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 第1章 《在某个雪夜》作者:穆穆良朝【cp完结+番外】 简介: 这只是一场高烧形态的情爱后遗症 闻桥x程嘉明 年下大明星攻x道貌岸然大学老师受。 * * 闻桥十九岁时第一次约程嘉明,是在丽晶宾馆的306号房。 306号房有破床、质量很差的套和灯泡、以及一扇蓝玻璃窗。 闻桥也还记得蓝玻璃窗外有闪烁的霓虹灯。 它们跳闪过红的、蓝的光,无声地打落在程嘉明那张斯文的脸上。 俗艳透顶。 不是闻桥喜欢的模样。 “——不不不,谁不喜欢!”二十九岁的闻桥急到跳脚:“我踏马喜欢极了程嘉明!” * * 程嘉明在某个雪夜撞见过一个少年。 陌生的城市街景。 闪烁的霓虹灯。 少年人站在雪里、路灯下。 没有撑伞,没有穿厚衣。 * * 【某平台旅馆匿名评价——摘选】 2015.12.2x · 匿名用户。 差评。 这灯泡、套还有床的质量都太次了。 2020.12.2x · 匿名用户。 灯泡、套还有床的质量五年都没改进,钟点房竟然还敢涨价!!简直离谱!! 2025.12.2x · 匿名用户 ……和对象过来回味青春。这地方居然还没倒闭。又涨价了,差差差差评。 第1章 丽晶宾馆,306号房 第一眼见程嘉明,闻桥觉得他长得没有照片上好看。 老街口闪烁的霓虹灯把程嘉明的脸照得有些浮肿俗艳,他手里又夹了一根烟,一整个人的气质和照片里穿着学士服的年轻男人并不一样。 闻桥当时就有点想翘了这人生的第一次约泡,但大概是他打量审视的眼神停留得太久,程嘉明朝他看了过来。 他们隔着车流对视上了,然后程嘉明摁灭了烟,抬脚,穿过那一条窄窄的柏油老路,步态沉稳地走到了闻桥跟前。 “闻桥?”他说。 闻桥点了一下头。 程嘉明伸出手:“程嘉明。” 闻桥双手插兜,斜着眼睛睨他,程嘉明便收起手。 程嘉明的脸上也没有笑,表情和闻桥一样,透着一种漠然的平静和冷淡,看不出对闻桥算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闻桥觉得程嘉明大概也不怎么满意,因为他们两个现在的氛围不像出来约泡,倒像是奔丧路上半路碰到的。 大概还是觉得他像个不正经的东西?闻桥晃了一下自己的头,把有点长了的黄毛刘海甩到脸旁。 但程嘉明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讲:“房间我开好了。” 闻桥就想,哦,那房间都已经开好了…… ——那就做吧。 哪怕时隔多年,闻桥还是想要吐槽丽晶宾馆的灯泡和床和避运套。 床太响。 嘎吱嘎吱摇得闻桥闹心。 灯泡又在第二次的时候炸了,把闻桥吓得从程嘉明身上跳起来。 当时程嘉明的手指还搭在闻桥的脖颈上,闻桥跳起来的时候,程嘉明的指甲划破了闻桥脖颈上的皮。 而等到第三次的时候,事情更加大条,因为弄完了之后闻桥发现套破了。 一半橡胶圈在闻桥老弟上,一半橡胶留在了程嘉明身体里。 曹。闻桥想,橡胶和那玩意儿都搞里头了。 程嘉明显然也发现了。 他伸手探了探那里。 确认了。 程嘉明挪开手臂,一双漆黑的、眼睫都还是氵朝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闻桥。 程嘉明的眼神里倒是没有太多的质问和不悦,但毕竟是事后,这种直勾勾的露白眼神还是让闻桥有点无所适从。 闻桥低头下床,扯开东西丢进垃圾桶,然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没病。”闻桥握着矿泉水瓶想了想,强调了句:“也没把你弄出血。”所以这意外造成的任何后果,他都不负责。 程嘉明听到了,他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从床上爬了起来。成年男人的身材瘦削高挑、腰薄肩宽,攀住闻桥汗湿的肩膀时带了点力道和份量。 程嘉明抬起下颌和闻桥接了一个时间很短的吻。 “下次用我买的。”程嘉明说。 那是二零一五年的冬天。 闻桥和程嘉明第一次约。 在老城的丽晶宾馆,306号房。 那天下了点小雨,打在宾馆发蓝的旧色玻璃窗上,窗外的灯影折进房间的床,把程嘉明的身体照出了一种没有血色的白,闻桥觉得那种颜色算不上赏心悦目。 雨水在上半夜停住,到了下半夜,小雨变成了小雪,小雪在清晨又变成了雨夹雪,又潮又冷的一天。 闻桥和程嘉明在七点钟起床告别。 程嘉明说他早上有课,闻桥则要赶去店里上班。 看来当大学老师也不比当tony老师更轻松。闻桥如是想。 和陌生男人鬼混了一晚上,白天上班的时候闻桥就一个劲打哈欠。 好在还没到年底,他们发廊暂时也不忙,闻桥抱着头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补觉。 闻桥的师傅老金路过,呼了一把闻桥的黄毛,说他小子偷懒,接着就看到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喂,流血了。” 老金推了一下闻桥。 闻桥迷迷糊糊讲:“什么?” 老金指了指闻桥脖子。 闻桥埋下头,重新闭上眼:“哦,没事儿,不用管它。” 老金隐约猜到了什么,嘟哝了句臭小子,丢闻桥一个创口贴,让他贴上。 闻桥把创口贴塞口袋里,又眯了三十分钟。 下午时候来了个客户,指明要闻桥给她做头。 闻桥戴了个口罩手套,仔仔细细给她搓头按摩。 客户三十多四十不到的年纪,长头发,纹了眉,说不上漂亮或是不漂亮,只是一眼有钱。 闻桥关注过她开的奔驰车,落地八十多万,闻桥不吃不喝也得攒二十年。 ——于是他很殷勤,叫她姐姐,问她力道轻不轻、重不重。 姐姐睁眼看了闻桥一眼,笑着叫了声小闻。 闻桥嗯了声,讲您说。 姐姐讲:“我认识个朋友,在横店做影视行业的,有机会带你一起去吃个饭?” 闻桥也不当真,笑着就讲:“那一定要去的。” 晚上十点半下班,回宿舍的时候下了一天的雨夹雪已经停了。 闻桥开了热水器冲了个澡,洗头发的时候,洗发水冲过脖子里的伤口,带出细微的疼。 闻桥冲干净了泡沫,赤着胳膊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小黄毛唇红齿白,就是脖子上的伤口的确碍眼,长长的一条,都快划到耳朵口了。 闻桥骂了一句,在换下来的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索出了创口贴,只是一个人对着镜子贴了半天也贴不好,最后他不耐烦了,把创口贴揉了直接丢马桶里。 长长的伤口长在脖子上,扭头的时候能挨到衣服领口,擦碰着就带出细微的、不清晰的痛,但这毕竟只是个小伤口,两三天后也就结起来了痂。 闻桥一直忙碌到冬至,每天不是加班就是加班,给人洗头洗得手指都开始发酸发痛。 但就累成一条死狗了,早上起来底下兄弟还能竖起来朝他问好。 ——十九岁的男人大概都这样? 闻桥咬着牙刷,脑子里先是闪过消失了的前男友,又接着闪过几个他喜欢的楠楠小电影片段,最后想起来了程嘉明的腰和屁股。 ……曹。 闻桥吐掉泡沫,向下看了一眼。 要不要翘得那么高? 上班前又浪费了十五分钟时间做其他事情,闻桥踩点进店,被老金恶狠狠拍了一记脑门。 过完冬至,店长给大家轮着放一天假,轮到闻桥休息那天,他师傅正好上班,闻桥睡了个懒觉,睡醒后就去给老金打下手。 忙到三点,闻桥手机进来了一个电话。 发廊里声音嘈杂,闻桥握着手机躲到外头街上。 冬日阴天,对街的商场在大放情歌,闻桥对着手机喂了一声,对方讲:“闻桥?是我,程嘉明。” 闻桥抬头,看到了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一只喜羊羊的氢气球。 它被风吹着挂到了街口的梧桐树上。 闻桥盯着那只喜羊羊,讲:“哦,什么事儿?” ——泡友来电话还能有什么事儿。 约呗。 于是就约了第二次。 当天晚上。 老地方。 丽晶宾馆,306号房。 用的程嘉明买过来的套儿,程嘉明带来的润桦剂。 该说不说,这次套的质量的确挺好,折腾成那样也没破。 做完之后已经到十一点半了,程嘉明问闻桥介不介意他点一根烟。 闻桥说他介意。 程嘉明就不点了,两根手指间捏着那根烟转来转去玩。 第2章 闻桥犯困,打了个哈欠,自顾自抱着被子睡觉。 程嘉明看了闻桥一会儿,伸手关了灯。 闻桥十九岁那年的末端,日子就在忙碌的工作和间续的约泡中度过。 记忆里,那一年的冬日有漫长的阴雨天,但只零星下了两场雪,气温不算很低,但的确是个冷冬。 闻桥要攒钱,不舍得给自己买新的羽绒服,经常穿的就是一件薄的黑色棉夹克。 不过他人长得好,店里来做头发的几个小姐姐都夸他漂亮帅气,问他怎么长的,长成这么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样子,又讲他都不需要费心穿搭,哪怕披个破麻袋也好看——甭管真的假的,反正闻桥爱听就是了。 倒是老金嫌闻桥日子过得太糙,说他白长了一张好脸,也不懂得打扮打扮,好去钓个富婆。 闻桥说可是师傅,我这辈子都没办法搞富婆。 老金听了,只觉得闻桥这突然的男性自尊来得莫名其妙。 但闻桥又解释不了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男性自尊—— 解释不来了,没法解释。 闻桥只能出门买了杯珍珠奶茶送老金,让他空了还是多喝奶、少说话。 第二场雪下起来的时候,闻桥又和程嘉明滚到了306号那张感觉快要被他们搞塌了的床上。 弄到一半,闻桥觉得不行,这真被他们搞塌了可怎么办。 于是他对程嘉明讲,去下面行不? 程嘉明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后颈和脊背都是潮,漆黑的头发也黏在眉毛上,却不大迷艳,反倒是透出了一种眉眼分明的、年轻的书生气。 程嘉明没说行不行,配合着下了床。 玻璃窗细开了一条缝,程嘉明走到窗边,用手肘撑在那里,他五指松松地抓着胭色的窗帘,然后问闻桥。 “可以么?” 他大概以为我要搞花样? 闻桥不大开心地往前,力道很重地抵了一下。 那天搞完之后一看时间还早,闻桥就不想跟人过夜,穿上衣服就要走。 程嘉明原本还在洗澡,听到了动静,推门出来就看到闻桥已经穿戴好了衣服。 他愣了一下,问:“要走了?” 闻桥拉上外套拉链,不吭声,就点了一下头。 程嘉明深深看了闻桥一眼,他直接推门走出浴室,也不管身上擦没擦干,拿起丢在沙发上的羊绒衫就套上了。 “外面在下大雪,我送你。” 闻桥看到程嘉明已经摸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倒也没有再拒绝。 程嘉明的车停在丽晶宾馆后头的小巷里,车上已经积起来了一层雪。 夜里八点钟,雪还在下,偶尔能见几个撑伞的路人,模模糊糊又很快被风雪吞没,只有路灯的光还算清晰。 程嘉明开车很稳,车速不快。 闻桥把头抵在车窗上发呆,他在想,以后再也不要约泡了。 车子开不进老小区,就只能停在小区门岗外。 闻桥推门,脚尖刚刚碾上路旁的雪,就听到程嘉明叫他的名字。 “闻桥。”程嘉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从车后座上提出一个大的纸袋。 “是新年礼物。”他讲:“抱歉,过两天我要出一趟国,回来大概已经过完了春节,只能现在送你了。” 西北风吹散雪子,落到了闻桥推门的手指上。 闻桥皱眉,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眉眼舒缓,斯文得让人记不起不久之前他那副放氵良样。 闻桥伸手接了,程嘉明的嘴角就扬起了一抹浅淡的笑。 他声音很低,带着些柔软的温和,他说:“新年快乐,闻桥。” 第2章 低烧以及低烧2.0 程嘉明的一场官司打了两年终于出了结果,在这一个初冬,他成功拿回了程颂安的抚养权。 程颂安四岁,一张脸上几乎没有太多混血儿的痕迹,但中文说得不算好,暂时也没有学会用筷子,只是在叫爸爸时字正腔圆,声音也很洪亮。 多伦多下大雪,程嘉明带着程颂安在家里玩积木,但程颂安耐心不好,对于堆叠木头也不敢兴趣,他更乐于抓着消防车在一整个房子里横冲直撞。 儿子的性格和程嘉明迥然不同,程嘉明一向来不太能讨好这个性格开朗的小孩儿,最后只能放任他在一整个客厅奔跑。 程嘉明给自己做了杯咖啡,就着咖啡吃了一颗退烧药。 ——或许是那天做得太过,又或许是那天晚上吹了一下带着雪子的冷风,程嘉明从做完的第二天一早就开始发烧——不是高烧,是和第一次做完那样的低烧。 是的,其实在第一次和闻桥见面后,程嘉明就发过一场低烧。 伴随着那一场低烧,程嘉明浑身的骨头缝都钻出了一种令人难耐的酸胀,而这种酸胀里头又裹挟了一种不可言表的、几不可查的疼痛——潮水退却,这一种疼痛便像裸露上岸的砂石。 程嘉明刻意隐瞒了某些信息,对方便默认他“身经百战”,第一次时过于潦草的拓展让尖锐的疼痛聚焦到了一整个身体,程嘉明不愿表露生涩,他看到自己抓着枕套的手指因为忍耐而用力到指腹发白。 因为太疼,所以全程都称不上是愉悦,可是到了最后,程嘉明又觉得这种过量的疼痛像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它瞬间就浇灭了他心头正在疯狂燎烧的野火。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如何的感受,程嘉明从来不觉得忄生爱拥有力量,但那一刻,他的确被拽回到了人间。 于是他索求了第二次、乃至于第三次——自作孽不可活。 程嘉明的低烧让他在讲课时都声音沙哑,下课后就有学生关心问他是不是太累了导致扁桃体发炎,程嘉明一时哑然。 而看着学生青涩的脸庞,程嘉明又突然意识到那个年轻孩子的年龄甚至还没有他的学生大——迁移的羞耻感直到这个时候才冒了头。 但程嘉明依旧愿意承认,这羞耻感并没有垒铸他的道德,它更像是这一段破格关系、这一场忄生爱游戏里的情去道具。 尤其到了深夜里,当程嘉明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床上时,他会理智地反刍那一天的所有细节,于是他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收拾善后。 自我善后的过程并非全程愉悦。 过快地开始,又目的明确地结束。 程嘉明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进浴室。 水龙头冲刷掉程嘉明手指间的粘稠,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男人,镜子里的人也在审视他。 放纵和沉溺理所当然比“克己复礼”要容易,而从程嘉明选择孤注一掷踏上钢丝线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晰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可走。 落雪天的新年礼物是程嘉明提前准备好的——程嘉明在同一个商场分别替闻桥和程颂安购置了礼物。 不过相比较于闻桥,程颂安收到礼物后给予的情绪反馈显然要热烈直白得多,只可惜持续了五天低烧的程嘉明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力气去回馈儿子的热情了。 程嘉明不能参与到程颂安的游戏中,他端着咖啡靠坐在沙发里,平静地望着程颂安来回奔走、愉悦尖叫,直到程颂安拿着他的新年礼物快乐地叫了一声爸爸,然后过来亲了一记他的脸。 春节是在多伦多过的,住在隔壁的、程嘉明的表姐带着一家子来吃年夜饭。 表姐夫带着几个小孩儿在屋外贴春联,表姐就站在厨房的岛台前,问程嘉明接下来什么打算。 程嘉明手里切着荆芥,讲:“没什么打算。” 表姐讲:“回国也好,把颂安交给舅舅舅妈带着,你如果有喜欢的——” 程嘉明抬头,看了表姐一眼。 表姐抿了一下唇。 两厢沉默许久,表姐拿起一筐小番茄,拧开水龙头。 水流的声响中,她讲:“这个世界上,又能有几个人在年轻的时候就笃定自己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嘉明,我们毕竟都不是生活在真空的理想世界里。” * * * 春节放假的前一天,闻桥在店里见到了很久不见的“姐姐”。 “姐姐”还是指名闻桥服务,闻桥给她按摩头皮的时候,她睁开眼,伸手摸了一记闻桥的脸。 闻桥没躲,他嘻嘻哈哈讲姐你占我便宜。 “姐姐”就说:“看你长得那么帅,忍不住。” 闻桥就说谢谢姐姐,这主要还是我妈的功劳。 “姐姐”又笑了。 做完头发后,她点了根烟,对闻桥讲:“初七有空吧?到时候打扮一下,跟我出去吃个饭。” 闻桥愣了一下,他想说姐姐,我是做头发的,不是坐台的。 但女人像是也看出了闻桥的心思,吐出嘴里的烟,讲:“贵人多忘事,小闻不记得上次我说的话了?” 闻桥脑子一闪,哇了一声,讲:“姐姐,你真要捧我进娱乐圈啊。” 闻桥被客户要求出去一起吃饭的事儿瞒不过他师傅。 第3章 老金面色复杂,讲:“嘶,谁放的屁话,讲这辈子都没办法搞富婆?” 闻桥就说:“哎呀,我还没答应要去呢。” 老金讲:“哟,你可别装了!” 白天的时候闻桥没觉得自己装,但夜深人静,躺在宿舍床上认真算过自己积蓄的闻桥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装了。 但,闻桥摸着自己的好兄弟,脑子里反复想过各种漂亮女人,还是平静的一笔。 唉。 机会都堵上门了,他还是不争气。 闻桥翻了个身。 翻来覆去还是发愁,愁得睡不着了,只能半夜起来打游戏。 结果游戏里刚被人一枪爆头,他就接到了一个越洋电话,对方在电话里问有没有打扰他。 闻桥说有。 对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一点,又带着些笑。 他问他怎么了?是不开心么? 闻桥就说对,不开心。 对方没有问为什么不开心,只是轻轻讲,那怎么才能开心? 闻桥放下鼠标,重新窝回自己的床里。 “你要哄我开心?”闻桥讲:“拍个视频给我看,我就开心了。” ——然而没有拍视频。 他们直接视频了。 没有任何十八禁画面,对方给闻桥看了他房间窗外的雪。 闻桥想,多伦多是哪里?那里雪为什么那么大? 挂断视频后,闻桥又想,他家看上去也好大。 初七的当天,闻桥犹豫再三,还是跟着“姐姐”出去吃了一顿饭。 闻桥穿了程嘉明送他的新年礼物,那里头有一整套带着logo的衣服,程嘉明审美眼光挺好,衣服尺码也非常合适。 吃饭的地方不在本市市区,他们驱车去到了一个山里的庄园。 庄园很大、很豪华,吃饭时人也很多,男男女女都有,老板有,漂亮的小年轻也有,闻桥觉得自己掺和在里头像个乡巴佬。 ——虽然他就是个乡巴佬。 吃饭到中途他就失去了兴致,正好有个朋友发信息问怎么过年不见他回家,闻桥就慢吞吞单手回复,间歇吃一两口菜。 后来一堆人的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姐姐”身上,又扯到了闻桥身上,闻桥收起手机,看向“姐姐”。 对方调侃“姐姐”终于想开了,说三条腿蛤蟆难找,两条腿男人到处都是。 又夸闻桥长得好看,就是年级小了点。 “姐姐”笑了一下,讲年纪小才好。 在一堆人的起哄里,“姐姐”和闻桥喝了个交杯酒,接着“姐姐”摁着闻桥的肩膀,让他站起来,给几个老板敬酒。 喝了半斤白酒后,闻桥的手机里加进了好几个老板的联系方式。 闻桥不出意外喝醉了,被人送上了楼。 他大概是睡了一会儿,但这床太软,闻桥没睡死,半醉半醒里一睁眼,看到了穿着浴袍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抽烟。 闻桥掐了一把自己的腿,清醒过来一点后,他叫了声姐姐。 对方转过头看向闻桥。 闻桥醉醺醺讲:“我真不行。” “姐姐”摁灭了烟,说知道了,她又说没事,只是吃顿饭,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 真不做什么。 闻桥抱着被子缩在大床的角落里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第3章 你不是同性恋吗? 在山庄睡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闻桥就被司机送回了城——附带一大箱子山野年货。 闻桥还是没琢磨透这位客户姐姐的具体用意,但鉴于姐姐没有真的非要让他做点什么,这到底还是让闻桥松了一口气。 不过事情走了一遭,闻桥终于也确信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是真的走不了捷径,这辈子也傍不了富婆。 过完年上来开工,老板发了两百块的开门红包,老金把他那个红包转手给了闻桥。 闻桥穷人乍富,吃盒饭的时候都敢多加一个荷包蛋。 日子就这么闲不闲、淡不淡地过到了二月底。 二月底的时候,的确发生了几件改变了闻桥命运的事情。 一个是,某个在山庄吃饭时见过一面的张姓老板给闻桥打了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他说他手头上有个小活儿,感觉闻桥的形象挺合适,说闻桥要是有意向呢,就一起出来吃个饭。闻桥答应了。 第二个则是,那个跟他陆陆续续打了好几个越洋电话的人从国外回来了。 过完年,闻桥虚岁二十,意志不坚定,只有鸡儿还是风一吹就容易石更,所以人在电话里讲老地方见的时候,闻桥早就不记得自己生气的时候想过的“再也不约”的事。 很久不见的男人坐在宾馆的房间里,靠墙还放着一只行李箱,他说他刚下飞机。 闻桥哦了一声,讲,那你是不是需要先休息? 程嘉明说不,我需要你先——我。 他把那个动词含在嘴里,无声地咬在唇间。 闻桥觉得程嘉明真的马蚤透了。 客观的马蚤。 真实地马蚤。 不容辨别地马蚤。 闻桥觉得这么马蚤的程嘉明这段时间一定在国外乱搞一通,就跟他娴熟的约泡技能一样,二十八——二十九岁的老男人肯定没有节操可言。 他太下剑,肯定离不开男人。 想到这里,闻桥一瞬间兴致缺缺,连兄弟都变成了软绵绵。 他洗了个澡,没穿衣服坐在沙发里,看着程嘉明低着头吃棒棒糖,他伸手碰了一下程嘉明的脸,终于按耐不住好奇,问他: “诶,你搞过外国人么?” 程嘉明抬起头,嘴角是一种湿漉漉的红。 他看向闻桥,许久才给出回答。 他说有。 闻桥想,果然。 “黑人白人?还是都有?”闻桥捏住程嘉明的下巴,夸他:“不愧是海归,见多识广哦。” 然而程嘉明直接给闻桥丢下核弹。 “——我前妻是法国人,她很漂亮也很优雅。”程嘉明讲:“但闻桥,我不太方便谈她。” 闻桥却愣住了。 他有些困惑地看着跪在地上,刚刚还在做不可描述事的程嘉明,讲:“……前妻?” 程嘉明和闻桥对视,他伸手握住了闻桥微凉的手指,说是的。 顿了顿,程嘉明又讲:“过两天我儿子也会回国,他过完年五岁了——我结婚很早。” 闻桥脑子有点晕。 他过了很久才又讷讷问:“…你不是同性恋吗?” 程嘉明说:“现在是的。” 闻桥又问:“那以前呢?” 程嘉明低下头,用舌尖抵过那一处。 闻桥挪开身体不让亲,继续追问:“那以前呢?难不成你这样聪明,读书能读到博士毕业的人,还能不知道自己性向?”别骗人了! 程嘉明那只握着闻桥的手用上了一点力气。 他仰起头,望着闻桥,低声讲:“在某些事情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曾经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会是,闻桥,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解释这一点。” 程嘉明很难用一句或两句话解释清楚自己的经历——解释多了,倒显得程嘉明无辜。 ——或许也不必要向闻桥解释这些东西,如果真如闻桥所说的那样,他是个聪明人的话。 程嘉明应该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用言语抑或是他的身体让对方忘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年轻人对他依旧留存有热情,他们又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电话和网络上的三言两语不足以抵消情热,程嘉明何必非要泼下这一盆冷水。 ——但程嘉明的确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敷衍闻桥。 果不其然,程嘉明的话惹怒了这个年轻人。 闻桥哈了一声,一把甩开了程嘉明的手。 闻桥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困兽似地来回踱步。 闻桥觉得有点荒唐。 他问出来的话很荒唐,程嘉明给出来的答案也很荒唐,一切都很踏马荒唐。 ——包括他们的约泡。 ——包括闻桥的初心。 荒唐透顶! 还恶心!恶心死人了!! 他很恶心!程嘉明比他更恶心!! 盘旋着走了三圈后,闻桥整个人缩着坐到了床上。 他双手抱着膝,把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过了很久,他耸着肩膀,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声。 程嘉明走到他身旁,把他抱进怀里。 程嘉明说对不起。 闻桥隔了很久才平复下情绪。 他哑着嗓音说没关系,不关你的事情。 程嘉明的手安抚一样摸过闻桥的头发,闻桥剪短了头发,细碎的金色底下是新生长出来的黑色发根,但还是不难看。 指间内滑过柔软的发丝,年轻人突然开口对程嘉明说对不起。 程嘉明问:“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第4章 年轻人的声音闷在他的手臂间,嗓音还是带着细微的哑。 他讲:“因为我很生气。”客观上来说也有点无理取闹。 程嘉明说:“是我的不对,我没有在一开始把这些都告诉你……给我个机会讨好你,好吗?” 闻桥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摇了一下头。 接着他从臂弯间抬起脸。 年轻人薄薄的眼皮红透了,浓长的眼睫也湿成了一绺一绺,连鼻尖也是红的。 程嘉明的心脏发酸发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凑上去想要吻一下对方的眉心,但却被人伸手推开了。 闻桥推开了程嘉明。 他垂着眼讲:“程嘉明,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 * * 三月中旬,程颂安回国,进入x大附属的幼儿园上小班。 程嘉明期望他可以尽快习惯国内的生活,而程颂安不负所望,短短两天时间就成功融入进了新的小伙伴群体,一周下来,连中文水平都突飞猛进,甚至学会了好几个四字成语。 程嘉明在某天放学后询问程颂安,喜不喜欢在中国的生活,最近开不开心。 程颂安拉着程嘉明的手,一边晃一边说很喜欢,也很开心。 他喜欢热闹、喜欢很多小朋友、喜欢这里的花草树木和小区池塘里的鲤鱼。 程颂安回答完问题后反问程嘉明:“爸爸,那你呢?你开心吗?” 程嘉明点了一下头,微笑说爸爸也很开心。 程嘉明对着儿子说了一点善意的谎言。 是的,程嘉明的状态肉眼可见并不算太好,但小孩儿毕竟是小孩儿,小孩儿能感受到父亲情绪的变化,但并不能具体说出是那一种变化,以及这种变化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 小孩儿对这种变化也并不能采取什么动作,他能做的只是在睡觉前多给父亲一个颊吻和拥抱。 程嘉明作为成年人,当然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好。 他的烟瘾在短期内变重——他其实在竭力克制烟瘾,只是效果却说不上好,尤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他会接续点上一根烟,然后望着夜色里的灯火静坐。 烟烧到了指间,他就换一根继续。 偶尔也抽上一口,但尼古丁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不了他的焦虑和口渴,他知道自己患上了某一种病症,但程嘉明必须审视它,冷静对待它。 撇开工作之外,程嘉明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惫懒于和任何人说任何话。 有老朋友知道他离婚回国的消息,发他信息,让他有空出来坐坐,喝杯酒。 程嘉明说改天,老友就也知分寸地不过多纠缠。 ——程嘉明生活里能遇到的大部分人都很知分寸,成年人的分寸。所有人都默契地认定,只有保持住这样的分寸,才能维系住自己在某一段关系里的体面。 程嘉明同样习惯于这样处理问题,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因为低落的情绪、过量的烟瘾和长时间的失眠而去低声下气地索求某种东西。 他应该要保持成年人的体面,在对方清晰表达出不想再见面的意愿后,就再也不要出现在对方面前。 一整个三月到四月几乎不见多少晴天,但雨云也很薄,偶尔有一场、两场的冷雨却阻止不了气温的回升。 冬季就这么悄声过去,连带半个春。 四月初的时候,程颂安生了一场病。 小孩儿在连续高烧了几天后住了院,程嘉明请了假在医院照顾他。 长时间的睡眠缺失让程嘉明头脑昏沉,他下楼去医院大厅买咖啡,加浓的美式烫了一下程嘉明的指尖,他换了只手拿纸杯,转过头的时候,却在熙攘的人群里一眼见到了引人瞩目的闻桥。 年轻的男人把头发剪得更短了,也改了发色,黑色的清爽短发下是他过于灼人眼球的眉目。 只不过此时此刻,他漂亮的额头上划了一道伤口,有鲜红色的血液正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的下颌。 程嘉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下一秒, 他不受控制地朝许久不见的人走了过去。 第4章 在这个时候,你想的是谁? 闻桥走了好运。 三月头上,他在一阵肉痛里请了半天假,去和那个什么张老板吃了顿饭。 吃饭的不止他们两个,还另外有七八个人,男女都有,但“姐姐”不在。 一开始当然没聊正事,光就喝酒,上来就是白的,喝到闻桥都快晕乎了,张老板终于起身,指着一个穿着光鲜的男人对闻桥讲:“这是傅导,那天吃饭就记住你了。” ——所以压根就不是这个张老板看上了闻桥,而是那个姓傅的导演看中了闻桥。 傅导说他筹备的新戏即将开拍,某个角色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他说他要找一个漂亮黄毛。 重点是漂亮,还得是黄毛。 闻桥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恍然大悟。 三月中旬,闻桥肉痛地请了一周的假期,赶赴外省的片场,去做演员。 他本色出演了一个漂亮的小黄毛。 ——闻桥不会演戏,他当然不会演戏。 不过问题不大,因为傅导知道他不会演戏,一整个剧组的人都知道他不会演戏。 “你就站在那儿就可以了。”傅导指挥闻桥,让他侧过脸,四十五度抬头,千万不要抬起眼皮,千万要保持住不开心的表情。 闻桥几乎没有什么台词,很多时候,他只要保持住这个表情,听从傅导的指挥站在落日里、树荫下、窗户边以及臭水沟旁。 闻桥觉得没有小黄毛会在臭水沟子旁装逼,但傅导说这臭水沟子很衬闻桥的忧郁气质——闻桥打了个喷嚏,说哦,那好吧。 当然也有那么几场对手戏。 让闻桥觉得最困难的一场,是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的。 年轻姑娘穿着洁白的长裙,露出她柔嫩白皙的手臂。 而这一段镜头需要姑娘用她的手臂圈住闻桥的脖颈,而闻桥则要露出“野性的、侵略性的、占有欲的”目光。 这一段卡了很久,闻桥的目光怎么给都不到位,把傅导气得拎着他到了小黑屋。 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没轻没重,当场就问他目垂过小姑娘没有。 闻桥特别老实,说没有。 傅导抹了一把脸,指了指闻桥,说:“编点真实的。” 闻桥冤枉死了:“真没有目垂过小姑娘!” 傅导不相信这个小黄毛是个清纯少年,他讲:“随便你目垂过什么,就拿出你当时的样子来,给点劲,闻桥,给出一点劲来!你要告诉你自己,你想目垂那个人,特别想目垂!” 小黑屋谈话十分钟后,再次开拍。 闻桥盯着那个脸颊白皙的漂亮姑娘,脑子里定格了一瞬前男友的画面。 傅导又喊卡。 闻桥心虚地瞥了一眼傅导,傅导开始揪头发。 漂亮的女演员拍了拍闻桥,讲:“想点让你心动或鸡动的人。” 闻桥想说没有这样的人存在,但他的脑子里莫名一闪而过某道身影。 ——那天结束,分别的时候,他站在丽晶宾馆红红绿绿的招牌底下,从头顶到大衣都沾满了红红绿绿的光。 还是俗艳俗艳的样子。 但他眼珠太黑,望着闻桥的样子又让闻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烦。 一个泡友而已。 闻桥转身就走,根本就没有回头。 说好的不再见就是不再见,后来对方也没有再来过电话和信息,闻桥删掉了两人的聊天记录,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那一头傅导揪完头发,又喊闻桥:“小黄毛,最后来一次,再不过扣你钱。” 闻桥不能听到扣钱这两个字,他当即脑筋绷紧,应了一声好。 ——这趴到底还是过了。 女演员和闻桥一起凑到傅导那边看效果,女演员看到一半拍着闻桥的胳膊八卦兮兮问:“诶,你这个时候想的是谁?” 闻桥说不告诉你。 这长相清纯的女演员一脸我懂的表情,盯着闻桥露出了一个……很不好形容的笑。 闻桥作为小黄毛的戏份在一整个片子里不算多,他原本请了七天的假,没想到第五天晚上就收了工。 闻桥也不休息,当晚买了火车票就要走。 傅导没空送他,临到走时语重心长对他讲,抽空去上点课,学点表演。 闻桥点头说哦,然后问傅导,我什么时候能拿到工资。 傅导拍了一下闻桥的肩,当场气笑了。 三月中旬,天还冷,闻桥刚到火车站天就飘下来了雨。 闻桥拎着他的行李穿过人群,落坐到候车厅的尽头,那里有一张空着的椅子。 闻桥坐下了,拢起来了身上的棉服外套,抬头看向不远处闪着红字的屏幕。 ——全国各地的火车站似乎都是这样的布局。 第5章 吵吵嚷嚷的人,飘浮在空气里的红烧牛肉泡面味,还有闪屏的提示器。 闻桥不喜欢坐火车。 闻桥也不喜欢火车站。 这两个东西给他留存的记忆都算得上糟糕,无论是当初买不起回程火车票于是在大门口嚎啕大哭的窘迫,还是辍学后和某位前男友隔着车窗的最后一面——闻桥不太想再记起前男友。 ——闻桥不太想再记起这些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在他生活里的人。 但是临到火车上,他靠着窗刚眯着睡了一会儿,又梦到了他——不过不是少年时他认识的那个人,而是很多年以后的他。 学霸还是学霸,一整个气质还是和高中时候类似,带着一种斯斯文文的精致感。大概是因为家里有钱,他穿着打扮得特别得体,总之他不出任何意外地长成了闻桥可望而不可及的那一种体面的成年人。 他说他刚刚从美国/英国/欧洲回来,他说他刚刚念完博士,准备回国教书。 他对闻桥说好久不见。 他说我结婚了。 他说我的妻子是法国人。 他说我有了一个儿子—— 他站在红红绿绿的俗气透顶的灯下,他站在雪里,他站在蓝色的玻璃窗下。 他站在闻桥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把那个动词含在嘴里,无声地咬在唇间。 他说——我。 曹。 曹曹曹。 ——闻桥扑腾着从噩梦中惊醒。 火车哐当哐当飞驰进桥洞, 雨水斜飞过车窗。 一片昏暗里,闻桥清晰听到自己心脏急促的、咚咚咚的跳动声。 三月下旬。 店里新来了个学徒,第一次染真人头发,拿了闻桥的头练手。 学徒给出建议:“闻哥,要不染个粉的吧,你肯定压得住。” 闻桥敬谢不敏:“黑的,给我个机会做回好人。”他不想再当小黄毛了。 染回黑发的第二天,气温回升,树叶抽出新绿色的嫩芽,闻桥的银行卡收到一笔两万块的巨额酬劳。 闻桥狂喜。 在发廊里转了三圈平复心情后,他终于记起要给张老板、傅导和“姐姐”发感谢信息。 张老板和傅导那边很快都给了回信。 傅导问他有没有找个表演学校去进修。 张老板则是问:小闻有没有意向签个艺人约? 闻桥慎重拒绝了张老板,又回复了傅导【没有哦】三个字。 傅导隔了一个小时回了他一串省略号。 “姐姐”那边则一直没有回信。 闻桥倒是真心想要感谢她,他觉得他应该要请“姐姐”吃一顿饭,但他连着发了七八条信息都石沉大海,闻桥无奈地叹了口气,想,“姐姐”大概是看穿了他中看不中用,懒得搭理他了。 闻桥去了一趟银行,把这两万块和他之前工作攒起来的钱放到一起,看着那个数字逐渐变大,闻桥心底不由涌出一阵满足感。 然而三月的好运在四月头上戛然而止,闻桥在四月犯起了太岁。 先是在工作的时候被剪刀划破了手指,被老金好一顿嘲笑,接着是某天从小区出来的时候碰到一对小情侣吵架。 闻桥没想看热闹,但刚走过这对小情侣,那男的就抬起手要给那姑娘巴掌——闻桥想也没想就冲上去了。 没跟那哥们打架,闻桥伸手把那姑娘扯到身后,让那男的冷静。 闻桥苦口婆心:“男子汉大丈夫,有事儿说事儿,这打老婆算个什么事儿呢?” 那男的不领情,推了一把闻桥:“你是谁啊,关你屁事呢?走开!” 闻桥不走开。 他看了那男的两眼,转头对身后的姑娘说:“他不太冷静,要不你先走?” 姑娘说好,当即就要走,那男的当然不肯,叫嚣着一边骂一边就要去拉那姑娘的手,闻桥一把拍开那男的手。 “少动手动脚的。”闻桥讲:“哥们你再这样,我可得报警了。” 男的一脸阴沉地看看那姑娘,又看了看闻桥,停手不动了。 闻桥一直双手插兜等那姑娘走远了,才抬脚也要走。 只是那男的阴的要命,闻桥刚走了两步,觉得不对,下意识转身看去,就见那男的手里握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摸来的石头,直直朝着他的后脑勺砸了过来。 ——我勒个!!! 闻桥反应再快,还是被那尖锐的石头划破的额头。 他摸了一下自己额头上的血,气笑了。 结果还是报了警。 但闻桥头晕,没拽住人,等警察过来的时候,那小兔崽子早跑得没影了。 那警察同志也没办法,只能先安抚了闻桥,说等找到了人再通知他,接着就开车送闻桥去医院。 头上的口子破得挺大,血淌过了闻桥的眼睛,黏糊糊地落到了下巴上。 闻桥伸手把那血给蹭了蹭。 血蹭到了他的指腹,闻桥低头,搓了搓自己红呼呼的手指。 医院人声吵杂,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穿着不一样的衣服,长着不一样的脸。 闻桥一个人站在角落,忽然又觉得这种不一样还挺一样的。 反正都是他不认识的陌生人。 陷入哲思的他后知后觉才发现跟前站了一个人。 皮鞋。 深烟灰色的、质感很好的羊毛裤。 衬衫。 深色的羊绒外套。 男人瘦了一点。 戴了一副细边框的眼镜。 一整个标准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样子。 闻桥和他对视了一会儿,低下头,又搓了一下自己指腹间黏糊糊、湿哒哒的血渍。 是该要打个招呼么? 闻桥又想,算了,就当不认识。 ——什么时候碰到不好,非要在他头破血流的时候呢? 真是让人生气。 第5章 洁身自好个屁 “是挂了急诊么?” “……” “多久轮到你?” “……” “一个人来的吗?” “……” “闻桥。”程嘉明叫了一声闻桥的名字,刚想要问疼不疼,忽然一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跑了过来,站定到了闻桥身旁。 程嘉明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 民警看了眼程嘉明,问闻桥:“认识的人?” 闻桥低着头唔了声。 程嘉明和民警握了一下手。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非常难闻,打了一针麻药后,闻桥觉得自己头上的皮肉和注水猪肉也没有任何区别。 闻桥被摁着缝了八针。 他问医生会留疤吗? 医生讲:“这不一定的,还得看你体质。” 闻桥说:“哦。” 缝完针出来,就见医院过道上的椅子上还坐了一个人。 程嘉明放下手里的咖啡杯,站起身对闻桥讲:“徐警官有事先走了。” 闻桥说:“他跟我说过了。” “派出所那边会尽快找到那个人,”程嘉明顿了一下,讲:“我有个朋友在做律师——” 闻桥打断程嘉明:“我自己能处理的。” 程嘉明表情平静地闭上了嘴。 闻桥不习惯于处理这种微妙的关系,他没有太多的经验可以依靠,只能尊崇本能,想要离程嘉明这个人越远越好。 于是闻桥讲:“你忙你的吧,我弄好了,先走了。” 程嘉明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地目送闻桥,一直到闻桥就要走出那条走廊了,他才又开口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程嘉明站在那一处原地。 他讲:“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你打我电话,好么?” 闻桥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一下头。 闻桥的额头被人破了个大口子,惹得店里大大小小的人惊呼。 有人问到底怎么回事儿,闻桥就也一五一十把事情跟大家说了。 听了来龙去脉,老金就讲:“嗨,那男的没准把你当那个什么了。” 闻桥讲:“哪个什么?” 老金说:“奸夫。” 闻桥气死了:“什么什么奸夫!什么东西!我这么洁身——” 闻桥突然想到程嘉明。 想到了他的泡友。 想到了他的约泡行为。 ——洁身自好个屁嘞。 闻桥悻悻地咽回去了下半句话。 老金看穿了闻桥的心虚,惊喜道:“哟,我们家小闻这是真有事儿啊?不会是之前你拍那个什么片子的时候——你拍的那个真的是正经片子么?” 闻桥一时间很无力,他讲:“别说了师傅,别说了,我给你买奶茶。” 因为是做好人好事受了伤,所以店长很大气地给闻桥放了半天假。 闻桥早早回了宿舍,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窝进了被窝里睡觉。 第6章 四月里的鸟已经很吵了,闻桥只短暂闭了闭眼就被那些叽叽喳喳的鸟给吵醒。 吵醒之后,大概是麻药退了,他开始察觉到了疼痛。 很疼,很疼,很疼的疼痛。 这一种疼痛从他的皮肤开始渗透进入他的大脑,最后经由血液,流向他的心脏。 闻桥疼得蜷缩着身体,用被子盖住自己的脸。 昏黄的日光射入他狭小的单身宿舍,渐进日落时分,连屋外的鸟都安静了下来。 很快天就黑了,小区的路灯又还没亮。 闻桥掀开被子,睁开潮润的眼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 ——那个用石头偷袭闻桥的男人在第二天就被找到了。 派出所民警联系闻桥说对方愿意赔偿他的医药费。 闻桥追问:“还有误工费呢?” 民警笑了一下,他讲:“那辛苦你来一趟,我们当面说吧。” 闻桥于是又请了半天假,去到了派出所和人掰扯赔偿的事情。 那个男人当然不好打交道,但闻桥告诉他,他全家死绝了,只剩下他烂命一条,你要是不给钱,你就试试。 三十分钟后,对方赔了钱。 闻桥在这一刻觉得自己把头发染回黑色好像是个错误。 ——当个小黄毛没准也挺好的。 拿到赔偿金的第二天,闻桥去上了班。 那天店里太忙,闻桥吃饭到一半又被喊出去帮忙,他的手机被他顺手丢在盒饭旁,忘记揣回兜里。 等忙完回来吃冷透的盒饭时,闻桥才看到程嘉明打过来的两个电话。 一通是三十分钟前的,还有一通是十几分钟前的。 闻桥盯着那两通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闻桥总是不能太专心干活。 他总是疑心自己的口袋在震动。 可是等他真的伸手摸了摸口袋,那里又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一周之后,闻桥回医院拆线。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他还记得闻桥,就跟他讲:“给你配点祛疤凝胶,平时多涂涂。放心吧帅哥,不会留疤的。” 闻桥说:“好的,谢谢医生。” 医生又看了准备起身的闻桥一眼,口罩上的眼睛弯了弯,他说:“你哥挺关心你的。” 闻桥愣了一下:“我哥?” 医生说:“是啊,后来又特意过来仔仔细细问了一圈——他说他是你哥,不是么?” 闻桥没有过哥。 但他大概知道这“哥”是谁了。 闻桥站起身,对医生说:“不是。” 程嘉明才不是他哥。 他又不是变态,他目垂他哥。 额头上的伤口长势良好,闻桥毕竟年轻,皮肉上面的伤口恢复起来十分迅速,到了四月下旬,伤口变成了一道不明显的红痕。 闻桥自己照镜子查看时觉得挺明显的,但是发廊里其他的同事都说不仔细看基本看不出来了。 闻桥将信将疑。 老金拍着闻桥的肩膀安慰他:“四月就要过去了,放心吧衰仔,五月会有好运的。” ——四月快要过去了,但毕竟还没真的过去。 所以闻桥继续走着衰运。 四月的倒数第二天,闻桥难得下了个早班。 六点,天还亮,闻桥抄了小路绕过老巷子,去后面的水果店买了两个打半折的苹果,给自己补充一下维生素。 甩着两个苹果,他慢慢吞吞走在回小区的路上,也正是在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挺陌生的一个男声。 闻桥往后看了看。 老巷子里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一个瘦瘦高高,长相清秀的年轻男人。 不认识。闻桥好奇问他:“是你叫我吗?” 年轻男人走近闻桥,他讲:“你是闻桥。” 闻桥说对,我是闻桥。 那个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他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闻桥,说:“就是你扌高了我老婆——” ……? 闻桥瞪大眼睛,他讲:“——等等兄弟,你是不是误——” 年轻男人提起拳头,根本就没有给闻桥说话的机会,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道,一把揍到闻桥脸上。 “我老婆姓陈!记起来了吗!!” 闻桥扑到地上,手上提着的两只苹果咕噜噜地沿着长了青苔的小路滚到远处。 闻桥的耳朵里响过一阵尖锐的嗡声,他晃了一下头,舌尖抵了抵腥甜的侧脸,等到尖锐的嗡声消散,闻桥扭头,盯向那个浑身发抖、看上去快要气死了的年轻小白脸。 “……你老婆?” 手掌被粗粝的地面磨破了皮,闻桥撑着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掸了掸外套,说,真有意思。 七点钟的时候。 闻桥被一个眼熟的民警带进了派出所。 那个民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闻桥对吧?” 闻桥说:“不好意思徐警官,给你添麻烦了。” 徐警官讲:“这次不是见义勇为了?” 闻桥讲:“不是,单纯打架。” 徐警官狠狠拍了一记桌面:“你管那叫打架?那是打架吗?那是你单方面殴打他!” 闻桥舌尖舔过开裂的嘴角,他低头,冷冷哼了一声。 说不出为什么,闻桥就是不想解释是那个小白脸先动的手,还说什么闻桥扌高了他老婆之类的话—— 踏马的。 闻桥觉得心头那一簇火又烧起来了。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又是老婆了? 他是你老婆么? 他承认了么?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了口。 ……也许, 也许真的是呢? 踏马的。 闻桥想,刚刚还是揍太轻了。 徐警官看着闻桥这一副刺头的模样,也觉得头大。 他又敲了一记桌子:“你等着。” 走了两步,徐警官又转头,对闻桥讲:“我先跟那边沟通,你打电话,找人过来处理这个事情。” 闻桥讲:“我能处理!” 徐警官说你不能。 “找人过来签字画押。”徐警官伸手点了点闻桥:“等会儿记得,态度放端正一点。” 派出所调解室里的灯是冷的。 椅子也是冷的。 闻桥等徐警官出去了,他圈起来手臂,把自己的头埋了进去。 静默许久,闻桥轻轻吸了一下鼻子。 什么东西嘛。 又是前妻。 又是儿子。 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个小白脸,喊着老婆不老婆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揍他。 他不就是约了个泡。 他不就是—— 闻桥又吸了一下鼻子。 他想,这个四月简直就像把他丢进了狗屎堆里,他浑身都沾满了狗屎。 最后, 闻桥确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程嘉明这个人了。 调解室里的时针一秒一秒走过时间,清晰可闻的秒钟声响。 闻桥一直埋着头。他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的打算。 派出所外传来几道人声,接着是一阵高跟鞋的声响。 有人哐当一声推开调解室的门。 闻桥没有抬头。 “——小闻,”一道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女声响起,她声音里裹挟着歉意,问:“你还好吗?” 闻桥眼皮子蹭过自己的手臂,他缓缓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着高跟鞋,素着一张脸的女人走到他身旁。 陈舫抓着包,对闻桥讲:“对不起小闻,是他……误会了,我代他向你道歉。” 冷白的灯光下,闻桥一双漆黑的眼珠子还是湿润的。 看着眼前好久不见的“姐姐”,闻桥张开嘴,许久才发出一个单调又茫然的:“……啊?” 第6章 流感 医院走廊上,程嘉明目送闻桥离开。 三月天气回暖,但阴天时候气温依旧没上十度。 年轻人穿得晦暗单薄,衬得他整个人都瘦削高挑得像一道默不作声的影子。 程嘉明被热咖啡烫到的指腹生出细微的灼痛,一直到他回到程颂安病房时,那点灼痛也没有缓解太多。 病房里的程颂安正在看西游记的绘本,短短几天功夫,小孩儿的崇拜对象已经从钢铁侠变成了孙悟空。 点滴还没挂完,程颂安听到动静,抬头看向程嘉明,他翻过一页纸,讲:“爸爸,你走好久了,护士姐姐都过来看我三回了。” “对不起,楼下碰到一个认识的…朋友。” 程嘉明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问儿子:“要喝水吗?” 程颂安摇头说不要。 程嘉明讲:“喝一口好吗?医生说你需要多多喝水。” 程颂安又翻过一页纸。 故事书上的孙悟空手里握着金箍棒,正准备棒打白骨精,程颂安看着书说:“可是爸爸,我说了我不要。” 第7章 程嘉明愣了一下,说sorry。 程颂安讲没关系。 “你关心我,我知道的。”程颂安抬头,对程嘉明讲:“我也爱你,爸爸。” 隔壁病房隐隐传来小孩的尖叫哭闹声,程嘉明双手交握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程颂安头顶那一个点滴,一滴一滴地缓慢下行,些微的茫然又如同刺针一样,扎进他的血管、血肉。 程颂安在两天后出院,小孩儿活蹦乱跳重回幼儿园。 程嘉明回到学校,办公室里的另一位老师正在替他的花浇水。 “程老师,你的水仙花要换水了。”他讲。 程嘉明放下电脑包,走过去看了看花。 将要过掉花季,水仙的花瓣微微蜷缩着下坠。 程嘉明讲:“谢谢马老师提醒,我都忘了这事儿了。” “小朋友病好了?”马老师问。 “是。”程嘉明端起花,拨了拨花叶,“已经好了。” “换季还是要当心。”马老师端起茶杯:“程老师你也记得提前吃药,千万不要小看幼儿园里的病毒。” 马老师一语成谶。 程嘉明在后面几天就出现了典型的感冒症状,头晕、乏力、咳嗽。 程颂安也觉得是自己传染给了爸爸,当即十分内疚,他对程嘉明讲:“爸爸,你去医院吧,要听医生的话。” 程嘉明讲:“爸爸吃药就可以了。” 程颂安听了十分生气,他双手叉腰,凶程嘉明:“爸爸,你很不听话!” 程嘉明放下药,无奈地笑了一下。 第二天,程嘉明抽空去医院做了个检查。 的确只是个普通流感。 程嘉明从药房拿完药后,又去了那一个走廊。 他确信自己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那里走了过去,但是等程嘉明快步追过去的时候,来往的人群里却没有他想见的那个年轻人。 程嘉明站在原地。 短短几秒钟里,他觉得自己周身氧气稀薄到他好像置身在某个真空环境里,他需要费尽力气才能让自己保持住情绪,他需要费尽力气,才能保持住他的呼吸和心跳。 程嘉明又在原地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他抬脚,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个椅子。 椅子是冰的。 他头顶的灯也是冰的。 他拿出手机,给闻桥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起单调的声响,在很长、又很短的时间后,程嘉明挂断了未接通的电话。 程嘉明手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湿哒哒地粘在他的指腹、掌心、皮肉上。 他垂着眼睛,静默了一会儿后,他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程嘉明在打出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是一片茫然的,像是正在下大雪的多伦多,天地都是一片浑然的灰白。 第二通电话也还是没有被接起。 程嘉明低着头握着手机,轻轻咳嗽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 又咳嗽了一声。 程嘉明的几个老同学途径本市,约他吃饭。 创业期的半成功人士格调极低,酒色财气里兜转了一圈,正被世俗吊打着人生观。 几个男人吃过了饭就非要拖着程嘉明去会所,程嘉明说儿子一个人在家,不知底细的老同学问:“你老婆呢?” 另一个知道些东西的给了那多嘴的祸害一个肘击:“你管人老婆在哪儿,你老婆在哪儿你知道不?” 那多嘴的哈地笑了一声,一把搂住人,讲:“我老婆不就在这儿!” 程嘉明看了一眼两个男人,给家里阿姨打了电话,劳烦她今夜晚点走。 说老婆在这儿的这个,到了会所就抱着小姑娘吃水果唱歌,程嘉明坐在另一个老同学身旁,拒绝了几个示好的公主。 两个人坐着喝柠檬水,一会儿后,程嘉明问:“还是这样?” 身旁坐着的正在剥花生,他低头嗯了声,笑着讲:“还能怎么样?” 本科里同一个寝室,一路跟着出国、回国,半路大厂辞职,一起创业,头脑发热了十年有余,但能说的也无非不过一句:“是我心有不甘,跟他倒没关系。” “你呢?”老同学剥开花生丢嘴里,问程嘉明:“有女朋友了么?” 程嘉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他忽地笑了一下,坦然道:“我和一个男人目垂了。” ——咳、咳咳。 老同学拍开花生碎,震惊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又讲:“目垂了不止一次。” 老同学:“……同一个人?” 程嘉明:“同一个人。” 老同学盯着程嘉明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程嘉明表情平静,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惊天地雷——但作为多年的同学、朋友,彼此算得上有些了解。 程嘉明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他真的那么做了,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秘密”的人。 老同学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我以为你是传统的…保守派人士。”他斟字酌句挑选合适的形容词。 “我是。”程嘉明指了指唱歌的人:“他也是。” 老同学又在果盘里摸了一棵花生,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他又问程嘉明:“那你现在准备——嗯?” 程嘉明的脸浸在会所水蓝色的弧光里,还是平日里那一副温和平静的表情,他没有回答。 老同学看着程嘉明的样子就也没有再追问,他连皮带肉咬碎花生,苦味沾上舌尖。 那一头的男人醉醺醺唱情歌。 他口齿不清、语调不准,抱着陌生女人,人渣似地在唱:得到好处的你,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老同学端起柠檬水,和程嘉明碰杯。 ——人都一样的。 程嘉明最后还是喝了一杯酒,加了冰的威士忌依旧烫喉。程嘉明的流感尚未痊愈,一杯酒吞咽下肚,让他的喉咙又开始隐隐发痛。 回家时已近夜半,阿姨和程颂安都已经睡了,程嘉明没有打扰他们,连灯也没有开,摸黑进了主卧。 当晚做了梦。 程嘉明梦到了闻桥。 他赤衤果着身体蜷缩着睡在程嘉明的床上。 他睡得很熟。 他无所觉察——他一无所知,于是任由程嘉明的指腹、指节一寸一寸、仔细地、几无所漏地摸索过他的头发、脊骨、肩窝、腿木艮。 程嘉明最后张开五指握住了年轻男人的脚踝。 ——闻桥的皮肤白。 脚踝处薄薄的皮肤下顶出一截清瘦的骨骼,它看上去是瘦削的、料峭的、脆弱的。 脆弱的脚踝骨骼。 脆弱的闻桥。 程嘉明带着他自己都并未清晰觉察的掌控谷欠,摸索过年轻人脚骨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他期望在这一处拧上一把银色的镣铐。 程嘉明期望把闻桥锁在这里。 锁在这一个房间。 这一张床上。 ——锁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 四月底时,陆续下了几场雨。 或许是天气不佳的缘故,程嘉明的病时好时坏。 四月末的倒数第二天,天阴,气温骤然回冷,程颂安出门去幼儿园时甚至换上了夹棉的小外套。 临近小长假,课排得满,一天下来,程嘉明的喉咙几乎失音。而他又只套了一件薄外套,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时,夜风浓厚,吹得他浑身都没了热气,连脊背都生出凉意。 x大正在扩建,老院区新劈的东停车场临靠一片荒地。连着停车场的柏油马路连着坏了三盏路灯,程嘉明的车恰好停在阴影里。 程嘉明解锁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闭了很久的眼,然后摸索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烧起蓝色的火苗,冲开烟草雾气。 他降下车窗,夜风吹进窗户,程嘉明侧着头,抵靠在车门上。 头脑昏沉,喉咙发疼——程嘉明了解自己的身体,这都算不上是好的讯息。 一根烟还未烧尽,程嘉明的手机突然跳起来刺耳单调的铃声。 他只以为是学校里的人找他,所以怠懒着拿起。 手机铃声停住。 程嘉明拿起手机,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屏幕 座机电话。 他没有回拨。 隔了不到十秒钟,同一个座机电话又打过来了第二个电话。 程嘉明接起电话。 “你好,程嘉明。” “……是我。”隔着话筒,年轻男人的声音掺进了一点模糊的粗糙颗粒,他说:“我是闻桥。” 冷风吹开烟灰。 程嘉明缓缓直起腰。 “之前你说,有事可以打你电话——你现在有空吗?”年轻人的声音含混:“我在派出所,你抽空来捞我一下呗。” 第8章 第7章 出轨对象 晚上八点十六分。 区派出所。 有人脚步匆促,跟着民警一起推门进来。 闻桥手里握着一个印着平安x城的纸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姓姐姐说话,听到动静,抬眼看去。 是徐警官。 徐警官似笑非笑地看了闻桥一眼,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闻桥握着纸杯的手心虚地一缩,杯子里的凉白开晃出了杯面,弹到了他的手背。 ——是程嘉明。 程嘉明走进调解室,目光先在靠着椅子坐着的年轻男人身上定了定,像是在确认他的具体状况,接着才看向男人身旁的陈姓女士。 陈姓女士站起身,主动走向程嘉明。 她伸手:“是程老师吧?我是陈舫,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和小闻发生了一点误会,劳烦你大晚上跑一趟。” 程嘉明刚刚已经向民警了解过前因后果。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主要问题在两位“当事人”各执一词。 闻桥坚决不认自己和陈女士有任何超出客户以外的、不正常的男女关系。 另一个人却咬死闻桥是他妻子的出轨对象。他们还背着他开过房。 ——出轨对象。 程嘉明无声地念过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眼前的这一个女人身上。 看得出身家不菲,也看得出并不年轻。 程嘉明伸手,和陈舫松松握了一记手。 “既然是误会,”程嘉明讲:“那还请陈女士抽空向你先生澄清你和闻桥之间的关系。” 闻桥悄悄抬头,瞟了程嘉明一眼。 程嘉明面色冷淡,又讲:“也期望陈女士能够着手管束好你先生,以免再次发生这样损坏闻桥名誉的事。” 陈舫倒并不因为程嘉明的话冷下脸,她微笑道:“一定会的,我也代表我先生,再次向小闻道歉。” “小闻”低头喝了一口凉白开,讲,行了姐,没事儿了。 情感纠纷延伸到凶杀都不算什么稀奇事,何况“女主角”家财万贯,她这样的身份惹来两个英俊的小年轻为她斗殴、争风吃醋——逻辑上其实是很讲得通的。 派出所的民警当然倾向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既然女主角愿意压着她的丈夫过来给“英俊的姘头”赔礼道歉,这边“英俊的姘头”也见好就收,于是这一场情感纠纷事件便以一种颇为草率的方式收了场。 *** 过到九点钟时候,四月末的天又飘起来细软的小雨。 细碎的雨丝冲开路灯的光,柏油路湿润,车胎碾过地面,发出粘稠的声响。 陈舫新换了一辆三叉戟标志的白色跑车,她车子开出派出所的时候,降下了车窗。 “前几天听老张说起,傅导觉得你又上相又很有天份,所以老张想签你,但你没答应。” 陈舫扶着方向盘,对站在派出所大门口的闻桥讲:“等你有空了,我做东,再一起吃顿饭?” 顿了顿,女人的目光又移到站在闻桥身边的程嘉明身上,她客气道:“到时候程老师要是有空,务必赏脸一起过来。” 闻桥冲着陈舫点了一下头。 陈舫笑了一下,抬起车窗,踩下油门。 白色的跑车驶出派出所的大门,夜风冷雨里,闻桥竖起来衣领。 闻桥竖起了衣领,但依旧没能遮掉他脸颊旁的淤青。 青红色的一块,随着时间的消逝,越发清晰地显露出了轮廓,还带着些肿,破坏了年轻男人一整张线条顺畅的脸。 程嘉明转过头,看向闻桥,看向闻桥的脸。 他问:“疼么?” 闻桥正在望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店,听到程嘉明的问话,他愣了一下。 被人用这种语气问疼不疼对闻桥来说是一种稀缺的体验,闻桥以往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这一种东西。 闻桥没敢看程嘉明,长长的眼睫垂落,盖下一片阴影。 阴影细微地抖了一下。 “还行。”闻桥说:“也没那么疼。” 其实——其实还是挺疼的。 但闻桥摁着那个小白脸揍的时候用了很大——非常大的劲儿。 因为知道对方一定比他更疼,所以他脸上这点疼也就变得不那么疼了。 “……去医院处理一下吧。” 程嘉明看着闻桥,伸手点了点闻桥脸上的伤口。 闻桥下意识想要躲的,但程嘉明的手指停在了半空,极有分寸地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这就显得闻桥刚刚那点子“下意识”有点自作多情了。 闻桥说不清为什么,总之他一下子就不开心,硬邦邦丢下两个字:“不用。” 程嘉明表情不变,只点了下头说好,然后对闻桥讲:“那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闻桥讲:“……干嘛?” 程嘉明说:“我去一下对面的药店——五分钟就好。” 路灯底下的雨水细密,穿着单薄外套的男人抬脚走下台阶,他看上去很累、脸色也透着一股子苍白。 闻桥眨了一下眼,突然伸手,隔着外套,抓住了程嘉明的手臂。 程嘉明低头,看了一下闻桥抓着他手臂的手,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闻桥。 闻桥站在台阶上,站在高处。 程嘉明站在台阶下,站在下面。 隔着细密的雨和路灯晕开的光,闻桥清晰看到了程嘉明的眼神。 闻桥心慌地错开眼睛,又赶紧松开手。 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的兜兜里,把自己的手足无措完美掩饰成了一种冷淡的散漫。 “——真不用了,你早点回家吧。”他讲:“已经很晚了。”天又还在下雨。 ——然而程嘉明却显然误会了闻桥的用意。 咽喉里的疼痛在这一刻肆意蔓延到了程嘉明的头颅、大脑,太阳穴鼓涨,而尖锐的疼痛感切割开了程嘉明最后一寸的理智——今晚遭受到的一切复杂的情绪冲击堆积在他的心脏,程嘉明的理智已然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程嘉明站在雨里,漠然看着闻桥。 闻桥一无所知,手指抓着自己的口袋里的布料,他手指紧张地搓了一下那块布料,接着又问:“你车停哪里了?” 程嘉明缓缓抬起手,指了指马路外。 四月底的梧桐树已经变作浓绿,老旧的路灯被高大的树荫遮蔽,散落下来的光只够闻桥看到些微的黑色车身。 闻桥走下台阶,讲:“走吧。” 本城没有夜生活可言,过到九点,除开一间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和一个药房以外,这一条街上的余下的店铺都暗了灯。 路上没有行人,偶尔匆匆驶过一辆车,只是雨下大了很多,短短几步路而已,闻桥的头发都快湿透了。 但程嘉明走得很慢,他像是没有什么力气,又像是在想什么东西。 闻桥见他额头上滚下雨水,忍不住催促了他一声,但程嘉明的步伐并没有加快。 程嘉明的车是一辆suv,闻桥之前坐过一次。 车身很高,很宽,其实闻桥第一眼见觉得这车和程嘉明的气质还挺不一样的。它太冷硬粗犷,和斯文的程嘉明一点儿也不搭。 程嘉明解了锁,却没有上车。 闻桥替他打开驾驶座的车门。 程嘉明看向闻桥。 驶过的车辆的车灯照亮程嘉明苍白的脸、潮润的发、漆黑的瞳。 程嘉明就那样盯着闻桥。 闻桥一无所知,只是低头催促:“快上车吧,嗯,到家了给我回复一个信——” 程嘉明一把拽住闻桥的手,手肘抵住闻桥的肩背,膝盖抵住闻桥的后腰,把人一整个掀进了车。 天际滚过沉雷,雨水在这一个瞬间变作瓢泼。 闻桥惊愕地睁大眼睛。 ——暴雨滚落,敲响车窗。 两人头顶的车灯是亮着的。 程嘉明曲膝?夸坐,凉得几乎没有一丝体温的手指捧住闻桥的脸颊。 他很用力。 闻桥被迫抬起头。 程嘉明的唇是凉的,呼吸是热的。 唇肉相撞。 一点也不温柔。 是愤怒的。 程嘉明伸手,嘭地一声合拢了车门。 车顶灯熄灭了光。 第8章 咬 路灯的光被轰然的雨水冲刷成了一缕一缕的光斑,世界陷入只有雨声的寂静。 ——闻桥是茫然的。 攻守易势之下,闻桥仿佛直到此刻才明白,对方是一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成年男人。 在对方愿意、乃至于纵容的时候,闻桥可以肆意地在他身上做任何事情。 但如果对方真的摆出架势——除非闻桥想要两败俱伤——除非闻桥拿出今天揍那个小白脸的气势和力道——不然的话,闻桥除了躺平着接受以外,竟然没有第二个选择。 所以,只要对方想,对方也可以在闻桥身上肆意地做任何事。 驾驶座后仰,闻桥跟着后仰。 第9章 马路上一闪而过的车灯,照亮了车内的情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东西,程嘉明的外套规规矩矩地套在他的身上,衬衫扣子也依旧规整地扣在最上那一颗。 闻桥看不到他凸起的脊骨。 也看不到他除开那一张脸以外的任何皮肉。 他把自己一整个严严实实地裹住,却伸手去扌八闻桥的裤子。 ——简直是、简直是——岂有此理!! 闻桥半躺在深色的真皮座椅上,车载香气温吞地环绕他的身周,他却气得脸颊也是红的、耳朵也是红的。 耳朵里能听到的是巨大轰响的雨声。 雨声敲击着车顶、车窗。 但闻桥却又明明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也是有关于水声。 不是没做过这种东西。 程嘉明给他做过的。 但那是在合拢着窗帘的房间。 在那一个旧旧的、装潢过时的旅馆里。 换过了的灯泡依旧昏黄,在第二次和第三次的间隙,在夜雨、雪声混杂的初次的夜。 做这种事情,至少是不应该在马路边的。 哪怕车是停在停车位里、哪怕树枝压得很低、哪怕雨声遮盖掉了一切、哪怕没有人看到——也是不可以、不应该的。 闻桥总是在程嘉明这个人身上一再突破自己做人的下限,不论是主动还是被动,但闻桥内心里并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 ——这太过了。 太过了……太…… 闻桥嘶了一声。 牙齿! 牙齿!!! 闻桥惊口耑着弹了一下腰,又被摁住。 程嘉明偏过头,闷闷地咳了两声。 闻桥最后用力挣扎了两下,手不知道扑到了哪里,车窗嗡地一声降下。 雨水瓢泼进了车。 打到了闻桥的腿,程嘉明的肩。 闻桥原来是用手臂盖着自己的眼睛的,但在雨水落进来的这一刻,他突然哽咽了一声,他讲:“我要报警。” 闻桥放下手臂。 漆黑的夜色里,又一辆车经过,灯光穿透雨水,照亮闻桥红着的脸和红着的眼。 “我要报警——”闻桥委屈极了:“你怎么这样的……” 闻桥觉得程嘉明把他当成了什么表子。 还是不要钱的那种。 玛德。闻桥想,今晚就不该给他打电话。 闻桥自认自己犯了好几个巨大的错误。 他就不应该在知道那男的嘴里的“老婆”姓chen的那一刻就生气——不对!他就不应该分不清前后鼻音——他怎么能分不清chen和cheng呢?! 他又怎么可以在分不清chen和cheng的那一瞬直接就认定了那小白脸是程嘉明的谁谁谁。 是,闻桥压根就没想起来陈舫——他压根就没记住“姐姐”姓甚名谁——知道她姓甚名谁有什么太大的意义吗? ——鬼知道那小白脸是陈舫的老公! 二个,是闻桥不应该在见到陈舫、知道自己的预设全部错误之后就莫名其妙对程嘉明产生歉意——歉意个大头鬼啊歉意! 他为什么要对程嘉明产生歉意—— 程嘉明对他产生歉意了吗?! 他有对他产生什么、什么见了鬼的歉意吗!! 第三个,也是今晚最大最大的错误,那就是闻桥不应该心软!! 心软着非要送程嘉明上车! 怕雨水太凉! 怕天太冷! 怕程嘉明穿得太单薄,惹出他病——是,闻桥就是还记得那天他们在医院里碰到时的场景,他就是还记得程嘉明那个时候那一脸病歪歪的样子! 可是看看程嘉明对他做了什么—— 他把他拽进车里。 关门。 落锁。 马奇在他身上。 扒他裤子。 还逼他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情!!! ——闻桥同意了吗? 程嘉明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凭什么要对他做这样的事情! 他很稀罕程嘉明给他做这种事情吗! 闻桥真的恨不得现在就报警,让警察——让那个姓徐还是姓许还是姓什么的警察现在就把程嘉明拷回派出所! ——可闻桥说完要报警,程嘉明却并没有收敛。 他伏在闻桥的身上,手指摸索着,从闻桥的腰腹、肩颈,渐上到闻桥的脸颊。 闻桥吃痛,偏过头躲。 程嘉明不依不饶,手指直直跟了过去。 程嘉明的指尖就摁在闻桥的伤口上,指腹磨蹭过那一块肿起的伤口,他的指尖又落到闻桥的眼睛下。 男人修剪整齐的指甲蹭过闻桥细颤的下眼睫,像是在抓一只扑闪的蝴蝶。 “我要揍你了——”闻桥声音很哑,他对程嘉明讲:“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揍你了,滚开,滚——程嘉明,从我身上滚下去!” 程嘉明却讲:“你没有哭,闻桥。” 闻桥说:“男子汉大丈夫……” 程嘉明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他低下头,没有亲闻桥,先是用鼻尖蹭了一下闻桥的眼睫。 接着,他伸手,抱住了闻桥。 人类的体温隔着几层布料,缓慢地彼此触及。 拥抱的确是一种绝好的安抚手段,再怎么倔强的小孩,再怎么张扬舞爪的猫都会在被拥抱的这一刻,蜷缩着变成一只毛团。 这一个拥抱的时间不算长,程嘉明很快就放开了闻桥,他挪动着身体,坐到了副驾驶上。 闻桥身上的重量消失了。 他告诉自己,他应该现在就站起来,恶狠狠推开车门,然后头也不回地撒腿狂奔——他这辈子都不要再碰到程嘉明这个变态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其妙地没办法动弹。 他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绳索捆绑在了这里。 他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没有力气了。 一点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皮肉、脊骨、手指,连腿和脚都是软的——甚至包括他的眼睫毛。 闻桥觉得自己是被妖怪吸干了精气。 曹。闻桥决定明天就去庙里拜拜。 副驾驶上的程嘉明拧开一瓶矿泉水,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吞咽声很清晰。 闻桥闭了一下眼睛,偏过头不去看他。 程嘉明盖好了矿泉水瓶盖子,拧紧。 “我去一下对面的药店,你等我五分钟就好。”程嘉明说。 闻桥这次不说话了,程嘉明就当他默认。 于是兜兜转转,事情的进程就这么又倒退到了原点。 程嘉明没有撑伞,回来的时候浑身几乎都湿透了。 他狼狈不堪,对闻桥讲,过来,我给你涂药。 闻桥觉得程嘉明比他更需要吃药。 闻桥不配合,程嘉明也不生气,他伸手握了握闻桥的手,然后俯身,打开副驾驶座的储物格,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牛皮钱包。 然后,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一个避运套。 闻桥看到了。 闻桥额头的毛都要炸开了。 他惊恐道:“卧曹了,程嘉明,你要干什么?!” 程嘉明额头上滑过一道雨水,雨水浸过他的眉眼,滑落到他苍白的唇角。 他说:“做——” 闻桥直接伸手捂住了程嘉明的嘴。 “你闭嘴。”闻桥气死了,“你有没有羞耻心,不是,这破地方看上去像是能做这个的地方吗?” 程嘉明的眼珠直直地盯着闻桥。 闻桥和他对视。 深呼吸,闻桥,深呼吸。 头晕是正常的。是正常的。 闻桥收回捂住程嘉明嘴巴的手,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又重重地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一直揉到眼皮子通红了。 “——去丽晶吧。” 闻桥说完,干脆利落地从驾驶座爬到了后车座,他双手抱胸坐在后座,一张脸挂得老长。 闻桥气死了。气死了。 他想,踏马的欠x的东西,看老子不弄死你! 气死我了啊啊啊!! 程嘉明开车很稳。 大雨滂沱里,他匀速前行。 车窗外的世界只余留有细碎的光,路灯的光,红绿灯的光,还有不知道什么店铺的名牌倒映下来的光。 光线滑过雨水。 滑过车窗玻璃。 滑过闻桥的眼。 车子在开过一段完全陌生的路之后,闻桥伸起头,警觉问:“你这是去丽晶的路?” 驾驶座上的程嘉明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握着方向盘,讲:“不是。” 后视镜里的年轻人睁大了眼,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是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程嘉明收回眼,看向正前方。 红灯跳绿,雨刮器柔润地分开雨水,他打转方向盘。 “——是去我家的路。” 车辆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 第10章 第9章 疼疼疼疼疼疼疼—— 程嘉明的房子是他回国之后新置的。 他卖掉了早几年在s市购置的婚房,加上学校的入职房补,对程嘉明来说,在本城的非黄金地带购置一套复式小高层不算什么难事。 电梯向上,密闭空间里的两个男人都保持着缄默,电梯内壁明亮,照出两个男人狼狈的身影。 程嘉明浑身湿透,但相比较而言,缩在角落里的闻桥更像一只瘟鸡。 闻桥十分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他和程嘉明的这个、这个不正当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程嘉明带到他的家里。 这显然是不合适的。 闻桥和前男友正正经经谈恋爱的时候都没去过男朋友家——也没让男朋友去过他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怎么就先跟着他泡友、不对,是前任泡友——回家了呢? 闻桥想不通。 他想破头了都想不通。 电梯叮地一声到了楼层,程嘉明往前走,闻桥不动,程嘉明就回头,拉住闻桥的手把人往里头带。 九点将近十点钟,屋子里几乎全然黑了,只有靠窗的墙角亮着一盏弧形的落地灯。 但就这么一盏灯也够了,因为就在闻桥踏进屋子的那一瞬,他已经借着那一点光看到了玄关口放着的两张照片。 不是程嘉明的。 是一个胖小孩儿的。 圆脸,尖下巴,浅色瞳孔,棕色头发,长得和程嘉明说不出哪里像,但就是挺像的。 程嘉明弯腰给闻桥拿拖鞋,起来的时候注意到了闻桥的目光。 “他是程颂安。”程嘉明看了闻桥一眼,重新又蹲下身体,准备给闻桥解鞋带。 闻桥被程嘉明这个站在他跟前下蹲的这个动作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踏马——”闻桥忍不住要骂他:“你儿子不在家吗?你怎么能——” 程嘉明单膝跪地蹲在地上,抬起下巴,看向闻桥。 不知怎么的,闻桥看着程嘉明这个表情,当时就骂不下去了。 他声音下意识放低,嘟哝着讲:“——这样不好。”非常,非常,非常不好。 程嘉明解释:“只是想帮你换个鞋。” “……不用你帮。”闻桥让程嘉明起来。 程嘉明却讲:“我看到了你腰上的淤青。” 闻桥接着就听到程嘉明又用那种语气问他:“疼么?” 屋子里的光照着程嘉明的脸,潮湿的发贴在他的头皮,他的表情趋于柔软,显得这种关心像是出自于他的真心。 闻桥眨了一下眼,又快速地眨了一下眼。 “不——疼。” 闻桥弯腰,利索地脱下鞋子,套上程嘉明递过来的鞋子。 “所以,你儿子一个人在家?”闻桥还是关心这点。 程嘉明摇头,他说:“这段时间让阿姨调整了工作时间,有阿姨陪着。” 所以现在家里有程嘉明的儿子和一个阿姨。闻桥说:“哦,他几岁?”嗯,程嘉明之前是不是说过小孩儿年纪? “过完年五岁。” 程嘉明走到开放式的厨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瓶苏打水,拧开,递给闻桥。 “虚岁?”闻桥接过瓶子。 程嘉明嗯了一声,他半靠在岛台上,像是也没有什么力气一样,只是看着闻桥的眼睛还是发着些微幽亮的光。 闻桥喝了一口水。 带泡的苏打水在他的舌尖炸开。 程嘉明说:“我给你上药。” 闻桥说:“你先去洗澡。” 两个人的话音同时落地,落地灯外的窗户闪过一道细闪,雷声沉闷地滚过云层,雨声更大了。 闻桥讲:“你去洗澡吧,不冷吗?” 程嘉明很坦诚,他说有点冷。 闻桥讲:“那你还不快去?” 程嘉明笑了一下:“我的房间在楼上。” 他脱下湿哒哒的外套,丢在岛台上:“闻桥,我不能把你一个留在楼下的客厅里。” 闻桥这次乖觉地没问为什么,抿起嘴看程嘉明。 “你去我房间里等我一下,可以么?”程嘉明讲:“那个卧室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主人。” 闻桥十分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就他和程嘉明的这个、这个不正当的关系,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被程嘉明带到他的房间。 程嘉明摁亮了床头灯。 示意闻桥随便坐。 闻桥扫视了一圈房间,坐到了靠着阳台的单人沙发上。 程嘉明也随他,拿了衣服准备进浴室,可是他进去了,重新又转头看向闻桥,讲:“我出来的时候,你还会坐在这里的,对吗闻桥?” 闻桥真诚疑惑:“我不坐这里还能坐哪里?” 程嘉明又笑了一下,进了浴室,不一会儿,浴室传出了细微的水声。 闻桥原本还挺直着脊背,尽量保持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太…拘谨的坐姿,但这种姿势很废腰,只一会儿闻桥就觉察到了腰背酸疼。 算了,装什么呢。 闻桥安慰自己,然后卸下力道、软下腰背,靠坐进了沙发里。 沙发里还放着一个毛茸茸的大靠枕,手感好极了。闻桥把脸贴在靠枕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是香的。 闻桥想。 从进这个房子开始。 到楼梯。 到房间。 到这一个抱枕。 都是香的。 不浓,是浅淡的、得体的香气。 香气不陌生,闻桥贴着人闻过不止一次。 曾几何时闻桥还在内心里吐槽,一个男人,整得那么香干什么。 一个男人。 一个……老男人。 闻桥对比自己的年纪和程嘉明的年级,心安理得地喊他老男人。 ——他为什么要…… 闻桥把脸压进抱枕,深深吸了一口香气。 他为什么要……那么,那么…… 闻桥那么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程嘉明。 说他不好,好像也不是。 说他好,闻桥又不甘心。 把程嘉明这个人翻来覆去想了一遍,闻桥又觉得自己心口翻涌起来一股子酸。 像咬了一口带皮的橘子。 是秋末的时候,他外婆家院子里的那种橘子。 青皮的,长在不见日光的角落里,一整个都是歪瓜裂枣、营养不良的样子。咬一口,除了酸酸苦苦,一点甜味儿也没有。 闻桥讨厌吃这种橘子。 雨声渐小。 浴室里的水声也停住。 闻桥挪了挪脸,没抬起来,还是把脸扁扁地压在枕头上,他弓起来背脊,看着浴室的入口。 浴室门打开,比人先出来的是一阵白色的水雾,飘飘忽忽,像是老港片里女鬼出没的场景。 水雾薄散了,接着走出来的才是程嘉明。 披着一件浴袍,露出线条很好、也很好握的小腿。 他的头发没有吹干,湿哒哒地垂着。 而直到程嘉明走到闻桥跟前的时候,闻桥才发现,这个人不仅头发是湿的。 闻桥简直要气死了。 “——你真的,有病是不是?!”闻桥伸手推开程嘉明,但被程嘉明抓住了他的手。 程嘉明就那么湿哒哒地坐在闻桥的身上,伸出双手,环抱住了闻桥的脖颈。 他一扫不久之前凌厉掌控的姿态,阖着眼睛,仿佛累极了那样,又一次抱住了闻桥。 闻桥:“……” 闻桥偃旗息鼓了。 细密的、沙沙的雨声从屋外的阳台上透进屋内。 闻桥停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缓缓地、缓缓地落到了程嘉明的腰上。 “闻桥。” “…唔。” “闻桥。” “嗯。干嘛。” “闻桥……” “到底要说什——” “你那天晚上和陈舫睡在了一张床上?” “……” “我该相信你说的话吗?” “…随便你相不相信。”爱信不信。 “我是相信的。” 闻桥胃里的橘子又榨出新鲜的酸汁。 酸涩的汁液直冲闻桥的鼻尖,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粗鲁地摸过程嘉明的头发。 “去吹头发程嘉明,然后给我抹药。”闻桥一字一句讲:“辛、苦、您、了!” 雨水在十点钟后彻底停住,卧室的灯光穿过细开的落地窗帘,照亮半寸湿润的阳台。 房间内,沙发上。 闻桥抬起脸,任由程嘉明在他的脸上涂药。 “——嘶,轻点。” 程嘉明微微收手。 “还疼么?”他问。 闻桥盘着腿,抱着软乎乎的抱枕,讲:“你试试,当然疼了。 ” 其实已经还好了。 但闻桥现在就是想说疼。 第11章 疼疼疼疼疼疼疼—— 第10章 香烟、夜光石英钟和认栽 墙壁上,夜光的石英钟时针分针重叠着指向十二点。 卧室里的灯原本已经关了,又重新被人摁亮。 屋外的雨水停了很久,有人在疲惫中已经被安抚着睡了,有人却被情绪裹挟,不能入眠。 程嘉明掀开被子,俯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包烟。 他握着烟,看向床铺另一侧。 深色的格纹枕套上埋着半张脸,年轻人秀致的眉眼淹没在柔软的被褥,只有凌乱翘起的头发被灯光累叠着照映,在另一方的墙面投射下带有刺棱的影子。 不是第一次睡在同一张床上。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他睡着时候眉目舒展的模样。 然而,这里毕竟不是那一个简单潦草、只为了做而存在的小旅馆,这张床也不是那张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的、吱呀乱响的旧床。 程嘉明静静看了闻桥一会儿,握着烟、披上外套起床。 房间连通着阳台,阳台外是湿的。 程嘉明的喉咙依旧发痛,甚至于因为经历了一些事、淋了一场雨,他的身体趋于更明显的糟糕境地——程嘉明清晰地觉察到了自己在发烧。 烟盒里还有三根烟,程嘉明抽出一根,放在嘴里,低头点火。 火焰灼开薄荷烟草,青灰色的烟雾熏到了他的眼,程嘉明眯了眯眼。 公寓楼外,午夜十二点几乎已经看不到万家灯火,只有路灯模模糊糊星星点点缀在夜幕。 程嘉明指尖轻弹了一下烟灰。 ——认栽了么? 丢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出一道震动,程嘉明没有理会。 隔了一会儿,它变成了一个电话。 程嘉明咬着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老同学的名字——他可不是会在午夜里不知轻重,扰人清梦的人。 程嘉明挑了一下眉,接起电话。 “——我刚刚一口气干了半瓶天之蓝。”对方的声音平静,似乎意识清醒地问:“你说,我现在去试一试,能如愿以偿吗?” 如愿以偿。程嘉明细嚼这四个字,问他:“你预备要做什么?” 对方说:“还能做什么。” 那就不需要问是和谁了。程嘉明提醒他:“你喝醉了,邓唯一。” 邓唯一说:“是啊,喝醉了。我费了点劲才喝醉的,老程,你别泼我冷水了——讲真的,你觉得能成么?” “抱歉,我预设不出结局。”程嘉明不愿承担任何不与他相干的责任。 邓唯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像是也预料得到程嘉明的答案。 没有人能知道后面到底会怎样,更进一步,或是分崩离析——连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的那一种。 邓唯一不说话了,程嘉明也不说话,他低头,看到那一根夹在指尖的烟被冷风吹亮一点火星。 邓唯一那边也有风声,隔了一会儿又出现了另一道男人的声音,也是醉醺醺的样子,在喊老邓。 邓唯一没有答应,直到那一道声音越来越近,他讲:“你怎么一个人偷偷躲在这儿——靠,这么晚了你给谁打电话?有点分寸老邓,别吵到别人睡觉了。” 但没等到邓唯一回答,他又自顾自讲:“老邓我喝晕了,今晚你得背我回家。靠那姓张的喝酒太凶了,才几个子的生意啊,这么灌我。” 程嘉明不听了,他说:“我挂了。” 邓唯一嗯了一声,挂电话前,他又讲:“我真的认了,程嘉明。” ——认了。 阳台上的窗帘没有全然合拢,午夜里带着潮湿气息的风吹开了落地的窗帘,露出了卧室的灯、床、人。 床上的人翻了一个身,手脚打到了被子外,像是觉得有些冷,他又重新扯了一下被子,盖住了自己的头。 程嘉明收起手机,摁灭香烟,走回房间。 重新睡回到被子里后,那个睡着了的人卷着被子,下意识地往程嘉明的方向贴了贴。 程嘉明低头,看到睡着了的人微微睁了睁眼。 他有一双长得非常、非常好的眼睛。眼梢拖得很长,眼睫浓密,眼珠圆黑。闻桥自己一定不知道,他用这一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是可以让所有人为他心软的。 半梦半醒里,闻桥睁了一下眼,又缓缓闭上,他讲:“程嘉明,你手有点凉。”带着些许不清醒的抱怨。 隔了一会儿。 闻桥的手又像抱一个枕头一样一整个抱住了程嘉明的腰。 他用额头抵住程嘉明的肩膀,像是觉得舒服,他蹭了蹭,又蹭了蹭。 他迷迷糊糊又讲:“程嘉明,你身上很热。” 程嘉明应了一声,握住闻桥的手,十指交握,移向下,向下,没入衣摆,往上,往上。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血肉温热。 程嘉明胸膛底下的心跳稳健。 闻桥的手背贴住程嘉明那一寸皮肉,像是隔着皮肉,握住了程嘉明的心脏。 程嘉明闭上了眼。 * * * 四月末的天,向来是鸟叫声最吵。 尤其在闻桥住的老小区,不到五层的楼房外,树木遮天蔽日,足够养活好几只四声杜鹃。 放在平时,这些鸟比闻桥定下的闹钟更管用,但这一天,闻桥睡到了他的闹钟响。 睁开眼的那一瞬,闻桥甚至不知道他自己人到底是在哪里,陌生的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 灯是关着的,窗帘是合拢的,房间黑得仿佛天还没亮,世界如此安静。 闻桥睁开眼茫然了很久才记起来,自己是在程嘉明的家里,睡在程嘉明的床上。 他的手机就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闻桥摸过手机,摁掉了闹钟。 闭着眼又在床上缓了一分钟,闻桥掀开被子起床,摸索着去到了浴室。 洗漱完毕,闻桥对着镜子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 青青红红一块。 像个猪头。闻桥被自己丑到了。 浴室连接着一个更衣室,更衣室外的钩子上挂着一整套的衣服,闻桥拿过来看了两眼,换上了。 程嘉明比闻桥矮大概两三公分,俩人衣服基本穿一个尺码,闻桥穿程嘉明的衣服也算合身。 ——就是这款式。 闻桥扣衬衫扣子扣到几乎失去耐心。 终于收拾好了自己,闻桥拿了手机,推门下楼。 走到了楼梯间就听到楼下的动静,一共有两道人声,吵吵的是一个小孩儿,另一道男声嗓音很哑,但回话时语气温和。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做了点心理准备才走下楼。 拖鞋的鞋底很软,走在楼梯上的时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闻桥才走不到几步路,楼下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就有所觉察一般,抬头向他看来。 闻桥和程嘉明对视。 程嘉明从沙发上站起来,他说:“起来了?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会儿。” 闻桥唔了一声,目光移到程嘉明身前那一个盘腿坐着的小土豆身上。 程嘉明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指了指楼梯上的闻桥。 穿着牛仔外套、戴了一顶渔夫帽的时髦混血小男孩儿就朝着闻桥看了过来。 闻桥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脚下险些踏了个空。 小孩儿十分热情,冲着闻桥扬起一个大笑脸,他说:“早上好,大哥哥。” 小孩儿他爸提醒他:“应该叫叔叔。” 小孩儿说不,是哥哥。 闻桥同手同脚地走到沙发旁,也跟小孩儿说了一声早。 小孩儿对闻桥说他已经吃过了早餐,是爸爸做的,有煎鸡蛋和烤面包。 闻桥说好的。 小孩儿又问他,大哥哥你喜欢吃草莓酱还是巧克力酱。 闻桥说都行。 小孩儿说哦,我都不喜欢,我喜欢加奶酪。 闻桥觉得这天有点难聊。 程嘉明示意闻桥去餐厅,等闻桥坐下了,程嘉明就给闻桥倒了一杯热牛奶。 结果小孩儿又跑过来,趴在餐桌上,语气轻快地对闻桥:“它对你的身体很好,你需要把它喝完,好吗?” 闻桥从程嘉明手上接过牛奶,两人对视,程嘉明又轻轻笑了一下。 总的来说,食不下咽。 ——幸好小孩儿到了要去幼儿园的时间。 程嘉明手里拿着小孩儿的书包,对闻桥讲:“十五分钟左右我就能回来,时间还早,你吃完了在家等我一下,好么?” 程嘉明说他还有点事情要和闻桥讲一下。 闻桥叼着涂了草莓酱的吐司冲程嘉明点了一下头,说好。 然而程嘉明和小孩儿刚走不到五分钟,闻桥的手机就响起来了铃声。 闻桥瞄了一眼,是老金。 他咽下嘴巴里甜滋滋的草莓味儿的面包,接通电话,刚喂了一声,那头就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救命。 “救命——闻桥!周喜妹她要夺我狗命,速速来救——咳——救我咳咳!” 第12章 第11章 不配 老金这一声救命喊得情真意切,如果后面不是跟着“周喜妹”三个字,闻桥说不定会当真。 但既然是周喜妹——闻桥说救不了啊师傅,我暂时走不开。 老金在电话那头对闻桥的见死不救表达了真切的愤怒之情。 他吼:“闻桥你他妈要不是在泡妞,就利索给我滚过!不然老子咒你生儿子没屁眼!!嗷——周喜妹你再打!!” 闻桥把手机从耳朵边移开了一点。 嗯,基佬对这个诅咒实在生不出任何敬畏之心。 闻桥又咬了一口面包。 面包上的草莓酱是程嘉明涂的,闻桥觉得程嘉明涂得有点太满了,咬一口,那酸甜的酱都能从他的牙缝挤到他唇角外头去。 闻桥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下次得提醒程嘉明少抹一点。 手机那头的老金两口子还在吵吵。 这次吵得的确凶,闻桥都听到周喜妹在喊结个屁婚,不结了之类的话。 然后老金也像是上了头,他粗喘了两口气,直接就吼回去,不结就不结,老子脑子有大病了才答应结婚! 闻桥:“……”这话就过了。 闻桥说:“冷静,师傅。” 老金讲:“冷静个屁——不,我很冷静。说不结婚就不结婚,老子明天就去把婚戒退了!” 紧接着,闻桥听到周喜妹的声音,她说:“行呐金鑫,真了不起,你要不现在就去退了那婚戒——你要是不退,你就是个孙子!” 闻桥:“……” 闻桥放下面包,对老金讲:“师傅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来。”救你狗命。 闻桥其实已经不大愿意掺和到任何一对情侣的吵架当中去了——他额头上还在发痒的伤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少管闲事——更何况,他掺和也掺和不明白。 他是一个恋爱经验稀缺,且唯一经验还十分失败的年轻基佬,他懂个毛线的爱情? ——闻桥不懂爱情。 闻桥只是凭着直觉做事。 他觉着他再不过去替老金在周喜妹面前说一两句好话,没准明天他俩就要登上本地社会新闻的头条——什么情侣凶杀碎尸之类的——老金虽然嘴是碎了点没错,但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 闻桥决定去捞他一把。 ** 程嘉明家小区外就是一个人工湖,人工湖隔开了一整个新老城区,比起老城区的人声鼎沸,这一块新开发不过几年的地块不免显得人少僻静。 原本闻桥以为这里不好打车,没想到手机上刚下单不到三分钟,车就停到了他跟前。 而就在闻桥刚坐进车后座的下一秒,他的手机就响起来了急促的铃声。 闻桥拿出手机看了眼。 是程嘉明的电话。 ——程嘉明已经送了小孩儿回来了? ——程嘉明已经……发现他鸽了他了? 闻桥的心底猛地腾升起来一股子英雄气短式的心虚。 他清了一下嗓子,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情绪平静地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说唔。 程嘉明讲:闻桥,你是已经走了吗?我没有找到你。 闻桥说嗯。 程嘉明问:是不是碰到了什么急事? 闻桥讲:嗯是的,有点急事……真的是挺急的…急事。 程嘉明说需要我帮忙吗? 闻桥伸手挠了一下额头上发痒的伤口,讲,暂时不需要吧。 程嘉明就平静地嗯了一声。 程嘉明说好,知道了,那你路上小心。 电话打到这里,差不多就应该挂了,但闻桥没挂,程嘉明也没有。 闻桥握着手机,想了想,说:“那个,你要跟我说的是什么事?电话里说也一样的。” 程嘉明像是笑了一下,然后他讲:“不太一样。” 闻桥说:“……哦。” 车子开过闹市,被一辆横冲出来的电瓶车截停,司机猛踩一个急刹车,紧接着就降下车窗,友好骂娘。 闻桥把头靠在车窗上,对程嘉明讲:“其实我也有点事情要跟你讲。” 程嘉明嗯了一声。 闻桥就讲:“你说话声音听上去就一直很哑,程嘉明,你是不是感冒了?” 程嘉明说有吗? 闻桥说有。 闻桥手指扣着车窗玻璃的缝隙:“其实昨晚上我就想说了,结果太困了就给忘了。你一定要记得吃感冒药,程嘉明。”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呼吸平缓。 他说好的,知道了。 他又说,谢谢你,闻桥。 驾驶座上的司机痛快地骂完了娘,踩下重重的一记油门。 春日里的街头的野风从车窗的缝隙钻到闻桥的手指尖上,有些痒,闻桥忍不住蜷了蜷手指。 后面闻桥和程嘉明又零碎说了两句话,然后说了再见,程嘉明没有先挂断电话,闻桥又说了句再见,闻桥挂断了电话。 今日天晴。 闻桥抬着下巴看天,心情蛮好地想,脑子有问题的人才在这么好的天气跟人吵架——对,脑子有病。 脑子没病的都是正常好好说话的。 就像他和程嘉明。 * * * 老金和他女友兼未婚妻周喜妹新租的房子是在老城区,距离闻桥他们工作的发廊不远。 两个人恋爱了七八年,到了年纪了,就打算结婚生小孩儿,所以在今年刚过完年的时候就退了之前的房子,阔绰地租了一个三室一厅的套间。 闻桥当时好奇地问过一嘴租金,嗯,实在不算便宜。 房子在1幢的三楼,闻桥下了车,小跑着一口气上了三楼。 三楼靠左那一扇猪肝色的大门没关严实。 门细开着一条缝。 但里面却出乎闻桥意料地安静。 ——吵完了? ——这次收工这么快的么? 闻桥谨慎地敲了敲门,对着里头喊了声师傅,又喊了一声喜妹姐。 没人应声。 闻桥推开门,讲:“我进来了哦。” 房门被推开,屋子里是亮堂的。 虽然是租来的老房子,但看得出来是废了心思去布置的,沙发、窗帘都是新的。餐厅的厨壁上也挂了两个人刚拍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周喜妹颜值出众,她一向是漂亮到让人侧目的,她正笑着侧望着身旁的男人,而梳着油头、穿着西装的老金则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 闻桥往里走了两步,客厅里堆着几个还没拆的快递盒子,茶几上放着几个包子和两袋豆浆,看得出来是刚买的。 闻桥又喊了一声:“师傅——老金?喜妹姐,有人在吗?” 还是没人应声。 闻桥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准备给老金去个电话,也正在这时,忽地,一旁的卧室里传来了一声东西坠地的动静。 闻桥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在一片寂静里,他听到了一道极其低微的女声。 她在喊小闻。 ——闻桥三步并作两步直接走到卧室门口,哐当一把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卧室里悬挂着整洁干净的粉紫色新窗帘。 窗帘底下,是穿着一身白色薄毛衣裙的周喜妹。 她像是没有力气了一样,曲膝跌坐在木地板上,而闻桥看到,有粘稠液体正从她的双腿间淌了出来。 是血。 是一条腥红细长的、流淌着的血。 它直直地、直直地淌到了过门石上,再往前一点,就要沾上闻桥的鞋尖。 周喜妹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她声音更是低微到几不可闻。 她对闻桥说:“小闻,打120,我流产了。” * * * 二零一六年的春末有一段绵延很久的、潮冷的阴雨天。 阴雨天过后短暂地出现过几个晴天。 那几天天晴得很好,天很蓝,日光总是丰沛地、亮堂堂地照亮着医院的一整个朝南的病房。 周喜妹住的病房临靠近一整个走廊的末端,那里有一个逃生通道,老金不在病房的时候,就是坐在那个逃生通道的转角抽烟,如果不在抽烟,那就是在发呆,或是打几把输赢不论的游戏。 闻桥忙里抽空,去过周喜妹的病房一两次。 周喜妹的身体恢复得似乎还算好,她盘腿坐在病床上给闻桥削苹果。 周喜妹很会削苹果,长长的苹果皮能够一整个不断。 周喜妹一边削苹果一边问闻桥:“脸还疼吗?小闻。” 闻桥脸上的伤褪到只剩一丁点淤青,他说早就不疼了。 周喜妹说不疼就好。 闻桥问,喜妹姐,那你呢? 周喜妹说我也不疼了。 “身上是不疼了,其他的也是一点没办法了。” 闻桥不清楚她说的没办法具体是指什么。 周喜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闻桥,闻桥伸手接了,周喜妹就冲着他微笑,讲:“小闻,你不用担心我,我很好。” 第13章 闻桥觉得她没有很好。 闻桥咬着苹果去逃生通道找老金。 老金叼着烟在手机上打游戏。 闻桥坐到老金身旁,咔滋咔滋咬苹果,老金烦得不行了,直接关了手机睨闻桥。 闻桥讲:“渣男,说话。” 老金咬着烟应激似地跳起来:“艹,我是渣男?!我他妈压根就不知道她——艹,我要是知道——” 闻桥说:“你要是知道,就不在吵上头的时候转身就走了?还是干脆就不跟她吵了?你能保证一定能顺着她的意思、听她的话了吗?” 老金被闻桥接连一长串的问号打得一张脸憋成了酱红。 闻桥又咬了一口苹果。 苹果酸中带甜,甜中带酸,闻桥咽下那点汁水,又讲:“你做的时候就不能戴套吗?” 老金张了张嘴,那根烟吧嗒一下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手背。 老金狠狠搓了一记自己被烫出水泡的手背,讲:“……能不戴嘛,我怎么可能不戴。” 但闻桥的表情和眼神都在诉说他不信。 老金又艹了一声,把头埋到手臂里。 “一定是她做了手脚——她想要结婚,想生孩子,她想跟我过日子。”老金说。 闻桥问:“这不好吗?” 老金说不好。 “她说——她说这儿房租太贵,吃喝也贵,她说我过得太辛苦,她劝我回老家,攒下的钱也够起个房子。”老金讲:“你不懂,闻桥,你不懂。她十六岁,千辛万苦地才从那泥坑里爬出来,她那么苦,那么累。现在因为我,她又要往回跳,我要有点良心就不能答应她——” 老金讲:“总归是我没本事。闻桥,你都不知道,追她的那些男的条件有多好,她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闻桥的牙齿抵在苹果核上,略微茫然的目光落在老金身上。 “周喜妹是个好女人,她应该要去过好日子的。”老金抹了一把脸,眼泪涂到了眼皮上,被日光照得油腻腻地发亮。 他说:“——是我配不上她。” 闻桥喀嚓一声咬断苹果核。 轻薄的云层遮过日光,在这一个狭窄的楼梯间投射下足量的阴影。 阴影落在闻桥的脚腕、手臂、身体,以及脸上。 他面色平静地想,哦,配不上。 第12章 不配2.0 在打完四月末的那最后一个电话之后,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程嘉明都没有再和闻桥通过电话。 至于那天早上闻桥到底为什么失约,闻桥不说,程嘉明便也无从得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无论如何,这一通电话到底多多少少给了程嘉明一点类似于希望的东西。 失控的情绪让他在那一晚上做出了某些不合时宜的行为,事后程嘉明虽不至于后悔,但仍旧会担心这种行为是否会让他在闻桥那边留下印记过深的负面印象——希望没有。 站在程嘉明的角度,既然闻桥并非有意不告而别,闻桥又没有在电话里对着他再一次说出类似“以后不要再见了”这样的话,那么程嘉明便默认一切尚且有回旋的余地。 何况,电话那头的闻桥甚至向程嘉明表露出了他对程嘉明的关心—— 闻桥只需要用这样生涩的、笨拙的、简单的、直接的方式,就能够成功地安抚住程嘉明。 闻桥让程嘉明近乎心甘情愿地付出时间等待某一种不确定,而在决定等待的这一刻,程嘉明甚至清楚知道,他的这一种“心甘情愿”也许会落入某一种不可言明的陷阱。 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是一个久违的晴天。 程嘉明办公室里的退烧药只剩下最后一颗,他就着温水吞咽了下去。 明胶包裹的药物没有任何苦味,程嘉明调整状态,进入工作。 忙碌的间隙里,程嘉明翻看手机。 顶着蜡笔小新头像的那一个对话框需要花费一点时间才能找到——它不在最底层,但的确不在列表的前几位了。 程嘉明起身倒了一杯热水。 办公室外的日光清透,香樟树嫩绿。 程嘉明喝了一口热水,重新解锁手机,翻出对话框,把它置顶到了最上方。 色彩鲜艳的卡通流氓小孩儿就这样轻描淡写、耀武扬威地占领了程嘉明一整个私人社交圈的最高地。 而这一个置顶的对话框一直到了那天夜半才跳出新的未读标记。 对方很吝啬,只发过来了一条信息,而这一条信息又简短到不需要点开头像就能看得清楚。 ——【晚安,程嘉明。】 闻桥说晚安,程嘉明。 在午夜的十二点零八分。 书房里的程嘉明放下手机,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 闻桥用晚安两个字潦草地打发了等待一天的程嘉明——如果程嘉明尚且年少,或许这冷冷淡淡的一句晚安就足够浇熄掉一切真切的、虚伪的、汹涌的情热。 幸好程嘉明年届三十,已经拥有成年人最基础的特质。 午夜时候的晚安就不必要再给予过多的回应,程嘉明残余的理智足以按捺下这一份冲动。 于是在之后的几天里,程嘉明就这样和闻桥保持着称不上紧密的联系。 程嘉明并不全然习惯于这样的交流方式,放在几天前,他一定会选择更有效率、也更直接的交流方式——程嘉明的内心依旧需要闻桥在第一时间给出可以或是不可以、行或者不行的明确回答。 但现在,程嘉明不得不学习把情绪变作克制的文字——程嘉明认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情绪之外是落到实处的真实生活。 程嘉明终于在缓下来的某一种节奏里,窥探或者说是感知到了一点闻桥真实的一点生活。 于是程嘉明后知后觉发现,年轻人在大多数时候竟然是十分忙碌的。 闻桥的工作很忙。 很多时候,程嘉明早上、中午发过去的信息,闻桥都要过一两个钟头才能回复。至于那些程嘉明下午、或是傍晚时候发过去的信息,闻桥则基本要过了十点才能回复过来消息。 闻桥保持他的吝啬本色,回馈给程嘉明的大多只有一句两句简短的话。 当然,他心情还好的时候,也会在简单的回复里夹杂几个程序自带的简单表情。 如果没有接触过闻桥这一个人,仅以那几段程嘉明和闻桥的聊天记录而言,也许有人会草率判断闻桥一定是一个远离网络世界的、无趣的、严肃的中年人。 ——闻桥回复给程嘉明的信息中偶尔也会有语音信息。 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说话前会习惯性地先喊一句程嘉明。 他咬字清晰,尾调却拖着长音,大多数时候带着不自知的困倦和疲惫。 闻桥回复过来的语音信息也大多不长,唯一一条超过三十秒的语音,是在某个晚上的十一点钟回过来的。 那一天的闻桥大概心情不算坏,他对程嘉明讲: “程嘉明,你转发给我的那个是什么东西?我才看到—— 是菜谱吗?泰国菜?还是印度菜?我没吃过。不过我不忌口的,什么都吃,嗯,除了韭菜…… 说到吃的肚子就饿了, 程嘉明,你以后大晚上别给我发这些行么?我宿舍里从来不放零食的,唉,只能看看门口的超市老板娘关门了没—— 哈, 还开着,我要去买一包泡面—— 就是吃泡面没锅子就感觉少了点什么, 我其实特喜欢吃煮出来的泡面,入味儿,还能额外多加俩鸡蛋,得是糖心的。” 但那天的闻桥最后还是没有买泡面。 他只买了一包苏打饼干。 他对程嘉明说: “泡个面房间里就一股味道,总觉得让风吹三天也吹不散。” 他又讲:“也许是因为我房间里的两扇窗都太小了,南风吹不进来。” 程嘉明不知道闻桥嘴里的“宿舍”具体是什么模样,但基于刻板印象,程嘉明不认为闻桥会很“喜欢”他的宿舍。 程嘉明这样想的时候,他的手指正摁在语音条上。 他把南风吹不进来这一句话反复听了三遍——四遍。 当晚还有其他惊喜。 闻桥咬着饼干,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声音含混地问程嘉明身体好一点没有。 程嘉明说好了很多,谢谢闻桥。 闻桥讲那就好。 闻桥讲不用谢,谢我干嘛。 程嘉明还在思索要怎么回答这一句问话时,闻桥又给过来一条语音信息。 “虽然天晴,但是夜里还是冷,昨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忘记关窗,今天起来喉咙就毛乎乎地疼。” 程嘉明当即怀疑是自己把流感传染给了闻桥。 闻桥听了程嘉明的说法,觉得程嘉明实在想太多了。 “那天晚上啥都没做,”语音里的闻桥像是又在咬饼干,他讲:“——连睡觉都是背对背的,不会的啦。” 第14章 准确来说那天不是什么都没做,但是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里,那种程度的亲昵又似乎称得上是什么都没做。 但程嘉明还是连着发了两条信息让闻桥记得吃药。 闻桥没有第一时间回复。 程嘉明等了一会儿,才等来一条文字信息。 蜡笔小新头像说:【我要去洗澡了。】 于是这一场聊天便到此结束。 * * * 短暂的假期上来之后,程嘉明发现自己办公室里那一盆水仙花已经回天乏术。 它还是没有活过这一个春末。 马老师为此感到可惜,他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步,一边踱步一边感慨无可奈何花落去。 程嘉明把烂根的水仙丢进垃圾桶,刚刚收拾好多余的花盆,就有人敲开他们办公室的门。 马老师呷了一口茶,看见来人,笑着讲:“哟,贵客。” 是同院的周教授,马老师的好友。 周教授是来递喜帖的。 “五月二十六号,好日子。”马老师接过喜帖翻了翻。 周教授把另一张红色的喜帖递给程嘉明,程嘉明一边讲恭喜一边接了过来。 周教授人逢喜事精神爽,马老师夸他人都年轻了不少,周教授就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说还好吧。马老师就捧着茶杯笑。 程嘉明和周教授不算太熟,他把喜帖收进抽屉,坐回座位,打开电脑,开始搜寻本地的花木市场。 周教授的请帖还没发完,也没和马老师聊太久,寒暄两句就要走,走的时候,周教授还贴心地给程嘉明和马老师带上了办公室的大门。 马老师伸长脖子,等人走远了,才又捧起来茶杯,慢吞吞踱步到程嘉明身旁。 程嘉明正在研究花草,马老师看着程嘉明的电脑屏幕上那一树花,意有所指讲:“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树梨花压海棠。” 程嘉明滑动了两下鼠标,看向马老师。 马老师又呷了一口茶,笑眯眯的说:“程老师你不会不知道吧?” ——程嘉明当然知道。 周教授在四十有余将近五十的年纪觅到知心爱人,为此和糟糠妻大打离婚官司——娇妻小他二十岁,称得上是年轻貌美,周教授为她神魂颠倒不是讲不通道理。 只不过…… “真是昏了头了。”马老师辛辣点评,“也不怕小姑娘将来见了世面嫌他身上有老人臭。” 马老师呸掉舌尖的茶叶。 “做夫妻,差个五六岁么差不多了,两个人说话好歹还能说到一起去。差到七八九岁都不得了,更别说他们这样,啧,想想都觉得不灵的。” 马老师笑着说:“不般配哦。” 南风吹进办公室的窗。 茂盛的树桠摇晃过浓密的树荫。 程嘉明微笑着关掉了花木市场的网页。 第13章 下午两点,306号房见 在tony老师这里,五一劳动节的假期是不存在的。 没有假期,只有劳动。 ——闻桥很忙。 忙到下午三点钟吃午饭,晚上九点钟吃晚饭。 一个人在极度忙碌的时候,他的脑子大多时候是空的。 纯空。 一丁点儿废水都没有那种空。 闻桥累到连搞凰都提不起力气,更别说其他。 他甚至忙到根本记不起什么程嘉明,更别说什么周喜妹,什么老金——哦,老金还是记得的。 但记得老金是不得已,因为店长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闻桥耳朵边碎碎念。 店长让闻桥去和老金深入地、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闻桥一边调染发剂一边讲:“谈过了,真谈过了。” 店长问闻桥:“那老金人呢?” 闻桥就讲:“在家——他一百六十多斤,我实在扛不动他,不然高低把他搞来上班。” 店长靠了一声。 他说小闻,这不行,你得继续努力。 闻桥问店长,他该往哪个方向努力,现在去撸铁还来得及吗? 店长就讲:“你先好声好气劝他,要是继续说不通,你就告诉他,他再不来上班,店长今晚就去他家‘乃伊组特’。” 闻桥:“。” 店长补充:“还有伊老婆,‘一道组特’。” 闻桥沉吟半晌,讲:“好的店长。” ——其实也怪不得店长暴躁到想要把老金和周喜妹一起做掉,老金这一波的确是往店长的枪口上撞了。 五一假期前三天,店里差不多就已经约满了人,在所有人都忙到脚不沾地的时候,老金却一个电话过来说要辞职——店长接到那个辞职电话的时候,表情茫然到好像分不清他要过的到底是劳动节还是愚人节。 是的,店长是只知道老金和女朋友吵架,不知道老金的心灰意冷——但闻桥知道。 正因为闻桥知道,所以这个挽留人的事情就更是难办,但是店长吩咐,闻桥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打直球。 他对老金讲:“师傅,你要手艺有手艺,要客户有客户的,打江山不容易——要不咱们先不辞职了?” 老金那天晚上大概是喝了点酒,醉醺醺地对闻桥说:“我知道,我知道。” 闻桥也不知道老金到底是知道了些什么。 一直到了第二天,闻桥才从店长嘴里知道,昨晚上老金发酒疯,给他打了两个钟头的电话,打到他手机没电直接关机——但店长没说老金在这两个钟头里跟他说了点什么。 那天下午,闻桥看到店长一个人走到店门口,把老金那张照片从员工栏上扯了下来。 于是老金的离职就此成了定局。 晴朗的天气终究不是南方五月六月的主旋律,过到七八号,天气转阴,店里的客流也终于恢复到寻常。 晴转阴天的第一个早上,七点不到,闻桥接到了周喜妹的电话。 周喜妹在电话里对闻桥说她要出院了,让闻桥以后不用再来医院探望她。 闻桥非常惊讶,他问周喜妹不再住院多观察几天吗? 周喜妹说不了,她已经痊愈了。 闻桥哦哦了两声,然后对周喜妹讲:“……你……还是要保重身体,喜妹姐。” 周喜妹说她会的。 紧接着,闻桥又听到女人讲:“小闻,我跟老金说分手了。” 闻桥听到自己问周喜妹:“……那老金他答应了吗?” 周喜妹声音轻松,她说:“是的,他一口答应了。” 闻桥挂断电话之后,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他有点……困惑。 困惑之余,闻桥又想到了老金说的那句配不上。 ——老金和周喜妹十八岁谈恋爱,至今十年,闻桥甚至敢肯定他们在说分手的那一刻,彼此之间依旧保留有爱意。 但是事到如今,爱情在这一段关系里又的确好像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人和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复杂困顿到这样的地步么? 想不通。闻桥抱着枕头重新滚回到床里。 在周喜妹出院后的第二天,老金搬出了他们共同租住的房子。 在把经营了十年的爱情和工作一并送进垃圾桶后,老金拖着一个三十寸的行李箱准备去火车站。 闻桥知道了这个事情,提前请了假要去送老金。 但老金不让送。 他对闻桥说,就这样吧,没那么矫情的,别送了。 闻桥却坚持要送,他对老金讲,我不管别人,但师傅,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不送你。 老金拗不过闻桥。 闻桥叫了出租车去接老金。 老金的行李箱看上去很大却一点不重,闻桥觉得自己一只手都能提起这个行李箱。 搬好了行李箱,两个人并排坐进车后座。 出租车启动,绕出老城区,上了高架路。 高架路上堵车。 一直沉默着的老金突然开口,讲:“闻桥,我——一直没敢问你,那天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到底……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闻桥问:“哪天?” 老金说:“那天。” 哦,那天。闻桥于是想起了那条浸满血的白毛衣。 “——我以为她要死掉了。”闻桥如是讲。 老金听到了。 老金不再说话了。 又过了一会儿,闻桥听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琐碎的哭声。 闻桥没有侧过头去看老金。 他降下了车窗,看向窗外。 五月,高架路上的花已经开得热烈。 闻桥忽然记起去年的情人节。 那个情人节,老金抠搜到没有给周喜妹买玫瑰,周喜妹为此很生气,老金说买花多不值当,还不如攒着给你买金器,周喜妹却觉得玫瑰很重要。 他们在那一天也大吵了一架。 只是吵完了架,两个人又手拉着手去吃火锅了。 ——闻桥是羡慕过他们的。 第15章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进了火车站。 老金拖着他的行李上了火车。 闻桥没有问老金要去哪里。 闻桥没有和老金说再见。 ——在这一个当下,闻桥已然心知肚明,他们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闻桥一向是很清楚人和人之间缘分的轻薄的。 火车站外有火车呼啸而过的动静,有嘈杂纷乱的人声,有各式各样的气味,有哭的、笑的、面无表情的人。 闻桥在火车站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发生在老金身上的这个事情不知道刺激到了店长哪一根神经,他在老金离开的第二天突然给全店的所有人放了一天的带薪假期。 他面带惆怅讲:“也该休息休息,兄弟们,抽空也陪陪老婆。” 有老婆可陪的兄弟自然欢欣鼓舞,至于单身如闻桥,能做的无非也不过就是钻在自己的被窝里多睡一个懒觉。 但能睡懒觉也很好。 可是一觉醒来又是一个阴天——闻桥不喜欢阴天。 睡到自然醒原本是人生最幸福的事情之一,然而睁开眼看到的却依旧像是五六点钟的天光,这种时间的错位感和倒置感让闻桥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一根棉线吊起了悬在半空——总之就是骨头轻得碰不着地。 卷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滚了三圈后,闻桥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打着哈欠,在枕头底下摸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刚跳亮,某个眼熟的头像就在第一时间跳了出来。 冷冷清清的夜景头像一共给闻桥发来六条新的消息。 【早安。】 【在买花】 【程颂安比较偏向于向日葵,你觉得呢?】 【图片】 【图片】 【图片】 才六条。 闻桥又打了个哈欠。 但这是程嘉明第一次给他发照片。 闻桥把头抵在枕头上,陆续点开三张照片查看。 都是花。 闻桥点开三张照片反复看了,嗯,只认识一个向日葵。 闻桥懒得打字,回了程嘉明一条语音信息:“程嘉明,你发过来的另外两个是什么花?不认识,但挺好看的。” 程嘉明几乎秒回:【茶花和蔷薇。】 闻桥问:“买了哪个?” 程嘉明说:【都买了。】 程嘉明又说:【送你一个?】 闻桥讲:“好啊,谢谢你~” 程嘉明回复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程嘉明也回了一条语音过来。 闻桥点开听了。 男中音声线清澈温润,语速不急不缓:“闻桥,你是刚醒?如果你今天休息,那我下午就把花给你送过来,你这边方便吗?” 语音留言跳歇,闻桥缓缓挑起眉。 程嘉明好像很喜欢问闻桥方不方便。 很礼貌,很客气。 很斯文,很得体。 甚至在第一次约的时候,他也是这么问的。 ——我可以,那你这边方便吗? 然后闻桥就说方便。 然后就约了。 然后就去了丽晶宾馆,开了306号房。 然后就亻故了三次。 亻故了。 三次。 ……三次。 ……曹。闻桥低下头,看到了他兄弟正树起来跟他打招呼。 是的,闻桥还没过生日,今年虚岁刚二十,他脑子里闪过火兰糟糟的画面,于是身体给出火兰糟糟的反应,这个绝对是在正常不过的生里反应。 闻桥掀开被子起床。 他喝了一口冷水压了压突然冒到心头的火气,然后回复程嘉明说:“我很方便。你要是也方便呢,那就下午三、两点,老地方见。” * * * 下午两点二十八分。 丽晶宾馆。 306号房。 …… 程嘉明的手肘支在床面,他低着头。 一节颈骨在他低下头的时候从修剪整齐的发尾底下有棱有角地凸出。 闻桥闻着空气里的花香气,抓着程嘉明的衬衫后领沉沉抵入。 薄薄的蓝色玻璃窗外传来嘈杂细碎的情歌。 五月的阴天,玻璃窗上没有起雾,两人的头顶没有开灯,昏昏暗暗得恰到好处。 中间的时候,闻桥偏头蹭掉自己额角的汗液,然后对程嘉明说:“程嘉明,你衬衫皱了。” 程嘉明说:“没——” 男声的尾音颤着收进喉咙,程嘉明突然像是不受控制似地扌斗了一下。 他手指松松地张了一下,又瞬然握紧。 他应该是想要说没关系。 但程嘉明在这一瞬间已经不太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了。 闻桥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软的布料贴着程嘉明绷紧的腰,他低下头,看到某种不清晰的、浅淡的茜色快速地漫涨到了程嘉明的月匈口。 闻桥伸手,在那一块皮肉上轻轻捏了一记。 又捏了一记。 闻桥评价不来这个画面算不算赏心悦目。 衬衫没脱完。 要掉不掉地搭在程嘉明的半边肩膀上。 而腹部以下,有一部分的布料已经被渗透成了一种深色。 银灰、靛青,总之是很冷很沉的那一种色泽,不温柔,也不浪漫。 和粉色的皮肉并不相配。 闻桥松开手,握腰。 他还没结束。 所以,闻桥想,这不算第一次。 第14章 潮 第二次的之前,闻桥和程嘉明接了一个时间很长的吻。 这是他们第一次接长时间的吻。 闻桥还是不太会,但他依旧十分配合地回应。 其实…… 其实闻桥至今不能在这一步动作里感受到什么过量的愉悦情绪,唇和舌的碰触也并不会让他心跳加速。 但是程嘉明显然和他不一样。 闻桥能感觉到他很喜欢做这个事情。闻桥能感觉到他近乎沉迷于这个事情。 于是闻桥抱着纵容的心态,抱着学习的心态,抱着……他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东西的心态,反正他和程嘉明抱着亲了很久。 窗户没有全然闭拢,有些微细小的风吹动了窗帘,于是就有一闪而过的、昏色的光滑过房间。 这一缕光滑过贴了壁纸的墙面。 滑过床脚、枕头、深色的床头柜、烟盒、枪色的打火机。 最后只留下一条横斜的光面,无声无息地停留在那一把老式的扶手沙发上。 皮质的沙发面上丢着被撕开的避运套锡纸,锡纸旁还有一管即将用到底的润华液。 室内并不寂静。 闻桥的耳朵发热又发烫。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丽晶宾馆,而是置身于某个潮闷得让他快要喘不过气的热带雨林。 闻桥伸手捂住了程嘉明的嘴。 “——嘘。” “不要说话。” “程嘉明,不要说话。” * 闻桥翻过身,瘫在这吱嘎乱响的破床上喘大气。 程嘉明在一会儿之后靠了过来。 太热了。闻桥推开他,让他去抽他的事后烟。 程嘉明笑了一下,问闻桥:“真的可以吗?” 闻桥说嗯,可以。 程嘉明就真的伸手去摸放在床头柜上的香烟和打火机了。 细微短促又坚硬的摩擦声和金属盖开合的声音前后响起,浅青色的烟雾带着极其浅淡的薄荷气缓慢冲开了房间里的浓甜的花香气。 闻桥休息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他在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 闻桥震惊。 有、有搞那么久……吗? 闻桥赶忙问程嘉明:“——幼儿园几点下课?你是不是该去接你儿子了?” 程嘉明听到了。 他吐出一口烟,扭过头看闻桥。 程嘉明的脸还带着氵朝红。 他的眼睛里也还残留着些微欲忘的余温,可那点稀薄的热度在闻桥话音落下时候就如潮褪般消散了。 余温散尽,程嘉明那双漆黑的、平静的瞳孔里便莫名渗出了一星半点的冷色。 只是很快的,程嘉明又弯了弯嘴角。 他的眼珠眼角几乎不动,只有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弧度不算很深的微笑。 “——程颂安上了晚托班,要七点才放学。” 程嘉明温润带哑的声音像是一场春雨,密密落到了三伏天。 “所以现在时间还早,”他告诉闻桥:“暂时不用去接他。” 闻桥和程嘉明对视。 闻桥先移开了眼睛。 “哦。”七点。 闻桥讲:“那…那程颂安有点可怜了。” 五岁小孩儿。 上托班。 七点钟才下课。 程颂安不可怜谁可怜。 但程颂安他爸却笑着摇了一下头。 “——比起在家里,”程嘉明伸展身体,转身,拿过床头柜上的烟灰缸,他侧躺回床上,轻轻弹了一下烟灰,“程颂安更喜欢集体生活。” 第16章 闻桥不太相信有哪个小孩儿会热爱集体生活超过热爱回家……只不过程颂安他爹都这么说了,闻桥也不必要非跟人争论个长短。 何况他口干舌燥的。 闻桥缓过了劲,翻身起床,从一旁的柜子里摸出一瓶矿泉水。他背对着床拧开矿泉水,一口气干了半瓶。 放下水瓶后,他捋了一下半潮的头发,对程嘉明讲:“我先洗?” 程嘉明咬着烟点了一下头。 闻桥走进浴室,刚要拧开水龙头,他又回头,吧嗒一声,给浴室门上了锁。 温热的水流冲开闻桥身上余留的疲乏,闻桥睁着眼抬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那盏破浴灯。 又低头,看了两眼自己兄弟。 靠。闻桥想,服了你了。 * 等闻桥冲完澡出来,床上程嘉明已经抽完了一根烟,他腰上已经搭了块毯子,正半躺着在看不远处的花。 闻桥捡起椅子上的t恤往身上套,紧接着是裤子。 程嘉明不看闻桥,他看着花,然后低声问:“是要走了么?” 闻桥拉好牛仔裤拉链,摸出手机坐到床沿上打开游戏。 “不走。”闻桥讲:“今晚请你吃饭。” 程嘉明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目光轻轻落在闻桥身上。 闻桥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程嘉明说话,扭头问程嘉明:“不说话是代表不愿意吗?” 程嘉明说没有。 程嘉明又笑了,他翻身,把头靠在闻桥的腿上。 他没有收力道,一整个都沉沉地靠着。 他太有存在感了。 再加上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扫过闻桥的腰,又热又痒的。 闻桥不太能专心打游戏了。 闻桥想把程嘉明拨下去,但程嘉明伸手又揽住了闻桥的腰。 “我怎么会不愿意呢?”程嘉明隔着衣服咬了一下闻桥的侧腰。 牙齿微微嵌入肉里。 不疼。 还是痒。 痒的要命。 痒得闻桥想要逃。 ——闻桥的手指点错了位漏了头。 他砰地一声死亡在当场。 第15章 热带雨林天气晴 顾及到两个人毕竟是真真实实、真刀真枪地胡搞了半天,怕程嘉明的身体吃不消,闻桥带着程嘉明去了后街的一个粥店。 粥店的铺面不大,但桌面地砖干净整洁,装潢明亮。 已经到了饭点,好在人不算太多,等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了双人座。 闻桥掏出手机点餐,问程嘉明吃什么? 程嘉明说都行。 闻桥就照着自己的口味要了一个大份的砂锅排骨粥,又点了两个清淡的点心。 等餐的时候,闻桥靠坐在凳子上,像个多动症小孩儿似的把小票折成了一只千纸鹤。 但他折得不好,千纸鹤的头和翅膀都是歪的,闻桥又给拆开了。 坐在对面的程嘉明正在接一通工作上的电话。 进入工作状态的程嘉明看上去并不好接近,也不很好说话。闻桥觉得这个时候的程嘉明像一个情绪平静的杀手。 闻桥“不小心”竖起耳朵偷听了一下电话。 打电话过来的应该是程嘉明的学生,学生在那一头恭恭敬敬喊程老师好,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程嘉明讲,嗯,请说。 那学生就顿了一下,然后支支吾吾问程老师能不能给他拉一点平时分。 学生说他真的不是故意缺课,实在是那天早上他姥姥突发急病—— 闻桥翻弄着小票瞟程嘉明。 程嘉明清晰明确地告诉他的学生:“不行。” 然后程嘉明挂断了电话。 是杀手。闻桥确信。 程嘉明收起了手机放在餐桌上。 然后,他手指曲起,轻敲了一下桌面,这个动作莫名让闻桥想起了自己高中时的班主任。 闻桥汗毛倒竖。 “是经常来这里吗?”程嘉明突然开口。 闻桥挺直腰背,字正腔圆回答说:“不是的。”老师。 “只是我认识的一个姐姐常来这里,她说味道不错……” 闻桥说着说着就觉察到了一点不对劲,他下意识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也正在看他。 ——哦姐姐。 见鬼的姐姐。 闻桥把手里的小票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不是……不是那个谁,”闻桥低声解释:“是我师傅的女朋友。” “不对,是未婚妻。”顿了顿,闻桥又讲:“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了,我是说,他们现在已经分手了。” 闻桥有点说不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需要重新去学习中文和逻辑。 好在尴尬的沉默才刚刚开始,服务员就端着热粥上来了,腾腾的热气在两人中间翻涌,扑鼻地香。 闻桥看到热气冲上程嘉明戴着的眼睛,他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程嘉明。 程嘉明接过纸巾,摘下眼镜,低头擦镜片。 闻桥这才再次开口对程嘉明说:“那天早上,就是我师傅和他女朋友出了点事。其实,我到现在还有点庆幸,幸亏那天早上我赶了过去,不然的话……” 闻桥从来不敢细想,如果他那天做出的是另一个选择,那周喜妹会怎么样,老金又会怎么样。 程嘉明戴回眼镜,他看了闻桥一眼,伸手拿碗和勺子,开始分粥。 “那没出什么大事吧?”程嘉明问。 闻桥想要说有出一点大事,但是他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程嘉明把其中一碗推给闻桥,提醒:“小心烫。” 闻桥接过粥碗,讷讷说了句谢谢。 没出什么大事吧? ——什么算大事? ——什么能算得上是大事? 在闻桥看来,无论是周喜妹的流产也好,老金和周喜妹谈了那么多年恋爱却分手也好,包括老金最后辞职远走也好,这每一桩每一件都算大事。 但是这话从程嘉明嘴巴里问出来,闻桥莫名其妙地又不敢确定这些都是大事儿了。 是大事儿吗? 闻桥拿起勺子搅拌了两下,含混回答:“应该算是没出什么大事。” 程嘉明就嗯了一声,看着闻桥讲:“没出大事就好。” 闻桥低头看着粥碗。 ——是程嘉明的声音太平稳、太笃定? 还是什么其他的什么原因? 程嘉明说没出大事就好,就好像真的没有出什么大事。 甚至于在他给出“结论”的这一瞬,连带闻桥那些梗在心头的、一直没能消散的阴云都呼地一下被不知道哪里起来的风给吹干净了。 闻桥都有点想看看明天的预报了。 看看明天是不是天气晴。 结束晚餐时已经过了六点一刻。 做过了爱,又吃饱了饭,闻桥在走出后粥铺时没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说,我怎么吃饱就犯困,跟头猪似的。 路灯下,白色的单薄的t恤在年轻人举起手臂时被牵扯着向上,露出了被宽松衣物盖住的那一节极其少年气的腰。 程嘉明到点要去幼儿园接程颂安,可是今天这短短的几个钟头毕竟太好,程嘉明不得不对此产生留恋。 “闻桥,”程嘉明走到闻桥身旁,向对方提出了隐晦的邀请,“你愿意……你想跟我一起去接程颂安吗?” 闻桥听到了。 闻桥给过来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像是完全不懂程嘉明去接儿子又关他什么事。 ——年轻人的灵魂澄澈见底,毫无暧昧的余地。 程嘉明在心底短促地叹了一口气,他竭力劝告自己不要、也不能太过心急。 好在闻桥也不是真的半点不懂风情——他也是稍微懂一点“打一巴掌,接着就要给个甜枣吃”的朴素道理的人。 所以在一口拒绝程嘉明一起接小孩儿的提议后,闻桥快走了两步,跳下台阶,转过头。 他面对面仰望着站在台阶上的程嘉明,笑着讲: “走呗,我陪你去拿车?”闻桥决定再多陪程嘉明十分钟。 但程嘉明却觉得闻桥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某些事情。 他只好提醒他:“闻桥,你的花还在我车里。” ——闻桥的确忘记了。 他想,对哦,还有花。 程嘉明弄了一盆带泥的蔷薇——闻桥看到真花后觉得是玫瑰——但程嘉明非说是蔷薇——送给闻桥。 闻桥还挺喜欢的。 好吧,闻桥很喜欢。 之前在丽晶,一盆花都能香透半个房间,做的时候闻桥一个深呼吸,觉得自己的肺里都快被浸透玫瑰香气。 闻桥这一辈子第一次正经收到花,他当场就对程嘉明吹下牛逼,说自己一定能把这一盆花养到明年的春天。 “我家里以前种了挺多花花草草的,阳台都摆不下。”闻桥讲:“放心吧程嘉明,我一定把它养好。” 第17章 说话的时候,程嘉明正坐在床沿。 他一边解开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一边凑过去,用唇碰了一下闻桥白皙的下颌。 他对闻桥讲:“那我现在就可以期待明年的春天了。” 第16章 一见钟情 从粥店走去程嘉明停车的地方,要穿过一条热闹的步行街。 过了六点,步行街有熙攘人群、音乐喷泉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随地乱跑的猫。 闻桥被突然窜出来的猫唬了一跳。 他赶紧拽了一下程嘉明的手,让程嘉明靠里走。 可别被那肥猫撞上。闻桥觉得就程嘉明这样儿的,要是被这煤气罐头急头白脸撞上一记,得骨折。 闻桥回头看那猫:“这谁家的胖子,怎么随地乱跑。”肥得肚子都快拖在地上了,这一天得造几吨猫粮? ——但程嘉明不关心猫。 他低头,轻轻扫了眼闻桥握着他手臂的手,微笑讲:“程颂安倒是挺想养一只的。” “养猫?”闻桥想起那天早上见到的小孩儿,他帽子底下露出来的头发是卷的,感觉比猫毛软。 “狗也可以。”程颂安不挑。 “那你得提醒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遛狗——他起得来吗?” 程嘉明就笑了下,说,应该起不来吧。 闻桥转过头来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程嘉明的这个笑。 大概是因为提到了儿子的关系,程嘉明笑得很放松,他本来就是长相和五官都偏柔和的人,这么一笑就显得更加……温柔了。 反正闻桥觉得程嘉明这样笑起来特别好看。 只不过闻桥不能多看,看多两眼闻桥舌根都会发酸发苦。 倒也不至于说是嫉妒小孩儿,但羡慕……多少还是有的。 闻桥不想当酸鸡。 闻桥想伸手拍一下自己的脸,警告自己清醒一点,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拽着程嘉明的手臂,俩大男人就这么走过了半条街。 闻桥赶忙松开,他把手插进裤兜。 “……那还是别养了。”闻桥讲:“猫狗暂时都别养了——等他……长大一点再说吧。” 绕出人头耸动的步行街,过了一条小巷,就是停车场。 程嘉明的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栾树下面。 五月的栾树开了花,金绿色的、细密的花落在柏油路和黑色的车身,星星点点铺了一层。 程嘉明打开后备箱,把那一盆蔷薇花取出来递给闻桥。 “真的不用我送你吗?”程嘉明最后一次争取。 闻桥接过花,说真不用了,“走回去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儿。” 程嘉明就说好。 闻桥想跟程嘉明说再见,但程嘉明站在车旁看着他的样子,让闻桥又很想再抱他一下。 可他手上拿着花。 闻桥眨了一下眼,冲着程嘉明笑了一下。 程嘉明就也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闻桥就被程嘉明轻轻抱了一下,隔着花。 * * * 七点整。 幼儿园的庭院里已经亮起来了灯。 校门口,程颂安快乐地和老师说完拜拜,就炮仗似地冲着他爸爸扑了过去。 “hello爸爸,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程颂安刚刚学会好久不见这个词,喜欢随时随地和任何人说好久不见。 程嘉明抱了一下儿子。 接着,不用程嘉明询问,程颂安已经开始主动和爸爸分享他的一日见闻。 “今天我们一直在涂鸦区玩游戏——对了,爸爸,今天我还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她的名字、她的小名叫小饼干,她长得像一个娃娃。” 程颂安用的是doll。 他很少用doll来形容幼儿园的朋友。 父子俩走到车旁,程嘉明替程颂安打开车后座门。 “那他一定很可爱。”程嘉明说。 “是的,没错。”程颂安爬上车后座,自己给自己扣上保险带,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讲:“爸爸,我跟你说了小饼干是女生吗?” 程嘉明关上后座车座,坐到驾驶座。 他说:“没有,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我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她,”程颂安用三个非常表示强调:“她非常非常非常可爱——她会说很有趣的笑话,她也很会讲故事,她甚至知道三打白、白、白——” 程嘉明看了眼后视镜,提醒:“白骨精。” 程颂安说:“对,三打白骨精。” 表情激动的程颂安继续说:“爸爸,我想向她求婚。” 程嘉明以为自己听错了:“……anson,你说什么?” “求婚。”程颂安语调铿锵。 “……” 程嘉明不由坐直了身体,集中起来精神。 他认真思考,斟字酌句给出建议:“认识的第一天就想要求婚,这会不会有些仓促了?时间太短的话,哪怕用特别的形式向对方表达自己的喜欢,那也是不太礼貌的。” 程嘉明刻意放缓了语速,但这句话对程颂安目前的中文水准来说还是有点太难了。 程颂安想了想,在这一句句子里抓住重点。 他问程嘉明:“仓促是什么意思?” “hasty。”程嘉明说:“爸爸的建议是,你可以再试着和小饼干相处一段时间,一周或者一个月——再去考虑这个事情。” 然而程嘉明的缓兵之计得不到程颂安的认可。 他讲:“但我不觉得我有hasty,爸爸,你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时候,我的头上就会自动长出红色的小爱心。” 程颂安用手在头顶比了一个心。 “其实,其实我知道这一个情感叫什么名字,”程颂安说:“这叫,一间注情,对吗爸爸?”程颂安的幼稚园同学告诉过他,他的爸爸妈妈就是一间注情然后结婚。 “是‘一见钟情’。”程嘉明给予修正。 “一见钟情。”程颂安字正腔圆重复。 他又讲:“就是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到想跟他结婚的意思。没错,我对小饼干就是这样的。” “因为是一见钟情,所以我能记住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所有东西。她的粉裙子,还有猫咪发卡,还有她的小皮鞋,还有她的酒窝。” 程颂安讲:“我很确定,这就是一见钟情。爸爸,你觉得呢?” 小孩儿语气天真,仿佛只是在陈述他世界里的一条真理。 从理智上来说,程嘉明作为一个成年人、作为一个父亲,他不应当被自己五岁的儿子说服。但是,程嘉明又不得不承认,小朋友说的并非全然没有道理。 或许,一见钟情本来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情。 它从来就不需要人反复咀嚼、反复推敲、反复确认,那些多余的情绪,不过是成年人的胆怯和犹疑—— 车后座的小朋友长时间没等到爸爸说话,于是又一次追问:“爸爸,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程嘉明谨慎回答:“……或许。” 程颂安虽然没有得到来自爸爸的肯定,但是他还是不气馁,他又讲:“没关系的,其实我明天可以当面问问她,她介不介意我很喜欢她——她不是很小气的,她一定会当场给我回答。” 小朋友显然并不清楚他的勇敢和直白会对他的父亲造成什么样的压力。 ——程嘉明的这一具身体顺从主人的意志,已然寻找到了明确的获取欢愉的途径,然而他的情感却依旧尚未找到出口。 尤其在今天,情感和肉体得到的回馈太过参差不齐,这让程嘉明整个人都处于某种不能言明的失衡状态。 程嘉明的一见钟情结局不定,作为成年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在勇敢的程颂安面前一败涂地。 程嘉明不愿意再提起任何有关于一见钟情的话题,他生硬地转折话题,温声问程颂安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好在小朋友毕竟是小朋友,程颂安半点不纠结,快乐地进入到了下个话题。 第17章 你和其他人约了? 过到五月下旬,一直上下游走的气温终于褪却了最后一丝独属于春日的犹疑与徘徊,它笃定地、彻底地热了起来。 闻桥在某一天起床的时候,听到了不知道从哪一棵树传来的蝉鸣声,吱哇儿吱哇儿的,这就又是一年盛夏了。 入了夏,除开周末两天,其余工作日的白天就逐渐进入到一种稳定的清闲状态。 清闲,没事儿做,店里的所有人就不约而同、齐心协力地开始了摸鱼。 同事们大多喜欢凑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闻桥不爱打牌,他就一个人偷摸子躲在休息室里玩游戏。 偶尔也跟人聊天。 和老家的几个很久不见了的,已经四散东西的朋友,和游戏里经常组队的搭子,和周喜妹,以及……以及程嘉明。 闻桥跟其他人聊得少一点,跟程嘉明聊得多一点——但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那种。 他们两个需要花费十几二十分钟才能完成一段对话,但这倒不全然是闻桥的关系,程嘉明最近也挺忙的。 第18章 闻桥也不带好奇地问过程嘉明,你最近在忙什么。 程嘉明说在准备期末试卷。 闻桥说哦,又问,那你这出的卷子难不难?别不是要撂倒一大片小可怜。 十五分钟后,程嘉明回过来言简意赅一个字:难。 ……铁血杀手。 闻桥其实是想过的,如果他先认识的是这一位程老师,而非那一个站在老街里、霓虹灯下的程嘉明,那么闻桥对着他,应该是——至少是,不行的。 反正闻桥不太行。 这已经不关他长得合不合闻桥心意了。纯粹就是他身上那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气势。 ——严肃、严谨、严格。 三严主义。 祖国和人民需要这样的程老师,闻桥要不起。 当然了,除了提前准备期末的试卷以外,程嘉明也说他还在忙其他的事情,他更多的时间花费在复查某部分即将要上交的资料上。 这实在是一项琐碎费时又消耗精力的工作,以至于程嘉明根本抽不出时间和精力同闻桥见面。 程嘉明于是又一次在信息里对闻桥说抱歉。 ——闻桥觉得程嘉明这几天的抱歉说得有点太多了。 程嘉明只是因为没有空所以拒绝了他一次而已——闻桥觉得这是好正常的事情。 大家都是成年人,那程嘉明不论是因为工作忙也好,需要带小孩儿也罢,他说他没时间约,那闻桥当然就说好的,那我们下次再说。 这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程嘉明说一次抱歉就足够了。 何况闻桥虽然有正常的生理需求,也的确觉得程嘉明很好,但是也不至于说约不到就觉得天要塌了、我要死了的地步。 所以闻桥在程嘉明又一次说抱歉之后,没忍住回复他讲: 【够了够了】 【程老师,真的够了昂】 【不要再说什么对不起和抱歉了】 【我其实也没那么想……那个什么】 【而且】 【就算我真的很想那个什么】 【我也有其他办法那个什么的】 闻桥跟自己的右手是很要好的朋友,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着它过日子的。 虽然说现在因为有了程嘉明,基本用不上它了,但闻桥不觉得他真的很想要的时候,他的右手会拒绝给他服务。 跟程嘉明比是聊胜于无了一点,但勉强用用问题不大的。 所以: 【你去忙你的正事吧】 【正事要紧】 【不用管我】 比起跟男人滚到小破旅馆里亻故爱,那肯定还是正事比较重要。 闻桥来回读了一下自己给程嘉明的留言,觉得自己实在是个体贴又心善的泡友。 然而程嘉明却好像完全没有感受到闻桥的体贴。 ——他在十五分钟后回过来了一串省略号。 闻桥没看懂这串省略号是什么意思,于是他回复一个问号。 然后程嘉明又回复过来一串省略号。 闻桥于是也回复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程嘉明不再回过来省略号。 程嘉明直接来了一个电话。 闻桥接通电话。 程嘉明在那一头讲:“闻桥,今晚有空吗?” 闻桥说没空。 闻桥说完没空,程嘉明没有第一时间说话。 程嘉明沉默了一瞬,然后闻桥听到了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声响。 烟草被火焰燎烧时会有极其细微的声响,伴随着这些细碎的声响,程嘉明呼出了一口气。 “是因为已经和其他人有约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试探,轻声问闻桥:“所以才没空吗?” 闻桥在第一时间其实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和其他人有约了,所以才没空吗?—— ——和其他人有约—— ——其他人——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解了足足三遍后,才终于知道程嘉明说的“其他人”是什么意思。 闻桥有点想挂断电话。 然后切回聊天页面。 然后给程嘉明打去一排问号。 ——闻桥有些不可思议。 只是这一种不可思议在他的脑子里兜兜转转过了两圈,又哐啷一声落定在地,成为了某种掷地有声的东西。 于是闻桥觉察到自己更多的情绪。 他揣摩再三,确定这个东西叫愤怒。 是陡然腾升起来的、几乎不能克制的愤怒。这次,愤怒的形状是一把尖刀,但刀柄握在别人手里,只有刀尖抵在闻桥的心脏。 ……第二次了。 闻桥竭力按下这一股愤怒,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问程嘉明:“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程嘉明轻声讲:“不是这样吗?” 闻桥说当然不是啊! “我今晚是有一件拖了挺久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才告诉你没空。”闻桥强调:“是正事!” 闻桥质问对方:“所以你为什么会——怎么会想到那种地方去?程嘉明,我在你脑子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小头控制大头那种?还是就是纯粹的没有脑子,或者说你就是觉得我忄生饥渴,去大马路上随便拽个阿猫阿狗的就能跟他们睡觉,是这样吗?” 程嘉明低声说你误会了闻桥。 闻桥说误会个屁! 入夏天热,四时顺应,人的火气本来就大,偏偏闻桥今天中午吃的还是容易上火的泡椒牛蛙。 他无意中咬中的那一节泡椒屁股和那一颗花椒籽在他的口腔和喉咙反复腾跳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压下去了,现在被程嘉明一句话又给呛出来了。 ——再加上那把要捅破他心脏的刀。 玛德。闻桥狠狠吸了一口气,他对自己说,哭个屁,你倒是哭一个试试! 电话那一头的程嘉明显然也知悉自己踩入了某一种雷区。 年轻人虽然在第一时间给出了清晰的否定答案,但他反应激烈,显然不愿意接受程嘉明这一种看似隐晦实则直白的质询。然而程嘉明在这方面上,又并不愿意让闻桥误以为他是什么大方的人——可现在闻桥情绪不好。 闻桥情绪不好,程嘉明在隔着电话的情况下,只能先行退一步。 “——我是没办法具体形容你在我眼里的形象的,闻桥,我不想也不能笼统地概括你。” 程嘉明像是走到了某个开阔的地方,于是在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话筒里还带来了一点嘈杂的风声。 “闻桥,你还记得吗?我办公室里的那盆茶花,我拍照给你看过的,它的树叶已经有些发黄了,但你养的那一盆却长出了新花苞。” “在很多方面,我是没有你细心和仔细的,也没有你想象中的精明和……”程嘉明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转而又说:“你是很厉害的,闻桥。” 闻桥觉得程嘉明在巧言令色地哄小孩儿——没错,他就是在巧言令色地哄小孩儿。 闻桥根本不可能吃这一套。 他抿着嘴沉默。 然而电话那头的程嘉明也没有再说话。 程嘉明像是把打破沉默的主动权交给了闻桥,连带还有处置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的主动权——好像如果闻桥不说话,他就真的能保持沉默到天荒地老。 “……那就拿出去让它晒太阳,”过了好久,像是已经冷静下来了的闻桥声音硬邦邦讲:“或者干脆就把它放在阳台上。” 程嘉明于是笑了一下。 那点笑声穿过听筒,粘进了闻桥的耳道。 他轻声告诉闻桥,他的办公室朝北,所以没有太阳,也没有阳台。 闻桥说那就随便,让它死。 程嘉明讲,这不好,闻桥。 “我把它也拿来送给你吧,好吗?你帮帮我,闻桥,你救一救它,我实在不会养花。” “明天……后天?或者,五月二十号晚上?” 闻桥握着手机不说话。 程嘉明就讲:“那就五月二十号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好吗?” 闻桥的手指滑过手机壳。 因为握得太紧,那一块的金属壳子已经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闻桥张了一下嘴,想要说不好。 顿了顿,闻桥说哦。 “到时候,再说吧。” 再说吧。 * 大概是和程嘉明的那一通电话打得实在算不上开心,在挂断电话不到半个钟头后,闻桥就觉得自己的胃里无端长出了一块石头。 它冰冷,坚硬,沉甸甸地重。 闻桥说不清楚它是用什么做的,但它太有份量,也太有存在感。 它就那么坠在闻桥的胃里,一整个败坏了他的情绪和胃口。 闻桥实在没有胃口吃晚饭,下了班就去便利店搞了根水煮玉米垫肚子。 然而一根玉米从六点半一直啃到七点还没啃完,闻桥一会儿觉得这玉米是石头做的,一会儿又觉得这根玉米的是不是每颗玉米粒上都长了倒刺。 第19章 他嚼不烂,更吞不下去。 想丢。 可这是花钱买的。 曹。痛苦。 闻桥从来不知道吃一根玉米可以让他痛苦到这种地步。 就当闻桥快要被这一种莫名其妙的低级痛苦淹没时,这段时间一直联系着的人给闻桥打过来了电话。 闻桥挣扎着接通电话。 对方喊他闻先生,问他考虑得怎么样? 闻桥抹了一把脸,厚下脸皮,决定再尝试争取一下优惠。 他讲:“……姚经理,那个,我们是本地户口,本地户口一点折扣都不打吗?” 对方哭笑不得,回答闻桥:“闻先生,咱们中国人呢,讲究个落叶归根,所以躺那里头的,不说百分之百,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本地户口。” 他又点了一下闻桥:“当然了,咱们中国人更是讲究个入土为安——倒不是说想催您的意思,只是有些事情,总归是宜早不宜迟的,何况,我已经顶着经理的压力给您多保留了半年了,闻先生,你也要体谅一下我啊。” 闻桥沉默了一会儿,用手揉了一下眼皮,讲:“那最便宜,就是十八万八了,对吧?” 对方说诶,对。 闻桥讲:“先付定金?” 对方又说是的。 闻桥放下手,睁开有些红的眼睛,说行,那我现在就转定金过去。 等到付完定金,手机短信跳出扣款信息,闻桥就真的一点点胃口都没有了。 昏影时刻即将过去,路灯跳亮,天一整个就黑了。 黑漆漆的世界,黑漆漆的房间。 闻桥叼着玉米一个人盘坐在床上,突然的,他就觉得该进垃圾桶的没准不是玉米,而是他自己。 第18章 第二幕戏 闻桥很后悔啃完了那根玉米。 肯定是因为吃了玉米,所以他的胃才难受了整整一个晚上,难受到让他睡不好觉,还要让他一直做梦。 做好梦,坏梦,乱七八糟的梦。 梦里什么都有,只是闻桥醒来后就都忘记了,快乐和恐惧和遗憾都半点没留下。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闻桥头痛欲裂,怀疑自己昨晚不是躺在床上睡觉,而是去跟什么不知名品种的奥特曼打了一晚上的架。 又苟延残喘了十分钟,闻桥勉强四脚着地地爬下了床。 咬着牙刷站在洗手台前的时候,闻桥甚至终于迟来地发现——原来早起上班居然这么令人作呕的一件事情。 可再怎么恶心还是得去上班。 上班路上,闻桥绕路去了一趟药房。 药剂师小姐姐贴心嘱告闻桥近期不要吃生冷辛辣的东西,又告诉闻桥要好好照顾自己。 闻桥一边付钱拿药一边觉得这小姐姐真是人美心善极了。 闻桥按时按点乖乖吃了两天药,胃是不疼了,但胃口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没被拯救起来,哪怕闻着刚出炉的香辣小烧烤闻桥都不觉得香。 恹恹地就这么过到五月二十。 五月二十号,发廊隔壁的商场拉红底横幅做广告,宣告520当天在全场八八折之余,还消费满两百就赠新鲜红玫瑰一支。 闻桥的某个女同事趁机去消费了一支口红,拿回来的那一支玫瑰则被她顺手插到了闻桥的t恤领口里头。 闻桥很喜欢。 然后被这朵玫瑰花上没剃干净的刺叮了一下指尖。 中午依旧没有胃口。 闻桥拒绝了同事们的拼盒饭邀请,嗦着奶茶躲回休息间玩手机。 只是游戏刚开不到五分钟就有电话进来——闻桥下意识以为是程嘉明——然而不是。 是傅导。 闻桥扫掉心底醪糟一样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慢吞吞接起来电话。 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傅导,情绪算不上高昂。 傅导说话直切中心,他说:“闻桥,我给你找了个工作,有兴趣吗?” 闻桥不太有兴趣。 但十八万八。 十八万八啊—— 闻桥竭尽全力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问傅导:“是什么工作?”能赚几个钱? 傅导就说:“发个定位,三点半我来接你,见面聊。” 店里不忙,闻桥开口请假,店长大手一挥就批准了。 等到三点半顺利坐上了傅导的车,闻桥才终于想起来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傅导油门一踩直接拐上高速。 “沪市。”傅导说:“带你去和潘非非还有荀清来他们两个见面,顺道吃个饭。” 闻桥不知道谁是潘非非,谁又是荀清来,他被突如其来的“沪市”两个字砸得脑子有点懵。 闻桥懵着脑子问:“那……那我们几点钟能回来?” 傅导开着车,侧过头看他一眼,问他:“怎么,着急?” 闻桥想说有一点。 闻桥说:“……哦,倒也还好。” 傅导讲,不急就好。 话就这样被自己说死了,闻桥耷拉下眉眼,悻悻地缩进副驾驶位。 闻桥恹恹不说话,傅导也不是聒噪的人,车厢内沉默蔓延,只余下车辆行驶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作为场景的微弱背景音存在着。 就这么安静地行驶了三十多公里后,傅导突然偏头看了闻桥一眼,然后打开了车载广播。 广播里主持人载歌载舞,情绪激昂,显得车子里的沉默越发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味道。 又十分钟,傅导伸手关了车载广播。 他握着方向盘,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从自己低落的情绪里伸出头来。 “……嗯?” “——之前在电话里没说清楚这个事情,”傅导讲:“现在我把事情跟你讲一下,到时候见了人,你心里也好有个底。” 这个事,说到底还是傅导碰巧来的。 傅导——傅延前两天跟几个圈子里的人一道吃饭,无意中听到有人提了一嘴,说跟他关系挺好的那个电影学院师兄潘非非,他刚拍完的电影出了点事儿。 傅延就顺口问了句,出了什么事情,知道底细的人就告诉他,是片子里头某个配角闹出点下流的绯闻。 其实绯闻这东西在这圈子里见天有、不稀奇,偏偏就这绯闻爆出来的第三天,这桩下流绯闻里的某位女性当事人坠楼身亡了——演员身上背点绯闻不算什么,但绝不能和人命官司沾上边。 于是导演潘非非当场拍板,有该配角的镜头全都卡掉重拍。 “潘导正着急找演员呢,要生面孔的小帅哥,溜了一圈电影学院的学生了,一个都没看中。” 傅延当时正在喝酒,脑子里莫名闪过闻桥那一张脸。 他转了两下酒杯,起身给潘非非打了个电话。 潘非非在电话说行,那你把照片给过来我瞅瞅。傅延就把自己手机里留存着的剧照和闻桥的几个日常的视频都给他传了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潘非非那头就回过来电话。 潘非非对傅延说:“方便叫他出来见个面吗?你也知道,这事儿我不能一个人做决定。” 傅延说方便,于是两个人在电话里就拍板了见面的时间。 车辆驶过一个测速区间,傅延轻踩了一脚刹车。 “给照片和定时间见面都是我自作主张,”傅延讲:“闻桥,你不介意吧?” 闻桥倒也不至于这么不知好歹。 “怎么会呢,”闻桥讲:“谢谢傅导。”语气诚恳。 而傅延则在听到闻桥的这一句谢谢后,后知后觉发现,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听到闻桥跟他说谢谢。 虽然接触过的次数很少,接触的时间更算不上久,但傅延知道,这小孩儿其实是个很能怠慢人的冷性子。 一开始的时候,傅延还想,要是自己叫不动闻桥的,接下来是应该托老张帮忙呢,还是直接去找陈舫。 倒是没想到。 傅延握着方向盘,循循善诱:“潘非非那边是一开始就觉得你不错,只是定演员这个事情最后还得原著作者拍板——你知道荀清来吗?” 闻桥说不知道。 傅延就把荀清来的笔名报给闻桥,然后告诉闻桥,荀清来就是他。 闻桥果然面露惊愕,他问傅延:“你说……谁?” 傅延由此便顺理成章地又报了一遍那个笔名。 闻桥当场就靠了一声,要不是安全带系着,他能从椅子上跳起来。 闻桥震惊了:“真的假的!傅导,你别驴我啊。” 闻桥的反应全然取悦到了傅延。 “我骗你干什么?”傅延的手指轻快地敲了一下方向盘,讲:“这是荀清来第二本被影视化的书,前一个项目太成功,口碑票房双丰收,顺带还把裴颂年给捧出来了,” 傅延尝试着给人画饼:“抓住这个机会,闻桥,没准你就是第二个裴颂年。” 闻桥听了,没忍住又靠了一声。 “你可别开我玩笑了傅导。”这话傅延敢说闻桥都不敢听。 第20章 闻桥再不了解这个圈子,也不可能不知道裴颂年。 什么第二个裴颂年啊,闻桥光是听一下就觉得浑身要起鸡皮疙瘩了。 他真的没自恋到这种地步。 * 过到五点,两个人下了高速。 刚下高速不到五分钟,傅延的手机进来了一个电话。 是潘非非打来的。 潘非非在电话里问蒋延他们俩人到哪儿了,几点能碰头,别不是放他鸽子了吧? 傅延说马上到。 潘非非不信,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说到了就要让傅延罚酒。 傅延说:“喝不了,得开车。” 潘非非嗓门挺大,喊回来说:“哎,不喝酒多没意思。” 傅延就讲:“那你找荀清来,或者闻桥。” 副驾上的闻桥原本又在恹恹发呆,突然被点名,他下意识看向傅延。 傅延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车流,没有发现闻桥的目光。 他对潘非非讲:“嗯,是,当然了。闻桥酒量挺好——比你好。” 闻桥收回目光。 哦,喝酒。 那如果喝酒的话,一般这种局要喝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整晚? 一整晚。 一整晚的话…… 傅延和电话对面的潘非非又说了两句,然后挂断电话。 车辆驶入高架桥底,前方一盏黄灯正好跳红,傅延踩下刹车,笑着偏过头,叫了一声闻桥。 副驾上的年轻男人低头正在解锁手机,听到傅延叫他,他愣了一下才回神。 “不好意思傅导,我没听见,什么事儿?” 闻桥的心不在焉过于明显,傅延的目光扫过闻桥手里握着的手机,说:“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今晚想不想喝点?” 即便傅延目光十分隐晦,但年轻人依旧像是怕被人窥探什么似的直接收起了手机。 他垂着浓长的眼睫,神情是一种带着惆怅的紧张和局促,他回答傅延:“可以喝一点,只不过我酒量其实不太……” 车厢晦暗,然而邻车尾灯刚刚好亮起一朵绯艳红光,光影游移,就落在年轻人线条明晰的侧脸,照亮了他的三心二意。 傅延突然说:“那天看你和陈舫喝酒,酒量应该还行。” ——那天。 ——你和陈舫。 闻桥一下子就记起来了那一杯交杯酒,他在心底无声地喊了一句救命。 傅延借着艳色车灯,清晰看到了闻桥那点生无可恋的表情,他又把话兜转回来,说:“没别的意思,闻桥,我就是觉得那天晚上你挺能喝,也挺容易叫人记住的。” 没别的意思是几个意思,没别的意思你就别提这茬了行么。 闻桥低着头讲:“我从小颜值就比较突出吧,向来容易被人记住。” 其实闻桥是想抖个机灵,顺便扯开这个尴尬话题,只是没想到傅延听了闻桥的话,居然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他认同道:“是这样的没错。” 没人能说闻桥不容易让人记住。 傅延那天晚上也不过就是多看了两眼就记住了。 第19章 一具艳尸 事后想想,有关于那天晚上的那顿饭,闻桥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无论是吃饭的环境、菜品、酒水还是人,都挑不出毛病。 潘非非很好。 潘导算得上是个社交悍匪,他性格爽朗又自来熟,明明闻桥跟他是第一次见面,三两句话下来,搞得闻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十年前就已经和这位潘导产生过什么深厚的交集。 傅导那边也没驴闻桥,他说潘非非第一眼就觉得闻桥很好,也的确是这么回事儿。 “——贼他妈合适,小闻,你跟那角色贼他妈贴。”潘导拍着闻桥的肩膀如是道。 也正因为潘导觉得闻桥贼他妈合适,他当晚甚至还把剧本给揣兜里带来了。 两杯酒下了肚,他就把剧本从兜里掏出来,塞到闻桥手里。 他让闻桥看剧本,现在就看。 当然了,荀清来老师也很好。 只不过荀老师的这一种好,又和潘导那一种直给的好不太一样。 其实闻桥第一眼看到荀清来时,误以为他同样是过来竞争角色的演员,直到傅延给闻桥介绍,说这位就是荀清来荀老师。 ——荀老师长得有点太好了。 气质比长相更好。 斯文、话少,是个淡人。 但这一位淡人是主动和闻桥握手的,握手的同时,他又对闻桥讲:“幸会闻先生,辛苦你跑一趟了。” 十分周到,十分客气。 荀清来一开始的时候是没有像潘非非那样,直白地表示出对闻桥外在形象的认可的——但是他拿过了潘非非塞到闻桥手里的剧本,作弊似地直接给闻桥划出了重点部分。 “看这个就够了。”荀清来点了点那半页纸。 闻桥接过来剧本,把那半页纸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 ……顿住。 闻桥移动眼珠,落到第一行。 他又读了一遍。 荀清来像是对闻桥的这个反应显然早有预料。 他问闻桥:“介意这个尺度?” 闻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介意还是不介意——或者说,他认为自己暂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资格和能力,但闻桥还是问了。 “所以,是要……全裸?” “是的。”荀清来说。说话的时候,荀清来给闻桥递了一根烟,闻桥摇头说不抽,荀清来就拿着在手指间把玩。 “主要是因为我很坚持,这一个镜头是整个电影的开场镜头,我必须要保证它的质量。” 闻桥有一点好奇了:“那这个东西……拍了的话,它能过审吗?” 荀清来笑了一下,回答闻桥:“国内不能。” 闻桥合拢剧本,刚要再说点什么,一旁的潘非非就拿着几个酒杯强势挤到闻桥和荀清来中央。 他像是怕荀清来三两句话就把闻桥吓跑,赶忙讲:“来兄弟们,咱们先走一个,在今天这样浪漫的日子,我们三只单身狗——小闻你?” 闻桥说再加一只。 潘非非笑:“——四只单身狗齐聚在这里,哎,举杯走一个先!” 正事儿先不提,酒是要满杯的。 高度数的高粱酒倾倒在透明的玻璃小酒杯里。 还得一口闷。 闻桥不理解单身有什么值得举杯庆祝,但稀里糊涂就灌下去了三四杯酒。 酒液烧得他舌根喉咙都像是着了火,闻桥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今晚能站着走出这扇门他就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 潘非非一看就爱这一口的,所以他酒量好这个事情,闻桥半点不意外。 让闻桥意外的是荀清来。 荀老师明明长着一张一杯酒就能被放倒的脸,内里居然是个千杯不醉的牛逼人物。 潘非非刚开始招呼喝酒的时候,荀清来是主动替闻桥挡了挡的,只是喝到中途时他有个电话进来,大概是挺重要的人打来的,荀清来看了一眼就直接到外头接电话去了。 荀老师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分钟,无人拯救的闻桥就被潘非非集火了整整三十分钟。 期间傅延倒是也替闻桥摁下过两次酒杯。 潘非非就揽着傅延的肩膀讲:“跟我喝一口你都不放心,这圈子他以后还混不混呢?” 傅延说:“以后是以后,今晚是我带他来的。” 潘非非就笑:“那你还在电话里跟我吹小闻酒量好,我都当真了。” 傅延不说话,潘非非就拍了一下傅延的肩,说他就是爱给人当爹。 两位导演说这话的时候一点不背着人,只是闻桥不大在意。 闻桥一放下酒杯就又摸起来了剧本,他还是觉得自己有义务把剧本从头到尾看一遍。 等到闻桥断断续续把一整个剧本翻过三分之一,荀清来终于推门回来了。 荀清来一回来,潘非非就调转了炮火。 潘非非说荀清来临阵脱逃,得罚酒。 荀清来二话没说,直接拿起酒杯连闷了三杯——喝完了,酒杯朝下晃了两晃,晃得潘非非哑口无言,只能嘟哝一句没意思,悻悻走开。 荀清来放下酒杯,换了个位子,坐到了闻桥身旁。 他坐下来后,从一旁的果盘里抓了一把开心果,然后剥着壳,叫了一声:“闻先生——” 闻桥从剧本里抬起头:“荀老师叫我小闻就好。” 荀清来便从善如流叫了一声小闻。 他问闻桥:“看下来觉得怎么样?”他指的是剧本。 闻桥说实话:“故事特别精彩,特别吸引人,让人想一口气看完。” 这是一句很实诚的夸奖,荀清来笑着说谢谢。 他把剥开的开心果仁丢进嘴里,讲:“这是我写的第一本小说,技巧上很不成熟,但这不影响我对它的感情。” 第21章 闻桥一脸的我懂,他告诉荀清来这叫初恋情结。 荀清来被闻桥这句初恋情结逗笑了,但笑完了,他又十分坦率地承认了,说是的,这应该就是初恋情结。 荀清来的表情在说完这句话后逐渐又淡下来,但还是温和的。 他讲:“不瞒你,刚刚其实是裴颂年打我电话。” “裴颂年还是想试一试争取这个角色,所以他问我,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他。” 讲真,听到这里的时候,闻桥觉得自己应该要完球了。 他和裴颂年,这好像没有什么可比性吧,正常人都知道怎么选——闻桥一下子就有点烦了。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假白请了,程嘉明的那边也—— “小闻。”荀清来又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有点控制不住泄气地抬了抬眼,看向荀清来。 荀清来喝了很多酒,身上有和闻桥身上一样的污糟的酒气,但他的脸依旧是一种极为整洁的白净。 “我拒绝裴颂年了。”荀清来说。 闻桥愣住了。 “我告诉他,我有更心仪的人选了——” 荀清来问闻桥:“你不问问我,心仪的人选是谁吗?” 闻桥足足五秒钟后才开口,语气干巴巴地重复:“那、你心仪的人选是谁?” 荀清来给出答案:“是你,闻桥。” 小成本电影《她杀》在二零一六年的初夏结束补拍工作,抢在二零一七年的大年初一正式上映。 它卡进了春节以及情人节的档期,以出其不意之势,在一众贺岁电影里爆冷斩获了五个亿的票房,一举成为成为春节档最具话题性的市场黑马。 而《她杀》上映后,除了引爆相关的社会话题之外,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还当属电影正式开场后第一幕镜头。 也正是借由这一个镜头,闻桥在2017年的初春首次走进了观众视野。 ——这是一個寂静的开场镜头。 漆黑的屏幕中缓缓出现了一个涣散无神的瞳孔。 瞳孔的正中央映照着一抹弧形的亮光——镜头在短暂的定格后平稳后移,它以一种冷峻克制的姿态对着观众展示了一具完整的、形貌姣好的男尸。 男尸唇形丰润,只是被人用粗糙的手法涂抹了劣质的红色口脂。红色的口脂滑过嘴角,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画出一个巨大的x,紧接着,大片的淤青开始出现,伴随着暴力性爱的痕迹,它们一齐镌刻在男尸的胸膛、小腹。 深色粘稠的血液覆盖在血肉模糊的私密伤口,它往下淌,淌过白腻的腿根,淌过小腿,直至滴落到地面。 ——尸体被阉割了。 他被阉割了,又羞辱意味极浓地被纵横交错的鱼线悬吊在空无一物的客厅中央。 客厅是空的,只有他头顶那一盏水晶吊灯是亮的。 明晃晃的,照着男尸的皮肉雪白明亮。 ——镜头猛然抽离、后摇。 警察、血泊、明黄色的警戒线、落地窗、暴雨。 巨大的嘈杂声在一瞬间蜂拥而至,一齐打破镜头里近乎诡谲靡艳的寂静,只是这一阵声响不过几秒钟,最后一切的人声杂声又全然收束进窗外轰鸣的暴雨声中。 闻桥拍完这一组镜头的时候,拍摄现场的落地窗外的也在落大雨。 因为雨声太大,所以他也没有听到拍摄现场其余人的窃窃私语。 闻桥扯掉手腕上缠绕的鱼线,披上了睡袍,绕过了一个工作人员,走到落地窗边。 荀清来握着一杯热咖啡走到闻桥身旁。 他给了闻桥一点时间作缓冲,然后才把咖啡递给闻桥,问他,在看什么。 闻桥接过热咖啡,说在看大雨。 雨水滑过玻璃,玻璃上倒映出闻桥和荀清来模糊的身影。 轰鸣的雨声里,闻桥急促跳跃的心脏缓慢平歇。 过了好一会儿,闻桥才开口说话。 他说:“我们第一次见完面那天,回去的时候,雨下得比这个还大。” 荀清来说是么。 “那雨天没准是你的幸运日。”荀清来说。 闻桥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苦的。他皱了一下眉,嫌弃地举起纸杯看了眼。 ……有艳丽的口红印在杯壁。靠。闻桥后知后觉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过——雨天,幸运日?闻桥道:“也许吧。” 落地窗外,阴沉的雨云笼罩住了一整座城市,雨水太密集,落到远处的山都像是起了一层雾。 ——也许是幸运日没错。 第20章 粉色心脏 水洗石外立面的百年小洋房点着灯。 点着灯的小洋房的二楼,朝南的八角窗开着。 窗开着,窗台后头站着一个人。是闻桥。 闻桥倚靠在窗边,发胀的额角抵在墙面,眼睛是闭着的。 他本来就被灌了太多酒,又被荀清来突如其来的“不选大明星选闻桥”的这一波操作给搞得心情有点激动——总之,闻桥认为自己需要呼吸两口新鲜空气,然后冷静一下自己嗡嗡乱响的脑子。 八角窗是闻桥推开的。 旧式样的木窗,推开的时候还会发出嘎吱的声响,窗开了,屋外就朝里头涌入一阵潮热的水汽,接着闻桥就听到了雨声。 是沙沙的、细软的声响。 闻桥是早有预料今天会下雨的。 空气潮闷,雨云又压得那么低,不是今晚夜半,就是明早——闻桥只是没想到它会下得那么早。 也不过晚上九点十点钟。 糟糕,闻桥听着雨声,晕乎乎地想,等他回去的时候,雨会不会停住?如果没停,那他该不会是要淋成一只落汤—— 突的,有人伸手轻拍了一记闻桥的肩膀。 闻桥悚然一惊,睁眼,回头。 是傅延。 傅延收回手,他站在闻桥不到一米的地方,提醒闻桥:“你有电话。” ……哦。闻桥下意识在裤兜里摸了两下,摸出手机。 握在手掌里的手机震动着跳亮铃声。闻桥眯眼,凑近看。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程嘉明三个大字。 闻桥抬起头对傅延讲,是程嘉明的电话,也不管别人认不认识程嘉明。 只是醉得太厉害了,闻桥说话都带不起来舌头,讲程嘉明三个字的时候,他上颌的磨牙磕了一下舌根,这一记挺疼的,疼得闻桥酒气都消散了三分。 清醒过来了一点,闻桥就听到理智在告诉他,程嘉明的电话是不能在外人面前接的,于是他抬脚就要往外走。 只是刚走两步人就歪了,跟在他身后的傅延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闻桥却不领情,一把挥开傅延的手,对他讲:“不用。” 竭尽全力保持住人类的走路姿势,闻桥拧开门,走到了包间外的长廊。 复古色墨绿花纹的墙纸,暗色的壁灯,闻桥扶着深长的走廊墙壁一路走到了底。 走廊底部伫立着一扇弧形的透光的玻璃门,玻璃门外是一个小阳台,小阳台上没有其他人,闻桥一边跨出去,一边接通电话。 他对着手机听筒说喂喂,我是闻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听得到我说话吗?”闻桥叫他名字:“程嘉明?” 程嘉明这才开口,声音有些低。 他说:“听得到。闻桥,你喝酒了?” 闻桥说是啊,喝酒了,喝了好多。 闻桥问:“这都能听出来吗?” 程嘉明说听得出来,“你好像有点喝醉了,闻桥。” 闻桥说我没有。 “没有吗?”程嘉明讲:“那你告诉我,你喝的什么酒,喝了多少了?” 闻桥觉得程嘉明的语气像是电视剧里演出来的婆婆妈,零散,琐碎,像梅雨季永远滴不完的檐角水,又像一框他怎么都理不顺的旧毛线。 “……我不记得了,”闻桥喃喃告诉程嘉明:“我脑子不好,记不住那么多事情。” 程嘉明:“那你现在还在继续吗?” 闻桥问继续什么? 程嘉明:“继续喝酒。” 闻桥哦了一声,说是啊,还没结束,还得继续。 程嘉明轻声提醒:“已经有点晚了,闻桥。” 闻桥举起手机看了眼,讲:“不晚吧,还不到十点钟。” ——如果, 如果今晚是和程嘉明见面的话,十点钟,没准他们也就刚刚开始第二次,他们很多天没做了,两次肯定不够,所以十点钟在客观上来说真的并不晚。 很久没见了的人隔着电话又婆婆妈妈地在问他:“闻桥,你是在哪个餐厅?” “我也说不出来这个餐厅的名字,”闻桥头晕了,他站不住,环视了一圈小阳台,墙角放着一把藤编的椅子,他摸索过去坐下,“一排的法文。”还是意大利文?他哪里认识。 程嘉明就说不知道也没关系。 他轻声哄:“那你发我一个定位吧闻桥,我可以自己查看。” 第22章 闻桥轻哼了一下,说不要。 程嘉明就轻声问,为什么不要? 雨水沙沙地落,小洋房外的花园地灯被晕出一层发光的水雾气,水雾气的尽头摆着两盏粉色心脏形状的灯,灯带勾勒着三个闪着光的阿拉伯数字,今天是520。 闻桥盯着那个水雾里的粉色心脏想,靠,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那个粉色的心脏上没有插一把尖刀,他的心脏上却有。 这也太不公平—— 没有等到答案的程嘉明依旧不气馁,他声音更温柔了,轻声讲:“那,是和哪些朋友见面喝酒能告诉我吗?” 闻桥冷冷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程嘉明:“你应该要告诉我的。” 闻桥提醒他:“是你没问。”在他发他消息,说不见面了的时候,程嘉明问了吗? 程嘉明沉默了一瞬,讲:“……那我现在问还来得及么?” 听到程嘉明的这一句话,闻桥真的觉得自己就算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了,都忍不住想爬起来抓住程嘉明——如果他就站在他跟前的话——闻桥一定要扒掉他的衣服,让他赤身裸体,让他毫无尊严,让他也像个人尽可夫的表子,然后闻桥要在他的肩膀上狠狠咬一口。 如果程嘉明就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要狠狠地、恶狠狠地咬他一口! “如果,你在看到我发你消息的时候就直接问我,我是会告诉你的,但你就回了我一个知道了。”冷淡的要命。 “你当时不问,我就当你不想知道,你现在来问我——我已经不想告诉你了。” 闻桥认定自己是在做一场气势磅礴的独立宣言,他声音洪亮,语气里又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咬牙切齿的凶悍气势,一整个盖过那一整片沙沙的雨声。 程嘉明在电话那头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明火执仗地行凶,他把自己心脏上的刀一把拔了出来,捅了回去。 “对,我今天就是故意放你鸽子,你想的没错,我小肚鸡肠的要命,你惹我生气了我就是要报复回来,我就是一个幼稚的小鬼。” “还有,我的事情告不告诉你又有什么区别?我告诉你了你也不会信的,反正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会在外面跟陌生人吃饭喝酒,过到十二点也不回家,看到个富婆就恨不得贴上去,随便来个谁问我愿不愿意约泡我就说愿意的那种人!” 程嘉明像是想说对不起。 闻桥就抢在他前面,大声讲:“别跟我说对不起!!” 程嘉明不说话了。 闻桥就故意举起手机说喂喂:“听得到我说话吗?” 程嘉明说能听到。 闻桥讲:“听得到就好,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程嘉明的呼吸透过听筒落到闻桥的耳朵,他深呼吸了一下,声音依旧温润,他告诉闻桥:“你可以对着我说任何话,但是闻桥,我们当面说好吗?” 闻桥说不要。 雨水飘到闻桥的手臂,闻桥完全没有觉察,他只知道,他身上的某种情绪正被酒精鼓涨,恨不得即刻倾泻而出,就像是长在他胃里那块坚硬的石头终于找到了出路,它迫不及待地撕开闻桥的胸腔一整个跳蹿了出来。 “我不要再见你了!”闻桥的手被雨水打湿了,他用湿漉漉的手又揉了一下眼皮,他哑着嗓子,醉醺醺地对程嘉明讲:“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闻桥,你喝醉了,我来接你。” “不要!!” “闻桥。”这一次,程嘉明喊这个名字时,声线明显变冷。 闻桥听出来了,他挑衅似地对程嘉明讲:“我在外地,我不用你来接我,现在我要挂电话了。你尽管去猜,我今晚是跟谁,跟几个人,吃饭!喝酒!还有睡觉!!” 石头和捅破两人心脏的那柄刀被闻桥一齐摔进雨水里。 他愤愤不平了好几天了,连回消息的时候要不要多打一个字都能纠结郁闷上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愁肠对于闻桥来说是太陌生的体验,他大概知道缘由,于是便不由更加惶恐。 闻桥说不想再见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 就像挂断电话后他就后悔了一样真心实意。 不许说他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还不如说他是傻子—— 他本来就是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子,高三期末考年级段一共只有五百个人,他是个只能考四百四十八的吊车尾,上涨一个位次都能要了他的命,他不傻谁傻? 读的是重点高中又怎样?重点高中就不能有傻子了吗?!谁规定的读重点高中的都要是聪明人? 世界只属于聪明人了吗?谁规定的世界只属于那些聪明人了?!!这公平吗?这是要让全世界的傻子都去死吗?! …… ……这公平吗? 闻桥萎缩在藤椅里,再一次对自己说:“你哭一个试试,你踏马要是敢哭——” 闻桥的色厉内荏截止到手机第二次响起铃声为止。 他瞪着握在手里的手机,瞪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觉得它像是一只能引爆他情绪的炸弹。 闻桥说不清楚自己是期望它停歇还是期望它不停歇,好像两者都有。 闻桥也有点害怕,他觉得自己刚刚肯定已经把程嘉明给惹生气了,生气的程嘉明是很恐怖的,闻桥被酒精浸泡的大脑又一次翻阅起来那一个雨夜。 ——他记不起来在车里时对方口腔的温度,他只记得那一刻他的羞耻和恐惧,恐惧到他甚至不在意时间的长短,只想草草结束。 ——为什么程嘉明的这一通电话不能草草结束? 他为什么还要打过来? 闻桥委屈极了,他之前还知道情绪的由来,现在又开始想不通为什么。 可成年人的锲而不舍不止于一个或是两个电话,第四个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闻桥知道自己要么干脆关机——他不想关机,那就只能接电话。 他接通电话,心虚气短地喊回去:“喂——!!!”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呼出了一口长气,然后,他温和且平静地问闻桥:“闻桥,今晚有人照顾你吗?” 闻桥说:“有!!!” 有!宿舍外的门岗大爷!能扶他回上三楼! 程嘉明说好。 他又说,闻桥,睡觉前,告诉他,让他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你酒醒会渴。 闻桥讲:“我知道!你别说了!” 程嘉明说好,那不说了。 雨水依旧在沙沙地落。 落到梧桐树叶上,落到小阳台的雨棚、彩绘玻璃窗,落到屋子里、屋子外,落到街头巷尾,落到两座城市的中央,落到这一百多公里、不近不远的路途上。 又来了一阵夜风,夜风裹挟着雨水,落到了醉醺醺的闻桥身上。 闻桥是真的喝醉了。 醉到他甚至不知道程嘉明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他握着手机,看着它黑屏了下来。 闻桥整个人愣愣地坐在藤椅里,一会儿后,他扶着藤椅的把手干呕了一声。 还好,没吐出来。 他又呕了一声。 第21章 亡羊补牢 闻桥没吐出来。 他的胃里除开酒水和胃液,本来也就空空荡荡没有其他东西了,何况他刚刚还把那一颗坠在他胃里好几天的石头都挖出来朝着人砸过去了——别说他的肠胃了,现在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空空荡荡的。 又缓了好一会儿,闻桥轻飘飘地站了起来,重新回了包间。 包间里灯火煌煌。 潘非非看到了闻桥的煞白的脸色,问他这是怎么了?人还好吗? 闻桥挺老实地说不太好,喝多了。 荀清来就很体贴地给闻桥盛了一碗汤,对他讲,那不喝了,吃点东西吧。 闻桥真的丁点儿都不饿,可荀老师的好意不能不领,接过来勉强抿了两口,又犯恶心。 实在咽不下去了,闻桥偷偷把它推到了一旁。 潘非非他们三个还在聊,大多数时候都在说电影和角色的事,偶尔提起闻桥,只是闻桥的脑子现在是一团被搅拌过的浆糊,他稀里糊涂地听,听得懂听不懂一律点头说好。 潘非非点了根烟,指着闻桥讲:“得了,现在能把自己卖了。” 就这句话听清楚了,闻桥伸长脖子直愣愣地说:“那不卖的。” 荀清来正低头在发消息,听到了闻桥这句不卖,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傅延放下茶杯,问荀清来:“那就这样了?” 荀清来收起手机,站起身,冲着傅延点了下头,说:“就这样了。” 一锤定音。 夜里,十点四十五分,一行四人走出小洋房的大门。 小洋房外依旧在落毛茸茸的细雨,台阶和柏油路泛着油润的光,是早就被雨浸透了的。 荀清来指了指路对面、停在梧桐树下的一辆黑车,说他有朋友来接。 “潘非非我一起带走了。”荀清来冲着傅延点了一下头,又看向闻桥,弯起唇角,伸出手:“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闻桥。” 第23章 闻桥和荀清来又握了一下手。 闻桥还是醉的,但握着荀清来的手的时候,他用了很大的力道,说话的语气也极其郑重:“谢谢你荀老师,我一定努力,下次见。” 两人握手时,停靠在路边的车闪了一下车灯,驾驶座上的车窗降下半幅,像是一记无声的催促。荀清来笑着松开了手。 荀清来和潘非非没有撑伞,两个人走过柏油路的样子,在闻桥的眼里,变成了像是两个人正在横斜着进入某一种不带光亮的、黑漆漆的隧道。 黑色车驾驶座的人没有露面,但闻桥莫名觉得对方冷淡打量的目光正完整地落在他的身上。 闻桥今晚是酒醉的悍匪,他一点不怕,皱着眉狠狠瞪了回去。 车窗升了起来。 靠,闻桥想,那人果然在看他。 荀清来和潘非非上了车,黑色的车子启动,掉头,一脚油门踩得很重,车后轮碾过水潭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溅开的雨水几乎就要滚到闻桥的裤腿。 我曹,闻桥赶忙往后退了两步,天旋地转里险些摔跤。 ——荀清来的这个朋友是煞笔吗?!什么素质?! 正在一旁打电话的傅延没看到这一出。挂断了电话,他走过来对蹲在路边的闻桥讲:“有点晚了,给你在附近订个房间?” 闻桥正在摸裤腿,听了傅延的话,抬头,有些茫然地问:“为什么要订个房间?” “你不累吗?”回去估计要过十二点,傅延看着闻桥掩不住醉意的眉眼:“要不歇一晚再回?” 累?闻桥眨了下眼,他不累啊,他只是…… 闻桥看着傅延像是突然懂了什么,他长长地噢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蛮体贴地对傅延讲:“傅导你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我自己打车回——” 傅延举起手比了一个停。他盯着闻桥看了一会儿,忽地笑了。 “走吧,”傅延拿出车钥匙,讲:“送你回去。” 闻桥:“……” 闻桥说:“……哦。” 回程路上雨水间断地变大,傅延把控车速,开得比来时慢了许多。 闻桥自从坐上车之后就没说话,一动不动坐在副驾,眼皮半开半合地睁着,看不出是酒后犯困还是的其他什么。 傅延换了个车道,又一次缓下车速:“困就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喊你。” 闻桥慢吞吞地说:哦,还好,不困。 高速路上的灯光被雨水拍散,雨刮器匀速地分开雨水。 傅延握着方向盘,突然说闻桥:“你脾气还挺倔。”只不过很快的他又缓下语气,说:“我们下次不喝酒了。” 闻桥不在意下次喝不喝酒,但他挺在意傅延说他脾气倔这事儿,他挺认真地问傅延:“有很倔吗?”他的脾气。 傅延笑着嗯了声,说有。 闻桥情绪本来就很低,听了傅延的话,直接低到车底。 “……那我脾气天生就是这样的。”烂透了,没得救。 傅延:“没说你脾气不好。” 闻桥讲:“没关系的,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我总是忍不住对着人乱发脾气。”然后又很快后悔。 ……很后悔。 不止一点后悔。 后悔到要死掉了。 后悔到现在都忍不住一直在复盘,自己挂断电话前到底有没有和对方说再见——如果说了再见是不是比不说要好很多? 闻桥厌糟糟地垂下眼皮,觉得自己像是一条正在发烂发臭的咸鱼。 傅延显然不知道闻桥的情绪,他只听到了闻桥那句忍不住乱发脾气的话——那是要改改。 “是得改。”傅延说。只是倒也不急,慢慢来也没事儿。 车载导航发出一声温柔的提示音,玻璃窗上忽然迎面而来一阵大雨。 闻桥动了动嘴,像是反驳了句什么,但雨声太大,傅延没听清,傅延想要追问,但闻桥已经撇开了脸,重新看向了车窗外。 坏脾气的人用无声的肢体语言宣告话题就此终止,闻桥无心跟外人再深入交谈。 午夜过半,车子顺利下了高速。 过到减速带,傅延让闻桥在车载地图上输入他住的小区名,闻桥直起腰,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手写:永礻…… ——顿住。 闻桥的手指在屏幕界面上悬停足足五秒。 傅延讲:“怎么了?这是醉到不记得自己住哪儿了?” 闻桥没坑声,只是默默地移动手指,轻点两下删除。 然后,抿起嘴,重新一笔一划写下:丽——晶—— 闻桥写字没有笔锋,字体偏圆,从来没人夸好看。 用手指写字和拿笔更不一样,屏幕上丽晶两个字被他写成了好几个胖胖的日,几个日在屏幕上滑稽地滚成了一堆,像是在嘲笑他的亡羊补牢与多此一举。 但闻桥觉得自己今晚一定要——必须要睡到丽晶那张破床上去。 地图系统十分智能,立刻就关联出了信息。 闻桥点了那一行眼熟的地址。 ——距离您还有九点八公里,预计花费时间…… 闻桥烫手似地蜷缩起手指,他握着拳头,重新靠倒在车座。 傅延对本城不熟,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地址有任何问题,一直开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不对劲。 千禧年风格的蓝玻璃大楼贴着掉了一半的鎏金大字,老街口路灯昏暗,大概是雨水下得太大,冲得一旁五颜六色的宾馆灯牌短路似地跳闪。 闻桥低着头,一边说:“谢谢傅导,我到了。”一边解开安全带。 傅延隔着车窗看了两眼那宾馆的灯牌,又看了眼定位,最后,他定定看了眼那小宾馆破旧的门头。 “你平时住这里?”傅延不信。 “我今晚住这里。”闻桥今晚必须得住这里,他不想去其他任何一个地方。 傅延猜测:“是因为太晚了不方便回家?你想住宾馆也可以,换个地方吧。”这里环境太不理想,傅延看不下去。 但闻桥不可能换地方:“不用,这里很好。” 傅延:“换个地方,我出钱。” 闻桥费劲解了半天,终于成功解开了安全带,他舒出一口气,讲:“噢,那也不用,谢谢你。” 说完这句话,闻桥就不管不顾了,任由外头雨水再大,他推开车门兜头就跑,傅延在车里喊了他好几声,闻桥头都没回一下。 死倔的小孩儿。 傅延到底不放心,赶忙找了个车位,熄火下车,快步追了过去。 午夜的雨下得是真的大。 几十米路而已,跑到那一间名叫丽晶宾馆的小旅馆的门头下的时,傅延身上都已经快要湿透了。 撸了一把脸,傅延推门进去。 小旅馆里头打足了冷气,旧旧的水晶吊灯把前台摆放的一盆金边吊兰打成褪色的黄。 大堂里空荡荡的,不见闻桥。 傅延走到前台,轻敲了一下桌面。 前台后头站着的年轻姑娘正在看剧,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标间一百八,大床房两百二。” 傅延讲:“刚刚进来的是我朋友,他已经办理好入住了吗?劳烦问下他房间号。” 年轻姑娘眯了一下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傅延,她没否认刚刚有人入住,只是说:“抱歉先生,这是客人隐私。” 傅延点了一下头,掏出手机直接给闻桥打电话。然而连打两个没人接,傅延转过头,再次对前台的姑娘讲:“闻桥他喝了很多酒,我不太放心,麻烦你……” 估计是听到他叫出了人名,前台的姑娘这才又看了眼傅延。 “有人照顾他的。”姑娘说。 傅延愣了下:“什么?” 前台姑娘重新低下了头:“今晚他朋友也在,肯定有人照顾他。只是你要不放心,我晚点上去再看一下他的情况。” 雨水又变大了,打得小旅馆一旁的窗啪啪作响。 冷气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前台姑娘拿起笔,在记录里的本子里、程嘉明这个名字的正下方,熟练地默下闻桥的身份证号码。 又过了一会儿,站在大厅里的男人还是没走。 她抬眼问他:“还有其他事吗,先生?” 男人抽了一张纸巾,擦了一下淌下额角的雨水。 他讲:“没事了,谢谢。” 第22章 词不达意 空气是全然的潮热,但雨水是凉的。 可凉的雨水在打落在人额上时却并不能叫人清醒,闻桥甚至觉得自己从走下傅延车子的那一个瞬间就开始发起来了高烧。 越靠近丽晶,他浑身的热度就越高。 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丽晶,闻桥带着浑身的酒气,湿哒哒地走到前台,对那个眼熟的漂亮女孩儿说嗨。 女孩儿抬头看到闻桥,她说,哇,帅哥,你今晚来得好晚。 闻桥摸出身份证递给她,说:“好像是很晚了。那老地方还在吗?” 女孩儿没接闻桥的身份证,她带着几分并不惹人厌的诙谐,调侃闻桥:“奇怪了,你们这次没约好啊?” 第24章 闻桥没太懂女孩儿的意思,但他又像是知道了点什么。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说:“咳,怎么了呢?是……” 女孩儿笑眯眯:“真没说好啊?那他等了好久。” 那他等好久了——谁会等他好久? 在这里。 在这个午夜。 在闻桥这个脑子有泡的、嘴硬的、又凶又坏的傻子晚到了一天之后。 ——还能是谁。 闻桥左手抓回身份证,右手有些仓促地无措地捋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不说话,直接转身往楼梯走。 身后女孩儿让他走慢点,小心地上滑。闻桥想,这怎么慢啊?不是,这怎么、他都快要……都快要—— 闻桥跑了起来。 楼梯灯次第亮起,二楼、三楼。 走廊灯次第亮起,302,304。 顶灯亮起,照着旧色的房门,闻桥听到了屋外的大雨声,也听到了自己心脏跳动的砰砰声。 它跳那么大声干什么?是故意向闻桥昭示它的存在感吗?可是闻桥压根不想它在那边瞎几把乱跳,他知道他有心脏的,不用怦怦怦地乱跳他也知道。 没有心脏他早死掉了,哪里还能喘气,哪里还能瞪着眼睛站在这里。 闻桥伸手擦了一记下巴上的雨水。 门就在这里,就在眼前,但闻桥急头白脸地跑上来了,却又踌躇着、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敢敲门。 …… 闻桥瞪着门框上挂着的【请勿打扰】牌子,感觉自己像一只肚子炸开了的青皮田鸡。 不久之前还在起劲地对着人呱呱乱叫,现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几乎没有一点力气。 他有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该不是有人在故意耍他吧?还是他喝多了在做大梦? 是假的吧? 闻桥眨眨眼,伸手擦掉滑落下巴的雨水。 不,一定是真的,楼下那个好姑娘才不会骗他。 闻桥鼓励自己去敲门。 有话就好好说,该要跟人道歉就道歉——要学会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而不是只会情绪上脑乱发脾气,闻桥,你二十了,不是十二! 闻桥深呼吸再深呼吸,用空气填充满自己一整个胸腔,勉强充作虚虚晃晃摇摇欲坠的勇气。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抖。 抖个屁啊—— 闻桥骂自己。 可是真的太紧张了,紧张到他的胃都一整个绞起来了,紧张到他又觉得喉咙泛酸,想要呕吐。 闻桥把手握成一个拳头,用力到指骨发白——他实在是很用力了,但是拳头落到门上,又瑟缩着变成了一声不大的闷响。 这一记动静甚至没有屋外的雨声大。这一记动静肯定叫不醒屋子里头的人。 闻桥于是又敲了一记,可依旧不大声。 咚地一声,咚得又一声,还没他心跳声吵人。 ——闻桥真的快要被自己气死了。 他恨恨地捏起拳头,拿出揍人的架势,预备狠狠敲上这扇门。 他甚至打定主意,从现在开始,要当一个午夜里的凶犯,当一个吵闹的酒鬼,他要撒泼打滚,只要能敲开这扇门—— 然而闻桥铿锵有力的脑内誓言完全没有实践之地,就在他龇牙咧嘴咬牙切齿要做坏事的下一瞬——门开了。 门开了。 屋子里大灯的光像一柄扇面一样,在闻桥的身前拖曳打开。 人影交叠,走廊上的和屋子里的雨声同样交叠。 雨声一阵大过一阵,哐哐地落,哐哐地落,落到外头闪烁的灯牌都噼里啪吧一阵着火,然后熄灭。 闻桥缓缓收起手。 额头上的雨水不知道闻桥的狼狈,自顾自往下滑落。 它滑过闻桥光洁白皙的额头,滑过浓长的眉尾,悬到鬓角。 闻桥脑子昏昏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 他觉得自己应该要说点什么——他要说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但总要有个开头来打破此刻的沉默。 只是闻桥嘴唇刚嗫嚅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对方就突然朝他伸出手。 带着体温的手指掠过闻桥潮湿的鬓角、眉尾、额头。 他用那样温柔的声音问闻桥:“怎么浑身都湿透了?” 闻桥脊背僵直,喉咙也僵硬,他说了两遍才说清楚话。 “外面,下雨……我没有带伞。” 背着光站着的人像是笑了一下:“没人借你一把?” 闻桥懵懂地摇了一下头。 程嘉明于是说:“也忍心。” 闻桥不是想解释:“我走得太快,没问他有没有。”也不关心有没有——他满脑子都是——谁还记得起来要撑伞。 闻桥从来不是一个厉害到能一心二用的人。 程嘉明听到了,他讲:“原来是这样。” 但闻桥不想站在门口和程嘉明说这些,他脑子很混乱,他也有点抓不到重点,他设想过敲开房门,然后他要说对不起——哦对。 “——对不起。”闻桥垂着头,丧气地讲:“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对着你发脾气,你说的没错,我喝醉了。” “你喝醉了,那照顾你的人呢?”程嘉明问。 人?闻桥抬起头,巴巴看着程嘉明,讲:“人……不是在这里吗?” 小孩儿不会说好话,低声下气的话说出口了也是硬邦邦的,像是一粒又一粒不值钱的石头滚落到了地面。 只是他眼睛里头是软的,像是盛了一汪软乎乎的、潮乎乎的糖水——但不敢晃出来,小心翼翼地藏着。 如果不是今晚下了大雨,雨水积得太多太满,这些东西,他甚至不敢允许它们满溢出来一点点的。 闻桥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一点什么,但程嘉明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力道很轻地握住了。 程嘉明温热的掌心贴住了他手腕内则的动脉——闻桥轻而易举被捏住了命脉,他毫无反抗之心,近乎温顺地被程嘉明带进了房。 306里开着大灯,床铺干净整洁,枕头放在它该在的位置,地上也没有闻桥随手乱丢的锡纸盒包装袋。 靠墙的书桌上摆了一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还堆着一些文件资料,两支黑红的签字笔。 你看,无论是程嘉明这一个人,还是306的这一间房间,其实只要闻桥不在,他们就都是体面整洁的。 闻桥被程嘉明拉着手腕直接进了浴室。 “先洗个澡。”程嘉明说。 可是闻桥现在需要的不是洗澡。 闻桥转过身,张开手,一整个抱住了程嘉明。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的。”闻桥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过来,我就是觉得我一定要过来。” 程嘉明没说话,手摸索着拧开了淋浴。 “也有可能是因为、因为我太难受了。”太难受了,真的太难受了,难受到他有点受不了、扛不住。 冷水兜头浇下,年轻人一动不动,任由它淋着。 他说自己难受,但又不具体地说哪里难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像是笃定对方一定能懂他说的是什么。 “今天也有人说我脾气不好,程嘉明,我知道我脾气很不好,你…体谅我一下可以不可以?以后不要对我说那种话了。我怕我又忍不住冲你发火,我不想那样,但我又控制不住,我嘴巴就是那么坏。” 冷水渐热,水流也变作匀速的缓,温温地冲刷到了闻桥的脊背,带湿两个人。 “——我也、我也没有不想来见你,我很想你。” 程嘉明摸沐浴油的手一顿,他微微偏了一下头,鼻尖清晰嗅到一股酒气。 “我想给你解释的,但是在我解释以前,你好像已经有了定论,这对我太不公平了,我一想到你原来是这么看我的,我就难受,难受到喘不过气。” 程嘉明终于开口,他问闻桥:“我是怎么看你的?” 闻桥讲:“你把我当成了一个很轻浮的人。” 闻桥不是想控诉,他也不是真的在这一刻突然变成了一个坦诚的人,只是酒精作祟。 “不止一次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为什么你总是会这样想我,是因为我年纪比你小很多,又没有读太多书?还是因为我好容易就跟你上床了。” 程嘉明被人用手臂钳抱着,他无意挣脱,于是便也无从探究说话的年轻人此时此刻的表情,只是从语气里,他已经足够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委屈。 不止这一次,包括之前两次的电话——他们似乎在同一个问题上兜兜转转、陷入困顿。 可在程嘉明看来,年轻人理所当然会好奇新鲜的肉体和各种形式忄生爱,然后在没有人管束的时候自我放纵、沉湎忄生事。 闻桥脱离开学校这一个相对封闭、保守的小社会太早了,他的客观条件又必定会让他在进入社会后受到比普通人更多的诱惑——程嘉明纵使不清楚异性恋以外的世界具体的模样,但依旧可以大致想象得出来,那绝对是混乱无序的地带。 第25章 然而归根究底,总归是程嘉明不愿意细究自己对年轻人是否真的存在吸引力。 年轻人忽冷忽热的态度让程嘉明毫无底气,在面对闻桥时,程嘉明几乎没有自信可言。 程嘉明想要坦诚地告诉闻桥这一点,可闻桥却又不让他说话了。 “——你先听我说好吗?!程嘉明!你先听我说!” 闻桥今晚拿刀剖开过自己一次,他想趁着血没有流干之前,再扒开胸膛,给人看一下他还在苟延残喘的心脏。 “其实你想的也许是没有错的,也许这就是旁观者清,我大概本性就是那么个样子,又草率又轻浮。” “日子过得撑不下去了,就只想找个男人睡觉、发泄,可能不是你也会有其他人,可能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走投无路了,可能也会吃两颗伟哥,咬咬牙硬着头皮就去陪富婆睡觉,都是说不定的事情,我没做不代表我做不出来,我这样没道德没水准的人——” 柔软细密的水声里,闻桥挖出自己那颗怦怦乱跳的心脏,举给人看。 “——可我到底没做那些事,你哪怕当我是悬崖勒马,我没做就是没做。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因为我运气太好,我一下就碰到了你。” 是,闻桥从小到大都算不上是什么乖孩子,他也不那么清白,但是,事实就是事实,不是吗? 事实不就是, “活到现在,我就是只和你一个人上过chuang,做过暧,睡过觉。” 所以,“程嘉明,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第23章 深吻 浴室的门没有全然合拢,细开的缝隙里,薄的、热的雾气翻腾着往外涌。 冷气笼罩之外的室内室外都是一片潮热,午夜的大雨像是浴室里开足马力的淋浴头,谁也不知道水压还能上升到什么地步,今晚的这一场滂沱又要落到几点钟。 闻桥:“我就是只和你一个人上过 chuang ,做过暧,睡过觉。” 闻桥:“程嘉明,你不能这样冤枉我。” 闻桥:“我从来没有,也不会跟别的什么人去约什么泡睡什么觉的,我就不是那么有精力的人,我踏马有点力气全用在了挣钱和/c/你上了!” 闻桥还想要继续说的,他要把这些事实都摆出来,强调给程嘉明听。 ——可程嘉明不能再听了。 闻桥:“我就是只有和你——啊!” 程嘉明反手捏住了闻桥的手腕——他用了非常、非常大的力气捏住了闻桥的手腕,他控制住闻桥,然后把他一整个人摁在墙面上。 闻桥吃痛,他皱起眉毛很凶地瞪向程嘉明,像是在质问程嘉明是在发什么疯!只可惜他湿哒哒的头发,湿哒哒的眼睫,半点也不唬人。 闻桥骂,你干嘛程嘉明!! 又委屈极了似的喃喃讲,这样有点痛的,你知不知道啊程嘉明。 程嘉明知道。 他侧着头,看着闻桥,用轻极了的声音自言自语:“是啊,我怎么总让你疼呢。” 淋浴喷头沙沙地落着水,水温好像又升高了温度,白色的雾气在两个人的缝隙间涌动。 闻桥动了动手指,他有点想反抗的,只是很快就莫名气馁地放弃了。 “程嘉明,”虽然乱七八糟说了很多,但闻桥却还是怕程嘉明还没消气,怕程嘉明还想教训他,于是带着几分消极的抗议,闻桥低声讲:“我不想要做那个。” “……哪个?” 闻桥的目光巡过程嘉明沾着水珠的下唇,定住:“这个。” “不做这个。”程嘉明的唇贴在闻桥的额头,靠近太阳穴的那一块地方,说:“你不喜欢就不做。” 闻桥抿了一下唇,觉得自己脑子里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烧起来了。 倒也…没有不喜欢。 ……没有男人会不喜欢。 他只是,不想在现在——闻桥掰扯不清楚,他脑子现在是浆糊,是尿壶,他什么事情都搞不清楚,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来自己一分钟前到底对着程嘉明说了什么。 虽然脑子不清楚,但他凭着直觉知道,现在的他不应该和程嘉明做那个事情。 ——撇开那一点点称不上心理阴影的“心理阴影”之外,闻桥单纯觉得自己是不可以——也不想,单方面地在程嘉明的口腔,抑或是他身体的其他任何部位去获取那一些快乐。 闻桥现在需要的不是这种立不住脚的、单薄又乏味的快乐。 程嘉明带着鲜明体温的唇从闻桥的额角滑落到脸颊,最后停留在闻桥的唇角。 热的呼吸断续地扫在闻桥的脸颊,闻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程嘉明的呼吸在轻微地发抖。 “……你怎么了?”闻桥讷讷问。 程嘉明没有回答,他突然松开了捏着闻桥腕骨的手。 闻桥的手获得了自由。 获得了自由的手无措地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最后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到了程嘉明的腰上。 程嘉明的衣服也湿透了,潮腻腻的一团布料。闻桥想要上下抚摩一下程嘉明的背脊,借此安抚一下程嘉明,可当闻桥把手掌心贴住对方脊背的那一刻,闻桥愣住了。 程嘉明何止是呼吸在抖啊,他的脊背,乃至于整个身体,都在细微地抖。 “你怎么了?程嘉明……” ——程嘉明没有告诉闻桥为什么。 他只是又一次贴近了他,身体和唇一起贴近。 但闻桥不想接吻,“……我喝了好多酒。” 程嘉明说没关系,但闻桥还是撇开了脸,不让亲。 不让亲,但贴得太近,于是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具体变化。 虽然程嘉明的身体总是能在靠近他的时候很快地有这一种反应,但今晚的这一种和以前又不是全然地相同。 是更柔软的——它不像是谷欠望,它更像是一种情绪激烈震荡后的反应。 闻桥犹豫了一下,手刚刚想要顺着心意往下滑,程嘉明就立刻阻止,说别管它。 “为什么?”闻桥问:“不难受吗?” 程嘉明说不难受。 闻桥不太相信,他想不通怎么会不难受,他还是想伸手去帮他。 “闻桥。”程嘉明喊他。 闻桥嗯了声,漆黑的、潮湿的、醉醺醺的眼睛抬起来看向程嘉明。 “你呢?”程嘉明的手指勾过闻桥的下颚。 “我什么?”闻桥不大明白。 “你现在还难受吗?” ——你现在还难受吗? 程嘉明看到年轻人的眼眸微微睁大,湿哒哒的睫毛颤了一下,连带瞳孔一起。 他闪烁的瞳孔像是一只扑翅的鸟。 灰棕色的小麻雀应激之下扑腾乱飞,慌乱里撞上玻璃,踉跄着想要逃窜,只是还没重新扑开翅膀,就有人悄声打开了玻璃窗,把它拢到了手掌心。 成年人的身体和灵魂都高大它百倍,温热的体温更是让它留恋。 无处可逃之下,它只能茫然地扇两下翅膀,然后无可奈何地、乖巧地软下头颅。 闻桥告诉程嘉明,他还是有点难受。 “但不是这种,”闻桥怕程嘉明误会他永远都是精虫上脑的小破孩儿,“是这里。” 闻桥捏着程嘉明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胃,想想觉得不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有好一点了,但是,“还有一点难受。”闻桥讲。 程嘉明的手指摁在那一块地方,感受对方热烈的生命力。 沙沙水声里,程嘉明低声说对不起。 闻桥:“……你怎么又对我讲对不起。”这次明明是他做得不对,是他在乱发脾气。 “因为我说一些话的时候只顾自己的情绪,没有考虑到你,先犯错的人不是你,闻桥,是我。”程嘉明不带斟酌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至于我之前说的所有话,只是因为我害怕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 …… 闻桥醉醺醺的脑子空白了两秒钟。 他在想,程嘉明在说什么东西? 闻桥的cpu加载过度,有点处理不来程嘉明的这两句话。 什么叫作害怕啊? 什么什么又叫作…更好的选择? 程嘉明在害怕什么? 害怕他找到……更好的泡友?! …… ? ??? “……这怎么可能呢?”闻桥拧起来眉毛,表情怪异地看向程嘉明,语气铿锵:“这不可能的!哪有比你好——” 程嘉明吻住了闻桥。 闻桥唔唔了两声。 消音了。 背脊处紧贴着的浴砖太滑,闻桥有点支撑不住,腰软塌塌地往下滑了一下。 程嘉明以为他要逃——程嘉明强硬地用膝盖抵住闻桥,他抬起年轻人的下颚,手指磨蹭过对方唇线以外的湿粘。 年轻人高高仰起的、紧绷的脖颈在水雾里泛出些微不清晰的、腻腻的粉,成年男人修长的手指带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握住了这一方脖颈。 第26章 指腹碾过带颤的喉结。 他像是在恳求——以及命令:“张开嘴,闻桥。” 接吻。 ……什么是接吻? 闻桥一直以来觉得,那接吻,不就是两块软软的肉碰在一起。罢了。 那如果是要去接一个深入一点的吻,无非也不过就是张开嘴、用上舌头。他从来不觉得这个东西能让他舒服,能让他心跳加速,能让他……喘不过气。 口腔又不是什么奇怪的、敏感的、更够被挑逗的忄生器官——口腔是忄生器官吗? 生物老师在哪里,能不能告诉一下他答案—— 程嘉明探入到对方口腔更深的地方。带着某种成年人不加掩饰的进攻欲。 柔嫩的红肉带着足够充足的汁液,对方喝了酒,于是连带这些汁液也像沾染了些微辛辣的酒气,但这酒气不足以醉倒程嘉明。能够让程嘉明失控——让他剥去体面和自尊,去学着做一个放浪的、下流的东西的,从来都只有这一个人。 他知道剥开自尊袒露五脏六腑的滋味,可他尚且有欲望的薄纱披盖,不像这一个可怜的小孩。 湿热的呼吸两厢交缠,沙沙的流水声盖住了其他的声响——屁,盖不住,闻桥听得可踏马清楚了。 脑子里的嗡嗡声,程嘉明的呼吸声,还有黏糊糊湿哒哒的…… 闻桥想不通为什么他的嘴巴里面也会痒,他的牙齿又为什么快要软成一块加了糖的年糕—— 这种转换存在有什么科学道理吗? 不是,这科学吗? 科学老师在哪里,能不能—— 亲着亲着,闻桥突然的就又鼻子酸了,那一股酸劲儿甚至从他的鼻腔直接涌到了他的天灵盖。 不是,接吻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他以前到底接没接过吻,亲没亲过嘴? 他为什么一点都不会—— 他才是1吧!! 他才是上了程嘉明的那个人,他才应该是那个把程嘉明亲到腿软、搞到站都站不稳的那个人!!!才对!! 程嘉明口耑息着离开了。 只是离开之前,他用牙齿咬了一下闻桥的下唇。 有点用力,但没出血,让闻桥感觉到疼,但又没那么疼。 然后程嘉明抱住了闻桥。像拢住一只湿哒哒的、扑不开翅膀的小鸟。 “闻桥,我知道你喝醉了,不应该在现在的情况下和你说这一些事,这对你不公平。”程嘉明的手指穿插过闻桥湿漉漉的发梢,抚摸着他的后颈和头皮,他说:“但我恳求你谅解,我没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这个事情往后延期了。” 闻桥被亲懵了,他的嘴巴热热的,红红的,肿肿的,带着些麻和痒,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唇,说:“……什么、什么?” 程嘉明黑漆漆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闻桥。他没有笑,泛着些微潮红脸,神情却是一片端然的肃整。 “给我一个照顾你的机会吧,闻桥。” 第24章 小孩儿不用怕天黑 夜雨声冲开某些模糊的水雾,街口停住的车重新亮起车灯。 暴雨声轰然炸响。 从室内到室外。从闻桥的脑子里到脑子外。 雨水泡发了闻桥的大脑,他的情绪在今夜加载过量,大脑濒临宕机。 程嘉明说要照顾谁? 照顾我? 闻桥说:“……啊?” 闻桥的手有些无措地撑了一下湿滑的墙砖,他的逻辑已经完全崩坏了,他胸腔里的心跳声盖过了他大脑里的雨声。 闻桥语无伦次:“可是,可是我已经成年了,我已经不需要人照顾——我可以安排好自己的生活,我想读书就读书,想工作就工作,我也自由了,我想把钱用在哪里就用在哪里,谁也管不到。” 闻桥说:“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乱踢的皮球。 程嘉明深深地看了闻桥一眼,低下头,又亲了一下闻桥的唇。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闻桥,你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我只是期望你能明白……” 闻桥有点明白,但没有太明白。 他的心脏砰地一下,砰地又一下,血液裹挟了某些细小的、像是玻璃碎一样的东西在闻桥的身体里横冲直撞。 闻桥又觉得疼了。 他更加觉得头皮发酸。 连带着他的眼睛、嘴唇、喉咙……还有胃。 闻桥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了——他一把推开程嘉明,扑到了水池旁,佝偻着脊背,狼狈地对着水池低下了头。 闻桥干呕了两下,说:“我有点想吐。”话音刚落,他低头,吐了出来。 可他还是吐不出什么东西,他的一整个胃里空荡荡的,酒液胃液加起来也就呕出一口,还没他眼睛里突然倒流下来的眼泪多。 艹,程嘉明该不是会觉得他是被亲吐的吧—— 冤枉—— 玛德,冤怎么写?窦娥能不能教一教他冤怎么写?! 稀里糊涂里面闻桥又不知道哪里又冒出来了形象包袱,他觉得自己这样也太难看了,哪有这样的,真的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闻桥疯狂挥手,想让程嘉明出去,别看。 但程嘉明不出去。 程嘉明的身体贴着闻桥的身体,温热的掌心轻拍闻桥的脊背。 “没事。”程嘉明告诉他:“没事的。” 一直等到闻桥缓过劲来,程嘉明也没再说什么话,只是替狼狈的闻桥脱了衣服,然后帮他洗了个澡。 洗完澡,程嘉明又给闻桥吹头发。 闻桥闭着眼睛,他精疲力尽了,额头抵在程嘉明的肩膀上犯困。 热风吹开闻桥的后颈,湿漉漉的小孩儿缓慢被人烘干。就这么折腾到了一点多,闻桥被程嘉明塞进被子。 闻桥由着人裹好了被子,看到程嘉明像是要走,他莫名其妙就有点心慌,下意识伸手去握程嘉明的手指。 握住了—— “怎么了?”程嘉明没挣脱,反而用手指勾了一下闻桥的手心。 “……我、我还有其他话要跟你说,”闻桥的下巴埋在被子里,他说:“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今晚是在和谁吃饭、喝酒,又为什么要和他们吃饭、喝酒。”他想告诉程嘉明很多很多事情。 程嘉明说:“我很想知道,但现在很晚了,闻桥,你更需要的是休息。” 是很晚了。闻桥也真的是很困了,困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再和程嘉明说一点什么——解释一点什么。 闻桥乱七八糟的,思绪比窗外的雨声更凌乱。他突然抓到了一点什么,张嘴说:“——程颂年是一个人在家吗?” 程嘉明像是怔了一下,轻声说不是,“阿姨也在。” “那也不好。”闻桥蜷缩起来,告诉程嘉明:“程颂年会害怕的。” “害怕什么?”程嘉明问。 “……害怕天黑。”或者是其他东西。 没有爸爸妈妈陪着的小孩儿会害怕到无处躲藏,连睡觉都不敢睡的。 “他不怕的。” “你问过他吗?” “我们聊起过。” “那他就是没有对你说实话。”闻桥说:“程嘉明,小朋友才更需要你照顾。” 程嘉明就说:“……好,我一定好好照顾好她。” 闻桥讷讷地嗯了一声,松开了手指。 然而程嘉明竟然没走。他只是起身,伸手关掉了他们头顶那一盏大灯。 灯线收束,只有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还闪着,于是房间陷入一片冷色调的深蓝。 程嘉明躺回到了闻桥身旁,侧过身,环抱住了闻桥。 他的手指轻轻捋着闻桥的头发,他突然问:“那你会怕黑吗?” 被抱住的闻桥眼眶有些发烫,他就知道,就知道。和这些聪明人稍微说一句两句话也能被猜出来,总是这样。 “……我又不是小孩子。” 隔了一会儿,闻桥又心虚气短地吭哧:“……以前会。但我早就已经……”不怕了。长大了。 程嘉明指缝间的发丝柔软,就像是它的主人一样。袒露在程嘉明面前的是一只主动张开了外壳的、尚未长成的蚌,柔软的内里包裹着一颗即将成型的圆润华美的珍珠。 “闻桥,我年长你九岁,”程嘉明第一次向闻桥提起他们之间年龄上的差距,“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的差距。闻桥抿着唇,倔强地问:“……所以呢?” “所以,在我看来,你同样是一位小朋友。”程嘉明说:“同样是属于我的小朋友,是需要照顾的小朋友。” ……?我属于程嘉明吗?闻桥想不出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过,闻桥,虽然大言不惭说想要照顾你,但我得向你承认,在生活里,我实在算不上是一个细心周到的人,只是我想尽力地……”程嘉明顿了顿,说:“我应该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去学习。” 第27章 闻桥觉得自己被程嘉明反复亲过的嘴唇又开始发痒了。于是他用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他想要用疼痛掩盖掉那一种痒。 他的脸颊贴着程嘉明的胸膛,于是他同样能听到程嘉明看似平稳的嗓音下底下那急促的心跳声。 “没事的,”程嘉明像是觉察到了闻桥起伏的情绪,他又一次安抚闻桥:“没事的——我也会再去仔细地问一问程颂安,问一问他是不是真的怕黑。” 闻桥闭着眼,好久才哑声说:“……那太好了。” 程嘉明说睡吧闻桥,睡吧。 闻桥就闭上了眼。 可光是闭上眼是不够的,闻桥摸索着把小腿搭到了程嘉明身上,程嘉明另一个手掌盖住了闻桥的膝盖。 昏暗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有闻桥一个人类存在,这也真是太好了。 来回起伏的情绪和酒精同频作用,闻桥心里头一松,闭眼不到一分钟,呼吸就沉了下来。 旧色的玻璃窗外,雨水依旧在落。 路灯折射的光透过玻璃,在墙面投下一角昏暗的靛蓝,雨水敲击玻璃,靛蓝色的影子也在不平静地晃,一如程嘉明的心。 耳畔的呼吸平缓,程嘉明转过头,看向睡着的年轻人。年轻人眼睫垂落,眼角鼻尖还带着些微没有褪去的红。 程嘉明静默地看了他许久,转过头,他的目光无序地扫视过一整个房间,直到落定在在不远处的窗台。 窗帘半开着。 窄的、石英石制的窗台上斜摆着一个玻璃的透明烟灰缸。烟灰缸里积了烟灰烟蒂,笼笼统统堆在一起,积作小山。 最上面那一根是程嘉明匆促摁灭的,只烧了不到三分之一。 老街口的路灯不亮,昏昏黄黄的几束,但破开雨夜疾驰而来的车灯很亮。 程嘉明疲惫地站在窗口,刚刚点起烟,打火机上的火苗还没来得及灭,抬眼就看到了推开车门的那个人。 其实看不清,只是因为熟悉,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嘉明就这么捻着烟站在窗口看着,揣测着。 那辆载人过来的车没走。靠边停了。 熄火,关灯,下来了另一个人。 一个成年男人。 看不出相貌,依稀分辨得出很高挑。衬衫长裤,同样没撑伞,急匆匆的。 算下来前后也就差了几分钟。他们一起进了丽晶。程嘉明摁掉了打火机上的火苗,把烟送到唇间。 接下来的两分钟,程嘉明没有太清晰明确的记忆。 雨水下得太大,盖过了很多动静,以至于回神的时候,程嘉明甚至不敢确定是真的有人在敲门。 他转头看向房门,猜测某些可能性。 姑且算是失败的婚姻经历让程嘉明并不习惯于把一切都往积极的方向考虑,但某些时候,他依旧不可避免地期望出现一些……奇迹。 程嘉明匆促之下摁灭了烟,烟灰烫到手指也并不在意。走向门口的短短几步路,他觉得被大雨浇头的人也许不止从车上下来的这两个人。 从五点十八分,一个人踏进这间空空荡荡的小房间开始,程嘉明早就被今晚的这一场暴雨淹没了。 程嘉明打开门。 积满的雨水从他身后的房间汹涌而出。 然后程嘉明看到小孩儿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站在程嘉明那些滔天汹涌的、雨水的正中央。 第25章 体液传染 程嘉明等闻桥完全睡熟了才轻轻起身。 电脑的灯太亮,说怕黑的小孩儿睡觉的时候被光照到一点就要把头往被子里闷,睡不安稳就要皱眉。 程嘉明悄声走到书桌旁,整理好文档,关闭电脑电源,接着,他走到窗台旁拿起烟灰缸,想把窗帘一并拉好。 一抬眼,却又看到了那一辆车。 路灯下,停靠在路边的那一辆车已经重新打开了车灯,车灯映亮车前一整片的雨。 程嘉明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合拢了窗帘。 * 闻桥这几天没一晚上是睡得很好的,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总是一整晚一整晚地做梦。闻桥不大愿意承认,他是想要一个人能陪陪他的。 现在好不容易洗完了香喷喷的澡,躺到了床上,怀里又实实在在抱着一个程嘉明,照理来说,他应该是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了。 但是说不清楚为什么,他就是没睡实在。 或许是因为心里头还吊着一些事儿,或许就是因为程嘉明那句要照顾他的话,总之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的身体睡着了,但灵魂没有,飘飘忽忽里他清楚知道,睡在他身边的程嘉明反复起身了好几次。 一次是拉窗帘,一次是有人敲门。 闻桥在睡梦里听到程嘉明和女孩儿说话的声音,程嘉明像是反复说了两遍谢谢,接着他又关上了门,然后躺回到了闻桥身边。 闻桥伸手抱住他,把头压在程嘉明的肩窝里,迷迷糊糊里就又睡着了。 只是三点钟刚过的时候,又出幺蛾子了。 闻桥又吐了。 他趴在床沿呕了两下,没吐出来东西,倒是把程嘉明惊醒了。 闻桥想说没事,但他没办法说话,只要一张嘴他就能——闻桥直接从床上跳起来,冲进了浴室。跟进来的程嘉明见了他的样子,当场就说要送闻桥去医院。闻桥说不用,他说他吐出来就舒服了。 吐完了就漱口刷牙,然后拉着表情有些凝重的程嘉明重新睡到床上。就这么安稳了不到二十分钟,闻桥又爬起来吐了一次,这次,无论闻桥怎么说程嘉明都不听了。 “去医院。”程嘉明套上衣服,对闻桥讲:“不能说不要,必须要去。” 程嘉明拿出了他作为老师的威严,闻桥不敢造次,乖乖穿上他带来的干净衣服,被拎去了急诊。 四点钟,天微微亮,雨也下得已经比午夜时候小了很多。 蔫掉了的闻桥坐在医生面前,垂头丧气地回答医生的问题:“没吃饭,就喝了点酒,白酒。” “……中午也没吃。” “早餐也……” “不太饿就没吃。” “难受了有几天了,嗯,疼过,几天前疼过一次,吃过胃药。” “不很疼,就一点点疼。” 闻桥回答问题的时候,程嘉明就站在他侧后方听着,闻桥能觉察到程嘉明的目光偶尔投射到他身上。 这种眼神不尖锐,不伤人,但很有威压、很有力道。 医生打字开单,闻桥就侧过脸偷偷瞟了一眼——对视上了,闻桥就咻地一下收回目光。 要命。 程嘉明超凶。 医生诊断急性肠胃炎,开了点滴,让去拿药挂水。又再三嘱告闻桥以后要按时按点吃饭,更忌空腹喝酒,不要年纪轻轻就搞坏了身体。 在程嘉明眼皮子底下,闻桥对着医生点头如捣蒜,比幼稚园的小朋友更乖更听话。 拿了药就去挂水,清晨四点的医院不用排队,闻桥坐在护士跟前的小凳子上,恹恹地伸出手挂水。 闻桥皮肤白,日光灯底下,手背上青色的脉络清晰。 “好挂的哦?”闻桥问护士。 护士看了眼帅哥,拿了碘伏涂了涂,哄小孩儿似的,说不疼的,放心吧。 护士上针又快又专业,细微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闻桥还是转头对着程嘉明说了一声疼。 他声音其实挺轻的,初衷也无非就是想撒个娇,让程嘉明别那么凶,但耐不住护士小姐姐耳清目明。 护士一下就抬起头,像是要认真再看一眼,好记住这个无理取闹的病人长得什么样子,程嘉明似是无意,侧身往前了一步。 斯文秀致的男人提起输液袋,冲护士露出一个替小朋友道歉的、歉然的笑。护士就也收起目光,假装忙碌地整理东西。 急诊输液室里只有零星一两个人,但两人还是径直走向了角落。 挂起输液袋又仔细调整了一下位置,程嘉明坐到闻桥身旁的位置。“困就再睡一会儿。”程嘉明示意闻桥可以靠过来。 闻桥就靠了过去,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我不困。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困,闻桥用头在程嘉明的肩膀上碾来碾去。头发毛刺刺地顶着程嘉明耳垂下的皮肤,是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不管不顾的、莽撞的亲昵。 程嘉明随他蹭,一直蹭到头发炸了毛闻桥才停下。 “……我以后不那样了。” “不哪样?” “不那样喝酒了。”闻桥顿了下,看向程嘉明:“你也会看住我的,对吗?” “对,我会看住你的。”程嘉明用手指给闻桥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还想吐吗?胃呢,难受么?” 闻桥说不想吐了,胃也还好。 “已经不难受了。”闻桥说着,又把头抵到程嘉明身上。 大概是无聊,闻桥挂了点滴的手爬来爬去,摸来摸去,最后摸到程嘉明的腿上。 第28章 程嘉明穿了咖色布料的裤子,滑溜溜的触感,还挺好摸的。闻桥来回摸了几下,程嘉明大概觉得痒,伸手轻轻摁下闻桥在他腿上乱蹭的手指。 被摁住了,闻桥的手就也挺乖地不动了。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飘在鼻尖,闻桥低头看着两个人松松叠在一起的手。 看着看着,他就想,这程嘉明的手长得……还真挺好看的。 手掌的形状,文绉绉的指骨,还有白净的肤色,全部都稳稳地踩在闻桥的忄生癖上——虽然其实闻桥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忄生癖是个什么玩意儿。 但是,闻桥想,他既然能被程嘉明精准地戳中忄生癖,是不是就代表,他们两个之间,天然地存在着某种……基础? 那如果,他们俩之间天然地存在着某种基础,是不是就代表…… 闻桥脑子又开始发晕了,晕着晕着,他又想起来了几个钟头前程嘉明对他说的那句话。 【给我一个照顾你的……】 ……。 闻桥的心脏又开始跳起来不成节奏的蹦擦擦了。 可照理说不应该——吹一点牛批来说,给他真真假假表过白的男男女女、不男不女能从他老家的肯德基大门一路排到发国。 只要闻桥乐意,他能在太平洋里养鱼——闻桥不乐意罢了。 在前二十年的人生里,闻桥只答应过一个人的告白。 然后他们分开了。 再然后……他就认识了程嘉明。 再再然后,他就睡到了程嘉明。 闻桥知道他是靠脸睡到的程嘉明——那第一次是靠脸的话,后面呢?靠什么? 他稀烂的床技吗? 别以为他不记得,刚开始的时候,程嘉明根本就没那个什么过。 他看上去简直快要快痛死了,有一次做到一半都忍不住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就被闻桥摁灭了,闻桥态度超烂地让他别抽了,说他,烟熏到我眼睛了你知道吗? 当时程嘉明是不是说了抱歉?闻桥记不清了。 ——那会儿闻桥不在乎的。 他不在乎程嘉明,不在乎程嘉明疼不疼或者爽不爽,因为闻桥并没有很想要维系这一段“泡友之情”,他只管自己闷头发泄,发泄情绪或者是谷欠望。 但,多么吊诡,程嘉明竟然也像是不在乎。 痛得嘴都白了,还能配合闻桥塌腰抬腿的。现在回过头想想,程嘉明当时简直是有病一样的。 他干嘛啊他,他又没有恋痛的癖好,难道是想要开发一下新的床癖吗? 那根据后来的发展,看着也没开发出来啊,他哪里喜欢那种直白的做暧方式啊?他明明就需要很多的亲亲抱抱。 太奇怪了这个人。 太奇怪了。 奇怪到闻桥现在想起来就要生气——生气!闻桥恨恨地用头撞了一记程嘉明—— 不是挺凶一人吗? 一开始的时候怎么不凶他一下呢? 或者哪怕开口,让他轻一点、慢一点,又怎么样呢?他难道就会不理他了吗? 或者干脆教教闻桥也好啊! 就放开手脚随他瞎搞胡搞——怎么当的老师,一点教书育人的心都没有!! 撞一下不解气,闻桥又撞了一下。 程嘉明不知道闻桥在想什么,但他一点没有制止闻桥的意思,就这么随便他乱撞,等闻桥撞完了就换个坐姿,让闻桥重新靠过来的头颅放置得更舒服点。 闻桥:“……” 闻桥心口刚生出来的气就像一颗泡泡球,还没来得及成型,噗一下就被沾着蜂蜜的尖针戳破了。 ……傻子是一种传染病,绝对的,百分百能够通过体液传播感染。 程嘉明就是因为吃他口水还有精x吃多了,所以也从聪明人变成了一个不聪明的傻子。 傻子傻子傻子。 闻桥张开手,和程嘉明的手指一个一个对应缝隙,插进去,扣紧。 输液室的白炽光闪烁了两下,前排座位上输完液的病人起身走人,空空荡荡的输液室里,就只剩下角落里的两个人。 “——这其实是我第二次这样喝酒。第一次是和陈舫姐他们。那次我也喝醉了,晕晕的睡了一整晚,但是到了第二天就好了,所以我就以为这次也一样。” “哦对,那一次是陈舫姐说要介绍我去演戏,我以为她开玩笑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程嘉明,我之前没有告诉过你,我演过电影的,是吗?” 点滴一滴一滴地进入身体,小傻子一兜一兜地翻倒出自己的秘密。 他愿意……愿意再一次鼓起勇气,尝试着、慢慢地…… 第26章 不足为外人道 闻桥如果不刻意提起,程嘉明的确需要通过其他的一些不光彩的手段,才能知道他还有过拍摄电影的经历。 拇指的指腹磨过两个人交握的手掌,程嘉明垂下眼睫,盖住思绪,只有声音依旧温和。 “那,演的是什么类型的电影呢?”程嘉明问。 闻桥很庆幸程嘉明没问他是正经的还是不正经的电影,不然他肯定又要生气。 店长也好老金也好,哪怕是喜妹姐——其他随便什么人,他们都可以调侃闻桥,说他要演的是什么电影呀,该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小电影云云—— 但程嘉明不行,他想都不准往那个方向想一下。 “青春电影。就挺疼痛的那一种青春电影。”闻桥形容不来主题,只能给个大概的框架:“讲两男一女的三角恋的,结局一死一残一伤。” “电影上映了么?” “应该还没有吧,我也不知道。”闻桥没问过,拿到钱他就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了。 “听上去很有意思。” “?你是说这个电影?”哪里有意思?明明很傻x。 “不是说电影,说你演戏的这一个事情,听上去挺有意思的。” 闻桥就哦了声,说:“还行。” 闻桥晃了晃程嘉明的手,又说:“拍这个青春电影的导演姓傅,叫傅延——你可以在某度上搜一搜他,我偷偷搜过,搜得到他名字的。” 闻桥既然这么说了,程嘉明就也真的拿出了手机,当着闻桥的面搜了那个名字。 “是哪个yan?” “延续的延。” 傅延。屏幕上跳出导演的简短介绍,程嘉明点开链接。 闻桥看过傅延的简介,没兴趣再看,他用额头抵住程嘉明的肩膀声音含混不清地讲:“你都不知道,演戏好容易挣钱……也没有传闻里的那么多是非。” 娱乐新闻,八卦头条上每天都能刷到哪一路演员耍大牌了,但在那个剧组里,闻桥遇到的人还都挺不错的。 “总之和我一开始预想的很不一样。” 程嘉明滑动手机页面,最后定格在男人的半身照上,他微笑问:“拍摄的时候还算顺利吗?” “……不算太顺利,那毕竟是第一次拍戏。”闻桥想起来了那个卡住了他很久的片段。 程嘉明说:“辛苦了。” 闻桥哼哼了两声,然后提起昨天。 “昨天——昨天,我本来的打算就是来见你的,只是中午的时候傅导,哦,就是他。” 闻桥指了一下程嘉明手机屏幕上傅延那一张西装革履的正装照片,讲: “他突然打我电话,说,有个工作介绍给我,所以我才放了你鸽子。” 虽然赚钱对于这两年的闻桥来说,一直是摆在人生第一位的事情,但闻桥还是因为不能够赴约而从内心深处生出了很多对自己的厌恶。 闻桥又一次控诉:“我以为你至少会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的。” 程嘉明从闻桥的态度中摸索到了某些边际,他轻轻捏了捏闻桥的无名指指骨,讲:“是我不对,我不应该忍耐,应该当场仔仔细细问个清楚。” 闻桥:“打电话问?” 程嘉明说:“当面问。” 闻桥满意了,话匣子重新打开。 “昨晚上吃饭就我们四个男的。”没姑娘,吃很清白的饭。 “我,傅延,潘非非——哦他是导演,还有一个是原著作者,哇程嘉明,你知道我要演的是谁的小说吗!我听到名字的时候都惊了!” 闻桥把荀清来的笔名报给程嘉明。 “是他的书!他真人长得比照片里帅太多了,我见他第一面的时候还想着,他怎么不干脆自己去客串一下算了,还能省一笔开销。” 闻桥说到这里,又觉得当着程嘉明的面夸别的男人好看有点不合适,赶忙踩了一脚急刹车,然后生硬地拐回正题。 “——总之,昨晚这一遭主要赖潘非非,他太能喝了,我是被他灌的。” 程嘉明梳理了一下前因后果和人际关系,他不露声色微笑道:“那看来昨晚你们所有人都喝了挺多。” “没,傅导没喝,他要开车。”闻桥啧了一声,有些懊恼似的:“昨天大半夜的还麻烦他送我回来,走的时候我都没跟他好好说谢谢。” 第29章 程嘉明握住闻桥的手,温声建议:“那下次我们一起请他吃个饭?不单是要谢谢他晚上送你回来,更要谢谢他介绍你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闻桥觉得特别ok。 他蛮开心地又去蹭了一下程嘉明,讲:“那到时候我问问他,问好了我就跟你说,你来安排噢?” 程嘉明就笑了一下,说:“好,我来安排。” 有关于“拍电影”的这一个话题既由闻桥开启,那么程嘉明自然不会让它轻易结束。 静水深流式的话题引导之下,闻桥很快就翻遍了自己全身的口袋,对人抖擞了个干净。 只是程嘉明在某些问题上追问得十分深入,闻桥几乎没办法给出明确答案,支支吾吾了几回下来,程嘉明看向闻桥的目光中就清晰地浮现出了忧色。 ……闻桥觉得,程嘉明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只不知世事艰险的、正在被人哄骗的小白兔。 见鬼的小白兔。 闻桥嘴硬:“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坏人……吧。” 仙人跳什么的,闻桥一个穷逼,能被跳出什么东西来? 程嘉明很不赞同:“小朋友,防人之心不可无。” “……噢。”小朋友悻悻:“那你说怎么办?我重新再找他们谈谈细节?” “那倒不必。”程嘉明温声给出了一个合情又合理的方案:“下次见面,我陪你一起去吧。” 六点钟,第二袋透明点滴终于挂到见了底。 护士过来拔针,瞥了眼闻桥,调侃:“还痛不痛啊?” 闻桥笑:“本来就不痛的,辛苦了姐姐。” 等护士走远,闻桥摸出手机跟店长请假。 他本来想请个半天的,但程嘉明非说半天不够,起码要休息个两天。 两个人争了几句也没争出个输赢,最后折了个中,暂时就先请了一天观察观察情况。 闻桥替自己请完了假,转头问程嘉明:“你今天几点上班啊?”还有得休息吗? 程嘉明九点有课,但是,他握着闻桥的手说:“我今天陪你。” 闻桥愣了一下,说:“你不用上班啊?” 程嘉明讲:“是啊。” 闻桥:“骗人。”哄什么小孩呢。 程嘉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闻桥手背上的输液贴,他讲:“真的,我陪你。”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陪——”话一出口,闻桥就觉得不妥,也太硬了。 他抿了一下嘴,低头,撕掉了手背上的输液贴:“我是说,你都陪着我折腾了一晚上没睡觉了,要是真能抽得出时间,你就自己去休息。不要为了我,那个什么。”请假什么的。 闻桥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团胶布,声音低低地讲:“——我都好了,不用你特意陪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在跟你客气……” 闻桥最后抬起眼,语速快了些:“哎,反正你明白的!” 程嘉明说嗯,我明白。 他明白那是小朋友给出来的关心。 闻桥又用头撞了一下程嘉明的肩膀,哎呀,反正,“我现在就只需要睡觉了,睡一觉我就满血复活、啥事儿没有了。” ——小朋友横平竖直地给他划了一条线,如果程嘉明还看不懂,那就不必继续了。 程嘉明说:“好,那回去睡觉。” ……哇靠,程嘉明这是被他……说服了?闻桥眨了下眼,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也正看闻桥。眼神是软的。 他伸出手,手指先是轻轻碰了一下闻桥的额角,最后落在闻桥侧脸。 程嘉明说:“回学林雅苑睡觉。” 六点过了半,雨水全然停住,天光大亮。 阿姨早早起床,利索地整理好了杂物,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白煮鸡蛋的水刚开,她听到大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阿姨关了小火绕出厨房,一眼就看到了一夜未归的雇主。 “程老师早。”阿姨客气地招呼了一声。 阿姨话音落了地,这才看到雇主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 倒不是个女人。是个生得非常好的漂亮后生,高高瘦瘦白白净净的一个,二十岁不知道有没有。 阿姨以为是程嘉明的学生,笑着跟人点了一下头,对方有些腼腆,抿了抿唇,也给回了一个笑。 程嘉明放下手里拿着的东西,跟阿姨问了声好,又问起程颂安:“程颂安还在睡?” 阿姨说是,“昨晚上睡得晚了,今天估计能睡到七点。” 程嘉明说了句辛苦,阿姨赶忙摆摆手。 “早餐有水煮鸡蛋,豆浆和小笼包,程老师看还要不要加一点?” 程嘉明说:“就这些吧,谢谢。”闻桥的他来准备。 阿姨就笑着说了声好,重新走回了厨房间。 等到阿姨走回厨房,程嘉明就拉着闻桥的手腕往楼梯上走。 闻桥上一次过来的时候没想太多,这一次却莫名局促——也有了一些顾虑。 闻桥压着嗓音,狗狗祟祟讲:“我要不还是睡客房吧,程嘉明,你家客房在哪儿?” 程嘉明:“客卧在楼下,给阿姨用了。” 闻桥:“你家这么大,就一间客房?” 程嘉明:“对,就一间。” 闻桥:“……你看我信吗?” 但程嘉明的确没说谎。 这房子楼上楼下统共五间卧室,程嘉明父子占掉两间,留开一间客卧给阿姨,余下两间,一个改成了程嘉明的书房,另一个是杂物间,杂七杂八放着从国外运回来的东西。 程嘉明讲:“就辛苦你睡一下主卧吧。” 闻桥没动,跟在医院那会儿一样,微微揪着眉头,有点茫然,但也不像是不情愿。 程嘉明就轻拍一记闻桥的脊背,说:“乖。” 成年男人的这一声乖说得挺轻飘的,但钻到闻桥耳朵里的时候就变得很有分量了——也很灵活,像一只长尾巴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它就那样拼了命地往闻桥的血肉里钻。 痒得要命。 闻桥揉了一下耳朵,由着程嘉明把他拉进了房。 第27章 百年好合 卧室里,窗帘密实地合拢着,床头灯关了,世界变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昏暗。 小朋友的心很软,那点多余生出的愧疚心让他在躺上床后明明眼睛都闭上了,还要在那儿叽里咕噜说话: -你真的不用睡一会儿吗? -你真的有时间休息吗? -我在鸠占鹊巢啊程嘉明。 -你要让我怎么办嘛…… 程嘉明就靠在床头,一直等到闻桥没有声音了、睡熟了,他才起身,转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换好衣服走出卧室前,程嘉明调高了两度卧室的温度。 闻桥睡觉很不老实,踢开被子都是小事。 下楼时,挂在客厅墙上的时钟已经过到了七点,餐桌上摆好了热气腾腾的早餐。 程嘉明转去程颂安的房间,敲了两下房门,里头的小孩已经醒了,朝着门应了一声come in。 程嘉明推开程颂安的房门。 男孩儿房间里的窗帘已经拉开,雨后清透的日光穿过玻璃窗落到室内。 男孩的房间不太大,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但房间里足够热闹。皮卡丘、钢铁侠、孙悟空都有序地在书桌上排排站。三位大人物的右手边是一本摊开的立体故事书,立体书旁堆着一只拼装尚未成功的侏罗纪恐龙,以及一个电量耗尽的pad。 小男孩儿本人正坐在地上穿袜子,看到程嘉明,他嗨了一声,说早上好爸爸。 程嘉明说:“早上好,昨晚上睡得好吗?” 程颂安犹豫了一下,说:“我睡得好极了。” 程嘉明于是知道程颂安昨晚睡得不太好。 穿好了袜子,程颂安从地上站起来,他冲过来抱了一下程嘉明,说:“昨晚你不在,我有点想你。” 程嘉明俯身还了一个拥抱,说我也是。他声音带笑,又讲:“我也怕夜里太黑,爸爸不在家,anson会害怕。” 或许是程嘉明的声音太温柔,这让一向热情开朗的小孩儿少见地露出了几分赧然。他松开手,不说话,忽闪了两下眼睛,转头就腾腾跑去去洗脸刷牙了。 洗完脸刷完牙坐到餐桌,程颂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他不很满意:“不是甜的吗?” 阿姨整理好了东西,已经准备下班回家,听到了程颂安的话,笑着回了句:“程老师说了,不能给你放糖。” 程颂安就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提醒:“牙齿。” 程颂安:“……知道了,爸爸。”保持牙齿健康,保持笑容健康。 等到阿姨走了,大门喀次一声被合拢,餐厅里、饭桌上就只剩下父子两个人了。 程颂安咬着小笼包,停下了咀嚼。 他像是有心事。 小孩儿愣愣地看了一会儿豆浆杯子后,眨了两下眼睛,又转头去看放小笼包的碟子——他在犹豫。 第30章 程嘉明也看出了程颂安的犹豫,但他没有催促。 终于,程颂安在咽完那个包子后端正了坐姿,然后神情颇为郑重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于是也放下豆浆杯。 程颂安不知道是不是该直接和爸爸提起——小孩子的直觉往往能够在细微处体察到某些有关于世界的真相,何况程颂安的生活在这半年里翻天覆地。 他生性乐观,但是再怎么乐观的小朋友也总是会碰到不期而遇的阴雨天。 程颂安到底还是告诉了爸爸:“……我接到了妈咪的视频电话。”在晚上的时候,在昨天。 程嘉明看着儿子:“她一定是想你了。” 程颂安点头说:“是的,妈咪也这么说的。”程颂安不想怀疑这一点,妈咪说了无数遍她很想他——只是他毕竟已经不是随口一句两句话就能哄走的三岁小孩。 “……妈咪还给我看了……”程颂安把那两个字压得轻轻的,吐出来的时候很含混、很模糊:“……妹妹。” 程嘉明果断地站起身,走到程颂安身边,他抱住儿子的身体,轻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她是很可爱的,长得很胖。”程颂安说:“she is blonde。”是金色的,软软的头发——她长得和他可真不像。 程颂安困惑,比困惑更多的是苦恼:“我想我一定会很爱她,但是能不能晚一天,或者两天?” 程嘉明说:“可以的,anson,两天、三天,或者更久,都是可以的。” 程颂安低着头,隔了一会儿又说:“我画了贺卡想要寄给妈咪,拍照片或者寄送快递,然后邀请她来中国,邀请她来参加我的生日宴——但我现在有一点不想给她了,这是不是很不礼貌?” 程嘉明说:“it's okay, mommy will understand。” 程颂安抬头,一双浅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程嘉明的脸:“she will?” 程嘉明给出明确答案:“当然。” 程颂安并不一定完全被说服,但看得出来,在得到父亲给出的明确答案后,他松了很大的一口气。 在后来的早餐时间里,他断断续续又和爸爸分享了更多有关于妹妹的话题,但看得出来他态度矛盾。 小朋友的情感和教养各自倾斜——他是一个很好的小朋友,但他也毕竟只是一个小朋友。 程嘉明觉得,他需要和fanny通一个电话了。 送完程颂安去幼儿园,程嘉明开车又去了一趟丽晶,早上去医院时太匆促,很多私人物品都留在旅馆还没收拾,这样来回走了一趟,到单位已近九点。 时间匆促,来不及修整,程嘉明直接去了三楼教室。 经济学院的教学楼外种有大片的银杏和枫香。银杏和枫香的枝叶嫩绿,昨晚的大雨打落了几只尚未成熟的青果,青果堆在湿漉漉的草坪上,或许是口感尚且青涩,没有鸟雀啄食。 程嘉明在下课的间隙给闻桥发信息,问他身体的情况,然后告诉他有白粥闷在锅子里。闻桥没有回复他消息,程嘉明就收起手机。 连着上完两节课,程嘉明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马老师正和两个学生说话,程嘉明放下电脑,坐到椅子上。 太阳穴抽痛了一个上午,他摘下眼镜,忍耐地摁住眉心。 一直等到马老师带着两个学生一起走出了门,办公室陷入寂静,程嘉明这才缓缓地趴倒在桌面上。 半梦半醒不到四十分钟,程嘉明被回来办公室的马老师吵醒。 “对不住,吵醒你了呀程老师。”马老师关上办公室的大门。 程嘉明讲:“没有。”他揉了一下眼,起身,拿起眼镜戴上。 马老师手里提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摆到程嘉明桌上:“学生送的。” 咖啡里挤着冰块,透明的塑料杯壁沾着水。 程嘉明扬唇说了句谢谢。 马老师说不谢。 他讲:“家里儿子养到十八岁,昨晚上给女朋友又是买花又是送巧克力,爹娘什么都没有,今朝我倒是在学生这里享福了。” 程嘉明听着马老师的养儿无用论,想起程颂安今天早上那张忍着委屈的脸,一时间也有些哑然。 马老师吸了一口咖啡,问程嘉明:“哎,程老师你儿子几岁了?回国了习不习惯?” 程嘉明说:“五岁了。他适应得挺快,没什么不习惯。” 程颂安回国之后,对于国内的很多事情的确适应得比程嘉明更好,也更快。相比较于小孩儿,程嘉明反而是那个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去适应新生活的人。 马老师就说那挺好的。 说完,他又看了眼程嘉明,像是有什么为难的话很难讲出口。 又过了一会儿,他讲:“那个,程老师啊。” “嗯?”程嘉明拿起咖啡,插进吸管,他现在的确需要一杯咖啡提神。 “我看你最近为了这个评职称的这个事情忙的,脸色也不好,情绪也不好——你们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很好的,但到底也要多多关注自己。” 铺垫完毕,马老师又讲:“那个,程老师啊,你……想不想同人一道出去走一走、散一散心啊?” 程嘉明握着咖啡,缓缓看向马老师。 马老师显然不太习惯做拉皮条的生意,他有些尴尬地咳了一下嗓子:“咳咳咳,学院行政那边的一个女老师,姓蔡,今年二十六岁,是隔壁吴院长的外甥女,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程嘉明的手指滑过咖啡杯,他笑道:“没有印象。” 马老师噎了一下。 他看着态度毫不积极的程嘉明,又想起屋里头司令三令五申要他努力——这个事情,主人公态度不积极,他一个外人还能怎么努力? 马老师抹了一把老脸,厚下脸皮,讲:“没印象也……不要紧。” 程嘉明从抽屉里摸出一粒止痛药,就着咖啡咽了下去。 马老师话术粗糙,显而易见是受人所托,可即便如此,程嘉明依旧毫无耐心去应对。 咽下止痛药,程嘉明放下咖啡杯,他叫了一声:“马老师。”打断了对方滔滔不绝的讲话。 马老师说:“——哎、哎。” “您可能误会了,”程嘉明抬起眼,指尖在杯沿停顿:“我目前并非单身。” 程嘉明的语气平稳疏淡,俨然只是在陈述某一个事实。 倒是马老师,一听到程嘉明说自己不是单身,当场就放下咖啡,一脸意料之外的惊喜。 “哎呀!”马老师搓了搓手,如释重负道:“那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你看我这都没搞清楚事情就胡来——恭喜你啊程老师,恭喜恭喜——百年好合!哈哈哈。” 程嘉明说没事。 顿了顿,程嘉明又笑了一下。 他向后缓缓靠倒在椅背里,肩膀和眉眼一并松弛。 午后,穿过树隙的光打落在他温润眉眼,他笑道:“谢谢,借您吉言了。” 第28章 要宽敞,明亮。要有太阳 闻桥在程嘉明的床上一觉睡到了下午三点。 睡得太好了,连多余的梦都没有做一个,要不是肚子叽里咕噜叫个不停,闻桥觉得自己在床上翻个身再闭上眼,他还能再睡八个钟头不带喘的。 啊…… 程嘉明的床好像是有什么魔力,只要躺在这一张床上,闻桥就百毒不侵、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他的身体。 闻桥感觉到满足。 一种热烈的饱满的满足。 满足到他想打嗝——或者打滚。 闻桥选择打滚。 空调几乎无声,闻桥抱着被子在床上来回打了三个大滚。 然后滚下床去。 从地板上重新爬起上床,闻桥踢了两下脚,把落到地板的被子重新卷到腿下面,伸手,摸到睡觉前被程嘉明收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可怜的床主人还在勤勤恳恳上班,可怜的。 而闻桥得跟可怜的程嘉明说一声,他睡醒了。 手机一开,沉淀了一天的信息叮铃咚隆地就跳了个满屏。来回扒拉了几下,闻桥挑出来几个人先回复了。 第一个的当然是程嘉明。 闻桥先把程嘉明置了个顶,然后点开对话框。 嗯……程嘉明抠搜地只给他发了四条信息,两条是上午发的,两天条是下午一点的时候发的。都是问闻桥好一点了没有,然后交代闻桥醒了就下楼先吃粥垫一垫胃,别的什么都没有。 闻桥撇嘴,打字回复: 【刚刚醒】 【已痊愈】 【就是饿】 【想吃火锅】 闻桥等了半分钟,程嘉明没有回复,这才遗憾地切掉对话框,换到店长。 店长是痛心疾首的。 【你是怎么回事小闻同志,前几天我就问你,是不是人不舒服,一天天这小脸煞白的,你非说没事,现在大早上把自己造到医院里】 【在哪个医院?】 【打你电话没接,通知你一下,给你调了两天休息,明天你也别来了】 第31章 闻桥连着发了三个老板发财的表情过去,然后回复: 【已经没大事了,谢谢店长】 【假期收下了,感恩的心,好人一生平安】 接着闻桥又回复了几条同事的关心信息,最后往上滑了两下,点开傅延的。 傅延也是今天早上发过来的信息,问他酒醒了吗? 闻桥规规矩矩回: 【酒醒了,谢谢傅导关心。】 又想起来程嘉明提点的,说该要请他吃饭的事情,闻桥删删写写半天,发过去一句: 【傅导,能够成功获得演出的机会全靠您,我百分百真心想要好好谢谢您。您不忙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想请您吃个便饭。】 这话发过去不到十秒钟,闻桥手机就响起来电话铃。是傅延回过来的电话,闻桥接了。 电话里傅延也没说什么,就是问闻桥人怎样了之类,闻桥当然不可能说自己凌晨进了急诊,只是说很好,然后反复说谢谢。 傅延讲:“不用那么见外,后续项目上有事你发我消息或者打我电话。” 闻桥说好的。 “合同上的事情我让公司法务替你再过一遍。”傅延讲:“还有,闻桥,你昨晚说你是单身?” 闻桥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跨度这么大,他卡了一下,说:“呃,怎么?” “你最好是——”傅延顿住,他说:“这个话题下次见面再聊吧。”然后傅延就挂断了电话。 闻桥:“……”莫名其妙的就。 傅延的电话刚挂断不到十秒,程嘉明的电话又进来了,闻桥咳了一声,接通,说喂,程嘉明。 “打你两次电话都在通话中。”程嘉明笑着问:“醒了之后第一个电话不是打给我吗?” 程嘉明的声音带着些微沙哑,混在温柔的声线里,像是一只煮透了的……咸蛋黄肉粽。 靠。闻桥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饿昏头了,不然怎么听着程嘉明的声音他都能想到吃的,不仅是想到吃的,他嘴巴里还真实地开始分泌起来了唾液了。 “……怕你还在上课呢程老师。”闻桥说:“直接打你电话影响多不好。” 程嘉明就讲:“稍等,发你一张课表,查收一下。” 闻桥的手机上瞬间跳出信息,程嘉明真的把他那课表给他发了过来。 ——不是, 一分钟前傅延问他了句什么来着?什么单身不单身——闻桥就十分想要重新回答了。 舌尖抵了一下上颚,闻桥又搓了一下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他说:“行,收到了,我抽空给它背下来。” 程嘉明讲:“嗯,背下来,然后空了就给我打电话。” 空了就打?闻桥讲:“那我一个月电话费不得吓死人。” 程嘉明就说:“电话费归我,好吗?” 闻桥轻轻哼哼了两声,说:“不好。”这哪能。 在床上翻了个身,闻桥抱着程嘉明的枕头问:“哎程嘉明,你今天休息过没有啊?” 程嘉明回休息过了。 “休息了多久?”闻桥不接受糊弄。 电话那头的程嘉明轻笑了声,讲,这倒没数时间。 闻桥于是确定程嘉明只休息了一会儿——或者压根就没有休息,闻桥抓着枕头问:“那……你今天几点能回家?” 程嘉明说大概五点。 闻桥讲:“行。那等你回来,你今晚就早点睡觉——我陪你睡。” 程嘉明低声重复:“你陪我……?” 闻桥说是啊。 闻桥告诉程嘉明,店长超大方,又给了他一天假,所以:“我可以陪你超久。” 起码可以从今天下午的五点钟,陪到明天下午的五点钟——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闻桥和程嘉明搞在一起将近半年,好像是从来没有相处过那么久的时间。 以前从来不觉得他们两个匆促的见面然后再匆促地分开有什么不妥,但闻桥现在就是挺想和程嘉明多呆一会儿的。 是他需要,是他想,花时间去和程嘉明呆在一起。 挂断和程嘉明的电话之后,闻桥起身冲澡,然后下楼吃粥。 程嘉明家的厨房打理得整洁干净,但并不缺少烟火气,油盐酱醋一应俱全,碗柜旁还摆着两套专门给小孩儿准备的餐具。 闻桥低头研究了一下那个卡通长鼻象的训练筷,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是很有意思。 闷在电饭锅的白粥浓薄适宜,散着直白的、清晰的米香。闻桥盛了一碗,拿勺子吃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通体舒畅,太舒服了。 虽然饿到能把一锅粥都干完,但闻桥还是决定要做一个听医生以及程嘉明话的病人,他喝了两碗就收手了。 洗干净了又收拢了碗筷后,闻桥伸着懒腰在铺满日光的客厅走了两圈。 原木色的家具在日光下显得棱角都是柔软的,再加上沙发上的抱枕和空气里浅淡飘浮的米粥香气——这特么简直和闻桥以前想象过的“家”一模一样。 ——闻桥当然想象过他未来的家——想象过它会是什么模样。 要宽敞,要明亮,要在晴天的时候能照到很多很多的太阳。 要有阳台,要能养花,要有个宽敞的地方能摆得下他那些不值钱的破玩具和旧书。 但这些其实都是很宽泛的想象。 没有具体的城市,没有具体的几栋几楼,一整个属于他的房子里好像也都不会出现沙发和床,更不会有什么和生活有关的锅碗瓢盆——那种有关于“家”的想象更像是一种幼稚又无聊的报复把戏,能起的作用也无非不过是劝告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孩,他的未来一定、一定、一定会比眼下更好。 伸着懒腰在客厅绕过两圈,闻桥推开阳台的移门,走到了屋子外。 屋外是热的。 三十五度的天气,午后有燥热蝉鸣和风。 从阳台往外眺望,能看到远处的人工湖上飘着几艘看不清形状的船,再远处是高低不一的、层叠的楼房,再再远处是浓淡不一的、起伏的山。 闻桥下巴抵在手臂趴在栏杆上,被热风吹得又一次开始犯困。 闻桥没回房间,他躺在沙发上,脸上盖了一本小朋友的故事书,就这么潦潦草草地又睡着了。 程嘉明说是五点钟回来,其实到家也就四点刚过半,挂断和阿姨的电话,程嘉明换鞋进门。 玄关亮起感应灯,他放下车钥匙,刚往里走两步就看到了沙发上躺着的人。 绿皮霸王龙封面的故事书盖住了人的上半张脸,露出的一小截下巴在浓绿色的书册映衬下更显出一种纯然清晰的白。 程嘉明定定看了一会儿,然后朝着沙发走了过去。 闻桥搭在腹部的手指轻微地弹动了一下,像是觉察到了什么危险一样,他手指一抖,猛地抬起了头。 绿皮恐龙故事书从他的上半张脸滑落到了下半张脸,最后啪嗒一声,落了地。 闻桥睁开眼,看到了站在他身前的程嘉明,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软着嗓子讲:“唔,你回来了?” 程嘉明居高临下看着闻桥。 “怎么了?”闻桥打了个哈欠:“干嘛这样看着我。” 程嘉明却不肯告诉闻桥为什么,只是伸手,捏着闻桥的下巴克制地晃了晃。 闻桥刚醒,被晃了两下就觉得头晕,赶紧伸手捏住了程嘉明的手腕制止。 “哎哎,别晃我了,头晕,”闻桥讲:“要不还是抱抱吧。” 小动物的第六感发挥了一定程度的作用,闻桥说抱抱这个词显而易见地讨好到了对方。 程嘉明于是也退了一步,知情识趣地松懈下来了浑身的力道,连带眼神一起。 对方卸了力,闻桥就拉着人的手腕,特别顺利地把人一下子带上了沙发。 程嘉明家的沙发垫很有支撑力,躺了两个大男人也没有太下陷,只是狭窄,不过狭窄也好,两个人就能多挨着一点。 闻桥学做一只树袋熊,一整个扒拉在程嘉明身上,鼻尖蹭过程嘉明的脸颊、下颌、颈部。 人类的体温在肉体和灵魂靠近的这一刻彼此浸润,四点半还没有夕阳,他们躺在尚且明朗的日光里拥抱,然后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第29章 荷包蛋和故事 抱着人亲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蛮好蛮舒服。 亲完了擦嘴的时候闻桥才想起来,靠,刚刚两个人搂搂抱抱的时候,万一阿姨要是刚好推门进来看到了—— 闻桥捂着脸哐叽一下靠倒在沙发,后怕地小声呻吟:“要命要命,下次不能在大庭广众做这种事情了。” “……大庭广众?” 程嘉明正在整理刚刚给闻桥添置的东西,闻言抬头看了闻桥一眼。 他倒是不知道他在家里和闻桥接个吻,能被归置到是在大庭广众下做亲密行为。 “哎呀就大概个意思。”闻桥放下手,嘴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反正不能在客厅里。” 第32章 闻桥小声说:“——会被阿姨看到的。” 于是程嘉明终于知道闻桥的顾虑。 闻桥在某些方面秉持的保守态度总能让程嘉明感到惊诧,这几乎不该是一个年轻人会有的想法。 程嘉明讲:“不会。我刚刚给阿姨打过电话了,让她这两天休息,不用过来了。” 闻桥:“……” 闻桥:“——不早说!” 程嘉明失笑:“就算阿姨会过来,也是没事的。” 这闻桥就不赞同了:“……被看到了也没事?” 程嘉明给了一个轻松的笑容,浑不在意似地讲:“嗯,没事。”然后就继续整理东西去了。 闻桥沉默。 他盯着程嘉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抓起一个软乎乎的抱枕抱住,小声嘟哝:“那你可真有能耐。” 程嘉明这一看就是在国外生活久了,所以染上了那一种“开放”的毛病,他都不想想自己教书育人的身份,被人传是同性恋难道是什么好听的名声吗? 闻桥把脸靠在抱枕上,第一次觉得程嘉明都那么大了,怎么还好天真。 程嘉明把东西归类整理完毕,抬头就见年轻人正盯着他,一双眼愣愣的,像是在发呆。 “陪我做个晚饭?”程嘉明起身邀请。 闻桥回神,抓住程嘉明的手从沙发上起身:“行啊。” 五月末,夏日的傍晚,夕阳是一片绯丽的紫。 闻桥陪着程嘉明一起做了一顿简单晚餐。 虾仁西芹和荷包蛋——荷包蛋是闻桥煎的。 闻桥说自己不太会做饭,但就荷包蛋煎得特别好,倾力推荐程嘉明尝尝他手艺。 “我六七岁那会儿就会煎荷包蛋了,那会儿家里的灶台特别高,我垫着脚都够不到,就去找了一张小木凳放在灶台下面,然后我站在凳子上。” 闻桥给鸡蛋翻了个身。 “——现在想想是挺危险的,但那会儿实在太饿了,再加上当时在看的动画片里那小孩儿又正好在吃鸡蛋,险些没把我馋死。” “然后油还倒多了。”导致闻桥第一次做出来的鸡蛋不像是煎的,倒像是炸出来的,炸成了一朵太阳花—— 但还是很好吃的,闻桥都没能等它放凉就全部吃完了,还在舌头上烫出了两个泡。 闻桥把煎好的两个荷包蛋盛出,又加了两滴酱油:“搞定~” 摆好碗筷,闻桥捧着他的粥碗难掩期待地看着程嘉明。 程嘉明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给出诚挚评价:“非常好吃。” 闻桥当然知道程嘉明在哄他玩儿,一个煎鸡蛋而已,还能“非常好吃”到哪儿去。 “谢谢,”闻桥蛮开心地讲:“那以后有机会我再做给你吃。” 程嘉明弯了弯眼,就着鸡蛋吃了一口饭。 “闻桥,那时候…家里是大人不太方便,所以才需要你来照顾自己吗?”程嘉明放轻了声音:“怎么需要你一个小朋友去做这种事?” “对啊,没有。”闻桥唔了声,说:“接下来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没有?” 程嘉明说是,为什么没有? “这个啊,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闻桥拿起碗,吃了一大口白粥,仿佛是需要借这点温热压住什么,吞咽下去后,他才抬眼,语气轻松讲:“要把已经扫进垃圾堆的、发烂发臭的东西重新扒拉出来其实挺费劲的。” 程嘉明说:“那我们就不说了。” ——屁,明明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 “……说一说也行。”闻桥一口气干了白粥,把碗筷摆整齐了,说:“我就是怕说出来你也不爱听,都是挺没意思的事情。” 是真的挺没意思的,无非不过就是父母吵架的那些破事,算不上稀奇,更称不上新鲜,但是既然程嘉明想听。 闻桥说:“那段时间、那天,我爸和我妈吵架——吵吵不过瘾,两个人就打了起来。我爸打不过我妈,头被我妈拿碗砸出了个口子,血流了一地。” 应该是头,也许还有其他的伤口?闻桥不大记得了。 他只记得那一大滩的血,从墙面溅到地上,从红变褐,从褐变黑,最后变成一团能吃人的漩涡,让小小的闻桥不敢靠近。 “——然后我爸就去医院了,因为伤得太重,被医生扣下了不让走。那我妈呢,她因为太生气了,所以在吵完架的当天,她就搬回了我外婆家了。” 程嘉明收起筷子,静默地看着闻桥。 餐厅的西窗外,日光即将收尽了,最后一缕光落在闻桥的侧脸,那是一种昏沉的、雾气一样的黄,像是一朵尘埃里生出来的旧梦。 闻桥的脸上其实并没有什么太清晰直白的情绪,说起爸妈的时候,就像是在说两个跟他没什么干系的陌生人。 直到他提到自己。 程嘉明看到闻桥不自觉地垂了一下眼睛——他眼睫垂落,那缕昏黄的光就也沿着他的眉骨滑落,最后,在浓长的睫毛末端碎成几粒极淡的星子。 “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我呢,因为太……害怕了,就躲到了房间的衣柜里。” “我那会儿经常躲在那个地方,衣柜里挂着一件红色的长大衣,毛乎乎的料子,很厚实,很像一床被子,抱着它我就能睡觉。” “但那天我没能睡着,因为外头的动静太大了。等到外面没有动静了呢,我还是不敢出去看。” “我胆子太小了。” 闻桥认真回想,确定自己完全没有从柜子出来之后,到天黑之前的具体记忆,他只知道:“等我终于敢出去的时候,反正他们都已经不在了,大门也已经被锁上了。” 闻桥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反正他们走了,而屋子被反锁,家里只剩下闻桥一个人了。 程嘉明问:“然后呢?” 闻桥顿了一下,说:“然后天就黑了。” 霞色在天际褪尽,落日沉入地谷,夜色如墨泼一样一层一层渲染过一整座城市。起伏的高楼,近处的湖,远处的山,全部没入混沌的夜色。 餐厅旁的落地玻璃在这一刻变幻成了一面模糊的、暗色的镜子,它倒映出室内两个静坐的人影。只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程嘉明就在一片夜色里凝视了一会儿闻桥,然后起身,走到墙边,“嗒”的一声,摁亮了灯。 餐厅里的灯是悬吊的款式,暖白光,照得年轻人的皮肤和眼睛显出某种近乎皎洁的质感。 灯光底下的闻桥偏了偏头,他就用这一种皎洁的目光,懵懂地、柔软地、狡黠地看着程嘉明。 他又说:“你干嘛要这样看我啊程嘉明。”像是在看一只走投无路的可怜巴巴的秃毛兔……靠,又是兔子。 “你不要脑补太多,其实也没那么可怜啦,天黑了,我就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到超大——” 电视里动画片的主角是个和闻桥差不多年纪的小男孩,很傻很流氓,闻桥那会儿觉得这个小孩儿都没他半分乖。 “没有人管我,我多自由,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电视,我想看什么动画片就看什么动画——程嘉明,我都说了,你能不能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靠,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闻桥真的要被程嘉明看得受不了了,他举起手臂伸到程嘉明眼前。 “——你自己看!” 没起鸡皮疙瘩,伸到程嘉明面前的就是一截白生生的、线条极好的手臂,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致和朝气。 程嘉明握住了闻桥的手臂,举到嘴边,用唇贴了一下他手腕内侧的皮肤。 闻桥被烫到似地缩回手,呿了一声:“流氓。”嘴角却控制不住地扬起。 “好了好了,”闻桥讲:“不说了,垃圾翻完了,是不是很臭?有没有影响到你胃口?” 程嘉明不可能没有被影响到胃口。 他其实想表现得更镇静、更稳重一点,因为闻桥表露出来的态度并不像是期望他“可怜”他,这个时候贸贸然去给一个拥抱可能都会让小朋友误会——可程嘉明又的确装不出若无其事。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情绪收拾好需要时间,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闻桥,我应该在你小的时候就遇到你。” 闻桥听了,倒是又噗地一声乐了。 “那还是别了吧,别了。你想啊,我六岁,你十五,我七岁,你十六,我八岁,你十七,我九岁,你十八——你倒好,终于成年了,那我才九岁——你要是对我下手,那就是违法犯罪,死刑。你要是让我亲眼看到你对别人下手——我不管,反正那也是违法犯罪,一样判死刑。” 来来回回都是死刑,哪儿好了?一点也不好。 再说了……再说了,闻桥也不愿意程嘉明看到他从前那一副样子。 小豆芽菜一样瘦骨伶仃的,既不可爱也不漂亮,像个难民。 “还是现在好。” 这样就挺好了。 第33章 第30章 放 初夏的天气,总是在骤然的暴雨和天晴之间来回交替。 程嘉明醒过来的时候,先听到的是雨滴敲打玻璃的细密白噪音,接着才是身旁闻桥的平稳轻缓的呼吸声。 窗帘半阖,余有一丝浅淡光线,然而时间失去具体的刻度和参照物,程嘉明几乎分辨不清现在到底是白天还是黑夜。 听了一会儿闻桥的呼吸声,程嘉明拿手机看时间。 清晨。还不到五点。 身旁的闻桥翻了个身贴了过来,含含混混问几点了。 程嘉明放回手机,说还早。 闻桥就唔了声,把头埋到程嘉明的肩膀下,很快呼吸又平缓了下来。 程嘉明已经睡足了。 他昨晚八点不到就被闻桥撵上床——闻桥理由充分,一个是说程嘉明你再不睡觉就要猝死了,第二个是:“你儿子就交给我了好吧,你不用操心,我们已经说好了要搭好那只恐龙。反正我答应他了。” ——昨晚程颂安放学,是程嘉明和闻桥一起去接的。 程嘉明当司机,两位小朋友坐后排聊天聊得风生水起,从幼儿园到家不过十分钟路程,已然建立起来了深厚友谊。 程嘉明和闻桥相处半年有余,已经摸索到了闻桥的性格底色,那里的确存在有并不直观清晰的热情。然而有归有,程嘉明却从不预设程颂安能够让闻桥展露这一些堪称珍贵的热情。 在闻桥的这个年纪,他本来就不应该面临处理这种复杂的人际关系的难题——所以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在有关于“闻桥和程颂安的相处”上,程嘉明最积极的设想,也不过是闻桥愿意“忽略或者忽视”程颂安的存在。 然而现在看来,闻桥不仅没有忽视——他甚至对程颂安存在着某一种清晰又明亮的好感,这种好感中,很少的一部分与程嘉明有关,而更多的一部分…… 清浅的雨声里忽然夹杂进了几声被子的窸窸窣窣声。 是闻桥。 他把手搭到了程嘉明的腿上,声音还是迷糊的:“不是还早么,你怎么不睡了?” 程嘉明不出声。 闻桥就说:“别装睡程嘉明,我看到你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程嘉明偏过头,下巴磕在闻桥的头顶:“……你继续睡吧,小朋友。” “你不睡我怎么睡得着。”小朋友理直气壮的。 “我吵到你了吗?” 闻桥说嗯呐。 “你眨眼睛的声音太大了,吵得我耳朵疼,还有呼吸声,还有心跳声。” ——才没有。 闻桥就是单纯没睡熟。 他两点多钟才上床,又玩了一会儿游戏,关手机的时候都快三点半了。翻来覆去刚眯了一会儿,梦都还没成型,身旁的程嘉明又醒了。 ——程嘉明肯定不知道他每次睡醒的时候就喜欢曲起左腿。 闻桥的手从程嘉明的腿摸到肚子,又从肚子,摸到月匈。 清瘦高挑的人,偏偏就这儿那儿带了点肉,不多不少,手感刚刚好。 其实以前这里不这样的。 就很早的那会儿,不是这样的。 只是又一次闻桥在做的时候提了一嘴,说这儿都摸不到肉,然后程嘉明就说,那他以后规划一下时间多去一下健身房。 嗯……别说,半年下来,还真……不一样了。闻桥想着以前这里的手感,下意识做了一点对比。 程嘉明低低嘶了一声,闻桥有点用力。 “痛?”闻桥说:“可它……”起来了。 碰一碰就给反应,敏敢的要死。 闻桥说,有点好玩。 程嘉明不确定闻桥的具体意图,但还是配合着微微挺了一下上半身。 身体更加贴近了后,程嘉明轻声问闻桥:“是不睡了吗?” 闻桥说睡啊,我好困的。 “拼完那个恐龙都已经凌晨两点了——唉程嘉明,下次你能不能不要给你儿子买那么高难度的玩具。” 闻桥都快拼到没耐心了,最后拿过包装盒一看,上面写着的,推荐年龄6+。 程颂安6岁了吗?还没有吧,干嘛要他挑战这种高难度的东西,一千多片,真是要命了。 “好。”程嘉明说:“以后不会给他买……嗯……” 下半句话不成话,是带着弯曲起伏的口申口今。程嘉明没有过多的掩饰,在雨夜的清晨,颤抖着哼出鼻腔。 第31章 荡 ……这就有点不好了。 闻桥本来想摸两把就把手收回来的,他没想做什么,他是真的有点困,可是程嘉明怎么回事儿……被摸两把月匈就这样了? 才几天没做啊,不到十天吧。 就那么想啊? 闻桥的指腹不粗糙,但纹理清晰,那些给过去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也算不上不温柔,磨过上端的时候稍稍加了点力道,这让就让那一个小东西变得愈发高挺。 闻桥松开指腹,张开手指,但这一记抓挠是轻的,有点像是怕弄坏了它——应该不会弄坏的。程嘉明没那么容易坏掉。 夏日的薄被盖不住某些动作的痕迹,闻桥碰触到的皮肤正在急速升温,程嘉明却在低低地口耑过几声后,拽回了一点理智。 他说:“闻桥,你还在生病。” 早好了——而且这到底是真的好关心呢?还是也带着一点欲拒还迎?闻桥想,不管是哪个,反正他暂时不吃这一套。 闻桥说是啊,不仅在生病,我还又饿又困的呢。 晚上只吃了两碗粥而已,他一个大男人,尿上两次肚子就空了。 也困,困死了,眼皮都耷拉在一起了—— 闻桥边掐那肉边讲:“程嘉明,你是不是误会了,我没说要做。” 程嘉明低低闷口亨了一下。 然后,闻桥感觉到他下面完全启来了。 邦bang石更。 瑟得不行。 都这么个样子了,程嘉明还要说:“那就不亻故。”语气端庄的要命。 ——我没说要亻故啊。 ——那就不亻故。 靠。 变、态。闻桥瞬间松开手,拉起被子说:“晚安,我睡了。” 说要睡了,就真睡了。 闻桥老老实实地躺平在了床上,连带手都规规矩矩地交握着摆到了自己的腹部。 软乎乎的枕头,软乎乎的被子,再加上屋外的雨声,几十秒而已,竟然也真的就被睡意袭了头。 ——闻桥一走,程嘉明的身侧就空了。 身体在一瞬间失去支点,这一种感觉有点像梦境里一脚踩空、无所托付之下的后仰,程嘉明猛然陷入到一种令他惶恐的空洞状态中。 好在对方并没有走远,只是乖巧地躺回到了床上,他依旧在程嘉明触手可及的地方——于是这一种猛然而至的空洞又很快被另一种难言的、饱胀的情绪所填满。 只是情绪的空洞被填满了,身体却没有。 闻桥的离开没有带走这一具身体的“被触碰感”,他指腹碾过的地方依旧余有清晰的感觉,轻佻的逗弄并不包含感情色彩,也正是因此,情谷欠理所当然地变幻成了一只无有形状的八脚蜘蛛。 它钻入了程嘉明的皮肤和血肉,啃咬,下毒,企图让他神志不清。 它是成功的。 程嘉明的意志并不能抵抗它的入侵,他的身体理所当然地陷入到了某一种难以消解的高烧状态。 保胀。高热。乃至于……疼痛。 程嘉明深呼吸了一下,决定去浴室处理此刻的狼狈。 只是刚掀开被子,旁边的闻桥眼睫就抖了一下。 他半睁开着看了程嘉明一眼,不满道:“干嘛去?又吵醒我。” 程嘉明说去一下浴室。 闻桥说:“不准去。” 程嘉明愣住。 闻桥说:“就在这儿。” 然后他又闭上眼躺回到了枕头上。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动静,闻桥睁开眼,奇怪地看向程嘉明:“你弄你的啊,是又不想了吗?” 他漂亮的眼睛寸寸下移,落到了那个地方,多精神啊。 闻桥说:“哎,不是挺想的么?” 雨声细细碎碎地敲打玻璃,程嘉明的目光落在闻桥的脸上。 年轻人细而薄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泛出健康的色泽,他嘴角抿着一点笑,像是故意在为难他,又不像是故意在为难他。 程嘉明看了一会儿闻桥,伸手,手指攀到领口。 家用的棉质睡衣款式保守,领口的扣子规整地排列,程嘉明一贯以来都把它扣到脖颈口。 男人的手指轻巧地解开了第一颗,露出棉质内里下轻微泛红的脖颈。 他说:“好,那就在这儿。” 床头灯被人打开。 又调暗。 调到最暗,与日落色齐平。 这一种光线如同一捧温驯的、金色的水,它缓慢流淌过泛出薄汗的肌理,然后把某一种色泽浓郁的、膨胀的粉挤进成年男人白皙肤色的底部。 第34章 程嘉明的姿势算不上放////////荡。 也不过就是脱了衣服半靠在实木的床上。 屈膝,抬脚。 一只手握着,缓慢动作。 清晰的表演性质。 可当观众的目光真的飘忽着落在他身上、手上时,程嘉明的心底又剧烈地升腾起某一种他几乎不曾有过的情绪,这种情绪迫使程嘉明把另一手横到了脸上。 他用手臂盖住了眼睛,露出的下半张脸则完全浸泡在蜜色的光线里。清瘦的下颌线紧绷,喉结在光洁的皮肤下缓慢滑动,如一尾困在薄冰层下的鱼。 第32章 1v1真人直播 凌晨四点钟,天光未启。 落地窗外,热风裹挟着雨水,像一道涌动的浪,无穷无尽地拍打着玻璃窗。 只是初夏的室外潮热,室内的气温却依旧保持在某一个平稳的水准,并不因那一张床上正在上演的场景而升腾起高温。 就讲真。闻桥想,就讲真的—— 除开某些特殊品类的小电影外。 这种场面。 闻桥还真就是……第一次见。 其实闻桥的本意倒也不是说,他想看程嘉明亻故这个——他没这个意思。 他单纯就是不想程嘉明走,他需要程嘉明呆在床上陪着他睡觉,哪怕只是他人躺在旁边,也能让闻桥安心。 而且男人这个事儿在哪儿不能解决。 躺床上亻故不行吗? 闻桥又不是外人,怎么还要躲着他到浴室里去—— 再说了,男人亻故这个有什么好看的? ——对吧? 闻桥抱着被子,歪在枕头上想。 唔。 稍微。 有一点。 ……不对。 闻桥不出声,目光轻飘飘地点过程嘉明的手臂、腕骨、膝盖。 闻桥听到了雨声。 也听到了程嘉明发出的声音。 这种声音和他被进入的时候发出的、像是被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很不一样的。 为什么会不一样啊? 闻桥的目光从膝盖跳跃性地上移,程嘉明挡着眼,他似乎不太能和闻桥对视—— 哦好吧。闻桥踢了一下被子,重新往下看。 ——早说过了,闻桥是喜欢程嘉明的手的。 文质彬彬的手在做这种坏事的时候,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反差感。 唔,不对。 对程嘉明而言,这也称不上是什么坏事了。 他又不是什么十二三岁的小男孩,他又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状况——需要偷偷地躲在被子,避开家里人,去探索身体、发现奥秘,他又不是第一次,需要在脑子里去想那些…… 闻桥眨了一下眼,突然叫了一声:“程嘉明!” 闻桥突然的出声让程嘉明整个手都紧了一下,手指蜷拢,白的红的,简直像是要拧在一起。 “——你脑子里在想谁?”闻桥问。 程嘉明没有在第一时间回答,闻桥就从床上盘坐起来,手指不满地戳了一下程嘉明的小腿。 “说话。”闻桥理直气壮:“难道不是我吗?”敢说不是就鲨掉。 程嘉明放下横在眼睛上的手臂,视野模糊,闻桥的身影和光线混在一起,成为一团发着光的阴影。 “当然是你。”程嘉明氵曷望闻桥能靠近他一点,他需要闻桥能靠近他一点,他忍不住喃喃叫了两声闻桥的名字。 闻桥好大方的,听明白了程嘉明的氵曷求,立刻就更加靠近了他一点。 他用手掌贴了贴程嘉明的侧腹,接着往下,覆在程嘉明的手指外,跟他一起。 “你在想我什么?”闻桥说:“我有点想扒开你的脑子看一看了,那里面是不是藏着什么很糟糕的东西。”糟糕的、十八禁的东西。不然怎么叫这个东西这么精神。 程嘉明感受到了闻桥的手指,这一种感知把他一整个人急速地推向绷溃境地,慢条斯理的感观堆积在这一瞬几乎就要到达顶峰。 他腹部崩紧,连带腿根一起,他忍而寸着望向闻桥,喃喃:“你想知道吗?” 闻桥讲:“你说说呗。” 程嘉明于是坦诚把他之前所有的、有关于闻桥的想象全部说了出来。 从第一次,乃至于后面的无数次。 从闻桥的眉、眼、口、鼻。 从他瘦薄的肩胛骨,光滑的皮肤,劲瘦的腰,到他的笔直的脊骨,骨肉匀停的腿。 程嘉明描述它们的颜色、状态。 描述不同情境之下,它们的颜色、状态。 描述他想在那些地方亻故的事情。 用最最直白、下氵、放宕的词汇。 闻桥:“……” 闻桥镇定地说:“曹。” “——你踏马别不是想尚我。”闻桥狠狠涅了一下手掌里的东西,他的指尖磨过那里,一整个氵显氵鹿氵鹿的。 他就知道程嘉明说慡了,他要到了。 果不其然。 就下一秒钟,出来了。 挺高、也挺多。 有的淌到了两个人的指缝里,黏糊糊的。 程嘉明月匈月堂剧烈起伏,他想要往闻桥的方向靠。 闻桥揽住他,手上还在上下继续给着,嘴却凑到他耳朵边讲:“你可真能想——我告诉你,不可能的事。” 程嘉明的后背出了一阵汗,他收起腿,脚后跟蹭在闻桥的脚踝上,说:“我没有想要……” 闻桥的喜好和倾向是清晰的,程嘉明不至于愚蠢到会去踩那条线,何况,程嘉明还记得闻桥酒醉后强调的那些东西。 程嘉明是知道的,在闻桥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标准里,他的履历不够清白。 身体缓过来后,程嘉明想要伸手去搂闻桥的脖子。 闻桥不让,嫌弃:“咦~你手。” 程嘉明就停住了。 可能是刚刚做完那种事,整个人的心神松懈,于是被拒绝时程嘉明的神情里少见地露出了几分怔忡。 闻桥眨了下眼睛,又举起自己的手给程嘉明看,一模一样的语气:“咦~我手。” 程嘉明看了眼闻桥的手,笑了,说抱歉。 闻桥就故意把那东西擦程嘉明的大腿上,抹开,小孩做了坏事似地,又贼又得意:“不抱歉,擦干净了。” 其实还是没擦干净。 后来程嘉明自己起身去冲了个澡,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湿毛巾,然后坐到床边,拿过闻桥的手仔仔细细给擦了一遍,指缝指甲盖里都没放过。 闻桥看着被擦干净了的手,举起来看了看:“我指甲是不是有点长了?” 还好刚才没刮到后面去,别给程嘉明弄出血了。 程嘉明拿起来端详,说有一点。 然后他就俯身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套指甲钳。 程嘉明赤着身体坐在床头,握着闻桥的手,开始仔仔细细给他剪指甲。 闻桥闭着眼睛瘫在床上,随他去搞。 他就觉得还是困。 但不想睡。 为什么不想睡? ……因为有点想做。 但困。 但想做了。 闻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啊,都怪程嘉明,鲁个馆都能被他搞出晴铯小电影的氛围来,几个男人能在看这种真人版1v1铯晴直播的时候不被弄ying的。 他又不是委了。 烦。 困——想亻故。 但不想动。但想亻故……但……嗯、嗯?! 闻桥的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响亮的——叮! 剪好了一只手,程嘉明给换另一只手,刚低头要剪,忽然感受到了闻桥不加掩饰的灼热目光。 程嘉明看向闻桥。 “怎么了?”程嘉明说:“弄疼了么?” 闻桥摇头。 闻桥慢吞吞说:“程嘉明。” 程嘉明:“嗯?” 闻桥:“你……想试试……那个吗?” 程嘉明:“哪个?” 闻桥:“脐橙。” 程嘉明:“……” 程嘉明:“。” 闻桥说:“靠,你的表情在说你超级想!!” …… …… …… 大概还是太困了,所以闻桥没有到满格状态。 他起来的速度甚至还没有比去过一次的程嘉明快。还就挺伤自尊的。 程嘉明跪着,用手给他摆弄了两下,效果不佳,他就俯身下去,刚要张嘴,重新又抬眼,问闻桥可不可以。 闻桥都不想跟他说话了,抓着他的头发就往下摁。憋说话,吃你的—— 程嘉明握住闻桥的手,尽量放松喉龙。 几下之后,他觉察到了变化,同时也听到了头顶上闻桥发出来的压抑不住的一道吸气声。 又深又急,气息刮擦过了喉咙,带出某一种喉龙和鼻腔的主人都无法吞回去的呜咽感。 程嘉明听到了,于是他有意识地给予舔食和包裹。 第35章 于是声音更碎了——漂浮着的每个音节都裹上了水汽,在宁静的昏黄的室内,近乎无力坠落—— 程嘉明自下而上,抬眼望去。 他看到了他的闻桥。 闻桥在诱惑每一个渡河人。 可没有能跨过这座桥、没有人能跨过他,去到彼岸。 又几下。闻桥偏过头,吐出一口长气,拍了拍程嘉明的脸,说:“行了。” 程嘉明垂下眼,起身。 床头的光照亮他嘴角莹润的水光,程嘉明跨下床说:“房间里没有东西。” “什么东西?”闻桥问。 程嘉明说套和润桦剂,都在隔壁。 “你这个东西都不放房间,放隔壁?书房?”奇不奇怪啊。 “平时用不到,买了就放那边了。”程嘉明解释。 程嘉明赤衤果着出去,很快回来,手里拿了两个还没拆封的捆着粉色丝绸绑带的盒子。 他把东西放到床上,凑过去用唇贴了一下闻桥的侧脸。 “这是新的,商家说带了一点玫瑰香气。” ——不止带了一点玫瑰香气。 闻桥觉得他简直是被玫瑰花扑脸了。 程嘉明在缓缓纳入的时候说,原本他是想五二零的当晚用这个口味的东西的,他又讲,不过晚了一天也没有关系。 纳入的过程不算顺利。 可能是扩得不到位,可能是程嘉明太心急,也可能就是因为他们第一次用这个位置,还不够熟练,总之连着几次都不太行。 闻桥没耐心了,说:“你行不行啊?” 倒没有挑衅的意思,纯问,要不行就算了,换他来。 但显然没有男人喜欢被问行不行。 程嘉明也是狗男人,他身体力行告诉闻桥。 他行的。很行。 什么玫瑰花香气,什么粉色的避云套,什么清爽的、氵显润的、保证伴侣热情的润桦剂。 什么这个那个、有的没的,都假的。 只有程嘉明。 只有程嘉明是真实的。 只有他滚烫地、氵显润地存在着。 ——闻桥爽大发了。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他以前怎么不知道? 曹,程嘉明真带劲儿。 是不是太里面了—— 算了。 舒服。 哇……什么拍拍p股就能换个方向的…… 什么什么知情识趣周到妥帖善解人意,有分寸识大体——识大体——靠! “你干嘛——”闻桥嘶了一声,程嘉明突然抓起他的手就咬他的手指。 程嘉明张开嘴,吐出闻桥的手指。 但是他又折腰,摸过一旁的粉色绸带。 这是之前捆在那一个包装盒上的绸带,带着精致的蕾丝边。 “过来、过,来,闻桥。”程嘉明朝着闻桥伸出手。 闻桥挺听话,撑起身体起来,两只手抱住程嘉明氵显漉漉的脊背,细细的腰。 他偏头,亲昵地吻了一下男人高热的侧颈。 “过来了。”闻桥说:“程嘉明,你想怎么弄?” 程嘉明没想怎么弄。 程嘉明只是把那条粉色的蕾丝绸带捆到了闻桥漂亮的脖颈。 然后打了个蝴蝶结。 第33章 甜言蜜语与旧梦 ………… ………… 粉色的缎面蝴蝶结在闻桥的脖子上停留了很久。 晕着光的粉缎勒住年轻人的喉结,蕾丝晃荡着飘在他光洁衤果露的锁骨皮肤,飘来荡去,飘来荡去,直至最后完全被弄脏了。 ——湿漉漉的、沾了不知道谁的口水和体夜,抑或两人皆有。 闻桥用两根手指把它捻起来,连带用过的套子一起丢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扑回床上,打了个哈欠说:“从现在开始别说话了,给我五秒钟时间,我马上就能睡着。”不论是语气还是态度都活像个渣男。 程嘉明斜靠在枕头上,手指慢慢捋过闻桥带着潮的头发,来回捋了两三下,闻桥就睡着了。 屋外的雨水停住,五点后,太阳冒出了头。 程嘉明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缓过了那一阵被进入感后,他起身去冲澡。 浴室里留有不久之前的水渍。 程嘉明走过镜子,又回头。 浴室的镜面只能照出上半截身体,程嘉明透过镜子看到了这具男性身体上残留下来的、清晰的星爱痕迹。 程嘉明微微眯了一下眼。 ——这是闻桥第一次在他的身体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手指点过自己的肩膀、锁骨、腹部,程嘉明记住这一次的数量,用以比对下一次是否会更多。 …… …… 楼下的窗帘被人拉拢,一整个客厅暗到几乎没有一丝光。 程嘉明洗完澡下楼。 途径沙发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一个纸盒,他绕过,拉开窗帘。 将明未明的六点,天际沁出一抹带着凉意的、潮润的曦光。 浅色清透的光在窗帘打开后铺陈进了室内,它照亮了客厅的沙发、靠枕、地毯,以及那一只摆放在茶几上的,已经被拼接完成了的绿皮恐龙。 程嘉明走过去端详了一下那只耀武扬威的恐龙,没有发现任何拼装错误的地方,他笑了一下,拍了拍恐龙的脑袋。 起身,路过餐边柜,手指挑开第二层抽屉,勾出里面摆放的烟盒和打火机,程嘉明推开移门,走到阳台。 清晨,软风,拂开男人额上浓黑的发。 低头,点烟,程嘉明吸了一口,半靠在栏杆上懒懒吐出半个烟圈。 将将抽完一根烟,他也慢条斯理地梳理完了事项。 拿出手机,程嘉明先编辑发送了几条信息,信息发出去后,他摁灭烟蒂,单手翻开联系人页面,点开某个头像,拨出电话。 巴黎夜深,但对方依旧很快接通。 “是我。”程嘉明语气平静:“有时间吗?聊一聊程颂安的事。” * * * 闻桥在程嘉明离开之后做了个梦——别问他为什么睡着了都知道程嘉明离开——反正他就是知道。 梦里当然没有程嘉明。 只有一只巨大无比的绿皮恐龙。 它超凶,呲着两口尖牙从热带雨林开始追逐他,一直追到了钢铁森林。 闻桥险些被他咬掉内裤——后来他记起来自己睡觉的时候压根就没穿内裤——闻桥莫名松了一口气。 钢铁森林里没有日光,只有地基、黑洞、钢筋、三合板、以及湿漉漉的铁皮房。 闻桥一个人小心翼翼地走——他不敢跑,怕被不知道哪里伸出来的钢丝铁板穿透心脏。 但是闻桥还是孤身一人跌进了某一个黑洞,他看到巨大的塔吊机器垮台,它压到了他的身体,他被挤压着一直往下、往下、直到他坠入了一片田野。 田野里有风。 有野狗和萤火虫。 闻桥站起来,从田埂开始又一次奔跑。 他跑过稻田、浅溪、老桥,穿过老桑树和老杨树,去到了那一间破屋。 木房子,老破屋,悬着辣椒和熏肉,漏雨,不藏风,他只见过一次——加上梦里这次,也不过就两次。 闻桥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构设出这个地方。真奇怪,原来小孩子的记忆可以藏得那么深。 他推开这一个老房子的大门往里走。 里头黑漆漆的,他有点怕,可闻桥又觉得自己应该要走进去——他走进去了才有可能在梦里碰到一些人,可他一直在黑漆漆的房子里盘旋,怎么也遇不到他们。 然后他又看到一扇门,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他进到另一个房间。 一间不大的房间。 有西窗,小床,被拆开了的、尚未组装起来的老旧收音机。 有世界地图,数学题,还有被削断了的铅笔。 篮球。 脚踏风琴。 还有落地的电扇摇着头,正缓缓吹开窗帘。 闻桥愣愣地看着这一个房间。 他想,做梦可真有意思。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闻桥哐当一声推开窗。 ——盛夏的日光带着蝉鸣声扑涌而来。 闻桥倒退着、倒退着,小腿抵在了床边。 他向后仰,赤裸着身体躺回到那张他睡了十多年的床上,他重新变成了一个短手短脚的小孩儿,他嵌在床上,听着窗外热闹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 他在梦里也睡着了。 ——然后被摸醒了。 闻桥豁然睁开眼,瞪向凶手。 道貌岸然的凶手施施然收回手,他托了一下眼镜,微笑着对闻桥说:“醒了吗?已经九点了。” ……。九点。闻桥又闭上眼,说还没醒。 程嘉明声音温柔:“那吃一点东西再睡。” 闻桥闭着眼睛说:“唔……” 程嘉明笑:“我给你拿上来?” ——拿上来、端进房?他是在坐月子吗? 第36章 闻桥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嗡嗡讲:“……你干脆嘴对嘴嚼碎了喂给我吃算了。” 程嘉明轻笑了一下,说:“也可以啊。” 闻桥:“——你恶心!!!” 九点十五分。 闻桥坐到了餐桌上。 程颂安比闻桥起得更早,他本来正在摆弄那头恐龙,看到闻桥,他就嗨了一声,说:“闻桥,你真的把它完成了!” 程嘉明给闻桥拿粥的手一顿,看向程颂安:“anson,你的礼貌呢?” 闻桥从程嘉明手上端过粥,讲:“没事,我让他叫名字的。”什么哥哥叔叔的,闻桥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还是叫名字好,显得正常。 程颂安冲着程嘉明嘿嘿一笑,他爬到闻桥旁边的椅子上,说:“哇哦,你也太棒了!” 闻桥一边吃一边点头,讲:“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自己好棒。”居然真的被他搞定了——有一种这辈子不想玩第二次的—— “那下次我们一起拼航空母舰吧,你觉得怎么样?!”程颂安兴奋道:“那个超大只的,我在商场见过模型,非常帅!” 闻桥:“。” 闻桥直接就呛到了——米粒窜进了气管,一整个就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程嘉明无奈摇头,替闻桥拍了两下背,又给他倒了一杯水。闻桥赶忙接过,咕咚咕咚豪饮两口。 闻桥喝完了水,竭力憋住了最后一声咳——看向小孩。 小孩儿瞪大眼睛正看着他,带着一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的慌张。 闻桥想,哟,眼睛还瞪挺大。 闻桥想,哟…… 还挺……可爱的。 还挺…… 闻桥就伸出手,拍了一下小孩的额头。 小孩儿毛刺刺的头发,有点扎手。 ……算了。算了。小孩儿么。小孩儿不就应该要多哄哄么。 闻桥收手,冲着小孩比了一个ok。 o了k了。 超大只就超大只,三千六百片就三千六百片,熬夜就熬—— ——小孩儿嘭地一下就撞了过来。 他坚硬的头撞到了闻桥的胸膛,像是给闻桥来了一记猛烈的心脏电击。 闻桥还没从“心头一震”的感觉缓过来,小孩儿又张开双手,给了他一个饱含巨大热情的拥抱。 他说:“——我好喜欢你,闻桥。” …… 靠。 靠靠靠靠靠。 程嘉明儿子甜言蜜语的水平是他的一百倍!!! 言而总之,闻桥获得了一只热情的小崽子。 非常热情。 热情到闻桥几乎有点受不住——到了晚上七点钟,他爸说闻桥要走了的时候,他甚至都说不行。 小孩儿一路跟着,一路从家里跟到了闻桥的宿舍楼下。 老小区大门外的路灯昏暗,照着小孩一张失落的脸。 “真的不能留下来吗?”小孩儿说:“我可以把房间分享给你,真的,闻桥。” 闻桥推开车门,说:“谢谢,但真的不用了。” 程颂安失望透顶:“为什么啊?为什么不能留下。” 闻桥说:“因为我明天要上班。” 程颂安不理解:“可是明天是周末。” 闻桥讲:“是这样的,但世界上存在着周末也要上班的人。” 闻桥要关拢车门,示意程颂安小心。 程颂安把手和脚缩回车子,车门关上了,又摁下车窗,他趴在车窗上继续问:“那我什么时候能再和你一起玩?下周末吗?” 闻桥站在路灯下,有些困扰地挠了一下眉:“这个问题吧,嗯……” 程嘉明推开驾驶座的门,下了车,他绕过车头,走到闻桥的身旁,微笑着看着程颂安。 程颂安看了程嘉明一眼,转头巴巴看向闻桥,他不再问了,乖乖朝着闻桥挥了一下手:“……我会想你的。非常非常想。再见,闻桥。” 后车车窗升起,隔绝了小孩那张依依不舍的脸。 闻桥盯着车窗玻璃上他那张被拉长的脸仔细瞅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确不是个心狠的人渣。 闻桥松了一口气,转头对身旁的程嘉明讲:“你……不用送我上楼了。” 程嘉明说:“不用吗?” 闻桥说当然:“不然你想把你儿子一个人丢车里吗?”难道你才是那个心狠的人渣?闻桥用眼神审判程嘉明。 程嘉明笑了下:“不会的,放心。” “……那我走了。”闻桥学着程颂安的样子,朝着程嘉明挥挥手。 程嘉明说好。 闻桥走了两步,擦肩过了路灯,又转头看程嘉明,有点生气的样子。 程嘉明就又笑了,他讲:“晚点我打你电话,好吗闻桥?” 闻桥问什么电话? 程嘉明说视频电话。 闻桥就哦了一声。 他抿了一下唇,眼睛闪着细微的光,又看了一会儿程嘉明,然后双手插兜,转身,在黯黯的灯火夜色里,径直跑进了老楼。 第34章 不要脸 当晚视频聊天,闻桥说着说着话,突然记起来了某一件“重要的事”。 “——程嘉明,你忘记把花给我了!”那盆快要被养死的花! 程嘉明说:“是呢,怎么办?” 闻桥懊恼,扑倒在床上:“还能怎么办,难不成你半夜再给我送过来?” 程嘉明说:“好啊,现在?” 闻桥看向屏幕里不像开玩笑的程嘉明,顿了顿,说:“……别了吧。” 闻桥小声讲:“瞎折腾什么,你就先继续养着呗。” 程嘉明笑:“那闻桥,你得一步一步告诉我,接下来我应该要怎么做,我好慢慢学。” 闻桥说他:“你怎么什么都要慢慢学?你是学渣吗?”长得不像啊。 程嘉明:“那我快一点学?” 闻桥平躺在床上,把手机举起来,他盯着屏幕里的程嘉明和自己在镜头里那张略微畸变的脸,说:“没事儿。你就……慢慢的吧。” 慢慢学吧你。 * * * 急性肠胃炎折腾不动闻桥,年轻力壮的小伙纸,说满血复活就满血复活,上班都是蹦跶着去的。 倒是店长,见到了闻桥就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小脸,说:“瘦了。” 闻桥啊了一声,说:“真的吗?” 店长说真的。 闻桥就赶忙跑去电子秤上称了一下体重。 还真瘦了。瘦了整整七斤。 闻桥嘿了一声,低头给数字拍了个照,当场就把最新的体重数据给潘非非和荀清来发了过去。 ——顺手也给程嘉明发了过去,附配一个呲牙的笑脸。 店长凑过来瞄了眼体重秤上的数字,不由自主收了一下微凸的小腹,他讲:“咱们小闻这是得补补了。” 闻桥说:“那可真不用了嘿嘿嘿。” 店长有点急了:“为什么不用?不是,就光你一个人瘦着帅着,我们其他人的死活你就不管了是吗?” 这帽子扣的。闻桥赶忙安抚店长:“您说的什么话。无论是在嫂子眼里,还是顾客眼里,您永远是我们店最艳的那一枝花。” 艳个毛线艳。店长拍了一记自己的肚子:“你嫂子昨晚还问我八块腹肌滚哪里去了,玛德,老子现在就去健身房。”说完,他转头就要走。 闻桥收起手机,又叫了一声店长。 店长回头。 闻桥讲:“那个,过段时间我可能还要请几天假,先跟您说一声。” 店长:“去演戏是吧?事儿谈下来了?” 闻桥点头。 店长讲:“行。去呗,年轻人该要多试试路子——还是那句话,出名了给我一千张签名照加免费代言就成。” 闻桥说,那可太成了。 闻桥更新的体重信息让程嘉明回过来了一个严峻的表情,紧接着他就问闻桥中午准备吃的是什么,又说,要不还是他来安排吧。 哎,这事儿昨天不是刚讨论过了么,闻桥说了八百遍了,他能自己安排好,怎么又来了。 闻桥赶紧说: 【停!】 【不要操心】 【不、要、操、心。】 【我都说了我自己会弄的,你又来】 【那话怎么说的来着】 【多思者必显于颜,多忧者必速其老】 程嘉明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个看上去很平和的微笑表情。 ……还生气了。闻桥吃吃地贼乐了两下,噼里啪啦打字: 【好么好么,我说错了】 【不老不老,刚刚好。】 程嘉明这次回过来一个熊猫打滚的表情包。 啧。闻桥想,可爱。 同样的东西,程嘉明见了是觉得闻桥会把自己养死,但是到了潘非非和荀清来那边,就只觉得小闻这人能处,说减肥就减肥,一点不玩虚的。 潘非非拉了一个群,把荀清来、闻桥还有傅延三个人拉了进去。 第37章 潘非非转发了闻桥拍的体重数字照片到群里,然后发言夸奖闻桥,说闻桥:【咱小闻,敬业就一个字】 荀清来在线指正:【敬业是两个字,一个词】 潘非非:【就你知道这事儿是吧,就你有文化是吧】 潘非非:【当场击毙奸细.jpg】 荀清来没理会胡搅蛮缠的潘非非,转头@了一下闻桥,夸张:【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闻桥适时上线,回了一个【ok.jpg】。 又过了一会儿,傅延出现。 他发了一个压缩包,@了一下闻桥,让他拿电脑接收一下,这段时间空了就看看。 闻桥说:【好的傅导】 闻桥刚在群里回复完话,傅延突然私聊闻桥,问他:【你有电脑吗?】 闻桥有点无语地回了一行省略号,马上撤回。 闻桥重新回复:【有。】 傅延秒回:【有就行。】 他说:【发你的东西是电影学院打包过来的学习资料,认真看。】 闻桥说:【好的傅导,谢谢傅导。】 傅延:【我说过了,不用那么见外。】 闻桥说:【好的傅导。】 傅延就不说话了。 闻桥倒是还想再和傅延提一下约饭的事情,只是刚在对话框上戳出两个字,外头同事就在那边喊闻桥过来上工了——啧,得了。闻桥收起手机,下次再说吧。 日子就这么上工、下工,雨天、晴天地过着。 白天空闲多,闻桥就还是跟之前一样,一个人躲在休息室里,只是不玩游戏了,改看傅延给他发过来的那些东西。 傅延打包发过来挺多东西的,文字视频都有,教学视频多一点。有一次同事进来休息室看到闻桥正在听课,还调侃闻桥说:“哟,闻小桥,学得这么认真,这是要考大学了?” 闻桥就缩沙发里笑嘻嘻说:“没,看着玩的。” 有时候一下子没能理解透,或者就单纯看累了、想要喘口气,闻桥就切出视频,去跟程嘉明聊天。 程嘉明肯定是做不掉秒回——他还是忙,非常忙。 忙到有时候晚上打视频那会儿,闻桥都已经洗漱好了躺上床了,但程嘉明还在书房。 闻桥不想耽误人干正事儿,打着哈欠说完晚安就要挂。但程嘉明说别挂。“就这样吧,闻桥。” 闻桥问程嘉明,这样会不会影响到他工作? 程嘉明说不会的。 哦。那既然程嘉明说不会,闻桥就不挂了,然后他就听着程嘉明敲键盘的声音睡着了。 别说,声音还挺催眠的,闻桥在那个晚上睡得好极了。 在连绵的雨水与骤然放晴的间歇里,一整个城市就这么滑入了六月。 六月头上,闻桥突然忙了起来,因为店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单生意,对接了一个国内的小时装秀,去给做什么什么总监。 照理说,这事儿是轮不到闻桥跟着去的,但店长非说他缺个助理,拎着闻桥就上了飞机。 闻桥跟在店长屁股后面忙了三天,见了一堆身高腿长的美女帅哥。 密集的漂亮脸蛋和年轻肉体在第一天的时候的确让闻桥暗暗惊叹,忍不住为之侧目。只是三天下来,再怎么好看闻桥都有点看麻了。 好看吗?好看。 真的那么好看吗? 好像也就……那样吧。 人不都那样,长了两个眼睛一张嘴,两条胳膊两条腿的,还没螃蟹脚多,又有什么值得闻桥多看两眼的。 等到终于忙完了的那天晚上,闻桥甚至对那个光鲜亮丽的after party都提不起什么兴致了,跟店长打了声招呼就直接溜回了酒店。 程嘉明打过来视频电话,闻桥刚巧在洗澡没接到,打到第二个,他湿着头发接了,对程嘉明说:“等我吹个头发,五分钟。”程嘉明说了声好,挂了。 结果闻桥拿起吹风机照着头才刚吹不到十秒,吹风机吭嗤两下就罢工了。闻桥拿着它对着台面敲了两下,又试,还是不行。 盯着吹风机出风口无语地看了一会儿,闻桥丢开吹风机,走出浴室,摸到随手丢床上的手机,给程嘉明拨了回去。 程嘉明接了。 “怎么了?”程嘉明有些讶异地看着盯着一头湿发的闻桥:“怎么不吹了?” 闻桥告状:“那破玩意儿不乐意为我服务。” 程嘉明:“吹风机坏了?” 闻桥说嗯呐。 “那让人送个新的过来。”程嘉明从车上下来,关门,锁车。 闻桥懒的,他捋了一下头发,讲:“算了,就这样吧,天热,不要紧——你这是在哪儿?” 程嘉明说在商场停车场,“来买个行李箱。” 穿着浅色衬衫的男人从暗处走到光亮处,车库的顶灯照亮他梳拢得齐整的额发,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在他白皙光洁的脸上投下薄薄一片的阴影。 他说:“闻桥,我要出个短差,大概四天左右时间回来。” 闻桥哦了一声,说知道了,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走啊?” 程嘉明说:“明天下午的飞机。” 明天下午?!闻桥愣了下:“不是,这么急的吗?” 程嘉明也有些无奈,他解释:“是院里临时的安排。” 闻桥:“刚下来的通知啊?” 程嘉明说:“对,刚知道。” 闻桥:“。” 啧。烦。 他莫名其妙地被店长拎走了三天,都还没回去呢,程嘉明又要走,一走就又是三四天,光这前前后后加起来就有七八天,再算上他走之前本来就好几天没见了—— 闻桥叹出一口长气,勉强道:“行……吧,那提前祝你一路顺风了。” 小朋友的情绪挂到了脸上,不开心得太过显眼。程嘉明摁下电梯键,想了想,问闻桥:“你明天回来,对吧。” 闻桥说对。 “到机场大概几点?” 闻桥:“两点吧?我看看——嗯对,两点。” 程嘉明:“我下午五点半的航班。” 闻桥隔着屏幕和程嘉明对视:“……” 闻桥和程嘉明几乎同一时间说: “我找找附近酒店——” “我来订房间。” …… 噗——闻桥笑倒在床上。 俩不要脸的东西,也就在这上面心有灵犀了。 第35章 脱离地心引力 最后酒店是程嘉明订的。 就订在机场里。 他说这酒店他住过几次,环境还可以,最主要是离得近,可以不浪费他们时间。 闻桥听了要笑死了,问程嘉明:不浪费什么时间啊?不浪费曹你的时间啊? 程嘉明没正面回答,只是微微弯着嘴角,泰然自若地、好整以暇地望他。 闻桥:“……” 闻桥有点扛不住程嘉明的目光了。 他一把捂住手机说拜拜,晚安,不聊了,我要睡了。 该说不说是挺招笑的。说小马蚤话的人是他,最后被搞得不好意思的还是他。 真的是、真的是闻桥自己都想不通干嘛要不好意思…… 忒也不争气了,嗐! * 第二天下午。 飞机落地机场。 闻桥摸索出手机长摁开机,然后上面就跳出了程嘉明发过来的信息。 【到了】 附图是酒店的落地窗和床。 【我先洗澡?】 附图是雾气蒸腾里半面模糊的镜子以及半截裸露的手臂。 【闻桥,我已经准备好了。】 附图是早前被用了一半的玫瑰香气的润桦剂。 程嘉明最后说:【你已经下飞机了么闻桥?你在过来了么?】 闻桥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冷静地摁灭了手机。 他冷静地拿行李,冷静地绕出人群、去到电梯,冷静地上二楼、进酒店。 然后,在握着只穿着浴袍的、男人的手进入陌生房间的那一刻,冷静彻底垮台。 ——上过百多次床的两个男人到底凭靠着什么东西维持着热情?靠大脑、还是小脑、还是其他的什么几把东西。 不知道——不要说是因为合拍,没有过那回事的。 他们依旧处于磨合期,他们甚至只用过一次脐橙——不过今天也许可以试一试第二次。 闻桥反手脱t恤,说:“店长问了我好几次逗留在机场是准备要干什么。” 程嘉明手指灵巧地解开年轻人的牛仔裤扣子,拉下拉链:“你怎么说?” 闻桥说:“我告诉他,我来买/月齐/橙。” 闻桥摸过盒子,从里面拿了个套递给程嘉明。程嘉明撕开铝箔袋,替闻桥戴上。 闻桥把人拽起来,抵在墙上,低头咬了一口男人的下唇,“——店长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小流氓。” 怎么就是流氓了呢? 买点脐橙而已——机场里又不是没有水果超市,真是岂有此理。 第38章 …… …… 落地窗外是湛蓝的天。 飞机跑道的尽头泊着正在修整的庞然大物,偶有飞机起落,展开的机翼在天际割出细长的航迹云。 轰鸣隔绝在这间屋子以外——室内绝佳的隔音层让沉浮谷欠海的两个人只能听到彼此的身体碰撞时发出的声响——以及短促的、节奏混乱的呼吸。 脱离地心引力的或许不止是窗外的飞机。 …… …… 闻桥是收着力道的。 考虑到程嘉明马上要坐几个小时的飞机,接下来又是连着几天高强度的工作,闻桥怕他身体吃不消。 男人跟男人就是这点不好,闻桥想,以后还得想想其他的途径——也许不是每一次都需要近入? 虽然程嘉明现在看上去很喜欢被…… 好像也已经很能从这一种做暧方式获得高氵朝,但是…… 但是。 既然见面的频率在增加的话、做暧的频率在增加的话—— 程嘉明像是觉察到了闻桥的走神,他搂住闻桥氵朝腻的肩颈,低头,给过来了一个氵显口勿,然后闻桥就连混乱的思考都没办法进行了。 …… …… 也许是时间上不够宽裕,于是所有的情绪就理所当然被压缩,凝结成另一种更高浓度的东西。 程嘉明的状态都不仅仅是投入了,实在是……像是恨不得把闻桥给啃了。 闻桥的嘴都被他吸破了,一嘴巴甜滋滋的铁锈味儿。 闻桥说他:“你吸血鬼啊?”还是食人魔? 程嘉明勉力摇头,手指攀着闻桥的锁骨,说不是。 闻桥扯下他的手,顺势换了个体位,从后面来。 光照太好,照得两个人汗津津的身体都发着白光。 闻桥说:“那你是什么?” 程嘉明膝盖落地,他扭过头,给了一个答案。 闻桥:“……” 闻桥从头烫到脚尖,“——你给我闭嘴!!” …… …… 结束的时候闻桥额发都湿透了,脸红得像涂了胭脂,从眼皮抹到了颧骨,连鼻尖都没放过。 呼出一口气,闻桥伸手,握住程嘉明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疼不疼啊?”后面几下他没收住力道,程嘉明的声音都有点不对了。 程嘉明摇头。 闻桥的目光扫过程嘉明的全身:“……膝盖红了。” 闻桥想要弯腰给揉揉,但程嘉明说没事,然后伸手就环住闻桥的脖颈。 顺理成章地,两个人又抱在一起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洗完澡。 闻桥捡起地上的裤子,从里头摸出手机瞄了眼时间,顺手就看到了店长四十分钟前给他发过来的信息: 【你这个/月齐/橙买好了没?】 哪家好人买个/月齐/橙只要二十分钟啊。 闻桥回【还没】,然后丢开手机,扑到床上。 脸埋在枕头里,闻桥忍不住回味、呸,想起……程嘉明的那句马蚤话—— 亏他说得出口——不是,他怎么能说得出口啊…… 程嘉明对着镜子整理好衬衫领口,俯身拿起早前脱在柜上的手表。 金属表带环过手腕,银灰的色泽映衬着他那一截腕骨——男人肤色里的薄红已然褪去,一切泛滥过的情氵朝便被严丝合缝地再一次扣回到身体里。 程嘉明看了眼时间,确认还有所余裕,于是再次走到床边侧身坐下,伸手,亲昵地捋了两下趴着的小朋友的头发。 “累?”程嘉明问。 “不累。”在床上翻了个身,闻桥想了想,还是盘腿在床上坐起来,抱住程嘉明。 他把下巴压在程嘉明肩膀上,嘴巴凑到程嘉明耳朵底下,悄声跟他打商量。 “就那个什么,你下次不要搞突袭,成么?” “哪个?” “就那个啊——你别突然说那种话,有点太……吓人了。”太刺激了。 闻桥抱怨:“哪有一点预告都没有就这样玩的。”他险些当场就交代了。 程嘉明记起来了那句话——做暧中途没有人可以保持完全的清醒,更何况程嘉明沉溺其中,他又那么想要讨好闻桥。 “……是不喜欢么?”程嘉明知道闻桥骨子里某些保守的倾向,或许闻桥是不太喜欢这种太过界的? 闻桥皱眉:“不是不喜欢——哎,你怎么又问我喜不喜欢,我喜不喜欢你感受不到啊。” 怎么这个也要问那个也要问的。 “——是不是咱们以后上床之前要先把所有的玩法都列个表,然后你一个个拿来全部问一遍?程嘉明你怎么那么爱到我这里来要答案。” 闻桥有点想要咬了一记程嘉明的耳垂——只是张牙舞爪地张开了嘴,到合拢牙齿时又变作轻轻的了,那这就不叫咬了,叫亲。 程嘉明有些痒似地偏了一下头,但没躲。 “嗯,可能当老师的就是这样,”程嘉明的手指搭在闻桥的手背,轻笑:“忍不住多问,还总跟人要答案。” 闻桥收回牙齿,抱着人跟个不倒翁似地开始来回晃,一边晃一边讲人坏话:“这是毛病。你改改这毛病。” 程嘉明被晃得坐不稳:“我改改这毛病。” 闻桥又说:“你毛病忒多。” 程嘉明就嗯了一声,说自己:“年纪大了,毛病是会多一点,辛苦你多多担待、多多体谅。” 闻桥:“……” 闻桥晃不动了。 哐当一座山头砸下来,砸得他头昏眼花的,哪里还晃得动。 闻桥:“男人三十一枝花……靠,程嘉明,你能不能别揪着这个不放了!”不就是上次提了一嘴么,这茬过不去了是么?! 闻桥那副又烦又心虚的语气惹得程嘉明笑了起来,他还真就挺开心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坏心眼子。闻桥挪开下巴,哼哼:“不跟你说那个了。哎,程嘉明我有没有过告诉你,最近我进化了。” 程嘉明嗓音还带着笑,说:“倒是没听你提起过。” 他问闻桥:“是进化成了什么?” 闻桥表情蛮严肃的,他说他最近进化成为了秃——和尚。 “还不是普通和尚,得是那种起码出家得有三十年了的和尚——心如止水的要命。” 程嘉明看向闻桥。 闻桥:“干嘛,你不信?” 程嘉明的确不信。 撇开这个房间里刚刚发生过的的情事,程嘉明还记得躺在两人聊天记录的那几个视频—— 小朋友难得出门,看什么都新鲜,发过来的视频内容更是姹紫嫣红开遍。 一会儿嗓音激动说:程嘉明看,有黑长直大美女诶,好看绝了。 一会儿又压着嗓子讲:我靠,我觉得这个男的有点小帅! ——心如止水? 程嘉明笑着又捋了一下闻桥的头发。 闻桥看程嘉明那表情就知道他半个字不信,赶忙又解释:“真的,你也知道的,我这两天见了百八十个帅哥,但真就一点邪念没长出来。” 想了想,闻桥又给自己找补了点:“那欣赏是有的,但纯就欣赏。” 既然小朋友自己主动提起——程嘉明看了闻桥一眼,笑着问:“也欣赏那个给你塞纸条的?” “哪个啊?”闻桥是真没反应过来程嘉明在说什么。 “看来还不止一个?”程嘉明轻捏了一下闻桥的下巴。 闻桥这才想起来那件事儿:“——那个敲我房门的男模特啊?” 曹了,闻桥还以为程嘉明那会儿正在专心修改学生论文,压根没瞅见呢。 第36章 信号中断 ——这冤枉事儿发生在两天前。 当晚十一点都过了。 闻桥正和程嘉明挂着视频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天,突然有人咚咚咚地敲他房门。 闻桥没多想,只以为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对程嘉明交代了句“好像有人找我”,就直接走过去开门了。 结果门哐当一打开,迎面就是一道“惊喜”。 只见一位比闻桥还要高那么小半个头的、穿着性感透明蕾丝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闻桥门前。 闻桥当时就愣住了。 闻桥愣了很大一愣才回神。 回过神的闻桥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号,对这男人说:“……哥们儿,敲错门了?” 不成想这奇装异服的哥们儿竟然摇了一下头。 他就这么含羞带怯地看了闻桥一眼,也不说话,就直接往闻桥的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闻桥险些没当场跳起来! “我靠——”什么玩意儿?! 闻桥咻一下低头,看到了自己手掌心里多出来了一张喷了香水的纸。 闻桥咻一下抬头,看向那位跑远了两步的奇装异服的“哥们儿”。 但见那“哥们儿”又娇羞转头,对他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第39章 闻桥:“……” 玛德。 差点就朝天喊救命。 ……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冷着脸哐当一下甩上了门。 然而往里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手里这破纸没丢! 闻桥只觉得这玩意儿沾了毒,两根手指捻着就赶紧给丢垃圾桶了。 纸张落到了垃圾桶,闻桥刚要松一口气——他想起来了程嘉明——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手机—— 手机的屏幕框着程嘉明半张斯文清俊的脸,他正盯着电脑改学生的论文,像是觉察到了闻桥目光,他转头看了眼屏幕。 “怎么了?”程嘉明语气温和地问他:“这么晚了,是谁找你有急事吗?” 闻桥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哦没有,就一个敲错门的。】 是,这话要仔细分析,那是有点子心虚的谎言在里面——那不心虚不行,大晚上的住酒店被陌生男人敲房门这个事情对基佬来说就是太暧昧了。 但这个事情光靠一张嘴解释是解释不清楚的,闻桥实在是怕程嘉明想太多,所以才直截了当摁下了这个事情。 好了么,原来程嘉明当时就看见了,故意憋着不说而已。 “——那你既然看到了,怎么当时不吭声呢?”闻桥说程嘉明心眼怎么这么坏。 程嘉明顺着闻桥的话嗯了一声,不仅承认了自己心眼子坏,还承认说:“我听了你的回答,当时就想着,该怎么跟你秋后算账才好。” 哦豁,还要算账。 “算什么账、算什么账。”闻桥挠他痒:“那纸条我可都没打开,直接就丢垃圾桶了,这个你看到没?” 程嘉明不躲,反而是凑近闻桥,说:“嗯,也看到了。” “那你还跟我算账?有这么算账的么,谁家好人这么算账……” 就这么假惺惺吵着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几句话之后就又亲到一起了。 程嘉明的飞机晚点了半个多小时,起飞的时候,已经将将要六点半,但天还是亮的。 落地的巨大玻璃窗投射下澄亮的光影,潮汐一般的人群散去,潮汐一般的人群涌来。 晚霞隔着玻璃,玻璃窗外有日落飞机。 闻桥双手插兜,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地扬起嘴角,然后短促地叹了口气。 * 本城气温在程嘉明离开的第三天正式突破三十八摄氏度。 闻桥偶尔在工作间隙跟熟客闲聊,听客人抱怨说今年热得有点太早,她说她去欧洲避暑的机票都还没来得及买。 说着说着,这一位女士又笑着抬头对闻桥讲:“小闻今年跟姐走,去欧洲,姐给你买机票。” 闻桥不当真,说:“走不了啊姐。” 客人说:“怎么,这儿有什么舍不得的?” 闻桥说嗯呐,“还真有呢。” 那客人染着头发呢,听了闻桥的话就哈哈笑。 “算是被我炸出来了,小闻你这是谈朋友了啊!” 闻桥呢,也不承认,也不否认,脸上挂着笑,就随便她说——爱咋说咋说。 这位客人的优点是性格爽朗好相处,缺点是她那嘴,实在是……比田鸡还能呱呱。 果不其然,就不到一个钟头呢,关于闻桥情窦初开的传闻就已然是从店头传到了店尾,俨然成了当天店里最大的新闻。 晚上到点,闻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人。 还没走出休息室,店长又不知道从哪里贼戳戳冒出来,挡在闻桥跟前说:“——我可没说你闲话啊,我清白的要命。” 闻桥正边走边低头看手机。 ……没有消息。 他摁掉屏幕,停脚,抬头:“……店长你刚刚说什么?” 店长幽幽道:“还能说什么,就你下了飞机就冲进酒店买脐橙的事儿呗,我可没往外说。” 闻桥噎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店长点了一下头,说:“我‘跟踪’你了。” 店长补充:“顺路,就干脆一路跟到了酒店大门口。” 闻桥说店长你是变态吗? 店长说应该不是。他说我只是一个关心孩子的家长。 “你知道我那一整晚在想什么吗?我在想,闻桥这个小孩儿要是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到底该不该痛下杀手直接报警。” 闻桥觉得店长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对劲——闻桥整个人跳了起来。 “你踏马以为我招pia——!!” 店长赶忙伸手捂住闻桥嘴巴,嘘他:“小声点儿,名声还要不要了!” 闻桥一把掰开店长的手,名声?!他的名声就是这么被败坏掉的! 闻桥情绪有点激动,用不熟练的语言回击:“侬讲闲话哪能这样瞎七搭八的!!” 店长赶忙安抚:“误会了,误会了。” “那我又不知道你谈朋友了——放心,现在知道了我也不会出去宣传你跟你朋友迫不及待买脐橙的事情,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 店长哥俩好似地揽住了闻桥的肩膀,讲:“来,跟哥说说,小姑娘哪里人?几岁了?家里父母健在?兄弟姊妹有几个?” 闻桥才不要回答,他缩了一下肩膀,头就灵活地从店长胳膊肘底下钻了出去。 “我先走了店长。再见店长。” 店长哎了一声:“问问都不行啊!” 闻桥当没听见,低头蹭蹭蹭地走。 店长:“那老金走的时候关照我了,要看牢你,那你要真有对象了,我不得替你把把关啊!” 闻桥听到老金两个字,脚步不由犹豫着一顿。 店长双手抱胸,叹出一口长气,讲:“你真当我那么八卦?” 那肯定的,你不八卦谁八卦。 闻桥想了想,到底还是给了个回答:“二十九岁,其他不知道。” 店长:“……” 等等、他刚刚问了什么来着——小姑娘哪里人、几岁—— 二、二十九?! 店长的脑子卡在二十九这个数字上还没转过弯,回答完问题的闻桥一只脚已经跨出了大门。 店长回神,朝着闻桥的背影喊:“那这二十九是周岁虚岁啊,这要是周岁,那这小姑娘是不是稍微——”大了点。 闻桥已经走出了门了。 月光莹莹亮。 闻桥双手插兜走在夏夜的热风里,他在想,哪里有什么小姑娘啊。 哪里有什么漂亮的、可爱的、乖巧的、听话的小姑娘。 只有一个一晚上都没给他发一条信息的老男人,一个心眼子贼特么坏的程嘉明。 闻桥抿着嘴,快步跨过老石桥。 * * 程嘉明当然不是故意不跟闻桥联系,短暂失联只是因为他的手机进了水。 招生宣讲结束时已过五点,阶梯教室外落大雨。 程嘉明跟在一行人后走出报告厅的大门,刚刚拿出手机,就被一个从大雨里冲进来的莽撞学生狠狠撞了一下右肩。 猝不及防,松松握着的手机当即滑出手心,一路弹跳磕碰着下了台阶,最后滚停在一处积水的洼地。 程嘉明借伞走下台阶,在大雨里弯腰捡起来手机。 同行的教授问他:“没摔坏吧?” 程嘉明没试,直接收到口袋,说没坏。然后朝着那个惶恐的学生温和地点了一下头。 手机在当时的确没出什么问题,程嘉明在回酒店的路上试了下,还是能正常通话和发消息的。 只是很可惜,这一个正常没能坚持过今晚。 晚间应酬结束,程嘉明咬着一根没点的烟倚在安全通道。 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刚想问问闻桥小朋友今晚心情,字还没打,屏幕忽然开始闪跳。 怀着不好的预感,程嘉明拿起手机轻甩了两下,举到眼前再看。 “……” 彻底黑屏了。 手机维修店里的师傅不敢保证修旧如新,程嘉明说了句谢谢,出门左转买了新机。 拎着新手机回到酒店时已近九点,程嘉明装了卡,回复完几条工作消息后,开始给闻桥打视频电话。 铃声响过几下闻桥才接通。 摄像头里映出年轻人窄高的鼻梁,大概是信号不好,卡顿了好几下才露出闻桥的脸。 程嘉明笑着跟小朋友道了一声晚上好,但小朋友却没有如他所愿在第一时间看向他。 他正蹙眉看向斜前方的某处。 “哎,程嘉明,”小朋友咬着他的名字,有些迟疑地讲:“我觉得有点不对劲,那边那个男的,看上去怎么好像是要跳河?” 程嘉明靠坐在沙发里,给出建议:“以防万一的话,要不要先报个——” “——卧槽!!” 程嘉明的话还没说完,闻桥的惊呼和听筒里骤然灌满的风声就已然同时炸开在程嘉明耳畔。 镜头霎时晃动——疾速奔跑下,来回摇摆的镜头里浮光般掠过几道灯影。 “等等——闻桥!!闻——” 第40章 程嘉明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闻桥似乎没有听到。 又一秒,镜头开始旋转。 光影明灭里,伴随着咕咚一声,镜头砸入漆黑一片的水面。 “……闻桥?” 手机黑屏一瞬,直接跳回了聊天页面。 信号中断了。 第37章 月光与心脏蚁群 晚上九点十六分。 闻桥手里握着一个印着平安x城的纸杯,肩上披着一块大毛巾,正坐在区派出所那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凳子上。 隔壁的调解室里正在上演“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为什么非要爱你的”的精彩大戏,闻桥捧起纸杯呷了一口热水,只觉得世界吵闹。 徐警官从调解室里出来,大步走到闻桥跟前。 “感谢你今晚的见义勇为,闻桥同志——这次是见义勇为了!”徐警官朝着闻桥伸出手。 ——闻桥同志就知道这位徐警官还记得他。 哂笑两下,闻桥放下纸杯跟徐警官握了一下手。 “我就是…又不小心路过了一下。”闻桥讲:“徐警官,那既然人都没事,我能走了吧?” 徐警官说能啊。“就是你那进水的手机……” 闻桥说:“没事儿,应该问题不大的,我自己拿去修一下就成。” 难不成还让那俩跳河的掏钱给他买个新的啊?饭都快吃不起的小穷逼,掏一百块钱都能要了他们的命,有点力气估计都用来整这爱来爱去的活计了。 大概是闻桥表现得忒上道,徐警官转头又说要跟领导打个报告,去给闻桥申请个见义勇为奖,闻桥赶忙摆手说不用。 “真不用那个——不过,徐警官,方不方便借用一下单位的电话,我得跟我朋友报个平安。”闻桥抿了下唇,有点难为情似的:“他看着我跳下河的,怕他着急。” 徐警官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闻桥。 区派出所的走廊外没什么人,亮着一盏白炽灯。 闻桥看着走廊地上自己的影子,抬脚,一边试图踩住影子的肚子,一边给程嘉明拨出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程嘉明的声音有点轻,喂了一声,说您好,哪位。 闻桥说:你好哇程嘉明同志,是我,闻桥。 亮亮的白炽灯一如屋外莹莹的月亮,它照亮了闻桥半湿半干的发顶,也照亮了隔壁调解室里两个抱头痛哭的年轻人。 它照亮了小石桥、浅水沟,照亮了几千公里的路途,照亮了雨水过后的夜、窗台上的花,以及那一个站在窗台旁的男人。 “——往里跳的时候我都做好沉底的准备了,结果那小水沟子拢共都不到一米五深,挺直了腰站着,那水也就到我胸口,真是不知道那男的在旁边瞎扑腾什么,还好意思哭,我特么当场就气笑了。” 听筒里传来年轻人轻快的嗓音,程嘉明左手握着手机抵在耳畔,右手伸出窗外,轻弹了一下烟灰。 夜风逆吹,细微的烟灰烫回到了程嘉明的手指。 “还有那个站在桥上的女的——那她男朋友既然已经跳下去了,她就别凑热闹了呀,她不,她为了证明她忠贞的爱情和高尚的品德,她也要往下跳。” 年轻人哼了声。 “程嘉明你都不知道,这个姑娘眼瞅着就不到一米六,小巧玲珑一个,我是真怕她会淹死在这小水沟里。好在她跳下来之后倒是没瞎扑腾,情绪比那男的稳定多了,不然我真没力气把她给搞上岸了。” “……喂喂,程嘉明,你有在听吗?” “在听。”程嘉明说。 “哦……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你挂电话了呢。” 隔着电话听筒,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微的失真:“我是不是把这个事情说得很没意思?” 程嘉明没说话,他就又自顾自讲: “其实真的是挺逗的,你都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吵架——为了一顿火锅。女孩想吃,结果俩人凑不出一顿火锅钱。那凑不出就不吃了呗,多大点事儿呀,偏那男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认定了他女朋友马上就要嫌贫爱富跟他分手了——你说他这个脑回路,是不是就是一个傻x。” 程嘉明咽下喉咙里某一种近乎难耐的、粘稠冰凉的情绪,然后说:“对,纯傻x。” 电话那头的小孩儿愣了一下。 第一次听到惯来彬彬有礼的男人说这种话,小孩儿回过神之后就嘿嘿嘿地傻乐了几声,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乐什么,但先前那一股子憋在胸口的、冲来撞去的劲儿莫名就散了。 那股劲儿散了,连带小朋友的嗓子都更加软了一点。 他又叫程嘉明的名字。 连着叫了两次。 然后才又像抱怨又像撒娇似地小小声讲:“……你可真难哄。” 讲完这句,小孩儿立马又提高声音:“好了好了,你要不爱听别人的笑话那我就不讲了。那个,我现在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差不多也要还了,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这一通电话打到即将要挂断时,程嘉明才终于接过了话,轻声问小朋友:“你有受伤吗,闻桥?” “当然没受伤啊!”闻桥说。 “是仔细检查过后确认自己没受伤吗?” 那肯定没有。闻桥心虚道:“嗯对,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哎呀,你就放心——” “我不放心。”程嘉明讲:“我不可能放心,闻桥。” “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心情,我必须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才能抵消掉某些情绪——好在明天我就回来了。虽然我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 男人的嗓音很沉、很稳,情绪克制。他并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直白地对着年轻人阐述了他的心境。 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动听,闻桥偏就有点扛不住了。 他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有点无措地捋了一下自己额上还有点湿的发。 “……你这么说话我有点受不了。”闻桥讲:“靠,都感觉有蚂蚁要爬到我心脏上了,程嘉明,你得想个办法把它抓走。” 程嘉明说:“抓不走的。” “那它要咬疼我了怎么办?”闻桥胡搅蛮缠:“这个你就过得去了?放心了?” 这一场对话持续到现在,程嘉明这才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唇。 他从窗口走回到桌前,摁灭了手里的烟,青灰色的烟雾被窗外一阵热风吹散,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紧黏上了他的背脊。 “也不放心。”程嘉明承认:“从今晚开始,哪怕你就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我依旧不会放心了。” “……那你以后把我踹兜里得了。”闻桥小小声。 “我想的。”程嘉明告诉闻桥:“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太想那么做了。” ——现在有一群蚂蚁爬到他心脏上了。 闻桥握起拳头敲了两下左胸口,他想说,他其实也挺想把程嘉明揣兜里—— 但是,但是他的这一种“想”似乎又没有程嘉明的“想”那么坚定,那么……迫切。 有些东西就是怕比较,那跟程嘉明一比,闻桥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心意有点不够格了。 闻桥又轻轻喊了一次程嘉明的名字,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就嗡地一声响了。 ——是徐警官这边有电话进来了。 闻桥愣了一下:“程嘉明,我得挂了,别人有电话——我手机泡水了今晚不一定能修好,等下我就不跟你联系了。” 程嘉明好体贴地说好的知道了,没关系的,那我们明天再联系。 在细微的嗡声里,听筒又传来程嘉明一声:“提跟你说晚安了。晚安,闻桥。” “……晚安。” 闻桥挂断电话,手指挠了两下眉心。靠,第一次那么早说晚安,都不习惯了。 哎。哎。都没跟程嘉明说他好衰。 ……尤其当碰到什么吵架中的情侣、夫妻的时候,简直就是碰到一次衰一次。 他今年是不是和情侣犯冲? 啧。情侣了不起啊,谈恋爱了不起啊。 谁没谈过似的。 谁没谈过、谁没谈过、谁没谈过似的。 ——他谈得比这群傻x好多了! 闻桥走回大厅,把手机还给徐警官:“谢谢您了徐警官,那个,刚刚有电话进来。” 徐警官接过手机看了眼,拨回了电话。 闻桥转头又瞅了眼隔壁调解室,靠,那男的是真的丑。又穷又丑的,真不知道那姑娘看上他什么了。 ——啧,你看,都忘记跟程嘉明说这男的超级丑了。 ……要说的东西那么多,怎么偏偏这手机就坏了呢? 怎么偏偏就,闻桥双手插兜,转头要走。 只是脚还没踏出大门,身后的徐警官又喊了一声:“闻桥!” 闻桥转过头。 徐警官挂断电话,讲:“有一位姓程的先生,他辗转联系到我们,询问今晚本区是否有一位叫闻桥的同志因为见义勇为落了水,他目前联系不到对方,所以特别、特别担心‘闻桥’的安全。” 第41章 徐警官挑眉笑问:“——你向这位程先生报过平安了吗,闻桥同志?” 闻桥眨了一下眼,说:“啊…嗯,当然!” 蚂蚁。 好多蚂蚁。 成群结队的蚂蚁。 铺天盖地的蚂蚁。 闻桥麻着手脚,从派出所里走到外头。 热的夜风吹动爬墙的蔷薇花,他从台阶上蹦了下来——双脚落了地,这才觉得人不是浮在半空,是踏实的。 嘿。 谁没谈过恋爱似的。 谁没人关心似的。 反正他有。 反正——他又有了。 第38章 四时有变,人心不变 步行街里那一只小喷泉过了夜里九点半就关了,只有几盏红红绿绿的灯还闪,一会儿变一个色,晃得那街旁的梧桐树叶像是开了花。 街道转角开着一家手机店。 窄门头、玻璃门,门里趴着两只橘猫,一只胖,一只瘦。 瘦的那只不让闻桥摸,闻桥偏要摸,瘦猫不堪其扰,逃之,闻桥转头摸胖猫,胖猫不逃——好猫! 撸够了猫咪,闻桥起身,靠着玻璃柜台上问老板:“怎么样?应该能修好吧?” 老板看着被拆开的泡水机,说不一定。 “我看你这手机用了也有几年了吧?干脆就换个新的得了。” 闻桥唔了一声。之前从没想过要换个新的,现在么。 他手肘撑着柜台,问老板:“现在那个水果新机,多少钱来着?” 老板报了个数字。 闻桥:“……能给打个折么兄弟?” 老板冷酷无情说不能。 老板抬头瞥了闻桥一眼,补充说明:“帅哥尤其不能。” ……好好好。 闻桥诚心实意道:“你不知道,我和这旧手机感情其实还挺好的,麻烦你再抢救一下试试吧。” 手机就这么丢维修店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也患上了时髦的手机依赖症,当晚闻桥真切地失眠了。翻来覆去一直到十二点都没找到睡意,没办法了,闻桥重新爬起来开了把游戏。 被人连爆五个头后,他翻倒在床,扯起被子蒙住了头,气懵了。 被子盖住了眼睛,世界就陷入黑黢黢当中,自己呼出的、热热的气也笼在脸上,闻桥闭了闭眼,觉得眼皮子有点重,然后他脑子里又响起来程嘉明那句晚安。 -是真的说太早了。 -晚安不能说太早的。 -不可以、不能够说太早。 -就是只能在睡觉前,在他眼睛快要闭上了的时候才能说。 闻桥抱紧了被子打了个哈欠,一直到睡着了还觉得程嘉明欠了他一个晚安。 第二天一早去拿手机,店老板告诉闻桥一个不幸的消息。 “能正常接打电话发短信,就是拍照不行,你那个摄像头不行了。” 闻桥一边听着老板说什么要换就得一整个换,太贵了不划算,一边试了下手机。 结果一开机就发现程嘉明六点的时候就给他发过一个早上好。 什么老年人作息哦,醒那么早。闻桥回了个好,然后切出去,打开摄像头。 是真的不行了,一整个灰的。 ……晚间视频聊天项目看来得到此为止了。闻桥无奈地抿了一下嘴,说:“没事。就这样吧,一共多少钱?” 付了维修费,闻桥又追在那只脾气挺坏的瘦猫屁股后头想撸一把——追不到,只能又撸了一把慢吞吞走过来的胖猫过瘾。 上班的时候程嘉明来了个电话,闻桥接了没讲两句就有急事,电话挂得很潦草,好在程嘉明是个在这种事情上几乎没什么脾气的人。 话来不及说完他就给闻桥留言: 【今天你应该下早班吧】 【到时候可不可以过来接你下班?】 【微笑、微笑emoj】 闻桥忙过了那一阵才看到这几条消息。 拿着手机走到角落,闻桥刚在空着的油压椅上坐下,某位同事便演技拙劣地试图在闻桥身旁假装路过。 他的意图太过明显,闻桥一眼看穿。 闻桥直接把手机屏盖在胸口,不让看。 同事嘿了一声,乐了:“藏这么好?看看都不行?” 闻桥不说话,脚尖搭在地面,慢慢吞吞转了一个圈。 同事碰了个软钉子,到底也识趣,轻拍了一下闻桥的肩膀,感慨了句这也太宝贝了,然后一边啧啧一边走了。 一直等到同事走过拐角,闻桥这才重新摁亮屏幕,对程嘉明说: 【要不算了?】 【你都刚回来,不累啊?】 【而且这里都没啥停车位,进出都不方便的】 程嘉明没回。闻桥看了眼时间,估计人还在飞机上。 【下飞机了给我个电话】 想了想,闻桥又多打了三个字和两个波浪号: 【下飞机了给我个电话~么么哒~】 啧。不就谈恋爱么。他超会的。 闻桥等程嘉明这个电话一直等到了下午四点半,期间有好几次怀疑自己的手机是不是没修好——照理说程嘉明应该已经到了。 还是说……闻桥提心吊胆地搜了一下新闻,没看到什么飞机坠毁之类的消息。 “……”闻桥松了一口气,然后给程嘉明发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就这么一直等,等得闻桥耐心快要告罄时,程嘉明终于回过来了电话。 “天气不好绕飞了,落地晚了两个钟头。”程嘉明那头人声嘈杂,偶尔还闪过几道广播语音,它们混在电话听筒里,把程嘉明的声音压得模糊成一片:“抱歉,让你着急了。” 闻桥嗯了一声,说:“是挺急的,我都开始在想你是不是故意在报复我。” “报复?” “对啊,昨晚上我让你担心了,今天你就让我担心回来,一报还一报什么的。” 程嘉明失笑,他单手握着手机,走去拿行李。 “不会报复你。”程嘉明说:“舍不得。” ——居然没否认自己就是个报复心重的小气鬼。闻桥哼笑说:“那行,你现在是要先回家还是?” 程嘉明讲:“时间来得及,我过来接你吧,一起吃个晚饭。” “哦……那吃完饭呢?”今天不想做暧,想做点其他的事情——想做点其他的、更普通一点的事情。 “吃晚饭就一起去接程颂安——去吗,闻桥?” 闻桥当场靠了一声。 但他一点不生气、一点也不,他甚至惊喜:“原来你是打着这个主意。我说程嘉明,你就使劲拿我讨好你儿子吧!” 闻桥没有再拒绝,程嘉明就直接从机场过来了。 出租车应人要求停在街旁树下,程嘉明推门下车。 他没有直接去闻桥工作的地方,熟门熟路穿过一条小径,去到了街对面的一家主题咖啡店。 店主依旧是那一位长发女郎,她看到程嘉明,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好久不见。” 程嘉明微笑点头,照旧要了杯馥芮白,照旧去到了角落里靠窗的那一个位置。 盛夏树影,程嘉明坐在椅子上,扶了一下眼镜,看向对面。 四时有变,从那一个夏,进入到这一个夏。 可这条街,这棵树,乃至于这一颗人心,却几无所变。 * * * 程嘉明说他到了,在对面。 下了班的闻桥走出店,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有高楼、花木、浓密的树荫,以及反光的落地玻璃。 闻桥眯了眯眼扫了一圈,没找到,他掏出手机直接一个电话过去。 程嘉明接了,笑着喂了一声。 闻桥问:“你人在哪儿呢?” 程嘉明却只说:“我看到你了,闻桥,你先过来这边。” 闻桥说行。 闻桥跟随着人群一起走上天桥、穿过繁忙的路口。他头顶巨大的红绿灯跳闪,闻桥看到一侧的车流缓缓停住。 “可我还是没看到你。”闻桥收回目光,走下天桥。 热风、车流、人浪。哪儿有程嘉明啊? “再找找呢。”程嘉明说。 太阳余温依旧很热,闻桥站到树影底下,说:“找不到啊,程嘉明,我都快出汗了,你是不是藏太好了?” 然后闻桥就听到程嘉明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带着笑的,他说:“往右看呢。” 往右。哪边是右。 闻桥转头,看向右手边。 咖啡厅,落地窗,热风吹过树影。 就隔着一层洁净明晰的玻璃,穿着白衬衫的程嘉明微笑着对闻桥举了一下咖啡杯。 闻桥怔愣地看着他,然后就也笑了。 闻桥说:“明明就在我眼前,怎么就没看到呢,也太神奇了。” 程嘉明给闻桥打包了一杯冰咖。 坐上出租车后,程嘉明打开咖啡,递给闻桥。 闻桥接了过来,咬着吸管嗦了一口,说苦。 第42章 “我还是比较喜欢喝奶茶。”闻桥放下咖啡,问程嘉明:“我们是去哪儿吃饭?” 程嘉明报了个餐厅的名字。 闻桥说:“……有点高级了。”听上去像是从什么古诗词里截下来的,很有格调,一听就贵。 “就是个普通的私房菜馆,离这里近,味道也还不错。”程嘉明讲:“知道你想吃火锅,只是今天时间有点来不及,过两天在家里吃怎么样?” 闻桥摇头:“还是算了吧,熏得你家里一股子味儿。” 你家。程嘉明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建议:“好。那我们去外面吃。” 闻桥睨了一眼程嘉明,说他:“馋火锅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别拿我当借口了程嘉明,做个坦荡的人。” 程嘉明笑了。 他顺势握住闻桥的手,说:“对,我可馋了,辛苦你抽个时间,陪我吃一顿吧。” 闻桥愣住了。 其实他们俩上车之后是一起坐的后座,但挨得不算太近,肩碰不到肩,并不暧昧,所以当程嘉明突然伸手扣住了闻桥的手时,闻桥当即就被唬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到底有点怕被前面的司机看到,闻桥想挣开,可程嘉明不放,握得特别紧。 闻桥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依旧温和地笑着,还是在说火锅的事儿:“就陪我吃一顿吧,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啊。 怎么又来了。 哪儿哪儿都要个答案。 真是的,程嘉明怎么一点也没改好这个嘴上要答案的毛病。 闻桥眨了一下眼,小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声好。然后晃了一下手,示意程嘉明可以松开了。 可闻桥说了好程嘉明也没松开手。 天热,两个成年男人的体温相叠,很快就滚出一片沸腾的高温,这一种诡谲的高温让闻桥的手掌心迅速沁出了一层薄汗,它像质感混沌的胶水,就这么黏在他和程嘉明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心里。 而汗意从闻桥的手掌心蒸腾蔓延,缓慢席卷了闻桥的全身。 出租车里冷气开得足,可闻桥的后颈还是硬生生地被逼出了一层薄汗。 应该是看不到的吧?闻桥想,应该是看不到的。 那就……随便他吧。 随便他了。 第39章 礼物 老式的江南民居挂着素布的灯笼,灯笼面上画了乌篷船,乌篷船钻在莲花堆里,随着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屋内厅堂的一角。 竖屏风,小圆桌,菜已经上齐了。 闻桥咬着排骨,瞪大眼睛听程嘉明说昨天他的手机也进了水这事儿。 程嘉明没有故弄玄虚,三两句话就把“故事”收束。 倒是闻桥,吐出骨头后颇为胆寒地说了句:“我去,这么玄学的吗?” “是有点巧了。”程嘉明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忒巧了,哪有这样的,手机都要在同一天坏——还同一个坏法,什么鬼缘分。 闻桥又夹了一块排骨,边咬边含混不清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运气好像比我好一点,至少你手机还能正常用,我这个不行了,摄像头坏了。” 闻桥讲:“哎程嘉明,先跟你说好,咱们最近晚上就不打视频了昂。” 程嘉明放下茶杯,微微扬了一下眉。 闻桥看到了程嘉明那点表情,连忙又讲:“最多就两个月!等奖金下来我就去买个新的。” 咬咬牙眼一闭就去买个新的——不给打折也买! 程嘉明听到这里却忽然偏头笑了下。 他起身,边对闻桥说不用了,边把随行的箱子拿了过来,打开。 “什么叫不用。”闻桥没理解什么叫不用了:“你是不想晚上看到我,还是不想晚上跟我说晚——” 闻桥的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程嘉明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手掌宽的牙白色盒子,套着完整的塑封膜,盒子上印着半只斜着的手机机身。 闻桥意识到了什么,他飞速眨了两下眼,抿住了唇。 程嘉明收起行李箱,坐回到椅子,然后把那只还未拆封的手机推向闻桥。 “买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毕竟也没问问你,没想到倒是买对了。”程嘉明笑着催促:“要不要先试一试,闻桥。” “……”闻桥没动。 他嘴巴里那粒骨头被他咬在上下的磨牙之间,可能是太用力,一瞬间里,那骨头竟然磕得他牙根都有些细微地疼。 ——疼疼疼。 ——疼个屁疼。 闻桥吐出了那颗磕牙的骨头,看向程嘉明,干巴巴讲:“……这个,送我的啊?” 程嘉明说是啊。 闻桥就说:“……哦。”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才伸手,把那盒子拿到跟前。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盒子,垂着眼对程嘉明说:“其实吧,昨天晚上我也是想买个新的来着,特别想买。只是问了下价格,觉得太贵了,所以没买。”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尽量缓慢地吐出。 一直到把多余的、无用的、即将泛滥起来的自尊心都化作不可见的郁气吐出之后,闻桥这才又笑了一下,讲:“……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程嘉明。” 夜风吹动回廊外的灯笼,莲花和乌篷船晃了三晃。 程嘉明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闻桥拆开盒子,装卡,试机。 小朋友像是拿到了什么新玩具,摄像头对准了程嘉明,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录视频。 “程嘉明,我发现你很上相的。” 闻桥的眼睛从手机后面露了出来,眼睛弯着,眼角略微向上翘起,眼睛里那些骤然腾起的沉郁已经消散了。 他笑着看着他,嗓音轻快:“我给你拍一个——哎,别这样直勾勾盯着我看,笑一笑嘛。” 程嘉明就如他所愿,微微弯了一下唇。 闻桥翻来覆去玩新手机。 该说不说,那新的就是比旧的好,一整个就是丝滑流畅,晚上开一把游戏,没准都能拿个五杀——要真能拿个五杀,再爽赢五局,闻桥得狠狠亲一把程嘉明,感谢他的助力,让他能从黄金一跃到铂金。 试完手机吃完饭,时间也就刚过六点一刻钟,还早。 闻桥跟程嘉明打了个招呼,起身去洗手间。 老房子有点绕,浓绿的竹子盖着回廊,光线昏暗,转角时闻桥没注意,险些撞到一个人。 虽然没真撞上,但闻桥还是蛮有礼貌地同人讲了句“对不起”,然而对方“没关系”却只吐出了一个字,剩下的两个字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憋成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闻桥有点奇怪地抬起头,看了这个人一眼。 “……” 闻桥:呵。 是个小白脸——还是个眼熟的小白脸。 ——早几个月前,这小白脸抓小三抓到闻桥头上,反被闻桥摁在某条人迹罕至的巷子里狠揍——当场被揍成一只猪头。 闻桥记得他猪头的样子,也记得他不猪头时的样子。 都不好看。都丑。 小白脸咳到脸颊通红,他瞪了眼闻桥,又面色紧张地往身后瞟了眼。 闻桥就也顺势往他身后的长廊上看了看。 只见一位妆容精致、穿着干练的女士正往这个方向快步走来。 是陈舫。 闻桥眯了眯眼,再次看向小白脸。 呵呵。 闻桥弯起唇角,就当着这个小白脸的面,朝着那头的陈舫挥了一下手,接着甜滋滋喊了一声:“——姐!” ——是谁说过的,人的一生总会认识那么一个朋友。 作为朋友,他对你来说几乎没有益处,害处却数不胜数。 他也不聪明,大多时候智商很低,比起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更像一条狗。 在闻桥这里,朱星辰就是这一条——这一个朋友。 是,人生就是这样的,总有其波诡云谲与难以预料之处——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会在未来的什么地方折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直角,又会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交上什么莫名其妙的朋友。 但是——未来的事特么未来再说,眼下闻桥只想挑衅他。 闻桥装腔作势、矫揉造作,冲着人老婆甜滋滋叫姐,哎,就挑衅,就气他。 看这小白脸气到脸色发青闻桥就觉得乐。 陈舫走近,叫了一声小闻,跟他问好,又说好巧,是和朋友过来吃饭? 闻桥说对:“我和程…老师过来吃饭,就刚吃完呢。” 陈舫深深看了闻桥一眼:“程老师也在,上次见面,还说要请你和程老师吃一顿饭,一直没机会,今晚这么巧能在这里碰上——小闻赏个脸,一起喝杯茶?” 闻桥:“……” 陈舫挑眉。 闻桥讲:“……好呢,陈姐,那就一起喝杯…茶。”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第43章 闻桥出去上了个厕所,然后带回来了两个人。 拉开椅子坐到程嘉明身旁的时候,闻桥都不怎么敢和程嘉明对视。 好好的二人世界就这么毁灭在了他的“一念之私”中,靠,闻桥骂自己简直特么就是个纯种脑缠。 只能说幸亏啊,幸亏程嘉明实在是一位成熟宽容又处变不惊的成年人,对于此种突发社交场面依旧应付得游刃有余——程嘉明微笑着和陈舫握手时那一种姿态,仿佛就像是陈舫的出现是理所当然的,而他对此早有准备。 成熟稳重的大人们在一旁聊天说话,收拾好心情的闻桥就跟那个叫朱星辰的小白脸在那边你瞪我我瞪你。 你再瞪——你再瞪眼睛也没我大。 “——闻桥还是很有天赋的。形象好,人也聪明,只做他眼下那点事情,太屈才了。”陈舫突然点名,惹得闻桥咻地收回快要瞪出来的眼睛,朝她看去。 倒是陈舫,她嘴里虽然在说闻桥,但说话的时候目光却没有落在闻桥身上。 她提起紫砂壶,给程嘉明倒了半盏铁观音。 “实不相瞒,我在这行当里也算有点人脉和资金,现在呢,也很有意向想要把这些人脉和资金派上用处。” 程舫说她新开了一家公司,不作他用,就是专门用来捧她那个小老公的,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又像是觉得自己这一位小老公不像是个能在这个行当能混出什么名堂的,为了避免她的钱全部打水漂了,她有意向连带闻桥一起捧了。 “就他们两个,不会再多了。”陈舫抿了一口茶,目光点过闻桥:“比起星辰,我更看好你,小闻——我是非常、非常看好你的。” 陈舫的话说得出自于实意真心,闻桥听出了这一点,所以他在说谢谢陈姐的时候,语气也是少有的郑重。 程嘉明侧过头,看了眼闻桥。 他没说什么,表情依旧是一种社交式的温和,只是微微抬了下手腕,眼睛轻飘飘地扫过腕表。 陈舫笑着放下茶盏,起身,说:“我还有事,就不继续打扰程老师和小闻了。”说着,她又一次朝着闻桥和程嘉明伸出手。 闻桥只和她松松搭了一下,倒是程嘉明,陈舫握着他的手讲:“我曾有幸受邀参加过两次周老师的画展,也同周老师讲过几句话,倒难怪第一次见程老师就觉得面善,原来是一家人。” 程嘉明笑了一下,松开了手。 陈舫提着包,最后和闻桥点了一下头,带着朱星辰离开了。 屋外夜色渐浓,厅堂里人声渐多。 闻桥坐回椅子,缓缓靠倒在硬邦邦的灯挂椅上。 程嘉明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闻桥的肩,讲:“我们也走了?” 闻桥有点慢半拍地抬头。 他看向程嘉明,说:“我靠,程嘉明,你听到了吗?” 闻桥捂嘴惊呼:“——有富婆姐姐说要捧我啊!!!” 第40章 身体领地 程嘉明没对闻桥冒出来的那句“富婆姐姐”有任何表示。 他只是扯下了闻桥捂嘴的手,淡淡说了句:“不卫生的。”然后拉着闻桥又去洗了一遍手——仔仔细细地洗了一遍手。 闻桥本来倒真的是被陈舫那几句话给搞得有点“小上头”,但程嘉明表现得那么平静,闻桥就也不大好意思再把他那点幼稚的、拿不上台面的激动给表现出来了。 只是这边这个小朋友能把情绪压回到肚子里去,那边那一个小朋友却完全压不住情绪。 程颂安看到闻桥的时候开心到当场哇了一声,嘴上喊着好久不见啊闻桥,就直接往他身上蹦。 闻桥哎了一声,单手给小孩儿抱住,沉的,闻桥笑着问这小孩儿:“最近幼儿园伙食是不是很好?” 小孩儿搂着闻桥的脖子问:“什么是伙食?” 闻桥转头对小孩儿他爸讲:“来,给解释解释,什么叫伙食。” 程嘉明简明扼要解释完,伸手,想把小孩儿抱下来。 小孩儿不要,猴子一样紧紧扒在闻桥身上。 闻桥被小孩儿勒得脖子疼,他哎了声,对程嘉明说:“没事,没事。” 程颂安就趴闻桥肩上看着程嘉明,嘿嘿笑,学着闻桥的口气,说:“没事,没事。” 程嘉明有些无奈地摇了一下头,轻拍了下两个小朋友的后脑勺,随他们去了。 到家时阿姨刚刚洗好一盘葡萄,她端过来给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程颂安很殷勤,抓了三颗递给闻桥。 闻桥接了一股脑塞嘴里。 他鼓着脸颊,含混不清说:“超甜的。谢谢你,anson。” 程嘉明放好了行李箱,交代了阿姨早点休息,这才走到客厅。 他没有到沙发上坐下,只是靠到了另一旁的岛台上,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专心地看着两个小朋友。 程颂安已经迫不及待搬出了他的新玩具。 闻桥帮他拆开盒子,翻出说明书,程颂安很积极地凑过去一起看,闻桥也不管五六岁的小孩儿看不看得懂,慷慨地分了他半张纸。 “唔……看上去比上次的容易很多。”闻桥一扫而过说明书。 小孩儿嗯嗯了两下,盯着说明书讲:“爸爸说了,你提醒了他,那个恐龙有点太难了不适合我,所以新玩具他就买了简单的。” 是么。闻桥转头。 他举起说明书挡着自己的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看向靠在岛台上的男人。 “知错就改,那你爸很棒棒哦。”他说。 玩具说明书寸寸往下滑,闻桥扬起嘴角,无声地又对程嘉明说了一遍:很棒棒哦~ 程嘉明低头笑了下。 他站直身体,单手解开腕表放在岛台,一边卷起衬衫袖口,一边走到两个小朋友身旁。 他也学着小朋友们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毯上——就坐在离闻桥很近的地方,肩几乎挨着肩。 阿姨收完衣服经过客厅,恰好听到程颂安咯咯的笑。 她不大常听到这个稳重早熟的小孩儿这么开心的笑,下意识往客厅看了一眼。 ——没看到咯咯笑的小孩儿,倒是看到了那个招眼的漂亮后生。 他扬着下巴举着一张纸像是在研究,嘴巴在动,是在说话,只是声音轻快,她听不清楚。 而一旁的程老师背靠在沙发上,侧着头,就这么看着漂亮后生。 ……阿姨直觉这个画面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也就是在这一瞬,一直看着年轻后生的程老师忽然转过头,平直的目光穿过客厅、走廊,就这么不带任何意味地落在阿姨身上。 阿姨一瞬里抱紧了手里的衣服,然后朝主顾扯出一个笑。 程嘉明朝阿姨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一直等到阿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闻桥。 闻桥抖了两下说明书,对程颂安说:“我都说了这是兔子的脚了。” 程颂安:“好吧好吧,我看错了,这是脚。” 顿了顿,程颂安又扯过说明书,倒着看:“——真的不是兔子尾巴吗?” 闻桥简直要被这又倔又臭屁的小孩儿给气笑了。 一盆葡萄吃干净了,白毛兔子也拼成了一半,小朋友到点洗漱睡觉。 程颂安依依不舍上了床,和闻桥说完晚安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闻桥,你不能陪我睡觉吗?我真的真的可以分你一半床。” 程嘉明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儿子软软的头发,说不能。 “晚安,anson。”程嘉明替他关了大灯,打开小夜灯。 蘑菇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两尾蓝色的鲸鱼。 程颂安遗憾道:“……晚安爸爸。” 程嘉明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灯也已经关了,只有楼道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充盈在那一个角落,暗色的人影步上台阶,互相交叠着映在楼梯、墙壁。 闻桥跟着程嘉明一起上楼。 进了房间,闻桥就下意识泻了那股劲儿,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讲:“这一天感觉做了好多事情,怎么才不到九点——原来人的一天可以这么长的么?同样是二十四小时,我怎么觉着以前好像不这样的?” 程嘉明走进更衣室,拿了两套同款同尺寸的睡衣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程嘉明把其中那套浅粉色的递给闻桥。 ……粉的?闻桥举起睡衣看了看,又看了看程嘉明手上那套灰的。 “为什么……”闻桥重点开始偏移,满脑子开始转,对啊,为什么——为什么是粉的?怎么会是粉的? 闻桥盯着粉色睡衣露出的那点小表情,让程嘉明忍不住轻拧了一下他的右脸。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光滑,程嘉明反手扣住年轻人的肩膀,把人直接带进了浴室。 “诶——是要一起洗吗?”闻桥问。 “嗯,一起。”程嘉明说。 第44章 “……纯洗澡?” “不纯洗澡。”程嘉明打开淋浴,回过头,温和地对闻桥说:“还有检查。你忘了吗?闻桥,我说过的。” 哦……闻桥想起来了。 程嘉明是说过的,他说他必须要亲自检查才能放心——他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 水雾和热气开始腾升,闻桥有点紧张,问程嘉明:“那你要……怎么检查?” 程嘉明没有说话,握住闻桥t恤的边向上卷起,闻桥配合着举起手臂。 衣服窸窣落了地。 闻桥赤条条地站在白雾里,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条待宰的羔羊。 哦,他成年了,那去掉羔——像是一条待宰的羊。 也不知道程嘉明的刀锋不锋利。 雾气腾绕,自下而上绕过闻桥的脊背脖颈,连带程嘉明的手指一起,共同在闻桥的皮肤上炸开滚烫的花。 这种感受有点像那个晚上——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同样的雾、水、潮热。 但那个时候闻桥脑子不清楚,而现在他的脑子是清楚的。 ——但脑子清楚有什么用呢? 他能想得明白什么问题吗? 他能想得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潦草那么快,而现在的每一天却过得这么具体、这么慢吗? 他能想得明白,现在程嘉明的手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是在巡视他的领地吗? 他用得着这么认真地、一寸一寸地审查他的身体吗? 钝刀子割肉也不是这么个割法。 他是不是应该主动躺到照着十八盏大灯的解剖台上去?这样是不是有助于程嘉明把他看得清楚一点? 水声淅淅沥沥,落在浴室的地面、墙砖,闻桥听着水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听到程嘉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说:“闻桥。别躲。” 他又说:“也别抖。” 多霸道。身体的自然反应而已,他哪里能控制得了啊? “那你别这样摸——”闻桥低下头,看着程嘉明的头顶咕哝:“上上下下已经摸了三遍了啊程嘉明,你到底摸好了没有?” 程嘉明抬了一下头。 水从上落下,溅过他的眼睫,这样肯定是不舒服的,所以程嘉明很快又垂下眼。 有点可怜的样子。闻桥想。虽然这点可怜百分之两百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他的多余的想象—— ——但闻桥还是没能忍住。 他学着程嘉明惯常的摸他头发的那一种动作,很轻地把程嘉明的头发往后捋,直到露出程嘉明的额头和眉眼。 被水润过的程嘉明看上去好年轻。闻桥开始好奇十八岁的程嘉明会是什么样子。 程嘉明一直等闻桥收回手之后才开口,他说:“我不是在‘摸你’,闻桥,你又忘记了,我是在检查。” 闻桥说哦,“那你检查出了什么?” “三处伤口。”程嘉明站起身,温柔道:“乖孩子,你对我说谎了,你说你没受伤的。” “……”闻桥被突如其来的乖孩子三个字砸晕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说:“有、有吗?” 程嘉明说有。 闻桥:“会不会是蚊子咬出来的包?” “不,是伤口。”程嘉明挤出洗发水,抹到闻桥的头上。 “闭上眼睛。”程嘉明又说。 闻桥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柑橘香气很快就随着泡沫一起膨胀,闻桥的世界好像炸开了一百个橙子。 闻桥想,程嘉明没准也是其中一只——一只气炸开的橙子——哦,炸开的橙子,气炸开的程嘉明,被他气到反复炸开的橙、程嘉明。 闻桥说:“是伤口也肯定不严重的,我都没有感觉到疼呢。” 程嘉明嗯了一声,说:“之前你额头缝针的时候也说不疼。” 有这么回事吗?闻桥想,没有吧,那天他不是朝着程嘉明疯狂喊疼吗? 程嘉明的指腹蹭过闻桥额角那一块光洁皮肤,曾经的伤口早已经愈合,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的确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口。”程嘉明说:“可能放着不管,明天它自己就会痊愈。” 放着不管?闻桥下意识说:“那可不行。” “你都已经找到它了,怎么能不管它呢?”闻桥讲:“求你了,就管管它吧。” 程嘉明没有说话,用温水冲开闻桥身上的泡沫。 柑橘香气的泡泡旋转着进入地漏,闻桥赤着脚,往前一步,踩过泡沫,一整个滑溜溜地环抱住对方。 他闭着眼睛,就那么天真地、纯然地贴紧了程嘉明。 他说:“我一整个人都是你的,你就管管我吧,程嘉明。” 第41章 情话说两遍 房间的大灯亮着。 穿着粉色睡衣的闻桥敞着四肢趴床上,趴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这姿势难受,他伸手把俩枕头抓过来一齐叠在胸下,然后半撑起来身体。 闻桥撑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好了么?” 程嘉明把手里的碘伏棉签丢进垃圾桶,撕开一张卡通创口贴,整齐端正地贴在年轻男人白皙的小腿肚上。 “好了。”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小腿,起身,去浴室洗手。 闻桥保持着扭头的姿势,抬脚,然后和创口贴上那只嬉皮笑脸的叮当猫对上了眼。 “。” 闻桥默默放平了腿。 唔。 还……还挺可爱的。 擦伤的地方都贴上了“小朋友专供款”创口贴,那就还剩下腰胯下的那一块淤青。 其实闻桥没撒谎,这块淤青看着唬人,但不用力往下摁是真的不疼的,但程嘉明非要拿冰块给冷敷。 行,冷敷就冷敷。 今晚的闻桥只管当好一个乖孩子,问就点头说好好好、行行行,一整个态度就是,老子很听话,老子超特么乖。 程嘉明拿毛巾裹着冰块给闻桥冷敷,闻桥就趴枕头上开始玩游戏。 然后连输两把。 “……” 闻桥闭眼,深呼吸了一下。 他安慰自己这是手感还没回来呢,毕竟距离他拿到新手机还不到五个钟头——何况他连着两局都走衰运匹到一群猪队友——今晚也不知道哪个养猪场大放闸了,放出了那么多只小脑替代大脑发育了的猪,长了两只蹄子就只会瞎几把扑腾。 闻桥继续安慰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闻小桥,再开一把吧。 再来一把肯定赢。 百分百赢。 ——闻桥信心满满地匹了第三局。 “闻桥。” “嗯?”闻桥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程嘉明,用眼神问他怎么了? “冰不冰?” “有点——”闻桥不是猪,且今晚脑子十分清醒,话还没全部出口就觉得不妥,赶忙改口讲:“——还好!” 闻桥一脸铿锵地重复:“不冰的!是真的还好!” 小朋友稀烂的“巧言令色”功夫成功让程嘉明笑了一下,他收起冰块和毛巾,随手放在床头柜,然后低头,再次检查那块攀在对方腰胯下的淤青。 瘀痕不大,但颜色很深,青紫交替,浮在白皙皮肤上十分、十分地扎眼。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你受伤了。”程嘉明的声音轻得有点像叹息。 闻桥听了这一声短促的叹息,只觉得有什么三头六臂的怪兽突然蹿到了他面前,耀武扬威地举起十八把糖刀开始疯狂地戳他的肺管子。 ——他浑身上下突然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甜滋滋的疼和痒。 “……我发誓,”闻桥盯着手机的屏幕,讲:“绝对不会有第三次了。下一次再碰到这种衰事,我绝对不——” 程嘉明俯身捏住了闻桥的后颈,是带了点力道的那一种,闻桥就像是被叼住了要害的猫,一下子哑然熄火了。 “你做的没有错。”程嘉明温和笃定地说。 他的手指松开了,改捏作揉,缓缓地、缓缓地揉开闻桥僵硬的后颈。 “你没有做错,或许方式方法还可以再斟酌,但闻桥,你二十岁,少年意气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 程嘉明的确很难克制住自己对闻桥那一种过分旺盛的保护欲,在确信闻桥真的顾头不顾尾地跳进河里的时候,他也的确在一瞬间里生出磅礴旺盛的怒气。 “——我怕你误会,误以为我会反感你这些行为,但闻桥,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程嘉明在那一瞬间里的确只想把这个小孩从不知名的河里拽出来——告诫他、训斥他,让他恐惧到再也不敢做出这种危险的事。 “我不否认我对你存有旺盛的保护欲。出于私心,我理所当然地希望你远离任何危险,希望你的身体上不要出现任何的伤口——无论这些伤口会不会让你感觉到疼。” 年轻人的脖颈软了下来,连带他的肩颈和头颅。 第45章 他温顺地低着头,任由程嘉明用指腹抚磨他的颈骨。 “但是,生而为人,该要做的事情就应该是要去做的,如果我因为我的保护欲试图阻拦你,那错的人是我,不是你。” ——路过这个世界而冷眼旁观的那个人不叫闻桥,程嘉明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块冰,而是一汪跳跃的、不稳定的火,他不允许自己掐灭它。 多漂亮。就该要让它继续烧着。 闻桥低着头,垂着眼。 手机屏幕上的游戏早就已经开始了,他的手指却卡顿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喂喂,今晚的表白时间不是已经过了吗? 怎么、是还要来第二轮吗? ……一点预告都没有就直接开团,把人搞得措手不及,毫无防备。 ……过分。 闻桥呆愣着停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游戏角色被偷袭的敌军乱刀砍死,绚烂的特效转入晦暗,他丢开手机,转身,一把捧住程嘉明的脸。 成年男人戴了眼镜,闻桥有点用力,手指挤得对方的眼镜框架歪斜。 “我——刚刚拿了个五杀你知道吗?”闻桥说。 程嘉明说不知道。 闻桥看着他的眼睛,又说:“我还连赢了五局——吃晚饭的时候我就跟自己打赌,如果连赢五局我就要狠狠亲你一下。” 程嘉明说是么? 闻桥一边说当然,一边亲了下去。 说是要狠狠亲一下,但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很长、很深的吻——它更加像是一个横冲直撞的小野兽,龇牙咧嘴扑到自己的猎物上咬了一口。 又咬了一口。 闻桥咬得用力极了,险些就给人咬破皮啃出血来。 离开的时候,闻桥用手指摸了一下程嘉明被咬出白印子的下唇,悄声说他活该。 程嘉明没有回话,只是扣住了闻桥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带,闻桥就知道程嘉明误会了。 他摇了一下头,摁下程嘉明的手,说程嘉明,我们今晚不做,我没要做。 闻桥说:“你需要休息了,而且我早就想说了,我们见面也不是非要做,我还想跟你再说说话的。” 程嘉明今晚的心脏已经被闻桥揉捏成了最柔软的形状,恐怕现在闻桥说要天上的月亮,他都想替他摘下来,好当做“真正的礼物”去送给对方。 程嘉明伸手,想摸了一下小朋友的脸,小朋友就配合地侧过头,把自己的脸颊贴到他的手掌心。 “说说话也挺好的。”小朋友垂了一下浓长的眼睫,很快又掀起,于是头顶的光和程嘉明的倒影就一齐进入了他的眼底,他说:“对吗,程嘉明。” 程嘉明说对。 …… …… …… 游戏闻桥是一点也玩不下去了,他被一群猪举报得只想把这破玩意儿卸载了事。 新手机里外放着电影拉片解说,闻桥不好好学习,裹着被子开始在床上打滚。 滚到程嘉明身边了,闻桥就叫一声:“程嘉明。” 程嘉明的电脑摆在膝上,正加班给学生回邮件,听到了就嗯一声。 闻桥仰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那盏灯。这灯既漂亮又古怪,外覆面的质感像是叠了一层又一层的……蜘蛛丝。 闻桥带着某一种不确定的困惑,但语气轻快地说:“你——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一个盘丝洞?” 程嘉明打字的手一顿,转头看闻桥。 闻桥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嘴角是扬着的,像是觉察到了程嘉明的目光,他转过头来,这一次,他的语气是信誓旦旦的。 他信誓旦旦讲:“肯定是长了一个盘丝洞,里面的山路十八弯——哎你说我要是哪天突然穿越进了你的脑子,得费多大劲儿才能绕出来啊。” 小朋友天真却也敏锐,把某些他自己隐约感知到却说不清楚的东西串联着描述,倒也真的歪打正着了某些人隐秘不可言说的东西。 程嘉明于是坦诚告诉闻桥:“出不来的。” “进去了就出不来吗?” “对。” 闻桥就说哦。 他随手抓了一个枕头抱着,讲:“那出不来就不出来了呗,我就在里头过日子了——要是能抓个漂亮的男蜘蛛精那这日子过得就更美了。” 程嘉明听了,露出一个不置可否地微笑,他倒也没有批判闻桥竟敢随手乱抓男蜘蛛精这事儿——大度极了。 只是程嘉明不说话,闻桥却觉得程嘉明这个表情的意思,其实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你开心就好”。 他一把按下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凑上去细看,程嘉明就眯眼睨他,闻桥哈地笑了一声,开心地抱着枕头又来回滚了一圈。 大度个鬼啊大度! 真要有什么男蜘蛛精,百分百得被程嘉明吊起来烧烧烧直接烧死! 就这么一直滚到头也晕了,魂也飘了,闻桥终于消停下来。 他四肢一摊,整个人霸道地横在了床的正中央。 丢在床头的手机还在勤勤恳恳放着电影解说,温厚的男声正说着什么落日夕阳、什么男主的心情,闻桥闭着眼睛,突然也想起来了机场外的夕阳,想起来那些铺陈一地的、浓密的金黄。 他记得好清楚的——怎么会这么清楚? 闻桥打了个哈欠,想,他的二十四个小时已经被拉长成了这样具体的、饱满的时间,他的脑子竟然还有余力,专门分出一个位置去存放那天的夕阳。 ——闻桥完全记不起来去年、前年、大前年时除夕夜那些漂亮焰火的形状,却能记住一个夕阳——他明明也盯着那些焰火看了很久的,他明明也…… 程嘉明收起电脑时,横在床中央的小朋友已经完全闭上了眼睛,看上去已经睡熟了。 程嘉明调高空调温度,关了灯,横躺到闻桥身旁。 闻桥翻了个身,抱住程嘉明,嘟哝说:“我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程嘉明轻声问。 闻桥把头抵在程嘉明脖子里,哼哼着、迷糊着说:“从前。” 从前,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潦草的、静默的、像是摁下了加速键的,一个人的日子。 那些难熬的、没有未来的、得过且过的,一个人的日子。 程嘉明扯起来被子,盖住两个人。 他只说晚安,闻桥。 晚安。 第42章 towen qiao 一个具体的二十四小时当然会产生大量的冗余信息,好在闻桥的大脑运作顺畅,它挑挑拣拣,选择性地记住了那些“闻桥想记住的事情”。 然而即便已经经过筛选,留存下来的“事情数量”也仍然相当可观——因为闻桥甚至不大愿意忘记不特殊的某一天里,他和程嘉明的晚餐到底吃了些什么—— 晚餐不重要吗? 闻桥想,就算不那么重要,但这不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么? 能记住的话——闻桥通知自己的大脑——就辛苦你记住一下吧。 六月的高温天一直延续到这个月的月末,手机里推送过来的新闻说,某个生成于西北太平洋洋面的强热带风暴或将于下周抵临华东。 闻桥看完,顺手把这条新闻转发给了程嘉明。 他对程嘉明说了什么来着? 哦。 他说:【程嘉明,你觉不觉得这台风的名字好难听。】 程嘉明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个笑的表情,然后问闻桥忙不忙,今晚六点来接你? 闻桥说:【好哦!!!】 不到十秒,闻桥又撤回信息,改成了: 【不用了啊,我自己坐地铁过去就行~】 【你就别来回跑了嘛】 【坐地铁挺方便的】 【对了,晚上我想吃酸菜鱼!!】 闻桥和程嘉明依旧不是每天见面。 他一周最多也就挤出三天时间不上夜班,所以最理想的情况下,他和程嘉明一周也就只能见三天。 三天。 闻桥想,也就只能三天了。 那个名字难听的强热带风暴盘旋在东海海面足足一周,最后裹挟着丰沛的水汽,在登陆时加强成为十二级台风。 而就在这一个十二级台风登陆的当天,潘非非和荀清来两人顶着大雨,亲自给闻桥送了合同过来。 合同改过三版,荀清来给闻桥争取到了最优渥的条件,他直言自己对闻桥的看重:“你是我亲手敲定的演员,闻桥,我相信你能给出来我想要的东西。” 早一个月前听到这句话,闻桥肯定没什么压力,他那会儿还是个满脑子只想挣钱的人,只要钱到了,怎么都行。 但现在,闻桥在纸上端正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突然就觉得,不一样了。 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签完合同吃饭的时候,闻桥提了一嘴傅延,说:“可惜傅导不在。”不然直接一起请了。 潘非非嘴巴大,说傅导人在澳大利亚,正陪着他新谈的朋友,这两天不是在看鲸鱼迁徙,就是正潜水抓水母呢。 第46章 “这忙得,哪还能顾得上你。”说完,潘非非就转头,举起酒杯和程嘉明碰了一下:“哎程老师海量,咱再走一个!” 程嘉明笑着举杯,一口尽了,朝着潘非非亮了一下杯底。 潘非非满意地朝着程嘉明比了个大拇指:“爽快!” 签合同的事情闻桥当然得喊上程嘉明,合同他自己看不看不要紧,但得让程嘉明看过,签字前也是程嘉明点头说可以闻桥才签的。 等到了饭桌上,程嘉明更是直接揽过了那点喝酒打交道的活计,闻桥作为一只小学鸡,那就只要坐在一旁剥开心果吃就行了。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但闻桥的眼睛到底忍不住,总担忧着往程嘉明身上飞。 ——闻桥不清楚程嘉明的酒量,来的路上他就担心的要命,反复跟程嘉明商量说:要不咱今天都别喝了。哎这都什么陋习,要不你就说你酒精过敏算了。 程嘉明倒是安慰闻桥说自己酒量不错,说:“偶尔喝一次,没事的。” 闻桥是不知道自己这点担心有多招眼,但坐他旁边的荀清来看清楚了。 荀清来不动声色地在程嘉明和闻桥两个男人之间扫了一眼——他想起刚刚闻桥介绍人时,摸着鼻子说这是他哥。 在又一次看到闻桥把目光投射到程嘉明身上时,荀清来笑了一下,放下酒杯,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咬着坚果转过头,荀清来指着一道菜对他说:“怎么光吃这个,尝尝,这鱼不错的。” 闻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鱼,刚敷衍着说了句好吃,还没来得及转头再去看程嘉明的情况,荀清来又点了第二道菜:“这个也不错,试试。” 荀清来劝菜的能耐比潘非非劝酒还要厉害,接下来的时间里闻桥几乎都在埋头吃菜,再没功夫关心那头喝酒的两人。 直到闻桥都要吃撑了,喝到脸红脖子粗的潘非非终于摁下酒杯,服气地朝着程嘉明讲:“不成了,今天败北了。” 程嘉明翻起酒杯,慢条斯理说:“承让了,潘导。” 酒足饭饱,该道别就道别了。 荀清来和朋友有约,还要赶一趟横店,潘非非则要当晚返京,说是他妈给他安排了个相亲,今天要是不回去,老太太能直接打断他的腿。 等送走两人,叫的代驾也到了。闻桥和程嘉明一起坐进了车后座。 车窗外下大雨,前头是陌生的代驾,汽车空调开得很低,吹得程嘉明身上的酒气都浅了很多。 闻桥握着程嘉明的手,连着念了两遍:承让了、承让了,潘导。 靠。他怎么都学不出程嘉明那一种风轻云淡的装x感。闻桥凑过去对程嘉明说:“你都不知道,你讲这句的时候有多帅。” 程嘉明微阖着眼睛,笑:“是么?” 闻桥说:“是啊,你酒量怎么这么厉害啊?真看不出来。” 程嘉明说自己天生的。 闻桥:“那你爸妈是不是也挺能喝的?你遗传到了优势。” 程嘉明睁开眼,看向闻桥。 闻桥只觉得喝过酒的男人和平日里还是有点不一样,眼睛又黑又亮的,好看死了。 程嘉明只看了闻桥一会儿,又缓缓闭上眼,声音温和地讲:“我的父亲从不喝酒,所以,我也不清楚他能不能喝,不过,我母亲的酒量的确还不错。” 闻桥:“那你就是遗传了你妈!” 程嘉明握住闻桥的手,淡淡说:“也许是吧。” 成年男人的表情难得显出一种困倦疲惫的漠然,闻桥第一次见,他看了两眼,低头,下意识握紧了程嘉明的手。 台风过境,风圈扫尾,本城刮了半天风,下了七天雨。 程颂安小朋友放暑假的第一天晚上,闻桥顶着大雨,照例上门吃饭。 程嘉明难得也空闲,自己下厨,给程颂安小朋友做意面,给闻桥煎牛排。 程嘉明说自己几乎没有厨艺可言,希望闻桥不要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但基于闻桥至今只会煎荷包蛋,反正闻桥觉得程嘉明的水准堪称大厨级。 饭后,闻桥刚在沙发上坐下,阿姨就端了盘哈密瓜过来。 “挺甜的,小闻试试。” 闻桥用叉子送了一块进嘴,转头对阿姨说:“特别甜,阿姨你太会买了。” 好话谁都爱听,阿姨嘴巴上说着哪里,随便买的,脸上挂着笑,一脸满足地走了。 ——程嘉明家的阿姨对于时不时出现的闻桥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一位阿姨人和气,话也不算多,碰到闻桥平日里最多也就打个招呼,问问想吃什么,其他的从不多打听,但闻桥还是觉得阿姨肯定看出来了。 肯定的。 俩大男人,非亲非故的,三天两头见面、吃饭,还睡一个房间。睡完的第二天又是换床单又是换被套的——阿姨这个年纪,比闻桥他妈都大,她过来人了,怎么会不懂。 那看出来了——然后呢? 闻桥留意阿姨了几次,但阿姨还是照旧,眼神都不多给一个,有一次阿姨甚至不小心撞见他跟程嘉明手牵着手呢,她也还是蛋定的,该收拾桌子收拾桌子,该收拾玩具收拾玩具,只是桌子擦了两遍,玩具收错了框。 “……” 闻桥想,行,蛋定就蛋定。 闻桥蛋定地咬了两块甜滋滋的哈密瓜,程颂安小朋友也大口吃完了他的晚餐。 小朋友归置好了餐具,下一秒就直接朝着闻桥巨热情地扑了过来。 闻桥被个这个小炮仗撞得,他当场仰倒在沙发上,哭笑不得说:“小孩儿,你迫击炮啊!” 程颂安不知道什么是迫击炮,但他猜测那大概是一种很厉害的炮——闻桥是在夸他。 程颂安开心地又从闻桥身上蹦下来,说:“嘿闻桥,我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闻桥没问小孩儿要送他什么,只是挑了挑眉看向小孩儿他爸,小孩儿他爸从餐厅走过来,冲着他笑着摇了一下头,示意他也不知道。 小孩儿头也不回冲进自己房间,拽着书包又重新冲出来,径直冲到闻桥面前蹲下,然后打开书包,埋着头就从里面掏啊掏啊的。 也不知道能掏出个什么宝贝。闻桥伸长脖子偷看。 很快,小孩哈了一声,抬起头,一双眼亮晶晶看着闻桥。 闻桥一下缩回脖子,摆出期待的笑脸。 “这个!”程颂安掏出一封手作卡片递给闻桥:“是邀请卡,闻桥,请你打开它!” 闻桥端正坐姿,双手接过卡片,郑重地打开。 深蓝色的卡片正中央畅游着一只巨大的明黄色鲸鱼,鲸鱼喷着水,水落下时散落成星星。 星星围绕着几行稚气的英文字母: to wen qiao my birfday 7.18. cake!(手绘小蛋糕) we eat cake and play! loveanson 程颂安(笑脸)(笑脸)(笑脸) 闻桥来回看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记住了7月18号这一个日子,这才看向一直望着他的小孩儿。 小孩儿有些紧张地抿了一下嘴,但他还是专心地、勇敢地直视着闻桥,说:“闻桥,这是我第一年在中国过生日,我本来打算邀请妈咪——所以想要邀请你,可以吗?” 第43章 潜游鲸鱼 闻桥有点失眠了。 他的脑子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里头有一条黄色的鲸鱼正在上下浮潜。 闻桥向左翻了个身,不到两分钟,他又向右翻了个身,但脑子里的水没有从耳道里流出来,闻桥觉得这有点糟糕。 屋外落大雨,夜色浓厚,几无半点光。 闻桥压着嗓子轻轻叫了声程嘉明,说:“你睡着了没啊?” 程嘉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摸了过来。 闻桥把他乱摸的手一把摁住,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小声说:“我有点睡不着了。” 程嘉明没问他怎么了,闻桥就自顾自讲:“你说,程颂安的生日礼物我该买什么啊,一点头绪没有。要不蛋糕我订吧,订个多大的够吃?八寸够吗?他喜欢什么卡通形象的,奥特曼还是孙悟空?要我选我就选蜡笔小新——” 程嘉明没有说不用,他靠近了一点闻桥,说:“那我明天替你去探探口风,问一问他是比较喜欢奥特曼,孙悟空,还是蜡笔小新。” 闻桥讲:“去掉蜡笔小新。” 程嘉明说好:“那去掉蜡笔小新。” 闻桥短促地笑了下,只是很快嘴角又平了下来。 他透过一片黑漆漆的夜色,看着程嘉明模糊的轮廓,到底是忍不住,又小声说:“哎,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是巨蟹座的。我刚才查了下,说这个星座的人的特点就是情感细腻,家庭观念强,而且还特别那个什么,富有同情心。” 程嘉明嗯了一声,放在闻桥的肚子上的手轻轻抓了下,闻桥痒得直缩肚皮,他不满程嘉明的避重就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小腿:“跟你说话呢,别光嗯嗯啊啊的。” 第47章 程嘉明这才缓缓开口,说:“好像是这样的。” 闻桥说:“他也真是挺可爱,嘴巴也很甜,你说这小孩儿到底是怎么长出那么一张会哄人的嘴的,功劳肯定不在你。” 程嘉明讲:“我不会哄人么?” 闻桥讲是啊:“你啥也不会,养花也不会,哄人也不会——但重点不是这个。”但重点是什么呢,是…… 闻桥再怎么直肠子没脑子都知道这不是他能直接说的。 犹豫再三,闻桥到底还是把后半句话重重咽回到了肚子里——好了,现在黄色鲸鱼从他的脑子转移到了他的胃里了,它在里头游来荡去的,梗得闻桥有种吞不下吐不出的难受。 “……不说了,我睡觉了。”闻桥掀起被子盖住脸。 小朋友的语气带着一股子自己跟自己较劲输了的味道,是泄了气的、明晃晃的低落。 他想问的就摆在明面上,他一定以为程嘉明不愿意告诉他那些事,所以才话说了一半又止住。 程嘉明扯了两下闻桥盖住自己脸的被子,没扯下来。 “——anson和他妈妈每周打两次视频电话,感情并不坏,只是他妈妈两个月前刚刚有了一个小baby,所以今年不方便过来陪他过生日。” 这次不用程嘉明伸手去扯了,闻桥自己一把掀开被子,惊愕道:“小baby?” 程嘉明说:“是的。听程颂安讲,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 金色头发。小姑娘。听说。闻桥愣愣地哦了一声,很蠢地问了句:“你没见过吗?” 这次,程嘉明也愣了愣,他说:“是的我没见过——闻桥,你可能误会了,和他妈妈有固定联系的是anson本人,我和他妈妈……”程嘉明斟酌着讲:“分居之后,就不太联系了。” 闻桥有些力竭:“那个,我不是,在打听,你私事……” 顿了顿,闻桥又提高嗓音,讲:“我是说,过去的事情那就过去了,我也没跟你提起过前男友的事情对不?” 啊呸,闻桥你特么脑子有坑,这个时候提什么见鬼的前男友!!玛德,人说话为什么不能长摁撤回。 “…………”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装作心平气和的样子,握住程嘉明的手讲:“我们睡觉吧。” 程嘉明顺着闻桥的意,安静了一会儿,等到雨声即将淹没这一个房间时,他才慢吞吞说:“闻桥,我有点睡不着了。” 闻桥:“……” 闻桥懊糟地抬脚踢了下被子,讲:“程嘉明你能不能别这么坏,大晚上起坏心眼子不好的,你知道吗?” 成年人之间能不能有一点相对应的默契,把事儿翻篇了不提不行吗! 程嘉明伸手,抱住闻桥,凑过去,唇贴了贴闻桥的唇角,轻笑着讲:“我还什么都没问呢闻桥。” 闻桥梗着脖子说:“翻旧账你稳输的,所以程嘉明我建议你冷静。” “所以,是初恋吗?什么时候开始谈的恋爱,十五、十六、十七?十七?谈了多——” 闻桥翻身,一把捂住程嘉明的嘴,恶狠狠地、色厉内荏地问回去:“那你呢!!谈过几次恋爱!找过几个女朋友男朋友!结果几次婚!生过几个崽!” 闻桥力道蛮大,往程嘉明嘴巴上摁的时候,把程嘉明整个人挤得枕头都旁挪了位,也正好压到了头顶大灯的遥控器。 滴一声响,灯光大亮。 闻桥眯了眯眼,缓过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光亮,这才看清楚被他捂着嘴的程嘉明其实在笑。 笑得眉眼舒展,又清爽又干净又漂亮。 闻桥恨得,松手,低头,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就被揽住了脖颈不让走。 程嘉明抬手环抱住了身上的人,启开唇。 细微湿润黏稠的水声里,闻桥说程嘉明你是不是欠曹。 程嘉明又轻笑了一声,说是。 马蚤货。闻桥愤恨起身,反手脱掉睡衣。 “你自己找的,别说我没顾着你,站在讲台上腰酸腿软的时候想想自己大晚上的做了什么。” 程嘉明眯着眼,说:“那你轻一点呢闻桥。” …… …… 没有人关灯,两个人头顶的大灯就这么明晃晃坦荡荡地亮着,最近他们总是做这种明目张胆的爱。 …… …… 闻桥进去的一瞬真觉得爽特么透了。男人么,用手也行,用嘴也行,但实打实的就没这个舒服。 只是考虑到两个人毕竟好多好多天没有过了,闻桥没一下给全部,他停在半路问程嘉明:“你疼不疼啊?” 程嘉明手横在眼上,轻声说不疼。 闻桥看了眼他的状态,到底没信,俯身又去摸润桦剂,然后又被程嘉明抓住了玩亲亲。 亲吧你,使劲儿亲,亲到我明天嘴巴都肿起来拉倒!闻桥腹诽。 …… 凌晨过半,夜雨声小过一阵,热的雨水浸泡过阳台上那一盆花,这是闻桥搬出去的,说台风过了,让它吃吃雨水也挺好,程嘉明只担心它会被今晚的大雨摧残。 ——摧残什么啊摧残。 闻桥低头,看向跪趴着的人。 程嘉明的手撑在纯木质的床头,指节用力到发白,脊背一片全湿了——他才像是被大雨摧残了的东西。 只是闻桥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弄成这样,因为闻桥在故意使坏,他给一下缓一下,进一下停一下,把程嘉明弄得闻桥以前不这样的,谁让今晚程嘉明先做的坏人,闻桥最多也就是跟着他学坏的。 再说了,是程嘉明说要轻一点的,闻桥不慢吞吞来怎么轻。那不转移注意力怎么慢吞吞。那要转移注意力,不就得想些有的没的——顺便再问些有的没的。 其实闻桥也没多问,就是把刚才问过的话又问了一遍,只是程嘉明给过来的答案太荒唐了。 找过一个女朋友。谈过一次恋爱。结过一次婚。有一个小孩。 以及,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了。”程嘉明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尾音是不稳重的颤。 听了答案的闻桥却只觉得……他大概是问得不够严谨。像程嘉明这种在国外呆久了的,肯定不把date过的人算什么男女朋友。 于是闻桥又恶狠狠讲:“摸过小手的、亲过小嘴的、上过小床的,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交代出来!” 然后程嘉明给过来的还是同一个答案。 然后闻桥有点茫然地停下来了动作。 他这次停了蛮久,直到程嘉明绷紧着肩颈晃着往后送了,他才又慢慢动着,想,没有其他人了?胡说八道什么呢。 别以为他忘记了他有多熟练——就是很熟练……吧?闻桥想,他没记错吧,难道是他记错了吗? 那为什么在他的印象里,程嘉明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个……就是一个…… 闻桥低头,就着灯光,看着眼前的这一具身体。 ——“没有其他人了?” 闻桥好小声地自言自语,他皱着眉,没办法说服自己相信。 倒是程嘉明,耳朵不知道怎么长的,闻桥那么小声的嘀咕都听见了,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然后面对面又抱住闻桥。 额头抵住额头,汗碰着汗,他在呼吸交织的亲昵里又推翻自己的答案,告诉闻桥:“还有一个。” 闻桥想,我就知道。 “——还有一个闻桥。”程嘉明说:“然后再不会有其他人了。” 台风带来的大雨淹了本城好几条道,连带程嘉明家小区前那个人工湖里的湖水都满得几乎要涌到柏油路,只是好在淋了一夜雨的花枝没有败落。 程嘉明听取闻桥的教诲,在第二天把它搬进了屋,阿姨收晒衣服时经过这一盆花,夸它漂亮——闻桥深以为然。 闻桥说这花要能养到明年,都得给它准备个攀爬架,程嘉明未雨绸缪,已经提前开始在网上搜索什么样的花架适合散养蔷薇花。 等到这一期的雨水收干,湖面也降低了水位时,七月都已经过去了七八天。 七月九号,闻桥请假五天,赶赴临省补拍《她杀》。 本城雨水刚收,拍摄地又落大雨,闻桥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听着荀清来指挥化妆师:“试试把他眉毛再修细一点呢。” 被糊了一脸粉底的闻桥偷偷眯开眼睛,瞅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嚯。 跟个妖精似的。 第44章 楚王好细腰 程嘉明委托表姐帮忙处理国外几处房产,表姐诧异地劝他再放放,说目前这几处地皮都涨势良好,何必现在着急出手。 程嘉明不多解释,只说:“辛苦你了。” 表姐看他如此坚定,以为他另有投资渠道,就调侃他说:“股权不能卖,私募又没到期,就这些不在跟前的东西没什么用,是吧?” 程嘉明笑了下。 表姐不免想到程嘉明早前坚决回国的姿态,现在又要处理这些房产——她半真半假地又同他讲:“但房产总归是稳健的。国内这波飞得也快,你清心寡欲花销少,手头余钱比我多,要不要我顺便托人问问,看能不能给你在四九城里弄个小院子。” 第48章 程嘉明没说不用,他说自己南方人,住不惯了。 “没让你搬回去住,”表姐顿了顿,知道已经被人看穿,于是干脆戳穿了那一张皮,直白白对程嘉明讲:“我知道你没回去过,不回去就不回去了,只是你不回去就算了,只是毕竟还有一个anson在。到了七月anson应该放假了,嘉明……” 程嘉明道:“可你也知道的,小朋友的暑假一向比他上学要忙碌得多。” 程颂安精力旺盛,热爱运动,程嘉明在认真询问他的意见后,给他定下了幼儿网球和滑板速成班,再加上他自己强烈要求的二胡初学者课程和乐高训练营,程颂安的日程满到连闻桥都惊呼要不要这样,放假不应该瘫倒在床上睡大觉吗? 但程颂安却开心极了。 他对闻桥讲:“闻桥,等你出差回来,我拼玩具的速度就要比你快了!因为我在学习!” 话不投机半句多,表姐在程嘉明这里连碰几个软钉子,不免意兴阑珊,她早就跟姨妈讲过,她当不了这个中间人。 两个人来回又说了三两句话就潦草挂断了电话,程嘉明握着手机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闻桥又发过来信息。 小朋友给他接连发过来了几张对镜的自拍照。 亮堂堂的化妆间,落地镜,赤着上半身的小朋友偏着头抬着下巴盯着镜子,唇涂得很红。 他说: 【看到没】 【我眉毛都快被剔秃了】 【荀清来审美有问题的,非说我眉毛秃一点显得更冷艳】 【靠,我一个纯种老爷们,艳个毛线啊艳】 【当时我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jpg】 程嘉明把几张照片来回看了一会儿,保存了,然后回复:【很漂亮,闻桥】 再次收到闻桥回复已经到了晚上,程嘉明正坐在湖畔餐厅的包间和陈舫吃饭。 放在一旁的手机叮地响过一声,程嘉明侧过头看了一眼。 陈舫不方便喝酒,手里握着一杯清水,目光随着程嘉明一齐落在他的手机上。只是下一秒,程嘉明拿了毛巾擦手,拿起手机。而陈舫举起玻璃杯,浅浅抿了口水。 陈舫坐在窗旁,侧过头就能看到屋外的梧桐树和湖,她看了一会儿湖面上的游船,悬天的月亮,最后落在路对面正在合照的一对年轻情侣。 陈舫挪回眼睛时程嘉明已经重新放下手机。 有些话其实轮不到她说,但是,陈舫噙笑讲:“闻桥知道程先生想当他老板吗?” 程嘉明温和反问:“那陈总的先生介意吗?” 陈舫更深地弯了弯嘴角,她又一次伸出戴了钻石婚戒的手端起玻璃杯,朝着程嘉明举了举。 “闻桥能有程先生这样的朋友替他费心,这怎么不算是他的福气。”陈舫说。 程嘉明举起酒杯跟她相碰:“小朋友年轻气盛,还需陈总提携。” 程嘉明喝了两杯红酒,陈舫走的时候他没有起身送。 钢琴声在门开合之际泄入室内,程嘉明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千里之外的小朋友问他吃饭了吗?紧接着又问起来程颂安,说,他今天的网球和二胡有进步吗? 程嘉明反问他:【那你呢?吃了吗?】 闻桥回过来一个哭哭脸,说: 【我好可怜的】 【今晚只能啃黄瓜。】 附图是一只握着黄瓜的手。 摄影棚灯光打得亮,照着那根黄瓜和握着它的手都显出某种难言的鲜嫩的质感,程嘉明欣赏了一会儿,然后切了出去,给小朋友回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一个哭哭脸。 闻桥看到后当场就拆穿他,说他是在故意装可爱。程嘉明就又回复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毫无营养的对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进行了很久。 晚上的拍摄场子转入摄影棚,现场不算大,但打了不止十盏大灯,灯又烫又热,空调几乎没什么用。 闻桥坐在角落啃完两根黄瓜时额头都开始淌汗了,他收起手机,全场环视了一圈,最后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到荀清来旁边——他头顶有空调。 一身清爽的荀清来看了闻桥一眼,问他黄瓜好吃吗? 闻桥被冷风吹得打了一个激灵,他打了个喷嚏,说:“好吃啊,荀老师抽空也可以试试。” 荀清来一手拿笔一手拿纸,低着头又开始继续写东西,他边写边说:“以前减肥的时候试过的,连着啃了一个月。” “?”闻桥转过头,没忍住,很不礼貌地上上下下看了两圈荀清来。 “真减肥啊?还是纯粹是帅哥的自我修养?”闻桥问。 “真减呐。”荀清来慢慢吞吞讲:“没办法,楚王好细腰么。” 冷气太足,闻桥又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说:“那这女霸王要求还挺高。” 荀清来抽了张纸巾递给闻桥,然后让闻桥把凳子搬到里头,那一块冷风吹不到。 闻桥说了声谢,拿着纸擦了擦鼻子和手掌心,接着就一点也不客气地拖着椅子往里走了两步,哐当一下坐下了。 《她杀》需要补拍的镜头也不止是闻桥的那些,今晚的几场夜戏都是另一组男女配角的,其中一场还是室内的打戏,闻桥第一次见这个东西,稀奇极了。 只是看了一会儿,他又没忍住掏出手机给程嘉明发消息说:【潘非非在片场特别凶,吓死人了】 【我都在想,他要是这样子凶我,我该要如何忍气吞声才能演出孺子可教的样子来】 【我觉得这真的有点】 闻桥的一个“难”字还没打出来,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闻桥咻一下摁灭手机,转头。 摄影棚的灯光横斜着照亮男人半张脸,半框眼镜polo衫,是很久不见了的傅延。 傅延的目光在闻桥的手机上短暂停顿,然后挪到了闻桥的脸上。 闻桥收起手机站起身,蛮客气地同人打招呼:“傅导,好久不见,您度假回来了?” 傅延盯着闻桥那张上了妆的脸看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闻桥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卖潘非非。 还没等闻桥想好呢,傅延又讲:“是看了我朋友圈?” “……”闻桥说:“唔……嗯。” 嗯个屁,闻桥从来不看朋友圈,偶尔打开也是为了给程嘉明拍的那些花花草草点赞。 但傅延却笑了笑,看上去还真信了,甚至还对闻桥说:“你会潜水吗?下次带你一起去。” 闻桥想那多不好啊,他可不乐意给人情侣当电灯泡——再说了,他也不爱出门玩,有这空,闻桥是宁可跟程嘉明窝在床上多睡一会儿。 闻桥不吭声,傅延挑眉还要再问,另一旁的荀清来喊了声傅导。 傅延侧过头,荀清来收起来手里的纸和笔,讲:“看来是没看见我。” 傅延朝着荀清来伸出手:“荀老师藏太好了。” 荀清来站起来和傅延短暂握了个手,说:“真没藏,光明正大就在这儿坐着呢。” 两人寒暄,闻桥听了一会儿,觉得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于是摸出手机,再次点开和程嘉明的聊天框。 程嘉明给他发了一排的加油过来。 又分享了几个鸡汤帖给他,主题都是什么恒久的忍耐必能获得成功之类的,搞笑的要命。 闻桥也知道程嘉明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在哄他开心,别说,这次哄得挺成功的。 鸡汤帖子底下是一张照片和一段视频。 照片拍的是程颂安,小孩儿龇牙咧嘴正在咬苹果,那苹果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看上去程颂安的脸还大。 闻桥又点开视频,视频晃了两晃,刚定格在那个屈膝拼装乐高玩具的男人身上,小孩儿中气十足的一声也随之炸了出来:“爸爸——!” 曹!! 音量!!! 闻桥手忙脚乱把手机摁到静音。 ——这小孩儿,嗓门那么大干什么,能不能学学他爸的冷静沉着不动如山——呃—— 闻桥觉察到不对劲,抬头,看向一旁。 只见刚刚还相谈甚欢的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四只眼睛整整齐齐地落在闻桥身上。 好奇的好奇。 惊愕的惊愕。 闻桥:“……”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互相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后,荀清来清了清嗓子,笑着开口讲:“看不出来呢闻桥,你儿子都能喊爸爸了,好厉害。” 闻桥说:“……” 闻桥抹了一把脸,说:“可——不是么,过两天就是他生日了……叔叔们给送个礼么?” 第45章 烫 今晚的最后一个镜头顺利通过,潘非非满意地一击掌,宣告收工 来回又检视了几遍,他转头想问问荀清来的意见,结果环视了一圈片场都没找到人,只看到墙角垂着头站着的闻桥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傅延。 潘非非起身走了过去,抬手先跟傅延打了个招呼,然后才用手臂一把勒住闻桥的脖子,腻歪地贴近了问他:“闻小桥,你看到咱们荀老师没,他人怎么不见了?别不是又神神秘秘溜了吧。” 第49章 潘非非下手没轻重,闻桥被勒得咳了两声,才能说话。 “哦,他去一趟、咳咳、外头的超市。” 潘非非哟了声:“去超市给我买夜宵啊?” 闻桥说:“唔,也不是没可能——不过最主要是去买红包。” “红包?”潘非非诧异:“买红包干啥,包压岁钱啊,这七月过年是不是有点早了?” 闻桥掰着潘非非的手臂不说话了,一旁的傅延伸手,把潘非非的手从闻桥脖子上摘了下去。 “不过年。”傅延语气平静道:“红包是给大外甥的。” 潘非非一时间想不出来荀清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大外甥。 “荀清来他堂姐结婚了?怀孕了?什么时候生的?我怎么不知——” 闻桥凑到潘非非耳朵边,蛮小声地说了句:“我儿子。” 潘非非愣住,说啊? 闻桥赶紧解释:“也不是我——是程老师的儿子,刚刚荀老师误会是我的,我就顺口开个玩笑敲了个竹杠,没想到荀老师当真了,非要给红包。” 然后荀清来就真的跑出去买红包去了,闻桥拦都拦不住。 潘非非捂了一下胸口,瞪着眼说:“靠,闻桥,老子刚刚真特么信了。” 闻桥悻悻道:“没事的,能理解,毕竟我就长了一张能骗小姑娘给我生娃的脸我知道——刚刚傅导都信了。” 潘非非就转头看了眼傅延,说:“你也被这小子骗了?是不是当场受到了惊吓,小心脏也跟我一样噗噗乱跳?” 傅延双手插兜看着闻桥不说话,潘非非就当他默认了。 “哎哎,那不得行啊,那既然要给红包,不得把我的也算上——”潘非非下定决心要凑这个热闹:“好歹我也跟程老师喝过一顿酒是不是?” 潘非非话音刚落,傅延突然插了一句嘴:“你说的程老师是?”他没问闻桥,问的潘非非。 潘非非哦了一声,说:“忘了你不知道了,嗨,谁让你脱离我们单身狗队伍,叛徒!闻桥,咱们不告诉他。” 闻桥被迫划入单身狗队伍,他很想申诉——也想告诉潘非非他也是叛徒,但张了两次嘴都被潘非非捂了回去。 倒是傅延,他在听到潘非非话的时候就皱了下眉,说:“你能不能别净胡说些有的没的。” 潘非非哈地笑了一声,揽住闻桥的脖子转了个身,背对着傅延就这么开始旁若无人地说人坏话。 “看到没,”潘非非挤眉弄眼:“这都带出国玩了一圈了,还不乐意承认,啧啧啧纯渣男。” 闻桥搞不清楚具体情况当然不能附和,只是娱乐圈嘛,闻桥估摸着就傅导这个身份,这个样貌,当个“渣男”不就是手拿把馅的事儿么。 但想归想,闻桥还是拿出了百分之两百的演技装聋作哑,试图在两个风格不同的导演之间寻求演技上的平衡。 荀清来一回来就看到傅延和潘非非正一左一右夹击着闻桥,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潘非非正指着傅延笑,还贼兮兮拿肩膀撞闻桥。 闻桥瘦高,潘非非人高马大下手没轻重,这么一撞,闻桥的面上就飞快地掠过了吃痛的表情,不显眼,但另一旁的傅延看到了。 傅延本来像是要继续跟潘非非说什么的,看到闻桥的表情之后就沉下了唇角,拽着闻桥的手臂把人一下扯到了自己身旁,又很快地松开了手。 荀清来看完全程,几不可见地挑了下眉。 闻桥揉着手腕抬头——他看到了荀清来。 “——荀老师!你回来了啊!” 荀清来觉得闻桥看到他的时那双眼睛都在放光。 “抱歉,又去取了个钱,”荀清来语带调侃,走到闻桥身旁问他:“是不是等久了?” 闻桥蛮努力地朝着荀清来挤出一个笑,顺势从潘非非和傅延的夹击中逃出生天。 荀清来含笑给闻桥递了红包:“提前祝小朋友生日快乐了。” 闻桥摸了摸鼻子,犹豫着伸手接了:“那……我就先替程颂安跟您说谢谢了。” 荀清来这头递红包,潘非非就顾不上再说傅延那点上不了台面的“桃色绯闻”了,非说荀清来给了,他也要给,问荀清来有没有多买几个红包。 荀清来说:“买了一打。” 潘非非给荀清来竖起大拇指:“荀老师大气。” 那潘非非都凑了热闹给红包,傅延就不可能不给,闻桥一时嘴贱,结果真就替程颂安搞来了三个红包,等晚上回了房间,他盯着手上的三个红包,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程嘉明解释。 正发愁呢,手机响了起来。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闻桥接起电话弱弱地喂了一声。 “是我。闻桥你现在方便说话吗?”程嘉明声音温和。 “方便的,已经收工了,我刚到房间。”闻桥揉了一下眼睛,说:“挂了,我给你回视频。” 挂断电话,闻桥给程嘉明打过去视频。 程嘉明难得没在书房,人也已经是洗过澡了的样子,穿着绸缎面料的睡衣,正屈膝坐在房间的沙发上。 他手里夹了个细长的烟,青色的烟雾飘晃过镜头,让闻桥都看不清他的脸。 闻桥说他:“少抽点,喉咙不难受了?” 前两天做得狠了,程嘉明喉咙里都有点肿,闻桥走之前给他买了喉糖,又让他这两天忍着少碰烟,程嘉明说他尽量——就这么尽量的? 闻桥盯着男人手里的烟像是盯着一个仇人,程嘉明笑着把它摁灭在了烟灰缸。 “今天是不是很累?” 闻桥说其实还好,“我自己那部分老早就结束了,下午到晚上那会儿就纯学习来着,你不是说了么,多看多学进步快。” 程嘉明的劝学闻桥是很听得进去的,没办法,闻桥从小到大都是个很听老师话的孩子。 顿了顿,闻桥又讲:“那个,程嘉明,我还有个事儿要跟你说——” 闻桥把那破冤枉事儿从头到尾给程嘉明说了一遍,然后揉着眼睛问程嘉明:“你说这事儿怎么搞啊?到时候请他们吃个蛋糕吗?” 程嘉明听着小朋友支支吾吾说话,本来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坏事。 “没关系的闻桥,我来跟荀老师联系——”程嘉明看着镜头,微微蹙眉:“你眼睛怎么了?” 闻桥停止揉眼睛,他眨了两下,湿的眼睫糊住了眼睛,让他都看不清镜头里的程嘉明。 “眼睛有点痒。”闻桥说:“很痒。” 程嘉明说:“别揉——我看看。” 闻桥就把自己的眼睛凑近了镜头。 眼妆已经被闻桥揉成了一团,睫毛也乱七八糟地支着,年轻人一向黑白分明的眼珠被揉得布满了红血丝。 “是痒了很久吗?” “没,就刚刚走路上的时候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吹眼睛里了。” “那不能揉了,先去卸妆洗个澡。”程嘉明打开软件,皱着眉给闻桥下单了个眼药水,“要还是痒得厉害,最好还是去看一下医生。” 闻桥听了,笑得往后仰了一下,说:“哪有这么严重啊。” 他很快又凑近了镜头,对相隔千里的人说:“你给我吹吹就行了呗。” 程嘉明手指一顿,看向屏幕。 缩小的视频框里,小朋友撒娇撒得浑然天成,非要程嘉明给吹一吹。 等程嘉明真的配合着吹了,他又移开了眼睛,换上了嘴,贼兮兮地mua了一下。 闻桥说:“——看我如何顺利骗到一个亲亲!” 闻桥大声讲:“你可学着点儿吧程嘉明!” 有很多时候——在大部分时候,在程嘉明眼里,闻桥都是一个……可爱极了的小朋友。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同时是一个赤诚又大方的情人,他的衣服口袋里好像随时随地塞满了焰火,在每一个出人意料的时刻,就会给程嘉明点上一支。 闻桥笑了一会儿,没听到程嘉明说话,他用一只眼睛看屏幕。 屏幕里的程嘉明也正在看他。 用一种……软到比春风还要软的眼神看他。 靠。闻桥的耳朵莫名其妙就烧起来了。 “……又不说话,想什么呢你。”闻桥趴到桌面上,把自己发烫的耳朵贴在冰凉的桌面,把自己的脸压得扁扁的。 程嘉明看着屏幕里闻桥的半张脸,笑叹着讲:“在体会……周幽王的心情吧。” “?”闻桥说:“什么、谁?” 程嘉明笑着用手捂了一下眼,很快又放下。他的手掌心一样在发烫。 情人的体温不仅仅只在彼此靠近时浸润,拥抱和亲吻之余,或也还有其余途径拉近两个灵魂。 闻桥反复说他不会说情话——程嘉明在这一刻终于愿意承认,在这方面,他远不如闻桥讨人喜欢。 第46章 人形圣诞树的野望 闻桥睡觉前其实也隐隐担心自己眼睛的状态,怕会影响第二天的拍摄。 但不知道是昨晚程嘉明买的眼药水效果太好,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总之第二天起床之后,闻桥的眼睛恢复得非常好,丁点儿也看不出昨晚上红红肿肿的模样。 第50章 当然,闻桥的好状态也不仅仅体现在他的眼睛上。 化妆师在给他做完基础清洁后就开启夸夸模式,一会儿夸闻桥皮肤白净,一会儿夸闻桥皮肤光洁,夸完了又问闻桥: “小帅哥,你平时抹脸用的什么东西?分享一下。” 闻桥十岁以前擦外婆给买的小宝宝霜,十岁以后擦大宝,纯就靠天生丽质行走江湖,活到现在二十,刚被程嘉明影响着精致还没几天,哪里能说得出那些瓶瓶罐罐的名字。 他呃了半天。 化妆师笑着拿粉扑拍了下他的脸,说:“唉没事儿,直男有几个懂这个。” 闻桥:“……” 闻桥没法儿接这个话。 今天是重头戏,妆画得比昨天更浓,闻桥只觉得这白粉跟不要钱似地往他身上擦,哪儿哪儿都没放过。 擦到一半呢,潘非非哐当一声推门进来,大咧咧巡视了一圈化妆室,最后才看向闻桥。 他哟了一声,笑嘻嘻说:“闻小桥,你这胳膊大腿眼瞅着可真是比小姑娘的还要白了。” 闻桥看了眼被涂到惨白的胸膛。 嗯,他就当潘非非是在夸他了。 潘非非走了不到五分钟,荀清来又端着一杯黑咖啡敲开了化妆间的大门。 不过荀老师很知礼貌,进来后就贴心给关上了门,然后搬了个椅子坐在一旁。 荀清来看上去精神没有昨天好,话也比平时还少,偶尔出声也只是指点化妆师,哪儿哪儿的淤青痕迹要更深一点。 闻桥侧着脖子任由化妆师施展画技,偶尔盯一眼镜子,看到镜子里那具男人的身体,闻桥自己都得嘶一口气。 ——傅延是来得最晚的一个。 他到的时候屋外雨水轰鸣,阴沉的雨云压到十八楼层高楼的窗台,暴雨声冲垮了片场里所有的窃窃私语。 闻桥的几个重量级镜头都已经拍摄结束,正披着睡袍,双手捧着一杯热咖啡靠坐在一只双人沙发上发呆。偶尔低头抿一口咖啡,被苦得眉头一皱又一皱的。 傅延第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闻桥。 脚步停顿一下后,他调转方向,走到了潘非非身后,俯身跟潘非非一起看回放。 来回看了三遍,他轻拍了两下潘非非的肩膀,这才朝着闻桥走了过去。 闻桥实在喝不惯这酸酸苦苦的黑咖啡,刚想站起身找找垃圾桶,就看到了傅延。 傅延走到闻桥跟前,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接着就极自然地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一张双人沙发算不上宽敞,坐垫又柔软,成年男人坐下之后,闻桥不可避免地向另一方倾斜。 “感觉怎么样?”傅延的目光点过闻桥斑驳的脖颈,问他:“拍这个习惯吗?” 闻桥一边往旁边挪了下,一边老实回答:“感觉还行,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傅延觉察到了闻桥的动作,他收回目光,落到一整个拍摄现场的正中央——那里还悬挂着没有拆去的鱼线。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傅延脑海里闪过几帧画面,说:“上镜。演得不错。” “谢谢傅导,我继续学习,继续努力吧。” 闻桥侧边有空调,在他挪了挪位置之后,那冷风就直往他肩膀和胸口吹。冷得他都觉得有点儿喉咙疼了。闻桥扯了扯自己的浴袍,裹住了自己的胸膛。 傅延顿了一下,重新站起身,走到窗旁,雨云堆积在他身后。 在环视过一整个拍摄现场后,他靠在窗旁,目光重新落到闻桥的脸上,他忽然说:“闻桥,你长出一点野心了吗?” 雨声太大,闻桥没太听清,他用眼神询问傅延刚刚说了什么。 傅延定定看了闻桥一会儿,俯低身体、提高音量,微笑着告诉闻桥:“我们很快就能合作第二次了。” 天外划过一道闪电,沉闷的雷声滚过雨云,窗外雾霭沉沉的山野遮住了半座城池。 漂亮的、单纯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朝着傅延露出一个难掩惊喜的笑。 他说:“哇傅导,你说话可要算数,我记住了的。” 雨水在中午时候稍稍见小。 傅延没吃剧组的盒饭就匆促告辞,闻桥觉得还蛮可惜,因为剧组的盒饭味道真的很不错。 拍完了大尺度的裸戏,荀清来终于不再限制闻桥吃喝,闻桥饿死鬼投胎,一口气连干两盒,把荀清来都给看笑了,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盒。 闻桥放下筷子说:“谢谢荀老师,现在不用了,留着晚上再说吧。” 过到下午,闻桥卸掉了身上已经斑驳了的受虐淤青妆,重新又洗澡换装。 这次,他穿上了正经的衬衫西裤,体体面面地拍了十余个镜头——期间还有一段是要他坐着假装弹钢琴的。 潘非非指挥闻桥说:“不会弹没事儿,你就摆着装装样子就行。” 闻桥坐到那一架贵的要命的斯坦威前,起手给潘非非弹了一段《c大调奏鸣曲》,中间错了两个音,他手停住,转头朝着潘非非叹了口气。 “太久没碰了。”闻桥说:“是不太会了。” 但潘非非很惊喜:“我去,闻小桥你藏私了啊。你这练了得有几年吧,像模像样的。” “没几年,也就跟我外婆随手学的,业余都算不上。” 但这业余的业余也够用了,至少架势摆得足够漂亮。 潘非非拍完之后,啧啧了两声,转身对荀清来小声讲:“之前那个你不满意是对的。” 荀清来正在回程嘉明消息,回复完了,他抬头,看机器里的取景框。 “闻桥是真的好,也有天赋,你看,他知道他要给我什么东西——我觉得你那个系列用他没准真能成。”潘非非冲荀清来挤挤眼睛:“快点,趁他还便宜得要命,先骗过来再说。” 闻桥连轴转了三天,到第三天中午时顺利拍完了所有镜头,荀清来像模像样地给他放了个旋转小礼炮庆祝他杀青。 闻桥兜头被彩带缠了一个圈,一整个形象就是一颗漂亮的人形圣诞树。 潘非非看乐了,掏出手机非要和这一颗人形圣诞树合照。 荀清来主动拿过潘非非的手机给两人拍了合照,又让潘非非走开,单独给闻桥拍了好几张单人照。 闻桥不会摆姿势,就站着比耶,荀清来让他笑一笑,闻桥就咧嘴,扯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拍完了,潘非非把自己手机拿了回去,翻出相册一看——他当场就气笑了。 “——不是,荀清来,你跟我有仇吗?把我拍得跟个森林大猩猩似的,你这个破摄影技术到底什么时候能去进修一下!电影学院的大门为你敞开着呢!” 荀清来从不认为自己的摄影技术有问题。 “不是我把你拍得跟个猩猩似的,是你本来就长这样。”荀清来慢条斯理讲:“小闻就还是原模原样的好看。” 闻桥凑过去看了眼,双人照是真的没法看,潘非非像个猩猩就算了,他一脸的面无表情,看上去拽得要命。 不过他的单人照拍得是没啥大毛病——就是显得腿短了点。 “潘导,把照片传我一下呗。”闻桥说。 “也给我一份——”荀清来强调:“不要有你的,给我小闻的单人照。” 潘非非不,潘非非就给荀清来双人合照的。 然后荀清来就当着潘非非的面,在他的脸上p上了一个巨大的猩猩头。 “小闻,介意我发个朋友圈吗?宣传用的。”荀清来晃了晃手机。 闻桥正在把自己的照片转给程嘉明。 他垂着眼一边打字夸自己帅,一边说:“不介意,荀老师你随意。” 闻桥说随意,荀清来就真的挺随意地把闻桥发进了自己长草多年的朋友圈。 发完了他也不看那些瞬间冒出来的评论和点赞,收起手机又对着闻桥讲:“程老师慷慨解囊,给剧组的所有人订了海鲜大餐——今天中午没有盒饭吃,希望小闻同志不要太遗憾。” 闻桥还在低头看手机。 杀青照发给程嘉明不到一秒钟对方就回过来一句恭喜,恭喜完了又发了一句恭喜,连发了三句恭喜之后,程嘉明才换成了一个笑脸。 闻桥是个不能一心二用的人,只听见了荀清来说中午要吃海鲜大餐,他抬起头蛮开心地道:“海鲜大餐好哇!” 荀清来看了眼闻桥,耐心重复——并提醒:“是程老师买的。” 闻桥愣了一下:“哪个程老师——程嘉明啊?” 当然是程嘉明。 除了程嘉明还能是谁。 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姓程的会在乎闻桥——哦,还有一个程颂安。 小孩儿拿了他爸的手机跟闻桥打视频,问他:“闻桥,你工作结束了吗?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买好了气球和彩带,都是蓝色和银色的。” 闻桥哄小孩儿说:“马上就回来了,等回来我就跟你一起吹气球——你会吹吗?” 第51章 程颂安特别响亮地回了个不会,理直气壮的样子把闻桥逗乐了。 一旁的潘非非听到声音,挤过来非要看看这一位素未谋面的大外甥。 手机屏幕太小,放不下潘非非那张脸,闻桥往后退了退,说:“anson,这儿有个叔叔想跟你打个招呼——他还给了你生日红包呢。” 程颂安很有礼貌,对着镜头叫了一声uncle,说谢谢。 潘非非冲着对面的小孩儿笑嘻嘻挥了挥手,然后退出屏幕,转头对另一旁的荀清来说:“靠,我们这白捡的外甥长得可真特么好看,还是个混血小卷毛。” 闻桥又跟程颂安说了两句,挂断了视频。 潘非非八卦的要命,见闻桥挂了视频,又问他:“程老师妻子哪国人啊?这么会生小孩儿。” 闻桥险些就脱口而出中国人了,好在脑子及时让他的嘴刹了个车。 “——法国?好像是法国的吧。”闻桥含糊道。 “哟法国人啊,是不是特漂亮特有气质。”潘非非信誓旦旦讲:“肯定是,要不生不出我大外甥这样的小帅哥。” 这个闻桥就回答不上来了——大概率是非常漂亮的……吧? 荀清来在闻桥支支吾吾给不出答案的时候,直接在潘非非嘴里塞了个螃蟹腿,让他多啃螃蟹少说话。 潘非非嗦着螃蟹肉,一时间想不出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 第47章 起承转合与俗套戏剧 比起第一部戏时全然的陌生和懵懂,闻桥在演绎《她杀》的这个小角色时,还是做了一点功课的。 他拢共看了五遍剧本,三遍原版小说,甚至还抓耳挠腮地写了八百字的人物小传。 ——闻桥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做的这部分功课是否真的有助于他去演绎这一个角色,因为这个角色简单到连化妆师都跟他开玩笑说:“这角色挺好,都不用背台词。” 荀清来也反复对他说:“不用紧张,闻桥。” 可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一种紧张在闻桥站到摄像机前时就消弭了个干净。 闻桥杀青之后也没特意去问潘非非和荀清来对他演的那些东西满意或不满意,在爽吃一顿海鲜大餐后,就直接收拾包袱走人了。 只是拍电影能够提前做功课,可生活却不是一场能够由人掌控起承转合的戏剧。 闻桥在买乐高玩具的时候是算过到货时间的。 按照计划来说,他应该是要比这个玩具先一天抵达程嘉明家——计划赶不上变化。 看到物流信息刷新时,还在火车上的闻桥整个人都懵了一下。 那没办法了,他只能赶紧地给程嘉明打电话,让他帮忙收一下货。在帮忙收货之余,闻桥也诚心实意恳求程嘉明务必要把这个东西严严实实地藏好。 “——就千万别让程颂安翻到嘛,就塞你更衣室。这个生日礼物虽然没啥可惊喜的,但怎么也得藏到程颂安生日当天再给他吧。”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不是已经订蛋糕了吗?”程嘉明不知道闻桥还给小孩儿买了玩具:“怎么还有礼物?” “蛋糕归蛋糕,礼物归礼物,这不一样的。”闻桥想了想,又说:“我这儿不是还有三个红包么,到时候一起给他——我没拆开看过的。” 既然是给小朋友的红包,闻桥当然不可能擅自拆开看——虽然他还挺想知道这三个红包里头到底塞了多少钱,程嘉明今天中午的这一顿海鲜大餐又能不能抵消这一笔“账”。 只是程嘉明并不在意这些红包,他只在意闻桥什么时候能回来。 “——等回来了一起吃晚饭吧,时间上也来得及。”程嘉明讲:“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正好去超市。” 闻桥很心动,但他还是说:“算了,不用了吧,我回来都好晚了。” 程嘉明没有预料到闻桥会拒绝,他顿了下,说:“不用了吗?” 闻桥说嗯,不用了。 “——我到站都得八点半了,干嘛还来回折腾你啊,你又不是不忙。”一会儿这个项目一会儿那个期刊的,再加上一个放暑假的程颂安,闻桥光是看看都替程嘉明头大,也替他累。 “等一下我就直接打车回宿舍了。”闻桥讲:“不过……我明天和程颂安约好了要一起吹气球的——我明天、明天早上再来找你,好么?” 程嘉明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好。 闻桥耐心追问:“好么?” 程嘉明终于说好。 可程嘉明又紧接着说:“只是闻桥,我很想你。” 火车疾驰过一汪明亮浩瀚的江,巨幅的青灰色山川隔开天与水的边界,闻桥握着手机抬眼看向窗外,他看到他的脸恰好倒映在山野和江海中间。嘴角是翘着的。 哎。闻桥想,他真的好喜欢听这个——好喜欢听程嘉明说这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俗烂话。 最好他能一天说三百遍想你、爱你、喜欢你,闻桥根本就听不腻。 “我也……”闻桥慷慨回馈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邻座的大伯突然又一次开始猛烈咳嗽。 ——从坐上这一趟火车开始,这位大伯就一直在咳嗽,偶有几次厉害得像是要把自己的肺也咳出来。 闻桥握着手机转头看了这个大伯一眼,莫名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开始发疼发痒。 “咳,”闻桥偏过头,小声讲:“想你想你。” 程嘉明不好哄,两句小声的想你肯定不够,闻桥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反正等明天一见面,他就要猛虎下山式扑过去给个亲亲。 * * * 第二日。 学林雅苑。 程颂安第三次跑过去开门。 门外依旧空无一人,他失落地哐当一声关上大门,跑回来,泄气地趴到沙发上。 “所以,爸爸,闻桥什么时候到?你说闻桥天亮就会来,可天已经亮了很久了。” 程嘉明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西瓜塞进儿子的嘴里:“天亮很久了,所以他马上就要到了。” 程颂安判断不出爸爸说的这个“马上”具体是指多久——爸爸已经说了很多次“马上”了,但闻桥都没有马上出现。 程颂安嚼着西瓜想,可是他们早就约好了要一起吹气球—— “——闻桥不会‘背信弃义’吧”?”程颂安咽下西瓜,喃喃说:“可故事书上说了,只有小人才会‘背信弃义’,闻桥已经是个大人了。” 程嘉明笑了下,说:“你等不及,可以打个电话问一问闻桥。” 程颂安下定决心:“——我再等最后五分钟!” 话音刚落,大门口传来动静。 程颂安一跃而起的速度堪比一只兔子,腾腾就往大门口冲。 “——闻——桥——!” 推门进来的人的确是闻桥。 穿着白t牛仔裤,戴着两层口罩的闻桥看到小孩儿弯都不拐一下地朝他这边冲,赶忙躲回门口。 他急忙冲着小孩儿喊:“——stop!停!!!” 闻桥的破锣嗓子发不出多少声音,小孩儿全然一副没听见的样子——好在他亲爹耳清目明眼疾手快。 程嘉明追上去,一把摁住程颂安:“等等anson。” 小孩儿被摁住了肩膀也不消停,跟个虫子似地扭,说:“爸爸你放开,我要和闻桥说早安。” 门后的闻桥蹭出半张脸,对两米开外的小孩儿说:“早安,虽然已经十点半了。” 程颂安直到这时才发现闻桥不对劲。 “……闻桥你说话的声音有点像鸭子在叫。”程颂安停止了挣扎,看着闻桥脸上的口罩,担心地问:“你是生病了吗?” 闻桥扒着大门,看向小孩儿身后的程嘉明,程嘉明正皱着眉头看他。 “没什么大事,只是扁桃体发炎了。早上我已经去过诊所了,验了血也配了药……” 程嘉明拍了拍程颂安的肩膀,让他先回一下房间。 程颂安讲:“爸爸,如果你确认了闻桥没事,再来喊我一下好吗?我也可以戴口罩。” 程嘉明跟他说ok。 回房间的路上,程颂安一步三回头,看着闻桥的目光堪称忧心忡忡。 直到那扇门小声合拢,闻桥这才卸下力气,垂头丧气地走进来,用头去砸程嘉明的肩膀。 “虽然医生说细菌引起的扁桃体炎只要吃了药就不太会传染,但我还是有点怕——我本来都不想过来了。” 闻桥说话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变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团:“可回过头想想,咱们都是提前约好的,我可不能做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程嘉明轻拍了下闻桥的后背,说:“嗯,你已经长大了,不是小人了。” 闻桥笑了两下,靠,像鸭子叫,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程嘉明伸手摘下闻桥的口罩,让闻桥张嘴他看看。 闻桥犹犹豫豫地张嘴:“万一传染给你了怎么办。” 程嘉明抬起闻桥的下巴,对着头顶的光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指腹蹭过闻桥干燥的下唇,凑过去亲了一下。 第52章 闻桥哎了一声,闭上嘴就要躲。 程嘉明不让躲。 闻桥被捏住下巴又亲了一下。 “昨晚就不应该放任你。”程嘉明抓住闻桥的手腕,把人往客厅里带:“不舒服也记不起来给我发一条消息。” 闻桥被凶得哼哼了两声,心虚气短地坐到沙发上——双脚并拢,一副乖的要死的样子。 “……怕你担心嘛。”公鸭嗓很有理由的。 程嘉明听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了闻桥一眼。 闻桥眨了下眼,腰下意识挺直,脚也并得更拢了。 程嘉明把闻桥提在手上的药和检查单拿了过去,一一查看。 闻桥就在旁边讲:“昨晚上发现喉咙疼的时候,我就已经吃了抗生素了。” 闻桥小的时候很容易得这个毛病,对付这个玩意儿他其实挺有心得的,这次主要是太久没碰上,一时倏忽——要前两天吃上两粒头孢,情况不可能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程嘉明听了,嗯了一声,又看了闻桥一眼。 闻桥就冲他笑。 程嘉明还是不说话,把检查单仔细叠起来,转身就去给闻桥倒温水。 接着就是拆药,递嘴里,送水,闻桥就负责咽下去。嗨,两百年前的地主老爷也就这样了吧。 “地主老爷”的心软塌塌的,伸手就抱住了对方的腰,然后把脸埋了进去——他需要吸一点程嘉明身上的阳气。 程嘉明碰了一下闻桥的额头,不烫。 “难受?”程嘉明问。 闻桥摇头:“不难受,就想抱抱。” 程嘉明的手顺势下滑,滑到年轻人的脸颊旁,缓缓捏揉了一下对方柔嫩的耳垂。 “那昨晚不想抱抱了?”程嘉明轻声讲。 闻桥嘎嘎地笑了两下,说:“哎呀,怎么不想啊——梦里都想。” 是真的。 “我昨晚上做梦,就梦到了你呢。” 程嘉明说:“是吗?梦到了我什么?” 闻桥:“梦到了你十几岁的样子——还有你犯倔不听话的样子。” 那个梦境的构设实在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只有一堵高墙和一个人。 沉静的少年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墙上,低着头,垂着腿,不带好奇地问站在墙下的闻桥:你是谁。 闻桥则有点害怕地看着高墙上的少年,说:“要不你先下来,下来我再告诉你我是谁。” 少年不愿意下来,闻桥就很笃定地告诉他:没事儿,你往下跳,我一定接住你。 但他还是不愿意,他就高高地坐在那儿,用一种冷淡又专心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闻桥。 闻桥当时就觉得这小子脾气可真特么倔。 “——我都要急死了,怕你摔下来,然后急着急着就把自己急醒了。” 程嘉明听完,终于露出了一个笑,他告诉闻桥:“梦都是反的。” 闻桥抱着程嘉明,说对:“你就在我怀里。” 两个人又黏黏糊糊抱了一会儿,程嘉明说:“我去给程颂安找个口罩,他应该等急了。” 闻桥松开手,但他还是有点犹豫:“会不会……不大好啊?”小孩儿要真生病了多遭罪。 程嘉明了解闻桥的犹豫,但同时他也了解程颂安的身体情况——幼儿园是细菌病毒天然的培养皿,可程颂安在幼儿园里一向如鱼得水。 更何况,程嘉明也从不主张小朋友应该生活在纯粹以安全为主的真空环境里。 但程嘉明没有和闻桥说这些。 他说:“今天程颂安七点起床,从七点半就开始等待你上门,那些气球和彩带他已经整理了三遍。” “……”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让小朋友这样隆重的心意挂空,闻桥只能“舍命陪君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口罩给自己严严实实戴上,然后拍了拍程嘉明的屁股,说:“可以了,去喊你儿子过来。” 闻桥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布置那些蓝色的气球和银色的彩带。 小朋友的想法很多,但大部分不能实现,程嘉明过来和闻桥一起拼接气球,企图拼出星星的形状,但两个大男人折腾了许久也没能成型,闻桥询问程颂安可不可以换一个。 程颂安比了个爱心,说:“那这样的呢?” 闻桥说:“……” 程嘉明扶了下眼镜:“爸爸和闻桥再试一试。” 闻桥说:“……那就再试试。” 经过两人不懈的试试,蓝色的爱心最终歪歪扭扭成型,它悬挂在餐厅的窗上,等待着主人公生日宴的来临。 七月十八日天晴。 闻桥和店长打了个招呼早了一个钟头下班,热浪席卷本城,就拐去拿个蛋糕的功夫,闻桥身上的t恤就快要被汗浸透。 打车去到程嘉明家,闻桥下了车,提着蛋糕刚走两步路,就看到一位金棕色短卷发的女士正站在小区大门的树荫处。 她一只手提了蛋糕,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像是正在打电话,但说的不是英语,好像是…… 闻桥走了两步,重新又顿住,转头,看回去。 打电话的女士刚好侧过头来。深眸丰唇,明艳逼人。 热烈的阳光在这一瞬间毫无遮拦地浇下来,烫得闻桥的眼皮发疼。 ……靠了。 闻桥想,程嘉明这辈子真踏马的是艳福不浅了。 第48章 不是主角 蓝色的气球从客厅的顶端悬垂到半空,和粘在客厅窗户上的气球爱心链接成桥,银色的缎带拼出了程颂安的英文名,下面缀着大写的happy birthday。 细碎的、会发光的星星缠绕在气球和英文字的两端,和几只小朋友亲手涂画的亚克力鲸鱼一起,悬浮在半空里遨游。 程颂安最好的朋友小饼干同学仰着头,对这些生日布置由衷发出了一声惊叹:“哇哦~” 程颂安难免得意。 他告诉小饼干:“这都是我和闻桥亲手布置的,我爸爸只是偶尔帮一下忙。” 小饼干同学说:“那很厉害了。” 小饼干同学又说:“听你提起闻桥好多次了,我现在很想认识一下他。anson,你说,如果我也和他成为朋友的话,下一次是不是可以拜托他也帮我布置一下生日派对?我喜欢金色的缎带和大红色的气球。” 程颂安不能给出确切回答,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可以试一试。” 小饼干信心满满:“我已经准备好了,所以闻桥什么时候到?” 程颂安转头看了一眼大门。 “爸爸刚刚接了一个电话下楼去了——我猜是闻桥打来的。” 程颂安喃喃:“应该是闻桥打来的吧。” * * * 闻桥手里提着的蛋糕是双层的。 蛋糕的第二层上,翻糖的孙悟空竖着一根如意金箍棒,一双火眼金睛正紧紧盯着对面蛋糕上那一个钢铁侠。 金红色铠甲的勇士仰着头,自顾自摆出一飞冲天的姿势,并不理会孙悟空的欲言又止、烈焰灼心。 闻桥垂着头站在蹭光瓦亮的电梯前,听到身旁的程嘉明对他的前妻说,外面太热,下一次可以进大堂等。 学林雅苑一楼的大堂宽敞又明亮,沙发茶几一应俱全,肯定是好过站在大门口曝晒。 然而这一位优雅美丽的女士却拒绝了程嘉明的好意。 “中国人从来不欢迎不速之客。”她讲:“我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错在我,那就应该要拿出一点诚意来。” 程嘉明语气淡淡,说:“倒是这样的。” “……” 闻桥脑子里胡乱想着——哇她中文说得可真好——唔,这程嘉明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的……这么的…… 到底也还是没忍住,闻桥小小抬了下头。 电梯门好亮,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站在他左右两侧的男人和女人。 一模一样的体面,一模一样的温和,一模一样的冷淡。 ……该说不说,好特么般配。 闻桥胃酸上涌,顿时酸到牙根疼。 他轻轻嘶了一下,换了只手提蛋糕。 电梯门上大红色的数字从10跳转成9,闻桥提着蛋糕的手突然被人轻碰了一下。 闻桥唰一下转头瞪程嘉明:【——你干嘛!!】 程嘉明软下了眉眼,轻声讲:“我来拿?” 闻桥梗着脖子说不用。 但程嘉明还是伸手去拿。 闻桥不敢大动作去躲,只能瞪着眼睛示意他拒绝——强烈拒绝!! 程嘉明笑了笑,轻声讲:“没事,我来吧。” 电梯叮一声到站,闻桥手里的蛋糕被人以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抢走,手掌空空的闻桥同手同脚跨进了电梯,转身的时候看到漂亮明艳的女人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两人目光对视,对方朝着闻桥露出一个微笑。 闻桥:“。” 闻桥竭尽全力回馈了一个善意的微笑。 电梯上行时给人带来一阵清晰明确的失重感——闻桥不确定自己的头晕目眩到底是因为这一个失重感,还是因为程嘉明传说里的前妻站得离他太近—— 第53章 头晕目眩里,电梯到站,金属门缓缓打开。 一梯一户的格局清晰且明朗,那一天吹起来的蓝色气球和银色缎带都有得多,闻桥和程嘉明两个人在装点了客厅之余,又发挥了一点主观能动性,狠狠装饰了一番入户门厅。 闻桥把气球往大门上粘的时候担心双面胶会不会留痕。 程嘉明告诉他没事,要实在留了痕迹很显丑,到时候重新换一扇大门就可以了。 ——程嘉明的确是一个很能解决问题的人。 粘满蓝色气球的大门敞开着,屋子里传来曲调欢快的音乐声。 穿着格子衬衫,扎着领结的小帅哥装作很矜持的样子,一路小跑了出来。 在第一眼时,他显然只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闻桥,他一张红扑扑的脸上挂着兴奋的神情,说:“嗨闻桥,你终于来了,我有个朋友想要认识你——” 闻桥还在晕。 些微的眩晕里,他听到了屋子里的音乐声,小孩儿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以及自己身后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合拢的动静。 女士的鞋跟轻巧地敲过大理石面,本来正兴冲冲往闻桥跟前冲的程颂安突然顿住了脚步。 小朋友在一瞬间里睁大了眼睛,他浅色的瞳孔里清晰地闪过一种成人式的茫然与困惑,最终这一种茫然与困惑都幻化成为了不可思议。 小朋友不可思议地望着闻桥身后的女人。 闻桥很识相地往旁边让了让,好让主角出场。 女人擦过闻桥的肩膀,朝着止步不前的小孩儿轻轻嘿了一声,说:“宝贝,生日快乐!” 于是真正的惊喜在这一瞬尘埃落定。 气球也好,彩带也罢,会飞天的盔甲英雄和会七十二变的猢狲在这一刻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和事务能够比得上飞跃几千公里而来的妈妈。 五岁的小朋友不需要超级英雄,他需要妈妈。 * 程嘉明家的客厅算得上是宽敞明亮,但用来作为小朋友们的游乐场依旧不够格——虽然程颂安拢共只邀请了三个同学,但是四个小朋友已经足够折腾出惊人的动静。 也幸亏程嘉明有先见之明,他提前两天就已经向楼上楼下邻居都打过招呼、致过歉。 当时他一家一家送曲奇,态度郑重到让提着饼干篮子的闻桥都险些忍不住要对人鞠躬。 小朋友们凑在一起玩得快乐,大人们也自成一团。 这几个小朋友家长其实都算是程嘉明的同事,闻桥和他们年龄、学识都相差甚大,聊肯定是聊不到一起去的。 闻桥也不为难自己,端了杯冒气泡的柠檬水,贴着墙根绕开那群人,在角落里找了张小凳子坐下,摸出手机开了把游戏。 只是他游戏一局都没结束,忙碌的程老师已经在他身前路过了三次。 第一次他给递了一块笑脸薯饼。 第二次是一串甜口的烤鸡翅。 第三次则变成了一杯水果沙拉。 闻桥的扁桃体炎其实还拖着点尾巴,这两天药吃多了又败坏胃口,再加上今天这突如其来的…… 闻桥仰起头对程嘉明说:“谢谢你啊程老师,我都快吃饱了,让我留点肚子吃蛋糕呗。” 程嘉明看着他,像是要说什么。 闻桥冲着他嘘了声,指指后面:“有人找你。”是真的有人。 程嘉明抿着唇望着闻桥,闻桥就笑着冲他挥挥手。 一直等到程嘉明走了,闻桥才有点无奈地收起手机。 他狠狠揉了一下脸,在欢快的儿歌声中告诫自己要微笑、微笑。 微笑着的闻桥咬着酸甜的莓果起身,绕过客厅,靠到一旁的岛台。 对面的沙发上有两位小朋友正在拍照。 一个穿衬衫打领结,一个穿公主裙戴小皇冠,俩小孩都抬头挺胸,正襟危坐的。 ……上个世纪拍结婚照也就这个姿势了。 闻桥直接被这俩小孩儿逗乐了,僵硬保持的微笑十分草率地破了功。 给程颂安和小饼干拍照的是另一位小朋友的爸爸,他是本地摄影家协会的高级会士,尤擅拍人像。 程颂安开心地拉着小饼干的手,对举着相机的叔叔说:“叔叔,请一定要把我们拍得好看一点,谢谢。” 小饼干配合着朝着镜头露出一个不很真诚的笑容。 但一直保持一个笑容实在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小饼干和程颂安一起连拍了十余张照片后就不愿意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着程颂安讲:“所以,anson,你还没有告诉我,闻桥到底在哪里?” 她真的很喜欢这个爱心气球,她真的非常想认识闻桥。 程颂安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眨了一下眼睛,后知后觉说:“……对啊,闻桥在哪里?” 小饼干讲:“他是迟到了吗?” 程颂安摇头:“没有。他是和我爸爸妈咪一起来的,他应该就在……” 程颂安把目光投向人群。 人群里有爸爸,有正在温柔注视着他的妈妈,有陌生的叔叔阿姨,还有举着他的恐龙的傅成锐和陶乐。 “——嘿!”一直开心着的程颂安有点生气了:“傅成锐!还有陶乐!我都跟你们说过了,这个不能动,这是闻桥很辛苦拼了一个晚上才完成的!” 傅成锐和陶乐对他说对不起,然后把恐龙放到了程颂安身前。 小饼干低头看了两眼恐龙,说:“又是闻桥吗?他真的是你很好的朋友,这个恐龙感觉超级难的。” 程颂安说是的。 他还在环视人群,试图找寻自己的好朋友,但人群里还是没有。 程颂安更加不开心了,还有点奇怪的心慌,就像是他不小心打碎了陌生人的玻璃杯,他有点儿想要跟人说对不起。 程颂安实在找不到了。 他只好朝着人群喊了一声:“——闻桥!” 欢快的歌谣声几乎一整个淹没掉了他的声音。 吹气球的那天,闻桥说到了七月十八号的晚上六点,他们就可以准时切蛋糕,到时候长大一岁的小孩儿可以吃最大的一块——闻桥要吃第二大的那一块。 ——闻桥不是还没吃到蛋糕吗? 程颂安失落透顶,恹恹地转过头,他想,一定是他忘记和闻桥打招呼,所以才—— ——“生日快乐!” 小孩儿听见了。 小孩儿咻一下转过身。 闻桥正笑眯眯地靠在不远处的岛台上,手撑着台面,对他讲:“anson,你找我是预备要切蛋糕了吗?可是还没到六点钟,你有点心急了。” 第49章 夏夜心事 盛夏的六点钟,尚未及日落。 天际铺开琥珀色的、稠稠的光,它钻过阳台上浓密的蔷薇花枝,泻进室内。 实木餐桌上端正地摆放了两个蛋糕,蛋糕上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蜡烛,挤得钢铁侠和齐天大圣几乎都无处落脚。 程颂安是个足够大方的小孩,他愿意分享自己的生日愿望,同时也愿意和自己所有的好朋友一起吹蜡烛——包括闻桥。 在小朋友们口水失控的前一秒,所有的蜡烛终于都被吹灭。 闻桥的脸上被不知名的小孩溅上了口水,他转头要拿纸巾的时候,站在他身侧的女人适时给他递上了一张。 是程颂安的妈妈。 闻桥接了过来,有点腼腆地跟她说了句谢谢。 唱完生日歌,分享完生日蛋糕,街尾的路灯也已次第亮起时,小朋友们再怎么依依不舍也要告别离开。 闻桥其实是打算在其他人都走的时候也跟着一起溜走的,只是他脚还没跨出大门就被程嘉明握着手腕扯了回来。 程嘉明挺用力的,闻桥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把手背在身后,不尴不尬地陪着程嘉明一起在大门口送人。 送到最后一个小朋友时,她仰起来头,很专心地看了两眼闻桥。 闻桥疑心自己脸上沾了奶油——或者是因为自己实在长得太帅。 结果小姑娘只是说:“闻桥,你做的气球爱心非常好看。” 闻桥当场扎破自恋的气球:“……谢谢夸奖。” 小姑娘整理了一下裙摆,说:“不客气。” “……” 哟。 闻桥一直等小姑娘走远了,才凑到程嘉明耳朵边讲:“听没听见,不、客、气。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老有腔调了。” 程嘉明也笑了下。 他松了松握着闻桥手腕的手指,指腹却依旧紧贴在年轻人温热的手腕内侧、脉搏跃动处。 “她叫小饼干,”程嘉明直截了当地出卖了儿子的秘密,用以讨好情人:“anson对她一见钟情,并计划向她求婚。” 闻桥:“。” 闻桥被这个消息炸得半天回不过神,直到被程嘉明带着往屋子里走时还懵着。 他忍不住反复确认今天的程颂安是在过他的五岁生日,而不是二十五岁——就哪怕是十五岁呢? 第54章 ——五岁就计划向小姑娘求婚?! ……这小子也忒有种了吧。 客厅里的程颂安不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然完全被出卖。 他正趴在自己妈咪的身上,跟她确认:“一共只有五天吗?” 女人柔软的手臂半搂着他,说是的,一共只有五天。她又说sorry。 程颂安摇头:“no sorry。” “我今天已经非常、非常、非常开心了。”程颂安用了很多个非常,他总是喜欢用很多个非常来表示他的强调。 他看着自己的妈咪,觉得她和记忆里的妈咪有点不一样,但好像又没有不一样。 “我……”程颂安犹豫着告诉她:“我本来的生日愿望,是希望妈咪可以像爱妹妹一样爱我。” 女人的眼眶发红。 程颂安摸了一下妈咪的脸:“但在真的许愿的时候,我还是换了一个。” “妈咪,我所有的朋友都有爸爸妈妈陪着。在周末的时候,在放假的时候,只有我没有。所以我许了个愿望,希望我也有爸爸妈妈陪着——不用很多天的,只要一天就可以了。” 程颂安强调:“只要一天就好!” 小朋友清亮的嗓音刚刚落地,客厅靠近大门的方向突然传来“嘭”的一声响。 程颂安捂住耳朵回头看去。 ——是闻桥和爸爸。 闻桥大概是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气球,蓝色的气球炸开在他脚旁,他像是也被吓了一跳,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等到回过神来,他赶忙抬头望过来,闻桥的目光带着真切的歉意,软软地落在程颂安身上,像是在说对不起。 程颂安于是也朝着闻桥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 接着程颂安才看向程嘉明。 他手指蜷缩着握紧,有点小声地问他:“爸爸,你可以满足我这一个生日愿望吗?” * * * 月亮悬上天后,夜风稍稍见凉。 程嘉明提着程颂安的小行李箱,把小朋友送上出租车。 程颂安今晚下定决心要陪他妈咪住酒店,程嘉明不可能说no——在听到小朋友说出那样的话后,应该没有一对父母再忍心拒绝他任何要求。 “乖乖听妈咪的话,ok?”程嘉明关上车门,俯身叮嘱。 程颂安快乐地对着程嘉明比出一个大大的ok。 fanny朝着程嘉明身后的年轻男人微微点了下头,对方伸手朝着她和程颂安挥了挥。 车窗上摇,出租车启动,一脚油门就开过拐角,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闻桥等到车尾灯都瞧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月亮,接着才微微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程嘉明。 程嘉明没有看过月亮,程嘉明一直在看闻桥。 闻桥声音懒懒的,说:“——停。” 程嘉明笑:“我没说话呢闻桥。” 闻桥:“我不想听你说话——你不用开口我就知道你想说什么。” 小区门口的路灯明亮,光影错落下,闻桥的上下眼睫都显得十分地清晰纤长。 “你无非就是想说对不起。对不起闻桥,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闻桥,让你今晚不开心了。对不起闻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程嘉明,你最爱说对不起。” 闻桥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问程嘉明:“吃雪糕吗?” 程嘉明说吃吧。 小区外的便利店播放着港台情歌。 闻桥驻足在冰箱前,挑挑拣拣半天,最后挑了根最贵的。 程嘉明拿个同款不同口味,然后很自觉地去付钱。 夏日夜风习习,闻桥咬了两口自己的雪糕,又伸过头去咬程嘉明的。 程嘉明问他哪个口味好吃? 闻桥说:“都不好吃。都酸。” 程嘉明没有回话,闻桥就转过头看他。 程嘉明笑着举起他的那支雪糕递到闻桥嘴边:“还要吗?” ……不要白不要。闻桥咬下了超大一口。 小区中庭种着鸢尾和麦冬,高大的鸡爪槭枝叶茂盛,射灯映照,叶片筛落细碎的光斑。 闻桥还没咽下嘴里甜滋滋的椰子味儿,程嘉明就搂住他的腰,吻了过来。 两个人的嘴都冒着凉气,舌尖也是一个味儿的。 夜不深,人也不静。 闻桥觉得程嘉明这厮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真不怕转角遇到人。 亲了两下闻桥就往后退,重复:“——停!” 停停停! 程嘉明难得听话,他停了追吻,头偏了偏,张嘴,咬了一口闻桥举着的雪糕。巧克力可可,微苦,也甜。 闻桥皱着眉说岂有此理。 “占我便宜就算了,还偷吃我雪糕——小心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叔叔抓你。” 程嘉明说:“真叫警察抓我?” 闻桥蛮轻巧地嗯了声,说:“抓。伤人心的坏东西,抓走关两天,让我消消气。” 程嘉明又笑了。 他笑着去牵闻桥的手。 闻桥甩开。 他又牵。 闻桥又甩开。 程嘉明又牵。 闻桥不甩了,说他:“程嘉明你属牛皮糖的啊?” 程嘉明笑着说嗯。 闻桥:“……” 闻桥气哄哄恶狠狠地又咬了一口程嘉明的雪糕。 程嘉明牵着闻桥的手走在中庭的花园,头顶的月光亮过地灯。 程嘉明轻声讲:“我看到她的时候可能比你还要惊讶,她从没有提起会过来陪anson过生日。” 闻桥哼哼:“谁啊,哪个她啊?” 程嘉明耐心地回答:“fanny。她跟你做过自我介绍,你还记得吗?” 闻桥当然记得。 明艳高挑的女人主动和闻桥握手,她直视闻桥,目光清亮:“没有女人喜欢被叫fanny,但我叫fanny。很高兴见到你。” ——她甚至还特别夸奖了闻桥的蛋糕。 她知道anson这半年里一直在看《西游记》的连环画,已经看到了【大战红孩儿】这一册。 “anson那么喜欢悟空。”她说:“他一定会更喜欢你的蛋糕。” 所以闻桥怎么会因为先来后到就反感她呢。哪怕酸成一只柠檬了,闻桥也不会的。 “——她不告诉你,也不告诉程颂安,就是想制造一个惊喜,是不是?”闻桥咬下最后一口雪糕,含混说:“她做到了,程颂安超级开心。” 程嘉明讲:“是的,程颂安非常开心。” 闻桥吃完了自己那份,用光溜溜的棍子换了程嘉明手上的,继续吃。 程嘉明:“我没有跟她提起过目前的感情现状,她可能默认以为我单身,抱歉闻桥,突然发生这种事情。” “……接受抱歉。”闻桥三下五除二啃完第二根,又把棍子塞给了程嘉明。 程嘉明走到几步开外的垃圾桶旁,又往后看了眼。 闻桥快被程嘉明这个德性气笑了:“没被你气跑呢,放心。” 程嘉明丢了棍子,走回到闻桥身旁,又握住了闻桥手说:“险些就跑了。” 闻桥讲:“我就是不知道接下来我还能做点什么,就想还不如早点走呢。” 这句话已经把能说的都说干净了,闻桥讲完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可等真的叹出了这一口气,闻桥又觉得自己心头最后一点点不明所以的愤懑也消散了个干净。 程嘉明还是说不来什么好听的哄人的话,他只是握着闻桥的手来回轻轻晃,两个人重叠的影子就也在树影花木之间也轻轻地晃。 闻桥的心脏就这么被摇啊摇地,一整个摇匀也摇软了。 闻桥回握住程嘉明的手,对他讲:“程嘉明,你和fanny应该要多陪anson几天。” 一天怎么够呢?肯定不够的。小朋友的生日愿望不该这么廉价。 “他才五岁,他当然会想要爸爸妈妈陪——你别这样看我,我是说真的,有些东西我自己经历过,我懂的。” 闻桥明确地摆出自己的态度,他不希望程嘉明误会。 “程嘉明,我真心喜欢anson,有时候我会觉得,他现在的处境和我当年有点像——不过他运气比我好太多了,但即便这样了,他也依旧……” 闻桥咽下了可怜。 “我是喜欢花时间陪他玩的。”闻桥坦率承认:“因为陪着他的时候总是会让我觉得,我其实也在陪着小时候的自己。” 程颂安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给了闻桥一个机会,去窥探某一种情感。 闻桥失去爸爸妈妈太久了,他完全不知道那种爱是什么样子的,但看一看程嘉明,看一看程嘉明是怎么爱程颂安的,闻桥就又知道了。 “让程颂安多快乐一点吧,”闻桥的手也跟着程嘉明的手一起来回亲昵地晃:“就当弥补那一个闻桥了。” 第50章 旧路 周二,工作日,店里一反常态地忙碌。 闻桥连请几天假,昨天又早走,颇觉得对不起店长,今日干活时态度就特别积极。 第55章 倒是店长反过头来“劝告”闻桥,让他不用心疼资本家,因为资本家的假不是白放的。 “要扣你工资的。”店长摁了两下计算机,补充说明:“还有全勤奖,扣光光。” 闻桥说:“扣吧扣吧。” 店长听了先是笑:“这不对劲,我们家小闻抠搜人设立得可坚挺了,这突然大方得我有点不习惯了——”紧接着又皱了眉,说闻桥:“你这嗓子怎么回事,前两天不是好了吗?怎么又哑成这样了?” 闻桥拉了一下口罩,也有点愁:“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昨晚上甜食吃多了吧。” 店长嘱咐:“要还不好,该去医院去医院,别拖着。” 闻桥说知道:“谢谢店长。” 话说到这里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但店长还是没走,他就绕在闻桥跟前,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 摸了好一会儿后,他轻咳了一声,装作很漫不经心的样子又站到闻桥身前说:“那个,你昨晚吃了什么甜食?这么黏嗓子——蛋糕啊?” 闻桥说是啊,还有雪糕,两根。 店长哦了声,说:“是给…对象过生日呐?” 闻桥看了店长一眼。 店长立刻就摆出一副我就问问,我可一点不八卦的坚毅表情。 闻桥说:“不是,不是给我对象。” 店长听罢,失落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上脸呢,就听到了闻桥的补充说明:“——是给我对象的儿子过生日。” “……” 店长愣住了。 店长当场炸了。 “——什么?!”店长一脸的不可思议。 这可是他们店里最鲜嫩漂亮的一朵小花啊! 店长简直痛心疾首:“——你才二十!闻桥!你才二十!!你好好的恋爱不谈——我怕你开后宫,结果你踏马去给人当后爹——你脑子清爽伐?!” ——闻桥觉得自己的脑子清爽到不行。 忙忙碌碌一直忙过了中午。 将近一点钟时,闻桥才忙完最后一个客户。 终于空下来了,闻桥捧着盒饭躲到休息室,摸出手机瞄了眼。 嚯,不得了。 程嘉明头像旁的未读信息已经累积到了二十八条。这是多么惊人的一个数字,刷新记录了都。 闻桥叼着土豆丝点开对话框,发现这二十八条未读里,除开零星几条你起床了吗?你出门了吗?早餐在桌上不要忘记拿以及两个恶俗卖萌的猫咪抱抱的表情包外,余下大部分其实都是照片和视频。 ——三十八度的高温天实在不适宜室外活动,程嘉明连夜做出行计划,经过和fanny的再三商讨,终于敲定要带小朋友去滑雪。 预定的室内滑雪场在临市,驱车要两小时,程嘉明早上起床的时候还不到六点。 闻桥被吵醒,迷迷瞪瞪地从床上坐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对他说一路平安,记得给我发照片和视频。 程嘉明本来都已经出门了,重新又折回来,摸了一下他的脸,又低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说好的。 程嘉明说到做到。 闻桥点开照片。 室内滑雪场灯火通明,小孩儿整个人裹在一套天蓝色的连体滑雪服里,奶白色的头盔,戴着雪镜,呲着牙正冲着镜头笑。 昨天晚上程嘉明说程颂安会滑雪,闻桥还不怎么信,结果视频里的小孩儿一上单板,在雪里咻地那一下,竟然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闻桥囫囵看了一遍照片和视频,扒了两口饭,笑眯眯回复程嘉明: 【牛的】 【你儿子这身打扮还挺好看的】 【还有你问问他,愿不愿意下次抽空教教我】 【你就说,闻桥也想滑雪,很想拜他为……】 闻桥的第四句话还没打完,一个电话突然叮叮当当跳了出来。 闻桥看着屏幕上跳跃着的【买墓地姚经理】六个字,莫名心慌了一下。 顿了顿,闻桥滑下接听键,凑近耳朵,喂了一声。 电话的对面喊了一声闻先生,男人的气息略急,声音也不像平日里的精明稳重。 “闻先生,冒昧打扰是想要问一下,您知道您表兄前两天把您的外婆,梁蕴华女士的灵位迁出的这一桩事情吗?” 闻桥放下筷子,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什么?” 姚经理像是已有预料。 “梁方先生已经办理好了梁蕴华女士的灵位迁出事项,并在当天就要求园方把剩余两年的管理费用退还给他——因为当年的事项都是梁方先生作为家属代表出面签的字,所以陵园这边也没有多细问。” 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姚经理真切地叹了口气。 “我今天听到这个事情后,想来想去觉得不对,所以电话过来再跟您做个确认——您看,现在梁蕴华女士的灵位已经迁走了,那您之前付定金的那个墓地,还需要给您保留吗?” * * * 从坐上去往动车站的出租车开始,闻桥就一直在给梁方一家打电话。 先给梁方打。不接。 连打了五个之后,闻桥挂断电话。 他捂了一下自己有些凉的额头,沉默了一会儿,重新举起手机,翻找出他舅舅的号码,拨了过去。 漫长的等待音,重复又重复的嘟——嘟——嘟——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 挂断。 重播。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 挂断。 再一次重播。 出租车行驶过高架桥,盛夏的日光把车窗玻璃砸碎成千万个针尖似的细碎光点,明晃晃地刺进闻桥的眼底。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 闻桥挂断电话,深呼吸。 去往车站方向轻微拥堵,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这一看把他唬了一跳。 “小伙子,”司机看着后视镜里年轻人那张惨白的脸,说:“你这个脸色不大好啊,人有没有不舒服?” 闻桥垂着眼没听见。 司机提高嗓门,又问了一遍。 闻桥握着手机抬起头,哑着嗓子说:“哦,没事,没不舒服。” 司机:“……” 司机说:“现在掉头去医院还来得及的。” 闻桥听了却笑了一下。 他对司机诚恳地说谢谢,解释:“只是天有点热——听说今天气温超过了三十八度。” 车流开始向前移动,司机收回目光,握着方向盘踩下油门。 司机说:“是咯,但天气预报总归不会超过三十九度,唉,这一天天的,总归都是场面把戏,面子生意。” 高铁站人群涌动。 闻桥运气很好,买到了最快列次的直达票。 闻桥运气不好,一直没能打通他舅舅和他表哥的电话。 两个半小时后,闻桥顶着高温走出老家的高铁站。 蝉鸣声伴随着轰然炸开的热气一齐向闻桥涌来,闻桥站在台阶上,编辑短信给梁方。 【为了四百块钱就把外婆的骨灰盒子都偷走了?胆子那么大怎么又不敢接我电话了呢?都是一家人,你怕什么。回我一下消息表哥,这两年我打工也攒了不少钱,说吧,你外头还欠了多少钱,没准我能给你填上这个窟窿。】 发送。 闻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机,重新摁灭,然后叫了车回家。 车辆驶过平阔的江,穿过江畔因为烈日高温停工的工地,缓缓没入树木茂盛的老城。 闻桥去年连同今年,加起来将近有一年半的时间没有回来,但记忆里矮旧的楼面和巷道几乎没有任何变动。 对岸的新城拔地而起,而这一畔的老城的时光却像是停滞在了千禧年里。 出租车停靠在一棵高大的榉树底下了,闻桥付钱下车。 日头即将沉入地底,夕阳铺开在老旧的楼房缝隙,蒙昧的一线光把小区坐南朝北的小公园勾勒出旧式录像带里才有的质感。 ——八岁以前,闻桥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放学之后回家之前,他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这里消磨过去的,童年记忆里并不缺少呼朋引伴的画面,但其实在很多时候闻桥不参与到同龄人的游戏。 他不钟情躲藏和追逐,也不喜欢假装死亡,唯一让他有兴趣参与的群体活动大概就是站在高处往下跳。 站到台阶上。 站到水泥砌成的乒乓球桌上。 站到滑滑梯、单双杠,又或者是那一截废弃的水泥管子上。 闻桥因为长得不算高,所以在这个单调的游戏中,他从来也不会是赢家——但他乐此不疲。 穿过小公园,闻桥走过那条钻入小区的老路。 水泥石面已经被磨去大半,露出底下细小的石子骨料,老墙生了裂缝,钻出杂草,一旁水泥电线杆上挂满了电线、贴满了广告——这些白的、红的小广告像枯萎的爬藤,一路蔓延着贴进了楼道。 第56章 楼道很窄,很暗,不收光。 闻桥走过二楼、三楼、四楼。 他摸出手机,又一次给他舅舅拨出电话。 他缓步走上五楼。 砖混结构的老房隔音不好,闻桥站在门口时就听到了从屋子里传出的手机铃声。 闻桥挂断电话,收起手机,抬手,敲了两下房门。 屋子里没有人应声。 他重新又敲了两下。 停顿。加重力道。又嘭嘭敲了两下。 里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冲着门喊:“——梁方不住这里!” 夕阳拖不进昏暗的楼道。 闻桥收起手,对着门里的人说:“舅舅,是我,闻桥。” 第51章 “浮云散” 闻桥的外婆梁蕴华女士生前总共有过两个子女,结过三次婚。 闻桥的母亲祝雨生排行老二,她上面还有一位兄长,即闻桥的舅舅,梁卫国。 闻桥作为晚辈,当然不可能会对自己外婆的感情生活有什么指指点点的看法——更何况,非要说的话,一个到了六十岁也依旧热衷穿漂亮衣裳和小高跟的小老太太,叫一众老头子倾倒,在闻桥眼里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闻桥的父母在短时间里接连去世之后,梁蕴华女士力排众议,雷厉风行地处置掉了闻桥家的房子,把闻桥接到了她身边。 闻桥那会儿被吓破了胆,晚上不敢睡觉,梁蕴华就开着一盏灯,一边钩漂亮的毛衣,一边很耐心地陪他。 闻桥从噩梦里惊醒了,她就给他递一杯热水,然后拍拍他的脊背,让他继续睡。 闻桥怕到不敢闭眼,她就给他唱歌。 ——她很会唱歌。 在退休之前,她在小学里当了十几二十年的音乐老师,她是很会唱儿歌的——但她更会唱老歌。 闻桥还记得,她最惯常唱的小调是《月圆花好》。 就在昏昏黄黄的灯盏下,她低着头,一边钩针一边唱。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闻桥说话时闪烁着亮起,黯色的光照在猪肝色的大门上,褪色的倒字福,剥落的春联。 门里又没有了声音。 闻桥等了一会儿没等来对方的回声,又开口告诉对方:“现在叫个开锁匠也就几块钱的事,舅舅,你要再不开门,我现在就打电话叫人过来。” 闻桥说完这句后,门里终于传来动静。 锁舌迟钝的咔嗒一声,细微的金属碰撞声,最后,是一声干涩的、拖得很长的吱—吖—— 门犹疑地细开了一条缝。 闻桥眼疾手快,伸脚卡住门框,然后手指捏住门框,一把扯开大门。 门“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楼梯间的墙上。 闻桥抵着对方的肩膀,直接跨进屋。 天很热。 屋子里闷着一股子汗液和食物腐坏的酸臭气。没有空调,只有一把老旧款式的落地扇,正直直地朝着餐桌的方向吹着热风。 过时的旧花色窗帘被吹得掀起,又落下,又掀起,夕阳的光波浪似地晃过泛黄的墙面。 闻桥站在入户的玄关处,顿了顿,偏过头看着梁卫国。 梁卫国搓着手站在门口,在闻桥目光过来的时候,不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他垂着眼,扯着唇,说:“我一开始没听到——你看你,回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家里也没个菜。” “倒是想跟你说的,打了十几二十个电话没人接。”闻桥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身遭。 不到六十平的老房子,早些年塞得满满当当的物什,现在一眼望得到头了,竟然叫人觉得空旷。 梁卫国听了闻桥的话,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抬脚,往门口挪了两步,整个人身体倾斜着往外——只是他停顿了一会儿,终于只是握住了门把手,嘎吱一声关上了门。 “是我没听到电话——坐,你先坐啊闻桥。”关上了大门的梁卫国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往里走。 “坐哪儿?”闻桥说:“我倒是想坐,找了一圈没找到家里那对沙发,舅,我们家沙发呢?” 梁卫国没回答,只是说:“我给你搬个椅子。” 闻桥却不放过他:“也卖了啊?” 梁卫国从餐厅搬了一把椅子出来,靠墙放了,示意闻桥坐。 闻桥:“怎么不连吃饭的桌子带椅子一起卖了呢?人站着也不是不能吃,抽空也给卖了吧。” 梁卫国还是低着头,像是他头重到抬不起,好一会儿后,他抹了把脸。 “我们……外面吃吧。”梁卫国摸了一下裤兜,空的,又去找自己皮夹和手机,走了两步,他又匆促停下,转头勉强笑道:“外甥难得回来,吃点剩菜剩饭总不——” “不用了,我不是来吃饭的。”闻桥哑声讲:“你知道你儿子干了什么事情——你应该知道他干了什么吧?” 梁卫国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说:“我不知道啊,他是又跟你要钱了吗?小桥你别理会他,就当他死了,一分也别给。” 老旧的落地电扇发出苟延残喘的电机声响,窗帘盖住日光,闻桥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暗色里,他忽然觉得这个狗屁的世界有点荒诞。 说真的。 就说真的。 对着摄像机脱光了衣服演戏的时候,闻桥都不觉得这个世界荒诞,但现在…… 忍耐地闭了闭眼,闻桥知道,他仅剩的耐心几乎告罄。 “梁方现在人在哪里。”闻桥单刀直入。 梁卫国直愣愣地说:“我不知道。我管不了他。” 闻桥:“你知道的。你就这一个儿子,从小宠到大,从来不舍得打不舍得骂。舅舅,告诉我,梁方他人在哪儿。” 梁卫国讲:“闻桥,舅舅不是骗你,舅舅是真的——” ——不是骗你——不是骗—— 闻桥脑子里那根紧了一整个下午的弦终于最后嗡一声响,断了。 闻桥转身抬脚,哐当一脚踹倒靠墙的椅子。 在梁卫国惊骇的目光里,闻桥剧烈地喘了两口气,他在原地走了两步,抬起手掌捂住自己的眼睛,又一会儿,闻桥开口,声音嘶哑到几乎听不出他原本的嗓音声线。 “我给你十分钟,你联系梁方,让他带上外婆的骨灰盒现在就滚过来,趁着我现在还能好好说话,没准我还真能看在外婆和我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个十万八万的。” * * 明亮的灯光从极高的穹顶上倾泻下来,银亮亮的一片光。 宽阔深长的雪道上,有初学者绑着小乌龟,一路尖叫着横冲直撞下来。 程颂安踩着单板看热闹看得咯咯直笑。 一直到那尖叫着的新手滑远了,他才扶了扶帽子,也滑了出去。一个漂亮的回转,在掀起一小片的雪雾后,稳稳地停到了他爸爸身前。 “爸爸!”程颂安兴奋地抬头问正盯着手机的程嘉明:“你有拍到我刚刚那一下吗?记得发给闻桥——爸爸,你把我的照片发给闻桥了吗?他有没有给过来回复,他是不是夸我很帅很厉害?” 一身深蓝色雪服的程嘉明摘下帽子,俯身对程颂安说:“anson,爸爸出去打个电话,你去一下妈咪那边好吗?” 说是陪儿子,但程嘉明和fanny泾渭分明地站在雪道的两边,好在程颂安早已习惯父母的状态。 小朋友快速地眨了一下眼,说好的。 “——但是爸爸,你还没有回答我,闻桥有夸奖我吗?”小孩儿很关心这个,他需要来自朋友的肯定。 程嘉明俯身调整程颂安的手套,告诉他:“有。” “他夸了你很多。他还说下一次如果有空的话,我们可以再一起过来玩,但闻桥不会滑雪,到时候你可以教一教他。” 程颂安大声地说ok,他保证:“我会当一个出色的老师!” 说完,他得意地冲着程嘉明挥了下手,然后朝着他妈咪的方向滑了过去。 程颂安平安落定到fanny身旁。 fanny拍了拍小孩儿的肩膀,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程颂安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fanny又抬起头向程嘉明看来,然后朝着他点了下头。 程嘉明握着手机走出雪场。 工作日的下午,雪场二楼的休息室人不算太多。 程嘉明要了杯咖啡,坐在角落给闻桥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过去时候,提示音显示对方正在通话中,程嘉明挂断电话,耐心等待一分钟。一分钟后,他又一次拨过去,然而闻桥电话依旧占线。 程嘉明挂断电话,抿了一口咖啡,给闻桥留言。 【闻桥,刚刚打你两次电话都显示你正在通话中,是在忙吗?】 【我没有什么急事,只是想问问你今天什么时候吃的午饭,还有你嗓子的情况】 【还疼还哑吗?】 【我很担心】 【结束电话之后,给我个消息吧】 【猫咪微笑.jpg】 第57章 钢铁森林里的日光灼热明亮,程嘉明一直到喝完这杯咖啡都没能等来闻桥的回信。 又五分钟后,他再次尝试着给闻桥打去电话——这次没有占线,但在响过两次之后,电话被掐掉了。 程嘉明握着手机靠坐在沙发里,沉眸思索。 好在很快的,他的手机上开始接连跳出信息。 顶着蜡笔小新头像的小朋友像是终于记起来了世界上还存在有程嘉明这么一个人。 他先是发过来一个惊恐的表情。 很快撤回。 又改成了一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他说: 【……啊】 【对不起啊程嘉明】 【忘记跟你报备了】 【tat】 【猫咪磕头认错.gif】 【我老家那边出了点事儿,着急回去处理一下】 【就一点小事,两三天就能搞定,搞好了我就回来哈】 【抱住.jpg】 【猛亲.jpg】 程嘉明的目光顿在倒数第四行的文字上,他回复说: 【那你人现在是在路上还是?】 闻桥隔了一会儿才回过来: 【我刚到家】 【唉,家里一把好椅子都没有,刚搬了个椅子想坐坐,那椅子腿就瘸了,险些把我摔个狗吃屎】 【生气.jpg】 【幸亏老子眼疾手快,哈,没摔着,你放心】 程嘉明:【给一下定位,闻桥。】 闻桥干脆利落地分享了定位。 程嘉明说收到。 程嘉明又问::【家里的事情麻烦吗?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闻桥又不回复了。 程嘉明的手指轻敲了一下手机屏幕,屏幕在暗下之后又跳亮,头像上的小朋友笑得灿烂。 来回点了几下后,程嘉明收起手机,站起身。 走过通道时,他看到了休息室外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落日。是沉静的、阔大的落日。 第52章 “明月” 闻桥给程嘉明发完定位就收起了手机。 屋子里闷得太热,味道也令人作呕,闻桥走到餐厅,扯开窗帘,推开玻璃窗。 窗外的电线杆上缠着厘不清的线团,电线杆旁是修剪得极高的梧桐树干,铺着灰白浅褐交织的迷彩纹,屋外几乎没有风,浓郁的、深绿色的梧桐叶片在夕阳里宁静地舒展着。 落地电扇吹来的热风鼓起闻桥身上的白色短袖,闻桥研究了一会儿窗外那棵五十年树龄的老梧桐树,转头问梁卫国:“怎么样,联系到你儿子了吗?” 站在客厅里的梁卫国不知道是单纯的热还是心急,满头淋漓的大汗。 他揪起衣角擦了下额头,两只手捧着手机说:“等等,等等。” “还有四分钟。”闻桥盯着梁卫国手里的老式手机,轻声讲:“舅舅,我真的不想报警,你说过的家丑不可外扬,我一直记在心里。” 梁卫国背过了身。 说是四分钟,当然还是超过了四分钟。 梁方电话过来的时候,闻桥正站在客厅,双手抱胸,仰着头看那一张全家福。 客厅的墙壁空荡,统共只摆了这一张照片,十几年前悬上去的照片积了挺厚的一层灰,把本来颜色就不算鲜艳的照片扑成了灰白。 ——照片里的闻桥还是个漂亮的婴儿,他乖巧地坐在祝雨生的怀里,闻见远站在母子俩身旁,夫妻俩都在微笑,郎才女貌。 祝雨生身旁另一张高凳子上坐着梁蕴华,梁蕴华的身后站着十来岁梁方和尚且英俊的梁卫国,梁卫国的手扶着他儿子的肩。 其实光这么看,外甥像舅的老说法是成立的,就长相而言,闻桥远比梁方更像梁卫国。 梁卫国的手机铃声炸响在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带来细微的回声。 闻桥迅速回头,走向梁卫国。 “梁方的?”闻桥问。 梁卫国握着手机愣愣地点了下头,又点了下头。 闻桥哦了声,催他:“接啊。” 于是梁卫国接通了电话。 但接通了电话,梁卫国的喉咙又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他像是有点说不出话,他不说话,电话那头的梁方也不吭声。 闻桥面无表情地盯着梁卫国,又朝着梁卫国走近了两步,梁卫国张了张嘴,叫了声阿方 “爸问你,”梁卫国一字一顿,讲:“闻桥说的,你把你奶奶……是真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这才传来梁方的声音。 劣质听筒里传出来的语气甚至是轻快的,梁方讲:“爸,我不跟你说了,奶奶就该回乡和爷爷葬一起去,不管她结了几次婚,她跟爷爷才是原配夫妻!” 梁卫国不可置信地朝着电话吼了一声:“梁方!!” 闻桥朝着梁卫国伸出手:“电话给我。” 梁卫国停顿了一瞬,到底还是把电话递给了闻桥,然后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佝偻着脊背,扶着餐桌,缓缓坐到了屋子里仅剩的那把椅子上。 闻桥拿起电话,走到窗旁,对电话那头的梁方说:“四百块钱而已,你翻不了本发不了财的,表哥。” 梁方哑然半晌,不太确定似地讲:“是闻桥?你这说话的声音怎么变这样了?” 闻桥讲:“累的。赚钱嘛,上班忙,加班多。” 梁方说你这也太辛苦了闻桥。 闻桥讲:“没办法,没学历没门道没本事,不就只能这样,不然跟你一样拿爹妈爷奶的钱去赌啊?” 梁方讲:“你这话就说得难听了。” 闻桥:“那对不住了,真话就是这么难听。” 梁方笑了,他倒没生气,只是说:“你都二十了吧,小桥,怎么这么大了还是这个小孩儿脾气,你说你跟我赌什么气——我们俩兄弟反正都没出息,我承认我名声是不好听,那你的名声,不也没好听到哪儿去么?” 闻桥嗯了声,讲:“可不么,所以显得梁蕴华更可怜了,她拢共就俩孙辈,一个赌鬼一个同性恋。活着的时候不说,死了也不安生,还要被你从坟里挖出来——梁方,说真心话,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梁方终于不说话了。 小窗外的日头又落了几寸,日光是泛着腥红的黄。 闻桥生硬的语气一转,又软了下来,他又冲着人叫了声哥。 他说:“哥,我把我存款截图都发你了,你别以为我诓你,真不是,我是真的有钱。” 梁方那头大概在看信息,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刺挠声。 闻桥换了只手拿手机,问他:“看到了吗?不少吧。” 梁方说:“看到了。你挺厉害,攒挺多。” 闻桥轻咳了两下,也笑了。 闻桥的喉咙其实已经哑到快要说不出话了,但他还是竭尽全力,对着电话那头的梁方说:“是吧,是挺多。你想要的话,那现在就带着外婆的骨灰盒来一趟家里吧,咱们兄弟两个有事儿当面说。 ” 梁方讲:“……现在?” 闻桥的语气也松快了下来,说:“明天也行。就是没准明天我就改主意了,毕竟你也知道的,我也不是多么有良心的人。” 梁方又开始犹豫了,他肯定知道闻桥不会白白给他送钱——可闻桥手里有钱,这毕竟是离他最近的一笔钱了。 闻桥耐心地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梁方犹犹豫豫讲:“我现在人在村里,挺远的,现在这个点也没车了。” “那就走过来呗,”闻桥轻飘飘说:“我也不心急,你更不用怕天黑,反正有外婆陪着你。” 梁方那头停顿了好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定,咬牙说行。 “那就这样说好了,你……闻桥,你可不能反悔。” 闻桥没应声。 他直接了当地挂断了电话。 * 日头全然落下之后,老小区里渐渐有了人声。 夜里起了一点风,吹动了浓密的梧桐树叶,树叶沙沙地响。 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出门找地方吃饭,走过小区大门的时候碰到了对老邻居。 老夫妻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精神矍铄,那老太太眼神明亮,离得还有几步远就已经看到了梁卫国。 她抬手和梁卫国打了个招呼,说:“卫国,这好久没见你了,吃饭了没啊?” 梁卫国讷讷应声,说:“正要去、正要去。” 老太太刚要说你一个人呢,错眼一看,发现梁卫国身后还跟着一个高挑的年轻人,她一开始以为是那个不争气的梁方,定睛一看,她唉了一声,惊喜道:“闻桥!” 闻桥往前走了两步,朝着老太太叫了声周老师,又对着周老师的老伴儿叫了声方老师。 这两位都是梁蕴华以前的同事,又是楼上楼下的邻居,闻桥还小的时候常去他们家玩耍。周老师是教数学的,一直鼓吹梁蕴华应该送闻桥走竞赛,说闻桥挺聪明一个孩子,别耽搁了。 周老师看到闻桥倒真的是惊喜,她一把抓住闻桥的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人又是在哪儿,是读书还是工作。 第58章 闻桥的喉咙哑得实在说不出话了,勉强说了几句话之后,周老师就皱起来了眉,赶忙叫他不要说话了。 “哎哟,这是累的?”周老师拍了拍闻桥的肩膀,让他:“也要记得休息,要自己心疼自己。” 闻桥点头,说会的。 和周老师夫妻告别之后,闻桥和梁卫国两个人在街头走了一圈,最后找了家新开的小炒店。 大概是开张不久,一整个小餐馆里明亮又冷清,好在食材看上去很新鲜。 闻桥很阔绰地点了八个菜,点菜途中梁卫国一直说够吃了够吃了。 闻桥摆摆手,示意没事儿。 “吃不完就打包放冰箱。”闻桥无声地用唇语问他:“冰箱还在么?” 梁卫国应该看明白了,但他低下头,当做没有看懂。闻桥觉得他演技烂透了。 可能是人不多的关系,菜上得很快,闻桥把饭和菜都往梁卫国面前推。 梁卫国拔了双筷子递给闻桥,闻桥没接,梁卫国就自己用了。 说是吃饭,其实闻桥没有一丁点儿胃口,那些被他竭力压抑着的情绪在他的胸口翻腾——他只想吐。 但梁卫国吃了很多。 他吃了非常、非常多。 今天所有发生的事情,好像都不足以影响他的胃口,他的亲生儿子做出来的这些畜生事情,好像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桥看到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只觉得恶心,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吐。 闻桥是真的很想……闻桥舔了下干涩的下唇,忽然听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细微一声“叮——”。 这一记细微的动静简直像是夏夜里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它吹动了闻桥浑浑噩噩一片混沌的脑子。 闻桥一把抓起手机。 果不其然,是程嘉明。 程嘉明发过来的最新的信息跳显在首页。 他说:【闻桥,处理家事的同时也要记得吃晚饭。】 闻桥眨了一下眼,坦诚地告诉程嘉明: 【我吃不下】 【我有点犯恶心】 【吐.emoj】 【吐.emoj】 【哭.emoj】 【吐.emoj】 闻桥连发了四个吐,但他觉得还是有点不够,他恨不得发四十个,四百个吐。 他忍不住,打字告诉程嘉明他的心情: 【程嘉明,我真的很不开心。】 这句话发出去的时候,闻桥自己都觉得自己好踏马任性。 ——你不开心? 人家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凑一起,开开心心滑个雪,现在你倒好,莫名其妙就给人砸过去一句不开心——多冒昧啊闻桥,还让不让人安心陪一陪孩子了? 点撤回。 快点撤回。 …… 靠。 闻桥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了自己的想法,它很不听使唤,它怎么都不乐意去撤回这条不开心。 闻桥十分生气地瞪着自己的手指。 ——闻桥这一句突如其来的“不开心”显然让那一头的程嘉明有些“应激”。 他接连发了一串的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家里的事情很难处理吗。 他又说,闻桥,方不方便打个电话。 闻桥有点儿想对程嘉明说是的,非常非常难处理。 ——放在平时,这个话闻桥说了也就说了,但今天,闻桥提醒自己,真不行。 不要做一个扫兴的人,闻桥。 闻桥于是打字回复: 【就一点小抱怨而已啦】 【没有真的不开心】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不难解决,总之,等回来后我再跟你细说噢】 【好好陪小朋友,程嘉明,专心!专心!】 【这才是你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严肃.jpg】 第53章 “照人来” 闻桥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程嘉明给他发的任何东西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溺死鬼,下意识就想要拖着程嘉明一起下水。 真不能这样。 闻桥关灭屏幕,把手机啪地一下摁在餐桌上。 他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就往嘴里塞。 靠,不是酸辣土豆丝吗?!怎么尝不出一点味儿。 闻桥恨恨地又往嘴巴里塞了两口。 被刻意冷落在餐桌上的手机只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半分钟后,它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闻桥瞄了眼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他抿着唇,一脸倔强地把手机翻了个面。 手机锲而不舍地响了两遍,终于恢复了平静。 闻桥想要吃红烧鸡块的,结果送进嘴咬了半天才发现那是块姜。 吃完这顿食不下咽的饭,餐厅里挂在墙面上的钟已经走过了八点半。 闻桥让梁卫国再给梁方去个电话,问问梁方他人到哪里了——总不能真的捧着骨灰盒一路从村里走回来吧?没有公交车那就叫个出租车,又不是在什么荒郊野岭。 结果,这电话不打倒还好,一打一问——梁方竟然真的在玩徒步。 这下就连梁卫国也觉得不可思议了。 “……叫不到车?”是没人愿意载呢,还是说,梁卫国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说:“钱不够?” 梁方没承认,生硬地丢下一句让闻桥等着,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闻桥听了个全程,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冰柜里拿了瓶冰可乐,旋开,仰头喝了一大口。 真踏马的……闻桥想,有没有编剧想写荒诞喜剧啊,总感觉他们家今晚这一出戏要能拍出来摆到电影院,票房没准都能过亿。 “舅舅。”闻桥握着可乐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坐定之后他看向梁卫国,又叫了一声舅舅。 “……你觉得他还有救吗?”闻桥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茫然又认真地问梁卫国:“你真的觉得梁方还有救吗?” 梁方是十点过半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到的。 十二公里的路,他将将走了三个钟头——梁方以前不这样的,他初中高中的时候体育一直很好,一千米甚至能跑进三分十五秒。 读书也好,甚至连钢琴都弹得很好——比闻桥好,梁蕴华生前一直蛮得意地说,全家只有梁方遗传到了她的音乐基因——就这么一个人,就这么一个人。 闻桥打开大门。 屋外的声控灯照亮寸地,梁方浑身上下像是被雨淋过一样湿,他双手空空地举起,冲着闻桥说嗨。 梁方却在闻桥开口的一瞬噗地一下笑了。 指着闻桥的嗓子,梁方说:“闻桥,你这嗓子一开口,真就跟个鸭子叫一样——哎你以前是不是也犯过这病来着?” 闻桥不搭腔,平视的目光冷冷地盯住梁方,梁方扯了下衣领,错开闻桥的视线,啧了声。 “你让我进去,挡门口干什么,走走走,有话回屋里说——让开啊!” 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着梁方的这一句让开,闻桥垂了一下眼,向后退了半步,微微侧过了身体,留开一道空隙。 梁方撞开闻桥的肩膀大跨步往屋子里走。 楼梯间的声控灯骤然熄灭。 闻桥站在门口,盯着黑漆漆的楼道看了一会儿,松开了门把手,转身也往屋子里走。 ——几年之前,梁方毫无征兆地从一个人类“进化”成了一条赌狗,现在,闻桥觉得他好像又“进化”了——他好像从一条赌狗“进化”成了一块滚刀肉。 进屋的梁方一脸不痛不痒的表情,先朝着梁卫国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厨房,就着水龙头冲了一下脸。 闻桥冷眼看着梁卫国跟在梁方的屁股后头,从客厅跟到了厨房门口。 梁卫国站在厨房的门口,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对梁方说了什么。 梁方关闭了水龙头,手撑着台面不耐烦地喊出一句:“你又要说什么?” “——我只是问你把奶奶的骨灰盒放哪里了!”梁卫国转过头,飞快地瞟了闻桥一眼,又看向梁方,苦口婆心地讲:“你还有一点良心的话……” 梁方甩了一下湿漉漉的手,一把推开梁卫国,走向靠墙站着的闻桥。 梁方径直走到闻桥跟前,站定了。 他先笑,然后捋了下湿漉漉的额,说:“小桥,你看,我人也来了,你怎么说——我给你写个欠条?” 闻桥:“你还没说你想要多少。” “想要多少啊……”梁方伸出手,一把揽过闻桥的肩膀,姿态亲热地跟闻桥商量:“要不这样,你给我八万,剩下的两万你自个儿留着开销。” 闻桥轻飘飘说:“成啊,谢谢哥还给我留了两万,大气。” 梁方听了就笑。 闻桥也笑:“借条就不用了,你只要把外婆的骨灰盒给我拿过来,放那儿,我现在就给你转钱。” 梁方笑着问:“放哪儿?” 闻桥指了指梁卫国吃饭的桌子:“那儿。” 梁方说:“行,放那儿就放那儿,那你给哥转钱,钱到账了我就给放那儿。” 第59章 “不行的哥,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闻桥说。 “……你信不过我。”梁方拍了两下闻桥的肩膀,讲:“小桥,你怎么信不过我呢?哥还能骗你不成?” 闻桥还是那句话:“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 梁方缓缓松开了揽住闻桥肩膀的手,与此同时,也缓缓收起了脸上假惺惺的笑。 客厅顶上悬着的花苞大灯是十年前梁蕴华托一个学生网购的,舒展的花枝上一共长了三盏灯泡,其中两盏已经坏了,余下一盏亮着冷色的光。 这一道冷色的光从房梁顶上投射下来,照得梁方像一只样貌怪诞的兽——总之不像个人。 梁方说,不行的,小桥。 “你得先把钱给我,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哈,真不愧是兄弟俩,我们可真恶心到一起去了,是不?说起来你看,哥都没关心关心你,你跟你那个小男朋友分了没啊?” 闻桥站直了身体,冷冷的目光砸在梁方身上,他又一次重复:“我得先看到外婆的骨灰盒。” “——分了是吧?人什么家世,动一动脑子就知道他就是图你长得好,玩玩你,偏就你当真,蠢不蠢啊。”梁方指着闻桥,嗤笑:“还被人拍了照片满世界宣传,险些就恶心到奶奶跟前了——要不是我帮你挡着,闻桥,你踏马跟我说谢谢了吗?!” 闻桥的脸在冷色的光线映照下透出一种几无血色的白,闻桥觉察到了自己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在细微地抖。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梁方推搡闻桥的肩膀:“你跟我要奶奶的骨灰盒,闻桥你凭什么——我才是她孙子,她生前最疼的人也是我!别忘了,你姓闻,我姓梁,要给她竖墓碑,上面头一个刻的也是我的名字!!你踏马算老——” ——嘭! 闻桥一步跨上前,握紧的拳头直直撞上梁方的左脸。 梁方毫无预备,瞪大眼睛嘭地一下仰倒在地。 用力到泛白的指骨,全然收紧的臂膀,闻桥俯身,一整个揪住梁方的衣领,把他从地上又提了起来。 “我不算老几!”闻桥又一记拳头下去,在梁方的哀嚎声中,哑声怒吼:“我踏马只是让你把梁蕴华的骨灰盒给我交出来!” 梁卫国看到这个场景,第一时间甚至没有回过神,一直到闻桥第三记拳头落到梁方身上时,他才惊骇欲绝地叫了一句闻桥,整个人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闻桥的手臂,阻止闻桥的动作。 “好好说话,桥,我们好好说话——不能打!不能打啊——”梁卫国几乎是在哀求。 闻桥一把甩开梁卫国,双眼通红,半站起身 “好好说话?”闻桥嗤笑:“我还不够好好说话的吗?” 梁方蜷起身体想要逃,被闻桥一脚狠狠踩住脊背,梁方反手掰住闻桥的小腿,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梁卫国又一次扑过来,抱住闻桥的腿:“他是你哥,是你哥啊,你就他一个哥了——看在舅舅的面子——看在你外婆的面子上!咱们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闻桥不敢置信梁卫国竟然有脸提起梁蕴华。 “梁卫国,你是不是也跟着梁方一起疯了,他干了什么你踏马心里有没有数!!” 梁卫国眼睛也红了:“我会管教他——” “晚了!!”闻桥绝望地朝着梁卫国喊:“你还不愿意承认,那我告诉你!!梁方没救了!没救了!!” “他不要朋友不要家人,不要爸,不要弟,他只要一个提款机!” 闻桥狠狠推开梁卫国,扑到地上死死摁住反抗的梁方。 梁方再怎么瘦也是一个实打实的成年男人,闻桥被他踢踹了好几下,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 “你看他——你看啊,他还是你儿子吗?!他还是吗!!他为了钱,为了钱!连外婆的骨灰盒都能拿来做交易,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吗?!” 闻桥对着梁卫国声嘶力竭地吼完,俯身死死掐住梁方的脖颈:“说!!你把外婆的骨灰盒放哪里了!你说!!” 梁方脖颈额头青筋暴起,他卡着喉咙喊救命,喊爸,救命。 梁卫国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去掰闻桥的手,可那只手硬得像铁,纹丝不动。 他又去看地上的儿子,脸已经憋得青紫,像是要死了。 像是已经喘不过气。 像是已经要死了。 梁卫国无头苍蝇一样在客厅转了一圈,最后提起那把被闻桥踹翻在地的椅子。 楼梯间的灯次第亮起。 夏夜里燥热的风又缓慢停滞。 贴了倒福字的大门敞开着,争执声从屋内传到屋外。 闻桥在这一瞬间真实地失去了理智,他掐住梁方质问他的时候,他甚至听不到自己嘴巴里在说什么。 血液在他的身体里飞涌,蹿过心脏,倒流入耳道,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闻桥猝然回头。 他看到了脸庞扭曲的梁卫国。 梁卫国两只手高举着一把椅子,灯下,逆光的阴影铺开在闻桥苍白的脸颊。 伴随着梁卫国的一声哀叫,椅子猛然砸下—— ——闻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它平静又冷淡地跳跃着,和他的自以为是的失望决然不同——好像他的心脏早有预料会有这一天。 闻桥不躲不避,近乎茫然地迎接。 可是椅子没有砸落到他身上。 下一秒钟。 有人一整个挡在了他身前。 光影和扭曲的面庞被隔绝在人类的体温之外,闻桥在自己的血流和心跳声之外,听到了清晰的一声闷哼。 ——是程嘉明。 第54章 “团圆” 闻桥的记忆在那一瞬间断档。 他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梁卫国又在干什么,梁方为什么会脸色发青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而程嘉明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一个又旧又破又臭烘烘的小房子里。 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个画面。 闻桥茫茫然然地被程嘉明从地上拉起来,又被他扯着手臂抵在身后,全然的保护状。 成年男人的手掌心滚烫,他偏过了头,好像在对着闻桥说话,但闻桥听不太见,他也说不出话。 或许是因为得不到闻桥确切的回应,又实在没办法短时间内搞清楚状况,程嘉明果断决定要带着闻桥走——先离开这里。 闻桥整个人是软的,被程嘉明带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到了什么。 闻桥下意识低头看过去。 ——是一把带靠背的四脚折叠椅。 老款式,靠背和坐垫上的皮料在经年里已然斑驳掉落,椅腿都生了锈。 此时此刻,它就这么狼狈地、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而就在几分钟前,它还被人握在手里、高高地举起。 ——被人握在手里—— 被人高高举起——然后砸到了——砸到了程嘉明—— 闻桥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在耳道里闪过一道近乎尖锐的嗡鸣声后,闻桥所看到的、静默着的世界终于再一次汹涌起澎湃的噪音。 夏夜的蝉鸣和梁方的怒骂喊叫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把尖刀,直接刺进了闻桥的大脑。 闻桥一把掰开程嘉明的手,俯身捡起地上的椅子。 他一言不发,拎着这把椅子就这么朝着梁卫国狠狠砸了过去。 梁卫国下意识躲,他一躲,椅子直接砸到了捂着脖子刚刚从地上坐起来的梁方身上。梁方当场发出一声哀嚎,重新跌坐回地上。 没砸到梁卫国,闻桥也不管,直接提起拳头就要冲上去揍——被程嘉明直接抱住了腰。 程嘉明在他耳边喊,声音发紧:“闻桥,冷静!冷静!我没事——” 冷静个屁——没事个屁!!! 闻桥头也不回,一双通红通红的瞳孔凶狠地瞪向梁卫国,咬牙切齿吼:“我就是要杀了你儿子!!我就是要杀了他!!还有你!!!” 梁卫国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睁大了眼睛,麻木又茫然地回望着闻桥,嘴巴蠕动着,几不可闻地说:对不起。小桥,对不起。 闻桥在怒吼。 其实他的嗓子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即便是这样了,那动静依旧是吓人的,从他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愤怒的气音——梁方开始相信闻桥真的会杀了他。 梁方捂着自己的脖颈,目光扫过呆呆站着的梁卫国,最后停留到了他的弟弟,闻桥的身上。 他长大了。 家里唯一的小孩儿也长大了。 梁方觉得闻桥应该会比他有出息一点。 然后梁方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个死死拦住闻桥的男人身上。 ……啧。恶心的同性恋。 梁方咳了两声,撑着手,从地上站起来。 “……在小公园里。”梁方的声音也哑了,他刚刚被闻桥掐得几乎喘不过气,喉咙好像都要被掐断,现在每说一个词,舌根都在发疼。 第60章 “去找吧闻桥,”梁方慢吞吞说:“还是别杀我了吧,多脏你的手啊,你还得干干净净地捧着你外婆的骨灰盒重新下葬呢。” 寂静晦暗的楼道里又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昏暗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正好是隔壁邻居下晚班。 见梁家大门少见地敞开着,他哟了一声,叫了声:“老梁,在家呢!” 梁卫国却没有应声,里头只传来一阵脚步声。 邻居奇怪,伸头想要探进大门瞅瞅,却和跑出大门的人一整个迎头撞上。 邻居被撞得整个后仰着撞到梁家那扇大门上,发出哐地一声响。 结果撞他的人一句道歉没有,脚步都没停,自顾自就往楼梯下跑。 “嘶……哎,不是,你怎么回事——”邻居伸出手下意识就想要去扯,结果被屋子里出来的另一个人握住了手腕,直接摁下了。 “对不住。” 陌生的斯文男人一脚跨出梁家大门,冲着邻居轻点了一下头。 邻居说:“你是谁,怎么从老梁家出来——老梁!老梁!你家遭贼了!!” 对方却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松了手,直接追着前头的人也下了楼。 “……”邻居背靠着大门,原地愣了两秒,抬脚走进梁家。 梁家亮着灯,除开一把倒在地上的椅子外,也不像是遭贼的样子。 邻居看到了窗边站着的梁卫国,也看到了站在客厅里,正仰头看全家福照的梁方。 看到了梁方,邻居心底瞬间就有数了。 百分百又是梁卫国这不争气的儿子惹出了事。邻居心底叹了口大气,摇了摇头,悄悄又退出了屋。 老房子里的楼梯窄,灯光暗。 程嘉明三步并做两步,还是没能追上闻桥。 跑出昏昏的楼梯间,小区里的路灯同样算不上明亮,程嘉明来回看了左右,最后笃定地朝着一个方向跑了过去。 夜风几乎停滞,高高的梧桐树枝叶静默,但蝉鸣声依旧很闹,也有几道人声错落着响起,老房子隔音不好,谁家哭谁家笑听得一清二楚。 夜深了,小公园里没有其他人。 沙坑和滑滑梯的顶上亮着两盏新安置的大灯,照得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无处遁形,这大概是这一整个老小区最明亮的地方了。 矮牵牛开着花,铺过小半座沙坑,闻桥仔仔细细拨开花草、分开树枝,一寸一寸地找。 闻桥对这个小公园是熟悉的,八岁以前,他时常在这里玩耍,那会儿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公园。 ——但是八岁时候的某一天,他和朋友们玩了一次捉迷藏。 他就藏在一棵榆叶梅的底下,他藏得的确好极了,一直到太阳落了山,人都散了,他的那些朋友们都没能找到他。 游戏还没结束,闻桥不能出声,他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他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到再次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明晃晃亮着,照着外婆、舅舅还有哥哥三个人的脸。 他们都生气极了。 他们找了闻桥很久很久,他们以为闻桥丢了。 舅舅把闻桥从树底下抱出来,他哥在他头上狠狠敲了一记,他外婆呢? 外婆哭了。 程嘉明找到了闻桥。 在老小区的儿童公园的一角。 程嘉明走过沙坑,穿过那小半片矮牵牛花,站定在一棵榆叶梅旁。 小朋友半蹲半跪着,肩膀有些沉地塌着,脊背也像是累极了一样弯着,瘦骨嶙峋的可怜。 程嘉明俯身,手扶着小朋友的肩上,轻轻叫了一声:“闻桥。” 闻桥整个人轻颤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眶完全红透了,他张了张嘴,几乎无声地对程嘉明说:“……你找到我啦?” 程嘉明说嗯:“找到你了。” “……那你有点厉害。”闻桥说。 程嘉明问闻桥要不要起来。 闻桥摇头,他想了想,还是很老实地对程嘉明说:“程嘉明,我有点害怕。” 他说:“我……我不敢碰。” 程嘉明没有问闻桥不敢碰什么,他已经看到了。 “没事的。”程嘉明声音依旧温和:“我来拿出去,好吗?你去那边等我。” 闻桥又摇头。 “我不是害怕那个——我就是怕外婆不开心,因为我刚刚伤害了梁方。”闻桥很不想承认,但是:“梁方是外婆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的人,她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他,嘱咐我以后不要跟他生气,说我们是一家人,兄弟两个要互帮互助。程嘉明,我没能做到。我不愿意帮他,我恨他。” 程嘉明牵住闻桥的手,把他送到大灯底下。 “外婆会理解你的。”程嘉明这么对闻桥说。 ——会吗? ——会的吧。 程嘉明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从来不说谎话——闻桥相信了他说的。 头顶的大灯太亮,照得闻桥头发晕,他环视了一圈,最后手脚并用,逆着爬到了滑滑梯上。 老式的滑滑梯被做成了一只大象的形状,闻桥环起手臂,搭在大象的耳朵上,他又把自己的脸靠在自己的手臂上。 他就这么侧着头,看着从天而降的程嘉明从那一棵榆叶梅底下捧出了一只木盒子。 其实什么都看不到。 木盒子外蒙着一层红布,闻桥知道这块红布,这是他亲手盖上去的。 程嘉明捧了它出来,没有地方可以放,他就把它规规整整地摆到了滑梯对面的一个石桌上。 然后程嘉明侧过头,向他看过来一眼。 闻桥冲着他招招手,程嘉明就走过来了。 程嘉明没有坐到大象滑滑梯上,他就站在大象的耳朵旁,闻桥俯身去拉他的衣服。 程嘉明穿了一件圆领的t恤,很显年轻,看上去简直像是他的同龄人。 闻桥扯开了程嘉明的衣领,往他肩膀和脊背上看,大片的红。 “……痛不痛?” 闻桥松开衣领,朝着程嘉明伸出手,程嘉明靠近他,闻桥就自上而下,一整个环抱住了他。 程嘉明没说不疼,他说:“还好,没有你想象的严重。” 闻桥声音低到几乎没有,他说:“……虽然没有下次了,但是还是要说,下次不要这样。” 闻桥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说:“我真的要被吓疯了——也要被气疯了。” 程嘉明讲:“我以为这句话应该我说。” 闻桥听到了。 他用脸轻轻蹭了一下程嘉明的脸,不明显的讨好。 “我怕你受伤——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揍梁卫国,哦,就是我舅舅,地上那个是我表哥。”闻桥说:“怎么就被你看到了这些东西。” “看来家事并不是小事,也没那么容易解决,是么闻桥?”程嘉明说。 闻桥怅然地点了一下头,说是的,他说:“为什么会这么难,我真的想不通。” 程嘉明却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手指轻轻抚了一下闻桥的喉咙,声音微沉地讲:“更严重了,闻桥。” 闻桥很轻地唔了一声。 他把头放在程嘉明的肩上,眼睛正好能落在不远处的石桌上。 “……程嘉明,”闻桥又几乎无声地、软软地叫了一遍:“程嘉明。” “你看到了,从今天起,我是真的没有家了。” “一点点都没有了。” 第55章 “美满” 两盏明亮的灯照着底下两个人。 坐着的,站着的。 伸手抱人的,被人抱住的。 两个人的影子就这么和那只水泥石大象滑滑梯一道,叠交着落在地上,昏昏的一团。 可怜巴巴地说完了自己“没有家了”之后,闻桥却又不允许程嘉明说话——也不允许程嘉明伸出手抱他了。 闻桥说:“我现在不是想装可怜,你也不要总是心疼我,虽然我很想你心疼我,但现在不要。” 闻桥闭了闭眼,又小声补充:“我不是在说绕口令。” 人类的自尊心总是会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头——闻桥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程嘉明说一些甜言蜜语来哄他,但如果程嘉明真的说了,闻桥又会觉得,自己一定会很讨厌程嘉明。 ——好在程嘉明没有。 他只是站在沉默的水泥大象旁边,给足了闻桥缓冲情绪的时间。 一会儿后,他语调如常地问闻桥:“想不想要吃雪糕?” “……” 路灯上盘旋过一只飞蛾,飞蛾的影子绕着一整个大象滑滑梯盘旋了一周,最后收拢翅膀,安静地匍匐在灯罩上。 闻桥松开抱住程嘉明的手,捧起他的脸。 程嘉明戴着眼镜,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一样。 他不像是刚刚才观望了一场混乱的家庭闹剧,他的眼睛里没有泛滥的同情和爱怜,在闻桥看过来的时候,他就温和又专注地望着他。 第61章 闻桥用小拇指轻轻勾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镜框。 “要的。”闻桥说:“我要。” 小区的东北方向横着一条老街,一间家庭式的小卖部就开在一家修鞋店的旁边。 夜深,修鞋店早已经关门,小卖部卷帘门半开着,垂着厚厚的塑料帘,塑料帘的正对方向悬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农肥广告,老板靠在柜台上,已经被瞌睡虫侵袭。 程嘉明拿齐了东西,走过去付款。 老板惊醒,打着哈欠收款。 付完了钱,程嘉明掀开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刚跨出了半步,顿住,他重新又放下帘子,回身,站定在到柜台前。 程嘉明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玻璃柜面。 “麻烦再拿包烟。谢谢。” 小城的老街同几年前相比似乎没有任何不同。 同样的墙和树,小店和商铺,除开那是个冬天,又多落了一场雪以外。 程嘉明咬着烟,循着记忆,抄了一条小路,走了条捷径。 回到那一个破旧的儿童公园时,小朋友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 一双长腿垂着落在大象鼻子的滑梯道上,明亮的灯光落在他柔软的、乌黑的发,落在他瘦薄的肩骨和侧脸。 他一定不清楚自己的神情有多落寞。 程嘉明在这一瞬忽然发现,那一个冬天的雪根本就没有停,它依旧飘忽地落在这个孤零零的少年的额头和肩膀。 ——程嘉明依旧想替他撑伞。 闻桥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个石桌上,在程嘉明离开之后,他其实有点儿想要靠近它。 他应该有很多话要对外婆说,但等到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又迟疑着不敢靠近。他就远远地望着,一会儿觉得这个盒子就是外婆,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 外婆死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显灵——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鬼,他对着一个木盒子和一堆骨灰说破天了也没什么用,这个世界应该没有鬼的。 ——闻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这个世界有鬼,还是希望这个世界没有鬼。 石桌上盖着红布的骨灰盒子纹丝不动。 坐在水泥大象上的闻桥也纹丝不动。 直到闻桥若有所觉,偏过头去——他看到了程嘉明。 公园那两盏灯的光是亮白色的,白生生的光铺在地面,像是落了一场薄透的雪。 闻桥看着这个迎着“薄雪”朝着他走来的程嘉明,忽然觉得,曾几何时,他好像见过这个场景。 但这是不可能的。 闻桥歪了下头,忽然又发现程嘉明走路跟猫一样没个声音——人走路怎么没声音呢?大晚上的,比起外婆的骨灰盒,这一个提着红色塑料袋的男人好像更像……唔。 程嘉明走到了石头大象跟前,把提在手里的袋子给坐在滑滑梯上的小朋友递了过去。 闻桥结束毫无逻辑的思考,接过袋子翻了翻。 矿泉水、润喉糖、雪糕,还有……消炎药和一支药膏。 “……你还去了药店啊。”闻桥拿出一根香草味的雪糕,拆开包装,递给程嘉明,说:“这个药店藏得可好了,这也能被你找到,厉害的要命。” 程嘉明接过了雪糕,递到了闻桥嘴边。 闻桥也不客气,上嘴先啃了一口。 “跟着地图走的。”程嘉明说。 闻桥哦了声,拆开自己巧克力味的雪糕。 “这个牌子好像还有其他口味的,芒果,蜜瓜——还有榴莲,哎,你吃过榴莲味的吗?” 程嘉明摇头,说臭。 “哪儿臭了。”闻桥舌尖舔过自己冰滋滋的牙齿,笑:“你儿子那么爱吃那玩意儿,你闻闻都受不了,怎么这么不一样呢?” 闻桥说:“可能程颂安这一点小爱好是遗传了他妈妈?” 程嘉明没有说话,闻桥就自言自语说:“应该是的。说起来,今天程颂安是不是玩得超开心?我看视频里他笑得,龇着一口牙,特搞笑。” “就是你这爸不靠谱,我刚刚算了算时间——程嘉明,你是不是没有陪你儿子吃晚餐啊,说好的晚上要一起吃披萨和意大利面的。” 程嘉明倚在石头大象的耳朵上,晒过的水泥石夜深之后依旧留有余温,他说:“这不重要,闻桥。” 闻桥靠了一声,说:“这怎么不重要了!说好的要陪他一天的,你违约了anson爸爸!” 闻桥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在程颂安的童年时光里扮演上了反派角色。等到十年、二十年之后,长大了的程颂安回忆起这一天,他肯定都会觉得那一个姓闻名桥的男人简直坏到了骨头里。 闻桥,一个旨在破坏小孩儿幸福家庭时光的坏人。 一个假惺惺的狗东西。 漂亮话说了一箩筐,结果还是没让小孩儿过完一天快乐日子。 程嘉明不该来的——哪有抛下儿子来找小男朋友的,不分轻重的狗男人。 闻桥低头猛啃了一口雪糕,含混着说程嘉明:“你做错了——大错特错!” 程嘉明靠近闻桥,说:“是的,我大错特错。我昨天就不应该让fanny上楼进屋,对不起闻桥,我本应该做得更好。今天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不愿意告诉我,是我应得的,我没有做到让你信任我。” 程嘉明重复:“对不起,闻桥。” 闻桥:“……” 闻桥缩回挂在大象鼻子滑滑梯上的腿,屈膝,有些局促地直起腰。 他讲:“我不是在说这个、我是说——我是说,你应该要陪小朋友!” 程嘉明讲:“我在陪小朋友。” 他的头靠过来,就着闻桥的牙印,咬了一口巧克力味的雪糕。 “我正在陪我的小朋友。”程嘉明声音温和地说着某种他很笃定的事实:“这就是眼下我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事情了。” 巧克力奶油在口腔里融化,又苦又甜又冰的糖浆顺着舌根淌进了喉腔和胃,闻桥有点心虚和惊慌。 “不对!”闻桥说了两遍不对,“我可以很重要——但不能是最重要的,程嘉明,这很不对。” 程嘉明却非要说:“没有任何不对。如果知道你今天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我不会答应程颂安——我不想说我后悔,但我的确很后悔。” 他说:“闻桥,你比程颂安重要。” 闻桥几乎要从大象上跳起来,他说:“这不对!!” “小孩儿就应该是最重要的——无论爸爸妈妈哪一个人抛弃了孩子,那就是错的!!”闻桥瞪着程嘉明,色厉内荏地凶他:“你怎么能把我看得比程颂安重要?!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程嘉明,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刚刚说的话!!” 夏夜里没有直晒的烈日,但依旧是热的。 老式的儿童公园里没有露天空调,没有会嗡嗡叫的旧电扇,闻桥的额头和脊背在心跳变化的时候就迅速沁出了一层汗。 闻桥呼哧呼哧地喘着大气,但他还是竭力保持住很凶的表情瞪着程嘉明、试图威吓程嘉明。 程嘉明还是站在原地,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和他对视。 程嘉明还是那样温和地、专注地看着他。 又过了一会儿,程嘉明先低下了头。 他低头,拿走闻桥手上因为来不及吃而快速融化的雪糕。 他把两根融化的雪糕重叠在一起,套上塑料袋,然后他走到一旁,丢进那个青蛙形状的垃圾桶里。 回来后,程嘉明又站回到原处,他握住闻桥的手,拿出纸巾,给小朋友擦沾在指尖上的褐色奶油。 小朋友没躲,任由他擦着。 擦干净了,程嘉明握住纸团,抬头,叫了一声闻桥。 他说:“我并不衷情于做一个优秀的父亲,我的人生有其他更重要的课题。闻桥,我没办法收回那句话,正如我没有办法不偏爱你,这不为我所控制。如果我的理智可以控制住我的情感,我和你应该不会交换名字。” 闻桥觉察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热,他抿着嘴低着头。 程嘉明声音依旧温柔:“我有些猜测,但这些猜测不太礼貌,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告诉我,在你小的时候……在你五岁、六岁的时候,还碰到了什么事情吗?”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你可以慢慢说——或者打字?闻桥,你的喉咙太哑了。” 闻桥不想掉眼泪。 闻桥不想、不想、不想掉眼泪。 可是他的眼睛不听话。 他的泪腺坏掉了。 闻桥看到自己的眼泪啪嗒一下掉落到了程嘉明的手背上,他伸手要去把它擦掉,被程嘉明反手握住了手指。 那颗眼泪就从程嘉明的手背上滑落,掉到了石头大象的耳朵上。 褪色的大象耳朵吮吸过水渍,那一块变成了小小的一团黑。 闻桥仰起头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带着某一种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破罐子破摔的语气,闻桥说:“妈妈出车祸了——” 第62章 人生到底有没有定数,闻桥不知道答案。 祝雨生和闻见远三天两头吵架,闻桥虽然依旧害怕,但这一种害怕里也藏匿着麻木,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争吵。 虽然那天他们吵得很凶,但其实并不真的那么特殊,祝雨生也不是第一次在吵完架后回娘家——她是个脾气很厉害的人,在这一段婚姻里,她从来不是会先低头的那一个,哪怕孩子也并不能捆绑她的手脚、叫她心软。 那天的祝雨生是骑着脚踏车走的,然后在途经十字路口的时候,被一辆大车撞到了——没人能说得清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肇事司机说是祝雨生像是在光天化日下着了魔,他摁了长喇叭她却好像没听到,直愣愣地就闯了红灯往他车头冲—— 祝雨生出车祸后就被送去了医院。 算算时间,她和闻见远应该是前后脚到的医院。 闻见远缝完了额头上的伤口,本来是要走的,结果在医院门口碰到了匆匆赶来的梁卫国—— 闻桥对程嘉明撒了谎,他之前对程嘉明说,是医生扣下了闻见远,不让他走。 不是的。 是闻见远不让医院拉走祝雨生,他非要医生继续抢救祝雨生。他非说祝雨生还活着。 再之后呢? …… “他可能是清醒了,然后就带着妈妈回来了。” “接着,在处理完妈妈的后事之后,他就在家里自杀了。” 这不是什么曲折复杂的伤心故事,哪里用得着说到天亮,闻桥几句话就把它说完了。 第56章 涉过深水 故事说完了,闻桥的眼泪却还是没能停住。 闻桥一直有在努力仰头、努力睁大眼睛,但一点用都没有。那些液体就这么从他的眼角哐哐地流,哐哐地流,完全不顾及他的颜面。 现在这一个坦白的场景和闻桥曾经预设过的不太一样——太不一样。 ——闻桥当然是预设过的。 他又不是什么能把秘密瞒上十年的厉害人物,他知道,早晚有一天他会对着爱人说出自己家这些狗屁倒灶的旧事。 但是! 但是这件事应该发生在某个精心挑选的日子——最好是在春天,在一个天气晴朗的白天,闻桥的表情是要不动声色的,语气是要风轻云淡的——总之! 总之,它不应该发生在这里,在这个狼狈的夏夜,闻桥滑稽地坐在一个小孩儿才会坐的大象滑滑梯上,哭得眼泪鼻涕都冒泡。 闻桥横起手臂想要擦眼泪,被一直沉默倾听的程嘉明伸手挡住。 程嘉明低头找纸巾——纸巾就放在滑滑梯上——但他没看到。 泪眼朦胧的闻桥就这么看着程嘉明在自己的口袋里来回摸索了两遍。他没能找到纸巾。他看上去有点挫败。 程嘉明短暂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伸手,很轻地拍了一下还在流眼泪的小朋友的脊背。 他叫他乖宝,说:“你现在需要的是冲一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闻桥摇头,眼泪从下巴上掉下来,他说不行。 “带着外婆的骨灰盒,去住酒店很不好。”闻桥的手摸到了那包纸巾,他把它递给程嘉明:“我要在这里等天亮。” 程嘉明看到了闻桥手上纸巾,他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想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闻桥觉得程嘉明的目光定在这包纸巾上太久了——闻桥不开心地丢开纸巾,抓住程嘉明的衣服,把自己的脸一整个埋到了上去。 程嘉明的身上依旧留存有浅淡的香气,闻桥觉得这多少有点不公平,程嘉明还是有点太体面了。闻桥想让程嘉明也不体面一点。 于是他就这么使劲地、使劲地把自己的眼泪鼻涕全部都往程嘉明的衣服上擦。 程嘉明半抱着闻桥,手指轻轻地梳理过闻桥后颈处微长的发尾,完全不介意对方的行为。 “那天亮之后呢?”他关心问:“你有什么安排吗?” 闻桥埋在程嘉明的胸口上,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瓮声瓮气地说了句:“有。” 他说:“……程嘉明,我要向你借钱。” 太厚颜无耻了闻桥,十几二十分钟前还指着人的鼻子凶他不对,凶他做错了,现在又要凭靠着对方给予的这一份情意理直气壮开口要钱。 程嘉明抚摸的动作都没有变一下,他直接给了一个数字,问闻桥:“够吗?” 闻桥被这个数字炸得汗毛都竖起来了:“不、不用那么多!五万就够了——” 闻桥语速有点快地跟程嘉明解释他这一笔钱的用处。 “我给外婆定了个墓地——是之前就已经定下了,我付过定金的。本来在计划里,我是想等到明年清明的时候把外婆迁进去的——我算过的,到了明年的时候,我的工资,再加上存款和利息就够付尾款了!” 闻桥生怕自己说得不清楚,他又罗列了自己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年底的奖金,现在银行里的存款,以及银行的固定利率。 “如果不是梁方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我不需要跟你借钱的,我……我会给你写借条的!” 程嘉明轻轻地嘘了一声,说好,我知道了,没事的、没事的。 闻桥的眼泪本来都已经停住了,听到程嘉明的声音,他的眼泪简直又要忍不住往外涌。 他深呼吸了好几下,嘴唇都在颤。 闻桥想说为什么没事——凭什么没事。 可这话要是真的说出口,简直像是他又想和程嘉明吵架——闻桥才不要和程嘉明吵架,他现在都快后悔死了刚才对着程嘉明大吼大叫。 “程嘉明,”闻桥抓着程嘉明的衣服,说:“你……你对我有一点太好了。” 程嘉明抚摸闻桥后颈的手微微一顿:“我对你不够好,及格的标准或许都够不到,乖宝,你应该对我要求高一点。” 不及格?这怎么可能。“如果你这样对我都不算好的话,那我对你呢?”闻桥讲:“我刚刚还那么凶地骂你,你应该生气。” 程嘉明说:“我怎么可能——”程嘉明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阵清越的手机铃声划开寂静的夜,在两个人中间跳跃着反复响起。 不是闻桥的手机响,是程嘉明的。 程嘉明不想去管他,但闻桥说会不会是急事。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是程颂安。” 闻桥催他:“——快接啊!” 程嘉明却还是没有要接的意思,他的拇指滑到红色键,眼看就要掐掉电话,闻桥赶忙扑过去,一把抢过手机,划开接听键,送到程嘉明耳边。 电话那头传过来了小孩儿有些急切的声音,他说:“爸爸,是我,你休息了吗?对不起,我有点着急,所以恳求妈咪让我打了这一个电话。” 程嘉明看着闻桥,闻桥示意他说话! “……已经有点晚了,我以为你应该已经睡着了。”程嘉明开口。 程颂安讲:“是的,我睡着了,然后我做了个噩梦——爸爸,闻桥还好吗?他在你身边吗?他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情吗?我做梦他被绿色恐龙吃掉了,我非常担心他。” 程嘉明果断点开免提:“闻桥就在我身边,你可以亲自问一问他。” “——嘿!闻桥,我是anson,你还好吗?爸爸说你出事了——你是受伤了吗?爸爸能帮到你吗?” 闻桥:“……” “喂喂——闻桥,听得到吗?” 闻桥清了清嗓子:“……嘿anson,谢谢你,我没有一点点事情,也没有被绿色恐龙吃掉,也没有受伤,你爸爸帮了我很大的忙——对不起anson,因为我的事情打搅到了你们,我希望你今天开心。” 电话那头的小孩在听到闻桥的声音之后,竟然真的像模像样地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就太好了——我今天非常开心,我滑雪了,你看到我照片了吗?爸爸说你不会滑雪,我已经决定要教你了,等你回来后我们一起——晚上我和妈妈吃了披萨,因为爸爸不在,所以我喝了两杯可乐!” 程颂安压低声音说:“嘘,这个你不要告诉我爸爸,这是我们朋友之间的秘密。” 闻桥用手指抵住自己发酸发张的眉心,说:“当然,这是我们的秘密。” 程颂安又说:“只是闻桥,你的声音听上去还是很糟糕,你要乖乖吃药,好吗?” 闻桥说好。 程颂安说:“那就好。闻桥,你对我来说好重要,我也希望你快乐。” 闻桥咽下喉咙里的哽咽,轻快地讲:“当然,我会快乐的。” 程颂安的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两道女声,程颂安回了两句话后,又对着电话说:“妈咪问我是不是把心脏吞回到了肚子里,我听不太懂,哈哈。” “哦对了闻桥,还有最后一件事。爸爸离开的时候说,因为你的事情比较重要,所以今天不能陪我,他对我说了对不起——我其实早就原谅他了,但是我又很想买一个航空母舰的模型——我问他要的话,他会给我买吗?你可以偷偷帮我问一问他吗?谢谢你。” 第63章 程嘉明凑到听筒旁,对那头的程颂安说:“可以。” 程颂安愣了愣:“爸爸!你怎么可以偷听我和闻桥的电话!” “下周就可以给你买模型,如果你现在就乖乖闭上眼睛睡觉的话。” 程颂安十分果断:“——晚安爸爸!!” 程嘉明提醒:“还有呢?” 程颂安开心地喊过来:“晚安闻桥!” 程嘉明挂断电话,收起手机。 夜风宁静,灯光明亮。 闻桥低头,剥了一颗喉糖塞进自己的嘴里,然后缓缓躺倒在大象的滑滑梯上。 他含着糖果,然后用两只手捂着自己哭到发烫的眼睛,捂着了好一会儿后,他缓缓挪开手。 他说:“……程嘉明,明天天一亮我们就直接去墓园吧,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我爸妈了,顺便也介绍你给他们认识一下——噢,还有外婆。” “不过如果世界存在……那外婆刚刚肯定都已经看到了,她一向是个很开明的人——不开明也没办法,谁让我这么喜欢你。” 闻桥偏过头,看向程嘉明,小声说:“这么爱你。” 程嘉明俯身亲吻他的额头。 匍匐在明亮灯罩上的飞蛾动了动翅膀,它低飞过两个人的头顶,盘旋过了两周,最后摇晃地飞到了远处。 夏夜里没有淋到暴雨,闻桥运气坏的时候很坏,运气好的时候很好,他莽撞地在低谷自我放弃,却又被这个在低谷里遇到的人牵着手往上走。 这一脚没有踏空。 二十岁的闻桥涉过深水走到了堤岸上,他在这一刻认真发誓,他要变得更好一点,再好一点。 第57章 吾心安处 姚承远一向起得比鸡早。 哼哼着歌收拾完了屋子,还没来得及给老婆闺女做完营养早餐,丢在微波炉旁的手机就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姚承远伸头瞄了一眼屏幕——他赶忙放下手里的锅子铲子,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清了清嗓子,姚承远精神饱满地接通电话:“早上好!闻先生。” 电话号码的确是那一位年轻客户闻先生的,但是说话的声音却不是。 话筒里响起一道陌生的温润男声,他说:“早上好,姚经理。敝姓程,程嘉明,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姚承远一路飞车,灵活地穿梭过早八的人流,驱至单位时还不到八点一刻。 停车锁门一气呵成,姚承远绕过停车场的小路,一路小跑着进入了一幢古香古色的二层灰瓦小楼。 小楼坐北朝南,正门口种了两棵高大的松柏树,松柏树旁挂着一副白底黑字的匾额,匾额上书八个大字:天寿陵园销售中心。 姚承远刚一走进大厅,就看到了西北角落等待区那一坐一站的两个男人。 坐着的那一个姚承远认识,两个人打了两年多的交道了,是一个颇有孝心的年轻人——手头不宽裕,但舍得花钱。 站着那位姚承远倒是没见过,不过三十分钟前两个人通过电话,不是个好糊弄的。 姚承远跟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让帮忙给送两杯茶,自己理了理衣服,笑着朝着两个人走了过去,远远地就主动伸手:“程先生,闻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 一晚没睡,闻桥脑子有点昏沉,有点困。 和姚经理握完手之后,他就又蔫蔫地坐回到了金属椅子上。 有个姑娘给送了两杯热茶过来,闻桥朝人说了句谢谢,几乎没有什么声音,但姑娘听到了。 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亮晶晶的眼定定落在闻桥的脸上,她抿了抿嘴角,语气轻快地对闻桥说:“不客气。” 闻桥:“……” 闻桥默默端起热茶抿了一口。 程嘉明和姚经理谈着正经事,姚经理三番两头把话扯到闻桥身上,闻桥不怎么认真地听了一耳朵—— 姚经理大概的意思就是说,这给去世的老人家定坟、送葬,桩桩件件都不是小事,既然这是闻先生家的私事,该要听一听闻先生自己怎么个意思,闻先生不说话总归不好。 闻先生捧着茶杯沉默,冷不丁丢下一句:“不是我的私事,是家事。那我们家里,他当家做主的。” 炸弹轰然落地。 闻桥冲着愣神的姚经理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要说已经说完了,你们继续聊你们的。 姚经理的瞳孔缓慢回缩,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西装,轻咳了一声,镇定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微微笑了一下,曲起手指轻敲了两下桌面:“那么墓碑材质的话——” 不得不说,程嘉明和姚经理两个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到三十分钟,就把所有的细则全部敲定了下来,期间只额外向闻桥确认了一次碑文的落款内容。 闻桥想都没想,直接回答:“就刻我妈和我舅的名字,其他一个都不用了。” 闻桥不愿意让梁方这个名字上碑,至于他自己,无所谓的。 姚经理最后一次询问:“闻先生,您确定了吗?确定我就上报师傅,让他们加急刻字了。” 闻桥点头:“就这样吧,辛苦你了姚经理。” 有钱能使鬼推磨。 所有一切形式上的时间和进度都可以用金钱开道,十八万八千块的墓地一年也卖不出几个,但眼前的客户签完合同就付尾款,干脆利落到不行—— 姚承远不愿意在客户面前喜笑颜开,毕竟他做的是死人生意,但想一想提成,他又实在是身心愉悦。 姚承远当着程先生和闻先生的面,直接给师傅打去电话,要他们务必加急处理。 “顺利的话,十点钟就可以直接走流程入葬了。”姚承远看向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您看,您二位是坐在这里等一等呢,还是?” 这次当家做主的程先生没讲话,一直低着头的闻先生讲话了, “我们俩还要去一下我爸妈那儿,不过十点钟前会回来——我外婆的骨灰盒暂时做个寄存,没问题吧?” 姚承远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一位年轻的闻先生的父母也已经……就葬在陵园的东片,那一片的松柏长得都比人高了。 “当然没问题,您放心。”姚承远收起合同,说:“闻先生稍等,我叫人再给您拿一份祭品吧——是咱们陵园今年清明刚推出的,客户反响很不错。” 闻桥捧着两只雕花的电子蜡烛,程嘉明抱着一捧五彩斑斓的塑料菊花,两个人并肩往陵园走。 松柏和万年青沿着甬道铺开,空气里松叶的气息很浓。闻桥很不喜欢这个味道,从小就不喜欢。 “……我其实也很久没来了,去年还有前年,都没来看他们。”闻桥换了个手拿蜡烛,说:“是不是有点没良心?” 程嘉明说不会:“心意在就可以了。” 闻桥说:“也没什么心意,我就是单纯不想来。主要是我不太想看到我爸——他当年留给我的心理阴影还是太大了。” ——独自一人在家的小孩儿吃了自己煎的荷包蛋,看了很久很久的电视,动画片里的小男孩有爸爸妈妈和小狗,他却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一个小孩儿不止一次被人问到,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是孤儿吗? 你跟着谁一起长大啊? 你是住在福利院吗? 问的人大多没什么坏心,很多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好奇,但被问的人还是会在连续回答此类问题之后感到一丝……窘迫。 ——闻桥其实是个很晚熟的人。 曾经的他一直不懂这一种窘迫的由来,他甚至会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太过于内向,不够落落大方,所以才不愿意回答别人这些问题。 等到他终于开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又代表了什么的时候,他又免不了俗地怨恨上了闻见远。 这种怨恨是真情实感的。 被抛弃的小孩儿也可以反过来主动抛弃父母,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闻见远死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和闻桥说,闻桥自认也有权利不要再看见他,包括不要看到他的墓碑。 “所以,我妈纯粹就是被他连累的。”说到这里,闻桥停了停脚步。 陵园千篇一律,不是整齐的松柏就是整齐的墓碑,一眼望出去就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 闻桥认真确认了一下区位,然后转弯,示意程嘉明跟着他一起往上走。 程嘉明踩过闻桥的脚步,跟着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人和家人,哪怕是和自己的父母,也是需要讲一点缘分的。”程嘉明的鞋尖踩过石阶上的青苔,声音平静:“你们这辈子缘分不那么多,所以才会早早就分开。” 闻桥还是第一次听到程嘉明说出“缘分”这种感性的词来,他有点新奇地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呢?”闻桥问。 程嘉明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和谁的缘分不够——和fanny吗?”闻桥故意埋汰他:“是不是觉得好可惜?” 第64章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后脊,笑道:“不。非要说的话,那我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好像都和自己的父母没什么缘分。” 闻桥的脚步一下就停了。 他很有些震惊地转过头,看向程嘉明,结结巴巴讲:“——你、你爸妈也没了?!” 程嘉明看着站在高处的小朋友,笑着摇了一下头:“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闻桥眨了两下眼,小声说靠,“……被你吓死。” 不过他倒也突然想起来之前偶遇陈舫那次——陈舫好像提到了什么周什么的,和程嘉明是一家人,但程嘉明那会儿的反应就还挺冷淡的。唔。 闻桥问:“……那你和你爸妈,具体是怎么个没缘分?” 这是个不太能笼统给出答案的问题。 “我一直不太符合他们对于子女的期望,”程嘉明选择了闻桥更容易听懂的解释:“——他们认为我难以管教,也太过叛逆。因为做不到彼此和解,所以我和他们的关系比较冷淡。” 闻桥本来都已经往前走了,听了这个答案,又一次震惊转头。 “谁叛逆——你?!” 程嘉明说是的。 “……” 闻桥还是不信,他转过头重新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问:“那你是做了什么?抽烟喝酒打群架,还是泡妞逃课瞎胡闹?” 程嘉明沉吟:“一部分吧。” 闻桥就哇哦了一声。 又哇哦了一声。 “程嘉明……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松柏树枝繁叶茂,程嘉明替闻桥拨开头顶一根斜生的树枝,他笑着讲:“还有挺多的,你得慢慢找。” 闻桥父母的墓碑在这个一片区的最角落,那里长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柏树,绿得沉郁。 闻桥指了指柏树下的墓碑,对程嘉明说:“到了。” 程嘉明顺着闻桥指着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花岗岩,大概是年头久了,表面就沁出了一层淡淡的黄,阴绿的苔藓从碑座的石缝里攀上来,有几丛已经长到了墓碑上贴着的两张照片底下。 程嘉明单膝蹲下,把手里那一捧菊花摆到墓碑的中央。 菊花的花瓣抚过墓碑上的两张相片,相片里,年轻的男女堪称登对——闻桥好相貌的由来清晰可见,他博采众长,集齐了父母的优点,又把它们发扬光大。 程嘉明静静望着了一会儿墓碑上的男女,站起身。 闻桥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电子蜡烛,最后才在底下找到开关。 电子蜡烛亮起来光的一瞬间突然还放起来了歌,是一道悠扬的女声,深情地唱着“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闻桥啪叽一下又把蜡烛给关了。 他揉了一下额头,到底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也太好笑了,以前没这个东西啊。” “姚经理不是说了么,今年清明新推出来的。” 程嘉明拿过闻桥手上的电子蜡烛,来回看了看,成功找到了旁边音乐喇叭的关机键。 蜡烛亮起来了,红红的一盏灯,只是夏天的日头升得很快,日光总是更亮一点。 天热,站着不动都能冒汗。 其实闻桥在来的路上还在想他要和自己的爸妈说点什么。想想要说的东西好像特别多,但真的站在这里了,闻桥只觉得自己被日光晒得心底透透的。 “……算了。”闻桥讲:“也没什么能和你们说的,你们要真有在天之灵呢,就保佑我和程嘉明健康平安。” 闻桥想了想,又指着程嘉明对自己爸妈说:“这是我男朋友。” 祝雨生和闻见远对自己儿子的性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闻桥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们说:“谢谢。” 自己说完还不够,拍了拍程嘉明的肩膀,让他也要说谢谢。 程嘉明就也微笑着朝着墓碑上的两个人说谢谢,只是他语气郑重。 天太热,闻桥受不了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到十分钟就催促程嘉明:“可以了,咱们回去吧。” 倒是程嘉明说:“就回去了吗?” 闻桥嗯了一声。 “他们俩恋爱脑,只要彼此就够了,儿子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跟你一样。” 程嘉明对闻桥的这个说话倒是没反驳,十分坦然地就认下了。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闻桥突然说:“哎程嘉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名字的意思?” 程嘉明说没有。 闻桥笑:“没有跟你说过吗?那大概是忘了跟你说了。” “我这个名字可浪漫了。”闻桥讲:“我是八月二十号的生日,农历正好在七夕,所以我爸给我取名叫桥。” “闻桥的意思就是,听闻天上有鹊桥——”闻桥在明亮的日光底下去牵程嘉明的手,他说:“——是不是超浪漫的?” 闻桥毕竟是由爱而生的孩子,哪怕后来祝雨生和闻见远的生活不尽如人意,看似爱情业已分崩离析,可闻见远的殉情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闻桥还是相信世界上存在爱情这种东西的。 见完了祝雨生和闻见远,又把梁蕴华女士重新妥善安葬完毕,闻桥无事一身松——然后就被程嘉明直接拉去开房。 素的。 纯素。 两个人脱光了挤在一张浴缸里泡澡都泡不出一丁点火花,洗干净了身上的泡沫闻桥就直接扑倒在床上,秒睡。 等到闻桥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床上没有其他人。 闻桥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起身去了一趟浴室。 出来的时候他没穿拖鞋,赤着脚走过隔断,然后他在客厅里顺利地找到了“失踪”的程嘉明。 程嘉明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沙发里,头发有些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根烟。 听到了动静,他转过头,也许是没有戴眼镜,在看到闻桥时,他眼睛微微眯着弯起。 “你醒了?” 闻桥说醒了。 “睡得好吗?” 闻桥坐到沙发的扶手上,手指摘过程嘉明手里的烟,碰了碰自己的嘴,假装也要抽的样子。 程嘉明不让。抢了闻桥指间的烟摁灭在一旁的烟灰缸。 闻桥笑着把头靠倒在程嘉明的肩膀上,说:“睡得特别好。” 他们住在新城老城的交界,酒店在十八层,能看到不远处的江,江面上也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这是闻桥从小长大的地方,但这一片景色陌生,是闻桥从没有见过的模样。 程嘉明凑过来亲吻闻桥的下唇。 多神奇,他的家乡让他觉得陌生,而程嘉明让他觉得熟悉。多神奇。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什么我的心,什么安,即是故乡? 闻桥启唇,狠狠亲了回去。 ——亲测。是这个道理。 第58章 秘密礼物 情到深处想要做。 闻桥用膝盖碰了碰程嘉明的腰,示意他转过身去。程嘉明很配合。 晨光好,风景好,程嘉明也很好。 只是闻桥的手才握到人的腰上,一抬眼,就看到了对方肩膀上那一大片淤青。 程嘉明手臂撑着沙发,蝴蝶骨顶起薄软的皮肉,那点触目惊心的淤痕就像一枚熟到即将崩裂的葡萄,仿佛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水。 闻桥愣住了。 昨晚上泡澡的时候他还认真摸索着检查过,那会儿虽然有些淤青,但完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闻桥看了一眼程嘉明吓人的肩膀,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兄弟。 就……肉眼可见地蔫了。 ……那肯定得蔫,这都不蔫还算人吗? 闻桥俯身,特别特别轻地亲了一下程嘉明的肩膀,接着松开手,说:“不做了。” 程嘉明转过身,问他怎么了。 闻桥没说为什么,他只是满房间找昨晚上用了一半的那支药膏。找到了,他就腾腾冲回来,蹲到程嘉明身旁,一丝不苟地给他涂药。 闻桥没有多余再问疼不疼,反正程嘉明不会说疼——他真男人,从不说疼。 擦好了,闻桥就啪一记丢开空了的药膏,然后赤着身体,一整个爬到程嘉明的怀里,躺下。 单人沙发塞不下两个男人,闻桥一条腿就挂在沙发扶手外头。日光底下白生生的一条腿,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晃着。 晃着晃着没动静了,程嘉明低头看去,小朋友已经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返程的车票在下午。 商务车厢内,两觉睡醒、神清气爽的闻桥摁着手机上的计算机开始算账。 加加减减半天,在把银行三年期的存款利息都给算上之后,终于算出了最终数字——闻桥掏出不久前刚在车站上买的纸和笔,字迹端正地开始写借条。 小写,大写。 签字,画押。 闻桥放下笔,双手拿起借条,恭恭敬敬递给程嘉明。 第65章 程嘉明接了,把纸折叠起来,妥帖地收进了皮夹。闻桥当即松了口气。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蛮开心地讲:“程嘉明,我现在穷透顶了,迫切想要挣钱。因为太迫切,我又想起来了富婆姐想要捧我的这个事——我还真挺……” 闻桥本来想说心动,但对着程嘉明说对别的女人心动这也太没眼色了。 “——我还真挺……有想法的,你说我过两天要不要主动给陈舫姐打个电话问问?她要还有这个意思,我一咬牙一跺脚签字卖身得了。” 闻桥本来是随便瞎扯淡的,他哪里看不出来当时程嘉明态度的冷淡,现在提起这个,他也就纯粹是想逗逗程嘉明。 可谁承想呢,程嘉明竟然甩出来一句:你要真的想试一试,那签就签吧。 闻桥很……惊讶。 闻桥惊讶地……惊讶地盯着程嘉明看。 看着看着,他就又不惊讶了。 因为他确定程嘉明完了。 程、嘉、明、完、了! ——程嘉明是真的被他迷到神魂颠倒了,什么情感和理智,屁都没有了。未来的日子里,闻桥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哪怕闻桥信口开河指鹿为马,程嘉明也只会点着头说对对对,这玩意儿就是马。 ——对对对对对。就是马。 闻桥脑补了一下程嘉明用这种口气说话——靠。 他乐得用头撞了一下程嘉明的手臂,说:“要不要这样,真是可爱的要命。” 程嘉明看着小朋友的表情转来变去,一个人就演完了一出戏——是,程嘉明想,的确可爱的要命。 三百多公里每小时的列车疾驰不过盛夏,蝉鸣声像是从老家一路追到了本城。 气象台接连发布三道高温预警,预报称华东七月的高温将一直延续到月末——闻桥借口天太热不想吃药,被程嘉明无情驳回,在又乖乖吃了两天药后,他的喉咙里的鸭子终于扑翅飞走,谢天谢地。 晴天与烈阳是这一个七月绝对的主题,然而在 fanny 离开的那天,本城午后却突然下起了一场短时暴雨。 雷电交加的大雨烘托出了绝佳的告别氛围——程颂安小朋友到底还是没能忍住眼泪。 他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 小孩儿光就扁着嘴巴唰唰地流眼泪,他也很倔强,倔强到不愿意和他妈咪说byebye和再见。 小孩儿不要他妈哄,也不要他爸抱,一头扎进闻桥怀里,就这么连哭了三十多分钟。 也许是哭累了,程颂安头抵在闻桥的肩膀上睡着了,只是哪怕睡着了,这鼻腔和喉咙里却还在不受控制似发出抽噎的声响,看着就叫人心疼。 闻桥一动不敢动,生怕把人惊醒。 程嘉明伸手要抱,闻桥就用气音说:“别了吧,我抱着他睡就行。” 程嘉明说没事。 程颂安就这么被他爸无情地强行抱起,送进房间。 屋外又滚过一道雷,闻桥往窗外瞟了眼,收回眼睛的时候恰好就和fanny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漂亮优雅的女人从沙发上起身,一双浅色的眼睛就这么直视着闻桥。 “谢谢你。”她说。 闻桥也站了起来,双手有点尴尬地背在身后:“……不客气。” 虽然……虽然闻桥压根不知道对方具体在谢他什么…… fanny不用程嘉明送去机场,她早早叫好了车,行李就在楼下。程颂安睡着了,她也没有要再走进房间去看看他的意思,直截了当地对闻桥说她很急,要赶飞机。 她看上去是真的很急。 急到程嘉明还在程颂安房间里没出来,她的半只脚已经跨出了程家的大门——闻桥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追出去送人。 屋外下大雨,闻桥替女士撑伞拿行李。 fanny说不用,但闻桥蛮坚持的。 一直到把人送上了车,闻桥撑着伞想往后撤了,车里的女人突然叫了一声:“monsieur 闻。” 听不懂。但闻桥还是下意识看向车窗。 漂亮的女人正在微笑。 这一个微笑和她平时的笑容不太一样,像是一直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她神情甚至是有些温柔的。 “抱歉,还有个东西需要交给你——是的,是给你的。” 闻桥俯身去接。 大雨倾盆而下,从伞檐砸落地面,闻桥的手臂和腿被雨水打湿,他收回手臂,瞄了眼fanny递给他的东西。 是一只木纹色相框。 相框里框着一张少年的照片。 面庞白皙的东方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大衣,表情冷淡地站立在一株尚未开花的海棠花树下,身后的北国风光一览无余。 “请不要误会,这不是我收藏的,是anson之前遗漏在我家——这次来中国我就顺便带来了。” fanny的声音穿过夏日的大雨,落到闻桥耳畔,她说:“也许这算是一个秘密礼物?je suis désolée,希望这几天没有太打扰到你们。” 闻桥看向fanny,她挑眉笑道:“也希望你早日发现秘密。au revoir,monsieur 闻。” 大雨冲淡刹车灯,出租车很快驶远。 闻桥撑着伞在雨里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一路上没怎么忍住,反复拿起手里的相框——闻桥就盯着照片里那个好年轻的少年一直看。 ……他几岁啊。 有十八吗? 没有吧……应该没有。 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程嘉明。 唔。 有点好看。 电梯明亮,倒映着闻桥的脸,他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上遗憾的表情——闻桥凛然一惊。 还没来得及收拾好表情,电梯到站,叮一声,金属门缓缓打开。 照片里的少年已然长大成人,就这么握着手机,单手插兜站在门外。 闻桥眨了眨眼,下意识抱紧了手里的相框,跟他对视。 “怎么不出来?”程嘉明笑了笑,伸手扶住电梯门:“fanny走了?” 闻桥走出电梯,说嗯:“她好急,但我觉得她其实也没那么急。” 说话间,程嘉明已经看到了闻桥手里的东西。 闻桥也看到程嘉明看到了他手里的东西。 闻桥没办法把它藏起来,那就只好假装大方地晃了晃。 “眼熟吗?” “眼熟,我以为它早就已经进垃圾桶了。” 能理解。闻桥在分手之后也把手机里有关前男友的照片全删了。 闻桥讲:“fanny说这是送我的礼物。” 程嘉明不置可否地又笑了笑。 两个人走进屋,程嘉明关上大门,他绕去岛台,洗了一盆蓝莓,端着蓝莓回来,程嘉明捻了一粒送到闻桥嘴里。 “介意我看一下吗?”程嘉明指了指相框。 闻桥咬着蓝莓,汁水在他舌尖爆开,他说:“不……介意——这不就是你的照片嘛?随便看呗。” 程嘉明放下蓝莓碗,拿起闻桥还捏在手里的相框。 闻桥以为程嘉明是想要借由照片回味一下自己逝去的少年时光,但好像不是,他只是来回翻开相框。 闻桥忍了蛮久,但还是没忍住,讲:“你……拍照那会儿几岁啊?” 程嘉明翻看相框的手一顿,他看向闻桥。 闻桥低头摸碗里的蓝莓:“……我就问问。” “十六岁吧。”程嘉明坐到闻桥身旁,把相框递还给闻桥:“好看?” 闻桥咬着蓝莓不说话。 程嘉明了然:“更喜欢这个?” 闻桥把相框啪一记盖在茶几上,他讲:“你又要污蔑我了——” 程嘉明微微扬起眉来。 闻桥提高音量:“——晚上咱吃什么?我想吃黑椒罗氏虾、白菜丸子汤还有干煸杏鲍菇!” 好看吗?当然好看的,谁会眼瞎到指着照片里的少年说不好看,但喜不喜欢的——有些东西是摆在那儿的,闻桥不愿意把它翻出来惹人不开心。 只是道理不是这么个道理。 退一步说——退一万步说,闻桥就算有机会见到这个十六岁的程嘉明,可谁能保证,这个十六岁的程嘉明就一定会喜欢上闻桥呢? 谁也不能。 恐怕连程嘉明自己也不能——那不喜欢闻桥的程嘉明对闻桥来说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吗? 没有的。 闻桥喜欢的、想要的,永远只会是那个对他偏心眼子偏到天上去的程嘉明,他才不会舍近求远、本末倒置。 ——二十九岁的程嘉明会堂而皇之翻着菜谱给他做他随口说出来的东西。 他们会一起在厨房聊没有意义的天,说天气和雨,说酱油的品牌和咸度,说明天的工作计划,说今晚要一起看的电影…… 闻桥已经决定自己的人生要向前看了,那么他就会一直向前看的,谁都阻挡不了。 第59章 盛夏之末 在闻桥的记忆里,二零一六年的一整个夏都是漫长的。 漫长的夏日总是充斥着潮热的水汽——但仔细想想,其实那个夏天的雨水并不多。 第66章 大部分潮热的记忆来源不明,闻桥思考再三,觉得有可能是因为他在那段时间里花费了太多的时间在浴室—— 感情稳定之后,闻桥和程嘉明基本就不再去到丽晶——但有一说一,在程嘉明家做并没有比在外面做更有安全感。 家里不会只有他们两个人,阿姨和程颂安就在楼下,越是到夜深人静的时刻,闻桥就越是担心他们会听到楼上的动静。 他一会儿怕床会摇出声响,一会儿又怕程嘉明没有咬住口申口今,程嘉明太要命了,闻桥一边爽一边胆战心惊,每每到最后都忍不住去捂他嘴。 也因为这样那样的顾虑,两三次酣畅淋漓以后,闻桥开始转变做暧风格——他开始变得格外小心,格外温柔,格外地……小心翼翼。 温柔的幸爱当然也是美好的。 它就像是……就像是点缀在生活正餐之外的奶油小甜点,带着细腻柔滑、堪称顺畅的妥帖与香甜。 只可惜,甜点毕竟只是甜点。 成年人不能单靠这三分甜的奶油小甜品度日,一次两次是新鲜,三次四次那就不能够了——他们显然不能够被小甜点塞饱。 程嘉明第一次暗示不够的时候,闻桥假装没看到。 闻桥闭眼,低头,把脸埋到程嘉明的脖颈里,就还是慢腾腾地动。 程嘉明的腿本来是曲膝支着的,但在闻桥埋下头之后,他就用了点力道,抬起脚来,试图缠到闻桥腰上——闻桥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他的手摁住对方的腿根,不怎么留情地往下压。 “……别动。”闻桥说:“你能不能……别动。” 程嘉明的手臂松松环到闻桥的脖颈上,他说乖宝,再给我一点。 闻桥的额头都冒出了汗了,薄津津的一层,他用额头抵住程嘉明的肩膀,闷声说不。 “我喜欢这样的。” 如果程嘉明家窗外有海和海浪,那么它一定也和此时此刻的闻桥一样,为了不发出海水拍上礁石岸的动静,拼命收紧了内生的力量。 缓之又缓的侵袭让一切都变得分外……湿软。 幅度降低,力度减少,频率错位,那么时间就难免反复叠长——闻桥当然不是故意想要折磨程嘉明,但他好像就是折磨到了程嘉明。 闻桥想要赶紧结束,想要快点磨出来——但就是……出不来。 因为出不来,他有点气馁,最后又试探着来了几下——还是不行,他抽身离开。 闻桥摁亮床头灯。 灯光昏昏亮起,闻桥有些烦躁地捋了下头发,然后回头看床上。 ……程嘉明半靠在枕头上,看上去也不太好。 闻桥的目光微微下移,定了定,又看向自己肚子。 两个人的小腹上都湿哒哒地黏了一点。 知道他到底有过一次,闻桥就也松了口气。 “……我去下浴室。” 脚尖刚刚落地,程嘉明伸手就握住了闻桥的手腕,说他用嘴呢? 闻桥轻轻哎了一声,扯开程嘉明的手说:“真不用——我去一下,马上好。” 闻桥打开了浴室的淋浴头。 他就站在温热的水里,苦大仇深地开始……做手活。 ……想想是蛮吊诡的。 就……程嘉明……那么好看一个程嘉明……月兑咣了衣服躺在外头的床上随你百弄随你曹呢,你却莫名其妙地一个人躲在这里自己做手活。 做手活就算了,还出不来。 出不来。 出不来出不来出不来。 靠——! 闻桥气得不想弄了。 就在情绪上头,闻桥都恨不得骂一顿自个儿小鸟好特么难伺候时,浴室门突然被推开。 是程嘉明进来了。 闻桥以为他想冲个澡的。 然而不是——当然不是。 程嘉明提议:“要不要在这里试一试?” 闻桥讲:“……在这儿吗?” 程嘉明已经走到了淋浴间,他凑过来,很轻地亲了一下,说:“我保证,这里隔音很好。” 闻桥判断不出来这里隔音到底好不好,程嘉明已经拉着他走出了淋浴间。 程嘉明用手肘撑在了洗手台上,微微侧过头来。 …… …… 身高相仿的好处之一就是某些动作都不用太垫起来脚。 闻桥的手指贴服在程嘉明的后背,手指一寸一寸地划过对方深凹的脊线。 闻桥说:“程嘉明,你小声点儿。” 程嘉明却摇头,他撑着台面的手指发白,亶页声说他要到了。 闻桥有点儿不信:“这么快?” 话音刚落,程嘉明的后脊就泛出一片氵朝红。 那一片红沿着男人的脊背蔓上闻桥的指尖、闻桥的脸。 闻桥看到明亮清晰的镜子里自己的脸,氵朝腻腻的胭脂色铺开在他的眼梢鼻尖和嘴角。 镜子里也映着程嘉明微微失神的脸。 两个人隔着镜子对望。 闻桥小声说靠,你要不要这么马蚤。 …… …… 闻桥也是亻故到一半才发现,靠,老子米青虫上月?,居然特么没带桃。 ——闻桥当即想去拿。 可程嘉明不让闻桥走。 “等会儿…进去了呢,”闻桥握住程嘉明的手往镜子上摁,“…好氵罙的,你会难受。” 程嘉明说怎么会难受呢?“我只会觉得舍予服,闻桥。” 闻桥不太相信,他讲:“怎么可能啊,而且也不好清理。” 程嘉明说那就放着。 哪有这样的。闻桥低头,很轻地咬了一下程嘉明的脖颈,警告他脑子清醒一点。 程嘉明转头索要清吻,闻桥不给,程嘉明的期待落空,他半张着唇,就这么失落地看着闻桥。 闻桥就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啊程嘉明。” 其实闻桥期待程嘉明说想要亲吻,但程嘉明却说他要闻桥身寸进来…… 程嘉明说了一些非常非常非常下留的话,下留到闻桥觉得自己的耳朵尖都在发烫——但不得不承认,闻桥的确被他说爽了。 氵曼长垒蝶的、难以发氵世的沉闷转化成了轻盈的愉悦,闻桥语气轻快说,程嘉明,你不要月佥。 程嘉明说嗯。“我不要月佥,我只要你……” …… …… 然后就真的…到里面。 算了。 …里面就…里面了,又不会怀…。 闻桥闭着眼,仰头刚要长舒一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对。很不对。 他蹙眉往下看。 一看。 …… 闻桥愣住。 闻桥说:“啊……” 闻桥说:“你……你这是被曹——” 这次轮到程嘉明来捂闻桥的嘴了。 人类的身体总有临界点,闻桥无意放纵,程嘉明刻意纵容,这是两个人造作出来的结果。 闻桥被捂住嘴了,但他脸还是烫——眼睛也发亮。 哇……竟然真的能……哇,我好牛……哇…… 闻桥扯下程嘉明的手,把人掰过来狠狠亲一口。 “——再来一次!”闻桥红着脸亮着眼,说:“我都没看到——再来一次吧程嘉明!!” 说不清楚这算不算是程嘉明得逞了企图——反正闻桥的确是又一次上了套。 那当然,站在闻桥的立场来说,那就是程嘉明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真心无力抵抗这种诱惑——餐后小甜点无痛升级为豪华大餐,除开就餐地点有点奇特以外,闻桥在短时间里的确对这一种形式的忄生暧些微上瘾。 又因为这一种“一塌糊涂式的忄生暧”的确不适宜发生在房间——换床单简单,换床垫可就太麻烦了——于是入夜之后漫长的浴室忄生暧时间便成功塑造了夏夜潮热的记忆。 程嘉明的纵容几乎是没有底线,到后来还是闻桥先收了手,他真怕把程嘉明给弄坏了。 “——再喜欢也不能总是这样,对不对?”闻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盛夏几乎就要过了。 两个人肩靠着肩躺在床上,正在看一部经典恐怖片。 暴风雪来临之夜,可怖的酒馆里,独自骑脚踏车的小朋友穿梭过一整个寂静的大厅。 又一瞬。 被血浸染的双胞胎在镜头里反复闪回。 怂货闻桥被吓得当场嗷了一声,紧紧抱住程嘉明说:“靠,吓死我了——不是,傅导让我看这个东西到底安的什么心?!” 程嘉明伸手捂住闻桥的眼睛,一直等到恐怖画面过去了才放下手。 他说:“那不看了?” 闻桥用额头蹭程嘉明的肩膀,说:“不行啊,得看啊,这是作业,我还得写五千字观后感上交给傅导批阅呢。” 程嘉明笑了下,偏头亲了一下闻桥的侧脸,温声说:“傅导对你很上心。” 闻桥也感慨:“是啊,他好像真的很看好我诶……” 第67章 七月底八月初的时候,闻桥连续和陈舫见了几次面。其中两次程嘉明都在,唯一一次程嘉明有事出差,碰上傅延刚好回国,那就还是三个人的饭。 傅延是知道陈舫为了捧小老公开公司的事情,但他不知道程舫竟然签了闻桥。 他一时间很惊奇,看向闻桥的目光仿佛是在看什么脑残史莱姆。 闻桥其实这时候也品出了一点味儿,他估摸着,傅导就是把他当成陈舫姐的男小三了!那么陈舫姐眼下这一波操作,在傅导的眼里,俨然就是把正房和外室搞到一个屋檐底下呆着—— 傅导现在这个宛如看脑残史莱姆的眼神,其实就是在骂闻桥没有道德、没有底线、没有人格! 嚯,闻桥想,这不愧是当导演的,脑洞可真特么大。 第60章 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闻桥已经发现了,他这人就是特容易被人妄加揣测。 反正这他一天天忙的,不是在骗小姑娘未婚先孕,就是在给富婆委身当小三,所以说,长相不够宜室宜家到底是谁的错呢? 总归不可能是闻桥自己的错吧。 哎……哎,别人的脑子长在别人身上,闻桥又不能劈开别人的脑瓜壳子,把人乌七八糟的脑子拿出来放水里泡泡干净—— 爱误会不误会吧。 陈舫和傅延是老相识,她跟傅延说话聊天就不比和程嘉明时的云山雾绕,闻桥竖起耳朵认真听讲,居然也真的听懂了一大半多。 陈舫提起京城里某位李姓大导演要拍个宫斗戏。 她说那戏是个大制作——班底好、热度稳,十分之不错,便考虑想走个捷径、开个后门,把自己小老公塞进剧组去演个太监。 ——话说到太监时,陈舫话舌突然一转,提起了闻桥。 她说:“要是李导看不中星辰,我就打算让小闻也去试试。” 傅延直截了当讲:“不行。” 陈舫笑了:“怎么不行呢,我觉得挺行的,还是说傅导对我们小闻有别的安排?” 傅延说对,有别的安排。 陈舫:“这安排是在今年、明年?小闻耽搁不起,我给他做的规划,是十年之内要上戛纳的。” 小闻同志慢慢吞吞嗑着绿茶味的瓜子,蛮认真地想,gā nà是什么? 傅延听了陈舫的大话,嘴角倒是扬起了一抹笑,像是颇为赞许她的野心。 “费劲听你胡扯了那么多,”傅延向后靠倒,手就搭在身旁人的椅背上,看着老友说:“陈舫,你就直说你看上了我那个本子不就得了。” 陈舫拿起茶盏,目光掠过傅延的手,低头,浅浅抿了一口。 “被看出来了?”她讲:“我胃口可大,你别拿三瓜两枣糊弄我。” 傅延散漫说:“可不敢,怕你翻脸的。” 陈舫笑着放下茶盏。 凤凰单丛回甘浓烈,直叫她口舌生津,身心愉悦,女人抬眼又叫了一声小闻。 “还不以茶代酒先敬一杯傅导,来年他拿最佳导演,你拿最佳男主角——到时候合影拍照,给我留个空位就好。” 陈舫的豪言壮语无疑说得十分漂亮,任由哪个十几二十岁心怀梦想的小年轻听了都会热血沸腾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即就站起身来“佩宝剑、上长安”。 就也挺可惜的,听到这番话的人是闻桥。 闻桥当然是一个在生活里尽力向前看的人,但他看得又……不那么远。 好剧本、好电影,这种概念性的东西闻桥都还没搞懂,现在就要让他仰着头伸手去攀什么最佳男主角了——别跟他开国际玩笑了。 好多演员演了一辈子戏都摸不到的东西,他一个半路出家两眼抓瞎的现在就妄想要这玩意儿了? “——我还是先把眼下的事情做好再说吧。” 闻桥所谓的眼下的事,即是看完这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经典恐怖片——然后写完他的五千字小作文——然后继续看他的经典影片——然后继续写他的小作文。 曾几何时,八百字的语文作文能要了闻桥半条命,而现在,每三天一篇五千字的观后感,还要有理有据地梳理清楚剧情,给主角写出光谱清晰的人物小传,甚至还要条分缕析地剖析电影镜头—— 闻桥压力大得觉得自己好像在重读高三。 只不过抓破头皮写出来的东西也到不了及格线,闻桥只能暗暗学习程嘉明某些学生的先进经验,偷偷摸摸到夜半才给“老师”传送作业。 没错,作为教师家属,闻桥已然发觉了那一群小聪明蛋很会耍“奸滑手段”。 ——夜半时分的老师自有其丰富的夜生活在,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理会学生那点糟糕透顶的作业。 而对于学生来说,哪怕死期将至,那明天死也好过今天死——闻桥也是这么想。 闻桥以为自己碰到的“老师”也会是这样的——然而不是。 被默认拥有丰富夜生活的傅延老师竟然没有夜生活——闻桥连续几次在凌晨接到傅延的电话,其中两次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闻桥甚至刚刚才和程嘉明胡闹完。 超绝幸暧带来的快乐长不过三秒,电话铃声炸响时,闻桥只觉得是老天爷来索他命了。 闻桥毫无办法,只能垂头丧气接通电话,然后当着程嘉明的面被人迎头痛批。 ——“你会中文吗?” ——“你写过中文句子吗?” ——“你把这个狗屁不通的东西发给我,是准备告诉我什么?” 三连暴击直接击穿闻桥的血条。 闻桥双膝跪床,有气无力道:“对不起,傅导,我重写,我现在就重写。” 挂断电话的时候,闻桥呜咽着缩到程嘉明的怀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从凌晨哐哐写到日出——闻桥心力交瘁地抬起头,看到天边隐约亮起白光时,才终于开始理解人类为什么需要喝浓茶和咖啡。 他爹的,命苦成这样,不喝点更苦的压一压,怎么能熬得下去。 某一天,也不知道从哪里得知闻桥苦逼近况的潘非非潘导在群里发了一句:【你看过早上五点的太阳吗?】 然后@了一下闻桥。 闻桥隔了一会儿才回复:【看过。这个月看了十三次。】 潘非非直接就乐了,他说: 【哈哈哈】 【哈哈哈哈或】 【别抓瞎了,闻小桥,拒绝他!拒绝傅延!】 【傅延懂什么呢就懂演戏了】 【还让你写什么观影笔记,你又没系统学过,让你写个毛线呢写写写,纯浪费时间】 【听我的,晚两天我给你介绍个演技速成班,突击上一个月课就够应付了,你真当现在那些演员有几个会演戏的啊】 【哈哈哈哈哈哈】 闻桥还没咂摸出潘非非这几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呢,傅延又冒了出来。 他就在群里@了一下潘非非,说: 【潘导最近在忙什么】 【忙着拍仙侠言情剧是吗?】 【听说新晋合作的男女主角都是一线流量】 【恭喜】 两分钟后,潘非非退群了。 闻桥:“……” 就…… 总之…… 没有人能够拯救闻桥于水火。 ——连程嘉明也不行。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闻桥不大乐意把自己写的东西给程嘉明看,多多少少有点难为情。只不过那点难为情很快就被冷酷的傅延击碎了。 反正程嘉明都听到他被痛骂“不会中文、狗屁不通”了,闻桥还要这难为情有什么用!!! 闻桥大手一挥,直接把他的“大作”发给了程老师,然后就抱着枕头坐在一旁,紧张地等待评语。 程老师拿出百分之两百的认真态度“批阅”了这五千字。 批阅完后,程老师靠在床头沉吟良久。 程老师一直不说话,闻桥就很心慌。 他忐忑地爬到他腿上,小声说:“程老师,我写得真的就那么那么……狗屁不通吗?” 程嘉明看着小朋友那双漂亮的、明亮的眼睛,心霎时就软了。 他是说不出“是的”这两个字的。 “隔行如隔山,我不太了解电影艺术……”程嘉明斟字酌句,在良心和爱意之间摇摆不定:“光从框架和逻辑来评价,的确整体还不够精致,是有进步空间在的——但已经很不错了,谁也不能提笔就写出五千字对不对?” 闻桥:“……” 闻桥摸了摸程嘉明的脸,低头啾了一下他努力说好话的嘴。 闻桥太知道程嘉明是个多严格的老师了——就刚刚这个评语,那纯粹就是家属特供温柔款,换作是他学生,写出这一坨,他只会冷冰冰丢下一句:重写。 就像傅延对他那样—— 好吧。 好吧好吧好吧。 稀烂的学生就应该得到“狗屁不通”的评价——拜托,程嘉明的学生朝着他汪汪哭都没用,该被挂科就会被挂科,闻桥现在只不过就是推翻重写五千字而已—— 第68章 ——写! ——写他爷爷的! ——写写写!! 就这么写啊写,写啊写,一路写到了七夕夜。 噢,对,这里需要插一嘴闻桥的生日。 闻桥的二十周岁生日过得简约不简单,按照他的意愿,程嘉明准备了一桌家常菜,一个手作蛋糕,一碗长寿面。 点起蜡烛时,程颂安替他唱生日快乐歌,小孩子嗓音天真,催促他快点许愿。 闻桥眼睛有点酸,他毕竟有两年没人陪着过生日了。 捂了捂眼,闻桥放下手,胳膊肘撑着桌子,笑说:“我的愿望好像有点太多了,怎么办?” 程颂安叹了口气,心有戚戚焉:“是的,我也是这样的——那你可以再想一想,想一个你最想要的,蜡烛还很长。” 程颂安原本以为闻桥起码会想到蜡烛烧过半,结果闻桥很快就闭眼许了愿。 吹蜡烛的时候程嘉明捂住了程颂安的嘴,于是闻桥一个人吹灭了火苗。 程颂安气得哇哇乱叫,呜呜说:“爸爸你在干什么!” 程嘉明的手往上挪,顺势又捂住了程颂安的眼睛。 世界陷入昏暗——程颂安直觉大人在做坏事——但他没有证据。 等到眼睛再一次能看到世界时,客厅里已经亮起来了灯,而闻桥和他爸爸正肩并肩坐在他对面。 落地窗外是万家灯火。 闻桥弯着眼睛笑,对他说:“嘿,切蛋糕吧,小朋友。” 第61章 雪落在他的额头、眉梢 闻桥对自己的生日没有任何执念,等到分完了蛋糕,吃完了长寿面,他自然而然也就默认“生日仪式”顺利结束。 晚上回了房间,闻桥蛮开心地抱着程嘉明玩亲亲,亲到起来感觉了就推着人往浴室走——然后被拒绝了。 第一次被予取予求的程嘉明拒绝,闻桥觉得好新鲜。 他挂在程嘉明身上,笑嘻嘻地哇了一声,讲:“你是又想出了什么——先说好,别再往我腰还有大腿绑蕾丝,超痒的。” 程嘉明捏了一下闻桥的脸,说不是,“只是有点东西要给你。” 闻桥被程嘉明带着往里走:“生日礼物?不是说了不要了吗?” “不能算是礼物,只是一部分……”程嘉明话音稍顿:“家当。” 闻桥盘腿坐在实木地板上,也许是头顶的灯光太亮,照得他眼睛有点发黑,连带脑瓜子都有些嗡嗡响。 “这张卡的每月十号和二十五号,会各进一笔信托收益,一共是会有——” “这个账户年底会进来一笔分红,数额不算大,只是我成年之后就一直没有动过它。” “这笔是我刚处理的国外的房产,其中一部分重新做了投资——” “还有一部分的私募收益,这个不太稳定。” 保险。存单。外币利息。林林总总,细细碎碎,凑起了一个闻桥需要掰手指才能数清楚的数字。 ——程嘉明管这些东西叫作“家当”。而现在,他说要把这些“家当”交给……闻桥?! 闻桥摁着额头,眼底发昏脑子发蒙,他说:“——停、停停。” 程嘉明如他所愿地停了。 闻桥用指腹摁着自己突突跳的太阳穴,讲:“我记不住——不是,我是说,我呃、有点害怕。” 程嘉明声音好温柔地问:“害怕什么?” 闻桥也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也不是害怕,只是有点莫名地心慌——不不不、不对,那就是害怕。 “害怕……害怕你给我做局,你、你……太吓人了,我一点准备也没有——我是说我要不起——反正我不要!” 闻桥胡言乱语了一通,最后铿锵的一句不要一出口,自己倒是先懊恼了。 ——啊啊啊,他在干什么?!! 他干嘛要用这种凶巴巴的口气说要不起、不要—— 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肯定要惹程嘉明不开心——他好怕程嘉明不开心。 闻桥小心地、小心地抬起一只眼睛,悄悄看向对面。 程嘉明没有在看他。 房间的灯光明亮,清晰照着程嘉明玄黑的发顶,有一弧光透过镜片,就浅浅地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垂着眼,拿起散落在地面的那几张银行卡,当纸牌一样散漫地搭出了一个三角小屋。 指尖轻轻点过小屋的房顶,刚刚被搭起的小屋倒塌、卡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我也没其他的东西了。”程嘉明抬起眼。 心脏都要缩成一团麻花的闻桥这才发现其实程嘉明在笑。 细微的、软和的笑,星星点点铺陈在男人的眼底嘴角,可他却还要故作怅然,轻声讲:“你说不要,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还是说,我的乖宝还要想要我的工资卡?” 程嘉明故意顿住,弯着眼角冲着闻桥眨了眨眼。 清浅的心慌被软风呼地一下吹散了,闻桥哈地一声,也跟着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朝着人整个扑过去。 “程嘉明,早跟你说过八百遍了,”闻桥讲:“你做人心眼子不要这么坏!” 程嘉明被扑得险些仰倒在地,他双手后撑着,仰头看着闻桥。 “有么?”他笑道。 “特别有。”闻桥摸索了一下程嘉明的眼镜框,又摸了摸他弯弯的眼角,闻桥的五六脏腑都沉甸甸地发胀,酸的柠檬汁混着清甜的糖浆,在他的喉咙里来回晃荡。 闻桥说:“我真的……” 声音有点抖了。 闻桥清了清嗓子:“你不能突然地……就拿出这些东西说要给我——你得给我一个缓冲时间。” “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闻桥声音低了下来,茫然溢出他的眼,他说:“……我没有什么能给你的。” 程嘉明看着闻桥,失笑:“你没什么能给我的?” 闻桥说是啊。 “我拿不出等价的东西来给你,我拿不出来——要不我也给你我的工资卡——但是里面只有三千五百六十八块钱——但是这也是我全部的家当了——这算公平交换吗?” 程嘉明哑然半晌,说:“算的。” 闻桥讲:“真的算吗?” 细碎的星火明亮地灼烧,年轻人稚气的、莽撞的浪漫冲破了一切情感的天平,以至于程嘉明在这一瞬也会好奇,自己到底还能再偏爱这个人到什么样的地步。 程嘉明看着闻桥,单手摘掉眼镜,丢到床头柜。 眼镜撞到台灯,闻桥被人搂着腰一整个抵到床尾。 坚硬的木料抵住他的脊背,柔软的唇压到唇。 程嘉明在分开的间隙里重复:“当然算。” 闻桥想,大概除了程嘉明以外,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一笔等价交换。 ——这一个教经济学的老师最近大概是发现了什么新的等价交换理论,在这个世纪末之前,程嘉明没准能靠此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奖。 穷人乍富,闻桥在此后的好一段时间里都睡不好觉——他突然生出了疑心病。 他总觉得有小偷摸进了他的房间,或者干脆就直接摸进了他的梦里—— 穿着一身夜行衣,露出两只白眼球的小偷持刀逼问闻桥,你的那一笔巨款到底放在了哪里!快点给我叫出来! 梦里的闻桥那叫一个坚韧不屈。 他对着黑衣小偷说啊呸,凭你也想威胁我掏出钱来?你知道这钱谁给我的吗你就想来抢劫,你抢得走个屁! 坚韧不屈的闻桥总是会英勇地和小偷搏斗——虽然他不是一直都赢,但他从不认输。在保护他和程嘉明的财产时,他始终奋力抵抗、毫不畏惧。 有时候在梦里搏斗得太激烈了,他甚至会在半夜里直接从床上滚落到地板——咚地一声,就又把程嘉明吵醒。 程嘉明开灯后,两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互相茫然对望。 闻桥就爬上床,赶紧道歉说:“对不起,又吵醒你了。” 程嘉明只以为他是被那五千字搞得压力太大,关了灯后还要拍着他的脊背安慰他,说没事的,进步很大。 闻桥不敢说话,闭紧眼睛装睡。 一整个盛夏和秋,闻桥就这么在金钱、情感以及理想,三维合一的夹击中度过——哦,偶尔还有店长的夹击。 在一而再、再而三地抓到闻桥总是在白天困倦地打哈欠,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现闻桥眼底发青、眼球发红后,店长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闻桥堵在休息室了,指着闻桥的手指发抖:“闻小桥,你要点命好伐?再年轻也不能够这么折腾啊?” 闻桥又困又累,耷拉着眼皮说:“店长,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店长表情且痛苦且挣扎:“我以为我的思想足够开放了,但是现在——闻桥,我必须表达我的立场,我很反对。” 闻桥撩起眼皮,懵懵地看着店长。 店长更气了:“你去照照镜子,闻桥,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个样子,你阳气都特么被妖精吸光了吧。” 第69章 闻桥说哦:“妖精是指白素贞吗?但我最近没去雷峰塔——” “闻!小!桥!”店长炸了。 闻桥哈哈笑。 “——谢谢您,谢谢店长关心,但这个东西,还真不是那事儿搞出来的。” 闻桥指着自己发青的眼眶简单解释了下近况。 只是解释完了,闻桥顿了顿,又凑过去,贼兮兮地对店长讲:“不过您提醒的也有道理,最近那个事儿吧,好像频率是有点太……” 店长捂住耳朵:“行了行了,我不想听。” 闻桥去扯店长捂耳朵的手:“听一下吧店长,求你了听一下,我真的想告诉你,我好喜欢他,因为太喜欢了,在某些方面就——嗯哼,你是过来人,你肯定懂得。” 店长好绝望:“我懂个屁就懂,我什么都不懂!” 闻桥不怎么在乎自己在店长眼里具体成为了一个什么品种的“赔钱货”,也不在意同事们背后对他的议论——好吧其实还是在乎的,只是他实在撇不出精力来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了。 秋末时候,闻桥完成了十余万字的“阅片写作”,同时间里,他收到了傅延傅导给过来的新剧本:《无人赴死》。 《无人赴死》在当年的初冬开机,南方的树叶尚未落尽,北地已经飘起来了细雪。 闻桥捧着热水袋,披着军大衣,站在萧萧肃肃的四合院里,抬头看雪。 这一个院不大,灰色的墙瓦也不高,院子里四四方方,种了一些花草。 闻桥看了一会儿雪,又看了一会儿花草,突然抬脚,绕过工作人员,凑到朱星辰旁边,说:“哎,你背完台词没有,帮我个忙呗。” 朱星辰放下手里卷边的剧本,说:“行啊,要做什么?” 闻桥就指了指院子里一棵光秃秃的海棠花树,说:“我站到那儿,你帮我拍个照。” 程嘉明是在教室时收到的这张照片。 灰瓦的院,枝叶嶙峋的树,飘忽的小雪,和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 照片里的年轻人朝着镜头笑,有雪落在他的额头、眉梢。 闻桥说:【看,程嘉明,下雪了。】 第62章 play的一环 闻桥发完照片把手机盖在胸口。 身旁之人目光灼灼,闻桥斜眼,看向伸长了脖子、正试图偷瞄他手机的朱星辰。 被发现了的朱星辰咻地一下转过头,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贼心虚。 “啊哈哈,看这雪啊,下得可真大,这明天一早起来岂不是就要……”朱星辰双手揣进大衣袖笼,摇头晃脑地吟起来了诗:“千树万树梨花开……” 闻桥:“……” 就真的是受不了了。 “——放你一百个心吧。”闻桥都多余解释这一嘴:“这照片就不是发给你老婆看的。” 记不起来下一句诗到底是什么的朱星辰顺势又扭过头来,不很信任地盯住闻桥。 “……真的?” “骗你干嘛,我闲得慌啊。” 胸口的手机细微地震动了两下,闻桥重新把手机拿起来。 对话框里横着两行情话,闻桥来来回回看了三遍,心底惊叹:靠靠靠,程嘉明进步好大…… 咬住下唇,闻桥面红耳赤地开始回复信息。 ——这边的朱星辰还是盯着闻桥。 盯着闻桥红扑扑的脸和那点含羞带怯的小表情。 朱星辰就……就有点儿困惑地……然后又有点了然地…… 朱星辰砸吧了一下嘴,终于放下了那颗一直悬着的心。 回复完了消息,闻桥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手机,他心情蛮好地在回廊上蹦跳了两下,发顶的雪子簌簌滑落,飘忽着坠到了他的肩膀。 “别盯着我看了,我说了不是肯定不是。”闻桥好心善地提醒朱星辰:“把你那点心思放到演戏上面吧,免得等会儿又挨骂。” 一部戏,两个男主角,导演就逮着其中一个使劲骂,虽然闻桥不是被骂的那个,但他站在一旁光是听听也觉得难受,更别提被骂的那个了。 ——朱星辰倒是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傅导就这样的,圈里谁不知道他是完美主义者,跟他合作过的演员又有谁不说他是暴君。” 朱星辰凑到闻桥身旁,压着嗓子又讲:“我还听说他拍上一部戏那会儿,险些要把男女主给折磨疯了。” “……这没有吧,”闻桥的记忆里怎么没这回事儿,“你别胡说八道。” 朱星辰啧了一声。 “我怎么就胡说八道,你是没被折磨过,那傅导就是爱你这一口天然去雕饰的天赋怪,至于我这样的,他就是嫌我俗。” 戏剧学院认认真真学了四年出来的优等生,满脑子都是这个那个技巧,一个凝望的眼神都能给出十八种诠释方式,偏偏人导演就不吃他这个“技术流”。 甚至于昨天,导演还指着他鼻子,骂他不够浑然天成—— “真特么……”朱星辰想到这个评价也是要气笑了:“我怎么就不浑然天成了?老子最会的就是演舔狗了,老子真情实感给我老婆做了五年舔狗了,我就是一只活生生的舔狗——我还能不知道怎么演舔狗?!” 闻桥觉得朱星辰激情之下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比回廊外的雪还要多、还要大。 闻桥重新往旁边挪了挪,竖起拇指夸他说:“好好好,你懂舔狗,你是舔狗,全世界最牛逼的舔狗,谁都比不上的纯种舔狗。” “……”朱星辰认真品了品这波夸赞,讲:“哎,不对,我听着怎么觉得你是在羞辱我呢?” ——羞辱? 没有人想要羞辱朱星辰——至少彼时彼刻的闻桥无心羞辱他。 四九城的雪陆陆续续下了三天。 《无人赴死》的拍摄进程或因这一场雪,或因朱星辰,总之算不上理想。 等进到十二月时,连开机至今从没被傅导训斥过的闻桥都被揪住连挨了三天的骂,剧组的低气压真真切切影响到了每一个人。 白天开工时,闻桥大气都不敢出,一整个就是沉浸式演绎“忧郁的少年”,也就晚上给程嘉明打电话时才敢勇敢做回自己。 “……我收回以前的话。”闻桥躲在被子里,小声对程嘉明说:“演戏一点不容易,也不好玩。” 只不过……闻桥翻了个身,又讲:“但是我还是会继续努力的。” 人生哪里就会那么容易?该付出的努力,半分都打不了折扣。 剧组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十二月中旬,闻桥在接连卡了几场下水戏后,终于成功冻出了本年度的最后一场感冒。 只是原以为三十七度八的低烧能够让他在酒店躺平休息上那么一两天,可偏偏傅导又觉得闻桥这一种病歪歪的模样和角色的贴合度更高,连带他的些微沙哑低沉的声线都被赋予上了另一重魅力——这是傅导的原话,闻桥很不理解,但勉强尊重。 那没办法了。 闻桥只好一边吞布洛芬一边穿着单薄的衬衫外套在结了冰的湖面上来回奔跑、摔跤。 ——那一天的闻桥在冰上拢共摔了十三次跤。 摔到第十三次时,他的膝盖在冰面上狠狠磕了一下,好在布洛芬还在发挥药效,闻桥没觉得太疼,但一下子的确又站不起来了。 站不起来,闻桥就蹲在冰面上,仰着头问傅导:“还要再来一条吗?我可以试试从另一个方向摔。” 坐在镜头后面的傅延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从助理的手里拿过闻桥那一件厚重的外套,穿过明亮的冰面,走到闻桥身旁。 “可以了。”傅延弯腰给闻桥披上厚外套:“你做得很好。” “——关系户,但努力。有天赋,还肯吃苦。” 朱星辰给闻桥贴上他妈自制的跌打膏药,轻拍了一下他肩膀:“现在剧组里的人都这么夸你呢,也算是口碑逆转了。” 药效过了,闻桥浑身酸疼,他慢慢吞吞套上毛衣,慢慢吞吞讲:“……原来我口碑不好过吗?” “……” 朱星辰冲着闻桥比出一个大拇指。 “我将逐帧学习你的心态和你的敬业态度——不是,哥们儿,这波我是真的服气了。” 或许是带病上岗的闻桥“打动”了朱星辰,又或许是朱星辰在这些天里终于悟出了舔狗的天道,总之两位主角和导演终于度过了漫长熬人的磨合期,进入到了蜜月。 等到闻桥的这波感冒终于痊愈,北地又落起来了第二场雪。 雪停的第二天刚好是元旦,傅导大手一挥,慷慨地给剧组所有人放了一天假。 ——惊喜来得太突然! 闻桥在酒店的床上翻滚跳跃,然后摸出手机给程嘉明发去消息: 【哟嚯】 【今天放假一天,我打算去吃你之前推荐给我的火锅~】 【还有新年快乐!!!】 【爱你~~~】 程嘉明没有第一时间回复,闻桥也不生气,哼哼着歌扭着腰就进到了浴室去冲澡洗漱。 第70章 洗完澡刚从浴室里出来时,酒店房门就被敲响了。 闻桥以为是住对门的朱星辰,披了件浴袍顶着一块毛巾就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不是朱星辰。 灰高领、长大衣,修长高挑的男人站在走廊的暖白色灯光下,微笑着对他说新年快乐。 ——惊喜! ——来得!! ——太突然!!! 闻桥瞪大眼睛,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简直像在炸焰火,这些焰火炸得他眼前一片都是五颜六色的光,五颜六色的光影里,只有程嘉明这一个人是真实又清晰的存在。 清晰真实的程嘉明微微偏了偏头,弯着眼角对一脸懵懵的闻桥说:“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坐坐——坐个毛线坐。 闻桥伸出手,捏住人的手腕直接把人扯进了房间。 二零一七年伊始的第一天,雪后天气晴。 闻桥没能吃上心心念念的铜火锅,但吃上了推荐铜火锅的人。 昏天暗地里,闻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好像又发起来了低烧,他嘟哝着说程嘉明的毛衣软,但又好像不是在说衣服,也许是说程嘉明的嘴唇? ——闻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东西。 只是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个“火烧火燎”的地步了,程嘉明这个好神奇的人类,他竟然还能听到敲门声! “……有人。”程嘉明贴紧闻桥,唇抵在闻桥的耳垂底下,轻声问:“要去看看吗?” 闻桥把程嘉明摁到床上,就很不可思议地问他:“现在?去看看?我吗?还是你——你低头看看你自己吧程嘉明。” 程嘉明仰起头,看到闻桥潮红漫布、近乎潋滟的一张脸,也觉得自己刚刚说的实在是昏了头的蠢话。 没人再说话。 程嘉明仰起头,和闻桥接很深很长的吻。 灰色的毛衣搭落在带着些微潮意的浴袍上,堆着滚落到地面。 屋外的敲门声停了一瞬。 又下一秒。 闻桥的手机铃声炸响在房间。 闻桥半撑起来身体,说,有病啊,是谁,我要拉黑他! 程嘉明摸索到了枕头旁的手机,递给闻桥。 闻桥才不要看,俯身继续亲嘴,腰也顺势卡了进去。 铃声响足了时间,终于自动停止,然而安静不过两秒,它又一次催魂夺命一样响了起来。 闻桥都要进去了——他愤怒地靠了一声。 他一把拿过手机,恨恨瞪向屏幕。 ——到底踏马是哪个傻、呃。 闻桥飞速地眨了两下眼。 “没关系的……”程嘉明的眼瞥过屏幕上的名字,支起身体,不容拒绝地摁倒闻桥。 他动作强势,声音却温柔,跨上腰腹,蹙眉沉身时候,他低声说:“接吧,闻桥。” 闻桥浑身都软了。 他深呼吸、又深呼吸,这才有力气划动屏幕,接起电话。 “……喂,傅导。” 第63章 《爱情短篇》 老式招待所改制的酒店,薄楼板,单层的墙砖,隔音算不上太好。 傅延站在深长的走廊,身后的房门半开着。 半开着门的房间里,朱星辰正压着惊喜和陈舫说话,大概是觉察到了门没有关紧,朱星辰很快又走过来,嘭一声合拢了房门。 房门是合拢了,但傅延还是清晰地听到朱星辰叫了一声老婆。 酒店走廊的墙壁贴了米色的墙裙,墙裙上挂着印画粗糙的山水花鸟和迎客松,傅延就站在一幅迎客松的侧下方,耳畔还没有接通的手机响出单调的长音,和室内传来的铃声节奏相合。 傅延微微仰起头,看到了头顶的日光灯管。 “……喂,傅导。” 清晰和不清晰的嗓音前后响起,像是一道回声,又像是一道惊雷。 傅延一直等到雷声散去才平静开口:“今天晚上七点剧组聚餐,不要迟到。” 傅延没有等对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昨晚的雪下得很大,傅延想起他的车停在室外的停车场,或许车窗玻璃上压着的雪会在日晒后结冰。 傅延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的房里,朱星辰和陈舫正在说家里养的玫瑰和小狗。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傅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 …… …… 闻桥之前在电话里和程嘉明说过,剧组给安排住的酒店很不错。 是不错,他睡了将将一个多月都没发现这个房间、这张床有什么问题,直到程嘉明来了他才发现——靠,这床的床垫是不是有点太……软了。 是真的太软了。 软到程嘉明只要稍微往下给点力,闻桥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陷到带着香气的棉花里去。 握在手里的电话已经被挂断,程嘉明喘息着问他导演说了什么。 闻桥一把丢开碍事的手机,转而去摸程嘉明因为用力而紧绷起来的腰。 “我哪里听得到他在说什么——”闻桥颧骨泛红,他看着他身上的程嘉明,嘟哝:“我管他说了什么。” 多会哄人的小骗子。程嘉明笑着摁住闻桥的手向前移,身体向后,这是个挺要命的姿势。 几下之后,闻桥蛮小声地嘶了一下,哼哼着说紧,又说爽,再后来他哼不出声了。 …… …… 雪后的日光接近于皎洁,它无声地挤进窗帘的缝隙,平直地铺泻在半张凌乱的床铺上。 堆积在床尾的被褥被人推着挤着掀开,一会儿后,又被人一把捞起,盖到两个人泛潮的身体上。 闻桥还是觉得床垫太软,他不喜欢。 “都没法儿使劲。”他晃了晃头,额发湿漉漉黏在他眉上,他又拿自己湿漉漉的额头去顶程嘉明的——结果程嘉明的额头比他的更烫、更湿。 程嘉明的气息尚且不稳。 哪怕提前做了准备,但是缺失情事的身体到底不能在第一时间完全适应,细微的不适和钝痛不可避免,好在他的身体面对闻桥时一贯谄媚。 程嘉明把手放到闻桥的后颈,亲昵地摸索过闻桥的后颈骨和他潮湿的发尾。 他轻声说:“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闻桥闭眼说不要。“反正等会儿还要洗过。” 闻桥说这话的时候,又被程嘉明凑过来亲了一下嘴角,又亲了一记下唇。 亲来亲去,三两下又轻易亲出一阵火。 情人分开了足够久,一次怎么也不可能够——谁都觉得不够。 …… …… 第二次做完已近十点。 闻桥接连来了两场剧烈运动,累倒是不累,就是饿得…… 程嘉明看出来了,笑着给叫了客房服务,两个人冲完澡出来,吃的东西也送到了,时间卡得刚刚好,包子都还是热乎的。 “你不饿?”闻桥一边往嘴里塞萝卜丝馅的包子,一边对程嘉明说:“垫垫肚子呗,他们家包子做得挺好吃的。” 程嘉明于是俯身,就着闻桥的手咬了一口包子,是不错,他俯身又咬了一口。 闻桥好得意:“是不是好吃?” 程嘉明觉得这一副表情的闻桥实在可爱,他伸手,轻捏着闻桥的下巴轻晃了两下,说:“是,特别好吃。” 闻桥连咬了两个包子,胃里没那么空了,这才又拿了一碗皮蛋瘦肉粥,拿了勺子?着慢慢吃着。 吃了两口粥,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抬起眼睛说程嘉明好过份。 “过来都不给我打个招呼的,你总是这样制造惊喜,也不怕我心脏受不了。” “是么?”程嘉明的手机响了两下,大概是学生的消息,他拿起来回复信息。 回复完了,他倒扣了手机,笑着看着闻桥又说:“最主要当然是因为太想你,又想在新一年的第一天跟你说句新年快乐,但闻桥,我也得向你承认,我还有一点其他目的。” ——小朋友大方坦荡,拍摄纪录片一样记录自己的生活,几点几刻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手机镜头记录到的人和事纷繁杂乱,但对于程嘉明来说,某些细节无需抽丝剥茧就足够发现端倪。 闻桥咬着勺子看程嘉明,用眼神问那还有什么? 程嘉明温声讲:“突击查岗。” ——闻桥第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程嘉明在说什么玩意儿。 他就带着一点无知无觉的小懵懂,茫茫然说:“哦、哦,查岗啊……” ——哎不是——查岗?! 闻桥睁圆了眼睛,接着,一整个噗地一下就笑开了。 “对不起对不起!哈哈哈!” 闻桥放下勺子,抽了几张纸巾擦桌子,他乐得,眼睛眯起,连牙都龇起来了:“哎呀,就该要查岗的嘛,就该要突击查岗——我坚决支持程老师突击查岗!” 程嘉明也笑了,他说:“严肃一点,乖宝。” 这哪儿严肃得起来啊?闻桥开心地用膝盖撞了撞程嘉明的膝盖。 第71章 “那你查啊、快点快点查——哎说起来,这个东西具体是要怎么查,要看床底还是查衣柜,你教教我呗程老师,等我融会贯通学会了,就反过来查你的!” 只是闻桥这头摆出虚心求教的架势了,程老师又不说话了。 程嘉明摆出一副既不想传道、也不想受业、更不愿意解惑的样子,只是把玩着玻璃杯,就这么支着手,笑着看闻桥。 闻桥只管傻乐。 自己乐了还不够,放下碗筷还要扑到程嘉明身上去挠他痒痒。 “你也太可爱了程嘉明。”闹了半天,闻桥爬起来又去亲他脸,说:“反正不管是惊喜还是查岗,我都好开心,救命我真的好开心——哈哈哈,新年快乐!” * * *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听陈舫说她下午四点的机票返沪时,朱星辰整个人都碎了。 ——他尝试挽留。 但陈舫拿开他的手臂,直接从床上起来。 从浴室出来后,陈舫已经换好了衣服画好了妆,她走到床边,摸了摸朱星辰的脸,笑着让他乖一点。 朱星辰仰着头看她,他不想点头,他想生气发火,更想跪地求她不要走…… 朱星辰就这么看着她,最后乖乖地朝着她点了一下头。 送走老婆,灵魂碎裂成一地散沙的朱星辰化身成为一头倔强的野兽。 他要喝酒——疯狂喝酒——谁也拦不住他喝酒—— 剧组聚餐的餐酒馆在戏剧村旁的老胡同巷。 新装修的店面不舍得挂大灯,微水泥墙面上零星挂了几幅基耶斯洛夫斯基的电影海报。 朱星辰靠墙坐着,头顶悬着《爱情短篇》海报微微倾斜,一杯啤酒下肚,他已经双颊绯红,两杯啤酒下肚,他趴在桌子上开始嗷嗷哭。 哭到半路,闻桥到了。 ——闻桥晚到了将近四十分钟。 走进来之后,他脱下外套,抬手跟导演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撸起毛衣袖子,十分爽快地喝了一杯罚酒。 亮过了酒杯底,闻桥就一边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边挪着脚步,一路挪到了朱星辰身旁的空位上。 闻桥一屁股坐下,拍了下朱星辰肩膀,蛮开心地讲:“哎兄弟,听说陈舫姐来了,她人呢?我怎么没看到。” 朱星辰肩膀一抖,当即抬起头,瞪着闻桥吼:“你是人吗闻桥,你踏马要是人,怎么不说人话呢?!” 闻桥被吓得,捂着耳朵往后仰。 “——你又吃炮仗了?这副口气跟我说话,怎么的是又想打架吗?” 朱星辰眼泪淌到下巴上,继续吼:“打架就打架!我怕你吗?大不了再相约派出所,警察一个电话还能把我老婆叫来呢!” 闻桥:“……” 闻桥松了松捂耳朵的手,左右看了看,最后揪住正在调试摄像设备的花絮组老师,小声问他:“张哥,朱星辰这是怎么了?” 张哥说:“失恋了吧。” 朱星辰听到了。 他哼哧哼哧挤到两人中间,竖起食指,认真强调:“老子没失恋,老子都已经上位了,正经拿了结婚证的那种,老子是正宫。” 闻桥和张哥对视一眼,一致保持谨慎的沉默。 朱星辰强调完毕,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 “来兄弟们,喝酒!!干杯!!为正宫干杯!!” 张哥端着自己的酒杯,借口还有活就遁走了。 闻桥慢了半步就被朱星辰抓了壮丁——他在心底直接骂了一句靠! 他都说了他不想过来吃这一顿劳什子饭的! 他来吃什么饭呢就来吃饭,没吃过饭吗?和程嘉明在一起小手拉小手看看电影说说话不好吗就非要来吃这一顿—— “老子十六岁就对她一见钟情,十六岁!一!见!钟情!结果人告诉我,小朋友要懂礼貌,见人要问好,快点叫嫂子——”朱星辰举起酒杯:“我去他爷爷的嫂子!!!” 闻桥:“……” 闻桥缓缓坐回到椅子。 他表情深沉地摸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然后,给程嘉明发出了一排感叹号。 【!!!!!!!!!!!!!!!】 哐叽一下摁下手机,闻桥转头拿起酒杯,虔诚地和朱星辰碰了一下杯。 “然后呢……”闻桥清了一下嗓子:“那个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饱尝了爱情苦痛的男人,我又何尝不是呢?爱情的确是个复杂的东西,三言两语我们很难说清楚的,来喝口酒,我们慢慢说……” 第64章 play的二环 闻桥花了半个钟头外加半杯啤酒,听完了朱星辰那一段横跨十年的爱情故事。 ——故事本身不复杂,勉强沾着点男小三上位的边,只是因为人物关系里还裹挟着几分戏剧性的人伦纠葛,于是导致整段剧情的刺激度一路螺旋上升。 或许是因为故事开始得不够正大光明,于是尘埃落定之后,男主角也依旧安定不下自己那一颗忐忑的心——爱情里的安全感显然不是用一张薄薄的结婚证就可以维系的。 朱星辰抽噎着说:“我知道,她今天过来就不是为了看我,她不想我,也不愿意陪我。” “她可以一天不给我发信息,三天不给我打电话,一个月不见面也不会说想我,三个月不……” 他晃了晃空酒杯,转头拿起啤酒瓶对着嘴猛吹了一口 “……她不爱我。”朱星辰痛彻心扉地给出了如上结论。 ——闻桥一时间吃瓜吃到撑。 大概是朱星辰的情感经历的确好特么离奇好特么惨,闻桥一向柔软的良心又摇晃着冒出了头。 他尝试着给朱星辰挽一波尊。 “……我觉得吧,就一整个听下来的感觉吧,”闻桥讲:“陈舫姐肯定还是爱你的,就……说不爱什么的,你还是有点武断了。” “——武断?!” 朱星辰哐当一下丢下酒瓶,直接一把就抓着闻桥的毛衣领子,瞪着眼问他:“我问你,我就问你,你对象会一整天不给你发一条消息?” ——靠靠靠。这是程嘉明的毛衣,一万多块一件的!!乱揪什么啊都变形了! “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闻桥皱眉掰开朱星辰的手,尝试抚平衣领。 朱星辰吼:“我问你话呢!!” 抚不平。闻桥抿了下唇,吼回去:“当然不会啊!这是不可能的事!!” 两个相隔两地的时候,他和程嘉明光是发想你一天都能发上十几二十条——谁谈恋爱一天不发一条消息!神人才不发一条消息!! 朱星辰继续吼:“那你对象会三天不给你打电话吗?!” 闻桥更大声吼回去:“这更不可能!” 他们再忙每天也要挂一次视频见一见面的,三天不见面天都要塌了! “——那你对象会一个月都不跟你见一次面,三个月不上一次……” “!!!” 闻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朱星辰的嘴:“大庭广众的——你说什么儿童不宜的东西呢就说说说!” 闻桥缓缓松开手,看着朱星辰这一副被爱情伤透了的样,语重心长道:“也给自己留点脸呢兄弟。” 朱星辰像是终于清醒了一点。 他尝试着深呼吸,又深呼吸,然后眼泪再一次飙出来了。 闻桥:“……” 怎么说呢……就……真的好可怜一舔狗。 闻桥抽了张纸巾递给他。 和为爱上头的男人讲不通道理,闻桥也没办法在短时间里融会贯通朱星辰的痛苦,能做的只是继续陪他喝酒。 喝了半瓶啤酒后,闻桥发消息给程嘉明,说有同事在为爱流泪,淌了我一手的眼泪。 程嘉明开了天眼一样,秒回:【朱星辰?】 闻桥直接一个我靠:【怎么猜出来的啊?】 程嘉明回了个微笑微笑的emoj。 【平时也只听你提起傅延导演和朱星辰】 【那为爱流泪的,总不会是傅导吧?】 闻桥发了一个横排的大拇指,然后又发了一横排的哈哈哈。 发完了哈哈哈,闻桥又说自己可能会晚点儿回来。 【朱星辰酒量超烂的,看他情况不妙】 【等会儿估计得抬他回去】 程嘉明回复说:【晚点没关系,玩得开心一点】 又嘱咐: 【回来前给我个消息,我下来帮你抬人】 【微笑微笑/emoj】 闻桥盯着那两个微笑的emoj看了一会儿,熨帖地收起手机。 看看寥落酒醉的朱星辰,再想想自己——这找对象……啊就这个东西,还就真挺玄学的。 嗯,那他闻桥这个人呢,在这方面运气总是特别好,就,怎么说呢——反正他总是能找到最好的。 饭没吃两口,其中一个电影主角自己就把自己喝趴下了,剧组其余人只好转头给闻桥起哄。 闻桥乖觉,喝了两个半杯就说不能多喝了。 第72章 “明天起来脸肿就完蛋了。”闻桥放下酒杯,一把捧起傅延作借口:“到时候导演再卡我二十条,我心态真得崩了啊。” 导演平时在工作之外话就不多,今天尤其少,端了酒杯坐在一旁,也就闻桥提起他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睛,看了过来。 有人抓到了这一记眼神,起哄要闻桥给导演敬一杯。 闻桥一边说行啊,一边鸡贼地把酒换成了柠檬水,然后端着“酒杯”就给人敬酒去了。 他还是说不来别人那一种场面上的好听话,毕恭毕敬地说:“谢谢傅导这段时间的提点照顾。” 傅延没起身,也没举杯。 一旁的人看了就更起哄,说:“小闻,这不行,你这太官方了。” 闻桥看了那人一眼,问他:“那不官方的是要怎样?” 那人就当着闻桥和傅延的面拿了个啤酒,满倒了一杯拉格啤,又要了一小杯不加冰的伏特加。 小杯噗通沉了底,啤酒花溢出杯壁。 他把酒杯推到闻桥跟前,笑着讲:“这好歹得整个交杯酒,是不是啊小闻?” 湿漉漉的一条水痕从这头延到了那一头,闻桥盯着那杯酒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十分想要拿起酒杯泼这个傻x的脸。 闻桥嘭地一下放下手上的柠檬水,刚想开口问问这个傻x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喝个交杯酒——身后有人就扑腾着过来。 “——喝酒不叫我!干嘛呢,排挤我是不是?!” 朱星辰睁着一双不怎么清醒的眼,一把推开闻桥,醉醺醺地端起那杯深水炸弹高高举起。 “来!我敬导演——敬剧组——敬大家——敬电影——敬踏马的爱情——我干了!!” 朱星辰喝成了一条死狗。 一条伤心死狗。 在午夜的北京街头,站都站不住了,还要高唱情歌。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哪里好、嗝——” 闻桥把这条狗塞进了出租车后座,然后朝着众人挥手,说:“那我们走了——” “你一个人行吗?”花絮组的张哥不放心,说:“要不我跟你一起?” 闻桥刚说完行的行的没问题,出租车副驾驶的门就被打开了。 傅延一把坐进副驾,抽起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 他朝着车窗外众人点了下头:“我送他们回去。” 闻桥:“……” 朱星辰:“情丝嗝——情丝断不了,百转千折,它、它将我围绕!!” 出租车里萦绕着酒气。 司机关了收音机,于是一整个狭小空间里就只有朱星辰一个人的声音。 情歌唱到荒腔走板,闻桥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收起手机,转过头对朱星辰说:“你别唱了行不?” 朱星辰说不!行! “凭啥不让我唱,嗝、刚刚你还在台上唱呢,怎么你能唱我不能唱啊——?” 闻桥的酒被朱星辰抢走喝了之后倒是没人起哄让他喝酒——改成起哄让他上台唱歌——比起喝酒闻桥当然宁愿唱歌,拍拍屁股直接就上了。 “因为我唱得特好听,我甚至还拿过校园歌手第一名。”闻桥尝试捏住朱星辰的嘴:“而你——算了,我不想恶语伤人。” 大概是被捏得难受,朱星辰的喉咙里猛地发出了一阵难以形容的动静。 前方的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开口:“洗车三百。” 闻桥:“……” 朱星辰:“……” 闻桥乖乖松开了手。 朱星辰也乖乖闭上了嘴。 傅延降了一点车窗,冬日的冷风猛烈刮入车内,闻桥缩了一下脖子,低头又摸出手机。 程嘉明在几分钟前问他要到了吗? 闻桥告诉他:【再过个红绿灯就到了。】 程嘉明回了个猫猫了解的表情,闻桥吸了下鼻子,笑着抬起了头。 车窗外的夜灯缓慢掠过。 副驾上的傅延重新升起了车窗。 出租车从主路拐进一条双车道的辅路,这一条路上灯没有之前大路上的明亮,冷冷淡淡的光就这么照着柏油路。斜坡一路向上,柏油路变成了透水砖,行道树变成了杜仲。 “我们快到了。”闻桥转头拍了一下闭着眼的朱星辰,“大哥,醒一醒啊大哥。” 朱星辰眯开眼:“到家了?好的,麻烦你打个电话叫我老婆出来接我一下。” 闻桥夸他:“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做美梦的。” 朱星辰大着舌头说谢谢。 老式的酒店没有下客区,出租车停在酒店大门旁一棵高大的杜仲树下。 前座的傅导已经掏出了手机主动付车钱,闻桥就也不跟人客气,伸手就想托着朱星辰,把这只伤心的醉狗扛出车后座。 只是还没来得及动作,他这一旁的车窗忽然被人轻敲了两下,然后车门由外被人拉开。 一阵冷风伴着一股熟悉的浅淡男香味涌入车内,瞬间冲淡了酒味。 “需要帮忙吗?” 副驾上的傅延手指正摁在安全带的红色解锁上。 咔嚓一声,解扣松开,安全带回撤。 冷风又一次涌入。 他没有回头看。 在闻桥欣然说出“那可太需要了”的时候,傅延推开副驾的车门。 起身,下车,合上车门,转身。 北方的夜风近乎凛冽。 高大的杜仲上还有没有融化的几簇雪。 路灯和酒店的光穿插成了十字,横斜着照到了油绿色的出租车上。 出租车旁,陌生男人穿着的长款羽绒昨天还披在他电影的主角身上。 第65章 酸 程嘉明微微俯身,朝着闻桥伸手。 闻桥一无所觉,好自然地就去牵了他的手,牵住了还要晃两晃,然后小声抱怨讲:“朱星辰喝大发了,今晚不守着我都怕他出事。” 程嘉明专注地望着他,微笑着说:“那是该守着的。” 闻桥站定在车外,风吹到脸上,又干又冷的。 他松开程嘉明的手,然后一把给人盖上羽绒服的大帽子。 天忒冷。闻桥就想着赶紧进屋,转头,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扶着车顶,朝着里头的朱星辰喊:“下车了啊大哥,你在里头墨迹什么呢?” 朱星辰应了一声,紧接着从车后座上扑腾着爬了出来。眼瞅着他四脚着地就要往地上爬,程嘉明和闻桥两个赶忙伸手去扶他。 闻桥搀着朱星辰胳膊把人捋直了,皱眉问他:“能自己走吗?” “——怎么不能!怎么就不能了!”朱星辰甩开闻桥和程嘉明,抬脚就要往前迈。 “老子堂堂一个人类,辛辛苦苦进化了几亿年,还能不会走呃——” 话没说完,步子还没落地,这位直立行走的高级人类就暴露了自己尚未驯服四肢的事实,只见他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就要往地上栽。 好在站在车前的那一个反应迅速,敏捷地一个跨步,直接托住了朱星辰的身体。 朱星辰醉醺醺地睁开眼,觍着脸说谢谢。 “谢谢你、谢谢——嗝、怎么是傅导——傅导您老还在呢,走嗝、走走,一起上楼喝杯茶——” …… 闻桥一拍脑门,呵地笑了一声。 口鼻间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灯下,闻桥顶着冷风走到刚刚被他忘了个干净的傅导旁边。 “……傅导,要不我给他背上去得了,他这脑子不清楚的,又走不了路了。”闻桥说完,转头又叫了声程嘉明:“你过来帮我托他一把呗!”这体力活总不好叫导演做。 程嘉明走到闻桥身旁。 羽绒服的帽檐宽大,蓬松的黑棕色貉子毛在夜风里来回抖动,他抬起脸,今晚第一次把目光投到傅延身上。 他微笑着朝傅延点了一下头,然后就着闻桥乱七八糟的指挥,扶住了朱星辰的胳膊。 ——傅延第一时间没有松开手。 直到对方的第二记目光给过来,傅延和他短暂对视。 傅延松开手,双手收进大衣口袋。 程嘉明托住朱星辰的身体,把他扶到半蹲着的闻桥身上。 朱星辰说:“我该如何谢你,闻桥啊,我滴兄弟,不如我给你唱首情歌吧!” 闻桥被扑上来的朱星辰压得直接靠了一声。 “朱星辰你特么是猪吗?”闻桥咬牙直起膝盖:“——你别特么唱,我不想听猪哼哼!” 朱星辰很不服气:“老子是帅哥!你才是猪!” “再养两个月你都能出闸了,上菜市场了那买肉的大爷大妈都嫌你肥信不信?” “——我靠,闻桥你再说、你、程老师!程老师你听到没!”朱星辰举手打小报告:“小闻说脏话,你快批评他!” 程嘉明一把扶住险些歪着掉下来的朱星辰。 “批评不了。”男人嗓音温润,傅延跟在三人身后,看他摁下电梯数字键。 电梯上行,失重感让人细微头晕。 “——批评不了?!”朱星辰惊愕极了:“为什么啊?” 第73章 年轻男人呼哧呼哧讲:“因为他偏心眼啊还能为什么,朱星辰你话真的好多,我晚点要不要也打电话给陈舫姐,让她批评你啊?” “……” 闻桥:“靠!你特么在我身上胡乱摸什么,你耍流氓啊!!” 朱星辰:“你手机藏哪了我怎么找不到——闻桥你现在就打电话好不好?你就告诉陈舫、你就告诉她……” 电梯叮一声到站,缓缓打开。 闻桥驮着朱星辰往外走,他对这醉狗讲:“爱情这种事情都要我转告——朱星辰,你但凡长点心呢?” 刷卡进门,闻桥跌跌撞撞里把人丢上床。 不长半点心的醉鬼滚在床上,不到十秒钟就闭眼打起了呼噜,闻桥都被这家伙气笑了。 双手叉腰,闻桥呼出一口长气,然后转过头,看向门口。 房间的玄关亮着灯。 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两个男人都没有进门,一左一右错落站着。 闻桥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放下帽子,冲他轻轻眨了一下眼。 闻桥抿住要翘起来的唇角,快速地垂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眼,轻快地叫了一声傅导。 “朱星辰这儿您放心,我今晚一定看着他直到他酒醒。”闻桥尝试做个社会人:“那个,您要不去我房间喝杯水?” 傅延双手插兜,说不用了。 闻桥说哦。 傅延:“……” 程嘉明偏过头轻轻笑了一下。 闻桥看了眼程嘉明, 又看回傅导。就带着点犹豫的,他小声开口:“……那我送…您…?” 傅延盯着闻桥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忽地也笑了。 他说:“行了,客气什么,都不用,今晚还要辛苦你照看一下小朱了。” “呃、应该的。”闻桥说:“不辛苦。” 傅延低头整理了一下大衣:“不辛苦就行。那我走了,明天见,闻桥。” 其实一直到这个时候,闻桥都以为程嘉明会出去替他送一下人的,结果一直到傅延走出大门,程嘉明都站在门旁半步没有动。 闻桥晃到门口,又被傅延挡了回来,他就扒拉着房门伸出一个脑袋朝着傅延挥手,一直挥到傅延进了电梯,他才收起半个身体,然后合拢房门。 剧组的安排,两个主角住的对门。 朱星辰的套间格局和闻桥那边的几乎就是一模一样。双人床的对面就是茶几和沙发。 闻桥又去看了眼床上的朱星辰,给他脱了外套鞋子,又给盖了被子,这才洗了个手去到小客厅。 沙发上的程嘉明正在打电话,闻桥不怎么认真地听了一耳朵——嗯? 闻桥在果盘里摸了个橘子慢吞吞剥着,程嘉明挂了电话,闻桥就掰了一瓣的橘子送到程嘉明嘴边。 “我听着你怎么像是在和陈舫姐打电话?” 程嘉明张嘴咬了橘子,说是。“她问我朱星辰的情况。” 闻桥有点稀奇了:“她怎么找你问啊?不找我——哎不对,她怎么不直接问朱星辰?” 朱星辰的手机安静了一晚上,唯一的一条信息还是移动客服的生日月祝福,闻桥看朱星辰翻出那条短信时那一脸的表情,啧,绝望都不足以概括了。 ——明明一个电话、一句我喜欢你、我好爱你、我想你了就能解决的事情,怎么就非要搞成现在这样? 连关心都要百转千回,生怕被对方知道一样。 “……真是拧巴。”闻桥觉得这些人根本就不懂爱情的真谛。 程嘉明笑了笑。 闻桥又送了瓣橘子进他嘴里,问他:“甜不?” 程嘉明点头说甜。 闻桥信了,把剩下的三分之一全塞自己嘴里——靠!!! 闻桥酸得,龇牙咧嘴找垃圾桶。 吐了橘子,闻桥转头一把摁住那个骗子,开始报复性地挠他痒痒。 程嘉明说:“乖宝,你是相信我的每句话,每个字吗?” 闻桥说当然啊。 “不相信你我还相信谁?”闻桥皱着眉说他:“你不相信我吗?你也拧巴吗?” 程嘉明笑着用额头抵住闻桥的肩,只是很快的,他又抬起脸,语气温和又郑重,说:“闻桥,我向你保证,我完完全全相信你。” 闻桥想,那真是太好了。 客厅里的简易落地灯蒙着一层亚麻的布,细碎的光斑投落到墙壁,打成六角星的形状。交叠的人影从投射到墙壁,室内寂静。 躺在床上的朱星辰迷迷瞪瞪里睁开眼。 头晕……想吐…… 朱星辰撑起来身体,艰难地从床上起身——找不到拖鞋,他踩着地毯,磕磕绊绊摸索着墙壁往浴室走。 穿过房间和客厅的隔断墙时,他突然看到了酒店的墙面上映着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影子。 ——鬼、鬼、鬼吗?!! 朱星辰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眼睛朝着影子来源的方向看去—— 嘭地一声响动,惊动了沙发上正拥抱接吻的两个男人。 动作一顿,两人分开,四只眼睛齐齐向他看来。 朱星辰目瞪口呆、无地自容。 “对对对不起,我踢到了行李——你你你们继续——” 朱星辰试图逃进厕所,用以躲避这一种他暂时无法处理的尴尬场景——然后他在逃离的过程中一头撞上了厕所的玻璃门,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哐当。 朱星辰捂着额头呻吟着蹲到地上。 毫无准备被迫出柜,脑子还在嗡嗡响的闻桥见状,赶忙从沙发上跳起来,同手同脚地走到朱星辰旁边。 他没敢靠太近,就半蹲着问朱星辰:“那个,你还好吗?” 朱星辰埋头没说话。 闻桥用手挠了下眉毛。 他有些懊恼地又喂了一声:“问你话呢朱星辰,你怎么个情况现在?头疼还是想吐?”还是被吓到了被恶心到了—— 蹲在地上的朱星辰在抖了一下肩膀后,终于缓缓抬起头。 闻桥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恐的、目露嫌恶的脸,然而没有。 这小白脸额头撞红了,眼眶也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酒鬼样。 又下一秒,这酒鬼嗷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指着闻桥,痛彻心扉地控诉:“闻桥你踏马不是人!!你明知道我没老婆陪着!我孤单、我心痛!结果你还当着我的面秀恩爱,你是人吗?!” 朱星辰打了个酒嗝,当场发下毒誓:“下次我也要当着你的面接吻,我让你直接眼红死!!!” 第66章 越来越好 闻桥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是一个不太喜欢秀恩爱的人。 他不是现在才不喜欢秀恩爱,他初恋那会儿就这样了。 前男友家庭特殊,家教又十分严格,所以两人从敲定关系的那天就约好了,要一起做地下同性恋分子,谈见不得光的早恋——闻桥是不觉得这有什么的。 只要知道彼此是互相喜欢的不就可以了吗? 干嘛要把这一种喜欢袒露给别人看? 袒露给别人看会产生快感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感情“露阴癖”吗? 闻桥从来不认为自己会有“露阴癖”。 ——不可能有的。 青天白日,摄影棚里。 闻桥砸吧了一下嘴里甜滋滋的薄荷奶糖,就没忍住,挤了一下身旁朱星辰的肩膀,说:“哎,我问你啊……” 朱星辰:“……说。” “你老婆有对你表白过吗?”怕他不理解,闻桥特意解释:“就类似于,全世界我最钟爱你,我好爱你之类的?” 朱星辰咬牙切齿地丢下两个字:“没有!” 闻桥点头说哦。 静默不到十秒钟。 闻桥又说:“那……你老婆结婚前有把她全部身家告诉你吗?把银行卡排排放,说都送给你之类的呢?” 朱星辰狠狠灌了一口黑咖啡:“没有!!” 闻桥舌尖扫开薄荷奶糖,开心地还要再问。 朱星辰一把捏爆咖啡罐,抢答道:“——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你给我闭嘴!!” 闻桥说哦。 闻桥闭嘴了三十秒,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又转过头去看朱星辰。 “我都有诶。”怕朱星辰没听到,他用肩膀再一次去撞朱星辰:“我说我都有——你听到了吗?我有。” 一分钟后,两个男主演出于友好的感情交流的目的,在角落里,徒手搏斗了起来。 …… 打归打,闹归闹,炫耀归炫耀,玩笑归玩笑,工作还是要继续。 年节前两周,《无人赴死》剧组在北地的取景拍摄终于接近尾声——闻桥在顺利结束自己的最后一个镜头之后,就拒绝了绝望的朱星辰同志无声的挽留,干脆利索地收拾好了包裹直接走人。 需要说明的是,这倒不是因为他无情无义,有意弃朱星辰于不顾——主要是另一头的潘导和荀老师已经对他发出了工作的召唤。 第74章 电影《她杀》在大年三十首映,闻桥作为演员之一,第一次参与到宣传——什么都新奇,什么都有趣。 当然,闻桥很识好歹,合照的时候,人都只往最边边站,几场宣传都没有话筒递到他跟前,他就规规矩矩坐着,也不开小差,就认真地听,态度摆得比读书那会儿上数学物理课还要端正。 跑完前面几场宣传,闻桥正式结束年前的所有工作,坐飞机返回本城。 腊月二十八,天阴,有雨。 江南的冬日总是很少见太阳,闻桥一觉睡到中午十二点,睁开眼时看到蒙蒙的天光,还以为刚过六点、七点钟。 程嘉明推开房门,看到了睁着眼一脸茫然瞪着天花板的闻桥。 他曲起手指轻敲了一下房门,笑着问他:“睡醒了吗?可以起床吃午饭了。” 闻桥抱着被子,说:“……啊?” “已经十二点了。”程嘉明走到床边,伸手摸了一下闻桥温热的脸,说:“宝,你睡了快十八个小时了。” 闻桥用脸蹭了蹭对方手心,打了个哈欠,懒洋洋讲:“你的宝可能是太累了。” 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到昨晚上才终于可以稍稍松懈,闻桥自己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还是挺好的。”闻桥说:“我在这段时间里看到了很多以前没有看到过的世界。” 吃饱睡足,闻桥趁着年底这几天的空闲,开始处理余留下来的私人事务。 二十八号晚上,闻桥请了店长夫妻俩,还有其他的几个同事一起吃了一顿迟来的散伙饭。 几个人还聊起,说店长已经给所有员工都买了大年三十晚上的首映票。 “也给老金买了一张。”店长举起满杯可乐和闻桥碰杯,又说:“他没要——不要就不要,我转头就送喜妹了。” 闻桥也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辛辣的气泡滑过喉咙,闻桥告诉店长:“其实我明天约了喜妹姐吃饭的。” 闻桥说:“喜妹姐不是辞职了在找工作嘛,我就想问问她,愿不愿意过来做我助理——当然,也不是只让她做助理。” 店长听出了闻桥的言外之意,点头说挺好。 “这姑娘有拼劲的,给她个机会,未来的日子没准就是能过得比老金在的时候好。” 店长又举起可乐,站起身,和闻桥,和他老婆,和所有人一起碰杯。 “来——希望我们明年、未来,都会比今天、现在,更顺遂,更有劲!祝我们越来越好!干杯!” 或许是店长的祝愿真心有用,2017的闻桥的确在“越来越好”上面大跨步前进着。 《她杀》在春节档意外爆火,到三月份时,票房已经突破五个亿,闻桥这个名字伴随着《她杀》的话题甚至一度冲上娱乐榜的热搜。 在不戴口罩走在小区被人认出又索要签名之后,闻桥一度有一种轻飘飘的喜悦和惶恐——怎么说呢,他对此有点准备,但准备没有那么多。 然而这一份轻飘飘的喜悦消散得极快——就在当天晚上,闻桥在手机上刷到自己带着程颂安打网球的照片。 手机拍摄的照片算不上高清,但依旧能清晰看到闻桥和程颂安的五官样貌。 ——闻桥非常严肃地对程嘉明和程颂安说了对不起。 程颂安不太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兴奋地跳到闻桥身上问他:“有把我拍得好看一点吗?跟你一样好看吗?” 闻桥捏了一下程颂安的脸,看向程嘉明,解释说:“……不止是为了今天这一次。” 程颂安看着闻桥,他收起兴奋的表情,接着又转过头,看向他爸爸。 “未来肯定还会有……我肯定还会给你和anson带来麻烦。” 闻桥也和程颂安一样看着程嘉明。 “我刚刚和陈舫姐也沟通过,让她帮忙处理——我尽力做好我能做的,那如果未来真的给你带来了什么麻烦,你也不要太生气,好吗?” 程颂安认定他爸爸肯定会说好——然而没有。 他爸爸只是笑着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头,说:“不要提前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小朋友。” 闻桥缩着脖子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程颂安觉得他像是在害怕。 ——他好胆小。 程颂安于是也伸手,学着他爸爸的样子,轻轻拍了一下闻桥的额头,说:“不要提前为没有发生的事情焦虑,小、盆、友。” 年头上爆火的闻桥一直到五月份之前都没有出来接受过一次采访,有很多人可惜他没有接住这一波流量,说他的公司待他太不上心——但闻桥不知道这些东西,他在过完年之后就听取程嘉明的意见,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仅剩下几个私人app也不多加一个好友。 朱星辰说他老干布作风,真是一点不懂媚粉。 闻桥就问他:“你又懂了?” 朱星辰站在绿油油的田埂上,转头幽幽道:“我都没有粉丝我能懂?要不你分我几个?” 华南几乎没有冬,入春之后,一整个山野就化作浓绿。 北方的拍摄结束在年节前——闻桥适时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 南地的拍摄开启在年节之后——闻桥这一个名字已经由人建立起了某度百科。 闻桥背着破旧的小提琴盒,跨过朱星辰站着的田埂,走到湿漉漉的草甸上。 “行啊,都给你咯。”闻桥用刚学的白话同朱星辰讲:“原本我都冇咁钟意。” 朱星辰说:“……冇咁钟意发音不对。来,跟我着念,冇、咁、钟、意——” 其实认真说,一整个2017年,闻桥的生活尚未有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按部就班地拍着《无人赴死》,在导演的要求下,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个镜头,和朱星辰一起被越发严格的导演“折磨”到生不如死——然后趁着每一个工作间隙向程嘉明索求安慰和爱意。 《无人赴死》的拍摄几经延误,总算赶在立夏前正式收工。 杀青的当晚,取景地的小镇下起来了一场暴雨。 晚上的杀青宴上,傅导对闻桥说,等一切完成之后,他会把这个片子送柏林。 闻桥说:“柏林?” 傅延点头。 他手里夹了根没点的烟,先用烟点了点朱星辰,接着点了点自己,最后指向闻桥。 他笑了笑,说:“看看我们三个,有没有人能撞个大运。” 闻桥听懂了。 然后他直接就笑了,说:“这也太……” 傅延说:“万一呢?” 他放下手里的烟,犹豫着、轻轻拍了一下闻桥的肩膀,他沉下嗓音讲:“你……真的是很好的,闻桥。” 第67章 正文完 2017年9月底,《无人赴死》顺利完成了所有的后期工作,并赶在截止日前完成了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报名和样片寄送。 ——陈舫在工作群里宣告这一个消息时,只有朱星辰一个人第一时间冒了泡。 朱星辰激动地连刷了三行红色的爱心,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表达对这部电影的期待,还是纯粹借着由头暗戳戳向陈舫表白。 至于其他人——傅延是一贯以来不怎么在群里发言,闻桥则是一直到了晚上才看到消息。 他学着朱星辰的样子,也姗姗来迟地发了三排爱心。 朱星辰大概是看到了群里的消息,下一秒就私戳他:【你干嘛去了,现在才出现?】 闻桥直接回了他一张照片,说:【带这小家伙在宠物医院折腾了半天】 照片里是程嘉明和一只巴掌大的黄毛小奶狗。 程嘉明在前面走着,那黄毛小奶狗就在程嘉明脚边跟着,尾巴卷翘着扬着,一整个憨敦敦的可爱。 朱星辰说: 【?】 【你俩这是响应国家政策直接二胎了?】 闻桥说: 【哈哈哈】 【怎么样,可不可爱?】 朱星辰诚实道:【可爱倒是蛮可爱,就是略微潦草,不比你俩标致】 紧接着他又问:【你这哪儿来的小土狗?断奶了没啊?】 闻桥:【我们家anson路边捡的呀,手慢无那种】 朱星辰发了一个这特么都行的表情包过来。 【他爷爷的,老子真的羡慕了】 【等明天有空了我也蹲路边去】 【我就不信捡不到狗了】 小奶狗虽然是程颂安和闻桥给捡回来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打一回来见了程嘉明,就开始黏着程嘉明,程嘉明走一步它跟一步。 现在程嘉明往厨房走了,它也跟着哒哒哒往厨房走。 程嘉明怕不小心踩到它,弯腰一只手给抱了,又给送回到闻桥这边。 闻桥一边伸手把这小玩意儿接过来,一边说酸话:“给我干嘛呀,它喜欢你。” 程嘉明本来转身就要去忙自己的事了,听了闻桥的话,又笑着回头说:“可我只喜欢你。” 第75章 闻桥就爱听这个。 讨来了好听的情话,他哈地笑了一声,靠倒在沙发里,一把举起来那只黄毛小奶狗。 “听到没有,"闻桥跟它眼对眼,说:“程嘉明说他只喜欢我的——你不许再跟着他了昂,再跟打断你的小狗腿。” 小奶狗动了动鼻子,冲着闻桥小心翼翼地晃了下尾巴,又晃了下尾巴。 程颂安给他捡来的小狗取名叫作糖葫芦——本来程颂安是想给它取名叫小雨的,因为他们是在一个下雨天遇到的它——但闻桥投了反对票。 闻桥说:“首先,小雨这个名字有点普通,其次,雨不雨的也太斯文了。” 程颂安不懂什么叫斯文,于是他问闻桥:“什么叫斯文?” 闻桥说:“长你爸这样的就叫斯文。” 于是程颂安转过头,十分认真地看了看他爸,又看了看地上摇着尾巴的炸毛小奶狗。 他说哦,那是不太像。 闻桥噗地一声笑,把脸埋到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 程嘉明扶了下眼镜,和笑弯了眼的闻桥对视一眼。 “——那糖葫芦呢?怎么样?”程颂安比划了一下,说:“昨天我们碰到它的时候,闻桥你顶在头上的纸箱外面就印了两支糖葫芦。” 闻桥咳了一声,声音带笑:“行,我觉得糖葫芦行,比小雨好。” “爸爸你觉得呢?”程颂安想要获得全家人的认可。 程嘉明说可以。 “那就叫糖葫芦了。”程颂安盘腿坐在地上,摸了摸小狗圆嘟嘟的肚子。“你好糖葫芦,欢迎来我家。” 闻桥安静了几百年的朋友圈动了一下。 他发:【你好糖葫芦。】 配图是他坐在地板上,举起潦草小狗的照片。 发完了朋友圈,闻桥一把丢开手机,挂到程嘉明身上。 他说:“哎……我都忘记跟你说了,《无人赴死》送电影节参赛了。” 程嘉明正在整理衣柜。 “恭喜。”程嘉明提起两件新买的衣服来回比对。 “……能不能入围都不知道呢。”闻桥小声说:“你这恭喜也说太早了。” 程嘉明把两件都挂到了闻桥那一边柜子,合拢衣柜。 “虽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程嘉明带着闻桥往外走:“但闻桥的成功肯定很快就会到来。” 闻桥亦步亦趋贴着人:“会吗” 程嘉明一脸的理所当然:“会的。” 两个人贴着,像连体婴一样走过房间的过道。 闻桥歪着头说:“所以你也相信你可爱的学生们明天就能发顶刊——是吗?” 程嘉明脚步一顿,眉头一皱。 “……” 闻桥把下巴压在人肩膀上,幽幽叹出一口气:“爱情使人盲目,然也。” 没错,爱情使人非常盲目。 爱情的滤镜导致闻桥和程嘉明对彼此都拥有莫名的信心——就像闻桥认定程嘉明必定能通过评审拿到副教授的头衔一样,程嘉明似乎也认定了闻桥是个天赋极其出众的演员。 ——闻桥当然是忐忑的。 忐忑,也有期待——说没有期待那是假的,但也不敢有太多——谁敢啊?就像傅导曾经说过的那样,也就是试试能不能撞个运气。 就这样,闻桥带着不敢满溢的期待和压抑不住的忐忑度过了一整个2017年最后的最后一个月。 2018年的1月19日,闻桥时隔多月又一次接到了傅导的电话,他简短地对闻桥说:“电影入围了。” 刚结束试镜工作的闻桥愣在原地,他看着大楼外的夕阳,一时间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也泡进了夕阳里。 愣了好久闻桥才回神,说:“……恭喜傅导。” 傅延耐心地通着电话,他说:“也恭喜你,闻桥。” 1月底的好消息还没消化完,2月的第一天,电影节官方公布的评审团阵容又一次给《无人赴死》的一行主创打了一剂兴奋剂——陈舫的前夫,华人导演苏敏岸成为了评审团之一。 朱星辰在电话里对闻桥说:“……之前他打电话过来邀陈舫吃饭,陈舫从不理他,但上个月、就上个月,陈舫和他见了八次面,吃了六顿饭。” 朱星辰压低嗓音说:“……如果苏敏岸对陈舫说复婚的话,你说,我该吊死在哪里才能成功诅咒他这辈子不举?” 闻桥:“……” 朱星辰缓缓吐出一口气。 接着,他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气势,说:“姓苏的这个傻x要是敢和陈舫穿情侣装出席电影节,我就直接在红毯上抹脖子——到时候你要是敢伸手拦我,我就连你一起——” 闻桥挂断了电话。 闻桥没办法参与朱星辰的婚姻保卫战,他满脑子都是程嘉明不久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 “柏林也许会下雪,闻桥。” ——柏林的确下雪了。 2月的柏林冷到刺骨。 闻桥在前一天试装的时候还认真询问陈舫:“真的不能在衬衫里面多加一件秋衣吗?” 陈舫握着手机微笑地看着他,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闪耀舞台的杰作。 “那太丑了,闻桥。”陈舫温和道:“这是你人生的第一次红毯,甚至可能是你人生之中最重要的红毯,你不想要给出最好的状态吗?” 闻桥说想的。 ——闻桥当然想。 柏林的雪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又纷纷落了起来,一直落到夜里都不见停。 闻桥在走上红毯的前一分钟举起手机,朝着电影宫的方向拍了一张下雪的照片,他把照片传给场外的程嘉明,说,程嘉明,好大的雪啊,你看到了吗? 匆促之下,这张照片拍得算不上好,红毯两侧的强光灯把冬夜照得发白,其实几乎看不见飘雪的痕迹。 但程嘉明还是说:【看到了。】 2018年2月24日,第68届柏林电影节颁奖典礼落下帷幕。 华语参赛影片《无人赴死》突围国际赛场,青年演员闻桥以浑然天成的角色塑造,一举斩获最佳主演银熊,成为本届电影节最大黑马。 结束所有的采访,闻桥在朱星辰的掩护之下,匆促从侧门离开。 落了整夜的小雪薄薄覆在地面,闻桥拉起口罩拢起大衣,大步跨过窄巷。 已近午夜,巷子口亮着灯。 有人撑着伞站在街的那一头。 像是觉察到了闻桥的目光,隔着一条街,他朝闻桥看了过来。 路灯明明亮地照着,他微微扬起唇。 闻桥也笑了。 他大步跨过这一个、那一个落雪的夜,坚定地朝着程嘉明走了过去。 正文完。 2026.4.26 第68章 【无人赴死/周年花絮版1.0】 《镜头之外:无人赴死》 /拍摄纪实/闻桥/专场/六周年花絮版/北方的雪/ “现在是二零一六年的十二月十六号,北京时间的早上七点十八分,天阴,很冷。昨晚上北风吹得呜呜叫,一直吹到今早也没消停——哎!” “哎哎哎,走好运了啊,看我抓到了谁——闻桥!哎闻桥,来来来,看镜头看镜头——” 蒙蒙亮的天,杂乱的、亮着灯的胡同小院。 摇晃的青灰色的镜头转了个向,一个裹着深色羽绒服的年轻人进入到画面中。 他像是刚起床,整个人的神情带着些许困倦,头发乱乱地垂在眉眼间,一张冷白的脸。 “早上好,张哥。”年轻人伸出手,朝着镜头挥了挥:“……这是在拍什么呢?我没带妆没关系吗?” 镜头外的男声说:“没事儿,就搞点花絮。” 那年轻人听了,就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廊下的灯光晃过他的侧脸,背景隐没在他身后。 他说:“这样啊。” 犹带沙哑的声线落地,镜头飞快掠过灰墙和瓦,高大的国槐,信报箱,上马石,杂货铺,最后重新落回到同一个小院。 这次天晴。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 穿着老式军绿色大衣的年轻人正摇摇晃晃骑一辆二八杠。 回廊上站了几个人,有男有女。 “闻桥,你这技术忒不行了。”有人说。 骑着二八杠的年轻人说:“怎么不行了就,我挺行的啊。” “别说大话,小心摔了——哎哎哎小心!” 骑车的年轻人一连晃了两晃,回廊上一直安静站着的男人往下走了两步,扶住了车后座。 “下来。”他冷冷说。 年轻人就挺乖地从二八杠上下来了。 还是那一道镜头外的男声,他喊过去问:“练什么呢?下一场戏你要骑车吗闻桥?” 年轻人往这个方向看来,他说:“我不骑,朱星辰骑——张哥你又拍着呢?这花絮是要拍几天啊?” 镜头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扶着二八杠的男人说:“这个你问傅导,他拍几天我拍几天。” 年轻人就笑,说:“行,那我知道了,合同上写了日期的。” 第76章 镜头稍暗,又逐渐明亮。 打了光的摄影棚里声音静默,镜头在扫过一圈后缓缓对准了监视器。 监视器里框着一个少年,穿着宽大的牛角扣大衣,站在剥落了红漆的大门口,他冷淡的目光落在脚旁的一只狸花猫上。 又一秒,他抬脚。 ——“ok,保一条。” 粗糙的镜头摇晃着后移,框入了监视器后的男人。 男人双手抱胸坐着,在说完保一条后,他站起身,叫了一声闻桥。 “你自己过来比对一下。” 穿着牛角扣大衣的少年跑出监视器,走到导演身旁,微微俯身。 男人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细节,转头看他。 少年面色严肃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边,疑似偷窥视角的镜头突然被人伸手盖了一下,另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 “张哥,又偷偷拍闻桥呢?” 盖住镜头的手移开,一张清秀的脸在镜头前晃了晃。 镜头外的张哥说:“过会儿也偷拍你。” 清秀男人扬起一个笑,然后回头看了眼导演和闻桥的方向,半捂着嘴,悄声对镜头说:“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他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额头:“闻桥在发烧呢……” 话音一顿,他又讲:“空口无凭,剪辑老师,辛苦您在此处插一段前天的——” 镜头转向头顶的灯光。 曝光过度的浓白逐渐回缩到一汪盈盈亮的水池,水池的尽头是人工布置的一面花墙,花墙的底下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 工作人员赶忙跑过去,拿一张大毯子裹住他,他青白着一张脸,匆匆穿过镜头。 “——跳了几次水了闻桥?”镜头外的男声问。 湿着头发的年轻男人回头,笑着对镜头比了一个四。 镜头外又传来另一道男声:“……过会儿给他灌点红糖生姜水,还有感冒药。” “好的傅导,都给他备上了。” 镜头摇晃着转向导演方向,导演对镜头很敏锐,偏头看向镜头。 “……我搞点花絮呢。”画外音说,“傅导要不要简单评价一下我们男主角今天的表现?” 导演对镜头比出一个ok的手势。 屏幕定格在导演的手势,略微嘈杂的背景音里又响起来那一道清亮的男声: “今天拍了超过十二个钟头了,我刚刚还问闻桥要不要歇一下,他说没事儿,嗑一粒退烧药就行了。” “对,特别倔一小孩儿。” “唉也不能说倔噢,就是非常努力,非常敬业的一个演员。” ——镜头切换,又摇回到那一座红色的、油漆剥落的大门下。 古朴的大门底下蹲着一只猫、一个人。 漂亮的年轻人正歪着头软声叫咪。 蹲着的狸花猫眯着眼不理他 他就继续叫咪、咪。 狸花猫终于抬起头,高贵冷艳地瞄他一眼。 他就哇一声,笑,然后伸手,挺轻、挺小心地摸了摸猫的耳朵。 猫抖了抖耳朵。他就收手,小声夸它可爱。 “闻桥养过猫吗?”镜头外的男声问。 漂亮的年轻人朝着镜头看过来,摄影棚的大灯照着他的脸,五官一整个舒展在镜头上。 他说:“没有养过。” “想养吗?” “有点吧……但不能我说想养就养,还得问问家里人的意见。” 两人说话的时候,狸花猫站起身,趴地舒展了一下身姿,然后抖了下毛,轻浅一跃——猫跳到了另一旁的树上。 年轻人蹲在台阶上仰头望,说:“……它怎么走了呢?” 有点遗憾似的,他垂下眼睛说:“唉,这猫不喜欢我。” 不被猫喜欢的闻桥再一次出现在镜头上时,嘴巴里叼了一根体温计。 他有些蔫地蜷缩在一张沙发上,老式的台灯昏昏亮。 像是觉察到了镜头,他睁开眼睛,朝着镜头看了一眼。 “烧了三天了。”镜头外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清亮男声,清秀的年轻男人走入镜头,解释说:“刚刚拿了电子体温计测,怎么测都只有三十七度六,但摸他额头觉得不对劲,太烫了。” 沙发上的人唔了两声,像是在抗议,但也有气无力的。安静不过一会儿,他又唔着问:“时间到了没?” “差不多到了。” 闻桥就摘下嘴里的温度计,举起来认真看。 大概是没看清,他换了个方向,朝着台灯的方向,转动了两下水银针。 “怎么样,体温多少?” 沙发上的人哑着嗓子慢吞吞讲:“……三十九度?我有点头晕,可能看错了。” “……” 清秀男人当场消音了一句脏话。 镜头快速地摇晃过医院大门、急诊通道、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 输液室里灯光明亮。 点滴缓慢下坠,年轻人戴着口罩盖住了大半张脸,闭着眼像是已经睡着了。 镜头又开始移动,穿梭过走廊和人群,最后定格在角落的一行标语上:珍爱生命,关注健康。 镜头切入一段空白的黑。 安静了五秒后,黑暗里突然呲呲响起来一阵收音机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调拨收音机电台。 电台调拨到位,放起来一首爵士的英文老歌,英文歌声音渐低,伴随着渐渐亮起的镜头,还有一道人声: “嘘,别打草惊蛇。” “对啊,我是南方人,喜欢下雪天。” “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偷偷的,拍五分钟就走。” 镜头逐渐明亮阔大。 穿着长及脚踝厚羽绒服的年轻人歪戴着一个长毛的帽子。 他鼻尖冻得通红,正一步一滑在结了冰的湖面上行走,有雪细碎地飘落在他的身周。 “——前两天吗?对,就是在这里取景。” “听说你摔了很多跤才完成的那个镜头,朱星辰说你摔得浑身淤青。”镜头外的男声说。 “没有……哪有浑身淤青,这也太夸张了。” 年轻人呵出的白气散在纷飞的雪瓣里,他抬头看了一会儿雪,然后摸出了手机。 戴着厚手套没办法解锁,他牙齿咬着手套一角摘了手套,塞进口袋,然后举起手机,调整角度,开始拍摄。 “……在拍什么呢?”镜头外的男声问。 “拍雪啊。”年轻人说:“给家里人看的。” “那生病的事情有告诉家里吗?” “……没有。”顿了顿,他小声补充:“不敢说。” “等放出来花絮的时候你家人还是会看到的。” “……”年轻人说:“那……那段剪了别播行不?” 镜头外的男声笑了笑,果断换了个话题:“能把你拍的雪景发我一份吗?到时候一起给剪到花絮里。” “……可以的。就是水平太业余了,张哥你别嫌弃。” 收音机电台的歌声又渐渐响起,镜头里,年轻人的脸庞带着某种底色明亮的困扰。 有灰白的雪落在他的眼睫,他轻巧地眨了一下眼。 * * * “——今天是二零一七年的第一天,放了一天假,晚上导演请客,闻桥迟到了,罚了一杯酒,现在正在台上唱歌。” 小餐厅亮着暗暗的氛围灯。 镜头里,穿着灰色高领毛衣的年轻人正在调整话筒。 “在北京的拍摄马上就要结束了,接下来会转去南方,闻桥说,他老家的树在冬天也是绿的,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冬的冬天。” 鼓点响起,年轻人支着腿半坐在高椅上唱情歌,音准和气息都很好。 镜头之外有人起哄。 拿着摄像机的人扫过台下所有的工作人员,最后在扫过导演时镜头稍顿,导演握着一杯酒,面容沉在阴影里,似乎是正专心看着台上的人。 镜头没有多做留恋,又一次腾挪向小餐厅的吊顶。 天花板上有复古的灯泡和裸露的管线,年轻人的情歌卡断在下一秒,镜头又一次骤然沉黑,世界被吞入一片安静的暗里。 第69章 浅聊《她杀》 影评+评论区 浅聊《她杀》 2017.2.3.作者:菠萝不酸。 春节回了趟老家,一直到初六才返城,所以我算是完整地错过了春节档第一周的“盛况”。初七白天陪儿子看了《熊出x》,又吃了麦门大汉堡,儿子说没有他奶奶杀的蘑菇炖小鸡好吃,嗨,年味儿。 到了晚上午夜场,终于有空陪家妻看她心心念念的《她杀》括弧电影票是家妻出钱买的反括弧。 我爱老婆【划重点】。 聊这个电影之前,我必须要先坦白一点,那就是,看之前我真没对这片抱啥子太大的希望,国内悬疑小说翻拍的电影有太多狗戳戳的通病,故弄玄虚的开头,逻辑崩坏的转折,还有为过审而妥协的结局,总之懂的都懂哈。 但是——但是,没想到这片子全程看下来,竟然还……可以。虽然从整体的框架乃至于某些细节部分都有一部分“既视感”(你们懂我在说什么),但导演还算聪明地把这些东西搅和成了一锅带着自己特色口味的浓汤,总之,私信以为,它绝对够得上是一部合格的商业悬疑片。 第77章 所以我给它打六十八分。我敢肯定,《她杀》绝对是一部及格线以上作品。 …… …… 纵观全片,导演潘非非展现了一种堪称难能可贵的克制。 他并没有沉溺于这个“重口味”题材的本身,他也没有让电影沦为重口味猎奇元素的简单堆砌,没有将影片降格为一场廉价的感官刺激,当然了,最重要的是,他没有陷入类型导演的通病,对于“个人才华”的过度展露…… …… …… 综上所述,这部电影的主创团体,他们最令人钦佩的特质,就是——没有“露阴癖”。 在涉及社会边缘群体与敏感议题时,影片的视角更多是呈现、是探究,再次强调,电影本身对这些议题没有评价,更没有情绪上的煽动。也正是这一种克制的平衡感,使得《她杀》在保持了商业类型片悬疑节奏感的同时,又不失其内在的表达深度——也许这一点更需要感谢的是原作作者,而非导演。 好吧还是都谢一谢吧。 …… …… @导演潘非非和演员闻桥(呵,闻桥,我记住你了,家妻就是被你“骗”进的电影院)共同为观众奉献了近年来华语大银幕上最令人难忘的一具尸体——很多电影的高光时刻散落在中段或结尾,但按照家妻的说法,《她杀》太不一样,它的美学巅峰在开场第一分钟就已经达到高潮。 我举右手发誓,我清楚地听到了家妻在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由衷发出的那一句“好看死了”以及“网友没驴我”“竟然真的是漂亮小帅哥”“好新鲜的一具身体啊”“想拿来做屏保”“拿来做屏保会不会不太吉利”…… …… …… 我对帅哥没有恶意,闻桥很帅,但的确看不出什么演技。(补充说明,我的意思是指,反正他演的是一具尸体,这玩意儿又不需要演技,至于后面几个记忆回溯的镜头,只能说很可惜,导演给打了过量的柔光,完全抹杀掉了演员本身自带的质感。) 我不否认他是个帅哥,但并不认为他值得网友为他掀起狂欢。 ——至少不值得家妻为他狂嗨。 * * * * * * 2017.3.8 事后补充。 截止到今天为止,《她杀》的票房已经破五亿了吧。所以爬上来再说两句。 悬疑犯罪片能在春节档斩获五亿票房,就代表着在以合家欢喜剧为主导春节档中,依旧存在有某一种东西,姑且称之为“市场缝隙”吧—— 说《她杀》是华语电影春节档市场类型单一化的一次成功突围,好像调子拔得有点太高了,毕竟就在两年前,同一个作者改编的悬疑电影也曾大货成功过,然而上一次的成功是在暑期档,这一次是在春节档,其中的差别还是值得所有电影行业的从业者细品。 anyway,《她杀》的成功是不可辩驳的,五个亿的票房,一千五百万的观影人次,两者都是市场给出的铁证,也是其成功最好的证明。 在实打实的数据面前,一切质疑都已失去意义。 它既然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那你们就不能指着它说喜欢它不行,是不对的,你们如果说不行不对,那人民群众就得问问你特么算牢几? 【对,我骂的就是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大导演”,真是急死你们了】 好了,最后再谈一谈几个演员。 首先是在路演上搞出了一点小舆情的几个主角。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说的,早八百年前说过的,离所有演员的作品近一点,离他们本人远一点。 演员不是神,就是些普通人,这个圈子还酒色财气俱满,相信他们都是清纯的小百合花那这辈子幸福肯定是有了。 再说了,现在的很多证据也指向这些演员是故意说出那些话,搞得这个剧组好像很不和谐似的——黑红也是红啊同志们。 其次,是有关于近期爆火的、位于舆论中心的某闻姓男演员,啊……没错,同志们,他实在太神秘了。 看到评论区对他的讨论,我也是好奇心重,没忍住托几个圈子里的朋友问了问,总之,能确定的是,他的确不是传闻里的电影学院的学生。 我暂时也没有找到他的其他演出经历或作品(风闻他早前参与过某知名傅·三代·姓导演的作品,未知真假),按照目前市面以及私底下的说法,都说他是带资入组的资源咖——笔者不很认可这个说法。 也专门关注了一下,确信《她杀》的路演他一共只出现了两场,很低调,没有接受任何采访,倒是潘导提起了他两次,说闻小桥最近有点惶恐,还在努力适应演员(明星?)这个身份,希望大众多给他一点时间适应新身份云云。 x博上也有人偷偷发出过他的几张日常照(原帖已删),确定他并非住在传说里的亿万价值的别墅区。 该网友说他每天准时准点带小朋友在小区的网球场打网球。该网友又说闻桥真人颜值的确极具有冲击性,但为人沉默,不爱说话,且拒绝合影,不属于亲近好相处那一挂。同时,该网友宣称闻桥的网球打得极烂,毫无水准可言。【余下真真假假的资讯可见本帖评论区,不做其他摘要了】 最后,我想说的是,家妻的手机屏保还是换了。 ——笔者也曾年少青葱,帅气逼人过。 你要是问我,我就回答你,家妻真爱是我。 但我与闻桥不共戴天。 * * * * * * 2017.3.9 再次补充。 笔者不是酸鸡!!! ------------------- ------------------- 【评论区】 一楼: 说了那么多就记住了一句话,你爱老婆,好的知道了,那电影呢?电影评价在哪里? 【作者回复】 没有电影评价,只有我爱老婆,比心。 二楼: 给大家提炼重点,菠萝打六十八分。又是及格线分。 按照以往的经验,感觉是不太值得走进电影院花三十八块钱和两个半小时的。 【作者回复】 还行吧,闲着去看看,杀杀时间问题不大的。 六十八是我给的分数。家妻表示能上八十分【不以为然.jpg】 三楼: 菠萝你好酸。 【作者回复】 菠萝不酸。 四楼: 一堆似是而非的话拼凑起来的三千字,半点重点内容没有,纯就硬吹,《她杀》到底在这里买了多少水军? 【作者回复】 @导演潘非非,打钱。 五楼: 这篇写得真的太水,能不能来个剧透? 【作者回复】 悬疑电影给你剧透一波那还了得? 六楼: 我看出来了,菠萝不爱看,纯被夫人逼的,夫人则纯是颜狗,看闻小桥去的。 【作者回复】 菠萝挺爱看的,甚至想二刷。 家妻则已为闻桥同志二刷。 七楼: 看了回来了,评价的还算客观,六十八分给低了,我觉得能上七十五。 八楼: 及格分有的,其他就很难讲了,我看过原版小说,电影改动的幅度还是挺大的,尺度改小了,节奏加快了。 比起之前裴颂年主演的那个,显而易见的,这个剧本更完整,但是情绪和冲突在这一种完整之下被折叠了,看完了就觉得也不是不好,但是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不够直达内心,不够直透灵魂。 至于其他同性恋异性恋女扮男男扮女的,这就是一个噱头。 就像是开头的那个镜头,俗套死了,到底是谁在说好? 九楼: 楼上,我就觉得那个镜头拍得好极了。 潘非非拍广告出身,别的不咋滴,拍出来的镜头就是漂亮,再加上演员挑选得也合适。 说闻桥不惊艳,要么是眼瞎,要么是太直男。 我这个年就指着闻桥那张脸过的。 【作者回复】 虽然,但是,这和是不是直男有什么关系???? 十楼: 闻桥在电影里被拍得太鬼魅美艳了,线下的照片看上去就是个清纯男大啊哈哈哈哈。 反差萌xd 第70章 情侣一百问【1-30】 闻桥被程嘉明推醒了。 他揉着眼睛靠在程嘉明肩膀,嘟哝:“大晚上你不睡觉干嘛呢?” 程嘉明,语气冷静:“闻桥,我们好像来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闻桥打了个哈欠,睁眼:“什么地——卧槽,这是哪儿?!” 眼前不再是卧室,而是一片纯然的虚无的白色,只有他们身下的床垫突兀地存在着。 【您好,这里是“情侣相性一百问,有爱您就来”大舞台现场,想要邀请二位参加挑战一百问项目,回答完毕就送回原世界哦~】 这破地儿该不是传说中的,闻桥:“……主神空间??” 第78章 程嘉明握住闻桥的手:“那如果我们拒绝回答——” 【那就永远回不去了哦】 闻桥:“???” 闻桥转头一把抱住程嘉明。 程嘉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了解了。” 【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了哦~】 程嘉明:“开始吧。” 闻桥:“不是——”啥呀这是? 1.您的名字是? 闻:…… 程(晃了下闻的手):回答问题,乖。 闻(谨慎地):……闻桥。门耳闻,木乔桥。 程:程嘉明。 2.您的年龄是? 闻:……三十。 程:三十九岁。 3.您的性别是? 闻:这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难不成还是女的啊? 程(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男。 闻:……男的。 4.请描述一下您自己的性格。 闻:…… 闻(犹豫):热情善良?开朗大方?明媚爽朗? 程(扶了一下眼镜):对闻桥有一定的控制欲。 5.您认为对方的性格是怎样的? 闻:程嘉明吗,对我那就是善解人意、温柔知趣,和风细雨、端方持重——反正就很好,我很喜欢。 闻(小声的):不过偶尔也会蛮凶。 【那,控制欲呢?】 闻:控制欲?这没有吧——或者说,我觉得那玩意儿也不叫控制欲,那叫作关心——你没被人关心过吗?试试呗,感觉不错的。 程(笑了一下) 程:闻桥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很乖的,很惹人心疼的小朋友。 6.您们初次相遇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闻:是指见到真人吗?那是在很多年前了,一个下雪的冬天,在一条马路上。 程(笑):是。是在很多年前的一条马路上,一个下雪的冬天。 7.您对对方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闻(回忆):看上去好像有点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其他的就也没有了,我对程嘉明的印象是逐渐加深的,程嘉明他也知道这一点的。 程:……像要融化了。 闻(不解):……嗯? 程(笑着摇头):一个太漂亮的男孩子。 闻,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得意笑。 8.您喜欢对方哪一点? 闻:只能说一点吗?有很多点呢?数不清呢? 程(微笑):我喜欢的是闻桥这一个具体的、完整的人,很难单独拎出某个点去说喜欢或者不喜欢。 9.对方有什么地方让您觉得不太满意或想吐槽? 闻:……这个问题是陷阱吗?没有的,没有什么会严重到不满意的地步。 程:有的。 闻(震惊地看向程):什么?!! 程(笑):小朋友太讨人喜欢了。这总是让我要额外用很多的理智和力气才能压压制住自己那一种“想把他藏起来”的欲望。 闻:。 10.您觉得您们之间的相性(契合度)好吗? 闻:这个问题……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问我,也许我会直接回答很好,但是到了现在,我会说,人与人之间长久的相处,那必定是需要互相的忍让和包容的,相爱之外更需要的是相处的智慧。嗯对,我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程(笑):闻桥说得很有道理,在三十岁的时候,我的看法几乎和他完全相同。只是到了现在,我更倾向于相信因为我和我的爱人天性合拍。 11.您通常怎么称呼对方? 闻:程嘉明,程老师,程教授。不过还是叫名字多一点,我喜欢叫他名字。 程:闻桥,或者乖宝。 【某些特殊场合呢?】 闻(警觉):你是指什么? 程:那就是特殊的称呼,不包括在“通常”里面了。 12.您希望对方怎么称呼您? 闻:乖宝——别笑,我就喜欢他叫我这个。 程:称呼任何他想称呼的。 13.如果用一个动物来比喻对方,您会选什么? 闻:其实我以前也有想过这个问题,后来发现比喻不了,程嘉明身上的人味儿太重,动物性太弱,他就是很“人”的一个人。 程:闻桥和很多小动物都有点儿像,但闻桥比它们更可爱一点。 闻(笑)。 14.如果想送对方一件礼物,您会送什么? 闻:靠,这个问题太可怕……我只能说,我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捞下来打包送给程嘉明。 程:今天的礼物吗?我订了一捧蓝铃花。明天的话,我预订的是…… 闻(竖起耳朵)。 程(^ ^):秘密。 15.您最想从对方那里收到什么礼物? 闻:程嘉明是一个很会送礼物的人,他比我更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的东西都很没劲的。 程:可能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性—— 闻(跳起来捂嘴):嘘,我知道了!不是,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16.目前对对方有不满的地方吗?是什么? 闻:没有。程嘉明一百昏。 程(笑):希望闻桥近期可以抽出完整的二十四个小时呆在我身边吧。 闻(皱眉):好。我等会儿就打电话问问潘非非他这破戏到底打算超期拍多久! 17.您自己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癖好吗? 闻:非要说的话,就是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脸埋在被子里。 程:有很多。这几年里养成的习惯之一是收集闻桥的照片。 闻:对,他电脑有个文件夹名字叫“研究素材a”,存了一堆我的电影海报还有照片,很多都是粉丝还有路人拍的,我都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 18.您觉得对方有什么特别的习惯或癖好吗? 闻:嘶。说真的,这太多了,我总觉得程嘉明有一点轻微强迫症,然后有些癖好真的不能说很正常——就纯变态来着。 程:闻桥的成长经历导致他需要很多的爱和安全感,他会不自觉地,或者说,习惯性地向我索求这些东西。 程(笑):他的这种习惯在客观上助长了我个人的某些癖好。 闻(捂了一下眼,不好意思的):内什么,就,双向奔赴的病情吧。 19.对方做什么事会让您感到不高兴? 闻:哦对,上道题忘了提了,我怀疑程嘉明有那个捉奸癖,他看谁都觉得对我有意思,荀清来这种就算了,你都不知道他怀疑傅延怀疑了快十年了——我真特么服气了,我要是傅延我就干脆拉黑闻桥这个人以示清白。 程(笑):所以傅延拉黑你了吗?没有,你知道为什么么? 闻:你可憋说了! 程(笑着摸了一下闻桥的脸)。 闻:哎,反正这事儿吧,以前我是会生气的,现在就还好了,可能就也习惯了。 程:如你所见,当闻桥认为这一切都出自于我无端的揣测时,我偶尔会觉得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奈,以及庆幸。 20.您觉得自己做什么事容易让对方不高兴? 闻:就上面说的,我否认那些东西他就会不开心,他不开心了我也就不开心,反正我自己能控制的地方就多多注意吧,程嘉明心情好比较重要。 程:我不否认我在潜移默化地给闻桥根植某些“想法”,但那是有必要的。闻桥很讨人喜欢,可爱情是排他的,我也不否认我的占有欲非常旺盛。 闻:其实我和程嘉明对很多事情的看法都不太一样,但就一个东西一样,就是我们都把对方看得最重要。我很知道我在他那儿是什么位置。 21.您们目前的关系发展到哪个阶段了?(例如:友人、恋人、伴侣等) 闻:伴侣。 程:人生伴侣。 22.第一次约会是在什么地方? 闻:约会啊……怎么才算约会?约泡不算约会吗? 程(笑):算吧。 闻:那就是在老地方,丽晶,306房。 23.那次约会的气氛怎么样? 闻:不怎么样吧?记不太清了。 程:我们都装作很熟练的样子。 闻:……哈哈哈。好像是的,反正就不尴不尬的,也没说什么话。 24.第一次约会时,双方的互动进展到哪一步了? 闻:一步到位啊,都说是约泡了。 程:做【哔——】。 25.您们平时最常约会的场所是? 闻: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吗?那会儿就直接老地方见这样子。后来就在家比较多,我们不太出门,程嘉明其实挺宅的,我出门又容易被拍,反正在家也挺好的。 程:闻桥的工作性质特殊,虽然我不太在意那些压力,但闻桥会很介意公众平台上的一些过激言论,既然他不想被评头论足,那么在家约会就是最优选项。 26.您会如何为对方庆祝生日? 闻:就一家人一起吃碗长寿面,很普通的,但我就觉着这样挺好的。 第79章 程(笑):是这样的。 27.最初是谁先表白的? 闻:是程嘉明。这个我争不过他的。讲真,他很会表白的。 程:是我。 28.您有多喜欢对方?(请形容程度) 闻:非常喜欢啊。就无穷尽的喜欢。 程:实在很难用言语来形容这一种程度——就是这种程度。 29.那么,您爱对方吗? 闻:当然啊,百分百,毫无疑问——那我不喜欢他、不爱他,为什么要在一起那么多年?我又不是自虐狂。 程:是的,百分百,毫无疑问。 30.对方说过最让您心动的一句话是什么? 闻:……这也太多了。你都不知道程嘉明后来进化得有多会讲情话,每一句都好听,我挑不出最好听的。 程(笑):做完之后,闻桥说的每一句,爱你,程嘉明。 闻(扑过去抱住):你好低俗程嘉明——但爱你,程嘉明。 第71章 情侣一百问【31-60】 【挑战尚未结束,情侣还需努力~~~】 31、对方说什么会让你觉得没辙? 闻:……没辙?程嘉明不说什么我对他也挺没辙的。 程(失笑,叹气):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 32、如果觉得对方有变心的嫌疑,你会怎么做? 闻(皱眉):不是,这什么破问题啊,回答不了这个!! 【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哦~】 闻:靠!讲不讲道理了,又不是每个问题都能给出标准答案的。 【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哦~】 闻(捂脸):…… 【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哦~】 闻(放下捂脸的手):……敢变心就鲨掉,然后我殉、呸,我自杀——不然还能怎样,看着人变心吗,还是要我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程(微笑着扶了一下眼镜):我的话,应该会装作不知道吧。 闻(看向程嘉明):然后趁我不备直接敲晕我,脱光我衣服把我锁在地下室里这辈子都不放我出去——是这样不? 程(笑):嗯,对。闻桥说的就是我的答案。 闻(小声嘟哝):靠,变态。 33、可以原谅对方变心吗? 闻(再次皱眉):不能!鲨掉!下一题! 程:……也许可以。 闻(震惊):什么?! 程(笑):我不确定,闻桥。 闻:……讲真,你可别说出什么‘心不在人在也行’这种话……真的很恶心的,讲真,非常恶心的。 程(无奈的):好好好,恶心的。 闻: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 程:不能。 闻:good!下一题! 34、如果约会时对方迟到一小时以上,你会怎么办? 闻:首先,这不太可能,其次,如果程嘉明真有事,他绝对会提前给我消息,如果一个消息都没有他却迟到,我最多等他二十分钟——我不可能瞎等他一个小时的,我长了脚,能主动去找他的。 闻:而且,他要真的迟到那么久,我会先急死。怕他出事儿。 程:闻桥的工作性质特殊,只要能保持联系,一个小时属于正常的、可以接受的等待时间。 35、你最喜欢对方身体的哪一部分? 闻(犹豫):非要身体的某个部分吗?一个整体不行吗? 【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哦~】 闻:胸。下一题。 程(坦诚地笑):闻桥全身都很漂亮,非常漂亮。但我的确偏爱他的后颈。我喜欢他温顺地低着头靠在我膝盖上的样子。很喜欢。 闻(低头,靠倒)。 36、对方性感的表情是? 闻(警觉的):接下来的问题都会这么十八【哔——】吗? 闻:别说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我没说不回答我就问问。 闻:性感的表情那还能是什么时候——你以为我会说是高潮的时候吗,no!是他上课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总之我智性恋大家都懂的。 【哦~那上一个问题的答案居然不是大脑,好意外呢~】 闻:……你闭嘴! 程(安抚闻桥并回答):闻桥结束,然后从我身体上起来的时候。 闻(……)。 闻(pia一记捂脸)。 37、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最让你觉得心跳加速的时候是? 闻(思索):其实……其实已经过了会轻易心跳加速的时间段了,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不是十天、十个月,是十年。十年都足够把我们俩的心脏捏到一起、长到一块了。反正我就觉得现在我和程嘉明长了同一个心脏,我和他呆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心安,分开两天就难受。 闻:非要说心跳加速的话,以前刚出名的那会儿,出门牵个手,我心跳能跟炮仗一样噼里啪啦蹿,紧张的要命,但现在也已经习惯了。 程:每一次接吻的时候。 闻:……程嘉明你编点真的。 程(无奈摇头笑)。 程(伸手捂住闻桥的耳朵,轻声回答):我对闻桥的迷恋十年如一日,以至于我自己都对此不解——这些年里,我也尽量把这一种轻浮的爱意包装出成熟稳重的样子,呵,虽然闻桥不愿意相信我在靠近他的时候依旧会心跳加速,但对我而言,这的确是事实。 闻(拉下程嘉明的手):你偷偷说什么呢? 程(笑):向你表白。 闻(盯住) 程(继续笑):真的,宝贝。 闻(抱住程嘉明,晃):……我也爱你。超爱。 38、你曾向对方撒谎吗?你善于说谎话吗? 闻:没有过吧。我也不善于说谎。 闻(小声的):就程嘉明这种人,我不说话他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接下来要干什么,我对他说谎等于自杀。 程(笑):有过。不算太擅长。 闻(替程解释):——他说的都是善意的谎言! 39、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觉得最幸福? 闻(深呼吸):哇,那太多了。现在的话,可能就是从早到晚在一起,凑一起吃个早中晚餐,聊点儿子的、自己的事儿,说说八卦,然后两个呆在一个房间里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这样就是最好的了——我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了。 程:我赞同闻桥的答案,再加上做爱,就是我的回答了。 40、曾经吵架吗? 闻:吵啊,哪对情侣、夫妻不吵架的?又不是神仙。 程:如果那些算吵架的话,极其偶尔会。 41、都是些什么样的吵架呢? 闻:就……很正常的那种吵架啊,但算不上大吵,我嗓子大一点,那程嘉明一向以来就比较包容我,这个我知道的。不过没有冷战,我俩从不冷战。 程:在很多人的标准里,我和闻桥之间的这种“吵架”最多只能算是意见相左下的争论。 42、之后如何和好? 闻:……倒也没有说要特意和好的地步,吵吵两句,吵完了就好了呗。 程(温和地笑):能解决就当场解决,解决不了就各退一步,在处理分歧的时候闻桥比我身段灵活,他是“每一次都能顺利和好”的关键。 43、转世后还希望做恋人吗? 闻(理所当然):当然希望啊。 程(笃定):希望的。 闻:虽然我不怎么相信什么转世什么的,但你要问我希不希望——我百分之一千希望啊。 44、什么时候会觉得自己是被爱的? 闻(严肃的):每一次呼吸的时候。 程(笑):每一次呼吸的时候。 闻(憋不住了,也笑):就,程嘉明这个人,他爱你的时候你是能感觉到的——从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他说的话、他做的事——反正是个人都能感觉得到。 45、你的爱情表现方式是? 闻:陪着程嘉明三餐四季,脚踏实地过日子呗。 程:相比较于闻桥,我的爱意显得很虚浮,我对于爱情的表现,更多的还是在于占有欲和排他性。 闻:我喜欢你的占有欲和排他性。 程(笑):谢谢。 闻(小声的):程嘉明骨子里是一个超级罗曼蒂克的人,他相信一见钟情,相信缘分天定,还相信前世今生! 程(笑着点头承认):我也希望闻桥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会在。 46、什么时候会让你觉得“虽然爱他,但是讨厌……”? 闻:以前可能讨厌他擅自脑补些有的没的,但现在——没有了,丁点没有了——你呢? 程:不至于到讨厌的地步,但的确不喜欢听到闻桥对我说没事的。在有事的时候,我不想听到这三个字。 47、两人之间有互相隐瞒的事情吗? 闻:可能有觉得不重要所以不提起的事情,但应该不存在故意互相隐瞒的事情,没必要。 程:现在已经没有了。 第80章 48、你有何种情结? 闻:唔……非要说的话,有一点依赖情结。我非常、非常、非常依赖程嘉明。他是我好好生活的动力和意义。 程:因为家庭的关系,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会有一种失权感,这种失权感会让我在亲密关系中过度寻求……对方对我的依赖。 闻(摊手):看吧,我们是绝配。 程(笑)。 49、两人的关系是公开还是秘密的? 闻(骄傲挺胸):公开的。 程(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叹):闻桥一意孤行之下公开了。 闻:都说了问题不大的。 50、你觉得与对方的爱是否能维持永久? 闻:当然了。 程:能。 51、是否认为性暧是维持爱情的必要因素? 闻:应该……是吧? 程:想要长时间地维持住一段感情,合拍的性爱肯定是必要因素之一。 52、关于初次h的回忆? 闻:……我就记得我一会儿热一会儿冷的,程嘉明在发抖,窗外在下雪,灯好亮,闪来闪去,闪得我头发昏。 程(笑):我的记忆一定美化了第一次,说出来的东西大概和实际情况相距甚远,我能确认的是除开做了三次以外,我们也接了吻。 53、当时的感想是? 闻:……当时?当时没什么感想啊,和陌生人约泡上床【哔—】能有什么感想。 程(沉吟):比起说是得偿所愿,那更像是一种理智放任下的纵火感。 54、那时候对方是什么样子的? 闻:说了,在发抖,他一定很疼,但我那会儿……没在意这个东西。 程:很漂亮,很冷淡。 55、初夜的早上,你的第一句话是? 闻:……不记得了。 程:你问雪停了吗?我说停了。 56、一周大约做几次? 闻:如果在一起的话,那就一周三四次。以前会多一点,现在稳定下来了。如果我在剧组里,那这个就说不好了,程嘉明一直也挺忙的,我们只能抽空见面。 程(点头):尽量保证一到两周见一次面。 57、理想的话一周做几次? 闻:现在就挺好了,有时候也不是非要【哔—】,也不是每次都要做全套的。 程:遵循闻桥的想法,我都可以。 58、是怎样的h? 闻:……就是正常的、1v1的、偶尔带点小花样的,呃,不然还能怎样? 程:是指在地下车库—— 闻(急头白脸捂嘴):——嘘!小心被狗仔偷听,到时候蹲点拍你!! 59、自己最有感觉的时候是? 闻:……这个问题问的,那肯定是高【哔—】的时候啊。 程(思索):应该是,闻桥用完全的信任和依恋的态度抱住我的时候。 60、对方最有感觉的时候是? 闻:【哔—】【哔—】的时候,还有【哔—】【哔—】【哔—】之类的,包括【哔—】【哔—】【哔—】【哔—】等等,总之他上面那个回答有点偏保守了。 程(失笑):闻桥已经给出正确答案了。 第72章 【相性一百问61-100】 …… …… 61、你们俩谁是“攻”,谁是“受”? 闻:……我是1。攻。 程:是指体位吗? 闻:对的。我替程嘉明回答了——他是下面的,受。 62、你们通常采用什么做【哔——】体位? 闻:……你问这些到底是要干什么!你是黄色小报的狗仔吗?! 程(握住闻桥的手轻拍了一下):什么都会用的,最常用的话,最近是后【哔——】 63、在迄今为止的h中,最令你觉得兴奋、焦虑的场面是? 闻(……小声嘟哝):这也要说吗? 程:化妆间。 闻(继续小声嘟哝):……你说要试试我才答应试试的,搞到后面简直心脏病都要发作了。 闻(提高嗓音强调):就那一次而已,后面再没有过了。 64、对方在情动时说的哪句话最让你受不了? 闻:…… 闻:我是【哔——】闻桥我要【哔哔哔——】给我【哔哔哔哔哔——】让我【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闻(深呼吸,微笑):以上每一句都让我挺受不了的。 程(单手捂眼笑)。 程(放下手,弯着眼睛):闻桥对我说,我是你的。 65、你比较喜欢h时对方的哪种表情? 闻: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闻:你看看你这几个问题!! 闻:像话吗?!! 【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哦~】 闻(冷静):……高【哔——】的时候【哔哔哔——】的,像是哭不出来那样【哔哔——】。我!很!喜!欢! 程(忍不住转身,双手捧住闻桥的脸揉了一下) 程:抱歉,实在觉得闻桥可爱。 程:我没有确认过自己在这个方面的偏好,如果非要给一个答案的话,可能是闻桥的每一个表情我都很喜欢。 闻(被捏住脸,讲话漏风版):还有几个问题,我真的快受不了了。 66、有没有因为太激烈而发生过小意外(比如撞到头、闪了腰)? 闻:做【哔——】的时候吗?有一次在车上,唔,程嘉明背上被压出了一点淤青。 程:不到三天就消了。 67、有没有试过角色扮演?(比如医生和病人,老师和学生) 闻:……唔,程老师大部分时候都是很有师德的一个人。 程(笑):有过。 闻:某闻姓大学生夜袭本校教授,拖入废弃宿舍【哔——】三天三夜【哔——】【哔——】堕,哈~ 68、你们最疯狂的一次是几次?在哪里? 闻:五次、还是六次?记不清了,套子丢了一地,我没数——后来两次还没用。 程:他闭关拍戏,四十五天没见面,就在拍摄基地外的酒店。 69、你觉得自己擅长h吗?那么,对方擅长h吗? 闻:一开始我很不擅长啊,这个东西谁天生擅长啊。程嘉明的话,他倒是从一开始就很熟练的样子,导致我有段时间一直以为……啧,其实他在男男上面也是个小菜鸡,虫脆就是在强装镇定,假装熟练。 闻:但做【哔——】技术这个东西,总的来说是可以通过观察、学习以及实践来提高的——再不擅长,和同一个人一直连续做【哔——】十年,也变擅长了,对吧。 程(坚定的):闻桥一直很好。我也不错。 闻:你滤镜真的有点开太大了程嘉明……哪来的一直…… 70、觉得对方在床上的表现打几分? 闻:一百昏! 闻:呸,嘴瓢了,一百分!! 程(弯起眼角):谢谢。闻桥也是满分。 71、如果有小妖精勾引你对象,你觉得自己对象能把持住吗? 闻(超级自信的):首先,程嘉明一定能把持得住,其次,程嘉明一定能把持得住。最后,我不觉得有哪个小妖精能妖过我,程嘉明又不是眼瞎——对吧? 程(笑,点头):对。当然。 闻(得意哼哼)。 程(温柔地看着闻桥):闻桥的工作性质特殊,他所在的行业大环境也相对“特殊”,他会遇到、碰到的诱惑,比我多出不止百倍。外人并不清楚他处理这些“诱惑”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如果我说我认为他不一定能“把持住”,那应该就是在……侮辱他。 72、你们如何看待彼此在各自事业中的角色? 闻:我对程嘉明的事业毫无帮助,但程嘉明对我帮助太多了……唉。 闻:不对,应该说,我对他的工作只产生了负面影响,有些不太懂事的小孩会因为我,然后给他发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有就是他现在招学生非常谨慎……但还是避免不了——所以这几年我就不参加他和学生的聚会了。 程:没有这么严重,闻桥。 程:我对闻桥的帮助只有在初期,准确来说,那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帮助。 73、面对外界的舆论压力时,你们通常会如何处理? 闻:……冷处理。 闻:虽然我很想怼回去。一群煞笔,天天不知道在编什么玩意儿。 程:冷处理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把影响降到最低。 74、如果必须分开一年才能见面,你们会如何维系感情? 闻:必须吗? 闻:现在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和他分开一年的,但你非要假设的话,我只能说,现在网络挺发达的,通讯很方便。 程:短期的远距离恋爱一直在发生,但一年的话的确太久,通讯只是手段,信任才是维系这一段感情的基础。我们一向彼此信任。 第81章 75、你觉得对方最像什么天气或季节?为什么? 闻:春末、雨天。气质就很像啊。 程:下雪天,细密的小雪,深冬。 闻:我很冷吗——还是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见我时的天气? 程(笑):是的,是第一次见你时的天气。 76、如果你们养了一只宠物,会取什么名字? 闻:我们养过一只狗,程颂安捡来的,一只田园犬,叫糖葫芦。它生病去世了。 程:以后应该不会考虑再养宠物了。 77、你们最喜欢对方穿什么样的衣服? 闻:程嘉明衣品特别好,反正他穿着打扮很讲究的,穿的都挺好看的,我也不是什么制服控——就衬衫西装吧,最喜欢了。 程:闻桥是个不论穿什么都好看的。 闻:穿裙子黑丝呢? 程(笑):不好看吗? 闻(小声的):变态。 78、假如给你一百万让你离开他,你会动心吗? 闻:夺少?一百万?我给你一百零一万,你放我回去行吗? 程(温和微笑):金钱不能使我动心,不论数目多少。 79、如果对方变成女生,你还会爱他吗? 闻:…… 闻(沉思)。 闻(欲言又止)。 闻(下定决心、表情坚毅):会! 闻:我是个同性恋,没错,但是,如果程嘉明的话,我肯定会继续爱他,至于其他部分,我可以柏拉图——或者嗑药。 程(点头):会。 程:性别并不那么重要。 80、对爱死和爱慕之类的有兴趣吗? 闻:就……还行,试过。 闻(指着程嘉明):他喜欢的。他还喜欢拿领带捆我手。但是吧,我俩在这个上面属性好像撞了,虽然程嘉明也不是不能接受做暧慕,但他好像更喜欢做暧死——虽然我早就猜出来了。 程:如果闻桥愿意试的话,我可以接受任何形式的—— 闻:好哇,那我们试试【哔——】还有【哔——】【哔——】以及【哔——】【哔——】【哔——】吧! 程(笑):可以,明天晚上吗? 81你对于强暴怎么看?(注: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建议在双方情绪都非常稳定且彼此极度信任时提出。) 闻:畜生行为——不是,这还能怎么看?这个问题对不对劲? 程:犯罪行为。 82、如果对方被暴徒强奸了,你会怎么做? 闻:…… 闻:就有点……想想就觉得,我一定会宰了那个狗东西。别说什么犯法不犯法,我就不可能放过的,谁能放过啊。 程:我拒绝这一种无理的假设。 【拒绝回答视为任务失败哦~】 程:我的答案就是:我拒绝这一种无理的假设。 程:没有如果。 【拒绝回答、拒、拒……好的,答案接收成功~】 83、你与恋人以外的人发生过性关系吗? 闻:没有——替程嘉明回答,有过,不然anson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啊? 程(短促笑,低头)。 84、关于“如果得不到心,至少也要得到肉体”这种想法,你是赞成还是反对? 闻:不赞成。这个东西没意思。 程:赞成。 程:严格来说,我就是这样做的。 程(微笑):结果很好,不是么? 闻(陷入思考):……。 85、如果好朋友对你说“我很寂寞,所以只有今晚,陪我……”然后要求h,你会? 闻:啥玩意儿?我好朋友,谁呢,猪星辰?他脑子被僵尸啃成一个空洞了也说不出这种话,他纯种老婆奴的。荀清来就更不可能。 闻(压低嗓音):荀清来是性、冷、淡,他对男人女人都不感兴趣的。 闻: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潘非非纯直—— 程:傅导没可能吗? 闻(卡顿、疑惑):……傅延? 闻:——他又不是我朋友。 闻:是伯乐,不是朋友。 闻:然后傅延长脑子了,他知道说这种话会被我揍的。花花公子玩男人就算了,敢玩到我头上,我真的会揍他。 程(看着闻桥,轻笑着捏了一下闻桥的下巴)。 程(语气淡淡回答):我没有会说出这样冒昧请求的朋友。 86、攻方有过强暴的行为吗?当时受方的反应是? 闻:…… 闻:??? 闻:我长得很像一个犯罪分子吗?! 闻:我演侦探出名的好不好啊!! 程:这种事情以前和未来都不会发生。 87、假如必须选择,你希望他更长寿但忘记你,还是和你同生共死? 闻:……嗯……如果我先死的话…… 程:理性上来说,我希望闻桥可以更长寿,他对这个世界怀抱热情,但感性上…… 闻:那就同生共死吧,多浪漫啊,我喜欢的。 闻(小声的):程嘉明总是焦虑年龄,他本来就比我大,加上身体也不是很好,他就怕未来他先走了……反正他这个人,一天天的就在未雨绸缪这些无聊的事情。 闻:如果我先死的话,我其实还是希望他长寿一点,他和我不一样啊,毕竟还有一个anson在呢,多陪陪程颂安多好。 程(微微皱眉):anson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闻:——好好好,不说了。同生共死,就这么决定了。 程(叹息):我可真是……自私透顶。 88、如果对方突然不再需要你的身体了,你会? 闻:我会想,程嘉明怎么了,是不是最近又被学生气到了。那句经典发言怎么说的来着“这批学生肯定是他教过最差的一批”,哈哈哈。 程:闻桥拍戏累到了,等结束这个工作,要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闻:别想挑拨我们,不存在什么没有新鲜感了这种事,你当我们是十几二十几岁刚谈两三个月的小年轻呢? 89、如果他有了腹肌,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闻:程嘉明一直都有的啊,第一次做的时候就有,他身材很好的。 程:闻桥也是。 90、在h中,最棘手的事情是? 闻:……我比他先【哔——】,会有点挫败感。程嘉明进入状态很慢的,但如果有感觉了,又很【哔——】……,总之就很吃状态。 闻:不过上面的特指做全套的时候。 程(思索):大概是……闻桥拒绝继续的时候吧。 闻:?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怎么可能。 程(看着闻桥)。 闻:……你不会是说上上次吧? 闻:………… 闻:你都已经【哔——】了,你都那样了,还怎么继续,我都怕弄坏你。 程:你想要,你就可以继续。 闻:我没有想要,所以不行! 程:可以的,闻桥。 闻:不行、不可以、不能够! 程:……我想要呢? 闻:你没有想要。 程(抱住闻桥):我想要的。 闻:…… 程:下次我们试一试继续,嗯? 闻(倔强的):……不。 91、洗澡是在h前还是h后? 闻(深呼吸平复心情):都有。程嘉明很注意这个。 程:闻桥习惯前后都冲一次澡。 92、你们俩谁更容易吃醋? 闻(指):他。 程(笑着承认):是我。 93、h时,对方做什么事会令你感到最高兴? 闻:他抱住我,亲我,理所当然地说爱我。 程:他完全信任的、完全给予的那一种眼神。 94、h中用过什么样的道具? 闻:这就很多了,入【哔——】式的一些都试过。 程:没用过鞭子。 闻:……我是真抽不下去,不喜欢这个。 95、假如你们有了孩子,希望更像谁? 闻:我们有啊——程颂安像程嘉明多一点,小的时候还能看出一点fanny的痕迹,现在就发色像了。 程:颂安对闻桥的感情很复杂……但他比起我,又更加亲近和信任闻桥。 闻(打断):他没问这个。 程(笑):好,不说了。…… 96、理想中的“h的对象”是怎样的? 闻(继续指):他这样的。 程(坦诚的):少年时期的幻想是混沌的,从来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可以笼统概括,确切来说,在闻桥出现以前,我没有一个所谓的“理想型”。 闻(哼哼):这个我就不信了,你就说你以前喜欢腰细腿长的气质型大美女不就行了吗?我又不介意的。 程:在遇到闻桥后,唯一的理想对象就只有他了。 97、对方符合你的理想吗? 闻:当然。能从泡友做起,肯定就是因为我就喜欢这一款的呗。 第82章 程:他比我任何的想象都要更好。 程(温和又严肃的):闻桥是一个完美的情人和伴侣,对我来说,他其实更接近于是一个梦——有时候我也会想,我是否真的拥有了这样的一个人,他像是完全为我打造而存在——他像是出自于我的意志,而非这一个客观世界的存在。 98、您对“七年之痒”怎么看? 闻:没有看法,我们没有这个东西——虽然我一度也有点焦虑,但事实证明我想太多。 程:不存在这个东西。 程:时间在我看来是非常好的东西,在感情里,全看你怎么利用时间。 99、您觉得“幸福”是什么? 闻:就现在这样啊,程嘉明能够作为我的爱人、亲人、朋友、长辈、老师一直陪着我,我俩挣一点够花的钱,每天过点普通的日子,吃点好吃的,玩点有意思的游戏,偶尔出门玩一玩,神仙比不过的日子。 程:闻桥说的,就已经是最具体的幸福生活了。 100、最后,请对对方说一句话。 程:闻桥要平安、快乐、满足,一直到老。 闻:……好哦。 闻:我一定—— 【恭喜二位完成“情侣相性一百问”,现在送返原世界——】 闻:诶!!!不是,我话还没说完呢! 闻:——我也想表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