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塔之下》 第1章 《尖塔之下》作者:入眠酒【cp完结】 简介: mega s选拔赛,是住在塔下的alpha们唯一可以进入联盟政府工作的机会,每年参赛者过百,生还人数不足五个。而今年,在第二赛段实况转播里,出现了联盟长的独子江徊。 关于联盟长的公子为何参加比赛,他是这么说的。 “我就想看看,那个被十几个人堵在山洞里,满脸都是血还不忘看镜头的alpha,到底死了没。” ——结果在雨林落地还没十秒,江徊差点被站在一米外的那个alpha开枪打死。 白恪之 x 江徊 alpha x beta 高亮 *攻比较心黑 为了成功不计后果 前程和老婆都得要 *受有点记仇 为了报复可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那种 第1章 ch1 镜头 江徊眯着眼看直升机上的螺旋桨扇叶在十五秒内变得模糊,巨风掀翻插在一旁红蓝相间的联盟国国旗,起飞坪的工作人员搬开升降梯,站在机舱门口的江赫回头看了江徊一眼。午间的光线刺眼,但江徊还是硬撑着把眼睛睁大,朝江赫笑了笑,说:“祝您旅途顺利。” 风卷起大片砂砾,站在江徊旁边的安全官没忍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只看见江赫刚刚合上的嘴唇。看着直升机飞进厚重云层,轰鸣声让人短暂失聪,安全官盯着仅剩一点的黑色机尾,开口问:“刚刚联盟长是不是说什么了?” “没有吧。”江徊说,“没注意。” 推开玻璃通道大门,凉气顺着衣领往里钻,最高长官的离开让人轻松不少,多弗摘掉帽子,抹掉后颈上的汗,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江徊的手臂:“你爸也够狠心的,专门挑你过生日的时候走。” “要不我现在叫他回来?” “别了。”多弗转头看向江徊漆黑的瞳孔,干笑两声,“我受不起。” 与停机坪的气氛完全不同,距离宴会厅还有几米距离的时候,守在门两边的侍应生已经拉开门,摘下帽子微微俯下身。江徊点头示意,脚踩上地毯,柔软触感让人觉得随时都会陷进去。 厚重的绛红色大门推开,江徊在托盘上拿了杯酒,从第一个冲他微笑的人开始敬,穿过人群走到尽头落地窗旁,本就不满的香槟还剩下一小半。江徊站在alpha旁边,alpha没看他,只是说:“想好生日怎么过了吗?” “还能怎么过。”江徊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宴会、酒会、舞会。” “你知道联盟长这次动员演说会持续很久的吧?” “嗯。”江徊简短地应了一声。 “想做点别的就去吧,这次我不会跟联盟长汇报。” “舅舅。” 李从策转头看他,岁月没在李从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年过四十,他依旧像江徊记忆中那样意气风发。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左眼皮上的那道伤疤,很深,顺着眉骨划过眼皮。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现在也褪成一条淡淡的白。 盯着那道疤不到两秒,江徊移开眼,冲李从策笑了笑:说“我什么都不想做。” 李从策顿了顿,点点头:“也好,什么都不做也就不会犯错。”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一场大雨,但窗外此刻依旧一片艳阳,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收走江徊手里的空酒杯,顺便问他要不要再喝点别的。江徊微笑了一下,随便挑了一杯红酒拿在手里然后转过身。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宴会厅挤得几乎快要站不下了,穿着深蓝色军装的将军甚至正在和某个演员一起喝酒。 从不可能碰到面的人此刻聚在一起,就是为了他的生日,但不一定是来祝福的,毕竟今天他就满二十岁,正式成为联盟长的候选人。 李从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距离致辞还有不到三分钟,但身旁的江徊还是没有要动的意思。李从策正打算提醒,转头时却发现江徊偏着头,手中的高脚杯顺着动作往一边斜,红色液体沾着酒杯边沿,岌岌可危。 顺着江徊的视线往右看,穿过熙攘宾客,李从策看着挂在高墙上的显示屏。 “mega又开始了。”李从策说。 “嗯。”江徊应了一声,把手里的酒杯放正,盯着显示屏内茂密雨林中围成圈的十几个alpha,看起来是在抢食物供应包。 “要去玩玩吗?” “算了,不适合我。”江徊象征性地笑了一下,正准备回头的时候,显示屏内的画面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江徊仍然保持着刚才准备回头的姿势,目光重新落在显示屏上。雨林中那十几个围成圈的alpha并不是在抢食物供应包,因为在人群包围圈里,出现了一个人。 他几乎比其他人高出半个头,头微微垂着,脸上涂满黑泥,上衣缺了一只袖子,而那条暴露在外的手臂正在流血。即便mega比赛已经办到第七届,但十几个人围攻一个的场面也实属罕见,就算是见惯战斗场面的江徊也多看了两眼。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alpha往后撤了几步,背后是岩石,左右两边被拿着短匕首的人堵住,不怎么需要判断就知道,这是死路一条。聪明点的话,他现在可以直接发射信号弹投降。 可惜这个人不太聪明,因为下一秒,江徊看见那个人手微微背过去,然后抬起头。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哪怕在光线昏暗的雨林,也能让人迅速捕捉到他深灰色的瞳孔。而眼睛的主人,没有要战斗的姿势,而是不偏不倚的看向镜头。 像是在和显示屏那头的人对视。 “现在淘汰几个人了?” 江徊的突然开口让李从策一时没反应过来,安静两秒,才回答:“七个。” 江徊点点头,端着酒杯转过身,朝铺着黑色地毯的高台上走。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李从策听见江徊平静的嗓音:“现在是八个了。” 穿过被马鞭草围绕着的通道,江徊站在台上,手背扶了一下麦克风,刺耳回声在略显拥挤的宴会厅里游荡。台下人同时抬头看向他,江徊露出得体的笑容,微微俯下身:“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捧场,谢谢。” 台下人开始鼓掌,掌声大概要持续六秒,接着江徊将会继续讲那段他已经连续讲了八年的那段致辞。十二岁之前,江徊的生日还算过的愉快,他和其他同龄小孩一样,会邀请几个朋友一起吃生日蛋糕,吹蜡烛,收到那年最想要的礼物。 十二岁应该是个转折点,那天他没有穿提前准备好的那身棒球服,因为管家给他拿了一身西服。管家帮他穿衬衣的时候,领口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硌的江徊下巴发痒,所以在管家离开之后,他偷偷把那颗扣子解开了。 江赫的私人秘书给了他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长串,一些生僻字上甚至标了读音。 走到宴会厅化妆师的时候,江赫正在看军方送来的加急文件,看见他出现,也只是略微抬了抬头,视线扫过他的领口,又重新看向文件。 “注意语速,不要念错。” 这是江赫跟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那天走上高台的通道两边也是这种颜色的马鞭草,颜色鲜艳,一簇一簇的几乎让人看花眼。江徊走上去,仰头看着几乎是他一个半那么高的麦架,停顿了几秒, 从口袋里掏出稿子,开始大声读那篇他第一次见到的稿子。 “敬永不落日、敬和平、敬联盟。”那是最后一句话,江徊放下稿子,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胃里一阵翻涌,酸水顺着食道往上涌。江徊抿着嘴,视线落在尽头处穿着蓝色套装的秘书身上,她露出笑容,抬起手,手腕小幅度地往下压。 江徊收起稿子,朝台下人鞠了一个躬。 那是江徊过的最恶心的一个生日,因为那天他下去之后,真的趴在马桶边上吐了好久,生理性泪水和鼻涕挂满整张脸。司机把他送回家后,他迫切地想要跟管家讲他今天的经历,可惜管家出门了。 而且再也没回来过。 “敬永不落日、敬和平、敬联盟。”江徊举起酒杯,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等掌声消失,江徊转身走下了台。 李从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台下,见江徊过来,他伸手接过江徊手里的高脚杯:“做得很好。” 江徊没说话,抬手喝光高脚杯里的酒,才把杯子递过去,笑着说:“毕竟现在不需要鞠躬,不需要注意语速,也不会随便把衬衣扣子解开。” 这不是李从策能够接的话,他接过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宴会还没结束的时候江徊就走出宴会厅,刚推开门,就看见拱形门下背对着他站着的多弗,很淡的青白色烟雾穿过棕色卷发往上飘。多弗抽烟抽的认真,就连江徊走到他背后都没发觉,直到江徊把手搭在多弗肩上,多弗反射性骂了句脏话。 “至于吗。”江徊看着掉在地上的半截烟灰,“上午不是我们一起把联盟长送走的吗?” 多弗长出口气,四处扫了一圈,“妈的,条件反射改不了了。” 江徊从多弗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雪茄盒,拿了一根但是没点,松松垮垮地夹在指间。傍晚的风依旧滚烫,多弗猛吸了一口烟,隔着浓浓的烟雾,只能看见江徊微垂的睫毛。知道江徊心情不佳,多弗主动开启了一个还算是好消息的话题:“听说以后可以喊你少校了?” 第2章 “半点战功都没有的少校,你好意思喊我不好意思应。”江徊说。 多弗被噎了一下,停了半晌才说:“投胎投的好也算是大本事。” 江徊没说话,抬手把雪茄咬在嘴里,朝多弗使了个眼色。 一根雪茄抽完差不多需要三分钟,中间多弗的那根已经抽完,但他没走也没说话,就只是站在江徊旁边,跟他一起看在庭院正中央的喷泉雕像上停下的几只白鸽。直到耳边忽然响起沉重的钟鸣,白鸽受了惊,振翅飞出几米高,越过半空颜色浅淡的人工彩虹。 钟声连着响了八次,多弗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通讯机,说:“一下淘汰了八个。” “嗯。” “还有四个弃赛的……江徊。” 江徊转过头,看着多弗那张黝黑的脸罕见地露出兴奋的神情,视线往下,因为反光,江徊没办法看清通讯机上的画面。多弗好像也意识到这点,他把通讯机屏幕举到和江徊视线平行的位置,笑着讲:“不出意外的话,今年政府要进新人了。” 画面里是死海,水面幽静,上面飘着一个人,一条胳膊赤裸着,有些狰狞的伤口完全浸在海水里。摄像头角度上移,江徊眯了眯眼,经过五秒他才完全确认,浮在海面上的那个人在笑。 第2章 ch2 好装 晚上八点四十,交响乐队大提琴结束最后一曲独奏,江徊站在雪白聚光灯下朝对面的omega浅浅鞠了个躬,在另一个omega准备上前和他跳舞之前,江徊用手捂住额头。在旁边等待的侍应生迅速上前,问他需不需要帮助。 “有热水吗?”江徊停顿两秒放下手,眼底发红,“今天的酒是不是度数有点高了。” 侍应生脸上出现一丝慌张,马上解释道:“先生,是和往常一样的酒,五十六度的威士忌。” “那应该是我自己的问题。”江徊把领带拽松了一点,冲他笑了一下。 李从策穿过人群走到江徊身边,朝不远处穿着白色西服的omega使了个眼色,omega虽然看起来有些失落,但很快消失在舞池里。李从策转过头,视线在江徊发红的耳廓上停留了几秒,才开口:“不舒服就去房间里休息吧,我让里面给你做点热汤拿进去,这里我看着。” “辛苦舅舅了。” 李从策很轻地点点头,看着侍应生扶着江徊往最尽头的包厢里走,直到大门打开又关上,确定江徊没有偷溜出来,李从策才转身重新回到酒场。 大门关上的瞬间,音乐声被完全隔绝,江徊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蓬松的羽绒坐垫里。侍应生找了靠垫塞在江徊背后,江徊脑袋往后仰,橙色光晕落在脸上。侍应生去倒水的时候,江徊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闷着头摇摇晃晃往浴室走,侍应生试图想要去搀扶,但是被江徊一把推开了。 “先生?你还好吗?” 浴室里没人说话,几秒之后,撕心裂肺的呕吐声透过推拉门传出来。 守在门口的人被吓了一跳,他一边往外跑一边喊:“您等等!我现在去找人过来!”包厢门被推开,交响乐声钻进来,只听了三秒,江徊就确认这是第三交响乐,是他母亲最喜欢的曲子。 因为长时间的沉默,浴室感应灯熄灭,踢脚线灯带亮起,江徊看着昏暗光线中镜子里自己的脸,拧开水龙头,左手探过去,冰凉水流穿过指缝。他拢了一把凉水,泼在镜子上。 等侍应生带着医生匆匆赶到包厢时,江徊已经重新坐在沙发上,额前的棕发湿透,顺着眉骨往下滴。由于酒精的作用,江徊的反应变得迟钝,直到侍应生和医生走到他身边,他才缓慢抬起眼,低笑道:“吐一吐好多了。” 虽然江徊这么说,但联盟长独生子的身体还是无比宝贵,女医生拿着药箱蹲在他身边,从里面拿出温度计。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给这种身份的人看诊,女医生拿着金属探头在江徊耳朵里搅了好几次,仪器硬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不好意思……”女医生抬头看了一眼,刚好碰上江徊的视线,她迅速低下头,左手扶着不断颤抖的右手手腕,咽了口唾沫,“可能是探头不太灵敏……” “没事,电子产品有时候会这样的。”江徊揉了揉太阳穴,对着还站在旁边的侍应生随口道:“你出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好的,我就在门口,有需要您随时叫我。” 没了在旁边盯梢的人,女医生整个人明显放松下来,最后一次把探头放进江徊耳朵里的时候,电子屏终于出现数字,旁边的绿灯闪了几下。女医生松口气,正准备报体温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男人有些低的声音。 “帮我把电视打开吧。” “哦……好的好的。” 面前的电视被打开,孙曦不知道江徊到底想要看哪个频道,犹豫再三把遥控器递给江徊。江徊好像真的醉极了,并没有接她的东西,只是有些恍惚地盯着电视,随意道:“就看这个吧。” 孙曦点点头,余光瞥了眼电视屏幕,上面正在进行mega s的实时转播。 因为是单纯解酒,孙曦只是配了点维生素,起初她还担心像江徊这种可以称为“尊贵”的人会很难应付,但江徊甚至没问她给的是什么就仰头喝掉,一个听话的病人对于医生别提多珍贵了。 孙曦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打开药箱开始配药。 给输液瓶打进2滴管促生素,孙曦把输液架推到江徊旁边,解释道:“到您打针的时间了。”江徊还是没说话,眼睛依旧盯着电视,有些亮的光线投进他的瞳孔,江徊把袖口扣子解开,挽起袖管,露出手臂内侧的皮肤。 孙曦在急诊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在那里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缺胳膊少腿的,血像喷泉似的从胸口涌出来的,她都见过。就算是这样,当她看见江徊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针眼时,手上的动作还是一顿。 在来政府工作之前,她有听说过江徊,联盟最高长官江赫的独子,没有任何战功,在20岁当上了少校。这个速度其实不算快,按照江徊的背景,他现在的位置应该更高才对。所以大部分人理所应当的认为,这是江徊烂泥扶不上墙,好吃懒做的公子哥,靠着父亲在政府混一口饭吃。 好吃懒做的公子哥身上,应该不会有这么多伤口。 在皮肤上涂好酒精,孙曦按着江徊微微鼓起的血管,挑了一个恢复的还算好的位置,把针扎进去。一瓶药差不多要输四十分钟,而在这四十分钟里,江徊没说一句话,眼睛微睁盯着电视,比起看电视,孙曦更觉得他像发呆。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那瓶药快见底,孙曦站起来准备换药的时候,电视光线忽然一暗,接着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孙曦不自觉被屏幕里的画面吸引。雨林里巨大的树叶颤动,一个男人拨开叶子走出来,看不出颜色的衬衣,黑色头发,固定在脖颈上的抑制器项圈上沾着血。 那个人走到有亮光的地方,抬脚踢了一下倒在地上的人,见没有反应,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子弹收好,然后转过头,似乎是在找些什么。 “他在找摄像头。” 听见江徊的声音,孙曦朝他看过去,只见原本一脸疲惫的江徊,现在注意力十分集中,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和拇指很轻地来回摩挲。 电视屏幕里,再次出现那个男人的脸,这次他站在整个画面中央,左手持枪,盯着镜头几秒钟,他缓慢举起左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一声巨响之后,画面变成黑白相交的噪点。 孙曦愣住了,她看过几次mega比赛,参赛者偶尔杀红眼,也会对着尸体一阵扫射,但还从来没遇到会朝着镜头开枪的人。 “这人。”江徊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孙曦,脸上笑容不变,“有够装的。” 第3章 ch3 投降 孙曦被噎了一下,她完全不知道怎么接江徊的话,听着耳边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憋了半天才说:“可能是alpha的性格比较要强吧……”刚说完最后一个字,孙曦就后悔地咬后槽牙——江徊也是个alpha。 还好江徊没怎么在意,等她拔完针,随手拿了个棉球压在针眼上。 比赛直播出现事故也是常有的,屏幕没黑太久,镜头一转,画面落在其他几个正在抢食物补给包的alpha身上,场面混乱,镜头晃的人头晕,江徊盯着电视,停了几秒说:“您怎么称呼?” “姓孙,孙曦。” 江徊点点了头,针眼不再往外渗血,江徊把棉球攥在手里,视线胶在屏幕上:“孙医生应该是新来的?以前好像没见过你。” 给江徊这种身份的alpha做私人医生,孙曦光是被调查就持续了将近两个月,父母兄弟,往上数三代的家庭背景是否干净,有没有从军从政的,是否有在其他国家长久居住的经历。这些资料江徊应该也是看过的,但既然被问到,孙曦还是回答:“上个月刚刚来报道,之前负责给您看诊的doris被调到前线了。” 第3章 “一个快六十五岁的老太太被调到战区。”江徊靠着沙发,很轻地挑了一下眉,“他们也真干得出来。” 孙曦还没来得及接话,江徊很快抛出下一个问题:“这儿跟急诊比,是不是轻松很多。” “是要好一些。” “每天给我扎几针,配点药,只要不出差错把我给搞死,基本上就能做到65岁了。” 江徊的语气很轻松,但孙曦还是觉得他话里有别的意思,但当时她没有猜出来。 挂完吊水,孙曦收拾药箱离开,临关门之前,她没忍住抬头瞥了眼坐在沙发上的江徊。他还在看比赛,哪怕不在宴会厅,也并没有把那看起来就让人烦躁的衬衣领口解开,很安静地坐在那儿,让孙曦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美术馆摆在正中央,日复一日被人围观的雕像。 舞会在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的时候结束,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李从策站在露台上点了一根雪茄,抽了一半,他把雪茄熄灭,转身往休息室走。 推开门,李从策看见站在桌子前的江徊,他应该是刚刚冲完澡,穿着白色浴袍,头发半湿。听见开门声,江徊小幅度地偏了一下头,跟李从策对上视线的那秒,手中响起啪的一声,弹夹装填进手枪。 “舅舅。”江徊转过身,额前发梢的水珠滚落,“我去参加mega怎么样?” 李从策走过去,伸手拉开桌下的抽屉,看着满抽屉的枪支零件,勾着嘴角笑了笑:“你会死的。” 江徊拿起抽屉里的弹夹,指腹滑过冷硬的边缘,漫不经心地回答:“谁敢让我死啊。” “在那儿没人会帮你,人发起疯来,对着摄像头都会开枪。” 这是在说那个对着摄像头发疯的107号,江徊把抽屉里的手枪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摄像头不会动,我会。” 李从策没继续这个话题,抬眼问:“你现在组枪多少秒?” “七秒五五。” “上个月测试你是八秒。” “嗯。”江徊看着李从策眼睛上的疤,说:“现在是七秒五五。” 李从策没应,江徊手腕一翻,把枪整个拆掉,零件一个个扔在桌上。李从策看他一眼,停顿几秒,左手食指按着距离最近的弹夹。没有alpha不好战,更不要说是被江赫打压十几年的李从策。 李从策拿起弹夹的瞬间,江徊摸起枪管。 休息室极其安静,耳边唯一有的声音就是金属部件互相碰撞的冷硬声,李从策按着弹夹,正准备往里推的时候,视野里出现了一把组装完整的fnx手枪。 江徊把装好的枪放在李从策面前,顺便把李从策手里的弹夹推进去,语气轻松:“我说了,我现在是七秒五五。” mega比赛没有临时增添人员的先例,但规则上却并没有写明这点,而政府的人擅长钻规则的空子。 “你父亲回来如果发现你不在,估计会杀了我。” 江徊把抑制项圈戴上,开关开启,电流瞬间穿过皮肤,江徊闭了一下眼,才转过身回答:“那你可得跑快点。” 看着换上黑色工装的江徊,李从策淡淡道:“你戴抑制项圈的过程会很痛苦。” 为了比赛能够顺利进行,参加比赛的每个alpha都需要带抑制器项圈,一方面是为了阻绝信息素冲撞,另一方面是为了扩大易感期对于每个alpha的影响——毕竟是比赛,除了流血和搏斗,还需要满足上城区某些人刺激感官的需求。 alpha戴抑制器项圈可能会感到不适,但毕竟是为了压制腺体,时间久了自然就会习惯,但江徊不一样。 见江徊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李从策站起来走到窗口,点了支雪茄:“不管你到时候降落在那个点,我都会安排人在东南方向投放食物补给包,武器在三天后会随机投放一次,雨林和雪山两个点会比较密集。” “每隔十天,你需要去一次投降点,我会安排孙医生给你打针——不管你那个时候在干什么,一定要过去。” 李从策的语气变得严肃,江徊走到大厅中央,拿起花瓶旁的电子表戴在左手腕,垂眼看着亮起屏幕上的201号,说:“放心,死不了的。” 联盟长的独子去参加mega比赛这件事被完全保密,毕竟如果被人知道,这届比赛就不用办下去了。凌晨三点,李从策开车带着江徊来到郊区的控制中心,江徊带着鸭舌帽坐在后排,在过安检的时候伸手压低帽檐,整张脸藏在阴影里。站在关卡处的警卫看到是车窗后李从策的脸,敬了个礼后就迅速放行,在车窗摇上的那几秒,警卫不自觉往后排看了一眼。 车停在控制中心的内部停车场,李从策先下了车,打发走监视器前的几个人,李从策站在窗口朝轿车的位置摆了摆手。 等江徊进去的时候,监控室里除了李从策以外还有一个人。 江徊朝李从策挑了挑眉,李从策说:“一会儿他会把你送过去。” “现在政府里是不是到处都是你的眼线了。”江徊偏头看了一眼,瞥见男人瘦弱手腕上的浅色手环,笑了笑,“还是omega。” 李从策没理他,转过身,手指在监视器屏幕上点了一下,omega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一分钟后,江徊看见屏幕上的画面停滞。 “最多只能暂停十分钟,他只能开飞机把你投到距离最近的地方。”李从策回头看了江徊一眼,尽管这句话说了也没什么用,但李从策还是说出口,“小心点。” 去停机坪的时候李从策没跟去,江徊跟在穿着深蓝色工作服omega身后,走到直升机旁边时摘掉帽子:“谢谢。” 没人回他,江徊抬眼看着自顾自坐到驾驶位的omega,笑了一下跟上去。引擎打开,在扇叶加速之前,江徊戴上耳罩提前预备隔绝噪音,但旁边的omega似乎没什么反应。江徊拿了个耳罩然后转过头,视线捕捉到omega耳廓上的助听器。 原本递过去的手有些生硬地悬在半空,在江徊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听见夹杂在巨大噪音中有些怪异的吐字,跟他说:“谢谢。” 尽管知道那个omega听不见,但江徊还是回答:“不客气。” 控制中心离雨林很近,机舱的温度迅速降低,江徊揉搓了几下手指,解开安全带弯腰往后面走。降落伞包放在后座,江徊检查了一下,把伞包背在身后,戴上护目镜,把辅助带扣紧,确认腰间弹夹是满的之后,用力打开机舱门。 下一秒,狂风涌进机舱,直击耳膜,巨大风力吹得江徊往后倒退了几步。找到落脚点,omega转过头,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下去了。江徊转过身,背对着舱口,向omega做了个谢谢的手语,接着身体后仰,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 跳伞这件事很奇怪,明明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但在身体不受控制下坠时,还是会手脚发麻。风很凉,裹挟着细碎的砂石划过皮肤传来让人无法忽略的刺痛,江徊拉开伞绳,伞面上升,安全绳紧勒着腹部把他整个人往上拉。 江徊拉着伞绳调整角度和方向,十秒后,终于在眼下一片漆黑的雨林里找到一片波光,应该是湖泊。在有水源的位置遇到人的可能性极大,但现在是晚上,参赛者在树上隐蔽的可能性更大,他必须找到一片空地用来降落。 终于,江徊看到小溪旁边的小山包,紧拽转向把手,把角度拉满,降落伞降速,准备好plf直到鞋底触碰到草皮,江徊摆出防护姿势,整个人跌在地上。降落伞拖着他跑出几米,手肘直直撞上一块石头,但江徊这会儿顾不了这么多,在被伞拖到水里之前,他必须要让降落伞塌下来。 用力扯转向把手,降落伞终于不再兜风塌下去,江徊趴在地上猛喘了几口气后才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查看手肘的伤口,耳廓突然一阵剧烈刺痛。 同一时间,枪声穿过整片雨林,惊起停留在树上的飞鸟。 江徊抬起手,碰了一下右耳,温热的液体顺着指腹往下滴。 隔着空荡昏暗的雨林,江徊看见站在山坡下的人,手中举着一把老旧的步枪,由于子弹摩擦枪口的高温,白烟徐徐往上飘,似乎对自己没有瞄准这件事感到意外,男人很轻地笑了一下,对着已经举起手枪的江徊,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我投降。” 那个一次淘汰了十几个人,因为扫射摄像头浪费了十几颗子弹,刚刚又差点一枪把他崩死的107号,笑眼弯弯地对江徊说。 第4章 ch4 201号 老旧步枪被扔在地上,江徊举着手枪一步步走下山坡,深夜雨林荡起的薄雾散开,隔着半米距离,江徊把视线从枪体平行线上移开,盯着不远处男人的脸。在电子屏幕里,江徊不止一次见过这张脸,但哪怕是在高清镜头下,都没有这一秒钟来的清晰。 是一张很英俊的脸,英俊到哪怕清楚知道对方随时会抓起枪把他一枪爆头,在对上那双轻微上扬的狐狸眼时,还是会无法控制地晃神。雨林潮湿,落地不到十分钟,江徊后背已经出了一片薄汗,戴在颈间的抑制项圈磨的皮肉生疼,温热液体顺着耳廓钻进衣领,但江徊完全不敢动。 第4章 在他刚落地就差点被一枪爆头的时候,江徊已经被瞬间拉进现实。 ——在107号面前,他不能漏出一点破绽。 “把枪再踢远点儿。”因为紧张,江徊的嗓子发紧,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异。江徊斜了眼地上的步枪,站在对面的alpha很轻地笑了一下,接着抬腿把地上的枪踢出两米远,伴随着枪体重重落下的,还有掺着潮湿泥土的草皮。 “还有匕首。”江徊走近一点,“扔在地上。” 白恪之的左手慢慢垂下来,掀开衬衣衣摆,露出一小片紧实的皮肤,言简意赅地说:“没有匕首。” 鞋底几乎要陷进脚下淤泥里,江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白恪之面前,目光顺着手枪同时下移,最后顶在白恪之胸口:“食物补给箱在哪儿。” 像是听见什么笑话,江徊头顶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是男人有些冷淡的嗓音:“刚落地就饿了?”江徊皱了皱眉,握着枪的手也用了些力,白恪之重新举起双手,一边转身一边回答:“在a口。” 江徊跟在白恪之身后,穿过幽暗空荡的林道,偶尔能听见某种动物的狂吠从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传来。走了不到半分钟,江徊觉得脚下步子越来越沉,由于白恪之步子迈的大,他几乎要小跑才能跟的上。 “等等。”江徊开口的同时,身前的白恪之停下脚步,微微偏过头。 在这儿能听见水声,空气里的湿度明显比刚才更高,江徊左脚稍一用力,左半边身子几乎就要往下陷。江徊改用左手持枪,右手摸到皮带暗扣,单手解开后丢到身后。 “还以为你要带着这堆破铜烂铁走到死呢。”黑暗中白恪之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戏谑毫不掩饰,江徊没接话,解开外套最顶上的扣子。这条路白恪之应该走过很多次,哪怕是毫无亮光的林道,他也能精准地避开脚下无法移动的巨石,所以白恪之就是在等,等脚下的土质越来越软,步子越来越沉,然后看身上戴着各种装备的他陷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水腥味,江徊看着面前高大英俊的alpha,月光穿过林叶缝隙落在他的眉骨,眼底一片浅浅阴影。 江徊用枪口朝白恪之微微隆起的肩胛骨用力敲了一下:“闭嘴。” “好的。”白恪之重新转过头,很轻地动了一下肩膀,“少爷。” 等他们走到山洞,江徊身上的装备只剩下手枪和几幅备用弹夹,所以当白恪之蹲下的时候,江徊下意识后撤两步,右手拇指紧贴着扳机。听见身后的动静,白恪之没有回头,只是从地上捡起火柴盒,敲出一根还算干燥的,指腹压着火柴底部,用力在地上一划,随着浮灰同时亮起的,还有掌心中左右摇晃的橘黄色火苗。 白恪之手腕翻转,火柴掉进铁盆。 “补给箱在后面。”白恪之坐在地上,随手抄起一根枯树枝丢进铁盆,火势变大,橘色火光照亮幽闭的山洞。江徊站着没动,白恪之一眼也没看他,低头撩起衣摆,露出腰间还未愈合、看起来有些狰狞的黑红色伤疤。 江徊看着背靠在石头上的白恪之,从石头最底下抽出一个黑色包裹,因为没控制好力度,包裹里的东西滚落出来。 是一支针剂。 “201。” 江徊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白恪之是在叫他的号码,江徊微微垂头,对上白恪之的眼睛,停顿了一会儿,视线下移,但无处可落。 “你现在要开枪吗?”白恪之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脑门。 江徊还没来得及回答,白恪之收回目光,身体前倾,把滚落在地上的针剂拎在手里,手肘搭在膝盖上,用嘴咬掉针头盖子,撩开衣服,“那就算你现在没打算开枪了。” 看着白恪之的动作,江徊很轻地皱了一下眉:“正确流程,在打针之前伤口要消毒。” 话音刚落,针头已经完全扎进皮肤里,白恪之推针的速度很快,直到药剂全部打完,他把针管抽出来,用实在说不上干净的手碰了一下针眼,然后站了起来,转身往更深处走。 江徊站在原地,拿着枪的右手再次打开保险,直到白恪之迎着火光再次出现,手里拎着一个铝皮箱,缓缓走到他面前。 “这儿没有正确流程。”白恪之露出笑容,把手里的盒子扔在江徊脚边,视线扫过他手里的枪,停了停,接着说:“如果你现在不打算开枪的话,我建议在明天钟声响之前,我们先吃点儿东西。”似乎是判断出他没有什么攻击性,白恪之伸出手,关掉江徊手枪上的保险,接着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你觉得怎么样,新来的少爷。” 第5章 ch5 铁皮桶 铝皮箱里有两个三明治,褐色外包装上沾了泥,在江徊刚刚拆完包装的同时,坐在对面的白恪之已经咬下了第一口。白恪之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一个手掌大的三明治两三口就消失,隔着黑烟,江徊看见白恪之把外包装揉成一团抛进火堆,火势瞬间更盛。 橘色火焰晃了一秒,紧接着又静下来。 白恪之站起来,从身后靠着的岩石缝里拽出一个东西,江徊余光瞥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右手缓缓移到腰后按住枪柄。等白恪之转过身的时候,江徊仍然坐在原地,仰头看他,两腮被食物顶的有点鼓,让白恪之想到前几天不小心弄死的那只负鼠。把手里的几杆枪用一块破布卷起来,白恪之瞥了眼江徊背在身后去拿枪的手,很轻地笑了笑。 晃着橘黄色光线的山洞里,江徊看着白恪之站在对面,把红蓝色油彩毫无顾忌地涂在脸上,一道深蓝顺着眉骨直直划到下巴,中间险些擦到眼皮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油罐瓶丢在地上,白恪之转过头,两道目光交错,江徊在心里默默数秒,七秒漫长,数到第八秒的时候,江徊移开视线,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 火鸡肉有点发酸。 “盒子里还有两把枪,一打子弹。”白恪之走到洞口,一边整理背在身后的枪一边开口,“能拿得动的话就拿着吧。”江徊没接话,他看着白恪之走出洞口,近处树梢上的积水抖落掉在白恪之肩头,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内,江徊很慢地眨了一下眼,抬手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三两口塞进嘴里。 接近凌晨五点,漆黑天色晕出一小片朦胧的白,白恪之跨过倒在面前的巨大灌木,落脚时踩断了一截枯树枝,动静微弱但又清晰。白恪之站着没动,下一秒,他听见不远处传来子弹上膛的机械声。 “不得了了。”有人从身后的巨大岩石上跳下来,在半空中时伸出手去勾白恪之背在身后的枪,在指尖即将碰到的时候,白恪之一个侧身躲开了。 完全是意料之内的事,尹嵘落地时顺势打了个滚,再站起来的时候沾了满身的落叶。 “还以为你死了。”尹嵘弯腰拍了两下身上的土,抬眼看向不远处逆着光站着的白恪之,“你再晚点儿来我就打算叫阿执去给你收尸了。” 白恪之没接话,手绕到背后,把黑色背包取下来丢在地上,背包落下的瞬间,荡气一片黄土:“你还能活着我也挺意外。” 尹嵘笑笑,蹲下身去翻地上的包,白恪之一人淘汰七个的消息不胫而走,他是躲在雨林榕树桩是听见这个消息的,哪怕亲眼见过白恪之单手折掉对方手臂,在七声钟鸣划破鱼肚白时,他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还好,他不是白恪之的敌人,起码现在不是。 包里装着各式武器,短距离手枪,连发步枪基本都齐了。摸到底,尹嵘只觉得指腹冰凉,手拿出来,映着光,尹嵘看见自己指尖的血。 白恪之站在稍高的岩石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纸,黄色烟丝包在里面,绕过食指,熟练地卷了支烟。橙红色火光照亮眉骨。 “也不知道弄干净点儿。”尹嵘把手往衣服上擦了两下,嫌弃地撇撇嘴,“脏死了。” 火光顺着烟丝往下掉,白恪之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住,轻笑一声:“自己满身都是屎还嫌血臭。” 尹嵘愣了两秒后忙低头往身上看:“哪儿有屎?” 头顶云层很厚,雪白缠着几缕金光,白恪之不知道盯着哪儿出神,很慢地回道:“你张嘴看看。” “白恪之!”尹嵘顺手抄了个石头往他脚边砸,白恪之顺势往旁边撤了一步,尹嵘看着自顾自往前滚的石子儿,低声骂了一句:“你他妈早晚狂死……我” 诅咒的话说到一半,身后半米远的地方传来“砰”的一声枪响,尹嵘脸上的笑容消失,右手顺势摸出腰间的枪,拇指上膛。白恪之把烟头在树上划灭,转头看向不远处缓缓升空的无人机摄像头。 下一秒,天空升起火光,刺眼金色在云层里炸开。 “听说了没。”尹嵘走过去,背抵着树,声音压得低,“沙缪把小狄也给弄死了,小狄跟他多久,有五六年了吧?说下手就下手,一点儿犹豫都不带有的,这人是真他妈疯了。” 挂在背后的枪体冷硬,隔着薄薄的上衣有一下没一下的摩擦后腰还没痊愈的伤,白恪之抬手把枪挂的更牢固些,不咸不淡地开口:“来这儿比赛的有几个没疯的。” 第5章 听见白恪之的话,尹嵘下意识张嘴就想反驳,但一句话卡在喉咙半天出不来。白恪之没说错,来这儿靠弄死别人奔前程的,还谈什么疯不疯的。想到这儿,尹嵘抬眼看站在旁边的白恪之。 尹嵘在下沉区出生,虽然是alpha,但在只有煤渣、塑料和焦黑汽油的下沉区,alpha天生就是做体力活的命。他靠帮人搬汽油和盖楼谋生,虽然每个月领的钱不少,但每个月底还要交生活费,最后能到他口袋里的也堪堪只够活命,直到白恪之出现。 那天天气很好,没有一片云,码头顶上的那片天光线刺眼,晃的尹嵘睁不开眼。搬油是按照重量算钱,老板说每桶油七十斤,但绝对不止。尤其是最后一桶,刚刚扛上肩的时候,尹嵘差点儿被压得跪在地上。脚下步子晃晃悠悠,铁皮桶硌的肩胛骨生疼,盯着脚下露出原木色的板子,尹嵘听见老板操着那口生硬的上城口音说:“一桶油30仑,最少抗20,上不封顶。” 又在压价了,给他的价格明明是33仑,但尹嵘什么也没说,只是扛着油桶一步一步往前挪。 “隔壁谈的价格是33仑,你这儿低了一些。” 是很平静的声音,从吐字到节奏,不紧不慢。 “那你去隔壁呗,你看我不要的人那边儿敢不敢收。”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垂怜,那口唾沫刚好落在尹嵘的鞋面,白色沫子被光照的发亮。 “嗯,那就30仑。”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刚好挡住直射在尹嵘脸上的阳光。 “30是刚刚的价格,现在是25了。” “另外每个月还得交170的生活费——不是你们的生活费啊,是我的,毕竟每天这么多人扛着东西在码头上跑来跑去,每月维护的费用也得从你们这儿出。” 接下来是一阵很短的沉默,尹嵘听见有人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反问道:“你这是不让别人活了。” “爱活不活呗。” “嗯。”男人停了会儿,“介不介意去屋里聊,我下面还有几个兄弟,可能也得从您这儿讨口饭吃。” “可以啊。” 挡在面前的人消失了,滚烫光线再次落在脸上,尹嵘看着地板上拉的很长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门内。没人在意这个被压价到25仑的倒霉蛋,栈桥上的所有人依旧沉默地在搬油桶,直到门内传来巨大的异响,尹嵘步子一顿,在门打开的同时,卸下了肩上的油桶。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恪之,哪怕是在满是alpha的码头,身高依然显眼。尹嵘已经记不清那天白恪之的样子,这是觉得这人瞳色很浅,表情也很淡。 汗珠顺着眉骨流进眼里,一阵刺痛强迫尹嵘闭上眼,眼前一片黑中掺着几块光斑。 尹嵘听见身后工人的唏嘘以及面前钱袋轻微晃动的声音。 “以后生活费免了,但是这笔,是我自己弄来的,也别指望我还。” “我不是菩萨,下沉区也养不活菩萨。” 后来尹嵘知道这个人叫白恪之,据说是杀了人从中城区逃出来的,尹嵘从没问过,他只是从那天之后就开始跟着白恪之,跟着他在码头干活,跟着他去小面馆点一碗清汤面加两片羊肉,喝勾兑的伏特加。 然后跟着他来参加mega比赛。 看着现在扛着枪站着的白恪之,尹嵘只觉得恍惚,察觉到他的视线,白恪之抬起头,跟尹嵘对上视线。 “我感觉有一天如果需要的话,你估计也会把我弄死。” 白恪之没移开视线,只是笑着说:“所以你可得把枪拿稳了。” 第6章 ch6 陷阱 距离上一次补给箱投放已经过去三天,白恪之把包里最后一个烟雾弹绑在鱼线上,抬头看了尹嵘一眼,尹嵘点点头,捏着鱼线另一端缓慢地缠在手指上。比赛还没到一周,过半参赛者已经察觉出补给箱的投放频率,由于雨林环境潮湿,食物腐坏的速度快,原本五天一次的补给箱空投改为三天一次。 剩下的就是赌运气了,东西南北,总得有一个地方能让人捡口吃的。 “上次是西边,这次还会是西边?”把鱼线收回来,看着隐藏在潮湿泥土里的烟雾弹,尹嵘靠着树问。 “送人上西天吗。”白恪之手撑着断裂的树桩,稍一用力,身体一跃跳上去,“上面人不就喜欢看这个。” 尹嵘仰头笑了两声,余光瞥见逐渐逼近的铁灰色雨云,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哎了一声:“刚才就想问你,你今天为什么迟到?要不是没听见动静,我还以为你被人干掉了。” “碰见个人,准头没瞄好,差点栽了。” 尹嵘挑了挑眉,这套说辞他完全不信,白恪之手里有枪,就不存在瞄不准的情况。 白恪之转头看他,补充道:“他手里拎着把p229。” “他妈的比赛这么多天了,武器箱我也捡了多少个了,从来没见过p229!” “嗯。”白恪之搭在树桩上的食指很轻地动了一下,“他还是201号。” 尹嵘的眼睛和嘴同时张大,mega举办了这么多次,每年只有比200个人少,从来没有比这个数多过。 “当时没弄懂到底是比赛的新玩法,还是某个大人物的新玩法,所以打偏了,留一留。”雨云掠过头顶,原本落在白恪之眉骨上的那一小片亮光消失,白恪之眨了下眼,才继续说:“不过现在想想好像也没必要,毕竟是比赛,早晚也得弄死。” 尹嵘没说话,尽管听起来冷血残忍,但他知道白恪之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谁走上这条路都不是来当活佛的,早一秒动手,自己可能就能多活二十年。第一滴雨水砸在身旁巨大的芭蕉叶上,那抹绿很轻地颤动了几下,尹嵘抬头看天,小声嘟囔:“下雨了。” 白恪之跟着抬头,远处的金光让人炫目,头顶是迅速占满天幕的铁灰色,大颗雨水滚落砸在肩头,抬手抹了把脸,白恪之拉紧鞋带,把枪托抗在肩上,右手拇指拨开瞄准镜。 远处亮起明明暗暗的橙光,跟着光斑一起越来越近的是一架黑色的无人机,正中间的镜头正在调整广角镜头,白恪之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头——不管藏的再隐蔽,无人机都会毫不留情地暴露他的位置。 调整枪口,食指按着扳机,准备打掉无人机的前一秒,一道人影出现在视线里。 201号还穿着昨天见面的那身防护服,手里握着一把轻型机枪,右手袖口往上卷了一圈,露出上衣内里扎眼的白。飘着白色雾气的雨林寂静空旷,白恪之偏头,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角度,将201号放到瞄准镜正中央,白恪之看着圆圈里的小人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迈的十分谨慎,每走两步,便会抬手在旁边的灌木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竖线,顶端向左偏十五度——是军用记号。 尹嵘也看到了下面那个人,生面孔,正当他考虑是否要为了得到积分干掉下面那个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声枪响,动静很大,林间飞鸟瞬间涌上天空,尹嵘开始耳鸣。隔着枪口升起的白烟,他看到下面那人飞快举起枪,动作流畅,像小时候在黑白电视机里看过的军用机器人。 看着在地上摔得粉碎的无人机,尹嵘转过头,看着一脸平静的白恪之,低声骂:“你他妈有病是吧!” 白恪之没接话,视线低垂,看着下面那人的动作停顿两秒,接着移开枪口,从枪后露出半张脸,仰头跟他对视。 身旁的尹嵘还在不断咒骂自己正在耳鸣,白恪之把枪松松地拎在手里,说:“在拍你,会暴露你的位置。”江徊怔了一下,但鬓角的刺痛很快把他拉回现实,刚刚无人机在距离他不到一米的位置被打中,碎片擦过他的脑袋,可能是出血了。 “我已经暴露了。” “是啊。”江徊看着白恪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他半蹲在树上,抬手把挡在胸前的树杈压下去一点,然后对他说:“没杀你,不用谢。” “为什么没杀我?”话刚说出口,江徊就迅速合上嘴——这个问题太他妈傻了。但白恪之没回答,只是很轻地皱了一下眉,身子微微往前探了一点:“你说什么?没听清。” 江徊松了口气,他很庆幸白恪之没有听到他刚刚没过脑子说的那句话,虽然他没打算再说一遍,但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一步。鞋底擦过湿软地面,下一步,江徊的右脚踩在两颗蝎尾蕉属中间,脚下的土地触感变硬。 看着脸色突然变得严肃的201号,白恪之脸上的笑容更大,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角飞起来,露出一小片紧实的皮肤以及别在腰间的匕首。脚下的土地正在下陷,白恪之朝他走过来,漂亮的五官愈发清晰。 白恪之在他面前站定,枪竖着放在地上,手掌轻轻地撑在枪口。江徊看着白恪之上下打量他,然后很轻地开口:“为了让你踩上这个陷阱,所以不杀你啊。” 第7章 ch7 狮虎兽 身体不断下陷,包裹着身体的腐泥散发的沼气湿臭,江徊只能尽力屏住呼吸。 白恪之扭头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后面那人迅速看懂他的意思,压低身子钻进旁边的灌木丛。白恪之提起枪,转身往另一边断掉半截的木桩走,不知道是不是被沼气熏得出现了幻觉,江徊好像看到白恪之侧头看了他一眼。 第6章 他下落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腐泥已经没过胸口,江徊只能努力仰头,张了张嘴,喉间却只能发出几声闷哼,动静甚至还没有心跳声大。伴随着胸口的咚咚作响而来的是身后大片的脚步声,铁片敲响地面,是军用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徊听见身后人说:“晦气,就逮着一个。” “小心有埋伏。” 有人绕到江徊面前,是一张消瘦的脸,单眼皮,眼下发肿,顶着一头焦黄的干枯卷毛,他眼皮一翻,冷笑一声:““都快淹死在里头的人了,还能埋伏的了谁?” 没人再说话,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举起手里的散弹枪,沾了泥的枪口瞄准他的胸口:“可惜了,就杀一个,也赚不了几分……哦对。”男人抬头,问不远处依旧左顾右盼打量周围的几个队友,“是不是说一枪爆头的话能额外加分来着?” “……好像没有,不知道。” “草,到底有没有?”男人有些暴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枪口上移,最后顶上江徊的眉心,金属的冰冷让江徊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淤泥快到肩膀,为了呼吸顺畅些,江徊不自觉又抬高脑袋,枪口毫无征兆地错了位,男人低骂了一句,抬手用枪管重重砸了一下他的太阳穴。江徊只觉得脑袋一声闷响,脑袋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堪堪歪到一边。 “老子问别人呢,你瞎他妈动什么动?我……” 剩下半句散在风里,有什么东西溅了江徊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流,身后传来上膛声,但并没有人开枪。江徊硬撑着把头回正,原本跋扈的单眼皮男人现在倒在他面前,双眼瞪大,脸颊被贯穿,皮肉烂成一团。但人没死透,胸口不断抽搐,软塌塌的手臂搭在淤泥里。 模糊视线里,有人从树桩后绕出来,然后站在他面前,拉开弹夹,装满子弹,上膛,枪口下垂,扣动扳机。 不断抽搐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白恪之抬头,看着与钟声一同亮起的电子屏,计分板上的罗马数字不停跳动。 “尹嵘。”白恪之蹲下去,捡起地上男人手边的枪,用指腹把枪口上的泥擦干净,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爆头不加分。”后面的男人没接话,自言自语地骂骂咧咧,走到另一边去捡散落一片的武器。 腐泥快要埋到脖子,江徊很轻地喘了口气,白恪之终于转过头看他,眉梢微微上扬,像是刚注意到他还在泥里泡着一样。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白恪之不会不知道,但白恪之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盯着他看,嘴角抿着。 这是江徊第一次在监控显示屏里看见的白恪之露出的那种表情。 “不说话就算了。”白恪之站起来,表情露出一丝可惜,“比赛期间,也没有太多时间给我们。” 要不是陷在沼泽里,江徊恨不得笑出声,但他现在没心情笑。李从策不会让他死在这儿,说不定现在正在看监控,只要他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李从策就会在操纵台那头叫停比赛,紧接着,他就会当着全城民众的面,被几个医护官用担架抬出去,不出半个小时,联盟长独子参加比赛却被人抬着出来的新闻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江赫应该会被气疯。 看着眼前泥血混在一起的黑色皮靴,江徊深吸一口气,用力举起左手,手腕往上翻,试图让手腕内侧露出来。可惜他失败了,深灰色的腐泥沾满全身,糊在皮肤上,甚至因为他过分猛烈的动作,下陷速度突然加快,腐泥淹过口鼻。 认命了,江徊闭上眼,等待那道比赛终止的哨声。 想象中的哨声并没有吹响,比赛还在继续,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熏人的沼气,江徊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清醒了些。他能感受到很多东西,比如穿过他发丝的风,不合时宜响起的虫鸣,以及突然抓住他的那只手。 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指腹擦掉盖在袖口的淤泥,露出缝在内里的金色袖口,金色压纹的狮虎兽上方,盘旋着一只精巧的和平鸽,是联盟的标志。 白恪之的神情冷下来,很快,他把枪口一端塞进江徊怀里,手绕紧背带,往后撤了几步:“抓紧。“ 把江徊拉出来费了不少劲,虽然江徊不胖,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但他陷的实在太深,身上的淤泥仿佛有千斤重,白恪之甚至听见了胳膊骨头的响声。把201号拉出来的时候,白恪之出了一背的汗,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看不清模样,大片深灰色腐泥一点点往下流,伴随着熏人的腐臭。 “够熏人的。“白恪之毫不掩饰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白恪之把他拽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江徊嘴上都是泥,他没接话,只是把右手手腕处的袖扣举起来,然后朝白恪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白恪之第一次见到联盟标志是四岁,当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他那个时候太低了,电视又挂的高,他只能努力抬头,才能看到显示屏上的所有画面。带着粗糙噪点的画面上正在播放当日新闻,其实他不想看这个,但他家里的有线电视只能搜索到这一个台。 画面里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在发表演讲,头发梳的锃亮,轻搭在演讲台上的手上戴着一块白金手表,上面有钻,哪怕显示屏那么不清楚,炫目的火彩还是掉进他眼里。但他只看到了那么一下,因为站在他背后的父母正扭打在一起,还没来得及从灶台上端下来的菜汤打翻在地,热气翻腾,父亲似乎被气急,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酱油瓶砸在母亲头上。 然后就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电视里的人演讲结束,掌声同时响起来,画面切到远景,金色狮虎兽出现在画面里,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背后忽然飞出一个烟灰缸,直直砸向电视,玻璃碎片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 掌声消失了,哭声就显得更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的人喘不过气。 自那之后,白恪之只见过这个标志一次,那一次,是他父母死的那天,两个人齐齐倒在血泊里,房外警笛声响的刺耳,他转过头,看见蓝红相间的警车上挂着金色的联盟标志。 这是第四次见到,这个代表荣耀、地位、权利的,高高在上的标志。 所以白恪之走了过去,站在201号面前,垂头看向他的右手。金灿灿的,比四岁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亮,不自觉地,白恪之开始走神。所以他完全没发觉,站在对面满身是泥的男人,伸出左手,飞快抽走他腰间的匕首,接着用力插进他的左肩。 痛感延迟到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刺入骨头的冰冷,白恪之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唯一保持原样的那双眼睛。双眼皮前窄后宽,眼梢微微下垂,眼睑处带着一抹有些浅的红,看起来是一双好像随时都会掉眼泪的眼睛。 —— 尹嵘掂了掂皮袋里坠手的子弹,十分满意地笑笑,再抬起头时,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几秒。 原本快要被溺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站在地上,白恪之站在对面,好像在笑。 尹嵘实在好奇,来不及跑过去问,隔着有些远的距离喊:“哎,白恪之你在那儿乐什么呢?” 白恪之没应,捂着往外冒血的伤口,很轻地吸了口凉气,耷拉着眼皮看他:“算是扯平了。” 第8章 ch8 岩兰草 尹嵘看不透白恪之,但信任白恪之这事仿佛已经变成习惯,不管白恪之做什么,他就只管跟着,毕竟这么多年了,他不但没在码头被人打死,还在下沉区置办了一间库房歇脚。所以当白恪之报名参加mega的时候,尹嵘眼都没眨,就在报名表上按了手印。 但当白恪之准备把201号带走的时候,尹嵘第一次觉得白恪之可能真的脑袋不太清醒。 “不疼是吧?”尹嵘瞪大眼,看着白恪之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真就不记吃也不记打是吧?” 江徊的视线落在白恪之渗血的肩头,只有一秒,就马上被白恪之逮个正着,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眼睛,江徊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 白恪之收回视线,没怎么在意地说:“回安全屋吧。” 安全屋离沼泽很近,但位置极其隐蔽,江徊甚至是走近了才发现一个军绿色帐篷散在地上,三颗地钉牢牢扎进干裂的土地里,东边摆了一张行军床,床垫上有着大片已经干掉的黑红血迹。白恪之径直略过站着发愣的江徊,坐到一边开始挑拣刚刚搜刮来的武器。 肩膀上的刀伤看起来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江徊看着白恪之利索地卸掉枪体里的子弹,裹着刺眼金属光泽的子弹一颗颗落在地上,白恪之垂着头,不需要的子弹被他用沾着血的指尖随意拨到一边。 “走了。”尹嵘挡在中间,上下扫了江徊一样,脑袋朝西边歪了歪,“油桶里还剩大半桶水,省着点用,用完自己去把水蓄满。” 江徊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另一边走。 尹嵘在原地停了几秒,看着江徊的背影,转头跟白恪之说:“还挺有礼貌。” 第7章 白恪之没接话,垂眼颠了颠手里的枪,抬手丢给尹嵘:“这个轻,适合你。” “你他妈看不起谁呢!”尹嵘咧着嘴笑,看了眼枪,低头在枪体上哈了口气,把枪身擦的更亮了些。 涂着深绿色迷彩色的油桶摆在不易发觉的灌木丛里,水很浑浊,上面还飘着几只昆虫的尸体,江徊站着看了一会儿,脱掉身上的防护服,抬腿踩了进去。水面迅速上移,最先逃跑的是水面上的昆虫尸体,江徊看着它们掉在树叶上又滚落,手捧了把水扑在脸上。在江徊洗澡的短短几分钟里,头顶上方共响起了四声钟鸣,震耳欲聋的响声惊醒深林中的乌鸦,大片黑色从繁茂树枝中飞出,又迅速消失在深灰色的天幕里。 夜晚的空气渐凉,江徊从水里出来的时候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带来的补给包在12小时就已经不知所踪,看着搭在树枝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防护服,江徊吸了吸鼻子,转头拿起搭在桶边的深蓝色上衣。 重新回到帐篷,江徊看见白恪之坐在火堆旁,尹嵘拿着枪半坐在树上,正在放哨。 听见脚步声,白恪之回过头,摇曳的微弱火光在他的脸上投出一片阴影,那双漂亮的眼睛藏在里面,江徊看不见白恪之脸上的表情,视线中唯一愈发清晰的是白恪之脖颈间闪着红光的信息素抑制项圈。路过白恪之身边的时候,白恪之突然叫住他,江徊停下来,终于看清白恪之瞳孔里的火光。 “你穿的衣服是我的。”白恪之对他说。 “我知道。” “那就行。”白恪之从包里拿出一件军服,在递过去之前,又问:“你洗干净了吗?” 白恪之询问的语气很认真,江徊又仔细检查了一下裸露在外的手臂,回答道:“洗干净了。” 似乎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白恪之把手里的军服递给他。 白恪之跟江徊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水珠顺着发梢掉在地上,迅速埋进土里,江徊裹紧披在身上的军服。身前的篝火摇曳,好像只要咳嗽一下就能把火吹灭,没等江徊发呆太久,他听见对面人说。 “下次武器空投点是帕厄西雪山吗。” 比起询问,语气中笃定的成分更高,江徊看着他,白恪之正在拆解一只步枪,枪托上的黑绳在半空中来回荡,阴影在地面投出一道长长的黑色。见没有得到回答,白恪之抬起眼,视线撞在一起,两个人都没移开,大概过了几秒,江徊才问:“什么?” 火星在空中裂开,白恪之站起来,跨过火堆来到江徊面前,额前的黑发掉下几缕,距离被拉近,江徊听见白恪之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武器空投点,是帕厄西雪山,是吗。” “这个为什么问我?” “你觉得我为什么救你?”白恪之没回答,他靠近了一些,换了个问题。 黑烟升空,两人脖颈上的抑制器交错着闪,尽管如此,但江徊还是闻到白恪之身上掩在血腥气下淡淡的岩兰草味道。身上的军服太厚,江徊开始出汗,脖子上的金属抑制器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 “是你引我掉进陷阱的。” “嗯。”白恪之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然后我救了你。” “……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好啊,我讲道理,然后你告诉我,下个武器空投点是不是雪山。” 帕厄西雪山,是mega地图最西边靠近诶蒙顿冰湖的独立山峰,江徊和李从策在控制室的时候,他曾经瞄过一眼地图,那里有剑齿虎。在江徊走神的几分钟里,白恪之的耐心彻底消耗殆尽,江徊被顶在脑门上的冰冷金属凉的一激灵。 “刚刚试过爆头没有额外加分,现在可以试试杀一个联盟区的少爷会不会加分。” 不到二十四小时,白恪之已经要杀他三次了。 江徊耸耸肩,抬手握住顶在额头上的枪,看着白恪之说:“你试试呢,我也好奇。” 白恪之笑了笑,没有表态,右手拔掉保险,子弹上了膛。 等尹嵘回来跟白恪之换班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么一幕,他简直不能理解,他人才走开了不到半个钟头,也没听见俩人说几句话,怎么一个转头的工夫就又要打起来。 “又干嘛呢?”尹嵘跑过来,看着白恪之,眉毛揪在一起,“你费劲把人弄回来,浪费半桶水洗完澡,现在又要把他杀了?合着你就是等着把人洗干净了再弄死是吧?” 白恪之没有要收手的意思,尹嵘抿了抿嘴,凑到白恪之旁边,小声道:“你不是说他是联盟区少爷来这儿刷战功的吗?” “嗯,没错。”白恪之转头看着尹嵘,“所以把他杀了,应该最起码也会给个长镜头吧。” 那个时候,江徊只以为白恪之是嫉妒心作祟,迫切想要出人头地,想要离开穷苦贫寒的底区。 第9章 ch9 brokemedown 白恪之最终还是没有开枪。 江徊没有傻到认为白恪之是善心大发,从他亮出袖口金色狮虎兽纹袖章开始,白恪之罕见地晃神,江徊就知道白恪之打算利用他,毫无掩饰的利用他。所以当临近凌晨他离开帐篷时,也十分自然地踢开挡在路中间的树枝,静谧夜晚的一声脆响十分刺耳,倚着巨石休息的白恪之睁开眼,盯着男人的背影看了几秒,缓缓合上眼。 一点零七分,江徊来到雨林,面前冰冷的银湖泛着令人炫目的波光。 “我差点就要叫停比赛了。”头顶响起一道男声,语气颇为严肃。 “差点?差多少。”江徊笑了出来,反问道。 李从策没说话,他皱着眉,垂眼看着操控台屏幕里的人。为了不让人察觉到异样,用来拍江徊的摄像头和其他参赛者一样,mu480,为了给观众最佳的感官刺激,清晰程度恰到好处地可以看清绽开的皮肉以及涌出的鲜血。 所以画面里的江徊很清楚,甚至比平时站在他旁边还要清楚。江徊长得跟江赫很像,这种相像让江徊从小无需自我介绍就能得到很多关注,譬如当江徊毕业那天,作为联盟大学的优秀毕业生代表做毕业致辞时,李从策坐在观众席里,不止一次听见有人说:“不亏是联盟长的儿子。” 就像他只要像江赫就行,其余并不用付出任何努力。 大概是江赫的一生实在是太耀眼,是联盟建国以来最年轻的上将,统一了南北两岸,颁布了平权法案,平叛底区长达三年的暴乱,娶了底区法官的私生子李从燃为伴侣。 所有人都说江徊像江赫,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见过李从燃。 江徊有和李从燃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控制室里十分安静,李从策静静地盯着屏幕里的人,直到有人握住他的手臂,李从策才从泥潭般的记忆中脱身。他看着旁边面露担忧的omega,朝他很轻地摇摇头表示他没事。 “有什么异样吗。”李从策重新开口,他看着画面里戴着抑制器的江徊,“那天跟孙医生聊了一下,她说如果你长期戴着抑制器的话,血清可能需要从十天一次缩短到三天。” “这样。”江徊没什么反应,他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器颈环,抬起头,四处扫了一圈,笑着说:“你是不是害怕了?害怕这个会影响我变成联盟主席真正的接班人?” “我没什么可害怕的。”李从策说。 即便看不见李从策的表情,江徊也能想象的到李从策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那就每三天打一次好了,我无所谓。”江徊找了片还算干净的空地坐下,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黑不见底的天,停了停,问:“联盟长有问过我吗?” “嗯。”李从策回答他,“我说你去参加南边的安抚祷告了。” “哦。”江徊心里一阵烦躁,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心情,他站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草,接着说:“下次武器空投点是哪儿?”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从策没回答,“你不需要知道,我说了,我会在固定地点放空投包给你。” 江徊微微抬起眼,准确无误地对上右上方藏在繁密叶片中的摄像头,唇角平直。 “是帕厄西雪山吧。”空气很安静,只能听见微风拂过时的叶片摩挲声,江徊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李从策的沉默更加证实了这一点。又被装到了,江徊笑出了声,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凌晨四点二十九分,白恪之睁开眼。天光昏暗,头顶的云阴的吓人,石面和土壤似乎都萦着一层水汽。隔着地上还没完全烧透的木柴,白恪之看着对面的201号,他正以一个看起来十分不舒适的姿势斜靠着身后的树干,掩在黑发下的眉头拧着,似乎很难入睡。 盯着对面人看了一会儿,白恪之移开视线,抬脚踢了一下倒在旁边的尹嵘。 “就让他们一枪崩了我得了……”尹嵘有些烦躁地翻了个身,左手扯着冲锋衣领口,试图遮住整张脸,“天天这么熬不如死了算了。” “也行,多少也能加一分。”白恪之语气稀松,很快,尹嵘听见不远处子弹上膛的声音,尹嵘右手一抖,一个打滚从地上翻起来。看着站在旁边收拾东西的白恪之,尹嵘咽了口唾沫:“你是不是有病?” 第8章 预计今天会徒步超过6小时,把昨天搜刮来的子弹装进弹夹,白恪之转过头,扫了眼身后已经收拾好背包的201号,朝尹嵘使了个眼色。 尹嵘长叹口气,蹲在地上用两根树枝搭好支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火柴,挑了一根还未被打湿的,在鞋侧划了几下,指尖亮起火光。实话说,他根本舍不得烧掉帐篷,虽然从他们拿到帐篷以来从没睡过一次——对于白恪之来说,这不是用来小憩的工具,这是陷阱。 虽然没几个人会看见帐篷就以为里面躺着人,但白恪之真的靠这招射穿过两个人的脑袋。 看着眼前正在缓慢燃烧的树枝,江徊很快明白尹嵘在做什么,他做了一个延迟燃烧的工具,等这五公分的树枝被烧断之后,就会点燃下方的帐篷,接着就会是漫天的大火和浓烟。而这五公分长的树枝,就是他们离开的时间。 在江徊发愣的时候,白恪之突然开口问:“我们去哪儿。” 听见白恪之的声音,江徊回过神,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徊闻到很淡的树皮味。 “帕厄西雪山。”江徊回答。 听见回答,白恪之很轻地歪了一下头,眼梢微微上挑,接着露出一个笑容。 “悲喜不形于色”,联盟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是这么做的,他们微笑不代表开心,皱眉也一定代表困惑,流泪也不是悲伤,只要当下的场景需要,他们可以做出任何表情。但白恪之的笑容,确实是代表着自信,自信于早就把游戏规则摸透,并且可以在这场比赛里杀出一条血路。 ——赢了也没什么可高兴的,江徊,只是一场辩论赛。 ——好的,父亲。 站在蓝色的弧形湖岸,白恪之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抬手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 “走吗。”白恪之问。 面前的火烧起来了,橙色火光燎的眼睛痛,周围的浑浊的一切都将蒸发。江徊拉紧身后背包,抬腿跨过烧成灰烬的木柴,小跑两步跟上去。 第10章 ch10 帕厄西雪山i 走了将近五个小时,雪白的帕厄西山脉终于出现在眼前。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白,远处蜿蜒山脉和灰色天空连成一片,江徊想起某次圣诞节江赫受邀去底联24区参加一场晚宴,由于雪太大,江赫只好放弃乘坐交通工具,徒步走上曲折小道。经常出现在屏幕里的联盟长现身并不繁华的24区,路边很快聚满了人,有些小贩来不及拉起售卖车上的帘子,摘掉帽子弯腰朝他们行礼。 江徊站在江赫的左后方,路过售卖车的时候,在各种木雕摆件里看到一个水晶球,因为没有人摇晃,营造假雪场景的白色粉末堆在最底,像雪崩现场。 走在前面的白恪之停下,蹲下身摘掉手套,手埋进雪里。 “怎么样?” 白恪之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捧雪,回答:“雪刚积起来,别的不知道。” 尹嵘叹口气,把滑落到肩头的背带又抓紧了些:“我们应该是第一批来的吧,这地方连个掩体都没有,躲不了人。” “所以人会死的很快。”白恪之站起来,没看站在对面发愣的尹嵘,解开腰间的枪,打开保险栓。尹嵘还没想好下一句说什么,余光看到始终跟在后面的201号也开始安静地给手里的散弹枪装子弹。 没有掩体,就代表只要有人来到这儿,他们就会是活靶子。 “好他妈恶毒的地图。”尹嵘朝雪地里啐了一口,接着迅速把肩上的枪取下来,认真检查弹夹里的子弹发数。 江徊始终没搭话,帕厄西雪山是李从策的作品,他用这片地图替代了在mega比赛中火极一时的国王之锋。国王之锋由数十个铁皮尖塔组成,每座尖塔从上到下总共五层,最多可以容纳十人,如果比赛进行地不够激烈,到国王之锋的时候还能剩下十几支队伍。江徊在上学的时候看过一次mega,那个时候转播刚好播到国王之锋的画面,几只队伍在塔顶厮杀了将近五个小时,一直打到所有人的子弹都用尽了。 那场比赛江徊因为要去参加一场慈善晚会所以没看完,也是在宴会上,江徊听到有人评价这次的比赛极其精彩,在国王之锋,有人用七发子弹杀了七个人——尽管他最后没有赢得比赛,但江赫还是邀请他来到联盟,给了中级安全官的职务。 李从策更改地图的举措算是冒险,毕竟国王之锋算的上是mega比赛中比较精彩的环节,表演性强、容易出现精彩画面。在议院表证会上,帕厄西雪上的得票率还不足三分之一,直到江赫用一票决定权,把标着帕厄西雪山的旗子放在了模拟沙盘的中心。 没人知道原因,或者是所有人都知道原因,因为李从策是联盟长的小叔子。这些人还是太小看江赫了,江徊听到了那次江赫和李从策在办公室的交谈,李从策以国王之锋的新鲜度降幅为切入点,讲了许多关于帕厄西雪山的设计,他的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沉默地抽烟,直到李从策的演讲结束,江赫才抬起头,深邃五官掩在白烟之后,不咸不淡地吐出几个字——一片白,红才明显。 “一片白,红才明显。” 几乎是同一时间,江徊心里的那句话变得具象化,有人很轻地开口,伴随着十分清脆的手枪上膛声,站在雪地里的白恪之很慢地转过头,视线和江徊交错,江徊看见白恪之长而直的睫毛上沾了几片白,白的扎眼。 “什么?”尹嵘眼睛瞪圆,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 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但笑容在下一秒消失。八点钟方向,白恪之举起枪,右眼微微眯起,右手拖着左手手腕,扣动扳机。 枪声划破空洞的白,几秒钟后,江徊听见远处有物体掉落的声音,伴随着一起响起的,还有一声男人忍痛的闷哼。预想中的钟声并没有响起,他瞄的是脑袋,但由于雪势太大空气潮湿,弹道条件变差,导致白恪之的那枪打偏了。 白恪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他伸手去摸背后那把步枪的时候,有人又开了一枪。在雪地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男人不不动了,一脑袋扎在雪里。 一声钟响,液晶屏幕突然出现在半空中,江徊那张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右边写着:击杀成功,得分1分。 烧的通红的枪管在冰天雪地里降温很快,远处雪景下的红缓慢蔓延,白恪之很轻地挑了下眉,耳边响起尹嵘的声音:“白恪之,你好丢人。” 绕到背后摸枪的动作只停顿了一秒,白恪之利落地取枪,卸掉枪托缩短步枪长度,零件摩擦的响声清脆,子弹上膛,白恪之食指轻压着扳机,微微偏头看着尹嵘:“这分我也不是不能拿。”尹嵘讪笑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着白恪之迅速转身,朝着十点钟方向放了一枪。 尹嵘被突然响起的枪声吓了一跳,他条件反射地举起枪,但除了一片白之外,什么也没看见——直到头顶熟悉的钟声响起,尹嵘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显示屏里白恪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以及右边“击杀成功”四个大字。 “分是这么拿的。” 白恪之有些低的嗓音轻飘飘地落到江徊耳朵里,明明很冷,但江徊的耳朵却烫的吓人,直到有些陌生的枪声在很远的地方响起,伴随着步子踩在雪地的吱吱声,江徊看着白恪之重新换弹,利落地又开了一枪。 “我草,他妈的他们把人都引过来了。”尹嵘压低身体,看着远处那十几个人头,正在他试图把某个脑袋放进瞄准镜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人放了第二枪。 是201号。 枪法很准,散弹枪后坐力很强,但201号的小臂稳的像铁架子,放完枪身体都不带晃的。尹嵘实在不想输给这种细皮嫩肉的小子,但还没等到他发挥,远处一枪砰地落到他脚前几米远的位置。 “我真的草了。”尹嵘飞快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大声喊道:“一个掩体都没有,我真服了!” “他们手里都是冲锋枪。”江徊把枪压低了一点,轻声说,“可以等他们走近。” 这是江徊的第一次实战,他从九岁第一次拿枪,组装枪械做了上千遍,全型空包弹用了七百多箱,朝人形立牌和穿着防弹背心的陪练军官开过上万枪,但刚才那个被白恪之打中右腿的男人,是他杀的第一个人。 训练中的一切都变得实体化,这比江徊预想中的感觉还要好,大概就是在这一秒,江徊突然理解了那些不厌其烦观看mega比赛的达官贵人的心情,以及李从策说过的——他和江赫其实很像。 现在,他只要把训练时学到的那些都用上就可以——直到余光里的一道高大身影,朝前方迈出一步、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你在干什么?”江徊自认为刚才的音量足够让白恪之和尹嵘听见。 白恪之没回头,冷风卷起黑发,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回答:“他们走的太慢了。” 白恪之没有上过军校,甚至分不清那些枪支的型号,在底区的时候他也只用过军械库里没人要的土枪,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出201号跟他们这群人不一样——他开的每一枪手臂动线完全一致,像是工厂流水线里的机械臂,他不是亡命徒,甚至不在意最终是否会赢得比赛。 第9章 所以白恪之把他留下,但并不代表他会跟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富家子弟一起耗。 看着白恪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尹嵘几乎没有犹豫,想也不想就跟了上去,只剩江徊自己站在身后。 这种场景江徊演练过很多次,在光线明亮的训练场,他带着护目镜,看着远处的陪练军官迅速逼近。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等待,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理智告诉江徊他应该继续等下去,等对面不停放枪的人弹夹变空,在他们换弹的空隙,就是江徊开枪的时候。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了,江徊紧绷的理智被吹散了。 察觉到左侧的脚步声,白恪之平直的唇角抿了一下,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跟身旁跟过来的人讲:“你也可以走的再快点,少爷。” 第11章 ch11 帕厄西雪山ii 没有消音的每一枪都像海啸,密密麻麻的枪声响彻整片帕厄西雪山的铅灰色天空,场面比江徊想象中还要混乱,在他们三个人顶着流弹往前冲的时候,那些步步紧逼的人反而开始恐惧,江徊眼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黄发男人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几步后掉头逃跑,甚至手榴弹从口袋里掉出来都来不及捡。 头顶的无人机摄像头还在不停运转,试图捕捉到这场比赛最精彩的镜头。就在这个时候,白恪之再次将手里的枪上膛,毫不留情地射穿其中一个人的后背。倒下的男人像砸进森林里的巨石,有人开始咒骂,更多的人开始朝反方向逃跑,甚至为了跑得更快,丢掉了手里的武器。 好蠢的行为。 显然还有人也这么想,一直跟在后面的尹嵘突然大笑了一声,接着抬手朝天上放了两枪:“妈的,让你们朝老子开——” 话说到一半,尹嵘的声音突然卡住,与此同时,白恪之不停前进的脚步也慢了下来,微微偏头,把左眼从瞄准镜里解放。顺着白恪之的视线看过去,江徊看到逆着人流走过来的男人,身形高大,头发很短,五官干净,左脸有一道很长的刀疤顺着眉骨一直划到脸颊。 尹嵘咽了口唾沫,低声说:“沙缪。” 白恪之没说话,暗自计算子弹发数,在对面男人准备弯腰捡起一把冲锋枪时,毫不留情地朝枪管处开了一枪。子弹准确击中枪管,巨大的作用力将冲锋枪弹出好几米远,橙色火花在一片雪白的周遭格外刺眼。 沙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后才收回,他半眯着眼看过来,最后停在江徊身上:“生面孔啊。”话音刚落,站在沙缪旁边的男人迅速将枪口对准了江徊。 他手里拿的是普通军用手枪,射程也就在15米左右,应该打不中他—— 一秒后,江徊看着远处拿枪对着他的男人一头倒在地上,同一时间,白恪之右手中指顶住卡榫,弹匣掉在地上,白恪之单手更换新弹匣,拉动枪栓上膛。似乎是没料到白恪之会突然开枪,对面人掉转枪头对着白恪之,在他瞄准之前,江徊先开了枪。 但对面人开枪速度比江徊 想象中还要快,在倒下之前,男人已经扣动扳机,子弹擦过白恪之的颧骨,血沿着脸颊往下淌。白恪之没有什么反应,再开枪之前,对江徊说:“你搞定右边。” 江徊和白恪之相处不到三天,他自然不会相信他们之间会有什么默契可言,虽然白恪之和尹嵘没有受过正统训练,但好在他们反应极快,在对面开枪前先一步俯身朝左侧翻滚,堪堪躲掉对面的流弹。 两个人的目标比江徊大很多,加上对面对他们两个出奇强的敌意,江徊对面只剩下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男孩,或许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他的两只眼睛大的出奇。 看着男孩略微发抖的手,江徊抿了一下嘴,枪口朝左边偏了一点,扣动扳机。子弹击中男孩左脚的空地,但男孩显然还是被吓了一跳,身体重心不稳,直直朝后倒了下去,在那之前,他仿佛鼓足勇气,用力闭上眼后连着胡乱开了好几枪。 这几枪开得乱七八糟,江徊拧着眉,偏头看向自己的右肩,暗红迅速从破洞口涌出来。如果江赫看到,他一定会留下这个男孩,毕竟运气是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隐形利器。江徊抬手按住伤口,但血流的很快,鲜红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雪地里。 男孩看着面无表情的江徊,脸色变得惨白,江徊看着他双手撑在雪地里,脚蹬着雪地往后倒退了几步,嘴里无声地反复念着几个字。 江徊没有觉得疼,但视线却逐渐变得模糊,恍惚之间,江徊看见有人朝他走过来,在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眼前亮起诡异红光,那个人在他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 —————————————— 李从策摘下耳机,看着前方男人的背影,停了几秒才说:“那枪打在肩膀上,应该不严重,我会安排医护过去。” 江赫看着面前流动的沙盘,转过身,看了眼低着头的李从策,简短地说:“看着107号和25号,让他们两个进到决赛。” “好的。”李从策依旧没有抬头,他盯着视线内锃亮的皮鞋离开又折返,头顶再次响起男人的声音,“下次,他再有这种镜头,就不要转播了。” 李从策把头埋的更低,重复道:“好的。” 视线里的那双皮鞋消失了,伴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还有门栓打开又关闭的自动锁。 直到江赫离开监控室,李从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一只手攀上手臂,李从策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脖子,对上omega有些担忧的眼神,李从策很轻地出了口气,站直身体。重新戴上耳机,李从策对着麦克风道:“把107号和25号分开,短时间内不要让他们见面了。” 坐在操控台的男人转过身,移开耳麦:“这次临时注射促生素,可能会导致易感期提前……” “观众永远需要新的刺激。” 像植物永远需要汲取更深、更丰富的养分,那些措不及防的场景并不会让观众感到不适,厮杀流血只会让他们血脉喷张、心跳加速。 这场比赛,唯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心。 看着显示屏里倒在雪地里的江徊,李从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转头跟坐在旁边的omega说:“打电话给孙医生,告诉他今天可以——” “——秘书长。”被人突然打断,李从策罕见地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对上男人有些不可置信的脸,李从策顺着指向屏幕的手指看过去, “107号醒了……” 李从策不可置信地看向屏幕,那里面,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看向了镜头。 第12章 ch12 帕厄西雪山iii 促生素打的浓度很高,白恪之不受控制的倒在雪地里,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后颈腺体发烫,几乎是强撑着,白恪之睁开眼,对上头顶无人机摄像头上不断闪烁的红灯,但就那么一秒,视线里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所以白恪之无法判断,视线中朝他走来的憧憧人影到底有多少可能是幻觉。 头顶卷起狂风,江徊看着远处直升机停在不远处,机舱门打开,拎着药箱的女人跳下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朝他走来。冷风把她的卷发吹得乱七八糟,孙曦拂开挡在眼前的黑发,看向站在原地的江徊。 她差点没认出来,联盟长的独生子,在mega赛场里待了还不到三天,就变的如此狼狈。孙曦小跑两步,过低的温度让她几乎能听见心跳声,她看着江徊,嘴唇颤抖着说:“先生,您还好吗?” “我看起来很不好吗?”江徊面露不解地反问。 孙曦张了张嘴,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圆镜对着江徊:“您觉得呢?”这是江徊在热带雨林降落之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嘴唇上布满干皮,脸颊因为低温冻出两块异样的红,眉毛和睫毛上沾着棕红色的雪霜。 “后面已经支好了帐篷,我们先去休息一下吧。”孙曦一边说一边打开药箱,从里面掏出绷带,想要先包扎一下江徊肩膀的伤口,但是被拒绝了。 江徊把视线从倒在地上的白恪之身上移开,朝孙曦笑了一下:“包扎了就会被人发现的。” 孙曦的眉毛皱起来,但她知道江徊说的没错,他们是趁着比赛休息间隙闯进来,时间不多了。孙曦点点头,带着江徊往帐篷那边走:“那就简单处理一下,打一支抗生素避免感染,您的药也三天没有打过了,上次医院开了会,您之后的注射频率可能要再提高一些……先生?” 身后的人没跟上来,孙曦转过头,看着雪地里一动不动的江徊。 太冷了,风大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孙曦来不及细想,又叫了江徊一声。 “走吧。”江徊收回视线,抬腿跟了上去。 帐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支起来的,江徊掀开帘子进去,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脑袋一懵。孙曦背对着他熟练地打开药剂,晃匀后用针管将液体抽出来,抽掉空气,走过来站在江徊身后,手指碰了一下抑制项圈。 察觉到孙曦的犹豫,江徊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放松:“没关系。” 第10章 “您忍着点。”孙曦长出了口气,将针头准确无误地扎进江徊后颈微肿的腺体里。 ———————————————————————— 戏要做全套,江徊看着站在帐篷外的士兵将武器补给箱递给他,江徊朝他点点头,伸手接过来,离开之前,孙曦叫住他,江徊转过头,对上孙曦有些担忧的目光。 “这次是新药,不良反应可能会被之前要更严重些……” “联盟长知道吗。” 孙曦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点点头,江徊无声地笑了笑,没有表态,只是拿着补给箱走出去,隔着帘子,孙曦听见男人很轻的道谢声。 江徊踏着蓬松的积雪,缓慢地往外走,冷气钻进裤管,脚踝已经被冻僵,但入目之处除了雪白之外什么都没有。原本躺在地上的人不知道都去了哪儿,江徊试图在雪地里看出痕迹,但雪太大了,大道任何痕迹都会在十分钟之内消散。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色暗下来,头顶朦胧的星光散开,肩膀的痛感延迟出现,江徊倒吸了一口冷气,缓慢地蹲下去,手却依旧紧紧地抓着武器补给箱。白恪之他们应该去找补给箱了,哪怕醒来之后发现他不在,只是201号不在而已,没什么所谓。 手臂和小腿都开始变得僵硬,江徊怀疑自己有可能被冻死在这儿,联盟长的儿子擅自参加meag比赛,拿了一分后却被冻死在赛场,是个能流传下去的好新闻。江徊试图想要站起来,但双脚已经麻木,身体不受大脑支配,江徊想起多弗说的“战场上可怕的不是流弹,是天气”。 直到耳边响起声音,听起来像是秃鹫的呜咽,如果他蹲着不动,很可能被秃鹫分食。 “还以为你死了。” 江徊愣了一下,接着抬起头,落在头顶的雪扑簌簌往下掉。 面前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白色蜡烛,摇曳火光照亮他十分凌厉的眉眼。白恪之自上而下地俯视他,脸上看不出表情,或许是夜色静谧,又或者是白恪之拥有广袤雪原中的唯一光源,白恪之在江徊眼里是过曝的。 “不但没死。”白恪之偏了一下头,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江徊始终攥在手里的补给箱,轻笑道,“还给我带了礼物。” 江徊只觉得大脑一片混沌,仿佛不受控制,他将头仰的更高,看着白恪之,没头没脑地吐出几个字:“圣诞老人都会送礼物的。” 白恪之没有马上回答,他只是跟着半蹲下来,动作太大,风吹熄手里的火光,唯一光源消失了。 黑暗中,江徊听见有人在笑,接着回答他说:“圣诞节快乐。” —————————————————— 李从策看了眼手表,时针停在罗马数字五上,距离他走进江赫办公室已经过了将近四十分钟,但他甚至还没有见到江赫的人。门外响起叩门声,三秒后,端着托盘的助理走进来,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李秘书长,再给您倒杯水吧。” 面前的茶杯半满,李从策伸手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朝女人点点头:“谢谢。” 女人半跪在地毯上,膝盖陷进柔软的白色长毛地毯,将杯子里的水蓄满,隔着袅袅热气,说:“联盟长在接一个很重要的电话,您可能还需要再等一会儿。” “好的。”李从策说,“没关系。” 助理端着托盘走出去,办公室重新归于安静,李从策站起来,抬眼环顾满眼铁灰的空间,很突然地想起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场景,那个时候江赫还不是联盟最高长官,他也还没进入尖塔,李从燃还活着。 右手边传来门锁匀速转动的声音,李从策转过身,朝大门的位置微微俯身,眼睛盯着脚下的白色地毯:“联盟长。” “有个电话耽搁了。”江赫走进来,略过站在沙发旁的李从策,朝办公桌后的皮椅走去,视线扫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江赫语气轻松地开口:“这次的茶是边境国的外交官带来的,据说每年只产十斤,味道怎么样?” “味道很好。”李从策站直身体,把手里的黑色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正面对着江赫,“这是107号和25号的档案。” 江赫解开袖口,没翻文件夹,只是问:“怎么样?” “两个人的背景都很干净,107号在成年之后中城区跑到底区,父母双亡,直系和旁系亲属都没有从政或从军的背景。” “25号从小在中城区长大,曾经因为偷盗被捕入狱,亲人还剩下奶奶,目前瘫痪在床。” 江赫没说话,拿起桌上的档案,从第一页开始翻看,食指跟拇指很轻地摩挲纸张边角,无名指戒指上镶嵌的绛蓝色宝石在桌上投出一小片五彩的光,随着纸张翻动,一点点消失。看了将近十分钟,江赫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膝盖上,微微抬眼看着李从策:“你觉得谁比较好。” “25号做事够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有亲人,虽然关系冷淡了些,但也算是弱点。” “107号……” “107号太聪明了。”江赫打断李从策的话,嘴角浮起晦暗不明的弧度,“联盟需要聪明人,但是太聪明了,也不好。” “是的。”李从策应道。 这些年随着联盟国不断发展,行政职务几乎被那些高官贵族的子弟吞噬,名门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从军,所以他们从小场面话就说的漂亮,拥有讲十句话就让台下听众流泪的能力,但他们的弱点也很明显,就是无法失去所拥有的一切,为了紧紧握住权利,他们能满足你的所有要求。从军就不一样了,除了健壮的体魄和天生让人信服的领导力以外,还需要一个聪明的脑袋。 但这颗脑袋不能太聪明,尤其不能长在一个下手够狠的人身上。 江赫收回留在窗外的视线,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形带来让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他把文件夹重新递给李从策,像是打趣一般开口:“尤其是杀死自己父母的人,留下来更危险。 第13章 ch13 廉价怜悯 “圣诞节快乐。” 江徊没头没脑地开口,白恪之莫名其妙地接话,一气呵成。直到不远处有光影摇晃,江徊看白恪之掩在暗处的眼睛冷下来,右手按在枪上。 “找到补给箱了吗?”尹嵘小跑过来,看见蹲在雪地里的江徊脚步一顿,视线扫过他手里的补给箱时眉头一下拧起来。 尹嵘不怎么喜欢江徊,原因可能是比赛中从未出现的第201号,他突然出现在雨林,又在帕厄西雪山消失。实话说,当尹嵘被抑制器里的促生素弄晕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想过还能睁开眼。毕竟他不是什么高等alpha,身体素质远不如白恪之,应该也比不上沙缪,看201号跟他们横穿雨林时大气都不带喘的,估计也不如这个201号。 在他睁眼之前,应该就会被其他人一枪崩掉了,尹嵘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他是在安全屋里醒来的,躺在干草堆上,屋内的火烧的很旺,白恪之裸着上身坐在他对面,垂着头给腹部的伤口换药。伤口已经结痂,有些脏的绷带黏在伤口上,但白恪之像是没看到,毫不留情地太高手臂将绷带撕下来,血痂粘着绷带被扯下来,露出新长出的淡粉色皮肉。 “出去找补给箱。”这是尹嵘醒过来的时候,白恪之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顾不得埋怨白恪之的冷血,毕竟白恪之没在他睡着的时候一枪崩掉他就不错了,完全清醒后,尹嵘披上外套走出安全屋。找到补给箱是意料之中,但尹嵘完全没想到还会再碰到201号。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尹嵘抱着补给箱跟在白恪之身后,瞥了眼被白恪之抗在肩上的201号,小声嘟囔。 事实上被白恪之抗在肩上一点都不舒服,比起活人,江徊觉得白恪之更像是在抗一袋米或者是一包煤渣,他的胃刚好顶着白恪之的肩头,一天没进食,江徊的胃酸开始倒流,有一种随时要吐出来的感觉。江徊本想让白恪之把他放下来,但张了张嘴,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江徊努力抬起手,用冻僵了的手指碰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臂,试图表达自己的意思。 白恪之脚步没停,只是用垂在身侧的左手掀开他的上衣下摆,用更重的力气掐了一下江徊的腰。 安全屋建在最北边的斜坡上,面积不大,地上铺满干草,角落堆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屋子正中间搭着一个简易的生火装置,上面搭了一个架子,上面放着一个铁桶。白恪之把背了一路的201号扔进干草堆,转身嘱咐尹嵘关好门。 “知道了。”尹嵘把门栓扣紧,转身看了白恪之一眼,眉头皱起来,“你伤口是不是崩开了?” 白恪之垂下眼,看了眼渗出血的衣服,冲着坐在草堆里的江徊说:“你太重了。” 屋内温度高,江徊已经冻僵的身体缓了过来,但一直不停泛酸的胃还没康复,听见白恪之的话,江徊抬头对他说:“我也没让你背我。” “背你的时候你可一声没吭。” 江徊沉默了几秒,嘴角抿着,白恪之笑了一声,拎起架子上的铁桶,放在江徊脚前。铁桶里的热水冒着白气,白恪之自顾自地脱掉上衣,露出满是伤疤的上半身,解开腹部的绷带看了一眼,确定没什么大碍之后,转身走到旁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拿出药瓶和镊子。 第11章 “衣服脱了。”白恪之站在江徊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 江徊抬头盯着他,没说话。 “让你脱你就脱。”尹嵘看不下去,狠狠咬了口手里冻成冰碴子的三明治,嘴里含糊不清地骂,“想着万一你没死,还能给你处理下伤口才留的药,你知道这点儿药多值钱吗在这儿?就这么一点,能他妈换三颗手榴弹。” 江徊一次性接收了太多信息,但他只捕捉到了第二句:为了给他处理伤口才留的药。 白恪之站在那儿没动,只是脸上露出了些有些无奈的表情,江徊不是不知好歹人,他双手捏着衣服下摆,把上衣脱掉之后,右肩的伤口暴露在冷空气里。白恪之蹲在他身前,两个人隔了十公分的距离,上半身朝他凑过来,于是江徊闻到抑制项圈下白恪之若隐若现的信息素,跟白恪之充满侵略性的长相完全相悖,岩兰草的味道很淡,淡的像冬季昏暗光线里的影子。 食指按着江徊的肩头,另一只手拿过镊子,白恪之转过身,把镊子放在火苗中央,金属镊子被火烧的发红。白恪之的手很热,指腹有一层薄茧,按在皮肤上时让人觉得很痒,但这些白恪之应该不知道。江徊觉得有点渴,他伸手去碰旁边的铁桶,在指尖即将碰触到的时候,听见头顶有人说:“能烫掉你一层皮。” “有点渴。”江徊实话实说。 “忍着吧。”镊子尖头抵着翻开的皮肉,或许是伤口看起来有些吓人,白恪之罕见的有了一丝善意,他没抬头,但是补了一句听起来较为温和的回答,“等会儿再喝。” 白恪之开始处理江徊肩膀的伤,手法可以算的上十分粗糙,子弹并没有完全贯穿肩膀,只是微微擦过皮肉,但因为长时间没有处理,外层的皮肉烂的有些严重,于是白恪之采取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把那层烂的皮肉用镊子夹掉。江徊没有感觉到疼痛,屋内太过安静,他能清晰地听见白恪之平缓的呼吸声,有规律的和自己的心跳声错开。不想让白恪之发现这件事,江徊别开头,自顾自地开启话题:“这些药能换三颗手榴弹吗?” “可能吧,不清楚。”白恪之扯开一小块快要掉下的皮,说:“之前确实有人想要拿三颗手榴弹跟我们换。” “然后呢?” 处理的差不多了,白恪之把纱布盖在伤口上,很平淡地说:“他有这个药也活不了,反而会因为这些不存在的希望让等死的过程变得更痛苦。”江徊很慢地眨了一下,接着转过头,在很深的瞳色里,白恪之看见了自己看起来有些冷漠的脸。 “我把他杀了,顺便拿了他剩下的四颗手榴弹,还有两把m42。”白恪之把绷带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抬眼看着和江徊对视,“所以如果要算的,这点药可以换四颗手榴弹还有两把枪以及一分。” 不知道是不是绷带系的太紧,江徊觉得肩膀处的神经开始跳动,停了停,江徊开口:“战场上不杀妇女儿童、战俘还有伤兵。”这是各联盟和战联国俗称的约定,由于边境之中没有海洋和山脉阻隔,联盟之间战火不断,但是这一条规则所有人都在遵守。 “你今天醒来之后有听到钟响吗。”白恪之问。 这个问题和刚才江徊的话完全没有关联,江徊没有细想,认真回忆之后回答:“没有。” “在你这儿留下伤口的那个小孩。”白恪之语速很慢,拿着镊子的手抬起来,锋利尖头落在江徊肩膀的伤口,覆盖在皮肤外的绷带微微往下陷,伴随着刺痛,江徊听见白恪之更为冷淡的嗓音。 “他死了。” 江徊很明显地顿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虚空地握了一下,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但是不管是什么,白恪之都知道他抓不到。 “这儿不是战场,也没有伤兵或者是什么妇女儿童,只有战俘。”白恪之收回镊子,然后站起来,火光在身后摇曳,“不知道你之前上过多少学读过多少书,但我今天心情还不错,所以给你上一课。” “在这儿的所有人都算是战俘。”白恪之嘴角浮出一抹笑容,但眼睛却冷的吓人,“战俘是可以杀战俘的。” 江徊没说话,一张脸看起来愣愣的,短暂地大量过后,白恪之靠近了一点,掉转手里镊子的方向,用金属柄贴着江徊的脸,迫使江徊抬起头,“老师给你普及重要知识的时候,你要说什么?” 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开始迅速发烫,江徊只觉得更渴,他有些烦躁地偏过头。 坐在另一边的尹嵘终于吃完了手里发硬的三明治,他听到了白恪之和201号的全部对话,迫切地想要加入做老师的环节,于是他站起来,坐到火堆旁,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开启了一个崭新的话题。 “再给你普及普及,你今天看到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男的,你知道吗,在他跟白恪之只差一分的时候,为了能跟白恪之分数一样,用刀捅死了自己的弟弟。” 江徊脸上的精彩表情让尹嵘很满意,他砸吧了两下嘴,斜眼看他:“所以说,收起你那点儿不值钱的同情心。” “也不能算是完全不值钱。” “毕竟你今天是最早醒来的人,但是也没有把我们杀掉,是吗?” “我需要感谢你吗。” 江徊只觉得嗓子很紧,他不知道说什么,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要喝水。” 第14章 ch14 撒谎 白恪之看着江徊,缓慢开口说:“他要喝水。” 尹嵘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白恪之是在跟他说话,他眉头皱起来,语气不怎么客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恪之并不意外,镊子在掌心转了个圈,拇指指腹顶着尖端,缓缓道:“听到了吗,没人服务你了,怎么办。” 被铁箱堵住的门正被呼啸而过的风吹得作响,温暖安全屋和雪山只有一门之隔,房间里能听到下雪的声音。江徊单手拎起铁桶,嘴唇贴着满是铁锈和污渍的边沿,仰头喝了几口热水,嘴巴里是铁锈的味道,水并不解渴,反而让江徊的胃里翻江倒海,有什么东西要从胃部涌出来,江徊强忍着那股恶心,温水从嘴边溢出来一点,白恪之垂眼看他,无意识地露出笑容,但那笑容不怎么真诚。 帕厄西晚上气温骤降,江徊身上那件军用防风外套被低气温冻得发硬,火堆周围被白恪之和尹嵘霸占,江徊不想凑过去,只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闭上眼,把下巴埋进领口试图取暖。 尹嵘瞥了眼靠墙休息的201号,往白恪之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觉得他什么来头?” 白恪之掏出藏在短靴里的匕首,从地上随意捡了根树枝削了起来:“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唯一能够确认的是,这是个有权势人家的小孩。是有这么一种人的,哪怕他们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但由于眼睛里不自觉流露出的尊贵和挺拔的脊背,也能让人迅速分辨出来这是一个十分擅长遵守规则的优等生。 “能留吗?”尹嵘从地上抄起一把干草丢进火堆,火舌变成诡异的橘红色,“你注意到他开枪的姿势了吗?跟以前来镇压底区叛乱的那些军把子一模一样。” 白恪之没说话,手中树枝一头已经被削的十分锋利,锋利到足以可以刺破一个人后颈的皮肤。白恪之眨眨眼,抬手将手里的树枝扎进地板间翘起的缝隙,才开口说:“自我介绍一下吧。” 好久没动静,江徊如坐针毡,明眼人都知道他在装睡,于是只能缓慢地睁开眼,看着不远处白恪之被火光照亮的侧脸。 “什么意思。”江徊说。 明知故问的太过明显,但白恪之罕见地没戳穿,只是转头看着尹嵘,微微抬了抬下巴:“那就从你开始。” 尹嵘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不适,他初中辍学,小学也是有一天没一天的上,能进行自我介绍的次数并不多,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僵硬:“我叫尹嵘,住在底区18户,读过一点书,但是不多,体力活干的比较多,有个哥哥,但是死了……差不多就这点吧。”尹嵘看着白恪之,试探性地问:“还需要补充点什么吗?” “你的人生概括的很全面。”白恪之看着江徊,开口:“名字是白恪之,剩下的跟尹嵘没什么区别。” “你放狗屁!你跟我差的大着呢!”尹嵘语调提高不少,“他上过学,上过高中!还……” 白恪之深色的眼睛藏在火光阴影里,眸色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十分自然地打断尹嵘的话,笑着说:“对,上过高中,但后来因为没有老师,所以没再读了。” 江赫在刚刚出任联盟长的时候曾经去各个区视察,当时区域长官在江赫办公室汇报的时候,江徊正在休息室里准备后天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的演讲。隔着一扇门,他能断断续续地听到门那头男人读文件的声音。 江徊不是第一次旁听工作汇报,但那次情况汇报的时间很长,长到他把手里的演讲稿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门外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为了避免汇报内容外泄,江赫的办公室里没有布置警卫,江徊下意识推门冲出去,但面前的景象比他想象中要平静的多。 第12章 办公室里的四个人齐齐朝他看过来,江徊看着办公桌上的玻璃渣还有躺在地毯上的破碎的玻璃杯,眼皮垂下去。 “我的儿子,江徊。”江赫端坐在沙发椅上,掩在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出情绪,一个简短的介绍结束,江赫转过头看着他,“演讲稿准备好了吗。” “是的。”江徊点点头,“那我先出去了。” “刚刚底区的吴长官和我有一些小的争执。”江徊迈出的步子一顿,站在原地,江赫继续道:“底区的教育资源太过匮乏,他希望我们可以在底区建一所公立高中,从中城区或者上城抽掉一些师资进驻底区高中。” “是的。”吴哲铭点点头,迟疑了一会儿,他走到江赫办公桌旁,弯腰将碎掉的半个玻璃杯捡起来,但因为不知道要丢在哪里,最后只好拿在手中。 “底区人贫穷,生存方式就是做一些最基本的体力活,因为没有没办法受到足够的教育,导致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遇到问题只能用最粗暴的方式来处理,这也是底区暴乱频繁的一部分原因……” 江赫拂开桌面上的玻璃碴,手肘架在桌面:“吴长官,你上过大学吗。” 吴哲铭愣了一下,他很快理解了江赫的意思,迟疑几秒,吴哲铭小幅度摇摇头:“没有。” “你参加过暴乱吗。” “没有,长官。” 窗户内的白色窗帘被风出起来,裹挟着淡淡栀子花的味道,江赫靠着椅背,十分平静地说:“吴长官的想法是好的,但实施起来难度很大,底区的状况不是建一所学校就能解决的,我想根本问题不解决,也不会有老师愿意从中城区或者上城过去,毕竟联盟民主,总不好强迫别人,你说是吗。” 办公室静了下去,江徊不知道底区到底有没有建成高中,他只听说吴长官还是在年初的时候递交了教育规划,但最后因为没有通过大会而被驳回。 “该你了。”白恪之的声音将江徊拉回现实,他抬起眼,面前空气因为火舌高温而变的扭曲,白恪之的脸在视线里变得模糊,产生一种柔和又遥远的美感。 “中城区,家里只有父亲,读过一点书。”江徊觉得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另一个时空,顿了顿,才继续说:“沈徊,我的名字。” 他撒谎了,因为他好像没办法,当着白恪之和尹嵘两个人的面,说出自己和江赫同样的姓氏。 听到他来自中城区,尹嵘起了点兴致,他凑近一点,问:“中城区好吗?” 江徊只去过中城区一次,还是跟江赫在车上,隔着遮光窗帘缝隙里看了一眼。 “还好。”江徊说。 “中城区还好!?你是不是没来过底区,你知道吗,底区的路都是煤渣铺的,每天在那路上走上几个来回,回家头皮都是黑的。” 江徊不知道怎么接话,白恪之突然很好心的打断又要提出问题的尹嵘,他站起来,走到江徊身边,把旁边的铁桶拎起来重新放回架子,然后转过问他:“哪个huai。” 比起提问,更像是审问,江徊这么想。 “徘徊的徊。” 白恪之挑了挑眉,接着直起身,走过来后蹲在他面前,然后朝他伸出手,江徊闻到白恪之神身上很淡的信息素。 “怎么写?” 江徊和白恪之对视,白恪之没有回避,江徊怀疑白恪之从来不会回避任何东西,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奖品也好,子弹也好。 “我上学的时候也没怎么好好读书,没什么文化也能谅解的吧。”白恪之忽然抬起左手,握住江徊垂在一旁的手腕,然后放在掌心。 “所以,写给我看。”白恪之说。 第15章 ch15 雪、铁栅栏、眼睛 白恪之的掌心和橘红色的火苗一样烫,江徊看着白恪之的手掌,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浅白色的疤顺着小指底端一直向下蔓延,最后在手腕处消失。 指尖悬在手心上方,江徊不轻不重地点上去,停了两秒才抬起头,看着白恪之,说:“你发烧了。” “易感期要提前了。”白恪之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再过两天,这个就会解锁。” 江徊看向白恪之脖颈上的黑色抑制项圈,红色信号灯闪烁的次数比之前更加频繁。短兵相接看多了趣味也会随着减少,为了增加冲突性,赛中所有alpha戴着的抑制项圈将会在每六天解锁一次,所有alpha的信息素将会完全释放,各种等级的信息素挣脱束缚发生冲撞,血气上涌,不管是谁都会杀红眼。 白恪之眨眼的速度放缓,视线顺着江徊的眼睛下移,扫过鼻尖和嘴唇,最后落在江徊戴着项圈的洁白脖颈上。 “所以呢。”江徊问。 “所以,到时候记得躲远点儿。” 白恪之不是在开玩笑,由于信息素等级很高,脱离限制后大脑很难控制身体,上次项圈解锁的时候,尹嵘也只是跟他呛了两句,结果他差点把尹嵘的胳膊砍下来。 江徊没接话,他知道项圈内有剂量很高的促生素,腺体被强行干预后会导致易感期的症状更加严重,如果到那个时候,项圈又被解锁—— “情况会很荒谬。”白恪之冷不丁地开口,他仿佛知道江徊在想什么,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易感期的时候,大脑不受控制,联盟也知道这一点,也对,毕竟两个alpha搞在一起也会很有看头的。” 白恪之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朝江徊靠过来,伴随着动作,江徊能清晰地感知到白恪之快要失控的信息素,像一团过电的雨云,笼罩着面积不大的安全屋。尹嵘的信息素等级不高,受到白恪之的信息素干扰,尹嵘只觉得后背发毛,他站起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放松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看着江徊:“我出去待一会儿,你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 “你确定吗?”尹嵘挑起眉毛,“如果你们俩打起来,可别指望我上来劝架。”就算江徊什么都没说,尹嵘从他的身体素质也能判断出,201号的等级也在a级以上,作为一个刚够到b级的alpha,他没有傻到为了拯救一个刚认识三天的alpha奉献生命。 江徊没接话,尹嵘也不再多劝,他是一秒钟都没办法在安全屋里待下去了,裹上棉服,尹嵘戴好帽子和面罩,踢开挡门的铁箱,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没了铁箱的遮挡,安全屋的大门变得十分不牢靠,卷着雪花的冷风簌簌往里吹,白恪之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把门用力关上。 “你不出去吗。”把门关好,白恪之转过身看他。 “不用。”江徊说,“我能控制的很好。” 白恪之微微偏过头,抬手摸了一下项圈后面的密码锁:“你知道密码吗。” “什么?”江徊愣了一下。 “密码。”白恪之抬眼,目光锐利,“你应该知道吧。” 燃尽的干草在静谧的屋内发出噼啪声,江徊看着白恪之走过来,接着朝他俯下身,没有怎么打理的黑发垂到额前。白恪之将自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江徊面前,喉结处不停闪烁的信号灯红的刺眼。 “密码每七天会随机更改一次。”没必要再说谎,江徊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密码。”得到还算满意的答案,白恪之唔了一声,他伸手撑着墙壁,将江徊圈在怀里,对于两个alpha来说,是太过亲密的姿势。 “闻不到你的信息素。”白恪之又靠近了一点。 江徊抬起头,头发碰到白恪之的下巴:“我说了,我能控制的很好。” 或许是因为强易感期让白恪之的无感变得更加灵敏,江徊头发擦过下巴的时候,白恪之很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失控让人烦躁。白恪之直起身,坐到火堆另一边,朝火里丢了一把干草之后,才重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他刚刚说的话,白恪之一个字都没信。 “江徊。” “哪个江。” “三点水。” 白恪之抬眼看过来:“和我们的联盟长同姓。” “是啊。”姓江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足以让人迅速将范围缩短到江赫头上,江徊保持冷静,回答道:“很巧。” 白恪之没有多问,江徊看着他床上外套,套上帽子,巨大的帽檐把他整张脸都遮住,眉眼在阴影下显得更深。将地上的枪拎起来,白恪之走到房间的另一头坐下,靠墙闭上眼。这个时候开口不是很恰当,江徊思虑过后,还是问:“不叫尹嵘进来吗?” “他冻不死。”白恪之回道。 ———————— 十二月中旬,中城区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街口停着一辆大货车,车周围挤满了人。这是今年中城区迎来的第一辆精煤车,这种煤比较难得,每块可以比普通煤块多烧两个小时,并且烟和煤渣也少很多,这种精煤主要在上城区的边缘供应,等到开来中城区,也就只剩二十几车。 裹着厚重皮草的妇人围在车旁,高举着的手里捏着绿色的精煤券,往常安静的妇人在这个时候也顾不上姿态,大声喊着“是我先来的”,随着叫喊声,聚在煤车旁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没有人注意到巷口满身是血的alpha。 第13章 血顺着指缝滴在雪里,alpha将卷起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深蓝色衬衫很快被染成一块块不均匀的黑。雪很快覆盖整片城,alpha抬起手,试图擦掉脸上的血,但血却好像怎么也擦不掉,反而越擦越多,最后染红了左边脸。 所有人都去抢煤,四周的小铺无人看守,alpha垂着头走进一家杂货店,从最里面的架子上顺走了一把便携式军刀。绕过满是人的主街,alpha拐进狭窄的小道,雪还在不停下,落在肩头的瞬间变很快融化,身体因为寒冷本能地变得僵硬,alpha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手臂偶尔撞上墙边挂着的冷气外机,但alpha好像一点儿都不觉得疼,依旧闷着头往前走,血迹像影子一样紧跟在身后,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熟悉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alpha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推门,但却没有推开。门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卡着,alpha手上用力,但门却直接艰难地挤出一个细缝。血还在不停地流,alpha向后退了几步,接着猛地抬腿朝大门踹过去,铁门被硬生生踹开,军绿色的门板深陷,声音很大,屋后正在枯树上小憩的乌鸦受了惊,惊鸣着四处逃散。 挡在门后的是一具男人的尸体,由于巨大的力道被门撞的很远,现在正以一个十分诡异别扭的姿势斜倒在地上,他的胸前和小腹有三四个贯穿身体的窟窿,某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官顺着涌出来的血一起暴露在冷空气里。 男人的眼睛死死瞪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alpha移开视线,迈开步子,直直地走进客厅。 客厅没比院子里好多少,原本放在茶几上的花瓶倒在地上,浅绿色的营养液洒了一地,顺着营养液往前走,是满地的玻璃碴、烟头、倒着的沙发椅、两把水果刀、还有被血染红的印花地毯。 alpha就那么一直走,直到卧室,他看着躺在血泊里的女人,始终平直的嘴角不自觉抽动了一下。仿佛察觉到什么,女人浸泡在血水里的手指动了动,alpha走过去,然后蹲下身,伸手拨开女人粘在脸上的卷发,露出被子弹打的血肉模糊的侧脸。 拇指在女人额头上很轻地摩挲,alpha俯下身,靠在她耳边小声讲:“我买了一把小刀,我会很轻,不会再疼了。” 半个小时后,去邻居家送精煤的老人被院子里的尸体吓到昏厥,中城区迅速出动警力,将红色砖房包围的水泄不通。白家夫妇死状太过吓人,为了最大程度减少群众恐慌,警方最终决定将周围五十米全部戒严。 白家唯一的生还者,是夫妇俩的独子,也成为这场杀人案的最大嫌疑人——但是没人知道他在哪儿,现场留下的唯一证物是一把没有子弹的手枪,还有一把便携式军用小刀。警方开始搜查方圆五十里所有售卖这种小刀的便利店,那辆还没卖空的精煤车也因为这场杀人案被驱赶。 “联盟长,我们得走了。”穿着军用制服的男人走到alpha身旁,压低帽檐,低声说:“这周围发生了一场杀人案,具体情况还没摸清,可能会有危险,请您上车。” 江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笑着和面前的皮货店老板握手告别,记者迅速抓拍到这一幕,喜气洋洋地跟报社汇报打电话汇报今天总算有点政治素材了。坐上车,江赫摇下车窗,站在车边的男人迅速低下头,江赫说完话,将车窗重新关上。 男人跑到路对面,朝背对他站着的那人敬了个军礼:“少爷,这边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得走了。” 那人没动,男人于是再次开口提醒:“少爷,该走了。” “好。” 江徊直起身,停了几秒,抬手将身下被掀开一半的麻布盖起来,将铁栅栏后那双沾了血的眼睛藏起来。 第16章 ch16 抑制项圈 帕厄西的白天来的尤其早,尹嵘本身在太亮的地方就睡不着觉,再加上被白恪之的信息素压制的难受,尹嵘在凌晨四点就爬起来,抓起立在墙角的枪,准备出去巡逻一圈。临出门的时候,尹嵘回头看了一眼睡得依旧安稳的201号,开始反思明明都是alpha,为什么只有自己被白恪之影响的这么严重。 可能是睡觉的时候离白恪之太近了,得到合理结论,尹嵘戴好面罩,拎枪推门走了出去。外面雪已经积的很厚,尹嵘每一步都走的艰难,走出两公里,入目之处除了大片大片的白,没有一个人。 头顶响起钟声,尹嵘抬起头,看见半空中大屏幕上沙缪的脸。 返回安全屋的时候将近早晨六点,隔着有些距离,尹嵘看见门外的并肩站着的两个人。201号不知道说了什么,白恪之偏过头,上半身微微凑过去一点。 “刚刚沙缪又得分了。”尹嵘走近,才发现白恪之和江徊正在重新组装两把手枪,恨铁不成钢的念头涌上来,尹嵘眉头拧在一起,“白恪之,沙缪跟你就差七分了你知道吗?你还在这儿玩枪?!” 白恪之好像没听见,枪托虚拎在手里,小幅度地抬眼,看着站在旁边的江徊,低声问:“然后呢?” “然后这样。”江徊拿出手里的弹夹,边角卡着拇指弧度,微微用力向上压,咔哒一声,弹匣回到原位,“这样更快。” “有点难。”白恪之的手很大,黑色弹匣在他手里看起来显得有些袖珍,江徊看着白恪之掌心的疤,停了一会儿才说:“多练几遍就好了。” 尹嵘一时间没看懂,他只是出去巡逻了一个多小时,就那么一个多小时,怎么再回来的时候这两个人已经是可以互相平静交谈的关系了? “你没发现现在跟着你的摄像头就剩一个了吗?”尹嵘走过去,看着散落一地的手枪部件,语气罕见地严肃,“你已经整整两天没得分了。” “现在第一还是我吗。” 尹嵘愣了一下,说:“是……” “那就没关系。”白恪之看着手里的弹匣,学着刚才江徊的动作,将弹匣卡进去,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好在还是成功了。 “你学的很快。”江徊不吝啬夸奖,语气真诚。 “是你教过学的最快的学生吗?”白恪之笑了一下。 在白恪之面前撒谎很容易被拆穿,这个江徊已经领教过了,于是他实话实说:“我没教过其他人。” 江徊有七位老师,在偌大的军用机械库里教他使用枪械、近身搏击、远距离射击,甚至还有演讲技巧,江徊学的很快,因为只有他一个学生。不管是在学院里,还是作战基地,介于他的身份特殊,没人会跟他做朋友,江赫也不会允许别人与他太过亲近。 他按着江赫为他计划的路一直往前走,中途不敢停,也从不回头。江徊知道江赫是为他好,背着江赫来参加mega,是他在这条路上停下来的第一次,不但停了,他甚至走上了另一条岔口,这条分岔口,有东西吸引他。 白恪之脸上的笑容放大,原本锋利冷峻的眼尾弧度变得柔和。 “是吗。” 在安全屋的这段时间,白恪之罕见地没有出去狩猎,他和江徊待在一起,学了很多用枪的手法。知道如何使用手榴弹才会让目标范围变得更大,怎样才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换弹,即使江徊的实战经验甚至还没有白恪之多,但白恪之学的却很认真。江徊说话的时候他听得很认真,视线只在江徊的脸还有手中的武器上停留。 直到白恪之的易感期提前。 最先发现的是在屋外正在用铁桶装雪的尹嵘,他蹲在雪地里,用手臂把雪拢成一座小山,把铁桶横过来,试图一次性铲进半桶来。这种方法最后大获成功,尹嵘傻乐了一会儿,准备站起来时后背开始没由来的冒冷汗。 尹嵘转过头,对上白恪之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出来了?” “我出门需要向你报备吗。”白恪之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更冷。 白恪之的信息素毫无顾忌的释放,尹嵘强压下心里的那股不舒服,往后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说:“算了,我惹不起躲得起。” 安全屋内,江徊正在检查补给箱里的子弹,门砰的一声被人大力推开,冷风撞进来,江徊的眼睛被风吹得睁不开,他半眯着眼,看着站在门口男人的高大轮廓:“尹嵘呢?” 白恪之没有要回答的意思,门还大开着,原本烧起来的一点小火苗被裹挟着雪花的冷风迅速扑灭,江徊心里暗道奇怪,但屋里实在太冷。江徊放下弹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木门关好,落上门栓。门关上,但屋里的寒意并没有减少太多,江徊两只手拢在一起放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直到耳边响起白恪之有点哑的声音。 “你控制的真的很好。”白恪之呼吸声有点重,“真的一点都闻不到。” 岩兰草的味道变得更浓,江徊很轻地皱了皱眉,他算是知道为什么见不到尹嵘的人影了。江徊正在犹豫是不是也要离开一会儿,可他犹豫的时间超出了白恪之等待的底线,白恪之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和大门之间。几缕天光透过天花板缝隙钻进来,白恪之的脸被分割成明明暗暗的几块,平直的嘴角被照亮。 第14章 “为什么闻不到呢,江徊。” 白恪之最后两个字咬的很轻,比起说话,更像是呢喃。 江徊飞快整理了当下的情况,他抬眼看着白恪之,说:“你的易感期提前了。” “是吗。”白恪之眼里有很明显的血丝,他抬手碰了碰后颈,唔了一声,“好像是。” 在私人诊所接受治疗的时候,江徊见过许多处于易感期的alpha,他们行为迥异,但唯一相似的,是脱离控制的暴躁。他曾经亲眼见到一个正在隔离的alpha挣脱床上的手铐,打伤两名医院看护,跌跌撞撞地跑到药房,咬伤了一位omega的腺体——新闻是这么报道的,但实际上,那个alpha几乎咬断了那位医生的脖子。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江徊问。 白恪之神色坦然,回答他:“不要。” “那我休息一下。”江徊转身就要走,但手腕却被人拉住,力气很大,捏的江徊有点痛。 “不行。”白恪之站着没动,目光缓缓移动到江徊戴着项圈的脖颈,“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闻不到。” “江徊,为什么你的信息素一点儿都闻不到啊”以前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江徊用的也是这个答案“我控制的比较好”,大多数人都会相信这个答案,哪怕有人还有疑虑,但碍于他的身份,也都不会再追问。 可是白恪之不是其他人。 十秒之后,江徊听到机械转动的响声,很快,在白恪之喉结处不停闪烁的红灯熄灭了 抑制项圈解锁了。 白恪之抬起手,碰了碰后颈。 “你不跑吗。” “我该跑吗。” 第17章 ch17 活火山 来mega的时候江徊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起初他的想法很简单,他想知道那个被许多人围起来的,浑身是血的alpha到底死了没有。 现在他的想法也很简单,他想知道如果他不跑的话,白恪之会做什么。 屋里很静,没了抑制器的束缚,信息素铺天盖地的涌出来,白恪之站着没动,不知道在想什么,垂在额前的黑发在眉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停了好一会儿,白恪之才重新开口:“那就别跑了。” 话音落下,白恪之抬手覆上腰间别着的手枪,学着江徊做的那样,利落地换弹,拔掉保险,举起右手,向安全屋右上方横梁处砰砰开了两枪。整套动作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五秒,巨大的枪声让江徊开始短时间耳鸣,他不知道白恪之什么意思,于是顺着开枪的方向转头,但脑袋没偏过去多少就被面前人掰正。 “我不想被现场直播。”白恪之看着江徊的眼睛,说:“你应该也不想吧。”江徊沉默几秒,放任白恪之的手心贴着他的脸。 江徊的脸很凉。 明明屋里的火堆烧了一整天,门也紧闭,还穿了很厚的防风夹克,江徊的脸还是很凉。 “你身上也这么凉吗。”没等面前人回答,白恪之随手扔掉手里的枪,顺着江徊外套下摆伸了进去,江徊份身材是一个正常alpha该有的,肌肉紧实,但腰想象中要薄。感受着掌心逐渐僵硬的那一小块皮肤和变得急促的呼吸,白恪之十分冷静地评价:“身上是热的。” 江徊下意识要躲,但是白恪之的动作比他更快,先一步按住他的后颈。 “我不是说了吗,刚才不跑的话,现在就别跑了。” 白恪之的力气大的吓人,江徊就那么被后颈的力道硬生生按着半跪下去,直到额头贴上白恪之的皮带,白恪之很轻地出了一口气,手顺着脖颈很慢地往上移,手指插进江徊有些软的头发。 以前也会有易感期,最早一次是在16岁,但那个时候还没来得及发作,他的母亲就给他打了抑制剂。等他来到底区的时候,易感期再出现,白恪之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时间不吃不喝,把这段有些艰难的时间扛过去。尹嵘曾经试图给他找omega,但效果反而变得更差,在闻到那股有些甜腻的信息素时,他会变得更加烦躁,最后硬生生把omega吓跑了。 原本只是想吓一吓江徊的,可能就是这一秒吧,“原本”被推翻,不知道是不是江徊真的控制的很好,白恪之发现,他好像不排斥江徊。 白恪之垂眼看着跪在他双腿间的江徊,他看起来并不十分乐意,微微仰着头,脖颈处的动脉微微隆起,双手撑在他的大腿上,眉毛揪在一起,在眉心留下一点浅浅的褶皱。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江徊,白恪之发现江徊的睫毛很黑,就那么垂着,看起来像某种动物的羽毛。 单手按着江徊的脖子,白恪之抽掉腰间的皮带,在江徊挣扎之前,先用皮带箍着江徊的双手,然后在他手腕处打了一个结,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看着江徊有些憋红的脸,白恪之忍住心里的烦躁,问他:“后悔了?” “是。” “嗯。”白恪之握着皮带将江徊的双手拎起来,低声说,“那也晚了。”白恪之单手盖住江徊的眼,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江徊闻到很浓烈的岩兰草味道。 ———— 尹嵘从外面跑回来的时候,安全屋只剩下一个人,他站在门口但却没进去,手扒着门缝,看着裸着上身的白恪之,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好点儿没?” “好什么。”白恪之没回头,从箱子里挑了件有些旧的灰色线衫套上。 听起来好像是平静不少,信息素也没有之前那么明显,尹嵘吸吸鼻子走进去,环顾四周一圈也没见201号的人影。 “那个谁,他人呢?你……你在哪儿洗的澡?”尹嵘走近,才发现白恪之的头发是湿的,地板上都是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 “右边有个活火山,往里走有一处温泉,你不是去巡逻了吗,没看见?”穿好衣服,白恪之转过身,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除了唇角下方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嘴怎么了?”尹嵘凑过去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白恪之一个巴掌推出去很远,白恪之走到旁边收拾背包,尹嵘又跟过去,语气十分关心:“你该不会是被什么虫子咬了吧?我之前就听说,能在雪山这种低温环境下活下来的虫子,都厉害得很,你这别再中毒了。” 白恪之没说话,刚刚出去跑的时间太长,尹嵘出了一身汗,内衫汗津津地黏在皮肤上。把枪和外套脱掉,尹嵘蹲在箱子前找到一件干净衣服,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也去洗个澡,刚刚差点儿被人一枪崩了,吓得我撒腿就跑,出了一身汗,感觉都臭了,你说的那个温泉在哪儿啊,出门右转……你干嘛?” 原本一直沉默的白恪之突然横在门口,手里拿着刚刚换下来的衣服,白恪之侧头看他一眼,视线阴沉。 “不急。”白恪之开口,声线没什么起伏,“先坐着。” “?我坐着干嘛啊,我说了我出了好多汗,我也要去洗个澡。”白恪之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尹嵘觉得自己没说清楚,于是整理语言又重复了一遍,“刚才,我遇到了几个人,他们见我露头开枪就打,我就一个人啊!我又打不过就只能跑,你都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我——” 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拉开,力道卷起细砂般的雪,尹嵘看着面色铁青的201号,目不斜视地从他们旁边走过去。 “知道了。”白恪之往旁边让了一步,下巴朝外扬了扬,“你去吧。” “我我还没说完呢。” “听懂了,你现在需要洗澡,可以去了,记得带枪。”白恪之直接抬手把他推了出去,最后还很贴心地给他往雪地里扔了把枪。 门关上的时候,尹嵘听见白恪之有些低的嗓音,好像是在问谁是不是生气了。 “妈的,当然生气了。”尹嵘朝紧闭着的门喊了一句,“话都不听人说完,白恪之你真是畜生东西!” 第18章 ch18 互相帮助 联盟长的儿子跑去参加mega这事很快在首都中传开,作为各界政要军部私底下聚会的谈资,作为联盟中最年轻的少校,去哪儿都有安全官跟着,身上没有半点军功,反而是在各大宴会的演讲台出尽风头,这样的少校,没人把他放在眼里。 “看起来是在给儿子铺路了啊。”罗蒙拿起餐刀,在冒着血水上的牛排上划了一刀。 “听说是小孩偷跑去的。” “这你也信?”罗蒙冷笑一声,用叉子扎了一块牛眼肉,“没有我们联盟长的首肯,你觉得就凭李从策那个狗腿子,敢放联盟长的宝贝儿子去参加比赛?”饭局上没人应声,在座的多是近些年升到联盟中心的地方军官,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还没能见过江赫,私下议论联盟最高长官的家事,不管怎么想都十分危险。 但罗蒙不一样,他的地位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即便当年他和江赫互为政府对立面,但这么多年过去,江赫也没敢动他,毕竟在联盟,舆论的唾沫是能淹死人的。 桌上也是有不怕死的,坐在罗蒙旁边的男人舔了舔嘴唇,犹豫半晌还是小声说:“李——秘书长,好像也不是全都听联盟长的,上次a29的军需物资就是他强行拨走的,我听办公室的人说,联盟长发了好大的火。” 第15章 “一个从底区出身,甚至连大学都没能读完,坐到现在这个位置你以为靠的是能力吗?”罗蒙放下刀叉,把餐巾从膝盖上拿起来,擦了擦手直接丢进还没吃完的牛扒上,“当年,我们的秘书长靠着自己的亲弟弟扒上了联盟长的裤腿,那可是狠狠抓着死都不肯撒手啊,就连在战场上,跟自己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都要死了都没空管,只顾着给我们联盟长挡子弹了。” 饭桌上更安静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亮的刺眼,刚才贸然接话的男人现在后背开始冒冷汗。 “也是,过上了吃牛后腿的日子,就开始妄想能吃上牛眼肉了。”罗蒙从西装口袋里掏出雪茄盒,敲出一根后叼在嘴里,身侧侍应生十分有眼力见地递上火,罗蒙很深地吸了口烟,微眯着眼环顾了一圈,笑了两声说:“怎么都不吃饭?随便聊两句而已,不用放在心上。” 正值晌午,庭院花园的喷泉按时开放,水光在阳光下散发出令人炫目的彩色,站在门外的男人气不过,抬手就要叩门,但是却被身旁人拦下。 “这你都能忍?”多弗眼睛瞪得很大,蓬松的棕色卷发因为过于气愤而轻微颤动,“我看罗蒙也真是年纪大了,管不住嘴了!” “他也没说错。”李从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往外走。 被议论的当事人都没什么反应,外人就更没必要多管闲事,多弗强压心里的怒火,小跑两步跟过去。走过庭院,保镖站在门口的轿车旁,见到来人将车门拉开。 李从策站在车边但是没进去,转头跟多弗说:“查一查是谁把江徊参加mega的事透出去的。” 多弗站那儿愣了两秒,眼睛瞪大:“他……他真去了?不是说去外面参加竞选演讲了吗?” 李从策抬腿上车,在关门之前,才回答:“去查一查,动静小点。” 关上车门,保镖冲多弗微微俯身,绕过车尾坐上驾驶位,踩离合换挡,黑色轿车很快将在原地傻站着的多弗落出很远。车内空调温度调的有些低,李从策将车窗打开一点,掺着青草味道的空气涌进来,李从策觉得有点喘不上来气,于是抬手扯开领带,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 “长官,有来自控制室的电话。” 李从策点头,将手边盒子里的蓝牙耳机戴上,喂了一声。 “长官。”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有人要弃赛。” “谁?” “是……是201号。” ———— 白恪之斜斜地倚着墙,看着背对着他收拾东西的江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雪已经在化了,用不了多久大地图就会更新,你从这儿出去,估计活不过明天。”背着他的江徊依旧沉默,微微隆起的肩胛有节奏的起伏,看起来像是蝴蝶的翅膀。 军用背包塞得满满当当,一直背对着他的江徊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区别,如果忽略锁骨处和下颚的淤青的话。背包拎在手里,江徊踩着地上黑色的干草灰烬,往门口走。 抬手开门,门被拉开一道窄缝,白的晃眼的天光落在江徊脸上,江徊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与此同时,一只手啪地按在门板上,门缝又消失了。江徊偏过脸,看着白恪之,江徊刚刚洗过的头发还没干,头发半湿,水珠顺着眉骨滚落到脸颊。 白恪之不太清楚江徊为什么这么生气。 在底区生活,大多数alpha都搞不到抑制剂,omega也并不是随叫随到,alpha之间互相解决的情况虽然少见但也是有的。处于易感期时,在情绪起伏和信息素大量分泌的情况下,做事已经不受大脑支配,看了眼江徊锁骨上的淤青,白恪之想起江徊将东西咽下去后大口喘气的表情,认为自己可能是做的有些过火。 思索片刻,白恪之想到了一个两全的办法。 “等你易感期的时候,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一直沉默的江徊嘴角很轻地抽动,接着右手飞快地抽出腰间别着的枪,上膛对准白恪之的额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把江徊惹的火更大了,白恪之小幅度地挑了挑眉,然后举起双手。 将枪口往右偏了五厘米,江徊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向墙面,金色弹壳掉在白恪之脚边。 枪口冒出滚烫白烟,江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白恪之微微歪头,往后让了一小步。 打开门,裹着热度的空气落在皮肤上,地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冰碴子踩上一脚就是一个坑,江徊背上包往雪山里走,白恪之倚着门口站着,直到江徊的身影一点点变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化雪的山路更难走,没走出多久,江徊的裤管已经湿透,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江徊闷着头往前走,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四十多分钟就走到了,中途还干掉了两个打算偷袭他的alpha,听着头顶响起的钟声,江徊心里变得更烦躁。 地图板块悄无声息的发生改变,原本大片平原变成高高低低的山谷,走到最西边,江徊看着身下的悬崖,从包里掏出黑色登山绳系在腰间,另一端固定在攀岩钩上,将攀岩钩卡石缝中间,江徊后退两步,一跃跳下悬崖。 冷冽的风吹的江徊脸生疼,在短暂的自由落体时间调整好姿势,在绳子拉长到极限时身体在空中荡了两圈,直直撞上岩体。江徊做好防护姿势,在作用力扯着他向后荡时,伸手抓住右上角凸起的石块。 悬崖深不见底,按着记忆里帕厄西雪山的地形图,左边有一个山洞。风声裹挟身体,江徊不知道自己在山上挂了多久,直到脚尖触到一小块平底,江徊深吸一口气将心率降下去,单手解开腰间的安全锁,攀着石头跳进山洞。 洞口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两三个人,江徊将火折点燃,对着正前方的摄像头,拇指朝下做了个手势。 七分钟后,头顶响起熟悉的声音。 “还以为你能坚持的更久一些。”李从策说。 江徊没答,把背包丢在地上,才说:“没什么意思。” 李从策那边沉默了几秒,江徊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停,他听见李从策问:“监控你的摄像头在上午有将近二十五分钟的空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江徊答的很快,语速飞快地问:“我什么时候能走。” “暂时走不了了。” 江徊看向摄像头,微微皱眉。 跟李从策想的一样,多弗什么都没查出来,这代表着放出消息的人要比联盟安全官和秘书长的等级更高——除了联盟长自己,没人能做得到。 一事无成每天混吃等死的儿子,为了向父亲和国家证明自己参加mega比赛这个说辞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已经传遍联盟,收视率指数以一道诡异斜线向右上角飞速倾斜,最终创造了七届mega比赛的收视率顶峰。 政府电视台因此收到了大笔赞助费,六成进了国库。 石壁上的节能电灯一闪一闪的,看着监控器里江徊的脸,李从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相信你能解决的。” 话音刚落,熟悉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连着响了五声,江徊走到洞口,抬头看着半空中的显示屏,上面是白恪之那张有些过分英俊的脸。又得五分,排行榜实时滚动,和沙缪相比,白恪之超出第二名14分。 在第74名的位置,江徊看见了自己的号码。 “107号和25号,是上次联盟长说要重点关注的两个人,你见过他们了吗?” 显示屏消失,江徊收回视线,重新拎起地上的背包,将腰间的枪抽出来,检查弹匣里剩余的子弹后,垂着眼,声音很低地问:“遇到的问题,不管我怎么解决都可以,对吧。 第19章 ch19 芦苇荡i 江徊被水声吵醒。 拉开睡袋拉链,刺眼的日光让江徊眯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昨天还积的很厚的雪今天已经化了大半,洞口被雪水打湿,江徊吸了吸鼻子,从睡袋里爬出来。只是过了一个晚上而已,也就睡了五六个小时,看不见底的崖底现下已经变成涓涓细流,江徊盯着崖底,抬腿将脚边的碎石块踢了下去。 碎石子砸向石壁,弹起老高,最后噗通一声掉进水里,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 退赛的要求被驳回让江徊惊讶了几秒,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来参加mega的过程太过于顺利,李从策阻拦的力度也很低,哪怕是有想要顺着他的心,也是在不会忤逆江赫的前提下才能顺着他的。 真是被白恪之糊了眼,想起那双像猫一样的深灰色瞳孔,江徊拎起地上的包,拍了拍沾在上面的灰,尘土荡起来,虚浮地飘在空气里。江徊环顾一圈,昨天没想到弃赛的请求被驳回,最后一根安全绳被他落在悬崖边,江徊站在洞口,潮湿的风扑在脸上,长舒一口气,江徊背过身双手扒着洞口突起的石头,向崖底踏出第一步。 除了被一块看起来十分结实的石头蒙骗导致手臂内侧划出一条血痕,逃亡的过程还算顺利,剩下将近两米的高度,江徊直接跳了下去,走到岸边,江徊把包丢在地上,半蹲在溪水旁,看着流动水面上自己那张有些畸形的倒影。 第16章 手臂和肩膀都在隐隐作痛,江徊把袖口捋上去,一道深红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臂弯,好在外套够厚,要不然估计得脱层皮。江徊把手浸在水里,冷冽寒意从皮肤凉到骨头,江徊闭眼又睁开,双手捧了把水扑在脸上。 溪边水路并不比上面好走,江徊把背包里的枪组好,枪口那头用胶带粘了刀片,顺着溪水的流向往南走。按照昨天李从策说的,下一次食物补给点将会出现在最高的建筑物里,视线隔过蜿蜒石子路,帕厄西山脉被阳光照成橘红色,如果看的更远些,就会发现在逐渐消融的雪峰背后,有一个尖窄的塔尖。 像极了首都正中央的那幢灰褐色尖塔。把联盟政府主楼放进mega的虚拟地图,看着数百个alpha为了爬上去杀红眼,这场面坐在塔尖里的那些人一定满意得很,也亏得李从策想得出来。 江徊用枪口上的刀片抵着眼前的石头,大步迈过去,与此同时,枪声响起,落点位置在距离他有一米多远的软泥地。银色弹壳在地上滚了两圈,在撞上灰色的花岗岩后停下。 转过头,江徊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他背后的人,个子很小,穿着极其不合身的宽大棉服和毛线帽,因为帽檐太宽,导致他的一只眼睛被遮住。似乎没想到那一枪打的会那么偏,男孩慌了神,他费力地将歪到一边的重型机枪举起来,却因为力气太小,导致枪口来回摇晃怎么也瞄不准目标。 看起来也就八九岁,甚至还没有那把机枪高,江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起来威慑力不足,连个屁大小孩都敢朝他开枪。 江徊往前走了一步,男孩不停往后退,差点被虚架着的石头绊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男孩把枪举得更高,大声冲他喊:“你别动!再动我开枪了!” 江徊低头笑了一下,他一边往前走,一边抬手撕掉绑着刀片的黄色胶带,眼看距离越来越近,男孩紧闭着眼,也顾不上准头,乱七八糟地连着开了好几枪。落在脸上的阳光烫烫的,但那股温度很快消失,男孩睁开眼,原本离他有些距离的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右手的刀片闪着漂亮的光泽,虚浮地抵着他脖颈的动脉。 “输了就是输了。”男孩眼圈迅速泛红,但依旧固执地不让已到达眼眶的液体流出来,“你杀了我吧。” ——在这儿没有什么老人、妇女或者小孩儿。 ——只有战俘。 ——战俘是可以杀战俘的。 面前人站着没动,男孩一张脸憋得发紫,他看着面前男人有些冷漠的脸,鼓足了勇气大声喊:“你可以杀我!但是能……能不能救救我哥哥!” 江徊看着面前只到他腰的男孩,枪口抵着地,手臂搭在枪托上:“你这是要送我两分啊?” 这是男孩没想过的答案,他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江徊,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的!”想象中的疼痛最终没有到来,江徊拿过男孩手里的枪,在手里掂了两下后背在身上,口袋里掏出胶带,将刀片底端缠的很厚实之后,抓起男孩的手,把刀放进他手心。 “玩枪不适合你,拿这个吧。”江徊看着男孩那双有些茫然的眼,重新问:“你哥哥在哪儿。” 重新折回北边,江徊看见大片姜绿色的芦苇,郁郁葱葱的有一米多高,男孩飞快地跑过去,中间不小心被拖长的外套绊倒一头栽进水里,但他也没怎么在意,回头确认江徊还跟在后面,胡乱抹了一把脸,拨开面前的芦苇。 “哥,我带人回来了!”男孩蹲下去,整个人被芦苇淹没,江徊只能跟着声音往里走,手摸着肩带将机枪举起来。 踩过一片芦苇,姜绿色往身体两侧倒,江徊眯起左眼,右眼对准瞄准镜,在被框起的准星里,他看见躺在芦苇荡里的男人,脸上都是黑色淤泥,下半身浸泡在河水里,仔细看,能在水里看出一点浑浊的红。 “不是让你走吗?你还回来干什么!”男人想要坐起来却做不到,右手手指紧紧抠着淤泥,满是血丝的眼睛却紧盯着江徊。 “他有药箱。”男孩用手扶着一直不断往下掉的帽子,看着举着枪的江徊,抿了抿嘴,才问:“你的包看起来很鼓,里面是有药的,对吧?”江徊没接话,放下枪走过去,蹲在男人身边,停了两秒伸出手想要碰男人的腿,但是下一秒胸口却被人砸了一把泥。 褐色泥水顺着胸口往下流,江徊瞥了男人一眼,接着抬手用力按了一下男人的右腿,紧接着,就是男人的一声惨叫。 “骨折了。”江徊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抓过男孩头上的毛线帽揉成一团,擦着胸口的脏污。 “真这么不想他死,就别带着omega来参加这种比赛。” 男人睁大眼,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有些固执地别过脸。 安静许久,一直垂头坐在旁边的男孩吸了两下鼻子,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在家也是要饿死的,还不如在这儿被人杀死利索点。”江徊站起来,把毛线帽塞进男孩怀里,绕到男人身后,双手别在他腋下:“把他拉出来,腿再泡下去就要烂了。” 灌满水的裤腿仿佛有千斤重,把人拖到空地上的时候江徊完全脱了力,肩膀的伤口好像崩开了。江徊喘了几口气,把背包里的绷带拿出来丢给旁边的男孩:“撕成两条,一条大概一米长。” 男孩点点头,一边撕手里的绷带,一边抬头瞄江徊下颚的淤青:“你是怎么受伤的?” 江徊开口前沉默了几秒:“撕窄了。” “哦。”男孩手里动作一顿,更加认真对待手里的白色绷带。 整整齐齐撕好两条,江徊从岸边找了根长度合适的木棍,开始处理男人骨折的小腿,这次比之前争气点,从头到尾没哼一声。在绷带处打好结,钟鸣声抢在江徊开口之前,有节奏的三声,江徊抬起头,显示屏中是熟悉的那张脸。 “妈的,早晚弄死他!” “小让。”男人皱眉,表情严肃,“别说脏话。” 好多人恨白恪之啊,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 第20章 ch20 芦苇荡ii “也就算是认识吧,不是很熟。”魏思峥双手撑着身子往上挪了一点,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后,看着小让递过来的三明治摇了摇头。 “你吃点吧。”小让手往前送,眼看魏思峥没有接的意思,转头看向江徊,江徊把背包拉链拉好,才说:“多吃东西才能好得快。” 魏思峥停了停,伸出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小让坐在江徊旁边,看着魏思峥有些费劲地咬了一小口压缩饼干,一颗心终于平静下来。魏思峥吃东西慢条斯理,放在底区是半个月就会饿到皮包骨的程度。 “所以你们从哪儿来?” “中城区。”中城区三个字实在很难跟之前说的饿死联系上,小让把手搓热捧着脸,瞥了眼脸色没什么变化的魏思峥,遮遮掩掩的解释道:“我妈改嫁之后,就不怎么回来了。” “她的新丈夫不知道她之前还有两个孩子,所以我们不方便露面。”魏思峥放下吃了一半的饼干,用手背擦了擦嘴,把饼干外包装叠成整齐的方块,说:“刚开始会寄一些钱回来,但是她的新丈夫比较多疑,为了不被发现,后面就不再寄钱了。” “刚开始我能在附近接一些活,但是小让自己在家……比较危险,我不太放心。” 魏思峥抬起头,露出一丝有些苦涩的笑容:“如果不是没办法,我不会带着他过来。” 江徊看着朝他递过来的半块饼干,停顿几秒,把旁边的背包抓起来:“我这里面的吃的够我吃到死了。”魏思峥当然不信,他看着江徊的脸,然后垂下眼,再次小声道谢。 “所以你们怎么认识白恪之的?” 魏思峥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贯彻到底,抹掉额头上因为剧烈疼痛而出的汗,魏思峥开口道:“白恪之的爸爸是我高中的音乐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 “其实那个时候我家已经付不起学费了,白恪之的爸爸也不是班主任,但因为我们两家住得近,他来家访过几次,最后一年的学费是他帮我付的。”魏思峥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我当时说了,一定会把钱还他的,只不过后来没这个机会了。” 不等江徊问为什么,小让冷笑一声,语气义愤填膺:“因为白恪之把他们杀了。” 江徊没有回答,他看着面前鼓鼓囊囊的背包,想起被弹匣压在最底下的几块压缩饼干,它们出现的莫名其妙,应该是白恪之塞进去的,大概是猜到他会跑,这几块饼干应该是白恪之能散发的最大限度的善意。 “为什么?”江徊问。 “什么?”小让扭头看他,表情愣愣的,停了一会儿,才很慢地皱起眉:“为什么重要吗?不管是为什么,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杀害亲生父母这种话题讲起来让人后背发毛,魏思峥小幅度地摇摇头:“不说这个了……还是谢谢你,如果有机会,我们一定会报答你的——后面我们就不麻烦你了。” 第17章 “你现在能走路吗?”江徊拎起包站起来,垂眼看坐在地上的魏思峥,小让很有眼力见,察觉到江徊没有抛下他们的意思,迅速跟着站起来,搀着魏思峥的手臂,语速很快地跟江徊说:“可以的!他能走,我搀着他就行!” 魏思峥没动,他看着江徊,表情有些犹豫:“带着一个小孩和一个瘸子,应该不怎么方便。” “嗯。”江徊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所以你最好走快点儿。”魏思峥不再坚持,手臂架在小让身上用力站起来后,单腿往前蹦了两下。溪边都是鹅卵石,稍一不注意就会脚底打滑,江徊把速度放慢,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落在离他半米远的位置,走出一段距离,魏思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半张湿了的牛皮纸:“刚进来的时候我大概看了一下周边的地形,但是地图更新的太快了,现在好像已经用不上了。” 江徊转头看了一眼,泥土色的牛皮纸上满是炭笔的痕迹,炭笔不好控制粗细,但牛皮纸上一笔一划却整整齐齐,大概扫了一眼,上面的路线和地标几乎都和李从策给他的那份一样。 这样的人,不该在mega出现。 收回目光,江徊往前走了几步,才说:“没事,图还能再画的。” 地图更新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没走出峡谷天就要黑了,灰蒙蒙的乌云处夹杂着几率金光,峡谷低处没有遮挡,在这里扎帐篷用不了多久就会成为活靶子。江徊回头看着已经落他有些距离的两人,魏思峥的脸色看起来很差,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因为不愿意把太多重量压在小让身上,他几乎是靠单腿撑着往前走的。 “你们先走吧。”魏思峥停下来,双手撑着腿,“你带着小让先走,我休息一下就跟上你们。” “我不走。”小让低着头,手紧抓着魏思峥的袖口。 身后走过的路已经化成一片黑,地图正在不断缩小,很快就会把所有人聚在圈子里,在这里停下来很蠢。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把枪上膛后拎在手里,跟身后的人说:“我也累了,休息几分钟。” 明眼人都知道江徊在撒谎,魏思峥张嘴又要劝,但话还没说出口,一道白光忽然照上的他脸,魏思峥下意识闭眼,在一片漆黑中,有人朝他扑过来。力气很大,魏思峥单腿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向后重重地倒了下去。 后背被鹅卵石硌的生疼,不等他喊,几颗连发子弹在他脚边响起。 “别出声。”江徊趴在魏思峥耳边声音很低,朝小让使了个眼色,在昏暗光线下,小让抿着嘴用力点点头。两秒钟,江徊背着枪飞快往前跑,连发子弹噼里啪啦在他身后响,跟得很紧,大概就在他头顶上方靠右的位置。 深吸一口气,在迈出最后一步时,江徊将身体往后倒,果然,子弹落在他原本要落脚的位置。举起枪,在腾空的一秒之内,江徊将枪口对准上方的黑影,扣动扳机,接着重重跌在水里。没有中枪的呜咽,黑影顺着石壁栽下来,与此同时,悠长钟声在空中响起。 钟声一响,就会有更多人往这儿来的。 后背生疼,但江徊顾不上,远处枪声响起,伴随着小让的尖叫,江徊从水里站起来,动静很大,试图吸引对方的注意力,但追光灯比他想象中来的更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上停了一辆皮卡,两束强光照在魏思峥和小让的脸上。 像战俘。 江徊举起枪,朝车停的位置接连扣动扳机,但距离太远,每一颗子弹都打在石壁上,零星石头碎片被击飞,在空中停滞几秒后掉下来。 “瞄准了再打啊。”似乎是确认从江徊的位置打不中他,有人从车后座下来,绕过车头,饶有兴致地站在崖边。江徊举着枪没动,瞄准镜里的男人身形偏胖,穿着一件极其不合身的牛仔马甲,手里拎着两挺机枪。 看着被远光灯照亮的两个人,男人笑了一声,歪着头朝江徊的位置喊:“这两分你要不要啊,你不要的话我可拿走了。”江徊尽量缩短距离,明知道距离不够,但江徊还是开了一枪,子弹有些狼狈地砸在男人脚下的位置,激起一小片尘土。 “他妈的。”男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他在地上啐了一口,皮笑肉不笑地骂,“别给脸不要脸。” 又往前挪了几步,江徊再次扣动扳机,这次子弹砸在了男人脚边。 “草!”似乎没想到这次子弹距离这么近,男人骂着往后跳出老远,转头让车里的人都下来。江徊趁着机会跑的飞快,五米,应该到可以瞄准的距离了,在男人费力抬手的时候,江徊将枪托压在手臂内侧,将瞄准镜里的十字贴在男人的胸口,食指将扳机压下去。 子弹飞出,在击中男人胸口之前,一道黑影闪过,准确无误地正男人脖颈的动脉。 是一把匕首。 枪声跟在后面响起,崖顶有人在尖叫,但只持续了几秒就被密集枪声掩盖,很快,尖叫声和枪声一起消失了。子弹大概还有十几发,现在的距离可以瞄准,江徊深吸一口气,尽量稳住身形,看见一道高大身影从皮卡车后钻出来后蹲下身,再站起来时,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匕首。 “现在这比赛,是个东西都能在这儿装一会儿。” “刚才摄像头应该拍到了把。” “你他妈别装了!你快来看看这车怎么开的!” 瞄准镜里出现了第二个人,很高,有些长的黑发挡住眉眼,拇指和食指虚虚地捏着匕首,血色刀尖悬在半空小幅度地晃。 与此同时,钟声响起,总共四下。 不用看是谁,江徊嘴角平直,他看着瞄准镜里的人很慢地蹲下来,手臂撑着膝盖,嘴角勾起来,朝他露出笑容。 周围很静,风吹起男人的黑发,冷冽的眉眼暴露在视线内。后面有人走过来,把从车上搜刮来的包丢在他脚边。男人伸手随意翻了两下,下一秒,拎起袋子将一整包东西随手丢下来,拉链没拉紧,在空中掉出几样,滚了两圈后有些狼狈躺在石子中间,江徊看了一眼,是枪。 “送你了。”白恪之露出很浅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匕首,冷光照亮他的左眼。 “我还是用刀比较顺手。” “白恪之!你是真他妈有病!”尹嵘小跑过来,趴在崖边看被随意扔掉的枪,紧接着破口大骂。 听见白恪之三个字,原本一直蹲着不动的小让突然站起来,甩开魏思峥的手,飞快地跑向手枪的位置,顺手捡起来举过头顶,用尽全力朝白恪之的位置扣动扳机。 没有子弹。 白恪之垂眼看着下面一脸恨意的男孩,很轻地笑了一声 “先学学怎么开枪再杀我。”白恪之手腕动了动,匕首在他手心旋转,刀尖划过一道漂亮的弧度。 刀尖指着江徊站的位置,晚上风很大,白恪之的声音散在风里。 “让他教你吧,他枪用的很好。” “而且。”白恪之看着江徊,眨眼的速度很慢,“感觉他也挺想弄死我的。 第21章 ch21 保证誓词 尹嵘有些费劲地把车后座的尸体拉出来,白恪之绕到驾驶位,垂眼看着横在地上的男人,抬腿把他踢到一百年之后拉开车门,左手撑着门框,俯下身检查车辆状况。油还有将近三分之二,足够开到目的地,白恪之敲了一下前挡风玻璃,双层的,刚才要不是那个男的下车嘚瑟,应该还能再活一会儿。 “草,后座全是血,擦不干净了。”尹嵘双手叉腰,喘了几口粗气,白恪之没回头看,自顾自地坐进车里,漫不经心地接话:“你低头看看自己,可能还没车座子干净。” 尹嵘最后放的那几枪距离太近,血溅了他一身,刚换的防风外套看起来有点像灶台抹布,对比起来,白恪之显得干净许多,尹嵘冷哼一声,没什么底气地反驳:“你也没好到哪儿去,老鳖笑王八。” 皮卡停在上面,在白恪之和尹嵘吵架的空隙,江徊让小让踩着他的背先爬了上去,之后他拖着魏思峥的身体把他往上送,小让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去够魏思峥的手,可惜他个子矮胳膊也短,上半身几乎贴在石壁上,还是差半根手指的距离才能碰到魏思峥。 尹嵘坐在后座,犹豫了一会儿,用手肘碰了碰白恪之的肩:“是不是要下去帮帮忙啊?” “帮什么。”透过半开的车窗,白恪之看过去,小让的半个身体几乎都垂在外面,双腿一点点往下滑,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掉下去,就这么干看着不帮忙好像是不太道德,于是白恪之把车窗摇上去,不轻不重地吐出几个字:“他可是要杀我的,掉下去我就能保住命了。” 还没你腿高的半大小屁孩怎么杀你,尹嵘没说话,在后座翻了个不太明显的白眼。 江徊把魏思峥抗在身上,魏思峥毕竟是个成年的alpha,哪怕看起来清瘦,但依旧压得江徊喘不过气。肩膀的伤口隐隐作痛,江徊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墙缓缓站起来,很快听到小让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抓到了抓到了!我抓到他了!” 第18章 紧抓着魏思峥的手臂,小让费力地把他往上拉,魏思峥咬着牙把没受伤的腿荡上崖边,小让赶紧抱着魏思峥的腰,整个身体往后躺,把魏思峥拉了上来。把一个成年alpha拉上来已经让小让完全脱力,本来想休息一下再去拉江徊,但很快,一个背包从崖下丢了上来,十几秒后,江徊已经出现在视野内。 江徊捂着肩把包拎起来,看着车窗紧闭的皮卡,江徊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驾驶位的玻璃。 没动静,江徊拿出枪,枪口对准车窗玻璃的上缘中部,冷冷吐出几个字:“我要开枪了。” 车窗缓缓降下来,在露出一个窄缝时停下,从车窗缝隙里,江徊看见白恪之的眼睛。 “有事吗?”白恪之语气平淡。 真的好不要脸,江徊把火压下去,反问道:“你怎么不走?” “看看你们会不会掉下去摔死。”车窗内的那双眼睛微微弯下去,眼尾很长的睫毛几乎要触到下眼睑,“如果掉下去了但是没摔死,我就过去补两枪,应该能再得三分。” 江徊的火更大,从小到大,他跟着江赫见过许多人,能在江赫面前说上话的大多也不是什么忠厚的老实人。但像白恪之这种人,江徊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你没打算让我们上车。”江徊冷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那你可以走了。” 那双眼睛变得更弯,心情愉悦几乎写在脸上,尹嵘坐在后面只能看见白恪之的侧脸,看白恪之的嘴角一点点往上翘,肩膀微微颤动——他完全看不懂白恪之到底在开心什么。 车窗又往下降了一点,白恪之的脸完全暴露在视野里,手肘架着车玻璃,白恪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下巴朝前点了点一脸怒气的小让:“你们这三个,都是一副看起来随时想要弄死我的脸。” “我也就是个普通人,让你们上车,我也会害怕的。”白恪之很轻地笑了笑,仿佛刚才一刀直接扎进别人大动脉的人不是他。 “或者你们跟我保证,不会杀我,我就让你们上车。”白恪之偏了偏头,视线绕过江徊,落在最后面的小让身上,“你看起来年纪最小,你先说吧。” “白恪之你不要脸!”小让气的不行,胸口仿佛憋了一团火,又不知道这团火该怎么散,转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把我跟我哥从山上推下去,把我哥腿都摔断了,现在还让我跟你保证!我给你保证个屁!” 一串话噼里啪啦倒出来,像是扫射一圈的子弹,可惜白恪之是湖,子弹砸在水面上,终究只会沉底。 白恪之叹口气,看着江徊,一双眼睛看起来有些无奈:“他心不诚。” “我们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魏思峥拖着伤腿往前走了一步,不管身后张牙舞爪的小让,语气认真,“你让我们上车,之前的事就算一笔勾销了,小让我会看着他,保证他什么都不会做。” “一笔勾销?”白恪之看着魏思峥,脸上笑容不变,但一双眼睛却冷了下来,“我只是把你们推下去,也没让你们死,你想销什么。” 魏思峥嘴角抽动,右手紧紧拉着想要往前冲的小让,别过头没说话。 那道视线最终落在江徊身上,车窗完全摇下来,白恪之和江徊对视,说:“该你了。”周围很静,流动的水声听起来很像涨潮,似乎有水草缠到胸口,江徊下意识地碰了一下锁骨,却抓了个空。 “我也一样。” “不对。”白恪之笑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讲,“你要说: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远光灯还开着,飞虫聚在光源前,去扑那道不会将他们杀死的热度,白恪之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江徊知道白恪之不是在开玩笑,如果他不说那句话,白恪之一定会一脚油门离开这个地方。 江徊闭上眼,深吸口气,按照白恪之的语速,一字一句地重复:“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 车窗摇上去,停了几秒,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江徊听见白恪之说:“上来吧。” 第22章 ch22 烟 白恪之一路开的横冲直撞,路上的障碍物大多数全靠撞开,到目的地车刚停下来,尹嵘一把推开车门跪在地上开始吐,小让脸色发白,回头看了眼车上的魏思峥,小声说:“你别看,看了也会吐的。” “没事。”魏思峥摇摇头,单脚跳下车。 小让扶着魏思峥,听着旁边人呕吐的声音,明明知道不该看,但大脑却控制不了眼球,挣扎几秒后,还是不自觉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小让转身弓着背开始干呕。 白恪之跳下车,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尹嵘,抬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下:“快点儿走了。” “你他妈!”尹嵘差点一头栽进自己的呕吐物里,他手撑着地,满脸通红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这车怎么开的!我在后面脑袋都撞上车顶了你知道不知道!” “不是开的很快吗。”白恪之挑了挑眉,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江徊,“你觉得呢。” 江徊拎了拎手里的枪,十分不给面子:“烂的要死。” 白恪之笑了一下,手腕一挥将手里的东西丢了一出去,黑影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江徊抬手接住,是车钥匙。 “那下次你开。” 江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黑色车钥匙,他十八岁生日那天拿到车辆驾驶证,除了在练车场练车以外,他一次车都没开过。日常出行李从策都会给他派车,驾驶位自然轮不到他来坐。给联盟长儿子开车的司机,需要培训将近半年,提速和刹车坐在后排几乎没有感觉,他们戴着蓝牙耳机,不论车程多久,从他们嘴里能听到的话只有“我们现在出发”以及“先生,到了”这两句。 他甚至没有见过这些司机的脸。 江徊抬头看着白恪之的背影,把车钥匙放进外套口袋。 尹嵘还在后面吐,因为魏思峥腿伤还没好,于是他和小让搀着魏思峥先往前走,等江徊搀着魏思峥跟过去的时候,远处只有白恪之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在山腰尽头。随着帕厄西雪山的消逝,气温逐渐上升,白恪之只穿了一件亚麻色衬衣,风从下摆灌进去,轮廓看起来很像一只风筝。 小让对白恪之十分警惕始终不愿意上前,江徊把枪交给小让后往前走,站在白恪之旁边。 “联盟塔,是不是就长这样?” 白恪之突然开口,但却并没有看他,江徊顺着白恪之的视线看过去,远处铁灰色尖塔隐在很低的云层后,比周围所有建筑都要高,高出很多,让人忍不住怀疑坐在塔尖里面的人会不会感到呼吸困难。 “不知道。”江徊说,“可能吧。” “说谎是你的爱好吗。” 白恪之的声音冷淡,江徊怔了怔,转过头,视线掉进深灰色的瞳孔里。白恪之问的随意,听不出到底有没有言外之意,江徊就那么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才说:“怀疑别人是你的爱好吗?” “是的。”白恪之微微笑了一下,接着伸出手,落在江徊的胸口,食指很轻地一勾,从他的胸口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烟。烟盒已经打开,白色塑膜皱皱巴巴的,白恪之敲出一根咬在嘴里,抬眼看着江徊,笑容不减,“抽烟也是。” “不过你看起来倒是不像抽烟的人。”白恪之把烟递过去,挑了挑眉。 看着白恪之手里的烟,江徊说:“这不是我的。” “哦。”见江徊不接,白恪之把烟盒重新塞进江徊的口袋,“看来说谎确实是你的爱好。” 就像是被警察抓住了偷盗现场,白恪之转身离开,江徊跟在后面,再次重申:“我不抽烟,这个也不是我的。” “好好。”白恪之嗓音带笑,一副很开心的模样,回答他:“知道了。” 坐车目标太大这件事大家都同意,即便魏思峥腿不方便,但剩下的路都要靠走的。月光穿过高低错落的楼宇落在水泥地上,尹嵘吐完之后一身轻松,他一个人跑在最前面,脚踩上水泥地的时候,忍不住跳起来蹦了两下。 “这种地跳起来就不会有灰。”尹嵘转过头,朝白恪之招了招手,“哎,中城区是不是就是这种水泥地啊?” 白恪之走过去,路过尹嵘脚步也没有停顿,漫不经心地接了句:“忘了。” 四周安静的能听清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白恪之站在一幢废弃大楼前,抬头观察了一圈:“今天晚上先在这儿落脚吧。” “位置很好。”江徊说,“不知道有没有提前被人占。” 白恪之把包打开,从里面掏出机枪和子弹,手枪和匕首别在腰后。全部准备完,白恪之把包丢给江徊,朝尹嵘使了个眼色,才看向江徊:“你在外面守着,我们进去看看。”刚转过身,手臂被人拉住,白恪之回过头,江徊看起来有些犹豫。 “我去吧。”江徊说。 “后悔了?”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看了眼后面依旧一脸警惕的小让和魏思峥,“不想管你带来的幼童和残废了?” 第19章 “你才是残废!”小让听见这个话就要发作,但又怕声音太大引来敌人注意,咬着后槽牙憋出几个字。白恪之话说的难听,但江徊心里清楚,小让和魏思峥确实是他带过来的,如果真的打起来……想到这儿,江徊收回手,抱紧刚才白恪之塞给他的包,包里应该还有很多补给品,沉甸甸地往下坠。 江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从白恪之的角度,他能看到月光下江徊颈后的一小片皮肤,黑色抑制项圈抵着骨节。 “烟也留好。”白恪之伸出手,碰了一下江徊的头发后迅速收回手,“我回来抽。” 白恪之和尹嵘很快消失在大楼门口。 江徊带着小让和魏思峥躲在两栋楼之间,缝隙很窄,他们三个人只能贴着墙站。等待的时间漫长,中途另外几队人也赶了过来,听起来人数都超过七个,好在这栋楼的位置太过靠前没人选择,所有人也只是在大楼前徘徊里一会儿就离开。 脚步声渐远,江徊很轻地出了一口气然后放下枪,手指被人碰了一下,江徊垂下眼,对上小让有些发红的眼睛。 “他……他们怎么还没出来。”小让声音颤抖,担心被听到,只能紧紧抓着江徊的袖子,“会不会出事啊……” 江徊不会安慰人,擦掉小让眼角的泪水,用气声说:“没事。” 就这么等着,等到江徊觉得两条腿都僵硬,突然有一个小石子掉在肩膀上。江徊抬起头,三楼窗口的位置,半扇玻璃推开,白恪之斜倚在窗口,嘴里叼着一根烟,露出的半张脸上都是血。 看了江徊一眼,白恪之朝着一起向上看过来的小让露出笑容:“我还活着呢,是不是很难受啊?” 小让盯着白恪之看了几秒,用力地吸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到嘴边的鼻涕,小声嘟囔:“真是不要脸。” 带着魏思峥和小让走进大楼,尹嵘把门关上,江徊和小让跟着一起把墙边的柜子移过来堵住大门,又觉得不够牢固,转身去搬角落的办公桌,一套流程全部做完,白恪之才从楼上下来。 江徊看着站在台阶上的白恪之,他手里拎着一根钢管,底部凹下去一大块。 “你流血了。”江徊走过去,抬头看他。 “嗯。”白恪之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有一点。” “怎么搞得?” “他妈的一进来就被偷袭了,还好就两个人,手里也没枪,一棍子没给白恪之闷死,倒霉的就是他们了。”尹嵘走过去,摸了摸脖子,“害怕弄死他们广播一响来的人更多,打晕捆起来丢阁楼了。” “处理一下伤口吧。”魏思峥看了眼白恪之,表情复杂,“看起来很严重。” 尹嵘也跟着看了白恪之一眼,撇了撇嘴念叨说感觉还行,接着就和小让一起扶着魏思峥上楼。隔着楼板,江徊听见尹嵘正在向魏思峥兄弟俩介绍这栋楼的房间户型,语气听起来很像房产中介。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房子是他的呢。”白恪之抬头笑了笑。 “低头。”江徊走了两步,跟白恪之站在一层台阶上,但他比白恪之低一些,还是看不见伤口。白恪之看了两眼,然后低下头,不知道是不是一棍子把脑袋打坏了,出乎意料的听话。 拨开被血粘在一起的黑发,江徊看见了头皮上的伤口,不长但是深。 “处理一下吧。”江徊说,“头发可能要剪短一点。” “不急。”白恪之握着江徊的手腕,把他的手从伤口处移开,“烟呢?”白恪之没松手,江徊另一只手还拎着东西,只能用下巴点了点,说:“还在这儿。” 白恪之唔了一声,抬起另一只手,在江徊眼前晃了晃,是一个绿色的打火机。把烟点着,青灰色的烟雾顺着空气向上飘,白恪之抽了一口,然后把烟放在江徊嘴边。烟味儿呛人,但江徊并不讨厌,但他没有抽烟的习惯,于是只能再次重申:“我说了,这包烟不是我的。” “我知道。”白恪之点点头,“你口袋里的烟是我塞进去的。” 江徊怔了怔,隔着白烟,他看见白恪之露出一种仿佛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所以,现在抽吗?”白恪之把烟又往前送了送,很凉的手背贴着江徊的嘴唇。 第23章 ch23 火光、骗子(已修) 江徊最终没有抽那根烟。 原因不是他自己有没有想通,而是还没开始想,白恪之就把手收回去了,就像是纯拿他找乐子,白恪之笑的肩膀都在颤抖,燃了一截的烟灰扑簌簌往下落。 “哪儿好笑?”江徊问他。 “不知道,笑着玩儿。”白恪之还在笑,江徊发现白恪之右边嘴角旁有一个跟他气质极其不相符的小坑,江徊不愿意承认那是梨涡。 魏思峥和小让最终选了整栋房子唯一的主卧,尹嵘也没有不乐意,毕竟人家是兄弟俩,一个小孩一个半残废,这点人品他还是有的。但他也没想跟白恪之客气,占了有落地窗的和独立卫生间的次卧,尹嵘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外走,站在楼梯口跟正在上楼的白恪之说:“我睡这间了啊,先到先得。” “行。”白恪之随手撩起衣角擦了擦脸上的血,抬头看了眼紧闭着大门的阁楼,“你离阁楼最近,晚上你值前半夜。”尹嵘没反应过来,脱了一半的衣服卡在脖子上,怔怔地看着往隔壁走的白恪之和江徊。 江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白恪之偏过头朝江徊的方向微微俯下身,两个人挨的有点近,一副关系很好的样子。江徊先走进房间,白恪之跟在后面,准备关门时忽然抬手抓住门框,朝后退了两步转头看着尹嵘,食指朝上指了指:“先到先得,你记得守夜,有事儿喊人。” 门啪的一声关上,尹嵘看着紧闭着的门,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 屋内光线昏暗,正中间的一张单人床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面积,江徊和白恪之都四目相对,十分有默契地都没有开灯。白恪之走到窗边将窗帘拨开一道窄缝,这个房间的视野最好,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所有进入尖塔范围内的队伍。 “看来我们选的这栋房子不怎么受欢迎。”看着第三队径直略过的队伍,白恪之笑着说。 没人回应,白恪之转过头,原本站在门口的江徊现在坐在床上,垂眼盯着手里的药瓶,看起来很认真。因为光线太暗,江徊好像有点看不清,药瓶离得很近,几乎贴着鼻尖。白恪之走过去站在江徊面前,江徊很轻地啧了一声,开口让他往旁边站,因为挡住了房间里唯一的光亮。白恪之看着江徊手边的白色绷带,绷带剩的不多,已经没办法缠在圆轴上,松松垮垮地散在床上。 “你在干嘛。”白恪之站在原地问江徊。 江徊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可笑,他没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挖苦:“你现在连这个也要问了吗,底区该不会连绷带和止血药都没有吧。” “有啊,但是没用过。”白恪之蹲下来,两只手撑在江徊腿侧,“脑袋现在已经不流血了。” “伤口凝固了而已,只要你稍微动一动很快就会出血。”江徊试图将药片磨成粉,他手边没有装备,只能用枪托一点点去砸,但因为实在看不清,连着砸了好几下都没砸中药片。不知道白恪之为什么非要杵在这儿看,正准备发作,眼前忽然亮起淡黄色的光,热度扑在眼皮上。 江徊抬起眼,看着蹲在他面前,打着打火机的白恪之。 橘红色火苗在白恪之手里摇晃,偶尔有几缕黑烟升空,察觉到视线,白恪之将目光从白色药片上移开,和江徊对视。没有人说话,隔着火光,江徊愣愣地看着白恪之,直到瞳孔着火,火光熄灭。屋里又暗下来,视线里出现了白色光圈,但很快,白恪之又把打火机打着,啪的一声。 不再看白恪之,江徊开始仔细地磨手里的药片,白恪之就蹲在那儿看,火光熄灭又重新燃烧,像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 终于将药片磨成细细的粉,不等江徊开口,白恪之把脑袋低下去,露出后脑勺已经凝固的伤口。包里还剩下两片酒精棉片,江徊开始给白恪之的伤口的消毒,棉片碰到伤口时,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跟他说好凉。 该说疼才对,江徊没说话,认真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扯开绷带,在白恪之的脑袋上缠了两圈,打了一个固定结,将多余的两段塞进去。 “怎么样?”白恪之问他。 “还好,伤口不深不用缝针,只是有点长。”江徊把剩下的绷带塞进包里,“休息两三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黑暗中,江徊听见白恪之笑了一下,接着说:“我问的是我看起来怎么样,毕竟还要上镜。” 在军校学习时,没人教他救死扶伤时还要打个漂亮的结,江徊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身边一小块位置陷下去,白恪之在他旁边坐下,停了一会儿,耳边再次响起白恪之的声音:“你在医院工作吗。” 以前上课的时候,医疗实践是他成绩最差的一门,江徊只好回答:“只是简单的包扎。” 第20章 “你怎么这么好笑。”白恪之笑个不停,身体一颤一颤的,手指短暂地碰到江徊的小臂。 江徊被噎了一下,眼睛熟悉黑暗,江徊用余光瞥到白恪之正在看他。大概是看出来江徊没有要跟他拌嘴的意思,白恪之大量了江徊一会儿,缓缓地说:“你手臂上的针眼,很多。” 上次注射只打了一针,之前的针眼其实都消的差不多了,江徊完全没想到白恪之会注意到,江徊顿了顿,才说:“身体不好。” 白恪之没追问,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是打手吗。”江徊盯着窗帘拉开的那道窄缝,“身上有很多疤。” “不是,但我爸是。”白恪之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语气轻松,“从我记事起我就在挨打了,他应该算是打手吧?” 是不再预料之内的答案,江徊眨了眨眼,转头看向白恪之,很巧,白恪之也在看他。 “那你妈妈,不拦着吗?” 白恪之很轻地笑:“她被打的更惨,我爸是左撇子,每次挥拳头都下意识打左边,所以每次邻居来送东西,她都会用右半边身体接待客人,多么完美的一家人。” 江徊没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 “不过我也算是青出于蓝,我最后把他杀了。”白恪之的声音越来越低,江徊甚至有点儿要听不清,“一砖头拍在他脑袋上,他一头栽在地上,但是没死,伸手抓着我的腿,所以我又捡了地上的玻璃碎片插进他的动脉,死透了。” 屋里很静,两个人的呼吸交错,江徊想起小让说的“不管是什么原因也不能杀自己的父母啊”。 啪的一声,火光骤然亮起,江徊下意识闭眼,恍惚中,他听见白恪之笑了出来。 “怎么什么都信。” “骗你的。” 晚上十一点多,五个人挤在有些小的浴室里,尹嵘站在最前面拧开水龙头,水量很大,隐隐冒着白色雾气,尹嵘把手伸过去,停了半晌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 “真的是热水。”尹嵘说。 小让挤到最前面,飞快把水龙头关好,有些着急地说:“那可别浪费了,说不定热水就只有这么一点点。” mega比赛进行了将近大半个月,能洗上热水澡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能在这种地方找到浴缸,甚至还有热水,可以称得上是某种奖励。五个人站在浴缸前沉默,过了几秒钟,白恪之开口:“我们四个猜拳吧。” “四个?为什么只有四个?”热水和浴缸的组合已经把魏斯让冲昏了头,他短暂地忘记半个小时前再也不跟白恪之讲话的誓言,仰头眼巴巴地看着脑袋上缠着一圈绷带的白恪之,“哪四个?算上我有五个人啊。” 白恪之的表情一如既往,他垂眼跟小让对视,语速很慢地说:“让你插队,你不满意的话就算了。” 小让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魏思峥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小让抿了一下嘴,顿了顿开口说:“谢谢。” 猜拳的结果很快出来,白恪之第二,尹嵘第三,江徊第四,魏思峥是最后一个。成年人愿赌服输,白恪之回房间拿换洗衣服,再出门的时候在楼梯上碰到魏思峥,他的腿还没好利索,往返二三楼两次,中间需要休息好几个回合。 白恪之拎着衣服往楼上走,察觉到魏思峥的视线,白恪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就算是老弱病残优先,你这个残也只能排在最后。” 魏思峥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想感谢你。” 白恪之笑了一下,抬脚迈上台阶。 “不单单是为这个。”魏思峥看着白恪之的背影,停顿几秒说:“上次的事,也谢谢你。”白恪之停下来,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有些单薄的男人。作为一个中城区成长起来的alpha,哪怕不是s级,魏思峥的身体也过于瘦弱。 “我也不是傻子。”魏思峥看着白恪之,“那天你把我们推下去,是察觉到有其他人过来了对吧?” 比起年龄小,omega这个身份在这个随时可能会有易感期alpha出现的mega才更可怕。 “如果你打算杀我们,在那之前也没必要花那么多时间为了一个罐头跟我们讨价还价,毕竟,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对手。”说到这儿,魏思峥露出了一个有些落寞的笑容。来mega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是不想活下去的,虽然来之前魏思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当比赛真正开始,看着一个一个死去的alpha,那股让人痛苦的无力感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上冒。 “小让年纪小,跟他说这些他可能也理解不了,而且……” “而且,比起感激,仇恨还是更容易让人活下去。”白恪之笑笑。 “是啊。”魏思峥咳嗽了两声,再抬头时表情轻松不少,“也不至于到感激的地步,毕竟把我们推下去的时候,你也是真没在意我们的死活。” 白恪之挑了挑眉,没有否认。 有心软是真的,没必要为了两个人跟七八个人起冲突也是真的,把他们推下去的时候,没想过他们会不会出意外死掉也是真的,对于白恪之来说,这互不冲突。 三楼浴室,白色水蒸气顺着门缝钻出来,白恪之斜倚着墙等待,小让推门出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跳起来,脚下一个不稳,后背砰地一下撞上洗手台。魏斯让弓着背倒吸一口凉气,恍惚中眼前出现了一双深绿色军用靴,白恪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出去嚎。” 小让抬起头,白恪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小让抱着脏衣服,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我本来也是要出去的!我……”没等话说完,浴室门毫不留情地被里面人关上。 这什么狗屁人! 第24章 ch24 kind 按照顺序,江徊是第四个洗澡的。 屋子里灰蒙蒙的,江徊从包里掏出不停震动的联络器,走到窗前,隔着满是霉点的玻璃看向停在窗外的无人机摄像头。盯着看了小半分钟,江徊抬手把窗帘拉上,重新把联络器塞进包内最下层。 他知道李从策想说什么,自从那天从帕厄西雪山离开,江徊的身体出现了一些异常,体现在反反复复的低烧以及强烈的情绪波动,这些应该都被项圈上的传感器捕捉到了。对于他身体的变化,李从策不会置之不理。 门被推开,江徊回过头,湿着头发的白恪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半根点燃了的白色蜡烛。把蜡烛移到脸前,映着火光看了眼有些呆的江徊,白恪之走进来,甩了两下头发,江徊觉得有几滴水好像溅到了他脸上。 “水已经不怎么热了。”白恪之弯腰把蜡烛放在床头,皮肤上还有水,有些薄的衣服粘在腰上,露出清晰的肌肉曲线。 在白恪之转头看他的前一秒,江徊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说:“没事。” 只是普通的闲聊而已,白恪之没有继续接话,坐在床上检查从包里拿出的两把枪。带着温度的水汽还在,白恪之检查枪械的表情很认真,眨眼的速度变慢,无名指指腹一点点摩挲枪管,指腹碰到刮痕,会很轻地皱一下眉,很轻地一下,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看够了吗?”白恪之把枪放到一边,抬起头,脸上有很淡的笑容,“这有什么好看的。” 江徊也不知道答案,停了一会儿,才说:“你头上的伤口不能沾水。” “怪不得。”白恪之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刚刚有一会儿洗澡水是粉色的。” 这话有点儿瞎装傻的意思,江徊有点无语,低头笑了一下。笑容持续的时间很短,视线内白恪之的五官突然放大,江徊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迅速抬手朝着白恪之的脸上挥拳,大概一秒,江徊才反应过来,但此时拳头已经收不回来了,拳风响起来,江徊被迫卸力,直到拳头啪地一声砸进白恪之手心。 看着距离颧骨不到两厘米的拳头,白恪之很轻地挑了挑眉。 “只是想说很少见你笑。”白恪之的手虚虚拢起来,将江徊的手包住又放开,重新坐回床上,才笑着开口,“怎么还要打人呢。” 白恪之的手很热,并不柔软,骨节分明,还有一层很薄的茧。 门从外面推开,尹嵘探出头,看了眼坐在床上的两个人,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两下脸:“哎,该你了。” 江徊从床上站起来往外面走,没走几步却被叫住,转过头,白恪之还是刚才的姿势,微微弓着背,手肘搭在膝盖上。摇晃的烛火照亮白恪之的右半张脸,江徊隐约觉得白恪之好像在打量他,不等他细想,白恪之继续开口说:“你忘拿衣服了。” “哦。”江徊折返回来,拿起床上的衣服出了门。 看着江徊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的身影,尹嵘撇了撇嘴,一边擦头发一边往里面走:“他怎么了?” “不知道。”白恪之把枪拿起来,“可能是怕你把热水用完了吧。” “狗屁。”尹嵘说,“我去洗的时候水已经是温的了好吧,我看肯定是那个小兔崽子在那浪费热水。”白恪之没说话,把枪放到一边,伸手拽过床上的背包,拉链拉开,手伸到最里面摸了摸。 第21章 看着白恪之手里的东西,尹嵘的表情有些呆滞,他张大嘴,反应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什么东西?不……不不是,这东西怎么带进来的?”按了两下最顶端的按钮,电子屏幕依旧一片黑暗,在手里拿了会儿,白恪之重新把联络器放回背包最底层,和一开始的位置一样,压在两盒子弹下面。 看着白恪之的动作,尹嵘完全无法理解。 “这就不管了?” 白恪之伸手抽走尹嵘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两下头发,不小心碰到后脑勺的伤口。 “这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白恪之把毛巾拿下来,上面沾上了点血。 “什么答案?”看着白恪之站起来,尹嵘忙不迭跟过去,嘴里念念叨叨,“什么答案啊?你看出来什么了?刚刚那上面有字儿吗?” 白恪之始终没说话,他走上阁楼,被关在里面的两个人已经醒来,但嘴里塞满了布条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有零星的呜咽声透过门板,歇斯底里的。白恪之抬起脚用力踹了下门,老旧的木质门板被震的晃了两下,里面的声音消失了。 “怎么了?” 听见身后的声音,白恪之回过头,江徊站在浴室门口,穿着一件有些过于宽松的迷彩上衣,仅剩的毛巾被魏斯让和尹嵘霸占,比起洗澡,更像是淋了一场大雨,雨水把他洗的很干净,眉眼黑白分明。 “没事。”白恪之轻轻说,“里面人太吵了。” 江徊点点头。 “我先守夜吧。”白恪之抬脚在地上踩了两下,“今天都累了,都好好休息,凌晨四点,尹嵘你来换我。” “为什么是我?”尹嵘说,“我也累了,我也需要好好休息。” 白恪之没看他,抬眼看向站在另一边的江徊,跟他说:“晚安。” 阁楼没有蜡烛,唯一的光源来自从裂开天花板上泄进来的天光,沿着裂缝的形状,在木地板上投射出一道怪异的弧线。江徊抓着手里的衣服,点点头,回答说:“晚安。” 距离换班时间还有三小时,白恪之倚着阁楼的门坐下,门里依稀能听见细碎的摩擦声,白恪之很轻地出了口气,然后站起来打开门。房内的灰尘比想象中还要多,原本被绑在最里面的男人不知道怎么爬到了门口,门推开的瞬间,他看见了一双鞋。 身上的绑着的十字结让男人抬不起头,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努力扭动身体,离那双鞋越远越好。灰荡进眼里,生理性泪水模糊视线,男人努力往里面滚,回到最初醒来的位置时已经完全脱了力,呼吸急促。 白恪之站在门口始终没动一步,看着地上的男人用尽全力滚进角落,在地板上留下一条长长的拖痕。 “嗯。”白恪之看着角落里瞪大眼睛的两个人,低声说,像是夸奖一般开口,“这样就对了。” 好久没睡过床,即使弹簧硌的后背生疼,但尹嵘还是闭眼睡了将近五个小时,等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出来。尹嵘躺在床上反应了两秒,意识到自己完美地错过换班时间时,噌地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手边的枪就往阁楼上跑。 他上楼梯的动静不小,等到拐角处时,楼上的四个人回头朝他看过来。白恪之比其他人高出半头,尹嵘跟白恪之对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尹嵘出现,也只是淡淡地跟他说:“你来晚了。” 把手里的枪递给江徊,白恪之表情轻松:“尹嵘睡过了,这两分送你了。” 说罢便转身走下楼,路过呆若木鸡的尹嵘时,白恪之斜眼看他,嘴缓缓张开:“怎么你睡着的时候没人去崩了你呢。” 看着手里的枪,江徊停了会儿,转身看着身后的魏思峥:“你还没拿过分吧?” 魏思峥摇摇头。 “你愿意吗?”江徊看他,“只有开了一次枪,就回不了头了。” 哪怕每天训练的士兵,在真正上战场时第一次扣动扳机也会手抖,房间里被绑着的人还在不停挣扎,头发被汗打湿,狼狈不堪。 魏思峥把枪接过来,问:“直接按下去就可以吗?” “嗯。” 枪比想象中还要沉上许多,魏思峥费力举起枪,左手扶着右手手臂,露出一丝苦笑:“早就回不了头了。” 三声枪响,白恪之站了一会儿,拎着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钟响过后大屏幕在靛蓝色的天空亮起,上面是魏思峥和魏斯让的照片。 重新拉上窗帘,白恪之背上包,拎着枪走出房间。 跟想象中一样,毫无新意的善心。 第25章 ch25 等待 早晨的天空清澈,几乎看不到一点云,四周公寓楼老旧,深绿色爬墙虎占据绝大数墙面,缠绕着露出砖坯的楼,整片地图唯一清晰的是矗立在金色阳光中的铁灰色尖塔。他们从公寓里出来的时候,无人机摄像头早已停在大门前,五个人走出来,摄像头绕着他们转了一整圈,mega常见的拍摄手法。 魏思峥的伤还没好,大部分行李都是小让背着,偶尔尹嵘看不下去会去搭把手。为了尽量不拖后腿,在其他人休息的时候,魏思峥会强撑着多走几步。 “你走五分钟,我几步就追上了。”尹嵘喝了口水,把军用水壶递给魏思峥,“有这个时间还不如多歇会儿。” 魏思峥接过水壶,仰头猛灌好几口,尹嵘眉头皱起来,在水被喝的精光之前一把抢过来:“就跟你客气客气,你还喝个没完了。” 比起魏思峥受伤的腿,更为严重的是食物补给,之前保存的水和食物都消耗的很快。在白恪之原本的计划里,根本不存在魏思峥兄弟俩和江徊,比起多出的三个人,他甚至只思考过如果尹嵘中途死掉,这些食物还够他撑上一个星期。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魏斯让很不服气,但又不敢跟白恪之唱反调,尹嵘瞥他一眼,笑着跟他讲:“他计划里甚至有我挂了这个选项,你最多也就是个不存扎起而已,知足吧。” “下一个食物投放点是尖塔。”江徊说。 “嗯。”白恪之倚着半个树桩,“不好抢。” 江徊没说话,赛程过半,昨天他算了算,现在的生还者最多只剩下不到一半,比赛地图的范围肉眼可见地缩小,很显然,赛事承办商希望把所有参赛者集中在一起,让枪声和血更集中,最好血红可以大面积地蔓延出屏幕,把观众的眼球都刺痛。 “脑袋好像又在流血了。”白恪之弯下腰,微微靠近一点,江徊能闻到白恪之头发上清新的皂角味。 江徊站的笔直,于是白恪之又凑近了一点,问他:“是不是?” “嗯。”江徊伸手拨开黑发,有些红肿的伤口露出来,“可能有点发炎了。” “绷带还有吗?”白恪之略微仰头,试图去捕捉江徊的眼睛,黑色瞳孔在视野中降落,白恪之露出一个很轻松的笑容,“可以的话,再帮我包扎一下吧。” 江徊紧绷的脊背松了一点,他背包拉链拉开,从里面翻出绷带,跟白恪之说“你低一点”。白恪之低低地嗯了一声,在江徊面前蹲下,脑袋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姿势可以说的上不雅观,回忆追溯到某天上午,江徊皱了皱眉,往后撤了一步。 同一时间,蹲在那儿的白恪之忽然伸手抓住江徊的手腕,很突兀,白恪之抬头和江徊对视,停顿几秒,白恪之松开手,略微举过头顶:“我以为你要摔倒。” “这是平地。” “是啊。”白恪之重新低下头,露出脑后有些可怖的伤口,嗓音带笑,“忘了。” 江徊没接话,在伤口上涂药,展开绷带在脑袋上缠了几圈,最后在靠近耳朵的位置打了一个结。包扎的方式和上次一样,甚至连结的大小、位置、角度都不差分毫,白恪之摸了一下额头上的绷带,直起身,低声与他道谢。 他们朝着尖塔的方向走,因为一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碰到零星一两个人,也因为他们的五人队伍过于庞大落荒而逃。五个人没有商量过队形,但不知不觉领头人变成尹嵘,白恪之和江徊两人落在队伍最末,把魏思峥和小让保护在中间。 “有计划吗?”白恪之声音很低,江徊转过头,白恪之没看他,视线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尖塔。 江徊想了一会儿:“带上魏思峥和小让不方便。” “三个人一组,目标小行动也方便。”白恪之接道。 “小让他们那边也需要人。” “也可以让他们自生自灭,活下来最好,死了的话,兄弟俩死在一起也算死得其所。”白恪之转头跟江徊对视,停了停,又补充道:“你不用这么看我,只是一个建议。”江徊没说话,低头自顾自地整理剩下的子弹。也不用江徊回答,哪怕他们三个拿到补给的概率很高,甚至有机会可以活到最后,但白恪之明白江徊完全没有考虑他的建议。 尹嵘带头爬上拆了一半的破旧公寓楼,每往上蹬一步,砖块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白恪之站在最下面抬头看,缺了几个偏旁部首的led灯牌还闪着紫光,依稀能辨认出“爱康温馨家园”的字样。尹嵘扒着窗框抬脚踢碎窗户玻璃,半个身子探进去,在里面待了一会儿才爬出来,脸上蹭上几块土。 第22章 “真是他妈的有点儿吓人了。”尹嵘抹了一下脸,朝下面的人晃了晃右手,“白恪之,这玩意儿你还记得吗?” 稀薄日光落在尹嵘的右手,江徊看了一会儿才看清,他手里抓着的是一个绿色火车模型。 “还真是一比一还原。”尹嵘踩着虚浮砖块跳下来,走到白恪之面前,把手里的东西给他看,“这是陈姨在二手市场给他儿子买的那个吧?你记不记得,五十仑的那个火车玩具?” 在底区的这么多年,白恪之和尹嵘能接到的活儿大多是体力活,每天天还没亮就到码头搬货,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会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码头没有阴凉地,他们最后找到了破旧平房蹲在下面吃盒饭。起初他们都以为房子没人住,直到有天尹嵘在窗户下面抽烟,烟刚点着,窗户唰地一声推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破口大骂,问他们有没有点道德心。 尹嵘被那一声吓得合不拢嘴,在看到女人怀里抱着的襁褓后,迅速将手里的烟按在墙上碾灭。 后来他们知道那个女人叫陈怡,37岁的omega,丈夫是海员,在一年前执行出海任务时再也没回来,政府带人上门嘘寒问暖一番后发了一笔微薄的抚恤金,陈怡当场脱掉自己的上衣,粉色胸罩下是微微隆起的小腹。 “你们他妈的准备让孩子吃屎长大是不是?” “确实是挺厉害的女人。”尹嵘看着手里的火车模型,低声说。 “再怎么厉害,不还是因为一个五十仑的二手玩具死了。” 尹嵘没说话,顿了顿,转身把火车玩具递给小让:“别嫌破,在我们那儿,可是有人为了买这个火车,把命都给丢了。” 小让不理解,但他还是接过来,把玩具搂在怀里。 “一会儿我和201号进去,你们在外面等着。”白恪之把腰后别着的手枪拿出来,抽出弹匣,确认子弹是满的之后塞给小让,对上男孩有些犹豫的视线,白恪之垂眸笑着说:“别指望人能保护你,这才能保护你。” “我呢?”尹嵘皱了皱眉,“你们俩过去,我干嘛?” “你就守好陈姨的玩具。”白恪之瞥他一眼,“然后别把你们自己弄的缺胳膊少腿就行了。” 天空是灰蓝色的,白恪之避开地上的砖块,提着枪走在前面,江徊始终维持落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后。虽然离尖塔还有些距离,但已经能够听到人声,伴随着子弹击中皮肉的声音,头顶钟声响起。 白恪之和江徊紧贴着墙,直到脚步声缓缓离开,江徊才将满是汗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你知道联盟一直在监控底区吗。” 江徊顿了顿,转头看着白恪之,“什么?” “底区一直有一个传闻,据说联盟政府在底区的每一户人家都安了监控,对于这儿的贫穷和暴力他们都一清二楚,但是却始终什么都不做。”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白恪之语气依旧轻松,但眼睛里的温度却冷下来。 不等江徊回答,白恪之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说:“因为他们就是想让它乱,越乱越好,最后下面的人都喘不过气,才能因为从他们牙缝里掉出来的一点儿施舍抢的头破血流感恩戴德。”话音刚落,白恪之飞快抬手,将枪口对着江徊的脑门,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子弹几乎擦着他的太阳穴飞过,江徊甚至听见了子弹嗖地飞出的声音,额前头发被吹起,身后有人应声倒地。钟声响起,看着对着摄像头露出笑容的白恪之,江徊转过身,看着身后逐渐蔓延的一片血红。 面前人走近一步,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指腹很轻地搭在项圈上,小拇指悬着,时不时碰到江徊后颈突出来的一小块骨头。 “又救了你一命。”白恪之用小指点了点他的那块骨头,笑着说,“不用客气。” 江徊抬起头,跟白恪之对上眼神,白恪之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攀登绳,一边在上面打结一边随口问:“能爬上去吗?三楼。” 三句话说了三个不同的话题,前两个已经来不及回答,江徊只好回答第三个,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点点头:“应该可以。” “你先上去,我从前门进。”把打好结的绳子递给江徊,白恪之蹲下来,拍了拍左肩,“踩上来,我送你。” 白恪之身上这件衣服是刚换的,米白色的亚麻,很干净,江徊能看清布料上扭成一条的棕色和米色线条,虽然很不整齐,但是干净。 “早晚会弄脏。”白恪之瞬间看穿他的心思,他没抬头,伸手抓住江徊的脚踝,然后放在自己肩上。 一大块淤泥沾上亚麻衬衣,江徊没在脚上用一点力,他虚虚地踩着白恪之的肩膀,抬手将攀登绳一端丢上三楼窗台,扥了扥绳子后,江徊才笑声问:“需要我拿什么?” “武器,子弹,有什么拿什么,如果有匕首的话也带上吧,我还是用刀顺手。”白恪之的声音低低地传出来,他始终低着头,看不见神情。 “好。”江徊牢牢地踩上去,另一只脚用力一蹬,整个人踩在白恪之身上。 他的体重并不轻,但被踩在下面的白恪之身体却连晃都没晃一下,江徊的脚踝又被重新握住,身下人站起来,他几乎能碰到一楼的窗框。手扒着攀登绳,虎口被磨的有点疼,江徊抬起右脚踩着墙壁,另一只脚还被白恪之握在手里。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让你去三楼吗。”白恪之突然开口。 江徊一只手扒着窗框,回答说:“你踩点一向很准。” 抓着他脚踝的那只手松开了,江徊两只脚都蹬在墙上,他飞快地往上爬了几米,直到脚踩着二楼窗台,才朝下面看去。 白恪之没走,他还站在原地,微微仰头,眯起眼看他。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能在这个地方逗留太久,江徊尽量压低声音,用气声问:“如果里面没东西的话,我们在哪儿汇合?” 白恪之直勾勾地看着江徊,似乎要把他的眉心看出个洞,停了好一会儿,白恪之才开口,回答他说:“就这儿吧,我在这儿等你。” 被白恪之看的有点不自在,江徊嗯了一声,把脑袋回正,继续往上爬。 爬上去的过程很顺利,刚才听到的脚步声也消失了,三楼的窗户开着,背包的重量让江徊整个人往下坠。江徊单手抓着绳子,另一只手解开背包,拎着包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借着惯性将包先丢进三楼房间。 没了身后的重量,江徊爬的更快,脚蹬着墙上的凸起,三两下爬上去。翻身滚进房间,屋里的灰尘荡起来,江徊捂住口鼻闭上眼,强忍着想要咳嗽的冲动,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江徊慢慢睁开眼,却发现,原本丢上来的背包消失了。 “白恪之说的真没错,你是真听他的话。” 男人从柜子后走出来,同时出现的,还有七八个对准他的枪口。 “把药箱丢下去给他。” 站在最边上的alpha点点头,走到窗边,将背在身上的迷彩箱扔下去。 没有落地的声音。 江徊坐在地上,看着男人拿着枪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垂眼看他。距离缩短,江徊认出来了,是沙缪,那个尹嵘说为了跟白恪之缩短分数差距而杀掉身边弟弟的alpha。 沙缪咳嗽了两声,挥了挥手,身后人走上几步,站在他旁边,沙缪偏过头,跟身边人说:“白恪之说,这是联盟政府送进来的护身符,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能看出来吗。” ——就这儿吧,我在这儿等你。 第26章 ch26 血泊、药剂、撒谎 二楼的侧卧大概有七平方米,屋内除了一张弹簧床和立柜之外没有多余的家具,江徊双手被反剪到身后,一个人按着他,另外一个人拿着攀登绳试图把他的双手捆起来。这些人似乎真的很担心他跑掉,绳子拉的很紧,血液不流通,指尖很快开始发麻,一连缠了十几圈,站在身后的人操着一口浓浓的方言问:“这样应该够结实了吧?” “再拉紧一点。”旁边人看了一眼,“你没听老大说吗,这人应该是当过兵上过学的,谁知道有没有学过什么缩骨术之类的。” 身后人点点头,憋着吃奶的劲儿又继续缠了几圈,直到沙缪走进来,盯着看了一会儿,皱眉喊他们:“你们绑猪呢?” “……这不是怕他跑了吗。” “能跑到哪儿去。”沙缪站在江徊面前,“真怕他跑了,可以直接把腿打断。”身后绑绳子的动作停下,两个热面面相觑,似乎正在斟酌把腿打断这个方案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沙缪看他们俩一眼,接着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在捆的厚厚的绳子上打了个死结,两个人拎着枪往外走,临出门的时候,留着一撮黄毛的男人转过头,提醒沙缪小心点。 门被关上,屋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门外男人聊天的声音。 沙缪坐在地上,面对面地看着江徊,停了几秒才开口:“你不用生气,毕竟也不是只有你被被白恪之骗过。” 第23章 没人接话,201号只是直视他。双手被反剪到身后但却依旧坐的笔直,他看起来很平静,脸上看不出一丝被出卖的愤怒或者窘迫,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生气。沙缪不是自讨没趣的人,见201号没有跟他说话的意思,便站起身,手掸了掸裤子上的灰尘。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话了可以喊我。” “你想听什么?” 江徊冷不丁开口,沙缪有些有些吃惊地挑了挑眉,但由于眉骨上的那道疤,眉毛并没有挑起来太大幅度,反而因为皱起来的粗厚皮肤看起来有些怪异。 “我以为还要再饿你几天你才会开口说话。”沙缪重新坐下,十指交叉放在身前,直截了当地抛出问题:“食物和武器补给在几楼,尖塔里还有没有其他机关?” “他跟你说我知道这些吗。”江徊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头笑了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再抬头时眼睛变得很亮,“确实不止我被白恪之骗过。” 沙缪的眼睛冷下来,发白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他凑近一点,后槽牙咬紧,低声说:“给你个机会,重新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他是怎么跟你说的?”江徊脸上笑容还在,“说我是联盟政府插在mega里的内线?某个高官的私生子,还是纯靠运气被老天爷选中的护身符。” 沙缪闭了闭眼,抬手揉两下太阳穴,再睁开眼和江徊对视:“什么都没说。” 的确什么都没说,那晚雾霾很重,白恪之闯过警戒线忽然出现在房间门口,什么武器都没拿,双手举过头顶走进来,没有过多寒暄,开口只说要他手里仅剩的两只cbh17注射剂,用于交换,他会给一个人。 “什么人?” 白恪之悬在半空的手很轻地动了动,顺着食指角度看过去,沙缪看见绑在白恪之额头上的白色绷带。 “会绑军用包扎结的人。” “会绑军用包扎结的人。”沙缪说完,江徊又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但是每个字都念的清楚。那天江徊给白恪之包扎的时候,白恪之夸过他的包扎技术很好,跟他讲底区卫生站的护士只有一个,忙起来的时候会让病人自己扎针打吊瓶,白恪之说这些话的时候江徊正在他额头上打结,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后来白恪之又让他包扎了一次,始终低着头,江徊也没有看到他的表情。第一次是江徊要给他包扎,为了给伤口止血,第二次是白恪之要求的,为了确认江徊第二次是不是还能打出一模一样的军用包扎结。 房间安静,两个被骗的人同样沉默,最后先开口的人是沙缪。 “今天晚上,我要知道武器和食物补给的具体位置。”沙缪站起来,垂眼看坐着一动不动的江徊,“如果补给位置不知道,我就会想知道在mega里你这个护身符到底是不是真的让你死不了。” 沙缪很有时间观念,晚上十二点,沙缪准时出现在房间门口,江徊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只是脑袋垂的更低,听见脚步声,江徊的肩膀微微动了动。 “有答案了吗?” “有啊。”江徊抬头,眉眼藏在阴影里,“白恪之,能弄死他吗?” 沙缪点点头:“可以。” 没人知道在房间里沙缪和201号聊了什么,只是门再打开的时候,原本捆住双手的201号并肩站在沙缪身边,手里虚虚拎着一把便携军刀,脸上没什么表情。沙缪扫了四周一圈,忽略多数人脸上惊讶的神情,脑袋一偏,开口介绍道:“新朋友,江徊。” 没人接话,沙缪并不在意,带着江徊往楼下走:“我的人比白恪之要多的多,子弹也多,十几个人围着扫射也能弄死他。” “我饿了。”江徊说,“有吃的吗。” 沙缪回头看了他一眼:“还剩下几包压缩饼干。” 比起二楼的空间,一楼大厅的面积反而要更小,巨大的木质旋转楼梯竖在大厅正中央,像某种中世纪用来祭祀的建筑。推开厨房大门,裹挟着油漆味的空气扑到脸上,半桶蓝色油漆搁在地板上,用来上色的刷子倒在旁边,稀稀拉拉的靛蓝溅在灰色地板上,向前不断延伸,最后停在窗台下。 蹲在窗台下的男人猛然转过头,有些耷拉的眼皮在对上沙缪的视线后陡然提起,怀里的东西没抱紧,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是几块已经撕开包装的压缩饼干。 男人用手背胡乱抹掉沾在胡子上的饼干屑,有些肥胖的腰身扭了将近90度,他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松弛下垂的嘴角抖动两下后,扯出了一个笑容:“我……我知道没轮到我吃,但今天走太多路了……我没忍住,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吃了,后面几天,几个星期我都不领我的份例,我保证……我发誓!”男人将手高高举过头顶,五根手指并拢,光线一点都没透进来。 沙缪站着没动,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饿了也正常。” “既然撕开了就别浪费,吃吧。” 沙缪站在门口和男人对视,大概有那么三十秒,江徊看着男人脸上的戒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最后忙不迭地点头道谢,背过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或许是因为“庆幸”、“还好”、“逃过一劫”、“虚惊一场”这些词太过美妙,男人完全忽略在门口消失的沙缪,以及再次出现时手里拎的那把枪。 楼上的人正围在一起卷烟,烟丝没剩多少,梗和叶子都拢在一起最多也就能卷两根,两根十三个人分,排在最后那个说不定连一口都抽不上。透过厚重镜片,老黄用口水把薄宣纸粘好,把卷好的烟放在桌上。 沙缪不在,没人敢先开口排顺序,老黄把两根烟整整齐齐地排好,停了老半天,支支吾吾地开口:“一会儿,谁排在前头了谁心里有点数,后头这么多人呢——你们谁去喊下阿缪?” 站在楼梯口的小矮子成为最终人选,被人半推半搡的推下楼梯,几个人安静地在楼上等待,枪声和钟声都比脚步声更快,楼上一片死寂,呼吸都变轻,直到有人走上来。所有人朝楼梯口看过去,小矮子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声音比以往更小。 “缪哥说,就按照我们现在站着的顺序,从左往右排就可以。” “然后。”小矮子眨眼的速度变得很快,脖子有些僵硬地抽动了两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烟,现在就我们十二个人分了。” 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是第一次看见死人。江徊看着男人肥胖的身体倒在血泊里,嘴里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的饼干,上半身以一个十分怪异的姿势向后拧,从江徊的角度,刚好能看见男人被射穿的脑袋。 沙缪始终一言不发,他走过去,鞋踩进血里,每走一步都会有几滴血溅上他的裤腿。整栋小楼变得出奇安静,江徊能听见血水飞溅,烟卷燃烧,头顶二楼人的叹息。淌过血泊,走到正中间,沙缪用脚把男人肥胖的身体踢到一边,捡起地上还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随手用衣角把浸满血的包装擦干净。 察觉视线,沙缪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走过来,把饼干塞给江徊,其中一包已经打开,半包已经被血完全浸透,暗红渗进麦麸细缝中,像还没死透的血管。 “在什么地方吃什么东西,真快饿死了,人也是能吃的。”沙缪抬手将沾在手指上的血抹在墙上,回头瞥他一眼,“从白恪之那儿学的。” ———————— 白恪之是一个人回来的。 起初小让不相信,站起来跑出去好远,最后红着眼睛冲回来,双手紧紧抓着白恪之的袖子问他201号去哪儿了。白恪之不说话,魏斯让死拖着不让他往前走一步,两只脚紧紧蹬着地,在干净平整的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浅浅的长痕。 “他死了。”白恪之回过头,看着小让的眼睛,漫不经心地说,“你要去陪他吗?” “你骗人!钟声都没响!” 白恪之没接话,甩了一下手臂,低声说:“松手。” “行。”魏斯让松开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掏出紧紧抱在怀里的枪,解开保险,高高举起对准白恪之的胸口。 白恪之仿佛死海一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魏斯让咬着后槽牙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别把别人都当傻子!” 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跑上来,皱眉冲他们喊:“小让!别胡闹!” 白恪之沉默几秒,转头对上后面表情有些慌张的尹嵘,挑了挑眉问:“你教的?” 尹嵘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嘴角,扯着嗓子喊:“你你给的枪,我总不能就让他当个摆设吧!” 现在的场面看起来有些滑稽,瘸子站在旁边劝架,mega里排名第一的被一个十岁的omega拿枪指着,旁边另外一个唯一健全的alpha只会干看着跳脚。 “你还笑?”白恪之很淡的笑容使魏斯让脸涨的通红,渺小的自尊最不能践踏,魏斯让双手举着枪,食指按着扳机,“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开枪?!白恪之!” 第24章 食指扣动扳机的同一秒,尹嵘猛地飞扑过来,将魏斯让扑在地上,枪口偏了五厘米,总算不会丢掉性命。 不对,枪就没有响。 尹嵘脑袋顿时一片混乱,同样混乱的还有倒在地上的魏斯让。来不及去管擦伤的手臂,魏斯让迅速爬起来,枪口对准白恪之连着用力按了好几次扳机,除了零部件碰撞发出的空响外,什么都没有。 魏斯让呆站着,看着白恪之缓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没怎么费力气就抽走他紧握在手里的枪,用衣角擦了擦枪身后塞回腰间。白恪之看了魏斯让一眼,接着视线绕过他,落在倒在地上依旧一脸茫然的尹嵘身上。 “下次记得教怎么看有没有子弹。” 停了几秒,尹嵘才反应过来,他摇头大笑了两声:“我是昏了头了,才相信你会真的给他一把枪。” “枪是真的,只不过没有子弹而已。” 魏思峥冷笑一声,拖着病腿站在白恪之面前质问:“不给子弹,给一把枪有什么用?” “给你们点希望吧,毕竟真到了要开枪的时候,就算里面有子弹也没用。”白恪之看着魏思峥,很轻地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不需要开枪,里面自然也就不需要有子弹,毕竟我怎么能确定,你们的枪口会对准谁。” 魏思峥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所以你原本就打算放我们在这儿自生自灭了?你还是不是人?”魏斯让大吼。 白恪之偏过头,视线清明,直愣愣地落在魏斯让脸上,“刚才还哭着喊着要给201号报仇,这么快就改口给自己喊冤了。” 一肚子的怨气憋在胃里一口都出不来,魏斯让大口喘气,最后蹲在地上大哭。魏思峥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能用手轻轻拍弟弟的背,试图让他冷静下来。 尹嵘叹口气,走到白恪之旁边,停了几秒把自己的枪掏出来,抽出弹匣仔细检查了一番,再抬头时恰好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目光。 “你不用看我,谁知道你会不会哪天把我也卖了。” 白恪之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两支蓝色药剂,嘱咐尹嵘放好。看着手心里两支玻璃药剂,尹嵘愣了愣,低声问:“哪儿来的?” cbh17,是alpha易感期期间唯一的并促生剂,当易感期来临时,这种药剂可以避免被某种冲动冲昏头脑,并且可以百分之百激活身体机能,没有alpha喜欢易感期时那种失控的感觉,白恪之尤其。mega开赛以来,cbh17就放出过一次,一共五支,当时他和白恪之走散了没能占到最佳狙击点,所以他们一支都没拿到。现在赛程过半,这个时候还能搞到两支,简直是老天爷开恩。 “跟沙缪换的。” “沙缪?你去找沙缪了?什么时候去的,不是,你拿什么换的?”尹嵘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回答了最后一个。 “……你用201号换的?” 白恪之抬眼看他一眼,尹嵘适时闭嘴,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魏斯让闹得了,尹嵘发觉白恪之变得有些烦躁。 基本上已经撕破脸皮,起码魏思峥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白恪之问他们是不是还要一起走时,魏思峥第一次失了神。他在心里默默盘算好久,白恪之到底为什么要带着他们一起,如果说201号是有利用价值的话,那他们的利用价值是什么?一个带着伤的瘦弱alpha和一个尚未成年的omega。 还在犹豫,始终沉默的魏斯让突然跑过来,仰着脸说:“我们跟你们一起走。” “小让。”魏思峥喊道,但是魏斯让完全没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白恪之,“跟在你后面,起码暂时不会死,对吧?” 白恪之把步枪背在身后,跨上台阶,“我没说过。” 起初尹嵘完全不理解为什么上一秒还要杀掉白恪之的魏斯让要重新跟他们组队,但直到晚上,魏斯让表现的都极其乖巧,乖巧到不正常。晚上十一点半,他们在玻璃栈桥休息,每过一个小时便换人值夜。 前面出了那档子事,尹嵘也不太放心魏思峥兄弟俩,本想跟白恪之商量干脆就他们两个值夜算了,可等他掀开帐篷帘子,白恪之已经靠着墙睡着了,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尹嵘思索半晌,还是没问出口。 凌晨三点半,尹嵘被一道冷风惊醒,手扶着旁边的栏杆站起来,距离换班已经过了五分钟,他有点睡过头了。 睡过头是常事,其实也并不能算严重,如果他的背包没丢的话。 “白恪之。” “包丢了。” “装药的包丢了。” “我就知道,他们俩怎么会又愿意跟我们一起?肯定是听见你跟我说的话了,知道这个药是201号换来的,他们肯定是偷走又去换别的了!不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平时沾都不让我沾,怎么现在这么相信我要给我了你?” “我草,这两个畜生东西,亏老子对他们那么好!” 白恪之半睁着眼,视线缓慢地爬上泛起彩光的玻璃桥,声音有点哑:“你吵不吵。” 第27章 ch27 陷阱i 雨穿过青蓝色的光打在玻璃上,安全绳横挂在一楼大厅,上面挂满浸饱水的衣服,男人抬起左脚试图把裤子也脱下来,单腿却不好保持平衡,踮着脚连着蹦了好几下,最后砰地一声撞在柱子上。 “你一边儿脱去好不好。”旁边人斜了他一眼,脱掉上衣对折几下,双手交错捏着两段,稍一用力挤出一大滩水。 男人丝毫不在意身边人的嫌弃,脱下裤子挂在随意搭在安全绳上,弯腰透过方形窗户往外看,摇头感慨道:“这雨也太大了。” “这天气还不是主办方想怎么设置就怎么设置。” “但是这雨怎么好像有股味道……酸臭酸臭的。” “没听115号说吗,底区下雨的时候就这个味儿。”男人盘腿随意坐在房梁下,手在地上扒拉两下找到还剩下半截没抽完的烟,并拢拇指食指擦了两下咬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讲:“政府搞的什么环保次循环计划,全城的金属污水都集中排到底区处理,所以那边下雨就这个味儿,铁锈味儿。” 江徊单独被锁在二楼的小房间里,透过门板只能听见“次循环计划”、“底区”、“铁锈味儿”几个词,哪怕听不完全,但闻着从窗缝飘进来的雨腥味,也能猜出个大概了。次循环计划是环保部部长联合周边几个小国一起进行的某种环保实验,总投入上亿仑币,据说可以在一个完整的年循环中彻底解决海洋酸雨气候的情况。 李从策上的联盟决策会,江赫亲手签的字。 “你什么时候能找到投放点。”沙缪推开门走进来,铁锈味儿跟着一起冲进来,沙缪站在他旁边,雨水顺着衣角滴在地板上,“吃的最多还能再撑两天。” 江徊把目光从窗户上移开:“最早也要明天。” “今天晚上。”沙缪言简意赅。 “不是说还能撑两天吗。” “把楼下两个体重最大的杀了,就可以撑两天。”沙缪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见江徊看过来,沙缪停了停又补充道:“如果今天晚上你没有告诉我点位,那两个人就是你害死的。” 话说完,沙缪重新关门离开,留下满屋子的铁锈味还有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确实不能再拖了,昨天就该是他打促生素的时间,走的时候没想到再也回不去,江徊没有拿放在包里的联络器。按照白恪之的性格,他的背包应该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包里的联络器、手榴弹、烟雾枪应该都被发现了。 虽然在心里已经骂过自己无数遍,但当怪异的热度再次爬上脖颈时,江徊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大动脉,盯着对不齐缝边的地板骂出了声。活的前二十年太过顺遂,最多也就是在医院多住了些日子,在血管里注射那些奇奇怪怪的营养剂而已,他没吃过什么苦。按照江赫对他的人生规划,到他死应该也吃不了什么苦的,可他不知道哪根筋搭反了,凭着在监控器那一眼,上赶着自讨苦吃。 电子时钟转到19:00,江徊缓缓睁开眼,视线内漆黑一片,江徊双手抱膝坐在地上,腾出一只手虚虚握拳在地板上连着敲了七下。一分钟后,大门打开,橘黄色的光投进来照在身上。江徊站起来,看了眼门口逆光站着的身影,开口说:“我要去个地方。” “可以。” “我一个人去。” “不可能。”沙缪毫不迟疑地拒绝,江徊没什么反应依旧站在那儿,停了几秒,沙缪接道:“我派两个人跟你一起,你需要戴着手铐。” 江徊没有拒绝。 沙缪带他走进餐厅,比起其他区域,餐厅的装潢算的上豪华,墙面贴着米黄色的壁纸,上面画着许多排列整齐的白色小花。沙缪站在餐桌旁,江徊很快注意到圆桌下对着的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旅行袋。 “蓝色的那个,拿出来。” 刚开始江徊还以为沙缪在跟自己说话,直到一个alpha从门后走出来,江徊才意识到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而他居然完全没发现。穿着军绿色防风外套的男人钻到桌子底下,把蓝色旅行袋从最下面抽出来,拉开拉链,轻车熟路地找到里面的银色手铐。 第25章 “115号,他会跟你一起去。”等到115号站到江徊面前,江徊闻到一阵十分强烈的信息素,远处有人适时做出解释:“115号是易感期。”江徊点点头,接着十分顺从地讲双手举到身前,115号拿出手铐,冰冷金属擦过手腕凸起的骨头,弧度收紧,双手被手铐牢牢固定住。 联盟长的独子像犯人一样戴上手铐,李从策看到这一幕应该会笑出声。 七点二十七分,楼下人将堵住大门的各种家具移开,拉开厚重木门,江徊在两天后终于走出这栋小楼。和他来时完全不一样,因为刚刚下过雨,地上积起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水坑,楼顶亮着的紫粉色灯牌在水面上投出深浅不一的坑。 “不要耍什么心眼,他们两个都在易感期,脾气暴的很。”沙缪站在门口,“而且,他们都很想拿分。” 江徊无声地笑了一下,走出门他才发现手铐侧面有几片已经干涸的血迹,黑红色,看样子上一个戴过这副手铐的人结局应该不怎么样。 * 监控室内没有开灯,只有几个亮着的显示屏发出微弱的青蓝色光线,李从策盯着显示屏内的几个人,抬手拉松脖颈处的领带。坐在旁边的omega察觉到,将右边耳机拿开,朝李从策打了个手势,问他是否需要休息。 “没事。”看着显示器内双手戴着手铐的人,李从策很轻地挑了挑眉。 自从联盟长的儿子参加mega这件事被爆出,比赛收视率水涨船高,要求赞助的广告商越来越多,原本颇差的风评在一夜间扭转,不少人开始称赞这个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是对自己的人生有独到见解的年轻人,但也有风声传出来,这只是都是联盟长江赫为儿子铺路的其中一环。 不管怎么样,曝光和关注度现在高居不下,单人无人机摄像头从两个增加为六个,所有跟201号有关的参赛者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关注。 尤其是永居排行榜第一位并且随手就把联盟长儿子卖掉的107号,这段是目前所有达官显贵饭间谈资。 “115号的心率已经达到了189,我们这边需不需要干涉?”确认过身体体征,omega向李从策打了段手语。节目话题度固然重要,但江徊也不能真的出事——处于易感期又没有带止咬器的下等alpha,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李从策很轻地皱眉,放在桌面的右手食指不轻不重地叩响桌面。 十秒后,李从策紧盯着屏幕,眉间的褶皱消失,omega有些狐疑地顺着李从策的目光看过去,电子屏幕上的三个人走进高低错落的楼宇之间,而屏幕右上角,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站在高楼的天台上边缘,左脚虚虚悬在半空,手搭在铁栏杆上,身上背着一把g36卡宾枪。 第28章 ch28 陷阱ii 白恪之蹲下去把枪放在地上,手指按着枪托稍一用力,黑色手枪在地面上打圈转出幻影。等待惯性消失的时候,尹嵘有些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偏头望向天边的橘红色的云层:“如果找不到人的话,三天,我们还在这里集合……你到时候可别忘了。” 没等到回答,尹嵘被迫把脑袋回正,发现白恪之耷拉着眼皮,目光依旧落在地上不停旋转的手枪上。 “我倒不是担心你也会把我卖了,毕竟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说是吧?” “……你别不说话啊,怪瘆人的。” 手枪停下来,枪口对着东南方向,白恪之往前走了一小步,鞋尖不经意碰了下枪托,枪口往右边偏了五厘米。白恪之抬眼瞥了尹嵘一眼,开口说:“位置定了,我去北边。”看着已经开始收拾东西的白恪之,尹嵘一边看他一边迅速把几颗烟雾弹塞进裤子口袋——不是他不相信白恪之,他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那几支药剂说重要也重要,但要真论用处有多大,顶多就是为了易感期能顺利度过罢了,尹嵘只是气不过,气不过东西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一个瘸子和小孩偷走了。好歹是在底区码头看了这么多年的货,这事儿转播出去,他还要不要在底区混了。 在尹嵘发疯一样大吼大叫的时候,白恪之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直到尹嵘因为缺氧扶着栏杆大喘气的时候,白恪之才站起来,漫不经心地应:“既然你这么想找回来,那就听你的。” 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但尹嵘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不是s级alpha,易感期对他的影响也没有那么严重,那几支药剂其实丢了也就丢了,丢人现眼也没什么,毕竟等比赛结束了,这事儿估计也没多少人会记得。在白恪之规划路线的时候,尹嵘不止一次暗示或明示白恪之要不然这事儿就算了吧,可惜白恪之完全没理解。 现在完全是自己爬到架子上被火烤。 除了刚进入mega时,尹嵘从没有跟白恪之分开超过6小时,这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分头行动。临分开时,尹嵘有点儿紧张,白恪之这会儿倒是看出来了,还送他了三字箴言。 ——别死了。 七点三十分,白恪之顺着安全逃生梯爬上花园公寓天台,公寓楼层不高,但位置好,在这里几乎能看到地图全貌。夜晚的风凉,裹挟着淡淡铁锈味渗透氧气,这种味道白恪之很熟悉,底区就是这个味道,就连海洋码头也一样,这种味道甚至压过海产的腥臭味。 白恪之站在天台边俯视下方,不远处的独栋小楼亮着灯,透过窗帘偶尔能看见扛着枪巡逻的影子。沙缪的处事方式像野兽,除非见血,否则占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后绝不轻易离开。 大门推开,江徊从里面走出来,戴着手铐的双手放在身前,跟在后面的还有两个身形高大的alpha,看起来比江徊高出一个头,从白恪之这个角度看过去,江徊显得很渺小。想不到沙缪居然会真的让江徊走出这扇门,白恪之抬腿跨过护栏,很快消失在空旷天台。 * 之前听尹嵘讲,除了联盟塔以外,这片地图是按照底区一比一还原制作的,他从没有真正走上过这片土地,哪怕偶尔因为政治宣讲路过,也是经过联盟军队清场后才会下车。在这之前,江徊听过无数次关于底区的混乱,但当他不小心踢到横在脚前的尸体时,江徊还是不自觉一愣。 是一具男尸,身形瘦小,沾满黑泥的头发被一块石头压着,应该死了有些时间,五官被尸虫啃噬到只剩下模糊轮廓,宽大上衣勉强遮挡身体,两条腿有些怪异地向外撇,像是被人故意摆成这样的。 “干嘛呢。”身后人猛地撞了一下江徊的后背,江徊一个趔趄差点被尸体绊倒,他回头看了一眼,信息素气味比之前要更浓。 “别磨磨蹭蹭的,快点儿走。” 事实上江徊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早在三天前,他就和李从策失去了联系,高热已经从后颈蔓延到全身,比起投放点,他现在更需要促生素。江徊对底区并不熟悉,他只能按照最开始和李从策约定的方位不停地往东南方位走,但底区的城市设计毫无章法,兜兜转转十五分钟后,江徊再次看见横在小巷里的那具尸体。 “你到底知不知道路?”身后alpha走过来,抬脚踢开横在中间的尸体,站在江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江徊抬起头,淡淡地说:“还不知道。” 光头alpha眼睛陡然瞪大,抬手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一把匕首,横在江徊脖子上,咬着后槽牙蹦出几个字:“你他妈耍老子?” 刀刃陷进皮肤,冰凉金属让江徊没忍住打了个寒颤,原本悬在远处的无人机捕捉到这一幕,悄无声息地落在距离他们半米远的树杈旁。持续不退的高温让江徊开始眼花,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着面前alpha锃亮的脑袋,回答道:“我只是暂时不知道,没到耍的地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光头alpha逼近一点,口水几乎喷到江徊脸上,“沙缪不在,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眼皮都开始发烫,萦满鼻息的信息素让江徊喘不过气,但他实在好奇,于是屏住呼吸轻声问:“你很怕沙缪?” 男人表情一滞,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之后,梗着脖子大声喊:“谁怕他了?我为什么怕他?一个靠杀身边人得分的底区收破烂的,老子怕他?” “但你现在看起来,就是在害怕啊。”江徊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了眼抵在脖子上的匕首,“你的手在抖。”处在易感期的alpha禁不住挑衅,alpha额头青筋暴起,大声骂了句脏话,攥着匕首的右手高高抬起,瞄准江徊的胸口落下。 人愤怒的时候就会露出破绽,这个动作让alpha的喉咙、胸口、腰腹都完全暴露在视线里。江徊用力拉紧手铐,在匕首刺过来的前一秒抬起双手。 预想的动作并没有出现——枪声在耳边响起,血花溅在江徊脸上,透过一片血红,江徊看见穿透男人脑门的弹孔。下一秒,离他有一步距离的男人斜斜地倒在地上,表情惊恐,右手紧紧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大动脉。 背着枪的alpha踏着尘土走过来,最后站在不断抽搐的男人身边,蹲下身,右手握着刀柄,将插在大动脉上的匕首扎的更深。死亡前的窒息让人更恐惧,男人的双手在半空中无力地摆动,六秒后,双手重重砸向地面。 第26章 头顶钟声响起,悬挂在天幕上的电子屏幕发出微弱亮光,照亮白恪之的脸和衣服上的血污。 利落地收回刀,白恪之朝江徊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这还是白恪之把他卖掉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白恪之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黑色皮夹克,看起来比分开时要更加英俊。白恪之也在打量他,略带审视的视线从他的脸看到裤脚,最后重新落到他的脸上。 “怎么这么巧,在这里也能碰到你。”白恪之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擦掉溅在江徊眼皮上的血,血擦掉了,但白恪之并没有收回手,江徊很慢地眨眼,柔软的睫毛擦过指腹皮肤。 “怎么这么烫。”白恪之俯下身靠近,微微偏头,鼻尖几乎贴着江徊脖子上的项圈,“易感期吗,怎么还是闻不到信息素……江徊?”江徊整个人几乎是砸在白恪之怀里,脑袋抵着白恪之的肩膀。 隔着衣服,白恪之能感受到从江徊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 “……底区的东南角。” “什么?” 江徊的声音很小,白恪之用手将江徊的脸掰向自己,皱着眉问:“江徊,你说什么?” “底区的东南角……怎么这么难找……” “你去东南角干嘛?” 没人说话,隔着交错的破旧公寓楼,惨白月光落在江徊身上,这是白恪之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江徊的脸,第一次在江徊脸上看到可以被称为痛苦的神情。 就这么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白恪之微微蹲下去,手铐还带着,白恪之把自己套进江徊的双臂间,右手搂着江徊的腰,将江徊背在身上, “东南角最好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白恪之轻声念叨。 第29章 ch29 陷阱iii 最开始底区的城市设计是由附属国的一位年轻规划师来做的,那应该是他的第一份工作,为了在联盟国一举成名,城市设计方案改了不下十版,最终设计稿里甚至配备了完整的城市用水过滤方案,即便预算高出了百分之十七,这也是一个可以称得上完美的方案。 他带着完整的演示文稿走上审议会,慷慨激昂地描绘了美好的底区景象,半个小时后,以九十七票反对,三票弃权落下帷幕。每日日报上写,大多数议员认为审批一个超出预算百分之十七的方案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这个超出预算的方案能够通过审批,那么之后的每个方案都可以钻这个空子。 联盟长对这个结局始终保持缄默,他无权在财政方面上做出任何私人决定,所以选择了弃权。 方案没通过,没有人再去接底区的城市规划,就这么拖了好多年,底区的房子稀稀拉拉的盖起来,人们为了巷口街道离谁家更近、拉煤车会先停到谁家门口大打出手,到了最后甚至需要警局出警镇压。其实完全没必要争,因为没过多久,底区的巷口街道堆满垃圾,许多吸毒过量的alpha死在街头,买得起精煤的人也寥寥无几。 不在底区生活的人,在这里迷路很正常。 穿过红灯区,白恪之偏过头,热度扑在脸上,“你要找什么。” 背上人没动静,软塌塌地趴在他身上,落在额前的碎发随着脚步轻微颤抖。跟普通alpha相比,江徊的体型看起来要更清瘦,但真的背在身上,白恪之只觉得轻飘飘的,好像风一吹就会飞走。白恪之腾出左手拍了拍江徊的脸,然后喊他的名字。 “到了吗。” 是含含糊糊的一句话,白恪之停在十字路口,将耳朵贴在江徊的唇边。 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重复了一遍:“是到了吗。” 白恪之没接话,只是问:“你要去哪儿。” “东南角。”说完这句,江徊再次闭上眼,不管白恪之再怎么问都没有声音,白恪之问的次数多了,江徊的眉头皱起来,含糊不清地低声念叨“好吵”。白恪之脚步一顿,眼睛盯着不远处画满污秽涂鸦的灰黑色砖墙,很轻地笑了一声,接着回答道:“吵也忍着。” 没有具体的目的地,说来说去只有一句“去东南角”,刚才的播报沙缪应该已经看到了,不出意外的话,半个小时后沙缪就会带人包围整片红灯区。浓重铁锈味变重,白恪之踢开脚边的空罐头,几声有节奏的敲击在静谧巷口噼里啪啦的响,头顶闪着红光的无人机逼近,似乎想要捕捉一个近景镜头。 白恪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盯着眼前不断闪烁的红点,停了几秒,伸出右手捏着江徊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两个人装在同一个镜头里,白恪之勾起嘴角露出笑容:“拍到了吧,满意吗。”无人机又近了一些,从圆形玻璃镜头里,白恪之看见自己映在上面的脸。 右手抽出腰带上别着的手枪,抬手,漆黑枪口对准镜头,白恪之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啪”的一声,深灰色无人机摇摆着晃了两下摔在地上。踏过满地玻璃碎片,白恪之背着江徊继续往前走,中途抽空又问了一遍:“你去那儿干嘛。” 不出意料,没有人回答。 悬在电线杆上的吊灯成为四周唯一光源,橘黄色的光在堆积成山的垃圾上投出一小片椭圆形光圈。不得不说,联盟政府在还原底区地图上确实废了不少功夫,就连面前的一片狼藉和被底区人把零件拆的七零八碎的黄色起重机都原封不动的保持原样。 “到了。” 没有动静,白恪之蹲下把人放下去,江徊脸颊通红,身体又软的像一滩水,眼看要倒在地上,在前一秒,白恪之伸手扶着他的肩。江徊的重量压在手臂上,白恪之用另一只手摸江徊的额头,诡异高温让白恪之很轻地皱了皱眉,他凑近一点嗅了嗅,同一时间,江徊很慢地睁开眼。 距离很近,夹杂着淡淡岩兰草味道,呼吸缠在一起。先撤开的是白恪之,他往后退了一小步,确定江徊不会一头栽到地上后才收回手,视线掉转,朝着旁边的起重机抬了抬下巴,低声道:“你找的东南角。” 高热似乎影响到了江徊的思考能力,白恪之看着江徊很慢地眨眼,接着自顾自地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四处看了几圈后,抬脚晃晃悠悠地朝起重机走去。白恪之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江徊伸手去抓起重机的驾驶舱门,脚踩着轮胎,试图爬上去。可惜力气不够了,白恪之看着江徊从起重机上摔下来,手臂狠狠磕在钢板横截面上。 但江徊好像不知道痛,他再次伸出手,尝试去抓更高的金属把手,手指绷得很直,骨节分明的指节被光源照亮,修剪整齐的食指边缘有一小块光斑。江徊再次摔下来,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摔的更重。 在江徊挣扎着再次站起来又要尝试时,白恪之走过去,站在阴影处,开口问:“你在干嘛。” “找东西。”江徊声音很哑,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白恪之,脑袋仰得很高。 白恪之站在江徊背后,看他再次努力爬上起重机,后背肩胛骨微微凸起,伴随着有些狼狈的动作轻轻颤动。江徊再次掉下来,手臂被铝板刮破,红色血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 “这儿什么都没有。”白恪之语气很淡。 发着高烧的江徊变得极其固执,他摇了摇头,再次伸出手去抓起重机,来回几次,肌肉乳酸开始堆积,手臂完全脱力,这次没爬多高就掉了下来,江徊倒在了白恪之脚边。夜晚的风凉,吹得头顶悬挂着的吊灯也晃,白恪之眼中的江徊明明暗暗,哪怕离得这么近,白恪之也没有去扶他。 头顶好像有一声很轻的叹息,接着是机器碰撞的声音,江徊有些费劲地翻身,原本站在原地的白恪之不知道什么爬了上去,右手抓着横梁,整个人悬挂在起重机顶端。风吹起他的头发,白恪之回过头,垂眼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你要什么?” “盒子。”江徊声音很轻,风一吹好像就要散开,“白色的药盒。” 起初白恪之并没有期待能在这一堆垃圾里找到什么白色药盒,但当他看见被一堆黑色垃圾袋夹在中间的显眼白色时,白恪之怔了两秒。 拿到药盒,白恪之没有马上下去,他单手打开盖子,里面装着一支透明针剂,上面没有标签,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倚着驾驶舱铁门,白恪之朝江徊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很轻地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江徊强撑着坐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几个字,但声音太小,白恪之没听清。江徊知道自己声音太小,他本想再重复一遍,但从喉间更快出现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整张脸都埋进掌心,肩膀缩着。 从起重机上跳下来,白恪之走过去,将江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下。江徊还在咳嗽,白恪之叹了口气,然后半蹲下去,拿着药盒的手打在膝盖上。 下一秒,刺眼利刃出现在眼前,金属光泽闪过瞳孔,白恪之来不及躲避,整个人向后倒,但速度还是不够快,刀刃堪堪划过脖颈,还好抑制项圈抵挡住走势,只在靠近锁骨的位置留下一条长长的红色血线。 第27章 江徊再次将匕首刺过来,这次白恪之做足准备,及时抓住他的手臂,左腿往后撤了一步。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左脚下的土地太过虚浮,像是悬在一层塑料板上。霎时间,堆满腐烂垃圾的地面陡然坍塌,无法维持平衡,白恪之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抓什么,但塌陷的速度比想象中还要快,白恪之什么都没有抓住。 天坑内一片狼藉,有人走过来,捡起地上的药盒,打开拿出针剂,动作利落地摘掉注射剂盖子,毫不犹豫地将针头扎进血管。 看着站在上面面无表情的江徊,风吹响脚边的塑料袋,江徊拔掉针头,垂着眼看着最下面被垃圾袋包围的白恪之,掏出从白恪之那儿偷来的手枪:“我说了,早晚弄死你。” 白恪之仰着头,血顺着锁骨流进衣领,白恪之抬手大喇喇地抹掉血,眼睛弯下去,微笑道:“嗯,演的不错。” 第30章 ch30 腺体 江徊从十二岁开始学习戏剧表演,他站在铺着花纹繁杂的羊毛地毯上,在同一时间拿起了手枪和戏剧剧本。作为江赫的儿子,江徊并没有像大家说的那样是一个天才少年,他和其他所有即将步入青春期的男生一样,喜欢枪、不愿意看书、不想每天穿的板板正正站在演讲台上微笑点头。学习表演这件事十二岁的江徊完全无法理解,当化妆师第一次给他戴上金色卷发头套时,他坐在镜子前崩溃大哭,泪水冲花了脸上厚重的粉,化妆师拿着沾满油彩的化妆刷站在一旁,无所适从。 联盟长儿子在戴假发时哭了,这件事不出半天就传遍政府,大多数人暗地里指责他娇气——肯定是戴头套的时候太紧绷着不舒服才哭的、从小娇生惯养的、说不定是因为不喜欢样式闹人呢呗。 江赫听说这件事时,4个小时的选举大会刚刚结束,他坐在休息室将领带拉松,站在窗前点了根烟但是没抽。 “然后呢。”江赫把烟放在窗台上,转头看向李从策,“课上完了吗。” 李从策点点头:“上完了,一边哭一边上的。” 那个时候江赫很忙——应该是很忙吧,毕竟当时忙到李从燃的葬礼都抽不出时间出席。可能是对江徊感到愧疚,在有次表演理论课结束的时候,江徊在门外见到了风尘仆仆的父亲。江赫应该是从医院赶过来,身上沾着十分刺鼻的消毒水味道。老师向江赫微微屈身后先行离开,江赫走进教室,看着电子屏幕上的板书,低声问:“是不是学的很不耐烦?” 江徊把书合上,回答道:“没有。” “但是你学的很不认真。”江赫转过身,看向嘴角平直的江徊,“如果你学的好,我现在就会相信你说的。” 江徊没说话,十二岁时撒的谎极其容易被戳穿,他的确很不耐烦,在那个时候江徊完全无法理解,让他学习如何扮成一个omega、走私犯、或是年过八十的老人到底有什么意义。江赫的脸上罕见地露出疲态,他站在江徊身前,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肩膀,过了好久,江徊听见头顶传来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一场表演,只要你演的足够好,真相就可以有许多种,而具体想要哪一种,就可以由你来决定。” ——因为高热导致精神涣散,迫切需要别人的帮助,哪怕那个人和自己有深仇大恨,这就是江徊现在想要的真相。 看着被框在圆形瞄准镜里的白恪之,江徊打开保险,食指压着扳机。 “我的错。”白恪之缓慢将双手举过头顶,态度诚恳,“不该把你卖掉。” 很不要脸,江徊没见过像白恪之这么不要脸的人,心里这么想,江徊也就这么说出了口。白恪之听见这话也不恼,只是很轻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你道歉的速度真的很快。”白恪之擅长撒谎、欺骗以及道歉,江徊不会再轻易上当,透过余光看白恪之朦胧的身体轮廓,食指更重地压向扳机,“不知道你是不是每次都能获得原谅。” 血红再次从伤口渗出来,这一次白恪之没去擦,他身体前倾,将双手举得更高,比起投降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庆祝仪式。 “我能活到现在,应该是代表每次都被原谅了吧。”血顺着骨骼流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敞开的衣领,白恪之露出一个微笑,他很慢地眨眼,语气轻柔的像是在讲入睡通话,“江徊,你要不要再原谅我一次?” “不要。”话音落下的同时,江徊扣动扳机,但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枪里没有子弹。 白恪之并没有放下手,他依旧维持原样,微笑着问他:“原谅我吧。” “你知道没有子弹。” “知道。”白恪之回答,对上江徊愈发冷淡的脸,他挑了挑眉解释道:“在mega里子弹本来就是稀罕东西,一把手枪子弹没装满也是常事,这个跟我没关系。” 江徊冷笑一声。 就算枪里有子弹,白恪之也不会真的死,起码不会死在他手上。从上次沙缪和白恪之交手,江徊就发现这场比赛的中心人物已经确定,一个是始终高挂在排行榜第一位的白恪之,另一个是心狠手辣的沙缪。哪怕江徊处于mega中心,他也能猜到屏幕外的赞助商、政府官员以及普通观众们到底想要看什么。 无非就是疯狂、背叛、欺骗、血和性。 而这些,白恪之都拥有。 政府不会允许白恪之死的这么早,不出意外的话,白恪之将会成为本次mega s的冠军,在联盟政府中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穿着裁剪考究的西装,袖口别着画有狮虎兽纹路的金色袖口,站在尖塔下授受军功勋章。 那个时候,他弄死白恪之会很容易。 耳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断江徊的思绪,脚下的煤灰地面轻微颤动,看样子来的人不少,应该在十个以上,并且应该都随身携带了重武器。 “沙缪来了,比我想象中还要慢几分钟。”白恪之站在坑底,仰着头和江徊对视,距离逐渐缩短,江徊甚至能听见沙缪极其暴躁的讲话声。 洞坑深且窄,这是军方抓捕敌方俘虏时惯用的手段,幽闭空间会一点点腐蚀人的坚定,而洞口那一小片光亮又会让人产生希望,紧接着再毁灭你的希望。在堆满腐朽零件的深坑,白恪之站在里面,停了几秒,他向后撤了一小步,后背紧贴着黑色垃圾袋,在本就狭窄的空间里辟出一小片空间。 他不是十几个人的对手,江徊很清楚,白恪之也清楚。 周遭安静的只能听见脚步声,白恪之站在坑底,朝江徊做了个口型:跳下来。 短暂地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做了一个评估,在有人拐进巷口之前,江徊纵身跳下去,准确无误地降落在白恪之腾出的那一小片空地上,只是由于太过拥挤没有站稳,白恪之在那个时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住江徊手臂内侧的伤口。刺痛感袭来,江徊很轻地皱了皱眉,白恪之松开手,无声地跟他说:“不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只是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江徊弯腰蹲下去,洞口很窄,视觉死角也多,他刚刚打量过,只要身体压得足够低,让那些废旧的钢铁零件挡住,从上面应该是看不到他的——如果白恪之没有也跟着挤进来的话。 白恪之突然靠近,江徊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岩兰草味道夹杂着淡淡血腥味扑在脸上,江徊甚至能听见他的心跳,沉重有力。不知不觉,江徊察觉到自己的呼吸似乎正在追随白恪之的心跳节奏。 “这边是死胡同。”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没有路了。” “没有路了。”alpha平静地重复男人的话,停了几秒开口问:“那你说,他们会去哪儿?” “……我我不知道。” 砰的一声枪响,有人重重倒在地上,空气里的血腥味变得更重,江徊皱了皱眉,抬头时刚好望进白恪之深灰色的瞳孔。白恪之很轻地摇头,右手放在刀柄上。沙缪正在发疯,没人知道疯子会做出什么事。 “他不知道。” “有人知道吗?” 没人说话,于是枪声再次响起,伴随着悠长的钟鸣,有人开始尖叫,但持续的时间很短,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似的戛然而止。直到有人结结巴巴地开口,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声说:“可……可能往那边去了。” “好,听你的——但是走之前,我要确定这里没人。”再次有人站在洞口,头顶传来拆卸弹匣的响动。在江徊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在一旁的白恪之忽然将他环在怀里,下一秒,噼里啪啦的子弹砸在挡在头顶的铁板上。 声音很大,像夏日的暴雨,江徊虽然没有带伞,但身上却一点都没有淋湿。 打出了十几发子弹,枪声停止了,有人在洞口叹气,然后拖着枪离开。空气里的血腥味变重,江徊分不出来血腥味的源头是洞口,还是抱着自己的这个人。 确定上面没有人,江徊低声开口:“你在干嘛。” “道歉啊。”白恪之好像在笑,“我说了,我很抱歉。” 第28章 掀开挡住身体的铁板,光亮重新透进来,江徊看到了白恪之耳朵上的伤口,应该是被流弹击中的,大片血迹染红他的肩膀,血从抑制项圈上淌下来。 江徊看着他,停了停才说:“我不会再帮你包扎。” “我知道。”白恪之用手按住伤口,有些做作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又安静下来,江徊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看着白恪之撕掉上衣下摆,胡乱在伤口上抹了几下之后,十分潦草地将揉成一团的布条压在伤口上,然后抬起头十分认真地看着江徊。江徊没有躲避别人目光的习惯,于是对视很快变成相互打量,不知道互相盯着看了多久,白恪之突然开口:“你为什么来参加mega。” “现在才问是不是太晚了。”江徊说。 “只要开始问就不晚。” “最开始是对某些东西感兴趣。” 白恪之将手里沾满血的布条重新叠了一次,用相比起来还算干净的那面继续按着伤口:“然后呢。” “然后。”江徊说,“不感兴趣了。”听见这个答案,白恪之只是很轻地挑了挑眉,于是江徊将问题抛还给他:“你进到联盟政府之后想要做什么?” “谁说我要进联盟政府?” “mega最终的获胜者,可以进入联盟政府工作。”江徊说。 站在面前的白恪之发出一声嗤笑,似乎对他的话充满不屑,高悬在半空的吊灯被风吹的晃,不远处有无人机启动的声音,即将会有镜头捕捉这里。白恪之凑近,江徊看见深灰色瞳孔里自己的脸陡然放大。 “我不是去当狗的。”白恪之用只用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回答他。 * 极具攻击性的岩兰草味道扑在江徊脸上,江徊突然开始耳鸣,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唯一咚咚作响的是跳动愈发激烈的心脏。陷入漆黑的前一秒,视线中唯一清晰的是白恪之脖颈处熄灭的抑制器红灯和那张英俊的脸。 * 江徊醒来的时候躺在帐篷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深坑的,但看着坐在对面清点子弹的白恪之,江徊明白那个深坑困不住他。 “醒了?”白恪之的手搭在膝盖上,金色子弹虚虚地捏在指尖。 身上很痛,尤其是后背,江徊怀疑在他昏迷的时候,白恪之肯定打过他。 “你发烫的很厉害,感觉都有四十度了。”白恪之拿起水壶走过来,递给江徊,“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死掉。”接过水壶,江徊没怎么犹豫拧开盖子仰头猛灌几口,喉咙干裂生疼,疼到哪怕白恪之在水里下毒,江徊也毫不在意。 把水喝到底,江徊终于感觉舒服了些,双手撑着软垫坐起来,开口说:“在我死掉之前,你应该会先把我弄死吧。” 白恪之没否认,只是说:“毕竟在mega里,一分都不能浪费。” “你有什么基础病吗。” 听见白恪之的话,江徊看了他一眼,白恪之笑了一下,“不要误会,我只是判断一下你这个护身符到底能不能帮我撑过这次比赛。” “只是单纯发烧而已。” “不单纯。”白恪之说。 “体质不同。”江徊把水壶递给白恪之,漫不经心道,“有的人易感期症状比较强烈。” 没人去接他手里的水壶,头顶传来很轻的笑声, 拿着水壶的手顿了顿,江徊抬起头,对上白恪之满是笑意的眼睛。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白恪之伸出手,绕过挡在两人之间的水壶,食指探进江徊脖子上的抑制项圈,视线低垂,好像在看江徊的嘴唇,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我只是第一次听说beta也有易感期。” —— 11月27日诊断记录:11月第7次注射促生素,血检后发现体内促生素过量,血液已无法稀释促生素内分子细胞,常见症状为肌肉酸痛、浑身无力、频繁高烧等,严重时可导致反复昏迷,医生建议尽快寻找适配腺体,进行腺体移植。 “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一年,如果坚持不下去的话,可能三个月。” “研究室找的怎么样了。” “边城有一处研究室符合要求,现在已经找到了具有相应技术的医护团队,如果幸运的话,成功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八。” “适配的腺体呢?” “也已经找到了,只是现在还在监测阶段,如果要完全确定的话,需要本人进入研究室进行腺体检测。” “人现在在哪儿。” “mega地图中。” “mega地图中。” “找一个恰当的时间,把人弄出来,另外,想办法解决那剩下的百分之二。” “好的,收到。” 第31章 ch31 19岁i 外面忽然吹过一道狂风,涂有防水层的帐篷被吹的沙沙作响,江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白恪之并没有收回手,略有些粗糙的指腹不轻不重地蹭他的喉结,看着江徊的眼睛,白恪之回答:“刚才。” “诈我的。”江徊语速平稳,最后一个字音调向下压,承认了又被白恪之摆了一道这个事实。 “嗯。”白恪之笑笑,收回手,“诈你的。” 白恪之站起来,走到旁边拿起背包,从里面掏出了个罐头丢进江徊怀里。江徊拿起来看了一眼,铝制包装上没有任何图案,只在拉环边缘印了一串歪歪扭扭的英文,黑色加粗字体的beef。 “这是最后一个牛肉罐头了,吃完它恢复恢复体力,我们出发。”白恪之撕开压缩饼干包装,开口说。 江徊坐起来,拿着罐头在手里掂了掂,拉开盖子,用自带的塑料小勺挖了一块放进嘴里,随即皱起眉:“过期了。” “吃不死人。”白恪之把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放进口袋,露出笑容。 安静地吃完手里的罐头,江徊摸了一下后颈的温度,虽然比之前要好些,但还是有点烫。从去年换了新的药之后,江徊偶尔会发烧,江赫安排政府内部的医生来看过,全身ct照了个遍,也没找出到底有什么毛病,最后得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结论,大概是他自身对促生素有排异反应。 “是什么样的感觉。”一直背对着他的白恪之忽然问。 “什么?” “带这个抑制项圈,会不舒服吗?” 江徊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看向他,许久没有等到回答,白恪之转过头,跟江徊的视线撞在一起。 “这个问题这么难回答吗?” “你的每个问题都很难回答。”江徊说。 仔细琢磨了下从他见到白恪之后所发生的一切,江徊意识到白恪之跟自己发生的所有举动和对话好像都带有目的性,明明在mega中每个人都有号码,但是白恪之却问了他的名字,又比如白恪之大喇喇地将他的伤口暴露给自己,所以江徊才会主动去给他包扎,下意识地打了军用包扎结——因为不知道白恪之抛出的问题最终的目的性,导致一个最普通的问题江徊都要考虑很久。 听见江徊的话,白恪之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 接着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江徊本以为白恪之会有更多想要问的,比如他一个beta为什么会来参加这个比赛、他打的药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或者是到底知不知道下一个投放点在哪儿。 但白恪之什么都没问,整理完所有东西,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夹杂着铁锈味道的风迅速灌进来,水壶被巨风掀翻,白恪之背对着外面,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银色的厚重铁块,啪嗒一声打开盖子,拇指在滑轮上蹭了几下,一束蓝紫色火苗在手心升起。 风几乎灌满白恪之的上衣,但却并没有吹灭他手中的火,白恪之抬眼看着江徊,问:“能走了吗。” “可以。” 白恪之点点头,接着抬起右手,将手里的打火机抛了出去,一道银白色弧线最终降落在帐篷角落,火苗点燃棉纺布料,下一秒伴随着阵阵浓烟火势迅速蔓延,在mega中能有一个帐篷作为休息地是极其幸运的事,白恪之就这么把它烧掉了。由于风大,火舌攀上绑在桩子上的麻绳飞快向着帐篷开口处燃,眼看就要烧到白恪之站着的地方了。 江徊皱了皱眉,扭头想要询问白恪之时,发现白恪之正在看他。 火光照亮白恪之的脸,被风吹起的黑发边缘沾着淡淡的金色,火已经烧掉了帐篷右边,但白恪之好像全然不在意,只是站在门口,极其轻描淡写地开口:“走吧。” 白恪之不值得相信,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拥有勾勾手指就会有人为他前仆后继上当的能力。 晚上十点半,穿过几条空旷街区,白恪之停在一处厂房门前,四周没有任何标识,甚至没有一盏能够持续工作的电灯。白恪之把枪背在身上,从上衣侧边口袋里拿出手电筒咬在嘴里,左右手分别拿了两根铁丝,蹲在卷帘门前鼓捣了两下,生满斑驳橙色铁锈的锁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第29章 抬起卷帘门,白恪之弯腰钻进去,不知道白恪之在里面干什么,江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跟着钻进去。里面的空间比江徊想象中还要大得多,四周堆满货品的铁架上盖着防水布,中间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被几本书垫高了些。 白恪之打开手电绕着厂房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大门前。 “你干嘛?”看着突然开始检查枪里剩余子弹的白恪之,江徊开口问。 “和尹嵘约好了在这儿集合,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七分钟。”把剩下的唯一一个完整弹匣塞进口袋,白恪之盯着铁门缝隙看了一会儿,“他不会来了。” 江徊顿了顿,接着说:“你要去找他?” 狂风吹过卷帘门发出清脆响声,听见江徊的话,白恪之转过头,周围光线很暗,江徊看不清白恪之的眼睛,只听见有人问他:“你有意见?” 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听起来却有点冲,江徊愣了愣,回道:“没有……” “有也无所谓。”昏暗光线里,白恪之走到门前,天光顺着破旧铁门透出几缕打在他身上,勾勒出alpha高大的轮廓。 “mega从开办以来就只有200名参赛者,现在不仅出现了201号,而且还是个beta。”白恪之右手扒着铁门缝隙,用力将门抬的更高,“不管你来这儿是找乐子还是给自己的履历上贴金,但是别踢翻穷人讨饭的碗。” 胸口憋的不行,呼吸都变得困难,江徊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成拳:“我没有。” “比赛最多只能有五个获胜者,你注定不会淘汰。”话音刚落,一束光猛地打在江徊脸上,刺目光源让江徊被迫闭上眼,恍惚中,江徊听见耳边alpha很冷的声音。 ——所以,你为什么要踢翻第六名的碗。 这是白恪之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走出厂房,江徊在原地站了好久,直到被风卷起的白色塑料袋贴上裤腿,江徊才回过神。 周围安静的吓人,偶尔能听见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江徊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厂房正中央的木桌,看着搁在上面的电视机,伸手抹掉屏幕上积的尘土,哑声开口:“李从策,我要出去。” 无人应答。 江徊站在那儿,等了几秒,抽出别在后腰的手枪,举起来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食指压住扳机。 “给你五秒,你不回答的话,我就开枪,然后你就可以来帮江赫收尸了。” “五。” “四。” “三。” 枪口狠狠压向太阳穴,江徊能感受到血管正在剧烈跳动。 “二。” 最后一个字没有喊出口,始终安静的电视屏幕忽然亮起来,白色屏幕,上面有一串正在跳动的省略号。很快,省略号变成完整字符。 ——不要开枪。 ——秘书长不在。 明明可以直接对话,但是却要打字,只有两种结果,要么李从策坐在监控台并不想露面,要么李从策就是真的不在,江徊想到那个无法开口说话的omega。枪依旧抵着太阳穴,江徊从身后拉出一个箱子,转过身坐上去,身体挺得很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显示屏:“我要看107号的资料。” 第32章 ch32 19岁ii 在偌大的废弃厂房,一台十几年前的老式电视机成为唯一能称得上明亮的光源,显示屏的分辨率不高,排列整齐的噪点闪了几下,显示屏中亮起一行大字。 ——我没有操作权限,长官。 瑞蒙点击发送,但屏幕那头的人依旧固执地拿着枪,按向扳机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尽管觉得极其不真实,但瑞蒙莫名觉得如果联盟长的儿子可能真的会朝自己开枪。 ——但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给您看107号参赛时交上来的报名表。 屏幕里的人对这个答案似乎不太满意,眉头紧紧皱着,瑞蒙抬手调整了一下耳机,在键盘上打出一行字:如果您想要看更详细的人员档案,我需要向上级长官请求解锁权限,但是审批时间可能会比较长。 安静许久,屏幕那边的人终于点头,低声回答说:好。 参赛人员的申请表比江徊想象中要简单很多,但看了没几行,江徊就反应过来,简单的不是申请表,而是白恪之这二十四年的人生。参赛原因那栏是空白,除了姓名和年龄那栏,写的最详细的是家庭住址,江徊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他好像去过这个地方。 五年前,联盟政府进行十年一次的联盟长选举,那个时候因为江赫将大量的政府经费用于医药研究而忽略人民的福利建设,导致在短短的一年半支持率下降了百分之十四。同时参加联盟长竞选的上将联合建城军长官趁机拿走上城区八成选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认为联盟长要易主了。 上城区的选票丢了,下一个争夺热门就是中城区,但是江赫却迟迟没有公布前往中城宣讲的日程表。 然后在某个早晨,江赫带着江徊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到达底区大棚户区,没有任何保镖和随从,穿着最普通的便装,站在大棚户区装海鲜的箱子上进行了拉票宣讲。那是一场可以称得上完美的政治表演,江赫语气慷慨激昂,但表情却又严肃,短短四十分钟就勾勒出一个拥有健全劳动体系和金融机制的新底区。 江徊现在还记得当时站在下面的人群,是一张张极其疲倦的面容,但眼睛却很亮,是重新拥有希望的死灰复燃。 ——那个时候,白恪之可能也站在下面,有可能那个时候他们就见过面了。 ——五年前,白恪之十九岁,如果人生顺利的话,应该是即将上大学的年纪。视线往下,江徊的目光停在职业那栏,盯着装箱工人和走私犯几个字好久,直到方方正正的黑色字体开始虚焦,变成一个个软塌塌的黑点。 “走私犯。”江徊喃喃。 ——是的 ——通过背景调查后发现107号在近几年大量走私邻国药品和枪支并从中牟利,曾经被捕入狱,监禁七个月后减刑释放。 “能牟多少利。” 屏幕那头的瑞蒙许久没有在键盘上敲出一个字符,他从小在研究所长大,从没有在底区生活过,但监控了几届mega s,他见过底区的alpha是如何挣扎的,可以捡泡在泥水里的饼干饱腹,向刚刚杀掉自己亲兄弟的人下跪,为举办这场直播手足相残的掌权者鼓掌欢呼。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我来参加mega,是不是代表我会占掉一个名额。”江徊虚虚握着枪,垂着眼,不知道在看哪里,“我杀死了一个本该有所改变的人生。”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够和江赫的儿子单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哪怕像瑞蒙这样呆板的人也知道这点,讨好江徊,只要让江徊开心,说不定自己就有了可以离开监控室的机会。瑞蒙坐在显示器前,又有人淘汰,胸口和脸被散弹枪打的血肉模糊,没人知道他的名字,唯一留有存在证明的是亮起的电子灯板,写在淘汰人员后的11号。 ——是的。 瑞蒙按下发送键。 显示器里的人很久都没有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答案不高兴,瑞蒙正在思考自己是否需要纠正答案,直到肩膀落下重量,瑞蒙回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李从策站在他身后,表情疲惫。 瑞蒙脸上闪过一丝慌张,但他不能向长官撒谎,于是抬手朝李从策比划:对不起,我不该和参赛者进行单独交流。李从策正在看聊天记录,瑞蒙紧紧盯着李从策的嘴唇,试图通过唇语得知自己要受到哪种等级的处分。 但李从策始终都没开口,看着显示器那头离开的江徊,停了几秒,转过身,摘掉omega戴在头上的助听耳机,右手食指指了指他,然后掌心向下在胸前平行转了一圈。 李从策在用手语跟他说,他做的很好。 * 白恪之徒步走向西边的列车轨道,走到一半,天空突然下起大雨,雨水砸在皮肤上生疼。mega里的恶劣天气并不罕见,当比赛许久没有实质性进展或是收视率降低,赛区地图就会发生改变,有可能是天气,也有可能是武器迭代。 白恪之抬起头,大颗大颗雨水砸在他眼皮上,不出意外的话,这次的大雨起码会持续一周,底区没有排水系统,每次大雨都会淹掉三分之一的低矮砖房,三分之一的人会因为老天爷一时走神真正变得一无所有。 不过这些不是观众想要看的,观众想要看的是雨水淋湿他们的衣服,拥有良好外貌和身体的alpha会暴露出漂亮的肌肉曲线,随着同时出现的还有沾了水越来越重的身体,行动变得缓慢,抑制项圈暂时解锁,信息素碰撞,alpha们变得烦躁易怒,于是比赛又会变得精彩起来。 知道观众想要看什么才能活的更久,白恪之没有躲雨的意思,他沿着漆黑小巷不停往前走,雨势越来越大,大到路都看不太清。再往前面走,会有一个红色灯塔,最上面会有哨兵站岗。大棚户区发生争斗的几率很高,哨兵会在场面闹得过大时吹哨示意,但并不会真的阻止,毕竟死掉几个底区人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第30章 脚步声夹杂在密密麻麻的雨里,白恪之站着没动,右手缓慢地摸上手枪。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受过训练的人,因为他完全没有隐藏。 “下雨了。”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有点哑。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但白恪之还是回头了,于是他看见了被淋的像落汤鸡一样的江徊。或许是因为高烧未退,江徊的脸色比往常要更白,总是蓬松的黑发现在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发梢淌在脸颊上。 “你想要打伞吗。”江徊问他。 白恪之许久没有说话, 隔着铺天盖地的雨,白恪之回答他:“已经湿透了。” “我知道。”江徊抬手抹掉眼皮上的水,但手背也是湿的,“尹嵘可能没有被淋湿,他说不定需要一把伞。” 白恪之没有说话,雨太大了,大到江徊觉得这里很快会变成一片海。在水里应该会更容易迷路,为了避免这一点,江徊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白恪之面前,抬起头看着白恪之的脸。 “我跟你一起去。” 第33章 ch33 19岁iii “我不愿意。”白恪之漫不经心地颠了颠手里的枪。 江徊抹掉脸上的水,音量提高:“你说什么?” “你不是听到了吗。”白恪之举起步枪,漆黑枪口上扬对准右边公寓楼天台,扣动扳机,过热枪口冒出青白色的烟,五秒后,头顶沉闷的钟声响起,排行榜中从始至终都处于一位的107号再次得分。明明是铺天盖地的雨,但江徊却看见有一滴雨水顺着白恪之的眼尾睫毛滚落,砸向脚下凹凸不平的地面。 “我说。”放下枪,白恪之垂眸看他,轻声说:“我不愿意。” 明明不该去问原因,但身体比大脑动作更快,江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为什么?仿佛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白恪之的眼睛一点点弯下去,肩膀小幅度地抖了两下。白恪之最终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逼仄的小巷里走,很快消失在大雨中。 江徊在原地站着,衣服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像某种冷血动物顺着脚踝往上爬,缠绕身体和躯干,让人忍不住后背发凉。后颈又开始隐隐发烫,江徊用手背贴着脸大致测了测体温,最终走进拐角处大门虚掩的两层小楼。 多数参赛者都已经朝尖塔聚拢,其他地方反而没有什么人,江徊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屋内设施简单老旧,直到看见二楼用铁栅栏隔开的三个小房间,江徊才意识到这里是底区的警察局。底区的警察局几乎可以算得上是摆设,不管镇压过多少次暴乱,流过多少血,每年报上去的报告永远是以“治安良好”四个字为结尾。 办公桌上堆满揉成纸团的材料,江徊随便拿起来一个拆开,是一份报案回执单,具体内容看不太出来,因为里面包了一团嚼过的口香糖,某种劣质树胶牢牢地粘在纸上,把罪恶和希望和糖衣混在一起。 把纸团丢进垃圾桶,走到办公室最角落,江徊停了下来,透过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玻璃门看向房间内挂满整面墙的监控显示屏。刚一推开门,黄褐色的尘烟呛的他喘不过气,用手捂住口鼻,江徊眯着眼走进去。桌上的灰尘比外面的还要厚,看起来像是许久都没有人进来过,江徊随便敲了下键盘,墙面最中央的显示屏闪了几道白光,几秒后停在蓝色的进入界面。 监控系统还在运行,鼠标选中camera1,几段雪花般的噪点之后,屏幕黑了下来。后面接连试了好几个摄像头,结果都是一样的。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着椅背,余光扫过堆放在脚底的纸箱,箱子侧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个字母s。 s级alpha和omega的意思吗。 几乎没怎么犹豫,江徊弯下身把箱子抽出来。 顶部的纸质封条因为时间久远变得毫无弹性,动作稍微大些长而窄的封条就化成一片片不规则的纸屑。打开箱子,细密灰尘漂浮在空气中,江徊半闭起眼,用手在眼前扇了扇风,停了几秒才重新睁开眼。 材质粗劣的黑色影像盒毫无规律地堆在箱子里,有的有标签,有的没有。 翻出一个贴着白色标签的盒子,拿出影像带推进播放器,江徊站在前面看,但等了好久都没有动静。江徊皱了皱眉,可能是时间太久已经播不出来了,但还没等他伸手去取碟片,一道极其粗糙的尖叫声响起,狰狞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画面亮起,俗气的艳粉色占据整片屏幕,江徊垂眼看着屏幕里的铁制大床,挂满整面墙的鞭子、手铐、红色皮绳,以及滚落在床边胸口被戳出一个大洞的alpha,以及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的omega。 omega脸上和手上都是血,江徊一时间分不出来血究竟是谁的,直到他颤抖着举高双手,毫不犹豫地将沾满血腥的刀尖落在薄薄布料下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江徊按下了暂停键。音像盒上贴着数字09,江徊重新去翻箱子,又在里面找到了三盒同样标着09的盒子。挑出看起来最旧的那盒打开,推进播放器,江徊在显示屏中看见了这个omega最开始的样子。 皮肤不是很白,四肢都很纤细,眼睛圆圆的,嘴唇饱满,都是一个omega应该有的样子。画面里他另外一个男人正在大棚户区举行婚礼,说是婚礼,但前来的宾客只有七八个,低矮的木质茶几上摆了一盘炖牛肉和一瓶没有任何品牌名字的劣质香槟。 男人单膝下跪,手里拿着银色戒圈,omega捂着嘴笑,然后伸出手,在戒指戴上的那瞬间仿佛流了眼泪。进度条加快,他们过着底区最普通的生活,男人每天去码头搬海货,有时候也会去赌场帮忙,omega多数待在家里,有时候也会出去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第一盘影像带就这么结束了,江徊拿出第二盒,第二盒的分辨率要更高,所以当男人抱着omega的腿痛哭流涕时,江徊看清了omega绷直的唇角。 陆陆续续有别的男人进入到他们的新房,开始是一个,后面是两个,最多的时候有六七个。挂在墙上的新婚照片被摘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手铐、皮鞭、夹子还有橡胶手套。江徊按下快进,于是omega的衰老变得具象化,逐渐下垂的眼尾、松弛的皮肤、还有眼下那一片乌黑。 第四盘影像带他不用再看,omega的结局他已经知道了,江徊站在监控室里,只觉得全身肌肉都十分僵硬,甚至连眨眼都困难。 原来s不是s级,是suicide。 把影像带从播放器里拿出来,江徊重新把它们装回盒子,看着地上烂纸箱里被扔的乱七八糟的音像盒,停了几秒,江徊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然后再一个个整齐地放进去。门外有钟声响起,有人又在赛区火拼、杀人、得分,但这些江徊都不在意,他看着安静躺在手里,贴着107号标签的黑色音像盒,觉得自己好像开始耳鸣。 107号的音像盒只有两个,两个盒子看起来都很旧,江徊挑了其中一个,打开后想要推进播放器,但却因为不停颤抖的手怎么也塞不进去,连着尝试了好几次,直到第五次,江徊短暂地获得成功。色彩有些怪异的显示屏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如果一开始江徊还抱有侥幸的话,那么从这一秒开始,那股侥幸已经被捂住口鼻,狠狠掐死了。 二十岁的白恪之好像比现在要更瘦一些,明明是冬天,但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套在身上宽宽大大,看不出一点身体轮廓。他倚着电线杆站,有些长的头发用黑色的小皮筋松松束在脑后,手里虚虚抓着一串钥匙,抛起来又抓住、抛起来又抓住,他不知疲倦地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巷口尽头出现一道矮小身影,白恪之才停下来。 男人走近后,江徊才发现这个男人是一个侏儒,身体像七八岁的小孩,但一张脸看起来却有四五十岁的样子。监控器收音效果太差,江徊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白恪之在接过那个箱子后,巷口忽然出现了二十几个人,出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白恪之没躲,从口袋里掏出伸缩小刀,在手背上利落地转了个圈后稳稳捏在手里。肯定是打不过的,虽然前一分钟短暂占据上风,但很快白恪之就被四五个alpha控制住,其中两个人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跪在地上。白恪之始终仰着头,脸上是江徊从未见过的神情,不甘、愤怒、不屑一顾。 但唯独没有委屈。 镜头里开始下雪,雪并不密集,但是每一片雪花都很大,晶莹剔透,拥有完整的六角形。 江徊按下暂停键。 不论后面会发生什么,江徊都不保证自己能看下去,他伸手想要去拿另外一盒影像带时,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紧攥成拳,指痕在掌心留下一条交错的白。江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量放松早已麻痹的右手,把影像带从播放器里拿出来,换了另外一张放进去。 左下角的时间比上一张碟片早了一年,这是十九岁的白恪之。 但江徊始终都没有在显示器里看见白恪之,屏幕里是白茫茫一片的大棚户区,周围没有人,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加长轿车缓缓驶进镜头,江徊愣了愣,只觉得这个场景十分熟悉。后排车门来开,穿着深色军装的男人走下车,是他的父亲江赫。 第31章 是开膛破肚般的展露,江徊看见屏幕中的自己与玻璃屏幕中的倒影逐渐重合,镜头中的他,头发用发胶固定在脑后,穿着板正的黑色西装,因为担心他会感冒,在下车后管家还在他身上披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那是帮助江赫顺利连任的底区,江赫是一名完美的政治家,屏幕里的江赫露出亲切的微笑,主动伸手去揽皮货店老板的肩膀,尽管那名老板已经许久没有洗过头发,打成绺的棕色头发黏糊糊地搭在肩头,上面还粘有大片大片的头皮屑,但江赫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宛如亲兄弟一般靠在一起。 偶尔有脾气暴躁的居民吆喝着让江赫兑现当年来拉选票时说过的诺言,大声咒骂江赫是个猪狗不如的骗子,江赫也并不生气,反而认真地跟他分析底区当下的现状以及未来注重工业化的发展方向,神情是江徊从未见过的真诚。屏幕中的自己似乎并没有被江赫的高谈阔论打动,他走的很慢,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后。管家始终落他两步距离,但是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 江徊看着自己在玻璃橱窗前停下,身体微微前倾,好像在看橱窗内工艺粗糙的狗熊玩偶。似乎是见他看的认真,管家走上来,主动问他是不是想要买什么东西。屏幕中的自己摇了摇头,管家只是笑笑,沉默着退回原处。 江徊知道自己不是在看玩偶,熟悉的记忆像停止休眠的活火山,岩浆热浪滚烫的吓人。 ——他看的是橱窗下铁笼子里的那双溅上血的眼睛,他无数次做梦梦见的那双眼睛。 他不知道眼睛的主人是谁,只知道那双眼睛很好看,他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某种漂亮鸟类振翅时的慢动作回放。所以他就那么站着,跟那双眼睛对视,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保镖站在他身后喊他,他才回过神,应了一声后,将搭在铁笼子上的布重新盖回去。 车子开走了,底区居民恋恋不舍地送别高高在山的联盟长,有人开始追车,一开始是一个两个,到后来所有都开始高声呼喊联盟长三个字,脚步混乱地跟在车后拼命的跑。街道顿时一片混乱,甚至连警察都无法维持秩序,如果当着联盟长的面发生踩踏事件或是暴乱可就收不了场了。 所以没人注意到从笼子里爬出来的人,满身是血,左手紧攥着一把军用匕首。 门后传来一声响动,但由于江徊的手抖个不停,手枪直接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看着安静躺在地上的黑色手枪,江徊很慢地转过身,准备面对可能或不可能发生的死亡。 但瞄准他的不是枪口,而是一张有些错愕的脸。 “你……你不是被沙缪抓了……不是,你怎么在这儿啊?” “你自己跑出来的啊?想不到啊,你这人还真有点儿东西,能从沙缪眼皮子底下跑出来。”江徊始终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尹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伪装实在做的太好,他走近一点,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煤灰,指着自己的脸:“我啊,不认识了?我是尹嵘啊,不记得我总该记得白恪之吧?白恪之,就是那个把你卖给沙缪那个混蛋!” “白恪之。”江徊很轻地低喃,然后很轻地笑了出来,“是眼睛的主人。” “你没事吧?”尹嵘微微皱眉,他打量了江徊一会儿,小心试探着问:“你这是哭还是笑呢?” “尹嵘。”突然被喊名字的尹嵘被吓了一跳,在他的记忆中,这是201号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喊他的名字,尹嵘的身体不自觉绷直。 “干嘛?” 江徊抬起眼跟他对视,眼睛溢满水光,脸上依旧挂着说不出是哭还是笑的神情,“你觉得,白恪之会自杀吗。” 听见这个问题,尹嵘下意识地想要张嘴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尹嵘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么问?” 江徊转过身,将所有影像带整理好重新装进纸箱,把箱子放回他本来的位置后,才接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了,就随便问问。”江徊的语气很轻松,尹嵘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其实他刚刚想要直接反驳江徊,但却没办法说出口。 他和白恪之认识五年,看着白恪之是如何一步步在大棚户区拥有自己的一席之地,看他随意掰断其他alpha的手指,被底区团伙按在地上打,因为带着邻国的难民偷渡被边警追出三四条街。 但他好像从来都不了解白恪之。白恪之会不会自杀?可能会吧,虽然不知道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遇到什么事才会选择亲手了断自己的人生,但如果是白恪之愿意,他应该能下得了这个手。 “走吧。”江徊捡起地上的枪别到腰后,绕过尹嵘推开玻璃门往外走。 尹嵘愣了愣,抬腿跟上:“去哪儿?” 外面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房顶,江徊收回目光,回过头看着身后的尹嵘:“去告诉白恪之,你还没死。” “谁说我死了?我可是为了找那兄弟俩在西边轨道潜伏了整整两天!我那么辛苦就是为了帮他找那个什么破药,他居然还咒我死?”尹嵘语速很快,发恨似地撸起袖子。 “不会死的。”江徊看了一眼放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纸箱,小声念,“都不会死的。” 显示屏开始进行最后的三分钟倒计时,瑞蒙输入交换码后摘掉耳机站起来,朝身后前来做交接手续的omega微微俯身算是打招呼。操控室每过10个小时会更换一批操控员,瑞蒙是个哑巴,听力也不大好,大家默认残疾人更能耐得住寂寞,所以自从瑞蒙进入监控室后就一直负责晚班。 穿过走廊,瑞蒙打开储物柜,从包里翻出助听器戴上。在听力清明的瞬间,他听见一阵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走来的人是谁。 关上储物柜门,瑞蒙走到门口,原本准备进入监控室的男人突然停下来,转头朝他看过来。 “吃晚饭了吗?”瑞蒙打了个手语。 “还没有。”李从策拨开袖口看了眼表,“你呢?” 瑞蒙摇了摇头。 “那快点去吃饭吧,餐厅应该还有些吃的。”话说完,李从策转身就要走,身后忽然有一股力道抓住他的衣摆,李从策回过头,视线中是瑞蒙急忙收回去的手。 omega看起来有些慌乱,李从策看着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自己不小心翻起来的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有些磕磕绊绊地朝他比划:要不要一起去吃? 瑞蒙不敢抬头,他能感受到李从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头顶,他已经后悔了——一个从研究室出生的残疾omega,到底有多大胆子才敢开口邀请秘书长和他一起吃饭。 “下次吧。”头顶响起男人的声音,再好听的声音,通过助听器也会变得犹如机器般干瘪。 瑞蒙张了张嘴,但连一个简短的音节也没说出来,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李从策的背影消失在门的那一边。 第34章 ch34 underneath 尹嵘说白恪之可能会去最西边早已废弃的火车轨道。 “那儿有两节废弃的车厢,有时候我们会躲在那儿。”尹嵘戴上兜帽,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上江徊投来的视线,尹嵘耸耸肩,“底区的帮派多得很,几乎可以说遍地都是,白恪之年龄小,又不是从小在底区长大的,根基不深,打不过别人也很正常。” 踩过一个不大不小的水坑,江徊才接着说:“看他那个猖狂的样子,不像经常挨打的。” 尹嵘咧着嘴极其满足的大笑了两声,直到江徊皱眉警告他,尹嵘有些尴尬地捂着嘴,压低声音:“他挨打的时候更狂,眼睛肿的睁都睁不开,嘴里都是血沫子,还愣是把人家耳朵都咬出血了。” 想到白恪之那双总是很冷淡的眼睛,江徊挑了挑眉,他完全想象不出白恪之咬人耳朵的模样。 “不过这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不会了。”尹嵘脸上的笑意逐渐变淡,最后化为一声很轻的叹息,“现在嘛,挨打了也能道歉,人家拿着枪指着你的脑袋会低头,路过的时候挑衅你故意用力撞下肩膀笑笑也就算了。” “本来也就不容易,能活着就行。”尹嵘说。 江徊对底区状况并不熟悉,加上底区过分糟糕的城市设计,如果不是刚好碰到尹嵘,他怕是要在一个街区兜上十几个圈子。顺着消防梯爬上天台,脚刚刚落地,江徊听见一阵密密麻麻的响动,夹杂着几句激烈的争吵。 拉着尹嵘藏在变电箱后,江徊抬手把枪贴在胸前。 争吵没有消失反而愈演愈烈,江徊听见“是不是想让我死”、“谁都别想活”这几句话,争吵声越来越近,能听得出来那两个人就在天台门外,江徊很轻地出了一口气,站起来把枪口架在变电箱上,身体压得很低,肩线几乎和箱子侧边持平。尹嵘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也学着他的样子站起来。 江徊在心中默默倒计时,五秒后,只要那扇门推开,他就开枪。 砰砰两声枪响在门外响起,紧接着是一段很长的沉默,尹嵘眨了眨眼,转头用气声问江徊:“什么情况?” 第32章 不等江徊回答,悠长钟声划过铁灰色的天空,隔着细密的雨幕,江徊看见电子显示屏上的击杀情况。 “这是两个人吵崩了互相给了对方一枪。”尹嵘把枪收回去,又盯着看了会儿,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这俩人我好像认识,倒卖烟草的,亲兄弟俩。” “估计是抑制器解锁的原因,两个alpha待在一起确实容易出事……还好我信息素等级不高,对你应该没什么影响……不过说真的。”尹嵘回头看着完全被雨淋湿的江徊,用力吸了两下鼻子,“你的信息素我是真一点儿都闻不到。” 江徊也跟着垂头闻了两下,语气随意地回答:“看来现在确实是控制的越来越好了。” 说完江徊抬腿往前走,尹嵘三两步跟过去,一边抬手抖帽子上的雨一边小声跟江徊商量:“怎么做到的啊,也教教我呗,以前有个omega说我的信息素一股子煤灰味。” 推开门,江徊看着横在门前的两具尸体,停了停,抬脚跨过去。 尹嵘所说的近路是由无数个消防梯组成的,雨势激烈,梯子上落满了水,一不小心就容易踏空。但尹嵘的速度始终没有放慢,每踩一步,满是锈迹的消防梯便嘎嘎吱吱的响,有的时候晃的太厉害,爬在高处的尹嵘就会回头冲着江徊笑,顺便安慰他:“放心不会塌的,它响着玩。” 江徊看着手边松动的螺丝帽,心里想,会塌的。 顺着第十一个消防梯滑下去,雨势减弱,尹嵘带着江徊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四周堆满工业垃圾,迎着昏暗光线,江徊草草扫了一眼,觉得有几样看起来有点像直升机零部件。跑到小巷尽头,尹嵘停下来,猛喘了一口气,跟江徊说:“我们到了。” 江徊站在后面,顺着尹嵘的视线看过去,眼前是一片仿佛永远都看不到尽头的荒芜耕地,黑色耕土被雨水泡过后发出让人难以忍受的腥臭味,土地正中央插着一根十字架,上面绑着零碎的布条,淋湿后软塌塌地贴在木头上。 无人耕种的农田旁是火车轨道,狭长的铁轨像一条盘踞在悬崖边上的软体动物,尽头处的两节深蓝色车厢灰头土脸的倒在那儿。 “妈的怎么更臭了。”尹嵘嫌弃地捂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淤泥里,“虽然小时候这地儿也不好闻,但现在真是臭的人想死。”江徊沉默地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埋在湿软土地里死掉的动物尸体。 站在车厢门前,尹嵘把耳朵贴上去,过了两秒后眉头揪起来,他转头看着江徊,朝他做了个口型:感觉里面有人,又好像没有人。 “除了你们,还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吗。”江徊问。 ——可能有吧。 把尹嵘推到旁边,江徊拿起枪,弹匣里还有三发子弹,车厢里没有灯,就算里面有人,他进去大概率也是看不清。 “座位在左边还是右边?” 尹嵘说:“货车车厢,没有座位。” 江徊很轻地叹口气,那接下来就只能赌了,江徊向前挪了一小步,枪口抵着铁门缝隙,心里暗暗倒计时,数到一的时候,江徊抬腿踹开门,在一片黑暗里朝着右上方的位置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击中右上角的铁制货物架闪出微弱火星,但火光转瞬即逝,后颈一凉,冰凉枪口已经抵着他的脖子。 岩兰草的味道弥漫在整间车厢,身后传来细密响动,紧接着是一阵越来越烫的高温。 “妈的你在里面怎么也不吱一声!”尹嵘看着橘红色火苗后白恪之的脸骂了出来。白恪之举着打火机,火光在江徊的侧脸投出一小片阴影,微弱的光芒笼罩着男人的身体,在车厢底板上映出一道朦胧轮廓。 青蓝色火舌几乎快要烧到江徊的头发,尹嵘愣了两秒,抬手推了一下白恪之的肩:“你干嘛呢?人都不认识了是吧?” 白恪之没看尹嵘,他定定地看着江徊的脸,停顿了一会儿,低声开口:“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吧。” 空气里很安静,抵在后颈的枪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江徊心里明白,只要他说出让白恪之不满意的答案,白恪之就会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眼睛逐渐适应车厢内的光线,这个时候江徊才看见车厢内叠在一起的两具尸体,其中一个他认得,是跟在沙缪身后替他卷烟的alpha。 “201号,江徊。” 周遭变得更安静了,唯一清晰的是尹嵘突然加重的呼吸。白恪之忽略一旁仿佛眼睛都要瞪出来的尹嵘,扣动发射机座,江徊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beta。”江徊接着说 火光熄灭,车厢重新归于黑暗,远处传来几声细密异响,不等江徊反应,身侧人抬手朝着角落砰砰就是两枪,原本还没死透的alpha彻底倒在血泊里。 夹杂着血腥气的岩兰草信息素萦绕鼻息,江徊能察觉到有人靠的很近,几秒后,头顶传来男人极其冷淡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缓慢开口:“近距离看我们这群垃圾为了活下去死命往上爬的样子,是不是比在电视上看着更过瘾?” “少爷。” 第35章 ch35 对立高墙 尹嵘不敢大声喘气,他和白恪之被别人按在地上打过,因为运货时不小心磕坏了木箱边角被人敲诈,但白恪之也从来没有生过气,他很少见到白恪之这样。 像一座休眠多年即将喷发的活火山。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时候停了,银白色月光透过车厢缝隙洒进来,在枪管上落下一层漂亮的弧光。刚才白恪之和江徊的对话尹嵘其实没怎么听懂,但一个beta可以中途进入比赛,尹嵘觉得这大概是个什么大人物的儿子。 是富贵日子过腻了来找刺激也好,因为什么别的理由也罢,尹嵘不太在意这些,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江徊不能死在白恪之的手里,眼看白恪之就要以mega第一名完成比赛,破烂一般的人生也能够拥有plan b,不能在这里结束。 尹嵘的大脑飞速转动,他想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或许是一个足够轻松大家又感兴趣的话题,起码可以让白恪之先把枪放下。 ——但有人比他聪明,先想到了话题。 “白恪之。”沉默许久的江徊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很狭隘。” 周围安静的吓人,尹嵘呆愣在原地,身体紧绷着,他很想转头去看白恪之的脸色,但他不敢。 “我看到过底区的人拿食用胶块果腹,干净的饮用水和精煤都是稀罕物,而上城区的人却挥金如土,喝上千加仑一瓶的红酒,几百加仑十克的鳕鱼也只能作为主菜的摆盘,很不公平,这是联盟政府和国会的不作为,他们理应受到所有底区和中城区人们的谴责、咒骂、甚至殴打。” “你过得痛苦,但不是只有你过得痛苦。”猩红顺着倾斜地面缓缓流淌,马上就要触到江徊的脚边,江徊盯着那滩红色,低声说,“你认为我食肉者鄙也可以,不谙世事也可以,但你也一样,只是站在墙的那一边幻想墙内生活的没一个人。” “虽然我觉得很抱歉,可是你的痛苦,不是我造成的。”抵在后颈的枪口没有松动,江徊在原地站着,缓缓松开身侧紧攥着的手,转过身。枪口狠狠磨过脖子上的抑制项圈,发出刺耳的响动,枪口没有挪开,最终停在江徊的锁骨。 “你之前说,我参加这个比赛注定不会死,所以我踢翻了这场比赛第六名的饭碗。” “你说的不对。” 江徊很轻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黑暗中白恪之逐渐清晰的脸,跟那双在梦里溅满血的漂亮眼睛对视:“我不会死,是因为我足够强,哪怕我在底区长大,来参加这个比赛,我也不会输。”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江徊觉得自己好像在颤抖,不是因为被人指责而委屈,也不是面对着随时到来的死亡而无措。一股从未有过利落和痛快憋在胸口,从小到大,他无数次站上演讲台,对着麦克风念那篇被议院打磨过无数次的稿子,听着扩音器中如死水般平静的声音,流畅又自如地说“敬永不落日、敬和平、敬联盟”,台下响起仿佛排练过无数次的整齐又响亮的掌声。 这一次没有稿子,没有举着水晶高脚杯的观众,没有麦克风和扩音器,但江徊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 从他说出自己是一个beta开始,这间车厢的转播线路应该就已经被切断,没人看得见,哪怕白恪之真的扣动扳机。 ——没关系,如果白恪之真的开枪也没有关系,他不指望任何人能够理解他说的话,毕竟这些话可以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但作为“既得利益者”,他没有资格。 血淌到江徊脚底,粘稠液体绕过他站着的位置继续往下流,没有人说话,白恪之只是垂眼盯着他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眨眼的速度很慢。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握着枪的手一点点往下滑,最终落在江徊胸前的口袋。 手腕一翻,白恪之食指勾着扳机孔,漆黑手枪在空中很轻地晃了两下,接着稳稳地落进江徊的上衣口袋。 第33章 白恪之脸上挂着很淡的笑容,声音轻飘飘的:“你也好不到哪儿去。”话说完,白恪之转身走到车厢门前,抬手推开,尹嵘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往前跟了几步:“你去哪儿啊?” “不知道mega有没有因为饿死而淘汰的人。”白恪之转过头,光照亮他的脸,“如果之前没有的话,那现在很快就有了。” “还有把地面清一清,好脏。” “脏不也是你弄脏的!你自己把人打出两个大窟窿现在嫌脏了!”尹嵘扒着门框朝白恪之背影喊,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尹嵘转身,看着一脸平静的江徊,停了两秒后有些尴尬地偏过头。 他知道江徊这话说的没错,但出自高位者的嘴里听起来总是奇怪,道理很容易明白,但没有人心甘情愿地承认,但江徊的语气实在真诚,真诚到尹嵘想要承认,承认自己承受的一切痛苦源头,是来自于最开始,他们这群人选错了肚子。 “搭把手。”远处人的声音叫醒尹嵘,尹嵘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去拖尸体的江徊,哦了一声后小跑过去,双手抓住男人的腿。 两个人面对面还不说话总是尴尬的,尹嵘用肩膀把门顶开,看着江徊把已经死透的alpha放在地上,主动开口说:“你看起来不怎么壮,但还挺有力气的。” “有吗。”江徊爬上车厢,低头看了眼手臂上已经消失的针眼,“beta身体素质天生不如alpha,但是如果从小就开始练习,再打点药,也可以勉强保持和alpha在同一水平线上。” 没人说话,两个人沉默着把尸体搬出去,用尸体上还算干净的布料把车厢里的血迹擦干净,整理地差不多的时候,江徊看见远处扛着枪走来的白恪之,手里拎着黑色的布袋子。 尹嵘跳下车,小跑过去接过白恪之手里的袋子,拉开一看,里面是几个用塑料膜包着的棕褐色食用胶块,抬起眼:“这么快就搞到了?” “从别人那儿换来的。”白恪之跳上车厢。 从头到脚把白恪之看了个遍,尹嵘没发现他跟走时有什么不同:“用什么换的啊?” 车厢被清理的很干净,地面上依稀只能看见淡淡的粉色,听见声响,背对着站在角落的江徊转过头,静静地跟他对视。 “我跟他说,要么把吃的给我,要么把他的分数给我。”白恪之回答尹嵘,但眼睛却依旧看着江徊。 尹嵘咂咂嘴,评价他“不要脸”。 这天晚上,他们三人在车厢内过夜,一个人守夜两小时后换班,尹嵘撑到凌晨时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江徊来跟他换班的时候,尹嵘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十分疲惫地朝他摆摆手,接着一头栽进睡袋里。 铁灰色的天上没有一片云,江徊抱着枪坐在车厢门口,两条腿悬在半空。夜晚温度降低,裹着腥臭味的风吹在脸上,坐了没一会儿,江徊发觉那股气味不像以前那样让自己难以忍受,他现在不再需要憋气,完全可以自由呼吸。 眼前光线逐渐被高大阴影笼罩,江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岩兰草味道,没有回头,过了半晌,才开口:“我以为你今天会开枪。” “以前就听说政府的人都很会收买人心,今天长见识了。” 江徊失笑,把怀里的枪放下,盯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荒芜耕田,接着说:“我也没有把握你会认同我说的话。” “我不认同。”白恪之往前走了一小步,斜倚着门框站在江徊旁边,“只不过想让你看看,你到底有多愚蠢。” 江徊顺着声音抬起头,白恪之没看他,视线依旧落在远处那片臭气熏天的田地。 “底区老人说以前这块地能种麦子,虽然收成一般,但能满足底区五分之一人的温饱,刚撒种没多久,这儿就开始建铁轨,说是用来给底区运送必要物资。” 白恪之垂眼看他,嘴角扬起略带嘲弄的笑容:“后来就变成现在你看到的这样。”江徊刚想回答,但一直站着的白恪之忽然朝他靠近,手撑着地板在他旁边坐下,两人距离突然拉近,江徊大脑宕机,突然忘了自己刚才想要说什么。 旁边人对此毫不在意,白恪之撩开衣服下摆,手伸进去。江徊下意识偏过头,忽略砰砰直跳的太阳穴,眉头皱起来。半晌不见身旁人有动静,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江徊将脑袋摆正,余光瞥到一抹红色。 “你在流血。”江徊看着白恪之手上的血,目光落在白恪之腹部那道很深的刀伤。 “我看见了。”觉得江徊这句话有点呆,白恪之用手按住腹部伤口,嗤笑了一声,“我没瞎。” 江徊没搭理白恪之语气里的不怀好意,那道刀伤很深,横截面也宽,武器应该是锯子或者是斧头,但这种重型冷兵器,白恪之没理由躲不开。 血从指缝中洇出,江徊正在认真打量那道伤口,直到头顶响起白恪之十分轻松的声音:“又想打包扎结了?” 江徊抬起眼,目光扫过白恪之有些发白的嘴唇,回问他:“又想把我卖掉了?” 白恪之挑挑眉:“是啊。” 江徊看着他,语气真诚地回答白恪之第一个问题:“是啊。” 第二天早上尹嵘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铁皮车厢被大太阳晒得像蒸笼,前一天晚上的暴雨仿佛是宿醉幻觉。尹嵘热的有些烦躁,撩起衣服擦了擦脸上的汗,朝背靠着车厢门休息的白恪之说:“这天气越来越怪了。” “到第三赛段了。”白恪之闭着眼说。 今天是第二赛段的结算日,比赛即将步入最后一个阶段,积分将会根据排名计算各自系数,排名靠前分数会更高,而落在后面的人分数将会越来越少,甚至有可能会出现负分。尹嵘掏出口袋里已经碎了一半的怀表,距离结算日还有不到八分钟,顿时心情大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那我们是不是不用去尖塔抢补给品了?” 第一名将会收到来自比赛主办方的救济包裹,里面的武器和食物足够他们熬过未来的十几天。 白恪之缓慢地睁开眼,但是并没有说话,微微仰起头,仿佛在等什么。尹嵘面露不解,他转头想要向另一个人寻找答案,却发现坐在角落的江徊也在盯着地板发愣。 直到沉闷悠长的钟声忽然响起,尹嵘被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走到车厢门口推开门,想要看看是谁卡着时间得分。 但钟声仿佛不会停,一下一下,连成一段密密麻麻的恐怖鼓点——十九声,钟声一共响起了十九声。尹嵘出了一身冷汗,他吞了口唾沫,缓缓抬起头,迎着刺目烈日看向天空中半透明的电子屏,沙缪的照片挂在电子屏上。 结算中…… …… 第二赛段第一名:107号。 以及25号。 第36章 ch36 悬崖与海i 25号在结算前五分钟用两枚手榴弹杀死了跟着他一起进入第三赛段的十九个人,一秒钟,踩着19具平均年龄不到25岁的尸骨来到了第一。这个镜头让坐在红色丝绒座椅上的观众开始欢呼,持续不断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整个演播厅,平日正襟危坐的男女仰头尖叫,有的人索性踩上椅座,用力摇晃手里的香槟,砰的一声,聚着白色泡沫的浅金色液体从天而降,他们有的人在鼓掌,有的人张嘴去接泛着甜蜜果香的酒精。 “这才是我们要的第一!这才是一场mega比赛该有的样子!”戴着黑色礼帽的主持人将帽子高高抛到空中,四角激光灯亮起,五彩斑斓的光照亮每个角落,以及每个观众额头上因为过度兴奋而暴起的青筋。 「欢迎来到第三赛段」 同样的红色字体出在全城的电子屏幕上亮起。 江徊抬头看着高高悬挂在铁灰色尖塔中央的电子广告牌,平时这里会播放联盟新闻或是由联盟银行赞助的广告,但现在,那八个大字不断闪烁着,富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闪的人心慌。 穿着联盟守卫军军服的士兵朝他们行了一个军礼,沉重大门朝两边缓缓打开,露出尖塔内部长而平坦的黑石路面。 “所以我们现在……是真的能进去吗?尖塔顶端时不时传来乌鸦振翅的响动,尹嵘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紧盯着面前的泛着银光的路面,一时忘记比赛还没有结束。 白恪之收回打量周围的视线,抬腿踩上第一阶台阶,脚下的地面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光滑,白恪之垂眼看着脚下的黑灰色瓷砖,它们贴的严丝合缝,甚至看不到一点缝隙,上面没有一点灰尘,他能看见瓷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门是为我开的。”白恪之抬起头,将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盯着石路尽头挂在主厅的水晶灯,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眼梢,嗓音带笑:“为什么不进。” mega历届比赛,第三赛段往往是最为激烈的,比赛地图将会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仅限于联盟国地形和所能接触到的自然灾害。为了让参赛者时刻保持最佳状态,第二赛段结算时的前五名将有资格带领自己的小队入住尖塔的套房。 第34章 穿着深蓝色套装的管家早已在主厅门口等待,见到白恪之一行人过来,从高脚桌上拿起托盘迎了上去。 “天气炎热,各位是否想要喝点冰镇气泡水?”管家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笑容,上半身微微前倾,将托盘上的玻璃杯送到白恪之手边。 白恪之没动,但尹嵘早就渴的不行,他一边说谢谢一边拿起杯子仰头喝光,玻璃杯上宽下窄,看着是满的但量却并不大,完全没解渴。尹嵘把空杯子放回托盘,歪头看了眼江徊,小声问他:“你渴吗?” 江徊摇摇头,尹嵘有些尴尬地拿起另外一杯水,猛往肚子里灌,碳酸顺着喉管往上顶,尹嵘没忍住打了个响亮的嗝。 白恪之没动托盘里的水,他仔细打量面前的管家,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我们住哪一间?” 管家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轻柔地说:“请出示号码牌。” “他可是第一名。”尹嵘开口提醒。 “好的。”还是刚才那种语气,管家看向白恪之,重复道:“请出示号码牌。” 放下手中的步枪,枪口低着瓷砖,白恪之抬起手,从抑制项圈下掏出了一条项链,项链是银的,由于空气氧化边缘已经开始发黑,菱形铁牌坠在最低端,随着动作在空中来回摇晃。 看清牌子上的数字,管家很轻地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金色钥匙,语气依旧恭敬:“您的房间是十七楼的套房,房间内的水果和红酒可以随意享用,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谢谢。”白恪之拿过钥匙,指腹划过钥匙顶端光滑的弧度,笑着说:“虽然我现在已经不怎么愉快了,但还是谢谢。” 尖塔十七层是专门用于接待别国官员的随行人员的,这种级别的人通常见不到江徊,因此江徊从没有来过十七层。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电梯内椭圆形的空间,管家伸手挡住门,侧身为他们按亮了第十七层的按键,在门合上的同时,再次开口:“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 电梯门合上,尹嵘扭了两下早已僵硬的脖子,靠着身后栏杆喊江徊:“上城区的人都这么说话吗?怎么没有眼力见,都说了不愉快了,还在这儿瞎祝福什么呢。” 江徊没说话,电梯开始上行,除了顶部不断增加的数字以外,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失重感。数字飘向5的瞬间,电梯仓内的光线忽然变亮,白恪之转过身,原本背面的灰色墙壁现在已经变成了大海。 外面的风很轻,蓝绿色水面上的明亮光斑看起来也温柔,雪白浪潮压过海水,很快又被冲散,不知疲倦地反反复复。电梯里没有人说话,江徊站在白恪之身侧,垂眼看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握在包着绒布的栏杆上,一点点攥紧,直到骨节发白。 电梯门打开,白恪之转身的时候对上江徊的眼睛,静静地对上了几秒,白恪之收回目光,看着电梯外铺满整条长廊的漆红色地毯,抬腿踩上去,在一尘不染的地毯上留下了一圈黑色脚印。 穿过挂着水晶壁灯的长廊,尽头处有一闪棕色大门,钥匙插进去,向右扭动半圈,咔哒一声,大门顺着惯性开了一道细缝。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当尹嵘看见套房内的装潢时,还是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尹嵘活了二十多年,这是他见过最大的房间,甚至比他在码头搬货的厂房还要大。脚下踩的地毯比平时盖的被子还要柔软,尹嵘呆愣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要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这房子,平时不会就给一个人住吧?”尹嵘看着白恪之早已走远的背影,狠了狠心跟过去,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到完整的联盟海域,跟底区的海完全不一样,这是一片没有受到过任何化学污染的海,海面上没有停着毫无章法的货船,水很清,哪怕在十七楼,也能看见浅海处五彩的珊瑚礁。 “这叉子,是银的吧?”尹嵘拿起扎在鲜红果瓤上的叉子,扭头去问江徊。 尹嵘脸上很脏,之前为了藏匿在脸上抹的泥巴还没洗掉,所以他的眼睛显得更亮,好像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开心。 “应该是。”江徊别过头,低声回答。 听见江徊的回答,尹嵘低头笑了起来,他把水果吃掉,顺便把银质水果叉放进挎包:“带回去,给底区那些土人也长长见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尹嵘吃遍了套房里所有的食物,从餐前酒到主菜,从炙烤牛排到奶油茸汤,能吃进肚子里的几乎都吃了,后面撑到需要解开裤腰带才能在沙发上坐下。抱着红酒瓶瘫在沙发椅上,尹嵘盯着天花板上复杂的浅金色图腾,嘴里嘟囔了两句便闭眼睡了过去。 窗外阳光热烈,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但室内却永远保持恒温,让人乐以忘忧,让人昏昏欲睡。 从进入电梯开始,白恪之始终沉默,他没有碰套房里的任何食物,只是垂眼站在落地窗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搁在透明茶几上的钟表时针走到十一,站在窗前的白恪之转身往外走,左手刚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不休息吗?” “死了以后休息的时间很多。”将门把手往下压,白恪之打开门,“出去转转。” 出乎意料没人阻拦,走出大门时,那个迎接他们的管家还站在门口,见到白恪之时朝他微微俯身,露出一个恭敬的笑容。白恪之看了他一眼,转身穿过右边小门。 外面的温度很高,阳光晒在皮肤上火辣辣的疼,面前是一条蜿蜒上行的石板路,白恪之抬眼往上看,顶端栽满了他叫不出名字的树,一大片朦胧的绿。石板路环绕尖塔,每走十米,就能看见一个持枪的守卫兵,戴着红色高帽,金色麦穗别在胸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枪。 就这么一直走,直到走到最上面,白恪之才停下来。 最上面是锥形悬崖,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头顶是几乎要把人穿透的日光,脚下是平静的深蓝色大海。 “不知道有没有人死在这儿。”白恪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悬崖边,垂眼往下看,“这儿看起来很适合杀人。” 燥热海风吹起白恪之的衣摆,露出腰间一小片结实的皮肤,江徊从树荫下走出来,看着白恪之摇摇欲坠的背影,缓步走过去,站在白恪之身侧,轻声说:“可能吧。” 白恪之笑了笑,没说话。 “尹嵘说,魏思峥和小让偷走了你的药。” “嗯。”白恪之抬起头,风吹起落在额前的黑发,眉眼露出来,平淡的语气散在风里:“没关系,他们早晚会死的。” 江徊看着白恪之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拢着。 “他们知道你卖掉我换药,跟你大吵了一架。” “所以你觉得,他们是为了你才偷药的。”白恪之转过头,一块漂亮的光斑掉进他的眼睛里,“真是蠢的无可救药。” 江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白恪之:“你也狭隘的无可救药。” 白恪之不置可否地笑笑,回过头,盯着崖底狠狠撞向岩石的海浪,突然开口问:“从这里跳下去会死吗?” 江徊低头看了看,从这里到崖底大概有60米,如果姿势正确的话可能没事,但大概率会由于巨大的重力遭遇痉挛、抽筋或者直接被冲击力震碎头骨当场毙命。 “要不要赌一下。”白恪之往前走了一小步,右脚几乎腾空,一块碎石滚落,撞击石面后砸向海面,消失的无影无踪,“谁输了,谁就跳下去。” “正好可以判断一下,这里到底适不适合杀人。” 白恪之的语气十分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像跳下两层台阶一样简单普通的事情,江徊转过头,对上白恪之满是笑意的脸。白恪之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和唇角看起来都极其放松,唇边有一个很浅的梨涡,看起来很不适合他,明明不适合他。 “好。”江徊听见自己夹杂在海浪中的声音。 这个回答让白恪之很满意,他脸上的笑容更大,梨涡也变深。在江徊晃神的时候,一股力道抓上他的手腕,白恪之拉着他朝石板路上跑,海风灌进衣领,白恪之在江徊眼里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泡沫。 白恪之的手心很烫,力气也大,几乎要把他的手腕握碎,但这一幕最终没有发生,因为白恪之很快松开了手。他们停在石墙高处,白恪之朝下方微微抬了抬下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环形石路和尖塔的窄缝中,江徊看见了许久未见的魏思峥和小让。 他们看起来比江徊离开时更瘦,尤其是魏思峥,往日里干燥的头发被血污黏在一起。 他们两个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直到魏思峥很轻地叹了口气,扶着墙壁缓缓蹲下身,与魏斯让保持着同一高度,语气温和地开口喊他的名字:“小让……” ——啪。 是简短又清脆的声音,只有一秒,便迅速被海浪掩盖。 魏斯让的手悬在半空,仿佛在颤抖。 “感觉你要输了。” 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第35章 第37章 ch37 悬崖与海ii 一个未成年的omega对于发育完全的alpha来说几乎毫无杀伤力,魏思峥抬手碰了一下右半边脸颊,神色平静。 刚刚那一巴掌魏斯让应该是用了全力,是十岁出头的他能够使得上的最大力气。 “你疯了。”手掌火辣辣的疼,魏斯让紧咬着后槽牙,看着面前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让他喘不过气,“他救了我们!如果不是他给我们水和吃的,魏思峥,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魏思峥抬起头,盯着面前和自己有五六分相像的脸,对他说:“就算我不动手,他也活不了了。” 海浪触礁,蓝绿色的海水漂亮的让人觉得虚幻,魏斯让喜欢大海,七岁许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以后可以拥有一艘写着家族名字的白色帆船。可惜愿望破碎了,但比美梦破碎更让魏斯让难以接受的,是他好像从未了解自己的哥哥。 “他希望我们救他。”魏斯让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眶蓄满了泪水,“他看见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以为我们会救他,他的脸上和胸口全都是血,但他笑了……他以为我们会救他。” “对不起。”魏思峥伸出手握住魏斯让的肩头,“但是现在我们能在这儿不是很好吗?有了他那一分,我们现在才能靠近尖塔附近……你也看到了22号身上的窟窿了对不对?你觉得他能活吗?既然一定要死,我们是不是应该让他的死变得更有意义一些?” 即将决堤的泪水止住了,视线中满脸真诚的魏思峥变得越来越模糊,魏斯让往后退了一小步,踩上了一株还未开花的石斛兰。 崖边的风很大,魏思峥被风吹的睁不开眼,声音仿佛随时都会散在风里,于是只能尽量大声地安抚面前有些呆愣的弟弟:“一会儿我们一起去找门口的守卫,我想办法让他把白恪之叫出来,如果白恪之真的出来,你的态度一定要好知道吗?不管他说什么你都听着,不要反驳他。” 没有人说话,海浪声越来越大,江徊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白恪之,白恪之依旧垂眼往下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那两支抑制剂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跟他做交换,抑制剂给他,他只要让我们进去,不需要别的什么,就给我们一个角落休息就可以。”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魏思让的眼睛已经退潮,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很小:“抑制剂本来就是他的,是我们偷他的。” “对……对我知道。”魏思峥抿了一下干到起皮的嘴唇,脸上少有的闪过一丝慌乱,“我曾经是他爸爸的学生,虽然从那件事之后已经很久没见了,但以前也是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就算是看他父母的面子上,他应该会放我们一马。” “那江徊呢?”魏斯让看着面前男人的眼睛,“你说我们要拿走抑制剂去救江徊,我们还没有找到他,不救他了吗?” 两个人僵在狭窄逼仄的缝隙中,停了停,魏思峥笑了一下,双手安抚似的搓了搓魏斯让的肩膀。 “沙缪杀死的那些人里没有江徊,说明他已经逃掉了,而且他很厉害,可以照顾的了自己……小让,我们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去担心别人,而是我们自己,现在最有机会获胜的人就是白恪之和沙缪,但是看起来沙缪那里不行……” 魏思峥的每个咬字都很清楚,像是交代面前的人又好像是告诫他自己。攥成拳的手一点点松开了,魏斯让甩开魏思峥放在肩膀上的手,嘴角止不住地抽动了两下。 “你知道白恪之讨厌你,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拿着那两支药去沙缪那里,你根本没打算去救江徊对不对?” 魏思峥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他往前挪了一步,伸手去摸魏斯让的头。 “对不对!魏思峥你他妈的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魏斯让撕心裂肺地尖叫,额头青筋暴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却没有一滴眼泪。 江徊最终没有听到魏思峥的答案,因为在魏思峥开口之前,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白恪之忽然转身离开。江徊看着白恪之顺着石板路往上走,步子比来时要更慢,最后停在不远处的悬崖边,自上而下地看着脚下蓝绿色的海,头发和衣衫都被吹得很乱。 快走到白恪之身边时,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响起。 “你输了。” 三个字很轻,轻到像落在皮肤上的雪。 江徊走过去,站在白恪之旁边,点了点头:“是啊。” 虽然没有听见魏思峥亲口承认,但江徊也知道他输了,但他并不难过。他从小跟在江赫身边,见过前一秒还在葬礼上对着父亲遗像抱在一起放声大哭的亲兄弟,下一秒就为了争夺遗产在凌晨朝对方放黑枪,更不要说只是有过几天短短相处的陌生人。 在mega里的每个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很不容易,江徊相信他跟魏思峥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有那么几个片段,魏思峥是真的把他当朋友,希望他能活到最后。而且小让是真的想要去救他,有这种念头,就已经很好了。 “好了。”白恪之转过身,微笑着往旁边让了一步,“跳下去吧。” 身上被潮热的海风包裹,泛着白色的浪花像锋利匕首一般狠狠刺向礁石,从这里跳下去如果姿势调整不好,可能会撞到旁边的岩石,或者因为被海水拍晕而直接淹死。 “该不会想要反悔吧?” 江徊抬起眼,白恪之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的皮肤上有半截已经发白的疤,他脸上还是那样的笑容,仿佛能够预料所有的笑容。江徊收回视线,往前迈了一步,脚尖顿时悬空,风吹过的时候像在耳边尖叫。 但他并没有马上跳,白恪之看着江徊一点点转过身,跟他面对面站着,停了两秒,江徊往后退了一步,左脚几乎悬空。 江徊受到过良好的军事教育,但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从这种高度跳下去,没人能保证不发生任何意外。白恪之看着江徊,他很想知道,这场让所有底区人杀红了眼只为了苟活的比赛,到底可以为了上等人做到什么地步。 是在他即将撞上礁石时突然修改礁石位置?还是索性把眼下这片海变成柔软的鹅绒毯子? 江徊很深地吸了一口气,双腿微微曲着,垂在身侧的手臂朝两边伸展。 他要跳了。 白恪之在心里倒计时,有可能是十个数,也有可能是五个,不过不管是几都没关系,江徊一定是要跳的,就算他临阵脱逃,自己也会抬手把他推下去。 三。 二。 一。 江徊跳了,在身体向后腾空的一瞬间,白恪之看见了朝他伸过来的手,准确无误地抓住自己的衣摆衣角,巨大惯性扯着他往下跌,眼前画面迅速颠倒,云朝下,海朝上。 江徊带着他一起跳下去了,在眼前一片急速下坠的模糊画面中,白恪之只有这一个念头,剩下一切都是空白。在下坠的几秒中,身体彻底失去重力,白恪之看着江徊在空中迅速调整姿势,白恪之尽量学着他的样子伸直手臂,用腰部带动身体旋转,尽量保持身体伸展,尽管如此,在接触的水面的瞬间,白恪之觉得五脏六腑好像都在被挤压。 咚。 像两棵被砍断的树,江徊和白恪之一起掉进海里。 冰凉的海水涌入口鼻,白恪之睁开眼,连眼球都变得凉。在海底看这片海并不像在岸上看到的那么梦幻,海水是灰黑色的,围绕在身边的海黾草随着流动的海水缓慢摇晃,没有鱼,没有任何能够快速辨认的生物,除了不远处正在往水面上游的江徊。 江徊学过浮潜,但他的浮潜技术并不好,尤其是在没有护具的情况下。虽然刚刚他尽量调整了姿势使进入水后的阻力减少,但身上还是很痛。憋着的那口气没办法再支撑多久,他要快点游上去。 江徊努力蹬腿,右脚突然撞到什么东西,回过头,江徊看见抓住他脚踝的白恪之。 白恪之看起来很平静,柔顺的黑发浮在水里,像童话故事里的水妖。不管是传说还是童话,水妖都是会杀人的,白恪之用力握着他的脚踝把他往更深处拽。 一口气快要憋不住,江徊看见自己从自己嘴里冒出的泡泡,一时间完全忘记所有浮潜时的要领,他用尽全力挣扎,下了狠劲儿去踹白恪之的胸口,不知道扑腾了多久,拽着他不断下沉的力气消失。 江徊扭动身体拼命往上游,眼前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终于冲出水面,江徊仰头张嘴大口呼吸空气,咸涩海水顺着脸颊流到嘴里,也顾不上吐掉。 五秒之后,另一个脑袋从半米远的水面露出来,头发贴在脸上,用力大口呼吸着空气,样子跟他一样狼狈。 “白恪之你是真他妈有病!”因为缺氧江徊的眼前一片漆黑,但他没忍住破口大骂,但迟迟没有人回应,直到视线恢复清明,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清晰,他才发现白恪之是在笑。 第36章 和在监控器里看见的笑容不一样,白恪之看起来很开心,眼睛弯弯的,鼻梁处的一小片皮肤皱起来,嘴角咧着的弧度也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和唇边跟他完全不搭的梨涡。 但那是第一次,江徊在白恪之脸上看见了属于二十四岁该有的笑容。 江徊盯着他看,白恪之抬手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将湿发捋到脑后,对上江徊的视线,很轻地挑了挑眉,接着搂了一把水泼到江徊脸上。是完全没预料到的幼稚行为,江徊下意识闭上眼,同一时间白恪之很轻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笑和恨一样容易感染人,江徊也笑了出来,左手用力的拍了一下水面,水花溅的很高,抬头往上看,像是海上喷泉。 身上还是很痛,手臂和后背应该都有淤青,江徊浮在海面上,小幅度地动了一下头,看向在他旁边漂着的白恪之。 “我们没有真的听到魏思峥的答案。”江徊把头回正,看着头顶浅色的天空,“真要严格来说,不一定是我输。” 他没打算真的要白恪之给答案,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徊听见白恪之说:“我不想知道答案。” 后半句白恪之没说,他不想让江徊知道,在魏思峥没有开口之前,他有那么一点希望魏思峥偷走那两支抑制剂是想要去救人的,让他看到狼藉之下可能不是狼藉。 但江徊应该是猜到了。 白恪之转过头,看向江徊落在自己浸在水中手心上的指尖。 第38章 ch38 悬崖之下iii 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十指相扣才算牵手,白恪之朝他看过来,看起来十分平静。江徊没有收回手的意思,和白恪之对视几秒后,指尖微微用力捏了一下白恪之的手心。 白恪之收回视线,跟着一起离开他视线范围内的,还有那只比海水温度要烫一些的手。海水平静,白恪之深吸了一口气扎进水里,江徊看着推到胸口的那一小片浪,垂眼跟上。 尖塔海域只供欣赏垂钓还没有被开发过,浅水处有许多颜色各异的鱼,江徊落后白恪之半个身体的距离,安静地看着白恪之游得飞快,肩胛骨舒展又合拢,露出流畅又具有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习惯比破绽更致命——这是多弗给江徊上的第一课,多弗作为第二届mega最后的胜利者,这是他给江徊的唯一一句忠告。所以从上学开始,江徊开始观察周围的人。李从策总喜欢在西装的左边口袋放一张纸巾,上学时的教官在饭后习惯喷口气清新喷雾,最新的医生孙曦再拆每一包新的试剂时会下意识用拇指摩擦包装袋上的裂齿口。 白恪之有什么习惯呢——江徊看着仰头在水面上换气的白恪之,双手加快划水频率,与白恪之的位置持平。白恪之好斗善战,正常情况来说,白恪之在发现自己有和他比较游泳速度时,应该会努力超过他。 但是没有,白恪之甚至都没有看他,依旧维持原速,稳定地拨水滑行。 游了将近一千米,脚底踩住长满海藻的滑腻礁石,江徊先上了岸,衣服湿哒哒地贴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舒服。听见身后水声,江徊回过头,发现白恪之正在脱衣服,腰腹和肩头的疤痕渐渐露出全貌。 水顺着薄肌滚落,白恪之把衣服上的水拧干,转头看了眼站着不动的江徊:“湿衣服穿着不难受吗?” “还好。”江徊说。 把拧成一团的上衣拎在手里,白恪之往前走,在路过江徊时很轻地笑了一声,语气随意地对他讲:“尖塔里的人就是讲究。” 江徊挤了一把衣角上的水,跟在白恪之身后,回道:“毕竟也没人在塔里不穿上衣到处乱逛。” 一架无人机摄像头从头顶飞过,停在半空,白恪之罕见地没有跟摄像头另一边的观众互动,转头问江徊:“在联盟不穿衣服也犯法吗。” “比赛结束以后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没人会对江徊这个回答持有异议,白恪之会成为活到最后的几人之一,这个结局毋庸置疑。白恪之没回答,右脚在灰色石板上留下一个潮湿脚印。或许是因为现在正处于休战期,白恪之身上的戾气少了很多,回尖塔的路上他们走的很慢,白恪之偶尔会停下来,问江徊某栋建筑是用来做什么的。 江徊像个导游一样介绍这栋建筑的用处和来历,甚至包括它的建造年份和设计师来头。 当然也有江徊不知道的,比如白恪之现在看着的那棵枯树,江徊没接话,于是白恪之转头看他,看着白恪之的眼睛,江徊下意识地说谎:“那是联盟第一任联盟长种的,虽然现在枯死了,但是也没人会把它移走。” 白恪之没说话,他们沿着环山公路一直往前走,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 “知道红箱吗?” “你是说公域那块地?”江徊回答。 “嗯。”白恪之抖了抖手里半干的上衣,“我爸妈埋在那儿。” 红箱是底区、中城区和上城区接壤的一片公共土地,也是整个联盟国唯一没有归属权的土地,其实没有归属权也是假的,毕竟只要是联盟国内,哪怕垃圾都是属于联盟的。但总要有这么一个地方存在,让人无视金钱地位,让人存在人生而平等的幻觉——哪怕是死人。 “我前几年赚的钱总共有三四千加仑吧,以捐赠者的名义寄给红厢基金会,让他们给我爸妈葬了。”白恪之的声音很轻,江徊甚至有点听不清。 “红箱基金会每年的慈善募捐有上百万加仑,墓地的价格居然这么高。” “因为我买了两块。”白恪之穿上衣服,发梢的水珠落进衣领,语气轻松,“两块墓地大概离了有一百米远,活着的时候狠不下心分开,死了反而我能做主,让他们俩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日头热烈,原本湿透的上衣现在已经晒得半干,江徊看向桥下皱巴巴的枯树,开口问:“你去红箱看过吗?” “我?”白恪之偏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我的大头照估计现在还贴在中城区警察厅,去看不是找死吗。” 江徊安静了几秒,加快脚步超过白恪之,站在拱形桥面的最高处。脚下石板被日光晒得滚烫,江徊转过身,看向站在阴影里的白恪之,抬手指向东边最远处。 “红箱就在那儿,你想去吗?” “不想。”白恪之回答地没有丝毫犹豫。 于是他们一路沉默地走回尖塔大楼,白恪之变得冷淡又毫无好奇心,直到看见尖塔大门处站着的两个背影,白恪之突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别人听见,江徊看着不远处的男人回过头,双眼在扫过站在白恪之身旁的自己时微微睁大,但只是一秒变恢复如常。 魏思峥朝他们走过来,面带微笑地打招呼:“本来只想着在门口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见到你们了。” “你是运气好。”白恪之垂眼看他,语气很淡,“居然还没死。” 魏思峥脸上笑容更大,嘴角向上:“第二赛段结束前得了几分,刚好够清算。” “那就好好休息,把运气好好攒一攒,第三赛段用得着的地方还有不少。”白恪之避开魏思峥往前走,魏思峥松开拉着魏斯让的手,跑过去挡在白恪之面前。 “之前偷拿你的药剂是我们不对,当时发现江徊不在,我们俩也是急的没办法,想拿东西把江徊换回来。”魏思峥看了江徊一眼,忽略始终低头沉默的魏斯让,从口袋里掏出两支玻璃药剂,递到白恪之手边,“现在江徊也没事,药我留着也没用了,还给你吧。” 白恪之看着面前的人,接着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打向魏思峥摊开在面前的手掌,力气比想象中要大的多,啪的一声,玻璃针剂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浅蓝色液体顺着地面坡度缓缓往下流。 一番动静惹得门口守卫看过来,同时被吸引注意力的还有停在远处的三台摄像机。 收回手,白恪之十分平静地说:“我留着也没用。” 魏思峥的笑容僵住,右边的摄像头似乎很想捕捉到他脸上的情绪,闪着红光的凸面镜几乎要贴上他的颧骨。 “我和小让在外面,只有比赛开始,我们就会死的。”魏思峥压住不停颤抖的嘴角,抬眼看着面无表情的白恪之,“小让才十岁,我答应过会保护他,为了保护他我可以命都不——” “你答应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白恪之眨眼的速度很慢,嘴角扬起一点弧度,“魏思峥,你别太好笑。” 魏思峥知道自己的表情在屏幕上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但是已经走到这里了。 “小时候,我去叔叔阿姨家吃过饭,那个时候叔叔总是夸——” “道歉吧。”白恪之忽然开口打断,魏思峥没说出口的那个“你”字停在嘴边,他抬起头,白恪之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看他。 “真诚地道歉。” “跪这儿真诚地道歉。” 碾压唾弃尊严永远能让人情绪高/潮,围在四周的摄像机从三个变成六个,甚至有参赛者打开酒店窗户,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魏思峥的表情变得呆滞,蓝色药剂已经晒得半干,在地面上留下一小圈深色水渍。 第37章 “不是说命都可以不要吗。”白恪之看着魏思峥,语速很慢,“命你就留着,道歉就行。” 没有犹豫,魏思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微微低着头,对白恪之说:“对不起。” 周围观众开始起哄,有人鼓掌有人尖叫,稀稀拉拉地掌声中夹杂着几声不怀好意的口哨。白恪之看着跪在脚前的男人,表情没有半分松动,绕开面前人,头也不回地走向尖塔大门。 摄像头没有撤走,六个无人机镜头将魏思峥围起来,毫无死角地试图捕捉从他脸上流露出的不甘和屈辱。 魏思峥十分轻松地长出口气,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掸了掸裤子上的土,朝魏斯让走过去。 “好了,我们进去吧。”魏思峥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想要去摸魏斯让的头。 但是被躲开了。 魏斯让双眼通红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双唇张开又闭上,往后倒退几步,转身飞快地往尖塔大门跑去。 四周摄像机缓缓撤走,魏思峥看着魏斯让进入尖塔,一直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下来。 “我还以为对这种场面你会看不下去。”魏思峥看向始终站在最后的江徊,笑了一下,“想不到你还是挺习惯的。” 江徊走过去,看着魏思峥脸颊上还没消下去的巴掌印,开口:“这是你和白恪之的事,我没什么资格插手。” “也是。”魏思峥摸了一下脸,“毕竟你能跟出卖过自己的人同时出现,想着也是什么都能忍得了的。” “这是我和白恪之的事,你也没什么资格插手。” 魏思峥愣了愣,江徊并没有生气,语气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 “走吧。”江徊说。 第39章 ch39 队长 “怎么了?”大厅中央挤满了人,透过人群缝隙能瞥见棕色沙发的边角,但也仅此而已。 端着托盘的管家依旧站在门口,面带微笑地朝江徊递了一杯起泡酒:“先生,要来一杯吗?” 江徊垂眼看着送到面前的酒杯,停了几秒接过,抬手将高脚杯里半满的浅金色液体倒进托盘。碳酸气泡在空气炸开,顺着边沿缓缓往下滴,江徊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回托盘,重新开口:“刚才的问题,您能回答吗?” “好像是吵起来了。”管家用戴着白色丝质手套的手抹掉托盘上的酒,微微往后撤了一步,“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从背后猛地推了江徊一下,魏思峥踉踉跄跄地跑过去,三两下推开围在外面的人,大声喊了一句:“小让!” 主厅灯光明亮,沙缪面无表情站在正中央,身前的阴影拉的很长,右手领着魏斯让的后衣领迫使他双脚腾空,垂在身侧的左手虚虚握着一把手枪。魏斯让的衣领紧紧卡着喉咙,一张脸憋的发紫,悬在半空的双腿来回扑腾。沙缪看着冲到面前的男人,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你在叫唤什么。” “他是我弟弟。”魏思峥双手举过头顶,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如果他冒犯了您,我替他道歉。” “不是冒犯。”沙缪握紧手里的枪,“他说他要杀我。”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参赛者开始起哄,江徊绕开人群,看见角落里倚着柱子的白恪之。 “他开玩笑的……况且,他才十岁。” “笑死人。”白恪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只有江徊能听到,江徊转过头,白恪之朝人群中央扫了一眼,接着说:“魏思峥也是个蠢货。” 不远处传来机械声,沙缪随手把枪扔在地上,把魏斯让提到身前,右手掐着他的脖子,五指缓缓收紧:“那他还是不要长大了。” 魏思峥往前走了两步,呼吸声越发急促,他想不到能让沙缪停手的话,最后将希望寄托在mega赛制。 “现在是休战期!你还记得吧?沙缪你在这儿杀人就是违反规则!你现在是第一,你不会想为了一个小孩儿被联盟惩罚吧!”没人接话,周围站着的人大多幸灾乐祸,撞上魏思峥求救的视线后微微撇过头。 魏思峥搓了搓手心的汗,拨开人群抓住门口管家的手,死命将他拖到沙缪面前,大声问:“按照比赛规则,第二赛段结束后就是休战期,在这个期间杀人是违反规则的,对不对?” “现在确实是休战期。”管家拂开魏思峥的手,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微笑着回答:“所以淘汰选手是不得分的。” 魏思峥愣住,垂在身侧的手无法控制地发抖,他已经好久没喝水了,上下嘴唇黏在一起,他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这个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管家转身回到门口拿起一杯起泡酒,重新站在魏思峥身侧,态度十分恭敬地问:“先生,我看您嘴唇都起皮了,是否需要喝杯气泡酒润润嗓子?” 人在绝望时会做枪的奴隶——魏思峥抬手掀翻管家手里的酒杯,身子猛地向前一扑,骨头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魏思峥感觉不到疼,他紧紧握着手里那把枪,发疯似地在空中猛扣几下扳机,砰砰两声,头顶水晶灯穗被击碎。 魏思峥用烧红的枪口对着沙缪,声音颤抖着说:“把我弟弟放下来,要不然都别想活。” 沙缪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五指收紧,透过人群缝隙,江徊能看见魏斯让眨眼的速度变快,瞳孔不受控制地向上翻,露出骇人的眼白。 “他怎么不用下跪那招了,说不定比用枪管用。”白恪之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到江徊耳中,江徊看着不再挣扎的魏斯让,低声说:“沙缪和你都是第一名,你应该心里不怎么舒服吧。” “是不舒服。”白恪之脑袋靠着浮雕石柱,语气带着可惜,“那老头不是说了吗,现在杀人不得分,而且——”白恪之撩开衣服下摆,露出腹部因为被海水浸泡过而肿起来的伤口,“我伤得很重。” 江徊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于是白恪之转头跟他对视,停了几秒笑着说:“我不会救他。” “但你也不想他死。”江徊说。 周围人开始起哄,有人大喊着“开枪啊”,有人发出刺耳的讥笑声,在身后辟出一小片空地,扔下几枚硬币开始“魏思峥到底能不能打中沙缪”的赌局。白恪之在这一片荒唐中笑,眼睛弯着:“他还是死了好,毕竟他哥哥跪过我,让他活个几年能拿的动枪的时候,枪口对准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魏思峥握枪的手抖的像筛子,眼睛通红,魏斯让不再挣扎,脑袋毫无生气地耷拉着。 “你是菩萨吗?”白恪之的声音带笑。 “算是吧。”江徊说。 “希望以后有人能给你建座庙。” ——这是江徊听见白恪之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下一秒,白恪之忽然撤到他身后,右手用力推了一下他的后背,送他走进尖塔大厅的斗争中心。 原本面无表情的沙缪在看见江徊的瞬间,脸色变冷了下来,像丢垃圾一样将已经毫无生气的魏斯让甩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江徊,嘴里吐出几个字:“你还没死。” 话还没落地,原本离他两米远的沙缪突然扑过来,江徊迅速侧身,但沙缪速度很快,拳头硬生生擦过他的下巴,江徊听见骨头相撞的声音,他忍住疼,抬起右手抓住沙缪的手臂,身形一晃转到前侧,脊背微微拱起,将沙缪直直地摔了出去。 咚的一声,沙缪被惯性甩到石柱上,动静很大,头顶水晶灯小幅度地晃了两下。光线摇曳,沙缪手撑着地板翻身站起来,右手摸出皮套里的短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即使在短短几秒做出估算,也将身体控制到最好,但刚刚将沙缪摔出去的时候江徊还是被压得喘不过气。这是beta和alpha的区别,就算训练的再好,成绩再优异,也无法弥补身体素质的差距。 更何况是沙缪这种s级alpha。 他手里没有武器,绞杀沙缪的概率不大,他的漏洞在哪儿,右手持刀,左手大概率会用来控制他,他只能躲避——然后沙缪会耗死他。 沙缪松了松肩膀,接着拿刀飞快朝他冲过来,最多四秒,如果他站着不动,那把刀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江徊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向后跑,周围人群识趣地朝两边散开,直到倚着柱子站着的白恪之露出全貌。江徊的头发被风吹散,嘴角抿着,瞳孔里映出一丝很亮的弧光。 一个侧转躲在白恪之身后,江徊的手紧按着白恪之的肩膀,声音颤抖着说:“我偷袭失败了,对不起……队长。” 从这个角度,江徊能看清整个大厅的全貌,包括所有人探究或吃惊的目光、沙缪脖子上突起的青筋,以及白恪之微微上扬的唇角。 第40章 ch40 掩护我 那声队长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默认江徊和白恪之是一个小队,第一个相信的人是沙缪,从白恪之上门来做交换到201号逃跑再到被白恪之杀死的那两个人——如果白恪之没杀那两个人,怎么又会有同分的情况出现。 第38章 沙缪握紧手中的刀,直直地朝白恪之冲过去,速度比刚才要更快,很明显,在白恪之和201号之间,他更讨厌白恪之。 抽出插在后腰的匕首,刀柄在手心打了个转,刀尖对准一身黑衣的沙缪。江徊下意识侧身躲避,为了避免跟白恪之撞在一起,在短短几秒内江徊选择了不太熟悉的左边,将右边空间留给白恪之。 ——但是白恪之却朝着沙缪的方向迎了上去,下一秒,大厅中央传来兵刃清脆的撞击声。 武器被挡住,沙缪迅速抬手朝白恪之太阳穴处挥拳,白恪之略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躲过,脑袋被一拳打偏,几乎同一时间,白恪之迅速抬腿朝沙缪的小腹踢过去。 沙缪被一脚踹在地上,但瞬间便迅速翻身站起来,掂了掂刀重新扑上来。沙缪比白恪之块头还要大,不管不顾冲上来时巨大作用力险些把白恪之撞翻,好在他及时稳住身体,抬手去挡沙缪落下的第二个拳头时,手腕一翻,匕首擦过指尖掉在地上。 这是一个很小的意外,只是这个意外足够让白恪之在五分钟之内毙命。 嘈杂中白恪之听见了一声冷笑,沙缪抬脚将地上的匕首踢到一边,紧接着迅速举起握着短刀的右手,朝他的脖子刺去。白恪之用手肘挡住,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两个第一名在休战期大打出手,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很小心,毕竟没有人愿意成为这场战斗的牺牲品——直到一束银光刺破静谧空气,白恪之余光瞥见,有些勉强地偏了一下头,但刀刃还是擦过脸颊,血很快渗了出来。 “杀了他们!”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众人四处张望,一个矮个子的男人忽然举起手,扯着嗓子喊:“我们现在不杀了他们两个,第三赛段死的就是我们了!在这里解决他们!我们一起上!”声音很大,尾音的颤抖却暴露了他的恐惧,他很害怕,害怕在这里死去,但更害怕在看见希望后死去。 又安静下来,安静到只能听见男人的喘息声。他说的对,在这里解决掉沙缪和白恪之是最好的,但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做第一个冲出去的人,做一具为他人垫脚的尸体。 “上啊!冲啊!”男人几乎发狂,他用力地薅了两把自己的头发,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长鸣的丧钟。他鼓足了力气,拨开人群冲了出去,努力挥舞那对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地拳头,朝沙缪和白恪之跑了过去。 他跑的速度很慢,短短几米的距离却用了很久,直到他真正站在所有人面前,江徊才发现他的右脚受了伤,脚背的乌青蔓延到脚踝,大拇指和小指都已经断掉,不知道他在这场比赛到底遭遇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了——短刀刺破空气发出响动,直直地贯穿他的头骨。 他倒下去的瞬间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男人的身体最终倒下,砰的一声,狠狠砸在光滑干净的瓷砖上。沙缪走过去,左手按住男人的头,右手将刀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 不知道是不是沙缪的模样看起来太过触目惊心,又有人大叫着冲了出来,已经被染红的刀刃划破他的喉咙,在他倒下之前,又有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所有人全部涌了上来。 就像是某种祭祀仪式,一个一个人,因为那片红,变成了一片红。他们心甘情愿地送死,为了活下来。 江徊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要从食管里涌出来,他突然很想吐,但他很久没吃东西了,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吐不出来。 恍惚中有人高举着双手朝他冲过来,表情狰狞,一副想要掐死他的样子,江徊知道自己得躲开,但他的双腿像扎进泥土里的树根,他动不了。 从身后出现一记直拳,拳风擦过江徊的脸颊,命中面前人的下巴,江徊听见骨骼错位的声音,面前男人的表情僵在脸上,接着像一滩腐肉似的倒在地上。 白恪之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距离很近,白恪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一片哀嚎中,声音显得极其冷漠:“想死出去死。” “这什么情况。”尹嵘从二楼探出头,“他妈的不是说休战吗?” “休不了了。”远处扔来一只花瓶,白恪之侧身躲过,陶瓷花瓶在身后碎开,白恪之抓着江徊的衣领把他拖到巨大的石柱后。看着江徊那张有些呆滞的脸,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脸。 很烫,白恪之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最后落在江徊的额头。 白恪之的手很大,掌心覆盖在江徊额头上的时候甚至捂住了他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江徊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声:“你还真是会拖后腿。” 大厅的战斗还在继续,血腥味漫上来,有人被砍断了腿,却依旧红着眼往二楼爬,尹嵘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翻身跳下来,落地时从一个被打成筛子的男人手里顺了个沾满血的斧头。 “这什么情况?”尹嵘尽量把自己缩在死角,探头看了眼外面的情况,满地血红看的人毛骨悚然,不到一秒尹嵘便飞快地把头缩了回来,“妈的,都他妈疯了。” 载着摄像头的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停在天花板凸出的石阶上,红色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着,白恪之盯着看了一会儿,捏着江徊的后颈把他的脸转了过去。 “看明白了吗。”白恪之问。 “嗯。”江徊点了点头,身体不由自主地靠向后颈的那只手,喃喃道:“摄像头太多了。” 自mega创办以来,休战期的收视率是mega的低谷,通过第二赛段的选手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没有精力在镜头前卖弄和表演,休战三天,大多数人选择在最短时间内填饱肚子,然后一觉睡到第三赛段枪响。 摄像头太多了,放的位置也很好,像一张巨大无形的网,将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框在镜头里。 “再这么下去,全得死在这儿。”有人倒在尹嵘脚边,头骨被砸烂,满脸是血。 江徊抓着白恪之的手腕,白恪之垂下眼,刚好对上江徊很亮的眼睛。 “管家。”江徊说,“是管家。” 血顺着瓷砖流到脚边,白恪之不知道石柱那头是什么场景,江徊看起来很虚弱,嘴唇发白,只有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不要把背后交给任何人,这是他从中城区逃出来后学到的第一课,之后的每一天他也是这么做的,不把背后交给别人,自然也就不会有背叛、利用和伤害。 “好。”白恪之拿过尹嵘手里的斧头,从掩体的石柱后走出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只是在离开之前低声说:“掩护我。” 第41章 ch41 钥匙 这是江徊第一次看到白恪之杀人——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屠杀。 白恪之双手拿着斧头穿过人群,身形快的像子弹,闪身躲开迎头劈过来的短刀和长剑,利落解决阻挡在身前的所有人,而对于不会造成致命伤害的拳头全都照单全收,一拳重重落在白恪之的腹部,白恪之脸上没什么表情,对上男人满是血丝的眼,毫不犹豫地抬手劈开他的头骨。 血溅在脸上,男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睁着,情绪钉在逐渐涣散的瞳孔里,那里面没有不甘心和愤怒,只有一点让人容易忽略的委屈,因为只有一点点,所以白恪之很快将它抛到脑后。 很快,身后传来一声怒吼,白恪之下意识转身抵挡,但等他转过身时,面前举着琉璃骨碟的人已经躺在地上,粘稠的血从插着陶瓷碎片的大动脉上汩汩淌下。 血红人群尽头,江徊站在石柱旁,手里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弹弓。尹嵘从地上捡起几片形状合适的陶瓷片递给江徊,察觉到白恪之的视线,咧着嘴朝白恪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一根头发都少不了你的!” 白恪之笑了一下,不再去听身后的阵阵哀嚎,飞快地朝着大门处跑去。 混乱战场中,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着最开始的样子——哪怕浑身是血,但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有人的脑袋被割掉重重倒在他身前,但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俯身,双眼盯着脚下已经尸首分离的男人,语气轻柔地问:“天气炎热,先生,请问您需要一杯气泡酒解解渴吗?” 像某种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回答只有一种。 白恪之用刀柄将冲上来的人打晕,侧身闪过右方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无视周围的狼藉,拖着沉重破旧的斧头,径直穿过人群。 休战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从沙缪想要杀掉江徊开始的吗?不对,还要更早……可能是从管家放魏思峥兄弟两个进入尖塔就开始了。这不是休战期,是斗兽场,是不需要任何关卡和比赛设定、由所有参赛者自发开始的精彩屠杀。 管家站在门口,端着放着高脚杯的托盘,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脚下的速度加快,白恪之擦掉眼皮上的血,压低身体飞快向门口冲过去。杀红眼的人见不得其他人脱离战局,尤其是始终名列排行榜前列、看起来随时可以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的第一名。 第39章 “想跑!”男人拔掉将人贯穿的长剑,大喊着朝白恪之扑过去,“一个也别想跑!” 生死发生的太快,快到白恪之没心情去跟其他人解释,余光瞥了一眼从身侧跳出来的高大男人,白恪之侧身挡开男人的剑。管家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了,但男人依旧不依不饶,白恪之往后退了几步,恍惚中,听见身后轻柔舒缓的声音:“先生,您需要一杯气泡酒吗?” 剑穿过肩膀,斧头从右手换到左手,白恪之右手紧紧握住剑锋不让男人再深入半寸,用力抬起左手,梯形刀片插进男人的喉咙。 白恪之很少感到愤怒,或者说从中城区逃出来成为通缉犯后,他很少能感受到其他情绪。但现在,看着男人瞪大的眼睛,白恪之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开始膨胀,无限制的膨胀,有什么东西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吐出来。 这些人想要活下去,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能活下去,只是一味地被高等人像狗一样牵着往前走。因为愤怒,白恪之短暂地失去判断力,刚才用的力气太大,导致斧头卡在男人的骨缝里无法拔出来。 沙缪倒在血泊里,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江徊和尹嵘被几个人缠住分不开身,管家就站在自己身后,机械般地一遍又一遍重复“先生,您是否需要一杯气泡酒”。 倒下的沙缪成为某个阶段结束的信号,挥刀的人脸上露出一丝迷茫,几秒安静过后,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白恪之在那儿”,新的信号灯亮起,白恪之看见十几双充血的眼。 几乎被斧头贯穿的男人忽然伸出手,用力地抓住白恪之的胳膊,好久没修剪过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肤,他明明快要死了,但他却执着地做他该做的——第一名得死。 三秒,白恪之需要找到能够活下来的转机。 一秒,白恪之看见大厅那头飞出来的几片陶瓷碎片,可是距离太远,不再能命中目标。 二秒,白恪之看见尹嵘的表情变得狰狞,他胡乱在地上捡起叫不出名字的装饰物零件当做武器,江徊的脸色很白,一副看起来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但依旧跟在尹嵘身后,跌跌撞撞朝他跑过来。 三秒,半空中出现一道突兀的黑色弧线,白恪之转过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桌子上的魏斯让,魏思峥试图将他拽下来,但魏斯让完全不理会,他努力地蹦起来朝他挥手,过长的袖子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嘴里大喊着:“白恪之!枪!” 白恪之努力抽出右手,尖长的指甲抓烂皮肤,掰断男人死死抓着他的手指,白恪之跳起来接住手枪,在空中旋身,打开保险,枪口对准身后管家的额头,扣动扳机。 砰。 * 「欢迎来到mega s第三赛段,恭喜您,距离进入真正的尖塔只差一步之遥」 「欢迎来到mega s第三赛段,恭喜您,距离进入真正的尖塔只差一步之遥」 「欢迎来到mega s第三赛段,恭喜您,距离进入真正的尖塔只差一步之遥」 啪的一声,空旷草坪中央的玻璃屏幕碎开,一把斧头嵌在正中间,屏幕熄灭,播报停止。 白恪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草坪尽头,垂眼看着躺在地上满脸血污的江徊。江徊长得很好,哪怕是在联盟政府那种地方,应该也是足够吸引人目光的类型。 他的人生应该很顺利,只要做到活着,就能得到一切,实现愿望。 江徊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白恪之背着光站在他身前,脸上阴影笼罩,看不出表情。 “还以为你死了。”白恪之说。 “没死。”江徊后背很痛,他扯出一个笑容,抬眼看着白恪之,“是不是很失望。” 白恪之也笑了出来,停了几秒朝他伸出手,掌心有一道很长的刀痕,伤口已经凝固,黑红色的血沾在指缝。 “不失望。”白恪之回答他。 江徊抓着白恪之的手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右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尹嵘从土堆里冒出头,上半身无力地贴在草地上,斜着眼看了白恪之和江徊一眼:“妈的,我觉得我快死了。” 江徊摇头笑了笑,走过去把尹嵘从土坑里拉出来。 “现在什么情况?”尹嵘环顾四周。 “第三赛段。”白恪之抬起头。 原本无边际的天被一条红线一分为二,他们所在的头顶上方天空是透亮的蓝,一丝云也没有,很远的另一边虽然看不清,但应该是昼夜。 尹嵘愣了两秒,捂着胸口又咳了几下:“这就开始了?” “差点就开始不了了。”白恪之收回视线,看向另一边还在昏迷的其他人,“尖塔应该从一开始就是幻象,从走进尖塔的时候,应该就是第三赛段的开始,管家也不是管家。” “不是管家……”尹嵘皱着眉喃喃。 “钥匙。”江徊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打开第三赛段的钥匙。” 把一场毫无看点的休战期变成参赛者自发的屠杀,现在静下来想想,的确像是李从策能做出来的事——但能够做和真的做,是两码事。 参赛者逐渐醒来,有人在空旷草坪上对着自己残缺的右腿放声大哭,声音悲戚凄惨,声音在明亮天空中盘旋不散。过了一会儿,有人走到他面前,缓慢地脱掉身上残破不堪的上衣,拧成布条,蹲下来,笨拙但却小心地包扎男人的伤口,歇斯底里地大哭逐渐变成小声啜泣,江徊看见两个陌生人抱在一起。 白恪之发现了已经醒来的魏斯让,他走过去站在魏斯让面前。 魏斯让垂在身侧的手还在发抖,脸颊上有两道已经干掉的泪痕,即便如此,但他的表情却很坚定。 停了几秒,白恪之掏出口袋里的左轮手枪,放进魏斯让的上衣口袋。 “准头挺好。” 魏斯让没说话,眼眶里的泪水又积了起来,他紧抿着嘴唇,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走吧。”白恪之转过身,往另一边走。 “去哪儿?”魏斯让问,但脚步却比语言更快一步,他紧紧跟了过去,魏思峥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也迈步跟上。 草坪空地上,有一个人始终没醒,身上大概有三四个血窟窿,脖子和脸上也有好几个牙印,看起来真是想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白恪之蹲下去,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 “帮我把他扛过去。”白恪之把沙缪架在身上,魏斯让眉头皱起来,扶着沙缪的腰,一边跟着白恪之走一边嘟囔:“这种人,干嘛还要救他?” “他活着,我们才会是第二目标。” 魏斯让愣了愣,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42章 ch42 第三赛段i 第三赛段的安静的像一滩死水。那场在尖塔大厅发生的屠杀让所有人都精疲力尽,有些人最初只是想去看热闹,他们靠着运气和机会走到了最后赛段,在休战期的时候,只是想吃一顿饱饭,然后看看那两个位于排行榜第一的alpha真人到底长什么样。 谁也没想到会在休战期丢掉性命。 白恪之把沙缪拖过来的时候,尹嵘大叫一声跳出几米远,手指着看起来大气都喘不了一口的沙缪,结结巴巴地问:“你把他拖过来干嘛?他死了晦气活着不是更晦气?” 把身上人丢在地上,白恪之抬脚踢了一下沙缪的小腿,停了停才说:“半死不活的,没事。” 尹嵘本来还想说什么,余光突然瞄到站在白恪之身后的魏斯让,话锋一转笑了出来:“哎,你可以啊,比你哥强,你也别觉得我说话难听,我没想到你还能活着。” 魏斯让没接话。从大厅里的那个人朝白恪之丢出那把刀的时候,魏思峥仿佛已经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其他人还呆愣在原地的时候,魏思峥抓着他的手,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躲进大厅角落的柜子里。 他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魏思峥固执地捂着他的耳朵,但他仍旧听见外面的嘶吼、悲鸣和尖叫,直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到柜子,他不小心碰开了柜门,隔着那道很窄的缝隙,魏斯让看见了一个男人的头颅。 “我——”魏斯让话说到一半,腿伤还没好的魏思峥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扫了他们一眼后揽住魏斯让的肩走到旁边。 闪光弹在天空中炸开,橘红色光斑四散掉落,其中有一颗离他们很近,大概一两公里的位置,白恪之抬起头:“要抢东西了。” 他们跟大多数人一,枪和武器全都落在那个虚拟的尖塔套房里,眼下能抢到补给包才是最重要的。但经过休战期的惨烈,仅剩不多的参赛者如今却没人敢先动一下。 白恪之撕掉有些破破烂烂的袖子,说:“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江徊走过去。 “那……那你们就把我留这儿啊?”尹嵘瞥了眼躺在地上不知道死活的沙缪,表情复杂,“他万一醒了发疯把我掐死怎么办?” “我有枪。”魏斯让挣脱魏思峥放在他肩上的手,小跑过来,有些费劲地拨开手枪保险,枪口对准沙缪的脑袋,“他只要敢动一下,我就开枪。” 第40章 停了几秒,白恪之走过去,抓着他的衣服后领将人拎起来,魏斯让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腾空的双脚,看着白恪之把他放在沙缪身后。 “在这儿开枪比较合适。”白恪之看了尹嵘一眼,“交给你了。” 风吹起层层草浪,白恪之和江徊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西南方向走,一路上几乎没有其他同路人,偶尔有落单的跟他们遇上,也是大喊一声投降后转头就往相反方向跑。 他们两人始终沉默,路上江徊捡了根树枝,在手里掂了两下确认长度后递给白恪之。白恪之挑了挑眉,然后笑着接过来,支在地上用作拐杖。 寻找补给包的过程极其顺利,江徊把砸进坑里的箱子拖出来,白恪之背对着他望风,过了一会儿问:“有武器吗?”没得到回答,有人拍了拍他的肩,白恪之转头,看见江徊的眼睛以及他手里拿着的药瓶。 “衣服掀起来。”江徊低头去看瓶身上的适用说明。 等他再抬头的时候,白恪之已经裸着上身站在他面前了,上衣松松地拎在手上,离他很近。经过之前的战斗,白恪之腹部的伤口溃烂的更加厉害,伤口附近暗红色的皮肉翻起来,看起来有点吓人。 江徊皱了皱眉,抬起手碰了一下,语气有些担心:“伤口周围可能要清理一下,要不然可能会扩散,但是补给箱里好像没有麻醉剂……”江徊说着又弯腰在补给箱里找。 药品是mega中最稀有的东西,有一大部分人没有在战斗中丢掉性命,却因伤口感染发炎引起的高烧逐渐失去意识。药品稀有,其中消炎药和麻醉剂更珍贵,江徊把箱子翻到底,仔细检查了每个贴着名字或没有名字的瓶子,最后只找到了一小瓶复合维生素。 “什么狗屁东西。”江徊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脏话也说的这么干净。”白恪之在头顶笑他,江徊没抬头,不死心地一边找一边回:“脏话就是脏话,哪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上次你帮我的时候,骂的比这个脏。” 翻东西的手顿住,江徊抬起头,白恪之没看他,弯腰捡起箱子里的便携军刀搁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江徊:“这个可以吗?” 白恪之偏头看他,眨眼的速度很慢。 “就这样?”江徊语气犹豫。 “嗯。”白恪之把刀放在江徊手里,“就这样。” 剜腐肉的过程很快,江徊把刀刃用火烧红,等温度稍微下去一点就开始动手。尽管从下刀开始白恪之就没有喊过一声,但不用麻醉割肉一定是疼的。白恪之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江徊用刀尖轻轻翻开已经烂掉的肉,心里一直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话转移一下白恪之的注意力。 但是先开口的那个人是白恪之。 “你手很稳。”白恪之对他说。 因为白恪之的语气太过平静,江徊听不出话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于是只能诚实回答:“可能是平时练习的多。” “平时都练什么?” 不能分心,江徊划开伤口外耷拉着的腐肉,语速很快地回答:“散打、射击、包扎、战术规划,基本都练。” “学的最好的是什么?” “没有什么是比较厉害的,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射击会稍微好点吧。” 迅速处理好伤口,血不间断地涌出来,出血量比江徊想象中要大,江徊开始变得有些手忙脚乱,单手去翻箱子里的绷带。 看着他的样子,流血的人却在笑:“你急什么,流这点血人还死不了。” 找到绷带,江徊松了口气,把药粉撒在伤口上缠上绷带,江徊终于腾出时间回答白恪之:“你是会流血流死的。” “我知道。” 白恪之的声音很轻,听起来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人想起某种古老乐器的回声,江徊抬起头,对上白恪之深灰色的眼睛。 周围很安静,两个人面对面坐了一会儿,白恪之说了句“走吧”,江徊点点头站起来,把补给箱背在身后,转身向正准备起身的白恪之伸出手。 白恪之坐在草坪上,微微仰头看他,腰腹上缠着的白色绷带仍在不断地往外渗血,应该是痛的,但白恪之看起来却没什么反应。他身上的大伤小伤太多了,多到好像足以对生理性疼痛脱敏。 所以应该是不需要江徊的这只手的。 白恪之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白恪之缓缓抬起手然后落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掌心,然后撑着地站起来。 “现在还不需要。”白恪之把衣服穿上,转头对江徊笑笑,“下次吧。” 第43章 ch43 第三赛段ii 沙缪在一天后醒来。 身体比大脑更先恢复,喉咙和嘴唇都很干,毫无知觉地咳嗽过后,血腥味涌进口腔,沙缪缓缓睁开眼,眼皮上的血污遮挡大半视线,沙缪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看见坐在他对面的白恪之。 靠在树桩上,衬衣只松松系了两颗扣子,露出绑在腹部的绷带,他手里拎着一个水壶,看起来像是在笑。 “哪里来的医生。”沙缪开口,声音是意料之中的哑,努力吞咽了一口唾沫,沙缪挣了绑在身后的绳子,尝试无果后接着说:“你还不杀我?” “急什么。”白恪之走过来,拧开水壶盖子仰头喝了口水,语气随意地回答,“再等等。” 沙缪强忍着痛抬起头,声音沙哑:“你现在杀了我,分就是你的了。” “你现在不能死啊。”白恪之看着他,“观众只想看势均力敌,就算真的死了,那个场面也得够大才行。” 沙缪没接话。陆陆续续有其他人扛着补给箱回到营地,黑色箱子大小不一,多数人都会选择更沉更重的那个,几个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饱饭的alpha费劲把箱子拖回来,然后跪在地上。有人会开始祈祷,然后以足以称得上虔诚的姿态打开它。 几秒后,最东边传来一声歇斯底里地怒吼。白恪之看过去,一个光头alpha满脸涨红地朝补给箱猛踹好几脚,箱子被掀翻,从里面滚出几块碎石还有看起来已经发霉了的面包干。摄像头推近,捕捉到alpha蓄满泪水的眼睛和满是抓痕的脑门。 “拍拍拍!他妈的有什么好拍的!都是畜生东西!补给箱里塞石头你们还是不是人!你们联盟政府的还他妈的是不是人!”alpha猛地跳起来,一把抓住无人机,脸紧紧贴着摄像头。 “你松手……还在直播,外面都能看见……” “就是让他们看的!”光头alpha甩开身后人的手,单手拎着无人机用力朝地上猛砸几下,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底区人不是人吗?我们从出生就是给这些人当狗的吗! 我们不是人吗!” 他反反复复地问,但没有人回答他。直到无人机被砸的粉碎,空气安静下来,男人看着草地上的黑色碎片,整个人瘫下去,双手掩着脸,身体很轻地颤抖。 “这种人居然也能活到现在。”沙缪冷笑了一声,偏头朝地上吐了口血沫子。 白恪之没反驳,他收回目光,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沙缪身前。 “要不要合作?” 沙缪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声回答:“想拿我当活靶子?” “你这么想也可以。”白恪之把水壶拿高了一些,“mega s可以有五个获胜者,我们合作的胜率会更高一些,加上其他人看你都不太顺眼,注意力都会在你身上,我的确会比较安全。” “我一个人,也可以赢。” “但你不会是第一。”白恪之眼睛弯下来,语气真诚,“我保证,你不会是第一。” 沙缪没接话,眼皮上的黑红色血痂让他每一次眨眼都十分费力,白恪之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沙缪绑住的双手攥紧又缓缓松开,白恪之笑了笑,问他:“喝水吗?” * 其他人对要跟沙缪合作这件事意见很大,尹嵘第一个开口,提高嗓门嚷嚷沙缪是个多么冷血和残忍的人。 “跟这种人合作以后大家都别闭眼睡觉了,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为了拿积分发疯把我们都杀掉。” 白恪之看了尹嵘一眼,停了停,接着问:“还有其他意见吗。” “沙缪既然同意跟你合作,你们之间一定是达成了某种交易。”始终坐在最边上沉默的魏思峥忽然开口,火光照亮他隐在黑暗中的脸,他看着白恪之,低声说:“我不在乎你们之前的交易,我只想知道,在你的计划里,我和小让能活到什么时候。” 没有人说话,中间燃起的火很旺,橘黄色火星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在这个不怎么坚固的小队里,如果有五个名额,如果运气好,他们说不定都可以活下来,共享胜利者的奖杯,走进尖塔,改变命运轨迹。 但如果多出了一个沙缪,被抛下的那个人会是谁。 “如果没有我们,你觉得你们能活多久。”白恪之没回答,直视魏思峥的脸反问道。 魏思峥沉默了一会儿,说:“活不到现在。” 第41章 “第三赛段中段。”白恪之很平静地开口,“后面的,我管不了。” 这是白恪之的承诺,一个喜怒无常的杀死自己父母的人的承诺,理智告诉魏思峥白恪之并不值得信任。魏思峥紧紧攥着口袋里的金属刀片,并不锋利的刀刃陷入皮肤,这一秒,他很想站起来,扑过去杀光所有人。 “好。”魏斯让的声音很轻,但却坚定,他站起来,绕过火堆走到白恪之身旁。他还没有到青春期,长期营养不良让他跟同龄的小孩相比看起来更加瘦小。 哪怕他站着,也比坐着的白恪之要矮一些。 魏斯让仰头看着白恪之,手扶着白恪之的手臂,身体微微朝他靠过去一点,用气声对白恪之说:“你们只有四个人,如果有可能的话,请你保护我的哥哥让他活到最后吧,他很聪明,比我聪明得多……” 话说完,魏斯让收回手,朝着白恪之笑了一下:“说好了,我要活到中段的。” 白恪之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回答他:“好。” 第三赛段的第二天,没有发生任何伤亡,投影积分榜高悬在虚假的蓝色天空上。即使大家暂时达成一致,但尹嵘还是没办法相信沙缪,确定被绑起来的沙缪无法挣脱后,他便主动要求作为沙缪的看守人,时刻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异常,他就会在沙缪身上捅出一个血窟窿。 新的草坪地图不再有黑夜,参赛者无法遵循正常的作息,只能在地上用简单的数字做记录,编制新的作息表。 地上的数字已经过了一轮,到了该换班的时候,白恪之收起匕首,转头看着坐在不远处整理补给箱的江徊。 白恪之走到江徊身后。 江徊的头发看起来很柔软,很偶尔地会让白恪之想到某种动物毛发,从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江徊的鼻尖。 “有点反常。”白恪之说,“两天了,没有额外关卡,没有发生任何死亡。” mega第三赛段,参赛者理应要贡献出最精彩血腥的比赛,哪怕参赛者并无战斗的意愿,但总策划也不会看着他们白白浪费时间。 江徊还在整理补给箱里的东西,听见白恪之的声音,低低嗯了一声,接着说:“你不用套我的话,我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江徊的头发翘起了一簇,随着流动的风左右晃,白恪之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调侃:“看出来了,你在政府的内线看起来也不怎么希望你活着。” 没人回答,江徊依旧在很认真地整理箱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白恪之开口问:“怎么样?” “压缩饼干和罐头省着点吃,六个人最多可以撑一个星期……如果是五个人,可能可以撑十天。”江徊说话的时候始终背对着白恪之,白恪之看不见他的表情。 白恪之站着没动,笑了笑,问他:“你想杀谁?” 江徊没有回答,白恪之看着他把整理出来的食物重新放回箱子,把可能会用得上的催泪弹拿出来,合上箱子,江徊低声说:“我想退赛。” 第44章 ch44 第三赛段iii 风忽然大了起来,白恪之抬头看天,纯粹的蓝上飘着羽毛状的白色云层,云层很厚。 “什么时候走。”白恪之站在原地,“想走的话,最好能赶在清道夫来之前。” 清道夫,所有参赛者用这个词来指代各种mega中的自然灾害,海啸、沙尘暴、洪水以及台风。与跟人肉搏不同,自然灾害吞噬人的时候不会在意你是否强壮、聪明,或者长相如何,只看你是否幸运。看着排名前列的选手照片在几秒之内迅速变暗,观众会不甘,会叹息,可能有人会掉几滴眼泪,然后感叹几句“这个人运气差了点”。 “你不问原因吗。” “问什么?”白恪之把催泪弹拿到手里抛到半空中又接住,“魏思峥的话没打动我,打动你了。” 江徊摇了摇头,很轻地笑了一声:“现在想想,我之前那番言论是真的很可笑,明明享受到了一切,却还能说出如果我长在底区,也不会做的比你更差这种话。” 江徊转过头,发现白恪之正无声地盯着他,他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脸色苍白:“听起来是挺恶心人的,是吧?” “嗯。”白恪之走近一点,身体几乎贴着江徊的脸,“当时要不是觉得你还有用,我就开枪了。” 话虽然难听,但江徊知道白恪之说的是实话,江徊低头笑了起来,脑袋有气无力地垂着,靠上白恪之的腰,肩膀很轻地颤抖。风吹的更猛,江徊有些长的黑发被风吹乱,白恪之低头看了一会儿,抬手把手里那颗催泪弹压在江徊的头发上。 “你还在发烧。”白恪之说。 “是吗。”江徊低低地应了一声,“可能是吧。” “要去哪儿吗。” 白恪之很聪明,江徊盯着白恪之靴子上干掉的血迹,说:“没人地方,他们会来找我。” 白恪之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脑袋的支撑力瞬时消失,江徊把头抬起来,看着白恪之一步步往后退,最后完全消失在视野里。江徊不知道自己在那儿坐了多久,直到身体完全僵硬,他才动了一下,头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滚落在脚边——是一颗催泪弹。 头顶刮过一道巨风,江徊听到直升机螺旋桨的噪音,很快,身后传来一道焦急的女声。 “先生!先生!你还好吗?”孙曦背着药箱跑过来,束在脑后的长发随风飘在半空。 顾不得太多,孙曦直接跪在江徊面前,江徊的脸色比在显示器里看见的还要差。打开药箱,孙曦从冷箱里拿出准备好的促生剂,一边抽出针管里的空气一边说:“检测器里显示您的体温已经超过三十九度,李秘书长很担心,这几天我一直在操控室外等待,只要有机会李秘书长就会把我放进来……先生,您现在感觉还好吗?” “还好。”江徊把袖子挽起来,孙曦准备注射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要从哪儿下手。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数不过来,旧伤还没来得及愈合就被新的伤口覆盖,干透的血痂紧黏在微微突起的青筋上。 “没事,扎吧。”江徊的声音很温柔,孙曦抬起头,对上江徊平静的眼,“活到现在的人都是这样。” 孙曦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作为一名医疗官,她能做的只是听从上级的安排定期为江徊注射,打的是什么药,要打什么药都不是她能决定的,她更没有任何立场去问任何话。 “先生……为什么一定要参加比赛呢。”孙曦终于还是问出了口,“明明不需要的,政府的人都清楚您的能力,您已经很优秀了,完全没有必要——” “我也不知道。”江徊打断孙曦的话,脸上挂着一丝随时可能会消失的笑容,“以前我可能知道,但现在可能真的不知道了。” 孙曦没再说话,她勉强在江徊满是伤口的小臂内侧找到一块干净的皮肤,简单地消毒过后将针头扎了进去,蓝色液体缓慢地往血管里推。 “最近有见到联盟长吗?” 江徊冷不丁地开口,孙曦反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不过我这个级别平时也是见不到联盟长的。” 三支促生素全部打完,孙曦把东西收好,想想又叮嘱道:“最近您的体温非常不稳定,心率也有些偏高,您最近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都还好,谢谢。” “体温大约在三小时后会降下来,另外,秘书长说你的联络器丢了,这是新的。”孙曦从口袋里掏出黑色联络器,跟上次那个不一样,侧边有一个凸起的按钮。 江徊把联络器拿在手里,在孙曦走之前,开口喊住她:“我要见李秘书长。” * 上次江徊见到李从策是大半个月前,李从策以往都会待在监控室里,但这次没有。江徊看着显示屏里坐在真皮沙发椅上的李从策,身后挂着一张色彩暗淡的巨幅油花。 “换办公室了。”江徊主动开口。 “秘书长的试用期结束了,前天做了正式述职。”李从策身体微微向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很久都没人再开口,新的办公室新的办公设备,包括这台分辨率极高的显示屏。江徊的脸在这里面看起来无比清晰,李从策能看见他脸上的细小伤口,包括因为许久没有进水而干到起皮的嘴唇。 作为联盟长的独子,江徊在比赛里的表现超出所有人的预期,本以为是空有军衔但却毫无战斗经验的少爷争取点话题度的故事,但现在口碑有了扭转的势头——当然,也包括他和107号那点不易察觉的火花。 李从策看着江徊,他比半个月前要更瘦了一些,隐隐能从这张脸上看到江赫年轻时的影子。 “休战期的设定,是你改的吗。”江徊开口问。 “嗯。”李从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mega加入了新的赞助商,但比赛已经进入了后半程,为了让他们花的钱更有意义,策划组决定把休战期改为另一个层面的表演赛。” “就算是比赛,是不是也要给参赛的人一点喘息的机会?” 第42章 李从策定定地看着江徊,过了好一会儿,用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音量喃喃:“你现在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李从燃的样子,在你脸上快要看不见了。” 江徊对于李从燃的印象,源自其他人描述,他们说李从燃是一个很漂亮的omega,柔和的仿佛没有一点棱角,可以包容所有尖锐和不堪,所以当年年轻气盛的江赫对他一见钟情,迅速坠入爱河,不顾联盟政府的非议和反对,和一个普通法官的孩子结了婚。 “第三赛段的设置你们也都改掉了吧。” “什么?”李从策仿佛陷入回忆中,听见江徊的声音,有些怔怔地抬起头。 “两天了,没有什么别的动静,策划组不会看着mega就这么安静下去。”江徊说。 “是啊,太安静了。”李从策的声音有点紧绷,“新的关卡还没设置好,你不是觉得应该给选手一些喘息的机会吗?他们现在可以放松地喘息了。” 李从策不打算告诉他后面的环节,虽然意外,但江徊能够理解——江赫对mega的重视程度人尽皆知,李从策作为江赫的秘书长,不会让它搞砸。 “时间差不多了,就这样吧——”李从策抬手,准备掐断视频连接。 “我要退赛。” 停了一会儿,李从策缓缓把手放下,他微微皱了皱眉,说:“整个联盟国都知道你是选手之一,截止目前,你的表现也很好。” “因为我表现得很好,所以我会霸占一个名额,霸占一个人活命的机会。” 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李从策嘴角扬起来,双手撑着下巴,反问道:“从你要参加mega开始,你就知道这一点。” 江徊眨了眨眼:“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因为你和有些人混熟了,就觉得于心不忍了吗?觉得自己剥夺了别人生存的机会,感到羞愧和抱歉吗?”李从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摘掉眼镜,眼睛上的那道疤露出来,“他们明明知道来参加mega有可能会死,但为什么还要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能够往上爬的机会……那么多人都觉得mega残忍,但为什么它还能一直不停地举办?”李从策和江徊对视,声音很轻,“因为它除了满足观众,还满足了那些底区和中城区想要一步升天的人,他们都在感谢mega的存在,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李从策说的每个字都极其清晰,像子弹一样一颗一颗砸进江徊的身体,江徊抬头看着表情有些疯狂的李从策,哑声说:“但是这不公平。” “是不公平。”李从策说,“但这个世界需要不公平。”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风越来越大,江徊的上衣被风灌满,整个人仿佛随时都会被吹走。白恪之说的没错,清道夫要来了,台风要来了。 “如果你想退赛,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开一个通道给你。”李从策重新恢复平静,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停了停接着说:“联盟长那边,我会去帮你解释,但是发布会时记者的提问,你要提前想好怎么应付。” 第45章 ch45 dreamland 江徊回到营地的时候,草坪上所有人全都聚到了一起,是真正意义地聚在一起,除了人以外,还有大小不一的补给箱,全部堆在草坪中央。 人群挤在一起的味道不太好闻,空气里混杂着汗水和血腥味儿,几乎让人喘不过气。被人群围在中央的白恪之很显眼,他几乎比大部分alpha都要高,哪怕离得很远,但江徊还是一眼就能看到他。 “二十三个人,食物和水按照年龄和身高来分,武器放在原地,在清道夫离开之前,谁都不能动。”白恪之踢开堆在地上的枪。 “补给箱……是不是可以拆掉做个遮挡?”有人蹲在地上,来回翻看地上的空箱子。 白恪之停了停,开口道:“板子太脆撑不住,可能会被砸死。” 蹲在地上的人愣了两秒,转头把箱子扔到一边。 江徊看着白恪之被人群包围在中间,他只离开了短短一两个小时,白恪之就已经完全改变了比赛局势,在场的alpha,除了沙缪以外,全都按照白恪之的指挥,将武器和食物搬到尽量远的位置,将衣服上有的抽绳全部绑紧减少阻力。 隔着人群,白恪之忽然朝他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一个年龄很小的alpha好像在跟他讲话,白恪之微微俯下身,但眼睛却始终看向他。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江徊看见白恪之在笑,过了一会儿,白恪之侧身穿过人群,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你刚刚在笑什么。” “没什么。”白恪之的声音很平淡,“刚刚那个小孩问我清道夫来的时候可不可以保护他。” “那你怎么说?”江徊问。 “不可以。”白恪之看起来很冷静,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系身上绷带和布条的alpha们,接着说:“用杀人做表演的地方,谁也保护不了谁。” 如果是江徊刚来mega的时候,他一定会皱眉头,但现在不会了。 白恪之用一根皮绳把有些长的头发绑在脑后,偏头看了他一眼,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江徊停了停,补充道:“差不多明天这个时候。” 白恪之点点头,没有挽留是江徊意料之中的,毕竟白恪之并不需要任何人帮他稳定局面。白恪之这样的在mega应该是最受欢迎的类型之一,下手够狠脑袋也聪明的英俊alpha装在显示屏里,对于所有观众来说,就像是橱窗里标着“仅供欣赏”的限量商品。 只是欣赏怎么会够。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江徊的声音很轻,在风里停留不会超过一秒,但江徊知道白恪之听见了。 白恪之没看他,只是垂着眼笑,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总让江徊觉得是幻觉的梨涡再次具象化。远处尹嵘被自己的裤腰带缠住,扯着嗓子大喊白恪之的名字,白恪之应了一声,转身往那边走。 走出几米远,白恪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抬起手臂很轻地挥了一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僵了一下,江徊站在原地,看着十几个满身是伤的alpha一起去搬以往抢的头破血流的补给箱,有人跪在树边闭着眼祈祷——衣角处忽然重地往下坠,江徊低下头,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alpha站在他身边,满是血污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可以教我用这个吗?”男孩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眼睛亮晶晶盯着江徊看,似乎是很怕被拒绝,于是忙不迭地接着道:“107号说你很会射击,是我们所有人中最厉害的。” 「没什么可高兴的,只是一次第一而已。」 江徊闻见男孩身上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道很不好闻,甚至盖过了信息素的味道。 “好啊。”江徊笑了笑,手落在男孩肩上,“晚点教你。” 为了抵抗台风,所有alpha把能看得到的重物全都搬离存活圈,这个时候没人在意对方的排名是多少,之前杀过多少人,毕竟在这个靠运气活下来的比赛环节,积分变得不再重要。 ——先活着。 围在白恪之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向他征询关于武器要放到哪里,这个时候,白恪之看起来很像一个统治者,一个国家的统治者。 “他很擅长这些。”沙缪声音沙哑,但他似乎全然不在意,看着被人群包围的白恪之,冷笑一声:“擅长骗人和说谎,把人骗的团团转。” “确实。”江徊站在旁边,“当时他用我去换药剂的时候,我真的一点儿都没怀疑。” 沙缪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半包已经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吐字含糊不清:“因为当时,你认为你比药剂值钱,但在他心里,药剂比你值钱。” 江徊没有反驳,因为沙缪说的没什么错。当时他自认为自己和白恪之的关系已经更近一步,或者是在联盟时所有人都捧着他,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起码比几支药剂重要。 但在mega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最后一根。”沙缪忽然来递过一根烟,白色烟卷横在满是伤疤的掌心,那根烟保存的很好,起码比他自己抽的那根要完整的多。 江徊没有傻到认为沙缪是突然觉得跟自己聊得来而释放善意,他看了沙缪一眼,沙缪和平时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嘴角平直,江徊看着他手里的那根烟,摇头拒绝:“我不抽烟。” “算了,我不太擅长这套。”沙缪把烟重新放回去,转身看着江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白恪之很会骗人,所以我想跟你证实一下。” 沙缪把嘴里的烟拿在手里,语气认真:“白恪之说你是联盟政府的人,是真的吗?” 江徊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沙缪。沙缪起初没什么反应,但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拉长,就连风声都让人觉得烦躁。沙缪重新把烟咬在嘴里,下一秒又迅速把烟拿下来。 看着沙缪皱起的眉头,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开口问:“你可以直接说。” 第43章 风越来越大,沙缪靠近了一点,本就哑的不行的声音放的更低:“联盟政府的医学研究室在做实验……是真的吗?” 江徊脸上依旧维持着刚才的笑容,他看着沙缪的脸,试图从他的脸上读出一点其他的信息。 “研究室当然会做实验。”江徊说,“这没有什么真假吧。” “人体器官实验。”沙缪明显有些着急,那半根烟被他紧紧攥在手里,语速变快,“复制死人的器官和身体构造……你听说过吗?” 沙缪的眉头紧皱着,在那场休战期被咬烂的耳朵还没好全,沙缪死死地盯着他看,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救世主。 “没听说过。”江徊说。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沙缪咬着后槽牙,太阳穴上的青筋突起,他一把抓住江徊的衣领,几乎让江徊双脚离地:“你再说一遍。” 江徊抬手捏住沙缪的虎口,拇指用力,死死压住沙缪手上还没愈合的刀伤,似乎没想到他的力气有这么大,沙缪眉头皱的更紧,但手上力气却松了下来。拂开沙缪的手,江徊抚平衣领的褶皱,看着沙缪那张有些僵硬的脸,重复道:“没听说过。” 沙缪没再说话,他盯着脚下的一片绿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几个人终于在草坪上清出一片空地,尹嵘满脸通红,走了没两步便瘫在地上,裤子侧边被磨出几片白。魏斯让抱着水壶走过来,路过尹嵘时被喊住:“小让,来让哥哥喝几口。” “还没到喝水的时间。”魏斯让皱着眉,抱紧怀里的水壶,“还有一个多钟头才能喝。” “他说的话你怎么就这么听?”尹嵘扑腾着坐起来,“几天前你还恨不得一刀捅死他。” 魏斯让回头看了眼正在整理武器的白恪之,慢慢地说:“他很强。” “我也想这么强。” 尹嵘对这个评价无法反驳但却不乐意,他手撑着地坐起来,开始向魏斯让普及白恪之得的每一分都有自己出的一份力。魏斯让起初还敷衍地应几句,到后来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最后索性扭头走到一边。 尹嵘不依不饶地跟过去,魏斯让被缠的没办法,接着说出了出生以来的第一句脏话:“妈的,你烦不烦。” 尹嵘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笑了出来,伸手在魏斯让脑袋上揉了一把:“可以可以,能说脏话就证明你长大了。”魏斯让躲开尹嵘的手,小跑到魏思峥旁边,一张脸皱在一起,低声嘟囔着尹嵘好烦。 这个瞬间,江徊很希望这些人都能活下来。 这句话他只在心里想,但还是有人能听到,江徊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最后停在他身后。 “你前脚带他们离开mega,他们后脚就会被政府处决。” “不是你能救的了的。” 白恪之是真的很会泼冷水。江徊回过头,发现白恪之正在看他,眼睛和那张脸一样,都很安静。 “参赛选手开始合作,这应该不是观众想看的。” “是啊。”白恪之移开视线,看向虚假蓝色天空中并排摆放的七架无人机摄像头,很轻地挑了挑眉,“但也不能总是他们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岩兰草味道萦绕,江徊好像忽然明白白恪之的参赛原因——他不是来当第一的,他是来表演的,表演如何掀翻这个已经运行数十年、压抑又冷血的政府系统。 会议室很安静,安静到在场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听的十分真切,坐在前排的指挥官面色凝重地盯着面前的策划文件。 “没有意见的话,下面的赛制暂时就这么安排。” “秘书长……”多弗站起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演示文稿,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做会不会太冒险?毕竟mega举办以来,还从没有设置过这样的环节。” 李从策坐在长桌尽头,听见多弗的话,他抬起头,半张脸隐在投屏阴影里,把钢笔盖子打开,李从策笑着说:“比赛,就是要有意外才好看。” “但是,这样有可能会导致本届mega没有获胜者……” “没有获胜者的比赛才更有看头。”放下钢笔,李从策看向多弗,脸上笑容不变,“联盟长不在的这段这间,已经委托我全权管理mega的任何事宜——还是说安全官你还在暂时没有看到那份文件?” 多弗愣了两秒,接着低下头,回答道:“看到了。” “那好。”李从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大门前,“如果没有其他意见的话,可以散会了。” 会议室大门打开又关上,直到确认李从策已经离开这层楼,坐在前排的指挥官才松了口气,扯开系到喉咙的领带,啪的一声把手里的文件摔到桌上。 “全都是他自己决策,还装模作样的开什么会?” “你小声点……别被听到了……” “听到了怎么了?”蒋其声回头瞪了身旁人一眼,脸上的鄙夷藏不住,“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出身,靠着出卖自己的亲弟弟往上爬,也不怕晚上做噩梦!” 没人敢说话。 按照最初的行政安排,秘书长的第一人选是资历最深的蒋其声。他在联盟政府工作已经超过了二十年,在江赫刚刚上任时就已经做到了指挥官的位置,在这短短数十年,他看着李从策从一个普普通通的文员一跃变成江赫的贴身秘书。在秘书长备选名单上看见李从策三个字的时候,他原本完全没有把这个人放在眼里,毕竟李从燃已经死了,江赫一个联盟长,用不了几年就会把李从燃忘记。 ——直到李从策成为临时秘书长,后来又转正,蒋其声才意识到自己彻底被抛弃。 “你们怕他我可不怕!”蒋其声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索性站起来,指着紧闭的会议室大门大声喊起来,“当年他那个弟弟,怎么认识江赫的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结了婚也就罢了,借他弟弟的光当了文员还不满意!那个时候江赫和他弟弟被暗杀,他弟弟人都快死了!他跑过去去救一个只有肩膀中枪的江赫!为了往上爬,自己亲弟弟都能不要的人,我看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第46章 ch46 沙尘飓风 一望无际的草坪上,江徊顶着大风上了一堂射击课。 日光下,二十多个alpha盘腿坐在地上仰着脸看他,每个人的脸都很清晰,有人眼皮上沾着血痂担心看不清,用手指沾了口水随便在眼睛周围擦了一圈。 为了安全和节约起见,这个有些潦草的课堂只用到两把枪,子弹全部卸掉后一把归江徊,另一把按照座位顺序在二十多个人当中轮流使用。 魏斯让一脸认真地把枪拿给江徊,江徊看着手里的枪,一把款式老旧的左轮974,手动弹匣,由于换弹速度太慢,在联盟军校甚至都不能用作训练枪。 “先从手枪的组成零件开始讲吧。”江徊手掌拂过枪体,几秒钟后黑色手枪在他手中被肢解,一个在军校最简单的练习作业,却引得下面一阵惊呼。这里面叫的声音最大的是魏斯让,他双手撑着地往前爬了几步,看着散落在草坪上的部件,抬头睁大眼盯着他看:“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啊!” 江徊垂眼笑了一下,不知道谁在人群中喊了句:“老师别不好意思啊!” 坐在下面的alpha开始笑,江徊抬头看了一眼,大家都笑的很开心,不再紧绷的身体甚至开始东倒西歪,破旧的衣服上沾着绿色的草皮。白恪之也坐在下面,他坐在最后,身上的尖锐和戾气收敛了许多,笑容柔和。 确实是紧张的,虽然以前做过无数演讲,听众穿着得体的礼服站在宴会厅的各个角落,他说着千篇一律的演讲词,台下人头脑放空地跟着他话里的重音频频点头,结束时共同举杯,然后他鞠躬下台。 ——没有人听的。 现在完全不一样,江徊看着第一个拿到枪的alpha,他看起来最多也就十几岁的样子,头发因为伤口被全部剃掉,估计是自己剃的,下手掌握不好轻重,脑袋上黑一块白一块。 “也不是原配零件才能组成一把枪,像这种左轮,配上机关枪的瞄准镜这些,可以临时组成一把小狙。”江徊一边说着,一边从地上抓起几个零件拼了起来。 “那如果没有——” “啧,你别随便插嘴好不好!”旁边有人出声制止,“上课的时候,想要发言的话是要举手的。” “你装什么装,你才上过几天学。” “上一天也是上过!”男人不太服气,转头看着江徊,高高举起右手,“老师,我说的对吧?得有课堂纪律。” 一个三十岁大腹便便的男人举手发言看起来有些滑稽,江徊也确实笑了出来,他点点头,回答说:“对。” 男人看起来很满意,他白了刚才插嘴的alpha一眼,捂着肋骨处还没好全的伤口,扬了扬下巴:“要是正经学校,我现在多少也能当个班长之类的,懂不懂?” 有个班长确实好多了,江徊上课的时候几乎没人说话,除了他的声音以外就是仿佛永远无法停止的风声。一节课上的时间不久,讲完一些基础的射击动作和技巧后,江徊贡献出了自己那把没有子弹的枪让大家练习。 第44章 不远处,白恪之从地上站起来,沾着满身草屑朝他走过来。 几秒后,视线忽然被隔绝,江徊怔了一下,看着站在他面前的alpha。是一张清秀、没有攻击力的脸,五官没有什么棱角,头发刚刚修剪过,额前的头发刚好盖住眉毛。 “方便再耽误你几分钟时间吗?”男人跟江徊对视一眼后就迅速移开视线,他拿着枪,结结巴巴地说:“我拿到枪的时候你已经讲完了,有些地方没怎么听懂。” 白恪之不见了,江徊收回视线看着面前alpha身上的号码牌:80号。 “可以。”江徊拿过80号手里的枪,“哪里不懂?” 几乎是从开始就没怎么听懂,江徊索性从开头又讲了一遍,alpha听的很沉默,每一次都要江徊开口问他有没有听懂,他才会慢半拍地点点头。 讲了二十多分钟江徊口干舌燥,他舔了一下嘴唇,正准备开口的时候面前alpha肩上忽然出现了一只手,紧接着,白恪之的脸再次占据所有视线。 “打扰一下,刚才握枪姿势那里我也没怎么弄明白。”白恪之微笑着看着江徊,右手把alpha推到一边,在江徊面前站定,垂着眼睫看他,“也能再教教我吗,老师。” 80号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一张脸憋得通红,向江徊说了句感谢后就转身离开。风越来越大,风里偶尔会夹杂着沙粒,白恪之从他手里拿过枪,拉开保险。 “我握枪总是觉得不太顺手,是姿势的原因吗?”白恪之问他。 江徊走近了一点,手枪在白恪之手里好像忽然变得很小,盯着看了一会儿,江徊嗯了一声,回答道:“可能是左撇子。” 白恪之挑了挑眉。 “你总是左手拿刀。”江徊抓着白恪之的左手手腕,把白恪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看着虎口和掌心的薄茧,低声说:“应该用左手会更舒服一点。” “左手拿刀是为了让别人不好防,我平时还是用右手舒服点。” 江徊身体一僵,抬起头,撞进白恪之的眼睛里。 “别教太多,容易害死我。”白恪之语气轻松。 江徊尽量清空脑袋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看着不远处正在模拟射击的80号,说:“他的枪用的很好。” “嗯。”白恪之把枪上膛,抬起左手,朝着空气扣动扳机,低声说:“第六名,能差到哪儿去呢。” * 六个小时后,江徊在睡梦中被尹嵘叫醒,江徊半睁着眼看向尹嵘,发现尹嵘正在戴护面罩。 “都猜错了,他妈的不是台风。”尹嵘把布条在脑袋后面打了个死结,恶狠狠地抬头看着土黄色的天空,“是沙尘飓风。” 沙尘飓风,风沙让人喘不过气,风要是真的大起来里面裹着的砂砾能把脸划花。 “还有护面罩吗?”尹嵘到处喊了一圈,“我这儿还有一个人没戴呢!” 距离通道开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江徊叫住尹嵘,小声跟他说:“尹嵘,我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你要死啊你?”尹嵘把白恪之叫过来,指着地上的江徊,“他还没有。”白恪之戴着黑色护面罩,看不见下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怎么办。”白恪之看向尹嵘。 “什么怎么办?”尹嵘眼睛睁大,“当然是想办法再搞一个啊。” “那你的摘下来给他。”白恪之说。 尹嵘被噎住,憋了半天,才嘟嘟囔囔地说:“我这口水都喷上去多少了……再给别人多不好啊……你怎么不把你的给他?” “好啊。”白恪之抬起手,摘掉面罩递到江徊脸前,“给。” “……算了,我一会儿找个面巾就行了。” 白恪之点点头,重新把面罩戴上,看着尹嵘一脸坦荡地说:“我给了,他不要。” “你要不要脸。”尹嵘的眉毛揪在一起。 不到十分钟,天色已经变成雾蒙蒙的黄,江徊呼吸时能感受到涌入的沙粒,所有参赛者全部分散到地图的各个位置。飓风刮起来,如果人能站得住就能活,如果真的站不住,最好也不要连累别人。 江徊离开的时候没人发现,他走的够远,其他人也只当是为了逃离人群远离飓风。那条路江徊第一次走的时候没觉得有那么长,但现在仿佛没有了尽头。 标记点就在两米处,江徊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眼前是漫天黄沙,没有人,鼻子也被沙粒堵住,什么也闻不到。 江徊在沙尘暴中费力睁开眼,天空完全被黄色覆盖,现在就连白天和黑夜的分界线也看不清楚,飓风就要来了。 土黄色出现一道很细的裂缝,很快,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边拓宽,直到拓展到一个足以容纳成年男人的宽度后停下。银色折叠梯一层一层滑下来,最后停在江徊脚前。 应该会很麻烦,如果他离开mega,会打乱江赫的布局,他那些叔叔伯伯更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一定会跟媒体添油加醋大肆宣扬——联盟长独子临阵逃脱。 就这样吧。 江徊往前走了一步,手扶着栏杆,右脚踏上梯子。 风很大,救生梯被吹得左右乱晃,江徊尽量稳住身体,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小心。 或许是因为走神,又或者是他的警惕性确实下降,直到后背剧痛袭来,江徊才意识到自己身后有人。 江徊转过头,看到站在梯子边上举着枪,带着蓝色护面罩的alpha。在男人准备开第二枪的时候,江徊迅速侧身,被风吹歪的子弹击中梯子扶手,刺眼火星亮起一秒后迅速熄灭。 似乎是预料到第二枪打不中,男人不再纠结是否要杀死江徊,抬腿爬上梯子,右手紧紧抓住江徊的脚踝。 江徊抬起左脚,用力地在男人身上踹了几下,但作用不到,男人直接跨过两层台阶,几秒就爬到江徊腰间,江徊低下头,对上男人的眼睛。 是80号。 80号始终一眼不发,露在外面的眼睛通红,他死命抓着江徊的腿把他往下拽,但江徊比他想象中要更难缠,犹豫几秒,80号松开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手朝江徊背后的刀伤砸了下去。 后背一阵温热,江徊倒吸一口凉气,吃了一嘴的沙子,没怎么犹豫,江徊松开抓着梯子的双手,身体后仰往下倒。80后见状迅速侧身,松开攥着江徊右腿的手扒住栏杆,整个人吊在梯子上。 与80号擦身而过的瞬间,江徊扭了一下腰调整方向,在80号逐渐错愕的双眼中,死死拉着80号的双手,顺着80号的力道将枪口对准80号的手心,扣动扳机。 “他妈的!”80号大叫出声,他恶狠狠地看着摔在地上又迅速爬起来的江徊,回头手脚并用往上爬,嘴里不停地重复:“我就知道有别的通道,我不靠运气,我不会死这,我就知道有别的通道……” 但江徊的速度太快,80号不知道为什么江徊中了一枪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行动力。 现在的情况截然相反,80号低下头,看着紧紧抓着他小腿的江徊,给手枪上膛,对准江徊的脑袋大骂道:“你他妈怎么还不死!” 沙子迷的江徊睁不开眼,手摸进口袋,掏出前一天从孙曦那儿偷来的针头,抬手猛地插进80号的小腿。 完全没料到江徊的动作,alpha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叫,右脚失了力,整个人开始往下滑。江徊借力迅速往上爬了几层,看着因为飓风而不断往下滑的80号,江徊抬起腿,毫不迟疑地朝他脸上狠狠踹了一脚。 后背的衣服黏在皮肤上,江徊没动一下就疼的他直冒汗,但他一下都没停,以最快的速度爬到安全梯顶端,跪在通道口垂头大口喘着粗气。 感控门察觉到人体温度开始收回梯子,江徊能听见下面指甲刮蹭金属的声音,但很快,那个声音消失了。 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江徊慢慢转过身,在一片土色里,看见了一个人,他手里拿着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另一端直直地插在80号脖颈的大动脉。 通道门越来越窄,黄沙中,江徊看见了男人脸上的黑色护面罩。 第47章 ch47 回溯实验i 穿过笔直的轻型隧道,江徊看见站在尽头处的三个人,多弗大幅度地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跑了过来,直接把江徊的手臂架在肩上,瞥了眼他背后的伤,皱皱眉:“还好不是什么致命位置。” 李从策往前走了几步,在明亮光线下脸上的疲倦更加明显,但他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还好吗?” “还好。”医疗官背着药箱迅速来到背后检查伤势,江徊看着李从策眼底的乌青和冒出的胡茬,开口问:“你脸色比我还差。” “秘书长好几天没休息了。”多弗搬了个凳子让江徊坐下,一边查看他后背的伤口一边说:“几个联署项目同时开工,铁打的也撑不住。” 李从策笑了笑:“没有多弗说的这么夸张。” 多弗不是个会开玩笑的性格,李从策也不是会把疲惫挂在脸上的人,能把李从策弄成这个样子,想必一定是什么难搞的活。江徊想让李从策回去休息,但李从策完全没接话,站在原地看着医疗官给他做完了整套检查。 第45章 “子弹的位置不深,就是有点角度有些偏,创伤面相对来说会大一些,恢复的时间比较久。”医疗官检查完后说。 “手术让陈教授来做。” “没必要。”江徊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自己清楚,不怎么严重。” “现在我已经很难跟你父亲交代了。”李从策声音柔和,他看着江徊,表情有些无奈,“这些应该不用我提醒你吧。” 江徊没再争下去,任由多弗和医疗官把他扶起来,小心翼翼地走进手术室,等待联盟政府随便浪费医疗资源,拖出一整个医疗团队来为他做一场极小的外科手术。 三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人推门走进来,简单行礼后,一个走到电子屏中调取江徊的医疗档案,另外两个来帮他穿手术服。脱掉满是血迹和泥土的上衣,护士伸手来接,江徊没给。 手伸进口袋,在最深处摸到一个金属片,把东西拿出来,迎着明亮刺眼的灯光,江徊抹掉金属片上的血污,201号暴露在空气中。 “您是想留个纪念吗?”护士在一旁轻声开口,江徊准备说话时,大门推开,满头花白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实习医生。见到坐着的江徊,眉头揪成一团。 “怎么还坐在这儿?”陈天安走到一旁冲手,头也不抬地跟旁边人说,“给他换衣服,消毒垫和消毒灯都准备好。” 江徊坐着没动,视线内出现一只手,指间修剪地十分整齐,不明显的骨节让手指看起来更加纤细。江徊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白色口罩遮住下半张脸,眼睛因为反光的眼镜而看不真切。 “给我吧。”男人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声音带有迷惑性。 停了几秒,江徊把金属片放进男人的手心,周围人扶他趴下去,视野逐渐变低,江徊看着男人把金属号码牌放到盘子里,准备冲手时却被陈天安一个眼神制止。 “这次lee来当副手。” “上次也是lee,陈教授,我已经准备好了,您能让我试试吗……” “他是来给你练手的人吗?”陈天安摊开手,身旁已经准备好的副手早已抽出消毒纸巾在旁边等待。戴手套的空隙,陈天安看了眼面前始终低垂着眼的男人,轻声说道:“去把氧气泵准备好。” “好的。” 江徊看着手术室内忙碌交错的白色脚步,头顶光线亮的人精神恍惚,头顶响起陈天安平静的声音:“五点三十七分,手术开始。” 后背皮肤暴露在冷空气里,身上起了寒颤,针头扎进皮肉,冰凉液体推进体内,等待麻醉生效的过程里,江徊看见了漫天的土黄、泥沙、永不停的飓风。 手术在二十七分钟后完成, 江徊看着那个叫lee的助手站在旁边给他做最后的缝合。氧气泵从头到尾都没用上,穿着白色制服的男人站在氧气泵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这次伤口不用拆线,七天内不要剧烈运动,食谱我会准备好送到料理间,先生好好休息。” 江徊趴在床上,小幅度地点点头:“辛苦陈教授。” “不辛苦,这段时间少校好好休息。“陈天安摘掉手套,顿了顿,开口对他说:“mega我看了,您表现的很好。” 没去想这话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江徊习惯性地扬了扬唇角,低声回:“谢谢。”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联盟政府和mega没有什么两样,本质都是表演,只不过一个是电视里,一个是台面上的。陈天安年轻时是战地医生,这一辈子治好的、没治好的人也有上千,一个简单的外科手术让他专门跑上一趟,已经够荒唐了。 等手术室人走完,在门外等了半天的多弗直接推门进来走到他面前,拢着江徊的肩认认真真地把他看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看起来比电视上还是瘦不少。” “在mega能不能吃饱你不知道吗?”江徊笑了笑。 听见他的话,多弗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也过过那种食不果腹的日子,当初以mega获胜者走进尖塔时,他站在大门外,暗暗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但现在人生还没过半,他好像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多弗帮江徊穿上衣服,扶着他下了床:“mega我看了。” “怎么样?” “你的表现在我意料之内。”多弗说,“只是没想到你会跟别人打配合。” 江徊偏头看了多弗一眼,察觉到他的视线,多弗转过头,抬手跟江徊比划了一下:“那个107号,你跟他配合的挺好的。” 走出手术室,门口推着轮椅的护士见状就要上来,江徊摆摆手,多弗搀着他往外走。下午的阳光最烈,晒的皮肤生疼,江徊看向身侧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深蓝色的海浪和白鸥美的像幻觉。 “他很厉害。”江徊说。 “手脚厉害,脑袋灵光,人气也很高。”想起那个总是盯着镜头的深灰色眼睛,多弗很轻地笑了一声,但笑意消失的很快,江徊听见多弗话尾一声叹息。 “可惜了。”多弗说。 “可惜什么?” “可惜要死了。” 江徊突然停下来,多弗硬生生收回迈出的步子,一脸疑惑地转过头。 温暖日光照亮江徊有些苍白的脸,他看上去很平静,停了停,江徊露出笑容,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自然灾害实验淘汰的人数太少,完全打乱了比赛安排,李——策划组设计了新的关卡,项目已经通过大会了。” 江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多弗搭在江徊肩上的手微微用力,但却没能推动,于是多弗停下来,看着江徊,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还没正式投放,按道理不应该跟你说……但是模拟实验已经做过了,按照生成数据来看,107号是第一个淘汰人选。” 江徊有些失神地看着多弗干燥的嘴唇张张合合,脑袋像是丢失信号的收音机,反反复复地播放同一句话。 ——107号没救了。 第48章 ch48 回溯实验ii “原本回溯实验这个关卡还在模拟测算,听他们说预计投放的时间大约是下下一届mega。”站在铝制大门外,多弗把拇指放在指纹扫描器中,等待了几秒绿灯亮起来,多弗推开门,让江徊先进去,“但是谁也没想到沙尘飓风那个环节搞砸了。” 多弗在电脑前坐下,伸手点了下处于睡眠状态的显示屏。 屏幕亮起来,还没关掉的页面是沙尘飓风的决算界面,江徊凑近了一点,盯着页面最下面淘汰人数后的数字二。 “107号的战术起效了,二十多个人全部聚成圈,飓风结束的时候沙子都埋到腰了,但是最后淘汰的人还是只有两个。”多弗点开视频存档,看着画面里满身是土但依旧十分冷静的alpha,露出一个少有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就是一开始拉手没抓紧被吹跑的那两个。” 参赛选手临时组队这种战术在mega中并不罕见,毕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能达到目的,前一秒还杀红眼的两个人,后一秒就能抱在一起。 没有永远的敌人,自然也没有永远的朋友——翻脸不认人是mega中永远耐人寻味的环节。 “其实一开始也没什么,就算是自然灾害没达到预想中的淘汰人数,但后面关卡调整一下难度也没什么问题。” 江徊站在椅子后,盯着多弗移动的的鼠标箭头,将画面一点点放大。在高清摄像头下,每个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清清楚楚,多弗拉动画面从左到右一一扫了一圈,思忖几秒,低声开口:“策划组复盘的时候,看到录播下面的一条留言……就是因为这条留言,大半策划组都认为107号留不得了。” 屏幕亮光映在江徊脸上,他静静地看着画面中慢速掠过的每一双眼睛,顿了顿,伸手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这些人,崇拜他。”江徊轻声说。 屏幕画面停在一双瞪大的眼睛上,尽管脸上沾满黄沙,但透过夸张的面部肌肉走向,面上的疯狂依旧能看出几分,多弗皱了皱眉:“mega里出现什么都行,敌人变朋友、偶发性的性冲动、被肢解血淋淋的尸体……但是唯独这个不行。” 崇拜是更高级别的信任,让人颠倒是非,让人黑白不分。多弗对这种感情很熟悉,上一个让他产生这种感情的,是站在高台,撕掉西北盟约之后居高临下俯视所有人的江赫。 “秘书长应该是发现了这一点,之后开了会就把回溯实验临时搬上去了。”多弗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无奈有像是惋惜地说,“可能是怕他成为第二个江赫。” 江徊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一边,随手抓起一支钢笔,湖蓝色在手心里转了个圈后,顺着手指缝隙啪嗒掉在地上。江徊弯腰去捡,但背后的伤口拉扯的生疼,江徊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我来。”多弗走过去弯腰把钢笔捡起来,“医生刚刚交代过,你还是得静养。” 江徊露出一丝苦笑,眼睫垂着,指腹细细地摩挲手里的钢笔,停了几秒,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喊了一声多弗的名字:“有个东西好像落到手术室了,在洗手池那边,我的mega号码牌,想留作纪念。” 第46章 听见江徊的话,多弗面露难色。 “我帮你看着安全室,一个人都放不进来,放心。”江徊露出一个十分柔和的笑容,嘴唇和脸色因为术中失血发白,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多弗看了江徊几秒,点点头,道:“我去给你拿。” “再去拿点止痛药吧。”江徊抬起手臂,试图去碰后背的伤口,但胳膊只稍稍抬起了一点,便又重重地垂了下去,江徊垂着头,有些港爱地翘了翘嘴角:“麻醉可能快要过了,有点疼。” “好好,你等着啊,我过去拿。”多弗转身跑出安全室。 确定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安全室,江徊站起来,走到角落堆满各种杂物的办公桌,弯下腰,手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铁制把手后,稍一用力,从里面抽出一个加热炉。 安全室禁止食物入内,多弗一向严格遵守这项规定,直到他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这项规定被烟熏鸡肉三明治打破了。alpha嗅觉极其灵敏,为了不让人发现,多弗会把三明治冻进冰箱冷冻层,确保食物纤维硬的像石头后才会带出来。 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放进便携式微波炉加热,在五分钟之内享用后,打开天花板上的透气窗以及排风扇散去味道。 这一套确实很好用,起码江徊从来没有在安全室闻到过任何食物的味道,直到某天晚上,江徊看到多弗因为通宵长出的胡茬上沾着的蛋黄酱。 打开微波炉,江徊拿出加热盘上的透明塑膜,撕下来一小条后缠在钢笔的另一端。 安全室的主控电脑在几年前由虹膜改回指纹识别,江徊在裹着塑膜的钢笔上呵了一口热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塑膜揭下来。迎着灯光,多弗的指纹清晰地印在塑膜上,把塑膜放进扫描器,三秒后,显示屏亮起来。 多弗的电脑桌面比想象中还要乱,但人总有习惯,多弗的习惯就是,总是喜欢把最近发生的工作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江徊点开右下角写着#098123的收藏夹,响应几秒,收藏夹内一片空白。 江徊愣住了。 认为多弗的习惯很好掌握,江徊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自大,周围一片死寂,江徊擦抹掉手心里的汗,犹豫几秒,手握上鼠标,黑色箭头落在空白文件夹内,模拟数学编程器的数字位置,按照文件夹的顺序,点击了6个数。 白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由6个数字交替滚动的进度条,很快,标着代码的视频文件一个个出现在屏幕里。 甚至不需要费心去找,江徊看着文件夹内的第一个视频文件,点了进去。 回溯实验,某种意义上就是指的时光回溯,联盟政府对每一个参赛者进行背景调查,经过分析实时比赛生成的数据,最后得到一个模拟盘——在之前的人生里,你最后悔或者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白恪之最后悔、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鼠标落在第一个文件上,右键触底。 在江徊的认知里,白恪之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好像想要的东西很多,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所以当江徊看见出现在视频里的中年夫妻和一个omega的漂亮背影时,背后温度忽然升高,江徊摸了一下后腰,有些茫然地看着躺在手心刺目的红。 伤口好像真的崩开了。 第49章 ch49 回溯实验iii 一个二十岁出头就变成通缉犯的alpha想要什么。 搁在桌上的耳机传来有节奏的电流声,江徊看着布局紧凑的客厅里,坐在暗红色绒布沙发上的中年夫妻,他们似乎正在讨论黄金时段播放的电视剧剧情,不知道是不是说到什么好笑的事,女人捂着嘴笑了起来,男人盯着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女人垂在脸颊处的碎发挽到耳后。 女人长得跟白恪之有七八分相似。 拉动进度条,江徊垂着眼睫,盯着画面中那个始终没有露出脸的omega。他站在窗边,像一棵不会随风摇摆的树,直到二倍速播放的视频让太阳升起又落下。 进度条挪到最后几秒,江徊看见了系统算出的白恪之的模拟数据,回溯实验,白恪之的存活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五。 一个二十岁出头就变成通缉犯的alpha想要什么——只是恩爱和谐的父母,以及一个永远站着等他的omega。 比江徊想象中要简单的多。在点开模拟盘之前,江徊做了一些预想,预想像白恪之这种人,到底什么能够留住他?权势地位,金钱名誉,江徊不知道白恪之想要什么。 想不到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但是这么简单的东西,却是江徊给不了的。 他自己就没有恩爱和谐的父母,可能有过, 但他对这些没有什么印象。一个可以等他的omega,江徊也不是,他只是一个在后颈皮肤下埋着人造腺体、beta不是beta、alpha也不算alpha的怪人。 一道闪电划开江徊投在窗帘上的影子,轰鸣声跟在后面,没过多久,豆大的水珠砸在玻璃窗上。提着药箱的多弗用肩膀撞开大门,带着一身水汽,低头抖了抖外套上的水,嚷嚷道:“走到一半这雨就突然下了,夏天真是不得了——你站那儿干嘛?” 多弗抬头看着背对着他站在角落的江徊,听见他的声音,江徊转过身,抬起右手朝他晃了两下:“帮你扔了啊。” 是他还没来得及扔的三明治包装塑膜,多弗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药箱放到一边,主动转移话题:“伤口不用拆线的话,抹点药是不是能好的更快点?” “应该吧。”江徊把东西扔掉后走过去,一边开口问一边顺手关掉已经息屏的电脑,“模拟盘是每个进入第三赛段的人都有吗?” “是吧。” “所以,我也有一个?” 多弗在药箱翻找的双手一滞,他笑着看了江徊一眼:“谁敢分析你啊?” 盯着多弗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江徊也跟着笑了笑,低声附和道:“说的也是。” 其实江徊并不需要药箱,毕竟孙曦几乎是在尖塔随时待命,但多弗好像并不在意这些年,低着头清点完所有江徊可能用的上的药后,又嘱咐说:“伤口不要沾水,我上次看了你的体质分析报告,跟去年比有很明显的下降。” “……那些药还在打吗?”多弗犹豫几秒,还是问了出口。 “嗯。”江徊碰了碰后颈,眼睛弯下来,“在有完全适配的腺体之前,药得一直打,确保我的身体一直处于能够接纳腺体的完美状态。” “都多少年了……一直找不到腺体难道就一直打下去吗?”多弗眉头皱着,“刚开始我记得每两个月注射一次就行对吧?后来开始在静脉里放留置针,那天我听孙医生说,又在你血管里埋了什么微米渗透线?” 江徊没说话,低着头,眼睫轻微地颤动,算是默认。 多弗骂了句脏话。 “牌子呢?”轮到江徊转移话题。 多弗从口袋里摸出洗干净的金属号码牌,递过去,语气有些疑惑:“还留着这个干嘛?” 金属牌沉甸甸的,搁在手心里没一会儿就被捂热了,江徊盯着深灰色的数字,随意应了句:“留个纪念。” * 白恪之是在尹嵘和魏斯让消失的时候开始感觉不对的。 沙尘飓风刚结束没多久,魏斯让个子小,一场沙尘暴沙子几乎没过他的头顶,把魏斯让从沙堆里拔出来的时候,他的鼻腔和耳朵里全是黄色沙粒。 魏斯让话都说不清楚,嘟囔几个字就得吐一口唾沫,白恪之坐在旁边笑,魏斯让抓着裤子,表情有些难为情。 “这是干嘛呢?”尹嵘问。 “……裤子里都是沙子。”魏斯让抖了抖裤腿,黄沙扑簌簌地往下落。尹嵘捂着肚子大笑,魏斯让站在旁边,一张脸憋成猪肝色,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尹嵘笑的差点被口水呛到,他瞥了眼坐在角落的魏思峥,朝他使了个颜色,拎起放在一旁的枪,一边笑一边跟过去:“好好好,我不笑你了,说了不笑你了……别跑了你!” 声音越来越远,白恪之坐在原地清点剩下的枪械。风还在吹,耳边传来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最后一颗子弹推进弹匣,白恪之抬起头,原本聚集在草坪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散开了。 子弹上膛,白恪之把枪托架在手背上,抬起枪,白恪之盯着瞄准镜,微微眯眼。直径二十米内没有什么人了,瞄准镜里出现一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有点熟悉,像是沙尘飓风结束时那个拼命冲他道谢的alpha,他好像是个仓库管理员,家里有一个下肢瘫痪的妻子。 “应该是特殊关卡。”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白恪之没回头,男人顿了顿,接着说:“我刚刚亲眼看见一个人在三秒内在草地低洼里消失。” “而且我找不到小让了。”魏思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他一般不会离我这么远的。” 白恪之放下枪,抬头看着早已恢复平静的天空,停顿一会儿,抬手将枪背在身后。 看着好像随时准备离开的白恪之,魏思峥忽然冷笑一声:“你是把所有人当做你在mega表演的道具吗?” 第47章 沙尘飓风是一场灾难,在这场灾难里,魏思峥看着白恪之在人群包围中提出共存计划,看着他面色冷静地为所有人整理队形,在沙尘飓风降临的前几秒,微微抬起的头。 白恪之不会大发善心为所有人准备一条活路,魏思峥一直在想,白恪之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 直到刚才,他看着白恪之十分自然地拿出埋在沙堆里的枪时,他突然想明白了——清道夫死不了人,策划组自然会不满意,为了补齐淘汰人数,自然会出现新的关卡赛制。 而白恪之,则在飓风中贡献了一场作为救世主的最佳表演。 魏思峥还在身后喋喋不休,白恪之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眼魏思峥,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如果你觉得当个活道具不满意的话,那你就去死吧。” 没看魏思峥逐渐僵硬的脸,白恪之拎着枪往远处走,他不怎么在意别人是如何看他的。如果特殊关卡真的已经开启的话,尹嵘和魏斯让的突然消失就能解释的通了。 四周是望不到尽头的草。 白恪之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抬手丢掉身上的枪,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头顶的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应该快要走到永昼的分界线了。 风永不疲倦地吹,眼睛被吹得酸胀,白恪之缓缓闭上眼,很轻地长出了口气。 再睁开眼时,白恪之看见了一扇门,那扇门离他很近很近,掉了漆的铁门几乎贴着鼻尖。因为离的很近,白恪之很清晰地听到门那边轻柔的女声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白恪之看着缓慢扭动的门把手,一点点打开的铁门缝隙,从里面漏出来的暖橘色光线,还有女人清秀的半张脸。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饭早就做好了。”女人仰着脸看他,似乎是看始终没动,于是笑着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指腹温度低但是很软,“傻愣着干什么呢,快进来,你爸爸早就回来啦。” 被拉进门那头,沾满尘土的靴子踩上干净的木质地板,面积不大的客厅摆着暗红色绒布沙发,圆形实木餐桌上摆着的小菜冒着白色热气,男人背对着他坐在餐桌旁,听见响动也没有回头,只是慢悠悠地说:“可以开饭了吧?人终于到齐了。” “阿姨叔叔等了好久。”有人站在窗前,很慢地转过身,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晚啊?” 白恪之站在门前,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第50章 ch50 回溯实验iv 房子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两室一厅,因为没有餐厅,餐桌被摆在客厅角落,坐在那儿吃饭的时候看不到电视。四四方方的电视机挂的很高,他们住的地方信号并不算好,能找到的信号台并不多,永远不会卡顿的是新闻频道,那个时候白恪之会搬着凳子坐在电视下方,看屏幕里将衬衣扣子系到最高处严肃的alpha。 “怎么了?”女人有些担忧地朝他看过来,见他始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从餐桌旁走过来,仰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右手拂上的他脸,轻声问他:“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感受着脸颊的温度,白恪之眨了一下眼,回答道:“没有。” “但你看起来好像很累。”女人认真地看他,手顺着脸颊落到他的肩膀和手臂,最后停在手背上微微渗血的擦伤,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的底色,女人握了一下他的手,抬头时眼睛微微弯着:“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茶几旁的男人语气柔和地催促开饭,站在窗边的omega也坐到了餐桌旁,大小不一的玻璃杯放在白瓷盘边上,淡黄色酒精里的气泡不知疲倦地跳动,阳光透过院墙落落进米白色的窗帘,空气中满是食物和香皂的味道。 “吃饭吧,吃完饭再说。”女人笑着把他带到餐桌旁,拉开椅子。 白恪之坐下来,女人踩着轻盈的脚步绕到餐桌对面坐下,掀开摆在正中间的透明盖子,嗓音带笑:“香草烤鸡,想不到吧?” 鸡肉表层是蜂蜜一般的金黄色光泽,热气缓缓飘着,坐在旁边的男人看了她一眼,调侃道:“从卖场买的吧?” “卖场买的怎么啦。”女人盈盈笑着,“你以为是好抢的啊?每天现做,总共也就四五只,要不是儿子回来,我还懒得一大早去排队呢。” 这么说着,女人用银色餐刀切下一个完整的鸡腿放进白恪之面前的盘子,然后用沾着油花的餐刀敲了一下盘子:“多吃点。”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很小的木质餐桌周围,桌上摆满了餐盘,但女人显然还是觉得不够多,吃了没两口就哎呀一声,跑进厨房又端出一碟东西,硬是摆在两个盘子中狭窄的缝隙里:“这个也好吃,邻居阿姨给的。” 应该是下午,有热风和太阳,如果白恪之能看见天空的话,天空的颜色应该是透明的蓝。面前摆着一只母亲一大早去卖场排队买来的烤鸡,父亲还在看晨间日报,时不时简单讲几句中城区最近发生的大事。 “哦对了,上次你说的那种通讯机我看现在有货了。”alpha掩在报纸后的眼睛露出来,隔着干净的镜片,白恪之看见他深灰色的瞳孔。他凑近一点,小声对白恪之讲:“今天下班我去买,然后偷偷给你带回来,别让你妈看见,要不然又要说我乱花钱……” “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哪有,你少冤枉人啊。” 白恪之在交错的吵闹声中拿起餐刀,刀刃划开紧实的鸡肉,顺着力道往下,刀刃卡到骨头,不管怎么用力也下不去。 “你的刀就不能拐拐弯吗?”旁边的omega在笑,他靠近了一点,十分熟稔地接过白恪之手里的餐刀,手腕一翻,将一大块鸡肉从骨头上剔了下来。 “喏。”omega把刀递回去,“这不就行了。” 白恪之安静地吃完了晚餐,晚餐过后,alpha主动提出要清洗碗筷,女人嘴上答应的利索,但在沙发上坐着却依旧魂不守舍,时不时就要探头看一眼她的丈夫是否能够掌控厨房。 电视亮着,正在播放白恪之不太熟悉的娱乐频道,女人坐在他旁边,omega坐在右边。沙发没有那么软,因为用的时间太久,沙发垫的海绵回弹不足,能感受到硌人的弹簧。 “头发是不是太长了?”女人忽然开口。 白恪之转过头,对上女人柔和的目光,右手碰了一下后颈服帖的头发,低声说:“好像是。” “剪一剪吧。”女人看着他笑,“我给你修一下。” 几乎没有犹豫,白恪之点点头。 他看着女人的瘦小的身影在各个房间来回穿梭,拿出剪刀和装满温水的脸盆。全部准备好,女人站在他身后开始修剪头发,她弯着腰,把打湿的发尾一点点剪掉,然后笑着埋怨:“都没发现,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碎发掉进领口,有些扎人,白恪之听着身后有些不太熟练地喀嚓声,停了停说:“就这几年吧。” “都没发现,已经长这么高了啊。” “是啊。”白恪之说。 客厅没有镜子,头发剪成什么样子白恪之也看不到,女人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点,歪头朝始终站在一旁的omega喊:“帕蓝,你帮着看看,两边剪齐了没有啊。” omega走过来,双手撑着膝盖,微微弯下腰,盯着白恪之看了好久,最后露出笑容,眼睛弯弯地说:“我也看不出来。” “那剪完再看!”女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握着剪刀的手很轻地颤。 头发剪完,白恪之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些模糊的脸,拧开水龙头,雪白水花溅到手背上,比想象中还要凉,白恪之弯腰捧了一把水扑到脸上,然后抬手抹掉镜子上的灰尘。 头发变短了,白恪之看着镜子,脸颊和身上的伤口依然存在,钻进领口的碎发像密密麻麻又滚烫的针,都在宣誓这是美好普通的一天。 “怎么样?”女人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是不是剪坏了?儿子在浴室里都不出来了。” “你少来。”女人声音有些不服气,“帕蓝可是一直在旁边帮我看着呢——恪之你出来让我们看看呢。” 低头穿过矮小的浴室门,白恪之站在客厅中间,水珠顺着打湿的发梢砸到地板上,他静静地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他们仔细又真诚地打量他,似乎剪坏头发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你看吧。”女人说,“我就说了没有剪坏。” alpha没再去争,他往旁边挪了挪,在沙发中间腾出一小片位置,抬手拍了拍:“看会儿电视吧。” 屋里的电视和灯都亮着,光线很柔和,但却让白恪之觉得睁不开眼。他缓步走过去,站在餐桌那头,垂眼看着坐在沙发上一脸疑惑的三个人。 “就到这儿吧。”白恪之说。 “怎么了?”女人站起来,走到白恪之面前,束在脑后的卷发随着动作掉出几 缕碎发,她握着白恪之的手,语气有些着急:“今天还要出去吗?人好不容易凑齐了……今天就别走了,好不好?陪陪妈妈吧。” 第48章 白恪之看着面前已在脸上留下岁月痕迹的女人,停了好久,低声说:“头发没有剪坏。” 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样子是被子弹贯穿血肉模糊的脸,可能是太着急活下去,他已经不太能记得母亲的样子——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是什么样子。 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白恪之抬起手,摸到放在边柜上的剪刀。 * mega里正在下雨,江徊挣扎着从隧道窄缝里跳出来,但还是来晚了一步。蔓延的草坪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大雨淋湿的黑色石砖路,看起来随时要坍塌的小楼,以及道路两旁一扇一扇的门。 刀从手里滑落,江徊愣了愣,弯腰把刀捡起来,然后淋着雨往前走。淋了雨的石砖路上好像沾着油光,远处的路灯由于接触不良而闪动,江徊拖着步子来到第一扇门前,铝制大门,门上没有把手或者其他东西,江徊抬起头,看着门上挂着的金属号码牌。 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数字,啪的一声,金属牌掉在江徊的脚边。下一秒,头顶响起一声钟鸣——有人在自己的回溯实验里死了。 转过身,江徊飞快地往前走,雨越下越大,江徊抬手抹掉脸上的水,视线略过每一扇门上的号码牌,长刀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刀刃在身后划出一道很长的白痕。 悠长沉重的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身后不断传来金属掉落的清脆声音,但很快,金属号码牌掉落时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它们悄无声息地沉入积水里,就像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不断响起的钟声和坍塌掉落的金属号码牌让整个场景令人不安,江徊尝到自己嘴巴里的血腥味,喘息声在黑暗里十分沉重,他不停地往前走,直到石砖路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很高,走的很慢,泡在水中的每一步似乎都走的极其疲惫。头顶钟声还在响,又或者不是钟声,而是他在耳鸣。 白恪之出现了,踩过的水变成很浅的粉红色,江徊看着浑身是血的白恪之,混杂着血和雨水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这个时候,江徊看见了白恪之紧握在手里的剪刀。 没有人说话,白恪之在几秒后抬起眼,木然地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身体直直地朝地面倒了下去。 江徊丢掉拿了一路的刀,伸手揽住白恪之的肩,但白恪之比想象中还要重,江徊只能尽量扶正白恪之的身体,然后跟着白恪之一起跪倒在地上。 或许是膝盖上的钝痛让白恪之清醒了一点,江徊看着白恪之在大雨中睁开眼,脸颊上的血被水冲得干净了很多——是别人的血。 不知道白恪之会不会随时倒在地上,看着白恪之苍白的脸,江徊双手扶着白恪之的腰,想了想还是开口:“虽然现在说可能太晚了,但是你刚才看到的都是模拟数据,都是假的——” 江徊的话被肩上的重量打断。 白恪之靠在江徊的肩上,距离很近,江徊能闻到浓重血腥味中很淡的岩兰草。 周遭只有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头顶钟声不知疲倦的响着,他们在大雨里就这么靠在一起,江徊一动不敢动,他能感觉到贴着手心越来越烫的皮肤。 “江徊。”白恪之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怎么了。”江徊问。 安静了好久,久到江徊以为白恪之已经晕过去的时候,耳边传来白恪之又低又哑的声音。 “你是真的吗。” “嗯。” 明明知道不合时宜,但江徊还是抬起手,很轻地摸了一下白恪之的头发。 第51章 ch51 铁锈雨 是铁锈味的雨。 在江徊的记忆中,雨是没有味道的,就算是有,也是因为联盟政府大堂中仿佛永远烧不完的线香。 大颗大颗的雨水砸在眼皮上,江徊眨了眨眼,偏过头想要去看白恪之的脸,但白恪之的头埋在他的颈窝,江徊什么也没看见,白恪之安静极了,要不是因为微微起伏的肩膀,江徊甚至会觉得他已经死了。 “白恪之。”江徊轻声喊。 没人说话,江徊感觉到温热潮湿的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江徊开口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白恪之语速很慢,声音也哑,停了停,接着说:“有点累了。” 江徊点点头,抬眼试图在这片水雾中找到可以躲雨的地方,但是失败了。不得不承认,回溯实验设计的很好,江徊看着面前无边无际的草坪,没有人也没有树,身侧两排整齐向深的铁灰色的门像是随时要压过来——让人喘不上气。 水越来越深,又有人被淘汰,随着头顶响起的钟声,挂在门上的金属牌噗通一声掉进积水里,最后顺着流动的水推到江徊脚边。江徊低头看着泡在浑浊水中的金属号码牌,很陌生的数字,他应该没有跟这个人打过交道,以后也不会。 头顶依旧是那片永远不会熄灭的蓝,江徊按着白恪之的肩膀,转身让白恪之伏在他的后背。本以为白恪之会挣扎,但直到江徊把他背起来,白恪之也没有说说什么。 他背着白恪之往外走,偶尔会遇到推门走出来面色苍白的陌生alpha,在回溯实验中活下来实属不易,他们短暂地失去了斗志,只是抬眼打量了江徊一眼,便默不作声地转身朝反方向走。 白恪之的身体越来越烫,江徊侧头用脸颊去贴白恪之的额头。回溯实验虽然是数据模拟盘,但人在那个环境里待久了,精神和体力都会崩溃。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并没有什么不同,江徊大口喘着粗气,把背上的白恪之用力地往上颠了两下。 “真是搞不懂你想要往哪儿去。”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干咳,紧贴着后背的胸腔震动。 “都是一样的。”停了一会儿,白恪之接着说,“没什么区别。” 江徊嗯了一声:“我知道。” “颠的我难受。”白恪之搭在他肩上的手动了一下。 满地都是水,但江徊还是把白恪之放了下来,本来他想说什么,视线扫过白恪之的颈间,看着红灯熄灭的抑制项圈,江徊愣了两秒。白恪之抬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笑:“害怕啊?” 看来状态已经恢复不少,又能说这些恶心人的话了,江徊看着白恪之,笑着摇了摇头。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陆陆续续有从回溯实验中那扇门中走出来的人,他们跪在雨地里歇斯底里地放声痛哭,有人在身后那扇门关上之后反悔,转身拼命去敲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比起这些人,满身是血的白恪之显得有些太冷静了,江徊坐在白恪之旁边,停了几秒,听见身旁人问:“你怎么回来的。” 省略掉撬开武器库密码锁以及炸掉操控室备用通道的种种细节,江徊抹掉脸上的雨水,语气随意地回答说:“就那么回来了呗。” 在白恪之询问细节之前,江徊赶在前面开口问:“你呢,怎么出来的?” “你不是知道吗。”雨声几乎把白恪之的声音全部淹没,江徊转过头,恰好撞上白恪之深灰色的瞳孔,亮的像一颗雨夜的昂贵珍珠。 江徊看了他一会儿,说:“模拟数据显示这一轮你大概率会淘汰。” 一颗雨珠落在白恪之眼尾睫毛上,白恪之眨了眨眼,雨珠顺着睫毛弧度滚落。 “因为担心我被淘汰,所以专门回来告诉我的吗。”白恪之坐着没动,语气也轻飘飘的,江徊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有些僵硬地别过头。 “江徊。”白恪之喊他的名字。 江徊不知道白恪之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头顶钟声依旧断断续续地响,嗡鸣声让太阳穴发胀,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转过头,目光直白地看着白恪之落满雨水的脸。 “不是。”白恪之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停了停,江徊接“着说:“是害怕,我害怕你会真的死掉。” 一个在尖塔出生、联盟政府的少爷害怕一个底区alpha死掉。黑色碎发下的深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江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阴谋和谎言。江徊没再躲,坦然地跟他对视。 “模拟的不怎么样。”白恪之突然开口。 “政府监视底区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起初还有些人妄图维护自己的权益想要告到中央法庭。”白恪之冷笑一声,“中央法庭就是政府的狗。” “但是联盟还是要点脸面的,不敢明目张胆监视底区的人,所以做策划的人不知道,他们给我做的模拟盘里少了东西。”雨势不知不觉变小,白恪之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脑后,垂着眼皮看身上被雨水冲刷模糊的血迹。 “而且我根本不后悔。”白恪之抬起头,看着远处发疯似的不停捶门的alpha,低声道:“杀都杀了,再来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想起从回溯实验里走出来时满身是血的白恪之,江徊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的模拟盘里少了什么?”江徊问道。 第49章 白恪之侧头看他,眉梢上扬:“我以为你会先问模拟盘里的omega是谁。” 江徊耸了耸肩:“这是我的下一个问题。” “只能回答一个问题。”白恪之看着江徊,“你问哪个?” 几乎没有怎么犹豫,白恪之听见江徊说:“第一个。” “模拟盘里什么都有,可惜策划组的日子没选好。”白恪之双手撑在身侧,仰头看头顶那片虚假的蓝,“我妈妈平时基本不怎么出门,除了我生日那天,她会去红箱找守墓人抓一瓶萤火虫,放在空的玻璃罐里,然后搁在冰箱上。” “不巧。”白恪之笑了一声,“今天就是那天。” 江徊沉默着没有说话。 “差不多了。”白恪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眯着眼看向不远处聚集在一起的参赛者,“走吧,还没结束。” 往前走了两步,身后没有动静,白恪之转头看着站在原地的江徊,挑了挑眉:“怎么,对我的答案不满意?” 江徊摇了摇头后走过来,原本垂在身侧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不知道在翻什么。白恪之眼睛微眯,左手下意识摸上藏在身上的短刀,看着江徊站在面前,视线扫过江徊的右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在这儿应该不会有萤火虫。”江徊抬起右手,拉掉保险拉坏后猛地向上一抛,几乎同一时间,冰凉刀刃贴上他脖颈动脉。 刺眼的雪白强光在半空中炸开,伴随着令人昏厥的巨大噪音,在一片恍惚中,白恪之看见江徊很轻地张开嘴,无声地对他讲:“生日快乐。” 第52章 ch52 回旋镖i 生日每一年都会过,但不是每年都有人祝你快乐。白恪之看着刺眼白炽光下的江徊,全身似乎笼在一片白雾下,几秒后,抬起手安静地把贴在脖颈动脉的刀刃推开。 沉默几秒,白恪之收回手,大颗透明色雨珠砸在冷色刀片上。 “下意识的。”白恪之笑了一下。 “嗯。”江徊点点头,认真地看着白恪之,“我知道。” 不需要他过多解释。白恪之的视线扫过江徊的脸,他左边脸颊还挂着未被雨水冲刷掉的淡粉色血迹。第一次见到江徊,白恪之就不怎么喜欢,与长相无关,如果非要说的话,应该是因为他不喜欢江徊那张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脸上时不时透出的可怜。 ——在塔尖里长大的人,怎么能被可怜。 “出血了。” 耳鸣还在持续,江徊微微皱眉,侧过头朝白恪之靠过去,开口问:“你说什么?” 没有人说话,直到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江徊垂下眼,看着白恪之按在脖颈上的指腹。细微的刺痛,但江徊没并有躲,于是白恪之只好给他展示指腹上的鲜红血迹。 “出血了是吗?好像没什么感觉。”江徊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喉结,视线盯着不远处聚在一起的人群,接着说:“我好像看见尹嵘了。” “是吗。”白恪之将视线从江徊脖子上的红色移开,低声道:“那过去看看。” 倾盆大雨早已停止,头顶上是被系统设置地十分完美的晴空,地面上的水还没干透,于是原本浸泡在水里的金属号码牌全都涌了上来,空气里有很淡的雨腥味,江徊看着成堆成堆的金属牌,想到在底区河边看到搁浅在岸边的死鱼。 回溯实验比想象中进行的时间还要长,数字模拟的液晶结算板高挂在半空,但却几乎没有人抬头看,所有参赛者只是沉默着聚在一块,有人盯着地面上的一块草皮发呆,有人用手掩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嵘很好找,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右臂处绣着一个做工粗糙的联盟徽章。 江徊和白恪之走过去的时候,尹嵘很明显被吓了一跳,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白恪之和江徊的脸,对着江徊喃喃:“好不容易跑出去了,傻子才会再跑回来。” 看着尹嵘有些苍白的脸,江徊没说话,只是笑。尹嵘没有追问,停了好久,才机械性地偏了偏视线。尹嵘应该是想跟白恪之说些什么的,但是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比声音更先出现的,是从眼睛里大颗大颗涌出来的泪水。 一开始是无声地流泪,然后是低低地抽泣,紧接着很快变成呜咽。哭声遍布整片空地,但是没有人看他,直到不知道谁哑着嗓子喊了声“妈妈”,抽泣开始像风一样绵延不绝。 十几个无人机摄像头齐刷刷地拉近,镜头对准每一张脸。 眼泪流进嘴巴里,尹嵘顾不上去擦,他看着白恪之,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我奶奶送给我了一件皮夹克,她求我,让我别走了,让我在家里陪她。”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就连低语都掷地有声,“白恪之,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摄像头的红灯还在闪,白恪之瞥了一眼漆黑的玻璃镜头,伸出手拍了拍尹嵘的后颈。 “知道了。”白恪之说。 回溯实验带来的延迟效果无法忽视,一个多小时后,尹嵘才堪堪调整好状态,从东边走回来,路上顺便把红着眼睛的魏斯峥和魏斯让带了回来。没人主动提起回溯实验的内容,魏斯让再偷瞄白恪之无数眼之后,忍不住开口问:“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白恪之看了他一眼:“你想要什么反应?” “我刚刚听见尹嵘哭了,哭的声音好大。” “放屁。”尹嵘扯着嗓子骂,“最多就流了几滴眼泪,什么哭的声音好大。” “都听见了!”魏斯让扯着魏斯峥的衣服,试图寻找证人,“不信你问,大家都听见了!” 尹嵘和魏斯让在旁边吵架,气氛放松下来,甚至偶尔会有坐在另一边的陌生alpha起哄,准备给魏斯让作证。 江徊摇头笑了笑,转过头时发现坐在旁边的白恪之正在抬头看结算板,顺着白恪之的目光看过去,这次回溯实验几乎淘汰了一大半的人,大片号码的颜色变成灰。 看着结算板最末闪着白光的名字,江徊微微睁大了眼:“……沙缪还没出来。” “嗯。”白恪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也没死。” 在白恪之的预计里,沙缪应该是第一个从回溯实验里的出来的人,就算有什么东西绊着,也不会耽误这么长时间——没有出来,也没有被淘汰,大概就只有一种可能,沙缪的回溯实验里有别的东西。 “沙缪的模拟盘里,可能有别的东西。”听见身侧传来的声音,白恪之转过头。 身旁视线实在无法忽略,江徊对上白恪之的目光,表情有些尴尬:“只是猜测。” 猜测的结果出现的很快,当沙缪推开模拟盘大门出现的时候,所有摄像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身上没有血,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随手拂开飘在半空的无人机摄像头,沙缪径直走过来,离得近了些,江徊看见沙缪攥在手里的黑色领带。 “怎么这么慢。”尹嵘从旁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当初不是为了当第一什么都能干的出来吗?你现在可是在结算板倒数啊。” 沙缪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攥在手里的领带搭在脖子上,右手覆在皮带扣上,拇指用力,啪嗒一声,金属牌掉在手心。 “拿去积分吧。”沙缪手伸出去,但却没人接,他扫了一圈面前神情复杂的几张脸,又重复道:“谁要?” 其他人始终沉默,尹嵘看着那块沾着绿色铁锈的金属牌,迟疑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沙缪把号码牌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静地问:“你要吗?” 江徊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的沙缪。 “都是假的。”白恪之突然开口,声音很低。 沙缪的视线垂下来,扫了白恪之一眼,接着道:“我知道。” “但他在里面,真的还是假的无所谓。”沙缪转过头,重新举起手里的号码牌,“没人要我扔了。” 魏斯峥从人群最后站出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站定,抽走了沙缪手里被握的很热的金属牌,面色坦然开口:“我要。” 拿过号码牌,魏斯峥转过身,把印着沙缪数字的铁牌放进魏斯让的口袋。 * 没有告别。 沙缪从回来的路离开,走的时候身后跟着几十个无人机摄像头,乌压压的一片,像是军队。沙缪没说一句话,甚至拉开模拟盘大门时,一秒都没有犹豫,一头扎进那一小片海。 第53章 samuel's notes 043212.010波段:奶奶快死了,她知道,我也知道。活到八十多岁死了也算是喜丧,所以我们两个都不怎么难过。 043212.027波段:今天去了房屋管理局,一个留着长头发的胖alpha说老太太的房子不能过户给孙子,具体原因他说不出来,老太太没眼力价,看不出来人家不想搭理她,手扶着柜台一个劲儿的问。 没得到答复,老太太看起来有点不开心,路上买的两个肉汤罐头回家也没怎么吃。 第50章 我不怎么会安慰人,所以快到晚上的时候,我又去了房屋管理局,等着那个胖子下班,跟着他回到家。是个单身公寓,据说是政府分的房子,我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扔了颗火雷把他家点了。 他当然没死,光着身子大叫着跑出来的,下面那根东西被挤在肥肉里,像什么瘤子。 我以为这事没人发现,直到三天后,我在家门口看见了一张纸条——我知道是你干的。 057323.119波段:我根本不怕别人威胁,尤其是omega。 057323.120波段:这个omega挺狠的,被攥住手还能下嘴咬人。 057888.005波段:他知道烧过别人的房子,保守秘密最好的人是死人,我本来想弄死他,但他又开始哭,因为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软软地贴着脸颊,抱着我的腿,一个劲儿的哭。 057888.006波段:他妈的是假哭。 0788121.121波段:没办法弄死他了,老太太喜欢他喜欢的不得了,白天陪老太太遛弯,晚上逗老太太开心,大半夜也不从老太婆房间里出来,是真畜生。 1765127.003波段: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没回答,就盯着我看,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我想怎么叫就怎么叫。 所以我叫他狗东西,他听见又开始生气,瞪大了眼扑上来咬我,于是我改口叫他小狗。 我问他从哪儿来,他只是说远,我心情好没跟他计较太多。因为那天小狗带着老太太又去了趟管理局,胖子因为家里出事请了假,新的工作人员据小狗讲人很不错,三两下地就帮着办了过户。 这天面包店闭店的时候还有没卖出去的三明治,我买了两个,给老太太和那个嘴馋的。他看见的时候两眼直放光,但是没有直接吃,从厨房柜子里翻出了一个平底煎锅,洗干净之后解冻了一小块黄油,两块三明治被他放在小锅里,面包片沾满了黄油,他小心翼翼地翻面,一边翻一边跟我讲“这样才好吃”。 然后掰了一小块,夹着青菜和火腿送到我嘴边,眼尾微微弯着,直的睫毛几乎要碰到脸颊。 “你尝一尝。”他说,手指蹭到了我的脸,很凉。 1827218.443波段:中城区下雪了,很大,大门被雪堆堵住完全推不开,我烦躁的要死,但是小狗很开心,拎着铁锹硬是卡着门缝挤出去,一脚踏进雪堆,鼻尖很快被冻得通红。 我嘲笑他没见识,他罕见地没有反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9038109.12波段:老太太今天突然问我愿不愿意跟小狗在一起。中城区的omega不多,而且他们还都狗眼看人低,这种omega我更恶心,如果要结婚的话,小狗其实还不错。 9038109.13波段:他没有回答,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 但我决定以后不再问了。 直到他到了f/qing期。 9190902.000波段:我不想帮他,但他一直求我,而且又开始哭,哭的我烦得要死。我没让脱衣服,只是在把他抱上洗衣机的时候,不小心把衣服下摆撩开了,迎着不太清明的光线,我瞥到他腰上的纹身,红色的。 97298923.000波段:小狗开始发烧。 可能是那天持续太久的原因,我嘲笑他身体不行,他背对着我躺在床上,拎起手边的枕头朝我砸了过来,我没接,枕头砸在身上一点也不疼。 100010波段:发烧第五天,我实在忍无可忍,掀开被子把他从床上扛起来往外走,他拼命挣扎,最后甚至咬我的肩膀。最后让我停下来的不是疼痛,而是湿热的颈窝。 我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我讨厌别人流眼泪,又讨厌他不去医疗所,所以退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在院子里傻站着。他哭了好久,真的好久,久到我感觉腿都开始麻木,久到他哭的太累了,直接靠在我的身上睡着了。 算了,今天不去医疗所了。 1202i280波段:发烧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一开始只是低烧,我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毕竟那天我不怎么节制,他抱起来又瘦又小。 但是后来他开始做噩梦,怎么叫也叫不醒,梦里他经常尖叫,周围邻居开始投诉,再后来我只能捂住他的嘴,呜咽断断续续,带有温度的眼泪浸湿我的手背,我没什么能做的,手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发,他尖叫的声音逐渐弱下去,恍惚中,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沙缪,我要死了。 i0056728波段:他在联盟的一间实验室出生,四周有很多保温箱,他是很多普通小孩中的其中一个。后来他长大,但却迟迟没有分化,医生没办法等了,于是给他植入了一个omega腺体,还给了他一个名字——a10089。 他说小狗是他第一个名字,上一个不算,说这个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笑,但那个时候他的视力已经开始大幅下降,我去握他的手时,他反而被吓了一跳。 他说他很想去外面看一看,最远的时候,实验室的医生带他们去过红箱墓地,最远就是那儿了。 但人一旦看到过自由的风之后就会想要飘走。 开始有人尝试离开实验室,第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大家发现实验室里的教授并没有多大反应——起初大家以为是因为没人发现,直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走了好多人,还是没有人在意。 他说他是第十七个走的。 实际上他刚走到中城区的时候就后悔了,走了两天的路,他身上带的罐头早就吃完了,外面比他想象中要破败的多,他正在想怎么回去的时候,看到了面无表情站在门口,朝别人房子里扔火雷的沙缪。 000000波段:“怪不得谁跑出去都没人去找,因为他们走不远啊,会生病的。” “我送你回去。” “你不是要跟我结婚吗?不结啦?” “结。等你好了就结。” 00000波段:我决定带他回联盟。中城区每个周一早晨五点是放送日,我一大早上就去排队买了第一班日行火车的票。票是三天后的一个早上,我跟老太太打了声招呼,老太太只觉得小狗最近看起来状态不好,听说是去看病,连夜帮我们收拾行李,把压箱底的驼子毛披肩都翻了出来。 0001波段:那是一个有雾的早晨。 我带他去坐车,那个时候他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嘴唇发白,人也一直在发抖,但是身上却很热。车站人很多,我搂着他硬生生靠着身体挤出一条路,在月台找了片空地,他说他想坐一会儿,我扶他坐下,他从始至终都在盯着我看。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说,视线缓缓移开,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手里拿着羊角蜜的小孩。 “想吃吗?” “想。” “那你坐着,我去问问多少钱。” 车站人很多,我挤着过去,直到身后传来惊呼,身旁人停下赶车的脚步,我趁着机会三步并两步跳到对面,在小推车上挑了一块中等大小的羊角蜜,试探地问价格。 没有得到回复,我抬起头,看见男人浑浊眼睛里的橘红色的倒影。 我转过头,隔着层层人群,看见月台上的一团火。 0001波段:该给他起个好听的名字的。 第54章 ch54 回旋镖ii mega的穹顶是与往常一样剔透的蓝,如果你看的足够仔细,或者是足够久,或许能看见组成那片蓝色的数字颗粒。草坪上坐着很多人,他们短暂地拥有了喘息的时间,也罕见地让视线避开霸占穹顶中央的清算牌,仰着脑袋,认真地看眼前那片虚假的蓝。 “所以……就这样了?”尹嵘声音很轻。 “不然呢。”白恪之的语气没什么情绪,回溯实验结束,被淘汰的选手所持有的武器被重新分配,白恪之垂眼看着地上的枪械零件,思考如何组成一把新的散弹枪。 尹嵘喃喃:“好不容易撑到最后了……” 尹嵘很难理解。沙缪为了当第一杀了那么多人,好不容易走到最后赛段,眼看着迷宫出口就在面前,怎么会有人舍得重新再走回头路。 四周陷入沉默,很久没人说话,魏斯让坐在离人群有些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也说了是在撑。”江徊突然开口,尹嵘怔了两秒抬起头,江徊没有看他,伸手从满地的枪械零件中拿起一个金属拨片,准确无误地卡进白恪之手上的枪托缝隙,察觉到白恪之落在脸上的视线,江徊补充道:“用这个。” “算了。”尹嵘身体直直往后倒,双手交叉垫在脑后,他和沙缪没什么私交,现在本身就自身难保,为这么个不熟的人感慨一两分钟也已经是极限了。 mega中很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刻,“无所事事”对于每个人来说都罕见,毕竟从走进比赛场地开始,每个人每分每秒无不在思考杀死别人和活下去两种主题。 白恪之对枪械类别了解不多,没过多久就选择放弃,身体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片空地,手搭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江徊,主动坦白:“我弄不成。” 江徊挪过去,双腿盘起来坐在草地上,随手挑了个大约十四公分长的弹匣掂了掂重量,目光飞快扫过胡乱堆在地上的金属零件,精准拿出一个黑铁枪托,咔哒一声,白恪之看着挂满黑油的弹匣顺着江徊的指缝,滑进枪托尾部。 第51章 “这要学多久?”白恪之开口问,声音很轻。 江徊垂眼挑选零件,听见白恪之的问题,想了想说:“一般人系统性地学大概要两年。” “你学了多久?” “一年。”江徊比对散落在草地上的子弹,下意识回答道,“我比较聪明。” 白恪之笑了出来。 是毫不掩饰的笑声,江徊一愣,抬头看向白恪之。 绿色草皮和蓝色天空都是假的,江徊很清楚这点,但当白恪之笑倒在草地上,半截高的绿草擦过他的脸颊时,江徊觉得自己闻到了草的味道,清新但是涩。 “你怎么这么自恋?”白恪之侧躺在草地上,脸被青草挡着。 “总比快要死了还要看镜头的人好点。”江徊利落地装好一把手枪,手腕一翻,手枪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稳稳落在白恪之身前。 白恪之完全不在意,他拿着枪坐起来,拔掉保险眯着左眼试了试瞄准镜:“没办法,镜头多点才能被人看到……” 江徊转头,眼前是漆黑的枪眼,停了几秒,江徊看见手枪后白恪之微微偏过来的脑袋,笑着问他:“你说是吧?” 哪怕是现在,江徊也丝毫不怀疑白恪之会突然朝他扣动扳机,而且他也没那么蠢。 “里面没子弹。”江徊说。 白恪之笑笑,收回枪:“我也不会杀你。” 江徊瞥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现在不会。”白恪之把枪别好,手撑着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徊那张可以称得上清秀的脸,笑容没变:“以后就不好说了。” “我也没那么容易死。”江徊利索地把手里的枪组好,抬头和白恪之对视,食指勾着枪托,“比如现在。” “好啊。”白恪之盯着他,干脆地应下来。 * 回溯实验外的永日亮的人眼睛痛 ,起初还有人记录时间,想要搞清楚自己到底处在何年何月,但天实在是太亮了,默默倒数的人最终被打败,双手捂着脸倒在地上,眉毛痛苦地缠在一起。 “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尹嵘把罐头盖子打开,舔了一下沾在铝制盖子上的肉汁,满足地咂了咂嘴,“这是第几天了?怎么说也有两天了吧?” “五天了。”魏斯让一脸严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罐头,正在犹豫是不是要借把刀的时候,忽然有只手抽走了他手里的东西。魏斯让愣着脸看江徊表情温和地打开罐头盖子,重新递给自己后,垂眼用军用便携餐具扎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你怎么知道?你算着呢?”尹嵘的声音把魏斯让拉回现实。 “嗯。”魏斯让回过头,语气有些生硬,“做了记录。” 听见魏斯让的话,尹嵘用手背胡乱擦了两下沾到脸颊上的食物残渣,喊了白恪之一声,语气兴奋:“以前mega是不是最多也就四十天啊?那要这么说的话……我们离最后清算也没多久了?靠,老子居然真活到最后了!” “还没到最后。”躺在角落的魏思峥睁开眼,因为腿伤复发,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因为泡水再次发炎,魏思峥开始反复发烧,声音也一直哑着。 尹嵘走过去,蹲在魏思峥旁边,右手撑着他的脖子把人扶起来,一边给他喂罐头汤一边安慰:“沙缪都没了,你觉得还有谁是我们的对手?你没发现这几天摄像头都少了很多吗?” 魏思峥没说话,嘴唇紧抿着,浑浊的肉汤顺着嘴角滴到领口。 尹嵘皱了皱眉,埋怨的话已经冲到嗓子眼,但有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砰的一声,让尹嵘在刺眼的白日中醒了过来。 “……摄像头越来越少,不是好事对吧?” 白恪之听见这话连头都没抬,两三口吃完手里已经完全失去水分的三明治,见白恪之完全没有回答的打算,尹嵘把目光投向坐在旁边认真吃罐头的江徊。 “嗯。”江徊抬起眼,“坏事。” 白恪之是在发现机翼掉漆的无人机摄像机消失的时候感觉不对的。以往他发现这些事时总是一个人消化,毕竟尹嵘思考问题太过简单,其他人他信不过。 但现在,有了另一个人。 “我们这边少了四个。”江徊背靠着树,表情认真,“其他人的没来得及记,但应该也是少了的。” “不是好事。”白恪之看着江徊的眼睛,在江徊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漆黑瞳孔里的自己。 “沙缪被淘汰……应该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来参加mega的人目的大多雷同,赌自己能在mega里活到最后,得到进入联盟政府的钥匙,从此改变命运。但命运也靠命运,联盟政府在这些人进入比赛前就已经看过无数次他们的人生,高位者计算、分析、预测,从中选出几个幸运儿,创造、改变他们的命运。 既定棋子,有既定的前进路线,没人想到冠军候选人会脱离控制。 沙缪的放弃,应该让当天的直播收视率到达一个新的高度,但这几天比赛的空白,也能看拿得出来联盟对此有多么不满意。临近结局,没有人能跟白恪之对抗,没有了看点,没有了悬念,不论之前的赛制有多精彩,这届mega也只能说是败笔。 李从策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也无所谓。”白恪之在江徊旁边坐下来,语气随意,“反正最后我肯定能赢。” 听见这话,江徊笑了出来。 白恪之抬头看他,明知故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能装。” 白恪之罕见地没反驳,停了一会儿,听见头顶江徊的声音响起来。 “赢了之后,你想干嘛?” 没有回答,江徊听见白恪之反问他:“能干嘛?” 江徊垂眼,从这个角度,能看到白恪之很直的睫毛,带有轻微起伏的鼻梁,还有血管分明的手背。 “往届的胜者基本上都会选择留在联盟政府,当军官的多些,不过也有文职的,一般还是会征求本人的意见。” “军官一般能到什么位置?” 江徊想了想,道:“安全官吧。” 白恪之好久都没说话,江徊停了停,也跟着坐下来,问他:“对这个位置不满意?” “是啊。”白恪之点点头。 联盟政府的安全官几乎是秘书长下阶中最高的位置,掌管政府所有的安保系统以及附属军队,一般这种位置不会让除政府以外的人坐的——哪怕是多弗,当初江赫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也是力排众议。 “那你想要什么位置?” “再高一点儿吧。”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联盟长之类的。” 第55章 ch55 回旋镖iii 白恪之的语气随意且平静,言语中的波动甚至还没有在沾满血的背包里看到过期的肉汤罐头要强烈。 “你觉得不可能。”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语气依旧平淡,瞳孔中却闪着光。 “嗯。”江徊跟白恪之对视,毫不犹豫地反驳,“不可能。” 江徊承认白恪之很强,即便是在mega这个全是alpha的赛场,白恪之也是其中极其显眼的存在。s级信息素使他身体机能几乎要比其他alpha高出一大截,脑袋聪明,如果生在上城区,现在白恪之应该是坐在深色丝绒软塌上,穿着服帖西装,端着高脚杯盯着屏幕的那个人。 白恪之对江徊的回答并不意外,褐色瞳孔里现出一丝嘲讽:“那可不好说。” 远处尹嵘正在教魏斯让开枪时如果尽可能地稳住手臂,但魏斯让的力气比尹嵘想象中还要小,教了没一会儿,尹嵘开始忍不住蹦出了几句脏话。 江徊看着背过身偷偷抹眼泪的魏斯让,缓缓开口:“百年联盟能够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不是因为没有暴乱,暴乱当然有,只是因为最后赢的人不是他们,所以没人知道。” “不,没人知道的原因是因为试图反抗的人都在上城区。”白恪之笑了笑,“上城区的人反抗只是为了夺权,让他们为这个丢掉命肯定是舍不得的,但如果是下城区的人,那就不好说了——” “你觉得,我如果现在站起来发表一翻鼓动反叛演说,这里面有多少人会跟我走?”白恪之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话里几分真几分假,江徊看了他一眼,白恪之又开始笑,安慰他说:“随便开开玩笑,别这么紧张。” 江徊皱了皱眉:“这种玩笑最好别开。” 场外观众和赞助商大多会拿他和沙缪对比,但江徊知道,沙缪跟白恪之在各种意义上,是两类人。 在一片荒漠里,假设沙缪和白恪之同样都是快要饿死的人,如果有人给了沙缪一个苹果,沙缪会很没有礼貌地接过然后吃掉。但白恪之会极其有教养地向他道谢,然后跟你攀谈,尝试分析这颗苹果是否有毒,以及这个人出现在荒漠中的用意是什么,如果可以的话,白恪之甚至有可能会挟持他,看看他口袋里有没有别的食物和货币。 江徊在尖塔出生,所以他很清楚,联盟政府应该不会让白恪之活着走出mega。 第52章 “你怕什么。”白恪之靠过来,温热呼吸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徊的耳廓,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最晚明天,这儿得有六七个摄像头了。” 好像有人吵起来了,江徊好像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在大喊,白恪之靠的很近,岩兰草的味道贴在皮肤上,大概有那么几秒,江徊有点庆幸自己是个beta,没有什么能干扰他。 由着白恪之斜靠在自己的肩头,江徊盯着脚下青葱的一小片裂缝出神。现在的状态绝不是什么好事,白恪之没有了竞争对手,比赛结果不再有悬念,一场中规中矩虎头蛇尾的比赛,会让联盟亏多少金币?如果想要改变这一切呢,江赫和李从策会怎么做…… “走了。”白恪之在这个时候站起来,声音打断江徊脑子里即将破土而出的想法。 江徊仰头看着白恪之:“去哪?” 白恪之唇角弯了弯,露出因为看穿他内心的紧张和不知所措的嘲弄笑容,他把地上烂了一个洞的布包裹起来拎在手上,才说:“比赛最多还有十几天就结束了,这些罐头吃不完,拿去换点子弹。” 江徊没说话。 “你不是觉得后面还会发生点什么吗。”白恪之的视线轻飘飘地略过江徊的脸,轻笑着说:“不知道beta的第六感准不准。”江徊皱了皱眉,警惕地看了一圈周围,见周围没有其他人和摄像头才重新开口:“有意思吗?” 白恪之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可以称作疑惑的表情:“你是觉得作为beta丢人吗?” “不是。”江徊把枪收好,停了停才说:“只不过我最好可以不是beta。” 就算不是alpha,哪怕是个omega,对于江徊来说都不是最差的选择。 “为什么?”白恪之一边往前走一边问,江徊正在思考怎么回答,下一秒他听见白恪之接着说:“为什么别人可以是,你就不可以是?” 话不好听,但语气却平静,听起来只像在陈述事实。 江徊好久没动静,白恪之转过头,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说:“beta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 回溯实验圈的天依旧明亮,白恪之靠着八个蔬菜汤罐头换了四把散弹枪,两把喷子,还有七八个几乎满弹的弹匣。交换过程极其顺利,江徊站在白恪之身后,看着白恪之以一个十分随意的姿势站在包围圈内,手里捏着那几个罐头。 起初没人愿意跟他换,毕竟比起食物,武器才是能延长生命的保证。 白恪之露出友好的笑容:“我会对拿着枪的人开枪,但不一定会对只有罐头的人开枪。” 即便是实话但听起来依旧让人难以接受,人群中有人骂了句脏话,听起来刺耳,但白恪之像是完全没听见,停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谁想要换。” 出现了第一个愿意交换的人就会有第二个,可第二个人的价格就不像第一个那么优惠了,一把满弹的机关枪也只能换一个蔬菜罐头——第三个置换的人只会更不划算。 白恪之被人群包围的时候,江徊站在人群外,看着白恪之挂着伪善的笑容送出去罐头,接过对面人手里的枪时,放在手心不着痕迹地颠一颠,确保里面子弹是否充足。 “太狡诈了。”尹嵘叼着草根出现在江徊旁边,摇了摇头说,“这种人要是在联盟当了官,肯定贪的裤腰带都拉不上。” 江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地开口道:“今天睡觉的时候分开守夜,弹匣装满,备用弹匣和闪光弹都带着。” 尹嵘愣了愣,看着转身离开的江徊,提起步子跟过去:“怎么又要守夜了?现在还有谁能跟我们争啊?” “距离那么近,就算是五岁小孩手里拿着枪都能把他杀掉。”江徊脚步没停,脚下频率却逐渐放缓,最后慢慢停下来,江徊抬头看着逐渐变成陡势的山坡,语气变得更冷,“他们宁愿把枪送给白恪之,都没有一个人开枪。” 那些人不止是怕他,他们崇拜白恪之,崇拜这个和他们相同出身,背景却更为复杂的alpha,某种意义上,白恪之代表除联盟和上城区之外的所有人——他们不是下等人,他们是没有办法选择出身、但只要有机会,就能做的更好的上等人。 * 联盟快讯:本届mega s已接近尾声,其中备受关注的107号成为广大观众口中的夺冠热门,近期本台采访到本届mega比赛的主创人,同样也是联盟秘书长李从策先生,给出的答案却是:暂未接近尾声,精彩刚刚开始。 ——更多精彩报道,请及时关注联盟快讯。 第56章 ch56 明亮的河i 江徊做了一个梦,应该是个不怎么美好的梦,但具体内容他记不起来,这是被魏斯让摇醒的时候,他睁开眼时才意识到后背全都湿透了。 “边缘墙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移。”魏斯让语气急促,还没等说剩下半句,江徊一个翻身坐起来,三两秒收好散在地上的背包,顺便帮他把一直卷不好的毯子塞进双肩包。 江徊扫了一圈,开口说:“你带着魏思峥先走。” 魏思峥的腿伤反反复复,原本拳头大的伤口因为没有治疗彻底,现在已经从脚踝蔓延到膝盖下方,腐肉松垮地耷拉着,黄色脓水已经开始出现异味。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却短暂的惨叫,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碎石,受伤的人来不及逃跑,被不断挤压的边缘墙碾住小腿。白恪之拎着包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把江徊之前没见过的枪。 “枪托压断了。”白恪之跑过来,脱掉兜帽,露出阴影下五官分明的脸,“你能修吗?” 江徊垂眼看了一眼,说:“从哪儿捡的。” “谁知道呢。”随手抹掉枪管上的血,白恪之回头看了眼踉跄涌来的人群,“现在开枪扫射一圈的话,应该能拿不少分。” 白恪之语气轻松,江徊转头看了他一眼。和江徊对上视线,白恪之没有一点儿难为情,眼神带笑。 “被枪打死总比碾死强。” 江徊没反驳,拎着包往前走,很快被淹没在惊恐的人群中。 mega地图有多大没人知道。回溯实验结束的时候,有不少人开始质疑这场比赛的意义,思考为了走进尖塔而沾满血到底是否值得,有人甚至起了自杀的念头,试图结束这场人生闹剧。 可惜在mega中,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死亡也不是容易的事。 * 边缘墙推进第17小时。 周围人的速度越来越慢,原本冲在最前面的人逐渐开始脱水,嘴唇干裂,血红色沾在翘起的干皮上。有人开始腿软,酸胀让他们双腿不听使唤,倒在地上,脑袋重重地砸在沙坑,荡起漫天的尘土。 故事发展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死亡也变成美好结局。 边缘墙轧过男人的脚踝,男人没什么反应,只是平躺在地上,双眼失焦地盯着头顶干净到几乎透明的天空。 江徊也开始口渴。 身为beta的体能差距开始体现,白恪之还是跟以前一样不在乎其他人的死活,明明知道他是beta,17个小时过去,前进步伐没有半点减缓趋势,江徊尽量跟白恪之保持步调一致,但长时间缺水,以及脚下越来越厚的黄沙,还是让江徊头晕目眩。 “枪丢掉。”身边响起声音,有点哑。 江徊转过头,看着白恪之,脚步没停。 见江徊没反应,白恪之直接上手,扒掉挂在他身上的两把ak和狙击枪,毫不犹豫丢进沙坑。头顶日光热烈,白恪之的眼睛无比清晰,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眨眼的速度好像变慢了很多。 边缘墙推进第24小时。 晚上的路变得更难走,天空黑的仿佛要淌下来,巨大的昼夜温差让人忍不住牙齿打颤。从平原草地走到沙漠,应该是沙漠吧,江徊用力把左脚从沙子里拔出来。 江徊不知道他们还要走多久,心跳声重的像鼓,酸胀的双腿还有带着血腥味的口腔。但最让江徊害怕的,是他已经对惨叫和碾碎骨肉的声音脱敏,他已经不会再像一开始那样回头悼念他们。 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只能不停地往前走。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落在队伍后的魏思峥倒在沙子里,魏斯让撕心裂肺地哭,江徊停了两秒,然后回头了。 “魏思峥活不到最后。”白恪之放慢步子,但是没回头,“别浪费时间。” “我知道我要什么。”江徊的声音很轻,轻到好像一阵风就吹散了。 悬崖和沙漠,一阵阵喘息声传进耳中,白恪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没人知道终点是哪儿,白恪之甚至有“那些人可能是想把他们活活熬死”的想法。 身后声音越来越弱,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响动,白恪之已经听不太清楚。 所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远处背着魏思峥身形踉跄的江徊,安静了几秒,抬起手,将身上唯一的狙击枪用力掷了出去。弧线划过半空,堪堪穿过人群,黑色枪托卡进沙堆。边缘墙碾过枪托、枪体和枪口。 第53章 边缘墙推进的速度变缓了几秒。 江徊没抬头,颠了颠背上的人,提腿往前跑。 * 多弗在李从策办公室里等了很久,中途侍应生端着托盘过来了两三次,询问是否需要添一杯红茶。第四次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深色托盘上多了几块颜色鲜艳的糕点。 “长官,请问是否要留在这用午餐呢?” “我不饿。”天气热,联盟制服闷的多弗喘不过气,他扯开领口最上方别着的黄铜色狮虎兽别针,抬头问:“秘书长什么时候散会?”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侍应生把托盘里的香草蛋糕摆在多弗面前,脸上笑容没变,“您一边吃一边等吧。” 李从策的办公室很亮,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常年开着,接待沙发刚好摆在吊灯正下方,多弗在这坐着没多久就开始头晕目眩。 当年他作为mega获胜者进入联盟,他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被人撕扯成碎片的麻布裤子满脸是血的走进联盟大厅,金色狮虎兽花纹布满会客室,江赫坐在远处,看见他们进来时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来很慢地鼓掌。 那天多弗没见到李从策,他可能不在,也可能是站着某个挤满人的角落,凑热闹似的伸长了脖子看一眼从mega获胜的人长什么样。真正对李从策这个人有印象,是在某个政府慈善晚宴,基金会会长为了筹集资金,在宴会上拍卖残疾儿童的绘画作品。 小型宴会没有太多作品,陈太太的期望值也很低,那次整场拍卖的最高潮,是穿着联盟统一绛蓝色制服的李从策,举着从侍应生那里拿来的提示牌,以十万加仑拍走了一副江赫的画像。 十万加仑,几乎是李从策一年的薪水。 应该是有人嘲笑他,拍联盟长的马屁,做联盟长的走狗,自己的亲弟弟甚至已经爬上了联盟长的床,他却还只能靠在慈善晚会上拍联盟长画像这种招数夺得目光。 多弗没有觉得这种行为可耻,只是觉得新奇,所以他回头看了一眼,在端着高脚杯的人群中看到笑容有些局促的李从策。再后来,江赫李从燃遭到暗杀,李从策在关键时刻,放弃自己的亲弟弟,选择替联盟长挡枪子,从此青云直上。 “不吃了。”多弗站起来,避开侍应生伸过来的想要搀扶的手,径直走向大门,走过拐角后又折返,他站在一副古雅拓油画旁,微微下垂的眼梢被映成橘红色。 “秘书长开完会的话,麻烦跟他说一声我找他。” “好的。”侍应生微微颔首,“长官。” 午间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落出一小滩光影,画满复杂暗纹的墙面划出一道裂缝,一扇暗门缓缓打开,高大身影站在门口。侍应生转过身,头埋得很低,手中托盘却纹丝未动。 “秘书长。”侍应生说。 李从策没说话,走过去拿过托盘上的蛋糕。 第57章 ch57 明亮的河ii 江徊丢掉了身上最后一把机关枪。 边缘墙推进的第三十四个小时,江徊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头顶烈日晃的人睁不开眼,嘴巴很干,他本想用口水润一润嘴唇,但最后舌头却粘在嘴唇上。 即便魏思峥在alpha中算是瘦弱,但背着大男人走在沙漠里几乎也要把江徊耗干。喉咙里冒出血沫子,铁锈味充斥口腔,江徊皱了皱眉,将满嘴血腥味重新咽回肚子里。 阴影投在身上,江徊甚至不用抬头,也知道站在他身前的人是谁。 “你还能起来吗?”魏斯让两条腿几乎陷在沙子里,手撑着魏思峥的身体,但他力气太小,作用微乎其微。身后不断有人在烈日中昏厥,魏斯让抬起头,满是愤怒的双眼几乎要喷出火,“白恪之你是不是人!” 仿佛听见什么好笑的事,白恪之扬起唇角,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江徊,语气随意:“我再不是人,也没靠着别人背我讨活路。” 魏斯让脸上的窘迫掩盖不了,他没办法让江徊把魏思峥放下,也没办法反驳白恪之的挖苦。 “还能站起来吗?”魏斯让贴在江徊耳边,说话的声音很小。 江徊低着头没什么反应,但也没有要把魏思峥放下来的意思。他的大脑很乱,从这次返回mega,李从策就已经没有再给他任何比赛讯息,他不知道边缘墙还会推进多久。落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开始放弃,瘫倒在沙子里,大口喘着粗气,等待边缘墙碾过双腿,腰腹,再把脑袋碾开花。 实际上死法更加多种多样,之前跑的最快的alpha悄无声息地死去,死于烈日下的脱水,有人则死于毫无预料地流沙坑。 “只要别当最后一个就行。” 江徊突然想起白恪之的话,即使残忍,但江徊知道白恪之说的是对的。恍惚中江徊回过头,身后还有三四个人,他们走的很慢,脸颊凹陷,满是白屑的嘴唇沾着沙粒。 他不是最后一个——江徊这么想。依靠别人的死求生,在一个月前,江徊对此不屑一顾。 沙漠比想象中还要让人难以忍受,白恪之脸上蒙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面罩,下半张脸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江徊跪在地上不动,白恪之站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喝水,既没有帮忙,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可以先往前走了。”江徊开口,声音哑的出奇。 白恪之用水润了润嘴唇,不急不缓地道:“不急。” 江徊把早已昏厥的魏思峥放下,坐在地上,手支着脑袋深吸了一口气。 “他早晚把你耗死。”完全忽视满脸愤怒的魏斯让,白恪之说。 没等江徊说话,不远处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裹着哑的音调古怪,听起来像笑又像哭。 “有条河!这儿有条河!!他妈的有水了!!” 哭声回荡在整片沙漠。 大家都认为是幻觉,直到有人满身是水的站在沙丘高出,用力挥舞着手臂,水珠顺着力道从半空滚落,砸进黄沙里。 “耗不死了。”江徊笑了一下,伸手把魏思峥重新拉到背上,深吸一口气,手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绕过站着的白恪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一块水,能给沙漠希望。 一望无际的沙漠之中,有一条很窄很窄的河,亮丽的青色水流穿过黄沙,像白日的一道剪影。冲在最前面的几个alpha一头扎进去,脑袋埋在水里,漂亮的泡泡浮上水面,几秒之后炸裂开来。 魏斯让疯了一样跑过去,路上摔了几个跟头也不在乎,最后停在河边,他紧紧盯着水面,然后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是水……”魏斯让转过头,看着走过来的白恪之,伸手抓住白恪之的手臂,刚刚碰过水的食指融化白恪之手背上的沙子,魏斯让两眼发展,喃喃道:“一条河。” 河水清澈,彩虹色的光落在河面上,白恪之站着没动,直到有人站到他身旁,哑着声缓缓开口说:“耗不死了。”白恪之转过身,江徊站在他旁边,睫毛被灰尘荡成土黄色,沙子粘在出了汗的皮肤上,红色的血从嘴唇沟壑一般的裂口里渗出来。 “这话说的早了点吧。” 白恪之语气轻松,但话说的难听,江徊笑了一下,满是血痂的嘴唇又崩开出个伤口,有点疼,但并不是难以忍受,直到一股力道压上嘴唇,力气很重,江徊皱起眉,挥手拍掉按在他下唇的手指。白恪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眼看他,停了几秒,随手抹掉指腹上的血,走到河边俯身把水壶灌满。 没有人会用狭窄这个词形容一条河。 鞋面上是沙子,江徊伸手拂掉,露出满是擦痕的黑色劣质牛皮。这双鞋是他从一个死人脚上脱下来的,大了两个码,不太合脚,现在靴子里已经灌满了沙。 边缘墙在6小时前停止推进,有个晕过去的男人卡在墙边,右腿被压断,但却没死,醒了之后就一直在惨叫。起初没人理他,大家全都冲进河里,闷头往水里钻,不管不顾的。 直到魏思峥醒过来,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到他旁边,用沾满沙子的水壶给他喂了点水。但他还是死了,一个小时前,越来越小的惨叫声消失在风里,没有回音。 四周没有人,江徊站起来走到河边,盯着暗淡弧光的水面,顿了顿,把右脚踩进水里。水凉的让江徊打了个寒颤,但他好久没有碰过水了,不管是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江徊吸了吸鼻子,把腿没的更深, 直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他的腿,江徊条件反射用力一踢,水花飞溅,几秒后,一个人从水底钻出来。 白恪之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睛弯下来,挂在睫毛上的水汽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凝成一颗透亮的水珠。 “这么用力。”白恪之盯着他看,语气很无辜。 江徊的腿还泡在水里,但是没那么凉了。 天色黑的像墨,联盟政府喜欢这种颜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光斑,没有希望的样子。白恪之站在黑和水色之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真的是beta吗。” 第54章 江徊没接话。 白恪之也没有在等他的答案,右手手指很轻地划了一下水面,声音很低地说:“beta挺好的。” 江徊愣了愣,有什么东西仿佛要从这毫无希望的黑夜里蹦出来。直到耳边响起枪声,震耳欲聋,什么东西从脸颊边划过,荡起劲风。 两秒,血色迅速染红白恪之的胸口,热血滴进那条狭窄的河。 许久未听见的机械女声回荡在沙漠里,一遍又一遍毫无疲倦地重复:“202号已进入赛场。” 第58章 ch58 狱i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联盟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彻底瘫痪,后台服务人员疲于应付,最终索性将电源线直接拔掉。凌晨三点三十一分,mega s的七家赞助商联名向政府后备部发了一份函件,要求越过秘书长,直接向联盟最高长官江赫汇报。 办公室内,李从策坐在办公桌后,细细看完手里的信纸后,将它对折又对折,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蓝色绒布装帧的斯洛特之死,把手中的方块塞进书页之间。 同一时间,大门外传来争吵声,李从策把书放回书架,再回头的时候,多弗已经闯了进来,径直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子,黑而粗的眉毛拧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 李从策没看他,抬手抽走压在多弗手下的文件,不轻不重地回道:“安全官见秘书长应该也是要提前报备的。” “mega里的202号是什么意思?我现在要见联盟长!”多弗的音量提高,站在门外的保镖拿枪想要进来,但是被李从策制止了。 “比赛里的一个环节。 ”李从策抬起头,看着多弗由于常年暴露在紫外线下而过于松弛的脸,“策划组的事需要向安全官汇报吗?”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赞助商给我们打电话吗?他们在107号身上砸了多少钱你是不知道吗!”多弗死盯着李从策,“而且我问过策划组了,这个202号,是明年比赛的测试版本。” 李从策:“嗯,我挪到今年了。” 多弗眼睛陡然睁大,冲到嘴边的话被强咽了回去,他压低身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声回道:“你明明知道江徊还在里面……” 合上文件夹,李从策抬起眼,不急不缓地反问道:“我是他的叔叔,你是谁?” 许久没人说话,最先放弃的人是多弗,他站直身体,有些僵硬地朝李从策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在手握住冰凉把手时转过头,视线越过办公桌。 “我是江赫的部下。” 门被关上。联盟凌晨四点的天有一点微弱的天光,深紫色,穿过厚重窗帘缝隙落在酒柜里。胡桃木的边框,琥珀色的玻璃,款式有些老旧,与这间装潢华丽的办公室有些格格不入。 是他二十四岁的生日礼物,来自李从燃。 二十二岁的李从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迷上了做木工,父亲拗不过他,在郊外为他找了一个专门做木工的老师傅。李从燃学的刻苦,每天七八个小时都耗在林子里,手上全是小刀划出来的口子。李从燃的第一件作品是一把小手枪,比例很不协调,枪管和枪托几乎一样长,为了不打击弟弟的积极性,李从策违心夸了好看,并且让李从燃把木头手枪送给他。 那个时候李从燃只是笑,说这个做的太烂了,等熟练了做个漂亮的送给他。 李从燃做事很有毅力,到后来几乎已经算大半个木工师傅了,在李从策生日那天,李从燃做了这个酒柜送给他。他笑着打开酒柜,里面是一个椭圆形的巧克力蛋糕,上面插着三根蜡烛,有两根已经熄灭,只有一点点微弱的火光照亮李从燃的脸。 一个星期后,李从燃嫁给了江赫,婚礼上李从燃拿出了定情礼物,是那把木头手枪。 江赫接过来,垂眼盯着看了好久,当着所有宾客的面说了句好丑之后,俯身吻了一下李从燃的脸颊。 * 107号中枪事件霎时间成为联盟国的最热话题,节目收视率直线上升十一个点,连带着报纸、广播等媒体一时间挤满尖塔大厅,mega s调整为全天二十四小时现场直播。 四天后的某一个凌晨,中城区出租屋,一个中年beta拍醒旁边昏昏欲睡的omega,瞪大眼指着面前有些失真的显示器画面:“他醒了!” 白恪之睁开眼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唯一清晰的是不远处规律闪烁的摄像头红灯。喉咙很痛,嘴巴像是被什么糊住了,白恪之下意识想要咳嗽,没等他张开嘴,有人用手捂住他的脸。 “别出声。”温热的呼吸吹在耳廓,白恪之闻到很淡的血腥味。 头顶响起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阵阵浮灰落在脸上,几分钟后,放在白恪之脸上的手挪开,点着一根火柴,燃起一根几乎已经要烧到底的白色蜡烛。 江徊的半张脸隐在暗处,右眼很亮,瞳孔里映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橘色火光。 “你睡了四天,肋骨断了两根。”江徊轻描淡写地略过这四天发生的事,他凑近一点,右手按着白恪之的胸口,指腹微微用力,抬起眼,“这儿疼吗?” 白恪之盯着他看,停了几秒,朝他做了个口型:“眼睛怎么了。” 江徊愣了两秒,想起已经结痂的眼皮,说:“弹壳划的。” 许久没人说话,光影里江徊看见白恪之的嘴动了动,但什么也没听到。江徊抬手护着脆弱的火光俯下身,侧过头,几秒后,听见白恪之沙哑的声音:“运气挺好的,没瞎。” 话说的难听,但江徊却无声地笑了笑。 四天,在漫长的人生中几乎没什么占比,回头看过去的二十年,江徊甚至无法回忆起某个四天里发生的事。 白恪之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但被江徊制止了,余光瞥了眼绑在胸口的布条,有点熟悉,颜色看起来好像是江徊穿过的外套。手摸到凹凸不平的土墙,白恪之费力地坐起身,江徊知道拦不住,只能伸手撑着白恪之的背让他借力坐起来。 坐起来后,白恪之用了几秒钟判断出自己是在一个暗道里,其实也不能算是暗道,更像是一个土洞,四周很窄,高度矮到他坐起来后需要微微低头才能不碰到洞顶。 在白恪之开口之前,江徊忽然把蜡烛吹灭了,洞内再次陷入黑暗。 “氧气不够,蜡烛不能点太长时间。”江徊主动开口,比起解释,听起来更像是底气不足的狡辩。 白恪之觉得有点好笑,但比笑容更快到来的是一阵很低的咳嗽声。 那天那枪没有打中要害,可能是策划组并不希望白恪之死,子弹偏离心脏几厘米,比起胸前的贯穿伤,更致命的是白恪之摔断的两根肋骨。江徊知道白恪之想说什么。 “202号进入mega第一天,淘汰了十七个人,现在还活着的只剩下十三个。”没人接话,江徊顿了顿,接着说:“十三个人分成了两个阵营,一部分人跟着202号在外面,守着拱桥下唯一的资源获取点。” 江徊讲的很简单,停了几秒,白恪之突然开口问:“另一部分有几个人。” “……2个。” 周围又变得很安静,因为坐的很近,江徊甚至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哪怕什么都看不清,但江徊知道白恪之正在看他。 没有什么阵营,在戴着金属面具的202号进入mega开始,就是一场屠杀,向排名第一的白恪之开枪,就是他的投名状。他让排名前十的人做选择,归顺或者死,考虑时间只有三秒,但只数到一,血花就溅了出来。 剩下活着的所有人,都已经自动归入202号的阵营,其中包括魏思峥、魏斯让、还有断了一根手指的尹嵘。 “你自己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白恪之的声音很低,低到江徊觉得像是幻觉。 也确实像是幻觉,在他背着白恪之找到这个土洞的时候就觉得是幻觉了,因为这个洞不足以容纳两个人,但他只花了四个小时就把这个洞扩到这么大,也像是幻觉。 他白天藏在垃圾场,晚上回到这里,心惊胆战地跳进去发现白恪之还活着的时候,也觉得是幻觉。 “什么一个人。”江徊声音很小,语气平静地反问,“我们不是两个人吗。” 第59章 ch59 狱ii 白恪之还没从自己和江徊组成的两人队伍里反应过来,江徊已经伸出手,手掌十分熟练地覆上他的额头,停了几秒后又拿开,自顾自地念:“不烧了,你能起来吗?” “去哪儿?”白恪之看着伸向他的手,掌纹里嵌着深黑色。 “出去透风。”江徊看着沉默不语的白恪之,声音很低他地补充说:“这个时间外面没有人,你一般会让你上去透透气,待七分钟再回来。” 这个时间是江徊一次一次试出来的,早一分钟或者晚一分钟都有可能被202号的人发现,但白恪之好像不相信,昏暗光线中江徊好像听见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声。江徊已经做好了再次解释的准备,但白恪之却握住他的手,语气轻松地说:“走吧。” 第55章 凌晨的沙漠江徊看到过好几次,大多时候风都很大,绵软的沙子总是会糊一脸,沾在脸上和头发上,风更大的时候会睁不开眼,但他也不敢真的把眼睛闭上。天黑的时候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六分四十秒的时候,江徊通常会把白恪之背回坑洞,然后用手抹掉他脸上的沙子。 但今天江徊不用做这最后一步了。 白恪之坐在他旁边,呼吸声很轻,风大的时候会抬手遮住自己的脸。 “这样很不安全。”江徊转过头,朝白恪之做了个口型。 “你不是在吗。” 江徊没接话,对视持续了将近十秒,谁也没移开视线。最后先开口的是白恪之,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挂在江徊脖子上的抑制项圈,指腹擦过皮肤。 “beta带这个会有什么感觉吗?” “没什么感觉。” 白恪之笑了一下:“你很喜欢撒谎。” “是啊。”江徊这次说了实话。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七分钟过得尤其快,明明他和白恪之没有说什么话,大多时候白恪之都在沉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起风的沙漠会让江徊想到沙漠,白恪之跟他在这儿坐了只有几分钟,鞋面就已经被金色沙子掩盖,薄薄一层。 七分钟到了,江徊背对着白恪之蹲在他身前,示意他趴到自己背上。白恪之也完全没有拒绝,手扶着他的肩,有些长的头发碰到他的脸。 “后面你打算怎么做?”白恪之声音很低。 江徊手撑着地站起来,托着白恪之的膝弯,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明天202号会组织朝拜,跪的时间最长的人有机会去物资集中点,到时候我会再带些药回来,你的伤口炎症还没消,可能还要再吃几天药。” “嗯。”白恪之说,“然后呢。” “然后。”江徊小心翼翼地把白恪之的身体往上颠了颠,接着道:“等你好了,把他们杀光。”天很黑,两个人之间寂静无声,静的只能听见江徊的脚步声,害怕被人发觉,江徊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很快就被风沙带走。 “计划的目的很清晰。“白恪之偏了偏头,看着江徊一颤一颤的睫毛,“可行性大吗。” “不大。” 白恪之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因为肋骨疼痛而消失,江徊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适,脚步停下来。 看着江徊的侧脸,白恪之停了停,语气不疾不徐,听起来像是要哄小孩睡觉:“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计划?” * 朝拜日。 集中沙漠区有一个很大的坑,流沙翻过边缘往下淌,但沙坑里的人仿佛都没发觉,他们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睛,嘴里默默地念着什么。 十几架无人机停在头顶,红色灯光有节奏地闪烁。 子弹上膛声打破死一般的寂静,坐在众人面前的202号突然转过头,朝不远处举起手里的枪。有人偷偷抬头,余光瞟向右前方,视线因为高温而变得扭曲,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但却没人敢抬手去擦。 远处人影越来越清晰,走进人群视野中,他丢掉背在身后的枪,双手高举过头顶,一步一步走过来,脚步踢起黄沙。 “我抓到了107号。”江徊声音平静。 有一个人抬起头,然后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视线扫过跪在人群中的尹嵘和魏斯让,江徊看着面前漆黑的枪口,开口道:“他愿意归降,并且清空身上所有的积分,代表他的诚意。” 202号走过去,手里的枪始终没有放下,直到枪口顶上江徊的额头,面具下发出有些僵硬地机械声:“人在哪儿?” 江徊往旁边退了一步,露出身后跪在沙子里的人。 白恪之还穿着中枪时的衣服,只是衣服看起来好像更脏了一些,脸上沾着已经凝固的黑红色血迹。 202号缓步坐过去,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似乎在判断他归降的真实性。 “你要归降。” “是。”白恪之说。 202号放下举着枪的手,停了几秒又抬起,枪托朝下猛地朝白恪之的脑袋砸过去,力气很大,白恪之整个头被打的偏到一边,身体重重砸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沙地柔软不是很痛,白恪之右手撑着地重新爬起来,温热液体从额角流下来。 “你要归降。” 202号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恪之,拇指始终不轻不重地压着扳机。 “是。”白恪之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 * “草。”酒吧里的alpha抬手将手里的玻璃酒杯砸向电视,还没喝光的橙黄色液体溅了一地,“这他妈就投降了?” “要不然你指望他怎么样?”身旁人冷笑一声,用袖子随意抹掉溅在桌面上的酒渍,“一个中城区出来的通缉犯,靠着点小聪明拿了第一,现在命都要不保,好死不如赖活着呗。” “老子半副身家都压在他身上了!他妈的他为了条贱命就降了?” alpha说着火气越来越大,抬腿就要爬上桌子,酒保见状马上拉住他,眼神示意门口的保安过来料理。 “秘书长,这里太乱了。”男人俯身在李从策耳边低声开口,李从策坐在角落,看着吧台打成一团的人,抬手喝掉酒杯里的劣质威士忌,站起来朝门外走。 计划还是被打乱了。原本的计划,107号该和江徊组成一队,虽然注定不会取得胜利,但起码该是壮烈的牺牲,看点十足的死去。 保镖隔开门外涌进来的人群,李从策推开门,干燥清新的空气扑在脸上。 为了不引人注意,李从策的车停在对街,保镖通过耳机交代司机可以把车开过来了。趁着等待的空档,李从策点了一根烟,中途有醉汉想要过来借火,但还没等人接近,就被保镖挡开了。 一根烟还没抽到底车就来了,李从策没上车 ,垂眼看着手中结成长条的烟灰掉落,在水泥地面砸的粉碎。 “秘书长。”身后有人叫他。 李从策点点头,抬腿走到车前,在拉开车门前,身后人再次开口,李从策回过头,对上保镖有些复杂的神情。 “江联盟长回来了。”保镖看了眼李从策,眼神落在地上。 “他在等您” 第60章 ch60 烧i 联合董事会开了将近六个小时,临时上会的签报超过二十个,越过秘书长李从策,直接送到了江赫的办公桌上。 李从策回到尖塔刚好是晚上七点,董事会还没结束,铁灰色的百叶窗合的很严,雾蒙蒙地白光投在地板上。秘书走在李从策前面,在会议室大门前被拦了下来,李从策走过去,秘书转过头,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神色。 “会议还未结束,请您在门口等待。”男人语气谦逊,但挡在门前的手没有收回的意思。 李从策看他一眼,生面孔,以前没见过。 “知道了。”李从策开口。 “您可以先坐一会儿。”男人看了眼对面的沙发,开口问他,“您要喝点什么吗?” 门外大厅很安静,听不到会议室的一点动静,李从策拒绝之后,在对面落地窗前的沙发坐下。他对会议内容完全不感兴趣,那些人讨论的内容无疑就是那些,军需物资、建设点工程、慈善基金会注资。 会议室大门在三个小时后打开,刺眼灯光径直投在李从策脸上,在第一个人走出会议室时,李从策同时站起来。 “联盟长。”李从策看着会议室前背光站着的人影,“您回来了。” 江赫站着没动,联盟长没动,会议室没人敢走出来,五秒钟的沉默之后,李从策听见江赫十分平静的语气传到耳中。 “不该回来吗。” 李从策顿了顿,视线垂下去,落在皮鞋鞋面上。鞋面上落了灰,应该是在中城区酒吧里不小心蹭到的。 不知道会议室里坐着的那些人有没有听见江赫的话,李从策也不在意,跟着江赫穿过长廊,在等待电梯的时候,李从策抬起头,电梯门上投射两个人的影子。江赫穿着深蓝色的便装,应该是下了飞机就直接回了联盟,甚至没来得及换衣服。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有节奏地往上跳,显示到12的时候,江赫开口说:“多弗跟我讲了mega的事。” “冠军候选人少了一个,收视率大跳水,最差的时候甚至少了七个百分点,策划组给的几个方案模拟推演后都不足以达到我们最初的要求,把202号放出去是最好的选择。” 江赫没说话,电梯到了27楼。 “江徊。”周围很安静,李从策声音冷静,“需要锻炼的机会。” 电梯门在30楼的时候打开。 联盟大楼有十七部电梯,江赫不喜欢特权那一套,除了办公室考虑安保情况设置在顶层外,其他都和联盟里的每个人一样。但这部电梯,由于正对着江赫的办公室,大家宁愿多花几分钟等待也没有人乘坐。 很偶尔的时候,李从策会乘这部电梯找江赫。 江赫站着没动,电梯感应门还开着,等待的时间变得漫长,李从策犹豫是否要再开口的时候,江赫走进了电梯。明亮干净的电梯间,江赫终于抬起眼,看着电梯外的李从策。 第56章 “关于独立决策权,我们之间可能有点歧义。” 李从策站在电梯外,看着江赫抬手按下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关上,最后隔绝江赫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你坐外面的电梯吧。” 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 江徊今天的工作是清理沙漠里的工业垃圾,这是一个相对轻松的活,他得到这份工作的原因,是因为他是这些人中唯一会驾驶双驱动驾驶车的人。 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做什么,为了最大程度避免反动,每天的工作内容都由202号发布,积分靠前的人会被拆开。 所以江徊不知道白恪之在做什么。 沙子挖进去十几米深,江徊挖出一个坚硬铁块,挡风玻璃上的划痕很多,视线被遮挡,江徊看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东西。 “发电箱。”旁边的alpha吐掉叼在嘴里的树枝,把裤腿卷起来,抖掉里面的沙子,“你没见过?” 江徊没接话,推下控制器扶杆把车往后退。 “中城区的吧?”alpha弯腰捡起掉到车底的树枝重新放进嘴里,说话的时候树枝根部跟着嘴巴上下晃着,“底区用的还是老式发电箱,就这种的,三四个路口立一个,发电的时候会一直不停地响,咯吱咯吱,吵的人睡不着觉。” 打开车门,江徊下车,alpha跟着他从副驾驶位跳下来,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时不时发出几声怪叫。江徊把发电箱从沙堆里拖出来,alpha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扑到地上,右手探进沙子里搅动了一会儿,从里面掏出了个铝皮罐子。 alpha眼睛睁得很大,他用手抹掉外壳上的沙子,凑近看残破包装纸上仅剩的几个字。 “蛋白质a+b。”alpha反复重复这几个字,笑了几声后,把罐头塞进自己的裤腰,察觉到江徊的视线,他猛地抬起头,表情冷了下来。 江徊移开视线,把发电箱拖进拖车尾柜后上了车。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江徊开着车,余光瞥到旁边alpha叼在嘴里的树枝轻微颤动。快到基地的时候,旁边人突然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归我,下次再找到了,归你。” 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腐臭味,脸上的皮肤因为过分干燥起了一层白屑,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清洗,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发现江徊朝他看过来,alpha有些讨好地朝他笑了笑,露出牙齿上的黑黄色烟渍。 11号,江徊对这个人没有什么印象,应该是积分垫底的那个人,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202号,他大概率就是下个被淘汰的人。 车开进基地,沙坑正中间跪着三四个人,周围零散地围着几个扛枪的alpha,头上绑着黑色的毛巾。 江徊把车停在旁边,推开车门跳下来后到车尾去拖发电箱。在收集工业垃圾期间一直站着看戏的11号忙不迭地跟上来帮忙,双手抓着电箱边缘,一边用力一边从嗓子里挤出几声怪喘。 “就这点。”202号从远处走过来,看着地上的铁皮箱,视线停在江徊脸上。 江徊抬起头,看着202号脸上的面具,嗯了一声。 “我们挖了好久,就只有个发电箱。”旁边的11号突然开口,他小跑两步走到202号旁边,手伸进裤裆,把那个藏了一路的罐头掏出来,双手捧着,像献宝一样送到202号面前,“但是我发现蛋白质罐头,不是在补给点,但我想着还是应该给大哥您来分发更合适。” 风卷起砂砾,但11号连眼睛都不敢眨。 “打开。”202号的身体里发出有些不连贯的机械指令。 “好好。”11号飞快拉住罐头勾环,小心翼翼地打开罐头,浅粉色的汤汁溅到手背上。 202号没说话,视线落在11号的手背。 11号表情有些尴尬,他冲着202号露出谄媚笑容,然后低头用舌头舔掉手背上的汤汁,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洒了一点……但味道很好,大哥您尝尝?” 202号朝他伸出手,11号忙把罐头送上去,但是却人没人接。 “头。”202号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11号愣了一会儿,反应几秒,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202号没有给下一个指令,伸出的手依旧悬在半空。 在反复犹豫中,11号伸长了脖子,把自己的脑袋送了上去,但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姿势,最后只能用额头贴着202号戴着黑色手套的掌心。 接下来的五秒,江徊看着202号抽走11号手里的罐头盖子,用锋利的边缘割开了11号脖子上的大动脉。猩红色的血像高压水柱一样喷出来,罐头从他手中掉落,他用力按着不断涌出血的伤口,身体开始不停抽搐。 不到十秒,11号的身体抽动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变成202号捏在手里的一坨软肉。 202号松开手,转身往远处走,最后停在高处的沙堆。 “我再说一遍。”机械声回荡在一望无际的沙漠,每个音节都带着悠长回音。 “叫我长官。”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低着头,保持着高压规则下的沉默。 江徊看着被丢在地上的铝皮罐头,流出来的浓稠汤汁和血融在一起,脚下那片沙地颜色逐渐变深,看得久了,江徊突然觉得有胃酸涌进喉咙,止不住的恶心。 恍惚中,有人走过来,缠着绷带的手捡起地上的罐头。江徊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动作缓慢。 是白恪之。 他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只是一天没见,脸颊处就多了好几块淤青。 江徊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又怕一张嘴就会吐出来。 白恪之盯着他看了几秒,伸出手抹了一下他的脸颊,看见白恪之指腹上的红色,江徊才意识到刚才11号的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风混着血腥味和臭味,白恪之垂眼看着手里的罐头,用手指把沾到血和沙子的肉块挖出来扔在地上,用十分平静的声音开口说:“见着有份,剩下的我们俩各一半怎么样?” 江徊没说话,于是白恪之抬起头,朝他笑了笑,停了停又说:“你这种表情也没用,不会多给你分的。” 第61章 ch61 烧ii 联盟国的人大多有信仰,有人礼拜,有人叩首,不管在哪里生活的人都需要信仰支撑。自从202号进入比赛以来,mega赛场内的时间观念变得模糊,刚开始还有人偷偷在石头上划线用来记录时间,但秒针足够消磨一个人的兴致,日子久了,石头上虚浮的线条最终在17停止。 江徊的额头紧贴着沙子,绵软细沙经过太阳一天的炙烤变得很烫,闻起来也有一股尘土的味道,江徊甚至不敢放大呼吸。身旁人大声念着经文,音调平稳,念出的每个音节几乎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小的时候他不爱吃芦笋,但厨房每次做的菜都要用芦笋摆盘,江赫讨厌浪费, 每一次都会把雕刻成各种形状的蔬菜吃掉,父亲有逼迫孩子的权利,所以江徊也必须要吃掉。 “让厨房换掉摆盘菜品就可以了。”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吃掉”江赫坐在长桌尽头,银色刀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叉子尖扎进鲜嫩的牛舌,江赫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可以不吃芦笋的机会,但如果到了非吃不可的时候,也得能咽下去。”江赫说完,冲江徊小幅度地抬了抬下巴,“吃吧。” 余光瞥见面前的黑色皮靴,江徊把头压低,像其他所有人一样,开始默念经文。 现在就是要咽下去的时候。 诵经结束,十几个人并排站在沙坑里抽签,选出今晚值夜的人。抽签结束,江徊返回住宿点,掀开帐篷帘子,看见坐在地上背对着他的白恪之。听见动静,白恪之没回头,只是语气平常地跟他说:“罐头我吃完了。” 江徊走过去,看着白恪之把还沾着血的罐头放在地上,抬起头,瞳孔被帐篷内唯一的一盏接触不良的黄色灯泡照得很亮。江徊在白恪之旁边坐下,听见身旁人说:“我今天看到尹嵘了。” 江徊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们俩什么情况。”白恪之转头问他,尾音微微上扬,但听不出半分好奇的情绪。 “我把他手指砍断了。”江徊双手撑着沙子,身体微微后仰,“尹嵘他不理我也是正常的。” 白恪之拿起地上的罐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凹凸不平的包装纸:“命和手指哪个重要,他能想明白。” 听见白恪之的话,江徊转过头,视线和白恪之撞到一起。 “只是时间可能要长一点。”白恪之开口补充,有些干裂的嘴角微微上扬,嘴唇上的伤口崩开,很快变得很红。 当时的情况江徊已经记不太清,所有人都以为白恪之已经死掉,现场很混乱,有人当场在202号面前跪下,有人死命往前冲,想要用手里那把不怎么锋利的刀捅死扛着枪的202号。 那个人是尹嵘。 尹嵘花了二十多分钟才接受白恪之死去的事实,但拿出刀打算跟202号同归于尽的时间却不到10秒。在尹嵘掏出刀的瞬间,江徊迅速把他的手臂按下去,202号没发觉,但是跪在地上的那个人却发现了,扯着嗓子大喊:“长官!有人冲您拔刀!我看到了!” 第57章 原来尹嵘是不怕死的,江徊看着尹嵘满是血丝的眼睛,下一秒,夺过尹嵘手里的刀,抬起手腕,砍断了尹嵘的小指。已经冲到嗓子眼的咒骂变成刺耳尖叫,江徊看着尹嵘的眼睛从惊讶困惑到一潭死水,然后他转过身,从沙子里捡起裹着血的那截手指,献给了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这一切的202号。 从那天之后,尹嵘就再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怪不得他看见我的时候那么惊讶。”白恪之开口说。 “没机会跟他说。”江徊说。 接下来就是很长的沉默,其实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比如魏斯峥已经成为 202号手下的一员大将,魏斯让愤愤不平,每天都要惹一堆事让他哥哥给他擦屁股。 但白恪之对这些好像都不感兴趣。 “有人发现你是beta了吗。” 白恪之说话的声音很低,江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微微皱了皱眉。他的表情应该有点呆滞,所以白恪之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是beta这件事,有别人发现了吗?” 这话问的没头没脑,江徊没搞清问题的意图,于是老实回答:“没有。” 白恪之点点头,盯着被风吹扁的篷布,语气随意地对他说:“那就还是我一个人的把柄。” “这种时候你还在意把柄。”江徊觉得有点好笑,“都什么时候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什么都抓到手里。”白恪之回过头,对上江徊的眼睛,朝他挥了挥手里的罐头:“比如说这个。” 捏着罐头的手指微松,江徊视角里白恪之的动作仿佛失重,他看着白恪之缓慢地把手指落在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无所谓似得道:“比如说你。” 临近深夜,守夜的人毫无顾忌地掀开篷布,大股风沙涌进来,来人开着狙击枪上的照明灯,在地上晃了一圈,骂骂咧咧地让他们站起来。 “我的伤口刚换过绷带,站起来可能又要崩开。”白炽灯晃得白恪之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面前模糊的人形轮廓。 “少他妈废话。”alpha啐了一口,“赶快爬起来,例行检查。”白恪之没再说话,右手撑着地,有些费力地翻身站起来。 扛着枪的alpha用枪管在地上来回翻,大片尘土荡起来,江徊别过头,恍惚间听见有人问:“这是什么?” “罐头。”白恪之回答的简短。 “罐头?”alpha斜眼看他,停了停,接着问:“哪儿来的?” “捡的。” alpha哦了一声,嘴角上扬,漏出带着黑褐色烟渍的牙:“怎么捡的?” 音调和表情都很怪异。 白恪之没接话,alpha又走近一点,拿起枪,顶着白恪之缠着绷带的肋骨, 笑容变得更大:“是不是问你话呢?怎么捡的啊?捡给我看看。” 江徊看着alpha的脸,感觉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起了一场宴会。那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宴会,宴会大厅抽烟的人太多,江徊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出去的时候,看到大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个小孩。 江徊走过去,看见那个小孩正在用银质餐刀肢解一只活着的蚂蚁。餐刀锃亮,锋利刀刃上沾着蚂蚁被切掉一半的腿,蚂蚁还在挣扎。 光线被遮挡,男孩皱着眉抬起头,见到是江徊,笑容在下一秒绽放。 江徊看着男孩天真的脸,语气里是达到峰值的满足:“你看,都这样了它还活着呢。” 现在江徊又看到了这种表情。 当时江徊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反应,但一定比白恪之现在的反应要强烈些。江徊看着白恪之缓慢地弯下腰,头发碰到alpha的小腹,手指碰到罐头边缘。下一秒,横在沙子里的枪管倏地出来,砰的一声打飞被白恪之虚拿在手里的罐头。 “跟狗一样。”alpha大笑了几声,转身掀开篷布离开。 脚步声很快被风声掩盖,白恪之往前走了几步,捡起地上的罐头后站起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江徊和白恪之面对面站着,头顶的灯泡被风吹得晃,白恪之的脸明了又暗。 “怎么了。”白恪之笑着问。 “没什么。”江徊移开视线,想了想又抬起眼,问道:“你喜欢吃芦笋吗?” 白恪之没回答,但却轻轻地挑了挑眉。于是江徊给白恪之讲了芦笋的故事,本来就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剧情,从江徊嘴里叫出来又加重了故事的无聊,讲到最后,江徊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开启这个话题。 “可以不咽。”白恪之忽然开口。 “既然是非吃不可的时候,那就能吃多少吃多少,但是可以不咽。” “找一个恰当的时候,把嘴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恶心了自己,还能恶心一下别人。” 江徊笑了出来,头顶的灯泡还在晃,三秒后,白恪之伸出手,握住了不停摇晃的黄色灯泡。 第62章 ch62 危崖i 第二天凌晨四点,江徊在外围圈见到了尹嵘,尹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缓缓走过来,把手里的铲子硬塞进江徊说了,过了好一会儿,从嗓子眼里憋出几个字:“你来铲,我现在是残疾人。” 江徊“嗯”了一声,低头开始铲沙子里的碎矿石。 尹嵘站在江徊背后,看着漫天荡起的尘土,往前走了一步,用肩膀把江徊顶到一边,把铲子重新抢过来:“不会铲就一边儿待着去。” 没等江徊说话,背后人群骚动,江徊转过头,只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202号禁止两人以上的聚集在一起,江徊站着没动,身旁的尹嵘皱着眉想要过去,江徊抬手按住他。 “干嘛。”尹嵘一脸不忿,“切完手指现在想剁我肩膀了。” 江徊看他一眼,尹嵘别过脸,很小声地嘟囔:“开个玩笑。” 不到十秒,身后传来枪声,穿着深色防风衣的魏斯峥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手里的手枪枪口冒着白烟。 “不要聚在一起。”魏斯峥站在众人面前,表情冷淡,“说了那么多遍,还是记不住是吗?” 尹嵘冷笑一声,转过身把铁锹用力甩在沙地上:“还装起来了。” 202号的出现打破了mega s即将固定的局面,原本积分垫底要被淘汰的人,靠着低头下跪拥有了权力,摇身一变成为可以决定高位者生死的刽子手。 权力会让人上瘾的。 白恪之“死”之后,魏斯峥是第一个低头下跪的人,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魏斯峥拖着那条因为流脓而发出腐烂气味的伤腿,跪在202号面前,垂下脑袋用额头贴着202号沾着血的鞋面。 那天之后,魏斯峥第一次拥有了枪,还有权力。 江徊没再跟魏斯峥说过话,他们也是说不上话的,魏斯峥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202号身边,江徊偶尔会碰到小让,但是每次小让想要跟他说话的时候,都会迅速被身旁的人拉走。 有人看不上魏斯峥。 “少他妈在这儿装,手里拎把破铁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人群中有人开口,余光瞥到不远处站着的人,声音变得更大,“当时107就应该直接把你腿打断!” 白恪之正在往沙坑里运油桶,因为伤还没好,动作很慢。他站的不远,但却好像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拎起油桶往下走。 魏斯峥看了眼白恪之,停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我再说最后一遍,现在散开。” “捡到好东西就让我们散开,是打算自己独吞还是拿去邀功?”alpha脸色难看,手指着埋在沙堆露出的半角铁皮,“你现在动这玩意儿一下,我就拿铁锹把你的脸打烂,你信不信?” 其他人依旧在干活,但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热闹。用令人唾弃的方式成为上位者,没有人心里痛快。 魏斯峥站在人群中,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枪。 “大家先在这里等待,我去和长官汇报。” 看着魏斯峥的背影,alpha冷笑了一声,铁锹啪地一声扔在地上,毫无顾忌地骂道:“狗仗人势的东西。” * 午饭时间,结束朝拜,所有人聚在沙坑等待今天的积分清算。 202号并没有来看那个铁块究竟是什么东西,而是让魏斯峥自己分配。魏斯峥看着手里的计分器,神色平静地宣布:“日常基建工作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四,今日积分每个人八分,另外发现武器的五个人,平均分配额外的十分,一人两分。” “就这么分啊。”人群中有人开口,江徊看了一眼,是上午扬言要用铁锹把魏斯峥脸打烂的alpha。他左手揣在外套口袋里,用右手无名指过长的指甲剔了剔牙,“不合适吧,那玩意儿是我先发现的。” 魏斯峥放下计分器,解释道:“最先看到的人是你,但是铁锹最先碰到武器的人是33号,需要我调监控给你看吗?” alpha闻言也不生气,笑着点点头:“行啊,那就麻烦您,调监控给我看看咯。” 第58章 魏斯峥对话里的挑衅置若罔闻,关上计分器盖子,转身往指挥室里走。 尹嵘站在队伍最末,看着这一切后摇摇头,小声嘟囔:“太怂了。” “你觉得他能怎么做。”白恪之站在前面,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但是没回头。 “……不知道,反正不该这么做。”尹嵘说,“能被一个人踩在头上拉屎,就能被所有人踩在头上拉屎。” 魏斯峥一去就是十三分钟,不知道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饥肠辘辘的alpha顶着烈日等待,耐心也像流沙。 “还他妈吃不吃饭了。”不知道谁说了一声,食物补给就放在不远处的皮箱里,很快,人群骚动起来。 除了排在队伍最末的他们,队伍中剩下的人都开始往前挤,嘈杂之中,传来一声男孩稚嫩痛苦的尖叫。队伍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下来,江徊偏头看了一眼,在人群缝隙看到趴在地上的魏斯让。 “omega啊。” 人群动作陡然停止,有人蹲下来,抓住地上男孩的头发,鼻子凑过去,用力嗅了几下,笑了出来。 “omega。”男人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他皱了皱鼻子,语气友好地一字一句问:“你来这个地方干什么?” 听见这话,江徊皱起眉。 “你松开手!”魏斯让声音很大,但稚嫩的嗓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alpha随意把魏斯让伸出来的手打到一边,拎着魏斯让的头发,侧着身体,像是炫耀一般跟身后人讲:“omega居然也能活到现在,稀不稀罕?” 身后人表情复杂,憋了半天,小声说:“这是魏斯峥的弟弟,你……” “哦。”alpha转过头,细细打量男孩的脸,停了停才说:“怎么长得不像呢。” “你有证据吗?证明你是我们魏队长的弟弟?” 魏斯让脸色惨白,他抬眼直视面前体型超出他好几倍的alpha,咬着后槽牙道:“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你的手。” alpha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倒是跟我们魏大队长一模一样啊,都是会指使人的东西。”笑声戛然而止,alpha脸色冷下来,他挑了挑眉,凑到魏斯让耳边,低声说:“我再检查检查,看看你是不是跟你哥一样,一股狗味。” 满是黑泥的手放在魏斯让的后腰,江徊攥紧了手里的铁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了两步。 但是没有人给他出手的机会。三秒后,一声枪响打破死寂,穿插着男人的尖叫,又是第二枪,第三枪。人群陡然散开,露出站在最外圈举着枪的魏斯峥,几个人倒在地上,浓稠的血从胸口和小腹涌出来,顺着坡度裹着泥沙流进沙坑。 “都他妈畜生!”魏斯峥走过来,他挡在魏斯让身前,毫无章法地挥动手里的枪,“都想死是吧?那就他妈都一起死!都去死!” 魏斯峥的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肌肉仿佛痉挛一般抽动,握着枪的手不停颤抖。魏斯峥的第一枪甚至没有来得及瞄准,打中了站在最外圈无辜的92号,但他并不在意。 积分板在无云天空缓缓亮起,头顶响起许久未曾听到的机械女声。 “65号,淘汰2人,积分8,目前位列第2。” 无人机摄像头从远处驶来,标志灯照亮了魏斯峥的脸,这是第一次,有一台摄像头只聚焦他的脸。魏斯峥别开头,弯腰把趴在沙地上的魏斯让抱起来,转身走到补给箱,从里面拿了两个罐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魏斯峥吐掉了他的芦笋。 第63章 ch63 危崖ii 凌晨三点,帐篷外投出一个人影。江徊躺着没动,在心里默数到360的时候,搁在身侧的手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下一秒,有人按住他的手腕。 江徊余光瞥了眼,昏暗光线下,白恪之闭着眼,呼吸均匀。帐篷外的身影左右徘徊,最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一只手从帘布缝隙探进来。 “可以起来了。”魏斯峥声音平静,他站在帐篷内,开门见山地问:“你们不就是在等我进来吗。” 白恪之还躺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江徊坐起身,看着魏斯峥:“什么意思?” “你们不是知道吗。”魏斯峥在狭窄的空间中找了片空地坐下,拐杖横放在膝盖上,看着江徊翘了翘嘴角,“我活不成了。” 一旁躺着的白恪之手臂动了动,撑着地面坐起来,身体抵着江徊的肩膀:“知道,但是还是想听你自己说。” 魏斯峥脸上的笑意更大,语气带了一丝无奈,感慨着说:“真残忍啊。” 在魏斯峥扣动扳机的瞬间,他们所有人都知道魏斯峥活不成了,包括魏斯峥自己。作为202号亲自挑选的左膀右臂,认输时跪在地上亲吻鞋面的魏斯峥,擅自开枪杀死了两个人。 ——和挑衅没有什么区别。 “有烟吗?”魏斯峥把拐杖放到一遍,右手揉了揉膝盖。他的腿并没有完全康复,本来就伤到了骨头,伤口也没来得及上药,结痂又化脓,最后靠剜掉腐肉让伤口愈合,但是骨头却长歪了。 “最后一根了。”白恪之说。 “我快死了。”魏斯峥回他。 “那也是最后一根。”白恪之耸了耸肩,语气坦然。 最后江徊满足了魏斯峥的要求,从墙角堆成小山的沾血绷带里掏出一个纸盒,从里面抽出最后半根卷烟和打火机,递给魏斯峥。 打火机的油量见底,连着搓了好几下火石,才露出一点火星。橘色烧着烟丝但很快又熄灭,后面火就再也打不着了。魏斯峥低头折了一小截烟丝,在指腹上来回揉捻后,放在鼻子下深吸了一口气。 尼古丁的味道微弱,不足以减轻膝盖疼痛,魏斯峥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最后恋恋不舍地放下手。 “小让。”魏斯峥抬起头,“让他活下来。” “怎么活。”白恪之的神情很淡,三个字,却说的残忍。 但江徊没有反驳。 omega的数量和alpha同样稀少,江徊小时候有一个玩伴,是军区副首长的儿子,由于父母常年在外,江赫把他接过来一起同住,但他们关系一般。副首长老年得子,儿子宠溺着长大,嘴里说出的愿望通常不到一天就能实现。那个时候就算寄人篱下,眼睛还是长在脑门上,同样的饭菜,他偏偏要抢江徊盘子里的,抢到却又不吃,只是趁江赫低头看报纸的空隙冲他得意的笑。 从七岁到十五岁,他们两个不知道背地里打过多少架,直到分化,omega的体能劣势逐渐显著,这种战争才停止。后来某一个冬天,下着很大的雪,江赫深夜回到尖塔,满身寒意,睫毛和肩头都落满了雪。 跟着他一起回到尖塔的,还有副首长的死讯。首长夫人在三天后匆匆赶来,带着巨大的兜帽,一言不发地接走孩子。次年,江徊收到了婚礼请柬,他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大17岁的alpha,据说是某家军械供应商的老板。 婚礼隆重,新婚夫夫下来给宾客敬酒,隔着明亮光线,江徊看见他那张看起来十分幸福的脸。 omega的人生选项很少,从上至下都是一样的。 “有办法的。”魏斯峥露出一个笑容,他眼睛垂着,视线无焦距地落在堆砌的沙粒上,“当然也不会让你们白白帮忙,我会把武器库的钥匙给你们——但是你们动作要快,202应该这几天就会换锁。” 一阵短暂沉默,白恪之盯着魏斯峥的脸,收起笑容:“你不怕我反悔?” “如果只是你,我当然怕。”魏斯峥抬起头,视线扫过对面的两个人,最后停在白恪之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江徊的人品比你好。” 魏斯峥总是严肃,这是认识他以来,江徊第一次见他开玩笑。 mega的清晨阳光热烈,七点一刻,所有人按照惯例前往沙坑进行礼拜,但这次,已经有人提前跪在沙坑里。白色衬衣,肩头沾着血,左手边放着一把匕首,右手拎着一颗人头,被血打湿的沙子凝固成团,大片脏污。 阳光烈的人睁不开眼,江徊喉咙发紧,胃里也难受,好像随时都能吐出来。 “……那是魏斯峥吗?” “好像是……” “一条狗死了,第二条狗就上赶着凑上去了。” “狗咬狗吗,正常得很。”旁边alpha头快要垂到地上,但嘴角却咧到耳朵根,冷笑一声,“真饿急了,还能看见他们抢屎吃呢。” 魏斯峥的人头成为107号献给202号的军功章,从上到下都是完美的,脖颈伤口平滑,能看得出来下手毫无犹豫,干净利落。 踩着别人的脑袋往上走,真正实现了具象化。 mega卡准时机,下了进入沙漠地图以来的第一场雨,雨水干净剔透,大颗雨珠砸在身上也生疼。但所有人都因为疼痛喝彩,在沙漠里,干净的水是赏赐,不论是老天爷的赏赐还是高坐在联盟沙发上的人的赏赐,都值得庆祝,哪怕里面有一股子血腥味。 众人大笑着,高呼着,仰头张大嘴去接从天而降的雨。 很快,就没人在意死去的一条狗,和变成一条狗的人。 第59章 第64章 ch64 危崖iii 都城实验室今日正在粉刷墙面。 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拎着油漆桶并排站在门外,脑袋低着,正在听面前工头训话。实验室组建即将满20年,宣布江赫成为新任联盟长的次年,江赫成立了联盟都城实验室,组成人员上至团队教授下至清洁工,都是江赫亲自挑的他们的研究课题也只有一个——人体基因克隆及活体腺体移植。 20年过去,当初意气风发的教授如今也要迎来他的六十岁生日,从三十五岁起,他就没有再过过生日,原因是他没有脸面。当初他只是高校课题组里一个坐冷板凳的助理,凭着对科学研究的热情,被江赫挑中进了联盟,每年流水一般的经费掉进银行账户,最终也像流水一般消失。 他只有结果,但没有成果——直到今天。 隔着玻璃门,盛昀看着监控室里坐着喝汤的alpha,一股热气涌上胸口。 “今天怎么样?”盛昀开口问。 “体征指标正常,昨天有点低烧,今天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的时候已经退了。”身旁助理翻开记录册,把今日的数据指给盛昀看。 “用药了吗?” “没有。”助理看了眼玻璃室里两眼无神的男人,回答道:“自主退热的。” 盛昀点点头:“其他的呢。” “信息素指标也正常,可以进行正常授孕。” 盛昀点点头,露出十分罕见的笑容:“明天,把这半年的数据都调出来,联盟长要亲自过来看。” “好的。” 联盟国正式进入冬天,天阴的吓人,多弗站在廊下,点了支雪茄,抬头望着铁灰色的天,长呼出一口气。身后传来脚步声,多弗回过头,见到来人后迅速往后撤了一小步,低着头,夹着雪茄的手并在身侧:“联盟长。” “听说今年的精煤比去年少了三成。”江赫走过去,抬手摘掉衣领的金色徽章。 “是。”多弗说,“每次都那套说辞,工人太少,天气不好。” 江赫点点头,语气平静地回:“没关系,找个时间你过去看看。” 多弗愣了两秒,随即抬起头:“可是安全官……安全官是不能离开尖塔的……” “你今天是安全官,明天就不一定了。”江赫转头看他,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明天你可能就是资源委员会会长兼联盟安全官了。” 这句话多弗需要消化。上任会长去世之后,委员会会长一直由李从策兼任,即便没有正式下函,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李从策扶正是早晚的事。手边雪茄积起长长的烟灰,江赫把徽章放进上衣口袋,转身离开,临走之前,瞧了眼他手里的烟,有些无奈地跟他讲:“年龄也不小了,少抽点吧。” 联盟不是不透风的墙,在回廊上的谈话很快在尖塔传开,饭间已经有人在讨论,李从策已经失去联盟长的信任,说不定很快连秘书长的位置都要坐不稳了。 “他的好日子过得也挺久的了。”男人冷笑一声,把沾了蓝莓酱的鹅肝放到嘴边,“吸血把他弟弟的命都吸没了,也该换换人了。” 身后包厢门被拉开,李从策弯腰走出来,站在男人面前,停了几秒,俯身抽走男人手边压在餐刀下的纸巾。 “军长,借张纸您不介意吧。”李从策笑笑,态度友好。 从餐厅出来,一路向前,李从策走近电梯间,按下最上面的数字键。电梯上行,直达顶层只需要不到五秒,但五秒已经足够李从策整理心情。电梯门打开,李从策走出来,脚踩上柔软的波丝绒地毯,像踩在云上。 正前方坐着的秘书站起身,朝他微微俯身,绕过桌子走出来,伸手推开大门。 “秘书长,联盟长在等您。” 门推开,江赫站在酒柜旁,手里拿着一瓶没打开的香槟,左手扶着瓶底,右手轻轻转动瓶身,认真地看着包装上的字。江赫还穿着上午开会时的衣服,只是解开了袖口的扣子。 “今天可以喝这瓶了。”江赫从酒柜里拿出两支高脚杯,“上面写了‘用于庆祝’”。 李从策眼睛弯着走过去,接过江赫手里的酒,熟练地打开瓶塞,掺着果香的气泡涌出来。 “实验室腺体移植的样本今天出来了。”江赫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存活了三个月,目前体征都正常。” “三个月,会不会太短?”李从策端起酒杯,递给江赫。江赫接过杯子,但却没喝,绵密的气泡在杯壁上炸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促生素已经失效了。”江赫看着李从策,抿了一小口酒,问他:“你天天往医疗所跑,应该很清楚。” 李从策没说话。 几乎是从确定江徊是个beta开始,江赫就组建了研究团队,起初是将希望寄托在能让江徊二次分化,但瓶瓶罐罐的药吃了几年一点效果都没有。后来一次高校演讲,江赫带回来了一个人,叫盛昀,李从策打听了一下他的研究课题,活体腺体移植——还有一个更加通俗易懂的名字,培养皿计划。 促生素打了几年,血清来来回回不知道换了多少次,江徊逐渐拥有了能跟普通alpha相比的身体素质,但还不够。研究时间越长,腺体移植这个方案的问题随之出现。腺体移植的成活率并不高,不管是从活体细胞还是血型,想要找到完全匹配的贡献者很难,偶尔有超过百分之九十的匹配样本,但移植后的beta几乎都会在三个星期后死亡。 长达几分钟的沉默,李从策主动开口:“江徊现在不需要促生素也不会高烧了,说明他现在可以随时接受移植。” “不是随时。”江赫倚着窗台,“是必须。” 李从策点点头:“是好事,监控室采了107号的血做了配型,匹配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三。” 江赫仰头喝光杯子里的酒,把空杯子递过去,不浅不淡地开口:“所以,你别让他死在里面了。” mega收视率几次打破历史记录,江赫看过具体节点,几乎每次都跟107号有关。 酒倒满,浅黄色液体在光下泛出晶润的光泽,李从策露出笑容,回答道:“当然不会……哦对了,好久没听您提另外一个研究项目的进展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从策看着江赫仰头喝酒,没有回答他的意思,所以他就静静地站在那儿等。 “暂停了。”江赫把杯子放下,抬眼看着面带微笑的李从策,“出了点问题,所以叫停了。” 李从策脸上的笑容没变,他转过身,抬手握着酒瓶,“是经费不够了吗?基金会下个月会有一笔新的进账,其实可以不用叫停,下个月把钱补上就可以。” “不是费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我都可以解决。”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态度不太好,李从策转过身,微微垂下眼,“不管是什么问题,我都会想办法解决。” “休眠仓。”江赫盯着玻璃杯上未干的酒渍,“休眠仓排出的气体带有毒性,去年十公里外的林子大片焦化,上个月去的时候,他们发现是休眠仓的原因,再做下去,有可能会飘到联盟来。” “没关系,可以转移。”李从策语速变快,“可以把实验室建到附属国,我们不说没人会知道,再或者,可以放到下城区去。” 可能是笑容持续时间太长,李从策的嘴角变得僵硬,“总会有解决办法。” “先说正事吧。”江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我打算让多弗做资源委员会的会长,明天正式发文,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李从策转过身,朝江赫俯身,“没有意见。”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秘书拉开办公室大门,李从策走出来,身上沾着微弱的酒气。 “秘书长,请问您需要解酒药吗?” 李从策鞋跟碾着地毯,那种站在云里的感觉变得具象化 “人还是踩着点什么东西踏实。”李从策整理了一下领结,侧头问一旁拿着药片的秘书,“你说是不是?” * 或许是为了屏幕外观众的眼睛考虑,mega在次日开放了公共浴室。 尹嵘掀开帘子冲出来的时候头上还顶着没冲干净的泡沫,身上随便披了件上衣,看到江徊,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骂道:“水他妈的都臭了,前面那几个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江徊笑了笑。 浴室的情况跟尹嵘形容的差不多,青石堆砌的浴池是一滩黄水,中央飘着一块深褐色的布条,可能是当做毛巾用的,室内充斥着廉价香波的刺鼻味道。江徊站在门口,犹豫几秒后脱掉上衣。 “水还没你干净。” 江徊转过头,看见倚在门口的白恪之。 “外面队排的那么长,你怎么进来的?” “插队进来的。”白恪之说的理直气壮,他走过来,看了眼池子里的水,挑了挑眉,“感觉碰一下就要得病了。” “走吧。”白恪之把搭在门口架子上的衣服拿过来,袖子绕过江徊的脖子,在他的胸口松松地打了个结,“换个地方。” 第60章 看着白恪之的背影,江徊站着没动,笑着问他:“这么快就有自己的地盘了。” “就算是狗也要有自己的狗窝。”白恪之转过头,“更何况我可是品种狗。” 跟白恪之待得时间长了,江徊也开始容易被这些烂话逗笑,“你是什么品种?” “还不知道。”白恪之走过来,盯着江徊看了几秒,伸手抓住垂在他腹部的袖口,微微往前一拉,江徊脖子一紧,不由迈出步子。 白恪之站在墙前,抬手摸着砖缝,往下一按,一道暗门出现在眼前。 “反正是会咬人的。”白恪之说。 第65章 ch65 荆棘i 暗门内是一条很长的通道,两边是青灰色石砖,江徊跟着白恪之往前走,脚下触感柔软,积的厚厚的沙子被打湿,每走一步都像是会往下陷。大概走了两分钟,空气逐渐变得潮湿,白色水汽充斥在空气里,没过多久,面前出现一个巨大的方形水池。 最上方悬着一盏拱形灯罩,坠在下面的黄色光源在水面上映出柔软的光。白恪之背对着江徊脱掉上衣,露出背后已经愈合的白色疤痕,弯下腰,右手捧起一把水,背后伤疤随着动作舒展开。 “202号有这么信任你了吗。”江徊走过去,池子里冒出的热气扑在脸上。 “当然没有。”白恪之笑笑,掌心里的水从指缝流走,“但是奖励还是必须得有,就算是做个样子也得做。” “这个奖励挺好。”江徊感慨了一句然后脱掉上衣,抬腿跳进水池,水花腾空,白恪之没躲,水溅到他的脸上。白恪之沉默地看着江徊把头发打湿,洗干净脸上和身上干掉的血痂,那张脸变成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第一次见到的江徊,脸上有一种很严肃的天真。 “什么声音?”江徊的话打断了白恪之的思绪,他抬眼顺着江徊的视线看过去,手撑着下巴,低低地应了一声:“魏斯让。” 江徊愣了愣,转头看着他。 白恪之站起来,绕到水池的另一边,在暗处的柱子后拖出了一个人。白恪之拎着魏斯让的衣领,随手把他丢到水池边,魏斯让的脑袋重重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魏斯让的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嘴里塞着一顶军帽,他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不停大声呜咽,脖颈青筋暴起。 “他想杀我。”白恪之踢了一下地上生锈的铁片,“不长脑子。” 江徊双手撑着水池边沿跳出水池,看着倒在地上的魏斯让,伸手拿掉他嘴里的帽子。不出意外,下一秒魏斯让开始大骂。 话说的难听,白恪之一反常态地没什么反应,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听魏斯让骂完,说到最后,魏斯让的词汇量告急,他憋得满脸通红,停顿几秒,朝着白恪之站着的位置吐了口唾沫。 “没点长进。”白恪之垂着眼,看着魏斯让,简单地点评道:“憋了半天了,就憋出这么几个字。” “你杀了他!”魏斯让眼角渗出泪水,他已经把这辈子听到的最恶毒最脏的话都说出来,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说的,只能不停地重复,“你杀了他。” “你知道原因。”白恪之冷静地答。 周遭静了下来,甚至能听见从江徊发梢滴下来的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魏斯让开始沉默,胸口大幅度地起伏。白恪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弯腰把地上的帽子捡起来重新塞回魏斯让的嘴里,然后拽着他的衣领重新把他拖回柱子后。 这次魏斯让很安静。 从柱子后走回来,白恪之跳进水池,双手捧了把水扑到脸上,随手把有些长的头发捋到脑后。水温有点高,白恪之靠在水池边,看着对面的江徊,明知故问地开口:“觉得我说话难听?” 江徊没反驳:“是不怎么好听。” “其实是他把魏斯峥害死的,要不是他暴露了omega的身份,魏斯峥也不至于把命送给我。” “这个话有点恶毒。”江徊皱了皱眉。 “还有更恶毒的。”白恪之看着江徊,“是你把魏斯峥杀死的,哦不,准确地说是你们。” 白恪之的语气坦荡,没有掺杂半分多余情绪,江徊尽量忽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开口道:“这是一场比赛,比赛总不会永远公平。” “是一场比赛。”白恪之挑了挑眉,垂在水面上的手指很轻地拨了下,“但是这场比赛只有底层人,底层人获得胜利的奖品是什么呢,是成为联盟人。比赛也确实不会永远公平,但也得你有点不公平,我有点不公平,永远都是同一批人不公平,那就不是不公平——是压迫。” 江徊没说话,过了几秒,江徊听见白恪之问他:“生气了?” “没有。”江徊抬起头,隔着袅袅水汽,低声说:“只是觉得多弗应该会很喜欢你。” 多弗也总是这么说。 那个时候江徊年纪还小,多弗被江赫安排做他的教官,最开始多弗的话很少,和其他教官不一样,多弗在结课后不会跟他多说一句话,拿着教案和枪就会转身离开——直到有一天,江徊打出了十二个十环,多弗站在他身边,摘掉护目镜,斜着眼看他说:“底区的人只能用花生壳学打靶。” 江徊放下枪,转头和多弗对视:“这不是我的错。” 从底区来到联盟的人往往都带着满腔愤懑,他们嫉恨联盟的一切,嫉恨玻璃高脚杯里琥珀色的威士忌,嫉恨柔软的鹅绒被褥,嫉恨平滑干净的大理石地砖。但很快,他们习以为常,偶尔庆幸,自己已经拥有这一切,并且躲开某只送到他们身前沾了煤灰乞讨的手。 但多弗是会握上那只手的人。 听完江徊的描述,白恪之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有力气乞讨,怎么不去码头换点钱,或者也可以直接去偷当铺。” “那你是会砍掉那只手的人。”江徊说。 白恪之笑了出来,砍掉一只手不知道哪里好笑,但是白恪之笑了好久,胸口微微起伏。直到白恪之重新抬头看他,然后闷头扎进水里,水面泛起微波,几秒后,白恪之破水而出,站在他身前。 水顺着白恪之的鼻梁、睫毛和发梢往下淌,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刺眼。 “聊点正事吧。”白恪之抬眼,直截了当地盯着江徊,“我们合作吧。” “我以为我们一直在合作。”江徊回道。 “是在配合。”白恪之微笑道,“配合可以活下去,但是赢不了。” 四目交汇,江徊看见白恪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要不要考虑一下?”白恪之抬起埋在水里的右手,手指微并,递到江徊面前。江徊没动,于是白恪之把手重新放进水中,碰到江徊的左手,食指滑到江徊的左手虎口,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江徊的手,白恪之微微往前俯身,笑道:“不砍你的手。” 江徊左手手腕一翻,反扣住白恪之的手背。 白恪之的脸上映出水波,江徊也是。 * 白恪之的计划很简单,只需要等待,等到202号足够膨胀,等到其他人足够痛苦,他们就可以从掩住口鼻的沙漠中翻身。 但江徊不是一个很好的执行者,当他站在人群中,看着202号用脚踩在白恪之胸口,一拳一拳砸在白恪之鼻梁上的时候,血很快覆盖白恪之的脸,像破碎的红色面具。 江徊准确无误地抄起埋在沙子里的铁锹,猛地朝202号掷了过去。 嘭的一声,铁锹正中202号的金属面具。 第66章 ch66 荆棘ii 联盟即将迎来大选。 江赫任联盟长以来并没有废除大选制,即便如此,参加大选的人数寥寥,没人愿意或者没人敢与江赫竞争。江赫上任后采取“投名状制”把联盟内的各个部门大换血,选中的每个人都不是绣花枕头,但他们大多性格怪异,软硬不吃的类型。 软硬不吃的人通常忠诚,这是江赫最看重的特质。 秘书办公室送来了这个月的行程计划,李从策低头看了一会儿,拿笔在表格内最下方的演讲安排调到了第二个。 “拉兹区有三个人参加竞选,上城结束之后直接去拉兹吧。”李从策把表格递过去,抬头看着桌前面露难色的秘书,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会去和联盟长汇报,你直接调整就可以。” 秘书放下心,接过文件,回了声好。 江赫将于今天下午三点离开联盟前往各大区进行竞选演讲,李从策把后几个月的会议时间做好安排,离开办公室。 乘电梯离开主楼,穿过长而明亮的走廊,遇到的每个人都向他问好,偶尔遇到平时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长官,李从策便停下来跟他们说上两句话。大多话题都是围绕现在的mega s选拔赛,起初江赫把策划权交给李从策时,联盟政府大多数的人都持反对意见。 李从策一个做后勤安保出身的中城人,怎么能把如此重要的决策权交到他手上? 想起那天,决策会上所有人几乎吵翻了天,江赫坐在长桌尽头,沉默着听众人争吵,十三分钟后,会议室逐渐静下来,江赫很轻地挑了挑眉,冷淡的视线扫过会议室众人,确认无人发言之后,偏头看向坐在右侧的李从策,简短地抛出问题:“能不能做好?” 第61章 “保证不辜负您。”李从策颔首,简短地回答。 最终事实也确实没有辜负整个联盟,本届mega s打破了之前的收视纪录,就连一贯疲软的比赛末期,收视率也是不降反升。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背地议论他的手段难看,利用联盟长的儿子作为噱头,来博观众眼球。 转进地下室,李从策打开指纹锁,面前大门缓缓打开,策划室的控制器大亮,反光一瞬间让李从策眯起眼。眼睛逐渐适应光线,李从策走到尽头的大屏幕前,抬手拍了一下坐在屏幕前omega的肩。 瑞蒙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但没站多高,就被李从策按了下去。瑞蒙转头看见是李从策,松了一口气,按了按耳朵上的助听器,朝他打了个简单的手势:“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之后可能要出一趟差,很长时间都没办法过来,所以来看看。”李从策拉了把椅子坐下,接着问:“情况怎么样?” 瑞蒙罕见地没有回答,抛出了新的问题:“您要去哪儿?” 李从策没看他,眼睛盯着屏幕中的画面,语气平淡:“这不是你该问的。” 瑞蒙垂下眼,停顿了几秒让开位置,打开抽屉从最下方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递给李从策。李从策打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针孔,针孔很细,不对着光甚至都很难发觉。这是瑞蒙自己记录的,不用经过审查大会和策划组,单独为李从策记录的,比赛里所有的细节。 双手抚上纸面,李从策细细地摩挲纸上的每一个针孔,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什么变化,直到几张纸翻完,才转头对身旁人笑了笑:“做得很好。” 瑞蒙小幅度地抿了抿嘴,他低着头,双手举起来打了几句手语,但过了很久却迟迟没有听到李从策的声音。他下意识扶了扶助听耳机,抬起头才发现,李从策在再次确认记录里的细节,已经没有再看他了。 “状态怎么样?”李从策转头,重新看向瑞蒙。 已经是新的问题了,瑞蒙点了点头,回答李从策的问题:“202号的各项数据都很稳定,之前攻击数值有些下降,但是现在已经调整好了。”瑞蒙看着李从策,接着道:“参赛者的心情起伏很大,根据测算,大概十天后出出现暴乱……但是。” 瑞蒙欲言又止,李从策接过他的话:“但是?” 思虑了一会儿,瑞蒙还是抬起手,问道:“202号的处事方式是不是有点激进?” 看着瑞蒙的手势,李从策反而笑了,反问道:“你这么觉得?” 瑞蒙没回答。 他做mega的操作员已经有几年,论了解比赛,他不比其他策划组的任何一个人少。202号的加入无疑把比赛末期推上了一个新的高潮,从各项数据来看,这都是一场极其成功的环节设计。 但是看的时间越久,记录的越多,瑞蒙心里隐隐有了疑问。 “设置202号的目的是为了增加看点,但是我们却没有设置这个环节怎么收尾。”瑞蒙在纸上写道,“202号总要退场的,不是吗?” 这场比赛总要有获胜者。 看着纸上整齐的字,李从策转头屏幕里高高在上、掌控权一切的202号,抬起手右手敲了一下左手掌心。 “202号为什么不能赢呢。”李从策声音很低。 助听器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瑞蒙没能捕捉到李从策的口型,他露出一个有些疑惑的表情,问道:“您说什么?” “没什么。”李从策站起来,将文件夹里的纸抽出来放进碎纸机,等待噪音结束,李从策交代道:“每期比赛两天给我寄送一次,夹在审查会的文件里一起。” 瑞蒙点点头,李从策转身往外走,手指碰到大门开关的一瞬,身后传来玻璃破裂的声音。李从策转过头,看见原本搁在瑞蒙手边的玻璃杯已经变成一地碎片,但瑞蒙像是什么都没发觉一般。 李从策重新折返,走到瑞蒙身边,用脚踢开瑞蒙身下的碎片:“小心一点,一会儿叫人来打扫。” 一只手忽然拽上了他的袖子,力气很大,但瑞蒙一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屏幕,李从策愣了一下,顺着瑞蒙的视线看过去。 屏幕里是漫天的黄色沙漠,穿着军服的202号站在人群中央,身前是直直插进沙地深处的铁锹和一小块金属碎片。 智能镜头拉近,202号的金属面具被打碎,第一次露出了一只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睛,眼角尖,并不是多么特别,但瑞蒙却迅速认了出来,他缓慢地转过头,视线上移,对上了李从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 一只铁锹瞬间改变战局,尹嵘愣在原地,直到发现身旁站着的江徊一个俯身顺着前方人群的缝隙滑了过去,他才反应过来,随手拎起一把铲子侧身飞快跟了上去。 周遭的其他人也突然乱了阵脚,没人注意到是谁攻击了202号,他们只看见202号的面具裂开了一小块,像是封闭牢笼墙壁上的细小的裂缝。黄沙漫起,江徊掩住口鼻,他没时间去管面具裂开的202号,趁乱跑到202号身后,在他拎起机关枪扫射的瞬间,先一步拉住看起来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白恪之。 同一时间,手背传来刺痛,黑色皮质军靴狠狠踩住了他的手。 江徊咬着后槽牙,左手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拇指滑开刀鞘,手起刀落,笔直扎进202号的小腿。黏腻的血流到手背,但202号好像不知道痛,脚下的力气更大。 突然,身后传来巨响,跟着一起到来的是毫无目的来回扫射的子弹,黄沙溅起,所有人开始尖叫。察觉到踩着手背的力道有些松动,江徊借力屈身,抬腿踢上202号的膝弯。趁乱,江徊伸手把白恪之抗在背上,手撑着地站起来,迅速朝之前看好的安全屋跑去。 临走之前,江徊回了一下头,看见不远处扛着几乎和自己半个身子一样大的重型机枪的魏斯让。尹嵘迎头跑过来,江徊腾不出手,只能朝他做了个口型:“魏斯让。” 尹嵘点头,掩住口鼻跳进沙坑。 一片混乱,那把铁锹像是打开密室的钥匙,所有人仿佛都杀红了眼,有人见到江徊就举着锄头冲过来,江徊右手扶着快要从背上滑落的白恪之,左手甩出匕首,正中男人锁骨下方。 身后枪声不断,白恪之的身型高大,身为beta的江徊体力很快见底,可能撑不到安全屋就要在半路被人了断。江徊考虑几秒,掉头换路。 肩头温热,血腥味一点点漫上来,江徊咬紧后槽牙,拖着酸胀的双腿不停往前走,直到耳边传来男人很轻的咳嗽声。 江徊不敢停下来,眼睛盯着四周:“醒了?” “颠死了。”白恪之声音很哑,像叉子划过瓷盘的声音,“死人也能被你颠活。”还有力气说怪话,江徊在心里想,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他需要节省体力。 白恪之睁开眼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身边坐着一个人,呼吸声和心跳都很重,像鼓点。 “beta身体就是差点。”白恪之很慢地说。 “alpha身体就是重的像猪。” 江徊反驳的很快,白恪之轻笑出声,动作扯到脸上的伤口,于是笑声戛然而止。似乎是察觉到,黑暗中,白恪之听见江徊说:“你的鼻梁应该断了。” “是有点疼。”白恪之说,“我衣服口袋里的东西帮我拿出来。”身旁人坐过来了一点,干燥冰凉的指腹擦过白恪之的手腕,伸进上衣口袋。 摸到口袋里的纸盒,江徊动作一顿。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偷烟。” 滤嘴碰到嘴唇,白恪之微微张嘴咬住,几秒后,橙色火光亮起来,照亮江徊满是脏污的脸。因为安全洞氧气稀薄,火光又很快熄灭。 “本来是想用这盒烟跟那个老烟鬼换点硝化甘油的。”火柴摩擦,火光再次出现,江徊手拢着微弱的火苗,眼睛紧盯着,像是在看什么宝贝似的。 白恪之微微低头,火光燎上烟丝,烟丝卷起,青白色烟雾散开。 “但是你没给我这个机会。”白恪之拿下烟,看着面前江徊那张有些模糊的脸,语速很慢地讲:“江徊,你没有按照计划执行。” 其他参赛者的情绪还没有到触底反弹的时候,江徊知道的。 “他们还不足够愤怒。”白恪之说。 江徊也知道的,所以他给了白恪之答案。 “但我足够愤怒了。” 安全洞里满是灰尘和血腥味,火星掉进沙子,江徊听见粗糙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只手覆上他的后颈,干燥柔软的嘴唇贴上他的唇角。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恍惚中,那道柔软离开了,然后是有些轻松的声音,戏谑道:“好像歪了。” 江徊反应了几秒,伸手握住白恪之垂在一旁拿烟的手,举到自己脸旁,借着那点微不可见的光,吻上白恪之的嘴唇。 第67章 ch67 荆棘iii “休息好了吗。”白恪之背靠着墙,拿着烟的手递到江徊面前,江徊盯着看了几秒,抬手接过来,学着白恪之的样子咬着有些潮湿的滤嘴,重重地吸了一口。辛辣瞬间涌进喉咙,江徊皱了皱眉,歪头把烟吐到一边。 第62章 江徊身边抽烟的人不多,联盟大部分人都抽雪茄,粗短的绿褐色烟卷包裹着深色的烟卷,一根雪茄抵的上半车精煤,是每个人周身镶在空气里的金色狮虎兽徽章。 唯一抽烟的人是多弗。 江徊把烟重新递过去,白恪之微微低头咬着,火星忽明忽灭,安全洞的氧气已经不够了。 “你呢。”江徊抽出匕首,掌心微微擦过刀背,问他:“能站起来了吗?” “不能,你继续背我吧。”白恪之理直气壮地回答。 江徊低头无声地笑笑,他没接话,在一片漆黑中认真检查身上能算得上武器的东西。不知道白恪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从始至终都没动,江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趁着检查武器的间隙,江徊忽然想到什么,于是主动开口说:“要不是小让,估计现在我们已经变成积分了。” “嗯。”白恪之说,“挺贪的,让他偷把枪,直接就扛着出来了。” 听见白恪之的话,江徊并不觉得意外,魏斯让能在那个时候带着重挺机关枪出现,他当然知道不是巧合。 沙子干燥,江徊随手抓了一把:“你又骗他什么了?” “怎么算是骗。”白恪之抬手碰了一下江徊的衣领,食指微微抬起,指腹正好戳到江徊后颈突起的一小块骨头,“给他个机会拿到枪,也就是给他个机会报仇。” “只是他运气差点,没打中我。”白恪之声音随意,指腹贴上江徊的后颈。白恪之的手指比沙子还要烫,江徊没躲,由着白恪之的手指贴着他的脖子。 “你应该把你的计划告诉我,你既然安排了魏斯让做备选方案,你应该告诉我一声。”江徊转过头,白恪之的手指顺着他的动作滑到他的侧脸,气氛美妙,但江徊还是直截了当地问出心里的话:“还是你信不过我?” 空气停滞几秒,放在脸上的手指消失,停了几秒,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按我说的做。” “不确定你也应该告诉我,起码让我知道你有备选方案。” “不确定的怎么是备选方案。”白恪之语气带着罕见的严肃。 “怎么不是?”江徊压低声音,但话里的不悦却掩饰不了,“如果我知道魏斯让可能会有枪,我也会有别的计划,可能情况就会比现在要好很多,还是你觉得我做不到?” “如果你知道魏斯让可能会有枪,你会怎么做?”白恪之开口问,在江徊思考答案的时候,白恪之继续道:“你的行为会更冒险,说不定会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直接冲上去,因为你不由自主会怀着魏斯让扛枪出现的可悲幻想。” 气氛瞬间坠入谷底。 江徊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从接吻直接过渡到吵架的。 但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等出去再好好吵。”白恪之先他一步开口,然后不轻不重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低声问他:“准备好了吗。” “是问准备好吵架还是准备好出去?” 黑暗中,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声:“都准备一下吧。” 清点过身上的所有东西,能算得上武器的只有一把匕首和一把生锈了的蝴蝶刀。十分钟过去,外面的情况没人知道,他们唯一的优势,大概是占据了安全洞这个视觉盲区。但随着时间流逝,这个点也会很快被发现。 江徊走到洞口,伸手撑着掩在洞口的木板,震动微弱不计,江徊很轻地出了一口气,然后转头看着身后人:“走了。” “好。”白恪之回答他。 * 掀开挡板。 外面阳光炽烈,一时间无法适应刺眼光线,江徊把眼睛眯起来。安全洞外比他想象中还要安静的多,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铁锈味。 “好安静。”江徊四周看了一圈。 白恪之从洞口钻出来,走到他身边,停了停说:“太安静了。” 右手摸上匕首,江徊和白恪之顺着来时的路往前走,脚下的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没走多远,在蜿蜒的土坡上,江徊看见几个人,歪七扭八的倒在地上。江徊朝白恪之做了个手势,压低身体往前走,离得近了些,江徊看见几个alpha身上血窟窿。 “死了。”江徊说。 白恪之走过来,低头瞥了一眼:“现在被淘汰已经没有播报了。” 没有播报,周围的无人机摄像头数量肉眼可见地骤减,这场比赛可能已经不再对外转播,或者说,大多数画面都不会对外转播。 “你不是什么高官私生子之类的吧。”白恪之冷不丁开口。 江徊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白恪之蹲下身,在几个已经死透的alpha身上检查还有没有能用的武器,果然在一个人的外套内袋里翻到了一把手枪。打开弹夹,里面还剩下四发子弹。 “一个少爷跑来参加mega s,还是个beta,看现在这个样子,好像也没怎么管你的死活。”白恪之抬起眼,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不是一颗弃子吧。” “那谁知道呢。”江徊跟他对视。 白恪之没再说什么。 计划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太大用处,但白恪之和江徊还是做了一些准备,他们目前打算确认尹嵘和魏斯让是否还活着。尹嵘也就算了,江徊对于白恪之会在意魏斯让的死活有点意外。 “你是想要他手里的那把枪吧。” “是。”白恪之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找到枪就可以。” 顺着沙坡继续往前走,路上他们又碰到了几具尸体,白恪之轻车熟路地在他们身上摸武器,这次运气差了点,只捡到一把袖箭,箭袋里有两三把备用箭,箭头已经生锈,白恪之十分慷慨地把它扔给江徊。 “无人机。”白恪之忽然抬手按住江徊的肩膀,朝江徊做了个口型。迅速蹲下身,白恪之朝无声地冲江徊使了个眼色,六点钟方向。江徊微微侧身,躲在沙丘后往外看,远处有一架无人机停在半空,信号灯有节奏地闪。 有摄像机就一定有人,两个人背靠着沙丘沉默地等待,白恪之手按着枪托,抬手擦了一下眼皮上已经干掉的血。 脚下流沙轻微晃动,是脚步声,力度重。 江徊和白恪之对视,白恪之点了点头。 无人机摄像头是采用的是活体监控,只要他们露头,就一定会被摄像机捕捉。江徊想了一会儿,抽出匕首,掀开衣角把刀片擦干净,身体小幅度地旁边挪了一点,紧攥着刀柄,把匕首往外送了一点。 光在匕首上凝成一个个光斑,江徊调整角度,试图从刀片的反光上看出另一头的人是谁。 只有一个侧身,黑色长风衣,整齐的短发,脸上覆着金属面具,是202号。 他没死。 江徊腾出手,朝白恪之比了个手势,白恪之很快读懂,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们身上没有武器,202号看起来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不是他的对手。江徊点点头,正打算撤退的时候,余光瞥见刀片上模糊的影子。 202号不知道在看什么,身体微微侧过来,于是江徊在匕首的倒影上,看到了202号的脸,缺了一块面具的脸。 只需要一眼,江徊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张和李从策几乎有七成像的脸。 ——202号的模拟模型,是李从策自己。 江徊放下刀。 第68章 ch68 red flag ——当上秘书长就算到头了吧,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 每场宴会都有人端着酒杯上来跟李从策讲客套话,几句开场白之后就会轮到这句,每一次李从策是怎么回答的呢。 江徊靠着沙丘,看着躺在手里反光的匕首,忽然意识到李从策从来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李从策只是拿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酒杯里剔透的液体,轻轻笑笑,然后和对方碰杯。 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肩,江徊才从思绪中反应过来。白恪之看着他,眼皮上的血污还粘在上面,黑白分明的眼看起来很平静。 “等会儿再发呆。”白恪之往旁边指了指,朝他做了个口型。 江徊点了点头,等待202号注意力被其他逃跑的人转移的间隙,江徊一个侧翻从沙丘划到高坡,顺着沙坡滑下去。动静不小,江徊和白恪之藏在坑底,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动静,直到远处响起几声尖叫,短暂几秒又迅速安静下来。 “看见什么了。”白恪之忽然开口。 江徊不知道自己的反应是不是真的那么明显,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我知道202号是谁了。” 其实不该和白恪之讲的,江徊也不是什么很有倾诉欲的人,可能是刚才那一眼得到的结果实在太过冲击,又或者是在mega待得时间太久了。 “所以他的弱点是什么?”白恪之问。 江徊顿了几秒,说:“你不问我他是谁吗?”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白恪之露出一个有些疑惑的笑容,“我只需要知道怎么赢就可以了。” 第63章 鼻梁都断了的人,话还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江徊忍不住这么想,但心里却知道白恪之说的是对的,这个时候纠结202号的模型为什么是李从策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样才能赢。 “我不知道他的弱点。”江徊想了一会儿,回答白恪之。 白恪之挑挑眉,没说话。不用白恪之说,江徊也知道白恪之肯定不相信。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弱点,李从策应该是有的,只是江徊从来没找到。李从策做事滴水不漏,江徊甚至很少在李从策脸上看见波动过大的表情,偶尔一次,他在书房看见江赫把文件丢在李从策脸上,他也只是弯腰把文件捡起来,重新整理好后放回江赫的桌上。 “但我知道应该怎么赢。” 远处响起枪声,连续四下,白恪之摸了一下鼻梁,倒吸了一口凉气。 “最好能快点赢。”白恪之拿出枪,仰头看着过分清澈的天空,讲了个十分不合时宜的笑话,“鼻子要歪了。” 他们在备用武器室找到了藏在那里的尹嵘和魏斯让,魏斯让藏在巨大的铁皮箱子里,怀里死死抱着几乎是他半个人那么大的机枪,脸上和身上都是血。看见掀开箱盖的白恪之,魏斯让反射性地想要扣动扳机,但手指还没碰到,就被白恪之迅速按住。 白恪之垂眼看他,硬生生从魏斯让怀里把枪抢走,抽出弹链,检查剩余子弹后,看了眼一动不动地魏斯让。 “我的了。” 江徊找了一圈没找到尹嵘,看着在一边检查弹链的白恪之:“没找到尹嵘。” “这儿呢……”角落传来男人有些虚弱的声音,江徊找过去,看见躺在铁架后面的尹嵘,他靠着墙角,右手捂着大腿,浓稠的血在指缝中凝固成深色的红。 “江徊,你都没好好找。”尹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但因为失血过多,笑容很快消失。 江徊把尹嵘从架子后面拖出来,尹嵘龇牙咧嘴地喊疼,白恪之蹲在他旁边,检查了一下伤口,跟江徊说“死不了”。 尹嵘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咒骂白恪之不是人,江徊掀开尹嵘挂在伤口外的碎布片,仔细检查伤口周围的肌肉,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后,转头同意白恪之的判断。 封闭的小房间里回荡着尹嵘声若游丝的咒骂,白恪之假装没听见,枪支在地上,手臂撑在上面,看着江徊问:“人找到了,然后呢。” “我需要一个人来造势。”江徊回答。 如果说白恪之知道如何让底区人愤怒,那江徊就知道怎么让联盟人沸腾。这个人看起来足够弱小,弱小到能让联盟人爆发心底那丝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同情心,能让他们在屏幕外站起来,摔碎酒杯振臂高呼“让他们赢”。 江徊需要这么一个人。 mega里活着的人没剩几个,但这样的人一点儿都不难找,白恪之看向依旧呆坐在箱子里的魏斯让。 白恪之径直走过去,拎着魏斯让的衣领把他从箱子里拉出来,双脚悬空的瞬间,魏斯让开始挣扎,双臂在空中毫无章法地乱挥,一拳砸在白恪之骨折的鼻梁上。 白恪之吃痛,脸偏到一边,停了几秒,他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把魏斯让放在地上,右手摸了下鼻子,看着魏斯让一副要把他咬死的模样,朝江徊扬了扬下巴:“他出的主意,你怎么不去打他?” 话说完,魏斯让的目光落在江徊身上。 江徊走过去,站在魏斯让面前,顿了顿,蹲下身,与身前的魏斯让平视。 “你觉得可以吗?”江徊笑了笑,“如果你不想,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魏斯让只是沉默,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又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我会死吗?” “会。”白恪之开口回答。 听见白恪之的话,魏斯让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转头看着白恪之,一双眼睛很快红了起来。魏斯让看起来很可怜,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睡眠不足,他的双颊已经开始往下凹,眼睛显得更大。 “你不去的话也会死。”白恪之走过去,站在魏斯让面前,垂着眼看他,停了几秒抬起手,用力把魏斯让脸颊上已经干掉的血迹抹的范围更大。 白恪之收回手,散漫地说:“除非你能看起来比现在更可怜。” * 空旷沙漠,云层很低,低到最远处的天几乎被沙子染成淡黄色。不到三分钟,这片沙漠聚集了十台无人机摄像头,起因是原本并肩一起走着的201号忽然掏出匕首插进107号的小腹。 刀起刀落,红色的血渗进厚厚沙层。 107号步步后退,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但下一秒,他拿出枪,对准201号的脑袋扣动扳机。201号迅速侧身躲避,但躲避不及,子弹正中他的右肩。 临近比赛结束,还能看到队友反水,无数摄像头迅速聚集,白色投射灯结成大片,照在沙地上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即便受伤,白恪之的身体素质依旧高过江徊,白恪之一个翻身将江徊压在身下,右手掐着江徊的脖子,抑制颈圈卡着江徊的喉结,江徊几乎要窒息。恍惚中,江徊耳边传来白恪之很低的声音。 “你还真捅。” “你不是也真开枪了?”江徊屈膝向上,狠狠撞上白恪之的小腹,伤口不深但却还在流血,白恪之吃痛,手上力气一送,江徊腾出手一拳砸在白恪之的右脸。 趁白恪之没反应过来,江徊调整身体来到白恪之上方,手臂锁住白恪之的脖子,把他一点点往后拖。 摄像头紧紧跟着,白恪之演的很尽兴,佯装挣扎的间隙还回答江徊的上一个问题。 “做戏也得演的够真啊。” 听见白恪之的话,勒在白恪之脖颈的力气更大了些。 拖着白恪之来到沙坑,坑底是一片血泊,十几具尸体歪七扭八的泡在里面,死状难看。江徊把白恪之按在血泊里,鼻腔内满是血腥味,白恪之的脸上和身上都沾了粘稠的血。 按照接下来的安排,白恪之现在会用枪托把他砸晕。 但是白恪之没反应,他的双眼紧闭,胸口起伏一点点慢下来。 江徊愣在那儿,手不自觉抚上白恪之腹部的伤口,但白恪之身上都是血,江徊没办法分辨哪些血是白恪之的。 镜头推进,江徊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转播,他强忍着心里的慌乱,手撑着地打算站起来。 下一秒,倒在血泊里的人忽然睁开眼,伸手拽着江徊的衣角,江徊一个没稳住,倒在白恪之身上。在枪托砸向他太阳穴的前一秒,他听见有人跟他说:“刚才演的挺真的。” 江徊眼前变成一片黑。 再次醒来的时候,江徊闻到了浓重又熟悉的消毒水味道,睁开眼,眼前是浅灰的天花板,白炽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 “醒了!”身旁穿着白色医护服的男人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喜悦,很快有人进来,身上带着厚重的烟味,眼前男人的面容逐渐清晰,是多弗。 江徊表情呆滞,多弗脸色很快变得严肃,他转头问身后跟着进来的医生:“怎么回事?不是说醒了就没事了吗?” 医生愣了几秒,上前检查起医疗监控器,但数据显示正常,他一时间只能回答可能是身体机能还未完全恢复。在多弗准备暴怒之前,江徊开口喊他:“怎么脾气更大了。” “你他妈吓死我了!”多弗重重地拍了一下床铺,但随即又马上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肩膀能活动吗?” “结束了吗。”江徊喉咙生疼。 “结束三天了。”多弗说,“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直播的时候吓死我了,生怕那小子下狠手……” “其他人呢?”江徊打断多弗,手撑着床要坐起来。 多弗硬生生又把他按回去,自己拎了把凳子坐下,随手拿过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开关键后把遥控器扔到床上。 “成为比赛冠军的omega,快死了都没被淘汰的幸存者——还有那个整天接受采访的比赛明星,你问的是哪一个?” 甚至不需要换频道,各大电视都在转播,mega结束的那一幕:满身脏污的七岁omega,爬过遍地的尸体,对面是举着枪的202号,他站在一小片空地上,两道泪痕冲刷掉脸上的血污,他在十几台摄像机面前,高高举起一条很长的绷带。 上面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人民万岁。 下一秒,画面切换,是躺在病床上接受采访的alpha,他穿着干净整洁的浅蓝色病服,鼻梁上贴着白色固定贴,胸前扣子解开了几颗,正对着镜头微笑。 第69章 ch69 铁灰塔尖i ch69 铁灰塔尖i 江徊接受了全套的身体检查。 自从他醒来之后,病房24小时有专人陪护,除了上卫生间之外剩下事情都不需要他亲自来做,如果他乐意,甚至会有人把营养餐一口一口喂进他的嘴里。 让人分不清是悉心照料还是监视。 新的吊瓶重新挂好,江徊看着浅蓝色的液体顺着透明软管进入自己的血管,抬头看着面容熟悉的医生,开口道:“孙医生,好久不见。” 第64章 “是啊。”孙曦看着他,露出一个充满善意的笑容,“您的比赛我看了,很精彩。” 针头冰凉,江徊低头看了一眼,抬手摸了一下微微隆起的血管,才接着道:“死了很多人。” 孙曦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想起视频里死状惨烈的参赛者,在来政府工作之前,她也只是上城最普通的一个人罢了。憋了半天,孙曦始终没能把奉承话说出口,只是回答道:“是的……也很可怜。” “手臂好像要肿起来了。”江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话说完,孙曦马上上前查看,江徊侧过头,看着落地窗外的绿荫和高楼。今天天气很好,正是夏天,窗外阳光热烈,但室内温度正好。 没有云层的遮挡,光线直射在楼外的玻璃窗上,江徊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强烈的割裂感。 鼻腔内再也没有尸体的腐臭和血液的腥气,病房内整洁如新,窗明几净,桌上摆着的花每日都有人来换水添加营养液,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跟他参加mega之前一样。 “出去走走吧。” “现在吗?”孙曦重新调整完针头的角度,站起来说:“我去问问。” 门外果然一直有人。 孙曦在几分钟后回到病房,手里多了一个钢质托盘:“您明天就可以出门了。” “今天不行吗?” “这么急干什么?”门外传来多弗的声音,多弗走进来时带进来很重的烟草味,脸色不太好看,他把西装外套脱掉扔在一边,“多休息一会儿,明天有的是折腾。” 江徊看向多弗,多弗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并不打算纠正:“几个电视台明天会过来采访,李秘书长都安排好了。”李秘书长几个字被多弗说的阴阳怪气,江徊让孙曦先出去,等门关上,江徊拔掉针头,抽了张纸按在伤口上,下了床:“这几天倒是没见到舅舅。” “他忙得很。”多弗冷笑一声,手伸进口袋想要掏烟,意识到现在是在医院,撇了撇嘴又把手拿出来,“mega办的那叫一个漂亮,最后那个omega在镜头前举绷带的画面,已经被各大视频网站轮番播了不知道多少遍,多成功啊。” “那你不高兴什么?”江徊笑笑。 “我哪儿不高兴?”多弗斜他一眼,“我就是看不惯李从策那副样子,他以前可不这样。” 江徊没接他的话,转身往外走:“我出去转转。” 门打开,站在门外的两人齐齐回头,见到江徊微微俯身。 “您有什么事吗?”男人语气恭顺。 “没什么事儿就不能出门是吗?”江徊看了眼alpha胸前的狮虎兽胸章,“谁告诉你可以这么做的?” 男人低着头沉默,既没有要回答也没有要让开。 多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宽厚粗糙的手按着江徊的肩,低声跟他说“算了”,语气中带着些无可奈何。 本届mega热点太多,比赛刚宣布结束,几大电视台便一窝蜂涌进尖塔,势必拿下几个获胜者的独家采访权限。魏斯让因为出了mega后一直神志不清,需要靠镇定剂才能入睡,策划组一直没有安排他参加任何官方采访,尹嵘在比赛中热度一般,独家权限卖的价格不高,最后由官方策划组启动备采。 “那一个呢。”江徊重新回到病房,坐在窗边。 “姓白的那个,是真的精神失常。”多弗摇头笑笑,“他拒绝任何联盟电视台的独家专访,要求底区、中城和联盟每个地区只能各有一家对他进行采访,每次十个问题,涉及到已经回答过的问题他有权保持沉默,另外,对于联盟专访拿到的广告和赞助费,他要求分成。”多弗朝江徊挥了挥手,“这个数。” 江徊低着头,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小声嘟囔:“精神病。” ——但是精神病很受欢迎。 没人愿意放过107号这个巨大热点,联盟几大电视台几乎开始打擂台,专访价格水涨船高,中城区的几个体量小一些的电视台最终达成一致,平摊采访的十个问题,按顺序每日轮换频道进行转播。 底区因为只有一家电视台,最后几乎没花什么钱,拿下专访资格。 “一个采访就把联盟搅得乱七八糟。”多弗走到江徊面前,打开窗户,“不是什么好人。” 干燥热风顺着窗户缝隙飘进来,多弗实在憋不住,掏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里。 * 下午三点,联盟送来明日专访的讲稿,江徊大致扫了一眼,里面的问题几乎都逃不掉江赫独生子的身份,这个看起来不像是关于mega获胜者的采访。 “联盟长在进行竞选了吧。”江徊收起文件夹,抬眼看着床前的人。 “是的。”女人朝他笑笑,“一切都很顺利,您放心。” “另外,联盟长还让我带话给您。”女人挺直脊背,将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在耳后,“联盟长说,您做得很好。” 江徊很少听见江赫的表扬,因为江赫一切都做得很好,不管是作为父亲还是联盟长,江徊都认为他是一个足够完美的人。 “请您转告,等我出院后我会去看他。” “不用那么久。”女人说,“后天举行mega闭幕宴会的时候,联盟长就会回来了,他还要亲自给您授勋呢。” 确认江徊准备好采访的答案,女人找了个理由离开病房。距离下次换药还有将近一个小时,江徊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反光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打开电视。 主台正在转播江赫的竞选演讲,江赫穿着深色的军服,除了右手袖口的一枚金色袖口以外,身上没有佩戴任何代表战功的勋章或绶带。江赫已经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成就,他站在台上,演讲结束后抬起右手,很轻地敲了一下麦克风,伴随着台下雷鸣一般的掌声,他从台上走下来,朝着在座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像一块黑色的云。 演讲结束,画面很快切换到最近的最大热点——mega落幕。 屏幕里的魏斯让看起来很可怜,而策划组也很善于捕捉任何人暴露出的弱点,看着画面里瑟瑟发抖的魏斯让,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伴随着广告转场,江徊看到了尹嵘的采访。 尹嵘的身体看起来还没完全康复,他躺在床上,手臂打着石膏。 “mega比我想的容易点儿,进去的时候还以为肯定要死里面了,现在看来,也就那样儿。”画面里,尹嵘朝镜头晃了晃那只少了一根手指的手,露出一个十分夸张且僵硬的笑容。 这次江徊没忍住笑出了声。 正打算换频道,电视里出现了白恪之的脸,放在遥控器按键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应该是底区的采访,画质很不清晰,手持摄像机的不稳当,画面时不时会有轻微的晃动。即便mega s的参赛者几乎都来自底区,但当底区人获胜后,他们几乎不会再提起底区生活,这是不成文的规定。记者应该是从未采访过这种有着巨大热点的人物,加上采访会在全联盟进行转播,压力让记者没办法说出话,画面里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而白恪之依旧很安静地坐在那儿,穿着干净的黑色上衣,过长的头发还没有修剪,松松垮垮地扎在脑后,露出漂亮的眉骨和黑白分明的眼。 记者似乎突然忘记了自己原先准备的问题,转头开始和身后的摄像师交流起来,场面变得有些混乱。 画面抖动的更厉害,记者和摄影因为两人都忘记带备用手稿开始争吵。一场简单的采访搞成这个样子,不出意外,明天联盟的小报上就能看到政客讽刺底区的小心。 混乱中,江徊听见了白恪之的声音:“要不要拍照张?” 画面停止晃动,镜头歪过来,再回正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白恪之的脸。镜头贴的很近,江徊看到白恪之长而直的睫毛,贴在鼻梁处白色固定贴上微微翘起的绒毛。 白恪之拿着手持摄像机走过去,画面里框住了三个人,女记者穿着不太合身的正装茫然地站在左边,正中间的是一脸紧张的摄影师,白恪之站在最右侧,冲着镜头露出漂亮的笑容,眼睛一点点弯下来。 “笑一下。”画面里的白恪之和另外两个人语气轻松地说。 第70章 ch70 铁灰塔尖ii 早晨七点四十分,江徊走出医院病房。 黑色暗纹西装,内里的白色衬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是秘书室专门派人过来打理的,鬓边过长的碎发全部剪掉,脸颊处的淤青保留着,秘书室的人原话是这么说的:“上镜好看。” 那不是伤口,是江徊荣耀的勋章。 联盟医院病患不少,但从病房到医院大门这条路,几乎不需要安保人员开路,所有人见到江徊自觉地退到两侧,视线偶尔落到某个人身上,对方便会向江徊露出一个十分友好且灿烂的笑容。 江徊站在空调风口,冷风从他头顶落下来,江徊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前天的采访十分成功,每个问题回答的滴水不漏,但有了表现出格的白恪之作对比,电视台的人显然对江徊的表现并不算满意。采访临近尾声,记者抛出了一个并不在底稿上的问题。 第65章 “江先生,请问您这次参加mega有没有结交到比较好的朋友呢?”问题不过分,但却很容易在上面做文章。 江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冲着镜头笑了笑:“在mega里交朋友可活不到现在。” 记者十分配合地露出笑容:“您说的也是,比赛结束时您和107号的那段打斗很精彩。” 江徊没接话。 从医院到尖塔宴会厅大概有半个多小时车程,等江徊走到医院门口,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见到江徊出现,一个个伸长脖子看,但却依旧安静。江徊和其他参赛者不同,他不是作为比赛胜利者出现在这里的,更有可能是联盟未来的主人。 保镖拉开车门,江徊坐了上去,关门之前,他看到远处有一个小男孩在冲他挥手。 在江徊抬起手的瞬间,车门关上了。 轿车副驾有人,看见江徊上了车,副驾上的人转过身朝他微微俯身。女人很眼熟,是江赫的随行秘书。 “少校,我们大概在九点抵达尖塔,根据仪式安排,我们会带您从西门进入宴会厅,其他安排在这里,您可以先看一看,有什么不合理或者有疑问的地方您随时问我。”女人递过来一个黑色文件夹。 江徊大概翻了翻,上面的时间安排很仔细,从仪仗队进场到李从策致辞,授勋时间,他的站位,以及宴会的座次安排都在上面了。 “其他人呢?”江徊翻过一页,开口问。 “其他参赛者昨天已经在接待室住下了。” 江徊抬头看了她一眼:“所以只有我今天才过去?” 女人点点头,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毕竟参赛者也不都是一样的嘛。” 江徊合上文件夹,打开车窗,热风灌进车厢,秘书在副驾依旧不停地交代授勋时的注意事项,包括宴会最后需要他来进行最后的致辞,演讲稿已经准备好了。江徊一句都没听清,他有点耳鸣,耳朵里的声音像是绵延不绝的钟声,江徊觉得很熟悉,他想了一路,直到车子停在金属藤蔓门前,江徊才想起来,那个声音是mega中有人死亡的钟声。 行政楼前摄影师已经在等待,江徊走下车,光线耀眼,江徊闭了一下眼。一秒钟后,江徊睁开眼,看见不远处台阶上背对着他的人。 不太合身的铁灰色西装有些松垮地挂在身上,腿在西装裤下显得笔直,左脚轻轻踩在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大理石地板。似乎是听见说话声,他很慢地转过头,江徊与白恪之对视。 白恪之鼻梁上的固定贴已经摘掉,头发也重新修剪过,眉眼看起来更加锋利,他的衬衫扣子没有系完,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还未愈合的红色创口。 对视几秒,白恪之转过身,站在台阶上看他,微笑着说:“少爷来的太晚了。” 尹嵘从暗处冒出来,看见江徊三两步跑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他好几遍,挑眉拍了拍他的肩:“行头够帅啊江徊!” 江徊本来想客气两句糊弄过去,白恪之跟着走过来,他站的近,身形挡住太阳,江徊整个人站在白恪之投出的阴影下。 白恪之伸出手捏着江徊的衣摆,然后很快松开:“衣服料子好像比我们的好啊。” 江徊闻到白恪之身上很淡的信息素,于是他也伸出手,攥着白恪之的衣角,随手揉了几下松开,看着白恪之衣角上的折痕,江徊抬头回答白恪之:“你的料子是比我的差些。” 信息素更重,江徊看着白恪之很慢地眨眼,在开口之前,策划部的人打断他们。 “大家先拍个照吧。” 大概是这次获胜者比较多,七八人并排站上台阶,江徊刚在最边上站定就被叫住。秘书双手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伸手挡住镜头示意暂停,抬头朝江徊弯了弯眼:“先生,您站中间吧。” “就这样就行。”江徊语气平淡。 秘书依旧在笑,举起的手没有放下来的意思:“换一下吧。” 所有人都在等待,转播镜头把他们紧紧框在一起,烈日晒得人头脑发昏,只是几分钟,江徊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出汗。但他始终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胸前带着钻石项链的秘书,再一次重复:“就这样就行。” 于是他们拍下了第一张相片。 江徊没有去检查相片效果,转身走进宴会厅后台,开门时,身后有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江徊回过头,看见紧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白色西服的魏斯让。魏斯让的眼睛大大的,对上江徊的视线,魏斯让抿了一下嘴,小声跟他说:“好久没见到你,还以为你死了。” 话不太好听,江徊拉开门,抬手把魏斯让推到身前让他先进。 行政楼后台比外面还要亮,水晶灯和射灯都开着,无数个机位摆在各个角落,不会放过每个人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江徊找了个角落等待,白恪之很快被人群包围,不少侍应生偷偷溜进来请他签名。 白恪之接过来,咬掉笔盖,在男人递过来的手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在还回去的时候,含糊不清地笑着问对方:“字写得不太好看,不介意吧?” 这个人只要能喘气就开始装,江徊别过头,从侍应生手里的托盘上拿过一杯气泡水。汽水温度过低,玻璃杯壁上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江徊低头抿了一小口,再抬头时,白恪之已经站到他身边。 “好喝吗。”白恪之靠着窗台问他。 “你是真的好奇吗?” 白恪之很轻地摇头,然后俯下身靠在江徊耳边,压低声音跟他说:“观众喜欢看我们两个站在一起。” 江徊没忍住白他一眼,白恪之毫不在意,朝他挑眉笑笑。 本次mega s最具人气的选手无疑是白恪之,他在的地方摄像头密集,试图捕捉到这个即将成为天之骄子的alpha的任何一面。镜头紧跟着八个人来到行政厅,掀开红色幕布,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他们并排走上去,白恪之出现的时候,台下有omega在吹口哨。 在台上落座,江徊看到从台下站起来的李从策,戴着黑框眼镜,遮住眉骨上的疤。 李从策走上台,朝下面观众微微鞠躬:“感谢大家的到来,也感谢台上的每一位,贡献出如此精彩的比赛。” 所有人又开始鼓掌。 接下来是冗长枯燥的开场,中间讲到mega s设计的初衷是为了给底区人民发光异彩的机会,台下穿着精致礼服的政客频频点头,举起酒杯,用银刀敲了敲杯壁。 开场白结束,仪仗队陆续进场,礼仪官端着红色绒布托盘走上来。 “今天很遗憾,江联盟长因为北方水灾无法按时到达现场,所以本次授勋由我代替,但联盟长也让我转告大家,他对联盟拥有这些人感到无比自豪。” 金色勋章戴着稻穗花边,中间是狮虎兽标志,顶端镶着一颗红宝石。李从策依次为每个人戴上勋章,然后鞠躬致谢。 授勋仪式后是一场没什么意思的朗诵表演,唱诗班的孩子走上台,穿着红白相间的长袍,头顶的圆形帽子紧紧卡着脑袋。朗诵时江徊开始走神,视线扫过一边的魏斯让,江徊发现他看得很认真,眼睛睁得大大的,眨眼的速度很慢。 唱诗班的小孩和魏斯让差不多一样大。能进入唱诗班的小孩几乎都是联盟政府高官的孩子,即便他们进不准拍子,偶尔唱错词,但台下的每个人依旧是一副十分陶醉的模样。 朗诵结束,李从策重新走上台,手里拿着一张纸。 “在大家移步宴会厅之前,我先代联盟对mega s获胜者进行如下安排,也方便在宴会时大家可以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将来的同事。” 台下观众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尹嵘,联盟行政部。” “朗克,联盟安全部。” “魏斯让,因为年纪尚小,经策划组商议,在成年前进入联盟学校完成学业,所有费用由联盟政府承担。” 江徊安静地听,一个个名字过去,最后只剩下他和白恪之。 “白恪之。”话筒里传来李从策十分平静的声音,“联盟军事部,军衔,中士。” 江徊猛地抬起头,看向台上毫无表情的李从策。 “江徊。”李从策看向他,露出笑容,“中校。” 第71章 ch71 换日线i 行政厅两侧的礼仪兵敬起军礼,拿下扛在肩膀的礼炮,直直对着天花板,抽调安全绳。砰的一声,金色玻璃纸飞向半空,台下掌声热烈,玻璃纸落在餐盘和酒杯里,但是没什么人在意。 李从策侧身朝他们鼓掌,白恪之站在人群中,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接着朝台下人鞠了一个躬。宴会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获胜者陆续下台,接受台下人的祝贺。白恪之走下台就被人群包围,众人端着酒杯迎上来,称赞他在mega中的表现十分精彩。 人群喧闹,李从策掀开帘子走进后台,江徊侧身穿过人群跟了过去。 后台的主灯已经关掉,隔着厚重绒布帘,正厅的动静被隔绝大半。助理正在后台等待,李从策走过去,助理将北方水灾情况报告书递给他,同时交代联盟长对于mega后续收尾工作的安排。 第66章 “知道了,通知基金会晚上进行临时会议。”李从策收起报告书,转身看着身后的江徊,笑了笑说:“就这几分钟你都等不了吗?” 助理很有眼力见的离开后台,江徊走过去,李从策上下打量他了好几遍,然后点点头评价道:“瘦了。” “还好。”江徊看着李从策回答道。 接下来是很长的一段沉默,正厅的吵闹声透过绒布帘断断续续地飘进来,不知道谁说了什么,引得众人一阵大笑。李从策点了支雪茄,身体倚着装裱厚重的挂画,雪茄味道很重,伴随着红箱威士忌的香气,吹在江徊脸上。 “变成中校了还不开心?”李从策将烟灰点在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表现的很好,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人说你德不配位了。” “白恪之为什么是中士?”江徊打断李从策。似乎是没想到江徊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李从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顿了顿,他挑了挑眉反问道:“他为什么不能是中士?” “mega s获胜者从来没有进入军队的先例,就算是军事部,像白恪之这种热度的选手,中士这个军衔是不是不太够?” 中士,也就比最底层的下士高出一个级别,联盟政局动荡,别说进入联盟政府,如果运气差一点,有可能明天就会编入部队出去打仗。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记得你采访里说,在mega里没有交到朋友。” “没有。” “那你对107号是不是太过于关注了。”李从策露出笑容。 “我作为mega s的获胜者以及联盟政府的中校,应该可以关注联盟里的任何一个人。”江徊看向李从策,语气平静,“你说是吗,舅舅?”柔和的灯光落在江徊的脸上,或许是mega太过残忍,江徊原本那双看起来很柔和的眼睛逐渐变得冷漠, 江徊最像李从燃的部分,正在一点点消失,李从策看着他,抬手摘掉眼镜。 “这是联盟长的安排,比赛中的各种数据分析都显示他不好把控,去军事部是最好的选择。” “去军事部也可以做一个校官。” “不合适。”李从策反驳地速度很快。 江徊完全不给李从策休战的机会,步步紧逼:“哪里不合适?” “一个进过监狱,还因为杀死自己父母被警局通缉的人,你觉得哪里合适,中校?”李从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冷漠。 正厅觥筹交错,李从策的雪茄燃到底,青白色烟雾被掐死在半空,李从策随手把雪茄在实木桌面上捻灭。晚上还有和红箱基金的临时会议,李从策打算离开,转身的时候,江徊把他喊住。 “如果联盟秘书长做202号的实验模型也合适的话,一个逃犯做军队的校官,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合适的。”江徊拿起李从策丢在桌面的雪茄,随手抽了张纸,把烟头包起来,“有点招摇了,联盟长应该不喜欢您这么做,舅舅下次也应该注意一些。” “我只是为了做好我分内的事。”李从策在昏黄光线下站定,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丝苦笑:“但是江徊,你也知道我是你舅舅,这么说话是不是过了?” 江徊没接话。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李从策,但江徊找不到动机,他不知道李从策到底要什么。江赫给了李从策在联盟最大限度的权力,甚至超过一个秘书长原本该有的,李从策应该是联盟政府迄今为止第一个,可以同时插手财政和议会的。 仔细想想,李从策唯一缺少的可能是一位伴侣。为此江赫也不是没有替他想过,联盟政府中适龄的omega江赫都为李从策介绍过,每一次的聚会李从策也都参加,但结局都是不了了之。 想到这儿,江徊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过分。 “抱歉,舅舅。”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可能是刚从mega出来,倒是有点不习惯现实生活了。” 李从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走过来,伸手搭着他的肩,重重地按了一下:“没什么的,只要你好就行——那个omega举绷带写“人民万岁”是你的主意吧?我在策划室看到的实况转播的时候,就知道你已经成长了。” “至于107号的事。”李从策声音一顿,“那是你父亲的安排……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其他人很难改变。” 没有人能比江徊更了解他的父亲,江徊点点头,见到江徊已经冷静下来,李从策终于放下心,转身离开。 很快,那股雪茄味也消失在空旷的后台。 * 下午三点开始下雨,铁灰色的天阴的吓人,这场雨下的毫无预兆,原本计划的花车游行被临时取消,所有宾客聚在行政厅三三两两的闲聊,等待政府安排的车将他们送到尖塔宴会厅。 江徊想要出去透气,从后台走到门外的距离,他被拦下来七八次,几个他见过多次的政府官员端着玻璃杯迎上来,庆祝他荣升中校。平时都是喊叔叔伯伯的关系,江徊笑着应承,仰头喝光每个人递过来的酒,佯装酒醉,找了个理由离开人群。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尖塔拥有十分优秀的排水系统,大颗雨珠砸在平滑的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江徊盯着看了一会儿,注意力被不远处在楼面作业的机器人吸引。 尖塔的生态平衡做得很好,镜面楼体每到夏天就会长爬藤草,为了不影响美观,后勤部会用机器人清理楼面的那些藤蔓。 “看来喊少爷还是把你叫低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江徊没有回头,余光瞥见身边站着的白恪之。 “原来你的“江”是江赫的江。”白恪之笑了一下,朝江徊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中校。” 江徊转过头,看着白恪之拿在手里的玻璃杯,顿了几秒伸手接过来喝光,白恪之的手心很热,杯壁还带着余温,江徊把空杯子塞回白恪之手里,抬眼问他:“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觉得。”白恪之回答地随意,他没再看江徊,盯着外面的雨看了一会儿,把手伸了出去,雨水砸进玻璃杯底有又溅出来。西装袖口很快被打湿,铁灰色变深,贴在手腕皮肤上。 “之前跟你说了mega是最公平的地方。”白恪之回头看江徊一眼,目光柔和,“但你不信。”外面的雨越来越大,白恪之的手指上挂满水珠,酒杯里的水已经满到快要溢出来。 宴会接驳车陆续到达,大厅内有人正在安排车辆座位。 “为什么会被通缉?”江徊没头没尾地问。 白恪之垂着眼:“你不是知道吗?我把我父母杀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徊走近一点,微微低着头,用气音问:“你是怎么被发现的?像你这种人,也不会蠢到留下痕迹被人发现吧?” 怎么会有人问这种问题,问杀人犯杀了人之后为什么会被发现,白恪之无声地笑。他看着一脸严肃的江徊,他的头发梳的很整齐,袖口和领口的扣子都系的严实。beta没有信息素,所以哪怕江徊靠的这么近,白恪之也只能闻到江徊身上很淡的酒精味,以及头顶那个很小的黑色发旋。 沉默几秒,江徊听见白恪之说:“被举报了。” “跑的时候被路人发现了吗?” “不是。”白恪之小幅度地摇头,补充了自己的上一个回答:“被认识的人举报了。” 江徊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他和白恪之靠的很近,所以白恪之的脸都被框在视线内,白恪之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走神,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等白恪之回过神,江徊还在盯着他看,表情严肃。 白恪之在电视上见过江联盟长,是很具有侵略性的长相,哪怕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会让人觉得有压迫感。江徊看起来更柔和,五官棱角平滑,所以一脸认真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好笑。 “怎么这种表情。”白恪之收回端着玻璃杯的手,轻微动作也弄撒了酒杯里的雨水,稀稀拉拉地落在菱形地砖上,“少爷想要利用私权替我翻案?” 江徊已经习惯白恪之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也不是不可以。” “那我先谢谢你,但是不用了。”白恪之手腕一翻,将酒杯倒扣在栏杆上,雨水像玻璃一样四分五裂地淌下来,有几滴溅到江徊脸上。 白恪之看着他,说:“案子没有什么冤情,我确实杀了我父母,虽然倒霉了点被人举报,但警察也没抓到我。” 走廊后车辆已经安排好,所有参赛者根据分配和部室的人员坐在一起,可以提前熟悉环境。江徊作为中校,可以单独乘坐联盟政府的车离开。在江徊拒绝之前,白恪之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后退了几步,露出笑容:“那我先走了,一会儿宴会见,中校。” 白恪之的身影越来越小,不远处有人站在车边招呼他快点上车,白恪之应了一声,脚步加快了一点,淋着雨上了车。 站了没一会儿,身后有侍应生喊他的名字,告诉他安排好的车已经到了,正在后门等待。江徊站着没动,身后人也没有催,沉默着站着等待,直到江徊迈开步子,侍应生迅速撑开手中的黑伞举过江徊的头顶。 第67章 车内放着低沉的大提琴曲,车外瓢泼大雨一点也听不到。车缓缓行驶上博曼大桥,江徊偏头看向窗外,从这里看到最远处,能看见被黑色笼罩的底区,重金属污染让底区头顶的天空变成深褐色,像放了很久的劣质食用油。 “帮我调一个案件记录吧。”江徊突然开口,副驾坐着的人反应了一会儿,扭着身体转过来,问他:“您说现在吗?” “嗯。”江徊回过头,眼睛盯着他,“现在。” 联盟警署动作很快,江徊看着手里的显示器,白恪之的照片出现在画面右上角,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样子,五官稚气未脱,一头黑色短发乱糟糟的,脑袋微微垂着,但眼睛却平视着镜头。 盯着看了一会儿,江徊把页面往下滑。 等车到达尖塔时,宴会已经开始,侍应生替江徊推开大门,厅内陈设华丽,数十个水晶灯全部大亮,照的宾客身上的珠宝都刺眼。江徊进来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多弗从远处的圆桌站起来,端着酒杯站到江徊面前,十分爽朗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毫不在意地大声嚷嚷:“我们江徊现在也是中校了!” 江徊心不在焉地笑,随手拿过一杯酒跟多弗碰杯,可是多弗并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开始起哄让江徊去台上致辞。江徊摆手拒绝,但众人却跟着一起起哄,多弗揽着江徊的肩把他从门口一路推到讲台前,把麦克风塞到他手里。 如果说在行政厅授勋时,所有mega s的获胜者是主人公,那在这场满是政界名流的宴会中,江徊是唯一的焦点。没有人看到江徊脸上一闪而过的不适,他被推上高台,手里拿着麦克风,灯光照亮他黑色西装上镶着的银线,像是在发光。 “联盟长的儿子,别的不说,嘴上功夫是真有一套,临场发挥也能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跟他老爹一个模样。”身旁人碰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臂,饶有兴趣地抬了抬下巴,示意白恪之注意看。 白恪之笑笑,低头抿了一口酒,视线落在江徊身上。 台下的喧闹声逐渐消失,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这个从mega s中获得荣耀的联盟长独子,会讲出多么精彩的致辞。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江徊站在台上,视线落在人群中穿着灰色正装的白恪之身上,顿了顿,江徊抬手把麦克风放在架子上,微微低下头,对着麦克风开口:“敬永不落日、敬和平、敬联盟——” 江徊微微站直身体,朝着站在角落中无人陪伴的魏斯让,举起手里的酒杯,接着道:“敬人民。” 话说完,江徊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杯子里的酒,然后走下台。 没有人鼓掌。 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是傻子,如果说江徊前一句话是略带敷衍地做宴会开场的点题,那最后三个字便是在提醒所有人,宴会上最应该上来致辞的是写出“人民万岁”的魏斯让。 有些突兀地掌声在一片沉默中冒出来,江徊下台阶的步子一顿,抬起头,看见倚着高脚桌站着的白恪之,正在一下一下地鼓掌。他右手还端着酒杯,左手每拍一下掌心,松垮拿在手里的酒杯便晃一下。 很快,有第二个人加入进来,掌声毫无节奏感,但声音却很大。被人群挡住的魏斯让很用力地鼓掌,有人转头看他,魏斯让心里没有底气但却依然不停鼓掌,手心和脸一样红。 尹嵘在台下笑,接着十分不合时宜地吹了两声口哨。 江徊下来之后,魏斯让穿过人群朝他跑过来,但真的到了江徊面前,魏斯让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只喊了一声江徊的名字。 “饿不饿?”江徊问他。 魏斯让点头,四处看了一圈,小声埋怨:“只有酒,吃的都在桌子上,我还够不着。” 江徊准备带魏斯让去偏厅弄点东西吃,走出去时发现尹嵘也跟了过来,江徊站在宴会厅门口偏头看了看,尹嵘身后没有其他人了。 “白恪之要跟军事部的人谈谈未来工作上的事情。”尹嵘把白恪之往外推,嘴里不停催促:“不用管他,我们找吃的去吧,这儿的东西都一小口一小口的,吃不饱。” 大部分客人都在宴会主厅,偏厅没有几个人,见到江徊进来后没多久连续离开。江徊让后厨准备了些适合小孩口味的食物,尹嵘倒是什么都不挑,端着盘子在自助区晃了一圈,再回来时瓷盘上已经堆起了小山。 “联盟的鸡是不是更大一点儿?”尹嵘坐在江徊对面,用叉子扎起一个鸡腿,在江徊眼前晃了晃,“说实话,我在底区从来没见过哪只鸡的腿有这么粗的。” 尖塔几乎没有人吃鸡腿,这种平价食物,填不饱联盟人的胃,每天的进食,比起填饱肚子,更大地作用是向其他人展示餐桌上珍稀的食材,他们需要时刻装潢自己,从脸面到内脏。 “打了营养素吧。”江徊说。 “江徊,我真没想到你来头这么大。”尹嵘嘴里嚼着东西,吐字含糊不清,“白恪之说你是少爷,我以为是个什么政府官员的儿子,谁知道——” 侍应生走过来,把奶油意面放在魏斯让面前,雪白粘稠的意面上撒了些食用金箔,最顶上点缀了几颗巨腹鱼的鱼籽。意面冒着热气,但魏斯让却迟迟不动。 “不喜欢吃这个?”江徊问。 “没有。”魏斯让笑笑,“就是想起来,魏斯峥总是说以后带我吃好东西,他说的好东西,应该就是这种吧。” 偏厅很安静,尹嵘嘴里塞满了鸡肉,嘴角和脸上都沾了油。 停了停,江徊才开口:“所以你多吃点,让自己吃饱。” 那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江徊又点了很多道菜,什么海鲜烩饭、牛肋排、三文鱼都吃了个遍,吃到隔壁主厅的人散的都差不多了,魏斯让和尹嵘才把刀叉放下。江徊让尹嵘先带回去,尹嵘扶着肚子打了个饱嗝,跟江徊道别。 江徊在位置上又坐了一会儿,中途侍应生上前询问是否还有什么需要,江徊摆了摆手。 从上午开始,江徊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起初那股不适很轻微,江徊以为是从mega出来后身体机能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是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开始全身发冷,冷汗几乎把衬衣浸湿,脖颈动脉不停地跳。 江徊试图拿起放在手边的餐刀,但因为手指不停地发抖,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拿不起来。江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栽向地面。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又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江徊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循环。 “联盟就是好,抽点血也能赚钱。” 江徊愣了一下,有些费力地转过头,他的左眼陷进柔软的羽绒枕,所以穿着单薄上衣的白恪之闯进了他的右眼。白恪之的袖子捋了起来,手臂上用来止血的白色胶布若隐若现。 白恪之打破了循环。 第72章 ch72 换日线ii 天花板的白炽灯光线强烈,江徊花费了几分钟时间才意识到对面的人是白恪之。而在这几分钟时间里,白恪之躺在旁边的病床上,后背靠着枕头,翻完了半本时政日报。 “为什么抽你的血?”江徊意识回到身体,手撑着床坐起来。 “谁知道。”白恪之的眼睛从杂志上方露出来,黑漆漆的,“你不是应该问问自己吗?联盟医院里都找不到你能用的血包。” 江徊没接话,几分钟后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助手和护士,把面积不小的病房填的满满当当。全套检查过后,医生抬手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准备开口之前,转头看了一眼半躺在病床上的白恪之。 “先生,您可以先离开了。” “但是我现在很虚弱。”白恪之靠着枕头,被压塌的黑发看起来很柔软,他很慢地眨了眨眼,“起不来。” “您已经休息了将近三个小时了。”医生合上文件夹,“对于一个s级的alpha来说,抽400cc的血应该已经恢复了。” 白恪之很轻地叹气,翻身坐起来,不咸不淡地扫视了一圈,视线在江徊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卸磨杀驴。” 在联盟医院,一个从底区爬上来的alpha说的话没什么人在意,尤其还只是一个没有授衔的中士。江徊看着白恪的背影,白色病服被白恪之穿的皱皱巴巴,直到离开,白恪之也没有回头。 确定白恪之不会再回来,医生把检测夹戴到江徊的食指上,手持显示屏上出现一条很淡的白线,白色很快变得越来越清晰,接着开始不规则地波动,医生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江徊不用问,他也知道自己的状态不算好。 在医生终于思索好措辞准备开口时,病房门突然被推开,屋内的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回头,医生只是皱皱眉,压着声音里的那股不耐烦,语气不善:“下次再迟到不用进来了。” “抱歉……医用废料有点多,刚刚整——” “再去拿几支笔过来。”医生直接打断,“一会儿要画图。” 第68章 短暂的几秒沉默,江徊听见男人很轻地说好,然后转身离开,江徊偏了偏头,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一双浅咖色球鞋。 * 李从策在下午来到医院。 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江徊,他倚着墙,表情有些无奈:“你不用这么急,可以再休息几天。” “休息应该也没什么用了。”江徊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提包,抬头看了李从策一眼,“你心里应该也清楚。” 上午医生的话说的委婉,但再怎么委婉,江徊也能从他的只字片语听出来,他的身体状况不太好。长期注射促生素并没有让他二次分化出新的腺体,高浓度的氢体使他的身体素质超出普通beta,更接近alpha,但现在却开始影响神经和血液。 如果生命开始倒数,更不应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倒计时。 “之前跟你讲过的,腺体移植……” “之前我也跟你讲过的,我不接受。”拿起茶几上的配枪,江徊往外走,但走到一半就被李从策拦住,“如果我说他快死了呢?” 江徊愣了两秒,看着李从策,微微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李从策语速很慢,“坏消息是,有一个人快死了,好消息是,他的腺体跟你的匹配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李从策看着江徊,微笑道:“对于你来说,可能是两个好消息。” 江徊又开始住院。 即便找到了匹配的腺体,但他的身体是否能够承受移植手术还是未知数,从普通住院部转到了vip病房,江徊躺在床上,看着手臂血管处密密麻麻的针眼,突然有点恍惚。 小的时候他很想变成一个alpha,具体原因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如果真要确定一个准确时间点,大概是他在分化后被确认为beta的时候,他仰着脸看逆光站着的江赫,周遭的一切都很暗,只有江赫微微皱起的眉间成为唯一聚光点。 他的父亲并没有长叹可惜,只是在某一次带他出席公开宴会的时候,朝着麦克风低声地讲:“江徊是alpha。” 所以他必须变成一个alpha。 病房门被推开,江徊顺着声音抬起头,穿着白色医用外套的男人推着推车走进来,微卷的褐色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脖颈处的抑制项圈若隐若现。察觉到江徊的视线,男人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主动开口解释:“教授临时有点事,吩咐我来替您换药。” 男人戴好医用手套,站在床前,手指很轻地碰了下江徊的袖口:“把袖子给您卷上去,可以吗?” 江徊看着他,笑着说:“你不是知道吗,我不是alpha。” “知道的。”男人站在那儿,“但是不管是不是alpha,您都是病人,问您的意见是应该的。” 屋内的光线很亮,男人很快察觉到,把江徊的袖子卷上去后便走到旁边把灯调暗了一点。即便医生水平再高,也挨不住每天穿刺,男人举着针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药放下:“还是先冰敷消肿吧,到时候血管栓塞就麻烦了。” 见男人转身就要出去,江徊开口把他叫住,问他:“既然现在不打算换药,我能出去一趟吗。” 男人表情一顿,露出一丝苦笑:“我只是助理医生,没有这个权限……” “我是病人,你是医生。”江徊看着他,“你有这个权限。” 房间静了下来,似乎是做足了心里准备,男人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他朝江徊看过去,低声道:“三个小时,你一定要回来。” 男人以病房温度调控器坏掉为由支开了门口的保卫,江徊随便穿了件兜帽卫衣戴上帽子,尽量擦着监控摄像头的盲区快步离开,打开安全通道大门的前一秒,江徊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男人脚上的浅咖色球鞋。 mega s结束还没有半个月,热度依旧大的惊人,上城区街道旁的咖啡店和酒馆依然在进行mega s的重播。联盟电视台为了提高收视率,放出了直播时未曾公开的盲区摄像头。 画面光线很暗,坐在远处的人因为反光拉上了窗帘,随着屏幕上亮斑消失,画面逐渐清晰。两个alpha抱在一起,贴的很近,由于动作激烈,抑制项圈因为碰撞发出闷响。 下流情节的受众反而不分高低贵贱,咖啡馆很安静,直到镜头一晃,画面里出现一把枪,沾了血的枪管直接戳上男人的太阳穴。 “打扰了。”男人的声音轻飘飘地传出来。 甚至不用露脸,江徊也能听得出来,这个极其煞风景的人是白恪之。 “不用找了。”江徊接过红茶,转身往店外走,在拉开门的同时,他听见墙边音响里的刺耳枪声。 顺着马路一直往下,穿过马拉斯教堂,在联盟大桥过卡的时候,江徊把手里的解锁器递过去。工作人员正在进行关于沙缪和白恪之到底谁更强进行一番争论,男人结果江徊的解锁器,回头冲着旁边人喊:“要不是沙缪莫名其妙地跑去送死,哪儿还有那个姓白的什么事?” “你这不就是恼羞成怒吗,当时一股脑把钱都压在沙缪身上,不就是觉得赔率高,现在输的裤子都不剩了就开始鬼叫。” 智能门打开,江徊拿回自己的卡,继续往前走。 底区和中城区只隔了一道桥,但很奇怪,在脚刚刚踩上底区土地时,空气好像就变得浑浊起来。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江徊的鞋已经被煤渣路染黑,小孩三三两两地聚在路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样子,江徊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小孩正在盯着他看。 江徊把帽子戴上,低着头往前走。 他看过白恪之的档案,白恪之住在码头附近,底区的码头几乎都在同一个地区,应该不太难找。但十几分钟过去,江徊看着面前的石墙,才意识到底区的布局跟地图上完全不一样。 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看向面前乌压压地一群人头,右眼一跳。 为首的男孩死盯着他,右手从过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来,露出死死捏在掌心的剪刀。 “把你身上的钱留下来。” 江徊看着他,停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钱递过去。 零零总总有三百多加仑,江徊看着男孩的眼睛睁的越来越大,垂在身侧的左手不可控制地朝他伸过来,在沾着黑泥的手指即将碰到钱币的瞬间,他身边的另一个小孩忽然打了一下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他一看就是有钱,手里肯定不止这么多……” “已经很多了……”男孩皱了皱眉。 “你还想不想干大事了?他一看就不是底区人——我们不如把他绑了,然后再要一笔钱……” “最好不要。”江徊冷不丁开口,把站在前面的小孩吓了一跳,他手一抖,剪刀猛地朝前一戳,江徊一个闪身堪堪躲过。 “那就一分都别要了。”江徊面无表情地把钱放回口袋,右手摸向腰后,掏出手枪,利索地解开保险,子弹咔哒一声上膛。 枪指着站在最前面拿着剪刀的小孩,江徊看向站在旁边的那个,声音没什么起伏地说:“你跑吗?” 底区枪械管制严格,哪怕是几十个人的帮派,持枪的也不会超过十个人。所以哪怕江徊手枪里的子弹还不到七发,十几个小孩也在几秒内一哄而散。最后只剩下唯一一个,脑门抵着江徊的枪口,两条腿抖得不行,但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他。 不知道是因为天生脾气犟还是吓得了,一分钟过去,面前男孩也没有要跑的意思。 “专门跑到底区来欺负小孩,江徊,你好恶趣味。” 底区的白天光线也暗,江徊抬起头,看向站在巷子口的人,穿着黑衣黑裤,左手抱着一叠报纸,右手拎着一个浅灰色的布袋子。 江徊收回枪,男孩悄悄往后退了几步,见江徊没注意到,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白恪之走过来,手里的袋子轻飘飘地晃。 “你不是早看见了吗。”江徊抬起头,宽大帽檐遮住大半视线,“还在装什么装。” “我本来以为是来找我的,后来看你一直在巷子里转悠,还以为认错人了。” 江徊很慢地眨了一下眼,低声说:“谁来找你了。” 没人说话,直到眼皮落上亮光,江徊抬起眼,看着白恪之用手里的那卷报纸掀开他头顶的帽子,视线在脸上停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嘴这么硬,还以为认错人了。” 江徊偏头笑了一下,停了停才继续开口问:“你买的什么?” “蛋白质块,底区特供。”白恪之说,“少爷要不要尝一块?” “好啊,中士。” 第73章 ch73 换日线iii 合成蛋白质块没什么味道,在嘴里的感觉像被水打湿了的餐巾纸,白恪之吃的很平静,每一块三四口,然后挑一块放进嘴里。路过一台废弃的起重机,江徊多看了一眼。 “几年前中城区说要做资源置换,在这里盖一片新房和一个学校,但后来底区区长被枪杀后就放着没管了。”白恪之轻描淡写地说。 第69章 江徊听说过这个案子,凶手枪法很好,一枪正中眉心,没等救护人员赶到就当场死亡,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抓到,底区混乱是常态,时间久了警方对这个案子一会儿不怎么放在心上。白恪之走下台阶,轻飘飘地问他:“你猜凶手是谁?” “是你。”江徊轻飘飘地答,“你是不是就是想听答案。” 白恪之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真实的底区和mega s模拟地图没什么差别,穿过小道两边高矮不一的砖房,江徊闻到一股很重的劣质汽油味,顺着堆满工业垃圾的墙边,江徊看见他最初的目的地。 浑浊海面上浮着一层黑色油膜,几艘用来运货的海船停在岸边,和海水一样颜色的烟雾缓缓从生锈的烟囱里飘出来。白恪之走到码头边上的一处白顶矮房,手肘顶着门走进去,江徊站在白恪之身后,听见尹嵘有些激动的讲话声。 “我在mega真的是一枪一个,你爱信不信,不信你问白恪之!”尹嵘转过头,朝白恪之抬抬下巴,“这几个小孩死活不信,白恪之你跟他们说!” 门口房梁盖的低,白恪之路过的时候低了一下头,把袋子丢在桌上,才说:“直播上不是都有吗,你一直跟在我屁股后面捡人头他,都拍下来了。” “你少他妈放屁!”尹嵘本打算继续说什么,视线瞥见跟在后面的江徊,有些惊讶地睁大眼,开启了新的话题,捏着嗓子十分做作地跟他打招呼:“大驾光临啊!”江徊笑了笑,但在目光停留在屋内其他人身上的时候,笑容逐渐变得僵硬。 屋内的小圆桌旁围了几个小孩,穿着不太合身的外套,坐在最外面的那个,除了头上扣了顶蓝色帽子以外,跟他拿枪指着的那个小孩一模一样。 男孩见到江徊似乎并不惊讶,他盯着江徊看了一眼,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个蛋白质块胡乱塞进嘴里,朝江徊露出一个有些挑衅的笑容。 “回你自己家吃去。”白恪之踢了一下凳子,几个男孩恋恋不舍地站起来,临走之前还从袋子里又顺了几个吃的塞进口袋。江徊往门边稍微挪了挪,门口位置很小,几个小孩见江徊没有让开的意思,侧着身从大门处往外挤,到最后一个小孩抬腿出去的瞬间,江徊抬手摘掉男孩头上的帽子,右腿微微抬起。 男孩只顾着抢帽子,完全没注意脚下的路,直到被绊倒,整个人趴在地上。 “垃圾上城人!”男孩抹了一把身上的土,恶狠狠地瞪着江徊。 江徊看着他,食指勾着帽子晃了两下:“帽子是垃圾上城人的了。” 男孩大叫着跑开,尹嵘坐在凳子上愣了几秒,起身追上去,一边往外跑一边念:“他这哭着跑回去,他家里那独眼老太婆还不得掐死我!” 狭小的房间安静下来,空气里漂浮着很淡的汽油味,白恪之走过来,伸手按着江徊的肩膀,把他推到屋里后伸手关上门。光线幽暗,岩兰草味道逐渐浓烈,白恪之站在他对面,停了几秒,开口跟他说:“怎么这么喜欢欺负小孩。” 声音带着笑。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找几个小孩来堵我。”江徊的眼睛很亮,白恪之能看见江徊瞳孔里的倒影。 “开个玩笑。”白恪之抬起手,手指擦过江徊的脸颊,按下墙壁上的开关,头顶光源晃了几下才亮起来,在逼仄冰冷的空间里套上了蜂蜜色的壳子。 白恪之去盥洗室洗手,江徊站在房间里,看见扔在单人床上的深蓝色军装,领口泛着浅金色光泽的联盟勋章在这间房子里显得极其突兀。江徊走过去,拿起床上的军装外套,布料硬挺,尺码很大,应该比他的衣服要大上将近两个码。 白恪之从盥洗室出来,水珠从垂在身侧的手上淌下来,他看着江徊,开口说:“早上刚送过来的。” “看起来有点大。”江徊说。 “是吗。”白恪之走过去,站在江徊旁边,微微偏头打量起江徊手里的衣服。 江徊回头看了一眼白恪之,又看了一眼衣服:“你肩有这么宽吗?” 身边人很轻地笑,停了一会儿,手扶着江徊的肩膀,弯腰钻进江徊怀里,黑发紧贴着手臂内侧的皮肤。距离突然拉近,白恪之垂眼看他,手臂伸进外套袖子,衣服穿好,头顶响起白恪之的声音:“你觉得呢?” 这是江徊第一次看到白恪之穿军装。 硬挺的布料衬得他身形挺拔,肩膀很宽,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在视线里,金色勋章投在白恪之鼻梁上的一小片亮光削弱了眉眼间的冷硬。 “很合适。” 江徊的语气和表情都显得很诚心,白恪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外套脱掉重新丢回床上。崭新的军装变得有些皱,江徊停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地说:“不该只是个中士的。” “嗯。”白恪之说,“但是没什么该不该的。” “你如果觉得不公平可以提出异议的。” “提出异议,然后呢。”白恪之背靠着门,看着江徊。 “然后联盟政府会受理。”顿了顿,江徊补充道:“我会帮你。” 头顶的老式吊灯闪了一下,白恪之的脸暗了又亮,恍惚中江徊觉得白恪之的神色变得有些暗淡,但光线恢复如常的时候,白恪之依旧面色平静。 “你为什么帮我?” 江徊皱了皱眉,直截了当地回道:“白恪之,我们接过吻了。” 白恪之唇角似有若无的的笑消失了,门外有新的货轮到港准备卸货,十几个裸着上身的alpha挤在码头,吵闹着争抢少有的工作机会。正当江徊觉得白恪之会沉默到底的时候,白恪之突然开口,问他:“接过吻了然后呢,你要跟我结婚吗?” “我说让你跟我结婚你会同意吗?”江徊语速很快地反问。 “不会。” “所以你问的这个问题就不成立,你不同意跟我结婚,我也不会跟你结婚。”江徊看着白恪之的眼睛,“但是我们接过吻了,这也代表着什么东西。” 白恪之很低地嗯了一声,不像是同意他的说法,听起来是示意江徊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于是江徊也很听话的讲了下去。 “比如说,我们需要找机会经常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说说话,偶尔也要送我回家。”江徊的眉头依然皱着,一番话说的极其有力,弧度柔和的五官看起来很好骗。 确认江徊的演讲结束,白恪之站直身体,神色平静地抬手推开大门,示意江徊出去。 江徊在原地站了几秒,抬腿往外走,在右脚即将迈过门槛的时候,手腕被人拽住了。白恪之垂着眼皮看他,然后缓慢偏过头,有些凉的温度落在江徊的侧脸。 “送你回家。” 路上他们没说什么话,因为底区满是摄像头,他们怎么过来的,就怎么走了回去。只是偶尔在监控盲区的时候,江徊会碰一下白恪之的手。 走到联盟大桥,江徊转过头看连接着两片完全不同底区的海,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身旁人已经落在后面。 江徊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几步远位置的白恪之。 “就送到这儿吧,前面我过不去。”白恪之对江徊说。 “不是应该把解锁器给你了吗?” 浅色云层压得很低,底区东倒西歪的建筑仿佛随时都会被碾碎。 “没有。”白恪之笑了一下,“说是我很快就要入伍,到时候直接从底区走就可以,不用给解锁器。” 不远处的警卫已经察觉到异常,手按着枪往这边走,白恪之看着江徊,往后倒退了几步,然后伸出手向他道别。 第74章 ch74 换日线iv 顺着来时那条路重新回到医院,江徊一路上都没有怎么抬头,即便如此,他依然能透过愈发干净的空气察觉到自己离联盟中心越来越近。站在医院侧门,江徊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他抬起头,看见不远处中心喷泉,有基金会的快餐车正在那儿赠送免费的爆米花,但是并没有什么客人。 乘电梯到住院部,电梯门打开,尽头处站着两个人,江徊看着眼熟,闪身躲到侧边的柱子后。 “你有什么资格让他离开医院?他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你打算让谁替你负这个责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最知道了!”alpha的声音陡然提高,全然不顾四周正在看热闹的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那点儿小心思,觉得自己能攀上联盟长儿子的高枝儿是吧?你也是真敢想。” omega没反驳,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被说中了。 “今天的事我会一五一十给教授汇报。”alpha斜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你好自为之。” 伴随着alpha的离开,围在旁边看热闹的人逐渐散开,omega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重新回到vip病房,推开房门,他看见床上的人愣了愣。 “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江徊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刚回来没多久。” 第70章 “……您都听到了?” 江徊点点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对不起,让你挨骂了。” “也不是。”男人笑了笑,走到病床前,抬手检查还没注射完的药剂,“他只是想要找个理由教训我,不是您这件事,也会有其他事。” 药剂活性消的差不多了,omega把瓶子取下来,停了停说:“我应该会被调到其他组了,以后您的药可能会由其他人来配。” “你想我替你说话。”江徊毫不犹豫地戳穿,男人愣了一下,虽然难以启齿,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皱着眉看他:“可以吗?” 江徊只是沉默,但没有反对就代表有机会,男人似乎极为迫切地想要打动江徊,语速很快地道:“虽然我的资历不是最深的,但是对于腺体移植这个课题我已经研究了很久,当初能来这个组,也是因为我在结课作业拿到了高分,联盟医院破格让我加入,您如果不信,院长可以为我背书。” 病房里的光线柔和,但始终沉默不语的江徊让人心慌。 他们偶尔会从电视里看到江徊,但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站在江赫身后,只露出半个身体,眼睛好似毫无焦距地直视前方。不知道是不是刚从mega出来的原因,此刻安静的江徊带着隐隐让人胸闷的压迫感。 “还是您也觉得……我是想要攀高枝?” 江徊很慢地眨眼,反问道:“你想吗?” 江徊的语气中听不出情绪,这个问题好像并没有正确答案。 “如果您看上我,哪怕不是正式关系,我也可以接受……我的意思是,不管是alpha还是beta,您几乎都是联盟里的最佳选择,我当然不会拒绝。但是如果这条路行不通,我还是希望您能给我一个留在组里的机会。” “如果这两条路你只能选一条。”江徊说,“你选哪个。” omega露出一丝有些苦涩的笑:“我有的选吗?” 病房外有人敲门,门内无人应答,于是江徊听到门外教授低声问:“中校,请问我们现在方便进来吗?” 听见门外声音,omega脸上涌出无法掩饰的焦躁。 江徊开口让门外人进来,七八个人推着检查器械走进来,omega很快被挤到人群外。在冰冷支架碰到江徊手腕的时候,江徊坐起来了一点,隔着层层人群,看着那双浅咖色球鞋,开口问:“医生,你怎么称呼?” 空气仿佛凝固,众人纷纷侧过身,转头看着站在最后面的omega。 omega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江徊面前,笑着说:“郑迎音” 江徊点点头他,看着面前表情有些复杂的老教授,开口问:“郑医生扎针的技术蛮好的,不知道以后让他专门来给我注射,方不方便?” “方便的。”男人笑笑,“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 自从那天,郑迎音成为除了教授以外最多进入vip病房的医生,大多时候他只是给江徊扎好针就会离开,时间最短也就三四分钟,最久的也不会超过十五分钟,即便如此,风言风语还是逐渐扩散,不少人开始传,在联盟医院长期养伤的中校,看上了一个助理医生。 江徊知道这个消息,是某一天前来到访的尹嵘,他拎着几大包补给品走进来,样子像一个中了联盟大奖的爆发户。几句毫无关联的寒暄之后,尹嵘贼头贼脑地凑过去,小声问他:“你是真的病了,还是为了泡omega啊?” 江徊抬手把尹嵘的脸推开:“什么意思?” “都传开了,说你看上了一个医院的助理医生。”尹嵘重新坐回去,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营养剂撕开,“连我们行政部都知道了。” “这种消息你也信?” “我本来信来着。”尹嵘嘬了一口药剂,接着说:“但是白恪之说完我就不信了。” 江徊愣了愣,他没想到这种消息居然能传到军事部,停了会儿才问:“他也知道了?” “知道啊,军事部那群人天天演练,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就剩听这些小道消息了。”江徊等着听尹嵘的后半句,但尹嵘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喝营养剂喝的很开心。 江徊很轻地皱眉头,伸手直接把营养剂袋子抢过来,随手丢进墙边的垃圾桶。 “没喝完呢!”尹嵘站起来嚷嚷。 “你说完再喝。” “没什么了啊,白恪之就说,你眼光高的很,看不上omega。”江徊的表情变得柔和,但尹嵘并没有发觉,自顾自地说:“我后来想想也是,你什么人没见过,也不至于在医院兽性大发,看见个omega就喜欢。” 之后的一个下午,尹嵘跟江徊讲了很多他们所有人的现状,比如他自己,现在主要在行政部做秘书工作,帮忙确定会议还有文件分发之类的,跟之前比不知道清闲多少。魏斯峥现在在联盟学习上学,体测之后确认还会二次分化,目前还没有职业分配。 “白恪之就惨了点。”尹嵘吸吸鼻子,“听说军事部打算去西边开荒,目前正在点兵,估计白恪之那个队会被分过去。” 感慨之后,尹嵘又自我安慰道:“不过这也是好事,军事部最容易出成绩,白恪之那种人肯定不甘于就做个中士,想要往上走,有军功肯定是好事,对吧?” 江徊很轻地点点头,没说话。 门外郑迎音敲门走进来,示意江徊需要换药,尹嵘很有眼力见儿的站起来,跟江徊说下次再见后就很快离开。 电视中的科普节目从郑迎音上次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播放了,把血清推进血管,郑迎音主动开口问:“您心情不好吗?” “没有。”江徊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折射在玻璃面上,晃的眼睛都要睁不开,江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开口问:“外面是点红烟了吗?” 郑迎音顺着江徊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是,据说是军队要驻外了,今天派兵。” 深红色烟雾缓缓往上飘,在快要触碰到灰色塔尖的时候,很快被风吹散了。 第75章 ch75 昼日地 i 联盟医院安排了两个专项小组负责江徊的身体,封闭研究两个月,根据联盟安排,江徊拒绝所有公开露面的活动,没有走出过联盟医院。时间久了,其他地区开始有些不太体面的流言,联盟政府迅速下场,将乱七八糟的风声掐死在襁褓中。即便如此,政府内部也逐渐开始有些风声,说联盟长的独子可能活不久了。 入秋后联盟开始长达半个月的阴雨天,不需要做检查的时候,江徊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这个季度红箱基金又筹措了多少资金,最新研发的探测器即将在联盟尖塔塔顶开始试点,在外驻扎的军队因为恶劣天气已经驻扎两天,停滞不前。 两个月足以清空联盟民众对mega s的记忆,血腥残忍的画面逐渐消失在屏幕上,变成纸质刊物不起眼角落里的几个数字。尹嵘也变得很忙,只是偶尔会给江徊打电话,大多时候是讲魏斯让在学校的情况,中城区的教育资源平庸,魏斯让积攒的那些知识到了联盟明显不够用,不管是体力还是脑力上的。 “而且那边的小孩,也都是看人的袖章颜色下菜碟。”显示屏里面尹嵘的表情不太好看,嘴边浮出一丝冷笑。 靠着一辈子一次的好运气在mega中获胜,顺着杆子从中城区爬到满是政府子弟的精英学校,那些人不会给魏斯让什么好脸色。 “算了,不说这些了,多弗那老头儿又要给我派活。”尹嵘笑笑,临挂断联络器前,问他,“你那边有白恪之的消息吗?” 江徊调整了一下坐姿,摇摇头。 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尹嵘跟他说:“毕竟也是mega的大明星,没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说明起码还活着呢。” 挂断可视电话,江徊坐了一会儿,重新拨了个号码,一直没有人接通,一直到下午,电话铃声响起来,接通后画面里中男人摘掉帽子微微低了低头。 “叔叔,你对我不用这样吧。”江徊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蒙恩把帽子丢到一边,点了根雪茄,上下打量了打量江徊,“脸色是有点差,知道吗?政府里到处在传你要死了。” 话说的不太好听,江徊很轻地挑了挑眉:“传的也不一定是错的。” “那你临死之前想听叔叔说点儿什么?” “没什么,就是联盟长之前问我现在军队的人员情况,我没答上来,今天突然想起来了,所以问问您。” 吕蒙叼着雪茄,随着嘴巴动作,烟灰扑簌簌往下落:“你都多大人了,你爸怎么还是这么喜欢搞突击提问这套。” “是啊。”江徊余光看着烟雾中吕蒙的脸,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驻外军队驻扎好几天都没行动了。” “新闻就喜欢放大。”吕蒙露出一丝不耐烦,“西边眺望塔倒了,出入口被堵住了,就这点儿屁事,恨不得一天播三次。” “不过我也能理解。”手里的雪茄灭掉,吕蒙重新点着火,“联盟没什么可播的了,大事儿也不敢让播嘛,大家闲的不行,现在还有人说,你爸一直不回联盟是因为正在想办法把他外面的私生子找个由头带回来。” 第71章 显示屏画面一抖,江徊看着蒙恩的脸色由红变青,停了几秒,江徊听见那边传来男人有些低的声音:“谁的私生子?”画面变黑,应该是显示屏扣到桌上了,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江徊唯一听清的是:准备一下,一会儿车过去。不等江徊回复,电话对面响起电子长音。 商用车在二十分钟后停在医院院子里,江徊下楼的时候,看见后座半掩着的帘子上有人的倒影。江徊拉开门坐上车,对身旁人微微点了点头:“联盟长。” 车子里的冷气开的很大,江赫正在看一份文件,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似乎瘦了一些,脸上棱角越发分明,眼下的乌青也变得明显。 汽车行驶在曼珞蒂大道,中间有几个红灯,但司机驾驶技术很好,完全感受不到汽车的起步和刹车。拐进小巷,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份文件,江赫低声说:“看看。” 江徊接过来,大致扫了一眼,是一份保密文件,内容大致是北边的大规模火灾导致大片农作物烧毁,中城区的某个激进派正在进行抗议示威,要求进入上城区避难。 “议事会的意思是,在上城和中城中间找一片地方,搭建临时避难住房。” “这样会导致灾民越来越多。”江徊看着最后一页的数据图表,“知道只要受灾就能住到联盟搭建的住房,以后会发生的就不止火灾了。” “医生怎么说?”江赫冷不丁的开口。 江徊愣了一下,可能是很少获得父亲正面的关心,江徊突然觉得有点尴尬,他把手里的文件还给江赫,才说:“现在状态比较稳定了。” 江赫点点头,接过文件,江徊接着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问的是关于密件的答案,江赫把文件放到座位旁:“找一个引起火灾的理由转移注意力,然后从基金会里出一笔钱。” 寻找一个恶劣到会让人忽视生存的火灾理由,让仇恨和舆论来做生存的口粮,江徊看向窗外,没有反驳。 十七分钟后,车停在大片麦田旁,这儿原本是一座废弃的庄园,江赫在十几年前把它买下来,没有更改庄园的内部装潢,只是在门外种了一大片麦子。他们两个顺着小道往里走,司机没有跟过来,发动车子往庄园外开。 金黄色麦穗密密麻麻,偶尔擦过手背会引得一阵刺痛,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有麦壳砸到脸上。江赫沉默地走,直到视线内深灰色的墓碑越来越近,江赫忽然加快脚步。 江徊并没有很快跟上去,他保持步伐,希望可以给他们两个一些单独的相处空间。等江徊走过去的时候,江赫摘掉了领带,正在用它擦拭已经落灰的墓碑,墓碑简陋,中间挂了一张彩色相片,上次送来的花已经完全风干被风吹散,只剩下浅蓝色的包装纸放在墓碑下方。 “今天来的突然,没有带花。”江赫站在那儿,左手拿着揉成一团的领带,平静地看着面前墓碑上的相片,低声说:“下次补给你。”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江徊知道江赫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对着墓碑开口喊了一声:“爸。” 他对李从燃没有什么很深的印象,李从燃死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无法分辨死亡,只知道李从燃再也不会回来了。知道这件事他自然是难过的,难过就会大哭,据说他整整哭了一个星期,哭到眼泪消失,喉咙肿了起来,脸颊起了一大片的疹子。 但也仅此而已了,时间很快冲淡李从燃的离去,他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只是原本少言的父亲变得愈发沉默,以前很少见到的舅舅突然频繁地出现在家里。仅此而已。 没有什么人知道李从燃葬在这里。李从燃的突然离世是当时的一个热点新闻,为了尽快让李从燃下葬,江赫把他葬在这里。那个时候江赫还在竞选联盟长,原本咬得很紧的票数因为李从燃的离世,拉大了差距,那时还有新闻说,李从燃的死是江赫取得的最大同情票。 “走吧。”江赫转身折返,“半个小时后还有一场宴会。” 于是他们像每年一样,待上八分钟后原路返回,司机会在原位等待,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套崭新的西服让江赫更换,不到三分钟,江赫又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联盟长。 晚上的宴会是一场家宴,议事会副主席的儿子考上了联盟大学,参加宴会的人大多数是亲友,政府中只有零星几个和他说的上话的人参加,所以当江赫出现在宴会厅门口时,江徊捕捉到了男人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愕。 “真想不到您会来!”男人迎上来,脖子因为酒精作用微微发红,“邀请函给了李秘书长,但是他说您今天还在外面。” “外面的事办完就回来了。”江赫随手拿过侍应生递过来的酒,微笑道:“恭喜。”明亮光线映在玻璃杯上,男人视线扫过来,江徊露出笑容,仰头主动喝光手里的酒。 男人顺势夸赞他几句,聊了聊mega中发生的一些趣事,没多久江赫和男人消失在宴会大厅里。江徊站在原地,低下头的时候,发现杯子里有一只已经淹死的黑色飞虫。 接下来就是忍不住的反胃,江徊看着面前一张张微笑的脸,感觉有什么东西马上要涌出来,他随意找了个理由,离开宴会厅。门外司机还未离开,江徊走过去他,问能否先把他送走。 司机转身打了个电话,得到肯定答案后拉开车门请江徊上车。江赫找的司机和他本人一样少言,甚至更胜一筹,在车里,江徊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车子行驶在曼珞蒂大道,江徊看着窗外匀速倒退的郁金香形状的路灯,他听见自己说:“送我去庄园。” 后视镜内的那双眼睛看向他,江徊和他对视几秒,接着说:“不用打电话问联盟长的意见,我去看自己死了很久的爸爸,他的丈夫应该不会有意见。” 油门顿了一下,方向盘向左打,车子驶出主路。 江徊从来没有独自去看过李从燃,小的时候没有这个能力,长大后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对一个永远得不到反馈的石板倾诉,当江徊自己走上那条小路的时候,他第一次感受到身下的步伐如此轻松。 这种轻松很快被打断,他站在小路那头,半人高的麦穗轻扫着他的膝盖,但因为不遮挡视线,所以他看到了墓碑下那捧新鲜的花,还有单膝跪在地上,额头轻抵着墓碑,背对着他的李从策。 第76章 ch76 昼日地ii 黑夜漫长,李从策抬起头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徊,然后收回视线,右手撑着墓碑站起来。 江徊走过去时李从策应该看见了,但他始终沉默,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偶尔有萤光照亮他的眼镜镜片。两个人始终沉默,或许是刚开始的轻松氛围在看到李从策时就被打破,江徊准备开口离开。 “李从燃不是什么好人。”李从策的声音很低,低到不到几秒钟就被风吹散了,变成夹杂在植物中小而密集的虫鸣。但李从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江徊走上前,把墓碑下东倒西歪的花束扶正,“是不是好人,他都已经死了。” 李从策应了一声,像是感慨又像是自言自语:“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返程的时候,江徊邀请李从策跟他一起坐车,但李从策摆摆手拒绝,说之后还有客人要见。江徊坐上车,车子发动,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李从策的身影,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在镜子中越来越小,小到快要看不到的时候,江徊仿佛看见他转过头,不知道在看哪儿。 第二天早上,江徊被医院的警报声吵醒,郑迎音一脸惊慌地推门进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身后涌进来的保镖挤到最后。几个人三两下收拾了病房里的贵重物品,他们护着江徊往vip通道走,三两句话中,江徊得到了答案。 联盟警局接到匿名电话,说在联盟医院安装了定时炸弹。 打来的电话是一次性号码,短时间内查不到信号来源,为了最大程度规避损失,只能先把医院里的病人转移出来。联盟医院里住的权贵不少,权贵也更怕死,导致原本宽敞冷清的特别通道变得拥挤起来,到最后围在电梯门口时,保镖人数甚至超过了病人。 江徊打发走自己的保镖,勉强挤进电梯,玻璃梯厢匀速下落,江徊在看到每层挤在逃生通道的病人,他们来回推搡,营养液包被碰掉,来不及去捡,就被后面挤上来的人一脚踩烂。画面伴随着不断下降的电梯变得卡顿,像一部剪辑十分不流畅的灾难片。 灾难在叮的一声后停止,电梯门打开,门外站满了安保人员,江徊侧身穿过人群,走到门厅外。热风吹到面颊上,江徊深吸了一口气,余光瞥见从侧门驶来的武装车,车还没停稳,车门从里面推开,多弗跳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慢?”多弗跑过来,看了一圈周围,皱着眉头发牢骚,“李从策给你安排的人呢?怎么一个都没见着?” “他们再跟着,电梯门永远关不上。”江徊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扒着车门,身体一翻钻进车后座。 第72章 武装车掉转车头,司机一边按喇叭一边往外开,多弗回头看了眼身后不断涌入的各种高级轿车,有点不耐烦地拉上帘子:“一堆人身体屁事没有非要在医院里住着,吸什么破维康气体,浪费资源。” 江徊看向窗外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问:“今天什么情况?” “还没搞清楚,数据技术部还在分析信号来源。”多弗把椅子压低,身体靠在后面。 “安保级别这么高?” “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多弗表情严肃,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拨开盖子又合上,“安保级别是零,但就是什么都查不到——最近,不太平。” 车子驶过塔桥,路上的人不多,每过一个关卡就有三两个警卫守在路边。远处桥尽头,成群成群的人堵在关卡处,吵闹声进入车厢内,江徊回头看,看到一个扛着改装散弹枪的警察朝即将冲上来的人举起了枪。 江徊收回视线,看着车内一眼不发的多弗:“不止医院接到了爆炸警告,是吗?” 没有人说话。 “多弗。” “底区、中城区。”多弗抬起头,对上江徊很黑的眼睛,停了停,接着说:“联盟区也收到了。” 事态远比想象中严重,最开始接到匿名警告电话的是底区警察局。值班警察接到电话时正在和其他巡逻兵打牌,信号不太好,电话那头电流声滋滋啦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拼出来,只能模糊听到“爆炸”、“居民区”、“三十五分钟”几个词。 电话很快挂断,值班警察手里的牌极好,挂掉电话的下一秒,他丢出手里的几张扑克牌,嘴里叼着烟,两只手拢走桌上的所有筹码。 “报告上说死了二十几个,但应该远不止这个数。”多弗闭上眼又睁开,“底区人口登记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死的那二十几个是能在系统上查到的,查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由于不知道到底哪里还有炸弹,只能尽可能把接到匿名警告地点的人送到安全屋,尽可能当然指的是联盟里的那些人。 江徊抵达安全屋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安全屋装潢简单,但该有的物件都很齐全,江徊走进去的时候,坐在门口打桥牌的两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熟面孔,他们朝江徊笑笑。 “先生,您喝点什么?”侍应生从阴影处走出来,铝制托盘上摆着苏打水、红酒和石榴汁,高脚杯壁上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凉意很慢地飘在空气中。在江徊开口之前,身旁正在打牌的男人插话道:“没有威士忌了,凑合喝点别的吧。” 江徊摆摆手,径直往里面走,安全屋最里面摆着一个巨大的暗褐色沙发,u型真皮座椅贴着墙面,几个人横着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本杂志用来阻挡光线。看出江徊脸色难看,多弗压低声音,开口劝他:“算了,都这样。” “都什么样?”江徊转过头,看着多弗冷不丁地开口。 多弗愣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江徊嘴角弯了弯,抬手指着横躺在沙发上满身酒气的男人,“是都这个样吗?”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带着几分戏谑的男声从杂志下传来,男人歪歪扭扭地翻了个身,啪嗒一声,杂志掉在地上。男人身形孱弱,青白色的双颊凹陷,眼睛细长,瞳仁很小。他斜靠在沙发上,头枕着手臂,耷拉着眼皮看了江徊一眼,“只见过下面那些贱民来到联盟忘本的,没见过在mega转了一圈就把自己当底区人的。” 男人看着眼熟,是前几天见过的,议事会副主席刚刚考上联盟大学的儿子。那天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举着酒杯站在他对面,脖子前的红色领花红的刺眼。 董事会、基金会和议事会作为联盟的决策机构,各种人事变动和交易往来都需要经过三会联审,议事会主席前年得了重病,如今各项事务审批的权利,都到了副主席那里。 多弗闻声皱着眉站起来,挡在江徊身前:“你差不多得了。” “你又蹦出来了。”男人咯咯笑起来,左手撑着沙发坐直,盯着多弗看了一会儿,“要不说灾难缓和阶级,多弗,要不是外面出事大家都在这里,你以为一个安全官配坐在这儿跟我说话吗?” 男人说话声音很大,引得不少人朝他们看过来。 多弗不擅长和人争论,一张脸憋得通红:“你少他妈在这儿放屁!” 看见多弗说脏话,男人脸上的笑意更大,他试图想要站起来,但摄入酒精过量导致无法维持身体平衡,于是他从沙发那头一点一点爬过来,最后在快要撞到多弗右腿的时候停下。 他歪着脑袋,过长的头发遮住细长的眼睛,隔着多弗,他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联盟长想让我们联姻,我本来还在考虑来着,但是现在我不想考虑了,你身上的味儿太冲——什么味儿呢?” 男人重新倒在沙发上,脑袋试图从多弗的胯下钻过去,多弗被吓的差点蹦起来他,三两步跑到一边,男人捂着脸大笑,江徊能看见他的唾液从嘴边溢出来。 “穷酸味儿。”男人的视线穿过指缝,落在江徊的脸上,“那天mega颁奖典礼我去了,但坐那儿没一会儿就受不了想吐,那个礼堂里都是臭味,现在你身上好像也有了……不过说真的,我为什么闻不到你的信息素?” 掩着脸的双手一点点下滑,露出有些阴森的眼睛,他盯着江徊,语速很慢地讲:“我爸爸认识你的爸爸,另一个,那个什么中城区法官的儿子……你知道吗,他风评很差的,在中城区……” 一个十分刻意的停顿,男人看着江徊平静的脸,皮笑肉不笑地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是哪方面的风评吗?” 周围很安静,打牌聊天和喝酒的声音都消失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江徊知道他在故意挑衅自己。 江徊脸上没有一丝被击垮的痕迹,男人似乎有些着急,说话的音调也高了起来,带着几分讥讽:“一个中城区的omega,怎么就变成联盟长的伴侣了?大家心里都门清!” 有人在窃窃私语,江徊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手指僵硬,他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枪袋,却只抓到了一把空气。男人开始咧着嘴笑,露出一口极其潦草的牙齿,因为笑容太大,脸上的褶皱全都挤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漏气的气球。 恍惚间,江徊右手摸到了一个东西,冷硬的,下一秒,江徊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地问他:“长官,你现在是不是需要一把枪?” 江徊机械性地转过头,看见戴着防毒面具的白恪之。他穿着迷彩夹克,看起很高,好像也比上一次见面时好像要黑了一些,左手臂缠着一圈绷带,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了。 江徊的反应比白恪之想象中还要再精彩一点,白恪之露出笑容。 “别添乱!”多弗先反应过来,跑过来伸手就要抢白恪之手里的枪,眼看多弗就要抢过来,白恪之手腕一翻,冷硬枪体像泥鳅一样从多弗手里滑脱。白恪之动作自然地伸手去接,拇指却撞到多弗的小臂。 “砰。” 一声枪响,多弗愣在原地,看着贴在男人脑袋边上的弹孔,身体瞬间僵直。烧到高温的枪管飘出几缕白烟,白恪之收回枪,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走火了。” 门外听到动静的人跑过来,看到这幅场景,抬腿一脚踹上白恪之的小腿,白恪之一个趔趄,单腿跪在地上。 来人表情慌乱,他扫了眼瘫软在沙发上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弯腰鞠了一个躬,“实在抱歉!我们进来是为了扫描安全屋是否有可燃爆点,打扰到各位了。”话说完,他直接用手臂锁住白恪之的脖子,几乎是将他拖出安全屋。 江徊转过头,隔着防毒面具,他看见白恪之好像在笑。 第77章 ch77 昼日地iii 安全屋乱成一片,多弗强压着心里的不耐烦上去安慰开始哭哭啼啼的副主席的小儿子,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士兵全部涌进来,一个站在江徊旁边解释:“实在抱歉,因为不清楚外面的情况所以随身携带了武器,枪走火是我们的失职。” “不用跟我说,我无所谓。”江徊摆摆手,很快退出战场,“安慰他吧,感觉哭的快要断气了。”穿过大厅,坐在外面的人发现只是枪走火后重新开始做自己的事,几个围在一起打牌的人试图推翻牌局,被牌友抓个正着。 推开大门,守在门口的士兵收起枪朝江徊微微低头,江徊点头算是回应,转过身,他看见白恪之站在不远处的空地,肩上扛着一个深绿色的铁皮箱。 “军队现在还搞体罚吗。” “折磨人的办法,管用改就行。”白恪之微微侧身,看见江徊的半张脸。 江徊嗯了一声,然后反问他:“管用吗?” 把左肩上的武器补给箱移到右肩,白恪之很轻地挑挑眉:“你说呢?” 门外军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见到和白恪之并肩站在一起的江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想来是原本正在受罚的中士居然在跟别人聊天,聊天的对象却是联盟里难惹的那个。 第73章 停了一会儿,江徊主动打破沉默,问白恪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听说联盟在戒严,我们是距离联盟最近的驻扎军队,临时调我们回来。”补给箱重量不轻,白恪之表情轻松,额头上却浮出一层薄汗。 “外面什么情况?” 白恪之看着远处浑浊的天,停了一会儿,低声说:“尹嵘的奶奶受伤了。” 江徊愣了两秒,眉头皱起来:“严重吗?” “在十二街口,码头附近的便利店,爆炸的时候尹嵘奶奶刚刚领完这个月的补给品往外走,但是她走的太慢了。”白恪之答非所问,讲这件事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码头附近的便利店,江徊想起mega s里底区的全息地图,那个便利店很小,黑色的房顶,墙壁因为酸雨腐蚀导致整间房都向左倾斜,一副随时都会坍塌的样子。 “你觉得是为什么?”白恪之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打断了江徊的思绪。 江徊转头看他:“什么为什么?” “联盟都收到了匿名爆炸威胁,但是只有底区真的有伤亡,其他两个区都没有收到新的伤亡通知,到现在多久了。”白恪之腾出手,握着江徊的手腕,垂眼看了看他的表,“两个小时了吧,什么都没有。” 白恪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抹很淡的笑,像是挑衅。 “你什么意思?”江徊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白恪之表情不变,视线落在江徊脸上,试图从江徊脸上看出一丝谎言被戳破的恼怒。 “你的意思是,从匿名威胁到布置炸弹,都是联盟自导自演?”江徊看着白恪之,“你知道污蔑联盟是什么罪名吗?” 江徊的睫毛很轻地颤抖,这是江徊生气时偶尔会露出的马脚。或许是从小就暴露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被冠上“代表联盟”的帽子,白恪之很少看到江徊暴露情绪,偶尔火气上头,江徊的睫毛就会开始不由自主地颤,像失焦时被风吹得颠沛流离的羽毛。 白恪之看着江徊的脸,笑着问他:“什么罪名?” 联盟长儿子应该把法条背的滚瓜烂熟,这点白恪之完全不怀疑,所以在江徊开口之前白恪之打断他:“我腰上的子弹匣快要掉了,你帮我提一下。” 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但瞥了眼白恪之原本应该固定在腰腹的黑色腰带已经快要滑到大腿,江徊冷笑一声:“扛好你的补给箱就行了,子弹你暂时应该用不上了。” 受罚的士兵将会收缴枪械并关禁闭一周,这点江徊和白恪之心里都清楚。 脚下地面发出微弱震动,沙粒小幅度地腾空又落下,江徊和白恪之对视一眼,几秒后,多弗冲出大门,喊江徊过去。江徊点头抬腿往安全屋走,没走出几步,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转过头,白恪之还站在原地,微弱天光映着他的脸。 “他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想要激怒你,回去查一查。” 江徊和白恪之对视,停顿几秒,回答说好。 回到安全屋,多弗随手推开左边的一扇门,四处看了一圈确认没人,拉着江徊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联盟议事会大楼被炸了,刚刚收到的消息。” 听见多弗的话,江徊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他靠着墙,问:“有伤亡吗?” “底区爆炸的时候联盟就疏散的差不多了,除了在附近警戒的几个警察受了点轻伤,其他人都没事。” 江徊没说话,多弗简单地向江徊讲了一下炸弹的爆炸点,讲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再抬头时发现江徊根本没看他。 “你想什么呢?”多弗拍了一下江徊的肩。 “我要回尖塔。”江徊说。 多弗一边点头一边笑:“联盟长也是这个意思,他刚刚发来信息,说把你送回去,联盟出现危机,首长儿子却躲在安全屋里避难——你们父子俩每次到这种时候都会想到一起。” 江徊没有多说,跟驻守在安全屋的长官打了声招呼就准备离开,里屋传来omega撕心裂肺的哭声,哭诉歹徒明明是冲着他们议事会来的,要不然怎么会哪里都不炸偏偏去炸他们议事会的大楼。 车已经停在门外,江徊出去的时候,白恪之还在原地站着,只是原本抗在肩上的补给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穿着联盟军服的长官站在白恪之面前,口沫横飞地说一些十分难听的话,白恪之面无表情地听。 江徊上了车,司机利落地换挡,踩油门,汽车后轮摩擦地面扬起大片尘土,江徊往后视镜看,白恪之被框在一小片方格里,变成一副毫无构图讲究的画。 全联盟开始戒严,武装军队在各个关卡驻守,对每一个要过关的人进行全面搜身检查,就连军队也不例外。白恪之双手高举过头顶,任由面前的alpha把他从头摸到脚。搜查结束,白恪之穿好外套,盯着面前面露鄙夷的alpha,不咸不淡地说:“是不是该我了。” “什么?” “不是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吗?”白恪之摊开手,“查完我了,是不是该查你了?还是联盟护卫军免检?”面前alpha冷着长脸,然后拿起枪,枪口抵着白恪之的胸口。 “开个玩笑,长官。”白恪之笑笑,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枪,举着双手做投降状,拖着步子离开搜查长队。 队伍在联盟大街集合,大街上没有一个人,长官站在队伍最前,简单讲了接下来的守点安排后,给了所有人三分钟自由活动时间。队伍解散,所有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但依旧迅速散开拿出联络机,给最亲近的人打一通电话。 三分钟的人道主义,但白恪之却没想好把时间浪费在哪里。 白恪之看着手里黑色联络机,调出安全部的界面,拨通号码。 联络机很快接通,对面人声音有点哑,但接到电话也只是说:“你那儿怎么样?” “三分钟的人道主义时间。”白恪之说,“你那边呢?” “还好,刚才突然接到通知说有医生过来了。”尹嵘很轻地笑了一下,接着说:“运气还挺好,我奶奶排一号,现在已经进手术室了。” 联络机对面白恪之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尹嵘原本还想再说两句,那头白恪之有些匆忙地挂断了信号。联络机画面切回首页,白恪之点开第一页联盟办公室的界面,拨通了号码。 信号有节奏地响起十声后挂断,屏幕变暗又亮起,紧接着又是下一个十声,拨通第三次后,对面人接起来。 “您好,联盟办公室。” “驻外十八队,之前在安全屋发现炸弹线索,暂时联系不上部队军长,情况紧急,现申请跨区向中校报告情况。” “您是哪位?” “107号。” 联络机对面响起一阵短暂的杂音,女声让他稍等,于是白恪之安静等待,周围人已经陆陆续续挂掉联络机开始集合,白恪之握着联络机,罕见地感受到了时间流逝。 “白恪之。”联络机那头,有人叫他的名字。 在白恪之开口之前,信号中断了,江徊看着手里已经黑屏的联络机,停了几秒,把联络机放回口袋,走进队伍里。 这次任务白恪之被安排在红箱墓地,同行一对的还有两个人,白恪之看着对面两个人,觉得没什么印象。各自前往任务地之前,军长没收了白恪之半打子弹。 “该有的处分一点都不会少,等你回来,禁闭照常。” 白恪之只是笑,然后转身离开。走出去没多久,军长又把他回来,然后把刚刚没收的半打子弹重新塞进白恪之别在腰间的弹匣。 常年军旅生活让四十出头的alpha长满白发,他的伴侣因为一场车祸下半身瘫痪,唯一的孩子也因为一场高热离开这个本就死气沉沉的家庭。如果他的儿子还活着,应该和白恪之的年纪差不多,应该也会从军,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就会在他的部队里。 “回来之后,禁闭照常,一天都不会少。” “收到。” 第78章 ch78 昼日地iv 白恪之第一次去红箱墓地的时候刚满18岁,那天天气很差,天空阴的吓人,他披着从中转站顺来的棉外套蹲在巨大的雕像后,外套上沾着蛋白质块腐烂过后的酸臭味儿,但白恪之还是用袖子掩住了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可能是那天的外套真的臭的吓人,所以当白恪之再次踏上红箱墓地的草坪时,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仿佛就在鼻子前,白恪之很轻地皱了一下眉。 “鼻子挺灵。”旁边人开口,但没看他,颠了颠肩上的扫描器,“一股死人味儿。” 白恪之手在鼻子前扇了两下,没搭话,脚下步子十分熟练地绕过松动地砖。 “之前来过?” “来过一次。”白恪之露出笑容,“我妈下葬的时候顺路来看过。” 身边人表情变得复杂,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表情放松了一些,骂他神经病。 第74章 白恪之没反驳,他跟在两个alpha身后,没多久就落在队伍最末。今天天气不算好,没有太阳也没有云,但比起差点被天上雪白闪电劈死的18岁某天,已经可以感谢上天垂怜。 眼前满是高矮不一的墓碑,有些墓碑时间久远,花岗岩颜色经过长时间的风化和暴晒开始脱落泛白。白恪之抬眼往远处看,西边最边上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深色的硬石面已经长久无人打扫,和站在一旁边角锋利的大理石墓碑相比看起来有些灰头土脸。 人哪怕死了,骨头烂在土里面,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 白恪之把铁锹插进平整的泥地里,不远处正在摸排爆炸点的alpha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大声嚷道:“你是想直接把我们都炸死在这儿吗?” 潮湿的土腥味钻进鼻腔,白恪之踢开地上的土块,打开扫描仪后蹲下身,微弱红光在泥土里打出一小片光影。几秒之后,扫描仪发出嘟嘟两声,白恪之看了眼显示屏上的红叉,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红箱墓地是红箱基金会的第一个项目,也是少有会将资金流向底区的项目。底区土地紧张,活着的人要跟死人争地盘,当年铺设铁轨时挖出的白骨最终只会在循环锅炉里再死一遍。 后来红箱基金会买下了交界处的这片地,基金会主席力排众议决定将这片地作为墓区使用,售卖范围从上城区一直延伸到底区,墓地价格甚至只需要市场价的一半。即便如此,红箱墓地的购买者还是集中在中城区,底区能买得起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有能买得起的人,也不会把钱花在死人身上。 扫描了十七块墓碑,白恪之蹲在第十八块墓碑旁边,这是一块很小的石碑,深色石面里夹杂着大小不一的白棉。石碑最中间挂着一个男孩的黑白照片,男孩看起来大概五六岁,再往下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来来。 白恪之移开视线,更换拨片,把扫描仪插进土里。 等待检测结果时,白恪之有点跑神,但思绪很快就被拉回来,白恪之皱眉看着鞋边轻微震动的土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不远处男人高声骂道:“妈的!”白恪之迅速抬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在墓碑后。 下一秒巨大震浪掀起碎石朝人扑过来,白恪之下意识侧身,大块碎石砸在骨头上。 爆炸持续了七秒,白恪之开始耳鸣,直到声音断断续续地涌进耳朵才睁开眼。睫毛上挂着土黄色的灰尘,白恪之随手抹了把脸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几乎被炸成平地的墓区。 “妈的,什么炸弹,扫描器都没扫出来!”男人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朝他们看了一眼,“都没事儿吧?” 离爆炸点更近的alpha倒吸两口凉气,哑着嗓子说自己肋骨好像断了,男人踩着刚才扫描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弯腰检查伤势。 比起断掉的肋骨,更严重地是断掉的肋骨横截面似乎快要戳到内脏,男人皱了皱眉,招手让后面的白恪之过来,想着把人移到安全的地方。 但过了很久也没等到回应。 男人转过头,一片废墟中白恪之站在中间,满身是土,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干嘛呢!”男人大声喊,“快过来帮忙抬一下啊!” 白恪之还是站着没动,男人站起来走过去,拽住白恪之的手臂,音调升高:“叫你呢你听不见啊!” 空旷墓地响起稀碎的声响,仔细分辨,男人发现是白恪之在笑,笑声怪异,听得人心里发毛,男人停了一会儿松开手。白恪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弯下腰,捡起脚边被炸碎了一半的照片。 照片上是个女人,黑色长发,左眼弯着,像是在笑。白恪之盯着看了一会儿,抬手将手里的照片扔进面前的墓坑,男人的视线顺着划过半空的弧线,最终落在面前的被炸开的墓坑。 是空的。 * 指挥室乱成一团,几乎所有人都在打电话,江徊站在指挥室角落,正在看中城区刚刚提上来的报告。报告内容不多,几行字已经概括了中城区的现状,警局又收到了新的匿名信,预计新的爆炸点将会在3小时内引爆,但截止目前,他们还没有排查到。 “先安排所有居民撤离,联盟这边再派两支小队过去。” “我们已经派出去五只小队了。” 江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现在一共需要派出去七支小队。” 男人表情一顿,眼皮垂下去,低声应了句是。 下午五点零三分,指挥室响起电话铃声,工作人员接起来,听见电话那头的汇报内容,脸色冷了下去。 “联盟长,底区来电。” 江赫从堆成山的文件中抬起头,眼底的乌青暴露在白炽灯下,江赫摘掉眼镜,低声问:“找到引爆点了吗?” “没有……底区搜查队汇报,底区二十分钟前发生了叛乱,目前一死一伤,前去谈判的长官也被劫持了。” 江赫的神色变得冷淡,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平静地说:“直接击毙。” “联盟长……”男人的神色变得复杂,停了几秒,才重新开口:“叛乱人员是mega的获胜者,小队不确定是否可以直接击毙。” 指挥室的氛围忽然安静下来,电话铃声还在响,掺在速度明显变慢的键盘声中。江赫没有抬头,只是丢出两个字:“开枪。” 第79章 ch79 愈创木i 黑色军车停在尖塔大楼外,李从策坐在后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食指上的戒圈,听见车外响动,李从策转过头,看见从大门走出来的罗蒙。 “罗将军。”自动门打开,李从策微微俯身,冲罗蒙笑笑,“您怎么来了。” 罗蒙坐上车,随即闭上眼,没接话,李从策脸上笑容不变,只是让司机关门。自动门缓缓关上,下一秒警示音响起,一只手挡在即将关上的门缝中,门重新打开,李从策看见了江徊。 江徊神情平静,李从策朝他挑了挑眉,江徊看了他一眼,开口道:“联盟长让我也去。” 一路上很安静,除了中途罗蒙接了两个电话,在车上骂了几句突兀的脏话以外,没有人说话。中途经过博曼大桥的时候,江徊转头看向窗外缓慢流动的河。 在指挥室里听到有人叛乱的消息,江徊愣了一秒,在这一秒中他的脑袋里出现了白恪之的脸,但一秒之后白恪之就消失了。 白恪之不会那么愚蠢,江徊看着河面上起伏的波光。 原本二十分钟的路程因为戒严现在不到十五分钟就到达目的地,一直闭目休息的罗蒙在车子停稳后睁开眼,看着小路旁因为爆炸而翻起的草皮,罗蒙皱起眉:“搞成这样。” 李从策没有要下车的意思,罗蒙转过头,李从策露出一个有些为难的笑容,指着自己眼皮上的疤,开口道:“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有阴影。” 没人不知道李从策眼皮上的伤是怎么来的,罗蒙冷笑一声,没搭理他。江徊下车之前,李从策把他喊住,两个人对视几秒,李从策只是嘱咐他说“注意安全”。 爆炸后的寂静像无浪的海面,大理石墓碑的碎片斜插泥土里,江徊跟在罗蒙身后,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他看见被围在人群中满身是土的白恪之。这一幕江徊觉得很熟悉,第一次也是这样,他在实况转播里看见被几个人围在中间的白恪之,身上带血,脸上却在笑。 但是这次,白恪之没有笑。 罗蒙推开挡在面前的警卫,径直走到人群最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领口的金色纽扣闪着鱼鳞状的光泽。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活着离开这儿吧?”罗蒙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抬起手指着四周的几个点位,“看见了吗,这儿、这儿、还有那儿,都是狙击手。” 白恪之站在远处,头低着,看不清神情。 “挟持一个上士有什么用?”罗蒙笑了出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知道联盟有多少上士吗?” “上士不值钱,现在只要我抬抬手,上面的狙击手就会立刻把你击毙,蠢货。” “你没有觉得踩在脚下的那块板子有点不对劲吗。”白恪之抬起头,露出充血的眼睛,“下面有一根雷管。” 罗蒙愣了愣,随即迅速调整情绪:“你觉得我会信你吗?” “你问问后面那些人呢。”白恪之手指压着扳机,枪口紧紧抵住身前人的太阳穴,“问问他们刚才有没有人踩过这个地方。”身后传来人群的骚动,罗蒙迅速回头,眼神询问,身后带着头盔的警卫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 “蠢货。”白恪之说话的声音很轻。 罗蒙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身后的士兵都在等待他的命令,只要他发出指令,狙击手就会立刻把这个蠢货击毙。但罗蒙拿不准,拿不准脚下到底有没有雷管。鞋底触感确实有点怪,脚下明显有异物,在他踩到的时候就发现了,但他以为是墓碑碎片。 如果有雷管,那就有可能是定时的,控制器就在那个人手里。 第75章 “罗将军,您觉得有吗?”身后传来男声,声音冷静,罗蒙这才想起跟在身后的江徊,他迅速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你觉得呢?炸死我一个没关系,但是还有这么多人。” “我跟他在mega打过交道,您要小心。”江徊抬起头,视线和白恪之撞在一起,他看着白恪之,嘴唇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然后语速很慢地对罗蒙说:“他很狡猾。” 罗蒙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系到最上面的纽扣因为吞咽唾液,一下一下磨着他带着赘肉的脖子。 “你们熟吗。” “不怎么熟。”江徊面无表情地说,“他差点儿把我杀了。” “那也算有交情……你去跟他谈谈,搞清楚他想做什么,有什么诉求可以商量。”罗蒙的语速变快,江徊转头看他,看见罗蒙鬓角处的汗珠。 “这样可以吗,联盟长的意思是请您来处理。”江徊的语气有些为难。 “只是任命我为最高长官,你放心,狙击手会盯着他,只要有贸然举动,他们一定会开枪。”罗蒙咽了口唾沫,“一定会确保你的安全。” 江徊思考了几秒,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双手,绕过身前的士兵,站在白恪之面前。 终于站在了白恪之的面前。 他们很少面对面站着,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白恪之差点把他杀了,第二次他差点把白恪之杀了,第三次是在安全屋,白恪之的抑制项圈解锁——只要是面对面,他们总有一个人是狼狈的。 江徊看着白恪之,停了好久,才开口说:“我没有武器。” 白恪之没有说话,江徊看着他,接着说:“你在mega获胜,想要的应该不是在这里被狙击手打中脑袋。” “都有协商的余地,我们可以谈。” “墓碑三百加仑,墓地八百,一千一百加仑,我把我妈葬在这儿,爆炸之后我发现,我妈不在这里。”白恪之眼睛眨的很慢,语速也很慢,“我又挖了三四个墓坑,都是空的。” “你说我应该怎么协商?” 江徊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我想要的确实不是在这儿被狙击手打中脑袋。”白恪之的肘弯紧紧卡着身前人的喉咙,枪口狠狠压下去,身前男人的脸因为呼吸困难迅速涨红,“我想要的是你们全部死在这儿。” 江徊知道,白恪之有可能真的会死在这儿。 忽略不停出汗的手心,江徊稳住情绪:“死了这些人,联盟还在,基金会还在。” “基金会的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是联盟出资,出现这样的问题,议事会、联盟政府都不会装作没看见。”白恪之没接话,江徊甚至怀疑白恪之根本没在听他在说什么,“回去之后,我会向联盟报告成立专项小组调查红箱基金会,你可以作为小组成员参与调查。” 白恪之始终沉默,江徊甚至不敢停下来,接着说:“购买红箱墓地的名单我们会列出来,包括底区和中城区,调查清楚之后,联盟可以给每个人一笔补偿款。” “如果做得足够好,甚至可以给他们的子女安排工作。”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江徊真的没有办法,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停了好久,江徊用很轻很轻地声音说:“白恪之,你相信我。”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的,你信我。” 对面始终沉默的白恪之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睫毛很轻地颤,然后微微抬头与江徊对视。在对峙的这一分钟,江徊在脑海中迅速盘算,他还能再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平复白恪之的愤怒。联盟不会这么轻易杀掉白恪之,因为他是mega的获胜者,是底区的英雄,他就算死,也应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联盟军队的枪下。 只要白恪之信他。 “你的话能信吗。”白恪之语气平淡,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慢慢吐出几个字:“201号。” 很多人在场,江徊知道他不该这么说,但他还是说了。 “我发誓。”江徊回。 白恪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放下了手里的枪,江徊往前走了几步,离得更近一些,他看见白恪之脸颊上干掉的血迹。 “放他走吧。”江徊说,“你不放心的,可以挟持我,我比他有用。” 江徊的语气实在真诚,白恪之露出无声的笑容,然后抬腿踢了一下身前男人的膝弯,男人闷哼一声跪在地上。江徊朝白恪之伸出手,白恪之看着江徊的手心,汗渍在微弱的光线下看起来亮晶晶的。 白恪之把枪放在江徊手里,江徊长出了口气,他往前又走了几步,确定身体几乎完全挡住身后的子弹,才小声问:“控制器,真的有吗?” “有啊。”白恪之低着头,露出脖子上的抑制项圈,然后抬起一直紧攥着的左手,放在江徊的手心。 有东西掉在手心,江徊低头去看,几乎是一瞬间,劲风擦过耳廓,紧接着是刺骨的疼,耳边的嗡嗡声像碎玻璃扎进颧骨。 暗红血渍在白恪之锁骨处一点点放大,然后他的身体向后倒,仰倒的弧度让他的上衣领口翻出鱼鳃一样的褶皱。江徊的耳边的嗡嗡声越来越响,温热液体顺着耳廓流到脖子。 毫无意识的,江徊瞪大了眼,转过身,抬手朝身后一直站着的罗蒙扣动扳机。 第80章 ch80 愈创木ii 【联盟历7月12日新闻:自由区红箱墓地突发枪击及爆炸事件,联盟长独子江徊在狙击手击毙叛乱人员时,突然使用9mm半自动手枪向军事委员会主席罗蒙将军开枪。子弹击中罗蒙将军左胸,目前已送往联盟医院救治。发生冲突具体原因不明,待后续跟踪报道。】 【联盟历7月12日晚间紧急报道:据可靠消息,联盟长独子自mega结束以来,长期频繁进出联盟医院,疑似产生心理疾病,正在秘密治疗。】 联盟医院外开始戒严,医院东南西北四个门被军队完全堵死,除了顶层长期租住的vip病房外,其余所有病房和手术室都有士兵把守。 电梯门打开,李从策朝左右两边敬军礼的士兵点点头,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李从策走过去,推开手术室旁的门。单人病房没开灯,有人站在窗边,脸被窗帘挡住一半。 “今天的雨下的很大。”李从策说。 “罗蒙怎么样?” “手术还没结束。” 男人转过身,面容暴露在微弱的天光里,视线扫过李从策的脸。 “抱歉联盟长,是我的失误。”李从策低着头。 江赫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李从策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实验室那边有进展吗?听说关于有害气体排放的事情团队有了新的解决方案——” “从哪里听说的?” “就是听别人随口说的。”李从策抬起眼,朝江赫笑了笑,“也有可能是我听错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江赫平静的视线压过来,过了一会儿,李从策听见江赫对他说:“做好你自己的事。” 空气里江赫的信息素若隐若现,李从策觉得有点反胃,他重新低下头,回答道:“是,联盟长。” 手术室亮起的红灯在三小时后熄灭,自动门缓缓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说罗蒙将军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后面可以转入监控病房观察。李从策看了眼病历本后丢给了身后的秘书,看着护士将躺在病床上的罗蒙推出来,他往后撤了一步,等其他人走远后,才重新开口:“江徊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少爷是体内的合成信息素有些不稳定导致的昏厥。”医生摘掉口罩,“因为情绪波动。” “影响做移植手术吗?” “这个倒是不影响。”医生顿了顿,表情变得复杂,“但是那个alpha,状况不太好。” 李从策抬起头看着医生:“什么意思?” “子弹贯穿身体,送过来时已经失血过多,导致腺体轻微受损,现在可能没办法百分之百保证腺体能够移植成功……” “有多少把握?”李从策语速很快地打断。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 江徊好像醒了,又好像没有,因为眼前依旧是一片黑,他睁不开眼,可能是某种药物的作用,江徊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从手背静脉缓缓流进身体的冰凉液体。周围很安静,呼吸面罩温热,稳定运行着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嗡嗡声,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病房门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然后来到病床边。 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沉默到江徊认为来人的目的是为了刺杀他。 但没等太久,有人说话了。 “怎么还没醒。” 是江赫的声音,江徊迫切地想要睁开眼,但不管怎么努力,却依然动不了。 “营养液里加了一些镇定剂,但是剂量很少,不会影响后面的手术。”是有些陌生的男声。 “既然不会影响,现在还在等什么?” “……有一些其他的情况。”男人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个音节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第76章 江赫没有接话,很快,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alpha中枪的位置离腺体太近,弹片卡在动脉处,如果贸然处理可能会导致动脉破裂死亡,腺体移植需要确保腺体的活跃度,如果人死了,腺体取出后也无法进行移植。” “那就先移植腺体。”江赫回答的很快。 “腺体移植手术时间很长,根据团队对贡献者的身体状况监测,他可能撑不到腺体取出的时候就会死。” “所以你们现在是没有办法了。”江赫语气依旧平静,一字一句说的很慢,话说完,手枪上膛的声音响起,“是吗?” “我现在就召集团队开会出应急方案。” 这是留在病房里的最后一句话,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江徊觉得自己好像喘不过气,呼吸面罩内侧凝结的雾气变得越来越烫。江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直到手背皮肤传来刺痛,江徊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白恪之的腺体要移植给自己,白恪之要死了。 白恪之要死了。 江徊突然很想吐。 突然,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有人推开房门,手指按着他脖颈处的动脉,然后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针头。 “促生素b级紊乱,没办法再打镇定剂了。” “你们的方案呢?”江赫在说话,监护仪的警报依然响个不停,病房里的人依旧沉默。江徊觉得自己好像在抖,在这一秒,他突然很希望自己能死掉,他一向不信神,但他现在又在向神祷告。 不管是哪里的神,让他现在死掉吧。 但他的希望很快落空,夹在刺耳警报声中,江徊听见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声音。 “我可以试试。” “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吗?出去!” “联盟长,我可以试试,我从中学的时候就接触过腺体移植方面的案例!大学的时候也一直是做腺体移植的研究,虽然目前没有移植方面的手术,但在医院我几乎每天都会在机器上做模拟练习……我,您给我一次机会……” “他不是用来给你练手的。”江赫的声音很冷,警报声还在继续,似乎考虑很久,江赫再次开口问:“你有多大把握?” 下定决心,男人郑重开口:“比院长有把握。” “郑迎音!联盟长,他的话你不能信!他是中城区长大的,中城区根本没有医学院,而且从他到联盟医院开始,为了出风头就一直小动作不断!” 淡金色液体从拔掉的输液管中流出来,江赫看着面前脸色苍白的omega:“你是中城区的。” “是。”郑迎音垂在身侧的双手攥成拳,他低着头,盯着面前江赫的皮鞋,“我是特招进的联盟医学院。” “原因。” 郑迎音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但他需要这个机会。 “因为我向联盟举报了一个杀人犯。” 记忆碎片突然重合,躺在床上的江徊想起,那天晚上白恪之坐在旁边,云淡风轻地说自己被人举报了。 “中城区特招的人没有几个。”江赫瞥了眼omega胸前的铭牌,“没有郑迎音这个名字。” “对。”郑迎音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第一次和整个联盟地位最高的男人对视,声音颤抖着说:“我怕被人报复,所以到了联盟之后就改了名字。” “我以前叫帕蓝。” 第81章 ch81 23:06 细碎手术灯在病床边缘凝结成盐粒的形状,郑迎音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他的睫毛上挂着营养液蒸发后的结晶,胸前轻微起伏,呼吸也很微弱,手臂被固定带勒出青紫色的淤痕。 护士用酒精棉球擦掉他脸上干掉的血迹,然后转过身对他说了什么,但郑迎音有点恍惚。 “郑医生?”护士再次出声提醒,声音提高了一些。 郑迎音抬起头,看着围在他身边穿着防菌手术服的副手,有几个人他很熟悉,是联盟医院的科室主任,站在旁边的,是联盟医院的副院长。当时他刚被分到联盟医院的时候,拿着毕业证书和实习信站在他面前,但副院长那个时候正忙于给自己的儿子准备入学材料,所以一眼都没看他。 但是现在,这位高高在上的副院长却得站在他旁边,等着他发出手术开始的指令。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郑迎音听见自己的声音透过口罩。 “准备好了。” “准备腺体摘除。” 郑迎音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但他喜欢这种陌生。 副院长把手术刀递过来,郑迎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接过说:“虽然我是这次手术的主刀,但遇到问题的时候,可能还需要副院多指点。” 男人眼睛动了动,然后回他说:“应该的。” 郑迎音突然很想笑,心里的愉悦像闪电划过身体,但这种愉悦在他再次看见白恪之的脸时陡然消失。郑迎音交代副手拿消毒巾盖住白恪之的脸,那张脸消失后,郑迎音长出了一口气。 手术模拟做过很多次了,没问题的,手术刀锋利,划开皮肤就像撕开糯米纸一样简单,只要这次手术成功,他在联盟医院就会有自己的位置,一切都会不一样。 “2号位,调整头部固定器。”郑迎音轻声说,然后将刀刃落在白恪之后颈的皮肤上。 * 江徊睁开了眼,原本想象中刺眼的光线并没有落进眼里,周围光线昏暗,窗帘和灯都没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江徊迅速坐起身,拔掉手背上的留置针,翻身下床,但在脚触碰到冰凉地面时却双腿却不自觉一软,他下意识去扶柜子,啪的一声,掀翻了柜子上的金属托盘。 声音很大,有人迅速破门进来,扶着他的肩问他有没有事。 男人身上有烟味,江徊抬起头,视线聚焦后抓着他的衣摆:“现在什么情况?我昏迷多久了?” “医生说你要静养。”多弗声音很低。 江徊撑着床沿站起来,右手摸向后颈,没有缝合线,江徊松了口气,甩开多弗的手臂,拖着酸痛的身体往外走。 “江徊!”多弗在后面喊他,但江徊没有回头,手握着门把手推开门。 瞬间涌入的白光让江徊下意识闭上眼,江徊很快调整过来,扶着边缘栏杆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还是联盟医院,但是走廊没有人,偶尔有迎面走来的士官,见到他后也只是行军礼。 脚下步子加快,但联盟医院内部突然变得像迷宫,江徊推开一间间手术室的门,但里面空无一人。 “你在干嘛!”多弗从病房外追出来,看着江徊手背冒出的血珠,眉毛揪在一起,“你先跟我回去,有什么事你慢慢说不行吗?” “手术没做,他人在哪儿?” 多弗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什么手术?” “多弗,你根本不会撒谎。”江徊的嗓子很痛,每说一句话都好像有针划过他的喉咙,他看着多弗,哑着开口:“白恪之在哪儿。” 四周安静,多弗看着江徊,起皮的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多弗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江徊,然后移开视线。手心里沉甸甸的,冷硬的物体包裹在手心里,江徊低下眼,看着安静躺在手里的墓碑碎片,那是在红箱墓地时白恪之交给他的“炸弹控制器”。 江徊转过身往走廊另一边走,中间因为步子不稳狠狠撞上了病房门,但他很快撑着栏杆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尽头电梯。 十二层、十一层、十层……江徊推开每一层紧闭着的手术室大门,每一间都没有人,但这些都没有什么,比起看见躺在手术台上的白恪之,空无一人的手术室才不会让江徊的希望落空。 八层尽头的手术室亮着灯,江徊站在门口,停顿几秒后推开手术室门,里面没有人,只有浓重的酒精味和几乎快要消失的血腥味。江徊走进去,看见手术台上不太平整的白色床单,散落在地上闪着冷光的玻璃药瓶,还有挂在墙壁上反复播放的电子手术记录单。 20:25 腺体摘除手术开始 20:47 腺体暴露 21:07 供体出现大出血,体内氧气浓度降低 21:11 补氧,供体体征稳定 21:33 腺体活度降低 21:58 供体血管破裂,出现抽搐痉挛现象 22:44 进行腺体细胞匹配 23:00 腺体匹配失败 23:06 供体死亡 黑底白字机械般地播放,江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看的时间太久,江徊觉得每个字好像都开始散出光晕,于是他走的更近了一些,但还是看不清,所以他继续往前走,然后站在屏幕下,仰头看着电子屏幕上的记录单。 等多弗冲进来掰开江徊手指的时候,江徊才缓过神,他有些呆滞地看着电子屏幕上蛛网般的裂痕,还有死死握在手心里沾了血的手术钳。 多弗的嘴巴一张一合,但江徊什么也没听到,他想告诉多弗他听不到,但是他舌尖满是铁锈味。很多人冲进来,有人往他后颈扎了一针,冰凉液体推进身体,手术室里突然漫起雾气,江徊开始耳鸣,脑海突然闪过掩在枪后白恪之的脸,他举着手,很没有诚意地对他说:“我投降”。 第77章 晨间联盟新闻:此前联盟国炸弹案已查明作案人,系mega获胜者底区alpha107号,据联盟军事法庭透露,107号对中士军衔感到不满,匿名策划了联盟爆炸案,现已被击毙于红箱墓地,请广大居民不必惊慌。 联盟政府后续将会陆续发放生活物资于上城、中城和底区,请各位居民有序领取。 第82章 ch82 暴风雨i “怎么样?” 多弗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转过头,盯着窗外的雨,指间夹着有些皱巴巴的烟,摇头道:“还是老样子。” 还未干透的消毒水在瓷砖上形成透明的线,李从策推开房门,江徊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第三周了,连绵不断地雨仿佛要把联盟淹没。李从策走过去,拿起摆在窗台上蔫成灰褐色的木槿盆栽,十分随意地讲:“绿植到时间了也要让护工换一换。” 意料之中,没有人回应。 李从策靠着窗台打量着这间病房,三个星期前,江徊由于情绪起伏过大导致过渡期促生素紊乱休克,被送往医院后,十二个医生联合会诊开具处方,但直到现在,江徊却迟迟没有醒来。 各项体征均显示正常,一个个特殊因素排除后就只剩下一个选项——江徊已经苏醒,但他不愿意睁开眼睛。 李从策看着报纸头条刊登的死亡证明,那个“白”字被雨水泡的肿胀,白恪之的死亡在联盟传的沸沸扬扬,底区闹得很厉害,似乎白恪之的死亡同时代表了底区生命的终结。 “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以为这个道理在李从燃死掉的时候你就懂了。”李从策语速很慢,“你一直闭着眼有什么用吗?” 病房很安静,李从策看着江徊平放在身侧的手,手背因为指尖紧紧陷入掌心而显出青筋。他没什么话可安慰江徊的,毕竟他已经看过太多身边人离去,他已经可以坦然地面对一切,甚至当年在李从燃的葬礼上,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三点有联盟医院的联合会诊,主要讨论你后续的治疗方案,联盟长的意思是你自己也需要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如果还是不想出门,我会让人帮你连视频会议。”李从策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在门外,四周再次陷入沉默,江徊数着吊瓶滴落的声音,松开紧攥着的左手。 视频投影在下午三点准时亮起,会议中十二张人脸悬浮在虚空中,病床缓缓摇起,蓝光映在江徊脸上。 失去了匹配度极高的腺体供体,腺体移植方案只能暂时搁置,院长简洁汇报了江徊的身体现状,虽然用词已经尽量委婉,但连着几个“有些棘手”和不自然的停顿还是能听出情况不容乐观。 当第七位院长的方案介绍到一半的时候,一直沉默的江赫突然开口:“你们没有什么新鲜的吗。” 昏暗光线透过百叶窗漏进病房,几秒钟的沉默后,坐在江赫右手旁的院长开口,语气有些犹豫:“医院这几年一直在做人工腺体模型的研究,第一批试验品已经做好了,但是目前还未通过实体实验……” “其实可以尝试。”院长的话被打断,说话的人不在视频中,坐在长桌尽头的江赫闻言抬起头,眼睛朝会议室角落看过去。 “用聚合酶重塑信息素受体的实验已经模拟了上千次,配合情绪调控模块,至少能维持一年的代谢周期。” 江赫两只手交叉放在桌子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腺体移植的手术是你做的。” “是。”男人的声音变小,“手术中因为供体缺氧导致腺体匹配失败,是我的责任。” “移植手术你向我保证,不会出现问题。”江赫声音平静,一双眼睛却紧紧盯着会议室角落的男人,“现在你又向我保证,人工腺体可以撑到找到新供体。” 会议室很安静,江徊听见男人夹杂着电流震颤的声音:“如果您认为我的错误很严重,我大概会出现在监狱里,而不是坐在会议室里了。”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江徊坐在病床上,指腹摩挲着半块墓碑碎片的边角,瞳孔中折射着全息投影的蓝光。 “成立专项研究小组吧。”江赫身体靠着椅背,终于开口,“他也加进来。” “是,联盟长。” 几位医院院长的名字出现在投影中,帕蓝的电子名片出现在最后,白底浅灰色字体,边缘有淡淡的金色光晕。 “江徊。”江赫的声音充斥在病房里,江徊与投影中的江赫对视,“能好好治疗吗?” 墓碑碎片的尖锐边角在掌心划出红痕,江徊感觉到自己的嘴角上扬,然后听到自己十分轻松的语调:“一定配合。” 江徊确实很积极地配合治疗,积极到多弗觉得有些反常。 “确定没问题?”多弗打开加密电梯,表情有些担忧,“今天就出院是不是太早了?” “方案没出来,一直在这儿待着也没什么用。”门禁解除的绿光爬过电梯的金属门框,江徊和多弗走进电梯,等待电梯下行的时候,江徊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有些扭曲的倒影,开口问:“107号的遗体是明天处理吗。” “今天。”多弗盯着不断下行的楼层数字,叹了口气:“尹嵘今天来医院领他的东西,哭的不行。” “是啊。”江徊声音很轻,“他们两个关系比较近。” 在电梯即将到达5层时,江徊抬手按下4楼按钮,察觉到多弗的视线,江徊转过头冲多弗笑笑:“我跟尹嵘也好久没见了,他奶奶在上次爆炸也受了伤,我正好去看看。” “那我跟你一起。”多弗说。 江徊没接话。 联盟医院已逐步恢复运营,偶尔有推着病床迎面过来的护士,江徊微微侧身,示意让他们先过。多弗跟在身后,时不时开口询问他的身体还能不能坚持住,江徊有耐心地一次次回答,直到看见不远处蹲在走廊边上的尹嵘。 尹嵘的脑袋埋在膝盖上,直到江徊走近才缓缓抬起头,对上尹嵘红肿的眼睛,江徊朝他笑笑:“好久不见。” “他死了。”尹嵘开口,声音粗哑。 江徊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我知道。” “白恪之不可能是制造爆炸的人。”尹嵘的喉结滚动,“他……” 尹嵘的话被隔壁突然响起的音乐声打断,江徊朝多弗看了一眼,多弗点点头,朝隔壁房间走去。 “是这间吗。”江徊站在尹嵘身边,看着面前紧闭着的深灰色房门。尹嵘眼眶发红,然后别过脸,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江徊推开门,房间里很暗,外面雨还在下,大颗大颗的雨水砸在树上,像鼓点一样夹在在隔壁响起的联盟国歌。尹嵘蹲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于是江徊反手把门关上。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江徊走过去,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解开袋子上的绳结。三样东西:抑制项圈、一把手枪,还有满是划痕的银色铭牌,刻在边缘镀铬层上的名字剥落成铁锈色的蕾丝。 江徊想要抬起手,但手臂却很酸,江徊低头看着自己不停颤抖地无名指,用力稳住手臂,抓住了铭牌。银质铭牌冰凉,江徊想起授勋那天,白恪之站在台上,眼睛里映着水晶灯光的倒影。 雨声在某一瞬间达到临界值,江徊眨眼的频率突然加快,像暴风雨中挣扎的百叶窗。 当房门打开的时候,江徊没有回头,他把铭牌重新放回桌上,声音很低:“隔壁在干嘛。” “是专项小组人员的晋升仪式。”多弗走过来,看着江徊有些苍白的侧脸。江徊没看多弗,转身往外走,在走廊上的显示屏上看到帕蓝晋升副组长的电子公告。 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帕蓝被人群簇拥着,怀里抱着花束,脸颊上带着红。接受身旁人恭喜的间隙,帕蓝看见人群外站着的江徊,他直勾勾地朝自己看过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希望我们之后合作顺利,我先过去一下。”帕蓝捧着花穿过人群,站在江徊面前,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中校,你身体还好吗?” “还好。”江徊视线落在浅蓝色的花瓣上,“有空吗,聊一聊。” 帕蓝用自己的新电子工牌打开尽头办公室的门,江徊跟在后面,看着帕蓝十分自然地把花摆在旁边的书架,然后倒了杯水递给江徊。 “你现在还是需要多休息。” “谢谢郑医生。”江徊接过杯子,抬头看着对面人,笑了笑,“还是应该叫你帕蓝医生?” 帕蓝的表情有些松动,但很快恢复如常:“您想怎么叫都行。” “那还是叫你帕蓝吧。”江徊靠着门,看着杯子里蔓延的蒸汽,“叫你郑医生,怕你会忘记自己以前做过的事。”帕蓝站在对面,垂在身侧的指甲抠进外套边缘,他看着江徊,扯出一丝笑容:“你什么意思。” 江徊抬起头,黑压压的视线看过来,没有说话。 “……他就是杀了人,杀了自己的父母,他浑身都是血。”窗外排水管发出呜咽,帕蓝站直了一点,眨眼的速度变快,“他来找我,我能怎么样?我帮不了他。” 第78章 白恪之说,他被人举报了。 “联盟医院的志愿队选拔,是我最后的机会……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的,我需要这个机会,白恪之他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头顶灯光闪了一下,江徊看见帕蓝工作服口袋露出的半截钢笔。 白恪之说他没怎么上过学,所以认得字不多。 “我不知道他还活着,直到我看见mega的比赛直播……他还活着,我很开心,他赢了比赛,我其实也松了一口气。”帕蓝的喉结在领口滑动,“这次腺体移植,我不知道供体是他……但是无所谓。” “就算供体是条狗,我都无所谓。” 当帕蓝说到“需要在医院有一席之地”时,江徊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右手摸到了枪柄底部凝结的血痂,不知道是谁的血。 江徊不在意这个,所以他从口袋里掏出枪,准星对准帕蓝胸口的瞬间,江徊扣动扳机。他没听到帕蓝需要在医院有一席之地的原因,子弹穿透胸膛,帕蓝的身体向后栽,撞翻了身后的医疗器械车,满地的红渗透玻璃碎片和瓷砖缝隙。 当多弗踹开门的瞬间,江徊还拿着枪,听见身后的动静,江徊回过头与多弗对视,声音平静地开口:“郑医生畏罪自杀了。” 第83章 ch83 暴风雨ii 连着几天的暴雨让整个尖塔充斥着白色的水汽,尹嵘正站在外面抽第三根烟,烟燃到三分之二,蓄的很长的烟灰砸进水洼,不远处一辆深色军用车开进大门,尹嵘用外套遮住脑袋冲过去,待车停好后拉开车门。 “……你这样真的能行吗?”尹嵘满脸都是水,但他顾不上擦,抬手接过吊瓶高举过头顶,见来人没回答,尹嵘又接着问,“要不然改天吧。” “人都到齐了吗。”江徊很轻地咳了两声,左手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尹嵘点点头:“齐了,多弗长官也刚到没多久,已经落座旁听席。” 江徊没回答尹嵘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只是低声说“那就好”。 空气潮湿,军事法庭的青铜门把手上凝着露水,江徊在军事法庭门口站定,门前法警朝他敬礼后,表情有些为难地开口:“长官,请您交出配枪。” “你觉得他这个样子还能开枪吗?”尹嵘眉毛拧在一起,见法警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正打算开口,江徊抢先他一步道:“帮我把枪摘了吧。”尹嵘原本还想争,但看着江徊过分苍白的侧脸,硬是把冲到喉咙的话又咽了回去。摘掉江徊腰间的配枪,尹嵘丢给法警。 法警往后退了一步,推开门,微微低下头:“请。” 这是江徊第一次上军事法庭,眼前是一条窄而长的路,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穹顶天花板上的彩色玻璃一直延伸到窗户。两边的旁听席皮革座椅上坐满了人,多弗坐在靠前的位置,视线落在江徊身上后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联盟长独子涉嫌枪杀联盟医院医生,不管放到什么时候都是大新闻,即便联盟政府此前已经尽力封锁消息,但还是有媒体捕捉到风声,提前在法院蹲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徊好像都能听见快门的声音。 尹嵘扶着江徊在席间坐下,把手里的吊瓶挂上医用架,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有问题随时喊停。” 这还是江徊第一次看见尹嵘这么认真的模样,江徊朝他笑笑,示意他退场。 军事法庭的流程不算复杂,检察官展示现有证据后由嫌疑人解释,听审可随时提出质疑,接着由陪审团负责投票。 检察官的投影仪在墙面投出弹道分析图,那些红色轨迹像血管在瓷砖缝里又走,当检察官说到“射击角度呈仰角”的时候,场上开始出现骚动。 “案发时走廊监控为何出现故障?”法官暂停投影,把架在鼻梁上的眼镜往下挪了挪。 落在吊瓶上的反光让投影仪画面泛起涟漪,江徊张了张嘴,但声音很小,法官示意助手递上扩音器,江徊接过来,道了声谢后才说:“或许应该问问后勤部,为什么要在那天更换监控的存储芯片。” 坐在旁听席的医院人员主动开口,那天并不是例行更换监视器存储芯片的日子,但是因为爆炸案导致医院大部分监控数据丢失,所以医院后勤部临时决定更换芯片。 “那天,是你主动约死者谈话的吗?” “是。” “为什么?” “想问问他。”江徊开口。 尹嵘呈上密封的文件夹,里面是医院的医疗记录,当投影仪亮起帕蓝私自贩卖联盟医院镇痛剂的证据链时,旁听席的窃语像潮湿棉絮塞满法庭。 “帕蓝从进入联盟医院起,就定期在中城和底区贩卖麻醉剂,累积剂量数额巨大。”尹嵘拿出一张数据图,“麻醉剂并不只是贩卖给区内的诊所,大多售卖给个人,安全部近期调查时发现中城和底区不少人因为注射大量麻醉剂死亡,死亡人数已超过一百人。” 投影画面切换。 “售卖后的收入在之后通过中城转入一个秘密账户,经过支票兑换后进入帕蓝父母名下的银行账户。” 检察官低头翻阅纸质文件,接着用笔在某一页上画了一个圈。 “发现证据后,你应该将这些材料递交司法部,而不是私下和死者进行协商。” “但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江徊抬起头,与检察官对视几秒后,露出一丝苦笑,“如果他只是为了钱做出这些事,我其实不介意他继续当我的主治医生——毕竟我还不想死。” “但死者身上的子弹,来自你的配枪。”检察官语气严肃。 “是的,因为他问我要了我的枪。”江徊简单回答。 “所以你没有开枪吗?” “枪上有我的指纹吗?” 检察官没有接话。枪上有江徊的指纹,而且很多,大多是在枪管上。但还有第二个人的指纹,来自于帕蓝,指纹很少,只能在扳机和枪托上找到,并且确实覆盖在江徊的指纹之上。 “所以,死者在看到你拿到的那些证据之后就开枪自杀了?” “我不知道。” “你认为他为什么会自杀?” 江徊很轻地皱了皱眉,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一直坐在台上始终沉默的李从策终于开口,不咸不淡地说:“死者为什么会自杀,这应该是军事法庭要找的答案吧。” 法庭在江徊咳出血后进入休庭,医生迅速上前为江徊诊治,简单诊断后推来轮椅扶着江徊坐上去,把他推到走廊外透气。休庭期间江徊不得与任何人交流,所以他只是自己静静坐着,中途尹嵘来看过他许多次,但都被法警拦下。最后一次尹嵘又要去的时候,胳膊突然被人拉住,他正打算回头大骂,却先被人重重打了一下脑袋。 “你有完没完了!”多弗眼睛通红,眼下是一片重重的乌青。 “长官。”尹嵘压着怒气,朝多弗敬礼。 “说了多少遍,休庭期间他不能和人交流,你非要过去,脑袋不想要了是不是?”多弗瞪着尹嵘,声音压得很低。尹嵘被多弗拉走,临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几眼江徊的背影,不到一周,江徊好像瘦了很多,掩在毯子下十分骨干的肩膀若隐若现。 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帕蓝死亡,江徊被指控为枪杀案的嫌疑人被告上军事法庭,尹嵘甚至来不及为白恪之的死亡感到悲伤,他第一次感受到悲伤这种情绪的奢侈。 “明明好不容易从mega活下来。”尹嵘甩开多弗的手,转身往另一边走。 二次开庭时,江徊坐着轮椅被医护人员从外面推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很淡的酒精味,江徊的脸色看起来比刚开庭时更差,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晕倒。 “刚才,我收到了联盟办公室的消息。”投影仪重新被打开,一张带着红头的电子文件出现在屏幕中。 “死者因举报在红箱墓地被击毙的炸弹罪犯进入医学院,之后改名为郑迎音在联盟医院工作,背景调查显示此前他们疑似有情感纠葛,但现在具体关系不明,以上供各位听审参考。” 读完材料,检察官抬起头,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江徊:“以上还有补充吗?” “没有。” “目击证人——安全部安全官多弗,当你进入房间时,是否看到死者确为自杀或是死者自己持枪?请注意,你的回答将会全部记录在册,一旦发现有做伪证或试图做伪证的嫌疑,军事法庭将再次传唤。” 法庭很安静,多弗站起来,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江徊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多弗很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是有些哑的声音:“我没有看到死者是自杀,也没有看到中校持枪。” “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走出军事法庭的时候一直没停过的雨下的更大,江徊坐在轮椅上被人台下阶梯,被挡在门口的记者看见他后突然开始大叫,白色闪光灯密集地像闪电,江徊尽量用毯子遮住脸,直到被人搀扶上车。 车子从法院后门驶出,大叫和闪光灯很快被甩在车后,江徊闭着眼靠着椅背,直到汽车完全驶出联盟法院,江徊抬起手,很慢地拉上隔在驾驶位和后座中的帘子。 第79章 雨大颗地砸在车窗上,江徊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擦掉唇边的血迹,拔掉后背上的针头,从车门旁的隔层拿出平板,点开在十五秒前登出的宣判结果。 【初审判决为自杀。】 第84章 ch84 暴风雨iii 尹嵘是在浴室里发现的江徊。 江徊还穿着前一天晚上参加晚宴时的黑色西装,衬衣上已经干透的酒液泛着淡淡的黄,像一条搁浅的鱼软塌塌地倒在浴缸旁边的地毯上。 看着躺在地上的江徊,尹嵘只是很轻地叹口气,抬手按了一下墙上的可视电话,待接通后说:“拿一套新的衣服上来,早餐取消,解酒药在车里备一份。”挂掉电话,尹嵘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出发时间还差八分钟,他没叫醒江徊,从外面拉了把椅子在浴室门口坐下。 第一次见到江徊这个样子的时候尹嵘以为他死了,那个时候江徊穿着白色衬衣躺在酒窖,后背大片的红色把尹嵘吓得说不出话,直到躺在地上的江徊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尹嵘愣了两秒,气的踢了江徊一脚,但江徊没有什么反应。 法庭判决书出来之后,江徊简单地接受了几家新闻媒体的采访,事前没有对过稿,面对记者的问题他大多对答如流,只是偶尔在问到曾同为胜利者的爆炸犯被击毙有何感想时,会小幅度地抬眼,微笑着说:“这个问题好像与本次案件无关。” 在那之后,江徊的生活重新回到正轨,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他的上进心变得更强了,开始频繁地参加联盟各种会议和宴席,出席各类大型活动的开幕仪式,每天空着出去的名片夹等晚上回家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江徊开始频繁喝醉,在某次宴会结束,尹嵘刚把江徊送下去还没来得及关车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声闷响,所以尹嵘和司机一起把江徊拖回了家。在这之后,多弗有意无意地安排他陪同江徊出席各种场合,尹嵘大多时间只是跟着。 “哎,醒醒了。”倒计时三分钟,尹嵘收回思绪从椅子上站起来,在江徊旁边蹲下。 江徊没什么反应,尹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花洒拧开水龙头,正对着江徊的脑袋,一瞬间大片冰冷的水花落在江徊脸上。 在扑面而来的水里江徊睁开了眼,用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问:“几点了。” “还有两分四十三秒。”尹嵘把花洒放回浴缸,说了一声换洗衣服在外面之后随手关上了门。 上午八点整,江徊打开车门上了车,尹嵘熟练地把解酒药递过去,江徊接过来后问:“今天什么安排。” “上午九点是跟顶区规划局的部署会议,中午约了军务司的副司长吃饭,下午三点二十五去医院复查。” 江徊吃了药,接过尹嵘递来的文件,没接话。 “过了今天我就不再来了。”尹嵘看向窗外,“你这边的涉密文件太多,我级别太低不能接触,秘书处已经来提醒过我了。” 江徊开始翻看文件,尹嵘也不知道刚才他说的话江徊听没听到,车子快到大楼的时候,江徊合上文件,然后跟他说:“下午四点之后的时间帮我空出来。” “我再这么跟着你,秘书处估计得找我谈话了。”尹嵘露出一丝苦笑。 “四点我会去找李从策。”江徊身体往背后靠,很慢地闭上眼,“所以你帮我空出时间吧。” 联盟规划局的铜把手生着绿绣,联盟自从依托三区治理后,规划局几乎只单独为尖塔服务。江徊推开会议室大门,冲着屋内已经落座的人点点头,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来晚了。” 坐在投影屏幕正对面的江赫抬起头,视线跟着江徊落到身侧,停了一会儿问他:“喝酒了。” “喝了一点。” 江赫没说话,手边的茶杯是满的,深绿色叶片正浮出水面,在水面结成龟背竹状的阴影。很短的沉默过后,李从策推门进来,低声开口说:“联盟长,人到齐了。” “开始吧。” “关于顶区扩张的两个方案,一是以尖塔为中心向北拓宽,但北边岩层检测出不明放射性气体,还需要进一步排查。”全息投影画面中,局长手中的激光笔戳破投影地图上的云层,“预计三天后会出正式的报告,如果证明气体无害,可以作为备选方案之一。” “第二,关于将部分中城区土地划入顶区,优势在于不需要重新大面积的进行土地翻整,但是势必会涉及到拆迁、城市再规划等问题,其中最重要的是人的问题。” 局长抬起头:“居住在纳入顶区的中城区土地居民,到底是否要统一纳入顶区,如果要统一纳入,不可避免会造成骚动。” 江徊数着投影仪光柱里浮动的尘埃,第十七粒粘在“中城基因污染指数”的标题栏,耳边能听到其他人断断续续地说“保护区”“浓度递增”等等的字眼。 “之前议事会提过向北扩张的经济压力过大,如果大家没有其他问题暂定第二方案吧,方案和报告整理好后送议事会。” 原本计划三个小时的会不到两个小时就结束,江赫杯子里的茶只喝了不到一半,会议室很快只剩下江赫和李从策他们三个人,江赫右手握着激光笔,轻轻点了一下桌面:“我以为你会提出异议。” “议事会之前不是已经给过意见了吗。”江徊没抬头。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江赫重新打开投影地图,“刚才他们说的骚动,你觉得怎么解决?” 会议室一阵沉默,几分钟过去,江徊看着江赫三次端起茶杯又放下,接着东洲优雅地示意坐在对面的李从策叫人添茶。看来他的父亲今天很闲,有的是时间在这间椅面都有点发霉的会议室跟他耗着。 连着几天的宿醉反应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江徊突然觉得头很痛。 “把外部矛盾转化成内部矛盾。”江徊和江赫对视,“顶区扩张不是为了挤占中城的资源,而是为了分享顶区的资源。” “继续。” “纳入顶区的中城区土地居民是不是要一起纳入顶区,这个决定不需要联盟做,联盟只需要同意将部分居民纳入顶区,至于中城怎么选择,联盟不需要介入,顶区和中城区的矛盾。” “——变成了中城区内部的矛盾。”江赫很轻地笑了一声。 江徊知道他的父亲一定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即便这个答案江赫早就想到,但听到自己亲口说出来,他还是很满意。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先去一下医院。” 江赫点点头。 江徊往外走,手按着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下来,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对了,现在我的工作排的比较满,能不能把安全部的尹嵘暂时调过来做助手。” “随你吧。”江赫回。 “舅舅呢?” 李从策转过头,很轻地笑了一下:“联盟长已经同意了,也不用再问我。” “听说秘书处的人觉得我的工作保密级别太高,但我觉得应该一般吧,如果级别真的这么高,怎么秘书处的人都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呢?”江徊微微笑着,“叔叔有空的话也跟下面的人说一下,不要总是打听我在做什么了。” 走廊里的除湿机吐出淡淡的铁锈味水汽,会议室的应急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李从策看着江赫:“尹嵘跟107号关系不简单。” “人死都死了,他心里有火,让他发发脾气吧。” 李从策点点头,当投影屏幕暗下去的时候,他突然又道:“克隆体的神经突触再生率听说有新的提高……” 啪的一声,江赫手里的激光笔落在桌面,声音惊飞窗台的灰雀,四散的羽毛粘在防弹玻璃上。 “这件事我之前说过了,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克隆体实验已经撑过第十二周了,您为什么不能再试试?可能就差一步……”李从策的音量陡然提高,江赫朝他看过来,目光冷峻。 李从策深吸了一口气,露出有些苦涩的笑:“你就不想见他吗?” * 门外的车一直停在原地,江徊拉开车门,坐在后面闭目休息的尹嵘被吓了一跳,但很快调整过来,有些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 “中午的行程先取消吧,直接去医院。” 尹嵘很快注意到江徊额头上浮起的冷汗,他示意司机直接去联盟医院,然后伸手从后面拿了一条毯子:“什么情况?不舒服?” 江徊没说话,半张脸掩在毛毯里,他的心跳声很大,有什么东西好像撑爆他的血管,不需要太久就会把他变成一摊烂肉,好像之前许下希望自己可以马上死掉的那个愿望要实现了。 等江徊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黑,消毒水的味道很清晰,他知道自己在病房。镇痛泵缓缓进入血液,江徊伸出手想要去开灯,但他全身上下都很痛,伸长了手臂也还是够不着。 但是太黑了,江徊盯着天花板开了一会儿,摸到床头柜上的遥控器,对准对面的显示屏按下开关键。显示屏上雪花点正在跳动,身体里残留的麻醉剂让视网膜结上了一层薄薄的蛛网,直到mega比赛的画面突然出现。 第80章 画面里,年轻气盛的alpha受了很重的伤,贴在膝盖上的绷带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他靠着墙,掀起上衣擦拭下颌的血,他好像注意到了摄像头,然后转过头,冲着镜头小幅度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电视播了多久,显示屏切换到mega获胜者接受采访的画面,江徊看到了那时候还躺在病床上的尹嵘,表情有些僵硬的魏斯让,还有一些人。但有一个人的片段被剪掉了,江徊只在画面结束最后的几秒中,在一片混乱中听到有人笑着说:要不要拍张照? 病服好像被汗打湿了,江徊用手去摸,胸前、领口、脖子全部都是湿的,有些僵硬的手指顺着往上,江徊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然后,他听见自己哭出了声音,声音应该很大,因为很快就有人冲进病房,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嘴巴张张合合,但是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第85章 ch85 空镜头i 江赫正在准备新一年的联盟长大选。 往年江赫的联盟长大选更像是走个过场,其他候选人与江赫相比几乎毫无竞争力,办公室送来的背调报告和模拟选举数据里,其他候选人获胜的几率甚至低于一成。 “市政厅、基金会、议事会……”多弗看着视频里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冷笑了一声,“他们这是要翻天啊。” 侍应生走过来把江徊手边的茶杯蓄满,江徊微微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说:“议事会主席的病听说没得治了,人已经从联盟医院接回去了。” “那符玉成那个老东西不是就能当主席了吗?怎么还在大选里掺一脚?”江徊点了支烟拿在手里,轻描淡写地接了句“谁知道呢”。 一支烟抽到一半,江徊看向窗外,瞥见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站起身,对上多弗疑惑的目光,江徊回道:“约了人吃饭,下午的会我不参加了,帮我请个假。”临走之前,江徊顺便把没抽完的烟扔进烟灰缸,火苗被扑灭,飘出几缕薄薄的烟。 车子停在马路对面,江徊走得近了些时才注意到站在车门旁边的司机,见江徊走过去,他露出机械性的笑容,替江徊拉开车门。 江徊没上车,视线扫过司机的脸,是生面孔。 “以前没见过你。” “是的。” 很简短的回答,江徊盯着他看,看起来既没打算说话也没打算上车。男人迟疑了两秒,接着说:“先生,我之前是罗震长官的家庭司机,这次是尹安全官把我调过来的。” “市政厅的罗震?” “是的,先生。” 江徊收回目光,抬腿迈进车里,临关车门前,江徊有些冷淡的声音从车内飘出来:“罗震没有教过你怎么称呼长官吗。” 男人身体一僵,余光瞥了眼江徊黑色外套上的军衔,垂着眼睛回道:“不好意思,长官。” 联盟最近的热点兜兜转转都离不开联盟长大选,车厢内广播女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分析当前票选情况以及现联盟长江赫落选的概率有多高。江徊坐在后座安静的听,直到广播声音一点点变小,江徊朝前座看了一眼,前座人开车的姿势有些拘谨,肩膀夹在一起,看起来很紧张。 车子停在饭店门口,江徊走下车,看见饭店门口等待的魏斯让。 “怎么不进去?”江徊走过去,站在门口的侍应生向他鞠躬后拉开玻璃门。 魏斯让嘴角向下,跟在江徊后面往里走。事实上他想要进去等,但门口的侍应生把他拦下来了,问他有没有预定座位。 “想在门口透透气。”魏斯让别别扭扭的开口,江徊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落座之后把菜单递给他,很轻地笑了笑:“让你报我的名字这么困难吗?” “可以报,但是不想报。”魏斯让皱着眉接过菜单,“学校里用你的名字就够了,我不想在外面还要提你的名字行方便。”江徊没接话,魏斯让似乎是非常不善于点菜,薄薄一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也只点了一个汤和一份鱼。 包厢门关上,江徊靠着椅背,淡淡开口:“怎么样。” “看起来还挺正常的。”魏斯让掏出手机递给江徊。 手机屏幕上是魏斯让拍的照片,照片拍摄角度隐蔽,有些照片很模糊,江徊将其中几张放大几倍后才能看清照片中的人脸。 “符玉成来看符澄的频率很固定,每周两次,基本都是在下午五点左右。”魏斯让看见江徊正在放大一张照片,他站起来凑过去看了看,然后补充说:“这个人时不时会跟着符玉成一起来,但是次数不多,可能只有一两次,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重要信息……反正能拍的就都拍了。” “挺好的。”江徊把手机还给魏斯让,“不过还是要注意安全,有些照片拍不到也没什么。” 魏斯让点点头然后便坐下盯着面前的白色瓷盘发愣,眼睛时不时瞥江徊一眼,好不容易终于决定开口,嘴刚一张开就被敲门声打断。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进来,把菜放到中间后关门重新离开。 “你刚刚想说什么?” 魏斯让抿了抿嘴,犹豫半晌后重新开口:“其实还有一个人,最近来看过符澄……” 江徊拿着筷子,小幅度地挑了挑眉。 “是李秘书长。”魏斯让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因为那天已经很晚了,外面没什么灯,后面他们快要走的时候我才跟过去,上车的时候才确认是他……但是我没拍照,害怕被发现。” 圆桌正中央的汤冒着热气,江徊盛了一碗递给魏斯让,让他先吃饭。 魏斯让的汤喝完了一半,江徊还没动筷子,魏斯让看了他一眼,江徊好像在发呆,手撑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好像瘦了。”魏斯让冷不丁开口。 江徊怔了怔,随即调整好表情,微笑着说可能是工作太累了。 “你知道白恪之……他埋在哪里吗。” 魏斯让说话的声音很小,江徊正在夹菜,听见魏斯让的话后抬起眼,神色轻松地问:“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没事。”魏斯让摇摇头,继续进攻碗里的菜。 这顿饭的时间精准地控制在四十分钟,吃完后江徊本想把魏斯让送回学校,但是魏斯让拒绝了。 “我想走一走,反正也不太远。” “好,注意安全。” 江徊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魏斯让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门口侍应生发现他还没走,主动上前询问是否要在咖啡厅里坐一会儿,江徊摇摇头,走到旁边点了根烟。 今天的天不好,云的颜色和飘出来的烟一样灰,今天见到魏斯让江徊发现他长高了,时间在魏斯让身上显化的极其明显,好像每一秒钟都有刻度,提醒江徊时间还在不停地走,只有他还留在原地。 江徊抽了一口烟,或许是烟的劲儿太大,江徊眼前一黑,他下意识去扶手边的柱子但是却摸了个空。难以维持平衡,身体斜着往下栽,江徊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然后他真的抓住了。 很凉的一只手。 江徊抬起头,身旁人背光站着看不清眉眼,只觉得个子很高,手上的力气很大。视线逐渐恢复,身旁人收回手往后退了一小步,然后朝他微微低头。 “抱歉长官,刚刚开车过来的时候耽误了点时间。”男人重新抬头看他,表情透露着担忧,“您还好吗?” 江徊到这个时候好像才真的看清这个人长什么样子,单眼皮,下颌宽,皮肤有点黑,是一张毫无记忆点的脸。 “你确实来晚了。”江徊灭掉烟,“看来我要提醒下罗震怎么管理好家里的人。” 男人重新低下头,又重复了一遍抱歉。 回程的路上,江徊收到了尹嵘发来的资料文件,是罗震家庭司机沈文的资料。江徊靠着椅背看着平板上男人的照片,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一些。往后翻了几页,沈文背景很简单,beta,中城人,父母皆是中城的普通商贩,考上中城的军事学校后被分配到当地警署工作,后来在某次工作中为保护罗震负伤。 ——之前的司机家里出了点情况,我想着秘书处派的人你可能信不过,罗震职务没那么高又和你私交不错,我才想着把人要过来过渡几天。 ——是不是不满意? 江徊看着尹嵘的信息,抬头又看了眼前座的沈文,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沈文看了眼后视镜,对上视线后沈文的表情变得有些局促。 “长官,有什么事吗?” ——太呆了,换一个。 江徊回复道。 第86章 ch86 空镜头ii 顶区扩建的消息一放出去,中城便炸开了锅,虽然联盟并未正式发布关于扩建土地划分的区域,但靠近顶区边缘的土地价格一翻十倍,市政厅不得已出文控价,但压不住黑市的价格依旧水涨船高,罗震今天已经接到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明里暗里询问到底哪块土地会划进顶区范围。 “我这儿真没收到通知。”罗震手里刚泡的茶烫手,他用肩膀夹着耳边的电话,避开人群往办公室走。 第81章 “你问我也没用,我不知道这个风声是从哪儿放出去的,顶区什么文件都没出啊!”罗震把茶杯从左手换到右手,“你哪儿收到的消息就问谁去——哎!” 拐角处不知道突然冒出来个人,罗震躲避不急,半杯茶全泼在来人身上。浅色上衣洇出一大片黄,还沾着几片茶叶,罗震视线往上,对上面前人有些无奈的脸。 “中校……”罗震脸色从红到白,“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接电话没注意。” 江徊抚掉身上的茶叶,冲罗震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烫,罗长官喝这么热的茶?” 议事厅人多,露天阳台挤满了抽烟的官员,罗震走在江徊前面开路,推开走廊东边的办公室门:“最近议事厅像炸了锅一样,人太多了……您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去找人给您拿身新衣服。” “没事。”江徊在窗边坐下,“我的司机就在外面,我让他送件衣服过来——说起来,还得感谢您割爱了。” 罗震一边泡茶一边笑:“您说的是小沈吧?他能跟着中校才是他的福气。” 走廊里闲聊的人声透过门板传进办公室,罗震把飘着翠绿叶片的玻璃杯放在江徊面前,顺手关上了窗户。 “小沈办事利索,人也踏实,最开始我也只是想让他当司机过渡一下,但后来我看他干的挺好就留下了。”罗震扶了扶眼镜,露出笑容,“当然我自己也有私心,家里的糟心事多,得用个嘴严的人。” 门外人声逐渐变弱,江徊喝了一口面前的茶,热水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掺着发涩的苦。 “您今天怎么来议事厅了?” “下午有个会。”江徊端着杯子,食指搭在杯沿,热气吹在指腹暖呼呼的,“马上就要大选了,联盟事情多,会议也有点排不开了。” 江徊语气很淡,罗震坐在对面不自觉坐直了一些:“厅长参加竞选也是没办法,写在竞选名单里的,不得不去啊。” “这个我清楚的。”江徊看他一眼,礼貌地笑了一下,“我只是随口一说,您不用这么紧张。” 罗震也跟着笑,但身体依旧紧绷。他进议事厅的时候联盟长江赫刚刚竞选上联盟长,几道新政下来议事厅上面的政要大换血,罗震乘着这阵东风一路坐到议事厅办公室主管的位置。 他第一次见江徊的时候江徊还不到十岁,经常被江赫带去参加各种宴会,作为在场年龄最小但地位却很高的alpha作宴会致辞。罗震站在人群中,平视那个站在高台上却依旧矮的可怜的男孩,看他右手捏着衣角,耳朵通红的讲提前准备好的致辞。 是想象中的套话,致辞结束,江赫站着没动,在场的其他人也很有眼力价的端着酒杯沉默,那个时候罗震还没有现在这么老成,只觉得这么小的小孩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如此完整的致辞实在不容易,拢着双手,成为在场第一个鼓掌的人。 站在台上的江徊似乎被吓了一跳,很黑的眼睛直直地朝他看过来,然后抿着嘴移开视线。再后来,江徊逐渐长大,在联盟拥有了话语权,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是在酒会或者会议上替他解围。 但现在,罗震替江徊把面前的玻璃杯添满水,余光瞥了他一眼。 罗震很清楚,坐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那个只想有话语权的江徊了。 “等秘书处那边找到新的司机,我就让沈文回你那边。”江徊冷不丁开口,罗震愣了几秒抬起头,对上江徊很沉的眼睛,“我这儿行程排的紧,听说沈文是受伤了才去你那儿的,我怕他吃不消。” “那不会,他当时伤在小腹,养了这么多年早就好了。”罗震笑笑,“不过秘书处配的人肯定比小沈要强得多,没事儿,您不需要了随时让他回来就行。”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江徊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说“沈文到了”。罗震走过去打开门,沈文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 “长官。”沈文低着头。 “进来吧。”罗震让开点位置,沈文走进来,把袋子里的衣服拿出来,询问江徊是不是他想要的那件。江徊拿过衣服,眉头很轻地皱起来,翻了两下后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只是说就这样吧。 “那您先在我这儿换衣服吧,我正好出去看个文件。”罗震很快退出去,办公室只剩下江徊和沈文两个人。下午的日头大,刺眼光线穿过玻璃窗落进房间,细密的浮沉飘在空中。 江徊看着手里的衣服,抬头又看了眼站着不动的沈文,不知道哪里来的无名火顿时冒了出来。 “我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江徊问。 “白色。” “你给我拿的是什么颜色?” 沈文盯着江徊手里的衣服,停顿几秒才回答:“黑色。” “后面备用的衣服七八套,只有这一件黑色的,你把它从里面挑出来应该还费了点时间吧。”江徊语速快,话说完半天没有人接话,沈文一张脸从白到红,然后便开始不停道歉,说再去车上拿一件。 “算了,就这样吧。”江徊拿着衣服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后,背对着沈文站了一会儿,又转过头,一双眼睛阴沉沉地盯着沈文,“你觉得要不要拉上窗帘?” “是。”沈文迅速抬手去拉帘子,但右边窗帘却怎么也拉不紧,十几公分的阳光直直地打在江徊的后背。沈文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用身体挡住那点儿余光。 沈文个子很高,他站在窗前挡着,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 江徊没再看他,回过头脱掉湿了的衬衣,抖开放在椅背上的黑色上衣换上。换好衣服的时候,房间里还是很暗,江徊转过身,发现沈文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于是江徊走过去,站在沈文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开口问他:“你有皮带吗?” 沈文的脸看起来满是疑惑,但依旧毕恭毕敬地回答:“有的,长官。” 江徊的视线下移,然后伸出手,用食指一点点挑起沈文的上衣下摆,线条分明的小腹出现在视线里,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十公分左右的疤,因为时间久远,变成淡淡的白,疤痕周围的皮肤带着轻微的皱。 “皮带摘掉给我。”江徊收回手,重新抬眼看着沈文,“我的裤子大了。” 沈文没有犹豫,单手解开皮带递过去,嘴里还不忘回答道:“好的,长官。” 第87章 ch87 空镜头iii “看这次的票池了吗?” “昨天看了一眼,这次符玉成的票数怎么这么高?” “岂止是这么高能形容的?我看啊,我们江大联盟长再不使点手段,这次可要危险咯……” 白雾在走廊中间聚成一团,两个alpha倚在窗边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紧闭着的窗户突然从外面拉开,靠着窗户的alpha上半身横着往外栽,对面人及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妈的,你他妈有病——”话卡在嗓子眼,alpha闭上了嘴,一截烟灰啪嗒掉在窗台上。 男人站在窗外,左手还搭在窗框上。alpha咽了口唾沫,微微低下头,声音很小地喊:“长官。” 不冷不淡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游走,停了几秒,江徊露出一个很有礼貌的笑容:“抽烟的时候最好还是开点窗户,要不然味道会很大。” 对面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他们也不清楚刚才的对话江徊听到了多少,只能将头压得更低:“下一次一定记得。” 符玉成的票数不算高,跟江赫比起还差一大截,但确实比往年其他竞选人要高得多。江徊看过票型,符玉成的票顶区几乎没有,大多来自中城。 电梯门在到达顶楼时打开,江徊看着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被劈成两半,然后凉气扑在脸上。不管是什么季节,顶楼的温度总是很低,厚重的铝制百叶窗遮住大部分光线,这里的绿植很难存活。 江徊盯着紧闭大门旁的龟背叶,旁边的秘书叫他等待,江徊点点头,笑着说:“这儿的绿植换的很勤吧。” 秘书愣了一秒,随即换上十分和善的笑容,回答他说还好。 等待的过程中电梯门不停地打开,见到坐在办公室外沙发上的江徊后,每个人都有很眼力见地迅速离开。分针停在七的时候,办公室大门从里面推开,李从策走出来时似乎没想到会见到江徊,他很轻地挑了挑眉:“怎么不进去?等很久了吗?” “我也刚到。”江徊说,“你们谈事情,我进去也不方便。” “谈什么事情你进去都方便。”李从策轻松地笑,似乎是担心耽误江徊的正事,他摆摆手让江徊进去,然后转身往另一头的电梯间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李从策听到身后江徊喊他。 “舅舅最近忙吗。” 江徊的声音不重,尾音微微下压,听起来不像是提问。李从策转过身,看着站在另一边尽的江徊,刺眼灯光映在他身上,把江徊的影子拉的很长。 “还好。”李从策说。 第82章 “那就好。”江徊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敞着门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飘着淡淡的烟味,大概只需要三分钟,熏香的味道就能将这股烟味压下去。电脑屏幕后,江赫抬起头,透明镜片上映着蓝色的光。江徊把门关上的时候,江赫已经摘掉了眼镜靠在椅背上,很罕见地,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顶区新的规划已经出来了,我今天大致看了一下,除了分解厂的位置有点争议,其他的没什么问题。”江赫点点头,右手捏了,两下鼻梁,江徊看见江赫鬓角处似乎长了一根白发,显得很刺眼。 “听说符玉成的票数很高。” 听见江徊的话,江赫扬了扬嘴角:“还用听说吗,你不是每天都在盯着票池。” “也就偶尔看一下。” 江徊的语气顿顿的,他和江赫很少有能称得上温情的时刻,哪怕是偶尔的闲聊,时间超过三分钟后也会变得像在汇报工作。但现在他们说话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分钟,他坐在江赫对面,听江赫问他最近的工作和身体情况,江徊靠着椅背,感觉好像灵魂出窍。 手腕处的医疗监测器闪着微弱的红光,江徊垂着眼,回了句还好。 “医院的监测数据我看了,还是稳定的。”江赫点了只雪茄,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下个月去一下医院,有了新的匹配腺体。” “是监狱里的犯人,本来没打算在监狱里找,但特殊时期,虽然匹配度没有那么高,但可以试试。” 江徊的灵魂重新归位了。 “我不是alpha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江徊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赫的脸藏在淡青色的雾里,他看着江徊,只是说:“联盟长只能是alpha,这件事还需要我重复几次?” 江徊坐直了一点,伸手拿过江赫手边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后放在唇边,猛地吸了一口之后,重新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容:“联盟长什么时候变成世袭制了。” “我可以改成世袭制。”江赫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只是看着江徊,“但就算你想袭,也得是个alpha。” “其实您应该在身上找找原因,怎么就生了个beta出来呢?是谁的基因不好,您的还是我爸的?” 江徊的声音轻飘飘的,随着白雾很快消失在办公室里,于是江徊很清晰地看到江赫一点点变平直的嘴角,还有一晃而过抽搐的眼皮。 “当初你们发现我分化成beta的时候,没想过再生一个吗?” 可以算的上是挑衅,空气里静的吓人,江赫呼吸的幅度变得强烈,夹在指间的雪茄被挤压出凹痕,哪怕江赫下一秒就把手边的玻璃杯砸在他脸上,江徊也不觉得意外。 “滚。” 但江赫只说了一个字。 于是江徊站起来,把燃着的雪茄在烟灰缸里碾灭,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关上门的瞬间,江徊听到门内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那个原本要降临在脑袋上的烟灰缸,最终只是砸到了门上。 江徊转头微笑着冲秘书点头示意,回过头的瞬间,笑容一点点消失在脸上。 联盟进入连绵不断的高温,大理石地面的纹路在热浪中晃动,江徊走出尖塔时,看见停在大门边的轿车,还有站在车边的沈文。沈文很快发现了他,从车内拿出黑伞,然后小跑过来。 沈文站在旁边,撑开的伞面隔绝大半光线,椭圆的阴影出现在大理石地面上,江徊站在里面,他闻到沈文身上很淡的洗衣粉味。 “车钥匙。”江徊突然开口,沈文愣了一下,接着迅速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他。江徊接过去,然后抬腿往车边走,打开车门上了驾驶位,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文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景色倒退,方向盘被阳光晒得烫手,他有多久没有想起白恪之了?应该很久了,事实上,他连白恪之死了多久都记不清了。有的时候他会有点恍惚,觉得白恪之根本没有死,他应该还在军队里,执行一些芝麻大小的任务。 因为没有人提过白恪之,不管是在联盟里,军队里,还是魏斯让和尹嵘的嘴里。现在就连电视节目里都没有了,因为107号的暴乱行为,mega s的录播将有白恪之的片段全部剪掉了。 有没有可能,白恪之这个人就是一个幻觉,是他幻想出来的? 江徊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轮胎摩擦着地面传来刺耳响声,江徊推门下车,耳边有车在按喇叭,江徊只是径直往前走,直到身体碰到栏杆。红箱墓地已经被重新修葺,大大小小的墓碑整齐地落在地面上,完全看不出这里曾经发生过爆炸。 气温很高,只是在这儿站了一会儿,江徊的后背已经开始出汗。江徊抬手抹了把脸,然后掏出戴在脖子上的链子,指腹摸到挂在银链最下面的铭牌,带着高温,凹凸不平的银质铭牌。 怎么可能是幻觉,白恪之存在过,然后被他害死了。 热风吹在脸上,江徊忽然闻到很淡的洗衣粉味,他转过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文。光线刺眼,江徊眯着眼,看见沈文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黑伞。 “长官,桥上不能停车。”沈文对他说。 江徊瞥了眼停在他车后的红色面包车,皱了皱眉:“你那辆车哪儿来的?” 沈文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唇边有若隐若现的皮肤褶皱:“抢来的,长官。” 沈文的五官很清晰,普通人的长相,但几乎是无意识的,江徊忽然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按在沈文的脸侧,沈文似乎被吓到,但他依然站着没动。而除了微微滚烫的皮肤和不停跳动的颈动脉,江徊什么都没摸到。 江徊机械般地收回手,垂着眼睛,看不出情绪。 “走吧。”江徊说。 第88章 ch88 坠到云i 江徊在凌晨一点二十收到了明天早上开临办会的消息,电话那头多弗声音很大,但背景音太过嘈杂,江徊伸手打开台灯,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是你通知的?” “太赶了,来不及让秘书处那边发通知。”停了几秒,另一边传来密密麻麻的电流声,电话那头安静下来,多弗压低声音小声说,“联盟长看完一份密件之后就拟了参会名单,让我一个个通知。” 他没有听到任何风声,江徊皱了皱眉头:“是竞选的事?” “有可能……但是不好说。”多弗的声音在听筒里变得更清晰,“文件夹连盖得密戳都是歪的,看起来是急急忙忙送过来的。” 有什么事能让秘书处着急,江徊沉思了一会儿,简单地回复了多弗两句便挂掉电话,然后靠着床头,在通讯录里找到最顶上的那串号码,编了条短信发过去。不到三十秒,通讯器亮起来,对面回复的礼貌且简短:收到,长官。 大半夜不睡觉,不知道在搞什么东西,江徊把通讯器丢到一边,一头扎到床上。 不管沈文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在做什么,在早晨的六点四十分,江徊吃完早餐拨开窗帘,一眼就看到已在楼下等待的黑色轿车。沈文还穿着那身西装站在车旁,因为角度问题,江徊看不到他的表情。 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江徊收回手,穿上外套下楼。 这天云层很厚没有什么光,但黑色的车漆被驾驶者擦得锃亮,江徊走下台阶,沈文的视线朝他看过来,然后拉开后座车门,露出一个十分有礼貌的笑容:“早上好,长官。” 清晨街上的人很少,轿车匀速行驶在马路上,江徊坐在后座快速浏览刚刚秘书处给他发来的会议材料,文件翻到第二页,前方突然一个急刹,江徊飞快抬手撑住正前面的椅背,手里的文件唰的飞出去,撞到前挡风玻璃后啪嗒掉在下面。 “抱歉,长官。”沈文背对着江徊看不见表情,但声音很低。 沈文回头确认江徊没有受伤后,打开车门下了车,江徊坐在车里,看着沈文消失在车前,然后三秒钟中后又再次出现。 右手手掌松松拢着,掌心窝着一只浅灰色的小鸟。沈文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拉开车门,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长官,它好像受伤了。” 在沈文提出更为过分的要求前,江徊先一步开口:“不知道有没有传染病。”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江徊没打算让这只鸟搭便车。沈文没有过多争执,只是走到路边,把小鸟放到高处的树杈上。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沈文从副驾驶的地上捡起文件夹递给江徊,然后又说了一声抱歉。右手翻起的袖口露出下方迅速红肿的手腕,应该是刚才急刹车的时候扭到了。 黑色文件夹悬在半空,江徊没有伸手去接,沈文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接着再次开口道歉:“抱歉长官,是我没有处理好。” 抬手接过文件夹,然后扔在副驾驶座位上,江徊拉开车门下车,然后打开驾驶位车门,垂眼看着表情呆滞的沈文,说:“下车。” 沈文看起来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沉默着下了车,江徊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关上车门。沈文还站在车外,江徊摇下车窗,看了沈文几秒,才说:“会议还有半个小时开始,我要提前十分钟入场,你在浪费我的时间。” 第83章 车窗合上,在车厢即将变成密闭空间时,沈文听见江徊的声音从车内缓缓飘出来:“上车,坐副驾。” 江徊长得很柔和,比起普遍棱角分明的alpha,江徊长得毫无攻击性,不知道怎么形容,可能像是水。比起他的长相,江徊开车的风格可以说是野的毫无道理。余光瞥了眼右方后视镜,江徊打了转向后又重踩了一下油门。 沈文的身体小幅度地往右倒了一下,但很快调整过来,在副驾驶位坐的笔直。 等待红灯的间隙,江徊开始重新翻阅会议材料,前面几页没什么有营养的,江徊一目十行草草看过去。绿灯亮起,江徊确认文件上没有保密章后,把文件夹丢给沈文。 “后面的材料读一下。”松开刹车,江徊又补充道,“挑重点的读。” 此前沈文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政府文件,面对江徊挑重点读的要求完全摸不准,于是只能选择略过最前面的套话,开始读情况简述。 “十日前,底区出现小部分武装恐怖分子,枪支武器疑似自行组装,中城边界线被炸毁,底区监控摄像头损坏超过七成,暂无法锁定嫌疑人——” 车厢安静,身旁男人的叙述不太流畅,江徊听着旁边人说“考虑武装镇压”“每次行动后皆会留下标记”……“标记为black”。 沈文的声音在汽车明显抖动之后停下,文件夹摊在手里,沈文偏头看了眼依旧在开车的江徊,江徊依旧一脸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看什么?”江徊短短地吐出三个字,“继续读。” 尖塔下铁质大门大开,江徊把车开进去停好,从沈文腿上拿过文件夹然后走向会议大楼,走到一半,沈文看着江徊又折返回来,沈文忙下了车。 “长官。”沈文说。 “今天你看到这份文件的事我会告诉保密处,一旦信息发生泄漏,保密处可以不经过任何人的同意直接逮捕你。”江徊的声音冷冷的,似乎完全忘记是他本人要求自己读这份文件的。 上位者的蛮不讲理,沈文低下头,回道:“收到,长官。”江徊没再看他,转身很快消失在会议大楼门口。 即便是早晨,联盟大楼的灯依旧开得很亮,大理石地面上映着圆形光斑,江徊推开会议室大门,除了江赫外,其他人已全部到齐。江徊绕到右手边第三个座位坐下,旁边的多弗看了他一眼,凑过来低声问:“今天怎么这么晚?” “路上出了点情况。”江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察觉到多弗有些担忧的视线,又补充道,“小问题。” 会前多弗已经知道了会议内容,他很想跟江徊讨论关于底区的暴乱,但话还没说出口,坐在对面的李从策突然站起来,朝着大门微笑喊道:“联盟长。” 所有人站起来,穿着黑色西装的江赫走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主位坐下。 “会议材料都看过了吧。”江赫靠着椅背,视线从左扫到右。 “看过了,成不了事。”坐在一边的罗蒙合上文件,靠着椅背冷笑一声,“就算暴乱,底区那些人能有什么装备?能有几个人?” 江赫没说话,在座的所有人都在看眼色,多弗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开口:“罗将军,站在安全部的角度,比起安全风险,更多的是舆论危机,毕竟联盟这么多年,底区还是第一次发生暴乱……” “那又怎么样?”罗蒙看着多弗,脸上嘲意更明显,“我的十二部出一百个人,就能把底区扫成灰。” “罗将军。”李从策声音很轻,微笑道,“底区的人原本住在哪儿,您别忘了。” “多少年前的事了?当年他们自己守不住地方,谋划不起来,难不成我们还要内疚一辈子?” 罗蒙的声音回荡在会议室里,其他人虽没开口,但大多是赞同罗蒙的。哪怕当年这些人住在顶区,但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是他们自己没有抓住机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才会被一步一步、一点一点地被挤到底区那种地方。 联盟有现在,靠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 “把底区扫成灰之后,联盟扩区的那些活,你是打算让你的十二部去做吗。”江赫抬眼看着罗蒙,脸上挂着柔和的笑。 罗蒙张了张嘴,随即又沉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杯子的力道有些大,发出刺耳的响声。 坐在主位的人没说话,目光淡淡地落在罗蒙身上,停了几秒后移开。 “目前发生暴乱四次,只有联盟的基础建设发生损坏,无人员伤亡。”江赫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抵着桌面,“每次行动过后都会留下标记,他们并不怕被抓,只是怕无法引起联盟的注意力。” “今天这个会,不是问你们要解决方法的,我要你们——” “各个部门守好中城边界,除此之外不要做出任何行动。” “无视他们。” 在一众点头的人中,多弗小声叫了声联盟长,然后开口道:“如果我们不干涉,可能对中城的人有不小的影响……我们是不是可以派出一小支队伍前往底区,秘密勘察一下……” 空气再次变得安静,然后江徊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 “我去吧。” 第89章 ch89 坠到云ii “三百加仑。” “就这破房间你要我三百加仑?”男人抬腿踢了下脚边的铁桶,揉成团的纸巾散落一地,沾着不知名的深褐色发出阵阵恶臭,“你怎么不去抢呢你?” “那你们换地方呗。”女人卷了根烟,拿在手里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往前走,里面还有一家宾馆,我猜那边能给你们开三百五。” “就这样吧。”江徊打断想要再次开口的叶嘉裕,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递过去,“四间房。” 女人把钱接过来,舔了下食指,慢吞吞地数手里的钱:“没那么多房间了,最多能给你们开两间。” 叶嘉裕忍无可忍,声音提高了一倍:“大姐,我们四个人!” 女人抬眼,视线扫过面前穿着体面的四个人,穿成这样的人不会来自底区,她暗自懊恼刚才的三百加仑还是要少了。 “叫什么叫,我又没瞎,你们四个人怎么了?”手里的钞票终于数清楚,女人把钱卷在一起塞进内衣,看了眼他们的抑制手环,皮笑肉不笑,“四个alpha还怕晚上打起来不成。”不等叶嘉裕再次发作,女人甩门走了出去,顺便震掉了不知道在门上挂了多久的蜘蛛网。 屋内安静,其余三人都在看眼色,不知道该如何分配房间,最后还是叶嘉裕主动开口:“长官您就住这间吧,我们住对面。” “你们三个人怎么住?”江徊背对着他们站着,语气听不出情绪。 “凑合凑合挤挤,也不碍事的。”叶嘉裕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背在身后的手不停地给其他人打手势,示意赶快退出去。好在江徊没有再开口,三个人顺利退到门外,轻手轻脚关上门后,松了口气。 底区的宾馆只有四家,这家叫almond最偏,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塔楼,从上到下四层楼,13间房。绕过旋转楼梯,叶嘉裕推开对面房间的门,门内漆黑一片,他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但却怎么也摸不到。 余亮打开手机,微弱光线下他们看到了房间的布局,正中间摆着一张床垫,窗边有一个五斗柜,以及在房间正中间悬挂着的灯绳。叶嘉裕走过去,一边骂人一边拉开灯,头顶光源闪了几下后维持稳定,浅黄色的光照的人心烦意乱。 “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叶嘉裕拍了拍床垫,浮灰荡起来,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真是有毛病。” “你小点声。”余亮关上门,一边打量房间一边说,“小心长官听到。” “我又不怕他听到,他这种人还不知道在心里骂过多少遍了。” “不一定,听说这次暗访是他主动要来的。”余亮把行李放在墙边,走到床边双手抬着床垫,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一起抬,“江联盟长正在准备竞选,儿子又不怕吃苦来底区暗访,我们辛苦点就辛苦点吧,好歹也是个露脸的机会。” 叶嘉裕心情好了一点,这次机会本身也是他的大伯罗震让他来的,出发前也叮嘱了很多遍。 余亮正在清理床垫上的灰,叶嘉裕叹口气,转身往外走:“我去给我们大少爷要床干净的被子。” 这是江徊第三次来底区,几年过去,底区几乎毫无变化,唯一跟他记忆中有出处的,是开始生锈老化的建筑,以及堆得更高的生活垃圾。江徊站在窗边,远处乌云密密地压过来,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雨。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敲门声,江徊回了句进,叶嘉裕从门外进来,怀里抱着一床粗布被子。 “长官,我问他们要了床新被子……但估计也不是新的,看着还挺干净的,您凑合用吧。” 江徊说了谢谢,然后转过身往外走,没多说什么,只说出去转转。 底区的空气弥漫着一股酸味,夹杂着工业油料和食物腐烂的味道。江徊对这里记忆不深,他只跟着江赫来过两次,每次都有安保人员跟着,所以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第84章 一只沾着黑油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江徊低下头,看见了一双很大的眼睛,安静地待在凹陷的皮肤上。 “叔叔,能给点吃的吗?”男孩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很可怜。 “不好意思,我现在身上没有带吃的。”话说完,男孩却没有放手的意思,江徊很轻地叹了口气,打算给他点钱。但衣角被拽的很紧,江徊甚至没有办法去拿口袋内里的钱包,于是他稍微用力抽走男孩手里的衣角,下一秒,男孩像是受到了巨大冲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三秒内,原本站在街道两边的人全部涌过来,把江徊围在正中间,七嘴八舌地喊有人杀人了,有人拽他的衣领,有人伸手去摸他的抑制手环。酸臭味更加明显,围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他已经看不到那个躺在旁边的男孩。 砰的一声,人声像是按下暂停键,挡在江徊面前的男人愣在原地,刚才子弹几乎擦着他耳朵飞出去。 滚烫枪管冒出几缕很淡的白烟,江徊举着枪,扫了一圈周围人,开口解释道:“走火了。”话说完,江徊利落打开枪匣,将子弹重新装满。 “再挤的话,可能还会走火。” 周围的人很快散开,江徊再次看见倒在路边的小孩,他眼睛闭得很急,睫毛轻微的颤。江徊走过去,垂眼看了他几秒,从内里口袋掏出钱包,掏出几张钞票丢在地上。印着狮虎兽的钱币在风中打了几个卷,最后安静地落在男孩手边。 那些人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走,这次是为了抢男孩已经攥在手里的钱。 江徊越走越远,余亮把窗帘拉上,旁边的叶嘉裕眼睛睁的很大,回想着刚才那一幕,开口道:“我刚才还想着赶快下去帮他。” “他可是在mega里活下来的人。” “那你说,如果这些人还继续敲诈他,他会不会开枪?” 始终沉默的任勋晁突然开口,吝啬地给了一个字:“会。” 或许是开的那一枪起了作用,江徊这一路走的很顺畅,十字路口,他抬头看了眼头顶警察局的名头,走进大门。跟mega地图里一样,警察局的陈设可以算的上是混乱,玻璃窗内的门岗正在闷头睡觉,手边的啤酒瓶倒在键盘上,显示屏里字母f已经敲到了第二十行。江徊抬手敲敲窗户,里面人没醒,江徊站了一会儿,手穿过闸口,拽住男人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拖过来,满是油光的脸紧贴着玻璃窗。 男人费力地睁开眼,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等他喊完,江徊松开手,才说:“叫你们局长过来。” 局长正在打牌,听见门岗的电话也没怎么听清,就听见说有一个穿着很讲究的人在找他,底区是见不到这种人的。局长从隔壁楼上跑下来,进门的时候口袋里还掉出了几个筹码,脑门上全是汗。 江徊好像没看见,只是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我要看black案件的监控。”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好的好的,没问题……我刚刚在隔壁开会,临时跑出来的。” 档案室门打开,男人在开灯前先注意到倒在地上的酒瓶和扑克牌,他用脚尖把挡在路前的杂物踢开,然后打开灯侧过身让江徊先进。江徊站着没动,转头看他,大概几秒,男人被盯的后背直冒汗,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脸。 “你知道我是谁吗?”江徊问。 男人嘴唇动了动,江徊抢先一步,接着问:“随便一个陌生人都可以进警察局的档案室吗?” “保密守则会背吗?” 江徊语速不快,但听起来却有咄咄逼人的意味,男人内里的衬衣已经紧贴着背,思忖过后,才笑着说:“不好意思长官,我也是太着急怕耽误您工作,忘记先让您登记……” “我刚刚问。”江徊看他,“保密守则会背吗?” 许久等不到回答,江徊抬手,示意他把秘钥拿出来,拿到秘钥之后,江徊径直走到角落的电脑前坐下,插上秘钥后开机。男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到底要出去还是留在这儿。 “长官,监控录像在最上面的文件夹……” 桌面布局混乱,许多颜色的文件夹像掉在地上的跳棋,江徊点开文件夹,视频文件一行一行出现,标着black字样的视频出现在眼前,江徊移动鼠标放在文件上,却没点开。 指尖冰凉,江徊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时间分分秒秒过去,面前的显示屏暗下又亮,江徊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 恐惧和期待同时出现,不知道谁会胜出。 按下左键,视频开始播放,的确很模糊,马赛克一般的画质在晚间看起来更像是劣质的方块拼图。白色进度条匀速向前,江徊面无表情地看,在进度条抵达终点时,江徊也没动,于是视频又播了一遍。 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恐惧和期待谁胜出了,但江徊知道他又踏空了,身体里的某个器官像铁块一样往下落,但他没有视频进度条幸运,没办法抵达终点。 关掉文件,拔出秘钥,江徊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走出档案室,把秘钥放在柜子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警察局局长站在门口送,直到确定江徊已经走出很远,才转过身骂了句脏话,把口袋里的筹码丢在桌上,转头跟里屋人说:“跟那边说,江赫的儿子来过了。” 周末上午十点,江徊返回联盟作报告,报告内容不多,但却有用。他们到访底区这五天,底区没有发生过一次暴乱,一切如常。但在他们走的那天,遇到了三个入住酒店的人,用的是中城区的通行证。 “什么人。”江赫站在窗边,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 “李科。”江徊坐在椅子上,想起那个男人通行证上的名字,“一个普通商贩,在中城经营一家维修店,alpha,没有配偶也没有孩子,但是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哥哥的名字叫符玉成。” 江赫沉默几秒后,开口问:“你觉得这次的事是符玉成做的。” “合理怀疑。”江徊说。 “还查到了什么。” “没有了。” 门口响起敲门声,几秒后门被推开,李从策站在门口,冲江徊点了点头:“联盟长,会议马上开始了。” 江赫放下手中的杯子走出办公室,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江徊一眼,让他晚上有空的话回家吃个饭。江徊点点头,门重新关上,江徊看了会儿江赫那杯一口未动的红茶,站起来离开办公室。 即便已经要入秋,联盟的冷气依旧开的很足,江徊坐电梯从顶楼往下,中途进来了不少人,原本扬着的笑脸在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消失,他们毕恭毕敬地向江徊打招呼,然后转过身。即便电梯拥挤,但依旧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他旁边,江徊看着挤在一起的人,没有说话。 电梯终于到达一楼,挤在前面的人努力散开,为江徊留出一条出去的路,江徊侧身走出去,穿过玻璃长廊,走出大门。 今天来的时候江徊没有叫车,走下台阶,巡逻车停在面前,警员下车主动询问是否要送他回家。江徊没有拒绝,他拉开副驾驶车门上了车。或许是底区的床不太舒服,江徊很累,坐上车后就闭上了眼。 联盟巡逻车可以无视交通规则,大概率他就可以这么闭着眼一直到家,但车没开出去多久就停了下来。 江徊很慢地睁开眼,横在车头前面的黑色轿车像正在加载的图片一点点出现,最后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有人从车上下来,走过来,微微弯腰,抬手敲了敲他的车窗,然后江徊听到被阻挡在车外的声音,轻的像是随时要被风吹散。 ——长官,是否需要送你回家。 第90章 ch90 坠到云iii 沈文有种几乎病态的执拗。 比如现在,江徊坐在车里没动,于是沈文也不动,以一个既固执又有压迫性的姿势拦着巡逻车。透过车窗,江徊认真地看沈文的脸,沈文当自己的司机有两个多星期了吧,他看沈文很多次,但却总是记不住沈文的长相。 车窗一点点降下来,沈文那张普通的脸变得清晰了一些,江徊看着他,停了几秒开口问:“谁告诉你我在这儿的。” “是秘书处,长官。”沈文语气很恭敬。 “我的司机休假结束。”江徊收回视线,把窗户关上,“明天开始你不用来了。” 车窗一点点摇起来,江徊示意司机可以继续开车,就在司机挂挡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伸进正在匀速上行的车窗缝隙,防弹玻璃用力挤压指腹,司机被吓了一跳,忙按下暂停键。 那只手就卡在车窗缝里,皮肤因为过度挤压迅速开始发胀,指尖像纸一样白。 车外的人踌躇了一会儿,然后低下身,小心翼翼地问:“是我做错什么了吗长官?” “我想用哪个司机就用,我需要跟你解释吗。” “我被退回去的话,罗老板一定会罚我的……”沈文垂着眼睛,声音变得更小,“长官,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您告诉我,我一定改。” 第85章 江徊没接话,转头看着旁边的司机:“关窗户,开车。”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怔了几秒,然后迅速调整过来,点头应了之后,重新按下车窗按钮。在江徊做好迎接指头掉在他腿上的思想准备后,车外的男人有些费力地把手抽开,因为惯性倒在地上,江徊一眼都没看他,只是跟司机说:开快一点。 巡逻车全程鸣着警笛,江徊大多时候闭眼休息,偶尔睁眼看向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红箱墓地。 车停在一栋洋房门口,江徊下了车,正在打扫花园的男人很快发现他,忙关上手里的洒水器跑过来,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笑着说:“知道少爷今天回来吃饭,但没想到这么早!” “阿伯。”江徊眼睛弯着,“开完会想着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家里没吃的?” “那怎么可能!”佘民盛眼睛睁的很大,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回头说,“知道你要回来,厨房一大早就忙起来了,酥点刚刚做好,在保温箱里放着呢。” 江徊跟着佘民盛往里走,石砖路上有一小滩积水,江徊抬脚蹦过去,脸上笑容更大:“不会是阿嬷做的吧,她现在还能尝得出咸淡吗?” “放心,我都提前尝过了,要不然谁敢让她做。”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儿,江徊低着头笑,不远处传来车轮压过砖地的声音,江徊回过头,看到远处飞驰而来的黑色轿车。佘民盛表情有些疑惑,他往外走了两步,眯着眼看向远处:“少爷,你今天还带朋友啦?” 看着沈文从车上下来,江徊的脸瞬间冷了下去。 “你听不懂人话是吗。”沈文站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头低着。 佘民盛跟着江家父子多年,虽然年纪大了,但眼力价却也跟着年纪提升了不少,听出江徊语气里的怒意,佘民盛忙开口:“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别不高兴——你这手是怎么了?” 沈文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他想往身后藏,但却很快被佘民盛一把捉住,因为过度挤压的掌心已经发紫,手指也全部肿了起来,看起来有点吓人。 “进来给你处理一下。”佘民盛回头看着江徊,“少爷,这再不处理手要废掉的。” 人好好的来,退给罗震的时候手却要废了,就算跟罗震私交再好,在大选这个节骨眼上也免不了让人多想。 江徊没看沈文,只是跟佘民盛说:“联盟长大概七点左右到家。” 室内陈设十年如一日,江徊刚刚推开门,穿着深蓝色连衣裙的女人拿着拖鞋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满的好像要溢出来。 “再不进来我就要出去喊人了。”阿嬷把拖鞋放在地毯上,嘴里碎碎念起来,“你好久没回来,拖鞋还是每周都会洗,还有你的床单、睡衣啊,每周都会洗的,老头儿总念叨我让我不要洗那么勤,要不然等你回来都洗坏了,我才不听他的……” “你让人消停一会儿好不好?”佘民盛从外面进来,阿嬷刚打算开口,却看到跟在身后的沈文,她愣了一下,然后很快笑起来,“还带朋友回来了呀!上次少爷带朋友回来还是什么时候?五岁?还是七岁来着。” 佘民盛啧了两声,拖着沈文往里走,没接话。 阿嬷又自己念叨了几句,然后便拉着江徊的手往厨房里走。阿嬷的皮肤很干燥,手掌的掌纹也明显,沾着没有清洗干净的面粉,一下一下地摩擦着江徊的手背。 从江徊有记忆开始,佘民盛和阿嬷就住在这栋房子里,他们从年轻时就跟着李从燃。那个时候佘民盛读军护医校,最后没读完就辍学,阿嬷当时在军护医校门口卖早点,后来佘民盛退学,阿嬷的店也跟着关了,两个人一来二去的就一直待在一起。后来他们认识了李从燃,看着李从燃读书、恋爱、结婚、怀孕、生下江徊,然后死去。 江徊对李从燃没什么太多记忆,葬礼那天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但那天阿嬷哭的很大声,江徊从不知道人可以流那么多眼泪。 推开厨房的门,黄油香味扑到脸上,江徊没来得及称赞酥点的香气,他看着坐在料理台喝红酒的男人,顿了顿,喊了一声:“舅舅。” 李从策抬手抿了口酒,然后扬扬下巴:“带朋友来了?” “司机。”江徊在李从策对面坐下,“安全部那边临时配的。” 李从策笑了一下,拿了个空酒杯把酒倒上,然后推到江徊面前:“现在配司机这种事都要麻烦安全部了,你是不放心秘书处,还是不放心舅舅?” “本来就是临时顶一下,明天就换回来了。”江徊端起杯子,看他一眼,“今天秘书处事情不多吗。” “秘书处哪天事情不多,但是家宴,肯定还是得来。” 江徊点点头,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只是默不作声地喝着面前的酒。红酒很快见底,阿嬷见两个人喝的那么快,嘴里开始埋怨起喝这么快对身体不好之类的话,李从策笑着应付,客厅那头响起佘民盛的叫声。 “我过去看看。”阿嬷把桌上的糕点放下,“你们吃点东西再喝。” 厨房门关上,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李从策把酒添上,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得,开口问:“去底区查到什么了吗?叛乱案?” “没有。”江徊看着酒杯里猩红色的液体,“视频清晰度很低,明年做预算的时候最好把底区的监控设备更换也做进去。” 李从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现在跟江赫越来越像,在家里也一直谈工作,李从燃如果还在,肯定要说你。” 江徊抬头看了李从策一眼,他很少主动提起李从燃,就算偶尔提起,也不会叫他的名字,只是用“你的爸爸”这样的字眼称呼他。 “看见这个了吗?”李从策低着头,左手摸着白色料理台的边角。圆形的弧度,最高处有一道很长的黑色剐蹭,“那个时候刚刚搬进来,李从燃对料理台非常执着,即便这东西在这儿就只是碍事,但他装修的时候还是一定要放一个,然后第一次做饭的时候,一转身烤盘就蹭上去了。” “白色不好清理,怎么擦都擦不掉,李从燃又要买漆补色,但是他眼睛不好,对颜色敏感度很低,挑了半天都挑不出来,最后还是因为江赫打碎了他一个茶杯才转移注意力。”李从策笑了出来,“因为那个茶杯是一套的,碎了一个就不完整了,他又忙着去买茶杯去了。” 比起讲给江徊听,李从策更像是讲给自己听,他的声音很小,吐字也不清晰,慢慢悠悠的,像是在口述摇篮曲。 李从策摘掉眼镜,看了江徊一会儿,喃喃着:“你如果见到他,就知道他是个多奇怪的人。” “喝太快了,吃点东西吧。”江徊把糕点拿过来,推到李从策面前。 “李从燃喜欢吃甜的,怀孕的时候也一直吃。” 江徊看他一眼,说:“他大概七点左右就回来了,那个时候你最好清醒过来。” “如果有个机会,可以让你见到李从燃,你想见吗?” “舅舅,你喝多了。” 李从策盯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见他吗?” 江徊叹了口气,拿起酒瓶站起来,走到酒柜前把还剩了一点底的红酒放进去,关上柜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李从策无比清醒的声音:“如果这个机会,还能让你见到107号呢。” 第91章 ch91 坠到云iv 江徊的脸映在酒柜的玻璃门上,他看见自己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然后转过身,看着李从策,问道:“你什么意思。” “应该很愧疚吧。”李从策的眼皮上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了江徊一会儿后又低下头,盯着岛台上的一小片光晕,喃喃:“别人因为自己而死,但是又无能为力,应该是很愧疚的。” “这种愧疚不会因为时间够久就消失,它就一直蛰伏在暗处,然后开始等待,等着某一天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冒出来,把你吓得魂飞魄散。接着之后的每天,你都会提心吊胆。”李从策没抬头,停了一会儿,重新开口,“人死了,但是死的不彻底,所以每天都会来梦里。”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梦到白恪之了,哪怕噩梦也好,白恪之也好久没来过,江徊很快找到原因——因为他现在的睡眠很浅,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闭着眼做入睡准备,但每个器官都清醒的要命。 白恪之这种人,这样的梦他怎么会来。 江徊的手很凉,他转头重新把酒柜里的酒瓶拿出来,走过去放在李从策手边,看着李从策慢慢抬起头跟他对视。 “怎么样才能见到。” “联盟有一个项目,已经做了好几年了,现在是收尾阶段。”李从策把酒倒满,仰头喝了一口,“如果正式投入运行的话,最迟明年这个时候。”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江徊开口问:“没有正式运行的理由是什么。”听见江徊的话,李从策的肩膀小幅度地颤,他手捂着脸,江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确定李从策是在笑。 江徊甚至没有问李从策他笑的原因,但是李从策好像笑出了眼泪,他用手抹了把脸,用有点哑的声音回答:“休眠仓排放的气体可能会对周边的建筑、树林、居民产生一定的影响,但现在还只是猜测。” 第86章 “所以我爸停了这个项目。” “是的。” 江徊顿了顿,才开口:“江赫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门外传来汽车轮胎轧过加速带的声音,李从策看向窗外,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开门之前,他背对着江徊说:“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想做还是不想做。” 江徊跟在李从策后面,出去的时候江赫已经进门,手里拎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盒,看见江徊和李从策过来,江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还没开席就已经喝上了。”话说完,江赫把手里的木盒递过来,江徊伸手接过打开,露出内里包着红漆的半个木塞。 “跟我想到一块去了。”江赫声音带笑,露出眼尾处的细纹。 壁钟敲响第七下的时候,阿嬷和佘民盛把菜端出来,临要走的时候,江赫把他们两个人叫住,邀请他们一起用餐。佘民盛刚开始还拒绝,但架不住江赫极具压迫性的眼神,最后讪讪笑了一下,拉着阿嬷坐在长桌最末的位置。 江赫今天的心情很好,也破了只端一次酒杯的例,给自己倒满了第二杯。吃到一半的时候,佘民盛忽然想到还在保姆间的沈文,悄悄问旁边的阿嬷有没有单独留出来的饭。 可惜阿嬷耳朵不好,佘民盛说了几遍她都没听清,江赫把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然后问:“什么事情要说的这么小声。” “我的司机受了点小伤。”江徊把手边的芦笋放到离江赫近一点的位置,“让阿伯帮忙处理了一下伤口。” 江赫应该是真的喝高了,他摘掉眼镜,身体向后靠着椅背:“让他出来一起吃。”江徊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拒绝,佘民盛已经过去喊沈文了。 与联盟最高长官、秘书长一起享用晚餐这件事大概需要做极大的心理建设,过了好久佘民盛才出来,沈文落他几步走在后面。沈文个子高,佘民盛完全挡不住他,江赫坐在主位,视线落在沈文身上,盯着看了一会儿,江赫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是罗震的司机吧。” “是的,联盟长。”沈文声音很轻。 李从策坐在对面露出笑容:“这您也记得住。” “见过一两次,眼熟。”江赫移开视线,没再看沈文。 江徊让沈文坐在他旁边,因为沈文这个外人在,江赫和李从策没再聊工作上的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庭院里的花草。找了个空档,江徊转过头看了眼沈文面前的盘子。 “你不吃点什么吗?” “吃了。”沈文没看他。 距离沈文最近的餐前面包少了两个,江徊很贴心地用分餐夹给沈文又夹了一个面包,沈文抬头看了他一眼,江徊很轻地挑挑眉:“喜欢吃就多吃点。” 沈文这段饭吃的局促,江徊坐在旁边,余光瞥见沈文时不时会抬头看江赫一眼,但不到一秒就重新低下头。江赫对这种不经意的偷瞄十分敏感,于是他放下叉子,开口问:“罗震最近怎么样?” 这话当然是问沈文,沈文怔了怔,很快回答:“最近还不错,联盟长。” “我听说他腿脚不太舒服。” “是的,在我离开之前罗长官一直在医院做康复治疗。” 江赫本想再闲聊几句,但通讯机忽然响起来,江赫打了个手势,走到一楼茶水间接了个电话。电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江赫便回到客厅,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佘民盛忙走上前拿起公文包递给江赫。 一年也没有几次的家庭聚餐在江赫的一句“开会”后马上结束,江徊坐在椅子上,看着江赫一边坐在椅子上穿鞋,一边平静地打电话让秘书处把会议材料提前发给他。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桌上的食物吃了不到一半,佘民盛关上门后很轻地叹了口气。江徊安静地吃完盘子里的牛排,用纸巾擦了擦嘴,站起来跟佘民盛和阿嬷道别。 “走吧。”江徊看了沈文一眼,停了停又说,“你的手能开车吗?” 沈文似乎还没从刚才的饭局缓过神,他愣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回答道:“可以的,长官。” “那就顺带把我送回去吧。”李从策站起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江徊,露出笑容,“不介意吧?” 晚上八点天已经黑了,远处的云变成浓度不高的灰色,车子最前面放了一个新鲜的佛手柑,车厢内的香气若隐若现。江徊和李从策坐在后排,或许是都喝了酒的缘故,路上没有人说话,偶尔能听到车外小孩的笑声。 车子停下,这是他们等待的第五个红灯,暖光把真皮座椅映成柔软的棕。 “我不愿意。”江徊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静谧的车厢内显得突兀。 “江赫经常临时开会,开完会已经凌晨了,但他还是每天会花将近四十分钟的时间回到小院。” “很想见的人,我有,你有,江赫也有。如果他最终选择放弃这个机会,一定有他必须要坚持的理由。” 李从策转过头,看着江徊的脸,说:“所以。” “我相信他的这个理由。” “嗯。”李从策点点头,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然后说,“好。” 送李从策回到尖塔,沈文开车送江徊回家,路上江徊没有再说话,沈文透过后视镜向后看,发现江徊闭着眼,很长的睫毛在眼底落下阴影,嘴唇紧紧抿着。江徊的公寓距离尖塔很近,不到十五分钟,车子停在公寓门口。 沈文走下车,打开车门,看着江徊从车上下来。 “车钥匙,门禁卡。”沈文把东西递过去。 看着安静躺在沈文手心里的东西,江徊没有接,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文一眼,然后不带停顿地说:“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沈文点点头,依旧很恭敬地应下来。 江徊盯着沈文看了一会儿,很轻地叹了口气:“罗震那里你可以放心,我会跟他说清楚,是我的司机已经康复回来,跟你的表现无关。” “所以长官。”沈文突然打断他,光线昏暗,沈文的表情依旧是恭敬的,“你觉得我的表现怎么样?” 听起来像是对服务的客户要一个评价,可能是喝酒太多,江徊脑袋有些发懵,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刺眼的光忽然照在江徊脸上,江徊下意识闭眼,前后不到五秒,有人揽着他的背把他护在身后,耳边响起手枪上膛声,子弹擦着风飞了出去。 光亮消失了。 江徊睁开眼,看着走到不远处,手里拿着黑色残骸的沈文,转过头跟他说:“是无人机。” 或许是听到枪声,公寓楼里接二连三地亮起灯,江徊还站在原地,于是沈文折返回去,走近了一些,沈文看见江徊手里握着的手术剪刀。 不用去摸口袋沈文也知道,里面已经是空的了。 “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江徊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沈文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说:“阿伯说,让我带着剪刀回去拆绷带。” “你会开枪。” “是的长官,我以前在军队里待过。” “待过几年?” “六年。” 江徊的语速很快,快到沈文的回答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围响起警笛声,或许是某位住户听见枪声后报警,但江徊始终站着没动,一双在夜里亮的发烫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但是沈文。” “你开的是野枪。” 沈文没再说话,江徊走近一步,抬手用锋利的刀刃抵着沈文的脖颈动脉,另一只手卸掉沈文的枪。刺耳的警笛鸣声几乎要穿破耳膜,江徊看着沈文的眼睛,左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上,摸到下巴、下颌、侧脸。 然后他在沈文的后颈,摸到了一小片很薄又带有弹性的硅胶凸起。 三辆闪着警笛的警车把他们围在中间,红蓝光映在沈文脸上,沈文很轻地笑,于是江徊很清晰地看见沈文唇角处有些生硬的皮肤褶皱。 下一秒,沈文抬起手臂,双手举过头顶,很没有诚意地说:“我投降。” 第92章 ch92 365天i 红蓝交替的光闪的人睁不开眼,阴沉天空像卡带的投影幕布。江徊转过身,看着面前向他行军礼的警司,从口袋里掏出证件。 “刚刚我的司机把无人机当成电子空袭炸弹,所以开枪了。”江徊收起证件,补充道,“误会。” 来人点点头,视线落在后面的alpha身上,停了停开口说:“长官,例行询问还是要做的,要不然我们出警回去不好交差。” 江徊拉开车门,没看警司也没看身后的人,说了句“随你们”后就上了车。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佛手柑的香气充斥在整个车厢,江徊垂眼看着膝盖上不停颤抖的右手,停了几秒后握成拳又松开。 不是没有怀疑过,白日做梦也好,侥幸也好,但白恪之真的很会撒谎。江徊转过头,看着站在警司面前的沈文,对任何提问都对答如流。他偶尔露出有些懊恼的表情,向警司展示手里的枪,不知道对面人说了什么,白恪之小幅度地挑了挑眉,随即轻呼一口气,露出轻松的笑容。 第87章 盘查结束,警车原路返回,白恪之十分有礼貌地站在原地告别,直到警车彻底消失在十字路口。 有人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敲了敲车窗。江徊坐在车里没动,于是他绕到车子另一边,拉开车门,一只手撑着车顶,头探进来。 “不回家吗。” 这一次,江徊听见了白恪之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江徊始终沉默,坐在车里,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白恪之上了车,坐在江徊旁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你还没有评价,对我这段时间的服务满不满意。” 这个时候,江徊终于有了一丁点反应,他转过头看向白恪之,唇角平直,一双眼睛亮的吓人,但始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几秒后,拉开车门往公寓走。白恪之跟在后面,在江徊关门禁大门的时候,迅速抬起右手撑着门。隔着几厘米的门缝,白恪之看见江徊不停颤动的发丝。 “好歹也算是久别重逢。”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少爷这个态度是不是太差了。” 话音刚落,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出来,直直地抓住白恪之的领口,用力把他拽了进去,几乎是把他整个人丢在墙上,白恪之听见骨头与墙面碰撞的闷响。 “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你觉得你没死,假扮成一个司机,每天在我面前晃,很好笑是吗?” “耍我很有意思是吗?” 楼道很黑,白恪之看不清江徊的脸,只觉得他声音很哑,像是坐在船上,浪很大,导致江徊每个字的尾音好像都在抖。 “一开始觉得有意思,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顿了顿,白恪之接着说,“我可以道歉。” 伴随着呼吸声,白恪之感觉抓在领口的力气越来越重,他不擅长解释,更不擅长安慰人。于是他一边等待江徊的下一句话一边措辞,在这几秒的空档,拳头比回答更快到来。拳风带着楼梯间的熏香砸在白恪之脸上,钝痛飞快涌上来,白恪之的脸偏到另一侧。 领口的力气松开了,隔着昏暗的光线,白恪之看见江徊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楼梯间。 口腔里的血腥味后知后觉地漫上来,白恪之碰了一下脸,火辣辣的疼。 底区的夜晚好像要比尖塔更冷,绑在生锈栅栏上的钢丝被风吹弯,偶尔有人藏在暗处,见到有人走过就上去卖藏在衣服里的违禁品。 “掺麻薯粉了吧。”alpha捏了捏透明袋子里的粉末,垂眼问他。alpha个子高,宽大的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即便语气轻松,但压迫感让人忽视不了。 “你要买就买,不买就走。”男人壮着胆子嚷,把alpha手里的袋子抢过来,“我在这儿卖多少年了?我在谁那儿拿的货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 alpha往前走了一步,男人被逼的往后退,直到后背抵着墙。摘掉兜帽,alpha的脸隐在黑暗里,他用手抓着男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头皮疼的像是要被拽掉,男人叫起来,伸出手去抓alpha的胳膊,怀里的药粉撒了一地。 “确实没打听过,你讲给我听听。” * 白恪之进门的时候邵光正在打牌,听见门落锁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把手里的牌丢在桌上,开始抱怨:“凭什么我们不能打牌啊,尖塔的人我看他们也没少打啊,哥你这个命令是不是……我的天,你脸怎么了?” 邵光迎上去,但还是看不太清,伸手把房顶的吊灯抓在手里,直愣愣地照白恪之的脸。 光线刺眼,白恪之眯起眼,把邵光推到一边。 “这是被打了吧?谁啊下手这么狠!”邵光转头朝里屋喊了一声,然后跑去倒了杯水放在桌上,视线停在白恪之的手,邵光倒吸了一口凉气,“今天什么行程啊?不就是去开个车吗?” 裹着毯子的男人从里屋出来,瞥了眼半边脸已经肿起来的白恪之和他手里的人皮面具,幸灾乐祸地冷笑了声:“演砸了吧。” “什么意思?”邵光眨了眨眼,然后看向白恪之,“被发现了啊?” “这还用问。”蒋又铭靠着门,“看他这脸和这落魄的样子,就知道在联盟少爷那儿没讨到一点儿好。” 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他靠着沙发,脑袋往后仰:“怎么没讨到,这不是讨到一拳头吗。” 听见白恪之的话,邵光的表情变得怪异,琢磨了半天,他把水拿起来送到白恪之手边,小声说:“哥,你多喝点儿水。” “还会挥拳头就还好。”白恪之看着头顶不停摇晃的灯绳,视线逐渐失焦,“就怕他站在那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蒋又铭皱了皱眉,留下一句“贱不贱”后转身回到房间。 客厅就剩邵光和白恪之两个,邵光从桌子下面拿出医疗箱,在一片混乱里找到了棉球和活血药 “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不用。”白恪之拒绝地利落。 邵光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明天还要去见中城区的那个老东西,你这脸不处理一下,明天又要圆半天。” 白恪之没回,只是坐起来,端起水仰头喝光,放下杯子的时候才开口说:“底区还有卖药的,你明天查一查,明天再准备一次示威,放在三角码头,人不用太多,跟那儿的人打好招呼,放了东西就走。” 白恪之的决定邵光通常都想不明白,所以他也不会问,只是点点头,把药箱放回原位后回房间休息。 天气预报说明天联盟会有一场大雨,底区地理位置低,排水系统又是个摆设,往日下雨的时候工厂和居民楼几乎要被淹一大半。铁门被风刮得嗡嗡响,白恪之站起来走到里间紧闭着的房门前,敲了敲门。 门那头没声音,于是白恪之直接推门进去,在一片黑中,裹着毯子窝在床角落里的人有气无力地说:“有没有礼貌。” 白恪之没管他,把灯开开后,坐在床对面的地毯上。蒋又铭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斜眼看白恪之肿起来开始泛青的半边脸:“你有毛病?” 白恪之看他一眼,停了停才说:“今天怎么样?” “能怎么样。”蒋又铭冷笑一声,干裂的嘴唇微微渗着血丝,“坐着等死的人,还能怎么样?” 蒋又铭的房间哪怕开了灯,光线依旧很暗,暖和色的光源最不刺眼,即便如此,蒋又铭的眼睛依旧畏光。当时那个把白恪之从医疗废弃厂背回来的人,现在已经连走路都变得困难。 “符玉成那里有动静了吗。” 蒋又铭眯着眼看他,脸上的毫无温度的笑容变大:“是你在问,还是帮联盟少爷问的?” 门外的风还在刮,蒋又铭披着毯子坐在床上,脸颊因为营养不良微微凹陷。白恪之静静地看他,然后用有些无奈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怎么?现在话也不让我说了?”蒋又铭声音提高了一些,神色看起来很激动,“你以为我当初为什么要救你?是以为你有用,以为你跟我一样,是腺体移植的牺牲品!结果呢。” “你易容去当司机,说是找机会接近江赫。”蒋又铭突然冲下床,踉跄着去拿白恪之口袋里的医用剪刀,刀刃在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蒋又铭的手不停地抖,“你又干了点什么呢?” 白恪之沉默地听,他没办法对着已经被摘除腺体的蒋又铭说这些没有江徊的错,他只能看着蒋又铭暴怒、不安、狂躁,最后在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流下所剩无几的眼泪。 拿走蒋又铭手里的剪刀,白恪之看着他,低声说:“联盟现在已经有了人工腺体,我会想办法。” 蒋又铭整个人仿佛被卸了力,他倒在床上,然后像某种软体动物一样重新回到床角,背对着白恪之。 没什么可说的了,白恪之站起身走出去,临关上房门之前,他回头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蒋又铭,说:“如果江徊明天来,我会跟他谈人工腺体的事情。” “你放心,我现在没有力气报复,但你最好让他离我远点——太近了,我一定会咬死他。” 第93章 ch93 365天ii 很罕见地,江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的一切都很熟悉,联盟医院手术室里的金属支架被白炽灯照出刺眼的弧光,带着白色口罩的医生背对着他站着,体征检测器有规律地响。 床上的人闭着眼躺在那儿,床单几乎盖着全身,只露着上半张脸,额头的皮肤苍白,皮肤下的血管泛着扭曲的紫灰色。他靠近去看,想要辨认躺在那儿的人是谁,但是好像认不出来,于是只能越靠越近,直到始终紧闭着的那双眼突然睁开。 江徊醒了。 房间内只剩落地灯还亮着,江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斑驳的阴影,停了一会儿,他坐起来打开电视,凌晨的电视节目没有什么看头,无疑是一些黄金时段无法播出的娱乐节目。电视频道快速切换,最后画面停在联盟新闻,电子屏幕上中,底区三角码头的火光亮的几乎要涌进现实,下方一串显眼的白字飞快略过,用不到二十个字转播了底区向联盟的一场新的示威。 第88章 通讯机在枕边震动,打开通讯机,听见对面多弗十分清醒的声音。 “看到了。”江徊走下床,拉开窗帘,“我现在出发。” 凌晨三点尖塔顶端的信号灯大亮,江徊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投影幕布上底区的电子地图标记了几个地点。多弗被一群人围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多弗皱着眉用袖子擦汗,最后咬着后槽牙喊了一声:“你们这些屁话怎么不去找联盟长说!” 可惜多弗的威慑力不足,几个人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自顶区扩建,被划入顶区的中城区权贵无不希望能在联盟政府分一杯羹。江赫位置太高他们够不到,秘书处整日忙于大选,他们只能捉到多弗这一个软柿子。 至于底区的示威暴乱,与他们无关。 江徊坐在角落,看投影上被标记的地点闪着红光,这些地方在mega的时候江徊几乎都跑过一遍,在其中一个废旧的工厂,江徊和白恪之伏击过一支队伍。 “人都到齐了吧。”会议室大门从外面打开,穿着深色制服的罗蒙站在门外,视线扫过众人,眉头皱起,“吵的声音这么大,看来是有方案了。”罗蒙走进来,站在长桌中间,抬起手把通讯机重重地甩在桌面上,“那说给我听听,你们谁先说?” 气氛安静下来,多弗清了清喉咙,把手里的便携显示器递过去:“罗将军,根据监控记录,点位已经标记好了,除了爆炸的三角码头,剩下的活动地点主要是地下通道和防空洞。” “一群见不到光的老鼠。”罗蒙斜眼瞥了眼监视器,“照我说,一个炸弹轰过去全部炸死最轻松。” 罗蒙做事鲁莽,但现在会议室众人他军衔最高,多弗露出有些讨好的笑,好声好气地安抚道:“罗将军,现在正是联盟大选的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委员会的意见,还是以和谈为主。” “怎么谈?”罗蒙冷笑着看多弗,“你去谈还是我去谈?” 多弗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原本围在他身边想试图替人在政府谋职位的人现在都一哄而散,没人愿意去趟这摊浑水,多弗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坐在角落的江徊。 可不知道为什么,江徊从头到尾都没抬过头。 “我去。”多弗只能作罢,“我会提前跟底区警署沟通,带两队警卫,还请罗将军与秘书处汇报,借我两台红外摄像机,方便拍下本次暴乱的负责人。” 紧急会议在罗蒙一句阴阳怪气地“祝你活着出来”宣布结束,多弗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散会后闷头往外走的江徊,跑过去拽着他的胳膊,语气不佳地问他:“叫你来开会,你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什么意思?” “需要我说什么吗。”江徊看着多弗,“联盟长和李从策都不在,罗将军迟到了八分钟,整场会议下来,罗将军发言的时间还没有那些人围着你抢官做的时间久。” 多弗被噎的说不出话。的确像江徊说的那样,底区的暴乱没有什么人在意,自底区发生示威以来,他们除了在自己的地盘上炸两下以外,中城和顶区的居民并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如果不是江赫压着不放,可能真像罗蒙说的那样,把底区直接炸成平地。 “现在不出事,不代表以后也不出事。”多弗松开手,跟着江徊往外走,“所有活动都计划的很好,每次都避开监控摄像头,底区警署哪怕过去抓人,最后也都是扑空。” 楼外的天已经微亮,橘红色的光笼罩着铁灰色的塔尖,多弗点了支烟夹在指间,停了停才说:“和谈也不是真的和谈,江联盟长只是想要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江徊没接话,随意岔开了话题:“听说中城的票型有变化?” “不太好。”多弗抽了口烟,青灰色的烟雾缠在眼前,“符玉成的支持率在昨天突然上涨了三倍,投他的人大多是中城下属的富商,具体原因现在还不清楚。” “秘书处那边怎么说?” 多弗摇摇头,说:“看起来不太好查,李从策最近为了这件事也是忙的见不到人,听说上次去找符玉成,连门都没能进去。”江徊点点头,临走前又嘱咐多弗要注意安全,最好多带点人。 “放心,拳头还能抗得过枪吗?”多弗笑了笑。江徊看他一眼,丢下一句“注意安全”后,坐车离开。 下午两点,江徊躺在床上,身边的医护人员端来一杯温水,十分贴心地问他稳定剂注射速度需不需要调整。人工腺体实验体并没有想象中稳定,江徊开始经常性地低烧和手抖,严重时甚至没办法握住枪。江赫听完医院研究团队的汇报,看了江徊一眼,也只是问:他现在是否具备alpha的生育能力。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让人失望。 于是江徊需要固定注射稳定剂,维持体内人工信息素的稳定。后颈处的腺体被切开,一条半米长的软管穿过腺体组织插进脊柱,痛感不亚于一场无麻手术。 “不用,谢谢。”江徊看着显示器上正在进行竞选演讲的江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额边生出了深灰色的白发,但声音依旧有力,一字一句回荡在偌大的礼堂里。 演讲还未结束,枕边的通讯机响起来,江徊拿起来后看了医护人员一眼,护士很有眼色地放下手里的托盘,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你现在在哪?”多弗的声音很轻,但江徊还是听得很清楚。 江徊没回答多弗的问题,开口问:“见到他们的人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细密的电流声过后,通讯机里多弗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个人没见到,被他们耍了……一个警署的警察被抓走了……江徊,你跟他们打过交道吗?” 稳定剂流速突然加快,后颈处一阵刺痛,江徊倒吸一口冷气,调整好后才问:“什么意思?” 几秒后,手里的通讯机震动一声,是多弗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加载的过程中,多弗的声音从扩音器中传出来:“如果我没猜错,底区警署的安全网应该被黑了,我们监控他们的同时,他们也能看到我们……到三角码头的时候,安全屋已经被搬空了,里面就有一台显示器,上面写了这个。” 图片加载成功,显示器分辨率过低,上面的数字由一个个黑色马赛克组成:0020010308070000.40.1。 “江徊,我怀疑发起这些暴乱的人,是mega s的幸存者……你有没有怀疑的人?” 赛托电码,mega比赛专用的电子联络信号,多弗认得,江徊也认得。这串电码写着:江徊在哪。 电子幕布上,江赫的演讲已经结束,记者在台下提出早已和秘书处对稿多遍的问题,江赫云淡风轻地回答,直到台下有人突然站起来,表情狰狞地把手里的酒杯狠狠扔了过去,不知道最终有没有砸到演讲台上,因为电视转播被掐断了。 “电码还有别人认得吗。” “没有。”多弗清了清嗓子,他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背景音变得更加安静,“带来的警卫队没有参加过mega的,而且这些人做事也留有后手,我拍下来还没一秒,显示屏就烧毁了。” 不知道是不是稳定剂带来的副作用,江徊心跳的很快,好像随时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现在很忙,没空去底区。”通讯机里江徊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多弗还没来得及再开口,江徊就跟他道别挂断了电话。 江徊不愿意多说,多弗也没了办法,眼下的态势已经不是底区暴动那么简单的了,多弗把红外摄像机里的芯片取出来后销毁记录后迅速收队,乘着警车离开三角码头。 联盟长在中城区竞选演讲时被起哄扔酒杯的消息不胫而走,哪怕各大新闻已经迅速封锁消息,但当时观看直播的人不在少数,不到两个小时,已经有一些自认为与江徊私交不错的人给他发来信息,暗里打听这场风波到底是不是政府一手策划的。 天色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通讯机屏幕里的光亮映在江徊脸上,江徊盯着看了一会儿,把通讯机丢到一边,身体一点点滑进被子。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玻璃窗上,窗户没有关进,钻进来的冷风吹开纱帘,露出街灯的冷光。 半梦半醒之间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在他床边站定,沾着水汽的指腹贴在他裸露在外面的腺体上。 江徊猛地睁开眼,大概是知道他醒了,身后人很轻地笑。 “你说你很忙,我还以为是撒谎呢。” “原来是真的。” “那我原谅你了。” 第94章 ch94 365天iii 窗外的雨还在下,灰色花岗岩地板被漏进来的雨水打湿,街边灯光落在水面,留下斑驳的光点。 江徊依旧维持着最开始的姿势,停了一会儿,才开口:“死了一次以后胆子更大了,什么地方都敢来。” “是啊,我准备了很多,但是什么都没用上。”白恪之靠近了一点,潮湿水汽扑在皮肤上,“不是江赫的独子吗,你这里安保也太松了。” 第89章 混进联盟顶区不是容易事,下午在隧道安全屋内的监控里,在一众联盟政府的队伍里,白恪之没有看到江徊。刚开始他以为江徊躲在暗处,那段分辨率并不算高的录像他放大看了好几次,才真正确定江徊根本没有来。 “白恪之,你也有被人摆一道的时候。”蒋又铭讥讽的笑声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几声更剧烈地咳嗽,他颤颤巍巍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白恪之身后,阴阳怪气地冷笑两声,“下次做局的时候先问问客人,到底有没有要来的意思。” 那场和谈底区根本没有人露面,劫走先行前来商谈的警察之后,多弗带人破门而入,然后多弗看到了白恪之留下的那串电码。 哪怕这样,江徊依然没有要露面的意思。 “联盟少爷这么难请,我只能自己上门了。”白恪之声音很轻,他绕到床的另一边,他逆着光站着,高大身形隔绝窗外漏进来的唯一光亮,“我准备了不少东西,易容面具、麻醉枪、静音枪、烟雾手雷。” 白恪之走近一点,垂眼看着躺在床上一脸平静的江徊。江徊就躺在那儿,微微干裂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垂在额前的黑发看起来很软,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你杀人了?” “怎么可能。”白恪之笑了一下,“杀人可是犯法的。” 听见白恪之的话,江徊唇边浮起一丝冷笑:“你还怕犯法?” “怎么不怕,怕死了。” “怕死还敢往这儿来?”江徊抬眼看白恪之,他身上已经被淋湿,头发捋在后面,贴在脸上的易容面具泛着不太自然的白,“易容上瘾了?这次用的又是谁的脸?晚上照镜子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大概是有点上头,江徊语速很快,白恪之挑了挑眉,几乎是未经思考便出口反驳:“用谁的脸你不是都能马上认出来吗?”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砸在窗上的雨滴和微弱的呼吸声,或许是因为植入人工腺体的原因,白恪之信息素的味道变得更加清晰,岩兰草的味道逐渐掩盖室内刺鼻的消毒水味。 床边的电子制剂器亮起红灯,白恪之看了一眼,然后走过去,打量几秒面前看不明白的仪器之后,开口问:“是不是要关掉。” “嗯。” 抬手按下标着close的红色按钮,制剂器停止工作,白恪之轻轻拿起连接仪器和江徊后颈腺体的软管:“这个怎么处理?” “直接拔掉。” 江徊答复地简短,听见他的话,白恪之皱起眉:“这么随意?这么大的连接口直接拔掉不会大出血什么的吗?” 没接白恪之的话,江徊撑着床坐起来,抬起右手绕到后颈,毫不在意地拔掉软管丢到一边,然后从制剂器上拿出止血钳,按照记忆找到腺体上的出血点后夹住,然后解除锁扣。 整套动作干净利索,就像是做过无数次后形成的条件反射。放下止血钳,江徊坐在床边,抬手指了指挂在门口衣架上的衣服:“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帮我拿过来吧。” 房间里很暗,白恪之站着没动,手伸进口袋里,再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便携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栓,白恪之朝他伸出手:“没什么力气,我扶你过去。” 枕头下面藏得有枪,其实他知道白恪之大概率不会给他留这个机会,但他还是想试试,果然失败了。江徊站起来,白恪之抓着他的手臂,指腹的热度贴在皮肤上,两个人步子很慢地往门口走。拿到衣服后,白恪之往后退了半步,看江徊慢吞吞地把衣服穿上。 打开房门,两个穿着医护服的人躺在地上,脖颈处扎着红色注射器,江徊看了白恪之一眼,然后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 江徊坐在沙发上,沙发看起来很柔软,江徊整个人几乎都陷在里面,头顶有一小簇碎发在穿衣服时翘了起来。白恪之站在江徊对面,身体靠着料理台,枪口对着躺在地上的医护人员。 这个房间里四个人,其中三个都是白恪之的人质。 “你想谈什么。” “联盟大选,底区也要投票权。” 几乎想都没想,江徊脱口而出:“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白恪之看着江徊,“顶区可以用中城区的土地扩建,底区也可以有投票权,规则是联盟政府定的。” 拥有大选投票权就意味着在联盟拥有话语权,底区人数几乎是中城和顶区加起来的两倍。 “中城区的纳税额占联盟的四分之一,几个富商每年向基金会赞助上百万加仑,底区能给政府什么,人力还是物力?”江徊的话说的毫不留情,联盟最不缺的就是钱,人也好,工厂也好,底区人不做,也会有别人做。 白恪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现在像是联盟少爷了。” 白恪之的话轻飘飘地落在江徊胸口,江徊突然有点喘不上气,他别过头,冷声说:“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做什么出格的事,现在负责底区暴乱的人脑子简单,把他逼急了,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如果是你负责呢。” “什么?” “如果是你负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白恪之的语气很平静,视线紧盯着他,白恪之现在的这张脸江徊不认得,但那双眼睛却无比熟悉,“谈判的底线不要越过,想要的东西不要太多,给彼此都留点余地。” 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白恪之想起电视直播上的圆桌会议,江徊穿着深色的制服坐在高位,听取汇报时微微抬起的眼睛,还有始终平直的唇角。 没等他开口,江徊手边的通讯器响了起来,白恪之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看了眼上面的号码,按下了免提。 “治疗结束了吧?” “嗯。”余光能看见白恪之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江徊停了停,接着说,“怎么了。” “刚才医院打来电话,说要送点新的备用机过去,大概十几分钟就到了,你记得签收一下。”多弗停了停,接着说,“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我过去帮你接一下。” 白恪之左手手指压住收音处,右手拿起枪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沙发,江徊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用了,东西让他们放到门口吧,我想休息一下。” 挂掉电话,白恪之十分自然地把通讯机放到自己口袋里:“这里不方便,出去找个地方。” 看着白恪之脸上微微翘边的硅胶面具,江徊忍不住刻薄起来:“顶着这张怪异的脸皮你还想去哪。” “顶着这头乱七八糟的头发,你想去哪。” 江徊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有点好笑的头发,伸手打湿手指,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下去。站在身后的白恪之,犹豫了一会儿,撕掉了脸上的面具。 抢走江徊的棒球帽戴上,白恪之的枪口抵住江徊的后背,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人被逼急了还是会犯法的。” 走出公寓,白恪之十分自然地扶着江徊的手臂,一副很关心他身体的样子带着他往前走。偶尔碰到认识的人,白恪之便垂下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他旁边听他与人寒暄,但枪口却抵的更加用力。 江徊是整个联盟最好用的通行证,穿过中城区边界,白恪之带着江徊下了车,走了没多久,江徊突然咳了起来,胸口和肩膀不由自主地颤抖。 白恪之停下步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直到江徊恢复如常,才开口:“还没有找到匹配的腺体吗。” 这是他们之间最不应该提起的话题,起码是江徊心里最避讳的话题,但白恪之就这么直接问出来了,仿佛那个差点把他害死的人,不是自己。 “没再找了。”江徊回答的简短,但白恪之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追问他为什么。 他们走到桥上,桥下河水湍急,冷风吹过江徊的脸,他转过头,或许是为了更好地控制自己,白恪之跟他站的很近,近到江徊甚至能看清白恪之脸颊上没有洗掉的胶水。 白恪之比以前要瘦了一些,五官更加凌厉,看起来很有攻击性。他运气很好,能从mega里活下来,能在联盟政府里有一个职位,能死而复生。 大脑应该是断线了,江徊知道,但他并没有等待理智修复。 “因为不想有的人再死一次。” 江徊给出了一个最不应该给出的答案。 第95章 ch95 摇篮曲i 桥上的风刮得很大,原本要停的雨突然又有要下的意思,江徊抬眼看远处的阴沉的天,大团大团的黑云压得很低。 刚才他说的话也不知道白恪之听到了没有,抵在背后的枪用了点力,白恪之站在他身边,低声说:“找个地方聊聊。” 顶区作为联盟政治中心,片区内多是银行、交易市场等机构,繁华夜生活远比不了中城区。转进丁字路口,不少店铺门口摆上了写着bar字样的营业牌,穿着剪裁考究衣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还没抽完的烟。 第90章 白恪之挑了一家看起来没什么人的小店走进去,但刚走进去白恪之就有点后悔。店内远不是像门头看起来那么冷清,屋里摆着几张圆桌,吧台旁是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牌桌,已有几人落座,手里的金属筹码敲的叮当响。 不是适合谈事情的地方。 “两位先生,喝酒还是?”侍应生迎上来,微微弓着身体,眼睛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 “太吵了,换一家。”白恪之拉着江徊往外走,但江徊站着没动,白恪之转过头,江徊朝他笑了笑,“玩两把?” 不等白恪之回答,江徊补充道:“你赢了的话,刚才你跟我说的条件,我可以考虑考虑。” 江徊不会考虑,白恪之很清楚,江徊也很清楚。他只是想要找一个人多的地方,等待一个白恪之跑神松懈的机会,然后反客为主。但白恪之还是答应了,他带着江徊走到牌桌前,很有风度地帮他拉开椅子,自己坐在旁边。 侍应生端着酒杯跑过来,拎起挎在腰上的白色小包,笑眯眯地问他们要买多少筹码。 白恪之看了眼桌上的公牌,右手掀开手边的牌面,指尖敲了敲桌面:“500加仑,他付钱。” 听见他的话,江徊微微偏头看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看我也没用。”白恪之靠着椅背,转头看着江徊,笑眯眯地讲,“我没钱。” 三分钟后,侍应生端来了两个木盒,每个盒子里放着50枚铜制筹码,正面是数字,背面是繁杂的狮虎兽纹路。早就听说中城的夜生活丰富,但没想到一个牌桌上能开这么多桌牌。江徊第三次被要求往旁边挪位置,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始终搭在他椅背上的手用力把他拖到身边,然后轻飘飘地跟他讲“入乡随俗”。 每人五张底牌,每人一次能查看两张,根据手里的牌面大小选择是否继续或弃牌。江徊翻开前两张牌后扣上,从木盒里拿出十个筹码丢在桌面上,白恪之手里的牌还倒扣着,他没看江徊也没看牌,学着江徊的样子拿出同样数量的筹码丢在牌桌上。 “玩这么大……”旁边人见状小声嘀咕,但毕竟才是第一次开牌,便也咬咬牙跟上。 趁着其他几个考虑的空档,白恪之喝了口酒,然后不咸不淡地说:“听说帕蓝死了。” “死了。”江徊简短地回答,转头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讲,“怎么了,你要去殉情吗?” 白恪之眼睛弯下来:“火气这么大。” 帕蓝的死讯白恪之是在一个月后才得知的,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还在康复阶段,蒋又铭虽然救了他,但对他并不完全放心,不但不让他走出密室,还收走了所有电子产品,唯一能让白恪之了解外面情况的,只有蒋又铭每个星期带来的过期报纸。 报纸上联盟政府的版面永远是最大的,他在上面有时候能看到江徊的照片,看着一个月一个月过去,江徊的脸逐渐瘦削,总是面无表情地,一副很冷漠的样子。后来的某一天,他在报纸头条上看到了江徊被起诉到军事法庭的新闻,江徊西装革履地坐在法庭中央,不像是被审判,倒像是屈居来听取汇报的。 有几个人最终选择了弃牌,桌上还剩七个人,江徊掀开手里第三第四张牌,看了一眼以后又扔出去了十个筹码。 白恪之一边数筹码一边问:“他怎么死的?” “新闻没看全吗。”江徊说,“自杀。” “他那种人,自己死了也要拉个垫背的。”白恪之手肘抵着桌面,手撑着下巴看江徊,看了几秒,才说:“算我欠你个人情。” 江徊没理他,只是掀开自己最后一张底牌,然后伸手把白恪之面前的牌全部摊开,看着他说道:你输了。 白恪之垂眼看了下自己小的吓人的牌面,点头同意:“这牌真烂。” “再开一把。” “刚才你跟了所有的牌,底数翻倍。”江徊把桌面上赢来的筹码收起来,“再给我二十个。” 白恪之本来想耍赖,还没来得及开口,江徊手伸到他的筹码盒里,拿了二十个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挑眉道:“看清楚了,二十个,一个没多拿。” “嗯,也一个没少拿。”白恪之把手里的底牌推开,看着荷官微微点了点头他,示意他重新发牌。 第二把白恪之手里的牌好的出奇,回本之后还赚了十个筹码,白恪之在旁边又说起了帕蓝的话题,江徊回复的越来越简短,最后吝啬到只从鼻子里嗯嗯啊啊的出气。 底牌掀开,江徊最后一张牌是皇后牌,绝地翻盘,他冷眼看着荷官把其他人的筹码推给他,除了白恪之——因为他在第一轮就扔牌跑了。 “他埋在红箱墓地,你这么想他可以去看看他。”江徊拿起手边的酒杯又放下,“毕竟当时定罪的时候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有道理。”白恪之把牌拢在手里,又问,“墓碑上写名字了吗?” 江徊没理他,只是把手里的牌直接掀开晾在桌面上,冷声道:“明牌。” 明牌,强制桌面上所有人公开手牌,赢得桌面上所有人的牌后,底数翻三倍。江徊的手牌出奇的大,四张连号加底牌一张皇后,一场下来,白恪之刚刚赢得几乎全都送了出去。 “他妈的,你出老千!”坐在江徊旁边的alpha猛地把手里的牌一摔,太阳穴青筋直跳,“我他妈早就看出来了!每把都有皇后牌,你当在这儿坐着的人都瞎的是吧!” 口水都溅到杯子里了,江徊皱着眉看向荷官,冷声道:“这里有人闹事。” 原本站在门口揽客的侍应生听见动静忙跑过来,闹事的alpha几乎比他要高出两个头,他咽了口唾沫,赔着笑脸笑道:“先生,出老千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这里都有监控的,而且牌数应该也没多……我送您一杯威士忌,您消消气,运气都是随风走的,下把肯定就到您这儿了。” “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吗!”男人甩开侍应生的手,他看了眼江徊,隐隐觉得有些面熟,但此刻已经被那几张接连不断的皇后牌冲昏头脑。江徊身形不算高大,他嘴里骂了几句,挽起袖口伸手去抓江徊的衣领。 但手刚伸出去,手腕就被坐着的人狠狠钳住,明明比他清瘦这么多,但力气却大的吓人。 “你他妈的!”男人右手拿着酒杯朝江徊脑袋上砸去,江徊偏头躲过,冷静地站起来,左手按着他的手腕,右手直接掐住他的脖子。 动静不小,江徊才刚出手,坐在远处的人站起来了好几个,其中几人脸上和脖子上都有刺青。江徊心情不好,看见这个场面脸色变得更差,手上的力气也加重不少,比他高出一头的alpha惨叫起来。 但原本要冲上来的几个人忽然停住了,安静几秒,江徊听到了身后传来了子弹上膛的声音,很轻。 江徊回过头,看见了白恪之的侧脸。 白恪之还坐着,唇角平直,左手搭在椅背上,原本一直抵在他身后的枪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开了,通体全黑的静音手枪被他松松拿在手里,枪口对着不远处的几个人。 闹成这个样子店内肯定有人报警,牌是没办法继续玩下去了。拿了赢来的钱后,白恪之带着江徊离开酒吧,没走出多久,白恪之便听见远处的警笛声。 “专门闹大等着警察来抓我吧。”白恪之笑了笑。 夜晚的风凉,刚刚下过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江徊没否认,简短地嗯了一声。他们顺着小路往上走,再往前就是中城和底区的交界处了。 “今天我输了,关于投票权的事我就暂时不提了。”想不到白恪之居然这么轻松就松口,江徊愣了愣,转头看过去,但白恪之的帽檐压得很低,江徊只能看见白恪之的一点侧面。 “但说不定以后,你还能用得着我。”白恪之停下来,垂眼看了江徊一会儿,然后突然凑到江徊耳边,有岩兰草气味的风擦过耳垂,江徊听见白恪之小声跟他说,“查一查李从策。” “什么意思?”江徊眉头皱起来。 “底牌总不能都亮给你吧,少爷。”白恪之站直,脸上的笑容很柔和,“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如果能带给我一些好消息,我也可以再给你一张牌。” 话说完,白恪之拿出了一直放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江徊低下头,看见白恪之手里的皇后牌。 “……你出老千。” “没出几次。”白恪之把皇后牌塞进江徊手里,然后往后退了两步,看着他说,“把后背亮给你我不太放心,你先走。” 手心里的牌还带着白恪之的体温,江徊顿了一下,问:“你怎么回去?” 白恪之冲他挑了挑眉,笑着说:“这么关心我。” 太久没有听到白恪之这么说话了,江徊怔了一下,突然有了白恪之还活着的实感。但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火大,没再回答,转身闷着头往城区走。 第96章 ch96 摇篮曲ii 看着江徊的身影消失在路口,白恪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顺着石板路继续往前走,穿过城区公园的繁茂森林,在底区和中城区交界处的一个废弃电影院,白恪之推开了门。 第91章 电影院内一片漆黑,一只脚刚刚迈进去,身后的铁门啪的一声合上,冰冷的金属物体抵着他的太阳穴。白恪之很上道的举起双手,搜身之后,没收了他身上的军刀和静音手枪。 “钱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白恪之说完,身旁人把手伸进他的上衣口袋,在里面一通翻找之后,颠了颠手里的银币。 “不够。” 白恪之抬起眼,没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现在联盟管得严,没有通行证的人想要过关直接就抓走了,这点儿不够。”男人语气带着不耐烦,劣质信息素的味道呛人。白恪之刚刚转头,就被身旁人手里的手电筒晃住眼睛,白恪之没躲,只是闭上眼,语气平静:“收走的军刀和静音手枪上面都没有编号,市场上可以随便卖,加起来差不多三百加仑。” “别闹得太难看。”忽略抵在太阳穴上的枪,白恪之伸手撇开身前举在自己脸前的手电筒,然后睁开眼,看着面前的alpha露出温和的笑容,“差不多就行了。” 自从中城区的部分属地划入顶区后,中城与底区的边界便开出了口子,中城区政府与当地权贵达成了某种不可说的交易,确定划入顶区的土地之后,中城的权贵都不约而同地搬了进去,过程中赶走了不少原住民。 当政府失去公信力,下面的人便开始自己找出路。 底区的空气充满着铁锈和垃圾的腐臭味,白恪之顺着废弃电影院的后门往前走,中间有几个穿着暴露的omega走上来,试图为自己下半个月攒够饭钱。白恪之忽略omega身上的催情素,压低帽檐,伸手把人推开。 回到安全屋,房间里灯光大亮,蒋又铭罕见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白恪之进门,蒋又铭盯着电视,开口问:“见到人了?” “嗯。”白恪之脱掉外套,“你怎么还没睡。” 遥控器按下暂停键,蒋又铭转过头上下扫了白恪之一眼,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枪和军刀都没了,见大人物一面的成本是不是太高?” 白恪之毫不在意地笑笑,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后倚着冰箱:“这么高的成本只换来了一点儿关于人工腺体的消息,确实不值。” 岩兰草味的信息素带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压迫感,蒋又铭皱了皱眉,有些烦躁地扯了一下抑制项圈:“你问到了?怎么说?人工腺体有植入的机会吗?” “可以植入。”白恪之走过去,坐在蒋又铭旁边,“虽然没有公开,但是联盟医院已经可以做这种手术。” 电视蓝光下,蒋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了一些,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说谎,但白恪之的神情实在太过平静。 “希望是这样。”蒋又铭从沙发上站起来,拖着步子往房间走,走进房间时他停下来,手扶着门框转过头,对白恪之说:“别让我后悔救你。” 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很俗气的爱情片,三角恋爱情没由来的轰轰烈烈,电视上omega趴在悬崖边上哭的撕心裂肺,半天却一滴眼泪都看不到。白恪之很突兀地想起躺在床上腺体上插着导管的江徊,如果江徊是个演员,在那个时候他应该流下几滴眼泪才对。 “还没睡啊?”邵光推开门,露出脑袋,“这片子好看吗?” “不好说。”白恪之回答。 邵光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坐在白恪之旁边,因为蒋又铭的睡眠很浅,电视没有开声音,静音时屏幕里打成一团的情侣看起来有点可笑。邵光余光偷偷打量旁边的白恪之,刚才蒋又铭和白恪之的话他都听见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白恪之看电视的样子很认真,邵光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有希望才能活的更久。”白恪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邵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恪之的意思,他顿了顿,又说:“他……他因为身体的原因脾气也变得很怪,但他没有恶意……你知道的,蒋又铭一直很崇拜你。” 白恪之的眼睛依旧盯着屏幕,跳动的光线在脸颊上留下阴影,邵光停了停,接着说:“当年他在mega比赛里看到你,他说你是底区的英雄,你能拯救底区。” “那是一个电视节目。”白恪之转过头,和邵光对视,“为了镜头多,为了出名,在节目里都是要表演的,我只是演的很好而已,你们看不出来吗?” 邵光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沉默了一会儿,反驳道:“但是现在你还是在抗争,试图改变底区……” “只是因为我在底区而已,我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如果我出生就躺在顶区的土地上,底区人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白恪之的表情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冰冷的吓人,他把视线重新移到电视上,“别把希望放在我身上。” 话说的很难听,邵光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打算回房间去,走到一半,身后人突然叫住他。 “明天符玉成会来,提前安排一下。” “……好。” 从在电视新闻上得知议事会副会长符玉成参加本次联盟长竞选后,白恪之就安排人监视符玉成。监视议事会的长官并不容易,直到顶区扩张土地这件事后,符玉成的暗箱操作得罪了不少人,也给了白恪之空子可钻。两个月过去,符玉成的行动轨迹很有规律,每天按时上下班,晚上有时参加宴会,大多时候便直接回家。 所以白恪之把目光放在了符玉成的儿子符澄身上,果然让他查到了一些事。 暗信放出去没多久,符玉成便主动约他见面,白恪之假意推脱三次,第四次才终于应下来,要求见面地点必须由他来安排。 “他会同意吗?”蒋又铭坐在车子后排,开口问。 车外的天空是铁灰色的,白恪之看着工厂烟囱上摇摇欲坠的区旗,低声说:“只是要一个通行证而已。” “你不怕他翻脸?” “昨天我给江徊透了信,让他注意李从策。”白恪之收回视线,靠着椅背,“他很聪明,能听得懂。” 蒋又铭嗤笑一声:“那可是他舅舅,就算他查到了,又能怎么样?” 白恪之没接话,停了几分钟,不远处一辆深色商务车停在路口,车上下来了一个人,穿着长款大衣,高高竖起的领口遮住了下半张脸。看着那人越走越近,坐在后面的蒋又铭沉声道:“这个人不是符玉成。” 男人走到车旁,抬手敲了四下车窗,白恪之坐在位置上没有动,男人似乎有些意外,抬起手又敲了四下,力气比刚才要重不少。 白恪之降下车窗,看了男人几秒,开口说:“你好。” “我是符会长的秘书,他安排我过来和你们对接。”交代完来意,见白恪之还是坐着没动,男人皱了皱眉,“不请我上车吗?还是你们底区的诚意就是让我站在外面聊?” “要请上车的人是符玉成,你是哪位?” “符会长公务繁忙,最近正是大选的紧要关头,他……”话还没说完,车窗被缓缓合上,白恪之收回视线,一脚油门,车子飞快地驶出街道。 回安全屋的路上,蒋又铭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此刻他们再次认清事实,哪怕手里握着把柄,地位悬殊,让他们仍旧入不了中城区政要的眼。 守在安全屋的邵光对他们这么快返回感到吃惊,他看着面无表情走进来的白恪之和蒋又铭,试探着开口:“这么快就谈完了?” “没见到符玉成。”蒋又铭扯了扯嘴角,“人家看不上我们。” 邵光很有眼力价地没再说话,他看着白恪之走进浴室,花洒打开的声音响起来,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声音停下来,邵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白恪之背对着他站在洗手池前,双手撑着台面,头低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我去三角码头的时候,发现了这个。”邵光伸出手,“他们说是个穿着体面的人给的,但是他戴着眼镜和口罩,看不出来是谁。” 白恪之睁开眼,隔着白色水雾,他看见邵光放在洗手台上的皇后牌。水珠顺着头发滴在牌面上,黑色水笔写的一串赛拓电码被打湿,笔迹向外晕开。 【李从策和符澄见面很频繁,李从策是不是跟符玉成有什么关系?看到消息后联系我。】 一直沉默的白恪之看了一眼牌后突然笑了出来,邵光怔了一下,小声问他怎么了。白恪之没回答,他拿起台面上的扑克牌,盯着看了一会儿,抬手按在满是水汽的镜子上,喃喃道:“还真的是很聪明啊。” 第97章 ch97 摇篮曲iii 白恪之没有联系自己。 江徊瞥了眼放在桌上的联络器,距离他给白恪之传递消息已经过去了三天,当天晚上他整理了符玉成的材料在看,但几百页的电子文档翻到最后,联络器没亮过。他不应该因为任何人影响自己的作息,江徊合上电脑洗漱后上床,简单确认第二天的会议安排后闭上眼。 三点、四点二十、五点三十四,在五点四十分的时候,江徊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桌上的联络器打开,盯着联络记录看了一会儿,开始怀疑今天在三角码头的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白恪之的人。 第92章 但是那个人在拿到皇后牌的时候,表情里只有惊讶和警惕,应该没有判断错才对……可是万一呢?万一那个人不是白恪之的人,是警署或者联盟安插的卧底,如果他判断失误了呢——这种失误会不会把白恪之害死。 “长官?” 江徊愣了一下,视线从联络器上移开,看向坐在对面的会议主持人。 “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听清。”江徊抱歉地笑了一下,“您能再重复一遍吗。” “关于红箱基金会申请三百二十万加仑建造一所慈善中学的提案,少校您有反对意见吗?” 江徊低头看了眼面前的方案材料,抬手翻了几页,然后摇摇头。得到江徊的最后一票,会议主持人笑笑,手指敲了敲面前的话筒,准备开口宣布最终结果,当他开口说出第一个字时,突然被打断了。 “材料里面好像没有拨款的具体使用项目。” “长官,有的。”坐在斜对面的男人想要站起来,对上江徊的视线后抿了抿嘴又坐下,他伸出手,指了指江徊面前的材料册,“在第三部分,第二十八页。” “我看到了,但我说的是具体使用项目。”江徊把材料册翻到第三部分,不咸不淡地开口,“图书馆的建设费用是八十七万加仑,具体要花在哪儿?书册还是桌椅,或者是电子设备?” 会议室很安静,原本偷溜出去在门外抽烟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落座,他们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会议桌中间、面前摆着联盟政府桌签的江徊。 “具体的使用项目在后期我们会出明细,这只是一个大致的估算……” “如果明细都没有,这个估算是怎么来的。”江徊身体靠着椅背,脸上带着很淡的笑意,但眼睛却盯得人后背直冒冷汗。 “你们是做汇报的,让你们这个问题确实有点为难,这样,谁报的预算你就叫谁来。” 男人舔了舔嘴唇,讪笑两声道:“他休假了,现在可能不太方便……” “没关系,你打电话叫他回来,补贴我个人双倍补偿给他。”见没人搭话,江徊拿起联络器,“他的号码是多少,你不方便做这个恶人的话,我来做。” 男人坐着没动,江徊也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联络器看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男人很轻地咳了一声,拿起手边的水杯又放下,停了停,他重新抬头看着对面的江徊,耷拉着的眼皮轻微地抽搐:“长官,红箱基金会的每一个项目都是这么过会的,李秘书长参会的时候也是这个规矩……您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了?” 会议室的窗户大开着,刮进来的风吹乱了天花板上的吊灯,明明暗暗落在江徊脸上。江徊坐了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神色自若地问:“现任联盟长叫什么名字?” 没人回答,江徊放下杯子,视线扫过会议室的每一张脸,然后笑着说:“我记得不叫李从策吧。” 江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如果屏蔽他说的话,会觉得他只是在问今天是不是要下雨了。 “我们回去整理明细。”男人站起来,朝江徊低下头,“这次是我们准备的不够充分,抱歉长官。” 联络器亮起来,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江徊迅速接起来,对着话筒很轻地讲:“哪位。” 提案会议还没有结束,听着联络器对面机械版地汇报声,江徊抿了抿嘴,然后抬头看着面前的人,移开听筒,问他们:“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长官。” “那就到这儿吧,我还有点别的事。”江徊站起来,走到窗边,示意联络器那边的人继续说。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江徊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夹杂着水汽的风扑在脸上,江徊抬起头,天上的云很沉,沉的人喘不过气。 下午四点三十,联盟下起了大雨,大颗雨珠砸在深色的玻璃上,声音很吵,像是有人在示威。江徊躺在尖塔临时休息室里的单人床上,被褥潮湿,钢板床冷硬,不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但他现在也回不了家,毕竟刚刚在提案会上大闹一场,不出意外,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有人来找他。等待的时间总是难熬,于是在这场难熬里,江徊想到了白恪之。 白恪之应该收到了他的消息,理由很简单,如果他把消息送给了错的人,那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新闻上看到了白恪之的死讯,白恪之不联系他,只有一个答案,——白恪之不想联系他。江徊翻了个身,面对着墙,他的胃里好像有团火,烧的他喘不上气。 江徊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房间里很暗,江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起手边的联络器,但按了几下都没打开,应该是没电了。 推开休息室的门,江徊乘电梯回到办公室,桌上堆了几叠文件,蓝色文件夹,应该是基金会送来的。甚至都不用翻开,短短几个小时就送来了明细表,大概率是用总金额倒推的。 江徊发愣的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来,江徊走过去接通,听见对面尹嵘的笑声。 “你的联络器怎么接不通啊。” “没电了。”江徊看着窗外的雨,“怎么了?” “这么无精打采?听起来可跟今天在提案会上的动静不一样啊。”尹嵘在电话那边笑,一边复述他今天在提案会上的那几句反问,话说完,尹嵘停了一会儿,低声问他,“李秘书长应该也听说了,不过应该没事儿吧,毕竟他可是你舅舅,一家人嘛。” 江徊无声地笑笑,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好,开口问:“有没有正事儿。” “有有。”尹嵘说,“明天下午魏斯让毕业典礼,你有空来吗?” “会去的,已经把时间空出来了。” “成,那我明天去接你。” 时间过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当初那个死咬着嘴唇也不愿意哭出声的魏斯让已经毕业,两年写完了四年制的全部课程,成绩全校第七,这么好的成绩,到最后却决定去读军校。校长老师全部上去劝也没用,尹嵘跑过去说了好几次,魏斯让没松口,反而把尹嵘气的够呛。 江徊没去劝,因为他知道没用,魏斯让忘不掉魏斯峥的死,对自己的弱小始终耿耿于怀。 车子在公寓外停下,外面的雨下的很大,但江徊懒得去后备箱拿伞,于是淋着雨走回了家。全身都湿透了,水顺着裤管滴到地板上,江徊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大概是因为大雨,淋浴的水温十分不稳定,江徊调整了很多次,但最终还是被始终过烫的水温打败,他快速冲了个澡,关掉水龙头走出浴室。白色水蒸气从浴室内飘进客厅,江徊没吹头发,半湿着坐在沙发上准备看今天基金会的材料。 这里面的漏洞百出,既然没有人愿意去补洞,他干脆就全部拆掉好了。 第一页,项目概述。 第七页,项目难点。 第二十三页,项目分述。 有人在敲门,虽然只有一下,混在雷声里。 江徊怀疑自己幻听,他拿起手枪,很轻地走到门前,打开门外的可视镜头。门外站着一个人,戴着深蓝色的棒球帽和黑色口罩,穿着风衣,但因为全身都湿透了,看不出颜色。 在原地愣了两秒,江徊打开门,潮湿冰凉的水雾涌进来,门口的人抬起眼,然后摘掉口罩,上下打量他之后,笑着给出评价:“落汤鸡。” 江徊没有邀请他进来,于是那个人也就站在门口不动。 “你。”江徊发觉自己的声音很哑,于是他马上闭嘴,清了清嗓子后重新开口,“你没收到我的消息吗?” “收到了。”白恪之看着他,“但是有些话,见面说比较安全。”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 “人总要回家的吧。” 有水珠从江徊的发梢上滚落,最后落在了哪里他不知道,江徊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语速很慢地讲:“你一直在楼下等。” “楼下的那几个守卫看的紧,不太好上来,本来想要从外面爬上去。”白恪之歪了歪头,看着客厅紧闭着的窗户,笑着说,“太高了,我怕摔死。” 江徊的大脑突然停机,他需要一些时间消化白恪之说的每一个字,在他思考的时候,白恪之抬手敲了敲门,对上江徊有些疑惑的表情,白恪之手撑着门:“我还以为是我没敲门,所以你不邀请我进去。” 沉默着站了几秒,江徊侧过身,给白恪之留下足以进去的空间。 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他转过头看着江徊敞开的衣领,没头没尾地问他:“能在你家洗个澡吗?” “什么?”江徊抬起头,很轻地皱着眉。 “你家的水温看起来很热的样子。”白恪之伸出手,食指指腹搭着江徊潮湿的衣领,“烫红了。” 指尖好像碰到了那块皮肤,又好像没有。 第98章 ch98 摇篮曲iv 江徊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大半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隔着紧闭着的浴室门,水流砸在瓷砖上的声音隐隐约约地漏进耳朵里。五分钟过去,浴室里安静下来,江徊垂眼看着面前的文件,余光瞥到浴室门推开,白色水蒸气涌进客厅。 第93章 “你平时都用这么烫的水吗。”白恪之半裸着站在浴室门口问他,还湿着的黑发胡乱翘着,上面盖了一条白色毛巾。 “淋浴器应该坏了。”江徊站起来,从卧室里拿了件衣服丢给白恪之,白恪之抬手抓住,一边穿衣服一边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调侃,“联盟已经穷到连淋浴器都修不起了吗?” 客厅里的热度逐渐消散,江徊坐在白恪之对面。他的衬衣对于白恪之来说有点小,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白恪之小臂上微微隆起的青筋以及内侧已经泛白的疤痕。江徊没回答,白恪之也就没说话,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桌上翻开的文件上,丝毫没有分寸感。 “你是怎么知道李从策和符澄的关系的。”江徊毫不留情地合上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沙发上。 “查的。”白恪之笑着看他。 “为什么查他?”江徊皱起了眉,停了停又补充道,“还是联盟里每个人你都在查。” 白恪之没说话,江徊公事公办的样子看起来很严肃,一张柔和的脸冷下来,嘴角平直,说话的语气硬地像冬天里的水。 “算是吧。”白恪之拢了拢衣服,“一开始查的也不是李从策,是符玉成,后来查着查着就摸到你们的秘书长身上了……渴了。” 话说一半,江徊一口气吊在嗓子眼不上不下,他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瓶水放在桌上:“和符玉成有什么交易?”白恪之自顾自地喝水,不知道是不是要渴死了,江徊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最后直接是上手把水瓶抢过来。 白恪之抬手抹掉嘴边的水,笑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白恪之,得出结论:“你们的交易还没达成。” “还是要给尊贵的现联盟长一点机会。”白恪之仰起头,和江徊对视了几秒,不轻不重地说:“就看这个机会你们要不要了。” 符玉成第一次和底区联络是在一个月前,那个时候联盟长大选刚刚开始,白恪之因为身份问题,对外的联络都是由蒋又铭进行。符玉成许诺,如果他成为联盟长,将会把底区的再规划纳入首要规划,包括但不限于教育、环境改善、联盟银行拨款和工作机会。 “他没理由这么做。”江徊看起来很平静,平直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底区没有投票权。” “所以我现在不是在向你要吗。”白恪之弯着眼睛,“投票权。” “底区拿到投票权之后,前两次选票会投符玉成,但最后一次直播大选,票型会偏向江赫,但不会很多。”白恪之伸手拿过江徊手里的水杯,冰凉的指尖碰到江徊的手背,停了两秒又移开。 白恪之喝了口水,又说:“毕竟我也得给自己留条活路。” 江徊没花多久就明白白恪之的意思,很轻地挑了挑眉,做出评价:“两头吃。” “人饿久了就是什么都想吃一点。”白恪之把水瓶放在桌上,“你可能理解不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江徊走到窗边,垂眼看地面已经溢满水的坑洼。江徊很久都没说话,但白恪之很有耐心,桌上的水喝完又自己走到冰箱前自助。 “所以李从策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他应该是打算当符澄的爸爸。”白恪之挑好饮品,转过身,看着表情终于有些松动的江徊,又补了一句,“他和符玉成搞在一起了。” “不可能。”江徊下意识反驳,“你有证据吗。” “没有。”白恪之拨开木塞,眼睛扫了一圈没看到杯子,走到旁边的柜子旁打开门,一边弯腰找杯子一边说,“你也可以不信。” 很久没有听到江徊的声音,白恪之终于从柜子最下面找到一个玻璃杯,看起来江徊应该不怎么招待客人。倒了半杯威士忌,白恪之走过去递给还站在窗边的江徊,说:“你现在应该很想喝点。” 多贴心,江徊甚至觉得白恪之就是在等着看他现在这种表情,所以故意忽略他的信息,吊着他的胃口,然后到这来假模假样地送上一杯酒。但白恪之还是得偿所愿,因为江徊现在的确很需要一杯酒。 他接过来仰头一口喝掉,浓烈的酒精在口腔里炸开,江徊被呛的满脸通红呼吸不畅,他微微张开嘴猛地吸了几口气,然后把杯子还给白恪之。 白恪之又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口。 “不知道你爸爸和你舅舅因为什么闹得不和,但是现在看起来,你的舅舅应该是不想再当秘书长了。”白恪之把杯子里的酒又添了一点,然后递给江徊,江徊接过来,白恪之拿着酒瓶很轻地碰了一下江徊手里的玻璃杯。 玻璃碰撞发出短暂地响声,白恪之看着神色逐渐冷下来的江徊,很慢地眨了一下眼:“你可以自己证实一下。” 沉默了二十分钟,一瓶酒几乎少了一半,江徊闷着头喝,白恪之也跟着陪。但显然两个人对酒精的接受程度都不算高,江徊用手捂着脸,几秒钟后放下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对面靠着沙发快要晕过去的白恪之,干巴巴地说:“我要绑架符澄。” 白恪之有些茫然地睁开眼,怔了几秒后笑了出来:“这就是你想的主意?” “想办法把消息透露给李从策,如果符玉成找到人——他们两个就有问题。”江徊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白恪之手撑着脑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他:“你觉得李从策会管吗。” “符玉成会管就可以了。”江徊舔了一下嘴唇,斜靠在沙发上,皱了皱眉,“如果你说的是真的,符玉成会逼他管的。” 白恪之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好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又忍了回去。 “在联盟想绑一个人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别给自己找事。” “学校明天要办毕业典礼。”江徊吸了吸鼻子,然后缓缓合上眼,喃喃道:“就明天。” 江徊醉的很快,白恪之怎么推他都没反应,没办法,白恪之慢悠悠地戴上帽子和口罩往门口走,临走之前,还不忘顺走剩下的半瓶酒。 打开门,白恪之倚着门框,回头又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睡着的江徊,低声说:“衣服算你送我的。” 门关上,脚步声越来越远,倒在沙发上的江徊睁开眼,站起来在客厅和浴室里检查了一圈,确定没有监听器之后,拿起联络器拨了一串号码。 “……江徊你没病吧!”尹嵘强压着声音,他走到走廊尽头,捂着话筒,“你在联盟绑架人,如果被人发现了你还活不活了!” “被人发现的话就是你告的密。”江徊走到卧室,把紧闭着的窗帘拉开了一道缝,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一个人,“我会把事情都推到你身上。” 联络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尹嵘有些垂头丧气的声音:“你想要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 没等尹嵘说出后半句话,江徊利落地掐断联络器,然后走到浴室洗了一把脸。 * “怎么说。” “告诉符玉成,之前谈的那批物资,我今天就要。” “你发什么疯?” “如果今天收不到,明天就不是这个价了。” 第99章 ch99 灰色的雨i 联盟的雨在深夜开始下,先是玻璃床上的白色雾气变得沉甸甸的,接着高楼林立的缝隙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细密的雨敲在玻璃上,灯光在潮湿的玻璃上拉出斑斓的色块。江徊站在落地窗边,看着脚下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一片的城市,直到通讯器响起,江徊依旧站在那儿,听着铃声被雨水过滤变成白色噪音。 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江徊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怎么这么长时间不接?晚上一个临时会议需要你主持,你人在哪儿?”对面李从策的语速很快,里面带着让人不易察觉的焦躁。 “有点别的事情。”江徊回复地简短,“晚上的会你主持吧。” “什么事情?”大概是发觉自己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平静,通讯器那边李从策干笑了两声,打趣他说,“这么晚在外面玩,要是被联盟张发现了,我可不好给你打掩护。” 江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水,停了好久才重新开口:“我没有在外面玩的习惯,您应该知道的。”李从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本来还想跟江徊再说两句话,但通讯器那头突然变得很吵,信号瞬间中断了。 “怎么样?他怎么说?”符玉成靠过来,看李从策站着不动,他一把夺过李从策手里的通讯器摔在桌上,抓着李从策的手臂,“我问你话呢!他怎么说?” “他说晚上有点事情,不能去开会了。”李从策不着痕迹地甩开符玉成的手,坐到沙发上。 “他妈的,江徊疯了,他疯了!”符玉成连着崩了几句脏话,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停顿几秒,接着飞快走到办公桌旁,拉开抽屉拿出放在最下面的手枪。 李从策看着符玉成十分不熟练地打开保险,强压着心里的不耐烦,开口问:“你拿枪干什么?” 第94章 “拿枪干什么?”符玉成干瘦的脸因为情绪激动颤抖,他抬手用枪口指着窗外高耸的尖塔,“江徊绑架我的儿子,你说我要干什么?” “你觉得江徊会有这么蠢吗,他为什么要绑架符澄?”李从策身体向后靠,“这个消息你从谁那儿听到的?” “十二点了,我儿子还没有回家,学校说他被挂着联盟车牌的车子接走了。”看着李从策平静的脸,符玉成冷笑出声,“江徊他们是被逼急了你知道吗?眼看我的大选票数越来越高,他们屁股坐不住了!” “所以你觉得江赫和江徊想到的办法就是绑架符澄?”李从策很轻地叹了口气,他站起来走到符玉成身边,抬手很轻地拍了拍符玉成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冷静一点,想一想,就算真的是江徊带走符澄,我了解他,他不可能做什么的……” “李从策,你是不是人?”符玉成抬起头,透过干净的镜片看李从策的眼睛,“你不想再被江赫踩在脚底下,我不想再当什么狗屁副会长,你给我消息,我给你权力,我没指望你冲锋陷阵。” 符玉成声音越来越大,他一把甩开李从策的手,脸上的鄙夷满的要从眼睛里溢出来:“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把自己亲弟弟送上江赫的床,江赫和李从燃被暗杀,你跑去给江赫挡子弹……李从策,你什么做不出来?”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李从策收回手,拿起桌上的瓷杯,里面是早就冷掉的茶水,拇指摩挲着杯壁,停了一会儿,李从策再次开口,声音毫无波动:“我不可能出面。” “我不需要你出面。”符玉成走过去,“把江徊刚才的位置坐标发给我,我自己会带人去。” “你带人过去,江徊就会知道他的位置是从我这里泄露的——就算猜不到是我,他也知道是从联盟里漏出去的。” “你现在不说,江赫马上就会收到关于你的一份报告。”符玉成靠近了一点,抬起手,用沉甸甸的枪口重重地点了两下李从策的太阳穴,带着腐烂臭味的烟味涌过来,符玉成看着面无表情的李从策,补充道:“非常详细的报告。” 底区三号码头,几个废弃的仓库堆满生锈的集装箱,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雨水在仓库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几道黑影分散在阴影里,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入仓库,直奔角落最大的集装箱。站在队伍最前的人贴着墙边往前走,看见门前松动的铁锁,转身朝停在队伍最末的黑车打了个手势。 符玉成阴着脸,深吸一口气,朝话筒下了指令。 仓库里的空气紧绷,潜入者迅速撬开目标集装箱的铁锁,冲了进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废弃的轮胎和堆放凌乱的工业垃圾,海风从门口灌进去,吹动着地上的灰尘,那些精心准备的火力和周密的计划,看起来像个笑话。 不停下的雨敲打着铁皮屋顶,声音密集,有人从集装箱阴影处走出来,鞋底踩在潮湿地面上发出粘腻响动,几个人迅速举起枪,食指轻压着扳机。 “这么热闹。”江徊看了眼门口的武装队伍,拢了拢松垮的衬衣领口,角落处似乎传来男人的低喃,江徊回过头,好声好气地安抚了几句。 符玉成顶着大雨冲进来,看见的第一幕就是可以称得上衣衫不整的江徊站在不远处,角落摆着一张床垫,上面躺着一个人,被子遮着脸看不清面容。 雨水顺着头发滴到眼睛里,符玉成抹了把脸上的水,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您怎么在这里?” “看不出来吗。”江徊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床垫,回过头时脸色铁青,上下打量符玉成后,一字一句地反问道:“但我确实看不出来,副会长你在干什么?” 很明显,联盟的少爷找了没人的地方寻欢作乐,而他带着武装人员冲了进来——一切都顺理成章。 “看来议事会的武装人员还是配的太多。”江徊一边穿外套一边朝符玉成走过去,最后在符玉成面前站定,江徊把衬衣扣子扣好,朝符玉成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笑容,“让我们副会长都忘记议事会的职责到底是什么了。” 空气里死一般的寂静,符玉成撤掉耳机,抬头和江徊对视:“学校说,我的儿子今天被一辆挂着联盟车牌的车带走了,我……” “这里是联盟吗?”江徊打断他,四下看了一圈,“找错地方了吧,会长。” “有消息说,车最后开到了底区,我才带人来看看。”符玉成扯出笑容,“打扰到中校我也没料到,抱歉了。” 通讯器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来,没人动,江徊的视线落到符玉成的西装口袋:“会长的通讯器响了。” 符玉成当着江徊的面接起来,通讯器那边女仆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大声地告诉他少爷已经回家了,说是从同学家回来的。符玉成感觉不到一点喜悦,内里的衬衣不知道是被雨还是汗弄湿,紧巴巴地贴在背上,让他喘不过气。 通讯器屏幕在雨夜中发出蓝色的光,符玉成咽了口口水,在抬起头时满脸堆笑,细密的皱纹挤压着眼尾皮肤:“符澄找到了,原来是去同学家里玩了,打扰中校了。” 一群人冲进去像是被棉花塞了一喉咙,符玉成走出去的时候,司机冲过来想要给他打伞,但是被符玉成一把推开了。身后再次响起江徊的声音,音调轻缓:“议事会的武装人员需要减员的事项,我明天会提上议程,到时还请副会长给予支持。” 回到车上,符玉成扯开领带,阴着脸拨通了通讯器。 “查到车是哪里的了吗。” “会长,是辆挂牌车……” “好好……”符玉成用力把通讯器扔出去,狠狠砸在前挡风玻璃上,发出闷响。 前座的司机连忙噤声,不知道过去多久,他转过头,看着符玉成阴沉的脸,低声问道:“会长,我们现在回家吗?” * 蒋又铭正在清点送来的物资,除去两箱信号弹还没到之外,剩下的零零散散都齐了。 “又是旧枪。”蒋又铭把手里的机枪扔回箱子,“天天就是这些破东西来回糊弄。” “旧枪也是枪啊。”邵光还没擦干的脑袋从浴室里露出来,瞥了眼堆满房间的箱子,感慨地摇摇头,“我们早该走敲诈这条路,早走早发家。” 蒋又铭正想再挖苦两句,话还没说出口,落锁大门被破开,蒋又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突然闯进来的人一脚踹翻。邵光转头去摸洗漱台上的枪,手刚刚碰到枪柄,后背就被什么东西抵住。 符玉成走进房间,手里的枪子弹已经上膛,垂着眼看着躺在地上一脸痛苦的蒋又铭,开口说:“叫他滚出来。” 白恪之被三个人锁住手臂从房间里推出来,他看了眼倒在地上满头是汗的蒋又铭,转头看着面无表情地符玉成,露出讨好的笑容:“会长终于肯亲自来一趟了——” 一巴掌落在脸上,白恪之的头不受控制地朝左偏过去,几秒后,脸颊处开始火燎般地烧起来。 “白恪之,两头吃是吗?”符玉成走近,把白恪之的脸摆正,枪口拍了拍他脸上的红印,“跟你合作是给你脸,你该不会真觉得我就得靠你们这些底层的垃圾是吗。” 温热液体从嘴角流下来白恪之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睛顺从地弯下来:“会长怎么会这么想?为议事会办事,也是我好的坏的都做了才促成的。”符玉成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被拧在背后的手臂很痛,感觉随时就要脱离身体了。 “没有会长,我什么都不是。”白恪之垂下头,眼睛盯着符玉成脚上那双被雨水淋湿的皮鞋,“底区什么都不是。” 白恪之很擅长说服别人,又或者说很擅长求饶。符玉成带人砸了房间里所剩无几的家具,带走了东拼西凑送来的物资,在白恪之身上吐了口口水后扬长而去。 邵光来不及穿衣服裹了浴巾跑出来,一边骂一边蹲在地上,查看蒋又铭的身体:“没事吧?哪儿不舒服?” 蒋又铭脸色惨白,他倒在地上,用力睁开眼,看着从地上爬起来擦嘴角的白恪之,他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掉,不管怎么用力都擦不掉。 “这就是你说的安排。”蒋又铭撑着沙发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最后还是体力不支倒在沙发上,看着沙发缝里亮着的通讯器,蒋又铭拿起来看了一眼,冷笑一声扔到白恪之脚边。 白恪之垂下眼,看着蓝色屏幕上,来自联盟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合作愉快。 第100章 ch100 灰色的雨ii “下次再演这种戏你找别人吧。”尹嵘脱掉紧贴在身上的真丝衬衫,顺手把脖子上的抑制项圈挡位调低,半天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尹嵘走出卧室,江徊背对着他喝水。 尹嵘裸着上身,径直走到江徊身边,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眼睛瞪得很大:“你就这么渴吗?” “衣服穿上。”江徊眉头皱起来,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 第95章 “哈。”尹嵘被气的笑出声,重新绕到江徊面前,举起手臂,“现在觉得我不穿衣服了?你让我跟你做皮肉表演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江徊没看他,转身要走,尹嵘紧紧跟在身后,嘴里念个不停。 “大少爷什么演员找不到,起码找个omega吧?再不济,找个beta行不行?”屋内没开暖风,尹嵘不自觉地打了个颤,他把衣服套进脑袋,一边穿衣服一边继续念,“两个alpha躺在一块你难不难受。” 江徊拉上窗帘,再转身的时候尹嵘已经穿好了衣服,他看了尹嵘一会儿,才说:“我没什么朋友,找其他人我信不过。” 卡在喉咙里的话突然说不出口,大概是江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坦诚。从认识江徊到现在,尹嵘很少看见或听见江徊表露过多的情绪,现在江徊干巴巴地说出自己没有能信任的朋友,尹嵘倒是一句埋怨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哎呀,其实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就演个戏吗,朋友之间帮个忙都是小事情。”尹嵘走到江徊旁边,抬手拍拍他的肩,“而且我也没亏是吧,联盟大少爷,中校,长得又不错。” “你去洗个澡吧。”江徊躲开尹嵘的手,重新拿起杯子,皱了皱鼻子,“你身上有股发霉的味道。” 确实有点味道,尹嵘重新把衣服脱掉,一边往浴室走一边抱怨起集装箱里的床垫太过破旧,床垫边上都是青色的霉斑。江徊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想到符玉成因为恼怒而涨红的脸。 他大概会去找白恪之的麻烦,但应该不会太严重,毕竟符玉成手里的底牌不多,李从策已经算是站在明处了,对于符玉成来说,白恪之算是为数不多可用的人了。 不过白恪之还是那个白恪之,江徊头往后仰,盯着天花板上刺眼的灯,很轻地笑了一下——果然把他卖了。 尹嵘冲凉出来的时候,江徊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尹嵘很有分寸地坐在他对面,擦头发的毛巾搭在脖子上,扬了扬下巴:“符玉成那老东西你准备怎么处理?” “他不是什么大问题。” 议事会主席虽然因病极少露面,但毕竟人还活着,符玉成有实权但没有实职,真的想要有什么大动作,审批层面大概率也是很难通过。今天这场闹剧,李从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除了那通要求他参加会议的电话。 今天晚上确实有一场临时会议,李从策作为会议临时主持人全程待在会议室里,三个小时没有出过会议室。一切都很合理,如果符玉成没有出现在码头,江徊应该没办法完全相信白恪之的话。 电脑屏幕熄灭,映在江徊脸上的光亮消失了,但江徊依旧坐着没动,看起来像是在发呆。在尖塔的这些日子,尹嵘变得很有眼力见,知道现在的状况不便打扰,尹嵘放下毛巾,拿起外套走出大门。 联盟的雨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早会结束时,江徊站在走廊,细密的雨从玻璃窗缝隙飘进来。今天的会开的很顺利,江徊提出减少议事会武装人员配额,符玉成虽面色不佳,但也并没有多说话。李从策坐在长桌首位,神色平静,偶尔和江徊对视的时候,还会点头微笑。 身后响起脚步声,江徊转过身,一身深色军服的江赫站在会议室门口,正在看手里的一份文件,确认无误后拿笔在文件最后签了名。 江赫这些日子很少出现在尖塔,大多时候忙于处理周边附属国的事务,空闲下来的时间还要准备竞选,江徊偶尔会接到江赫电话,通话时间大多用来询问工作进展,电话结束前,江赫会化身为体贴的父亲,关心他最近身体状况如何。 “联盟长。”江徊走到江赫面前,“您现在有时间吗。” 尖塔顶层,江赫清退门外的安保和助理,江徊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正在通电话的江赫。或许是习惯从显示屏里看见自己的父亲,开会时坐的远,这一秒江徊突然察觉到了江赫的衰老。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让江赫的眼尾变得松弛,鬓边白发刺眼,搭在椅背上的手指皮肤带着昭示年龄感的褶皱。 挂掉电话,江赫抬起头。 “大选的票型越来越接近了。”江徊说。 江赫绕到办公桌前,身体靠着桌子:“这就是你在会上找符玉成麻烦的原因吗。” “您觉得符玉成为什么一声不吭地答应了?” 符玉成背后的小动作哪怕江赫不查也能猜到一些,议事会的副会长能登上台,手里多少也有几张能上的了台面的底牌。 “符玉成许诺中城那些人不少东西,财政和联盟地位,我知道这些您都不在乎,但我们联盟里有人在跟他里应外合。” 江赫点点头,从手边的银色烟盒里抽了支烟,夹在指间:“你想说李从策。” 江徊愣住了,江赫看了他一眼,点上烟抽了两口,辛辣烟气呛到喉咙,江赫咳了两声,把烟掐灭在玻璃烟灰缸里。 “他来找过我了,昨天。”江赫盯着还在喘息的火星,“他想要的太多,跟符玉成搞得不清不楚。”江徊想过无数种李从策翻身的方法,但唯独没想到李从策居然直接找江赫摊牌。 “所以,您就打算什么都不做?” “我心里有数。”江赫似乎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迟缓了一阵,可能是为了宽慰江徊,又或者劝解自己,江赫再次开口说,“大选的事情不用太担心,基金会还有很多票没有放出来。” 江徊没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白色的长绒地毯,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不用这副样子。”江赫的语气罕见的轻松,“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医院说你的腺体现在还算稳定。” “嗯。”江徊低声应了一句,“还好。” “合适的腺体还在找,配型需要一些时间。” 江徊抬起头,盯着江赫的眼睛瞪大又松了下去,满脑子想说的话最后变成一抹苦笑:“还没放弃吗。” “放弃什么,放弃你吗。”尾音往下掉,江赫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是觉得,如果我是个beta的话就得被放弃了吗?” “不用我放弃,联盟自然会放弃你。”江赫最后看了他一眼,通讯器响起来,接通之后,江赫听了一会儿,同意对方把电话接进来。这是逐客信号,江徊往后倒退两步,看着办公桌后江赫埋进文件堆里的身体,转身离开办公室。 出门后江徊就开始头重脚轻,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却无法入睡,在神志不清之前,有人在门口不停敲门。江徊皱着眉爬起来,打开门,抬手正准备敲门的多弗连忙收起力气。 “昨晚没睡好?”多弗侧身走进来。 “有点。” “那待会儿再睡吧。”多弗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他,“看看这个,你估计就不困了。” 一个简短的新闻,但内容却足够让江徊清醒过来——联盟红箱基金会被爆内幕,慈善基金款项挪用超过半数,剩下内容江徊没看,眼睛盯着最下面的配图,是基金会会长最新购置的花园别墅,小金山山顶,顶区为数不多的一片未开发的净土。 “点抓的很准。”多弗叹口气,苦笑两声,手指点了点那张绝对称得上奢侈的别墅,“那些权贵并不在乎捐的钱有没有做慈善项目,只在乎那些钱有没有被同类挪用,尤其是用来踩在他们头顶。” 红箱基金会手里压着不少选票,现在被爆出丑闻,后续放出来的票信用度也会大打折扣。 “选的媒体也很聪明,政治立场一向保持中立。”对上江徊的视线,多弗知道江徊想问什么,“撤不回来了,如果说以前可能还好办,但今年李从策刚刚削减了他们的拨款。” 江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多弗点了根烟,抽了一大口,仰起头时白雾从嘴里溢出来:“这是被算计了啊。” 消息传得很快,联盟办公室为了红箱基金会的丑闻焦头烂额,所以当江徊在联盟学校毕业典礼出现时,尽管尽量克制,但依旧不少人偷偷打量他。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尹嵘看了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边的江徊,小声说,“我提前跟魏斯让说了你临时有事可能不会来,他还有点失望来着。” 最近应该是走霉运,唯一能让江徊开口说一句“恭喜”的大概就是魏斯让的毕业典礼。礼堂内挤满了人,原本应该在二楼包厢观看典礼的联盟政要此刻也跟着所有人一起挤在大厅,只为鼓掌的时候台上的孩子能真的听见看见。 当年江徊没有这个机会,现在他希望魏斯让能有。 魏斯让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队伍最前,穿着墨绿色的学校制服。他好像长高了不少,但脸上稚气未脱,明明是值得庆祝的时刻,他却始终绷着脸,嘴巴抿成一条线。 尹嵘看不得他这副模样,在魏斯让站在麦克风前准备致辞时,尹嵘忽然抬起手拢在嘴边,大声喊了几嗓子。实在听不出来是喝彩还是起哄,魏斯让的身体陡然绷直,直到看见台下努力挥手的尹嵘和一旁面带笑容的江徊,魏斯让松了口气。 第96章 “太争气了魏斯让!”尹嵘喊得声音很大,江徊偏了偏脑袋,他看着聚光灯下的魏斯让,几乎没有犹豫,跟着喊了一声:致辞的时候别抖啊。 旁边人跟着笑,魏斯让也笑了,眼睛一点点弯下来,看着手里揉的皱皱巴巴的稿子,停了一会儿,把纸叠好放回口袋,对着麦克风笑着说:已经背了一个多月了,不会抖的。 没有按照原定的稿子致辞,魏斯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说什么,于是他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他自卑又自负,他没有父母没有哥哥,没有显赫的家庭背景,但他现在的确站在这里,成为学生中唯一一个可以在典礼上讲话的人,可能也是人生中唯一一次,大家都认真听他说话的时刻。 魏斯让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江徊却看到旁边的尹嵘偷偷抹眼泪,致辞结束,掌声淹没现场奏响的大提琴背景音。后续流程没什么意思,尹嵘还在执着地向魏斯让打招呼,江徊看了眼手里响了很多次的通讯器,穿过人群走到礼堂侧面,推开储藏间的门钻了进去。 储藏间没开灯,借着礼堂灯光,江徊看了眼传呼号码,在他回拨之前,突然听见房间角落的阴影处有人在笑。 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徊拥有了瞬间发现白恪之的能力。 “这种地方你也敢来。” 白恪之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江徊面前,似笑非笑地反问:“有什么不敢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很淡的岩兰草味,白恪之穿着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联盟制服,人显得愈发挺拔。 “你看起来很得意。” “你是说搞到这身衣服,还是说被通缉的人现在就站在联盟学校的礼堂里?”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太清楚。” 储藏间外,低而闷的大提琴再次奏响,江徊和白恪之对视,停了一会儿才说:“红箱基金会的事,你告诉了符玉成多少?” “绑架符澄的事情,你瞒了我多少?”白恪之语速很快地回击。 “如果不是要跟我做交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没死?”江徊表情冷下来,眼睛却亮的吓人,“看着我内疚痛苦,你是不是很得意?” “我得意什么。”白恪之看着江徊,声音很轻地问,“差点死在手术台上,被扔在墓地里还没挖好的坑里,我有什么可得意的?” 呼吸骤停,白恪之的话像一块烧红的铁,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然后又毫不留情地连皮带肉撕下来。其实不该意外的,在以为白恪之真的死了的时候,江徊梦见过白恪之很多次,在那些好的坏的梦里,只有一个算是噩梦。在那个梦里,白恪之就像现在这样,用轻松的语气跟他讲:我是被你害死的。 噩梦重现了。 在梦里江徊没办法解释,现实也一样,很久,江徊才从不停颤抖的唇齿间挤出几个字:“你不信我?” 江徊害怕又期待白恪之的答案,但他没等到,身后的门把手突然转动,从始至终都紧绷的神经绷断,江徊迅速拉着拉着白恪之的手腕侧身钻进书架后。书架很窄,堪堪遮住两个人,江徊扯着白恪之的衣摆,把白恪之拉向自己的身体。 门被推开,江徊一副如临大敌地样子透过缝隙往外看,白恪之和他靠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扑在脖颈间。穿着学校工作服的男人走进来,弯腰去搬折叠椅。 “你……”耳边传来低语,江徊条件反射伸手捂住白恪之的嘴,扯着白恪之衣摆的手拉的更紧。 男人搬出去了三把椅子,储藏间的门在三分钟后再次关上,江徊长出了一口气,后背被冷汗打湿,后知后觉地腿软心慌。如果白恪之被发现,他想不到任何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救他—— 白恪之居然还打算说话。 “你是不是有病?”江徊从白恪之怀里站直,眼神很冷。 书架后的狭小空间许久未通风,空气里混杂着木头和岩兰草的气味,门外,学校校长正在讲话。 “这间学校有这么多优秀的青年,是我,也是联盟学校的荣幸。” 白恪之站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停了几秒,白恪之抬起手,带着凉意的指尖碰到他的喉结。 “今天,不论对于我还是所有人,都是崭新的终点和起点。” 江徊站着没动,任由白恪之的指尖挑起藏在衣领内的银色细链。 “我衷心真诚地祝福每个人,都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白恪之垂下眼,借着昏暗的光线,看着指间夹杂着体温,印着107的金属铭牌。 第101章 ch101 灰色的雨iii 空气好像凝固了,白恪之的抑制项圈档位调的很高,但江徊依旧能闻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岩兰草味。 “人走了。”江徊伸手把面前人推开,有些狼狈地把项链重新塞回领口,白恪之从头到尾都没讲话,江徊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最后还是他先没忍住,抬眼朝白恪之看过去。 大厅外的光线透过书柜钻进来,荡在空气里的灰尘像光斑,白恪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视线直直地落在某一处,看起来像是在发呆。江徊没想过会被白恪之发现,毕竟他死了,但现在白恪之就站在他面前,就这么发现了。 如果被发现,白恪之会有什么表情——可能会笑,笑他被自己抓到了把柄,可能会很得意,得意发现了他有点儿可怜的念念不忘。 但白恪之都没有。 江徊撇过头,强压着心口的钝痛和恼怒,冷淡地开口:“我先出去了。”侧身从白恪之旁边走过去,在经过白恪之的时候,江徊碰到了白恪之的手背。往年生日,到吹蜡烛许愿的时候,江徊总会例行公事地闭上眼,但每次他的大脑都是一片空白,他没有什么想要得到的,也没什么想要拥有。 今天不是江徊的生日,但他许愿了,背对着白恪之的时候,江徊甚至有点可笑地闭上了眼睛,他许下人生中的第一个愿望:希望白恪之可以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走。 一秒过后,老天垂怜,愿望实现。 “江徊。”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江徊一口气顶在喉咙,暗自长出一口气,江徊转过身。 “之前我们说的合作。”白恪之抬眼看他,“还考虑吗。” “可以谈谈。” “好。”白恪之点点头,停顿几秒后,问他:“关于人工腺体移植的事情,如果有人需要手术,你能办到吗?” 江徊皱了皱眉,走近了一点,上下仔细地打量白恪之,确认他确实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才开口:“你现在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白恪之回答,“一个朋友。” 那股钝痛和始终憋在胸口出不来的气似乎缠到了一起,白恪之的眼睛明亮深邃,他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是一张表情看起来上不来台面的脸。 “一个朋友。”江徊笑着重复了一遍,他往后退了一小步,在原地站定,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笑容没变:“就这个?还有别的要求吗?” 白恪之神情平静地看他,小幅度地摇摇头:“暂时没有了。” 不用照镜子江徊也知道他现在笑得有多难看,但笑容好像僵在脸上,江徊靠着墙,语气轻松:“绕了这么大一个圈,现在我同意跟你合作,你就只有这一个要求吗?我还不知道除了尹嵘你还有什么朋友,新认识的朋友吗?关系很好?” 问得太多了,但肚子里的话好像拧开关不上的水龙头,一股脑全都倒出来了。 白恪之罕见地沉默,似乎真的在思考,在沉默的这几秒,江徊突然不想知道答案,他转头想走,但老天垂怜他的时刻结束了。 “他救过我。”耳边响起白恪之的声音。 我杀掉你,他救过你。 “知道了。”江徊转过身,丢下一句“等消息吧”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储藏间。 江徊的脸色很难看,长桌宴席中途有不少人来和江徊敬酒攀谈,江徊虽然笑着全部接下,但尹嵘和魏斯让坐得很近,能够清晰地看见江徊面无血色的脸,以及手中玻璃杯下得越来越快的酒。 第四轮攀谈结束,站在一旁的侍应生很有眼力地又要上来添酒,但被尹嵘打发了。 “多吃点东西。”尹嵘把江徊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主菜往江徊手边推了推,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问他:“没事儿吧?” “没事。”江徊拿起刀叉又放下,转头拿了手边的空酒杯,朝一旁的侍应生晃了晃。 魏斯让一边吃东西一边偷偷打量江徊,见江徊又要去端酒杯,连忙开口打断:“展厅里有学生的毕业画展,你想不想去看看?” 在江徊拒绝之前,魏斯让又补充道:“里面有我画的,画了好几个月。”江徊拥有其他联盟权贵没有的善心,这点魏斯让很早就发现了。 江徊放下酒杯,点点头,故作轻松地答应:“好啊,去欣赏一下你的大作。” 宴席结束前,又有不少人来跟江徊搭话,话里话外打听江赫是否还能继续连任联盟长,顺便表表忠心,愿为江联盟长肝脑涂地。送走最后一拨人,魏斯让走过去,黑着脸嘟囔:“这种恶心人的话也说得出口。” 第97章 “更恶心的我也听得多了。”江徊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停在花园口的黑色轿车一辆一辆离开。 魏斯让拉着江徊的手臂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吹嘘他的画有多么精美,虽然没得奖,但也是因为他家里没有背景的缘故。 “你怎么不把江徊搬出来?多大的背景,整个一鎏金背景墙。”尹嵘跟在后面接话,惹得魏斯让笑了出来,江徊也跟着笑,走出去一段路,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身后越来越小的储藏间大门。 画展布在北面的行政大楼,其实画展已经开了将近一个月,大多数人早就已经来看过,现在已经到了要撤展的时候,江徊站在门外,看着空空荡荡的展厅挑了挑眉。 “学生的画展,没什么人气也正常。”魏斯让拽着江徊往里走,顺便介绍每幅画的作者背景。 “这个,是基金会某个要员的儿子画的。”魏斯让停在一副画前,指了指画布上略显粗糙的笔触,“画成这样,还得了第三名,你说还讲不讲道理?” 没等江徊回答,魏斯让就拽着他往后走:“这个更夸张,你看左边半幅的人物线条和右边是不是明显不一样?因为他找了枪手!多可笑,一个学校画展还要找人替画。” “我上学的时候,有人一整年都没在学校出现过,最后为了拿学分也找人替考,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很正常。” 魏斯让撇撇嘴:“那他们现在在干嘛?” “在联盟政府当官,在我隔壁。”江徊一番话说的轻描淡写,尹嵘在后面大气不敢出,一直在回忆坐在江徊隔壁办公室的人是谁。 魏斯让的画摆在展厅倒数第三列,画的是一只狼头,笔触细腻,色彩厚重,确实比之前看过的那几幅得奖的要好得多。 尹嵘凑过去,假模假样地欣赏。其实画刚刚展出的的时候他就已经来看过,不过并没有告诉魏斯让。 “这画的什么,大狗吗?”尹嵘站直,转头看着魏斯让,“大狗头?” 魏斯让的脸迅速涨红,他绕到尹嵘旁边,指了指画布角落的标题,大声说:“你就算没有艺术审美,总长眼睛了吧?上面写着什么你看没看见?” “写的这么小谁能看清。”尹嵘吸吸鼻子,又凑近去看,怪声怪气地故意逗他:“你这字得练练了啊,写得像狗爬。”魏斯让气急败坏地朝尹嵘肚子上捶了一拳,尹嵘一个侧身灵巧躲开,两个人吵成一团。 江徊没力气参与两人的斗争,走到一边去看其他人的画。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江徊抬头看向窗外,视线凝固,停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看见停在后门边上的货运车。 雨下得很大,细密雨丝让货运车的颜色变得模糊,只能看得出是深色的,像被雨水淋湿的白恪之一样深。一个高大的身影穿过露天回廊往外走,雨下得那么大,他却没有打伞,低着头步子很慢。 快到后门的时候,货运车副驾驶位的门打开了,先点在地上的是一根拐杖,紧接着下来了一个人,也没有打伞,雨水很快把他淋湿了,勾勒出羸弱的身形。 白恪之很快发现了站在车旁淋雨的人,他步子加快了一点,走过去,站在男人对面,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白恪之打开门,男人顺从地上了车。应该是担心被人发现,货运车很快离开了,但江徊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尹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江徊背后,偏头顺着江徊的视线往外看,但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江徊简单回答,停了好一会儿,突然喊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地问他,“你会喜欢上救过你的人吗。” 尹嵘愣了愣,这个问题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时间揣摩不出其中意思,但尹嵘还是认真回答:“如果人还不错的话,可能会吧。” “那,差点害死你的人,你会恨他吗。” 没人回答,就算迟钝如尹嵘,他也能猜到江徊问题的主角是谁。人人都说白恪之是因为反叛被击毙,但仔细想里面不合理的事情实在太多。尹嵘见过白恪之和江徊形影不离的样子,也见过白恪之死后江徊的样子,搞成现在这种场面,都不是他们的本意。 但尹嵘不擅长安慰人,斟酌许久,尹嵘也只说出一句:“别想那么多了,都过去了。” 江徊神色平静,远处魏斯让又在喊他们去看另一幅画,尹嵘表情不情愿但还是走了过去,留下江徊独自站在窗前。 一个差点害死自己的人,居然还把自己的遗物戴在脖子上,这么想着,江徊笑了出来,鼻腔酸涩,在有什么东西要从眼角涌出来之前,江徊用手捂住了脸。 第102章 ch102 dust i 货运车在高架桥上行驶,前一个路口立着橙黄色的关卡挡板,驾驶位的司机没说话,在快到检查口时左打方向盘,车子滑进巷子里。 “你怎么来了。”白恪之坐在后座,视线落在窗外匀速倒退的商铺上。 白恪之的语气很平静,但蒋又铭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他转过头,却发现白恪之根本没看他。蒋又铭重新坐好,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胀痛的大腿,反问道:“只允许你每天往外跑,我就不能出门了?”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白恪之完全没有被激怒,“你的身体什么状况你比我清楚。” “你原来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状况啊?”蒋又铭脸上浮起冷笑,他把折叠拐杖收起来,敲了敲车窗,“我还以为你每天只顾着跟你的联盟少爷瞎搞,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了。” 蒋又铭的话说的难听,白恪之仰头靠着椅背,闭上眼,声音冷了下来:“差不多得了。” “什么差不多得了?”蒋又铭音调骤然提升,他猛地转过头,凹陷的眼睛瞪得很大,“我当时救你是为什么?为了让你去跟那个姓江的搞在一起的吗?你搞清楚,我才是救你的那个人!” 车厢内很安静,依稀听得到出风口热风飘出来的声音,坐在驾驶位上的男人如坐针毡。他经常跟着蒋又铭出任务,蒋又铭话不多,总是阴着脸,但不能算难相处——蒋又铭现在这副咄咄逼人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又铭哥……你先消消气,要不然一会儿又要咳嗽……” 蒋又铭像是双耳失聪,他死死盯着后座闭着眼的白恪之,扯着嘴角,冷声道:“时间太久了是吧?躺在手术室里像个死人一样被人摘腺体的痛苦忘了是吧?好,我再提醒你,你觉得那个姓江的还对你念念不忘、很在意你是吧?他转头就把你卖了,还是连上次符玉成扇你巴掌的事也忘了?” 坐在驾驶位的男人不敢说话,他既不敢管蒋又铭,也不敢指使白恪之,只能擦擦手心的汗,继续开车。 蒋又铭的话像砸在身上的拳头,白恪之很轻地皱了皱眉。 “你还真觉得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会喜欢你?”蒋又铭的手指紧紧抠着椅背,指尖几乎陷进去,他看着毫不作声的白恪之,声音越来越大,“你除了脸蛋好看点,你还有什么能看得过去的?是够多的通缉令,还是弑父杀母的战绩?你动动脑子,他就是图新鲜知道吗?就算他喜欢过你,等他见到更好的人,曾经喜欢过你的这件事就是他人生中最恶心的污点,我……” 一句突然的“说完了吗”打断蒋又铭疯癫似的咒骂,蒋又铭身上燃气的气焰好像突然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看着白恪之坐起来,然后睁开眼,读出漆黑眼睛里的冷漠和厌烦。 “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因为你救过我,我就不敢杀你?”白恪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右手绕到身后,拿出随身携带的配枪。黑色的枪体闪着冰冷的光,白恪之把枪拿在手里,打开保险,抬眼看着脸色难看的蒋又铭,“我连爸妈都敢杀,你觉得你更高贵吗。” 蒋又铭眼睛瞪得很大,胸口剧烈地起伏,看的出来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怕惹怒了白恪之,最后也只是冷笑一声,重新在位置上坐好。 回去的路上没人再说话,车子顺利停到码头安全屋,邵光几乎是在车子停下的瞬间就从屋里跑出来,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 蒋又铭从副驾位置下来,邵光连忙上前去扶,但还没碰到蒋又铭的胳膊就被他甩开,白恪之同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邵光热脸贴了冷屁股,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见两人走进安全屋,蒋又铭房间的门啪的一声被关上,邵光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 “吵得这么凶?”邵光凑近问开车的人,低头看了眼通讯器上的讯息,低声嘟囔,“你信息里不是说就吵了一会儿吗?” “……是只吵了一会儿,但是恪之哥连枪都拿出来了。”男人停顿两秒,挠挠头,又补充说,“其实也不能算吵,大部分时间都是又铭哥在说。”男人向邵光复述蒋又铭在车上说的话,还没听几句,邵光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送走男人,邵光推门走进去。客厅没开灯,昏暗光线中有一小颗火星忽明忽暗,邵光没开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是走进去。 第98章 在茶几上摸到干瘪的烟盒,里面还剩两根,邵光点上一根,猛地抽了一大口,尽管做足了心里准备,但还是被呛的猛咳了几下。 “联盟的人抽的烟是不会一边抽一边掉烟丝的。”黑暗中白恪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军队的人抽一百加仑一包的富特,政府的人抽雪茄。” 邵光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顺着白恪之讲:“没事儿,我们以后肯定也能抽上雪茄。” “你看连你也一样,抽过雪茄的人,偶尔尝一次便宜货会觉得刺激,但也尝一次就够了。”白恪之站起来把烟灰掸掉,但力气太重,整截燃着火光的烟卷断在铁盒里,白恪之沉默一会儿,站在原地摇头无声地笑。 很少见到白恪之这副样子,邵光怔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手里的烟递过去:“抽我这根。”白恪之没接,像是泄了力一般倒在被符玉成砸坏的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毫无弹性的劣质海绵。 邵光看过mega s的比赛,整个底区都看过,当白恪之获胜的时候,几十个人挤在房间里冲着小而窄的显示屏欢呼,白恪之是底区的骄傲。所以那天,蒋又铭敲开他房门的时候,透过细窄的门缝,他看见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白恪之的时候,他给从未见过的蒋又铭开了门。 蒋又铭崇拜他,邵光也一样。 他们很自然地认为白恪之可以拯救他们,拯救底区,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大家都认为,这是白恪之应该承担的责任。至于那个显示器里,一直跟白恪之并肩而立、高高在上的联盟少爷,不在他们的崇拜范围内。 但白恪之现在这副模样,他和那个少爷之间,明显不是大家口中“媒体捕风捉影”的关系。 “蒋又铭他今天其实身体很不舒服,但他担心你,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手里的烟燃到底,火光逐渐熄灭,“他身体的原因,现在有点钻牛角尖了,嘴巴也毒,但……但他也是怕你被耍。” “他其实没说错。”白恪之说。 邵光愣了一下。 “仔细想想,他为什么会喜欢我,没有理由的。”白恪之打开沙发边上唯一一盏能够点亮的小灯,室内被暖黄色占满,白恪之站起来,走到冰箱里拿了瓶酒,对上邵光神色复杂的脸,白恪之笑了笑,“mega里他和我,也是互相利用的关系,现在回归现实,我身上没有什么他能利用的了。” “只有腺体。”白恪之倒了一杯酒,低头喝掉,笑着补充道,“现在也用不上了。” 紧闭着的房间门砰地一声推开,穿着白色睡衣的蒋又铭站在门口,他盯着白恪之,冷冰冰地说:“你不用摆出这副样子。” “人工腺体的事,最近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蒋又铭站在门口,蓄势待发的模样看起来有些可笑,他平复心情,问他:“你刚刚在车上怎么不跟我说?” 在白恪之说话之前,邵光忍不住插嘴:“你话那么多,谁能插上话。” 蒋又铭恶狠狠地瞪了邵光一样,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才抬头问道:“他答应你了?你承诺他什么了他这么容易就答应?” 手里的酒倒满,白恪之仰头喝光,冰凉液体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胃,像是一块石头一样压了下去。 “他是个好人。”白恪之回答。 蒋又铭那股邪火又冲了上来,白恪之每次提到江徊,他都感到无比烦躁,刻薄替代了烦躁,用嘴巴说了出来:“摘你的腺体放在自己身上,他人是挺好的。” 白恪之没接话,他必要向不相关的人解释所有,所以他只是靠着冰箱自顾自地喝酒。 三人的沉默总需要打破,邵光刻意地清了清喉咙,开口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他消息。” “会有消息吗?”蒋又铭嗤笑一声,“不会又是耍你的吧?” 白恪之把杯子放下,视线扫过蒋又铭的脸,转身上楼,然后在楼梯拐角处停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车上说的话不是开玩笑。”话说完,那道影子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 第103章 ch103 dust ii 天气预报说今年将会是联盟最冷的一个冬天,但也有令人欣慰的事,长达十五天的大雨将于次日凌晨结束。 江徊坐在车厢后排,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后摇下车窗,干冽冷风瞬间涌进密闭空间。说不冷是假的,但江徊的确需要清醒一点,他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司机余光透过后视镜打量,然后开口问:“中校,需要把暖风温度调高吗?” “不用。”江徊吸了吸鼻子,“就这样吧。” 今天路上车况不错,比平时要早十分钟到达联盟医院,司机熟练地把车停在贵宾通道尽头,下车替江徊开车门。 “我两个小时后过来接您。” “晚一点吧,今天有几个检查要做。”江徊往后门走,听见身后响起的汽车启动声,他停下来,转头看着驶离医院的轿车。或许之前白恪之假扮司机的事让李从策觉得不对劲,现在联盟政府内部的驾驶员都由秘书处统一安排,就连江赫也不例外。 走进医院,明亮到刺眼的大厅和消毒水味让江徊忍不住犯恶心,早在门口等待的护士长迎上来,十分熟练地把手里的登记表递给江徊:“这次好像比往常提早了一天。” 江徊在登记表上签字,笑着问:“会有什么影响吗?” “那倒没有。”护士长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回答道:“只不过您平时一向准时。” 打乱时间表提前来检查的原因让人说不出口,江徊无声地笑,跟在护士长身后上了电梯。住院部的顶楼空空荡荡,除了检查室和复建器材外,只有零星几间病房。护士推开房门,江徊走进去,然后停下来,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转身嘱咐道:“一会儿我的助理要来给我一份材料,您直接带他上来就行。” 护士长脸上的为难很明显,有些犹豫地说:“联盟长嘱咐过,您在治疗的时候不能有外人在……” “不是外人,是我的助理。”江徊微笑着说,“我已经跟联盟长汇报过了,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您可以打电话再确认一下。”江徊掏出口袋里的通讯器,递了过去。 自然没人敢接,护士长往后退了一小步,思索片刻后点点头。 百叶窗合上,江徊脱掉衣服换上白色治疗衣,熟练地解开后颈的扣子,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出神。没等太久,敲门声响起,医生走进来,护士长推着仪器跟在后面。 “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医生一边问一边撕开手里一次性软管的包装袋。 “跟以前一样。”江徊回答。 医生走上来,左手托着江徊的后颈,右手将铝制连接口扎进江徊后颈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钻心的疼痛毫不意外袭来,江徊闭上眼。治疗变成常态,例行公事的安抚也逐渐取消,起初医生还会向他解释为什么不打麻醉剂,以及会有点疼,让他忍耐一下之类的话。 软管另一边连接治疗仪,稳定剂匀速流进软管,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医生拿着诊疗记录看了一会儿,接着问:“最近手抖和恶心的症状有加剧吗?” 江徊手心疼的全是汗,他睁开眼睛,右手握成拳又松开,再三确定自己还能控制四肢后,才低声说:“跟以前一样。” 回答的语气过于平静,医生顿了顿,随即露出笑容,安慰他说:“腺体已经在找了,配型也在进行中,您再等等。” 江徊没回答,表情看不出这种安慰到底有没有用,站在床尾的护士长抬手按住耳机,听了一会儿,抬头说:“长官,您的助理已经到了,我让警卫送他上来。” 搭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握成拳,江徊垂着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叫白恪之来这里实在危险,他发信息给白恪之的时候有想过会被拒绝,但白恪之没有。能够见面的欣喜很快被沮丧和嫉妒淹没,白恪之冒着风险过来,不是为了见他,而是为了给他的“好朋友”争取一线生机。 所以当病房门被推开时,江徊把头撇到一边,闭着眼听门外易容过的白恪之假模假样地跟医生和护士长打招呼,做作地感谢带他上来的警卫,最后才是跟自己说话。 “长官,您要的文件我带来了。”白恪之的声音很低,像前几天的暴雨。 江徊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跟站在门口穿着西装的人对视。 “进来吧,有些地方我还要再听一些细节。”江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白恪之走进来站在病床边,强压着不停颤抖的手,江徊故作平静地让医生和护士长离开,看着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江徊终于忍不住发作。 “你是不是有病?你就这副样子走进来了?”江徊声音压得很低,又因为腺体连着仪器没办法动弹,说的狠话听起来也毫无威慑力。 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把文件夹丢在床上,垂眼看他:“谁躺在这儿谁有病。”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双双移开视线。 第99章 病房里仪器运行的声音清晰,江徊躺在床上,他原本有很多话想说,难听的好听的都有,但现在白恪之站在这里,他反而大脑一片空白。 “这样子治疗要多久?”白恪之先开口打破沉默,江徊转过头,才发现白恪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床头。白恪之没看他,视线落在闪着红光的仪器和软管里流动的稳定剂上。 “人工腺体匹配度不够高的话,可能要到死。” “为什么匹配度不够高?” 白恪之再次提问的速度很快,江徊脸色沉下来,但很快调整好,皮笑肉不笑地说:“运气不好的话就会这样,不知道你那个朋友运气够不够好。” 想起跟自己一样死而复生,又拖着残缺身体活到现在的蒋又铭,白恪之少见地坦诚回答:“他的运气还算不错。” 江徊讨厌白恪之坦诚。尽管不愿意承认,但白恪之确实变了,行事作风带着不符合年纪的沉稳,虽然还是很经常笑,可是眼底一扫而过的阴霾还是会被江徊捕捉到。 带来这种改变的是谁,江徊不愿意想。 刻薄的话马上就要冲口而出,但更先到来的是一阵剧烈地咳嗽,江徊捂住嘴大声地咳了起来,薄薄的身体大幅度地颤抖。白恪之皱着眉,双手按住江徊瘦削的肩膀:“要我些做什么?” 温热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滴,血不停往外涌,卡在喉咙里,江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喘不上气了。白恪之皱着眉看他,手尽量稳住江徊的身体,直到雪白床单溅到血渍,白恪之看见身体右侧的传呼按钮,伸手用力按了下去。 医生和护士冲起来的时候,白恪之自觉退到房间角落,很多人围着江徊,他们用弹力带固定江徊的身体,吸血泵贴在口鼻处,大功率仪器疯狂运转,发出让白恪之难以忽略的刺耳噪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围在江徊身边的人逐渐散开,江徊嘴角的血已经被擦干净,他躺在床上,从白恪之的角度看过去,只觉得江徊薄的像一片纸。医生交代了很多,江徊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小声回答说知道了,然后打发他们出去。 “吓到了?”江徊的声音变得哑,话说完好久,都没听到白恪之的动静,江徊愣了一下,手撑着床就要坐起来,但还没等他动,有人快步走过来把他又按回床上。 白恪之看着他,停了好一会儿,才说:“还这么能折腾,刚才还以为你要死了。” 房间里的灯光不够亮,江徊分辨不出白恪之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身体沉甸甸的,江徊看着白恪之,很轻地叹了口气,把头转到另一边。 白恪之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许久,才开口问:“李从策那边,你准备怎么做。” “我跟我爸提过,但李从策动作比我想的还快。”江徊盯着窗外对面高立着的办公楼,低声说,“我爸很相信他。” 联盟里对于江赫和李从策的关系一向是闭口不言,但越不提的关系越是会被藏在桌下讨论,白恪之小的时候在中城也是听过大人聊起来的。 白恪之避开江赫和李从策得关系,只是说:“最好还是从李从策下手,没有李从策,符玉成最多就算是个空壳子。” “我想了很久,还是猜不透他到底想要什么。”江徊转过头,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符玉成当联盟长,我想都不敢想。” 白恪之没接话,江徊能察觉到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江徊唇角勾了勾,笑容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爸对底区的承诺并没有兑现,我也不能说他做的有多好,但他尽力了……如果符玉成那种人上台,联盟恐怕永无宁日。” 话说完,想象中白恪之的反驳并没有出现,温热指腹碰到江徊的嘴角。 白恪之没看他,只是说:“嘴角还挂着血的人就别操心那么多了。” 江徊躺着没动,任由白恪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他的嘴角。白恪之的手并不软,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微微隆起,指腹带着一层薄茧。 “他……你那个朋友,是怎么救下你的?” “不太清楚,打了一针麻醉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也不能动,养了几个月之后开始做些基本的复建。”白恪之的手停在江徊的嘴角。 江徊看着白恪之的脸,很慢地说:“你应该很感谢他。” “算是吧。” 嫉妒几乎占据身体里所有器官,江徊移开视线,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语调很轻地说:“人工腺体不算稳定,医院现在还在招收志愿者,我会想办法搞一个指标给你。” “好。”白恪之收回手,看着江徊苍白的脸,停了一会儿,说:“谢谢。” 江徊没理他,自顾自地背过身,低声说:“我不太舒服,你走吧。” 没有听到白恪之的回答,传进耳朵里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和门打开又关上的落锁声。江徊的头和胸口都很痛,于是他把被子拉高,整个人埋进满是消毒水味的被窝。 门又推开,有人走进来,似乎是没办法判断江徊是否醒着,犹豫一会儿,门口的人轻声说:“中校,您的助理已经走了,他让我在这里陪护,如果您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可以随时喊我。” 被子里的人没有说话。 第104章 ch104 lost i 事情发酵远比想象中要更快,不到五天,关于红箱基金会的资金去向已经登上各大媒体头条。联盟政府没有选择强压这条新闻,毕竟这种负面消息只要稍稍露头,之后的任何动作都会被人解读为欲盖弥彰。 大选接近尾声,江赫的优势此刻变得不那么明显,两人的支持率曲线对比投在大屏上,代表符玉成的蓝色折线在这个月的最后几天几乎以冲刺一般的劲头陡直向上。 江赫对此并没有任何表示,他依旧按照秘书处拟定的宣讲安排四处奔走,面对记者关于红箱基金会的尖锐提问,他也只是礼貌地微笑,回答说:后续联盟政府会针对此事做出正式回应。 临近晚上十点,江徊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后走出办公室,在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江徊看着电梯门上自己扭曲的倒影,想了想,抬手把上行按钮点亮。 电梯门打开,带着淡淡油漆味的空气扑在江徊脸上,最近秘书处正在整修顶层的几间会议室。江徊往里走,坐在江赫办公室门口的秘书看到江徊后站起来,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江徊点头算是回应,然后问:“还没下班。” “联盟长说让我先走,但我看他好像还有很多工作没有处理完,就想着再待一会儿。” “你先回去吧,我在这里就行了。”江徊抬手推门,身形一顿,转过头补充道:“新婚快乐。” omega愣了一下,顺着江徊的视线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随即笑了一下:“谢谢长官。” 办公室的光线暗,只有办公桌旁的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江徊站在门口,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几乎看不到江赫的人,只能在高高堆起的文件里看见微微耸着的肩膀。 “他还没走?”江赫开口问他,声音带着十分明显地疲惫,江赫抬起头,摘掉眼镜,右手按了两下酸痛的鼻梁,“刚结婚的人就应该按时回家才对。” 江徊走过去,在江赫对面坐下:“你不走,他不敢走。” “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拖到现在结婚。”江赫拿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抬头看着江徊,笑着跟他开玩笑:“不过这么说的话,感觉是我的不对了。” 看着暖黄色光线下江赫的脸,江徊也跟着笑了一下,低头扫了眼面前的文件,零星捕捉到几个字。 “很棘手吗?” 江赫靠着椅背,把手边的文件往前推了推:“你问的哪个?不停试探的附属国、暴雷的基金会、还是大选选票?” 江徊坐着没说话,可能是意识到父子两人单独相处的温馨时刻实在难得,江赫把文件合上,看了江徊一会儿,主动提起那天医院的治疗情况。医院四处都是江赫的眼线,那天咳血的事江徊本来也没过要瞒。 听完江徊的回答,跟院长说的差不多,江赫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明天晚上我约了罗蒙一起吃饭,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 是意料之外的邀约,江徊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罗蒙的小儿子也会去。”江赫补充道。 罗蒙作为联盟的将军,掌握着整个联盟过半的军队,可以说是除了江赫以外军事权力最大的人,同时年底,他也将出任董事会的成员。 江徊沉默了很长时间。 “票数咬得很紧,多弗几次想要去查议事会的底,都被那边敷衍回来。”江赫的脸上露出无奈的笑容,他看着江徊,摇了摇头,“放心,只是让你见一见,最后成或不成都没关系,毕竟我也不可能把全部筹码都压在联姻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上。” “罗蒙信不过。” “联盟里有谁能信得过。”江赫语速很慢,他盯着烟灰缸里垒起来的烟蒂,像自言自语般喃喃:“坐在这个位置上,同僚、朋友、手足都不敢相信了。” 第100章 江徊全程一言不发,江赫也没有在开口,他点上一支烟抽了起来,青灰色的眼圈飘在半空久久没有散开。一支烟很快抽完,江赫把烟在玻璃烟灰缸里碾灭,然后重新抬头看着江徊,停了一会儿才说:“人工腺体移植的名额,我会给你。” 跟咳血一样,白恪之没有易容就跑到医院这件事情,江徊也没有想过会瞒过江赫,但现在听到江赫的话,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顿,江赫在他身边到底安插了多少眼线。 “我知道你们私下有见面,但不管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或者合作,不要忘记我说的话……在这个位置上,没有谁是可以相信的,你也一样。” “你会杀他吗。”江徊终于开口。 江赫很慢地摇摇头:“他的身体状况不允许进行手术,对我来说,他活着或者死掉都没有什么区别。” 温馨的父子时间持续时间随时都会结束,江徊没再多说,站起来往外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徊听见江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天晚上七点,有车去接你。” 第二天一早,江徊按时参加例会,驳回了几个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议题,剩下时间都一言不发。多弗察觉到异样,会议结束后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生病了?” 口袋里的联络器震了一下,江徊拿出来看,是一条会议提醒。原本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现在痛的更凶,他随便应付了多弗两句,快步走向洗手间。 冷水冲了把脸,头痛稍稍缓解了一些,江徊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停了会儿拿出联络器,找出一串号码,编了信息发了出去。其实他并不希望对方会很快回复,拖得时间越长越好,或者干脆不回复。刚想到这儿,放在洗手台上的联络器屏幕亮起来,江徊的心脏几乎沉到地面,他闭着眼,用湿着的手抓起联络器放进口袋。 晚上七点,轿车准时停在公寓门口等待,江徊上了车,靠在车窗上一言不发。车子平缓地驶过博曼大桥,江徊并不知道目的地,直到车子停在一栋别墅前,江徊才反应过来,这次的聚餐地点是罗蒙的家。 拱形大门从内部缓缓打开,汽车绕过景观喷泉驶入通道,窗外大片的射击场地匀速后退,直到车子缓缓停住,侍应生打开车门,江徊露出微笑,走下车。 “我父亲让我来接你。”听见男人的声音,江徊才看见站在门口的omega,他个子不算高,长相清秀,穿着白色的粗针毛衣。 omega走过来站在江徊面前,抬手看了眼表,细长的眉毛挑了挑:“七点二十五,你来早了。” “是吗。”江徊的回答明显心不在焉。 “八点开餐,还有很久。”omega似乎完全不在意江徊的态度,自顾自地说,“联盟长还没来,要不要带你四处转转?”在江徊回答前,omega又说,“现在进去,你就只能跟我爸爸坐在沙发上聊时政了。” 江徊对罗蒙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于是他点了点头。 离安保人员远一些的时候,omega回过头看了一眼始终跟在身后的江徊,主动开口说:“我叫罗嘉禾。” 空气中带着清冽的青草味,江徊礼貌性地点头,罗嘉禾放慢步子,走在江徊身边:“我以为你是个话很多的人,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是没什么话跟我说吗?还是你对联姻很抵触?” “我就不抵触。”罗嘉禾自顾自地说,“,我爸爸已经是联盟将军了,结婚的话,我的选择性不多,比起和一个结过婚的老头,跟你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哪怕我没有生育能力?”江徊冷不丁开口,他转过头,看着罗嘉禾略显错愕的脸。 罗嘉禾很快消化了江徊的话,回答道:“也不是不能接受,但如果是你的问题,我在外面跟别人生孩子的话,你也必须接受我把孩子带回家。” 江徊没说话,时间过得很慢,罗嘉禾的话比想象中还要多,大多是展望未来结婚后他要买哪里的房子,花园里种什么花,自己的两个哥哥需要得到联盟中的什么职位等等。 “联盟晋升需要军工,但我爸爸是不会让他们去打仗的,不过我觉得联盟长给你筹划的路线就很不错。”罗嘉禾转过头他,看着江徊很沉的眼睛,“先去mega拿个名次,再回联盟就可以了。” 罗嘉禾的话和脸都很幼稚,罗蒙一定把他保护得很好,好到罗嘉禾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愚蠢的残忍。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江徊盯着手边镶着宝石的餐具,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罗蒙喝了不少酒,中途一直说他和罗嘉禾多么般配,快结束的时候,罗蒙突然站了起来,叫来管家要给他们两个合影。 “两个年轻人站在一起就是般配啊……再站的近一点。”罗蒙放肆地招呼着,罗嘉禾顺从地在旁边摆各种姿势,脑袋微微靠着江徊的肩,离得很近,江徊闻到罗嘉禾身上甜腻的信息素。 照片拍完,罗嘉禾马上跑过去检查,他看着相机内的图像皱起眉,开口说:“江徊,你都没看镜头。” 话说完,抬手拽着江徊的袖子要求再拍一张。 “我身体不太好,这会儿感觉有点不舒服。”江徊看着不远处坐着的江赫,很慢地从罗嘉禾手中抽走袖子,然后转过头朝他笑笑,“明天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罗蒙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最终也没发作,送他们到门口,江徊突然转过头:“联盟长跟我不同路。”江徊没看身后的江赫,朝罗蒙笑笑,“罗将军能不能安排一辆车送我回去?” 罗蒙没拒绝,江赫也没多说什么,坐着挂着军区车牌的车,江徊很快到了公寓门口。江徊让车停下,给司机塞了点小费,独自往住宅区里走。 晚上起了风,轻脆枝杈被风吹得发出声音,江徊长出了口气,打开门禁,铝制门轻微推开了一个门缝,江徊动作一顿,左手绕到背后掏出枪。 “回来的这么晚。”门后的人声音很低。 推开门,白恪之站在监控死角的黑影里,穿着有些松垮地外套,帽子投下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江徊走过去,和白恪之共享那一小片黑暗,他们离得很近,江徊没收起枪,停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就这么等不及?你的好朋友没跟着一起来吗?” 江徊身上带着酒气,还带着一丝完全不配的甜腻,白恪之看着江徊的脸,挑了挑眉:“去见omega了?” “我不发讯息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找我?”完全没管白恪之在说什么,也顾不上白恪之为什么没有易容又跑出来,江徊冷笑一声,死死盯着白恪之的脸,“还是说,如果我发的不是关于人工腺体移植名额的事,你也没打算理我?” “你去见omega了?” 两个人靠得很近,戴在白恪之脖子上的抑制项圈闪着刺眼的红光。 “是啊。”江徊笑笑,“你能有朋友我不能吗?” 白恪之没说话,于是江徊又凑近了一点,用几乎是挑衅一般的语气说:“怎么不继续问?是见omega了,因为要联姻,因为你送给符玉成的信息真的很有用,江赫现在打算用联姻来解决了。” “这样啊。”白恪之神情冰冷,他紧紧盯着江徊的眼睛,似笑非笑地说,“他知道你是beta吗?” “怎么了?”江徊握着枪的手开始抖,“你下一步是不是打算拿这条信息去跟符玉成换东西?” “嗯。”白恪之几乎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可以考虑。” 空气安静下来,没人在说话,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几乎是同一时间,白恪之的嘴唇落了下来,江徊早就僵硬的手臂死而复生,枪掉在地上,江徊搂住白恪之的脖子,像报复似的狠狠吻了上去。 第105章 ch105 lost ii 绝对不是一个浪漫的吻。 江徊见过电视演员接吻,两个人缠绵在一起,身体和四肢都紧紧贴着彼此,就像藤曼和枝杈。如果说演员的表演痕迹过重,那么普通人也一样,或许看起来不那么唯美,但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在表达爱。 白恪之和他应该不算是表达爱,是混杂着嫉妒、不甘、还有一丁点儿谁都不愿意说出口的恨。他们缩在监控死角的阴影里,白恪之的手用力捏着他的下巴,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给捏碎。感觉并不美妙,江徊皱着眉,死死咬住白恪之的下唇,血腥味很快溢出来,但随即就被岩兰草味冲散。 反手攥住白恪之的手腕,江徊一个翻身把白恪之重重压在墙上,骨头和墙壁相撞发出闷响。江徊原本想要说什么,但刚刚撤开一点,一只手压着他的后脑勺又贴了上来。 算了,江徊觉得自己的脑袋也算不上清醒,算了,就这样吧。 恍惚中,白恪之抬起手,把抑制项圈的档位调到最低。 “你知道,信息素对我没什么用吧。” 白恪之贴着他的嘴唇,不咸不淡地说:“我怎么觉得你爱我爱的不行。” 江徊睁开眼,直直撞进面前人漆黑的眼中,江徊猛地把白恪之推开,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巴:“是你先亲上来的。” 第101章 “嗯。”白恪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轻轻挑了挑眉,“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江徊冷笑一声,“你脑子是不是不清楚?” 白恪之抬眼看他,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对,我脑子是不清楚。” 江徊没说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的枪转身上楼。打开门,江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关门,自顾自地走去卫生间。冷水扑在脸上,江徊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红肿的嘴唇和惨白的脸,皱了皱眉,然后把捧在手里的水泼到镜子上。 等再次回到客厅的时候,白恪之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手肘支在扶手上,两条长腿有些委屈地蜷在沙发和茶几中间。从酒柜里随便拿了瓶开过的威士忌,江徊给自己倒了半杯,转头看了白恪之一眼。 白恪之很有眼力价的说:“谢谢。” 江徊没理他,走过去坐在单人沙发上,毫无感情地说:“要喝自己去倒。” 或许是一个留了门,一个灰溜溜地跟了过来这件事彼此都显得没面子,白恪之给自己倒了酒后坐回原位,两个人始终沉默着。 “你那个——” “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白恪之抿了一口酒,接着说:“你想说什么?” 原本是想问白恪之的那个好朋友没有在等他吗,但被打断后江徊突然觉得这个话题好没意思,他也不想问了,于是换了个别的问题。 “江赫知道我们两个见面的事。”江徊低着头,盯着酒杯里透亮的酒液,“应该也知道你在底区做的那些,他现在忙着大选,注意力暂时放不在你身上。” “所以呢。”白恪之反问他,语气很平缓,听不出情绪。 “所以。”江徊抬起头,“做的不要太过了。” “我只是按照政府的做事风格做事而已,你觉得这叫过吗。” “但你们有对抗政府的能力吗?现在只是他们抽不出手而已,一旦真的开始有镇压行动,你觉得你们的胜算有多少?” “所以我现在应该对江联盟长感激涕零,感谢他给了我们一丝生机吗?”白恪之脸上在笑,但眼睛却沉得吓人。 就像站在拿着盾牌和宝剑的雕像两边,一个认为雕像的寓意是进攻,一个认为雕像的涵义是阻挡,白恪之和江徊站在桥的遥远两端,一个努力喊,一个听不见。 气氛瞬间跌入冰点,两个人沉默地喝着自己杯子里的酒,过了一会儿,江徊忽然听见对面人低声问:“咳出血的人可以这么喝酒吗。” “你也看到了,反正是死不了的。” “这点我们两个还挺像的。”白恪之把杯子里的酒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很慢地说,“都命硬。” 已经没办法正常对话了,这还是在喝了酒的情况下,江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抬头时对上白恪之的眼神,江徊沉默着把酒瓶滑到桌子另一边。 “符玉成那边,你们沟通的怎么样了?” “还在谈。”白恪之放下杯子,十指浅浅交叉,直截了当地说:“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江徊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也知道江赫同样给不了,即便如此,江徊还是说:“我还在想办法。” “现在票型很接近,还是之前我们谈的那样,如果底区拥有投票权,底区的票池有三分之二会落在江联盟长的口袋里。”白恪之跟江徊对视,然后十分诚恳地举起右手,像发誓一样念,“我保证。” 江徊靠着椅背,食指轻轻划过杯沿:“这不就是你的计划吗,让符玉成放出消息,选票数量追上去,然后再把底区投票权作为筹码。” “不是筹码,是礼物。”白恪之笑了一下,“很大的礼物。” “不要脸。”江徊把脸撇到一边。 听见江徊的话,白恪之坐在昏暗灯光里笑,嘴唇上的伤口裂开,白恪之用手指按了一下,看见指腹上的血迹,低声说:“咬的这么用力。” 江徊转过头,看着白恪之英俊的脸,声音很轻地回道:“你活该。” 声音轻但却足够清晰,每个字都落在白恪之耳朵里,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白恪之长出了一口气:“起初不联系你,是身体不允许,再后来,是因为你身边的安保和眼线太多,不死一次也不知道,原来自己这么惜命。” “不过我在电视上经常看到你。”白恪之笑了笑,“你表现得很像政府官员。” 电视里的江徊总是很严肃,面对记者的尖锐提问总是表现得滴水不漏,偶尔听见记者过分愚蠢的问题,面上也会闪过一丝出生在尖塔独有的高高在上和轻蔑。 但并不让人讨厌,起码不让白恪之讨厌。 “我以为你死了。”江徊说,“人死了之后,活着的人好像就没什么能做的了。” “你杀了帕蓝。” “是。”江徊脸上浮现嘲弄的笑,“因为我没有那个勇气报复自己的父亲,所以只能做这些。” 尽管江赫再怎么利用爱为名义做出十恶不赦的事,出发点都是因为爱,这种爱哪怕江徊接不住也不想接,但最后还是全部落在他头上,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正直善良,他是个伪善的人。 白恪之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你知道我杀了父母的时候,不觉得我很可怕吗。” 说不意外和吃惊是假的,但那个时候,江徊没花多久就接受了这件事。 “悬案只记录结果,没有原因和过程……你看起来不像变态,不是会莫名奇妙就杀掉父母的人。”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倒在地上,她脖子的大动脉上插着半截酒瓶,她的身体不停地抽搐,地上都是血,我知道她活不了了,她很痛苦,比起让她血流干,我宁愿她痛快一点离开。”白恪之声线平静地说,“那个时候,我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了,他老了,所以当他朝我冲过来的时候,我几乎不用费太多力气就把他压在地上,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替我妈报了仇。” “我那么恨他,明明恨到做梦都想要掐死他,但我真的动手的时候,我的手抖个不停。” 江徊坐在那儿,手和身体都很凉,他很快明白过来,白恪之讲这件事的意思。 “对不起。” 或许道歉来得太迟,但江徊还是说了出来,哪怕白恪之不会原谅,也没关系。 白恪之的确没有原谅他,江徊看着白恪之坐在对面,身体慢慢往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松松拎在手里的玻璃杯摇摇欲坠。 “那补偿我吧。” 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补偿,突然震起来的联络器打乱江徊的呼吸,他走到一边接起来,对面人的语气很急。挂掉联络器,江徊回过头,看着坐在那儿的白恪之,问:“符玉成给你的物资里,有没有炸药。” 白恪之没说话,表情看起来没什么波动,江徊突然无法判断,白恪之刚刚吐露的心声到底是发自肺腑还是为了稳住他而演的一场戏。 “中城发生了一起爆炸,尹嵘的奶奶……死了。” 第106章 ch106 lost iii 医院一片混乱。江徊站在医院门口,大厅里坐满等待救治的伤员,白色瓷砖上布满血泥脚印。身后传来男人焦急的声音,江徊转过身,看见四个穿着便装的人抬着担架快步走来,担架上的人紧紧闭着眼,断掉的手臂放在身旁,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 江徊退到旁边,闭上眼又睁开,走到前台打听尹嵘在哪里。 “你看不见这儿乱成什么样子吗?要找人自己去找!”生死面前,地位阶级变得渺小,江徊低声说抱歉,转身往里走。 医院的人太多了,走廊两边堆满床位,江徊几乎全程侧身,才堪堪能从人群中找出一条路。但尹嵘并不难找,江徊看到走廊尽头蹲坐在地上的人,身上穿着联盟军服,双手抱着头。不少人从他旁边走过,密密麻麻的脚步偶尔踢到他的腿,但尹嵘就像失去知觉。 江徊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在尹嵘面前站了好久,江徊终于伸出手,轻轻放在尹嵘肩上。蹲着的人没反应,江徊看着垂在膝盖旁的银色义指,上面沾着已经干掉的血。 “我要杀了他们。” 江徊愣了一下,始终把脸埋在膝盖上的人很慢地抬起头,尹嵘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他看着江徊,又好像透过江徊在看着其他地方,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一遍遍重复着:“我要杀了他们。” 医院没人能招待他们,江徊走去药房拿了镇定剂,又接了一杯水,哄着尹嵘吃下去后,看着尹嵘死睁着的眼睛缓缓合上,身体像抽掉骨头一样软下去,倒在墙角。 “你来了。”听见身后的声音,江徊转过身,魏斯让走过来,怀里抱着两个三明治。 魏斯让蹲在地上,用手很轻地碰尹嵘的手臂,江徊看着一动不动的尹嵘,开口说:“刚刚让他吃了镇定剂,可能是太累了,睡着了。” 魏斯让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三明治,低声说:“还想让他吃点东西的。” 第102章 “尹嵘的奶奶……送到哪里去了?” “停尸间。”魏斯让吸吸鼻子,“死的人太多了,无菌抢救室都不够用,直接在病房做的抢救,但是除颤仪也不够了,医院说要优先生存率比较高的年轻人。” 江徊回头看了眼乱作一团的医护人员和病患,想了想说:“你先回去吧,这里太乱了。” “你去忙吧,我在这儿就行。”魏斯让看了江徊一眼,视线落在他的口袋上,“你的联络器响了好多次了。”是针对中城爆炸的紧急会议,联络器响个不停,犹豫半晌,江徊一边拿联络器一边说:“有事随时联系我。” 又看了尹嵘一眼,江徊转过身,重新穿过满是血腥味和哭声的走廊。 中城区的爆炸远比想象中要严重,街头站满联盟警察和救护车,原本设置的关卡也为了给救护车通行撤掉。十五分钟后,白恪之掀开帘子,从运输车上跳下来,大步穿过巷子。 门被大力推开,重重地砸在墙面上,即便蒋又铭做足了心理建设,但听见响声还是被惊到心跳加速。蒋又铭不敢看站在门口的人,他低着头,视线落在盖在身上已经起球褪色的毛毯上。 “这么急着兴师问罪。”蒋又铭把那股心慌强压下去,“看来你又去找他了。” 邵光站在中间,视线扫过白恪之不到一秒便迅速移开,他无法跟白恪之对视,只能紧咬着后槽牙朝蒋又铭喊道:“你少说两句吧你!” “我说错了吗?他心思在哪儿你看不出来吗?”蒋又铭苍白的脸浮上可以称得上刻薄的笑,“他假死露不面,所有对外的事情都是我们两个在做,邵光我问你,从他跟那个联盟的大少爷见过面之后,他还做过什么吗?” “除了给那个人使了几个不咸不淡的小绊子,他还做过什么?” 情绪起伏过大,蒋又铭的脸迅速涨红,一阵猛烈地咳嗽过后,他缓慢抬起头,死死盯着站在门口居高临下看他的白恪之:“我以为上次我说的你听懂了,你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下场?以前你的腺体还有点用,现在你还有什么用?哦对,你还有可能成为联盟大少爷政绩里轻飘飘的一笔。” “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白恪之终于开口,声音毫无起伏。 蒋又铭停了停,接着说:“以前那些小动作有用吗?不死人他们不会把我们当回事。” “符玉成的主意。” “不全是,开了会一致通过的。”蒋又铭露出一丝嘲弄的笑。 白恪之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他:“我没有参会。” “是啊。”蒋又铭脸上的笑意更大,“如果你不是忙着跟联盟少爷约会调情的话,你就有时间参会了,但你没有……你现在摆出一副大善人的样子给谁看?” “蒋又铭……”邵光小声提醒。 蒋又铭充耳不闻,凹陷的眼窝泛青,眼球突得仿佛随时会掉到地上,他死死盯着白恪之,笑容变得扭曲:“如果你去参会,那些人可能就不会死了,他们就是因为你死的,或者如果当时我没救你,这些人也就不会死了,说来说去,你才是害死他们的人。” 白恪之走近,阴影笼罩在蒋又铭身上,岩兰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适感袭来,邵光下意识将抑制项圈的档位提高,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挡在白恪之和蒋又铭中间。 “滚!”蒋又铭伸手用力把邵光推开,仰着下巴,另一只手撑着沙发坐起来。 “怎么?你现在想杀我?”蒋又铭迎着白恪之的视线,“我救了你,是我给了你跑去跟姓江的厮混的机会,你现在想杀我?” 白恪之抬起手绕到身后,掏出手枪利落地打开保险,子弹咔哒一声上膛,但枪口并没有对准他。蒋又铭愣愣地看着丢在他面前的手枪,头顶响起白恪之冷漠的声音:“你救过我,现在我还你。” 蒋又铭呆坐在沙发上,四肢仿佛灌了铅一样重。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直到面前的枪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重新拿起来,顺着那只手抬起头,蒋又铭看着白恪之的脸,只听见白恪之说:“你放弃了这个机会,我们两清了。” “现在。”白恪之举起枪,漆黑的枪口对着他的额头,一字一句像打穿水泥墙壁的子弹落在客厅里,“你滚出去。” 蒋又铭脸色白的像纸,像是丧失听力,他呆坐着没动。邵光往前走了两步,仿佛下定决心,主动开口劝和:“别冲动,我们……” “你可以跟他一起滚。”白恪之直截了当地打断,黑白分明的眼看着蒋又铭。 客厅里安静的吓人,直到蒋又铭弓起身子,两只手捂着脸,有些骇人的笑声在客厅里响起,邵光站着不敢动。 “白恪之。”指缝里漏出声音,蒋又铭哑着声,很慢地说,“你别后悔。” 蒋又铭没有多少行李,全部家当收起来一个手提箱也装不满,邵光扶着他走到门口,看了蒋又铭好久,还是开口问:“你打算去哪儿?要不你还是服个软吧……白恪之不会真的赶你走的。” “跟你没关系。”蒋又铭抬起头,视线掠过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白恪之,咬着牙撇过头,看着邵光,冷笑着丢下一句“你就继续当白恪之的狗吧”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码头。 蒋又铭生病后很难进食,每天除了流食之外,最多就是几块饼干。黑夜里,蒋又铭一步步往前走,背影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夜晚。邵光不忍心,他看着蒋又铭越来越小的背影,忍不住说:“白恪之,他会死的。” “如果不是救过我,他刚才就死了。” 一个月后,联盟下雪了,第一场雪比想象中来得更早,但区区一场雪依旧无法与中城的那场爆炸相提并论,伤亡和失踪信息依旧在晨间新闻滚动更新,截止到现在,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了50人。 客厅外邵光正在准备早餐,顺便跟白恪之讲今天的安排,背景音照旧是晨间新闻的机械男声,白恪之擦完最后一把枪,把枪放在盒子里,抬脚走出卧室到时候,忽然听见电视里传来“紧急新闻”四个字。 【惊爆!联盟长江赫独子江徊被曝实为beta,为篡改第二性别,竟私建非法实验室,大规模绑架alpha进行活体腺体实验!】 据本台获得的内幕消息,日前一项隐秘而骇人听闻的指控浮出水面:联盟高层人物江赫的独子江徊,其公开的alpha身份疑似为精心编制的谎言。有知情人士揭露,江徊实为beta。为将其“打造”成alpha,其背后势力不惜铤而走险,暗中设立违规实验室,并已绑架、拘禁数量不详的alpha,进行惨无人道的腺体移植与改造实验。 据悉,该实验室运作极其隐秘,实验手段触及法律与伦理底线,已在暗处形成一条庞大的黑色产业链。此事若查证属实,将不仅是一桩骇人听闻的罪案,更可能牵扯出权贵阶层利用特权与资源,肆意践踏生命与法律底线的惊天黑幕。 目前,相关指控已引发舆论巨震与司法系统的高度关注。本台将持续追踪此事进展。 第107章 ch107 月光梦i 公寓大门被记者堵得水泄不通,江徊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垂眼看下面乌压压的人头。 “没话说我就挂了。” “别、别啊。”联络器那头的多弗连忙制止,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在看见那个新闻的瞬间就马上给江徊打了过去。多弗几乎是看着江徊长大,看他穿着黑色西装和过分成熟的皮鞋,笔直的站在江赫身后。 江徊过于瘦小,上学的时候就比身边alpha的同学低小半个头,碍于身份或是体型差距,江徊没有什么朋友,下了课就有司机和警卫在教室门口接他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徊突然就长得比他还要高了,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多弗想不起来。 犹豫许久,多弗结结巴巴地问:“你还好吧?” “不好。”江徊收回撩着窗帘的手,身体靠着沙发,“公寓大门已经出不去了,对面楼有偷怕的记者,我现在再不出门,就赶不上今天的晨会。” 联络器那头的多弗沉默了几秒,开口说:“我来想办法。” 十五分钟后,一辆消防车停在消防梯下,江徊翻过窗台,紧贴着墙壁小步走到消防梯。多弗站在底下,朝江徊挥了挥手,无声地做了个“小心”的口型后,示意江徊把消防梯扔下来。 尽管下面的人已经尽力去接梯子,但沾了锈迹的金属关节还是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动,江徊回头看了眼已经开始朝这边移动的人头,几乎是一路半滑下去的。身后扛着摄像机的记者一拥而上,江徊一步跨上车,多弗伸长手臂拦住车门,大声喊:“不要挤不要挤!” “新闻报道的消息是真的吗?江徊你不是alpha是吗?” “联盟长把你改造成alpha是为了巩固在联盟的地位吗? “江徊你现在一共接受过多少次腺体移植?” 门关上,声音隔绝大半,有人冲上来,镜头贴在玻璃上,闪光灯高频地闪着。江徊低下头,看了眼被划破的袖子。多弗废了很大的劲才上了车,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很快把身后的人甩开。 第103章 “妈的,这些人劲儿比牛大。”多弗揉了揉脸,回头看了江徊一眼,“没事吧?” 江徊没回答,只是问:“那边怎么样?” 多弗自知说谎没用,所以如实讲:“办公室乱成一团,舆论已经控制不住了,除了尖塔下面在戒严,围栏外已经被堵死了,从博曼大桥到尖塔,到处都有示威和游行的队伍……估计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 江徊靠着椅背,消防车拉响警报,刺耳笛声让他们一路畅通无阻。 “大选票型现在也持平了……符玉成那边的支持率还在涨,我看这事跟他脱不了关系!”多弗低声骂了句,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在这个节骨眼能爆出这种消息,我看联盟里是不太干净了。” “不过没关系……舆论公关那边已经在想办法了,最迟今天中午就能出公告。” “有用吗。”江徊轻声说。 多弗愣了一下:“怎么没用?” “多弗,你有怀疑过这个新闻的真实性吗。”江徊抬眼看着多弗,脸上挂着疲惫又苦涩的笑。多弗怔在那儿,嘴巴张了张,但最后又闭上。像多弗这样的老实人都相信了,还有什么可公关的余地。 消防车驶进尖塔大楼时,身后快门声像雷雨似的撞在车上,江徊没往外看,下了车后径直走进大堂。 路过的工作人员照常跟他打招呼,但身后的窃窃私语密的像蛛网,江徊走进电梯,原本后面准备上电梯的人见他在里面,脚步顿珠,接着露出夸张的笑容说让他先上。 江徊没拒绝,笑着说了谢谢后,按下关闭键。 电梯上行,映在电梯门上的影子被分割成两半,江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直到电梯门缓缓打开,江徊站直身体,重新睁开眼,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晨会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门内声音嘈杂,听着像是吵起来了,江徊一把推开门,声音顿时停滞。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过来,江徊点了点头,一边往空位上走一边说:“抱歉,我迟到了。” 在位置上坐定,坐在主位的江赫朝他看了一眼,视线停在江徊被刮破的袖子上。 “出门的方式不太体面,刮破了。”江徊笑了笑,“会开完我回去换。” 江赫很罕见地弯了嘴唇,摘掉眼镜,江赫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平静地开口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大家继续。” “好,中校在场正好,现在话说到这儿了,我也顾不得话难不难听。”男人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如果指控属实,这可不是违规这么简单,这是犯罪!利用职权私设实验室,进行活体实验,这不是挑战法律底线吗?” “你冷静一点。”多弗皱着眉,把刚点燃的烟放到一边,“现在信息来源都没核实你扣什么帽子?联盟长这么多年的功绩不用我提醒你吧?现在证据什么都没有,你就准备靠舆论定罪?我看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成立调查组,而不是在这儿开始道德审判。” “道德审判?多弗,如果是你的儿子被抓走做实验,我看你还能不能在这儿装高尚!” 多弗脸色涨红,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手拍桌子就要站起来。 “多弗。”江赫突然叫住他,多弗愣了一下,重新坐回去,江赫扫视一圈,停了停才说,“都说完了吗?” 江赫看向坐在左手边,始终沉默的李从策:“刚才秘书长好像还没发言。” “不管最终调查结果怎么样,现在的舆论已经是失控状态,多数主流媒体也开始联动报道,外面的游行队伍大家也都看见了吧?他们举着抵制联盟特权的大旗,估计现在已经快走到尖塔了。”李从策手握着杯子,然后抬起头,和江赫对视,“我们不能让这件事演变成对联盟整体信誉的冲击,我建议现在应该立即启动公关应对,一方面释放一些惠民政策转移注意力,另一方面强调依法彻查,绝不姑息。” “您觉得呢?”李从策盯着江赫,“联盟长。” 李从策声音不高,最后三个字似乎随着会议室的白烟缓缓飘在半空,对于指控也好、维护也罢,江赫始终沉默,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江徊喝了口水,拿起杯子的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放下杯子,江徊坐直了一点。 “江联盟长到现在也没有回应,这是对于程序的尊重,但是现在坐在这儿的各位,好像没有人在意这件事的真假。”江徊看着坐在对面,以往满脸堆笑站在江赫办公室的人,露出很淡的笑容,“那我就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场针对联盟长的政治构陷。” “请问在座的各位,谁手里没有未被公开的“秘密”?” “如果一个未经证实的指控,就能随便拉联盟最高位的人下马,将来还有谁敢坐这个位置?” 江徊不知道这个会议是怎么结束的,他只记得他说完后,会议厅一片哗然,好几个人同时起身发言,场面一度混乱。 会议厅大门推开,先离席的人神情各异,低语和争执在走廊蔓延,江徊走出去,原本站在尽头的尹嵘跑过来,皱着眉把江徊拉到一边:“怎么样?” “成立了一个调查组,江赫暂时不参与联盟的日常决策。” 尹嵘脸色难看,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睡过觉,眼下的乌青重的吓人:“谁问你这个了?我问的是你和你爸,有没有人为难你们?” 走廊刮起风,江徊的耳朵和脸都变得很凉:“你不问问这个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吗。” “你是beta还是alpha重要吗?”尹嵘揉了揉眼,脸色冷下来,“底区人都说上面没一个好东西,到头来不是还是踩着自己人的尸体想要露头吗?” 江徊没接话,沉默一会儿,他才问:“你怎么样?” “买了个墓地,上个星期入土了。”尹嵘叹了口气,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老太太这把年纪,朋友也没剩几个,没什么人来,葬礼办的也很快。” 江徊胸口像是被堵住,他刚想开口,就被尹嵘打断:“你不用说什么抱歉之类的话,我知道你现在事情多的火烧眉毛,但是我还是得问……消息是谁放出去的,你心里有数吗?” 没等江徊回答,身后多弗喊了他一声。 “联盟长叫你去办公室一趟。” 第108章 ch108 月光梦ii “喝一杯吗?”江赫背对着站在酒柜前,一只手拿着玻璃杯,朝身后人晃了晃。 “还是工作时间。” “不在我的工作时间。”江赫拿着半瓶红酒坐在沙发上,倒了一杯抿了一小口,抬眼看着始终站得笔直的李从策,“你这件事干得很漂亮。” 语气平静,但李从策也不会傻到真的把这句话当成褒奖,无声地笑笑后,李从策看向江赫,低声说:“如果当时你答应我,事情就不会闹到这个地步。” “我不会答应。” “所以啊,你爱李从燃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表演。”李从策的嘴唇无法控制地抽动,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我早就告诉过他,但是他不信,一头扎进爱河里活活把自己淹死了。” 江赫没接话,李从策也并不在乎他的回答,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念:“我早就告诉过他,攀不上的大人物就不要去攀,他偏不信,仗着自己的脸蛋,死命的往上爬……你也是个蠢的,没见过好看的omega吗?” 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江赫已经记不清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唯一清晰的是那场大雨和缩在屋檐下浑身湿透的李从燃,李从燃大概是对自己的样貌真的自信,就站在那儿,然后咧着嘴朝他笑。 是一番极其蹩脚的筹划,样貌出众的omega试图勾引大权在握的alpha,他那天打了一把黑色的伞,李从燃冒着雨朝他跑过去,一头钻进他的伞下,然后仰头对他说:“大老板,顺我一段路好不好?” 记忆回溯,江赫脑袋中模糊的记忆变得明朗,于是见面那天,在房檐下另一张晦暗不明的脸也逐渐清晰起来。 李从策还在不停地念,江赫放下杯子,开口打断:“你当时为什么不救他?” 室内瞬间静了下来,李从策的脸从平静缓慢转向怪异,他往后退了两步,突然笑了出来:“因为我比李从燃更可耻,我想往上爬,我想要权力,那又怎么了?” 没人能想到,那天组织的暗杀目标居然是李从燃,江赫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他闭上眼,试图把脑海中倒在地上双目圆睁的李从燃赶出去。 “但我没有真的想让他死。”李从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想过他会死。” 喉咙发紧,江赫解开领口的扣子,手肘撑着膝盖,回答说:“但他死了。” “但是现在有机会可以救活他,是你不愿意。”李从策往前迈了一步,看着江赫垂下去的脑袋,“江赫,你凭什么不愿意?” “复活一个人,毁掉一片居住区,如果这件事被发现,后面就会复活第二个、第三个……李从策,你觉得联盟有多少居住区可以被毁。” 第104章 “我上次提过,可以把实验室建在中立国或者底区。”李从策声音提高,“底区本身不适合居住,我们把实验室放在底区,不会有任何影响……算了。“李从策停下来,收起脸上的情绪,往门口走,在手碰到把手时,他背对着江赫说:“现在这些事也不归你管了。” 拉开大门,李从策和门外站着的江徊撞个正着。走廊光线很亮,所以江徊的脸和眼中的冷漠都很清晰。江徊的视线甚至没有在李从策身上停留,越过肩头,朝室内的江赫点了点头,接着一言不发地侧过身走进办公室,这是第一次,江徊没有跟李从策打招呼。 李从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他关上门,大步径直朝电梯走去。 “你都听到了。”江赫低头倒酒,没看江徊。 “我早就说过,李从策靠不住。”江徊停了停,接着说,“但你不信。” 江赫看着窗外,冬天来了之后,天空就变成像尖塔一样的铁灰色,以前李从燃出过一个很蠢的主意,说要铺一片巨大的人工草皮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江赫自顾自地说:“如果不是答应过他,李从策活不到这个时候。” 人说的第一句话和最后一句总能让人记得一辈子,李从燃躺在手术台上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江赫留下李从策,江赫没办法忘。 “事情已经这样了。”江赫回过头,“但我还是要问,这件事跟107号有多少牵扯?” 江徊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和符玉成私下有联系,但这件事我不认为跟他有关。” “想清楚再回答我。” “是想清楚之后的回答。”江徊深吸了一口气,“他和符玉成的合作刚刚开始,关系也并没有那么稳固,如果真的要做什么交易……腺体移植这件事是他最后的底牌,他不会这么早就打出去。” 玻璃杯在江赫的手里摇晃,浓厚的液体挂在杯壁上,江赫笑笑:“你能想到这一层,看来你们之间的信任也没有那么稳固。” 江徊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冷静地说:“我只是按照逻辑回答您的问题。” “针对我的调查应该很快就会开始,这段时间的会议你照常参加。”江赫拿起酒杯,垂眼看着杯子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徊点点头,说:“会议纪要整理之后我会拿给您看。” “不用。”江赫抬起头,看了江徊一会儿,才说,“我现在不管联盟事务,你想要做的事,不需要得到我的首肯。” 心里有一块好像突然塌下去,这么多年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江徊得到了某种自由。但江徊并不觉得痛快,反而感到一丝慌张,但没等他再开口,江赫摆摆手示意他离开,江徊最终什么都没说,点头走了出去。 喝完杯子里的酒,江赫站起来往外走,乘上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慢下行,电梯门最终在地下a层打开。 “联盟长。”门一打开,多弗迎了上来。 江赫点点头:“人来了吗。” “在规划室,有三个警卫在那里守着。”多弗看了江赫一眼,思考过后还是开口问,“您还好吗?” 江赫没有回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初既然选择这么做,心里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走到规划室门口,隔着防窥玻璃,江赫看见了坐在里面的alpha,双手被手铐铐在椅背,眼睛上戴着眼罩。推开门,江赫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警卫替面前人解开手铐和眼罩。 “这样不好吧。”多弗道。 “没关系,如果他有异常行为,直接击毙。”江赫看了多弗一眼,接着说,“解开吧。” 眼罩被摘下来,刺眼光线照的人睁不开眼,适应了一会儿,alpha抬起眼,隔着长桌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江联盟长。” 江赫看着面前的年轻alpha,低声开口:“白恪之。” 多弗让警卫都出去,自己取出手枪打开保险站在角落,从这个角度,只要白恪之有任何异常举动,他都能一枪把他击毙。 “刚才我们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 “听见了,但我不知道联盟长是什么意思。”白恪之的视线扫过角落严阵以待的多弗,很轻地笑了一下,“就像江徊说的,这件事跟我没关系。” “底区的几次暴动,中城的爆炸,跟你也没有关系吗。”江赫点了根烟,白雾缓缓飘起来,隔着灰白色的烟,江赫缓缓开口,“底区的那几次暴动,没有造成任何伤亡,你觉得凭这个能跟我谈合作吗。”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朝江赫伸出手,江赫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递给白恪之。 “江徊认为不是你做的,我也暂时相信,但是后面,你要按我说的做。” 停了几秒,白恪之试图站起来,多弗迅速举起枪,白恪之看了他一眼,把烟要在嘴里,双手举过头顶,然后很轻地挑了挑眉。多弗看了眼江赫,拿出打火机走过去,火舌燎上烟卷,白恪之重新坐下,烟夹在指间:“联盟长现在是要跟我谈合作吗?但是我听说,您现在已经不负责联盟的任何事务了,所以您觉得,您现在能给我提供什么?” “提供不了什么。”江赫靠着椅背,“李从策和符玉成打算在底区建一个实验室,如果符玉成当选,底区的人大概就都活不了了。”白恪之的脸色冷下来,他看着江赫,试图从江赫平静的脸上判断出真假。 “当初做过实验体的人,除了你,还有谁活着。” 停了一会儿,白恪之才说:“你想杀了他。” “他不能出庭作证就可以。”江赫低声说,“联盟和医院的人自然不会开口,只要你们的人不乱说话,剩下的我来处理。” 白恪之没接话,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他看过来,烟灰掉在桌面。 “之后底区的管理权,我会交给你。” “是吗。”白恪之很轻的笑,“我要怎么相信一个想杀我的人的承诺?” 一根烟燃到头,江赫站起来,垂眼看对面年轻英俊的alpha:“回到最开始,我还是会这么做。” “你想让我做什么。” “重新跟符玉成合作。”江赫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他一眼,“至于怎么达成,你自己想办法。” 第109章 ch109 shadow i 事情发酵两个星期后,态势并没有缓和半分,守在尖塔外围的记者数量越来越多,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他的联络器号码,每天接到的传呼不下百次,一些小报刊的记者甚至开始跟踪江徊,在半路将江徊的车截停,扑上来趴在他的车前,江徊始终没有下车,一天后,报纸刊登了他攻击记者见死不救的新闻。 江徊逐渐变得沉默,不再参加各种商业和私人宴会,出席联盟会议都是浑身酒气,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刚开始会议主持人还会例行公事地在议题后询问江徊的意见,但时间久了,征求意见时已经略过江徊已经变成习惯。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多弗站在江徊身旁,点了根烟。 看着不远处正在打球的尹嵘和魏斯让,想了一会儿,江徊回答:“好消息。” “任命符玉成为议事会主席的议题没有通过,现在他暂时还没有决策投票权。”这算是最近少有的好消息,不管符玉成在联盟安插了多少自己人,只要他坐不到会议桌上,一切都还能控制得了。 多弗瞥了江徊一眼,很轻地叹口气:“今天统票,符玉成的支持率已经超过联盟长了。” “舆论完全控制不住……每到差不多快消停的时候,符玉成那边就会放出几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包括基金会的资金挪用,过错全都直指联盟长。” 联盟掌权人爆出这么大的丑闻,靠几个不温不火的惠民政策本就压不下去,但符玉成的票数这么快就压上来,确实是比想象中还快。远处魏斯让投了几个球都没进,不知道是不是在闹脾气,尹嵘蹲下去把魏斯让扛起来,魏斯让终于投进了一个球。 “控制不住的话就不要控制了。” 取消江赫的管理权后,联盟的管理脉络开始崩塌,江徊的权力反而变得更大,大部分人都忙着怎么彻底扳倒江赫,没太多人在意因为父亲倒台而一蹶不振的公子哥。 “听说符玉成那老东西的支持率涨上去了。”在储物间搬东西的邵光走出来,斜眼瞥着显示屏,摇了摇头,“上次得罪他真是得罪错了。” “你也这么觉得吗。”白恪之半躺在沙发上,手指轻捏着黑色遥控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我们去道个歉吧。” 听见他的话,邵光动作一顿,转头看着白恪之,目光迟疑:“你说什么?” “你不是说得罪他得罪错了吗,我也认同。”白恪之脑袋往后仰,倒着看站在墙边的邵光,很轻地笑着说,“我们去道个歉吧。” 议事会大楼位于博曼大桥尽头,邵光开着运输车停在闸口,出示了以前符玉成给的议事会通行证,暗示运的货大多是违禁品,专门送去议事会的。 第105章 “老样子,您三盒,剩下的可以给兄弟们分了。”邵光把烟塞给士官,露出为难的笑容,“您也知道,符先生今时不同往日了……我也是没办法,这些货我必须得给他送过去。” 男人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贵价烟,撇了撇嘴,抬手把邵光推开:“只此一次啊,下不为例。” 邵光连连赔笑转身上车,车身刚刚通过闸口,邵光叹口气:“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连例行查问都免了,直接放行。” 后厢响起一阵不轻不重的动静,白恪之翻身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倚着背后的箱子,低声说:“那一会儿更要好好道歉。” 议事会大楼人来人往,通过安检,邵光走到接待台,询问符玉成的办公室在几楼。接待员视线扫过两人,他笑了一下,礼貌地问他们是否有预约。 “没有。”邵光笑笑,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副主席看见这张名片就知道了,还得麻烦您送一下。” 接待员说了句“稍等”后,拿着联络器背对着他们走到角落,没过多久,接待员走过来,语气有些抱歉:“不好意思,副主席今天行程排得很满,暂时没有时间接待两位。” 邵光回头看了白恪之一眼,白恪之点点头,回了句没关系后,转身走到大厅沙发上坐下。 “他明显是不打算见我们。”邵光走过去,有些懊恼地抓了两把头发,“还要等吗?” “你很忙吗。”白恪之摘掉鸭舌帽,抬头看了邵光一眼。 “倒不是怕等……你没觉得好多人在看我们两个吗?”邵光坐在白恪之旁边,目光扫了一圈,“我们穿成这样,太显眼了。” 接待员端着托盘走过来放下两杯水,白恪之说了谢谢后仰头喝掉,放下杯子,靠着椅背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坐姿:“要的就是显眼。” 五个小时过去,邵光在睡梦中被人叫醒,恍恍惚惚睁开眼,接待员站在面前,面露难色:“先生,我们这边要下班了……今天会长真的没有时间见你们。” “有值班警卫在吧。”白恪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笑着看对面的男人,“我们有很多时间,就在这里等副主席。” 明明是笑着说的,但隐隐的压迫感还是让人感到不适,接待员点头走开,十几分钟后又折返回来:“两位,副主席现在有空了。” 符玉成的办公室在十七楼,原主席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按道理在主席病休时符玉成就该搬上去,但这件事一拖再拖,外面都在传,符玉成是觉得十八这个数字不吉利。 暗色的地毯尽头,保镖守在门口,见到人后抬手敲了敲门,听见门内答复后,转过头示意他们抬手进行检查。白恪之和邵光两人被从上摸到下,确定身上没有武器后,保镖打开门。 符玉成的办公室和想象中不同,散落的文件堆得满地都是,厚厚几摞青少年读物放在茶几上,办公桌上副主席的桌签旁摆了一个汽车模型。 “你的胆子已经大到敢跑到这儿来了。”转椅向后滑,直直撞向身后书柜才停下,符玉成抬着下巴,气色看起来很好。 白恪之走过去,笑着回道:“想要见您承担一点风险也是应该的。” 符玉成上下打量他,表情没变,声音却冷下去:“蒋又铭跟我说了不少,你现在找过来是……来找麻烦的?” “我拿什么找您麻烦。”白恪之双手放在身前,看起来十分恭敬,“拿我这条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命吗?” 符玉成没接话,朝门口使了个眼色,站在门外的保镖点点头,不太礼貌地把邵光带了出去。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符玉成和白恪之,符玉成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站定,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才说:“蒋又铭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你和江家那个已经搞到一起了。” “是吗。”白恪之低头笑笑,小声感慨:“蒋又铭果然是个蠢的,我怎么可能跟杀我的人搞在一起。” 符玉成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向前倾:“什么意思?” “蒋又铭背着我擅自行动,炸了中城,事情直接捅到联盟里去,我自然留不了他,他为了投奔您,把自己唯一的一张底牌都用了。” “我不在意这是他的第几张牌,我只看结果。”符玉成说,“现在看起来,结果的确很好。” “您要不要再添一把火?” 白恪之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掉在地板上的玻璃珠,符玉成不想在白恪之面前表露兴趣,但白恪之的话太具有诱惑性。 “你还知道什么?” “副主席,这也是我的底牌。”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他垂着眼看面前的符玉成,岩兰草味迅速充斥在整个房间,“我有两个,很小很小的请求。” 白恪之身为alpha的压迫感袭来,符玉成佯装镇定坐在转椅上,抬头看着白恪之。 “一,我要底区的投票权。” “二,蒋又铭这个人,您交给我。” 看着白恪之,符玉成想到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场景,在空荡破败的码头,白恪之从旁边的平房里走出来,脸上的淤青还没消,手里拎着一把钳子,点点头冲他打招呼。 “要得太多了吧。”符玉成摆弄着钢笔,“蒋又铭没办法给你,我答应过要保他……至于他底区的投票权,我现在的支持率已经超过江赫了,为什么还要给你?” “而且。”符玉成抬起头,死死盯着白恪之的眼睛,“我听说,你不久前去见过江赫啊?” 符玉成微微凹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似乎要在他脸上开个洞,白恪之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他想让我来跟您谈合作。” 符玉成身体向后靠,冷笑一声:“所以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这就是我要添的那把火,刚才我提的条件,您要答应吗?” 【独家披露:前mega s获胜者107号爆为腺体移植实验室受害者,经历非人腺体实验后死里逃生!】 据107号陈述,他在进入军队后不久,被诱骗至红箱墓地,后被栽赃为暴动罪犯抓获。随后他便失去自由,被迫沦为活体实验品,其过程痛苦至极,数次濒临死亡。 107号在身体与精神均遭受巨大创伤后,凭借强烈的求生意志与偶然的监管疏漏,于混乱中侥幸逃脱。历经艰辛躲藏与缓慢的自我恢复,他决定站出来,指认这一切的幕后关联直指江赫及其势力网络。 目前,联盟政府已回应,表示将把白恪之的证词与指控纳入对江赫及相关实验室调查的核心证据链,并承诺对其本人提供保护。本台将持续追踪这起惊天大案。 第110章 ch110 shadow ii 107号还活着的新闻直接盖过联盟长大选连续几日成为头条,mega s获胜者从暴乱罪犯摇身一变成为受害者,所有证词全部指向联盟政府和江赫,没人想要错过第一手消息。 屏幕里穿着得体西装的白恪之被许多人围在中间,十几个话筒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持续不停的闪光灯把傍晚变成白昼,白恪之的脸色不太好,他始终低着头,站在一旁的符玉成向媒体高喊着什么,言辞激动,表情狰狞。 办公室大门啪的一声被推开,门外人几乎是摔进来,尹嵘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听说了吗……白……白他。” 电视里的报道还在继续,尹嵘站着愣了一会儿,看看电视又看向江徊,过了好久,尹嵘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你……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你早就知道了?”尹嵘走过去站在江徊面前,身体挡住显示屏,“你早就知道白恪之还活着?” “也不算早吧。”江徊摆弄着手里的遥控器,“你还记得之前的那个司机吗?从罗震那里借来的。”尹嵘皱着眉点点头,江徊抬头看尹嵘,一个一个字说:“那个就是白恪之。”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循环播放,尹嵘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倒映的光斑,试图把脑子里的一团乱麻解开。 尹嵘咽了口口水,手撑着沙发:“所以……他不是因为暴乱被处死,是去做腺体移植的时候……差点死了。” “是。”江徊看着电视里安静站在符玉成身边的白恪之,说,“因为我差点死了。” 捋清思绪后尹嵘又问了很多,能说的不能说的江徊都说了,尽管江徊的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但尹嵘的脸色却还是一点点冷下去。好朋友死而复生没有通知他,身边第二好的朋友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也没有告诉他,好朋友差点被第二好的朋友弄死……信息太多,尹嵘感觉有点喘不上气。 关于中城的那场爆炸,江徊没有跟尹嵘讲,他没办法完全中立的讲述这件事,无法为白恪之开脱,也没办法不去同情尹嵘。 “那他现在突然冒出来跟符玉成绑定,是你们商量好的吗?” 江徊摇摇头,画面里的白恪之依旧英俊,配着上位者钟爱的受害者形象,再一次成为整个联盟讨论的焦点。抵制江赫和联盟政府的游行几天下来已经占满整座博曼大桥,游行队伍被军队镇压不准靠近尖塔,那些人便举着大旗和告示牌守在每个闸口。 第106章 虽然做法出格,但现在的结果却同样也是江徊想要的。 政府的紧急会议开了将近五个小时,几个高官上校在会议桌上争得面红耳赤,多弗嘴笨说不过别人,最后也闹到大打出手的地步。 “打起来了?”电梯上行,江徊把联络器从左手换到右手,“赢了还是输了?” “他妈的当然赢了。”多弗在对面破口大骂,“我直接把烟头甩他脸上了,硬生生给他的那张大脸上燎出了一个坑。”江徊笑了一下,电梯门打开,他一眼就看见在江赫办公室门口原地转圈的多弗。 江徊走过去,上下打量他,视线最后停在他脸颊上的淤青:“我还以为你是大获全胜。” “你是没看见他们几个。”多弗把脸转到一边,想了一会儿又扭过头,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才说:“白恪之那小子没死,你知道吗?” 江徊点点头。 “别想太多,不管他现在在做什么,起码人还活着,你也不用那么愧疚了。” 办公室大门从里面推开,穿着联盟医院工作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朝江徊和多弗点了点头,拎着医药箱离开。 “你身体不舒服?”江徊走进去,脚步在看到沙发上坐着的罗震停下,罗震站起来,朝江徊浅浅俯了俯身。 江赫站在窗边,脸色有些发白,视线扫了一圈,开口说:“认识一下吧,罗震,罗蒙将军的表弟。” “之前一直没说,也是怕别人觉得我是他弟弟就高看我一眼……我不是本族,跟他没打过什么交道,长官您不用放在心上。”大概也是有点尴尬,罗震手心冒汗,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端了杯茶递给江徊。 江徊笑着接过来,看了江赫一眼,话题接着刚才江赫没回答的问题:“您哪里不舒服?” “小问题。”江赫坐下来,“符玉成那边看来是打算咬住不松口了,议事厅那边怎么样?” “舆论已经控制不住了,这几天议事厅的电话已经被打爆,很多之前被检察会压下来的案子都冒出来了,真的假的谁也说不清。”罗震皱着眉,表情严肃,“原本答应按下不报的媒体,现在也全部反悔了。” 控制舆论这个主意就是蠢的,没人不愿意身居高位的人是怎么掉下来的,最后掉下来的过程可以无限放大全程直播,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多弗接着说:“游行队伍这几天增加了十二支,安全部没得到授权不能开火,只能暂时依靠闸口全部压在博曼大桥。” “大选票型,符玉成已经超过了两个点……今天会上,议事会上报了要求授予底区投票权……本身是票数持平,最后是李从策投了决定票通过了。”多弗冷笑出声,摇头感慨道:“李从策现在,真的是连演都不演了。” 江赫的表情并不意外,确认江赫心情还算平静,多弗犹豫一会儿试探开口:“现在秘书处他们在和其他人商议,是不是要取消您的竞选资格……” “这不胡扯吗!”罗震用力拍了下桌子,“现在其他人都退选了,就剩两个人,再取消联盟长的竞选资格,那干脆他符玉成直接上任得了!” “秘书处的意思是,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先让符玉成当代理联盟长。”多弗暗自骂了几句,最后挑了句上的了台面的话,“蛇鼠一窝。” 江赫从始至终都没说话,多弗和罗震自知刚才情绪过于激动,这会儿安静下来开始反思。江徊与江赫面对面坐着,所以江赫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也被他捕捉,但江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太过复杂,无奈当中掺杂着愤怒和妥协。 不穿制服的江赫,现在看起来只像一个普通的父亲。 “两个人不好选,那就再加一个吧。”江徊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江赫,听见他的话,江赫转过头,目光落在江徊脸上。 江徊眼睛弯下来,露出一个很柔和的笑容:“联盟长,我要参加大选。” 第111章 ch111 锚点i “领结不用戴了。” “就这样吗?今天有采访,会不会看起来太不正式了?”佘民盛转身看向镜子里的江徊,拿起一条黑色暗纹领带在他胸前比了比,“要不然戴这条,不张扬。” 江徊笑了一下:“大部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正不正式的也没人会在意。” 佘民盛没说话,转身下楼准备早餐。 今天是江徊决定参与联盟长竞选的第四天,消息刚一放出,震惊了整个联盟国。父亲刚刚被问责暂免联盟长职务,被进行腺体改造的儿子一翻身就站起来要参与竞选,看热闹的人很多,但大部分都是在等着他出丑的。 没人看好江徊,就连一向站在他这边的多弗也保持反对意见:“实话都难听,但是江徊,没人会你选你。”事实大家都知道,只不过只有多弗说出来了而已。江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捋了一下外套上的褶皱,转身离开卧室。 早餐很简单,餐厅只有江徊和佘民盛两个人,昨天江赫完成所有交接工作后就回到房间,除了中途去书房打了几个电话后,没再出现过。身处顶峰的人即将在正值盛年时结束政治生涯,很难让人接受。 “我进来了。”推开门,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床上没有人,江徊往里走,最后在储藏间停下。 穿着深灰色睡袍的江赫背对着他站在里面,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绒布,正在擦摆在柜子里许久未动的枪。 听见有人进来,江赫没回头,只是非常专心地擦拭枪体上的油渍:“今天去哪个选区?” “c区。”江徊走过去,站在江赫旁边。 江赫无声地笑了笑,继续道:“看来李从策又费了功夫。” 联盟长竞选选区分为三个大区,其中a区包括顶区和中城,也是符玉成的主要竞选区域,b区是中城区,作为人数最多也是积分最高的区域,一向放在竞选最后,c区是在底区拥有临时投票权后重新划分的区域,包括顶区和底区。 一边是左右逢源的老狐狸,一边是符玉成亲手送上投票权的底层,符玉成不但要江徊输,还打算让他输的很难看。 父子两个很少拥有多到可以浪费的时间,沉默几秒,江徊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先开口的是江赫。他语速很慢,嗓音也低,开始给江徊讲起他第一次参与竞选的情景,讲他是怎么站在集装箱上,拿着只剩下半格电的喇叭演讲,讲他是如何穿过大街小巷,向路过的所有人介绍自己,想办法把手里的竞选稿塞进每个人手里。 或许是太久没说过这么多话,江赫声音一顿,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江徊走到壁炉边倒了杯水拿过去,江赫仰头喝了一半,但脸上的红还没完全消退。 “我的稿子,您想看一下吗。” 江赫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露出笑容:“这是你的竞选,不是我的。” 江徊没有信心,甚至没有底气,比起赢得大选,他的初心只是想要争取一点时间,争取得到更多权力,然后想办法把江赫送出国。符玉成的获胜几乎没有悬念,一旦符玉成上台,他是不可能让江赫活着待在联盟国的。 两个人很平和的结束了对话,江徊退出房间,视线穿过门缝落在储藏间里江赫的背影,然后关上门。 别墅门口,多弗已经在游行车旁等待,零下几度的寒冬,多弗额头上却出了汗。他站在车旁,努力挤出笑容朝江徊挥手,即便不赞成,多弗最终还是参加了江徊的竞选组,作为竞选人秘书助理,陪江徊开始每场路演和会议复盘。 坐上车,多弗把讲演稿递给江徊,把他修改的部分一个个讲给江徊听,车子驶向博曼大桥,多弗也讲完了,他喝了口水,看着江徊的脸,突然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放轻松,能成的。” 江徊抬起头,对上多弗的视线,很淡地笑了一下。 事情的进展当然不像多弗说的那样,甚至更糟,早晨七点二十他到达底区,路上没有一个人,所有商铺全都大门紧闭。开着外放广播的游行车一圈一圈地绕,机械般的声音一遍遍公放竞选者江徊即将开展首次路演的消息,但一个小时过去,迎来的只有堆满工业废料和垃圾的空旷街道。 “他妈的,这绝对是提前计划好的!”多弗气不打一处来,他摇下车窗,你脑袋伸出去,朝外面大声喊,“我知道你们都在家,都能听得见!” “就在这儿停吧。”江徊冷不丁开口,多弗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转过头,看着江徊极其平静的脸。车子停下来,江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讲稿,抬手把领口最上面的扣子系好,开门下车。 底区的空气不好闻,带着劣质汽油和熟食腐烂的味道,江徊绕到车头,右手撑着引擎盖,轻轻一跃跳上了车。多弗抬头看着江徊站上车顶,停了几秒,他听见江徊极其冷静的声音:“各位底区的居民,早上好,我是江徊。” 下午六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联盟宴会厅前,侍应生拉开车门,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侍应生推来提前准备好的轮椅,从另一侧扶一个男人下车。 第107章 “跟着我就行。”符玉成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白恪之,脸色一沉,“不要乱说话。” 白恪之露出善良的笑容,站在轮椅后,手搭在把手上,答应道:“都听主席的。” 联盟酒会频繁,竞选期间更是不停,往日的注意力不会放在符玉成一个副主席身上,但今时不同往日,侍应生走上前,将符玉成的大衣脱下,递上一杯气泡酒。 符玉成看了眼酒杯,挑了挑眉,侍应生笑着说:“听说您喜欢喝气泡酒,所以今天的酒都换成了甜度较低的气泡酒。” 符玉成很满意,但他并没有时间表达,因为从他进来后所有提前到场的人都涌了上来,希望与这位未来的联盟长能多说上几句话。符玉成对所有吹捧照单全收,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身后的两人,符玉成主动说:“大家应该看着眼熟,这两位是蒋又铭,还有在mega获得胜利,死而复生的白恪之。” 这两个底区的贫民,是符玉成的入场券,但他们的作用只是“入场”。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们,白恪之觉得没意思,随手端了杯酒就要往里走,蒋又铭突然开口叫住他,白恪之回头,蒋又铭苍白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你就这么走了?” “差不多就得了。”白恪之看了他一眼,很平静地说,“这是电动轮椅。” 话说完,白恪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即便是在满是alpha的联盟酒会,白恪之也很显眼,好几个omega凑过来,和他碰杯。 “我在节目上见过你。”omega笑了一下,“我还给你投过票呢。” “你获胜的时候,我在家还开了香槟。” “白先生今天心情应该不错吧。”一个omega走过来,看着白恪之朝他眨了眨眼。 白恪之表情轻松:“有什么好消息让我错过了?” “江徊啊。”omega笑道,“在mega里就跟你作对,仗着自己有个联盟长的爸爸,硬生生把积分抢走,现在可好了,爸爸倒台了,自己想要参与竞选,可惜在选区里吆喝了几个小时,路上一个听众都没有。” 白恪之低头抿了口酒,垂着眼睛低声说:“是吗。” “新闻已经登出来,听众没有,记者倒是不少。”omega靠近白恪之,香甜的信息素迅速扩散,他的脑袋靠着白恪之的肩膀,把手里的便携通讯器送到白恪之眼前,“喏,在街上说了半天,没人出来,就拿着宣传稿挨家挨户的往人家门缝里塞,丢死人了。” 电子屏幕里,江徊站在游行车顶,身型挺拔,鼻尖通红,应该是因为风大,江徊的眼睛睁不开,微微眯着。照片没有声音,白恪之不知道江徊说了什么,照片自动切换,紧闭着的门外,江徊弯着腰,试图把手里的那叠宣传稿塞进满是木屑的门缝。 讲了半晌,白恪之始终沉默,omega瞥了眼白恪之,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情绪,于是他收起通讯器,歪着头再次开口道:“我要是他,就待在家里关紧窗户再也不出来了。” omega视线向上,表情轻蔑地哼了一声:“哪还有脸来酒会到处乱晃。” 始终站着沉默的白恪之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二楼,穿着白色正装的江徊站在那儿,手里端着酒杯,微微弯腰和面前的人碰杯。 江徊抬头喝酒,下一秒,视线右移,目光准确无误地掉进白恪之的眼睛里。 “白恪之。”身后有人叫他,蒋又铭推着轮椅过来,金属轮子毫不留情地撞上白恪之身旁omega的腿,他硬生生挤进来,抬头看了白恪之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帮我叫点吃的。” 白恪之看了眼对面的长桌,说:“那边有。” “手太酸了。”蒋又铭别开脸,“残疾人,没那么多力气。” 没应蒋又铭的话,白恪之再次回头,但二楼的人已经不见,身旁的omega还在喋喋不休,白恪之推着轮椅往前走。人群中,蒋又铭的声音再次传进耳朵:“被一群高贵的omega围着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白恪之没接话,一直跟在旁边的omega身体突然一歪,直直地扑进白恪之怀里,白恪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笑着问他:“没事吧?” 出挑的外貌在谁那里都无比受用,omega抿了抿嘴,小声说:“刚才有人撞到我,不好意思。” “小心一点。”白恪之说。 蒋又铭没回头,搭在膝盖上的手攥得更紧。 周围不少人都在讨论江徊今天路演的失败,白恪之背倚着高脚桌,一边应付身旁的omega一边听着身旁人的低语。 “他居然还有脸来,眼看符玉成就要当选了,他还搞这些干什么。” “你以为他就只是路演就算完了?人家有后手。” “什么意思?” “看见了吗?跟在江徊旁边的那个。” 白恪之抬起头,看向站在楼梯上的两个人。 “他姓罗,罗蒙的罗。” 两个人都穿着白色正装,江徊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漂亮的五官,身旁人看起来很稚嫩,眼睛大大的,很圆。 “罗蒙的小儿子,罗嘉禾,听说江徊打算跟他结婚。” 周围安静下来,江徊和身旁人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白恪之面前,但江徊的视线并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笑着举起杯子,与站在白恪之身旁的人敬酒。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两人突然换了副面孔,满脸堆笑,询问江徊他的父亲是否还好。 “好不容易闲下来,他可能不太习惯,但一切都还好。”江徊笑得很漂亮,站在身旁的罗嘉禾仰头看他一眼,然后抬手挽住江徊的手臂。 “白先生,晚上我家有个小型的聚会,您晚上忙吗?不忙的话要不要也来玩一会儿?” 视线从那抹白移开,白恪之垂着眼笑,语气轻松地说:“好啊。” 第112章 ch112 锚点ii 联盟迎来十三年最大的一场雪。 罗嘉禾坐在温暖的车厢里,指间夹着一支雪茄,青白色烟雾顺着窗户缝隙往外流。车外,穿着厚外套的江徊正在进行这个月第七场路演,底区的每个角落他几乎都走遍了,码头、商店、警察局甚至还有废弃工厂。 但他的路演依旧没有观众。新闻媒体争相报道联盟长儿子的窘迫,铺天盖地的宣传稿散落一地,被化掉的雪形成的泥浆碾碎,但这位总是高高在上的中校仿佛看不见,依旧固执地穿梭在底区的每条街道,街头小报称之为作秀,但更多人说他是无能为力。 江徊的肩膀和头发上已经积起薄薄的一层雪,睫毛上也有,但很快那层白就被颤动的睫毛抖落了。 罗嘉禾灭掉手里的烟,招呼司机说:“走吧。” 汽车驶离狭窄脏乱的街道,在拐进十字路口时,罗嘉禾没忍住又回过头,透过满是哈气的玻璃看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 联络器在口袋里震了半天,终于在三秒后,罗嘉禾按下接通键,听筒里中气十足的男声喊他嘉禾,然后问:“又跟去了?” “嗯。”罗嘉禾低着头,手指摆弄垂在身前羊绒围巾的流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看他没戏。”罗震吸了口烟,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最后吐向天花板,“符玉成赢是板上钉钉的事,路演复盘我看了,底区的票符玉成拿了九成,剩下的也没落在姓江的手里,人家弃票都没投给他。” 罗嘉禾对竞选结果并不感兴趣,停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爸爸,你看过江徊的竞选稿吗?” 通讯器那头的罗蒙一愣,随即笑了出来:“谁会去看那玩意儿。” 竞选稿只是门面,富丽堂皇的门面,这个门面不需要有什么太多的内涵,只需要具有煽动性,煽动地大家热血沸腾,失去思考能力。冠冕堂皇的话底区人看不懂,中城的人懒得看,顶区那些人更是对此嗤之以鼻。 不远处尖塔高耸在白雾中,罗嘉禾唔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低声说:“江徊的竞选稿里讲了一个梦,他做的梦。” 罗震和罗嘉禾并不是傻子,当初愿意和江徊联姻,也只是看在江赫坐着的那把椅子,现在江赫被赶走,他们自然不用趟这滩混水。但有一天江徊来了,刚开始罗震闭门不见,只说公务出国,江徊并没有多留,只不过每天都来。 白墙红瓦,罗嘉禾站在窗边,看着站在花园里的江徊,有一天大脑短路,跑下去给他开了门。门打开的瞬间,江徊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欣喜若狂,只是很平淡地向他问好,然后询问罗震是否在家。 那天罗震请江徊上楼,两个人在书房谈了好久,罗嘉禾站在门外偷听,大多数话他都没听清,但是听到了最后一句, 江徊问他的父亲:难道您甘心一辈子只做一个将军吗? 被人喊了大半辈子“罗将军”的罗蒙被打动了,酒会那天,罗蒙同意罗嘉禾跟江徊一起出席,即使罗蒙本人并没有出面,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知道,罗蒙暂时站在了江徊那边。 江徊很有教养,一切行为都不越界,彬彬有礼,按照平时罗嘉禾的习惯,他应该对江徊很满意才对,但他没有。酒会结束时,江徊送罗嘉禾回家,在别墅门口分别时,罗嘉禾突然对江徊破口大骂,最后甚至拿花瓶朝江徊砸了过去。 第108章 花瓶砸在他的肩膀,但江徊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站在那儿看他。 先大闹一场的罗嘉禾没了力气,他看着江徊坐车离开,很快消失在视线内。管家站在门口愣了半晌,最后走过去小声说:“少爷,外面冷,我们进去吧。” 罗嘉禾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不能算是突然意识到的,这件事他早就清楚——江徊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雪没有要停的意思,积雪埋到江徊的脚踝,多弗跟在江徊身后,看他挨家挨户地敲门,走进去自我介绍,然后递上宣传稿,他和江赫一样固执。 “回去休息一下吧,下午再过来。” “你先回去吧。”江徊没回头。 多弗压着火,声音提高了几倍:“昨天复盘会的时候你是不在吗?我们说的数据和结论你没听到吗?你现在做的这些一点用都没有!” 江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里走,置若罔闻:“昨天这些商铺都没开门,但是今天开门了。” “那是他们也要做生意赚钱!” 江徊完全没理,走出去好远,才回过头,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地笑容:“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会找地方吃饭。” 话说的好听,但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怒气直奔太阳穴,多弗气的转身上车,坐上去想了一会儿又发疯似地下来,交代了司机几句后转身往长街走。 这不是江徊第一次把多弗气走,江徊过于固执,按照多弗的话来说简直是单纯的蠢货。明明在mega和社交场合中都如此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怎么会在竞选这种环节如此执拗。 但不需要太久,多弗就会顶着一张猪肝色的脸重新站在他身边。 气温太低,裹在手套里的手指几乎已经冻僵,江徊钻进一家饭店,老板正猫在柜台里看电视,看见有人掀开帘子进来,头都不抬地说:“二十加仑。” “这么贵。” “天气冷,新鲜吃的都贵。”老板抬头瞥了一眼,看清来人后迅速坐起来,舔了舔嘴唇,有点结巴地说,“您……您吃点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的路演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起初他们得到符玉成的命令,全都闭门不出。大概是觉得一个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公子哥没有多少耐心,吃了几次闭门羹和冷言冷语自然就会放弃,但江徊依旧每天都来。 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的嗤之以鼻,到好奇,最后会趴在门上和窗户边听江徊到底在讲些什么。 断断续续地听,后来他们听懂了,这位二十出头的大少爷在讲他做过的一个梦。 江徊在角落里坐下,桌沿是厚厚的油渍,还有一股没有酸臭的霉味。江徊从旁边拿过桌布,摊开垫上,中途又有人进来,男人熟稔地笑着和老板打招呼:“今天也没生意啊。” 手上的动作停顿一秒,江徊没抬头,自顾自地把桌布抚平。 “怎么没生意?那边儿不是坐着一个吗。”老板靠近一点,装模做样地低声说,“还是大人物。” 白恪之的视线飘到角落,没有停留,随即说:“一份汤饭,打包。” 老板进到厨房,白恪之依旧站在门口,手肘支在柜台上,垂着眼睛看桌上的东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翻弄。他们没说话,直到老板把冒着热气的汤放在江徊面前,江徊低着头,热气吹在脸上,脸颊很快变得湿润。 两份汤饭是一起做好的,白恪之拧紧铁质饭盒盖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没回头。门外有两个人说话,江徊能分辨的出来,一个是白恪之,另外一个是蒋又铭。 声音很快消失,江徊三两口吃完没什么味道的汤饭,站起来走到柜台付了钱,然后笑着说:“老板,我是本次大选的候选人,您如果有时间,能不能跟我聊两句?” 多弗再次赶来的时候,看见江徊坐在饭馆里,袖口蹭着满是油渍的桌沿,面前坐着四五个老人,有两个穿着破烂,看起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长官,您跟我们说也没用……我们没办法投给你。”男人表情有些为难,但江徊看起来太过真诚,他们不忍心打碎环绕在江徊身边的单纯泡沫,只能小声说,“票不在我们手里……” “这或许是你们第一次拥有权利,但我可以保证,这不是最后一次。” 有人的眼睛慢慢睁大,透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在昏暗空间里,多弗看见好几双发亮的眼睛。多弗没去打扰,他回到车上,让司机把车开到外面等待,或许不用过太久,这里会有站着很多人,他要给这些人留位置。 这场路演最后有了十六位观众,他们坐在那儿,室外的低温冻得他们眼泪和鼻涕乱流,但他们还是从头听到了尾,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能提问,到了结尾,江徊听见有人嘟囔:“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江徊没回答只是笑,他站起来把口袋里的烟分给众人,看着他们咧着嘴笑,口袋里的火机突然找不到,江徊主动站起来说去买打火机。杂货店就开在对面,江徊推开门,站在货架旁的人转过头,视线相交又迅速移开。 “老板,一个打火机。” “没了。”男人抬了抬下巴,“最后一个被他买走了。” 江徊站着没动,站在货架旁的人拿了两袋糖粉,付了钱后往外走,没有要跟他说话的意思。 没有要买的东西,江徊突然觉得很累,也没了路演的心思,江徊推开门走出去,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他正在抽烟,烟燃了一小半,烟灰扑簌簌地落在台阶上。江徊往外走,身体却突然被伸出来的手臂挡住,视线顺着往下,江徊看见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拿着一个打火机。 僵直的后背无法放松,江徊没接,开口说:“我以为你不会再跟我说话了。” “我刚才没有跟你说话。”白恪之没看他,“而且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还有烟吗?” 白恪之终于给了他一个眼神,江徊看着他,说:“我的烟都分光了。” “最后一根。”白恪之吸了一口,然后把嘴里的烟递给他。 呼出来的气几乎快要把江徊冻住,摘掉手套,江徊伸手接过烟,含在嘴里。 “听说你要结婚了。” “还没确定。”江徊抽了一口烟,雾混着哈气吐在冷空气里,“只是这么计划。” 许久没人说话,一根烟抽的很快,还剩下一点的时候,江徊把烟递过去,白恪之伸出手,温热指腹擦过江徊的指节。 “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有完整的家,普通的父母,普通的工作,普通的一日三餐,普通的医院,普通的商店和工厂。”白恪之语速平缓,他侧过头,半边脸藏在雪白的空气里,“我现在想要这个梦成真。” 江徊突然觉得胸口破了一个洞,寒气和烟都钻了进去。 “想不到你还是很会讲故事蛊惑人心的。” “政客的表演一向如此。” 一根烟抽完,白恪之走近一点,站在江徊面前,然后把那只塑料打火机放进江徊的外套口袋。 白恪之的眼睛垂着,睫毛密的像羽绒,似有若无的岩兰草味混在烟草气里。江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袋一点点低下去,直到额头贴着白恪之的胸口。 一只手轻轻贴着江徊的后颈,头顶响起白恪之很沉的声音:“你发烧了。” “是吗。”江徊的声音像闷在罐子里,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那太好了。” 第113章 ch113 锚点iii “你干嘛。” “还能干嘛。”白恪之双手撑在江徊身体两侧,垂着的视线从江徊的嘴唇划到鼻尖,“物理降温,你想干嘛?” 衣摆掀起一半,露出紧实的小腹,江徊的手死死拽着衣角,发烧的人力气还这么大。白恪之维持着动作,力气不增不减,看白恪之没有放手的意思,抗争几秒后江徊败下阵来,松开手闭上眼,任由白恪之脱掉他的上衣,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随便你了,杀了我也行。” “杀你不用等到现在。”白恪之把沾了凉水的湿毛巾随意丢在江徊身上,然后起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支着头看他。 江徊被气的有点想笑,脑袋歪到一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这就是你的物理降温?” 白恪之应了一声,接着说:“难不成你还指望我像仆人一样伺候你?” 没人接话,江徊把脑袋回正,有些恍惚地盯着用眼前过于矮的天花板。这个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沙发椅,墙角是密密麻麻的蜘蛛网,灰尘粘在上面,像是镀了一层绒毛。 喉咙像是火烧一般地痛,江徊皱着眉咳了两声,身旁坐着的人没有动静,江徊盯着天花板,干巴巴地讨水喝。 这次白恪之没有拒绝,起身走到客厅拿了杯水,站在床边。手里的水杯像是一个钩子,试图勾引他摇尾乞怜,恳求他手里那杯水浇灌他沙漠一般的喉咙。 “你打包的汤饭冷掉了吧。”江徊的话说的没头没尾,白恪之没回答,于是江徊又说,“是蒋又铭要吃的吧。” 第109章 “嗯。”白恪之漫不经心地应,“等一会儿他也饿不死。” 江徊哑着声音评价:“恶毒。” “没有你恶毒。” 白恪之反驳地速度很快,江徊偏头看他,挑了挑眉。白恪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打算结婚的人,现在躺在别的男人的床上。” “给炸掉自己家乡的人带饭,嘘寒问暖。”江徊跟白恪之对视,唇角平直,“惺惺作态。” 笨拙的试探到最后总是会显得狼狈,江徊固执地梗着脖子,脸颊因为高温被染成怪异的粉,眼睛亮亮的。白恪之没说话,弯腰把水杯放在床边的地上,转身往外走。 高温缠上他的手腕,白恪之回过头,一直躺在床上的江徊半坐起来,脸上的表情僵硬尴尬,但手腕上的力气依旧很紧。 “你打算跟别人结婚。” “对。” “你知道我现在在和符玉成合作吗?”白恪之垂着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不用多久,我就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多难听的话我都说得出来。” 江徊眨眼的速度很慢,但回答的速度却很快:“我知道。” 窗外的雪很大,夹杂着雨丝的雪重重砸在窗户上,玻璃窗被重力砸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劣质厚重的粗布窗帘吹得像海浪。 白恪之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按在玻璃窗上,冷气消失了。然后他俯下身,右手扶着他的后颈,有些莽撞地吻下来。江徊双手搂着白恪之的脖子,手顺着脖子滑到胸口、小腹、最后停在冰凉的金属皮带扣上。 岩兰草的气味布满整个房间,白恪之单手摘掉抑制项圈,随手丢在地上。金属项圈砸翻了摆在床边的那杯水,透亮的液体沿着不平整的地面,蜿蜒成一条无人在意的河。 当江徊再次醒来,天色很暗,他只觉得浑身酸痛,翻个身都困难。 “醒了。”白恪之看了他一眼,合上手中的通讯器,“我还以为联盟长候选人死在了我的床上。” 记忆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做到一半突然昏厥过去的人大概找不出几个,江徊岔开话题,问白恪之:“几点了?” “很晚。”白恪之把枕头边的通讯器递给他,“响了好几次。” 江徊翻身坐起来,抬头问:“是谁?” “不知道。”白恪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太吵了,我关掉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通讯器开机,果然有十几通未接听的来电,屏幕照亮江徊紧皱着的眉头,自顾自地说:“多弗在找我,说不定很快就找到这儿来了。” 白恪之靠着枕头,头发凌乱,几缕黑发垂在额前。 “尊敬的候选人先生,被抓到现行会影响你的支持率吗。”白恪之嗓音带笑,听起来很愉悦,“被发现和死而复生的腺体供应者躺在一张床上,你的新闻应该直接能压过符玉成了吧。” 江徊掀开被子下床,听见白恪之的话,回头瞪了他一眼。 白恪之笑容不变,厚脸皮地说:“我这是在帮你。” 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江徊背对着白恪之站着,看着江徊的背影,白恪之笑着问:“跑的这么快,是不是后悔了?” “没有。” 江徊回答得毫无犹豫,完全没有给白恪之任何反应的时间,所以当他回过头时,准确捕捉到了白恪之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衬衣松松垮垮地罩着江徊的身体,他看着白恪之,低声讲:“你情我愿,我从来不会后悔。” 沉默几秒,白恪之的表情和身体都放松下来,他整个人像是完全陷在被子里,五官也变得柔和。 “明天符玉成在a区的路演,我会跟他一起参加。”白恪之说。 江徊没有回答,只是说:“明天有一场路演复盘。” 没有告别,白恪之甚至没有从床上起来,他看着江徊穿好衣服走出去,门被打开,但迟迟没有关上,于是白恪之在心里默默计时,从一一直数到十三,门关上了。 白恪之躺在床上,手掌贴着身侧空荡荡的床单,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一直没关的电视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新闻主持人平缓的声音响起来:这是联盟十三年最大的一场雪。 第114章 ch114 锚点iv 多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江徊手边杯子里的水很轻地晃。 “简直是不要脸!他妈的符玉成和李从策这两个人为了造势已经疯了!”复盘会开到一半,多弗憋了一肚子的脏话无处可倒。路演开到第二轮,符玉成违背竞选规则,上下打点基金会,不但擅自跑到c区拉选票,还通过基金会的渠道拿了一笔钱作为竞选专款。 江赫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看了他一眼,提醒道:“你冷静一点。” “符玉成现在是已经觉得联盟国就是他一个人说的算了。”屋外温度很低,但多弗却满头是汗。 “现在确实是他说的算。”江赫脸上没什么表情,抬了抬眼示意罗震继续讲。 “票型几乎是一边倒,我们这边的支持率现在还不到百分之三,再这么下去……”罗震叹了口气,放下遥控器,笑着摇头,“我们可能撑不到第三轮。” “下次我去联盟医院治疗的时候,把消息透给媒体吧。”江徊突然开口。 多弗愣了愣,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你想拿这个做文章?腺体治疗已经涉及隐私了……而且也不一定能博多少同情票,搞不好还会被说是矫情。” “有讨论度就够了。”江徊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多弗,表情轻松,“嘲笑我是身体有缺陷,自作自受也无所谓,但总会有人感兴趣,去现场看一个拖着病体去医院排队治疗的竞选者。” 房间安静下来,多弗和罗震四目相对,他们拿不了这个主意。 “舆论战打不好是会先把自己搞死的。”江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停了几秒,江赫再次开口,“不过既然要玩这个,那就玩的更彻底一点,可以让几家可控媒体放出风声,说你始终对我的管理策略不满,腺体移植更是违背你本人的意愿,是被强迫的。” 话说到一半,江赫咳了几下,身体和头发都在颤。江徊递了杯水,江赫接过来,但是没喝。 “父子反目在舆论博弈里更有分量,更能制造话题。”江赫环顾四周,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讨论天气,“你们觉得呢?” “我不同意。” 江徊声音轻,但却带着不容拒绝地压迫感。 “从你决定竞选的时候,你就该清楚,这是战争。”江赫抬起眼,落在镜片上的光模糊了瞳孔,“如果你没有竞选,事情可能不会到这种地步,符玉成当上联盟长,看在你爸爸的情面上,李从策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战争又怎么了?”江徊突然开口,他转过头,盯着江赫镜片后的眼睛,“符玉成赢得大选,他会让你活着吗?如果一开始就奔着差不多活着就行这种结果,我为什么要去竞选?” 热度灼烧喉咙,江徊声音更冷:“我要的是破局,不是把我们仅剩的这点父子体面送到镜头前变成丑剧主角,你想这么做那是你的事,但是现在,决定权在我。” 没人说话,多弗几乎愣在原地,他从未见过江徊如此强势又咄咄逼人,几乎是拿着刀抵在人脖子上逼到墙角。这个时候没人敢开口说话,多弗瞥了眼始终坐着的江赫,但始终没在江赫脸上看出一丝愤怒。 江赫很平静,他坐在那儿,听完江徊的回答,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杯子放下后,他小幅度地点点头:“随你。” 第二天,联盟长独子江徊在联盟医院排队候诊的照片和视频登上头条,画面角度各种各样,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江徊看起来很疲惫,脸色苍白。和他们想的差不多,新闻一出,大部分人都是讥讽和嘲笑,偶尔也有几句零星叹息,讨论度一时盖过政府的桃色绯闻。 常住的公寓外已经围满记者,刚刚注射完促生素和退烧针的江徊被涌上来的记者包围,话筒甚至戳到了他的眼睛。看了一圈,常见的几个主流媒体的记者几乎一个都没来,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对着镜头简短说了几句“体会民生不易”“抱歉占用大家的时间”之类的套话,转身钻进公寓,迅速落了门禁。 房间的暖气开得很大,江徊打开灯,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简单洗漱过后上了床。打开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画面跳了出来。 是符玉成在顶区音乐厅举行的竞选集会,明晃晃的大厅里坐满了衣着体面的宾客,符玉成站在台上慷慨陈词。镜头扫过台下前排,江徊的脊背微微僵直,握着遥控器的手指缩紧,他看到了白恪之。 白恪之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安静地坐在赞助商席位偏后的角落,与四周满脸带笑的人群保持着一点微妙的距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台上,偶尔跟着众人礼貌性地鼓掌,看着很扎眼。 江徊没有换台,他认真地听符玉成讲稿里的每一个字,试图找出漏洞,在下次路演时逐一击破。集会临近尾声,一直站在前排的记者忽然转过身,跑向正要离场的白恪之:“白先生,今天江徊在医院治疗的照片被曝光,请问您作为曾经与江徊中校共同参赛的选手,又是腺体供应者,您对他目前的处境有什么看法?” 第110章 镜头瞬间推近,特写对准白恪之的脸,江徊甚至能看清他抖动的睫毛。 “没有什么看法。”白恪之垂着头,声音清晰,目光平静地看向提问的记者,“我们很久没有联系了,我现在主要服务于符玉成先生,致力将联盟国推向新的未来。” 干脆利落的否认,镜头捕捉到白恪之漂亮的侧脸线条,画面切换到演播室,开始主持人程序化的点评。房间只剩下电视嗡嗡的杂音,江徊盯着屏幕画面看了一会儿,抬手关掉电视。 是预料之中的回答,按道理,他应该没什么感觉才对。 可偏偏一切都不讲道理。 枕边的联络器突然震了起来,甚至顾不上看显示屏,江徊按下接通。 “明天有空吗,我想看画展。”罗嘉禾的嗓音清亮,像化掉的雪。 呼吸空了几拍,江徊无声地笑,然后对着话筒讲:“几点,我去接你。” 音乐厅外,符玉成笑着送走最后几位宾客,目光落在长廊尽头的背影。他走过去,拍了一下男人的背。 几乎是条件反射,白恪之迅速收起通讯器,左手摸向身后的枪。 “这么狠?”符玉成笑笑,视线扫过白恪之手里的通讯器,“放轻松一点。” 一起走到轿车前,白恪之手刚碰到前座车门,符玉成突然叫住他:“跟我坐后面吧。” 白恪之保持着拉门的姿势没动,他看着符玉成似笑非笑的脸,然后笑了一下,走过去替符玉成拉开车门:“您先上车。” 趁着符玉成上车时,白恪之将通讯器里还没编辑完的信息删掉。 第115章 ch115 齐马蓝 i 联盟审判的消息在年底正式对外发布。 多弗冲进办公室的时候,江徊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显示屏中,新闻发言人正襟危坐,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宣读对前任联盟长江赫的调查令——罪名涉及在任职期间滥用职权、默许情报部门在底区非法部署监控网络、以公关安全之名实行资源压榨。 画面切到视频资料,江赫几年前在联盟议会的讲话被剪成短短几分钟,往常嘴角惯有的弧度,在反复播放中成为了某种心虚的证据。 “这帮人疯了吧?”多弗把外套摔在沙发上,“摄像头部署是会议通过的吧?底区劳动力外流的那批数据,我们之前就调过档案,他妈的明明是基金会一手包办的!” 袖口的扣子怎么也系不上,江徊低头看着袖口,有一道褶一直翘起来,他按了很多下但还是没抚平。江徊站起来,看着多弗的脸想要笑一下,但实在笑不出来,最后只是说:“他们想要一个祭品。” 事情的失控远超江徊的想象,他有想过符玉成会用下三滥的招数,但没料到一刀一枪竟然全都戳在江赫身上。联盟审判将在一个月后开始,在这期间,或许是想要给江赫这个前联盟长一些体面,没有关在监狱,只是被软禁在尖塔。 “要开审判会议为什么没有通知我们?就算你父亲现在不处理联盟事务,但我们还没被扫地出门吧?为什么没有人通知?”多弗几乎气的快要昏倒,他一边在办公室里兜圈子,一边嘟囔,“我要上报董事会。” 江徊没空劝解多弗,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比多弗还要生气,他甚至拿了枪和满满七包子弹,打算从一楼一直杀到议事会。最终理智胜利,江徊站在门口,慢慢蹲下去。 “晚上,我想办法去见他一面,先确保他的安全。”丢下这句话,江徊走出办公室,想要从尖塔侧门离开,但一只脚刚刚踏出大门,就被一直蹲守在花园的记者堵住。话筒和镜头涌过来,有人问江赫是否曾授意监控底区平民,监控范围是否已经蔓延到中城和顶区,有人问关于秘密资金池的传闻是否属实,甚至有人直接把问题砸在江徊脸上:请问您父亲的所作所为,在您参与竞选时是否知情? 江徊站住了。 大雪后的天空变成一种刺眼没有温度的蓝,江徊迎着镜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喉咙里涌上无数句辩白,但最终和那把没拿出去的枪一样,变成一句很轻的话:“调查正在进行,我尊重联盟审判的最终结果。” 记者还在追问,但江徊已经转过身,钻进停在门口的车里。刚刚坐下,联络器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条信息:你刚才的样子,像在背别人的台词。 江徊看了好久,最后回:那就是我的台词。 江徊短短一句的采访迅速在各大媒体传播,有人说他对江赫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毕竟他在联盟并不担任重要职位,但大多数人,觉得凭着江赫和江徊的父子关系,他也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儿子随父亲,如果江徊上位,说不定比他爸爸还要狠。 消息几乎同步传到李从策手里。 底区的光很亮,从落地窗倾泻到地板,整个实验室浸在一片冷调的光线里。穿戴设备花了三分钟,消毒、换气、平衡气压。戴着面罩的李从策抬眼,微微侧身对身后人说:“让符玉成别做的太过火了。” 面罩指示灯由红转绿,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李从策走进去,实验舱内部的低温伴随着微弱的仪器嗡鸣一起涌出来。 李从燃躺在那里。 他比记忆力要安静的多,睫毛覆着,唇角平直,五官在冷白色光线下像一件被妥善保管的艺术品。李从策站了一会儿,回头问跟在身后的工作人员:“最近状态怎么样?” 男人表情犹豫地看了眼始终站在门口的人,李从策看了一眼,说:“他听不见,你可以直接说。” “芯片内容已经按照您的要求重新编辑过了,各项体征也很稳定,大概一个月后可以激活。”男人走近,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激活过程可能需要三到四个小时,到时需要提前疏散方圆五公里的所有居民。” 李从策点点头,男人识趣退出去,停了一会儿,一直站在后面的瑞蒙走过来,垂眼看了一会儿实验舱里躺着的人,然后抬起手。 【他长得很漂亮。】 手语打得慢,每个字都像在空气里留下痕迹。李从策没说话,他伸出手,隔着透明舱盖,指腹描摹那张脸的轮廓。 瑞蒙转头看着李从策。自从mega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李从策,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毕竟他的工作是控制mega比赛的环节,比赛结束后,李从策不来也是应该的。 但确实是好久没见到李从策了。 实验室安静很久,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吃饭了吗。”李从策抬起头,朝他打了句手语,“要不要吃点东西。”瑞蒙看着他,没有打手语,只是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李从策忽然停下来,然后转过身,视线落在透明的舱门,身影几乎融进那片过分明亮的光线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瑞蒙以为他不会开口。 “你说他如果活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会不会高兴?” 李从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瑞蒙还是识别到他的口型。李从策看起来很难过,于是瑞蒙抬手,跟他说:会的。 晚上七点,江徊抵达羁押地点。 这里曾是联盟高层在尖塔的临时休养所,现在被征用为江赫接受调查期间的指定居所。走廊尽头站着两名监察厅派来的守卫,江徊拿出封着火漆的信封,两人四目相对,没有要放行的意思。 “联盟不姓江,但也不姓符。”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例行公事地核查证件、搜身、登记时间。江徊在外面等了二十分钟,守卫走出来,示意他进去。 房间里的装潢没变,江赫坐在书桌前,穿着便服,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在灯光下,脸色显出某种近乎透明的白。 江徊走进去,江赫转头上下看他,然后笑着说:“记者又为难你了吧。” “嗯。” “你怎么回答的?” 江徊顿了一下,露出一丝苦笑:“等待最终调查结果。” 江赫笑着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手指在杯沿停了一瞬。 “联盟政府上下都烂透了,刚刚上任的时候,我想做的也很多,但等到真正坐上那个位置时,才发现要平衡的事情太多。” “罗震和多弗我认识很多年了,他们又看着你长大,会一直站在你这边。基金会已经没救了,董事会有几个人,在我出事后还在帮我周旋,之后你跟他们联系他们应该也会搭把手的,至于军事那边,罗蒙左右摇摆是好事,起码你还会有机会……” “之前除了腺体移植,还有一个实验在进行,只是因为伤害性太大被终止了,李从策现在应该已经接手,你可以从这个方面入手。” 想要说的好像还有很多,但江赫停下来了,他看着江徊,然后推过来了一个牛皮纸袋。 “打开看看。” 江徊打开,里面是病例,厚厚一沓,从三年前开始。江徊翻得很快,起初还能保持平稳,直到翻到某一页时,指尖突然像被烫了一下。 第111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腺体排异,三期。抑制率有效率已经跌破二十,医生给的时限还算比较乐观,有半年。” 江徊低着头,盯着诊断结论那一行,病例纸的边缘捏出了细密的折痕。 “你今天过来,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江赫声音平稳。 江赫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江徊很熟悉的动作,从小看到大,这是江赫思考棘手问题时的习惯,只是这次,在那双失去镜片遮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某种接近疲惫和妥协的东西。 “我的名声已经用完了。”江赫重新戴上眼镜,迎着江徊的视线,“底区监控的事,劳动力外流的事,还有之前的那几桩旧案,不管是不是我做的,舆论已经认定是我。调查结果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联盟审判需要一个认罪的联盟长。” 江赫顿了顿,沉默了好久,然后跟江徊说:“与其让别人杀我,不如让你杀。” 江徊几乎无法呼吸。 “杀我,当作你的投名状。”江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技术方案,“宣布与江赫割席,公开谴责我的罪行,或者可以做得更彻底一些,你亲自出席审判席,提交不利于我的证词。这是目前最快,也是最有效的破局方式。” “父子反目,我之前提过,但你不愿意。其实我当时就料到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我知道,你肯定不会信。”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罪人,你踩着我上位,没人能指责你。” 休养所房间安静得像沉在水里,江徊坐在那儿,手还按在那叠病历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被堵住。 “这就是你的办法。”江徊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从沙砾中磨出来的。 江徊站起身,病历从桌上滑落,纸散了一地。但他没有捡,只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江赫,暖黄色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赫脚边。在原地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最后江徊转过身,走向门口,手握住门把时,身后忽然传来江赫的声音。 “江徊。” 他站住了。 “你做beta也做的很好。”江赫说。 第116章 ch116 齐马蓝ii 符玉成的日程表排的密不透风,似乎想要把之前耽误的所有时间都补回来。白恪之跟着他从中城到顶区,每一场讲话、每次握手和酒会,白恪之几乎从未缺席过。每天回到酒店,白恪之把西服口袋里厚厚一叠名片拿出来,垂眼看上面的名字和头衔。 第二天下午的安排原本是去中城的一个小型商会做宣讲,车开到半路,符玉成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然后对司机说改道。 “怎么了?” “李从策回来了。”符玉成收起联络器,往座椅上一靠,“先去见他。”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中城的街道比底区整洁得多,路上的每个人步履匆忙,都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 见面的地点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里,外观看不出什么特别,门口连招牌都没有。白恪之跟在符玉成后面走进去,穿过一条走廊,推开尽头的门,看见李从策坐在窗边的沙发上。 李从策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跑了一天路演之后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的倦怠。眼睛下面是淡青色的痕迹,肩膀微微塌着,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符玉成走过去说了几句话,白恪之没有听清内容,只是看见李从策点了点头,然后视线越过符玉成,落在他身上。 “你出去一下。”李从策对符玉成说。 “什么意思?”符玉成表情不悦,“要说什么事还要把我支开?” 李从策始终沉默,过了半晌,符玉成回头看了白恪之一眼,没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光线透进来,在桃木色地板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白恪之站在阴影里,看着李从策。 “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躺在手术台上。” “躺着见面是我不太礼貌。”白恪之眼睛弯下来,笑着说,“不过您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看见我现在站在这儿。” “你还是躺在棺材里我比较放心。” “我不相信你。”李从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从一开始到现在,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你,没主人的狗,尾巴摇的再欢,也随时可能会咬人” 白恪之没动,只是说:“我知道。” 李从策抬起眼皮看他,像是在等下文。 于是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从阴影里走进光线中,他迎着李从策的视线,嘴角动了动:“那你们做事可要小心点,我咬人很疼。”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把手里那根没点燃的烟扔进烟灰缸。 接下来的几天,白恪之又参加了几场采访,蒋又铭也跟着一起去了。蒋又铭在上周接受了人工腺体植入手术,现在正在进行康复训练,应该不需要太久,就可以脱离轮椅。 共同采访是符玉成的安排,说是他们两个一起会更有话题度,白恪之没反对,只是在每次采访开始前都站在镜头外,等蒋又铭说话,才走进去。采访的内容大同小异,关于底区重建、未来规划、江赫案的看法。白恪之的回答同样大同小异,那些话他在路演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已经可以不过脑子就说出来。 采访结束后,演播厅的灯光熄灭,工作人员在一旁收拾设备,蒋又铭步子很慢地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 “稿子换一换吧,几句话说了好几次了。”话说完,蒋又铭把水递过去。 白恪之没接,蒋又铭很固执,手举着没动,停了好久,白恪之转过头啊。演播厅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蒋又铭的半张脸暗下去。 “我是真的会杀了你。” 蒋又铭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他硬扯出一个笑容,反问他:“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白恪之眼睛垂着,神色很冷:“你可以慢慢等。” 蒋又铭站在原地,握着那瓶水,手指捏着瓶身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还说了几句什么,但白恪之没有听,他转过身,大步从蒋又铭身边走去。回到底区的路上,蒋又铭无数次抬头看向白恪之,但白恪之始终闭着眼。车载显示屏切换频道,画面落在江徊的竞选视频。江徊站在台上,穿着深灰色西装,背后是联盟的标志。 “最近民调显示,江徊的支持率已跌破百分之三,创下自参选以来的最低点……” 白恪之睁开眼,视线落在显示屏上。 “真丢脸。”蒋又铭嗤笑一声,“他爸的事一出来,他就没戏了,现在居然还有脸继续参选,早点退出还能留点体面。” “剩下那百分之三的人,怎么还会选他。” “蠢货——” 蒋又铭的声音戛然而止,一直被白恪之拿在手里的遥控器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撞在身后的车窗上,电池盖弹开,零件散落一地。 车厢里安静得像是真空。 蒋又铭僵在那儿,脸色发白,瞳孔微微收缩。他看着白恪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白恪之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视屏幕,江徊正在回答记者的提问,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克制,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衡量过。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蒋又铭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但你和江徊,手里沾的血难道比我少吗?” 白恪之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晚上回到房间,白恪之拿出联络器,想了好久,编辑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看到回我】 【江徊】 没有回复。 联络器扔在床上,白恪之走到床边推开窗户。底区的疯吹进来,混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远处灯光稀稀落落,像撒在地上的碎玻璃。站了好一会儿,白恪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掌纹交错,什么都没有。 白恪之收回手,关上窗户走回床边,联络器始终没有动静,屏幕上显示着之前的对话记录,最后一条是江徊发的,在一周之前,短短几个字:那本来就是我的台词。 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白恪之慢慢躺下去,联络器一直握在手里,屏幕亮起又暗下。 最终白恪之放弃,他把联络器放在床头柜上,淌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 在那个瞬间,白恪之罕见地没有计划未来要怎么做,那些递上名片的政要名流能怎么利用。他只是在想,江徊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天花板吗。 第117章 ch117 齐马蓝iii 审判日是个晴天。 底区的雪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地面,泥泞里混杂着没来得及清理的竞选传单碎片——江徊的名字和笑脸踩在脚印底下,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联盟法庭外头挤满了人。记者、看热闹的、举着牌子喊口号的,卖热饮的商贩甚至趁机涨价。多弗提前清过场,但没什么用,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把警戒线挤成了摆设。 第112章 江徊坐在车里,没下去。 车窗贴了防窥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他能看见外面。镜头密密麻麻对着法庭大门,像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江徊突然想起小时候跟着江赫出席联盟日活动,也是这样的镜头,只不过那时候快门声是掌声。 多弗从前座回过头:“还有一刻钟休庭。你现在进去,正好撞上第一批出来的记者。” “嗯。” “想好说什么了?” 江徊没回答。他看着窗外,有个小女孩骑在父亲脖子上,手里举着一面旗,旗子正面是金色的狮虎兽,风吹着旗面来回摇晃,隐约露出旗子背面歪歪扭扭写着的“正义”。风更大了,旗子卷成一团,什么字都看不见了。 一刻钟后,法庭的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旁听的民众,脸上带着看够热闹之后的满足。接着是几家媒体的人,一边往外跑一边对着麦克风说话。最后是法警簇拥着的一行人,走在最中间的是谁江徊看不清,但他看见那些镜头全都调转了方向。 车门打开,江徊走下来。 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过来。他踩着泥泞往前走,泥水溅在裤脚上,但他每一步都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记者们像见了血的苍蝇,呼啦一下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他脸上。 “江徊先生!对于江赫一审的判决结果,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您是否认可法庭对您父亲滥用职权、监控平民的定罪?” “作为参选人,您父亲的罪行会对您的竞选造成什么影响?” “您会呼吁选民因为您父亲的行为而放弃对您的支持吗?” 江徊站住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镜头和话筒,远处还有看热闹的人在起哄。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层很淡的血丝和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色。 他抬起手,示意安静。 人群果然安静了一瞬,不是为了尊重,只是想听他要说什么。 江徊的目光扫过那些镜头,然后落在正对着他的那台摄像机上。那镜头后面不知道是谁的眼睛,但他说话的时候,是看着那双眼睛说的。 “我父亲的事,”江徊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法庭有法庭的判断,我有我的立场。” 江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法律追责,我不会替他辩解。但我也想请各位想一件事——联盟国成立以来,哪一任联盟长离任之后,没有被调查过?哪一位政治人物的父亲,没有被攻击过?” 有人要插话,江徊抬起手制止。 “我站在这里,不是替他说话,是替我自己说话。我是江徊,我是这次大选的参选人。我的父亲做过什么,法律会给他结论。我要做什么,选票会给我结论。这两件事,不冲突。” 他往前迈了一步,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缝。 “至于选民——底区的选民在码头听过我讲话,在废弃工厂听过我讲话,在公立医院的走廊里见过我排队。”视线扫过面前的每个摄像机,江徊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说,“他们知道我是什么人,不需要通过我父亲知道。” 话说完,江徊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多弗跟上去,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徊没听清,他只是继续走,穿过人群,穿过泥泞,穿过那些还没收起来的镜头。 罗嘉禾在法庭侧门等他。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裹得很紧,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看见江徊走过来,他没动,只是靠在车门上,等江徊走到面前。 “说得挺好。”罗嘉禾吸了吸鼻子,抬眼看他,简单评价说,“就是太长。” 江徊笑了一下:“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罗嘉禾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听你演讲的时间。” 石子滚进泥水里,溅起几点脏污。江徊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罗嘉禾已经移开了视线,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人群。 “我父亲他……”罗嘉禾开口,又停住。 江徊没接话,只是站在那儿。 “我父亲不想让我们订婚了。”罗嘉禾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觉得你没戏了。百分之三的支持率,加上你爸的事,他觉得这是赔本买卖。” 江徊点了点头。 罗嘉禾忽然转过头看他,神情有些疑惑:“你没什么想说的吗?为了你那点儿惨淡的支持率,你是不是得挽留一下我才合适。” “当初选择联姻,是我父亲的主意,让两个毫无感情的人凑在一起做盾牌,我一开始只觉得龌龊,但是现在。”江徊出了口气,然后笑了一下,“你也看到现在的情况了,我只能说我父亲确实比我要强得多,他大概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罗嘉禾看着江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江徊,我不在乎你赢不赢。”他看着江徊,眼睛没躲,“我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要想后果,想利益,想我父亲高兴不高兴。这是第一次,我想做一件我自己高兴的事。” 江徊的眼睛很亮,亮到罗嘉禾能看见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我的人生试错成本很低,”他说,“就算你输了,我也输得起。” 江徊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裹着工业区特有的气味,混着融雪的泥土和远处工厂的烟尘。罗嘉禾的围巾被吹起来,扫过江徊的手背,又落回去。 最后江徊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想好了?” “想好了。”罗嘉禾说,“你呢?” “那,合作愉快。” 符玉成的电话是在同一天晚上打到罗蒙那里的。 罗蒙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吃饭,对面坐着几个军部的老部下。他听了几句,脸色没变,但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一瞬。 “罗将军,”符玉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客气,像在聊家常,“听说嘉禾和江家的婚事还在推进?这个节骨眼上,您倒是沉得住气。” 罗蒙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符玉成笑了一声,“就是替您可惜。军部明年的预算案还在我手里压着,您那几个项目,新型装甲车的采购、底区驻军的换防、还有您手下几个部下的安置费,哪一件不需要钱?” 筷子在罗蒙指间停了一秒。 “江徊现在什么局面,您比我清楚。百分之三的支持率,加上他爸那摊子烂事,”符玉成顿了顿,“您现在选择跟江家联姻,是嫌自己日子太好过?” 罗蒙把筷子放下。 “符主席,”他说,声音很平,“您这是关心我,还是威胁我?” “关心。”符玉成笑,“纯粹的关心。罗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选择对自己最有利。” 电话挂断。 罗蒙坐了一会儿,继续吃饭。几个老部下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说话。饭吃完,送走客人,他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管家进来添茶,看见他坐在那里,对着窗外的夜色发呆。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花白的鬓角,深刻的法令纹,还有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罗蒙忽然想到江赫。 那个曾经坐在联盟长位子上,一句话就能调动整个联盟政府,在酒会永远站在最中间、所有人都要敬酒的人,现在正在等着被定罪,等着成为符玉成上位的牺牲品。 罗蒙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脸,脸上没有恐惧,但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上第一道裂缝。 江赫的下场,怎么就不可能是我的下场。 罗蒙坐了很久,窗外夜色从深蓝变成黑,管家进来过两次,添了茶后又悄悄退了出去。桌子上的文件还摊开着,是军部明年的预算草案,符玉成的人三天前送来的,数字比去年砍了一半 罗蒙伸出手,把文件推到一边,拿起联络器拨了个号码:“把嘉禾叫来。” 罗嘉禾进来的时候,罗震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椅子上,对着窗户。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符玉成今天给我打电话。” 罗嘉禾没说话。 “他说,如果我继续支持江徊,军部明年的预算会有问题。”罗震转过头,看着他,“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罗嘉禾还是没说话,罗蒙看着他,忽然想起他刚当上将军,天天忙得不着家,罗嘉禾就在门口等着,等到睡着,小小的一团缩在椅子上。他回来的时候把罗嘉禾抱起来,罗嘉禾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喊一声“爸”,然后又睡过去。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移开视线,看着桌上的文件。 “江赫当年帮过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可他倒台的时候,我一句话都没说。” 罗嘉禾喊了一句:“爸。” “别说话。”罗震抬起手,制止他,“让我说完。” 第113章 “符玉成以为拿预算吓唬我,我就会舔着脸凑过去。”他说,“他错了。” “订婚的事,不变。”罗蒙笑了笑,“婚礼办得热闹点,请帖发得广一点。我要让符玉成知道,我不吃他那一套。” 罗嘉禾抬起头,看着他。 “江赫的下场在那儿摆着,”他说,“可那又怎么样?他至少当过联盟长。我罗蒙混了一辈子,好歹也是个将军,难不成到最后我自己儿子想要跟谁结婚,还他妈要听符玉成那个东西的了?” “去吧。”他说,“早点睡。” 罗嘉禾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拿起桌上那份被推到一边的文件,翻开,低头看起来。灯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映出细密的皱纹和一道不太明显的笑意 罗嘉禾没再说话,转身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罗蒙一个人。他坐在那儿,对着那份预算草案,看了很久。窗外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摊开的文件上。 他伸手,把文件合上。 然后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笑了一下。 “江赫,”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你输了,我也可能输。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订婚典礼定在一周后。 时间仓促,地点也仓促——罗家的私宅,临时收拾出一间偏厅,摆上几盆花,挂上几条绸带,就成了礼堂。请帖发了出去,来的人不多,都是联盟里一些不大不小的官员。真正有分量的人一个都没来——符玉成那边的人自然不会来,还在观望的人也不敢来。 江徊站在偏厅门口迎宾,穿着罗嘉禾挑的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罗嘉禾站在他旁边,穿着浅灰色的外套,头顶戴着宽沿礼帽。 有人走过来道贺,他就笑着点头,说几句客套话。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就淡下去,变成一种很平静的神色。 江徊侧过头。 迎上江徊的视线,罗嘉禾低声说,“有点饿。” 江徊从旁边的点心盘里拿了块小蛋糕递过去。罗嘉禾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斯文。 典礼很快开始。 偏厅里的人站成一圈,中间留出一小块空地。没有牧师,没有证婚人,只有一个联盟的老官员临时充当司仪,拿着话筒念了几句祝福的话,然后示意江徊和罗嘉禾走到中间。 他们面对面站着。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罗嘉禾脸上,照出眼底那点紧张。他看着江徊,嘴唇抿得很紧。 “江徊先生,你是否愿意与罗嘉禾先生结为伴侣,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永远照顾他、保护他、爱他?” 江徊看着罗嘉禾。 罗嘉禾也看着他,他对江徊的答案没有期待,因为他笃定江徊的答案是什么,他知道江徊会说什么,所以他只是等着听。 江徊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大厅内忽然响起尖锐刺耳的火警声,鸣声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偏厅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有人挤翻了摆点心的桌子,盘子哗啦一声碎在地上。 罗嘉禾愣了一瞬,下意识抓住江徊的袖子。 “先出去。”江徊说,声音很稳。 他护着罗嘉禾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喊让宾客有序撤离。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门口,他被挤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挡在罗嘉禾前面。 偏厅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 江徊站在空荡荡的偏厅中央,四周是翻倒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点心。火警还在响,刺耳的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震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看见了白恪之。 白恪之站在偏厅的侧门口,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姿态松弛得像是来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深色外套,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另外半边被应急灯照出一点轮廓——眉骨、鼻梁、下颌线,每一处都熟悉得让人想移开视线又移不开。 他手里拎着个东西。小小的,金属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是一个打火机。 江徊停在原地。 火警还在响,但声音好像突然远了。整个偏厅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中间是翻倒的桌椅和碎了一地的点心屑。 白恪之没有动。 只是盯着他看,目光落过来的时候,江徊几乎能感觉到重量。视线从眉骨到喉结,从肩膀到垂在身侧的手指,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 江徊的喉咙动了动。 白恪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起来一点,眼睛还是看着他的,里面有一点光,像是应急灯的反光。白恪之把打火机收进口袋,站直身体。 “想见你一面还挺难。”白恪之说。 声音不大,混在火警的尖啸里,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钻进江徊的耳朵。 江徊张了张嘴,他想要说话,但喉咙仿佛被堵住。 偏厅外传来罗嘉禾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脚步声往这边跑,越来越近。白恪之没动。他还在看江徊,那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原地。 江徊站在原地,喉结又动了一下。 远处的声音越来越近。白恪之收回目光,转过身,往侧门外的黑暗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是侧着脸,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火警还在响,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两秒,江徊转过身,往正门走。 第118章 ch118 齐马蓝iv 白恪之穿过侧门的时候,走廊里很黑。 应急灯没亮,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牌子泛着惨绿的光。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但白恪之没放慢步子。身后还隐约能听见火警的尖啸,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 走到出口,白恪之停下来,风从外面灌进来,他站在门框里,能听见有人在叫江徊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是罗嘉禾的声音。顿了顿,白恪之推开门走出去,身影融进夜色。 车停在两条街外,白恪之头也不回地走,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攥着打火机,金属外壳被握得发烫。 回到车上,白恪之没有发动车,只是坐在那里,脑袋靠着椅背,视线盯着前面的路。前面的路灯坏了半边,光一闪一闪的,照得车里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很轻地颤,像水面最浅的波纹。白恪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垂下头,额头抵着方向盘。 白恪之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再抬起头的时候,前面那盏坏掉的路灯不闪了,彻底灭了,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发动车子。 回到酒店是凌晨两点,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是自己的倒影,脸上没什么表情,白恪之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想刚才自己拎着打火机站在偏厅门口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吗。 电梯门打开,将倒影劈成两半。走廊很安静,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刷卡进门,脱掉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水温很低,白恪之没调,就那么站着。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流进眼睛。白恪之闭上眼,脑海里的江徊站在翻倒的桌椅中间,盯着他看。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李从策的办公室门口。 自从符玉成参加大选,李从策就从尖塔搬了出来,现在李从策的办公室在一幢灰白色建筑的最顶层,落地窗正对着底区的方向。白恪之敲门进去的时候,李从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 “来了。”李从策没回头。 白恪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符主席说您要见我。” “嗯。”李从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李从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疲惫,眼下的乌青又深了一层,但眼睛还是很亮。他看着白恪之,没说话。白恪之就站在那里等着。 “昨晚你去哪儿了?”李从策突然开口。 “酒店。”白恪之说,“看文件。” 李从策点点头,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又看着白恪之。 “罗家那边昨晚出了点事,”他说,“火警。听说婚没订成。”白恪之没接话。“有人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罗家附近,”李从策继续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停了很久。火警响了之后,那辆车才开走。”他看着白恪之,等了一会儿。白恪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那得查查。”白恪之说。 “嗯。”李从策点点头,“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白恪之走过去,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底区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牌拍得很清楚——是他的车。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抬起头。 第114章 “是我的车。”白恪之笑了一下。 李从策点了点头,等他继续。 “我去见一个人。”白恪之说。 “谁?” “一个能帮我的人。”几乎没有犹豫,白恪之说,“我想往上走,但符主席那边……路太窄了。” 李从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往上走,”他重复了一遍,“你想走到哪儿?” 白恪之看着他,没躲他的目光。“您身边。”他说,“符主席那边已经满了。再挤进去,也只是个跑腿的。您这边不一样。” 李从策盯着他看了很久,视线沉重,像在量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什么东西。白恪之随便他看,站着没动。最后李从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几乎是一闪而过,他把照片收回来,放回抽屉里。 “你知道我选符玉成吗?”他问。 白恪之没回答。 “因为他听话。”李从策说,“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听话的人,在我这儿待不长。”他看着白恪之,“你觉得自己听话吗?” “那要看您让我做什么。”白恪之垂着眼,看着李从策,“合理的事我听,不合理的,我相信您也不会让我做吧。” 李从策没说话,沉默几秒,李从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下周三,底区有个谈判。”他说,“符玉成那边本来想让你去,但我从来没信过你,但你既然想往上走,”李从策继续说,“总得让我看看你能做什么。”他转过身,看着白恪之。“谈判还是你去。”他说,“但不是为了符玉成。是为了我。” 白恪之站在原地,等他的下文。 “底区那些人最近闹腾的有点太厉害。”李从策看向窗外灰色的天,“先是要投票权,再要钱,现在又想要自主管理权……太贪了。” 白恪之看着他,没接话。 “还有一件事。”李从策走回桌边,又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江徊最近也在底区活动。你去谈判的时候,顺便……”他顿了一下,抬起头,“算了,这个以后再说。”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原处:“下周的事,我会让人通知你具体时间。” 白恪之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声音:“白恪之。” 白恪之停下来。 “你昨晚去见的那个人,”李从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什么名字?” 白恪之的手搭在门把上,他转过头,看着李从策笑了一下:“他死了,而且估计说了您也不认识。” 门在身后关上,白恪之站在走廊里,很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 接下来几天,白恪之把自己埋进文件里,符玉成那边还有日程要跟,李从策这边突然多出来的工作也要准备。那天在办公室里,他没有撒谎,他想往上走,虽然符玉成是竞选人,但李从策那边比符玉成更有空间。 他需要位置,需要信息,需要能接触到核心决策的机会。这些东西,符玉成给不了他。只有李从策能。 周四晚上,白恪之租了一辆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车,没开进主街,停在几条巷子外。底区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坑洼的路面,昏暗的路灯,关了大半的店铺。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人群交谈声,混着音响的杂音,从几条街外传过来,顺着声音走过去,转过街角,白恪之看见一个广场。 广场上搭着简易的台子,台子上方挂着联盟的标志。台下站着几十个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但都在认真听,台上有个人在讲话。 江徊穿着黑色西装,没有领带,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声音很稳。音响不太好,偶尔发出刺耳的杂音,但江徊好像完全没受影响。 白恪之站在街角的暗处,江徊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想清楚了才说出来。底下有人举手提问,他停下来,听完,然后回答。回答得也很慢,像是在确认对方真的听懂了。 白恪之站在那儿没动,他突然想到在mega他和江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江徊举着枪,脸色煞白。 路演结束的时候人群逐渐散去。江徊从台上跳下来,有人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几口。然后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视线扫过街角,停了几秒。然后又移开,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白恪之看着江徊的背影变得越来越小,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周三的谈判在底区警察局会议厅举行。 白恪之提前三十分钟到场,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周围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认出他,多看了几眼,但没人说话。抽完烟,他推门走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 白恪之走到前面站定,开口道:“符主席让我来的。” 台下有人冷笑了一声。 白恪之没理,接着说:“底区的事,上面知道了,基础建设、道路医疗,还有那些别的问题,都在讨论。” “讨论有什么用?”台下有人喊,“投票权我们给了,票也答应投了,可我们得到什么了?就那几个破钱?” “对,”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医院呢?学校呢?工厂呢?投票权能他妈当饭吃吗?” 白恪之听着,等他们说完,才开口:“投票权的事,我知道你们不满意。”他说,“原来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一点,发现这点东西干不了什么,这比原来什么都没有还难受。” 底下安静了一秒。 “我今天来,不是给你们开空头支票的。”白恪之说,“医院、学校、路、工作,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保证不了。” 有人要开口,他抬手制止。 “但我保证一件事:你们说的话,会有人听。” “谁听?”台下男人嗤笑一声,声音提高了几个度,“你听?” 白恪之看着他,语气平淡:“我听。” 底下有人站起来,是个老头。“你听?你听完了回去怎么说?说底区人不满意,还想多要点?” 白恪之没躲他的目光。“我没说是替符玉成听。” 老头愣了愣,反问道:“那替谁?” 白恪之没回答,他看着底下那些人,沉默了几秒。 “我保证的是,”他说,“我不会假装没来过这儿。” 会议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老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白恪之身边时停了一下:“你刚才说你听是吧?我记着了,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没等白恪之回答,继续往外走,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陆续离开。白恪之站在原地,等人走光了,才转身往外走。 外面天已经黑了,白恪之走出警察厅不远,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他看见一个人从街角走过来。 白恪之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人越走越近,直到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面前人的脸,然后垂下眼。 “你在这儿做什么?” “谈判。”白恪之说,“你没看新闻?” “没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底区特有的气味,白恪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碾灭。 “那天晚上,”江徊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 白恪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徊。江徊瘦了一些,下巴更尖,但眼睛却很亮。 “路过。”白恪之说。 江徊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路过。”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转身,往警察厅的方向走。白恪之站在原地,看着江徊的背影走到门口,然后江徊停了下来,转过身看他:“下次路过的时候,可以提前打声招呼,不要搞那么大动静。” 第119章 ch119 英雄主义i 白恪之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大门虚掩着,暖色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白恪之推开门,蒋又铭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个空掉的酒瓶,看见他进来,蒋又铭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扯了扯嘴角。 “去哪儿了?” 白恪之没回答,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 “我问你去哪儿了。”蒋又铭站起来,步子有些不稳,但眼睛死死盯着他,“罗家那边出事了,因为火警导致订婚泡汤了。” 白恪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半。 “是你做的吧。”蒋又铭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白恪之,是你做的吧?” 白恪之放下杯子,转过身。蒋又铭的脸因为酒精涨得通红,眼睛里的血丝密密麻麻。他盯着白恪之,嘴唇动了动,然后突然笑了出来。 “我就知道。”蒋又铭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对着天花板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蒋又铭的笑声很怪,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白恪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先是假模假样地在底区混了点地位,然后又去攀符玉成,现在又跟在李从策身边了吧?”蒋又铭往前走了一步,差点摔倒,但白恪之始终站着没动,垂着眼看他。 第115章 “大忙人啊……手头接了那么多事,还能抽空跑到姓江的那儿去闹一场。”蒋又铭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你是不是太贪了?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什么都想要?” 白恪之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完了?” 蒋又铭愣了一下。 白恪之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很平:“你救过我需要我心怀感恩这件事,很早之前就结束了。” 蒋又铭的脸色变了一瞬,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白恪之绕过他,往房间走。门关上,客厅里只剩蒋又铭一个人。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联盟长竞选进入尾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局,符玉成的票数把江徊远远甩在后面。议事会的人每天都一副随时要开庆功宴的脸,新闻宣传部已经提前开始拟符玉成当选联盟长的新闻报道。但另一位竞选人像是被隔绝在外,他依旧不知疲惫地跑路演,对此各大媒体的宣传篇幅越来越短,比起报道,更像嘲笑。 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白恪之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往李从策办公室走。办公室门口空空荡荡,秘书不在,门虚掩着。白恪之敲了两下门,没人应,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人。 几份文件放在桌上,最上面那份摊开着,封皮上盖着实验室的章。白恪之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走进去,把材料放在桌上。 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那份摊开的文件。只一眼,他看到了几个字:底区,复活仓,气体排放。他没有停,放下材料就退了出去。 那天晚上回到安全屋,白恪之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几个字:底区、实验舱、气体排放。 他想起之前符玉成和李从策的某次争吵,符玉成几乎崩溃,在办公室里大喊李从策组织的某个实验项目,因为某些问题被江赫叫停。 现在江赫不在了。 白恪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门。 第二天,他找了个借口去实验室所在的片区转了一圈。那栋灰白色建筑从外面看没什么特别,门口连招牌都没有。白恪之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包烟,隔着玻璃窗看了半个小时。 进出的车不多,但有两辆是密封的运输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两辆运输车的最终目的地是底区码头附近的一个废弃工厂。那个工厂很大,大部分区域已经废弃,只有最里面的一间仓库亮着灯。 白恪之站在暗处,看着那辆运输车停在仓库门口,几个人从里面抬出几个密封箱,送进仓库。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等那些人离开,白恪之悄悄靠近。 仓库门锁着,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他绕到后面,找到一个通风口,趴在地上听了很久。里面有机器的嗡鸣声,很轻,但一直不停。 连着去了几天,白恪之等到了一个人。穿着白色工作服的技术人员,从侧门出来,在街角的便利店买烟。白恪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拿了一包烟。 等旁边人离开,白恪之付钱的时候朝实验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口问:“那边是做什么的?” 店员摇头:“不知道,从来没人说过。” 白恪之没再问。他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慢慢抽。那个技术人员已经走了。白恪之看着他的背影,把烟抽完。 晚上回到安全屋,白恪之拿出通讯器,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编辑了一条信息:有事要当面说,明天晚上八点。 但他要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十字路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一闪一闪的,白恪之把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倚着墙。直到街角走过来一个人,白恪之站直身体,但那人只是路过,看了他一眼,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白恪之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第二天上午,白恪之跟着符玉成去议事厅开会。会议冗长,讨论的是底区投票权的细则。符玉成坐在主位,时不时低头翻文件,偶尔抬起头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白恪之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一个字没写。 中途有人进来,走到符玉成身边,弯腰说了几句话。符玉成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让人出去。 会议继续。 白恪之垂着眼,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他听不清那人说了什么,但符玉成的表情很明显,不是小事。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符玉成站起来,身边的人涌上去,白恪之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有人说话。 “——前联盟长那个事,确认了吗?” 白恪之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 “确认了,报道估计快要出了。” 白恪之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身后的人在继续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啧,也挺唏嘘的。” 白恪之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很亮,光线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明晃晃的波纹。白恪之往前走,有人迎面走过来,朝他点头打招呼,他点头回应。 脚步在电梯厅停下,挂在墙上的显示屏正在转播底区的示威,画面切到博曼大桥,又切到议事厅门口,然后是一条简短的快讯。 “前联盟长江赫因身体原因,暂无法参加二次审判,具体情况尚不清晰……” 电梯门打开,但白恪之没进去,他转身一路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去,关上门。里面没有人,白恪之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打开水龙头,低下头,捧了把水泼到脸上。水很凉,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洗手台上。 双手撑着洗手台,白恪之很轻地呼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白恪之抬起头看着镜子,那里面的人表情依旧平静。关上水龙头,白恪之抽了张纸擦干脸,把纸扔进垃圾桶。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下午的安排照旧,符玉成要去底区做一个宣讲,白恪之跟着。车上符玉成在看文件,他在看窗外。路过博曼大桥的时候,白恪之垂着眼,看着桥下正在游行的队伍,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什么看不清。警车停在路边,闪着灯,但没有动静。 符玉成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嗤笑一声。 “闹也没什么用。”他说。 白恪之笑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回到酒店,白恪之打开电视,机械女声正在播报明日天气,语气平淡。白恪之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拧开,还没来得及喝,白恪之僵在原地,不远处电视机的声音一个一个字敲进耳朵。 “一则快报:昨日晚八点二十七分,前联盟长江赫在羁押期间自杀身亡。据知情人士透露,为吞枪自杀,当场死亡。目前官方尚未公布更多细节,舆论普遍猜测是否与近期曝光的腺体实验案有关。” 白恪之站在那儿,手还握着那瓶水,指腹被冰得发僵。白恪之走到客厅,屏幕画面已经重新切回演播室,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稿子,抬起头,声音平稳地补充道:“另据本台获悉,江赫独子、联盟中校江徊目前下落不明,其办公室及住所均无人回应。有关部门暂未就此发表评论。” 第120章 ch120 英雄主义ii 阴雨连绵的联盟国迎来了罕见的晴天,云层稀薄,刺眼天光穿透薄云落在岩石地板上。江徊站在廊道尽头抽烟,他低着头,沉默着看青灰色烟雾缓缓飘到脸上,绕过身体然后散开。不远处的中心喷泉已经关闭,冬天没什么人愿意靠近这片水,水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下的绿藻凝成一滩无法流动的褐色。 尹嵘站在不远处,盯着江徊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有宾客走进来,尹嵘转过头,朝来人微微点点头,把人引向偏厅。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江徊还站在那儿,姿势没变。 魏斯让从偏厅出来,走到尹嵘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声问:“他站在那儿好久了吧。” “嗯。”尹嵘声音压得很低,“从半个小时前送走秘书处的人之后,就一直站在那儿。” 魏斯让没有接话。得知江赫自杀的消息时,江徊刚刚争取到在联盟学校路演的机会,大概好运终于在江徊身上降临,那天来听路演的学生坐满了整个礼堂。魏斯让和尹嵘站在后台的幕布后,看穿着深色制服站在台上的江徊神采飞扬,说出来的每个字都无懈可击。 直到台下突然出现骚动,起初只是一两个人,然后范围逐渐扩大。站在台上的江徊能看到下方攒动的脑袋,他们朝他看过来,眼神和刚才不同。这种反应当然不是来自于他的演讲,但江徊还是稳了下来,完成了整场路演。 到了提问环节,始终没有人举手,江徊笑着自嘲。几秒过去,人群中有人举起了手,江徊点头示意,男孩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新闻上说联盟长自杀了……是真的吗?” 第116章 江徊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很慢地眨了眨眼:“什么?” 江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路演结束,他回到台后,看到了显示屏上正在播报的新闻。江徊在原地站了好久,尹嵘无数次想要走过去,但刚迈出步子,又停下来。 高高在上、雷厉风行的联盟长,怎么也不该以自杀作为结局。 然后江徊便失踪了。按照联盟的规矩,羁押期间自杀的人,葬礼不能大办,更何况死的人是江赫,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死在审判结果出来之前。 葬礼办的悄无声息,但江徊却提前出现在追悼会,头发梳得整齐,穿着黑色西装,袖口的扣子系的规整,胸前带着白色马蹄莲。灵堂不大,江赫的处境尴尬,来的宾客很少,但花圈却摆的里里外外都是,白色绸缎上写的都是江徊的名字。 葬礼开始,江徊站在灵堂左侧,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杯茶,但他始终没喝。 “中校,节哀。”穿着黑色上衣的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他握住江徊的手,轻轻晃了晃,“你父亲虽然走了,但联盟会记住他的贡献,我们会长临时有紧急安排没办法亲自到场,但基金会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江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礼貌地笑道:“周理事有心了。” 之后又来了几个人,开场白几乎和周理事一样,有几个说话比较直的,直接了当地问关于之前江赫准许的几个合作项目,现在还能不能继续推进。 江徊一一给了回应,送走最后一位,江徊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杯子里的茶还是没喝,江徊把它放回桌上。 罗蒙和罗嘉禾是最后到的。 罗蒙穿了一身黑,表情严肃地走到灵前鞠了一躬,站直的时候没有马上转身,而是对着江赫的遗像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着江徊,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罗嘉禾站在他旁边,眼眶有点红。 追悼会结束的时候,罗嘉禾走到江徊面前,停了一下,说:“节哀。” 江徊点点头。 “订婚的事。”罗嘉禾顿了顿,声音很轻,“可以先往后放一放,先处理好你这边的事吧。” 江徊看着他,罗嘉禾的眼睛还是很红。 “谢谢。”江徊说。 这个答案不是罗嘉禾想要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罗蒙离开灵堂。当最后一辆车离开院子,身后响起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子路上。 江徊没回头。 “这个场面,你父亲应该没想到。”李从策声音很低。 “符玉成的票已经稳了,你应该清楚。”李从策转过头他,看着江徊,“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他已经不在了,你没必要替他扛这些。” 江徊终于转过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看着李从策,很平静地问:“来得及什么?” 李从策没回答,最后只是短短地笑了一下,几乎是礼节性的,他看着江徊的眼睛,停了两秒,然后说:“好自为之吧。” 葬礼收尾结束,尹嵘和魏斯让走过去,尹嵘朝着江徊扯出一个笑容:“走吧,一块儿吃个饭,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你们去吧。”江徊抱着江赫的照片,“最后还有几场路演要准备,得回办公室一趟。” 魏斯让下意识地抓住江徊的衣摆,他什么都没说,但眉头却狠狠揪在一起。 “没事,你们去吃。”江徊离开的干脆,他走到黑色轿车旁,把怀里的照片放在副驾驶,然后驶离院子。 多弗是在晚上回到联盟的,江赫自杀的新闻发布时,他正在邻国处理江赫交代给他的工作。看到新闻时他下意识地笑了出来,直言媒体为了博人眼球什么都写的出来,但很快,他的联络器响个不停。 但多弗始终不相信,直到他冲进办公室,看见穿着黑色西装的江徊坐在桌后,胸前的马蹄莲边缘已经有些干枯。 行李从手里掉落,狠狠砸在地上,江徊很慢地抬起头,看了多弗一会儿,轻声说:“你回来了。” 眼眶酸胀,多弗冲过去,一把抱住始终坐着没动的江徊,指尖陷进皮肤。 “江徊……”多弗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一遍喊江徊的名字。 “遗体还没有火化,我已经通知法医准备尸检。”江徊的声音变哑,他清了清嗓子,“他不可能自杀。” 一辈子守着自尊心的人,怎么会给自己一个这样的结局,完全不可能,一定不可能。 多弗松开江徊,看着江徊平静的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江徊说:“最终公布竞选前还有两场路演,现在票还差的很多,所以后面我打算把注意力放在顶区。” “好。”多弗点点头。 策划方案一直做到凌晨,直到笔从江徊手中滑落,江徊才意识到不停颤抖的手指已经无法握住笔。多弗握了一下他的手,很轻地拍了拍。 倒扣在桌面的联络器不停闪烁,江徊拿起来,点开推送的新闻。推送来源是一家纸媒,平时没什么人看,发行量不到三千份,但这则新闻却在各大平台流传。 是一张图片。 “我是江赫,现在以联盟前联盟长的名义,写下这封信。” “我在任期间,联盟有过荣光也有过阴影,监控底区、默许资源分配不公、以权力掩盖程序瑕疵,是我决策失误和监管不力,辜负民众的信任。但我对联盟仍有期待,因为它经历过风雨,所以或许还值得被信任。基金会、董事会、议事会里仍有做事的人,我死之后,路还长,有人要继续走。” 屏幕上的字很小,但江徊一眼就认出来是江赫的字,江徊盯着那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呼吸好像停了,一口气出不来,憋得肋骨生疼。 “假的。”江徊抬起头,对上多弗欲言又止的脸,“他不会自杀。” 江徊的眼睛很亮,亮的不正常。 “江徊……” 江徊完全没听到多弗在说什么,他打开电脑查了些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办公室。开上车,油门几乎踩到底,耳边满是发动机的轰鸣,直到一个急刹停在一幢老旧的居民楼前。 打开中控箱,江徊拿出枪,弹开弹夹,五发子弹。 江徊冲上楼,在一扇暗绿色的门前停下,他抬手敲门,但没人回应。江徊后撤一步,抬腿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眼前是装饰简陋的客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客厅里,穿着旧毛衣,手里端着一杯水。 在看见江徊的瞬间,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中校。”他说。 没有任何犹豫,江徊大步走过去,掏出枪抵在男人的太阳穴,打开保险,指腹搭在扳机上。 “遗书是伪造的。”江徊声音很平,但握着枪的手在抖,“你怎么拿到江赫的字迹资料的?谁指示你往他身上泼脏水的?符玉成吗?还是李从策?” 男人头上满是汗,双手举过头顶。 枪口抵得更重,脉搏跳动的很快,江徊压低声音,开口道:“你不会有两次机会。” 男人的头微微往后仰,他闭上眼后又睁开。 “联盟长给我的。” “不可能。”江徊说。 “还有一封信,是给你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江徊,咽了口唾沫,视线投向角落的柜子。 江徊愣了一下,但抵在太阳穴的枪口没有半分松懈。 “联盟长说,如果那份遗书发出去,你一定会来找我。”男人大口喘气,“信就在抽屉里,你可以自己看。” 江徊绕到男人身后,枪口指着他的后脑勺,拽着男人的领子缓步挪到柜子前。看着男人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然后递给他。江徊没接,男人站着不敢动,过了很久,江徊接过信封。 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印着江赫的私章,从小到大,江徊见过这个章无数次。 停了好久,江徊放下枪,撕开封口。信很长,江徊站在客厅里看完了。 开头是联盟的真相,基金会如何通过慈善项目洗钱,董事会那些人可以信任,议事会投票权背后是哪几家财团在操控。江赫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名字、每个数字、每一笔交易的来龙去脉。 “基金会那笔钱,表面上进了慈善项目,实际上转了三道手,最后到了周毅的竞选账户里。周毅是符玉成的人,这笔钱够他在议事会站稳脚跟。吴家参与的事,是北边金属矿的招标,当年我压了岩层报告,就是为了让他们拿到那块地。现在那块地的利润,有一半流进了李从策的实验室。董事会里,尚扬可以用,但他只认利益不认人。” “扩区的方案是对的,但执行错了,不应该从中城划地,应该往北扩。北边岩层的报告我压了几年,因为地下有金属矿。罗蒙可以合作,但他太过摇摆不定,筹码不要过多压在他身上。多弗可以信任,但他心软,不该让他知道的事,别让他知道。” 第117章 最后几行,字迹变得潦草,像是写的很快。 “以后你不想走的路,可以不走了,往前走吧,别回头。你做beta也做得很好,这句话我说过,现在再说最后一次。” 一张纸,江徊盯着看了好久。 “我做了一辈子的报纸,从来没出过大新闻。”男人苦笑着摇头,“联盟长联系我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但他说,这可能是我一生中能发出来的最大的新闻,虽然有可能是最后一条。” “新闻发完后,联盟长让我离开联盟去附属国待一阵子,钱他已经准备好了。” 两封遗书,一份给联盟看,一份给他看,老板的后路也交代了。 江赫连这个都算好了。 第121章 ch121 蝴蝶效应 i 竞选直播现场安排在议事厅主会场,多弗走进去的时候,能看见自己呼出来的白气。空调暖风开着,但大厅太大,热气飘不到每个角落。后排的人把大衣裹得很紧,相机闪光灯布满整个大厅,前排的人坐得笔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符玉成站在台上,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词和词之间没有缝隙,流畅地像没有阻碍的水。江徊坐在后台,深红色幕布很厚,符玉成的声音听起来很闷,像嗡嗡的杂音。 尹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演讲稿,纸张边沿被捏出了褶子。他看向江徊,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丝情绪,但江徊始终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江徊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尹嵘觉得江徊今天穿的衣服很眼熟,想了一会儿,他想起这件衣服好像是江赫的。 “想说什么?”江徊没抬头。 尹嵘顿了一下,低声说:“你的稿子……确定要这么讲吗?” 江徊没回答。 符玉成的演讲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大厅都填满。江徊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承诺,嘴角很轻地动了动。 十几分钟后,符玉成的最后一场演讲结束了,幕布外传来掌声,工作人员探头进来,提醒道:“中校,您还有五分钟准备时间。”江徊站起来往外走,尹嵘把手里的稿子递过去,但江徊没接。 站在幕布后,江徊停下来,刺眼光线从幕布缝隙里漏进来,最后落在他的鞋尖上。江徊闭了一下眼,然后重新睁开,掀开幕布走了出去。 符玉成的演讲在一片掌声中结束,他从台上走下来,经过江徊身边时停了停,然后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江徊没看他,径直走上台。 水晶灯的光落下来,照亮台下所有人的脸。他们都在看他,眼神复杂,那些脸他都很熟悉,这里面有些人在七天前还握着他的手说过节哀。江徊把麦克风调整到合适的高度,手指轻轻拍了拍话筒,刺耳嗡鸣声短暂响起,江徊很轻地出了口气,双手撑在演讲台两侧。 “我没有稿子。”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 “符主席刚才讲了很多。”江徊说,“关于底区、建设,还有未来,我听完了,我觉得他讲得很好。” 话说的太平静了,江徊看见台下有人在交换眼神。 “但我今天想要讲的,不是这些。”停了两秒,江徊微微俯身,嘴唇靠近话筒,“江联盟长死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里写了很多事,基金会的钱怎么转了三道手,北边的金属矿当年是谁拿到的,联盟实验室的资金从哪里来……这些事情,他写的很细。” 江徊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有些人的脸色瞬间僵硬。 “但他在信的最后说,往前走吧,别回头。” 多弗在台下几乎不敢呼吸,他没想到江徊居然在竞选直播竟然说出这些。江徊的声线从头到尾都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除了在讲出“我的父亲”时,音调有一瞬间的颤抖,但波动的尾音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原本台下交头接耳的人,没敢再动。 “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替他说话,他做过的事,联盟法庭已经做出判决,他也付出了代价,但他留下的帐,得有人还。” “我只是想告诉各位一件事。”停顿几秒,江徊对着话筒说,“他说,我做beta也做得很好。” 台下很安静。 “这是我父亲一生中说过最好听的话。” 江徊的手从演讲台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站在那儿,身后是金色的狮虎兽雕像,身前是几百双眼睛和无数闪着红灯的摄像机。 鞠了一躬,江徊转身走下台,走进后台的下一秒,江徊整个人卸了力,他靠着墙,用力闭上眼。 投票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江徊坐在后台,尹嵘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通讯器,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魏斯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角落,眼睛时不时瞟着江徊。 多弗推门进来的瞬间,尹嵘和魏斯让猛地抬起头,看向多弗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江徊抬起头,看着多弗,开口问:“还差多少?” 多弗张了张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江徊点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冬天的阳光薄的像纱,毫无温度地落在地上。 尹嵘走到多弗旁边,压低声音问:“多少?” 多弗报了个数字,尹嵘没说话,手里的联络器攥得更紧。 投票结果在下午一点公布,符玉成胜出,成为联盟国新一任联盟长。 江徊站在台上,符玉成站在他旁边,对着镜头挥手。记者涌上来,话筒、闪光灯和快门声混成一片。 “江徊先生,对于本次竞选结果,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筒递到江徊面前,或许是江赫的离世和发出的遗书带给所有人过大的冲击性,记者提出的问题变得温和许多。 “还是感谢每个投给我的人。”江徊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话筒刚想收回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住话筒。 “我父亲的事,我还在查。”江徊说的很慢,“基金会的那些钱转了几道手,最后进了谁的账户。金属矿当年是谁拿到的,实验室的钱从哪里来,最后流到哪里……” “这些事,会有人继续查。” 围在一起的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符玉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侧头对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江徊没有再看他们,转身离开演讲台。 白恪之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里,垂眼看着江徊站在很空的演讲台上,光束打在他身上,让江徊的眼睛和一切都变得很亮。白恪之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刚迈出步子,白恪之停了下来。 斜前方的玻璃窗上有一点反光,很淡,一闪一闪的,如果不是刻意盯着看,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反应一秒,白恪之快步向前走,闪身拐进侧边的楼梯间,一直上到三楼,抬腿猛地踹开一扇防火门。 天台上风很大。 一个人趴在地上,枪架在栏杆上,瞄准镜对着楼下大厅正门的方向。听见开门声,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什么很凉的东西抵住后颈。 “别动。”白恪之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 狙击手僵在原地,他不敢动,但眼睛拼命往后斜,试图看清身后的人。 “看见我的脸了。” 狙击手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枪声被风吞掉了。 白恪之在原地停留了几秒,确认没有动静后,捡起地上的弹壳,离开之前,白恪之看见不远处闪着波光的博曼河。走到大厅门口,白恪之把弹壳放进口袋,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开大门。大厅里迎面走来的人都在向他贺喜,恭喜他站对了阵营。白恪之顺手从侍应生手中的托盘上拿过红酒,眼睛弯下来,笑着与人碰杯。 过了很久,符玉成的采访才结束。尹嵘走过来站在江徊身边,把外套递给他,江徊接过来披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徊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大厅里的人散的差不多了,水晶灯还两者,光落在地板上,映着空荡荡的座位和没喝完的酒。有一只玻璃杯倒在座位下面,没干透的液体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红。 收回视线,江徊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两者,江徊站在台阶上,外面的记者已经少了很多,只剩下几个还追在符玉成身后试图再获得一些新闻。 “回去吗?”尹嵘说。 “嗯。” 车停在不远处,江徊坐进后排,尹嵘坐在驾驶位,从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江徊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车开得很慢,路过博曼大桥的时候,江徊睁开眼看向窗外,桥下的河水是灰白色的,冬天的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眼睛疼。 半个小时后,车在公寓门口停下,江徊下了车,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尹嵘摇下车窗,探出头:“晚上我们过来吧。” “不用。”江徊笑了一下,“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想自己待着整理一下。” 第118章 尹嵘看了他几秒,点点头,把车开走了。 江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推门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电梯门上是他的倒影,西装、白衬衫,还有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电梯到了。 江徊走出去,开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气中漂浮的颗粒。它们慢悠悠地飘着,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没人坐的沙发上。 江徊站在玄关,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直到光线开始变暗,地板上的那一片亮光慢慢缩小,最后消失在窗框的边缘。 天黑了。江徊这才动了一下,腿和手臂很沉,仿佛拉着他往下坠。 口袋里的联络器突然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署名,只有几个字:他们可能要对你动手。联络器的光映在脸上,江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打出回复:他们会比我死得更快。 符玉成当选的后果比想象中更严重,不出意外的话,多弗、罗震和尹嵘将会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人。多弗连着抽了几根烟,直到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他转过头,魏斯让用手捂着嘴,脸埋在阴影里。多弗愣了一下,走过去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多弗朝外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那是什么?” 尹嵘和魏斯让走过去,顺着多弗的视线往外看。夜晚的博曼河是深色的,对岸的灯火落在上面,照亮水面上星星点点的白色。那些白色的小点顺着水流往下走,光线很暗,尹嵘眯了眯眼,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 是纸船。 有的纸船被水浸透,沉下去之前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消失。 尹嵘怔了几秒,压低声音:“谁他妈胆子这么大……符玉成今天刚当选。” 多弗没说话,他看着那些纸船一只只从河面上飘过去,忽然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江赫去世的第七天。 水面上纸船飘得很慢,房间安静,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第122章 ch122 蝴蝶效应ii 符玉成当选的第三周,联盟内部开始大换血。文件一批批下来,冷冰冰的文件右下角盖着崭新的联盟长签名章。江徊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面前桌上的调令:从军事政治部调入环保部。办公室从十七楼搬到三楼,窗户正对着远处底区垃圾处理厂的烟囱。 江徊拿起面前轻飘飘的纸,对折再对折,压平后放进抽屉。窗外灰白色的烟缓慢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和云融在一起,江徊盯着那根烟囱看了一会儿,房间门被推开了。 多弗冲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同样的纸。 “统战部。”多弗把纸拍在桌上,冷笑道,“老子在安全部干了十几年了,现在让我去统战部数人头?” 江徊没说话。 多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就这么认了?” “认什么。”江徊抬起头,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很轻地笑了一下,“符玉成现在还给我个位置坐,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房间安静,多弗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连着抽了几根烟,最后很轻地叹口气,把烟碾灭在烟灰缸里,骂了句脏话转身走了。门关上,江徊坐在原位,转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根烟囱,烟还在飘,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江徊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门。走廊里灯光明亮,但没什么人,脚步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从尽头飘到另一边的尽头。 新联盟长上任,大会小会不断,因为大部分人都摸不清符玉成的行事套路,每件事都做的战战兢兢,但符玉成对此乐此不疲。 办公室的门开着,符玉成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来人后露出笑容:“你总算露面了。” 李从策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没坐。 “竞选那天都没见你人。”符玉成站起来倒茶,淡绿色茶叶飘在水面上,符玉成端着杯子道,“最新的调令看了吗?调整完组织架构后,设立了副联盟长的位置。” 杯子递过去,符玉成脸上笑容更大:“这个位置,你还满意?” 李从策站着没动,他盯着符玉成看了一会儿,开口问:“竞选那天,你安排了人在天台。” 滚烫的白色蒸汽攀上手背,符玉成的笑容变得僵硬,把杯子放在桌上:“嗯。” “我说过,别动他。” 李从策的声音很平静,短短六个字尾音都很沉,符玉成仰起头,透过镜片看后面李从策的眼睛。 “你没听到他竞选的时候说了什么吗?他这是想把我搞死。”符玉成手指点了桌面几下,“江赫死这事儿,谁都不想,他活着我才能一直在他身上做文章,现在他死了,还留了一个狗屁遗书给江徊,这后面一屁股账我还能推给谁?” 李从策垂眼看他,停了停,符玉成接着说:“他留着就是个麻烦,你不会看不出来。” 李从策没接话。 符玉成等了几秒,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为什么留着他,但你想过没有。”他停下来,盯着李从策,“如果李从燃重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江徊死了还是活着,还重要吗?”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的玻璃发出轻响。 李从策看着他,几秒后,转过身走到窗前的沙发前,坐了下来。 “你觉得。”李从策的声音很轻,他抬起头,镜片在光线下折射出诡异的蓝,“我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事吗?” 符玉成的脸色变得僵硬。 李从策靠在沙发里,他转过头,视线落在窗外。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中城有零星的灯光,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玻璃渣。 “你当上联盟长,是因为有人需要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李从策说,“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起。” 符玉成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起来。 “做好你自己该做的。”李从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其他事情,你最好想清楚再做。”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符玉成身边的时候,李从策停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摆清楚你的位置。” 门关上,符玉成站在办公室里,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符玉成抬起头,看见对面窗户玻璃上映出他那张模糊、看不清表情的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符玉成重新回到办公桌后,拿起那份还没签完的文件,手还是稳的,但握着笔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联盟像是一台被拆散,重新组装的机器。 每天都有新的调令下来,每天都有陌生的面孔出现在走廊里,江徊坐在环保部那间靠窗的办公室,看着那些人走来走去。环保部很清闲,每天送上来的报告内容大同小异,部门里的人都忙着跟他划清界限,话都很少说。 江徊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窗外的烟囱,看阳光在地板上移动。 第三天下午,传票送到了。 军事法庭的传票,薄薄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项需要重新调查的事项,都是江赫任期内的旧账。送传票的人站在门口等他签收,江徊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签下名字。 “中校,请您今天不要离开办公室,等待传唤。” “是吗。”江徊抬起头,很轻地笑了一下,“但我最近总是去悼念我的父亲,今天我能去陵园吗?” 对面人愣了一下,对上江徊很有礼貌的笑容,停了停,他朝江徊很轻地鞠了一躬,然后离开,看着男人坐上电梯,江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他能听见隔壁办公室的人正在闲聊,窗外那根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上飘。收回视线,江徊推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地下车库,江徊坐进车子。 他没有去陵园,而是回到了公寓。 打开保险箱,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拿了出来。枪、弹夹、匕首、现金,还有伪造的通行证。江徊动作很快,没有停顿,把所有东西全部装进一个黑色背包里。 临走之前,江徊在玄关站了几秒。 他回过头看,阳光和往常一样,从窗户里落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然后慢慢落在没人坐的沙发、空荡荡的桌面上。 看了几秒,江徊回过头,戴上鸭舌帽,关上门离开。 车开了两个小时,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片树林边上,前面已经没有路了。罗嘉禾从车上下来,站在黑暗里,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往前走了几百米,然后看见停在树林里的黑色越野车。 江徊倚着车站着,穿了一身黑,帽子松松垮垮地拎在手上。 “等很久了吗。”罗嘉禾走过去。 “还好。”江徊抬起头。 罗嘉禾点点头,然后继续往树林深处走,江徊沉默地跟在后面,只能听见脚步踩碎落叶的声响。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见不远处那栋木屋,有些突兀地立在巨木之中。 第119章 “这里应该能够让你躲几天,但是也撑不了太久。”罗嘉禾看着江徊,“从你消失到现在不过五个小时,安全部就已经在派人查了。” 江徊嗯了一声,走到房子前,推开门。 “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江徊回过头,看了罗嘉禾一眼。光线昏暗,月光落在江徊的左脸,眼睛很黑,看不出情绪。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罗嘉禾愣了一下,然后苦笑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江徊没回答,走进房子。房间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收音机,但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已经足够了。站在柜子上,江徊仔细检查房顶是否有监控设备,罗嘉禾站在下面,认真地看江徊。 在自己和江徊几次短暂的见面里,他很少看到江徊露出现在这样的表情,或许是地位使然,每次见面,江徊都穿着合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带着礼貌有教养的笑容。 这还是第一次,江徊穿着黑色便装,头发因为戴过帽子变得乱糟糟的,出现在他面前。 “我没告诉任何人你在这里,包括我爸爸。”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罗嘉禾小声地问,“如果江联盟长还活着……他肯定也是希望看见你过上平静的生活。” 没有监控设备,江徊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柜子上跳下来。罗嘉禾的站在下面,一直看着他。江徊走过去,站在罗嘉禾面前,平静地说:“如果我爸爸在天上,看见我过上平静的生活,他应该会很生气。” 罗嘉禾看了江徊几秒,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按照江徊的性格,罗嘉禾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江徊的动作那么快。隔天早晨,附属国几份报纸同时登出一条新闻:联盟国基金会大笔资金流入附属国,金额巨大,转账账户被匿名寄到附属国编辑部。新闻很短,只有几百字,但足够让所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据说符玉成看到新闻后暴怒,把那份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摔在桌上,杯子被震倒,茶水洇开一片。他站在那儿,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几秒,然后下令:三天。我要见到人。 罗嘉禾再次赶到那栋房子的时候,天还没黑。 他推门进去,江徊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枪。不远处的公路上有几辆车站在往这边开,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黄。 “有人来了。”江徊说。 罗嘉禾走到江徊身后,看着停在不远处别墅前进行检查的车:“如果你现在想要过那种平静的生活,还有机会。” 江徊转过头,看着他,罗嘉禾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的很紧。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和罗嘉禾每次见到的一样,礼貌的、有教养的笑容。 “我们的婚约。”罗嘉禾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了,“取消吧。” “我不能因为你,把整个罗家都搭进去。” “嗯。”江徊看着他,还是那个笑容,“我知道。” 罗嘉禾站在原地,看了江徊很久,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一片橙红色的光。 没有告别,罗嘉禾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但是没有回头。 “你要活着。”罗嘉禾推开门,走了出去。 树林里的风声比白天大了些,远处那几辆车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扬起的尘土还在空气里飘,慢慢往下落。江徊背起那个黑色的背包,从后门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树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一直响。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第123章 ch123 蝴蝶效应iii 江徊像是突然人间蒸发。 联盟内部只要跟江徊打过交道的人几乎都被传唤,多弗、罗震和尹嵘被停职进行调查,罗蒙虽然依旧当着他的将军,但政府人员多次前往联盟大学,罗嘉禾在会议室里一遍遍地回答同一个问题:你知道江徊在哪儿吗? 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一样,不知道。 江徊蹲在暗处,隔着树叶缝隙看着面前那栋房子,二楼那盏小灯一直亮着,江徊等了很久,直到那盏灯熄灭,整条街都安静下来,江徊站起身,抬腿踩倒面前低矮的灌木。 老式别墅区的安保一向很松,门锁是老式挂锁,匕首撬一下就开了。楼梯窄长,踩上去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江徊贴着墙往上走,每一步都走的很慢,最后停在了一扇刷着墨绿色油漆的门前。 周毅躺在床上,背对着门侧着身,身体小幅度地起伏,呼吸很沉。 江徊站在那儿,看着周毅的背影,然后走到床边,举起枪,抵住周毅的后脑勺。周毅瞬间惊醒,他没有回头,双手下意识地举起来,他好像想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消音器吸掉了大部分声音,血在枕头上洇开。 收回枪,江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不再动的身体,他没有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痛快,恨意也没有消减。看了几秒,江徊转身走了出去。街道和他来时一样安静,路面被月光照成惨淡的白,江徊压低帽檐,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周毅的死讯在第二天传开,坐在会议室的符玉成几乎说不出话,愣了好一会儿,才安排法医去验尸。会议照常进行,但面前的汇报材料符玉成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有一个想法,但这股念头刚刚冒出来就又被他按下去。 直到两天后的凌晨,安全部的人又递上一份急件,孟宪章死了。 死在自己家门口。凌晨四点,巡逻的人路过的时候,看见一个男人倒在台阶上,走近才发现是议事会的人,那个在江赫倒台那段时间跳得最凶的那个人。他倒在入户门的地毯上,手还保持着掏钥匙的姿势,钥匙落在脚边。 子弹从后脑勺进去,眉心出来,一枪毙命。 消息迅速传开,安全部的电话从凌晨响到早上七点,每个接到电话的人第一反应就是沉默,没有人多说一句话。挂掉电话之后,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就是关紧窗户,检查门锁是不是锁上了。 天亮之后,议事会大楼空了三分之一,前些天还在会议室里高谈阔论的人,突然请了病假,茶水间里没有人闲聊,新的茶叶甚至没有开封。走廊里脚步声变少,保洁员推着车经过一间间紧闭的办公室,轮子碾过地板,轻微声响在走廊里荡出回音。 符玉成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安全部汇报,一句话都没说。桌上周毅的验尸报告摆在那里,死于枪击,旁边是孟宪章的照片,他趴在家门口,眼睛半睁看着地面。 前两天的那天念头成真了。 符玉成站起来,拿起联络器走到旁边拨了一个号码,但是始终没人接。来来回回十几次,耳边忙音刺耳,符玉成猛地抬起手,联络器重重地摔在桌上。 “他疯了!”符玉成走到窗边,天色很灰,远处的那根看起来很显眼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慢悠悠地往上飘,符玉成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转过身看了烟办公室的门,门虚掩着,能从门缝看见外面有人走过,那是他新加派的保镖,四个人,二十四小时守在门口。 “保镖再加四个。”符玉成跟坐在对面的人说,“不,再加八个。” 符玉成的恐慌摆在面上,每次出门时身边的人翻了三倍,前后跟着两辆防弹车,从办公室走到车库的短短一段路,八个人围成一个圈,把他严严实实地护在中间。 “联盟长。”坐在前座的保镖犹豫几秒,想了想还是开口,“这样不是办法。” 符玉成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手放在腿上,手指很轻地敲了两下膝盖。 “那就让他来。” 【新联盟长上任后将于七天后首次视察底区工厂。】 江徊看着手里的报纸,停了几秒,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枪架在栏杆上,瞄准镜打开,圆形镜片对准工厂唯一的那条路。 楼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干,但江徊没动,他趴在地上,手指搭着扳机。头顶太阳慢慢下沉,把人影拉得很长,黑色阴影投在身后满是裂纹的水泥地上。 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直到车队出现在视线里,天已经快黑了,两辆黑色轿车在中间,前后是两辆武装越野车,开得很慢。 身子压低,瞄准镜对准中间那辆车的后座车窗,玻璃上折射着微弱的光,车玻璃是防弹的。 车队在工厂门口停下,车门打开,保镖先下来围城一圈,紧接着符玉成从车里出来,站在保镖中间。瞄准镜迅速平移,江徊试图对准符玉成的头。 太远了,保镖围得太紧,符玉成的脑袋一直在人群缝隙里晃。 人群往工厂里移动,符玉成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一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保镖时刻贴紧他,人墙中找不到一丝突破口。瞄准镜始终跟着符玉成的头,但瞄不到,准星顺着往下,脖子、胸口。 第120章 胸口露出来的瞬间,江徊眼睛眯起来,始终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压下去。 子弹飞出去,穿过昏暗的天光他,准确无误地击中符玉成的后背。巨大作用力迫使符玉成往前踉跄了一步,但他站稳了,没有倒下去。 符玉成转过身,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没有任何犹豫,江徊对准符玉成再次扣动扳机,子弹一颗一颗飞出去,全都打在符玉成身上,衬衣破洞下黑色的防弹背心露了出来。 但江徊还在开枪,直到扳机处发出空响,江徊才意识到子弹打完了。 垂眼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江徊抬起头,看见站在远处的符玉成还在笑。 手摸到腰间,弹夹已经空了,江徊把枪扔在地上,飞快转身离开。符玉成身边一片混乱,有人冲上来,枪声乱成一团。江徊从楼顶翻下去,脚踩住排水管,双手松开,整个人顺着管子滑下去。 身后脚步声追得很紧,江徊步子很快,闪身跑出巷子后,又钻进另一条街。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晃过头顶,好几次差点落在身上。呼吸很重,肺沉得像是要炸开,但江徊不敢停。 跑到堆满集装箱拐角,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出来,用力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都拉了过去。那是一道夹在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的只能侧身通过。江徊被拉着往里走,肩膀擦着墙皮,在黑色上衣上蹭下一片灰。走了十几步,缝隙突然变宽,眼前出现一小片空地。 白恪之松开手,靠在墙上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从缝隙口经过,但是没停,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白恪之揽着江徊迅速蹲下,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 白恪之转过头,看着江徊,江徊在他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停喘着气。白恪之没说话,停了一会儿,才伸出手把江徊头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走。” 穿过巷子,从扎满碎玻璃的围墙上翻下去,白恪之和江徊钻进一条下水道。 水道狭窄,两个人没办法同时通过,白恪之走在前面,江徊跟在身后。水没过脚踝,又脏又臭,但没人说话。脚步声在水道里回响,不知道走了多久,从另一个出口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站在一片废弃的厂房里,铁皮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缝隙漏进来。 江徊弯下腰沉默着挤干净裤腿上的脏水,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你去哪儿。” 白恪之伸手拉住他,但手被很用力地甩开了,白恪之往前跟了几步,手上的力气更大。 这一次江徊没有甩开,他直接转过身,一拳砸了过来。 下意识侧身,拳头擦着白恪之的耳朵过去,来不及反应,江徊第二拳往他肋下砸,白恪之抬手挡住,力气落在小臂上,发出不轻不重地闷响。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江徊朝他冲过来,白恪之往后撤了一步,江徊的肘尖擦着他的下巴过去,黑色衣摆翻动。 江徊大口喘着气,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白恪之站着没动,直到江徊再一次冲上来,这一次动作更快,每一拳都朝要害。直到江徊的动作开始变形,又一拳砸过来,白恪之抬手挡住,反手抓住江徊的手腕。 江徊挣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开,一直垂着的左手猛地抬起,朝着白恪之的脸砸过去。 这一次白恪之没躲。 拳头重重砸在脸颊,白恪之的头偏到一边,嘴角渗出一点血。江徊站在对面,光线落在他身上,江徊止不住地大口喘气,攥成拳的手后知后觉地开始抖。 停了几秒,江徊的视线里出现了白恪之的鞋,然后是惨白的光线。白恪之的指尖搭在他的帽檐下,很轻地把帽檐抬起来一点。 江徊的脸终于变得清晰,露出紧抿着的嘴唇和通红的眼圈。白恪之盯着江徊看,然后抬起手把帽檐压回去,遮住江徊的眼睛。 视线再次被阻挡,江徊觉得身体像一个被吹满气的气球,快要炸开。他转身想要走,直到有人再次抓住他的手腕,然后是很重的力道,把他抱在怀里。身体突然僵住了,过了很久,他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很轻的落在耳边。 “没事了。”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光线从破洞落下来,照在废墟上,空气里只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音。,下巴抵住白恪之的肩 不知道什么时候,白恪之感觉到江徊始终紧绷的身体突然软下来,开始发抖很轻地抖,一下、两下,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抬手很轻地拍了拍江徊的头。 第124章 ch124 缱绻日 i 铁灰色尖塔被低矮的云遮住大半,头顶电子屏嵌在生锈了的铁墙里,蓝白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白恪之仰着头,指尖夹着的烟燃到尽头,热度燎到皮肤,白恪之猛地缩了一下手。 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则通缉令,直截了当地写前联盟长江赫的儿子江徊涉嫌暗杀联盟政府官员。屏幕中江徊的相片占了大半版面,那张照片应该是江徊晋升中校那天拍的,深色制服熨帖平整,胸前的狮虎兽勋章在镜头下闪着冷光。那个时候江徊的头发比现在要长一些,微微垂在额前,遮住眉骨,显得眼睛很亮,看起来意气风发。 那个时候的江徊,人生还像是铺在尖塔顶端的红地毯,只有向上走的可能。 白恪之看着屏幕里的人,胸口发闷,直到小贩的声音第三次响起,白恪之才回过神。面前递来一个铝制饭盒,里面的热汤冒着白汽,飘着凝固的油膜。 “先生,您的汤。”小贩笑了笑。 接过饭盒,白恪之递过去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底区的安全屋藏在废弃码头的仓库,推门铁皮门,混着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扑到脸上。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舷窗外透进去的一点光亮,照亮里屋的一张单人床和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江徊。 白恪之走进去,伸手碰了一下江徊的额头,还是很烫。退烧药已经吃了两次,但好像没有一点用处。从卫生间拿了浸过冷水的毛巾,白恪之走回床边,把叠成方块的毛巾敷在江徊的额头上。 水汽一点点蒸发,毛巾很快变热,白恪之每隔半个小时就换一次。后来江徊的嘴唇开始起皮,白恪之只能把江徊抱起来,让他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拿着水杯,一点点往江徊嘴里喂水。 或许是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刚开始喂水的时候江徊一口也没喝进去,几乎全都洒在白恪之身上。垂眼看着怀里脸色白的像纸的江徊,白恪之伸手擦掉江徊胸口的水渍,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尝试。 窗外的天光逐渐明亮,码头传来轮船发动机的轰鸣,白恪之趴在床边睡着了,胳膊垫在脑袋下面,睡得并不安稳,直到感觉有人盯着自己,白恪之猛地睁开眼,对上江徊的视线。 江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眨眼的速度很慢,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白恪之,呼吸很轻。 白恪之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从旁边拿过昨晚剩下的半杯水递过去:“喝点水。” 江徊看起来比昨天要冷静不少,他接过杯子,安静地把水喝掉。 “你想好之后要怎么办吗。”大概是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停了停,白恪之又补充道,“有没有计划。” “有。” 白恪之挑了挑眉。 “杀掉符玉成。” 江徊的答案简单明了,白恪之盯着江徊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反问说:“这就是你的计划?” “杀掉符玉成,你就能保证之后不会再有另一个符玉成吗?” 江徊没说话。 “孟宪章和周毅死了才几天,已经有新的人坐上他们的位置了。” 江徊依旧沉默,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停了几秒,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掀开杯子说:“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挡在床前,“现在外面到处都是你的通缉令。” “所以呢?江徊突然开口,声音很哑。 “所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又怎么样。”江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白恪之很轻地出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你想杀符玉成,可以,我们可以好好计划——” “我们。”江徊出声打断,他看着白恪之,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笑,“你现在跟我说我们。” 白恪之没说话。 “你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江徊的声音开始发抖,“假死又复活,易容成司机天天给我开车,你是不是觉得骗我很有意思? 江徊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尾音都要消失在空气里。 “我知道你有苦衷,可是然后呢?”江徊停下来,他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儿,肩膀很轻地抖。 白恪之站在那儿,看着他,垂着身侧的手握的很紧,指节发白。 第121章 “我要订婚。”江徊终于又开口,声音变得更哑,“那是我做的计划,然后你又来了,放了一把火,又走了。” 江徊说不下去了,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偶尔听到风吹过玻璃窗的声音。 始终紧攥着的手松开了,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江徊面前:“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 “我很自私,我只想往上爬。”江徊没说话,他看着白恪之垂下眼,然后又抬起头,“往上爬的过程会牺牲很多,但是不包括看着你和别人结婚,还有害你父亲丢掉性命。” 窗外的天空放晴,光线透过拉紧的百叶窗缝隙漏在地面,码头上第一班货轮已经启航,刺耳的轰鸣掩盖屋内人缓慢的呼吸声。 “你现在恨我,我也觉得很正常。” “你知道什么不正常吗。”江徊看着他,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是我根本不恨你,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还是不恨你,我甚至还在为你开脱,我在向自己,为你开脱。” 江徊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呢。”白恪之问。 江徊看着白恪之,看了很久,才说:“所以我们应该结束这种关系。” 白恪之没说话,视线落在江徊脸上,停顿很久,才点点头,然后说:“好。” 白恪转身往外走,门被轻轻关上,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旁边窗户里漏出来一点灰蒙蒙的光。白恪之站着没动,他看着墙角剥落的墙皮,盯着看了很久,白恪之转过身,再一次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徊还站在原处,姿势抖没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着白恪之走到面前。站定后,垂眼看他。 “现在结束。”白恪之说,“你觉不觉得很可惜。” 没人说话,江徊的睫毛很轻地颤,嘴唇抿的很紧,发尾微微翘着,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白恪之很慢地低下头,近到能感受到江徊落在自己脸上的呼吸,然后白恪之停了下来。 江徊没有动,也没有退,停了一会儿,江徊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然后白恪之吻了下去,他吻得很轻,碰到江徊嘴唇的时候,江徊的睫毛轻轻擦过他的皮肤。江徊的嘴唇还是很干,微微起皮,像缺了很久水的植物。吻的很慢,白恪之能感受到江徊的呼吸,浅浅的,一下一下落在自在脸上。 白恪之往后退了退,看着江徊:“怎么还是这么烫。” 江徊表情有些不自然,他别过头,说:“腺体不稳定,需要打促生素,要不然就会一直烧。” 联盟的警笛声从昨晚开始就没停过,底区的街道偶尔还能看到穿着黑色制服巡逻的警卫,去医院无异是自投罗网。 白恪之转身接了一杯水,递过去:“你在医院有没有信得过的医生?” “孙曦。”江徊接过杯子,“以前是我的家庭医生,后来被调回联盟医院了。” 白恪之点点头,他戴着鸭舌帽再一次走了出去。白恪之消失的下一秒,江徊始终紧绷着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坐在床上,握着温热的水杯,大脑罕见地一片空白。 天黑透的时候,安全屋的门被推开了。认清来的人是白恪之,江徊放下了手里的枪,但白恪之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头上套着医用的白色布袋,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踉跄,嘴里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白恪之把人带到房间中央,扯掉头上的布袋,孙曦的脸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惊恐。看到躺在床上的江徊,孙曦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江徊看了看浑身发抖的孙曦,又看向靠在门框上的白恪之。 “这就是你的计划?” “嗯。”白恪之双手抱胸,语气平淡,“你信得过她,我信不过,来这儿的路不能让她看见,走的之后把她丢在路边,再联系医院来接人。” 江徊下了床,走到孙曦身后给她松绑,低声说:“孙医生,不好意思把你扯进来。”孙曦看着江徊,手虽然还在抖,但比刚才要好些,看着江徊苍白的脸,点了点头。 白恪之扔过去一个医疗箱,孙曦蹲下身打开箱子,拿出针管和药剂,配完药之后,在江徊后颈的腺体上打了下去。液体缓缓推进腺体,江徊很轻地皱了皱眉。 “器械和用具都不够,只能先用这种。”针拔出来,孙曦用棉球按住针眼,动作很轻,“后面的注射频率可能要加大,你要长期住在这里的话,我可以每周找机会过来。” “你过来不方便。”白恪之走过来,挡在江徊身前,他上下打量着孙曦,伸手从医疗箱里拿出一只药剂,“你教我怎么打。” 孙曦愣了一下,看着白恪之,又看了看江徊。江徊没说话,只是把上衣领口整理好,坐在床边。孙曦接过药剂,开始教白恪之怎么消毒,怎么配药,针头扎进去的角度,推药的速度。白恪之听得很认真,一句话都没问。 教完之后,孙曦收拾好药箱站起来,白恪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手里。 “今晚的事,从这个地方走出去,你最好就能全部忘掉。” 孙曦低头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她拎起药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江徊一眼。 “江联盟长帮过我很多,他是个好人。” 江徊没说话,孙曦等了几秒,推门走了出去。 第125章 ch125 缱绻日 ii 从孙曦离开的那一天起,江徊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段真正无所事事的时光。他几乎每天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白恪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门,桌上放着边缘生锈的铝制饭盒,里面是简单的粗粮和腌菜,偶尔有一块温热的土豆。 江徊眼神发直,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起来。饭菜淡的几乎尝不出味道,但暖意很快填满胃,全部吃完后,困意再次涌上来,江徊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很快又睡过去。 联盟的冬季白天和夜晚界限模糊,云层常年压得很低,江徊坐在床上,看漏在地板上的光线一点点消失。直到傍晚,门锁咔哒响了一声,白恪之从外面走进来。 白恪之身上带着外面的风,带着一点点机油和尘土的气息,和房间里的霉味、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但让人安心的味道。晚上的饭菜通常会丰富一些,咸香的熏肉和带着油花的青菜。 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矮桌旁,像是例行公事,白恪之会用很平静的语气跟他讲这一天联盟发生的事。 “粮价又涨了一成,底区的配给缩减,中央码头出现了两次小规模的抢粮骚动,巡逻队开了空枪才压住。” 江徊低头吃饭,偶尔搭话。 “尖塔周边的警戒加了三倍,但凡长相跟你有一点相似的人都会被拦下盘问,你的通缉令还没撤下来。”江徊的脸从碗后面露出来,很慢地眨了下眼,开口问:“跟我长得像的人多吗?” 白恪之左手托腮,仔细地看了江徊很久,才说:“不多。” “还有别的吗。” “有。”白恪之说,“李从策最近几乎不公开露面,所有会议只派副手参加。” 江徊拿筷子的手一顿。 “是不是很奇怪。”白恪之靠到椅背上,“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却什么也不做,不揽权,不报复,也不声张。” 李从策的仕途向来难堪,甚至可以说上不了台面。联盟里看不起他的人有很多,多数人对李从策的态度都是看江赫到底能在联盟长的位置上坐多久,直到现在,江赫倒台,但李从策却搬到尖塔顶层的办公室,拥有副手和私人秘书。 见江徊不说话,白恪之自顾自地讲:“多弗还在统战部,但是被架空了,每天上班就是看报纸,看完了就下班。罗蒙那边倒是安静,什么话都没有。“ 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江徊问:“罗嘉禾呢。” 白恪之看了江徊一眼,说:“回学校了,正常上课。” 江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大早,白恪之准时出现在联盟行政大楼。虽然这不是白恪之第一次出现在联盟大楼,但当他穿过长廊时,还是引来不少目光。底区出身、mega冠军、假死后又跟着符玉成一起扳倒江赫,早就成了所有人暗地里议论的对象。 快到会议室门口时,蒋又铭从暗处走了出来。 蒋又铭已经能离开轮椅,但长期久坐导致他的肌肉萎缩,除了重要会议之外,蒋又铭大多时间都在医院复健。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蒋又铭,白恪之脚步停下。 蒋又铭看着白恪之,他今天穿了联盟制服,肩线挺直,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情绪。蒋又铭笑了一下,先开口问:“听说你最近负责西边的巡查,今天风大,码头那边的货轮好像延误了。” 白恪之向右迈了一步就要走,但蒋又铭很快又挡在他身前。 “说起来,江徊倒现在都没抓到,你不觉得奇怪吗?有人说他逃出国了,但我不信,毕竟江赫的仇还没报,他怎么舍得出国。”蒋又铭的笑容很温和,他靠近一点,低声说,“听说你最近搬回底区住了。” 第122章 白恪之眼睛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轻轻扯了下嘴角:“蒋副官是在怀疑我?” “怀疑谈不上。”蒋又铭抬头,对上白恪之的视线,“就是关心你,我一直很关心你,别因为一时糊涂,到时候连找个给你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白恪之看着他,眼神平静的近乎冷漠,他瞥了一眼蒋又铭肩膀的军衔,轻声问:“我做什么,需要向一个副官解释吗?” 话说完,蒋又铭的表情变得僵硬,不等他再开口,会议室大门推开,参会人员陆续走进去,白恪之径直略过他,混进人群里。 会议室内气氛压抑,议程一项项过,军费调配、岗哨调整、通缉令督办,蒋又铭坐在主位,神情严肃。轮到巡查报告时,符玉成忽然抬起手,然后点了白恪之的名字。 “最近三周的西区巡查记录,缺了五次。” 白恪之站起来,声音很平:“报告联盟长,西区部分路段有信号干扰,我会尽快补全记录。” “信号干扰?”符玉成冷笑一声,靠在椅背上,“整个西区,只有你那边有信号干扰?” 会议室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坐在远处的多弗挪了挪椅子,朝白恪之使了个眼色。 白恪之看着符玉成,声音沉稳:“我按规章履职,所有行动都有备案,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核查。” 符玉成盯着白恪之看了好久,没再追问。 会议在几个无关痛痒的议题后结束,出门的时候白恪之走在最前面,顺着长廊走到尽头,白恪之拉开安全通道大门,在楼梯间等了一会儿,门被拉开。 多弗走进来,把门闩锁好后,找了个监控死角,他看了眼白恪之,想了一会儿才说:“他应该是怀疑你了。” 白恪之挑了挑眉,随即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怀疑我什么?” “你跟我在这儿还要演?”多弗压着声音,眼睛却瞪得很大,“江徊没在你那儿吗?” “他为什么会在我这里。”白恪之露出很有礼貌的笑容,“他父亲的死跟我脱不了关系,他应该现在只想杀了我吧。” 多弗愣住了,他看着白恪之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真假,但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还能去哪儿。”多弗心里烦躁,手在口袋里来回找烟,“我到处都找遍了,哪儿都找不到人……难不成真像外面传的那样,逃出国了?” 白恪之掏出口袋里的烟递过去,多弗怔了怔,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了。 夜里回到安全屋,屋里没有开灯。 江徊坐在床边他,背对着门,侧脸对着百叶窗缝隙。外面码头的货轮正准备启航,灯光明明灭灭,在江徊的脸上投出细碎的光斑。他很安静地坐在那儿,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眨眼的速度很慢。 白恪之关上门,走进房间后才说:“其他人都开始怀疑你藏在我这儿。” 江徊没有回头,只是说:“我今天又听见外面的广播了。” 白恪之看着他。 “还在播我的通缉令。”江徊的声音很低,“全境搜捕,知情不报同罪。” 白恪之没有反驳,只是转身走到墙角,拖过一只黑色的皮箱放在地上,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江徊终于转过头:“这是什么。” “计划。”白恪之蹲在箱子前,抬眼看他,“想扳倒符玉成,要先从李从策入手。” “他握着联盟最核心的人事和物资记录,符玉成的黑账大概率都在他手上。”白恪之手指点了点箱子,“他最近总是往实验室跑,那里一定有东西。” 江徊皱了皱眉:“你要去?” “你不去?” 这句话说出口,江徊愣在那儿,反应了一会儿,才接着说:“联盟的通缉没有一点儿松懈的意思,我只要出去,绝对会被认出来。” 白恪之没接话,只是从箱子里拿出硅胶膜、调色膏、刷子还有粘合剂一一摆在地上。硅胶膜拿在手上掂了掂,白恪之转过身,走到江徊面前。 江徊坐在床边,看着白恪之把硅胶膜在手里揉软,然后抬起手,指尖碰到江徊的脸。冰凉的陌生触感让江徊身体往后倒了倒,白恪之只是笑,另一只手扶着江徊的后颈:“别乱动,做丑了别怪我。” 白恪之的手指很凉,带着硅胶特有的涩感,他在江徊面前蹲下,从额头开始,慢慢往下,把硅胶膜一点一点贴上去。指腹擦过眉骨,顺着鼻梁往下,在鼻尖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 江徊一动不动,他看着白恪之垂下来的睫毛很轻地颤,距离很近,近到他能感受到白恪之的呼吸落在脸上。 手指碰到嘴唇,几乎是下意识的,江徊微微张开嘴,然后又合上,白恪之很轻地笑,然后用手指把江徊的下巴抬起来,江徊仰起头,露出整张脸。白恪之低头仔细地看,拇指擦过江徊的颧骨,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最后停在耳后。 耳后的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白恪之的表情很认真,动作很慢,手指把硅胶边缘一点点压平。 “好了。”白恪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江徊的脸,检查了一遍后点点头,江徊伸手想去摸,但马上被白恪之挡开,“等它干。” 江徊把手收回来,皮肤上半湿的硅胶让他感觉不太自在。 “看起来怎么样?”江徊抬起头。 白恪之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江徊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然后说:“不错。” 这个答案没什么可信度,江徊走到卫生间照镜子,停了几秒,白恪之听见卫生间传来一句评价。 “好丑。” 第二天傍晚,江徊跟着白恪之出了门。 底区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堆着没人清理的垃圾。江徊戴着易容面具,脸上多了一层陌生的五官,但那双眼睛还是他的。冬天温度低,没走太久江徊就觉得冷,他抬手用手的温度捂着耳朵,白恪之侧头看他,在路过一家商铺的时候,走进去买了一顶黑色毛线帽。 毛线帽针脚凌乱,白恪之自顾自地给江徊戴上,江徊抬手把帽子戴好,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白恪之盯着看了看,又把帽子往上拽了拽。 “太低了,你能看见路吗。” 江徊没回答,白恪之收回手,转身往前走,江徊跟在后面,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工厂,铁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白恪之从旁边绕过去,踩着碎石往上爬。江徊跟在后面,脚下的碎石不时滚落,发出哗啦的声响。 爬到顶的时候,风很大。 江徊站在白恪之旁边,脚下是整个底区,密密麻麻的屋顶、蜿蜒的河道、远处码头停泊的货轮,还有海平线朦胧的光。 “那边就是实验室。”白恪之指了指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从这边看不太清楚,要再走近一点。” 江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建筑群被围墙围着,门口有警卫站岗。从这么远的地方看,就像一座普通的工厂。 “气体排放的问题,”江徊说,“你有证据吗?” “有一部分。”白恪之说,“但是不够。” 江徊点了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白恪之忽然抬起头看着天空。 江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太阳开始往下沉,云层变成不太真实的金红,大片迁徙的候鸟排成一排,穿过云层,很快变成一个个很小的黑点。 风吹起衣角和帽檐下的碎发,白恪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风小了一些,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闷闷的,白恪之转过头,看了江徊一眼。江徊正看着远处,帽檐下的侧脸被罩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走吧。”白恪之说。 他转过身,往下走。江徊跟在他后面,还是隔着半步的距离。碎石在脚下滚落,哗啦哗啦的,被风吞掉了一半。 过了一会儿,江徊听见白恪之的声音,很轻。 “下次,再走近一点。” 第126章 ch126 暗流 i 清晨的底区码头雾气还浮在水面上,白恪之站在安全屋门口,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徊还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他睡得很沉,眉心舒展。 在门口站了几秒,白恪之推门走出去。 关门的声音很轻,但江徊还是醒了,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听着白恪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重新闭上眼睛。再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飘在半空中的灰尘很慢地往下沉。铝制饭盒放在桌上,江徊下了床,今天是半块温热的土豆和一勺牛肉罐头。 吃完饭,困意很快又涌上来,江徊倒在床上,慢慢闭上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巷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江徊猛地睁开眼,掀开被子赤脚跑到门口。耳朵贴着门板,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是命令的口吻。 第123章 “这几间,都查。” 江徊转过身,扫了一眼房间,卧室没有后门,窗户太小钻不出去,床底太浅,大概率很快就会被发现。 视线落在地板上,板子很沉,掀开时发出轻微的声响。下面是一个窄坑,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着藏进去。把衣服、饭盒还有鞋子全部丢进去,江徊跟着跳下去,手指扣着模板边缘把木板拉回去。下面的空间昏暗,稀薄空气里是泥土和铁锈的味道,江徊把枪塞进怀里,整个人蜷在一起。 脚步声到了门口,没有人敲门,下一秒,门砰地一声被踹开。脚步声瞬间涌进来,几双皮靴踩在破旧地板上。有人在翻东西,柜子被用力拉开,里面的东西全都被砸在地上。 “有没有人?” “没有,空的。” “看仔细点,床底柜子,别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双靴子停在木板旁边,鞋尖几乎碰到他的手指,江徊立刻把手缩回来,蜷得更紧。灰尘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个人站在上面,一动不动。 然后他踩了上来。 木板猛地往下压,几乎碰到江徊的鼻子,能闻到鞋底的泥土味,还有机油和汗臭混在一起的腥气。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断。江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攥着枪,指腹搭在扳机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走开了。 “没有。下一间。” 脚步声往外走,门开着,有人低声骂:“线报不准。” 铁皮门被甩上,风把门框震得嗡嗡响,江徊躺在黑暗里,没有动,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推开木板,从暗格里爬出来。 房间里被翻得很乱,被子扔在地上,腌菜撒了一地,柜子的门歪着已经合不上了。江徊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被子抱回床上。 傍晚白恪之绕了远路回到底区,他确认身后没人跟踪。码头的路灯几乎都是坏的,偶尔有货轮探照灯扫过,在巷子里投下大片晃动的光,白恪之走的很慢,经过路口都会停下来,没听见脚步声才继续往前走。 安全屋的门还是早上离开的样子,推开门,屋里没开灯,江徊已经醒了,坐在床边,被子已经叠好,饭盒放在桌上。 “有人来过。” 江徊点了点头。 “应该是安全部的。”江徊说,“大概五个人,几乎全部带枪,翻了一遍就走了。” 白恪之没说话,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门看了一眼又关上,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一下窗户锁扣,白恪之转过身,看着江徊:“你躲在暗格里。” “嗯。”江徊笑了一下,“大小刚好够我钻进去。” 白恪之看着江徊,然后说:“这次是侥幸。” “一次侥幸就是万幸。”江徊走过去,接过白恪之手里的袋子,从里面拿出饭盒放在桌上。今天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份,江徊把筷子摆好,然后坐下。 “吃饭。”江徊说。 白恪之看着他,江徊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吃了,和平时一样,吃得不快不慢。白恪之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青菜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窗外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 吃到一半,白恪之放下筷子:“李从策的实验室,我查到具体位置了。” 江徊的筷子顿了一下。 “在底区和中城交界的地方。”白恪之说,“从外面看是个废弃工厂,但进出的人不少,还有运输车,晚上守卫会少一些。” 江徊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问:“你想去。” 白恪之点点头。 “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他说,“我一个人也可以。” “我跟你去。”江徊打断他。 白恪之没说话,他盯着江徊看了几秒,江徊也看着他。桌上的灯很暗,光线让两个人在彼此视线里都变得模糊。 “今天的事,”江徊说,“以后还会发生,这里不安全了。” 白恪之没说话,江徊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咽下去:“所以我跟你一起去。” 江徊的脸从碗后面露出来,眼睛很亮。白恪之先移开视线,他低下头继续吃饭,饭盒里的菜已经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白色。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底区的街道比白天安静,只有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江徊跟在白恪之身后,隔着半步距离,每一步都踩在白恪之投下的影子里。 风从巷口吹过来,掺着河水腥气和远处的柴油味,白恪之的衣角擦过江徊的手背。 穿过几条巷子,拐进更窄的小路,周围变得空旷,脚下的碎石很多,踩上去沙沙响。白恪之停下,回头看江徊一眼,江徊朝白恪之笑了一下,但他很快发现光线太暗,白恪之可能看不到,于是伸手碰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背。 准备收回手的时候,白恪之突然扣住他的手腕,然后顺着往下,最后很轻地拉住他的食指。 江徊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拉着白恪之的手,白恪之没甩开。 路的尽头是一道铁丝网,上面挂着危险区域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白恪之蹲下来,把底部的铁丝往上掀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江徊跟在后面,肩膀擦着铁丝,外套被刮了一道口子。 白恪之转过身,江徊按了一下白恪之的手背,示意没事。 他们继续往前走,铁丝网后是一片空地,堆着生锈铁桶和废弃机器,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发闷的化学气味。远处立着一栋灰白色建筑,方方正正,门口停着两辆运输车,没开灯。 “就是那里。” 白恪之声音很轻。 江徊蹲在他身边,望着那栋楼,围墙很高,顶上拉着铁丝网,门口两个守卫持枪站在两边,身形高大,一看就不是普通安保。 “怎么进?” 江徊问。 白恪之指向建筑侧面,一排通风管道从墙根直通屋顶,管口只比肩膀宽一点。 “从这里爬进去,通地下室,我上次看过。” “上次?” 江徊转头看他。 白恪之没接话,他蹲在原地,盯着那栋建筑,停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灰:“你在这里等我,如果一个小时之后我还没出来……” “我跟你进去。” 白恪之看着他,风从空地卷过,带着化学味和铁锈气。江徊的帽子被吹歪,露出一点额头,白恪之伸手把帽子扶正,指尖在他额前停下来。江徊没动,只是盯着白恪之看,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白恪之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白恪之转身走向管道,然后说:“那跟紧一点。” 通风管道比看上去更窄。 白恪之先钻进去,手肘撑着管壁一点点挪,管道里一片漆黑,呼吸撞在铁皮上。江徊跟在后面,肩膀蹭着管壁,凉意透进衣服里。 不知道爬了多久,管道拐了个弯,前方漏进一道灰白的光。白恪之停下来,江徊跟着停下,黑暗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白恪之回过头,江徊朝他打了个手势,白恪之继续往前爬。 到了缝隙口,白恪之趴在管壁上往下看。 下面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室,灯光惨白刺眼。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金属舱体,银白色外壳布满红蓝黄管线,透明舱盖里躺着一个人。 白恪之愣了两秒。 那张脸他见过,在江徊家,江赫书房的书架上,一张合影里。 他掏出相机,对准下方按了几次快门,相机没开闪光灯,只有极轻的咔嗒声,可在极其安静的管道里依旧刺耳。 下面立刻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制服的研究员抬头看过来,李从策站在舱体旁,始终低着头看着舱里躺着的人。 白恪之几乎不敢呼吸。 研究员走到管道正下方,仰头看了片刻,白恪之紧紧贴在管壁上,心脏跳的很快,直到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然后握住他的手腕。 白恪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动。 一个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穿着蓝色工作服,个子不高。他走到李从策身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往管道这边看了一眼,盯着看了几秒,他走到控制台前,把那个正在发出声响的仪器关掉了,然后抬手朝旁边的研究员比划着。 “可能是管道里的风。”穿白色工作服的人说。 李从策没说话,他站在舱体旁边,伸手碰了一下舱盖,动作很慢。 不知道等了很久,实验室的人终于离开,白恪之紧绷着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江徊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腕。 管道里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江徊脸上,过了很久,江徊松开手。 他们开始往回爬,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呼吸混在一起。 从管道口钻出来,白恪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仰头长出了一口气,甩了两下手,指节微微泛白。 江徊看他一眼,评价道:“胆子这么小。” 第124章 风从空地吹过,带着铁锈和化学品的味道,远处码头的灯还亮着。 “看到什么了?” 江徊走到白恪之身边,低声问。 “有一个人躺在舱里。”白恪之停了停,接着说,“长得很像李从策。” 江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是李从燃。”,江徊说,“李从策的弟弟,我父亲的伴侣。” 白恪之没说话。 “他死的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 远处的光落在江徊脸上,“只记得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江赫站在灵堂前,什么都没说。” “李从策想让他的弟弟活过来。”白恪之说。 “不。”江徊很慢地眨了眨眼,转过头看着白恪之,脸上露出有点苦涩的笑,“他想让他喜欢的人活过来。” 第127章 ch127 暗流 ii 抽完第三支烟,尹嵘把燃着的烟头在墙上碾灭,晚上风大,吹得人眼睛又干又涩,尹嵘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视线瞥见巷子口的人影,尹嵘往后躲了躲,直到看清来的人是谁,尹嵘走了出去。 白恪之径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远的距离,风吹起白恪之黑色外套的下摆,露出里面深色的联盟制服。 “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尹嵘声音压得很低。 白恪之看着他,没说话。 “假死又复活,现在又跟着符玉成。”尹嵘气不打一处来,语速很快“你居然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还以为你真的死了,我去医院领你的遗物,在走廊上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你现在居然又大摇大摆地过来让我给你找东西?” 白恪之垂着眼,从口袋里拿了支烟,但是没点。 “还有江徊。”尹嵘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不知道江赫死了以后整个联盟都在通缉他?现在他妈人都找不到。” “我知道。”白恪之终于打断他,声音很平,“他在我那儿。” 尹嵘猛地愣住,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知道,所以不能告诉你。” “你……”尹嵘垂在身侧的拳头攥紧,连带着信封边角都捏的更皱。 “告诉你了,你就是知情不报。”白恪之的声音很平,语气带着点无可奈何,“安全部的人会把你关进去,会审你,会一点点从你嘴里撬出所有东西,尹嵘,你不会撒谎,你扛不住的。” 尹嵘张嘴想要反驳,但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知道,白恪之说的是实话。 “我不说,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不会动你。”白恪之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烟往前递了递,笑着说,“给个火吧。”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铁皮顶被吹响,尹嵘站在原地,攥着信封的手缓缓松开,他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丢给白恪之,低声骂了句脏话:“你他妈就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把烟点着,白恪之没抽,递到尹嵘面前:“这个很贵。” 靠着墙抽完烟,尹嵘叹了口气,把信封递过去,声音恢复平静:“环保科学局这三个月的空气监测数据,底区和中城的都在里面。” 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光线太暗看不清楚,白恪之侧过身,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光,看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视线最终停在某一行。 “什么东西?” “二氧化硫,还有苯系物。”尹嵘声音沉下来,“浓度超了十几倍,底区最严重的地方,已经超过正常值二十倍了。” 白恪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问道:“中城呢?” “中城没那么严重。”尹嵘从文件底部抽出一张纸,“但第七区和第九区也有超标,尤其是靠近底区交界的那几个街道,浓度快要达到警戒线了。” 白恪之抬眼看他:“局里怎么说?” “这一段时间风大,底区工业废气飘到中城。”尹嵘耸耸肩,看着白恪之把文件折好放进内侧口袋,想了会儿,尹嵘还是开口问,“我如果问你要这个做什么,你是不是也不会跟我说?” “你想知道的话。”白恪之笑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 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尹嵘转过头,很长地出了口气:“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白恪之很轻地笑,停了几秒,低声说:“谢了。” 尹嵘回头看他,脸上笑意逐渐放大:“果然进了政府,人就会变得人模人样。” 白恪之没接话,只是笑着点点头,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去没多远,又停下来。 “尹嵘。” 尹嵘抬起头,朝白恪之看过去。 “蒋又铭的事,你会处理好的。”白恪之的声音飘过去,但很快被风吹散。 尹嵘站在原地,看着白恪之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巷子里,风还在吹,路灯的光晃了一下,把身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实验室内惨白的光线没有任何温度,李从策站在复活舱前,通讯器放在控制台上,屏幕还亮着,符玉成的来电提示闪烁几次,然后又熄灭。 舱体发出很沉的轰鸣声,三色管线微微颤动,液氮的白色雾气从舱体边缘渗出来,最后融化在深色地板缝隙。瑞蒙站在角落,安静地看着李从策。 从傍晚开始,李从策就没说过一句话,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舱盖边缘,动作很轻。舱盖是透明的,他能清晰地看见躺在里面的人,李从燃闭着眼睛,面色苍白,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瑞蒙走过去,站在李从策身边,过了很久,李从策忽然开口说:“今天晚上就会启动了。” 瑞蒙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李从策转过头,雪白的光落在镜片上。 “现在还有一个小问题。”李从策看着瑞蒙,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共振的问题,需要有人在里面手动关阀,噪音太大,正常人撑不住,但是你可以。” 李从策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穿过耳廓,听起来很温柔。 瑞蒙抬手扶了一下助听器,朝李从策打了句手语:“我可以吗?” “当然。”李从策蹲下身,摘掉瑞蒙的助听器,然后朝他比划,“这样,噪音就不会影响到你了。” 他听不到李从策的声音了,瑞蒙看着李从策。他有的时候总是觉得可惜,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如果他能听见能说话,应该就可以跟李从策走得更近一点,可以问他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晚上你要干嘛,要不要跟我一起吃晚饭。 但是他大部分时间总是觉得自己幸运,幸运自己还能看到。 所以他看着李从策,然后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李从策站直身体,抬手碰了一下瑞蒙的肩膀,然后转身往走。瑞蒙站在原地,看着李从策走到闸门,抬手按下按钮,右脚迈过台阶。想了好久,瑞蒙突然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怪异又沙哑的音节。 李从策的名字应该是这么念的,瑞蒙这么想,但闸门关上了,李从策没有听见,也没有回头。 “准备启动。”李从策站在舱门外说。 身旁研究员愣了一下,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犹豫:“现在?要不要再调试一下……” “等不了了。” “但是瑞蒙他还在里面。” “他负责控制阀门。”李从策语气平静,他侧头看向身旁的研究员,声音变冷,“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 没有再犹豫,研究员低下头,启动操作控制台。按钮按下的瞬间,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跳动,绿色指示灯和红色警报灯来回闪着,实验室的光线变暗。 舱体的嗡鸣声越来越大,震动从地面传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 很快,共振开始。 声音从舱体深处传来,频率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刺耳,实验室内的玻璃窗开始距离震动,墙面的裂缝从中心开始往外蔓延。研究员捂着耳朵蹲下去,表情痛苦,他张着嘴,看起来像在尖叫,但声音却被巨大的噪音吞没。 李从策站着没动,眼睛死死盯着舱体。 控制室里,瑞蒙站在阀门旁,手搭在红色开关上,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助听器他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面前仪表盘的指针在疯狂跳动。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到了红线,警报灯不再闪,变成了一直亮着的刺目红光。控制室里的温度在不断升高,空气变得滚烫,管线开始冒烟,好像随时都会裂开。 瑞蒙把手放在阀门上,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 阀门开始一点一点地转动,外面的噪音变小,实验室的震动也渐渐减弱,仪表盘上的指针,终于从红线慢慢往下掉。可控制室里的温度还在不停升高,烟雾越来越浓,呛得人无法呼吸,管线不知道从哪里断开,火花从仪表盘里溅出来,落在地上,燃起很小的火苗。 瑞蒙没有松手,依旧死死压着阀门,直到把阀门压到底,才缓缓松开手。 第125章 他转过身,看着那扇门上的玻璃窗,映出外面李从策的背影。他依旧站在舱体旁边,低着头看着舱里的人,没有回头。 瑞蒙看着那个背影,直到火光点燃弥漫在空气中的烟雾。 爆炸从控制室中央开始,一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了房门,玻璃碎片四溅,火光从门缝里窜出来,带着高温和巨大的声响,蔓延到整个实验室。 研究员昏倒在旁边,控制台炸成了碎片,屏幕碎裂,火花溅得到处都是。 李从策站在复活舱旁没动,玻璃碎片划破手背,血顺着指尖落在地面,烟雾从身后涌过来,裹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呛得人无法呼吸。 但李从策好像并不在意,他看着面前的复活舱,看着舱盖缓缓打开,白色的雾气涌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李从策站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团白雾,一动不动。 直到有一个人从雾气里缓缓坐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动了动,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看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周围。雾气还没散尽,他的脸很模糊,看不清楚神情。 李从策往前走了一步,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没有停下,一步一步,走到舱体旁边。他看着面前的人,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好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余光瞥到身旁的人影,他转过头,跟面前西装革履,但又看起来很狼狈的人对视。 过了很久,久到李从策开始失望,直到面前人的眼神从茫然变得清晰,嘴角微微弯下去,然后轻声喊:“哥。” 李从策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停地在抖,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几次,李从策抬起手,很轻地碰了一下面前的脸颊,然后说:“好久不见。” 第128章 ch128 暗流 iii 实验室附近的码头被炸毁,联盟政府破天荒介入重建工作,几辆警车碾过坑洼路面,停在底区与中城交界那栋不起眼的建筑前,红蓝灯光在焦黑的墙壁上乱晃,拉上警戒线,警笛声逐渐变小。 “你不该跟过来。”白恪之的声音很低。 江徊抹了把脸上的汗,仰头看着已经从洞口爬出去的白恪之,伸出手说:“拉我上去。” 白恪之低头看了江徊一眼,表情有些无耐,但还是拉住他的手腕,江徊脚下借力,踩着洞沿翻了上去。从围栏的破洞里钻进去,白恪之和江徊闪身走进实验室,里面几乎什么都不剩了。 控制台碎的乱七八糟,满地都是还没来得及打扫的玻璃和金属碎片,白恪之走进去,在控制室方向看见倒在废墟中央的尸体,面容已经被炸毁,血肉和焦黑的铁皮黏在一起。 “有什么身份信息吗?”江徊走过去。 “什么都看不出来。”白恪之撕下一小片衣角,没怎么用力就在指腹碎成粉末,“炸的太厉害了。” 白恪之转过头,问江徊:“那边怎么样?” “重要的东西都搬空了,只有一堆管线。”停了一会儿,江徊转身往实验室里走,白恪之跟过去,站在江徊旁边。 实验室内部比想象中要大,断掉的通风管道从天花板垂下来,露出里面的铁皮。置物架已经被搬空,只有最底层散落着几根断掉的管线,装置架还在,立在墙角。 架子顶端预留着不少接口,接口处有电流灼烧的痕迹,几条管线从装置架底部延伸到另一边。管线虽然被剪短,但端口却很整齐,显然是被人专门拆解后留下的。 江徊走过去,在装置架前面蹲下,伸手碰了一下管线接口,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怎么了。”白恪之走过去。 “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实验装置管线……”江徊仔细去看装置架上的凹槽和接口纹路,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心里突然有一个怪异的念头。 白恪之看着江徊,几乎没怎么犹豫,伸手拉住江徊的手腕。 “白恪之,我有个想法。”江徊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白恪之,“李从策可能根本没能复活李从燃。” 白恪之没说话,江徊压下心底的异样:“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从这几根线得出这个结论你肯定会觉得我疯了……” “你觉得你的证据会在哪里。”白恪之开口打断,江徊愣在那儿,没听见答复,白恪之低头看他,“你觉得在哪儿,我们就去找找看。” 迅速从实验室离开,远处光线把白恪之的影子拉得很长,江徊看着白恪之拉开车门坐进去,看见他还站着没动,驾驶位的车窗降下来,露出白恪之的眼睛:“上车了,江徊。” 引擎启动,车子朝着郊区开,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电流声。白恪之握着方向盘,表情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况,侧脸轮廓在车灯光影里看起来很柔和。 “李从策的别墅在郊区,容易隐蔽,但也可能有暗哨。”江徊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嗯。”车子开进隧道,白恪之语气平淡,“我先去确认有没有监控和暗哨,没问题你再进去。” 车子开的很快,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没过多久,车子在别墅外围停下。车子熄火,白恪之拿出通讯器,在屏幕上按了几下,停了会儿才说:“李从策在尖塔主持部署会,家里应该没人。” 白恪之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突然被拉住,对上江徊的视线,白恪之听见江徊说:“一起。” 绕到别墅后方,借着围墙的阴影,白恪之和江徊翻了进去。 别墅里收拾的很干净,简单的家具摆放整齐,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带有生活气息的东西,更像是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江徊径直走向书房,办公室桌上只散落这一些无关紧要的联盟公文,大多是已经批阅完毕的常规文件,抽屉里也只有一些常见的办公用品。江徊没有停留他,把所有东西放回原位,转身走向别墅花园。 脚下草坪柔软,没走几步,江徊只觉得脚踝很凉。 江徊停下来,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脚下的草地,指腹沾上了水珠。草坪刚刚浇过水,土壤还带着潮湿的触感,显然浇水的时间并不久。 身后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夹杂着脚步挪动的倾向,几乎是条件反射,江徊抽出腰间的枪,转身对准身后,手指扣在扳机上。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背着光站在不远处的草坪边缘,身形挺拔,看起来很年轻。看见江徊的动作,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干净的脸,栗色短发柔软地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握着一根软水管,水管端口正缓缓往外冒水,水珠落在草坪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江徊僵在原地,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那是一张很熟悉的脸,眉眼轮廓,还有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江赫摆在办公桌上的那张相片一模一样。 江徊几乎没有太多关于李从燃的记忆,从小到大,几乎很少有人谈到他,哪怕是江赫,也只是很偶尔的时候会看着李从燃的照片出神。就算这样,江徊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江徊放下了枪。 男人也在盯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惊讶和警惕,沉默持续了几秒,男人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地问他:“你知道私闯民宅是犯法的吗?” 第129章 ch129 hide i 江徊站在草坪上,手里的枪还没收起来。 水管里的水已经停了,李从燃把阀门拧紧,然后抬起头看着江徊。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睛很慢的眨,视线扫过江徊的脸还有手里的枪,李从燃很慢地说:“我在通缉令上看到过你。” 江徊没说话。 李从燃往后退了一步,手伸进口袋。 “别动。”江徊的声音很低,枪口往上抬了一点。 李从燃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江徊几秒,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是黑色的通讯器:“你闯进来,拿枪指着我,我应该报警。” 江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金属的凉意穿过皮肤,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江赫书房架子上的照片里。江赫总是说,李从燃是一个温和的人,爱笑,对什么东西都很好奇。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这儿,穿着旧球鞋和白色贸易,裤腿挽到脚踝,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被枪指着好像对李从燃完全构不成威胁,江徊看着他冷静地打开通讯器,食指在键盘上按下几个数字。直到有人从暗处走出来,闪身站在李从燃身后,一只手揽住他的肩膀,拿着匕首贴上李从燃的脖子。 刀锋贴着皮肤,李从燃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有挣扎。 白恪之低下头,声音很轻:“别乱动,要不然李从策回来的时候可能需要再打扫一下花园。” 李从燃的睫毛颤了一下,江徊把枪收起来走过去,从李从燃手里拿过通讯器。白恪之朝门口扬了扬下巴,江徊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白恪之揽着李从燃跟在后面。 第126章 白恪之把李从燃按在沙发上,用绳子绑住他的手腕和脚踝,李从燃没有反抗,只是看着他们做这些事,表情平静。绑好之后,白恪之直起身,看了江徊一眼。江徊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李从燃,李从燃也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他不会记得我们。”白恪之说。 江徊没说话,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往门口走。白恪之跟在后面,门关上的时候,李从燃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李从燃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很紧,手指有点发麻。知道挣扎没什么用,李从燃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那几棵树在风里晃,影子落在地上。 回去的路上,江徊始终沉默。 车窗外闪着暖色光线的路灯不断倒退他,光在玻璃上泛出细窄的线,江徊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很轻地抖。 白恪之没看他,但在下一个路口拐进巷子,然后把车停在路边。引擎熄灭,周围安静下来,偶尔能听见风吹过车窗缝隙的声音。 江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停了好久,突然开口说:“我可能是疯了,但是我好像突然理解李从策到底在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他不是李从燃,我知道他不是,但我开不了枪。” “你不需要开枪。”白恪之说。 江徊转过头,看着白恪之,车里很暗,但白恪之的脸好像很清晰。 白恪之的手放在方向盘上,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问:“那接下来的事,你还要继续做吗。” 江徊没有马上回答,他坐直身体,把安全带解开,仰头靠在椅背上。 “要。”江徊深吸了一口气,“这种实验一旦被公开,被有心人利用,我不敢想联盟会变成什么样子。” “今天他们能复制一个李从燃,明天就能复制一个江赫,后天就能复制一个符玉成,那还有谁还在乎人命和真相。” 江徊睁开眼,看着车厢顶上亮着的灯,像自言自语一样念:“所以要做完。” 白恪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发动车子,挂挡,踩下油门。 车重新驶上主路,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一下一下的,落在两个人身上。 “好。”白恪之说。 联盟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李从策推开别墅大门,客厅里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厨房透出来一点光。换上拖鞋,李从策走进客厅,然后停下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昏暗光线照亮绑在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绳子,他的身体靠在靠垫上,头微微歪着,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李从策的呼吸很快,他几乎是跑过去,然后蹲在李从燃面前,伸手摸了摸李从燃的额头。温度很低,李从策试图让自己的手不要抖,于是他开始大口呼吸,解开李从燃手腕上的绳子,解了好几下才松开。然后是脚踝,绳子解开的时候,李从策看见李从燃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很深的红色痕迹。 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李从策,眼神有点茫然。 “你下班了。”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李从策的声音压得很低,“头会不会晕?手和腿有没有不舒服?” 李从燃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些问题,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李从策蹲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从口袋里拿出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过来一趟。现在。” 对面说了什么,但李从策没听,直接挂了。 他走回沙发边,坐在李从燃旁边,伸手把他的手拿起来,看了看手腕上的勒痕。凹陷的红色痕迹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李从策的拇指在红痕旁边停了一下。 “哥。”李从燃叫他。 李从策抬起头。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转转?”李从燃问他,语气很平静。 李从策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松开李从燃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李从策始终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医生来得很快,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就响了,李从策去开门,把人带进来。医生是个中年人,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箱子。他看见沙发上的李从燃,愣了一下,但没多问。 检查做了很久。血压、脉搏、瞳孔反应、肢体反射。李从燃很配合,该抬手的时候抬手,该睁眼的时候睁眼,一句话都没说。李从策站在旁边,看着他,手垂在身侧,攥成拳。 检查结束,医生收起器械,走到李从策面前。 “身体没什么大碍。勒痕只是皮外伤,涂点药膏就好了。” 李从策点了点头。 “芯片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记忆模块稳定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翻开手里的记录本。 “稳定,各项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最近没有出现过紊乱。”他停了一下,“但是……” “但是什么。” “长期来看,芯片的寿命是有限的,目前的技术最多维持十年,十年之后……” 李从策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知道了。” “你回去吧。” 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拎起箱子,走了出去。 李从策站在客厅里,没有动,李从燃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李从燃开口:“哥,我饿了。” 李从策转过身,看着李从燃。李从燃的脸还维持在二十五岁的时候,在他还没有和江赫结婚的时候 “厨房有粥。”李从策说,“我去热。” 李从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个保鲜盒。粥已经凉了,凝成一团。他倒进锅里,开火,用勺子慢慢地搅,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客厅里,李从燃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勒痕。红痕还在,有点痒,他没去抓。他看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李从燃抬起头,看着厨房的方向,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暖调光线照在地板上。他能听见勺子在锅里搅动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 李从燃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粥很快就热好了,李从策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茶几上。粥很烫,冒着热气,他把勺子放进去,推了一下碗,让它离李从燃更近一点。 “吃吧。”他说。 李从燃睁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粥没什么味道。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好多下。 李从策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什么都没说,窗外的风吹过,窗帘晃了一下。 碗里的粥一点一点变少,最后一口咽下去的时候,李从燃抬起头,看着李从策。 “哥。” “嗯。” “今天来的那个人,”李从燃停了一下,“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李从策的手顿了一下。 “他好像认识我。”李从燃说,“但我没见过他。” 李从策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把碗收走,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打开,水声很大,哗哗的,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李从燃坐在沙发上,听着水声,没有再问。水声停下来,厨房里传来碗放在架子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李从策走回来,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他。 “明天我让人来装监控。”他说,“以后不会有人闯进来了。” 李从燃点了点头。 李从策伸手,帮他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早点睡。” “嗯。”停了两秒,李从燃出声叫住李从策,“哥。” 李从策的脚步停下来,但是没回头。 “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转转?” “快了。” 脚步声上了楼,越来越远,然后是一扇门关上的声音。客厅里只剩下李从燃一个人,窗帘还拉着,看不见外面。李从燃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平缓又陌生。 第130章 ch130 hide ii 罗家的私人别墅在顶区东边,靠近山脚,周围种满了梧桐树。白恪之站在大门前,抬手按了一下门铃,但是没有人应。 等了将近三分钟,大门缓缓打开,罗嘉禾站在不远处的庭院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起床。看见白恪之,罗嘉禾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近一点,开口问:“你是……” “白恪之。”白恪之走进去,“我找罗将军。” 盯着白恪之看了一会儿,罗嘉禾双手抱在胸前,回道:“他不在,去军部了,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 白恪之很有礼貌地点点头:“那我等他。” 罗嘉禾靠在门框上看着白恪之,风从庭院里穿过,带着泥土的气味。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罗嘉禾侧过身:“你进来吧。” 第127章 会客厅比想象中还要大,看起来有些年代的木质家具填满客厅,靠墙的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勋章和枪。罗嘉禾在白恪之对面坐下,看着茶几上已经凉透了的茶,罗嘉禾主动问:“要喝点什么吗?” 白恪之摇摇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空气检测报告。”白恪之抬起头,“底区和中城交界的地方,二氧化硫和苯系物浓度超标十几倍,下面是居民的病例,有人已经出现皮肤溃烂、咳血,还有呼吸道感染。” 白恪之把文件一张张拿出来,摊在桌子上:“源头是李从策的实验室,做某种实验的时候,气体排放泄露,底区先遭殃,现在已经波及到中城。” 看着桌上的那些纸,罗嘉禾坐着没动。 “你想让我爸做什么。” “和罗将军做一笔交易。”白恪之露出笑容,双手交叉,手肘搭在膝盖上,“议事会需要有人牵头,罗将军在军部的声望,加上这些东西,我相信没人敢压。” 罗嘉禾垂着眼,看着角落病例上涂掉一半的名字,盯着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白恪之。 “东西留下。”罗嘉禾说,“我爸回来,我会拿给他看。” 逐客令的意思明显,白恪之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罗嘉禾的声音。 “他还好吗?” 白恪之停下来,但是没有回头。罗嘉禾站在客厅里,隔着很远的距离,声音不大,但在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白恪之转过头看着罗嘉禾,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个跟你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 罗嘉禾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如果罗将军对我送来的东西感兴趣,今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在罗沙酒吧等他。” 白恪之推门走了出去,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的窗帘晃了一下。罗嘉禾站在原地,看着被关上的门,然后低下头,拿起茶几上的几张纸。纸上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墨水涂掉,但能看出个大概。 罗沙酒吧在底区和中城交界的地方,靠近码头,门口的路灯坏了大半,只有招牌上的霓虹灯还亮着。白恪之到的时候,刚好到十一点,酒吧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擦杯子,看见白恪之进来,朝他抬了抬下巴。 白恪之走到角落的卡座,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威士忌。 威士忌冰凉,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白恪之没有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时间过得很慢,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匀速打转。 十一点三十二分,门从外面推开。 白恪之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表,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罗蒙刚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他看见白恪之朝他走过来,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就被白恪之打断。 “罗将军。”白恪之的声音很平,“你迟到了。” 罗蒙的眉毛动了一下:“我只晚了两分钟。” 白恪之转头看了一眼表,又看向罗蒙,嘴角弯了一下:“两分钟,也能看得出来罗将军的诚意。” 罗蒙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我来,不是要跟你合作。”罗蒙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找上我,但我老了,只想安稳到退休,这些东西……” 罗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桌上,那是白恪之白天留在罗家的文件。 “你拿回去,我就当没有见过。” 白恪之看着那个信封没动,几秒后,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江徊穿着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他从白恪之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白恪之身边。罗蒙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他盯着江徊,看了几秒,表情变得严肃。 “符玉成不会放过你的。”江徊的声音很轻。 罗蒙的脸色暗下去,他看着江徊,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他移开视线,把风衣领子往下放了放。 “这一次,我可以装作没看见你。” 话说完,罗蒙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 白恪之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罗蒙的车已经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点。 “跟你想的一样。”白恪之说。 江徊站在他旁边,酒吧招牌的霓虹灯从门口漏进来,红的绿的,落在两个人身上。白恪之把烟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江徊。走廊里很暗,白恪之伸出手,指尖碰到江徊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凉,血管在皮肤下面跳。 “不用内疚。”白恪之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徊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看着灯牌在路面上投下的光斑。过了很久,他动了一下,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走吧。”江徊说。 调查局的人是在第二天下午三点打来的电话,罗蒙当时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军部的调令,秘书接的电话,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他捂住话筒,低声说:“将军,调查局的人问您昨天晚上在哪里。” 罗蒙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陈上校家里喝酒,喝到了凌晨。” 秘书转述后,对面又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秘书放下电话,看着罗蒙:“他们说,底区的监控拍到了您的车,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底区和中城交界的地方……” 罗蒙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陈上校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 罗蒙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他们是不是让我过去。” 秘书没接话,算是默认。 罗蒙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 调查局的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灯光惨败,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罗蒙坐在桌子的一边,对面坐着两个人。 年轻军官把一张照片推过来。 “罗将军,昨晚十一点三十四分,您的车出现在底区罗沙酒吧附近,这个时间,您不是说在陈上校家喝酒吗?” 罗蒙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车牌。他的车。 “陈上校家在附近。”罗蒙说,“我去他那里,路过那条路。” 男人笑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陈上校的证词,他说您在他家喝到凌晨一点。但酒吧的监控显示,十一点四十分左右,有人从酒吧大门离开,身形和您很像。” 罗蒙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陈上校年纪也大了,记性不好。”罗蒙说,“我十一点就到了他家。至于酒吧的那个人,每天那么多人从酒吧进出,怎么就能确定是我?” 男人盯着罗蒙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和证词收回去,靠在椅背上。 “将军,一大把年纪的人,是不是就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罗蒙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罗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沉,像一潭死水。 “我还没有老到那个份上。”罗蒙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好像不是你能教我的。” 男人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一直坐在旁边的人合上本子,站起来,朝罗蒙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将军。” 罗蒙站起来,拿起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大理石地板发冷。秘书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罗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车就停在台阶下面,司机看见他出来,发动了引擎。罗蒙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尖塔的大门,汇入主路,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秘书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将军,直接回家吗?” 罗蒙没回答,他看着窗外,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晃,过了很久,他嗯了一声。 傍晚七点,白恪之的联络器震了一下,拿起来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李从策要宣布卸任副联盟长职务。 白恪之把联络器丢给江徊,江徊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李从策要跑。”江徊说。 第131章 ch131 hide iii 中城第七区的音乐厅对面停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 匿名线报是三天前报到警局,有人打电话说在音乐厅附近看见一个身形和通缉令上很像的人,戴着帽子走得很快。起初巡逻队的人没当回事,直到几天后,音乐厅的保安人员偶尔提起,有一个人总是在闭馆后在广场上转,看起来不像是来听音乐的。 “我看这次又是假警。” 男人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 第128章 “这是第几次了?十次有了吧?”副驾驶位的警察把座椅往后调,整个人躺在上面,“十万加仑的悬赏金……十万块抓个人,倒不如给我们多发点补贴,我……” “嘘。”男人使了个口型,眯着眼看向东侧的小巷,“你看那个……像不像?” 一个穿着灰白色旧外套的人从东侧小巷里走出来,他走的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但露出的下半张脸消瘦,和通缉令上的照片至少有七分像。 “要不要现在叫人过来?” 音乐厅门口正在排队进场,今天有一场管弦乐队的演出,观众多是中城区的权贵。 “再等等,现在人太多了。” 那个人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音乐厅的白色穹顶,垂在身侧的手指时不时动两下。然后他低下头,走到路边的长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包。面包用银色的锡纸包着,他剥开锡纸,咬了一口,嚼的很慢。 坐在车上的便衣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用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包围圈开始收缩。 男人把面包吃完,锡纸被他捏成一个小球,然后他站起来,把锡纸包装丢进垃圾桶,接着往音乐厅门口走。在他快要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几个人突然从左右两侧跑出来,举着枪的男人从正面迎面冲上去,他们的动作很快,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已经被按到地上。 他的脸撞上了石砖,左边颧骨先着地,然后是鼻子。有人压在他的背上,膝盖顶着他的脊椎,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 “别动!警察!” 有人喊了一声,周围的人群开始骚动,几个刚下车的观众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门票。 男人没有挣扎,手臂被扭到身后,角度很大,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 “是他吗?” 便衣从地上捡起帽子,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没有任何标记。他弯腰看了一眼男人的脸,从口袋里掏出联络器,调出通缉令上的照片放在男人脸边上。 “是。” 为首的便衣几乎笑出声,他用帽檐拍了拍江徊的脸。但抓捕之后的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顺利,记者们来得比预想要快得多,有人拍了照片发给媒体,说好像抓到了通缉犯。 广场四周已经围了十几家媒体,摄像机高高举起,闪光灯让便衣警察忍不住别过头。江徊从地上被拽起来,膝盖疼得站不直,有人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住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一只,拖在地上。 一个记者冲到前面,话筒几乎戳在江徊脸上。 “你有想到会在音乐厅被捕吗?你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江徊抬起头,盯着面前镜头上方闪烁的红灯,视线落在面前记者那张紧张又兴奋的脸上,江徊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白恪之站在门口,没有拦他。他们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白恪之一眼,白恪之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转身走了。 江徊深吸了一口气。 “符玉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旁边警察迅速伸手想要捂住他的嘴,江徊偏了一下头,那只手擦过他的耳朵。 “联盟政府挪用基金会公款三千万加仑。”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这些钱用于非法人体实验,气体泄露导致有人咳血、皮肤溃烂。” 警察掐住江徊的脖子,顾不上面前正在直播的镜头和话筒,压着江徊把他塞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有记者扑上来拍车窗玻璃,车周围挤满了人,司机一边骂脏话一边按喇叭,但车前的人一步都没动。 直到一张纸片落在警察引擎盖上,有人捡起来,在看见前两行字时表情迅速变得严肃起来。接着无数张纸从音乐厅顶楼倾泻而下,风很大,把每张纸吹得很高,又卷回来,在广场上空打转。 一张纸贴在车窗上,上面印着实验室的管线照片,还有一行红字:底区全境、中城第七区、第九区。 膝盖还在疼,手腕好像被手铐磨出了血,车外警笛声和喊叫声好像都离得很远,江徊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知道白恪之跑到哪里了,不知道如果江赫看见现在这个场面,会不会夸他做的好,江徊靠着椅背,很轻地笑了一下。 广场彻底乱了。 没有人注意纸片到底是从哪一层飘下来的,也没有人注意到楼顶边缘的白恪之。消防梯在楼顶北侧,因为生锈踩上去吱呀作响,白恪之跑得很快,脚下铁皮震得发颤。楼道里很暗,只有拐角处的应急灯亮着。跑到二楼,白恪之没有继续往下,他站在拐角处,听见断断续续的喊话声。 “封锁出口!别让人跑了!” 几乎没有犹豫,白恪之闪身拐进二楼走廊,推开尽头的窗户,按照之前试验过无数次的那样,纵身跳到隔壁建筑的房顶。房顶是斜的,瓦片湿滑,白恪之用手抓着屋檐,一点点往前挪。他能听见瓦片掉落在地上的声音,但白恪之没有往下看。 爬到屋顶边缘,白恪之松开手,落在下面的阳台上。 阳台的门没锁,外面走廊光线昏暗,没有开灯,白恪之贴着墙走,脚步很轻。楼下警笛声刺耳,白恪之翻身穿过走廊,看见右边大开窗户外的榕树,树枝过长,已经伸到了窗台。 白恪之爬上窗台,抓住最粗的那根树枝荡了下去,顺着树干滑到地面,落在一片枯叶堆里。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白恪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和碎叶子,低着头快步走进旁边的小巷。两边都是高墙,白恪之走了很久,直到他终于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底区的十字路口。 打开联络器,白恪之编辑了一条信息,按下发送后,拆掉联络器侧面的信号卡,折断丢在路边。他终于停下来,一点点蹲下身,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上磨破了一块皮,血和裤子粘在一起。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颠簸了一下。 李从燃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看着窗外的云。他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一动不动的,像是在描绘那些云的形状。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李从燃的侧脸投下一小块光斑。 “先生,咖啡要加热吗?” “不用。”李从策放下手里的书,替李从燃回答,“倒一杯气泡酒。” 飞机上的卫星电视开着,信号很好,画面几乎没有延迟,偶尔能听见杂音。屏幕上正在播放新闻直播,画面是音乐厅门口的广场,满地都是白色的纸片,有人在跑,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镜头切换到一辆灰色越野车,车门关上的瞬间,露出了江徊的半张脸。 李从燃动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屏幕上,他看着那个人的脸,看着那个人在镜头前说话,看着他被有些粗鲁地塞进车里,李从燃很轻地皱了皱眉。 然后画面切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深色的军服,站在金色的演讲台前,眼睛看着镜头,右手微微搭着话筒。照片的拍摄时间应该已经很久了,画质不太清晰,但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 李从燃的手从窗户上放下来,他盯着那张照片,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下来。 “他是谁?”李从燃转头问李从策,声音很轻,几乎被飞机的引擎声淹没。 李从策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视线穿过面前的书落在桌上那杯冷掉的咖啡。 等了几秒,李从燃没有得到答案,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电视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张照片。屏幕亮度落在李从燃的脸上,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屏幕上男人的脸,又缩了回去。 他跟着屏幕下方的名字,语速很慢的念:“江赫。” 李从策站起来,动作很大带倒手边的玻璃杯,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走过去,一把抓住李从燃的手腕,力气很大。 “你看够了没有。” 李从策的声音很低,李从燃转过头,表情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窘迫,只有一种很奇怪、带着一点茫然的认真。 “江赫是谁?” 李从燃用很天真的声音,念江赫的名字。 李从策的手在发抖,指甲陷进李从燃的皮肤里,留下很深的印痕。他盯着李从燃的脸,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笑了出来。 “你很感兴趣?”李从策抬起另一只手,掐住李从燃的脖子,把他的脸扶正,强迫李从燃看着自己的眼睛。 李从燃的脖子很细,皮肤也很薄,他能感觉到李从燃的血管在掌心里跳。 “你凭什么感兴趣?你以为你是谁?”李从策的声音低到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你的记忆、性格、行为习惯全部都是我写进去的,芯片里写什么,你就是什么。” “你不是人,你是一个容器,我造了你,我让你叫我哥,让你住在我家,让你吃我做的饭……你有什么资格对别人感兴趣?” 第129章 李从燃看着他,没有挣扎。他的脖子被掐着,呼吸变得困难,脸开始发红,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李从策,眼睛还是那么安静,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一秒李从策希望李从燃可以哭,最好不断挣扎,然后抬手扇他一巴掌。但是都没有,这个李从燃在按照他的芯片设定执行一切指令。李从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站在那儿,看着李从燃看了很久。 除了,这个李从燃还是会对江赫感到好奇。 第132章 ch132 find i 附属国的边境小城,冬天比联盟国来的要晚。海水是发闷的灰蓝色,风从画面飘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渔船的柴油味漫过岸边的石阶。李从策站在石阶上看着不远处的海面,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李从燃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石阶的缝隙里戳来戳去,看起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在找什么。”李从策垂眼看他。 “不知道。”李从燃没有抬头,“就是想戳。” 李从策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李从燃丢掉树枝,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路边藏着一家店面很小的冰激淋店,招牌褪了色,软塌塌地挂在门楣上。店主是位戴老花镜的老太太,伏在柜台后睡觉。李从策忽然停下来,瞥了眼橱窗里满是灰尘的样品,推门走进去。 挂在门外的风铃轻响,老太太慢悠悠睁开眼,眼神浑浊地看了他一眼。 “要两个。”李从策把钱放在柜台上。 老太太慢吞吞起身,从冰柜里拿了两个冰激凌,一个香草味一个草莓味,纸托边缘有些发皱。李从策接过来,把草莓味的递给李从燃,李从燃接过来,咬了一小口,脸被冰的皱在一起,但很快笑了出来。 “好吃。” 李从策看着他嘴角沾着的奶油,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冰激凌,香草味的,太甜了。李从策不喜欢吃甜的,但还是把它吃完了。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李从燃走在前面,有时候停下来捡贝壳,有时候蹲下来看石头缝里的小螃蟹,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发呆。李从策跟在他后面,不催他,只是在旁边等着,等李从燃看够了,再继续一起往前走。 路过一个观景台的时候,李从燃停下来,趴在栏杆上。海面上有几只海鸥在飞,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格外扎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着李从策。 “哥,我们来过这里吗?” 李从策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可是我好像来过。”李从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的味道,我好像闻过,海水的味道,还有那个冰淇淋的味道。” 李从策没有说话,他看着李从燃的侧脸,伸出手把李从燃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走吧。”李从策说,“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下午的时候,他们去了当地的集市。集市很小,只有一条街,两边摆满了摊位,卖水果海鲜、旧书、还有手工编织品。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大多是本地居民,李从燃走在前面,几乎在每个摊位都要停一下。 但他在一个卖手工糖的摊位前站的时间最长,最后挑了一颗样子奇怪的柠檬味硬糖,剥开糖纸含在嘴里,酸的眯起了眼睛。 李从策站在他身后,看着李从燃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李从燃继续往前走,然后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下。摊位很小,铺了一块深蓝色的布,上面摆着几十本书,书脊大多褪色,有些封面已经卷起了边。李从燃蹲下来,一本本地看,手指从书脊上划过去,最后指尖在一本硬皮书上停下来。 书的封面是深红色,烫金字迹已经看不太清了,李从燃翻开书,一页页地翻着,翻到中间的时候,手猛地停住。那一页是人物传记,页面右上角印着两个字:江赫。旁边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男人很年轻,眉眼锐利,看起来意气风发。 李从燃的手指按在照片上,看了几秒,他突然抬起头,朝李从策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从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木雕,但视线却落在他身上。 李从燃的手抖了一下,他飞快把书合上,塞回原来的位置,动作很急,差点把旁边的书碰倒。他的心跳的很快,快的不正常,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是记得,上一次他在电视里看见这个男人的照片时,李从策掐他的脖子,问了他一个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站起来,转过身,差点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的李从策。 李从策低着头,看着他塞回去的那本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翻到哪一页了。”李从策问,声音很平。 “没有……”李从燃笑了一下,“就是随便翻翻。” 李从策没接话,他蹲下来,从书摊上拿起那本书,找到那一页,然后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书,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 “多少钱。” 摊主说了个数,李从策把钱放在布上,然后站起来。 “走吧。”李从策说。 李从燃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书摊。他不明白李从策为什么要买那本书,但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看了一眼李从策的背影。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李从策去厨房热了牛奶,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牛奶慢慢泛起细密的泡沫,直到泡沫溢出来,浇灭灶台的火,发出滋滋的轻响。李从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一个白色药片,在掌心碾成粉末后,轻轻撒进锅里。 白色粉末很快融化在温热牛奶里,他把牛奶倒进玻璃杯,端着走进客厅。 李从燃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浅色的靠枕,正盯着电视屏幕。电视声音调的很低,画面一闪一闪的,把他的脸照的明明灭灭。看见李从策过来,李从燃转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李从策摸了一下李从燃的头,然后听见李从燃问:“哥,你今天买的那本书呢?” 李从策站着没动,停了一会儿,他很轻地眨了一下眼,然后问:“你要看吗。” 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李从燃没想好要怎么说,李从策看起来很有耐心,就站在他面前等待。但最终李从策还是放过了他,李从策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放在茶几上。 “先喝牛奶吧。”李从策把杯子递过去。 李从燃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有点烫,还有一点他说不上来的味道,李从燃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 李从策沉默地盯着杯子里剩下的牛奶,然后拿起桌上的书,低声说:“我念给你听。” 看着李从策翻开书,然后精准地翻到那一页,他没有看李从燃,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念。 “江赫,联盟国第七任联盟长.”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每个字清晰又缓慢。他念江赫的出生年份、任职时间、还有枯燥的政绩。李从燃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那些他听不太懂的话,牛奶的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他的眼皮开始变重,李从燃用力地眨了眨眼。 “最终于联盟356年……”李从策顿了一下,“去世。” 把书翻到下一页,李从策继续念,念议事会对他的评价,还有那些冠冕堂皇地话,直到李从燃闭上眼睛。 李从燃的呼吸变得很轻,像没有风的湖面,杯子还拿在手里,杯子里还剩了一点牛奶,晃了一下,但是没洒出来。 李从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念,念那本书里所有关于江赫的故事。 窗外月亮穿过云层,光从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李从策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他低下头,看着靠在他肩膀上的李从燃,看起来很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看起来是一个好梦。 他伸出手,把李从燃手里的杯子拿开放在一边,然后他把李从燃的头慢慢放下来,让他躺在沙发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李从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从燃缩在那件外套下面,只露出半张脸,微微颤的睫毛不动了。 李从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气,他走到海边,站在岸边的石阶上。海面上波光碎的像玻璃,风吹过来,把它们分开又拼起来。 他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石阶上,然后他走进海水里。水很凉,凉得让李从策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他没有停,水没过肩膀的时候,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在闪,一颗一颗的。 李从策没有回头。 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然后慢慢变得平静。 第130章 第133章 ch133 find ii 联盟议事会的不信任法案在下午三点通过。 符玉成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电视屏幕,画面里,会议室的灯都亮着,照得那些议员脸色惨白。有人在发言,语速很快,像是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久的稿子。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看着 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符玉成没有接,他知道那些电话是谁打来的。记者、议事会议员、还有那些曾经笑着在他面前表忠心的人,他们现在都在找他,有的想采访,有的急着撇清关系,但大部分应该只是想确认他到底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 符玉成索性拔掉电话线,房间里安静下来。 停了一会儿,符玉成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 “李从策,你他妈赶快给我接电话……”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这样反复七八次,符玉成一把将通讯器砸在桌上,双手捂着脸,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窗帘拉着,办公室里光线很暗,符玉成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今天天气不好,天空是水泥一样的灰,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符玉成放下窗帘,从桌上拿起通讯器,拨了另外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于是他挂掉再拨过去,停了两秒,对面人接起来。 “喂?”对面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试探。 “是我。”符玉成说,“我需要……” “联盟长。”那个声音打断他,“我现在不方便说话,改天我再跟您联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 符玉成站在窗前,握着通讯器,手指再发抖。他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后被挂断,再拨一个,响了一声被挂断,最后一个,对面传来忙音,应该是直接关机了。 他一个个地打电话,那些在不久前还对他点头哈腰,说“联盟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的人,现在都消失了。 黑色通讯器重重砸在地上,屏幕碎了,玻璃裂成蛛网一样的纹路。 秘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符玉成站在窗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上是碎掉的通讯器,屏幕亮着,闪着微弱的光。秘书没有多问,只是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说:“联盟长,车已经在楼下了。” 符玉成没有动。 秘书站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又喊了一声:“联盟长?” 符玉成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但他没有拿。他走到桌边,拿起摆在桌子上的相框,里面是他儿子的照片,穿着联盟高中的制服,笑得很开心。 把相框放进抽屉,符玉成说:“走吧。”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在前面,秘书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经过的每间办公室,门都关着,符玉成知道里面有人,他能听见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 走到大厅,车子已经停在门外,司机站在旁边,没有帮他开门,只是站在那儿看着他。符玉成把纸箱放在后座,打开车门,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司机,冷笑一声:“我再怎么样,现在都还没被免职。” 司机沉默一会儿,走过来拉着车门,看着符玉成上车后,把门关上了。 汽车驶出尖塔大门,汇入主路,车窗外路灯迅速后退。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符玉成走进书房,看着墙上挂着的地图和桌上的文件,然后坐在椅子上。桌上的文件大多是议事会的报告,有些是基金会的账目,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了翻又放下。这些东西现在已经没有用了,实验室爆炸,李从策失联,中城的病人越来越多,议事会的那些人已经不再接他的电话。 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护照和机票,起飞时间是明早七点,前往附属国。这是最后的方案,他本来应该跟李从策一起走,但李从策没有等他。 他没有多少东西能带走,几件换洗衣服,护照机票,还有一些现金。符玉成把这些东西塞进黑色背包,拉好拉链,然后坐着等待天亮。 第二天傍晚,联盟特殊羁押所的铁门打开。江徊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外面的光,光线刺眼,照的他眼睛发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光了,羁押所光线昏暗,白天和晚上都一个样,他每天坐在床板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仔细算今天到底是第几天。 “有人来保释你。”狱警站在他身后,“签个字你就可以走了。” 江徊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文件角落签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手腕上的伤还没好,握笔的时候有点疼,签完字,江徊放下笔,转身往外走。 羁押所的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门打开,外面的日光涌进来,江徊偏了偏头,适应光线后重新回过头,看着门外停着的黑色轿车。 白恪之靠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垂在身侧的手上拿着一支因为缺水而蔫掉的白色郁金香。 江徊走过去,站在白恪之面前,白恪之盯着他看,然后笑了出来,抬手把花塞到他怀里,低声说:“出狱快乐。” 不知道在冬天白恪之是在哪儿搞到郁金香的,江徊看着怀里的花,抬眼看着白恪之,挑了挑眉:“就这么庆祝?” 白恪之笑着拉开车门,江徊坐进去,白恪之绕到驾驶位上了车,发动车子,引擎声音很大,江徊听见白恪之说:“这里不吉利,还是快点走比较好。” 车子驶出羁押所停车场,拐进主路,灰色围墙和铁丝网越来越远,江徊看着窗外,车里的暖风吹的他快要睡着。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白恪之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从策呢。”江徊忽然问。 白恪之没说话,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报纸递给江徊,江徊接过去,那是一份附属国的本地报纸,新闻版面很小,他看他一眼标题,然后一行行往下看。 “租住别墅内发现一具年轻男性尸体,疑似服用过量药物自杀,另有一人失踪,警方在海边发现衣物,推测可能投海,遗体尚未找到。” 江徊的视线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红灯还在倒计时,江徊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 “不可能。” 白恪之转过头。 “李从策计划了这么久。”江徊顿了一下,“副联盟长的位置,复活舱也成功了,他什么都得到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自杀?” 白恪之没接话,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红灯变绿,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白恪之踩下油门,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灌进车厢,吹的报纸边角翘起来,江徊用手按住。 过了很久,白恪之开口了。 “有可能。”白恪之说,“他一直没得到他想要的。” 江徊没有再说话,他把报纸叠好放进口袋。 “罗蒙保的你。”白恪之主动打破沉默。 江徊点了点头。 “条件是调查结束前不能离开联盟,随时接受传唤。” 江徊又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的街景,阳光照在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痛。 “符玉成呢。”江徊问。 “停职了。”白恪之说,“人不见了,可能还在联盟,也可能已经跑了。” 江徊转头看着他,白恪之的侧脸在光线里看的很清楚,眼下青灰色比之前更深。 “尹嵘查到他今晚要从港口走。”白恪之说,“私人船,去附属国。” “几点?” “十一点。” 江徊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得及。” 车开得更开了一些,十几分钟后,车在一栋废弃的仓库门口停下来,白恪之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坐在驾驶位上,一只搭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 “我已经报了警。”白恪之说。 江徊转过头,白恪之声音很平:“港口那边,安全部的人会在十点半到位,他跑不掉的。” “我们过去,只要确认他被抓了,确认这件事结束了就行。” 江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伤还没好,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那为什么我们还要去。” “你不想亲眼看他倒下吗。”白恪之说。 江徊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拉开车门走出去,外面风很大,吹的外套沙沙作响。不远处仓库的门紧闭,铁门已经生锈,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噪音,里面对着几个旧木箱和废铁,空气里飘着霉味。 白恪之走到最里面的木箱前,蹲下掀开盖子,里面有两把手枪和一把步枪,还有几个弹夹。白恪之拿起一把手枪,检查过弹夹后,递给江徊。 金属凉意透过皮肤,江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然后看了眼白恪之:“这把我用过。” “我知道。”白恪之说。 江徊把枪别在腰后,外套拉下来盖住:“符玉成身边还有人吗?” 第131章 “应该没有。”白恪之说,“还有谁敢跟他。” 江徊点点头,白恪之也拿了一把枪,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你去港口正面。”白恪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从侧面绕过去,警方到了之后,他们会从正门进去。我们只需要在外面看着,别让他从别的路跑了。” 江徊看着他,两个人站在昏暗的仓库里,隔着两步的距离。 “小心。”江徊说。 白恪之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江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的脖子,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走吧。”他说。 他们走出仓库,各自上了车,白恪之发动引擎,车灯亮了,照亮前面一片坑坑洼洼的路面。江徊坐在副驾驶,看着前方的路。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光在天边沉下去,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车驶出废弃的厂区,拐上主路,码头的方向灯已经亮起来。 白恪之把车停在港口外围的一条巷子里,熄火关灯,周围暗下来,只有远处的码头灯火通明。 “从这里走过去。”白恪之说,“他在三号泊位。” 江徊点了点头,他推开车门下去,站在黑暗里。他转过身,看着白恪之,白恪之还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他。 “十一点。”白恪之做了个口型。 江徊点了点头,关上车门转身离开。白恪之坐在车里没有动,他看着江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第134章 ch134 find iii 三号泊位停着的船不大,是一艘旧渔船改装的,驾驶舱后面有一个窄小的通道,堆着渔网和空油桶。白恪之贴着舱壁走,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铁皮接缝处,海风很大,缆绳劈里啪啦打着桅杆。 符玉成站在船舷旁,正在往一个防水袋里塞东西,他的动作很急,塞了几次都没塞进去,最后索性把袋子丢在甲板上,蹲下来重新整理。 白恪之看见了电线,红色的电线从符玉成的衣服下摆露出来,顺着皮带缠了一圈。 是炸弹。 白恪之在底区见过这种东西,压发式炸弹,引爆器握在手里,按下去就会爆炸,符玉成的左手一直攥在口袋里,拇指像是压着什么东西。白恪之没有动,他蹲在暗处,枪口垂向地面,这个角度实在太差,他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失误。 符玉成把防水袋塞进一个皮箱里,锁好之后站起来,他一边擦头上的汗,然后转过身,从不远处的集装箱里看见了微微飘出来的衣角。 符玉成的脸瞬间白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引爆器,拇指死死按在顶部的按钮上。 “出来。”符玉成的声音很大,“要不然我就按下去,大家一起死!” 白恪之很轻地吸了口气,然后站起来,举着枪走出来,枪口对准符玉成的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就知道。”符玉成嘴唇发白,他咽了口唾沫,皮笑肉不笑地说,“喂不熟的狗。” “快死的狗就别乱叫了。”白恪之看着符玉成,“你觉得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枪快。” 符玉成的嘴唇开始发抖,他的拇指压在按钮上,指节发白。 “你可以试试!”符玉成大声喊起来,音调尖锐,像是被掐住喉咙,“你开枪我就按下去,反正都是死,带走你一个算划算!” 两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动。 码头方向传来脚步声,人很多,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电的光在晃动,从岸上扫过来,扫过船头和船舷。 江徊站在岸上的人群里,举着枪,准星对着符玉成露出的半张脸,但他始终没开枪。白恪之明明已经举着枪对准符玉成,但他为什么不开枪。 “警察已经来了。”白恪之的声音很平稳,“你跑不掉了。” 符玉成的脸变得扭曲,他往船舷边退了一步,背靠着栏杆,眼睛死死盯着白恪之:“那又怎么样?” “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好过。”符玉成舔了舔因为紧张而发干的嘴巴,“知道这里面炸药有多少吗?炸死岸上所有的警察不是什么大问题。” 白恪之没有说话,他看着符玉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的疯狂。岸上的脚步声更近了,有人在喊话,扩音器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手电筒的光变得更密,好几道光同时扫过来。 符玉成几乎被光刺到睁不开眼,他的手指在引爆器上抖了一下。 白恪之放下枪,枪口从符玉成胸口移开,然后问:“你想要什么。” 符玉成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很快地回:“让警察退后,给我一条船,让我走。” 盯着符玉成看了几秒,白恪之走到船舷边,朝岸上的人抬起手,手掌向下压,示意岸上的人退后。 岸上的手电筒光晃了几下,然后慢慢退了,符玉成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甲板上。 “还有呢。”白恪之说。 符玉成抬起头,看着白恪之,再次举起引爆器:“你过来。” 白恪之站着没动。 “你过来!”符玉成的声音又大起来,“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停了两秒,白恪之往前走,他走的很慢,枪还拿在手里。走到符玉成面前的时候,白恪之停下来,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因为紧张符玉成的呼吸很重,带着烟味和汗味,混在海风里让人恶心。 “我的命没你想的那么值钱。”白恪之看着他,“这不是什么好主意。” 符玉成没理他:“把枪扔了。” 枪扔在甲板上,金属撞击铁皮,发出沉甸甸的响声。 符玉成把引爆器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手枪,顶住白恪之的太阳穴。他的身体紧贴着白恪之的后背,用拿枪的手臂绕过白恪之的脖子,前臂紧紧压住他的喉咙。白恪之没有躲,垂眼看着甲板上乱七八糟的缆绳和油渍。 “往岸上走。”符玉成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让他们让开,然后给我一辆车。” 白恪之转过身,往船舷的方向走,符玉成跟在他身后,枪口死死顶着他的后脑勺,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舷梯,走上码头的水泥地。岸上的警察围成一个半圆,手里举着枪。 符玉成把白恪之挡在身前,只露出半只眼睛。 “让开!”符玉成大声喊,“要不然我开枪了!” 堵在前面的警察没动,白恪之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声说:“你看,我说了我的命不值钱。” 枪口抵得更用力,符玉成大叫道:“我身上有炸弹!不想死的都他妈给我让开!” 看着符玉成手里的黑色引爆器,警察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符玉成推着白恪之往前走,步子很快。 江徊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白恪之走过来,身后的符玉成几乎整个人都躲在他身后,手里紧紧握着引爆器。江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着符玉成露出的那小半张脸。 太近了,准星在那半只眼睛上晃了一下,又移到那截手指,然后又移回眼睛。他第一次不敢开枪,如果他打偏了,符玉成先开枪了怎么办?这个距离他能打中,但万一呢,万一符玉成的手指在倒下的瞬间按下去了。 白恪之的眼睛很亮,他看着江徊,还有那双举着枪微微发抖的手,然后他的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轻到江徊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白恪之在对他说什么。 “开枪。” 江徊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快要走过去,江徊深吸一口气,准星从符玉成的眼睛上移开,落在白恪之的肩膀上。从这个角度,子弹会穿过白恪之的肩膀外侧,然后打中符玉成的手臂。白恪之会没事的,肩膀外侧没有大血管,子弹穿过肌肉和皮肤,最后钻进符玉成的手臂。 没有时间了,江徊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停了不到半秒,他扣了下去。 枪声很闷,被风吞掉了一半,江徊什么都没听到,只看见白恪之的肩膀被击穿,他的身体猛地一震。符玉成的手臂被子弹擦过,符玉成惨叫一声,手指下意识松开,引爆器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 趁着符玉成吃痛松手,白恪之猛地挣脱,踉跄着朝旁边倒。他的肩膀不停流血,整个左臂很快湿透,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警察冲上去,把符玉成按倒在地上,有人捡起引爆器,拿到一边。在乱成一团的警察里,江徊扔掉枪,冲过去接住靠着警车正在不停往下滑的白恪之。 白恪之的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显得更亮。他看着江徊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血从指缝涌出来。 “你是不是有病。”江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恪之看着他,很轻地笑,然后说:“打得很准。” 第132章 江徊没理他,只是低着头用力地按住伤口,血还在流,他的手被染红,袖子也湿了,他能感觉到白恪之的脉搏在跳。 “救护车!”江徊回头冲着乱作一团的警察大喊。 “江徊。”白恪之叫他。 江徊转过头,海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很乱,白恪之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白恪之眼睛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然后白恪之越靠越近,直到额头抵着他的肩膀。 “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白恪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徊愣住了,手上的力气不自觉加重。 “你死了我就找别人。” 白恪之很轻地笑,说“好”,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江徊低下头,耳朵贴着白恪之的脸颊,他能感受到白恪之轻缓的呼吸落在耳廓上。 “救护车到哪了!”他朝身后喊。 救护车来得很快,白恪之被抬上担架,医生在剪他的衣服,一边止血一边扎针。江徊跟跟在旁边,一直握着白恪之的手没有松开,白恪之的手很凉,体温开始流逝,江徊哈了一口气,把白恪之的手握的更紧了一些。 “你别睡。”江徊说,“白恪之你听见没有,别睡。” 白恪之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救护车停在医院门口,白恪之被推进手术室,江徊站在门外,看着头顶那盏红灯亮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在走廊上的长椅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迹已经全都干了,变成深褐色,手攥成拳又松开,江徊弯下腰,把脸埋在掌心里。 红灯还亮着,走廊里很安静,江徊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家属?”她问。 江徊抬起头,停顿几秒,才开口问:“他怎么样。” “子弹穿过肩胛骨,没有伤到主要血管,手术很顺利,不会有生命危险。”护士看了他一眼,顿了顿,“你是他什么人?” 江徊张了张嘴,想说是朋友,想说一个安全不会引起任何疑问的词。他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白色光线,让他再一次想起白恪之倒在血泊里问他“你要不要跟我结婚”的样子。 “未婚夫。” 第135章 ch135 wish i 白恪之做了一个很短但又美妙的梦,梦里他坐在草地上,面前是青蓝色平静的湖面,几乎和天空的颜色一样,周围很安静,江徊躺在他旁边,脸上盖着一本书。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白恪之睁开眼,眼前是过曝的白色天花板,空气里又消毒水的味道。他想动一下,左肩传来一阵钝痛,白恪之低头看了一眼,肩膀被厚厚的纱布缠起来,隐约能看见下面黄色的碘伏。 江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脑袋歪着,身体靠着椅背,睫毛很轻地颤,手上还有已经干透的深褐色的血。 白恪之伸出手,指尖碰到江徊的手背,很轻,但江徊很快睁开眼,对上白恪之的视线。江徊愣了一下,然后坐起来,把椅子往前拉,离床更近了一点。 “你醒了。”江徊的声音有点哑。 白恪之没接话,于是江徊又问:“有哪儿不舒服吗?” 白恪之只是盯着他看,停了一会儿,才说:“我没死。” “那恭喜你了。”江徊走到旁边倒了一杯水,递到白恪之嘴边,白恪之没有要抬手的意思,于是江徊倾斜水杯,水慢慢流进白恪之的嘴里。 窗外的光缓慢移动,从地板滑到墙壁,中途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量过体温后又叮嘱了几句,白恪之有些敷衍地应着,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江徊的脸。江徊也盯着他看,偶尔转头问护士一些注意事项。等门再次关上,江徊偏着头看白恪之,说:“听见了吗,说你要做康复。” “没听见。”白恪之皱了皱眉,“肩膀好疼。” 江徊笑了一下:“少演。” 前三天白恪之几乎不能动,江徊每天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打开电视看当日新闻。符玉成被逮捕的事闹得很大,副联盟长李从策卸任后不知所踪,按照多弗的话说,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过了一个多星期,白恪之已经可以下地,医生说可以到院子里透透气。 院子在医院后面,有一片草坪,还有几棵说不上名字的树。冬季的植物实在称不上具有观赏性,白恪之坐在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天,想了想还是说:“不能回病房看新闻吗?” “以后有的是你看的机会。” 白恪之仰头笑,伸手拍了拍座椅旁边的空位,江徊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抵在一起。 “小时候,我还在中城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小提琴。”白恪之忽然开口。 江徊转过头看他。 “我妈妈年轻的时候想要嫁给王子,就是那种穿着西装在宴会厅拉琴的那种。”白恪之声音带笑,听起来很柔和,“在丈夫那里没有实现,所以希望在儿子这儿实现。” “你弹的好吗?” 白恪之摇摇头:“我可能是毫无乐感,学了三个月听起来还像是疯子在尖叫,后来邻居敲门,让我别学了。” “你应该会很多吧。”白恪之看他。 “钢琴、小提琴、手风琴也会一点。”太久没有碰这些东西,江徊一边回忆一边说,“后面就不怎么学了,上学功课很忙,加上还有其他训练要做。” 白恪之身体往旁边倒,脑袋靠着江徊的肩,笑着感叹说:“果然还是少爷啊。” “哪里是少爷了。”江徊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白恪之能更舒服一些,“很小的时候我就住在尖塔,那里很大,但没什么人,我父亲很少回来,我舅舅……李从策偶尔会来看我,他每次来都会带一盒巧克力,然后放在桌上。” “你吃那些巧克力吗?” “吃。”江徊说,“吃到后面牙都开始疼,管家就不让我吃了,所以我只能偷着吃。” 白恪之低着头笑,江徊耸耸肩膀,很轻地啧了一声:“你笑什么。” “想象不出来,你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是怎么偷东西的。” “我偷拿过很多东西。”江徊笑着讲,“偷过我爸办公室里的地图,李从策的勋章……”江徊的声音停下来,白恪之没有追问,只是朝江徊伸出手,手指碰到江徊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握住。 那天下午,他们在草坪上坐了很久,直到风大了起来,白恪之把身上的毛毯往江徊身上拉了拉,低声问他冷不冷。 “那天你问的问题。”江徊说,“我还没有告诉你答案。” “你的人品比较好。”白恪之坐起来,毯子从江徊身上滑落,他伸手拉住,“我既然运气好没死,你这种人当然就会履行你的诺言。” “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结婚。”白恪之说。 江徊没有打断。 “你父亲去世还没满一年,不知道顶区的规矩是什么,但是太匆忙结婚不太合适。”白恪之看着江徊,“所以我们会有很多很多时间,我们可以经常待在一起,一起吃饭,我会送你回家,然后挑你喜欢的礼堂。” 江徊看着他,停了几秒,凑到白恪之脸庞,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在江徊想要退开的时候,白恪之伸手揽住江徊的后颈,接了一个很温柔的吻。 白恪之出院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病房被映成暖调的黄。江徊把东西收拾好,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背包,还有一些从病房取来的药,全部整理好放进背包。白恪之坐在床边,看着江徊忙来忙去,嘴角弯了弯。 “你笑什么。”江徊没回头。 “没笑啊。” 江徊转过身,把背包扔给他,白恪之稳稳接住,把包放在膝盖上。 “走了。”江徊说。 穿过走廊和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门外停着一辆越野车,尹嵘从车上下来,看着白恪之和江徊走过来。尹嵘上下打量白恪之,笑着调侃说:“大难不死啊。” 白恪之挑挑眉:“确实很难死。” 越野车后座的车窗摇下来,魏斯让探出头:“好久不见啊。” “你今天不上学吗。” “联盟闹成那样,学校停课了。”魏斯让瞥了眼尹嵘,“而且我的监护人也在。” 江徊和白恪之看向尹嵘,尹嵘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伸手揽过白恪之的肩,一边走一边说:“这事很复杂……先上车再说。” 车子很快驶离医院,进入主城区,路上每个关卡都设有检查路障。车子在路障关卡停下,尹嵘把军官证递出去,警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示意后座的人降下车窗。 车窗摇下来,警察摘下护目镜,看着坐在后座的两人。 “一个保释的、一个曾经给联盟长站过台的,还有一个学生。”尹嵘朝警察伸出手,“您看有问题吗?” 第133章 警察愣了一下,然后把警官证交还给尹嵘:“没问题。” 车子开出去,尹嵘看了眼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检查口,摇头感慨:“这一车的客人,真是精彩……后面,你们打算怎么办?” “还有事情没办完。”江徊说。 白恪之点点头,侧头看向窗外,天很蓝,几片薄薄的云飘在远处。 “接下来。”白恪之说,“去找蒋又铭。” 完结倒计时中 (终于憋到快完结的时候申请了榜单,有涨几十个收藏,好开心。) 第136章 ch136 wish ii 底区的废弃厂房藏在码头深处,周围堆着生锈集装箱和报废的起重机,白恪之站在巷口,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尽头亮着黄色的灯,透过百叶窗照亮一小片空地。 江徊站在白恪之身后,问:“你确定他在里面。” “他没什么地方可去了。”白恪之说。 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地面堆满生锈的铁丝和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机器零件,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霉味,让人难以忍受。a 蒋又铭蹲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的铁通放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烛火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变得扭曲。因为长时间缺水,蒋又铭的嘴唇裂开小口,头发很乱,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手提包,里面塞着几件脏衣服和半袋压缩饼干。 听见脚步声,蒋又铭笑了一下,但是没抬头。 “来了。”蒋又铭声音很哑,但语气平静,“真是命大啊,这样都没死。” 想象中的声音并没有响起,蒋又铭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站在不远处的白恪之。白恪之看起来比之前要瘦一点,穿着剪裁合身的大衣,身形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更高。 视线从白恪之身上移开,落在始终站在旁边的江徊,蒋又铭笑容更大:“还带上了这位曾经的公子哥。”蒋又铭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港口那一枪打得真漂亮,穿透肩膀瞄手臂,算的够准的……你就不怕手一抖把他给打死?” 江徊没接话。 蒋又铭并不在意,脑袋靠着墙,自顾自地讲:“姓江就是好啊,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爸爸是联盟长,舅舅是秘书长,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路给你铺好。” 语气一顿,蒋又铭“哦”了一声,接着重新看向江徊:“忘了,现在这些你都没有了,怎么没有的呢?” 他抬手指着白恪之:“有些人,沾上了就会开始倒霉,比如说你,比如说我……你知道吗,我救过他,他差点死在手术台被丢出去的时候,是我把他背回来的,我以为他会带我赢,结果呢?你看看我现在。” 蒋又铭的声音越来越大,尖锐的尾音在空旷厂房里荡起回音。 “你以为他们真的看得起你?”蒋又铭转过头,死死盯着白恪之,“你和我,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你现在赢了,我输了。” 白恪之站着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完了?” 蒋又铭捂着嘴咳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 “说完了,那就换人了。”白恪之退后一步,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的人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联盟制服,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尹嵘。”蒋又铭低声念尹嵘的名字,表情变得怪异,“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团圆?” 尹嵘走到蒋又铭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他。 蒋又铭仰着头跟他对视,嘴角挂着僵硬的笑:“怎么,来替你奶奶报仇?” 尹嵘没说话,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 “你奶奶那件事……”蒋又铭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说实话,是她运气不好,站在了不该站的地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气不好的人就会死。” 尹嵘猛地从腰间拔出枪,紧紧顶住蒋又铭的头。枪口冰凉,蒋又铭还在笑,脑袋使劲往前顶着枪口。 “开枪。”蒋又铭说,“你开啊。” 尹嵘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他的奶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过着只够温饱的生活,甚至到死都没有奢求过上其他人想要的好日子,但最后的结局是还没到医院就结束了这一生。 蒋又铭看着尹嵘颤抖的手,低声说:“你不敢,你跟你奶奶一样,都是窝囊废。” 尹嵘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把枪口又往前顶了顶,蒋又铭的额头被迫往后仰,但他没有闭眼,只是笑着看尹嵘。厂房安静,蜡烛快要燃尽了,白恪之和江徊站在几步远的地方,谁都没有动。 这是尹嵘的仇,只能他来决定。 过了很久,直到蜡烛熄灭,尹嵘慢慢放下手。 枪口离开蒋又铭额头的时候,蒋又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尹嵘把枪瘦回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烦躁和不安。 “你他妈……”蒋又铭的声音卡住。 尹嵘从口袋里掏出手铐,金属泛着冷光,他的手还在抖,但还是把手铐拷在蒋又铭的手腕上。 “你会后悔的。”蒋又铭抬起头,“我总有一天会出来,到时候我会去你奶奶的坟前,给她烧一炷香。” 尹嵘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我等着那一天。” 白恪之走过来,把尹嵘掉在地上的枪捡起来,递给他。尹嵘接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别回腰间。 白恪之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尹嵘深吸了一口气,拉着蒋又铭往外走,蒋又铭没有挣扎,只是踉跄地跟着,嘴里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尹嵘的背上。 “你奶奶在底下会怎么看你?她会不会觉得你是个孬种?你连给她报仇都不敢——” 尹嵘没有接话。 走出厂房,月光落在尹嵘脸上,蒋又铭还在不停地骂,尹嵘强压着火气,把蒋又铭塞进车里,然后关上门。 刺耳的咒骂终于被隔绝,尹嵘走到台阶蹲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烟,叼在嘴里。白恪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打着火后递过去。 尹嵘凑过去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呛在喉咙里,他咳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直起身又吸了一口。 “谢了。”尹嵘说,声音还是哑的。 白恪之没有接话,两个人站在车旁边,直到尹嵘把烟抽完,烟蒂在地上碾灭在。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再看蒋又铭,引擎发动后车灯亮起,照亮面前坑坑洼洼的路面。 “走吧。”他对前面的司机说。 车子开出码头,汇入主路,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白恪之站在原地看着那车灯消失,然后转过身,走到江徊面前。江徊靠着墙,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微微皱着的眉头。 “尹嵘会好吗。”江徊问。 白恪之没有马上回答,停了一会儿,才说:“不知道。” 他伸出手,把江徊外套的领子整理了一下,手顺着江徊的肩膀往下,最后牵住江徊的手。 “走吧。”白恪之说,“我们回家。” 第137章 ch137 wish iii 联盟国的新格局在即将进入春天时确定,罗蒙任临时联盟长,议事会、董事会、基金会在大换血后,宣布开启政治委员治理制度。底区、中城、顶区各设政治委员一名,由各区民众选举产生,任期五年,负责本区行政管理事务,直接对联盟政府负责。 江徊在第三天收到参选通知,他靠在窗边展开信封,信纸右上方的烫金狮虎兽标志在阳光下亮的刺眼。把通知重新叠好,江徊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白恪之,笑着说:“又站在对立面了。” “是站在同一个位置上。”白恪之放下联络器,“顶区需要你,底区需要我,不冲突。” 江徊走过去,垂眼看白恪之柔软的头发,挑挑眉:“我的位置比你好一些,参选经验我比你要丰富,你可别输的太难看。” “放心。”白恪之拉住江徊的手,“我骗人的经验比你要丰富。” 竞选宴会那天傍晚,江徊发现白恪之不会系领带。 两个人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白恪之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挂在脖子上,两端一长一短,怎么都调不好。白恪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着眉拽了一下,领结歪到一边。 江徊靠着镜子站着,最后没忍住转头开始笑,白恪之伸手捏他的后颈,江徊躲开后,走过去站在白恪之面前,伸手把他的领带解开重新打。江徊的动作很慢,手指绕过脖颈,领带穿过结口,拉紧,仔细整理好长度,然后把领结推上去,贴着白恪之的喉结。 “学会了吗?”江徊抬眼看他。 白恪之点点头,抬手解开江徊领口已经系好的领带:“老师检查一下。” 江徊靠着镜子,看着白恪之很认真地按照他刚才的步骤,然后在他胸口打了个死结。 第134章 “老师,怎么样?” 死结系的很紧,江徊完全解不开,最后索性从脖子上直接摘下来,江徊转过身,看着镜子里不停笑的白恪之,评价道:“口头警告一次。” 晚会设在尖塔宴会厅,大厅水晶灯亮的晃眼,宾客身着正装,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 罗嘉禾到的早,因为罗蒙的关系,几乎到场的每个人都会先来跟他寒暄几句。应付这种场合罗嘉禾并不算擅长,场面话说完后就只剩沉默,他自顾自地喝手里的气泡酒,直到旁边人打破沉默。 “对三会联动,罗将军怎么想?” “对联盟现在的处境来说,应该是好事吧。”罗嘉禾笑笑,“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毕竟我还在上学,我父亲他也不太和我聊这些事情。” 男人点点头:“还是罗将军有眼光,我听说江徊这次在候选人名单里,出了那么多事,还能翻身爬上来,也是有点手段。” “他很聪明。”罗嘉禾看向面前人,补充道,“在候选名单里也很正常。” 宴会厅中央传来喧闹声,罗嘉禾朝前面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中的江徊。他穿着黑色的西装,手里端着威士忌,笑容得体地跟每个人碰杯。有人跟他说了句什么,江徊侧过头,听完后微微挑了挑眉,抬手抿了一小口酒。 或许是喝不惯烈酒,喝了没几口,江徊的脸开始变红。然后罗嘉禾看见另一个人,从宴会厅的另一边,穿过人群走过去,动作自然地拿走江徊手里的酒杯,然后把自己手里的气泡酒递过去。 白恪之穿着深灰色西装,或许是领带让他不自在,抬手拽了拽领口。他没有看江徊,换了酒杯后就转身跟身旁人说话,很快又走回人群中。江徊也没有道谢,只是端着那杯气泡酒,低头喝了一口。 罗嘉禾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一下。 辩论会是晚会的最后一个环节,大厅安静下来,灯光暗了一半,只剩台上的聚光灯还亮着。江徊作为顶区选择临时辩手站在台上,一只手搭着话筒,领口别别着的金色徽章被照的很亮。 辩题是政治委员制度能否真正代表民意,江徊刚知道辩题,没有提前准备,他站在台上想了一会儿,身体靠向话筒。 “政治委员制度的本质不是权力下放,大家也很清楚,权力从来不会真正下放。它的本质是让以前那些没有说话机会的人,也拥有一个话筒,至于他们是否愿意拿起这个话筒,或者是能在话筒前说什么,我们控制不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只是把话筒递到他们手里。”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侧头低声说着什么。 主持人拿着话筒,扫了一圈台下:“有没有哪位候选人有不同意见?” 大厅里安静下来,白恪之坐在人群中间,身体靠着椅背,停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声音不大。 “我反对。” 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江徊站在台上,两个人的视线穿过人群撞在一起,隔着大厅灯光,江徊也跟着笑:“理由呢?” 白恪之接过主持人递过来的话筒,语速很慢地回答:“理由太长,等辩论结束再慢慢说。” 台下有人笑了出来,江徊垂着眼,对话筒说:“那,反对无效。” 白恪之从座位上站起来,然后走上台,站在江徊旁边,朝他伸出手:“那,请顶区候选人接受底区候选人的质疑。” 江徊看着白恪之伸出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握上去。大多人都以为是政治作秀,闪光灯亮了几下,有人鼓掌,收回手的时候,白恪之的拇指在江徊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祝白先生竞选顺利。” “您也是。” 大家好我是入眠酒 四年过去尖塔之下也终于完结啦 其实没想过这本真的会有打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 毕竟四年真的太久太久 如果没有你们 我大概不会写完这本 想象完结的时候 我会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人想要感谢 会感觉到解脱 但真的到这一刻 更多还是舍不得。 感谢每一个在这段时间等待的人 你们的id我都记得 也会一直记得 感谢大家陪我走过这段路 祝大家生活愉快 幸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