊觉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叫丫鬟支了银子送郎中出去。 顾知望迷迷糊糊听见不断有脚步声进出,挣扎着黑梦中苏醒。 眼皮重若千斤,挣扎了半天才挪动根手指,被无时无刻不在关注幼子的云氏第一时间发现。 “望哥儿,望哥儿?” 顾知望在云氏香软的怀中苏醒,缓缓睁眼。 云氏差点喜极而泣:“娘的心肝儿,你可算是醒了,你要吓死娘了。” 顾知望脸上带着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神色愣怔,失了魂般,这一切都被关心则乱的云氏忽略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眼底雾气消散,一双眼睛清亮灵透的跟水洗一般,望着眼前还不过三旬的美妇人,没忍住红了眼睛。 生的粉雕玉琢的孩童不过红了红眼,就叫人疼到了心底去。 云氏哪能见得了这个,只知道自己儿子受了委屈,抱着又是一阵心肝宝儿的疼。 云墨在一旁愤愤不平告状:“夫人,少爷不过是背书卡顿了下,那夫子实在太过严苛,足足打了少爷两个大手板,一点情面不讲。” 云氏听到更加心疼起来,摸着顾知望脑勺,气道:“这学堂咱不上罢了,真以为我儿稀罕?望哥儿,我今天就去和你爹说,这两天咱们好好歇息,看你瘦的。” 两人一个作为顾知望贴身陪伴的书童,一个作为亲娘,那滤镜自然十个指头的厚,千错万错反正都不会是少爷、儿子的错。 其实哪是背书卡顿,压根是背出第一句就忘了个干净,更重要的是,连哪本书都背错了,那夫子气的胡子都竖起来了,没想到刚打完两个手板人就昏过去了,也是摊上这事倒霉。 再说顾小少爷虽称不上珠圆玉润,但胳膊腿脸上都软乎乎的,一掐就陷进去,和瘦绝对扯不上关系。 送完郎中的花影沉默地没说话,知道夫人这决定成不了,侯爷虽然对自己这小儿子也宠爱的紧,但在教导的问题上却是严厉。 翰林大学士家的族学不是谁都能进的,崔家百年士族,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七个进士,十几个举人,秀才更是数不过来,文风浓盛。 读书方能明事理,开眼界,顾候不逼自己儿子真去寒窗苦读考取功名,但肚子里总要有些墨水,不叫人看轻。 顾知望缩在云氏怀里,还和幼时般猫儿似的蹭着撒娇。 这是无意识的行为,他现在还处在一个意识不清的状态,满脑子都是自己昏睡时,散发着金光的书本。 书里面说他不是爹娘的孩子,侯府的真少爷另有其人。 顾知望将脑袋紧紧缩在云氏怀里,害怕地心想,他怎么会不是爹娘的孩子,娘说过自己是她最最最亲的宝贝,骗人,骗子! 随后太医也被急匆匆请了过来,诊断后确定没有大碍,一屋人才算是彻底放心下来。 这番动静连带在小佛堂诵经的老太太也引了来。 今年五十岁的刘氏头发半数发白,一身素服却遮不住通身的威仪气度。 刘是国姓,老太太是已逝去的亲王之女,独苗苗一根,先帝亲封的郡主,算起来还是当今的堂姑母。 一见到来人,云氏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从床上起身恭敬退到一旁行礼,“母亲。” 刘氏看也没看她,直奔顾知望替代了她的位置,搂着顾知望上下打量:“乖孙哟,受苦了,给祖母好好看看。” 顾知望知道这才是家里真正当家做主的人,瘪着嘴一把搂住刘氏胳膊摇。 “祖母,夫子好凶,我不要去学堂了。” 老太太拿了药膏亲自给他涂,话却没应下,她知道轻重,大事上从不犯浑,只柔声安慰: “这是你爹下的决定,祖母可干涉不了,望哥儿乖,不许胡闹。” 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 顾知望失落了,浓密的睫毛垂落,小扇子似的耷拉着,像株蔫了的草,可怜巴巴。 刘氏手上动作又是放轻,给孙子吹着手心,一点没身为郡主祖母的架子。 她是真喜欢自己这个小孙儿,就算看不顺眼云氏也忍不住稀罕他,望哥儿从小嘴甜,古灵精怪的,能把人说的心尖儿都塌了,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塞给他。 第2章 要是我当爹就好了 云氏完全忘了自己方才的话,应和道:“母亲说的是,可不能什么都纵着他,望哥儿听话。” 她一向不敢违背刘氏,在这位身份高贵的婆母面前心里总是虚的。 云氏是顾侯爷一心求娶回来的,却不是刘氏心里属意的儿媳妇人选,她嫌云家出身商贾,门第低微,看不上眼,又恼她给自己儿子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一心念着以至于逆了她这个母亲的意。 这些云氏也都知道,因此嫁进侯府多年从不敢行差踏错,履行宗妇之职,半点不敢露出商贾之气。 衣裳永远是得体庄重的,首饰不佩戴黄金,多用玉饰,怕的就是有人提及她的身份。 可就算是生下三岁启蒙,五岁作诗处处优秀得先生夸赞的长子嫡孙,也没办法使刘氏对她改观。 这一切直到小儿子望哥儿的出生,迎来了改变。 那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府里上下没几个不喜欢他的,就算一向礼佛不爱喧嚣的刘氏都顶不住,那孩子一双眼睛盯着可怜又可爱,直叫人败下阵来。 第2章 这几年有望哥儿这个磨合剂在,两人关系才慢慢缓和了些,也能说上几句话。 听见自家亲娘的话,顾知望充满怨念的小眼神投了过去。 娘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云氏心虚不和儿子对望,只当没看见。 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和刘氏反着来。 刘氏没错过自己孙子的小动作,心里好笑,上完药后起身嘱咐:“望哥儿这两天要好好养身体,到时候祖母再来看你。” 每年这个时候刘氏都会待在小佛堂抄经颂佛,身上浸满檀香。 顾老侯爷当年出京为先帝办事,途中出现意外身死,前七日便是顾老侯爷的忌日,每年老太太都会在小佛堂为丈夫诵经十日,如今还差三日方成,要不是听到小孙子出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出来的。 刘氏还是没走成,顾知望拉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声音软软糯糯。 “祖母不用特意过来看我,到时候孙儿去万寿堂请安,和祖母一起吃饭。” “祖母膝盖不好,不能到处乱跑的。” 这话听的刘氏忍不住发笑,心里吃了蜜一般的甜,拍着他的小手笑呵呵道:“行,到时候祖母等着望哥儿。” 除了长孙态度如常,她的那些孙子见了她总是忍不住害怕,望哥儿如此与她亲近,怎么不叫人心头发软。 * 身在礼部的顾侯爷一下值就看见府上的小厮在那急的团团转,听到是自己儿子出了事,一把夺下缰绳,翻身上马跑了。 只留下傻看着空荡荡车厢的小厮留在原地。 后面断断续续出来的官员看着这一幕又是议论开来,顾侯爷爱子之名看来属实,听说上次看有人看见他把自己儿子举到肩膀上看花灯。 时下讲究严父孝子,如君臣一般分为上下尊卑,留有父亲权威,不过分亲昵以至乱了位,像顾侯爷这样纵子的父亲实在少见。 此时的顾知望还在和云氏讨价还价能多休息几天,就听见门外的动静。 “侯爷安。” 顾律身上还穿着朝服,鲜红大袖在空中划过,大步进了里间。 他身上带有刘氏的影子,身高八尺,俊朗无须,端的是斯文儒雅,却无形中散发出几分官威,叫人不敢小觑。 顾知望瞬间就不敢造次了,小声唤道:“父亲。” “说吧,怎么回事?”顾律在入府时得知儿子没事,又恢复成以往沉稳的模样,找了个椅子坐下,开始盘问。 “您这兴师问罪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顾知望不开心地低声嘀咕。 “别跟我说你被两手板打晕过去了。”顾律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鬼机灵的厉害,如果不是没有证据,他还怀疑这是臭小子为了逃课的手段。 “云墨已经告诉我了,你上课走神,连夫子的话都不听,再让我知道你调皮捣蛋,看我不动手揍你。” 顾知望做出被冤枉的表情,失望道:“爹你怎么能冤枉我呢,今天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我是真身体不舒服晕过去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差点连昏睡中出现的书都透了出去。 七岁的年龄已经开始懂事,知道这种事只会被视为梦话,亦或者反被爹认为是在说谎。 顾律瞥了他一眼:“没用,明天给我照常去上学。” 顾知望不可置信看着他冷酷无情的爹,转而向云氏求助,拉着小嗓音:“娘~” 云氏最是疼他,不赞同顾律的决定,“老爷,你是不知道望哥儿被送进来时脸色有多白,孩子不是你照顾就不知道心疼,休息两天怎么了。” 夫妻两人成婚后少有争执,感情深厚羡煞旁人,不过这种状态自从顾知望到来就被打破了。 顾律没和妻子呛声,脸色严肃朝顾知望训斥:“身为男子,谁教你这样撒娇卖痴的,给我坐好。” 知道他是来真的,顾知望立刻坐直,连床都不敢靠了,不带一秒钟的犹豫:“爹,我错了。” 他爹对他是真的疼爱,但也是真的严厉。 可以给他当马儿坐肩膀,也可以打到他下不来床。 顾律一口气被他迅速服软给压散了,想要发作发不出来,也懒得看自己的糟心儿子,拉着云氏出去了。 顾律了解自己儿子,顾知望也了解自己老子,肯定是出去哄娘去了。 顾知望暗暗期望娘能坚持久一点,最好让爹跪地求饶。 要是下辈子自己能当爹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想教训爹就教训爹,开心了就多给零用钱,不开心就布置双份功课。 此时的顾律还真是在哄自己妻子,不过他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在想些什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今天一顿竹板炒肉是少不了了。 云墨端着熬好的药进来,一进门就遭到了少爷的质问。 “好你个云墨,你出卖我。”多年的友谊,终究是错付了。 都是一群叛徒。 第3章 噩梦成真 云墨憨憨地挠了挠后脑勺:“老爷问我,我也不敢撒谎呀。” 夫人那边没事,要是在老爷面前打小算盘,压根就不会给你解释的机会,直接逐出府去。 他端着药碗靠近:“少爷赶紧喝了,喝完身体就好了。” 不过说话的功夫,房间内便充斥开苦涩的药味。 顾知望捏住鼻子:“我才没病,不喝。” “夫人会检查的。”云墨为难。 云氏虽然随和,不会随意责罚下人,对自己儿子却看的比命重,更何况是有关身体健康的事,虽说不至于被发卖走,但打一顿板子还是可能的。 “好吧。”顾知望也清楚,不情不愿接过药碗,“你少爷我可是为了你才喝这苦的掉渣的东西的,你以后要记得报恩,不能爹问什么都说了。” 云墨忍不住笑,觉得自己少爷怎么看怎么好,重重点头:“嗯。” 从小到大顾知望最讨厌的两个东西就是上学和喝药,主要真是生病了还好说,可他感觉自己身体没问题,只是莫名其妙睡了一觉而已。 真要选择,他情愿扎针都不想喝苦药。 云墨一直在床前盯着,顾知望忧愁地叹了口气,双眼一闭,使劲往下灌。 硬是喝出了壮士饮酒的豪迈壮烈来。 最后一口闷下,顾知望两只手捧碗,埋头对着里面干呕了两声,精气神都没了。 外面帘子被掀起,四十来岁的富态妇人端着一碗蛋羹进来。 “望哥儿快吃些,去去嘴里的苦味。” 顾知望眼睛一亮,将空药碗塞给云墨,急吼吼要自己端着吃。 他最喜欢张嬷嬷亲手做的蛋羹了,百吃不腻。 除了个别蔬菜和内脏,顾知望不怎么挑食,吃东西的时候眯着眼睛喜滋滋的小模样看的人胃口大开,张嬷嬷总说这是有福气的表现。 听风院能贴身伺候的只有三人。 一个是书童云墨,一个是照顾顾知望长大的奶嬷嬷,再加上丫鬟西竹,旁的都是在外的杂役,轻易入不了屋内。 见顾知望狼吞虎咽的模样,张嬷嬷忙道:“等下还要去正房用膳,可不许吃太多。” 顾知望听话,只吃了一半就将碗递了回去。 张嬷嬷圆乎的脸上满是慈爱,“再找不出比我们少爷更乖顺的孩子了。” 顾知望有时候是淘气了些,但大多时候是个懂事会为别人着想的好孩子,要说起来这点淘气还是府里这些有着八层滤镜的人惯出来的,搁别人身上,指不定养出个混世魔王。 酉时,在外偷懒的西竹被张嬷嬷揪了回来,提着灯笼候在一旁。 顾知望带着人穿过小花园,朝着正房的膳厅进去。 饭菜已经陆陆续续摆上了桌,花影朝顾知望问安,带着他净了手,上桌。 接下来就是顾知望自己的主场,一只手拿勺一只手拿筷子,同时行动。 不可避免的,桌上落了不少饭粒。 顾律深吸了口气,无论教训了多少遍,顾知望这不知道哪学来的坏习惯都改不了。 顾家是勋贵人家,用膳的礼仪规矩向来繁多,偏偏蹦出来个顾知望,不仅喜欢吃饭时碎碎念,用膳的礼仪更是惨不忍睹。 导致现在顾律和云氏都多少受了些影响。 好比以往顾律不会在饭桌上教训人,现在该骂就骂:“望哥儿,你的规矩呢,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唔……可是学堂没人笑话我呀。”顾知望埋头苦吃,像是刚遭了难的难民。 顾律不忍直视,心想之所以没人笑话不是没有,而是顾忌身份不敢罢了,要没有他这个老子压着,和侯府的身份在,指不定被骂叫花子。 他撇过眼去,给妻子夹了一筷子鱼肚肉,闲聊般道:“陛下欲派遣我为钦差出使辽州赈灾。” 云氏正准备给顾知望夹不爱吃的苦瓜落了空,正想问怎么这么突然。 “——嘭”的一声巨响,将话给吓了回去。 只见桌上的顾知望不见踪迹,站起身一瞧,不知怎的,顾知望摔坐在地,头上还挺着半碗米饭,一脸傻呆呆的模样。 第3章 顾律额角青筋跳了跳:“顾知望!” 顾知望没反应,完全被这个消息震傻了。 在那本书里,同样出现了这么一段,顾律被陛下委派重任前往辽州,碰见了亲生儿子顾之序,发了善心给了顾知序一袋粮食,无意中救下自己素未谋面的儿子一命。 书中还说自己吵闹着也要一起去,被摁着抽了一顿。 书中所述成了现实,难不成那本书里的内容是真实的? 爹娘的亲生儿子不是他,是那个远在辽州吃苦饿肚子的顾知序? 见他不应,顾律板着脸就要过来收拾他,还没动作呢,一阵震天响的哭声在耳边炸开,房顶都差点被掀开。 云氏连忙起身,扶起儿子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跟娘说。” 顾知望头上的饭粒边哭边往下掉,花影赶忙上前收拾。 顾律从惊天动地的哭声中反应过来,脸色一变:“是磕到哪了?百吉!去请郎中来——” 严格算起来顾知望不是个十分娇气的小孩,就算被他揍的时候也是干嚎居多,雷声大雨点小,从没像今天这般哭的肝肠寸断。 郎中一天里来回跑了顾府两趟,见到沉着脸的顾侯心下一紧,以为真出什么事了。 进去一看,见到了床上肿着一双眼睛哭哼哼的顾小少爷。 还是没个啥事。 郎中抽了抽嘴角,拿出来下午的说辞,又给灌了一碗药下去。 因为不放心,夫妻两人一直守到夜深。 顾知望在被子里缩成个毛毛虫,睁着眼根本没睡觉。 第4章 顾知序的人生 外间父母的低声交谈断断续续传进来。 “我看明天还是不要去学堂了。” 顾律应了,听见这话的顾知望却没了高兴的情绪,一个人默默掉眼泪,觉得自己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老爷什么时候上路?” “后天。” 云氏声音里带着担忧,“听说那块地方常年干旱,百姓不开民智,民风彪悍,老爷要多加小心。” 其实这还算好的,那边甚至传出个百姓易子而食,简直令人闻风丧胆。 “陛下圣明,治下清平,不会有事……” 声音渐渐远去,依稀还听见两人嘱咐下人照顾好自己的吩咐声。 顾知望拽着被子将自己全埋起来,防止自己哼哼唧唧的哭声传出去。 忍不住了,太伤心了。 哭完之后,顾知望探出头喘气,不知是哭的还是憋的,脸都红了。 他闭上眼睛,开始尝试还能不能看到那本书。 今天在学堂晕倒的时间太短,书中内容只是大概过了遍。 现在确定书中内容为实,他想好好的、仔细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 结果这一看,又被吓哭了。 顾知望这辈子就从没今晚掉的眼泪多,枕头都湿了大块,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英年早逝,还是死在自己最害怕的蛇窝里。 想想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书中以顾律的这次出使赈灾为开篇,而书中的主角便是侯府真正的五少爷顾知序。 尚且名为李木根的顾知序从小生在偏远的辽州,那块常年干旱,田地收成不好,加上每年要交的税,导致百姓食不果腹,回回都要闹上一趟饥荒。 生活已然是艰难,顾知序不明白为什么父母还要如此厌恶自己,俗话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可实际上家中情况完全相反。 李父李母偏心大儿子,对待顾知序这个小儿子却当做免费的仆役使唤,冬天冷水洗衣,热天下地割稻,每天有一碗稀粥都算是好的。 又是一年灾荒,李家彻底放弃了他,如果没有路过的顾律施舍那一袋粮,他可能就真熬不下去了。 顾知序从此牢记恩人面容,以待来日报答,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疑惑,想要探寻李家对自己的态度。 随着年龄长大,顾知序逐渐发现自己和恩人长相相似。 谜团的解开,是在他十八岁那年,李父病重,于病中呓语,将当年的亏心之事无意袒露。 原来十八年前李家前往上京投奔亲戚,李母在路上便提前发动,产下了儿子。 恰逢侯府夫人急匆匆探望病中母亲,在同一家客栈突然生产,两家都是全然没有准备,连襁褓都是客栈慌忙统一提供。 也就是这么混乱间,两家孩子给抱错了。 重新赶路的李家才发现自己儿子不太相像,夫妻俩相互辨认确定是抱错了,那侯府的夫人那边居然也是没有发现。 李家看中侯府的权贵,为了让自己儿子不跟着受苦,便将这事瞒了下来。 阴差阳错,本该金尊玉贵长大的侯府少爷成了乡间贫民,受尽苦楚,而原本的农家小子却锦衣玉食,备受宠爱的长大。 顾知望还注意到书中一个新的版块,弄了半天才清楚底下的话都是看书人所留。 虽然有很多从没听过的词汇,但他还是感受到,底下的留言有很多都是在骂自己的。 ——顾知望就是朵白莲花,他抢占我们序序的身份和父母,居然还有脸留在侯府。 ——顾家都是脑残,放着自己亲儿子不爱,跑去关心仇人的儿子,气的我差点心梗。 ——活该顾家被抄,顾知望死的时候我吃了两大碗米饭。 看到这里,顾知望瘪嘴,急的想进去吵一架,却找不到方法。 身份替换也不是他造成的,太受欢迎有错吗,凭什么这么说他,哼,都是坏人。 书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得知自己身份的顾知序背上行囊,踏上了寻求亲生父母之路,一路辗转间,他最后知道才确定,自己的亲生父亲正是赠他粮食的恩人。 苦尽甘来,顾知序也是这样认为,先苦后甜,苦过之后便再也没有苦了。 他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重新认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份,一切都很好,可就是这些好……浮于表面。 父母亲人都在身边,过上了从未有的富贵日子,但事实上,他与亲人之间,尊敬有余,亲昵不足,就算身着华服,也时时刻刻被人说泥腿子。 同窗奚落,看不起他,嘲笑他年纪大却目不识丁,背地里肆意欺凌。 而顾知望,那个虐待他的养父母之子,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云氏为了留下他寻死觅活,顾律和老太太也对他全心全意,为他谋取后路。 堂兄弟巴结他,同窗簇拥他,顾知望就像是不染灰暗的朝阳,耀眼的干净鲜活。 可是凭什么,这些原本是属于自己的。 他将顾知望的相助视作施舍,一日日在阴暗中扭曲,变得面目全非。 一场精心的策划,顾知望因为意外摔落蛇窝,中毒而死。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在顾律面前被拙劣识破,为了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顾知序被逐出侯府,被所有人孤立,成了罪大恶极之人。 那时边塞外族入侵,内有靖王谋逆,朝局动荡,顾知序毅然从军,短短三年时间,将异族占领的三座城池夺回,全歼蛮夷,成了名副其实的少年英雄,头戴银盔,身骑骏马,带着满满的战利品荣耀回京,享帝王亲迎。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仰人鼻息的落水狗,而是人人敬畏的大将军。 彼时的侯府深陷靖王谋逆案中,被抄家举家流放千里。 主动领了这差事的是顾知序,年少时可望不可及的人和地,都被他踩在脚下。 他留了侯府上下的命,没让任何人死在路上,自此形同陌路,再不相见。 从此,顾知序开启了他传神的一生,收复疆土,击杀外族,战无一败,成为帝王手中最勇猛的刀,将国土扩大近半,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战神。 他将余生一切精力都放在了军营中,战场上,一生未娶,无亲无友,孑然一身。 这便是书中结局。 第5章 顾知序也很可怜 顾知望心绪起伏,左右翻转,无法入睡。 短短一天大起大落,他有想过当这本书不存在,那样什么都不会改变,不过逃避只是一瞬间,顾律对顾知望的教育实在成功,得知未来事后,顾知望便做不出袖手旁观的决定来。 试想,如果自己是顾知序,疼爱的父母转移给了旁的人,自小吃苦挨饿,还要被同窗们欺凌孤立,只要想到任何一样他都受不了,到时候恐怕眼泪都不够掉的。 如果这一切都能得到改变,拨乱反正,回归原点,是不是结果就不会那么糟,整个侯府、顾知序、他自己,是否都会迎来不一样的转变。 顾知望一点都不喜欢书中的结局,心里闷闷的厉害。 这一夜,顾知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仿佛梦里都是伤心事,折磨的他难受又焦躁。 第二天,顾家向崔家学堂告了假。 又向宫中递了牌子,将擅长小儿科的圣手请了出来。 缘由是顾家的五少爷又生病了,高热反复,一日未醒。 第4章 最后得出的诊断是思虑多忧,心神不稳引发的热症。 两天里顾知望都是在意识混乱中度过,直到顾律出发前往辽州,他才不顾阻拦起身前往正门相送。 天才将将亮,整个侯府都开始走动起来,老太太领着全府上下站在大门前。 顾律身穿官袍,先是和刘氏道别,再依依和两个兄弟说话,而后嘱咐云氏替他照顾母亲,料理府上。 才算是来到顾知望面前。 不过短短两天,顾知望好似瘦了一圈,显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顾知望不眨眼地看着顾律,好像生怕少一眼以后就没机会了。 顾律眼中闪过心疼,宽厚的手掌抚摸他头顶,难得放话:“等爹回来给你带城南的烤兔吃。” 之前顾知望央着吃了一回,拉了两天肚子,顾律就再不许他吃了。 撒泼打赖都没用。 顾知望绷着个包子脸,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顾律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最后替他捋了捋头发,翻身上马,朝刘氏道: “儿不孝,不能侍奉母亲跟前尽守孝道,母亲保重身体,等儿归来。” 队伍缓慢离开侯府,侍卫跟上,后面是装着粮草银锭的长长车队,一路浩浩荡荡驶离。 刘氏摸了摸顾知望的手,朝云氏道:“望哥儿病才刚好,赶紧带他回去,入秋的天易变,就算在屋内也要多加衣裳,不要松懈,我那新得了两匹宝石绿云锦,你给望哥儿做成薄氅。” 云氏微微垂首:“儿媳定会照顾好望哥儿,多谢母亲。” 一行人往府内回去,侯府右侧原是另一座官员府邸,后来被外派做了地方官,隔壁便被顾律买下,打通了成为二房三房的住处。 进了拱门,孙氏追上前面的一直安静的曹氏,挨着肩膀嘀咕:“二嫂,母亲实在是爱重望哥儿,也是我那几个小子老实不会说话,没得讨老太太喜欢。” 她是后嫁进来的,长相平平,颧骨突出,显出几分精明像,素日里喜斤斤计较,全府就她夫君没个一官半职,因为这事没少说道不平。 那云锦是宫里赏下来的,就那两匹全给了大房,这是在说老太太偏心,忘了别的孙子。 曹氏性格沉闷,不爱说话,笑了笑没应,朝着自己院回去了。 孙氏满肚子郁闷没人说,对着曹氏背影轻讽,闷葫芦一个,怪不得生不出孩子。 曹氏嫁进来七年,无一儿半女,自然不会为了几个庶子庶女出头。 第6章 试探 顾知望没回自己院里,被云氏牵着一起进了千山堂。 顾府除了过节和月底,或者老太太寿辰会聚在万寿堂一起用饭,各房平常都是在自己院里用。 送完顾律,现在也不过卯时,云氏进门先换了软底轻便的绣鞋,吩咐道:“早膳就在这用,叫厨房做些清淡的来,望哥儿还病着,燕窝也炖上,这天吃合适。” “不用府里采购的,用我大哥前段日子送来的。” 云氏怕底下人不清楚,又多加嘱咐了句。 “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虽然顾府采购的燕窝也是上品,但终究比不上云家大舅老爷送来的珍稀,那可是官燕,颜色打眼的白,一盏就有半碗大,都是往宫里送的。 云家是正儿八经的皇商,手底下的买卖遍布各地,就是手底下漏下出的一点油水都能砸出个上京大宅来。 不过终究是商户,就算对着个不入流的九品小官史,都得卑躬屈膝,每年分出的打点都是比庞大的数字。 这种情况直到云氏嫁入侯府才好些,腰杆子算是挺直了,云家自然对着这个外嫁的姑娘自然恨不得当祖宗供起来。 钱嬷嬷适当递上漱口的茶水,无声服侍云氏。 顾知望脱了靴往榻上一坐,快速看了眼钱嬷嬷,脑子里开始想事情。 他知道钱嬷嬷是娘从小陪伴长大的奶嬷嬷,从他出生记事起钱嬷嬷在他面前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因此很少关注到她。 如果不是因为那本书,顾知望到现在也不会往钱嬷嬷身上想。 云氏想一出又一出:“对了,再上碟子枣泥山药膏,这东西好消化,望哥儿病中正合适吃。” “奴婢这就到厨房看着去。”花影浅笑道。 她这是要到厨房亲自盯着,生病的人需要忌口,怕厨房那边大意加了些不好的吃食。 云氏赞道:“你做事我向来放心。” 一屋人默契地准备退下,知道夫人和小少爷用膳的时候不喜人跟着。 “等一下。”顾知望突然出声,手指头朝钱嬷嬷点了点,“嬷嬷给我备菜吧。” 云氏意外:“望哥儿不是喜欢自己吃饭?” 从学会拿筷子起,顾知望就不要人伺候了,自己夹菜自己吃饭,乐乐呵呵的。 云氏也乐得其成,她享受单独和儿子在一起的时光,遇到顾知望夹不到的菜会亲自上手。 顾府高门大院,规矩繁多,就算亲生母子都得依着定律,小小年纪便要开蒙自个搬出院子,再大点见个面都得等。 有时候她反倒羡慕那些平民百姓家,自由自在没有约束。 不过这些也就是想一想,真要是投身在那等人家,她可就不乐意了,也舍不得望哥儿吃苦。 钱嬷嬷停下脚步,也是有些诧异。 顾知望手肘撑在榻上的矮桌上,托着自己的两颊,声音发软:“不想动,没力气,望哥儿就想让人帮着备菜。” 云氏哪还能想着问话,满眼都是儿子娇憨的小模样,“你这小滑头,都依你的,娘难不成还会不许?” “娘真好,最喜欢娘了。” 屋内时不时响起欢快的笑声,这是就连顾侯在时也不会发生的情形,让人一猜就知道小少爷在里头,也只有他能哄的云氏这样喜形于色的高兴。 早膳上了桌,钱嬷嬷立在顾知望身侧,恭敬又温和:“老奴伺候小少爷用膳。” 顾知望在整个侯府排行第五,不过在自己院里都是被称作小少爷。 “麻烦嬷嬷了。”顾知望搅拌着面前的金丝南瓜粥,没急着吃。 他能明显感觉到,钱嬷嬷和张嬷嬷是不同的,虽然态度谦卑和气,眼中却不见半点慈爱,隐隐有种让他不舒服的感觉。 顾知望想到什么似的,抬头问云氏:“娘,漳哥儿说他出生的时候家里的狸猫儿也生了小崽,所以他和小狸猫是同年同月同日的缘分,我出生的时候也有猫儿出生吗?” 他口中的漳哥儿是开创族学的崔家崔大学士嫡子,两人玩的要好。 云氏被小孩间的童言童语逗笑:“你是在娘回外祖母家的路上生的,哪有什么……” 话说到一半被突发状况打断。 顾知望嘶了一声,白白嫩嫩的手背上被一勺热粥泼下。 “望哥儿!”云氏骤然起身,拿了帕子将热烫的粥抹去,“怎么样?疼不疼呀?” 小孩子皮肤嫩,不过片刻手上便红了一块,还不知道会不会起泡,云氏又急又气恨不得以身替之,冲钱嬷嬷发了脾气。 “你怎么伺候的!这点小事也做不好。” “是老奴老眼昏花,精神不济伤了小少爷,请夫人责罚。”钱嬷嬷立即跪下请罪。 花影听见动静便取了烫伤药膏过来,听见这话反呛了声。 “嬷嬷既然知道自己老了,何不主动去庄子上算了。” 犯错了就是犯错了,句句都是开脱,仗着是夫人的奶嬷嬷狐假虎威倚老卖老,连伺候小少爷都敢不用心,就该送到乡下破落庄子里去。 被个丫鬟说道,钱嬷嬷开口便要呛回去。 “好了。”云氏语中带怒,“嬷嬷确实年纪大了,再有一次今天的事,便直接去庄子上养老吧。” 她虽然看重自己的奶嬷嬷,但这点看重在自己儿子面前不值一提,要不是看着这点情分,今天挨顿板子都是轻的。 “嬷嬷退下吧,花影过来替她。” 第7章 钱嬷嬷的秘密 钱嬷嬷垂头,叫人看不清神色的退下。 一出房门,便再也忍耐不住阴沉了脸。 下贱胚子,一个小丫鬟连她都敢顶撞,没教养的东西。 钱嬷嬷忍气回到自己偏房里,关上门便砸了个杯子,口中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野种,在我面前充少爷的款。” “要不是我,你能享这些福?果然是乡野穷小子,没良心的野种。” “都是你,让我这些年日日睡不安稳,丧门星的东西。” 发泄完,钱嬷嬷倚着床榻喘气,脸上又露出惧怕的表情。 这个秘密她守了快七年,所以在听到顾知望提及出生的话才吓得没拿稳调羹。 七年前,云老夫人突然病重,当时以为人不行了,云氏伤心欲绝赶着见母亲最后一面,没想到却在客栈产子,当时身边亲近的人只有钱嬷嬷,连稳婆都是客栈里的人请来的。 云氏那时的情况不太好,意识不清,她不敢离开,便忽略了小少爷那边,等再接手清洗干净的小娃娃,才发现了不对劲。 第5章 一打听,原来客栈里还有一个产妇同时发动,已经躺在板车上被推走了。 这娃儿不是小少爷,钱嬷嬷抱着襁褓脸色惨白。 那对夫妇都走了大半日,哪还能找到,要是让夫人知道她犯下这样大的疏漏,怎么可能还会留她。 钱嬷嬷索性便将错就错,彻底将这个秘密瞒了下来。 这些年里因为心里装着这事,日日夜夜寝食难安。 谁也不知道,这侯府被娇养的厉害的五少爷,是个乡下来的野种。 她对顾知望实在喜欢不起来,觉得他就是个祸害,凭什么一个农家小子能享受侯府少爷的待遇,让她当牛做马的伺候。 没有她这个恩人在,他顾知望哪里有如今的好日子? 比起身份,她还要强过那个泥里生的野种来。 人都是这样,看不得同一起点的人过的比自己好。 钱嬷嬷是既希望顾知望的身份被揭穿,尝一尝跌落尘埃的滋味,又期望这个秘密永远不被拆穿。 烫伤不容易长好,顾知望又是被拘着吃了几天清淡的素菜,说是怕会留下疤痕。 云氏觉得这段时间儿子总是不顺,心里不安,决定等哪天天气好些,带着顾知望去寺里拜拜。 因祸得福,顾律临走前给他定下每日十张的大字让云氏一口给免了。 这年头见字如见人,简直称得上是通行名片,可见有一手好字多重要。 顾知望五岁开蒙,如今两年快过去了,还是一笔烂字,看的人心头窝火,所以顾律就算出差,也不忘叫他练字。 如今什么都不用做,外面下着小雨,顾知望索性缩在床上,动也不想动,像只提前猫冬背着壳的笨重乌龟。 “父亲要是还在,知道你这时辰还窝在床上非要抽你。” 有些讨厌鬼人还没进来声音先传进来了。 帘子被掀开,一面白如玉身着月色锦袍的少年跨过门槛进屋。 月白的衣裳颜色不好驾驭,体态、容貌肤色但凡有点瑕疵都会被放大,撑不起来,眼前人显然没有这种烦恼。 温文尔雅,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当然,这是哄骗外人的,少年郎闭上嘴比什么都强,毒舌是病,得治。 “我可是听说了,顾知望,望哥儿,两个手板就把你打的又是昏迷又是生病?你可真行,崔家那夫子都闹着要请辞了。” 顾知望连白眼都懒得翻了,“夫子自己要请辞,和我什么关系?” 话音刚头,一把玉扇对着额头就敲了下来。 “做什么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顾知览见不惯他头发邋遢,活像是被全世界欺负的死样。 顾知望挨了一下也无动于衷,只是分给了他一个眼神,觉得大哥一如既往的装,下雨的天身上还非要带个折扇。 是能扇风还是能挡雨? 顾知览是云氏头一个诞下的嫡子,也是整个侯府的长孙,前年被顾律给请封了世子,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每荀放一日假,今日便正好是放假的时候,给祖母母亲问了安便进了听风院。 顾知望不怎么喜欢这个大哥,顾知览自小聪慧,被寄予厚望,读书写字君子六艺样样出色,国子监内回回月考都是优等。 他的那些同窗们老喜欢拿他和顾知览比较,真是讨厌。 顾知览仗着比他大五岁,时不时便对他指手画脚管东管西,两人总没个对付。 要是知道自己不是他亲弟弟,想来顾知览会开怀大笑。 自家爹爹和大哥都是年少出名的人物,唯独顾知望各方面都平庸,脑袋里跟塞了砖头般不开窍,不知道气跑了多少夫子。 合着原来不是一家的种,没继承到顾家的优良传统。 天生决定的东西,从生下来就定了,所以一定不是自己不够努力不够聪明的缘故。 想到这里,顾知望心里安慰了一丢丢。 “想什么呢,呆头呆脑。” 额头上突然覆上一片温热,顾知览用手背感受温度,微微皱眉,“难不成病还没好?没发热呀。” 顾知望拍掉他的手,爹娘可以摸,祖母可以摸,就是顾知览不许摸。 他视线紧盯着顾知览,没由来道:“爹好看,娘好看,大哥好看。” 被拍落手的顾知览没生气,听见这话折扇一下开屏了,刚想叫弟弟含蓄点,就听到他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也很好看呀。”顾知望轻声嘟囔,所以为什么他会不是爹娘的孩子。 那天钱嬷嬷的反应他看在眼里,不会出错。 顾知览咳嗽了声,“……哪有人这样夸自己的,不怕叫人听了笑话。” 话虽这样说,心里却觉得没毛病,弟弟确实生的好,跟个白团子似的,恨不得每天捏上一捏,就是脾气不太好。 第8章 讨厌的大哥 “本来就是。”顾知望不服气,娘和祖母都这样说,顿了顿,突然灵机一动,顾知望决定先拿大哥试试水。 “大哥。”试探地叫了声。 “有事说事。” 他连忙从床上起身盘坐,一双眸子忽闪忽闪,“你说我要是给你换个弟弟,你高不高兴?” 一阵寂静。 顾知览嘴角的笑意消失,和顾律如出一辙的冷脸,语气加重:“胡言乱语,这等话也是随便说的?” “父亲一走就开始造次,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教训你。” 顾知览手心发痒。 感觉到熟悉的危险气息,顾知望瞬间怂了,悻悻道:“你那么凶干嘛?” “望哥儿,父亲母亲生你养你长大,你拿这等玩笑话挂在嘴边,岂非伤了家人的心,以后需得谨言慎行。” 要不是望哥儿是个告状精,母亲那边没法交代,顾知览今天非要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轻重。 试水成效不怎么好,顾知望蔫吧了,重新缩回被子里。 有气无力道:“哥我就不送你了,西竹送客,我要睡觉了。” 顾知览没走,就站在床前盯着他,肯定道:“父亲走前给你布置了功课吧,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你手也好的差不多了,起来。” 顾知望捂着被子哀嚎,大哥果然是魔鬼。 一整个上午,整整两个时辰,顾知望敢怒不敢言,硬生生耐着性子写大字,直到被花影告知午膳好了,才逃过一劫。 两兄弟一起去了膳厅,顾知望见到靠山,当着顾知览的面就明目张胆跟云氏告状。 “母亲,我手还没好,大哥就逼我做功课,万一留疤了怎么办?” 云氏又是一阵心疼,拉着他坐下,朝大儿子道:“你弟弟的功课是我让他放下的,就让他先歇两日,你别逼他了。” 顾知览站起身,“母亲,望哥儿已经休息了许多天,伤也好的差不多,我身为兄长,有教导底下弟妹之责,练字讲究持之以恒,不能由着他任性下去了。” 云氏脸色僵了僵。 这就是他和大儿子说不上话的缘故,回回聊个几句就聊不下去了。 顾知览不喜家长里短的说道,云氏也不耐烦自己屋里循规蹈矩。 三岁看老,云氏算是知道,大儿子以后成了家也不会是那种哄媳妇的人。 顾知望眼见娘败下阵来,连忙插话:“菜都要凉了,快吃,我要饿死了。” “什么死呀活的,注意点。”云氏瞬间忘了刚才的僵持,她是个迷信的,每个月起码要去趟寺庙,上京内有名的寺庙都受了她香火钱,听见小儿子没个忌讳连忙道:“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顾知望鼓了鼓腮帮子,得,两边都讨不到好。 指望逃避功课的希望落空,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 两兄弟的院子离得近,都是一个方向。 饭后,出了膳厅的顾知望脚步缓慢,磨磨蹭蹭,一会说困了要睡午觉,一会说手疼肚子涨,顾知览脑子不转也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放心,我下午出去,拘不着你。” 顾知望松了口气,他是个爱玩爱闹的性子,忍不住又好奇问道:“大哥要出去干什么?” “参加诗会。”顾知览斜了他一眼,“怎么?你也想去。” “算了算了。”他连忙晃脑袋,退避三舍,可不耐烦这些诗呀文呀的聚会,“我回去了,大哥你赶紧去吧,别耽搁了。” 说话功夫就跑没影了。 顾知览摇头,忍不住笑了声,他这个弟弟跳脱搞怪的厉害,逗一逗更好玩,每回归家见到望哥儿都忍不住开怀。 不过想到顾知望的课业和那一笔鬼画符的字,无奈叹了口气。 母亲就是太纵容望哥儿了,总归是要长大的,一直这样任由下去怎么能行。 虽说有他在也会护着,可靠人一向不如靠己,只有自己立起来,才不会受人欺负。 他以后的孩子可不能全由孩子母亲照顾,必须言传身教,也得给望哥儿树立个好榜样,看他好意思在侄子面前丢脸不。 顾知望可不知道自己才十二岁的大哥就已经在想用未来侄子对付他了,上午那么辛苦,他本想午歇一会补充精力,明明身体很累,可就是睡不着。 第6章 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爹到了辽州没有,是不是已经碰见自己亲儿子了,血脉相连血浓于水,现在指不定怎么的亲近,在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呢。 顾知望越想越酸,忍不住拿被子盖脸。 人家才是亲父子,亲近才是正常,享受天伦之乐怎么了,他已经占据了顾知序七年的身份和父母,太自私,不能这样。 而此时正在途中的顾律打了个喷嚏,莫名想到了顾知望,直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望哥儿一个半点小儿哪来的忧思多虑,每天吃喝玩乐还不够? 难不成真是他逼太紧了?读书读的? 看守赈灾粮银的领兵副将骑马出列。 “大人,再有一日就到辽州境内了。” 顾律看了看天色,抬手:“找地方休息,明早赶路。” 夜间赶路风险太大,粮草为重中之重,黑灯瞎火连混进人来都不知道,还是要找个地方护住粮草警戒。 越靠近辽州,路上的流民便越发多了起来,中途还遇到跪地求粮阻路的,那些人蓬头垢面,身上瘦的只有骨头。 护送粮草的士兵都是京中派遣,甚至还有官宦子弟,看着于心不忍起来,请求顾律分些粮食,被当中毫不留情骂了蠢货。 最后以刀刃见血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顾律知道轻重缓急,再拖下去可不仅仅是见些血那么简单,那些新兵蛋子却不服气,私下骂顾律冷血。 直到亲眼看见一富商被流民求施舍,好心递了块干饼却被洗劫一空,迎来越来越多蜂拥的流民,甚至累及性命才纷纷清醒过来,对顾律心服。 他们眼中可怜的流民眨眼间变成嗜血残暴连人都称不上的牲畜,不仅将车厢洗劫一空,连那富商的身体都没放过。 队伍里好几个士兵都忍不住吐了。 可想而知,要是当时他们也好心散粮,会引发多大的后果。 第9章 李木根 辽州的灾情远比顾律预估中的严重,路途中一点绿色都看不见,饿死渴死的尸体随处可见的发烂发臭,那么属于受灾中心的辽州,情况只会更糟糕。 自古起义造反者大多是被逼出来的,粮食短缺,生活困难,天灾人祸,这些都是引线,大饥荒造成的动荡以大规模的起义为翘板,不容小视。 他们一路上紧赶慢赶,就是怕迟则生变。 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却也是最为危险的时候,流民实在太多了,这批物资不容有失,必须送进辽州。 顾律眉头紧锁,心里装着事复杂沉重。 辽州的情况如此严重,地方官员却迟迟不报,还刻意弱化灾情混淆视听。 这里面的门道恐怕还多着呢。 天已转暗,合适的休整地却还是没找到,马匹因为饥渴狂躁地踢腿喘息。 暗处,无数双眼睛发着渗人的光,垂涎盯着路过的车队。 一连串刀鞘抽开声将这些目光给震了回去。 顾律目不斜视看着前方,队伍不带停留,心神一动间,他看向右侧的一棵大树底下。 一个瘦弱的小孩倒在地上,衣服被撕破,手指上沾着染血的泥土,不远处的地上被挖出了个深坑,里面的树根被掏了个干净。 只要稍微想想就知道怎么回事。 一路上,出现这种情况实在太常见了,往往刚找到点吃的就会遭到疯狂的疯抢,地上那小孩才多大,自然守不住吃的,就算仅仅只是些树根。 顾律本不愿理会,一路上数不胜数需要帮助的难民,难不成看见一个就要带上一个。 强行移开视线,向前了一段路后,忽然停下,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顺从了自己的心意,折返回去。 或许是那孩子和望哥儿一般大,对待这般年龄的孩子总是格外于心不忍些。 罢了,就当给望哥儿积个善福。 李木根昏沉间察觉到有人在动自己,想到那些倒地人的结局,求生的本能爆发出强烈的力量。 攥着尖锐石子的手向上划去,半路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禁锢。 “我是朝廷派遣赈灾的钦差,不是坏人,不久辽州府城内将开粮施粥,你要是愿意可以跟上我们,一同去辽州。” 李木根睁眼望去,见到一儒雅男子正扶着自己,看到他身上的官袍,李木根瞳孔缩了缩,畏惧地退开身子。 长这么大,他能知道最大的官就是镇上的县令,可也比不上眼前人通身的贵气凛然。 还是京城来的,钦差?那是镇上戏文里才有的。 顾律不能耽误时间,站起身道:“你自己做决定,想跟我走就站起来,跟上车队,我不会为了你一个人拖延时间。” 这只是一个孩子,让他直面选择无疑是残酷的,但环境决定命运,他只能插手到这里。 没有吃的喝的,留在这荒芜的野地结局只有一种。 李木根艰难地撑起身体,硬是靠着一口气撑着,“我跟你们走,我、我能跟上。” 他还是不敢看人,因此也错过了顾律眼中变得和缓的神色。 得知李木根就是一路从辽州过来的,队伍靠着他指路来到了一处能用于休息的破庙,顾律也因此了解到不少辽州里面的情形。 破庙内,每人都分到了一个大饼,就着身上的水囊吃。 也包括李木根,手上的饼比他脸还大,腿上是顾律递过来的水囊。 感知到食物香味的胃无意识抽搐,李木根狼吞虎咽,吃着吃着落下了泪。 一个陌路人都肯施舍他食物,可亲生父母却为了节省粮食将他赶出家门,同样是儿子,大哥可以吃白粥,他却只能自己挖野菜,连读书也是拱着大哥一个人。 辽州片草不生,爹娘这是完全不顾他死活。 为了活下去,他只能跟着流民离开,可一路上太苦太难了,树皮草根,污水老鼠,到最后连这些也没有了,要不是还有点理智,他连土都想往嘴里塞。 猛然吃到正常的食物,李木根恍然还以为在梦中,情绪实在抑制不住。 手边忽然递过来一个帕子,鼻尖隐约嗅到淡淡的香气。 他蜷了蜷手指,看见上面的污渍,没有伸手去接,随手抹了把脸,脸上更是脏污一片,连原本的模样长相都看不见。 他畏缩道:“不用了大人,会把你的手帕弄脏。” 顾律没有强求,而是将打包好的包袱直接放在他膝上。 “里面有几块饼,你路上带着,背到衣服里。” 李木根愣住,蓦地又是两滴眼泪掉下来。顾律当做没看见,闲聊般地问道:“多大了?可有读过什么书。” 大人问话,李木根忙擦了眼泪,详细答道:“我七岁了,文正二十三年七月生的,没有读过书,家里穷,供不起了。” 说到最后几句声音逐渐落了下去。 顾律笑了笑,只是道:“那倒有缘,我小儿子跟你同年同月的生辰。” 李木根抓着饼心想,怎么会有缘呢,他哪能和大人的儿子比。 说到自己儿子,顾律眼中神色不自觉柔和起来,“他是个调皮的,离了我指不定多高兴,没人约束能将房顶掀了。” 李木根悄悄看向说话的大人,眼中闪过孺慕及羡慕。 这么好的大人,怎么还会巴不得离开呢。 大人的公子未免太不知道珍惜了些。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李木根心中一震,大人家的公子哪是他能指责的,遂道:“大人这样好,小公子定也是好的。” 顾律唇角微微上扬,没有反驳。 说的时候都是嫌弃不满,可心底却是另一个想法,他儿子自然是好的。 而此时的顾律,全然不知他的好儿子确实就要将整个侯府掀翻了天。 第10章 争抢玉佩 恰逢十月底,这日按照惯例各房晚膳都在万寿堂用。 云氏和顾知望到时,二房一家已经在里头了。 顾知望乖乖打招呼:“二叔二婶。” 曹氏只是点头没有说话,因多年无子,脸上总是带着缕愁闷,顾二叔则完全相反。 男子爽朗的笑声仿佛将地面给震了震,顾徇生的膀大腰圆孔武有力,脸上胡子茂盛,和顾律站一起完全是不同的两个画风。 “望哥儿,到二叔这来。” 顾知望松开云氏的手,还没靠近就被他一伸胳膊举着抱到了膝上,见二叔头一低,小手条件反射挡了过去,成功将顾二叔想蹭自己脸的动作阻拦。 没办法,被偷袭太多次动,唯手熟尔。 二叔的胡子硬,扎起人不是一般的酸爽。 顾徇又是一阵笑,调侃道:“望哥儿男子汉大丈夫还要娘牵着手,羞羞脸。” 别看顾知望小,但却是个不愿意吃亏的,一本正经晃着脑袋道:“二叔才羞羞,爹都说了,二叔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经常逃学,被爹打板子呢。” “大哥怎么什么都说。”顾徇讪讪,恼羞成怒摁着自己侄子一阵蹂躏,叔侄俩就这样闹起来了。 第7章 站在顾徇身后的两个男孩眼神羡慕地看着。 二房两个男孩分别排行二和四,一个九岁一个七岁,顾知宏顾知锋都是同一个姨娘所生,站在另一边的女孩是二房的大姑娘,性格温柔娴静,身形已经有了少女的窈窕,颇得顾徇喜爱。 顾徇是武官,担任御林军校尉,正五品,也算是天子近臣,前途无量。 他的两个儿子也都随他,生的高大健壮,一看就是学武的好苗子,顾徇对待儿子的教育方式一向简单粗暴,弄不来温情那套。 两兄弟对父亲又敬又怕,哪敢像顾知望那般和顾徇胡闹,只能眼巴巴看着。 今年已经十岁的大姑娘捂着帕子笑,声音轻柔:“爹可不许再欺负望哥儿了,小心祖母过来看见训你。” 顾徇最后再揉了把顾知望,才把人放下,“你就是家里的小霸王,母亲大哥拿你没办法,连大娘也都胳膊肘往外拐。” 府中姑娘都是按照排行称呼,大娘二娘依次往下排。 “还是大姐疼我,二叔坏。”从顾徇身上下来的顾知望已经不成样子,头上的小发包歪歪扭扭要掉不掉。 “没大没小。”云氏拉着他重新整理头发,不假于手。 顾知望倚靠在娘身上,嘟囔:“本来就是。” 顾徇也道了句:“闹着玩罢了,大嫂可别说他了,回头这小子背后指不定怨我呢。” 说笑间,又是一行人进来。 为首的男子一身宽松直襟,身形瘦长,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正是顾知望的三叔,顾彻。 顾彻一进门就见到披头散发的顾知望,眉头微不可见皱了皱,心想五侄儿一如既往没规矩。 向云氏和顾徇曹氏简单打了个招呼后,便径直坐下不发一言。 顾彻没有授官,也无功名在身,平日里作作画弹个琴悠闲自在,有时还会去寺中修行几天。 众人也知道他的性子,没有多说什么。 三房这次又没聚齐人,孙氏领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在后头,身为三少爷和三姑娘的庶出子女不见踪影。 孙氏对房里的庶出子女一向极尽打压,自然不会让两人来万寿堂露脸。 这事没人会不识趣的戳破。 “大嫂。”孙氏带着儿子顾知堰和小女儿顾二娘过来,推着两人上前,“快跟望哥儿玩去。” 这是要支开孩子和云氏单独说话的意思。 云氏替儿子理好衣襟,开口:“去吧,就在院子里玩,不要走远,快吃晚膳了。” 顾知望站直身,叫道:“三婶安,二姐,六弟。” 三个小孩互相打过招呼便结伴出了屋。 临走前,顾知望原本想叫上二叔家的顾知宏顾知锋,在看见身旁两姐弟嫌弃的表情后放弃。 三房的两姐弟明里暗里看不起二房庶出的二哥四哥和大姐,在一起反倒让人不舒坦。 “听说你在崔氏学堂挨板子,还气跑了夫子。” 顾知堰哪壶不开提哪壶,显然还记恨去年入崔氏学堂没通过入门考试,被爹娘教训的事。 他心里记恨顾知望是凭借有个侯爷爹的身份走后门进去的,哪里知道开学前顾知望被亲爹捉着经历了怎样水深火热的恶补。 “听说你前两日在书院和同窗打架,被人找上门,挨了三叔三婶好一顿打。” 顾知望选择互相伤害。 和六弟这种人解释是解释不清的,六弟觉得他倚仗侯爷爹的身份行便利之事,可顾知堰自己何尝不是仗着自己侯府公子的身份对同窗恃强凌弱。 云隐书院中的学子多是白身,哪想的到上回被顾知堰用来出气的学子是御史中丞家的公子。 这不,被人找上门来了。 三叔三婶低声下气两次登门致歉才没让这事闹到朝堂上去。 至于惹事的顾知堰,听说被打的极其惨烈。 果然,一听到这事的顾知堰顿时脸红脖子粗起来,指着他大声道:“你——” “五弟。”二娘突然出声,眼睛直盯着顾知望腰间,“你又换新玉佩了,真好看。” 正生气的顾知堰不由也跟着看去,在看到那块玉佩后眼睛一亮,“五哥,你的玉佩借我戴戴吧。” 这确实是顾知望新得的玉佩,碧清的玉上有一团橘色,如旭日东升,底下是群山环绕,最为难得的是这上面的图形没有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乃自然形成,没有半分生硬,玉质温润上佳,这已经不是能用金银能衡量的了。 当时云氏给他挂上时,他也忍不住稀罕了半天。 顾知堰两姐弟常年在自家娘的洗脑下,说大房有多少好东西,因此每次见到顾知望都要往他身上扫一圈。 说是借,可却从没有还的时候。 顾知望果断拒绝:“不行。” 这块玉太漂亮了,顾知堰忍不住上前一步,“就一天,五哥你别小气,我会还你的。” “五弟你身为哥哥,应该让着些堰哥儿,就让他戴两天吧。”二娘在边上应和。 “这是母亲所赠,怎能轻易转交旁人,我不借。”顾知望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面无表情时显得尤为严肃有气势。 顾知堰见没有商量的余地,生气哼了声:“都说商人重利忘义,果真如此,你娘是商贾之女,你也是。” 顾知望蓦地抬眸,“不管我娘是什么出身,她都是你长辈,你就是这么议论长辈的?我看你前两天挨得打还不够,该把家法请出来才行。” “顾知望,你当你是谁!还敢教训我来了。”顾知堰不管不顾上前,伸手就要强拽玉佩,“我告诉你,今天你不给也得给。” 顾知望灵活避开,没有和他纠缠,直接朝着厅堂跑去。 今天不管动不动手,也不管输赢,都会被三房拿年龄说事,赢了是殴打幼弟,不懂谦让,输给一个比自己小的娃娃,更是叫人看笑话。 第11章 告状 厅堂内,孙氏紧挨着云氏坐下。 “大嫂呀,这个月送来的燕窝看起来是不是少了?你也知道我们房里孩子最多,月中就不够了。” “大嫂那边听说剩下不少,不如下个月……” 整个府里执掌中馈的当家人是云氏,包括各房的吃穿用度月例都需要从她手上过一遍。 云氏淡笑不语,知道孙氏爱占小便宜的性子,索性人还算不上坏,这些都是小问题。 那点燕窝她也没放在心上,正准备应下就听见门外儿子叫声。 “娘——” 抬眼只能看见个影子,小炮仗似地冲进来。 云氏身子一晃,差点没被自己宝贝儿子扑到地上去。 “娘,顾知堰抢我玉佩。” 随后赶进来的顾知堰姐弟当即就要狡辩,顾知望可不给他们机会,小嘴叭叭的,条理清晰的添油加醋。 “六弟还说娘是商贾之女,我也是出身商贾,是重利忘义的人,可是我才不小气,我给六弟借了许多东西,六弟到现在也还没还呢。” “这块玉佩是娘给我的,我不想借,可二姐说我不让着弟弟,五弟就直接上手抢了。” 听到这云氏脸色一冷,原本还想和稀泥的孙氏坐不住了,忙站起身,对着两个孩子训斥。 “你们两个给我站好,就算是自家兄妹玩闹也要有个度,还不和望哥儿道歉。” 没点望哥儿的机灵,就知道在门口木头似的站着,看来燕窝是拿不到手了。 顾知堰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耍脾气道:“我才不要和他道歉。” 云氏没看顾知堰和二娘,直接将目标对准了孙氏,“看来三弟妹是瞧不上我这个大嫂,无论什么出身我也是陛下册封的一品诰命夫人,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她平生最忌讳别人议论自己的出身,更何况这次还将望哥儿扯了进来。 一个六岁的孩子知道些什么,还不是听多了这种话,可见孙氏没少在背后说她坏话,每月那么多东西送到三房去,看来都是喂了狗了。 “再有,府上送往各房的用度都有定例,燕窝的事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破例,弟妹要是实在想吃,还是用自己都月例银子买去吧。” 这可真是明晃晃的一巴掌扇过来,云氏性情平和,这还是第一次直接掀翻了脸。 孙氏半天没反应过来,坐在对面一言不发的顾彻猛地一拍桌子,看着顾知堰和二娘眼中含冰,“你们两个回去就给我禁足,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丢人的东西。” 最后一句他看向孙氏。 二娘脸色发白,低头不敢说话,顾知堰却哇地哭了出声,闹着要顾知望身上的玉佩。 吵闹的哭声在老太太进来的通传声后骤然消停。 孩子们对于鲜少出现的祖母有种天性般的畏惧,不敢放肆。 不用人说,二娘和顾知堰飞快退回孙氏身后。 一众人朝着刘氏行礼,移步膳厅。 没人说起方才的争执,默契地不敢拿这点小事烦老太太。 第8章 刘氏坐在主位,朝顾知望招手:“望哥儿坐祖母这边来。” 顾知望忽略对面顾知堰愤恨的眼神,挨着刘氏坐下。 老人家粗糙温热的手轻轻落在脸上,“望哥儿最近受了罪,都瘦了,可要多吃点。” 底下人也识趣,特意将五少爷爱吃的菜放在跟前。 “祖母关心我,孙儿都知道,待会肯定多吃。”顾知望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又朝着老太太身边的侍女道:“麻烦素檀姑姑上一杯参茶。” 刘氏阻拦:“你才多大?喝不来这东西。” 小孩子阳气重,喝了受不住容易流鼻血。 “祖母,参茶养血补气,孙儿是给您喝的。” 闻言刘氏笑开了花,直说望哥儿孝顺。 无人知晓,顾知望手心微微渗汗,正在酝酿一场可以计入侯府百年的稀罕大事。 到时候祖母可能不是欢喜,而是惊吓了,多喝点参茶好。 自己拆自己台,戳穿侯府少爷身份的大事那可不叫稀奇? 这个决定是顾知望花了很长时间确定下来的。 爹总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什么东西都是靠自己实力争取来的才最坚固靠谱。 好比世人观念里视为嫡长是继承家业理所应当的事情,可唯独父亲会私下和他说,给大哥亲封世子位是因为大哥足够优秀,他撑的起整个侯府门楣。 那是基于实力而下定的选择。 顾知望享受了七年原本属于顾知序的人生,那都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身份、亲人、富贵,等等。而本该出身显赫的顾知序却过了足足七年饥寒交迫的苦日子。 李家夫妇早知他不是自己亲子,使劲磋磨,要说起来,这府里随随便便一个杂役都要比顾知序过的舒坦。 当年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阴差阳错互换,虽说错不在婴孩,可顾知序七年的不平又如何轻易被一句阴差阳错就能抹去的。 七岁的顾知序尚且祈盼一丝亲情,十八岁的顾知序早被那个充满虚假的家,那个刻意隐瞒的秘密耗尽原有的良善温情。 而上京的顾家,看轻折辱的权贵子弟,以及顾知望,都是加剧他扭曲,泯灭,彻底走向陌路的主要因素。 是呀,大乾朝战无不胜,开疆拓土的大英雄,大将军,没什么不好的。 可顾知望来来回回看那本书,最后却从那字里行间中悟出了一抹悲凉,一生孤寡,四处征战,众叛亲离。 竟是没有一个亲近的人。 他的眼里只有鲜红的血液流淌,真正将自己活成一把帝王手上的刀,无情无欲,无家无室。 到最后无战可打,宝刀生锈,于空荡荡的将军府内闭眼长辞。 顾知望好奇过书中的顾知序最后可想了些什么,是否后悔自己的选择,又有没有在心里怨他骂他,或是——想要一个截然不同,圆满的人生。 父母疼爱,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儿孙满堂,一路顺顺畅畅走下去。 到如今,顾知望反倒感谢这本书的出现,能让他有机会改变一切。 至于为什么非要挑在这月底所有人在场的时刻说。顾知望抬眼瞧了瞧他娘,云氏回以溺爱一笑。 啧,有点头疼。 书里的留言都说娘是反派。 他也是琢磨了半天才明白意思,反派说的是那些坏事做尽,丧尽天良,专和主角对着干的人物。 娘连杀只鸡都不敢,从不无故责罚下人,最是和善,和反派两个字可扯不上关系。 而之所以让人如此气愤的起因,就出在顾知序到上京认亲的这一段。 最先得知顾知序存在的人便是云氏,最后也终于从钱嬷嬷口中得知了当年之事,伤心欲绝后,她不是选择将亲儿子认回来,而是叫人遮掩顾知序的存在。 也正是这一番操作存在,让顾知序和顾府相认又是经历了几次波折。 从书中情况看来,这事要是先让娘知道,说不准娘真能干出刻意隐瞒将错就错的事来。 所以他才挑了这么个场合,准备来个先斩后奏。 第12章 身份拆穿 坐在上首的刘氏第一个动筷,一圈人这次开始用膳。 刘氏不爱被人打扰,省了儿媳妇每日问安不说,用膳时也从不叫几个儿媳伺候,不过还是顾忌老太太在,严格秉持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席间安静一片,只余碗碟调羹的碰撞轻响。 因此显得顾知望那句话格外清晰明了。 “祖母,有人说我是野种,是真的吗?” 碗勺碰撞,玉瓷碎地,双箸脱落,膳厅内连续不断响起各种噼里啪啦的杂声。 顾徇更是连嘴里的汤都喷了出来,拍着胸口剧烈咳嗽。 一桌菜算是彻底毁了。 顾知望发现自己这种时候还能想些别的,果真如爹所说心大的能撑船。 云氏骤然起身,险些没站稳,第一次对顾知望大动肝火,“哪个叫你这样说话的!我看你身边的人是该换换了,心都被养的府里也装不下!”这是将顾知望的谵语怪罪到了底下人身上。 云氏对顾知望身边的西竹早有成见,整日不干正事,喜欢闲言碎语的八卦,可顾知望护着便一直没找到机会将人打发走。 她如今认定便是这小妮子作怪,下了狠心,不管望哥儿如何哭闹,都要将人逐出府。 “望哥儿,可是哪个刁难在你耳边胡言乱语。”刘氏难得和大儿媳妇统一战线,厉声道,“连主子都敢编排的刁奴,素檀,你这就将全府下人召集到院里,今天我非要将此人揪出来,治她个不敬犯上之罪。” 膳厅内奴才侍女跪了一地,战战兢兢打着哆嗦,生怕牵连自己,素檀正要领命出去。 顾知望忙到:“是我偷听钱嬷嬷说的,她说我不是爹娘的孩子,是抱错来的。” 当听到是钱嬷嬷,云氏当即准备叫人拿下问罪,可又在听见接下来的话,想到当年生产之事,心神一震,吩咐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她的异样众人看在眼里,孙氏眼睛转了转,道:“那钱嬷嬷是大嫂身边的人吧,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这等话,我看还是将人押来,问个清楚。” “不要——” 云氏本能地出声阻拦。 只是她现在心神不宁,失了以往的稳重,这反应更是叫人生疑。 要知道云氏当年是在府外提前产子,抱错,还真有这种可能。 屋内气氛沉重压抑,叫人连喘口气的声音都不敢发出。 最终还是刘氏拍板,“叫人将钱氏带来。” 她是侯府的老太君,老侯爷已经去了,她得替他守好这个家。 混淆侯府血脉这种事,不能发生。 望哥儿要真不是…… 不是侯府…… 刘氏闭眼,忽然不愿再想下去。 小小的娃娃,天天往她眼前笑闹,一点点长大,还会采花给她,说祖母是整个上京最好看的祖母。 童言稚语尤在耳畔,那可是她倾注了感情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是侯府的血脉?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看着老太太的神色,就连孙氏也不敢再开口。 很快,钱嬷嬷被带了进来。 压着肩膀双膝重重跪在地上,头发散乱,神色惊惧,看来是刚从床上带过来的。 “太太夫人冤枉呀,老奴什么都没……” 刘氏不耐烦听她说话,直接问道:“你说望哥儿不是侯府血脉?” 顾知望当时只是借钱嬷嬷将真相公开,可不知道钱嬷嬷真在背后这么骂过他,这不,瞎猫碰到死耗子了。 闻言钱嬷嬷犹如雷击,身子不受控制瘫软,强行撑着道:“老奴没说过,不是我说的,有人冤枉我。” 她还不知这话是从顾知望嘴中传出,拿自己出身冤枉一个奴才,笑话。 钱嬷嬷一味叫着冤枉,从前想要顾知望戳穿身份的想法荡然无存。 刘氏审视地盯着她,隐含沉重的威压,“望哥儿亲耳听见你说的话,你还要如何狡辩,我会叫人去查当年的客栈,就算将上京里里外外翻一遍,也要将真相查出来。” “你自己想清楚,到时候人赃并获,欺瞒主子,你可就罪加一等了。” 钱嬷嬷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不可置信瞪着顾知望,看见鬼般的愕然。 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人放着白白的侯府公子不做,主动揭穿自己身份。 没人催她,上首的刘氏仿佛也不着急,亦或者是不愿面对那个一戳就破的真相。 云氏眼睛泛着血红,全靠花影撑着才没有倒地。 半晌,许是认清了现实,钱嬷嬷直起了身体,也不要人押着,愿意坦白了。 “当年大夫人在客栈产子,老奴也是后来知道客栈里还有一个同时发动的妇人,夫人身边需要人照料,我便将小少爷交给客栈的人搭了把手,不过是被抱出去清洗了下,再送回来时,我才发现手上的娃娃根本就不是五少爷。” 第9章 云氏颤抖着声音,不愿相信质疑道:“刚出生的孩子都长一个样,你又怎么确定手上的不是、不是我儿子。” “五少爷是我亲自从稳婆手上接过的,又怎么会认不出来,那眉毛眼睛嘴巴都不一样。” 钱嬷嬷阴阳怪气笑了声,当多年憋在心里的气发了出来,“望哥儿本就不是侯府血脉,他亲生父母不过一介农人,白白享受了这侯府多年的富贵,真正的五少爷另有其人,你们全都被蒙在鼓里。” 刘氏失手掐断了掌中佛珠,珠子四散滚落在地,滴滴答答吵的人心烦意乱。 “来人,将她压到角楼去。” 正讽笑的钱嬷嬷双目瞪大,突然疯魔般地挣扎起来,“你们不可以!我不去,不是我的错,这都是顾知望那个灾星害的,要关也是他——” 原本浑身无力的云氏骤然快步上前,一个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钱嬷嬷当即嘴角见了血,可见用力多大。 刘氏声音沙哑:“捂住嘴,拖下去。” 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上前,不过片刻便将人无声无息拖了出去。 那角楼只关押罪大恶极之人,一年难开几次门,一旦开启,没人能活着从里面出来,平常丫鬟仆从路过那都得绕路,觉得阴森晦气。 没了钱嬷嬷的大喊大叫,屋内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一顿饭竟会掀出如此波涛巨浪,叫人久久无法回神。 顾徇最先开口:“母亲,单凭一个刁奴的话如何取信,我看还是先弄清楚再下定论。” “还有什么好查的,那奴才说的那般清楚,连望哥儿都承认了。”孙氏在一旁小声道,她还记恨着饭前的事,反正不是自己亲儿子,看热闹不嫌事大。 身侧的顾知堰和二娘有样学样,对着顾知望幸灾乐祸挤眉弄眼。 刘氏冷冷看向孙氏:“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此事就按照老二说的办,没查清楚前谁也不许议论此事。” 不顾孙氏青紫的脸色,她缓步来到顾知望面前,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和孙氏比也不差什么,凭空老了数岁般。 顾知望将那杯参茶端给她,轻声道:“祖母,喝茶。” 虽然这屋内的人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知道谁对自己真心,在心里,他所认定的人无关血缘,永远都是自己的亲人。 “唉,祖母喝。”刘氏侧头快速用帕子擦眼,接过茶杯喝了两口,强撑起精气神摸了摸顾知望的头。 “望哥儿这几日不用急着上学,乖乖待在自己院里好不好。” 顾知望仰着头,便也做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附和着应下。 最后散开时,出了院子的孙氏还想奚落几句,终究还是顾忌老太太的态度,拉着蠢蠢欲动的顾知堰离开。 回大房的路上,以往母子两人手牵着手的画面不再出现,一大一小的身影分做两端。 彼此间都没人说话。 跟随的婢女垂着头,眼睛也不敢转一下。 何尝是顾家众人,她们也是被这个惊天转折给冲击的不轻,今天晚上发生的事跟梦一般,透着不真实感。 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出头,大夫人有多在意小少爷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时候犯点小错说不准也会被迁怒,一起关进角楼里。 没看见花影姐姐都一言不发? 第13章 独自用膳 万寿堂位置靠近最里边,远离街道,老人家浅眠,喜静,位置选在里面不受打扰。 顾知望的听风院靠近外院,中间是云氏后宅女眷的住处。 以往不到一刻钟走完的路,今天却显得格外漫长。 顾知望认真想了想,找出了问题所在。 以往一起回去的时候,娘总是拉着他温柔的问话,问学堂的事,问吃饭的事,好像一切远离她的衣食住行都要问上一遍才放心。 那时候他只顾着应付娘,不将自己又调皮闯祸的事供出去。 一来一回说这么多话,时间过的可不就快了吗。 今日万寿堂之事顾知望提前预测过很多次的,事情进行的顺利,一切尘埃落定,顾知望缺失的情绪却在看见云氏步履蹒跚的身影时,刹那恢复。 原来过往稀疏平常的东西,直到要失去了才能明白有多珍贵。 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娘牵着手温温柔柔的被问话了。 顾知望心里沉甸甸的,压的难受,这是以往只知吃喝玩乐,偶尔冒出厌学心理的顾知望从没体会的感受。 或许是长大了,他开始想许多从前没想过的事情。 他知道娘肯定接受不了,今天的事他没有顾及娘的心情,太突然了,没有一点准备。 满脑子伤春悲秋的顾知望一个没注意,在进自己院门时一脚落空,摔了个底朝天。 没反应过来自己趴在地上,他呆呆抬头,感觉有什么东西流下来。 耳边响起丫鬟的惊呼,“小少爷流鼻血了。” 顾知望没有理会,舔了舔嘴巴,吐出了一颗小乳牙。 远远走在前头的云氏回身的动作流畅无比,花影都没跟上。 顾知望看见她朝自己跑了,连风都被带起。 娘跑的可真快呀。 一点也不像上京里前拥后簇,莲步轻移的贵夫人。 窝在熟悉的怀抱里,顾知望眼睛一热,身上后知后觉的疼,哇地哭了。 “娘错了,不应该走那么快,别哭。”云氏手忙脚乱给他擦脸,拿着帕子的手越来越慌乱,最后动作停住,眼泪跟着落下。 一大一小就这样在院门口,久久没有起身,顾知望张扬的哭声里伴随着女人压抑的低啜。 那天顾知望不知怎么地睡着了,再醒来后便再没看见云氏。 来的是云氏身边的花影。 “夫人这段时间有要事忙,少爷用膳便在自己院里吧,天渐冷,夫人也是怕来回跑染了风寒。” 张嬷嬷脸上笑的勉强。 不年不节的,哪来的要事,能忙到一起用饭也没时间? 花影张了张嘴,看向顾知望,只是轻声说了句:“夫人是关心少爷的。” 顾知望一个小娃娃却是里头最为自然的一个,笑着开口:“我知道娘关心我呀,花影姐姐记得让娘也要好好吃饭。” 花影笑着欸了声,留下手上的一碟板栗糕离开。 没了外人,张嬷嬷脸瞬间垮了下来,嘴里念叨着少爷、命苦狠心的话。 有西竹这个八卦体小喇叭在,当天晚膳顾知望还没回来,事关身份的事就先叫西竹急匆匆带过来了,老太太那边有她的小姐妹在,消息不会有假。 一瞬间,听风院的天就塌了。 顾知望坐在桌案后,朝张嬷嬷招手,等人过来了什么也没说,一块栗子糕送进了张嬷嬷嘴里。 栗子糕用料扎实,张嬷嬷原本一肚子的话被堵了回去。 不过这种情况没有保持多久,她再次开始唉声叹气。 顾知望放下手中的书,认真道:“娘肯定是有事才不和我一起用膳,娘对我最好了,嬷嬷不许说娘。” “我的小少爷哟,现在可不比以前,您就是太实诚了。” 人呀,还是自私些才活的好,那些烧杀抢掠的土匪吃香喝辣,侵占良田的地主肚子浑圆,背主求荣的婢子踩人上位,哪个不是心狠的? 张嬷嬷自小家贫,为了多换点银子,被家里嫁给了个杀猪的鳏夫,婚后丈夫稍有不顺便动辄打骂,婚后十年才产下一子。 有了孩子,生活也算有了盼头,可没想到已长大成人的继子怕弟弟分得家产,竟下狠心将幼弟溺死于水中,被提前回来的张嬷嬷撞见。 懦弱了半辈子的女人将自己丈夫一家上告衙门,为自己和逝去的孩子讨回公道。 再回娘家,却被家里人赶出,被骂不应状告夫家,失了为人妻的三从四德。 心灰意冷之的绝路下,张嬷嬷将自己发卖,最后来到这侯府。 七年的时间,她已经将顾知望当做自己孩子,于她而言,自己虽然有爹有娘,却依旧身似浮萍。 只有在望哥儿身边,才能找到点些许归属感。 自然得为他所打算。 一直安静的云墨是个实心眼,硬邦邦道:“我存了银子,可以给自己赎身,少爷要是离府,我还跟着少爷,我力气大,可以保护少爷。” 这些银子都是少爷私下给他的,他能感受出来,少爷对待自己是平等的朋友关系,从不像学堂的小公子吆五喝六,拿书童取乐。 谁对他好,他就跟谁。 西竹神不知鬼不觉顺了块栗子糕,张嬷嬷这时候没空教训她,一脸满足的吃完,她拍了拍手道:“少爷去哪我去哪。” 小姑娘知道自己的偷懒耍滑的性子,恐怕没人愿意收他,夫人早看她不顺眼了。 大概只有小少爷愿意养她,所以必须跟着。 听见两人的话张嬷嬷一口气没上来,“你们当出府是好玩的,外面世道乱的很,客栈有黑店,街上是拐子,路上有土匪,出了门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第10章 西竹有些害怕,偷偷伸向糕点的手都缩了回来,“外面这么危险吗?” 她也不过十二岁,少有出府的时候,就算出去也是到熟悉的铺子里买点花绳点心,不知外面的世道艰辛。 “那我们找少爷的亲生爹娘。”云墨皱眉道。 张嬷嬷恨铁不成钢,“你们两个怎么老想着出府,就不能想办法留下吗?” 私心里她恨不得侯府找不到那孩子的踪迹,那姓钱的说望哥儿亲生父母是农户,还不知道住在哪个旮沓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一年到头连个几两银子都挣不到。 望哥儿养的精贵,哪能受的了这苦。 云墨犹豫,“可是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了少爷是抱错的,不走成吗?” 云墨思维简单,既然是抱错了,待真相大白,自然是各自归家。 侯府迎来真正的小少爷,那被抱错的另一家难道连亲儿子都等不回来,云墨虽然脑子不聪明,但清楚老爷的为人,也做不出仗势欺人,强留别人儿子的事来。 张嬷嬷却是不忿,“那些拐了十八弯的亲戚表小姐都住得这府里,凭什么我们望哥儿住不得,再说,太太老爷夫人都喜欢望哥儿,想要留下还不简单。” “到时候夫人亲儿子进来,他能容得下我们少爷吗。”西竹不愧是熟听八方,知各院阴私的八卦小能手,一语指出问题关键。 第14章 前路未知 刚打起劲的张嬷嬷泄了气,说不出话来。 望哥儿不是侯府的少爷,单从这点对上那位进来的便没有底气,抬不起头来,这是不争的事实。 敲击桌案的声音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顾知望潇洒一掀衣袍,到里间的罗汉床上一层层扒拉,最后搬出了个箱子。 箱子发出沉重闷响,落在几人眼前。 一打开,珠光宝气的亮瞎人眼。 两个拇指般大的珍珠,猫眼石的戒指,白玉葫芦,夜明珠,琉璃小摆件…… 哪个拿出来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最里面,还有面值百两的银票。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银票有一沓!!! 一沓呀!!! 这够普通人吃喝不愁几辈子都行。 顾知望挺了挺小胸膛,“我有钱,出了侯府也不怕,你们跟着我,不吃苦。” 这些都是往年生辰和年节爹娘和两边长辈给的,他挑挑拣拣将自己喜欢的都收到了床底下,晚上盘着玩。 顾知望有绝对的底气,爹娘就算送他离开也会安排好一切,这些小私房没人会收回去。 虽然舍不得爹娘祖母,但顾知望打心里认准要离开。 如果不想重蹈覆辙书中的经历,他这根存在顾知序心里的刺总要拔出去的。 他占据了七年属于顾知序的东西,要是还留下抢占爹娘的爱,也怪不得顾知序恨不得他死。 唯一让顾知望放不下的,是十六年后顾府被牵连进靖王谋逆案被抄家流放之事。 顾家是坚定的保皇派,和远在封地的靖王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可书里面说,二叔调遣西华门御林军的虎符出现在靖王手中,且靖王落败后从府中搜出与爹谋划往来的信件,铁证如山。 顾知望小小的脑子暂时思考不清这样复杂的事,书上连大哥都无法破的局,他可不指望自己能搞明白,决定找个机会和爹提醒提醒,爹那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而且这次有顾知序在,留言里说主角有光环,能逢凶化吉,只要他和顾府一体,定也能让整个侯府逢凶化吉。 十六年后,顾知望都二十三了,说不准长大后的自己有出息了,挥挥衣袖就把靖王给灭了。 三重保险,就不信顾家还会被抄。 顾知望想象的很美好,随后就被张嬷嬷给浇了盆凉水。 “有钱是有钱,可那也要能守住呀,我的少爷哟。”张嬷嬷的表情都透着一句话,天真。 望哥儿不对他们设防,她自然是感动的,可也正是这样的性格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挂着侯府少爷的身份,就是身上镶满了金银翡翠,那也没人敢动一个手指头,但要是脱离这个身份,就他们几个老的小的,搁外面稍微露点财,就有可能招惹杀身之祸。 张嬷嬷的阅历自然是比几个连府邸都没出过几次的半大孩子强。 顾知望泄气地将箱子又给藏了回去,破罐子破摔的打气。 “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肯定会有办法的。” 回到桌案,顾知望继续看书,瞧着模样挺认真。 张嬷嬷心里稍微有点欣慰,好歹望哥儿经历过事知道上进了,也算是因祸得福。 云墨识字,他看了眼张嬷嬷表情,没敢说话。 少爷手上的哪是正经书,分明是背着老爷偷藏的话本子。 少年侠客,劫富济贫,仗剑天涯,这话本子最近很火爆,还是他偷着帮少爷买来的。 这是趁着老爷外出,夫人无暇过来,明目张胆的放纵。 云墨脸上难得露出了抹愁虑,少爷比他想象中还要心大,火烧眉毛了还能寻着机会看话本子。 这样的少爷离了侯府,真能顺顺利利吗。 顾知望刚看的投入进去,窗外便传来一阵吵闹。 “顾知望,你干嘛像只缩头乌龟一样整天待在屋里,出来!” “五哥,哦不对,我现在不应该这样叫你了。” “叫你之前在我面前炫耀,哼,遭报应了吧。” 顾知堰的声音。 云墨气的就要出去将人赶走,被顾知望阻止。 “那么麻烦干嘛。”顾知望换了个位置,正对着窗户,“西竹,开窗。” 窗正对着院子,院子里顾知堰带着嬷嬷耀武扬威,呀呀呀呀没个消停。 顾知望当曲儿听,专心致志看着话本,话本封面正对着外面,看到精彩处便吃块栗子糕,悠哉悠哉的模样看的人眼红。 老太太吩咐了不许有人进去打扰五少爷,没有吩咐顾知堰进不来。 他挑衅了半天,骂了半天,口干舌燥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那话本子他也想看,爹娘不许,可现在就这样明晃晃出现在了顾知望手上。 一个受刺激,顾知堰哭了,一路哭着跑走。 战斗力太弱了,顾知望啧了声,继续翻页。 云墨西竹眼睛亮晶晶,都觉得自家少爷厉害又聪明。 唯独张嬷嬷不安心,以往自是没什么,可如今望哥儿不是侯府血脉,得罪了六少爷三房要是闹大,老太太还会站在望哥儿这边吗。 这些话她自是不会对望哥儿言,心里叹了口气带着云墨西竹出去,怕打扰望哥儿用功。 第15章 顾知堰闹事 “西竹留下。” 刚到门口,西竹又折返了回去,“少爷叫我?” 顾知望盯着窗外发呆了瞬,道:“你去打听一下,可有寻到顾知、和我抱错那人的消息。” 这事西竹在行,欢快应了,临走前又顺走了一块栗子糕。 这府里做丫鬟的只有西竹这么大胆,她知道少爷才不会和她计较,是府里最好的少爷。 西竹打探消息有一手,和谁都能快速聊起来,夜间便将消息带了回来。 当年客栈还有一个妇人产子为真,两个娃娃确实是由客栈的人放一起照顾过。 但从这一点看,钱嬷嬷的话便无疑了。 这两日私下议论顾知望的下人一下便活跃了起来,认定了抱错的荒唐事,因此打探起来才格外轻易。 不过当年一同产子的妇人却寻不到踪迹,客栈常年迎客,来来往往的人也不会登记在册,还是七年前的事,如何能轻易寻到,无异于大海捞针。 拖的越晚顾知序那边的情况便越糟糕,辽州呀,那可是在闹饥荒。 他那亲爹亲娘再做出什么事来,让顾知序提前黑化了可不得了。 黑化这个词也是从书里学来的,留言每天都会更新,顾知望已经能自然忽略那些骂自己的话,每天看看还挺有趣。 顾知望睡不着,便叫了云墨进来。 “少爷,我给你念书吧。”云墨翻出本幼学琼林,正是顾知望现今学到的内容。 学堂念的背的都要吐了,何苦想不开在家也要听,顾知望嫌弃伸出两根手指头,惦着书扔远。 “少爷可知有多少人读不起书,书本贵重,怎能随意扔弃。” 跟着上了两年学,云墨如今跟里面的夫子一般学了个十成十。 顾知望重新将书捡回来,拍了拍放回原处,“行了吧。” 云墨不再绷着脸,“我不是怪罪少爷的意思。” “行了,有事需要你办。”顾知望觉得他那语气就是怪罪自己的意思,云墨已经学会了大人的虚伪,可惜可叹。 “少爷请说。” 顾知望看着他眼睛,问:“云墨,我能相信你吗?” 云墨身体一下站直,不受控制想着少爷不会是让他干什么杀人放火的行当吧。 第11章 他没有犹豫,还是那句,“少爷请说。” 就算杀人放火又如何,旁人都没有少爷重要。 云墨起初不是侯府的奴才,他自幼父母离世,成了个乞儿,一日抢了摊上的包子被人摁在地上殴打。 那时他心想就这样死了也行,吃不饱的滋味比死了还难受。 正逢云氏带儿子去娘家路过,顾知望给那卖包子的摊主扔了颗金花生,将整笼的包子都给了他。 那是云墨第一次吃到饱,吃到吐,盯着马车默默流眼泪。 那之后他便凭借力气大主动进了侯府,本想着谋个看家护院的活,却不想被云氏看重指派给了顾少爷。 再见面时小少爷已经忘记了他,不过没关系,他自己记得就行。 这些年跟着小少爷是他最舒坦的日子,不会吃不饱,不会挨寒受冻,他识了字,成了会读书的人,这些都是少爷给他的。 有一日收回去,也是应该。 “你这么严肃干嘛,又不是叫你杀人。” 顾知望将提前写有住址的纸条给他,看了眼窗外确定没人,还是谨慎附在云墨耳边悄声道: “你去找这家人,将侯府寻人的消息透露给他们,但是不要暴露身份。” 云墨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简单? “赶紧去呀,趁着夜色,记得不能暴露自己身份。” 不然他可解释不清连钱嬷嬷都不清楚的事情,他一个小孩如何知道那产子的妇人家亲戚在何处。 当年李家夫妇在辽州活不下去,来京城投靠李父嫁到京城的妹妹,没成想被拎着包袱赶了出去。 李母这才动了胎气,半路产子,最后发现抱错了孩子慌慌忙忙赶回来辽州。 书中后期还出现过李家这亲戚上侯府门,借着顾知序的身份打秋风,丑态百出,害的顾知序也被嘲笑牵连。 正是有这一段,顾知望才能知道李家亲戚的住处,李家亲戚为了赏银定会将李母怀孕来京城的事告知,顺着这条线便能直接找到顾知序。 不得不说,顾知序实在惨,不仅被李家虐待,还要被李家亲戚连累。 顾知望只想了想连忙止住,谴责李家的话谁都能说,唯独他说不得,也想不得。 再如何李家也是生他的地方,这些年享受的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他实在没有资格和立场。 心里惦记着事,这一晚顾知望睡的不怎么安稳。 第二天再见到云墨,得知事情办妥了后,他便叫西竹注意府中动向。 隔了两天,府中果然有人求见,连带着刘氏也出动了,当晚一封信件便加急送往了辽州。 顾知望便知晓府里已经得知了顾知序的存在,那封信是寄给爹的。 再过半月,爹就会料理完赈灾事宜归家,只不过这次会带着顾知序一起回来。 书中还说,爹会受到陛下赏识,升至礼部尚书,正二品的官职,相比侯爷的爵位,那可是实权的官职。 到那时侯府门庭若市,爹娘定会高兴。 爹娘高兴了,他那时离开定不会太过伤怀。 事情解决,顾知望松了口气,强行撇下心间离愁,彻底放飞自我。 每日不是看看话本,便是玩玩蛐蛐,至于功课,那是什么? 唯一厌烦的,便是顾知堰对他格外有恒心毅力,每天在窗外叫嚣,跟只讨人厌的苍蝇般。 这不,今日一下学堂便又过来了。 他如今越发嚣张,才六岁嘴里便没个干净。 见祖母这段时间一次都没见过顾知望,连大伯母也没来过,顾知堰便确定事事越过自己的五哥没了倚仗,成了可以任由欺负,如学院里供他出气的人般。 说话自然不再客气。 要说起,听风院外间的下人确实松懈了,每人见六少爷上门欺负人也无人往上递消息。 反正这段时日老太太和夫人都忙着探查那位杳无踪迹的侯府血脉,无暇顾及其他。 何必给自己找事。 “顾知望,你还不滚出来,以后这院子是给我那位五哥住的,识相点就应该主动挪位置。” “你爹娘是农户,那你以后是不是也要下地种田。” “喂,顾知望你到底要当缩头乌龟到什么时候去,出来给我行个礼。” 顾知望撑着下巴,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纳闷顾知堰为什么每天有那么多精力,读书不累吗,不用花时间完成功课吗,嗓子不渴吗? 他好奇怪哟。 云墨脸色黑沉,再也按耐不住,一身力气无处发泄。 从没人敢这么侮辱少爷,该打。 不过没等他手挨上门框,熟悉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耳边炸响。 云墨没防备地抖了下。 顾知堰惨烈的叫声经久不散。 院里栖息的鸟儿被惊飞,扑腾着翅膀四处逃窜。 第16章 大哥撑腰 云墨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还没开始动手呀。 顾知望来到窗前推窗一看,看见了他那位秉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大哥抛弃风度,挽起大袖大打出手。 “谁许你过来的,真当整个侯府都是你自家后院,容得你随意造次。”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你个不敬兄长的小畜生,今天我非要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做人。” 顾知览又是一拳过去,完全没有打人不打脸的武德。 他可不是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跟着顾徇也是出入过军营的,轻飘飘几下打的顾知堰哭爹喊娘。 顾知堰哀嚎地抱住脸,完全不知道这位不常年见面的大哥有这般凶残的一面。 顾知览心有大志,常年在外求学,精练自身,一直是侯府下一辈的标杆和门面,以温润沉稳,谦谦君子的形象示人。 顾知堰见了鬼了,鼻涕横流挨了好一顿打,又一次泪奔听风院。 顾知望叫人开门,大哥的嘴一如既往的毒,武艺似乎也精进了,不错。 不过事实证明,失态只是一瞬间。 顾知览讲究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衫,这才进门。 他脸色不是很好看,任谁得知家中出了大事却唯独瞒着自己,亲弟弟突然不是亲弟弟,脸色能好看才有鬼。 “你早就知道。”顾知览语气直截了当。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顾知望却理解意思,承认:“是。” 知道什么,自然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 上次的试探突然又浅薄,顾知览却只是认为他又在胡闹,没个正形。 时间仿若静止。 顾知览眼角泛起更深的色泽,神情不知是伤心还是欣慰,唇角的笑不如以往洒脱肆意。 “不愧是我顾家养出来的好儿郎,拿得起放得下,是做大事的人。” 这话听着有点怪,顾知望决定不说话,毕竟他在大哥身上踩过不少坑。 “望哥儿。”顾知览声音透着丝沙哑,“父亲不在,你有没有将我和母亲当做亲人?” 这话过于严重,顾知望肯定,“我自然视爹娘和大哥为亲人。”最亲近的人。 虽然大哥有时候很讨厌,但那也是危急时可以托付后背的亲人。 “好,那我问你,这么大事你为何不选择和我与娘说。”顾知览语气逐渐激动,“而是选择一个人贸贸然的戳穿。”如此的不留余地。 这事大可私下解决,偌大的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到时将亲弟弟找来一家团聚,随便一个说辞,双胎也好,幼年走失也好,如何不行。 父亲母亲那么疼望哥儿,定是和他的想法一样。 从大门一路走来,顾知览已经听到暗处不少人拿望哥儿的身世说事。 世人口舌为剑,杀人于无形,望哥儿他究竟知不知道,侯府少爷的身份失去意味着什么。 多是人得势时趋之若鹜,跌落泥潭便千万人践踏,在这世家横行,攀高结贵的上京更是尤盛。 看他今日笑颜展,一朝失势,何处藏,这样的事发生的还少吗。 顾知望第一次看到这样怒形于色的大哥,也看到他眼中的担忧和关切。 想了想,他认真道:“只有血浓于水才算是亲人吗,就算知道我不姓顾,可在望哥儿心里你们依旧是我最亲近的人,有没有这层身份又何妨。” “错了便是错了,我只是在将错事归正。” 顾知望叫了声哥,不眨眼地望着他:“我不想占据别人的身份,这样睡觉都会不安稳的。” 下一刻,身体被牢牢抱住,少年人的身形尚未张开,单薄而硌人,抱的十分用力。 “望哥儿,你记住,我永远是你兄长。” “任何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找兄长,我给你撑腰。” 语气郑重,像是立下的誓言。 顾知览心头汹涌,不能平复。 枉他年长五岁,要是轮到自己遇见此事,恐怕还不如望哥儿决断,望哥儿至情至性,心地赤忱,不愧为他弟弟。 气氛突然间变得煽情,顾知望有些不适应了,也有些感动。 第12章 他以前错怪大哥了,其实大哥挺好的。 “那要是爹回来打我,大哥可以帮我对付爹吗。” 顾知览瞬间松开手。 “你刚刚才说过……” 顾知望委屈,刚要谴责大哥,就被顾知览接过话,“说过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你牙怎么缺了一块,怪不得说话漏风,真丑。” 被当众说丑,顾知望也是要面子的,双手连忙捂住嘴,一双眼睛瞪着顾知览,活灵活现表达自己愤怒的情绪。 顾知览咳嗽了声,朝外吩咐了声传膳,又对着他道:“还站着干嘛,别客气。” 顾知望真心佩服他大哥这张嘴,出门在外不会被套麻袋吗? 午时一刻,传膳的丫鬟将饭菜从食盒中端出。 顾知望喜好更偏向肉食,上桌的菜连续三道都是青色的素菜,其中还有一道顾知望讨厌的苦瓜。 顾知览扫了眼菜系,夹了筷清炒虾仁,入口只是温温热。 没说什么,他如常和望哥儿用饭。 顾知望两只手同时开动,没发现什么问题,依旧吃的很香。 那道苦瓜却是一点没碰,不过也没在意,和云氏用饭时也经常会有这道菜,不吃就是了。 顾知望于吃食上向来好养,这话云氏不止说过一次。 饭后,顾知览出了听风院,径直朝着千山堂走去。 没让门口丫鬟通传,他进到里间,看到正坐在榻上出神的母亲。 云氏见到他一愣,忙问道:“今天是荀假的日子?” 她这几日恍恍惚惚,日子也过糊涂了。 顾知览目光在她眼下停留了一瞬,没说逃学的事:“我向太学丞告了一日假。” 知道瞒不住,云氏表情有些不自然,“你祖母怕耽误你学业,不让告诉你。” 顾知览自是清楚母亲对祖母堪称言听计从的性子,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您不应该瞒着儿子。” 云氏心中又是涌起一阵苦涩,低头不语,忽然听儿子问道:“母亲可去听风院看过望哥儿?” “我近日忙碌,还没……”声音渐渐变轻消失。 就算操持家祠祭祀大事,云氏也能记得随时照料望哥儿,又哪里有那么忙,不过是逃避,不愿接受,不想面对。 “那母亲可知道,顾知堰日日在听风院言语侮辱谩骂望哥儿,厨房送膳的下人更是轻慢,送来的吃食尽是些残羹冷炙。” “母亲真就看着望哥儿被如此欺辱?我知母亲心结难解,可望哥儿又何尝不是,他只会当家人都舍弃了他。” 第17章 正名 “什么!”茶盏被扫落在地,四分五裂。 云氏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只被惹急的母狮,风风火火下榻而去。 在有关望哥儿的事上,她向来沉不住气。 顾知览依旧坐着,喝了口茶。 方才那番话带了点水分,残羹冷炙有些夸张了,望哥儿向来心大,只是他却看不过去,真当什么人都敢慢待望哥儿了。 母亲掌管后宅,处理下人的事只有母亲亲自出面,才能更加震慑底下人。 张嬷嬷刚铺好被子,顾知望准备午歇时,云氏毫无预兆过来了。 “娘?” 顾知望盯着云氏红肿到浮起的眼睛,张大嘴巴。 他可能知道这几天娘为什么不见他了。 几日来的踌躇纠结在看到愣愣站在不远处,不敢上前的顾知望后,一瞬间烟消云散。 云氏快步上前抱住他,心疼道:“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跟我说,当真要和娘生分了吗?” 谁养的谁知道,这么多年的感情不是一句血脉就能否决的。 顾知望眼底茫然,张嬷嬷已经跪下去了,“求夫人给小少爷做主呀,外面那些狗眼看人低的趁着夫人不在,偷懒耍滑,连主子也不看在眼里。” 张嬷嬷一点没耽搁,将顾知堰过来闹事没人阻拦和膳房送来的菜没几块肉里里外外全说了一遍。 云氏气的松开顾知望,风风火火立在院中:“将院里伺候的人全带过来。” 张嬷嬷一改颓态,像只打了胜仗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带着小厮逮人去了。 很快,听风院里丫头婆子粗使跪了一地,在云氏面前半点狡辩都不敢有。 云氏看着满园零散的落叶,冷笑:“当值的时候无故离开,玩忽职守,看来规矩是都忘了,来人,上板子,就在这打,我看谁还敢不长记性,连谁是自己主子都忘了。” 院子里一片沉闷,连求饶声都没人敢发出来,只有板子打在身上的响动。 院里白天擅离职守的赏了二十板子,在院里唠嗑玩闹的十板子,连膳房那边也罚了两个月月银。 西竹悄摸摸藏在顾知望身后,不敢凑到云氏眼前去。 张嬷嬷则是和顾知望讲道理:“这些奴才心都大了,不给些颜色瞧瞧只有变本加厉,连磋磨主子的事都做的出来,望哥儿可不能心软。” “我知道的,嬷嬷。”顾知望没有张嬷嬷所想的心善,他宽容的对象只针对于自己在乎的人。 他能感觉出来娘心里憋着一口气,如果惩罚他们能让娘舒服点,那就罚好了,拿了银子不做事是错,错了便该罚,就像爹说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挨完板子没有准许回去,底下人自然还得捡起自己的活。 院子里响起杂扫声,清雅的焚香升起,顾知望爱吃的糕点,都妥妥帖帖送了进来。 来往的下人神色恭谨,含着畏惧。 行走间虽然缓慢,但可见没伤到筋骨,这顿打意在警戒。 云氏也是有考量在里面,要是动不动全逐了出去,以后谁敢对望哥儿真心,都得躲着听风院的差事。 “瘦了。”云氏轻柔触碰顾知望的脸颊,眼泪又有了泛滥的架势。 被她一点一点养大的小孩眼神孺慕,声音透着清亮,“我没瘦,娘才瘦了。” 眼泪彻底决堤,云氏蹲下身揽住他稚嫩的身体,“望哥儿,你永远是娘的孩子,谁也抢不走,也没人敢欺负你。” 顾知望安静地任由她抱着,收敛了往日坐不住的闹腾,感受着云氏身上温暖的体温。 “娘别伤心,我没有受委屈,顾知堰进不来,才欺负不到我,饭菜只是凉了一点点,还是很好吃。” 云氏并没有安慰到,只是觉得刚才的板子打轻了,望哥儿什么时候这么懂事委屈过,还是被欺负了。 她起身牵起儿子的手,神情一变,气势汹汹道:“去你三婶呢,找顾知堰那小王八蛋,娘给你讨回来。” 温柔大方的娘突然大变,顾知望眼睛闪了闪,他也好喜欢现在的娘,好霸气。 霸气的娘俩还没走出院子,就撞见了万寿堂的素檀姑姑。 奉老太太命请顾知望过去。 事关儿子,云氏自然也跟了过去,一见到刘氏霸气荡然无存,化身哭啼啼的柔弱病猫。 “堰哥儿好歹叫了望哥儿这么多年哥哥,如今是一点情谊都不顾,当着满院子的人叫望哥儿给他下跪行礼。” 云氏拿着帕子不断擦眼泪,见缝插针给顾知堰安各种罪名。 顾知望被刘氏拉着手一阵心痛,活像是被磋磨重伤的小可怜。 “祖母今日叫你过来,便是告诉你,不管你是不是侯府血脉,这侯府和祖母心里一直有你的位置,望哥儿便就是侯府正儿八经的五少爷,谁也撼动不了。” 她朝素檀递了个眼神,“你去三房那传我的话,叫那个不敬兄长的混账去祠堂跪着,明天要是抄不出一卷佛经,就继续罚。” 云氏悲切的表情没绷住,激动拉着顾知望给刘氏跪下,心头的大石随着婆母让望哥儿留下落了地。 老太太终究是侯府最大的存在,就算她强行让望哥儿留下,也不如老太太开口体面。 顾知望这一整天都是被人带着跑,稀里糊涂被娘摁着跪谢祖母。 看着两个女人轻快的笑,他将喉间的话咽了下去,还是等爹升官后再说吧。 三房,顾知堰也在做着同一件事,告状。 听闻儿子被顾知览打了,起身就要去老太太那讨公道,接着便见到了上门的素檀。 听完老太太的话,顾知堰脑袋嗡嗡的,跳脚喊道:“凭什么要我去跪祠堂,顾知望本来就不是我兄长,祖母偏心,我没说错,他就是野种——” 素檀嘴角要笑不笑,看着孙氏道:“六少爷好教养。” 老太太亲自下的吩咐,孙氏也有些慌,刚准备给儿子说辞,就见素檀一挥手,顾知堰鬼哭狼嚎被拖了下去。 孙氏脸彻底僵硬。 今天过后,恐怕全府的人都知道顾知堰是因为得罪了五少爷,被老太太亲自下了话关进祠堂。 第18章 辽州传信 辽州府城府衙。 “大人,您府中来信。” 顾律放下各县的奏章,嘴角荡出笑意,以为是妻子来信,没想到拿到信居然是母亲亲启。 第13章 拆开一看,脸上的愉悦放松渐渐消失。 辽州地处荒界,一到夜间蚊虫防不胜防,蛇都冒出来过。 帮忙递信的侍卫半天没听见屋内一点动静,脸上趴了一只蚊子也没敢扇。 太安静,一道低低从喉间溢出的笑似有若无,莫名瘆得慌。 他悄悄抬头,看见的便是顾大人手里还举着那封信,脸上的神情像是看见什么笑话般,向来从容不迫的脸上居然有些扭曲。 “大人。”侍卫惊住,带着关心的询问。 顾律放下那张轻飘飘的信纸,如同许久不开口之人,声音透出嘶哑,“出去。” 侍卫听命,刚合上门里面就响起什么被击落的声。 许多事不是一个小守卫能管的。 安静的一夜过后,再次见到顾大人的侍卫发现他眼底泛着青色,大概是一夜未睡。 这位大人在最艰难时也未有过一二字退缩言败,以一己之身对抗辽州相互勾结的官僚,中途遇到的刺杀都不见他有惧色,雷厉风行的整顿一切事宜,让他们钦佩折服。 可仅仅是一夜过去,顾大人如锋刀般笔挺的脊梁,佝偻了下去。 “你去调查明月村李禾根一家,越详细越好。” “是。”侍卫退下。 没了外人在场,顾律强撑着的一口气散了,竟是直接倚这门槛坐下,没了世家子的风度仪态。 低哑的笑声从捂脸的掌中传出,讽刺意味十足。 要是从前有人和他说,自己养的孩子是抱错的,他帮别人养了七年的孩子,他定会认为那人疯了,嗤之以鼻。 可信是母亲亲笔所写,详细将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让向来谨慎多疑的顾大人也找不出突破问题所在。 望哥儿……不是自己的孩子。 这个打击对于顾律来说格外的大。 云氏生小儿子那年岳母重病,坐完月子惦记母亲在娘家侍奉过岳母一段时间,顾律是传统的男子主义,认为照料孩子操持家中是后宅女眷的事,因此和长子也是相敬大于相亲。 云氏放心不下小儿子,又怕带着孩子回娘家过了病气,便央着他多看看照料孩子。 那是第一次,顾律发现婴孩原来才那么一小团,小拳头只能握住他一个手指,小腿还没半个手臂长,却蹬的有力。 那两年父亲突然离世,侯府的重担一下压在了他身上,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手忙脚乱焦头烂额。 小娃儿没牙的笑成了他那些时日避风港的存在,奶呼呼柔软的小身体落在怀里,仿佛填充了他所有的不安。 他会在没人时将遇到的麻烦和难缠的人当做抱怨说给望哥儿听,小孩手脚乱窜,仿佛是在同他一起义愤填膺。 那时的顾律远没有现在游刃有余,还是个二十三岁的肆意少年,被父亲的逝去蒙上一层灰暗。 是小小的望哥儿陪着他走了出来,让他身上出现了责任和做父亲的沉稳,将自己逐渐武装。 尽管自私,但望哥儿在他心中是不同的。 他总希望时间慢一点,小孩不用长那么快,最后变成展翅的鹰,要迫不及待挣脱父母高飞。 他在望哥儿身上花费精力最多,期待将他一点点培养塑造成最好最符合自己心意的模样,尽管过程中出现了点意外,望哥儿不是他原先预期的样子,但依旧是顾律认为很好很好的孩子。 那孩子仿佛有永远用不完的活力,像是一抹新生的朝阳,明媚澄澈,肆意张扬。 顾律回回见他心里便涌现为人父的柔软,府里都说夫人待少爷溺爱,老爷严肃,可要真论起来,他和妻子比,何尝不是变本加厉,不过是怕孩子仗着父母疼爱长成无法无天的性子,强行压制罢了。 可这样的望哥儿,他疼在心尖的孩子,不是自己的亲子。 呵,真是可笑又讽刺。 两天后,侍卫将调查结果上报。 顾律阖着眼,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椅扶手,当听到李木根这个名字时顿住。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躺在树下的小孩画面。 那天夜里暗,小孩脸上都是灰泥,看不清五官面容。 都是一个名字,顾律暂且放下猜测,整个辽州叫这名字的人不少。 随着调查结果全部讲完,顾律起身,“集结十人,随我去明月村。” 侍卫抱拳领命。 顾律脸上叫人看不出情绪,对于李家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了解,一切都能对上,同样的生产时间,去过京城,又急匆匆回来。 李家两个儿子的待遇天差地别,大儿子每天只吃好喝好的上学堂,坐享其成,小儿子却每日洗衣做饭扫地擦洗,动辄打骂,活像是捡来的。 捡来的…… 只待最后一步确认。 第19章 去往李家 位于山脚下的小村庄,李木根用力搓洗盆里的衣服,消瘦的肩膀几乎要将衣服顶破,一双手上因为经常劳作而开裂粗糙。 屋里李氏的骂声从门内传出。 “磨磨蹭蹭什么呢,灶都没起,你大哥回来吃什么,就知道偷奸耍滑。” “还回来干什么,浪费粮食的东西。” 李木根加快速度,眼泪也跟着一滴一滴落在木盆里。 同样的问题在心里问过无数次,依旧还是忍不住的想,自己和大哥同样是爹娘的孩子,为什么爹娘唯独待大哥好。 回到辽州的李木根没有住的地方,只能回家,可娘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却是问他怎么没死在外面。 他想不明白,还是想不明白。 肚子很饿,李木根又想到了逃难路上的大饼,想到了那位顾大人。 辽州的灾情缓解的及时,全因有那位京城来的钦差大老爷在,才没有让贪官污吏将他们逼死,现在整个辽州都在赞扬钦差大人。 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顾大人了。 破旧的院门突然被人推开,门上挂着的插销只是个摆设。 李木根抬眼一眼,低头用袖子擦了擦眼,又看。 院门浩浩荡荡进来数十个人,为首的正是那位顾大人。 李木根没反应过来,也没察觉顾大人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顾律身后的侍卫面色有异,这院子里的小孩怎么和顾大人那么像,不会是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听闻京中顾夫人只有两子,夫妻恩爱,顾大人洁身自好。 嗯,情况有点不对。 不过男人哪有不好色的,留下些风流债也是桩美谈,他们表示理解。 没人发现洗去污泥的李木根正是来辽州路上救助的小孩。 李木根被这么多人盯着一下就局促不安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湿乎乎的手,紧张地请人进去。 “顾大人怎么来了,我给你们倒水喝。” 听见动静的李氏从屋里出来,看见来了这么多人吓一跳。 “你们干什么呢,谁准你们进来的。” “娘。”李木根扯住李氏袖子,解释道:“这是京城来的钦差顾大人,路上就是他救的我。” 李氏甩开他的手,怀疑的目光看向顾律,“钦差?钦差怎么会来我家?” 她一直没信李木根路上碰见了贵人,还是那位得辽州上下感恩戴德的顾大人,贵人哪是那么容易遇见的。 “有事相谈,叨扰了。”顾律说话声不疾不徐,不像村里带着浓重的口音,含着某种韵律的好听。 他和整个屋子格格不入,泛着绸缎光泽的衣服纤尘不染,一看便知不是这种地方能出来的人。 什么也不做,李氏气势便低了一大截,莫名抬不起头来。 看起来确实是京城的贵人,那可不能得罪。 “你去,给几位大人端点吃的,伺候好大人们。” 李木根刚要应下,顾律制止:“不用麻烦,我今日来只为找你问两句话。” 李氏摸不着头脑,想说自己又不认识他,有什么好问的,可看见那青年仿佛什么都不入眼的神情,反问的话一句都问不出口。 浑身不自觉泛起寒。 第20章 认父 侍卫自顾自擦拭堂屋的凳子,说是堂屋,实际只摆放了吃饭的方桌和长凳,凳子上结满了黑色的污垢。 一行人如入无人之境,反倒是屋子的主人束手束脚。 顾律掸了掸衣衫,四平八稳坐下,衣摆处靛青的翠竹栩栩如生。 李氏被‘请’到对面,接着一众侍卫带着茫然无措的李木根退下,关上门。 “你到底想做什么。”大门紧闭,李氏也开始慌了。 顾律抬眸,不放过李氏脸色任何神情变化,“忘了介绍,本官是负责辽州赈灾的钦差使者,家自京城顾府,关山侯顾律。” 李氏一瞬间忘了反应,死死瞪着眼面无血色,“你、你你是……” 顾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泯灭,轻声呢喃:“看来接下来的问题不用问了。” 抱错孩子的事李家一直知情,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自然从不善待,言行苛刻。 第14章 望哥儿,也确实不是自己的孩子。 李氏不是个蠢人,只是太突然了,没有给自己反应的时间,她连忙收敛脸上的神色,诚惶诚恐跪下。 “农妇不知侯爷驾临,想来是祖坟冒青烟了,就是不知侯爷来农妇家是有什么事,农妇好招待侯爷。” “京城柳口巷王家,他们能证实你七年前入京之事。”顾律不愿浪费时间。 他最是知道该如何直击人弱点,“想见见你生下的那个孩子吗,他的一双眼睛和你很相像,实在不行,我让人将他带来,我们当面对质。” 李氏一下跌坐在地,怔愣片刻,突然跪趴着拉住顾律衣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农妇也是半路才发现抱错了孩子,不是刻意的,是农妇一时鬼迷心窍,和那孩子什么关系都没有,侯爷不要迁怒到一个小儿身上呀,侯爷——”她痛哭出声。 李氏最初也有好好待过李木根,只是终究不是自己生的,小孩的哭闹唤不起母亲疼爱,只会招来不耐。 后来她逐渐忘记了最初的愧疚,看见他总是会不受抑制的思念远在京城的亲生儿子,便将气发泄在了他身上,以至于已经成了习惯。 顾律看着底下妇人精明市侩的眼睛,厌恶甩开她的手。 开始后悔用望哥儿说事,他亲手教导长大的孩子,和这满心算计的妇人怎么可能会有半点相似。 见他起身欲走,李氏连忙追上,瑟缩地问道:“侯爷,我儿子……” 她还未曾说完,顾律骤然回首,声音中的冷意尖锐刺骨,“你们李家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李松山,知道拐带官员之子是什么罪名吗,不想全家一起死就记住这点。” 李家明知抱错却刻意隐瞒,之后更是苛待侯府公子,胆大妄为且尖酸刻薄,一家子心术不正之辈。 望哥儿得知自己身世,尚且七岁稚龄便能当着全府的面坦然相告,性情挚诚坦荡。 望哥儿是望哥儿,李家是李家,观其李家作为,他也绝不会让望哥儿和李家产生任何联系。 伴着妇人嘶哑的哭嚎,顾律推门而出,来到李木根身前。 小孩仿佛预感到什么,不自觉挺直腰背,眼中透出紧张。 “我是你亲父,七年前李家进京与你母亲在同一家客栈产子,无意间抱错孩子,让你流落辽州,抱歉,这么晚才寻到你。” 李木根完全愣住了,顾律也未催促,给他反应的时间。 半晌,小孩紧攥手心,出乎意料问道:“爹娘是不是一开始便知道,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顾律面色如常,否认:“你母亲告知我,当年家中穷途末路,进京投奔亲戚,却被亲戚辱骂赶出,一时动气才产下你,因而视为不详,不喜你的出生。” “她还让我告知你,这些年没有好好善待你,是她之错。” 李木根也只是七岁的小儿,他不会想到如此风光霁月的顾大人会说谎,一瞬间便泪流满面,多年不能释怀的心结斩断,哭的不能自已。 依旧是相同的手帕,只是这次顾律亲手帮他擦拭眼泪。 顾律不会让他知道这是个谎言,一个小儿不需要背负太多沉重的东西,他以后的路还很长,无需困在过去。 再有,私心使然,顾律不准备将望哥儿送离自己身边,以后两兄弟生活在一起,他不想因为这层父辈的恩怨而生出隔阂间隙。 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按照族中字辈,我为你取名。”顾律沉吟,“从今往后你便叫顾知序,序为始为端,愿你的人生重新开始,行成于思,聪慧睿智。” 帕子的触感柔软而顺滑,依旧是上次嗅到过的淡淡浅香,只是这次距离更近了。 顾知序听见耳边属于顾律的声音。 “你该叫我一声父亲。” 顾知序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一般,花了许长时间才念出这个称呼,声音颤抖扭曲,听起来怪异。 顾律摸了摸他的头,“你母亲和祖母在家中等你,还有两个哥哥,过两日我们便启程。” 顾知序重重点头,眼神中不自觉浮现期待。 一行人踏出院子时,额头上挂满汗的陈县令急匆匆赶来。 “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可是有什么事,尽管交给下官办。” 明月村属于陈县令治下,这位顾侯爷一来便是快刀斩乱麻,他的不少同僚都死于铡刀之下,得知顾律竟然来了这穷乡僻壤的村子里,他蹬上靴子边急赶慢赶前来恭迎了。 上头半晌没个话,陈县令小心抬眼一看,被顾律冷沉的脸色吓了一跳。 平日里这位顾大人最多是面无表情让人看不出深浅,也不像今日这般阴沉沉的吓人。 想到此处,陈县令不由看向身后的小院。 顾律最后只微微点了下头,带着人越过陈县令离开。 几个侍卫交换眼神,知道后面院里的人要倒大霉了。 当官的心思都弯弯绕绕,稍微一点透便能知道问题所在,刀锋不见血却也磨人。 李家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咯。 * 侯府上下都忙活了开,前几日府中已收到侯爷来信,不日启程回京。 按照来信花的时间,如果侯爷寄信时便已出发,早的话这几日便该入京了,等到入宫叙完职就能回府。 这次的差事完成的漂亮,陛下肯定还会有嘉奖,到时候有的忙了。 听说那位少爷也会一起回来,喜事那么多,赏钱肯定不少,一时间底下人干活也都有劲。 这两日听风院里云氏每日总要来个几回,虽然府中人都关注着那位即将进京的六少爷,却也没人敢忽略听风院的存在。 其实顾知望和顾知序是同一时刻出生,真要分个大小还真分不明白,不过老太太却让顾知望排在前面不变,可见老太太依旧是重视五少爷的。 “这两日府里杂乱,望哥儿就待在听风院里好不好,免得被不长眼的冲撞。” 顾知望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吃喝喝的还胖了不少,脸上都长肉了,身上白氅一裹,像是颗白腻的圆子。 他其实想说让娘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连句有关爹的话都不敢提,他还挺想知道顾知序的消息。 但娘也是好意,顾知望便只能装出一副不知的模样点头。 云氏松了口气,见顾知望拿着块栗子糕又要往嘴里送一把夺下。 “再喜欢也不能多吃,栗子积食。” 吩咐让人把糕点碟子撤下,她又语重心长,“你连着一个月都未去学堂,再不能拖了。” 外界也会生疑,哪有病一场这么长时间的。 府中关于抱错之事严令外传,就算有些许风声只要侯府不公开承认也闹不起风波。 顾知望听到上学的事就开始左右言其他,走都要走了,还上什么学,“唔,好困,是不是到午歇时间了。” 云氏气的要揪他耳朵,好在花影急忙进来通传。 “老爷已经回京入宫了,宫内来了谕旨,老太太叫您过去。” 第21章 顾知序归府 云氏连忙起身,叫花影给自己整理妥帖,一边冲顾知望道:“你好好待着,不许乱跑。” 接旨时幼童可以不上前,免得年岁小失仪。 顾知望点头,眼睛转了转。 爹还没出宫,任命的旨意就下来了,看来皇上陛下还是挺看重爹的。 云氏离开后,顾知望立即就叫西竹打探消息去了,必须打探宿敌第一手信息。 哦,宿敌这个形容也是书里面留言说的。 站在书中顾知序的视角,他便就是顾知序此生悲剧的起源,正与反,光与暗的绝对对立面。 一个时辰后,西竹带着线报回来。 他爹果然升官了,爹和顾知序入府了,除了自己全府的人都去了祖母的万寿堂认亲用膳了。 这还是顾知望剔除许多无用信息总结出来的。 西竹对顾知序负面情绪很大,简直是鸡蛋里也要挑骨头。 “干巴巴的,跟只猴儿似的,连句话都说不明白。” 顾知望盘在榻上拽花瓶里的花瓣叶子,打断她的絮叨:“当年不出意外,你今天骂的那个人就是我。” 西竹心想才不会,按照少爷的性子没有老爷管着,说不定天都能捅破,最起码一个村里的孩子霸王称号不能少。 花瓶里的叶子被揪掉了一圈,只剩下光秃秃的花团,好好的一盆雄红牡丹硬是被糟蹋的不成样子。 可惜顾知望不是惜花的人。 有点无聊,他也好想去万寿堂,可惜娘不让。 此时的万寿堂内。 为表重视,三房的人除了顾知望全都来了,齐聚一堂。 就连三房的两个庶子庶女也跟在后面,怯怯地看向中间的顾知序。 顾知序控制不住的紧张,他还不习惯穿长衫,进来的时候绊了摔,脸现在还是黑红黑红的。 这里的一切都陌生极了,他分不出脚下的木板是紫檀还是黄花梨,只是觉得好干净,害怕自己会弄脏。 第15章 顾律对自己刚认的儿子也差不多算是了解,主动带着他拜见祖母,各房的叔叔婶婶,兄弟兄妹。 顾知序收到了很多从未见过的礼物,文房四宝,金银玉器,香囊绣件,这些东西就是在府城也寻不见,用料十成十的好。 他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好,祖母心疼地拉着他哭,叔叔婶婶笑的和善,可顾知序依旧觉得不自在,眼睛不敢瞧他们,只是靠在父亲身侧。 三房庶出的顾知翰和顾三娘眼带羡慕,悄声议论,“大伯对他真好。” 寸步不离的将人带在身边不说,还耐心地给六弟介绍家里人。 轮到两人时他们连忙也将自己的见面礼送了出去。 今年九岁行三的顾知翰送了一块砚台,五岁的顾三娘送了自己打的络子,同时也收到了大伯替代七哥送出的一块玉如意。 顾律最后带着顾知序回到位子,站在云氏面前道:“知序,这是你母亲。” 从知道顾知序的存在起,云氏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孩子。 第一印象,很瘦,和望哥儿完全不同的存在,或者说,和府里的孩子都不一样。 肤色黝黑,眼睛也黑,头发枯燥发黄,手上布满裂口。 看的出来,他过得不好。 最初她曾不愿接受,抱有偏激的想法,甚至不欢迎他的到来打破原有的生活,可在见到孩子的一瞬间,那些自私的想法都显得如此丑陋。 一个母亲的天性在见到孩子的瞬间释放,那是他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血肉呀。 云氏红着眼眶,起身蹲下想要好好触碰一下他,伸出的手却落空了。 顾知序受惊般地躲开,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瞬间慌了,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又一次躲回顾律身后,拒绝交流的模样。 其实他只是没反应过来,无法一时将面前衣着华贵,娴静端庄的夫人和自己的娘产生联系,那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叫他不敢靠近。 顾律将身后的顾知序拉出来,继续道:“这是你大哥。” 顾知序抬眼看向云氏身后的少年,又飞快垂眼,顾知览嘴角的笑意始终温和,递出礼物。 “这是我常年带在身上的笛子,今日赠你,六弟。” 顾知序小心翼翼接过用玉做的笛子,轻声道:“谢谢大哥。” “你去给祖母敬杯茶。”顾律将顾知览送到老太太那去,坐回到云氏身边,拉住她的手安慰道:“他刚入京,还不是很适应,过段时间就好了。” 云氏想到了刚才顾知序闪躲的举动,心里依旧闷闷的难受,“我知道,是我们做爹娘的错,让他一个人漂泊在外。” 顾律见她好些,这才问道:“望哥儿为何不在。” 云氏:“是我不让他来的。” 闻言顾律眼中闪过不赞同,云氏察觉到他心意,语气不是很畅快:“你知道的。”知道望哥儿如今身份尴尬。 过来干嘛,遭受旁人的眼色?有孙氏这么个嘴碎的妯娌在,到时候肯定又要出幺蛾子,她舍不得望哥儿忍受这些。 顾律语重心长:“迟早要见的,不过是早晚,你这样做只会让外人更加猜忌。” “早晚要见,那为何不能晚些见?”云氏蹙着眉头,觉得丈夫说的轻巧,没有考虑望哥儿的感受,今天是序哥儿的认亲宴,难道让望哥儿看着他这个父亲是有多么疼爱序哥儿?再接受那些似有若无的打量? 眼看素日从不红脸的父亲母亲即将闹不愉快,顾知览从中劝和: “现下天都暗了,望哥儿说不准已经歇息了,不如明天用膳时再让他和序哥儿见面认识。” 顾律云氏这才停下争论。 至于顾知望,歇息?才刚到酉时,歇什么歇。 走廊下,西竹扒着柱子偷看,望着院里孤零零的小身影,抹着眼泪道:“少爷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难受。” 从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变成乡间民妇之子,好比从云端跌落泥潭,有哪个是真能接受的。 府里一家人都聚在万寿堂团聚欢庆,唯独少爷被遗落院中。 云墨也蹙着眉,犹豫要不要下去安慰,可他嘴笨,不太会逗乐。 “少爷最爱吃我做的蛋羹了,我这就去做,少爷吃了也能开心点。”张嬷嬷道。 而被三人暗中关注的顾知望一个弯腰,还是没有找到。 不可能呀,他明明听见蛐蛐的叫声了,就在这附近,怎么会没有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顾知望支楞起耳朵,又听见了动静。 不是蛐蛐叫声,似乎是脚步声,比较急迫来回踱步的脚步声,伴随着其他稀碎的呜咽。 顾知望汗毛立了起来,扭动脖子盯着院墙外面。 犹豫片刻,他快速往那个方向的小门走去。 顾知望胆子向来大,越是好奇就越是要弄清楚,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谁在那!” 顾知望大喝一声,寻动静望去。 鬼是没看见,只看见了个泪眼汪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第22章 首次会面 “你谁,在这干嘛?”顾知望好奇。 面前的人很瘦,却要比他高出一个手指节,身穿宝蓝色银丝暗纹小长袍,因为瘦的缘故,显得有些空荡荡并不合身,甚至从远处看有种被衣服束缚手脚的局促感。 院外的顾知序吓了一跳,抬头借着挂在侧门处的小灯看清了对面的人,呆愣住了。 辽州常年烈日干旱,那里的人肤色都偏黑,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能这样白,就像方才大哥送出的白玉笛,不带一丝一毫的遐思。 他莫名觉得对面的小孩身上一定很软,看起来就像过年年画上的座下童子,又像是地里新冒出头,带着勃勃生机的小禾苗。 娇贵又茁壮。 不过很快他就没空想这些了,腹部的涨意一阵阵上涌,他捂着肚子脸上羞红了一片,又开始小步地来回挪动。 顾知望看着他怪异的举动,继续问:“你在干什么?” “我、我,”顾知序吞吞吐吐,最后一咬牙,大声道:“我要尿尿。” 这回轮到顾知望愣住,而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拉他进了院子,“那你跟我走吧,我带你去。” 顾知望院里有专门更衣的小隔间,只供他一个人用,不过这次多了个使用的人。 送了人进去,顾知望便回了外间等着,结果突然越想越不对劲。 府中下人怎么会不认识茅房在哪,看衣着也绝不是下人能穿的起的,可如果不是下人而是哪房的主子,他没道理不认识呀。 那么只有一个人符合条件,——顾知序。 顾知望晃了晃脑袋,好好的认亲宴顾知序怎么可能一个人跑来这。 这时小孩从里面出来,顾知望给他指了净手的铜盆和帕子,一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来的这?” 小孩围着刻花的铜盆看了会,伸手进去,“我叫顾知序,是迷路走来这的。” 还真是。 顾知望也不扭捏,自我介绍道:“我叫顾知望,你也可以直接叫我望哥儿。” 家里人都是这样叫他的,他和顾知序出生不知前后,直接叫名字更方便。 事实上见到的第一面,顾知望压根没将面前的小孩往顾知序身上想,毕竟谁能想到未来英姿勃发,金枪铁甲的少年将军是个因为找不到茅房哭鼻子的小屁孩。 不过顾知序也没有西竹添油加醋说的难看,就只是黑了点瘦了点,底子还是能扛住的。 他生了一双和顾律顾知览如出一辙的丹凤眼,斜眉薄唇,五官要更深邃些,已经了未来俊朗的雏形。 顾知望还记得书里的一段描绘: 长街上打了胜仗的铁甲军队气势如虹,蜿蜒的囚车之上,是曾经对边境百姓烧杀抢掠的蛮夷贵族俘虏。 队伍最前方,系着一抹绛红抹额的少年双眸犹如烈火,健似骄阳,双肩之上落下金色朝阳,承载着万千荣光缓缓进城。 那一日满上京的女郎为此喧嚣,芳心暗许。 如果书里的宿敌反派不是自己,顾知望其实看着挺爽的。 水波声忽然停止,顾知序伸入盆中的手僵住。 顾知望三个字出来的一瞬间,他原先放松的姿态转瞬消失,如同一只蜷缩腹部的刺猬。 顾知望表示还好,早有预测会是这个样子。 就像他也不喜欢入学时没收了自己七巧板的老夫子,就算后面归还了也依旧不喜欢。 于是他继续问道:“你不是在万寿堂吗?怎么会迷路?” 顾知序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干什么,可顾知望给他的反应太平淡了,被带着他也开口回道:“我、我想如厕,父亲叫人带我过去,可二姐突然给我指路,我走着走着就来这里来了。” 本能的,他不愿意在这人前面展露自己粗俗乡野的一面,以至于想出了如厕这么个文雅的词。 闻言顾知望却皱起了眉,祖母那里分明有如厕的偏房,二姐却将人往外面引。 第16章 今天是顾知序的认亲宴,无故离席这么长时间,只会让人觉得失了礼数。 万寿堂有一条专门通向听风院的小道,二姐给顾知序往这边指路打的什么鬼主意。 “你以后离三房的人远点,跟他们走的近容易倒霉。”顾知望跟他交流心得,脑子突然灵光一闪,问道,“他们是不是跟你说我坏话了?” 顾知序羞愧的脸一下涨红,在顾知望迫切求知的眼眸下点头,磕巴道:“说、说了。” 包括不限于顾知望在府中如何受宠,横行霸道,无故打罚下人,以及多么不欢迎他的到来。 第一次知道顾知望的存在,是在被父亲救下的闲聊中,那时他的感受是羡慕。 而后,相认那天,父亲和他讲述家中有两个哥哥,可直到进了侯府,他才知道其中一个哥哥说的是那与他抱错之人。 第一反应,是不舒服。 尽管知道抱错是意外,可他依旧会忍不住委屈,凭什么他日日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父母厌弃他,大哥使唤他,可另一个人过的是和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再加上今日顾知堰姐弟在他耳边的话,顾知望在他心里已经是个面目可憎之人,和辽州的大哥同一类别的存在。 所以在得知顾知望名字时,他才愣住了。 心中属于顾知望的虚假构建一瞬间粉碎。 现实中的顾知望和他心里的形象实在挨不上半点边,相反,只是第一次见面,不知身份时,顾知序对从小门中冒出的顾知望便不自觉抱有好感。 干净到透彻,又热烈的像太阳,和他相处的感觉很舒服,不像顾知堰处处表现出的趾高气昂,是个一见就讨喜的小公子,连带他的紧绷感都卸下不少。 本能的反应便知道,他不是顾知堰姐弟口中那样的人。 突然的一道响声将顾知序惊回了神,只见顾知望一惊一乍地拍了下巴掌,“我知道了,他们俩故意把你引到这来,想让我们相互看不惯眼打起来,最后两败俱伤一起被责骂。” 从没经历尔虞我诈,什么都是明面来的顾知序懵了。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看我们打架?” “当然是因为他俩有病,不用试图了解他们的想法。”顾知望可太知道了,“就是闲的没事做看热闹不嫌事大,下次见面打一架好了。” 顾知序被他的简单粗暴吓住,弱弱问:“这样好吗?” 顾知望理智回归,一手撑着下巴,“这样容易挨骂,得换个法子。”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寻了过来。 西竹一边偷看顾知序,一边禀报,“外头有个丫鬟说是寻六少爷的,被我给拦住了。” “带进来吧。” 片刻,身着统一淡粉服饰的婢女弯腰行礼,满脸着急道:“六少爷快随奴婢回去吧,老太太他们急着在找您呢。” 顾知望抬手摁住顾知序,认出这婢女是娘身边的人,开口道:“你既是被调遣到六少爷身边侍奉,为何不在他身边跟随?” 婢女解释道:“是二姑娘说手上的镯子掉了,吩咐奴婢去找,可是奴婢一直没找到,再回来时便发现公子不见了。” “你到底是顾知序的丫鬟还是二姐的丫鬟,哪天是不是随便一个人叫你走你就跟着走了,如此不尽心,回头我就叫母亲罚你。” 婢女立即跪地求饶,哭着说不敢了。 顾知序动作迅速避开,活像是会被折寿般,看向顾知望求情道:“你别罚她了,她也是被逼的。” “我这是在帮你,信不信二姐晚点还要算计你,听我的就是。” 顾知望递了个交给我的眼神,跑到婢女面前耳语了番,“你就按照我说的做,听见了没,回头我肯定不跟娘说。” 婢女连连点头。 顾知望将顾知序往前推,“去吧,你信我,绝对不让你吃亏。” 第23章 烤兔 顾知望一心惦记着万寿堂的情况,催着西竹去打探,自己也睡不着。 张嬷嬷催道:“赶紧睡,明早该起不来了。” 顾知望哪里还能睡着,心里跟猫爪似的,这时外间突然响起说话声,似乎在询问他有没有睡。 不是西竹的声音。 张嬷嬷放下手里的被子,“听着好像是百吉的声音。” 百吉是顾律身边的人。 外面的声音透着门缝传进来。 “老爷给少爷带了烤兔回来,吩咐说要是少爷睡了就算了,醒着便送进去。” 顾知望腾地跑去开门,“百吉叔,我还没睡呢。” 百吉是军营出身,明面上是小厮,实则负责顾律安全问题,人生的精壮高大。 看见顾知望出来,他似乎有些意外,“小少爷还没睡呢。” 顾知望生怕他后悔,“没睡没睡,百吉叔,我的烤兔呢?” 百吉嘴角微扬,“少爷吃完早点睡,明早去千山堂可不要来迟,六少爷也在。” 他还不知道两人已经见过面。 顾知望喜滋滋接过小食盒,“多谢百吉叔,我知道的。” 百吉一走,顾知望将食盒放上桌,眼睛亮晶晶对张嬷嬷道:“爹还记得。” 张嬷嬷笑着:“老爷答应您的事什么时候食言过,再忙都没哪次是忘了的。” 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烤兔顾知望是开心的,但更多是因为爹还能记得给他买烤兔这件事情。 爹要忙着接顾知序回来,他原本没抱有希望爹还能记得带烤兔这回事。 可爹依旧给他带了,顾知望感动地眨了眨眼。 虽然爹有时候生气起来不近人情,但不生气的时候也特别特别好。 感动完的顾知望迫不及待打开食盒,拆开油纸,动作停住了。 油纸中安静躺着一小块兔肉,在烛光的照耀下散发着蜜色的油脂香味。 重点是‘一小块’,没有一点冤枉它的成分。 顾知望沉默摊开手,放在兔肉面前比了比。 大小只有半个手心。 看着是从兔腿上撕下的一小块肉。 张嬷嬷嘴角的笑顿住,硬着头皮找补,“晚上吃多了不好睡,这么多正合适,老爷用心了。” 顾知望撇了撇嘴,最初的感动随风飘散。 他怀疑百吉来这么晚也是有预谋的,如果不是顾知序过来,他这个时间大概已经歇息了,连这么一小块兔肉都吃不上。 爹实在是太奸诈了。 吃完烤肉,顾知望咂吧咂吧了嘴,回味了下那短暂的滋味,就被张嬷嬷催着漱口上床。 最终还是没有等到西竹回来就进入了梦乡。 一个时辰前的万寿堂。 新进府的六少爷迟迟未归,到偏房一看,压根不见人在。 老太太当即叫了人出去找。 孙氏用帕子沾了沾嘴角,关切道:“序哥儿在乡间无拘无束待了七年,还没适应府里的规矩也是难免,说不定自个跑哪去玩了,大嫂也不用着急。” 顾知堰呀了声,大声道:“六哥出去玩都不和祖母说的吗?” 两母子明里暗里都在说顾知序没有规矩,不将老太太放在眼里。 顾知堰在顾知序还没进府时就开始讨厌他了,他六少爷的名号用的好好的,凭什么说挪就挪,顾知望一点事没有。 在他看来,大伯和大伯母脑子都不好,白白替别人养儿子,对自己亲侄子还比不过一个野种。 顾知序进府后他就气更不顺了,一个土里土气的田舍奴一进来就得到祖母疼爱,有个身为侯爷的爹,用不完钱的娘,身上穿的用的哪样都比他好。 所以在二姐准备整顾知序时,他也是出了力配合的。 最好今天顾知望顾知序两个都惹了祖母厌弃,看他们还怎么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坐在左侧前方的云氏淡淡看了母子两人一眼,毫不客气道:“我看三弟妹还是先管好自己孩子,现在天冷,祠堂生了炭盆也受罪。” 孙氏脸绿了。 自此上次月底晚宴过后,云氏对孙氏再没之前随和的好脸色。 云氏还记得上回钱嬷嬷的事,孙氏那是巴不得看大房的热闹。 就是自家养的一只猫儿狗儿突然离开寻常人也会舍不得,他们母子三个倒好,对望哥儿没有一点心疼不说,还恨不得要撕下一块肉来。 面对突然变得强势的云氏,孙氏讪讪然地不敢再说话,她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 恰好这时外面通传六少爷回来了。 顾知堰看向门外,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顾知序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他的婢女小姚。 衣着干净整齐,头发服服帖帖束在头顶,没有任何变化。 顾知堰睁大眼,这是没和顾知望闹起来?亏他说了那么多挑拨的话,顾知序果然是个孬种。 顾二娘给他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她要比弟弟沉的住气。 上首,老太太询问道:“序哥儿是去哪了,到处寻不见你。” 第17章 顾知序不好意思,“祖母,我出去找净房迷路了。” 老太太看向婢女小姚,皱眉,“你是怎么伺候的,去净房为何要出去,人还跟丟了。” 第24章 反击 云氏也是面色不愉,人是她指派给序哥儿的,结果还没一天就出了岔子,看来回头还是得找个稳重的。 小姚立马上前,行礼道:“回老太太,当时是二小姐叫走了奴婢,这才没有跟在少爷身边。” 顾知序也道:“是二姐给我指的路。” 老太太看向顾二娘,“怎么回事?” “祖母。”顾二娘一脸被冤枉的委屈,感受着袖子里的手镯存在,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六弟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根本就没给他指路,更没道理使唤到六弟的丫鬟身上去。” 顾知序骤然看向委屈的顾二娘,眼中闪过惊讶。 他想到了村子偷吃粮食的女娃,被抓住也不愿承认,这一刻,顾二娘身上似乎褪去了某种充斥距离的隔膜。 顾知序甚至觉得,住在繁华京城里的二姐,和村里偷吃粮食的女娃没有什么区别。 小姚演技也不错,满脸疑惑看向顾二娘,“二姑娘怎么还不承认,明明就是您说钗子掉了,让奴婢给您去找,这才让少爷一个人迷了路。” “胡言乱语。”顾二娘准备亮出手上的镯子,突然发现了不对劲,什么钗子,明明是手镯。 原本的笃定被打乱,脸上的委屈消失,她怒声道:“你个贱婢,我根本没让你找什么钗子,真当我不敢罚你?什么话都敢乱说!” 孙氏今天被云氏怼的也是一肚子气,对大房的人本就不待见。 一拍桌子,道:“来人,给我将这个胆敢冤枉主子的贱婢拖下去,掌嘴。” “慢着。”云氏轻抬手碰了碰发髻上的梅花步摇簪,“这丫鬟是大房的人,就算真犯了事也是由我处理,弟妹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做贼心虚了?再者,母亲还在呢,要定夺也该母亲决定。” 三房母子方才说顾知序不敬祖母,那么此时便是孙氏当着老太太的面,越俎代庖。 上眼药水谁还不会似的。 顾律顾知览父子两个只是低头喝茶,遮掩嘴角的笑意。 只要没过线,后宅女眷的口舌之争他们向来不参与,既然妻子、母亲没吃亏,看热闹便是。 老太太面无表情,对小姚道:“你继续说。” 小姚信誓旦旦道:“要是老太太和夫人们不信,可以叫人到二姑娘房中去,我将那寻到的钗子放到了二姑娘的梳妆台上。” 她伏低身子,不甘受冤道:“这样总可以证明奴婢清白。” 这小丫鬟看着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说谎的人哪有这么气足。 就连向来不爱掺和事的曹氏也点了点头。 顾二娘一瞬间便慌了,立即站起来:“胡说,我叫你寻的分明是镯子,哪来的簪子。” 终究是年龄小露了怯。 小姚抬头:“看来二姑娘是愿意承认指派奴婢去寻东西了。” “你诈我?”顾二娘不敢置信,恨不得当场撕了她,“你竟敢诈我!” 小姚身子颤抖了下,想到五少爷说过会护她的话,再次朝上首的老太太道: “二姑娘无故支开奴婢却不愿承认,害的少爷在外迷路,想来也是二姑娘之故,请老太太为少爷做主呀。” 小丫鬟也不傻,知道求老太太为自己做主没这么大脸,用少爷的名头才能引得重视,还能在夫人面前得个忠仆的印象,将功赎罪。 顾二娘气的眼睛都红了,手里的帕子被指甲扯开了丝。 刘氏眼底浮现失望的神色,后悔当年眼拙,为小儿子挑选了个眼皮子如此之浅的媳妇,为人妻为人母都没有尽到该有的贤良有度,连带两个孩子都被教坏了。 “徐嬷嬷。” 一个头发尽数发白,脸上刻满皱纹一丝不苟的妇人出列。 刘氏叹了口气,“我这两个不争气的孙儿就交给你了,不必手软,给我好好教导,约束言行。” 在见到被称为徐嬷嬷的瞬间,顾知堰两姐弟脸一下白了,纷纷吵着不肯。 “明明是二姐犯错,为什么我也要受罚,我不!” “祖母,孙女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不敢劳动徐嬷嬷。” 今年五十六的徐嬷嬷身体还算硬朗,她是宫里专门教导礼仪的嬷嬷,就是当年宫里的妃嫔主子都受过她的教导,谁也不留情面,手里半指厚的戒尺可不是摆设。 每年入宫陛下宴请百官家眷时,徐嬷嬷就会给他们加训一段时间,那简直是鬼哭狼嚎也不为过。 “行了。”刘氏神情疲惫,“时间不早了,都回去吧。” 她又放缓了声音,“序哥儿,有时间就多来祖母这儿,祖母知你在外受了不少磋磨,以后侯府就是你的倚仗,受欺负了和祖母说。” “是。”顾知序喜欢这个虽然脸上不怎么见笑,但维护他的祖母。 各房的人渐渐散去,方才热闹的厅堂变得冷清,只有打扫的丫鬟默默收拾。 走在路上,顾律低头问道:“你迷路是去哪了?” 顾知序想到了那个冲自己笑的缺了颗牙的年画小童,如实道:“我见到了望哥儿。” 包括顾知望给小桃出主意的全部过程都一并说了。 顾律没有太意外地点头,望哥儿向来不是吃亏的性子,只是聪慧劲总是不用对地方。 云氏却气得厉害,“三房母子几个就是看不得大房和睦,二娘居然还将序哥儿引到听风院去,她想干什么,小小年纪就这么多心眼。” 顾律拍了拍她肩膀,“好了,望哥儿和序哥儿都是好的,就算有人耍心机也成不了。” 顾知览一早回自己院里去了,只剩下三人在石子小道上慢悠悠走着,提灯的丫鬟远远跟在后面,月光足够明亮,照亮脚下的路。 沉默间,顾律再次朝着顾知序开口,语气郑重,“序哥儿,今日家中的人你也都见过了,我便也都和你说清楚。” “关于望哥儿,我和你母亲都决定将他留在府中,他绝不是外人所说的顽劣,我希望你们兄弟未来能守望相助,不因外人的一点调拨便生了间隙。” “以后望哥儿的一律花销也不走府中,而是从你母亲和我的私己中出,待我们百年之后你们兄弟几个分家也是按照这个流程走。” 顾律看着他的眼睛,道:“关于此事,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现在说出来,不要闷在心里。” 第25章 见面礼 顾知序静静听着,然后摇头:“父亲母亲,我没有任何问题。” 他大概能理解父亲母亲所想,因为望哥儿他本身就是很好的存在。 来之前,他会因为顾知望占据自己的人生而不舒服,相等,顾知望也会因为他的出现而不舒服。 可在自己找茅房出丑时,望哥儿只是单纯忍不住的笑,不带嘲弄,不带鄙夷,他莫名和府中很多人不一样。 他告诉自己远离三房的人,提前想到二姐会找麻烦,帮他避免和拆穿,这些都是出于好意。 一个很好的人,自然会值得好的东西。 顾知序从小没读过书,但在辽州的大哥经常抱着书摇头晃脑,他唯独记住了一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或许便是用在此时恰当的吧。 羡慕和嫉妒有时很容易模糊界限,就像两碗分不平的水,多点少点都失了平衡。 顾知序分不清他心中的不适是羡慕还是嫉妒,羡慕的话太强烈,可嫉妒安在望哥儿身上,似乎也不恰当。 他在意的不是父亲口中的家产,而是那种珍重和重视。 从小和大哥之间的落差,使他过分期望有一个视自己为全部,真心疼爱之人。 但似乎,他们不是自己所期望的存在。 顾知序忽略心口的沉闷,也忽略顾律和云氏眼中听到回答的放松,跟着笑了。 清早,顾知望被张嬷嬷叫醒,睡眼蒙眬赖了会床。 最后急急忙忙穿衣洗漱,刚出了门又跑了回去。 张嬷嬷急的,“祖宗,又怎么了。” 顾知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见面礼。” 张嬷嬷一拍头,念叨自己老糊涂了,也没看顾知望拿的什么,叫西竹跟着他过去。 听风院和千山堂只相隔一进院子,没多久就能走到。 顾知望脚步不自觉放慢,问道:“爹在府中吗?” 西竹疑惑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在房中,陛下准许了老爷在家休息五天呢。” 顾知望就是多此一问,一个月不见爹,他莫名产生了些别扭的近乡情怯。 从出生到长这么大,爹娘给他的爱和感觉是不同的,娘代表着温暖的巢穴,爹是他在空中翱翔牵引方向的线。 可有一天,这根线即将斩断,也让他产生了种不知方向的迷茫和无措。 终究要走到头的。 第18章 顾知望从掀开的门帘处进去,暖气扑面而来。 顾律和云氏大早上居然在下棋,颇有闲情逸致。 顾知望先叫了声娘,轮到顾律时盯着他黑了不少的脸居然卡壳了。 顾律扫了他一眼,“怎么,才一个月不见,就不认识你爹了。” 这语气,对味了。 “爹。”顾知望声音飘忽,又冲着观棋的顾知览叫了声大哥。 脑袋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窝着的顾知序。 阳光洒不进的墙角,顾知序站在暗处沉默又无声,很容易被忽略掉,与明亮的窗沿下顾律几人分割开。 顾知望莫名觉得他在难过,走过去掏了掏香囊,将自己带来的礼物递了过去。 “这是送你的。” 是个小巧精致的盒子,由稀有的月光石和黄金打造,开启时里面装着颗内嵌的夜明珠,在昏暗的角落散发出莹莹的光亮。 就算是昨天已经收到不少名贵的礼物,顾知序依旧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似乎在好奇为什么连盒子也能发光。 顾知望直接一把塞他手上,拉着人坐到中间的软榻上。 “这里有太阳,坐着才暖和呢。” 顾知序眨了眨眼,细碎的阳光落在眼睫上,连带对面的顾知望也沐浴在阳光下,像刚收到的小盒子般发着光。 云氏落下一子,目光在那月光盒上停留了瞬。 认出那是望哥儿最宝贝的一件珍玩,没想到就这样送出去了。 算算日子,云家出海的船差不多快回来了,到时候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入眼的好东西。 顾知望不耐烦看棋局这种无聊的东西,东张西望道:“怎么还不吃饭,饿了。” 顾知览哼了声,“这里谁都有资格问这句话,唯独过来最晚的没资格问。” 怎么都起这么早,今天又不上学又不上朝的,顾知望嘀咕着摸了摸鼻子。 顾律起身:“夫人棋艺高超,为夫甘拜下风。” 云氏忍不住笑,嗔怪了他一眼,“你就哄我吧,走吧,用膳。” 顾知望跟在后面,朝着顾知序来回看了好几眼。 那眼神实在好懂,邀功的意味强烈。 “昨天二姐和七弟被徐嬷嬷领走了。”顾知序嘴角不自觉上扬,“你的办法很好,谢谢。” “这有什么,小意思。”顾知望拍着胸脯,“这府里要还有谁欺负你,你直接告诉我,我都能给你搞定。” 顾知序和书中描绘的形象实在差别太大,也许是第一面映像使然,顾知望总觉得他很容易受欺负,没有他帮忙在这府里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保护欲就是来的这么猝不及防。 被冠上柔弱小可怜的顾知序似乎有些被他的热情击退,嘴唇开合了半天,只憋出了句道谢的话。 第26章 被训 因为顾律和顾知序的到来,今天的早膳种类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 不过每回都很少有吃剩下的,家里就云氏一个女眷,其余三个平日里的饭量都称不上小,何况现在又加了一个进来。 丫鬟捧着小巧的瓷盆进来,在桌上几位主子洗完手后及时递上吸水的手帕。 而后上了杯清茶。 顾知序直到喝完咽下才发现这是用来漱口的,看了眼盯着自己看的丫鬟,他低下了头。 顾律随手将帕子扔回托盘,“用饭吧,都随意点。” 桌中间的蒸蛋立即就缺了一块,顾知望胳膊还不怎么稳,丝滑的蛋羹颤颤巍巍从调羹上掉下一块,明晃晃落在桌子上。 是有够随意的。 顾律抽了抽嘴角,当做没看见,顾知望的每次用饭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针对忍耐力的挑战。 原本垂着头的顾知序不由被吸引注意力,看见顾知望一手拿勺一手拿筷的豪迈姿势,呆住了。 转而又看向手旁一长一短的两双筷子,抬手随便选了一双,夹了个包子张口就吃。 如果说,之前饭桌上用膳最不忌讳的是顾知望,那么今天起就要换人了。 顾知序是饿过的人,在无穷无尽的饥饿面前,不管是名利富贵,金银珠宝都只是过眼云烟,连思想都变得愚钝不通。 就如同此时,那些有的没的局促踌躇全部消失,他只是想着面前的包子真小,两口下去就没有了,比辽州的差远了。 顾知望动作无意识放慢,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用饭能用大开大合形容。 见顾知序吃的急呛到,他将自己没动过的水递了过去。 看着这一幕的顾知览一挑眉,“怎么从没见你给我倒过一杯水?” 顾知望一脸‘你不懂事’的神情,“序哥儿刚回家,我肯定要多照顾一下呀。” 两句话的功夫,桌上的吃食肉眼可见的少了许多。 顾知望不再说话,加入干饭大军。 “都慢点吃,还可以再上。”云氏手中的筷子顿住空中,不知道该不该伸。 顾知望不忘给她夹了个翡翠虾饺,“娘,你快吃呀。” 这顿饭吃的实在是匆忙。 饭后的顾知望瘫在椅子上,抱着肚子舒服叹气。 发现饭居然是抢着吃才最香。 顾知览还要回国子监,向顾律云氏告别后便离开了。 云氏正给顾知序挑选身边伺候的嬷嬷和大小丫鬟随从,下了饭桌的顾知序又恢复成内向小序一枚。 因为新院子还没收拾出来,他这两天都是住在千山堂的西厢房里。 顾知望正准备告退,就被顾律叫住。 “过来,有话问你。” 顾律向下一弯手指,顾知望便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慢吞吞走过去,“爹,怎么了?” 顾律眼皮往上一掀,“听说你一个月没去学堂。” 身体成条件反射,顾知望后背出了一层的冷汗,不敢说话。 “行,我就暂且相信你母亲说的话,你是因为生病才没有去。” 他一连串发问:“那你说说这一个月的空闲时间,学过的书可温习彻底了?练过的字可有长进了?别跟我说你就光长了身上的肉。” 顾知望求助地目光看向云氏,顾律一敲桌子,“眼睛少给我胡乱地转,今天不给我说明白,这门你也别想踏出去了。” 百吉面无表情在一旁吓唬快要把脑袋缩起来的顾知望,“老爷这次出行寻到了一种树藤,抽起人来不见血,却能疼个足足三四天。” 不远处的顾知序眼睛瞪大,来回地看孤立无援站着的顾知望,没想到父亲教训起望哥儿会如此严厉。 靠着前两日的所见所闻,他以为像望哥儿这样的孩子,父亲母亲从前必定是捧在手心上宠的,一根手指头也不舍得碰。 就像他从前的大哥李松山一般。 结果现实和想象相差的太远。 云氏虽然溺爱儿子,但在丈夫管教儿子时,尽管心疼也还是不会插手。 顾知望急病乱投医,盯上了顾知序,一双眼睛湿乎乎的透着可怜劲。 父亲不给他面子,总不可能不给刚找回来的宝贝儿子面子吧。 顾知序和他对视了一眼,想到村口总是过来讨食的小流浪狗,最后饿死在枯萎的树下。 他不自觉踏出一步,想要求情。 “你帮他说话可以,但我对他的责罚不会取消,只会加重。”顾律语气不算严厉,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知序腿重新收了回去。 好凶。 顾知望这下眼泪真要冒出来了,恨不得长出十个脑袋出来,帮忙想办法逃脱爹的责罚。 眼看顾律起身就要朝自己过来,他忙大声道:“等一下!” 顾律停住脚步,表示自己听着。 顾知望咽了下口水,“我有一件事要先宣布。” 第27章 离开 顾知望郑重其事的架势将屋内几人的注意力全吸引了过去。 “你说。”顾律盯着将将到自己腰际,睫毛乱颤不知道打什么坏主意的顾知望,发话。 顶着数双眼睛的注视,顾知望装模作样轻咳了两声。 学堂里的夫子们每次宣布重要事情时,就是这派头。 “爹,娘,孩儿受你们照拂七年,虽然和爹娘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却早已将你们视为至亲,只是——” 顾知望来了个大转折,也是真的难过了,稚嫩的声音变得低落,“我终究不是侯府血脉,无颜叫爹娘继续为我操心,让侯府无故供应,如今我亲生爹娘既已寻到,合该归家。” 气氛刹那凝结。 云氏忘了反应,只愣愣站在呢,面前等着挑选的丫鬟深深低着头,恨不得什么也没听见。 顾知序也久久出神,心间仿佛被浪潮拍打,强烈的羞愧涌现。 一瞬间觉得自己自私又卑劣,对比起望哥儿今日所言所行,昨夜的不甘和妒羡都犹如在侮辱望哥儿,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安静中,顾知望缓缓抬头,眼睛睁大了瞬。 第19章 他从没见过顾律对自己露出过如此陌生冰冷的神情。 比起大发雷霆的生气和动起手来还要令他觉得惊慌。 “顾知望,我只问这一次。”顾律的声音里携了失望,压到人喘不过气,“你之所以离开,可是为了躲避责罚和课业。” “当然不是。”顾知望急忙道,“我是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才决定的。” 顾律点头,“好一个深思熟虑,你的意思是你要丢下这个家,丢下你母亲,说走便走了。” 云氏早已泪流满面,顾知望愧疚望向她,低声唤道:“娘。” “别叫我娘,终归你是要走的,就当我这么多年白养了你一场。”云氏恨恨道,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儿子居然存了要离开的心思。 顾知望心里同样难受不舍,可他说不出话来,难道他要说自己也是有苦衷的,说未来顾知序会杀了自己,说侯府会遭受灭顶之灾,说顾知序被顾家逐出家门最后亲手抄了自己家? 先不说如今都是些没影的事,顾知序还什么都没做过,他同样也是受害者,说出来让他如何自处。 顾知望有口难言。 接着便听他爹道:“既然你决意离开顾家,那就结算清楚,这些年在顾家的一律花销所用。” 顾知望揉了揉耳朵,不眨眼看向顾律,像是在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怎么?”顾律回视,“你走都要走了,难不成让我们白养你一场。” 这不按照常理出牌呀。 顾知望先是不可置信,而后一副错付的伤心样,爹比他想象中还要冷酷无情,原来过去说自己是爹娘开心果的话都是骗人的。 他好歹也提供了情绪价值不是?至于缺他这点钱嘛。 顾知望撇了撇嘴,转身跑出千山堂,半刻钟后,抱着自己的家当霸气往桌上一放。 “爹,你说多少钱吧,我给你。” 顾律打开一看,被里面的成沓的银票和珍宝闪了下,心说还真不少。 挥了挥手,“抬下去。” 百吉便要上前,顾知望眼疾手快抱住,不相信,“怎么都要拿走?难道还不够吗?” 顾律:“这是你的吗?你既然已经不是我顾家的人了,这些逢年过节收到的东西自然也要回收府里。” “百吉,动作还不快点。” 顾知望死死抱着不愿撒手,这可是自己以后的口粮。 他冲顾律眨眼,企图让他心软,“爹。” “谁跟你爹,撒娇没用。”顾律施施然坐回太师椅上,俊逸的脸上是铁面无情。 “知道你送出的月光盒价值几何吗,那是海外运来的,卖价万金,既然你已经送人了,那就原价赔偿吧。” 一听价格,顾知序胸口顿时一片灼烧,小心翼翼将月光盒拿出来,忙准备送回去。 顾律止住,“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望哥儿,你说是吧。” 顾知望听到这个数字,眼泪都要掉出来,强忍着打了个嗝,“是。” “好,那我继续给你算一算,你身上这件衣袍为云绫锦,有寸锦寸金之称,西竹替你拿的白氅用的都是狐狸腹部最好的皮毛,无一丝杂色,而这样的披风大氅你每年都有五六件。” 顾律慢条斯理将衣食住行全笼盖了遍,最后得出了个天文数字。 “总计二百五十万银钱,记得走前都给我结清。” 这还真不虚大,云氏当年的嫁妆可是绕了上京大半圈,云家身为皇商更是有首富之实,这些年里云氏那真是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堆顾知望身上,他一个小孩养的比府里任何人都娇贵。 听到这个数字,顾知望已经从最初的震撼到了如今的麻木。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就是把他卖了也凑不出这些钱呀。 “行了,你下去筹钱吧。”顾律现在看他就烦的很,也不待见,携着云氏的手往外走,“今日天晴,我们出去走走。” 人一走,西竹就凑了过来,劝道:“少爷,要不我们还是不走了吧,你就是把我和云墨张嬷嬷都卖了也凑不出个零头呀。” 顾知序也跟着靠近,或许是知道自己说的话会打击人,声音刻意放的轻缓。 “望哥儿你真的要去辽州吗?要不还是算了吧,你应该住不惯的。” 单是这一身细皮嫩肉的,过去就得晒脱一层皮,再加上那边的气候,就是洗个澡也不方便。 顾知序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在那边生活的画面。 但是顾知望这个人吧,说好听点叫坚持,直白点就叫做犟。 旁人越是说不行,他就偏要尝试。 凭什么顾知序可以在辽州整整七年,他就不行。 “我肯定住的习惯,我不挑食,什么都能吃的,好养活的很。” 第28章 催债 顾知序不好打击他的自信,又将月光盒还给他,“那这个你拿着,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我给都给了,它就是你的。”顾知望也是个爱面子的,送出去的礼物怎么还能收回来。 “再贵重也是做出来给人玩用的,你可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公子,难不成还能贵重过你去?以后再好的东西你也会收到,说不定就不稀罕了。” 他一把将月光盒推了回去,没说的是自己就算收了,肯定也带不出去,他爹还在外面杵着呢。 顾知序望着重新被塞回来的月光盒,迟钝地眨了眨眼。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他的存在是贵重的,以后他会拥有更多的东西,也第一次有人说,以后府中被人欺负,他会帮自己搞定。 顾知序从小生活在打压和贬低中,受到的不公平和欺负也从未有人帮他出头。 就算是到了这锦绣富丽的侯府,成了侯爷的儿子,也并没有多少真实感,犹如浮在空中落不了地。 顾律和顾知览,以及云氏,他们都出身高贵富足,在他们身上总是会存在着种无形的距离感,让顾知序无数次怀疑自己真的是他们的儿子、亲人吗。 他们也是内敛的,和李家是完全不同的存在,让人琢磨不出情绪,不敢放肆。 某种意义上来讲,在李家虽然过的不好,但要比偌大的侯府简单太多,不过是入府两天,顾知序却觉得自己变的不像自己,总是忍不住想太多、太杂。 也只有在望哥儿身边,才会被感染,有短暂的放松。 顾知序忽然拉住了顾知望的袖子,语气认真了许多,“我没骗你,辽州真的不适合你,望哥儿,你别走了吧。” 此时的顾知望耍牛脾气,哪还听的进话,气鼓鼓道:“不要,我肯定是要走的,钱我也会凑出来。” 西竹在边上胆大包天翻了个白眼,少爷说大话。 有夫人在,少爷从没有缺过银子的时候,哪里知道银子有多难挣,他们这些下人一个月也才二两银子,在外面属实算高的。 补齐二百五十万银钱,牛皮都要吹破天了。 顾知望现在急着想办法凑银子去,至于顾知序挽留的话全然没有当真。 有一句话叫‘远香近臭’。 顾知望深以为然。 就像他每年去外祖母家,刚到的时候小心肝乖宝宝,住的时间长一点就是混小子小霸王了,恨不得拿棍子抽他。 顾知望擅长从生活中寻找真理。 就算顾知序现在是真想让他留下来,可住一起产生的矛盾会随着时间逐渐放大,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可不想再像书里般经历一回反目成仇。 好好活着不好吗。 一回到自己院里,顾知望便风风火火吩咐人将自己屋里的贵重东西退回千山堂去。 并且放话,“你就和爹说,这些东西还是九成新,就算卖作二手也有的是人收,叫爹给我换算成银子抵债。” 听风院里开始像蚂蚁般搬着东西来回挪动。 西竹看着这声势浩大的一幕,捂着心口想象老爷见到这些东西时的反应。 “少爷,您真不怕老爷揍你吗?” 顾知望扯着脖子,“我这是按照爹说的公平清算,钱货两讫,为什么要打我,真要是在外面的当铺当掉,这价说不准能压到地里去,抵当给爹还能让府里少吃些亏。” “这叫双赢,你懂不懂。” 西竹心里嘀咕,我是不懂,少爷你手也别抖呀。 顾知望当然还是怕他爹的,不敢待在屋里,带着西竹和云墨开始赶往下一个场地。 穿过西门,便是三房的领域。 顾知堰和他一般,五岁起便辟出了个院子单独住。 顾知望大摇大摆闯进屋子里,身后阻拦的丫鬟随从被云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牢牢拦在外面。 这一进屋可不就看到不少熟悉的好东西,顾知望随手指了几样有印象的,叫西竹直接搬走。 一趟下来还真不少。 现在想起来他之前就挺傻的,顾念着都是一家人,自己身为兄长让一让怎么了,结果一点感激没得到不说,还养大了人家胃口。 第20章 除了明面上的,肯定还有别的不知道放哪去了,数量也对不上,顾知望也不麻烦,直接看中几样过的去眼的,叫西竹一起搬走。 这个时间段顾知堰还在学堂里,院中的下人急得冒汗。 “五少爷,使不得呀,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少爷看重的。” 顾知望冲他们道:“不用替我遮掩,顾知堰回来了就告诉他东西是我拿走的,之前借出去的东西一笔勾销。他要是不愿意,我就直接叫人到他书院门口,说他有借不还,给宣扬宣扬。” 顾知望自己是个爱面子的,深觉顾知堰也是如此,他还喜欢在书院里作威作福,比之自己虚荣心只会更加强烈。 真要是将这事在学院传开了,顾知堰脸面就直接不要了。 这叫精准踩中弱点。 反正脸皮已经彻底扯开了,还客气什么,直接干就完事。 顾知望收割完顾知堰这里,便带着人继续前往顾二娘那。 二姐要比顾知堰难对付的多,但现在多了个徐嬷嬷在,事情会轻松很多。 好在顾知望年纪尚小,要不然这三房的后院也不太方便随意进去。 远远的,一阵琴音磕磕绊绊传出,伴随着姑娘家委屈的说话声,以及一道刻板的训斥。 “二姑娘身为大家闺秀,动不动就要哭一回,难免小家子气,请姑娘将帕子收起来,继续练习。” 琴声继续响起,只是依旧磕绊。 顾知望叹为观止,徐嬷嬷不愧是徐嬷嬷。 门口的侍女看到他过来,进去通传,片刻后被人领了进去。 顾二娘还记恨大房害自己被徐嬷嬷管教的事,连个眼神也吝啬,还是徐嬷嬷替代她这个主人问道: “五少爷怎么过来了。” 无论对谁,徐嬷嬷声音都透着严苛,不带这个年纪的慈和。 顾知望落落大方道:“二姐之前借了我东西,到现在也没还,我是过来讨要的。” 顾二娘不可思议,“我又没说不还,你至于直接上门讨要吗?” 顾知望无辜,“可是二姐上次也是这样说的,上上次是因为不记得放哪了,再上次是借给闺中密友了,我不上门的话可能这东西就彻底要不回来了。” 第29章 树根 顾二娘被堵的无话可说,脸色涨红。 看了眼不说话的徐摸摸,她忍下心疼,准备先叫个丫鬟随便拿些给顾知望打发走。 刚要叫人,顾知望开口了。 “我那套流光溢彩玻璃盏整个京城都没几套,二姐可别忘了,还有翠玉玲珑棋,九色鹿屏风。” 顾知望一连报了数个名贵的物件,听的顾二娘心头滴血,这些可都是好东西,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拿出来。 “二姐要是不方便的话,我叫西竹进去帮我拿就行。”顾知望善解人意道。 “你——” 徐嬷嬷打断气愤的顾二娘,反问她:“你可知贪图幼弟屋里的东西,传出去于你的名声有多难听吗?哪个高门大族敢聘你为正房娘子,嬷嬷今天就教你一句话,不要因小失大。” “今天我就做一回主了,二姑娘,还不将五少爷的东西一并还回去。” “嬷嬷。”顾二娘眼睛红了,徐嬷嬷却朝着西竹直接道:“你进去吧。” “好嘞。”西竹可不会客气,兴冲冲就往里面去了。 她以往就看不惯自家少爷当冤大头,那些送出去的东西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 顾知望冲徐嬷嬷弯着眼睛笑:“谢谢嬷嬷帮我要回东西。” 徐嬷嬷微不可见一颔首。 东西太多,最后回去的时候连抬带拖又是来回几趟,西竹随手叫了府里的杂役来帮忙,这才速战速决弄完。 回到院里,百吉早已等候多时,看见顾知望进来便递出一张手写单子。 “少爷屋里抵当的物件换成银钱共计一百七十两,还剩两百四十九万九千八百三十两银子。” 顾知望被一连串的数字绕晕,结果单子一看,脱口而出:“爹也太黑心了,怎么这么少?” 要知道论起价值来里面不少单件都值上百两。 他掰着手指算,二百五十万两等于两百五十个万,一个万等于十个千,他现在才还了一百多两,连一个千都没到。 百吉嘴角弧度不变,“那些都是少爷用过的东西,转手的便不值当了。” “还有,老爷叫您午膳务必到千山堂去用。” 顾知望忿忿不平将单子拍桌子上。 “爹当我傻,一顿饭二十两银子,我才不去。” 抠门,连每天的饭钱都算,他已经决定好跟着云墨蹭饭吃。 百吉传达道:“老爷说饭钱以后不算你的了。” “真的?”顾知望怀疑,这有点不像他爹的作风。 “自然。”百吉道,“少爷记得午膳时过去,我就先告退了。” * 时间一转来到午时,西竹问道:“少爷,我们去吗?” 顾知望领头:“走,不要钱的饭不吃白不吃。” 今日的顾知望颇受瞩目,一路都是目光所聚的闪光点。 才一进门,顾律便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好坏,“你今日动静闹的倒是大。” 那可不是,听风院被搬空了不说,和三房也彻底撕破了脸皮。 顾知望还记得他黑心压价的事,壮着胆道:“还不是您逼的。” 顾律一个警告的眼神过来他瞬间就歇了火,好声好气解释:“我的东西才不要给他们,二姐和顾知堰都没安好心。” 顾律没再说话,原本的意图也不是指责顾知望。 望哥儿懂得利用人性的弱点和借势很好,机灵点才不会吃亏。 真要是养成了那等愚善的性子那才要命。 知道顾知堰好面子便用学院名声威胁,知道徐嬷嬷连祖母也礼待三分便直言到徐嬷嬷跟前做主,亏的脑子不算笨。 人都到齐,午膳也依依上桌。 只是等到顾知望上桌才发现不对劲,对面都是什么鸭条烩海参,墨香熏鱼片,琥珀瑶窝虾,轮到他面前…… 顾知望用筷子拨弄了下,不是很确定,这是被剥了皮的树根? 他不干了,筷子啪地摁在桌上,“爹,你们这是虐待小孩!” 顾律制止了妻子想开口的行为,心平气和开口:“你知道辽州是什么地方吗?” 顾知望不是很愿意回答,毕竟他每次都斗不过爹,说着说着就被带跑了。 “不说话?行,那我告诉你,辽州气候干燥,一个村子里通常只有一口水井,用水只能挑着扁担来回的跑,且蛇虫鼠蚁随处可见。” 顾知望顾不上问这和他吃树根有什么关系,因为在听见随处可见的蛇后便吓的连声音都憋了回去,软乎乎的身体颤了颤。 云氏看的心疼,她昨日说的不过是气话,哪里能舍得一直娇养在身边的望哥儿离开半步。 如今在她看来,顾律也有责任,望哥儿多么活泼爱玩的孩子,从四岁起就被拘着认字,毛笔都拿不稳却日日坐在桌案前用功,天不亮的去学堂,还要被夫子抽手板,没看见前些日子都累晕过去了。 哪个孩子不向往外面,小孩不懂事,又哪里能知道外面的艰辛险恶,都是被他爹逼急的。 所以说,有时候女人的想法你永远预测不到。 顾律可不知道自己被妻子埋怨了,继续道: “干旱无水代表庄稼稻田不能存活,闹饥荒时不要说米饭,就是你面前的树根动作慢点也吃不到。” “我和你娘养育你七年,总要尽到些责任,为你将来做打算。” “如果你连这都吃不下,还谈何在辽州活下来。” 话音刚落,顾律腰间被重重一拧,强行没有变脸色。 云氏暗下呸了两声,气不过横了他一眼。 真是,嘴上没个把门。 顾知序默默无声,树根他吃过,混着泥土渣子,最是知道什么滋味,顾知望面前的不是树根,是葛根,味道带着点甜。 还有并非哪家都山穷水尽到要吃树根的地步,李家是有稻田的,再不济也有陈粮可以吃。 不过他知道顾律的用意,想让望哥儿知难而退,所以并没有出声。 见没一个为自己说话,顾知望委屈了,“那是去了辽州以后的事,我现在不想吃这个。” 顾律唇角一掀:“你书又读不好,字也不像样,以后只能下地种田,能有什么出息,也就吃一辈子树根的命,现在不习惯还能如何。” 顾知望简直不敢相信如此冰冷刺骨的话是从他爹嘴里说出来的。 合着大哥的嘴毒是遗传自爹,有先例可寻。 心口瞬间被扎了无数个口子,顾知望化悲愤为食欲,还就杠上了,吃就吃,凭什么看不起他。 ——呕。 有点噎嗓子。 第30章 偷吃 听风院内,屋子里空空荡荡,看起来连贼都不会光顾。 第21章 云墨低着头快步进了屋,穿过凄凉的外间,来到床前,手往衣襟里一掏,一块用干净帕子包裹着的绿豆糕露了出来。 “少爷快吃,我偷偷藏起来的。” 现在连同下人吃饭都有人盯着,就是不允许带吃食出去,防谁不用说,就是听风院这位了。 顾知望噌地从床上爬起身,狼吞虎咽一口塞完。 从没觉得一块普普通通的绿豆糕会这么好吃。 一口下去,没了。 他抱着被子打滚,“云墨,我还是好饿呀。” 云墨眼中闪过心疼,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能不饿吗。 顾知望不爱吃那些干巴巴的从未见过的难吃东西,和顾律云氏僵持,可这回就连向来对他予取予求的云氏也没妥协。 “少爷,要不您就服个软,外面也没什么好的,不如就留下来吧。” 床上裹着被子的滚团渐渐不动了,半晌从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 “我不。” 云墨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出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吃的。 顾知望慢吞吞从被子里探出头,小脸上满是丧气。 他难道是真恨不得走吗,身上没钱的话真就要去吃树根了,他是真咽不下去,没两口就不愿意吃了,只能空着肚子。 不过是为了苟住小命,已经这么难了还要被饿肚子,可悲可叹。 肚子又是一阵咕咕叫,顾知望只能早早睡觉,梦里都是香喷喷的鸡腿和大肘子。 又是一天过去,顾知望蹲在地上有气无力刷牙,饿的差点将净齿用的青盐给吞了下去,吓得连忙呸呸呸。 顾知望刚被要求自主刷牙的时候,总是拿着用猪毛做成的牙刷咬着玩,被云氏训斥,告诉他不小心将青盐咽下去肚里会长虫。 唬得他再也不敢随便乱咬,就算后面知道是骗人的,还是会害怕。 到了膳厅,顾知望不抱希望坐下,今天摆在面前是一块干巴巴的大饼。 他如今也是磨砺出来了,居然松了口气,觉得还好。 对比起前两天糊着野菜的番薯,没有去壳的粟米,味道奇怪的豆饭,什么都没掺的饼已经算是不错的意外了。 对他来说最困难的不仅是味道,还包括顾律几人当着他面每天吃香喝辣,这落差实在太严酷了。 顾知望努力不往对面看,低头张嘴,耳边瞬间响起一道脆响。 哦,牙掉了。 淡定吐出颗乳牙,伸手一摸,很好,上下对齐了。 饼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牙印,嘎嘣硬的饼一块没掉。 新的一天,顾知望又对爹娘的狠心程度刷新了底线。 顾知序难得中途放下筷子,看看桌上的小白牙,又看了看顾知望。 短短几天,小孩白生生圆乎乎的小脸仿佛失去了色彩,瘦了不少,由生机勃勃的小禾苗变成干涸蔫吧的塌腰稻苗。 顾知序不由一阵可惜,他喜欢每天高高兴兴,圆润软和的顾知望。 趁着顾律云氏的注意力都在顾知望身上,他小心摸了摸衣襟里面,松了口气。 因着一颗牙,顾知望热泪盈眶迎来了一碗白粥,万幸没有放些什么苦巴巴的野菜。 一顿饭吃完,顾知望顾知序两人结伴离开。 顾知序的新院子昨天收拾出来了,距离听风院不远,都是一个方向。 路上,顾知望还是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掉牙的豁口,觉得更丑了。 鼻尖突然闻到一股香味,肉香。 他以为是自己馋出幻觉来了,下一刻顾知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给你在厨房偷了一个鸡腿出来。” 鸡腿被厚厚几层纸包着,还有轻微的油迹渗出。 顾知望睁圆了眼睛望着他,心里的感动如江水般滔滔不绝荡漾不息。 鸡腿迟迟没被接过去,顾知序脸色忽然变得窘迫,连忙就要收回手。 他很怕顾知望会觉得自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人,解释道:“我看这是装盘漏在锅里的,所以才——” 话未说完,顾知序身上猛地靠过来了个小小身躯,透着棉和的馨香,软乎乎的。 顾知望牢牢抱住了他,鸡腿被挤在两人胸口,连带衣服也被渗出的油渍弄脏,但显然现在没人顾忌这些。 “序哥儿,你人真好,比爹娘还要对我好,我最最最喜欢你了。” 顾知望从小嘴甜,张嘴就是习惯性的哄人。 可顾知序却不知道这些,身体无意识地僵住,耳边不断循环顾知望说出的话。 毫无遮掩的热情和直接的肯定与赞扬都是他过去迫切需要的。 尽管这个人是曾经取代他的顾知望,也依旧影响不了内心的雀跃和欢喜。 顾知序抿着唇,试探地抬手,回抱住了他。 果然很软,他在心里满足想着。 脚步声响起,有丫鬟举着托盘路过,忍不住朝相拥的两人看去,眼中带着诧异。 弯腰行礼时还忍不住好奇这两位少爷关系怎么会这样好。 顾知望一下紧张起夹在胸口的鸡腿,扒拉着顾知序更紧了,凑在他耳边小声道: “这里人太多了,你跟我走。” 两人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慢慢挪动,到了一处偏僻的小凉亭。 这里树木藤蔓茂盛,凉亭四处被藤蔓包裹,不过可以看出被精心修剪过,并不显杂乱荒凉,右下角有个被人为破开的小口子通往亭子内部,正好合适顾知望两人进去。 顾知望猴急地拆开包着鸡腿的纸,“这里可是我的秘密基地,爹要打我的时候我会就跑到这来,谁也找不到,以后分你一半,遇到什么不好的事,你也可以躲这来。” 他是喜欢吃肉的,这几天一点荤腥都不沾简直能把人逼疯。 顾知序坐在石凳上看他吃,有些腼腆道:“你可以直接叫我阿序吗?” 序哥儿这个称呼总让他透着陌生,村里玩的好的朋友都是相互叫阿牛,阿虎,以前他会羡慕别人有要好的玩伴,而自己只能待在家里干活。 “好呀。”顾知望用嘴扯下一块肉,只顾着吃声音含糊,“我以后揍叫呢阿序。” 顾知序忍不住笑了,“你慢点吃,我以后还给你偷鸡腿吃。” “呜呜,你真是太好了。”顾知望连着骨头上最后一点残渣也要吃干净,这才恋恋不舍扔了骨头。 第31章 顾知序哭了 经历一场只有相互间知道的秘密,两人关系突飞猛进,最后回去都是手拉着手。 直到互相要回各自住处,才挥着手告别。 西竹看的叹为观止,“少爷,你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顾知望哼了声,“我不和阿序好,难不成还你好,连块点心都带不回来,废物。” 说完转身就走。 西竹摸了摸鼻子,觉得真是莫名其妙。 顾知序果然没有食言,一连两天都给顾知望带了吃了,前日是卤的软烂的猪蹄,昨日是两个大肉包。 顾知望吃的满脸流油,天天晚上惦记顾知序会给自己带什么。 这天吃完番薯粥,顾知望下了桌便跟上顾知序,结果发现他居然没等自己,率先就走了。 说好的每天都给他带吃的呢,这么快就变卦了。 顾知望不敢置信地追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停下。 今天用饭的时候顾知序一直低着头,连吃饭的速度都比以往要慢,显然有些不正常。 顾知望不放心,朝着西竹说了声不用跟着,便寻着顾知序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路上已经不见人身影。 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最后沿着通往小凉亭的方向跑去。 果然,靠近凉亭时隐隐听见了属于顾知序的声音。 不过是压抑的哭声。 从小洞口进去,顾知望看见了缩在里面,将头埋在膝盖间抽泣的顾知序。 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格外的瘦,脖子后的脊柱都能透过衣裳看见起伏。 “你……怎么了?” 顾知望踌躇靠近,伸出的手在看见顾知序细微闪躲的动作后顿住。 他收回手,跟着在顾知序身边蹲下。 “是谁欺负你了?你可以和我说。” 没有回应。 四处被藤蔓包裹的隐秘空间,压抑的哭声。 或许是气氛感染,顾知望莫名也想哭了,刚吃的一小碗粥没两步就消化的差不多,好饿。 从小吃喝不愁,娇生惯养长大的顾知望在这几天吃够了苦头,爹娘也不理他,一句话不搭理,还催他还钱。 饭难吃,钱难挣。 心里还憋着个那么大的秘密。 他的压力谁懂呀。 顾知望越想越憋不住,眼泪不听呼唤哗哗往下流,哇地一声,哭的比顾知序还凄惨。 顾知序哽咽声渐小,有些懵圈抬起头,看着自己就哭上了的顾知望。 小孩哭的可惨,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着眼泪,那眼泪跟落线珠子似的,兜都兜不住。 第22章 “我只是……”只是不想总让你看到我软弱的一面,不是有意要躲开的。 顾知序说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顾知望面前特别不喜欢袒露不好的一面。 他以为顾知望是因为自己不理他伤心了。 不用人问,顾知望一个人就抽抽搭搭开始抱怨开了。 “每天的饭都好难吃,我不想吃了,可是好饿。” “爹娘是不是不愿意要我了,爹也不催着我念书了,娘也不抱我,不朝我笑了。” “哇——我什么都没有了。” 如同一块被挖开的渠道,所有被压抑的委屈都在一瞬间如泄洪般涌出。 顾知望抽抽搭搭,他生的白嫩,从小被抱到外头就容易被各路伯娘姨母捏脸调侃是小姑娘。 这么一哭,眼睛就红的跟什么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顾知序先摸了摸手帕,确定足够柔软,拿着帕子就开始给他擦脸。 顾知望的嘴开了就不愿意停,一直碎碎念念。 “辽州真的每天都要吃树根吗,可是好难吃,我一点都不想吃。” “我身上没钱,没钱就会过的很惨,连肉都买不起。” “其实我不想离开爹娘,有一天爹娘忽然就不是爹娘了,我也好难过。” 顾知序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安慰他。 “你不去辽州就不用吃树根了。” “想吃肉的话就留下吧。” “爹娘还是爹娘,他们一直都很关心你,别难过。” 顾知序声音远没有云氏的温柔,甚至安慰起人来都不怎么熟练,听起来干巴巴的,但很有耐心,顾知望慢慢地停下啜泣。 一双眼睛被泪水冲刷过后,干净透亮得没有一丝瑕埃,漂亮地像初生的小太阳。 他半信半疑,“你、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愿意我留下?” 顾知序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不骗你,我真的希望你留下来。” “望哥儿,你说过要是我以后受人欺负,你会帮我的,你要是走了还怎么帮我,人不可以食言的,小孩也不行。” 顾知望不哭人,激动地伸出小手指,“那你和我拉勾,如果骗人就是小狗。” “好。”顾知序也伸出小手指,两人勾着手指念着不许骗人的话,最后还盖了个章。 顾知望还是有些不确信,“你以后不会突然要杀我吧。” 顾知序被他跳跃性的话惊地结巴了下,“我怎、怎么可能杀你。” “不会就行。”顾知望拍拍胸口,最后强调了遍,“我害怕蛇,最讨厌蛇了。” 就算以后阿序食言了,也千万别把他扔蛇窝里呀。 顾知望以前认为自己不挑食好养活,如今才发现自己太武断了,就算真要死的话,他也不愿意去辽州吃草根,死也得死在侯府里,死前还能大吃一顿也无憾了。 事实如此,对于顾律云氏,顾知望感情深厚,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离开,而远在辽州的李家,他全部的认知来源于书中,说起有什么感情,那完全是骗人的,甚至有时还会带入书中视角。 李氏性格蛮横,家中是她的一言堂,对于顾知序,那更是非打即骂,一身子力气逮着人耳朵就是拧,看的他耳朵也跟着莫名疼起来。 或许他就像是留言里所说的自私自利,他确实舍不得离开爹娘,舍不得顾家,也吃不了一点苦头。 突然又蹦出句蛇来,顾知序彻底跟不上思路,挠了挠头,只能点头,“好,我记住了,你讨厌蛇。” “嗯,那你为什么一个人躲这里哭。”顾知望又绕回最初的话题。 好奇心不解决他晚上容易睡不着。 一提起这事,顾知序肉眼可见的情绪低沉起来。 挨不住顾知望求知的小眼神,最终还是开口讲述今早发生的事。 厨房里这两天发现总有东西少,多了个看管的人。 顾知序只好大清早起来,想去看看有没有昨夜剩下的吃食。 正好听到院门口的丫鬟在外面嬉笑,说着闲话。 “他吃饭怎得那般粗俗,活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你不知道,他昨天连腰带都系反了,就这样晃悠了一天,笑死我了。” “他不用我们近身伺候还省事,让他一个人折腾去。” “我还看见他用袖子擦嘴呢,真是埋汰。” “所以说呀,乡下来的,能懂什么规矩。” “我看夫人将身边的嬷嬷派遣过来,就是为了教他学学何为礼仪言行。” 第32章 留下 那些丫鬟随从们表面对着顾知序恭敬,背地里却全然是相反的嘴脸。 听到这些话时顾知序心里五味杂陈,一个人往往越是缺什么便越是在意什么,他渴望能尽快融入这里的生活,却首次知道原来自己在他们眼中是这样粗鄙不堪的模样。 连丫鬟都这般,那么府中其余人呢。 是不是连父亲母亲也是这般想他。 “放屁!”顾知望激动地跺脚,“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还不许人大口吃饭了,二叔也是这样吃饭的,这叫豪迈大气,懂不懂。” 他是真觉得和顾知序吃饭特别香,那些人就是闲的嘴碎,就该找些活忙起来就好了。 顾知序眼中浮现笑意,他能看出望哥儿不是安慰自己,而是真心这样觉得。 好像不管他的什么事,在望哥儿眼里都是好的。 “你别听他们瞎说,府里主子身边的人都是有定数的。”顾知望怕他不清楚,掰着手指头道,“嬷嬷一个,贴身丫鬟两个,书童和跑腿小厮各一个,还有外院杂役六个,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知道了,谢谢望哥儿。”顾知序神情不见阴霾。 其实今天早上他听到的远不止这些,丫鬟们还说在未进府前云氏并不期待自己的存在,她真正疼爱的是一手养大的望哥儿。 不过这些没必要说出来,那只会引起不必要的尴尬。 往往小孩对于人的情绪感知尤为敏锐,第一面远远见到云氏时他便不太敢靠近。 可以说是他在躲避,也可以说是云氏心底同样也在躲避。 总归是会有些失落的,在辽州时他期望李氏能像对待李松山一般待他爱他,得知自己身世时,他又开始在心中幻化出一个全新的母亲形象,可依旧和想象中存在偏差。 或许自己命里终究没有母子缘,顾知序放下心里的执念,忽然牵住顾知望的手,朝外弯腰出去。 顾知望晃了晃手,察觉到这是顾知序第一次主动和他牵手,脆生生问道:“去哪?” “既然要留下,那就去找父亲说明白。” “好呀。” “阿序,为什么你和哥哥都喜欢叫爹父亲,我觉得好生疏,一点也不亲近。” 顾知序没说顾律告诉他身世时便让他这般称呼的,没什么不好,顾知序适应的很快,父亲比爹多了份尊重少了份亲昵,于他而言又恰恰好。 “我习惯了,这样也挺好的。” 顾知望跟风,“那我也跟你们这样叫。” 前院是接待来客的地方,以及顾律书房所在。 看着两人手拉手的过来,百吉挑了挑眉,进去通报。 “老爷叫两位少爷进去。” 顾律的书房是三间屋子连通起来,大片都是挑高的书架,里面涉及了各类的书籍,围绕鼻尖的都是浓厚的纸墨香。 顾知序从没见过这么多书,因为李松山读书的缘故,他知道一本书就要几两银子,那是寻常人一年的花销。 那些孤本就更是昂贵,想买都买不到。 这一屋子书得要多少银子呀。 顾知望可不知道顾知序正在给他爹换算银子,兴冲冲就跑到顾律跟前,“爹——” 反应过来,他又改口,“父亲,我不走了,我要留下来。” 顾律不紧不慢放下笔,这才看向一个劲想往他身上凑的顾知望。 “那可不行,你既然已经决定要走了,那就不许反悔,真当这侯府是你想来就来的,想走就走的?” 顾知望傻了,顾知序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有些迷茫。 顾知望张着嘴,模样透着股傻气,“父亲,可是我不想走了。” “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已经叫百吉收拾了马车,里面放了干粮,随时可以上路。” 听到自己名字,百吉看了眼自己老爷,默契地应声,“不知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出发,水和干粮衣物都备好了。” 顾知望左右看了看两人,没憋住,哭了。 “父亲。”顾知序急了,上前道:“父亲,望哥儿已经知错了。” 顾律点头,朝顾知望问,“行,那你说说自己错哪了。” 顾知望哭的不能自已,哪里还能说出话来,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爹、爹坏。” 在有的时候,顾律心硬堪比石头,就这样看着顾知望哭,一言不发。 第23章 小孩哭闹的行为潜意识里是要挟母亲的武器,等到发现无法改变任何东西,这种行为便会消失。 顾知望一个人哭了半天,眼见顾律没半点反应,嗓子都要哑了,渐渐歇了声。 他慢吞吞抱住顾律胳膊,声音还带着些沙哑,也不记得要喊父亲了,“爹,我不想走,不想离开你和娘,我错了。” 他紧张盯着顾律的神情,心跳声加快。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犹如对顾知望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审判。 最终,顾律的冰冷渐渐融化,眉间缓和,“望哥儿,失信不立,信用乃人之立身根本。” “你需得明白,有一日要为自己说出的话负责,你说视爹娘为至亲,又可知爹娘也是如此,听见你那日说要离开的话,该有如何的伤心?” 顾知望失了声,是真的知道错了,半晌愣愣道:“父亲,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错了。” 顾律眼底温和,“记住你说的话,这是最后一次。” “学堂的假我会叫人给你销了,你如今学问比同级的学子已经落了大截,这几日给我好好待屋里习书。” 说完顾知望,他又看向顾知序,“我会给你安排好开蒙夫子,下个月崔氏族学招生,你全力以赴,不懂的也可与望哥儿多些交流。” 顾知望瞬间又来劲了,他在爹眼里向来是问题学生,没想到还有委派重任教人的一天。 “阿序,你有不懂的地方尽管来找我,我肯定让你进崔氏学堂。” 顾律还有公务处理,朝两人挥手,“行了,都出去吧。” 两小孩一前一后。 “是,父亲。” “是,父亲。” 顾律为顾知望来回切换的称呼挑眉,家中小辈对他都是又敬又畏,只有望哥儿这个脸皮厚的敢跟他耍赖,软软糯糯地吊着嗓子喊爹,突然不叫了还挺失落。 书房外,顾知望拉着顾知序快步走。 “怎么了?”这回轮到顾知序问。 顾知望眼睛还没消肿,笑嘻嘻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自以为威风道: “我带你收拾坏人去。” 第33章 权力 顾知序的院子名为瑞雪居,和听风院的格局大致一样,院里栽种了两棵文冠树,有金榜题名的美誉。 不过可惜顾知序未来走的是武将的路子。 顾知望看中了树下的秋千,不过想到自己是抱有任务来的,连忙收回视线。 他在院门口当着丫鬟的面故意将腰带拆开重系,亮出反面,接着又毫不客气拆了顾知序的,同样操作了一番。 顾知序无措抬着手,脸慢慢红了,看到这一幕的顾知望默默叹了口气,依旧无法将他和书中耍着长枪扎人脑袋当玩似的顾知序挂上钩。 顾知望拉上顾知序,挺着肚子如入无人之境进去,舒坦坐下,指着人开始报菜名。 “糖醋鲤鱼,清炖蟹粉狮子头,香酥鹌鹑……”连着报了数个这几日心心念念想吃的菜,一挥手,“都给我上上来。” 底下的丫鬟自是无有不应,赶去厨房催促了。 不管五少爷是不是侯府血脉,但有老太太和夫人撑腰,都不是他们可以轻视的。 小半个时辰,菜上了桌。 顾知望分了双筷子给顾知序,猪蹄子上手一抓就是吃。 顾知序见此扔下筷子也直接上手抓,彻底没了顾忌。 猪蹄这种东西就是要上手吃的才香。 明月村里,以往猪蹄都是给李松山吃的,李氏总说大儿子读书辛苦,让他有好东西都让给大哥。 如今吃喝不愁,却处处不自在,也没了当初渴望的心态,倒是望哥儿来这一出,叫他重新感受到吃的乐趣。 六道菜硬是被两个七岁小孩给包圆了,真要是一起生在寻常人家,还就应了那句话,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桌上狼藉一片,星星点点布着油点。 顾知望瘫倒在座椅上,舒坦地摸了摸肚子,觉得自己很像话本中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绿林好汉,除了没酒这点对不上。 他看向候在一边的几个丫鬟。 “就是你们几个说阿序吃饭粗俗的?” 闻言几个丫鬟脸色大变,一致开始推脱起来。 “五少爷,奴婢绝没说过这样的话,请少爷明鉴呀。” “不是奴婢说的,奴婢怎敢非议主子。” 顾知望直接冲顾知序问:“你说,是哪个?” 顾知序看向一旁战战兢兢地丫鬟们,眼中并无多少情绪。 今早随意议论的对象变成能定夺他们生死的权力者,底下丫鬟们忙跪下求饶。 “奴婢对少爷绝无二心,是秋兰他们几个碎嘴,和奴婢没有关系。” 被提到名字的丫鬟恨恨瞪着告密的人,“你敢说你没搭话,倒是把自己摘的干净,真以为谁都是哑巴。” 包括互相揭秘的两人,顾知序一共指了三人出来,剩余几个都是默默跪着没说话的,包括小姚一起留了下来。 顾知望不含糊,“既然你们几个这么闲,那就去外院干活吧,瑞雪居容不下你们。” 能在院里单独伺候一个主子的事属于轻松有体面的活,分到外院随处被拉着干活不说,还容易被大丫鬟使唤磋磨,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哪个去处好。 三人自然是不愿意,不断求着开恩。 “不走是吧,既然都不愿那就出府好了。” 听见顾知望这么一说,三人立即就安分了,算是知道不能看他年纪小就好糊弄,不敢再出声连忙退了出去。 顾知望哼了声,“你脾气就是太好了,你是主子他们是下人,如何还能叫他们欺负到你头上去。” “你要真不知道怎么处理,就直接找娘,我们还小,告状不丢脸的。” 顾知序柔声道:“多谢望哥儿帮我。” 他眼底透着愉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人生第一次尝试到掌握权力的滋味,原来只不过轻轻一指,就能决定旁人的命运。 而这种滋味,是望哥儿赋予他的。 被人撑腰的感觉,很好。 第34章 定论出身 得知顾知望不走最高兴的莫过于云氏,这不就带着人重新布置起了被搬空的听风院。 “这屏风有些旧了,我记得库房有件黄花梨曲屏,换上那个。” “那芙蓉石熏炉放书案上,望哥儿念书总容易分神,花影,你回头寻些静心的香来。” 云氏站在屋内指挥,声音都显得中气十足。 一道瓷器碎裂声凭空响起。 手上落空的小丫鬟当即脸色惨白,跪下磕头。 这屋里任何一件东西损坏都不是他们这种人能承担的起的。 云氏回头看了眼地上碎裂的白玉杯盘,也只是意思意思道:“笨手笨脚,罚你这个月的月银。” 小丫鬟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被花影推了一把。 “夫人宽厚,还傻愣着干什么,赶紧收拾了。” 小丫鬟这才激动地给云氏谢恩,加快手脚收拾地上的碎片,要是再让夫人小少爷伤了脚,那才是真的叫天不应了。 云氏的另一个大丫鬟月影正往长颈瓶里插花,半天压不下去。 疑惑道:“里面好像有东西。” 用屏风隔出的次间里,温书的顾知望耳朵尖一下立了起来,突然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就跑了出去。 “月影姐姐,我不喜欢花,这瓶子就让他空着吧。” 云氏惊讶,“你怎么出来了,这里交给娘给你收拾就行,你好好读书。” “娘,外面太吵了,我静不下心。”顾知望牢牢守在花瓶前,“我看都收拾的差不多了,要不就算了。” 他话本子可是都藏里面了,要是被翻出来那还得了。 这里面的人肯定有不少爹的眼线,到时候一生气直接给他送辽州去了。 云氏是个急性子,受不了一天可以做完的事分成两天,追寻事事完美,这才收拾到一半,哪能就算了。 “望哥儿,不如你到侧边的厢房里去,等娘给你收拾好再过来。” 顾知望急的差点抱上花瓶,好在通传的丫鬟进门禀报。 “夫人,如意阁和罗裳坊的掌柜们来了。” 云氏最终放过顾知望,“直接请过来吧。” 不一会,两位女掌柜笑的一脸喜庆进门,身后是举着托盘呈上一排排首饰布料的店铺伙计。 “夫人安,如意阁新进了一批上等的珠钗首饰,正好您上月定制的头面做好了,便一起带了过来给夫人过目。” 罗裳坊的掌柜也不甘示弱,当即也是亮出一批新货。 “夫人,这雪缎是从南边传过来的,质地轻薄,柔软贴肤,您看这颜色,比雪都要白,没有一丝杂质。” 云氏上前摸了摸,点头,“不错,适合当寝衣,望哥儿正在长身体,你给他重新量一下尺寸。” 罗掌柜笑得满脸褶子,手脚利索掏出软尺给顾知望量身子。 第24章 这布料稀少又贵重,寻常人都是恨不得做成外衣撑门面的,也就是顾大夫人大气,这样的料子直接做成寝衣。 顾府是罗裳坊的大主顾,每个月都要定做一批衣裳,出手大方。 这差事满上京谁不羡慕。 顾知望摊开手臂方便测量,一边不忘提醒,“娘,序哥儿那边也要。” 云氏这真是要替自己大儿子叫屈了,望哥儿可从没如此惦记过览哥儿,唯独却是对没相处多少天的序哥儿特殊。 “行了,谁也落不下。”她朝罗掌柜道,“按照我和侯爷的身量做两身,万寿堂那边也一样,三位少爷等确定了尺寸各做三身。” 做生意的都有一颗玲珑心,虽然不知道大房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位少爷,但也绝不多问。 “其余入秋的衣衫按每月的规制来,二房三房的你去过问一下,回头我叫花影给你账房的牌子,雪缎走大房私帐。” 这么些年,云氏的喜好罗裳坊早就摸的一清二楚,不需要多问便应下了。 首饰方面云氏先看了给自己定制的头面,而后又挑了些年轻小姑娘的头饰。 大房没有女孩,这些只能是给二房三房的。 如意阁按照以往经验给分了两类,一类显然要更精致贵重些,另一类看起来要次一级。 云氏将贵重些的那类全包了,“月影,你去给几位姑娘送去。” 二房没有嫡女倒是无所谓,三房可是有两位嫡庶姑娘,身为府里唯一嫡出的顾二娘每每自持身份,穿戴也要高人一等,夫人这意思是要一视同仁了。 想也知道顾二娘得知府中庶女和自己规格一般,要气的不轻了。 月影自是跟着自家夫人同仇敌忾,对三房的小人做派看不上眼,领了差事兴冲冲就要送过去。 趁着云氏在外间忙活,顾知望悄无声息将长颈瓶里的话本掏出来塞床垫底下。 这长颈瓶瓶口纤细,也只有小孩的手能伸下去,原本以为够隐蔽了,但也架不住月影的细心。 * 且不说三房那边得知庶出姑娘用度提了一截,和顾二娘等级一致该是如何的气愤不甘。 现如今整个顾府为即将举办的宴会忙碌操办起来,顾律升官是喜事一件,特意宴请亲友、同僚和下属相聚。 也是借着这个机会将顾知序的存在公布出去。 只是顾知序的身份也得有个由头,总不可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云氏私心里不愿意将当年抱错的事公开,便想着借说当年怀的是二胎,再寻个僧人做证,言明顾知序出生时命中有劫数,必须到远离京城的寺庙清修,化解了劫数这才接回来。 这不就是和书上说的一般嘛,顾知望一得知消息就不干了。 别人也不是傻子,说糊弄就糊弄过去了,哪个父母能狠心将孩子送到清苦的寺庙里,一扔就是七年,不闻不问,连存在也从未提及过。 书中顾知序的那些同窗们就是看在他的身份存疑上,才敢肆意欺辱,毫无顾忌。 身份地位是一个人最强有力的武器和盔甲,就算你形势粗鄙,面容丑陋也绝无人敢欺你,至少在明面不敢。 顾知望想改变,那么顾知序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途径。 云氏此时正在盘点宴会上的宾客名单和采买的一应食材,包括府中布置也需要一一过目。 见顾知望过来只是抬了抬眼,继续吩咐,“女眷那边张老夫人换到上桌,鲜虾就别上了,恐有人生了风疹,池塘那也得派人守着,宴席上有孩童玩闹。” 第35章 祠堂 顾知望等着她忙完才将自己的来意说出来。 游刃有余安排府中事宜的云氏第一反应就是皱眉,“这是大人的事,你个孩子操什么心,过几日就要回学堂了,还不抓紧念书去。” 顾知望小大人地反驳道,“这也是关于我和阿序的事,娘应该尊重我的意见。” 云氏手指头戳了他一下,“行,回头我再和你爹商量商量行了吧。” 一看就是敷衍,顾知望脑袋被戳得后仰了下,也不上当,“不用那么麻烦,我直接找爹说就好了。” “你回来。”云氏连忙拉住他,“你这孩子怎么就死心眼呢。” 抱错之事公开,望哥儿的出身必定会受到非议,亏这傻子还喜冲冲为别人出头。 顾知望抱着云氏胳膊轻晃,认真道:“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样对阿序不公平,我才知道树根很难吃,又苦又涩,但阿序已经吃过很多回。” 云氏微张着唇,却发现自己竟是说不出话来,说来可笑,她一个做亲娘的,却是没有望哥儿为亲儿子着想。 “罢了,我会和你爹重新商议。” 顾知望看出她有在认真思量此事,不再多说,狗腿地帮云氏捏肩膀,“娘这几日辛苦了,不过一点也不见憔悴,越看越年轻。” 哪个女人不喜欢别人说年轻好看,云氏被逗得忍住不住笑,“你这嘴成天也不知道抹了多少蜜,就会哄人开心。” “娘本来就好看。” 顾知望又陪着说了阵话,才从千山堂离开。 当晚,顾律回来歇息时,云氏便将顾知望的话和他说了。 顾律褪去外袍的动作一顿,而后沉声道:“按望哥儿的意思来吧。” 当初云氏提出双胎的法子时他便有过异议,现在两个孩子还小,很多事情还看不透,可未来长大各自有了自己的心思,难免会有怨怼摩擦。 明知道这些,他却还是遵从了自己的那些偏颇私心,没有阻拦云氏的决定。 如今孩子自己懂事,倒是衬的他们两个大人偏私了。 云氏叹了口气,有些惆怅道:“我现在觉得,望哥儿好似一下长大了,懂事了不少。” 比她这个为人母的大人还要明事。 不承认也藏不住,总归不是自小在身边养大的,她待序哥儿不如望哥儿用心。 顾律脱了靴子,叫人送水进来,脸上神情同样带了些许怅然若失。 又何尝比云氏想的开,“经历了事,总会长大懂事。” 丫鬟将水送进来,顾律也不用人伺候,一个人洗漱完上了床,对着云氏道: “只是少了个名头,总归你我会护着他,不叫人欺负了去。” 事情如此,云氏又能说什么,她倚靠在顾律怀里,突然想到辽州的李家。 抬起头来问道:“那李家可有说什么。” 顾律眼中闪过一刹冷意,温声道:“那边都安顿好了,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云氏放下心:“那就好,终究是望哥儿的亲生母亲,又替我们养了七年序哥儿,也该照拂一二。” 照拂是照拂了,不过不是云氏所想的那种照拂。 顾律想到李家的所作所为心里便窝着火,要不是顾念他们是望哥儿的亲生父母,他定然轻饶不了他们,也不会有耐心和他们那般小打小闹。 “行了,睡了,这两日辛苦你了。” 云氏嗔怪,“你我夫妻一体,谈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烛火熄灭,一夜好眠。 次日,侯府开始广发请帖,关于顾知序的存在也没有刻意遮掩。 侯府公子被抱错这种带有吸睛性的话题也飞速传扬开。 谁不知道顾府一大家子有多宝贝溺爱幼子,那真是从小在金堆里生出来的,闹到最后竟然不是顾家的种,说出去都惊掉眼珠子。 那茶馆里也不谈什么精忠报国,风花雪月了,专捡着这热闹的讲。 二楼雅间里,陈国公第二子陈梁正拎着鸟笼,拿花生逗着里面的画眉玩。 底下的小孩趴在窗户上,津津有味听着底下说书的。 陈梁往下一看就知道他没憋着好事,“你爹我就一无所事事的浪荡子,和顾候可比不得,你不要给老子找事。” 国公虽说比侯爵大一级,顾律却还掌着实权呢,人家在皇帝面前是挂了名的。 再者,陈梁也只是国公府里没有爵位在身的二少爷,他爹当家做主,就算将来死了也是大哥接管爵位,和顾律还是没得比。 陈致和却没那么多顾虑,整个人都有些兴奋。 “顾知望都已经不是侯府少爷了,就算出了事难道顾家还会为他个野种出头?” 陈致和与顾知望都在崔家族学入学,同样是勋贵之子,同样是不学无术,凭什么夫子总是抓着他一个人罚,凭什么那些人都只顾着巴结顾知望。 他看不惯顾知望已经很久了,现在就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陈致和蠢蠢欲动起来。 看着他不怀好意的笑,陈梁漠不关心继续逗鸟,“你别扯上你老子就行。” 宴席前一天晚上,顾府祠堂大门缓缓打开,近支族人尽数到场。 净手上香后,族谱从樟木盒中取出,正式添加上顾知序的名字,同时,顾知望的存在也从这本族谱中消失。 顾家百年传承,当年顾氏家主伴随高皇帝一路冲锋陷阵,夺得大业,得了这世袭的侯爵。 第25章 高门大族对于嫡系血脉向来看重,举全族之力供奉一人的事也屡见不鲜,自是不会允许混淆血脉的荒唐事发生。 这一点就算是顾律也无法阻止。 顾知望没有太大反应,他连揭穿自己身世的事都能干出来,还在乎一张纸的事。 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笔墨覆盖,心里反倒刹那间松快了起来。 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书中的事只会是书中的事,他不会让现实重演。 出了祠堂后,云氏肉眼可见的情绪不高。 顾知望被她牵着手往前走,声音轻快地安慰道:“只是一个名字,难道比不上我留在娘身边开心。” 就算是以借住侯府的名义,能留在爹娘身边也是好的。 云氏笑不出来,“你可知道就是这简单一个名字,以后靠家族荐举的路就没有了。” 说完这话云氏一阵懊恼,觉得不应该当着孩子的面谈这些。 顾知望却弄歪了重点,声音里饱含着真切的困惑:“做官有什么好的,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还要随时注意不要犯错,被砍脑袋。” 七岁的顾知望从小就确立目标,吃遍全京城的美食,看遍最精彩的话本子,斗遍所有同窗的蛐蛐儿。 最好爹娘能活到和自己一样的岁数,好随时罩着他,大哥能尽快出息点,好给他当靠山。 当然,现在还有个顾知序,打好关系的话,小命能保住不说,还能有个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将军做好兄弟。 刚畅想完未来美好躺平生活的顾知望被个暴栗敲醒,转头见看到一脸黑沉的顾律。 “爹,我的意思是以后我靠自己也能出息,到时候自己也能买宅子,娶媳妇,再接你们二老过去享福。” 顾知望对着他爹又是一个说法。 云氏被哄的心花怒放,抱着顾知望就是一顿撸脑袋,“我儿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顾知序关注点不同,“望哥儿为什么要出去买宅子,不能一直住在听风院里吗?” 听风院和瑞雪居只隔着一片小院子,这两天两人时常来回串门。 顾知望给他解释,“以后我们娶了媳妇肯定要分家的,要到外面住的,就像蕊表姐定了亲,成婚后一样要到别人家去。” 蕊表姐是云家大舅的姑娘,今年刚定了亲。 顾知望自己说着说着也感觉有点奇怪,只是身边没有给他举例的人。 云氏忍不住笑,“娶媳妇可不要住到别人家去,真住别人家去那叫入赘。” 周围一圈的丫鬟侍女也忍不住笑。 顾知序则在思考顾知望的话,他知道分家是什么意思,明月村里有一户老人重病死了,大儿子的媳妇撺掇丈夫占了田地和屋子,导致小儿子被活活饿死在外面。 他将这事说了出来,最后道:“娶媳妇不好,娶了媳妇就要搬出去住,望哥儿以后别娶媳妇好不好。” 娶了媳妇还会破坏兄弟感情,不好。 顾知望听得打了寒颤,被活活饿死和被蛇咬死一样可怕。 他连连点头,“不娶不娶。” 听见这话顾知序瞬间高兴了。 顾律云氏啼笑皆非,只当小孩间什么也不懂的玩闹话。 第36章 宴席 第二天大早,吃完早膳顾知望就落在了云氏手上,被当个木偶娃娃似的转着圈地打扮。 什么绣着金边的红发带,夸张的金璎珞,葫芦小挂饰,走起来那真叫一个叮叮咚咚,眼花缭乱。 云氏生怕自己儿子被人看轻,也不讲究什么怕被人说商贾铜臭了。 幸亏顾知望能撑住,虽说是花哨但穿在唇红齿白的小娃儿身上只显出了贵气,倒是没太暴发户。 顾知望表示理解,但真的很怕走一步掉一个装备。 他现在也算是知道钱多难挣了,被人捡走得损失多少银子呀。 “行了。”云氏可不知道儿子在想些什么,越看越满意,拍了下他小屁股,“出去吧。” 顾知望明显步子迈小了,出了门见到守在两侧无声无息的随从。 他好奇地看了两眼,就见两人朝自己靠近,被唬地后退了两步。 其中一人道:“小的是侯爷派遣过来随身照顾少爷的。” 两人身上的气息和府中下人有些不同,有点像是百吉,走路都没个动静。 顾律派来的人不是顾知望能打发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就带着人回自己院去了。 今日不是休沐日,顾律那些同僚也只有下值才得空,所以宴席也定在了黄昏时分。 府内黄澄橙的灯笼随着宾客到来依依亮起,恭贺声随处可闻。 顾知望不爱待在女眷那边,闹着要出去,顾知序便也要跟着,他身后同样被派遣了两个随从。 两人最后还是没有走成,被云氏硬拉了回来,先去拜见外祖母。 云老太太要比刘氏年纪大,当年生病到底伤了底子,眼睛不太好。 凑近盯着两人嘴里一口一个好孩子。 她心疼亲外孙在外漂泊,也真心喜欢望哥儿,给两个孩子一人送了一个生肖老虎。 纯金实心的,还挺坠手。 顾知望顾知序两人齐齐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外祖母果然……一如既往的财大气粗。 被云老太太摸头捏脸稀罕完,两人才得以脱身去了男宾的宴席。 顾知序是今天的主角,顾律要带着他面见京中官员同僚,相互介绍,顾知望本想溜走,却被顾律眼疾手快拘在身边,跟着一块叔叔伯伯地乱喊一通。 那些人时不时拿眼睛瞧一瞧他,顾知望都懒得说了,要看就正大光明看嘛,他又不是长的磕掺到不忍直视的地步。 顾律注意到他拽得要往天上飘的模样,警告,“你那什么表情,给我收收。” 顾知望无奈将往上翻的白眼重新转回来,开始四处探寻自己的小弟们。 跟在自己父亲身边的小孩们和他对视上,纷纷避之不及的模样,当做没看见。 有的甚至还试图和顾知序接近起来。 顾知序不太适应他们突然的热情,往顾知望身边靠拢。 什么光禄大夫之子,忠武将军次子,少府少监公子,他听的晕头转向。 顾知望运气平心,不气不气,都是些墙头草,不配和他做兄弟。 没察觉顾知序一直在往自己身边凑,差点没站稳连带两人一起扑地上。 他可了解这些人的德行,保不齐明天就是侯府两位公子不睦,于宴席上大打出手。 顾知望瞪了墙头草们一眼,没好气:“没看见人不愿意搭理你们,凑那么近干嘛。” 有人不乐意了,“顾六少爷还没说话呢,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干什么还轮不到你插手。” 下一秒,只见一直温和到有些懦弱的顾六少爷脸色说变就变,深邃到有些锐利的眼睛盯的几人不自觉后退了步。 “我不喜欢你们,离我远点。” “望哥儿,我们走。” 说完顾知序便拉着顾知望的手跟上前面和同僚交谈的顾律。 顾知望都被他刚才的反应惊到了,“你刚刚好霸气。” 那气势起码白白胖胖的顾知望是亮不出来的,不愧是未来能当大将军的人。 顾知序又是一秒转换,有些害羞道:“真的吗?” 顾知望:“……” 不是兄弟你变得也太快了吧。 “望哥儿。” 突然听到自己名字,顾知望四处张望了圈,斜对面一个身着青衫满身书卷气的小孩招手,“望哥儿,这里。” 顾知望瞬间乐了,“漳哥儿。” 第37章 好友 看到好友,顾知望拽了拽顾律衣袖,“爹,我看到漳哥儿了,我去找漳哥儿玩。” 顾律看了眼不远处崔家父子两人,应允,“不要走太远。” 顾知望飞快点了点头,朝着漳哥儿的方向跑走了。 见此顾知序急了,也想跟过去,却被顾律拉住,推到跟前。 “这是犬子顾知序,序哥儿,叫张叔伯。” 来人笑着捋了捋胡子,“不愧是顾贤弟之子,小小年纪就颇有贤弟的风范,未来必定天资聪颖。” 顾知序听这些话已经听到麻木了,叫完人就频频往一个方向瞧。 当看见顾知望和一个男孩言笑晏晏,他嘴角往下耷拉,整个人都失落起来。 顾知序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只有望哥儿一个朋友,便也希望望哥儿只有自己,他不喜欢那个叫做漳哥儿的人。 另一边,顾知望先和崔父打了个招呼。 “崔叔叔,我来找漳哥儿玩。” 漳哥儿父亲年龄比顾律小两岁,是文正二十四年的的状元郎,样貌清俊,身形略显单薄,往那一站就是文弱书生的代表。 顾律和崔懿行算是同辈中出色的人物,当年没少被人放一起比较,不过还是崔懿行这种文质彬彬的类型更受女子欢迎。 第26章 顾知望嫌弃她们没眼光,虽然爹严肃起来是挺吓人的,但不板着脸的时候还是很俊俏的。 像他爹这种文能提笔挥墨,武能策马提枪,那才是提着灯笼难找的好男儿。 不过娘却很高兴,巴不得没人注意到爹,说要不然当年就没她捡漏的事了。 “望哥儿来了,这段时间不见你,漳哥儿总念叨着你。” 崔懿行笑起来也是温温和和的,一切如常,像是完全不知晓顾家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他的态度要比其他人给顾知望的感受舒服,于是乐着道:“崔叔叔,我马上就要回学堂了,这样漳哥儿和崔叔叔每日都能见到我了,不想见都不行了。” 崔懿视线在他上下各缺了颗牙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沁出点点笑意,还是强行忍住了。 “咳……望哥儿以后下学的时候记得和漳哥儿一同来家中做客。” 顾知望鬼机灵,立即闭上嘴,不露齿地腼腆道:“谢谢崔叔叔。” 别以为他不知道,崔叔叔居然笑他。 崔漳拉起顾知望的手,一本正经道:“怎么会不想见呢,能天天看到望哥儿我肯定天天高兴。” 他又转向崔懿行,拱手道:“父亲,我和望哥儿去玩了。” “去吧,在别人家不要胡闹。” “是,父亲。” 顾知望对此见怪不怪,他们父子俩的相处方式简直和学堂里的夫子和学生般。 离开崔懿行,崔漳变得活跃了些。 “望哥儿,你上次说好吃的蜜乳糕,我家厨娘做出了新口味,你什么时候去我家?我们一起吃。” 顾知望想到上次崔婶娘看自己的眼神,果断拒绝。 “还是算了,我怕你娘能给我生吞了。” 他刚才回应崔叔叔顶多就是客套话。 事情要从有一次夫子劝诫崔漳应爱惜羽毛,不与顾知望那般人同流合污,却被崔漳当众指出,都是夫子学生,不应该区别对待,乃非为师之道说起。 那夫子气的跑到崔家内宅一通说,崔漳多了个顶撞夫子的名头。 崔夫人可不就对顾知望这个诱导自家儿子不学好的小混蛋恨得牙痒痒。 不过顾知望觉得自己没错,漳哥儿也没错。 难道那夫子将他说的和话本子里烧杀抢掠的魔头般,人人敬而远之就对了? 难道以往那个就算被人欺负,也依旧端正给人好声好气规劝,却反被变本加厉骂只会读书的榆木脑袋崔漳才是对的? 顾知望觉得现在会哭会笑会反抗的崔漳才是最好的,果然还是他培养的好。 至于当初那个告状的夫子,正是因为敲顾知望手板昏倒,而自己请辞的那位。 想到回学堂的时候不用再见到那个老顽固,顾知望心情变愉悦了些。 提到自己的母亲,崔漳沉默下来。 小伙伴太丧了,有时候也会很烦恼。 顾知望补充:“不过你可以偷偷带到学堂来,我肯定吃。” 崔漳眼睛重新点亮,连连点头。 身为整个学堂最为笃实好学的典范学生,最终彻底沦陷,已经开始计划如何偷偷带着小食进学堂投喂伙伴了。 男宾宴席这边,男子们谈话自然不会带上小孩,因此设立了一块专门汇集小孩们玩闹的地方。 西角处考虑到身高,放的都是矮桌矮凳,还摆放了些陀螺捶丸蹴球,桌上是小孩们喜欢的吃食。 不少孩子已经聚在那玩闹了。 崔漳突然想到些什么,拉住顾知望不走了,“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玩吧,这里太吵闹了。” 哪有小孩不喜热闹的。 顾知望知道他的顾虑,却还是拉着人往前走,找了个位置坐下。 整个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官眷之间互有来往,处在同一个大圈子里,谁家有点事都能打听的清清楚楚。 无视周围似有若无的打量,分了一块桂花酥饼给崔漳,顾知望自己也吃上了。 笑话,他是那种会为了别人一两句闲话就四处躲着人走的性子嘛。 “我说顾知望,你这么多天不来学堂,不会是成天躲在家里像个姑娘似的掉眼泪了吧?” 一道玩世不恭的嬉闹声响起,话里透着浓烈的看笑话成分。 顾知望回头一看,见到来人不奇怪了。 “陈致和,你整天这么关注我还真是令我受宠若惊,要是喜欢我就直说。” “还有我是不是姑娘,又不是没一起去过净房,长眼睛不会看呀。” 三两声笑从角落中响起,又很快憋了回去。 第38章 跪下叫哥 “你——”陈致和气恼,又很快平静下来,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轻蔑道:“你个卑贱的农家子,我愿意和你说话都算抬举你了,谁不知道你鹊巢鸠占,要点脸面就回自己家种田去。” “卑贱?”顾知望略显夸张的惊讶。 “原来在陈大少爷眼里农户就是卑贱的存在,不是我说陈致和,好歹你一日三餐吃的米都是农户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怎么到头来却还瞧不起人了。” “实在不是道理。”顾知望摇了摇脑袋,作势要起身,“要不我们去前头问问,看看农户是不是你所说的卑贱。” 当今重视农事,提倡百姓从事农业生产,减轻徭役赋税,又宣传农业发展保护土地私有,可见看重。 前头那些宾客大半都是朝中官员,自然是跟着朝廷政策走,陈致和这话要是传出去那还不捅了马蜂窝,更严重还会传到陛下跟前,到时整个国公府都会被连累挨到训斥。 原本几个准备给陈致和说话的小跟班顿时熄了火。 陈致和明显是惧了,声音弱了下去,“你少给我上纲上线,真以为我怕你。” 顾知望嗤笑,眼里明晃晃两个字——怂蛋。 就这战斗力,太没挑战性了。 事实证明,和顾知望斗,陈致和就没赢过。 崔漳看着敢怒不敢言的陈致和,诚心夸赞:“望哥儿,你除了读书其他什么都厉害。” 顾知望被酥饼碎屑呛了下,一言难尽,很想说这句夸赞大可不必说出来,他并没有很开心。 宴席缓缓过半,前厅的大人们谈笑风生,西角的孩童们却渐渐坐不住了。 方才惨落下风的陈致和重新抖起机灵。 他身后跟着三个小跟班,来到顾知望桌前,指了指远处暗着光的小假山,“去不去,玩玩?” 崔漳戒备看着他,不带犹豫,“我们不去。” 就算是小书呆子的崔漳也知道陈致和不怀好意。 “我又没叫你,我叫的是顾知望。”陈致和一脸挑衅,目光始终落在顾知望身上,“喂,敢不敢去。” 顾知望拍了拍手上吃剩的碎屑,“去呀,为什么不去。” “望哥儿!”崔漳一惊,不相信顾知望会这样轻易上当。 顾知望站起身,示意崔漳留下,朝陈致和扬了扬下巴,“走吧。” 他自然知道姓陈的没憋着好,但往往越是忍让逃避,便只会越发助长旁人的气焰。 欺软怕硬是常态。 他顾知望生下来就不是喜欢弯腰的人,来就来,看谁玩的过谁。 崔漳跟着起身,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留下,“我也一起去。” 好兄弟,顾知望拍了拍他肩膀。 一行人朝假山方向走去,顾知望身后的两个随从亦步亦趋跟着。 陈致和扫了两人一眼,道:“顾知望,你不是吧,又不是没断奶,还要人跟着照顾?” 顾知望回头吩咐:“你们两个退下吧。” 两人连动都没动下,直接拿出顾律说事。 “老爷吩咐我等随身伺候少爷身侧,不得擅离职守。” 跟在陈致和身后的三人闻言却有些不安了,看起来顾侯爷对顾知望依旧看重,否则也不会安排人紧着顾知望。 这和陈致和跟他们说的可不一样。 “合着你连两个下人都使唤不动了。”陈致和不知后头人的心思,使劲说着风凉话。 顾知望有些挂不住面子,“你们两个现在是我的随从,就应该听我的话,叫你们走就走。” 他背对陈致和几人,声音不满,显得多气愤似的,实则眼睛都快眨得抽抽了。 两个随从就是那木头愣子,花了半天时间才明白自己新晋主子的意思,不再犟了,听话离开。 顾知望心累转身,又是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行了吧,磨磨唧唧。” 陈致和忍了,想到待会发生的事,嘴角扬起一抹笑。 假山位于偏僻一角,连盏灯也没点,黑漆漆只听得见未知名的虫鸣声。 陈致和盯着假山,问,“敢不敢上去?” 哪有人激将法用了一遍两遍还用第三遍的,顾知望翻了个白眼,“你上去我就敢上去。” 陈致和也不怂,率先上去了。 见此顾知望二话没说跟着爬了上去。 第27章 假山高度大概两米,对于大人来说还好,可在几个小萝卜头看来就高的吓人。 摔下去命不至于丟,断胳膊断腿的概率还是有可能的。 三个小跟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去。 崔漳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想上来,顾知望可不敢让他冒险,崔漳没自己皮实。 忙阻止道:“漳哥儿,你帮我看着他们三个。” 崔漳犹豫了下,怕底下三人耍坏心思,没再试图上假山了。 顾知望和陈致和距离贴近,看着他嘴角扬起达到目的的笑,开门见山问,“费这么大劲引我过来,说吧,想干什么?” 陈致和眼睛偏狭长,笑时总会显出几分阴郁的邪气。 “顾知望,我给你个机会,你向我下跪叫我一声哥,我放了你,怎么样?” 仿佛已经幻想到顾知望朝自己服软的画面,他整个人都显得异常兴奋。 顾知望觉得他有病,“谁放过谁还不一定呢,信不信到时候我让你喊哥。” 陈致和收敛了笑,阴森森道:“行,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忽然从假山缝隙里掏了个白色东西出来,扬手就要往顾知望脸上扔。 一块木片及时投掷而来,将半空中的白色布袋击落。 顾知望低头看到的画面,是扭曲着从布袋中探头的小黑蛇。 “卧槽,陈致和你来阴的!” 他平生最怕蛇,看了那本书后,变成了又恨又怕,敢拿蛇来吓唬他的陈致和等同于罪无可恕。 顾知望直接爆发,伸脚一踹将人踢下去了。 底下传来一声惨叫。 顾知望不想和蛇待一起,浑身鸡皮疙瘩三两下跳下假山。 笑话,侯府可是他的地盘,这地方他都不知道偷偷爬过多少次了。 顾知望气愤难当踩着要爬起身的陈致和,“我今天不收拾的你满地找牙就不叫顾知望了。” 如果刚才不是随从出手,真被蛇吓到,那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人就是他,陈致和这小子是真下狠手呀。 陈致和倒是运气极好,从假山上摔下来一点事没有。 中气十足喊道:“你们几个就看着我被打?还不上!” 几个跟班不敢得罪陈致和,连忙围了过来。 第39章 敢说我胖? 这时,顾知望的两个随从现身,人高马大的往那一站,瞬间秒杀几个小屁孩。 陈致和想到那块凭空出现的木片,脸色难看,“你带了人来!” 顾知望嗤了声,“要不然你真以为我傻?” “顾知望你他娘的玩不起,我们几人之间的矛盾你还叫护卫。” 又来激将法,顾知望腻歪挥手,顺了他的意。 “你们两个,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插手。” 陈致和眸光一闪,心想顾知望不是傻还是什么?四对二,还有个书呆子在里面,看他到时候不打得顾知望哭爹喊娘。 下一秒,后背遭到重重一击,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陈致和又趴地上去了,感觉身上压了一座山。 顾知望单膝压在陈致和背上,甩开膀子就是干。 这一身肉可不是白长的,相比陈致和瘦的干巴一阵风能吹跑似的,他还打不过这小豆芽?开什么玩笑。 之所以不用随从插手,那是为了更痛快揍陈致和。 随从插手的话性质就变了,现在充其量就是小孩间的矛盾,不至于闹大。 敢拿蛇吓唬他,顾知望想起来就来火。 一边压着人揍一边骂:“跟个疯狗似的,我招你惹你了吗,老盯着我干嘛!”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笑起来真的很难看,老笑笑笑以为自己很帅吗?” 陈致和在地上费尽挣扎,大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贿赂夫子,故意和崔漳交好,凭什么每次犯错都是我一个挨罚,你虚伪,小人!” “顾知望,你个死胖子,说谁难看呢,你有本事让我起来。” 虽然不知道帅是什么意思,但顾知望骂他是肯定的,陈致和也是爱惜自己长相的,疯狂叫骂起来。 “你说我胖?”竟然说我胖? 顾知望寻思自己最多就是微微有层肉,还从没被人说过胖。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 他直接上拳往陈致和脸上招呼,大声道:“小爷我玉树临风。” “还有你自己思想龌龊别带上旁人,什么叫我贿赂夫子,结交崔漳,那他娘的是我自己反应快,够机灵,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傻愣愣的,木头桩子都比你反应快。” 顾知望这边完全占据上风,他实在太凶残了,三个跟班不敢上前,便只围着崔漳上手。 崔漳一个人哪里应付的过来,跟个受气包似的光挨揍了。 顾知望急着过去帮忙,说陈致和菜吧,他又不肯服输,跟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 顾着关注崔漳那边,顾知望脸上挨了一拳。 还没等揍回去,突然一道怒吼响起。 “你们干什么——” 几人齐齐顿住,看向声音来源。 下一刻,原本身在宴席上的顾知序冲了过来,距离最近的一个小跟班被撞飞了出去。 不是夸张用语。 那真是被撞在地上足足滚了两大圈。 顾知望从来不知道柔柔弱弱的顾知序力气能有这么大。 可怜的陈致和还呆呆看着,结果下一秒就见顾知序朝自己过来,头发被大力扯住一阵刺痛。 连带身体都被拖动了下。 他忍不住发出哀嚎。 战局因为一个人的加入瞬间发生扭转。 顾知序打架透着股子狠劲,不管不顾,下手也黑,拽头发,抠眼睛,抓挠全上。 陈致和只顾着挡脸,骂他乡野粗蛮,最后实在扛不住,叫起哥来求饶。 顾知望想让他叫自己哥的目标没有达成,反倒是顾知序达成了。 最后是路过的丫鬟发现假山处的几人,惊叫着回去喊了人。 回到宴席上的几人头发散乱,鼻青脸肿,衣裳破损,狼狈的不忍直视。 作为宴席的主人,顾律眼尾一撩,盯着顾知望顾知序两人不说话。 崔懿行沉着脸,崔漳见此整理好自己的衣物,朝父亲走去,半道被扯坏的腰带一松,外衣衣襟掉到胳膊肘去了。 崔懿行嫌丢人,撇过脸。 随从上前跟顾律禀报:“陈公子故意引少爷前去假山上,欲用蛇吓唬少爷,被属下击落,之后几位公子们就打起来了。” 陈致和不承认,“胡说,我根本没做过。” 另一随从将处理好的死蛇呈上来。 顾知望默默后退了两步,耳边忽然响起声音,“别怕。” 顾知序挡在了他身前。 顾知望感激冲他笑,悄声问道:“你力气为什么那么大?” 顾知序想了想,也低声道:“可能是经常干活挑水的原因。” “阿序,你打架真厉害。” 轻轻软软的嗓音仿佛贴在耳后响起,顾知序身体一瞬间仿佛有用不完的劲,觉得还可以再打十个陈致和。 “我看村里小孩都是这样打架的,很、很厉害吗……” “咳咳。”顾律扫了两人一眼,示意他们不要太过分。 这是闲聊的场合吗。 陈致和依旧在那边胡搅蛮缠,“你们两个是顾知望的人,当然帮着他说话,怎么不说这蛇就是从假山那边自己跑出来的?” 顾律伸手取下随从拿来的白布,淡淡问道:“陈家小公子,这装蛇的袋子你怎么解释。” 身居高位的顾侯爷沉下脸来威力是巨大的,顾知望都扛不住,更何况陈致和,被吓得结结巴巴,好半天才说出话。 “我、我不知道。” 说着不管儿子的陈梁还是站了出来,打着哈哈道:“我这小子胡闹惯了,回头肯定收拾他,几个孩子间玩闹,万幸两位顾小少爷没伤到哪,否则我定饶不了这孽障。” 的确,有眼睛的都看的出来,顾家的两个比起陈致和要好太多,陈致和那张脸就没有能看的地方。 既然已经闹到堂前,顾知望便势必要争个对错,不服气道: “陈叔,这不是谁伤的重不重的问题,陈致和先引我到假山去,又拿蛇吓唬我,要不是有随从在,我这条小命都还不一定在呢。” 顾知望可一点也不好糊弄,没有跟着陈梁的话偏移重点,说的众人纷纷点头。 陈家那小子才多大,心思就如此狠毒了。 陈梁忍不住朝顾知望看了两眼。 而听着耳边窃窃私语声的陈致和死死攥着拳头,叫人揍的鼻青脸肿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又是这般,每每和顾知望一起时他总是吃亏的那个。 他失控大叫:“不是我!我没有!顾知望骗你们的,他就是个骗子!” 顾知望不看他,而是转向那三个缩在角落的跟班,“既然陈致和说不是他干的,那蛇就是你们三人放的,不如今晚留下来,好好谈谈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以至于要害我。” 第28章 顾律见到这一幕眼中闪过笑意,没有插手。 激化矛盾,将周围参与者一起拉下水,从内部崩解对手。 玩的还挺顺溜。 三人惊地连连摆手,眼神开始朝着陈致和那边瞄。 几人的父亲连忙站出来,他们品级不高,有的甚者没有官身,陈家得罪不起,顾律更是得罪不起。 三人被自家父亲当众教训起来,这下憋不住了,纷纷哭着指认陈致和。 “是陈致和提前叫人把蛇藏到假山里的,跟我们没关系。” 水落石出,陈家父子无可辩驳。 顾律冷冷看着两人,“今日之事我会如实告诉陈国公,听闻你们陈家治家严明,想必陈国公会给顾某一个交代。” 陈梁脸色立即就变了。 顾律所说的陈家治家严明并非胡言,陈国公是个爱惜名声,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人。 要让他知道今日之事,陈致和一顿家法逃不过,连着他也要因为教子不严吃挂落。 陈梁还想说些什么,顾律直接叫人请客。 父子俩就这样被明晃晃赶了出去。 出了顾府,陈致和才知道害怕了,哭着不敢回去。 陈梁甩了袖子就走,“我是不是叫你不要招惹顾家那小子,连累你老子一起丢脸,晦气。” 第40章 不祥的预感 陈家父子退场,宴席继续。 顾律将顾知序安排在自己身旁的空位,又叫住准备开溜的顾知望。 “望哥儿,过来。” 顾知望左右也没看见有自己的位置,不是很确定地靠近。 下一刻,他被顾律抱起,坐到了顾律膝上。 顾知望眼睛瞪得圆溜溜,自从上了七岁,顾律就很少再抱他。 头上歪歪扭扭的发带被顾律摘下,他的动作虽然不如云氏柔和,但还算熟练,将细软的头发聚在头顶,发带缠绕几圈,扎好了个高马尾。 绣有金边的红色发带落在颈边,显得小孩儿越发矜贵漂亮。 顾知望忍不住眼睛咕噜噜转悠,一双黑亮的眼眸带着狡黠,因为刚打完架,脸上红扑扑的。 同桌的几人看的心喜,顾家这孩子一看就鲜活,又机灵,也怪不得顾律舍不得。 再想到自家教导的循规蹈矩的孩子们,莫名不吃香了。 有人忍不住开口:“看来侯爷不光教育儿子有一套,照顾起儿子也得心应手呀。” 早闻顾候对幼子宠溺无度,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单看整个宴厅,又有哪个做父亲的会抱儿子在怀里,别说给儿子束发,自己的头发都不一定会束。 顾律夹了一筷子蔬菜递到顾知望嘴边,一边随口道:“望哥儿自幼是我看护长大的,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闹腾的头疼。” 顾知望知道爹是在为他撑腰,可是他真不喜欢吃蔬菜。 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可能让爹丢了面子,只能绷着小脸吃了。 桌上的人也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来顾律的意思,言语间对着顾知望更是热切起来。 顾知望像是被蚂蚁蛰到般,逐渐有些坐不住,顾律一只手轻轻松松将他镇压下来,又是一筷子青菜递到嘴边。 顾知望:“……”好过分。 憋屈吃了,他无奈安分下来,扒拉着自己身上的玉葫芦玩。 无聊,没劲。 嘴边突然又被塞过来了什么东西。 还来!顾知望真要生气了,蹭地一下燃起小火苗。 嗯……等等,这味道,好香。 顾知望放下小葫芦,抬眼就看见一个大鸭腿。 顾知序胳膊有点抖,难为他一筷子下去能夹起这桌上最大块的鸭腿。 “望哥儿,给你吃。” 他有些坚持不住,着急地凑到顾知望嘴边。 刚打完架消耗了体力,顾知望早就馋了,只不过他没有碗筷,才被迫屈辱吃了两回青菜。 大鸭腿都送眼前了,哪还能忍住? 顾知望张大嘴一口咬住,冲顾知序呜了两声,听起来是感谢的话。 顾知序放下筷子,悄悄松了一口气,冲着他抿唇笑。 那鸭腿实在大,都快能遮住顾知望脸了。 顾知望最终扛住压力,当着顾律的面用手握住了鸭腿,吃的眼睛都愉悦地眯了起来,脸上东一块西一块蹭上了油。 顾律眉头越蹙越紧,顾忌着场合强忍下没说什么,用帕子替他把脸擦干净。 “能吃是福,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同桌的人打着圆场,顾律无奈应了两声,看向一旁的顾知序。 顾知序缓缓低头,不看他。 顾律都气笑了,亏他之前操心两人会相处不和,望哥儿这小子笼络人心的手段从小厉害,现在连带着序哥儿一起策反他这个当爹的了。 酒过三巡,一场宴席走向结束。 以往这个时间顾知望都已经睡了,现下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 正准备回自己院里去,就被顾律叫住。 “跟我去书房。” 顾知望见顾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大事不妙地缩了缩肩膀。 书房这种充斥严肃正经的地方,除非必要,否则一律敬而远之。 他爹没有表情的时候就是最大的问题。 顾律也不管他,率先转身离开。 虽然害怕,在看见顾律转身就走后顾知望还是跟了上去。 他还不傻,去书房代表可能有坏事发生,敢不去那就是一定有坏事发生。 顾知望一路忧心忡忡,直到进了书房才发现身后的顾知序。 顾知序上前一步,和他站在一起。 有人陪着,顾知望稍稍放松下来。 顾律只当没看到下面两人的小九九,正色道:“顾知望,你可知自己今日犯了什么错?” 他爹每回叫他大名的时候都没好事发生。 顾知望惴惴不安,“我不该打架。” 顾律:“别人欺你,当然可以还手,但要知道量力而为,你明知自己势单力薄却还要逞强不许随从插手,连累漳哥儿受伤。” “如果不是序哥儿及时赶到,二对四,你们真以为能讨到好?” 第41章 逃跑 顾知望当然不敢说,不许随从插手是为了更痛快的揍陈致和。 连累漳哥儿确实是他的错,顾知望果断低头认错,“爹,是我鲁莽了,我错了。” 顾律并未因此消气,清楚认错在儿子那向来不值钱,非要上手教训才能让他知道厉害。 “我再问你,明知陈致和故意诱你上假山,明知他不怀好意,不清底细,就敢鲁莽前去,是嫌自己命太硬?” “顾知望,你当不当错!” 顾知望身子抖了抖,第一反应就是认错,不过在看见顾律从博古架上取了戒尺的一刻,脑袋晃成了拨浪鼓。 猫似的躲在了顾知序身后,探出个脑袋急声道: “陈致和屡次挑衅我在先,我若是连应都不敢应岂不是任人嘲讽欺辱,爹,书上说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若是一再忍让只会被人看轻。” “那书上有没有教你谋而后动,思而后定?” “我有没有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下?” 顾律步步紧逼,声音里压着火气,“想要对付陈致和的方法有千万种,你偏偏选择了最愚蠢的一种,今天要是我没有派遣人给你,你自己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看你就是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手给我伸出来。” 顾知望吓得一把抱住了身前的顾知序,如同抱住唯一的救命浮木,哭唧唧问:“怎么办怎么办?阿序,我不想挨打。” 顾知序带着他后退,眼睛直盯着顾律手中的戒尺。 那戒尺是实木做的,看起来就知道打人很疼,望哥儿手那么软,一戒尺下去手就得肿起来。 他觉得望哥儿说的没错,欺负了就要反击回去。 顾知序一直没做到的事,说不出的话,被顾知望说到做到了,他活的肆意又张扬,这也是顾知序总忍不住将目光汇聚,追逐他的原因。 在他心里望哥儿就是很好很好的存在,他不懂顾律为什么能忍心这样教训望哥儿。 顾律幼年便跟随父亲习剑,身手虽说比不上二弟顾徇,但对付两个小崽子还是绰绰有余。 顾知望被他轻松拎着领子拖出来,眼见那戒尺就要朝着自己身上落下,直接跪在地上抱住顾律双腿开嚎。 “爹,你别打我,我再也不敢了。” “你就这一个叫顾知望的儿子,打坏就再也没有了。” “呜呜呜,爹,我乖,你别生气。” 顾律举着手,看着底下的小崽子不知是哭还是笑。 不知情的听着还以为他要杀儿子。 这一片刻的机会,顾知序一跃,死死抱住顾律拿着戒尺的手,冲顾知望喊道:“望哥儿,快跑。” 顾知望看了他一眼,来不及多想,撒腿就跑。 第29章 虎口脱险之情,他记下了,等下回爹要打阿序的时候,他肯定也出手拖住爹。 阿序仗义又温柔,不仅给他带吃的,还帮他打架,可见书中之事不可全信,他太喜欢阿序了。 要是阿序能早点回府里就更好了,这样爹每回打他的时候阿序都会帮他。 顾知望有种白被打这么多年,亏了的遗憾感。 飞速跑离前院,顾知望原本想往千山堂去,后来一想这不是羊入虎口嘛。 他娘虽然护着他,但在爹面前有时候容易掉链子。 不行,顾知望脑瓜子一转,换了个方向。 书房内,顾律眯眼,“人都跑没影了,还不松手。” 顾知序看了眼外头,确定望哥儿不见了,这才松手退后了两步。 “对不起,父亲。” 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是不见悔意。 顾律认真端详了一番自己新认回来的儿子,发现与最初在辽州相见时的胆怯,懦弱,现在的他变了许多,神情间已窥见一抹坚毅,如刚出窝的狼崽子,虽然尚且弱小,却已有了亮爪的跃跃欲试。 也是,若真是柔软的猫崽,当初被救下时也不敢攥着颗小石子就要人性命,濒临倒下又一次次爬起来,跟上赈灾的车队。 顾律眼中闪过一缕复杂,问:“你认为你是在帮他。” 顾知序不答,脸上的执拗一眼便能看出来。 顾律摇头,“在我看来,你不仅不是在帮他,而是害他。” “我不会害望哥儿。”顾知序反驳。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假山有八九尺之高,望哥儿若真是摔下去,伤了手脚尚且算好,要是磕了脑袋失了性命又该如何?” “他能第一次将自己置身险境,不加阻止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不是回回都有这般幸运的。” 顾知序被顾律的话震住,想到望哥儿断手断腿的画面,吓得脸色微微发白。 片刻后又镇定下来,肯定道:“父亲不会让望哥儿出意外。” 那两个随从便是证明。 顾律语气平静,“没有谁会一直陪伴于谁身侧,靠人不如靠己,将来的路只有他自己能走,谁又能保证他下次还能全身而退?” 顾知序没有急着说话,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忽而抬头。 目光直视顾律,“我能一直陪在望哥儿身侧,下次出现危险,我肯定会更早出现,不叫望哥儿出意外。” 顾律不知作何反应,只是一笑置之,朝顾知序挥了挥手。 “太晚了,回去歇息吧。” 他们两人关系好自然不是坏事,只是这小子性子未免固执,还有的磨。 寻常亲兄弟娶妻生子后关系都渐行渐远,更谈何望哥儿与序哥儿两人。 寒风阵阵,顾知望硬是跑出了一身的汗。 刘氏不喜喧嚣,只在宴席上简单露了个面,现下正准备歇息,听到望哥儿来了又穿着衣裳出来。 “这是怎么了?”她摸着顾知望一脑门的汗,吩咐道:“快去打些热水来。” 一冷一热最是容易生病,得尽快拿热帕子擦干净汗。 顾知望依偎在刘氏怀里,声音发软:“祖母,望哥儿能不能住在您这?” 刘氏一下明白了,点了点他鼻尖,“又惹你爹生气了,你说你怎么这么淘气。” 第42章 周夫子 “是陈致和先嘲弄我的,我才忍不住和他打架。”顾知望皱了皱鼻子,搂着刘氏脖子撒娇,他知道这府里就祖母一个人可以压住爹,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劝服祖母来。 “我都已经认错了,爹还要罚我,祖母,我知道你最好了,让望哥儿住下吧。” 刘氏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拍了拍孙儿后背。 按以往来说,她不会插手儿子教育望哥儿的事,可一想到孙儿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遭的罪,就忍不住心软了。 望哥儿只是简单说一句陈致和嘲弄自己,可刘氏是什么人,吃的盐比旁些人走过的路还多。 身为皇室之人,她站的位置生来便高,看人清楚,最是知道这上京城的世态炎凉。 望哥儿是个好孩子,别人要是不主动招惹到头上来,他如何会同人打架? “今晚你就安生住祖母呢,不用怕。”刘氏亲手接了帕子给他擦身上,“你爹当年像你这边大的时候照样调皮捣蛋,有次弄坏了你祖父送给我的镯子,偷偷藏在床底下,被你祖父发现追着打,最后爬墙出去的。” 谈及往事,刘氏素来肃穆的脸上变得柔和,眼中浮现怀念和追忆。 顾知望忍不住捂住嘴,咯咯地笑出了声。 刘氏将他的手拉下,“咱们笑的时候大大方方的,不许学那扭捏派头。” 不过等到看见顾知望缺了的两颗牙,老太太明白了,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祖孙两个都笑作了一团。 一旁的素檀看的高兴,每日就希望五少爷能多来几趟,也只有这时候郡主才能开怀些。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大爷过来了。” 顾知望一听慌了,刘氏便叫人将他带去偏房安歇,给他保证,“你还信不过祖母?今天你爹带不走你。” 顾知望这才安心,蹭了蹭刘氏的脸,飞快跑到偏房里被伺候着脱去外衣,装睡。 正堂,顾律迈步进来,给刘氏躬身行礼,“深夜叨扰母亲,是儿子之过。” 刘氏:“既然知道是你之过,那还来做什么。” 顾律无奈,母亲不是望哥儿,就算占着道理也没法子,只能放轻声音,“母亲。” “行了。”刘氏今天便就准备不讲道理一回了,“现下已经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望哥儿今晚就住我这。” 在外令行禁止的顾侯爷在自己母亲面前也只能示弱,柔声抱怨:“怎得如今连母亲也纵着那臭小子,当真要无法无天了。” 刘氏叹了口气,“望哥儿那孩子这段时间也不好过,你不要逼的太紧,回头被你这样一打,夜里受惊发起热来你自己又该心疼了。” 老太太还不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谈起宠望哥儿,顾律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又不是没看到,望哥儿这段时间瘦了不少,好好让他松快一阵,别老是又打又训的。” 顾律闻言没说话,他实在不赞同母亲的话。 离开一个月回来,他是没哪看出来顾知望瘦了,反倒拎着沉了不少,相比没有他在的日子显然过得还更快活。 顾律站起身,妥协:“行了,儿子不带他走,去看看总行了吧。” 刘氏还不放心,在后面道:“你不许动手。” 偏房,听到脚步声的顾知望飞快缩回被子里。 他能听出顾律的脚步声。 爹的脚步比娘缓一些,透着股从容不迫的感觉,很有规律。 顾律来到床前,一眼就看出顾知望在装睡,忽略小孩微颤的睫毛,他微微弯下腰,心想也没看出这小子瘦哪了,怎么所有人都说他瘦了。 顾知望可不知道他爹在想什么,只感觉自己像是老虎嘴下的一块肉,都快忍不住发起抖来了。 忽然身上一紧,被子被人往上拉了拉,盖了个严实。 片刻,脚步声渐渐远离。 顾知望猛地长出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逼死。 拍了拍胸口,他忽然想到祖母说的话,原来爹小的时候也会被人拿着棍子撵,最后狼狈爬墙出逃。 想到那个画面,顾知望噗嗤忍不住笑出声,又慌忙捂住嘴。 门外的顾律脚步一顿。 心想这小子装也不装像样点,要笑也得等他彻底走了再笑才保险。 大晚上差点没挨顿打,居然还有心思乐,也不知道乐些什么。 第二日,顾知望还是赖在了万寿堂,怕他爹还生气硬是不敢回去。 足足过了两日,拖到快要入学时,他才不得不回去。 这天和祖母吃完早膳,顾知望发现来接自己的居然是爹。 顾律如常给刘氏请过安,带着顾知望出了万寿堂。 一路上无人说话。 顾知望小心窥着顾律脸色,小手轻轻搭在他手掌中,晃了晃,声音讨好:“爹。” 顾律瞥了他一眼,“我还当你一辈子都舍不得回来,要赖在你祖母那。” “怎么会呢?”顾知望笑的乖巧又温顺,“这两天见不到爹我可想爹了,爹有没有想我?” 顾律忍不住捏了下他脸,“让爹看看望哥儿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说出这般话。” 顾知望不喜欢被捏脸,不过考虑到自己理亏,忍了。 “上次是望哥儿的错,我以后再也不惹爹生气,爹别生气了好不好。” 顾律对他的话嗤之以鼻,手搭在他头顶上揉了揉,算是揭过了。 顶着一头炸毛的头发,见完云氏后顾知望就跑去了瑞雪居。 “阿序,我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了气势磅礴的动静,将里头一老一少惊地回头。 第30章 顾知望兴冲冲进来,在看到里头的周夫子后收敛了。 同样,今年一把年纪的周夫子原本舒适放松的神态转变为戒备。 论起来,顾知望还得称呼他一声表伯祖父,周夫子是老侯爷外家的表亲,家住岳北边塞,一家被蛮夷侵扰,烧杀抢掠,唯一活下来的周夫子便投奔了身为远房表弟的侯爷家。 他是个读书人,一生抱负便是考取功名,入朝为官,主战攻打北边蛮夷,将那些蛮夷子打回老家。 可惜考中秀才后便止步不前,三年一次的乡试屡屡不中,临到老了也没能实现抱负,一生没娶妻生子。 第43章 胜利 周夫子一直住在侯府自己过意不去,偏偏读书费钱,无处安顿,便提出给侯府里的孩子开蒙,顾律为了让他安心住下,便同意了。 一个秀才给几岁小儿开蒙认字绰绰有余,唯独到了顾知望这便是天崩地裂,鸡飞狗跳。 那时候的顾知望是真不懂事,嫌夫子老拘着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便趁着他午歇时将人胡子给剪了。 时下的读书文人都重视胡子,以拥有一缕完美柔软的美髯为荣,可想而知,当时的周夫子气得都要撅过去了。 顾知望也经历了出生以来最惨烈的一顿打。 后来顾律也不好意思将儿子再交给他,又怕儿子再祸害其他人,亲自拿着戒尺给顾知望开蒙。 这些年里,每回见面周夫子对顾知望都是吹胡子瞪眼。 现在也没好过哪去,顾知序倒是满眼惊喜,“望哥儿。” 下一秒,周夫子敲桌,“读书认字当用心,不可被外物干扰。” 顾知序收回视线,连忙端正坐好。 受辽州贫困的风气影响,他知道读书不易,多少人家为了供出一个人读书人省吃俭用,卖田卖地,更多人却是连这个机会都摸不着。 顾知序自幼羡慕李松山可以读书,身为读书人受村里人尊敬,不用干辛苦活,未来就算参加不了科举,也能谋个体面差事糊口。 如今得到这个机会,自然认真对待。 周夫子对这个认真的新学生也是满意的很,自然更加不愿顾知望这个混不吝的影响自己好学生。 顾知望随意找了个地方坐,瑞雪居这边的丫鬟对他很是惧怕,深怕招待不周,急急送了茶水点心上来。 顾知望全程保持安静,他已经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小毛孩了,只要不惹到他,他还是挺尊师重道的。 周夫子教完顾知序十个字,让他熟读会写,便放下书,“歇息一刻钟。” 顾知望立刻蹭了过去,顾知序不好意思用手遮掩桌上的字。 他安慰道:“你比我强,当时我那字就是一团墨,横竖撇捺都看不出。” 一旁的周夫子轻哼了声,心道还有点自知之明。 “你这两天学了多少字了?”顾知望拿起桌上的千字文,问道。 “六十。” 这个进度已经算快了,寻常私塾一天也只教十几个字。 不过顾知序情况不同,眼见崔氏族学没半个月就要招生了,作为考核必须要熟读三字文才有保障能万无一失通过。 顾知望取笔沾了墨,呼啦啦翻到一页,抬手就是一阵勾画,看的周夫子又是一阵吹胡子瞪眼,暗骂他不知珍惜书册。 顾知望又勾出几处地方,道:“你先学会背出这几处。” 顾知序不解其意,问了句为什么。 “你别忘了,我可是崔氏学堂的学生。”顾知望得意拍了拍自己胸口,“每次的入学考核我都见过, 夫子一般都是抽这几段念,再让你们照着背,记忆力上佳的就会通过考核。” 周夫子忍不住拍桌子,觉得他教坏了自己学生。 “投机取巧。” 周夫子性格迂腐,为人正派,顾知望知道他的性子也不生气,只是将自己的想法照实说道: “事情需分轻重缓急,再有不到半月便是入学考核的时候,按照阿序识字的速度便赶不上了。” 周夫子却只觉得他辱没了读书人的身份,“大匠不斲,大道至简,岂能如你这般急于求成,满心功利?” 这是在说顾知望读书心思不单纯,只知道耍小聪明。 顾知望不急着与他争辩,而是问顾知序:“阿序,当务之急你最想进崔氏学堂,还是想先将这本书习完。” 没有半点犹豫,顾知序回道:“进崔氏学堂。” 他不想和望哥儿分开,陌生的学堂和未知的同窗都加重了他的不安感,只有在望哥儿身边才能稍稍缓解,如果进不了崔氏学堂,那么代表他们可能一整天都见不到两面,顾知序便满心抗拒。 再者,崔氏学堂已是上京声名远扬的存在,教书的夫子多是举人身份,且崔家百年世家书香门第,多的是人趋之若鹜,说出去也是脸上有光,别人多敬你两分。 顾知序分的清主次和自己要什么,也认同望哥儿的说法。 新交的学生倒戈,周夫子胸口一梗,对顾知望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歪门邪道,误人子弟。” 顾知望觉得自己没错,认为周夫子就是对自己不满。 “这怎么是歪门邪道了?我不过就事论事,事实便是当前的考核更为重要,再说,我又不是不让阿序读书,这千字文进了学堂一样会教的,我只是让阿序变通一下。” 他本以为周夫子还得反驳自己,肚子里装了不少话,就等着对方亮牌了。 结果周夫子没声了。 不会吧,难道真将老人家气着了? 顾知望想到他爹的戒尺,理智回归,犹豫着要不要服个软算了。 下一刻,周夫子骤然起身,来回踱步。 陷入了矛盾的沉思。 变通?这句话曾经已经逝去的顾表弟也对他说过,只是当时的自己坚持己见,没有听进去。 可是现在连一个七岁小儿也这般说。 这便犹如一个耳光猝不及防打在他脸上。 顾知望问顾知序他最想要的是什么,而现在,周夫子也问自己,他想要什么? 是数十年的寒窗苦读笔耕不辍,还是入朝为官早日实现为全家报仇的执念。 难道不曲意逢迎,溜须拍马也是错? 周夫子沉积多年学问自是不差,不过他不屑同世人般逢考便打探各位考官的审美偏向,四处参加诗会增添名气。 他爱写实事,策论不见花哨之气,不似那些锦绣文章。 难道这些都是错吗,可要是错,他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周夫子脸色变了又变,顾知望自觉坐正,接着便见他甩袖而走,走前不忘气咻咻道: “老夫羞于你争辩。” 第44章 重返学堂 顾知望摸了摸鼻子,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不是,他不授课了?” 顾知序则是有些担忧,怕周夫子急色匆匆是去找顾律告状,于是问了声。 虽然还没正式入学,但顾知序已经早早知道夫子告状的威力,李氏一向对李松山极尽偏爱,唯一一次动手,便是私塾夫子与李氏说李松山在学堂不思进取。 他只和周夫子相处了两天,还不知周夫子性情,顾知望却是摇了摇头,不怎么紧张。 “应该不会。” 周夫子只有当年胡子被剪气极才找顾律告过状,其他时候还从未如此。 总之是比崔氏学堂里的夫子顺眼。 不过说着说着他又有些不自信起来,周夫子刚才那模样貌似气的也不轻。 不管了,为了没发生的事操心干什么。 “阿序,我教你认字。” 顾知望拿笔在纸上落字,神情认真,一气呵成。 顾知序侧眼看去,夸赞的话中途咽了回去,才知道原来望哥儿说的话不是谦虚。 这字飘逸的厉害,属于另一种层次的龙飞凤舞,龙翔九天,恍惚用这一张纸都是委屈了,要容不下这字。 顾知序想到县里郎中开的药单子,觉得就挺像。 一样叫人琢磨不透。 不过就算字叫人认不出来,郎中照样受人尊敬。 就像望哥儿小小年纪,一样能将周夫子辩的说不出话来。 顾知望今天算是舍命陪君子了,往常一看到书就坐不住的人,今天硬是耐下性子陪着顾知序念了一天的书。 傍晚,两人结伴去了千山堂。 用饭用到一半,下人进来说周夫子突然病了,和顾律云氏告假两日,不能教顾知序了。 周夫子身体算是健朗,很少有生病的时候,云氏不由问道:“病的可严重,有没有请郎中?” “奴婢见周夫子面色不太好,不过夫子说无大碍,不用看郎中。” 顾律放下筷子,他知道这位姨表伯父不爱麻烦人的性子,直接吩咐道:“请郎中给他看。” 丫鬟应了声退下。 桌上,顾知望与顾知序同时侧头,互相对视了眼,心里都有点心虚。 第31章 云氏还在疑惑人好好的怎么就病了,顾律却是已经朝顾知望看去了。 顾知望连忙低头扒饭,慌忙到脸上沾了饭粒也不知。 他哪知道周夫子心理如此脆弱,不过是说了两句意见相左的话,就被自己气病了, 惹不起惹不起,他以后见到人绕道走行了吧。 顾律看在他明日上学的份上,收回目光,不再深究。 * 许长时日没有上学,顾知望隔日果然起晚了。 早膳来不及吃便着急忙慌出了门,外面天才刚亮不久,中途要经过一段城南的商街,这个时间街上的人已经逐渐变多。 吆喝的胭脂铺子,喷香的早点摊子,隐隐传出唱腔的戏楼和络绎不绝的茶馆,组成了一副热闹繁盛的景象。 顾知望掀开车帘,扛着冰糖葫芦的小贩连连退让,不远处是卖着炸糕的摊子。 他手一指,“云墨,买三份回来。” 云墨脸色顿时为难下来,“少爷,外面的东西不干净。” “今天不是例外嘛。”顾知望捂着肚子卖惨,“难道你要让我饿着肚子吗?云墨。” 云墨商量:“我们到前面的酒楼去吃好不好?马上到了。” 他说的是整个京城最大的酒楼金日泰,那是云氏的产业,来往多是达官贵人,里面的菜系用料绝对的干净严格。 顾知望早吃腻了,闹着不肯,云墨最终还是没拗过他,下了马车。 离了顾府的少爷就像脱缰的马,不是他能压制住的。 热乎乎的炸糕金黄酥脆,顾知望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因为即将上学而饱受摧残的心灵被抚慰了稍许。 他将剩下的两份炸糕给了云墨和外头的车夫。 车夫接的爽快:“多谢少爷。” 顾知望嘻嘻笑着,手动将云墨耷拉的嘴往上扯了扯,“给你吃还不高兴,要不我再收回去?” 云墨吓得连忙将自己那份收好,他不重口腹之欲,能吃饱就行,真正在意的是少爷会不会吃坏肚子。 马车缓缓停在崔府外,顾知望下了马车,领着云墨进门。 往右走是崔家专门为学堂开辟出的地方,呈一个开放式的田字形,一共四间屋子。 中间的空地用来自由活动,学堂后面是膳堂。 顾知望的学舍在右边第二间,里面的学子已经到的差不多,夫子还没进来,学舍里闹哄哄一片。 不过这种状态直到顾知望进门,便消失于无形了。 顾知望接过云墨递过来的书箱,放在桌上。 “哐当”的一声,成为学舍里唯一的声音存在。 顾知望似乎是察觉到不对,四顾了圈,“都看着我做什么,该干嘛干嘛呀。” 众人纷纷收回目光,只是也不再如之前的气氛热烈了。 其中一个约莫八九的少年主动走过来,一脸我知道你难过的表情,安慰道:“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我们都知道的,绝对支持你。” 顾知望一脸莫名其妙,“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不痛快的?” 后桌的男孩也跟着凑了过来,“望哥,你放心,那些碎嘴子的都被我们哥俩收拾了。” 后排这块风水宝地是专为顾知望几人设定,虽然读书不行,但顾知望在学舍里人缘不错,玩的比较好的主要有三人。 崔漳,郑宣季,王时。 郑宣季便是后桌那位,镇国将军府的嫡出三公子,和顾知望一样是个火爆性子。 王时,家中经商,和云家情况相似,家中有个嫁作五品官的长姐。 王时今年九岁,是丙舍年龄最大的学生,一直未能通过考核升到乙舍。 崔氏学堂不光有入学考核,还有分级考核,每半年一次。 四个学舍分别名为甲乙丙丁,甲为最优级,代表已学完四书五经及策问,可以参加童生试的程度。 王时不同于顾知望等人,他被家里寄予厚望,指着他参加科举改变门楣,回回考核不过,王时都要挨一顿打。 至于前排那些,大半都是崔氏族中人,还有些是特招进来的寒门子弟,减免了束脩和食费。 前头大多数人都看不惯后面的,此番顾知望身份揭穿之事,多的是人想看笑话,不过丁舍里有崔漳几人震着,再加上前几日顾知望在宴席上一战出名,陈致和至今伤还没好,来不了学堂。 因着这些,也没人敢真和顾知望对上。 第45章 新夫子 外头传来两道敲钟声,夫子紧随其后进入学舍。 顾知望整理好桌上的笔墨纸砚,抬头一看。 哟,这新夫子属实年轻了,脸长的嫩不说,还生了双狐狸眼,一身墨云衫也不似寻常夫子一丝不苟,领口微微松散。 实在打破了顾知望对夫子的固有印象。 后背被笔端戳了下,后头的郑宣季仿佛知道他的疑惑,悄声给他答疑解惑。 “傅九经,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位,不用怀疑,听说他决定来我们学堂授课的时候,就连崔大人都不信,亲自出去迎接的。” 名字似乎是有些熟悉,顾知望挠了挠头,还是记不起这号人。 郑宣季觉得他没救了,强调:“傅九经呀,就南翼傅家那个傅九经,风仪公子。” 风仪两字一出来,顾知望想起来了。 乾朝开国至今最年轻的状元郎,年仅十六连中三元,独占鳌头月中折桂的神人呐。 身着状元袍打马走御街时,不知多少女子抛弃矜持,扔着帕子疯喊风仪公子。 南边那块地方文风已经不是浓盛的程度了,而是千军万马过那一根独木桥,大锅粥里面抢那一块肉,可见激烈程度和傅九经头顶上那状元头名的含金量。 提及南翼傅家那更是了不得的存在,已逝的傅家曾祖是先帝在朝的首辅,先后两朝元老,朝堂上的第一人。 而如今当家做主的傅老爷子,年轻时担任过当今陛下的老师,颇受尊崇,九年前早早告老归乡。 唯一的儿子傅九经也是师出有名,曾被人预言有望最早入阁位列辅臣,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当年春风得意的傅状元,会拒了朝廷的授官。 此后数年不见声响,查无此人。 连带着仿佛整个傅家也悄无声息隐匿起来。 不过就算如此也没人敢小瞧傅家,傅家家学渊博,老爷子手下门生遍布,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顾知望理解郑宣季语气中的激动了,觉得傅九经这人也是奇怪。 闲的没事居然来这小小学堂当开蒙先生,真爱教书育人也该是进国子监里头呀。 “师曰西宾,师席曰函丈。学曰家塾,学俸曰束修。” 傅九经顿住,目光直视最后两排,“郑宣季,既然这么爱说话,那接下来的这段由你来背诵。” 郑宣季丧着张脸,结结巴巴:“桃李……桃李、在……” 顾知望默默竖起书,恨不得将自己整个藏在书后头。 死道友不死贫道。 傅九经全程皱眉,没等郑宣季背下去就叫了停,“老规矩,站——” “夫子。”郑宣季匆忙打断,将顾知望一起拉下水,“顾知望也说话了。” 顾知望想掐死他,塑料兄弟情,他看透了。 “顾知望……”傅九经念了声名字,或许是觉得陌生,多看了顾知望两眼,道:“既然如此,你将书中这段话诠释一遍。” 顾之望两眼一抹黑,刚才光顾着听郑宣季谈论傅九经了, 连让他诠释的是书里哪一段都不知道。 索性破罐子破摔,理直气壮:“夫子,我不会。” 傅九经浅浅一笑:“你倒是爽快,既然如此,便一起站着去吧。” 罚站对顾知望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丝毫构不成威胁,他起身便要朝后走,却被郑宣季拉住,反倒朝着学舍外走去。 顾知望还不清楚状况,当着夫子面逃学?不太好吧。 郑宣季临走前顺带将两人桌上的书一起带上,见此顾知望更是疑惑,谁逃学还要带着书的,夫子连拦都不带拦一下? “规矩改了,望哥。” “谁是你哥,刚才出卖兄弟不是挺顺溜?”顾知望现在对他很是不待见。 能做朋友的人自然是志趣相投,或者说,是臭气相投。 郑宣季脸皮厚度不遑多让,“好兄弟患难与共嘛。” 顾知望跟着他来到院子里的樟树下,站定,瞬间感受到左右前后四个学舍里目光的汇聚。 ……谁爱和郑宣季患难与共就患吧,他实在受不了被当猴赏。 顾知望刚准备开溜,一个做黑衣打扮的男人拦住他去路。 “这位小公子,准备作何去?” 这人没见过呀。 一旁的郑宣季介绍,“傅夫子的随从,傅山。” 一般只有深受主家信任看重的下人,才会赏主家的姓氏。 顾知望收回跃跃欲试的腿,笑着道:“山叔,我想去茅房。” 他见人便笑,一口一个叔,长相白净灵俏,人畜无害,一点也看不出横行霸道的影子。 第32章 初次见面的话,很多人会被他这表现迷惑,后来才觉见了鬼了。 傅山神情不变,“那小公子去吧。” 顾知望心里偷着乐,没走两步就听见傅山继续说,“不过小公子还是尽快回来的好,这书今日背不完可是不许归家的。” “我突然不想去了。”顾知望果断回来,从郑宣季手中掏出自己书。 傅山欣慰,“那两位小公子背好随时叫我,由我确定背好了便可自行回去。” 他走远了两步,站在檐下,摆明了是监督两人的意思。 顾知望用书挡脸,小声道:“傅夫子一直这么……有个性的吗?”他将后面那句变态咽了回去。 郑宣季小声抱怨:“你现在知道我们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了吧。” 傅山在前头咳嗽了两声,两人消停了,拿起书开背。 学堂每隔一个时辰有一盏茶的自由活动时间,大多人都会出来。 顾知望要面子,不想到时候被人围观,自然是拿出认真的劲开始背书。 他脑子不笨,背东西速度不慢,只是缺席了一个多月进度,书里有一些内容不解其意,这才拖慢了进度。 就算这样,也依旧在敲钟前背完了今日所学的内容。 被独自留下的郑宣季欲哭无泪,他就是不愿意独自一个人丢人,才要拉上顾知望一起,结果最后还是被抛弃了。 学舍里的崔漳看见顾知望进来,招了招手,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膳堂后面的墙角下。 第46章 没收 崔漳从袖子里掏出包裹严实的蜜糕,连一点味道也没泄露出来。 学堂不允许私自携带零嘴小食,发现被训斥一顿都还算好,有时候甚至会被留在静室罚抄书。 “里面加了马蹄和奶皮,你试试味道。” 顾知望接过咬了一口,眼睛一亮,瞬间就爱上了。 马蹄清脆甘甜,综合了蜜糕的甜腻,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羊奶味。 “好吃。” 崔漳见此也高兴,“等我家厨娘做出新口味,我再给你带来。” 顾知望一口一个吃的不亦乐乎,只顾着冲他点头。 完全没有注意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貌似有点……熟悉。 顾知望和崔漳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了衣着松垮,抱臂而站的傅九经。 手上的糕点根本来不及藏,被抓了个证据确凿。 顾知望深感自己运气背,今日不宜上学。 他站起身主动承担错误。 “对不起夫子,我不应该带小食来学堂。” 崔漳和郑宣季两人情况不同,崔家素来家风严瑾,崔漳也一直是学堂里优秀的代表,身上有一丝污点都会被无限放大。 而顾知望和郑宣季不同,两人属于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再说,让崔漳带蜜糕的事本就是顾知望自己的主意。 傅九经伸出手。 顾知望没有反应过来,呆呆看着。 “没收。”新夫子十分惜字如金。 顾知望开窍,连忙双手将蜜糕奉上,傅九经转身便走。 就这么简单完了?顾知望一愣一愣的,刚松了口气,就见傅九经回首。 “为何一月有余不来学堂。” 他似乎只是单纯好奇这个问题,而不是站在一个夫子的立场上。 顾知望便也大大咧咧回他:“我那不是以为要回辽州种田了嘛,还来干嘛?” 傅九经的好奇被平息,对这个回应不作表示,点了点头,离开。 一盏茶时间到,出来望风的学子们回到学舍,顾知望在路过夫子们休息的斋舍时,看见了正悠闲品茶看书,并吃着糕点的傅九经。 那糕点实在眼熟,毕竟不久前还是在他手上。 顾知望在此刻更加深刻认识到,傅九经是真和其他夫子不一样,就是很……特立独行。 接下来授课的夫子换成了顾知望熟悉的。 傅九经只负责上午的一个时辰,也不是同一个学舍固定授课,听说是因为崔大人舍不得傅夫子一身才华浪费,想让他多多造福更多学子,雨露均沾。 相对来说,如今上头的这位夫子对后面两排知根知底,两者间形成了种固有默契,互不干扰。 顾知望一听这些之乎者也的话就犯困,趴在桌上半梦半醒也无人理会。 即将彻底坠入梦乡时,后背猝不及防被戳了下。 梦中乍醒,顾知望哐地坐了起来,桌上的砚台被扫落在地,发出一道巨响。 学舍三十多号人齐齐朝后望去。 夫子怒气冲冲:“顾知望!又是你。” 顾知望彻底醒过神,果断弯腰抱腿,哎呦开:“夫子,我的腿抽筋了,不是故意的。” 夫子见他搞怪又讨巧偷偷朝自己笑,最终气还是没发出来,重重哼了声,继续讲学。 顾知望默默捡起地上的砚台,对上了和自己挤眉弄眼的郑宣季。 “我闻到香味了,你小子吃独食,分我一块。” 他无视起身坐好。 吃个憨憨,独食正在傅九经那享用着呢。 * 顾知望除了在第一天祸不单行,接下来的每一天——同样祸不单行。 新夫子不同以往,他对学舍每人都保持一视同仁,不带放水。 并且隐隐有更关注顾知望的意思。 连续十来天,只要是傅九经授课,顾知望雷打不动都是第一个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 答不出来,简单,到院子里头站着去,什么时候能答出来了就什么时候回去。 就连郑宣季几个也都察觉了傅夫子对顾知望的针对。 这段时间顾知望简直是苦不堪言,他承认傅九经教学很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但兔子不能整天逮着一只薅吧。 王时趁着夫子还没过来,坐到了顾知望后边的位置,打趣:“行呀,视野挺开阔。” 顾知望如今的位置被傅九经安排在了最前面,源自一次没撑住在傅九经面前睡着了。 “喜欢的话让你。”顾知望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 王时给他支招,“你要是得罪了傅夫子趁早认个错呗,私下再送点东西表示表示。” 他搓了搓两根手指。 “你也太俗套了。”一旁的郑宣季看不下去,“人家傅家差你这点钱,开什么玩笑,不嫌丢人呀。” 他说话就是这脾气,不知道多容易得罪人,不过顾知望和王时都清楚他,也不会真较劲。 王时撇了撇嘴,“什么傅家李家周家的,你以为当官不要钱?那是你自己天真。” 自从他长姐嫁入光禄寺少卿府邸后,每年大半的钱财都给了姐夫家,用做官场打点疏通,可见里面的水有多深,别管什么清官酷史,谁敢说手上干干净净,职务之便没收一点外快? 几人正说着话,一道身影踌躇靠近。 “这是我的位置。”轻的如同蚊子般的声音响起。 郑宣季抬眼,不以为意踹了脚摇晃的桌子,“杨植,你以为小爷稀罕坐你位子,催什么催。” 衣摆处打着布丁的男孩屈辱地红了眼,“夫子快来了。” “你威胁我?”郑宣季眯了眯眼,无形中透出股凶煞。 郑家是正儿八经的武将之家,郑家儿郎大多上过战场,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郑宣季身上不免也沾染了些染血的习性。 顾知望一人给了一巴掌,“你俩是嫌我还不够惨是吧,不知道傅夫子看我不顺眼?赶紧走。” 郑宣季瞪了杨植一眼,才起身离开。 杨植得以回到自己位置上,眼中含着复杂情绪看向顾知望,轻声道:“多谢。” 顾知望意外扬了扬眉。 杨植是属于减免束脩进来的那批人,不过他家连寒门都算不上,家里世代种地,从没出过读书人,情况要更窘迫。 去年这时候顾知望曾介绍过他进自己家书铺抄书挣钱,条件给的宽厚,当是帮一把同窗。 不过后来因为一些原因闹崩了,自那以后两人就再也没说过话。 如今他身世曝光,杨植倒是愿意和他说话了。 顾知望扯了扯唇,没应声。 时间流转,距离崔氏学堂的招生考核仅剩两日。 第47章 出游 这段时日顾知望安分的不像样,顾知序同样为了考核没有松懈。 趁着这荀的休沐日,顾律云氏决定带着两个孩子前往秋华山赏景放松放松。 知道消息的顾知望早早爬起来,也不闹着赖床了。 西竹殷勤地给他系上披风,“少爷,您带上奴婢吧,云墨那木头哪是会伺候人的,您带上奴婢才放心。” 听风院里贴身伺候的三人在内规矩向来松散,主不像主仆不似仆,西竹回回只在有事相求时才称奴婢。 无辜殃及的云墨没有任何表情,懒得和她计较。 顾知望见不得她浮夸的谄媚模样,小手一挥,“你们都跟我去。” 第33章 云墨身为男子还好,能每日随着顾知望出府,可西竹和张嬷嬷身为女子,出府的机会本就少。 西竹自然是兴奋万分,张嬷嬷却摇头,“嬷嬷老了,就不跟你们凑热闹了。” “西竹,路上不要只顾着玩闹,照看好少爷,不要仗着少爷宽厚就连本分都忘了。” 西竹听这话听到耳朵都要起茧了,“嬷嬷,我都记着呢,少爷冷了加衣,渴了递水,热了擦汗,最重要的,紧跟少爷不乱跑。” 顾知望看向张嬷嬷,认真反驳:“嬷嬷一点也不老,连一根白头发都没有,不信嬷嬷问西竹云墨。” 西竹云墨自然是点头赞同。 张嬷嬷本想再给西竹那丫头紧紧皮,被哄的忘了这茬,只是依旧坚持留在府上。 她年轻时毕竟操劳受了许多磋磨,如今不过四十余岁便觉心力不济。 秋华山要上一路的台阶,她这胳膊老腿跟不上年轻人,只怕会扫兴。 见此顾知望也不再强求,领着云墨西竹两人一同前往千山堂。 顾知序也只带了两人,书童文思和丫鬟小姚。 至于顾知览,他得留在国子监陪同祭酒大人布置讲学,过两日六部各会来一位大人给国子监学子们讲学,传授各部经验。 这是个好差事,做的好能给各位大人留下印象,也能提前积累办事能力。 不过在顾知望看来,那就是顾知览在休沐日被丧心病狂抓去做免费的苦力,为此没忍住替他可惜了两句。 云氏戳他额头,恨铁不成钢:“你以为都像你。” 顾知望冤枉:“娘,我这段时间可用功了。” 这话说的不假,傅九经油盐不进,折腾人的花样防不胜防,他敢不用功得先不要脸,算是遇到劲敌了。 顾律两句话就把他刚升起的气焰扑灭。 “等你什么时候升到乙舍再说这话,别等到时候序哥儿升到丙舍你还在里头。” 顾知望好歹比顾知序多读了两年的书,到时候真被后来者居上那委实说不过去。 想到那个场景,顾知望难得生起一股斗志,朝一旁看去,居然发现顾知序脸上出现期待的神情。 顾知望:……有被冒犯到。 简单吃过早膳,一家人出门。 正要上马车时,孙氏领着一双儿女急匆匆出来。 “大嫂是要去秋华山吧,怎么不知会我一声,我们两妯娌一起也有个伴。” 西竹嘟囔:“三夫人还是这般爱凑热闹,夫人有老爷陪着,谁还缺她这个伴。”不够糟心的。 顾知望听着,觉得她胆子越发大了。 三婶最爱折腾底下人,被盯上甩都甩不开。 想什么来什么,孙氏眼风一转,看向西竹,“你这丫头嘴里嘀嘀咕咕些什么呢,不妨说出来大家一起听听。” “不过是些讪牙闲嗑的玩笑话。”西竹如常乐着道,“就不污夫人们耳了。” 孙氏皮笑肉不笑,“不愧是望哥儿身边的人,嘴皮子利索。” 西竹暗暗翻了个白眼,心想三夫人是存心出来膈应人的吧。 有事相求就要摆出该有的态度,真以为谁不知道她跟出来打的什么主意。 两房关系如今只能用生硬形容,不过顾知望是小辈,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三婶。”他上前恭敬唤了声。 孙氏不咸不淡应了,倒是对着顾知序多说了两句。 “多出来走走就对了,整天闷在屋里有什么用,还是要多见见世面。” 顾知望觉得神奇,惊讶三婶是如何能做到句句得罪人的。 孙氏或许没想将关系彻底搞僵的,大房是整个侯府的顶梁柱,不傻都知道该要维系关系,可她这张嘴实在管不住,劝解或是好意的话都能让她说的嘲讽意味十足。 孙氏大概也是意识到气氛不对,闭嘴不言了。 她本意是觉得大房人傻,把亲生孩子闷在府里,风光全让外人占去了,结果话出来意思就变了。 因为三房的突然加入,马车也来不及准备了。 原本是顾律云氏一辆马车,顾知望顾知序一辆,剩下的丫鬟仆役挤一辆。 如今只好顾律骑马,云氏连带孙氏顾二娘一起,顾知望这边也挤了个顾知堰进来。 马车缓缓朝着秋华山行进。 一路上,顾知望只与顾知序凑在一起说话,被独自晾在一旁的顾知堰气的要炸了。 他拉住顾知序胳膊,要往自己身边扯,“你傻不傻,顾知望占了你身份,还赖在府里不走,你和他玩一起别被骗了。” 顾知序挣开他的手,冷冷盯着他。 一句话没说,顾知堰莫名就被震住了,觉得新入府的六哥一双眼睛看人时瘆得慌,好凶。 顾知序却还记得自己刚入府时顾知堰的挑拨,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当着望哥儿的面就肆意离间他们,实在惹人厌。 缓过来的顾知堰不干了,凭什么一个乡下人也敢瞧不起他。 “好心没好报,顾知序,就你这脑子还想进崔氏族学,做梦。” 哪壶不开提哪壶,果然是一脉相承的母子。 顾知序这段时间没少因为入学考核焦虑,顾知望自然清楚,他拉上顾知序出了马车。 走前朝里面的顾知堰骂了句嘴贱,甩下车帘。 第48章 男子汉的攀比心 赶车的车夫被两人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急忙拉住缰绳,放慢马车速度。 顾知望趁机带着顾知序跳了下去,独留里头的顾知堰暴怒。 马车速度不上快,顾律骑马在最前头。 “爹。”顾知望跑上前,顾律趋马离远了些,怕马突然甩蹄子伤到他。 “你下来做什么?” 顾知望等着后头的顾知序一起,才冲顾律央求道:“爹,我们要骑马。” 完全不知情的顾知序选择配合,点头。 顾律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往下瞧着两人,他今日身着青色常服,整个人看着都柔和了许多。 “哪有马给你们骑?” 以往顾知望不是没有央着要骑大马,顾律便揽着他坐在身前,依他纵马快跑几步,给他过过瘾。 只是如今两个小孩,偏了谁都不好。 顾知望盯着有些不耐在原地踏步,喷着鼻息的马儿,道:“我和阿序可以坐一起,爹带着我们。” 顾律皱眉,觉得不像样,“不许胡闹,都回马车上去。” 顾知望摊开手,语气中藏着惊叹,“爹的马那么高,那么大,那么壮,肯定可以坐下我和阿序的。” 一连三个那么,这是有意捧着顾律的马。 这马是顾律千挑万选带回来的,当初刚到手时恨不得成天骑出去,有意无意地显摆。 不过顾律严肃惯了,他的那些同僚没一个看出他的心思,有心艳羡都不敢表达出来,只有顾知望清楚他爹在想什么。 果不其然,顾律脸色缓和了些,顾知望再接再厉,痴缠着要骑大马。 最终成功达成目的。 顾律的高头大马前头坐着俩小孩,最前面探头的小孩神气极了,白白嫩嫩的脸上硬是撑出副威风凛凛的模样,招人稀罕。 感受到四周的目光,顾律瞬间就后悔了。 他的一世英名迟早要被那臭小子败光。 顾知望全然不知他爹的心思,不断催促着:“爹,跑快点跑快点。” “你给我安分点。”顾律黑着张脸,就算是对自己骑术放心,他也不敢带着两个孩子冒险。 顾知望听出他话里的不容置疑,沮丧地改变主意,“那爹你慢点。” 顾律被他磨地放慢速度,与一旁的马车齐行。 他还不知道顾知望打的什么主意,结果转而就看见他儿子朝车窗里的顾知堰做了个鬼脸。 没有大马骑的顾知堰瞬间眼里包了泪,藏到车窗帘子后掉眼泪珠子了。 顾律:“……” 一个多时辰后,秋华山到了。 顾知望自作自受,腿被磨的生疼。顾知序倒是一切都好,双手从顾知望肚子上缓慢松开,觉得望哥儿肚子好软。 两人被抱下马,踩在由落叶堆积的地上。 深秋时节的秋华山满树飘黄,一眼望去犹如踏入金色海洋,气息微凉,心旷神怡。 顾知望踩着地上的落叶玩,不亦乐乎。 他这段时间被憋坏了,如今离了学堂,只觉天是蓝的,云是白的,花是美的,处处都合乎心意。 秋华山上最好的景致在上头,到了这马车便不能用了,只能徒步上去。 没过一盏茶顾知堰就闹了起来,最后被奶娘抱在手上才消停下来。 顾知望不屑哼了声。 半刻钟后,西竹又是递帕子又是递水。 “少爷您还是别强撑了,云墨力气大,背您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云墨脸上干干净净,一点汗没出,附和点头。 顾知望将擦完汗的帕子往西竹手上一丢,继续往上爬。 第34章 男孩子与生俱来的攀比不愿落下风,没看见人顾知序脸不红气不喘的,他要是让人背显得多虚呀。 半盏茶后,顾知望屈服了,往云墨背上一趴,虚弱无力给自己找补。 “我腿在骑马的时候被磨破了,不是走不动。” 云墨忍笑嗯了声。 走在前头的顾知序脚步慢下来,回头,看见将脸颊搭在云墨肩上的顾知望。 身旁的书童文思误会,“少爷是累了吗,小的背您。” 云氏给顾知序挑选的书童同样力气大,略识些字。 顾知序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埋头往前走。 文思和小姚只好加快脚步跟上,脸上多少带了些沮丧。 别看六少爷年龄小,心思却难猜的很,两人虽然是贴身伺候的,却和新主子迟迟贴近不起来。 秋华山的半山腰处有一处平坦之地,人群聚集,是很好的观景地。 丫鬟寻了位置将席子铺好,小巧的碳炉点上,吃食也跟着拿了出来。 云氏那边聚集了同来赏景的夫人,迅速打成一团。 女人间的话题总离不开首饰儿子男人,云氏身为侯夫人,在里面的地位只高不低,向来是被捧着的。 “我们家舟哥儿可是说了,览哥儿不仅学问好,连祭酒大人都赏识有加,云姐姐快些给我取取经,怎得我家的脑子就不开窍。” 边上拿着帕子的妇人看了眼远处煮茶的顾律,羡慕的紧。 “何止是儿子,我看云妹妹这日子过的委实顺心,顾侯爷与妹妹伉俪情深,走哪都不放心妹妹一人。” 几人羡慕般地恭维,酸味都憋在了心里。 所以说呀,女人得嫁的好才是好,没看云氏嫁人前不过区区商户女,一朝翻身就越过了她们,丈夫疼爱,儿子出息,屋里干净的连个通房也没有。 云氏被簇拥在中心,说不得意是假的,不过这种好心情随着孙氏母女过来就淡了。 “大嫂,你怎么也不叫上我。”孙氏抱怨着,一边将自己女儿拉到前头,看向在场的妇人们,“这几位是?” 云氏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给双方一一介绍。 交往圈子向来围绕身份展开,云氏身边这些妇人们自然也都是官家夫人。 孙氏脸上笑的热切,拉着女儿上前。 顾二娘一袭淡紫色襦裙,抿唇笑着给各位夫人福身。 孙氏长相不出众,但好在女儿随了顾三爷,眉眼似有若无带着些清冷,水嫩嫩地好似刚探头的荷花尖。 已经可以预想到长开后的模样,定然不俗。 越是门第高的女孩儿相看的便越是早,虽说孙氏瞧不上云氏的出身,可也不得不承认,没有云氏,她连给女儿相看的机会都没有。 老太太不理事,府中里里外外交集打理的便是云氏,跟在云氏身边,才能接触到那些上层的人物。 真要是等老太太去了,分了家那才是彻底没指望了。 孙氏如今一心希望女儿能出息,云氏那出身都能嫁入侯府,凭什么她女儿不能嫁的更高,到时候看云氏怎么给她摆脸色看。 第49章 小国舅 顾知望坐在席子上一边吃点心,一边喝他爹煮的茶,随便左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小伙伴。 小伙伴是没看到,倒是亲眼目睹了他娘脸色由晴转多云,再由多云转阴的全过程。 片刻后,云氏憋着一肚子火回来了,跟顾律抱怨开。 “我好心给她引见,她倒好,还嫌弃起来了,眼光高到天上去,难不成还想给二娘找个凤子龙孙不成。” 顾律递给她一杯茶,“消消火。” 云氏在人前还保持仪态,如今却忍不住,一口茶灌到底,那股子火气还燃着。 口中抱怨孙氏不会做人,害的她夹在中间尴尬。 “三弟妹眼光高是她自己的事,需得别人也看得起她,不然任她蹦得再高也无用。” 顾律清楚自己二侄女的品性,不如大侄女大气有度,自小掐尖好胜,她做不好高门宗妇,低嫁也是给别人招祸,偏连带孙氏也心高气傲,大抵还有的磨。 顾知望听着爹娘的絮叨,眼中忽然出现一抹黑色。 一只黝黑的小狗从这边穿行而过。 顾知望起身就要过去,云氏早提防着,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语气嫌弃,“脏死了,不许去。” 顾知望一阵沮丧,看着小黑狗跑远,默默生气。 他从小喜欢狗,原本云氏也同意给他选一只养着,结果却败在了顾知望见狗就摸的习惯上,至今那条被狗咬伤的疤还停留在小腿上。 不过这依旧打消不了顾知望对狗这种眼睛圆溜溜,又粘人的生物的喜爱,但那条疤却实实在在打消了顾律云氏给他养狗的心思。 顾知序默默挑出一块花样的糕点,送到顾知望嘴边,“桃子味的,好吃。” 顾知望生气归生气,不和吃的过不去,接过吃了。 淡淡的甜香,是挺好吃。 嚼着腮帮子的顾知望还没发现自己逐渐适应了顾知序的投喂。 这时,一上来半山腰便不知所踪的西竹神神秘秘凑了过来。 “少爷,我看见底下有人抬了步撵上来,那派头可大了,十几个人跟着,听那声音,里面还有宫里的公公呢。” 半刻钟后,顾知望见到了她口中派头很大的人。 向上蜿蜒的长阶上,由四个健壮男子抬着的步辇内,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锦衣华服,长的虎头虎脑的精神,远远看过去便知道他不高兴,似乎在和底下人发脾气。 一个佝着背的男子声音尖锐,却又压着声音轻哄。 抬步撵的轿夫努力稳住身子,防止上头闹脾气踹轿的男孩摔了。 不止顾知望在看,不少人也朝那张望,看来都挺好奇来人的身份。 那行人很快来到半山的平地,无视周围人的观望,有条不紊开始布置。 防虫挡雨的帷幄,精致的香炉,胡床,铜锅茶具应有尽有。 顾知望看的叹为观止,这是就差把屋子搬过来了吧。 有人好奇靠近了两步,被佝背男子不留情面呵斥开,周围人也看的差不多,消停了。 云氏商量待会去山顶上的寺庙拜一拜,听到这的顾知望苦下了脸,不理解娘为什么在拜庙这件事上,永远充满勃勃生机,爬多少台阶也不累。 而方才上来的那行人也全副武装布置好了,距离不远,说话声透过帷幄断断续续传出来。 “刘焱他该打,就凭他也配背地里说我姐,还不承认,刘韫就是个怂货软包,明明听见了还不敢出来作证。” “打就打了,我没错。” 刻意压地的男声在一旁宽慰,“我的爷哟,娘娘也是为您好,如今明面上咱们是理亏的那方,只是低个头做做样子罢了。” “我不,凭什么是我低头,要低头也是他刘焱在坤宁殿前磕头认罪。” 男孩骄纵中携着怒气的声音加重。 “反正我不要再到崇文馆念书了,看见他们就烦,我要出宫去。” 劝解的声音紧随其后,断断续续陪着小心说着好话。 不过里面那位显然不是好说话的主,时不时还伴有砸东西的泄愤声。 西竹眼睛越听越亮,她最是喜欢听些隐秘曲折的消息,越是不好打探刻意隐藏的事便越是激动。 这全天下最忌讳不能妄言的家事,当是皇宫里头的主子们。 可拦不住有人硬是要说,迫不得已听了两耳朵有什么办法。 这一行人离顾家最近,声音不可避免透过来。 顾知望大概可以确定对方的身份了。 刘为国姓,对方口中的刘焱恰是当朝大皇子,而男孩的身份也好猜,中宫皇后幼弟,王霖。 那位只闻其名不见真人的混世小霸王。 拳打皇子这种掉九族脑袋的事,不是这位小国舅爷第一次干了。 都说投胎是门本领,而小国舅的出生便是占了天时地利,一生下来地位尊崇更是隐隐越过了几位正统皇子。 当今帝后相伴十余载,鸾凤和鸣,情投意合,一切都好,可唯独这对天底下最尊贵之人却始终没能诞下子嗣,任是皇后有多贤良温惠,也抹不了无子这一弊端。 江山社稷后继无人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就算是皇帝也扛不住百官谏言请愿,于婚后第五年纳了嫔妃入宫,次年便诞下三位皇子。 同期,王皇后的亲弟也在此时出生,王夫人高龄产子,凶险之下于产后血崩逝世。 王霖一出生便成了没娘的孩子,不过却有个身为皇后的好姐姐。 王家大老爷是个脑子拎不清,敢宠妾灭妻的货色,原配死后居然想着让宠妾扶正,王皇后自是不同意,气极连带幼弟打包接入宫中,视做亲子放在身边抚养。 恰好这时的皇帝对爱妻愧意正深,爱屋及乌,连带着对这个小舅子也万分疼爱。 传言皇帝一个月里同王霖相处的时间都要比其他皇子加起来的多,有多喜爱可见一斑。 第35章 所以说呀,可不就是投了个好胎。背地里谁不这样说个一两声。 顾知望耳朵尖放哨,听的同样津津有味,一口一块糕点不自觉吃撑了。 摸着肚子想,小国舅还是好好待宫里祸害皇子吧,他这一出宫旁人能不能撑住他霍霍都难说。 第50章 甜香 时间差不多,云氏要上山顶寺中敬香,再晚回去时天该暗了。 孙氏母子三人没有跟上,脸色不怎么好看败兴而归。 云氏则是撇下父子几个兴冲冲进了寺中拜了几尊大佛,又是捐香油钱又是听高僧讲经,结果最后出来的时候却气馁不已,源于刚才她抽到了个中下签。 所以在最后离开的时候,顾知望几人身上都多了个秋华山寺庙同款香囊,里面是一张云氏花了大价钱求来的驱邪转安符。 顾知望觉得娘被哄骗上当了,但不敢说出来。 他敢说云氏就敢真上手。 回府时天色尚早,云氏在寺中给刘氏带了几卷佛经,正想送过去,顾知望跳起来领了这差事,顺带可以陪着祖母用晚膳。 云氏自是欣然应允,她对刘氏心里终究还是存了些畏敬,见面时总不自觉紧张。 佛经交给西竹拿了,顾知望乐呵呵地朝万寿堂过去,路也不好好走,时不时沿着石子小道蹦两下。 下一刻,一阵巨大的阻力传来。 顾知望摔倒在地,晕头转向才看见行色匆匆出现的顾彻。 “唔……三叔。” 西竹快步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一眼便看到他掌心蹭破的血色,佛经都差点掉在了地上。 “少爷,你手受伤了。” 她也顾不得和顾彻行礼了,想带着顾知望赶紧去老太太那处理。 另一边,顾彻迅速捡起掉在地上木匣子,这才看向顾知望。 语气中带着不满的训斥,“冒冒失失,虽说你不是我侯府的人,却还顶着侯府少爷的名头,在外也如此不着调迟早有一日带累府里。” 西竹恨不得朝地上呸一声,上前道:“我们少爷被撞的伤了手,三老爷说教的话还是等等吧。” 顾彻眼中透出怒意,“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还有没有规矩!” 西竹也不惧,“奴婢要是说错了话还请三老爷恕罪,奴婢现在得先带着少爷去上药。” “好呀,真以为我不敢处置你。” 顾知望打断顾彻要叫人的举动,开口:“她也是一心为主,三叔就别和她一个小丫鬟计较了。” 顾彻以往便对顾知望这个侄子不怎么亲近,如今看他的目光更是犹如看陌生人,还是有过节的陌生人。 “你倒是护着她。” 顾彻没有让路的意思。 不过是擦破了点皮,偏大房那边将人看的精贵,哄的连母亲也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护着。 顾知望将受伤的手放下。 这伤在真心之人看来会心疼,但在本就存了成见之人看来,便只会看笑话。 “三叔说我冒失,望哥儿认了,可三叔同样是着急忙慌,才和我相撞,此事不该是我一人的过错。” 顾彻露出一副洞悉的神色,“倒是不装了,我看你呀就从没将我放在眼里,敢指责起长辈来了,这侯府终究还是小了,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顾知望视线只落在他绣有白鹤的宽大直裰上,“侄儿只是就事论事。” 他的态度使顾彻有气发不出来,软绵绵的打不到实处,冷哼了声擦着顾知望肩膀离开。 小孩子身体和力气哪里能和一个成年男子相比,得亏西竹及时搀扶住他,才避免第二次摔倒。 “还没老呢倒先倚老卖老起来了,真当侯府是他们三房一家的,甩什么威风。” 西竹忿忿啐念。 顾知望看了眼顾彻离开的方法,鼻尖处传来似有若无的甜腻香味。 他站直身体,继续朝着万寿堂走去,只是来时的好心情散的差不多了。 “你以后说话悠着点,别等我哪天回来就见不到你人了。” 西竹觉得自己被小瞧了,“我有那么傻吗,少爷要是不在我躲还来不及。” 万寿堂内一片安静,顾知望进去时见到下人们噤若寒蝉,气氛透着低沉。 “娘给祖母带了佛经,孙儿给祖母送过来了。” 随着顾知望声音的介入,空气仿佛重新活泛开来。 刘氏从软榻上起身,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不过在看到孙儿白嫩手心处的伤口后神情一变。 骤然看向西竹,“怎么照看的?如此疏忽大意。” 老太太的怒气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住的。 西竹立刻跪下认罪,刚缓和下来的气愤又紧绷了起来。 顾知望手被刘氏拉着,软声道:“祖母,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刘氏如何不知道他在替那丫鬟开脱,不轻不重点了点他鼻子,“就知道包庇他们,纵的一个个不成样子。” 那么一闹,她脸色好了些,朝地上的西竹肃声道:“行了,起来吧,今儿是望哥儿愿意给你说情,我不论望哥儿是怎么摔的,总归是你们下人没看住,便罚你一个月银钱。” 这偌大的府里不能没了规矩,犯了错便就是犯了,要是底下人这个宽恕,那个严罚,迟早乱了套。 不过这一月的例银最多只是意思意思,听风院里最不缺的就是赏钱。 西竹没一点事,朝老太太谢恩麻利起身,跟随素檀去拿药给顾知望抹。 顾知望也开始了自己的告状,嘟着嘴道:“三叔也不知着急忙慌做什么去,可是出了什么事?” 告状也是门技术活,侄子说自己长辈总管是不好,顾彻也是老太太身上掉下来的肉,听见自己儿子的坏话能舒服到哪去,但不影响顾知望拐弯抹角。 刘氏还没老糊涂,只一琢磨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眼中笑意淡了,竟是气得拍了桌子。 “那个混账,越发不像话。” 老太太的反应超乎了顾知望的预料,似乎三叔还做了什么让祖母生气的事。 但显然很多事都不会说给一个孩子知道,刘氏平息下来,抚着他头,“祖母肯定帮望哥儿讨个公道,回头让你三叔给你道歉。” 顾知望懂事道:“哪能让三叔给我道歉,许是不小心罢了,没事的祖母。” “我们望哥儿贴心。”刘氏看着他手心渗血的伤口,将此事定了下来,“看这摔的,肯定疼了,你三叔就是不愿意祖母也要压着他来。” “祖母最好了。”顾知望忍不住笑,黏糊搂住刘氏脖子。原本只是想三叔被祖母骂两声,没想到还会有意外收获,祖母实在太给力了。 今天这事顾知望的确是委屈了,再如何也一起生活了七年,三叔看着他受伤却还冷言冷语,恼羞成怒后更是故意撞他,一点情面不留。 第51章 入学 崔氏学堂招生考核日。 顾知望当年入学时是顾律送过去的,但今日不是休沐日,顾律也走不开。 于是顾知望自告奋勇,胡乱保证了一通有的没的,成功担任了顾知序的监管人。 “你放心,别紧张,肯定能过,进了学堂我罩你。” 顾知望一副土匪进山的架势。 “嗯,我不紧张。”顾知序端正坐在马车内。 他确实不怎么紧张,这段时间的努力不是白费的,整本千字文硬是在半个月的时间读透了,顾知望标注的那几段更是滚瓜烂熟。 周夫子对此赞了又赞,扬言其天赋俱佳,却不知顾知序每天夜里都点着烛火用功。 他本就比京城那些公子少爷们晚两年读书,也并非极聪慧的那类人,也只有努力才能追赶上。 顾知望瞄了顾知序一眼,觉得他就是紧张了,只是强忍着不表达出来。 熟门熟路从马车里抽了一盒梨膏糖,双手捧着全放在顾知序手上。 “吃点东西就没那么紧张了。” 顾知序也不解释,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 清甜的果香在口中慢慢释放,马车晃晃悠悠,伴着车外热闹的吆喝,一切都恰到好处的舒适愉悦。 这一瞬间起,那片黄色炙热的土地,饥饿、怨尤、疲累缓慢褪去色彩,最后变得遥远,消逝无形。 他垂眸,对着目不转睛望向自己的顾知望轻声道:“很甜,是不怎么紧张了。” “我就说嘛。”顾知望眉开眼笑一拍手,乐于自己的方法被人认可。 顾知序也笑了,将糖收好。 崔府门前,顾知望领着人来到学舍区不远处的直排屋子前,嘱咐道:“待会有人叫名字领着你们进去,考核过了后会发一个小木环,第二天正式入学可以凭借木环进出崔府。” 经历过一回,他对流程很是熟悉。 “等考核完就可以回去了,以后我们每天都能一起上下学。” 怕给人压力,他又连忙道:“没过也无所谓,京城里好的书院多的是,总会碰见喜欢的。” 第36章 “真当学院是你家开的,喜欢哪家就能进去,也不怕闪掉牙。” 一道嗤笑从身后响起。 顾知望转头,见到不远一脸讽刺的陈致和。 还真是哪哪都有他。 “我以为你还要多休养一阵时间,伤好的挺快呀。” 陈致和想到半月前的那一顿鞭子,脸上扭曲,“我告诉你顾知望,你以后没得意日子好过了。”说完冷笑离开。 “有病。”顾知望嘟囔,转而对顾知序道:“我回学舍去了,你就在这等人来,别紧张。” 顾知序应了声好,一直目视他进了学舍才移开视线。 时间尚且算早,顾知望进去时只有寥寥几人,隔了一会后郑宣季蹿了进来,径直坐到他边上的位置。 “你知道谁来了吗?” 顾知望正复习昨天讲过的内容,待会是傅九经授课,肯定还会抽背。 随口回了句,“陈致和。” 郑宣季切了声,“他够格让我特意提吗?” 索性不忍了,直接道:“我进来的时候看见王家的马车了,你猜里面是谁?” 京城人对各家氏族了解的很,一提王家那必定便是皇后母家,而王家那几个庶子不值当郑宣季这副反应,顾知望放下书,尽管内心不是很情愿面对,还是道:“不会是王霖吧?” 郑宣季打了个响指,“没错,想不到吧,好好的宫里不待,他居然跑到这来了。” 要知道专门给皇子们授课的可都是状元探花等入了翰林院的人物,崔家的学堂是不错,但怎么着也无法和宫里的崇文馆相提并论。 顾知望倒是知道原因,但这话不能乱提,只是已经能预见未来的热闹景象了。 宫里尚且没人镇得住的王霖,到了这可不就是猴子称霸王了。 郑宣季没想这么多,又好奇道:“我怎么听说你今天带了个人过来,谁呀?” “顾知序。” 郑宣季没坐稳,连忙搀住桌子,看了眼顾知望淡定的神色,皱了皱眉,“他怎么也过来了。” “他怎么就不能来了。”顾知望认真了些,首次谈及有关顾知序的事,“我和他关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人很好,到时候见了面你们就知道了。” 不放心,他又补充道:“收收你那少爷脾气,他可是我罩着的,你们也要拿他当兄弟处,看见有人欺负他记得搭把手。” 虽然顾知序打架不像是会落下风的样子,但是性子太软了,很容易被人欺负到头上去。 顾知望额头突然搭上来一只手,郑宣季困惑,“也没发烧呀,怎么还说胡话了。” 顾知望一把拍开他的手,“谁跟你说胡话了,我认真的。” “不是吧。”郑宣季犹如看什么稀奇物种,“你看你脑子坏了吧,和他处兄弟?确定不是做梦?” 官家子弟不是光会斗蛐蛐傻砸钱的,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往往更现实。 就好比代入郑宣季自己,他和另一位抱错来的只会是一种结果,反目成仇你死我活,笑里都是藏刀的。 还做兄弟,双方都恨不得砍死对方。 顾知望和他讲不通,看了眼在外面站半天的杨植,道:“行了,脑子没坏也没做梦,你记住我的话就成,赶紧走。” 郑宣季寻着他视线看到外面的人,手一撑站了起来,缺了一脚的桌子晃晃悠悠,随时像是要散架。 “就你瞎好心,最后再养出条白眼狼够你受的。” “去去去。” 上午的讲学中明显有不少人心思浮动,显然都知道了王霖入学的事,好不容易忍到中途的休息时间,再没有顾忌,嗡嗡地议论开了。 入学考核讲学中途就结束了,现下人也都离开了,只是考核通过的名单还没有公布出来。 一般会到下午的时候张贴,让他们了解一下新同窗。 顾知望跑出去找郑宣季和王时,他俩在傅九经眼皮子底下传纸条被逮了个正着,拎出去罚站了。 因为入学考核,今日出学舍的人本就多,嬉闹中就郑宣季王时俩显眼包,被围在中间傻憨憨拿着书念。 王时看到他过来,眼神颇为怨念,“叛徒。” 如今这树下他和郑宣季成常客了,顾知望却来的越来越少。 顾知望不认,“你俩自己傻,惹谁不好非要惹傅夫子。” 第52章 议论 趁着看管的傅山没注意,一肚子抱怨的王时和郑宣季相互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书朝顾知望扑去。 一个从背后勒住人,一个双手左右齐上阵,挠顾知望的痒痒肉。 郑宣季狞笑,“看不出来我们望哥身上挺多肉呀,真软乎。” 顾知望一阵龇牙咧嘴,一个鲤鱼打挺,没挣开。 “你们两个够了,给我撒手,我真不客气了。” 两人笑的一脸变态,三人闹做一团,顾知望孤身难敌四手,惨落下风,好好的一件灰貂满襟暖袄皱巴成一团,发带也散了。 王时看着他散发的模样只笑,“望哥儿好像街上被调戏的可怜小娘子。” 郑宣季闻言多看了两眼,点头,“我家几个姐姐都没望哥白。” 顾知望这下是真生气了,“滚开,拿我寻开心来了,活该你们被罚,就是嘴贱。” 他从小就讨厌被人说像姑娘,没有男子气概,一说就炸毛。 见顾知望动气,两人又追过去哄人赔礼,顾知望没理,找到云墨让他重新给自己束发。 这些平日都是张嬷嬷和西竹做的,云墨手生,自己头发随意些无碍,对着顾知望的头发则小心到有些笨拙。 顾知望头发被养的极好,柔顺又有光泽,颜色黑亮,不易打结。 其实五岁前顾知望头发并不怎么好,偏向细软也不浓密,被云氏来来回回剃了好几次,就算是嫌弃难看又哭又闹也没抵抗住云氏的决心。 再到五岁蓄发慢慢才长成如今这样。 为此云氏常常摸着顾知望头发,得意自己当初的决定。 顾知望静静坐在步廊下,将手探出去看微弱的阳光洒下来,云墨动作很轻柔,弄的他有些昏昏欲睡。 直到耳边听到熟悉的名字才醒了醒神。 三个丁舍的学子路过,其中一人侃侃而谈,说的有头有尾,渐渐边上汇聚了一小圈人。 “这次来的不仅有小国舅爷,还有关山侯家的公子。” 有人没反应过来,“关山侯家的公子不是已经在我们学堂了吗?” “我说你消息也太落后了吧。”另外一人给他解释完顾家两位真假公子的事,听的问话那人目瞪口呆,直言曲折震撼。 云墨给顾知望头发束好,皱着眉便要去驱逐几人。 “不用管。”顾知望撑着下巴,“说的人多了去,你要都管不得把自己累死。” 云墨还是有些闷闷的,他听着那些人肆意谈论少爷的身世心里便不舒服,更何况少爷本人,指不定心里如何难过。 廊下的几人没注意到两人的存在,还在聊着。 “那顾家的不是才接过来半个多月吗,这就送来了,考核能过吗?” “辽州那种荒凉的地方,听说连学堂都找不到两座,那顾知序说不定连个字也不识的,我觉得悬。” 站在中间最先议论的学子讥笑,言辞不屑。 “就一乡下来的,你们对他倒真有信心,当我们这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我亲耳听见今天来考核的有一人当众失态,尿了裤子。” 他信誓旦旦,“这人不用想便知是谁,简直难登大雅之堂。” 周围人哄笑。 顾知望起身,朝着几人走去,神色渐冷。 言论自由可以,但肆意宣扬污蔑人,不行。 外圈的人最先注意到他,歇了笑声。 学堂里没几个不认识顾知望的,平时见着都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算是学堂里的小名人。 当然,这名气是打架闹事烘托出来的,总之一句话,不好惹。 虽说顾知望不是顾家的孩子,但没见到顾府上下还护着他嘛?镇国将军府和崔氏嫡系的小公子也都围着他转,单凭哪一点都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可以招惹的。 中间的学子正说的起劲,后衣领子一紧,被拽地踉跄了两步。 “谁——”他愤然回头,在看见顾知望时僵住。 顾知望挑眉看他,“你是监考夫子还是看门侍童?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被这么多人看着,那学子也不肯示弱,硬着头皮道:“我说的又没错,你放开我。" 他试图掰开顾知望的手,还没触碰上,忽然一阵头皮发麻的巨力袭来,手腕传来剧痛,惊叫出声。 云墨攥住他手腕,冰冷道:“谁给你胆子对我们少爷不敬。” 他一早就想收拾这人了,如今逮到机会死劲下了黑手,将之前的憋屈一起使了。 那学子疼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大喊:“你们难不成要在学堂动手打人,夫子不会放纵你们的!” 第37章 顾知望嫌弃甩开他衣领,“记住了,以后说话给我注意点。” 他有意给人一个教训,迟了迟才叫云墨松手,拍了拍那学子的肩膀,道:“什么动手打人?不过是和你握个手打招呼,大惊小怪。” “云墨,走。” 人群迅速让出一条道,没人为此出声。 直到前面主仆两人不见身影,众人才上前安慰起捂着手腕的学子。 “没事吧,吴泽。” 吴泽气的满面通红,愤愤望着丙舍大门,又转头朝众人道:“顾知望欺人太甚,我定要在夫子面前揭穿他恶行,你们也都亲眼所见,定要为我作证。” 身旁一人率先退开半步,劝道:“别跟那种人置气,不值当。” 其余众人也纷纷顾左右而言他,“是呀,快要敲响钟了,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 吴泽顿时明白这些人都不肯为自己得罪顾知望,心中不平,朝着丙舍故意扬声道: “不过是假惺惺,为了留在侯府里故意讨好人。” “今天榜上有他名字,我吴泽两个字倒过来念。” 他句句没提名字,众人却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虽然不敢明着附和,但不少人却觉得这话不假,要不然顾知望好好的为什么要为取代自己的顾知序说话,指不定只是明面上风光,背地里回了府却要弯着腰做人。 再说那顾知序,别管他现下如何,毕竟是从穷乡僻壤的小地方出来的,大字不识,说他过不了考核那也是照实说罢了。 第53章 砚台 一时间不少人开始关注即将出炉的入学人员名单。 顾知望当然也期待早点看见,他提早便找崔漳打听了,今年招生的考核和以往大差不差,按理顾知序大几率是可以通过的,却还是忍不住忧心,就怕有个万一。 顾知序的努力他看在眼里,也知道他有多想进崔氏学堂。 顾知望等的心急,这次张贴名单的时间却推迟了不少,中午吃完饭回来没有,下午中途休息时也没有,一直到下学时才见到张贴出的名单。 云墨力气大,率先挤了进去,顾知望等了会就见到重新出来的云墨。 “少爷,里面有六少爷的名字。” 云墨照实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他对顾知序的存在谈不出个好坏,自然也没有顾知望由衷地高兴。 得到确切消息的顾知望彻底松了口气,转眼看见人群中挤出来的一个学子。 正是上午大肆扬言的吴泽,脸上还带着怀疑的神情。 顾知望双手抱臂,咳嗽了两声,“这不是吴泽吗,哦,现在该叫泽吴了,新名字不错。” 吴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掩袖而走。 顾知望爽了,自信心膨胀,“我教出来的,怎么可能过不了考核。” 阿序真是他争气。 顾知望如今的心态就是不愿意看到顾知序受人欺负,重新走书中的老路。 越是和书中不同心中的弦便越是放松一寸。 有他在,什么阿猫阿狗的都滚远点。 回到府里,顾知望第一时间到书房收拾出一套文房四宝,准备当做入学礼送给顾知序。 天渐冷,张嬷嬷在一旁的座椅上垫织锦毛毡,几次欲言又止,看见顾知望兴冲冲的神色还是没说话。 西竹就没那么多顾忌,心疼道:“那端砚可是侯爷特意给您寻来的,外面买都买不到。” 就算是不懂行的也能看出来有多珍贵,那砚台上的花纹雕刻细密,一桥一树巧夺天工,研墨不滞,细腻润滑,当初三老爷找侯爷要都没要到,私下给了顾知望。 哪知道就这样送出去了。 “是吗,那用来送阿序正好。”顾知望随意将端砚扔进书箱,没多看一眼,不是西竹提一嘴,他自己也注意不到。 顾律云氏给他东西太多,无一不是精品,慢慢便无甚新奇。 夫妻两人对顾知望从小便是富养,也称得上是一种开拓眼界,不至于在外露怯,这也使得顾知望养出了副脂膏不润的性子,大抵是从小见过的好东西太多,再看也只是稀疏平常,没什么舍不得的观念。 可真就是用金堆砌墙供出来的。 一个人的眼光是需要靠从小潜移默化培养的,而顾知序从小生活的地方却只有干旱的土地,拖着两行鼻涕的同村孩子,偶尔可以吃到的一口肉。 在他眼里读书是高尚,低廉的羊毛笔便是平常见不到的好东西,分不出高低好坏。 好物难寻,顾知序出现的匆忙,如今上手的笔砚绝对称得上昂贵,但都是市面上拿银子就能买的到的,还够不上珍品。 瑞雪居前,小姚几人依旧守在外间,见顾知望过来本想进去通报一声,里头的顾知序恰好出来了。 两人撞了个正着。 他们考核结果当场就能知道,顾知序显然是高兴的,看着顾知望眼中透着光,整个人要明快许多。 “想着你下学了,正要去找你呢。” 顾知望接过西竹手上的书箱,先一步进门将东西放桌上,“我带了入学要用到的笔墨纸砚,你明日就用这些。” 他倒是比顾知序这个主人还主人,话里都透着霸道。 西竹的表情实在藏不住,顾知序目光扫过里面的东西,便知道并非凡品。 他没有拒绝,心中暖流涌动,声音不自觉柔和,“谢谢望哥儿,我明日定带上。” 顾知望哥俩好地揽住他肩膀,“谢什么,咱俩什么关系。” 所以看我这么仗义的份上,你以后别搞黑化那套就行了,最好出息了再罩着兄弟一把。 顾知序性格内敛,依旧有些不知该如何回应顾知望天性中的热烈,笑地腼腆,刚要说话便看见肩膀处属于顾知望手心的伤痕。 笑意收敛,他拧眉拉下那只受伤的手,“怎么弄的?” 顾知望看了眼手心,无所谓道:“不小心摔了而已,没事,都快好了。” 手心的擦伤刚开始时不怎么明显,如今结了那么大块痂却显出了几分厉害。 顾知序开口便是劝他应该好好看路,带着些许指责的话一出口,他自己却先愣住了。 不管是在李家还是顾府,顾知序似乎都不曾制止干涉过什么,和旁人之间自发隔了浅浅一层的安全距离,那是不安,是害怕再受到伤害的警戒。 顾知序心想,自己是在责怪望哥儿吗。 或者说,自己越界了。 那道始终将自己隔绝于外的距离,被模糊了…… “真没事,过两天就能好的。”顾知望想要收回手,一挣,没挣出来。 顾知序收紧手,回神仔细看了眼伤口,注意到今天顾知望在学堂无聊剥开的痂口,道:“还没好全,结的痂要等自己掉下来,不能抠,我帮你上点药吧。” 他声音温和,不紧不慢,顾知望却莫名在他面前放肆不起来,乖乖点了点头,被拉着在里间抹了药。 一直到出了瑞雪居,天色渐暗,顾知望还有些反应不及。 半个时辰前,顾知序给他抹完药便自发练字,问要不要一起,顾知望同意了,这一同意便就是半个时辰。 不是他有病吧,怎么就同意了,是嫌在学堂坐了一天还不过瘾? 还是说这是顾知序作为主角自带的威慑力? 顾知望怀疑人生。 直到第二日去往学堂的路上,顾知望依旧没想明白,小眼神瞥了对面的顾知序好几眼。 顾知序摸了摸自己脸,问:“怎么了?” 顾知望收回视线,摇头。 丙丁号学舍紧挨在一起,顾知望看着顾知序进了学舍,自己才进去。 却撞见本在乙舍的崔漳坐在了自己位置上,问道:“怎么过来了?” 崔漳先看了一眼门口,神情担忧,“王霖今天要来你们学舍。” 顾知望惊讶,“他不是应该待在丁舍吗?” 按照规矩,新招的学子不论进度如何都先要待在丁舍,轮到月底的升级考核再分配学舍。 这小国舅一来就要搞特例? 崔漳言辞间对王霖不怎么有好感。 “他执意要进丙舍,父亲也拿他没办法。” 谁都知道,王霖背后有陛下娘娘撑腰。 既然结果注定,顾知望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要来就来呗,反正也没谁拦的住。” “王霖看着不是好相处的,你和他不要起茬子。”崔漳将今天过来的目的道出。 顾知望性子一点就炸,这两人在一个学舍总有种不稳当的感觉,也正是崔漳担忧的地方。 顾知望耸肩,“他不主动惹我,我和他就是一辈子的陌生人。” 小国舅爷从小在宫里众星捧月,性子也唯我独尊,他可没兴趣捧人脚丫子。 第54章 来者不善 崔漳给顾知望提了个醒后便回自己学舍去了。 郑宣季王时前后脚进来,顾知望将这个不怎么妙的消息传达。 第38章 谁也不会想自己学舍出现个比自己来头大的,并且风评还不怎么好,郑宣季作威作福惯了,已经开始在想和王霖打一架的话,自己有没有全身而退的胜算。 武将之家多在开朝动荡时风光,一旦朝局稳定无战可打那些文官们便全蹦了出来,不过皇帝陛下看在他祖父一大把年纪镇守岳北的份上,大概不会把他怎么样吧。 一旁的王时看了眼他脸上的神色,默默挪开两步。 顾知望将书扔过去,“不想被你爹抽就别惹事。” 郑宣季嘁了声,利落避开,单手接住扔来的书,又给重新甩回他桌前。 “那他最好别惹我,井水不犯河水。” 敲钟声响起,众人各自回了座位。 那位小国舅爷不见踪影,今天授课的夫子也迟迟不见进来。 崔漳的消息不会有误,那便是小国舅那边又出幺蛾子了,第一天入学架子便大到迟到。 半盏茶后,门外传来响动。 半大的男孩一脸倨傲,穿着一身张扬的红袍,眼睛都快飞天上去了。 他居然是带了侍女来的,学堂有规定只准一名书童随身,但也只能等候在学舍外。 一身红灯笼的王霖径直朝前排,顾知望的位置的走去。 肉眼可见的来势汹汹。 “你就是顾知望?”语气不善。 顾知望寻思着自己也没和这位存在什么过节呀,暂且不动声色点头。 快速在心里开始权衡自己和王霖对上,爹有没有胜算保他,爹不行的话,祖母大概能给力些,光凭辈分也能压一头。 想到这他稍微放松下来,坦然问道:“王学友有何贵干?” 王霖高昂头颅,眼睛往下撇,敲了敲桌子,“这位置,我要了。” 顾知望眨了眨眼,愣住了。见此王霖嗤笑一声,觉得也不过如此,这就被自己给吓住了。 “你要坐这?”顾知望连带语气都缓和了些。 “自然,还不给本少爷挪位置。”王霖趾高气扬。 顾知望默了默,心里偷着乐,面上强忍着不表现出来。 王霖那架势他还以为要来个大的,没想到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这位置不仅门口漏风,凉飕飕的,做什么都在夫子眼皮子底下极其不方便,睡觉也没有遮掩,如今是王霖抢占的位置,他只是个被逼无奈被殃及的小池鱼,可怪不到他头上。 顾知望面色憋屈,手上动作麻利。 拎上东西就直奔后面大本营去了。 郑宣季、王时表达出热烈的欢迎,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夫子现身。 见到来人顾知望有了把握。 来的是李夫子,他向来不爱管闲事,只醉心学问间,果然看见交换了位置的两人没说什么,只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新来的王霖。 不过王霖却不乐意这种简单,自个施施然站起身。 “我已经学完增广贤文,如今在习大学、中庸,听说你们如今才止步幼学琼林?” 话里话外都是优越,明目张胆的瞧不起人。 学舍里都是年纪尚小的幼童,止步于背诵理解基础典意的阶段,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自然是一步一步由浅及深,偏就他仗着在宫中的崇文馆待过搞特殊,几句话就将全学舍的夫子学子们得罪了彻底。 王霖还在滔滔不绝自己学过什么,会琴会棋会画。郑宣季忍不住笑,“他也太像开了屏的孔——” 顾知望及时捂住他的嘴,和听见动静望过来的王霖无辜对视。 大概是没听清内容,王霖只恼怒有人在后头说话不尊敬自己,恼怒瞪了几人一眼,回过头继续发挥。 顾知望嫌弃撒手,觉得自己操碎了心。 郑宣季被他流露出的嫌弃伤到,幽幽开口:“我说的又没错,真这么厉害直接进国子监呗,瞎显摆。” 顾知望,“人家起码有显摆的资本,你还是好好想想下次罚站怎么避免丢脸吧。” “你胳膊肘往外拐。”郑宣季碎碎念,居然还真升起了些危机感,他看不惯花孔雀,要是在花孔雀面前丢脸那以后头都抬不起来。 郑宣季难得拿起书看,消停了。 学堂规定不许携带外食,统一在膳堂用饭。 当然崔漳是个例外,他被崔夫人叫到后宅用膳去了。 顾知望先去了丁舍将顾知序带出来,介绍双方认识,郑宣季和王时都受到过顾知望的指示,态度虽然别扭但还算平和,只是忍不住时不时侧头打量两眼。 顾知序犹如未觉,只紧紧跟在顾知望身侧,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朝食堂走去。 进到食堂,里面分了两侧,一边是低价供给寒门学子的大锅菜,一边是花样选择更多的小炒,泾渭分明。 顾知望等人自然朝着左侧走去,书童上前取菜。 几人大老远就瞧见嫌弃饭菜难吃的王霖,那前呼后拥一身红的很难不注意。 郑宣季扫兴瞥了眼,朝正往外挑苦瓜出来的顾知望道:“你怎么惹他了,今天要专门针对你。” 顾知望动作自然将苦瓜拨进顾知序盘子里,嘟囔了声:“谁知道。” 第55章 瞧热闹 顾知望虽然不喜青菜,但将就也可以吃下去,唯独带苦味的不行,顾知序则是真正层面的不挑食,就没遇见过他不吃的。 有时候顾知望都怀疑他能把苦药当水喝,不过顾知序身体不错,暂时没生过什么病,无从实验。 沉默干饭的顾知序停下筷子,听见郑宣季的话,抬头看向前面王霖一群人。顾知望挑出最后一块苦瓜给他,“你吃你的,我是吃亏的人吗?” 能让吃饭时摒弃外界感知的顾知序抬个头,也挺不容易。 书童文思在这时端过来第三盘饭菜,放在顾知序身侧,看的郑宣季啧啧称奇。 这时王时朝一个方向扬了扬下巴,“不用猜,那位搞的鬼。” 几人看去,见到了一脸讨好坐在王霖身侧的陈致和。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陈致和脸色变得尴尬。 郑宣季疑惑,“他俩怎么会走到一起?” 王时却是对京中各大族复杂缠绕的姻亲关系如数家珍,“陈致和母亲出自已分家离京的王家二房长女,算起来,和王霖是堂姐弟,陈致和得叫他一声堂舅。” 也不怪几人没想起来,王霖一年到头住宫里,和王家关系不亲厚。 那么王霖没由来的针对算是找到原由了,想也知道陈致会在背后怎么诋毁顾知望的。 顾知望砸吧砸吧嘴,重点偏移,真心觉得辈分大真吃香。 “砰——” 一阵摔盘子声猝然响起,发出动静的正是王霖那桌。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蹲在地上收拾打翻的饭菜,半张脸袒露在外,是杨植。 陈致和大发雷霆,一脚踹掉他手中刚捡起的盘子,“我说过不吃鱼肉,你还给我端上来,你脑子呢!亏你学问好,连这点都记不住,蠢货!” 这是把从王霖那受的气撒在杨植身上了。 对待同窗比之学堂伺候的侍童还要恶劣。 杨植始终低着头,将地上的盘子又捡了起来,低声下气道:“我这就去重新打。” 他匆匆往回走,身后是还在不断谩骂的陈致和。 顾知序不知何时彻底放下筷子,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漆黑的眼中透不出一丝光。 周围人有看热闹者,无视者,大肆贬低者,这些声音在他耳中无端放大,变得尖锐厌烦。 顾知序盯着杨植靠近,路过,出乎意料起身,伸手将人拦下。 杨植条件反射般吓地一躲,看向拦下自己的人,目光在望见一旁的顾知望时躲开。 郑宣季、王时都不解其意,顾知望若有所思,没有干涉。 “有、有什么事吗?”杨植轻声忐忑问道。 顾知序语气没有起伏,但却显得足够坚定,“你可以拒绝他,我能帮你。” 杨植惊讶抬眼,对上他黑沉的眼眸,沉默片刻,开口:“多谢你,我不需要施助。” 杨植离开了,顾知序却犹如没回过神般,安静站立。 顾知望扯了扯他袖子,硬拽着他坐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取舍,阿序能帮他的也只是暂时,不用执着。” 顾知序无意识蔓延的思绪被打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拉回现实。 他有些不明白自己方才的举动,转头看向身旁的顾知望,才渐渐平静下来。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顾知望无视前面不断讥笑的陈致和,将那人归类进面部瘫痪群列,“没事,别管他,脑子有问题,吃饭。” 郑宣季摇了摇头,“你俩怪不得一个姓。” 这样的事顾知望也曾经干过,不过顾知望帮助的方式是让杨植凭借自己的双手争取。 他让杨植在自家的书铺抄书,一个小童字再好也谈不上风骨,只勉强算是端正,顾知望给他开的价格厚道,格外照拂,再如何也能担负起学堂束脩花销。 第39章 可在半年后,杨植忽然不再接抄书的活,而是频繁跟在陈致和身后。 那段时间不断有流言传出,说顾知望仗势欺压同窗,看不起人,强迫同窗当伙计贬低折辱人,等等负面的话。可以说,顾知望在学堂的恶名其中至少有一半出在这上头。 当时的杨植只是保持沉默,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绝。 吃过午饭,几人各自回了学舍。 膳堂的人陆陆续续散了干净,留在最后头的陈致和盯着顾知望几人的身影,招手让杨植附耳过来,悄声吩咐事情。 杨植面色骇然,往后缩了缩肩膀。 “怂样,玩玩而已,怕什么,这事你要是做不好就趁早滚。” 杨植瞳孔一缩,“我做。” 陈致和掸了掸他肩膀开线的位置,轻笑,“这才对嘛,好处少不了你的。” * 午时,傅夫子现身。 在看见调换的位置后没一句废话,当场叫两人换回来。 王霖自然不肯,甚至搬出来他那位皇帝姐夫的靠山。 没想到傅夫子竟是不惧,当场便言要与王霖面见圣上,论一论孰是孰非。 顾知望在后头悄悄给王霖打气,让他别怂,结果那家伙就是个表面威风的,居然被傅夫子唬得一愣一愣。 王霖也不想怂,无奈实在没那个底气闹,还是乖乖换了座位。 他出宫读书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姐姐的,答应过不听话就得回去,傅夫子算是揪住了他七寸。 直到下学上了马车顾知望都还在心里抱怨王霖没用。 一路晃晃悠悠到了侯府,马车本是要绕道北边的门,那距离大房的院子更近,省得走路。 在路过正大门时,顾知望听见外面的吵闹声叫了停,探出车窗一看,差点没认出这是自己家。 只见侯府门前被议论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比逢年过节还热闹。 顾知望当即拉着顾知序就下了马车,云墨文思两人拉都没拉住。 小孩身量娇小,左右寻着空隙就遛了进去。 顾知序完全没反应过来,晕头转向就到达了人群中心。 第56章 新弟弟 大门台阶之下,一名怀抱婴孩的女子跪地,双眸泪光莹莹。 “茵娘今日上门不为自己,只为这孩子求个名分,他毕竟是你们顾家的种,总要认祖归宗的。” 女子面容姣好,腰肢纤纤,是个柔弱的美人。 不少人见此心软怜惜,还有主动替他朝里面喊话的。 此时顾律顾徇都未下值,侯府大门紧闭,守门的小厮大概是进去回话了,无人回应,更是激起非议。 “侯府家大业大,难不成还养不起个孩子,不会是不想负这个责任吧?” “风流的时候倒是快活,却连身为男子的担当都没有。”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嘴一张所有姓顾的男子都不是好人。 顾知望使劲探着脑袋,只看见襁褓中红彤彤的小孩额头。 他对自己爹还是有信心的,并不怎么慌乱,惊叹朝顾知序道:“我们多了个弟弟?” 顾知序紧拉着他手,怕人群冲散,听见这话有些迟疑,“……应该是吧。” 他觉得望哥儿这反应有点不对。 跪地的女子这时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潸然泪下,“这是三郎予妾之物,茵娘今日所言若虚,甘愿天打雷劈。” 人群义愤填膺中,顾知望眯着眼睛看清了那块玉佩,认出是三叔贴身戴过的。 摇头‘啧’了声,“没想到三叔还挺风流,四处留情。” 半天没等到顾知序回应,他正要转头,耳朵被人从后面揪住了。 “疼疼疼——”顾知望捂着耳朵回头,对上了顾知览似笑非笑的脸。 “大哥?”他略微心虚。 顾知览松开手,“行呀顾知望,连自家热闹都看,怎么样,可是看的过瘾?” “不过是恰巧路过罢了。”顾知望慢吞吞往后挪,想要跑路,顾知览不给他机会,重新将人揪了过来。 “还四处留情?你哪学来的不正经东西。”顾知览朝云墨文思招手,“还不送你们少爷回去,走侧门。” 顾知望不怎么乐意,磨磨蹭蹭不愿意走,眼睛瞅着他道:“那大哥呢?” 顾知览怎么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在指责他能留下来,凭什么自己就不行。 顾知览冷笑了声,“什么都要和我比,你下回考核倒是也拿个优等回来。” 顾知望无话可说,脸慢慢给自己憋红了。 悄声嘀咕了句,“就知道耍兄长威风。” “我耳朵不聋。”顾知览一手一个将两人推向云墨那边,“等你下辈子重新投个胎,说不定也可以耍耍。” 顾知望心不甘情不愿,走前依稀看见大门打开,一群护卫分成两列有序散开,人群一下安静。 云墨催着他,“没什么好看的,您的大将军还等着您回去呢。” 大将军是顾知望前两天新寻来的蛐蛐,预备等到下次休沐带去和郑宣季几人斗个胜负。 方才马车里顾知望窜得太快了,平日里侯爷和夫人都避讳这些事让少爷碰见,怕污了眼,今日实在避之不及。 顾知望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孩,就像旁人见到有人打架会第一时间避开,他却非要凑上前看一看才行。 事情看到一半没有后续那更是抓心挠肺的难受。 府中云氏不在千山堂,都去了老太太那边。 没等顾知望问,西竹这个憋不住事的就将万寿堂那边的情况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那名名叫茵娘的女子确实是顾彻在外的相好,却是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一直被顾彻养在外边。 顾彻是个要面子的,从没打算过让茵娘这个寡妇进门,没成想那茵娘却是个有算计的,背着他换了药去到乡下生了孩子,瓜熟蒂落之后才找了上门。 计划一切好好的,不过茵娘却错估了顾彻的狠心,竟然会连儿子也不要,就这样拿了银钱给打发了他们母子俩,她自然是不肯。 茵娘有主见,她表面上顺从稳住顾彻,转头就抱着孩子上门了。 “如今上下都知晓那孩子的存在,三老爷想躲也躲不开,老太太也已经做主,让三老爷纳了她进府。” 房门紧闭,屋内就顾知望和西竹两人,一个说的一波三折,激荡起伏,一个听到津津有味,意犹未尽。 一锅一盖,一拍即合。 这便是顾知望非要西竹留下的一大原因,两人不可谓不合拍。 顾知望听的过瘾,没想到府门外看着柔柔弱弱的女子胆子会这么大,连三叔都敢算计进去。 他嘴里含着糖,问:“三叔定然恼了她上门的事,她就不怕入了府三叔待她不好吗?” 西竹随口道:“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男人不都一个样,什么事到了榻上哄一哄,放低身段装个可怜,不愁哄不回来。 要真等男人腻了,被抛一边,像茵娘那样带着孩子的寡妇只有死路一条。 这些西竹自然不会对顾知望说,活的好好的她还不想给自己找死。 酉时,各房接到通传,前往万寿堂用膳。 顾知望便知道这是去认新弟弟了,路上和顾知序碎碎念第一手消息。 进了万寿堂果然见到那小婴孩,不过却不见他娘,小婴孩是被抱在嬷嬷手中的。 见了礼,两人坐到云氏身后,顾知览今日也在,全都聚齐了。 刘氏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叫素檀拿了个长命锁挂在婴孩脖子上,宣布了八少爷的存在后便草草了事。 连个名字都没有。 顾知望偷瞄了眼三房人难看的脸色,为新来的八弟默了默。 一顿不怎么愉悦的饭吃完,出院子时,顾知望突然被人叫住。 顾彻站在院外,像是在特意等他,眼中泛着凉意,“听说望哥儿今天也在府外。” 顾知望停下脚步,心想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回道:“是,三叔,我恰巧下学。” “三叔的热闹可好看?”他直挺挺站在院门外,一双眼睛在夜色下半明半暗,直勾勾盯着顾知望。 顾知望心中腻歪,要面子怕人看当初做错事的时候怎么不事先想想。 如今倒是拿他当出气筒了。 “三叔说的热闹可是今日新添了个弟弟,那望哥儿是挺高兴的。” 顾彻脸都绿了,攥拳一步步靠近。 顾知序靠了过来,挡在顾知望身前,“三叔,我今日也在府外,有什么话你也可以问我。” 顾彻今日丟尽了脸面,如今又被两个小娃娃一而再三地顶撞,一拂袖子彻底爆发。 “好呀,你们两个连起伙来看我笑话,我今日便教教你们何为敬老尊贤。” 顾知序岿然不动,还想硬扛,顾知望怂的很迅速,拉上人就往院子里面跑,“傻站着干嘛,跑呀。” 第57章 重要 第40章 两人没跑两步就看见快步而来的顾律,顾知望心放回肚子里,拉着人躲在顾律身后。 后头的顾彻追了过来,往日明月清风的形象大打折扣,面容扭曲。 手指气得抖动,“大哥,今日我必须要教训他一顿,否则日后口无遮拦祸及满门,那就来不及了!” 顾知望仗着有靠山,从顾律腰间探出头,“三叔总说我会带累府里,可望哥儿并未如此过,反倒是……” 他用手捂住嘴,一副不小心说错了话的样子。 贱兮兮的小模样,属实气人的很。 顾知序瞧着三叔发青的脸色,控制住嘴角。 顾彻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脱口而出怒骂:“你个不孝不悌的混账。” “顾彻,慎言!” 顾律神色一冷,眼中温情退散,呵斥道。 不孝不悌,这罪名可就太大了,真要传出去将来顶着这名头望哥儿不能科举,不可为官,受人唾骂,相当于前程尽断。 顾律眼中的冷冽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你最近脑子不太清醒,以后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大哥。”顾彻忿忿不平,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为了个野种如此不公对待自己,真正脑子不清楚的是大哥不是他。 顾律不理会他,叫了小厮过来,“还不将你们老爷搀扶回房。” 那小厮颤颤巍巍,几乎是半搀半拉将顾彻带走的。 这时候顾知望自觉出来,小心看着顾律脸色,不说话了。 “刚才的威风劲去哪了,在我面前倒是扮起可怜来了。”顾律垂眸看他。 顾知望蹭着地上的小石子不说话,他就是不喜欢三叔,也不后悔刚才的冲动。 反正三叔也从没将他当亲侄儿看待。 上次被撞伤手后祖母让三叔道歉,三叔却只叫了小厮敷衍传达,送了个缺脚的铜鹤存心恶心人。 张嬷嬷说晦气当场就将那铜鹤拒了回去。 顾知望没想让爹在他和三叔之间为难,却又实在咽不下气,低着头眼睛慢慢红了。 头顶响起一声叹息,顾律声音无奈,“也未说你,越发娇气了。” 顾律不是情绪外露的人,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头,嘱咐道:“你三叔这段时间情绪不稳定,以后撞见离远点就是了。” 竟是一句重话也没有,也不言顾知望过错。 顾知望蓦地抬头,脸上是一眼望到底的意外,怔愣:“爹。” 顾律咳嗽了声,难得有些不自在,“望哥儿,你要知道,你在爹心里很重要。” 兄弟和儿子,重要的当然是后者。 顾知望眸中水光闪动,感动地一把扑进他怀里,顾律手刚抬起,就听见儿子嗡嗡的闷声传出。 “爹,我以后再也不偷偷说你坏话了。” 温情的气氛一扫而空。 顾律重新将手收了回去。 臭小子。 他微一侧头,注意到站在一旁始终沉默望着这边的顾知序,一视同仁想要拍一拍他肩膀。 顾知序一惊,退后一步躲开了。 顾律:“……”默默收手,将满腔父爱一同收了回去。 “回自己院去吧,早些睡。” 顾律还要等里面的云氏,顾知望两人则是先回了各自院中。 三房那个孩子在两天后拥有了自己的名字,顾知胤。 茵娘得偿所愿,一顶小轿从侧面抬进了府。 为此孙氏几乎是闹翻了天,人是老太太答应接回府的,她不敢跟老太太闹,便成天往大房跑。 云氏烦不胜烦,她虽是侯府主母,也不可能插手小叔子房中的事,孙氏委实没有眼色,云氏不耐烦天天看她哭丧的脸,索性学着老太太礼佛抄经,闭门谢客。 不仅是云氏,就连顾彻也被她烦的成天往府外跑,扔掉烂摊子去了净业寺住。 顾彻走了,留下的茵娘便成了孙氏的折腾对象,每日请安被拦在门外吹冷风,用膳时站在主母身后侍奉挨饿,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她也是个能忍的,在孙氏刁难下也稳了下来。 真正难消停的是顾知堰那边。 孙氏当着孩子的面嘴里没个避讳,不是辱骂茵娘就是咒那孩子,顾知堰却是将话当了真,竟是对着那小婴孩下手了。 趁着没人,掀开了自己庶弟的被子。 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孩,被窗外的冷风一吹,夜里便发了高热。 茵娘当即将事捅到了老太太那去,顾知堰挨了十个板子,孙氏被当众训斥,好一阵没脸,这事才彻底消停下来。 这些距离顾知望很远,闹腾不到他眼前,照常上下学两点一线。 又逢荀假,学舍里学子们都有些躁动,下学后明日便不用过来了,临到最后的一点时间都开始耐不住,摇头晃脑东张西望。 上头的夫子敲了敲戒尺,底下一静,隔了一会又重新嗡嗡吵闹起来。 顾知望看似认真听讲,实则心思都在桌下的蛐蛐上了。 隔一会便要按耐不住低头看一眼。 顾知望郑宣季一早便约好,今天去王时家斗蛐蛐,一定要分出个胜负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将军。 千盼万盼,钟声敲响。 小孩们一下激动,按耐着跟夫子道别,出笼的猴子般四散蹿了出去。 顾知望匆匆跟云墨吩咐:“你和阿序说让他先回去,我晚点坐郑宣季的马车回府。” 郑宣季从后面冲出来,一把揽住他肩膀往前走,“别磨叽了,赶紧的。” 王时咧着嘴跟上。 每次顾知望郑宣季去家里时,他爹娘都不催他念书,能彻底玩个痛快。 三人出了崔府,正要上马车时,顾知望被叫住了。 杨植站在马车外,目光落在他身上。 顾知望从马车上跳下来,皱了皱眉:“有什么事?” 两人同桌而邻,今日一进学舍他便察觉了杨植的异样,像是有什么话欲言又止。 午时用膳杨植也是叫住他,说有事相告,结果到了地方却被放了鸽子。 顾知望脾气好,但也架不住几次三番的愚弄。 杨植接触到他不耐的目光,如同被烫到般飞快垂下头。 又是一阵沉默。 顾知望靠近两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杨植手指扣着衣袖,踌躇着开口:“你……” “别理他了,耽误时间。”郑宣季从马车里掀开帘子,瞪了杨植一眼。 杨植即将出口的话重新被压了回去。 顾知望等了一会,见他没有要说的意思,不再理会登上马车。 “你就白瞎搭理他,看见他那张丧脸就烦。”马车里郑宣季的话清楚传出,让杨植本欲追赶的脚步停下。 第58章 着火 云墨领了顾知望吩咐,到了丁舍才发现顾知序不在里面。 被他叫住询问的学子大都不清楚,顾知序很少和他们这些同窗接触,自然也没人注意他的行踪。 幸而后面有一个学子路过,主动道:“午时有人来找过顾学友,好像说什么长兴街,应该是去那了。” 云墨不解,长兴街远离官道,地处偏僻,六少爷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那人回想着道:“好像是被丙舍的顾知望叫去的。” 云墨意识到不对,朝他道了声谢,迅速跑出去追赶自家少爷。 好在闹市马车不能疾行,马车很快被他追赶上。 顾知望见他这副急色匆匆的模样,心下有些不安,“出了什么事?” 云墨喘气急促道:“午时有人借了少爷您的名义叫走了六少爷,去了长兴街。” 顾知望眼皮一跳,回身掀了车帘往里看,郑宣季毫不拖泥带水,朝自己随从道:“你下去跟王时知会一声,我和望哥不去他那了。” “车夫,去长兴街,尽快。” 云墨迅速上了马车,三人朝着长兴街赶去。 郑宣季见顾知望焦急烦乱的模样,轻声宽慰道:“顾知序身为侯府公子,就算有人使坏也不敢真拿他怎么样。” 顾知望也想这样说服自己,却依旧心绪不宁,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只能时不时探头往窗外看。 这一看便望见了道熟悉的身影,高声喊道:“文思。” 马车停下,文思却迟迟没有上前,反倒眼中带有戒备,盯着顾知望的眼神也没了以往的恭谨和善。 “有什么事往后再论,你先带我们去找阿序。” 文思语气发冲:“您故意作贱戏弄我们少爷,何必又假惺惺来寻。” “没脑子的狗东西。”郑宣季先忍不住了,“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哪天你将你家少爷卖了我都不稀奇,谁叫你跟主子这样说话的?在我府里像你这样以下犯上的奴才早拉下去挨板子了。” 郑宣季一番话将文思说的脸色发白,冲动散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顾知望不等他请罪浪费时间,直接道:“上马车带路,你将今天的事全说一遍。” 第41章 “是,五少爷。”文思不敢再造次,爬上马车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个清楚。 原来是午时用膳杨植跑到丁舍,说顾知望被人困在长兴街的周宅里,顾知序一听便去丙舍和膳堂都寻了遍,没看到人信以为真便去了那长兴街。 岂料刚进了周宅就被人锁在了里头,文思要跟夫子告假被落在后头,赶到时听的清清楚楚,那些人说是奉了顾知望的吩咐,故意要顾知序不好过,存了心作弄人的。 文思四处找人帮忙想要破门,却无一人愿意相助。 外头的车夫听到这,压低声道:“也不怪没人愿意去,那周宅一到夜里就传出古怪的女子哭声,都说是里面闹鬼了,没人敢进去,怕被脏东西缠上。” 车夫走南闯北,知道的事多,想到一个七岁孩子一个人被关在里面,怕是吓都要吓破胆,催着马一个劲赶。 云墨第一时间为自己少爷澄清,“我们少爷中午被杨植支开了,根本不知这事。” 不喜文思方才的冒犯,他语气不好,“长兴街那种偏僻地界少爷听都未曾听过,谈何会去那,下次遇事多思量些,也比你这样莽撞强。” 文思被说的面红耳赤,一句话也吐不出。 “那杨植就是个黑心货色,你还总护着他。”郑宣季愈加对杨植厌恶,如若人现在在眼前,早一拳头过去了。 顾知望忧心顾知序情况,没有说话。 杨植最多是底下被指派的那个,他没那个胆子,真正使坏的人顾知望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跟着文思指的路,一行人很快进入长新街,再往里面路开始变得狭窄难行,几人只好下马车步行过去。 随着距离周宅越近,一股烟雾顺着里头的方向飘出。 几人顺着烟雾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去,看见黑色的浓烟从一处宅子里面往上涌。 文思嘴唇颤抖,“少爷、少爷还在里面。” 顾知望不好的预感成了真,撒腿便往浓烟的地方跑。 几人连忙跟上。 漆红色的周宅大门前,已经聚集了零散几个人,却无一人进去帮忙。 周宅独门独户,和周边的住户隔了距离,火烧的再厉害也殃及不到邻居,自然无人着急。 云墨率先撞门,被火炙烤过的门已经有了松动,他回头冲文思喊了一嗓子。 “还傻愣着干什么,撞门呀。” 文思醒过神,踉踉跄跄上前,学着云墨用身体撞击大门,车夫也上去帮忙。 三人一齐发力,大门轰然倒地。 众人惊呼出声。 只见里面熊熊大火,前院的屋子都被烧的差不多了,两进的宅子,还不清楚后面的情况如何。 云墨最先冲了进去,文思咬了咬牙,捂着头也跟了进去。 今日少爷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也活不下去。 郑宣季给了车夫一个眼神,“你去帮忙,不管人救不救得出来,本少爷都赏你百两。” 车夫只是短暂思量了下,果决跑进去帮忙找人。 一百两,普通一大家子就算辛劳一辈子也挣不到的数。 他只是个赶车的,不受府里重视,但他知道少爷和顾公子关系要好,今日若真是立了功,定然会被得用,还能承份顾公子的情,稳赚不赔。 三人消失在前院,向着深处跑去。 郑宣季来到顾知望身旁,劝解道:“放心吧,肯定能找到人的。” 顾知望直直望着里面燃烧的火焰,在郑宣季话落的瞬间,一根梁木携着火星摔落,屋子塌了半边。 情况肉眼可见,不太好。 第59章 救人 围观的人见这火势纷纷后退,摇头晃脑地叹息。 “怕是救不出来咯,这宅子就说是邪门,谁沾上都倒霉。” “没准进去的那几个都出不来,白跑这一趟。” “我看也是,就算没被烧着砸着,这烟也能呛死人。” 顾知望耳边都是议论声,伴随着房屋的倒塌声,那根绷紧的弦一刹那断裂,抬脚往里面冲去,郑宣季一直注意他情绪,及时将他拽住。 心有余悸骂道:“你不要命了,云墨他们已经在找人了,巴掌大的宅子肯定能找到人,差你这一个?给我清醒点。” 顾知望清醒不了,他只知道顾知序是自己促使带来京城的,人在书中起码好好活了一辈子,没道理到了他手上就连命都没了。 那他就真成留言里的祸害,顾知序的灾星了。 顾知望不管不顾的挣脱,郑宣季拧不过还是让他进去了,气的狠狠踹了脚门口的石墩子。 “吵什么吵,都给我滚,一个个比娘们嘴还碎。” 被迁怒的看热闹的人唬了一跳,又相互嘀咕起来。 “这小孩谁家的,咋这么凶?” “不认识呀。” 听着变本加厉的说话声,郑宣季恨不得上去一人一巴掌,重重跺了下脚,看了眼里面的还燃着火的周宅,他沉着张脸就要冲进去。 前去知会王时的小厮恰好赶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差点心蹦出来,三步并做两步一把抱住郑宣季。 他个子高大,郑宣季完全没办法动弹,气的疯狂甩脸色,“谁个你的胆敢拦本少爷,放手。” 小厮不撒手,哭丧着脸,“您今日要是进去了,小的就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郑宣季试了几次都未挣脱开,无能为力只能冲着门口骂顾知望发泄。 “顾知望你他娘的读书读傻了吧,无亲无故的连命都不要了,他是上辈子救过你命还是给你灌迷魂汤了!” 周宅内后院火势稍小,浓烟却呛人的厉害。 顾知望捂着口鼻努力分辨方向,隐约看到个人影心里升起希望,跑过去到了近处却发现是文思。 文思一脸惊疑不定,“五少爷,你怎么进来了?” 顾知望被呛的声音有些沙哑,“有没有看到人?” 文思无声摇头,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最后道:“五少爷还是赶紧出去等吧,这里有我们几个够了。” 就算是身为顾知序的书童,命系在顾知序身上的文思进来救人时都犹豫过,如今见到顾知望竟然冒险进来,他便知道自己先前是真误会了。 郑公子和云墨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没脑子的东西。 五少爷是好人,待少爷一直都好,府里老爷夫人一向对他看的紧,真在这出了什么事恐怕无法善了。 文思着急又劝了几句,顾知望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中途碰见云墨对方一张口,他便极有经验打断。 “现在说这些没用,地方全找过了吗?” 云墨满脸不赞同,替他挡住后头的被风吹来的火渣子。 “四处都不见六少爷,或许六少爷已经从哪里先逃出去了也说不定,要不少爷先去府里看看,再多叫些人来。” 这话完全就是哄小孩的,七岁的孩子个头能有多高?四四方方的石墙连成人也翻不出去,顾知序如何就能逃出去了,难不成凭空生了翅膀。 顾知望没有理会,四处看了圈,试图让自己先镇定下来。 尝试着问自己,如果是他被困在里面,会是什么反应。 他蹙着眉,突然发问:“这里有什么地方有水?” 云墨一愣,想了想,道:“最里面有一个小水池。” 顾知望拔腿就跑。 最后头有一道小门,里面种着竹子,此时火势已经蔓延到里面。 竹叶枝条易燃,携着火团的叶子如同密集的雨点般下落,恍如火狱。 顾知望已经看不清水池的方向,忍着嗓子的刺痒大喊顾知序名字。 连续叫了四五声后凝神细听,一片灼烧的噼里啪啦声,格外虚弱的一道声音被他精准捕捉到。 顾知望心里的大石头猛然落地,不敢多看,脱下外袍披在头上便朝着方才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不是不怕,但担当两个字牢牢刻在认知观念中。 阿序是他引进京的,陈致和是他先招惹的,凭什么最后替自己承担的人是阿序。 都说主角是上天眷顾之子,可顾知序未免也太憋屈了,什么好处没享受到就先嘎了,顾知望都觉得这主角当的不划算。 燃烧的火叶子不断飘落,仅靠着单薄的外袍也遮挡不住什么,顾知望被烫的龇牙咧嘴,加快脚步,抵达水池旁。 顾知序半个身体浸泡在水中,呼吸断断续续,于一片火光中看见模糊又熟悉的身影朝自己无畏奔来。 已经变得温热的水池中,先声音一步落下的,是带着凉意的湿润,在滚热的脸颊上格外清晰而不容忽视。 顾知序不想软弱,不想只知无用的落泪,只是这一刻,一切的坚持绝望和不安,都在看见那道稚嫩的身影时被击溃,身体的本能反应不再受控。 长时间处在燃烧的大火中,顾知序呼吸急促,眼睛也被浓烟熏的模糊干涩。 却依旧坚持望着一个方向,像是在逼迫自己牢牢记住这一幕,不能忘,也或许害怕只是最后的幻觉,不敢眨眼。 第42章 直到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来到跟前,焦急又担忧的声音呼唤自己名字,才彻底陷入黑暗。 顾知望及时接住人,避免顾知序口鼻浸入水中,害怕地手都在抖,缓缓靠近他鼻下,感受到细微的呼吸才松了口气。 他一个人没办法托起顾知序,好在这时云墨文思都赶了过来。 文思背上人,云墨则是将外袍浸透水,披在几人身上,自己护着顾知望埋头冲了出去。 第60章 先打一架 外头的郑宣季等得着急冒火,小厮连着挨了他好几脚,在边上陪着笑脸。 看见几人出来才彻底安了心,少不得又是骂了几句顾知望脑子有毛病。 顾知序昏迷不醒,文思将人放进顾府的马车,顾知望则是上了郑宣季的马车。 不知情况如何,几人没有回府,而是寻了最近的医馆,先给顾知序诊治。 大夫诊治了番,将人安置在里间扎了针,又寻了伙计去煎药,不让人围在里面。 顾知望等的焦急,索性蹲在医馆外头,漫无目的望着地上搬家的蚂蚁瞧。 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身上的衣服破了洞,额前的头发被灼烧的打卷,小小一团蹲着可怜又狼狈。 有些看不过眼的扔了个铜板过来,叫他去买个馒头吃。 顾知望盯着地上的铜板没反应过来。 “什么眼神?”郑宣季看不过眼,将那枚铜板重新扔了回去,“打发谁呢,小爷几个差你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路人缓缓将目光移到顾知望身上,这才注意到小孩脖颈处白嫩的肤色和上乘的布料,普通人可供不出来的娃。 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匆忙离开了。 郑宣季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行了,那郎中不是说没事了吗。” 顾知望低低嗯了声,接着便听到对面茶馆二楼传来的熟悉声音。 抬头看去,临街的二楼窗口处,陈致和高声论谈,笑声肆意,周围是一群打扮不怎么正经的公子哥。 顾知望盯着窗口不挪眼,顺着他目光看去的郑宣季反应过来,“今天就是这小子搞的鬼?” 顾知望没有回应,已经撸起袖子过去了。 郑宣季也早看不惯陈致和了,上回宴会没有参与还可惜了许久,这次抓住机会如何能放过。 云墨文思自然随身跟上。 茶馆二楼,陈致和得意洋洋取笑:“不过是空有一股子力气,乡下人没见识,略施小计就上钩了。” 周围人一阵戏笑。 “他如何能与陈少爷相比,见识浅薄,现在指不定在里面哭呢。” 陈致和被恭维的通身愉悦,想到顾知序回去与顾知望闹翻,更是舒畅。 看那顾知望还怎么装模作样,想必顾家也会因此对他不喜,彻底将人赶出去,简直一举多得。 陈致和笑着道:“现在哭了那到晚上还不得吓得尿裤子,我们就等在这,天黑了去瞧瞧。” 看热闹固然好,但那可是鬼宅,有人心里偷偷打了退堂鼓。 几人的小心思还没思量好,包厢门哐地一声踹开,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硬闯了进来。 茶馆的伙计跟在后面阻拦,没拦住。 “你们什么人,连陈少爷的包厢都敢闯,不要命了!”里面的几人都不认识顾知望,是陈致和在外结交的混子。 说话的小青年话落就被一拳头干翻在地。 顾知望扔出个荷包在伙计手上,“帮忙关个门。” 伙计接住绣着银竹的荷包,上手一捏,还没看心里便乐开了花。 “几位爷好好品茶,小的就不打扰了。” 包厢门应声紧闭。 陈致和已经是吃亏过一次的人了,被逼到墙角缩着肩膀颤颤巍巍道:“你、你们要干什么,陈国公府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知望一句话不说,一脚踹了过去,压着人就是打。 动作熟练的让陈致和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只留下杀猪的喊叫。 “你们不拿证据就敢对我动手,就算是顾侯出面也没用,顾知望你等着,我们陈家不会叫你好看,小国舅爷也不会任由你欺辱我。” 郑宣季撸起袖子加入,“嘴真是熏臭的慌,我这就给你好好洗洗。” “以前觉得你光是嘴臭,没想到杀人放火的行当都做的出来,心思毒的可以呀。” “什么杀人放火?别什么都安我头上。”陈致和一边惨叫一边为自己辩驳。 他的茫然不见作伪,顾知望却顾不得,反正阿序被他骗进周宅锁里头是他吩咐的铁定无疑,先打一顿再说。 包厢内一片混乱,桌椅茶具不是缺了胳膊,便是少了腿。 云墨文思虽然也才十来岁,力气却大,对付比自己大上不少的青年也能应付,车夫更是如有神助。 最后陈致和等人是被抬出去的。 顾知望算是出了口郁气,回到医馆时郎中已经给顾知序灌完了药,人可以带回去了。 上马车时,顾知序短暂清醒了一瞬,死死拉住顾知望手不放,一句话未说又失了意识。 唯独那手下了死劲,顾知望抽不出来,只好跟着上去,回头朝郑宣季道别: “今日多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郑宣季招了下手,“就我们这关系有必要客气?”话落上了马车先行一步。 顾知望几人回到府上时大门口已经有人在寻,看见两位少爷这狼狈的样吓得不轻,飞快折返禀报了府里。 没一会功夫,云氏和刚回来的顾律都往大门处赶。 顾知望的形象实在糟糕,不仔细瞧还以为是哪逃难来的,云氏捂着嘴快步上前,左右扒拉着他转圈。 看到身上被烧破洞的痕迹大惊失色,“出去一趟好好的怎么成这样了?” 云氏大有现场要扒儿子衣衫的意思,顾知望吓得扬声:“娘,我没事,阿序才遭了难。” 云氏这才注意文思背上之人竟是顾知序,惊呼着叫人背回屋里,又吩咐着去宫门请太医。 顾知序始终不撒手,顾知望只能一起跟到了瑞雪居。 一大群人围在床前看顾知序,他便站在床边将今日的事一并讲了,包括自己打了陈致和的事。 顾律没说什么,起身靠近,顾知望以为爹有重要的事和自己说,没想到却是被一把扒了衣服。 惊地后退了两步,没退开,他手还被顾知序牢牢抓着。 顾律手上动作不断,“跟你爹害什么臊,没人看你。” 他拉开里衫瞧了瞧,眉心一跳,脸色凝重了几分。 顾知望看不见自己后头,他冲进去时被烫到好几下,却都来不及注意,如今却是缓过神开始觉得疼了。 “爹,怎么样了?不会留疤吧?” 他有些担心,皱着张小脸。 顾律叫人去拿烫伤膏,冷着张脸,“连命都敢不顾,还怕留疤?” 顾知望一个劲往后拧脖子,又被顾律摁回去,忧心忡忡念叨:“那多丑呀。” 云氏一会看看床上的顾知序,一会对着顾知望急眼,“就你厉害,云墨他们都进去救人了,你跟着添什么乱。” 顾知望没将情况说的太凶险,云氏不清楚具体过程,便以为还算顺利。 顾知望也不辩驳,心里默想,我不进去还真不行,再慢点你小儿子指不定就回不来了。 不是厉害还能是什么。 第61章 摇摆 丫鬟匆匆取了药膏回来。 两拇指大小的白玉小瓶,是老太太那边拿过来的琥珀膏,里面的药材难寻,清热生肌,针对烫伤烧伤最是有效。 就是宫里也没个几瓶。 顾律净了手,脸色虽然不好,动作却是轻柔,帮着顾知望后背上了药。 顾知序身上倒还好,主要是被浓烟熏的伤了身子。 这边没多久,前院便有人通传,陈国公亲自上门为孙儿来讨公道了。 顾知望闻言看向顾律,还是将纵火的疑点道出。 陈致和看着似乎对此事真的不知。 “没你的事,爹会查清楚。”顾律理了理衣袖起身,眉目冷凝出了瑞雪居。 这事就算陈国公不来,那也没完。 一想到自己放掌心捧大的孩子差点失了性命,他连拆了陈家的心思都有。 陈国公顾念孙儿,上次是顾律施压才重罚了陈致和,这次逮着机会可不得讨回来。 相比陈国公顾念亲缘,陈国公世子一心扑在官场上。 光有爵位一代代传下去,迟早降爵淡化,在这氏族如牛毛的上京城成为破落族中一员。 陈世子显然目光有远见。 工部侍郎于前两日退下,如今底下正是暗暗较劲的时候,比起多一个敌人还是多一份助力,陈世子脑子清醒就知道如何选择。 一个只会给自己惹事的侄子,还是前途,答案分明。 短短一段路,顾律已经有了对策,还能一心二用吩咐人备上厚礼去郑府答谢。 第43章 至于陈致和,这京城留不得他。 瑞雪居里,顾知望还不清楚自己爹已经开始磨刀霍霍向陈致和了,他坐在床榻上略微有些苦恼。 顾知序一直没醒,他被拉着哪都去不了。 云氏也没办法,叫人拧了帕子给两人简单擦洗了番,最后晚饭都是搬了小桌子在床边吃的。 顾知望气恼地戳了戳顾知序脸,“连吃饭都不醒,你已经变得不是你了,哼。” 天也暗了,云氏只好又叫人搬了被子来,叫顾知望将就一晚,在这陪着顾知序睡。 怕两孩子睡一起会掀被子闹不好,她朝守夜的小姚道:“今晚看着点,序哥儿要是醒了就把偏房的郎中叫起来,再给看看。” 送走了云氏,顾知望怪不适应地躺下。 他长这么大都是自个睡的,边上多个人体验感陌生又新奇。 两只小手一直牵着,开始微微渗汗,有点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抬手捏住顾知序鼻子,听见小姚咳嗽声又给放开,无聊地盯着陌生的帐幔瞧。 睡觉也不消停,一会摸摸顾知序的枕头,觉得不如自己的软乎,一会扯了扯床边的流苏,绕着手指头玩。 最后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 小姚放轻动静熄了两盏烛灯,慢慢放下帐幔,往里随意看了眼,手哆嗦了下。 顾知序不知何时竟醒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只是侧着头不眨眼看着身旁的顾知望。 感受到小姚的目光,他微微侧目,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下黑黝黝地不带情绪,又如同驱离的警告,小姚不敢多看,忙将另一边的帐幔放下,低头快速退开。 也是奇怪,顾知序年纪虽小,也不随意处罚下人,小姚却丝毫不敢在他面前放松,就算是当初被顾知望恐吓过,但在两者之间,她本能觉得顾知望身边是更放松的。 随着帐幔放下,床榻形成了一个私密独立的小空间。 当被锁进阴森的宅院时,那些人说是顾知望的吩咐时,顾知序没有信。 当火光映照时,他也依旧坚持想法。 望哥儿待他真诚,从始至终。 可冲天的火焰一步步蔓延,吞噬,将生存空间挤压,空气变得稀薄,整个宅院成为一座火炉。 顾知序退无可退,沉入冰冷的水面,看着火焰燃烧朝自己渐渐逼近。 如同砧板上待宰的肉。 那一刹那,心底的阴暗面不受控制冒出,他开始不断回想门外那些人的话。 两个月前,顾知序还只是辽州小村庄的李木根。 而顾知望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小公子,父母疼爱,身份尊贵,没有他的出现,顾知望的人生会一直这般顺遂风光下去。 望哥儿心中……当真没有半点埋怨? 他待自己又是否只是伪装,是怜悯,还是对外展现仁善的表演。 都说人死时脑中浮现之事才为实,顾知序觉得自己可笑,看吧,他就是这般敏感又多疑的人,像是阴沟里只能夜间出来畏畏缩缩的老鼠。 有些人从生下来起,注定就是不同的。 他做不到望哥儿的豁达,也温暖不了其他人。 浅薄的空气被呛鼻的浓烟取代,在最后的清醒中,他想,或许这样的也挺好的,他死了,他带来的痕迹渐渐消散,望哥儿便能顺理成章过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不必因为他的存在产生苦恼。 再次醒来,熟悉的床榻,甘松浅香,祥和的夜晚,以及躺在自己身侧温暖的小身躯。 让顾知序确定,这不是梦。 自己还活着,那道从熊熊火光中奔自己而来的身影,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顾知序不愿意松开顾知望的手,抬起另一只空余的手掐了自己一把,尖锐的疼痛使他安心下来。 他开始不错眼盯着睡着的顾知望,目光不放过任何一角,一寸寸描绘他的五官,再牢牢刻印进自己心中。 顾知序从小便知道自己不受人喜欢,李氏骂他是丧门星,李禾根对他视若无睹,李松山从未看得起他。 大概是受到的贬低太多,他也跟着觉得,自己不值得旁人的好。 可望哥儿于性命危难间不顾自身救他,让他知道,原来也会有人不顾一切,单纯为了他这个人,坚定的选择他,拯救他。 如同梦一般,顾知序忍不住发愣,犹觉不敢置信。 那只握着顾知望的手不自觉攥紧。 睡着的顾知望许是感到难受,不满地哼了声,他心下一紧,放松了力度,却依旧没舍得松开。 外间响起脚步声,小姚压低声音道:“少爷,郎中过来了。” 顾知序皱眉,本能想要赶人离开,但很快又按耐住,动作小心掀开帐幔,配合郎中诊治。 咽下的苦太多,猛然尝到一点甜的人,会不顾一切想要抓住。 顾知序舍不得,所以他要好好的,才有机会去争取。 第62章 神威大将军 夜半,屋内又重新燃起烛灯,顾知序发起了热。 已过立冬,在冰冷的池水里浸泡大半天,又受了惊吓,大人也承受不了这样的折腾,更何况一个孩子。 瑞雪居内的下人一夜无眠,煎药烧水的忙乎,唯独睡着的只有顾知望一人。 他一向睡觉沉,再加上底下人都刻意放轻动作怕吵着他,竟是一觉睡到天亮。 不用早起上学的早晨实在太过轻松愉悦,顾知望忘了自己身在瑞雪居,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感受到底下超出自身的温度,惺忪睁眼。 与顾知序专注的目光对视上。 顾知望后知后觉想起夜里几次被热醒,声音加大:“你发热了?” 顾知序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发出。 “少爷被烟熏伤了嗓子,这两日不能说话。”小姚解释。 顾知望有些懊恼挠了挠头,怨自己睡太死,连阿序生病都不知道。 手再次被牵住,顾知序拉着他下床,朝小姚挥了下手。 早膳早就备好了,只是因着顾知望没醒,便一直热着。 院外等候的张嬷嬷被放了进去,她已经知道昨天的事,一句话不说帮着顾知望束发。 镜中清晰映照出她难看的神色。 “嬷嬷梳头发比西竹舒服,一点都不会疼。”顾知望讨好地笑了笑。 张嬷嬷动作轻柔梳理他额前被烫卷的碎发,不为所动:“望哥儿要是把头发全烧掉了,嬷嬷就是再好的手艺也没用。” 想到自己没头发的画面,顾知望忍不住颤了颤,不吭声了。 张嬷嬷显然气还没顺,看见桌上的早膳便是一顿责怪。 “芙蓉莲子粥?不知道我们少爷不吃莲子吗,还不撤下去。” 她从小看着顾知望长大,自是知道望哥儿被养的多精细,就是手指头被扎了根刺都要闹的全家围着他转,存着心的折腾人,霸道的就是要别人的注意力都放他一个人身上,好气又好笑。 可自从六少爷来了后,不是被人在后面说三道四,就是和人起矛盾受伤,这次更是差点没把命搭进去,能有个好脸色才怪。 她以往多少觉得少爷占了顾知序身份,有些抹不开,如今却是望哥儿救了他一命,也算是偿还了清楚,说话自然就不客气了。 张嬷嬷在府中资历地位都不低,小姚没任何废话,端着那碗莲子粥下去了。 顾知序默默看着这一幕,将顾知望不喜欢吃莲子记下。 吃完早膳,顾知望便有些开始闲不住,他忘性是真的大,如今还想着去王时家斗蛐蛐的事,不过想也知道爹娘不会允许,只能作罢。 不过他也不耐烦待屋里,想要出去,每当这时候顾知序便一直望着他,那眼神让他莫名开不了口。 小姚跟在顾知序身边也有段时间了,还算机灵。 “五少爷,您要不就留下多陪陪我们少爷吧,他受了惊吓,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 顾知序微微一顿,接着很是自然垂眸,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闻言顾知望暗骂了声自己不应该,他比阿序排行大,又更熟悉京城府里,本就应该多照顾阿序,怎么能总想着玩呢。 “我不走了,今天都留在这。” 小姚看了顾知序一眼,窥见他眼中的满意,松了口气。 顾知序平日不怎么玩闹,一有闲暇便是读书认字,比崔漳还崔漳,原本今日顾知望都准备舍命陪君子了,没成想竟然看见顾知序提出个竹编小笼出来。 里面是只蛐蛐,还是只极品中的极品。 头大齿长,那腿都有半个手指般的粗壮,金光发亮的。 顾知望脑子里有关去找王时的想法瞬间丟在天边,眼睛发亮地围绕小笼子绕圈圈,嘴里时不时发出惊叹。 他兴冲冲望着蛐蛐,顾知序便专心致志看着他,两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看见喜爱之物的欢喜。 既然顾知序有蛐蛐了,顾知望便激动地跑回听风院将自己的大将军带了过来。 两人围在一起挨着头看两只蛐蛐搏斗,顾知望嘴里嘀嘀咕咕给自己蛐蛐打气助威,顾知序那边则只是安静地围观目视。 第44章 不过事实证明叫的再大声也没用,顾知望的蛐蛐最终惨败,敌方太猛,最后的画面实在有些壮烈。 他的蛐蛐被咬断了条腿,最终含恨咽气,没了动静。 这只蛐蛐是顾知望找了很久才精心挑选上的,就这样没了他难受的厉害,难得有些输不起红着眼抽抽了下。 心里觉得不公平,阿序以后是大将军,他的蛐蛐说不定也有那什么主角光环,也是大将军,所以才将自己的大将军给斗败了。 顾知序没办法说话,只是将装有蛐蛐的小笼子推到他手边。 顾知望水润润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不怎么确定,“阿序,你将把它送我吗?” 顾知序点头。 得胜的蛐蛐耀武扬威,展示自己健壮凛凛的四肢。顾知望根本拒绝不了,小心翼翼捧起小笼子,喜新厌旧地忘记了刚刚饮恨而终的大将军。 经过深思熟虑,他给自己的新蛐蛐取了名字,神威大将军由此诞生。 单单大将军三个字已经配不上它了。 顾知望今日在瑞雪居玩了个尽兴,乐不思蜀,也不想着要出去了。 云氏过来时就看见两人凑在一起碎碎念的说话,当然,里面出声的只有顾知望一人,不过顾知序情绪给的很足,一点也不会无聊。 她快步进去,先是叫了顾知望过来,看了后背的烫伤确定没大问题,而后询问顾知序身体。 昨晚顾知序发热的事她自然知道,因此多问了几句。 顾知序只是点头,什么都应好。 两人很快便无话,云氏看向顾知望,提了提声量,“你前两日不是想看人踢毽子吗?娘带你去千山堂看。” 顾知望看了她一眼,满脸迷茫:“我有说过吗?” 他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忘了,“我现在不想看了,娘,我今天在这陪阿序。” 云氏有些尴尬地碰了碰耳旁的红翡滴珠耳环,当着顾知序的面不好多说什么,最后看了顾知望一眼,见他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只好离开了。 第63章 威胁 回去路上,花影见云氏愁眉不展,不解。 “夫人,少爷们关系亲近难道不好吗?” 她是云氏心腹,有什么话旁人不敢说,她却可以直言不讳两句。 云氏步履慢慢,“我自然乐于他们亲近,只是序哥儿昨夜生病,两人同吃同住的,就怕望哥儿也跟着不慎染上了。” 花影没料到她是想这去了,一时不好随意插话,只是道:“五少爷身体自幼就好,不会有事的。” 云氏脚步愈来愈慢,还是不放心折返了回去,叫花影敲了郎中住的偏房门。 那郎中昨夜一夜没怎么睡,急匆匆穿了衣衫整理好,还以为又是顾知序那边出了什么事,结果却是被问道这病染不染人。 他脑子一转明白了,却也不敢说绝对。 “六少爷这病是寒气入体导致的,并不染人,不过也要看每人的体质如何,体弱者不易抵御病邪,无法断定。” 云氏知这些医者说话留三分的习惯,稍稍放了心,赏了银子才离开。 郎中合上门,摇了摇头。 到底还是亲手养大的看重,病的是六少爷,又刚从鬼门关回来,侯夫人却一个劲操心五少爷,不是偏心是什么。 这也不是他该管的事,郎中将银子放好,感叹了声云氏大方,躺下歇了。 假期时光过的总是格外的快,顾知序因为嗓子没好,暂时去不了学堂。 文思那挨了好一顿板子,至今下不了床,顾律有意重新为顾知序挑选书童,也需要时间。 顾知望跟着打起了歪心思,病歪歪去找了顾律云氏,说自己没好全也去不了学堂。 云氏还以为他真是病了,急忙找了郎中来看,没一点事。 顾知望便又拿自己后背的伤说事,结果一看,好的都差不多了,愈合速度都要比旁人快。 最后是顾律不耐烦,直接抽出戒尺,成功将人逼去了学堂。 有时候顾知望真是恨自己的身强体壮,满心悲愤提着书箱进了学舍。 还没来得及和小伙伴们叙叙旧,主要是炫耀自己的神威大将军,便听见外面的喧闹声。 这时候钟铃还没敲响,不少人都跑出去瞧了,顾知望自然也按耐不住,拉着郑宣季王时一起出了学舍。 有时候犯错的学子越多,夫子便越不好处罚。 顾知望经验所谈。 崔府门口,一个中年男子跪在地上,不断磕头。 可以看出他用的力度极大,不过几下额头便见了血,模糊一片。 顾知望注意到他落在地上的双手呈现不正常的扭曲,那是常年从事重劳力的活而造成的,每个手指关节都异常粗大而结出厚茧。 身上的衣服袖口和衣摆更是磨成了碎边,肤色黝黑,五官老实而憨厚。 短短几天顾知望目睹了两次跪大门,但感触却是截然不同的。 被这么多孩子围观,男人或许是觉得拘谨,搓了搓裤子,还是高声冲着大门喊道: “大人,我家娃儿干不出杀人的事,他胆子小,肯定是弄错了呀——” “夫子们都说他学问好,是好苗子,他不可能做出伤害同窗的事,求大人替他做主。” 王时肩膀顶了顶顾知望,道:“他是杨植的爹。” “陈家动作倒是快,反正全推杨植身上了,陈致和一点事没有。”郑宣季不屑。 侯府两位公子出事,自然不能没个了结,前日便闹到了学堂。 顾知望闻言一愣,显然只有他一人不清楚这事。 看了圈围观的人,余光中隐约捕捉到杨植窘迫逃离的身影。 还不待确认,郑宣季喂了声,“你别乱好心,杨植哄骗顾知序去周宅总是无误,他愿意做陈致和的走狗那是他自己的事,如今也要承担结果。” 顾知望摇了摇头,认同他的说法,伤害已经造成了,阿序差点失了性命无可争辩。 他只有……有些想不明白。 学舍内的人大多出去看热闹,无人注意到杨植回到学舍。 他径直来到陈致和桌前,身体因为压抑而绷直,“你说过不会出事。” 陈致和心中发虚,自然不敢出去看热闹,他是真不知道周宅怎么着了火,如今事情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他打死都不敢承认。 为今之计只有稳住杨植,因此连语气都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你不要急,最坏的情况不过是离开崔氏学堂,你帮我做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钱的话不会缺你,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怎么样?” 最后一丝希冀泯灭,杨植死死咬着牙,执拗摇头。 能进崔氏学堂是他全家付出一切求来的,爹为了他将田地买了,弯了一辈子的腰才挺直起来,逢人便说他在崔氏学堂念书,眼中满是骄傲。 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爹为了他在外面下跪求人,一切都是为了他。 “你怎么冥顽不灵。”陈致和加重语气,“这上京城难不成还缺个好的学堂让你念书,你天赋本就好,再加上钱何愁没地方去。” 杨植依旧只是摇头,“我要留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致和耐心耗尽,“你别忘了,你爹还在我家庄子里干活,再跟我讨价还价,你们一家都别想好过。” 这上京城的贵人们,想要对付一个普通人犹如捏死蚂蚁般简单。 杨植脸色灰败,这一刻才知道自己究竟错的有多离谱。 整整一个上午,外头的杨父都还跪着。 陈致和想叫人将他给轰出去,苦于不是自己的地盘不能插手,想想还是不放心,用膳时凑到了王霖身边。 下一瞬,一只筷子横在中间。 王霖瞥了眼他没消肿的脸,语带嫌弃:“我不喜欢你身上的药味,离我远点。” 陈致和脸上的笑僵了僵,好在这几天算是熟悉了他说话的不客气,硬是忍了下来,换到对面的位置。 “小舅,那关山侯整日揪着这事不放,连我祖父都拿他没办法,我还白白挨了顿打,实在是欺人太甚。” 好歹叫着声小舅,说到这份上正常人这时候都会仗义给出个头。 可惜王霖他不是寻常人,脑回路与众不同。 “你也太丢人了吧,两次打架都输给顾知望,听说人手上你还要多些。” 陈致和差点没梗死,忍下一口气继续道:“顾家势大,万一要强逼我认下,小舅你可千万要帮我呀。” 王霖理所当然道:“他顾家势力再大还能大的过皇权律法?你没做过的事怕什么。” “……小舅说的是。”陈致和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下去了。 这种没脑子的货究竟凭什么让陛下娘娘看重养在身边的。 好在王霖最后还是发话,“顾家要是真敢对你动手,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陈致和彻底松了气,心中的不安消退。 第64章 原因 第45章 申时,关于杨植的处决下来了,他被退了学,在夫子同窗的目视下,一言不发,始终低着头收拾了东西无声离开。 顾知望距离近,看的清楚,杨植收拾的双手颤地厉害,桌面有水滴落下,他像是随时会绷断的弓,只要一小点压力便面临折损。 一直到下学,外面跪着的人还未离开,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个杨植。 他没有归家,而是被杨父硬拉着一起跪下。 四周都是前来接送的马车,偶尔路过的车夫都要比地上的人衣着体面,面对昔日同窗异样的神色,他整个人难堪到了极点,削瘦的双肩向内聚拢。 顾知望绕过两人,云墨提了马凳放下,他却没有抬脚,似乎在沉思些什么,也或许只是短暂的失神。 “少爷?”云墨唤了声。 顾知望忽然转身,来到杨植身侧位置。 “我想知道,你当初为什么突然要跟陈致和。” 杨植的刻苦和学识向来受夫子赞扬,按照正常速度来说,他早进了乙舍,却为了陈致和连考核都甘愿放水作假。 这个疑问困惑了他许长时间,陈致和究竟做了什么以至于让杨植‘死心塌地’。 大概很少有人记得,刚入学时顾知望和杨植便是同桌,两人甚至一度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杨植教他学业不懂之处,他则看出杨植生活的窘迫。 他知杨植自尊心强,欲照拂却怕被当做施舍,所以才有了抄书的事,也正是从那一刻起,两人形同陌路。 顾知望实在太想知道,那样自尊心强的杨植为何能在陈致和身边卑躬屈膝。 杨植始终没有抬头,就这样盯着出现在自己眼底的云缎镶玉锦靴,那样鲜亮的颜色和自己脚上的布鞋形成鲜明对比。 顾知望最烦的就是他这副闭口不言的沉默模样。 “你都要走了,有什么话还不能说吗。” 或许是被这句话戳中伤口,他挺直腰背,仰头侧看顾知望,自嘲地笑了笑。 “是呀,都要走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声音干涩暗哑:“为什么跟着陈致和?需要问吗?自然是因为钱。” 顾知望摇头,“你急需要钱做什么。” 大多数人不会多余问出这一句,本能反应只会认为他杨植见钱眼开,爱慕虚荣。 可是顾知望便就是问了。 “你若真是为钱,身上这件衣服为何穿了两年,用膳为何只点素食,暗地里为何偷着抄书。” 杨植匆匆撇过头,眼底湿润,沉默了片刻,语气恢复正常。 “为了让我念书,我娘忙着刺绣换银子,眼睛看不见伤了身子,陈致和可以帮我,他给了我银子,也给我爹找了活。” 顾知望还是不解,“你可以直接找我。” “我知你们这些人挥挥手就可以改变寻常人的命运。”杨植语气逐渐松快,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坦言出来。 “顾知望,你可知,全学舍我最不愿意找人借银钱的,便是你。” 顾知望不明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跟你们这般的富贵公子做朋友真的很累,你随意打赏给侍童的小东西就是我家中一年的开销,我不想,不想成为那个侍童,更不想向你借银钱,那只会让我在你面前更加低人一等。” 杨植将自己自卑的心活活剖开。 “要怨便怨我自己强撑的自尊,是我咎由自取。” 他从没想诋毁顾知望,只是等到发现自己走错了路,想要脱身时,一切都迟了。 顾知望久久没有出声,觉得荒谬而又离奇。 爹曾经说人心是世间最复杂万变的东西,无余地的信任是愚蠢,他要学的是如何掌控。 在这一刻,顾知望才触碰到一点边缘。 那的确太复杂了,或许是身份立场的不同,他很难理解杨植的想法。 顾知望欲转身离开,杨父却恍惚明白他的身份,调转方向朝着他磕头赔礼。 顾知望匆匆避开,云墨及时上前扶起杨父。 天寒地冻,一跪就是一整天的男人竟是连云墨这个半大的少年也挣不开。 云墨训斥的话在看见他青紫的唇色上咽了回去,手上的触感明显不对,他是吃过苦的,一摸便知男人身上的袄子填充的柳絮。 这东西看着软和,却实在不保暖。 京城冬日的气候,能活活将人冻死。 顾知望微微退开了两步,道:“你们回去吧,崔大人被任命为来年会试的副考官,参与考试试题,这段时间都不能随意见人。” 话落顾知望带着云墨离开,马车缓缓驶出崔府。 自那天起,杨家父子不再出现。 真正放松的人当属陈致和,他尚且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以为此事了解,高枕无忧,拿了五十两银子给随从,叫他给杨家送去。 五十两银子对于农户来说自然是多,可却也达不了他所说的衣食无忧,更何况读书本就废银子。 陈致和可不是顾知望,家里有个富商娘,不愁吃用,他每月都是靠府中月例银子过活,他爹也只是不受重视的次子,还不怎么学好,哪来的银子给杨植一家,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他,如今尘埃落定,自然便可有可无了。 随从领了差事出去,出了府门便将银子往自己衣襟里一塞,转头去了酒馆逍遥。 就杨家那窝囊的,以后连少爷的面都难见到,这银子给了也是白瞎,倒不如孝敬孝敬自己。 第65章 暗中促使 两日后,顾知序的嗓子痊愈。 他的书童换成了个名为松香的少年,话较少,却是个做事稳妥的性子。 顾知望上学路上又有了伴,他觉得自那场火灾后,阿序性子变了些,瞧着更加开朗了,不再是仿佛沉浸自己世界中,透着莫名的孤僻。 这种改变显然是好的。 两人刚从马车上下来,便看见前头的陈致和也下了车。 他看样子心情很好,朝着两人扬了扬眉毛,挑衅意味十足。 “大早上就看见晦气东西。”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顾知望两人听见。 陈致和领着书童进了崔府,远远将他们甩到后头。 顾知望难得和陈致和意见统一,觉得晦气。 “走吧,待会迟到了。” 顾知序稍稍落后一步,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晦涩不明,听见顾知望声音扬起唇角,应了声加快脚步追上。 丁舍学子年纪最小,也是最难管教的一批,小孩天性爱玩闹,总有说不完的话,也易闹矛盾。 顾知序进门时被吵闹的两人撞了下肩膀,脚步顿住。 撞人的学子瑟缩着不知所措,顾知序身份尊贵,又不怎么说话,在其他人眼里显得格外冰冷疏离。 久而久之,这种态度成为孤傲,没人愿意主动接近。 被众人静止般地注视下,顾知序俯身捡起地上的毛笔,问:“可是你的?” 那学子完全没反应过来,忘了接过。 顾知序却没有不耐,而是将毛笔放置在最近的桌上,语气平静:“无碍,下次小心。” 他与刚入京时比变化是巨大的,褪去晒黑的肤色,怯懦的不适,如今的顾知序展露出顾家儿郎出色的五官,衣着得体,态度平和。 就那么一瞬间,周围人觉得顾知序似乎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不近人情,也并非高高在上。 那名学子拿起毛笔,结结巴巴道了声谢。 氛围渐渐缓和。 大概是因为杨植之事,今日夫子讲了几起典故,借此告诫众人品性低劣者其技再长也必生祸乱,当避之远之,不为世人所容。 大概是讲的太投入,下学时间一拖再拖,引的底下怨声载道。 顾知望进马车时顾知序已经等在里面了,一路上听着他的抱怨没有丝毫不耐烦,还贴心递了水。 水是用炉子温过的,温度掌控的适应,顾知望咂吧了下嘴,才有些反应过来。 问:“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顾知序面前特别有倾诉欲。 大概是顾知序耐心很好,他不觉那些都是无意义的废话,会认真倾听,又挨个给出回应。 就连云氏有时候都受不了儿子的小话唠属性。 顾知序笑着摇头,“和望哥儿待一起从不会感到无趣,这样很好。” 这脾气实在太好了,顾知望又开始有些忧心,脾气太好也不是事,也怪不得书中的阿序总受欺负。 马车路过热闹的南街,车帘被风带起又很快落下,顾知序的目光从顾知望身上挪至窗口,停顿了片刻,待到马车再前行一段后忽然开口。 “停车。” 顾知望身子晃了晃,疑惑看向对面,“怎么了?” 顾知序:“路过书铺,我去寻两本书。” “那我们一起。”顾知望是个坐不住的,起身就要下去,却被顾知序一手拦住。 第46章 “外面刮了风,你在里面等会我,我很快回来。” 不就是一点风,顾知望寻思自己身体挺好的呀,大病初愈的阿序才应该注意吧。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什么,一切尽在掌握地眨了眨眼,“放心,我不下去,你去吧,不着急。” 书铺里有的可不仅仅是四书五经,诗书礼乐,不正经的同样也有。 这操作他熟呀,想看话本子就看嘛,他又不会告密,到时候还可以交换互相的看。 顾知序不明白他突然转换的态度,却未曾表现出来,领会般地点头,下了马车。 书铺柜头,一道身影立在外侧,和掌柜交谈着些什么,最后接过一贯钱,收入衣襟。 顾知序记得他,那天引诱他去周宅的人。 也是在膳堂时,他试图帮助过的人。 那股莫名的触动早已消散不见,顾知序此时心中激不起任何波澜。 相比在学堂时,杨植要颓靡许多。 就算再落魄,以往也是身着长衫,打理的干净整齐,如今却是蓬头垢面,短打麻衣。 连最起码的体面也维系不下去。 先敬罗衣后敬人,世人多是如此,在这京城富贵乡尤甚。 所以在杨植进门时才会被拦下,又明明是先到却是最后被叫到柜前。 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生怕他手脚不干净。 脱离了那靠山的狭小村庄,顾知序能见识到的人和事猛然增多,都要比他过去七年间来的深刻,引人发思。 而此时的杨植已经不想去计较抄书费比过往要少十文钱,只想匆匆离开在众人视线之下。 “你就这样甘心吗?” 一道声音响起,杨植回头,对上一双沉静而深邃的眸子,像是一眼能将人洞悉。 “谋害同窗,逐出学堂,你大概还不清楚这些代表什么。” 顾知序无视前来招揽的伙计,一步步来到杨植面前,视线与他相对,不容对方闪躲。 彻底揭开残酷的面纱。 “只要是这京城内正规的学堂,没人会收一个坏了名声的学子,这些罪名将会永远成为你身上的污点,将来科举必定无望,因为无人敢为你作保,一辈子,你杨家都改不了门楣,被人踩在泥里。” “造成这一切的人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依旧在外逍遥作乐,恐怕连你是谁都忘了干净,而你,杨植,却要被人诟病,唾弃,永远也翻不了身。” 他倏地放低声,蛊惑般:“陈致和不会知道你的遭遇,在他眼里,你只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物件,连狗都不如。” “体面,尊严,底线,从未给予。” “如果是我,我不甘心,就算是鱼死网破,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绝不如他所愿烂在泥里。” 杨植浑身一震,双腿牢牢钉死在地下,一动不动。 那些话全部涌入耳中,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这些天里的不甘、绝望、颓然都化作尖锐的利器,急于冲破束缚,嚣张地四处涌动。 顾知序随手扔给伙计一块银子,指了两本书。 接过恭敬递来的书转身离开。 好似只是无意碰见友人,随意打发时间的闲聊,丝毫意识不到自己所说的话对旁人造成怎样巨大的影响。 杨植却犹如老僧入定般,迟迟没有动弹。 马车上,顾知望一见顾知序上了马车,眼睛就盯着他手中的书炯炯有神。 顾知序以为他想看,主动递了过去,不过书一到手,顾知望便失望了。 声律启蒙和山水游记,无趣。 没记错的话丁舍不是才在学三字经吗,未免太超前了吧。 第66章 心软 顾知望是在拥有新同桌的第二日发现陈致和没来学堂,他如今是越发看不惯陈致和,就是路过相互对视了个眼神都恨不得当场打起来。 以为他是迟到,还好一顿幸灾乐祸,结果便听崔漳道陈致和来不了。 陈家来了人告假,说是陈致和破了头,如今只能在床上躺着。 陈致和人缘属实不太好,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什么坏事做多遭了报应,路过被酒壶砸了头,什么凭空被狗绊倒摔了个嘴啃泥,到后面逐渐离谱,妖魔鬼怪的都编排出来。 顾知望永远屈服于人的想象及传播力。 至于陈致和受伤的真正原因,顾知望也是在回府后才打探到的。 陈致和的头是杨植砸伤的。 起因是陈致和带着他那些狐朋狗友上街,遇见了跟随杨母卖刺绣香囊的杨植,围着人笑骂打趣,说了声骨头轻,结果被杨植用打赏的银子扔了回去,砸伤了陈致和额头。 顾知望半晌没反应过来,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比天上落石头的震撼感差不多。 顾知序闻言眸光微动。 杨植比他想象中的要疯,原先的预想中,杨植但凡激起些血性,都会豁出去拆穿陈致和,将周宅之事公之于众。 砸伤陈国公府的小公子,可不好收场。 云墨接着将打探的消息道出:“陈致和被抬下去的时候还叫嚣着要杨家万劫不复,这回杨家恐怕要遭了难。” 他知道顾知望最想听什么,接着道:“如今陈致和还未醒,听说伤的不轻,正忙着诊治腾不出手来,杨家趁乱躲去了隔壁村的岳家。” 至于等陈致和醒过来,那杨家的结局就不好说了。 正所谓敌人最了解敌人,顾知望可清楚陈致和那小肚鸡肠的性子了。 去年冬日他失手打翻砚台,却是责怪书童放的位置不对,将人硬生生赶出去在雪地里罚跪了一日,下学时人都没了意识。 如今不得活生生扒了杨植的皮。 顾知望盯着炭盆发呆,心想旁人间的事,他操心些什么,闲的没事干还是怎么着。 脑中却又控制不住回想起那日跪地的杨父,想他磨破的袖边,扭曲的手掌,顾知望恨恨拍了下自己脑袋,暗骂没出息。 还是朝云墨吩咐道:“你给杨家送些盘缠,告诉他们尽快出京。” 这是最后的机会,只能趁着陈家还反应过来收拾他们前离开。 云墨也不意外,自是知道少爷心软,否则当年自己也活不下来,云氏曾还笑着打趣自己生了个散财童子,以后指不定哪个姑娘装装可怜,就把人给哄走了。 云墨走后,顾知望有些歉意看向顾知序,踌躇开口:“我知道杨植害你被关周宅,他确实有错,但杨家……” “不用解释。”顾知序打断他的话,语气平和,“我知你的意思,杨家夫妇不该无辜受此牵连,至于杨植,他受到的惩罚已经够了。” 顾知望看着他轻声细语的体贴模样,心里莫名更加不是滋味。 阿序实在太善良宽容了,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额头忽然传来一阵温柔的按揉,顾知序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以后不要敲自己脑袋了,有什么话直接和我说便是。” 顾知望全身暖烘烘的,一把抓住顾知序的手,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序,你真好。” 这话是顾知序第二次听见,带着认可的肯定。 他浅浅一笑,享受顾知望专注的目光望着自己的画面。 那是一种腐朽接触阳光的温暖,令人愉悦舒展。 杨家父母如何顾知序并不关心,于他看来陈致和与杨植不过是狗咬狗。 早在困于大火中等死的那刻起,那点莫须有的软弱便被焚烧殆尽,怜悯和心软这种东西,其实论起来早在那场逃荒的路上便不存在了。 他的手中曾经见过血,来源于一场食物的掠夺,强大者制服软弱者,而弱小之人只能凌驾更加弱小者之上。 为了一条淤泥中的泥鳅,顾知序用树枝刺伤过一个前来争抢的干瘪老头。 很长时间他都忘不了那人狰狞的面容,泛黄的牙齿以及靠近自己时呼出的腥臭气息。 他不知道那人死了没有,大概吧,缺少水源再加上失血,很难活下去。 而这些,望哥儿不需要知道,他也永远不会将此事袒露于世。 在得知杨家出京后,顾知望松了口气,陈致和定然不会善罢甘休,纵然陈家势大,只要杨家一辈子不入京,也奈何不得。 只是没想到,这日陈致和竟是伤口未愈就跑到了学堂。 顾知望瞧他直奔自己而来,心想莫不是杨家的事走漏风声,来找自己算账的。 下一刻,陈致和哐当一声,跪下了。 “你、你做什么!”顾知望惊地后退,眼睛都瞪大了。 学舍内的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顾知望叫苦不迭,他这劣迹斑斑的名声恐怕得更上一层楼,难不成是陈致和新想出来折腾他的法子。 代价未免太大了点,他可受不起。 陈致和额头上缠着绷带,双手试图拉住顾知望衣摆,被他灵活躲了过去,“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顾知望,我知道错了,可那火真不是我放的。” 第47章 陈致和鼻涕横流,哪还看得出过去嚣张跋扈的气焰。 “过去都是我不懂事,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帮帮我,你连个书童都愿意出手,那你也帮帮我行不行,我——”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随后进门的顾知序打断。 “我才是苦主,陈学友若是幡然悔悟,该道歉也是向我吧。” 陈致和左右看了看两人,正要朝顾知序过去,便见顾知序侧身,两个护卫冲了进来。 “三少爷,大爷吩咐我等带您回府。”语气恭敬却强硬。 他瞬间受了惊般,起身逃离,没两步就被护卫强压着带了出去。 临走前口中疯狂喊叫着什么不要去奉川的话。 第67章 矫正 陈致和来去匆匆,行为怪异,给顾知望整懵了。 顾知序却是镇定,“或许是脑子摔坏了,控制不了胡言乱语。” 这话不仅给顾知望说服了,连围观的众人都觉得有道理,不再大惊小怪。 夫子在这时进门,看见里面的顾知序竟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回自己学舍,别误了时辰。 顾知望白替他担心了下,起码夫子还从没用过这么温和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显然,这是好学生的待遇。 顾知望被刺激了把,认真了学了一上午。 收拾东西准备去膳堂时,王时郑宣季两个憋不住,正要过来问陈致和是怎么一回事,被王霖抢了先。 “你对陈致和做了什么?” 顾知望被这劈头盖脸指责的语气问的很不爽,反问,“我没怎么着他,你怎么不问陈致和他做了什么?” 王霖斩钉截铁,“周宅的事不是他做的。” “你如何就确定?” “他跟我说的。”王霖丝毫没有考虑到有人哄骗自己的可能性。 顾知望在这一刻同步到曾经陈致和的感受,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书中提到王霖的片段很少,但属于他的结局有过小段的描述。 就王霖这不带转弯的脑子,也怪不得将来新皇登基就被打发去守皇陵了,半路上就被折腾的没了性命。 王皇后无子,未来的皇帝只会从现今三位皇子中选出,偏王霖一点顾忌都没有,将人全得罪了一遍,也丝毫不知王皇后的用心良苦,不肯低头。 有那般的结局是真不奇怪。 王霖将顾知望的沉默当做承认,气哼哼道:“你果然如陈致和所说喜欢仗势欺人,恃强凌弱,我才不会让你得逞,等着吧。”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顾知望一言难尽。 简直无妄之灾。 郑宣季拍了拍他肩膀,以表安慰。 和王霖这种奇特的存在讲道理是讲不通的,白费口舌。 膳堂内,加上顾知序崔漳,五人围着一张桌子坐下,周围空出一大片。 王时左右看了圈,搞不清状况,“怎么还绕着我们走?”有这么可怕? 崔漳停下筷子,“陈家给陈致和退学了。” 一个重磅炸弹丢出,他又接着又扔出一枚,“说是处在奉川老宅的祖坟突发异象,陈世子被祖母托梦,想曾孙了,陈致和是被选定送去守坟的人。” 郑宣季没忍住震出了句脏话。 奉川地界落后,连酒馆茶楼都没有,商队都不怎么过去的地方,想想陈致和被送到那空荡荡的祖宅,还要每日去祠堂守着曾祖母的牌位过活,那场面简直是汗毛直立的程度。 几人都默默瞅了顾知望和顾知序几眼,王时声音犯怂,“我们以后要是吵架什么的都好商量,不兴告状那套,内部解决,行么。” 顾知望摸不着头脑,“你好好说话。” 崔漳见他不知,主动告知道:“昨日顾侯约见了陈世子,两人在萃香楼待了小半个时辰。” 哪有那么巧,昨日两人见了个面,今日陈致和就被退了学,还被发配到了奉川那种地方。 习惯京城繁华,呼朋唤友的人来说,太狠了。 顾知望这时才明白陈致和今日这出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有消息已经流传出来了,今日的人才对顾知望顾知序唯恐避之不及。 已知顾侯是个护崽子的,这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没人想和陈致和一个下场。 * 酉时下学回府,大老远就看见百吉半道往这边来。 “六少爷,侯爷请您去一趟书房。” 听到书房二字,顾知望本能哆嗦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叫的不是自己,松了口气。 气松到一半,恨不得给自己来一巴掌。 才多长时间?阿序上次为他拦住爹躲过一劫,如今他居然在这庆幸叫的不是自己。 做人如此忘本,简直愧对阿序上次舍身相助。 顾知望鼓起勇气,拉住顾知序的手,“阿序,不怕,我跟你一起去。” 顾知序看了眼百吉,垂眼,轻轻挣开了掌心的小手,如常道:“父亲许是有话与我说,我很快回来。” 顾知望还要仗义执言,便被百吉拦下了,“少爷,侯爷只请了六少爷一人过去。” 有百吉拦着,他只好留了下去,决定将事情往好处想。 对于顾知望来说书房是不好的回忆,可对于顾知览和顾知序却并未一定,阿序那么听话,读书刻苦,不调皮捣蛋,爹还能有什么说的。 想到这他稍稍安心。 前院书房,顾知序被请了进去,身后的大门被人合上。 顾律桌前满是底下官员呈上的公文,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万寿节将至,这时候礼部是最忙的时候。 公务繁多,他也不浪费时间,开门见山道:“杨植砸伤陈致和,是你蛊动的。” 顾知序抿了抿唇,心底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感,应道:“是。” “你可以不用出手。”顾律将批好的呈文合上,打开下一份。 他虽没看顾知序,书房内的气氛却始终压抑。 顾知序强顶着压力:“可是父亲您有自己的方式出手,我也有属于自己的方式报复,为何不行。” 顾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睚眦必报。” 顾知序:“是他先招惹我,我只是还了他一击。” 他不否认自己的睚眦必报,只是想不通哪里露出的破绽。 顾知序知道自己和望哥儿身边都有顾律的眼线,所以那日只身进入书铺,没带任何人。 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能拥有父亲一般的权力,是不是也能随意掌控旁人的生死荣辱,不必大费周章绕着弯子。 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顾律手下翻阅公文的沙沙声。 他最后搁下笔,目光沉沉落在下首的顾知序身上,心中叹了口气。 顾律自己也没预测到,顾知序的成长会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生长,快到让他连矫正的机会都施展不开。 望哥儿明面不肯吃亏性格骄纵,实则心底柔软,太过心慈手软,顾知序则是小小年纪便可窥见其行事偏激执拗,心性强硬。 两人性子要是能糅合糅合就好。 顾律按压眉心,“回去吧,下次要想不让我知道就做的干净些,也少牵连无辜之人进来。” 没听见脚步声,他抬眼一看,顾知序少见有些扭捏,难得的很。 “父亲,这事您能不能别告诉望哥儿。” 顾律却是笑了,没想到他的克星是望哥儿,没给确定答复,“行了,你记住我说的话,回吧。” 第68章 后路 顾知序离开后,百吉推门而入,将调查出的结果呈上。 “失火不是意外,纵火之人为周宅的前任屋主。” 顾律翻开快速过了一遍,倒是有些啼笑皆非。 纵火原因竟是出在小小的房屋买卖纠纷上。 周宅在一年前被急着脱手转卖,价钱比周围出售的宅子都要再低个三成,没多久就被一外乡人相中。 那外乡人进京做生意,脑子是个精明的,察觉屋主着急的态度有异常,动起了歪心思。 周宅内夜里总是出现莫名声响,传出闹鬼的消息正是这外乡人所为。 屋主吓破了胆,最后以极低的价格半买半送了出去,签字画押后才醒过神,发现自己上当了,气不过趁着无人时人扔了火把,将宅子一把火给烧了。 却不知里面还关了个人,酿下祸事。 百吉同样觉出屋主有异,深挖之下查出屋主一年前诱拐女子,失手将人活活打死,将尸体扔入井内。 屋主心中有鬼,自然做贼心虚,那外地人也是歪打正着。 “将证据移交给大理寺,我不希望再看到这两人。” 百吉应下。 纵火毁坏房屋者及在天子脚下装神弄鬼,还牵扯到侯府公子,这两人好点也是流放边疆做苦力,要不就是直接掉脑袋。 百吉接着道:“路引和新的户籍给杨家送去了,陈二夫人派来的人也被拦下,尚且不知杨家已出京城。” 第48章 “不错。”顾律点了点头。 百吉多问了句:“侯爷为何要帮杨家。”不仅帮着解决隐患,还安排后路,一小小农户,他实在想不明白。 百吉是老侯爷安排给顾律的人,顾律也愿意多说两句。 “十年磨一剑,杨植心性学问不算差,只是缺一把火候,不失一条人脉。” 身处绝境中被拉起的人才最为忠心,雪中送炭难,所以才显得珍贵。 至于杨植能不能走到花团锦簇那一步,也无所谓,毕竟只是安排了两句,不损失什么,不过是有备无患罢了。 顾律不喜欢做赔本买卖。云墨遵照望哥儿吩咐,只是留了银子和一张提醒的字条,他便帮到底,彻底要杨家承这份情。 那路引和户籍上有侯府的印章,杨家不是瞎子就该清楚是谁出手相助。 大乾远没有表面的盛世太平,多条人脉多条路,顾律这是开始给顾知望铺路了。 百吉不再多问,心中却是感慨,侯爷待五少爷的这份心思旁人是比不上的。 晚膳,一家四口落坐,顾知览的位置照例空着。 云氏接过丫鬟沏好的茶,似有忧虑,“览哥儿要去游学一月,听说还要去到乡里,下月迎冬,天寒地冻的,如何能受的了。” 国子监组织的游学顾律自是清楚,顾知览也早与他说过,顾律是赞同的。 自孔孟以来,士未有不游。 书上学的终究是死道理,不如出去走走,看看真实的大乾,游学博文,开阔眼界。 览哥儿未来要撑起侯府,哪能一点苦也吃不得,真要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将来连底下人糊弄都不知晓。 男子与女子看东西的角度终究不同,云氏忧心乡间农户没有炭盆,夜里生凉,顾律则只考虑此行收获几何。 顾知望却是没心没肺,趁着爹娘没注意,顺走了一块猪蹄子。 从筷子上掉了两回,彻底没了耐心的顾知望直接上手,等到顾律云氏注意时,他都已经用了半大。 云氏气恼用筷子打掉他手上的猪蹄,命人将菜碟子直接撤了下去,拿了帕子给他擦脸擦手。 “你这嘴怎得这般馋。” 顾知望正是换牙的时候,云氏不许他吃太硬的东西,怕牙齿长不好,偏顾知望总感觉嘴里空荡荡,忍不住就想吃些有劲道难嚼的东西。 这不一个没看住就上手了。 顾知望也委屈上了,不怎么配合,左摇右晃不肯好好擦脸,被顾律一个罩头下来镇压了。 碗里的菜也被替换了一遍。 顾知望转头瞧顾知序,语气幽怨:“阿序为什么没掉牙?” 顾知序短暂停了下筷子,想了想,“我去年掉过四次牙,已经长好了。” 顾知望没话了,云氏这段时间停了他点心,不许吃太甜的,就连顾知序也不悄悄给他,给委屈坏了。 顾律最是知道治他,“好好用饭,否则万寿节的灯会就不带你去了。” 顾知望瞬间跟掐住后脖颈的猫似的消停了,拿起筷子调羹好好吃饭。 万寿节作为皇帝的生辰日,每年都会有节令假三日举国同庆,且不设宵禁,到时张灯结彩,舞龙杂耍,好不热闹。 顾知望长这么大,除了上学也就这时候能肆无忌惮出去玩一整天。 想到夜市上的各种好吃的好玩的,他又高兴起来,雀跃问道:“到时候爹一起去吗?” 顾律:“倒时陛下宴请百官,第二日才能同你们去。” 顾知望失落哦了声,垂下头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响。 娘比爹好说话,城南的烤兔他已经心心念念惦记好久了。 “我不去,百吉会陪同你们出去。”顾律慢悠悠补充道。 小算盘中途被打断,顾知望丧下了脸,吐槽爹是老谋深算的狐狸。 而此时没心没肺只惦记吃喝玩闹的顾知望,还不知一场有关于自己的谈话在另一处地方进行。 皇宫正寝殿,已至而立之年的元景帝正如寻常人家般,与爱妻相对而坐,用着晚膳。 王霖挨着王皇后落座,从进来开始就撅着嘴满脸不高兴。 三人倒更像是一家三口,随意叙着家常。 四周宫婢俯首无声静立,与三人无形分割成两个世界。 第69章 憋坏 元景帝自十七岁登基励精图治勤勉尽责,眼角早早生了皱纹,却不显苍老,反倒透出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韵味。 “这是怎么了,你长姐已允诺你出宫读书,还不高兴?” 相比严于律己的王皇后,元景帝要温和宽厚多。 王霖不敢跟长姐胡闹,对着皇帝姐夫大倒苦水:“我堂外甥都已经被关山侯府逼到奉川去了,姐夫你下令不要他去好不好?” 筷子落桌的敲击声警告般响起,王皇后不苟言笑,“王霖,你当圣令是什么,岂容你儿戏。” 王霖最怕长姐发怒,瞬间鹌鹑似的闭口不言。 元景帝冲他安抚笑了笑,也并未应下。 “臣子间的家事,就算你姐夫我身为皇帝,也没有插手的道理。” 更何况大乾历来重孝道,陈家让陈致和回老宅的理由合情合理,他并非于礼不顾的昏君,因为旁人随意一句话就处置了。 王霖还是没忍住,“可是陈致和是被顾家冤枉的呀,欺负顾知序的人明明是杨植,他们仗势欺人,顾知望在学堂里都要无法无天了。” 王皇后不听他一面之词,“你又怎知陈致和是被冤枉的。” 因为幼弟缘故,这事她也有在关注,不信杨植一个平民子敢对付公侯家的公子。 王霖一下急了,“他都和我说了,他没做过,陈致和也是你外甥,姐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王皇后摇了摇头,不愿意再搭理他。 她虽是出自王家,却委实与王家感情不睦,否则王家不至于现在还没捞到个一等公侯的爵位。 元景帝闻言抬头,“顾知望,可是顾家那位抱错的孩子?” 王霖觉得有戏,连连点头,“就是他,明明不是侯府正经主子,行事却比我还嚣张跋扈,动不动出手打人,实在目无王法。” “姐夫,你可要好好下口谕申饬他一顿。”最好让他以后都没脸出门。 王皇后抿了口汤,看了他一眼,“你倒知道自己嚣张跋扈,有个人治治你挺好的。” 长姐没指望,王霖直盯着元景帝。 下口谕申饬算是极其失脸面的事,有些犯事大臣情愿降职挨板子都不愿被申饬,更何况一个孩子。 元景帝直言:“不可。” 他听闻过顾律爱子之名,顾家乃开国功臣,顾律本人能力可靠,其父更是为朝廷办事为国捐躯,他不可能为了王霖一言伤了君臣情谊。 王霖失望不已,下一刻却听见元景帝语带兴趣,“不过这顾知望,倒是可见一见。” 皇帝也是人,有着不可低估的好奇心。 顾爱卿行峻言厉,少见玩笑,元景帝早想见见那位能骑着顾律脖子,明知身世却依旧令顾律视若亲子的小娃娃是何方神圣了。 王霖兴奋起来,虽然没有达到预期中的效果,但能吓吓顾知望也是好的。 * 隔日顾知望上学,看见的便是王霖时不时朝自己傻笑的画面。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弄的他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一见到王霖就总是联想到中风的四外舅公,也是这般控制不住嘴角,一直咧着嘴笑。 午时用膳刚坐下,路过的王霖又是一声哼笑,顾知望抖了下,再次想到自己那位瘫痪在床的四外舅公。 王霖见此颇为得意,心想这就害怕了,等过两日岂不是要哭鼻子了。 走远的王霖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完全没有听见后面有关自己的议论。 “他是不是……不太好。”郑宣季指了指脑子。 王时却是面带忧虑,看了顾知望一眼。 郑宣季后知后觉,一拍桌子,“这小子没准心里憋着坏等着使招呢。” 崔漳同样不安心,朝顾知望道:“这段时间你离他远点。” 无论如何王霖的身份都是个麻烦。 顾知望吃饭没了心情,“我压根没招惹过他,一个学舍再远能远到哪去。” 相比老成稳重的崔漳和忧虑甚多的王时,郑宣季是个受不了憋屈的。 “凭什么要忍,怕了他不成。”郑宣季仗义道,“真闹起来我肯定站你这边,怕他一个王霖不成。” 一旁的崔漳皱眉,觉得他此举冲动。 郑宣季:“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难不成要去给王霖当缩头的乌龟。” “我并非此意,只是……” 眼看两人争论不下要吵起来,顾知望叫了停,“还不确定王霖要干什么,我们不能先乱了阵脚。” 郑宣季崔漳对视一眼,同时侧头,互相不赞成对方,但好再没继续争论下去。 王时打起了圆场:“快吃,时间不够了。” 第49章 除了顾知序吃完,其他人顾着说话才用了一半。 用膳时间只有一刻钟,膳厅内的人陆陆续续开始放盘子回学舍。 王霖仰着脖子走前头,路过顾知望一桌时飘了个耀武扬威的眼神,脚一抬,身子极速后滑。 “啪嗒”一声,当着顾知望一桌人的面摔了个底朝天。 周围瞬间空出一片,王霖侍从怔愣片刻,一窝蜂围了上去。 “少爷,您怎么样了?” “可有哪里不舒服?” “快去找太医。” 王霖要哭不哭从地上爬起来,推开围在边上的侍从,觉得丢脸的厉害。 “吵什么吵!滚开!” 这时负责膳堂的管事急匆匆跑了出来,其中有一侍从在地下捡起一根筷子,质问:“地上怎么会有筷子,摔伤了国舅爷你们担得起吗。” 管事额头冒汗:“许是哪个学子放盘子时掉落的。” 郑宣季在边上看热闹,“自己不看路还怪上旁人了。” 王霖摔了个屁股蹲,强忍着疼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愿意被看笑话脚步僵硬走了。 “还不滚过来。” 侍从扔下筷子急匆匆跟上。 郑宣季出了口郁气,噗呲笑出了声。 王时也是忍俊不禁,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回学舍吧。” 几人起身离开,各自的书童落在后面将盘子放回打菜的地方。 松香看着盆中缺了一支的筷子,没有声张,放回回收点时微微靠近里侧,将盆具混淆。 崔漳的话顾知望放在了心上,这几日有意无意注意王霖,就提防他搞什么鬼。 结果等到荀假也风平浪静。 顾知望放下心,趁着不用上学多躺了会,早膳也是拿到自己院里吃的。 正美滋滋逗着神威大将军,西竹火急火燎跑了进去。 “少爷,陛下宣召您进宫,宫里的公公都过来了。” 顾知望傻眼了,很想给自己掏一掏耳朵。 迟疑着问:“我一个人?” 西竹点头。 顾知望没有反应,主要是还没反应过来,除了年节的百官宴爹带着他进宫吃顿饭,顾知望便从未进宫过,更何况还是单独宣召。 第70章 进宫 陛下宣召,前院里侯府的人汇聚的差不多,就连老太太也来了,身旁的素檀将备好的荷包偷偷塞给传召的公公。 那公公见到刘氏态度恭谨不少,摸到荷包里装的是银票更是满意了。 刘氏上前询问:“敢问公公,陛下传召我孙儿可是有何要紧事。” 公公心领神会,“老太太放心,并非要紧事。” 他是御前伺候的,大概知晓些情况,只要这侯府小公子不出什么岔子,陛下也不会为难。 刘氏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一旁的云氏却是六神无主,还想拉着那公公再问问,被顾律拦了下来,吩咐随从道:“还不去催一催,别叫公公等急了。” 他又转头看向公公,语气平缓:“小儿就麻烦公公了。” 宫里的太监哪个不是遭人白眼嫌弃,顾律身为侯爷,态度如此平易近人,那公公心头发热,语气真挚了不少。 “侯爷客气了,到时必定亲自送小公子出来,侯爷不必忧心。” 顾律应了声,将云氏拉到一旁,低声保证道:“放心,我会陪着望哥儿过去,在宫门口等他回来。” 云氏死死抓着他的手,语气不稳:“陛下无缘无故怎会突然要见望哥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黛娘,你看着我。”顾律唤起她闺房时的小名,那双眼睛坚毅沉稳,透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望哥儿不会有事,我会将他安然无恙带回来,黛娘,成婚多年,我可曾骗过你?” 云氏渐渐冷静下来。 顾律说过的话从未食言,就像多年说过要明媒正娶迎她入门,多少人不看好不赞成,可顾律依旧抗住所有压力风风光光带她从正门落轿入府,数十年如一日珍她敬她。 云氏在顾律的注视下,缓缓点头:“我信夫君。” 顾知望进到前厅时,听见的便是顾彻的怨言。 “我早说过他会给府中惹来祸患,如今还只是被陛下传召,哪天全侯府被牵连才是悔之晚矣。” 他脚步顿住,一时竟然不敢踏进去。 皇权代表这个世间权力最高的存在,顾知望同样怀有敬畏之心,猛然听见陛下独独传召他一人,再加上顾彻所言,不可避免慌了神。 有些泛起凉意的手心一暖,顾知序上前牵住他,带着他进门。 两人是在半道遇上的,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看见人进来,顾彻轻扯嘴角,“还知道过来,全府就等你一人,架子倒是大。” 这事真不怪顾知望,宫里来人,众人出去迎接,哪里能想到是来传召顾知望的,公公传达了口谕,这才通知到后头的顾知望。 顾律朝顾知望走近,俯身揉了揉他头,语气如往日般寻常。 “陛下想见见你,到时进宫陛下问什么你照实回便行,爹会在宫门外等你,没事。” 他的态度好似对待一场普通的出行,让顾知望有些惶然的心安定下来。 顾律安抚完儿子,起身看向嘴里没停的顾彻,没了耐心,“三弟既然喜欢在净业寺清修,便继续去那住着吧,府中之人给我听好了,不许给他送去银两,也不许有人随侍,以表诚心。” 顾彻惊愕,“大哥,你什么意思。” 顾律:“三弟既是修炼自身,也该修一修口德,什么时候醒悟便什么时候回来吧。” 出身于钟鸣鼎食,仆从环绕的顾彻怎么可能过的惯寺中清苦的日子,要知寺中吃穿住行也是要有银子打底,分为上下禅房。 眼看顾律彻底不留情面,顾彻着急看向刘氏,“母亲,大哥如今为了那小兔崽子连亲弟也不要了。” 刘氏早头疼小儿子性子,有意让他吃吃苦头。 并无阻拦,道:“没的让外人看了笑话,还不将他送去净业寺。” 孙氏自从因为那茵娘的事便寒了心,也未曾帮丈夫求情,一众人就这样看着顾彻被架了出去。 解决完顾彻的事,顾律带上顾知望朝府外走去,准备出发。 谁也没注意到顾知序竟是去到那公公跟前,先是自曝了身份,开口道:“公公,我可否也能进宫?” 云氏眉心一跳,从未发现他胆子如此大,连忙将人拉了回来,“序哥儿,不许胡闹。” 这皇宫岂是谁都想进就能进去的。 一个两个都叫人操心。 那公公本要一口回绝,忽然转念一想,出乎意料应了,“小公子可以跟着入宫,只是陛下愿不愿意见您,还要再行确认。” 当初顾家血脉被抱错之事全京城都议论纷纷,就连陛下也问了两句,既然对顾知望感兴趣,难保会对这顾知序也愿意见上一见。 只需到时在陛下跟前提一嘴,办好了皆大欢喜,要是陛下不感兴趣,让人等在殿外边是,也没多大影响。 于是最后出行的人,多出了个顾知序。 他这一声不吭的,主意却大的很,旁人都拿不定他。 马车上,顾律对两人教了一路面圣的规矩和忌讳,力求方方面面都涉及考虑到。 最后又给两人定了定心,“陛下有仁德之心,不会无故责罚人,不用太过忧心。” 顾知望直点头,在心里安慰自己,皇帝也是人,也要讲道理,不能随便砍人脑袋,那都是话本子里骗小孩的。 可越是安慰顾知望心里反倒更慌,万一皇帝不喜欢讲道理怎么办,他可是皇帝,随便砍一个脑袋也没人说什么。 他哭丧着脸:“我以后都不告状了。” 原来喜欢告状的小孩这么讨厌。 他不傻,很快联想到这段时间王霖的异样,必定是他搞的鬼无疑了。 第71章 送命题 “望哥儿。”顾律语气放柔,“你现在连爹的话都不信了吗,爹说不会出事便不会出事。” 他等在宫门外便是表明了全侯府的态度,陛下不可能因为些微末小事而对望哥儿不利。 顾知望扑进顾律怀里,小鼻子嗅着爹身上浅浅的甘松香,情绪平缓了些。 嘟囔道:“陛下怪贴心的,传召选在荀假日。” 顾律忍无可忍拍了他一巴掌,刚还怕他太过紧张如今又怕他毫无敬畏之心。 “你当陛下如你般每日只知玩乐,临朝理事,批阅天下奏章,寻常哪有时间见你。” 一路说着话,马车穿过宽大的御道,于恢宏高大的宫门前停下。 看着两侧肃穆的铁甲军士,顾知望胸口砰砰跳了数下,拉过顾律走远了些,小脸硬是摆出副沉重严肃的模样。 “爹,你接下来听我说就行,不信也得信。” 顾知望深吸了口气,快速道:“咱们家十六年后被会卷进靖王谋逆的大罪中抄家流放,宫里人搜出爹你和靖王的通信,还有二叔的虎符,所以爹你可千万要离靖王远点。” 第50章 顾律眼中逐渐浮现忧虑,甚至丧失理智,想着将望哥儿直接带回家,再进宫谢罪。 瞧这还没进宫呢,孩子先吓傻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传召的公公已经在催,顾知望来不及多说,一把又将顾知序拉了过来,悄悄念叨: “阿序呀,你还是在这等我吧,别进去了,你记住,以后对待欺负自己的人要强硬点,千万别傻站着给人欺负,拿出你当时打陈致和的劲来。” “还有,侯府永远是你的家,你千万别一个想不开抄起自己家来了,记住。” 顾知望交代完最重要的事,主动来到公公身边,给自己鼓气:“公公,我准备好了,我们进去吧。” 公公被他犹如上断头台的架势逗乐,安慰道:“陛下只是想问你几句话,不必忧心。” 顾知序也迈步上前,熟练牵住顾知望的手,“一起去。” 看样子压根没记住顾知望刚才的话。 和顾律在宫门口道别,三人进宫朝宣政殿而去。 深宫高墙,庄严肃穆,顾知望觉得自己走了许久,腿都有些软了才被领到一处殿门前。 公公进了殿内,只留顾知望顾知序留在外头。 许久也不见被传召入内。 好在顾律有先见之明,给两人披了厚实的大氅,外间冷风徐徐而过,顾知望露出的脸蛋被吹的紧绷,偷偷看了眼两侧的宫人,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那些宫人穿着统一的服饰,身上也没有防风的披风大氅,却如感受不到寒意般,头不带抬的。 隔了段时间,公公从里面出来,将两人领到遮风的廊下。 “陛下还在处理政务,两位小公子再稍等片刻。” 他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自然不会没有眼力劲,在陛下繁忙时打断提醒,所以只能委屈外边的人,就是官员嫔妃也是一样的道理。 现下没人盯着,顾知望松懈了些,换了只脚支撑身体,低声道:“好累。” 顾知序靠近了一步,两人身体贴在了一起,他用肩膀抵住顾知望,问:“这样有没有好些?” 顾知望靠在他身上,松了口气,继续小声道:“阿序,你不紧张吗?” 距离太近,细微的气息和发丝刮蹭使顾知序颤了颤耳尖,缓了缓道:“和望哥儿一起,不紧张。” 闻言顾知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脸色一正:“我也不紧张。” 话落的下一刻,宣召声从殿内传来。 顾知序同样在宣召内。 顾知望一口气没上来,闷咳了两声,赶鸭子上架同顾知序一起进了内殿。 两人按照顾律教的跪地,深深叩首。 “关山侯府顾知望,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关山侯府顾知序,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膝盖底下的石砖透着寒意,四周安静无声。 许是过了紧张劲,真到面圣这一刻,顾知望反倒没那般紧张,有种爱咋咋地的随波逐流感。 “起来吧。”上首传来一道醇厚的男声,在大殿内回荡。 两人依言起身,也不敢多看,垂着头视线齐平在桌案处。 “都抬起头来。”上首再次发话。 顾知望说什么听什么,一抬头便看见桌案后坐着的男子,一身明黄龙袍,额头宽广,鼻梁挺直,耳垂饱满,是仁爱之相,却又通身威仪,自带帝王之气。 一大一小两人视线撞了个对齐。 顾知望犹豫,不知是该听从爹的话不能目视龙颜,还是听从皇帝的话继续抬头。 元景帝眉间一蹙,威压渐深,“你这小儿,不怕朕?” 顾知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发挥特长。 “陛下是圣明之君,风采如日中天,照耀万民,小民常听闻百姓夸赞陛下勤政爱民,又怎会怕陛下,有的也只是敬爱之心。” 元景帝听着小孩童言稚语的拍马屁,忍了又忍,眼中荡开笑意。 算是知道顾律为何对他宠溺有加了。 这个年岁的孩子独自面圣,多的是控制不住御前失仪的,对比眼前唇红齿白透着小机灵的顾知望,他不可避免多了几分喜爱。 这孩子打第一面起,双眸灵动清明,元景帝便知王霖话里掺杂了个人恩怨的水分。 他不露声色,语气刻意压重了几分。 “你可知朕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 顾知望小动物般敏锐低头,错过元景帝眼中促狭的笑意,“小民不知。” “朕今日只为寻你一问,需得照实回答。” 顾知望被这一出整的惴惴不安,应道:“是。” “顾知望,你既不是顾家血脉,为何不愿回自己亲生父母家,还是真如外界所说,贪慕侯府富贵。” 气氛陡然一静。 这个问题不好答,稍微行错半步,顾知望身上就会被压上条贪慕虚荣,六亲不认的重责。 最先开口的却是顾知序。 “回陛下,并非是望哥儿不愿归家,而是辽州李家感念侯府照拂亲子多年,不忍亲子归乡受苦,才恳求侯府,将望哥儿托付于此。” 就算年纪再小也知欺君是大罪,顾知序在这一刻头脑格外清醒,他了解父亲心思之缜密,必定不会在李家那边留下把柄。 第72章 碰瓷 元景帝闻言感慨了句父母之爱子,无私无畏。 又言:“顾知望取代你身份多年,可有怨?” 顾知序:“未有,归京以来,望哥儿待小民如亲兄弟,处处照拂,曾以身犯险救小民于大火中。” 元景帝看着他毫无闪躲之意的双目,心中却是对顾律升起丝丝羡慕。 三个儿子皆非平庸之辈,性情纯良至善,聪慧果决,比起来他那三个儿子实在气煞人矣。 他又转头看向顾知望,“我问你之言,你是如何想。” 这是谁也不打算放过了。 顾知望组织了下言语,道:“小民认为生恩养恩同样重要,小民舍不得在京城的爹娘,执意要走爹娘会伤心难过,同是不孝。” “再有,小民从小便能吃,到了辽州怕是会吃垮了亲爹娘的家,遭了嫌弃。所以小民决定好好努力,将来长大出息了,再报答爹娘生育之恩情。” 元景帝手抵住唇边,咳嗽了两声,还是没能忍住。 庄严的大殿内回荡起笑声。 守在门口处的御前公公稀罕地扬了扬眉,看来这顾家两位小公子是有大造化的。 随着笑声起,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缓缓变得松快。 元景帝忍俊不禁,隔空指了指顾知望,“古灵精怪。” “我再问你,麒麟儿说你仗势欺人,几次对陈国公府上的公子拳打脚踢,可有其事?” 麒麟儿说的是王霖,顾知望反应过来。 他通过上首元景帝的脸色知道自己大概没事了,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不再像刚入殿时的胆战心惊。 控诉道:“是陈致和先捉弄阿序,将阿序关进闹鬼的宅子里愚弄,还险些使阿序丧命于此,小民打他十次都不解气。” “你倒是坦率。” 顾知望顺杆子爬的性子倒还真是对上了元景帝的胃口,他不喜看旁人对自己又惧又怕,活像是见到罗刹般颤颤巍巍的样子,便又是忍不住想逗他。 “望哥儿,你既是说要长大出息报答父母,当认真读书,考取功名,才有能力还生育之恩,可朕怎么听闻你上学不求上进,学问也停滞不前?” 这可就是顾知望的死穴了,脸一下垮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元景帝再次放声大笑,收起自己的恶趣味,招手传唤宫人入内,“赏赐二人金如意一对,御用笔墨纸砚各一副。” 前头的金如意是个好彩头,御用的笔墨纸砚却是风光无限,能和陛下用相同的东西,谁不道一句体面。 宫人领命退下。 元景帝公务繁忙,能有这片刻的闲暇已是难得,心情也因为两人放松不少。 笑道:“望你二人勤勉用功,下次再见能够各有提升。” 顾知望顾知序齐齐谢恩。 元景帝最后交代:“麒麟儿同你二人一个学堂,他性子顽劣,易受人挑拨,你们就多担待,照拂一番。” 他这是由王霖诬陷之事给了个台阶下,顾知望却当了真,就差当场打包票了。 “陛下放心,我们肯定多多照拂他。” 虽然王霖有些讨厌,但这可是皇帝陛下托付的任务,顾知望瞬间责任感充盈。 元景帝嘴角带笑摇了摇头,招手让宫人将两人送出宫。 出宫时依旧是那位宣召的公公带领,身后还有托着御赐之物的宫人。 与来时相比,公公态度明显热切了不少。 “陛下是看重两位公子,才会督促学业,又赏赐御用的笔墨,不是谁都有这份殊荣的。” 顾知望不经夸,尾巴都要翘起来了,哪里还能看出一点来时的紧张害怕。 连脚步都轻快起来,左顾右盼,一会觉得砖红的宫墙气派,一会觉得脚下的石板比外面干净,一会觉得耳边的声音有点熟悉。 第51章 等等,顾知望停住脚步,耳朵尖竖了起来。 “王霖,需要我提醒你吗,这龙纹玉佩只有皇室中人可以佩戴,你算什么身份?” 公公没有领着两人走朝见的正华门,而是进了一处小门,这边风景要好些,不再是板板正正的长街高墙,两排槐树侧边是通往花园的木桥,可以看见里面的凉亭。 凉亭中,两个小孩相对而立。 蓝色锦袍的小男孩顾知望不认识,宫中三位皇子都是同一年所生,从年龄完全区分不开。 至于另外一人,正是王霖。 结果都不用多想,王霖那一点就炸的爆脾气,能忍住就怪。 顾知望眼看着他如同被惹急的牛犊,攥着拳头就冲了过去,却硬是在最后一刻,生生停住。 大约是有所顾忌,迟迟没有下手。 顾知望实在太想看后续发展了,一步三回头,恰好便撞见那蓝袍男孩轻飘飘往后跌倒,碰瓷碰的十分熟练。 守在凉亭外的宫人瞬间嘈杂起来,上前围住两人。 受害者和施暴者彻底定性。 顾知望盯着王霖满脸状况外的表情啧了声,这段位完全是被人玩的。 公公目不斜视,低声道:“两位小公子还是快些走吧,别让顾侯爷等急了。” 宫里这两位主子都不是好惹的,掺和进去得碰一身腥。 顾知望加快了些脚步,下一刻便听见一阵传呼声。 “——皇后娘娘驾到。” 公公领着顾知望顾知序两人退到一侧,跪下恭迎。 这下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顾知望缩在角落里小小一团,趁着人多偷偷抬眼,见到一宫装妇人从中间走过,身后奴仆随绕。 王皇后在民间风评很好,上京第一家女学便是由她创建。 当年百官谏言元景帝选秀纳妃,绵延子嗣,也是王皇后主动劝解元景帝,先一步以大局为重妥协,于朝堂也颇具赞誉。 除了没有子嗣这一点,其余无可指摘。 顾知望忍不住想见一见享誉内外的皇后娘娘,这才没忍住抬头了一瞬,又迅速垂下脑袋。 王皇后并非容貌出色的女子,她的美集中在舒展大气之上,让人不会第一眼放在长相上,而是集中在举手投足间的端华气度中。 第73章 作证 “母后。”蓝袍男孩满脸委屈地躬身行礼,“求母后为儿臣做主,就算舅舅身为长辈,但也不该出手推人,仗着辈分比儿臣大就欺负儿臣。” 王霖气的跳脚,“我压根没碰你,刘焱,你少冤枉我。” 刘焱看向四周的宫人,“他们都可为儿臣作证。” 其中有人回话:“禀娘娘,奴婢确实亲眼所见,是国舅爷推倒的大皇子。” 王皇后脸上看不出情绪,淡淡开口:“王霖,你作何解释。” 光从表面上,她谁也没偏向,没有因为宫人的话给人定罪,也没有为王霖辩白,只是给他一个为自己争取的机会。 王霖立即道:“他们都是李焱的人,肯定是帮着他说话,姐,我真没推他。” “舅舅休要胡搅蛮缠。”李焱不给他辩驳的机会,乘胜追击,“舅舅行事未免太过霸道,相同的玉佩,为何舅舅可以佩戴,我便不行,因为这事舅舅便要动手,实在不讲道理。” 王皇后目光落在王霖腰间的玉佩上,蹙了蹙眉。 王霖这次是真忍不住要朝刘焱动手,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虚伪的脸上。王皇后看出幼弟的意图,吩咐人将他拉住,侧头四顾了圈。 此时的顾知望还处在神游天外中,没想到宫里的皇子也玩二姐那套,下一刻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女声响起。 “你们,上前来。” 传召的公公瑟缩了下,苦不堪言起身上前。 顾知望被顾知序搀扶了一把,醒过神落后一步起身。 王皇后率先朝传召公公发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你来说。” 公公不敢抬头,“奴才着急带着关山侯府的两位小公子出宫,并未看到凉亭中的国舅爷和大皇子。” 十分聪明的回答,哪边也不得罪。 王皇后望着他的目光冷了两分,转而看向后头的顾知望和顾知序。 “关山侯府的?” 顾知望、顾知序上前行礼。 相比传召公公,王皇后对着他们语气要和缓些,“你们二人可看见方才发生的事。” 王霖充满希望的眼神在看到顾知望两人后熄灭,几乎已经认定他们不会为自己说话。 顾知望抬眼,恰好对上王皇后身侧的刘焱面带威胁朝自己比划了下手,说实话,刘焱在他心里的感官比王霖还要糟糕。 在书中,这位大皇子未来做出的事一件比一件恶心人。 顾知望略过刘焱恶劣的手势,回道:“皇后娘娘,小民看见国舅爷和大皇子确实是因玉佩而起争执。” 刘焱眼中闪过得意,王霖咬了咬唇,甩开拉住自己的宫人,不抱希望。 “小民亲耳听见大皇子诘问国舅爷是个什么身份,不该佩戴龙纹玉佩,许是没站稳,后面自个摔了,并非国舅爷所为。” 刘焱的得意被错愕所取代,盯着顾知望的目光逐渐泛凉,“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本皇子岂是你能随意污蔑的!” 顾知望不喜被人威胁,也不爱撒谎,虽然对王霖有些个人恩怨,但好歹才刚答应要好好照拂人,不好食言,遂绷着小脸端正朝王皇后拱手道: “小民所言乃亲眼所见。” 顾知序出声:“禀皇后娘娘,小民同样亲眼目睹大皇子是自己摔倒,当时众宫人垂首立于凉亭外,只看见大皇子摔倒的画面,许是因此误会了吧。” 原本张口要为李焱辩驳的宫人被堵了回去,说不出话来。 王皇后环视一圈,目光刺向刘焱,“今日之事我会与你父皇说,让他定夺。” 刘焱尚带不甘,却不敢在嫡母面前放肆,忍怒带人离开,临走前阴鸷瞪了眼顾知望两人。 顾知望还真不带怕的,刘焱比起他来还小一岁,等到有了封号掌权都还要十多年,并且按照轨迹,这家伙将来自己就能给自己作死。 这时王皇后牵着王霖来到两人跟前,低头催促道,“还不好好朝你两位同窗道谢。” 王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少见地手足无措,欲言又止,几次抬眼看向顾知望,脸上的神情有些茫然别扭。顾知望神奇地看到一个人脸上原来能拥有好几种表情反应。 “多谢你们。”王霖声音蚊子大小。 顾知望笑的敷衍,“国舅爷不必如此客气。” 只能说拥有过相同的遭遇,短暂共情了王霖一瞬,升起了些同仇敌忾的情绪,不过随着刘焱离开,这点共情淡化的差不多了。 他可不会像王霖般被人欺负得死死的,平常在外威风的像是山上的老虎,结果就这? 尚且不知自己被鄙夷的王霖朝王皇后抱怨,“姐,刘焱就是喜欢冤枉人,你都不向着我。” 王皇后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往他脑后拍了一巴掌,“不管什么事都要拿出证据来,你这玉佩怎么回事?你不僭越刘焱如何能生事。” 王霖缩了缩脖子,底气不足,“这是姐夫给我的。” “是不是你上前讨要来的?”王皇后掌管后宫事宜,这龙纹玉佩非比寻常,她向来极重规矩,不会给王霖超出份例的物件。 “我不过说了句好看,姐夫便叫人送了过来,我没上去讨要。” 王皇后冷眼看他,“回去收拾你。” 她招手唤来宫人,报了一连串赏赐,朝顾知望两人温声道:“都是好孩子,今日就多谢你们仗义执言了,听闻顾侯还在宫外等候,就不留你们了。” 进宫一趟,顾知望顾知序挣了个盆满钵满。 出宫路上,顾知望悄悄和顾知序说:“陛下和娘娘一点也不吓人,都是讲道理的。” 顾知序也不提他在宫门口被吓得说胡话的事,“陛下娘娘体恤宽厚。” 顾知望今天的倾诉欲强烈,也不觉得累了,一路精神抖擞出了皇宫,被传召的公公交接给顾律。 顾律见到这丰厚的赏赐便知结果,三人乘坐马车回了府。 第74章 折扇 出门不过辰时,再回府连午膳都给错过了。 正好撞到顾知望午歇的时候,身体的乏累回归,连东西都不愿吃了。 云氏见到人全须全尾地回来,悬了半天的心总算放下,一面叫人去告知老太太,一面加急要膳房送饭菜上来。 以往不让吃的甜糕也端了过来填肚子。 顾知望没想到进趟宫还有这待遇,稍微来了点精神,犯懒地挪进云氏怀里,一手拿着糕点嘴没停下来。 “皇后娘娘赏了我和阿序漂亮的绸缎,肯定是觉得娘教子有方才赐下的,这些布料留着给娘做好看的衣裳。” 云氏心都软了,“娘就希望你们好好的,膝盖腿是不是难受了,我叫花影去打了热水,泡一泡就好了。” 第52章 顾知望晃了晃腿,点头。 进宫好也不好,得了东西高兴,可总是动不动下跪膝盖难受。 云氏心疼,忍不住起身亲自前去催促。 水打来后,顾知望顾知序排排坐在软榻上,光着脚丫子泡热水。 顾知望舒服地摊开脚趾头,白白嫩嫩的小脚踩着水玩。 又趁着云氏没注意,朝着顾知序要了一块甜糕吃,他自己盘子里的已经用完了。 那盘子不大,最多也就装了四块的量。 再向顾知序讨要第二块时,顾知望遭到了拒绝。 “马上用饭了,待会吃不下。”顾知序强行忽略他装可怜的小表情,目光挪到隔壁足盆中,觉得望哥儿的脚像是刚蒸出笼的白面馒头。 顾知序忽然换了足盆,挪到了顾知望那边,小心试探地踩了下。 顾知望眨巴了下眼睛,不甘示弱,反踩了他一下。 战局一触即发。 待到云氏再进来时,看见满地溅出的水渍抚额,连忙制止玩闹起来的两人。 “祖宗,裤子都湿了,待会着凉生病有你们好受。” 顾知望被花影服侍着穿上鞋袜,眼睛发亮,显然还意犹未尽。 就连向来内敛的顾知序神情也透着愉悦。 云氏笑着摇了摇头,催着两人用了膳,直接安排他们睡在了千山堂的暖阁里。 许是真累到了,这一觉睡到天暗也没见醒。 云氏中途进去看了一回,见到两个娃娃依偎在一起像是抱团取暖的猫儿,睡的脸上红扑扑,失笑地合上了门。 隔日上学。 顾知望一进学舍就受到了瞩目,郑宣季早就等候多时,猴急地问:“你昨日被传召入宫见了陛下,听说还赏赐了东西?” 就连前排自诩学问好,不屑与后排深交的学子们也围了过来。 顾知望心里的小骄傲藏不住,臭屁道:“皇后娘娘也赏赐了我东西,还有陛下御用的笔墨纸砚。” 王时闻言憧憬又向往,“望哥儿,你给我们看一眼吧。” 那可是陛下亲赐,还是御用的东西。 周围人眼睛不眨,都有此意。 顾知望挥了挥手:“去去去,御赐之物怎能随意对待,磕了碰了你有几个脑袋砍的。” 王时摸了摸自己脖子,嘶了声,摆手表示放弃。 “行了,都回去。”顾知望也回了自己位置,却是略显沮丧。 是他不想带那套笔墨纸砚来吗?分明是被爹娘先一步给收起来了。 顾知望随手将不用的镇纸扔回桌子里,动作一顿,突然摸到了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 是把陌生的折扇,檀香木所制,打开内里乾坤却不一般。 看着上面壮阔飘渺的山水画和题字印章,顾知望沉思。 如果没有记错,少野先生的字画一幅难求。 乱世藏黄金,盛世藏书画,现存的少野先生之作被文人墨客捧到了全新的高度,千金难求。 貌似市面上已经绝迹,仅存的在…… 顾知望转头看向后排,对上王霖慌乱闪躲的视线。 如今仅存的都在皇宫。 顾知望将折扇合上,觉得自己收下合情合理,道谢礼嘛,嘴上说的没用,来点实际的挺好,王霖那小子上道。 这东西顾知览肯定喜欢,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贿赂一回。 今早来授课的夫子是傅九经,不得不说,傅夫子的讲学是最受欢迎的,其深入浅出的独特讲解就算是顾知望这个学渣也能听懂。 他好似没有什么不会的,再偏门的杂文经义也能信手拈来,顾知望怀疑他脑子里装了一整个藏书阁。 傅状元当他们的夫子貌似太屈才了。 中途休息时间,顾知望却突然被傅山叫去了夫子所在的斋舍,路上他还想着自己最近挺安分的,没惹什么祸。 进去后却只是被问了昨日入宫的事。 顾知望一一答了,认为傅夫子是在关心自己,还挺感动,刚要表达一番自己的感激之情,就被一袭简单青衫的傅九经摆手赶了出去。 顾知望一噎,一腔热血付之东流。 傅九经依旧躺在那把看起来就舒服的藤椅上,手上还拿着书,为被顾知望挡住窗口的阳光而皱眉,抬眼询问了声:“还有事?” 顾知望摇头,“那夫子我就先走了。” 这回傅九经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微不可见点头。 顾知望识趣离开。 时间缓缓流逝,很快来到丁舍一月为期的考核。 通过这次考核,新入学的学子将依据考核结果进行学舍分配。 不过多数人最后都只会留在丁舍中,除非像王霖这种有基础,半道转来的学子能借助考核晋升学舍。 考核结果当天下学时公布。 顾知序的成绩竟然得了个上佳,差一步成为优等便能晋升到丙舍。 这把顾知望刺激个不轻,怀疑真是顾家的遗传问题,否则为什么顾知览顾知序学学就是学学,到他这里就是要命。 并且归家后顾律还给了他会心一击,当着他面和顾知序说,如果岁考成功晋升到丙舍,就奖励他一只烤兔。 没错,就是顾知望心心念念的城南那家吃过一次便魂牵梦绕的烤兔! 顾知望差点没气哭,立志头悬梁锥刺股,血洗今日之耻,不过没坚持几日,就被即将到来的万寿节分去了注意力。 读书是件辛苦事,一年到头放假的日子少的可怜,为着即将迎来的三日长假,顾知望每日都在数着时间过。 这不,别人忙着收拾东西下学,顾知望却是翻出自制的日历,郑重在今日的时间上划去一笔。 “喂,今年万寿节你入宫吗?” 顾知望不紧不慢抬头,看见一脸刻意若无其事的王霖。 第75章 小贼 “我不叫喂,我有名字。”顾知望低头收拾东西。 王霖似是想发脾气,给强行忍了下来,重新问了一遍:“顾知望,万寿节你入宫吗?” 顾知望:“哦,不去。” 王霖急了,“为何不去,入宫不好吗?” 能出入宫中参加宴会称之为殊荣,且也不是文武百官都去得了的,只有四品以上官员能携带家眷入内。 不过顾知望作为已经踩过坑的人,是绝不会上当了。 宫宴上的饭菜看着好看,其实大多都已经凉透了,不怎么好吃,且处处有人盯着,规矩众多,一点也不自在。 外面不同,各种好吃好玩的,张灯结彩热闹的不行,顾知望更喜欢无拘无束的夜市街。 但他自然不会没脑子说出入宫不好的话,打着哈哈道:“肯定有事才去不了呀。” 不愿意应付王霖,他提起书箱递给云墨,起身离开。 被落在后面的王霖气地踹了脚桌子,想跟上又拉不下脸,只能看着一出学舍就被围绕的顾知望越走越远。 眼中不甚明显露出丝丝羡慕。 王霖从小长在宫内,同龄人只有三个皇子,却因为元景帝的偏宠几人从小不对付,好不容易出个宫,却因为实在不会做人,身边能个说上话的都没有。 顾知望是不同的,他不像宫里人诚惶诚恐,也不似学堂中的人避之不及。 更何况他还帮过自己。 摒除一开始的偏见,顾知望并非陈致和口中被贬到面目全非的人,可梁子已经结下,王霖又低不下这个头主动破冰。 便僵持到了这种不冷不热的状态。 远在奉川的陈致和不知第几次被王霖拉出来鞭笞。 时间在顾知望一笔笔划去的纸张上准时来到万寿节。 顾律自是要入宫,云氏被顾知望缠着要出去玩,顾律便只带了顾知览一起。 刘氏欲携曹氏孙氏两个媳妇进宫,却遭到两人推脱,最后带了府里的两位姑娘,至于三房最小的顾三娘只有五岁,怕会耐不住哭闹,便留在了府中。 孙氏的心思好猜,女儿翻了年便九岁了,宫内宴席上都是高官贵胄,女儿生的好看,难保不会被哪位夫人注意到。 曹氏则是单纯不喜热闹,她没子嗣,自是不必费心为谁谋划。 一行人陆续上了马车,顾二娘自持身份,越过顾大娘率先登上马车,顾大娘只是笑了笑,并未介意,一袭中规中矩的青绫芍药裙,不紧不慢掀开车帘入内。 眼见马车朝着皇宫方向而去,顾知望立即便催促着要外出。 一起的还有顾徇,他今日不用当值,也够不上入宫的品级,索性带着两个儿子一起去逛集会。 顾知堰因为没能入宫闹起脾气,赌气不愿出去,顾知望乐的没他,催促着一大家子出了门。 今夜的街道人头攒动,通往最热闹的城南街已经被堵的结结实实,最后只能下了马车步行过去。 云氏在金日泰酒楼已经空出了最好的位置,三楼的栏杆处位于最好的视角,可以清晰看见燃放的烟花。 今夜的几家酒楼争相竞逐,檐下各自挂出了压箱底的灯笼,猜中灯谜者方可取下。 第53章 顾知望也跟着要凑热闹,他还挺有信心,非要跑到别人家的酒楼去赢灯笼,结果自己答不出来,拉着顾徇这个大老粗的武将一起,被人起哄赶下了台。 “你二叔的脸都被你丟尽了。”顾徇咬牙捏住顾知望脸颊。 顾知望还在那一个劲气人,“要是爹和大哥在,肯定可以赢下灯笼。” 偏顾徇还就吃这招,哼了声回到刚才的酒楼,再出来时手里提了四个黄彤彤的精致灯笼。 一人手上发了个,“老子肚里没墨水兜里还没银两吗,不用大哥和大侄儿在,这灯笼一样能拿到。” 顾知宏顾知锋两兄弟有些受宠若惊,第一次收到父亲送出的用于玩闹的东西。 顾知望笑嘻嘻捧场了两句,拉着顾知序跑开,一路看了杂技,跟着人群疯狂扔银子,不过人家扔出的是铜板,他手里抛出去的是货真价实的银锭子。 那杂耍的急忙捡起银锭,四处张望了圈,直接各个方向拜了拜。 木偶戏、竹编、吹糖人顾知望都没落下,如同憋在狭小鱼缸里的鱼儿,一入江河便如鱼得水,逮都逮不住。 最后疯到云氏一行人亲自出来蹲守。 顾知望还有些意犹未尽,回头看了好几眼巨大的鱼灯,朝着云氏几人过去,中途还被拥挤的人群撞了下。 他没在意, 站稳继续往前走,手中却突然一松,顾知望转头看去,只见到一个属于顾知序的背影。 “阿序!” 顾知望没弄清状况,急急忙忙也跟着往前跑了几步。 后头的云氏一行人也寻了过去。 最后看见的景象却是顾知序单膝扣地,反折住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胳膊,将人制服在地。 那少年惨叫出声,“救命,有人当街打人,救命——” 顾知序充耳不闻,无视周遭人的目光,径直从少年身下拽出一袋银子。 众人见到那平安锁福禄寿的荷包第一眼,便知是被粗布衫少爷偷来的,义愤填膺的情绪散去,摇头谴责起地上的少年。 顾知望后知后觉摸了下腰间,一手空。 “你偷我东西。”他气鼓鼓瞪了眼人。 那少年停了挣扎,头一抬,竟是满脸泪痕,哀痛道:“几位贵人就饶了小的吧,小的家中爹娘都染了病,再不医治就没活路了,不是被逼到这份上小的也干不出偷窃的行当。” 他有意将目光对准云氏这等女眷,不过他显然失策了。 云氏未出阁时也是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过的,什么没见过,没有丝毫心软的意思。 顾徇招手叫人扣押住他,冷哼了声:“下次换个说辞,成天就这一套,有什么冤屈尽管到衙门里说,真要是爹娘病的要死了我就怜惜一回,这点银子我顾徇付的起,少给我耍花招。” 侍从利索将少年押送到了巡防手上。 今夜不设立宵禁,鱼龙混杂,为防意外,巡防兵每街都配备了一队。 “你小子眼力反应都不错。”顾徇拍了下顾知序肩膀,沉重的力度让尚且单薄的孩童身体晃了晃,但很快被稳住,又恢复到挺直的站姿。 顾徇眼睛一亮,唯独顾知宏两兄弟看出门道,这是爹在看见极其合心意的好苗子才会露出的反应,堪称狂热。 第76章 习武 顾徇又连着捏了捏顾知序的胳膊肩膀,心下愈加满意。 “序哥儿,要不要和二叔习武,你这身姿体能二叔保证假以时日必成翘楚,以一当十不成问题。” 顾知序对于能提升自身实力的机会绝不放过,他见过顾徇在演武场上手持长矛虎虎生威的场景,那种血液跟着沸腾发热的感受迟迟没有忘怀。 见他应下,顾徇乐的手上没轻没重,拍了好几下顾知序后肩。 顾知序及时稳住身形,才避免住出丑,顾知望连忙将他从二叔的魔爪中解救出来,拉着人往前窜了两步。 书中顾知序也是在顾徇手下开启练武之路,侯府之中,叔侄两少见性情相投,那时顾知序已过了练武的最好时段,却依旧习得一身不凡武艺,如今走上最佳正轨,顾知序绝不会止步于前,或许他的成就要比预期中更为突出。 顾知望连着看了顾知序好几眼,有种见证主角成长的即视感。 察觉到顾知望的注视,顾知序拉着他脚步加快,甩开了众人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后头,才从怀中掏出一块包裹的油纸,塞到了顾知望手中。 一嗅见熟悉的味道,顾知望眼睛蹭地亮了,忽闪忽闪的,崇拜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上回为了顾律要奖励顾知序烤兔的事,他气闷了好几天。 顾知望不是没想过偷偷买来吃,可百吉一直跟着,他就是爹的眼珠子,根本找不到任何机会。 但现在就这样水灵灵被顾知序递到手上来了。 顾知序避开他有些热烈的目光,却又很快抬眸,对上他眼中星星点点的光亮,轻声道:“百吉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很简单。” 街上人声鼎沸,四处都被灯笼映照其中。 突然燃放的烟花使顾知序的声音迟了片刻才传达过来,顾知望扬起笑,欢快的情绪隔着距离精准传递给顾知序。 “阿序,你真好。” 金日泰酒楼。 热腾腾的饭菜上桌。 顾知望推开三楼的窗户,目不转睛看着底下人来人往。 身体突然腾空,顾徇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真是玩野了,还搁这恋恋不舍呢。” 顾知望扑腾起来,无奈二叔胳膊跟铁钳似的,不是他能挣开的,手心忽然触碰到一块铁片,顾知望很快意识到什么,手一勾,果然看见一块标刻西华门调令的虎符。 “二叔,你就这样挂腰上,不怕它掉了吗?” 顾徇似乎是觉得他问了个傻问题,“你二叔命丢了,它都丢不了。” 顾知望囧了囧,觉得人果然是不该将任何话说太死,书中的调令可是明晃晃落在了靖王手中,成为突破宫门的缺口。 他追问道:“那什么情况下,二叔命没丟但调令丢了呢?” 可惜顾徇不再愿意陪他玩假设性的一问一答游戏,敷衍道:“一天天脑袋瓜都在想些什么,吃饭。” 又是这样,和爹一个反应。 顾知望鼓了鼓腮帮子,跳下凳子特意挑选了离顾徇最远的位置。 顾徇丝毫没将他的气愤看在眼里,觉得好玩笑了两声,落了筷子开始用饭。 一行人回到了府里已经是亥时三刻,顾律也已经回了府。 顾知望兴冲冲跑过去不到一瞬,捏着鼻子退远了两步。 “爹臭。” 顾律朝服未褪,长臂一勾就将顾知望揽进怀里,拂开他捏鼻子的小手,刻意凑近说话,“臭小子嫌弃你爹来了。” 今日的顾律很不一样,平素的严厉退散,眼尾泛了点红,竟然幼稚地捉弄起人来了。 顾知望身子后仰,屏住呼吸,恨自己年岁太小,谁都能逮着他欺负。 “不就是喝了点酒吗,瞧你嫌弃的,等爹以后老了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了。” 顾知望反驳:“爹不喝酒望哥儿就不嫌弃你。” 顾律闷笑出声,他儿子好样的,连自己老子都拿捏,旁人都是立刻表明孝心说不嫌弃,望哥儿却是在他身上先提起要求挑毛病来了。 “男孩子长大都是要喝酒的,你也一样。” 顾知望飞快晃着脑袋。 他从前有一段时间好奇过为什么大人喜欢喝酒,被二叔偷喂过一次,结果被那种火辣辣的味道刺激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自此酒这种又臭又难喝的东西从此与苦药并列第一。 顾律见他忍不住要溢出的抗拒,失笑一声,拍了下他屁股将人赶了下去。 望哥儿还小,不愿意喝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人情往来距离他还遥远,如今只需要乖乖待在自己羽翼之下便好。 顾知望站定,问道:“爹,你明天陪我们去逛集会吗?” “去。”顾律应了声,突然眯眼,“你衣襟里装的什么?” 顾知望咯噔一下,反应极快转身就跑,“爹娘,我困了,先回去睡觉了。” 顾律揉了揉额头,醉酒的他比平常好糊弄,只是轻声呢喃:“着急忙慌的。” 云氏端了醒酒汤过来,有些心疼道:“赶紧喝了,待会去床上躺着。” 顾律皱眉一口饮下,又接过茶水将口中的味道冲淡,总算是舒服了些,浅笑了声:“娘子蕙质兰心。” 云氏睨了她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红霞,“一醉酒就不正经。” 两人说笑了一番,耳鬓厮磨,才一起歇下。 同一时刻的顾知望正缩在房间里,做贼似的拉下帐幔,将人全支了出去。 小心翼翼打开油纸,盯着蜜腊色泽的烤兔流口水。 小孩都一个样,越是不被允许便越是执着,有这么一层滤镜加持,烤兔都快成神仙美味了。 第54章 因此顾知望吃的格外珍惜,用了一条前腿便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放进自己的小箱子里。 用来储存银票珍宝的木箱中多出一袋烤兔,要多违和就有多违和,可惜木箱的主人却丝毫不觉。 顾知望满足地摸着肚子躺下,始终觉得上次拉肚子是着凉导致,和烤兔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谨慎起见,他一次不吃太多,还能多留几天,一举双得。 第77章 不速之客 顾知望第二天要去集会的打算落了空,毫无准备府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不过这只是针对顾知望一人来说,唯独他最是不乐意,且极度不欢迎这位老熟人。 顾律云氏都颇为重视,亲自督促下人收拾了院落,不容懈怠。 用过午膳,前去接应的人回了府,却是告知客人路上生了病。 有陌生的小厮上前,“我家少爷晕了一路的船,吃不下东西,实在起不了身,待梳洗整理好再给侯爷夫人问安。” 话落呈上给顾律云氏的见礼,抵作这段时日借住的花销。 “这孩子还是这么客气。” 云氏又怎么会缺这些东西,看在两家的关系上也不可能收下,她起身吩咐人去请郎中,又随顾律一同到客院看望人。 顾知望顾知序也被一起拉了过去。 想到待会要见的人,顾知望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凑到顾知序耳边小声道:“你少和他接触,容易倒霉。” 他很少无故背后说人坏话,也不搞孤立人那套,可见是实在不喜欢来人了。 顾知序也不问原由,直接干脆一点头。 羡鱼庭虽是客院,位置却是独好的一份,出门便是小桥流水,底下锦鲤三两结群戏尾。 这处院子只给一人住过,东西也都是原样未动,因此收拾起来格外迅速。 现下却是有些凌乱,行李堆积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收拾。 顾知望绕开地上的成堆的行李,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是准备住多久呀。 内间传出阵阵沉闷的咳嗽,苦涩的药味飘散在屋内的每个角落。 顾知望皱了皱鼻子,跟着顾律云氏进去。 罗汉床上,仅着一身白色寝衣的八九岁男童虚弱躺着,看见几人进来连忙想要起身,苍白病弱的脸上闪过一阵吃力。 顾律率先上前制止他,“你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又病着,不用多礼。” “亦柯突然来访,叫顾叔婶娘为我操劳,实在失礼。”男童又低声咳嗽了阵,眼带孺慕望向顾律云氏。 云氏温声道:“柯儿不用见外,你祖母的事我们已经知晓,生老病死人生常态,切勿忧思过甚,你尽管住下,只当这里是自己家。” 提及唯一家人逝世,徐亦柯脸上更是惨淡了分,伤怀不已落了泪。 顾知望不愿往前凑,看了眼床上的徐亦柯,忍不住撇嘴。 徐亦柯乃为西洲知府徐家遗孤,这徐家称得上满门忠烈,两年前的西洲之战为抵挡边疆戎奴来袭,徐知府为护一城百姓,始终站在最前线布局抵抗外族攻城,后被生虏毅然自刎阵前。 徐夫人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以女子之身披甲上阵,在兵力粮食稀缺的情况下硬生生撑到朝廷援军来到,最后却死于箭伤感染。 以文人之身如铁甲,护满城百姓,徐家忠义之举赢满朝赞誉,陛下亲赐牌匾,多番抚恤。 顾家和徐家乃故交,徐知府未上任时与顾律有同窗情谊,相交甚笃,当年徐家遭难后,徐亦柯曾被接到顾家住过一阵,后被其祖母带回老宅安居,如今徐老夫人骤然离世,便将唯一的孙儿送往来了京城顾家。 顾知望佩服,敬重徐家,徐亦柯的际遇也实在叫人唏嘘,但也改变不了他就是和人处不来,只能躲着点了。 却没想到还是被提溜了出来。 “多谢婶娘一直挂怀柯儿,只是……”徐亦柯动作小心看了眼角落里的顾知望,不说话了。 顾知望不爽磨牙,果然,一点也没变。 徐亦柯身体羸弱,比他小两岁的顾知望却自幼好动,两人但凡一起遇见什么事挨训的永远是顾知望。 总之徐亦柯病弱乖顺,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是牢牢刻入顾府人眼中,顾知望则反之,成了欺负人的混世魔王。 云氏自知徐亦柯在夫君心中不太一般,赶在顾知望开口前道:“你知望阿弟还想着当年你带他爬树摘桃的事呢,自是欢喜你住进来。” 徐家人为国捐躯,徐亦柯身为徐家仅存的血脉,早于国子监内挂了名,过两年便能入学,就算没有徐老夫人的事,他也需入京念书。 顾知望没胆子当着爹娘的面反驳,默默不出声。 徐家进京述职时曾来过顾府拜访,那时他与徐亦柯虽然话不投机,但还算能正常和平相处,中途徐家落难后,徐亦柯就跟犯了病似的,整天阴阳怪气装模作样,专和他过不去。 至于云氏所说的一起爬树,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便好,柯儿暂且叨扰顾叔婶娘了。”床上躺着的徐亦柯半靠起身,看向唯一的生面孔,脸上有些疑惑,“这位是?” 云氏一顿,只含糊而过:“这是你知序阿弟,和望哥儿同岁,以后你们三个男孩儿一起也有个伴玩。” 顾知望这下是真不耐烦了,他不信徐亦柯进京一点消息都不打听,非要故意提一嘴不就是想让他难堪吗。 弯弯绕绕的烦不烦。 “还是算了,亦柯哥身体不好,万一玩闹起来哪里不舒服,到最后又怪到我头上。” 顾律眉目肃然,“顾知望。” 警告意味浓重。 徐亦柯一愣,有些愁然,“原来知望阿弟一直是这样想我的。” 他一手抵住唇前,激动之下咳嗽不断。 顾知望转头就跑,一边道:“我便说亦柯哥身体不好,这不又不舒服了,我这就去给他叫郎中——” 郎中此时正在小灶房里守着药炉子,听见说徐亦柯不好,起身问道:“可是身上哪里不好?” 顾知望中肯道:“我看他咳的都要吐血了,哪里都不太好的样子。” 郎中嘀咕了句不应该呀,那孩子虽然底子不好,却不过是晕船没休息好,按理说休息个一两日便能恢复,他急匆匆去了主屋。 顾知望出了羡鱼庭,仍是闷闷不乐,他和徐亦柯天生八字不合,住一个屋檐下天天被按着脖子虚与委蛇,他做不到。 漫无目的走着,最后回到自己院子,顾知望一抬头看见等候在门口的顾知序。 忙加快脚步,“你怎么也出来了?” 这还没待半刻钟。 顾知序没说自己执意离开时闹的有些尴尬的气氛,只是道:“无聊就出来了。” 第78章 偏袒 顾知望深觉心意相通,拉着人进了屋里,脱鞋上了软榻,一人一块毛毡盖着腿,地上升了无烟的银丝炭盆。 整个人都是暖烘烘的。 “我一点也不喜欢他。”顾知望撑着下巴开始絮絮叨叨的抱怨。 顾知序始终安静倾听,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爹娘总偏向他,每次都是我的错,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不是爹娘的亲儿子,徐亦柯才是。” 顾知望反应过来,声音落低,“好吧,我的确不是爹娘的亲儿子。” 他性格一向豁达,吃好喝好想的开,在徐亦柯的事上却总容易被刺激到,一提就炸毛,莫名预感到一种危机感。 顾知序递给他一杯温热好的蜜水,徐徐道:“他至多算是客,实在犯不着和他较劲。” 上京城中,看重是身后的家族和倚仗,有功之臣又如何,一年两年该淡忘的一样淡忘,不过是口头上钦佩提个两句,谁不会说。 徐亦柯身后空无支撑,自然要死扒着侯府,离了侯府便就是独木难支,无亲无故谁都可以踩两脚,成不了气候。 在看待事情的通透上,顾知望不如顾知序,越说越给自己整郁闷了,“爹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今日去集会的。” 顾知序眼睫微垂,“一定要父亲陪着去吗?我也可以带望哥儿去。” 顾知望闻言眼中一亮,却又很快冷静下来,“算了,爹要是知道徐亦柯病中,我们还偷溜出去玩闹肯定要生气的。二叔下值也快回来了,你还要过去习武。” 三日的节令假不包含皇宫禁卫,顾徇照常需要轮值。 顾知序也未坚持,陪着顾知望坐了坐,估摸着时间前往二房那边,中途路上遇到托着连串名贵药材的丫鬟,寻着离远的背影看了眼羡鱼庭方向,抬步离开。 * 不用上学的这两日,顾知望已经不下数次见到流水的东西往羡鱼庭送去了。 徐亦柯躺了一日后便前往千山堂,殷勤劲比堪比亲儿子,一口一句顾叔婶娘叫的亲热。 对比起来,顾律从没重话说过徐亦柯,态度温和的像是换了个人,顾知望心里不得劲,眼不见为净跑到万寿堂陪祖母去了。 第55章 重新入学时的积极性达到从未有的巅峰。 大早上,马车还没靠近崔府,喧闹声先一步传了过来。 顾知望探头一看,就见自己的两个好兄弟被人围在中间打,对方六人以多欺少,都是乙舍的学子。 这还忍得了,马车还没停稳顾知望便窜了出去,迅速加入战局,逮住一个想往郑宣季身后搞偷袭的一脚当膝踹了过去。 成功将人放倒。 顾知序也迅速加入进来,不怎么费力掰翻了个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学子。 对方打头的是兵部尚书嫡孙,也不怯顾知望几人,两边越打越是激烈。顾知望这两日闷着一口气,借机全发了出来。 太过投入,两方人都未曾注意府门处出现的夫子,直到一声“胡闹”乍响,众人才发现门口站着的脸色黑沉的严夫子。 这位严夫子人如其名,平素最重礼仪规矩,眼里容不得沙子。 顾知望迅速松开对面人的袖子,拍了下自己衣袍上的鞋印子。 “身为读书人,你们简直有辱斯文,不成体统。”严夫子目光一转,定在顾知望身上,“又是你,回回都有你在里头挑事,真当这崔府是你顾家地盘,容的你胡作非为。” 王时头发散乱,不忿道:“夫子,是乙舍的人先动手的。” 严夫子眯了眯眼,“还敢顶嘴,在学堂之地打架斗殴,你们能耐了。” 顾知望听见郑宣季在边上嘀咕,“又没进去,算哪门子学堂。” 这位严夫子向来看不上不学无术的,更加偏向学问好的乙舍,想要一概而论,之前因顾知望而自动请辞的夫子与他相交甚好,严夫子自是看顾知望不顺眼。 顾知望挨着郑宣季,趁着严夫子在上头训斥人,听完了是个怎么回事。 原是王时今日刚下马车就听见乙舍的刘骍在背后诋毁他,气不过上前理论,说着说着便起了争执。 王刘两家同是商户,又都是做茶叶起家,关系不睦。 刘骍因为出手大方,和同在乙舍的兵部尚书之孙齐修扯了些关系,恰逢孙齐修被小跟班们簇拥入府,看见两人争吵,一寻思刘骍怎么也算是自己的人,一声令下就给人上手揍了,郑宣季到了崔府,看见王时被欺负,自然冲了上去。 接着便是顾知望顾知序连串下饺子似的入场。 “都给我去静室静思己过,今日之事我会叫人告知你们家中,叫人来领你们回去。” 严夫子最后道。 听到会告诉家里,刚才打架的学子都是如临大敌,哀嚎出声。 他们苦着脸进入府门,这时候还未敲钟,院子里刚来的学子们提着书箱,满脸好奇打量看着一行人。 顾知望突然提高声量,叫住前面的严夫子。 “今日之事乃乙舍先起头,夫子还未说该怎么处置乙舍的人。” 顶着四周的目光,严夫子扫视一眼周围,厉色道:“都围在这做什么,还不回学舍!” 周围学子有些扛不住压力,散开了些。 顾知望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希望夫子严惩率先动手的人,刚才夫子也说学堂是读书之地,既如此,又怎能任由欺凌同窗之人放肆,今日我们只能算是还手,没有被欺负也要强忍的道理。” “否则日后是不是看谁不顺眼就能上手打人?” 闻言却是有些学子深有体会,生怕祸事降临自己身上,愤愤不平起来。 言语间多是鄙夷,似有似无看向孙齐修一伙人,虽说顾知望几人行事颇为不拘,但却不会无故牵涉旁人,风评怎么着要比孙齐修几人好。 孙齐修恶狠狠瞪了围观众人一眼,将指指点点的声音逼退,不屑看向顾知望,“我还说是你们先动手呢,少给我们乙舍泼脏水。” 一些乙舍的学子被拉进一个阵营,跟着起哄。 第79章 静室 严夫子摆明要偏袒乙舍,“顾知望,单你一人之言无法定论,构陷同窗一样需要重罚。” 王时气极,凭着记忆从人群中找出当时目睹经过的学子,拉着人上前。 “你们都看见了,是不是乙舍的人先动的手?” 被拉上前的学子扫了眼孙齐修凶恶的目光,畏缩低头,“我什么也没看见。” 其余人也都附和,畏惧孙齐修出言否决。 见此孙齐修笑了,嚣张道做着口型:你们能奈何。 “夫子。”一道身影从崔府内宅方向走来,正是崔漳。 他来到严夫子面前,一口指认:“我看见了,是孙齐修的人先动起的手。” 严夫子神情一下难辨,崔漳是崔家正经的嫡公子,品学兼优,将人一起纳入构陷同窗的罪名里除非他是不想要自己饭碗了。 孙齐修一看严夫子的神色就知道要坏事,火冒三丈,“崔漳,你也是乙舍的学子,帮着外人算怎么回事。” “认理不认人,都是一个学堂的,没必要分的如此清楚。”崔漳无视他冒着凶光的眼神,朝顾知望投去一眼,带着些邀功的意味。 与从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截然不同。 事实上他压根没出崔府,就是偏帮顾知望罢了。 孙齐修可以仗势让人闭嘴,他也可以仗势让夫子改主意。 两方人最终都进了静室,对着画像上的孔夫子跪地潜心忏悔,大门一关,众人迅速分作两边,中间隔了条宽阔的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看守的侍童见几人跪的好好的,只当看不见。 顾知序朝侍童看去,询问中语气却毋庸置疑:“可否麻烦拿几个蒲团来。” 看守的侍童虽说是夫子派来监视几人的,却也不敢在这种小事上得罪人,都不是好惹的主,万一到时候真跪坏了牵连到自己身上可承担不起。 侍童从柜子下抱出蒲团,顾知序接过给几人分了下去,多余的也没还回去,给自己和顾知望膝下多垫了层。 他们的处罚也都下来了,罚跪一天,停学十日,至于孙齐修一行人则是在这个基础上罚抄诫子书百遍,今日罚跪也不许偷懒,正苦哈哈撅着屁股在地上奋笔疾书。 顾知望扭头瞥了眼身后,“你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后头低着脑袋一身红袍的可不就是王霖,看的出来他不太会打架,身上都是灰扑扑的脚印,脖子上还被挠了一爪子。 当时的确都热血上头,脑子没个清醒的,如今冷静下来孙齐修那边偷偷看了王霖好几眼。 顾知望是进了府门看见他的,不过当时想着要怎么对付孙齐修,没空搭理他。 大概是觉得丢脸,王霖不肯抬头,别扭道:“我这是路见不平。” 好家伙,你知道是哪边不平吗,就冲进来一顿挨揍了。 顾知望一阵牙酸,一言难尽收回脑袋。 王时却是感动的不行,激动地一拍大腿,“我这辈子有你们这些兄弟值了。” 王霖忘了自己两只眼睛上泛青的伤痕,矜持抬头,“谁和你是兄弟,做我兄弟你还不够格。” 王时一时尴尬。 “别理他。”顾知望劝道,“他嘴就那样,吐不出什么好话。” 起码相处了一阵时间,他对王霖这种奇怪的生物有大致了解,口是心非,一张嘴就能得罪大片的人,实际只是表面张牙舞爪,毫无杀伤力。 王霖日常一炸,“顾知望,你什么意思,我警告你别太过分。” 顾知望往后瞧,眼神示意——然后呢。王霖你你你了个半天,没声了。 京城的天入冬的格外早,这个时候炭盆都能升起来了,不过学堂里讲究读书寡欲,方静其心,冬日门口的帘子都不肯放下,更谈何给几人在静室准备炭火。 不过多时,从地板缝里透出的寒气就冻的人打哆嗦,膝盖也开始泛起酸痛,门外罚跪者的书童们纷纷求了通融,将厚实的披风大氅递了进来。 云墨机灵,顾知望从里面摸出了一瓶药油。 顾知望自己还算好,打架的时候顾知序在边上护着,没挨什么,王时和王霖两人看着严重些。 药油轮到王霖手上时却遭了嫌弃,说味道冲鼻死活不愿意涂。 顾知望也不和他废话,直接上手糊了他一脸,王霖直打喷嚏,骂骂咧咧一通威胁,最后缩着脑袋陷入萎靡,看起来对自己颇为嫌弃。 他两只眼睛各挨了一拳,对称又滑稽,要是不管他,等下学时那眼睛处的淤青都要转紫了,到时候回宫肯定不好交代。 至于孙齐修那边则更不好过了,跪在冷硬的地上还得勾着腰抄书,身上的伤隐隐作痛,对比起来凄惨的不是一点点。 “喂。”孙齐修指派侍童,“去给我们拿些蒲团来。” 侍童却没动作,脸色为难,“蒲团已经用完没有了。” 学堂开创至今,多达数十人的群体斗殴事件还从未有过,静室备着的那几个蒲团已经全给了顾知序。 孙齐修看向顾知序顾知望两人膝下多出的蒲团,语气僵硬,透着丝丝隐藏不下的命令。 第56章 “分我们两个。” 顾知望哼了声,“想得美。” 素来被捧着的孙齐修瞬间忍不住,站起身就朝顾知望方向走去,那气势分明是打算明抢。 侍童出言提醒,“孔圣人前不容造次,各位公子慎重,将夫子引来定是免不了罚。” 在静室里再起争执,两次连番先动手,崔家世代簪缨,底气硬的很,就算是孙齐修也得提前结束自己的学业生涯。 孙齐修强忍下气,死死攥紧拳头,刚准备回去便看见顾知序轻飘飘投过来的一个视线。 蕴含嘲讽,不屑一顾。 一股热气猛地上头,孙齐修牙关紧咬,人就要冲过去了,他身后的人发现异常纷纷拦住他,劝他冷静。 第80章 雪上加霜 孙齐修被拦着有气没处发,看见刘骍这个罪魁祸首一脚就踹了过去。 八岁的孙齐修在家中受母亲溺爱,纵的受不了一点委屈,在学堂里也算顺风顺水,今日遇见顾知望几人却是彻彻底底栽了跟头。 刘骍身形单薄,一脚被踹翻在地,半天没爬起来,强忍着痛朝前来查看的侍童摆手,说是自己不小心摔倒。 他在侍童的搀扶下站起身,捂着肚子怨恨看了眼对面的王时。 同样是商户出身,偏王时一入学便傍上了顾郑两家,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拉上孙齐修这条线,却是犹如猫儿狗儿的对待,怎么能叫人咽的下气。 插曲过后,众人再次安静下来。 静室窗门紧闭,烛火昏暗,叫人分不清时间过去几何。 中午的饭菜是被人送进来的,不见荤腥。 就算有蒲团垫着,顾知望膝盖也胀痛的不行,更加没有心情吃东西,一旁的顾知序褪下大氅,要给他垫在膝盖下。 顾知望给推了回去,“冷,你赶紧穿上。” 顾知序没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一阵高出自身的热意传递过来,顾知望惊奇地瞪大眼睛。 最终将原因归结到习武之人天生体热上。 最后还是没拧过顾知序,那件大氅被折叠起来,垫在了顾知望膝下。 柔软的大氅终归比蒲团舒服,顾知望微微放松了些,被顾知序哄着吃了几口饭。 郑宣季挪了挪膝盖,靠近王时悄声道:“顾知序简直比我娘还会照顾人。” 他其实想说贴心小意,不过这形容貌似有些得罪人,给忍下了。 郑夫人身为武将之女,自己又嫁了个武将,养儿子那叫一个糙,相当于不饿死就算养着了。 王时同样脸色复杂,想到顾知序刚才打架一个撂二的狠劲,这反差完全叫人错乱,当初他和郑宣季还觉得顾知序别有图谋。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钟声最后一次敲响,大门打开,几人都有些恍如隔世。 一行人一瘸一拐从静室出来,依旧分做两边。 只是孙齐修那边显然更为狼狈,差点没站住直接扑地上去了。 被书童连忙扶住出了府门。 王霖那边最是夸张,被随侍一窝蜂地围绕,对着王霖青色的眼睛惊叫连连,他们都是宫里出来的人,有的是被王皇后派遣来的,底子比寻常下人足,一阵指桑骂槐。 将孙齐修那伙人挤兑的狼狈而逃。 顾知望两条腿有些僵硬,靠在云墨身上慢吞吞出了府门,敏锐察觉到不断有人朝自己张望,嫌丢人加快了脚步,这才看见外面停着的马车。 朝臣马车非寻常论,大小官员也有明显区分,就好比面前马车的帷幕,纯正的绀紫色,是一品官员才能乘坐的马车。 顾律这是一下值就亲自来逮儿子了。 顾知望算是知道那些打量的目光是个怎么回事,现在却情愿是看他笑话。 他脚步放慢,磨磨蹭蹭上了马车,顾知序紧随其后。 两人端正坐好,一声不吭。 顾律闭眼似在假寐,不过在顾知望看来却更像是大开杀戒前的养精蓄锐。 一路无话,安静的诡异。 这招对付顾知望简直太有用了,浑身蚂蚁爬似的坐立不安,忍不住开口:“爹,你怎么还亲自过来了。” 顾律掀了掀眼皮,脸上看不出喜怒,“来瞻仰一番你们在学堂打架的风姿。” 顾知望呵呵笑了两声,“爹你可真风趣。”下一刻被顾律一个眼风凉飕飕的扫过来,瞬间闭嘴了。 “休学十日,可高兴了?” 顾知望再愚钝也该知道顾律说的是反话,连忙摇头。 顾律今日显然心情不怎么好,浑身散发的气息都是冰渣子味的。 又是一路的安静,持续的低气压。 直到下了马车顾知望才算是松了口气,结果这口气还是松早了。 一个眼熟的丫鬟径直朝顾律走来,行了个礼。 顾知望大老远看见她手里的东西心口就提溜了起来,走近一看果不其然,瞬间心死如灯灭。 那丫鬟先是看了顾知望一眼,最后将东西呈给顾律看。 “奴婢在给五少爷铺被子的时候闻到味道,从木箱里找出来的。” 顾律手指剥开油纸,露出里面吃的没剩多少的烤兔。 大概是放的时间久了,闻着隐约变了味道。 顾律视线落在装鹌鹑的顾知望身上,空气仿佛被压的凝固。 “很好,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顾知望眼角余光中看见顾知序欲上前的举动,尽管害怕还是借着袖子隐蔽拉住了他。 在察觉烤兔味道有些变了时他就没再碰了,本想今日回来偷偷处理掉,却倒霉被抓了个正着。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 顾知望都已经做好挨打的准备,却没想到百吉急匆匆赶了过来。 “侯爷,左侍郎大人求见。” “回头再收拾你。”顾律一甩袖袍,转身去了前厅。 户部近日底下出了纰漏,顾律这两日忙的一身火气,儿子还不安分,尽出幺蛾子,不火大才有鬼。 看见人走远,顾知望整个人都松懈下来,拉着顾知序往回走。 “你别瞎跳出来承认,一个人被罚总比两个人一起被罚划算,累死了,赶紧回去休息。” 两人院子一前一后,顾知望先回去了,顾知序慢步走在路上,朝身后的松香吩咐:“看见父亲回来告诉我一声。” “是。” 跪了一日,顾知望实在是吃不消,一回屋里便瘫在了软榻上。 张嬷嬷取了药膏,看见他腿上的淤青眉头皱的要打结,一边念叨一边动作轻柔替他上药晕开。 顾知望有些昏昏欲睡,趴在案上眯着眼。 西竹从外头进来,“徐公子过来了。” 顾知望嘟囔了声:“不见。” 随着顾知望,张嬷嬷对徐亦柯感观亦是不好,“随意打发了就是。” 西竹闻言正要出去,一转头就看见已经进了院子的徐亦柯。 小丫头撅着嘴,不客气道:“徐少爷真当这儿是自己院里了,没等通报便自顾自进来。” 刚想歇息的顾知望看见来人不悦,只觉徐亦柯像是扰人的苍蝇,明知道自己不欢迎他,还非要凑过来。 相安无事不好吗。 徐亦柯犹如没感觉到听风院对自己的不喜,嘴角噙着笑:“听闻知望阿弟伤了腿,我过来送药。” 第81章 送药膏 “小丫鬟不懂事,劳徐少爷惦念我们少爷,专程跑一趟来送药膏。” 西竹唱了白脸,张嬷嬷便摆起了红脸,客客气气收了药膏。 也总不可能直接把人赶出去。 至于这药膏,张嬷嬷不过是意思意思收下,不至于闹得难看,却是一点也没打算给望哥儿用,谁知道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没问题也肯定比不上自己屋里的好。 徐亦柯旁若无人入内,却是不怎么客气坐在了顾知望对面。 “我自然是惦念知望阿弟,一别两载,阿弟还是一点没变。” 顾知望连笑都吝啬,声音犯懒:“你也没怎么变。” 大概讨厌一个人时就是这样,觉得他说的每个字都不顺耳。 徐亦柯咳嗽了声,笑着朝张嬷嬷道:“嬷嬷可否帮我烹一壶热茶来?” 张嬷嬷不怎么放心留两人单独在屋里,徐亦柯苦笑一声:“我这副身子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成,不过是与阿弟许久未见叙叙旧罢了。” 顾知望盯着他,犹如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像是永远解不开的九环锁。 始终弄不明白徐亦柯的敌视从何处来。 “嬷嬷,没事。”顾知望道。 屋内只剩两人。 徐亦柯仿佛就真是过来叙旧的,“知望阿弟这两年可好?” 顾知望不和他绕圈子,用陈述的语气道:“两年前你教我玩捶丸,自己崴伤脚,和爹娘说是我的原故,徐亦柯,你讨厌我。” 他的过于直接使徐亦柯一愣,继而失笑,“原来你还记得这事。” 第57章 顾知望:“我记性一向很好,所以,你今日找我何事,直说,不用摆出这副虚伪的模样。” 不得不说,当时的印象实在过于深刻,顺风顺水的顾小少爷头回被爹娘冤枉,硬是压着脖子向徐亦柯道歉。 而徐亦柯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只说是顾知望不小心失手导致,还替顾知望找补起来,连带当时的顾知望自己都有些茫然无措,后来强行的否认也被认定为狡辩和推卸责任。 徐亦柯苍白的脸色上浮现出些红晕,他在激动。 开口却是前言不搭后语。 “知望阿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一个人拥有的东西太多,总要失去些什么。” “就像曾经的我,虽不如你出生王侯世勋,却也为官员之子,门庭显耀,他们都言我如谢庭兰玉,将来必定光耀门楣,子承父业,多风光呀。” 他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突然骤然一变。 “可一切都没了,我的父母舍生取义,捐躯赴国,他们的大义换来了什么,守城当夜,我一个人发着高热,衣衫尽数被雨水淋透,最终换来这一副残破的身子。” “那些西洲人,不过短短两个月,就忘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倒塌的城墙修建好了,该开的铺子照常开,鞭炮红灯笼,多热闹呀。” “过往那些脸上带笑的族人换了嘴脸,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来回的搬东西,成了一群强盗土匪。” “一夕间,什么都变了,多可笑。” 顾知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却也没有打断。 当年的事他也曾听说过,爹在那段时间心情抑郁,连带府里的下人都跟着提心吊胆。 听说当年西洲百姓三跪九叩,点万盏灯火上山为徐家亡灵引路,忌一月嫁娶宴席,哀悼祭拜,这事都传进了京。 顾知望坐直,有不同见解,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有爱的家中,看待事物的角度更偏向温情。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徐伯父徐伯母不死守城池,当年的你也活不下来,他们将你安置在地窖中为的也是护你。” “徐伯父徐伯母拼死救下西洲百姓,为的也不过是想让他们继续安居乐业,好好活下去,感激悲戚并非一定要摆在……” “呵。” 徐亦柯没等他说完便嗤笑出声,看着他的神情犹如什么也不懂的无知幼童,徐亦柯扫视屋内,视线在各种奢侈的物件上划过。 “你没有体会过我的遭遇就没资格说这种话,你不懂,你又怎么会懂呢……金尊玉贵的侯府小公子,随便摆在桌上的个物件都价值连城。” 徐亦柯身上散发的感觉令顾知望很不舒服,就像是深陷沼泽龟缩于暗日的未知生物,寻住一切机会将人拉入泥泞。 “当我入京时听见你非顾府血脉,知望阿弟,你知道我有多开怀吗?”徐亦柯轻声呢喃,那目光阴恻恻的叫人心生寒意。 顾知望点头,肯定道:“所以你是在嫉妒我,今日前来也只为奚落。” 像是破解了一桩多年困惑不明的奇案,他只是恍然明悟,纯粹的不掺杂其他。 顾知望好奇心重,包括各个层面,如同当初的杨植,现在的徐亦柯。 徐亦柯嘴角挑起讽刺一笑,“你如今有什么值得我羡慕的,知望阿弟,如今你我的起点一致,不过是借住在这顾府的过客,我年长你两岁,便跟你说两句掏心窝的话。” “你如今也不再是正经的顾家人,行事还是要注意些,没有血脉的牵制,迟早有一天顾叔婶娘会失了耐心,再胡闹下去说不定哪天就会被赶出去。” 顾知望不打算和他讨论自己家中的事,也没了耐心听他假惺惺的冷嘲热讽,刚想送客云氏便过来了。 “你这个不省心的,在学堂都不安生。”云氏接到消息就赶了过来,急匆匆入内拉起顾知望裤腿,看见上面的淤青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注意到桌上的药盒一皱眉,“这是哪来的,药哪能乱用,我上次叫人备着的灵犀膏呢?” 她一进来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里面的徐亦柯被忽略了个彻底。 “婶娘。” 徐亦柯嘴角笑意变得僵硬,出声道。 云氏这才注意到他,惊讶,“柯儿也在。” 徐亦柯:“听闻知望阿弟受伤,我过来送药。” 云氏看着桌上的药膏一顿,叫人好好收下,却是没说要用,“柯儿有心了。” 说着她又开始训斥起儿子来,话语间身为一个母亲的亲昵和关切不容忽略。 第82章 我没错 张嬷嬷在这时端了茶过来,看见徐亦柯独自一人盯着百宝嵌柜上的宝月瓶瞧,戒备上前:“徐公子,您要的茶好了。” 可徐亦柯却并无反应,依旧望着那宝月瓶,失神一般。 云氏教训完儿子,也注意到他的异常,询问道:“柯儿怎么了?” 徐亦柯回过神,神情有些怅然若失,“我爹生前也送过我一件冰纹宝月瓶,可惜在战乱中遗失,如今人和物都不在了,有些触景生情,让婶娘见笑了。” 云氏没当回事,“既如此这宝月瓶便赠予柯儿,也当是个挂念。” 再贵重的物件在她眼里也是死物,更何况就是个宝月瓶罢了,她给的干脆,没想到儿子却出来拆台了。 “不行,我不给。”顾知望一口拒绝。 如果娘不在,给了便给了,可徐亦柯当着云氏的面讨要,便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明晃晃的一种挑衅。 顾知望没那么大度。 云氏有些尴尬:“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娘回头给你添置更好的,不许胡闹。” 顾知望从来不是眼皮子浅的,被他们纵的花起银子来眼都不眨,如今却是因为个瓶子犟起来了。 云氏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私心里当然还是儿子重要,她看了花影一眼,“你去库房看看,可还有这般的宝月瓶,回头送到羡鱼庭去。” 花影硬着头皮提醒,“库房里倒是有一件,是紫调的,不过前两日送往周府贺寿了。” 闻言徐亦柯神情落寞,眉目低垂请求般地看向顾知望,“这宝月瓶对我而言意义非凡,知望阿弟,你看这样可好,我不白拿,用银子就当是买下。” 用银子?云氏一皱眉,传出去指不定怎么编排顾府小气,苛责功臣遗孤。 她制止道:“柯儿说的什么话,实在是见外,你知望阿弟小孩子脾性,这宝月瓶你要便拿去吧。” 下人上前,抬手欲拿走架上的宝月瓶,一只手更快一步想要护住,宝月瓶经不住推搡,摇摇欲坠之下摔落,“哐当”裂开一条缝隙。 顾知望短暂愣了一瞬,索性收回手,背在身后盯着徐亦柯,身高不够抬头来凑,颌首道:“没人告诉你不要讨要别人的东西吗?” “顾知望!” 一声冷斥从外面响起,顾律沉着的脸比吹进门的风还要更凉些。 “我是这样教你的吗,道歉。” 顾知望不为所动,徐亦柯就是在恶心他,今日这个头低下去他面子还要不要了。 顾律面色紧绷,眼中没了温度,一瞬间显得生人勿近。 他先是朝徐亦柯说了声让他离开。 徐亦柯担忧看了眼顾知望,“今日我也有过错,顾叔……” “你先回去。”顾律没有等他说完,再次道。 徐亦柯只好出了屋子。 云氏想劝顾知望服个软,顾律目光一转,眼中浮现出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也先出去。” 成婚多年,云氏也知道丈夫性子,她要是再留下只会火上添油,无奈只能出去。 只是心中不由开始埋怨起徐亦柯,非要盯上望哥儿屋里的东西,识趣点明知不愿意也该退一步。 而此时的徐亦柯丝毫不知自己在云氏心中的印象转坏,还未到自己院中,便半道碰见了顾知序。 “知序阿弟。”他率先打了个招呼。 顾知序犹如没有看见他,自顾自往前。 “知序阿弟?” 前方的身影顿住,转身,却是不冷不热问道:“你从听风院过来?” 徐亦柯点头应了声是,见他再次不声不响转头就要走,不由加重了语气,“想来知序阿弟入京时间不长,一些待客的礼仪还不清楚。” 顾知序停下脚步,倒是将注意放在了他身上,“原来你知道自己是客。” 徐亦柯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顾知序重申,这次更为不留情面,“我说,既然知道自己只是客,迟早要走,就少惹是生非。” 徐亦柯不禁愕然,他从打探中知道顾知序出身乡野,刚被接回来不到半年,就只当是上不得台面的乡野小子,万万没想到他竟敢当起主来朝自己大放厥词。 “你——”徐亦柯手指刚伸出,口中突然痛呼了声,说不出来。 顾知序收回折在他腕间的手,“我不喜欢别人用手指着我,还有,别那样叫我,我和你也不是一个姓。” 第58章 话落转身就走。 徐亦柯被怒气吞噬,气的不断咳嗽,阴沉的看向听风院方向。 客人?迟早要走? 他嗤笑一声,再次忆起祖母临终前的交代。 继续闹吧,闹到最后谁走还不一定呢。 听风院内,鸦雀无声,房门紧闭。 顾律淡淡看着榻下和自己扬脖子死不悔改的顾知望,手指敲击桌面,“跪下。” 顾知望不可置信看了他一眼,没动静。 “我说,跪下!” 顾知望死咬着唇,不再看顾律,屈膝跪地。 本就跪了一天的膝盖丝丝缕缕的抽痛。 顾律揉了揉胀痛的眉心,开口:“你翅膀硬了,如今爹的话对你也可有可无,是不是?” 顾知望倔强的不说话。 “我和你说过,做错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认错改过自新就好,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哑巴了。” “我没错。”顾知望抬眼,“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别人,不给就错了吗?” “别人?”顾律眉间沉沉,“爹记得两年前有和你说过,徐亦柯和顾家是什么关系,你现在重新说一遍。” 见顾知望不张嘴,他语气一重,“说话,别给我装聋作哑。” 顾知望忍着委屈,“爹说,徐亦柯没了家,以后顾府就是他的家,要视他……为亲人。” “原来你还记得。”顾律叹了口气,他站在门外已经有一阵了,目睹了经过。 “徐家满门忠烈,柯儿在这世上如今无亲无故,不过是个玉瓶,你竟小气到不愿赠他,顾知望,你在闹什么性子。” 他最后落定:“去给柯儿认声错。” 顾知望鼻子堵的慌,闷声闷气:“我不。” 顾律彻底没了耐心,骤然起身,一声推门响起,恰在此时顾知序闯了进来。 百吉随后,压着自己胳膊怪异看了顾知序一眼,朝顾律道:“六少爷非要进屋。” 百吉军营出身,就算是顾忌顾知序身份有意收敛,却依旧想不到有一天会着了个毛头小子的道。 第83章 禁足 顾律看着擅自闯进来的顾知序,面上带了愠怒,“顾知序,出去。” 顾知序二话没说跪在顾知望身侧,直面顾律的怒火:“今日学堂打架也有我的份,父亲要罚就一起罚吧。” 顾律声音里压着气,彻底动了怒,“好,今日我就连带你们一起罚了。” “百吉,拿戒尺来!” 百吉看了眼地上的两人,也没了办法,只得遵从吩咐拿了戒尺过来。 顾律来到两人跟前,“伸手。” 一点也看不出心软。 顾知望死死攥着手,目光在触及顾律冷硬的眼底时嘴唇下撇,伸出了手。 一板子当即抽了下来。 他忍下抽气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落下来。 顾律每人打了五手板,扔下戒尺,“可知错?” 顾知望始终沉默,手心火辣辣的疼痛连同这一句逼问式的话,如同催化剂般彻底爆发。 他红着眼睛从地上起身,呼吸急促朝顾律喊道:“我没错!爹每次都这样,独断专行,总向着徐亦柯,我就是没有错,我讨厌爹——” 顾知望气冲冲越过顾律百吉,跑出了门。 屋内霎那凝固般,百吉不敢去看顾律的脸色。 顾律额角经脉一跳一跳,蹙眉抬手按压,不如百吉想象中的震怒,反倒显露出丝丝挫败。 养孩子如同幼苗,从嫩芽起一点一点长出枝桠,再被修剪成造物者想要的模样。 望哥儿不是个叛逆的孩子,本能拥有对父亲的憧憬和追寻,可有一天,从他口中说出‘讨厌爹’的话,无疑给了顾律沉重一击。 让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 顾知序无声朝沉思中的顾律拱手告辞,没带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很轻易在废弃的凉亭中找到了顾知望。 他哭的伤心又委屈,鼻子眼睛红了一圈,可怜巴巴缩在里面,看见顾知序进来并未展现出任何抗拒,而是犹如看见可靠的亲近之人,瓮声瓮气地抱怨。 “我讨厌徐亦柯,爹每次都相信他不信我,娘也叫我让着他,他们都喜欢徐亦柯不喜欢我了,我讨厌他。” 这是顾知望头一次明确表现出如此厌恶一个人。 顾知序轻拍他的脊背,“我帮你赶走他好不好?” 抽泣声一顿,顾知望脸上带着些茫然朝他看去,似乎想不到这话是从他口中脱出的。 随后摇头,一口拒绝。 在他心里,徐亦柯是个心眼子多到能扎孔的人,阿序和他对上最多是手头上有优势,回头还是要吃亏。 不过顾知序盲目性的支持,和他始终站在统一线上的行为却叫顾知望心头发热,身子忍不住朝边上挪动,挨着顾知序一起,像是冰雪天靠在一处取暖的小动物。 顾知望难过的不是徐亦柯,而是顾律逼他认错,重复两年前的那件事。 人在心理最脆弱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要依靠帮助自己的人,哭着哭着顾知望脑袋便无知无觉凑到了顾知序肩上,把自己给哭着哄睡了。 顾知序放松肩膀,目光扫过笼盖凉亭的藤蔓。 他不会告诉望哥儿,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被精心打理过,四周撒了驱蛇虫的药粉。 却又伪装成荒废的外表,只是为了让来这的人有个独处的小空间不被打扰。 顾律云氏对儿子的爱体现在很多方方面面的细节中,这些都是他曾经渴望得到的东西,只是如今却截然不同。 顾知序小心挑起落在顾知望眼睛处的碎发,盯着睡着还在委屈抽着身子的人。 眼中渐渐浮现出不解。 他不知旁的人可会对自己玩伴有如此占有欲,如自己般看到望哥儿有交好之人便生出不喜,连亲近依赖父母在他心里也能被催发妒意。 有时候顾知序自己也觉过于霸道,可偏偏越是抑制便越是肆虐。 终是无解。 被罚跪了一天,两人都累坏了,在凉亭里相互倚靠睡了一觉。 醒来四周一片昏暗,顾知望不知今夕何夕,卷缩着的手脚不舒服伸了伸,听见耳边的闷哼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扶被自己撞倒在地的顾知序。 在这蜷缩地睡了一觉,两人膝盖雪上加霜,痛中掺麻,相互挽着胳膊回去了。 一到自己院里,顾知望便看见门口处脸生的侍从。 其中一人垂首道:“侯爷吩咐,这段时日叫您用功读书,不许随意外出。” 顾知望越过两人进屋,“啪”地一声合上门。 谁也不许进,一个人钻进被子里生闷气。 他如今算是明白了,徐亦柯一来,爹就成后爹了。 此时的千山堂内。 作为顾律枕边人的云氏头一个察觉丈夫的抑郁,半开玩笑道:“望哥儿才多大,你多大?怎么还跟他计较起来了。” 顾律依旧板着张脸,“不过是叫他认个错,那臭小子连讨厌我的话都说出来了,我看他是要翻天。” 云氏看出他的郁结,劝慰道:“瞧你还当真了,你儿子自己还不了解?话赶话罢了,他今日又是罚板子又是禁足的,不急眼才怪。” “我看就是罚的轻了。”顾律硬声道,“你看看他今日一天都干了什么,净惹祸,一点记性不长。” 云氏也不劝了,斜眼看他。 说的硬气,倒是别差人来来回回盯着呀,自己气的饭吃不下,还用她的名义送药,出息。 她起身熄了盏灯,转身道:“云墨也说了,打架是因为看见同窗被人欺负,难道要望哥儿当看不见,成那无情无义之人你就开心了?” 她上前拂开顾律紧皱的眉头,“望哥儿性情你我皆知,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人,今个要说此事和柯儿一点关系没有,也不尽然,柯儿要真是体谅人,就不该令望哥儿为难。” “夫君别急着反驳,你再想想,两孩子在一起时时闹的不愉快,偏望哥儿总是过错那方,这是何道理,且柯儿明知望哥儿不喜,却还要凑过去,岂非明摆着要闹不愉快。” 女子虽说拘泥后宅,看东西总归要比在外追寻功成名遂的男子细致许多。 第84章 贿赂 顾律本能反对,被云氏手指抵住唇。 “你今夜好好想想,我先出去了。” 顾律还未反应过来:“这么晚去哪?” 云氏瞥了他一眼,一甩帕子走了,“我这几日到偏房睡,侯爷早些歇吧。” 被留下的顾律一脸愕然。 云氏轻哼了声,敢打她儿子,真是将官场那套威风带家里来了,把儿子当手底下的官员训。 东方欲晓,晨曦初露。 一大早顾知览所在的灵泽院便开始忙碌收拾起来。 顾知望趴在窗口,耳朵靠在外面,听见了搬运声。 国子监组建的游学便是今日出发。 第59章 他最后看了眼紧闭房门的屋内,拿上自己的小包袱,搬了矮凳一脚踩上去,勾腰翻出窗外。 外头半掌高的草地,摔下去不痛不痒,顾知望拍了拍手掌,捡起包袱背上重新打了个结,靠着墙根踮脚走路,趁守门的人没注意,偷偷从院侧门溜了。 屋内的圆桌上,一张纸正摆中央。 字迹龙飞凤舞。 ——这家,有徐亦柯没我,有我没徐亦柯。 底下还注了好大一个名。 ——顾知望留。 拉东西的马车停在北边府侧门,顾知望趁着下人进去搬东西的空隙,窜了进去。 看守也正在门口帮着搭把手,竟是没发现马车内进了人。 顾知望看了圈,打开最里面的大木箱,将里面的衣衫扒拉扒拉,轻松挤进箱内。 离家出走,迄今为止称得上是顾知望做过最为叛逆的事。 他昨夜是被自己生生气醒的,思来想去都咽不下这口气,想他叱咤风云数七年,竟然在同一个人身上栽了两个大跟头,郑宣季他们知道都得笑话他。 顾知望气的心口疼,就想知道究竟是他重要还是徐亦柯重要,关禁闭?他是那么容易屈服的人吗。 他今日必须要让爹清楚,这事的严重性,展示自己不欢迎徐亦柯的决心。 他被爹娘伤透的心,急需出去放放风。 外面又是一阵搬运声,马车一重,又是一个木箱搬了进来。 顾知望听见外面说还有一趟就差不多,不由紧张又激动搓了搓手。 长到七岁,他连城门都没出过,那天听见爹娘说大哥游学,他心里羡慕的不行,却没有表露出来,因为知道爹娘不可能同意,总用外面不安全敷衍他。 如今抓住机会,还是以这种刺激的方式,可不是激动坏了。 安静中,车架晃了晃,一阵悉悉索索声传来。 顾知望以为是检查行李数量的人,没成想下一秒头顶一亮,木箱被掀开了。 完了。 离家之旅未半而中道崩殂。 顾知望绝望抬头,震惊对上了顾知序的脸,距离一下拉近,还未反应过来,木箱中再次增加一人。 好在木箱大,装的又是柔软的衣物。 还算艰难的勉强合拢。 顾知望张着嘴,惊呆了。 “你,你怎么过来了。” 一片黑暗中,顾知序的声音清晰传入耳内。 “我也挨打了。” 顾知望迟疑接上话:“所以你也要离家出走?” 顾知序嗯了声。 确定有伙伴加入,顾知望激动的心更是被撩起一把火,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脖子上的包袱。 大气道:“我带了银票,你放心,跟着我绝对不会饿着。” 顾知序缩着身子,声音有些发闷:“那就多谢望哥儿了,不过下次再有这样的事,可以提前和我说一声吗?”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有早起扎马步的习惯,他压根发现不了望哥儿偷偷离府,且望哥儿一点消息也没给他透露。 这让顾知序格外接受不了。 听出顾知序的不高兴,顾知望理解,一口答应的爽脆。 就像郑宣季他们出去玩不带自己一样,他同样也会生气。 垂放在膝上的手突然一热,小手指被勾住。 顾知序用起顾知望曾经的约定方式,“拉勾盖章才行,说你下次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 顾知望表示自己不是说话不算数的小孩,和顾知序拉勾又盖了章,口中念叨: “我保证以后有事不瞒着你,骗阿序是小狗。” 约定完,车厢外响起脚步声,最后一件行李放了上来,整装待发。 马车外的马夫丝毫不知车厢内多出两个娃娃,一路朝着国子监赶去。 这个时间国子监门外已经聚集了数辆马车,顾知望隔着车帘偷偷看了眼,发现外面的马车大多是装行李的。 一盏茶后,朱红的牌楼内,数个少年谈笑风生而出,竟都是骑着马,没有要乘坐马车的意思。 顾知望收回羡慕的眼神,迅速缩回木箱内。 马车迟迟没有启动,隔了片刻,顾知览的声音靠近,登上放置行李的马车,和外头的人说了句行李过多。 顾知望微微屏住呼吸,心里祈祷顾知览赶紧下去。 不过显然祈祷不怎么管用。 脑袋上一瞬间凉风吹过,眼前骤亮。 顾知览被里面两个黑漆漆的脑袋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就被顾知望眼疾手快捂住嘴。 顾知望急的嘘嘘叫,都快成蛇了。 手腕被折扇拍开,顾知览皱眉,压低声质问:“你们俩怎么回事?” 顾知望支支吾吾,见顾知览将外面的人支开,才将这几日的事说了。 然后等来了顾知览的嫌弃。 “没出息。”顾知览不屑一顾,“在自己府上被人给逼出来了,你能耐呢。” 顾知望心底的委屈又被勾了起来,泄气道:“爹还叫我跟徐亦柯认错。” 忆起映象中那个浑身阴冷的身影,顾知览皱了皱眉。见此顾知望努力给自己挤出泪,扑闪着眼睛看他,“大哥,你就带带我们吧,求你。” 头次被弟弟求,顾知览略显新奇,晃了晃折扇,“不行。” 就知道装可怜没用,顾知览嘴毒心也硬,顾知望从自己包袱里拿出第二手准备,在大哥面前亮出自己的折扇。 山水画一出。 果不其然,顾知览眼里只剩下他手上的东西了,吃惊地问:“少野先生真迹,你哪来的?” 顾知览还要再凑近看,顾知望一把收起,吊萝卜似的不给人吃进嘴里。 “你就当没看见我们,到了地方这把折扇归你,怎么样?” 顾知览道行可比他深,果断退开,不上当。 好整以暇道:“望哥儿,我想你还没清楚状况,现在是你求我。” 第85章 流民入京 顾知览年长的五岁显然不是痴长的,“你要么将折扇现在给我,要么我立即叫人将你们带回去。” 见他不太好忽悠,顾知望作出一副怀疑的神色,“那万一大哥拿了东西不办事怎么办?” 顾知览:“我是那种人吗?少废话,赶紧决定。” 顾知望取决再三,最终将折扇给了出去。顾知览一勾唇,顺手将折扇别在腰间,“放心,你大哥向来言出必行。” 他从木箱里挑出件素净的外衫,看见上面的皱痕不太满意,不过折扇到手,这点不满可以轻易化解。 这次外出因为时间问题,只会围绕京城四周,中途在各地停留,穿戴上不宜张扬。 等到顾知览下了马车,顾知望趁着被支开的车夫还未回来,迅速拉上顾知序跳下,转道上了一辆没人看守的马车里。 国子监学子们都汇聚在一处交谈,谁也没注意到混杂了两个小孩进来。 陌生的车厢内,顾知望掩好车窗帘子,小声和顾知序嘀咕:“大哥那个人不靠谱,我们得另作打算。” 顾知序只管点头,没有丝毫疑问。 见他如此无条件相信自己,顾知望一瞬间豪情万丈,拆开自己的小包袱,分出一半的银票硬塞给他。 “我们有钱,不怕。” 顾知序忍不住笑,低头将银票分作三份,给自己和顾知望荷包里都只塞了小份,其余原路放回包袱,嘱咐顾知望包袱里的银票不要随意拿出来。 他对此行的安全不怎么担心,国子监乃官办顶尖学院,随行的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只是习惯使然,出门在外财不外露能避免很多麻烦,村里但凡有人前往镇上采买大件,银两都是缝在里衣中的。 说话间,外面车夫回来,“驾”了声马车缓缓启动。 这辆马车宽敞的很,一半的位置用来放置东西,一半空出坐人。 外面都是些半大少年,意气飞扬,许是心血来潮都约定好驾马出行,最后便宜了顾知望两人。 京城内一如既往车马如龙,人声鼎沸,是顾知望熟悉的景象,砖叠壁垒的内城门和三层高的箭楼,一直以来是进入天子脚下,大乾国都最为直接的象征。 守城的士兵都很客气,一行人出城的顺利,连掀开车帘的举动也未曾发生。 顾知望露出一双眼睛朝车窗外看去,果然没有看见自家的马车跟过来,而是调转方向回了内城。 他鼻子哼哼两声,又有些小得意,“还想蒙我。” 出了城外的顾知望显然放松许多,时不时会偷偷朝外看上几眼,满是好奇。 这种好奇在到达城外十公里远的地界缓慢消失,变得复杂而震惊。 原本平整的石板路被黑黄的泥土取代,前两日才下过雨,路面更是崎岖的不能看,马车颠簸的厉害。 顾知望捂着肚子,觉得自己脑袋有些晕乎。 队伍前头传来一阵喧嚣,接着又很快被镇压下去。 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帘,可以看见一连串神情麻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男子跪在路边,偶尔遇见贵人嬉笑扔下的赏赐,一窝蜂地推挤哄抢。 第60章 而这已经是顾知望看见的第二波人了。 七岁的顾知望世界里有的只是城南街热闹的集会,是光鲜亮丽、雕梁画栋的宽敞宅院,是星光璀璨的湖中画舫,唯独没见过这番民穷财尽,饿殍载道到惨烈景象。 那些在学堂的烦忧在这群脚掌磨,破鲜血淋漓的人面前,显得那么的不值一提,不足挂齿。 “为什么,有这么多流民?” 顾知望愣愣盯着窗外,好似只是一瞬间,原本浮于脑中空泛的文字变得鲜活而真实。 他知道未来十几年后北蛮游牧会大举进犯,国朝动荡,可那毕竟太过遥远,他所接触的是文人挥墨,歌功颂德,扬太平万世,安国富民。 顾知序眼中却不起波澜,将车窗帘子掩严实,道:“等他们入了京会有人安置的。” 这话只能权作安慰,哄哄没怎么外出见过世面的顾知望小朋友。 为什么流民多?顾知序漠然,天灾人祸,边境动乱,士族豪绅,贪官污吏,京城里被千万人簇拥的皇帝陛下也管不了千里之外鞭长莫及的地头蛇,土皇帝。 他还知道这些人入不了内城,最后只会被驱逐离开。 天子脚下,怎么能有大批流民入内,这不是明晃晃打了文武百官的脸吗,不知会触犯到多少权贵的利益,所以这繁华的上京城内,连乞讨的乞丐都少的可怜。 “对不起呀……” 一声轻语叫顾知序回神,他不解:“为何向我致歉?” 顾知望垂头,脑中依旧是那些流民的身影,而曾经,顾知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甚至情况只会更糟糕,辽州干旱,颗粒无收,那里不会有贵人的打赏,没有丰茂的野菜水源。 他没有哪一刻更能深刻切实了解顾知序过往的七年。 “是我占据了你的身份,让你受苦,过得不开心。” “挨饿的感觉很难受,树根也很难吃,取代了原本属于你的人生,是我的过错。” 顾知序心口一刹那缩紧,淡淡的酸涩蔓延。 过去七年他的确过得不开怀。 人不能总是活在过去,他尝试让自己学会释怀,只是午夜梦回人静时,过往的一幕幕有时仍旧会浮现。 顾知望短短几句话,却轻易将那些闷在心底的介怀冲散。 此时的顾知序只是不喜看到他脸上沉重的神情,抬手捏住顾知望的脸颊,将那点不符的沉重破坏个彻底。 事实上他早想这么做了。 “不是你的错,现在这样就很好。”顾知序真切道。 顾知望难得任由别人捏自己脸,心里依旧闷闷不乐,当年的自己和阿序作为什么也不懂的婴儿,是没错。可李家一直知情,这些年来从没善待过阿序,如果有一天阿序知道一切呢,他会不会恨自己。 顾知望不知道,他开始逃避般地略过这个问题。 第86章 撒泼打滚 临近中午,马车停下。 外面的人进了沿路的食肆,只放了两人看管外头的马车。 距离京城还不够远,顾知望不敢露面,动作放轻从包袱里拿出几块山药膏,知道顾知序饭量大,将多的那份给了他。 离家出走的决定太匆忙,准备的东西没办法太全面。 顾知序摇了摇头,将多出来的重新放了回去,“路上饿了再吃。” 潦草解决午饭,一刻钟后食肆中的人出来,继续上路。 马车一路晃悠晃悠,顾知望忽然难受起来,绷着小脸表情奇怪。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顾知序很快发现他的异常。急迫的追问下,顾知望难为情起来,小小声道:“我想小解。” 这的确有点难办了。 顾知望急的不行,并着腿拽顾知序袖子。 “不如我们出去?”顾知序问。 “不行不行。”顾知望疯狂摇脑袋,好不容易出来的,万一被送回去就前功尽弃了。 顾知序看了一圈,又解开了包袱,视线最终落在里面的水壶上,顾知望跟着看过去,洞察了他想法,再一次疯狂摇头。 在别人马车里偷偷小解这种事他同样做不出来。 还没等两人想出个所以然,马车停下,丝毫没征兆,车帘从外头掀开。 身披貂氅的冷面小少年眼含警惕,飞速退开,一挥手两个带刀侍卫蹬上马车,将顾知望两人拎了出来。 小少年一双寒目凝冰,“你们哪来的?为什么在我马车上?” 顾知望生怕他一言不合动刀子小命不保,开始疯狂喊叫顾知览的名字。 前头的一行人听见声响。 有人叫了顾知览一声,“好像有人唤你。” 顾知览回头,眯着眼睛朝后一瞧,认出地上那两小团正是自己弟弟,脸瞬间黑了,打马折返。 “赵兄稍慢。” 他翻身下马,来不及和顾知望计较,朝赵姓少年道:“这两个小童乃是家弟,顽劣离家,藏身到了赵兄车上,实在对不住。” 赵凌向后一扬手,侍卫收刀退开。 顾知览朝他抱拳,“多谢赵兄海涵。” 寒暄完的顾知览瞬间气急败坏看向地上的两人,难得破功:“顾知望,你怎么回事,想挨揍是吧?” 随后跟来的学子们开了眼,原来平日子优雅从容,风度翩翩的顾知览也会有火冒三丈的时候,果然每个完美兄长身后,都有个闹心的熊弟弟。 顾知望这个名字不陌生,出行的人近乎全围绕了过来。 顾知望涨红了脸,“明明是你说——”顾知览提前预测他要说什么,率先打断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了,赶紧给我回京去。” 顾知望现在没心思声讨他哥,已经顾不得有人看着,凑到顾知览跟前道:“你带我去找茅房。” “别给我拉拉扯扯,没——什么?”顾知览显然没适应这跨越的话题,转头四处张望了圈,“这荒郊野岭的,去哪给你找茅房。” 他指了指侧边的林子,“喏,赶紧的。” 顾知望不乐意,“不要。” 顾知览:“当自己是小姑娘怎的了,扭捏什么,不去就尿裤子里。” 周围人一阵闷笑,顾知望大窘,拉上顾知序跑进了林子里。 回头张望了好几眼。 “阿序,你帮我守着,不许有人过来。” 嘱咐完才肯放心朝里面去。 长这么大顾知望就从没青天白日在外头晾过小鸟,过道上来往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刚才还有赶路的女子和姑娘经过,以至于他格外放不开,一双眼睛左顾右盼地放岗。 折腾了好一会才出了林子。 这时候顾知览已经在协商怎么将人送回去了,有人主动腾出马车,随时可以出发。 解决完三急的顾知望就不是那么好支配的了,死活不愿意,别人来拉他就立刻抱住车辕,一点风吹草动都警惕的很,还真一时拿他没办法。 向来无往不利的顾知览在这一天里因为弟弟丢尽了脸面。 有人说和道:“现下天色已晚,放他们两个小童回去也不安稳,不如明日再说。” 顾知览脸色难看,最终只能先行妥协。 顾知望眼睛亮晶晶看向说话的人,感谢意味强烈,那人忍下笑,伪装咳嗽了声。 最终顾知览只是派了人先回府里知会一声,又无奈给两个弟弟借用了一辆马车,继续出发。 这么多人,也不是去游山玩水,不可能因为两人就耽搁路程。 马车正是刚才为顾知望说话人的,名叫朱鹤明,是顾知览的好友之一,人很热心,考虑到两人没吃午膳,还差了人送吃的来,简直比顾知览这个亲哥还贴心。 偷偷摸摸和过了明路显然不一样,不用再提心吊胆简直太舒心。 至于明天的事,那还得等到明天再说,顾知望不操这个心。 而此时的顾府,却是人仰马翻乱做了一团。 桌上的纸张被递交给顾律时,看守的两个侍从面如死灰。 下了早朝回来的顾律盯着纸上的字恨不得盯出个洞来,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出。 “你们就是这样看守人的?” 两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侯府养不起闲人,你们哪来的就回哪去吧。” 被侯府驱逐出去在整个京城都意味无法立足,再被人牙子往外头发卖哪里还有什么活路,两人朝着顾律脚下磕头,却还是没逃过被拉下去的命运。 不一会,瑞雪居院里的人也前来禀报,顾知序人不见了。 不必想,以两人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架势,一起跑了。 这时顾律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你们自己领罚去。” 他快步离开,调遣了人来来往往出去寻人,又拿了令牌给百吉,叫他飞速赶往城门,叫守门士兵注意来往的孩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律告了假,心焦在府中等候消息。 他想望哥儿真是学坏了,等回来非要好好收拾一顿,这次绝不会手软,得让他知道厉害,学会什么叫害怕。 第61章 可随着出去的人两手空空回去,心中的焦虑开始沸腾。 京城不是绝对的安全,两个孩子还小,身上穿戴的扎眼,万一被人盯上拐了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夜幕降临,城门关闭。 连带着百吉最后也无功而返。 这时的顾律已经心乱如麻,最后的期望已变成能平安回来就好,其他什么也不重要了。 可结果依旧没能如愿。 第87章 住店 云氏捂着胸口情绪崩溃,对着顾律一顿劈头盖脸。 “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家散便散了,你和徐亦柯一起过活去吧。” 顾律知她是气话,出言宽慰:“不会有事的,官府已经在各处搜寻了,巡捕五营也正筛查来往人员,望哥儿序哥儿很快就会回来。” 儿子要是出事这个结果他同样承担不起,这番话不仅宽慰妻子,也是在宽慰自己。 云氏垂泪,“这么多人去找为何现在还没个消息?两个小孩能跑多远?与望哥儿相熟的人家也都寻不到,万一……万一被人诱骗带出了京,或是被受惊的马车冲撞……” 她将各种危险的可能在脑中过了一遍,脸色愈加惨白。 “他们不会有事。”顾律语气一重,“望哥儿序哥儿机敏,不会有事。” 他着重重复了两遍不会有事,像是在确定什么。 云氏反应过来自己说了晦气话,连带自己也恼了起来,“我当时怎么就没顺着他,顾虑来顾虑去为了个瓶子闹的望哥儿伤了心。” 提起这事她又将矛头对准了顾律:“我不管,徐亦柯不能再留府上,要不是他望哥儿序哥儿也不会被逼走,再让他们待一起下回还指不定闹出什么事。” 顾律瞌下眼,心中已有成算。 院外忽然一阵响动,花影特意提高的声量传来。 “老夫人贵安。” 云氏连忙擦干眼泪,不敢露出端倪。 顾知望顾知序不见的事两人都刻意瞒着万寿堂那边,怕老太太年纪大,受不得刺激。 屋门被丫鬟推开,刘氏不要人搀扶,怒气冲冲从外面进来。 对着顾律云氏都没好脸色,“这么大的事,你们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闻言云氏再也伪装不下去,一片黯然神伤,话最后只能顾律来说,他扶着刘氏坐下,“母亲先歇歇,外头已派了人去寻,想必很快就能将人带回来。” 顾律熬了一日,茶饭不思,连自己都不知道嘴角起了个燎泡,声音嘶哑。 刘氏哪里不知道儿子也急,可想到望哥儿每每依偎自己怀里娇憨讨巧的模样心下便煎熬的厉害,序哥儿也不过刚回府几个月,两个孙子真出个什么意外如何是好。 刘氏强硬下来,“徐家那孩子可见不是个安分的,才来几日就闹得家宅不宁,你尽快给他送走。” 顾律点了头,“儿子明白。” “我知徐晋和曾救你性命,可当年徐老爷子被诬陷入狱,是你多方周转才将人保下,徐晋和被下派也是你想法子托关系将他留下,最后是他自己执意不愿行便利之举,赶赴西洲,他们夫妇之死和你扯不上任何干系。” 知子莫若母,当年徐老爷子被救出后因狱中遭了罪,出来后没半月就去了,她清楚儿子因为此事愧对徐晋和,后徐家夫妇身死,又悔自己当初没能坚持。 多番懊悔之下,这份补偿性的感情全投在了徐家唯一的遗孤上。 顾律哑声:“儿子知道该如何做。” 人与人之间最是经不起比较,徐亦柯是在顾律心中不一般,可涉及到自己儿子的安危,这点份量也会随着天平摇坠渐渐减轻。 刘氏训完儿子,又差人叫了听风院贴身伺候的人来。 云墨如今还在外头寻人,来的只有张嬷嬷和西竹,两人脸色都不怎么好,心中自责没能注意到顾知望的异样。 刘氏冷声道:“你们是望哥儿身边的亲近人,没能最先察觉望哥儿离府难辞其咎,望哥儿要真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管之前是什么规定,你们一样得受罚,需得知道疏忽大意的后果。” 两人没有丝毫怨言,顾知望寻不见他们同样是心急如焚,只恨没能及时阻拦。 而刘氏口中的规定,则是三年前顾知望贪玩受了凉,身边人挨了罚引起,小家伙人小鬼大,病好后闹了大半个月,和顾律云氏约法三章,不许旁人随意处罚自己贴身的人。 顾知望用心待别人,别人自然也用心待他,就像此刻天已暗下,云墨还在外头四处找寻,张嬷嬷托了自己认识的走镖人,西竹则是找了自己时常说闲话的小姐妹们,里里外外恨不得将整个京城翻上一遍。 刘氏毕竟年纪大,说了一番话后脸上露出疲色,顾律云氏正要劝他回去歇息,百吉急匆匆带了个小厮回来。 “侯爷,有两位少爷的消息了。” 后头进来的小厮众人也都熟悉,正是顾知览身边的人。 那小厮风尘仆仆,上前道:“五少爷六少爷偷偷藏在马车里跟随世子出了京,世子怕今日赶路不安稳,特派遣小的回来先行通报。” 要说今日之事实在是多方不凑巧,顾知览原本是叫了车夫将人送归回府,可那车夫也是个榆木脑袋,中途见马车内没人,不是先回府禀报,而是着急忙慌追出了京,导致整个侯府上下心惊肉跳了一整日。 知道儿子消息的云氏一下放松瘫坐在了鼓凳上,又追问道:“可都还好?” 小厮:“几位少爷都好。” 一屋人算是安了心,云氏慌乱褪去,现在有功夫训人了,“这死孩子,胆子越发的大,等回来看我不收拾他。” 刘氏也是松了口气,愿意起身回万寿堂歇息了。 * 此时的顾知览一行人已进入一处名为桐丘的京县,在客栈落了脚。 说是县城其实规模不算大,三条街就算逛完了地,客栈也是磕碜的很,角角落落里还能看见蜘蛛网。 最先受不了的便是赵凌,他是个过度爱干净的,白日之所以上马车也是因为身上出了汗想换衣衫,看见客栈床上潮湿的被子挨都没挨。 他的随从下楼和掌柜交代了番,新的被子却都没过赵凌那关,连着折腾好几回都不成。 最后赵凌沉着脸去了马车,看样子是准备直接在马车内歇下了。 顾知望看见掌柜在赵凌一行人出去后,脸上献媚一收,朝地上啐了声,口中张合,想来不是什么好话。 他有些庆幸白日没有在赵凌马车上偷偷小解,否则以赵凌爱干净的性子,那柄刀可就没那么轻易收回去了。 第88章 海东青 客栈房间不多,没两个人住店,空房都被一行人包揽了,却还是不够分。 “你们俩住一起,晚上不许乱跑。”顾知览恐吓,“被人贩子抓住知道会怎样吗?给你们卖了放在黑心客栈做人肉包子吃。” 正在后头专注看账本的掌柜手一僵,只听了后半截,看着几人欲言又止。 他这生意清清白白,绝不是什么会拿活人做肉包的黑心客栈呀。 顾知望知道大哥故意吓唬自己,朝他做了个鬼脸拉上顾知序进了房间。 房间简陋,还能听见隔壁屋里的说话声。 洗漱完的两人上了床,这两日折腾,顾知望没一会就睡着了,不过这一晚睡得委实不太舒服。 客栈床铺太硬了,硌的骨头疼,这几日下雨,被子也有些若有若无的霉味。 顾知望一不舒服就开始来回翻身,左右寻不到舒服姿势眉头不自觉蹙起,睡着了嘴里也嘀嘀咕咕哼着。 顾知序被闹腾的睡不着,抬手轻轻捏住顾知望鼻子。 被阻碍呼吸的顾知望张着嘴小狗喘气,最后忍不住挥开鼻子上的手,继续不满翻身。 顾知序轻手轻脚起身,将自己盖的被子当作垫床的褥子,又抬手给顾知望挪了过去,两人换了位置。 顾知序自己则是拿了外袍大氅盖着,客栈被子看着厚实,却不知用了多长时间,保暖效果大打折扣,比起来裘皮所制大氅也不差什么。 第二日醒来的顾知望还以为是自己睡觉不老实,抢了顾知序被子,好一阵心虚。 客栈一楼,顾知望下来的算是迟,顾知览几人已经在用早点,赵凌依旧看不见人。 刚坐下,顾知览那头就发话了,“吃完我叫人送你们俩回去。” 到嘴的包子瞬间不香了,顾知望脸一皱,顾知览压根不给他说话机会,“别给我扯别的,没用。” 顾知望小眼神幽怨,控诉盯着他,被顾知览无视了个彻底。 不想归家的顾知望没了办法,只好采用‘拖’字诀,一个巴掌大的包子磨磨蹭蹭硬是给揭了皮,经历十八番酷刑才给了解脱,最后又开始对着手边的一碗白粥施法。 他的那点小心思叫人看的一清二楚,同桌的人忍不住逗他。 “你兄长实在是铁石心肠,不如你舍了他认我做哥哥,哥哥护你。” 第62章 顾知望停下手上捣腾的调羹,抬头看他,“那我认下你这个哥哥,就可以一起去游学吗?” 那人一时卡壳,糊弄道:“你个小孩老想着出去做什么?外面危险的很。” 顾知望失望摇头,小大人似的长吁短叹:“那还是算了吧。” 周围人一阵哄笑。 顾知览摇头,敲了下顾知望脑袋瓜子:“见风使舵,唯利是图,给点便宜是不是就要改姓了?” 能随意开玩笑的几人和顾知览关系都不错,笑笑闹闹的无人介怀。 一顿早膳再磨叽也有吃完的时候,顾知览在前头嘱咐随行的人将顾知望两个给看住,不许出了岔了。 不过有句话说的好,天无绝人之路。 顾知望顾知序刚被半推半攘上了马车,一声嘹亮的鹰鸣响起,高璇长空的猛禽俯冲而下,缓冲后立在赵凌右肩之上。 那是一只极为雄壮的海东青,还是稀少的白羽。 身为北国霸主的空中之王,海东青极为难寻,培育起来也同样艰难,一旦捕捉到都是献给朝廷的。 一群少年双眼冒光,显然都对这只神气的海东青垂涎三尺。 顾知望同样看的目不转睛。 千里马难寻,可海东青是万里挑一的稀罕物,哪个男孩看见不心头火热? 不过赵凌平素冷淡高傲,因此再喜欢也没人上前。 赵凌摸了摸海东青的大脑袋,从粗壮的爪间取下卷筒纸条,展开看了眼,淡声道:“京城暂时回不去,外城聚集了大批流民,生了乱象,还在镇压阶段。” “流民里头有人起了病。”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瘟疫横发于冬日,那些流民天南地北不知从何处来,是否染病也难说。 顾知览立刻放弃了叫顾知望顾知序回去的决定。 果不其然,顾律那边早有消息,半夜派遣了人快马加鞭过来,只比赵凌晚了半刻将消息送了过来。 同样也是叫他们切勿回京。 一起送过来的还有顾知望顾知序的衣衫和能代表顾律身份的候佩璧。 这东西具体的作用没有,不过能起个震慑的威力。 与此同时还来了两个侍卫,跨着大马跟在后头。 显然是顾律不放心他们。 京城那边大概率是安全的,皇城守卫力众多,那些起病的人只会被安排在远离京城的别处,流民面对铁甲带刀的京兵也闹不起太大的阵仗。 不过显然这次有官员要倒霉了。 耽搁了些时间,一行人开始启程。 路况随着远离京城而变得越加糟糕,有时马车车轮还会陷进泥里,靠人力才能推动。 这种乌龟爬行的速度和步行没任何差别。 顾知望顾知序都被抱到了马上,和侍卫一骑。 半路还下起了小雨,实在够倒霉的。 一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都成了落汤鸡。 其中就数赵凌马车大,被陷了数次后赵凌黑着脸出来,翻身上了马,对着溅起的泥点子死死皱眉。 他这副姿态显然有人看不过眼,在底下鄙夷努了努嘴。 顾知望没发现他们态度有异,扭头去看阴沉着脸的赵凌,没发现海东青的踪迹失望回头。 他是在路上的马车里听人提了一嘴小郡王才想起赵凌的身份。 赵凌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长姐,御安长公主的独子,刚出生便被陛下亲封为淳郡王。 这就不得不提一件往事。 当年元景帝虽为嫡出,继位时却还是有诸多坎坷,御安长公主为给弟弟拉拢势力,嫁给了当时执掌军权的督师赵霍渊,为典型的政治联姻。 婚后不过数年赵霍渊旧伤未愈,重病离世,督师这一权势滔天的官职也被元景帝撤销,同时册封了赵凌的郡王爵位。 京中不少人对赵霍渊的死心存猜忌,觉得是这对皇室姐弟两卸磨杀驴,收揽权势的手段,就连赵凌这个郡王也是补偿性的册封。 不过虽然心里猜忌,谁也不敢明着表现出来。 顾知望不清楚这些陈年往事,惦记的都是那只威风堂堂的海东青,可惜接下来一路都没看见它出来。 第89章 大高庄 近黄昏时,一众人来到一处名为大高庄的村子里。 国子监内只派遣了人保护沿路安全,其他事务并不涉及。 此次游学是为了贴近民生,锻炼学子的自理能力。 顾知览当仁不让做为领头人,由村民介绍找到村长家,言明来由,经过交涉后将每个人未来三天的住处分配了下来。 村里并非家家户户都有空房,这处村子总共也才三十多户,有三百多人。 听见给个住的地方,添双筷子就能得一两银子,闻讯前来的村民盯着这些外乡人眼睛放光,恨不得直接上去拉人。 一两银子还是顾知览往下压的价格了,他们一行人加上护卫小厮也才不到四十个,也不熟悉环境,在外出手阔绰就怕被人盯上,招了盗贼。 不过显然村子的情况比他预估的还要艰辛,有牛的人家也才三户,村里孩子都是一个样,面黄肌瘦,头发泛黄,可见吃的都不怎么好。 这里算下来每家都是近十口人,子孙三代齐聚一堂,压根没有空余的房间,不过为了这银子,没有空房也得腾出个空房来。 村里大多是炕头,也不忌讳那么多,男男女女分作两头挤一挤空房就腾出来了。 村长家是空房最多的人,东边的厢房全腾了出来,顾知览不放心自己两个弟弟单独住,便都挪到了村长家。 三间屋子分别两个小孩一间,顾知览自己和朱鹤明一间,剩下原本属于杂货间放置农具的屋子清了清,安排住了两个侍卫。 收拾妥当后,顾知览将六人的银子给了村长。 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讲究老头,留着发白的山羊胡,一身褐色长衫,虽然陈旧,却是大高庄里的独一份,识文断字,也比旁人想的多些。 他没有立即收下银子,而是推脱着拒了。 顾知览强塞进他手中,“老伯,你就当我们是来住店的,这银子是我们这三日的伙食和住宿钱,您不收我们岂不是成白吃白住的土匪强盗了。” 见他不是假客气,村长这才安心收下了,对于这群衣着华贵,气度非凡却态度平和的小郎君们,也从最初的诧异转为热情。 “老婆子,赶紧烧锅热水,让孩子们收拾收拾。” “老大媳妇,先别去喂鸡了,到地里多摘点菜,准备晚饭。” 谁不喜欢模样俊俏知趣懂理的小郎君?放下最初的戒备,村长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朝顾知览道:“镇上这时候赶不回来,等明儿叫人去买些肉来,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顾知览:“哪里的话,是我们多有打搅,您别嫌我们就成。” 村长捋着胡子越看这小郎君越满意,不由想到自己家的大孙女,要是…… 他立即打消这刚冒出来的念头,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了。 单看那马车就不是寻常人攀的起的。 不过自己孙女也不差,还能识字,又帮着他娘做女工,村里头谁不说声好。 环境决定一个人的见识,村长眼界有,但只局限于村里镇上,以为是哪里来的富家公子游山玩水,体验生活,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村里住着的都是些王公贵族家的金疙瘩。 一行人赶路都颇为狼狈,风尘仆仆,打了热水简单梳洗一番才算是满血复活了。 顾知望这里遇见了些小麻烦,风风火火用帕子擦了脸和脖子后,还没怎么拧干的帕子淌水,成功将衣领子打湿了半截。 显然,他还不怎么熟练照料自己。 看见顾知望急着就要往外面跑,顾知序一把将人拉了回来,将一套干净的衣衫塞给了他,示意顾知望换上。 早在顾知望兴冲冲四处打量的时候,顾知序便已经将两人的行李拎出来整理了一遍,并在看见顾知望准备用屋里发黄的帕子时,顺手给他换了自带的干净脸帕。 只能说有时候顾知望是真的不拘小节,生命力顽强。 好比今日一行人赶路遇上下雨天都是心情郁结,烦躁不已,唯独顾知望一个人坐在大马前头傻乐,给人逗的不行。 他身上随时随地传递出来的欢快,很容易感染身边的人,觉得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糟糕,生出权当体验不同风景的想法。 被拉着的顾知望有点小郁闷,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泥点子和中途玩闹不知哪蹭来的黑印子,默了默,妥协了。 顾知序随即带上门,端着盆到厨房打热水,灶头的村长婆娘老李氏见他才比灶头高半个脑袋,连忙接手替他打了热水。 顾知序道谢后正要回去就听见对面屋里传出一声嚎叫,快步冲出去一看,一个小姑娘手里端着碗,正站在敞开的门前一脸茫然。 她是听自己娘的话来送红薯片的,村里孩子没有敲门的意识,小姑娘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换衣服,不过她也没看见什么,里头的人就窜进被子中去了。 第63章 唯独就记得黑乎乎的屋里有一抹白,比他们村里头最白的姑娘还要晃眼。 顾知序上前合上门,心中有些懊恼,忘记嘱咐望哥儿要记得拴上门了。 那一声嚎叫实在响亮,将一屋人引了过来。 顾知望磨蹭了会才开门,涨红着脸半恼怒半郁闷朝小姑娘道:“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疑惑:“要敲门吗?” 顾知望一噎,现在唯一庆幸的就是当时自已经换好了寝裤。 夏日里小孩们都是直接在院里洗澡,看见就看见了,也没什么,小姑娘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小哥哥反应这么大。 顾知望则不同,他从小的教导就是男女七岁不同席,应恪守礼节的规矩,顾律云氏也见缝插针影响着他,比如不该送女孩贴身的物件,不该进女孩闺房,不该与女孩在僻静处独处等等。 村长一家却没这些避讳,觉得两个孩子还小,只是怕得罪了贵人,只得教训起孙女来。 村里人教训孩子可不是口头上的说说,而是直接上手。 见小姑娘被拽地拖地上哇哇大哭,顾知望被这阵仗惊着,连忙道:“算了算了,你们别打她。” 村长媳妇这才停了手,一家又是连连道歉,弄得顾知望开始忍不住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大惊小怪了。 最后顾知览出面,强调了遍以后敲门这事,让人都散了。 第90章 枣树 小姑娘落在后头,一步三回头。 刚才挨打手里的碗都没掉,她有些犹豫该不该继续送,不过很白的小哥哥她现在不敢靠近,另外一个小哥哥莫名看着好凶,最后那碗红薯片递到了顾知览手上。 外表上,顾知览态度和蔼,长得俊秀文雅,欺骗性极高。 他接过碗,塞了一把红薯片给小姑娘手里,俯身道:“下回可不许不敲门就进小哥哥房间了,否则大哥哥就把你半夜偷走,送给医馆当免费的小铜人扎。” 和声和气的大哥哥瞬间变得面目可憎,想到曾经去过的医馆中被扎成刺猬的铜人,小姑娘‘哇’地一声吓跑了。 顾知序的恶趣味得以满足,古怪地笑了两声,看见朱鹤明出来又恢复正色,一点也看不出刚把人小姑娘吓成那样。 顾知望顾知序嘴角抽了抽,俱是无言。 半个时辰后,灶房传来菜香,正准备用饭的时候,有人过来叫顾知览出去,赵凌那边又闹起来了。 顾知望瞬间不愿意好好吃饭了,也闹着要过去,没办法顾知览只能两个一起带了过去。 赵凌住的地方属于村里头屋子最规整的,老高头算是村里富裕的一户,拥有六十多亩田地,家里还养了牛,这两样租出去都能收钱,住的屋子也不是村里的土块屋,而正经的砖瓦房。 至于赵凌为什么还是闹脾气不愿住? 一行人赶过去才知道了怎么回事,老高头家里牲畜太多,粪臭味遍布屋内,稍微一不留神就会踩中院里的鸡屎。 拥有洁癖属性的赵凌是连院里都不肯踏足一步。 老高头正赔着笑脸叫家里人将鸡畜赶进鸡圈里,周围聚了不少不愿归家看热闹的小孩。 顾知望来到扎堆的小孩处,没想到村里孩子都挺羞怯,见他过来瞬间一哄而散。 顾知望摸了摸脑袋,难得体验了把不合群的感受。 察觉到视线,他抬头看去,发现树后还藏了个小丫头,头上梳着双丫髻,还缠了小红绳。 小丫头见他看自己,壮着胆子从树后挪了出来。 随着距离拉近,顾知望才明白小丫头哪是在看自己,看的分明是他腰间的荷包。 荷包颜色鲜亮,刺绣精致。 小丫头是到了爱美的年龄,看到好看的物件挪不开眼了。 顾知望还记得自己里头的银票,出门在外最重要的是什么? 没错,银子。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顾知望小气了回,默默捂住荷包,这时的顾知序突然上前挡在前头,随手扔出一颗银豆子。 小丫头瞬间转移注意力,稀罕看着手上的银豆子。 她知道只要是银子就可以买东西,镇上五颜六色的头花十文钱可以买一个,但爹娘都舍不得给她买,现在有银子她可以买下所有颜色的头花。 小丫头激动地不行,朝着两人笑得不见眼,兴冲冲跑开了。 另一头,赵凌那边的进展依旧不顺利。 村里头谁不养个鸡鸭鹅,有味道是难免的,赵凌始终冷着张脸,大有在门外过夜的架势。 顾知览也是对这位头疼。 国子监这趟游学是自愿参与,他实在不明白赵凌为什么要来这折腾一趟。 最后问了村长才找到一家不养牲畜的鳏夫家。 不过那鳏夫家房子破败的不成样,最后掏了银子叫周围的村民邻居加紧收拾了番,才将赵凌这个祖宗给安置了下来。 回到村长家时村长媳妇特意给他们一直热着饭菜,另外又开了一桌供他们用饭。 都是地里摘的家常菜,米饭里掺杂着红薯,但已经是村长家能拿得出手最好的了。 平日里他们都不怎么舍得放油,青菜用水煮着吃,主食也是稀粥加野菜,今天这顿可以说得上是丰盛。 用过晚饭,众人各自回了房里。 顾知望洗漱完往炕上一躺,正昏昏欲睡,胳膊突然被推了推,刚睁眼就看见表情严肃望着自己的顾知序。 “阿序,怎么了?”他困得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含糊,像是撒娇。 “望哥儿,你怎么能随意将自己贴身的东西送人呢?” 顾知序一副有大事要说的模样,出口的话却叫顾知望困惑,瞌睡也丢了,刚想开口,顾知序继续道: “特别是姑娘家,你给她们贴身物件会让人误会的,被村里人知道会将你抓了去做童养夫。” 顾知望瞌睡彻底惊飞,出口的解释也忘了,张大嘴巴。 顾知序还在继续:“被抓过去的话,不仅每天要早起干活,放牛,割猪草,晚上也只能睡在牛棚里,和大黄牛作伴。” 这简直是什么暗无天日的苦日子。 顾知望神情逐渐惊恐,确定般地询问:“童养夫?” 不对呀,他怎么听都不曾听过,还有这玩样? 顾知序肯定点头,“每个村子都有他们不同的风俗,只是不会往外说罢了。” “那,那我离她们远点。”顾知望还是很相信顾知序的,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毕竟阿序从小生活在村子里,知道的肯定比自己多。 顾知序这才放松神情,抿唇笑了笑,给他掖了掖被子。 一夜无眠。 天才微亮,一声更比一声高的鸡鸣便开始此起彼伏了。 顾知望头缩进被子里,捂住耳朵。 最终还是没能拧过外头叫声嘹亮的鸡鸣,头发乱糟糟从炕上起身了。 净了牙擦完脸,轮到头发顾知望没了办法,准备去找隔壁屋的侍卫大哥,一旁的顾知序毛遂自荐。 三两下给他束好了发,还搭配了条和外衫同色的墨绿色发带。 并且得到了顾知望一连串的彩虹屁。 早饭是白粥配村长家自己做的咸菜,那咸菜意外合顾知望的胃口,他一边吃又是一连串地夸,嘴就没停下过。 对于他的捧场村长媳妇乐的不行,生疏感都散了不少,主动将咸菜往他碗里夹。 顾知览则是在和村长讨论接下来两日的安排,他们待这几天不可能每天窝在屋里。 村长听到他们要主动帮村里干农活,却是连连摆手,后面听明白是学堂里的安排,虽然不理解但也不再阻拦了。 点头同意干活的时候带上他们一起。 第91章 来信 吃过早饭的顾知望猫不住,扭头就往院子里跑,遇见了村长家的四个孙子围在马前瞧得满眼稀罕模样。 他又回了趟自己房里,将剩下的山药糕给几人分了。 看着白生生,上面还雕刻花纹的糕点,几个小孩半天没舍得吃,其中一个咬了一小口,兴冲冲感叹了句好甜。 惹得几人都忍不住往嘴里塞。 “甜吧。”顾知望被围在中间,得到了几人连连点头的赞同,颇有些村里孩子头头的架势。 他发话道:“你们这儿有哪里好玩?” 四人争着回答。 “二毛家那边的水沟沟好玩,里面可以抓鱼虾。” “不对不对,后坡的黄泥才好玩,可以堆城墙,还可以堆小兵。” “后坡还可以采野菜。” “后坡有枣儿,可以爬树摘枣儿。” 顾知望对他们提及颇多的后坡产生了兴趣,手一扬,“走,我们就去后坡。” 还没迈出步子,后衣领就被人给揪住了。 “不许去。”顾知览拉着他回院子,“不是非要跟来吗,今日我们干什么,你们两个必须跟着干什么。” 这是要拉上两个免费劳动力的意思。 第64章 顾知望不干了,刚要抗议顾知览再次抛出二选一。 “要不跟我们干农活,要不待这里哪都不许去。” 顾知望憋了口气,蔫巴选了前者。 新任冉冉升起的村头头惨遭陨灭。 一刻钟后,顾知望愿望最终还是达成,站在了心心念念的后坡小山头。 这个时候田地里没什么可忙的了,村长所说的农活正是后坡野生的数颗枣树,采摘下来拿到镇上去卖,也能贴补贴补家用。 顾知览对着两个弟弟耳提面命,重点在顾知望身上,“不许爬树,听见没有?” “知道了。”顾知望拉长声音,显得很不情愿。 后坡的枣树被村里人施过肥,一到结枣的时候便轮流照看,果子半青半红个头挺大,一颗树可以产七八十斤。 村里头的人看见这群小郎君过来,都是乐的欢迎,又是给钱又是帮忙,一年到头也遇不上这种好事。 不过在看见他们篮里不拘青红大小的枣儿以及地上被踩坏的果子后,众人默默加快了速度。 都是各家采多少得多少,手慢了自然就被别家采走了。 现在还多了重危机感,怕枣都被这群新来的小郎君给糟蹋了。 村里人分工明确,壮年男子身手矫健,爬上了无法采摘的树顶,一摇一跺熟透的枣子就雨点落了下来。 底下年轻的小媳妇们负责在地上拾取。 不过偶尔也能听见些不怎么和谐的声音,有当婆母的在底下训斥媳妇。 “叫你捡个枣都慢手慢脚的,还能指望你什么。” 边上有人道:“你三媳妇怀着孕呢,小心些好。” “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怀个孕就金贵了?我当年怀那几个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下田干活?” “亏得还是花了六两银子娶进门的,五年过去就给我生了两个丫头片子,这是要叫我三儿绝后呀。” 没个男娃继承香火是大事,边上的人也不劝了,往好地方说:“这胎肯定是男娃,看着肚子就尖。” 那媳妇也道:“是呀,娘,我前头回娘家几个生过男娃的嫂子都这样说,我又爱吃酸,这回肯定是男娃。” 既然是男娃,可不就是得小心。 她那婆母依旧没个好脸色,“你前年也跟我这样说的,还不一样是丫头。” 她还想念叨几句,注意到那些小郎君在往自己这边看,怕叫外人见了笑话,这才消停了下来。 村里一代代都是这样过来的,要不怎么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嫁到别人家但凡一点不好就要被挑三拣四,在娘家一样要被入门的嫂子们往外赶,嫌是别人家的姑娘。 村里没有余钱盖房子,为了不用每年服徭役,也不会愿意分家,一大家子日日挤在一起,没矛盾也要生出矛盾来。 再加上花了大银子娶回来的媳妇一文钱没带回来,全补贴了娘家,又没生个男孩出来,日子可不就难过了。 说来说去,就是这世道逼得,女人苦,男人也苦,为了养家,寒冬腊月也要去那码头上扛货,几十斤几十斤下来,人都折腾的不成样子。 到头来挣来的银子算来算去,也就够买买个油盐米,让人活下去。 谁家不想自己孩子出息,祖上出个读书人,去当那京城里的大官儿,可没钱呀,就是老高头那样的,也舍不得一本书几两银子的掏。 怪就怪孩子没托生在那富贵人家。 大伙中饭是在直接在后坡吃的,随意找个地方一坐,拿出早上摊的菜饼子开始吃。 今天这体验对顾知览一行人却是别样的经历,枣树毛虫多,他们没经验或多或少都被蛰过,火辣辣的刺痛。 菜饼又干又冷,难以入口。 不过小山坡的风很清凉,从上往下看,能望见整个小高庄,连片的田地,潺潺溪流,一瞬间仿佛胸襟一空,怅然开朗。 顾知望和他们不属于一伙的,没那么多忧愁感悟,顾知序给他挑的枣特别甜,没一颗是被虫儿鸟光顾过的,也不曾被毛虫蛰过。 帮着捡一会嘴里塞个一颗,精力充沛的似乎用不完般,最后投入村长家孙子的阵营,用黄泥堆出了个小腿高的城门。 临近傍晚,一众人回村。 顾知览来领他时候,看见浑身脏兮兮的人恨不得把他扔进溪水里好好涮涮。 一路嫌弃万分。 今日的晚饭丰盛,有鱼有肉,都是村长小儿子从镇上买来的。 不过荤菜都被端到了顾知览这一桌上,几个小孩都馋的直流口水,顾知览叫人分了一半在村长家桌上,三言两语将他们的推脱化解。 饭后村长与顾知览商量明日上镇里卖枣的事,顾知望听着来了劲,又缠着要去镇上。 不过这回没能如愿。 京城那边的来信先一步过来,城外流民已经平息,催促顾知望顾知序回京。 第92章 折返 接到信的顾知览松了口气,自从出京,顾知望就跟那回归山林的野猴子般,闹腾得不行,有时候连他都制不住。 出来一趟恐怕玩疯到连家在哪都不记得了。 与之相反,顾知望却是犹如天塌。 没有课业,不用上学,也不会有徐亦柯碍眼的日子简直堪称天堂,他才刚跟村里男孩打成一片,不仅镇上去不了,明日与村里小孩约定好上沟里摸鱼也去不成了。 任由顾知望伤心的不成,依旧没能阻止第二天被打包发送京城的命运。 临走前还依依不舍跟新交到的小伙伴们挥手告别。 此次同行的还有赵凌及随身侍卫。 他也是运气不好,别人被毛虫蛰就是痛一阵,他是直接发了高热,浑身起红疹子。 侍卫连夜拉了镇上郎中来,诊治过后却没起到多大作用,于是决定一早回京,正好与顾知望顾知序结伴了。 顾知望临行前向村长家买了不少咸菜和枣子,银子是顾知序掏的。 他那大额的银票一掏出来直叫村长一家退避三舍,根本花不出去。 因着赵凌情况不好,这一路速度都紧赶着,第二日便离京不远了。 来时满心激动,不管不顾,回去时便惨了,想也知道,离家出走的后果免不了一顿揍。 还可能是混合双揍。 现下顾知望是一边啃着枣一边唉声叹气。 下一刻,马车猛地一停。 掀开帘子一看,是前头赵凌马车遇上了事。 一个老妇人躺在地上,捂着自己腿满地打滚。 赶车的车夫跳下马车理论,“我压根没碰到你,你自己跳出来就往地上一躺,知道马车里是谁吗,就敢讹上了。” 头系黑布头的老妇人凶的很,双手拍着地面嚎叫,“没天理了,撞了人不承认,欺负我一个老人家,今日你们有本事就从我身上碾过去,否则就赶紧赔钱。” 车夫嘿了声,还要再理论就被里面的护卫打断。 “别纠缠,主子身体要紧,赶快回京。” 车夫应了声,不情不愿随手甩出一袋银子,“赶紧让路。” 老妇人接住,从里面掏出银子咬了口,一边眼珠子盯着那阔气的马车瞧,将银子往袖口一塞。 接着道:“就用这些银子打发我?我这腿没准已经断了,后半辈子都走不了,你们得负责。” 简直贪得无厌,车夫没了耐心,袖子一撸准备强行挪人。 “来人呀——动手打人了——” “快来人——” 还没靠近,老妇人就嚎叫开了,原本偏僻的地界一下窜出来六个男子,手持粗木棍围住了两辆马车。 现在哪还看不明白,他们这是被盯上了,给上演了一场仙人跳。 打头男子剔了剔牙,往地上呸了声,“你们撞伤了我娘,跟我们走一趟吧。” 几人以为的乖乖就范没有发生。 车夫嗤笑了声,松了松脖子,一把从辕座抽出长刀,“人还是要知足,非要闹到动刀子的地步,那就如你们愿。” 马车里同时下来两个带刀侍卫。 顾知望被顾知序拽回马车,同车的两个侍卫也一并拔刀而出。 局势瞬间逆转,几个招摇撞骗的混混最多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还没过几招就被打的服服帖帖,哭爹喊娘。 最后被绳子捆成一溜,跪在地上。 今日赵凌那边需要侍卫随时看护,顾知望那边侍卫的马被顾知览留下,这才被这群混混以为没人,打上了主意。 马车内传出赵凌虚弱的声音,“将他们送去附近官府,免得再行勒索之事。” 他本就病了,刚才马车急停又被撞了下头,如今更是难受万分。 侍卫领命,牵起前面的绳头将人拉走。 几人被绳子绑住胳膊一个连着一个,听见要报官一阵鬼哭狼嚎。 那老妇人一路地叫唤。 “银子还你们,别去县衙成不成。” “我们是杏林村的正经农户,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才一时想不开,各位贵人老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第65章 声音渐远,一行人再次启程。 下午时分,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雨,随后雨势渐大,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 顾知望枣也不啃了,莫名坐不住,心里跟车顶的雨点似的,咚咚咚地加速跳动。 他开始频频打开车帘,看向外头。 此时已经到了周县边界,这里多是山谷峡地,道路只能容纳两辆马车经过,一下雨更是难行。 成片的雨雾如同浮在地面的流云,朦朦胧胧看不清远处景象。 车夫在前头放声道:“前面便是杏林村了,雨下的太大,今日怕是走不出去,只能在杏林村借宿一晚了。” 杏林村,杏林…… “——停车。”顾知望突然开口,神情肉眼可见紧张起来。 车夫拉紧缰绳,抹了把脸上雨水,回头问了声怎么回事。 就连前面赵凌马车也停了下来,派了人过来询问。 顾知望摇头,“不能往前面走了,回去。” 赵凌侍卫皱眉,“现下离得最近的只有杏林村,往回折返要更费时候,我们主子身体不适,现在需要一个地方好好安置。” 看出顾知望的神思不属,顾知序出言,一语既中重心:“村里没有郎中,县城有。” 那侍卫果然犹豫,怕今晚有个什么不好,连个郎中也找不到。 想到此,侍卫转身回了马车。 只是这趟回去,迟迟都未见有个说法决定,两辆马车就这样停在了半路。 顾知望等不及了,直接跳下车不顾风雨,上了赵凌马车。 此时两个侍卫还在争论不休。 “此地距离杏林村只有四里路,到那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启程便能赶回京城,由太医诊治,自然是继续往前。” “可夜间万一有个不好……” “你忘了那大高庄的郎中?半吊子的医术,有也没用,还是得先回京。” 顾知望一弯腰,从马车门口越过两人挤进去,直截了当推醒昏睡的赵凌。 一脸认真道:“再往前走你会死,你自己选,是继续往前还是回去。” 赵凌脑子一阵昏昏沉沉,还以为是梦中,疑问道:“既然会死,为何还要往前,自然是回去。” 说完就又昏睡了过去。 顾知望扭头看向侍卫,“你们主子已经决定了。” 侍卫:“……” 马车原路折返,顾知望顾知序连同侯府一侍卫一马夫都挤了上来,将原先的马车遗弃路边,解了马匹缰绳。 另一个侍卫则遵从吩咐,拿着顾律的侯佩璧驾马前去周县通知县令,趁着天黑前疏散村民。 看着马车渐渐远离山谷,顾知望心中安定许多。 之所以觉得杏林村熟悉,正是因为这个村庄曾经出现过书中,盖因一场泥石流,周县内连同杏林村多个村庄受灾,赵凌也丧生于此。 唯一的儿子逝世,御安长公主直接发疯将国子监众官员发作,还迁怒于顾知览身上,找侯府各种麻烦。 导致后期顾知序和长公主对上。 第93章 周县汛灾 顾律今日总是心神不宁,早早下了值便直接回府。 连路过一旁的徐亦柯也未曾注意到。 “顾叔。” 看见是徐亦柯,顾律揉了揉眉心,询问了声,“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没有意料到顾律第一句就是犹如催自己离开的话,徐亦柯眸光一暗,心中叫嚣着强烈的不甘和怨恨。 “顾叔,我不想离开你和婶娘,父亲母亲和祖母都不在世上,我孤身一人熟悉的只有你们了。” 说话间他低咳了声,有些喘不上气的模样。 顾律看着他的样子皱眉,吩咐小厮去请郎中。 却没有更改决定,“徐府之前的宅子我已经叫人收拾出来了,伺候的下人备齐后,我会给你请个好郎中,随候你身侧。” 说完他抬步离开,却听见身后一声轻语。 “我父亲曾救过顾叔性命,也不能够让我留下来吗……” 顾律回首,看见的便是一双与年龄不符阴冷无光的眼睛。 很快,一闪而逝。 徐亦柯垂下眼,“我什么也没有了,现在连顾叔也不要我了。” “你和你父亲并不像。” 没由来的一句话,徐亦柯闻言惑然,而他这一次的示弱换来的却不是怜悯和妥协。 顾律不喜被胁迫,这一点同样适用于道德层面。 他冷淡看向徐亦柯,视线刺得人不敢回视。 “你父亲不会挟恩图报,不走捷径,对事认真严明,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你该以你父亲为表率。” 这更像是劝诫和点拨。 顾律言尽于此,转身离开。 留在原地的徐亦柯死死攥着拳头,眼底充血,久久不曾动弹。 小厮不放心:“少爷?” 下一刻一耳光甩来。 “滚——” 徐亦柯手上沾着猩猩血红,不知是那离开小厮的血还是自己掌心流出的。 顾律的话犹如一柄利刃插在心口,比谁都狠。 徐亦柯怨父母早早抛下自己,可同样也以他们为荣,但有一天被人说自己和父亲不像,这人还是父亲曾经最好的友人,徐亦柯尤为不能接受。 果然他们都是一样的,不过是说的好听,还不是将他当作负担,可以随时甩开的包袱,当他好欺负,无人倚靠撑腰。 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他会出人头地,叫他们所有人都后悔。 回到书房的顾律叫了声百吉,“你去催催,可有传信。” 算算时间,明日望哥儿他们该回了。 这一路侍卫都是遵从吩咐,沿途驿站传信,确保安全。 百吉很快回来,摇了摇头。 上一封信件是在源县启程时发出的,按照路程计算,现下该是快入周县了,天色已晚,大概率是在里头留宿。 顾律强行转移自己注意力,回想起路上碰见的徐亦柯,沉吟片刻道:“你找些靠得住的人去徐府,盯着些徐亦柯,有任何异动回来禀报一声。” “是。”百吉看出顾律的疲倦,没有多问退下。 当晚顾律依旧是在书房歇息,他如今是进不了千山堂半步,只能在前院过夜。 第二日下过早朝,一封来自周县急奏上报朝廷。 周县当地发生汛情,因暴雨导致山体大面积滑落,村庄道路掩埋,目前受灾情况还在统计,并未明了,请求朝廷援助。 接到消息的瞬间,顾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借助本能翻身上马,朝着城外奔驰而去。 这也是众官员第一次看见他失态,要不是小厮及时搀扶,差点一头便从马上坠了下来。 底下纷纷猜测是个怎么回事,结果又是接连看见长公主府大张旗鼓也朝着城外而去。 顾律快马加鞭赶到周县地界时,已是中午时分,一路连口水也未进。 守城兵将人拦下,“此地已被封锁,不许人进。” 顾律扔了令牌过去,守城兵接过一看,忙拱手行了一礼,叫人打开城门。 顾律暂未进去,问道:“昨日申时起可有马车出来。” 守城兵这点记得清楚,“只有几个人步行出来,并未看见马车。” 顾律心沉到底,仍不肯放弃,一连追问道:“那几人多大年岁,是男是女,可有七岁左右的孩童?” “是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妇人。” 百吉看见顾律近乎灰败的脸色,上前宽慰道:“两位少爷有事耽搁还未进入周县也未尝不可能,就是进入周县,也不一定就是撞上受灾地。” 顾律不言,驾马进入周县地界。 沿着官道一直走,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了受灾地。 夹杂在两侧谷地中的官道尽数被泥土树枝覆盖掩埋,寻不到半点踪迹。 不知从哪冲刷来的梁木,砖瓦堆积各处。 往前还能隐约目睹村庄残骸,被泥石冲垮,恍若一片末日景象。 亲眼所见,百吉一个字也说不出,这种程度的大型灾情,底下的百姓村民恐怕没有半点生还机会。 顾律拉着缰绳的手发颤,遍体生寒,有些僵硬地下了马,朝着被掩埋的官道而去。 “那边不许过去,危险,赶紧拉住他。” 周县官府内派遣下来的人连忙上前拦人。 昨夜下了一晚暴雨,山体时不时还有小面积脱落,称不上十分的安全。 “找死呢。”官府小史烦躁不已,正要拉人就看见顾律披风底下露出的深绯官袍和金革带,吓得当即就是一咯噔。 “大、大人?” 大乾朝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能身着红袍金带。 顾律盯着眼前的满目苍夷,试图在一片泥洪中寻找出什么,视野仿佛超脱出自身,望见于天灾前渺茫的自己。 他有些茫然,竟然不知道方向。 第94章 谢礼 “百吉,百吉——” 听见顾律隐隐有些失控的声音,百吉快步上前,“侯爷。” 第66章 “人呢,我叫你调遣来的府兵呢,叫他们尽快给我寻人。” “估摸已经到了周县,我这就过去安排。” 顾律闭眼平息情绪,手背青筋起伏,他想发火,想怒吼,脑中回荡起一幕幕有关望哥儿的画面。 是周岁时穿着红背心,节藕般的小手挥舞,从他一众精心准备的抓周礼中握住放在边角的栗子糕,最后朝他笑的得意。 是蹒跚学步,第一声开口叫爹。 是逐渐长大,闹脾气抱怨练字时手疼的委屈,是牵着他衣角撒娇…… 最后的一幕,是那句,“我讨厌爹。” 顾律脑中被过往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填满,无暇容纳其他,那是他亲自照料大的孩子,可如今,却有可能无声无息被掩埋在这泥石之下。 丝丝缕缕的恨意升起,针对的人却是顾律自己。 既然合不来,为什么非要让他们住一起,为什么要逼他,要打他,要他认错。 又为什么……要催他动身。 哪怕迟个一日半日也好,为什么非要在那天…… 可是事到如今,发火又有什么用,后悔又有什么用,这些都解决不了问题。顾律强行压下嘴边的血气,看向一旁诚惶诚恐的小史。 扔出令牌,沉声询问:“受灾面积、人口数量、房屋损坏,都统计好了没?” 小史来不及多看手上的令牌,从统计人员中拿过记录的册子,双手递交到顾律手上。 “时间上还是有些紧张,不过大致上统计的差不多了。” 此时的顾律压根无法集中注意力,也看不进册子上受灾人口少到出奇的数量,继续询问道:“昨日可有过往马车……” 他的话被小史的一声惊呼打断。 “顾大人?您是关山侯顾律!” 小史盯着令牌大惊小怪,顾律皱眉,“有什么问题?” “昨日多亏了侯爷提醒,周边村户才能得以提前撤离。”小史无比激动,“我们整个周县也因此降低损害,侯爷大德,果真料事如神。” 顾律:“我何时提醒过你们?” 小史一愣,“就在昨日末时呀,不是侯爷派人来说,要封锁官道,疏散村民的吗?” 当时就是县太爷也不信,就算是侯爷也不可能预测天灾吧,来来回回折腾不仅他们麻烦,百姓也不愿配合,最后还是害怕得罪顾律,才强硬执行了下去。 结果才刚刚歇下没到半个时辰,就听见一阵轰隆隆声,山体居然真的塌陷了。 可不就是神了。 顾律凝神,心中浮起一丝希冀,急声道:“你们因何物认定是我的安排?” 小史当时就在现场,肯定道:“自然是您的侯佩璧。” “侯佩璧,侯佩璧……”顾律喃喃自语,忽地一笑,转身快步上马,朝周县外疾驰而去,声音迎风传来,“朝廷调遣的援助官员很快就到,你们在此等候就行。” 小史被他这反应弄的摸不着头脑,合着半天盘查下来顾大人压根不是下派的赈灾官。 顾律无瑕顾忌旁人作何想,如今内心全然被失而复得的情绪笼罩。 望哥儿那么机灵,又讨人喜欢的孩子,神佛保佑,定然不会有事,他就知道,他知道的。 既然已知危险,他们定然是原路返回,而距离最近的落脚点。 ——是源县。 源县客栈。 经过一夜的休整,赵凌病情稳定下来。 刚醒来听说了昨日的经过,他便在侍卫的搀扶下来到顾知望房里,端端正正一拱手,弯腰。 “我这条性命得你所救,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任何事情,但凡是我能做到的,你尽管开口。” 两个侍卫也是羞愧不已,朝着顾知望道谢。 他们昨日对顾知望还曾多加埋怨,觉得是他小孩心性不顾赵凌安危胡闹,结果一早便接到消息,周县突发汛灾,官道掩埋。 要是昨日他们一意孤行,没有顾知望提醒,恐怕早就死在里头了。 也要累及主子一并遇难。 顾知望被他们三郑重的架势唬了一跳,听见赵凌的话后倒是若有所思,询问道:“真什么事都可以?” 赵凌思忖着还是补充了句:“只要不是贪赃枉法的事。” “那你的海东青给我摸摸?” 赵凌没意料到仅是这个请求,倒是笑了,“它如今回公主府了,等回了京,我直接送你。” 顾知望摇头,“我不夺人所爱。” 试想如果他以后拥有一只很可爱的狗狗,别人朝自己讨要他定然是不愿的。 赵凌冷言寡语,唯独对那只海东青亲近,必定是喜爱的。 讲真的,赵凌运气挺背,一路上又是生病,又是被讹,还险些丧命,顾知望挺同情他的。 “没关系,我府上还有一只,可以送你。”赵凌难得话多,“只是海东青凶猛难驯,倒时我给你安排个训鹰的能人,让它同你认主。” 闻言顾知望按捺不住激动,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 想到自己也要拥有一只翱翔天际,威风凛凛的海东青,完全是控制不住的欣喜。 看见他乐的眼睛发亮的模样,赵凌心下不由跟着轻快,嘴角微扬,叫侍卫扶回了房里。 顾知序从外头进来,手里拿了两根冰糖葫芦。 顾知望惊喜呀了声,从他手中接过一根,“谢谢阿序。” 他如今牙还没长好,回京就不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 自然要趁着现在多吃些好的。 “郡王答应送我一只海东青,等回京我们就看见啦。” 顾知望腮帮子鼓鼓囊囊,糖葫芦被咬得嘎嘣嘎嘣响,忍不住分享喜悦。 顾知序其实在门外的时候就听见了,他有些吃味的想,不就是一只大点的鸟,等他以后得了更好的,送给望哥儿,叫他只对自己笑。 大概是在一起时间长了,尽管顾知序没表现出任何异常,顾知望却依旧注意到他的情绪不高。 连忙又道:“阿序送的神威大将军我也很喜欢,不对,先来后到,我更喜欢神威大将军。” 顾知序摇头,“我肯定送你更好的,比郡王的还要好。” 他如今已经知道比较了,清楚哪个更好,比起赵凌的海东青,他的蛐蛐还不够人家一口的食量。 顾知望对此颇为感动,“好东西要一起分享,等海东青到了后,我们一人养五天,让他认两个主人。” 外头经过下楼去打水的侍卫抽了抽嘴角。 海东青本就极难驯服,一旦认定主人便轻易难更改,一人养五天?当小狗养着玩呢。 而此时还在悠哉啃着冰糖葫芦,规划自己爱宠的顾知望还不知,顾律正快马加鞭绕着远路朝自己这边赶来。 为了找人,在源县满客栈地寻索。 第95章 袒露 周县的汛灾并未对源县产生多大的影响,夜幕降临,屋檐下都亮起灯笼,街道上行人交汇而过,显出一片热闹景象。 对比去到大高庄时经过的小县城,这里的人要富足许多。 顾知望趴在二楼窗口,盯着底下发呆。 没人管束,他在白日午歇时睡的时间有些长了,现下一点睡意也没有。 许多白日不曾想到的事情开始纷纷涌上心头。 也不知道娘怎么样了,祖母怎么样了,是不是正生他气,等回去不会真揍他吧。 顾知望脑子乱糟糟,决定起身去看看顾知序睡了没,打开门就那么一抬眼,看见了一楼底下熟悉的身影。 怎么有点……像他爹? 觉得不太可能的顾知望合上门,重新打开一遍。 没错,还真就是他爹,只是相比往常要狼狈许多,风尘仆仆衣衫染泥。 楼下的顾律也发现了儿子,三步做两步快速上楼,直奔顾知望处。 看着那气势汹汹的步伐,顾知望本能反应就是关门,觉得他爹这架势就是要动手的准备。 从京城急赴源县,赶成这样,得是多火的大呀。 顾知望掩耳盗铃,门关的倒是快,只是还没来得及栓上,就被顾律用肩膀顶开,侧身挤了进来。 他只能弃门而逃,吓得哇哇乱叫。 “我没错,爹不能打我。” “是徐亦柯说我不是爹娘的亲生孩子,以后会被赶出去,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才不要和他道歉。” 顾律本欲追上的脚步僵住,最后保持在一个安全范围。 声音苦涩,“你未曾和我说过这些。” 顾知望靠在墙角,身体呈现警觉状态,“可是从前我说徐亦柯的腿不是我弄伤的,爹也不信。” 都说父母爱子乃为天性,可一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同样拥有爱父母的本能,他们的行为没有大人般的成熟和理智,会采用自己认为的方式试探,想知道父母是否在意自己。 顾律心头一窒,忽然上前。顾知望没有准备,来不及逃窜便被抱了个满怀。 第67章 他害怕地闭上眼睛,却是忽然感觉到不对劲。 属于父亲的臂弯一如既往坚实可靠,只是此刻却能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对不起,是爹错了。” 一声放低的轻语响起,顾知望有些震惊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这是从他爹口中说出的话。 顾律的身份从出身起就高人一等,备受器重,年轻时又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袭爵后顺理成章接任侯府,在官场上也是早有建树,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谁不叹一句年少有为,意气风发。 可就是在高位待久了的人,头才越发难以低下来。 天底下就没有老子给儿子认错的道理。 而今日顾律便低了这个头,这是以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顾知望花了几息接收完这个讯息,震惊褪去后,新奇感涌上心头,“爹刚刚在跟我认错?” 顾律忽略他语气中的小得意和丝丝要造反的挑衅,微微退开半步,看着他道:“是,爹和你认错,望哥儿可否能原谅爹爹一回。” 顾知望这才发现他爹的脸色有多难看,胡渣冒了出来,眼里都是鲜红的血丝。 他抬手碰了碰爹的脸,故作迟疑地犹豫道:“嗯……那我这回就暂且原谅爹了,下次不许再犯,否则望哥儿就再也不原谅爹了。” 犹如角色身份互换的感觉让他兴奋极了,喋喋不休不愿意合嘴。 “望哥儿被爹冤枉的时候难过死了,可爹还不分青红皂白打人,实在是太过分了。” “换做别人我才没那么容易原谅他,是因为爹是爹,我才不计较的。” 今日的顾律好说话极了,简直不像是他本人,顾知望说什么都耐心听完应下,硬是坚持到了顾知望一肚子的话都吐干净。 这时顾知序从门外进来,他听见动静过来才知道顾律来了。 顾律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就好。” 顾知序:“父亲。” 依旧是无形中透着生疏和冷淡。 顾律眼底有些复杂,对待顾知序后知后觉有些愧疚。 危难中,他本能最先想到的就是望哥儿,那个自己养在身侧的孩子,不可避免忽略了另一个存在。 他不介怀顾知序的疏冷,也没有那个资格,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不在他们身边,缺失了相处中的温情。 就算是后来接回府中,他们也未曾花费所有心力去了解和亲近他。 本就是他们做父母的不称职,缺失了他太多。 “你们母亲和祖母都记挂着你们,今日在这歇息一晚,明日便回去。” 顾知望顾知序点头。 顾律过来的太晚,客栈如今没有空余房间,今夜便只能在顾知望这挤一晚。 顾知序慢吞吞回去自己房里,临走前还回头问了一句:“父亲和望哥儿住一间房是不是太过拥挤了?” 得到顾律否认的回答后,才是彻底离开。 顾知望依旧还不怎么困,在床上滚了圈,给顾律腾了个位置。 他从小都是自己睡的,不过记忆里有时午歇,顾律会来他屋里看他,偶尔会带着他躺一躺,一起睡个午觉。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顾律洗去一身风尘,上床却不急着睡,而是摆出详谈的架势。 顾知望不由也爬了起来,盯着他看。 “望哥儿。”顾律神情并不严肃,更像是和同龄人商量的方式。 “爹希望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望哥儿可以试着和爹沟通,爹和望哥儿一样,也会有会犯错的时候,如果是爹错了,爹就向望哥儿道歉,就像今日一般。” 今日的道歉便是开了先例,也是让望哥儿明白,这事其实不难,以后再有此类的事出现,该如何去处理。 这两日确确实实是将顾律给吓到了,算是体会了回什么叫劫后余生。 “爹保证,以后不会不听望哥儿的解释就动手打人。但望哥儿,你离家出走也有错,你走便走了,可知爹娘和祖母会担心?你娘这几日都未睡个安稳觉,祖母身体不好,万一着急损了身子,这些你可有想过?” 顾律起到带领作用,顾知望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反省道:“爹,我错了,没有考虑爹娘和祖母会因为我担心,睡不好觉,以后不会了。” 第96章 归家 顾律摸了摸他头:“乖孩子。” “爹问你,可曾还记得你徐伯伯?” 顾律少有在别人面前提及徐晋和,顾知望只记得一道模糊的身影,和爹在树荫下品茶,相谈甚欢。 顾律脸上出现一缕追忆,笑道:“你徐伯伯年轻时潇洒肆意,能文能武,就是爹也及不上。” 没有小孩愿意承认自己爹比别人差,顾知望反驳,“爹最好了。” 顾律暗叹小孩忘性大,前几日还嚷嚷着讨厌爹,今日就改口了,不过总归心里高兴,搂着顾知望又说了些过往有关徐晋和的事。 顾知望脑中缓缓勾画出一个不畏强权,乐观豁达的男子。 徐晋和样样都好,唯独便是缺在气运和家世上。 顾律接着道:“有一年跟随圣驾参加围猎,爹在林子里撞见误闯来的老虎,连侍卫都不敢上前。生死一刻,你徐伯伯提着剑就冲了过来,在虎口下救下爹,自己却被咬伤了手臂,误了三年一次的会试。” “你徐伯伯受全族期望,苦读多年做准备。爹问他,可会有憾?你徐伯伯却是一笑,言会试缺了再考便是,说不定再积累一番,三年后中个状元,那才是光耀门楣,至交友人却只有一个,没了才是悔恨终身。” 说到这顾律已是嗓音沙哑。 人这一生,有一性情相投的友人已是难得,更何况是交过性命的关系。 顾知望也终于明白爹为何对徐亦柯照拂有加,看着爹神情难过的模样,他轻声道: “徐伯伯救过爹的性命,没有徐伯伯就没有爹,没有爹就没有望哥儿,而徐亦柯是徐伯伯的儿子,他们对爹有恩情,我、我不该总想赶他走。” “不过,”顾知望拐了个弯,“徐亦柯做错了事我也不愿忍着,他不可以凭借恩情就欺负我,如果他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顾律笑了笑,喜欢他不肯吃亏的性子,“这事是爹的错,不应该将自己的情感寄托强加给望哥儿,我已经叫他搬出去住了,以后不必和望哥儿住在一处。” 顾知望睁圆了眼睛:“真的?” “真的。”既然强行住在一处会闹出矛盾,那便分开,徐亦柯并非一定要住在侯府,只要他不主动生事,他一样会庇护他一二,总不会亏待了。 顾知望显然是高兴的,顾律这时严肃了神情,“好了,现在望哥儿该告诉爹,你是如何知道周县会发生汛灾。” “自然是书中提及的。”顾知望理所当然道。 顾律一顿,这已经不是望哥儿第一次提及书了,只是他从前全当小孩将梦中和现实淆乱,说的是谵语。 可如今书中景象已然验证在世上,便容不得他忽视了。 “望哥儿将书中发生的事再说一遍,越仔细越好。” 顾知望听话将书中之事复述了遍,只是隐藏了阿序与府中僵硬的关系,以及有关自己的片段。 十三年后北蛮进犯,十六年后靖王谋逆,侯府被抄,举家流放。 这样的冲击委实有些大,就是顾律也需要接受的过程。 书中只有结果,却未提及任何过程。 自己好好的作何去干那掉九族脑袋的事,这显然是一场专门针对顾家的算计。 距离事发还有十几年的时间,幕后之人如今也无从探查,顾律暂且压下,同顾知望道:“回去后要是有人问起望哥儿如何提前预测汛灾,爹先教你该如何说,不许提及有关书的任何事。” 周县之事禁不住查,望哥儿很快会暴露出来,顾律绝不允许望哥儿身上出现任何怪力乱神的苗子,杜绝一切可能的危机。 顾知望点头,认真记下顾律教的说辞。 书中之事已经憋在心里多时,如今说出来有人一起承担,顾知望松快了许多,算是睡了个舒坦的好觉。 第二日一早,与赵凌道别后,顾律一行人离开源县。 前往京城的周县官道被堵,这一段路只能乘马绕路,过了周县地界后百吉派来接应的马车用上,一路晃悠最终在晚膳前赶回了府。 云氏当场就落了泪,顾知望落入自家娘熟悉的香香软软怀抱中,刚感怀不到片刻,屁股一痛,挨了一巴掌。 再一看去,云氏哪还有方才的伤心,怒气腾腾眼睛里都是冒着火。 “你个臭崽子,做事不管不顾的,有没有想过你娘?说走就走,当真是欠收拾。” “别给我跑,给我回来。” 顾知望见势不妙连忙溜了,站着不跑当他傻,找揍吗?母子俩就这样围着顾律转了起来,云氏气喘吁吁,边逮人边训斥,竟是和民间拿着扫帚追打儿子的普通景象差不多。 第68章 如今夫妻俩的角色是彻底换了趟,一个护一个打。 眼见顾知望即将被云氏逮到,顾知序上前拦了把,自己却是落到了云氏手中。 屁股上挨了一巴掌的顾知序呆住,像是没反应过来般,傻呆呆不知道躲开。 云氏抓住机会又是一巴掌过去。 “真当没人收拾你是吧,望哥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他要是杀人放火你是不是也跟着?” 云氏今日是气疯了,什么忌讳礼仪都丢在了一边。 “下回再跟着他一起胡闹,我照样也揍你。” 顾知序彻底沦为一座硬邦邦的雕塑,脸居然慢慢红了。 顾知望难得见他这模样,不厚道地没忍住“噗嗤”笑了。 笑闹怒骂中,府里前两日压抑的气氛散了个干净,重新显现出一派生机勃勃景象。 回来后,顾知望顾知序先是去万寿堂拜见了刘氏,同样得了好一阵教训,顾徇那儿一人赏了脑袋一巴掌。 “一个个胆大的没边,望哥儿,定是你的主意,瞧序哥儿都跟你学成什么样了。” 他又瞪了顾知序一眼,“还有你,说好每日到我院里习武,这才几日就跑了,也是个不安分的。” 孙氏也不咸不淡说了两句酸话,两人离开这几天,老太太气压低的很,弄的她都跟着吃排头,怨念深重。 今日顾知望顾知序只能装孙子,蔫吧着脑袋挨训。 最后一起在万寿堂吃了晚膳,才算是被放回了院里。 第97章 御安长公主 府里两位少爷回来,连带底下的小丫鬟们都松了口气。 阳光正好,游廊下聚集了三两年轻的丫鬟,趁着空暇时间轻声玩笑。 看见不远处的徐亦柯过来,都警觉地停下,默契散开。 “给我站住。” 几个小丫鬟心觉晦气,纷纷立在游廊一侧垂首给徐亦柯行了个礼。 徐亦柯不满,“见到我就躲,想来是没将我放在眼里。” 这话谁敢接?底下推攘了一阵,最终还是有个胆大的丫鬟出声。 “徐少爷误会,奴婢几个失察,并未看见您过来,这才没有上前拜见。” 碰上这位主,想到今日是得不到好了。 几人心里嘀咕。 借住来的徐少爷起初瞧着是好伺候的,如今快要走了便原形暴露,天天阴着个脸,动辄打骂下人,比谁都难伺候,就这样谁不离得远远的。 侯爷夫人都发话了,偏他还硬赖在府里,收拾东西都收拾多久了?还不是看在侯爷夫人不好硬赶他,落个苛责的名声,脸皮厚的很。 “嘴里没一句实话。”徐亦柯冷嗤,“既然知道自己失察,那就都在这跪着吧,什么时候眼睛能看清人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话落又是叫了自己随侍的人看住她们。 几个小丫鬟气的不行,险些忍不住就要开口顶撞。 真当自己是侯府主子了,处置起人来倒是顺手。 最后还是被一旁的人拉住,再气又如何,谁叫他们是最底下伺候人的奴仆。 看着几人跪下,徐亦柯才肯罢休,一转身却是看见了游廊下站着的顾知序。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没发出任何动静,就这样沉默望着犹如闹剧的几人。 徐亦柯再怎么也年长两岁,却还是被底下顾知序平静无波的眸子惊到。 顾知序垂眸上了游廊,来到他对面,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你们几个,都下去吧。” 小丫鬟们欣喜起身,那个差点出言顶嘴的更是朝徐亦柯翻了个白眼,飞速跑开了。 徐亦柯脸上青红一片,目光仇视盯着顾知序。 顾知序:“别这样看我,整个顾家不欠你什么。” 真要论什么,徐亦柯这段时日的吃用,来往的珍稀药材,都够买下上十个大高庄了。 “呵,不欠我什么?”徐亦柯怨怼道,“你知道些什么,少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顾知序若有所思,“就算是上一辈的情分也迟早有耗尽的时候,有来有往叫情分,一味索取叫乞讨。” 过于直接的话难听到徐亦柯浑身发颤,“你、你……” “我说的有问题吗,父亲花高出数倍的价钱重新替你买下徐宅,方方面面的打点,人要知道适可而止,再赖下去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如果徐亦柯够硬气,他大可现在就甩下银票给自己出口气,可惜他没这个底气。 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就是普通的二进院宅子,也是犹如割肉放血。 徐亦柯是个极其爱面子的,衣食穿戴讲究要个体面,花销极大,要不然也不会被族人盯上,这些年算上当初朝廷的赏赐,依旧阻止不住家底变薄,哪来那么多银子。 顾知序继续道:“得知周镇汛灾很高兴吧,或者你是想等到我和望哥儿回不来的消息,但还是让你失望了。” 一瞬间,徐亦柯犹如被扒了衣衫皮囊,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惊疑看着顾知序,就像在看什么浮于水面的深底怪物。 顾知序转身离开。 “最好不要搞什么小动作,我这人心眼小,想想以后在外面的日子,如果不想被针对的话。” 这是威胁,顾知序毫无遮掩。 一个侯府家的嫡出公子,一个身无家族仪仗,空有个名衔的遗孤,就算顾知序不出手,也会有主动效劳的人。 徐亦柯浑身充斥寒意,不敢相信那是足足比自己低出一个头的小孩说出的话。 那句威胁总归是起到了作用,隔日的清晨,徐亦柯搬出顾府,回到了曾经的徐宅。 徐宅早已没了最初的模样,许多痕迹被后来的住户抹除。 只是对比侯府,不管是地段面积,景致摆设通通及不上,徐亦柯住进来起便时不时动怒,不是嫌弃这个便是埋怨那个。 底下的人也都怨声载道,心中嘀咕他还做着当侯府少爷的梦,痴心妄想。 不过这些和侯府无关,今日府里来了贵客,上下都正忙着洒扫掸尘,迎接客人。 去到万寿堂路上,云氏一路都在摆弄头上的首饰,第二遍询问底下的两个儿子。 “娘头发上的花钿会不会太张扬了?合适吗?” 她今日梳了个凌云髻,一整套的点翠花钿头面很是压的住身份。 顾知望认真看了会,肯定点头:“娘这样好看,特别特别合适。” 往日云氏打扮多为素雅,今日接见的人不一般,生怕旁人觉得自己轻待,很是用心打扮了番。 顾知望喜欢打扮漂漂亮亮的娘。 顾知序却实在不懂这些首饰头面,跟着望哥儿的说法只管点头就是。 云氏又接连问了自己的衣裙,再次得到肯定答复,安心了不少。 她做为侯府主母,自然要前去接见御安长公主,只是头回与长公主近身见面,心里难免紧张。 今日到访的贵客正是御安长公主。 如果说元景帝是天下君王,大乾朝身份最为尊贵的男子,那在女子中,御安长公主便是最顶上头的存在,就连王皇后也需以礼相待,尊称一声长姐。 御安长公主不是个传统意义上柔顺贤良的女人,还未出阁时便做出过鞭打得罪自己的大臣的事,言行跋扈自恣。 再加上京城中人对赵霍渊之死的揣度,对御安长公主更是多了层畏惧。 云氏出身商贾,天生便对皇室中人存在敬畏,再加上种种有关御安长公主不好相处的传言,更是紧张。 辰时一刻,御安长公主的座驾抵达侯府大门。 携子赵凌一同先去拜会了刘氏。 御安长公主长相明艳,一双眼睛光彩夺目,拉住欲出来相迎的刘氏,笑道:“许久不见堂姑母了,也是我不好,早该过来拜访了。” 说完又是叫赵凌上前,叫了声姑祖母。 当真是一点架子也没有。 第98章 看你表现 刘氏笑着拍了拍她搀扶自己的手,“有公主惦记,我今晚定是能睡个好觉。” 她又看向赵凌,慈和道:“长得这般大了,果真是仪表堂堂,眼睛鼻子都生的像他爹。” 赵凌眼睫颤了颤。 云氏几个心中一紧,京中已多年无人敢在御安长公主面前提及赵霍渊,生怕得罪了人。 御安长公主却是笑得开怀,看向赵凌时眼中浮光亮起,“还是姑母好眼力,他们父子两一双眼睛最是相像,瞧着都冷人,其实性子最是软和。” 两人寒暄了一阵后,御安长公主看向屋内几个孩子,她的目光具备刘氏更深层次的威仪,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胆子最小的顾三娘没忍住缩在了自己哥哥顾知翰身后。 御安长公主的目光掠过几人,最终定格在顾知望身上,朝着他招了招手。 顾知望好歹是经历过进宫大场面的,也不怕生,像模像样拱手道:“望哥儿拜见长公主,拜见淳郡王。” 第69章 御安长公主看着小孩一本正经肃着张小脸,忽然笑了,又恢复成明艳的大美人。 “叫什么郡王,没的生分,望哥儿可是他的救命小恩人,以后叫他赵凌哥哥,叫我姨母,记住没?” 顾知望看了赵凌一眼,改口叫了句赵凌哥哥,轮到御安长公主时终究没敢太放肆,叫了声公主姨母。 御安长公主摸了摸他脑袋,给他在腰间系上了枚长公主府的玉令。 “以后望哥儿就将长公主府当自己家,随时都可以过来。” 顾知望看了祖母和娘一眼,见她们点头才开口谢过御安长公主。 见到真人的他觉得御安长公主和书中一点也不一样,无法将眼前笑得明艳的女子对上书中逮谁咬谁,被人暗地戏称的疯癫公主。 “凌儿。”这时御安长公主看了眼儿子,“你带望哥儿他们出去玩吧,你年岁最大,记得照料好弟弟们。” “是,母亲。”赵凌就算是对着御安长公主,态度也较为冷淡。 从进入侯府起,才回应了这一句话。 大人们说话,孩子们也都拘束,闻言与长辈们告了礼后纷纷跑了出去。 御安长公主朝着刘氏左侧的云氏道:“弟妹,来我这。” 云氏有些受宠若惊,不管什么姻亲关系还是同族中人,一代代下去该淡的也一样淡,更何况御安长公主身份高贵,首先这个称呼就将云氏拉在了身边人的范畴内。 云氏上前,朝着御安长公主一福身,最终在妯娌羡慕的目光下落坐御安长公主身侧。 同时在心里狠狠夸了波自己儿子,真给她长脸。 御安长公主并非寻常女子,也不喜聊些胭脂水粉的话题,好在云氏也并非真的闺阁女子,未出嫁时见识过京城外的种种风光,非哀怨情长的妇人,也勉强能接住话。 一时间竟是相谈甚欢。 老太太终究是精力不济,御安长公主移步,随云氏去了大房,一路上两人也是说说笑笑。 对比起沉闷的曹氏,不会说话的孙氏,这侯府里还是云氏更得心,更何况她还是自己儿子救命恩人的母亲,自然不一样。 而此时的听风院也是热闹的不行。 赵凌说到做到,将顾知望喜欢的不行的海东青给带了过来。 二房三房的孩子们也是兴奋的不行,眼巴巴盯着笼子里霸气的大鸟儿。 赵凌带来的驯鹰人给顾知望取了双筷子,教他夹肉递进笼子里,熟悉气味。 “这只海东青刚成熟不久,体格还能再长一阵,小少爷坚持每日多与他互动训练,让它熟悉指令,后面就能完成许多任务了。” 笼子里的大鸟儿貌似不怎么饿,有些爱搭不理,高傲地仰着脖子,白黑相间的羽毛鲜亮,最后才矜持低了头,叼走了那块肉。 顾知望盯着笼子里的海东青手痒的不行,记得驯鹰人说现在还不能摸的话,才强忍了下来。 他将筷子给了顾知序,让他接着尝试。 二房的顾知宏顾知锋看的眼热,询问顾知望能不能也让他们喂一次。 顾知望爽快点头,不过在轮到顾知堰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看见他自顾自就要往前凑,顾知望制止道:“我没答应给你喂。” 顾知堰看向一侧的赵凌,“这是郡王的。” 顾知望:“可他已经送给我了,就是我的,要征求我的同意才行。” 赵凌点头,赞同了他的说法,没有要帮顾知堰说话的意思。 笼中的海东青好奇打量外头僵持的两人,面对凑过来的肉兴致缺缺。 “好吧。”顾知堰瘪着嘴,“五哥,你可以让我喂一回吗?” 顾知望依旧爽快:“不能。” 顾知堰瞬间憋不住这落差,眼睛红了圈。 这时已经经过同意的顾知翰上前,刚接过筷子就被恼怒的顾知堰拍落。 “我不能喂,你也不许喂。” 顾知望皱眉,捡起地上的筷子重新递给顾知翰。见此顾知堰不干了,“凭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我要告诉祖母你针对我。” 顾知望扫了他一眼,“你要是实在想喂也不是不行,但要看你以后的表现,表现好了就给你。” 海东青的诱惑实在太大,顾知堰没忍住追问:“怎么样才算是表现好?” “那得你自己琢磨。”顾知望提出,“不过你刚才的表现就很不好,如果以后再这样,就不给你机会了。” 顾知堰急了,“我怎么就不好了?” 他根本就没意识到问题,孙氏在他面前极尽贬低庶子,导致他也认为欺负顾知翰没什么大不了。 顾知望:“三哥是你兄长,你这叫不敬兄长,自然不好。” “那我以后不会了。”顾知堰憋闷应下,他如今对顾知望有些惧怕,不敢如从前放肆,毕竟连他爹都被整进了寺里,如今还未回来呢。 这时御安长公主身边的女使前来,传唤赵凌归府。 微不可见,赵凌眉间的丝丝惬意散尽,颌首。 侯府大门,云氏相送御安长公主于马车前,被拉着手道:“我与你实在投缘,以后参加什么赏花席宴的,定邀弟妹一同前往。” 御安长公主参加的席宴可都是京城顶层贵妇人的层面,云氏虽然身为侯府夫人,但终究出身过于低微,在这方面吃过不少亏,有些地方实在融入不进去。 御安长公主此举是要将云氏拉入自己的圈子,给人撑腰呢。 两个女子欢快相约下次见面,御安长公主的车驾一走,顾知望就被云氏抱起重重亲了一口。 “你可真是娘的小福星。” 第99章 二次进宫 顾律回府后发现云氏兴奋的厉害,就知道她今日和御安长公主相处的不错。 “没想到长公主性情如此平和。”云氏垂首修剪瓶中今年初开,从庄子上刚送来的梅花,为自己的新识好友打抱不平,“京中那些谣传尽是些捕风捉影空穴来风的讹言。” 顾律一笑,这才不过见上一面就给维护上了。 他对此不置可否,毕竟当年御安长公主当众鞭打朝臣的厉害劲可是亲眼见识过。 性情平和?不过是看在望哥儿对赵凌有救命之恩的份上,换个人试试?可就不一定是一个结果了。 云氏不见他说话,不依不饶道:“我说的难道不对?一个人是何等性格,是好是坏都需得见面自己感受,反正我是觉得御安长公主不是传言中的那种人。” 顾律还能怎么样,自然是附和道:“娘子说的有理,听信谣传便下定论之举实在狭隘,有失公允, 娘子乃观大局者,寻人及不上。” 云氏被捧得飘飘然,放下花剪抬手勾住顾律脖子,“夫君可真会说话。” 顾律眼底含笑,揽住她腰间,缓缓低头,“为夫说的字字真切。” “爹,娘——” 外面传来小孩叽叽喳喳的叫声,顾知望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两夫妻飞速分开,装作若无其事。 顾律咳嗽了声,看向跑得脸上红扑扑一片的儿子,“没个稳重样。” “爹娘刚刚在做什么?” 云氏捋了捋头发,“娘在修剪花枝,怎么样,好看吗?” 顾知望眯了眯眼睛,感觉不对劲。 小孩就是这样,越是遮遮掩掩便越是要揪着挖到底。 顾律:“爹娘在讨论要不要再给你找个夫子,这几日在家也不能荒废了。” 顾知望瞬间偃旗息鼓,摸着肚子道:“我饿了,阿序也饿了,爹娘我们赶紧吃饭吧。” 拙劣的话题转移。 顾律也不拆穿他,叫了人上菜。 见爹娘没有要继续刚才话题的意思,顾知望松了口气,重新支棱了起来。 开始滔滔不绝讲述新到的海东青有多漂亮威风。 顾律不打断儿子的兴致,只是等到他平息下来后才道:“望哥儿于小郡王有救命的恩情,这只海东青当作谢礼无可厚非,但需得记住,不可索取无度,这样只会招人厌烦。” “望哥儿知道,爹之前教过望哥儿的。” 顾律笑着摸了摸他脑袋,心中欣慰。 一家人移步膳厅用饭。 * 几日的时间,周县突发汛灾的消息传扬,不少长斋礼佛,心怀慈悲的官家夫人,商贾之家纷纷助捐。 周县离京不远,就是元景帝也颇为关注。 从前乐捐者得陛下御赐牌匾,金口称赞的先例不少,不管是不是真心慈悲,总归是有个表示,得了善扬。 不过待到确切的遇灾人数和损失递交京城时,却叫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汛灾出现的时间为晚间,这时候大多村民都已吃过晚膳歇下,黑灯瞎火的没有任何防备,是最糟糕的情况。 可这次遇难人数仅仅只有十一人,其余百姓皆被提前转移至空旷地,连家中牲畜都被带走,这才躲过一劫。 听闻此结果,众人的好奇心纷纷被吊了起来。 第70章 难不成这小小周县还有什么通晓天地之术的高人?能够提前预知灾祸。 周县给出的说法却是遵从了关山侯的命令紧急撤离,可顾律身在京城,又是如何能知道周县之事。 其最终真相却是惊掉了众人下巴。 周县之灾,被出言预测的仅仅是一七岁小儿,正是关山侯家闹着离家出走的小少爷顾知望最先察觉,才避免了一场灾祸。 元景帝听闻也是颇感意外,传召了人进宫询问。 顾知望算是又出名了一把。 这次进宫同样是有顾律顾知序陪同,第二次入宫,顾知望远没有上次的忐忑。 领他的公公还是上次那位,只是这回待遇升级了不少。 在殿外没等多久就被叫了进去,等候的功夫也是在外头的偏殿里用了茶水点心。 进殿后,元景帝没有一开始便问有关周县的事,而是调侃道:“听说你闹着离家出走了,为何缘故,如实给朕交代。” 顾知望已经隐隐看透他爱吓唬小孩的本质,并不如何慌张。 “回陛下,是小民与爹闹了矛盾,冲动之下才负气离家,小民已经知道错了。” 元景帝哦了声,“那定然是你淘气,顾爱卿才与你动气。” 顾知望瞬间破功,急着反驳,“才不是,爹冤枉我,还打我,就是爹的错,爹还向我道歉承认错误了呢。” 他一着急连自称规矩都给忘了,元景帝也不与他计较,越听眉头挑得越高。 想不到顾律居然会跟自己儿子低头认错,还真是将儿子当祖宗供着了。 他强压下继续探寻别人家事的念头,步入正题,“那你再说说,又是如何发现周县汛灾的?” 顾知望脑袋开始转了起来,顾律教儿子的说辞成功用上。 “回陛下,是小民在经过周县时忽逢大雨,听见山谷上有奇怪的声响,无意发现路边的河水变得浑浊,心中不安,才叫侍从通知周县府衙,没成想夜间真出了事。” 元景帝颔首,他自然是不信外头传乎其神的说辞,更相信顾知望口中有理有据的实证。 “不错,少少年纪观察入微,心系百姓,免于数千百姓遇难,大功一件,该赏。” 顾知望不自觉挺起胸膛,就听见元景帝继续道: “这样,国子监弘文馆,给你留一个名额,如何?” 历来有品级的官员都拥有同期内的一个国子监荫监名额,正常来说顾知览将来结业入仕,顾知望便能接替兄长入读,可经过侯府血脉混淆的事公开大白后,他的身份便有些尴尬,元景帝这是替将他以后的事都考虑到了。 只有在宣政殿贴身伺候的人才知道这位顾小公子不一般,是真入陛下的眼了。 寻常的赏赐再隆重也不过嘴皮子磕碰两下,又如何抵的过被陛下处处的着想。 元景帝也觉得自己实在贴心,结果却是看见底下的小孩苦了脸,不由气笑了。 “你还不乐意了?” 顾知望表示这完全是自然反应,控制不住的,但他敢说吗,敢当着陛下的面表示不乐意吗,又不是没活够。 “小民是太高兴了,没反应过来,谢陛下开恩。” 第100章 国子监名额 国子监分设七学,而这弘文馆为独立存在,称为贵族学馆,凡一品功臣之子才有资格入学,仅次宫中的崇文馆。 顾知览正是在弘文馆就读。 相比寻常学院,国子监学规繁多严苛,且不允许私自出入,必须住宿,那弘文馆更是被重点关注的地方。 参照顾知览犹如苦行僧的生活,顾知望能高兴起来才有鬼。 元景帝忽略顾知望僵硬挤出的笑脸,“既然高兴就更应当勤学苦读,早日学成通过考核进入六部历事,为大乾朝廷百姓效力。” 顾知望不自觉压力有点大,硬着头皮应下,又是一顿谢恩,才被元景帝放过。 出了殿门的顾知望长舒了口气,接着就被默不作声跟在自己身后的王霖吓了一跳。 “你从哪出来的?” 王霖像只幽怨的孤魂,“我一直在外面等你呀。” 顾知望莫名,“找我有事?” 王霖不说话了,满面愁容,比顾知望还忧愁的脸仿佛在无声呐喊:你快来问问我呀,问问我呀。 “既然没事我就先走了。” 顾知望不上道,也不感兴趣发生了什么,转身走人。 一路到了宫门口,听着身后执着的脚步声,顾知望实在憋不住了,骤然转身,王霖未反应过来,一步上前两人撞了个对头。 齐齐呼痛了声。 带路公公慌了神,“哎呦,国舅爷,顾小公子,都没事吧,奴才去叫太医来。” 王霖一挥手,“你退下。” 顾知望晕晕乎乎扶着头,彻底没了耐心,“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有什么事直说成不成。” 王霖支支吾吾半天,才小声道:“顾知望,你那么厉害,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对付刘焱?” 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国舅爷第一次承认别人厉害,在他眼里,顾知望两次入宫都得了皇帝姐夫的称赞,学堂里很多人都喜欢他,爱和他玩,这次还立了功,每次和别人打架闹矛盾也从不落下风,他愿意承认顾知望就是很厉害。 不过这些显然是他的个人想法,顾知望不太爱搭理王霖。 “让我帮你对付大皇子?当我傻?这种得罪人的事我才不做。” 王霖幽幽道:“可是上次进宫你已经得罪过刘焱了呀。” 顾知望一噎,“我爹和阿序还在外面等我,你自己想法子吧。” 刚挪一步准备开溜,王霖整个扑了过来,拉着他手臂不撒手了,“就一会,就一会,你帮帮我吧,求你了顾知望。” 顾知望打了个哆嗦,从来不知道王霖有这样黏糊的一面。 最终叹了口气,无力放弃挣扎,“说说吧,怎么回事。” 王霖试探地撒手,见他没跑才彻底放心,耷拉个脑袋开始述说这几日自己的遭遇。 犹如找到同盟的救兵般,越说越激动,仿佛刘焱就在面前,手舞足蹈对着空气恨不得来一拳。 顾知望默默站远了些,算是听明白了怎么回事。 王霖是个受不得激的,和刘焱的交锋中回回以落败告终,惹不起还躲不起,便想着老子不和你们玩总行了。 结果还真不行。 王霖退,刘焱就进,天天表现出一副哥俩关系好的架势,把王霖恶心的不行,见了刘焱就躲。 都被逼到这份上来了,结果还被倒霉传出他将大皇子刘焱拒之门外,感染风寒的传言。 以大皇子外祖家为首的朝臣火速递了折子,言明王霖长居宫中于理不合,劝解元景帝将王霖送回王家。 虽然折子被打了回去,这事依旧给王霖气的不行,要不是有王皇后派人盯着,他一个冲动就找刘焱算账去,这时候还真不一定能好好留在宫中了。 顾知望心情复杂,觉得自己可能冤枉他了。 书中所言多为表面,不能尽信。 就王霖这副被欺负地委屈巴巴的模样,说他骄横跋扈,狂傲不恭都算是给他戴高帽了,里面没有人在煽风点火顾知望才不信。 王霖期待道:“顾知望,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揍他一顿出出气?” 顾知望有一瞬间的沉默,居然莫名体会到了王皇后的痛苦,反问道:“你想被送回王家吗?” 王霖摇头:“不想。”他那便宜爹心里眼里都是妾室的两个孩子,又因身为国丈却迟迟没有爵位下封,心里别提多埋怨王皇后姐弟。 真要是回去还有好日子过?王霖表示自己又不傻。 顾知望:“不想回去就收起你这个危险的想法。” 王霖挺失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棒槌,顾知望不和他绕圈子,“你不仅不能动他,还得大张旗鼓去探望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刘焱,王霖一下就炸了,“不行,我凭什么去看他!” 顾知望问:“他整天跟你装好兄弟,什么感受?” “恶心。”王霖一脸嫌弃。 “那你也去恶心他不就成了,还能得个好名声,到时候憋屈的人就是他。”顾知望耳濡目染,知道就像他娘想对付谁,从来都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一样的道理。 和简单的人可以打架,可要是聪明人,得玩计谋。 顾知望给人出主意,自己反倒悟了,分别给这两种人分了类,前者为陈致和孙齐修,后者为徐亦柯刘焱之流。 王霖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觉得顾知望的话有道理,点了点头。 王皇后多次的训斥劝解没用,轮到顾知望这,却轻易被说动了。 顾知望心中将徐亦柯和刘焱组成一列,莫名来了劲,继续出招,“他不是喜欢用苦肉计吗,他用你也可以用呀。” 走刘焱的路让刘焱无路可走。 第71章 王霖打心底抗拒,“我做不来。” 顾知望故技重施,“被冤枉的感觉难受吗?” 王霖迟疑着点头。 “那不就成了。” 陛下对王霖这个小舅子感情还是挺深厚的,起码不会偏驳,王霖身后还有个中宫皇后撑腰,又有个辈分优势在,玩苦肉计这招,能成的概率挺大。 最好也让刘焱自己尝尝被冤枉恶心的感受,改改这个破毛病。 顾知望想着想着自己先激动了,他从小嘴皮子利索,将王霖忽悠地晕晕乎乎点了头,这才圆满出宫。 第101章 年节 对于顾知望的这个国子监额外名额,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云氏。 她总担心望哥儿将来的路不好走,以后自己和顾律不在,无人庇护,自己有个好前程比什么都重要。 一会又有些得意,都说先成家后立业,他儿子才七岁就会给自己挣前途了。 对比起来顾律就要淡然许多,他心里自然也高兴,却做不出云氏天天逮住儿子夸的举动,心中感叹望哥儿还是稳得住。 没被他娘夸的膨胀。 要知道自己爹的想法,顾知望得呵呵两声,国子监在他眼里就是吃人的地方,他娘没给他夸膨胀,反倒给他夸抑郁了。 十日停课转瞬即逝,重新回到学堂的顾知望被小伙伴们围了一圈。 体会到叽叽喳喳,余音环绕的视听效果。 “望哥不愧是望哥,离家出走也能搞出这么大排场。”郑宣季挤眉弄眼。 有人迫不及待询问:“顾知望,你是怎么发现周县汛灾的?” 顾知望有好好听顾律的话,重新将那番说辞复述了一遍。 那人闻言有些失望,“他们说是因为你开了天眼,可以预测灾祸。” 顾知望架子摆的高高,白了他一眼。 “我要是有天眼,就是神仙不是人了,你们这等凡夫俗子现在怎么还有机会和我坐一起。” 周围人喧笑出声。 郑宣季摇头啧了声,“难不成你做了神仙就要嫌弃我们这些同窗了?真不够意思。” 顾知望:“可别神不神仙的了,万一哪路真神仙看见我这个冒牌的给收了,我找谁说理去。” 外头路过的学子被里头的阵阵哄笑声吸引,看见被围在中心的人瞬间不足为奇了。 毕竟有顾知望存在的地方,向来不缺热闹。 顾知望这头十日休学结束,孙齐修那边却还缺席着。 兵部尚书是个谨慎的性子,知道自己孙子带人连着王霖一起给打了,没等元景帝王皇后表态,自己动手将孙子好一阵给修理了。 等到伤好的孙齐修回归学堂,已经是小半个月的事了。 怀揣满腔怨怼的孙齐修摩拳擦掌,越挫越勇,寻思着必须找回场子,就看见顾知望身后多了个小跟班。 正是他祖父耳提面命不让招惹的那位,小国舅爷王霖是也。 始终找不到机会一雪前耻的孙齐修默默咽下一口血,消沉退场。 对此顾知望也很无奈,自此上次给支的招奏效后,王霖彻底折服,越加认为跟着顾知望混才是对的,将他当作自己谋士,时不时便要过来骚扰一趟。 顾知望头疼,“你们现在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就是最好的,你非要招惹他干嘛,成天干仗是好玩吗?” 这傻子到底清不清楚自己的处境,宫里那几位身份摆在那,非要把人全得罪死了,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吗。 王霖还是有些不情愿,不过他现在对顾知望的话格外买账,“好吧,我听你的。” 顾知望嫌弃摆摆手,从他身边走开,王霖亦步亦趋跟上,追问,“你去哪,带我一起呗。” “净房。” “那我也去。” 顾知望有气无力,“随你。” * 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落下,也预示着年节将近。 同时到来的还有年底的晋升岁考,顾知望这次拿了个上佳,有望在明年中旬晋升乙舍。 这里面少不了傅九经的功劳,全得益于他对顾知望的格外青睐,逢课必点。 顾知序则进步神速,成功拿了优等,用短短四个月的时间结束了顾知望当初近一年的进度。 不过如今顾知望并未如当初般大惊小怪,顾知序自制力实在太强,每天都将时间安排的紧锣密鼓。 除去陪顾知望玩外,其他都被学业和习武全面占据。 国子监的年假只有七日,朝廷于年前三日罢朝封印,顾律顾知览父子俩前后脚才开始歇下。 府上下人都领了赏银,丫鬟们头戴红色绢花,脸上一片喜意。 瞧着都有过年那氛围了。 顾律打头,领着三个儿子写对联,事先声明自己写的贴自己院里,代表了自己门面。 不过依旧没能阻止顾知望的自由创作,大开大合一阵挥墨,写出了一堆鬼画符。 问题是他还贼自信,意识不到自己字丑,写完就兴冲冲就让人给贴自己院门口了。 拦都拦不住。 顾律摇头,发现让臭小子意识自己字丑,通过对比知道不足的方法根本没用,打击不到人家。 小孩子总是格外喜欢过年,喜欢连天的鞭炮声,喜欢丰盛的零嘴佳肴,喜欢一年一次的走街串巷。 对比起来,大人要忙的多了。 云氏得准备年末的祭祖,以及亲近人家各府上的年礼,安排年夜宴,顾律那边也没个消停,应付着各路的人情往来。 大年三十,除夕夜。 这晚的京城万家灯火通明,鞭炮烟花齐响。 顾知望被云氏打扮的喜庆,和顾知览顾知序一起去给了刘氏请安,说了一箩筐的喜庆话,得了个厚实的红封。 被迫去到寺里清修的顾彻总算趁着年节回了府,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少,只是全程拉着脸,和周围的热闹显得格外突兀。 顾知望没空关注他三叔的脸色,吃完年夜饭就下桌去了院子里疯玩。 云氏怕危险,没答应给儿子要鞭炮玩,顾知望就偷偷捡了地上散落完好的单只鞭炮,几日的时间聚集了小一把,藏到荷包里现在派上了用场。 院子里空出的盆栽被他给玩出了花,一会加点水一会加点泥,听个不同的响。 爆竹声的响动终究还是引起里头注意,顾知望作案被捕,抓着拘在了云氏身侧,看她们打叶子牌。 小孩刚看个半懂,就开始给他娘出谋划策起来,把云氏嫌个不行,又扔到了顾律那边。 事实证明观棋是个催眠东西,一局没下完就成功给顾知望干困了,半眯着眼又被顾律抱去了偏房。 再一觉醒来已经跨入新的一年。 成为了八岁的顾知望。 第102章 宫晏 大乾拜早年的习俗并不适用官员,平时就是哪些官员走的近些,都容易被御史台的那些闲出蛋的抓小辫子,扣个结党营私的帽子。 满朝文武上百人,怎么着也都算是同僚,总不好你家去了别家不去,拜个年搞特殊对待,最后还得提防这提防那,索性就发展成如今的拜年帖形制,只要仆从跑一趟,心照不宣完事。 惯例,正月初一这日,宫中设国宴,邀百官及其家眷入宴。 顾知望被云氏牵着手不许乱跑,还未进殿便听见丝竹乐声响彻,大殿之内灯火辉煌,宫女太监们有序呈上精致的菜肴。 金丝楠木的座椅铺满殿内,其上玉盘金碗,左右两侧各悬琉璃灯笼一盏。 一派觥筹交错,富丽堂皇之景象。 宫宴男女分席而坐,顾知望嫌他爹应酬喝酒熏着自己,趁着年岁小和顾知序一起挨着云氏坐。顾知览身为侯府世子,跟随顾律身侧,时不时谦虚与前头的大臣们交谈,被拉出来问个话,做不得跟两个幼弟般随心。 这时距离开宴还有一段时间,陛下娘娘也都未到席。 底下官员们都是提早来的,天子设宴,为了以示恭敬他们自然不可能踩着点到。 桌上东西都还不能动,云氏正和周围的命妇们礼节性点头交涉,顾知望有些无聊盯着中间舞女翻飞的衣袂发呆。 “顾知望。” 靡靡丝竹声中,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兴奋的叫声,顾知望扭头就看见穿过大半宴厅朝自己跑来的王霖。 傻咧着嘴的王霖一把抓住他手腕,就要拉着人起来,“这里不好玩,我带你去我宫里。” 顾知望有些意动,不过还是缩回了手,“宴席快开始了。” 王霖:“我姐还在梳妆呢,没小半个时辰下不来,绝对来得及。” 一旁的云氏注意力被拉回,在这贵人云集的宫中,自是不愿儿子脱离视线,“今日终究是陛下设宴,不容疏忽,小国舅爷可否改日再约望哥儿一起玩?” 王霖不肯,保证道:“顾夫人放心,我肯定在开宴前将顾知望送回来的,一定不会让他出任何事。” 云氏心中稍有不悦,看了儿子一眼,顾知望却没领会自己娘的意思,他成功被王霖给说动了,没注意云氏威胁的眼神,略感兴趣询问道:“你宫里有什么好玩的,确定能在开宴前回来?” 第72章 见他松动,王霖拍着胸脯哐哐作响,“可多好玩的了,都是你在宫外没见过的,放心,我叫人在坤宁殿盯着呢,绝对没问题。” 顾知望心动,正要起身,衣袖传来一阵拉扯力。 一旁的顾知序侧身看他,“望哥儿,我也想去。” 顾知望还没说话,王霖便率先一口拒绝,倨傲道:“你怎么老跟着顾知望,我没邀请你,你不许去。” 终究是在宫中长大,王霖性格中或多或少浸染着皇家宗室子弟高高在上的傲慢,行事颇为霸道,也就对入了眼的顾知望能迁就几分。 顾知序望了顾知望一眼,微微垂眸,声音有些落寞:“我不能去吗?” 一瞬间,王霖与弱势的顾知序一对比,态度显得格外恶劣,蛮不讲理。 顾知望一屁股坐了回去,对王霖臭了脸,“谁稀罕去你宫里,阿序不去我也不去,你赶紧走。” 王霖看向活似受了自己欺负的顾知序,又看向没个好脸色的顾知望,有些呆住,慢慢涌现了一股疑似面对刘焱的憋屈劲。 “你不去就不去,我才不稀罕。” 王霖惯常被人捧着,哪里受得了这个气,恶狠狠瞪了顾知序一眼,“跟屁虫。” 骂完气冲冲转身跑开。 顾知序始终低着头,声音内疚,“我是不是……” “别管他,王霖那破嘴对谁都一个样,当他放屁就是。”顾知望早不喜王霖轻怠人的态度,属于能处就处,处不来也行的交情,性格不合相处起来终究会生摩擦。 况且王霖这次辱骂的人是阿序,就更加不能忍了。 顾知望格外看不惯顾知序被欺负的模样,双手捧起他的脸,眼睛对视道:“你没错,是王霖的问题,下次他骂你你也要骂回去,不受他这气。” 顾知序眨了眨眼,有一刹那的哑言,又恢复如常,“嗯,我记住了。” 顾知望这才心里舒服了些,结果还没片刻功夫,王霖那个没骨气的又跑了过来。 歪头僵着脸,“算了,我今日心情好,一起邀请你们好了。” 顾知望这回不为所动,“宫中不是玩闹的地方,小国舅爷还是寻别人去吧。” 你叫我去就得去?不好意思,小爷还不愿搭理了。 王霖急眼了,“我都已经同意让顾知序一起了,你要还怎样?” 顾知望瞥了他一眼,“你刚刚骂阿序了,除非你向他道歉。” “不可能。”王霖嗓音一下拔高。 周围一圈视线汇聚了过来。 王霖又气又憋闷,今日要是对面换了个人,他早翻脸了。 顾知序这时出面道:“还是算了吧,不过是说了两句嘴,我没关系的。” 王霖侧目,心道还算识相,立即道:“你看他自己都说没事。” 结果顾知望反倒看着更加气愤,“既然小国舅爷不愿道歉就算了,我和阿序都不去了,你请便吧。” 王霖脸都红了,抹不开面转身就走,没两步带起一阵风又转头回来,迅速朝顾知序过了句。 “我错了。” 他黑着一张脸,看向顾知望,“行了吧。” 顾知望这才满意了,点头,“你以后不许骂阿序了。” 得到王霖不情愿的应允后,三小孩结伴离席,一块走了。 周围一圈的命妇看得一愣一愣,不敢相信刚才道歉那位是宫里传言无法无天的小霸王,目光不由齐齐飘向了云氏。 挨得最近的吏部尚书夫人探寻道:“你家小郎君倒是和小国舅爷关系好。” 这话算含蓄了,何止是关系好,简直是将人训得服服帖帖,指哪打哪。 云氏也是愕然,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时候和小国舅爷混到一处去了,貌似还是这段关系里领头占据上风的那个,简直是牵着小国舅爷的鼻子走。 她勉强一笑,应付道:“都是一个学堂的,同窗情谊罢了。” 众人也是笑笑,不发声。 同窗情谊?骗鬼去吧,今日换个人来腿不给打断了。 第103章 二皇子 王霖居所处在东西六宫中,距离坤宁殿很近,他如今年岁尚小,还不至于要避嫌,并未搬离后宫。 皇宫后头的景致与前殿的肃穆庄严截然不同,就算是冬日也是一派百花齐放的春意景象。 王霖一路滔滔不绝,“你们见过旱冰鞋吗,可以不用在冰上就能滑动,是别国进献来的,宫外可没有,待会我教你们玩。” 顾知望听着有趣,没注意到前面的一行人,直到一道鄙睨声响起。 “这不是顾家那冒牌货嘛,本皇子正寻思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顾知望抬眼,对上了前方被一行人簇拥的刘焱。 他目光不屑,身侧还跟着一位身着皇子服饰的小男孩,正饶有兴趣看向他们。 尽管心中厌烦,顾知望还是没忘记礼数,不给旁人抓小辫子的机会,拱手向两人行了礼,全了礼节。 刘焱盯着他眼神不善,慢悠悠道:“敷衍谁呢,本皇子要你跪下叩首,恭恭敬敬给我行礼。” 顾知望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当面呛声道:“敢问大皇子我是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要下跪。” 除去皇帝皇后及储君面前,都没有遇皇子下跪行大礼的规矩,更何况刘焱并未受封,就是底下奴才也只会因为犯错受罚时才需要下跪。 “犯了什么罪你自己知道。” 刘焱话里夹杂火气,“真当本皇子好糊弄的,什么都不知道?给王霖在后面出谋划策搞鬼,让他对付我的人不是你还能有谁?好大的胆子!” 闻言顾知望看向王霖。 王霖脱口而出,“我谁都没说。”话落才反应过来露馅了,表情稍显尴尬。 索性不管,直接朝刘焱发动攻击,“怎么着,就许你恶心巴巴装柔弱扮可怜,别人效仿你就不成了?刘焱,你哪来那么大脸,还让人给你下跪,以为自己是皇帝不成。” 刘焱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周围人俱是低头,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顾知望也是被震撼到了,对王霖这张嘴刷新了下限。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王霖却是丝毫不认为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之言,拉上顾知望要走,“别跟他磨叽,我们走。” “站住!”刘焱气急败坏,“你们还有没有将本皇子放在眼里,给我抓住顾知望,不许他走。” 后头的太监们快速上前,直奔顾知望而去。 顾知序神色一冷,紧紧握住拳头,呈进攻状态。 王霖也迅速拦在顾知望身前,“我看你们谁敢,不想掉脑袋的就继续上前!” 几个太监们一时踌躇,对着两位小主子左右为难。 “大哥未免太咄咄逼人,顾家小公子今日是客,大哥还是不要继续为难的好。”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与刘焱同行的男孩发了话,看向太监们命令道:“还不住手,一群榆木脑袋。” 刘焱猛地扭头,“刘瞻,你到底哪边的?” 听到这个名字,顾知望微微一震,朝那人投去一眼,没成想被对方注意到,朝着他笑了笑。 面相温和的圆脸男孩态度称得上和善。 男孩转头,对上瞪着自己的刘焱,和风细雨道:“顾公子前段时日才立过功,为父皇解忧免于周县百姓受难,大哥此举要是让父皇知晓,必定重怒。” 刘焱脸色一僵,瞪着眼不说话了。刘瞻朝顾知望几人笑道:“你们可以离开了。” 王霖冷哼了声,嘀咕道:“还用你们答应?” 拉着人就越过刘焱走了。 刘焱气得喘粗气,嘲讽道:“你倒是会做好人。” 刘瞻无奈一笑,“我也是为了大哥,惹怒了父皇大哥也讨不着好。” “装什么装。”刘焱直直看向他,“难道不是你告诉我顾知望和王霖走的近,现在倒是自己当起和事佬来了,你想干什么?” 刘瞻惊讶,“我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大哥竟是多想至此,倒是弟弟我的过失了。” 刘焱从他脸上寻不出破绽,怒气冲冲转身离开。 原地只剩刘瞻一行人。 贴身太监不解道:“殿下何至于为了顾家公子得罪大皇子?” “我自有用意。”刘瞻神色一冷,“不该你问的就闭嘴。” 太监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认错,扇自己嘴巴。 “行了。”刘瞻神色重新缓和下来,“我是那种凶煞之人么,至于你吓成这样,下次注意。” “殿下宽厚,谢殿下开恩。”太监颤颤巍巍从地上起来,不敢再多嘴。 在王霖宫里玩过一阵后,王霖信守承诺,果真在元景帝王皇后跟前一起回到了宴席。 和往年一般,先是共同祈愿了番大乾今年风调雨顺,接着百官朝贺,赐下一堆赏赐,宴饮开始,歌舞升平。 顾知望没怎么动桌案上放凉的菜,略微失神。 第73章 他有些不明二皇子对自己没由来友善的态度,同时对二皇子这个人也有些好奇和关注。 书中未来登基称帝的,正是由宫女所出,一向不显露山水的二皇子,刘瞻。 顾知望对刘瞻的印象全部来自书中,深刻之处存在两点。 一点便是这位二皇子的好运道,宫中皇子本就稀少,大皇子将来自己就能将自己给踢出皇位之争,三皇子性情柔弱,不堪大任。 刘瞻的继位极为顺畅。 书中描述他虽不是什么才能之君,却幸运拥有一位厉害的谋士,才能在风雨飘渺的登基之初迅速稳住局面,把控朝纲。 且借那位神秘谋士之手,陆续颁布一系列利民政策,受百姓爱戴,一路舒畅将皇位坐稳。 同时还拥有了顾知序这一名战将,为其震慑周国,开拓疆土,使在位期间万国来朝,一展盛景。 内有谋士治理朝政,外有猛将守卫疆土,就是躺平也能在史书中记上好几笔的功绩。 怎么不叫运道好,简直是好到逆天的程度。 而第二点则是这位新帝的多疑之心。 为其效力多年的谋士直到老矣也未曾获得一官半职,始终无法光明正大立于朝堂之上,被刘瞻多次用面容有损为拒,忌惮于其谋略才能,不肯为其放宽半分。 而对于顾知序这个千年难出一回的战神将军,就算其功绩之多,将大乾国土扩充到史无前例之大,也未曾得过任何爵位。 更是几次三番被要求上交兵权,被疑心有不轨之举。 后来这两人一个隐居,一个告老,刘瞻无掌控政权的能力,给他一个再辽阔的江山也于事无补,很快便破罐子破摔,晚年成了昏庸皇帝。 大兴土木,宠信宦官,使朝政混乱,君臣离心。 晚年多疑的刘瞻甚至将自己儿子都给杀光,最后被朝臣架空,另拥宗室之子上位。 可谓是将一手好牌给打了个稀巴烂。 第104章 云家 年初二,又称归宁日。 是回娘家的日子。 一早,张嬷嬷便给顾知望穿戴好新衣衫,红色丝棉中衣,红色罗琦锦袍,红色缎子披肩,唯独小皮革腰带是为黑底银纹,成了一片红中的点睛之笔。 底下挂着玉佩珠子流苏,走起来一晃一晃。 西竹添置热水,拧了脸帕候在一旁,拍马屁道:“少爷还是穿红衣衫好看,无人能及,将来长大更……” 顾知望连忙叫停打住,怕她再说下去连带着满京城的少爷公子都要被踩一脚。 西竹吐了吐舌头,心里头却觉得自己没说错,少爷从小底子好,将来长大必定是个极其俊俏的玉面郎君。 顾知望低头,手指头拨弄起腰间的长流苏,觉得有些碍事。 张嬷嬷一瞬间渗透他的想法,重新给他整理好腰间的流苏珠子,“可不能取下来,这都是夫人提前一早准备好的。” 顾知望只得放弃,不过在出门撞见同样被打扮花哨的顾知序后,心理平衡了。 云氏不怎么爱打扮自己,一个劲全使在了自己儿子身上,如今多出个难兄难弟,顾知望聊表安慰。 云家处在东城那头,居住的多为商贾富人,金灿灿的牌匾下,云家老大老二两家子早早候在外头了。 看见顾律云氏下了马车连忙迎了上去,“娘刚还在里头念叨侯爷小妹什么时候过来,结果你们后脚就到了,可见是灵的很,外面冷,赶紧进去。” 云家对待顾律言行举止间都透着迎和恭敬,与寻常人见妹夫缺失了些底气。 这就是家里有女高嫁的弊端,女儿妹妹在婆家受欺负也没办法插手,好在这些年顾律一直待云氏极好,又是帮着云家解决了不少官司。 种种之下他们对这个身为侯爷的妹夫就是想硬气也硬气不起来。 顾知览三兄弟下车与两个舅舅舅母问安,也都是被客客气气对待。 而今日最让顾知望受到打击的,便是二舅家跟自己同岁的小表妹个子居然比自己高了。 “知望哥哥。”小表妹依旧笑的可爱,一双圆眼湿漉漉像极了他喜欢的小狗狗。 如果是以往,顾知望绝对抱以热烈态度对待这位长的很是顺眼的小表妹。 可今天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他抬头困惑朝着二舅母问道:“小表妹怎么长这么快了?” 原本还有些生硬的气氛,被他这句透着伤怀的发问给冲了个一干二净。 二舅母捂着唇笑,“可能是你表妹不挑食的缘故,听说望哥儿现在不爱吃青菜,想必问题出在这。” 云氏附和,“听见没有,以后再不吃青菜可就长不高了。” 其实顾知望不怎么挑食,无非是更爱吃肉食一点,两姑嫂都坏心眼地逗小孩呢。 可顾知望不知道呀,被唬地不行,一连追问现在多吃青菜还来不来得及。 顾律瞧着被忽悠傻的儿子没眼看。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宅子,云家身为富商,这点体现在各个方面。 一进门,云老爷子和老太太屋里正面就是一尊实金花丝熏炉,晃得整个屋子都金灿灿的。 从门口到屋内,那真是炫富炫的没丝毫遮掩。 顾律云氏之后,顾知览几个外孙上前给外祖父外祖母问安拜年,各自又被塞了不少好东西,最后和表哥表弟们结伴出了屋子玩闹。 两个年岁稍小的表哥提议玩蹴鞠,得到了一致赞同。 顾知览于他们玩不到一处,今日当了回师者,进书房给大表哥指点学问去了。 院里几个小孩儿两两分队,不设球门,只是各自派出一人,以头、肩、膝、脚顶球,以数量取胜,输的那队要答应赢的那队提出的任何要求。 顾知望也不管顾知序没玩过,自然拉了他组队,两个表妹看见也闹着要一起,其结果导致顾知望这边都是群虾兵蟹将。 两个表哥分别名为云铎,云铭,一个十岁,一个九岁,都是二舅母家的孩子。 他们拉上了大舅母家的十岁的云镰和大姑娘。 两队人站一起,个头上云铎那队就完全碾压了顾知望这边。 云铎率先出战,一连接了三十个球,朝他得瑟,“输了也没事,表哥肯定不提过分的要求。” 顾知望的胜负欲一下被激起,脚尖一个利索勾球,屈膝将球顶了起来,在默数声中直到第五十五个球后才力竭结束。 小表妹鼓掌:“知望哥哥厉害。” 顾知望得意甩头,小表妹一如既往的爱捧场,还是那么可爱,除了比自己高这点除外。 第二场对面派云镰出战,同样没怎么掉链子,接了四十二个。 再次轮到顾知望这边,两个表妹毫无意外都不怎么给力,分数一下落后,顾知望也不抱希望了,朝最后的顾知序道:“多少都没关系,不用有压力。” 顾知序点头,第一个球有些生疏,但好在接住了,随后便越发熟练,迟迟不见有落球的迹象。 他好似天生便具备奇佳的协调力,就算是第一次玩也能在最短时间内掌握诀窍,彻彻底底的黑马选手。 小表妹瞬间将顾知望抛掷脑后,啪啪啪地鼓掌:“知序哥哥好厉害,最最最厉害了。” 顾知望:“……” 顾知序的八十九个接球数瞬间将前面落下的分数追平,还高出了六十之多。 对面最后出战的云铭压力巨增,许是紧张一个颠球使劲太大,将球直接踢飞到了树杈上。 云铎气地揪自己弟弟耳朵,又踹了树一脚,上头的蹴球纹丝未动,正要叫下人搬梯子拿,顾知序弯腰捡起一块石子,随手掷出。 蹴球“啪”的声,落了地。 小表妹圆乎乎的眼睛发亮,小跑到顾知序跟前惊叹道:“知序哥哥有武功。” 目视一切的顾知望这次彻底死心,认清了小表妹是棵墙头草的属性,没忍住幽怨看了顾知序一眼。 顾知序冷淡扒拉开围着自己的小表妹,来到他身边,“我们赢了,可以提要求。” 第105章 说书人 小表妹听见可以提要求,率先期待道:“让二哥哥他们带头花。” 云铎几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顾知序回头,“你只接了七个。” 小表妹歪着脑袋,半天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你只接了七个球,没资格提要求。 小丫头瘪了嘴,赌气盯着顾知序,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平日里哥哥们都是让着她的,到了这个新表哥这,却是惨遭滑铁卢。 顾知序注意力始终落在顾知望身上,一个眼神都没分过去。 顾知望摸了摸鼻子,跃跃欲试,“二表哥你带我们出去玩吧。” 云铭来了劲,“客来安新到了一个说书先生,他讲的侠客行可好听了。” 他的话一下踩在了顾知望点上,愈加想出去,眼睛盯着云铎,等他表态。 云铎面色犹豫,“祖父祖母怕是不能同意。” 第74章 云家上下对难得来一趟的外孙都看的重,就方才蹴鞠的小会功夫都跟着出来了好几波人,一会怕冷了一会怕热了,当心头肉的对待。 出去玩定是没那么容易。 云镰站出来,“我进去试试。” 一行人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做贼似的围在正屋门口等候消息。 屋内,云老太太听见孙儿说要带着外孙们出去玩,本能皱眉。 “天寒地冻的,做什么非要出去玩,你表弟他们难得回来一趟,你倒还将人往外头领。” 云氏一听就估摸着是自己儿子撺掇的主意,招手叫侄子过来,和声和气道:“不用给他遮掩,是不是望哥儿叫你来的。” 前几日顾知望总闹着要出去看舞狮和打铁花,她和顾律忙的没空,便没应他。 年节里大量人口涌入京城,还有朝贺的外邦人在里头,鱼龙混杂,实在不安全。 原以为早过去了,没想到那臭小子还不死心呢,都开始叫上外援了。 云镰微微涨红了脸,“其实我和二哥他们都想出去玩。” 云氏笑了笑,看向自己母亲,“孩子们都喜欢热闹,越是拘在身边越是拘不住,不如让他们玩去,用饭前回来就好。” 女儿都张口了,云老太太略有松动,朝着顾律看了一眼。顾律笑道:“随他们去吧,我多叫些人手看着,出不了事。” 云老太太最是听的进自己这侯爷女婿的话,闻言不再阻拦。 顾知望几人没想到这么顺利,纷纷乐开了花,捣腾捣腾就要往外跑。 几个姑娘家却被自己娘摁在屋里,没他们那般自在畅快。 顾知望压根没发现小表妹幽怨的表情,不用马凳就窜上了马车内,在吃喝玩乐面前,什么小表妹大表妹都要往后排。 东城的街道要比西边汇聚达官贵人,王侯公爵的地界热闹,更增添了几分烟火气息。 豪迈的女掌柜涂脂敷粉,直接站在门口招呼揽客,偶尔路过一匹慢悠悠的小毛驴,脖间的响铃咚咚咚的脆响。 客来安是个两层的茶馆,一楼为大堂,二楼为包厢,台上一袭灰袍的老先生正清了清嗓子,准备说书。 “来的正好,我们赶紧上去。”云铭快步上了楼梯,招手叫他们跟上。 虽是年节,这茶馆生意却是火爆,云家几个大概是常客,伙计在前面领路,道:“位置最好的包厢给您留着了,几位小爷请进。” 云铭随手扔出一块银子,那伙计笑呵呵收下,没一会功夫就将茶水果子上了进来。 顾知望趴在窗口,专心致志听着底下的说书声。 这老先生不愧受人欢迎,讲起书来跌宕起伏,特别会在最为关键之处停顿,抛个勾子,自个再慢悠悠喝两口茶。 急得人恨不得当场上台掐着他脖子晃,叫他一次吐个干净。 顾知望急得抓耳挠腮,接到一个来自顾知序投喂的银杏蜜饯,刚嚼吧两下,楼下进来一行人,明目张胆的砸起场子。 “给我停下。”瞧着已及冠的男子朝说书先生一扬下巴,“待会我等的人到了,你再重新讲一遍侠客行。” 说书先生瞧着围堵在面前的壮实家丁,显然有些畏惧:“茶馆里规矩,向来是规划好时间开始,不如——啊!” 话未完家丁当场就是一脚过去,打得人惨叫跌倒在地。 “我们少爷说什么你听着就是,多什么舌。” 主仆几人的恶行瞬间引起茶馆激愤,有人站出来言不平。 “你这人好生霸道,真当这茶馆是为你一人开的,当众打人,就不怕我等禀报官府,给你论罪?” 男子嗤笑一声,“随你去告官,别记错本公子名号了。” 那人还要再争辩,被一同来的同伴拉住,朝他做了个口型:王家。 他脸色一僵,再也说不出话。 王家,还能是哪个王家?那只能是当朝皇后正儿八经的娘家,哪里是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得罪的起的。 肉眼可见,茶馆内空了大片,说书先生也不敢再反抗,缩在角落里。 二楼,被打断兴致的顾知望盯着底下的人,问:“这人是谁?” 云铎蹙眉,“光禄寺卿王家的庶长子,王守。” 他脸色难看,难得带表弟们出来就遇见这种事,半大的少爷觉得丢了面子,抹不开脸。 顾知望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那不就是王霖的庶兄嘛,昨日宫宴后王家借思念幼子的由头,将王霖带回王家说要住几天,王霖老大不乐意了。 底下的王守被簇拥着上楼,伙计恭恭敬敬将人引进顾知望几人隔壁房间,却还是遭到了不满。 “这什么破房间,我要隔壁的位置。”王守一指便是顾知望几人的包厢。 伙计为难,“那边已经有人了,要不然公子看看别的?” 王守不屑招手,几个家丁瞬间上前叫门。 “里面识趣就赶紧出来,别等我们几个亲自动手,闹的难看。” 没多久,紧闭的房门从内打开。 几人还没来的得意,看见的却是数个身强力壮的挺拔侍卫,单是往那一站便显出不同,将他们几个衬托成了歪瓜裂枣的纸老虎。 几个家丁瞬间没了嚣张劲,客气了不少,刚要禀明来意就得到了对方的一声“滚。” 王守眼神闪了闪,态度重视起来,“敢问里面是?” 侍卫直接甩出令牌,声音冷淡,“我家少爷不喜人打扰。” 第106章 王家的算计 王守见到属于关山侯府的腰牌后瞬间消了要占包厢的念头,心里觉得晦气,不明白关山侯府的公子怎么跑到这来了。 他变脸变的极快,笑朝包厢道:“误会一场,那我就不打扰几位了。” 包厢内依旧没动静,似是完全没将外面的人看在眼里。 王守咬了咬牙,强忍着不悦进了隔壁包厢。 房门一关,瞬间表露不耐。 “王赫怎么还没带那小子过来,还能不能成了?” 家丁连忙道:“算算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王守嘴里依旧喋喋不休的抱怨:“要不是父亲安排,我们俩还至于去讨好他?” “王霖也是傻的可以,不会真以为家里对他多重视吧,不过是为了从他身上掏出个爵位来,就他那脑子将来也不可能袭爵。” 隔壁,云铎几人面色不由怪异。 王守许是不知道这茶馆包厢隔音极差,又是紧挨着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 合着这王家上下都在打小国舅爷的主意,借着思念幼子的名头另有所图。 王家这爵位还没下来呢,里头庶出的就开始惦记起袭爵了,真敢想的。 顾知望坐在看台窗边,第一个发现底下的王霖。 他被一个大许多的少年满脸堆笑得带进来,环顾四周脸上显然有些嫌弃和不耐,结果一个抬头就看见二楼窗口处的顾知望。 脸上的烦躁瞬间一扫而空,噔噔噔地跑上了楼。 候在门口处的王守叫了声三弟,结果王霖压根没搭理他,转而进了隔壁包厢,守在门口的侍卫也没有要拦的意思。 王霖见到顾知望哪里还有功夫搭理后头的两个,兴高采烈围着人转悠了起来。 门外,王守王赫两兄弟心情都不怎么美妙,好不容易才把这小祖宗哄出来,结果就这样被撇下了。 王守率先上前,避开门口的侍卫强笑道:“没想到三弟竟然与侯府家的小公子认识,既是三弟的朋友,便也是我的朋友,不如便拼个桌一起吧。” 王赫跟上,“这桌就记在我们兄弟账上,当交个朋友。” 他又吩咐道:“大海,叫说书的继续。” 话落两兄弟一起挤了进来,自顾自坐下。 云铎几人俱是无言,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 当谁缺了一顿茶钱不成? 王霖则是一进来便想占据顾知望身边的位置,看到无声抬眼目视自己的顾知序后,果断换到了另一边。 云镰好说话的很,起身换了个位置。 看的出来王霖在王家过的不错,面色红润,一点也不见昨日的不情愿。 “顾知望,我养了一只鹦鹉,等它学会说话带给你看。” 王霖乐的不见眼,半带炫耀道:“我爹还答应给我小马驹,等到了我也给你骑骑。” 顾知望心道自己有威风的海东青,才不稀罕鹦鹉。 至于王霖口中他爹送的小马驹,顾知望想到方才包厢内传出的话,再一看傻呵呵乐的王霖,略微感到难办。 对面,王守两兄弟见王霖的注意力全在那侯府小公子身上,咳嗽了声插话,“爹这些年一直记挂你,三弟,你看你一回来爹高兴成什么样子了,我和二弟也是盼着你归家的。” 王赫趁热打铁,“是呀,二弟你终究是我们王家的血脉,总住在宫里也容易招惹闲话,还不如回来,以后我和大哥带你一起玩。” 第75章 王霖手上剥着花生,不说话了。 他在王家待的确实舒坦,几乎所有人都对他千依百顺,不过要他离开相伴的长姐出宫住,他也是不愿意的。 王守不给他多想的机会,继续道:“三弟你别听人瞎说些什么诋毁爹的话,他们不过是以讹传讹,爹心里当属你最重要。” 出门前父亲叮嘱了好几遍要招待好王霖,王守尽管心里不舒服却也知道事情的轻重,只有将王霖留在府里,王皇后才有可能松口。 自然劝解起来要卖力。 王霖脸上出现沉思的神色,顾知望忽然将自己跟前没动过的茶杯推了过去。 “茶,趁热喝。” “哦,好。”王霖被打断,瞬间忘了刚才王守的话,端起茶喝了起来。 楼下说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嗓音回荡,包厢内有片刻的安静。 王守低头喝茶,眼底藏着一丝被打破好事的阴鸷。 王赫眼睛转了转,紧跟着开口道:“在这听书喝茶终究是无趣了些,我知道柳坊那边有好玩的,三弟不如我们去那边。” 柳坊二字一出,云铎几人脸色微变,他们从小长在东城,自然知道柳坊是什么地方。 王霖却是不熟悉这里,只是靠着顾知望坐得更近了些,拒绝道:“不要,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王赫看出了些门道,转而朝顾知望道:“顾小公子不如也跟着一块去,人多也有个伴不是。” 这下云铎无论如何是忍不下了,起身愤怒道:“柳坊里头尽数赌场酒馆,是他们这些小孩去的地方吗,你少带坏我表弟。” 被个毛还没长齐的男孩吆喝,王赫也是拍桌怒了,“凭你也配跟我大呼小叫,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顾知望嘴角下垂,突然道:“王霖也是傻的可以。”这话不似从他口中说出的,带着一股子刻薄不屑,像是在模仿谁的语气。 “什么?”王霖张大嘴巴,有些反应不及,王赫也是没弄清状况。 唯独王守想到什么脸色大变,连忙就要阻止,可惜顾知望已经一股脑将听到话全复述了一遍,来不及阻止。 直到最后一句‘就他那脑子将来也不可能袭爵’落下,包厢一静。 顾知望原本没准备将此事当场戳穿,王霖那性子可不好收场,回头再闹出个殴打庶兄的名头来,不过这两人实在得寸进尺,他连一时半刻也忍不了了。 王守猛地起身,“你胡说些什么!” 顾知望无辜摊手:“这些话明明就是你在隔壁包厢里亲口说的,我可没胡说。” 听到这里的王霖已经是彻底炸了,“好呀,我说你们怎么一个个变了态度,合着算计我是吧!” 发起疯的王霖谁也拦不住,直接掷出茶壶茶杯,浇了王守王赫一头一脸。 两兄弟只能慌乱抵挡,一边辩驳道:“三弟你怎可听一外人胡言,我们才是你兄长。” 王霖继续甩碟子蜜饯砸人,“放屁的兄长,顾知望才不是外人,你们少糊弄我。” 王家家丁全在门外被拦着,两兄弟狼狈万分,偏还不能动王霖,见说不通王守黑着脸给弟弟使了个眼色。 两兄弟倒是默契,捂着头齐齐跑出了包厢,只是那架势宛若四处逃窜的落水狗般,被外头的人看了场笑话,里子面子全丢了个干净。 第107章 徐嫔 关于被自己爹利用的事,王霖气的不行。 哪个孩子会不渴求父母疼爱,别看王霖平日说的不在乎,心底深处对父亲还是存了些许期冀。 可惜这点期冀还没来得及升起太多,就被一棍子打到了底。 王霖回都没回王家,直接转道进宫了。 顾知望叫人打赏了说书先生银子,见时间差不多也起身离开。 一趟好好的出行玩闹算是被王家两兄弟坏了兴致。 马车上,顾知序见他郁闷着张脸,撸猫儿似的安抚道:“犯不着生气,他们很快就要倒霉了。” 顾知望来了点精神,“怎么说?” “记得王霖身后一直跟着的丫鬟吗?” 顾知望点头。 “她是宫里的人。”顾知序肯定道,“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 他继续解释,“那日进宫我在皇后娘娘身后见到过她,今日的事她必然会上报给娘娘。” 只要是王皇后真在意王霖,对于意图带坏王霖的庶弟们,就绝对不会置之不顾。 顾知望想了半天,也只隐约记起到那日王皇后身侧两个大宫女的模糊面容,对王霖身后的丫鬟半点印象也没有。 不由感叹人和人的脑子不能比。 回到云宅正好赶上饭点,吃过饭后略坐了坐,一家人被相送着出了门,回到家。 顾律拿着一本水利杂书看,边朝着儿子投去一眼。 “高高兴兴出去,丧眉耷眼回来,说吧,怎么着了?” 顾知望早憋不住了,就是顾律不问也要忍不住说出来,问了那更是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王家的事全给说了一遍。 云氏皱眉,很是反感,“要说这王大人也是被冲昏了头脑,为了个妾室和自己嫡出的儿女闹不和。” 女子间有些地方总是惺惺相惜,容易产生共情,对于那些恃宠而骄,强占别人丈夫的妾室尤为同仇敌忾。 说着说着火气便开始无差别蔓延。 “这世上的男人都一个样,喜新厌旧,爱慕年轻鲜活女子的好颜色。” 顾律无奈一笑,“夫人未免太过一概而论了。” 云氏哼了声,“那可说不准。” 顾律怕再说下去这把火就要蔓延自己身上,拉过一旁只知道看热闹的顾知望。 问:“想不想看王家的热闹。” 这话让顾知望想到阿序口中有关于王家兄弟要倒霉的话,果断一点头。 顾律敲了敲他脑袋,“等着吧。” 顾律的一句‘等着’很快奏效。 隔日,王守两兄弟就被召进了宫,至于由头,那真是和王家当日带王霖回去的说辞一样。 王皇后记挂庶弟,特召一见。 结果不出半日,就传出王家庶出兄弟言行无忌,有坏德行,被罚跪宫门两个时辰,冻的瑟瑟发抖被王家领了回去。 这事还没完,又是两日过去,接连有谏官前往宫中面圣,上奏弹劾王家庶出兄弟寻衅滋事,当街打人,目无法纪。 光禄寺卿王文济教子不严,一起被拉下了水,得了陛下好一顿训斥。 顾知望不知道里头还有他爹在煽风点火,听到王家兄弟挨了板子,饭都多吃了一碗,对于宫中传出的另一则消息全然没怎么注意。 顾律顾知览却是心有顾虑,最终还是顾知览先沉不住气,来到书房找了顾律。 “父亲,宫宴之上二皇子无故对望哥儿解囊相助,今日便传出二皇子伴读伤了腿,未免太过巧合。” 那日顾知望在宫中遭到大皇子刁难的事并未隐瞒,家中的人都是知情。 顾知览已经初步拥有官场之上的敏锐性,不会傻到相信什么巧合。 如果是有意为之,这位伴读的人选,很大可能会落在望哥儿身上。 “父亲可有何打算。” 顾律搁下笔,眼中看不出波澜,“你记住,我们顾家效忠的始终是天子。” 一句话,顾知览瞬间明白意思,心中松了口气。 顾家是众所周知的保皇派,如若二皇子真选了望哥儿为伴读,那就是将整个侯府拉入二皇子一派,顾律这话已是明面的拒绝。 望哥儿得罪过大皇子,且宫中伴读都出身不俗,已经站稳了脚跟,真要是进宫去不用想也知不好过。 只是…… 顾知览道:“这样一来怕是得罪了二皇子。” 顾律比他想的要多,从书中所述,未来登基称帝之人正是二皇子,且此人心性狭隘记仇,览哥儿的忧虑势必成真。 可就是如此,他也舍不得自己儿子进宫给人当伴读,替那些皇子挨手板子。 陛下的儿子金贵,他儿子怎么着就不金贵了? 想到望哥儿可能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卑躬屈膝,小心翼翼的模样,顾律本能否决这种可能的发生。 沉声道:“陛下正当壮年,多思无益。” 顾知览闻言知道是自己着相了,陛下与父亲同岁,今年不过三十,怎么着也轮不到几个才七岁的小皇子蹦跶,他们顾家既是保皇派,不论是否因为望哥儿,都得拒绝,表明态度。 顾知览急的失了分寸,不由羞愧自己连这都想不明白,放松心态向顾律告退。 皇宫,秋霞殿。 身着青荷碧波宫裙的清秀妇人支着头斜倚在榻上,右侧坐着一七岁小童。 正是徐嫔母子二人。 “周家伴读那事可做的稳当?” 刘瞻回道:“母妃放心,此事只会是周伴读自己不小心,走路摔了腿。”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是轻快愉悦的,稚气的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第76章 徐嫔满意点头,“伴读之位空缺,你可要好好抓住这个机会,那顾家的小子虽说不是侯府血脉,却颇受关山侯宠爱,连你父亲也青睐有加,于你多有助力。” 徐嫔虽是宫女出身,连带这个没有封号的嫔位也是母凭子贵得来的,但要说她从一介宫女到一宫嫔位,还顺利诞下皇子,没半分心计手段那只能是说笑。 刘瞻对此很有信心,一口应下:“儿子明白母妃苦心,那顾知望前两日被儿子出手解围,定对儿子心存感激,儿子这就去跟父皇禀明,此事必成。” 徐嫔笑道:“我儿聪慧,母妃自是信你。” 第108章 伴读 这头满怀信心的刘瞻出了秋霞殿,便直奔宣政殿而去。 听见传召后,进了殿内。 “儿臣给父皇请安。”刘瞻而后才发现书案一侧的王皇后,顿了顿,接着道:“给母后请安。” 元景帝年节期间依旧在处理各地呈上的奏章,抽空问道:“瞻儿怎么过来了?” 刘瞻却是先看向了王皇后,“儿臣不知母后也在,是不是打扰到父皇和母后了。” 王皇后叫人端起桌上喝空的茶盏,道:“本宫来给你父皇送汤,你们父子聊。” 说完便准备离开,却是被元景帝一把拉住手。 “你是瞻儿的嫡母,有什么不能听的,待会等朕批完奏章就陪你一同去坤宁殿用膳。” 下首的刘瞻眼神一暗,软声道:“父皇要注意龙体,不可过度操劳,否则母后也会担忧的。” 元景帝一笑,显然对儿子的话甚得心意,张口道:“说吧,瞻儿今日找父皇何事?” 刘瞻抬头,眼带孺慕,“儿臣今日来是想求父皇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儿臣如今缺了一位伴读。” “倒是朕忙忘了。”元景帝知道了儿子的来意,往常来说,大乾皇子伴读多从自己母族那边选取,以稳固家族地位,可徐嫔宫女出生,其母族毫无助益。 不过既然儿子亲自跑这一趟,必然是已有打算。 “瞻儿可是有了人选?” 刘瞻抿唇一笑,“正是,儿臣想选关山侯二子,顾知望为自己伴读。” 元景帝朝他投去一眼,“怎么想到要顾知望当自己伴读?” 能在元景帝这挂上名号,脱口而出姓名的可不是谁都行。 刘瞻愈加觉得母妃所言不虚,开口道:“儿臣在宫宴之上与顾家公子碰过面,觉他聪慧机敏,性情率真,又兼之年龄相仿,所以想要父皇允顾家公子给儿臣做伴读。” 元景帝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此事需得从长商议,朕决定好叫人告知你。” 刘瞻觉得万无一失,并未多注意元景帝的脸色,告退出了宣政殿。 元景帝目视自己儿子离开,转头问向妻子,“梓童怎么看?” 王皇后脑中不由浮现那日替幼弟仗义执言的男孩,倒是觉得刘瞻那两句聪慧机敏,性情率真形容的不错。 “妾身看还是要征求一下关山侯的意见,就算是选伴读也不好强买强卖。” 想到幼弟和顾知望关系不错,又多次受到对方帮扶,王皇后接着道:“不如将那顾家小公子一并叫来,问问他自己的意见。” “还是梓童考虑周到。”元景帝拉过她的手,目光不由落在她腹部,眼中遗憾甚深,“朕盼着咱们也能有个孩儿。” 他又何尝不清楚刘瞻的打算,心中总归是不舒服的,自己尚还年轻,底下的儿子就开始知道往自己身边招揽权势了。 王皇后拍了拍他的手,心中何尝不期盼,只是多年依旧没有如愿。 而此时的顾知望丝毫不知自己被人给惦记上了,日常围着海东青转,给他喂肉,还给他取了蹑影这一名字。 不过轮到熬鹰的环节,就实在不忍心了。 为了让海东青听话,驯鹰人的方法通常有些残酷,会选择不让海东青睡觉,以及挨饿,以达到使它屈服的目的。 顾知望总觉得蹑影无精打采瞅着自己是在求助,忍不住就开始三番五次打断驯鹰人。 驯鹰人有些哭笑不得,朝他保证道:“小少爷就放心吧,小的不会让蹑影有事的,要想训练成郡王那样的,就必须要磨了野性。” 顾知望知道是知道,可就是下不了决心。 前来的顾知序注意到这一幕,朝着他问道:“望哥儿想要蹑影一直被关在笼子里吗?” 顾知望飞速摇脑袋。 顾知序又问:“那望哥儿舍得放走蹑影吗?” 顾知望还是摇头,他可宝贝蹑影了,每日总要过来看一趟。 “既然如此才应该早日将蹑影训练出来,可以让他脱离笼子。”顾知序精准踩在他的点上,“望哥儿难道不想让蹑影跟着自己飞?我们可以让它传信,先从听风院和瑞雪居试着开始。” 顾知望成功被劝服,略有些心虚看了蹑影一眼,“我明天来看你哟。” 看不到当不存在,他拉着顾知序一起溜了。 年节过后,顾知望如常开始每日同阿序一起上下学的日子,结果这日刚回府就被顾律拉着出了门,坐上马车。 “爹。”顾知望眯着眼睛,“你怎么神神秘秘的,我们到底要去哪?” 顾律理了理袖子,“进宫。” 有点太突然了,顾知望睁大眼睛,“爹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顾律咳嗽了声,心道还不是为了躲序哥儿,就你们两这成日黏在一处的劲,要是提前说了还怎么甩掉人。 “你可知道今日为何入宫。” 顾知望摇头。 顾律:“陛下欲给二皇子重新择一伴读,二皇子选了你。” 顾知望没什么反应,顾律瞧着倒是点了点头,还算沉得住气,结果下一刻就见他猛地窜起身,一脸没消化完的表情,“二皇子选我做伴读?为什么?” 顾律沉默了一瞬,顾知望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试探性询问:“爹,你不会已经答应了吧,今天就要把我送进宫?” 他表情大有一种爹敢答应就是卖子求荣的架势。 顾律气的肝疼,故意板着脸道:“进宫多好,别人还求不来这份殊荣。” 顾知望委屈,“才不是,宫里皇子要是答不出夫子的话,就是我挨板子了,爹明明知道我得罪过大皇子,宫里可是他的地盘,爹信不信等我进宫,再出来时被欺负得你们都认不出来。” 说完控诉的话,他还不忘威胁自己爹一把。 “等娘知道肯定生爹的气,不许爹进千山堂。” 话音刚落顾知望脑袋后仰,被顾律敲了一额头。 “再给我废一句话,爹就保不齐真要将你送进宫了。” 顾知望揉了揉额头,反应过来爹在骗自己,虚惊一场地傻笑了下,又臭着脸瞅自己爹。 “爹那么大年纪还骗小孩,不害臊。” 顾律没有一点愧疚感,叮嘱道:“进了宫陛下问你可愿做二皇子伴读,直接拒绝便是,但也不可太过生硬。” 其实顾律自己也未预料到陛下会传召望哥儿一起入宫,反倒要比他直接拒了麻烦些。 顾知望接收到爹的意思,点头。 明白,不能让陛下面子上过不去。 第109章 宣战 顾知望跟着顾律进殿,落后一步行礼问安。 “顾爱卿不用多礼。” 元景帝今日难得闲暇,眉眼放松,“许久不曾与顾爱卿下棋,手谈一局,如何?” 顾律一笑,“臣荣幸之至。” 太监无声布置棋盘,选在了阳光最为明媚的窗边。 就是顾知望也得了个位置,不似之前两次在下首站着。 也算是沾了他爹的光。 元景帝抽空吩咐了句:“盛禾,上两杯蒙顶山茶,给顾小公子也上些点心蜜水。” 顾知望由此知道了之前两次接送自己出入宫的公公名讳。 他向来不耐下棋这种走一步想十步动脑子的玩意,尝着宫里的豌豆黄口感格外细腻软糯,多用了几块。 心里想着到时候能不能顺走些,给阿序尝尝,便听见元景帝开口说话。 “今日叫你们父子过来,乃为朕的二皇子挑选伴读一事,令郎聪慧伶俐,惹人喜爱,二皇子特意寻了朕,指名要令郎进宫随侧伴读。” “顾爱卿以为如何?” 顾律欲要起身答话,被元景帝拦下。 “棋局要紧,今日只当寻常絮话。” 话落黑子同时落下,呈现一片包抄合围形势。 顾律执白子,于一角落下,将本陷于僵局的白子盘活。 “陛下面前,臣便直言了,二皇子性情沉稳谦和,犬子却实在顽劣,在学堂时便屡屡闯祸,叫臣头疼,恐担不起二皇子伴读之位。” 元景帝似是一心落在棋盘之上,没再提及伴读之事。 半个时辰后,顾律惭愧起身,“臣的棋艺多年依旧不及陛下,棋差一招。” 第77章 论及朝堂之上,无人敢赢过元景帝,包括顾律。 就算如此,元景帝仍是朗声一笑,始终觉得顾律不同。 相较于旁人的无趣,与顾律对弈时多了种酣畅的痛快,心情格外轻快。 这也是元景帝为何多年爱与顾律下棋的原故。 他目光一转,看向早已神游天外的小孩,觉得就连顾律养出的孩子也是有趣。 他那几个儿子回回见他无不正襟危坐,不敢松懈,偏这小娃娃在他面前旁若无人发起呆来了。 “顾知望,你可愿进宫做二皇子的伴读?” 过于安静的环境,伴随滴滴答答的落子声,顾知望一到这种环境里就容易打瞌睡,只能分散注意力想些别的,直到被一旁盛禾的咳嗽声惊回了神,这才意识到元景帝在问自己。 连忙站起身就要回话,没成想腿竟是一麻,晃悠了下又给坐回去了。 顾知望心里那叫一个慌,不知道这算不算御前失仪。 元景帝见他窘态,忍不住笑出了声,盛禾嘴角带笑,软声道:“顾小公子坐下回话便是,陛下宽和,不必太过紧张。” 顾知望觉出元景帝心情不错,放下心来,回应刚才的问话。 “回陛下,小民有幸被二皇子看重选为伴读,心中自是高兴,但二皇子身份尊贵,学识过人,小民认为这伴读的人选应当德才兼备,才学兼优,方可担当此任。” “小民羞愧,如今学业尚且不精,只怕会拖了二皇子后腿,有愧二皇子期许,陛下还是给二皇子择选更好的伴读吧。” 刚才吃的糕点有些多,一段话下来,顾知望嗓子都有些干巴了,趁着低头的功夫舔了舔嘴唇,结果舔下了一圈豌豆黄的糕粉。 ……不是吧。 他还觉得刚才发挥的不错,虽然是拒绝了不假,但抬高了陛下儿子,贬低自己,绝对给面儿。 结果现在告诉他,刚才自己就是顶着一嘴渣的念念有词? 顾知望死死低头,无颜面对这一事实。 元景帝始终忍笑,这会给面的没出声,省得对面小孩要钻洞里去。 有这么个活宝在,每日不愁开怀展颜,他倒是有些可惜小孩不能留在宫中了,失了许多乐趣。 元景帝摇了摇头,打消自己不理智的念头。 这个结果,本是他所愿。 “即使如此,朕也不多加强求。盛禾,给他装一碟子豌豆黄带回去。” 顾知望迅速偷摸给自己擦了个嘴,真心实意起身谢恩,带上盛禾送上来的食盒,与顾律一同退下。 一出宣政殿,顾律便接过儿子手中的食盒,提了提,估摸里面没少装。 臭小子还真是在哪里都混的开。 解决了堪称终身大事的麻烦,顾知望心情轻松,拉着顾律的手缓缓悠悠走路,难得也没挨训。 没两步,父子俩便遇见了往这过来的二皇子。 刘瞻脸上带笑,停下脚步,“顾侯,顾小公子,你们可是刚从父皇那出来?” “二皇子。”顾律微微一躬身,没有要叙话的意思。刘瞻却是急着开口,“顾侯放心,等顾小公子进了宫我定多加照拂,不让顾小公子在宫中受委屈。” 顾知望瞧着他脸上笃定的表情,抠了抠衣袖。 这就有点尴尬了。 顾律态度坦然,“殿下误会了,小儿才疏学浅,有愧殿下盛情,陛下定会重新给殿下择一合适伴读。”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刘瞻没想到是这个结果,脸上的笑彻底维持不住,嘴角却依旧习惯性上扬,小孩的面容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扭曲渗人。 “关山侯可是看不上本皇子的出身?” “殿下何必如此自轻,殿下乃为皇子,天生尊贵,是小儿没这个福分跟随殿下身侧。” 刘瞻一双眼睛阴沉沉的,如蛇信子般扫过两人,声音带着一丝怪异的柔和:“希望关山侯以后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这样的刘瞻和宫宴那日判若两人,顾知望不自觉握紧顾律的手,戒备盯着对面的刘瞻。 顾律淡淡垂眸与刘瞻对视,眼中积威,“殿下多虑。” 刘瞻嘴角笑弧拉大,转身离开。 顾知望抬头,难得怀疑起自己来,是不是太任性做错了,“爹,二皇子是记恨咱们家了吗?” 顾律轻握了握他手心,安抚却笃定,“伴读之事本就是二皇子自作主张,无论所选之人是你还是序哥儿,此事都成不了,不用苛责自己。” 年富力强的天子与羽翼未丰的皇子,这个选择不需要多加犹豫。 能够提前预知后事,不是为了让他束手束脚的,而是拥有更多的准备和机会。 刘瞻不过七岁稚龄,却能狠心对相伴两年的伴读下手,顾律无论如何也不会将望哥儿置于这种人身侧。 且宫规森严,他也不愿望哥儿被这些条条框框硬生生抹去棱角。 第110章 传信 秋霞殿。 宫女还没来得及行礼通传,刘瞻便沉着脸入内了。 正给鱼儿喂食的徐嫔见他脸色摇了摇头,“和你说过多少遍,成大事者当喜怒不形于色,刘瞻,控制好你的情绪。” 见母妃语气加重,已是不悦,刘瞻平复自己激愤的心绪,声音重回平静:“母妃,关山侯拒了伴读之位。” 徐嫔动作一顿,放下了小金勺,“不识抬举。” 刚还劝儿子的她显然已是动了怒。 她来到儿子身边,染着红蔻丹的手捋了捋他散落的碎发,“你是皇子,未来更有无限可能,不必和这等见识短浅的人置气,母妃会为你挑选更好的人选。” 刘瞻点头,只是心中依旧郁气难消。 关山侯得父皇看重,天子近臣,顾家百年大族,世袭罔替,根盘蒂结,顾知望又颇得父皇喜爱,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他没想到顾家会拒绝,自己身为堂堂皇子,比老大那个不分轻重的莽货和唯唯诺诺的老三不知道要强多少去,关山侯真是看不清形势还是瞧不起他! 到底是自己生的,徐嫔一看就知他不甘心,严肃道:“待你成就大业这些人都得跪下俯首称臣,届时随你怎么收拾,只一点,顾家在京中朝中皆根深蒂固,万不可动。” 刘瞻垂下眼,“儿子听母妃的。” * 马车停在顾府门前,顾知望刚下马车,就看见门口直盯着自己,一身怨气深重的顾知序。 门房看见老爷和五少爷回来那叫松了口气,六少爷足足在他们面前默不作声站了快两个时辰,谁劝都没用,他们连说个闲话的机会都没有,跟着当了两个时辰的木头人。 不看年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抓到自己媳妇奸情,堵门口兴师问罪的新郎婿呢。 顾知望脚步一顿,莫名涌上一阵心虚,慢吞吞靠近他上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顾知序问道:“望哥儿不是答应过我,以后有任何事都要告知我的吗?” 顾知望本能回头,寻找此次事件的主谋。 顾律飘飘然从两人身侧进府,面对儿子控诉的目光视若无睹。 顾知望自然不愿意当那说话不算数的小狗,爹既无情他便无义,开始专拆起他爹的台来。 “阿序,我也是被蒙在鼓里,被爹带进宫的,爹可真坏,故意瞒着所有人,连我都不知道。” 他拉着顾知序的手往马车边走,指着车夫手上的食盒:“看,我还给你带了宫里的豌豆黄,口感特别好,是外头寻不见的,我当时吃的时候就想着阿序了。” 顾知序在门口吹了许久的风,垂在披风下的手早已泛凉,被顾知望拉着又缓慢回温。 他看向那盒豌豆黄,在听闻陛下要为二皇子选顾知望为伴读时的焦急仍旧不曾平息。 “望哥儿还用进宫吗?” 问出这句话时,他在心中已经渐生敌意,矛头直指二皇子刘瞻。 他讨厌一切想要夺走望哥儿的人。 刘瞻在他眼中便显得格外可恨,居心叵测。 顾知望从食盒里拿出一块豌豆黄,等不及就先塞到了顾知序嘴边,见他张口吃了问道:“是不是很好吃。” 附带宫中也增加一层灰霾滤镜的顾知序本觉不喜,看见他期待的神情还是点了点头。 顾知望眉眼一弯,“是吧,我也觉得。” 他拉着顾知序进府,边走边道:“放心吧,我才不想进宫当什么伴读,已经回绝了。” 门房眼睁睁看着原本冷得像是一团霜的六少爷因为五少爷几句话,渐渐软和成一滩解冻的面团,一瞬间气场就变了,默默感慨了句关系比亲兄弟都要好。 关于二皇子伴读之事,顾知望后续没再怎么关注,只是听闻郑宣季提过一嘴,最后选了成安伯爵府的小世子。 他的心思更多用在蹑影上,驯鹰人经验老道,用时七天将蹑影训练了出来,随后花了半个月让它熟悉习惯了顾知望的存在。 顾知望每日下学第一件事便是拉着顾知序去看它,蹑影如今与他们两个称得上老熟人,自从驯鹰人将喂食的活交给两人后,但凡回来的迟了,蹑影都要不满鸣叫半天,踩两人肩膀叼个头发泄气,脾气大的很。 第78章 能够出笼子后顾知望便开始尝试让他送信,目标瑞雪居。 “看见了没,阿序就在那里,你知道的。” 顾知望指着对面不到百米的位置,对肩上高扬脖子而显得不屑一顾的鸟儿碎碎念:“你知道阿序气息的,可以做到的是不是,去吧。” 第一次的传信以成功告终,尽管中间花了些时间,顾知望仍旧高兴的不行。 海东青同时具备出色的侦察与搜寻能力,不过顾知望如今很满意蹑影会送信和知道回家的技能,暂时不急着让它训练。 每日里最期待的事便是让它往返两个院子之间传信,进行些在别人看来无趣的对话。 ——阿序课业完成否? ——已毕,望哥儿在做什么? ——吃梨,课业可以借鉴否? ——不可,傅夫子会察觉。 ——今日天气好,去放风筝吧。 ——好,我来寻你。 顾知望对此乐此不疲,不过他很快发现不怎么对劲,听风院和瑞雪居不过百米距离,蹑影不说越来越熟悉,怎么这速度还慢了下来? 再怎么扑腾它那大翅膀,一来一往的也不该花上一个来时辰吧。 事情的破案最终由膳房闹出的失窃为豁口,抓住了其幕后真凶。 伙夫已经不止一次上报府中有人黑心手脏,三天两头到膳房行窃,今日不是丢个猪蹄就是明日不见了个鸡腿,关键就是寻不见那下手之人。 最后还是蹑影贪心,试图拖走一整只大鹅被逮了个正着,鸟赃并获。 顾知望寻思自己也没饿着它,怎么还知道打起牙祭来了。 为了弥补膳房这段时日的闹腾,顾知望叫西竹给他们发了银子,结果事情还没完,二房那边就传出大姑娘的爱宠雪儿遇难,被发现时只剩下血淋淋的尸首。 顾知望心力交瘁,叫人寻了只一模一样的白兔子来,绑着蹑影负荆请罪,又是安慰又是认错,才从大姐那出来。 至此彻底失去传信的乐趣。 第111章 生辰宴 四月,冬去春来,恰是细雨绵绵,万物复苏之季。 长公主生辰,特设牡丹花宴,邀京中官眷贵妇赏花看戏。 云氏自然也要邀请其中,一大早便开始收拾起来,顾知望顾知序两人挨坐一起,看云氏对镜打扮。 “左边海棠金丝钗撤了。”云氏左右看不满意。 月影听从正要抬手,顾知望跑过来对着镜子道:“娘这样好看,今日去看花难道不该带花钗吗,应景。” 别看他还小,却也知道了鉴别辨色,旁的妇人珠翠满头,盛装华服,偏云氏却回回打扮素净,不是碧翠钗就是白玉簪,生生将自己衬多了几岁。 上回长公主到访,实际分明比云氏还大四岁,看着却明媚张扬,和云氏同龄一般。 云氏还是很遵从儿子意见的,没再取下,没成想顾知望又是到首饰盒里一阵捣鼓,找出了一对红宝石耳坠子。 这回云氏不再肯了,却实在没拧过顾知望的痴缠,最后只能无奈戴上,为了相衬,还将身上的衣衫也尽数换了一套。 再出来时已是一袭香妃色掐金柳絮长裙,整个人都显得明亮矜贵起来。 云氏肤色白皙,被红宝石耳坠子一衬更是显得肤如凝脂,兼之身形高挑,腰肢纤细,穿上这一身说不出的好看。 就连月影也忍不住感叹:“夫人还和未出阁时一般芳华灼灼。” 云氏许久不曾穿戴这样的亮色,一时有些不太习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还是想要换回来。 “又不是小姑娘了,还是算了。” 顾知望一把抱住她腿不让动,“不换不换,就这样。” 另一侧的花影跟着劝道:“时辰要来不及,夫人这样很好,没什么不妥当的。” 云氏没办法,只能随了他们。 巳初三刻,阳光正好。 长公主府门前已是宾客云集,来往皆为京中高门贵妇,衣香鬓影,脂粉馥郁。 云氏下了马车,领着两个儿子上前,里头的侍女先一步迎了出来。 “顾夫人来了,我们公主盼着您呢,奴婢领您过去。” 门外众人瞥见这一幕,议论开了。 “她怎么不用递请柬就进去了?” “那侍女好似是长公主身边的人。” “好大的体面,竟是叫公主派人来接,难不成是吴老家的?” 有人出声道:“瞧着似乎是关山侯夫人。” 今日来往者大多出身不凡,闻言心中不平。 “长公主何时与她关系密切了,咱们不都是依照规矩来,偏她特殊。” “要我说还得是命好呐。” 此言一出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谁不知云氏出身商贾,不知凭着什么一跃成了侯府主母,顾老夫人又是常年礼佛,完全不受约束。 这又得了长公主的赏识,年纪轻轻就已经踩在了许多人的头顶上,又有谁心里能舒服。 众人口上念叨着,语气却酸的很。 公主府内,侍女已将人带至宴席地。 园中花开遍色,姚黄魏紫等牡丹命种随处可见,姹紫嫣红好不绚烂。 侍女将他们带入最高处的凉台,御安长公主忙招手叫他们入座。 “别,我可不想听自己又老了一岁,那些个祝词就算了。” 云氏咽下嘴里的话,今日的御安长公主一袭夺目红装,笑意张扬,打眼看去要比那牡丹花还美不胜收。 云氏收回目光的功夫却发现御安长公主也在看自己,不免有些局促,却被御安长公主一把拉住了手。 “云妹妹今日的打扮和以往不同。”御安长公主在云氏的窘迫中忍不住一笑,“格外好看些。” 云氏抬眼,看到了长公主脸上的促狭,嗔怪道:“公主就知道取笑我。” 御安长公主正色,“非也,本宫说的是实话,女为悦己者容,当是我们自己打扮好看了,自己高兴才对,如今不趁着年轻装扮,揽镜自赏,难不成还要等老了去后悔?旁人的非议是最无用的东西,我们自己舒坦才最重要。” 从没人和云氏说过这些,她不免愣住,心中若有感触,笑道:“公主说的对。” 御安长公主知她这是想明白了,心下欣慰,身为天家公主,御安长公主一生张扬肆意,爱憎分明,喜美景美人,从不知收敛为何物。 在她看来,女子年华易逝,就不该遮掩,当活的漂亮自在。 不过人各自有各自的活法,这些话她早有意说给云氏,始终没出口,今日见她难得改了装扮,便将心中的话一并说了。 云氏能明白,她自是高兴,越加觉得她和自己合眼缘。 “你们两个交头接耳什么呢?” 顾知望顾知序两人脑袋靠在一处,正嘀嘀咕咕说着话,当然,这里面主要是顾知望在说,顾知序听着。 听见御安长公主问话,顾知望立直身子,一双眼睛狡黠明亮,“我们在说公主姨母今日真好看,跟天上的仙女似的。” 童言稚语格外赤诚,和大人夹杂太多东西的恭维不同,御安长公主眉眼带笑,指着顾知望跟云氏调侃,“瞧瞧,他这嘴以后可不得给你哄下十个八个儿媳妇来。” 云氏笑着戳了下儿子额头,“他这性子和猴儿一般,不管不顾的,以后得找个厉害些的才行,拘一拘他这跳脱性子。” 说着话,御安长公主带着云氏与凉台中的人依依介绍,在场的妇人年纪都要比云氏大,有宗室之人,也有内阁重臣家的贵妇人,都称得上京里地位最上层的存在。 甭管心里如何想,长公主对云氏的态度表明了一切,一众人自然不敢含糊轻待了,像是和云氏结识多年,一口一个云妹妹的唤着。 顾知望顾知序也跟着认了一圈人,便没他们什么事,坐在云氏后头听妇人们讲话。 凉台位于高处,视野很好,底下便是开得正艳的牡丹,对面则是搭起的戏台,一侧湖水波光粼粼。 阳光暖意融融,春风带有花草香,微微凉。 这样的场合太舒服了。 第112章 诋毁 “公主府里还有湖,等到七八月的时候就可以采莲子吃,又脆又甜。” 顾知望无不羡慕,半天没到到回应,扭头一看顾知序面无表情,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中。 尽管很多时候顾知序面上表情都很寡淡单一,但他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属于顾知序微妙的闷闷不乐。 “阿序,你怎么了?” 顾知序回过神,看向扭头盯着自己的顾知望,半垂下眼:“望哥儿,你要娶媳妇吗?” 顾知望茫然:“我现在还小,娶不了媳妇呀。” 顾知序声音落下两分,“那你以后要娶吗?” “要的吧。”他不是很确定,人长大不都是要娶媳妇的吗,万一别人都娶了,就他一个人不娶,岂不是很落伍。 顾知序嘴角弧度向下,“那万一娘给你寻了个泼辣的媳妇,不许你出去玩,不许你交朋友,每日只逼着你读书用功呢?” 第79章 顾知望打了个哆嗦,联系云氏刚才的话,脸上迟疑之色加重,“那、那还是算了吧。” 顾知序嘴角弧度重新归位,存在于想象中,一堵隔在自己和望哥儿中间的墙体轰然倒塌,舒服了。 这时外头通传,三位皇子入府了。 三人很快被领了上来,朝御安长公主恭贺道:“祝姑母生辰吉乐,年年康健。” 御安长公主:“难为你们出宫跑一趟,姑母承你们吉言。” 刘瞻率先道:“父皇政务繁忙,却也不曾忘了姑母生辰,叫我们带了贺礼来。” 刘焱不屑瞥了他一眼,自己才是大皇子,这话原也该他来说,还真是喜欢巴结人,谁也不放过。 元景帝对自己一母同胞的长姐向来看重,虽不能亲临,送出的东西却也实在大气。 整株的红珊瑚被四个太监小心抬至凉台外,足有半人多高,在阳光下闪烁着宝石的光泽,天然的正红色,表面润泽。 这般完整大小的深海宝物可不是轻易能寻出来的,也算是叫众人开了眼。 三位皇子陪着御安公主说了会话,刘瞻提议,“姑母和各位夫人们叙话,我们几个便下去不打扰了。” 他看向凉台上随侧的小孩们,发出邀请:“可要一起?” 皇子相邀,凉台上的小孩们纷纷激动起身,抓住这难得的机会。 不知有意无意,刘瞻唯独漏过了顾知望那边,完全忽略了过去,将人隔绝于外,领着一大帮人出了凉台。 这下凉台除了顾知望顾知序外,便不见有其他孩童了。 顾知望无所谓,他还记得上次入宫时刘瞻那渗人的眼神,心里总是提防着,情愿和刘瞻有多远离多远。 御安长公主无视众人异样神色,朝被遗落的两个小孩道:“晚点你赵凌哥哥回来,我让他带你们俩去兽园瞧瞧,省得陪着我们一群大人无聊。” 顾知望回以灿烂一笑,“公主姨母府上哪里都好,不用麻烦赵凌哥哥,我和阿序不无聊的。” 御安长公主眼底含了丝喜爱,对望哥儿这个孩子印象一直很好,活泼懂事,识得大体,从不将救命恩情挂在嘴边,索要什么。 刘瞻的那些小九九她哪里会看不明白,几个侄子养在深宫里,姑侄之间说是亲密也谈不上,御安长公主看不过刘瞻刻意孤立望哥儿的小家子行径,连带着徐嫔也贬低了一通。 果然是宫女出身,教出的孩子也不像样。 对面戏台已上了人,点戏单子在前排过了一遍。 这时宾客已到的差不多,郑宣季算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娘不耐什么赏花宴饮,还是他听见顾知望会来给硬拉过来的,加之路上花了些时间,才晚到了。 结果到了找一圈却没看见人,再一抬头才发现女眷汇聚的凉台上熟悉的两道身影,跳高挥了挥手。 上头的顾知望同样注意到了郑宣季,和顾知序一起同云氏说了声,下了凉台。 “上头都是些咿咿呀呀唱戏的,亏得你们能听的下去,干嘛不下来?” 郑宣季一阵抱怨。 顾知望没和他说之前刘瞻的事,只是道:“难得才听一回,挺新鲜的。” 郑宣季敬谢不敏,拉着两人到了人群最多的地方,走着走着发现了不对劲。 “我怎么觉得他们都避着咱们?” 一路过来,前来赴宴被家中带来的小孩们看见几人都是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连个招呼也没有。 顾知望没说话,看向延伸入湖心的凉亭。 凉亭之内,为首的正是刘焱刘瞻二人。 此时的成安伯爵世子,刘瞻新任的伴读方彬正将话题往顾知望身上引。 “殿下就是太和善了,之前还帮着顾知望解了围,殿下主动相邀,他当没看见。” “不就是占着周县汛灾的功劳嘛,运气好罢了,真以为自己开了天眼连殿下也瞧不上了。” 方彬越说越激动,他这个伴读的身份是捡漏来的,还是别人主动不要的,谁心里头能舒服。 在发现二皇子对顾知望也是不喜后,自然大幅抹黑,乐此不疲。 他在二皇子身份还未站稳脚跟,什么事都得先随着殿下来,展露自己办事的能力。 方彬开了个好头,后面自然不乏能明白刘瞻意思,上赶着巴结的。 而顾知望便成了他们能够贴近二皇子的攻击目标。 围绕的话题自然又是老生常谈。 “要我说,他一个乡野出身的泥腿子,给殿下提鞋都不配,竟然还自命不凡起来了。” “没当初抱错的事,他现在还搁田泥里泡着呢,哪能进到这公主府,就是和我们待一起都不够格,更谈何殿下。” 周围一圈人有见过顾知望的,也有未曾见过的,不知事情原委,只是听着他们大肆贬低,难免也被带偏了去,面露鄙夷。 刘瞻放眼望去,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心中郁气散了不少,等众人说的差不多了开始打起圆场。 “何必戳人伤疤,都不许再言了,父皇对顾小公子一向赞誉有加,今日许是有些误会罢了。” 斜坐对面的刘焱嗤笑一声,这话还不如不说,都是一样的年纪出身且都高贵,唯独顾知望在陛下面前出尽了风头,能看的惯才有鬼。 果不其然,不少人神情愤懑,对顾知望愈加不满。 刘焱也挺满意,他同样看不惯顾知望,对方越是倒霉他便越是开怀。 第113章 兽园 凉亭里的人说话没避讳,声音也未曾压制。 郑宣季算是明白了怎么个一回事了,捏起拳头上前就要理论,顾知望及时把他拉了回来,寻了个人少的水榭。 “你拉着我做什么,这你也能忍?” 顾知望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被说几句,又不会少块肉。” 这只是听见了的,背后说他的人多了去,总不能个个上门算账。 郑宣季愤愤不能平,“那方彬是个从哪冒出来的蚂蚱,四处蹦跶,诋毁你名声,要不是你拉着,我早一拳头过去了。” “别管他们,看戏。”顾知望指了指戏台上。 一出‘战西洲’上演,这是一众戏单子里小孩们难得感兴趣的,包含了将军战边疆戎奴的故事,郑宣季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 顾知望松了口气,凉亭里头都是以刘焱刘瞻为主的人,他们几个进去就单纯是自个上门受辱的,没的被人当笑话看。 有时候,身份地位远胜真相,解释只会显得苍白可笑。 一旁的顾知序视线落在戏台上,心里琢磨着找个没人的地方直接给方彬套麻袋揍一顿的可行性,刘瞻不行,他身边跟的人太多了。 不管想些什么,他面上都是淡淡的,一点叫人猜测不出他心里正在琢磨些什么粗暴悖逆的东西。 戏台对面的凉台是整个园子视野最好的位置,因为处在高处很是显眼,赵凌的身影便格外醒目。 他先是进了凉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径直朝湖边走来。 湖心亭内的众人迎了出来,口称郡王,刘焱刘瞻则招呼道:“表兄。” 赵凌点了点头,“大皇子,二皇子。” 刘瞻已经习惯他冷淡的性子,如常开口询问道:“刚才一直不见表兄,可是忙别的去了?” 赵凌:“在国子监里耽误了些时间。” 刘瞻接着道:“表哥可以带我们去兽园逛一逛吗,听说又增添了好几只猛禽。” 长公主府内的兽园是一绝,乃当年赵霍渊还在时所建,人虽然没了,这些年却依旧陆陆续续增添了不少品种,比之宫中更甚。 不少人都慕名于此,却少有机会得见,方才凉亭里有人提议,被刘瞻一口应了下来。 赵凌扫了眼他身后乌泱泱的一群人,无视众人脸上的期待,道:“新到的白鹿怕生,还是算了。” 众人瞬间失望,眼睛偷偷瞥向刘瞻的方向。 听见赵凌拒绝,刘焱心里当然也不舒服,不过看到刘瞻下不来台,这点不舒服立刻便被幸灾乐祸占据了。 刘瞻脸上一阵火辣辣,强忍着神情不变,温声道:“是我冒然了,那表哥先去忙。” 赵凌走后,他转身朝众人道:“这次实在不巧,下次我再寻个合适的机会带你们去看。” 刘瞻谦和的态度使众人连连摆手,表示谅解。 “下次?”刘焱哼笑,“不会是要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吧,那有够久的。” 方彬随时注意刘瞻的神情,率先站了出来,“大皇子说的是什么话,白鹿易惊,这次不过是不碰巧罢了,郡王和殿下是表兄弟,自然有的是机会。” “你算什么东西!”刘焱眼神一冷,“不过是跟在刘瞻后头的一条狗,也配和本皇子争论?” 方彬被吓得后退了两步,刘瞻淡淡道:“不过是一个兽园,不值当大家失了和气,大哥千万别动怒。” 刘焱不屑一顾,转身走人。 第80章 他和刘瞻可没什么和气,不过是卑贱的宫女之子,真以为可以和他平起平坐了?笑话。 “大皇子性情未免太过暴戾。”方彬低声嘀咕,声量不大不小恰好够周围人听见。 众人心有同感,一时不敢说话。 这时就显出刘瞻的好了,他温声安抚众人,“大哥性情率直,不用介怀。” 有人出言,“不过是个兽园,不去便是。” 这话引来一阵附和,刘瞻嘴角笑意加深,耳边忽然捕捉到一句话,“郡王好像去顾知望那了。” 他凝神望去,果然在一处水榭看见几人。 与刚才的冷淡不同,就算距离稍远,也依稀能看见赵凌是笑着的,与顾知望低头说着话。 几人慢悠悠出了水榭,消失在园子中。 刘瞻脸色一沉,郁气连同身旁的几人被吓得离远了两步。 这时刘瞻的侍从被唤上前,半俯身听见了他的吩咐,“跟上去,看他们去哪。” 方彬开始赶人:“都散了吧,改日再聚。” 众人隐约意识到不对,纷纷远离湖岸。 湖心亭内只剩下刘瞻和方彬两人。 半柱香的功夫,侍从来报:“殿下,他们去了兽园。” 石桌上的杯盏瞬间被推翻,方彬和侍从低头,不敢多看。 “又是他顾知望!”刘瞻怒不可遏,彻底失了忍耐,发泄般将石桌上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动静不小,不少人都关注到湖心亭的,看见里头的人是谁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离开。 此时的刘瞻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心中的恼怒彻底焚烧一切。 明明自己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凭顾知望一个乡野出身的贱种竟敢拒绝自己,如今连赵凌也向着他。 从小到大,刘瞻听见最多的话来自母亲的一句‘快些长大’,在这一刻,他才无比强烈渗透了这句话的含义,如果他现在已经成人,最次也是亲王爵位,倒时赵凌还敢这般轻待他吗? 或者更进一步,哪怕是整个长公主府,也是随他捏弄,更谈何一个小小的顾知望。 无声寂静中,方彬强硬着头皮抬头,尽管有所准备,还是被刘瞻脸上阴狠的神情惊住。 他不敢丝毫小瞧面前比自己还小两岁的男孩,轻声道:“顾家那小子实在不识趣,我帮殿下教训他一顿。” 刘瞻目光转向他身上,抬手拍了拍朝自己弯腰的方彬肩膀。 一句话未说。 双方之间却已达成共识。 第114章 画舫 兽园位于公主府最里侧的位置,占据了一大片面积的宅院,相互之间用假山隔开。 顾知望眼睛都有些不够看,除去常见的羊、狐、鹿、猴等等,还有一些极其难见到的。 浑身漆黑的豹子,长脖子的丹顶鹤,像是猫儿五颜六色的小动物,顾知望目不暇接,一边感慨公主府可真有钱。 这里的每个场地都是精心策划过的,攀爬兽类四周种植了树木,爱待在水里的掘了池子,还有往上头搭铁网的,建造栖息木屋的,分划地各不相同。 看的出来,里面的小兽都挺悠闲,被好吃好喝供养着,见到人也很亲近,会主动靠近。 郑宣季一路上怪叫,这还是强忍着的表现。 他们寻常哪里见得到这些东西,就是朝廷组织的狩猎也因为年龄缘故没参加过,原只存在想象中的猛禽小兽依依出现在眼前,不激动才怪。 郑宣季无比庆幸今日来公主府的举动,暗暗朝顾知望投去好几个眼神。 好兄弟给力。 顾知望没注意到他,目光落在一只右腿残缺的老虎上。 它可能有些上了年纪,懒洋洋地趴在草地上晒着太阳,不愿意动弹,盆里被剥干净毛的鸡依旧整只完好。 赵凌沿着他的视线走去,刚蹲下,那只老虎便慢吞吞起身,一瘸一拐来到赵凌身侧,沿着铁网门蹭了蹭赵凌手心。 赵凌没挪开手,向来喜洁的人任由刚还趴地上的老虎蹭着,淡淡开口道:“它老了,现在不怎么爱吃东西。” 他可能并无意识到自己语气中带了抹难言的伤怀。 顾知望:“它的腿是怎么了?” 赵凌面上仍是淡淡,“它出生起就是这副模样,被族群抛弃,父亲从山林里捡到它带了回来,一直到现在。” 也就是说,这只老虎从小伴着赵凌长大,也称得上是赵霍渊留给儿子的东西。 顾知望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话,赵凌却是笑了笑,起身道:“这处兽园是父亲所造,大多东西都是从赵府挪过来的,父亲不在后,母亲曾有意拆除,最后被我拦下。” 说完这些话,赵凌继续若无其事带着他们逛完兽园,才离府回了国子监。 顾知望这下算是彻底明白赵凌母子间关系并不亲近。 大哥同在国子监,可遇到祖母和母亲生辰都是提前一日告假归家,也一定不会宴席中途离开。 不过终究是旁人的家事,顾知望无意探寻,和顾知序郑宣季一同回了赏花园。 戏台已落幕,湖边停着游湖画舫,以供宾客到湖对岸的桃林赏景用膳。 第一艘画舫自然是以长公主为首上去,云氏也在其列,正要带着两个儿子上船,却遭到了阻力。 顾知望脑海中浮现方才刘瞻嘴角意味不明的笑,突然拉住云氏衣袖,“娘,我们坐后面的船。” 云氏疑惑问了一句,被顾知望以想和郑宣季一起给搪塞了过去,只好依了他的意思,上了后面的画舫。 她今日一直伴在长公主左右,后面的夫人们对她很是客气,刻意让出最好的位置,主动和云氏攀谈起来。 这可是过去不曾有的情形,云氏一时顺意,笑着和周边的人扯起闲话。 画舫渐渐驶向对岸,靠近位置最好的边缘,已经可以看见满树桃花开的景象,湖水之上波光粼粼,花香迎风扑鼻。 顾知望看了眼中间有段距离的两艘画舫,放下心去找里头的郑宣季。 刚走没两步,一阵突如其来的撞击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翻越船栏,跌落水中。 顾知望脑中空白了一瞬,耳边听见巨大的水声,身体浸入一片窒息的湿冷中。 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置身何处,尽量使自己冷静,屏住呼吸脑中快速闪过许多杂乱的信息。 下雨天衣衫会重,对,他开始在水中动作笨拙扯下厚实的外袍,身体似乎有一瞬间的轻松,但那依旧距离水面有段距离。 北方人大多是旱鸭子,尤其高门贵族间以泅水为粗鄙之举,顾知望睁不太开眼,身体挣脱间只感觉似乎永远浮不上去。 他想,他明白了刘瞻那抹笑意的含义,原来是想直接要他性命。 七岁时的顾知望满脑子都被吃喝玩闹占据,预料不到七岁的刘瞻已经开始争权夺势,仅仅会因为一次拒绝,便能心狠到取人性命。 是他太天真了。 此时的画舫之上,人群慌乱,云氏并未看见落水者是谁,只是本能寻找自己儿子,结果连着顾知望顾知序都不见踪影,脸色霎时惨白,叫着救人。 慌乱中,一个瘦高的小厮趁乱往人群中挤去,即将溜走时,却被前面突然窜出来的小孩挡住,力气极大地一脚踹向他膝盖,瘦高的身体沿着船栏不稳跌落湖中。 余光最后,看见的是那小孩也朝着湖水翻身而下。 顾知望便是在一阵的不安中,依稀听见画舫上的阵阵惊呼,以及接连响起的两道落水声。 下一刻,手心被人紧紧拉住。 同样稚嫩的大小,手心遍布几个茧子,熟悉的触感使顾知望一瞬间知道来人是谁,原本慌乱的心一瞬间安定下来。 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阿序从小在干旱的辽州长大,去哪学泅水? 果不其然,顾知望既安心又绝望的发现,他们依旧停留在原处互相扒拉着水,没有半点浮出水面的意思。 就算是这样的境地,顾知望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 顾知序,你个傻冒儿。 画舫上已经是一片嘈杂,今日参加赏花宴的都是女眷,包括随从也是丫鬟侍女,一群深闺女子又怎么可能下水救人。 云氏已是六神无主,确定不见自己儿子身影后,竟是面朝湖面就要往下跳,被随侧的女眷们拉住劝和。 “娘,我看见顾知序跳下去了,望哥儿肯定也要下面。”郑宣季死命拽自己娘衣袖。 邓氏一把拂开碍事的儿子,解下藏青披风扔在儿子头上,从画舫一跃而下。 不过顷刻间,在云氏骤然亮起的眼中拎着顾知望衣领子便拖上了画舫,接着是同样的手法将顾知序弄了上去,最后顺手把在水中挣扎的小厮拉上。 有妇人连忙拿了干净衣衫给邓氏遮挡,邓氏动作洒脱上了船,径直朝儿子走去,随意披上自己的披风,动作间不拘小节。 “都是女子,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第81章 第115章 指认 云氏犹如绝处逢生,整个人都虚脱般,确定儿子没事,脚步不稳来到邓氏面前,端端正正给邓氏欠身行了一礼。 “今日邓姐姐救命之恩我云黛日后就是结草衔环也必当答谢,整个侯府也欠邓姐姐一份恩情,今日太过匆忙,改日我定携夫君登门谢过。” 邓氏挥了挥手,“今日无论是谁我都会救,可别整这么麻烦。” 她又看向地上的小厮,眼神锐利,“你们可认识这人。” 众人摇头,无人认领。 邓氏:“此人形迹可疑,先行拿下。” 出了这档子事,当务之急是赶紧靠岸,谁也没了用膳赏花的心思。 画舫折返,处于前方的画舫之上也有人发现不对劲,跟着返回上了岸。 当即便有人带着落水的顾知望顾知序邓氏几人去换衣衫,云氏不放心,也跟着走了。 临走前,顾知序呛咳着不忘指认地上的小厮,“咳咳不要放跑他,是他推人下水。” “你们放心去,接下来的事本宫处理。”御安长公主神情冰冷,云氏三人是她特意邀请来的,望哥儿更是她儿子的救命恩人,敢在她的生辰宴上生事,今日别想安然无恙从她府上走出去。 升了炭炉的暖阁间,顾知望顾知序坐在榻上换衣衫。 公主府没有小孩,衣衫是赵凌幼时的,不过看着没怎么穿动,九成新的样子。 今日的事对顾知望来说有些猝不及防的刺激,落水是,顾知序是,一时动作有些慢吞吞,手跟不上脑子,一件里衫扣了半天没扣上。 顾知序看不过眼,下了榻帮忙,突然听见他问:“你不会水,跳下来干嘛,不要命了。” 话里有赌气的成分,却又藏着一丝害怕。 顾知序被问住了,连带手里的动作跟着停下。 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明明就是在闹饥荒那种恶劣的环境下都尚且无比珍惜自己的一条贱命,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却为了旁人敢搭上自己全部。 在看见望哥儿落水的一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冷静似乎也荡然无存,只是本能追逐什么般,忘记自己不会水,却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毅然沉入湖水。 只不过,顾知序知道,他不后悔。 “我忘了自己不会水。”顾知序最终如实回道。 顾知望内心复杂,慢慢垂下眼去,事关自己性命,其实他一直记得顾知序将来会手刃自己。 有时候甚至会忍不住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彻底改写未来,可今日顾知序犹如送死般的举动打破了一切。 也让他后知后觉明白,原来自己在顾知序心里,也会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 顾知望声音有些干涩,“你、你以后别这样了,万一……” 顾知序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脸认真的反驳:“没有万一,我们都没事,不是吗?” 没等顾知望回答,等在屏风后的云氏率先忍不住了。 “你们赶紧换上衣衫呀,别磨磨蹭蹭说话了,晚点别着了风寒。” 两人沉默下来,加快速度穿衣。 公主府侍女及时送上驱寒的姜汤,顾知望闭着眼睛灌了,险些没辣出眼泪花来。 再回赏花园时,春色满园的气氛已荡然无存,公主府侍卫被召唤至前,各女眷夫人们聚拢两侧,事情没查出来前,谁也不许离开。 御安长公主凝视地上的小厮,一双眼睛微微下垂凌厉逼人,“趁着本宫还有耐心陪你耗,你自己说,是谁指派你推顾家公子落水的?” 小厮浑身浸湿,被冷风一吹,连带声音也哆哆嗦嗦,“小的、小的不是故意的,顾公子自己没站稳,小的只是路过。” 公主侍女上前便是响脆一巴掌,“你个贱奴,公主面前也敢胡言,你并非画舫上众位夫人的随从,缘何出现在里头,难不成也是路过?” 御安长公主:“我只问你,你是谁的人?” 小厮瑟缩着脑袋不说话了。 “好。”御安长公主点头,吩咐道:“将他扔至湖中溺死,再派人寻他家人,犯上作乱之奴一并抄杀,全他个护主之心。” 两侧侍卫一左一右押着小厮肩膀便要朝湖畔去,小厮慌了神,溺水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在听见要祸及家人后,瞬间服了软,大喊:“我说,我都说!” 御安长公主扬了扬手,侍卫重新将人押了回来。 小厮抬手,打着颤地指向立在角落中的方彬。 众人皆是诧异。 “成安伯世子?他好端端的怎么要和关山侯家的公子过不去了?” 说话的妇人被一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脑子转了过来连忙噤声。 成安伯爵府今日可没参宴,方彬是跟着二皇子过来的,又是二皇子的伴读。 在场人可不都是能轻易糊弄的小儿,二皇子今日对顾家公子处处针对的态度并非全无察觉,有些听见风声的很快联想到前段时候顾家拒了二皇子伴读之事,那便有迹可循了。 众人表情各异,有拿帕子遮嘴的,有装作赏景的,心里却是不约而同:这二皇子未免太小肚鸡肠了些。 方彬被指认,只能站了出来,心里骂了句小厮废物,作冤枉状朝御安长公主道:“殿下容禀,这刁奴分明是自作主张,我从未吩咐过他什么,冤枉主子害人性命,这等胆大包天的奴才,殿下处置了便是。” 云氏气愤难解,冷笑了声,“没有你的示意,他一个下人敢去推侯府公子?真当旁人是傻子不成?” 因为儿子落水而心有余悸的云氏缓过神来,漠然看向地上的小厮,“尽管将你知道的全说出来,你的性命不论,但你的家人,我侯府保他们无恙。” 那小厮也知今日在劫难逃,只忧其家人,如今听了云氏的话再无后虑,当即道: “世子吩咐了两人各守在画舫之上,确保顾公子无论在哪都难逃一劫,还有一人名唤福顺,我二人都是听从世子之意,只待趁乱推顾公子入水。” 名唤福顺的小厮很快被押了上来,还没等叫冤,就被揭露的小厮挑破。 “他身上有世子给的五十两银票,殿下只管叫人搜他身就是。” 果不其然,侍卫从福顺衣襟中找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第116章 一碗水端平 无缘无故主子怎么可能会赏下如此大额的银两,没有蹊跷谁也不信。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顺狡辩不成,怕也落得牵连家人的下场,没多犹豫便跟着招了,言是听从了方彬吩咐。 御安长公主看向方彬,同样知道他是谁的人,皱眉沉声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方彬无话可说。 人群里,刘瞻感受到御安长公主看向自己的视线,脸上仍旧一片沉稳,丝毫不乱。 直到听见御安长公主问:“你和顾家公子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此狠手,或者说,你又是受谁人指示?” 刘瞻脸上的沉稳有一瞬间破碎,万万没想到他的好姑母会在旁人和自己间,偏向了那个旁人。 顾知望究竟有什么好的,让父皇和姑母一个个对他喜爱有加,就连王霖那个蠢货也成了他的跟屁虫,被灌了迷魂汤不成。 尽管心里火烧一般的炽灼,刘瞻外表看去依旧稳的住,似是丝毫不怕引火上身。 方彬快速看了他一眼,咬了咬牙,“无人指使于我,我就是看顾知望不顺眼罢了。” 御安长公主无法,方彬不是小厮,她不可能用对待小厮的方式对整个成安伯爵府下手,没有证据的事她也不可能将刘瞻扯进来。 此事只能止步于此。 御安长公主心里同样满是火气,对待方彬自然不会那么客气。 “不知所谓,既然你今日敢叫人推顾家公子下水,那本宫便一碗水端平,来人,将他推入湖中,也尝一尝溺水的滋味。” 方彬满脸惊恐,没想到御安长公主会如此处置,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你们不许动我,我是成安伯世子!我是成安伯世子——” 侍卫只听从长公主命令,不顾方彬叫唤如同拖拽小厮般将人拉到湖边,抵着方彬肩膀将他推了下去。 岸上的夫人们一阵惊呼,堂堂伯爵府世子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被侍卫拖拽如同一条狗般对待,御安长公主行事果然不拘。 湖中,方彬手脚奋力挣扎,身体仍旧被浸了凉水的衣衫坠地往下沉,好不容易借助岸边的泥土往上探出头,还没喘上一口气便被侍卫推开。 方彬只能狼狈一次次靠近岸边,再一次次被侍卫赶开,几次下来人便犹如死过一回,他奋力朝岸上看去,在终于寻到那抹身影时,求助的话骤然咽了回去。 刘瞻那张和善稚气的脸庞依旧如往常,他同样在看方彬,眼底却是透着淡淡的警告,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好似如同那些妇人般,只是感叹方彬的遭遇,亦或者有些不忍,却都只是立在事不关己的局外人之上。 第82章 终于,御安长公主抬手叫了停,看着被拖上来趴在地上呛咳不止的方彬,发话: “将方世子送回去,另外传本宫的话给成安伯,不会管教儿子就别怪旁人替他管。以后但凡是本宫参与的宴席,都不想看到成安伯爵府上的人。” 前者打了陈安伯的脸,后者却是叫众女眷们更能感到威慑趋避,御安长公主这是彻底将成安伯府划出上层阶级的交流圈子,够狠。 也不知关山侯府什么时候与长公主这般交好了,回头可得点醒自己那傻儿子,别成了那睁眼瞎,听两句话给别人当出头鸟去了。 没看见方世子是个什么下场嘛。 事情到这算是了结,众人纷纷散场,云氏怕两个儿子浸了水又着了风身子受不住,忙带着人要回去。 顾知望被牵着手,察觉到什么,转头朝一个方向看去。 四散的人群中,被侍从簇拥的刘瞻停留原地,一双眼睛幽深暗涌,如同一口枯井要将人坠进去,直直盯着他。 顾知望同样盯着刘瞻看了几息,面无表情回过头。 或许他应该早点清楚,书中对刘瞻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描述并非一蹴而就,幼年的刘瞻便已经是未来书中刘瞻的缩影。 恐怕不止是他,连带整个侯府都被刘瞻记恨上了,不该掉以轻心的。 公主府外,云氏一出府门便看见等候在外的丈夫。 顾律今日下值的早,左右无事便顺路来公主府接妻儿。 三十岁的男子身形丝毫不带走样,长身玉立,面容俊朗,于年轻时打马沿街过,撩拨一众少女春心的少年郎君竟是相差无几,只是相比当年更是增添了几分成年男子的刚硬气概。 于马车内偷掀帘子的妇人眼中有对云氏的艳羡,成婚多年,这日子过得却还如同新婚夫妇般蜜里调油,在场这么些人,又有哪个能得夫君亲自接送? 顾律注意力都在妻儿身上,目光触及今日的云氏时一顿,没由来想到了初见妻子的画面。 恰逢阴雨连天,街上无甚么人,一些地痞流氓仗着无赖行径强行到各家铺子收取保护费,旁人都怕被缠上,晦气掏了银子。 一袭鹅黄鲜亮花间裙的少女冒雨入内,偏就不依,据理力争半点不肯退让。 清脆的嗓音话里霸道,“别人家的铺子愿意给就给了,我家的就是不行,你们愿意耗就耗着,大不了生意不做了,以后雇了人来专门蹲守门前,这银子也不给你们。” 她大概没意识到,当时的自己张扬又亮眼,许多人不自觉望向她,连同在二楼品茶的顾律。 成婚多年顾律始终惯纵,却依旧抵消不了心底的愧意,有过后悔将云氏娶进门,拘得将一株肆意生长的角梅抹去荆刺,变得小心翼翼,循规蹈矩。 顾律恍然回过神,靠近了几步,原本口中的话见到妻子的神色时察觉不对,转而问道:“出了什么事?” 云氏眉间的皱痕就没散开过,看见丈夫过来如同寻到倚仗,竟是眼底发涩,摇了摇头道:“望哥儿序哥儿落了水,不能受风,先上马车。” 顾律神色瞬间肃穆,亲手抱了两个儿子上马车,云氏紧随其后,叫车夫回府。 顾知望今日在底下呛了不少水,精神头肉眼可见的不太好。 顾律背手依次给两人试了试额头温度,眉间蹙起,朝外吩咐车夫加快速度。 第117章 双双生病 马车上云氏将今日在公主府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语气愤然,“二皇子从一开始就有意针对望哥儿,那方彬是二皇子的人,此事和他脱不开关系。” “这事交由我来处理。”顾律固然怒火中烧,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两个孩子。 一路快马加鞭回了府,郎中已经在里头等候,为了方便诊治照顾,顾知望顾知序都暂住在了千山堂。 刚在马车上看着还有些精神的顾知望回府便发了热,浑身烫的吓人,没过多久顾知序也跟着起了热,这时宫中请来的御医也加入看诊,匆匆叫人熬了药给两人灌下。 期间也是一直看顾着,到了夜间热度仍旧止不下去。 刘氏听闻消息伴着夜色来了趟千山堂,探望过两个孙儿后,看到望哥儿烧得蜷缩在角落打哆嗦,心疼地将云氏训了顿,怨她出门没看顾好孩子们。 云氏也是自责,红着眼说不出话。 最后是顾律将刘氏给劝下,一直到两孩子情况稳定了些老太太才起身回去。 顾知望睡了沉沉一觉,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得厉害,睁眼反应了自己在哪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接着发现了和自己躺在一处的顾知序。 许是听见响动,顾知序也跟着醒了,脸上同样带了些茫然。 难得看见他这副神色,顾知望没做声,黑黝黝的眼睛好奇直盯着,下一刻与顾知序侧身望过来的视线对上,两人眼对着眼默不作声看了好半晌,谁也没说话。 听见动静赶来的云氏一掀帐幔,看见这一幕吓得不轻,当即叫了郎中。 “快看看,是不是烧糊涂了?看着都不认人了。” 顾知望顾知序不约而同一笑,将云氏看得一愣。 “娘,我们没事。”声音一发出,顾知望才知道自己嗓子哑得厉害,说话时泛着针扎的疼。 云氏心疼坏了,“嗓子不舒服吧?先别说话。” 郎中太医依次看过,说了无大碍,但接下来几日仍旧需要注意,重新又改了药方。 云氏一夜未睡,眼下都泛着青,看见儿子伸手比划让自己歇息,眼泪又是忍不住溢出。 她是在昨日刘氏过来后才知道前头伴读的事,顾律为了不让妻子多虑刻意没说,昨儿夜里跟着被埋怨了许久。 要是早知道有这档子事,云氏也不会对二皇子的异样一无所知。 一想到要是没有邓氏出手,自己儿子指不定怎么样,云氏这心里便踏实不了。 迟迟未等来回应,顾知望以为她没理解自己意思,一手撑着床榻费劲起身指了指云氏眼下,心想自己意思够明显了吧。 下一刻身体被揽住重新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云氏转头眨去眼中湿意,看着蔫巴恹恹的儿子强笑道:“娘这就去睡,你们要是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叫人,听见没?” 顾知望点头,看着云氏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生病极其消耗精神,云氏没走多久他就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都快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刚动了动便察觉自己手被牵着。 侧身望去,顾知序还睡着,因为生着病,呼吸有些浑浊。 顾知望又一次想到在冰冷的湖水中忽然牵住自己的手,那种极度的不安和黑暗中,忽然有人一同坠入近乎决绝的陪伴。 他回握了握被子底下的手,感到掌心粗糙的茧子,心却安定下来。 他其实没睡那么死,知道自己中途做噩梦了,顾知序给他擦了汗,一直拉着他的手,才叫自己重新睡踏实下。 花影这时端了药进来,睡着的顾知序一下醒了,看向外面。 “两位少爷先把药喝了,再用些吃食睡下,不然身子可吃不消。” 顾知望难得肯乖乖喝药,主动屏住呼吸闭着眼匆匆灌下,还没来得及睁眼就被塞了颗蜜饯,不用看也知道是谁,毕竟除了阿序也没人会直接上手,动作熟练中透着霸道。 他放下碗,看着顾知序眼也不眨也喝了药,两人接着就坐在床上用了碗清淡的小米粥,浑身无力又重新歇下了。 中途顾律来过一趟,待了一会后同云氏一起去了郑将军府上。 谢礼是夫妻两人费了心思挑选的。 郑家生活作风简朴,犹如军营,府上人都性情干练爽利,金银玉器的东西人家说不定也不稀罕,打听到郑老将军和邓氏父亲都受过旧伤,双脚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便特意寻了对症的方子出来。 百年士族大多有不外传的秘方,好比雁门高家其独特的造纸术,彭城吴家的骨法画,这治腿的方子也为其一,疗效极好。 药方子其中难寻到的天然牛黄他们也为郑家提前备好,这东西不是说有便有的,就连宫里也不过仅够备用。 他们备的用心,这礼也算是送到了郑家人心坎上,解了燃眉之急。 郑家人爽朗热情,硬是留着顾律夫妻用了顿饭,双方人左右谢了又谢,回去时郑宣季闹着要去顾府看望顾知望和顾知序,被郑家夫妻二人镇压,顾律云氏才算是顺利出了郑府。 云氏掀了车帘子,看了看马车后的郑府。 脸上算是见了笑,“怪不得望哥儿愿意和郑家的小公子玩。” 顾律认同,观其父母可知其子,郑家人生性无拘无束,没有太多心眼,相处起来很舒服。 夫妻两回府后又一同去看了儿子,出来时百吉等候门外,顾律去了书房。 百吉将得到的消息道出:“午时长公主进了趟宫,于正寝殿待了小半个时辰,出宫后陛下传了二皇子,命其罚跪两个时辰。” 第83章 顾律临摹序文,不满停了笔,纸上的字已失了往日水准,透着浮躁。 他扔了笔定定看着桌上的字,双眼被烛火照耀明灭不定。 罚跪两个时辰,可笑。 望哥儿序哥儿险些殒命,也不过抵他两个时辰。 陛下就算是对望哥儿有些喜爱,相比起自己儿子来,这点喜爱就太微不足道了。 顾律早知结果,却依旧不可言状感到愤然不甘,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招手示意百吉上前,吩咐了事。 第118章 周夫人 周府。 临近戌时,各屋已熄了烛火,后院正房忽然嘈杂一片,打破了府邸沉寂。 周夫人领着一众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出了屋子。 前院一处厢房门口,小厮看见来人忙制止道:“夫人,少爷他已经歇下了。” 粗壮婆子拽着人就推开,丫鬟先一步将烛火点亮。 床榻上的男孩被动静吵醒,看见突然闯入的母亲有些茫然,“娘?” 妇人快步上前,一把揽住他胳膊,红着眼睛问道:“你和娘说实话,你这腿究竟是自己摔的还是旁人所为?” 男孩骤然失语,到底年纪小,憋不住事,脸上立刻露出委屈又害怕的神情。 声音已经带了压抑的哭腔,“我、我,是我……” “你和娘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别怕,不许哭,你告诉娘,这腿究竟是怎么断的?” 一连逼问下,男孩最终没撑着,哭着摇头:“有人假传消息诱我上了观景台,不是不小心,娘,有人推我,背后有人推我。” 周夫人死死咬牙,气愤之下身体忍不住打颤。 竟是真的,竟被蒙骗至此。 外头响起脚步声,屋内又进了人。 来的是一男子,想是起的匆忙,衣衫只是匆匆披在肩上。 “夫人想看闵哥儿明日来便是,这个时辰不是扰了他歇息?” 周夫人甩开他要拉自己的手,质问道:“周士琅,你究竟知不知道儿子是被人下黑手才摔了腿的?” 男子身形不稳后退了两步,周夫人劈头盖脸继续道:“还是说你已经猜到此事蹊跷,只是不敢指出来怕牵连自己仕途?亏你还是都察御史,连自己儿子的事都可以息事宁人,愧为闵哥儿父亲吗?” “你看看才不过几日,儿子瘦成什么样了,他这腿可是关系以后一辈子的事呀。怪不得你非要他留在前院修养,说什么不好挪动,都是糊弄我的!”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你不敢为儿子伸冤找回公道,我敢——” 话落带着人便出了厢房,朝府外走去。 周士琅阻拦不及,颓然跌落在椅子上,一时不敢面对儿子的目光。 皇宫正华门前,百官已于拂晓规整衣冠,神情肃穆有序入宫。 只是今日却多了许不同,只见宫门之外,一妇人双手持鼓槌,毅然敲响登闻鼓。 声音一遍遍重复响荡正华门前。 “臣妇不平,愿昧死上言,为儿伸冤。” 宫内已得了消息,侍卫将妇人带进宫门。 于早朝之上,周夫人以女子之身入朝奏明冤屈,句句直指二皇子刘瞻。 当众被捅出来,这可称得上是皇家劣迹污点了,有懂事的大臣已经站了出来,不满周氏以女子之身扰乱国事,无凭无据口出妄言。 偏这个时候,顾律出列。 直言后宫徐嫔母族仗势欺人,借二皇子名义行不法之事,强占百姓田地,搜刮勒索富商钱银,横行霸道,欺压乡民。 随着奏章证词一样样呈上,元景帝脸色铁青,彻底动了怒,责令彻查。 一场震怒过后,官员退朝,顾律行至之处,显然空了一块。 众官员低头不语,都怕招惹上麻烦。 只能说不愧是开国至今便屹立不倒的世家望族,多年累积势力强盛,翻出些东西来轻而易举,说发疯便发疯,连皇子都敢得罪。 一路出了宫门,顾律上了马车,行至僻静处突然被拦了下来。 百吉掀开车帘,只见马车之外周夫人早已等候在此,先是给顾律行了一礼,后点明道:“我知消息是大人传递,在此谢过大人,不至于让我始终蒙在鼓里,连给儿子道不平的机会也没有。” 顾律神情平静,“你比我想的要果决。” 在他的计划中,周家不是绝对,就算没有周夫人出面,依旧还有别的准备替代。 周夫人一笑,豁达道:“顾大人身居高位尚且不怕惹怒陛下,我一女子无官无职,陛下仁善,总会念我爱子情切,不至于要了性命。” 顾律眉眼微动,倒是个心思透彻之人,他朝周夫人颌首,“告知你不过顺势而为,同是为其家人,不必介怀。” 车帘放下,马车继续行驶。 顾律回府换了常服,照例先去西厢房看望儿子。 张嬷嬷刚巧出了门,手里端着撤下的食盘,刚要行礼请安便被抬手制止。 顾律低头看了眼食盘,见剩的不多,还算满意。 这几日望哥儿病着,食欲都不怎么好。 招手叫张嬷嬷离开后,他继续往前走,看见探出个脑袋,趴在廊下窗户上的小孩。 不过是几日时间,原本还胖乎乎带着婴儿肥的脸颊似乎便消瘦了一圈,恹恹打着盹。 顾律心口闪过针扎般的刺痛。 儿子是他的底线,刘瞻身份再如何高贵,就是用命抵消偿还也不足以平息他恨。 顾律不知不觉看了许久,顾知望似有所觉,惺忪睁眼,寻着他的方向看来,身子探出窗口喊道:“爹。” 顾律走进屋子,看着儿子朝自己走来,俯下身习惯性探了探他额头,问道:“想不想去放风筝,爹今日不上值,陪你玩一日。” 顾知望眼睛一亮,“爹今日不忙吗?” 终究有所不同,如果是往常,他只会兴冲冲欢呼,拉着顾律就要往外面去,可如今却安静了许多,好像一下长大了,没了以往的咋咋呼呼。 “爹今日无事,可以陪望哥儿好好玩一回。” 顾知望忍不住笑,“我去叫阿序一起。” 顾律:“去吧。” 顾知序身体要比顾知望好些,最近顾徇正教他箭术,为了方便学习,特意辟出了一块靶场。 顾知望到时,他正在练习开弓,看见他过来将弓给了松香。 询问道:“怎么了?” 望哥儿在他练习和念书时一般很少打扰,过来必定有事。 “爹要带我们放风筝。”顾知望眼睛一弯,分享这个好消息。 顾知序看着他脸上的笑,不自觉心下一松,两人结伴回了千山堂。 顾律难得有时间陪自己儿子,今日果然说到做到,不仅陪着放了风筝,夜幕时还带着他们出府看了打铁花,玩到尽兴才归。 第119章 病愈 徐嫔母家处在京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一来一往取证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 徐家在本地作妖生事已久,欺凌百姓的事更是没少干过,不过是仗着有个身为皇帝妃嫔的女儿和皇子出身的外孙,沿地的官员也怕得罪人,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顾律成了第一个掀桌子翻板的人,瞬间将小县城百姓无可申诉的冤屈发泄了出来,衙门里状告徐家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徐家狂妄厚着脸皮将元景帝当亲家,也需得元景帝将他们放在眼里,写满徐家条条罪状的折子往京中一递,徐家的处决就下来了。 牢狱中的徐家一家还等着女儿来救,不知自己处境,对着狗眼看人底的狱卒啐口水,叫嚣着等出去后要叫人好看,下一刻便被绑了押到断头台,迎着满头的臭鸡蛋菜叶子砍了脑袋。 尚在宫中的徐嫔被降了位份,成了个八等才人,听见娘家的消息后更是晕死过一回,醒来对着儿子便是一耳光过去。 “我有没有叫你不许动顾家,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 同被禁足的刘瞻捂着脸,一双眼血色通红。 “蠢货,你如今羽翼未丰,拿什么去和别人斗,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徐才人怒气未消,她花了数十年的功夫才爬上嫔位,一朝娘家身死,成为了罪民之女,多年的谋划付诸东流,怎么能不气。 刘瞻攥紧的手心血迹斑驳,支持不住踉跄着搀扶住桌角。 周家一事曝光对他影响巨大,再加上顾律借由长公主宴席方彬溺水他袖手旁观一事煽风点火,令两个跟随他已久的伴读有离心之兆,经营的温善名声荡然无存,在父皇那里也招了不喜。 他这两日被罚着禁足跪抄大乾律例,还要被母妃斥责,已是心力交瘁。 刘瞻不后悔对付顾知望,只懊悔如今实力不够强大手段不高明,让顾律有了对付自己的由头,要是有一天他站的足够高,就算是当众要处死顾知望,届时也无人敢言他一句过错。 不得不说,两母子一脉相承,徐才人发泄过后,清秀的脸庞已是阴冷一片。 第84章 “如今既已和顾家彻底结怨,未来必定成为你绊脚石,顾家,不能留。” 她轻柔抚摸儿子泛红的脸,“你终究是你父皇的儿子,好好表现多亲近亲近你父皇,何愁没有出头的机会,一个顾家算的了什么,这次的事权当长个记性,以后定要为你外祖家报仇雪恨。” “儿子知晓。”刘瞻一字一顿道。 而后一瘸一拐回到书房,继续跪抄大乾律例。 日暮时分,派来督促的人进来提醒。 “殿下,今日的罚抄结束了。” 刘瞻笔下不停,低声道:“是我愧对父皇期许,犯下大错,愿抄书以示忏悔,弥补过错,出去吧。” 侍从多看了他两眼,退出书房。 刘瞻的贴身太监笑着递给侍从一袋银子,“公公辛苦,一点心意,给公公买茶喝。” 侍从颠了颠银袋子,收下了。 顾知望彻底病愈,重返学堂已经是五日后的事了。 才一进学堂便被热情包围,王时拉着他到了后头原先的位置。 “你病了的事夫子已经知晓了,怕在前头被门口的风吹了再受寒,特意叫你先坐后头来。” 郑宣季一进门便郁闷瞅着他,“我想去找你的,爹娘说我会打扰你养病,不许我去。” 要他说,一个人待着无趣才容易生病,说不定他过去一趟热闹热闹,病还好的快一些。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顾知望接过云墨递来的书箱,刚收拾进书桌便摸到里头热乎乎的一块东西,回想起刚坐下时闻到的香味,猜到了里头是什么。 崔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给他放了糕点。 王霖挤了过来,义愤填膺,“那日要不是我没在,非得打爆刘瞻方彬大牙,真是想不到他平日里一副和和气气的,竟然如此恶毒。” 不过如今刘瞻尚在禁足,方彬在家养病,没给他出手的机会。 这话只有王霖敢说,就算心里认同也没人接茬。 顾知望久未回来,几人都黏糊的不行,一直到傅夫子进来才各自回了位置。 这时顾知序隔了两个桌位递了一个册子过来,顾知望打开一看,上面字迹工整,是这几日夫子讲的内容笔记。 顾知序身体好的快些,要提前几日来学堂。 顾知望看了几眼他的方向,只瞧到了个后脑勺,略显沉重收纳了这厚厚一叠的册子,想到接下来还要补上之前的课程,脑袋便开始隐隐作痛。 傅夫人站于讲台上多看了他一眼,叫学子们朗诵昨日学的篇章。 顾知望敏锐察觉傅夫子的目光,寻思傅夫子是不是不太欢迎自己,胡乱想了一大堆,嘴中跟着众人朗读起来。 接着便是将昨日所学落于笔上,握笔运墨,练习书法。 墨水是云墨一早给研墨好的,直接拿出来用即可,顾知望刚落笔,就察觉傅夫子立在自己身后,停留不走了。 原本还算自信的挥笔失了流畅。 被这么盯着,他也写不下去,扭头朝身后的傅夫子尴尬一笑,“多日不动笔,有些手生。” 顾知望的自信也是分场合的,该有自知之明的时候也不含糊,他那字糊弄糊弄张嬷嬷和西竹还行,在傅夫子面前就纯属丢人碍眼的。 傅九经目光落在他那字上,实话实说:“的确无进益,但也没倒退的空间了,不用羞愧谦让。” 顾知望一噎,不说话了。 “你这些日子缺了不少功课,有不懂的地方休息时间可以来斋舍找我。” 说完这话傅九经转身离开,继续巡视起其他人来。 第120章 书斋失火 顾知望纳闷摸了摸鼻子,有些小小的受宠若惊。 傅夫子讲学专业,学问方面挑不出毛病,唯独就是有些没人情味,寻常夫子再怎么严肃不苟言笑,也有自己喜欢看重的学生,碰见总会和颜悦色说个几句话。 偏傅夫子神龙不见摆尾,一下学谁也寻不见他,也从不和学子们交流什么感情,貌似和学堂的夫子们关系也不如何好。 中午用膳,顾知望单独留在学舍,自带了饭菜。 云氏不放心学堂的餐食,这段时日将儿子看的比眼珠子还重要,生怕风吹着雨淋着玉珠子似的看着,还特意和崔家打了招呼,这段时日不到膳堂用餐,怕用了什么发物对身子不好。 云墨出去领了食盒,刚从府上做好送过来的,还冒着热气。 顾知望拖了凳子放在一侧,“一起吃。” 云墨不肯:“我自己带了。” “你那饭食都冷了,折腾什么?”顾知望将催他将自己的餐盘拿出来,分了热腾腾的米饭。 他娘生怕自己他饿着,饭菜量都准备的极大,压根吃不完。 至于味道就强差人意了,顾知望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清淡到没滋没味的菜食,突然鼻子嗅了嗅,有些茫然。 “菜烧糊了?” 云墨挠了挠头,寻找气味起身朝外看了一眼,脸色一变,“少爷,外头着火了。” 顾知望骤然起身,出门一看,只见处于丁舍后方的书斋位置已经冒起黑烟。 “快去叫人。” 云墨忙跑了出去,不一会后便带着数个侍童跑来,拿了木捅到缸中取水灭火。 院中的两个水缸常年备着,一到下雨天便接满了水,为的便是预防这种情况,能及时灭火。 好在发现的及时,书斋的火灭的很快。 顾知望进去看了看,发现损失不大,只有半个书架子受到波及,书本被烧毁。 不过几个匆匆赶来的夫子就伤心欲绝了,急着抢救书架上残缺的书册,动作爱惜无比小心。 无论什么时候,书都是金贵物,古时战乱有人情愿舍弃金银,也要带着藏书逃难便可见一斑,对于几个夫子来说书本便好比一个家族的底蕴,半个书架被毁,当真是心如刀割。 其中要数严夫子反应最为强烈,他待在崔氏学堂时间最长,几乎是将这里当做自己家看待,对这些藏书更是爱惜。 猛的遭此噩耗,人一下有些受不住,颤颤巍巍朝着顾知望便是劈头盖脸一阵质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书斋怎么就着了火,平日里都好好的,你一回来便处处不太平。” 顾知望莫名其妙便受此无妄之灾,虽然理解夫子们的情绪,却也不愿被扣上爱生事的帽子,话里带了情绪: “我是发现着火的人不是纵火的人,这话严夫子不该问我。” 严夫子摆明怀疑他,从进来起眼睛就时不时落他身上。 顾知望真觉得他娘说的有道理,最近诸事不顺,该去寺里拜拜神仙,看看是不是哪里犯了忌讳。 云墨最先忍不住,给自己气的不行,他并非学堂里的学子,脑子里也没那么多尊师重道,对着严夫子语气冲得呛人。 “这火还是我们少爷先察觉到,要是不管这满屋子的书全烧了都有可能,你们不感谢少爷反倒还怀疑上了,果然是好人难为,还不如当做不知,这书烧了便烧了,和我们有何干系。” 严夫子脸色发黑,“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书童大放厥词,所有人都在膳堂用饭,这里只有你二人,难不成书斋的火凭空起的?” 顾知望绷着张小脸,随手指了个人,“严夫子给人定罪不用依照凭证的话,那我说这火和他有关,是不是也可以?” 被指认的学子吓得连连摆手,“我没有,不是我。” 顾知望随手一指出来的人凑巧便是严夫子收入门下的学生,将严夫子气得手打颤儿。 “胡搅蛮缠,胡搅蛮缠!” “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肆意儿戏。这火起的蹊跷,整个学堂就数你最为不思进取,不学无术,恶意纵火也不为可能,我今日便立下话了,我门下的学生绝无可能毁坏书籍。” 严夫子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场面一时有些安静,因而显得从外传进来的声音格外清晰。 “我倒是不知,还有人因学业判定旁人是否行恶,今日当真是长见识了。” 围绕周围的学子让出一条道来,傅九经不疾不徐从门外进来。 他比严夫子要高出一头有余,缓缓靠近首先气势便压了一头,闲庭漫步嘴里却说着最狠的话。 “为人师者更应谨言慎行,免得误人子弟,这等昏庸之言以后要是不要说的好,遭人耻笑。” 严夫子一张老脸猛得涨红,羞愤得要撅过去般,声音都在打颤。 “我再如何也比你年长,你个小辈就是这样和我说话的?” 傅九经一笑,眼底不屑,“严夫子不是喜欢以学问论处吗,真要计较起来傅某也当得起严举人一声前辈,既然要拿辈分说事,那便先仔细论一论好了。” 大乾朝读书人之间向来有按科第排辈分的规矩,傅九经十六岁便登榜魁首,力压群雄,高中皇榜状元,论起来严夫子举人身份见到傅九经,还真得称一声傅兄。 第85章 这下打击大了,也是真被气着,有学子连忙上前搀扶住站不稳的严夫子,场面顿时闹哄哄一片。 还能隐隐约约听见里头严夫子虚弱但不甘的怒喊,嚷嚷着要请崔学士过来为自己做主,不干了的话。 傅九经眉眼不动,带着顾知望去了自己斋舍。 “外面太乱了,你先在这待着,等事情解决了再出去。” 顾知望连个头都来不及点,他人便转身出去了。 云墨盯着门外渐远的背影,道:“想不到傅夫子平时瞧着冷淡,人怪热心的。” 顾知望点头,表示赞同。 傅九经身为被崔懿亲迎进来的人,待遇自然不同,起码休息用的斋舍便是独间,不用和别人挤。 云墨想着少爷刚没用多少饭,折返了学舍去取食盒。 被独留在斋舍的顾知望无所事事,准备起身到窗外瞧瞧外面的情况,无意将桌角的一搭册子带翻在地。 他忙蹲下去捡,却在看见一册写满字迹的稿本后猛然顿住,忘了反应迟迟没有动作。 云墨提着食盒进来,没注意桌底下的顾知望,叫唤了声:“少爷。” 顾知望陡然回神,迅速收起地上撞翻的册子,整理好原样放回桌面。 云墨将食盒放桌上,看了一旁的册子几眼,没当回事。 “少爷身子才好,饭还是要用的,味道是淡了点,过几日就不用忌口了,到时候随便怎么吃。” 第121章 方民策 顾知望接过云墨递过来的筷子,有些魂不守舍。 连自己夹了什么菜放进口里都没印象。 云墨看不过眼,替他布了菜在碗里,“少爷别光吃米饭,菜也得用。” 顾知望敷衍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空气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 云墨察觉不对劲,“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 离开前还好好的。 顾知望脑中不禁又浮现方才册子里的内容,方民策三个大字仿佛还浮在眼前,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废井田,开阡陌,推行田地私有制。 保息六,养万民,设养济院,收容孤寡,推行教育普及。 开民智,推习文,保国长…… 这些内容太熟悉了,书中大乾朝将在未来的二十年后步入全盛时期,这些政策也将依依推举开,为整个大乾百姓铺展出一条绝对平坦的大道。 而此项政策诞生推行之人名为商昭,正是未来刘瞻身后那位替他运筹帷幄的谋士。 顾知望脑子里被满满的疑惑填满,商昭和傅夫子之间存在什么联系,为什么方民策会出现在傅夫子这里。 此后二十年才面世的良策又为何如今便颇具雏形? 顾知望一顿饭吃的不知咸淡滋味,一直到下学都心不在焉。 顾知序及时将马凳推移一步,才没致使他踏空摔了。 “在想什么?” 上了马车顾知序忍不住询问。 顾知望手肘撑在腿上支着下巴,做思考状,颇有些高深莫测道:“大事。” 往深点讲,家国大事。 顾知序却想岔了,以为他是因为今日书斋的事烦心,想了想道:“崔大人办事严明,不会听信严夫子偏激之言。” 顾知序不是个擅长安慰人的性格,这话只能算是实事求是,同样他也不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听到书斋着火已经熄灭便未曾起身去看,过后才知顾知望被严夫子刁难。 顾知望关注的点却不在这上面,他自己还没弄明白傅夫子那儿是个什么情况,只好点了点头,略显敷衍。 顾知序很难不察觉到这点,张了张嘴最后也没憋出什么宽慰的话,放弃了。 回到府中,最先迎接两人的是蹑影。 它如今体型越发大了,猛然降落的冲击力顾知望有时是真招架不住,习惯成自然一头埋在顾知序身后。 蹑影见没有可乘之机不满叫了声,退而求其次落在了顾知序肩上。 见此顾知望不满了,声音有些委屈,“为什么它会落你肩膀上,见到我却是站头顶上。” 说起这事他就满肚子郁闷,当初在出京路上时,海东青从天空盘旋俯冲落在赵凌肩上的画面给顾知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觉得可威风神气了,结果轮到自己,蹑影回回遇上他都只想着占领制高点,肩膀那点位置不够它站的,非要盯着他脑袋,怎么纠正都不行。 弄的顾知望都不爱带着它溜达,知道的清楚它遛鸟,不知道的还以为鸟遛他呢。 而最让他不平的,还得是蹑影区别对待的态度,并非是教不会,人家也是会站肩膀的,只不过站的不是自己肩膀,这点就足够令他绷不住了。 顾知序做了个驱逐的动作,被蹑影无视后直接上手,动作熟练迅速,一把禁锢住蹑影爪子,将它调转过来。 手法和抓鸡一个架势,不过也的确如此,顾知序在辽州时李家的鸡圈便是他负责照顾,在他眼里蹑影和鸡属于差不多的物种,不过就是会飞,力气大些。 蹑影整个身体倒转悬挂着,愤怒扑腾翅膀,依旧于事无补,顾知序将它递到顾知望跟前,让他随意处置。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蹑影成了刀俎鱼肉,任人宰割,连叫声都不嘹亮了。 顾知望怪笑了声,开始上下其手,趁着机会好好将蹑影上下蹂躏了通。 蹑影生无可恋,最后寻着机会才挣脱,羽毛凌乱地立在围墙上,忧伤地整理自己。 恰好这时顾知堰下学回府,看见蹑影激动的不行,他这次学乖了,知道事先询问顾知望。 “我可以摸一摸它吗?” 顾知望看了眼墙上的蹑影,点头。 顾知堰立刻跑到墙底下,兴冲冲摊开手,满怀期待叫蹑影的名字。 墙上的蹑影分了个眼神给他,继续用喙梳理羽毛。 他平日就不太爱理会顾知堰,今日被惹怒了更不爱搭理人,面对顾知堰不断的叫唤没半点反应,偶尔投下的目光略带轻蔑,跟看什么聒噪的傻子似的。 顾知堰急的不行,回头想要求助顾知望,结果哪还见后头有什么人,早走了。 * 书斋着火的事第二天开始发酵,源于严夫子当众摔下的辞呈,大概是在崔懿那没讨到想要的结果,再加上昨日被傅九经不留情面的痛贬,舍不下面再当做若无其事回来。 走前还放话不将纵火之人严惩绝不归于学堂,明晃晃给顾知望上了回眼药。 他将事情闹大,风向使然,顾知望身上被泼了一大桶的脏水,不明所以的人被带着也开始怀疑书斋内幕,私底下议论纷纷。 顾知望却是心大,还琢磨着那册子的事,一门心思扑在上头。 这不,看见讲台上的傅夫子,盯着人又开始无意识发起呆来。 始终站于刘瞻身后的谋士身份神秘,无家族无妻儿,面目尽毁,只提过一言,曾被困火场灼伤所至。 和所有人关系都不密切,性情寡淡,更无从知晓他是什么时候起出现在刘瞻身边,又是何缘故成为刘瞻隐于其后的智囊谋士。 顾知望尝试将商昭与傅夫子合为一人,却还是想不通,就算是意外毁容,出身南翼傅家从小便是天之骄子的傅九经也不该无缘无故改了姓名,连家族都直接舍弃,成为刘瞻身后如同影子般寂寂无闻的小小谋士。 在如何傅九经也是有些傲气在身上的,不像会是这样忍气吞声的性子。 顾知望想的投入,一点也未发现上首投下的目光。 第122章 套话 “顾知望,你重复一遍我刚讲过的内容。” 傅九经低头凝视他已久,给过机会顾知望没抓住。 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顾知望被身后的郑宣季戳醒,站起身时还有些猛地没反应过来,正骑虎难下之际,前头的王霖默默将书本翻到所讲的内容,特意做了标记背在身后展示。 这个距离……顾知望眯了眯眼,除了黑乎乎的一团字,什么也看不清。 傅九经将底下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什么也不说了,一手持书指向外头院子。 这熟悉呀,顾知望拿上自己书本出了学舍,往院里树下一站。 傅山回归老本行,守在一侧监督,还算贴心指出今日所学内容,照例找他背诵出来后才能回去。 顾知望摇头晃脑意思意思背了两句,逐渐往傅山身边靠拢。 “山叔,傅夫子有姓商的好友吗?” 傅山瞥了他一眼,意思很明显,你是罚站来的还是唠嗑来的? 顾知望现编的胡话张嘴就来,“前两日有人在偷摸打探傅夫子,我也是好奇。” 傅山瞬间带了些警惕,“有人寻你打探我们家公子的消息?” 顾知望煞有其事,“就在学堂门口,拉了好几个人问呢。” “都问了什么?” “问了傅夫子住哪,是不是在这教书。” 顾知望一敲脑袋,“哦对了,那人说他叫商昭,是傅夫子的好友。” 第86章 他仔细打量傅山的神情,注意到他皱起的眉头,眼底透出的疑惑和戒备,瞬间得出一个结论,傅山并不熟悉这个名字。 “所以我才问傅夫子有没有姓商的好友。”顾知望半真半假好奇道:“他和傅夫子真认识吗?” 傅山完全预料不到自己会被个小孩套路,皱着眉神情严肃,“公子母家姓商,但并未有唤商昭的人。” “那人是何模样,有什么特征,你可还记得?” 顾知望随意糊弄了两句,留下一脸沉思的傅山,自顾自开始背书。 半盏茶后,他身边多出一人。 顾知序手上同样拿着书,站在了树下。 顾知望睁大眼睛,“你怎么也过来了?” 顾知序:“提问没答出来。” 他的回答过于自然,似乎对于自己出来罚站这事再寻常不过。 傅夫子喜欢提问,自从他来崔家学堂后,院子里的樟树底下从来不缺人,顾知望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你不是每次都会提前预习今日的内容吗,怎么会答不出来?” 府上的周夫子作为顾知序的开蒙师傅,就算是顾知序入了学也没能松懈。 顾知序升入丙舍时间不长,怕赶不上丙舍的学习进度,常常会找周夫子探讨学习,都已经赶超现在所学的内容了。 顾知序顿了顿,道:“走神了。” 这个解释比较合理,毕竟顾知望自己就是这样被赶出来的。 顾知序注意力没怎么放在书上,朝着傅山和顾知望看了看,忽然道:“望哥儿刚才在和傅山叔聊些什么?” 顾知望刚糊弄过去一个,只能继续,“也没什么,山叔刚刚指点了下我学问上的事。” 顾知序嘴角下沉,察觉顾知望没说实话。 学舍正对着院子,加上位置靠前,他可以清楚看见两人说话时的神情,根本不似在讨论学业。 望哥儿有事在瞒着他。 两人心思都不在书上,自然背诵缓慢,一直到休息时间学子们外出放风都还搁外面站着,被猴儿观赏目光洗礼了遍。 顾知序不动如山,顾知望照例跑神。 谁也没注意甲舍结伴过来的几人。 其中最为年长的少年出面,咳嗽了一声。 顾知望抬头,这才发现自己面前聚集了不少人。 他用眼神示意,有事? 少年绞着衣角,语气并无咄咄逼人,甚至带了请求的意味。 “顾学友,严夫子已经两日不曾回来了,再怎么说他也是咱们的师长,你能不能就先服个软,好让严夫子先回来。” 顾知望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他自己要走的,又没人逼他,让我服软请他回来是个什么道理?” 后头的人忍不住开口,“严夫子就是因为你才离开的。” 顾知望:“他走是他自己的事,我还没追究他损坏我名声呢。” 几人见他油盐不进,不由气愤。 “严夫子说的并无问题,当时就你距离书斋最近,除了你还有谁有时间纵火?” 顾知望烦了,“有证据吗?有的话直接找崔大人去,别在这吵吵。” 少年还要再言,顾知望打断,“我拒绝,不商量,你们可以走了,别打扰我背书。” 几人连着被堵回去,怒气高涨,连那少年脸上都带了不快,不过没给他们再说话的机会,云墨已经拦在众人面前,冷着脸做了个请的手势。 傅山随后上前,也开始驱逐几人。 两人面相都偏带冷硬,看着便不是好惹的,五人只能憋闷离开,嘴里念叨着顾知望不讲道理。 没人打扰,趁着休息时间顾知望顾知序接连找傅山背完了书,回了学舍。 这头顾知序刚坐下没多久,看见门口处的松香起身又出了学舍。 行至无人处,松香低声汇报:“那日进过书斋的人都是严夫子门下的学生,我按照少爷的吩咐,叫侍童一一试探了遍,听到是严夫子寻人,其中名为张远松的学子反应异常。” “他是那日最后离开书斋的人,地上有油灯落下的痕迹,很大可能是张远松离开时忘记熄灭烛火,烛台倒塌导致失火。” “张远松那日用饭中途离开,想来是察觉烛火未熄,在发现已经失火后装作未知,重新回了膳堂,当做毫不知情逃避过失。” 顾知序静静听完,思忖片刻,吩咐道:“我需要有人出来揭露张远松,这个人必须是与他同行的人。” 这事并不难办,严夫子出身贫寒,不难发现,此人骨子里便带有愤世嫉俗的根子,所收的学子也都出身贫寒,却学问优异,被特别准许能自由进入书斋。 顾知序不需要他们去害人,只不过是做那揭露恶行的正举,自古金帛珠玉最为打动人心,这些目前恰好便是他们所最急需的,不愁无人答应。 松香显然明白这个道理,点头应下。 第123章 学堂闹事 撂话不处置纵火者不回学堂的严夫子时隔两日再次现身,直奔丙舍,气急败坏。 “顾知望,你给我出来!” 学堂里教书的夫子统共有八位,如今在讲台上的李夫子已经在学堂里教书育人大半辈子,资历颇深,猛地被人打断很是不悦,没给严夫子面子驳斥道: “学童们正在读书,严夫子有事散学再论,你也是这的老人了,搅乱学堂秩序是你该干的事吗?” 严夫子瞧着理智全无,喘着粗气一把撞开挡在前头的李夫子,快步来到顾知望桌前,“真当这上京城是你顾家的天下了,投个好胎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天理昭昭善恶昭彰,敢仗着权势欺负人,迟早有一天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顾知望起身避开激动挥打来的袖袍,看着他大义凛然的模样实在摸不着头脑。 这种好端端坐着也招惹一身腥的难言滋味,好比正常路过被一条疯狗追赶,实在不可理喻。 他退避两步,道:“严夫子说话便说话,就别喷口水了。”怪埋汰的。 严夫子的张口痛斥被他这一句话挤兑了回去,一时上不来下不去,卡在了半中央,脸上色彩纷呈。 同样被波及到的学子不敢动作,直到被顾知望指出后才默默拿袖子擦了把脸,挪远了些。 其实严夫子一直有这毛病,说话一激动就爱喷沫子,实在不怎么雅观,只不过没人好意思指出来罢了。 顾知望可没那么善解人意,继续道:“夫子不由分说闯进来对我一阵指责,却始终不说重点,不分清事实原委便贸然行事,此为臆断,不可取。” 严夫子活这么大岁数,今日却被个黄口小儿指教了一番,顿时怒不可遏。 “那些围堵在我家门外闹哄哄的地痞无赖,你敢说非你所为?小小年纪便不学好,尽干些下三滥的勾当,将来长大也必为祸四方。” 顾知望也不将这话入心,总归自己在他眼里处处不落好,为非作歹十恶不赦,偏见已根深蒂固,真计较起来自己不够气受的。 “严夫子不反思自己招惹了什么人,来寻我做什么,莫非夫子寻见什么不平之事都要往我身上盖不成?” 严夫子叱道:“不是你还能有谁!” 坐在前头的王霖突然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存在,“那些人是我安排过去的。” 严夫子的笃定被打破,愕然看向王霖。 “别误会。”王霖不怎么着调,“我看大家都挺期待夫子回来的,底下的人实在不会办事,我叫他们前去劝解,没想到让夫子吓着了。” 忽略严夫子气到颤动的胡须,他向同是诧异的顾知望眨了眨眼,略有些得意。 我替你收拾了,不用感谢。 顾知望抽了抽嘴角,没意料到这事还有王霖掺和。 严夫子憋闷,“那些人整日蹲守门外,夜里砸门,又是哪门子的劝解。” 这两日他过的属实窝囊,外头的人乱哄哄吆五喝六,街坊邻居都以为是他欠了赌债,催债来的,看他的眼色都不同了,连出个门都有人跟在后头盯着他不怀好意的笑。 王霖理所当然道:“夫子不愿意开门,他们进不去,可不就着急嘛,动作自然便重了些。” 严夫子敢冲着顾知望叫嚣不学好,下三滥,对着王霖却显而易见气没那么足了。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就算心有不满也得憋着,王霖在宫中长大,受元景帝王皇后教导,严夫子只要是脑子尚且留有一丝清醒就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不得。 他对王霖没办法,又拉不下脸就此作罢,于是便再次对准了顾知望,“就算此事非你所为,书斋着火却和你脱不开干系。” 话刚落下,门口传来一道叫声。 “夫子。” 严夫子回头,来见来人皱眉,“刘胜,你来这作何?” 被称为刘胜的学子微微缩着肩膀,先是朝里看了眼,低声道:“我知道书斋因何着火,此事与顾学友无关。” 第87章 学舍内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严夫子立刻厉声反驳道:“你要是知道为何之前不言,休要在此起哄。” “严夫子前两日才立誓不寻出纵火者不回学堂。”顾知序起身,一双眼睛直盯着他,“如今既有人知晓线索,却又开始回避,实在令人费解。” “是呀,严夫子瞧着压根不想知道是谁放火。” “那人是严夫子门下的弟子吧,怎么反倒是急着否认。” 不少人开始奇怪起来,这段时间书斋的事闹的沸沸扬扬,终于听见有人知道真相,众人都猫抓似的好奇,而严夫子却二话不说要堵外面人的嘴,态度确实不对劲。 “说不定这纵火的人就是严夫子的学生呢。” 有人在底下嘀咕开。 “可不就是,严夫子只看重甲舍的人,对我们连个好脸色都未有过,我看就是想包庇甲舍真正的纵火者。” 王霖等不及,朝门外的人叫唤,“你知道就说呀,磨磨唧唧什么呢。” 李胜回避严夫子凶怒的目光,道:“那日并非无人进入书斋,甲舍一共有五人去过,我也在其中,知晓那日张远松是最后出来的人,却忘记熄灭烛火,才导致书斋失火。” 这时处在甲舍的张远松已被侍童带来,他本就心虚,听见李胜的话一下失了镇定,身子瘫软下去。 见此谁还不明白。 “没记错这张远松也是严夫子门下弟子吧,怪不得非要指认顾知望,原来是想包庇自己人。” 嘈杂的声音顿起,众人看向严夫子的眼神顿时失了敬意,多了鄙夷。 “都给我闭嘴!”严夫子厉声吼道,他也不傻,指着李胜便质疑道:“你口中张远松既然是最后出书斋的人,那你又是如何知晓,李胜,诬陷同窗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李胜脸上闪过畏惧,他的反应在严夫子意料之中,心中嗤笑,自己的学生什么性子又怎会不知。 “李胜,还不赶紧给我回去,瞎胡闹什么。” 第124章 纵火真凶 李胜深深低下头,脚步却未曾挪动半分。 他是特招进来的,就算学堂减免了束脩,书本笔墨依旧是一笔庞大的支出。 每逢下雨天便漏水的屋子,寒冬腊月凑不全一床的新棉被,即将出嫁却因拿不出嫁妆被夫家暗地里嘲笑的姐姐。 种种皆是累他读书所至。 都说读书可以出人头地,将来科举做官,光耀门楣,全村都能沾份光,旁人也不敢欺辱,可这些何其遥远,多少人一辈子都达不到。 而五十两银子,却可以解决眼前读书所不能改变的所有事。 “我并非胡闹。”李胜抬头,毅然道:“张远松用膳中途跑去过书斋,又神色慌张的回来,这些甲舍的人都有目共睹,且他这几日总是惴惴不安,每每听见有人提及书斋便神色异常,这些都足以证明他的问题。” 严夫子咬牙,感受到四周质疑的目光,不甘看向始终缩在门外的张远松,“你自己说,李胜所言可是属实。” 可惜注定要让他失望,早在被带来时张远松便失了反抗之心,如今听见李胜指出详细证据,压根没听明白严夫子的意思。 被吓得口中喃喃自语:“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至此书斋失火一事,真相浮出水面。 严夫子犹如脸上被扇了数个耳光,面色僵硬。 此前认定顾知望纵火,为此甚至甩下辞呈的行为好比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 郑宣季带头起哄,“既然严夫子冤枉错了人,是不是应该知错悔改,朝顾知望道个歉呀。” 王霖立刻跟上,装模作样朗诵道:“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这可是夫子曾教过的。” 严夫子仍是嘴硬,犹如听见什么笑话,“我身为他的师长怎么可能朝他道歉认错。” 王霖:“皇帝都能接受谏言,你难不成比皇帝还尊贵?在这逞什么威风。” 郑宣季下意识要接话,反应过来他扯了谁出来遛后险之又险闭上了嘴。 谁提及皇帝不是满脸敬重,就算是恭维也要朝着皇宫的方向拜一拜,不给自己留后患,王霖是真行,拿皇帝和一个夫子比较起来了。 偏就堵得严夫子无话可说。 这时一道威压苍老的声音响起:“这知错能改的道理连几个小童都明白,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愧为人师。” 严夫子骤然抬眼,看见来人后彻底慌乱,急着便要开口为自己解释,老者率先开口,声如洪钟,“我们崔氏学堂要不起你这等脸面大的夫子,既然你已递交了辞呈,以后便不要回来了。” “叫外面的门房注意了,以后无关人士不许再放进来。” 今年已是七十岁龄的崔山长乃是崔懿族叔,代理主持学堂多年,威望甚深,向来说一不二,侍童忙应下,不敢耽搁就要请严夫子出去。 见已无周旋余地,严夫子不由分说甩开侍童欲搀挟的双手,张口喊道:“我为崔家贡献多年,你们就为了个学子要抛开我,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蛇鼠一窝,不过是看重顾家权势,欺我身无背景,呸,都是群趋炎附势的玩意。” 侍童生怕山长怪自己办事不利,听着这话脸色一白,招了人来便要强行将他拖出去。 “慢着。”崔山长叫住几人,古铜色的脸上一双眼睛清明严正,看着失了体面满是不屈的严夫子道: “严子期,你别忘了,当年因你言行无忌得罪权贵,是我崔家出面保你,趋炎附势?我崔家若真如你所说,当初便不会出手相助。”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个样,怨天尤人却从不反躬自省,顾知望何其无辜,行此善举却要被你的偏见小人之心多加污蔑,严子期,你实不堪为人师。” 严夫子神情有片刻的空茫,但很快被屈辱不忿掩盖,大骂崔家翻脸无情,寡恩少义。 崔山长摇头失望叹息,挥手叫人将他拉下去。 家丁动作粗暴拽着人离开,严夫子已然失了以往的体面,狼狈不堪,一只鞋还落在了地上,被抬着出了门。 崔山长接着看向一侧的张远松,对他下达了处置,“我崔家学堂向来主张以诚信为本,犯下错事却未有承担的勇气,眼睁睁看着旁人为你背负污名,信义皆无,品行不端,你自行离去吧。” 张远松早被吓傻了,呆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被人搀扶走的。 崔山长进到丙舍,最后来到顾知望桌前,却是缓和了神色。 “好孩子,书斋得以保全当是你的功劳,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此事学堂必定还你公道,当面表彰。” 崔山长一向严肃,顾知望还是第一回体验被他和颜悦色的对待,在崔山长面前潇洒了回,“不过区区小事,顺手而为,无足挂齿。” “好。”崔山长精神抖擞,拍了拍他肩膀,“这才是我崔氏学子该有的正气面貌。” 顾知望被拍得身子抖了抖,没意料到崔山长如此激动,竟然被当成典范好生夸了一通,算是感受了把好学生的待遇。 * 今日被严夫子闹的这一通耽误,推迟了散学时间,学舍内的人却不怎么急着走。 王霖一脸邀功的过来,“怎么样,我可是替你好好教训了他一顿。” 顾知望稍有疑问,琢磨着不是他的画风,询问道:“派人到严夫子家叫门是你想出来的主意?” “不是呀。”王霖嫌麻烦道:“我本来想直接叫人揍他一顿,静宜姑姑说这样容易留下把柄,非要绕那么大圈。” 他又乐呵起来,“没想到跳出个李胜,可算是把他给收拾了。” 顾知望了然,看向了窗外一脸苦相的侍女,心想她也挺不容易的。 不过关于李胜的出现,他总觉得这事未免太顺利了。 崔山长的表彰在第二日生效,告示墙上特意贴了鲜艳的红色大纸,红底黑字澄清书斋着火原委,以及对严夫子和张远松的处置,笔墨颇多赞扬了顾知望的义举。 另奖赏了一幅名家字帖,听说极是难寻,为大儒真迹,还是从崔懿书房里掏出来的。 顾知望觉得这东西送他颇有些牛嚼牡丹的意味在,难不成是特意在点他呢。 自己这一手破字已经传到崔山长和崔懿面前去了? 第125章 被拆穿 云氏同儿子一个样,对读书这事有些避之不及,还在闺阁中认字念书便是被云父云母强逼着坚持了下来。 看到领回来的这字帖有些嫌弃,“好歹替他们挽救了大半个书斋,那么多书就用这玩意打发了?” 顾知望尚且有救,刚用完一碗蛋羹,用帕子擦了嘴,“这不是普通的字帖,前朝大儒留下的墨宝,漳哥儿说崔叔叔可舍不得了。” 云氏原本准备随意扔下的动作改为轻放,她对崔大学士这种读书人态度还算敬仰,听见连崔懿都舍不得拿出来,又觉得这字帖好像没那么不值钱了。 第88章 “不是我说,崔家挑人也要仔细些,现在什么人都能当夫子了,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顾知望的注意力压根没怎么放严夫子身上,事情发生到结束都挺突兀,对此反应平平。 而从进门开始便拿着棋谱自己与自己对弈的顾律模样专注,摒弃外物,顾知序坐在顾知望身侧,正对着书本在复习。 一家四口人凑一起各干各的。 云氏愤愤念叨了半天,才发现没一个搭理自己,顿时将矛头对准了顾律,“你个当爹的连儿子被欺负了都没反应,还在这下棋,下棋比儿子重要了?” 顾律悠悠然落下一字,“儿子也需要成长,咱们不能事事都包办了。” 他总是有自己的大道理,云氏气不打一处来,“行,我是多管闲事了。”她一个起身状似无意将棋盘蹭歪,扶着发髻又重新坐下,消气了。 原本对阵的黑白棋子被打乱,顾律也未动气,嘴角带了笑无可奈何一摇头,重新将打乱的棋子复原。 “总归人已经被逐出学堂了,名声尽毁,再折腾不出什么风浪来。” 十年前得罪人被崔家保下,那么这回可难保再有当初的好运了。 云氏哼了声,尤不解气,“那都是便宜他了。” * 顾知望再见到严夫子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当见到跪于府门外衣衫凌乱的老者时,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眼睛。 在崔山长面前尚不知悔改的严夫子如同被折断了傲骨,竟然主动跪在了自己曾不屑一顾的顾家门前,道歉认错。 还没等顾知望弄清缘由,他便被门房驱逐离开。 “这几日都来过,说是上门请罪,赔礼道歉来的。”跟在身后的西竹没怎么在意,随意猜测道:“或许真是知道错了,幡然悔悟。” 顾知望却不这样认为,严夫子那般的人就是有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都不一定服软,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墙也不回头的脾性,怎么可能下跪认错。 随后一段时间,他才从王时口中得知,严夫子因为行事不端,被撤下了举人老爷的身份,且终身不能再科举。 他得罪的人实在不少,针对他,上面的人只需要开下尊口,暗地运作一番太容易了。 失了崔家的保护伞,他便什么都不是。 严夫子一直以自己出身寒门却中榜举人为傲,以标榜自己读书人为荣,失了这层身份比要了他的命还厉害,体面什么的自然顾及不得了。 顾知望很快将注意力重新撤回到傅九经这边,没再关注严夫子的事,这日趁着休息时间便又拿着书本去到中间的斋舍。 傅山守在门前,看见他过来已是见怪不怪,立在门前没有挪步的意思。 顾知望探着脑袋朝里喊道:“夫子,我有几处不明白的地方,想找您指点。” 里头半天没传出声音。 他再接再厉,“夫子说过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过来找您。” “让他进来。”这次里面响起傅九经的应允。 顾知望总觉得自己被傅山白了一眼,不过也无所谓,他对自己想知道所好奇的事情一向执着,不弄明白绝不放弃,挨几个白眼怎么了,又不是挨刀子。 屋内,傅九经看见从门口进来的顾知望,垂下眼默默叹息了声,后悔当初一时心软说下的话,导致自己如今被缠上甩都甩不开。 “你再问些我讲过的试题以后便不用来了。” 顾知望刚准备问出口的话被强行憋了回去,这段时间他天天都要过来一趟,该问的已经都问过一遍了,书都被翻透了。 傅九经神色淡淡,笔尖沾了墨水继续钻写,“不用想理由,你不累我已经累了,直接说,到底什么目的?亦或者,想从我这里知道些什么?” 就这样被点出来,顾知望略有尴尬,却不耽搁自己眼睛已经往傅九经笔下钻写的册子上瞥了。 半个月的功夫没白费,起码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方民策很大概率就是出自傅九经之手,傅夫子便是商昭本人。 “夫子神机妙算。”顾知望蹭着步子靠近桌面,先是拍了顿马屁,最后点出自己的真实目的,“其实我对夫子所创的妙策比较感兴趣。” 傅九经投了个目光过去,不认为他一个八岁的小孩知道些什么,方民策是他十六岁起耗费九年心血至今所创,距离收尾近在咫尺。 顾知望见他不太爱搭理自己,犹不放弃蹭了过去,打探道:“夫子是准备将此策呈给陛下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傅九经没有要细说的意思。顾知望心里捉急,“这不是看有没有能帮到夫子的地方嘛。” “我自有筹划,用不着你操心。” 傅夫子并未否决他话里的意思,算是间接表明他确有要将方民策呈上的打算,且这个时间不会太晚,或许近在咫尺。 顾知望一顿琢磨下来,脑子很快不够用,傅夫子既然愿意为朝廷效力,当年为什么拒绝了授官?应当提早创作完成的良策又为何推迟了长达二十年才面世?傅夫子又是因何被困火场毁容,最后转投到刘瞻麾下? 这里面的谜团太多,他忍不住询问:“夫子,你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有些个厉害仇家呀?” 这话实在有些冒失,傅九经连个眼神都吝啬分过来,只提醒道:“钟铃已经敲过三声了。” 第126章 闹别扭 顾知望想事情太投入,这才发现自己错过了时间,顾不得再深挖,匆匆告辞后赶在授课的李夫子前进了学舍。 李夫子看见也未曾说什么,因为有崔山长的表彰,这段时日夫子们对他还算客气,搁以往早就开骂了。 坐回自己桌位的顾知望竖起书本,继续神游天外。 在已知傅夫子就是商昭,未来将成为刘瞻得力干将的情况下,他得提前梳理一下未来的情况走向。 刘瞻如今和他算是彻底结仇,他那么小心眼,未来登基整个顾家想来都不会好过。 商昭作为刘瞻主要助力的大谋士,最好的法子便是给他切断。 按照正常轨迹,严夫子既然要献策,效忠的也该是当今陛下,合该堂堂正正站在庙堂之上辅佐君王,谋家国大计百世流芳。 而改变这一轨迹发展的关键因素,顾知望不需要多加揣摩便知,问题出在了傅夫子尽毁的面容上。 朝廷有过明文规定,面容有损者,肢体不健全者,不可为官。 单是这条规定,便能彻底绝了傅夫子入朝为官的指望,这也是将来刘瞻否决商昭的由头。 可如果傅夫子没有毁容,凭着方民策被元景帝看重,重新任职入朝呢? 没了商昭这个站在背后的谋士,刘瞻是否还能如书中般一帆风顺,春风得意? 顾知望不确定未来可会因此改变,这种改变又是好是坏,他管不了那么多,排在前头最重要的始终是家人和自己,只要能阻碍到刘瞻,怎么着都得去尝试一番。 给自己定好目标的顾知望握了握拳头,斗志昂扬了半瞬,就被李夫子沉沉的声音叫了名字。 “称人近来近德,顾知望,你来背诵这段。” 顾知望起身,合上书才发现自己书拿反了,算是知道了李夫子忍无可忍的表情因何而起。 “称人近来近德,曰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羡人学业精通,曰面璧……” 顾知望背得还算通畅,偶尔磕巴下也能尽快补上,竟然真让他给背出来了。 这半个月来回找傅夫子指点学问还是有用处的,虽然目的不纯,但好歹知识还是进脑子了,感谢傅夫子。 李夫子眼中闪过诧异,不好说什么了,轻拿轻放让他坐下。 午时膳堂。 几人刚一坐下郑宣季便迫不及待询问,“你这段时间受什么刺激了?真幡然悔过,准备发奋图强了?” 顾知望一个抬头就对上数双探寻的眼睛,压力剧增,手里刚夹起的酱排骨不知是该放下还是该继续吃了。 “快要到年中考核了,自然要提前准备。” “不还有两个月吗,王时都不急呢。”郑宣季摇了摇头,“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王时无辜中枪,他是里头年龄最大的,关于升级考核本该最为焦虑,一想也觉出不对,“你以前见到夫子都恨不得有多远避多远。” 顾知望低头吃饭,装起失忆,“有吗?我现在觉得多找夫子请教学问挺好的。” 崔漳点头,认同道:“傅夫子学问极好,能得他指点确实受益匪浅。” 傅九经一出学舍便不怎么爱理人,身上自带一种拒人千里的气场,除了顾知望还真没人敢靠近。 顾知望见有人赞同,忙点头,当起了谴责人的一方,讲起大道理:“现在不努力就晚了,回头考核一过丙舍全上来些六七岁的小学童,就咱们一把年纪还留级,多丟面。” 王时一听更焦虑了,郑宣季想了想一琢磨有道理,这段时日顾知望的用功也催生了紧迫感,几人没再纠结方才的事,吃完饭破天荒回到学舍用起功来,难得的自律。 第89章 连带着前头的学子都频频回头,寻思他们是转性了。 酉时散学,顾知望收拾了东西,一起身发现顾知序竟然提前离开了。 自从两人归在同一学舍后都是一起出入下学的,这还是头一回顾知序没等他。 顾知望对这个发现隐隐有些不舒服,上了马车,心里想什么便直接问了,“阿序,你刚才怎么不等我?” 顾知序手上捧着本书,像是丝毫没有注意顾知望话里的小情绪,道:“在车上等也一样。” 顾知望不太适应他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心里发堵,低声提醒了句,“在马车上看书对眼睛不好的。” 顾知序:“无碍。” 这话顾知望之前便提过,顾知序每次散学要到二房那去习武,喜欢趁着路上的时间看书,被顾知望提醒过一回后便没再车上看过了。 这回却是故态复萌,还拒绝了他的提醒。 顾知望瘪了瘪嘴,扭头瞅着车窗外不说话了。 要是别的什么人他才懒得搭理,顾知序对他来说却是不同的,因此被拒绝才会格外难受。 碰了两鼻子灰,顾知望也不愿意多说了,两人直到下了马车回府,各自分开回了院子都没交流过。 张嬷嬷看着他闷着张小脸进来,紧张询问:“这是怎么了,在学堂被人欺负了?” 自从上次严夫子一事后她便总忧心顾知望在学堂被人欺负,事实上严夫子那种异类属于珍惜种,能欺负到顾知望头上的人还真没几个。 云墨整天跟在顾知望身侧,作为知情人解释了一句,“少爷和六少爷闹别扭了。” “闹别扭?”张嬷嬷如今对顾知序的感观早已不似当初的敌意,不应该道:“六少爷瞧着稳重,不是会耍脾气的性子,是不是少爷做了什么事,惹人生气了?” “我才没有——”顾知望张口就要否决,说到一半声音卡住了。 想到了中午在膳堂时顾知序便没说过一句话,沉默的不正常,难不成真是他做了什么给人惹生气了? 张嬷嬷拉着费劲沉思的顾知望坐下,替他松了松发,又换了轻便的衣衫,宽慰道:“六少爷和你关系亲近着呢,就算是生气闹别扭过两日肯定就能好。” 顾知望还在寻思,觉得自己也没哪招惹到阿序呀。 一直到去千山堂用晚膳时,依旧是没琢磨透。 膳厅今日难得安静,无人说话。 以往这时候顾知望就算没事念叨,吃到什么合口味的也要点评一下好吃,今日却是异常。 云氏和张嬷嬷想法一致,决定晚些将云墨叫过来询问一番。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觉得有问题。 至于一旁同样不说话的顾知序,却没人觉得出异样,顾知序沉默惯了,不是个闹腾的性子,唯独对顾知望不同些,寻常叫人猜不出真实情绪。 第127章 秘密 一顿饭沉默吃完,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了。 丫鬟在前面持着灯笼引路。顾知望顾知序继续一路沉默。 快要回到院子时,最终还是顾知望没沉住气,腾地拦在顾知序跟前,气鼓鼓道:“你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顾知序又是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没有。” 顾知望:“还是我惹你生气了?” 他不肯放人离开,非要说个明白,不等顾知序否决,肯定道:“你就是生气了。” 顾知序没吭声,两人僵持在原地。 前头持着灯笼的两个小丫鬟顿时不知道是去是留,怕两个小少爷吵架,又怕出了什么事殃及自身。 顾知望拉着人便走,不过是回自己院中。那架势跟挟持人质一般,一进门将人遣散了干净房门一合,只留下他们单独两个。 叉着腰道:“你究竟在气什么,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要真是我做错了,我道歉。” 他气势足的很,一点也不像是要道歉的样子。 顾知序默默盯着他,一双眼睛黑的纯粹,让人想到幽深静谧的水潭,寻不见底。 顾知望莫名就气短了,摸了摸鼻子,道:“或者你给个提示?” 顾知序松动,极其吝啬吐出几个字,“你答应过,不瞒我。” “就因为这?”顾知望很不可思议,他脑子转了快一个时辰想自己有没有干过什么罪大恶极的坏事,结果就因为有事没告知,将人给惹生气了。 顾知序却对他不以为然的态度而愠恼,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怒容,“骗人,小狗。” 顾知望呛了下,嘴唇张合数次,无话可说。 顾知序抬腿就要离开,被他一把拉住,又给重新拖了回来。 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你别急着走呀,我们好好聊聊。” 顾知序木着张脸,罢聊的模样。顾知望倒了杯甜枣水,急于挽救塞到他手里,解释道:“真不是有意瞒你,不管是谁,每个人都有自己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阿序难道没有吗?” 他只是举了个例子,丝毫没有注意顾知序指尖颤了下,杯中的甜枣水荡出了些许。 顾知望正好声好气讲着道理,一个没按住,顾知序再次起身,脸上外露的神情重新收敛,语气归于平静。 “太晚了,我先回去。” “你怎么又生气了。”顾知望这回也恼了,仗着蛮力将人硬是按回椅子里,“今日不说开不许回去。” 顾知序并未挣脱,“你不准备告诉我,还需要再说什么。” 顾知望怕他还要走,双手一直压在他肩上,维持这个姿势有些累人,他不自觉将力道撑到了顾知序身上,两人靠的近了些,从外看还以为他们叠在一处。 “虽然秘密不能说,不过咱俩什么关系,还是可以透露些的。” 顾知序被压着,耳边是顾知望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像是在撒娇,他态度不由有些软化,安静听着顾知望讲话。 “我知道傅夫子最近要出事。” 顾知望神秘兮兮道,小表情很是笃定。 顾知序本能皱了皱眉,“你是如何得知?” “这我不能说,秘密。”顾知望晃了晃手指,“你相信我好了,我不骗你。不过我也不清楚傅夫子具体什么时候会出事。” 别说他这模样实在有些神神叨叨的,不怎么靠谱。顾知序实在不放心,“所以你这段时间总到傅夫子那去,就是因为这事。” 顾知望:“差不多吧。” 顾知序沉默片刻,将这些话好好接收完毕,没阻拦而是选择加入的态度,“你准备怎么做?” 顾知望嗯了声,“我打算先叫人跟着傅夫子,随时预防着。” 顾知序点头,接着伸出小手指,“那你跟我保证不能擅自做主,关于傅夫子的事有什么计划都得提前和我说。” “那你不生气了?”顾知望观察他脸色,得到了个点头,果断拉了勾,“成交。” 云墨在这时被叫了进来。 “你找两个人在傅夫子家周围看着,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顾律从没有因为儿子年龄小而忽略,在他们每人身边都给了供自己安排的人手,组建属于自己的小势力,顾知望身边虽然看的见的人少,却也不缺身手好,擅长追踪探查消息的能手。 云墨对顾知望的吩咐向来只管遵从,很少问及原由,领了吩咐便选派人干活去了。 这么折腾一通已是夜深,顾知望眨了眨眼,有些困倦。 外面黑灯瞎火,他伸了伸胳膊,回头朝顾知序道:“你今日要不要直接歇在我这。” 顾知序点头。 自从上次落水一同在千山堂养病后,两人有时玩的太晚懒得折腾,便会互相在对方屋里歇息,双方都已经熟悉彼此的存在。 顾知望还挺喜欢两个人住一起的,睡前可以找人说说话,挤一起睡暖烘烘的,有时候还能感觉到阿序替他盖被子。 西竹对此见怪不怪,端了双人份洗漱的物品来。 两人并排净齿漱口,洗脸洗脚,爬上了床。 顾知望困的不行,睡前还要念叨声,“你以后不许自己生闷气不告诉我了,猜来猜去多累呀,要像今天这样直接告诉我哟。” 说到了后面声音里已经带了委屈。 顾知序平躺着,放轻声音,“知道了,睡吧。” 隔日重归于好的两人又是一起上下学,同出同入,瞧着比以往还要亲近些。 午膳时看着两人就差吃一个碗里的菜后,郑宣季忍不住吐槽,“你俩能别这么腻腻歪歪的吗?” 顾知望正将自己碗里的苦瓜往顾知序碗里放,闻言有些茫然,直接怼了回去,“你才腻腻歪歪。” 这词在他心里属于贬义,用在小姑娘身上的。 郑宣季摇了摇头,“你看这里谁和你们俩似的,互相吃对方碗里的菜。” 第128章 苦瓜 顾知望不认同,“我这叫不浪费食物。” 也不知道膳堂怎么想的,总是喜欢炒苦瓜,两年多来已经创新过有关苦瓜不下数十种的菜系。 第90章 什么苦瓜包肉,苦瓜炒鸡蛋,苦瓜炖排骨汤都是常规操作,近些时候还出了苦瓜炒杨梅,苦瓜加冰糖的操作。 对于顾知望这种连苦瓜味道都不愿挨的人来说简直是深恶痛绝,偏膳堂还出了规定不许随意浪费食物,这时候顾知序的出现便犹如一道光,彻底解决了苦瓜该何去何从的问题。 说话间,顾知望碗里又多出了一块喜欢的卤牛肉,顾知序不动如山,任由郑宣季说着,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半点不受影响。 对比最初,顾知序虽然依旧对食物有种溢于言表的执着,却已经逐渐控制,起码表面在用膳礼仪上已经叫人挑不出错处。 整个人从容许多。 郑宣季放弃言说,低头吃自己饭,来个眼不见为净。 用完饭还有些时间,回到学堂正好可以眯一会,顾知望趴下没半柱香功夫,门口傅山传唤,说是傅九经叫他过去。 顾知望起身,向朝自己看过来的顾知序招了招手,去到傅九经斋舍。 傅山将人送到后便转身出了屋子,屋内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 “坐。”傅九经手上没活,视线始终落在顾知望身上,指了指对面的座椅。 顾知望依言坐下,对于这种面对面的姿势有些紧张,傅九经似乎并无发现这点,狭长的双眼仍旧上下打量着他,活似审犯人般。 顾知望身上犹如有蚂蚁在爬,干笑了声道:“傅夫子寻我有事?” 傅九经点头,一句话便叫他僵在椅子上,“你叫人跟着我。” 并非是疑问,而是肯定的陈述。 顾知望是真笑不出来了,声音都有些发干,“夫子怎么知晓是我。” 派人跟踪被本人发现什么的也太尴尬了。 傅九经:“我并不知晓是你。” “呀?”顾知望被弄糊涂了。接着便听傅九经道:“不过诈一诈你罢了,没想到你还真承认了。” 他彻底呆愣住,忘了反应。 傅九经开门见山:“说吧,究竟想干什么。” 沉默了片刻,顾知望不死心,闷闷追问道:“夫子是如何发现有人跟随的。” 傅九经扫了他一眼,慷慨答疑解惑,“我住的地方僻静,寻常不会有货郎出现,更何况是两次,他下盘极稳,压根不似寻常百姓,或许不仅只他一人,我暂时还未寻出。” 顾知望惊叹于夫子敏锐的观察力,彻底死心,放弃抵抗,“我说是叫他们保护夫子,您信吗?” 这话他自己问的都没底气,谁家无缘无故派人跟踪能说的过去,被认为是居心叵测才是正常。 傅九经出乎意料的态度平淡,“我要是真的怀疑你有害人之心,就不会和你说这些了。顾知望,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认为我会出事。” 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出来,忽然之间灵机一动,清了清嗓子道:“我最近遇到个算卦先生,便给夫子也算了算,那卦象实在不好,坎为水卦,为大凶之兆,双重险阻,进退维谷难以脱身呀,夫子你就信我吧,这段时间必须小心为上,我叫人跟着夫子就是以防万一。” 这招对云氏有用,对傅九经却是扯淡。 他能感受到顾知望没有恶意,却也不耐烦继续纠缠,开口道:“我不日就要离京,叫你的人撤下。” 任谁都不喜欢被跟踪探查,尤其傅九经性子孤僻,格外抵触这一点。 “离京?”顾知望始料未及,心中警铃敲响,“为什么要走?夫子准备去哪?回家吗?” 一连三问,傅九经却只是抬了抬下颌,驱逐意味明显,“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快敲钟了,回去吧。” 说完他站起身,准备唤傅山进来,没成想下一刻身上一重,被扑上一具暖呼呼的小身体。 顾知望急的不行,生怕他说走就走,拽着人衣袖便道:“你这时候不能离开,我说真的,你怎么就不信呢。” 傅九经僵了僵,本能便要将人推开,察觉到属于小孩特有的柔软身躯后,手上的动作顿住,竟是不知所措起来。 小孩这种生物思维跳跃,向来不讲道理,浑身软乎乎没骨头似的,到时候摔了蹭了,一准撒泼打赖哇哇大哭。 他一直未曾成婚生子,就算是来这教书也没与谁如此亲近过,颇有些骑虎难下。 沉着脸道:“我是你夫子不是你爹,谁教你如此行事的,给我松手站好了。” 顾知望还偏就耍起无赖来,“不行,夫子先告诉我要去哪,为什么要离开。” 傅九经被气笑了,头回被一小孩威胁,朝着窗外便喊了声,“傅山。” 傅山进门,看着两人这拉扯在一处的架势显然愣了下,傅九经声音已经失了以往的淡然,“还不将他拉开。” 顾知望死死抱着他胳膊,却还是没抵住傅山的力道,被半抬着送了出去。 傅九经也颇为狼狈,衣衫散乱,气急败坏甩上了门。 傅山制止他还要往里头进去的举动,“顾小公子来学堂的主要任务是读书,赶紧回学舍去吧。” 他跟在傅九经身边也是难得看见公子被个小孩弄的如此焦头烂额,想不明白一个八岁的娃儿,小心思怎么如此的多。 他也不傻,这么些天下来也看明白自己当初被套话,哪是什么叫商昭的在打探公子消息,真正想打探的人就在跟前呢,简直贼喊捉贼。 顾知望最后是被傅山全程盯着回到学舍,整个人丧气无比,一进来就趴桌上了。 一旁的位置坐了人,属于顾知序的声音响起,“怎么了?” 顾知望歪了歪脑袋,面朝顾知序道:“傅夫子要走了。” 顾知序:“我们可以加派人手跟着他,不让他出意外就行了。” “傅夫子已经发现我派人跟踪他的事了。”顾知望沮丧道。 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模样,顾知序默然,有一瞬间冲动想问他为什么要如此关心旁的人,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连着转了半个月。 他不喜欢望哥儿将精力耗费在别人身上,这种感觉犹如心上压了块石头,沉闷闷的不舒服。 顾知序强行抑制住这股情绪,最后道:“傅夫子要离开也需时间准备,总会有办法的。” 第129章 内乱 傅九经要离开学堂的事逐渐蔓延开,顾知望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委。 傅老爷子病重,来信唤儿子归家。此番离京,归期不定。 父亲生病,儿子侍奉床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真要是连家都不回,那才是要被世俗众民唾骂死。 凭着这点,顾知望阻拦不了,也没有任何理由拦着。 可他总觉不对,莫名就是认为傅夫子毁容一事和此趟出行脱不开关系。 书中直到刘瞻登基,傅老爷子可都活的好好的,代表傅氏全族送了贺礼以示祝贺,怎么就重病了? 顾知望叫了人前去南翼打探消息,确定傅老爷子病重是否属实。 只是南翼相隔京城甚远,快马不停歇也需要数日功夫,没等消息传回,傅九经已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这日一散学,顾知望便拉着顾知序一起上了马车朝竺陵小巷赶去,在傅九经出发前到了地方。 傅山正在门前给马儿喂食草料,看见他们两个过来眉头一皱,“怎么又是你。” 这话主要针对顾知望。 顾知望选择性忽略,踮着脚尖朝院里张望。 院子不大,里头也只有一个正屋和灶房,这院子是傅九经租赁来的,一侧种了竹子,接了水流通向鱼缸,看着颇为幽静。 傅九经大概正在屋中,不见身影。 傅山给马喂完粮,又检查起马车里的行李,确定一切规整完毕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拍了拍手道:“我们公子这次回去是去看望老爷的,我劝你也别白费功夫了,总想着给我们公子添乱。” 这个时代孝义压的极重,正所谓亲有疾,药先尝,昼夜侍,不离床,皆是人人都熟知的道理。 傅山从小在傅家长大,跟随傅九经身侧,视傅家为自己家一般,如今老爷病重,不仅是傅九经急着回去,他也心里惦念,自然看不惯顾知望处处阻拦的行径。 顾知望也知道自己这般有些招人厌,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尽周折,关于傅九经毁容一事并没有详细记录,也不一定便是在此行期间所至,就算真出了事,一切按照原样发展,以顾家的势力,想要提前收拾阻拦一个无身份背景,改名换姓的‘商昭’实在轻易的很。 能够预知未来,才是顾家最大的底牌。 可真要顾知望于视无睹袖手旁观,却也做不到,其实他能感觉到,傅夫子对自己一直挺不错的,虽然总喜欢点他名字,却也实实在在教了他,人看着冷心冷面,不也忍耐了他半个月的打搅,就算知道他别有目的,也依然该教的教,该答的答。 想到未来真有一天,傅夫子会成为书中那个面容尽毁,常年遭受异样神色,如同一道影子般始终立于暗面,终其到老无法施展报复孜然一身的落寞老者,顾知望便无法存在那点侥幸。 第91章 他不理会傅山的告诫,扭头往小院里走去,下一刻与正出屋子的傅九经撞在了一处。 对于他的出现,傅九经没太表现出意外,只当没看见般径直越过他,朝马车走去。 顾知望原地拐了个弯,小跑着追上,还没等说话傅九经便先一步开口。 “我还会回来,希望那时你已经升至甲舍了。” 傅家传信中傅老爷子病情危急,情况迟迟不见好,再严重些恐怕人就不行了,身为人子,若父母去世,当守孝二十七个月,戴孝家中。 如若真是不好,傅九经近两年多时间都不能再进京,更谈何献策入朝。 顾知望再清楚不过傅老爷子不会有事,却苦于没有实证,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傅九经身后,追问道:“傅老先生好好的怎么就生病了?消息属实吗?会不会有误?” 许是觉得分离在即,傅九经还算有耐心,“信件是我二叔亲笔所写,无人会用此事开玩笑。” “那要是有人伪冒字迹呢?我已经叫人去南翼打探了,不能再晚一天回去吗?” 傅九经回头,像是在看一个胡闹不懂事的孩子,神色认真,“那是我的父亲,他现在病重,很有可能我连他这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设身处地,你觉的我该再继续等下去?” 顾知望无话可说,慢慢停下脚步。 傅九经上了马车,车窗处掀开帘子,淡声道:“回去吧。” 傅山一挥缰绳,马车缓缓驶离。 顾知望看着马车走远,缓缓低头。 顾知序靠近,伸手握住他手心,“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多叫人在后面跟着。” 松香跟着道:“我这就去安排人。” 现在也只能如此,总不可能真叫人将傅九经绑了强留下,到时候能不能阻止他转投刘瞻不知道,反正和顾家的仇怨是结下了。 顾知望点了点头,和顾知序一起上了马车。 回去路上,今日不知为何街道上人群零散,瞧着失了以往的热闹。 车夫加快了些速度,却是被突然窜出来的乞丐惊住,急忙拉了缰绳。 顾知望差点没一头坠出去,幸亏被顾知序及时拉住,才幸免于难。 掀开车帘一看,只见摊主正追赶逃窜的乞丐,地上落了个白面馒头,见冲撞了马车,连忙停下惊恐弯腰道歉。 云墨四顾观察了圈周围,询问摊主,“今日怎么多出如此多的乞丐?” 摊主有些惶恐,勉强定了定神道:“城门外来了一帮乌泱泱的流民,这些都是逃窜进来的。” 云墨皱眉,“流民?” 摊主:“听说是从岳北那边过来的,边塞又起了战事,那些都是流窜来的。” 云墨招手让人离开,朝车夫道:“外面不安生,赶紧回府。” 车夫点头应下,忙加快了速度。 岳北边塞一向不安稳,虽然两国早有盟约,大乾公主和亲的历史屡见不鲜,北蛮却依旧时有越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北蛮作为游牧民族,兵强马壮,擅长骑兵作战,这些年来实力逐渐壮大,狼子野心已经快遮掩不住了。 早些年不是没有开战过,奈何分不出个胜负,兵马钱粮损耗却是极其巨大,僵持了两年又成了老样子,问题一直未曾有过解决。 第130章 暂住 顾知望放下车窗帘子,想到周夫子一家便是命丧蛮夷之手,才无奈投奔入京。 岳北的战事还会持续许久,甚至愈加紧绷,最后城防失守,成为悬在整个大乾脖颈上的屠刀。 这些并非一朝一夕便能扭转,至少目前朝廷依旧采取的是议和决策。 回到府中,不需要多加询问,西竹便将全知道的吐了出来。 “吓死个人,街上马都被惊着了,四处疯跑,我亲眼看见一个年轻妇人被撞折了胳膊。” 张嬷嬷听得面上不忍,她今日没出府,只有西竹陪着小姐妹们出府去买了首饰,正好便撞见这事。 西竹手舞足蹈,“还不止呢,那些流民进来就开始抢东西,不仅抢吃的还抢钱财,街上的人一下都涌进铺子里躲难,差点没挤死,最后还是巡防兵过来才将人镇压下。” 上次流民进京的时候顾知望不在,张嬷嬷却是知晓许多事,不由疑问道:“怎么这回让他们涌进了城门?” 西竹:“这回来的突然,且人又多,城门口的士兵调配不过来,没拦住,有一部分强行闯进来的,不过如今已是封了城门,不准人进出了。” 顾知望闻言一愣,“城门是什么时候封闭的?” 西竹道:“少爷回府前的功夫就已经封城了。” 云墨恰在这时进来,禀报道:“跟在傅夫子身边的人回来传话,傅夫子原路回了竺陵小巷。” 顾知望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为外面的情况忧心。 这次的情形显然较为严重,各府各家门前都增强了守备,外面门户紧闭,街上不见商贩铺子营业,学堂那边也停了课。 顾知望被勒令待在府中不许出去,幸而有南翼那边的来信。 抱了七成肯定,顾知望忙着拆开信封,看见上面的消息后缓缓皱眉。 信上言明傅老爷子确实患病,傅家上下众口一词。 难道真是他想歪了? 顾知望坐下,将信搁到一边,脑袋疼。 动脑的事情简直是世上最麻烦的东西。 他还是个小朋友,为什么要想这些复杂的事儿,虚度光阴呀。 顾知望趴在桌上,有些自暴自弃。 两日后,竺陵小巷再次传来消息。 “少爷。”云墨快步进来,“傅夫子那边遭了流民抢劫。” 顾知望正逗着桌上的神威大将军,给它放出来兜兜风,闻言蹭地起身,“人没事吗?” 云墨:“流民汇聚一众,幸得我们人多,没吃亏。” 那些流民都是一路死里逃生过来的,为了活下去有东西吃什么事都干的出来,行事疯狂,京中甚至还出现幼童被掠之事,京中人对他们深恶痛绝,见到流民便驱离唾骂,却激起那些流民的狂暴之心,愈发不可控起来,短期看样子是镇压不下了。 竺陵小巷地处偏僻,治安实在不太好,院墙低矮,可不就是给了那些人可乘之机。 顾知望想到什么,眼睛忽然亮了亮,“你想办法将夫子接过来暂住。” 云墨应下:“是。” “多带些人在路上,注意安全。” 云墨那张木头脸上带了笑,“我肯定将傅夫子接过来。” 他如今正是发育的年纪,身量拔高了不少,也没松懈锻炼,看着很是能唬得住人。 云墨离开后,顾知望还不等确定傅夫子会不会过来,便风风火火带着人收拾了院子。 寻常来了客人都是住前头的南屋客房,顾知望可不顾及这些,他难得邀人入住,位置就选在了自己附近。 半个时辰后,云墨不负众望,成功带着傅九经主仆二人入府。 不过两日未见,傅九经面容憔悴了不少,南翼那边再次来信,却是催促他尽快归家,父亲恐已不行。 傅九经和崔懿有些交情,本欲求助他出京,却被崔懿拒绝,此时京外乱象频发,这时候出去实不明智。 他眼下泛着一抹疲倦之色,朝顾知望道:“今日的事需得多谢你。” 这时候默契地谁也不提派人跟踪的事。 顾知望觉得他随时有倒下的风险,忙道:“夫子去歇息会吧,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 傅九经牵了牵嘴角,“顾侯在府中吗?” 顾知望点头,“在的。” “我先去拜访,再回来。”傅九经就是再累的情况的,也不会失了礼数,叫人领着前往了前厅。 顾知望目送他离开,注意到跟在夫子身后的傅山神情不太对劲,想了想朝云墨问了声一路上可顺利。 云墨点头,一五一十全说了,丝毫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对。 顾知望放空了片刻,欲言又止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云墨理直气壮:“没有我们派去的人护着他们如今还指不定怎么样呢,难道不应该自觉听从少爷的吩咐?我不过说了几句,也没绑着他们。” 顾知望默默腹诽,你是没明着武力绑架,不过道德绑架用的挺溜呀,都这样说了,人家好意思拒绝? 他默默抬高手拍了拍云墨肩膀,“不错。” 不管用什么方法,起码人带过来了不是。 城内流民起事足足闹了五日,才算是被镇压理清,至于城门外滞留的流民则是在各地设立了短期粮仓,以应对目前乱相。 至于之后的安置问题,大概率是会将他们派遣各地修筑河堤,疏通河道,修建城防,暂时解决流民生计。 随着流民问题一一解决,这段时日围绕在京城上空的阴霾渐渐消散,街道铺子重新开门,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恍若从没发生流民闹街的事,一切恢复往昔热闹。 第92章 顾知望闷坏了,寻思学堂恢复上学的时间,不过还没等到学堂通知,先等来了傅九经过来。 一袭白衣身无外物的傅夫子自带出尘俊雅气态,丰神俊朗不外如是。 想当初见到新夫子的第一面,顾知望脑子里不自觉就冒出三个字,男狐狸。 不过后来发现傅夫子性情和这形容实在不符,他好像没太多世俗愿望,却又不遮掩自己野心,整个人都透着复杂。 不需要对方说,顾知望便知晓傅夫子此行目的。 “夫子是准备来辞行的吗?” 第131章 傅家来人 顾知望邀请傅九经坐下,西竹上了茶过来。 傅九经浅嗅了嗅,上好的龙井,茶香清淡,茶汤清澈,可以用贡茶来招待外客,足可见顾知望在顾家过的不错,顾侯确实视他为亲子。 “如今城门已开,我也该离开了,今日确是来向你辞行,也为谢你这几日的照拂。” “夫子你也太客气了,不过如今外头还不安稳,我叫人贴身跟随护卫夫子归家吧。”顾知望摆手,悬在榻下的双腿不自觉晃了晃,借着这个机会可算正大光明说出来了。 傅九经嘴角带了笑意,这回确确实实没再拒绝,“那便多谢你了。” 他朝外叫了声傅山,手里抱着书箱的傅山应声进门,将东西放于桌上。 顾知望盯着书箱有些好奇,瞧了傅九经一眼。 傅九经道:“这些是送予你的,可以打开看看。” 当着客人的面拆礼物是极无礼的举动,不过既然送礼的人都这样说了,顾知望也不再抑制,好奇打开。 没太大意外,里面都是些书籍。 不过却都是些如雷贯耳的珍稀古籍,傅家当年为天下文士之首,想来这些孤本也只有傅家有能力能拿的出来。 另外还有顾知望这个阶段该学到的几本书,里面都被批注了讲解,瞧着字迹正是傅九经所写。 文人士族向来视金银钱财为俗物,对比起来书籍字画才是真正用心。 顾知望瞧着上面满满的批注,没有推脱,而是将书本仔细整理好,道:“我很喜欢,多谢夫子费心。” 那些孤本不论,另外几本批注显然是傅九经这几日所作,不过是些小孩开蒙之物,却依旧一笔一划被用心拆解阐释,这份心意顾知望如何也不会回绝。 送出的礼物被人喜欢用心对待,傅九经同是舒快,略讲了几句话后不再耽搁,起身准备离去。 顾知望跟着下了榻,要去相送,却见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了榻角。 寻着望去,只见榻角处有一黄色信封,上头明晃晃南翼两个大字。 正是前段时日派去打探傅家寄回的信件,张嬷嬷怕是以为要紧的物件,没给随便收拾。 顾知望有些窘迫,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傅老先生确实患病,是我多疑了。” 傅九经问:“可否借我一观。” 这事是自己理亏,顾知望怎么会拒绝,忙从信封里抽出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白色信纸,递到傅九经手中,“夫子随便看。” 傅九经展开信纸,将上面的内容过了一遍,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字上,却是迟迟没有挪开。 顾知望抬眼:“怎么了吗?” 傅九经只摇了摇头,未曾说什么。 他放下信纸,迈步出了屋子。 顾知望瞥了眼信纸,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一起跟着出了院子。 马车已经备好,两人朝侧门而去,偏这档子功夫正门门房来报,说外头有人来寻傅九经,自称是傅九经的叔父。 顾知望诧异看向傅夫子,却见他神情同样有些意外。 南翼距离京城可是相隔千里,行船走水路最快也要三五日。 叔父来寻,傅九经不可能不见,跟着门房朝正门而去,顾知望心中好奇,自然也是快步跟上,化身成傅九经身后的小尾巴。 顾府大门前,一年长一年少两个男子候于其外。 看见里头的傅九经出来后忙迎了上前。 “风仪呀,叔父可算是寻到你了。” 男子约莫四十六七的年纪,身着麻衣宽袍,面上强忍悲痛,“你父亲、你父亲已是弥留之际,风仪,不可耽搁,快随我们归家,别让大兄抱憾而终呀。” 傅九经身形不稳,声音发沉:“我离家前父亲身体尚还硬朗,为何如今便不好了。” 男子叹气,“自你离家不久,大兄便染了一场风寒,迟迟不见好不说,反倒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叔父临行前你父亲还拉着我的手,叫我一定将你带回。” “是呀,大哥。”一侧的年轻男子上前,“大伯迟迟不见你归家夜里也不愿安睡,父子哪有隔夜仇,大哥还是尽快跟我们回去吧。” 顾知望没凑太近,不过还是听见了些声音。 父子哪有隔夜仇?难不成傅夫子和傅老先生间存在什么矛盾,争吵过? 如今想来,傅夫子背井离乡孤身一人,只带了个随从入京似乎确实有些不对劲。 年轻男子应是傅夫子的堂弟,略微要年轻些,两兄弟面容也有些相似,同是一双狭长上扬的眼睛,只是缺了些傅夫子从容松弛浑然天成的气质,因而显得轻佻了些。 似乎是怕傅夫子不愿回去,正拉着人一个劲的劝说。 顾知望觉得他们是想太多了,就算再如何闹矛盾,傅夫子也不可能在自己父亲身患重病之际不愿回去看望。 云墨低声询问:“需要将马车行到正门来吗?” 顾知望正要点头,却又听见了外面傅夫子的询问声。 “叔父过来寻我,如今父亲那边可是有何人在照料?” 顾知望隐隐有些觉得不对,朝云墨摇了摇头。 门外,中年男子还在道:“你父亲那边有郎中守着,唯独就是记挂你,叔父见你迟迟未归心里着急,也是到了京中才知流民起事,好在如今已平息了。” 傅九经:“侄儿原定明日启程,叔父和二弟一路舟车劳顿,不如暂住京中一夜,明日一同归家。” 中年男子皱眉,“你父亲情况危急,如何再能耽搁,自然是现在启程方为妥当。” 傅九经道:“我如今暂住侯府,这几日得益于侯府庇护,此番离去不知归期,还需得等顾侯回来再与之辞行,不叫人以为我们傅家失了礼数。” 父子二人同时朝着侯府大门看去,最终还是妥协,离开时几次嘱咐明日晨时便会合启程。 云墨瞧着两人离去,表情奇怪,显然不明缘由,转头朝顾知望看去。 顾知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外面两人走远,才叫了声,“夫子。” 傅九经眼中沉沉,“回去再说。” 第132章 演武场 听风院内房门紧闭,傅九经从沉思中回过神,便对上两双明晃晃急于解惑的眼睛。 顿了顿,道:“信中阐明家中上下皆言父亲病重,甚至到了南翼皆知的地步,可傅家家规向来严苛有序,父亲患病一事怎会四处宣扬外泄,毫不避讳。” “再者,父亲病重,叔父也应留在府中主持大局,大可让二弟入京寻我,或是差遣随从,不必亲自过来。” 傅家有不纳妾的家规,子嗣一向单薄,傅九经母亲早年逝世,如今家主病重,身为家中唯一能理事的傅二叔却贸然离府,有些说不通了。 顾知望恍然大悟,他总觉得傅老先生这病有猫腻,和书中情况不符,怎么人中途就要没了。 “夫子准备怎么办?” 傅九经叫了傅山进来,吩咐道:“你亲自跑一趟,探查父亲病重虚伪。” 他特意强调了句,“需得眼见为实。” 傅山明白意思,“是。” 顾知望眨巴眼睛,“傅夫子家人很希望夫子回去。” 如果猜测属实,那么以至于连病重都只是虚构,亲族大费周章赶赴进京,多大一盘棋呀。 傅九经似是存了心事,失了以往游离世外的洒脱自然,整个人徒添压抑。 顾知望及时止住,没再问下去。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再询问下去就是揭人伤疤了。 隔日,傅家父子二人上门。 被告知傅九经已经离开的两人不肯离开,非要进去一探究竟。 刚要出门的顾彻碰了个正着,不耐呵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门房苦着张脸,“二爷,是这两位非要硬闯入府,赶都赶不走。” 傅二叔听见门房的称呼,朝顾彻拱了拱手,道:“贸然上门打扰,还请见谅,鄙人姓傅,单名一个桧字,出自南翼傅——” “我管你是谁。”顾彻出言打断,“真当我顾家大门是什么人都可以进来的?你们几个还跟他们客气什么,直接轰走呀。” 门房们自然无敢不从,上前架着傅桧二人便往外拉。 “放肆!”傅桧想不到他们会无礼,气的面上青紫,“我是南翼傅家的人,你们怎敢?” 第93章 顾彻不屑一顾,“我管你什么傅家,侯府门前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 他非官场之人,自然也对里头的事不了解,更何况南翼傅家隐退已久,许多人对此早已没了印象。 顾彻甩甩衣袖离开,而被轰出门外的傅桧父子二人却是气急败坏。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想我傅家当年在朝,他顾家老侯爷也需以礼相待,如今却是被欺辱至此。” 过往的路人纷纷扭头看向中间衣衫散乱的二人,路过凑着热闹,眼含打量。 傅兆泉忙拉扯自己父亲,“爹,我们先回客栈。” 傅桧也意识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重新在侯府最近的客栈订了房间。 门一合上,父子俩开始商议起事。 “爹,傅九经是不是察觉到什么,故意躲起来了吧。” 傅桧细细凝神,“极有可能,否则昨日他便应该跟随我们离开,傅九经想诱我们回去,这时候我们定不能如他的意。” 傅兆泉臭着脸不忿,“他就非要害的我们一家鸡犬不宁,果然是个祸害。” 傅桧脸上神情发狠,“无论如何,傅九经不能出现在朝堂之上,更不能出现在陛下面前。” 他从包袱中掏出银票,交到儿子手中。 “你现在就去雇些不怕事的江湖打手,就是将他绑也要绑回去。” 傅兆泉接过银票,脸上闪过一阵心疼,尤为不快,“这次回去他要还不肯好好待在南翼怎么吧,总不可能回回阻拦的住,银子都打水漂了。” “总会有办法。”傅桧冷声道,“你赶紧去,我先到顾家守着。” * 顾知望到达演武场时,看见的画面便是顾知序单手持红缨枪,身体矫健旋即一枪回转,刺破长空的汹汹声势。 别看长枪有两个顾知序那么高,一招一式却已经初见杀招雏形,舞的虎虎生威。 顾家是以武起家,当年陪着太祖在马背上东征西讨,其自创的顾家枪法更是闻名于世,统共三十二招,招招都是杀人夺命的路数。 顾家三兄弟顾律择文,最多有些防身功夫在手,顾彻更是不用说,手无缚鸡之力说的就是他,唯独顾徇继承了这套枪法,偏自己的两个儿子是听话,资质却非上乘,顾知望当年也没逃脱的过,硬是被拉着习枪,不过还没两天就跑回去抱着祖母哭了。 娇气的不行,一会说枪太重,磨的手疼,一会又是说自己摔了,膝盖破了皮,最后顾徇被自己亲娘拉过去一顿训,自此彻底打消拉顾知望习武的念头。 顾知序算是意外之喜,资质勤奋样样不缺,还能吃苦,不到半年的功夫便习到了第七式,给顾徇喜的不行,还曾几次将顾知序拉到东郊营里和新兵比划,四处扬言自己后继有人。 顾知序同样对自己始终严格,觉得出枪力度不够,光是练习刺出这一动作便持续了数天,这时余光看见顾知望身影,停了练习用帕子擦了擦汗过去。 松香跟在后面接了帕子,抬眼看了眼顾知望方向。 果然还是五少爷好使,方才他劝了半天没一点成效,五少爷一来什么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顾知望在他一靠近时就嗅到若有似无的药味,正要凑近仔细分辨,就被顾知序躲开了。 “怎么突然过来了?可是有事?” 顾知望瞅着两人间隔开的三米距离,幽幽道:“没事不能寻你吗?” 顾知序敏锐察觉他的不开心,解释道:“我身上有汗,怕薰着你。” 演武场安置了座椅,两人一同坐下,顾知序依旧隔了距离,中间空出一大片。 顾知望总觉得他有事瞒自己,转而看向后头的松香,用眼神传达讯号。 松香可不敢私自透露顾知序的事,只当没理解明白,“五少爷是不是渴了?我去沏茶。” 嘴真严实,简直和西竹是两个极端。 顾知望默默腹诽。 第133章 见死不救 顾知望见问不出什么来,哼了声,在心里骂了顾知序一句小狗。 当初怎么就没让阿序也拉勾盖章,不许有事瞒着自己呢,亏了亏了。 顾知序对顾知望的情绪感知同样格外敏锐,率先开口询问:“是傅夫子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 顾知望被转移了关注点,转眼忘了刚才的不平,小嘴叭叭道:“傅家的人今日找上门了,闹了好半天都不愿意走,非要入府确定傅夫子在不在,我看他们不像是来接人,反倒像是来绑人的,不过他们也没讨到好,正好撞见三叔出门,叫人给轰出去了。” 他对傅家父子两个本能的感观不怎么好,内心早就阴谋论,觉得傅夫子毁容一事说不准就是和他们有关。 至于顾彻,那更是谈不上喜欢,充其量就是住一个府上关系不太好的长辈,两方人哪边闹起来都只当看个热闹,其他的想法却是没有。 傅夫子的事顾知序也都知情,听他说完才开口道:“那万一傅老先生真是病重呢。” “书上都……”顾知望一个嘴快,意识自己说漏了嘴后连忙打住,他在顾知序面前都快养成有什么说什么的习惯了,自然到形成条件反射,“反正我就是觉得傅老先生没事。” 他有些恼顾知序和自己不站一边,加重语气道:“这里面绝对有阴谋。” 顾知序不发表意见了,顾知望又开始追问:“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知序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道:“你今日不去傅夫子那?” “去呀,下午再去。”顾知望说完等了等,结果顾知序那边又没回应了,眉头一拧正要问他怎么了,顾徇寻了来。 “哟,稀客。”顾徇大跨步过来,手落在顾知望后脑勺捋了捋。 他是个粗人武将,不仅步子跨的大又急,手劲儿也大,顾知望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阵龇牙咧嘴,差点没直接从椅子上仰下去。” “二叔轻点,我脑袋都要被你拍扁了。” “拍不扁,圆着呢。”顾徇这话不假,顾知望从小脑袋就圆,天生的富贵相。还没蓄发的时候就连老太太都喜欢摸他脑袋,嘴里念叨有福气。 “你这光长肉身板子一点也不结实,大哥大嫂就是太惯着你,我顾家儿郎怎么能没点功夫在身,怎么样?跟二叔学个两招。” 顾知望大惊失色,没想到二叔死灰复燃还没放弃拉他入坑,连连摇头。 “我看还是算了,望哥儿实在没有天赋,就不劳动二叔了。” 喜欢江湖侠客,神功盖世是一回事,真上手习武耍枪又是另外一回事,阿序属于异类暂且不论,又不是没看见过顾知宏顾知锋两位堂兄每每嚎叫连连,流血流汗的惨样。 顾徇故意坏心眼,“什么劳动不劳动的,有没有天赋也需要实练才看的出来,二叔带带你。” 顾知望被拎小鸡仔儿似的带到了演武场上,整一弱小可怜,伸着脖子求助看向场下的顾知序,却见他正低头喝茶,顿时心如死灰。 阿序果然是不和他好了,不仅连话都不愿意讲,现在更是无动于衷,当看不见。 “咱们习武首先气势要拿出来,丧着张脸可不成,精气神不能失了。” 顾徇颠了颠长枪,塞到了侄子手中。顾知望手上一沉,面无表情板着脸,内心叫苦连天。 顾徇给他纠正了下手势,中气十足喊道:“出枪。” 顾知望听话挥动胳膊,成功脱手。 铁质长枪声音沉重砸在地上,发出一道闷响。 顾知望心有余悸跳远了两步,盯着自己的脚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方才在顾知序手中被耍的虎虎生威的长枪如此压手,这要是砸到脚上得多疼呀。 顾徇皱了皱眉,这下是真较上劲了,“再来。” 他养孩子养的糙,坚信要多吃苦勤能补拙方能磨练性子那套。 顾知望瘪了瘪嘴,刚要不情不愿弯腰捡枪,顾知序上来了。 “二叔,演武场我还要用。” 地上的长枪被他先一步捡起。 顾徇哪里不知道顾知序打的什么主意,两个侄儿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互相包庇呢。 他看向场上一袭收身干练黑袍的小小少年,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暂且放过了顾知望,将矛头直指顾知序。 “你不上来我都忘了,郎中是不是和你说过这段时日胳膊不许使力,练武也需讲究张弛有度,真要是伤了胳膊才是血本无归,任你怎么能耐没个好身体有什么用。” 要说他这侄儿没什么不好的地方,如今骨骼尚且稚嫩,可塑性极佳,无论是速度,反应,洞察力和模仿力都属出色。 而最难能可贵的,是他身上那股韧性,或许是从小的出身环境不好,他懂得捉住一切机会,如同干旱沙地里的一株枯木,无时不刻疯狂吸收周围仅有的水份,以供成长。 顾知序提枪的手一顿,顾知望左右探头,“什么郎中?胳膊怎么了?” 第94章 顾徇朝着顾知序扬了扬下巴,“那你得问他。” 相处这些日子他也算看的清楚,他这侄子犟的很,主意也大,不是谁都能说得动的,唯独望哥儿压得他住,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果不其然,顾知望抱着胳膊只是盯着他瞧,还没说话呢顾知序就开始主动解释起来。 “只是轻微拉伤,过两日就好了。” 这几日不用上学,又出不去,顾知序闲下来的功夫便放在了习枪上,练的太猛,胳膊肩膀都有不同程度的损伤,上了膏药后郎中嘱咐过近段时间不可使力,结果任是顾徇松香郎中都没能治的了他。 顾知望不听,蹙着眉堵了回去,“看病是郎中厉害还是你厉害?” 顾知序默默将长枪放回兵器架上。 妥协的意味很明显。 第134章 拦车 顾知望仍不肯放过他,“讳疾忌医只会加重病情,不能不听郎中的话,越是小病小伤不去管迟早拖到恶化,到时候太医来了都治不好,你还要不要自己身子了。” 这些都是云氏常念叨的,如今都被他学了去。 他说完顾知序还不忘朝松香道:“你看着他,十日内都不许他练枪,不用怕他,发现了立即和我说。” 顾知望气他不爱惜身体,兼之刚被见死不救过,气焰大的很,就差站顾知序头顶上发号施令了。 方才拿枪时没有的精气神可算是在这块找回来了。 松香没敢去看顾知序,领下了这个差事。 顾徇还要入宫轮值,先行离开,至于顾知序,则是直接被顾知望给拉到自己院里去了。 屋内,书案上被重重堆下一叠书本,两人相对而坐。 这可不是什么温书苦读的正面景象。 顾知望从中挑出一本书,轻抚封面,放置在顾知序跟前。 “这些可都是我的珍藏,内容绝对保证好看。” 顾知序低头,只见封面之上‘双龙金刀徐三客’几个硕大的描金字。 他抬头看了眼满含期待催促的顾知望,沉默低头翻开书页。 顾知望满意点头,这才对嘛。 没有哪个小孩能抵抗话本子的魅力。 他自己挑出一本市面上新出的,盘着腿也开始看了起来。 在顾知望营造的轻松氛围下,时间转瞬即逝,两人连饭都是在院里用的,直到张嬷嬷进来提醒,怕看太久伤了眼才算结束。 顾知望伸了伸胳膊,迫不及待询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顾知序迟疑了片刻,点头。 事实上有些片段描写他不怎么看的明白,里面的徐三客被卖身葬父的女子骗了钱财,只因对方掉了几滴眼泪,卖个可怜就轻易放过了她,还又另外掏了银子,导致最后自己囊中羞涩。 身上没钱却又非住客栈,选的还是家黑心客栈,好不容易艰辛逃出后不想着报官而是找江湖好友撑场子,连着折了三个人进去。 实在没有逻辑可言。 顾知序不打算给顾知望泼冷水,将书收好放回去,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随口道:“你不是要去寻傅夫子吗?” 顾知望狐疑瞧了他一眼,怕自己离开他偷偷往演武场跑,果断改口:“我不去了。” 顾知序唇角细微一扬,点头不语。 “我们去看蹑影,走。”索性待的无聊,顾知望起身拉着他出去,一起喂了蹑影,时间差不多后两人紧接着到千山堂用了晚膳,才各自回了院里。 傅山的消息在两日后传了回来,傅老先生的确患病,却并未药石罔效病入膏肓,不过是寻常略感风寒的小症。 傅桧所言虚假掺合,夸大其词,显然一切都只为诱傅九经回南翼。 同一时刻,学堂恰好开课。 顾知望在马车上还琢磨着傅桧两人没动静,下一刻马车便急停,外头传来车夫的咒骂声。 “找死呀,当街拦马不要命了。” 熟悉的声音从外响起。 “情况所迫,不得而为,顾小公子,可否出来一见。” 顾知望同顾知序对视一眼,掀开车帘,果然是傅桧父子二人,不仅如此,两人身侧还站了四个灰衣短打的黑壮男子。 云墨上前,盯着几人戒备道:“侯府的马车也是你们可以拦的?识相就滚开。” 几人无动于衷。 这条街道非市肆,人少安静,看见这阵仗零星几个路过的人也早躲远了。 傅桧上前,温声道:“老夫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想与顾小公子商谈一二。” 顾知望也不惧他,傅桧要真敢动他,那就相当于与整个侯府对立结仇,想他也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 看了圈两侧拦车的人,顾知望反嗤,“谈事情也不需要这么大阵仗吧。” 傅桧一笑,“这些人不过是老夫的随从,顾小公子不必介怀。” 简直是在睁眼说瞎话,哪家随行小厮长这凶神恶煞的模样。 顾知望不用想也清楚傅桧此行目的,直截了当道:“傅夫子不在我那,找人回南翼找去呀。” 谁不会说瞎话似的。 傅兆泉沉不住气,“少哄骗我们,傅山就是从你们府上出去的,我们亲眼所见。” 顾知望觑了他一眼,“哦,你看错了。” 傅兆泉气的跳脚,“你放屁。” “兆泉,不得无理。”傅桧出言阻拦,正了正神色,朝马车上的顾知望道:“顾小公子也不必蒙骗我们,我侄儿分明一直在你府中,贵府百般阻扰我等寻人,老夫是否能认定为是你顾家挟持了我侄儿,这事就算是告到顺天府去,我等也是占理的。” 顾知望手里空的慌,很想扔些什么东西到他冠冕堂皇的脸上去。 一旁,顾知序淡淡注视外头的傅桧,默然道:“你们尽管去告好了,不过当街拦车,阻碍出行,这应天府不如便一同进去辩一辩对错。” 傅桧冷眼凝视对面的孩童,见顾知序神色始终淡淡。 他忽地一笑,“何必闹的如此僵,我们不过是为寻人,傅九经是我亲侄儿,难道我还会对他不利?还请两位小友将人放出来。” 顾知序这次连回应都没有了,放下车帘,径直吩咐道:“直接过去,他们不敢拦。” 车夫闻言挥动缰绳,马车缓缓驶动。 傅兆泉满脸不甘,“爹,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走了。” 傅桧攥紧拳头,强咬着牙,僵持片刻后最终挥了挥手,“让他们走。” 顾家久居京城,势力庞大,不是他们能得罪起的。 傅九经倒是懂得抱大腿。 拦在马车前的打手拿钱办事,闻言散开,让马车过去。 傅桧阴鸷盯着马车,下一刻耳边传来一阵马蹄声响,很快街道尽头出现一列佩戴侯府腰牌的侍卫,不过几息间便将几人包围。 松香气喘吁吁翻身下马,见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可算松了口气。 他在发现傅桧几人的瞬间便迅速折返了府中,没敢耽误一点时间带了人过来。 傅桧父子二人面色一变,同是没想到会惹来如此局面。 这时侍卫身后再次传来马蹄声,傅九经从侍卫中间穿过,径直来到两人面前。 他自是不比侍卫们骑术高超,更何况是全力奔赴的状况下,因而慢了些。 傅桧眯了眯眼,“你果然还在京中。” 第135章 偷听 傅桧还不清楚傅九经已知晓南翼那边情形,痛心疾首指着他道:“百善孝为先,你却全然不顾此理,枉费大兄养育你长大,傅九经,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吗,连自己亲生父亲最后一面都不愿见。” 傅九经于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表演,语气平淡:“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说罢不再理会二人,翻身下马后朝着马车走去,敲了敲窗沿,顾知望探出个脑袋,“夫子。” “不用管我,你们自去学堂。” 顾知望见他决心已定,点了点脑袋。 傅九经折返,傅桧看向一众的侍卫,“既然要谈,就不必跟着这么多人了吧。” 傅九经闻言朝松香道了句:“劳烦。” 松香点头,领着侍卫退下。 傅桧同样朝着自己人吩咐:“不必跟着。” 三人一同朝着外街的茶馆走去。 另一头,马车刚刚起步,顾知望立刻叫了停,不过一个眼神顾知序便了解他的意图。 “你想跟上去。” 顾知望点头,按理说傅桧身为傅夫子的亲叔父,应当不会害自己侄儿,不过他可没忘记书中傅夫子脸上没由来的烧伤。 或许是先入为主,傅桧父子二人给他的感觉就很不舒服。 顾知序没应,却是先一步下了马车,朝着松香道:“你去学堂告假,就说我们身体不适。” 松香耷拉着眉,欲言又止,怎得少爷也陪着五少爷胡闹起来了,这要是让侯爷夫人知晓,定是要挨训的。 顾知望跳下马车,点了几个侍卫跟着,和顾知序手拉手越过松香往茶馆去了。 第95章 “你们守在对面的酒坊,注意动向。” 安排完几人,顾知望进了茶馆,朝迎面的伙计问道:“方才进来的三人在哪?” 伙计见是两个孩子,也没多想,只以为是方才客人的小孩,指了指二楼的包厢,“我领两位上去。” 顾知望扔了块银子给他,“不用,我要他们隔壁的包厢。” 伙计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喜笑颜开,“得嘞,那包厢刚收拾出来,两位小客官请。” 二楼包厢内。 傅桧一行人已入内,刚坐下不过半刻,傅兆泉便被自己父亲叫了起来。 “你到门外看着,不许人进来。” 他看了自己爹一眼,起身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傅桧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想聊什么,聊你为何哄骗叔父,连大兄病重也不愿归家?” 傅九经掀了掀唇,“那叔父又打算瞒我多久,连父亲垂危这种混话也能说出口。” “你知道了?”傅桧目光游离,却未曾有愧,索性装都不装了,大加指责道:“既然如此,那叔父便直言了,此事你父亲和我都是一个意思,京城不是你待的地方,跟我们回去。” 傅九经同是直言:“不可能。” 傅桧拍桌起身,怒道:“孽障,我们傅家欠你什么了,让你一门心思要拉着我们往火坑里跳。” “火坑?”傅九经犹如听见什么可笑的话,“原来你们是这般想的,对你们来说蜗居在小小南翼,连个七品县令都敢往傅家头上踩一脚,需得舍了脸面借着十年前的情谊去求人,就是好日子?” 被撤下遮羞布的傅桧呵斥:“住口!” 傅九经继续,“还是说如你们所想,就这样隐居一代代下去,最后将仅剩的家产挥霍空,最后为商为农,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或是成为士族眼中从利而动的市井商人,是这样吗?” “你知道什么,那也总比全家失了性命强。”傅桧面色扭曲,“傅九经,你不就是自恃有些才华在身,不甘埋没吗,少说的这么大义凛然。” 这一刻,傅九经藏于内的锋芒毕出:“是,我是不甘一辈子蜗居在南翼那块四方天中,到老也如你们般庸庸碌碌,只会嘴上伤春悲秋,怀才不遇,但有件事你们错了——” 他眼底映着对方的狰狞,语气不可撼动,“没人会要你们的性命,十年前陛下没有要发落傅家的意思,如今同样不会,我不可能随你们回去,死心吧。” 隔壁,顾知望几乎快要贴在墙上,被里面猝然炸开的砸杯子声猝不及防吓得一哆嗦,退开了两步。 他是越听越糊涂,没明白为什么傅夫子留京入仕就会要了傅家性命。 顾知序同样不解,十年前他们都还未出生,更谈何了解朝堂之事。 今日的傅九经区别于往常,就算看不见,听个声音也能感受到里面的剑拔弩张,如同拉满绷直的弓弦。 顾知望还要再凑近听,外头楼梯忽然传来又重又急的脚步声,从门缝处一看,傅兆泉带着人上来了。 果然是没安好心。 他迅速跑到窗边,朝着对面的酒坊一招手,底下等候多时的侍卫迅速行动。 而此时隔壁包厢的傅桧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 “你想拿着傅家上下陪着你去冒险,我绝不允许,你也别怪我狠心,只有彻底断了你那不切实际的青云之志,我们傅家才能彻底安宁。” 下一刻房门大开,四个打手纷涌而至,两人守在门外,两人径直压制住欲起身的傅九经。 傅桧抽出匕首,缓缓朝着傅九经走近,目光从他骨节分明的双手滑过再落到脸上,“你呀,还是太自负了,不过这双能执笔作诗的手毁了还是太可惜,二叔只在你脸上轻轻划上一刀,如何。” 傅九经神色间却不见惊惧,“那叔父可要想好了再动手,你今日对我做了什么,我傅九经必定原样奉还。” 傅桧惊疑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拿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往回缩了缩。 “你在诈我,你孤身一人上来能奈我何。” 傅九经笑了,“叔父也知我并非愚孝之人,连生父病重也疑心到叫人前去探查一番,又怎会全无防备跟你上来?叔父难道还以为这里是南翼老宅,在这上京城内,顾家崔家都是侄儿的倚仗,叔父不会天真到觉得自己真能安全出京?” 第136章 十年前 傅兆泉急着看他爹脸色,父子两人显然有些慌了阵脚。 “你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怎么可能和顾崔两家扯上关系。” 傅九经:“你们以为顾家无缘无故留我多日是为何,当年离京崔懿出城相送又是为何?” 话落,他淡淡看向扣押自己的打手:“你们倒是忠厚,却不知惹祸上身的道理,我只给你二人一次机会,现在离开。” 打手面带迟疑,手上动作不自觉放松。 在门外已经听了一会功夫的顾知望叹为观止,夫子唬人的功力只增不减,见差不多后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傅桧父子一惊,霍地回头,只见守在门外的两个打手早已被制服。 扣押傅九经的两个打手见同伴被抓,又刚被傅九经言语威慑,直接松了手,被闯入的侍卫拿下。 见大势已去,傅桧手一颤,匕首哐当落了地。 “风仪,风仪呀,叔父也是为了傅家全族着想,看在亲人一场的份上,你别怪叔父行不行,叔父刚才也是一时鬼迷心窍。” 傅兆泉更是被吓破了胆,颤颤巍巍道:“大哥,不是我的主意,不是我的主意。” 真是够不要脸的,顾知望瞅着两人,“现在倒是知道顾念亲情了,变脸变得够快。” 傅九经眼含复杂,不曾想几次三番助他的,是自己不过八岁的学生。 云墨先吩咐了人将四个打手送官,又看向傅桧二人,“少爷,他们如何处理?” 要顾知望自己说,直接一起送官得了,不过这属于傅夫子的家事,他还是将选择权交由了傅九经。 傅九经一步步来到傅桧面前,神色冰冷,“我是真没想到你们要如此算计我。” 有些人苟延残喘,最为看重自己性命,只为活下去,可对于傅九经来说,他的毕生理想和抱负都是有朝一日踏上官场,发挥自己的价值,傅桧要毁了他入仕途的路,无异于杀人诛心。 傅桧眼神不敢直视,又惧又怕。 “我不会对你如何。”傅九经捡起地上的匕首,锋锐的尖端对准他的眼睛,将傅桧吓得双腿打颤,“毕竟你是我叔父,真伤了你便成了我身上永远甩不开的污点,实在不划算。” “我要你亲自回去告诉傅崇,不想我连累家里简单的很,直接将我划出族谱,免得将来有什么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也不必你们心惊胆战睡不安稳。” 这个时代被族谱除名无异于顶要命的大事,代表除名之人一辈子将身无浮木,舍弃家族一切资源,无根无源,将来寿终也不可落叶归根,是极其严苛的惩罚。 傅九经轻描淡写犹如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般,将匕首重新入鞘,塞入傅桧衣襟中。 傅桧父子二人的算计他固然愤怒,可真正叫他感到悲凉的,却是这其中掺杂了自己父亲的手笔,联合傅桧对付起自己的亲儿子。 傅桧面上有些恍然,语气带着丝不确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傅九经身为傅家嫡出子嗣,只要没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傅家便没有理由将人逐出家门,可这话如今是他自己说的,只要劝服大兄,那么傅氏全族再无后顾之忧。 傅九经拍了拍他胸前的匕首,“你可以走了。” 尽管他轻飘飘的语气如同在打发狗般,傅桧父子二人已然无暇顾忌,急忙忙跑了。 顾知望鼓了鼓腮帮子,不甘道:“夫子就这样放了他们?” 短短不过几瞬,傅九经恢复以往平和,不起波澜道:“报复他们的方式有许多种,只是简单的皮肉之伤不足于让他们悔恨。” 顾知望莫名从这样的傅九经身上看到他蓬勃的野心,不再是从前作壁上观,不坠世俗的傅夫子。 没有回避,傅九经在这一次主动询问:“想知道傅家十年前的事吗?” 顾知望早就好奇,见他脸上没有牵强之色,点了点头。 伴着他淡然如水的声音如同在学堂听课般,思绪坠了下去。 十年前的傅家,连续两代人任内阁首辅,权倾一时,风光无限,当时的傅崇授予太师、太傅头衔,谁人不恭敬称一句傅老,而当时的傅九经同是小一辈中当之无愧的少年天才,年少成名,是为傅家下一代的继承人。 鲜花铺路,前途似锦,那是曾经属于傅家盛极的荣光。 可也是在同期,从宫内退下的老嬷嬷口中,秘密流传出一则掩盖三年之久的皇家辛秘。 言当年先帝薨世前,曾嘱咐新帝提防傅家,防止傅家势大,不可亲信仪仗。 第96章 自古兔死狗烹,帝王猜忌,忠臣受冤的事屡见不鲜,傅崇需要顾忌的人和事太多,第一时间便朝元景帝告老致仕,元景帝三次挽留也没让这位老臣留下,同年,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小状元郎,也被自己父亲以其强硬手段带回南翼老宅,这一沉寂,便是九年的光阴。 不过数十年光阴,也未曾将傅九经的傲骨磨平,这才有了方民策的问世。 短短几句话便涵盖了一整个家族的繁盛和衰败。 顾知望说不出什么感受,傅崇要顾虑全族,防患未然,也不能说有错,傅九经终身为其理想努力,试图让这个朝代变得更好,同样没错,只是理念不和,如两条截然相反的线,永远走不到一起。 傅崇老了,他更多的是想护住全族,防患未然,傅九经则是一股新鲜的血液,更向往广阔天空,崇尚更高更远的目标。 只是不知,关于傅桧父子对傅九经动手一事,傅崇究竟知不知情。 顾知望见元景帝的机会不少,光从感觉上说,他不认为元景帝是那种容不得人的性子,包括听见的,也都是称赞元景帝孝顺宽厚之言。 恰如当年先皇早早病逝,以示纪念,沿用前朝年号不改,又如修改祖制,宫中女子凡年过二十五,包括未曾临幸的妃嫔都可出宫自行婚配。 再者,元景帝登基三年都未曾对傅家下手,倒也不至于如今翻起旧账来。 顾知望几乎能够追溯书中属于傅九经的一生,书中的傅九经和现实不同,的的确确是回南翼了,等到察觉受骗,他定是要坚持回京,傅桧出手下作,故意纵火,致使他面容尽毁,无缘官场。 那时的傅九经走投无路,便只能押中刘瞻这个尚且看的过去的未来皇位继承人,亦或者是被许诺过什么,辅佐他直至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可惜却没能等来自己想要的,最终还是跟错了人。 第137章 贵客 “说完我的事,现在可以聊聊你为何能提前断定我会出事,阻拦我出京吗?” 冷不防被傅九经一问,顾知望没点防备,结巴了下:“什、什么?大概是巧合吧。” 顾知序侧目,朝着他看去。 “我感觉从小的准。”顾知望硬着头皮继续道:“连我娘第二天戴什么样式的首饰都能想到,还能猜到什么时候下雨呢。” 这话说的不假,只不过他娘梳妆盒的钗环首饰都差不多一个款式,祖母腿脚不好,逢阴雨天会隐隐发胀。 傅九经没再过多纠结这个问题,每人心中都有不愿坦言的秘密,不必深究下去。 不过这份恩情他会存于心中。 他还记得第一听到顾知望这个名字时,源于那场侯府血脉混淆的风波传言,学堂中人都在说他是因无颜面对自己的出身不敢回来。 那时候的傅九经多有不屑,一个连自己出身都只会逃避,不愿接受的人,首先否决的就是自己本身,过于软弱。不过当真正面对面见到他时,那些固有的定论却遭到了破除。 他并非如自己以为的那样,相反,他充满朝气,如同晨时第一缕展露的天光,带着与生俱来蓬勃的亲和力,也绝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 那天他忍不住问了出那句为何不回学堂,顾知望的回答却出乎意料,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清楚记得。 ——我那不是以为要回辽州种田了嘛,还来干嘛? 那样的轻描淡写,不以为然,眼底纯粹不加修饰,坦然接受,没有半点自怨自艾。 傅九经意识到自己彻底错了,明明还是个孩子,却已经超越许多成年人,远要豁达的多。 从那天起,他不自觉会关注到他,对比旁的人也多出了些例外。 却没想到帮他至此的,却是这个他曾经否决过的孩子。 如果没有顾知望几次的坚持,自己怕是已经身处南翼,其结果必定非自己所如愿,或许比今日还要糟糕更多。 顾知望摸了摸鼻子,有些遭不住了。 傅九经不说话只盯着他一个劲瞧,目光极具穿透性。 正当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 “你助我良多,承你之惠,我才能解困。” 傅九经动作有些僵硬,不太适应这样有些温情的举止。 他如今不过一介白身,许诺不了什么,道谢的话太过轻飘,唯谨以终身记,来日必报。 顾知望眼睛转了段,倒是没不好意思,直接提道:“那我帮了夫子,夫子是不是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 他虽是询问的语气,表情却已经透露出三个字:快答应,快答应。 傅九经眼底笑意流转,“你说。” 顾知望像是怕他后悔,一口气道:“夫子若是以后出入朝堂,不许和二皇子走近,也不许站他那边。” 傅九经挑了挑,想到了前段时日公主府发生的事。 顾知望却以为他在迟疑,瘪了瘪嘴,“夫子不愿意?” 他提的要求有那么过分吗,还是傅夫子这时候便已经看好了刘瞻? 傅九经摇了摇头,“我答应你。” 刘瞻心性难登大雅之堂,他本就不看好,至于顾知望这个要求,他也没多想,小孩间闹了矛盾决裂,拉着人要求不许理对方是很寻常的事,更何况是差点闹出命的仇怨。 就算顾知望不提,对于刘瞻,他也不愿接触。 顾知望见他应下,脸变得十分迅速,瞬间乐开了花。 每改变一个书中剧情,便宣告未来同时也在改变,会让他产生一种搬开石头的轻快感和成就感。 对于傅夫子能避开原本惨烈的结局,顾知望同样为他高兴。 * 自那日起,傅九经不再回学堂授课,而是将全部精力投入方民策中,最终在一个月后完善收尾,托付崔懿将此策呈上御前。 这事并未声张,而是私下进行。 傅九经还是留有了一线余地,如若元景帝当真心有猜忌,便是留中不发,若是看中此策,心无芥蒂,大概率便会主动召见。 这日顾知望正想着找个时间去探望傅九经,却不知有人先一步给捷足先登了。 此时的傅九经正在院中给鱼缸中的红锦鲤喂食,听见院门被敲响,放下鱼食前去开门,猝然之间被门外之人震在原地,忘了反应。 “怎么,不欢迎?”元景帝一袭蓝袍常服,木簪束发,打扮颇为低调,身后也只跟着盛禾一人。 竟是悄无声息微服私访来了。 傅九经当机立断跪下,“草民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起吧。”元景帝已经迈步进了院子,看见石桌上放置的鱼食,道了声,“师弟好雅兴。” 傅崇在任时身为元景帝的老师,按照民间叫法,这句师弟倒也没错。 傅九经幼年起居于京城,见过的元景帝的机会不少,也算是知道元景帝的性子,没有诚惶诚恐的退却,而是自如中不失敬重,配合元景帝闲聊道: “草民不似陛下需要整日忧心国家大事,励精图治,实乃闲人一个,每日养养鱼弹弹琴,只当是修身养性了。” 元景帝目光越过他,看见后头缺了一块的院墙上,忽而道:“你那策子朕看过了,不错。” 傅九经眼波微荡,却是听元景帝继续道:“只是你就不怕朕介怀当年之事,心有忌惮,行那鸟尽弓藏之事?” 傅九经早在元景帝亲临时心中便有了答案,身形一正,躬身道:“陛下乃圣明之君,宽以待人,爱民如子,草民信陛下,愿以命待之,毕生所求便是追随陛下,为大乾朝廷百姓众生献上一份微薄之力。” 从进入院中起,元景帝脸上淡淡的笑意第一次有了实质的真切,亲手托起了傅九经,“你倒不似你父亲。” 大乾缺的便是这样敢说敢闯的年轻血液,比那些动不动便下跪劝诫他三思,冥顽不灵的老古董强。 第138章 授官 傅九经起身,听见元景帝提及傅崇,身形微乎其微顿了顿,只简短道:“父亲在家中也时常惦念陛下。” 元景帝却是心中感慨良多。 他自幼时起便是傅崇教导在侧,一步步陪着他册封太子,又登上帝位,有实实在在的师徒情谊。 父皇病逝前的话他从未曾放在心上,傅崇什么样的性子他又怎么不知,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傅崇不信他,几番挽留依旧执意要离开。 当时的元景帝不可谓不挫败,灰心于傅崇的不信任之举。 他看着眼前眉眼有傅崇三分相似的傅九经,心中聊以慰藉,“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方民策乃是为国为民,替底层民户发声的良策,却不适宜当下,如今边塞不稳,国库不盈,所要面临的重重阻碍太多了。” 元景帝言罢叹了口气,当年与北蛮一战损耗颇大,再加上元景帝坚持减免税赋,近些年又时有天灾,国库实在入不敷出。 傅九经神色坚定,“陛下心有鸿鹄之志,心系天下苍生,草民相信只要有陛下在,大乾必行会有长治久安的盛世之况,如今需要的不过是休养生息的时间。” 第97章 元景帝朗声一笑,“说的好,得此良将是朕之幸,也是大乾之幸。” 傅九经眼中带光,如燃烧灼热的火焰:“得陛下看重,是草民之幸才是。” 傅山同样难掩兴奋,为自己公子实现多年心愿高兴,强忍着情绪轻手轻脚上了茶。 元景帝环顾了圈院子,目光落在鱼缸之内,笑了笑,“你这鱼倒是养得不错。” 傅九经跟着看去,几条胖乎乎的红鲤正慢悠悠甩着尾巴,因为身形圆润动作实在不怎么灵敏。 “这是草民学生所赠,说是健壮些不容易生病,好养活。” 元景帝觉得有趣,“倒是花了心思。” “这人陛下也识的,正是关山侯之子顾知望,前段时日草民遭流民盗劫,多亏了他出手相助,才幸免于难。”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元景帝微微一顿,不由想起上次阿姐入宫,明里暗里为顾知望说话一事。 他倒是招人稀罕,这一个两个的都向着他。 罢了,上次终究是刘瞻之过,那孩子也是受了委屈。 这日之后,傅九经的任命便下来了。 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朝堂之上听见这个消息,不少官员神色各异,不明皇上的用意。 傅九经这个名字不陌生,更甚者心下猜测这是傅家重返朝堂的讯号,要延续十年前傅家的盛况。 寻常状元都是授六品的官职,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三年,再行晋官,陛下却是叫他一举越过了这个流程。 谁都知道翰林院是为政治核心跳板,傅九经走的是典型的学官路线,将来是要入阁的。 这一任命下来,自是招惹了不少人眼红,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却也让傅九经这个沉寂了近十年的名字重新响彻京城。 顾知望听见消息自是为傅九经高兴,不过他当务之急要面对的却是月底的学堂考核。 傅九经那些批注简明扼要,一针见血,将晦涩拗口的文章解析的通俗易懂,正适合顾知望这种不愿意动脑子的,可谓帮助巨大。 在征得傅九经本人同意后,他将这些书一同分享给了顾知序郑宣季他们,很是苦读了一段时间。 他当初可是放出过的话的,今年一定要升到乙舍,做不到就是自己打自己脸,可不得发力用功了。 就连云氏这段时间都感叹自己儿子终于开窍了读书那根弦,自己看自己家孩子总是好的,这话在云氏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云氏打心底觉得自己儿子从小就聪明,脑袋瓜又生的圆,天生就是读书的料,虽然过程出现了些挫折意外,不过这不是半路扭回来了吗。 觉得儿子读书辛苦,云氏这几日想着法子给顾知望熬汤,每日花样都还不重样。 那头顾知望刚感叹自己读书辛苦,到手一捏,肚子上的肉软乎乎的,还胖了些,无语了一瞬。 他看向桌案对面的顾知序,偷袭了手,却只摸到薄薄一层紧实的肉,下一刻就被躲开了。 “你怎么一点都没胖?”顾知望语气幽怨,明明汤都是一起喝的。 顾知序微微勾着腰,腹部还残留着痒意,认真回答道:“或许你可以每天跟我去演武场热热身。” 顾知望果断捧起书,表明自己没时间。 不就是肚子上长点肉吗,又看不见。 温习完书,两人一同结伴去了万寿堂,今日不是月底,不过听说是有喜事,要一家子聚一起好好吃个饭。 他们来的还算是早的,屋内只有三房的人在。 顾知望只当没看见顾彻,径直跑向刘氏,“祖母,望哥儿想你了。” 刘氏板着脸,故意不理他,“你个小滑头,光是嘴上说说,你自己说多长时间没来祖母这了?” 顾知望略有心虚,“望哥儿也想来看祖母的,功课太多了。” 刘氏哪里会真和他生气,不过是逗逗他,闻言拦过他的手,上下打量了圈,“瘦了。” 这话顾知望实在没脸接,刘氏却是越看孙子越心疼,嘱咐一旁的素檀道:“待会那道五羹决明汤多给望哥儿盛两碗,补补眼睛。” 顾知望一听忙拒绝,“祖母,我今日已经喝过汤了。” 他散学回来第一件事就被花影看着灌了一碗下去,再喝不下了。 刘氏:“你这段时日读书辛苦,就该多补补。” 顾知望讨价还价,“半碗。” 刘氏:“行。”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声响,顾律顾徇两兄弟在前,云氏和曹氏在后一起进来。 一齐向着上首的刘氏请安。 今日人都到齐了,却没急着移步前去膳堂,刘氏特意叫了曹氏上前,脸上带了笑,“这几日身子如何,可还难受?” 曹氏一手护着自己小腹,柔声道:“劳母亲担忧,一切都好。” 顾知望左右看看,发现今日的二婶很不一样,身上没了以往的郁气,脸上多了缕柔和的暖色。 方才进来时左右都有丫鬟搀扶,步子迈的极小极慢。 还有二叔今日笑的格外高兴,虽然二叔往日也是乐呵呵的,但也不似此时乐的牙都露出来了。 第139章 有孕 万寿堂内的下人们仿佛是提前接收到什么讯号,脸上都带着讨喜的笑意。 刘氏宣布道:“这次叫你们过来为的是宣布一条喜讯,老二家的有喜了。” 曹氏低着头浅笑,浑身洋溢着即将身为人母的喜悦。 算来曹氏嫁进顾家已有八个年头,这些年因着没有子嗣自觉连腰板都挺不起来,就算是回娘家也要遭说道,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云氏执掌侯府中馈,上个月便隐隐察觉,小心些的人家都有前三月瞒着的讲究,怕惊着肚子里的孩子,承不住福分,她便只当做不知,如今见说开了,笑着朝曹氏道:“那就恭喜弟妹了,来年替咱们顾家添个大胖小子。” “借大嫂吉言。”曹氏嘴角忍不住又上扬了分,云氏所言正是她心中所想。 孙氏跟着说了几句吉祥话,心里却发酸,暗地里念叨着还不一定是男是女呢。 她当初怀孕老太太可没这么个阵仗,可见都是群偏心的。 嫁进来时顾彻更是连庶长子都弄出来了,好歹二房那头是等曹氏嫁进来半年多没动静才给通房停了药。 顾徇又官职在身,这么些年孙氏也就借着曹氏无子这点自持优越,如今曹氏有孕,这点优越感也没了,心里这落差一时是消不了了。 刘氏这时朝着云氏看去,“二房往后的用例增加一成,燕窝花胶这些滋补品也翻一层,曹氏头回有身子,许多事没经验,你多看顾着些。” 云氏正色,“弟妹怀孕是咱们家的大喜事,一应吃穿用度自然是不能缺的,儿媳定严加约束府中下人,不叫底下出了纰漏。” 刘氏满意点头,云氏虽不是自己钟意的儿媳,办事却一向利落牢靠,不似老三家的眼皮子浅。 宗妇行掌家之权,其品性能力重中之重,云氏还算大气,关键时刻能撑的起场面,也算弥补了她出身的缺欠。 看向露着牙傻笑的二儿子,刘氏忍不住摇了摇头,“都当过几次父亲的人了,稳重些。” 顾徇张口就道:“那如何能一样,娘又不是不知,我有多盼着这个孩子到来。” 不管是士族还是民间,亦或者商户,嫡子都是极其重要的,代表着一个家族最为名正言顺的传承,将来担负家族兴盛的关键。 顾知望忍不住看向下面的顾知宏顾知锋,两人神色牵强,脸上的笑意都是硬挤出来的。 显然是被这话伤了心。 他虽知道二叔心里同样喜爱堂哥们,不过二叔性格实在马虎,不拘小节,丝毫没意识这话不适合当着两个儿子的面说。 “行了,收收你那高兴劲。”刘氏显然也发现不妥,怕伤了他们间的父子情分,转移了话题,拉着顾知望手道:“望哥儿要有弟弟了,高不高兴?” 顾知望点头,看了眼曹氏护着的小腹。 他底下嫡出的弟弟只有顾知堰,那时候自己都还在学走路,根本没有任何印象,庶出的弟弟妹妹出生时刘氏最多叫人送了赏礼,怀孕的妾室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资格进到万寿堂。 顾知望眼底含着惊叹和对新生命的敬畏,很难想像二婶平坦的肚子里此刻正孕育着一个人,再过不久他会在里面长大,最后出生,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小孩间的欢欣格外纯粹,刘氏嘴角带笑,拉着孙儿的手轻轻贴了下曹氏腹部,下一刻却被挡了回去。 近乎是拍落的力道。 曹氏护着小腹退后了步,脸上还带着丝小心的神色。 刘氏笑意稍减,看着曹氏的神色淡了淡,曹氏也意识到老太太的不悦,却觉得自己没错,小心些也是好的,小孩子没轻没重,万一伤了腹中胎儿如何办。 不过她同样怕老太太动气,轻声细语道:“郎中说这头几个月还需得静养,闹挺不得。” 第98章 老太太语气却失了先前的热络,“你头回怀上,是得娇养着些。” 曹氏知道老太太这是对自己不满了,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扶着肚子有些尴尬站着。 顾知望拉了拉老太太的手,声音清脆,“二婶的宝宝还很小,要很用心的对待,望哥儿突然靠近,会吓到他的。” 刘氏神情柔和下来,爱怜摸了摸他脑袋。 只是心中对曹氏刚才的行为终究存了丝不满,望哥儿虽然看似咋呼,可实则府中众多孩子就属他心思最为细腻,良善率真,知道体贴人,并非不知轻重,毛手毛脚,曹氏刚才的行为更是直接落了她的脸。 “饭菜上的差不多了。”云氏见气氛不好,开口道:“母亲,咱们用膳吧。” 刘氏点头,起身携着顾知望先一步进了膳堂。 后头云氏跟上,看见短短几步路,曹氏还由着两个丫鬟搀扶,不免惊诧,觉得有些小心太过了。 今天的膳食很是丰盛,顾知望跟着在女眷这桌坐下,腾了个位置将顾知序一起拉了过来。 凭借着充足的默契,成功将那碗五羹决明汤换到了顾知序跟前。 他不爱里头隐隐的药味,偷偷低头,朝顾知序讨好笑了笑,微微下垂的睫毛纤长,眼睛弯成了月牙。 顾知序看了他一眼,端起汤喝了,没觉得味道怪。 一顿饭吃完,又陪着老太太说了说话,众人才各自回去。 路上,云氏朝着两个儿子道:“你们二婶这段时日怀了身子,见到打个招呼就是,不用凑太近。” 两人乖乖应了。 顾知序见过太多大着肚子还下地干活的妇人,却也明白这里不同辽州乡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贵妇人,身子要精贵太多,环境的不同决定着两者之间不可相互比较。 让两个儿子回去后,云氏与顾律漫步回千山堂。 一边闲聊道:“二弟妹这两个月连府门都未出过,日日待自己院里,生怕有个好歹。” 顾律只听着,没发表什么意见。 在他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安生养着总比四处招摇要强,出了什么事难保不牵连云氏身上。 云氏碎碎念着,“我看还是叫序哥儿这段时间别往二房走动了,免得哪天惊着了说到序哥儿身上。” 其实同为女子,她也能理解曹氏的激动,孩子是在婆家立身的根本,曹氏这么多年肚子没动静想必被明里暗里说过不少回,听到她怀孕,云氏自然也为她高心,相比孙氏爱占便宜的尖酸性子,曹氏要好太多。 只是如今看来,也不是个稳得住的性子,有些被怀孕冲昏了头脑,连老太太那都失了稳妥。 顾律想到方才曹氏对着望哥儿严防死守的模样,也是赞同。 第140章 送子娘娘显灵了? 顾知望第二日到学堂,看见王霖正对着书一个人傻乐。 走近拿起手一瞧,声律启蒙。 很正经的读物。 这都能笑的开心? 王霖对上他古怪的眼神,选择性忽略,满脸喜色道:“我有一个好消息。” 顾知望第一个想到的是,“要提前旬休了?” 王霖一噎,挥了挥手,“什么呀,那算什么好消息。” 他正了正神色,只是嘴角还是控制不住的上扬,“我姐怀孕了,我马上要做舅舅了。” 顾知望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意外,送子娘娘真显灵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赶一块了。 不很他很快反应过来,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书中压根没有皇后娘娘怀孕这段呀。 王霖乐的双手挥拳庆祝,“看刘焱他们几个还怎么嚣张,拿自己当回事。” 虽说宫中皇子皆属皇后名下,只能认皇后这一个正经的嫡母,可王霖从没将他们当做过自己的外甥。 一个个表里不一,笑里藏刀,指不定就被背后捅上一刀,当做仇人还差不多。 王皇后一直不主张王霖和几个皇子对上,担忧的就是未来皇子长大掌权,自己弟弟没好日子过,可如若这一胎一举得男,情况则会彻底逆转。 嫡子有着天然优势的继承权,凭借元景帝对发妻的感情,王皇后此子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继位人了。 王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他天生不是委曲求全的性子,如今长姐怀孕,就属他高兴的最为得意忘形,已经认定他姐肚子里住着的是男娃娃了。 “你是没看见,今日我出宫时撞见他们几个那脸色装都装不下去了,一个个斗败公鸡似的,我朝他们打招呼都没人应。” 他没说的是自己打招呼时当着几人的面炫耀了番自己要当舅舅的事,得瑟的不行,将几人气的牙痒痒。 顾知望思绪游离了片刻,忽然觉得这情形对自己太有利了。 他都快把宫里皇子得罪完了,未来谁掌权都不太好,这时候出来个嫡子,把刘焱刘瞻给挤下去,再好不过了。 王霖见他一副欢欣鼓舞的模样,觉得他和自己站同一阵营上,拍了拍他肩膀。 豪迈道:“我们是好兄弟,等以后我外甥出生,我让他也叫你舅舅。” 顾知望差点没腿一软,不失礼貌拒绝,“好兄弟不用讲这些虚的,还是算了。” 顾律云氏可还不知道自己差点被抬辈了,还是往皇帝家头上抬的。 顾律在顾知望散学回府的第一时间就将儿子叫到了书房。 顾知望一到这地方就习惯性忐忑,“爹,我最近没干什么吧。” 要不是还有话要问,顾律说不定还真有兴致吓唬吓唬这小兔崽子。 “找你是想问书中的事。” 顾知望肉眼可见松了口气,也不板砖似的站着了,寻了座椅便坐下,似乎是觉得书房椅子没垫子,嫌硬邦邦的调整了好几下坐姿。 舒是舒服了,不过这闲散的姿势和书房整体严肃的氛围实在大相径庭。 顾律承认自己今日的确没有要训儿子的意思,看见他这松散的坐姿却还是忍不住皱眉,“站有站像,坐有坐像,爹有没有教过你。” 顾知望闻言理了理衣摆坐正,语气有些小不情愿,“可是在自己家也不能放松些吗?” 顾律:“你若是在家中养成习惯,又如何确定自己不会在别人家露出端倪。” 非是他严格,只是若将来望哥儿到别人家做客,下意识这副姿态,难保旁人不会暗下说道议论。 父母总归是希望自己孩子好的,就如同云氏监督望哥儿从小刷牙,坚持剃头蓄发,同样是希望望哥儿变好。 这世上没有哪个真心爱护孩子的父母会嫌弃自己儿子,就算是秃发黄牙,体态不佳,在父母眼中这依旧是自己爱着的孩子,可外面的世界并非人人都有颗包容的心,这些都会成为外界口中攻击的目标。 挑剔、攀比、贬低,这些才是世间常态,人总是会控制不住在意旁人的意见,渴望得到认可,如若没有一颗强大的心,最后迎接自己的只会是后悔,后悔明明是可以提前控制的事,却没能纠正。 顾律在养儿子上有自己的坚持,就算是些在别人看来的小事情上,也不会轻易更改。 顾知望见没有商量的余地,不再为自己争辩,询问道:“爹要问书中什么事?” 顾律想到今日宣称中宫有孕的消息,开口道:“书中未曾提过皇后有孕,可有任何纰漏,你仔细想想。” “确实没有提过。”顾知望肯定道,书中之事他少说阅览过百遍,比自己课业记得还牢,关于皇后怀孕,书中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提及描绘。 在他看来,既然书中之事可以改变,那么代表没有什么是规定一成不变的。 不过见顾律严肃的样子,他还是问道:“怎么了吗?” 顾律摇头,朝着儿子道:“没事了。” 顾知望多看了他爹一眼,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到阿序还在外面等自己,没再多待。 书房内只剩顾律一人,却是有些神色不属。 皇后诞下嫡子固然好,可顾律不似儿子乐观,习惯性多想了些。 书中未曾提及皇后有孕,宫中直至未来也只有现今的三个皇子,未曾有别的子嗣出现,那么究竟是确实不曾出现,还是出现过只是没留住,不值得书中花费笔墨描述? 第141章 进入乙舍 学堂考核在即,顾知望沉淀心思苦读,坚持了快一个月,直到考完试卷被统一收取,出了学舍才是彻底松了口气,整个人重新活了过来。 考场是分开布置的,每个学舍的学子都被打散分开,他刚从甲舍出来,隔壁乙舍一脸忧心忡忡的王时后一脚也出来。 “怎么样?”顾知望靠近他。 王时自己也不是很确定,“都写完了,就是不太确定对不对,还要多亏了你那几本批注书。” 没有那些书的帮助,他现在就不是不确定了,而是收拾收拾准备回家了。 他今年十岁了,是丙舍里年龄最大的,三年都还过不了考核,失望太多家中也逐渐接受他不是读书那块料,准备再考不过就放弃,带着他开始学着跑生意。 第99章 顾知望听他说‘都写完了’就知道稳了,多年的朋友谁还不了解谁,王时做事缺乏自信,有时候已经做的很好了,却照样觉得不行,喜欢否决自己。 他捶了捶王时肩膀打气道:“我相信你这次一定能过,咱们一起进乙舍。” 得到肯定,王时脸上忧色顿减,带了抹期待,“好,咱们一起进乙舍。” 要真说起来王时自己也知道自己脑子不灵光,背了忘忘了背,于读书科举一事上希望渺茫,最初是因为家中期望,强撑着坚持,到最后却是因为结识了顾知望这些朋友们。 每个地方都有阶级划分,就算是授业解惑的读书之地,这种情况也屡见不鲜,他能感受出来顾知望和郑宣季是真心平等待他,尽管清楚他们不是一路人,却也想将这份友谊再持续久些,不愿越走越远。 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出了考场,聚在一起讨论试卷内容。 顾知望不怎么担心崔漳和顾知序,朝郑宣季询问道:“有把握吗?” 郑宣季颇为不屑,“要不是不许提前交卷,我早出来了。” 看来是胜券在握。 这时两个学子路过,讨论起试卷中一道具有争议的题,其中做错的学子捶胸顿足。 听见他们谈话内容的郑宣季脸上一僵,狂傲劲不翼而飞,带着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看向崔漳,见他点头后顿时心如死灰。 最后强撑着安慰自己,“没事,就是失了些分而已。” 顾知望分别看了眼郑宣季和王时,心想要是他俩能中和中和差不多。 顾知序靠近,抬手将一串紫玉珠穗系回他腰间,没问考的如何,两人日日待在一处,都各自清楚功底,这次考核称不上很难。 顾知望低头拨弄了下珠穗,才想起是自己答完试卷后无聊把玩的小物件,压根不记得怎么落在里头了,顾知序和他一个学舍,细心发现给带出来了。 这次考核为全学堂统一参加,试卷没那么快批改完成,一直到到第二日中午学童才将考核成绩张贴了出来。 乙舍名单中顾知望、顾知序、郑宣季和王时一一在列,王霖不必说,他在宫中读书时进度远超现在,当初任性要进丙舍很大因素是因为受到陈致和挑拨,想和顾知望过不去的原因,这次自然也在晋升名单之中。 名单出来后,几人兴冲冲开始搬东西。 乙舍变动不大,越是往后所学的东西便更加杂多,需要渗透吸收的时间也需要更长,听说这次考核进入甲舍的人数寥寥无几。 顾知望五人结团一进来便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其中要数孙齐修脸色最差。 自从上次两方打过一架后,他身边的人不少主动退学,刘骍也再没回来过,导致他这段日子过的实在不痛快,没了以往的风光不说,手头也紧了起来。 昨日他还断言顾知望几人进不来,没成想今日就打脸了。 负责乙舍的汪夫子于半炷香后进来,给新来的学生安排了座位,他看上去性情还算温和好说话,起因是顾知序主动找他提出想要自己挑选位置,结果居然很轻易同意了。 乙舍里唯一相连的两张空桌位成功落到了顾知望和顾知序身上。 郑宣季几个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操作,纷纷后悔没有早点提出来,最后被迫拆散开。 今日是换学舍的第一日,夫子没急着给他们讲课,而是将下午的时间留给了他们自行温书,熟悉环境。 甚至最后散学都提早了时间,放他们回去。 鉴于此顾知望还算满意自己的新学舍生活,花了两天时间大致摸清了几位夫子的脾性,暂时没发现有像严夫子那般另类不好相处的,大都专心教书,对待底下学生态度差不多一视同仁,没什么幺蛾子。 同窗之间则是更多注重自己的学业,相比丙舍多了丝紧迫感。 这里的很多人都是奔着科考去的,只要进入甲舍成功结业,那就代表着他们已经拥有参加童生考核的能力,朝着科举第一步进发。 丙舍和乙舍好比一个分水岭,猛得一下要学的东西变多起来,以围绕儒家教以礼让,示以廉耻环绕式展开,同时还要开始练习小楷、行书,这可要了顾知望的半条小命,交上去的字十次有八次被打下来重写,叫苦不迭。 不过短短十来天,顾知望就觉得自己像是棵被榨干水分的干瘪白菜,被人丢在地里无情遭受烈日暴晒,失去了活力。 “人为什么一定要读书?”顾知望困得眼睛睁不开,手里的笔晃了晃,墨水在纸上落下一点污渍。 他瞬间就精神了,连忙挪开笔,看见上面的墨点惨叫了声。 课业上不许留有污痕是规定,会被视作无效。 好不容易才写了一页看的过得去的,就这样毁了。 张嬷嬷进来多加了两盏灯,心疼却也没办法,轻手轻脚又将纱帘给放了下来。 天气渐热,外面天一暗就会有蚊子进来。 顾知望从小爱招蚊子,小孩子皮肤嫩,一叮就是个大包,挠几下便红彤彤一片,看着吓人的很。 第142章 避暑山庄 顾知望的那些瞌睡算是惊没了,重新抽出一张纸,打算重写,手中的笔却被抽走。 他看向一侧的顾知序,不在状态,“怎么了?” 顾知序接着抽出一张纸,悬腕落笔,纸上很快出现和顾知望有七分像的字迹,却在原有基础上增善了几分,秾纤得中,骨肉均匀,字很规整,暗里藏锋。 保准能过的标准。 “今天太晚了,我就帮你这一回。” 字是自己的,不可能在外也能被人代劳,顾知序明白这点,只能靠自己练出来。 顾知望扭头看他认着的侧脸,握住拳头感动了,“阿序你真好。” 一起上学后两人的功课几乎都是一起完成的,顾知望做事墨叽,总喜欢拖延,可不管多晚,顾知序都会陪着他,一直到写完为止。 只帮一回这种话压根不奏效,有时候拖到实在太晚,或是实在弄不懂,顾知序都会耐心讲解,再不行就是今天这种状况了。 说实在的,在辅导功课上,顾律云氏都没这个耐心。 顾知望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最后记得自己守在桌案侧,看着顾知序神情沉静,执笔写字的画面。 那十篇大字被整整齐齐放在书箱中,没有一点遗漏。 顾知望上了马车,有些懊恼,“你什么时候歇下的,下次直接叫醒我就行。” 让别人帮忙辛苦代劳,结果自己睡着了,这算什么事。 顾知序:“没写多久,你刚睡下我也差不多歇了。” 顾知望盯了他一会,持怀疑态度,“真的?” 知根知底,各自什么性子早摸清了,顾知序属于从不叫苦叫累的内敛性子,需求欲很淡。 顾知序对上他狐疑的视线,点头,“真的,你可以问张嬷嬷。” 顾知望这才放下心,想着下次绝对不拖那么晚了。 进到学堂交了课业后无事一身轻,顾知望刚坐下就听见学舍里的议论声,其中‘避暑’‘随驾’等字眼出现最多。 刚进学舍的王霖打发了书童替自己放置书箱,反身坐到了顾知望前面的位置。 兴致勃勃道:“今年避暑的时间定下来了,就在十天后,到时候一起去呗。” 顾知望一阵恍惚,他这段时间读书都读傻了,一点没想起这回事。 郑宣季凑了过来,搜寻第一手消息,“还是青湖山庄吗?” 王霖点头,“正好还有九天是田假,先说好了啊,谁都不许缺席。” 青湖山庄是皇家的御用避暑山庄,每年最热的时候元景帝都会过去住上一段时间,有山有水有园林,不管是景致还是温度都很适宜,而田假又称农忙假,专为学生归家助农所设立,他们自然不需要回家干什么农活,权当算是避暑假了。 王时这时有些迟疑道:“我还是不去了。” “不去干嘛?”郑宣季觉得他想不开,反正有人带着,这大热天去哪都比在京城待着好玩。 王时还是坚持,“我家里最近接了个笔大买卖,准备带我去观摩学学。” 他不似几人出身显贵,而能去避暑山庄的人定都身份尊贵,还有圣驾在,唯独他一个商户之子,太过扎眼。 “不去就不去吧。”王霖看向顾知望顾知序,“你们两总不能也不去吧?” 他现在已经习惯问个什么事都带上两人一起。 顾知望唔了声,先斩后奏朗声道:“去。” 往年这避暑山庄他可一次都没去成,今年无论如何也必须要去。 王霖乐了,“行。” 顾律今日散值的晚,回到府上听百吉说才知道顾知望打听过自己三四回了,还没进到千山堂内就听见里头顾知望的声音。 进去一看,儿子正抱着云氏胳膊在撒娇,腻歪的不成。 云氏拿他没办法,又实在吃他这一套,“我可以去,不过这事你还是要和你爹说,他同意了才行。” 第100章 顾律不急着过去,先是进了里屋换了轻便衣衫,再出来时顾知望已经自觉坐好了。 看见他出来,讨喜笑了笑,端茶递到他手边,“爹喝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顾律接过茶,挑了挑眉,“说吧,什么事?” 这就太过直接了。顾知望干笑了声,“您可是我爹,孝敬你是望哥儿该做的。” 顾律喝了口茶,放下,“没事那便作罢。” “别呀。”顾知望急了,原形毕露,“其实是有那么点小小事。” 云氏在一旁忍不住笑,怕儿子抹不开面,侧过身背着。 顾律眼底也透出笑意,声音里带了些促狭,“那得看这事有多小,爹再考虑考虑。” 顾知望觉得自己刚才说过了,抬头觑了眼他爹神色,问道:“爹今年去避暑山庄吗?” 顾律已经清楚了儿子动机,只作不知,“去。” 此次避暑元景帝照旧只择了些近臣随驾,顾律今年同在队列中。 虽说避暑无需朝会,每日的政务都是由专人当天送来,可元景帝是个闲不住的,喜欢随召臣子议事,照常忙的很。 皇帝忙,底下臣子哪还能闲着,自然是跟着团团转。 顾律整日要忙,腾不开手还要看顾孩子,身边从来都是不带人的。 而云氏身为当家主母不好离开太久,丢下烂摊子给旁人,再说也不放心,是以很少随丈夫去避暑山庄,连带着顾知望生下来起就没去过一回。 最多是每年热得厉害的时候,被云氏带去庄子里住上几天,今年无论如何是不肯了。 “爹,娘今年也去山庄避暑,我和阿序就没人照看了,会想你们想到睡不着觉的。” 云氏纳闷儿子脑袋是怎么长的,不是直接提要求,倒是跟自己爹娘耍起心眼来了,非要别人主动提出来带上他,顺带来了波糖衣炮弹。 顾律与妻子对视了眼,有些啼笑皆非。 顾知望见他们不说话,失了些耐心,拉住顾律袖子扯了扯,“爹难道舍得一个月都见不到望哥儿吗?” 现在这球倒是踢到了顾律身上,他敲了敲儿子脑袋,“去可以,功课不许落下,出门要和爹娘报备,不许惹事。” 顾知望没想到会这么轻易,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欢呼雀跃的不行。 “我和阿序肯定听爹娘的话,爹娘最最最好了。” 第143章 知了 一早蝉鸣声便吱吱呀呀叫唤开,天亮的早,还没到中午最热的时候太阳就晃的人眼花,这样的天气最是难熬,稍微动弹一下身上便黏糊糊的出汗。 小姚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进门前低声吩咐道:“动静都放轻些,少爷们还没醒。” 两个抱着青铜冰鉴的小丫鬟应了声。 一进房门,热浪瞬间被隔绝于外,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连着小姚也轻舒了口气。 这天真是越发热了,她们这些能入内侍奉的还好,外头的杂役那真是要命,顶着大太阳人都要晒脱一层皮。 两个小丫鬟轻手轻脚将冰鉴放在床侧,小姚无声比划了下,示意两人将冰鉴挪开一些位置。 两位少爷还小,不能过于贪凉,夫人嘱咐过,小个丫鬟刚被提拔上来不久,做事难免疏忽。 原先的冰鉴半化,还残存着丝丝凉意,被丫鬟一起提了下去。 重新合好房门,刚凉快不过半刻又重新热了起来。 小姚道:“夫人叫厨房熬了绿豆冰沙,今日中午每人都可以去领一碗。” 绿豆算是去暑的寻常物,可里头的冰沙却金贵,冰这种东西非寻常人用得起,单是冰窖开采就要填进去不少人力财力。 两个小丫鬟惊喜欢呼了一瞬,很快就被制止。 小姚板着脸低声训斥,“稳重着些,我丑话说在前头,别以为进了内院就可以松懈了,你们不行多的是人想进来。” 两丫鬟被训的唯唯诺诺,压着嗓子道:“我们知错了,小姚姐姐。” 小姚冷着脸扫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留在原处的两个小丫鬟连忙离开,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浮雕隔扇门,眼里是压不下的艳羡。 “人呀还是要投个好胎,一辈子为奴为婢不用看也到头了。” “投什么胎老天爷都是安排好的。”另一个劝她,“命数气运哪里是我们能说得清的。” 五少爷不就是个例子,虽然不是顾府亲生的正经少爷,老爷夫人一样如珠似玉宠着护着。 不过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敢议论主子除非这差事是不想要了。 “行了,走吧,不过是被说了两句,有什么好委屈的,真要是不干了回老家去,整日泡在田地里割稻子捆稻子你就愿意了?” 抱怨的丫鬟无话可说。 屋内,顾知望半梦半醒被窗外的蝉鸣吵的烦躁,皱着脸翻了个身,顾知序被他挤到最里侧,感受到空气中的凉意,将刚被顾知望掀开的被子重新给他盖了回去。 顾知望睡的脸上红扑扑一片,赌气似的撅着嘴,梦里也被蝉鸣欺负得吃瘪。 顾知序今日不想去演武场了。 外面的蝉确实很讨人厌,或许他应该叫人将院子里那两棵文冠树上的蝉全捉下来,一把全给烤了。 以前在明月村的时候,村里很多小孩会用抄网成群结队去捉知了。 顾知序不在他们里头,小孩们有自己爹娘做的抄网,他没有。 有些记忆正在慢慢褪色,不过他还依稀记得烤知了的味道很香,尤其是对常见不沾荤腥的人来说。 最后村里生火的小孩无意将人家的牛棚给点了,被人挨家挨户找过去教训了一顿,顾知序是唯一幸免于难的小孩。 顾知望睡醒照常发呆了会,接着发现自己占据了三分之二正中间的床位,顾知序不在房间。 昨天学舍放假,他兴奋了一下午,彻底玩疯了最后直接在瑞雪居歇下的。 顾知望起来洗漱完成,换好了衣衫出门,一眼看到顾知序站在树下,抬头不知望着什么。 “看什么?” 顾知序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在等你一起用膳。” 顾知望早已忘了自己睡觉被蝉鸣吵着的事,摸了摸肚子,是有些饿了。 院里杂扫的小厮忽然开口:“少爷在看树上的知了呢。” 顾知望抬头,果然在树杈上看见不少趴着的黑色知了。 知了有什么好看的? “五少爷有所不知,在我们那知了都可能拿来吃的。”小厮揣摩着顾知望的神色,见他面露惊讶,接着道:“用火一烤就行,半点不费事。” 顾知望好奇心起,转头向顾知序道:“要不,试试?” 顾知序淡淡扫了小厮一眼,小厮心中一凛,忙低头不敢说话。 “怎么样?”顾知望等不及拽他,显然对陌生的吃食充满新奇。 顾知序:“我叫人去弄,先回去吧,晒。” 顾知望得逞一笑,肯回屋了。 外头松香领着人开始捕抓知了,知了受到惊吓,声音交叠起伏,好不热闹。 顾知望坐在窗下,双手撑着下巴往外面瞧。 人对于自己没接触的东西总是会存在好奇,非要握在手吃进嘴里,才知道滋味如何,越是吃不到便越是念着。 松香避开窗口,寻了个死角,将方才杂扫的小厮叫了过去。 小厮不明所以,对着眼前比自己小的松香叫了声小哥。 松香语气冷厉,“主子的心思是你一个下人能肆意猜的?少爷都没发话你多什么嘴。” 小厮不忿,“少爷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我看五少爷也挺高兴,有什么不好的。” 顾知序身边能近身的只有松香和小姚,他们这些人虽然是分到瑞雪居,却不受看重,自然得想办法出头。 少爷既然和五少爷关系好,他替少爷哄高兴人少爷自然也会高兴。 松香不过是想自己占着位置,怕他们这些人讨了少爷喜欢,威胁到自己,当谁不知道似的。 松香年纪虽小,气势却足,“少爷什么想法和意思需要你来说?好好扫你的地才是正经事,我只问你一句,今日若是五少爷听了你的话吃坏身子,你能不能负责?” 小厮不以为意,“我们从小就是这样吃的,有什么吃坏不吃坏的?” 松香笑了,“你拿五少爷和你比?”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厮急声反驳,还要再说话就被松香叫停,“瑞雪居不需要听不懂话的人,拉出去。” 第144章 出发 很快有人押着小厮从侧边院门出去,小厮反应过来,怒声道:“你凭什么私——呜呜。” 他被捂住嘴,来不及挣扎被拖拽了出去。 顾知望听见动静探头,没看见什么又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树下。 人多速度快,一网兜的知了被送进了厨房。 接到网兜的陈厨子满脸诧异,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这是五少爷六少爷指名要吃的?” 第101章 小厮点头,多加了句,“弄干净些,少爷等着吃。” 陈厨子挠了挠头,接过这个任务。 这东西也就是些村间乡里会弄来吃,上不得什么台面,他在顾家干了这么多年才是头一回碰见。 好在陈厨子年轻时也算走南闯北去过不少地方,倒真是见过些花样,不算难办。 一盏茶后,连同着早膳一起端上桌的,还有一碟子掐头去尾的炸炒知了。 顾知序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可见厨子已经尽力了,不过相比拥有多道工序做法繁琐的名肴,就有些不够看了。 肉质不饱满,隐隐有些土腥味。 顾知序吃过一回尝过味道后便没再碰了,连带着那一丝因为旁人都有唯独自己没有的执念也一并消散。 顾知望倒是连着吃了好几口,觉得酥酥脆脆味道还算独特。 小姚盛了碗小米山药粥放在他手边,柔声道:“早膳不宜用的太油腻,五少爷喝些粥吧。” 顾知望听话没再吃知了,尝过味道新奇劲也算过去了,低头拿起调羹喝粥。 小姚接收到顾知序示意,将那道知了撤了下去。 吃完早膳后顾知望霸占了瑞雪居的秋千,荡悠着给自己消食,期待道:“明天就可以出发去避暑山庄了,听说可以划船,还可以爬山,特别特别好玩。” 顾知序坐在树荫底下,难得放松,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 阳光从树杈间穿过,散落在他身上,好似渡了层深浅不一的光,神情被衬得柔和宁静。 顾知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雀跃之上又多了一层欢欣,他喜欢这样的阿序。 如果没有那七年,一直生活在顾家的阿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身上没有太多沉重的东西,也不会总带着若即若离的疏远,和人保持着距离。 顾知望喜欢和他待一起,那是别人带不给他的感受,冥冥之中似乎有种感觉,没人会像阿序那般迁就自己了。 第一次因为他和陈致和打架,陪他任性离家出走,奋不顾身跳湖救他,就好像有一天顾知望做错了,和整个世界为敌,他也会不分青红皂白站在顾知望身边。 顾知望有时会觉得自己担不起他的好,没由来地生出愧疚感,书中的顾知序离他实在太远了,而在他眼前的阿序,才是自己所熟悉的。 顾知望将秋千荡高,感受着带着热意的风从脸庞吹拂而过,不去想那些太多太杂乱的东西。 第二日卯时日出,圣驾启程。 组成连串的长龙一路缓缓出京,路上的百姓在这一日被肃清,街道展现出以往绝不存在的干净整洁。 云氏将内务暂交给老太太身边的素檀打理,如今曹氏有孕不便,老太太吃斋念佛, 孙氏她又不放心,素檀行事稳妥,不偏不倚,她是信得过的,这才安心陪着儿子出来。 顾知望难掩兴奋,掀开车窗帘子往外看,道路两旁寻不见摊贩的痕迹,耳边只有马蹄和车轱辘的声音响彻。 他都快认不出这是以前热闹非凡的南街了。 马蹄声忽然靠近,顾知望抬眼,和马上的少年对视上,笑着招手打了个招呼。 赵凌看着车窗处探出头笑意晏晏的小孩,嘴角上扬,从侍从手中接过食盒,往窗口递了过去。 什么也未说,驱马往回了队伍前头。 顾知望懵了懵,盯着到手的食盒看了眼,赵凌递给他的动作太自然了,他没想便也接了。 云氏问了声:“小郡王给你拿了什么?” 顾知望也不知道,他将食盒打开,里头冒着冷气红彤彤的大个荔枝露了出来。 云氏惊讶,这时候的荔枝往往第一批都是进献给皇宫,因为配送不易,宫中嫔妃都是按碟子分的,这一食盒可不少,还是特意冰镇过的。 顾知望摸了摸,感受到冰凉的触感咽了咽口水。 马车上不好储存冰块,行了半个时辰,盆里的冰块早就融了,燥热的天里能吃上冰镇的荔枝实在惬意。 “吃吧。”云氏见儿子一副馋猫的样子,摇了摇头。 有来有往才是结交之道,她想着回去后得寻些不落俗套的东西送过去,不能光受人家的恩。 顾知望拿了颗足有自己拳头大的,没顾着自己吃,而是给了云氏,“娘先吃。” 云氏也没推拒,摸了摸儿子头接了。 儿子乐于分享,吃之前先想着爹娘是孝顺,是好事,她和丈夫只能给予鼓励和赞扬。 见云氏接了,顾知望才给自己和顾知序分了。 晶莹剔透的果肉一口咬下去,凉丝丝的四溢了出来,马车内都是荔枝的清香。 顾知望眯了眯眼,幸福溢于言表。 嘴里含着东西还不忘含含糊糊念叨:“要留一些给爹。” 顾律随其他大臣骑马跟随圣驾前,包括皇宫侍卫和太医妃嫔都在前头,官员家眷则是乘坐马车慢悠悠落在后面。 至于顾知览此次压根没来,跟着他那些好友同窗进山打猎去了,潇洒的不行。 他不似顾知望喜欢黏在爹娘身边,越是长大便更喜欢独立。 云氏:“这是小郡王给你的,自然随你分配。” 顾知望嗯了声,“那我也给郑宣季和漳哥儿分些。” 崔漳父亲此次也在随驾之列,郑宣季父亲则是负责此次避暑的防卫,暂领了禁军统领一职。 云氏依旧任由了儿子的分配安排,只是心里免不了感慨了番。 自己儿子是真大方,有点好东西是一点也不私攒着。 京城距离青湖山庄是算好的路程,卯时出发正好能在落日前赶到。 太阳落山,这个时候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进到青湖山庄里头居然能隐隐感到一丝冷意。 顾知望下了马车,云氏正吩咐花影拿了外衫给两个儿子添上,山庄内的小太监领着他们进到安排好的居所。 第145章 投壶 顾知望一路上看的目不转睛,青湖山庄专为皇家御用避暑圣地,光是修建都花费了数十年之久,宫殿屋舍百余座,临近山水湖泊,空气都带着沁人心扉的凉爽。 真实意义上的一步一景,行至其中犹如笼罩于山水草木之间。 分配的住处独门独院,别出心裁搭了片葡萄架,正是好时候,连串的葡萄沉甸甸坠下来。 顾知望盯着葡萄点头,又可以遮阳又可以摘着吃,不错。 花影指派着丫鬟小厮将行李搬进来规整好,云氏则是带着孩子们参观了下未来将待一个月的住处。 正屋自然是顾律云氏住,左右厢房正好给顾知望顾知序了。 院子外便是一片林子,将周围的房屋隔开,景致是不错,唯独有一点不好,蚊虫太多。 宫中内务府自是想到这个问题,给各处送来了驱蚊的药包香囊。 能跟随来避暑山庄的只会是陛下亲信,身负重职的大臣,同样是疏忽不得,样样得考虑周全。 顾律赶在用膳前回来,陪着妻儿用膳,见望哥儿吃着吃着眼睛都快要眯起来,头往碗里栽的模样乐了。 小孩子精力充沛,却也架不住一天的赶路,刚来的时候还四处探索,这时候吃饭就撑不住了。 顾知望半梦半醒扒拉碗里的饭,吃完不愿意动弹了,困的不行,就想趴着桌子睡过去。 他隐约被人抱了起来,身上披了件衣衫。 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自家爹的下巴,还伸手摸了摸,被有些冒头的胡渣给刺挠了下,又缩回了手。 “爹,你回来了……” 顾律摇头,这真是困傻了。 他将儿子抱回房间,托着头放回床上,西竹忙打了热水来,看见的便是顾律替儿子脱鞋的画面。 “山庄晚上降温,夜里的被子不能过薄,多注意些不许他掀了被子。” 西竹一一应下,看着顾律起身离开才松了口气。 谁能想到在外严肃说一不二的侯爷在儿子面前有这么周到细致的一面,就是寻常人家做父亲的在儿子面前也要摆着架子。 休息一晚后,顾知望满血复活。 听到王霖派人叫他们去自己住处玩,眼巴巴盯着云氏,心早飞出去了。 云氏也没要拘着儿子的意思,只嘱咐道:“午膳前回来。” 顾知望兴冲冲应了,拉着顾知序便跑了出去。 院外候着四个小太监,为首的道:“国舅爷特意派遣我等过来接送两位公子。” 说着邀请两人上了步辇,朝着山庄青云台走去。 顾知望没坐过步辇,好奇打量了通,目光落在抬杠的小太监上,“会不会很重?” 这样的疑问来源于顾徇每次抱他的时候都要说一遍重了。 某些小朋友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记着呢。 回话的还是最先开口的那个太监,“小公子说笑了,两位公子还小,自是不重。” 他回头见顾知望眼神清澈,不参杂任何趾高气扬的鄙夷,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们就是干这个的,最不缺就是力气,青湖山庄地界大,往里面走不认识的都要迷路,两位小公子安心坐着,再过两刻钟就到了。” 第102章 说是这么说,可通往青云台一路的上坡路,就算山庄凉快毕竟也是夏日。 几个小太监呼吸急促,脚步却还是走的稳当,到达王霖所在的鸣玉殿时脸上已是红了一片。 顾知望注意到他们后背浸湿的衣服,抽出腰间的荷包递到陪他说话的太监手中,“请你们喝茶。” 太监感受到手上沉甸甸的份量吓了一跳,他们这些太监没有品级,干的都是闷头弯腰的辛苦活,少有接触上头人的时候,更没收到过这么大额的赏银,一时有些踌躇。 一个抬头,却是已经不见了顾知望踪影。 王霖所在的鸣玉殿为双层宫殿,爬上二楼可以将大半个山庄尽收眼底,位置极好。 顾知望边走边看进了内殿,站在二楼处的王霖面露得意,“怎么样?除了我姐和我姐夫那,就属我这最好。” 顾知望大概能明白刘焱刘瞻为什么和他不过去了,换自己也不爽。 郑宣季来的要比他们稍晚些,一进来就啧啧声不停,对着殿内精巧物件来回转悠。 王霖从二楼下来,“投壶怎么样?” 郑宣季一口应下,“行呀。” 今日本就为了玩来的,顾知望顾知序跟上。 宫女将双耳铜壶送进殿,郑宣季拿着钝角的箭矢试手感。 他们年纪还小,自然不玩喝酒那套规则,王霖脑子转了转,道:“是输是赢必须得有奖惩,静宜姑姑,你去准备两杯苦瓜汁,两杯蜂蜜水,赢得人喝蜂蜜水,输的人喝苦瓜汁,怎么样?” 顾知望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就是郑宣季这种不抗拒苦瓜的人都面露嫌弃,强撑着道:“来就来,谁怕谁。” 王霖捡起一根箭矢,瞄准壶口,装作毫不在意道:“顾知望,你和我组队呗。” 下一刻箭矢正中壶内。 他一只眼睛瞥着顾知望,扬了扬下巴。 顾知望摇头,一把拉过顾知序,“不要,我和阿序一起。” 王霖很是不可思议,瞪大了眼睛,强调道:“我很厉害。” 顾知望瞧了眼铜壶中的箭矢,坚定拉着顾知序,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霖气的不行,赌气拉上郑宣季,臭着脸询问:“你准头怎么样?” 郑宣季一笑,“箭无虚发。” 武将世家武艺箭术都是从小娃娃抓起的。 王霖又瞅了顾知望一眼,结果却见他正和顾知序小声咬着耳朵说话,心里愈加恼怒,抬手掷出一箭,依旧命中铜壶。 郑宣季上前,甩了甩胳膊,一箭出去同样命中。 王霖哼了声,示意顾知望两人上。 顾知望投壶玩的少,只能说会玩而已,第一箭出去果然脱了壶口。 王霖瞅着人又是一阵哼哼声,还记仇顾知望刚才不选自己的事,觉得自己这边必赢无疑,要让他后悔刚才的选择。 第146章 黑猫 顾知望清楚自己的能力,也不沮丧,将箭递给顾知序让他上。 顾知序出箭速度很快,快到仿佛随意掷出,玩似的,偏偏箭矢稳稳当当落入侧耳中。 直接拿下十筹。 王霖郑宣季一呆,有些反应不及。 郑宣季狐疑看着侧耳中的箭矢,开口道:“我们连中也是十筹,谁赢谁还不一定呢,肯定是巧合。” 实在不怪他们这样认为,众所周知,顾知序从小出生乡间,接触不到这些玩意,郑宣季王霖在同龄人中都算是投壶拔尖的,本能的反应就是怀疑。 殊不知有些人生来就是开挂的,绝佳的天赋和百分百勤奋,足以打败绝大部分人。 王霖显然不信邪,这次调整了更高难度的侧耳,成功命中,这一箭仿佛是打开了某种胜利的讯号,郑宣季连中贯耳。 成功将比分拉了回来。 顾知望依旧没什么心理压力,只瞄准对自己有希望的宽大壶口,可能心态保持不错,这次中了。 接下来上场的是顾知序。 几人不约而同将注意力集中在了持箭的顾知序身上,活似要从他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顾知序不为外物打扰,集中注意力,双眸冷静。 箭矢在空中划过半圆的弧形,擦着壶口要掉不掉,最后倾斜着半落在壶口位置。 最高难度——倚竿,五十筹。 王霖郑宣季这会不止是呆住了,这还玩什么,还有玩的必要吗! 就是成年男子一箭倚竿也并非易事,结果人家不声不响就来了这么一出,完全是碾压。 郑宣季看怪物似的看他,心态失衡,一箭落空。 十轮下来,结果毫无意外,王霖郑宣季落败。 躺赢的滋味过于美妙,顾知望乐呵呵将两杯蜂蜜水端在手上,十分有自己拖后腿的自觉,殷勤将其中一杯递到顾知序手上。 “赶紧坐下歇歇,别累着了。” 接着转身对待王霖郑宣季这两个落败者转瞬换了个态度。 悠哉喝了口蜂蜜水,对着两人感叹了句真甜,悠悠道:“愿赌服输哟~” 郑宣季咬牙,觉得手有点痒。 赏罚是最初就定好的,这时候耍赖就是输不起,两人捏着鼻子一口闷了,顾知望这个旁观者倒先哆嗦了两下,又喝了两口蜂蜜水压压惊。 好险,幸好有阿序在,否则今日这苦瓜水有一半几率就是他自己喝了。 王霖扭曲着脸,捂着嘴防止自己吐出来,喊道:“嬷嬷,赶紧上些吃的过来,要甜的。” 殿内很快进来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看衣着打扮要比寻常下人富贵,领着小宫女将四碗奶酪端了进来。 吃食是提早预备好的,为的就是应对现在的情况,谁也没缺,每人都妥当分到了一碗,碗璧还散发着冰镇过的凉意。 奶酪由榨出的果汁混合牛奶冰块制作而成,吃起来香香软软,连着方才玩闹时升起的闷热都散了个干净。 顾知望一口冰奶酪,一口蜂蜜水,深觉自己这趟来的划算。 待家里可没那么多自由,云氏不许他们吃太多冰镇的东西,每天规划了用量,一点都不许超。 想到吃完这份,回去还能混份酥山后,就忍不住雀跃。 王霖吃完将空碗一搁,对着候在身边的妇人道:“嬷嬷将我带来的磨喝乐都拿出来吧。” 顾知望听出他语气中的亲昵,区别于跟其他人无感情的吩咐和命令。 顾知望恍了恍神,忽然想到书中后半段,刘瞻登基后将王霖驱逐去守皇陵,临行前王霖却忽然发疯,挥剑将自己的奶嬷嬷生生砍死大卸八块,当时轰动一时骇人听闻。 临走前还将自己头上的恶霸名头给再一次坐稳了。 他不自觉观察起王霖身后的妇人,不知她是不是书中那位被王霖斩杀的嬷嬷。 妇人感应到他的注视,回头慈爱笑了笑,眼尾的皱纹弯成一道温和的弧度,是个本身亲和力很强的妇人。 顾知望也朝着她扬了扬唇,不再关注。 王霖的磨喝乐是在场人数量最多的那个,或者说是全京城最多的那个,市面上能寻到的款式几乎都有,外观也要比宫外的更加精细。 顾知望对这些不感兴趣,被外头的喵喵叫声吸引,出门一看,一只黑猫立在院墙之上,竖着耳朵盯着地面叫唤,看着是被困在上头下不来了。 顾知望对猫呀狗呀这些小东西一向没有抵抗力,靠近院墙下拍了拍手,张开胳膊示意它下来。 黑猫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在阳光下散发着玄色的亮眼光彩,看着底下的小人反倒不急着下来了,一屁股坐下,不慌不忙优雅地舔起自己爪子,那高傲的姿态和蹑影有些像。 顾知望心痒难耐,回头朝着一个宫女道:“能劳烦帮我寻个梯子来吗?” 他态度平和,这不是多麻烦的事,宫女很快叫人将梯子搬来。 “公子身份贵重,还是我们来吧。” 顾知望盯着不太高的院墙摇头,坚持要自己来,宫女拿他没办法,只能叫人扶着梯子,以防出现意外。 占领高地的黑猫低着圆脑袋,瞧着小人朝自己靠近,喵了声。 顾知望耳朵一酥,觉得黑猫在向自己撒娇求助,加快了速度往上爬,一人一猫距离无限拉近。 他忍着激动伸手,想要让黑猫熟悉熟悉自己的气味,好顺利接下来的营救。 结果还没等凑近,刚刚还乖乖坐着的黑猫一个起身跳跃,轻轻松松毫无压力四爪落地,窜了几步后利落跳到西角的院墙上,回头鄙夷看了眼对面的人类,继续舔爪子。 顾知望:“……” 可恶。 这时院外突然响起两声咳嗽,提醒意味浓厚。 顾知望朝着院墙外看去,认出底下的人是盛禾后,立即抬头张望了圈,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元景帝王皇后两人。 对上元景帝眼底的兴味,顾知望脑袋宕机了瞬,脚下差点没踩稳身子晃了晃,引得下面一阵惊叫。 盛禾惊得往前两步,见他稳住松了口气,这才在下头提醒道,“不得无理。” 第103章 顾知望很快意识到自己位于高处的失礼,噌噌噌下了梯子,与王霖等人一同去拜见了元景帝和王皇后。 第147章 暖锅 元景帝携着王皇后一同进殿,目光落在死劲埋着头的小孩身上。 倒是觉得当初顾律拒了二皇子伴读,言自己儿子顽劣闯祸非只是推脱之言,这还只是入住青湖山庄的第一日呢,院墙爬了,再过几日没准屋顶都上去了。 元景帝没先让他们起来,发问道:“方才爬上院墙做什么?” 顾知望垂着头,“小民以为猫困上头了,想抱它下来。” 结果赤裸裸被耍了。 元景帝摇头失笑,“猫怎么会被困在这小小的院墙上。”果然是小孩心性,不过心地却是好的。 “可是有胆子大的猫就会有胆子小的猫。”有时候小孩的认知并不如大人固定化,顾知望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万一它就是胆小不敢往下跳呢,就像有些小孩会自己吃饭,有些小孩要嬷嬷喂,有的大人会种地,有的大人却不会。” 为了加强自己想法的真实性,他还举了个例,“我爹就不会种地。” 自从上次辽州赈灾回来后,顾律感慨良多,曾升起过一阵自己开垦菜地的念头,顾大人说到做到,吃苦耐劳,可惜种下的菜没一片存活的。 而此时的顾律可不知道自己老底都要被儿子给揭了,还在勤勤恳恳办公呢。 还别说,顾知望那番话有那么些道理在,元景帝居然被他给说住了,最后脸一板,“那你说,刚才那猫是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顾知望哽住,心上插了一刀,瘪嘴不说话了。 “行了,跟个孩子计较什么?”王皇后嗔了元景帝一眼,“都起来了,别跪着了。” 初次怀孕的她相比过去多了丝母性的光辉,人看着也要温婉许多。 帝后间显然关系很好,说话间透着家常的随意,竟是与寻常百姓家的夫妻无甚区别。 元景帝冲着起身的顾知望轻哼了声,就没见过哪个小孩敢跟他辩驳起来的,也就自己大度,不跟他个小屁孩较劲。 这时王霖忍不住问道:“姐夫你们怎么过来了?” 刚还脸上带笑的王皇后瞬间变脸,凉凉看着他,称呼问题上王皇后曾三令五申过,王霖却始终不改。 元景帝却喜欢这个从小在自己和妻子身边养大的小舅子,笑着拍了拍王皇后的手,朝王霖道:“你还好意思问,昨日是谁说今天要陪你长姐用膳的?” 王霖一拍脑袋,玩的太投入,还真给忘记了。 顾知望郑宣季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时间太晚,忙朝王霖开始辞行,最后却被元景帝留了下来。 元景帝看向王皇后:“今日不如就在麒麟儿这用膳,你们几个也一并留下吧。” 后面那句自然是对顾知望几人说的。 顾知望心里实在不怎么乐意,无奈不敢吭声,方才一个较劲有什么说什么,如今反应过来难免惶惶。 再说吃饭是放松的事,和皇帝一张桌子上无论如何也会忍不住拘束,吃的也不开心。 小孩的情绪表现在脸上,自己却还浑然不知。 元景帝暗暗给他记了一笔,旁的人有此殊荣都感恩戴德,他倒不知好歹起来。 “盛禾,给顾爱卿和郑统领知会一声。” 顾知望瞅着盛禾一溜烟的没了,彻底歇下念头,落后两步跟着进了内殿。 皇帝饮食是精细再精细的大事,不说满汉全席,也该摆满一道长桌,一圈人侍奉着用膳,可事实上,亲眼所见后,顾知望才知道元景帝的饮食很是简朴。 自然是比寻常人家要好,但也不过一方桌,多了些用膳前的工序,绝对扯不上有关铺张的任何关联。 顾知望心中惊讶,意识到外面所言属实,元景帝不喜奢靡,以身节俭为表率,正风气。 前面多是寻常菜,有些在年宴上曾见到过,不过最后一道却是新奇。 给他布膳的宫女见他一直盯着,轻声道:“这是暖锅,里面烫了新鲜割下的羊肉,配上蘸料食用。” 元景帝第一个动筷子,底下人才开始安静用起膳来。 顾知望就盯上了自己没吃过的暖锅,那宫女也是懂他,不声不响一连夹了好几筷子,碟子都堆满了。 顾知望吃得一脸满足,哪还记得什么拘不拘束的。 顾知望顾知序和郑宣季都属于能吃的那挂,就算因为元景帝在速度放的矜持了些,也依旧不慢,看着几个小孩吃的津津有味,元景帝今日也多用了半碗饭,就连因为怀孕没有胃口的王皇后也多用了两口。 一顿饭吃完,元景帝没急着走,看到殿内还没撤下去的投壶和磨喝乐,摇了摇头。 “出来避暑也不可荒废学业,整日只知玩闹如何能行,这样,从明日起你们一同到秋雅阁去听课,不得延误。” 不同于民间统一放假,就算是前往山庄避暑,几位皇子也依旧要上学,只不过从宫中的崇文馆改到了山庄里的秋雅阁。 几人听闻这话顿时天塌了,一个个震撼绝望摆在脸上。 如果时间推移到早上,顾知望发誓就算是王霖再如何千呼万唤他也绝不踏足半步鸣玉殿。 他强忍着悲伤,抬头看元景帝,“可是我们还有学堂布置的功课。” 元景帝憋笑哦了声,“那就上午留给你们完成功课,用完午膳必须去秋雅阁报到。” 好吧,起码争取到了半天时间。 想是这样想的,可顾知望依旧想哭。 王皇后看着一圈蔫巴了的小孩,无奈朝着元景帝扬了扬唇,“陛下该回了。” 元景帝这才想起自己还召见了大臣,鸣金收兵,与王皇后一同离开 自从王皇后诊出身孕后,两口子心想事成,元景帝仿佛一夜间年轻了几岁,也要心思逗小孩玩了。 两人一出去,王霖率先绷不住,一屁股坐地上抱着自己的磨喝乐哭哭唧唧。 “为什么?” 要知道他来山庄前还庆幸过自己不用和刘焱他们一样命苦每天早起上学。 顾知望捂着心口,看见殿门口探出脑袋的猫猫头,急需心灵抚慰的朝外走去,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逮获,上下其手就是撸。 黑猫不满叫了声,肉垫踩在顾知望手上,却没伸出爪子。 顾知望没忍住,低头蹭了蹭他,这才发现黑猫肚子有点圆。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黑猫受惊,身子弓起瞬间跑开,一眨眼的功夫就没影了。 第148章 抓伤 顾知望回头,看见是陈嬷嬷靠近。 这是中午布膳的宫女告诉他的,陈嬷嬷是皇后身边得用的人,自从王霖出生便被派遣到了王霖身边照顾。 陈嬷嬷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柔声道:“野猫伤人,小公子下次还是离远些好。” 顾知望后知后觉才发现手背上多出一道划痕,好在没出血,有微微的泛红。 “我去给小公子拿药来。” 她转身回了殿内,再出来时王霖几人也跟来了。 “哪来的野猫?以后不许外头的野猫进来了,看见都赶出去。”王霖朝外头的人吩咐道。 负责看守的随从低声回道:“那只黑猫是昨天晚上偷跑进来的,不知道藏哪了一直寻不见,奴才们都以为它已经出去了。” 顾知望想说些什么,看见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的顾知序,慢慢消了声。 陈嬷嬷上前给他冲了下手背,又细致擦了药膏。 顾知望和她道谢,最后与王霖道别。 云氏在屋里已经来回转了好几圈,忧心儿子会出什么事。 那可是皇帝,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动动嘴皮子就能定人生死。相对比顾律日日与元景帝打交道,知道元景帝的脾性,要淡然许多。 “就是简单用顿饭罢了,无需想太多。” 云氏一把抽掉顾律手中的书,烦躁翻了翻,一点没看进去,脑子里不受控制闪现各种画面。 一会是儿子不小心失手打翻了碗,被元景帝震怒拉下去打板子。 一会是说错了什么话,被元景帝怪罪。 情绪这种东西又哪里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顾律见她不安,宽慰道:“我已经叫百吉去看着了,要真出了什么事早回来禀报了。” 顾律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令人信服的笃定,无形中让云氏放松下来。 正说话,院外便传来动静,顾知望顾知序回来了。 “这是怎么了?”云氏一出门看见儿子欲哭无泪的模样吓了一跳,又注意到他手背的扎带,瞬间慌了神,拉着儿子的手就要解开上边的包扎。 顾知望见他娘着急的模样,连忙解释:“我没事,就一道小口子。” 都怪王霖他们大惊小怪,非说不包扎会感染。 云氏拆开扎带一看,果然只见一道细细小小的口子,连血都没出,算是松了口气。 这时顾知序默默补充道:“是被猫抓伤的。” 第104章 云氏眉头一皱,冷下脸来盯着顾知望,“你又去碰猫了?” 顾知望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好伙伴居然会告状,扭头直盯着顾知序,不解又伤怀。 可惜顾知序如同丝毫没有接收到他的谴责,不动如山。 云氏将儿子头拧回来,“你看序哥儿干什么,顾知望,你是不是答应过爹娘,不许随便触碰路边的野猫野狗,他们都是吃死老鼠翻垃圾长大的,不知道多脏,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顾知望低声道:“它可干净了。” “你还顶起嘴来了。”云氏气极,捏住儿子耳朵,“你怎么知道它是真干净还是假干净,身上万一有虫呢?” 顾知望皱着脸吸气,“疼疼疼——” 顾律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要制止的意思,路边看见什么带毛的小东西得要伸手去摸去抱,这破毛病的确要改。 最后解救顾知望的还得是自己,竖着四根手指保证下次不再犯,好话说了一箩筐才被放过。 教训完儿子,云氏这才记起询问在鸣玉殿发生的事,得知儿子要去秋雅阁读书,第一反应不是自豪,而是忧虑。 上次公主府留给她的阴影实在太大,二皇子行事偏激,小小年纪心思歹毒,什么都做的出来,让自己儿子和二皇子待一起,那和羊进了狼窝有什么区别。 云氏心头压了块石头,嘱咐两个儿子道:“进了秋雅阁,你们离几位皇子远着点,不许单独去什么地方,凡事多留个心眼,别别人说什么就信。” 顾律同样多加嘱咐了几句,“身边不要离了人,有什么事都和爹娘说,但要是受了欺负也无需忍着。” 刘瞻上次栽了大跟头,近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宫中几位皇子都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顾律同样不怎么放心。 再出正屋时,已经是一个时辰后,顾知望隐约还觉得自己耳朵在发热,一出门就气鼓鼓走在前头,没一会又实在憋不住折返了回去。 挡在顾知序跟前质问道:“你怎么能告状?” 顾知序神情依旧淡淡,顾知望反应格外大,见他这副样子头顶上就差窜出团小火苗了。 顾知堰和徐亦柯都可以告状,就是顾知序不行。 他正要放下些狠话下来,顾知序开口了。 “你还爬了梯子去摸猫。” 顾知望吓得扭头,朝窗户里头张望,拉上他就快步离开,生怕被爹娘给听到又是一顿训,等到远离正屋才松了口气。 意识来自己还拽着顾知序胳膊立即松开,这次底气没那么足了,“算了,下回你不许再这样了。” 顾知序没说话。 还没完?顾知望怒冲冲抬眼,瞪他。 两人面对面站着互看了半天。 不过这副画面在旁人看来却颇为逗乐,两小孩凑一起互相瞪眼,昂头憋着气谁也不愿妥协,堵上气了。 西竹噗嗤一声乐了,还是头回目睹六少爷这么幼稚的一面,看见云墨要过去一把将人拉了回来。 “你去有什么用?少爷又吃不了亏。” 云墨也意识到这点,没再上前。 院里,顾知望最先感到脖子有些酸,正想着要不要算了,对面顾知序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了。 “我不告状,你也不许做危险的事。” 顾知望想了下,才理解他口中危险的事是指爬梯子,当时见到元景帝时差点踏空顾知序正好出殿,目睹了这一幕。 将事情串联起来后,顾知望又记起用膳起顾知序几乎没和自己说过一句话,合着那时候就生气了。 明白他是担心自己,顾知望火气顿失,不过还是没忍住憋闷戳了下顾知序脸颊,“生气总让我猜,下次直说能死呀。” 第149章 三皇子 秋雅阁那边早早接到消息,新添了四张书桌在后头。 顾知望几人提早了半盏茶的时间到,秋雅阁内空无一人,内侍引着他们在自己位置坐下,又送了所需的书册上来。 郑宣季趴在桌子上唉声叹气,翻着桌上的书跟看天文一样。 门口无声进来个男孩,闷头坐在了最里侧的位置,全程没抬头看一眼屋内多出的人,姿态有些拘谨畏怯。 几人都没反应过来,相互对视了眼。 秋雅阁内除了他们,能进来的只会是皇子和伴读们,不过这次来避暑听说几位伴读并未随行。 这位身份便也很明显了,宫中排行最小的三皇子殿下,刘韫。 上次参加长公主宴席,刘韫见完礼便匆匆离开了,实在印象不深,只记得他不太说话,总是站在角落,很容易被忽视。 隔了片刻,刘焱刘瞻结伴进来。 刘焱看见后排多出的四人,冷哼了声。 那眼神跟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不屑又轻蔑。 刘瞻似乎已经完全忘了上回公主府中一事,态度温和,如常朝几人点头,才施施然坐下。 顾知望对两人都不怎么感冒,一个纯坏,一个笑面虎心里憋着坏,谁沾上谁倒霉。 教导几位皇子的老师踩着时间点进来,清冷中略带熟悉的声音一响起,顾知望抬了脑袋,看见讲台上的傅九经微微惊讶。 他最近没怎么听见傅九经的消息,还以为他没跟来,没想到是直接过来给皇子授课了。 台上傅九经敲了敲桌子,“翻到第七篇章,昨日讲到了亲民,今日便讲一讲民志。” 顾知望醒神,翻到对应篇章,一路听下来发现宫中讲学和学堂内容有很大区别。 学堂里的夫子教他们礼义仁信,君臣父子,宫中讲学则是凌驾于这些条条框框之上,偏向于一些实用性的策略和理念。 不过终究少接触到这方面的知识,顾知望听到半道眼神逐渐涣散,神游太空去了。 傅九经站在高处,将底下几人的状态尽收眼底,看见顾知望走神倒也没说什么,毕竟只是过来旁听,所学内容也非一致。 宫中讲学是没有中途休息这么个事的,最多让他们自行理解概念,默于纸上统一收上来点评讲解。 一下午过去,顾知望只觉得腰酸背痛,有气无力,话都不愿意说了。 散学后几人一起结伴出去,王霖之前便是在宫中读书,还算适应这个强度,一出学斋精神头便回来了,兴致勃勃道:“后山有好多兔子,我们去打猎吧。” 七八岁的男孩子对于打猎这两个字天生拥有非比寻常的吸引力,郑宣季第一个拍手,兴奋问道:“现在?” “现在。”王霖转头就对身边的宫女道:“去将我殿内的短弓都取过来。” 短弓长度重量都非常适合小孩,射程较短,用来猎兔子再合适不过。 王霖激动挥了下胳膊,没成想后面有人,顾知望想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刘韫身形瘦小,被王霖这么一胳膊下去,直接连人带着书箱给摔了。 也是奇怪,刘韫身边连个侍从都不见,书箱居然是自己提着的。 郑宣季一呆,连忙蹲下身去扶刘韫,顾知望上前帮忙捡起散落的书本,放回书箱。 “没事吧?我刚刚没看见你。”郑宣季力气大,微微使力就将人给扶了起来,发现他轻的过分,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底下硬邦邦的骨头架子。 刘韫反应巨大,一手拍开他搀扶自己的手,接过顾知望递过来的书箱,闷头就要离开。 “好大的胆子,连当朝皇子也敢冒犯。” 一道傲慢的声音遥遥传来,原先已经走远的刘焱折返,顺手将想要离开的刘韫拉了回来。 刘韫瑟缩着肩膀,没有任何抵抗任由他动作。 刘焱恨铁不成钢,“三弟呀三弟,你再如何也是出身皇族,怎么就任由旁人欺负了?好在今日大哥在这,定会替你撑腰。” 郑宣季听着这话的拧了拧眉,“大皇子这话是何意思,我并非有意为之,更谈何欺负三皇子。” 刘焱戏谑一笑,“我亲眼所见你推倒三弟,不是欺负还能是什么,难道本皇子还能看错了不成?” 他难得捉住几人小辫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刘焱仇视王霖,厌恶顾知望,连带他们身边的人一样不待见,能让几人不舒服他心里便舒坦。 他抬眼看向天上刺眼的太阳,指了个没遮掩的空地。 “本皇子仁慈,今日便小惩大诫,只需你跪上两个时辰,这事便算过去了。” 不等郑宣季先爆发,王霖率冷笑,“刘焱,你搁这假惺惺个什么劲,平时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关心刘韫?现在倒是一口一句三弟叫唤上了,演给谁看呢,眼睛不好使就去治,别拖到最后变成个瞎子。” 这话只能王霖来说,郑宣季再怎么愤怒也不可能真对皇子不敬。 王霖话里丝毫不客气,直来直往打浑球,说实话挺爽挺解气的。 刘焱直接黑了脸,“你说谁眼瞎!” 王霖瞥了他一眼,“谁眼瞎谁知道。” 两人从小不对付,刘焱觉得王霖占据了元景帝的宠爱和重视,王霖同样看他处处不爽,如今气氛一触即发,随时都要爆发。 第105章 关键时刻刘瞻站了出来,来到不发一言的刘韫面前,温声询问道:“三弟刚才可有受伤,大哥在这,三弟尽管直言便是。” 刘韫缩着肩膀,讷讷说不出话。刘焱眼睛转了转,忽然道:“我看刚才那下摔的可不轻,来人,还不给三弟好好检查一番。” 刘焱身边的内侍立刻上前,径直将刘韫的右裤腿扫了上去,只见膝盖之上俨然有一块发青的痕迹。 刘焱笑了,直指郑宣季,“损害皇子贵体,看来我刚才的惩罚还是轻了。” 郑宣季盯着刘韫的膝盖凝视,觉得不对劲,当时他距离三皇子最近,最是知道情况如何。 那一胳膊的冲击力怎么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伤势。 不对—— 他看向刘韫,直接问道:“三皇子,我记得当时你是左膝落地,这伤口……” “还敢狡辩!”刘焱冷着脸呵斥,一只手落在刘韫肩上,“三弟,你自己来说,这伤是不是方才摔倒所致。” 刘韫低着头,声音很轻,“是。” 第150章 解围 刘焱笑了,“你们还有什么话想说。” 郑宣季攥紧拳头,死死瞪着他,忽然肩膀被人拍了拍,下一刻被拉到了一旁。 顾知望眼带安抚,示意他冷静。 郑宣季勉强找回理智,没直接上去硬碰硬。 刘焱胜券在握,“既然不乐意领罚,那就别怪我来硬的了。” 他身后的内侍上前,就要强行将郑宣季扣下,傅九经闻声而来。 “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叫内侍停了动作,纷纷看向刘焱。 刘焱一皱眉,疑惑早已离开的傅九经缘何会突然出现,傅九经如今身为父皇身边的近臣红人,又兼之暂领了几位皇子的教导老师,面子还是要给的。 刘焱在有关元景帝的事上可不莽撞,耐下性子回道:“傅学士,郑宣季出手重伤了三弟,却屡屡推卸责任,我正惩处他为三弟讨回公道。” 傅九经垂眼,落在刘韫所谓的‘伤口’上,条理清晰点明,“伤口淤紫发绿,并非最近时间造成,且无肿胀现象,应是七日前的伤痕。” 他态度不偏不倚,照实点出伤口实际情况,语气淡淡却自带一股日益渐深的锋芒。 刘焱没料到他竟会偏向郑宣季那边,咬牙道:“傅学士难不成还通医理?” 傅九经:“略读过些医书,知道些外伤皮毛,大皇子若是不信,尽管寻太医来。” 刘焱嘴角缓缓上扬,眼底泛冷。 被当众点出伤口的端倪,刘韫头越垂越低,整个人羞臊到了极点,拉下裤子提着书箱毫无征兆跑开。 “看来是误会一场。”处于局外人的刘瞻出面,笑道:“既然是误会,那不如便算了,没必要闹大。” 刘焱嗤笑了声,甩袖离开。 刘瞻一副乖乖好学生的模样,朝傅九经告辞,两相对比,态度要好的多。 见人都离开了,顾知望上前,“刚才多谢夫子解围。” 知道刘焱刘瞻不待见自己,顾知望特意和傅九经保持距离,散学的时候也只当不熟,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实在是刘焱刁难,才叫人请了傅九经过来。 郑宣季跟着上前,拱手道:“多谢夫子出手相助。” 傅九经看着自己跟前两个后脑勺,道:“我不过照实所言,不用多礼。” 毕竟身份摆在那,今日若是刘韫真伤着磕着,郑宣季多少还是要受到些波及。 顾知望抬头,见傅九经语气虽然淡淡,眼中神色却软化许多,多日未见的生疏感稍退,他眨了眨眼,“还是要多谢夫子,没有夫子的仗义实言,今日我们要脱身可就难了。” 傅九经一笑,脸上的一贯的寡淡松动,“尽早回去吧,今日云向西行,晚间或有雨,不要在外逗留。” 他对顾知望多有关注,散学时几个小孩的话也听了两耳朵,本想叫人知会一声,顾知望身边的人就先来寻他了。 顾知望好奇打量天空,真心觉得傅九经是个行走的知识大全,怎么各个方面都有涉及。 “我们这就回去。” 就算傅九经不说,今日刘焱来这一出,兴致也被扰没了。 傅九经还有公务需要处理,顾知望这边也差不多要回去,没说几句话便各自分开,不过临走前顾知望没忘记在他那给刘瞻上一上眼药,添油加醋说了通刚才刘瞻引出伤口一事。 势必要拆穿刘瞻的虚假面目,生怕傅九经被迷惑,最后才肯放心离开。 走在半道上的刘瞻毫无预兆连打了两个喷嚏,身边的内侍连忙递了手帕过去,惴惴不安。 自从离了秋雅阁后,刘瞻脸色便阴沉的厉害,接了内侍递来的手牌,径直入了徐才人所在的流云小筑。 无需刘瞻开口,徐才人便已经知晓今日秋雅阁一事,刘瞻身边有她的人在,发生什么事都会提前禀报。 自从上次伴读风波过去,她对刘瞻便不怎么放心了,见他步伐急躁,瞬间冷了神色。 “跟你说过多少遍,凡事沉住气,你就是这样答应我的?” 刘瞻一进门便被训斥,心情沉郁。 知道不能逼急的道理,徐才人放缓了些语气,“上次的事你父皇已经对你不满,一个小小的顾知望哪里值得你天天记挂在心上,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更重要的地方。” “是,母妃。”刘瞻低声应道,道理他都懂,可顾知望让他翻了那么大个跟头,此仇不发泄出去他日日都憋着难受。 徐才人轻抚瓶中开的正艳的月季,“我的傻孩子,想要对付一个人并非事事需要你自己冲到前头,刘焱和王霖之间,你之前不就处理的很好,自己好好想想吧。” 刘瞻眼底一闪,领会到了徐才人口中的意思。 他不像刘焱那个蠢货,竟然满心期盼父皇的垂爱,丝毫不知在那位好父皇眼里,他们的降生不过是用来摆平应付朝臣的工具,如今皇后有孕,心里头哪还会有他们的一席之地,简直天真的可笑。 不过稍微挑拨两句,便将王霖这个将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存在视为敌人,殊不知这样只会消耗父皇为数不多的感情。 是呀,并非事事需要自己动手冲在前面,出头鸟可不好当。 徐才人见儿子离开,低声吩咐身旁的人,“你最近看紧着些,上回的事,绝不允许再发生。” 秋雅阁内跟随刘瞻身侧的内侍搀扶着徐才人坐下,道:“二皇子聪慧,想必已经吸取上次的教训了,娘娘不必多忧。” 徐才人摇了摇头,不言。 显然对自己儿子不怎么看好。 内侍压低声道:“奴才倒觉得那顾知望不算什么大事,皇后腹中胎儿才是要紧。” 徐才人眼尾斜挑,“有人可比我心急,何必需要我趟这浑水沾一身腥,等消息便是。” 内侍稍加思索,心领神会,恭维道:“是奴才见识短浅,娘娘思虑周全,尽在掌握。” 第151章 后山 昨天的事给郑宣季打击还是有的,平时大大咧咧的人都消极了不少。 一大早拿着功课便来了顾家所分配的住处。 三人挤在一张书案上温书。 一声拍桌将顾知望惊得书都掉了,对面的郑宣季蹭得起身,“气死我了!” 顾知望将震落的笔搁回笔架上去,没有说话。 他知道郑宣季性子,憋着反而不好,发泄出来一切好说。 郑宣季左右踱步,“我怎么知道他一声不响从后面冒出来,合起伙来算计我,呸。” “都不是好东西,还让我跪,他最好这辈子都别出宫给我逮到机会。” 都是家里供着的小祖宗,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说罚跪就罚跪,还是动辄两个时辰在太阳底下,这是对待奴才还是罪人? 郑宣季虽然出身不凡,但在学堂也不会这样折辱同窗,看不顺眼大不了打一架,弄这些阴私玩意,恶不恶心人。 云墨默默将门合拢,守在外头不许人靠近。 这话传出去一起得玩完,可不能让人听见。 “真把我当傻子耍呢,一个个心脏手黑。” “一想到我以后说不准还要在他们手底下干活效力,我就膈应。” 郑宣季不喜欢读书,从小的梦想就是像自己祖父一般征战沙场,保卫家国,做一个受人崇敬的大将军,可将来若效忠的君主并非明主,这种期盼和信念便会大打折扣。 郑家代代儿郎为捍卫大乾抛头颅撒热血,可在刘焱几人眼里,恐怕什么都不是,怎么不叫人寒心。 郑宣季说的口干舌燥,坐下一口气将顾知望递来的水给灌了。 总算是消了气。 “不行,你们今日得陪我去打猎。” 郑宣季不亏待自己,受了气必须要好好玩一趟,弥补回来。 顾知望点头,“去呗。” 郑宣季觉得稳了,看向一侧的顾知序,果然见他点头。 第106章 而得知几人打算的王霖直接兴奋找元景帝请了一天假,决定要玩就得玩的尽兴。 今日来给众皇子授课的不是傅九经,不过也是熟人,正是崔懿。 因为约好散学去王霖那选弓箭,第二日大早出发,几人心思都有些散,好在他们顶多算是过来凑数的,崔懿也不会一直盯着。 秋雅阁外,各宫侍从都已等候在外,在散学时接应自己主子。 陈嬷嬷正在其中。 顾知望忍不住盯着她了两眼,还是会忍不住好奇。 如果和王霖不熟识,单听过他的名声,随意发疯斩杀自己的奶嬷嬷好像并不稀奇。 可事实真就如此吗?多年对自己不管不顾的父亲稍加哄两句就能心软的人,到什么地步才会对从小伴自己长大的奶嬷嬷痛下杀手,还是以那样惨烈的姿态,不惜亲自动手。 陈嬷嬷看见几人出来,上前从宫女手中接了酸梅汤,依旧没有遗漏顾知望三人。 “几位小公子快喝了消消暑热。” 王霖畅快饮尽,道:“嬷嬷叫别的下人来就行,不用亲自过来。” 陈嬷嬷慈爱替他擦拭脸上的细汗,“我如今这身子还算经用,就怕老了不能侍奉少爷跟前。” “嬷嬷老了我养着你。”王霖笑道,接着转头看向顾知望几人,“走,选弓去。” 另一侧,刘焱刘瞻一前一后出了秋雅阁。 看到前面畏畏缩缩快步离开的身影,刘焱嘲弄嗤笑了声,“窝囊。” 显然还记恨昨日刘韫临阵脱逃的事。 刘瞻上前两步,与他同行,“三弟自幼没有母亲照拂,父皇又忙于朝政,难免性子怯弱了些。” 刘焱余光瞥了他一眼,“你倒是热心。” 刘瞻苦笑了声,“大哥别取笑我了,要说我们几个里头,又有谁得过父亲真正的用心,就算我们是父皇的儿子,可位置最好的鸣玉殿不一样让王霖拿去了。” “父皇一年到头都难得陪我们用次膳,可王霖却是自由出入父皇寝宫,他们倒像是一家三口。” 刘焱脸上原本针对刘瞻的讽笑逐渐僵硬,最后消失,彻底转换成阴鸷之色。 他是元景帝的第一个孩子,到底多了些特殊,尽管记忆很淡,他依旧记得自己曾被父皇抱在过怀里,笑着叫他焱儿。 可王霖却处处和他作对,不仅死皮赖脸住在宫里,还抢夺了父皇的注意力,这些原本都是属于他的。 刘焱曾无数次因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荣耀和庆幸,人人都言父皇是圣明之君,视他为天子,为主宰,刘焱对他同样怀揣着憧憬,和对父亲本能的亲近和渴望。 可不知什么时候起,父皇对他的笑意逐渐减少,关注也渐渐淡化,他开始意识到他们间注定不能如寻常父子般亲近,先为君后为父,才是他该遵从的规矩。 也是这时起,王霖的存在显得那么刺眼,凭什么王霖可以在父皇面前肆意玩闹,毫无顾忌,他和母妃只能每日在宫中期盼父皇到来。 就只是因为有个身为皇后的长姐,王霖便轻易得到了他想到的一切。 刘焱死死攥着拳,眼睛泛红。 刘瞻漫步走着,像是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自顾自说着:“王霖也就算了,父皇前日居然还留了顾郑两家的公子用膳,更是准许他们到秋雅阁上学,看来是极得父皇喜欢,才为他们这样破例。” 他语气略带艳羡,“罢了,也是羡慕不来。” 话落转身离开,和内侍的对话似有若无飘荡而来。 “他们打他们的猎,咱们也不闲着,去湖边散散步吧。” 刘焱猝然顿住脚步,眼中晦涩一片。 贴身内侍见他不动,疑问:“殿下?” 刘焱冷声道:“过来。” 内侍忙上前,半跪着蹲在他跟前,在刘焱的吩咐声里脸色唰得一白,颤颤巍巍想要开口,却被刘焱下一句话吓破了胆。 “做不到你也不必活了。” 内侍双膝一软跪地,“奴才必不负殿下所望。” 第152章 傻兔子 第二日大早,顾知望几人背着弓箭便朝着后山进发,青湖山庄面积宽广辽阔,王霖却坚持凡事亲力亲为,结果走了好半天都没到目的地。 领路的内侍常年待在青湖山庄,对地形异常熟悉,开口道:“走出这片殿宇就是后山区域了。” 顾知望看了眼距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可悲的发现自己居然是几人里面体力最差的那个。 一直沉默的顾知序忽然道:“先休息一阵吧。” 王霖微微有些气喘,赞成附和:“歇会歇会。” 几人分别就地找了地方靠着,顾知望嫌晒,特意躲到了对面的假山洞里。 刚歇没一会,假山另一侧分界处便有路过的脚步声。 “累死了,先坐会吧。” “殿下该回来了,待会没水沐浴怎么行?” 顾知望眨了眨眼,听声音意识到外面的两人是宫中内侍,还是皇子身边的人。 最先要求歇息的人抱怨,“偏咱们殿下的住处没有水井,打个水还得跑大老远,自从皇后娘娘有孕精力不济,庄妃娘娘掌了从旁协助后宫之权后,殿下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另一人叹气,低声道:“还是赶紧回去吧,殿下的药也该用完了,回头你找张太医再要一份。” “大皇子太欺负人了,纵容底下的奴才欺辱殿下,因为个珠串链子逼着殿下捡了一天,还克扣殿下的用度,同是皇子不是就是仗着有个厉害母妃……” 声音渐行渐远。 顾知望若有所思,确定了两人是三皇子身边的人。 只是没想到刘韫日子会这样不好过,刘焱胆子也太大了。 他从假山里出来,听到远处王霖的吆喝声,暂且将这事丢到一边,过去汇合。 后山是专门开发出来作为狩猎场的,里面的猎物都是经过筛选,不会有伤人的猛禽野兽。 一进林子,树后头便蹿出了只兔子,王霖郑宣季同时发箭,都落了空。 王霖脸上挂不住,放下弓朝身后跟着的内侍随从道:“谁叫你们靠这么近的,把我兔子都惊跑了。” 一众内侍连连后退,隔开了段距离。 可惜在那只兔子之后,再不见有什么猎物出现,只有树顶上的鸟叫蝉鸣唧唧呀呀的疯狂交汇,仿佛在嘲讽底下两手空空的人类。 前头引路的内侍道:“里头的猎物都很警觉,这边靠近外围人来人往,没什么猎物出没。” 王霖弓箭往背后一甩,“那还不带路。” 内侍领命,继续带路。 再往里走树木更为丰茂,偶尔还能听见悉悉索索的响动。 果然猎物变多了。 内侍一边引路,一边讲解:“这块山头野兔最多,前两个月到季刚产下的小兔都长大了,兔子窝里一掏一大把。” 这话顾知望认同,他低头看着自己傻撞上来晕晕乎乎的灰毛兔子,琢磨是该拎回去辣炒还是待会一把火烤了。 泛滥的兔子数量简直惊呆了王霖几人。 郑宣季大放厥词,“看我今天不猎个十只八只回去。” 事实证明这话放早了,这块山头的兔子虽说泛滥成灾,可却不好猎,四条腿灵活又矫健,还没等箭抽出来就只剩一道残影了,连眼睛都跟不上的速度更谈何用弓箭猎中。 他们想到的太简单,会使箭却不代表能射中活物。 就是常被顾徇夸赞悟性绝佳的顾知序也没能幸免于难,无一收获。 顾知望瞅着他紧绷的唇角,寻了根冒头的粗壮树藤坐下。 难得看顾知序被什么东西难住,得多观赏一下。 顾知序一旦投入,就很难被外物所影响,一门心思投身进入自己的世界中。 射出的箭一箭更比一箭逼近,最后精准命中一只兔子后腿。犹如寻到什么规律,在这之后接二连三都有收获。 顾知望怀里的倒霉兔子看见同伴血淋淋眉心中箭的可怕场景,埋头猛地朝顾知望怀里钻。 果真是只傻兔子。 “我可是要吃你的人。”顾知望手指头戳着埋头当看不见的兔子,“你往我身上躲什么。” 兔子安静的不敢动弹,宛若死过去一般。 “就算不吃你,带回去也是给蹑影加餐的命运。” 兔子继续装死,顾知望嘿嘿笑了两声,觉得这兔子还挺好玩。 那头王霖和郑宣季已经彻底撂担子不干了,真应了内侍的话,还不如去兔子洞里掏窝,都比现在快。 引路的内侍见此开口:“我带公子们再往里头走走,运气好的话还可以看见野鸡和狐狸。”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几人都是踌躇满志,也不觉得累,闷头往前冲。 越往里走倒是开始凉快些,阳光被厚重的树冠遮掩。 顾知序最先停住脚步,低头看向被落叶覆盖的地面。 忽然发问:“后山范围多大?” 第107章 内侍弯腰回道:“约有百里。” 顾知序直直望向他,“划入猎场的区域又有多大?” 内侍一顿,报出了个数值。 顾知序点头,手中的箭挑开肆意生长的杂枝,“皇家御用的狩猎场,就是这样枯木落叶堆积,连条跑马的小道也没有?” 这时几人也意识到不对,这地太偏了。 王霖脸色一变,“给我拿下他。” 一众侍从上前,没费多少功夫便将人拿下,那内侍一下被困得严严实实,半点挣脱不得,忙道:“公子误会,奴才只是想节省时间绕小路带公子们过去,绝没有二心呀。” 王霖一脚踹了上去,“小爷要你自作主张走什么小路?还不赶紧带我们回去。” 内侍连连点头,“是奴才自作聪明,这就带公子们回去。” 怕他耍什么手段,王霖吩咐人用绳子牵着他,一众人原路返回。 走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顾知望迟疑着开口:“好像不对,我们之前多是上坡路。” 而现在一直都在平地,不知道往哪去了。 与此同时,一声惊叫声起。几人看去,只见内侍挣脱随从手中的绳索,毅然决然朝着树冠撞去,额头溅血当场软趴趴倒地,没了生息。 现场一片骇然。 负责拉绳子的随从吓得跪地请罪,可惜这时已经无人有功夫理会他。 现在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名内侍究竟是何目的要引他们来这,以至于连命都可以舍弃。 第153章 以利诱之 林子里都是遮天蔽日的树丛,光线昏暗,时间流逝也跟着淡化。 可就算是出发的时辰早,加上赶路和玩闹的时间,此时恐怕已经接近日落了。 郑宣季烦躁道:“我们总不可以在这鬼地方过夜吧,还不如趁着天没黑往回走试试。” 顾知序不认同,“那名内侍一直有目的诱我们往深处走,有意无意绕了不少路,单单后山便有百里,青湖山庄背靠群山,一路山峦连绵,万一走错方向连等人来寻的机会都等不到。”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郑宣季捶了拳树泄愤,冲王霖抱怨,“你找的什么人。” 王霖也是憋闷,这次狩猎是他组织的,包括负责捡箭,提猎物,引路和侍奉外出饮食的人。 “这人谁给我找来的?” 一个瘦瘦小小的内侍扑通跪地,颤颤巍巍道:“回国舅爷,是奴才寻的,他找奴才自荐,说是待在青湖山庄快十年的老人,奴才一打听确有其事,就给收下了。” 王霖脑子灵光了一回,“蠢货,主动送上门的人都敢要。” 小内侍唯唯诺诺说不出话,其他跟来的内侍哪里还会不明白。 “国舅爷,这狗东西肯定是昧下银子自己收兜里了。” 谁的命不是命,因为别人贪银子将自己置身险境,这事谁也气不过,有内侍偷偷趁乱来了两脚。 跪地的小内侍不敢反抗,脑袋都要埋进地里了。 王霖脸上阴晴不定,有内侍愤然提议,“不如将他捆了随便扔个地方,叫野狗秃鹫给吃个干净。” 没等王霖开口,顾知序忽然上前,于浑身发颤的小内侍面前停下,开口:“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想办法下山,带人入山来寻我们。” 小内侍非但没停止颤抖,反倒颤的更厉害了。 青湖后山大的没边,一旦乱入迷失了方向,里头不知多少豺狼虎豹,毒瘴未知的要命东西。 可不去是死,去还能有机会捡回一条生路。 顾知序没有催促,给了他思考的时间,小内侍慢慢停住颤抖,抬头,“奴才愿意去。” 顾知序不太意外,转头又看向了其他一众内侍,“他一个人不够。” 内侍们听懂了这话的意思,王霖却没发现他们的却步,直接吩咐道:“一半的人留下,一半的人下山寻人。” 一众内侍推挤起来,互相往后缩着肩膀,半天没站出个人。 王霖不可置信,怒道:“你们连我的命令都敢不听了?” 不怪他生气,要知道从前这些人可都是卑躬屈膝,唯命是从的模样,猛地一下不听指令了,王霖不怒才怪。 相比之下,顾知序要冷静许多,或是说提前预知到的漠然。 “百两黄金,这是我许诺的,想要出去后被处置,还是领赏银,全凭你们自己。” 方才还退却的随从一下有了轰动,百两黄金,那可是足足一千两实实在在的银子,够全家一辈子都吃喝不愁。 虽说他们都是没根的人,但宫外一样有家人在,谁不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才选择这条路的,就是在宫中没有银子也走不开。 第一个松动的是方才揭穿小内侍昧银子的人,高喊道:“我去。”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 接二连三开始有人站出来。 他们分散行动,身上不过小半壶水,一块干粮饼,只够维持下山的体力。 意味着如果一日内没有成功出山,将会饿死或是困死在山中。 除了这些,他们手中是撕成细细布条的外裳,从一众侍从中集收起来,当做沿途标记。 顾知望盯着渐远的内侍,那一刻好似明白顾知序身上缺少了些什么。 他过分清醒,一切只从利益出发,恰缺了一份人情味,催发了他的理智。 郑宣季愤怒,王霖恼恨,唯独顾知序从头到尾都是冷静的,好像越是不利之境,他便愈加理性沉稳,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顾知望自己做不到,同样许多人大人也做不到,顾知序的这种心性或许是从李家从小的打压中获取,或是从逃荒路上所磨练出的。 他没有被李家摧垮,孤身一人在逃荒的路上坚持到被顾律遇上,最终活下来,靠的大概便是他的这种心性。 “我们的水和粮食只够支撑两天,在还不确定被困多久的情况下,不能给出太多。” 顾知望醒神,发现顾知序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前,那种极致的冷静已经退散,黑沉的眼睛直盯着自己,似乎有些……紧绷。 他一笑,“你想什么呢,我觉得你做的很好。” 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当然是先顾着自己,能当圣人,众生平等的只会是高高在上不入凡尘的神仙。 他只是没有哪一刻更能明白,顾知序过往的人生要比书中短暂描绘的文字更惨烈浓厚。 因为一句话,顾知序神情由原先的紧绷变得松缓。 这样的变化极其细微。 不熟悉他的人根本难以发现。 “不怕,我肯定能带你出去。”顾知望听见他这样说。 * 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怕引来野兽,自尽的小厮被简单处理,从斜坡处推下。 不知不觉起主导作用,吩咐安排的人由顾知序接替。 林子内一到落日时分,各种蚊虫出没,王霖不知被什么叮咬了一口,脖子上肿了个大包,正拿边上的树干泄愤出气。 三三两两的落叶飘落,伴随着蝉鸣鸟叫声中,顾知望突然身体僵住。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王霖停止踹树,面露疑惑,“什么声音?鸟叫?”不一直都有吗? 顾知望想要摇头,身体却恍若被定格,他对一种东西格外敏感,伴随着预知般的感应。 就像是抽气般,嘶嘶喇喇的声音以及蠕动所产生的响动。 那种声音正在逐渐靠近,近到恍若咫尺。 顾知望只有眼睛敢动,他看到顾知序猛然变得锐利的神色,与此同时,耳边感受到一阵微凉的气流。 那种感觉格外的鲜明,刹那间危急感觉传遍全身,毛骨悚然。 不远处一声惨叫石破惊天,顾知望耳侧的东西受到惊吓,发动攻击。 ——咻。 一支利剑破空而来,擦着顾知望颈侧而过,正中目标。 第154章 险境 那仅仅发生在一瞬间,已经猜出那是什么的顾知望不受控制的发颤,缓缓回头。 青绿色的尖头长蛇嘴口大张,被箭矢从口中钉死在树干上。 细长的尾尖还在蜷缩摆动。 这一幕的冲击力过于强大,顾知望觉得自己头有点晕。顾知序快步赶过来,他手伴着微微的颤抖,落在顾知望颈间,将上面渗出的血渍擦掉。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顾知望强行将视线从那条蛇上拔出来,听见顾知序的声音同样不稳,“不会,是箭擦伤,没有被咬。” 顾知望笑的比哭还难看,“那还好。” 想到刚才有蛇贴在他耳朵上,顾知望全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还有点想吐。 可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又是一声惨叫,一条青蛇冒头,从低矮的树梢倒垂,咬重侍从的后颈。 树上,草丛,灌木,不断出现同一种蛇类,被咬伤倒在地上的两人已经开始抽搐。 顾知望本能抬头,眼前忽然一黑,被人蒙住眼睛。 第108章 顾知序记得,他曾说过自己害怕蛇。 人群慌乱朝着各个方向逃跑,吸引了一部分蛇类的注意力,顾知序左右观察,没有管那些人,朝着郑宣季王霖以及负责拿干粮的两人喊道:“跟上。” 话落拉上顾知望便朝着一个豁口跑去,正是方才逃跑吸引了火力的方向。 顾知望这辈子都不想再感受被蛇追着跑的滋味了,亲眼看见有侍从跑着跑着就被树上突然掉下来的蛇咬中,人都要麻了。 顾知序匆忙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罩在顾知望头上,接着迅速捡起侍从遗落的背筐,里面是今日猎到的兔子。 趴在侍从身上的青蛇立起身子,呈攻击状态,被顾知序徒手一箭钉死。 郑宣季王霖见此纷纷褪下外衫罩头,尽量挑选空旷的地方奔跑。 或许一刻钟,或是两刻钟,总算没有了蛇群的踪迹。 几人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 顾知序没有松懈,一把扯下自己和顾知望身上的香囊和一切可能散发气味的物件。 “不能停,继续走。” 暂且不知那些蛇是被人有意放进来,还是被某种东西吸引,现在的距离都太近了。 王霖郑宣季不自觉朝着他靠拢,纷纷也开始解身上的东西。 一行人开始了继续的赶路,最终在天彻底黑之前找到了安全的过夜地。 这是难得一块没有被树丛包裹遮掩的地方,由一大块岩石组成,底下是自然凹陷进去的空洞,形成类似洞穴的形状。 顾知序细致检查了遍,确定里面没什么蛇虫毒蚁,才让顾知望进去,郑宣季和王霖倒是被使唤的团团转,又是捡柴又是在树上挂布条,唯一跟上来的侍从用火折子点燃火堆。 从早到晚的奔波使几人精疲力尽,靠坐在岩壁上微微喘着气。 都是一群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公子少爷,今日的体验足够记一辈子了。 顾知望神情恍惚,脑子里无限播放那片青青绿绿的条状画面,极度疲惫的状况下脑子却活跃的夸张。 他好几次以为自己要命丧蛇口,注定逃不过书中属于自己原本的结局。 身旁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顾知望条件反射般伸手拽住顾知序衣角,不让人走。 “我不出去。”顾知序低声轻语,似乎怕吓到他。 顾知望为自己不自觉的举动而感到不好意思,慢慢松开了手。 他没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脸色白的吓人,精神萎靡。 永远热烈欢快的太阳蒙上了一层灰翳。 顾知序垂眼,将烤热的胡饼送到顾知望手上,接着从背筐中找出那只自己撞晕的灰毛兔子,松了绳,放进他怀里。 兔子猛地得到解放,耳朵支棱起来就想要跑,被掐着后脖颈威胁式地收紧后,瞬间乖乖待在顾知望怀里不敢动弹。 胡饼里头夹了鲜肉,味道在此刻格外的香,兔子温热柔软的皮毛自带抚慰人心的作用。 顾知望被照顾的很好。 脊背不再绷得紧直,而是缓缓倚靠着顾知序身边放松下来。 对面的郑宣季王霖也开始缓过来,不再草木皆兵地四处张望。 王霖重重咬下一口饼,咯吱咯吱的响,“肯定是刘焱搞的鬼,等出去看我怎么收拾他,这事没完。” 郑宣季眼神犀利,盯着火堆眼底同样燃起火焰。 刘焱这分明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顾知序不语,只是沉默地添柴,让火堆燃烧的更旺。 今夜必定要留人守夜,预防外面有情况发生。 顾知序简短分配,上半夜郑宣季王霖,下半夜自己和内侍。 明着将顾知望给漏了过去。 不过没人说什么,都能看出顾知望状态不对。 顾知望起身,想说自己可以,一旁顾知序却将外衫盖在他身上,语气中带着强势,“人够了,睡吧。” 他抿了抿唇,语气又放缓了些,“我看着,没蛇进来。” 顾知望盯着他看了会,对上他坚持的目光,妥协闭上眼睛,将外衫盖住半边脸。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好,可睡着却好似只是一瞬间的事。 再次醒来时是被郑宣季激动的嚎叫声吵醒。 岩洞外天色依旧黑沉,顾知序始终守在他身边,果真一步没挪开。 整列禁军守在洞外,打头的是郑将军。 郑宣季又蹦又跳,“爹你怎么才来,我差点要死里头了。” 郑将军粗犷的嗓音响起:“这不是还没死吗。” 两父子的相处方式特立独行。 看到岩洞中的几人都好好的,郑将军长舒了口气,“好在你们没乱跑。” 这深山老林的,一旦出了狩猎的后山场,就算是京中紧急调人也不一定寻的到。 王霖几人迟迟未归,他们傍晚时便进山寻人,却在猎场内迟迟寻不见,幸好遇见王霖身边的内侍,沿着树上的布条一路找了过来。 第155章 御前告状 既然人已寻到,一行人预备打道回府。 顾知序上前,提出:“还有一些内侍走丢,不过沿途都设有标记,将军可否派人去寻。” 郑将军点头,分了一队人出去。 既然沿途留有标记,寻起来也不费事。 顾知序返回岩洞,将睡眼惺忪的顾知望拉起来,“回去吧。” “昨日去下山报信的内侍已经派人去寻了。”他补充道。 顾知望一觉醒来,什么都处理好了,仿佛昨天发生的只是梦一场,在野外踏了个春睡了个午觉,睡醒无事发生直接回家。 一路无话下了山,郑将军叫几人留在清心殿外,自己先行复命。 人一走,王霖瞬间转身,按捺不住要带人去收拾刘焱。 顾知望将人拉下,一句话:“你有证据吗?” 王霖吭哧吭哧,“管他有没有证据,先打一顿才自己解解气。” 顾知望想了想,觉得挺好,不过始终没松手,“我有个办法揭穿他,到时候你再动手,比较占理。” 王霖抬了抬眉,直盯着他,顾知望招手示意他凑近,嘀嘀咕咕一阵说。 最后道:“就按我说的做,知道吗?” 王霖眼睛亮了亮,点头。 郑将军进去没半柱香的功夫便出来了,叫几人入内,元景帝要见他们。 几人踏入殿内,守在殿外的侍从不知里面情形,只是在半盏茶后被通知去嶂玉殿传召大皇子过来。 还在沉睡中的刘焱被叫醒,匆匆洗漱换了衣衫便被催促着前往清心殿。 路上,刘焱低声询问后边的内侍,“事情确定办妥了?” 内侍心中已忍不住慌乱,声音压得极低,“那小子家人都压在奴才手中,就算被抓,也不会供出殿下。” 刘焱放下心来,理了理因为匆忙而显得凌乱的衣襟,踏步进了清心殿内。 “儿臣拜见父——”一声哐当巨响掩盖了他的声音。 厚重的砚台砸在脚边,碎片伴着墨汁飞溅。 刘焱脸上神情空白,低头看向自己手背,黑色的墨水混合着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 他不可置信看向上首的元景帝,“父皇……” 元景帝盛怒未消,“你个逆子!” 王霖冲上去,“你少装得一副无辜样,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清楚。” 刘焱沉浸在元景帝朝自己动手的难受中,心绪难解,见王霖耀武扬威过来,怒道:“你们被困山林和我有什么关系?少在这诬陷我!” 他本能觉得自己被传召而来是因为这事,丝毫没有意识问题所在,直到殿内莫名一静,他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元景帝脸色逐渐发青,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王霖他们被困山林的?” 刘瞻脸色一白,昨日为了避嫌嶂玉殿早早熄了灯,今早传召御前的公公一字不提,按理说他该是不知道的。 “儿臣……儿臣……” 见此元景帝哪里还不知道是个怎么回事,眼中彻底浮现失望的神色,抬手指了指立于侧内的两个内侍,“你们说。” 那两名内侍正是刘韫身边的人。 两人双双跪下,为刘韫道起不平。 “大皇子动辄对我们殿下出言辱骂,借故看上殿下身边的人,连书童都调走了,殿下连个磨墨提书箱的人都没有。” “前几日出宫前因为一串珠串链子断裂,大皇子让我们殿下在太阳底下跪着捡了一下午,回去便中暑昏睡了过去。” “殿下天热胃口不好,庄妃娘娘借着这个由头克扣殿下饮食。” “庄妃娘娘还缩减了殿下的冰鉴用度……” 两个内侍平日里不敢为自己主子抱不平,如今元景帝亲自发问,自然是知无不言,恨不得将方方面面的小事都说干净。 许许多多芝麻似的小事单独拆开没什么,可一顿子全堆挤起来便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谁也想不到,堂堂皇子的日子过的会如此艰难。 第109章 顾知望抬头看了眼元景帝的脸色,吓得立即低头,心道刘焱这次要倒霉了。 这属于皇家内部的事,他不好掺和,让王霖捅出来再合适不过。 殿内气压低的吓人。 刘焱不敢对上元景帝的目光,心里乱糟糟一片,想要为自己辩解口中却只是反反复复一句儿臣是被冤枉的。 元景帝冷眼看着地上的刘焱,沉声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心里还有没有一丝血脉亲情,身为长兄不仅不庇护幼弟,反倒施与欺压。” “你心性残暴,孽障在身,今日敢对重臣之子下此死手,来日必将置整个大乾于不义。”元景帝眉宇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一刻他不仅是失望透顶的父亲,还是统领整个家国不容有私的帝王。 今日之事没有个了解,难以平息众怒,也对不起顾郑两家。 “皇长子刘焱,今杖责三十,令幽于青湖山庄静思己过,无召不许回宫,此地幽静,无尘世喧嚣,希望能洗尽你身上的罪业。” “其母庄妃张氏,褫夺封号,收回协理六宫之权。” 刘焱闻言浑身瘫软,心里的最后一丝希冀打破,想不到自己父皇会如此无情,他很快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没有下毒手,我不过是叫他们被困后山一晚罢了,不是已经找到了吗,父皇,儿臣知道错了。” “你还装。”王霖冷哼了声,“那些毒蛇郑将军可是都看见了,你狡辩不成。” 刘焱猛地抬头,“什么毒蛇,我根本没放什么毒蛇。” 他犹如找到什么漏洞和希望,朝着元景帝跪爬了几步,激动道:“是他们自己运气不好碰见了蛇窝,和儿臣没关系,父皇——” 元景帝看着底下毫无仪态,没有丝毫悔过的刘焱,阖上眼挥了挥手。 守在两侧的侍卫将人带了下去。 顾知望几人看出元景帝的疲倦,识趣告退。 出了内殿,王霖兴致勃勃要去看刘焱挨板子,顾知望叹气,一把拉住他,“你有些太得意忘形了。” 王霖摸了摸自己往上翘的嘴角,“有吗?” 顾知望不理会他的得瑟,微微蹙眉,“你们觉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毒蛇的事,刘焱好像真的不知情。 郑宣季一挥手,“管他呢,叫人设计引我们被困后山总是不争的事实。” 这倒也是,刘焱包藏祸心,何尝不是想将他们困死在里面,最好一辈子寻不见。 第156章 黑猫再现 不远处顾律云氏,以及郑将军邓氏已等候在外。 昨夜儿子一夜未归,顾律云氏同样一夜未眠,如今看见两人安然无恙的出来,才算是安心。 云氏拉着两个儿子的手,心疼打量了通,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邓氏拉上郑宣季直接开揍。 郑宣季嗷嗷叫唤,“娘,我才回来你就打我,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了。” 邓氏一巴掌直冲他脑门,“你还好意思说,你要是不跑出去能有这么多事?害的老娘一夜没睡。” 云氏关心的话堵在喉咙里,落在儿子脸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顾知望莫名一凛,深觉自己娘还是很温柔心软的,连忙拉住云氏的手,“娘,我困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云氏听见儿子说累,顾不得什么,和郑家夫妻告辞后,一家回了住处。 早在郑将军领着人下山时,小厨房里的安神汤便熬着了,顾知望顾知序一人灌了一碗,被催促着好好洗漱了番,舒舒服服躺上床睡了一觉。 云氏挨个在窗口看了一圈,见儿子都睡的好好的,才轻声回了屋。 和顾律感叹了声,“儿子长大了。” 顾律何尝不觉得,一日的时间,从山林出来到刘焱被惩处,全程靠着他们自己,躲过了危机。 他既觉得庆幸,又有种淡淡的怅然若失。 一共进山的有十多个侍从,活下来被寻到的不足三分之一,可见情况有多危急。 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这是好事,却也意味着儿子的成长,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从稚嫩的根苗,不断生长为茁壮的大树,可以经的住外界的风风雨雨。 大概是安神汤的效力足,顾知望一觉从早睡到晚,什么梦都没做,精神抖擞。 吃过晚膳后,便和顾知序一起看那只被带回来的灰毛兔子。 这只兔子还挺随遇而安,被圈在院子里四处蹦跶,身边是吃剩下的菜叶子,不过看到两人出来后便迅速藏了起来,露个屁股蹲在外头,瑟瑟发抖。 兔子带回来是西竹照料的,看见咦了声,“这兔子不怕生人呀。”怎么见到领自己下山的人反倒怕的厉害。 顾知望忍不住笑,心想这兔子莫不是成精了,还能听得懂人话,记得自己吓唬他的事。 他朝西竹道:“养着吧,先不吃了。” 西竹摸不着头脑,吃?什么时候说要吃了。 藏在菜叶子堆里的兔子慢慢探出头,不抖了。 顾知望乐了声,止不住的笑,西竹彻底茫然,左右看不明白。 短暂休息了一日后,这日歇了个午觉,顾知望顾知序前往秋雅阁,继续开始了旁听生活。 春困夏倦,太阳暖洋洋晒着,是走在路上都容易没精神的状态。 顾知望刚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就看见不少宫女神色近紧绷朝着一个方向赶,还没隔半刻,又是几个内侍风风火火擦肩而过。 这是怎么了? 一路进了秋雅阁,路上已经遇见好几波慌乱的宫人。 今日秋雅阁内显得格外空荡,除了养伤的刘焱来不了,王霖的位置居然也是空着的。 一直到散了学,郑宣季才神神秘秘说道:“我听说是皇后娘娘不太好了。” 顾知望皱眉,不好?是怎么个不好法? 明明前几日才一起用过膳,看上去一切如常的样子。 具体的郑宣季知道的也不多,他们的住处不同路,半道分开了。 顾知望一路凝神想事情,直到听见一道轻飘飘的猫叫声停下了脚步。 声音太轻了,透着虚弱,不仔细听压根寻不见。 他寻着刚才声音的大概方向找了圈,最终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找到了它。 月亮拱门深处,沿着死角掘出的洞坑中,黑乎乎的一团蜗居在里头,唯独一双眼睛泛着幽光。 “小黑。” 里头的黑家伙正是那日在鸣玉殿耍了顾知望一回的黑猫,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取了个相当随意的名字。 黑猫没力气地叫了声,一动不动。 像是在回应,也似是求助。 顾知望发现不对劲,鼻尖似乎有隐隐的血腥气息,他伸手要将黑猫抱出来,想看看它是不是受伤了。 “我来。”顾知序先一步上前,用自己的薄衫裹住黑猫,托了起来。 一瞬间血腥味更浓烈了。 只见洞坑内泥土已经被鲜血染湿。 顾不得多想,两人连忙回去,青湖山庄没有郎中更没有兽医,最后只能拉了太医过来。 背着药箱被云墨急催来的太医看见要医治的是一只猫,气的胡子都歪了。 嘴里抱怨了通,还是蹲下身为猫检查了番。 顾知望守在一侧,听见他不是受伤而是怀了猫崽子后,追问道:“那他怎么流那么多血?” 太医没办法和他解释流产这种事,只是简单道:“小猫崽在肚子里没保住。” 顾知望急了,“那你可以帮它保住吗?” 流都流了还怎么保,太医无语了瞬,见他是真着急,道:“它自己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这样,我试着给他开些人吃的药,减轻些用量,后面两天再看。” 顾知望呀了声,轻轻摸了摸黑猫,黑猫喵喵叫了两声,顶着脑袋主动蹭了蹭他手心,乖的不行。 “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原因多了,猫自身的或者小猫崽自身的因素都有可能。” 太医写完药单子,一回头对上顾知望乌黑的眸子,走哪转哪,只能多说了两句,“已经足月突然出事确实有些问题,或许是吃了什么老鼠药,误食了有毒的东西也有可能,你这段时日多叫人看着它,别乱吃东西了。” 顾知望点头记下,张嬷嬷拿了银子给太医,“麻烦大人跑一趟。” 太医默契收下,拿上药箱走人。 太医院专门负责皇室中人,虽然高级官员有此特权,但总不会让人空手白跑一趟。 西竹拿上药包偷摸摸到小厨房熬药,顾知望带猫回来的事云氏还不知情,太医都是悄摸摸请过来的。 顾知望又找张嬷嬷缝了个窝,悄悄放在自己床榻下,暂时给小黑安了个家。 第157章 拿下她 顾知望屋里多出只猫的事谁也没声张,就这样放在床榻下好几天,还真没被发现。 黑猫渐渐恢复,或许是知道谁救了他,每回顾知望顾知序进来都会撒娇式的伸个懒腰,不过这也不影响它追寻自由的心。 第110章 身体好转能蹦能跳后,每天趁着顾知望不在时就开始挠窗户挠门,看见人进来后便装作无事发生舔爪子。 顾知望也没打算关着它,只准备等它再恢复一段时日放它离开。 爹娘那边也不许他养这些东西,没看见外头连龇个牙都不敢的兔子至今连房门都不允许踏入一步,便可见一斑。 王霖是在两日后重返秋雅阁,很明显是哭过的模样,整个人都低落的很。 “太医说我姐身子再这样下去,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我姐每天都吃不下东西,一直吐,我看着难受。” 顾知望一直耐心听着,适当安慰两声,只是任何安慰在事实走向面前始终显得无力。 凤栖殿上下清扫了遍,连着几日太医和女医来回诊脉,至今没找出原因,元景帝更是连日大怒,太医院的脑袋都压在了裤腰带上。 王霖愿意将自己压抑的情绪说给顾知望听,他不是需要什么安慰,只是有些东西憋不住,自己难受,总要倾泻出来,他对顾知望有种莫名的信任感,有些话也只愿意说给他听。 “好了,我要去看我姐了。”王霖抹了抹眼泪,看上去要比以往沉稳不少。 顾知望起身和他一起出去,看见陈嬷嬷已经等候在外。 王霖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顾知望点头,看见陈嬷嬷靠近,跟随在王霖身后,距离拉近的一瞬间,微风迎面,一阵微苦的气息迎着风同时传递而来。 很寻常的驱蚊香囊的味道,顾知望自己身上也有,唯一有些许不同的,不过是味道略微要重一些。 没什么好奇怪的。 顾知望站在原地,心中这样认同,可却没由来不受控制般叫住了王霖。 王霖疑惑回头,眼神询问怎么了。 一刹那电光火石间,许多杂乱的信息在脑中绽放。 陈嬷嬷一靠近小黑便受惊炸毛般的跑开,内侍口中小黑在鸣玉殿消失的一晚,捡到小黑时浑身是血的画面,以及太医临走前的几句话。 最后的最后,是书中王霖挥剑斩杀奶嬷嬷的画面。 书中描写多为表面,藏于内里的过程和隐秘需要去一一勘破。 顾知望心中拼凑出一个大胆的猜想,对上王霖疑惑的目光,他道:“要不要去我那待会。” 他想支开王霖和陈嬷嬷。 王霖疑惑加重,如今王皇后身体不适,在已经明确表明要去看望后,顾知望却提出让他去自己居所,这不太像是顾知望的风格。 陈嬷嬷这时开口,“娘娘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心情郁结,少爷不如改日再和顾公子聚上一聚,今日先好好陪陪娘娘。” 王霖朝顾知望看了一眼,低声道:“下次吧。” 眼看着主仆二人走远,顾知望双腿沉重,挣扎地攥紧拳头,内心两种情绪来回拉扯。 陈嬷嬷是王霖的亲近人,同去看望王皇后没什么不对,可要是她就是加害王皇后的真凶呢。 但同样,他要是贸然行动猜错了,一切只是臆想,所造成的后果未知,如今元景帝因为此事焦头烂额,脾气不受控的变差,这时候就是在他头顶上蹦跶,随时都有摔下去的风险。 纷扰的思绪只在一瞬间,顾知望最终遵从本心,直指陈嬷嬷,“给她拿下。” 后山之事后,顾律给儿子身边又添了两个会武的侍从,嘱咐必须贴身跟随,他们只听从顾知望命令,不管陈嬷嬷身份如何,直接拿下。 王霖惊住,“你干什么吗?” 顾知望缉拿犯人般的对象不是旁人,是从小照顾他的奶嬷嬷。 顾知望快步来到陈嬷嬷身边,伸手拽下她腰间的香囊。 陈嬷嬷衣着虽然称不上朴素,却不过比寻常宫女多了两根簪子,衣服上的花纹繁复些,其中最可疑的东西只有驱蚊的香囊,里面都是药材,想要混入些什么也最轻易。 顾知望最为怀疑的东西,便是这个香囊。 陈嬷嬷神情不变,“顾公子是什么意思,老奴就算犯了什么错处,也该是我们少爷处置。” 陈嬷嬷是王霖身边的人,顾知望也知自己此举不恰当,他向王霖直言道:“我怀疑她要对皇后娘娘不利,如果最后是我想错,我道歉,现在叫太医过来验一验,如何?” 王霖一瞬间茫然,似乎难以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顾知望继续道:“只是验一验,不会对陈嬷嬷不利。” 王霖打心底不相信陈嬷嬷会加害长姐,可他同样也信赖顾知望,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指认旁人,短暂犹豫过后,他点头。 一直淡然处之的陈嬷嬷在这一刻脸色有了变化,“少爷难道也不信老奴,老奴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又怎么会做出加害娘娘的事。” 王霖语气有愧,“嬷嬷就委屈一下,只要没问题,我过后定补偿嬷嬷。” 前去请太医的人很快回去,却带来了个不太好的消息,凤栖殿那边皇后抱恙,太医们都被传召过去了。 最后陈嬷嬷的事不知怎得捅到了元景帝耳朵里,顾知望王霖和陈嬷嬷一齐被传召了过去。 凤栖偏殿,顾知望朝一旁随自己过来的顾知序道:“我很快出来。” 顾知序一路沉默,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小公公打开房门,顾知望和王霖一同进去,陈嬷嬷被押随后。 房门在下一刻被人合上,元景帝背身站在屋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为何认为是陈嬷嬷?” 顾知望也不耽搁时间,元景帝没叫起便跪着道:“因为一只猫。” 第158章 定案 “猫?”元景帝转过身,双眼威慑注视着他,“说说看。” 顾知望将心中种种有关陈嬷嬷的异常道出,从小黑见到她便受惊躲开,到小猫崽的流产。 这些都没有直接的证据,只是猜想,他真正依靠的是书中王霖最后对陈嬷嬷的态度。 可在外人看来,可信度便大打折扣。 被请进偏殿的太医闻言都不太看好,其中一个头发胡子尽数发白的老太医出言,“兽类和人体构造大不相同,两者实在不能相比较。” 他们觉得顾知望过于武断,下的定论也是小孩间突发奇想的偏论,就这样贸贸然惊动了陛下。 顾知望看向一侧的御医们,“那你们如今有找出娘娘不适的关键吗?” 御医们哑口无言。 元景帝给顾知望叫了起,又招手叫盛禾将香囊呈上,一部分太医上前检验,一部分太医则是围绕在陈嬷嬷面前检查可否有其他异常。 元景帝的吩咐他们不敢不尽心,就算心里对顾知望闹这一出有什么怨言也不敢表现出来。 不止顾知望和王霖关注着,元景帝同样十分重视,他眼下带着青黑,已经连着三四日没睡个安稳觉。 这个孩子是他们夫妻二人足足盼了数十年之久,好不容易才到来的,如今却无故出此变故,不管是王皇后还是他,都实在接受不了。 可足足将整个御膳房和凤栖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任何端倪,几乎就要叫人认定,这个孩子命中注定留不住。 元景帝不信命,因此在听到秋雅阁那边的动静后,命人将顾知望带了过来。 他心里的指望不高,没抱有多大期待,只是不想放过任何机会。 香囊那边的太医最先检查完,朝元景帝道:“启禀陛下,这香囊没有任何问题。” 元景帝脸上失望之色不显,只略微点头。 顾知望紧盯托盘,皱眉,难道真是他想错了? 他转而看向陈嬷嬷那边,对陈嬷嬷检查的御医都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异常。 陈嬷嬷站在原地,低眉顺眼,好似没有任何愤慨,一如既往温顺和善的老好人模样。 顾知望咬唇,张了张口没说出话。 “罢了。”元景帝没有要为难底下小孩的意思,看着他无措的样子,开口:“也是好意,你自回去了。” 殿内一众太医低头诧异,元景帝最近颇有些喜怒无常,就是常年给元景帝请平安脉的老太医都几次被下了脸子,结果这小孩闹这么一出,就轻飘飘被赦免了? 元景帝甚至一句重话都没说,样子颇为和蔼,也是稀奇。 盛禾趁着元景帝没有追究的意思,连忙来到顾知望身侧,“顾小公子请吧。” 顾知望没了办法,正要转身,一道女子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咦?” 身着青衫的年轻女医抬头,注意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后一慌,忙垂下头。 “发现了什么,尽管说。”元景帝道。 年轻的女医稳住心神,开口道:“臣发现香囊之中多出了一道药材。” 前头的老太医有些不满,“你说说是什么药材。” 女医从香囊中取出一片黑渣,“是山髅。” 老太医从鼻子中哼出一口气,“山髅又如何,少在陛下面前卖弄危言耸听。” 第111章 他侃侃而谈,“山髅产自西洲边沿,是胡国近些年流传过来的,有消解暑热,平心安神的功效,周女医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女医朝上首的元景帝拱手,没有理会老太医的话,道:“臣未入宫时曾游历西洲,发现此物在当地盛行,便也撞见过几处个例,山髅虽不会对孕妇胎儿有害,可一旦与木槿花结合,其气味能令孕妇呕吐不止,食不下咽,直至胎儿身死腹中。” 王霖声音颤抖,“长姐就是这样,一点没错。”他又惊又疑看向陈嬷嬷,不敢相信她竟然真是害长姐的人。 想到这些时日自己常常带着陈嬷嬷一起看望长姐,导致长姐身体衰弱,他脸色刹那惨白。 老太医脸色同样难看,不愿接受是自己技不如人,出言道:“青湖山庄根本没有种植木槿花。” 王霖道:“长姐喜爱木槿花香,身上的衣裳都是熏过木槿花的。” 这一点元景帝同样知晓。 老太医彻底无话可说。 女医馆是皇后娘娘开创先河,允许入宫任职特意设立的,她们的存在为天子女子起到号召作用,引领女子们也可踏出闺门,有份营生。 只是却触碰到了不少男子的利益。 御医们自诩太医院出身,向来看不起从宫外半路招揽的女医,没想到最后被狠狠打了脸。 元景帝快步来到女医面前,“现在可有什么办法针对皇后症状。” 女医躬身道:“只需将有关木槿花和山髅沾染的物件全部摧毁,最好挪个地方,再慢慢调养,还算不是太迟。” 她看向顾知望一笑,“小公子警觉,不然任由臣等将凤栖殿翻过来,也找不出个原由。” 谁能想到如此精妙的谋算竟然是由一个孩子勘破的。 木槿花掺和山髅,此法实在隐蔽,还是两者分开作用,就算极幸运寻到其一,也于事无补。 再晚个一两日,皇后娘娘腹中胎儿,怕是就保不住了。 元景帝一展多日愁虑,展颜朗笑,“你二人功劳甚大,封赏必不会少你们的。” 当务之急还是王皇后那边。 “来人,按照周女医所言,尽快去办,皇后迁至朝辉殿,现在备轿。” 吩咐完要紧事,元景帝目光含冰,“将这刁奴押至审室,严加拷问。” 一个底下的奴才要加害皇后,没有幕后之人傻子才信。 元景帝离去前冷冷瞪了御医一眼,“亏你们自诩经验丰富,连个年纪轻轻的女医都比不上,只知闭门造车,止步不前,不如取了帽子告老归乡。” 最前面的老太医脸色一下青白,跪倒在地,头上的帽子颤颤巍巍,要掉不掉。 元景帝毫不留情的话当众落下,他也没脸再强留在太医院中。 元景帝冷哼了声,与顾知望擦肩而过时抬手拍了拍小孩稚嫩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离开了。 态度却是显于人外的亲昵。 顾知望恭送完元景帝起身,看了眼殿内失魂落魄的王霖,知道这时候最好让他自己接受消化一下。 设身处地,如果今日带入的是张嬷嬷,他同样接受无能。 殿外已是红霞满天,顾知序的身影被拉的很长,站在原来的位置等着他。 顾知望了却心里的重担,脚步轻快,朝着殿外的身影奔去。 第159章 封赏 顾知望再得知陈嬷嬷消息时,是她的死讯。 陈嬷嬷在狱中趁其看守不备,咬舌自尽,听说是下了必死的决心,连舌根都咬了下来。 直至咽气都没交代出幕后之人。 顾知望中间被传召了一次,是王皇后想要见他。 见到倚靠在榻上,瘦的脸颊凹陷,形销骨立的女子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以将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大气威仪满身贵气的女子对应上。 王皇后邀他坐下,虽然身体看着极其虚弱,精气神却好很多,笑着道:“听说你喜欢吃豌豆黄,我叫人多做了几种不同的花样,你试试味道怎么样。” 相比以往,顾知望从她身上感受的距离感好似一下消散,受到王皇后的态度影响,他不自觉跟着放松下来,挨着试了试矮桌上的糕点,最后肯定道:“都好吃。” 不是敷衍,小孩的眼睛都说明一切。 王皇后笑了,吩咐人将各种口味的糕点都备好,到时候给他带回去。 略微聊了几句,王皇后嘴角带着笑意,轻声询问他,“你想和他打个招呼吗?” 顾知望目光不由落在王皇后隆起的腹部,女人很瘦,唯独肚子是隆起的,尽管此时的王皇后不是一个女子最好的状态,却是身为母亲最好的样子。 他不自觉抬头,有些小心地碰了碰隆起的肚子,一触即分,眼中闪过惊奇。 还是很难相信,肚子里面会住着一个小宝宝。 王皇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心中一软,拉过他的手置于自己腹部,满怀一个母亲的感激,“你是他的小福星。” * 流水小筑。 相比王皇后那边的满室温馨,徐才人屋内气氛凝固。 “又是他顾知望,处处阴魂不散。” 内侍奉了茶在她手侧,“娘娘消消气,仔细着身子。” 徐才人不耐挥手,茶杯落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如何能不气,原本只需隔岸观火,顺顺利利看着皇后肚子里那个障碍消失,结果最后却是被个小孩给坏了事。 内侍连忙跪地去捡地上的茶杯碎片,不敢看徐才人犹如淬了毒的眼神。 徐才人漫步去到窗边,抚摸自己精心照料的月季,摘了其中开得正艳的一朵,用力捏碎,任由花汁浸在手中。 她绝不允许皇后此胎顺利降生,还有时间,她还有时间…… 那日之后,有关顾知望和周女医的封赏便下来了。 除去流水般的御赐之物外,顾知望得了个子爵的爵位,以后也是有自己俸禄和稳定收入的人了。 其实自前朝起便只留存了公、侯、伯三等爵,如今算是为了顾知望打开了先例,算是独一份了。 周女医则升至太医院院判,成为女子中第一个身负官职的人。 算是给天下女子长了脸。 事情平息后,顾知望照常依旧要去秋雅阁念书,只是一进阁内就被王霖给缠了上来,甩都甩不开。 书案对面,王霖哭丧着脸,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 “我是不是做人很失败,没有人真心待我,他们表面一套,心里指不定怎么嫌弃我。” “连从小伴我长大的奶嬷嬷都背叛我,她怎么能背叛我呢?” 王霖泪眼蒙眬中看向端坐的顾知望,伤心询问:“你怎么不说话?” 顾知望神色木然,无言以对。 好歹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按理说安慰两句也是应该,可这已经不是王霖第一次第二次在顾知望面前心灵脆弱了,顾知望也不是那冷血的人,却也架不住每天被人逮着重复倾诉。 最后日行抛出一句:怎么会?错不在你。” 他自认脾气怎么着也要比郑宣季好很多,都被逼到想把王霖拎起来扔出去了。 好在缓步进门的傅九经解救了他。 顾知望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道:“夫子来了,你赶紧坐回去。” 王霖意犹未尽,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憋在肚子里没说,却也不敢在傅九经面前造次,只好起身坐回自己位置。 窗外绿树郁郁葱葱,垂于画檐,特属于夏日的风,携着屋内朗朗读书声渐渐飘荡。 太阳潮起潮落,转眼间一月之期临近。 青湖山庄的上午温度凉爽,云氏特意放了孩子们出去玩闹。 碧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顾知望牵着蹑影形状的风筝四处疯跑,最后玩累了才愿意和顾知序一起归家。 途经布满藤蔓的凉台时,顶山的一道声音叫住了两人。 顾知望仰头看去,只见数米高的凉台之上,刘焱安坐其上,眼睛微垂,不知注视了他们多久。 “倒是巧了,既然碰见不如上来叙叙旧。” 顾知望拉着顾知序后退了两步,眼含戒备。 刘焱目光钉死在他身上,“怎么,这就怕了?” 顾知望不欲理会他,拉着顾知序便要走,手心传来的阻力令他回头,顾知序朝他摇了摇头,松开手。 “你在这等我。”说完这话顾知序转身沿着台阶上了凉台。 顾知望不放心要追上去,立于高阶处的顾知序回头,朝他投去安抚的一眼,接着进入亭中。 刘焱冷眼看着进来的顾知序,讽刺道:“不过是叫你们上来说几句话,就害怕成这样,是怕本皇子回京以后报复你们?” 最后一句看似是玩笑的语气,却透着丝丝阴寒。 顾知序神情淡淡,他虽只比刘焱大上一岁,身上却具备刘焱所达不到的从容不迫。 看着眼前浑身缠绕阴沉之气的刘焱,他扯了扯嘴角。 第112章 犹如瞬间被惹急的疯犬,刘焱猛地暴怒,“你笑什么?” 两人身份尊卑分明,可在一句话未说的顾知序面前,他却觉得自己处在劣势,这种感觉强烈的叫人生厌。 顾知序声音平稳,“我只是笑殿下到如今依旧蒙在鼓里,被人当做枪使。” 刘焱:“你什么意思?” 顾知序:“殿下难道真相信那些半道出现的蛇只是偶然,数百条毒蛇,要的赶尽杀绝,到时死无对证,被压上罪名的可就是殿下。” “谋杀重臣之子和谋害未遂,两者区别相信殿下自己明白轻重。” 第160章 送别 刘焱控制不住按照他的话去设想,忽得惊出一身冷汗,他如今已了解自己父皇的底线,不似过去活在自己的幻想中,谋杀重臣之子的罪名落下,先不说以后无缘高位,便是此番惩处也不会轻描淡写过去。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冲锋陷阵挡在前面的殿下,有些人只需要在暗地里动动手指,毫发无损。” 是这样吗? 刘焱好似陷入某种神思恍惚中,过往一幕幕隐蔽的小事浮现。 那些总是伴在他身侧的声音逐渐清晰。 ——大哥,王霖今日又去父皇寝宫用膳了。 ——晚宴时父皇特意叫王霖坐自己身侧,连我们都要靠后。 ——大哥,父皇夸了王霖功课做的好,还教他写字了。 ——大哥,你性子太直了,对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办法。 ——王霖从父皇手里讨要了龙纹玉佩,父皇说给就给了。 ——大哥,父皇喜欢…… 过往忽略的无数细节一一呈现脑海。 最后定格的,是那日刘瞻的一句:“他们打他们的猎,咱们也不闲着,去湖边散散步吧。” 刘焱脸上闪过茫然,父皇对他的冷淡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他开始频繁的对付王霖,是他用刘瞻所教的方式,用那些或许在父皇眼里能轻易识破的伎俩构陷王霖。 石桌上的茶盏毫无征兆被人尽数扫落,噼里叭啦的刺响。 刘焱发了疯的开始砸东西,神色癫狂。 顾知序看着他歇斯底里的发泄,侧头避开一块飞溅来的白玉碎片,转身离开。 面对欺骗,利用,这是一个心智未发展成熟的小孩最原始的举动,大吵大闹,疯狂发泄。 那么下一步呢?他们不会如同大人般懂得蛰伏,隐忍,有仇就报才是他们的底色。 顾知望听见声音便往上赶去,与出来的顾知序撞了个正着。 “没事吧?”他上下打量了通顾知序,衣服没皱,身上没伤,刚提起的心踏实了。 顾知序接过他手中的风筝,往下走,“没事,我们回去吧。” 上面哐哐啷啷的声音还在继续,顾知望忍不住回头,被顾知序牵着往下走,听他道:“陛下叫大皇子静思己过,他不敢如何。” 想想也是,如今刘焱连京城都回不去,就算憋着什么坏也无从下手。 顾知望略过这茬,两人一起回了住处。 回京的前一日,秋雅阁那边停了课,云氏指派着人收拾院里的东西上马车,顾知望则是偷摸摸将小黑抱了出去。 早早等候在月亮拱门的内侍点头哈腰,“小公子尽管放心,小的每日会放食物在这,定不会让猫主子饿着。” 顾知望蹲在地上和小黑告别,似乎是知道些什么,小黑一改前几日被关在屋里躁乱的模样,也不再爱搭不理,主动摊开肚皮在他脚边蹭了蹭,狗腿地舔着他手。 前几次没看住,小黑连着跑出去三四次,都是在月亮拱门这找到的,它似乎是把原来顾知望捡到它时的洞坑当成了自己家。 待到元景帝回京,青湖山庄再次迎来空寂的一年,里面只会留下杂扫的内侍,顾知望怕小黑跑到大灶房偷吃被揍,这才找了个长期在青湖山庄干活的内侍,给了银子让他送个吃食。 他起身看向候在一侧的侍从,有些不放心,“我明年还会过来的。” “小公子放心,小的绝对将猫主子喂的白白胖胖。” 顾知望看向脚边乌黑发亮的猫,沉默了。 内侍笑的谄媚,一连下了好几道保证,如今这猫就是他的金饭碗,就是他自己饿瘦了都不能让猫给饿瘦了。 青湖山庄一年才迎一回贵人,没什么油水可捞,顾知望出手大方,这差事除非是脑子磕门上了否则谁也别想抢走。 听说前段时间下山报信的侍从可是每人得了百两黄金,有这么个大财主在,他可不能错过。 顾知望没忍住又摸了摸小黑,看了眼内侍脸上夸张的笑意,觉得心里更加不放心了。 再回院子时,云氏轻摇团扇,坐在葡萄架下,“去哪了?” 顾知望心虚,“这不是要走了吗,我出去逛了逛。” 云氏没说话,斜眼瞅着他。顾知望被盯着发毛,朝她笑了笑,连忙溜回自己屋。 西竹后一脚进屋,看见顾知望抽了口气。 “少爷刚才撞见夫人了?” 顾知望被她的反应弄的心里七上八下,迟疑点头。 西竹一脸要完,绝望道:“少爷,你看一眼自己的衣衫。” 顾知望不明所以,低头一看,震惊发现自己衣衫上沾了满身的黑毛。 他今日穿着的是一身浅色的云绫锦,更是显得上面的黑毛无比晃眼,何况是在外面阳光的反射下。 眼睛不瞎都知道他刚才干什么去了。 西竹小心询问:“夫人没说什么吧?” 顾知望想了下他娘刚才的反应,摇了摇头:“应该是没事。” 看着不太像是要收拾他的意思。 西竹拍了拍胸口,“那就好。” 顾知望没说的是,他总感觉小黑的事娘一直知晓,只是没有点破。 回京的东西陆陆续续收拾的差不多,就在启程的当日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二皇子被大皇子给打了。 听说闹的还挺严重,双方都没讨到好。 这终究是皇家内务,其他人不好打听,知道到不够具体,不过里面不包含顾知望。 有王霖这个内部喇叭在,不愁得不到第一线消息。 据王霖口述,刘焱觉得上次毒蛇的事是刘瞻背后操控,刘瞻自然不认,要证据,结果刘焱不按照常理出牌,带着人风风火火就上了对方寝殿,将人摁在地上揍了顿。 打着打着双方血气上头,亲兄弟反目成仇,都下了死手。 现在搁各自寝殿养伤呢,不敢出来见人。 元景帝为此大怒,斥责张妃徐才人教子不严,刘焱刘瞻兄弟相残,着几人全部留于青湖山庄闭门思过,无召不得返京。 众官员虽然不了解两位皇子间的内幕,一个个琢磨元景帝来却颇为敏锐,陛下这是不放心宫中后妃,要等皇后顺利诞下子嗣,才借此将嫔妃们拘在这。 帝后感情果然深厚,皇后腹中要真是皇子,这未来的太子之位恐怕就要提前板上钉钉了。 第161章 皇四子 圣驾回京,百官相迎。 很是热闹了一番,不过这些都和顾知望没关系,一回京便踏入了每日早出晚归的读书生涯。 时间一天天过去,如今京中最关注的大事,无疑是王皇后腹中子嗣。 文正三十二年冬,正值年节,中宫诞下一子,本该是举国同庆的大喜事,嫡四皇子的身体却为这个年节增上了一层阴翳。 四皇子出生在朝霞初升的黎明,生产过程颇为惊险,持续了一天一夜之久,加之孕期受到迫害,出生时才四斤八两,连哭声都弱的可怜,被御医诊断出身有弱症。 就算如此,元景帝也为这个新生儿的到来满怀欣喜,赐名刘晟,宣告天下的同时,下达旨意,大赫天下,举国同庆。 同时,各地开始张贴寻医皇榜,广邀天下名医能士为四皇子入宫诊治身体。 这种情形下,侯府二房曹氏诞下嫡子,便显得有些寂寂无闻了。 为迎接府上刚出生的小九,全家上下聚在一起吃了顿饭,到二房那边去看了看小孩。 老太太弯腰俯身在小床前,笑着说小九像望哥儿小时候,都爱看着人笑。 闻言顾知望挤到前面瞧了一眼,看见小床上白白胖胖,笑的没牙的娃娃。 看着是挺讨喜,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小时候没那么傻,一嘴的口水哈喇子。 看过新弟弟后,准备转身离开之际,一只湿湿软软的小手拽住了他的大拇指。 顾知望不敢用力,又有些嫌弃手上的口水,颇为纠结,没成想下一刻小家伙直接用力一扯,张口啃了上去。 顾知望彻底僵住。 周围却是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着这一幕哄笑。 春去秋来弹指间,又是一年春雨朦胧季。 连日的细雨被难得放晴的暖阳一扫而空,小路两旁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 第113章 通往开元寺的青石板的小道上,不少马车小轿,头戴帷帽的妇人们三两而过。 远处马蹄声起,数个少年策马行近,皆是锦袍玉带,眉目飞扬,自带着年轻气盛的凛凛朝气,引得路旁不少年轻姑娘回头。 可惜那马上的少年郎俱是些不解风情的木头,眼里只有不肯服输的争强好胜,连个眼神都没斜瞥过去。 “郑宣季,你行不行?”王霖一袭红袍,风风火火甩着马鞭,胯下浑身纯白的照夜玉狮子显眼极了。 落后一步的少年生的高大挺拔,也是急暴的性子,“你放屁,等着看吧。” 话落两人一前一后交汇冲刺,并驾齐驱奔向了前头的密林。 郑宣季险胜半个头,咧嘴一笑,“下次少说大话。” 王霖切了声,嘴硬,“我那是让着你。” 两人吵了半天,后知后觉才发现缺了人。 “顾知望和顾知序呢?” 话音落下,一阵不紧不慢的蹬蹄子声悠悠靠近,马上少年耷拉着眼睛,一脸恹恹有气无力翻身下马。 浑身上下都透着三个字:不情愿。 郑宣季看不惯他这样子,上前直接晃人,“你能不能拿出点气势来?孙齐修他们快要来了,不能示弱,必须打服他们。” 顾知望拍开他的手,“你俩约的,和我什么关系?” 郑宣季痛心疾首,“你这就太见外了,我们什么关系,兄弟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敌人,你当然是站我们这边的,怎么能缺席。” 一通歪理。 顾知望瞅了他一眼,勉强收起因旬休时被大早上叫起来的恼火。 郑宣季目的达到,盯着他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满意,嘱咐道:“你到时候板着脸,别笑,最好再强势一点,别叫人小瞧了我们去。” 顾知望听见这话又有些生气了。 他眉眼生的清隽,不具备郑宣季身上的粗犷之气,也没遗传自顾家儿郎天生锐利的丹凤眼,这些年随着面容长开,与顾家人生的更不像了。 顾律动怒叫人望而生畏,轮到他生起气来,就跟猫爪子划拉人一样,毫无威慑力。 郑宣季左右环顾了圈,“对了,顾知序怎么不见了。” 说起这事,顾知望心里更郁闷了,硬邦邦道:“不知道。” “那可不行。”王霖凑了过来,“没顾知序在我们胜算不高。” 这话郑宣季认同,他们俩都算是胜负欲旺盛的性格,面对顾知序时却是统一反应的折服。 说曹操曹操到。 健壮的黑马一身水光皮毛在阳光照耀下灼灼生辉,扬起前蹄嘶鸣了声。 几人眼睛都还没反应过来,马上的黑衣劲装少年便已翻身下了马。 肩宽腿长,身姿矫健。 还未靠近,少年人强大的气场率先扑面而来。 郑宣季崇拜之色尽显,使劲招了招手,“你可算过来了。” 顾知序目不斜视,径直在王霖身边站定,和最右边的顾知望分割两侧。 王霖左右看了看,挠头,“你俩又吵架了?” 顾知望顾知序俱是沉默。 这种状态近两年实在常见,郑宣季打起了当和事佬的主意,刚要相劝,对上顾知序那双黑沉透不入光的眼眸瞬间卡壳。 悻悻道:“算了,我是不管你们。”反正到最后都会和好的。 四人在林中大概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孙齐修几人到了。 郑宣季磨牙,“来这么慢,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比,要临阵脱逃呢。” 孙齐修返呛回去,“谁不敢比谁孙子,花盈楼天字号房只能归我。” 顾知望听着两人叫阵,无聊打了个哈欠。 两日后是花盈楼一年一度将展开的芳华宴,到时各地的舞姬都将赶赴汇聚一堂,进行舞技比试。 孙齐修为的是能见到久负盛名的媞云姑娘,用最好的位置目睹她的青鸾飞天舞。 郑宣季则是因为花盈楼专为天字号献上的忘川酿,据说是花费了十年功夫才研制出的佳酿,一杯便可犹若仙境,大梦浮生,夸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 两人因为这个天字号包厢给争上了,约定旬休打猎,谁猎到的东西更多更难得,天字号便归谁。 顾知望不好美酒,对那什么飞天舞也不感兴趣,更不擅长打猎,单纯就是被拉过来凑数的。 第162章 打猎 那边郑宣季孙齐修唧唧歪歪个没完,王霖扫了对面一圈发现问题,“你们怎么就来了三个人,不是说好了四个人吗?” 孙齐修本就没多大的眼睛眯了眯,“哦,忘了说,肖琦今天有事来不了。” 王霖不爽,“不能来不早说。” 四对三这还怎么打,没得被说以多欺少。 孙齐修果然没打什么好主意,“简单呀,你们那边剔掉一个人不就成了。” 郑宣季哼了声,“你谁呀,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孙齐修耍起无赖,“实在不行就僵着咯,反正价高者得,大不了我继续加价,你继续跟,咱俩谁也别想去了。” 郑宣季脸色一青。 花盈楼天字号房已经从百两银炒到了千两银,这里头顾知望和王霖还资助了不少,都是背着家里偷偷进行的,孙齐修那边同样到了吃力边缘,这才相互约定以打猎多少定输赢。 眼见双方协商不下,顾知望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不就是走一个人吗,我走,你们玩儿。” 孙齐修那头的人皆是一眼注意到说话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显的惊艳。 如玉雕般的少年在阳光下近乎耀眼,从头发丝到缠绕着玉佩流苏把玩的指尖都寻不出一点瑕疵,在一帮喊着打打杀杀,满嘴粗俗不是爷爷就是孙子的人群中格外突显,也透着些许突兀。 “那可不行。”孙齐修和顾知望同窗多年,可不会傻到被皮囊迷惑,这厮心眼多到没边,一肚子墨汁坏水,这些年来他掉坑里的经历数都数不过来。 “我们这边骑射最好的肖琦没来,你们那边也要剔除骑射最好的人。” 郑宣季王霖对视一眼。 这不明指着是在说顾知序嘛。 那头孙齐修还在洋洋得意,“肖琦可是我们国子监射艺最拔尖的那批,换你们一个顾知序也不算吃亏吧。” 郑宣季一脸磕碜嫌弃,“就肖琦那个万年老二也敢跟顾知序比,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要知道第一和第二的差距同时可以有岳北到西洲那么遥远。 孙齐修:“你们是不是玩不起,这不行那不行,不敢比就直说。” 王霖瞬间一怒,“你说谁玩不起呢,比就比。” 这位是半点没听出孙齐修在故意激将法,被他这倒打一耙给绕进去了。 顾知望抽了抽嘴角,不语。 郑宣季嘴里的话还没出口就被王霖抢了过去,脸色扭曲了一瞬,要不是顾忌对方身份,早一巴掌抽过去了。 他个憨憨。 孙齐修目的达到,生怕他们反应过来后悔,率先上马先行一步。 “一个时辰后出来汇合。” 王霖兴冲冲上马,“咱们也赶紧走呀,别让他们抢先了。” 郑宣季都不想搭理他,越过他策马冲进林中。 外围只剩下顾知序一人,牵着他的黑马觅草吃,看样子丝毫没有被影响到,也无所谓能不能参加这场打猎。 顾知望心里堵得慌,不再回头。 四只蹄子欢快捣腾的马驹丝毫没有感受到主人的心情,跑得飞快。 “你冲那么前做什么?”顾知望拉住缰绳,给它脑袋敲了下,“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半吊子的功夫。” 全身枣红色唯独额间留白的赤兔马不满喷了两声气,下一刻就被按着又赏了两个板栗,不情不愿速度慢了下来。 “这才对嘛,小枣听话。”顾知望舒坦了。 被潦草取名的赤兔马在顾知望十二岁那年便跟在了他身边,经过四年来的磨合基本的指令和情绪感知双方都能大概了解。 就像此时它的两只耳朵向背部倾倒,代表它心情很不愉快。 不过顾知望可不惯着它这些臭毛病,这马脸皮厚着呢。 当年选小马驹时,顾知望看重的是一匹踢雪乌骓,喜欢的不行,结果还没上手就被幼年期的小枣叼住衣袖,死活不放,一蹶子给那乌骓给撂跑了,靠着死皮赖脸成功叫顾知望收下。 林子是当地的富商承包下的,给银子就能进,定期会投放些猎物进去,在这片颇受欢迎。 顾知望溜达了半天,鞍袋里空空荡荡,一无所获。 不太妙呀。 说起来云氏常叫掌柜们入府讨论生意上的事,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多少也知道些。 就好比那忘川酿,吹的天上有地上无的,不过是为了打响名号,好提高银两售卖,到时来个十坛八坛给郑宣季当水喝都行,可要是两手空空的出去,叫孙齐修那伙人笑话就不行。 顾知望决定再往里面走走,下一刻一只野鸡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小枣马蹄下。 第114章 拖着长长尾羽的野鸡像是刚死不久,眼睛都还没合上。 小枣用鼻子推了推地上的野鸡,转了个圈。 马上的顾知望被迫跟着绕了回,盯着地上的野鸡轻哼了声,拉着小枣要走。 还没两步一只野兔子和斑鸠接连落下,正堵在马蹄前头。 “鬼鬼祟祟做贼呢,来都来了舍不得露面不成?”顾知望阴阳怪气了通。 头顶上茂密的树杈晃动了下,顾知序身形矫健,落地无声。 顾知望:“不是不愿意同我讲话吗,还跟来干什么?” 顾知序双目低垂,收敛了身上的锐气,莫名透露出些可怜劲来,和方才简直不像一个人。 可惜顾知望上当的次数太多,他这招不太好使了。 见他不予理会,顾知序抬眼,抿了抿唇角,低声道:“没有不理你。” 少年生着一副剑眉星英挺,目若朗星的俊美样貌,此刻却是低声下气的服软道歉,这样的反差冲击感是巨大的。 顾知望居高临下瞅了他一眼,扭头盯着路边的灌丛,“从用早膳起你一个字都没和我说。” 顾知序的视线始终落在马背上的少年身上,点漆般的眸子深不见底,莫名透出丝丝危险的韵律。 在顾知望看不见的角落中,神情专注,肆无忌惮,犹如盯守独属自己的珍稀猎物。 “你怎么不说话,是没话说了?” 顾知望回头,瞪了他一眼。 顾知序垂下眼帘,果断道歉,“我错了。” 他如今算是吸取经验,遇上自己没办法辩驳的事,直接道歉远远要解决问题的更快。 第163章 作弊 又是这样,顾知望轻声嘀咕,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顾知序知道他消气了,这才敢上前靠近,弯腰将地上的猎物放进马鞍袋中,一边道:“没人守着我,我就过来了。” 顾知望无语凝噎,心道孙齐修也是个傻的。 不过也是惯性思维,顾知序平常在外的形象过于正派,谁能想到他居然会偷摸摸给人作弊呢。 顾知望放慢速度,看着马下漫步的人,开口:“说吧,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默契使然,顾知序一瞬间便领会到他问的是什么,默了默,道:“你前两日出门为什么不和我说。” 顾知望挑眉,“就因为这个?” 该说不说,他好像永远猜不透顾知序会因为些什么事自己生闷气。 顾知序脸色不受控制冷了两分,陈述道:“你是和云稚一起出去的。” 顾知望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你还打探起我消息来了。” 顾知序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浑身都透着股冷彻,“为什么不带上我。” “前段时日王时不是刚回来了吗,小表妹闹着要去见他,我陪同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顾知望道,“人家小姑娘私底下的事,我总不可能还要拉着人一起。” 顾知序脸色稍有缓和,却对他一口一句的小表妹觉得刺耳。 认真反驳道:“二舅母家的四表妹如今排行最小,你该唤他三表妹的。” 顾知望还是忍不住笑,“我叫个什么人你都要管,哪天我要是和谁多说两句话你是不是都要操心?” 话落不管顾知序的反应,驾了声策马跑远。 呼呼的风声里,顾知望眉眼含笑,半束的墨发被风扬起,流云般铺散开,又垂落肩头。 控制着小枣来到一处半坡头,顾知望下马,心情很好地拍了拍马头。 “自己找吃的去。” 自认已经甩开人,顾知望找了块草地坐下,悠哉哼了两声,闭眼没多久,身后便传来颇为熟悉的脚步声。 扭头一眼,不是顾知序还能是谁。 他的诧异摆在脸上,顾知序挨着他坐下,气息微微的散乱,抿了抿唇道:“你下次不许陪她去,云稚有自己的亲兄长,她可以叫云铎和云铭跟着。” 顾知望坐直,关注点在另一处地方,“你刚刚是跑过来的?” 他刚刚可是带着小枣跑了起码得有十五里路左右。 顾知序不答,一双眼睛只是执拗盯着他,顾知望无奈一挥手,“行行行,听你的,可以了吧。” 要不是小表妹缠着,真当他乐意看两人腻歪不成。 王时和云稚是今年初定的亲,两人属于大街上一见倾心互相看对眼的那挂,闹到最后非君不嫁非卿不娶,二舅母无奈妥协,最后才算是修成正果。 不过王时那小子一年里大半的时间往外跑,这不一回京顾知望就成了那中间人,两边替他们忙活。 结果最后他自己这边起了内火,就因为这事顾知序鼻子不是眼睛的,整整两天化身哑巴。 顾知望想想自己来气,不过这气还没来得及升起,就被一阵香甜的气息打断。 顾知序无声从怀中取出个精致的小匣子,抽开后只见里面摆列整齐的淡黄色糕点。 “椰汁糕。”顾知望眼睛一亮,刚才那点子恼火劲瞬间抛诸脑后,接过小匣子开吃。 这点子玩意是前两个月刚传入京城的,不仅顾知望喜欢,不少人也吃个新奇,每日都限量售卖,想吃都难吃上。 顾知望一块接一块,尤其喜欢这种细腻的口感,吃到最后有点腻歪了,才将最后一块塞给了顾知序。 顾知序自然叼走了那块仅存的椰汁糕,拧开水壶递给了他。 吃饱喝足,顾知望双手搭在脑后往草地一躺,看着云朵缓慢流动,觉得不枉此行,也没了来时的不情愿。 安静中,斜坡下忽然传出阵悉悉索索声,下一刻探出了只顶着獠牙的野猪,哼哼唧唧喘着气。 看体型和它短短的獠牙,大概是刚成年就被送进来了。 眼见对面的人拿起弓箭对准自己,野猪立刻转头,屁股对准两人逃窜。 “还是算了,你敢猎我也带不出去。”顾知望慢悠悠坐起身,“作弊作的太假,我可抹不开面。” 射艺倒数的成绩,猎了只野猪出来,还不够孙齐修笑掉大牙。 “走吧,送你出去。” 顾知望先上了马,下一刻感受到身后贴近的体温,顾知序拉住缰绳,调转方向朝密林外围奔驰。 先将顾知序放回原地后,顾知望折返回林中,转悠了两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从里面出来。 孙齐修本身骑射也不怎么样,只勉强维持在能够朝顾知望得瑟一下的程度,不过带来的两人却是好手。 两方人相对而立,地上是刚才一个时辰猎到的猎物。 此处猎场规模不大,又是京城境内,大多都是些小家伙。 双方开始清点猎物。 最后的结果是孙齐修那边多了只兔子,险胜。 孙齐修大笑,志得意满看着几人,“认赌服输,既然你们技不如人的话,那天字号房就归我了。” 就他这样子,不用想明日回国子监,他们打猎输了的事就得传的上下皆知。 顾知望心道也是替你省银子了,扔出一只野兔和山鸡。 正正好,盖过了孙齐修那头。 鞍袋里还剩了只斑鸠没拿出来,怕太假。 孙齐修脸上的笑戛然而止,看着地上多出的兔子和山鸡满是不可思议,“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顾知望抱肩,悠哉道:“一个个也不问问我猎到了什么,我不是人呀。” 现在笑出声的成了郑宣季,那猖狂得瑟劲和刚才的孙齐修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自己说的,愿赌服输。” 他乐得想给顾知望来两拳,眼角余光瞥见一侧顾知序冷冰冰的模样,当做无事发生朝孙齐修吆喝道:“天字号现在归小爷我的了,远的起就自己退出。” 孙齐修脸色黑沉沉一片,恶狠狠瞪了身后的几人一眼,气急败坏,“走。” 第164 章 花盈楼 花盈楼的芳华宴于半个月前便开始了布置和宣扬,到了当日来往的宾客马车更是将整条街道都淹没了。 里里外外都是张灯结彩,红绸灯笼,靡靡之音丝丝入骨,一片纸醉金迷之景象。 国子监偏墙之上,王霖扒着墙使劲往上蹬,底下传来郑宣季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手上使劲,不是叫你踩着我下压,到底能不能行了。” 王霖憋的脸上发红,“这墙太高了,你再往上抬抬。” 正是要紧的时候,小道的拱门处突然出现星星点点的火光,还有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 “李监丞,就在前面,我亲眼看见他们过去。” 郑宣季急了,“你麻溜点。” 王霖也着急,“我都说了你再往上抬抬。” 眼见着灯光快要靠近,郑宣季拖着王霖屁股就给推了上去,随后迅速蹬着墙角的砖块上墙,利落翻身下去,顺带将王霖给接了下来。 对着墙小声叫唤,“你们快着些。” 对面半天没动静,郑宣季急得冒汗,还要再喊,后肩被人拍了拍。 第115章 扭头看去,刚还在里头的两人已经出现在他身后。 “不是你们怎么出来的?” 顾知望想了想,做了抛物线的手势:“阿序带我出来的。” 嗖地一下,他人已经在外面了。 郑宣季眼神怪异看了顾知序一眼,已经不是简单的敬佩了,这悄无声息的功夫,自己死八百回可能都反应不及。 简直毛骨悚然。 墙内传出一两声惊疑,不用想都知道是孙齐修那小子搞的鬼。 顾知望无声指了指花盈楼方向,几人放轻脚步开溜。 今日的花盈楼果然是热闹非凡,高台之上舞姬争奇斗艳,宾客阵阵欢呼。 几人好不容易挤进去,结果上了三楼拿出预定的天字号门牌,却被告知已经有人高价给订下了。 郑宣季怒了,“你们这样做生意的是吧,信不信小爷把你店给拆了。” 顾知望蹙眉,同样也是看不惯花盈楼这样毫无诚信做生意的方式。 正当几人摩拳擦掌的间隙,包厢大门忽然打开,一道声音从里面传出,“半年不见,没想到脾气还是这样急躁。” 约莫十八九岁的青年从里头走出,笑吟吟看着外面的几人。 郑宣季袖子撩到一半,看见来人一愣,接着快步过去给人胸口来了一拳,“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说都不说一声故意在这等着我呢。” 王时被他锤地闷咳了声,“手劲还是这么大。” 几人纷纷移步包厢内。 郑宣季刚坐下便注意到顾知望神情如常,怀疑道:“你是不是早知道王时回来了?” 顾知望随手接过顾知序烫好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润润喉,道:“知道是知道,但我也不知晓今日王时过来的事。” “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 听见这话的王霖举了举手,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王时笑笑,“这不是想着给你们一个惊喜,久不相聚,这顿理应我请,没成想你们差点将人家店给拆了。” 他这些年奔波在外,相比幼年一起在学堂念书时黑上不少,生意场上历练出来一副见人脸上带笑的习惯,说话间也叫人舒服。 郑宣季:“你这还惊喜,惊吓差不多。” 王时笑而不语,拍了拍手掌,房门推开,侍从人手一个檀木盒放在几人面前,恭敬退出重新合上门。 “这两年的分红,算不算惊喜?” 顾知望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面值千两的银票,粗略估摸有个十万两左右。 的确是惊喜。 对面的郑宣季已经叫开了,左右数了四五遍,嘴都合不上,“三万两,你小子行呀。” 要知道就是定下这包厢都是他搜刮了全部零用,外加顾知望几人接济才凑到的。 他转眼瞥了眼顾知望的盒子,露出垂涎的神色。 顾知望犹如头顶上长了眼睛,唰地合上盒子。 郑宣季讪讪,“至于防贼似的嘛,我又不抢你的。” “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些年你前前后后从我这接济出去的银子,有这个数。”顾知望竖起四根手指。 郑宣季默默将盒子扣拢,往怀里掩了掩,当作没听见。 分完了钱,酒菜也陆陆续续上桌。 王时起身敬酒,“当年全靠你们愿意信我助我,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几人也跟着起身,郑宣季先一口干了,“这话就太见外了,再说你也带着我们挣钱了不是。” 顾知望低头嗅了嗅杯中的酒,没有什么太刺鼻的味道,气息醇厚。 他虽不喜饮酒,对这吹的天花乱坠的忘川酿略感好奇,浅浅饮了一口,味道瞧着是比寻常酒强些。 王时是三年前放弃读书这条路的,不过也没依着家中人的意思接手茶叶生意,而是主意极大打起了边境那头的买卖,不顾家里人反对,建造了属于自己的商队和驿站,短短几年便有了起色。 这里头顾知望的投资份额最大,几人都投进去不少银子,让王时将这生意做了起来。 楼下丝竹歌舞不休,位于天字号的包厢内却只顾着喝酒谈天,反倒嫌吵般将帘子给拉了下来。 酒过三巡,顾知望左手边落座一人,王时打着商量的语气,“大舅子,过两日我和……” “打住。”顾知望脑袋有些晕乎地缓了缓,“你俩的事不许再找我了。” “别呀。”王时不肯放弃,“稚儿她家现在防贼一样防着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闷响,顾知望已经趴桌上了。 王时愕然,“这是喝了多少?” 对面的郑宣季灌完最后一杯酒,比了个手势,“半杯。” 王时失笑,还是这般酒量浅。 忘川酿味道不冲口,不过后劲却足,顾知望没个防备可不一下就中招了。 一旁的顾知序动作放缓抽出垫在他额头下的手,脸上神情淡淡,起身道:“差不多该回去了。” 话落将醉酒的顾知望搀扶着肩膀架起,郑宣季王霖跟着起身向王时告辞。 他们今日是偷跑出来的,不能回去的太晚。 第165章 醉酒 走出花盈楼的街道,外面行人寥寥,各家也已熄灭灯火,寂寂无声。 顾知望这个喝的最少的,被外头泛凉的风一吹,酒意上头,忽然挣开顾知序,自己晃晃悠悠往前走了两步。 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胡话。 王霖打了个嗝,嘲笑,“半杯就醉呵呵。”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顾知序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顾知望,却再次被推开,少年玉白的脸上染了层淡淡的薄红,连带着眼尾也蔓延了开,声音带着没由来的委屈。 “你不是不愿意理我吗?你走远点,不许靠我这么近。” 在连着被甩开三四次后,顾知序隔开一步远,只在他快要站不稳时伸手搀扶一把,再接着被甩开。 他耐心重复道:“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你骗我,你下次还会。”顾知望感觉自己站在船上,水波一层层晃开,站都站不稳却还记得翻起旧账来,“上次你也是这样说的,结果我不过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你就不开心,顾知序,你怎么那么小心眼。” 有些话在清醒状态下顾知望是不会说出来的,可确实憋了太久,如今昏昏沉沉不清醒,可不就有什么说什么。 “气性还那么大,明明是那么一点点小事情你也生气。” 他仰头看顾知序,眼神忽然迷茫,“会不会有一天,你一生气就彻底不理我了吧。” 顾知序脚步放慢,注视着少年眼中水润的星光,心脏毫无预兆漏了一拍,肯定道:“不会。” 顾知望低声嘀咕,“骗人。” 他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在顾知序又一次想要搀扶自己时拍开了他的手,自己踉跄了两步站稳。 “如果没把你找回来,你会讨厌我,你会想要我消失。” 顾知序目光停留在他有些委屈的眼睛上,说道:“你喝醉了。” 顾知望忽然又乐了两声,自顾自道:“不过那不是我的阿序。”他停下脚步,也不让顾知序动,还延续着幼时的小习惯,用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脸,用确认的语气,“你才是。” 顾知序想要抬手握住他的手,远处连串激烈的狗叫声响起,顾知望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身眯着眼睛朝声音的地方看去。 月光银辉,处于两侧屋舍的阴影面,窜出一只呲牙吠叫的黄狗,模样颇为凶狠,朝着几人伏身靠近。 顾知望咦了声,“小狗。” 他仔细盯着对面的黄狗靠近,开心迎了上前,狗叫声猛地止住,向来追着人撵的黄狗头次遇见朝自己追的人,四只爪子都快刹出了火星子,叫声跟着变得迟疑起来,立在远处有些不知进退。 王霖在边上凑热闹,眼神迷离冲顾知望道:“你傻呀,它是别人家的狗,不能捉。” 顾知望不听,盯着狗双眼冒光,强行想要上手,黄狗受惊不轻,噌噌后退。 情形完全倒转了过来。 顾知序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颗石子,黄狗莫名脑门凉飕飕,惊恐盯着追赶自己的人类,嚎叫了声夹着尾巴逃窜。 中途还被路边馄饨店的桌椅绊了下,单腿蹦着钻进前面人家的狗洞,回家了。 顾知望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颇为失落,王霖嘀咕,“都说了是别人家的。” 郑宣季头痛看着两个醉鬼,朝顾知序道:“你守着他俩,我想办法弄些醒酒汤来。” 王霖听见声音,抬头,“我也要去。” 郑宣季敷衍点头,还没等人反应过来便迅速溜了。 顾知序带了两人到馄饨铺外面的桌椅坐下,差不多小半柱香功夫,郑宣季带着两碗热腾腾的醒酒汤过来。 京城各家产业大多都有所涉及,前头街道客栈背后的老板便是云氏,见是少东家的好友,自然不敢怠慢延误。 第116章 哄着两人喝完醒酒汤,几人也没急着回去,等着他们俩稍稍醒神,再散了散身上的酒气动身。 差不多临近戌时,才摸黑翻了墙回到国子监斋舍。 顾知序到外间打了热水回来,喝了醒酒汤的顾知望要比在街上清醒些,接了拧好的帕子知道给自己擦脸。 国子监弘文馆的斋舍要比寻常斋舍更为敞亮,且不用四人六人挤在一间,是相对的双人房,空间也要更为宽敞。 顾知望洗完脚后盘腿坐在床上,还不想睡觉,愣愣发起呆来。 顾知序将桶里的水倒了,回到了屋内,将自己的那份分红银票递交到他跟前。 “我的一起给你。” 顾知望延迟了瞬,眼睛落在了黄橙橙的银票上,嘴里说道:“亲兄弟明算账,银子这种东西不能混淆,你的就是你的,不用给我。” 手却是诚实将银票接了过去,“好吧,我暂且替你保管。” 顾知序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眼中荡开笑意,“我的就是你的,任何东西。” * 清晨的打钟声足足重复了三遍,顾知望拉着被子捂住耳朵,后知后觉摸到了自己怀里有什么东西,一脸困倦拿出一看,是叠银票。 他晕晕乎乎坐起身,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昨天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床榻里侧还放着一个银票盒子,顾知望左右看了看,大概清楚手上的银票是谁的人。 他眯着眼睛起身,顺手将银票放进对面属于顾知序的柜子中。 银子这种东西永远是硬通物,身上缺不得,就算顾知序不怎么爱花销,也不能没有。 身后传来推门声,这屋内除了自己只有顾知序一个。 “你自己挣的银子别老想着给我,自己收着,万一哪天急用呢。” 顾知望没回头,将柜子给上锁。 “那你想要什么?”顾知序沉默半晌,突然问道。 “你干嘛老问我想要什么,我又不缺什么。”顾知望拿了自己的脸帕和骨刷,着急忙慌抢过顾知序手中的空盘,“算了,我现在就缺个脸盆,要迟到了,我先去洗漱。” 第166章 告密 郑宣季王霖的斋舍就在斜对面,几人汇合一起到膳堂用了早饭,总算是踩着点到了学舍。 结果今日授课的助教却迟迟未来,来的是气势汹汹的李监丞。 李监丞负责整个国子监的纪律,督查全体监生,每逢出现通常意味着没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眉头紧皱,眼窝深深的中年男子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顾知望几人。 “顾知望顾知序,王霖郑宣季,你们四个给我出来。” 周围人面露同情,能被李监丞叫出去的,下一步一般都该去惩戒室挨手板子了。 “都看什么看!”李监丞一声呵斥成功叫里头的监生缩回脑袋。 顾知望四人一出去就被要求贴着墙站好。 “昨日有人举报你们私自出了国子监,晚上寻查的人临近戌时都未见你们回来。”李丞监丞一双鹰眼仿佛能看穿一切,“你们老实交代,昨天干什么去了?” 郑宣季咬牙,低声道:“肯定是孙齐修那孙子告的密,那小子玩不起。” 李监丞呵道:“嘀嘀咕咕什么呢,还不老实交代。” 王霖打了个哈欠,“说不准是巡查的人看花眼了。” “你这什么态度。”枪打出头鸟,李监丞皱眉盯着王霖从交领处露出的里衣,“昨天一个个做贼去了?没精打采,我告诉你们,别管什么身份,国子监一视同仁。” 他一向对事不对人,真要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犯了事,就是皇亲国戚来了,也一样得进惩戒室挨顿板子出来。 这也导致这位被戏称老古板的监丞不怎么受人待见,不仅监生躲着他,就连同僚也不爱和他唠嗑,毕竟谁也不想说着说着,就被对方揪着什么‘昨日授课来迟了少时’,‘衣着不符合规范’,‘是不是受了监生的礼’等等质问的话。 顾知望举手,“李监丞,我们昨日是去藏书阁温书了。” 李监丞明摆着不信,“温书?那刚才怎么不说?” 顾知望摊手,“就知道您是这反应,我们又何必说,说来说去也是被怀疑的份。”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道:“学生知道先生们都不喜我们这等功课不好的人,不管做什么都要被怀疑一通,罢了。” 李监丞脸上咄咄逼人的神情一滞,被他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打乱,“少糊弄我,老夫走过的桥比你们走过的路还多,就你们还去温书?学舍里天天最闹腾的就是你们几个。” 说罢他恨铁不成钢看了眼一侧的顾知序,明明学业科科拔尖,好好的苗子就这样被带歪了。 顾知望:“旬考在即,都说临阵磨刀不快也光,总要尝试一番不是?李监丞要是不信的话尽管去藏书阁问问。” 抓人也需得讲究证据,李监丞盯着他好半晌,顾知望面色如常。 “要是问出的结果和你所说不符,今日的事都别想轻易揭过。” * 一行人转战藏书阁,将昨日看守的侍童叫了出来。 李监丞立于上首,目光严厉,“昨日顾知望四人晚间有没有来过藏书阁,你如实道来。” 下首的侍童形貌清秀,始终低眉垂眼,答道:“小的确实见到顾公子四人于昨日进了藏书阁。” 李监丞眉头一皱,狐疑看向顾知望和侍童两人,再次发问:“那你可知昨日他们是什么时辰出来的?” 别看顾知望始终坦然自若,实则心里慌的一批,他能确定侍童会给自己打掩护,具体的时辰可没互通过。 就算是想要临时提示些什么,李监丞直勾勾盯着,也没办法施展小动作。 “是戌初三刻,顾公子他们是戌初三刻离开的。”侍童语气肯定,垂首回道。 对上了。 顾知望刚提起的心落了回去,连忙趁热打铁道:“李监丞要还不信的话,可以叫人到二楼第三排右侧的位置寻一寻,我们昨日温习的书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李监丞皱着眉,当即叫人过去,果然在那个位置的抽屉中找出了好几本书。 侍童所说的时间的确是和巡查的人禀报的点灯时间对上了,书也在顾知望所说的位置上,李监丞没再紧咬着不放,他向来看证据说话,神情略有放松,不过他那张脸严肃惯了,区别也不大。 “不管是其他六学还是弘文馆,斋舍都有熄灯的规定时间,下回不许在外逗留如此之晚,此次便罢了,都回学舍去。” 顾知望本想留下问些事情,无奈被盯着只能离开。 路上,郑宣季王霖皆是一脸惊叹,再也忍不住了。 “怎么做到了?那书童为什么会帮我们说话?” 顾知望手上扔着一颗琉璃彩色珠子玩,“人缘太好没办法。” 郑宣季:“你就装吧。” 王霖赶着问道:“咱们昨日可是同进同出的,压根没见你进藏书阁,那书是怎么回事,那侍童又怎么知道咱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满脑子的疑惑。 顾知望加快脚步,偏就要吊人胃口,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气的郑宣季王霖牙痒痒。 事实上侍童为什么会知道时间连顾知望自己也不清楚,藏书阁的书不过是他前两日在骑射课时进去躲懒顺手拿的,那位置一直是他预定占据的,没人会随便收拾。 至于那侍童,源于一次顺手相助,便一直记得他恩情,自然会为他说话。 就是这么巧合罢了。 学舍内助教已经开始了授课,几人从后门小声进入坐回自己位置。 不过就算是他们动静再小,全学舍的监生仍旧忍不住对几人行了注视礼,纷纷不可置信的模样。 能从李监丞手底下全身而退,简直刷新了历史先例。 其中要数孙齐修反应最大,眼睛都差点没瞪下来。 顾知望冲他抿唇无辜一笑。 “哐当——” 孙齐修桌上的砚台摔落,发出声巨响,众人注意力被拉了过去,纷纷看见他难看的脸色。 台上的助教敲了敲桌子,提醒,“都看哪呢,专心。” 众人纷纷回头。 半刻钟后,李监丞身边的侍童出现门口,将后头的孙齐修叫了出去。 这一前一后的,再联想刚才孙齐修的脸色,哪里还有人不明白其中猫腻。 合着是告状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搭进去了。 既然顾知望几人安然无恙回来,那倒霉的自然就是孙齐修了。 第 167章 顾知沛 国子监十日一旬休,只有这时候才能归一趟家。 好在旬休前一日下午免课,可以提前半日回家。 顾知望和郑宣季两边的斋舍离的近,有事没事都会去串串门,十分没有负担丢下了顾知序一个人收拾两人的行李。 收拾到一半。 第117章 这时外间传来两道敲门声,声音不轻不重,透着些许谨慎的意味。 顾知望回自己屋通常推门就进,人还没出现声音便能先一步传过来。 隔了小片刻,外面的敲门声继续,依旧是两声。顾知序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打开门,是那天在藏书阁被传唤问话的侍童。 他手中握着一个方形木盒,看见门被打开,清秀的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意,“顾……” 他很快发现门内并非自己要找的人。 收了笑,有些迟疑和拘谨道:“劳驾,我找顾五公子,请问他在吗?” 顾知序没回答他在不在的问题,目光平淡,“你找他做什么。” 侍童下意识握紧手中的木盒,开口道:“顾公子的东西落藏书阁了,我给他送来。” “给我就行。” 侍童眼前出现一只手,那是常年习武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有力,虎口和指根处,以及读书人惯常用的指侧,都生有茧子。 他嘴唇嗫嚅,还是轻声道:“顾公子不在吗?我可以自己去找他。” “我说了,给我就行。”语气依旧无波澜,但给人的压力却源源不断的在施加,恍惚觉得要喘不过气般。 侍童垂头,小心抚摸了下盒子,不敢去看门内的顾知序,还是将盒子递了出去,“那就麻烦公子了。” 顾知序单手接过盒子,立在门边,赶客意味明显。 侍童收回想要往里看一眼的念头,转身离开。 顾知序看着人走远,将门合上。 他见过那个侍童,不是在藏书阁,而是那日从花盈楼回来的晚上,有一道身影在墙角处站立了小半柱香,直到灯光熄灭才离开。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琥珀色的扳指,顾知序一眼认出是顾知望身上的物件,他总喜欢在手里把玩些东西,却容易丢三落四。 这枚扳指并未听顾知望提及过,恐怕他自己早忘了丢过这东西,却被别人妥协的收藏了起来。 盒子是普通的木头材质,像街上那种首饰铺子会送的盒子,单独买下差不多也要十文钱左右,里面垫了一层柔软的布料。 顾知序神色沉沉,将里面的扳指取出,盒子扔了。 顾知望再回来时他已经将两人的东西都收拾好,直接提上东西就可以走了。 “我好像听到我们屋进来了人,谁来了?”顾知望将从郑宣季那里蹭来的梨子扔给他一个,“可甜了,给你尝尝。” 顾知序头没回,反手接中梨子,道:“没有,你听错了。” “是吗。”顾知望随口道,他关注的重点也不是这个,没多纠结,两手空空轻松道:“我们回去吧。” 需要收拾带回家的东西不多,换洗的衣物这边也有专门的人清洗,两人东西放一起都不过一个包袱,顾知序是提东西的那人,向来不需要顾知望操心。 国子监大门处,云墨和松香早早等候在外。 两人一个高大健硕,一个文质彬彬,相差十分明显。 松香上前接过包袱,叫两人上了马车,云墨则是给两匹马解了绳子。 一路回了侯府,顾知望先下了马车,还是没忍住看了云墨一眼,问出了那句,“你是不是又长个子了。” 云墨那大块头杵在大门前都醒目,闻言看了看地上属于自己的影子,“应该是长了些。” 他挺喜欢自己的体格,加上有一把子力气,干架搬东西都有优势。 顾知望点头,道:“伙食上别亏待自己。” 云墨从疯狂蹿个子开始食欲便跟着疯长,一顿饭要吃掉三个人的量。 知道少爷是担心他怕他吃不饱,云墨嘴笨说不出什么话,只是点头。 其实膳房那边也不敢亏待顾知望身边的人,无非是多备些饭菜的事,没人会多说什么。 刚进大门,顾知望就被守株待兔了。 影壁墙侧的大水缸后蹿出团东西,风风火火扑到了他身上。 要不是及时看清,顾知望差点一脚就踹出去了。 他额角跳动了下,“顾知沛,撒手。” 底下的小孩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圆乎乎的小脸上充满控诉,执拗又霸道,“我不放,你上次打猎都不带上我,坏五哥。” 顾知望如今是看到这小屁孩就头疼,直接来强硬的,“云墨,给我拽开他。” 顾知沛可不好应付,任是云墨力气大也架不住他跟个肉团似的张牙舞爪七扭八拐,就是不撒手,顾知望的衣袍才差点没被他扯下来,连忙叫停。 无奈道:“你到底想干嘛?” 顾知沛抱住他的一条腿不放,眼睛滴溜溜的转,“五哥明天是不是要去东郊营看角力赛,你带上我一起吧。” 顾知望是真惊讶了,“你连这都知道。” 小孩得意,“那当然,别小看我。” 这小子是真机灵,顾知望不指望能骗过他,直截了当道:“你去不了。” 曹氏对自己这个迟迟才到唯一的嫡子看的比什么都重要,恨不得眼珠子都按在他身上,上回顾知望带着他在府里玩闹,摔了跤掌心蹭破点皮,都被她明里暗里念叨了不少回。 这要是直接把人带进军营里,二婶还不得剥了他皮。 其实在顾知望看来,顾知沛已经七岁了,男孩子皮实点没什么不好的,曹氏却方方面面看的紧,因为这顾徇和她不知吵过多少回。 不过这些他也不好干涉。 顾知沛听见这一口拒绝,瞬间臭了脸,大有当着他的面躺底下撒泼打滚的意思在。 都是用过的招,顾知望哪里还会上当,“说什么都没用,要去叫二叔带你去。” 他才不讨这个嫌。 第168 章东郊营 “我爹愿意带我去,我至于在这堵你嘛?”顾知沛抱怨道,下一刻看见顾知序从外头进来,表情立马变得戒备,紧拽着顾知望的衣袍不放。 结果顾知序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一眼,手上不知怎的用劲,顾知沛手上一麻,眼睁睁看着五哥离自己而去。 顾知望回回归家都被防着这小子,不知什么缘由从小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难缠的很,趁着小孩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连忙就要跑路。 结果下一刻,一道抽噎从后头响起,慢慢转变成哭腔,“五哥,你坏。” 顾知望脚步一顿,轻轻叹气,又折返了回去,“你个大男孩动不动就哭,丢不丢人。” 没办法,他就是吃软不吃硬,回回就吃这招。 顾知沛就是看准了这点,眼泪说来就来,知道对顾知序没用,含着眼泪花就只瞅着顾知望瞧。 “五哥明明知道我想出去玩,上次打猎还偷偷背着我,这次还不带我去,五哥骗人,之前还说喜欢我,结果一点点小事情都不愿意答应。” 顾知望总觉得这套说辞耳熟,像是自己以前用过的,简直是道德绑架,眼看着他这眼泪攻击的架势没个停歇,顾知望妥协,“行,带你去,不许哭了。” 顾知沛仍不松懈,“真的吗?” 现在的小孩不好骗,顾知望心里感叹了句,道:“你明天早上可以来听风院等我。” 小孩想了想,知道自己五哥早晨起不来,大概是没问题,这才停歇了,点头,“那好吧。” 那好吧?搞的像是自己求着他去似的,顾知望吐槽,应付完小孩一刻也不想多待,连忙走人。 第二日天蒙蒙亮。 顾知望艰难睁眼,胡乱扯了件衣衫套上,发现大了后甩开,找到自己的穿上。 他难得起这么早,就算是在国子监念书时踩着点也没今日早,都怪顾知沛那小子,好好的旬休尽毁他身上了。 里头的顾知序呼吸平稳,顾知望疑惑了一瞬,知道他浅眠,一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清醒,今天这是怎么了?睡这么死。 “起来了。”顾知望拍了拍他,“等那小子反应过来想走都难,快点。” 顾知序仍是躺着,声音低低道:“你先去洗漱吧。” “行,那你快点。”他穿上靴子,披着发到了外间。 为了避开顾知沛的围堵,他昨夜直接是在瑞雪居这边住下的。 丫鬟已经打好热水,顾知望自己净齿洗完脸坐下,另一侧的丫鬟上前,动作小心替他梳理头发。 一直到梳好发,顾知序才从里间出来。 顾知望拨弄着他桌上的小冠和发带,催促道:“你快些,天都亮了。” 顾知序接过丫鬟手中的帕子,有条不紊收拾完自己,那头催促人的还在纠结挑选发带。 他上前从顾知望手中取下红色的那条,“就这条吧。” “行。”顾知望缺的就是个下主意的,一口同意。 没让丫鬟上前,顾知序亲自上手替他系上发带,指尖的头发丝滑如上等的绸缎,散发着沁凉的手感,被养的很好。 他的目光落在镜中。 铜镜里头是个极俊俏的小郎君,为了出行方便束起高高的马尾,红色的发带颜色鲜亮,却夺不走他一丝的风采,只添增了几抹少年人原有的张扬和朝气。 第118章 顾知望随手从匣子里捡了枚鱼骨坠玩,起身道:“走了。” 顾知序短暂愣了会神,凭借身体本能的反应退开一步,才避免了顾知望脑门撞自己下巴上的悲剧,顾知望丝毫没有发现,从门口处回头,“你今天老发什么呆,走呀。” 顾知序看了眼手里的玉梳,放回桌面,跟着出了门。 东郊营位于京郊,路上发的时间不少,到时已经近辰末,守门的士兵得过吩咐,抬开护栏,领着两人进入。 赵凌有专属于自己的营帐,相比八年前,已经及冠的他多了份成年男子的稳重。 “角力赛还要一会开始,你们先坐。” 进来时顾知望已经看见演武场围了不少人,个个血气方刚,可想而知待会有多热闹。 赵凌倒了两杯凉水给他们,“有些简陋,你们凑合一下。” “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来就行。”顾知望说着看了圈营帐,心想是挺简陋的,除了桌椅床榻和日常用品,空荡荡一片。 他还是第一次来这,始终也想不明白赵凌一个好好的郡王,从小养尊处优,受不得一点脏污,怎么会愿意到军营这种地方,每天淌着热汗,却一日日坚持下来的。 向来京中贵族子弟都是进入御前担任内城的侍卫和亲军,每日按着时辰值班,通常没有什么风险,慢慢也能混个资历。 而不是选择在京郊的大营里摸爬滚打,几年时间下来才得了小小参将。 三人略微在营中待了待,听见外面的轰动声一齐出去。 东郊营统共分设五营,这次相互比试的人是从各大营中选出的强将,军营中也并非全然如外头所想的刻板森严,条规秩序一大堆压的喘不过气来,里面适当会举行些活动,以调节营中士兵的情绪,激发竞争性。 顾知望跟着赵凌在底下落座,目不转睛看着台上比试的士兵。 相比起来,内城的侍卫缺少了他们的血性,是一眼可以看出不同的区别。 震天响的欢呼,呐喊,也有粗俗的叫骂,完全是由最原始的汗水,鲜血,蛮力组成。 场上的士兵都未穿上衣,被风吹日晒打造的古铜色肌肉在阳光下肆意搏斗,这是顾知望从没接触过得场景,短短半个时辰,仿佛也融入了台下的众人,热血激荡,浑身冒汗。 最终脱颖而出的是个名为刘二虎的壮硕士兵,被簇拥在中间举手吼叫,“还有谁上来,赶紧的。” 周围迟迟没人上台。 赵凌身后的卫兵这时忽然看向顾知序,挤眉怂恿道:“顾公子今日不上去练练?” 听见这话的顾知望扭头,有些诧异看向始终安静的顾知序,虽然清楚二叔经常带他入营,却从来不知道他也会角斗。 顾知序目光从底下挪开,和他对视上,“你想看吗?” 顾知望觉得这不是自己想不想看的问题,相比少年身形的顾知序,底下从各营中选出的强手哪个不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的大汉,就这都被摔得浑身见血鼻青脸肿的。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卫兵继续道:“今日机会难得,上台的又都是能手,顾公子不如上去比比?” 顾知序好似也已经有了答案,一言不发起身,离开观赏席三两步上了演武场。 第169 章 角力 围绕演武场的士兵们看着突然上台的少年,相互对视了眼,确定不是军营的人,还以为是哪个来参观不知轻重凑热闹的公子哥。 开始轰人下去,“小子,这不是你来的地方,小心待会给你摔了牙。” “赶紧下去赶紧下去,磕着碰着哭鼻子我们不负责。” “就是,别耽误时间。” 顾知序身着黑色暗纹锦袍,浅浅勾勒出少年人颀长矫健的身形,和周围壮硕魁梧的士兵格格不入,或者说和整个大营都格格不入。 少年神情从容,声音清晰传递在每个人耳中。 “我和你比。”目光所视之处,正是方才的决胜者,刘二虎。 沉寂片刻,周围一阵哄笑。 “就你这小身板,还没人胳膊粗,还是下去洗洗睡吧。” “待会打起来能不能挨下一拳头都难说,有什么心事和哥哥们说说,别想不开呀。” 他们见顾知序都脸生的很,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也无人注意到有人欲言又止,被人拉住捂住嘴巴。 东大营那边属于顾徇的管辖地,自然是知道顾知序的,却都憋着坏不说出来。 想当初他们也是和这些人一个反应,结果个个被个毛头小子打的抱头鼠窜,丢人丟到了姥姥家,现在能看其他营里的人经历他们当年的遭遇,别提多兴奋。 台上,刘二虎喘了口粗气,脸上带着不以为然的笑,“我没功夫和你过家家,下去吧。” 顾知序身姿挺直,“你不敢比?” 一句话,刘二虎脸上的笑消失不见,“小子,先说好,真出了什么事你自己承担。” 顾知序没说话,眼里却明晃晃透出战意。 刘二虎嗤笑了声,“狂妄。” 台下士兵见场上两人摆出架势,敲响铜锣。 比试开始。 刘二虎率先占据主动权,冲向对立面的少年,整个演武场地面仿佛都在因此震颤。 不过是刹那间,粗壮的胳膊抱住顾知序的腿,全身发力便要将人掀翻。 观赏席上,顾知望紧张闭眼,不是他对顾知序没信心,实在是两人这身形差距过于显著,那可是从一众人中决胜出来的,实力自然不用说。 迟迟没听见有动静,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安静,顾知望试探睁眼,只见场上的两人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刘二虎脸都憋红了,再一次全身发力,依旧没能将人挪动半分,他到这这时才发现是自己看错眼了,这小子绝对是习武的,且并非软绵绵的花架子,下盘极稳。 可是当他想明白这些,顾知序已经没再给他机会。 顾知序正式还击,空余的左腿迅速快步至刘二虎脚侧,屈膝下压,同时手肘重击对方肩膀,顷刻间占领绝对胜局。 场下众人不过眨眼间,便见刘二虎重重摔落地面。 原本的安静瞬间被叫好和惊呼引燃,谁也想不到场上少年真有这个实力,这一刻,无关身份和年龄,他们为强者欢呼。 刘二虎脸色涨红,手一撑,从地上起身,“我方才大意了,再来。” 少年不骄不躁,没有因为刚才的胜局而得意和疏忽,这无疑是尊重对手的表现。 刘二虎浑身充满了劲,眼中也浮现出战意,再次出击。 两人在台上打有来有往,精彩纷呈。 相比刘二虎借助自身体型的蛮力,顾知序更加偏向动作的轻便敏捷,而不是用自己的劣势硬碰硬。 明明是充满野蛮和粗鄙的角力肉搏,被许多士族大家视为难登大雅之堂的比试,却因为少年流畅的动作和出众的身形外貌,莫名显得赏心悦目起来。 顾知望微张着嘴,看得瞠目结舌,他往日只见过顾知序提枪握剑,一招一式都是张弛有度,点到为止,唯独没接触过这样气势全开,锋芒毕露的他。 后头的卫兵同样看的津津有味,开口道:“顾小公子不知,顾公子在东大营那边可是打遍全营无敌手。” 顾知望听见他对自己的称呼,注意力微微从场下挪开,扭头道:“为什么我是顾小公子。” 他加重那个‘小’字。 真论排行,他也是排在顾知序前面的。 卫兵低头对上少年昳丽,极具冲突力的面容,挠了挠头,磕巴道:“不是吗?” 他看一路上都是顾知序对眼前的少年照顾有加,本能就认为是顾知序居长。 顾知望摇头,对这一点颇为重视,纠正道:“下次叫我顾大公子,叫他顾小公子,记住。” 他扭过头去,忽然听见一声闷笑。 赵凌收起眼中对台下顾知序的欣赏,看向一旁气鼓鼓盯着自己的顾知望,转移话题道:“不是笑你,今日叫你过来不仅是看角力赛,也是同你说件事,我过段时日便要调往岳北边塞,短期内恐怕回不来,今日便当是找你叙叙旧。” “去岳北?”顾知望以为自己听错了,很是不可思议。 赵凌却是点头,“不错,大概两个月后启程。” 岳北那是什么地方,风雪肆虐,十足的苦寒萧条之地,这些且不说,大乾与北蛮关系近些年时刻紧绷,冲突不断,岳北做为边塞防线,屡受北蛮游牧侵扰,战事频发,那可是要命的地方。 元景帝身为赵凌的亲舅舅,怎么着也不会把自己外甥调到岳北边塞去,取决的人只会是赵凌自己。 顾知望的不明白全写在了脸上,赵凌笑了笑,扬声道:“人这辈子总会想要做成些什么事,你也无需劝我,不管未来如何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看着他洒脱的模样,顾知望张了张口,想问那公主姨母呢,最后也没问出来。 第119章 这些年来他也看明白了,这对母子间存在着许多外人所不知的隔阂,明明是世间最亲近的存在,却仿佛相互隔着两端的距离,想要亲近亲近不了,想要分开也无法斩断。 但御安长公主身为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确是真切而不容忽视的,赵凌要去岳北,御安长公主又怎么会同意,两人之间必定还有的闹。 到最后只会有一方妥协。 顾知望看出赵凌的决心已定,才会格外担心。 第170章 方向 场下连连的欢呼叫阵声将他惊回神,演武场上只剩下最后的胜者,也有不信邪的上台挑战,却都不到半刻便灰溜溜下了场。 底下士兵狂热的盯着台上的顾知序,叫好声连成一片,再没了刚开始时的轻视。 这一刻,顾知序融入其中,他好似天生就该生于军营,生于战场,成为硝烟之中的最为瞩目的存在,收获更多人的憧憬和敬仰。 顾知望忽然想到,迟早有一天顾知序也会如同赵凌般,离开京城,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岳北与京城相隔数千里,十分遥远的距离。 在这一刻,顾知望开始感到茫然,如同咽下一口苦到掉渣的汤药,如何也吐不出来,空余满嘴的苦涩蔓延。 赵凌即将离京,阿序以后也会离开,那么自己呢,他好像没有目标,不清楚方向,如同迷失在林中的麋鹿,只能在原地打着转。 一些从未思考的事情开始出现在顾知望脑海中浮现,他不是喜欢庸人自扰的性格,天生和悲观这种东西挂不上钩,可看着场上的顾知序,却控制不住的感到低迷。 演武场上的比试不知何时结束,顾知序回到观赏席,那股子被激出的意气风发被尽数收敛,站在顾知望的座位面前不说话。 顾知望太了解他了,光是看他唇角的细微弧度也知道,他在不开心。 至于为什么不开心,也挺好猜。 “我看着呢,没想到你玩角力也这么厉害,怎么不和我说?” 顾知序不为所动,他虽然人在下面,却时不时会注意观赏席上的情况,看见顾知望和赵凌说了阵话后,心思就完全没在自己身上了。 这让他格外烦躁不爽。 赵凌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敌意朝自己刺挠,他站起身,道:“行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军营的饭菜滋味不好,怕你们吃不惯,就不留你俩了。” 顾知望跟着起身,和赵凌告别,一路出了军营。 上到马车,他还想着要怎么哄哄对面的人,却是顾知序先一步开口,“你在不高兴,为什么?” “嗯?”顾知望摸了摸自己嘴角,心想自己也没表现出来吧。 顾知序:“有什么不好说的吗?” 有些确实不好说出来,但顾知望可太了解他了,真要是顺着应了,指不定自己一个人怎么生闷气呢,便借故道:“赵凌哥要调往岳北军营了。” 顾知序眼神一暗,“你这一路都是在想赵凌的事。” 顾知望敷衍式地点头,半晌不见对方再有其他反应,试探询问:“你怎么看?” 距离大乾和北蛮彻底开战还有四年的时间,同样,距离顾知序奔赴战场的时间,同样只有四年。 顾知序情绪并不如何高涨,发表看法:“需要我一起为赵凌离京不高兴吗?” 这话听着不怎么对劲,顾知望脑袋往前一倾,继续追问,“你会不会也想去岳北?” 顾知序表情有些奇怪,“我为什么会想去岳北。” “施展抱负建功立业,千古留名,许多人都这样想。”顾知望确定道,“你喜欢军营的环境和氛围,每次去藏书阁,你取还的书都是有关兵法布阵的。” 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双方有时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顾知序短暂愣了下,很快归于笃定,“我只是感兴趣,相比岳北,我更喜欢留在京城。” 顾知望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不是随口的搪塞之言,而是认真的后,顿时神情复杂起来。 难不成是自己的蝴蝶翅膀扇得太大,彻底将书中剧情打乱了。 这次轮到顾知序询问:“你想让我去岳北?” 简单的一句话最后却将顾知望给难住了,半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人与人之间的情分都是处出来的,如果是自己所不认识的顾知序,那么他会毫不犹豫的希望他去,属于顾知序的主场在战场中,他天生便适合吃这碗饭。 有无数的人都需要他,战事能在短短四年间结束,收复丢失的城池,彻底将北蛮击溃,将北地那块水草丰沛,羊马成群的地方收入大乾领地,顾知序是不可或缺,尤为关键的存在。 更是在多年后,陆陆续续将蠢蠢欲动的周国打服打怕,扩大领土,奠定了大乾中原霸主的根基。 可于眼下,他会因为听见顾知序一句更喜欢留在京城而松了口气,甚至隐隐升起欢喜,这违背了最开始的初衷。 书中之事既能改变,那便代表其中所描绘之事并非绝对,战场上腥风血雨,刀剑无眼,顾知序并非是书中人人吹捧的神,他是人,是人便会流血受伤。 万一呢,万一有那么次不测,顾知望会怕那些万一,那些不测。 这些纠结一直到回府,才算是告一段落。 为了防止再次被顾知沛蹲守到,两人绕了一大圈,从后门进入,一同在老太太那待了待,顺带用了午膳。 如今府里除了行八行九的顾知胤和顾知沛,其余子孙长大的长大,出嫁的出嫁,老太太不喜顾知胤,顾知沛又实在闹腾,她如今年纪大了,吃不消,回回也就顾知望过来一趟,能逗得她开颜,午膳里用的饭也比平时多了些。 出了万寿堂,顾知序回了自己院里,顾知望则是往千山堂又跑了一趟。 云氏半倚在榻上,对着摆在矮桌上几张画像来回翻阅,眉心微蹙,好不烦忧,连儿子进屋都半点没察觉。 顾知望自顾自拿了桌上的点心吃,将刚巧抬眼的云氏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你这孩子,进来都不出个声。” “分明是娘自己看的太投入。”顾知望凑近看了眼矮桌上的东西,发现都是些年轻姑娘的画像,顿时知道怎么回事了,暗道自己不该接这句话。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云氏愁眉不展,话匣子立刻打开了,“还不是你大哥的婚事,我左右看着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姑娘,偏你大哥眼界高,难不成要娶个天仙回来不成。” 第171章 活该单着 顾知望被迫听了一耳朵,想着话宽慰道,“您越是逼着大哥,大哥心里越是抗拒,这事吧,得讲个缘分,急不来。” “他如今二十有一了,寻常人家孙子都出来了,就你大哥连亲事都没定下来,等走完六礼怎么着也要一年,再不紧着点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云氏一念叨起来没个完,“再说他身为府上长兄,总拖着不成婚叫底下的弟弟们怎么办,我可跟你说,你不许学你大哥,该成婚就得成婚,有了媳妇孩子这人生才算圆满了,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比什么都好。” 顾知望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深觉自己今天来的不凑巧,鞋底抹油就想开溜。 云氏斜睨了他一眼,“干什么去,来都来了左右你也闲着,替娘办件事去。” 顾知望顿感大事不妙,来不及推脱云氏已经将矮桌上的画像卷起,重新系上,不容拒绝塞到了他手上。 “你大哥不爱听我念叨,你去,今日必须叫他给我选出个来,趁着下回旬休陪我去寺里,相互认个脸,这事说不定就成了。” 顾知望想推脱,云氏脸一板,“你如今也大了,连娘的话都不听,不过是点小事罢了,亏你小时候还说要给娘养老,连这都指望不上还如何指望你以后孝敬娘。” 顾知望简直有苦说不出,算是间接体验了把被无理取闹的感受,就这样被推出来了屋门。 云氏不忘在里面嘱咐了句,“对了,这画像你可不许弄丢了,过后再给我送回来。” 里头都是京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要是小像无故流落在外,于声名有碍。 顾知望自是知道轻重,拉长声音应了句,认命朝着灵泽院走去。 顾知览的贴身小厮看见他过来,请了声安,就要进去通传。 灵泽院相比其他院子都要大些,有专门的书房建设在内,顾知望寻着半开的窗户,已经看见端坐于书案前的顾知览了。 依旧是一袭月色锦袍,风度翩翩,只是比之以往身上多出了些许冷肃之气,无端透出几分疏离,叫人不敢攀附,越是年长便开始越是朝着顾律的模样靠拢。 窗内顾知览感受到外面的注视,凤眸微挑,见到了是自己弟弟后,没等小厮进来,放下书卷冲他招了招手。 顾知望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画卷,无声叹气。 他是真不愿意接这个差事,顾知览近些年是越发不好说话了,没得将自己搭进去,得不偿失呀。 第120章 顾知览叫小厮清理了书案上的卷宗,给自己透了透气,颇有闲情雅致泡起了茶,动作说不出的行云流水,神怡心旷。 “说吧,找我什么事?” 顾知望硬是从这句中听出了审犯人的架势,他将手中的画卷放桌上,“可不是我有事找你,娘让我带过来的,让你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顾知览如今在大理寺任左寺正一职,大理寺掌邢狱,与都察院,刑部并称三法司,是连宗室皇子都敢共审的存在,这位置得罪人的很,有些狗憎人嫌的意味在。 他会选择这条路是全家都没想到的,顾律尊重他的决定,两年的时间,顾知览沉淀了不少,很多事情也能够独当一面,相对的,性子也颇为独立强势,自己不愿意的事谁也奈何不了。 桌上的画卷顾知览连展开的意思都没有,手腕下压,倾斜壶身倒了两杯茶水出来。 “来的倒是巧,刚采制出的明前茶,尝尝。” 顾知望还在想事情,端起喝了口,被烫了一嘴,脑子懵圈捂嘴急着便想往下咽。 顾知览拿了空茶盏抵到他嘴边,“不想喉咙被烫出泡就赶紧吐出来。” 顾知望反应过来自己犯了傻,连忙吐出含在口里的茶水,又喝了好几口凉水才算缓过来。 “我又没叫你立即喝,想什么那般入神。”顾知览颇为嫌弃,摇了摇头。 顾知望怨念万分,瞅着他道:“还不是你的事,反正娘给我下命令了,必须叫你选出一个来,总得让我交个差吧。” 合着就他左右夹在中间算什么事。 顾知览敷衍的意味显而易见,“你就说我都没有看上的。” 顾知望眼睛转了转,忽然有了猜测,“我嘴严实的很,大哥你就和我说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胡乱猜测毁坏人家姑娘的清誉。” 顾知览的模样实在是正经的过分,顾知望想不出个缘由,恨不得想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心想难不成在自己不注意的地方,大哥受过什么情伤,从此绝了情愿,只专心扑在了仕途上。 嘶,说不准真有其事。 顾知览一眼便察觉出他没想什么好事,出言道:“我有自己的规划和打算,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别给我瞎猜。” 得,就知道这趟是白来。 顾知望叹了口气,忍不住问道:“大哥,你到底是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说说看呗。” 顾知览手上一顿,似是来了些兴致,放心茶杯道:“自然是要与我心意相通的,其次能掌的了家,掌握治家之道,需得果敢聪慧,端庄稳重,但不可不过木讷,失了主见,最好能略通些音律,品性上尤为重要,能够善待底下弟妹,外貌的话,我不过多要求,长相端正即可。” 顾知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云氏都算谦虚了,这哪是想找仙女呀,天上人间都寻不出个来。 活该他单着,一辈子没媳妇都不稀奇。 顾知览止住话,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我要求很高吗?” 顾知望只笑笑,不说话。 已经开始同情自己未来的大嫂了,这是多背的运气才着了他大哥的道。 偏人家有这个挑选的条件,自从三年前顾知览在西山流水宴上的一曲‘一枕槐安’出名后,莫名得了个京都四少的名头,一跃跻身进入风流郎君的行列。 要说京城那些一窝蜂追着顾知览的女娘们实在识人不清,参不透顾知览这眼高于天的臭屁姿态,真要嫁进来准得破灭。 远香近臭,总之顾知望现在看他是很不顺眼,起身拿起桌上的画卷,“那你慢慢寻吧,我回去了。” 顾知览意思意思挽留:“不多坐会?” 顾知望扬了扬手,默默加快了脚步,“我还有事呢。” 以往都是顾知览点他旬考成绩才开溜,这回他自个不愿多待了。 第172章 表姐 出了灵泽院后还得给画卷送回去,顾知望朝着千山堂的方向迈步,半路上遇见了位携着丫鬟的清丽姑娘,停下离了段距离打了个招呼,“周珠表姐。” 名唤周珠的姑娘是二房曹氏的外甥女,每年有段日子便会进府陪曹氏,正是云英未嫁之身,长相算是出众。 她笑看对面的顾知望,神情很是惊喜,“可巧了,我正要寻你帮个忙,不是什么麻烦事,表弟可否顺手帮我一回。” 顾知望没有一口应下,而是先问道:“周珠表姐是有什么难处?” 周珠从袖子中掏出一枚绣工精致的白鹤香囊,脸上带了丝女儿家的羞涩,“听闻大表哥公务繁忙,怕损耗心神,这香囊里备的是安神助眠的药材,想托表弟替我带给大表哥。” 闻言顾知望微微蹙眉,一口回绝,“大哥向来不收这些外物,表姐还是请回吧。” 没有希望的事他没必要给人留余地,云氏给顾知览挑选的姑娘都是家世门第相当,颇具才情的女子,身为将来的侯府主母,一来周家身为末流主薄小官,门第不够,就算云氏不说什么,老太太那也不会同意,二来周珠此人行事多少带了些轻佻,品性恐怕也入不了长辈们的眼。 据顾知望所知,顾知宏对周珠多有钦慕,周珠明知这点却丝毫没有避讳,也不予回绝,就这样不清不楚吊着人两年,如今又不加遮掩对顾知览表露情谊,这不明摆着要让两兄弟不睦,家宅不宁嘛。 周珠脸色转瞬一白,捏着帕子轻声道:“表弟就如此不留情面吗?” 顾知望:“我只是于你说清楚,大哥他不会收下,叫表姐不用多费心思。” “你连尝试都未曾尝试过,又怎知道大表哥不会收下。”周珠杏眸微湿,倒是显得自己被欺负了般,“还是说表弟对我心有存见,既然不愿帮忙那便作罢。” 顾知望心里不舒服,索性也不忍着,吊儿郎当道:“我可不是二堂哥,表姐还是省省吧,这招对我无用。” 话落扭头就走,丝毫没有任何怜香惜玉的想法。 周珠是二房曹氏的娘家人,论起来这声表姐也不过是礼节性的称谓,帮不帮的都是情分,被人借此裹挟视为理所当然,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眼泪这种东西只对在乎的人管用,否则就是两滴平平无奇的水珠子。 主仆两人停在原地迟迟未动,周珠脸上一片赤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羞的。 “姑娘别气,咱们再想办法便是,姑娘不管是样貌还是这一手刺绣的手艺都赶超京中的贵女,不就是门第差了点,如今的侯夫人还出身商贾呢,不一样稳坐主母的位置。” 丫鬟的劝导叫周珠气消了不少,想到那道在竹林抚琴的身影,以及这偌大的侯府,心中发热。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精心制好的香囊,已不见方才楚楚可怜之态,语气倨傲,“神气什么,若我与大表哥情投意合,修成正果,将来他需得向我低头问安,叫一声长嫂的。” 丫鬟附和:“姑娘这样想才对,和他计较什么?不过是个外姓人,算不得府上的正经主子,将来姑娘要是嫁进侯府,那才是尊崇无限。” 主仆两人边说边笑,正畅想着未来,不知哪来的一团黑泥从天而降,砸在两人头上。 这时节雨水本就多,泥土都湿漉漉的,沾在头上脸上拍都拍不开。 两人尖叫了声,惊吓的不轻,周珠尤为狼狈,哪里还有方才清丽佳人的模样,灰头土脸黑乎乎一团。 顾知沛从花圃中跳出来,指着两人气愤道:“你们不知羞,还在背后说人坏话。” 被当众点出来的周珠脸色青红一片,羞恼道:“顾知沛,你闭嘴。” “我就要说。”顾知沛气鼓鼓一团,叉着腰道,“大哥才不会娶你,你对我五哥不好,大哥知道只会讨厌你,坏女人。” 周珠手中的帕子都要被扯花了,忍着气道:“我才是你的亲表姐,将来若是入了门只会对你有好处,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放缓语气,想要稳住顾知沛,“姨母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少和顾知望凑一起,他才是那个外人,你现在还小不懂,表姐肯定不会害你。” 自认为搞定一个小孩很容易,周珠上前靠近,刚要伸手拉人,一团湿乎乎的泥巴便拍了上来。 顾知沛迅速逃跑,朝着两人做了个鬼脸,吐舌头嘲讽,“略略略。” 周珠低头看着自己新裁出的花间裙上黑乎乎的巴掌印,心疼地滴血,几乎要站不稳,丫鬟连忙上前搀扶,“姑娘。” 周珠咬着牙,声音濒临崩溃,“回去。” 顾知望全然不知后面还有这一出,送回了画卷算是交差。 第二天便同顾知序一起回了国子监。 上午的课过后,重新聚上的几人勾肩搭背朝膳堂走去,王霖说自己要单独立府的事,等确定下来邀请几人去看府邸。 说笑间,一道身影引起了顾知望注意。 “是你。”他招了招手,“上次藏书阁的事还没好好谢过你。” 第121章 立于槐树下的侍童眼中一亮,快步上前道:“顾公子不必客气,季怀能继续在国子监内留下,全仰仗公子当初出手相助。” 这是顾知望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笑道:“不过是两本书的事,你也算帮了我,便当做扯平,不用总是挂怀。” 那还是刚入国子监的事,在第一天参观藏书阁时,撞见了当时正在擦拭书架的季怀,见他失手撞倒两本书掉进了水桶中,躲在角落里哭的好不可怜,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又恰逢自己有那两本书,便顺手帮了帮,替他将那两本书给补上了。 这小侍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每逢顾知望到藏书阁躲懒时,总会帮他盯着提个醒。 上回更是冒着风险替他在李监丞那圆了谎。 第173章 说客 “要记着的,顾公子是季怀的恩人。”季怀声量浅,说话总是轻声细语,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模样招人喜欢。 顾知望本还想多说几句话,那边王霖嚷嚷着肚子饿,要去膳堂,他不好意思朝季怀道:“到时候去藏书阁再聚,我先过去了。” 见他要走,季怀不受控制脚步跟上,很快反应过来止住,匆匆道:“公子上次在藏书阁遗落的扳指被我拾到了,前两日送回了公子斋舍,不知公子收到了吗?” “你来过我斋舍?”顾知望摸了摸后脑勺,全然没印象,一直随他身侧的顾知序开口,“你去郑宣季屋了,我替你收下的。” 顾知序泛着凉意的目光落在季怀身上,随口道:“在我柜子里,回头用完午膳我去找找。” “啊?这样吗?”顾知望习惯性道,“那放你那呗,又不急用。” 两人东西经常混在一起,很多时候都分不清个你我,事实上季怀说的扳指他压根没什么印象,不说的话他可能连发现都发现不了。 顾知序目睹季怀变得黯淡的眼睛,勾了勾唇角,“去膳堂吧,听说今日有酸笋脯腊,晚了说不准就没了。” 顾知望一听瞬间躁动,“不早说,赶紧去。” 这时候正是春笋冒头的时候,吃的就是个脆嫩,加上腊肉一起别提多入味。 几人朝着膳堂过去。 独留在原地的季怀望着前面被左右簇拥在中间的身影,却迟迟忘了挪步。 用完午膳,顾知望回了斋舍,午歇了半刻,正赶着起身往学舍过去,中途却被叫住,说是外面有人寻。 国子监正门外,长公主府的马车明晃晃停在了正中间。 长公主贴身女使上前,福身道:“殿下想邀公子到府一叙。” 来的这般突然,想来是有要紧事,否则也不会如此贸然。 顾知望:“我这就回去告假。” 女使一笑,“殿下已经差人和常大人知会过了。” 顾知望猛地咳了两声,女使口中的常大人正是国子监祭酒,底下监生告个假结果捅到了祭酒那,实在是杀鸡用牛刀。 不受控制,他又忍不住想到书中有关御安长公主和国子监间的恩怨,那可是将整个国子监几乎要掀翻天的女人,起码如今的常祭酒还好好待在自己位置上,没被逼到主动罢官的地步。 女使打开车厢,顾知望弯腰进去,他大概能猜到御安长公主此番邀他过去的缘由。 一路进到公主府内,女使先行进去通传。 顾知望等候在外的功夫听见里面传出的咳嗽声,没一会便被请了进去。 还没来得及行礼问安,御安长公主沙哑的声音先一步响起,“不用顾这些虚礼,快坐。” 她面上病容表露无疑,愧意道:“今日寻你寻得匆忙,没耽搁你学业吧。” 顾知望面上做出轻快之色,“公主姨母就取笑我吧,我那学业缺个一二月都一个样,巴不得能逃个课。” 御安长公主被逗笑,脸上的郁气被冲淡了些,指着顾知望道:“你个促狭鬼。” 气氛稍有和缓,御安长公主摇了摇头,语气虽仍有沉重,眼中的哀凄却散了些,“今日找你过来是因为赵凌的事,不知他有没有和你说过,他要去岳北一事。” 顾知望照实点头,“之前去东郊营看角力赛时,赵凌哥提过。” 御安长公主叹了口气,自嘲一笑,“有关于他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总是从旁人嘴中才能知晓。” 她语气逐渐激动,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岳北那是什么地方,真以为自己本事大,上了战场回回能全身而退不成,他就是在和我赌气,才不愿意待在京城,不想看见我——” 女使连忙轻抚她的背脊,端药的端药,送水的送水。 顾知望站起身,眼中闪过担忧。 想不到当年明媚肆意的女子会因为与自己儿子间的关系变成这般模样。 吃过药后,御安长公主情绪稍有好转,挥退众人,苍白着脸看向顾知望,“吓到你了吧,他们太小题大做了,不过是这两日受了些风寒。” 顾知望看她的样子却觉得不仅是受了风寒那般简单,距离上次相见,可是瘦了不少,整个人萎靡不振。 “公主姨母今日找我过来,可是因为赵凌哥的事。”他主动提及。 御安长公主语带请求:“姨母如今算是彻底没了办法,你赵凌哥也就与你稍加亲近些,姨母知道这样会让你不好做,却还是希望你能去劝劝他,让他别那般冲动。” 顾知望不算意外,只是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明白,他看向上首面带期待的女人。 道:“我会试着和赵凌哥谈谈,但有一点,我观赵凌哥并非是冲动之人,也并非是因为赌气等等原因才执意要去岳北。” 闻言御安长公主一愣,顾知望继续道:“他进入军营一步步靠自己摸爬滚打,半点不曾言过苦累,姨母有没有想过,他或许早有从军上战场的念头?” 御安长公主似是陷入沉思,半天没有回应,顾知望便也保持安静,隔了小半刻功夫,听见她恍惚一声道:“这孩子,真是随了他父亲。” 顾知望轻眨了下眼,他很少听到任何有关于赵凌父亲的事情,像是某种需要避讳的存在。 “罢了。”御安长公主道,“你只管试着劝劝他,要是无用也无甚关系,不用多想。” 顾知望应下,知晓她身子不适,起身告辞。 女使领着他出了屋子,在经过风雨连廊时,却撞见了急匆匆赶回来的赵凌。 他还穿着战袍,脸色冷凝,女使慌乱了瞬,轻声解释道:“顾公子前……”话还未说完,便被沉着脸的赵凌呵退。 紧接着顾知望被带到了赵凌院内。 门还未合上,赵凌便已忍不住道:“不管我母亲寻你何事都无需理会,我待会叫人送你回国子监。” 他像是某种被踩中尾巴的兽类,除了在当年大高庄一路洁癖发作阴沉着脸,顾知望便已经许久不见他情绪如此激动了。 第174章 使臣入京 “公主姨母病了,瘦的厉害。”顾知望忽然开口道。 赵凌一顿,放在桌上的手握住了边沿,顾知望注意着他的反应,知道他的确不知晓此事。 果然,赵凌常常宿在军营,就连这处院子,屋内,都少了些许人气。 他并不知晓长公主病了的事。 或者是在御安长公主第一时刻得知赵凌的打算,母子间便已经发生过无数的争执,大吵一架后,赵凌搬到了军营长住。 顾知望摁着不语的赵凌坐下,自己落坐对面,两人相对而视。 “我不知道你和公主姨母间的矛盾,只是公主姨母算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长辈,我不愿见她难过,方才陪着姨母说了说话。” “在我看来,母子是世间关系最为紧密,血脉相连的存在,姨母她很关心你,只是有些话以她的脾性可能说不出口。” 顾知望深知这母子两人脾气一个比一个倔,也都是高傲不愿低头的主,今日便当一当这说客。 “姨母她认为你之所以想去岳北,是因为你厌恶她,不愿和她待在一处。” 赵凌瞳孔一缩,犹如雷击。 厌恶自己母亲?她怎会那般想。 一直以来,御安长公主在赵凌面前一贯是强硬的,像是丝毫不在乎,就算是自己儿子连着数月未归,她也从不曾有过妥协。 “她是关心你,有时候态度才会过激,你们之间就是交流的太少了,心里总憋着事距离才会越拉越远,到最后连说几句关心话都做不到。” 顾知望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了,滔滔不绝,“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非要拧着,摊开不就好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才渐远的,你心里有什么疑惑不满和心结都可以找姨母大胆问出来。” 说罢他蓦地站起身,“难道非要等到你出什么意外,让姨母一辈子活在悔恨痛苦里,才算了结?” “赵凌哥,你别看我年龄比你小,可我身为局外人,看东西的角度要比你们更明白,听我的,好好和姨母谈一谈,你们之间的问题外人解决不了,只能相互解开。” 第122章 赵凌陷入深深的沉默中,顾知望该说的也说了,剩下的时间留他一个人想清楚,拍拍衣袖推门走人。 自那天后,顾知望也不知御安长公主与赵凌这对母子间近况如何,糟糕的巡考过后,朝贡日计日而待。 大乾作为中原大国,也作为宗主国,三年一次的朝贡日,与之关系和睦的邻国纷纷派遣使臣入京,互相献上贡品,以维系两国间的友好关系,是举国上下的大事。 鸿胪寺派遣了官史特意到国子监挑人,要挑选长相端正,精气神足的监生共同前往御街迎各国来使入京,要表现出大乾泱泱大国的凛然风貌。 顾知望四人全部上选。 因为这事王霖嘎嘎笑了半天,差点没得意死。 有事没事摸自己脸,“鸿胪寺的人还是有眼光的,要说那什么京都四大风流才子的排名,也该有我一份才对。” 顾知望不忍直视他一脸陶醉的傻样,风流有待商榷,才子还是算了吧。 郑宣季也臭屁上,哐哐砸自己胸膛,“那些外邦人可不是看脸的,小爷我是靠实力中选,这才担的起咱们大乾的精神面貌。” 顾知望一手撑着下巴,忽然对王霖道:“国朝宴后,你注意点刘焱,他要是出宫你跟我说一声。” 王霖还在那不可自拔,随便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嗯?” 眼中带了疑惑,“你盯着他干什么?” 顾知望摸了摸下巴,面无表情笑了下,王霖打了个寒颤,提了个建议,“你别这样笑,怪吓人的。” 顾知望收了笑,认真嘱咐道:“你上点心,他一出宫记得找人报给我。” “行行行,知道了。” * 此番被鸿胪寺选上的监生共五十人,一连三日空出了两个时辰排演站位和礼仪,确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郑宣季王霖这俩整日跟个显眼包似的,走个路昂首挺胸,念叨要拿出自己东道主的气势。 在这种打了鸡血的亢奋中,很快到了各国使臣陆续进京的日子。 大早上被叫起来,天还雾蒙蒙的硬生生立了半个时辰,顾知望借着前面的遮挡,肩膀挨着边上的顾知序靠了靠,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听到还要再等半个时辰,一些监生偷偷抱怨起来,整齐的队伍开始变得有些松散。 主导此次外宾接应的鸿胪寺卿陆中孚站了出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叫外人看见你们这副软趴趴的姿态只会徒增笑话,以为我大乾后生小子都是群软蛋。” 不得不说,这位陆大人说话太过直接了,不过效果实在见效,谁也不想被说是软蛋,方才还偷偷抱怨的人都住了嘴,站姿挺直。 顾知望从顾知序肩上挪开,跟着站直,一抬眼便看见前头陆中孚径直朝自己走来。 不是吧,这么倒霉? 这么多人不抓就抓他。 正寻思该怎么混过去,陆中孚已经在他面前站定,捋了捋胡子,满意点头,“不错。” 顾知望被他这反应弄糊涂了,下一刻就被拎出队伍,来到了最前头。 “你就站这。”陆中孚一口给他定下,又回到队伍,陆陆续续挑出了几人,依次排了位。 顾知序也被领到了前头,不过是从顾知望的右边换到了左边。 无一例外,前头的几人都是一副拔尖的样貌。 陆大人是懂得物尽其用的。 陆中孚左右晃悠了圈,重新停留在顾知望跟前,拍了拍他肩,道:“肩膀打开,站直咯,眼睛瞪大点,拿出咱们大好儿郎的精气神来。” 这一嗓子下去,前前后后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顾知望一僵,心里骂骂咧咧照做,当周围都是一个个的萝卜坑。 “这就对了嘛。”陆中孚大着嗓门,“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整日没睡醒的模样像什么样,你们都是大乾新生的希望,是未来的砥柱,更应该让那些外朝人看看,咱们样样都不差。” 第175章 北蛮使臣 该说不说人家是做官的呢,一番话下来,底下的监生们瞬间被激励起来,个个支棱起脖子,像是打了胜仗的公鸡,神气极了。 陆中孚道了声不错,目光落回顾知望身上,放缓了声音,“待会使臣们进来,也不用摆的太严肃,适当笑笑,显得和气些。” 顾知望一哽,憋着气道:“是,陆大人。” 辰时一刻,各国使臣的车队开始陆续出现,陆中孚领着鸿胪寺众官员上前交涉。 顾知望好奇瞅着各色车队,听到后头有按耐不住的窃窃私语声。 “你看,他们竟然没头发,身上的衣裳也好奇怪。” “酋兰国的皇帝是女子,听说这次来的是皇太女,没想到是真的。” “还有别国带猴过来的,看见没,和我们这的还真不一样,巴掌大小,是不是可以养在身边?” 这些议论声在最后一列姗姗来迟的队伍后销声匿迹。 区别于别国带着贡品进入,这列队伍皆是铁蹄大马,腰间携着大刀,神情倨傲而来,甚至在陆中孚亲迎时,连个下马的人都没有,姿态摆的极高。 队伍的中间,一辆马车慢悠悠停下,半掀起的车帘中,纤细精致的少年朝着外侧的人吩咐了句什么。 立于马车侧边的人上前,朝着陆中孚道:“我们王子累了,现在需要休息。” 陆中孚脸上的笑浮于表面,“贵国王子一路舟车劳顿赶赴我国,累也是应该的,我这就叫人领各位去驿站。” 国子监众监生当了大半个上午的摆设,最后被委派了任务,送各国使臣入驿站休整。 前头进行的都很顺利,唯独到了最后这列的来使上,没人愿意领这差事。 年轻气盛的少年郎君们眼里藏不住的仇视。 北蛮在他们边疆烧杀抢掠如同强盗,坑杀大乾无辜百姓,甚至传出过虐待大乾和亲公主的传言,但凡有些血性的男儿,都不愿对这群蛮夷露个好脸色,更不愿主动上前给他们引路。 陆中孚装模作样询问了好几趟,见无人应声面露难色。 一圈人就这样僵持在了大街上,北蛮国众人神色黑沉,生于草原的他们常年喜食牛羊荤肉,个个高头大马,毛发旺盛,看着随时要炸,抽刀砍人的架势,更没人愿意领这差事了。 踩着线崩的边缘,陆中孚见好就收,点了两个监生上前,“我们作为东道主,需有容人的底气和大国的风范,招待远方来客不可怠慢,你们两人即刻到前面去引路。” 被点上名的两个监生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不愿上前,也是在这时,顾知望拉上顾知序便出列,主动领下了这份差事。 陆中孚在意的是两边不能弄的太难看,见有人主动应下自然不会拒绝,负责北蛮国引路的差事便落在他们二人头上。 顾知序自发跟上顾知望的步伐,丝毫没有要多过问些什么的意思。 招待各国使臣的驿站为朝廷官办,远离闹市,是单独开辟出的一块地方,沿途却是要经过一段街道。 北蛮来使们高坐马上,对着行色匆匆来往的平民百姓嗤笑,相互不屑议论开,竟是当众叫嚣大乾人干瘪的像是瘦驴,甚至指着街上的姑娘开起了黄腔。 来往百姓纷纷避开街上一队人马,俱是敢怒不敢言,北蛮来使旁若无人策马行在街道正中间,谁也没预料到会突然跑出个小孩。 最前头的马被惊地甩头,马上的北蛮人非但没有拉紧缰绳调转方向,反倒露出一副兴奋的神色,双腿夹紧马腹一蹬,径直朝着小童冲去。 人群一阵惊呼,顾知望清楚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一连拍打了一旁的顾知序好几下,哐哐作响。 顾知序也不和他计较,先于北蛮来使一步单手环住小童,躲过了被马蹄踩踏的危险。 紧接着,人群中踉踉跄跄跑出一个干瘦的老者,大概是年纪大的缘故,眼睛浑浊看不太清东西,一直叫着自己孩子的名字,着急地来回摸索。 顾知序将小童带到他身边,“看好了,别再让他乱跑。” “多谢,多谢。”老者哆嗦着嘴唇,连连道谢。 爷孙俩正要离开,驾马向前冲的北蛮使者叫住两人,马鞭指向老者怀中的小童,“你走可以,这瓜娃子不许走。” 老者听见这话,感受到气氛的凝固,一把抱紧了怀里的孙子,哆哆嗦嗦道:“小孩不懂事,他不懂事的,我叫他给你们认错。” 北蛮使者扬起马鞭,布满半张脸的胡子随着粗犷的话音狰狞颤动,“此人无缘无故闯入我北蛮部队,心怀不轨,意图加害我国王子,今日必须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顾知望听都听笑了,来到那对爷孙跟前,安抚两人。 声音清晰传入街道两侧百姓耳中,“今日是北蛮使者纵马伤人,错不在你二人,无需低头向他们认错,大乾会庇佑每一个子民不被外族欺辱,这些银两老伯你收着,是我代朝廷给孩子的补助,去医馆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 第123章 老者粗糙的大手捧着那细滑的荷包布料,不敢用力,动作有些滑稽,似乎是不敢置信,布满沟壑的脸上充满无措。 他原本是在街边卖菜,耳朵眼睛都不好使了,等到反应过来想要收摊时,布兜里的菜被拥挤的人群撞散,孙儿是为了给他捡菜才冲撞了马匹,险些出事。 “看病哪里需要这么多,不能收,不能收。”老人家老实了一辈子,捧着满荷包的银子要往回推。 他卖完一天的菜也不过十来文钱,就是一年到头也挣不了这些银子。 顾知望握紧他的手,“这是应该的,小孩受了惊吓,老伯还是赶紧带他去看看吧。” 这时街侧围观的百姓也渐渐缓过了神,听到方才顾知望的那番话,脸上的惧怕和隐忍逐渐被义愤填膺取代。 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可是我们大乾的地盘,凭什么让他们这些蛮夷子为虎作伥的祸害咱们。” “分明是蛮夷子纵马伤人,还嫁祸到人家小孩身上,好生不要脸。” “就是,如今可是咱们大乾的地盘,有陛下在京中坐镇,哪里还容得他们这些外邦人造次。” 人群的激愤一下被点燃。 他们前头被北蛮人嘲笑羞辱,是畏惧他们人多,如今顾知望所表露的态度坚定点明朝廷是站在他们那边,不会任由百姓被人欺辱,自然挺直了腰背。 第176章 以礼相待 北蛮使者听见底下的议论纷纷,脖颈间青筋暴起,喘着粗气朝顾知望质问:“你们大乾就是这样招待别国使臣的?” 顾知望立于百姓之前,朗声道:“我大乾乃礼仪之邦,做事说话都是依照规矩而行,你们既然来了我大乾境内,自然得按照我国规矩行事。” 他挑眉笑着,玩笑般继续道:“毕竟我们可不似啃食生肉,只知杀戮掠夺的野兽。” 人群中传出低低的哄笑声。 啃食生肉那可不就是北蛮国的传统。 方才北蛮人说他们是干瘪的野驴,顾知望便暗讽他们是未开化的牲畜。 北蛮使者气的浑身发颤,“你——” 顾知望不等他开口,抢先道:“哦,方才你们说什么来着?是指那不到马腿高的五岁小童要行刺你们?” 他忍不住笑,眼中流光闪动,透着玩味,“难道说你们北蛮人都自视弱不禁风,连个小孩都怕的不行?” 那北蛮使者再按耐不住,手中的马鞭伴着破空声朝顾知望迎面抽去。 用的是十成十的力道。 北蛮使者嘴角咧出笑,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底下的小白脸皮开肉绽的画面,可紧接着马鞭尾处传出的触感却非寻常,他只来得及沿着马鞭看了眼,见到了今日前来给他们领路的另一个少年,与那双黑沉的眼睛短暂对上。 一刹那,浓烈的恐惧感袭来,那是来自祖先在草原上狩猎,对于危险感知的本能遗传。 他立即想要放开马鞭,下一刻却感到天旋地转,整个人被马鞭对面的力量拉扯,重重从马上跌倒在地,因为强大的惯性手臂砸向青石搬砖,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态。 剧痛袭来,整条街道中响彻粗粝的惨叫。 顾知望面上还算镇定,脚步却向着顾知序挪动了两步,看向北蛮为首的男子,“你们北蛮国就是这样无礼行事的吗?” 他将方才北蛮使者的话原样奉还。 对面的北蛮人面上都浮现怒意,纷纷看向前面的男人,等着他裁决,“颜蝾达干,他们欺人太甚。” 顾知望耳朵微倾,知道颜这个姓氏是北蛮的大族,达干为他们对统领的称呼。 那马车里的王子存在感低到叫人遗忘,这些北蛮人本能以前面的男人为首。 被称为颜蝾的男人异于常人拥有一双棕色的眼睛,瞳孔也比寻常人要细的多,此时正直勾勾盯着顾知望,如同某种潜伏暗处,随时给人致命一击的蛇类。 “小子,你就不怕我北蛮因你一人之举与大乾失和,发兵交战。” 气氛一瞬蓄势待发。 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街道另一侧赶来。 云墨领先现身,翻身下马,“少爷。” 在他身后,一队持刀侍卫纷纷站立于顾知望与顾知序身后,与北蛮人形成对立局面。 援兵来了,顾知望还怕个毛,往前一站,理直气壮盯着颜蝾,“我不认为是因我之举,大乾接待外宾一直以礼相待,反倒是你们大肆辱骂我大乾子民,更是当街两次行凶,真要是开战那也是你们撕毁盟约。” 北蛮垂涎中原的繁盛之地已久,现在倒是冠冕堂皇,顾知望心里鄙夷,不愿背上这黑锅,直接点明。 这仗早晚是要打的,可却不能一味的挨打,迟早要反击回去。 颜蝾神色彻底阴冷,第一次正眼凝视底下的少年,记下了这笔。 捂着胳膊在地上疼得满头大汗的男人挣扎坐起,不甘心就此作罢,嘶吼道:“颜蝾达干,你得为我做主。” 颜蝾招了招手,叫人将地上的男人扶上马,冷声道:“巴日,不要生事。” 一场硝烟暂且作罢,北蛮人继续朝着驿站进发,只是这次要收敛许多,不再嘴里无遮无掩。 围绕在街道的人群盯着北蛮人臭着脸走远,一声怒骂响起,“狗屁不是。” 瞬间,欢呼雀跃如雷动。 有人开始朝着地上吐口水,解气道:“不把我们当人看,还不是跟夹着尾巴的狗似的灰溜溜跑了。” 他们受到北蛮的压迫日久,听闻了不少岳北同胞被这些狗畜牲磋磨的惨状,对北蛮的恐惧与日俱增,今日的事却让他们明白,北蛮一样是人,也会有畏惧也会怕疼,看到他们一大伙人被两个少年压的说不出话来,可不是扬眉吐气了。 “方才那两个少年郎君可是国子监的学生?”有人忍不住询问。 对面包子铺里的人扬声道:“那是关山侯府的两位公子,还在我铺子上买过包子吃呢,每次都会多给我银子。” 边上肉羹摊子也抢着道:“顾公子一样来过我摊子,还说我这肉羹好吃呢。” 语气里止不住的骄傲。 ······ 另一边,臭着脸的北蛮使者一路到了驿站。 说是驿站其实用园林形容更为恰当,其内雕梁画栋,碧瓦朱檐,假山楼台,小桥流水,这样极尽雅致的景观建筑是北蛮以粗犷之风沿袭至今,而从未感受见过的剧烈冲击。 北蛮使者眼中的震撼不加遮掩,像是盯上肉骨头的狼,成群结队策马便想要直接进去,被顾知望带来的人提前一步拦下。 北蛮人一路多有憋屈,如今到了门口还要被拦这一下,直接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 “这是你们大乾皇帝安排给我们的住处,你算什么东西?还不让你的人滚开。” 顾知望不紧不慢道:“这的确是我们陛下给各位安排的住处,可既然是以远道宾客的身份入住,是不是也得遵守我们的规矩?” 拦在大门前的侍卫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颜蝾制止底下的叫骂,“什么规矩,你说。” 第177章 规矩行事 顾知望无视北蛮人仿佛要将自己生撕活剥的眼神,一板一眼道:“进入驿站前请诸位下马入内,且需卸下刀具。” “放你娘的狗屁,我们北蛮勇士向来刀不离身,你凭什么叫我们卸刀。” 北蛮人纷纷叫嚣起来。 “就凭诸位脚下所踏土地为大乾领地。”顾知望加重语气,掷地有声,“你们就得守这的规矩。” 被个毛头小子接二连三的刁难,北蛮人哪里受得了这憋闷气,当即气红了眼,抽刀便要开干,云墨也不是被吓唬大的,一言不发领着侍卫包抄众人,蓄势待发。 顾知望不慌不忙,强调道,“这可是你们先抽刀的啊,左右我只是个学生,有的是时间,便就是陪着你们耗在这一整日也无关紧要,就怕贵国王子奔波至今,要因为你们无法安歇了。” 乘载北蛮王子的马车静静停在中间的空地,依旧没有半点的动静。 来往进出的各国使者不少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纷纷探头观望,见是北蛮国的使者被拦在门外,相互对视了眼,各自心里琢磨开了。 原以为大乾不敢对阵北蛮,可看着大乾行事如此强硬,也不像是有畏惧的样子,莫不是大乾早有成算,休养生息,背地里早有迎战决策了? 不少心里兜着小心思的使者暗暗歇了念头,不敢轻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顾知望姿态散漫,不管认识不认识,都朝门口进出的使者打声招呼,吓得人连头都来不及点一个就跑了。 果然是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就像是笃定了北蛮人不敢动手。 事实也确实如此,身在异国他乡,在别人的地盘上大开杀戒,别管到时还开不开战的事,他们首先就得脑袋埋土里。 颜蝾压下胸口的怒气,命令道:“收刀,下马。” 第124章 侍卫上前,接过他们腰间解下的大刀,北蛮人愤愤不平,动作带着不甘,现场都是阵阵卸刀声。 顾知望笑眯眯道:“我们只是暂且保管,到时各位离京必定原样奉还。” 北蛮人如今是连话都彻底不想说了,气冲冲进了驿站。 连同那位王子一同被搀扶下车,一行人转瞬消失在大门前。 顾知望脸上悠哉的笑意收敛,北蛮人果然如书中描述,一路上的幺蛾子不少。 不过如今既然身处大乾,就别指望能胡作非为,管他是姓颜还是黑,只要出了北蛮,就是个普通的破姓。 想造次也造次不起来。 书中,也是在这一日,北蛮使者一入京便闹出人命,欺辱良籍妇女,在京内屡屡生事,彻底将大乾的脸面往底下踩,叫不少外邦使臣看了笑话。 就算是后面朝廷采取措施,进行干预和处置,京城百姓对北蛮人的恐惧仍旧不可控的加深,更是被外邦人私底下看轻嘲弄,成为一段时时被提及的耻辱。 从头到尾,这场朝贡都是以绝对的失败和损失收尾。 别看北蛮人生着一副五大三粗没脑子的样,心里的花花肠子还真不少,后头有的折腾。 顾知望转头,朝云墨吩咐道:“你带人回去吧。”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叫住了人,“等一下,你身上有伤药吗?” 云墨神情紧张了一瞬,盯着他身上瞧,“有的。” 顾知望:“我没事,你给我吧。” 国子监不许侍从入内,就算如今不能时时跟在顾知望身侧,云墨身上带着伤药的习惯也没变。 接过小药罐,叫人回去后,顾知望拉起顾知序的右手,果不其然看见上头一道深红色的淤痕。 是为了替他挡马鞭造成的。 太煽情的话顾知望莫名和他说不出来,只是低声抱怨道:“我要是没察觉你是不是都不管的。” 顾知序摊开手,任由他乱糟糟上了通药,眼底透出不认同。 顾知望:“我知道不应该冲动,这不是想着有你在吗。” 药膏涂抹好,顾知序悬着的手却忘了放下,竟是因为一件话牵动心绪,久久没能平稳。 顾知望收好药罐,抬眼看见悬在半空的手,很自然的拉住,吹了两口,“很疼吗?刚上的药,要过一会生效。” 话音刚落,顾知序忽然抽出手,转身匆匆离开。 顾知望摸不着头脑,还以为他是在生气,连忙在后头跟上,“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 最后的集合时,顾知望顾知序是最后到的两人。 鸿胪寺的人竟然还没离开,一起在那候着。 顾知望刚走近就被偷袭了下,郑宣季窜出来就是一拳头,眉飞色舞道:“你俩行呀,那蛮夷子都被你俩整的服服帖帖,早知道我非要跟着你们一起去。” 围在边上的王霖想要将郑宣季拉开,没拉动,只恨自己当时不在现场,恨恨道:“蛮夷子在咱们地盘还敢这么嚣张,我要是在,非要拿刀削了他脑袋。” 郑宣季看了眼他身板,实话实说,“你还是算了吧。”别最后成了被削脑袋的那个。 顾知望听见他们说话,诧异,“你们都知道了?” 郑宣季十分夸张,“街上都传遍了,说不准明早说书先生都要提你名字。” 大乾近些年与北蛮对立中都处在弱势,多处忍让,好不容易扬眉吐气扳回一把,自然迅速宣扬开了,郑宣季的话还真不是夸张。 两人都想知道方才一路上的细节,场合不对,顾知望不好和他们多说,与顾知序一同先行去了陆中孚那报备。 陆中孚满脸带笑,拍了拍两人肩膀,毫不吝啬大肆夸赞,“我果然没看错人,你们做的很好,我大乾不惹事,也不怕事,没道理让人欺负到头顶上还忍着。” 真要是在自己地盘还被那群蛮夷子欺辱,那才是叫全天下人看了笑话,被人变本加厉的欺负,颜面荡然无存。 鸿胪寺底下的众官员默默瞅着自己的老上司对两个年轻学生赞不绝口,那和颜悦色的态度,简直惊掉他们一众人的大牙,他们何尝感受到这种待遇。 就连要走时,陆中孚还拉住顾知望胳膊,面带欣赏道:“本官看你就是干外交的好苗子,等结了业,多考虑考虑我们鸿胪寺,到时候本官定在陛下面前讨你过来。” 顾知望笑呵呵打着磨盘,决口不应下一个字。 笑话,他连结业考核能不能过都还不确定,出入仕途也未可知,没得将自己早早卖了出去。 第178章 千山堂异样 陆中孚最后还得进宫给元景帝复命,临走时脸上还颇为可惜。 这边的国子监众人给朝廷打完白工,照旧得集合一起回国子监上下午的课,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对北蛮使臣栽跟头的事都十分感兴趣。 回去途中个个挤到顾知望身边询问路上都事,至于同样给北蛮人引路的顾知序,却是统一性的无人去打搅。 他们虽说一样对北蛮人恨的牙痒痒,可真要和他们对上,却不一定有这个勇气,因此格外好奇顾知望是如何做到的。 顾知望也不嫌烦,有问必答,讲述过程中将北蛮一路上的态度一一详述了清楚,包括他们如何耻笑议论大乾百姓,对路上的女子评头论足开黄腔,纵马踩踏幼童,拒不卸刀下马等等都道了出来。 慢慢的,原本满心兴奋的少年们情绪逐渐变得低沉,北蛮人目空一切的前提,是他们背后强大的骑兵和国力,这是不可否定的事情。 打破沉寂的要数郑宣季的那声:“等小爷入了军,看我不把那些蛮夷子打的落花流水。” 接二连三的声音开始响起。 “就是,蛮夷子别想嚣张太久,等我结业进户部搞钱,要让我们大乾的将士有饱饭吃,有棉衣穿,有力气把蛮夷子打的屁滚尿流。” “那我入鸿胪寺吧,到时候绝对不给他们好脸色瞧,叫他们只能灰溜溜住马鹏里。” “我要进兵部,给边塞将士们……” 少年们诉说着自己的志向,透着朝气的声音仿佛要穿破云层,经久不息。 * 各国使臣们入京,国朝宴也开始陆续筹备,不过这和国子监的监生们关系不大,他们该念书还是照常念他们的书。 距离国朝宴开展还有两日前,国子监照常旬休。 顾知望窝在自己院里不愿动弹,一直到用午膳时才懒洋洋出窝,到千山堂陪同顾律云氏用膳。 顾知览和顾知序更多是在自己院里用,晚膳时才会去到千山堂,唯独顾知望是个例外,有事没事喜欢到顾律云氏院里跑。 不过如今入了国子监,也就旬休时才有功夫去个两趟。 才到院门,却见花影月影等贴身的丫鬟都守在门外,大白天的正屋大门牢牢紧闭。 顾知望皱眉,走近道:“出什么事了?” 花影垂首回道:“夫人方才歇息了会,叫我们在外候着,想来已经起了,我这就去通报。” “慢着。”顾知望本能觉得不对劲,吃饭的时候歇哪门子的觉,就算是午歇也不会将人全赶出来。 他径直推门进入,轻声进了内室。 云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像是刚哭过一场,眼底泛着微微的红,看见突然闯入的顾知望,连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当做无事般起身嗔怪,“过来也不叫人通报声。” 顾知望却不愿揭过,寻根问底道:“发生了什么事,爹怎么不在?” 云氏一直是个性情坚韧的女子,就算当初嫁入侯府,有诸多不适,也少有红过几次眼,能让她伤心落泪的,除了自己儿子恐怕就只有顾律了。 顾知望迅速锁定在自己爹身上,“是不是爹欺负你了,我去找他。” 云氏一把将儿子拉了回来,嘴角笑意透着遮不住的勉强,“你这孩子,都这般大了,怎么还是冒冒失失的。” 她指着桌上的刺绣道:“不过是没注意,用多了眼睛不舒服罢了,别小题大做的。” 顾知望不信,“今日休沐,那爹为何不在?” 云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时日各国使臣入京,你爹要忙的事情多,别去打扰他。” 看着她脸上强行伪装出的笑意,顾知望不说话,云氏又道:“瞧我,一忙乎起来太入神了,饿了吧,我叫人备膳。” 顾知望心里装着事,只是不再表现出来,“我回自己院里用,刺绣伤眼,左右有底下的下人帮衬,娘不要太过劳累了。” 云氏不同以往要留儿子用膳的热情,道了声好,将他送出了门外。 一直到走远,顾知望回头确定后头没人跟着,迅速调转方向,回到了千山堂的外院,整个人藏于树后,冲外院负责照料花草的小丫鬟招手。 小丫鬟同是千山堂的人,不过并非贴身伺候的,只在外屋负责些传话擦洗的杂活,见顾知望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惊讶道:“五少爷?” 第125章 顾知望一把将她拉到了树后头,“你小点声,问你些事。” 小丫鬟一头雾水,“五少爷要问什么事。” 顾知望废话不多说,直接道:“我娘最近有什么异常?” 他一直关注着小丫鬟的神情,见她面色紧绷了一瞬,立即知晓她定是清楚千山堂最近的事。 果断扔出银子,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你尽管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我不会透露是谁告诉的我。” 小丫鬟握着鼓鼓囊囊的银袋子,叛变的很彻底,探出脑袋左右扫视了圈,还挺机灵事先道:“少爷是自己人,有些话奴婢才愿意说,要是不识得的外人,奴婢保证守口如瓶。” 顾知望:“……不收拾你,说吧。” 小丫鬟放下心来,捂着银袋子轻声道:“侯爷这段时日早出晚归,奴婢听花影姐姐说,侯爷换下的衣裳上有女子的香粉气息。” 顾知望眉头紧紧皱起,他知道自己爹向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没有立即便下定论,而是继续询问:“你还知道什么?” 小丫鬟声音又是轻了一个度,像是怕他生气控制不住情绪。 “奴婢前两日上街跟着采买,看见了侯爷和一女子走在一处,一直说着话还冲那女子笑呢。” “想来夫人也是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常常把自己闷在房里,话也不说几句。” 第179章 畅音园 顾知望怒气值噌噌噌的往上涨,联想到云氏红着眼的模样,再也没办法替顾律开脱了。 气冲冲离开千山堂,他立即叫了人去打探,得知顾律今早去了畅音园。 那可是听曲看小姑娘跳舞的地方,顾律以往从不屑去那种地方,今日却是带着个女子去了,那代表什么?绝对有问题的。 顾知望领着人便出了府门,直冲畅音园赶去。 大老远还没靠近,畅音园内的歌舞丝竹之声便悠悠传出,女子轻柔细软的嗓音唱遍风花雪月,回荡在覃河之上。 顾知望目标明确直上二楼雅间,目光锁定在最里头守在门外的百吉身上。 百吉看见他一愣,迎上前来,“少爷怎么过来了?” 顾知望侧头给了个眼神,身后的云墨默契拦住百吉,争取到了时间。 收时迟,那时快,顾知望快步一脚踹开雅间房门,屋内弹着琵琶的女子惊叫出声,清脆悦耳的乐声戛然而止。 正对着大门的席面上,顾律正坐其中,另一侧是位红纱拂面,身形妖娆的女子,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些什么,因为这变故,齐齐看向大开的房门。 顾知望整个人都要炸了,跟个膨胀的刺猬似的,第一次教训起自己老子来,“你今日休沐不在家陪着娘,反倒有时间跑出来陪着别的女子,知不知道娘因为你眼睛都哭红了。” “娘给你操持家里,处处打理妥帖,你却辜负她,让她一个人伤心,负心汉,薄情郎。” 顾知望掷地有声道:“我告诉你,我不同意有别的女子入府,要不然我就带娘搬出去,再找祖母告你的状。” 急赤白脸一段话说完,场内鸦雀无声。 “你先回去。”顾律眉眼下压,只是一个轻微的神情变化,压迫感油然而生。 顾知望咽了咽口水,条件反射心里发毛,还是硬撑起一口气,“你瞪我也没用,我就不回。好意思吗,四十来的人了,还找人小姑娘,忘记当初是怎么许诺娘的了?不过是说的好听,果然男人的话当不得真。” 他似乎将自己完全驱除在男子之列,硬着头皮无视顾律黑沉沉的脸色。 忽然,里侧响起一两道咳嗽声,似乎是在强行忍耐些什么,“要不?顾大人还是先回府。” 门外的顾知望听见声音,神情慢慢变得疑惑,迟疑着踏进雅间,探头往里一看,对上了数双发亮的眼睛,顿时心里一咯噔,彻底僵住了。 这些人他还都认识,正是他爹的下属同僚们。 就是再愚钝也反应过来不对了。 没道理出来私会小姑娘还带着下属一起的,他爹口味没这么重,思想一直挺传统的。 其中一人开口道:“顾公子想来是误会什么了,酋兰国的皇太女对我们大乾悠久的礼仪文化尤为感兴趣,陛下这才派遣我等招待皇太女。” 顾律身为礼部尚书,这差事可不就顺理成章落在了他头上了。 顾知望脑子里瞬间沸腾了锅热开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脖子僵硬扭头,对上了红纱女子玩味的眼睛。 他那天在御街时似乎是有听说过什么皇太女,可当时一门心思都在北蛮人身上,压根没有过多注意,现在算是彻底闹了笑话。 顾知望忍住头皮发麻的尴尬感,强行淡定,朝着对面的女子拱了拱手,一本正经,“久闻皇太女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才华出众,刚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女子红纱之下的红唇勾起,眼睛直直望着门口的少年,声音透着张扬的妩媚,“顾公子来都来了,不妨过来坐坐。” 说真的,顾知望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待,皇太女看出他脸上的不情愿,收了笑轻叹道:“看来是孤面子还不够大,连寻个人坐下喝杯茶的功夫都留不得。” 她话都说到这地步了,顾知望能怎么办,只得留下了。 皇太女变脸变的极快,脸上转瞬又带了笑意,亲手拉开一旁的椅子,邀请顾知望坐下。 “说起来孤对顾公子印象深刻,那日在驿站门口,顾公子临危不惧,很是叫孤欣赏。” 似有若无绮丽的熏香环绕四周,顾知望可算知道顾律身上的香粉味道从何而来了,皇太女递了杯茶水过来,声音透着风情和一丝慵懒。 “顾公子,喝茶。” 顾知望坐不安稳,寻思着皇太女态度是不是太热切了些,刚抬手接过茶,手背便被轻蹭了下。 触感鲜明到想忽略都不行。 他脸色变得奇怪,下一刻便听皇太女道:“大乾地大物博,人杰地灵,不愧为中原大国,不过我酋兰盛产宝石美玉,也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孤主君的位置尚且空着,不知顾公子有没有兴趣共往。” 顾知望直接呆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主君?酋兰国的人都是这样热情开放的? 一旁的顾律冷了脸,声音透着一股凉意,“皇太女说笑了。” 皇太女低低笑了声,眼尾上扬,目光暧昧落在顾知望身上,“你们中原人呐,可真是不禁逗。” 她那眼神跟勾子似的,和她话里的意思简直截然相反。 顾律没好气斜了顾知望一眼,“还赖着做什么,回家去。” 顾知望接到指令,大松了口气,顿时顾不得什么,连忙开溜。 今天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大乌龙,他爹没被别的女子勾走,他倒是面临被勾走的风险。 出去的太匆忙,顾知望与楼梯间迎面走来的女子撞上,两人都踉跄了下。 稳住脚步,他忙看向对面的女子,“没事吧,刚才是我之过,抱歉。” 对面的女子个头高挑,面容清冷精致,许是受到惊吓匆匆垂头,一言不发迅速侧身上了楼。 顾知望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身影消失在转角,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便作罢出了畅音园。 翻身上马后,朝着底下的云墨道:“你回去和顾知序说一声,我直接回国子监了。” 说完不等云墨回应,背后有人追似的,火急火燎策马跑了。 能不跑嘛,等顾律回去那就是他的死期,第二天还能不能囫囵出府都未可知,还是先去国子监躲着吧。 第180章 国朝宴 按照顾知望的打算,十日的时间,等到下次旬休,他爹说不准能将这事给忘了,时间估摸的很完善。 却没料到第二日,元景帝下了口谕,特意准许顾知望顾知序一同入宫参加国朝宴。 两人自然是要随顾律一同入宫,提前一日傍晚回了府。 膳厅内,只闻碗筷偶尔的碰撞声,安静的不寻常。 除了顾知序在照常吃饭,其余三人各怀心思。 顾知望和云氏统一的心虚,母子俩连用饭的姿势都一个样,低头垂眼,一脸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自从知道自己误会了后,云氏脸上也挂不住,不太好意思面对两个孩子。 顾知望则是单纯害怕自己被收拾,哪里还敢多话。 那天畅音园的事不到几个时辰便满朝上下传了个遍,顾律那些下属不敢说什么,与他同级的同僚们却难寻到他的风流韵事,这几日简直是明里暗里的打趣。 顾律的脸就没天晴过,对着罪魁祸首更是没个好脸色。 一顿饭安静吃完,顾知望第一个警觉起身便要走,还是被顾律开口叫住了。 “你跟我过来。” 顾律回回要教训人的时候便是这样的语气。 顾知望暗暗递给云氏一个求助的眼神。 云氏起身,儿子是为了维护自己才闹了笑话,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她拉住顾律,念叨:“现在都这么晚了,明日还要忙着入宫的事,让孩子们早点歇息才是。” 第126章 她一边说着,一只手在后头挥了挥,顾知望趁着机会开溜。 第二日大早,顾知望眼观鼻,鼻观心,跟在顾律身后上了马车,顾知序垫后,父子三人一同朝着皇宫出发。 顾律大概也是懒得说他了,全程无话。 * 王霖今日明目张胆逃了学,央着元景帝同意让自己也参加国朝宴。 恰好顾律进宫要忙的事多,顾知望连同顾知序便被拉到了王霖殿里。 今日王霖殿内还有一个小客人,和顾知沛差不多年龄的小朋友,长相白净斯文,不过身形相比寻常小孩还是要瘦了些。 看见三人进来,小孩放下手中的书,从软榻上撑着边沿动作规矩的下来。 嗓音透着孩童特有的稚嫩,“舅舅。” 他又看向一旁的顾知望和顾知序,好奇的打量。 顾知望许久没进宫,觉得他大概是忘记了自己,没成想小孩直直望着他,开口道:“小福星。” “殿下还记得我?”顾知望有些意外,他年幼时被王霖邀约进过几次宫,也见过几次还在襁褓中的四皇子,后来逐渐长大,不太方便出入宫门,便很少再见过他了。 今年七岁的刘晟支着脑袋,表情一本正经,“母后和我说过你,还有舅舅。” 孩童间对生死的感知微弱而懵懂,只是王皇后经常会在他耳边提及顾知望的存在,母后说那是他的小福星,没有小福星,他就见不到自己的父皇母后和舅舅。 “不过你一点也不小。”刘晟抬头盯着他的头顶。 顾知望忍不住乐,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叫声哥哥来听听。” 好歹救过他一回,叫声哥哥不算占便宜吧。 刘晟小眉头一皱,语气奶凶,“你放肆。”威慑力委实不大。 寻常小孩火力旺盛,身上摸着都是热乎乎的一团,顾知望手下的温度却是透着凉意,可见小孩身体确实不如寻常孩童健壮。 不过相比刚出生时太医口中的不容乐观,这些年元景帝一直全国寻医,入京为儿子看诊,全天下最好的珍稀药材都运往宫中,刘晟的身体随着长大也一点一点在康复变好。 小孩虽然嘴上气势足,却始终没有上手去扯他的手。 顾知望松开手,“还挺凶。” 刘晟板着脸,“父皇说没人可以欺负我,那是以下犯上。” 顾知望闻言不得不感叹元景帝对他的用心,不过对比七岁时的刘焱和刘瞻,小孩看着的确更招人喜欢些。 几人在殿中略微待了一段时间,才一同前往奉天殿。 王霖自长大起便搬到了皇子所的位置,路上不可避免碰见了刘焱刘瞻二人。 这两人如今各走各的,就算是一条路也分隔两边,互相不搭理,至于刘韫,压根寻不见他身影,一如既往的隐形人。 刘瞻脸上时时不落笑,温和谦逊的模样,不是熟知他本性,还真容易被蒙骗过去,瞧着性子要比幼年时心平气和不少。 至于刘焱,却是逐渐放荡形骸,近些年听过不少他的荒唐事。 短短一个照面间,顾知望很不喜欢他的眼神,像是藏污纳垢的浊水,一旦粘连便极难清洗干净。 刘焱的目光从他身上缓慢滑过,最后落在刘晟头上,恶意毫不遮掩,“四弟这是也要去奉天殿?按大哥说你这身子见点风就倒,还是少出来晃悠,待自己宫里好好将养着为好。” 以往刘焱便喜欢拿刘晟身体说事,更是嘲讽他像个姑娘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王霖听不得他这张臭嘴,正要开骂,刘晟却是先开了口,“父皇为我寻来的神医医术高超,我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今天是重要的日子,父皇特意嘱咐我按时前往,就不劳大哥操心了。” 刘焱最看不惯的便是元景帝对刘晟的偏心,从之前的王霖到如今的刘晟,就算看清了元景帝的心思,也依旧是他最不能忍受的,犹如刀戳肉里,同样,刘焱嘲讽刘晟身体,同样是戳心窝子,两兄弟是知道怎么气对方的。 顾知望感慨,果然是宫中长大的,心智远超平均年龄,没点心眼子可不行。 刘焱最后是黑着脸离开的,身后的内侍垂着头,只露出一节雪白的脖颈,紧紧跟在他身后。 奉天殿内,各国使臣纷纷入场,顾知望顾知序王霖这些小辈位置偏后,他们身无官职,能来也是因为元景帝特批。 王霖知道的多些,透露道:“陆中孚和姐夫提了你们俩的事,姐夫还当场赞扬了你们呢。” 他话里透出些许酸意,相比被元景帝主动邀过来,他还是自己死皮赖脸求来的,实在不是滋味。 第181章 小气 王霖酸了没两句,元景帝入殿,文武百官起身下跪行礼。 奉天殿内唯独北蛮使臣醒目,只是敷衍地弯了弯腰,手里还拿着大块的鸭腿,嘴角泛着油光。 殿内众人纷纷皱眉,果然是未经开化的蛮夷之地,粗鄙又猖狂。 天子十二旒冕之下,元景帝目光幽深,“北蛮使臣,见朕为何不跪。” 手里拿着鸭腿大快朵颐的北蛮人右臂吊着绷带,正是那日当街纵马,被称为巴日的男人。 他看了眼一旁的颜蝾,见他没有表示,咧嘴一笑,一双眼睛毫无规矩尊卑,直视元景帝道:“我们北蛮人只会朝圣树下跪,你们中原人的礼仪,恕我等不能遵从。” 北蛮国圣树闻名各国,被北蛮人视为他们的神树,历代君主死后都将葬身于圣树之下,以供圣树庇佑北蛮。 如此狂妄,有大臣忍不住了,“尔等放肆,区区死树,也配与我朝君王相提并论。” 这下北蛮使臣坐不住了,眼睛涨红露出凶狠的齿牙,圣树乃是北蛮人信奉的神迹,岂容这些瘦驴侮辱。 他们本能便要抽刀,摸到空荡荡的腰间时才想起他们的武器早在进入驿站时,便被那国子监的学生给收走了。 颜蝾目光转冷,“贵国官员出言辱骂我国圣树,便是辱骂我国君王,陛下是不是应该给个交代?” 那大臣是个武将,素来便是个暴脾气,便是在早朝之上也时与其他大臣对骂,面对这群肆意侵犯大乾边境百姓的臭蛮夷子,那更是没个好脸色。 “照你们说,北蛮君王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去做什么树?笑话。” 颜蝾看向元景帝,施压,“还请陛下立即处置此人,以免坏了两国盟约。” 自北蛮兵力强势,当年与之一战起,往年的朝贡日大乾都不敢与之撕破脸皮,这也是北蛮人逐渐放肆的原因,可惜这次,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元景帝根本没有要处置人的意思,沉声威严道:“不过是一两句玩笑话,北蛮使臣未免小题大做,尔等如今身处我大乾皇宫,一应礼仪规矩自然要按照我大乾的来。” 颜蝾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不可置信。 上首,元景帝怡然接过内侍递来的美酒,雕刻繁杂龙纹的银饰酒杯闪烁亮光,像是丝毫没有将颜蝾的话放在眼里。 殿内十二立柱下,身披黄甲的侍卫虎视眈眈盯着北蛮使臣,剑鞘呈现半开的戒备状态。 北蛮使臣脸色无比难看,无声的压抑中,颜蝾收敛怒气,面无表情起身,屈膝行了个大乾的礼。 随他入宫的北蛮人无可奈何,心不甘情不愿朝着元景帝下跪。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为何这次大乾皇帝态度会如此强硬,不是应当小心求着他们不要开战,处处忍让吗,就像前几次的朝贡一般。 看见北蛮人下跪,王霖激动地直拍大腿,桌上的酒杯差点没被他直接震倒,同时也将沉思中的顾知望惊醒。 北蛮的无礼在书中同样出现过,只是元景帝远没有如今的决绝。 他的目光轻挪到前列的大臣席位,很轻易便寻到一袭绯红官袍,在一众有资历的老臣中,有些过分年轻的男子。 察觉到视线的傅九经侧首,见是顾知望后轻皱的眉舒展,遥遥冲他笑了笑。 顾知望注意到他颈间遮不住的一道疤痕,就算是已经愈合,也足以看出刀口之深,还是在这种要命的地方,可见当时情况之危急。 八年的时间,听上去漫长,可对于一个初入官场,便一路晋升进入内阁,同时在军机处担任要职,为元景帝的深以信赖的心腹,实在是太快了。 要知道傅九经不过而立,未来的路能走到何处,不可估量。 相对应,他的胆量非旁人可比拟,八年的时间,从布网到收割,君臣二人里应外合,将几代帝王头疼不已的江南乡绅豪强等毒瘤彻底拔除。 官盐为朝廷把控,为税收大头,可江南这般繁盛之地,却是官商勾结,蛇鼠一窝,百来年源源不断从国库里掏钱,为大乾之蛀虫,盘踞深底错综复杂。 傅九经触碰到了大多人的利益,血雨腥风的几年里,曾数次遭到暗杀,江南之地险些出现纷乱,等等重压之下,都硬生生抗了下来,同时,他所带来的利益是绝对可观的。 第127章 大乾国库硬是凭借一地的贪官污吏落马,抄家抄出了足足大半个国库,再加上近些年的风调雨顺,往下实施的条条新政奏效,被半蛀空的大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温。 相比书中,要好上太多。 这些便是元景帝面对北蛮的底气。 顾知望曾经以为元景帝也是主和派,直到今天,这位帝王不再遮掩眼中的野心和战意,他才知晓自己想错了。 隐忍不发只是蛰伏,在寻找合适的猎杀时机,身为至高无上的帝王,他比寻常人更加无法忍受被挑衅和冒犯。 而北蛮使臣的服软,显然造就了其他各国使臣的敬畏之心。 觥筹交错之间,美酒佳肴,载歌载舞,互相的恭维声,一切都很顺利,大乾在他们看来一直是个庞大的国家,他们连北蛮都敢如此不客气,可见实力强势,没人会犯浑主动撞上去。 各国进贡的礼品也开始陆陆续续展出,无一不是奇珍异宝眼花缭乱的稀罕玩意,偏偏到了北蛮使臣这,又出了幺蛾子。 别国传报声都是一连串的礼单,唯独到了北蛮国,只有孤零零的一匹马。 颜蝾仍是坐着,抱拳道:“我国听闻大乾马匹培育不善,特意进贡良种,献于陛下。” 听见这话,底下嘀咕开了。 王霖的声音在里头格外大,“这也忒小气了吧,还好意思在这吃席。” 顾知望闻言看了眼大快朵颐的北蛮人,触及一片狼藉的桌案,伤眼地收回视线。 可不就是小气,说什么献良种,最后却是送过来一匹孤零零的母马,不过是说的好听,不仅小气还不要脸。 众所周知,北蛮国牧业发达,所产的马匹也要比其他国高大耐力强,北蛮如今是狼子野心众所周知,又是否暗喻,北蛮骑兵将踏破大乾国土,总归是磕掺人。 第182章 北蛮勇士 元景帝脸色不变,“北蛮国既是献上厚礼,我大乾也不好叫尔等空手回去,我国有一树种,可历经千年不倒不腐,今日便赐予尔等。” 那句厚礼实在促狭,底下各国使臣有忍不住笑出声的。 大乾向来提倡厚往薄来的朝贡原则,回回朝贡国库都要损耗不少,这种现象直到元景帝上位才得到遏制。 不过北蛮国的贡礼实在寒酸了些,元景帝这也算是礼尚往来。 北蛮使臣恼怒瞪了眼笑出声的人,复又面露得意,拍了拍手。 殿外进入一个身着兽皮,只余半眉的健硕男子。 “此乃我北蛮第一勇士,特意前往为陛下献上我国祈舞。” 元景帝微微颔首,内侍扬声:“准!” 北蛮的祈舞奇形怪状,看不出任何韵律,还是个五大三粗的男子献舞,顾知望的注意力很快转到北蛮使者的位置,在那位犹如摆设的王子身上绕了圈,接着看向对面御阶下的皇子席。 刘焱一杯杯酒下去,已是半露醉态,身旁的内侍要去扶他,被拉着手好一阵摩挲。 在各国使臣齐聚,如此重要的场合,举止轻佻。 似是觉得腻了,他无趣甩开内侍的手,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对面的北蛮人身上,定定瞧着一个方向许久,好半晌才收回了视线。 北蛮六王子身形纤细羸弱,外貌出众,仿佛与北蛮这个崇尚强者好战的国家格格不入,一路坐于马车内,不染风沙,至今还是第一次出驿站,来参加国朝宴。 无形中透着股神秘。 顾知望将刘焱的种种反应收入眼底,心里已经将人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傻哔玩意,就没见过给人千里送人头的。 就算提前知道书中刘焱的骚操作,亲眼看见仍是控制不住情绪。 自古断袖之癖并不少见,可刘焱毕竟身为皇子,需要顾及大乾脸面,却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思和内侍打情骂俏,还胆大包天盯上了北蛮王子。 顾知望实在搞不清他脑子怎么长的,也不知道是从哪蹦出的铁憨憨,无可救药。 被称为北蛮第一勇士的男子已经表演完,却迟迟没有下去,颜蝾起身道:“大乾与北蛮为友邦,结好多年,不如趁此机会交流一番,比试比试。” 众多使臣面前,这种时候若是不应下,便是承认了不敢,露了弱势,还是方才叫骂的武官喊道:“比就比,怕了不成。” 殿内很快清出一片区域,大乾有主动出战的强将,两人过了数招,却是惜败。 元景帝脸色有些不好,指名了一个御前的侍卫。 大内侍卫是从小挑选出来的好苗子,专为保护皇帝安全,必要时刻可充当死侍,武力为最尖端的存在。 两方人都暗暗较着劲,各国使臣也都聚精会神。 点到为止的比试,最后收场却是以侍卫被狠狠砸在香炉顶上,口吐鲜血咽气为结果,北蛮勇士振臂欢呼,雄厚的嗓音旁若无人回荡在大殿之内。 都被人踩到脸上来了,叫骂的武官忍无可忍,撸起袖子便要上去,一旁的官员连忙开始拉人,大惊失色的劝导。 “不可意气用事呀,你都这把年纪了,又不是当初上战场的年轻小伙子,别折腾自己的老骨头了。” 谁都看的出来北蛮人不讲信义。 颜蝾嘴角带笑,“我北蛮国的勇士向来力大无穷,失手弄伤了贵国的侍卫,实在抱歉。” 这分明是明着在嘲笑大乾的人武艺不行,身体也弱。 北蛮人大笑的起哄,巴日一手拿着乳鸭在啃,畅快地想要举杯喝酒,直到左臂传来的阵痛才来令他想起自己断手之事。 他怨恨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看到后头位置的一处身影后咧嘴一笑,起身指着人大声道:“小子,上次看你挺猖狂,敢不敢上来一比。” 又是一样的套路,可偏偏这样的场合,拒绝便是服软。 顾知望感受到全场目光的汇聚,不过别误会,今天的主角是他边上的顾知序。 不得不说,主角光环这东西确实存在,书中这时的顾知序一心想要证明自己的实力给顾家看,主动应战,险之又险地赢下了这场比试。 如今就算顾知序没有主动站出来,却依旧不可避免被推向了众人面前。 元景帝皱了皱眉,望着底下少年人的身形,没有应下。 顾知序和侍卫不同,今日若是出了什么事,顾律那边尚且不好交代,再者,怎么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晚辈,终究有所不同。 元景帝正要回绝,少年人微冷的嗓音却先一步响起。 “有何不敢。”顾知序语气平平,却莫名透着一股狂妄,朝着上首的元景帝道:“启禀陛下,学生愿往。” 顾知序主动应下,元景帝便不好再说什么了,点了点头应允。 巴日嘴角高高扬起,犹如见到猎物落网,化身举起铁叉的终结者,迫不及待想看到猎物血溅当场的画面。 果然是经不起激的毛头小子,今日这断臂之仇,无论如何也要讨回来。 众大臣显然也不怎么看好,面色紧绷,不少人看向前头的顾律,却见人家面不改色,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够沉得住气。 顾知序起身时,袖子忽然被扯了扯。 顾知望小幅度朝他招了招手,顾知序无需思索理解意思,弯腰附耳过去。 顾知望快速悄声嘀咕了两句,重新坐直。 顾知序眼中涟漪闪过,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问什么,终究没出声。 在满殿人的注视下,显然不太合适。 顾知望注视他去到大殿中央,担忧的情绪还算能克制住,书中顾知序既然能赢下北蛮勇士,没道理这一次提前跟着顾徇习武的顾知序不行。 更何况还有了他的提醒,提前有所警惕肯定要比全无防备的好。 第183章 阴招 虽说心里想着不担忧的话,可顾知望眼睛就没从顾知序身上挪开过,连袖袍落在杯中被酒液浸湿都未注意。 一旁的王霖注意到他的紧张,放松道:“嗨,你还不信顾知序的武艺,那北蛮什么狗屁勇士不就是个头大了些嘛,再来两个顶着脑袋站都没用。” 这么些年下来,他们对顾知序的能力门清,从小到大打架就没输过,以一挑十轻轻松松,脑子还好使,这使得王霖等人都对他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王霖从来不会承认自己脑子不行,对着北蛮使者却有种优越感,觉得他们胸大无脑,都是些莽夫,对上顾知序就是降维打击。 场上的两人身形相差巨大,少年人抽条的身体并不壮硕,甚至在对面的北蛮勇士相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了。 顾知望知晓他的身体蕴含着怎样爆发式的力量,听着王霖在耳边的碎碎念,心态逐渐放松了不少。 可奉天殿内的大臣们可不这样想,几乎抱着必败的答案,有些连抬头往上看一眼的信心都没有。 北蛮勇士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看着对面的少年眼中不屑,松了松脖子一脚飞踢而去。 第128章 北蛮第一勇士的名头不是白得的,力量兼顾的同时,速度也极快,直冲对方命门。 顾知序敏捷侧身避开,只见原来所站的位置,色泽鲜亮的厚实石板竟然出现了数道裂纹。 离的近的大臣和使臣吸了口气,皆是心有余悸,这一脚要是踹到人身上,怕是当场便要没了。 北蛮勇士不给顾知序任何喘息机会,一连发动命招,眼中带着必胜的得意。 顾知序只是一味闪躲,每次都在他抱着一招制敌的胜算时避开,偏偏就是毫发无伤。 这彻底惹急了北蛮使者,行动间加剧了力气,恨不得直接将人摁死在地上,怒气道:“只会躲躲藏藏的老鼠,有本事就真刀实枪的来。” 话落的下一刻,顾知序躲过迎面拳头的同时,脚盘出击,带着劲风横踹向北蛮勇士。 这时候已经来不及闪躲,北蛮勇士却也没将他这一脚放在眼里,不料瞬间,膝盖处传来剧烈的疼痛,恍惚间骨头不堪重负传出脆响。 他半跪在地,不可置信,但多年的战争技巧还是使他避开顾知序紧随其后的出击,开始收起最初的轻视,重新调整呼吸迎战。 直到此刻,再次令他惊恐的事发生了,他每次的发招攻势都仿佛被对方预测,提前知晓般巧妙躲过的同时对他进攻,还是专门挑的薄弱点。 这这场比试的前半段,他花费了大多的力气,体力逐渐被消耗,短短的时间内,对面的毛头小子竟然熟知了他的习惯招式,眼睛比草原的猎鹰还要锐利,招招直击他的薄弱点。 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便是,在大殿中人眼中,战局瞬息扭转,顾知序从被动方转变为进攻方,一直处在优势的北蛮勇士节节败退,被逼到步步退让,像是下一刻便要支撑不住,轰然倒地。 巴日瞪大眼睛,胡子跟着颤了颤,怒目道:“库尔善,北蛮第一勇士的头衔就是这样让你输在个毛头小子手下的?草原之上的秃鹫也会唾弃你。” 北蛮勇士双目泛血,浑身上下都传来骨骼碎裂的疼痛,他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此局必败。 可他怎么能输给一个大乾还没成年的病驴—— 一道亮光从袖口中闪烁,在所有人都未曾反应过来时,径直朝着顾知序刺去。 顾知序神情转冷,再一次提前预测到般,先一步按住北蛮勇士的手腕,用力一捏,顺势接住半空中脱落的匕首,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刺入北蛮勇士掏刀的右手。 这些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北蛮勇士的惨叫响彻整个奉天殿。 那只被刺伤的手掌迅速变得红肿发青,出现出不详的腐烂,北蛮勇士眼中最后残存着绝望,睁着眼倒在了地上,没了生息。 顾知序手中的匕首沾染着鲜血,刀刃处还残存着泛黑的痕迹。 北蛮国有在刀具上涂抹蛇毒的习惯,毋庸置疑,所有人都知道上面的痕迹代表了什么。 “岂有此理,天子面前,你们竟敢私自携带利器毒物入宫,还有没有把我们大乾放在眼里。”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第一勇士,原来只会暗地里耍阴招,实在龌龊。” “狗屁的第一勇士,狗熊玩意都不是。” 最先气不过的是武官们,一个个就差站起来开撕了,都是在军营里混过的,说起来的可没那么多顾忌,硬是在这种肃穆的场合里做到骂声一片,猪狗混杂。 文官那边要讲究许多,属于拐着弯的挑剔,侮辱性却极高,你骂别人别人还不一定听的懂,等反应过来顿时恼羞成怒,偏偏还反驳不过人家。 各国使臣都暗搓搓的看热闹,偶尔私底下点头附和两句,这次的确是北蛮国的不是。 被满殿的人围攻,北蛮使臣毫无反击之力,那大嗓门也在群起攻击中淹没在浪潮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硬是被逼到墙缝里,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元景帝冷凝的脸色放缓,并不加于制止,直到底下大臣骂了个痛快,才叫了停。 他看向底下宠辱不惊的少年,眼中透露出赞许,“好,我大乾儿郎不输北蛮勇士,顾知序,此战你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与朕说。” 这是特意给了恩典,准许顾知序自己提,只要不是什么太过分的请求,就算是眼前少年还未曾从国子监结业,讨个一官半职双脚踏入仕途,趁着元景帝如今高兴,大概率也会应允。 不少人琢磨出味,艳羡看向顾律,瞧瞧人家的孩子,一个个可是在元景帝面前留了名的,只要不犯大错,以后仕途定是顺畅,对比起自己孩子,简直是糟心。 场下,顾知序却出人意料,只是道:“学生想求一只海东青。” 这个回答可把不少人折腾了个糊涂,心道果然还是少年心性,海东青是珍贵,可能比实打实的好处比? 就连元景帝也是眼中带了诧异,多问了一句,“可还有想要的。” 顾知序摇头,元景帝笑了笑,倒是一点也不贪心,“准了,朝宴结束后朕派人领着你去兽园自行挑选。” 顾知序谢恩,顶着四周可惜的目光回到坐席。 第184章 蹲守 顾知望将人上下打量了通,还是有些不放心,书中顾知序便是因为没有防备,被北蛮人的匕首刮伤了一刀小口子,好在察觉异常当场便硬生生剜下一块肉来,靠着御医下猛药才挺了下来,但这处毒伤也伴随了他一辈子,时不时发作起来也要个半条命。 也正因此得到了元景帝的赏识,加之进退有度不骄不躁,算是彻底入了元景帝的眼。 书中的顾知序同样没有直接讨要什么,却是实实在在于元景帝心中留下了好印象,顾知望虽然担心,却不会去阻止,那是属于顾知序自己的成长轨迹和荣光。 顾知序不是个招摇的人,很多人对他印像只来源于顾家半路被抱回来的孩子,就如同应战前,他们眼中都是心灰意冷,不抱期望,可如今单论武将,不少人眼中都是对他的欣赏,顾知序以后是走武官的路,朝中老臣的态度至关重要。 这些想法只在一念间,顾知望想要拉过顾知序的手,检查一番确定真的没事,却被对方躲开了。 手上落空,他愣了愣。 顾知序拿起桌上的手帕,擦拭手掌上被溅到的血渍,道:“脏,别碰。” 反复擦拭了好几遍,他摊开在顾知望眼前左右转了转,“没事。” 顾知望检查了遍,放下心来,便听见耳边的询问,“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北蛮人藏了刀的吗?” 他唔了声,含糊道:“我看见他进来时摸了摸袖子,猜的。” 顾知序垂下眼,知道他骗人。 就算知道带了刀具,可又怎么知道刀具上会有毒。 现在连骗他都已经如此不走心了。 顾知望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这是顾知序从七岁那年便隐隐约约知道的事,这些年里这个认知逐渐清晰肯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这是无可争议的事情,就算是再亲密的人,也不会全然没有一点余地的托付。 顾知序知道这个道理,可还是会因为顾知望有事瞒着自己,而感到郁结。 * 今日的国朝宴北蛮使臣算是里里外外丢了脸,最后离席都是遮着脸走的,暗地里被各国使臣嘲讽了遍,恐怕不用半日功夫,大殿上的事便会传偏上京。 那才叫没脸出门了。 来领顾知序去兽园的是御前的公公,王霖顾知望自然也跟着一起。 兽园划分不同,有专门开设的飞禽区,正是顾知序一行人要去的地方。 连同许多不常见的鹦鹉也在其中,看见有人进来,十分有眼色的说着吉祥话。 公公笑着道:“陛下吩咐了,尽管顾六公子挑,看重了别的也尽可带走。” 顾知序今日算是好好打压了北蛮使臣的气焰,元景帝龙颜大悦,别说顾知序提的赏赐无关紧要,恐怕将飞禽区的东西搬空都能允了。 顾知序对别的不感兴趣,不过也没客气,点名要下飞禽区内羽毛最为鲜亮,体型最为上乘的一只海东青。 兽园的侍从立即将那只海东青打包,放进了提笼里。 出宫上了马车时,那只提笼转到了顾知望手中。 刚换陌生环境的海东青还不认人,眼神都透着股警惕的凶悍,顾知望用玉佩逗了逗它,好家伙差点没被它叼碎。 “还挺凶。” 顾知序却是满意,觉得自己选的海东青要比当前赵凌那只更强壮威风。 顾知望最后将新到手的海东青送到了蹑影那边作伴,不过貌似两家伙初次见面便闹的十分紧绷,恨不得互扇对方两翅膀,最后只得分开饲养,王不见王。 那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顾知序说过会送他更好的,当时的顾知望并没有在意,没想到会被他记到现在,真在元景帝那讨了来。 安置好了海东青,两人一起到千山堂用了膳才折返国子监。 第129章 两日后,王霖的人递了消息过来。 ——刘焱出宫了。 还是老地方,顾知望再一次造访,成功翻墙逃学,作案工具外加一个顾知序。 接待外邦的驿站处在僻静地界,一路上没什么民宅闹市,顾知望缩在树后,左右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果然看见骑马往这边来的三人。 正中间打头的,可不就是作民间打扮的刘焱。 左右两侧不用说,是他从宫中带出的侍卫。 这条路除了通往驿站,便是些尚未开发人烟稀少的野林子,一行人并未带弓箭,定也不是要进林子野猎,能去的只有驿站了。 顾知望磨了磨牙,询问一旁的顾知序,“三个人,有把握吗?” 顾知序看向他手中拖着的麻袋,点头,“没问题。” 从学堂一直到这里,再到看见要收拾的人是谁后,他都没有过多询问什么,就算知道刘焱的皇子身份,有掉脑袋的风险,也丝毫没有迟疑。 顾知望没发现自己在他面前逐渐放肆,有许多事连藏都不藏了,就好比王霖只是告诉了刘焱出宫的事,可却从没说过,刘焱会前往驿站。 他现在满心满脑子都是该怎么揍刘焱一顿,好出出气。 有书中剧透的加持,他自然知晓刘焱此行的目的,书中,刘焱便是在国朝宴后出宫,私自进入驿站,还好不好误闯入北蛮王子的房间,给人压在身下轻薄,被北蛮人抓了个正着。 北蛮王子不堪受辱,郁结难解,不过两日便突发恶疾离世。 一国王子葬送在大乾的国土上,犯了北蛮国的众怒,一度到了割地赔款的地步,最后兜转了数月,几乎掏了半个国库才将此事平息,还叫各国使臣看了笑话。 刘焱最后也没落得好,直接贬为庶人发配出京,可由他所造成的损失却是不可估量的,令大乾元气大伤。 简直是色胆包天,于整个大乾而不顾,凭借一己之力拉低了国运,就是往死里揍也不为过,最好能给他醒醒脑。 第185章 套麻袋 刘焱晃晃悠悠坐在马上,不耐烦询问身边的侍卫,“还有多远?” 侍卫:“再有半柱香的功夫便到了。” “到时候你们负责引开北蛮的侍从,时间给我拖的久些。”刘焱想到那天宴席上北蛮王子的身段和容貌便心里发烫,愈加迫不及待要见到人。 左右惦念了两日,北蛮王子连驿站门都没踏出过一步,就算是心痒痒也寻不到机会,和他一比,他宫里搜罗来的尽是些庸脂俗粉,最终还是没忍住亲自出了宫。 “对了,顾家那边你们盯的怎么样?” 听见刘焱问话,一旁的侍卫回道:“顾家两位公子除了国朝宴那日入宫,便一直待在国子监内,两人形影不离。” 树后,听到有关自己姓氏的顾知望耳朵尖动了动,本能反应便是刘焱又要找事。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 “旬休日的时候盯紧了,随时和我禀报。” “是。” 刘焱自顾自道:“顾知序那是个麻烦,最好是趁着他单独行动。” “虽说是不识趣了些,不过没想到长大模样倒是生的好,比我宫里那些都带劲……” 顾知望脸色逐渐怪异,手提前一痒,一瞬间忆起宫宴前刘焱盯着自己的眼神,再联想到此刻听见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感觉犹如好好走在路上踩到一坨狗屎的恶心感,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一旁响起咯咯哒哒的声响,他转头看去,只见顾知序一脸的冷若冰霜,原本握在手里准备偷袭的石子不堪重负,不断产生挤压摩擦声。 盯着刘焱的眼神,已经跟死物差不多了。 那头三人已经逐渐靠近树丛,丝毫没有注意到异常,林中飞掷的石子精准敲击在马匹膝盖之上,嘶鸣声起,三人都被受痛的马甩下摔落在地。 七荤八素间,两个侍卫被顾知序压着脖子劈下的手刀敲晕。 “谁!”刘焱听见脚步声,大骇,还来不及爬起身,眼前一黑,整个人被套进了麻袋里。 “你们是谁,知道我的身份吗,放开我!” 顾知望无视他的叫嚣,一脚踹了上去,拳头紧随而上,特意避开脑袋,左右开弓。 死变态,今天不打到你哭爹喊娘小爷不姓顾了。 麻袋里一阵鬼哭狼嚎,从最初的命令和威胁到提条件给银子,最后只剩下求饶声。 顾知望撑着膝盖微微喘了两口气,给自己打累了。 刘焱已经没了声音,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没力气再说话,顾知序依旧没有罢手,那狠劲看着都头皮发麻,底下的麻袋刚开始还能哼两声,两脚过去彻底没了动静。 顾知望怕真搞出人命,拉住他制止道:“可以了。” 顾知序显然还不怎么肯停歇,盯着麻袋的眼神跟冰锥子似的。 正想着要怎么处置刘焱,郑宣季王霖过来了。 “累……累死我了,你们……跑那么快干嘛?”王霖气喘吁吁道,随后才看见倒在地上的几人,重点是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麻袋,“这谁?” 他上前直接掀开麻袋,正面对上头发散乱成一团的刘焱,操了声。 郑宣季反应过来,脸上不太开心,这种不开心当然不是为刘焱打抱不平,“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收拾刘焱不叫上我俩。” 王霖点头,同样愤愤不平,都是群记仇的,要说心里没有点想给刘焱套麻袋的想法那实在说不过去,好不容易寻到机会,结果却没被通知。 要不是觉得顾知望两人有事瞒着,好奇心催使一路跟上,他俩没准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顾知望来不及说话,郑宣季便上前踹了两脚,王霖跟过去又补上了两拳。 都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真要出人命了,顾知望连忙一左一右将人拦住,“来的正好,我正想着怎么处理他呢。” 两人一同看向地上的麻袋,郑宣季眉头微微上扬,笑了,“我有个好办法。” 三个脑袋围着麻袋凑到了一起,嘀嘀咕咕好一阵,时不时有奸笑声传出,最后拍案叫绝,达成一致。 当天,位于南街最大的怡红院中,迎来了位醉酒昏睡的贵客,被搀扶进了卧房,一连点了数个姑娘。 一跃成为楼内最大的主顾。 老鸨正乐着数银子,一大群官兵便闯了进来,为首的官员一声令下,官兵分散上楼一间间开始入门巡查。 老鸨顿时顾不得数银子,巴巴上前询问,还没开口对面的官兵便抽刀喝止,“妨碍公务者,一律带走。” 这时楼上传来一阵轰动,巡察使领着人上楼,一边询问道:“发现了什么?” 有官兵拿不准主意,脸色迟疑来报,“大人还是进去看看吧。” 巡察使跨步进屋,被满室的熏香呛地打了个喷嚏,屋内的姑娘们衣衫不整,蜷缩在一旁被吓得不敢出声,巡察使皱了皱眉,“出去。” 姑娘们连忙捡起地上的薄衫,推挤着出了门。 巡察使朝着床榻靠近,在看见上头躺着的人是谁后,顿时明白方才官兵的反应。 床榻上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大皇子,陛下的亲子。 那身份不是他们可以轻易处置的。 官兵去看巡察使的脸色,问:“大人,这该怎么处置?” 巡察使脸色不变,“问我作何,自然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底下人相互对了个眼色,众所周知,京城巡察司使公正不阿,不近人情,这是连皇子的面都不给呀。 不过真要是天塌下来也是个高的顶着,他们这些小罗罗只有照做的份。 大乾明令禁止在朝官员狎妓,一经发现一律罚二十大板,半年俸禄。 责罚不重,但是足够丢脸,刑罚地不是别处,而是官员早朝进出的宫门口,起到警示作用。 不过终究是皇室中人,这事还需得上报给元景帝,不能直接处置了。 巡察使这一来一往,刘焱入怡红院的事算是彻底挡不住了。 这事就连国子监内也是议论纷纷。 第186章 探查畅音院 顾知望四人深藏功与名,混在其中一起唠嗑。 王霖甚至还带了一捧瓜子进来,一边嗑一边可惜道:“没看见刘焱挨板子,唉。” 郑宣季跟着咔嚓咔嚓,很快堆挤了一片瓜子壳,“有的是人看见就行。” 元景帝秉公处置,今日早朝候在宫门外的朝臣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王霖点头,又乐了,“因为这遭,他被禁足了两个月不许出殿门。” 顾知望道了句活该,刘焱如今就是有嘴也说不清,真要细盘起来,那两个侍卫挨不住说了北蛮王子的事,那更是雪上加霜。 这禁足禁的好,等出来各国使臣早走完了,他就是想出幺蛾子也没空出。 顾知望刚放下没半刻的心,便被门外猴急窜进门的监生打乱。 第130章 “北蛮王子不见了!”那监生急吼吼便是一通说,脸上的震惊尚未消退,也是刚得到的消息。 顾知望将人叫住,“周景探,什么叫北蛮王子不见了。” 周景探和他关系处的还算不错,直接便拉了凳子坐下,详细讲道:“就是不见了,北蛮王子住在咱们的驿站,除了参加过一次宫宴连门都没迈出去一步,可就是凭空消失不见了。” “如今全京城戒严,正在一一排查,北蛮国那边正叫我们给交代呢。” 同一个学舍,大概也都知道彼此秉性,周景探同样是逃学老手,他们待在国子监内消息滞后,周景探肯定是又逃学出去了,这才提前将消息带了回来。 学舍内因为这个消息再起轰动,就连授课的助教入内几次制止都没能让学舍安静下来。 顾知望低头沉思,眉头紧蹙。 就算是没有刘焱的参与,北蛮王子依旧在大乾出现状况,只不过是由被刘焱轻薄到无辜失踪,这很难不让他怀疑,里面隐藏着人为设计的阴谋。 而这些,不单单只是顾知望如此想。 一连重重排查半月,却始终没有发现,同样有人认为是北蛮人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为得便是以此拿捏大乾,可任是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僵持住了。 人毕竟是在大乾不见的,不占着理,北蛮使臣已经飞鸽传书,现在上升的高度已经是两国君主的书信对立。 闹不好这战真能打起来,可就是开战这错处也不能按在大乾身上,人总是要找出来的。 顾知望等人被拘在国子监内,却也能感受风声鹤唳的紧绷气氛。 他们都是群学生,就算是着急也没办法做什么,最多是谴责北蛮人的折腾。 …… 又逢骑射课,顾知望趴在藏书阁的书桌上,无聊听着后面兄台的议论声。 “这北蛮王子还能安上翅膀飞了?事发当天便关闭了城门,出入往来的男子全部清查了一遍,硬是没有半点线索。” “定是北蛮人搞的鬼,不就是为了讹钱吗,有本事直接开战呀。” 顾知望听到一半,季怀端着壶茶水过来,怕会打扰到他,动作小心放在桌上。 “不用特意照顾我,你忙自己的好。”顾知望道。 季怀半垂下眼,白净的脸上柔和一片,“只是顺手,不麻烦的。” 后面的人瞧见这一幕,话题偏离,困惑道:“藏书阁什么时候有侍奉送水的了?” “没听说呀,上回我不过是书忘记放回去了,都被唠叨了半天。” 国子监的侍童一律分工明确,不带伺候人的,也就弘文馆的斋舍稍有优待,其他情况下,就是换下的衣物都要自己带回家清洗,要不然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顾知望忽略后面的对话,朝着季怀谢过。 他继续随手翻阅桌上的书,忽然又抬头,季怀还没走远,他背影要比寻常男子纤细,如果忽略衣着发髻,从远处看几乎和女子没什么区别。 顾知望摁了摁眉心,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男子……女子…… 他忽然重重合上书,脑袋一瞬间触发遗忘的片段。 畅音院内,楼梯间相撞的女子,和他等同的身高,相撞后很快稳住的身形,那一瞬间产生的力道完全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能抵御的。 脑中的画面变得无比清晰,就连她眼角被妆容遮掩,模糊的小痣也纤毫毕现。 多日一无所获的巡查中,可如果北蛮王子是扮做女子身份呢? 如果没记错,他右眼下,恰好生了一点泪痣。 顾知望猛地起身,连带着书桌都晃了晃,在安静的藏书阁内发出一声巨响,三两同样逃课躲懒的监生被吓了一跳,抱怨了起来。 此时的顾知望顾不得太多,直奔骑射场跑去。 正在记录分数的陈助教大老远便看见风风火火跑来的锦衣少年,眯了眯眼,识出是谁后笑了。 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要说陈助教对谁最为印象深刻,顾知望当之无愧独占鳌头,开学至今的二十三堂课里,顾知望缺席了二十回。 就没见过这样明目张胆的,今天逮着机会必须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顾知望,你还知道回来,给我站这……” 陈助教指着空地,正要开训,却见顾知望径直和他擦肩而过,不带丝毫停留,越过他便进了骑射场将顾知序给拉走了。 不仅自己逃课,还拉着陈助教的得意门生一起逃,就这样明目张胆从他眼皮子底下跑了?!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陈助教气的脸色黑沉,高喊道:“再不给我回来今天这事我定上报给祭酒和监丞,记你大过——” 听着后头中气十足的喊叫声,顾知望无暇理会,他不确定畅音院内上次碰见的人还在不在,便更加急迫的想要去确定。 那人身上的衣着是畅音院内统一采购的百褶纱,腰间悬挂畅音院的木牌。 不是里头的歌女便是舞女。 若真是北蛮王子所扮,就算人已经跑了,怎么着也要前去确认一番,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国子监大门处的看守刚打了个哈欠,身边一阵风扬起,定睛一看两个监生大喇喇逃学了。 他连忙追赶了两步,“你们哪个学舍的?回来!” 世风日下,现在的学生已经明晃晃的连墙都不翻了,竟是直接当着他面开溜。 不行,必须上报。 第187章 落马 顾知望解开马棚里拴住的马,来不及太多解释,“跟我去个地方逮人。” 顾知序惯常的沉默寡言,好奇心几乎为零,直到到了畅音院门前,看着里面莺莺燕燕的歌舞女们,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你来这里逮人?” 顾知望拉上他便进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说,晚点告诉你。” 顾知序脸色微冷,一双凤眸锐利上挑,刚要靠近招揽客人的梨娘瞬间打了退堂鼓,脚步变得踌躇,也是纳闷自己被个小郎君唬住。 顾知望看见准备离开的梨娘一把叫住,“你跑什么,过来。” 梨娘看了眼阴沉沉的小郎君,绷着一颗心朝着顾知望靠近,“小公子可是有相熟的姑娘要点,是否需要厢房?” 顾知望从怀里掏出银票:“你将楼里的姑娘都叫出来,我自己选。” 梨娘双眼冒光,接了银票一连应好,“两位公子先坐着,我这就去叫人。” 顾知望扫视了一圈楼内,找了个地方坐下,顺带将直挺挺站着的顾知序给拉了过来,“先歇歇。” 他到这时才注意到顾知序臭着的脸,以为他还在因为自己有事瞒着他而生气,“我出去再跟你解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话间,梨娘已经领着楼里的姑娘下楼,排排站在两人面前。 不理会梨娘的吹捧和介绍,顾知望一个个看过去,眼中闪过失望,询问道:“你们楼里的姑娘全部都在这了?” 梨娘还以为他没有看上的,生怕到手的银子飘了,“的确都在这了,里头有不少弹琵琶厉害的能手,唱起曲子来那嗓子更是一绝……” 顾知望摇头,作无趣状,“没些新鲜感,你再想想,除了这些近期可还有哪些姑娘入了楼。” “新入楼的姑娘……”梨娘沉吟,突然拍掌,“还真——” “有贵客怎么不和我说。” 忽然一道声音强插了进来,二楼处缓缓走下一中旬妇人,看样子是掌事的那个,梨娘看见她下来连忙止住了话。 妇人来到顾知望前面,盯着他们二人道:“两位公子看起来脸生。” 顾知望昂头,“怎么?你们这还不接生客了?小爷有的是钱,还不许我挑人了?” 妇人笑了笑,“实在对不住,我们畅音院今日不迎客了。” 她朝梨娘语气加重,“还不将这位公子的银票还回去。” 梨娘强忍着心痛,“是,东家。” 那张银票兜兜转转又重回到了顾知望手上,他也不多耗功夫,假装气急败坏骂骂咧咧走了。 一出畅音院,顾知望脸色恢复正常。 拉着顾知序到了对面的酒楼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又指使店里伙计到侯府叫人。 没道理送上门的大买卖不做,那妇人的态度反而让他更加疑心,包括最先招待他们的女子口中未尽的话。 正是饭点,顾知望索性叫了饭,一边将自己所怀疑的事说了通。 顾知序盯着对面畅音院的大门,“你觉得北蛮王子扮做女子藏身在里面?” “只是怀疑。”顾知望道,“我也没紧盯着那女子看,但你不觉得巧合吗,眼角都有颗痣,身段也很相近。” 顾知序对此不发表意见,北蛮王子在他脑海里就只是一个称谓和模糊的影子。 大概两刻钟后,云墨带着侍卫赶了过来,怕打草惊蛇,顾知望只是让他们围绕畅音阁盯着,却见本该戌时歇业的畅音院早早关门谢客。 第131章 顾知望眼尖看见梨娘出来,迅速出了酒楼将人拦下,二话没说将方才的千两银票掏出。 “你们楼里是不是还有个和我差不多身高的女子?不怎么出来迎客。” 梨娘被吓了一跳,而后注意力全落在顾知望手上的银票里,哪里还记得方才东家的警告。 如今出了畅音院,这银票无需上交,那可是千两面值,够他们一家老小吃喝不愁,不用舔着脸再去抛头露面了。 她反手将顾知望拉到角落里,低声道:“我们东家前半个月来了个远房亲戚投奔,跟公子说的大概都能对上,整日待在后院里也不出来,兴许是公子要找的人。” 顾知望眼睛亮了亮,说话算话将银票给了她。 上千两的银票上手,梨娘心里飘飘然,觉得拿的不太踏实,还仔细补充道:“后面靠近覃河边有个暗门,你们从那进去,往西边走那个窗户紧闭的屋就是。” 交换完消息和银票,双方都觉的挺满意,顾知望不耽误时间,按照梨娘所说找到那个暗门进去,刚到梨娘所说的屋子,便撞上了背着包袱的高挑女子。 他目光落在女子眼下的小痣上,面上一副运筹帷幄的沉着模样,“北蛮六王子,还想往哪里去。” 那女子脸上闪过绝望,后退着想要逃跑。 见他这反应,顾知望瞬间破功,激动一拍大腿,“果然是你,今天别想跑。” 他正要往前追,屋内出来了个拦路虎,赤红着眼高喊,“殿下快跑,我拖住他们。” 只是手指头还没触碰到顾知望的衣角,便已经被顾知序横摔在地,惨叫了声。前头的北蛮王子回头,脚步顿住。 顾知望:“我劝你也别想跑了,外面都是我的人。” 闻言北蛮王子脸上的绝望之色渐深,握着包袱的手细细打着颤,如同依附枝头上开败的残花,摇摇欲坠。 就连顾知望都晃了下眼,心道怪不得给刘焱盯上了。 地上的男子还在挣扎着大喊,“殿下快走,别管我。”被顾知序反折胳膊,再次惨叫了声。 北蛮王子一步步折返回来,脸色惨白,“你们放开他。” 还挺主仆情深。顾知望挑了挑眉,问道:“好好的北蛮王子不当,为什么要跑这来充作歌女?” 北蛮王子深深垂头,“可以谈谈吗?” 四人进到屋内,外头有云墨派人看守着顾知望也不担心,坐下,“你要和我谈什么?” 北蛮王子:“其实我母亲是中原人,当年被北蛮人在边塞强虏去的,这才有了我。” 这一点顾知望早有猜测,毕竟这位六王子的长相和北蛮人粗犷的五官实在不同,可他依旧不明白北蛮王子为何要逃。 第188章 有办法 北蛮王子苦涩一笑,“你大概不知道,北蛮人尤为重视血统,对外族人排外,我母亲便是被他们活生生折磨死的,就算我是北蛮的王子,可这张脸和血统,和奴仆没有任何分别,此行来到中原,他们根本就没准备让我活着回去。” 顾知望一震,仿佛一张大网在眼前缓缓铺展开,许多存疑的点纷纷被解开。 好比书中,刘焱为何能轻易摸进北蛮王子房间,包括北蛮王子突兀的重疾而死。就算没有刘焱,他也会以各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身死,最后嫁祸于大乾,以换取最大的利益。 北蛮王子面带哀求,“我回去北蛮人还会利用我对付你们的,所以能别带我回去吗?” 顾知望摇头,头脑十分清醒,“不行。” 就因为北蛮王子失踪一事,大乾已是满城风雨,北蛮人步步紧逼,总而言之,北蛮王子失踪在哪都行,就是不能失踪在大乾境内。 北蛮王子顿时心如死灰,“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不能出去……” 顾知序就没那么好说话了,陈述事实,“你没有选择,或许你想将整个畅音院拉下水。” 北蛮王子最后一丝希冀破灭,眼中灰暗,顾知序踩中了他的死点。 畅音院的东家是他母亲在中原唯一的亲人,更是唯一愿意帮助他的人。 顾知望左右看了看,“其实也不是必须要死。” 北蛮王子摇摇欲坠看向他,闻言重燃起丝丝希望。 顾知望,“你按照我说的做,我有办法让你留在大乾,不用回北蛮。” 北蛮王子迟疑,他自己也知道因为出逃一事,大乾受到诟病,大动干戈了半个月,真能容忍他留下吗?自己的身份也是个问题。 “你按我说的就是。” * 此时的皇宫。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蛮夷使臣迟迟不愿离去,谈判结果双方都很不满。 颜蝾咄咄逼人:“已经是最后期限,还请贵国陛下尽快做出决策。” 巴日起哄,“我国王子在你们的皇城无故失踪,必须给我们交代,既然岳北不愿割让,那就交银子。” 对面的大乾官员气愤拍桌,“百万黄金,亏你们好意思开口,做梦去吧,真以为我大乾不敢和你们开战?” 话音落下,却无人开口应和,大殿内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安静,将方才的声音衬托的格外单薄。 百万黄金是多,却也拿的出手,用钱能解决的战争,对于他们来说,要简单的太多。 今日来的多是朝中重臣,有主战意识的人却寥寥无几。 元景帝将下面人的反应看在眼底,失望于心。 便是在这时,传报太监来禀,顾知望顾知序携北蛮王子于宫外觐见。 议事厅内顿时轰然,元景帝起身,“可是看清了,是北蛮王子?” 传报太监脸上带着喜色,“回禀陛下,奴才看的清清楚楚,确实是北蛮王子不错。” 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不管是贸然开战还是应下赔款,都不是所有人想看到的结果。 元景帝语气开怀:“传。” 皇后所说不错,顾知望确实是福星,还是能解大乾于水火的福星。 北蛮使臣们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巴日咬牙,“怎么回回都是那小子坏我们好事。” 颜蝾不语,只是眼中杀意毕现。 顾知望顾知序两人领着已经换回男装的北蛮王子入殿,还未行礼便被叫了起来。 众多双眼睛的目视下,北蛮王子如假包换,的的确确立在殿内。 既然回来了,自然也要弄清是怎么个回事。 被传召上前的北蛮王子难掩紧张,竟是当场噗通一声朝着元景帝下跪,头低低伏在黑石板上,悲声道:“求陛下相助救我,北蛮达干颜蝾连同巴日欲在驿站行刺于我,无奈之下我才从驿站出逃,幸得顾公子出手逃脱追杀,如今不得不求助贵国陛下。” 北蛮王子亲口所言被自己人追杀,这代表什么?场面刹那扭转,大乾官员先发制人,“好呀,原来是你们自己人贼喊捉贼,主动想要撕毁盟约。” “该给我大乾一个交代的是你们。” 巴日还没搞清严重程度,指着北蛮王子叫骂,“放屁,我们什么时候刺杀你了,又什么时候派人追杀你了。” 虽说有计划如此,可他们连出手的机会都还没来得及。 颜蝾神色沉凝,迅速判断出当前形势于北蛮不利,心下一沉已经有所决定,厉声朝顾知望道:“无稽之谈,定是你绑架我国王子,意图挑拨两国关系,今日我便替贵国陛下处决此等逆党。” 话音落下,距离最近的侍卫腰间长剑一闪,颜蝾拔剑直冲顾知望心口而去。 北蛮人敢在大殿之上直接杀人,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顾知望也料不到他如此大胆,还算警觉正要避开,顾知序便已经挡在他身前,那柄长剑当即被击飞了出去,颜蝾脑袋重重砸到盘龙柱上,只剩下一口气在。 顾知序满身的戾气,盯着半死的颜蝾恨不得将人撕碎。 元景帝提起的心放下,神色一冷,“北蛮达干颜蝾及其副将巴日,企图刺杀北蛮王子栽赃大乾,致使两国盟约破裂,其心可诛,现押入大牢,隔日处斩。” “另明日辰时,召各国使臣入宫,公开真相,当场休书于北蛮国君。” 自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可替北蛮斩杀叛贼,清理门户,谁也挑不出错。 当初北蛮国仗着王子失踪一事拿捏大乾,如今大乾自然也可以仗着救下王子一事反向邀功,如此大好机会不讹他个盆满钵满都说不过去。 元景帝看中北蛮的牛马已经许久了。 如今是大乾占理,除非北蛮彻底不要脸面,当众毁坏盟约。 北蛮王子看准时间,再次俯身道:“明日朝会陛下可否准许我一同前往,我愿久居中原皇城,以示两国友好。” 元景帝微微诧异,别国王子久居皇城不是没有个例,百年前北蛮示弱便送过质子入京,北蛮王子此举是将北蛮的脸面狠狠按在地上摩擦,还是当着各国使臣的面。 这种好事元景帝没道理不答应,当众允了。 第132章 第189章 靖王世子 随着颜蝾和巴日被拿下,没了领头的北蛮使臣瞬间如同无头的苍蝇,哪里还能看出方才的嚣张,不成气候。 元景帝心情大好,左看右看顾知望顾知序两人心下满意,觉得不愧为自己期待,已经提前开物色起朝中合适的官职,不能错过这两个能力干将。 再出大殿时,顾知望叫住了北蛮王子。 北蛮王子站在原地等待,轻声道:“你可以唤我苏归宁,这是我母亲以自己姓氏为我取的中原名字。” 顾知望从这声名字中感受到一个母亲的期望,认真唤了声他的名字,提醒道:“你小心些大皇子。” 苏归宁想到那日宴席上刘焱黏腻的视线,眉间闪过厌恶,感激道:“我知道,多谢你提醒。” 顾知望:“遇到什么事可以直接求见陛下,陛下会为你做主。”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句话很多时候都是场面话,不过对待皇子们犯错的态度上,元景帝也不会姑息,要知道刘焱当初可是足足被幽闭在青湖山庄三年,在王霖口中,任是刘晟极受元景帝宠爱,犯错一样逃不过责罚,只是方式更为和缓罢了。 在两国开战前,苏归宁明确表示出投诚意向下处境不会差,真到了那一日,元景帝也不是会拿旁人发泄的性情,安分守己总归能保住自己性命。 与苏归宁分开后,顾知望顾知序在外留宿了一夜,第二日赶在课前翻墙进去,刚到学舍却是被早早守株待兔的陈助教堵了个正着。 “逃学便罢了,你们两小子还敢夜不归宿,还有没有将学规放在眼里。” 顾知望瞥了眼门口处挤眉弄眼的郑宣季两人,表情严肃,“不同情况不同处理,陈助教也不能只看表面,虽说我们夜不……” 他话还没说完陈助教的巴掌率先拍了过来,好在他身手还算敏捷,后退躲过。 陈助教一双断掌拍人巨疼,领会过的都知道。 顾知望心有余悸,脸上闪过成功躲过一劫的庆幸。 陈助教气的牙痒痒,瞪了眼躲在顾知序后面的少年,“你当自己是逃学出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哪来那么多说辞。” 话音刚落,一阵喧闹大老远便传了过来,御前公公手捧圣旨,身后跟着祭酒司业,脸上带笑朝顾知望顾知序道:“两位公子助陛下排忧解难,于国有功,陛下特赦奖赏,两位公子接旨吧。” 学舍前哗啦啦跪了一地,顾知望有史以来听到了有关自己最多的赞许,起身时被御前公公上前搀扶,再次恭维了一通,还贴心道:“奴才想着两位公子斋舍不大,来回带着不方便,已经先行派遣了人送到府上。” 顾知望掏了银子,熟练塞到他手上,“公公想的周到。” 御前公公心照不宣收下,临走时还对着国子监大门赞了声少年凌云志。 宫内的人一走,国子监内瞬间热腾如粥。 陈助教神情一阵扭曲,脸上有点疼,顾知望主动递台阶,笑呵呵道:“学生知晓陈助教的教导是为我们好,否则也不会替我们瞒下逃学的事。” 真要是捅破,今日守在学舍门口的就得换成李监丞了。 陈助教沉默了一瞬,他昨日气的胸口憋闷,是想去上报来着,被郑宣季王霖那两个臭小子胡搅蛮缠才作罢。 他看了眼顾知望,搁以往,一句嬉皮笑脸没正形早骂过去了,如今却只是僵硬抬手,拍了拍顾知望肩膀,特意卸了力道,“你小子还真是去干大事去了,不错。” 国子监内两位最大的头头,也接二连三上前了解情况,难得的和颜悦色,脸上不带出一点之前见到顾知望时的头痛感。 这段时间朝中众官员皆被北蛮王子一事弄的焦头烂额,没成想最后却是被国子监里的一个监生搞定。 常祭酒又想到了回回荀考顾知望那挂在末尾的成绩,以及陛下的态度,开始思考到时候结业考试时是不是应该适当放放水。 * 这次弄出的动静大,元景帝也丝毫没有要遮掩小功臣的意思,在早朝之上不止一次提过顾知望和顾知序的名字,大有满朝官员还不如两个孩子的本事。 处在中间的顾律拉走了一波仇恨值。 顾知望这边同样热闹,最近老有看猴似的别舍监生跑到弘文馆这边,并不是多么自然的对着他瞥了又瞥。 从反面教材一跃成为国子监内宣扬的突出人物,同样是国子监内的学生,人家已经入宫为国争光,排忧解难了,他们还在学舍里天天之乎者也,很难不忍住去看看真人。 顾知望同样很难忽略窗边对着自己嘀嘀咕咕的人影,实在没心情当猴,转过身拿书盖住了脸。 随着钟铃奏响,外头的人影才算是离开,前来的助教没急着授课,而是先宣布了即将有新生入弘文馆的事。 弘文馆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更何况还未到招收监生的时候,助教的一句话算是彻底将底下人读书的心思打散了。 纷纷猜测起是哪家这么张扬,横空出世。 一直到国子监放出消息,靖王世子不日进京,将于国子监就读,众人才解了惑。 靖王为先帝幼子,虽然不是中宫嫡出,却备受先帝在世时的喜爱,早早册封了亲王位份,直到元景帝登基,才离京就藩。 先帝遗诏,特准许靖王可接管地方政务,掌地方军权,岐州一直是块水土肥沃的风水宝地,这么多年下来,已然成了大乾最为特殊的独立小朝廷,十分不具备稳定性。 早些年元景帝一直有过宣召靖王世子进京的旨意,却被再三推脱,如今靖王那却是主动将世子送进了京,就连朝中一直视岐州为大患的官员也没料到。 不过不管暗地里如何,人家也是皇室子弟,空降进入弘文馆瞬间如泰山压顶,身份贵重一举越过了所有人。 第190章 危险想法 膳堂,提前从元景帝那得到消息的王霖先一步剧透,“刘廷猷明日就能入京,会先进宫觐见圣上。” 顾知望食不知味,王霖连着叫了两声才将他唤醒,“你这几日怎么魂不守舍的?” “没睡好。”顾知望没什么胃口地放下筷子,靖王世子入京意味着靖王谋逆案的逼近,无形中给他施加了一种紧迫感,甚至于梦中重现了一遍书中顾家被流放的画面,的确是没睡好。 虽说提前有了防备,顾徇也被顾律的暗中操作下,已经从禁军调任指挥佥事,日常进行些军队训练和督查军纪,从那个烫手山芋上下来了。可那封封密谋的信件,却在靖王事败时同时出现在顾家和靖王府中,本身便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敌在暗处,无从下手的滋味不好受,顾家和靖王素来互不干扰,若是靖王布局想要以此迫使顾家站队,又为何起兵前从未与之表明,亦或者顾家树敌者,借由靖王谋逆想拉顾家入水? 顾知望左右想不明白,总之提前部署了些人手,必须盯死了靖王世子,说不定能找出些线索来。 既然敌明我暗,那就做率先破网,提前揭穿靖王图谋不轨翻桌的那个人。 如王霖所言,靖王世子于第二日入京,正式入读弘文馆。 顾知望有意无意观察他,据传闻靖王之母有倾城之姿,尤受先帝宠爱,许是遗传至此,刘廷献长相出众,朗目疏眉,气度不凡,虽说身上多少带着些皇室子弟的矜持,却不孤傲,短短几日功夫,便和学舍内的许多人关系混的亲近。 且处事圆滑老套,说话滴水不漏,处处表露出对皇室的尊敬,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不愧为靖王请旨的世子,未来将接管岐州封地的继承人。 为了观察刘廷献,顾知望破天荒连骑射课都跟着一起上了,惊得陈助教几次三番盯着他瞅,怕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顾知望不喜欢骑射课是真,天天太阳底下跑马射箭,一身灰尘臭汗,又累又脏的。 今天算是为了刘廷献破了例。 这位刘世子骑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几堂课下来便受到陈助教的再三赞扬,优秀的人总会吸引旁人的注意,不一会功夫刘廷献身边便围绕了不少人。 在众人的簇拥下,刘廷献于马上拉弓时,突然移动了箭端。 顾知望指尖转着箭竹玩,耳边听见了声小心,寻声望去,对上了刘廷献对准自己的眼神,那一瞬间本能从背脊升起丝丝缕缕的危险,视线捕捉到刘廷献松开的手指,到极速朝自己射来的箭矢。 有锐利的利风从耳边猛烈划过,被处理过的箭矢仍旧具备威力,死死定在了靶心。 顾知望于骑射只能说勉强,身下的坐骑也并非自小熟悉的小枣,感受到主人的紧绷,马驹受惊地跑了两步,顾知望心有余悸重新调整慢下来,避开脊椎骨安抚地拍了拍马儿脖颈。 又是一阵惊呼声,再抬眼时,只见顾知序干净利落举弓上箭,径直将箭尖对向刘廷献。 丝毫不慢于方才箭矢的速度直冲刘廷献面门,最终险险擦过他太阳穴位置,横穿入悬挂的铜板空心处。 第133章 顷刻间,因为承受不住强烈的冲击力,铜板碎裂,连同箭矢一同掉落地面,发出声闷响。 刘廷献瞳孔紧缩了瞬,在周围人的惊呼声里看向顾知序,脸上流露出一丝阴沉,浅笑道:“顾六公子好箭法。” 顾知序丝毫没给面子,下马转身朝顾知望而去。 郑宣季王霖两人也都下马靠近,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两边相同差点被‘误伤’的情况下,负责骑射课的陈助教脚步却是朝着顾知望过去,神情紧张询问,“没事吧?” 就连原本围绕在刘廷献身边的周景探等人也跑了过去,顾知望被一圈圈围着,缓过来摆了摆手,“没一点事,该干嘛干嘛去。” 怪丢脸的。 陈助教道:“你先去学舍休息吧。”反正也不差这次了。 见顾知序盯着自己,他挥了挥手,“算了,你也一起去。” 郑宣季王霖闻言也开始朝着陈助教紧瞅,还没开口就被驳斥了回去,“你们跟着凑什么热闹,继续练。” 顾知望也算是头回被陈助教特许光明正大的提前离开,刘廷献驾马靠近,垂眸道:“方才失手,顾五公子没事吧?” 相对那些整日招猫逗狗,自持身份的宗室子们,他的态度已经是里头难得的好了。 顾知望面无表情,“世子下次记得留心便是。” “自是如此。”刘廷献笑了笑,“进入国子监多日,还未同顾五公子说上几句话,只是顾五公子似乎对我多有关注?” 顾知望敷衍道:“世子龙章凤姿,关注之人只多不少,无甚稀奇。” 嘴上说着称赞的话,可他脸上却是全然的不耐烦,刘廷献脸上的笑意淡了淡,驾马让了路。 回斋舍的路上,顾知望一路沉默,只听见顾知序的询问声,“你讨厌他。” 对于总被猜中心事,如今顾知望已经稀松平常,干脆点头。 顾知序不会去试图弄清他为什么讨厌一个刚进入国子监不过几日的人,而是道:“我帮你解决他。” 顾知望一瞬间理解他口中的‘解决’是什么意思,猛地顿住脚步,本能反应四顾了圈周围,顾知序道:“没人。” 此时正是上课时间,四周空无一人,加之顾知序五感敏锐,自是先确定了圈周围的动静。 顾知望皱眉看向他,凝视着他眼底的认真,有一瞬间的愕然,缓了缓后道:“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也不许动手。” 刘廷献的身份不亚于苏归宁,一旦在皇城出事,都能成为纷乱的由头,只会加剧战乱的到来。 他有一瞬间的心惊,为顾知序眼底摒弃外物的执着和疯狂,仿佛只要他的一个指令和意向,顾知序便会不计代价,沿着一条直线舍本逐末的追寻完成那个指令。 顾知序注意着他的神情,垂下眼帘。 整个人缄默下来。 顾知望叹气,主动拉住他的手,一边朝着斋舍走去,道:“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引火上身懂不懂,你要是将自己搭进去了我可救不了你,到时候你蹲大牢,我和郑宣季王霖天天在外面吃香喝辣的,就问你愿不愿意。” 顾知序死死皱眉,似乎是想到什么画面,显然是不开心。 知道后果怕了就成,顾知望点头,强申道:“将你脑子里那些危险的想法清一清。” 第191章 失手 刚回学舍没多久,郑宣季王霖后脚便跟着进来了。 顾知望问:“你俩怎么过来的?” 王霖撇嘴,“陈助教真偏心,我们趁他不注意偷跑出来的。” 他靠近盯着顾知望上下瞅了瞅,“真没事?” 郑宣季拖了张椅子坐下,“刘廷献冷不防来这一下,你俩什么时候结怨了?” 闻言王霖轻嗤,“分明就是他故意针对,疯狗似的。” 这国子监内论起身份的尊贵特殊,王霖身为国舅,又是从小在宫中被帝后看着长大,而刘廷献身为元景帝的侄儿,属于皇室中人,两人都比较不出个上下。 不过在刘廷献入读国子监前,元景帝和王皇后都嘱咐过王霖不许与他为难,刘廷献一入弘文馆便如同开了屏的孔雀四处结交友人,风头无两,本就让王霖看不顺眼,如今又莫名针对自己好友,就更加将人视作自己眼中钉了。 “一天天装模作样,那些人还真以为他多谦和有多德行呢,眼睛都快长天上去了。” 王霖对刘廷献的怨念不是一般的大,“谁知道他突然入京打的什么主意,先帝他老人家就是个糊涂蛋,呜呜,你捂我嘴干嘛,郑宣季!” 郑宣季撒开手,恨恨道:“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王霖嘀咕,“我说的也没错呀,靖王可是掌着兵权的,谁能保证他没有异心?要不是还得提防那群蛮夷子,早腾出手收拾他们了,岐州那块地早晚得收回来。” 顾知望一哂,谁说王霖脑子不聪明的,在大事上人家也不糊涂。 郑宣季起身,“行了,时间差不多,去膳堂用饭吧。” 正好趁着人少清净。 * 又是一轮旬休日,国子监门外接送各家主子少爷的随从占满了地,和郑宣季王霖告别后,顾知望上了马车。 一直到回府和顾知序分道两路后,顾知望才看向一路欲言又止憋着事的云墨,道:“说吧。” 云墨低声道:“我们派过去的人折了三个。” 顾知望脚步顿住,沉默了许久,云墨继续道:“抚恤银按照老规矩已经送往他们家中。” 听风院中,守在门口的西竹看见顾知望默然的脸色立刻反应过来他情绪不对劲,原本嘴上的俏皮话又咽了回去。 一把将正要进去侍奉的小丫鬟拉住,放下了门帘,嘱咐道:“少爷累了,谁都不许进去打扰。” 屋内,沉默了一路的顾知望开口,“叫他们退下吧,只留两个人跟着刘廷献亲近的随从,以隐蔽为主,不要跟的太近。” 云墨领命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他一个人。 顾知望一手撑着额头,神情中流露出一丝挫败。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刘廷献的那一箭,是在警告。他早便知道身边跟了人,直到这次旬休的时间,才正式将钉子拔除。 此举是警示,更像是一种挑衅和逗弄。 顾知望顺风顺水太久,猛地一下被闷头一击,从高阶上摔下来,不是一时能承受的。 屋内陷入安静,西竹只在中间进去点了烛火,一直到了用膳时间,也不见顾知望踏出一步。 云墨最后被围攻了起来。 张嬷嬷和西竹一老一少质问。 “大老远就看见你和少爷说话,你到底说什么了,惹的少爷不高兴。” “是不是在国子监受人欺负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两人急的要死,云墨却展现出了闷葫芦的特性,一声不吭,顾知望吩咐他的私事和任务,他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三人正在外拉扯着,忽然听见院外一声“侯爷”,顾律过来了。 屋内,顾知望依旧持续撑着脑袋的姿势,无意识的放空。 听见掀帘声,他没抬眼,道:“我说了,我不吃。” “就因为一点小挫折,便闹到不吃不喝的地步,说出去也不怕叫人笑话。”熟悉的声音在外间响起。 顾知望抬头,看见来人是顾律后,眼底没忍住露出了一点脆弱,“爹。” 顾律已经许久没见过儿子这般模样,自从长大后,顾知望便鲜少再如幼时般喜欢与他撒娇和亲近,开始不愿意他过多插手自己的事情。 青湖山庄一事过后,谁都知晓顾家五公子得陛下娘娘喜爱,没人会想不开触霉头,只要他想做到的事,很少有做不到的情况,猛地一下被人压着脖子闷头敲击,自然不会好受。 顾律很多时候都是尊重他的选择,放手顺应他的成长,可听见儿子放软的声音和不自觉的委屈,还是会控制不住的心软。 他走近敲了下顾知望脑门,道:“你太心急了,应该多点耐心,否则只会打草惊蛇,增加猎物的警惕心。” 顾知望不意外顾律会知道,收起脸上的沮丧,“我知道了,爹。” 他从不是喜欢钻死胡同的性格,顾律对这一点满意,道:“别让你娘担心,过去一起用膳。” 顾知望起身,跟着顾律出了屋子。 “明日记得去你祖母那请个安。” 顾知望继续应下。 往常这个时间他从国子监回来,都会过去一趟万寿堂,这次忽然没去,老太太想来心里会念叨着。 父子两人一说一应的前后出了听风院。 西竹感叹了声,“还是侯爷有办法,能知道少爷心思。” 张嬷嬷点头,可不就是。 千山堂内,云氏正在膳厅张罗着饭菜,里里外外忙乎了一通,总算看见父子二人进来,抱怨道:“有什么事不能用完饭再说,非要这时候磨蹭。” 顾律知道她这是心疼儿子饿着,便就当了回这苛责的恶人,没有说话。 第134章 尽管顾知望面上若无其事,云氏还是一眼瞧出儿子情绪不高,亲手盛出了碗酸梅饮,放在他跟前,“先喝喝开胃。” 她心里觉得定是顾律又训斥儿子了,抬手接着给顾知序和顾知览各盛了一碗,最后唯独漏过了顾律一人。 第192章 亲姑母 顾律摇头,朝着顾知望投去了一眼。顾知望正心虚着,主动给他爹盛了一碗。 云氏冷哼了声,下一刻那碗经顾知望之手的酸梅饮落到了她手边,顾律压低的声音透着柔和,“你呀,总顾着旁人,偏偏忘了自己那份。” 此话一出,云氏肉眼可见神情放软。 被归类到旁人行列的顾知望三人只有沉默喝汤的份。 都说夫妻间相伴的越久,感情就越容易磨合淡,这些年来顾律云氏二人却愈加情投意合,少有矛盾。 这之间离不开双方的迁就和退让,别看在一些事情上都是顾律退让,云氏何尝不是被他拿捏住,夫妻两人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用饭到一半,云氏突然想起来道:“马上就是望哥儿和序哥儿的生辰了,这次是在家过还是出去?” 云氏向来看重这方面的事,家里轮到谁的生辰都要大肆操办一番,又是个不差银子的主,为了儿子的生辰宴,去年直接包下了整条河的画舫。 顾知望看了眼一旁的顾知序,见他照旧是一副让自己做主的模样,便道:“就在家中吧。” 想到去年被累惨的一天,补充了句,“简单点就行。” 云氏完全没将这句话听在心里,目光移至沉默用膳的顾知览身上,开始不顺心起来,“你说你一日日心都扑在公务上,什么时候多出去参加些宴席诗会也是好的。” 顾知览知道她这是在明着催婚了,按照老套路云氏说什么他都应下,至于要不要实施则再论。 * 第二日早晨,顾知望起床便听西竹进来通传,万寿堂那边派了人来询问他有没有起身。 老太太这是念着孙儿过去呢。 顾知望洗漱了番穿戴整齐,便前往万寿堂陪着刘氏用了早膳,期间被再一次谈到了即将到来的生辰宴。 顾知望每年的生辰日都是天将热的时候,这次没想着大办,便只要邀了些玩的算好的同窗。 转眼七月初,京城最为火爆的戏班子,杂技团都被请到了顾府,云氏瞒着儿子叫了人一路的撒喜钱。 顾知望浑然不知,和顾知序忙着招待客人,直到郑宣季憋笑进来,才算是知道了他娘的暗箱操作。 时下只有小孩过生辰时才会叫人四处撒喜钱,传达祝愿和好运,哪有像他们这么大的郎君也跟风撒钱的。 顾知望拿自己娘没办法,便冲着郑宣季泄气捶了他一拳。郑宣季一身的腱子肉,没一点感觉,笑的贱兮兮。 这关头,下人通报傅九经到访。 顾知望的一众同窗听见这名字皆是皮肉一紧,收起了嬉皮笑脸的姿态,一个个比见到常祭酒还老实。 傅九经年纪轻轻便已入阁位列次辅,又行走于军机处,为帝王的左右手,处理军政机密事务,他的存在对于这些还未结业的学生来说,代表着神秘和敬仰,在他面前会忍不住的紧张和敬畏。 顾知望听见下人的传报也是意外,傅九经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忙人,前几次生辰宴都没有出面,而是传了人过来送贺礼,没想到这次竟亲自前来了。 两位小寿星自然得上前相迎,傅九经一袭简单青衫,恍惚还如崔氏学堂初见时的模样,只是如今气势已大不相同,跟在顾知望顾知序身后的众人成了群不吭声的鹌鹑。 傅九经孤身一人,从袖中拿出一物,为两卷失传的古策,看字迹,是傅九经亲手默抄的成果。 一卷为兵书阵法,一卷为猎奇野史,恰好合了顾知序顾知望两人的喜好。 论起多昂贵珍奇的物件他们都不缺,如傅九经这样的大忙人肯亲手花费时间弄这些,已是代表不同。 顾知望称呼习惯性换不回来:“夫子费心了。” 傅九经浅笑,“祝愿你们生辰吉乐,好运顺遂。” 很简单朴素的祝愿,不似那些天花乱坠前程似锦的贺词。 顾知望邀着他到里面坐下,傅九经知道今日他们是主角,没要相陪,叫他们继续出去相迎了。 今日过来的人远比顾知望预期的多太多,包括云家那边的舅舅舅母们,和一些在京城处好的人家和亲戚,好在有云氏在后头替他们招待打理,才没晕头转向失了礼数。 王霖,王时和崔漳接连入内,顾知望将他们安排在了一起,刚转身又碰见门房来报,外面被人堆放了贺礼,却不见来人。 堆放的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常见于民间走街串巷送礼的糕点小食,顾知望还在里头看见了眼熟的椰汁糕和炸糕的油包。 他笑了笑,叫随从把东西都收下。 随从得了吩咐上前,心里却觉得小少爷实在没有戒心,这些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可不敢呈上去,到时候要等验过才行。 这茬刚过,元景帝和长公主的祝礼便前后脚过来了。 这可马虎不得,府上宾客都需得起身上前,观了礼才回到坐席。 云氏遮掩不住的容光焕发,觉得自己儿子个个优秀,寻常人家的小郎君可没这阵仗,女眷这边的妇人们眼中的艳羡藏也藏不住,拉着云氏开始取经。 云氏来者不拒,有意无意开始展现自己儿子的优点,提前广撒网,差不多年岁的妇人们家中大多有年龄相仿的姑娘,往往两句话一个眼神就明白各自的意思,也开始明里暗里提及自己家的女娘。 一时间气氛和洽的不行,宾主尽欢。 顾知望那边用完席后便霎时热闹了起来,傅九经毕竟身有要务,用完膳便走了,这下一群小兔崽子们可不就尽情撒欢了起来,投壶的投壶,打双陆、捶丸、掷骰子各聚一团,打眼看去一片群魔乱舞。 顾律向来看不惯这些,今日看在是两个儿子的生辰日上,便放纵了一回,顾知览自诩风雅人也,嫌弃吵闹,早早躲回了自己院里。 没了大人盯着,一群少年人更是自在,顾知望刚巧入了一球,正乐得开颜,外头又有门房来报,说是有一对母女前来祝贺。 ‘母女’这个组合使得顾知望一顿,一旁的郑宣季也是稀奇,“这生辰宴都过半了,怎么这时候过来?” 门房小心看了顾知望一眼,压低声道:“他们自称是五少爷的亲姑母和亲表妹,来给您送贺礼。” 第193章 认亲 这话实在耐人寻味,要知道顾家上一代只有顾律三兄弟,刘氏并未产女,又是哪门子的姑母。 门房口中的‘亲’姑母和‘亲’表妹也透着突兀,很快便让人联想到了顾知望的身世。 京城里敢明着议论顾知望身世之人如今少之又少,就算有所猜测,也没人傻到当众指出来。 外头妇人有些尖锐的嗓门大老远传来,“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亲侄儿还没说什么呢,一群捧高踩地的势利眼,让开——” 外面的随从拿不定主意,也不敢真伤了人,便就这样推推搡搡进了府门。 顾知望听着门外的动静,在心里叹了口气,吩咐道:“将人请进来吧。” 真要是将人拒之门外,明日他六亲不认狼心狗肺的传谣便要响彻京城了。 不一会,外院拱门处便出现了一对母女,中年妇人身形臃肿,说是富态都有些牵强,下巴处的肉每走动一步都要颤上一颤,一旁的年轻姑娘生着张圆脸,体态不是很好,一直缩着肩膀眼睛偷摸摸四处乱瞟,看见里头一众锦衣华服,卓尔不群的公子少爷们,脸上一红,急忙低下头去。 妇人眼睛四处扫视了圈,一眼定格在中间的顾知望身上,拉着女儿便快步上前,激动地握住顾知望的手,“孩子,我是你亲姑母呀,竟是长这么大了,姑母可算是见到你了。” 顾知望避开了她的手,神色淡淡,对母女二人的身份早有猜测,正是从辽州李家嫁入京城的李家小妹,顾知望生父的亲妹,在李家当前投奔入京时,无情拒之门外的亲戚。 书中小李氏来也曾出现过,在一众人面前和顾知序攀关系,死皮赖脸的姿态叫人看了不少笑话。 这回却是换到了自己身上了。 小李氏手上动作落空,也丝毫不在意,眯着一双肉眼道:“咱们姑侄两从未见过面,你对我陌生也是应该,不过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姑母可是一进门就认出你来了,你这孩子和姑母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姑母一看见你就亲近的不行。” 一众人神情怪异,纷纷看向妇人面团般的脸,沉默无言以对。 顾知望单单只是站在那,气度姿容便和面前的母女二人犹如天堑,怎么看也挨不着边。 那妇人脸皮也忒厚了些,显然是提前打探好了的,做了准备才趁着人多时过来。 今日来往的人多是和顾知望玩的不错的友人和同窗,现在的场合显然不太适合多待了,皆是有眼色的提前告辞,陆陆续续散了场。 第135章 墙角阴影处,一道身影驻足良久。 徐亦柯嘴角缓缓拉出一个笑,没想到此行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有着上一辈的交情在,他想要拿到请柬并非难事,明知道看见顾知望被众星捧月的滋味难受,却还是犹如中了某种慢性的毒药般,不可控制地忍不住关注他,时时经历被痛苦腐蚀的感受。 会忍不住幻想,如果徐家尚在,父亲调任回京,受陛下看重,徐家满门显贵,水涨船高,自己将是何等的荣耀。 可每每回归现实,一切都如同虚幻的泡沫,一戳即碎,他眼睁睁看着顾知望扶摇直上,被元景帝赏赐,被众人称赞,一颗心早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迷失自己。 就像生长于顾知望身上绊脚的钩刺藤蔓,只有看到他被扎伤被缠绕落入淤泥之中,才能畅快不已。 有丫鬟和随从入场,歉意的恭声道:“实在不好意思,府中有要紧事需要私下处理,还请公子移步。” 徐亦柯直直盯着顾知望的方向许久,在丫鬟即将朝自己靠近时,转身离开。 人群散场,小李氏左顾右盼,浑然不觉,“这怎么都走了?不多坐会呀。” 事实证明,人在极度无语时的确会笑,顾知望侧身,“既然来了,那便入内叙叙旧。” 小李氏笑呵呵,“咱们姑侄多年不见,是要叙叙旧,好亲近亲近。” 她再一次拉上缩在自己身后的女儿,“明姐儿,这便是你一直念叨的表哥,还不过来见过。” 明姐儿抬眼看向顾知望,腾地羞红了脸,蚊子般的嗓音道:“见过顾表哥。” 她有些不太好意思盯着人瞧,又忍不住想抬眼看,顾表哥比她一个姑娘家还生的俊秀好看,也要比她白。 在她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如顾表哥这样贵气好看的男子。 想到临行前母亲说过的那些话,明姐儿脸上更是赧红一片,一双眼睛泛着水光。 正欲说还休瞧着,眼前忽然一暗,被一道影子笼盖,明姐儿再一抬眼,便对上一双漠然冰冷的眸子,比寻常人深邃的眼眸近乎含着刺伤人的攻击性,叫人看上一眼便心悸不已。 明姐儿忍不住惊呼了声,慌忙退后了两步,再也不敢多看,死死垂着脑袋。 就连小李氏也被眼前少年郎君的气势吓住,一时忘了说话。 顾知序冷眼盯着两人,对明姐儿的敌意尤其的大,“你在看什么。” 分明不带起伏的一句话,明姐儿却从中感受到巨大的压力,心口恍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嘴里也哆哆嗦嗦说不出话,再加上女儿家的心思被这样赤裸裸的说出来,又羞又燥。 在那双寒潭似的眼睛底下,竟是挣脱了小李氏的手,便要往门外跑去。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小李氏反应及时拽住女儿,“不是一直念叨着要来看你表哥吗,跑什么,给我过来。” 后院接到消息料理完宾客急匆匆赶来的云氏,看见的便是眼前这拉拉扯扯的一幕,再一听见这话,强压的火气再也抑制不住。 “怎么,是嫌当年给的银子不够,特意上前讨了?” 这么些年下来,云氏修养一贯被养的不错,今日委实是被气的不轻,口气自然算不上好,打发泼皮讨饭似的,颇为看不上眼。 可就是这般看不上眼的人,将她给儿子用心操办的生辰宴坏了个彻底。 瞧瞧这说的些什么话,就算是表兄妹,再如何亲近也需得避嫌,没得嘴上想不想念不念的,真当旁人看不出她们心思。 第194章 对酒 小李氏看向款款走来的贵妇人,目光在她保养得宜的面容和发髻上晶莹剔透的鸽血红钗环上停留,心中暗暗唾骂自己,当初目光短浅只要了银子。 她如今是想明白了,顾家显赫于世,财大气粗,一点银子就想切断关联,那才是亏大了。 小李氏一张笑脸迎上前,犹如没看见云氏冷着的脸,“今日是孩子生辰,我这个做姑母的便也想表示表示,紧赶慢赶还是迟了,瞧这事闹的。” 说着她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便想要塞给顾知望。 这玉佩可是足足花了她二十两银子,咬着牙狠心买下来的。 无需云氏表态,花影上前拦住小李氏,微一垂眼,在那块玉佩上一扫而过,慢声细语:“这玉佩夫人还是自己留着吧,不用费心了。” 花影虽说只是一介丫鬟,却也是自幼跟着云氏身边的,又在这侯府管事多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就这种货色,连品相都称不上的东西,给五少爷做鞋头上的碎珠子都拿不出手。 今日可是两位少爷一起的生辰,亏好意思拎着一块破玉出来,花影都嫌她臊的慌。 当初寻六少爷时,这家人眼巴巴凑上来递消息,便是顺着这条线才寻到了辽州。可他们夫妇二人那副只谈钱的丑恶嘴脸实在磕掺人。 花影知道云氏性情,要是当初这家人收敛些,看在身为五少爷的亲姑母上,也不会拿银子毫不留情断了两边的情分和联系。 玉佩没送出去的小李氏悻悻缩了手,还不肯甘心,给女儿使了个眼色道:“明姐儿,你不是也有东西要送表哥吗,趁着现在见到人,还不赶紧的。” 云氏掀了掀眼皮,冷淡至极,“还是免了,她尚且一云英待嫁的女子之身,没得传出闲话。” 小李氏笑意微僵,“瞧这话说的,亲表兄妹的,送个生辰礼有什么闲话可传的。” 云氏一点脸面也不愿留给她,“就是嫡妻的兄妹间长大也需得避讳一二,更何况旁的人,当初你将前来投奔的兄长一家驱赶出门,如今却好意思认起亲戚来了。” 小李氏顿时脸色大变,没想到云氏连这些事都知晓,只能强撑着道:“这里头定是有些误会,当初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却也是给了银子了。” 事情过去不知道多少年,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谁又能弄清,总之全赖她一张嘴。 见她不肯轻易罢休的架势,云氏转头朝儿子道:“闹了一天也累了,你们先各回院里歇息。” 顾知望知道这事自己不好掺合,听话离开。 小李氏看着顾知望离开的身影无可奈何,暗恨自己女儿不开窍,却也无可奈何。 花影挡在她身前,“夫人既然大老远过来,不妨入内一叙。” * 顾知望叫了人关注千山堂动静,好随时通报。 没成想先进来通报的却还是门房,半晌后赵凌提着两壶酒进来,笑道:“军营那边事忙,实在抽不出空,宴席这么早便结束了?” 顾知望将人从院门口引入屋中,知道他最近在忙前往岳北的事,一早便差人送了贺礼,没料到他自己又跑了一趟。 顾知望没说宴席上的插曲,实在也没必要说,一些事情只有自己在意了才会难受,为了些不值当的人没必要大费心神。 他看向赵凌手中提着的两大壶酒,笑道:“你要是找人陪你灌酒可就找错人了。” 顾知望酒量不好周围熟悉的人都知道,赵凌摇头直言,“我自己喝的。” 虽是这样说,坐下后顾知望也给自己倒了杯,偶尔抿个两口,尝出是那日花盈楼喝过的忘川酿,这酒喝着不觉醉,后劲却大。 已经从王霖口中得知自己醉酒后的糗态的顾知望更加不敢多喝。 算算日子,赵凌领新兵赶往岳北的时间大差不差,便知此行是为提前饯行。 赵凌抬头灌了口酒,眉眼间少了些以往缠绕的束缚和愁绪,看着整个人松快了许多,如他所想道:“我后日便启程,你也不用来送我,我这人最烦惜别离愁,咱们到时候一样再聚。” 与北蛮一战还未可知,归期未定,只是再聚不知何时了。 顾知望举杯和他一碰,“好,到时等你得胜归来再聚。” 赵凌神色一柔,语气忽然认真,“上次的事,多谢你。” “我不过是在中间劝和了两句。”顾知望观其神色知道他心结大概解开,道:“你和公主姨母谈的怎么样?” 赵凌大概是有些醉了,单手抱着酒壶,脸上神情有些空茫,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我大概很少同你提过我父亲。” 顾知望点头,事实上,不仅是赵凌,整个京城内都很少有人会提起赵霍渊,避之不及。 赵凌笑了笑,眼中情绪不明,“我不久前才知,我父亲当年并非是奉旨才娶我母亲,他曾于宣政殿前与先帝坦言,钦慕我母亲,主动求娶。” 顾知望闻言脸上意外,当年赵霍渊和御安公主的婚事近乎所有人都以为是权宜之举,为的便是拉拢军权,直到如今,京城中人也都是这样认为,没想到其中还有这番原委。 赵凌继续道:“我对父亲的记忆稀薄,只听嬷嬷说过,他待我极好,事事迁就纵容,母亲却很少提起他,她似乎永远开怀肆意,无关任何人的离去。” 他声音中染了丝怅然,“可是我做不到她那般,我会忍不住在意那些声音,他们说,我是皇权夺利诞生的牺牲品,是意外,生来便死了父亲,靠着怜悯得了勋爵,盖因他们有愧,是对赵家的补偿,我从不敢拿这些问母亲,我不敢。” 第136章 未知的猜度永远是一段关系中最大的致命点,能将最为亲近之人越隔越远。 赵霍渊这个名字前朝无人不知,他掌握着当时大乾能调动的近半兵力,说句功高震主也不为过,权力永远是世间最美妙的东西,可当时的赵霍渊却甘愿拱手上交兵权,至今也众说纷纭,以阴谋论为多。 第195章 解开心结 赵凌带来的酒不知不觉只剩下半坛,顾知望分辨不出他是否已醉。 或许是醉了吧,他仍断断续续说着话,只是有些时候词不达意,“我舍不得父亲留下的兽园,可她却想挪走,阿昭说我伤了她的心,原来她也会伤心的。” “阿昭说,她看见兽园便会忍不住落泪,说父亲弥留之际放言,希望她余生张扬肆意,不该落泪。” 顾知望不清楚阿昭是谁,猜测或许是相伴御安长公主左右的女使。 无需开口,他只安静做一个聆听者。 “其实他们成婚时,父亲自战场上遗留的旧伤便无药可医,他也未曾想拖累谁,只是我母亲主动找了他,才有了求娶一事,真正促成了此桩婚事。” “他觉得愧对母亲,愧对我,硬生生挺着熬了几年,主动上交兵权,也是为了保障妻儿未来顺遂,不受猜疑,亲自为我求来郡王爵位,保一世荣宠尊贵。” 这个爵位,并非施舍,而是一个父亲能为儿子最后做的事。 赵凌因为醉酒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他,“我真的很感激你,你救过我的命,又为我解了惑,如果没有你的那些话,我可能永远也不会知晓这些前尘事。” 或许是今日的酒太烈,夜色正好,他憋在心里的许多话都忍不住想倾诉,他想说,他不是政治结合的意外,他的父亲母亲都很爱他,没有施舍,没有怜悯,他很好。 他想有人知道,想告诉所有人这些事。 赵凌撑在酒坛上的手脱落,整个人倚靠在桌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 可见是真醉了。 顾知望为之触动,也高兴他解开禁锢,赵霍渊和长公主夫妻情缘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年,在所有人的未知之下,其感情却深挚轰烈,并非外界所猜测。 有些伤心和思念,并非袒露于外才为真。 顾知望唤了云墨进来,准备将人搀扶到厢房休息,却没想到赵凌自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嘴里嘟囔着要回公主府。 还有一日的时间他便要赶赴岳北,顾知望也不拦着,只多叫了几个侍卫,将人护送至公主府去。 忙完了这些,他才有功夫关注小李氏的事,得知半个时辰前母女二人便也离开,只有双方神情都不怎么好。 云氏闹心的不行,心疼儿子好好的生辰宴被打乱,平添了不开心。 顾知望赶着夜色宽慰了通,他至多便是有些扫兴,堵心还不至于,远没有受委屈到哪去。 第二日,赶往国子监后学舍里意外的安静,顾知望以为的七嘴八舌的议论和问话压根没有出现,昨日参加宴席的人反倒怕戳中他伤口,闭口不谈相关的事。 有些太过欲盖弥彰了。 顾知望暗念自己也不是琉璃做的,一碰就碎,看向王霖道:“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别憋着了,我看的难受。” 王霖嘿嘿笑了两声,搬了凳子过来,“昨日那两个人真是你姑母和表妹吗?” 这事不可否认,顾知望道:“是。” 王霖看他,上下琢磨了通,最后道:“你们怎么一点不像?” 顾知望:“不知道。” 王霖咂吧了下嘴,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她怎么带着自己家姑娘就过来了?” 顾知望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关于这点避而不答。 “你怎么不说话了。”王霖的好奇心压不下,忍不住道:“你那便宜姑母是不是想让你娶那表妹?” 他自顾自点头,“要不然谁家会好端端带姑娘过来?她也挺敢想,不过正妻位虽然够不着,纳她做个偏房也是可以的,我看她也挺有趣的,那眼睛跟着小转盘似的。” 王霖靠在后桌沿嬉皮笑脸的调侃,忽然背后一空,猛然没有支撑力,哐当摔倒在地上,人仰马翻。 “我靠,谁呀——”王霖恼羞成怒起身,扭头去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整他,结果一回头便对上了顾知序面无表情的脸。 声量一下降了不少,“你干嘛移桌子。” 顾知序:“你太吵。” 就这?不带这样欺负人的,王霖差一步便要爆发,被顾知望打断,“助教进来了,赶紧回你自己位置去。” 王霖嘴一瘪,“你们俩合起伙欺负我。” 顾知望没理他,不太喜欢拿姑娘家说事。 半天得不到回应的王霖只能悻悻回了自己位置。 不过王霖这人天生的善忘,性子也大大咧咧,到了中午一起去膳堂已经彻底忘了这事,一路叽叽喳喳谈天论地。 四人找了位置坐下,王霖张望今日的菜色,眼神无意一瞥,忽然顿住,“他们俩怎么搞一起了。” 顾知望寻着他的视线望去,竟是看见刘廷献和徐亦柯坐在了一处。 “不应该呀。”王霖挠了挠后脑勺,别说他看人还是准的,别管刘廷献装的有多体面,他结交的友人无一不是家中素有权势的,徐亦柯一个无父无母的遗孤,什么时候在他的结交范围之内了? 此时的徐亦柯本人亦是惶恐,普通学舍和弘文馆的监生不管是斋舍和膳堂都各不相同,当被靖王世子唤到身边同坐时,他也是摸不着头脑。 刘廷献嘴角带笑,“别紧张,不过是同你有眼缘,叫你一起过来坐坐。” 徐亦柯表面应着,心中却存了防备,不相信靖王世子无缘无故的示好。 刘廷献:“听说你和顾家关系亲近,幼时还曾住在顾府,想来和顾知望关系不错,我和他之间存了些误会,还想请徐公子说和说和。” 聪明人永远会从旁人话中提取关键,徐亦柯瞬间想到骑术课两人间发生的事,心脏剧烈跳动,明白这是靖王世子投来的橄榄枝。 无缘无故的示好可能会存在陷阱,可利益目标的相同,却有迹可循。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靖王世子已经是他能接触到的最高地位选择人,他们目标一致,是不可多得的选择。 想要将顾知望踩在脚下的念头已经发酵太久,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徐亦柯都想要尝试。 第196章 美梦破碎 无需过多言语,有些时候仅凭心领神会,便能知晓双方意思。 徐亦柯身体微微发热,“这点小事,我自当为世子效劳。” 刘廷献嘴角带出一抹满意的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徐公子满腹经纶,不比任何人差,我向来不忍看有才之人埋没,徐公子有任何不屈之事尽管找我。” 徐亦柯呼吸微微急促,压抑着兴奋,“多谢世子赏识,我愿竭尽全力助世子成事。” 徐亦柯为人谨慎,唯独涉及到有关顾知望的事上便容易冲动,再加上有些自诩不凡,刘廷献的话便是正好撬开了一道豁口,精准踩中了他的痛点。 凭什么顾知望能入弘文馆,他便只能待在普通学舍,埋没在济济一堂的角落。 国子监内除了靠军功和勋贵入内的荫监生,还有同时从各府州县学送来的优秀生员,可就是那些普通的平民子,都敢不将他放在眼里,让他如何甘心,如何不怨。 顾知望可以走结业考核,那些选拔入内的举监贡监们,亦可以走科举之路。徐亦柯没有强大的家世,也比不上数十年寒窗苦读,千军万马挤过独木桥的寒门书生,他没有优势。 这时刘廷献恰好在他跟前放下一条向上攀爬的绳索,他怎么能不牢牢抓住。 * 此时的落英街,一屋舍内,同样在进行着一场有关顾知望的谈话。 “血缘关系是他们切不断的,咱们是顾知望的亲姑父亲姑母谁也抹除不掉。”万隆翘着腿一抖一抖,叼着花生米喝着小酒,语气自得。 小李氏想到顾府的态度,心里藏着丝忧虑,“孩他爹,那毕竟是侯府,我怕……” “怕个屁。”万隆啐了口唾沫,“顾家要顾及那孩子名声,就不敢对我们怎么样,你别管,就按我们原先计划的来。” 小李氏想想也觉得对,放下心来,提上菜篮准备出门,“行了,我出去买菜。” 万隆在后头叫唤,“别忘了将那块玉佩给退回去。” “还用你提醒?”小李氏拍了拍衣襟,二十两银子呢,忘了谁这事也不能忘,人家既然不要还留着干嘛,总之礼是拿过去了,没空着手。 一出门,左右邻里有正好在外路过的,瞧见她出门都眼睛发亮围了过来。 “万家的,听说你真去侯府了,见到人了没?” “那顾家的公子真是你侄儿?你可别诓我们。” “真要是亲戚,怎么没见人家上趟门。” 第137章 不少人心里都猫爪似的,那可是侯府家的公子哥,听说还挺受皇帝老子待见,是正经面过圣的,出行往来都有仆从跟随,坐马车骑大马的,哪里是他们这些人能轻易碰见的。 小李氏一脸的优渥:“那还能有假,侯府里头的人可都看见了我,不信你们去打听打听。” 她眼睛闪了闪,嗓门加大:“不止我去了,我家明姐儿也去了,和我那侄儿处的投缘,两表兄妹好着呢。” 在一众邻里面前炫耀完,小李氏施施然挎着菜篮一扭一扭走开了。 留在原地的几人心里五味杂陈,又羡又妒,“这万家呀,指不定要发达了。” 这一幕都被隐于其后的人目睹眼中,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便传回了府中。 “万家这两日四处宣扬与五少爷的关系,有意模糊五少爷和万家姑娘有不妥之举。” “好呀。”云氏气笑,“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来好声好气和他们是说不通了。” 花影轻声安抚,“夫人别为了这般人气坏身子,索性一并解决了就是。” 话虽是这样说,可云氏如何能不气,自己精心照料长大,疼在心底的孩子被人用这般脏污的手段算计,没当场叫人撕回去便算能忍了。 自己儿子在自己心里当然就是最好的,没有一处不妥帖,就凭那万家姑娘拿不出手的小家子气,给他儿子做通房她也瞧不上眼,万家还妄想用这种手段将女儿嫁进来,简直是踩在了云氏的底线上,半点都容忍不得。 “将万隆做假账的事捅到顺天府去,让他们清查。” 负责探查万家的小厮应下,退了出去。 一边心想那万家实在不知天高地厚,胆子太大了些,殊不知小李氏从那日生辰宴起,万家便被查了个底朝天,开国便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一代代积累传承至今,真以为是他们动动歪心思就能胁迫住的,想要收拾万家这种平头老百姓,有一万种不重样的法子。 更何况万隆自己藏了亏心事,也没冤枉了他,怪就怪他们自己脑子不清醒。 此刻的万家丝毫不知自家大祸临头,还每日做着能和顾府攀上亲家的美梦,直到官兵持刀闯入家中,才慌乱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怎么乱闯人屋里?给我住手!” 眼看官兵进了屋内翻箱倒柜,乱砸乱踹,万隆小李氏慌了神想过去阻止,却被官兵拦在门口,脚下扔出了数册账本。 “自己看看吧。” 万隆看到眼熟的纸册,手哆嗦了下,最终在官兵的逼迫下捡起账册,看见里面被自己做假账的部分被一一标出,刹时间脸色惨白,烫手山芋般扔下账册。 “不是我,不是我。”他猛然想到什么,立刻激动道:“我是关山侯家的亲戚,你们不能抓我,他们会帮我的,会帮我的。” 官兵面不改色,“天子脚下,法不容情,你找谁也没用。” 不一会有搜查的人从里头出来,“一共搜出七十九两银子,还差账面上统计的两百五十两。” 官兵招手,“玉缘阁东家状告账房万隆多年贪墨银两,今证据确凿,将人带走。” 万隆脸色顿变,“别抓我!别抓我!我是被冤枉的——” 官兵只管抓人,最后对追出来的小李氏下了最后通牒,“你们尽快搬离此处,明日便会有人过来查封。” 听见这话的小李氏顿时瘫软在地,这是叫她们孤儿寡女没了活路呀。 官兵离开,躲在屋内的明姐儿跑出来,母女俩抱头痛哭。 两侧的邻里纷纷凑出了头,议论重重。 “我说他们那屋子怎么越修越气派,万隆一个账房穷先生还有闲钱逗鸟玩儿,合着是贪了公家的银子。” “人侯府才不认贪污的亲戚,就吹吧。” “活该……” 第197章 丘山 第二日一早,官府果然来人将万家查封,贴上了封条。 母女二人顶着众街坊邻里怪异的眼色狼狈离开,明姐儿茫然问向小李氏,“娘,我们去哪?” 小李氏抓了抓衣袖里的偷藏的金子,道:“你爹如今是没指望了,这京城咱娘俩也待不下去了,咱们出城去。” 明姐儿听出她这是不准备管爹的意思,一时沉默,小李氏不管这些,拉着女儿便要走,到一半突然回头,朝着西城的方向转道。 如今女儿指不定要有个罪民爹,嫁到侯府就不想了,起码得捞些银子出来。 这时一辆马车悠悠停下,正朝向母子二人。 一随从打扮的男子下了马车,“两位,我们公子有请。” 小李氏摸不着头脑,左顾右盼的上了马车,车厢内正是端坐于内的徐亦柯,做了个请的手势,邀人坐下。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只需要懂得我是来帮你的。” 徐亦柯给了两张银票,“向你打探点消息,这些便是你的。” 小李氏双眼闪烁,垂涎看向他手中的银票,“贵人有话尽管问。” 徐亦柯,“你可知晓顾知望亲生父母家住何处,我需要详细的位置。” 小李氏一拍大腿,“这您就问对人了,我如何能不知晓。” 她也不问对面的人为何打探这些,一骨碌将消息全部透露了出去,丝毫不怕对方别有心思,一颗心全放在了银票上。 徐亦柯将银票给出,最后在小李氏下车时出声道:“你是想去顾家吧?” 小李氏一顿,只听车厢内的人用奉劝的语气道:“我劝你别犯傻,尽快离开京城,小心再被毒蛇咬上一口,却还浑然不知。” 这话意思已经够明显了,小李氏脸上闪过骇然。 徐亦柯轻笑一声,“他们那些人可不会顾念亲缘情谊,心冷的很,你不会还天真以为可以从他们手上讨到东西吧。” 小李氏最后恍惚下车,看了眼西城绰影深深的高门大院,转头朝着出城的方向而去。 明姐儿视线落在她袖子处,激动道:“娘,我们是去赎回爹吗?” 小李氏置之不理,如今这京城是万不可待了,万隆还不一定能无罪出来,这银子当然是留着去往别处定居安户用的。 马车内,徐亦柯吩咐道:“立即派人前往辽州明月村,一定要将李家人带进京。” “是。” 徐亦柯看向车窗外,眼中明灭不定。 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甘愿一辈子不见,居于别处? 以顾家对顾知望的疼爱,真要是花了手段逼迫李家不许伸张,也未可知。 如若是这般,可操作的空间便大了。 顾家以权压人,夺人亲子,顾知望贪慕虚荣,于亲生父母不顾,无论哪条都能重创他们。 徐亦柯嘴角笑意越拉越大。 * 云墨入了内间,看向正给顾知望奉茶的丫鬟。 顾知望挥了挥手,“下去吧。” 丫鬟退了屋内,轻声将房门带拢。 没了外人,云墨这才禀报道:“靖王世子的随从每逢几日便会赶往丘山一带,行迹诡秘,我们的人不敢跟的太近,暂时发现不了什么。” “丘山?”顾知望对这个地名熟悉,本能皱了皱眉,想到了位于丘山的铁矿。 当年顾家的老侯爷,顾知望的祖父,便是在丘山无故遇难,生前最后一刻将铁矿山的存在上报于朝廷,如今才能开采成为大乾规模最为庞大的铁矿,为军营提供源源不断的铁具武器。 顾知望忽然起身,准备前往灵泽院一趟。 两边离的近,没等人通传,顾知望便推门进了书房,果真看见顾知览在里头处理公务。 “急急忙忙的做什么。”顾知览没抬头。 顾知望坐到对面双手撑着桌案靠近,“大哥,大理寺最近是不是受理了丘山案一事?” 顾知览:“你问这事做什么?” 上次旬休时顾律顾知览父子在饭桌上无意谈论了一嘴,顾知望记得他们谈论的正是有关丘山的案情,他迫切想知道有关丘山的一切,开口道:“大哥,你先给我看看卷宗。” 顾知览对自己弟弟不会有防备,嘱咐了句不许上传便将有关丘山抄录的卷宗给了他。 顾知望展开一看,发现并非和丘山铁矿有关,而是处于丘山附近的几处村庄近日时有村民无故失踪。 “村民失踪的时间是五月中旬,且都为青壮年。” 顾知览抬眼,“这个时间有问题?” 顾知望摇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不过他关注的重心都在刘廷献身上,第一反应便是这个时间和刘廷献入京的时间相差无几。 丘山最具盛名的便是铁矿山,顾知望询问道:“这些失踪的人会不会和铁矿山有关。” 青壮年代表的劳动力,失踪的唯独都是些壮年男子,而不是好下手的妇人孩童,本身便是一处疑点。 书中靖王起兵直破城池势不可挡,却从未明说他们的兵甲武器和马匹的铁蹄马镫从何而来。 第138章 顾知览略微皱眉,铁矿山为朝廷把控,进山采铁矿的工人俱是登记在册,都有定数,如若真是和铁矿山有关,却是马虎不得,恐怕真得清查一番了,势必牵连深远。 顾知望见他上心,不由松了口气,转道又去了顾律那,通了通消息,好有个防备。 从前院出来时,恰好碰见了往大门处去的顾彻。 顾知望态度不冷不淡叫了声三叔,正要离开,却见顾彻神情专注,盯着地上匆匆走过,似是因为想事情太专注,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 从八岁那年在青湖山庄得了个虚衔爵位后,顾彻的态度便有了些转变,起码不是犹如当没他这人似的,会装装表面情分。 顾知望盯着顾彻出门的背影,吩咐道:“你跟上去看看。” 云墨领下差事,“是。” 夜幕时分,云墨才擦着夜色赶了回来。 “三爷去了趟中纺那边,进了处院子,外面有人看守着,我进不去。” 顾知望第一反应便是顾彻在外面养了人,毕竟有过前科,不过在听见院外还派遣了人看守,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中纺那边算是外城,都是些造纸坊和木料坊,顾彻就算是养了人也不会小气到将人安排在那边。 这事暂且不论,顾知望朝着云墨道:“将人手都派往丘山那边盯着。” 第198章 李氏入京 追查的事没办法一时便有进展,顾知望第二日还是如常上学。 早晨背诵完经典过后,得到了即将有朝廷官员入国子监讲学的消息。 顾知望从前没入国子监时,还会以为官员讲学是多么深奥有实用的东西,可等到自己经历过才知道扯淡,台上的官员侃侃而谈,大多数不是实务,而是给底下人洗脑。 尽是些千篇一律的儒家经典,政教合一,让他们好好给朝廷干活效力,国家培育他们有多不易等等。 顾知望反正是听腻了,这种时候能逃就逃,权当给自己放放风。 不得不说,能玩在一起的都臭味相投,王霖郑宣季已经开始提前讨论到时候该去哪里玩了。 “清源寺的庙会正好是那日举办,不如去那?” 王霖询问几人意见。 郑宣季拍掌叫好,顾知望同样是个爱凑热闹的,点头同意。 看见顾知望点头,王霖非常自然的略过顾知序,敲案道:“就这样定了。” 五日后,众监生纷纷聚集讲学地,顾知望几人趁着人多混乱轻车熟路翻越围墙,没成想外头竟然有人看守,专门过来逮惯犯的。 顾知望举袖掩头,转身就跑,反应堪称神速,“跑呀,还愣着干嘛。” 郑宣季王霖两人反应过来,学着他宽袍掩脸,迅速开溜。 “别跑,给我回来——”看守的人当即便要追上,好巧不巧另一处墙头探出两个脑袋,倒霉催的碰上了这要紧关头。 看守的人瞧着已经跑远的几人,当机立断放弃,转头开始逮捕墙头上的监生。 成功虎头逃生的几人彻底出了国子监地界才停下来,顾知望微微喘着气,回头看了眼,为后头的仁兄默哀了两瞬。 接着道:“今日街上人多,就不骑马去了。” 几人没意见,清源寺离的并不远,走走也不费功夫。 而此时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朝着京城方向进发。 李氏已经不知多少次掀开车帘子朝外张望,语气里不乏焦急,“还有多久才能入城呀?” 赶车的琴文有些不耐,语气不怎么好,“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李氏闻言不敢再追问,生怕对方被问急了不愿意带自己过去。 她坐回马车,紧张又期待揪着包袱,开始无数次想象与那孩子相见的场面,可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的慌乱。 李氏从马车的颠簸里醒神,顾不得连坐数天马车的腰酸背痛,连忙松开紧攥住包袱的手,匆匆解开将里面的亵衣拿出来。 是轻薄吸汗的料子,可见针脚细密,崭新的颜色和她身上的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李氏动作小心将上面的皱痕抚平,又拿出里头自己亲手用蜂蜜腌制的蜜枣,查看了一番才终于放下心来。 又给重新好好装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沿着长长的队伍入了京。 又短暂行了一程后,街上的人群开始密集变多,琴文皱着眉,等了等直接下车,将马车停好后催着李氏下来,决定步行过去。 辽州地处荒凉,除去县城镇上皆是一派人烟稀少的景象,李氏从没见过这样人声鼎沸的场面,两侧阁楼林立,高墙碧瓦,就是脚下所踩的石街都透着气派。 琴文为摩肩接踵的人群烦躁,“赶紧跟上,别乱瞧乱看跟丢了。” 李氏连连点头,就算看出眼前人对自己的不屑也轻易不表现出来,她现在只想见到自己儿子,就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也都能忍下。 她不再乱瞧,眼睛只盯着琴文的身影,可街上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可避免被冲散了好几次。 听见不远处琴文的叫声,李氏正要挤过去,忽然被人撞了下肩膀,接着肩上一轻,包袱被一个瘦条男子抢走,朝着人流逃窜而去。 李氏刹时脑中一空,只记得自己包袱里为儿子准备的东西,再顾不得什么琴文,拨开周围的人群便往前追去。 “有盗贼——拦住他——” “奶奶个鳖孙子,给我站住——” 李氏常年在田间劳作,力气比寻常男子也相差不多,周围的人被她挤的东倒西歪,又听她口上粗俗的脏话,不由抱怨,无人配合相助。 眼看着那盗贼即将跑远,李氏身形微壮,速度逐渐拉慢,眼中透出绝望,嘴上却不愿饶人,骂骂咧咧将人全家咒了一遍。 周围人神色愈加嫌弃,不愿挨边。 盗贼嘴上得逞一笑,正欲加快速度,突然被横空的一脚踹上,直接毫无防备摔倒在地。 李氏急忙忙跑上前,立马从盗贼身下掏出包袱,解开一阵查看,生怕里头的东西坏了分毫。 包袱里的东西摊开在众人眼中,除去一件亵衣和蜜饯罐,再无他物。 周围有人笑出声,盗贼后悔不迭,他就是看在那妇人将包袱看的极重,才断定里面有好东西,没成想是白费功夫。 李氏反反复复检查了好几趟,耳边听见独属于少年人干净清脆的嗓音,“大婶,没少什么吧?” 李氏抬头,见到对面站着的玉面郎君,对上他含笑的目光,没由来的一愣。 “没、没少。” 就这说话功夫,地上的盗贼起身跑走,不过还没跑多远膝盖似乎被什么击中,重新扑回了地面。 周围人一阵惊呼,那小郎君却似乎见怪不怪,只道了声,“没丢东西便好。” 另一侧的人群堆里,传来两道呼喊声,“顾知望!顾知序!你两人呢——” “这呢,就来。”小郎君招了招手,走前不忘回头嘱咐了番,“大婶,下次再遇到这事记得直接喊巡防兵,比较快。” 只见方才还在地上挣扎的盗贼已经被赶来的官兵扣押上。 每逢遇到人多的节日庙会,各条街道上都会有巡防兵看守维持秩序。 李氏忘了回应,脚下犹如生根,失了魂般看着少年走远,一动不动。 顾知望……顾知望……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名字,辽州远离京城,可但凡有心留意,她都会有目的的收集信息,不舍得漏过任何细枝末节。 顾知望,望哥儿,那是她的儿子呀,十月怀胎奔波辛苦诞下的孩子。 第199章 反悔 包括那孩子身旁站着的少年,李氏同样也认识,也记得。 当年闹饥荒最厉害时,是她亲手将人赶出门,时隔多年,她仍然记得那孩子的眼神,如狼似的,仿佛随时都会反扑咬上一口。 李氏当年尤为厌恶他的眼神,现在想来,是心虚,是有愧,以至于自己当初会被一个七岁的孩子吓得足足几个夜晚睡不安稳。 不会有错的,那眼神如出一辙,尽管他的变化天差地别,可李氏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来的路上,李氏也曾想到了那个孩子,后悔当年做的太绝,但这丝后悔却是因为害怕,害怕那孩子回去后会将怨恨发泄在望哥儿身上,会因为自己的错事而连累到望哥儿。 可刚才她看见了,两人挨的极近,那孩子有意无意会替望哥儿隔开人群,两人间肉眼可见的和洽。 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也全然不似那些人所述。 “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琴文逆着人流寻回来,烦躁不已,“我有没有说过让你跟紧,你这人怎么就听不明白话。” 见李氏还是一副恍惚愣神的模样,他语气加重,“我们公子是好心助你,你要是再这样耽搁下去,索性就别去了,现在就回辽州。” 一路上就这句话最管用,琴文不怕李氏不服软,被派遣到辽州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路奔波,他心里也憋着气,自然不耐烦。 第139章 琴文等了等,这次却不见李氏有所反应,终于发现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 李氏愣愣抬眼,对上琴文探寻的目光,摇了摇头,不说话。 “算了。”琴文看她这样子也不放心,怕坏了事,将人先带到了附近的茶馆厢房,紧闭了门窗。 这才转身开始和李氏谈话。 “从这里过去不须一个时辰便能到侯府,我们来时候说好了,趁着顾律还没下值,直接到府门口闹,动静越大越好,人知道的越多,你要回自己儿子的机会才更大。” “时间拖的越晚,你儿子受到苦便越多,你只有闹起来了,他们才可能肯放人,到时候带着儿子回辽州过活,母子团聚,多好的事。” 这些声音一个劲往李氏耳朵里送,可这回却罕见的过不去脑中,李氏脑海中全是方才那少年的身影,舍不得散。 她有些不敢认那竟是自己儿子,透着十足的不真实。 满辽州上下恐怕也寻不出个那般出挑的小郎君,笑起来既和气又清贵,如一团敞亮的光,毫无阴翳的夺目。 总之在李氏眼中,鼻子眼睛嘴全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好的,那县太爷家的独苗少爷也及上不分毫。 耳边的声音逐渐透明,李氏忽然道:“我不去了。” “什么?”琴文一下没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暴跳如雷,“你耍我玩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是在小孩过家家呢!” 李氏坚定摇头,“我不去了,路费我还你,对不住了。” 说着她便从袖子里掏了掏,将灰扑扑的布包往手上一倒,零零碎碎的小角银和铜板全倒了出来。 “这些够不够,全给你了,不够的话你要是还愿意回辽州,我再补给你。” 李氏虽说是一介愚昧村妇,不懂的那些高门大户里的阴私事,却也不是脑子有毛病,转不开窍。 琴文冒冒失失找到村里,开口就是自己儿子在京城过得不好,顾家容不下他,当时的李氏被有关儿子的消息冲昏了头脑,顾不得思索太多,急忙忙收拾包袱就跟来了,被人一路牵着鼻子走。 可方才街上的碰面,真正见到自己儿子,她才猛然反应过来。 真正被蹉跎日子过的不好的人不是那样,有些东西一眼便能看出来。 李氏曾经见过县太爷的儿子打马门前过,被簇拥着要去山里打什么猎,虽说方才将人贬低到了地里,可县太爷家的公子和顾知望有一点相同,那是与生俱来的一种感受。 在他们眼中,仿佛寻不出一丝一毫的阴霾,永远都是带着光的,只有从小在蜜饯罐里长大的孩子,才会如同他们般,无忧无虑,从容自信。 李氏在见到人的一刹那便退缩了,他和整个辽州都格格不入,身上穿戴的用的,一眼便能瞧出是好东西,就是将整个辽州翻了个天,都不一定能有与之相比的。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的冲动有多可笑。 “拿着吧,算是还你的路费。” 李氏想将银子塞到琴文手中,下一刻却被琴文一把甩开,零零碎碎的银子铜板掉了满地,叮叮当当的响。 “你这人怎么这样,哪有拿银子出气的。”李氏看着地上的银子心疼。 这是银子的事吗,琴文气愤不已,完不成任务他怎么回去交差,“现在已经不是你说的算了,这事做不做由不得你。” 说罢一把拽住李氏的手便要往外头去。 还没靠近,厢房门被人从外头“哐当”一声撞开。 琴文以为是接应的人,松了口气,“你们总算来了,赶紧带她走。” 门外的侍从冷眼盯着琴文,一招手,“将两人都带走。” 直到双手上绑,琴文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大喊道:“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人,来人——” 一团麻布直接粗暴塞入他口中,将声音堵了个严实。 李氏站在一旁看着,被一系列变故惊的六神无主,最先进来的人看了她一眼,吩咐道:“将人原样送回去。” 李氏后退了一步,盯着几人出乎意料询问道:“你们是顾家的人?” 侍从眼中闪过意外,李氏没错过几人的神情变化,当即快步上前,“我想要见你们侯爷一面。” 第200章 敷衍 顾律下值回来时,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李氏想见自己。 顾及着毕竟是五少爷生母,又是那副要死要活的撒泼架势,还真没人敢动她,最后将事情捅到了顾律跟前。 顾律入了厅堂,“带她过来。” 百吉示意底下人,很快一身狼狈,头发半散乱的李氏便被领了上前,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大人,有人想害望哥儿。” 她将琴文的出现以及各种诱导她的说辞全依葫芦画瓢说了一遍,生怕漏过什么,有些话循环反复了好几遍。 尽管顾律知道这些,却没有打断。 他对眼前的妇人感观一直不好,如果不是李氏自己察觉不对,真要到府上来闹,解决的手段只会粗暴,就是她想要见顾律的请求,也不会被应允。 一直到李氏说完,顾律才开口,“我知晓了,你可以走了。” 李氏心里隐隐的期待被掐灭,动作磨蹭地将包袱取下,“这些东西,可以替我给望哥儿吗?” 顾律,“百吉。” 百吉上前接过李氏手中的包袱,再一次提醒,“府中已经备下给你的盘缠,时间不早,现在便启程吧。” “不用不用,我身上带了银子。”李氏摆手,不愿拿顾家的银子,怕被看不起,她踌躇了片刻,临到头还是忍不住问出那句请求,“可以让我看看他再走吗?” 顾律扣上茶盏,语气转淡,“人你已经见过了,不是吗。” 李氏哑然,在百吉不动声色的催促中最终离开。 顾律捏了捏眉心,那一丝疲倦才显露人前,“徐亦柯那,你亲自去处理下。” 百吉应下,又将包袱中的东西取出,请示道:“这些该如何处理?” 顾律:“送过去吧,吃食叫人检查一番。” 百吉告退,“是。” 偌大的厅堂内只剩下顾律一人,看着门外散落的日光失神了片刻。 犹记当年徐晋和得知妻子有孕时,欣然来信相告,字里行间都是初为人父的激动和期盼,望子承父志,学优则仕,为天子臣,谋民祉,一生光明坦荡仁爱常乐。 如今想来,他是做不到了。 顾律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唯独在徐亦柯上几次给出机会,可结果却是事与愿违。 徐宅内一开始便被安插了眼线进去,徐亦柯这些年的小动作几乎是明晃晃摊开在他眼前,可这一回,他是想要整个顾家和望哥儿都深陷泥潭。 任由他继续留在京中,入仕官途,永远都会留有后患,他的存在,已然成为望哥儿的威胁。 * 另一头,全然不知一场风波消逝于无形的顾知望连同王霖几人游晃到天黑才回到国子监内。 怕被巡查的人逮到,连烛火都不敢点,摸黑洗漱完才躺回了床上。 瞎逛了一天,顾知望早就累的不行,刚躺没一会便睡着了。 结果却是被一个梦莫名其妙惊醒,睁眼时四周一片漆黑,早已忘了自己梦中的场景。 翻了个身,顾知望看向对面的床榻,意外在静谧的黑暗中对上两点幽光,意识到顾知序是醒着的。 “怎么没睡?” 顾知序的一双眼眸生来便比旁人幽暗深邃,是纯正的黑瞳,一眼望不到底,在夜色中显得尤为明显。 如同某种充斥原始野性的孤狼或是黑豹,一遍遍巡视自己的领地,警觉任何风吹草动的靠近。 顾知序从不搞仗势欺人,趾高气扬那套,只要旁人不招惹,他永远都是淡淡的,不会肆意为难任何人,相比国子监内有些拿寒门子弟玩乐取笑的渣渣们,顾知序要好上太多,可从小到大,似乎有意无意,他的身边都很少有人敢靠近,无端隔开一道距离感。 这样的感觉在夜晚的黑暗中更为明显。 对面传来声音,“不困。” 顾知望坐起身,被那个没了印象的梦扰的短暂没了睡意,于是询问道:“白天去庙会的路上你跑哪去了。” 顾知序:“人太多,走散了。” 顾知望哦了声,也没太多在意,白天的时候只顾着热闹,早就想问给忘记了,晚上想起来便随口提了句。 略微闲聊了几句,顾知望有些坐不住,翻身到床柜里头悉悉索索一阵,搜出了两个酥饼,随意套上鞋往顾知序那去,用膝盖踹了踹他,“让块地。” 顾知序挪开一半距离,单腿半屈,将手上那枚琥珀扳指除下,塞入枕下。 “诺,接着。”顾知望将一块酥饼分出去,“我看你白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不饿才怪。” 酥饼是咸口,味道不怎么甜,更为符合顾知序的口味。 不过顾知望也不怎么挑剔,酥脆鲜甜的滋味偶尔吃一趟也不错,就是这玩意爱掉渣,也就顾知序不说什么,今天这床要是换到顾知览那他早被一脚踹下去了。 第140章 顾知望一手接着饼渣,一边道:“想什么呢,敷衍我半天了,真以为我听不出来?” 顾知序越过他下了床,不似他一块饼磨磨蹭蹭吃上半天,三两口解决完便到外面打了水,避开了他的问话,道:“明日还要晨读,收拾完早点睡。” 知道他这是不愿意说,顾知望也不强求,啧了声摇头下床,洗完手扑自己床上睡去了。 果然什么东西都是小时候简单可爱,他可还记得第一次碰面时顾知序那动不动脸红的模样,越是长大反倒跟他拧巴起来了。 顾知望心里碎碎念,成功给自己念叨困了。 听到空气中另一道呼吸变的平缓,顾知序重新将枕下的扳指拿出,放在手上摩挲转动。 这是他在思索事情时习惯的举动。 今日在街上碰见的妇人顾知序绝不会认错,记忆会随着时间褪色,可某些刻入骨中的东西,只会随着时间加深。 那一道道脸上刻薄的纹路,口中极尽贬低的声音,包括投向幼时他的眼色。 无论如何他在那个“家”中也足足生活了七年,尽管李氏面容苍老了许多,但他仍旧一眼便认出了她。 从庙会开始到结束,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李氏为什么入京。 所有的猜测归类成最大的可能,李氏入京,为顾知望而来。 她想带顾知望去辽州,离开京城,离开顾府,离开他的身边。 顾知序攥紧右手,将扳指死死捏在手心,他垂头借着稀薄透入的月光,看向筋脉凸起的手,眼中晃过一抹失神。 如果没有撞见府上的人进来,在那处茶馆中,他也不敢确定,当时的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第201章 蜜枣 昨晚中途醒的那趟,导致第二日顾知望实在起不来,磨蹭了半刻钟连早膳都来不及用。 郑宣季王霖已经去膳堂提前打包了早膳,连带着顾知望两人的一起带到学舍。 早课和上午的时间都没有助教在,全靠自学,相对自由。 顾知望意思意思竖起书挡在脸前,成功解决完两个肉包和甜红豆糯饼,噎的顺走了顾知序的水壶,才算是舒坦了。 接着用剩下时间糊弄了份策论,算是交了差。 早膳用的晚,顾知望中午不太饿,简单吃了两口便到清潭池那喂了喂鱼,打发时间晒晒太阳。 池里的锦鲤一条条膘肥体壮,肚皮滚圆,看起来便憨态可掬,正符合他的审美,无视挂在树杈上手写的‘禁止喂食’,手里的鱼食喂的欢畅。 清潭池的锦鲤每逢考试时都会迎来大批监生的投喂,祈祷考试通过,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过着,如今距离月末荀考还有许久,里头的锦鲤瞧着都蔫吧了,好不容易天降甘霖,互相抢食的好不欢快。 顾知望正专心喂着食,恰好听见后头路过两人的谈话。 “……太突然了,我都跟他住大半年了,现在想来实在瘆得慌。” “谁说不是,不过看着徐亦柯那身子是不太对,一不顺心动不动就咳,那架势看着都吓人,反正我是不太爱挨着他。” 听见徐亦柯三个字,顾知望停下喂食,回头叫住了两人。 谈话的两监生一眼注意到他腰间的玉质叶子牌,只有弘文馆的监生才用特殊的玉牌,其余一律都是木牌,两人有些踌躇的靠近。 顾知望笑了笑,“只是想寻你们问些话,方才你们谈起的徐亦柯,可否和我说说?” 弘文馆内的人皆是出身勋贵,向来高高在上看不起人,无缘无故被叫住的两人见他态度随和,不是找麻烦的,才放下心,相告道: “今日一早徐亦柯便退离国子监了,前往老宅修养。” 另一人补充道:“是突然害了疯病,被人架着走的,走前还发了阵疯,乱摔乱砸,等我们回斋舍时连个下脚的地都没有。” 顾知望愣了好一会,徐亦柯什么时候有疯病的?回老宅休养,来真的? 虽说他们两个不对付,可徐亦柯有多深恶痛绝老宅那地方,在顾家借住时便有所表露,入京时可是直接和宗族撕破了脸,真要是回去,不仅仅是放弃仕途,还指不定被怎么扒着吸血。 顾知望没来得及深想,便被侍童通知自己府上来了人,便也将此事抛之脑后。 这些年他并未关注徐亦柯,就算是犯了疯病也和他挨不着边。 国子监大门外,云墨手上提着提盒,看见顾知望从里头出来上前了两步。 顾知望接过提盒,“什么东西还要特意送过来一趟?” 他打开看了眼,没什么新奇的,一件寝衣和一个食盒。 云墨:“侯爷让送来的。” 顾知望盖上盒子,“行了,回去吧。” 回到斋舍,对面的郑宣季王霖窜了出来,盯着他手上的提盒看,“又送什么好东西了?” 刚入国子监那段时间,云氏担心儿子离家食宿,三天两头就会送各种吃食用具进来,顺带造福了圈周围的人,导致郑宣季王霖嗅着味就跟来了。 顾知望将东西放桌上,里头的食盒打开,红澄澄的蜜枣露了出来。 王霖失望,“枣呀。” 对比之前送过来的吃食,这次的有些过于普通寻常了。 郑宣季先吃了一颗,表情逐渐怪异,捂着牙说不出话。 顾知望见他这奇怪的脸色,试着尝了一颗,很快知道问题所在,太甜了,甜到发慌,也不知是浸了多少蜜。 郑宣季牙有点软,“不是送错了吧。” 王霖赞同点头,两人回了自己斋舍疯狂灌水。 四人里头就顾知序没动,顾知望见他一直盯着桌上的蜜枣,动了坏心思,用银叉叉了一颗凑到他嘴边,“其实也还好,你试试。” 经过从小到大的实验,已经充分证明顾知序不怎么爱吃甜食,小时候顾知望有一阵还以为他和自己口味一样,动不动给他塞甜点,结果人愣是面不改色吃了。 顾知望坏心眼想看他变脸,“真不骗你,试试。” 原本紧盯着桌上蜜枣的顾知序猝然起身,毫无防备之下顾知望手上的那颗蜜枣摔落在地上,染了灰尘。 顾知序抬手将食盒反扣上,“不好吃便不要吃了。” 顾知望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冲意,微微一愣,“你怎么了?从昨天出去就不对劲。” 顾知序嘴角紧绷,从提盒中翻出那件寝衣,又给扔了回去,罕见表现出烦乱,眼睛定定直视他,强调道:“东西送错了。” 顾知望看向他攥紧提盒的手,不明白这两件东西为什么能叫他反应这样大,“送错了就送错了,我再叫云墨带回去便是。” 顾知序意识到自己失态,攥紧提盒的手却没有松开,语气稍稍平复,“我去便成。” 说完便转身出了斋舍。 “哎……”顾知望话都来不及说,云墨早回去了,要送也是等旬休时再送,现在去个哪门子呀。 出了斋舍,顾知序没有朝着国子监大门走去,而是来到膳堂的后堂。 这时候用膳时间已过,后堂里只余下收拾过后的残羹冷炙。 顾知序走到木桶前,面无表情将那盒蜜枣跟寝衣扔入桶中,看着东西被浑浊的泔水浸染。 这东西出自谁手,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既然当初畏惧再三不敢争取,那就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出现,本本分分待在辽州不要有任何奢望。 李氏的存在对于当初的顾知序来说犹如一座大山,反抗不得,甚至愚不可及的奢望从她身上讨到一丝温情,如今的他只觉得可笑,也不再需要这些无用的东西。 甚至于轻松动动手指,就能将人泯灭于世上。 第202章 绑架 敲门声响起时,顾知望还以为是顾知序回来了,拉开门道了句:“这么快。”而后才发现认错了人。 门外的侍童微微一低头,“顾公子,李监丞请您去博雅室一趟。” 博雅室为授课的助教们办公休息的地方,同样也作为监生被约谈的地方。 顾知望顿时感觉不太妙,寻思是不是昨天逃学的事暴露,被揪住尾巴了。 侍童催促了声,“李监丞那边催的紧,顾公子还是尽快动身吧。” 通往博雅室的方向和学舍为中间隔开,再加上又是中午午歇的时间,路上见不到什么人,顾知望脚步忽然一顿,问道:“除了我,李监丞还叫了旁人吗?” 侍童始终垂着头,“李监丞只嘱咐了我叫公子过去,其他便不知晓了。” 顾知望视线落在他后颈衣领处露出的黑色内衬,国子监有规定,侍童着装内为白,外为蓝,李监丞向来眼里容不得沙子,身为他身边的侍童,怎么可能心大到坏了规矩。 昨日逃学不仅只有顾知望一人,相隔对面的斋舍,为何不叫郑宣季王霖一起,单单只叫了他一人。 “你看着眼生,可是新来的?”顾知望不动声色放慢脚步,观察四周,在察觉周围无一人后心下一沉。 第141章 侍童停下了脚步,抬头一瞬间,身上的嗜血的杀意不再掩盖。顾知望迅速后退,察觉到身后同样有脚步声逼近时已经来不及反应,后颈一重,重重倒在了地上。 扮做侍童装扮的两人干净利落将顾知望罩入麻袋中,从角落处推出用于给国子监运送菜食的推车,旁若无人出了国子监大门。 空无一人的小径处,确定没有动静后,季怀死死捂着嘴,从松柏盆景后跌跌撞撞爬出,大口喘着粗气,直直盯着几人消失的方向。 季怀身形娇小,偏瘦弱,掩身在四四方方的盆景后恰巧能遮掩身形,原本被派遣在这清理杂草,万没有想到会碰见这种事。 季怀咬唇从地上爬起身,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朝着博雅堂跑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叫顾公子出事。 再次有意识时,顾知望感受到连续性的颠簸,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束缚。 差不多半刻钟后,他被扛下了地,外头明灭了一瞬,似乎是进到阴暗无光的屋内。 房门哐当一声紧闭。 确定屋内没人后,顾知望用肩膀挣开麻袋的束缚,张望了圈,屋内没窗,只有正中间的一把座椅,空旷无物,门外有人把手,在被抗进来时能听见他们的交涉声,粗略估计不下于三人。 逃跑的希望实在不大。 第一次遭到绑架,顾知望反倒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冷静,有些艰难坐起身,思考了半晌谁胆子这么大,做出在国子监内强绑人的事来。 不过很快答案揭晓。 听到外面有人靠近,顾知望果断缩回麻袋装死。 交涉声逐渐清晰,其中一道正是出自同一间学舍的靖王世子刘廷献。 另一道则有些耐人寻味起来,并非大乾口音,就算压着声音却也掩盖不住其中的浑浊厚重。 各国使臣入京时,顾知望给北蛮人引路,对他们的口音称得上熟悉,绝不会听说。 呼吸一瞬间加重。 刘廷献为什么会和北蛮人搅在一起,他究竟想做什么? 房门打开,刺眼的亮光铺满屋内,刘廷献看向地上的麻袋,嘴角露出兴味的笑意,朝一旁的人道:“不要再随时跟着我,毕竟我可不是你们的人质,好好待在这别惹事。” 他丢下后面的人,坐在中间的椅子上,吩咐道:“把他弄醒。” 有人端了水上来,粗暴拽开麻袋,劈头盖脸一盆水泼了上去。 顾知望咳嗽了两声,装作刚清醒的样子,看向上首的刘廷献一脸震惊,“靖王世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廷献似乎是被取悦到,勾了勾唇,“这就得先问你了,顾公子对本世子实在关心,人手都跟到丘山去了,可是有什么发现?” 顾知望装傻,“世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什么丘山?我不知道呀,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做什么将我绑来,未免过于粗暴了些。” 刘廷献嘴角笑意消失,神情阴鸷,“那不如先让你好好醒醒神,咱们再‘好商量’。” 立在一侧的侍从上前,拽住顾知望衣领便来了两拳。 牙齿磕破嘴唇内壁,锈腥味充斥口腔,顾知望侧着头,顶了顶内颚,冷下脸沉声道:“你就不怕与整个侯府为敌,无法交代吗。” 刘廷献似乎是觉得这话可笑,语气中透着不屑一顾,“那也要他们能发现才行,不过放心,这件事永远也不会有暴露的一天,只要你永远闭上嘴,谁又能指认到我身上?” 顾知望:“你想杀我。” “你反应的未免太慢了些。”刘廷献对上他沉静的眼眸,觉出无趣,到手的猎物在察觉屠刀落下时不该是这个反应,他想要的是惊恐和愤怒,看见猎物在案板上挣扎弹跳,那才叫人助兴。 “原本还不想对你这么早动手,可谁叫你的好奇心太重,实在冥顽不灵,和你那祖父简直一个样。” 顾知望心口一震,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刘廷献起身,来到他身前,弯腰低头一字一顿清晰道:“听我父王说,那老东西死时惨烈极了,四肢尽断,口吐鲜血,看来你们顾家人都逃不过死在我刘氏人手中的结局,你祖父是,你也是,再过不久你们整个顾家都将是。” 顾知望看着他脸上的兴奋,强压的愤怒压抑不住,也不愿压抑,在手脚束缚的情况下一脑门撞了上去,拼了个两败俱伤。 刘廷献闷哼了声,捂住下巴神情扭曲,立刻退后了两步,眼中一片森冷,彻底沉下了脸。 无需他开口吩咐,侍从当即对着地上的顾知望一阵拳打脚踢,下了死手。 刘廷献冷眼看着,直到发泄完心中怒气才叫了停,蹲下身用手挑起他下巴,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满意一笑。 “徐亦柯那个废物,也不怪没人瞧的上他,连点小事也干不好,还非要我亲自动手,当真是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不过能死在我手上,也算是你的荣幸,下辈子记得不要多管闲事了。” 第203章 挟持 顾知望浑身疼痛,没力气挣脱,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等罪,恨不得活撕了刘廷献。 “怎么不说话了?”刘廷献横竖不满意,继续激怒他,“要说顾律对你这个冒牌儿子确实不错,至交的儿子也一样能狠下心收拾,也不知道等得知你死讯的时候,还能不能承受的住。” 顾知望熬过耳朵的嗡鸣声,听到刘廷献的话后神情空白了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显的茫然。 “你居然不知道,看来顾律将你护的极好。”刘廷献叹息了声,不知是替他可惜还是遗憾,“不仅是顾律,你那素未谋面的亲娘对你也不错,为了你临到头和徐亦柯反水,还巴巴大老远送东西来,可叹你却无福消受了。” 刘廷献站起身,心情还算愉悦,扭头朝侍从吩咐,“拉到梅林尽快解决,伪装成意外不要留下痕迹。” 房门重新关闭,将光线尽数垄断。 此时的国子监内,未知的氛围弥漫上空,各处出入口皆增强了守卫,各处排查。 博雅堂内,气氛恍若凝固。 常祭酒最终下定,“通知侯府和京城守备,尽快救人。” 司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人是在我们国子监被绑的,这事要是被捅出去不仅容易引发恐慌,还会遭到侯府施压被波及,再闹大万一陛下问罪该当如何。” 李监丞拍桌起身,严以律己的人硬是被逼得说了脏话,“糊涂蠢蛋,人命关天的大事,拖延下去真出了什么事谁来承担?到时被侯府清算,被陛下严查你可能担责?” 司业涨红了脸,“我是你上官,你敢这样和我说话,放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周围的人连忙相劝。 “此事重大,需得从长计议。” “是呀,说不定人还在国子监内,我们不要自乱了阵脚。” 季怀急的汗都出来了,见几人迟迟商议不出一个结果,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国子监各个出口已经被封闭,季怀脑中闪映过一双寒眸,毅然朝着斋舍方向跑去。 国子监内的异动同样也被不少眼尖的人察觉,私下议论不绝。 郑宣季几人却是急着寻人,无暇顾及。 这遭郑宣季看见顾知序过来,忙问道:“找到了吗?” 顾知序眉头紧锁,摇头。 “整个国子监内都寻不到人。”郑宣季怀疑的目光投在他身上,“你俩是不是又闹矛盾了,将人气的直接逃学了?” “不对。”说着他又否决了这点,“就算是和你闹脾气,也该跟我和王霖说一声的。” 王霖从另一边过来,表情有些凝重,开口道:“国子监的守卫全部出动了,侍童一一盘查,还有膳堂那边来来回回翻查了好几回,事情不太对劲。” 顾知序心口一沉,如影随形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顶峰,季怀便是在此刻气喘吁吁出现,开口便将几人震在当场。 “顾公子被人给绑走了,你们快去找人救他。” 郑宣季一阵错愕,“你说什么?” 国子监为官办最高学府,出入往来者多为王公贵族之子,或是身有功名的监生,敢赤裸裸在国子监里绑人,简直骇人听闻,有史以来的头一回,不怪郑宣季不敢信。 季怀焦急的一连串道:“我亲眼看见有侍童引顾公子前去博雅堂,在路上将人敲晕藏进了推车里,不会有错的,那两个贼人定是已经出了国子监,祭酒大人他们还在商谈,再不加紧寻人顾公子遭遇不测就来不及了。” 王霖攥紧了拳,声音沉重,“我在膳堂看见守卫在盘问今日送菜食推车的人。” 结合实际,季怀并非虚言,国子监所有的异动都和顾知望的突然失踪有关。 顾知序倏地转身,有目的朝着最里侧的一间斋舍走去。 “你要去哪?”郑宣季也是焦头烂额,叫了几遍都不见应,同王霖季怀一起跟了上去。 第142章 顾知序一言不发径直来到斋舍前,踹门而入,房门抵挡不住受力,直接轰然倒地,屋内空无一人。 两侧斋舍内的人被动静惊出,周景探神情微妙看向隔壁坍塌的房门,咋舌,“靖王世子没在,你们这是……找他有事?” 顾知序抬头看向他,“刘廷献在哪?” 周景探原本是放松的靠在门框上,冷不防对上他冷戾的眼神,一下立直了,“好像是宫里来人,午时便已经出去,想、想来是入宫了。” 他莫名犯怵,不敢直视顾知序,眼睛这一转便对上不远处的人影,抬手指道:“靖王世子回来了。” 刘廷献漫步人前,扫了眼自己斋舍损坏的房门,“这么热闹呀。” 直到此时的郑宣季几人还不知顾知序想干什么,连同刘廷献在内,脸上的神情都是放松的。 真正见到人,顾知序反倒平静下来,旁若无人进入刘廷献斋舍,摔了桌上的茶盏,冷静挑选其中最为锋锐的碎片,似乎在做一件再寻常小事,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时,猛然暴动迅速靠近刘廷献,将那枚瓷片抵在了他下颚。 这个变故惊呆了在场所有人,以至于场地陷入了一阵无声的沉寂中。 还是郑宣季最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飘,“顾知序你先不要冲动,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人。” 他知道顾知序是怀疑刘廷献,可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什么也说明不了,最为要紧的是刘廷献身为皇室中人,身份还尤为敏感,顾知序一直是他们中最为冷静的一个,谁也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 刘廷献脸上的漫不经心已然消失,感受到颏下插入肉中的刺痛,眼中盛满怒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顾知序只道:“顾知望在哪里。”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刘廷献冷声道,“子虚乌有的事我一律不会承认,但是你今日敢行刺于我,便该为自己付出代价,最好想清楚再松手。” 到此时,他仍旧不认为顾知序真敢动手,以一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与整个岐州为敌,除非顾知序疯了,否则谅他十个胆也不敢这样做。 无人看清顾知序眼底极致的漠然之下埋藏的疯狂,他将瓷片下划至刘廷献侧颈,人体最为致命的位置,“我再说一遍,他在哪。” 能敢在国子监内对侯府公子下手,有这个胆量和势力的,除了刘廷献,他想不出第二个人。 顾知序永远相信自己的直觉,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 第204章 你疯了 已经接到通知的国子监官员以最快速度赶来。 常祭酒见到现场这架势霎时脸色大变,任是见过大风大浪也被这一幕惊吓得热血倒流,怕刺激到顾知序,强行冷静道:“顾知序,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说,我知道你担忧顾知望失踪不见,但此事还未有定论,你不要冤枉错了人。” 前来通报的人已经将事情原委道明,但只因怀疑和推测便要以命胁迫,这叫什么事。 身后的一众人更是被吓没了魂,前脚侯府家的公子在国子监内被绑,后脚靖王世子便被挟持,哪边都是棘手事。 “顾知序,你赶紧放开人,不要犯糊涂,靖王世子身份贵重,真要是伤了人累及整个顾家倒时你后悔都来不及。” 国子监众守卫围绕周围,同时也在步步逼近。 刘廷献后仰着头,“我劝你尽快罢手,现在还有返回的余地,不要以为凭借些功夫蛮力便能横行无忌了,我要是出了事,就算陛下愿意保你,满朝文武官员的谏言也能将你活生生压死,现在停手,我可以考虑不追究——” 惊叫声伴随着混乱阵起,刘廷献喉咙剧烈收缩,眼睛瞪大,不敢相信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温热的液体喷溅而出,连同衣衫一并浸染,转眼大片的红色弥漫在众人眼中。 顾知序眼中被溅上星点血渍,染上一片赤红,平铺直叙道:“不出一盏茶的时间,无人给你处理伤口的话,你会死。” 他毫无波澜的冷静在这一刻带给刘廷献的冲突是巨大的,不知是血液的剧烈流失还是其他,刘廷献打起寒颤,声音嘶哑混着杂音,“……你疯了。” 逼近的守卫同时停住脚步,不敢再上前。 一片混乱中,不知具体从何处响起一道声音。 “我好像瞧见顾知望逃学,骑马朝梅林去了。” 顾知序眼睛立刻定格在说话的位置,两秒后移开视线,扣着刘廷献后退,“不许有人跟上来。” 常祭酒制止守卫,“你冷静,没人跟过来。” 顾知序带着刘廷献退开到安全距离,朝着郑宣季道:“梅林方向,通知我府上派人搜查。” 说罢下一刻干脆利落将人甩下,如若扔下什么脏手的垃圾,转瞬间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 众人这才敢上前,叫郎中和请太医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廷献死死捂住脖子,脸上笼罩一层阴云,寻着人群中的一处递了个手势。 顾律在顾知望身边安排了人,下手的最好时机便是国子监内,明明是全然谋划好的计策,却被顾知序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打乱,既然找上门送死,那就一起下地狱好了。 * 封闭的木箱内,顾知望一路被颠簸了半个多时辰。 狭小的空间内行动受限,他能做的不多,身上多余的配饰早在昏迷时被除去,如今唯一可以利用的东西,仅仅是一块石头。 还是在被绑进箱子前故意惹怒外面的人,挨了一顿后趁机从地上捡起的。 接着足足花了半个时辰才磨开了绳子。 不用想也知道他现在有多狼狈,顾知望长期维持一个姿势身体僵硬,缓了缓才将绑在嘴上的布条拉下,喘了两口气。 只能说现在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刘廷献还没有肆无忌惮到在皇城脚下便解决了他,还知道意思意思给他制造场意外。 顾知望不是束手就擒的性格,今日只要叫他有逃生的机会,刘廷献他娘的就等着受死吧。 这仇他记下了。 半刻钟后,外面的人停下,箱子打开。 其中一人朝着木箱靠近,动手的一瞬间,躺在木箱内的顾知望迅速起身,拉住人往箱中一拖,将手中的石块重重朝着来人脑侧一砸。 开箱的人身形霎时一软,不知是晕倒还是死了。 刘廷献摆明了要顾知望死的决心,对付一个不会武力全身束缚的人,却也派遣了足足五人,确保万无一失。 在外的四人立即反应过来,迅速上前围堵,顾知望翻身从木箱内出去,落地的瞬间一阵龇牙咧嘴,身上各处犹如散架般发出反抗。 他很快判断出自己所处的位置,位于外郊的梅林地界,从前是用来爬山赏景的地方,前段时日这边新建了处马球场,听说颇为火爆,只一点不好,因为位置偏僻原因路上陡峭不太好行,曾有人醉酒策马跌落山丘,当场殒命。 运气不好的话,他就是那第二个跌落山底的倒霉蛋。 顾知望唯一的机会是跑到大路上,寻人帮助,身后这些人就是再无所顾忌,也不敢当面杀人。 这是预想中最好的情况,但显然情况要比预想中的糟糕太多。 四人身上都带了匕首,用来拖车的马被解下,很快便直追而上。 顾知望本就受伤行动受阻,眼见甩开他们的希望不大,开始另辟蹊径,一边跑一边大喊,“刘廷献给了多少好处叫你们为他卖命?我双倍出,三万两够不够?五万?十万?或者你们自己开个价,我有的是银子,几位兄弟尽管提。” 半晌没人说话,回应他的只有马蹄追赶声。 顾知望回头,发现身后的四人没一个动摇,反倒似乎觉得受到侮辱般,杀气更甚。 头回遇见如此不为金银所动的下属,如果不是场合不对,或许还值得感慨一句衷心为主。 感受到身后猛然扑近的风声,顾知望猛地侧身,避开意图勒住自己的胳膊的人,就地翻滚一圈,扬起地上的沙砾撒到他眼中,趁机起身离开。 骑在马上的黑衣人皱眉,没想到这位侯府公子如此难缠,立刻下令道:“直接动刀,不需要有所顾忌。” 刘廷献的嘱咐是‘意外’身死,届时就算侯府有所怀疑,也仅仅是一家私下追查,不会闹大,可如今情况不同,真要是让顾知望寻到机会逃生,那才麻烦,大不了伪造成劫财至死,祸水东引,再派些人将水搅浑。 眼里进沙的侍从双目赤红,刀尖对准顾知望,显然是被惹急了,几人配合有度,迅速形成包围圈,围绕住中间的顾知望。 第205章 他来了 “你倒是跑呀,怎么不跑了?”那名红眼侍从显然还记恨刚才的事,手上的刀子跃跃欲试。 如今的顾知望犹如瓮中鳖,笼中兔,被人嘲弄着耍完,最后再下刀子剁肉。 “这小子叫我们折了一弟兄,一命偿一命,便当讨还了。” 第143章 顾知望瞪着那冒寒光的刀子,咽了咽口水,“等等,等等,我不跑了,你们上前押我走就是。” 黑衣人不放心他,“你又在耍什么把戏。” “我保证绝不挣扎。”顾知望就差举手发誓,“总归今日逃不过一死,我又何必选择多挨这一道,少受些皮肉之痛难道不好,同样你们主子不想要事情闹大,我不逃便是了。” 红眼侍从立即反对,“不能听他的,这小子一肚子花花肠子,谁知道想干什么?” 黑衣人沉思片刻,最终下令,“上去两个人摁住他,这次绝不许出现差错。” 一个手无寸铁的京城公子哥,如果不是刚开始他们放松了警惕,顾知望绝没有逃脱的机会,有一点说的对,做不到世子的吩咐他们回去也不好交差。 红眼侍从愤愤不平,和另一人上前反扣顾知望胳膊,他心中不爽利,动作自然不会多柔和到哪去。 顾知望忍着没吭声,被扣押着往高地而去。 这一路顺畅的异常,没再发生任何事。 几人暗笑自己多虑,将人看的太高,一个只知吃喝玩闹的小公子,哪来那么多能耐从他们手中挣脱。 地点选在一条小道中,地势算是整个梅林最为陡峭的地方,穿过这里,再前面六里地便是马球场了。 位置不算突兀。 两人押着顾知望上到崖口,从上往下看,底下近乎垂直,遍布着各种荆棘灌丛,尸体掩在下面除非发臭,否则轻易寻不见。 红眼侍从最后说了句人话,“小公子,你最好多祈祷祈祷有人发现你的尸身,早些入土吧。” 顾知望遥遥看向马球场方向,突然眼睛一亮,大喊道:“救命——快来人呐——” 几人立刻警觉看向后方,顾知望趁此挣脱禁锢,左右顺手拽下两人裤子。 胯下清凉的感受当场叫两人失态,第一反应不是捉人,而是提裤子。 这操作简直震撼了在场所有人,想不通一个世家公子如何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式,比那些泼皮流氓还不要脸。 顾知望现在可没功夫顾及自己的形象问题,目标坚定朝着马球场方向跑去。 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武德不武德的,有用好使就成。 短暂的一念间,顾知望右腿突然一阵刺痛,踉跄摔倒在地,黑衣人蹲下身收起掷出的匕首,“就知道你不老实。” 红眼侍从用力系上裤腰带,骂骂咧咧便要朝顾知望走去。 “行了,不要多事。”黑衣人斥退正欲动手的侍从,吩咐另一人,“老三,血迹处理干净。” 说罢拖着人朝崖口上去,顾知望心里闪过绝望,视野从湛蓝的天空到不见底的陡丘,脑中闪过许多东西,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最后汇聚的念头,竟是变成了一句:要是阿序在就好了。 顾知望自诩为改变一切的人,包括顾知序在内,可原来早在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从引领的那方变成依赖顾知序那方的存在。 好像只要顾知序在,便不用担惊受怕,所有困境都能迎刃而解。 身体失重的瞬间,那短暂的刹那耳边似乎响起惨烈的叫声,紧接着手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拽住。 顾知望抬头,撞进了一双漆黑坚韧的眼眸。 前一刻所想之人真正出现眼前,顾知望几乎以为这只是自己的虚幻,直到身体与峭壁相撞,靠着手臂间的拉扯悬停于崖口处,他才敢确定此刻并非臆想。 顾知序真的来了。 顾知序半个身子探出地面,脖颈间青筋伏起,五指恍若要勒进顾知望皮肉中,另一侧,黑衣人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处穿出的长剑,单膝跪地倒下。 所剩的三人被顾知序横空出现当场踏在马蹄下吐血不起,唯有红眼侍从撑着起身,看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兄弟们,大声怒吼,抽刀奔顾知序冲去。 顾知序半边身体悬在半空,仅仅靠一只手撑在崖口边缘承受两人的重量,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暇空余对付身后之人。 顾知望心中焦急,视线对准右下方的横生的树杈,眼中有了决断,再抬眼时,两人目光相对,都存了默契,顾知序手臂向右一晃,顾知望蹬着崖璧朝着树杈歪去,同时松开手。 他左手成功抓住树杈,身体晃了晃稳住。上方顾知序翻身而起,与刀口险之又险擦过,手肘重重敲击侍从膝盖,在他跪地瞬间握住他拿短刀的手,反手刺入他心口。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一击毙命。 解决完人,顾知序立刻探身查看底下的顾知望,撑在树杈上的顾知望看不见上面的情况,难免忧心,见到上头的顾知序没事同样松了口气,朝他笑了笑,道:“我没事,那几人身上带了绳索,你找找。” 他还不知自己此时的模样有多凄惨,鼻青脸肿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渍,顾知序指尖深深陷入地中,转身寻找绳索。 树杈位置和崖口相差有段距离,不借助工具上不来。 底下顾知望正仰头等人,下一刻预感不妙,立刻看向树杈根部,只见横生于崖壁的树杈根部开始松散,逐渐不稳。 不同于地面的土壤肥沃,攀附岩壁的绿植多是根部纤细,支撑力不强。 顾知望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心里碎碎念:你可争点气,等回府保管给你换地,风水宝地,等着享福就是,再坚持坚持行不行? 可惜小树杈并不领情,树根绷断声清晰可闻,霎时与崖壁脱落,顾知望的骂声被风堵回了肚子里,心脏紧缩。 大脑空白的那一刹那间,身体急速下坠,顾知望仰面朝上,模糊的视野中,一片碧蓝里突然出现块影子,带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以更猛烈的速度朝他冲来。 剧烈的下坠所产生的失重感会叫人感受到空无依托的慌乱,直到身体被紧密揽入坚实熟悉的怀抱中,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另一方传递的心跳。 一下,二下,三下…… 顾知望在这一刻忘了反应,整个世界中,好似只存在鼓点般的跳动声,振聋发聩。 第206章 崖底 一声闷哼在耳边响起,身体并没有迎来剧烈的撞击,顾知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安然无恙挂在顾知序身上,距离崖底,仅仅只有几米的距离。 顾知序额角微微渗出细汗,脸色不怎么会好看,下坠的百米距离,借着灌丛的缓冲他几次寻找借力点,最终靠着一块突出的岩壁稳住身形,才避免了血溅当场的结局。 可巨大的冲击力却绝非寻常人可以受得住的。 顾知望看了眼他血肉模糊的左手,踩着悬底突出的石块慢慢往下攀爬,刚想要接应顾知序下去,一抬头人已经纵身跃而下了。 附近应该是有溪流或是瀑布,顾知望听见有潺潺水声,他看着顾知序,有些呆,迟迟没有说话。 顾知序眼底浮现抹紧张,拉着他上下按了按,顾知望被身上的疼痛唤醒,和早晨没睡醒时的状态相似,问了一句,“我们还活着?” 顾知序蹲下身扫起他裤腿,目视着小腿上皮肉绽开的刀伤迟迟不说话。 顾知望垂下眼,看见顾知序低着气压撕下自己干净的内衬,替他包扎伤口,左手行动间肉眼可见的存在迟滞。 顾知序伤的同样不轻,坠崖时他全程将顾知望护在身下,被荆棘刺和尖锐的枝条刮蹭,贴着崖壁被撞了好几下。 “别弄了,皮外伤而已,你手不能动。” 顾知序不理,将伤口处理好后起身,道:“寻常脱臼,没事。” 他又起身检查了顾知望上身的伤口,很轻易分辨出伤口的由来,声音泛冷,“他们打你了。” 之前顾着逃跑好似不觉,顾知望全身都疼,在顾知序面前却忍不住眼眶发胀,“刘廷献干的。” 顾知望没察觉自己这语气和小孩告状一个样,打架打输了灰溜溜回去搬靠山,也不逞面子了,委屈中带着控诉。 顾知序盯着他发红的眼角,有细细密密的针刺扎入心口,他后悔了,只是放点血太便宜刘廷献,应该多补上几刀的。 梅林面积称不上大,崖底确实存在着一条溪流,一路沿着溪流往高处走,便能出去。 顾知序一身衣袍到处都是口子,捡着干净的内衬撕下在溪边沾湿,两人都是灰头土脸,就着溪水简单打理了下自己。 顾知望擦干净脸,问:“刘廷献的人有留活口的吗?” “没有。”顾知序清理手上的伤痕,他赶来时看见的画面便是顾知望浑身是伤被拖着往崖口去,那几人在他眼里便已经是死人了。 顾知望点头,也不纠结了,他们如今都在崖底,就算想抓人也抓不到,那些都是刘廷献从岐州带来的侍从,想撬开嘴想来也没那么容易。 总之这回他也有办法摁死刘廷献,还有可以牵出背后的大鱼来。 顾知望起身,“走吧,回去。” 他正欲离开,前面却落下一道背影,顾知序背对着他,“我背你。” 第144章 顾知望腿上的伤口隐隐发热,最坏的情况便是怕感染发热,但他也顾忌顾知序手臂的伤势,不肯上前,“我没事,可以自己走,别耽误……” 他话还未说完,顾知序已经拉过他的手套在自己脖子上,微一使力将顾知望扛在了自己肩上。 一句废话没有。 顾知望晕头转向,没两步脑袋充血想吐,扯了下顾知序头发,“放我下来。” 顾知序置之不理。 “算了,你还是背我吧。”顾知望没了办法,妥协道。 他换到顾知序背上,小心避免挨着他受伤的左臂,再一抬眼才发现不对,询问:“不是应该朝溪流上方走吗?” 怎么还反过来了。 顾知序道:“我过来时后头跟着几波刘廷献的人,来不及甩开,他们极有可能寻过来,最好等我们的人来寻再出去。” 一路上他已经留有记号,耽误的时间不会太长。 顾知望明白他的意思,如今他们两个都是伤患,真要碰见刘廷献的人于处境不利。 他靠在顾知序右肩上,一路上碎碎念将刘廷献痛贬了个体无完肤,缓缓悠悠气消下不少,有心思关注别的了。 有时候朝夕相处长大,细节性的东西便容易遗落掉,顾知望突然捏了下手底下的肩膀,发现顾知序的肩膀要比自己的宽展的多,摸着坚实又有力。 果然是习武之人。 顾知序猝不及防停下脚步,身体绷直了瞬,好半晌没了动作。 “怎么不走了?”顾知望疑惑中又有了新发现,“你耳朵红了。” 他语调中带出了丝惊叹。 要知道除去刚入府的那一年,想看到顾知序红个脸示弱掉眼泪什么的简直比登天还难。 顾知序猛地加快脚步,闷声道:“你不要说话。” 顾知望在后头偷偷笑,头回听见这么没有声势的制止。 * 顾知望在国子监失踪的第二天下午,顾律派出的人手回来禀报,依旧不见人。 从得知梅林崖口处的尸身,以及崖岸边顾知序刮蹭下的衣料起,顾律至今一粒米未进,他背身而立,声音近乎是从嗓子中挤出,“再加派人手到崖底,尽快。” 侍卫领命退下,百吉匆匆入内,刚踏进书房便听见一阵“哐啷”的东西落地。 满地的书册和笔砚,无处下脚。 顾律从小接受的教导便是自律克己,不露辞色,百吉少有见过他这般,可见是气极气狠了,他低头入内,禀报道:“靖王世子入宫,状告六少爷国子监内行凶,要求陛下严惩。” 屋内并未点灯,百吉低头,听顾律问:“人带来了没。” 他道:“已经带来了,郭牧妻儿连同家人一并救出安置好,他愿意入宫面圣详实。” 顾律朝书房外走去,“带上人,现在入宫。” 第207章 丘山事发 宣政殿内,面对底下声声求自己做主的刘廷献,元景帝也是头疼不已,听见顾律求见,连忙宣召了人进来。 顾律略过脖子上缠满白色绷带的刘廷献,无视他上前朝元景帝拱手一礼道:“臣今日求见陛下是为靖王世子一事而来。” 刘廷献一手扶着脖子,“顾侯今日要是为顾知序求情的话,便免了罢。” 顾律一甩袖袍,扬声道:“臣今日前来是为状告靖王世子勾结宝源府张继明私运铁矿出京,制造假账,运往岐州。” 话音落下,殿内霎时一静。 铁矿山为战备军需品,管控尤为严格,若真是如此,刘廷献一个刚入京的世子,又是如何渗入其中,私运铁矿至岐州,难不成真想造反不成。 元景帝脸色阴晴不定,立于下首的刘廷献猝然看向顾律,扯动到脖子上的伤口神情扭曲了一瞬,“简直可笑,我不过刚入京月余,连京城都未曾踏出半步,如何能插手入宝源府制铁所内,顾侯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为了自己儿子不管什么脏水都往本世子头上泼。” 此事非同小可,元景帝沉声道:“顾卿,你可有证据。” 顾律:“自是当然,宝源府副使郭牧,已在殿外等候。” 元景帝:“传进来。” 不过片刻,门外进来一个身着七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一进殿内便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自报了官职大名。 元景帝周身威严显露,“将你知道的尽数道出,如有欺瞒朕绝不轻饶。” 郭牧连着磕了两个头,“启禀陛下,丘山铁矿私运生铁至岐州乃臣亲自所见,宝源府大使张继明篡改每日采矿数量,暴力劫持丘山附近壮年男子,入矿采石,三日一次将多余开采生铁秘密送往岐州,张继明以臣家人要挟至今,致使此事掩埋,臣愿以全族性命起誓,绝无半点虚言。” 说罢郭牧从袖中掏出信封,双手高举,“臣侥幸脱身,另有证物呈给陛下。” 内侍上前取了信件交由元景帝。 看见上面字迹的瞬间,元景帝眸色晦暗,一寸寸扫视那封信件,震怒之下,拍案起身,“混账东西!” 顾律垂头静待,他自然知晓信上何言,张继明之女年初选秀时入选,为二皇子侧妃,刘廷献想要朝丘山铁矿入手,最为合适的人选便是刘瞻。 这一次,没有谋士背后规划相助,中宫嫡子长成,稳压上头,刘瞻势必着急,拉拢靖王势力为自己所用,就算是引虎下山,恐怕也在所不惜了。 信中当然不包含这些,只是刘瞻吩咐张继明加急开采铁矿的通信,没有任何与刘廷献相关的话语,可铁矿是运往岐州无可争辩,刘瞻不可能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两者之间必定许诺过什么。 元景帝身为操控整个朝堂的棋盘手,怎么可能会不明白这些。 殿内只有刘廷献不知信中内容,就是想给自己申辩也没处使。 父王大业正处关键时期,绝不容有失,他看向上首震怒的元景帝,悲愤道:“皇伯父,我父王数十年如一日驻守岐州,从未踏出过一步,绝无异心,顾侯心系亲子情有可原,却也不能叫人来信口胡诌,还请皇伯父明鉴,莫听信此人片面之词。” 顾律面朝元景帝,“还请陛下调派兵卫提前围堵丘山,若真能截获运往岐州的生铁,便能证明郭牧所言不虚,也可证明此事与岐州无关。” 元景帝闭了闭眼,当即下诏,“着京卫封堵丘山,不许任何人出入,派督查御史,刑部外郎和大理评事组任三司使,立即赶往丘山审理此事,不可外泄。” 刘廷献心头滴血,明白已成定局无任何余地,当即不再死纠不放,表明态度,“岐州和铁矿绝无任何瓜葛,自当彻查,方可还岐州清白,只是——” 他看向顾律,质问道:“顾知序当众刺杀,险些置我于死地该如何论处,不如现在趁着陛下在,一并清算解决了吧。” 运输生铁是思虑周全之举,秋山的那些人根本不知那些铁要运往何处,只会在特定的地方卸货,就算被盘问也无用,全程与张继明交涉的人是刘瞻,他只要不傻就绝不会供出自己,到最后担责的也只会是旁人,就算他们怀疑也于事无补。 岐州远赴而来的世子,是为投诚,要是在京城失了性命,岐州起事也能有了由头, 铁矿为至关重要的战略物资,却几次三番毁在顾家人手中,这口气不出刘廷献实难忍下,不剜下他顾家一口肉来,怎么对得起他身上的伤。 元景帝的心神都被矿山牵扯,实在没心思再论其他,再者,他私心里对顾家这两个小辈颇为欣赏看好,比起刘廷献这个刚见面的侄子,心里的天秤早歪了。 要只是些小打小闹还好,可……元景帝看向刘廷献脖颈间渗血的绷带,默默挪开视线,“此事你们双方当面对峙为好,不如便等顾知序回来后再谈。” 刘廷献没想到元景帝会如此偏袒顾家,心中怒火沸腾,元景帝做做样子催促了声,“叫你们前去寻人现在还没个消息,还不加紧。” 事情便就是这般巧,元景帝话音刚落,有禁军便在外禀报,寻到了顾知序二人踪影,正往宫中赶来。 从顾知望失踪的消息透露起,宫中便同时派遣了禁军搜寻,不过真正寻到人的,最大的功劳还得追寻到两只海东青身上。 在崖底度过一夜的两人完全不似外界以为的凶险,正围着火堆烤鱼,抱怨没有盐粒没滋味时,两声嘹亮的长鸣直击长空。 顾知望一抬眼,看见两摊开翅膀的大鸟如炮弹般冲来,吓得立马跑到了石堆后。 原本想踩着顾知望肩膀降落的蹑影败兴停在火堆旁,火星子差点没被卷飞起来,追风要成熟稳重的多,安安静静立在一侧。 见到救星当然高兴,不过顾知望如今可受不住它两弯钩的爪子,忙安抚摸了摸它们脑袋,将自己和顾知序的衣衫碎片绑在它们腿上,“去吧。” 蹑影追风受到指令在空中盘旋了一周,飞出崖底,不过两个时辰,顾家和禁军便寻了过来。 第145章 第208章 还原真相 云墨铁骨铮铮的大块头,看见顾知望的模样眼泪说下来就下来,急着要回府请太医。 顾知望另有打算,“先不急着回府,我要进宫一趟。” 云墨担忧,“可是少爷的伤势……” 顾知望看了眼自己和顾知序惨兮兮的模样,很是满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话落拉着顾知序便急匆匆朝皇宫赶去。 顾知望是在宫外等着求见时得知刘廷献进宫状告顾知序行凶伤人的事,火气猛地一下上来了,非要给顾知序胳膊吊起来,入殿时一瘸一拐,噗通一声跪下,卖惨的意味稍微有那么些明显。 “学生要状告靖王世子绑架学生,欲下死手伪造意外抛尸荒野,求陛下为学生做主。” 告御状谁不会似的。 顾知望抬头挑衅看向刘廷献,瞥见一旁的身影才发现自己爹也在。 顾律亲眼看见自己儿子满身的伤,强行按耐住想要过去的冲动,恨不得手撕了刘廷献。 顾知望知道他关心自己,冲他眨了眨示意没事。 刘廷献看着顾知望顾知序入殿,心猛得一沉,暗骂底下人废物。想到了自己以为顾知望必死无疑吐露的话,慌乱了一瞬。 他又很快稳了下来,顾家那老东西死都死多少年了,无凭无据顾知望能奈他如何。 想到这刘廷献嗤笑道:“陛下面前也敢胡言,说话是要拿出实证来的,顾知序在国子监众目睽睽之下刺杀我,你又要如何证明劫持你的人是我。” 顾知望不理,只是朝着上首的元景帝道:“学生要状告的事不单单仅此一件,经此绑架,学生意外发现靖王世子与北蛮人私下勾结,恐对我大乾不利,且当年我祖父身死一事另有隐情,乃是被靖王之手谋害。” “东街留水巷第六户乃是那北蛮人的藏身之所,陛下尽可派人勘察,将人拿下核查。” 一连两个重磅消息扔出来,炸得人神情恍惚,反应不及。 短暂的寂静间,刘廷献声音里掩盖不住的激烈,“顾知望,你这是诬陷!” 顾知望:“我是不是诬陷届时一查便真相大白了,奉劝世子下次绑人还是不要选在自己老巢了,也不需来那套临终遗言全权托付。” 刘廷献败在自己的太骄傲和太自负上,从一开始他就没太将顾知望当一回事,笃定了他必死无疑。 顾知望从被绑到运出内城,始终是睁眼瞎的状态,可封闭了视觉听觉却还尚存。 带着昆腔婉转的唱曲,隐隐约约的练嗓声,叫卖的馄饨,屋子的朝向,能知道的信息揉杂在一起,这对于从小在京城长大的顾知望来说并不难。 从听到那道北蛮口音开始,他内心便涌现了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北蛮的开战和靖王的起兵都巧合的在同一个时间里,两者之间是否存在联系。 如若真是存在联系,联动北蛮国出手,又是否付出什么代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 只是到最后靖王兵败,北蛮意图吞并大乾,也不知是谁利用了谁。 顾知望直视刘廷献,“世子绑架我的原由也很简单,因为我察觉了丘山铁矿有异,世子为了解决后患自然要朝我下手,丘山这块风水宝地距离岐州不算远,恐怕当时的靖王早便盯上此地,只是碰巧被我祖父在沿途中发现,为了独吞下矿山,对他下此毒手,伪造成意外,便如同这次的我般,是与不是。” 刘廷献避开他尖锐的质问,心神大乱,“简直一派胡言,我岐州偏居一隅,年年按时入贡赋税,靠着你这些臆想坏了两地和睦,你可能担责!” “陛下。”顾知望不予理会,等着元景帝下定。 元景帝神色严肃,“事情没查清楚前,靖王世子便暂住宫中吧,孙铭,按照顾知望所说地点带人搜查。” 禁军副卫领命,当日一队身穿皇盔手持长剑的侍卫便出宫径直朝东街而去。 鉴于顾知望和顾知序凄惨的模样,元景帝很快放人,例外赏了太医随行。 出了殿门,迎面走来的便是刘瞻一行人,神色紧张,步履慌乱,圣召一连指派三司前往丘山,刘瞻能不紧张才怪。 顾知望略微在前面停了停,见到被侍卫左右看守的刘廷献出来,甩了甩胳膊,他已经忍的够久,不愿忍了。 顾知望冲上去摁住人就是两拳砸脸。 侍卫完全愣住,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在宣政殿前动手打人。 待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刘廷献已经被摁扑在地上了,且还多出了个帮凶,想要制止吧,看着两个伤患似乎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侍卫忙看向顾律,却见他丝毫没有要制止的意思,周身生冷一片,瞧着很有要亲自上手将刘廷献大卸八块的意思。 刘廷献忍痛的呼叫声一时竟是没人管。 “怎么办?”侍卫看向自己同僚,同僚道:“回去禀报陛下处决吧。” 下一刻,却见太医背着医箱过来,惊呼道:“晕过去了。” 侍卫低头,皆是沉默了瞬,晕过去的不是挨揍的人,而是先动手打人的那个。 “还进去禀报吗?” 没人说话,人晕都晕过去,还告什么告。 顾律心下一紧,快步过去查看儿子情况,“怎么样了?” 太医查看了番,“刀口所致,先行回府吧。” 顾律刚想要扶起儿子,却被顾知序先一步上前,单手托起顾知望脚下生风朝宫外走去。 马车内,太医简单处理了下顾知望腿上的伤口,许是昏睡中感到疼痛,顾知望呓语了声,腿忍不住往回缩,被一只手按住。 顾知序另一只受伤的手动作僵硬,却还是坚持用帕子给他擦拭额角的汗,满心满眼都在顾知望身上。 顾律注意力从儿子伤口上转移,看见依偎在一处的两人脑中闪过一抹思绪,如同白光转瞬即逝,没能握住。 不同于顾知望顾知序从出生起便没见过祖父,顾律由顾老侯爷亲手教导长大,得知自己父亲的死另有隐情,被人谋害掩盖至今,内心早已烈火煎熬,又关心儿子,加之一夜未睡,实在顾及不了其他。 第209章 休养 顾知望被抬着横进来时,将满府上下吓了个够呛,云氏身子一软,被丫鬟扶着才没当场失态,看着满身是伤的儿子无从下手,碰都不敢碰。 老太太身子本就不好,看见两个孙儿大起大落之下也险些遭不住,顾律示意长子,顾知览上前扶住老太太,“太医说了只是皮外伤,休养一阵便好了,祖母劳累了两日,先歇一歇吧。” 刘氏眼睛落在小孙儿身上,不愿回去,“我要亲眼瞧着才行,快些进屋,好好叫太医诊治一番。” 老太太认定的事谁也劝不了,顾知览倒是真佩服自己小弟这一点,想到顾知望若是醒着,三言两语就能有办法叫人安心,乐的开怀。 一众人堵在门前,好一会才入了府,太医被挤在里头扶了扶官帽,一会要应这个一会要应那个,颇为艰辛。 一句‘暂无大碍’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愣是没一个人听进心里,低声无奈叹气。 顾知望是在第二日傍晚醒来的,他这一觉昏睡的时间实在长,一醒来什么都没干,尽安抚人去了。 老太太显然是精力不济,又硬是熬了一晚上,起来便头重脚轻,顾知望避开前来搀扶自己的丫鬟,轻声安抚道:“我真没什么事,只是饿了,祖母赶紧去歇息,您要是继续守在这,孙儿都没心思用饭了,还得担忧您身子不是?” “等我好了些第一时间来看祖母,都在一个府上,没什么不放心的。” 刘氏最后是一步两回头的离开,总算是愿意回去歇息了。 顾知望又看向双眼泛红的云氏,拉长语调:“娘。” 云氏抹了抹眼角,先一步坐下给他盛汤,“娘不走,看着你用完饭再离开。” 顾知望也没有要赶她的意思,刘氏年纪大操劳不得,他只是受不得云氏一副自己遭了大罪的眼神。 刚坐下,云氏左一碗羹粥右一碗参汤便过来了,“你这回当真吓着娘了,受了那么多伤赶紧多补补。” 只要一想到昨日太医诊治时,儿子身上伤痕累累的惨状,云氏便怎么也忍不住,心里早不知将刘廷献咒骂了多少回。 顾知望知道她心疼自己,将云氏夹过来的东西全吃了,里头加了药膳,味道说不上的奇怪,为了安她的心,也都强忍下了。 云氏看着儿子吃饭,一边心疼念叨着:“这几日先忍忍,饭事需得清淡滋补为主,睡前记得用药水漱口,你嘴角的伤也要注意。晌午的时候沛哥儿来过,我怕他打搅到你,没让他进来,你爹和大哥要忙着丘山的事,早上来过看了你走的,现下还没回来。” 顾知望听她提着白天的事,一一应着,用完了晚膳。 随后休养的几日里,郑宣季王霖都过来看过,顾知望也没忘打探外面的事,关注着丘山和北蛮人事宜。 第146章 了解到铁矿外运确有其事,当场被抓了个人赃并获,丘山附近失踪壮年男子也都在矿山寻到,短短月余据统算向外流动的生铁高达近十吨,去向暂且不明,作为主要负责的官员以张继明为首当即判了斩立决。 从他住处搜集的与刘瞻通信往来也经核实,却无人愿意招供生铁去向,元景帝大怒,将刘瞻暂且扣押,待查明真相处置。 好在北蛮人那条线没断,顾知望提供的地址没错,禁军赶到时那北蛮人还在喝酒抓肉吃,丝毫没有防备被逮了个正着。 刑部花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撬开了他的嘴,吐露的消息朝野动荡。 不仅是他一个北蛮人,经由刘廷献入京混入的北蛮人共有五个,有一人甚至渗入官府内部,作为大乾皇城的消息探子专门培育。 靖王筹划多年早有反心,与北蛮国君秘密交涉,待时机成熟声东击西,北蛮开战分走兵力,岐州就势攻打入京,打着勤王之师的名义入宫,倒时篡权夺政,大业一统时与北蛮国议和,愿割让岳北蜜城让与北蛮,重立盟约。 守了近百年,大战小战寸土不让的岳北蜜城就因一己之私,轻易让出去了,怎么能不叫人震怒。 一时间靖王通敌叛国的消息甚嚣尘上,引发百姓愤懑。 丘山铁矿一事无需再查,所有人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宫内连召朝臣入宫,元景帝遣内官入岐州亲谕靖王认罪诏书劝降,派遣军队集结镇压,同行的还有靖王世子,作为靖王招降的筹码。 至于二皇子刘瞻,他宁愿背上私屯铁矿的罪名也不肯承认与靖王有瓜葛,心思也好琢磨,郡王看上了他手中的铁矿,刘瞻则看上了靖王手中的兵权。 宫中皇子已经年长,元景帝却迟迟没有册立太子的意思,属意的人选已经众所周知,刘瞻狗急跳墙,谋取皇位最重要的是什么,自然是兵力,却不知自己与虎谋皮,早便中了人家的圈套。 靖王心大,要的不是扶持皇子,而是自己上位,取而代之。 元景帝心知肚明,他已有了太子人选,对待刘瞻的处理方式便也不留余地,褫夺刘瞻皇子身份,降为庶人,幽静冷泉宫内。 徐才人足足跪求了三日,也未能见到元景帝一面,为儿子求情,最后被内侍强行带离。 几日阴雨难得放晴,顾知望到瑞雪居时,丫鬟刚巧将膳食摆上桌。 “我来。”他接过丫鬟手中刚盛好的饭食,坐到顾知序身侧,夹了一块鱼肉凑到顾知序嘴边,“吃吧。” 顾知序看了他一眼,默默张嘴吃了。 他受伤的是左臂,上了夹板固定动弹不得,可吃饭握笔常用的右手却活动自如,根本不需要喂饭,知道顾知望是故意作弄他,也不敢吭声。 顾知望喂了两口,挑了块大筒骨叫他自己拿着啃,算是放过了他。 按云氏所说,吃什么补什么,顾知望这几日连着吃猪肝都快吃吐了,顾知序既然是骨头伤了,吃大骨头最好。 说起来这事他心里就闷的难受,虽说顾知望是那个被绑受伤的人,可真论起来两人里头顾知序反倒伤的更重。 伤筋动骨一百天,所谓的只是脱臼,小事,经过太医一诊治,上臂直接骨裂了,处理不好以后都是麻烦事。 顾知望觉得他不重视身体,在崖底的时候骗自己不说,还拖着断裂的手臂又是摸鱼又是生火。 这几日都暗暗憋着气,不过通常这气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顾知序知道这一点,见他不再揪着自己不放,吩咐丫鬟多备碗筷,两人一起用饭。 第210章 婚姻大事 顾知望吃饭向来不论食不言寝不语那套,眼睛往边上一转,问道:“你当时是怎么认定刘廷献绑的我?” 顾知序脑中闪过骑射课时,刘廷献那支对准顾知望的箭,以及他眼中闪烁的兴奋,道:“感觉。” 顾知望对这个回答不怎么满意,想让他多说一些,继续追问:“那你就不怕冤枉错了人,被追责?” 顾知序这次不说话了,他并非情绪外露,擅于言辞的人,这么多年也就惹顾知望生气时愿意服软道个歉,每回还都是一个套路,硬邦邦的。 “也是,你都愿意跟着我跳崖了。”顾知望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还怕追什么责。” 顾知序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继续沉默吃饭。 顾知望哼笑了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尤为乐此不疲想看到顾知序在自己面前展现不同的一面。 “对了,你是不是知道……”话说到一半顿住,有些突兀的结束。 专注吃着饭的顾知序抬头,“知道什么?” 顾知望摇头,“没什么。” 他想问顾知序是不是知道那盒蜜枣和寝衣是谁送来的,从逃学去庙会游玩的那日起顾知序便有些不对劲,再联想到刘廷献的那些话,他想到了那天路上帮助过的妇人。 没记错的话,那妇人包袱里同样有件白色的寝衣。 顾知望心绪难辨,唯独在这件事上不知道该怎么去说,他不清楚当时拿到寝衣和蜜枣时,顾知序是什么样的心情。 表面上,他和阿序只是阴差阳错被抱错的孩子,可只有他知晓事实,顾知序受到的那些不公平对待的七年里,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整个李家都愧对顾知序,而他不可否认,自己身上流淌着同样李家的血。 顾知序在辽州的七年活的艰难,泥潭里挣扎般求生,顾知望想到那天浑然不觉的自己,将蜜枣送到他嘴边,那时的顾知序是什么心情,他有些不敢猜下去了。 有些秘密藏在心里如同极其不稳定的炮仗,不知什么时候便炸了。顾知望有时候觉得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有时又觉得自己怯懦,起码在这件事上,他不想让顾知序知道。 饭食突然在口中没了滋味,顾知望放下筷子,不再动了。 连平时食量的一半都没用到,顾知序看了眼他碗中没怎么动过的饭食,“不合口味?” “小姚,去热一碗鸡丝粥来。” 顾知望也没制止,撑着头看他,“没什么胃口,你吃你的,我饿了自然会吃东西。” 顾知序食量一直都大,且从不喜浪费食物,这一点似乎没怎么改变。 晚间的时候,两人坐在软榻上,一个靠在烛火边看兵书,一个噌噌噌地打磨小叶紫檀,虽然没人说话,气氛却是浑然自成的融合温情。 进来添烛火的丫鬟不自觉动静放缓,不敢打扰到两人。 顾知望打磨的逐渐累了,换了个姿势直接靠在顾知序肩上,继续动作。 这是他最新的爱好,很是喜欢自己折腾些小玩件,手串扳指摆件,不拘是什么,只要是自己亲手做出来的,总会有种成就感。 和外面花银子买来的不一样。 软榻临窗而设,两人恍若融为一体的背影落在顾律眼中,不知为何又想起宫内顾知望晕倒时,顾知序先自己一步抬起的手,马车内两人相互依偎的画面。 顾律没意识自己在院中立了许久,直到丫鬟忐忑的问安声响起,他才发觉自己皱紧了眉,脸色冷凝。 进到屋内,顾律率先朝顾知望道:“坐立有形,我有没有同你讲过。” 顾知望懵了下,碍于这几日受伤,家里人态度都放的宽纵,顾律一进来便拿他说事,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重新坐好,问:“爹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他只当顾律是看不惯自己松懒的姿态,没太当回事。 这几日顾律都在忙着探查当年顾老侯爷的死因,时间毕竟过去太多,探查起来颇为困难,好在有丘山这条线索在,深挖下去发现当年确有一股势力盯紧铁矿,组建暗中通道,所指方向为岐州无疑。 顾老侯爷将丘山矿山捅出,从靖王口中夺了肉,他的死并非是不明不白的意外,而是靖王所致。 事情一经公开,元景帝为感念顾老侯爷忠烈,特赐下文忠谥号。 重新剥开父亲当前的死因,这几日顾律心情称不上好,对儿子们的关注也不多,如今事情忙完便想着过来看看,恰好撞见了这一幕心里无端介怀。 “这么晚为何还不回自己院中?”顾律没有回应,而是朝着他发问。 顾知望放下紫檀木,随口道:“我今日就歇在这边。” “胡闹。”顾律面沉如水,“还当自己是七八岁的孩童不成,将来再过不久娶妻生子,若还是整日腻在一处成何体统。” 顾知望一顿,神情有些茫然,不明白他反应为什么那般大,顾律语气强硬,“回自己院中去。” 顾知望:“爹……” 顾律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容置疑,“听话,回去。” 不带似乎商量的意味。 顾知望抿了抿唇,拿上自己的东西离开。 屋内只余下顾律顾知序父子二人,从顾律进来为止,顾知序到此时连一句对顾律的称谓也没有。 随着顾知望的离开,屋内的气氛仿佛降至冰点。 第147章 顾律坐在方才顾知望的位置,榻上还落下了两颗圆鼓鼓的木珠子,无需多想便知晓是顾知望丢三落四遗留下的。 他将珠子捏在掌心,出声道:“这几日事忙,没顾得上过来看你,可好些了。” 顾知序:“无碍。” 顾律没在意他略显冷淡的态度,这么多年该习惯的已经习惯了,作为顾知序的父亲,他同样不怎么称职。 第211章 出溜 安静中,烛火燃烧的轻微炸裂声显得尤为清晰。 橘黄的光影投在屋内,将父子二人分隔的身影拉长,像是两条互不串联的直线。 顾律语气平缓,像是抹除锋锐的剑,“翻过了年,你们便十七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要是有心悦的姑娘,也尽可和我与你娘说,要是合适我们也不拦着,全凭你们心意。” 顾知序胸口翻滚,有什么急于喷涌而出,声音干哑。“没有喜欢的姑娘。” 顾律笑笑,“也该重视起来了,潇洒肆意的时候也就那短短几年,男子长大后肩上要扛的重担多,以后妻儿也都靠你荫庇。” “想过未来要做什么吗?”他目光不离顾知序左右,“是从文还是武,我也好替你规划一番,看哪里合适。” 顾知序:“这些我自己会考虑,不劳父亲忧心。” “我既为你们父亲,没有做甩手掌柜的道理。”顾律起身,“自当为你们筹谋,免于走上错路。” “罢了,今日已晚,你便好好歇息。”他转身离开,连同那两颗打磨好的珠子一并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顾知序静坐许久,如同陷入沉思的木雕,那本落在手中的兵书一直未曾翻页,坚硬的书脊上勒痕重重。 * 顾知望第二日醒来时,用过早膳习惯性便要往瑞雪居去,却被随从拦下。 “侯爷吩咐,不去国子监的这段时日功课也不能落下,少爷还是在屋内温书吧。” 简直莫名其妙,自从长大后顾律并不会再处处约束他,像是叫人看着他温书,不许外出,已经是八岁那年时候的事了。 顾知望叛逆心起,不乐意顾律还像幼时一般紧盯着他,语气不怎么好,“我自会安排,无需你看着,等爹回来我会和他说,你走吧。” 话音刚落,随从噗通声跪下,“小的回去侯爷只会认为小的办事不力,求少爷不要赶小的走。” 顾知望吓了一跳,皱眉,“我去万寿堂请安总行了。” 随从立刻起身,灵活道:“少爷到了老太太跟前敬孝自然可以,小的跟少爷一起。” 还真是油盐不进。 顾知望转身就走,半道上给云墨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从小长大,就是再不默契也磨合的心意相通了。 云墨扫了扫袖子,刚准备动手,便有人来报,御安长公主登门。 脱身计划不了了之,云氏已经去了前厅接待,顾知望到时刚巧碰上顾知序,立刻挨过去两人黏到一处了。 随从看着前面亲密的身影,垂下眼暗自心急。 “过来了。”云氏看见两个儿子前来,高兴道:“殿下特意过来探望你们两个。” 御安长公主招手示意两人前来,关切的左右打量了通,“怪我早该过来看你们的,没事吧?” 自从赵凌前往岳北后,她便不怎么长留京城,喜欢四处云游,走走看看。 她从回京一得到消息便赶过来了。 “便宜那刘廷献了,要不是他已离京,姨母非得好好替你收拾他。”御安长公主尤不解气,“国子监那些老学究也不是好东西,还敢擅自欺瞒你被绑的事,姨母已经叫人收拾他们去了,定还你个公道。” 顾知望一囧,心想国子监还是逃脱不开相同的结局,他心里感激御安长公主的维护,开口道:“已经没事了,多谢公主姨母。” 他才不会替国子监说话,要不是顾知序和季怀,他被绑的消息好指不定瞒到什么时候去,没准都凉透了。 “我给你们带了些伤药来,这段时日便好好养着,不用急着回国子监。” 御安长公主的话云氏万分赞同,如今打心底觉得国子监不靠谱,都是些吃白饭的。 看完顾知望顾知序,两个女子便单独聊了起来,御安长公主出京大半个月,两人久不相见,说起京城外的见闻也有一箩筐的话。 趁着这个机会,顾知望拉着顾知序从厅堂小门出去,成功甩掉候在外面的随从。 抱怨道:“我爹叫了人看着我念书,不想在府里待了,我们出去吧。” 手上突然一紧,顾知望回头,却见顾知序像是失神般,立在原地不动弹。 “怎么了?再不走待会人追过来就走不了了。” 顾知序沉默了片刻,开口:“你知道父亲为什么找人看着你吗?” 顾知望一口断言:“爹就是看不惯我闲散。” 顾知序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走吧。” 那一眼里的情绪顾知望尚且不太明白,有些摸不着头脑,追上两步问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没有……” 出了府门,两人朝南街过去,那边铺面多人也多,热闹。 顾知望又掏了些木料,看好了一块沉香木,道:“我雕两只羊怎么样,一人一个,到时候给你做成剑穗。” “好像有点太幼稚了,要不改……” “可以。”顾知序道:“就做剑穗。” “那行。”顾知望有点高兴,不过做成剑穗的话不能过大,代表难度也高,他决定接下来的时间都用来做雕刻,最好趁着回国子监前弄出来。 两人生辰都属一天,生肖恰好合在一处,都属羊。 从铺子里出来,顾知望纠结该去茶馆听书还是去看杂耍班子。 “好呀,你俩出来不叫上我们。”郑宣季的大嗓门先一步传了过来,动手就要给他肩上来两下,被顾知序挡下。 郑宣季粗枝大叶一个,拍了拍头,记起自己兄弟身上还有伤没好。 边上的王霖同样不满,“我说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天天住一起腻在一处还嫌不够,出来也不叫人,不够意思。” 顾知望见到两人也是意外,“说什么呢,我就是忘了今天旬休,要不然肯定叫上你们。” 王霖瞅了他们一眼,有时候说话往往一针见血,“你忘记有可能,那顾知序呢,他总不该忘记吧,就是故意不叫我们,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又不是刚成婚的小夫妻,还怕我俩打搅你们不成。” 听见这不着调的话,搁以往顾知望一早便骂回去了,想要说的话莫名堵在喉咙口,蓦地一悸,就这样愣住了。 郑宣季还在一旁起哄,“就是,你俩一起过得了。” 第212章 顾彻离府 说了会话,王霖提议去看马戏,已经提前定好位置。 接下来的时间顾知望都有些心不在焉,耳边的欢呼叫好声似乎隔着好远,场下精彩的马戏也看不进眼中,无端发起呆来。 想到郑宣季那句‘你俩一起过得了’,似乎……也不是不行。 顾知望反应过来自己想了些什么,彻底惊回了魂,晃了晃脑袋。 疯了,绝对是疯了。 看完马戏,两边各自分开,回到府时顾知望闷头便想朝自己院里去,却看见随从押着顾彻往祠堂那边走,顿时改变了方向。 除了祭祀添丁,常年庄肃的祠堂难得聚满了人,云墨迎了出来,压低声提醒道:“侯爷因为您偷跑出去发了火。” 可惜顾知望的好奇心占了大头,还是偷摸溜了进去,窝在了最后面。 衣袖突然被人扯了下,他低头,对上顾知沛闪亮的眼珠子,“五哥又去哪里玩了,大伯发了好大的火。” 顾知望莫名觉得这小屁孩在幸灾乐祸,“去,大人的事少管。” 顾知沛反驳:“大人才不像五哥天天玩闹,还逃出府惹大伯生气。” 顾知望作势要扇他,顾知沛嗖地一下跑开了,没了小屁孩捣乱,他才有心思注意上头的事。 顾彻被强压着跪在地上,面朝顾家众牌位。 顾律扔下两封信件,压抑着怒气,“这种时候你还敢和岐州那边扯上瓜葛,我要是不查,还不知整个侯府被安满了钉子。” 顾彻看着地上的信件,霎时心如死灰,想要朝着顾律爬去,“大哥,大哥,我只是一时糊涂,想岔了,你别赶我走。” 能到祠堂这一步来,通常不是重罚,便是要逐出府门,哪一个他都不愿接受。 顾律不为所动,“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罢手我便当没这回事,顾彻,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指向身后的牌位,冷斥道:“父亲被靖王所害,如今真相大白,你明知道这些,还要与岐州往来,孝悌忠信礼义廉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可曾想过九泉之下的父亲,又可曾想过全府会因你一人牵连受罪!” 第148章 顾彻身上一阵阵发寒,“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为府上做些事,万一靖王事成,我为他所用,将来也能保一府荣……” “住嘴——”刘氏胸口起伏,踉跄了下,“你个逆子,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当着祖宗的面说,非要全府跟着你遭罪是不是?” 她眼中沁出泪光,指着顾彻颤抖:“我怎么生了你这个糟心玩意,你父亲为靖王所害,他反倒一心想为他做事,痴心疯了不成。” 顾彻被骂的抬不起头,见刘氏夺过戒尺颤颤巍巍要朝自己打来,连忙避过,大喊道:“我知道你后悔生了我,觉得抬不起脸面,可你自己又何曾待我用心?父亲死了,你便一门心思扑在诵经理佛上,你念了那么多经,父亲一样不会活过来。” 刘氏手上的戒尺拿不稳摔落了地,被这话彻底伤了心。 顾彻将多年积愤彻底道出,仇视的看向面前的几人,“你们自然无需为前途担忧,走在外面受人恭维,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有我,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干不了,你们真当我愿意清修吃斋,整日无所事事?还不是被逼的——” 看着底下歇斯底里的顾彻,顾律摇头,“我曾给你谋取过官职,是你自己不愿。” “就那七品的芝麻小官?”顾彻嗤笑,“你打发要饭的呢,我是你亲兄弟,你为我谋划有什么不对,可你让我去给人家打杂,你就是不愿我过的好,没花心思罢了,何必假惺惺一片。” 顾律眼中最后一丝兄弟情谊消散,不再客气,“你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又凭什么认为朝廷愿意养蛀虫,就是二弟当年也是从军营参将做起,一路摸爬滚打至今,你只看的到眼前,怎知旁人背后的付出。” 顾彻红了眼,挣扎着要朝他扑打,“你就是看不惯我过得好!”恨不得生撕下顾律的肉来,昔日兄弟反目成了仇人。 刘氏叹息了声,被搀扶着道:“将他带下去吧。” 愤恨不甘的叫声渐渐消失在祠堂门外,她招手示意三房上前,朝着惴惴不安的孙氏道:“我已决定让顾彻前往浔阳庄子上静修,以后便当没他这个人了,我另安置了处三进院的宅子,你要是愿意待这便待这,出去住也行,权当提前分府,该给你的一分不少,或是你愿意同他去浔阳也行,全看你做主。” 孙氏连忙摇头,推脱道:“我还有一双儿女在,如何能走开,不如按母亲的意思,便搬出去住吧。” 傻子都知道如何选,分出去自己单过,头顶上不再压着婆母,自己手里掌着银子,可比回娘家遭人脸色不知强多少倍。 虽说夫妻多年,可顾彻从不顾家,成日在外厮混,就算再多的夫妻情缘也被耗没了,孙氏在这一刻尤为清醒。 “云氏,清点公账的事交由你看着。”刘氏又看向后头三房庶出的孙儿孙女们,知道孙氏不会为他们费心,朝顾律顾徇道:“知翰他们便留下吧,你们做叔伯的多看顾些。” 顾律顾徇两兄弟自是应下。 刘氏摆摆手,“我累了,先回去。” 一场闹剧散场,顾知望有些没回过神来,所以书中搜查出的信件,二叔的虎符,都是因为三叔吗。 靖王是利用顾家为真,想要提拔顾彻却是个笑话,他记恨当年顾老侯爷将矿山捅出,归于朝廷,不管事成与否,顾家都只有一个结局。 顾知望想事情太入神,没注意祠堂内的众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一抬眼便对上了顾律的视线。 顿时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收拾时,顾律却只是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顾知望拍了拍胸口,想着爹或许是没心情收拾自己,暗暗庆幸逃过一劫。 第213章 相看 “侯爷夫人有意为您和六少爷相看人家,消息都递出去了。” 这是西竹重复的第三遍。 顾知望掏了掏耳朵,确定自己没听错,也不是什么幻觉,恍惚道:“我大哥都没成亲,怎么就轮到我们了。” 西竹想了想,“大少爷自己主意大,再说总不能大少爷一人不成家,后面的少爷姑娘们就不成婚嫁人了吧。” 顾知望晃了晃脑袋,立即起身去寻云氏。 最后却是被一句‘你爹决定的,消息都放出去,还能收回来不成’给打发走了。顾知望不甘心,转道去了前院,走到一半拍了下自己脑袋。 昏了头了,顾律压根没下值,寻哪门子人去。 西竹看着他乱转,有些茫然道:“寻个娘子回来不好吗?” “你不懂。”顾知望抓狂,他根本就从没想过要娶妻这件事,这太突然了,想到将会有一个女子介入自己的生活,成为最亲密的存在,顾知望就……就没法想象。 算了,不管了,就算是相看,到时也不能强拖着他去。 顾知望这样的想法只维续了不到两日,再一次听到西竹传来的消息后,彻底从床榻上弹跳起身。 “西宁郡主?顾知序?” 西竹肯定点头,“听说是西宁郡主主动要求的,长公主便带着她过来了。” 寻常相看人家都是先了解双方家世,再约见个地方让双方简单碰个面,哪里有姑娘家主动找上门来的。 西竹也是纳闷,“现下月影都去瑞雪居叫人了。” 顾知望顾不上洗漱,套上衣衫便直奔瑞雪居而去,顾知序还在里间换衣,被他撞了个正着。 双方都是一愣。 顾知序身形挺拔,尚还有些单薄,可衣衫下却不同,流畅的肌肉线条紧致,充满力量,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男子的身形。 两人往常住在一个斋舍,不是没碰见过这种情况,顾知望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眼睛猛地看向别处,有些坐立不安。 顾知序加快了穿衣速度,询问道:“怎么了?” 顾知望死劲盯着窗外,“刚刚月影是不是叫你去千山堂了。” “是。” 听见顾知序承认,他猛地回头,“那你知道是去干嘛吗?” 顾知序摇头,“不知。” 顾知望想说西宁郡主的事,话到嘴边却莫名噎住,站在屏风一侧不愿动弹。 * 千山堂门口,月影看见一起过来的两人,顿时有些难办,看向顾知望道:“夫人叫六少爷进去有些要紧事,不如……” 顾知望打断她,“有什么要紧事是我听不得的。” 说罢硬闯了进去。 厅内三人见到他进来也是一愣,云氏嗔怪,“你这孩子来凑什么热闹,一边去。” 她朝着顾知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 顾知望当做没看见,朝御安长公主走近,“姨母过来怎么不和我说,这位是?” 他对着御安长公主身后的姑娘顿住。 云氏无奈,只能叫了顾知序过去,互相介绍了番。 从两人进门起,西宁郡主的眼睛便落在了顾知序身上,不加遮掩的打量。 似是反应过来,顾知序脸色一下转冷,面对云氏几次的递话都置之不理,场面肉眼可见的冷了下来。 御安长公主见状,笑道:“不如让他们年轻人自己出去说说话。” 云氏对顾知序道:“郡主是客,你带郡主去园子里逛一逛。” 顾知序转身便走,丝毫没有要理会西宁郡主的意思。 顾知望也要跟着出门,被云氏叫住,“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顾知望回头,“怎么,我就不是年轻人了?” 云氏气了个够呛,和御安长公主抱怨,“我是管不了他们了。” 花园中,顾知序将人带到里面就不管了,转身往回走,碰上了跟在后面的顾知望。 顾知望摸了摸鼻子,解释了声,“我出来逛逛。” 顾知序嘴角带出一抹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后面的西宁郡主便追了个过来,“你走那么快干嘛?我跟不上。” 那笑短暂的消失无影无踪。 “喂,你真不喜欢我吗?”西宁郡主意外的大胆热情,和寻常女子不同,“上次国朝宴我看见你和北蛮人的比试了,你武艺很好,我就想找武艺好的夫君,将来可以保护我。” 西宁郡主出身宗室皇族,自幼双亲早亡,被养在宫中老太妃身边,性情却十足的坦诚,论起婚姻之事也没有丝毫羞涩。 顾知序转身,不留余地,“你可以找别的武艺高强的男子,我不喜欢你。” 西宁郡主很是不可思议,“我这般才情好,相貌好的女子你都看不上,莫不是压根不喜欢女子,你个兔儿爷。” 她骂完人拎着裙摆就跑,背影气势汹汹。 园子里恰巧路过的丫鬟小厮面色扭曲,一时间鸦雀无声,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这西宁郡主……果然不一般,非寻常女子。 顾知序迟迟没转身,顾知望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瞧,脑子乱糟糟,心跳变得嘈杂无序,有什么东西挣脱禁锢要冒出头。 直到回了听风院,顾知望仍是这种混沌的状态。 第149章 他想到了刘焱,又想到了顾知序,突然将门反手合上,将跟在后面的云墨和西竹挡在外头。 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之前的许多细节一一浮现,年初时王霖提议去春风楼里见见世面,顾知序的大发雷霆,每回和谁亲近些,总会及时打断出现的身影。 寻常兄弟朋友会这样吗?他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最终得出答案,顾知览不会,郑宣季和王霖同样不会。 顾知望茫然,那么自己呢,他为什么听到顾知序去见别的姑娘会生气着急? 只要想到顾知序很快会成婚,以后都将和别人生活在一起,组建自己的小家,变得不再那么亲近…… 等待在外的云墨和西竹突然听见一阵“哐啷”声,忙敲门询问,“少爷?” 里头转为安静,半天没有响动。 顾知望这一关就将自己关了大半天,在张嬷嬷端着蛋羹过来时,突然开门往外冲去,风风火火没了人影。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几人。 第214章 离别 顾知望径直进了瑞雪居,进到屋内,朝着书案后的顾知序走去,不由分说抽走了他手中的书。 “你能不成亲吗?” 顾知序眼睫一颤,蓦地抬眼,直直望向他。 “能吗?”顾知望催促。 “我能。” “一辈子呢,你能坚持吗?” 顾知序声音微微透着哑意,像是在强压颤动,“我从没想过将来自己会有妻子。” 顾知望心跳剧烈,下意识摁住胸口,有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直到确定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有多愚钝和呆傻。 因为习惯一直有人陪伴身侧,习惯他的所有好,便忽略了他本身的存在,直到有一天面临失去的可能,才幡然懂得回望。 顾知望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手心不自觉渗出汗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也不会成亲,一辈子。” 两人隔着书案相对,目光交汇间仿佛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贴近,两颗心不由自主的悸动。 “侯爷——” 顾知望侧头,只见顾律一脸阴沉的站在门外,比那天在祠堂看过去还要吓人。 顾知望僵住,目光闪躲本能避开。 如果是以往,他会自然而然同顾律抱怨为什么总是突然进来,偷听自己说话,可现在,他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前路是困境和艰辛,真实摊开在眼前,迅猛而猝不及防。 * 文正三十九年夏,是一个多事之秋。 山雨欲来风满楼,整个大乾的天,变了。 元景帝派遣的内官在岐州当众被斩杀,靖王不掩异心,举兵反了。 靖王世子沦落到和内官一个结局,遭靖王亲手射杀,于阵前立誓,入主京师,拿顾家小儿为世子祭旗,报仇雪恨。 与此同时,北蛮国频频异动,暗下集结,岳北之战正式打响。 两方夹击之下,京中人心惶惶,带着行囊出城的百姓与日俱增。 顾知望被百吉领出国子监,一路进了前院书房。 “爹……” 他轻唤了声站在窗前的顾律,便再没声,出奇的安静弥漫书房内。 这段时日父子间的相处状态一直如此,从那天起,顾律便有意限制两人见面,就算是在国子监内,原本一起的斋舍也被分开,身边都被安排了一个侍童看料。 顾律转过身,面容透着疲倦,出行在外尤其重视礼仪细节的人,如今连胡渣冒出头也没空去打理。 开口的第一句话,“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趁着这段时间去看看吧。” 顾律从未主动提及过辽州李家,就像是在有意淡化,可这次却是叫他离开。 顾知望默默站在原地,没有说话,抗拒的意思明显。 关于亲生家人,他没想过要永远逃避,可却也不愿接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离开。 顾律:“京城近来局势不稳,等过了这段时间,爹再将你接回来。” 顾知望扯了扯嘴角,觉得顾律还将自己当幼时般哄骗显得可笑。 如今两方开战比书中提前了数年,中途切断的铁矿来源,仓促贸然的起兵,最为重要的是失了军心民心,再而衰三而竭,靖王能不能攻下临州还未可知。 如今的大乾经过改革向上,早已有了对战北蛮的准备,看似仓皇之下步略齐全,何愁没有应战之机。 又何必非要他出京避世。 顾律看着面前倔强的儿子,目光落在他消瘦的下颌,强忍心疼,挑明道:“你们还小,有时候会混淆错感情,世间哪有那么多海誓山盟的一辈子,时间能淡忘很多事,分开一段时间就好了,听话,你们先各自分开一阵。” 顾知望蓦地红了眼,问:“如果不能忘呢?” 顾律强硬下语气,“没有什么是不能忘的,我可以准许你们晚些时候成家。” 顾知望有些陌生的望着他,强忍着眼泪打转,执着再问,“如果不能忘……” “够了!”顾律背过身不看他,命令道:“今日便启程吧,行李用度我已叫人打理好。” 顾知望身体恍若沁入冰冷的潭水,最后再问:“娘和祖母知道吗?” 顾律:“我会向他们解释说明。” 他已下了决定,先斩后奏,毫无余地。 顾知望麻木转身,一步步踏出书房,顾律派来看管他的人很多,跟在马车后神情恭敬请他上车。 顾知望停在马车前,突然转身,却被侍卫拦下,“少爷有什么吩咐可以叫属下前往。” 他攥紧手心,叫了声云墨,不放心任何人,将已经编制好坠着小羊的剑穗交到他手上,“替我给他。” 话落转身上了马车。 没有丝毫耽搁,车队行驶,今日不是个好天气,闷雷声滚滚落下,不见日光。 便如同顾知望闷的透不过气的胸口。 “慢着——”一道有些尖锐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他猛地掀开车帘,看向外边,御前公公盛禾气喘吁吁追上前。 “怎么走的这般着急?”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册子,“陛下得知顾侯给公子请了半年学,要回辽州看望双亲,特地叫奴才将此物送给公子。” 这册子摊开便是国子监的结业凭证文书,元景帝再开先例,算是给出许诺,顾知望再回京时便可直接入朝,不必再进行结业考核。 盛禾脸上带笑,抬眼却发现顾知望并未有多少喜色。 “多谢陛下恩典。”顾知望讷讷道了句,将册子收下,心中升起的期望落空。 马车再次启程。 盛禾望着马车喃喃自语:“奇怪了。” 书房内。 顾律枯坐许久,望着窗外从天亮到暗沉,几次要控制不住起身,却都被强行按耐。 此番派遣前去辽州的府兵占半,俱是身手不凡,只要不是碰见反叛军皆可畅通无阻。 书房门突然被撞开,顾知序满身怒气,身后的百吉阻拦不及,就这样闯了进来。 顾律朝百吉道:“出去吧,把门带上。” 顾知序阴沉沉的盯着他,“顾知望去哪了。” 因人而异,顾律对待顾知序要更为直接了断,“不用白费力气找了,现下这个时间他早已出京。” 顾知序手臂绷紧,理智摇摇欲坠,强压着退后一步,转身便要出门。 第215章 明月村 “你想要去寻他?”顾律起身,不留情面,“寻到他又如何,让他跟着你遮遮掩掩,还是将来受人非议?眼睁睁看着他被诋毁,身名俱无,这才是你乐意见到的。” 顾知序正欲追出的脚步顿住。 顾律继续道:“发疯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们还小,现在还可以回头。” 短暂的僵持,顾知序毅然推开房门,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 “站住——”顾律双手撑在桌面,腰背弓起厉声质问,“你如今有什么资格去寻他,你什么都没有,就连身边的人手都是我给的,吃用住行样样出自府中,你从何认为可以护着他,离经叛道不被世人唾沫溺死。” “顾知序,你要记住自己身份。” 顾知序落在门上的手攥紧,不曾回头,低声道:“这世上权势是不是可以解决所有事?” 顾律皱眉,“什么?” “就像王皇后可以肆意打压亲父,却无人敢以孝压她,傅九经屠杀数百江南官员强绅,从背负骂名到如今满朝无人敢言,刘焱亵玩内侍招揽美侍,世人只当看不见,反倒替他掩盖说辞。” 从辽州到京城,从乡野小子到高门公子,顾知序看见的是一级一级的台阶,从低到高,一层压着一层,往往上层者,是制定世间规则、无人敢质疑盲目从他的至高存在。 顾知序没有哪一刻如此目标坚定,“只要我足够强大,至关重要,手中拥有权柄,别人便不敢多说什么。” 他没有回头,径直推开门离去。 第150章 顾律失力坐回椅中,撑着头难得流露出颓败的模样。 * 宣政殿内,元景帝面色复杂看着底下跪着的少年。 “岳北如今战况严峻,形势凶险,你可决定好前往,朕也可将你调任内卫处,值守京内。” 顾知序叩首,“多谢陛下费心,学生决心已定,求陛下恩准。” 元景帝轻叹一口气,“罢了,朕也不拦你,只是你如今年岁尚轻,只能以普通士兵入营,到时朕会叫郑老将军多加看顾你一二。” 顾知序再次谢恩,出宫后没再回府,快马加鞭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 除了紧贴胸口的剑穗,什么也没带走。 盛禾上前给元景帝添茶,勾着腰道:“顾家两位公子一个个离家,还都这般匆忙,奴才实在看的纳闷。” 盛禾作为贴身内侍,元景帝不反感听他说说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摇摇头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时设身处地想到了自己,要说天底下最难念的经,唯后宫妃嫔子嗣为甚。 怕勾起元景帝的伤心事,盛禾连忙转移话题,“内卫处的人都紧避着岳北那边,这顾六公子却是主动要往那去,敢于上到前线冲锋陷阵,不失血性,陛下果然没看错人。” 元景帝笑了笑:“你倒是敢猜起朕心思来了。” 他也不掩盖自己对顾知序的欣赏,“但愿朕没看错人。” 安逸的太久了,如今朝中尽是些软骨头,没几个能打的,郑老将军年事已高,还不知能撑多久,任是兵强马壮,没有一个决策力强对战事敏锐的将领,也于事无补。 * 京城通往辽州路程遥远,不通水路。 越是距离拉近,路上的景色逐渐荒凉,时不时能看到赶路的百姓朝着一个方向而过。 辽州地处荒僻,却向来是兵家不争之地,战乱时便有百姓聚集于此,躲避战争。 眼下时局正乱,路上鱼龙混杂皆有,不过顾家这浩浩荡荡的一车队过来,率先便能威慑示外,没人敢打主意。 正式进入辽州时,给西竹几个长居京城的人惊的不轻,放眼望去,四处连片青色都难寻见,往来的人身形多为消瘦,建筑粗劣,不见繁盛。 距离明月村最近的高县时,云墨叫停了队伍,担心地看了眼始终安静的马车处,朝张嬷嬷说要采办物资的事。 顾知望的一应用度都是自府中备下的,侍卫随从们的东西却要额外准备,倒时扎营所需也要采买。 张嬷嬷应下,两边分开,她先行随顾知望去李家。 此时正值傍晚,不少村里妇人搬着椅凳坐在村口纳凉唠嗑。 看见马车往那边过来,一个个恨不得眼睛粘上去。 “老天咧,三辆大马车,这马车能装不少人嘞,见都没见过。” 村里人去过最大最好的地方不过是周围镇里县城,这样锃光瓦亮,能抵半间屋子的气派马车,那真是瞧都没瞧过。 纳鞋底的老妇放下手中的活,眯了眯眼看去,道:“怕不是禾根他家的回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想到这茬。 李氏有个被接到京城富养的儿子,前段时日还闹着去了趟京城,三两头的念叨。 “还真回来了呀。”有人啧啧称奇,“好好的京城不待,怎么往我们这来了。” “荷婶子,你见识多,跟我们说说吧。” 众人看向那纳鞋底的老妇。 荷婶子挺直了腰背,眼中闪过一丝自满,盯着马车屁股侃侃而谈,“依我看,禾根家的怕是被京里给赶出来了。” 周围一阵唏嘘声。 “谁愿意替别人家白养孩子,京里人又不是傻的,真要是过的好,日子威风,哪能让他就孤零零几个人折腾到咱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周围一圈人都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荷婶子是他们中唯一到过府城的人,他们也都愿意听她说话,觉得比旁人信服。 突然有人瞧着远处“咦”了声,“不对呀,怎么还有人过来。” 众人纷纷探着脑袋看去,见到那长队后猛地缩回脑袋,拍了拍胸口。 好家伙,那大马胯刀的,比县衙里的捕快还威风,看上一眼都心里发慌,就是县太爷出行也没这阵仗呀。 一伙人不敢吱声,都屏着气等人走远才敢吭声。 “……瞧着好像,是往禾根家去了……” 众人回过味,这哪是被赶出来的,赶出来能有这阵仗? 禾根家这是要发达了呀。 荷婶子面皮一僵,忙低头抬板凳,默不作声归家去了。 第216章 江景澄 马车一路颠簸入了明月村,顾知望一路上都很少下来。 直到此时,才掀开了车窗帘子,看向这个原本该是自己落地生长的村子。 明月村是难得能见绿茵的地方,村里屋舍较为分散,多是土坯房,各家各户后面常见旱柳,长长的柳叶下垂落地,为整个村庄添增了份生机力。 鼻尖偶有粪肥的气味飘过,远处可见沟渠蜿蜒,田地里出穗的旱稻迎风飘扬,是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 马车慢悠悠在一处农户停下,顾知望下了马车,对上院门口拘谨的夫妇。 张了张口,却没能叫出声。 李氏头上一块灰布盖头,用于方便劳作,一双手在衣衫上来回搓了搓,又是激动又是小心上前。 “一路上累着了吧,赶紧进屋,我给你倒水喝。” 顾知望顺势进屋,屋内设施陈旧,只有一方座椅,蜕皮的土墙上贴着喜庆的年画,收拾的很干净,没有杂物。 “赶紧坐。”椅子是李氏反反复复擦洗过许多回的,她忍不住再三打量顾知望,上回在京城街上只有短短的碰面,都没仔细瞧。 似乎是瘦了,李氏眼睛一红,转过身去,“我去给你倒水。” 说是水,最后从灶房端出的却是红糖熬出的鸡蛋汤,不仅顾知望有,西竹和张嬷嬷手上都分到了。 顾知望接过热腾腾的鸡蛋汤,低垂下眼,“多谢。” 他能感受李氏热烈的注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该和他们如何相处。 他没想过不见他们,只是太过突然,被强行近乎是押送的方式带过来,心里总归是难受,透着低落。 相比李氏的热情和嘘寒问暖,李禾根要沉默寡言的多,全程不怎么说话,举着黑黝黝的旱烟袋‘吧嗒吧嗒’地抽。 整张脸被烟雾环绕。 张嬷嬷看了眼他,很快被李氏察觉,抬手拍落李禾根拿着老烟袋的手,瞪了他一眼,“一天天就知道抽你那破烟,也不怕熏到孩子。” 李禾根有些拘谨的收起旱烟袋,他就是紧张,一紧张就忍不住抽起来了。 一袭淡蓝锦袍,身姿修长的少年郎君往屋里一站,整块地方都亮堂了起来,端的是眉目如画,俊逸非凡,莫不是老李家的祖坟冒青烟了,才生出这样的人物。 红糖味道泛着粗糙砂砾的口感,有些焦糊的齁甜,顾知望仍旧将碗里的吃完了,李氏显而易见的高兴,大牙乐了出来。 李家没有多余的屋子,将本属于李松的书房,朝南光线最好的屋子用来布置,让顾知望住了进去。 辽州是一个娱乐极度匮乏的地方,更谈何一个连镇子都不是的小村落,每日的生活便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对于李家从京城回来的小儿子,村里感兴趣的人占了十成十,不过在看见李家边上扎营的侍卫后,实在没胆量上前。 一些小孩们胆量大,喜欢趴在顾知望屋外的窗下,小心踮着脚尖朝里看,发出一声声赞叹。 他们不知什么是造价几何,只知道东西好坏,里面描金的长几,绣着漂亮纹路的背垫,散发香雾的香炉是好,他们屋里缺了截腿的凳子,睡觉会嘎吱响,总能闻见粪肥的屋子是坏。 不过他们最感兴趣的还是住在里面的人,向往好的事物是习惯和本能。 小孩们从没碰见过如顾知望那般的存在,他的头发很亮,长的好看,身上也香,一举一动都很不一般,和整个明月村截然不同。 就是被家里叮嘱警告过,还是阻扰不断小孩们的好奇心。 顾知望早便察觉了窗外小孩的存在,目睹他们逐渐胆大,往窗里探的脑袋,嘱咐了声西竹分些糕点糖果出去。 小孩们和他对上视线,顿时紧张僵住,却还是不合时宜想到:连说话声也好听。 西竹端了盘子出去,窗下一窝蜂的小孩看见人出来立刻跑开了,被当做洪水猛兽的西竹嘀咕了声,自己拿起块糕点吃了。 瞥着树后的小孩故意扬声道:“蜂蜜桂花味,又糯又甜,吃不到可惜咯。” 小孩们扒着树咽口水,眼神羡慕又渴望,西竹这才朝他们走去,没人再躲开了。 “一人分两块,吃吧。” 小孩们向窗内看去,顾知望朝他们一笑,立刻个个缩着脖子不好意思起来,磨磨蹭蹭接过西竹递出的糕点,走了。 第151章 见小孩都离开,顾知望重新低头,笔上蘸墨,难得静心研磨书法,练起字来。 在京城时一直未见长进的字肉眼可见精进了许多,收敛了张牙舞爪的狂放,逐渐变得规整分明起来。 顾知望很少出门,更多时候是待在自己屋内,李家待他很好,无形中却有些过于小心的客气,明月村的人也只敢远远望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与这里始终保持着一层隔膜,融入不了其中。 重新归于安静中,外头马蹄声响起,朝着这边而过。 顾知望见怪不怪,没有抬头。 “喂,去不去打猎。”一道散漫,不着收敛的声音从院外响起。 村里各家门前都设有院子,却只是简单用篱笆围了圈,外面可以直接看到里面的情况。 顾知望抬头,见到院外骑坐马上金冠束发的少年。 他知道院外之人,高县县令独子,江景澄。 隔三差五便喜欢到后头的枯树小山头打猎,吆五喝六换着人。 “去不去?”江景澄扬了扬下巴,盯着顾知望道:“那破字有什么好写的,结个伴,怎么样?” 有时候交朋友就一种感觉,真要是投缘看上一眼,心里就蹦出几个字:可结交,处的来,江景澄现在就是这感觉。 顾知望本不欲出行,云墨在一旁道:“少爷不出去,小枣却闷的难受,不如趁着今日天气好出去跑跑马。” 西竹也是劝道:“都写了快两个时辰了,也该松快松快,熬坏了眼睛如何是好。” 他们都不放心顾知望的状态,觉得反常,心里闷的厉害,一致催着顾知望出去,最好能结交个友伴,出去多多玩闹,才会好起来。 没人知道顾律为什么非要将顾知望送来,免不了心里抱怨,觉得侯爷狠心,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回去。 连带顾知望的沉默安静也归结到了这上面。 第217章 岳北来信 顾知望最终挨不住两人的劝解,同江景澄一起出了门,事先说好自己骑射不精。 江景澄一口应下,一句话没说。 不过等到入了后山,一番折腾下来顾知望算是看清了,江景澄骑射功夫比他还烂,三天两头往后山跑,是个狂热的打猎爱好者,实际以往的猎物都是结伴的人打下,今日没人跟着,顾知望好歹还收获了一只山鸡,江景澄两手空空。 却还尤其喜欢指手画脚,出瞎主意,没半点忍耐功夫。 有个喜欢打草惊蛇的猪队友在,顾知望最后彻底气到没脾气了,虽是如此,回程时心里的郁气却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江景澄喜欢问东问西,看着顾知望的赤兔马道:“为什么要给他取小枣这个名字,太不威风了。” 跟姑娘家养的小猫小狗似的,软绵绵的。 顾知望敷衍:“随口取的。” 他和江景澄不过才认识一天,没兴趣解释太多,事实上他当初被小枣缠上,舍弃相中的爱马,多少存了些促狭作弄的心思,故意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后来也有想改过,毕竟带出门的是他自己,名字太拉胯一块得掉份,不过实在叫习惯拗不过来,便一直延续了下去。 江景澄一点没看出顾知望对自己的爱搭不理,且性格毫无边界感,有话是直说。 “听说你是被赶过来的,之前一直住京城,真的吗?” 顾知望皮笑肉不笑,扬鞭加快速度,一举越过江景澄朝明月村疾驰而去。 后面传来叫声,“好好说着话跑什么,你这人怎么这样?莫不是说中了痛处,恼羞成怒了。” 顾知望不理,论起来他说的也没错,事实差不多。 “我错了我道歉,行了吧。”江景澄不依不饶追上来,难得服了软,他这人被骄纵追捧惯了,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全凭自己心情。 对着顾知望却实在不愿因为这点小事散了,相比以往跟着他陪小心四处巴结的人,顾知望更对他性子,相处起来舒服痛快。 回到村子时已是落日时分。 顾知望下了马,将山鸡扔给云墨,正要进屋,院外等候斜着挎包的信使拍了拍院门,招手,“这里是李禾根家吗?” 顾知望回头,“是。” 信使也是奇怪,确定了地址却不掏信,而是又问道:“顾知望可在里头?” 这信是给自己的? 照常来说,顾家那边寄东西和信件都是府上专门传信的往返,而不是托统一的信使。 顾知望心中涌现一个可能,难耐激动,上前道:“我就是。” 信使这才从包中掏出信件,递到了他手上,“您收好。” 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顾知望手指有些不稳的发颤,转身进了屋内将门拴上。 跟在后面的江景澄差点没撞上鼻子,喂了声,“好歹认识一场,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呀。” 里头一点声音没有,江景澄最后是气呼呼被云墨给请走的。 屋内,顾知望匆匆展开信,来来回回看了数遍,不知是喜是忧。 信中全篇没任何废话,只匆匆交代了顾知序自己前往岳北的情况,以及最后的一句,——等我。 北蛮提前开战,时间线完全被打乱,可顾知序依旧投身进入军营,单枪匹马凭借一身孤勇远赴岳北,朝着既定的路线行进。 只不过,这次不再是满腔愤恨,一举抱负要在顾家面前证明自己,而是在为他们的未来,拼出一条路来。 顾知望已经不小了,他知道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决定的事,确定的心意不会更改。 他不可能为了旁人的意愿,为了那些视自己为好的方式,妥协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子,那不仅是害了旁人,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自从来到辽州后,顾知望便再没有顾知序任何只言片语的消息,从京城寄来的东西和信件每每都有一车和一沓,可唯独没有任何顾知序有关的东西。 收到这封信顾知望心也跟着定了下来,却又控制不住的担忧。 岳北作为交战前线,战场之上刀光剑影烽火连天,每日都会有新鲜的生命逝去,他信顾知序信中的承诺,可情绪这种东西并非自己能控制。 酉时末,张嬷嬷将打猎来的野鸡处理送上了桌,李禾根李氏归家,堂屋内点上了明亮的烛火。 李氏时不时夹些肉菜到顾知望碗里,又夸赞了他今日打到的山鸡。 顾知望之前还会因为不自在而委婉拒绝,说不用麻烦,不过在意识到李氏会因此失落后便任由她继续了。 他对李家始终怀抱复杂的心态,在西竹等人看来,李家待顾知望好是自然,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是多年不曾相见,可这些好,有时压在顾知望心头,会产生一种负罪感,想到这里是顾知序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所得到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对待,便无法做到坦然处之。 桌上无人说话,烛火摇曳的安静中,用饭到一半,屋外突然传来声音。 “你们是谁?怎么在我家?” 李松大步进到堂屋,视线很快锁定在顾知望身上,神情戒备。 他还没踏入院中便觉出不对劲,自己家两侧不仅多了安营扎寨的人,屋里也多了不认识的人,院子竟然打出了一口水井,饭菜油沫阵阵飘香。 村里向来是共用一口井的,辽州干旱,挖井勘测水源和底下水的深度都导致村里没人大费周章去开水。 且家中一日只食两餐,这个时间为了节省蜡烛早熄灯了。 李松的突然出现叫屋内的人猝不及防,李氏连忙起身,“娘叫人给你递了信的,这是你弟弟,望哥儿。” 李松皱眉看向坐着的顾知望,将背上的书箱重重放到地方,坐到空位上,“我饿了,帮我添饭。” 李氏一猜便知儿子又没看信,起身到灶房添了饭。 李松看着桌上丰盛的菜食啧了声,朝着顾知望道:“你不是在京里过好日子吗,怎么愿意回来了,是那家人不愿养你了?” 他想到家中的种种变化,丝毫没有遮掩,“带了不少银子过来吧?” 第218章 献策 顾知望面色不变,不紧不慢用着饭,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从来到辽州的两个月里,这是李松的第一次露面,和书中的描绘没有太大出入。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喜欢使唤人伺候,从前顾知序在时颐指气使,过足了大少爷的瘾,顾知序走后,自然由李氏两人供应着。 回回归家便是为了要银子,从不顾忌家中难处。 李松一拍桌子,“我在和你说话,真以为自己是官少爷了?还跟我摆上谱了!” “你怎么跟弟弟说话的。”李氏立刻起身,难得冲大儿子黑了脸,“吃饭就好好吃饭,不吃回你自己屋去。” 李松满脸不可置信,气疯了,“他才回来多久你就偏心成这样了,你把别人当亲儿子,别人指不定还不想认咱家呢。” 好好一顿饭,最后以争吵收尾。 第152章 顾知望早早回了屋,没多久外面便又传来李松的叫骂声,这回是因为书房被占的事。 任由外面的叫声,顾知望该干嘛干嘛,洗漱完上了床榻。 李松在外面嗓子都叫哑了,要硬闯被侍卫拦着摔了个底朝天,实在气不过最后一瘸一拐连夜回了县城里的学院。 * 岳北,大乾军营。 粗粝的冷风带来阵阵的硝烟和血腥,营帐之内,对于刚从战场上侥幸活着回来的士兵们来说,就算是呼噜连天的夜晚,也显得弥足珍贵和满足。 昏暗的灯光下,有士兵连夜写着家书,怕下一刻便是轮到自己遭遇不测,成为刀下亡魂,交代后事。 顾知序靠坐在营帐一侧,手中摩挲着一块小羊木雕,陷入沉思中许久未曾动弹。 一旁的士兵挤挤眼,调侃道:“心上人送的吧。” 只有足够珍惜,才会舍不得挂上,放在心口不沾染血污。 顾知序承认的干脆,还加了句,“对,心上人亲手雕刻的。” 他在营帐中属于年岁较小的那批,可没人敢小瞧了他,只要一上到战场,那简直跟脱缰的野马般,杀红了眼。性子也不似少年人的活泼,难得见他多了些人气,不由笑道:“你小子攒了不少首级,倒时论功行赏,肯定能活着风光回去娶她。” 顾知序收起剑穗,起身道:“借你吉言。” 他出了营帐径直朝着中心主营帐走去。 主帅营帐中,其内灯火通明,郑老将军还未入睡,对着沙盘仔细复核战局,全神贯注。 听到士兵来报,顾知序在外求见,说了句进。 元景帝曾在奏疏内提及顾知序的存在,话中多有看好之意,郑老将军便有意关注了此子一二,发现确实不凡,且从不借助关系和身份自傲,心中对他印象不错。 顾知序从帐外掀帘而进,抱拳道:“将军。” 郑老将军:“不必多礼,这么晚还不睡寻我有何事。” 他口中问着旁人还不睡,自己却丝毫没有要歇下的意思,通宵达旦的推敲对战布局。 郑老将军今年已六十有余,往常这个年岁正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可朝中能顶住事熟悉岳北前线的武官少之又少,就算是心力不济,郑老将军也得硬扛起肩膀。 只是北蛮军兵强马壮,来势汹汹,两场交锋下来大乾已显颓势,军心不稳。 顾知序看向愁眉不展的郑老将军,道:“我知将军忧虑,有一计或可一试。” 少年人目光沉稳中带着坚定,不自觉令人信服,郑老将军道:“说来听听。” 顾知序来到沙盘前,将代表大乾弓兵的旗帜安插在一处高地,呈现两面包抄之势。 “青阳山。”郑老将军看着他的举动,开口道 “正是青阳山。”顾知序一步步推演,“北蛮军两次冲城险胜,必定乘胜追击,西城门作为我方薄弱点,下定进攻很大概率选定于此,青阳两侧地势高处,我军可提前部署弓兵埋伏,打他个措手不及,将军届时指派将领,可带兵出击。” 郑老将军指向青阳后方,“北蛮军亦可断尾回营。” 顾知序等的就是这句,当即请命,“我愿令一队兵士提前蛰伏在此,制造声势,引北蛮军大乱。” 闻言郑老将军摇头,倒是第一次见他莽进的一面,道:“蹲守位置靠近北蛮军西大营,可谓险之又险,一旦事败有去无回。” 顾知序身为顾侯之子,又是自己小孙子的玩伴,且得陛下看重,身涉险地,真要是出了事,麻烦也不小。 “可是将军。”顾知序眼中闪烁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需要一场胜仗,用于振奋军心。” 统帅之人,最是知道军心的至关重要。 “且北蛮向来好大喜功,绝对想不到我们这次会主动进攻埋伏。” 郑老将军心神一动,从顾知序眼中看到赌徒的野心和孤注一掷,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这一夜,主帐的烛灯直至天明。 第二日,顾知序率一队人马连夜从西城门秘密而出,直奔阳方向。 此刻的北蛮西大营中,巨大的篝火燃烧跳动,载歌载舞,酒肉林池,北蛮军举杯庆祝,扬言不出半月,必定攻破岳北。 欢呼雀跃中,殊不知通往西城门的必经之地,已被重重埋伏。 顾知序蹲守的位置为狭口小道,也是夹击最好的位置,从这里还能看见北蛮人升起的篝火,隐隐的歌舞肉香。 边上的士兵咽了咽口水,看向犹如磐石般屹然的顾知序,“序哥,你说他们会选这里吗?” 顾知序目光始终落在篝火方向,语气肯定,“不出两日,只要北蛮粮草一到,必定从西城门进攻,今日出任埋伏的将士们,我已向郑将军请示,每人皆可记上一功。” 闻言士兵们一阵躁动,纷纷叫好。 这些人都是顾知序选的,有一个共同的相同点,那便是年轻气盛。 他们具有蓬勃的野心,每人心中都存在着建功立业,封狼居胥的欲望,那是战场之上,最为紧缺的血性。 顾知序等不了太久,还未知经推测寄出的信件有没有到顾知望手中,真正如大山阻隔在他们之间的并非是顾律,而是人言可畏。 他需要绝对的权势,升官开府,堵住所有人的嘴,且这个过程不能太过漫长。 第二日午时,北蛮各大军营集结,前往东阳,带着必胜决心,刀锋直指岳北西城门。 在经过东阳山时,无数箭矢袭来,山石滚落,马匹霎时受惊,抬蹄乱窜,北蛮军阵型大乱。 恰在此时,前方连天的喊杀声传来,黑压压的人潮涌动。 北蛮军意识到中了埋伏,大喊:“撤退,立即撤退——” 第219章 流寇 北蛮军调转方向,朝着原路折返,行至险要关口,再次遭到夹击,还是在通往自己家门口的路上。 顾知序跃马而出,手中长枪染血,直指天际,“杀——” 话落率先冲入北蛮阵营,长枪舞动如流星,势不可挡,一路收割北蛮人的性命,空气中弥漫浓烈的血腥味。 一场战役从天黑到天亮,秃鹫在空中盘旋迟迟不愿离去,叫声尖锐,穿破云霄。 顾知序隔着血色的霞光中,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不要命般深入北蛮人腹地,耳边是阵阵惨叫喊杀,最后近乎是凭借着机械麻木的本能,冲至敌军中央。 被护在中间的男子铁甲加身,眉心一颗蓝宝石额带灼灼发亮。 顾知序眼底闪烁兴奋的幽光 ——北蛮王子达格平泽,北蛮君王最器重骁勇善战的儿子。他今晚最后的目标和猎物。 感知到危机的男子警觉抬刀格挡,顾知序马上一跃,长枪出击。 大刀嗡地一声,被可怕的力道瞬间击飞,达格平泽喉咙里还未来的及喊出声,已是身首异处。 顾知序跨坐北蛮大马之上,抬手举起头颅,高声回荡:“北蛮王子已死,尔等束手就擒,可饶一命——” 北蛮军骇然乱作一团,看向高头大马之上满是血污的中原面孔,他们的王子只剩头颅,定格在满目惊恐之中。 昏暗的云层被晨光撕裂,金线在此刻落下,为马背上的少年将士镀上流光,近乎耀眼到添了份不可瞩目的神性。 这一幕对北蛮军的打击如毁灭般的重创。 没了领头羊的北蛮军如乱窜无头的苍蝇,不足为惧,交战至今的第一场胜仗不仅仅如此简单,北蛮最后器重的王子身死,大大挫灭敌军锐气,一扫败绩。 * 第二年春,靖王事败,在拿下临州不过月余,内部瓦解纷乱。 靖王自刎于临州,岐州反叛军尽数俘虏,却也有部分流窜各地,落草为寇,引发乱象。 明月村远离京都,不管是靖王还是北蛮之事,都传不进他们耳朵里,还没有今日谁家娶亲,附近哪个村里闹事重要。 顾知望的卧房内,江景澄窝在软榻上,对着新上的双井茶啧啧称奇,“也就能从你这吃到好茶,西竹,西竹呀,再给我上一杯。” 西竹翻着白眼进来,上茶时偷偷瞪了眼鸠占鹊巢的江景澄,没成想被逮了个正着,江景澄立刻扯着嗓子道:“顾知望,你看看你手下的丫鬟,越发没了规矩,你管管她。” 西竹呛声道:“我们少爷才不会罚我。” 江景澄来劲了,“嘿,你这贪嘴丫鬟还敢跟我拌起嘴来了,小心我跟你们家少爷讨了你来,天天叫你干洗脚的活。” 顾知望给蹑影喂了肉,心里估算完追影有没有到岳北,转身道:“行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就知道拉偏架帮自己人。”江景澄往软榻上一赖,“天天想着赶我走,我今个就不走了,李叔李婶肯定是欢迎我的。” 顾知望无奈,他周围玩伴众多,却很少会觉得聒噪,这种感觉在江景澄出现后常有发生。 “没有房间给你住。” 第153章 江景澄指了指对面的屋子,“那不就是现成的吗,放心,我不嫌弃之前是李松住过的,反正他如今也被你逼的不敢回家了。” 这话还得从去年底,李松学堂放假回家说起,他自己晚上偷溜到顾知望屋子偷银子,被云墨以为是刺客抽刀便上,侍卫也一窝蜂的围堵进来,黑灯瞎火中差点将李松给当场斩杀了。 从那天起,李松见到顾知望便怕的厉害,窝在学院里连家都不敢回了。 顾知望叹气,“你想住就住吧。” 江景澄目的达成,得瑟地抖了抖腿,又谈到靖王之事,“那老东西自己在帐里一抹脖子,丢下一堆的烂摊子,都勾结北蛮那去了,还妄想登高位,脑子被门夹的不轻。” 靖王年方不过三十有五,在他口中却成了老东西。 顾知望所了解的情况要比江景澄多的多,却不愿参与其中,只专心整理自己临摹过的字帖。 江景澄在后头念叨,“当初发兵的时候不知多嚣张,还说什么要拿京城顾家祭旗,闪到舌头了吧。” 他丝毫不知靖王口中的主人公便在面前。 继续道:“岐州反叛军逃窜出去不少,听我爹说有些奔着辽州这边来了,你最近也警觉点,山上的流寇土匪趁乱有些猖獗,没准就下山来了。” 云墨负责顾知望的防卫工作,闻言道:“村口处建了瞭望台,每日安排了人流露巡视。” 距离五十里外的梨村前几日便遭到了洗劫,那些流寇可不简单是谋财,村里年轻的妇人被掳上山,男子小孩和年老者全部惨死刀下。 官府口上说着清剿流寇,却迟迟不见下派人来。 江景澄点头,赞了声:“你们这安排不错。” 晚上李氏回来听见江景澄要住下,果然乐的欢迎,到李松屋里收拾了通。 老两口习惯早出晚归的忙活,在屋里待不住,也不要别人帮忙,对身为儿子好友的江景澄向来热情。 有江景澄在的饭桌上永远不缺热闹,老两口最后是笑呵呵的回了房。 顾知望叫人给江景澄屋里送了驱蚊虫的药包,回自己屋里歇下。 隐约没睡下半个时辰,便被云墨急促的声音叫醒。 “少爷,赶紧起身,流寇往村子这边来了。” 谁也没想到会这般突然,白天刚提到晚上便过来了。 顾知望猛地惊醒,一边穿衣询问道:“有多少人?” 云墨神情凝重,“大概有三百来人,朝着我们四面包抄。” 顾知望心下一沉,没想到能有这么多人,三百的规模足抵得上整个府州卫所快三分之一的兵力了,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土匪盗贼简单。 出了房门,李禾根李氏与江景澄都出了院子,面色焦急。 云墨道:“通往后头的小山头有个豁口,我带着人掩护你们出去。” 侍卫守在院内,齐声表态:“誓死保卫公子安全。” 他们都是顾律亲自挑选,忠心无可争议,所来辽州唯一的任务就是护卫顾知望安全。 “村里的百姓呢?” 夜色中,江景澄突然开口发问。 云墨没有话说,意思已经明显。 流寇数量太多,又都是穷凶极恶见过血的,在人手数量上完全没有可比性,唯一能安全脱身的便是方才的办法,趁着流寇没有注意,在黑暗的掩护下离开。 可若是加上全村三十来户,两百来人,且多为老弱妇孺的情况下,完全没有脱身的可能。 第220章 府城报信 江景澄猛地看向顾知望,“你们就准备这样丢下所有人不管跑了?亏我还以为你人不错,胸怀坦荡值得相交,合着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孬种。” 云墨收起原先对江景澄的好感,“江公子是有大胸襟的人,不若就留下抵抗流寇,看能否救下全村人的性命。” “你——”江景澄气的打哆嗦,恶狠狠看向顾知望,“都是一个村里的乡邻,你自己说,当真要撇下他们去送死,只顾着自己逃命。” 少年心气义薄云天,江景澄虽看着平日里无所事事不着调,心性却纯良向善,且江县令身为一方父母官,有庇护治下百姓的职责,江景澄身为县令之子,更加看不得临阵脱逃的事来。 云墨却截然不同,他是一根筋的脑子,没那么多胸怀大义,所想所念便是护送顾知望能安全离开,等确保少爷脱身了再通知村里人一声已是仗义了。 没时间耽误,云墨立刻示意侍卫带着顾知望等人离开。 江景澄不配合,“我不走,我要留下。” 李禾根又抽起了自己的旱烟袋,好似下定了决心,突然道:“你们先走,我去知会村里人。” 他在这个家里默默无闻惯了,到了生死关头,却撑起了自己当人丈夫和爹的骨气。 几人僵持间,顾知望早已问清了流寇情况,转身对着要吵起来的几人道:“他们还有一刻钟包抄过来,云墨你从小山头出去,以最快速度通知府城,派兵前来围剿。其他人立刻动身叫醒村里人。” 云墨闻言焦急起来,正要相劝,顾知望看向他,“你现在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云墨知道已无商量余地,脸上闪过痛苦挣扎的神色。 顾知望声音放缓,温声道:“没有时间了,去吧。” 如江景澄所言,他的确不可能放着全村百姓不顾,自己出逃,他虽与村里人往日无甚交流,村里那些孩子们却尤为亲近人,窗沿下时常出现粗劣的竹蜻蜓,空竹和枣子等小玩意。 想到那些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流逝,顾知望做不到不管不顾,首先自己过不了良心那关。 云墨最终骑马出了村子,前往府城而去。 想靠着县城内的几个捕快自然是于事无补,唯独只有府城设有卫所,存在驻兵。 府城距离明月村的距离不算远,快马加鞭的话,来回只需五六个时辰,算是如今难得的好消息。 只要能撑过这一夜,待到第二日天明,便能搬来救兵。 顾知望来到李禾根和李氏面前,开口道:“我叫人先送你们出去。” “我不走。”李氏哪里舍得下自己儿子,他从一出生就离开了自己身边,好不容易母子见面,这回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 李禾根同样表态,“我们陪着你,一起帮忙。” 顾知望劝不动两人,时间实在紧迫,只好应允。 铜锣敲响的动静和敲窗的喊声很快将村民惊醒,被汇聚一处,在得知流寇入侵时,瞬间炸开了锅。 场内霎时陷入混乱,无助的哭嚎和不可置信的惊叫响彻,有不信邪的要到村口去看,也有进屋要收拾家当的,全然没有秩序。 江景澄大喊:“你们都冷静点行不行,现在要紧的是团结起来对付外头的人。” 这时刚才村口回来的村民癫狂道:“真的是流寇,流寇朝我们过来了——” 顿时场上又是一片慌乱,有人盯上了顾知望身边的侍卫,上前哀求,“你救救我们吧,我娃才两个月大,他才刚出生呀。” 她的话引得周围人纷纷燃起希望,看向顾知望。 顾知望绕过求助的年轻妇人,来到树下面朝众人,扬声道:“外面的流寇有近三百人,我没办法护你们安然。” 他的话打破众人的期望,一个个顿时绝望无助起来,压低的哭声在底下流淌。 顾知望:“我想说,流寇一样是人,两只耳朵一对眼睛,三百人又如何,只要我们振作起来拧成一团,一样能拼出条生路。” 他不理会下面的哭声,神情始终坚定从容。 “想必大家也知道梨村的惨状,不想自己妻子被拉上山欺辱,父母孩子遭到残杀,就全部给我振作起来,流寇马上进村,你们一味哭泣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落得和梨村一样的结局。” 场下的哭声一静,众人不由自主盯着树下镇定的小郎君。 顾知望:“我已叫人前往府城申请援助,只需要撑过一夜,天亮过后便会有人来救我们。” 夜色中,朝着无袖汗衫的壮年男子率先举拳,“小公子说什么,我们跟着照做就是,不想妻儿爹娘被糟蹋死的就拿出点血性来,我们跟他们拼了,能带走一个是一个!” 犹如油锅下水,人群中不断有男子站出来,亢奋大喊,“流寇和咱们一样是人,拼了,拼了——” 他们中大多没出过县城,一辈子龟缩在小小村子里,是地地道道的普通农户,听闻梨村惨状,那些流寇在他们印象中皆是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匪徒,是惹不起会丢了命的存在。 可今晚有人和他们说,流寇一样是两耳朵两眼睛的普通人,告诉他们有活命的机会,就是为了家人孩子,他们也得振作起来。 哭喊声不复存在,顾知望顶着所有人期许的目光,有条不紊的安排,“老弱妇孺全部进祠堂,封锁门窗堵死不要发出动静。” “其他人寻找武器,不拘是什么锄头石斧,能派上用场的全部带上,集合在暗处埋伏。” 第154章 “我们听公子的。”众人立刻两头行动,不敢耽误时间。 第221章 谈判 村里各家各户都熄了灯火,距离祠堂不远处的沟渠下,众人匍匐着贴在潮湿的斜沟里。 顾知望提前给他们敲过警钟,当下性命为重,若是流寇只贪图钱财,搜完东西就走便不要硬抗,银子没了可以再挣,失了性命便什么都没了。 村里人虽是钻心的疼,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没人敢发出任何响动。 几乎在众人掩藏好的下一刻,村子各个方向便亮起火把,流寇进村了。 挨家挨户村子一搜,半个人没寻见。 “他奶奶个娘的,一点油水没有,真他娘的穷酸。” 领头的男子发问:“有寻见人没?” 方才说话的人叫了声大哥,纳闷道:“奇了怪了,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 手下从屋子里探出头,“挨家挨户都找过了,哦,不对。”他一拍脑袋,“村里祠堂还没看过。” 祠堂向来单独建造,位置选在空地僻静处,里头除了过夜的果子祭品,没什么好看的,向来不在他们洗劫范围内。 “老二,你带人过去瞧瞧。” 老二闻言应了声,“行,大哥我先带人过去。” 一行人拎着刀朝祠堂方向走去,路上边说着话。 “这次没搜出多少银子,人可不能放过,山上的娘们都腻了,正好再挑挑。” “可不就是,两天没动手我胳膊都要抬不起劲了,今天必须痛快痛快,给我这宝刀开开刃。” “咱们都听二哥的,兄弟们,快些走——” 沟渠内,有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响起,又很快被压下。 流寇的声音隔着不远的距离断断续续传来。 顾知望蹙眉,盯着上面一行人手中的刀具,认出是军中的制造,大乾对刀具把控严格,寻常人想要制造刀剑等武器都要有当地准许,不是轻易便能弄到的事。 果然是从西岐那边流窜来的反叛军,和只为求财的山头土匪不尽相同。 眼看着流寇要往祠堂那边靠近,众人都焦急起来,无声看向顾知望。 顾知望抬手示意众人朝祠堂方向往沟渠里弯腰过去,众人放慢动作,蹑手蹑脚勾着腰前行。 前来查看祠堂的一行流寇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靠近,见门踹不开嚷嚷道:“里面肯定有人,门被反锁了。” 老二吐了口唾沫,高声道:“里面的人识相点自己出来,否则别怪老子一把火给你们都烧了。” 后面的流寇兴奋吹起口哨,没有意识危险来临,直到后胸剧痛,被剑端刺穿心脏,一句话来不及说倒在了地上。 村民扛着榔头锄头齐齐冲了上来,李大勇在其中跑到了最前头,听见流寇方才的话气血上头,抬起斧头就想劈上去,背对他的流寇突然转头,手中的大刀寒光闪烁,眼神凶煞,“找死!” 李大勇拿着斧头的手陡然一僵,大脑空白,眼睁睁看着刀子落下,却又在距离自己脑袋的一瞬间无力斜斜脱落,流寇怒睁着眼身子倒在了他面前。 顾知望抽出长剑,控制着手心的微颤,肃声道:“这种时候傻愣着死的只会是你。” 李大勇劫后余生,哆哆嗦嗦点头,看见同村的人被流寇架着胳膊砍,连忙追了上前,没有犹豫,一斧头对着流寇后脑砸了下去。 顾知望呼吸带着不宜察觉的急促,这同样是他第一次切实动手杀人,当带着微热的血液溅到手背上,感知到剑身刺入皮肉,那种清晰感头皮发麻。 顾不上心里的不适,他转身投入乱战。 侍卫对付着流寇的同时,有意在顾知望身边形成保护圈,加上村民的力量,很快解决完祠堂附近的流寇。 顾知望观察了圈,目光落在坚挺到最后的男子身上,叫停了侍卫下手,“将他先绑起来。” 侍卫听从命令,当下将人五花大绑起来。 有村民不解,询问道:“为什么不杀了他。” “是呀,为什么不杀他。” 那些流寇方才在祠堂的话被他们听的清清楚楚,都恨不得他们全部死绝。 顾知望看向被绑的流寇,注意到他的不同,这人始终被人围绕中间,衣着也比其他人讲究,很有可能是里头的一个小头目,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还来不及解释,火把光亮聚拢,方才的动静还是将周围流寇吸引了过来。 “这里有埋伏,快来人——” 不一会,祠堂前便汇聚了几十号人,整个村子里的流寇都开始朝着这边过来。 村民经过刚才的厮杀已是红了眼,举起农具便要开打,被顾知望拦下。 方才他们占领优势纯粹是以多对少,打了对方个没防备,可现在情况完全倒转,便不能再用了。 顾知望朝着对面道:“我要见你们领头人。” 对面不屑一顾,举着刀道:“就凭你小子还想见我们头,去地府见吧。” 顾知望招手,侍卫将挣扎着被绑的流寇推上前。 “现在可以见了吗?” 对面的人脸色一变,嘈杂了起来,‘二哥’这个称呼频繁响起。 顾知望见此心中暂时松了口气,下一刻对面让出一条道来,身形高大的壮年男子从中走出,“小子,你要见我?” 顾知望知道对方是领头人,直接和他谈道:“东西你们也都搜刮一空了,双方都退让一步,各自放人如何。” 领头男人嗤笑,“你在和我谈条件,有那个资格吗。” 顾知望神情转冷,侍卫抽刀上前,皆是训练有序,见过生死浑然不惧,和普通村民能明显区分开。 第222章 等待 流寇有所迟疑,又看向祠堂附近的死去的同伴,纷纷看向领头。 男人盯着顾知望笑了声,发黄的牙齿暴露在空气中,“小子,你不会真以为干我们这行的,会讲究什么兄弟情义吧,我现在就告诉你,你错的离谱。” 他高声道:“听我令,谁要是将这小子给杀了,二当家的位置由谁补上!” 嗡的一声,对面瞬间躁动,摩拳擦掌盯着顾知望。 一道闪电擦过天际,将黑夜中的流寇照亮,一个个眼冒绿光,如同盘旋着随时准备扑杀的鬣狗。 顾知望暗骂声,错将对面太当做人。 两方霎时紧绷,高举武器,紧要关头,祠堂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村里的婆娘和年轻媳妇往外一冲,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桌椅腿儿各种零碎物件全飞了出来。 “全都进祠堂——” 冲在最前头的妇人大喊道。 她们在里头连着外面的声音听的一清二楚,没道理躲在里面眼睁睁看着自己丈夫儿子去死。 领头男子一刀劈开迎面而来的板凳,怒吼道:“给我将里头的人全杀了,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一个痰盂从上空落下,淋了个满头满脸的尿骚味。 霎时怒吼一声,“都给我上!” 顾知望等人一边后退一边对抗流寇,他被侍卫护在中间,头回后悔自己当年因为犯懒,不愿学武,只会些花花架子。 有祠堂里妇人们的掩护,侍卫守在门边接应,众人迅速进入祠堂,大门紧闭,后面的人开始搬桌椅抵住大门。 好在前段时间祠堂里举办了祭祖仪式,全村到里头吃过饭,桌椅都还未收起,最不缺堵门的玩意。 祠堂是整个村里最坚固的建筑,大门扎实厚重,一时还能顶上些时间。 顾知望尽量安抚众人道:“距离天亮还有不过三个时辰,大家都坚持坚持。” 哐当的撞门声里,突然有人道:“万一府城不愿派兵怎么办?” 此话一出,祠堂刹那陷入可怕的死寂。 现在最不能乱的就是人心,顾知望定定看向说话的人,“他们会来。” 江景澄抹了把脸上的血痕,“少在这里说丧气话,就算府城不来,我爹也一定会想办法的。” 江景澄父亲身为高县县令,想到这一点,众人情绪安定不少,他们少见过大世面,县令老爷在他们眼里已经是顶了天的存在。 顾知望前去帮忙搬桌椅抵住门窗,江景澄凑过来一起,神秘兮兮小心问道:“不是我想说,万一外头放火怎么办?” 祠堂屋顶虽不是茅草,可梁木易燃,这句话不是玩笑。 顾知望一顿,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声音,“给我直接放火烧。” “……”顾知望沉默。 江景澄恼怒拍了下自己的嘴,立马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行行好吧,赶紧下场雨。” 话音落下,一道惊雷炸响,片刻后滴滴答答的雨点砸下,没一会便成了倾盆大雨,外面靠近的火光熄灭,漆黑一片。 江景澄自己惊讶,“真下雨了。” 顾知望抬头看向他,眼神奇异。 没忍住心里憋了句,真他娘神了。 第155章 * 辽州府城。 亥时末,已是夜深人静时,知府府衙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乐师舞女齐聚一堂,歌舞之音绕梁,语笑喧哗,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的景象。 辽州知府秦秉文端坐上首,举杯笑道:“今日诸位不醉不归,喝。” 小厮从门外进来,俯身在秦秉文耳侧低声说了两句话。 “流寇,侯府公子?”秦秉文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头挑了挑,不以为然,“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哪来的侯府公子,想着本官出兵真是什么话都敢瞎说了。” “直接将人轰出去,再闹扣起来就是。” 小厮闻言应了声,正要出去,席下一斓衫书生起身,叫住了他,“门外来人可有自报名讳。” 小厮见问话之人颇受自家大人器重,不敢怠慢,回道:“有的,那随从自称云墨。” 书生微愣,眸中起了波澜。 秦秉文放下酒杯,看向这边,“怎么,子钰认识此人?” 杨子钰离席朝着上首走去,拱手道:“不知大人可否听学生一言。” 这下秦秉文倒是勾起了好奇心,今日设宴宾客皆是此次乡试头名,文采非凡,其中以杨子钰尤甚,以年仅十七之龄拿下解元,前途不可限量。 为着这一点,他也需拉拢一二,遂道:“子钰但说无妨。” 杨子钰忍着对方身上阵阵的酒臭,面上一片如常,“大人可知晓京城侯府的顾知望。” 秦秉文眉心一跳,“自然知晓。” 他到任辽州不过两年,能做到知府的位置京中自然颇有人脉,那顾知望可是连陛下都多番恩赏的人物,与不少大族关系亲厚,身份自是贵不可言。 他面色不由迟疑,“子钰是说……门外之人真是侯府公子。” 杨子钰面上笃定,“学生曾与顾公子有过两年同窗情谊,绝不会记错,他的贴身小厮正是名唤云墨。” 秦秉文一时拿不定主意,朝廷如今兵力全部用于岳北,各地均有大小动荡,为了一个小小的村子折进人手,实在不值当,可若是…… 杨子钰一眼洞悉他所想,心中发寒,压下眼中的讽意,轻声道:“大人往高处想,若是您能救下顾知望,关山侯如何能不承您这份情,想必再不久,大人也不必拘泥辽州这块贫瘠之地了。” 秦秉文呼吸急促了分,追问道:“你可能确定明月村被困之人就是顾知望。” 杨子钰心中闪现决绝,“学生愿一力担保。” “好。”秦秉文当即停了歌舞,遣散宾客,上发公文到指挥司使,遣兵赶往明月村。 天边破晓,窗外逐渐亮起日光。 听着雨点淅淅沥沥转小,祠堂内的众人已是精疲力尽,低沉压抑的气氛缓慢流淌。 破门声势愈加猛烈,厚重的木门已是摇摇欲坠,随时都会被强攻进来。 众人轮流上前抵住桌椅,神情已经从最初的满怀期望到麻木。 天亮在即,官府的救兵迟迟未到。 没人敢主动说出来,怕一旦点出,便是铡刀落下,最后那点微末的希望也会落空。 流寇的笑声粗鄙中带着恶意,如同逗弄被逼上绝路的猎物,叫嚣的言语给祠堂中的村民不断添增恐惧。 浑身都是干劲的江景澄在此刻也不由产生惘然失意之态,轻声道:“我们不会真死在这里吧?” 顾知望正分派侍卫堵住左侧窗户,将试图破窗爬入的流寇斩下。 如果是今夜前,他还会对满地血腥残肢产生不适,如今便也适应的差不多了,能做到面无表情对江景澄道:“还不知结果,怎知死的会是我们。” 就是流寇破门,也没有束手就擒为刀俎鱼肉的道理。 第223章 杨植 江景澄盯着身侧顾知望沉静的面容,心中压了块石头。 “你原本可以离开的。” 他将方才顾知望的话理解为自欺欺人的宽慰。 继续自说自话:“我是不是太冲动自私了,到头来还要拉着你一起送死,讲真的,还有下辈子的话,我还愿意和你做兄弟,不对,我直接叫你声哥,给你当小弟。” “可惜我爹就我一个儿子,回头还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来人了。”顾知望突然起身。 江景澄碎碎念着,没反应过来,顾知望盯着门外,“他们动静停了。” 众人闻言纷纷注意力转到外面,这才察觉门外的动静不知不觉没了,反倒像是……丢下东西的逃窜声。 “官府的援兵来了,他们来救咱们了!” 有人振臂高呼。 人群瞬间沸腾,纷纷跑到窗口去查看,果不其然,大批的官兵朝着村子围绕,与流寇缠斗在一起。 村民立即搬开桌椅,打开祠堂大门抄上家伙冲了出去,这边一闷棍,那边一个偷袭,势气大涨。 不出半个时辰,流寇便被镇压。 统领此次围剿的小将来到顾知望面前,抱拳道:“听闻顾公子遇难,秦大人特召我等前来援助。” 顾知望口中道谢受下,心中所想按下不表。 这人特意在他面前提及秦知府无非是在表功,围剿山匪流寇本就是官府应尽之责,如今这意思却像是只为他一人。 流寇逍遥至今,侧面表明官府的不作为。 这头,官兵收押余下流寇离开,李大勇哐当一声便朝着顾知望跪下,热泪盈眶,“多谢公子昨夜救我,今后公子有任何需要,我李大勇任由您当牛做马的差遣。” 村民皆是跪下叩拜,感激涕零,他们看的明白,官府愿意出兵全是看在顾知望的面子上,昨夜他们能顺利活着等人来救,也是仰仗了顾知望的决策和功劳。 人家身边有侍卫在身,原本可以丢下他们逃命,却愿陪着他们送命,这份恩情就是一辈子也还不清。 顾知望叫侍卫将人扶起,侧身避开不愿受礼,“诸位能活下来靠的皆是自己,快起来吧。” 场上多是能当他祖父祖母年纪的人,他也受不起。 折腾了通,村民开始清点财物,收拾混乱的场地,忙活完回家修整屋子。 只是路上又忍不住对着顾知望认了好,官兵临走前将流寇身上的银子放下,那客气的态度只能是因为顾知望,否则平时哪能有这待遇,就是主动讨要银子也不一定会给他们。 顾知望在忙完一切后,注意到有人迟迟未曾离去,不由看向远处的身影。 云墨认出那人,将在府衙受到他帮助的事道出。 闻言顾知望朝着书生靠近,郑重一礼,“昨夜多谢兄台出手相助,敢问尊姓大名。” 书生一笑,“多年未见,你当真不认识我了?” 顾知望一愣,仔细端详了他一眼,确定自己不曾见过此人,书生却是坦然,温声道:“我从前名唤杨植。” 熟悉的名字一出,顾知望脑子瞬间闪过一道幼童身影,很是诧异。 杨子钰早已不复当年,整个人平和自如了许多,“当年搭救之恩没齿难忘,你我也不必讲这些虚礼,若昨晚我坐视不理,才真要不是人了。” 年少时可笑的自尊在长大后看来傻的不值一提,他笑中带着释然,“我如今改了名字,你唤我子钰便行。” 他真是变了许多,再寻不到过往的影子,只是这种变化显然是好到,顾知望为他高兴,特意邀请他前往家中用饭。 杨子钰欣然前往。 江景澄搞不清状况,挤到顾知望身边,小声嘀咕道:“这是你友人?” 见顾知望点头,他有点不乐意,“你不是才刚来辽州不久吗,怎么认识的。” 顾知望:“在京城时。” 江景澄夹在中间不让,三人共同朝着李家走去。 进了门,顾知望给杨子钰介绍了李禾根和李氏,“这是我在辽州的爹娘。” 杨子钰打过招呼,很有分寸感的并不多问,他在京城时便知顾知望的身世。 李禾根与李氏忙应下,手忙脚乱一起进了灶房。才转过身,李氏便控制不住落泪,为顾知望口中的那声爹娘。 一顿饭宾主尽欢,顾知望最后送杨子钰出了门,江景澄则是被他爹再三谢过接了回去。 * 自那之后,李家时不时便遭人到访,送的东西堆都堆不下,门槛都险些要踏平。 顾知望实在不爱出门,不适应村里人看到他便两眼放光的样子,回回都能收一堆腊肉,实在推脱不开。 明月村并不富裕,肉食已经是他们所能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尽管不常现身,顾知望与村中人原先隐隐约约的隔膜彻底被打散,村里婆娘喜欢说闲话,可每每谈到顾知望总是一千一万的好,这种热情甭管什么隔膜,就是铁架子都挡不住。 不知不觉中,顾知望开始逐渐适应这里的生活。 村中的夜晚万籁俱寂,这日照常刚用完饭躺下,却有些睡不着了。 顾知望脑中放空了半刻,在听到窗外的一声动静后,立刻警觉抽出枕边的匕首。 第156章 这是流寇之后留存的习惯。 他放轻动作起身,掀开床幔一角,一眼对上翻身入内的身影,眼瞧着抬手就要刺过去,一道低哑的声音响起。 “是我。” 顾知望所有动作定格,愣愣看着前面高大了许多的身影。 烛火被点亮,那道身影回头,整个人呈现在暖黄的光影中。 “……阿序。”顾知望声音堵在嗓子里,只发出模糊的呓语。 面前的身影已褪去少年的青涩,多了份战场之上刀枪磨练的凛冽肃杀,眉眼间刚毅沉着,一袭简单黑衣身形挺拔矫健。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恍若有些不认识顾知序了。 这种陌生感在顾知序伸手,在他眼角轻柔拂过,放低的一声“吓到你了。”土崩瓦解。 从七岁起的朝夕相处,不分彼此,到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分离,顾知望鼻子一酸,拉过顾知序撞入他怀中。 顾知序的手始终落在他脸颊上,动作轻柔而珍惜,像是在确定他所有的变化,补上他们之间的空缺。 顾知望忽然闷闷道:“你多久没洗澡了?” 顾知序的动作一顿,有些窘迫和不舍的放开他,“我先去沐浴。” “不要。”他声音里藏着霸道,“不嫌弃你。” 可顾知序坚持要求,巧合门外听见声音的云墨轻唤了声:“少爷?” 顾知望拉着人不放,朝着门外道:“去烧热水来。” 确定屋内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云墨才动身离开。 “都说了我不嫌弃你,老躲干什么。”顾知望生气了,直到顾知序顺了他心意才罢休,又问道:“你怎么过来的?” 第224章 相拥而眠 顾知序眼底难言的情愫流转,“两军休战,我趁着休整时间回来的。” 北蛮有停战议和的意向,被元景帝驳回,虽是暂时休战,却极不稳定,顾知序能停留的时间很短,七日的赶路日夜兼程,每日歇息都不足两个时辰,更谈何沐浴打理自己。 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人常有通信,却还是第一次面对面相聚。 顾知望发现他黑了不少,手上竟是生了冻疮,拉过他的手道:“我寄过去的冻疮膏你有没有用呀,怎得这么严重。” 岳北苦寒,一年里大半时间都是冬日,冷风寒雪的飘,顾知望陆陆续续寄过去不少御寒的东西。 顾知序缩了缩手,不想让他盯着自己肿胀溃烂的伤口。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号角声一响,随时都要做好出战的准备,每日里尸山血海趟过,不是伤到提不起枪,谁也无暇顾及。 门外响起两道敲门声,云墨道:“水烧好了。” 顾知望:“进来。” 云墨提着水入门,看见房内多出一人立刻警惕,随后才发现那人是顾知序,放下了心,什么也不多问,往屏风后的浴桶里来回了几趟添满水,合上门退了出去。 顾知望尽量寻了身宽大的衣裳,送到了里面。 顾知序背对着他,露出宽阔坚实的肩膀,三道伤痕交错,看样子是刀伤,还未愈合多久。 顾知望放下衣裳,却未退出去,指尖不由自主落在那些伤疤上,默认不语。 几乎是刹那,手底下的肌肉紧绷,连带肩颈连接处的曲线起伏,疤痕变得狰狞。 顾知序哑声道:“你先出去。” 顾知望猛然醒过神,后知后觉有些不自在起来,说了句衣裳挂在了架子上,转身退了出去。 约两刻钟后,顾知序从屏风后出来,床榻上已经多出了个枕头。 对面李松的屋子一直空着,但是顾知望不想让顾知序过去,坐在床榻上抬头问道:“这趟过来可以待多久?” 顾知序垂眸,对上他睁圆的眼,“一早便要走了。” 时间太短了,任是顾知望有所准备也不由失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他躺进里侧,背着身不说话。 须臾,烛火熄灭,外侧传出响动,顾知序合衣躺下。 安静中,顾知望咬了咬唇,正要转身,腰间横过条有力的臂膀,属于另一方的体温贴近。 耳边是说话时产生的细微气流。 “我舍不得歇息,想多看看你。” 冷的木头似的人突然放软声音说情话,顾知望耳朵尖颤了颤,觉得心上有蚂蚁在爬。 他转过身去,手抵在顾知序胸口,感受到顾知序如鼓点般的心跳,莫名想要说些什么,总之不想空气安静下来。 “你……是从什么时候起对我有所不同的。” 顾知序一只手落在他背后,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的头发,陷入了沉思中。 这句话有点不太好回答,从被接到顾家见到顾知望那一刻,当年那个给他支招,一双眼睛狡黠灵动的小娃娃便在他心中留下很深的印象。 越是相处便越是深陷,像是一道带有温度的朝阳,本能吸引着身处黑暗阴翳中的人探出巢穴,无法抵御那种带有致命的吸引。 顾知序便犹如守护珍稀财宝的巨龙,遏绝一切试图挖寻藏宝的盗贼。 想要独占顾知望的念头自始至终不曾变过。 迟迟未听到回答,顾知望戳了戳面前的胸膛,带有催促意味。 顾知序想了想,道:“你给云稚送彩灯那次。” 顾知望隐约记起这事,忍不住笑,“你乱想什么呢,那彩灯那般丑,怎么可能会是我做的,是王时托我送云稚的。” 现在想来,他觉得顾知序实在不怀好意,从小就给他灌输娶媳妇不好的念头和坏处。 黑灯瞎火中,两人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更多是顾知望问,顾知序答。 恍惚中他们似乎又回到幼年时挤在一张床上,偷偷听他议论哪个夫子坏,布置太多功课,又好似回到国子监的日子,衣食住行形影不离,如同习惯空气般习惯彼此的存在。 顾知望最后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模糊感觉一道充满安心的注视始终围绕着他。 顾知序一夜未眠,盯着侧躺在自己臂弯中安睡的少年挪不开眼。 几声鸟鸣清脆响起,窗外亮起晨光。 顾知序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起身时半边身子变得麻木,他动作放的小心,最后再深深看了眼床榻上的少年,似是要将人刻进心里。 天刚微亮,李氏便套上短袄出了屋子,正要到灶房里生火做饭。 往常这活都是张嬷嬷给抢了,不过李氏前几天向她取了取经,学了些手艺,不怕望哥儿吃不惯。 这不一早李氏便憋不住了,踌躇满志要掌厨,刚合上屋门,一个转身便对上院中的身影,瞧着是刚从自己儿子屋里出来的。 经历过流寇的事后,村里人存了警觉意识,李氏惊恐张口就要喊人,在看见那人回头后声音骤然咽了回去。 从认出了院子里的人是谁的那刻,就这样僵站着没了反应。 李氏眼底有恐惧也有心虚,不敢直视眼前的人。 说到底当年都是自己苛待了那孩子,如今站在院中的不是李木根,而是高门大户里的公子爷,真要计较起来,她就是拿命抵上都没用。 第225章 胜仗 顾知序目光并未在李氏身上停留太久,转身出了院子上马离开。 他曾在这生活过七年时间,不需要问旁人也知道路怎么走。 顾知序已经不是当年懵懂彷徨的小孩了,李氏的亏心一戳即碎,仔细想来,她对李松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态度已经能够说明一切。 所以李氏会怕他惧他,连正眼瞧上他一回也不敢。 其实也大可不必,顾知序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李家纵然再低劣不堪,可他们生下顾知望,将他送到自己身边,仅凭这一点,顾知序可以容忍很多事。 乡间伴随晨露的风里总是带着股不雅的臭味,顾知序突然又想,也不知顾知望能否适应这里,在这的一年多又是怎样过的。 明月村没有他爱听的说书,市集之上买不来他称心的珠子玉料,这里枯燥乏味的可怕,他明明是个极好热闹的人,却毫无抱怨。 顾知序强熬过想要回头的冲动,抄了条更快的小路拐进去。 论起排兵布阵,上战拼伤,这些对于他来说仿佛天生便擅长,同营的兵士一个个减少,他始终冲在最前头,靠着对战事的敏锐和危险的感知,不曾停下步伐。 他喜好兵法布阵,军事谋略,可相比于分离,那种如摧枯拉朽的溃灭侵蚀更令他绝望狂躁,他不想自己停下来有片刻的闲暇,思念如附骨之疽,夜深人静时尤为难熬,岳北的天总是昏暗阴沉,连带四季失了色彩,周围景象虚无而黯淡无光,一如顾知序被压抑反噬的内心。 出发前郑老将军并未允诺他外出,违抗军令后果严重,顾知序有把握郑老将军不会放弃自己,才克制不住放纵了这一回。 他想要军功,要足以传入京城和朝堂,包括陛下耳目的伟绩,而不是一步步常规的升迁,要花上数十年才能站上最高的台阶。 第157章 他需要自己的存在变得有分量独当一面,以更高的姿态来面对所有人,成为不被规则束缚的部分存在。 * 雨后初晴,天空碧蓝如洗。 两声嘹亮鸣叫穿透云霄,村里人见怪不怪,生火的生火,采菜的采菜。 都知道那鸟禽是顾知望的,偶尔家里有余粮的也舍得,新鲜的红肉挂在外头专门喂它。 蹑影也算是熟门熟路,村头转了圈,叼了两块肉才回去,飞蹿进窗户停在了书案上。 顾知望没忍住敲了下它脑袋,“飞一趟你倒还长胖了。” 他从不满展翅的蹑影腿上取下小信筒,展开信纸细阅。 信是从岳北来的,如今蹑影和追风充当了两人的传信使,一来一往分外熟练,不过两日信件便能送过去。 顾知序的信里照常是报喜不报忧,多是描绘岳北冰城风光,军营趣事,风格日常,他要真不知两边如火如荼的开战,没准就以为顾知序是前去出游的了。 信箱里已装满厚厚一沓信纸,顾知望刚将信铺平收好,京城那边的传信又过来了。 云墨领着府上送信的随从进来,在看过顾知望一切安好后,那随从才放心离开,好回府交差。 顾知望每隔几天同样会给府中回信,他在辽州的生活平静淡然,没什么说道,信中也多是令云氏刘氏宽心之语。 只是两人不放心,非要人亲眼见过才行,恨不得叫画师照着模子画带回来才好。 云氏刘氏的信中嘱咐偏多,天冷添衣,不可贪凉,前些时候还会劝他回京,顾律和他两头的劝解调和,后来似是知晓些什么,不再提及,只是回回来都是满车的物件,恨不得将京里时兴的东西全搬过来,银两也是满满一匣子,怕他过得不好。 顾知望在村里的花销很少,屋里也堆不下太多东西,加上王时那边的生意分红,并不缺任何东西,云氏和刘氏想象中的缺衣少食完全是多余之虑。 除去府上来信,还有三封分别来自郑宣季王霖和傅九经。 郑宣季王霖两人要不靠谱的多,竟然妄图逃学跑到辽州来,顾知望顾不得看完,率先给两人回信,严辞回绝了这个行为想法。 最后是傅九经的来信,频率大概为一月一次,持续至今,这是顾知望没想到的。 尽管他从未对朝堂表现出过好奇向往,傅九经的来信中却都是些朝堂之事,所述深入,像是一个师者般对他倾囊相授。 照实说,傅九经在朝中一直是孤臣形象,为元景帝重用,和早些年傅家广结缘的处事完全不同。 再加上去年傅九经将族中人尽数扫地出门的行径,颇受诟病,群臣却也不敢明说什么,对着他人前照旧得恭敬弯腰。 顾知望自己的事还没倒腾明白,盯着信纸已经开始操心起旁人的大事来了。 觉得傅九经也应考虑考虑成婚了,倒时再生一两个孩子,有这学问在手上,何愁再教不出个状元郎来,不愁埋没了一身的才气。 江景澄在这时过来,正好撞见侍卫在搬东西,被连串的好东西晃花了眼,看了好一会才进屋。 “走吧,打猎去。” 刚说完,却不知为何顾知望见到他便发笑,还以为对方在嘲讽自己,愤愤道:“有这么好笑?” 顾知望忍下笑意,“抱歉。” 他想到顾知序信中问及江景澄是否成家,那拐弯抹角的劲就忍不住。 “你喜好的双井茶到了不少,回来时我叫人给你装上。” 江景澄好哄的很,闻言立马喜滋滋应了,他知道顾知望身份恐不简单,只是顾知望不说他也不会主动探寻,总归不影响他们交好便是。 趁着天气晴好,两人出了门,驾马去了小山头。 * 文正四十一年末,仅仅两年半的时间,北蛮国已显败势,从最初的耀武扬威到对大乾愿俯首称臣,这大大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战事的缩短可谓大批节省了粮草和经济花销,鼓舞士气宣扬国威,借由此次战役,顾知序这个名字如同四月天里北境的风,以势不可挡之态传遍整个大乾。 自征战沙场多年的郑老将军退下后,元景帝听从郑老将军举荐,不顾朝臣反对将年仅十八的顾知序任命为岳北统帅,自此战局便犹如猛虎之势,短短数月时间攻破北蛮日缅、坲桑、九天郡等地,堵住了满朝文武的嘴。 第226章 整治 连绵不绝的战马牛羊和珍稀皮毛宝石入京,曾经扬言要吞没大乾的北蛮军如同连串灰扑扑的鼩鼱,沦为战俘。 而造成此等盛况的少年将军,仍旧身处边塞,不减锋芒领兵朝北蛮主都攻进,雷霆万钧直捣黄龙,一度成为北蛮将士遮挡在头上的阴云。 此后半年,北蛮王室几次归降,才为元景帝接纳,正式归于大乾。 凭借一人才能结束百年冲突乱战,顾知序功不可没,普天同庆的朝贺宴上,元景帝越过吏部流程,起草敕书,任命还未归朝的顾知序正二品定国将军,广而告之。 同年册封嫡四子为太子,任命傅九经顾知序为太子太傅和太子太保,正式为刘晟铺路,择辅佐大臣。 且更改祖制,大肆削弱藩王宗室势力,册封亲王留于京中开府,受控朝堂严密掌控之下,不予治理权力,取消世袭罔替,其后子孙降爵处之。 京城风波变动不断,可对于明月村的村民来说,他们更关注的是北蛮战败,是大乾出了个用兵如神的大将军。 就算是在这种偏远的村落,顾知望最近听到顾知序这个名字的提及率也直线上升,江景澄更是三两句不离顾知序,崇尚之意全然流露。 两人名字相近,江景澄却丝毫不觉,还提过一嘴名字的事,认为凑巧。 顾知望坐于院中旱柳下,对着阳光眯眼,足有拳头大的橙黄玛瑙在光线下呈现出瑰丽的光泽,触感温润油滑。 是前两日从岳北寄来的物件。 顾知望正琢磨着该雕些什么,李松从院外进来,臭着张脸将院门推得哐啷响,将沾满泥土的背篓往地上一扔,站在顾知望跟前罢工。 “远点去。”顾知望挥了挥手,“你挡我光了。” 李松看他舒舒服服躺长椅上,再一想到自己在烈日暴晒下忙乎了一下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凭什么我下地干活,你就在家躺着。” 顾知望收起玛瑙,分了个眼神给他,“我有银子,你有吗?” 李松一口气憋着上不来,如果是以往,他会觉得顾知望带回李家的银子就是自己的,可如今被收拾许多回后,再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我就算不下地干活也有银子拿,能养活自己,你呢,你行吗?”顾知望又问,他不给李松情面,“读书不成,干活也不成,还想将来等爹娘老了再养着你供着你?要点脸吧。” 李松这下更是面红耳赤,恨不得撕下他一块肉来。 顾知望悠悠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的我运气好,生在京城长在富贵人家,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小爷我八岁那年就开始领朝廷俸禄了,靠自己本事挣银子,你除了问家里拿钱可曾往回掏过一分?成日里对着自己爹娘吆五喝六,也不知哪来的底气。” 李松心中所想被点破,霎时恼羞成怒,他确实如顾知望所说,埋怨老天爷不公平,凭什么顾知望可以生在高门显贵之地,从小锦衣玉食伺候着长大。 他不觉得自己比顾知望差,并将自己多年无所建树的原因归结到了这上头,若是当初入京的是自己,何愁没有好资源好学堂,将来入仕为官大展才华,起码不会如顾知望般被扔回辽州。 李松看顾知望不爽,顾知望同样看他不爽,两人心里都颇为厌烦。 顾知望觉得老李家的子孙可能真不适合读书出头,李松自六岁入书塾,如今二十余岁连个童生都未读出来,叫家中掏光积蓄差点变卖田地的地步供他读书,丝毫不知感恩体恤父母,每日里眼高手低不知羞愧,简直无可救药。 书中并未有提及过李家的将来,不过想也知道有这么个祸害在,就是再多家产交到他手上也能挥霍完。 顾知望不否认有替顾知序出气的意思在,但也确实看他不顺眼,从李松一年前从学院退下后没少折腾人。 屋内的老两口听到动静,这时从屋内出来。 犹如看到靠山,李松朝着两人告状,“顾知望又逼我下地,还叫人看着我不许停,你们能不能管管他。” 李氏看向树下起身,俊秀矜贵的顾知望,又看向胖乎灰脸的李松,开口道:“你弟弟也是为你好,读书不成总要有门手艺养活自己,种地没什么不好的,将来也不会饿着。” 李松一口血哽在嗓子眼,险些气昏过去,自从顾知望来了后,不仅鼓动他爹娘断了他银钱,逼他从学院回家,更是在李氏意图为他说亲时横叉一脚,断了他姻缘,讲什么不能霍霍别人家的好姑娘,要改好了才行。 第158章 李禾根和李氏不知入了什么魔,竟真听了顾知望的鬼话,逼他退学回了村里种地。 李松重重踹向地上的背篓,野菜泼出一地,看见地上新鲜沾泥的野菜,他更加来气。 自从顾知望来这后,家里什么时候吃过这玩意,摆明就是故意为难他。 “我还是不是你们亲儿子了。”李松吼了一嗓子,“他天天躺着被人伺候,我却要每日下地干活,种地能有读书好吗,将来被人说泥腿子你们脸上有光是不是?” 顾知望神情转淡,下一刻,院外出现两个侍卫,虎视眈眈盯着撒泼的李松。 李松面皮一僵,声音转小:“你们就是偏心……” 李氏见大儿子被晒的黝黑,满脸愤懑的模样心里也不舍,却没说什么。 李松的改变她能看在眼里,方才说的话也是出自内心,之前都是她纵的李松不着调,整日做些不切实际的梦,他们世世代代是农户,靠天吃饭靠地打粮,既然读书不成,尽早短了他念想,看清眼前实际才是对他好。 相比从前,李松如今知道干活的艰辛,挣钱的不易,不再动不动冲他们吼骂,已经比过去好太多了。 而这些功劳成效都得归结在顾知望身上。 第227章 京中来人 看见李松被武力压制敢怒不敢言的憋屈样,顾知望心情不错,朝灶房忙活的张嬷嬷道:“我今日想吃炖鸡,生火的活让李松干就成。” 张嬷嬷应了声,也是配合喊道:“李大公子,过来搭把手。” 这句称呼也是颇具讽刺,李松做了一辈子当公子少爷梦,临到了却是被人叫去灶房烧柴火。 别看他书没读进去多少,架子却摆的足,“君子远庖厨,这种活怎么能由我来干。” 李松避之不及,一脸的嫌弃和不愿。 “随你,不过先说好,饭做出来里面也没你那份。”顾知望不愿和他耗,转身回了屋。 院里,李松踩着地上的野菜发泄,“不吃就不吃,真当我稀罕那一口吃的,我看你还能耀武扬威多久,不过是被赶出来的丧家犬,有本事别回来呀。” 李氏黑了脸,一巴掌扇了上去,“住嘴。” 李松后脑勺挨了下,声音转低,“我说的有什么不对,他不就是被人灰溜溜赶出京城的吗,还怕人说不成。” 嘴上逞能,却不敢叫屋内人听到。 顾知望的训练初具成效,起码李松如今不会混账到和李氏还手。 只是嘴上还不太干净,骂骂咧咧停不下来。 院里人差不多都已经习惯,云墨刚开始总会忍不住要动手教训他,如今最多分两个凉飕飕的眼神过去,不予理会。 正如顾知望所说,除了无能狂怒用嘴上发泄,他什么也做不了,全当跳梁小丑看便成了。 可这些咒骂却一字不漏全部传入院外一行人耳中,所造成的震撼不亚于地动山摇。 一路从京城赶往辽州的众随从纷纷看向前头的百吉,万万没想到在京城备受尊崇,无人敢惹的五少爷过的是这样的日子,连个乡野小民都敢随意辱骂。 若是在府中碰见这种事,里头的人一早被拖出去杖打了。 一伙人站在院外好一会,里头吵闹的厉害,愣是没个人发现他们。 院门未关,百吉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领着人入了内,一大群人占据了半面院子。 李家三人都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李氏眯眼盯着众人,刚想说是不是寻错地方,准备轰人走,便瞧见领头的百吉,脸色刹那一变,神情紧张起来。 “看来夫人是认出我来了,那便不作过多介绍。”百吉皮笑肉不笑,目光轻飘飘落在李松身上,“我等奉侯爷之令,来接少爷回京。” 李松怎么可能抵得住百吉这般的老油条,瞬间就露了怯。 能做一府管事,常年跟在顾律身边的人又岂会简单。 “我们少爷远赴辽州前来探亲,却不知何时成了这位小兄弟口中的驱逐家门。” 他加重后面四字,似笑非笑的模样看的李松冷汗直冒,当听到是奉侯爷之令来接顾知望时,脸上直接扭曲一片。 李禾根两口子对顾知望的身世半遮半掩,连对李松也未明说,导致李松一直以为顾知望只是被寻常京官人家收养。 万万没料到竟是侯府!勋贵侯爵之家! 李松牙关紧闭,凭什么都是李家人顾知望就能一出生掉进福窝,他却只能在这穷乡僻壤长大。 终究还是不信邪,问道:“顾知望不就是被赶来的吗,快三年过去了,京里怎么可能还要接他回去?” 百吉一眼看出他的嫉恨,“提醒一句,我们少爷姓顾不姓李,更没占用李家一餐一栗,至于这三年入住的赁银,我等也已准备妥当。” 既然李家不识抬举,他自然不会客气。 百吉身为侯府掌管,最是知道每年送往辽州的东西有多少,可以说,顾知望的一应用度吃食都是原样出自府中,不敢有一丝懈怠。 可倒好,李家却是使劲糟践人起来了。 后头的随从接到指令,拿了银两上前,递到李禾根二人面前。 李松心里恨得不行,没觉得他们送银子有任何问题,被顾知望管束的这一年里,手上连个铜板都没摸着过,伸手就要拿银子。 李氏脸色难堪,一巴掌扇开他手,将银子推了回去,“这里一样是望哥儿的家,哪有自己家住着还要拿银子的道理。” 百吉笑了声,没说话。 当初侯爷愿意送五少爷回来的前提,便是因为李氏入京的表现,如今看来,却不一定是个正确的决定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李氏夹在中间显然平衡不了,面对方才李松的辱骂,也只是干巴巴一句住嘴,连训斥都称不上。 百吉的不语无疑加重了院中尴尬的气氛,侍从手举着银子没有退让,李禾根二人不肯接,李松却一个劲的闹。 云墨进屋将情况说明,顾知望便是在此时出来,院内随从见到他纷纷弯腰行礼,“见过五少爷。” 村里人与人之间界限淡薄,身份等级划分模糊,习惯了这里生活的顾知望有一瞬间很不适应,看向百吉问道:“你们是接我回京的?” 百吉补充道:“是奉侯爷之命来接少爷回府。” 顾知望一眼看出李禾根和李氏的难堪,走上前从随从手中接过银子,扔向百吉,“我不回去,你们走吧。” 百吉接住银子,恭声道:“侯爷当初送少爷过来也是无奈之举,老太太和夫人都很想您,大少爷娶亲在即,少爷还是随我等回去吧。” 李氏闻言心中一阵紧张,撕扯般的疼,两年多的相处时光好似眨眼而过,望哥儿是个好孩子,一个人的好是掩盖不住的,村里大人小孩的欢喜和亲近都由此可见。 可她就是有一千一万的不舍,也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来。 京城那处遥远繁盛的地方,侯府便犹如里头盘踞的庞然大物,是他们够不着无法企及的存在。 顾知望看了眼堵在院门口的一众人,见他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些烦躁转身入了屋。 “你们愿意等就等着吧,我话放那了。” 上次是祖母病重,这次是顾知览娶亲,上过一次的当他不会犯傻再被哄骗了。 想到上次的经历,顾知望眉间浮现丝反感,合上房门。 第228章 自己的路 门外的动静没有停歇,百吉领着人暂且在两边侍卫的居所安置,和张嬷嬷等人在交涉些什么。 顾知望有些心烦意躁拉下窗户,对着燃烧的烛灯失神了片刻。 近三年的时间里,他并非一次都未回过京,一年前府中来信,扬言刘氏病重,待一路火急火燎赶回府中时,等待他的却是回家相看适婚姑娘。 听说那姑娘在京中才情出众,出身书香门第极擅掌家,兰心蕙质大方得体,刘氏和云氏看过皆是满意,可唯独没人问过顾知望意见。 没人愿意忍受欺骗,还是以身体为由的借口,顾知望只匆匆见过刘氏和云氏便连夜离开,一刻没有多待。 当时的刘氏云氏刚从顾律口中得知孙儿、儿子离京缘由,病急乱投医想出了这个昏头主意,自那次的僵持之后,信中再没有婚事相关的话语。 不知是妥协还是回避。 顾知望有愧自己让他们操心,却无法做到顺从他们心意,和素昧平生的姑娘相处培育感情。 这次百吉过来要接他回府,本能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件事。 申时,家家户户屋顶升起炊烟,结束了一天的外出劳作。 距离李家最近的琴二婶提着腊肉过来,见到院外多出的一伙人多瞅了两眼,径直推开院门,将腊肉搁在灶房窗口,朝里面的张嬷嬷道: “刚熏出来,肥瘦相间选的最好的一块,送给顾公子尝尝。” 张嬷嬷刚要应下,百吉走了过来,看着黑乎乎的腊肉皱眉,神色间闪过一丝不认同。 第159章 送到主子身边的吃食自然需要排查仔细,不能疏忽,百吉看向专心剁肉的张嬷嬷,守在顾知望屋子门口低头发呆的云墨,和正在逗弄小孩玩的西竹,眉间皱纹更紧了分。 琴二婶感受到百吉的嫌弃,拎着肉甩了甩,“你别看这肉样子不好,炒出来滋滋冒油,放眼望去就属我家的腊肉和腊鱼滋味最好。” 百吉避开乱甩的腊肉,显然不喜村里人的不拘小节,还是张嬷嬷替他解围,接过了腊肉,大方道谢。 琴二婶挥挥手,“谢什么,上回顾公子送给娃的书笔我都没说什么,回了。” 说罢转身离开。 张嬷嬷拿了丝瓜瓤开始清洗腊肉,对着一脸反对的百吉道:“同村邻里的,你还怕下毒不成。” 要她说,百吉做事牢靠,样样都行,就是人情味淡了点,什么都要按照规矩办事。 “到时候等做出来你一起尝尝。” 百吉是顾律身边的人,张嬷嬷从前和他说话可不敢这么随意,在村里待久了,有些东西跟着潜移默化间改变。 百吉摇头拒绝,没说什么转身离开。 堂屋内,李禾根李氏在没点灯的屋内坐了许久,谁也不曾说话。 空气中是烟草浓郁呛人的气味,只是这会李氏没再阻拦他抽下去。 良久,还是李氏先开口:“孩他爹,还是叫望哥儿回去吧。” 又是一阵寂静,吧嗒的抽烟声停下,“好。” 两人都清楚的明白,顾知望和这里格格不入,他不属于这片土地,若是真心为了孩子着想,又怎么会舍得让他一辈子待在这里,同他们般庸庸碌碌一辈子,看不到头。 李氏纵然不舍,却也得承认这一点。 月落日升,这一晚能睡好的人寥寥无几。 顾知望在起身时眼底藏了憔悴,李氏早饭时不停歇为他盛粥夹菜,不假手于人。 饭后主动找到顾知望,母子二人第一次谈心。 李氏面上豁达,像是已经想开,开口第一句话:“你待在这不开心,我都知道。” 顾知望一愣,想要说什么,却见李氏摇头,“你先听我说完。” 常年干过粗活的手枯燥布满纹路,轻柔地落在他头上。 “不用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难受可以表现出来,要是想家了就回去,你能在这陪我的两年多,娘已经满足了。” 李氏永远记得京城庙会那天的少年,天之骄子,自信洒脱,眼里带着光,肆意张扬的叫人心头跟着发暖。 那天满街的人流中,只有他站出来帮忙制止了盗贼。 可自从来到辽州,他眼中的光便渐渐淡了,总是闷在屋里心中存着心事,一日日变得稳重话少。 被爱包裹的孩子可以一辈子不用长大。 李氏在外泼辣不肯吃半点亏,但只要在顾知望面前一直都是温柔慈爱的模样,对外她可能不是个好人,却一直在尝试做一个好母亲。 顾知望一时茫然,心头发涨,他一直认为自己有在好好生活,临帖习字,和江景澄跑马打猎,一日三餐,日落而息,没有无谓的消磨时光。 李氏看着他的平和被打碎,那双清透干净的眸中染上伤感,疼惜地轻抚他墨发,狠下心起身离开。 顾知望陷入恍惚中,时间仿佛片刻转逝,百吉在外求见半晌迟迟不见应允,云墨进屋提醒了声,才将他从中唤醒。 百吉被请了进来,看的出他昨日歇息的不怎么好,村里蚊虫太多,更何况是侍卫处临时的住所。 但这依旧无损他的一丝不苟,“行李已经收拾完成,少爷是想今日用完午膳启程还是明日晨时启程?” 顾知望:“我记得我并没有同意要回去。” 百吉恪尽职守道:“临行前侯爷嘱咐我给少爷带句话,将来的路可由你们自己走。” 顾知望眨了眨眼,有过短暂未反应过来,下一刻蓦然起身,紧紧盯着百吉,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百吉嘴角微扬,“还请少爷宽宥,昨日少爷回房的急,并未给我传话的机会。” 从小便是这样,外表极重规矩的百吉曾不知多少次逗弄过他,偏偏回回都叫人揪不住把柄。 顾知望已经无暇收拾他了,被百吉所带来的话震在当场,需要时间去吸收理解。 “少爷离开这两年多,侯爷也不好过。”百吉是看着顾知望长大的人,同样也是陪着顾律一起成长的人,见证了顾律人生道路上每一个巨大的变故和转折。 从老侯爷的离世,顾律硬扛起整个侯府,到娶妻生子,初为人父的喜欢和变化,他最能知道五少爷对顾律的重要。 当初强硬送走顾知望的人是顾律不错,可难熬痛苦的人同样是他。 老太太和云氏近些年对侯爷多有埋怨,也是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第229章 大结局 那天百吉在屋里待了很久,和顾知望说了很多府上的事。 最终目的只为一个,想让顾知望回京。 两天之后,在院侧的营地被拆除,回归到两年多前空荡荡的原样,于是整个明月村都知晓了顾知望要离开的消息,一时间登门道别的人挤满了院子。 他们都曾受过顾知望恩惠,侥幸捡回性命,心中对他的离去虽然不舍,更多却是祝愿,清贵识礼,从不目无下尘的小郎君不可能永远留在村里,这是所有人共同的预感和肯定。 从京中过来的随从显然没见过这种场面,望着桌上被堆满的各种农货,不得不感叹五少爷的受欢迎程度,好像不管在哪都能混的开,如鱼得水。 回京路途遥远,村民带来的吃食可能半路上就会腐坏,顾知望没收东西,以车厢装满为由回绝了。 小孩们却没有大人的思虑,心思单纯靠在顾知望的腿上,满脸的难过舍不得一眼望到底。 里头向来最为安静腼腆的男孩巴巴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公子哥哥。” 村里人都喜欢顾公子顾公子的叫,小孩们大约以为这就是他的名字,取后不取前,公子哥哥这个别扭的叫法诞生。 顾知望蹲下身,声音温和:“你好好用功读书,将来到了京里就可以经常见我了。” 就算对待不足自己腿高的小孩,神情也难掩认真。 男孩重重点头,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人群渐渐散去,启程前,顾知望将一直没能送出的东西交到了李禾根和李氏手上。 一支亲手雕刻的檀木簪,崭新的长杆烟斗,许多上好的烟草。 李氏头上常年带着布巾,是因为舍不得花银子买发簪,李禾根抽旱烟抽了一辈子,早已戒不开,好的烟草和烟斗总归于身体坏处减少些,不会那么呛人。 两人显然很喜欢这个赠礼,爱不释手来回的看。 顾知望于院前郑重拜别,登上了马车。 他在李氏柜中放了银票,不多,但也足够一家人过安生日子,不至于过多操劳。 李松不是能安分的主,想来李氏也明白这点,近两年不再如以往纵容他,银子单独保管,也会听从顾知望的意见,比之过往已经要好很多。 马车一路从村口离开,所造成的轰动丝毫不亚于最初抵达时的热闹,只是这回不是远远的议论,而是依依不舍的送别。 彼时顾知望的心境截然不同,兴致缺缺看什么都好似蒙着一层灰,赌气顾律将自己‘押送’到辽州。 可再看时,他望着渐远的村子和分散的屋舍,心态渐渐平和。 马车一路向东,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行驶而过,远处鸟鸣声阵阵,蹑影追风俯冲而上,惊飞了不少安歇在枯木上的鸟群,叽叽喳喳一片,不知是惊吓导致还是在碎念叫骂。 顾知望掀开窗帘,蹑影追风从外飞窜进来。 修长白皙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两只海东青鲜亮的羽毛,两家伙舒服的合拢豆眼,难得乖顺。 顾知望从小在京中长大,离家几年怎么可能不存思念。 最初的一年里,顾律的来信中语气依旧强硬毋庸置疑,顾知望同样难受自己被他强行送走的事,两父子都拧巴着脾气,谁也不肯服软。 后来顾律言语中渐有放缓的意思在,又出了回京相看的事,便彻底僵持到了如今。 或许谁也未曾想到当年离京一别会持续如此长的时间。 看不惯两家伙舒坦的模样,顾知望往他们头上来了个指叩。 前一刻还被舒服伺候下一刻便迎来爆栗敲头,两家伙不满朝着始作俑者叫了起来。 顾知望像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行为的过分,自顾自问道:“马上就要回京了,紧张吗?” 蹑影扑腾翅膀,回应的方式是一翅膀扇到他手上。 顾知望轻叹,“脾气这么暴躁,除了我谁还要你。” 第三日午时,马车正式驶离辽州地界,路上的景象开始转为春意盎然的青绿,再过不远,便能进入柳州府城,那是一块秦淮水乡,十里渺渺笙歌的地方。 第160章 望着远处护城河岸的荷花小灯,西竹等人不约而同有种重返人间四月天的感触。 春风轻灵中,顾知望坐于马车内,听到远处马蹄声徐徐传来,心间一动,如同受到某种召唤和感应,掀帘眺望。 银鞍黑马之上,熟悉的黑影挺拔颀长,如飒沓流星而来。 顾知望心口盈盈发热,不自觉出了马车,立于踏板之上,车夫放缓速度,慢慢停下。 人人都赞少年英雄叱咤风云,有如神助,是百年难出的领袖奇才,将人夸赞追捧到一个崭新的高度,但顾知望眼中的顾知序依旧一袭简单劲装,如过往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奔驰而来,一如既往。 顾知序于马车几米处停下,缓缓靠近,视线附着在他身上,目光强烈到近乎贪婪,拍了拍身前马背,“上来。” 顾知望也不问去哪,刚伸手耳边犹如旋风而过,人已经上了马车,后背紧靠在顾知序胸膛内。 黑马调转方向,甩下众人朝着府城奔驰。 一众侍从慌了神,在后头追赶呼叫,可惜此时的两人已无暇理会其他。 顾知望感受着风从耳边划过,问道:“去哪。” “城内举办灯会,带你去看。”顾知序的声音透过胸膛的震动传递给他。 算上岳北将士班师回朝的时间,顾知序早了足足两日,想来又是日夜兼程的赶路。 不过有一点不同…… 顾知望侧头浅嗅,感受到淡淡的木质熏香,伴着从岳北携来的凛凛冷意,组成一股独属于顾知序的气息。 是特意沐浴过来的。 他在心中暗乐,想来是上次见面自己的那句话对顾知序印象深刻。 冲动如潮水上涌,顾知望忽然贴近顾知序耳侧,“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心悦你。” 腰间的胳膊猛然收紧,后背紧贴的心跳如同脱缰的马蹄声,杂乱无章而密集。 顾知序张了张嘴,有些急切想开口就被一只手堵住,顾知望眼底闪烁熠熠星光,尤嫌不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可以等到晚上再和我说。” 和风煦煦里,带着若有似无特殊意味的话传入耳畔,顾知序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感受着身后僵硬如石块的身体,顾知望忍不住轻笑,这种恶趣味不知从何开始,他喜欢看到顾知序唯独在自己面前失了冷静,变得不同。 未来的路或许艰巨且漫长,无法预测,但只要两颗心足够坚定聚拢,一切迷雾都将尽散。 而在远方的家人,也在等着他们归家。 ——全文完—— 番外 六部1 天蒙蒙亮,听风院便亮起了烛灯,丫鬟侍从忙进忙出。 顾知望少有这个时辰起来,来回被帐外的声音叫了三回才起身,丫鬟们分工明确,忙中有序,不一会功夫顾知望便洗漱完,更衣束发,坐在了食案上。 时间掐的正正好,早食带着适口的温度。 “这盆文竹叶子都枯了,今日谁当值的,赶紧挪掉换新的上来。”云氏从外进来,一路的不满:“檐角的乌鸦赶走,不许再放进来。” 顾知望放下筷子欲起身,被云氏按下,“你用你的,没的误了时辰。” 话落又是沿着屋内转了一圈,挑了不少毛病出来。 鞋不能朝里,剪刀不能外露,花草不能枯败,这些影响气运的东西一律不许存在。 丫鬟跟在后面听候,云氏说什么便依依执行,手脚动作麻利,不出一点纰漏。 今日是国子监众荫监生入六部行走试官的日子,丫鬟们知道云氏看重,更是不敢出一点岔子。 底下人看的分明,自从顾知望离京两年多后回来,云氏对着儿子更为紧张珍视,事事都要过问一圈,生怕儿子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受一点委屈。 几个一等丫鬟便是云氏亲手挑选出的,心思缜密做事妥当。 早膳过后,云氏又将顾知望拉着上下重新倒腾了番,越看越满意,“你爹和大哥都在朝中,要是有谁为难或是什么不懂的,尽管去寻他们。” 顾知望听见这话无奈一笑,为了不让她担心都给应下了。 入了官场真要是遇见点小事便寻父兄诉苦告状,那是要被笑话成还没长大的奶娃娃,且六部之间各司其职,还不定分到哪去,要是越过上司告状,难免招了嫌隙,不受待见。 云氏这是关心则乱了。 临行前万寿堂的素檀姑姑又来了趟,从锦盒中取出块玄玉挂在顾知望腰间,传话道:“这是当年王爷传下来的,一直被老太太收在身边,寓意极好,祝贺五少爷万里鹏搏,官运亨通。” 玄玉难寻,多是存于皇室进贡入宫,很是贵重,更为难得的是这玉本身的意义。 顾知望明白这玉同样是老人家的念想,意义非凡,手刚一动却被素檀轻抚住,“东西既然送来了,老太太定然是不会往回收的,五少爷便不要推脱了,这也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话到这份上顾知望也不好再拒绝了,与云氏道别带上云墨出了门。 一辆马车早已等候多时,郑宣季王霖探出脑袋,催促道:“你可真磨叽,快点。” 顾知望放弃自己的马车,转投两人车厢,刚一进去就遭到了两人的调侃。 “我说怎么半天不出来,合着倒腾打扮自己去了。” 今日入六部的监生们皆是身着国子监统一分配的袍服,款式和官服相似,身前没有区分文武品级的补子,为低调的蓝色。 结果到了顾知望这边,从头冠到鞋底身上所带的配饰无一不精,再加上一张好看的脸,硬是穿出了股雍容华贵的气派,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阔少出街。 顾知望叹了口气,任他们笑。 要是以往遇到这种情况,他一早怼回去了,两年多的时间终究改变了些东西。 郑宣季停了笑,不自觉找补,“国子监分发的衣衫实在丑,你这一倒腾还挺好看的。” 顾知望是在半年前回京的,不管是离开还是回来都突然的不给人反应的机会,两年多的时间,虽然瞧着没什么变化,可相处下来就很容易发现问题,当年会一起逃学到花盈楼喝酒的少年肉眼可见沉稳了不少,也安静了不少。 顾知望和顾知序的事只有身边亲近之人知晓,他们也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过渡到了由衷的祝福,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心里希望各自过的幸福安好,对于两人间的事他们默契的保持支持,不声张,不宣扬。 并非是觉得见不得光,只是半年前羌国来犯,趁着大乾刚与北蛮交战,兵力衰弱疲软,觉得有可乘之机大肆进犯,顾知序奉命领兵前去镇压,至今未归,这并不是个好时机。 而这半年时间,顾知望继续回国子监内进学,没有借由元景帝的特别恩准,凭着自己顺利通过考核结业。 几人在路上谈论六部分配的事,马车一路朝着目的地行进。 番外 六部2 朝廷六部五寺处于顺天门至耀华门之间,千步廊两侧。 来的人都是国子监内的老熟人了,周景探如同一只花蝴蝶,和谁都能聊上几句,看见几人过来立刻靠近,左右揽着顾知望郑宣季肩膀打起了招呼。 又凑到顾知望耳边悄声道:“你应该会分配到户部或者鸿胪寺。” 他到的早,亲眼看见户部和鸿胪寺的人朝吏部负责分配的官员讨要顾知望,周景探语气不乏艳羡,却也不奇怪这种抢人的行为。 先不论拆穿靖王与北蛮勾结的功劳,单论人迹关系顾知望和公主府交好,又同傅九经有层亦师亦友的关系在,如今顾知序又掌着大半兵权,两人同在皇帝皇后那挂了名,父兄俱是在朝为宫,这样的香饽饽谁不想讨要。 没半盏茶的功夫,点到的官员出现,底下监生都安分站好,不再出声。 随着点到官员对着名册诵读,众监生的分配一一下达,如周景探所言,顾知望入了鸿胪寺。 都是群刚结业的毛头小子,上头也不敢让他们干些什么,多是跟着有资历的前辈面前学习,打打杂什么的。 云氏所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事实上没人会为难顾知望,反倒客气的很。 一个上午过去,用膳时郑宣季几人又凑到了一起,互相吐槽。 “我想去的是兵部,偏偏给我分到户部去,都是些陈年老账推给我们,老子拨算盘手都要抽筋了。” 王霖分去的是吏部,同是苦不堪言,“姓秦的为难我,专抓我的问题,连偷个懒都不行。” 他怀疑自己长姐在里头嘱咐了什么,才被‘贴别关照’。 两人同时看向低头吃饭的顾知望。 顾知望摸了摸脖子,没好意思说自己上午过的挺舒坦,含糊道:“是挺忙的。” 两人如同找到同盟被捧场般,越发来劲吐槽起来。 用罢饭后,顾知望回到鸿胪寺继续熟悉内部情况,其实对于分配问题他并未看的多重,六部五寺各个衙门的运行他们都需要做到了解,倒时会重新轮过,最后的任职谁也说不准。 第161章 顾知望沉浸在往年外交往来的贡品礼单中,周围官员突然纷纷起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行礼。 顾知望迟了一步,看见已经是半大小伙的刘晟身着太子常服朝自己走来,跟着要起身行礼,提前一步被刘晟制止。 “不必多礼。” 他径直坐在顾知望对面,随意拿起对方桌前的册子看了起来,没有要走的意思。 相比起三年前,刘晟的身体已然大好。 能主事的陆中孚今日不在,鸿胪寺少卿颤颤巍巍过来,拱手道:“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刘晟摆了摆手,“孤一起过来学习学习,不用管孤。” 话是这么说,可一众官员连静心办事都难做到,精神时刻紧绷着,怕被抓到什么错事或失仪刘晟面前。 顾知望看了眼腰背挺直的众人,轻声同刘晟道:“殿下这个时辰不应该在宫内听学士们讲学吗?” 犹如没听出赶客的意味,刘晟摇头,对待顾知望时语气更为随意,“孤来这里同为学习,没什么不同。” 顾知望的记忆还停留在往年重规矩讲道理的乖乖小孩上,不过真要是这样认为就输了,要知道大多小孩都会经历一段称之为‘叛逆期’的时刻。 被从小当做储君培养的刘晟也不例外,再加上身体的好转和精神的充沛,这种情况只增不减。 顾知望无奈压低声音:“明日带过来给你。” 刘晟眼睛一亮,面上还是一片强装的矜持,“我要全套。” 顾知望只想轰人离开,“可以。” 一大一小年龄虽有偏差,却共同拥有爱看话本子的喜好,顾知望从小便收集了世面上各套火爆的话本,其中不少是如今已经绝迹的,刘晟不知从哪得到这个消息,缠了他许久,不过之前因为宫里宫外的原因不方便当面讨要,现在倒是方便了。 总算打发了小祖宗离开,顾知望刚舒了口气,前桌的官员忽然接了茶过来,和声和气道:“大人喝茶。” 顾知望:“……我尚无品级官身,大人直接唤我名讳就好。” 那官员隐晦地眨了眨眼,“大人不必谦虚,待到为期半年的试官结束,我还有多仰仗大人的时候。” 顾知望第一次见到如此露骨的巴结和奉承,很是一言难尽的谢过,寻了个尿遁的借口溜了。 同一时刻的西洲战区,刚刚结束一场胜仗的军营内毫无欢庆喜色。 主帅帐内,凝重的气氛不断蔓延。 轮流进来为顾知序诊治的太医满脸冷汗,神情费劲,最终还是那套说辞:“将军旧伤已好,只待恢复,并未有其他病症。” “放屁!”副将哐当一声砸桌,将太医吓得一哆嗦,“既然好了为何一直昏睡不醒,我看你们都是群庸医,还不如请外面的民间郎中来。” 被质疑吃饭的本领,太医瞬间不乐意,难得和副将呛声起来。 争吵中,无人发现床榻上顾知序神情痛苦,犹如在经历某种烈狱折磨。 番外 幻境3 顾知序行走于寂静的街道,举目望去,很快认出这是京城内的一处市道,只是相比起以往人来人往的热闹,此刻一片死寂。 他记得自己身处帐中,刚熄灭蜡烛睡下,怎么会突然回到京中。 如果说这是一场梦,给他的感觉未免太过真实。 顾知序否定这个猜测,朝着侯府方向走去。 半刻钟后,他来到侯府门前,只是未见有人在外看守。 连着叩动三次门环后,侧边的小门从内打开了一条缝,门房看见外头站着的顾知序,神情猛地诧异,“六少爷?” 顾知序不愿浪费时间探寻门房犹如看见鬼的表情,推门便要入内。 门房一惊,忙抵住门道:“六少爷不是在边塞军营吗?不若让小的先进去通传一声?” 顾知序皱眉。 一切都很不对劲,回自己家中为何还要事先通传,就算是他于半年前被陛下赐下府邸,可一直居于侯府,并未搬过去。 “顾知望可在?”他语气中带了抹急促。 门房闻言更是惊骇异常,结结巴巴道:“五、五少爷早便不在了,您不记得了吗?” 顾知序眸色倏紧,出手死死攥住门房臂膀,“什么不在了,你说清楚。” 门房差点被拖出门外,更是吓坏了,急忙道:“五少爷年前便不在世了,您当时也是亲眼目睹了的。” 其余的他不敢再说下去,被顾知序身上骤然涌起的戾气吓得哆嗦。 门房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轻易被制服,顾知序猛地推开门,一脚踏进去,下一刻,整个人犹如被吸进未知的旋涡。 场景变换,熟悉的村庄出现眼前。 顾知序知道自己陷入了某种幻境,因为他看见了幼年期的自己。 尝试过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后,他索性淡定下来,幻境内和现实中的时间流速不同,如同翻阅的书册,时间加速。 他目睹了幼年期的自己一步步长大,只是对于李氏一家再没了幼时的期盼,而是不带情绪的漠然。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并未在七岁那年被接回顾家,而是一路长大自己发现身世之谜,开始了入京寻亲。 顾知序一路跟在‘他’身后,目睹回京认亲的种种波折。 云氏显然接受不了自己儿子换人的事实,中途甚至有过阻拦的过激行为,尽管最后没有得逞,他还是被认回了侯府。 只是这一次,他在京中的生活要艰难的多。 大字不识,不懂规矩,仪态不佳,这些通通成了被攻击和瞧不上的地方,孤身闯入这等膏梁锦绣之地,‘顾知序’骤然无法适应。 家中堂弟姊妹的嫌弃,同窗的嘲笑,亲人最初的拒之门外,一切的开端都显得十足糟糕。 顾知序犹如局外之人俯视另一个自己,只是自从进入侯府后,他的目光便开始从‘自己’身边转移,专注落在另一个少年身上。 侯府中抱有充足善意的那人,是顾知望。 他一次次朝着‘顾知序’伸出援手,不厌其烦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他,只是那时的‘顾知序’被种种不公蒙蔽双眼,拖拽入浑浊的淤泥中,敏感而自卑,对谁都抱有芥蒂和攻击性,并且对上顾知望时尤为强烈。 目睹一切的顾知序始终蹙眉,眼底不悦,觉得底下的自己实在碍眼。 幻境不断流转,‘顾知序’与顾知望的矛盾并未随着时间消散,而是累积在心里不断加深,当看到林中提前策划布好的毒蛇,就算是在幻境中,顾知序也无法保持冷静,他想拽住摔落的顾知望,想救他,就如同在梅林那次般。 可这次,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在自己面前痛苦逝去。 顾知望有多害怕蛇没人比他更清楚,恰巧,‘顾知序’选择的便是这种方式。 平生第一次如此强烈的杀意,顾知序献给了自己,于幻境中发了疯的想杀死一个人,最后却只是徒劳,他接触不到幻境中的任何人,成为无法被感知到的存在。 唯一能做的,便是看着幻境继续流转。 ‘顾知序’的谋划被识破,他看着晕死过去的云氏,提剑冲来的顾知览,最终被逐出府,剥除身份的‘顾知序’,尤不解恨。 无声质问:你们不是视顾知望为亲子吗?为什么不杀了他,为什么不杀了他! 无人听见他的声音。 ‘顾知序’投军了,三年的时间从普通士兵拼杀成为将领,得统帅看重入陛下赏识,一步步得封官衔,一时风头无两,羡煞旁人。 彼时顾府因为被牵连进靖王谋逆案中,证据确凿,任是元景帝想要护住人也抵不住‘谋逆’的罪名,三年的时光将当年偏执的少年消磨了锐角,‘顾知序’于殿前为顾家求下保命的懿旨,亲自接手了押送顾家流放的一应安排,在流放地暗下打点。 或许那时的‘顾知序’感到过后悔,却也无人可知了。 之后的日子,他将自己投入无尽的战场,封闭一切感情,犹如帝王手中开疆拓土的利刃。 可纵有满身荣耀加身,活的却依旧可笑又可悲。 新帝无时无刻的猜疑,战场之上的暗伤旧疾,年过四十的‘顾知序’便提前上交兵权解甲归田。 扬名一世征战一世的沙场将军最终孤独落幕,死后多时才被年迈的老仆发现安顿了身后事。 漫长的幻境随着镜中人离世破解,顾知序倏然睁眼,一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激烈喘息。 副将一直守在帐前,见他醒了欣喜快步过来搀扶,大着嗓门叫外面的士兵传唤太医过来。 “不用。”顾知序起身灌了两杯水,双眼泛红。 副将接了盆水在桌上,关切询问道:“将军可是做噩梦了。” “或许吧。”顾知序声音沙哑不稳,“通知各营将领前来。” 知道他有事安排,副将正色,“是。” 帐内只余顾知序一人,空气安静落针可闻,少年将军眸色冷沉,盯着自己落于桌面的手久久失神。 第162章 如若真是梦便好了…… 幻境中的一切真实的恍若人之一世,积愤的恨意在胸口阵阵冲击,存留不消。 一个十足糟糕的结局。 顾知序犹记得那年因为徐亦柯离家出走时,回途中顾知望提前预测汛灾,包括幻境中本不存在的皇四子,北蛮勇士暗藏的毒刃,对靖王世子无端的关注和提防,丝丝缕缕的不寻常之处汇聚成丝线,指向一个他不愿接受的方向。 这些幻境中本该走向悲壮之事,皆因顾知望的插手而得到改变。 而自己,同样身在其中。 番外 夜会4 顾知望踩着点下值,和郑宣季王霖结伴出来,看见顾律的马车等在外面,于是和两人告别上了马车。 顾律正手持一本书册在看,见他上来放下书倒了杯茶,问道:“六部中可有中意想去的地方?” 历来进六部行走学习的监生最终的去留分配都是由吏部定夺,不过既然顾律会有此一问,就说明有办法让儿子如愿。 顾知望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认真思索了番,开口:“工部。” 这显然是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顾律本能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抹不赞同。 年过四十的他眼尾已生细微皱痕,只是不显苍老,更透出沉淀过后成熟的阅历,平添出几分儒雅韵味。 “工部位低,不掌实权,你可想好了。” 士农工商,工部一直是六部中最不具备存在感的地方,更是被上层勋贵视为朝廷工匠所瞧不起,向来被试官监生避之不及。 顾知望同样明白这一点,眼底透着认真看向顾律:“爹,我想好了,去工部。” 人活在世上总会有需求有理想,王时喜欢经商,郑宣季赵凌崇尚战场,崔漳沉迷书卷,苦读科举入翰林,他们都有着各自为之努力的方向。 入朝为官对顾知望来说吸引力不大,从七岁那年出现在他世界的奇书开始,潜移默化改变了许多东西,包括禁锢的思想。 从不断新增的留言中,顾知望陆陆续续揭开另一个世界的外纱。 那是个全新的,自由,开放,平等,和平的世界,可能对大乾朝生活的百姓来说,猛地一听是犹如洪水猛兽般的强烈冲击,可随着时间流逝,顾知望却是成为受到感染最大的那人。 机械化的生产工具,农业耕作自动化,石油煤炭电力开采,全新理念的利水工程,他们无意提及的只言片语,便能对这个世界造成动荡般的颤动。 顾知望知道这些东西距离这个时代还很遥远,研发靠的是不断的失败和尝试,他有意收集留言中一切新奇的事物和存在,在参观过工部的手摇风扇和新式织布机和帆船后,彻底被全新的热情充斥。 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顾律对上他眼中燃起的火光,沉吟片刻,最终道:“爹支持你的决定。” 顾知望眼眸一弯,“谢谢爹。” 相比三年前,顾律要更为尊重他的想法和意见,很多时候不再是以认为对的角度去独断专行。 顾律复又拾起书,车厢内虽然安静,淡淡的温情如窗外冬日暖阳,内敛含蓄。 孩子们总会长大,但只有为人父母者尚还在世,总会护着他们。 回到府中,顾律去了书房办公,顾知望则是往后院方向过去,准备看望刘氏。 半道上碰见了大嫂许氏,比顾知望还小两岁的姑娘梳作妇人发髻,笑盈盈打招呼:“五弟也来看望祖母?” 顾知望应了声,唤道:“大嫂。” 虽然年纪尚小,许氏从一进门便已然将顾知望当做小辈看待,就连说话的语气也是如此,“五弟当值辛苦,我叫人送了汤盏过去,清清寒气。” 云氏早于半年前将府中大半掌家权交由了许氏手上,如今府中大小事务多由她上手操办。 “府中新进了上好的紫毫笔,待会我一同叫人给你送过去。”许氏眨了眨眼,“连你哥那都没有,特意留给你的。” 顾知望对这位新入门的长嫂感观一向很好,忍笑道:“那些多谢大嫂了。” 不用深思,顾知览定是哪里又惹到许氏了,沦落到一支笔也讨要不到,送上门的东西不要白不要,反正他是笑纳了。 要说半年前百吉来辽州接人时说顾知览要成婚了,那时的顾知望还不信,结果回来没两天,顾知览那家伙就急忙忙将新妇娶进了门,时间踩的刚刚好。 说不定三年前就盯上了人姑娘,简直是老牛吃嫩草,还指不定什么时候动的心思,硬是瞒着所有人直到许家有了嫁女意愿才露出了狐狸尾巴。 老太太都言顾知览有当年其父之风。 和许氏道别后,顾知望去到万寿堂陪着刘氏说了说话,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提不上来,他没过多停留,又到千山堂同顾律云氏一起用了饭,折返回自己院子。 夜色渐浓,烛火燃起。 顾知望难得有闲情逸致亲手焚香,须臾间,飘渺的云雾摇曳升腾。 对着眼前朦朦香烟,他不由想到远在边塞的顾知序。 战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进京上报,与羌国这一战,客观比较要比北蛮好打太多,更何况还有顾知序这个屡出奇招的主将在。 羌国已在商议议和阶段,全看元景帝与朝堂该如何决定,不可否认连续与两国开战消耗了太多物资兵力,如若议和,这会是一个极其适合休养生息,发展国力的阶段。 大乾地域辽阔,物资丰富,在周国眼中是不可多得的肥肉,谁都想分出一碗羹,经过连续两国战役后,也能在足够的时间内震慑周围垂涎的鬣狗。 一声轻响于屋内响起,顾知望回神,一抬头对上从窗外熟门熟路翻身进来的黑色身影。 前一刻脑海中想念的人出现在眼前,顾知望愣了好长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身体被牢牢包裹进一道身躯中,鼻尖嗅到霜寒的气息,他哑然片刻,发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想挪动身体往后,去看顾知序的面容,却被愈加用力禁锢,肩背生疼。 “你……怎么了……” 意识到他的不对劲,顾知望随着他意愿依在他怀中,感受到顾知序加重的鼻息落在耳后,像是小狗般在确定主人的存在,急切蹭着他脖颈的位置。 顾知望很少见到他有这般失态的时候,不经伸手安抚地轻拍他背部。 没有再问陛下可有传召回京这样的话。 半晌后,顾知序似有平息,意识到自己的力道会弄疼他,手臂肌肉放缓。 轻声道:“我做了个梦。” 番外 夜谈5 只是做了个梦,顾知望没太当回事道:“就因为这?擅离职守就不怕被人寻到错处?” 顾知序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如今朝着盯着他的人不少。 “我梦见你被蛇咬了。”顾知序沙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顾知望闻言打了个哆嗦,语带埋怨,“你就不能梦见我些好的。” 顾知序突然放开他,目光严肃中带着压迫感,黑沉的瞳孔如同深不见底的幽潭,叫人不敢直视,唯恐被吸入其中,无所遁形。 “怎么了吗?”顾知望摸了摸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知序目光不离他左右,报出一个地名:“在小苍峰。” 顾知望心头一震,面上却一派如常,适当流露出丝丝困惑。 小仓峰分明是书中自己殒命之地。 顾知序目光中存了细微的审视,娓娓将梦中之事全部道出,期间始终关注着顾知望一言一行,不漏丝毫。 顾知望心中骇然,毕生大半的自制力都用在了此时,硬是面不改色笑道:“一个梦罢了,纵是稀奇了些也不过是个梦,何须如此在意。” “是吗……”顾知序垂下眼,掩下其中渗出的血色,周身如寒冰围绕,冷的四肢麻木僵硬。 一瞬间知道了答案。 自幼一同长大的人怎会不了解对方,顾知望旺盛的好奇心已经决定了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如若往常,这个充斥着奇妙的梦境一经道出,他该是参与探讨,充满猎奇,而不是一再否决。 就算心中早有猜测,顾知序仍旧如坠深渊。 原来在他所不知道的一世中,他曾亲手抹杀过自己的爱人。 顾知望突然握住他的手,温热的体温透过相连的手心缓缓传递,故作轻松道:“别管什么梦了,看你脸色憔悴的,赶紧先歇息,好好睡一觉。” “好。”顾知序依着他的愿,配合着转移话题,不再揪着梦的事不放。 既然他不想说,他便当做毫不知情。 说是歇息,可事实上顾知序能停留的时间不多,差不多在顾知望睡下时便放轻了动作起身,刚套上外衫,却不想刚睡过去的顾知望也跟着醒了,欲下床相送。 顾知序看了眼外面黑沉沉的天色,阻拦道:“外面天寒,别起身了。” 顾知望坚持,含着丝不舍:“我穿厚实点,无事。” 第163章 没惊动旁人,两人牵了马朝着府外走去。 这个时辰城门刚刚放开,一路出了城,顾知序止了步,“回吧。” 顾知望看向天边霞光,回头颔首,细细叮嘱道:“不可再兵行险招,以身犯险,饿了要及时用饭,别总是熬夜,天冷要记得添衣……” 顾知序一一应下,一心二用替他整理披风,系的严严实实,防止回去时骑马兜进风。 顾知望瞧出他的敷衍,停下话,忍住心中离别的不舍,“时间差不多了,赶路要紧。” 顾知序垂首望着他,爱意从眼底流出,低低一声道:“回去吧。” 他止住指尖想要挽留的动作,又道:“等我,不会太久的。” 语气中满含许诺的郑重。 被困入幻境的短短几日里,犹如一辈子那般漫长,顾知序急迫的想要见到顾知望,想确定他是鲜活的存在。 如今见到人,要经历的却是短暂的相见又离别,这不是他所想要的。 “好,我等你。”顾知望退后两步,背过身即将离开时,忽然回首快步靠近顾知序,抬眼问道:“李家当年苛待于你,你可曾恨他们?” 这句话憋在心里数不清多少年,不知不觉早已成为他心中的一根尖刺,以至于问出的语气几乎带着些尖锐。 或许说,他真正想问的,是顾知序可曾怨过自己。 顾知序有刹那的意外,目光仿佛透过一切伪装,直视他紧张到恍若接受漫长审视的灵魂,顾知望在等一个回答。 他轻触少年眼尾,从那片瑰丽的瞳眸中看见天边映照的暖黄霞光,如实道:“恨和怨会分走我太多心神,他们不值得,但有一点,他们将你带到我身边,足以抵消过去恩怨。” 除此之外,顾知序心中一抹阴暗未曾点明,他不介意他们之间多些亏欠和愧疚,最好如同一团解不开的线团,相互抵死纠缠。 世间最坚固的感情并非只有情爱。 顾知望愣愣看着他,像是在努力分辨他话中的真伪,不可否认,因为这些话他心头似有似无被压着的重负荡然一空。 顾知序永远受不了他专注望着自己的模样,尽管对方什么都没做过,顾知望眼前落下一道阴影,眼角落下一个含带珍视的吻。 怕真再待下去就离不开了,顾知序转身上马,只留给他一个招手道别的身影。 番外 结尾6 文正四十四年,战事方歇,已是一派祥和太平,欣欣向荣的景象。 黄昏之时,顾府门前鞭炮齐响,一眼望去尽是红绸灯笼,不断撒下的喜钱喜果引得路过的人争先哄抢,热闹非凡。 府内更是一片喜庆的红海,宾客不算多也不算少,多是身份显贵。 顾知望顾知序一袭鲜亮红袍,如出一辙的眉目俊朗,光彩照人,好一对翩翩玉树的璧人。 今日被邀请入府的宾客多为亲近之人,对此接受坦然,语带祝福,可却也有被友人邀携入宴的读书人,神情可谓是迷离中精彩纷呈。 这分明是一对新人的婚宴,可这对新人却是…… 回头观望之人呆若木鸡,好一会才说出话,“……都是男子……怎么能……” 同为读书人的男子摇了摇扇子,轻叹:“有伤风化,逆道乱常。” 今日婚宴上的两位主角还都不是简单的人物,又是那般一同长大的关系,整个侯府竟也陪着他们瞎胡闹。 话音刚落,书生手中折扇被夺走,头上挨了一扇尾。 “有伤风化谁了?他们是霍霍别的姑娘还是伤了你的狗眼,看不惯就走,死赖在这做什么。” 周景探一通说道叫书生面红耳赤,察觉周围视线汇聚,咬牙道:“他们如此行事本就有违纲常,我何错之有。” 周景探可不管那么多,又是一扇子扇上去,“陛下娘娘都没说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多管闲事,莫不是读书读傻了,脑子犯浑。” 此言一出,顿时无人敢出声,要知道前头可是连陛下娘娘也派遣人从宫中送来了贺礼,天底下最尊贵的两位所代表的态度往往决定着底下一众人的态度。 听说就连东宫那边也有人过来,撑腰的意味明显。 书生脸色一沉,醒过神来,一时下不来台,正要说些什么找补,同桌的读书人却也看不惯他先前所言。 “顾将军为国为民,屡次为我大乾击退外敌,护家国安宁,立下赫赫战功,不就是成个婚吗,又不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里头也有出生穷苦的读书人,跟着抱起不平,“顾大人廉洁奉公,光风霁月,民间耕地的新式农具和那琉璃场都是出自顾大人之手,岂容你们诋毁。” 宴上皆是顾家有走动的亲朋好友,形势很快朝着一片倒,两人臊地被轰出府外,一盆污水从天泼来,两人满身狼狈夹着尾巴跑了。 府内,在满堂宾客友人的见证下,顾知望顾知序对着长辈相互见礼,正式礼成。 欢呼闹热的起哄声中,他们被拉着轮桌敬酒,顾知序一人接了灌酒的活,不过五六杯过去便不胜酒力脚步虚浮。 见状众人不好再过分,只能放人,倒也没人起疑,毕竟众所周知顾知望不喜酒味,顾知序也向来不怎么饮酒。 谁知一离前院,顾知序脚不虚眼也不花了,哪还有方才醉酒的样。 边关数年,就是再不善饮酒该练的也练的差不多了,不过就是不愿和他们在外头花费时间罢了。 屋内已是布置妥当,并未有旁人在侧。 两人携手坐在床榻之上,一同饮下合卺酒。 顾知序神色认真,亲手拆了顾知望发冠,几乎严肃到一丝不苟,从头到尾用梳子捋顺他发尾,又各自取了他们一缕墨发,郑重又小心缠绕在一起,放进盒子里。 他做这些时,顾知望一直默默看着,心渐渐归于安定。 屋内红烛燃烧,满室朦胧暗光,绣着吉祥花样的床幔层层落下,只余影影绰绰不真切的灯火不断摇曳,如雾里看花。 一夜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