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同人] 今天信徒也变鬼了》 第1章 [bg同人] 《(鬼灭同人)今天信徒也变鬼了》作者:四月与你【完结】 文案: 我是山鬼。 来到异世后,我遇到了一个病弱的少年。他眼睛的颜色常常让我想起故乡的红梅。 他是我的第一个信徒。 只是后来,因为医患关系紧张的缘故,他变成了鬼。 - 之后,我找到一个坚持传教的,拥有七彩瞳孔的“神子”。 他信仰虔诚,绝不会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变成什么超自然生物。 在我的努力下,他成为我的第二个信徒。 万万没想到,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我的第二个信徒主动找到第一个信徒。 [啪叽——] 被捏碎天灵盖后,第二个信徒也变成了鬼。 - 衣食无忧之人注定成不了虔诚的信徒。 痛定思痛后,我在最苦难的人群里找到了第三个信徒。 他是帮妓院收债的妓夫,有着破碎的家庭和一个美貌的妹妹。 我收到了最虔诚的香火。 直到某日,我的第二个信徒将血液给了他。 ……我的第三个信徒又不做人了! 我:…… 这是什么见鬼的俄罗斯套娃剧情!不干了! 1.非常ooc。努力改了,但依旧写得很不符合衍生频道的风格,不喜点x,谢谢! 2.多多私设,关于历史方面,查了资料,但肯定不太严谨orz 3.后期可能会扭曲到我熟悉的病娇风味——没成功 —— 内容标签: 少年漫 鬼灭 治愈 万人迷 乙女向 主角视角:辛夷 ?? 配角:十二鬼月 鬼杀队 一句话简介:谁说这业务好干的 立意:唯有爱不死不灭 第1章 第 1 章 辛夷苏醒的时候,是在一株绯樱上,早春有寒冷的气候,这株绯樱却开得极盛,树冠很大,重重花瓣似云一般,堆积在这里。 她住的山谷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绯樱。 有些奇怪。 还想再细细观察一番,猛然间却发觉此时此刻,她成了一种不可名状的物体,身上竟没有了手脚。 辛夷几乎要哭出来,自诞生开始,她就手脚俱全,同那些化形化得缺胳膊少腿的精怪完全不一样。但是怎么睡了一觉后,她就变得和那些精怪一样了。 忽而来的一阵风,吹得枝头春樱簌簌而动,微小的,比柳絮大不了多少的花瓣随风而起,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辛夷感觉自己也要随风飘去,飘到上空,若是再来一场强劲的罡风,她的身体便要四分五裂,消逝在山川日月中了。 她拼命地让自己依附在这株绯樱上,身体缠绕在树干上,用尽所有力气,终于等到那阵风过去。 绯樱枝干茂盛,生命力蓬勃,辛夷放弃了化形,慢慢吸收着这株百年绯樱上的灵气。她能察觉到方圆几里之内,只有这株树年岁够久,有她需要的灵气。 没有足够的灵气,她就不能化形,也无法探知此地。 是的,这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她诞生的巫山,没有丰沛的草木灵气,但是有很多人。 是的,很多人。 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怎么有这么多人?! 一个、两个……竟然有十几个人。 辛夷缩起了自己,藏在花枝下。 她不再吸收灵气,沉到枝干中,想着睡一觉,兴许一觉醒来,她又会回到巫山,就和这次莫名奇妙来到这个陌生地界一样。 可是她闻到了药味,苦涩,刺鼻,似乎夹杂了山柰的气息,是从绯樱旁,那间屋子里传出来的。 木窗被支起,菱花的窗格,窗纱像一层沉沉的落雪,此刻溅上了褐色的药汁。辛夷探出头,这药味并不好闻,可与她来说却很亲切。 但她没想到,她与坐在窗边的人对上了视线。 她看到了一双红梅色的眼。 巫山上有漂亮的红梅,辛夷很喜欢红梅,诚然梅花有许多颜色,有的似山巅的雪,有的如同乍暖还寒时开放的探春,可她偏爱灼灼开放的红梅。因此到了冬季,她会长久地停留在山坳处那一片红梅地,融化雪水浇灌它。 这双漂亮的眼睛定定地望向她,少年披着雪白的外衣,黑发似海藻一样,蜷曲而妩媚地落在衣襟上。 “你是……鬼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金玉相击,碎冰撞瓷。 但是,辛夷浑身都炸了毛,一下就缩到了树后。 他他他……竟然能看到她,在她没有上任何巫祝的身时,竟然能看到她?! 她躲在树后,胡思乱想着,是不是她的感知能力出了差错,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别的什么精怪。 可是,可是,他身上的病气好重啊,只有人身上才有病气的。 庭院里好安静,只有枝叶抖动时扑簌的声响。 辛夷慢慢地又探出头,那个人还在窗边,低声地咳嗽,当他抬起头来时,脸上一片潮红,比树上的绯樱还要红上许多。 再次对上眼时,辛夷在眼前晃了晃,“你能看到我?” 他歪了头,黑发从衣襟落下,垂到窗台上,像是从窗缝中生出的畏光植物。 他没有说话。 但辛夷确定他能见到现在这个状况的她,因为他眼珠在跟着她转动。 辛夷落在窗台上,这个时候,她才反应过来,那个少年说的是完全陌生的语言。虽然她在巫山常年不见人烟,可是每隔五年的巫祝祭祷,她会附身在巫祝上,聆听人类的祈祷。上一次听到人类的话语时,还不是少年所说的奇怪语言。 不过她不需要学习人类的语言,人类说什么,她都能“听”得明白。 少年伸手,拢了拢衣襟,他的手也有病骨支离的味道,皮肤苍白,可见青色的血管。 “或许,是神?” 辛夷说:“我是山鬼。” 她是诞生于山川湖泊间的山鬼,亦是庇佑山民的山神。 能看到少年的瞳孔震了一下,红梅在战栗。 因为她将话语直接灌输到他的脑海中,对于没有见过人类的鬼神来说,大概有些惊悚。不过现在的辛夷,想要沟通只能如此。 还好,尽管她现在灵力微薄,但是这样几乎很少能用到灵力的小法术还是能使用呢少年很快收起那略带惊讶的眼神,坐姿端端正正,神情好似也郑重起来。 “那么,山鬼大人,你能让人类变得健康吗?” 辛夷摇头,不,她现在没有头,所以摇的是整个身体。 “那是大司命掌管的领域。” 不过现在她最想问的是,他是怎么看到她的。 她从窗台上飘起,飘到那双眼睛前。很久之前,具体是多久之前她也记不太清,那时候的巫祝也能见到她,不借助任何外力,清晰地看到她。 那个时候,她的灵力还不足以让人类能见到她,但是那个巫祝,在祭祷之前就看到了她的存在。 她当时也曾好奇地询问,巫祝说,他的眼睛生来就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存在。 这样的眼,称为阴阳眼。 阴阳眼更易沟通鬼神,是做巫祝极好的苗子。 眼前的这个人,能不能做她的巫祝呢? 辛夷已经飘到了少年的眼前,她还记得阴阳眼的构成,只是还没等触摸到少年的眼睛,突如其来的困倦声势浩大地席卷了她。 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她的意识就陷入了黑沉。 再次醒来时,还是在那株绯樱上,辛夷看着自己生出的手脚,虽然这手脚透明的风一吹就会消散,但好歹长出来了。 她把手伸出去,繁茂花枝漏下寸缕阳光,穿透的她的手,照到树下的土壤。星星点点的花瓣落在土上,无人来打扫。 似乎她睡着的时候,灵力恢复了一点。 念及此,辛夷抱住树干,仰头亲吻了一下枝头的绯樱。 虽然到现在还没弄明白她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但只要时候够久,她一定会恢复到之前的灵力,能够重新回到巫山。 辛夷跳下树枝,这座庭院里最大的树木就是她栖身的绯樱,其余的草木也算错落有致地分布,只是它们是才新生的,最多不过只有几年的光景,完全给予不了辛夷需要的灵气。 她来到朱桥上,脚尖碰到冰冷的湖水,明明太阳那么温暖,为什么湖水吸取不到一点暖和的温度。 拨弄两下湖水,有拖着绮丽长尾的金鱼游曳而来,似要亲吻她的足尖。 可惜这片湖泊太小了,也没有多少鱼类在这里栖息,不然一定会更好玩。 辛夷停在湖面上,和金鱼玩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她要做什么。啊对,她要拜访此地的神灵,希望祂能让她暂时停留在此处。 她总是忘了正事,这个习惯不好。 虽然她诞生的时间不长,才几百年的光景,兴许没有那株绯樱存活的时间久,但是她也知道,各地都有司掌的神灵,贸然进入其他神灵的地盘,会引起祂的不快,若是遇到性格暴躁的,也许会有灰飞烟灭的危险。 第2章 脚尖轻轻一跃,她就离开了这个庭院,徒留金色长尾的鱼焦急地在原地旋转。 这里有好多人的气息,她坐在卖柿饼的车上,随着车轮咕噜咕噜旋转,她见到穿着奇怪的服饰的行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感受不到一点此地神灵的气息。 若有神灵司掌此地,或多或少会有一点祂的气息存在,当然,最浓厚便是神庙所在之地。至于神灵的居所,一般凡人和鬼神找寻不到。 难道此地没有司掌的神灵,辛夷深深地疑惑了。在她的认知中,神灵非常喜爱自己地域广博,地域越广,就意味着神庙越多,香火越盛。 没有谁是不喜欢香火和信仰的。 所以,一块地域没有神灵管辖,这是一件十分不可思议的事。 卖柿饼的车走走停停,这类食物似乎很受小孩子的欢迎。辛夷好看到一个大约连话也说不清楚的女孩,趴在父亲的肩上,咬着手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里看。 巫山上有野柿子树,辛夷尝过,那味道着实算不上好,入口就是极涩,还带着苦酸。但是有许多小动物喜欢。 那时候辛夷想,大概山鬼与动物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是很难伺候的神明吧。 这里的柿饼和树上结的野柿子完全不一样,辛夷晃了晃头,有心想尝一个,可伸出的手在半空堪堪停住。 这不是供奉在她神庙里的贡品,她不能擅自取用。 长长叹了口气,她收回手,不再跟随车辆前往人类聚集之处。这里看起来比巫山下的村落里面的人要多上很多,辛夷不讨厌人类,不过她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在群山间游走。 遇到人类的话会比较麻烦。 有一回她帮助了一个迷路的猎户,那个时候的她灵力充沛,即使不上巫祝的身体,也能让人类看到她。 猎户走出深山后,对着她不停地磕头,即使头上鲜血淋漓也没有停止。她不喜欢看到血淋淋的画面,隐入深林。 但是没过多久,她的神庙送来了一对童男童女。 小孩的日夜啼哭令她不堪其扰。她不明白为什么人类送来小孩,当时神庙里的巫祝向她祷告,这是信徒送来的谢礼,请求她享用,若是能因此保佑信徒一家平安无忧,就更好了。 她她她——不吃小孩的啊! 朝饮木兰,夕餐秋菊才是她的正常食谱。 况且,她看着不停哭闹的小孩,这不是猎户的孩子吗,如果她真的吃小孩,那猎户一家平安的愿望又怎么能够实现呢? 她实在搞不懂人类的想法,索性之后就不以真身出现在人类面前了,借由巫祝之口与人类沟通会比较好。 大家都是同一个物种,同类之间更好沟通吧。 越往远处走,人烟越稀少,辛夷闻到了野兽的味道,只是,除了野兽,再无其他了。 这里真的,没有神灵的存在。 是被放逐了吗,还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有鬼神。 辛夷又回到了那座庭院,尽管有草木丰沛的区域,但是它们都无法给辛夷提供灵气。再远的地方,她也去不了。 所以到头来,她竟然只能附身在此,将这株绯樱当做居所了。 今天倒是没见到那个能看到她的少年,那扇窗户也紧紧关着,没有留一丝缝隙。 辛夷现在精神很好,有心去找一下他。 她走过连绵的长廊,听到洒扫的声响,又折回游廊,苦涩的药味飘在空气中。 循着药味,辛夷看到正在摇扇煮药的女仆。 女仆将草扇半遮,掩住口鼻,轻声在弥漫的药味中说,“听说那位大人,又赶走了侍奉的仆从。” 第2章 第 2 章 煮药的药罐不断冒出热气,看药罐的边缘,应该是用过许多次了,褐色的药渍如陈年旧垢,攀附在其上,似乎怎么洗也洗不掉。 辛夷坐在女仆身边,看她与身边的伙伴窃窃私语。 她觉得她们谈论的对象,就是那个能看到她的少年。可惜女仆并没有说出多少信息,就被走出来的管事狠狠训斥。 “大人也是你们能讨论的,小心我禀告家主,将你们一并逐了出去。” 女仆们惶惶,跪在地上求管事原谅。 辛夷坐在矮墙上,看到那管事口恶心软地让女仆起来,上扬的眉毛很粗。辛夷比了比自己的眉毛,又比了比他的,吃惊人类怎么能生出这么粗的眉毛。 管事压下声音,同她们说,“这次是我听到了,下回若碰到那位大人,你们能好端端站在这里都两说。” 女仆拼命摇头,说不会了。 管事看了一眼柴火上的药罐,对她们说,“赶紧煎药,误了药性的话,这锅药材不是你我能赔得起的。” 女仆喏喏,至此,除了火烧木柴发出的哔剥声,院子里非常安静。 辛夷跟着管事回到屋内,听到他对着茶水叹气。 “大人这个病,生得太久了。” 这个房间很小,应该是用来暂时休息的地方,辛夷站进去后,感觉连转身也困难。不过还好,她不用和人类挨挨挤挤。 只是空间太狭小,她不喜欢待在这里,看管事坐在桌边一直发呆后,她转身,走出了这个房间。 才出去,还没见到煮药的女仆,整座宅邸似乎都动了起来,那么多的人声在她耳边喧闹。她顺着人流,进入了一个房间。 炭火将整个房间烧得暖烘烘的,是热到要出汗的温度。医师对着正在不停咳嗽的少年,看起来束手无策。 房里砸过来一只花瓶,四分五裂的碎片砸向人群,伴随着少年沙哑的一句滚后,人群散去了大半,只留下那位医师和管事。 辛夷坐在几帐后,看着白蓝二色的薄绢静静垂落,上头勾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人影。 细细碎碎的说话声夹杂着咳嗽声,她从炭火的热度与熏香中,闻到了夹杂着一丝甜的血腥味。 极轻的说话声,但是在辛夷耳里却听得清楚明白。大致是医师在保证一定会医好大人的身体,请大人一定要保持愉悦的心情,还有管事在同医师说这几日的用药,最后是少年压抑的,不耐烦的一声出去。 等到管事和医师渐次离开,屋内再没有了一丝动静之后,她才绕过几帐,坐到少年身旁。 真奇怪,这里的人睡觉为什么要躺在冷冰冰的地上。 辛夷看着他紧闭的双眼,似乎是在努力使自己睡着,可是生理性的病痛折磨着他,然后,他睁开眼,又咳出了血。 少年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有着病态的嫣红,似乎要胜过他眼中的颜色。 辛夷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浅绿的光芒闪过,她看着自己越发透明的身体,皱起了眉。 只是小小的一个借用灵气的术法,如今使用起来也这么吃力。 她又抬眼去看少年,术法施得没有往日流畅,不知道效果会不会因此打折扣。 少年脸上的嫣红褪去了一点,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间还残留着一点血迹,这是这只手上的唯一血色了。他的手并不像正常人一样,掌心与指尖都有健康的粉色,只有一片恶心的白,从这片白里看到突出的青筋,蓝紫色的血管在其中蜿蜒,他几乎能听到生命在其中消逝。 但是现在这只苍白孱弱的手好像恢复了力气,他可以轻松地将花瓶甩出去,不会再如之前那样,连扔只花瓶都要花费大半的力气。 辛夷见到少年的视线从手上移到她身上,他明显地怔了一下,但很快,他神色恢复如常,郑重地对她行礼。 寝衣素色的袖摆铺展在地上,她看到上面绣的暗纹,似乎是木兰。看到熟悉的植物,辛夷的心情又好了一点。 少年这样奇奇怪怪的礼仪对她来说是很不符规范的,但是一地有一地的风俗,她并不会去计较这个。况且,对比起她以前的巫祝,他真的好沉静。 毕竟,第一次见他时,她还是一团看不清人形的奇形怪状的生物,现在,她幻化出了手脚,像个真正意义上的人了。 “山鬼大人。”少年端正地跪坐着,肩背挺得很直,只是身形太过单薄,那脆弱又坚硬的蝶骨呼之欲出。他仰起头,充满期盼地问道,“您治好了我的病吗?” “不是的哦。” 辛夷摇着头,“我之前同你说过,生与死是大司命掌管的领域。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术法,借用灵力让你的身体好受点。” “大司命……”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却看到辛夷将食指竖在唇前,神色肃穆。 “人类不可以轻易呼唤神明的名讳。” 少年抿住了唇。 辛夷仰起头,深深呼吸了一口。 “很可惜,在这里,我没有感受到大司命大人的踪迹。” 辛夷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或许在这里,只有她一个鬼神。 少年眼中的期盼像是蝴蝶一样,振了振流光溢彩的翅膀,只是一个瞬间,便飞走了。红梅变得沉郁,但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巨大的落差下,他也没有失了礼仪,仍旧恭敬叩首。 第3章 “如此,仍要谢过大人。” “不过。”辛夷喘了一大口气才说出接下来的话,“我能感受到你的生命之火,还在不停地燃烧。” “你是贵族,应该能找到很好的医师能医治你。” 她摸摸少年蜷曲的长发。 明明是生病的人,他的黑发却厚泽,丰盛,漂亮极了。 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伸手,少年庄重的表情停滞了一瞬,像是楞了。 辛夷收回手,上面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摸起来很舒服,想多停留一会,但是她觉得会让眼前的病人不舒服,只能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这个少年生的好看,又有一头漂亮的长发,她喜欢这样的人类。 少年垂下眼,看着落在手心的黑发,黏腻,阴湿,像是在暗处的蛇。他慢慢眨了下眼,纤长浓密的眼睫遮掩了艳红的眼。 “我想,山鬼大人是不是想要我做什么?” 他真的是一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她还没有开口,他就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辛夷弯了弯眉眼,做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我需要一座神庙。” “作为补偿,我能让你不再那么痛苦,直到医师治好你。” 少年仰起头,轻轻地说:“可以。” 辛夷又对上了他的眼睛,上次的疑问没有得到解决,一直盘旋在心底。她低下头,一下就凑到了少年跟前,那是极近极近的距离,少年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带着不知名的浅淡香气。 “果然还是觉得奇怪啊,你的眼睛不是阴阳眼,又怎么能看到我呢。” 那只手又抚摸上了他的眼,冰凉的,像是深山里的清泉。 “不,不是阴阳眼。” 他睁着眼睛,这样说。 很强大,很强大的气息围绕着他,感觉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时将他的眼睛挖下来。 可是,为什么,触碰时的瞬间,是那么温柔。 神明会怜爱人类吗? 会怜爱信徒吗? 辛夷将手放在膝盖上,好奇地听他接下来的话。 “我好像,就是能看到你。” 说出这句话,少年低下头了,似乎做错了什么一样。 辛夷若有所思地点头,“大概是天生的吧。” “这世上的事,总是千奇百怪,我也不能知道全部。” 就像他的眼睛,就像她突然来到这里,九州大地上,有许多许多未解的秘密。 “最后一个问题。” 辛夷晃了晃手,“你的名字是什么?” 他要帮她建造神庙,很有可能,这个少年也是她未来的巫祝,那么,就有必要知道他的名字了。 少年倏忽抬起头,眼睫颤动,像是不安的蝴蝶抖动翅膀,层层鳞粉下,露出脆弱的内在。 只是问个名字,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辛夷很好奇,“这是不能说的吗?” “不,也不是。”有红晕从脖颈开始,缓慢地爬上脸颊,似火烧云般蔓延,最后停留在耳廓,不再上去了。 少年看着眼前逶迤在地的,碧山似的的裙摆,开口。 “无惨。” “我是鬼舞辻无惨。” 又长又奇怪的名字,辛夷想。 但是很快,她又意识到,不能这样评价他人的名字。 “我记住了。”她说。 有疲倦感侵袭而来,又盛大又汹涌。大概是今天跑了太多地方,又施了咒法,才会觉得这么困倦。辛夷朝无惨挥挥手,就想回到树上。 无惨慌忙起身,追了两步。 “山鬼大人,我该如何才能找到你。” 辛夷强撑着睡意,打开了紧闭的窗户,早春寒凉的空气流入,将室内暖烘烘的温度降下了一瞬。 她指着庭院里高耸的的绯樱,说:“我就在这里。” “如果要找我的话,就来到这棵树下,念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辛夷。” 第3章 第 3 章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为自己取的。 刚诞生的时候,她就知道,巫山上不只有她一个山鬼。是瑶华将她抱在怀里,挡住了巫山的风雨。 瑶华告诉了她很多很多身为巫山山神要做的事,告诉她怎么运用自己的灵力,护佑一方平安,也告诉她,要有一个名字。 “巫山上,九州上,会有许多个山鬼,但是却只有一个你。” 瑶华耐心地同她解释,“名字,是最短的祝福。” 她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顾着央求瑶华为她取名,瑶华笑着,只是不允。她说到时候,辛夷会有自己的名字。 后来,在很久之后,巫山上只剩下辛夷一个山鬼后,她终于为自己取了一个名字。 绯樱的寿命不长,一年的花期只有短短十几天,等到辛夷摘下树梢上残留的一朵花后,这株树上的花已经到了晚期。 但是春寒却显得很漫长,气温没有一点要回暖的迹象。 烛火在漫长的春夜亮了起来,辛夷发觉自己醒得不是时候,以前她都是根据人类的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是来到这里之后,灵力的虚弱常常使她陷入沉睡,于是被迫过起了昼夜颠倒的生活。 这让辛夷不太舒服,她晃了晃垂在树上的脚,想着再去睡一会儿,至少等太阳升起。 不过才睡了长长一觉,她现在无比清明,无论怎么强迫自己入睡也成功不了。 辛夷跳下枝头,顺着烛火的方向慢慢走去,既然如此,她也就不强迫自己了。 烛火通明的房间是这座宅邸空间最宽广的居所,屏风宽大,绘着色彩鲜艳的花鸟,一尾山雀的喙被描摹成了鲜红的形状,正对着辛夷探过来的手。 屏风后跪坐着两人,穿着宽大的狩衣,戴着乌帽,袖子与肩膀的连接处露出里面深色的单衣,被烛火映衬得像是泼了一层浓墨在上面。 她坐在穿深绿鹤纹狩衣的男子身边,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许多有趣的小玩意。 烛火的光影直直地穿过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了空气一般。辛夷将下巴放在膝盖上,没有听到他们的说话声,倒是先听到一阵悠扬的钟声,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在她面前的男人,拥有一张与鬼舞辻无惨相似的脸,只是轮廓更深刻,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大约是时常皱眉的缘故。 这个人应该是鬼舞辻无惨的父亲,也是仆从口中的家主。 他朝钟声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了定论,“戌时了。” 深绿鹤纹的男子随之点头。 家主深深一揖。 “如此,拜托贺茂大人了。” “分内之事。” 那位贺茂大人还了一礼。 辛夷来得太晚,没头没脑的听了这一番话,不知前因后果,很是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说完之后,两人起身往外走去,桌上的清茶也没动过几口,稳稳地盛在茶盏中。辛夷随着他们一起出去,在绕过花鸟屏风的一刹,那位贺茂大人转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辛夷站定,与他的视线对上。 烛火摇晃了一瞬,拉长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印在屏风上,将花鸟遮盖得严严实实。 家主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贺茂。 “贺茂大人,那里有什么吗?” “不,没什么,我看错了。”贺茂转身,歉意地对家主笑笑,“继续走吧。” 辛夷在身后,盯着那位贺茂大人的背影。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但是,辛夷可以确定,他依旧没能看到她。 果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见到尚未恢复灵力的她。 前方有家仆在领路,提着灯笼,光芒一点一点驱散前方被黑暗笼罩着的道路。长廊曲折,脚下的木板被踩出轻微的咯吱声,夜虫细细地鸣叫,这本是个静谧的夜晚。 但是,在熟悉的绯樱下,不知什么时候摆好了许多奇怪的道具。 深绿鹤纹的的贺茂站在正中,他的手一扬,无端地,在绯樱下,燃起了一团火。 火光映亮了辛夷的脸,她看了贺茂好一会儿,才勉强识别出来,他似乎在驱邪。 这个人,现在做的同辛夷所在的地界中的和尚或道士所做的驱邪法事有些类似。 奇怪的是,他做这些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夜虫的鸣叫,都比他吵闹。明明他拿出了金玲,罗盘,身上的小玩意——那些白纸剪做的纸人全都掏了出来。却似被施了噤声咒一般,安静的可以。 等到那一团火又悄无声息地熄灭后,在一旁静静观看的家主上前,语带期盼地问道:“贺茂大人,是不是,是不是有邪祟或是怨灵使得无惨生病。” 贺茂看着他,最终摇了摇头。 希望破灭是一件很令人难受的事,前面是巨大的梦幻的彩虹泡泡,但是就在你抓到它的一刹那,【噼啪——】破裂了。其中的巨大落差感,很难消化。 但是家主只对着那扇窗户看了一会儿,便对贺茂说,“辛苦贺茂大人了。” 第4章 除了这一句,再没其他关于他的长子之言了。 只除了贺茂担心地问:“令郎这个病,宫中我也有相熟的医师,不如请他过来看看。” 家主只是摇头,“自病后,不知请了多少医师,始终没有太大的起色,如若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请贺茂大人过来看看了。” 一路相携无言,只有灯笼里的烛火在无声地发光。 辛夷想跟着那位贺茂大人一起出去,不知道跟的时候久了,他能不能发现她。 但是,她坐在屋檐上,听着檐下两人你来我往的客套寒暄,连牛车的牛也不耐烦地轻轻喷气,就想到,即便是在做驱邪法事时他也不能察觉到自己存在,那是与方外之物沟通的最好时刻,所以如果她一直跟着,贺茂能发现她吗? 辛夷思考了很久,久到她听不到牛喷气的动静,抬头看过去的时候,街道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光亮。檐下的人,灯笼,还有等待的牛车都不见了踪影。 山鬼的眼睛可以看得很远,并不受黑暗的干扰,远眺过去,牛车前挂着的灯笼摇摇晃晃,已经走出去很远很远了。 辛夷懒得再追出去。 万籁俱寂的深夜,连夜虫的鸣叫都消失了,人定时分,是应该休息的时间。 辛夷还能听到庭院里的声音,低沉的,说出的话却不容置疑。 那是家主的声音。 “我们需要一个健康的孩子。” “无惨他……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 下了一场雪,在春日的时候,一场雪无声无息地到来,仿佛要将已经到临的春日拉回,重新换上漫长的冬季。 府邸里新买了一批仆从,有不足十岁的孩子,面黄肌瘦,像是一丛发育不良的芦苇。听府中的管事说,这场雪一下,各地似乎又闹了饥荒,这个时候买人是最便宜的。 辛夷坐在门前的廊下,几帐垂下,丝绦静静地依偎着上面碧色的荷叶。 她看到从拱桥上走过的孩子,小小的个头,提着的水桶几乎要比他整个人都要大。在拱桥上一摇一晃,几乎要摔下去。 湖面没有结冰,水面平静,但是在这样冷的天气下,连向来爱在拱桥下摇曳尾翼的鱼都不再出来。 木桶倒向一边,被木桶带着,小孩在拱桥边缘摇摇欲坠。 虽然桥边有扶手,但是那小孩的身高比扶栏还要矮,扶栏下的空隙,足够他跌到湖中。 不知何地来的一阵风,托起他,令他抓住了扶栏。 辛夷放开手,深蓝的丝绦随之垂下。 裹着厚厚外衣的少年深深地看向桥上的孩子,孩子似乎现在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地瘪起嘴好像要哭。但是还没发出第一声哭声时,他突然明白了这是在什么地方,硬生生将哭声止住了。 少年转过头,脸色有点苍白,他看着辛夷,疑惑地问:“即使没有向神明祈祷,神明也会出手相助吗?” 辛夷顺手将炭盆移到无惨面前,摇头。 “不是的,一般是所求有所应。” “但是顺手帮助也是应有之义。” “他现在至少活下来了,不是吗?” 长时间的注视仿佛让无惨承受不了,他不安地垂下头,看到眼前安静燃烧的炭盆。极高的温度让炭产生灼红的质感,源源不断地为他提供热度。 应该高兴的。他看着放在眼前的炭盆,如果不是辛夷救了那个孩子的话,他应该很高兴的。 凭什么那个孩子也能受到一样的对待呢? 很快,庭院里急急地赶来了年长的仆从,看到在桥上不知所措的孩子,他拉着那孩子,冲门那边跪下,磕头认错。 头触地,砰砰的动静很响,很吵。 无惨抬起眼,对那对仆从抬了抬下颌,那些恼人的声响终于消失了。 苦涩的药味隔着门扉也能闻得到,女仆跪在门边,战战兢兢地说:“大人,该喝药了。” 幛子被推开,女仆看到无惨端起药碗,一气喝了下去,不禁松了口气。看来,这段时间仆从中所说的,无惨大人脾气变好了不是传闻。 喝药时不再发脾气,没有碎裂的瓷块割破皮肤,也不会出现血流不止的情况。 她感激地端起药碗,在拉上障子之后,小碎步地跑了回去。 无惨擦去嘴角的药渍,白帕染了褐色,被他扔到桌上。 在几帐外的辛夷现在已经转了回去,在好奇地看同药一起被端过来的果脯。 她没有怎么吃过果脯,以往神庙上供的都是荤食,鲜少见果子。大概村民都想当然地认为,神灵不爱吃果子吧。 辛夷拿起一块,看向无惨,“我能吃吗?” “自然可以。”他将整盘果脯都端到辛夷面前,“山鬼大人想吃什么都可以。” 少年裹着外套,又低声咳了两声。 辛夷咬下一口果脯,扬起手后,障子俱都无声无息地合了起来。 “平安京来了很多流民,我收拢了一批流民,在京郊为您建造神庙。”无惨低声说着,“吸收了香火之后,您是不是会变得更加强大?” 辛夷嘴里还含着果脯,含含糊糊地说:“这会是一个很漫长,很漫长的过程。” “只有虔诚之人的香火,才会使神灵强大。” “不过。”她转过头,视线似乎能穿过障子上厚重的布帘,看到千里之外的场景,“这么冷的天气,还在做工吗?” “管事为他们下发御寒的衣物。”无惨轻轻开口。 “劳作一天结束后,还会有热腾腾的饭团。” “若是他们什么都不做,鬼舞辻一族就为他们提供避难之所和食物,会养大人心的。” 他偏过头,眉间含了笑,像是很温柔的模样。 “山鬼大人不必担心,我有分寸的。” 第4章 第 4 章 辛夷看到了京郊无惨所说的,正在建设的神庙。 自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后,又陆陆续续下了几场雪,但是都不大,雪点刚到地面就融化,未曾堆积起来。 那座神庙地基还未打好,搬运木材的流民吃力地将足有两人合抱的树木搬来放下,一边喘气一边看着周围。 辛夷坐在还散发着新鲜木质味道的木材上,听流民悄悄说话。 “这里看起来才刚刚动工,似乎还要建很久的样子,这段时间,我们是不是可以衣食无忧了?” 同他一起搬木材的流民嗤笑一声,“你以为你端的是谁的饭碗?” “那些贵族老爷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不把你敲骨挖髓吸出血汁来,不会放你离开。” 第一个说话的流民摊开手,“我现在饭都吃不饱,快要饿死,管这些贵族老爷图我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你自己不是也是一样,为了混口饭吃,才来这里。” 表情颇有些无赖。 另一个流民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扔下一句,“我和你们不一样。” 开始有更多的流民搬运木材过来,地基前聚集起了不少的人。那个无赖模样的流民似乎恼恨那人的话,在他背后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围观的好事者在叫嚣,只吐唾沫多不解气,这不得来打上一架才畅快。周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直到管事的到来。 他带来了一桶饭食,冷眼看着这群流民。直到有人发现管事,那些越来越高涨的声音才消下去。 “如果有人在此闹事,不必禀告大人,我就能做主将那人赶出去。” “有想试试的吗?” 当即就有人跪下来,不住地向管事认错,并推了最开始起纷争的流民出来。一下子,所有人都指着那个流民,纷纷说是他开的头,是他居心不良,引起争端。而其他人,是无辜的。 一出荒诞的闹剧,管事冷着脸,抛下一句下不为例,并没有赶走那位众矢之的的流民。 辛夷早在他们吵闹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很想立刻离开这里。 她不是没有见过人类的丑陋嘴脸,可是每每见到这种情况,她就想离开。很怕控制不住自己,让这些丑陋的人类消失。 但是不行啊,作为山鬼,作为山神,她不能向人类动手。 会变成恶神的。 管事的到来止住了这场争端。好歹平静下来,没有演变成一场斗殴。 辛夷回到树上。 深山的密林里,没有人烟,连鸟鸣声也绝迹,树下只有野兽走过的脚印。大约是有凶猛的野兽在这里,才让其余动物不敢靠近。 辛夷想到了她的坐骑,是一只赤豹,它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得连肉也啃不动了。她常常嘲笑它,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是得她找来食物,才能让它饱腹。所以,它可以收起它每每面对她的坏脸色,好好待她啦。 只是听完她这一顿嘟嘟囔囔,年老的赤豹摇着尾巴,懒懒散散地将头转向一边,没有理她。 到老了脾气也不改,反而越来越大。 辛夷担忧地想,没有了她,它会怎么样,会饿肚子吗,会被其他猛兽欺负吗? 第5章 她回去还能见到它吗? 她还能回去吗? - 夜星低垂,虫鸣这时才低低作响。 夜里寒风凛冽,一阵风刮过,本就细微的虫鸣彻底销声匿迹了。 辛夷在树上睁开眼,这处灵气稀薄,待了那么久,她吸收到的灵气依旧微不足道。 若是在以前,即便不吸收草木灵气,她身上的灵气也充沛,甚至能反过来,给予山川草木生长的灵气。 哪会像现在这样,孱弱得不像她自己。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人类称之为心脏的部位,那里一片沉寂,只是在很偶尔的时候,譬如月满若银盘时,譬如现在繁星满天时,会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抽痛感。 她辗转在山林间,草木芳香覆盖在全身。 为什么会这么难受。 像是被谁用利剑狠狠刺穿了一般。 树木似有灵识,垂下枝条,在她的胸口处。 天边隐约出现了熹微的晨光,将云层染上了蟹壳一般的青色,只是在靠近太阳的那一侧,是灿灿的金色。 辛夷摸了一把脸,久违地发现原来她也有大汗淋漓这种状态。 她低下头,枝条婉转地为她擦去汗水,她听到树木深处,似乎有无声的呐喊和喜悦。 辛夷拍拍为她服务的枝条,贴近它道谢。 晨曦时分的山川很温柔,但是这个时候人类脸上却少有这样温柔的神色,街道上的人们,显现出的大多是麻木。 但是回到鬼舞辻府邸,就完全是不同的场景了。仆从们来往匆匆,那些新收进来的小孩,全都拿了抹布水桶,在一处处细致地清扫擦拭。 像是要接待客人的模样。 日光将整座府邸照得亮堂,那株绯樱已经谢了,但是仆从又搬来许多花株,难为之前那么冷的天气,这些花还盛开不败。 辛夷听到莳弄花草仆从说,家主要在后日举办宴会,这些花株恐怕不够,还需要更多。 她打定主意,后日一定要远离这座宅邸。 平日人就够多了,宴会一开,不知道还有多少的人蜂拥而至呢。 她落到绯樱身上,终于察觉到了一点奇异之处。 尚不足百年的树木,她都能感受到它的情绪,而这株一直滋养她的绯樱,却似沉默的冰山,只有冷寂。 对着庭院的木窗一直开着,只是此间的主人畏寒,只支起一道可供人观看的空隙。 无惨拢了拢衣襟,看到了辛夷隐入树木后的一片披帛,带着春梢的嫩绿。 他时常觉得,她是不是依附那棵绯樱的精怪。 自生病之后,他便不常关注周遭的事物了,在庭院里的绯樱,他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移植的。好在,贴身侍奉他的仆从忠治记得。 忠治恭谨地跪在他面前,以头触地对他说,“大人,两年前便有了这棵樱树。” 是他刚发病的时候移植的。 听到这个回答的他是怎么样的,大约是看着门扉,弯起了唇角。 今天整座府邸格外的吵闹,连送药来的侍女都面带喜色,同以往战战兢兢的模样格外不同。 无惨没有急着喝药,温和地问侍女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样温和的语调下,侍女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见到她擅自抬头,无惨也没有责怪,他单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搭在药碗的边缘,视线轻柔地没有一点分量。 完完全全是个病弱的贵公子。 侍女恍然想起,在没有生病的时候,无惨大人也是名动平安京少年公子,风姿无双。若是没有这怪病,不知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里人。 她红着脸,小声说:“家主大人要召开宴会,所以府邸才有些吵闹。他们是不是吵到大人您休息了,我这就让他们小声一些。” 无惨摇摇头,温声说不必。 他静静喝完了药,等到忠治过来。 “父亲怎么忽然要开宴会了?” 这句话,他问得像自言自语。 忠治惭愧地低下头。 “也是,父亲大人的决定,怎么会告诉一个仆人。” “那么,父亲最近有什么异样吗?” 忠治惭愧地摇头,这一瞬间,他甚至想切腹。大人的问题,他没有一个能回答上来。 还好,在下一秒,他想起了不知道可不可以称之为异样的地方。 忠治停下了摇头,犹疑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家主大人最近经常去夫人处,不知这算不算异样。” “是这样啊。” 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是一个很有用的消息。” “做得好,忠治。” 忠治抬起头,看着无惨挂在唇边似有若无的笑,只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些用处。他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对无惨表忠心。 “我会努力向大人证明我的价值。” 咚咚跑动的声响由远及近,却在更进一步时堪堪止住了,轻手轻脚地绕过这片区域。 无惨偏过头。 那是拿着点心的仆从。 第5章 第 5 章 隔着门扉便看到,仆从惶惶地跪下,无惨只摆了摆手。 那位仆从端起点心,这一次,是同猫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等到烛火将这座宅邸点亮,无惨提起雪色的狩衣,来到家主门前。服侍家主的仆从惊讶地看着无惨,忙走下来,想要扶着他。 “无惨大人,您怎么来了,现在气候寒凉……” “无事。”无惨拢着衣袖,这个动作少年做起来也显得风雅,“父亲大人在吗?” 仆从担忧地看着他,脚下却不停,前去通报。等他再次出来,已经推开门,恭谨地迎无惨进去。 屋内虽然明亮,但是靠门的一侧却显得有些昏暗了。那一盏烛火已经燃到了短短一截,几乎要燃尽了。 命如烛火,不外如是。 少年在家主面前跪下,行礼,一举一动都是恰到好处的完美,贵族礼仪挑不出一丝错。 他的脸在烛火前,浸染了一层暖色的,摇晃的光影,好似褪去了病态的苍白。 无惨跪坐着,对他的父亲说。 “我想去参加宴会。” - 弥生是夫人的侍女,其实严格来说,她现在还不算是正式的侍女。今岁气候异常,整个冬天无比漫长,虽然极冷,但没有下过一场雪。反而是到了春天,却下了好几场雪。 弥生所在的村落遭了灾,她的父母死了,饥寒交迫下,她跟随着村人流浪。 有人说,去平安京吧,这是最繁华的地界,那里的人每天都能吃饱。 就这样,所有人口中都在念叨平安京。 弥生单薄的人生里总算有了一个坚定的目标。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下的皮与血肉不知道磨损了多少遍,她终于见到村人口中所说的平安京。 这确实是一个她做梦也想象不到的繁华地带,她大约是在天宫里吧。直至此时此刻,她才相信,村人说的平安京里人人都能吃饱并不是哄骗他们的。 后来,她被人从村人手中买下,辗转来到鬼舞辻府邸,被安排伺候夫人。 夫人是极为和善的人,见她生德瘦弱,浑身上下加起来都没几两肉,就安排她做些洒扫的活。 带她的姐姐也很好,为她取了弥生这个新名字。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姐姐告诉她,这是新的生活的意思。 “弥生要在这里开启新的生活啊。” 姐姐这样温柔地对她说。 她会的,她现在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 夫人的庭院,往日少见来往的人,不过这段时间,家主来得很频繁。所以弥生能日日见到夫人描眉化妆,虽然她进不去内室,但偶尔的一瞥,脂粉的香味萦绕鼻尖。 今日弥生没见到家主,她拿着小小的扫帚,站在庭院角落。 不能站在漂亮的树木花丛边,姐姐警告过她,若是让夫人,或是府邸的大人们见到会不喜的。 大人们要观赏这些漂亮的植物,并不想见到不懂事的仆从杵在那边,那会破坏画一样的美景。 她很听姐姐的话,如果打扫干净庭院,就乖乖站在角落里。 她看到姐姐引了一个人进来,跟在姐姐后面的少年,穿着一身雪色狩衣,可是他露在外面的皮肤,似乎比雪还要白。 弥生甚至在怀疑,少年是不是雪做的人偶,在这般晴好的日光下,会不会被晒化了。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少年转过眼。 弥生紧紧地攥着扫帚,那是红梅色的眼,比府中特意栽培的山茶颜色还要秾艳。 她、她有点害怕。 明明是那么漂亮的一双眼。 似乎没有过多久,少年走了出来,这次姐姐没有一起跟着出来。弥生换了一个角落蹲着,少年没有看到她。 应该没有,她在心里悄悄说着。 等到日照的影子倾斜了一点,她才拿着打扫的工具,重新再去清理庭院。夫人种的山茶落下一朵。 第6章 这种花好奇怪,不像别的花,片片掉落花瓣,它是整朵整朵,不顾一切地往下坠,没有留任何一丝余地。 这样清扫掉有些可惜,弥生小心地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捡起掉落的山茶,试着将它往发髻里插。 细细碎碎的哭声在这时传入她的耳里,那好像是夫人的哭声。 她想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夫人的声音的,夫人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她没有闻过的,很好闻的香味。 虽然夫人当时只和她说了一句话。在描绘着浮世山水的屏风后,夫人对着姐姐说,“那么小一个人,把她放在屋里也做不了什么,还是在外面洒扫吧。” 好像那句话也不是对她说的。 不过没有关系,那么温柔的夫人,是谁惹她伤心了? 弥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雪做的少年,但是一想起他的眼睛,她就忍不住瑟瑟发抖。 即使说话时带着哭腔,夫人的语调也有一种平安京人特有的,或者说是王室贵族特有的慢悠悠的,端庄典雅的味道。 “他这是在怪我。”夫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在我身体里的时候就几度停了心跳,原以为生出来就会好了。” “谁知还是如此体弱多病,注定活不长久。” 弥生的心砰砰直跳,她把头上的山茶花摘下来,揣进怀里,拿起扫帚就想跑。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对于危险的敏锐性。当时村人把她交给人牙子的时候她就想跑,可惜没能跑动。 那里有高大强壮的护卫,轻轻松松就能把她拎起来。 现在她依旧想跑,可是她学乖了。弥生拿着扫帚,慢慢地转身,努力不发出一点动静。 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弥生才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姐姐回来了。她看到弥生放在矮桌上的花,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 “这是夫人那边的花?” 弥生抱着膝盖在角落,怯生生道,“我看到它掉下来了,扔掉又觉得可惜,所以就偷偷拿回来了。” “姐姐喜欢吗?” 姐姐把茶花插在弥生头上,笑着说,“弥生喜欢就偷偷藏着,只是不能在外面带出来——尤其是在家主面前。” “家主不喜欢花吗?” 姐姐的笑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家主不喜欢。” 弥生点点头,乖巧地说记住了。她摸着头上的山茶,轻轻对着姐姐说,“今天,我看到了一位大人,看着好像没比我大上多少呢。” 弥生偏过头,态度有些小心翼翼。 “那是无惨大人。”姐姐的表情突然变得格外严肃,“他是夫人的儿子,若是你见到无惨大人,一定要格外恭谨。” “不然,会有很可怕的下场。” 姐姐抓着她的手,指甲几乎都要嵌到肉里面,很疼,但可以忍受。 她用力地点头,力道大得将头上的花也甩了下来。 “我会的,一定会的。” - 那天的宴会辛夷没能走成,因为无惨站在绯樱下,呼唤她,请求她能再次施展术法,让他能够健康地参加宴会。 “那个宴会很重要吗?” 施完术法后,辛夷好奇地问道。 她认知里的聚会,就是村民围坐在一起吃饭,这种情况也不多,一般只有新年伊始的头一天才会有。 人类的生命短暂,这样看来,这种所谓的聚会确实很重要。只是现在,似乎也不是新年的时候。 “是的。”无惨端端正正地坐着,施完术法后,他的脸上多了一点血色,看起来像一朵含羞的花。 只是这一次他注视着辛夷,望进她那一双碧色的,流光溢彩的眼中。 每每见到,还是会被震颤。 大约是神灵,才会拥有如此漂亮,又绝不容许侵犯的双眼。 他以脆弱的姿态开口,“所以我请求辛夷帮我。” “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他们现在处于一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所以,她会更大方一点,实现信徒的愿望。 在看到辛夷点头之后,无惨侧过头,似乎是笑了,日光下的红梅清浅,如同盛在水中的花。 但是很快,红云在脸上密布,他定住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 “我竟直呼了大人的名讳……” 红云褪去,他表情难过得像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辛夷在这边学了一个词,所以低下头,好奇地问,“那你会切腹自尽吗?” 这边的人,做了什么错事都爱用切腹自尽来表达自己的懊悔程度,听起来完全不将自己的生命当做一回事。 无惨脸色渐渐变成一种惨淡的白。 辛夷反应过来,这个人为她建神庙,四处挣扎着求医,就是为了能活下去。所以,她好像开了一个并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辛夷为自己找补,“没有关系,名字本来就是让人叫的。” “更何况,我还挺喜欢有人叫我名字的。” 因为瑶华对她说过,名字是最短的祝福。有人呼唤一声她的姓名,就好似收到了一份祝福。 这本身也是一件快乐的事。 因此,她还真不像其他神明一样,忌讳人类直呼其名。 可是无惨的脸色还没恢复正常。 辛夷干脆跳下来,有风轻起,将他披散的蜷曲长发轻轻吹起。她拍拍他的头,小声道,“对不起,不该吓唬你的,能原谅我吗?” 鸦羽似的浓密眼睫垂下,辛夷看不清无惨的眼中的情绪,大约还是不开心的。这个时候的无惨,有点像别扭的小姑娘。 她先惹了小姑娘生气,自然要她去哄。 辛夷回想起村民是如何哄家中的女儿的,想了许久,才捞起一把记忆。 灵力幻化的竹蜻蜓在天上盘旋了一会,落到无惨肩头,一双翅膀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这使得无惨抬起,看向乖巧落入他掌心的竹蜻蜓。 “开心了吗?”辛夷捧着脸,笑眯眯道。 第6章 第 6 章 小孩最喜欢竹蜻蜓了,辛夷如此坚信着。 她还记得,在很久以前的祭祀中,小孩子耐不住长时间的跪拜,哭闹不休。这时候,恐吓也没有用,只会让小孩闹得更凶,就是这个竹蜻蜓让这个一直挂着眼泪的女孩停止了哭闹。 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在树下玩竹蜻蜓,直到祭祀结束,还恋恋不舍。 当然,那个竹蜻蜓被带了回去。 而无惨,虽然年纪比那个小女孩大上不少,但是在辛夷眼中,这几年的差距完全可以忽略不计,顶多算个大孩子。 现在看来,她想的果然是对的。 无惨拿着这个竹蜻蜓,看起来也没有别扭的情绪了,红梅般的眼终于看向她。 他捏着那只竹蜻蜓,似乎捏得很用力,可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用灵力幻化的竹蜻蜓也不会痛呼。 “我没有不高兴。” 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说话,语调平静,只是仔细听来,又有那种矜贵的贵族式的腔调。 “我是先冒犯了您。” “您生气,惩罚我是应该的。” 辛夷没说话,就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会,然后拍手,“看来是开心了。” 无惨还要再说话,辛夷伸手堵住了他的嘴。 “人类向来都爱言不由衷,说一句开心或说一句难过是什么艰难的事吗?” 辛夷想不通。 “不过我能感受得到,你的心情变好了——咦,你的脸真红。” 无惨张开口,不止是唇,那一截舌尖也碰到她柔软的,带着丝丝凉意的手。他急匆匆抿住唇,不说话了。 倒是辛夷先放开手,探了探他的脸。 “我应该没有施错术法吧?” 少年后退了好几步,将手放在脸上,垂下头,妩媚的海藻一般的长发就将整张脸完全遮住。 辛夷反应过来,“原来是害羞了啊。” 她回到树上,和天际朝霞一般色彩的裙摆轻轻摇摆,是比绯樱盛开时还要灼灼耀眼的存在。 “这样的距离可以吗?” 事实证明,即使她回到了树上,无惨还是害羞。 他恭敬地对她行礼后,便匆匆回了屋内,辛夷还是没能再次看到他羞红的脸。 倒是有点遗憾。 - 无惨把攥着的竹蜻蜓扔到桌上,即使在孩童时期,他也对这些逗小孩玩的玩具兴趣缺缺。 自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是被当做未来家主培养的,相比较而言,他对于诗词歌赋更为熟悉。竹蜻蜓在落地的时候,又慢慢扇动翅膀飞了起来,只是主人赋予它的灵力并不多,远没有一开始灵动,头顶的翅膀只转了两下,就蔫搭搭地落下了。 他盯着那只竹蜻蜓很久,又将它捡起来,放到手心。 鬼使神差地,无惨闭起眼,小心翼翼地亲吻它的翅页。 第7章 竹蜻蜓又被甩了出去,这次它落到障子边,狠狠被撞了后又可怜兮兮地掉落。 屋内合上了窗,一片深幽的黑。 忠治在敲了敲门,得到一声淡漠的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障子下,孤零零的竹蜻蜓。 大人住处怎么还有孩童的玩具,没来得及多想,无惨已经站在他面前。 少年人的身体甚至可以算得上单薄,可当他站在面前的时候,忠治却觉得有浓重的阴影笼罩在他身上。 无惨弯腰,捡起在地上的竹蜻蜓。 竹蜻蜓是一种通透的碧绿,衬得无惨的手更为白皙。 “将它好好安置。” 那一只竹蜻蜓落下,正好落到忠治手中。 好凉。 - 聚会时也是一个晴好的天气,没有化雪,天气也就不显得冷冽。不会有刺骨的寒意,透过重重单衣钻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这个时节的茶花开得极好,修剪掉多余枝叶,留下团簇的花朵,就是一幅繁花盛景了。 年轻的贵族子弟聚在一起,最为常见的就是作和歌,一吟一和之间,端的是风雅无双。 有人在感慨,若是雪没有化,这个时候倒可以煮雪烹茶,围炉夜话。 旁人摇摇头,若是雪没有化,就见不到开得这样好的山茶了。继而他又感叹起来,今岁的樱花也是短暂匆匆,还未来得及好好欣赏,便全都谢了。 如此伤春悲秋一番,那人转过头,问向此间的主人。 “许久不见鬼舞辻公子出来,听闻得了病了,如今看公子的模样,可是好全了?” 无惨正和人对弈,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绞杀,倒是比吟风弄月多了凌厉的肃杀气。 纤长的指间执着黑子,落下时便将局内的白子包围殆尽,似乎没有一点出路。 他懒懒地抬起眼,看起来面色还是没有一点多余的血色,有些羸弱,只是那双眼看过来气势太强,强到忽略无惨的脸。 “自然是好了。”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浅淡的笑意,用折扇虚虚掩住,“不然在这样的时候,我应该还在房中,无法外出。” 很正常的回答,但是问话的人总觉得哪里不舒服,像是被他看不起又或是不轻不重被刮了一巴掌那样。 可是,这些并没有发生,是他的臆想。 这就让一股无名火压在心底,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人将折扇重重一敲,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好,可不要突然发了病。” “我们倒是还好,后院还有贵女,吓到姬君可就不好了。” 他这话引来几人侧目,无论如何,面对主人说出这些话,未免太过分。倒是作为主人的无惨只轻轻一笑,并没有同他生气,风度二字在两人身上,可见一斑了。 同无惨对弈的人已经放下棋子,拱手认输。 “棋道精湛,我自愧不如。” “只是有时候太过执着于进攻,怕是会让人寻到破绽。” 无惨的折扇掩住脸,眼尾秀致地挑起,似乎在笑。 “可是,我赢了。” 对弈者恍然笑笑,“是我执迷不悟了,不论怎么样,都是你赢了。” 无惨垂眼,慢慢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棋子落盒,他心上的火却一点也没平息下去,这样安静收拾棋盘的行为不仅没有带来静心的效果,反而令他想将棋盘砸到对方身上。 败军之将也想来教训他,还有刚刚那人,最为可恶。 讥诮他是病秧子,诅咒他活不长。 可真是、真是太好了啊。 在那一瞬间,他升起了杀死那人的想法。拥有健康体魄的人,也能轻易死亡,不是吗? 眼前出现了一捧棋子,他抬起眼,看到辛夷随手抓了一把棋子,放到眼前观察。 这应该是玉石做的棋子,放在手心有沉沉的坠感,还有玉石特有的温润。打磨得也很好,见不到一丝杂色,特别适合放到手心把玩,又或者串起来,挂在身上亦或是洞府中。 辛夷一面想着,一面顺手又在无惨背后拍了拍。 这次她施法再没有第一次那么吃力,大概是慢慢吸收了许多庭中樱的灵气。 抽空她瞪了无惨一眼,本来她施的术法不会那么快无效。奈何病人不听话,情绪起伏太大,再晚一步,说不准就要咳嗽吐血,打脸她的话。 辛夷拿走了棋子,权当做给她的报酬,这样想来,很是合理。 轻轻一跃,她又回到了房顶,这是此时最能接近阳光的场地。日光晴朗,手中的棋子反射了光芒,那也算作发光了。 无惨似乎还在往她的方向看,不过再次施法后,除非有人直接给他来了一刀,他这一天都能活蹦乱跳的,不必特别关心。 廊檐下茶香幽幽,还有应季的珍贵瓜果摆上。 端着茶水的侍女跪坐在旁,将杯盏一一放到几上。 有男子用纸扇挑起侍奉茶水的侍女,逼她抬起一边的头。 这一刻,好像突然安静下来,那些说着风月和歌,花叶山水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侍女脸颊飞霞,说不出一句话。 那阵窒息的寂静终于被打破,是轻轻的笑声。 他放下折扇,对那侍女挑了挑眉,说了句等我。 只是小小的插曲,贵族打发时间的宴会漫长而无聊,但辛夷却不一样,她见到了一只麻雀。体态娇小,羽毛却顺亮,头顶的一撮羽毛,竟然是嫩黄色的,太鲜亮。 一看就知道不知偷吃了人类种下的多少稻谷。 麻雀啾啾地叫,亲昵地去蹭辛夷的指尖。 辛夷被这胖麻雀逗得直笑,任由它扑扇着翅膀,带她去往不知哪里的地方。 胖胖的麻雀飞起来,却是很灵活的模样,它将她带到不知谁的庭院中,圆嘟嘟的身子落在藤架上,嫩黄的羽毛招展。它着急地用嘴啄着藤架,示意辛夷去看那上面结的红彤彤的果子。 原来不光吃稻谷,连栽种的果实都吃了不少。 她摸摸麻雀头顶上的羽毛,摘了一颗果实放到手心。 大约这里真是个好去处,不仅麻雀爱来,人类也喜欢聚集。 辛夷见到了一男一女,正巧是上茶的侍女与抬扇的男子。她拖着腮,麻雀停在她的指尖上,同样好奇地盯着下面两人。 鸟雀的注视对他们来说自然是无关紧要,男子再次用折扇轻佻地抬起侍女的下颌,此时侍女的满面羞红便由他一人独享了。 “可否告知名姓?” 辛夷听到侍女声音,很轻很轻,告诉了男子她的名字。 然后,庭院的风很静,窸窸窣窣的动静和水声在此时特别明显。 辛夷抬起手,一把捂住了麻雀的眼睛。 怎么仅仅只是问了个名字,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第7章 第 7 章 麻雀啾啾地乱叫,一阵慌乱之后还是乖巧地依偎在辛夷的手心。 沉浸在欢爱中的男女此时却厌恶起了鸟雀的鸣叫,打扰兴致,于是男子捡起一块不知从哪来的石子砸向麻雀。 辛夷只一站起,身形就移到了别处。 藤叶和着风声沙沙作响,男子来不及观察那只恼人的麻雀究竟飞到哪里去了,腰上就缠上了一双手。 辛夷捧着麻雀,小声教育人类在这种时候不能打扰。只不过,教育归教育,在渐入佳境时,那株藤蔓上的果子咚咚地纷纷掉落,以崎岖的路线砸在男子身上。 一阵慌乱。 再大胆的人也不会坦然在他人面前行欢爱之事,他以为是被人发现,未来得及发怒便匆匆起身,视线中只看到静谧的庭院,而后便疑心有人故意使坏。 随即,他披上衣服,匆匆离去,要将那人揪出来,再温柔缠绵的侍女也留不下他了。 侍女拿起衣物,呆呆地坐在原地,很久之后才动作迟缓地重新穿上衣物,打扫起遗留下来的果子。 头发还未留长的弥生长廊后的阴影里走出来,小声地喊了一声姐姐。 侍女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 等待弥生来到她怀中,她紧紧地抱住这个小女孩,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男子到底没找出什么可疑的人来,虽然不顺气,但是面对着鬼舞辻的脸,他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要求什么,仔细说来,终究是他理亏在先。 宴会结束,是黄昏时刻,常说的逢魔时分。这时候大多人都会紧闭房门,减少外出,避免遇见传说中的妖魔。 无惨坐在家主面前,而被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看着他时,眼里不时闪过惊异。 长子看起来依旧孱弱,纤细的青筋从脖颈蔓延,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此人身体并不康健。可这一天下来,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撕心裂肺地咳嗽吐血,好像要将全身脏器一并吐出来一样。 即便是他,在宴会后也觉得疲惫,旧病缠身的长子却完全不显。 看来真的是在慢慢康复了。 思绪翻涌了好几遍,家主说出口的话也只有一句很好。 第8章 离开的时候,长廊下的青铜铃不知被谁摇动,发出悠长寂寥的声响。侍女提着灯笼,正好对上了他的眼。 她蹲下去行礼时,无惨看到侍女身后的夫人。 火光幢幢,夫人被一边的侍女搀扶着,如出一辙的红梅色眼瞳在见到他时却无端显得黯淡。 “母亲大人。”无惨看了看还在摇晃的青铜铃,“晚间风大,母亲大人保重身体。” 这样关心的话语这两年一直是她对儿子所说的,如今掉了个头,颇有些讽刺。 夫人扯起笑,温柔道:“你也是。” 母子两人不咸不淡地问候,像是不熟悉的陌生人。 直到侍奉家主的仆从来到夫人身前,带着十足的歉意,轻声告诉夫人家主今晚不方便时,夫人搭在侍女臂弯上的手牢牢攥紧。她先是看了一眼无惨离去的方向,红梅般的眼骤然迸发出光亮,像是燃起了一把火。 “这一天宴会下来,家主想必也是累了。” 仆从对着她,只是微笑。 夫人偏过头,轻轻咳嗽两声,“请大人好好休息。” 带路侍女的灯笼调转了方向,夫人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 没有动静。 她本是小官之女,如若不是那时的鬼舞辻遭到贬黜,她是嫁不到这贵族之家的。因此,在这里,没有所谓的“访妻制”,她寄居在此间宅邸。 原本她能更进一步的,直到她生□□弱多病的儿子。 刚生下他时,她以为生下了一个死胎,直到将被烧死之际,察觉到生命危险,她的儿子才虚弱地发出哭声。 头几年婴儿常常得病,每一次生病都在鬼门关徘徊。而她自生产之后身体也不太好,只能卧床休息,加之在她心中,这个儿子命不长久,她并没有关心过儿子。 直到他慢慢长成,过了早夭的年纪,她才开始修补母子关系。 并不算成功。 她生下来的儿子性格古怪,待她总是像对外人一般规矩守礼,生不出半点亲近的母子情分。 所以,当他终于又生病时,她是松了一口气的。 她还年轻,还可以再有一个孩子。 她可以耐心地培养、控制这个孩子。 只是许多天过去了,腹部依旧平坦,她期盼的孩子没有到来。诡异的是,无惨,这个被病痛眷顾的孩子再一次挣扎着活过来,而她,在今次晨起时又病了。 几乎像是将她的生命,嫁接到她的孩子身上。 她抓着侍女的手,尖锐的指甲嵌入肉中,渗出血来。 她不能再让无惨趴在她身上吸血了。 弥生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姐姐回来的动静,不久后,草药的味道在这个狭小的房间蔓延。 她贴到姐姐身边,小声问她怎么了。 姐姐单手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快睡。 这个晚上注定不太平静,无惨跪坐在榻前,看到对面的辛夷,还有停在她肩上的,啾啾叫的麻雀。 头顶那一缕鲜嫩的黄色羽毛,看着就碍眼。 辛夷拍了拍麻雀,将一篮红果子放到桌上,篮中的红果品相不佳,表皮坑坑洼洼的。 “我今天用了你家的果子做了一些事。”辛夷摊开手,“它现在就变成这幅模样了。” 她看着无惨,等待他的反应。 还穿着狩衣的少年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藤原家所说有捣乱之人真有其事。” 面前的神祗神色不变。 “藤原冲撞了山鬼大人,被教训是应当的。” “这些果子,更是无足挂齿。” 听到了回答,辛夷点点头,就想离开,但肩膀上的啾啾——也就是那只胖麻雀,已经迫不及待,扑到了篮子里。 辛夷的速度竟然没有它快。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拍住它的脑袋,嘟囔一句贪吃。 也在这时,她想起什么,偏头问无惨,“这个地方,叫做什么?” “平安京。” “那平安京的习俗是,询问名字之后,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譬如求爱?” 少年忍不住退后了一些,大概是辛夷逼得太近了。 可是,人类害羞的模样在她眼里着实是可爱,所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应该没有关系吧。 “——是的。”很久之后,少年才低低应道。 “那——”辛夷笑了起来,“上次我问你姓名时,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对你求爱?” 第8章 第 8 章 “并、并没有。” 少年镇定下来,语句流畅了很多,连带着通红的脸颊也渐渐消温。 “人类的习俗限制不了神明。” “山鬼大人自是可以随心所欲。” 辛夷歪了歪头,“可是,我现在想起来,当时你也是像现在这样,红了脸。” “比它还要红。”她随手捡起篮中的红果,用它做对比。 “当时尚未来得及反应。” “这样吗?” 她拉起无惨身上的衣袖,看到里面墨色的单衣。 “那你想试试吗?” 火光在她眼里跳跃,那对碧色的双眼仿佛染上了暧昧的红。 有一瞬间的迷离。 可是仔细看过去,辛夷的神情没有半点暧昧粘稠,她好似真的只是单纯地在问出一个问题。 无惨隔着狩衣宽大的衣袖,抓住了她的手。 辛夷好奇地看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甩开,连啾啾也用没有多少大的绿豆眼,盯着他们。 “我……” “嗯。”辛夷一面接话,一面凑近。 脸对着脸的距离,连呼吸都能感受到,只要她眨一些眼,就能碰触到眼前少年纤长浓密的黑睫。 他的眼睫也如头发一般,是纯粹漂亮的黑色。 “我并没有想要冒犯神明。” 无惨平静地说,“希望大人不要再开玩笑。” 辛夷放开了他的衣袖,站起来,“真无趣。” 她将整个篮子都拿起来,连同里面的麻雀,“走吧,再吃你都要飞不动了。” 屋里的烛火晃了一下,骤然熄灭,成片的浓重的黑暗裹上来,无惨还跪坐在原处。 夜虫轻鸣,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啾啾应该很喜欢她,辛夷如此确定着,它将绯樱当做了家,每次辛夷醒来时都会围着她不停叫,就连去往京郊正在建造的神庙时,也会费力挥动它的翅膀,跟在她身后。 只是它似乎不太喜欢无惨,每次去往无惨之处,它都缩着翅膀,连头上的羽毛的蔫了,好似那个贵族少年会拔光它的头毛,扔下锅炖汤喝。 府邸里面的医师又换了人,这次不再是宫内的御医,却是一个游医。辛夷初初见到他为无惨诊脉时,就觉得他比无惨更像个病人,皮肤是那种没有机质的白,就连笑起来时也是虚弱到阴森的那种笑容。 但是他确实比宫内御医的医术好上不少,来到鬼舞辻府邸没过多久,就让受风寒的夫人痊愈。不过无惨的身体,也让他有些束手无策。 “这是很新奇的病症。”医师说,“这个时候,你应该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但现在你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出去与人交际。” “太奇怪了。” “我一定会弄明白。” 他就在鬼舞辻家住了下来,每日或翻医书,或去寻草药,不过自然也在为无惨开药。 就是太苦了。 连辛夷都能常常闻到那股苦味,即便她天生爱亲近草木,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第一时间也不会想去靠近。 更不用说无惨,他对那医师冷脸了好几次,有没有做过更过激的行为辛夷就不知道了,毕竟她也不是时时看向这里。 或许啾啾看到了,那人脾气坏起来不是一般的坏,大概发脾气的时候被啾啾见到了,才让它后来那么害怕。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她就对啾啾说,“你完全不用怕他,你有翅膀和尖喙,而他是个人类。” “你完全可以用尖喙攻击他,若是打不过他,你还可以飞走,他抓不到你的。” “所以——” 辛夷看向啾啾肥嘟嘟的身体,“你是不是应该少吃一点,或者多锻炼一点?” 啾啾的眼神是清澈的愚蠢,它什么都听不懂,只会撒娇地往她手里钻,还用嫩黄的羽毛去贴她的脸。 和那只骄傲的赤豹一点都不一样。 她的灵力在慢慢恢复,可以感知的地域也越来越宽广,每一次的探知迎来的不知是可惜还是失望。 这不是她所熟悉的陆地,也没有另一个神明的气息残留。 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告诉她,应该接受现实,这不是你之前生存的世界。 这大概需要她花很长很长时间去接受,亦或反抗。 又是一个拥有漂亮圆月的夜晚,辛夷没有停在她栖息的绯樱上,站在还未竣工的神庙前,去看那尊连身体的轮廓都没雕刻出来的神像。 天气渐渐转暖,神庙旁已经冒出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拖着柔嫩的花瓣,被好奇的啾啾一嘴下去,被迫凋零。 第9章 流民们晚上并不睡在这里,根据无惨的指示和管事的说法,这是神明居住的场所,流民在此地休息起居,是冒犯了神明,所以绝对不能允许流民晚上还停留在这里。 但其实,以前的她并不怎么需要香火,自诞生时她就拥有充沛的灵力,香火于她来说相当于锦上添花。 有的巫祝会常年住在她的神庙,有的巫祝则更喜欢和家人待在一起。她的神庙里有过巫祝,有过村民,也有过在山中迷路的采药人和猎户。 因此,即使这些流民都住在神庙也没有关系,嗯,就是神像建完之后少摸摸神像就好了。 她会把大部分的灵体放到神像中,用来接受香火。 如果来一个人就摸一下的话,光是想想就很苦恼。 还有这个神像,最好能雕上一朵辛夷花在上面,她需要一个标志。其他的即便雕成虎头人身还是人身蛇尾都无所谓了。 辛夷想了想,暂时就想出了这些,下次再见到无惨的时候就同他提一下。 啾啾飞到她肩上,冲着外面叫了两声。 辛夷转过身,对上一截火光。 到访的旅人将火把移开,露出了脸,是一副年轻男子的面孔,眉间还带着些许稚气。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独身的女子,他有些磕绊地开口:“抱、抱歉。” 辛夷想起来,随着灵力的增长,她现在灵体人类也能看得见了。 她指了指还在燃烧的火把,“小心,要是火星溅上去的话,这里很快就会烧起来。” 男人手忙脚乱地熄灭了火把。 银色的月光从残缺的窗户照入,一地如水。 男人站在了门口的位置,尽力在和辛夷保持距离。 “天黑得太快了,我暂时找不到居住的地方,只找到了这里。” “我可以在门边休息。” 他似乎非常拘谨,说出这些话,连眼神都不敢放在她身上。 “我现在也只是在这里落脚。”辛夷说。 啾啾也不安分,小爪子在她肩膀上踩了踩,就对着那人叫起来。 辛夷看了它一眼,它才闭上嘴,装作梳理羽毛的模样,歪头的模样很是可爱。辛夷这才说出后半句,“你不必在门口,这里很空旷,地方很大。” 即便她这样说了,男子也依旧站在外面,如同一个古板的老教条,不肯逾矩半分。 辛夷想了想,猜测,“你是不是认为我是那种会幻化人形的狐狸精,骗你进庙吸你精气?” 有一段时间这种话本子盛行,连这里偏僻的山村都有人听闻,深山中有那修习千年的狐狸精,最擅变为美貌少女诱骗书生。 辛夷听闻后也很心动,可惜整个巫山只有她有人形,那些貌美的狐狸精,蛇精,都见不到分毫。因此她常常对着赤豹念叨,希望它努努力,也能修成一个貌美姑娘。 只是看到赤豹扭过去的脸厚,她退而求其次,变成一个朴实的姑娘也行。 那样,它就不会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 庙门口的男子闻言,不禁莞尔,虽然他的视线依旧没落到辛夷身上,可并不阻碍他的声音。 “是人类还是鬼怪,予自能分辨。” 辛夷好奇,“怎么分辨。” 男子掏出了法盘。 即使不需要那么明亮的月光,辛夷也能看到罗盘上刻着许多繁复的咒语,她看不懂,只能看到罗盘的指针在不停地摇晃。 “就凭借这个?” 男子点头,“它是阴阳师重要的伙伴,如果这上面的指针定住了,那说明我面对的是非人的生物。” 辛夷若有所思地点头。 看来这个所谓的重要伙伴并不是很靠谱。 “那如果我是非人的生物,你会怎么办呢?”辛夷托着腮,问得很认真。 大概是她的语气太认真,男子毫不生疑地又拿出两个纸人。 “就用它?” “施展了阴阳术之后,它们会变成很厉害的式神。” 有罗盘的前车之鉴,辛夷对男子口中的很厉害存了疑惑,但并不妨碍她对他拍手鼓励。 “你看来是个厉害的——嗯,阴阳师。” 脑中转了几圈之后,她才把这个称呼正确地说出来。 听到这话,男子却开始沉默。 他手上的罗盘、纸人好像随着主人的情绪也一并低落起来,即便在辛夷看来,这些只是没有灵气的死物而已。 “我并不是厉害的阴阳师。” 沉默了一段时间后,他才开口。 “如果真的很厉害,我就能救下那些人。” 那些被瘟疫感染的人。 啾啾飞到了辛夷的头顶,找到了一个舒适的落脚点,趴了下来。辛夷走到神像前,对他说:“就连神明也不是事事都能办到。” 想了想,还是违心地夸赞一句。 “你很厉害了,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阴阳师。” 虽然她并没有见过几个阴阳师。 男子看到浅淡的绿光从眼前掠过,像是夜间一阵清凉的风。未竣工的神庙内,亘古不变的月亮将银辉倾洒,一室冷寂,连啾啾叫的麻雀也消失了。 像是做了一场梦。 不过辛夷回去时鬼舞辻府邸并不算平静,她久违地听到仆从四散奔走,在说,无惨又吐血了。 第9章 第 9 章 辛夷将啾啾放到树上,轻巧地走过拥挤的人群。 房间里乱糟糟的一团,还弥漫着血腥味,她看到新请来的医师在为无惨施针。 昏迷的黑发少年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像是要醒来的模样。 辛夷看了看,没有空余的位置,她就坐到了桌上。 又是一口血吐出来,颜色略微发黑。 此间的主人依旧没有醒过来,辛夷看到了等候在外的人各异的神色。人间百态,也让她隐约尝到了一两分滋味。 是经常跟在无惨身边服侍的忠治一一将等候的人请了回去,房里的空气这才不再浑浊了些。 辛夷看过去,山鬼的眼睛能看得很远,在人们离去的长廊里,她没能看到无惨的父母。 他的父母呢? 再看过去,家主拿着书籍,夫人在调整花瓶中花枝的位置。 都没有睡。 辛夷转回目光时,原以为今天不会醒来的少年已经睁开了眼。他并没与病人初初醒来时虚弱的表情,而是暴怒,完全的暴怒。 只是目光一接触坐在桌上的辛夷,那股几乎要压不住的暴怒被他狠狠压下。 医师没有注意到无惨表情的变化,或者说,即使注意到了,他也不会过多关心。 这个古怪的医师,他只关心他的药和患者的身体,自无惨醒过来之后,他反反复复询问,核对药方和遗留下来的药渣。誓要将这次病人突然吐血的原因弄个清楚。 少年白皙的手被银针扎得青青紫紫,泛出可怖的模样。 他费力地将袖子拉下,脸白得像未融化的春雪。 “也许不是药的问题。” 他看着医师,“你去看看我今天的饮食。” 因为久病的关系,无惨日常的饮食与药汤都会格外留下一些,以备医师查询。 忠治端来了今日留下来的饮食。 无惨堪堪支起上半身,盯着医师检查。 辛夷挡下了他的目光,“你心里有答案了,对吗?” 她用灵力撑着无惨的后背,这样看起来,像是他凭自己的意志力艰难起身一样。忠治回头,看到无惨竟然要起来,忙过去要扶着。 少年抬起手,摇了摇。 蜷曲的黑色长发落满肩头,他的长发依旧如海藻一般,有着黏腻的茂盛。 医师尝遍了今日所有的饮食,转过身来时,依旧是沉郁的,闷闷的一张脸,似乎是并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无惨动了动唇,想要说什么。 那应该是夹杂着满腔恶意的语句,硬生生被他吞了下去,混合着渗人的毒汁。 辛夷猜测他应该会说什么庸医愚蠢之类的话语,无他,这个人在生起病来的时候脾气真的很坏。 大概也只会在她面前装装样子。 她能理解人类在神明面前都会不会自主伪装出最好的模样,因为会获得喜爱与怜悯。 少年轻轻吸了一口气,转眼间,又成了世家贵公子的模样。 “真的没有一点问题吗?”他的声音温柔,“不再继续看看吗?” 医师就在无惨面前坐下来,一一向他解释,直到在说到一盘点心时,卡了壳。 “这是宫中的点心,叫做酥山。”少年接过了医师的话,慢慢说着,“它得来不易,平日都是在冷窖中冷藏。” 停下来后,他望向医师,眼中红梅艳艳。 医师机械地继续说:“虽然是冷食,但是按照大人之前的身体状况,偶尔尝一下并没有什么大碍。况且,这酥山中还添了一点半夏,中和过于寒凉的脾性。” “……半夏。” 第10章 他喃喃说着,怎么会有半夏呢? 医师忽然站起来,要往外冲去。忠治拉住他,问他要做什么。 “药方,我要去找药方。” 忠治揪着医师的衣领,将他扔到桌前。散乱的纸张因为这一动静,忽地飘起来,在空中停滞一会,又慢悠悠地落下来。 辛夷从桌上跳下来,没有去捡掉落在她面前的陈旧药房。 医师的手碰到她的裙角,穿过去,小心翼翼捡起泛黄的纸张。 “我找到了!” 医师笑起来也有点丑,更像是哭了一样。 可是喜悦能从他头顶冒出来,像金鱼在水中呼噜呼噜吐泡泡。 他解释着药物相生相克的原理,什么都没有错,错只是错在,无惨不该尝试那一碗酥山。 忠治担忧的看着那碗宫廷中流转出来的甜点。 “那是,夫人送过来的。” 少年也看向那碗酥山。 “我知道的。” 今日服侍夫人的侍女特地前来,带来了宫中的点心。 “即便再宫中,也很难得尝到。”面容温婉的侍女轻声细语,“无惨大人若是不能尝试,放着看看也是好的。” “也是夫人的一片心意。” 他本来是不会去尝试的,他爱惜自己的身体,活下去对他来说是最为重要的事,所以,面对那碗在炎热天气中最为珍贵的酥山,他原本只是想置于桌上,作为难得的景观来欣赏。 可他见到了在母亲那位侍女身后的人,他常常跟随在家主身边,虽然是仆从,却深受信重。 于是他接过那碗酥山,尝了一口。 吐血是在晚间发生的,起初是喉咙发痒,轻微的两声咳嗽并没有缓解那痒意,只能以更加剧烈的喉咙的动作来止痒。 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动静,他甚至在怀疑,那么大的声音,怎么是从自己身上发出来的。所以在看到咳出的血块时,反倒没有以往那么恐惧和愤怒了。 忠治将剩下的饮食端了出去,连同那碗要命的酥山。医师找到原因后,也回去重新调整了药方,只有月光依旧皎洁,无悲无喜地将光亮落到窗上。 辛夷透过厚厚的窗纱往外看,看到了在调整花枝的夫人用剪子剪下了一朵花。瓶中的花束因为这一朵的空缺,变得尤为突兀。 她不该剪下那朵花的,辛夷遗憾地想。 “我的母亲,是小官之女。” “听说她之所以能嫁给父亲,是因为精通医理。那时的父亲身体并不算好。” “后来父亲身体好了,鬼舞辻家族重新回到平安京后,她就再也没在旁人面前展示过医术了。” “贵族夫人,并不适合学医。” 本该好好休息的少年坐在她身边,侧脸清瘦,弱不胜衣。 辛夷收回眼,静静地看着他。 她掌心缓缓浮现出温柔的绿光,像是一团萤火虫在此间聚集,那一团绿光蓦然出现,又悄悄隐没在无惨身体中。 “辛夷。” 少年偏过头,那一截脆弱,纤细的脖颈露出,似芙蕖的颈,谁都能轻易地折断它。 他轻轻说,“我的母亲要杀我。” 可怜的模样,可怜的声音。 辛夷的手伸过去,碰了碰他的眼。浓得像乌羽一样的眼睫干燥,没有半分湿润,指尖碰到的仅有一点的湿润是他未来得及阖上的眼球。 “好可怜的模样。”辛夷的手往下,托起无惨的脸,“可是你并不悲伤。” 少年仰起头,令人眷恋的红梅眼瞳紧闭,眼睫还在不安地轻颤,似乎是刚刚辛夷的举动弄疼了他。 辛夷没有停下,继续说:“你是在装作可怜的模样,来祈求我的怜爱,是吗?” 虽然问出的是问句,但是辛夷心中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被辛夷说穿,无惨脸上也没有什么大的神色变化。他只是睁开了眼,这次眼角有湿润的痕迹,晕染上了一点窗外的月光。辛夷的动作太快了,来不及躲避,眼球受到刺激,会生理性地流出泪水。 人类的自我保护下,这点泪水不会掺杂感情。 “是的。”无惨说,“我是在祈求大人的怜爱。” 他把自己的头温顺地靠在辛夷膝上,“祈求辛夷多爱我一些。” 天际出现了熹微的光亮,月色在这时显得黯淡了。辛夷问他:“你想要什么?” 末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会杀人,神明不能杀人。” 在无惨醒来后,那股浓重的恶意一直在他身上,只是一开始被掩盖在滔天的愤怒中,之后被他深深压下。但辛夷能感受到。 漆黑、潮湿、缓慢流淌的恶意。 “我并不想让你帮我杀人。” 无惨笑了笑,却是这样说。 “只是希望辛夷能多怜爱我一些,不要让我凄惨地,可怜地死去。” “我会奉上一切的,信徒,香火,神庙……辛夷想要什么都可以。” 无惨用那种吊诡的,绮丽的语调说着,蛊惑着,加之他的笑。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秀丽秾艳的五官展开,带着令人晕眩的美丽。 辛夷想,假若无惨性格再好一些,时常对人这样笑笑,再凭借他无比煽动人心的话语,他想要什么,都会有人双手替他奉上的。 果然是个做巫祝的极好人才啊。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辛夷说,“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如果真的想要什么的话。” “身体康健后,你来做我的巫祝,如何?” 少年怔了一下,“身体康健?” 她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你会好起来的。” “我看到过,你能好好活着的。” 窗台上的光由月光转为晨光,只是清晨时分,那光亮也没有一点多余的温度,还带着清寒。 辛夷站起来,拍拍他的头,顺便留恋地摸了摸他的长发。 一如既往的舒适。 “收一下你的心思,不利于长寿哦。”她笑眯眯地说。 下一瞬,无惨眼中就没有了她的身影。 他握了握手,连裙角都没来得及抓住。 第10章 第 10 章 弥生今天起来就发觉心慌慌的,眼皮一直在跳。她用手按住,才勉强止住不听话的眼皮。 但是心慌却止不住,她不能撕开皮肤,将手探进去,握住心脏让它别那么慌张。这样的感觉直到她看到姐姐空荡荡的床铺,就更厉害了。 这座府邸中,她最熟悉的就是姐姐,别的仆从,她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可是现在,她只能大着胆子去问和姐姐一起侍奉夫人的侍女。 “清子啊。”侍女抵着下颌想了一会,“昨天是她侍奉夫人的,但说来也奇怪,今天没有见过她,夫人也没说起来过。” 她下头,捏了捏弥生的这些时日被养胖的脸颊,“好了,别担心,清子在这里不会出事的,我帮你问问夫人。” 听到侍女安慰她,弥生不仅没有放心,心脏反而在胸膛里跳得更起劲了,仿佛要从喉咙迫不及待地蹦出来。 她按着胸口,强忍着心慌道谢。 从天亮等到天黑,侍女姐姐都没有来找过她,姐姐也没有回来。弥生再也等不下去,要再去找侍女。推开门却发现,侍女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你叫弥生,对吗?” 仆从居住的屋舍,是没有烛火的,这能在夜间照亮的小小物什造价并不便宜,自然用不到仆从身上,大概只有管事,才能享有烛火的照明。 没有月光,繁星那点点光亮并不足以照亮所有,她看不清侍女脸上的表情,但能听到声音,闻言就狠狠地点头。 “是的,我是弥生。” 黑夜中,侍女的声音听不出有什么不对,“清子家中人生病了,所以昨夜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和你说,吓坏了吧。” 弥生呆呆地站着,好久以后才啊了一声。 “等清子家人痊愈,她就会回来了,快去睡吧,没事了。” 侍女在温柔地劝说。 “我知道了。”弥生在发抖,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不让自己的声音跟着一起抖动,“谢谢姐姐特地来告知。”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只知道关上房门后,紧紧地抱着自己。 还能记得第一天,姐姐带她来到这个房间,听她说起自己的身世,姐姐也跟着流泪。 “原来弥生和我一样,都失去了父母。” “这么小的年纪,真可怜。” 弥生想,姐姐会不会和父亲母亲一样,不在了。 - 作为一只麻雀,啾啾最大的爱好就是吃,以此练成了自己圆滚滚的身材和飞不高的体格。自从它赖在辛夷身边之后,就常常光顾鬼舞辻的厨房,大约是无惨吩咐过,厨房的人没有恶狠狠地驱赶它,也不会将它剥毛下锅。 生活可以说是很滋润,从它又胖了一些的体型来说。 辛夷再一次在厨房捉到了它,它啄着生米,头顶的羽毛仿佛变得更鲜亮了。 第11章 厨房的帮佣一面准备着食物一面又给啾啾撒了一把米。 “无惨大人养的这只麻雀也比我们吃的好。” 另一个胖胖的帮厨说:“你喜欢,你也去做麻雀吧,看有没有运气被贵人养着。” 笑闹间,看见侍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的饭菜很完整,没有动过的痕迹。 他们刚刚的笑容在见到侍女端来的饭菜就消失了,甚至挂上了愁眉苦脸的惶恐味道。 “夫人还是不想吃吗?” “夫人想尝哪些菜色,透露一二吧。” 厨房的管事想塞给侍女东西,被侍女匆匆拒绝了。 她放下托盘,脸色苍白地走出厨房,好似后面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她。 厨房的人围在管事身边,忧心忡忡,想要管事拿个主意。 夫人已经很久没吃厨房送去的菜了,长此以往,他们都得卷包袱走人。 管事的却轰走了他们。 “好好干活吧。”他说,“火烧不到我们头上。” 啾啾吃完米粒,拍拍翅膀,回到辛夷肩上,用嘴梳理羽毛。 她抓住啾啾,往外走去。 厨房与药房离得并不远,辛夷看到一个眼生的小女孩,瘦瘦小小,只有脸颊上有一点肉,端着比她还要大的多托盘,往无惨的庭院走去。 辛夷一闻味道,便知道是医师给无惨新开的药。 她想了想,跟在小女孩身后。顺便问在肩膀上的啾啾,愿不愿意和她一同去。 啾啾抖抖翅膀,停在了廊檐上。 小女孩看起来有些紧张,身后麻雀的叫唤声也没引得她多看,直到走到门口,那股紧张感也没褪下去,她的手甚至还出现了发抖的迹象。 辛夷伸手,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托盘。 弥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好像有股莫名的力量,让她不再发抖了。 或许是姐姐在保护她。 跪在门口后,她挺直脊背,想要叩门时,有声音在背后问她。 “你是谁?” 弥生转过身,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比两个她,不,三个她加起来还要高。 没能看清他的脸,她就一股脑的将准备的话全说了出来。 “我、我原本是夫人身边洒扫庭院的,被、被分了出来后,就到了无惨大人这。” 忠治盯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端起托盘。 “我去送给大人,你回去吧。” 弥生愣愣地待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障子在她面前拉开又关上,她始终没能见到印象中和雪一样白的少年。 辛夷坐在她身边,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天光西斜,弥生还是在原地,没有移动分毫。 忠治出来时,就看到了在残阳中跪着的弥生,小小一团,便是贵族豢养的狸奴,也比她大上一圈。 他把药碗放到托盘,端起了托盘。 “走吧。” 弥生扶着膝盖站起来,“我、我想见见无惨大人。” “这需要等大人召见。” 弥生顿了顿。 “那我等着。” 忠治板起脸,“仆从不能在待这里。” 他板起脸,就显得凶神恶煞,弥生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明日再来,我会等到无惨大人愿意见我的。” 她扔下这一句,小跑着离开。 障子却在这时被拉开,无惨赤着脚,走了出来。 辛夷偏过头问:“怎么不穿袜子?” “医师新开的药,喝下去就有些发热。”无惨三言两语解释完,坐在她身边,“你怎么到了,却不进来?” “我跟着一个女孩来的,她很想见你。” 说完之后,辛夷眨了眨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无惨抬起手,虚虚地画了两道。 “有影子。” 她转过身,下坠的阳光将影子拉得很长,她坐在能照到太阳的地方,身侧的阴影已经投射到障子上了。 无惨能看到她,所以也能看到由她带来的影子。 辛夷扬起手,障子上的影子也随之扬起手,她朝自己的影子挥了挥手。竟然有些好玩。 和她并列的,另一道影子也慢慢举起了手,似乎想学她的模样。 辛夷半途放下,拍了拍他的手,“你再伸得高一些。” 无惨手像被阳光冻住了一般,停在那里。 辛夷握住他的手腕,往上伸了一点,与她的手叠在一起,在障子上成了摇头摆尾的鸭子。 “有趣。”辛夷笑出了声,转过头,“那个女孩的名字好像是叫弥生。” “你会去见她吗?” 柿子般璀璨颜色的阳光下,辛夷的笑也是金灿灿的,几乎要沉溺进去。 无惨瞥开眼,盯着障子上不伦不类的鸭子。 “大人很关心别人。”他的声音轻轻,“即使你没有收到供奉,也一直在关心。” 辛夷嗯了一声,撑着头,笑容不减。 障上的鸭子变得垂头丧气,手做的喙垂下来,成了一个崎岖的角度,那大张的嘴能吞下小孩玩的手鞠。 像个小小怪物。 “我会去见那个孩子的。” “如果这是大人所希望的。” 辛夷盯着他,直白地说:“你好像又有点不高兴了,这件事对你来说很为难吗?” 活了这么多年,辛夷还是不太懂人类,人类的情绪细腻复杂又多变诡谲,喜爱言不由衷和口是心非,即便她能感知到一些情绪,但人类连情绪都能伪装。 在巫山时,有一个很老很老的巫祝,他做了辛夷许多年的巫祝,直到临死前,才将巫祝传给下一代人。 那时他病得很重了,离不开床榻。辛夷来看他,顺手摘了一朵巫山的灵芝,放到他枕边。 巫祝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要给辛夷行礼。 辛夷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模样,好奇又疑惑,为什么到这个时候了,还选择继续当巫祝。 老巫祝流着泪,他的泪水好似都是浑浊的。 “人类很贪婪。” 这句话是在说人类,也在说自己。 年老的巫祝看起来更像是辛夷的长辈,他对辛夷说,神明并不需要在意人类想什么,因为神明有超越人类的能力,仅仅只是这一点,就足够让人类感到恐惧。 若是离人类太近,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 人心难测。 这是老巫祝留给辛夷的最后一句话。 现在辛夷在无惨身上就感受到了人心难测,真不懂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也有如此多变的心绪。像是云雾,抓住也是一手空。 “并没有不高兴,只有感到疑惑。” 少年的手平放在膝盖上,障子上的鸭子彻底变了形,他抬起了那双瑰丽的红眼。 “所有的人类在辛夷看来都是一样的吗?” “辛夷会有偏爱吗?” 第11章 第 11 章 “譬如?” “譬如你。” 辛夷仰起头,这个时候,即使注视着太阳,也不必担心眼睛被灼伤。 “你是这个世界,我很偏爱的人类。” 不用回过头,也能看到无惨脸上一点一丝划开的明丽笑容。 他这次,是真的开心了。 所以,在很多时候,动物比人类更好相处。就像是啾啾,开心亦或难过,都很好分辨,也不怎么需要哄,但是那只赤豹除外。 现在想起来,哄它的次数加起来,比无惨多多了。 越想越难受,心底翻起来丝丝缕缕的,是莫名其妙的绞痛,辛夷按住胸口,看到还挂在山头的太阳想,这次不是满月,怎么又突如其来的痛了。 第二天,无惨见到了那个叫弥生的孩子,那个挂在辛夷嘴上的孩子。 像一只毛都没长齐的猫,脸也长得很潦草。 他挑剔地想,这样的一张脸也能值得辛夷喜欢。 即便如此,可还是——碍眼啊! 如果能变成没有生机的肉块该多好。 弥生战战兢兢地跪在无惨面前,大人离她只有几步的距离,可就像第一次见到夫人那样,那几步的距离如同天堑一般,跨不过去。 少年只是冷淡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恹恹地垂下。 “听说你想见我。” 弥生将头磕了下去。 姐姐告诉过她,要躲着无惨大人,可是,她觉得,这件事只有无惨大人会知道。 她很重地磕了两个头,起来时头在发晕,好像还流血了,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她扶着头,让它不要再摇晃了。 “大人认识清子姐姐吗?” “夫人被关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无惨撑着头,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是从喉咙里泄出来的冷漠气声。 “你的姐姐替夫人端过来一碗酥山,差点要了我的命,父亲问罪下去,你说你的姐姐在哪里?” 他端起茶盏,“夫人会更清楚你的姐姐在哪里。” 第12章 弥生懵懵懂懂地走出去,太阳真大,晒得人发烫。 姐姐不会回来了。 - 神庙建到一半被叫了停,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瘟疫蔓延到了平安京。起初只是一两个因灾荒来到平安京的流民死去了,尸体被扔到了京郊,然后,不知名的疾病就到了贩夫走卒身上。 发现疾病的时候,平安京城门立刻紧闭,好几日不允许人员出入。 府邸中多了来来往往穿着宽大狩衣的人,药房繁忙起来,日日煎着药,苦涩的药味弥漫在鬼舞辻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新来的医师诊脉时无意中抱怨了一句,因为紧闭的城门,无法去到外面寻觅草药。 辛夷坐在窗边,看到支起的窗户外,穿白色狩衣的阴阳师,他们摇着铜铃,走在府邸的各个角落。 喝完药的少年对她说:“我已经见过弥生了。” 辛夷转过头,见到他像是邀功的模样,如果他是小狗的话,会不会已经摇起了尾巴。 “真好。”辛夷说,“你们聊了些什么。” “在聊她的姐姐。” “辛夷有兄弟姐妹吗?神明会有亲人吗?” 很多味道,艾草、佩兰等草药夹杂在其中,草药的味道,从窗外随着风一起飘入。 “有的,曾经有的。” 辛夷认真地说。 铜铃的声音由远及近,阴阳师们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慢慢走近。其中一个最为年轻的阴阳师,辛夷看着有几分眼熟。 像是,她夸过最厉害阴阳师的那人。 “这是在祛除瘟疫?” 无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这是贺茂家的阴阳师,供奉于阴阳寮。阴阳师观星宿、知灾异、行祭祀。” “自知道有瘟疫的消息后,平安京的贵族们都求到天皇处,希望能得阴阳师祛除邪秽。” 辛夷说:“他们祛除不了瘟疫。” “这是疾病,得靠医师和草药。” 似乎知道无惨想问什么,辛夷看了他一眼,补上一句,“我也不行。” 她站起身,抓住了飞来的啾啾,将它往无惨桌上一放,“我要去危险的地方,你不能跟来。” 如此义正言辞,啾啾都吓得不敢动了。它只是眨了一下眼,辛夷就不见了,身边只有那个让它感到恐惧的人类。 啾啾缓慢地转动眼,恰好对上了那个人类的眼睛,红色的,像汩汩流动的血液。 它激动地扇起翅膀,跌跌撞撞飞了出去。 这个人类,比某种冰冷的爬行动物还要可怕。 辛夷闻得到疾病的气息,这座繁华城市并没有多少人患病,天皇的宫殿,贵族的府邸没有疾病暗藏,只有在偏远的周边,才能嗅到疾病的气息。 这是在北边的贺茂川,栽种着许多枫树,若是到了秋季,枫叶鲜红,是不可多见的美景。只是现在的贺茂川,只余寂寥的风声,连虫鸣都消失了。 流民大多在这里,衣不蔽体,甚至没有简单的一卷草席。 辛夷走在他们中间,那些麻木的眼神看久了,连她也有些不舒服。 这里蝇虫飞舞,尸体裸露。 辛夷没有办法,她治不了瘟疫。 巫山从未发生过瘟疫,辛夷第一次接触这种会传染的疾病,就像人类诗歌中所吟唱的地府使者,行走之间,收割生命。 但她也要做点什么,至少要对他们做点什么。 天幕顷刻之间流转,星河挂上夜空。 回到府邸时,化形像是要溃散一般,不过勉强还能支撑住。 啾啾叽叽喳喳地飞过来,不过见到辛夷疲惫的模样,它收了声,变成一个安静的摆件,乖乖停在廊檐下。 啾啾看着她,连有人走近也没发觉,直到被放在掌心,它才愣愣地挥动翅膀,也没有飞走。 辛夷想,这样的啾啾,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来人的动作温柔,指尖小心地碰了碰它头上嫩黄的羽毛。 “我见过你。” 穿白底暗纹狩衣的阴阳师轻声说,“在京郊的神庙里,是不是?” 辛夷疲倦地靠在廊柱边,看着这个阴阳师对啾啾也能碎碎念地自说自话。 “我记得,你有一个主人。” 啾啾站在他的掌心,转过头,梳理羽毛。 “你的主人,生活在这座府邸吗?” “如果是的话,那就太好了。” 年轻的阴阳师即便脸色不好,也露出一个温软的笑容。 “在鬼舞辻府邸中,就不必担心感染瘟疫了。” 啾啾梳理好羽毛,飞起来,停在辛夷身边,蹭着她的裙边。阴阳师转身看过去,对上了辛夷的眼。 他被吓了一跳。 辛夷看到他的瞳孔紧缩,大约是理智和仪态牢牢压制着他,不然他恐怕真的要跳起来。 “又见面了。”辛夷笑着说。 下一句她原本想问一下这位年轻阴阳师的名字,但是想到问名字的含义,辛夷将这句话咽下,换了另一种说法。 “我该如何称呼你?” “贺茂顺平,我叫做贺茂顺平。” 阴阳师说完之后,又慌张起来,脸上红得可以,倒将那原先灰败的脸色去了个一干二净。 “我没有那个意思。” “嗯。”辛夷点点头,“我知道的。” 她率先向这个阴阳师挑起了话题:“这里没有瘟疫,这种可怕的疾病,并不存在于这里。” 贺茂顺平垂下眼,说不清他的神情是怎么样的,但更多的,应该是茫然。 “回京时,我便禀告上去了,只是,要先在各位大人的府邸中做法祛除。” “贺茂川那边的人,有安排吗?” “确保各位大人安全后,才会去处理。” “这样啊。”辛夷点点头,“就算如此,也没有药物吗?” 她的声音轻快:“会死很多很多人的哦,再不处理的话,不仅是京郊,整个平安京,会变成一座空城。” 她笑着,朝贺茂顺平吹了一口气。 “有风,也有水。” “那些大人们绝无可能安然无恙。” 轻飘飘的话语,只是落在贺茂顺平头上却算到轻盈。 年轻的阴阳师抬起头来,“我会去努力劝说,至少要有药材给那些人。” 说完,他走近了一步,两步,停在辛夷面前。 啾啾呼啦啦飞起来,头上羽毛几乎要立起来,它飞到贺茂顺平面前,摆出了一副怒气冲冲的攻击模样,仿佛只要他再上前一步,它就要啄瞎他的眼。 贺茂顺平无措地摆了摆手,“我没有恶意。” 他看着啾啾,“我只是想问一个问题。” 啾啾依然挡在面前,辛夷叫唤了一声,它才怏怏地飞了回去。 辛夷立在廊柱边,他看得有些恍神,这样注视一位姬君其实非常失礼,若是在往常,他早已羞愧地要跪下认罪。可是,站在他面前的姬君,与那日在庙里所见并无二样,她身上穿着的并不是平日所见的京中姬君所穿的服饰,也不同平民女子,更像是那遥远的唐国,那天朝上国所有的服饰。 “你是不是,是不是——” 辛夷安静地等着,可是这个年轻的阴阳师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一般,最后几个字愣是说不出来。 “没什么。”他摇摇头。 “总之,我会尽我所能努力的。” 辛夷弯了眼。 她喜欢有朝气的人类,嗯,其实她一直都挺喜欢人类的,这是一个很容易令人心生怜爱的种族,尽管也有许多的美中不足。 啾啾安静了好久,缩在她肩膀上,像一只安安静静的缩头鸟。 空气中的药味好像更重了,像是药房在煎药时又加大了剂量。辛夷摘下一朵茶花,放入嘴里,天气越来越暖和,山茶便也慢慢凋谢,失去了明亮的颜色。 她就这样含着花瓣,看到了屋檐阴影下的无惨。 少年不知道站了多久,似乎整个人都融入阴影中,像一条阴恻恻的黏腻的白蛇。 辛夷碰了碰他的手,也是冰凉的。 “今次喝的药也是让身体发热的?” 她含着花瓣,说话便有些含糊。 无惨没有抽回手,他看着自己的手安静卧在辛夷手心,纤长冰凉的指尖比冰块好不了多少。辛夷的手惯常都是凉丝丝的,却也比他的温度高。 “喝了药后,想出来走走,医师也说,长期在室内对身体不好。” “我看到了你在和那个阴阳师说话。” 无惨克制着,还是没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少年的脸上泛起了一点病态的晕红。 “你看中了其他人当你的巫祝吗?” 第12章 第 12 章 辛夷摸着下巴,花瓣被她吞下,唇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点鲜艳的花汁。 “巫祝并不是唯一的,只有一人能做,许多人都可以做巫祝。” “只要能得到神明喜爱。” 她这样说完,就看到无惨咬住了唇,明显非常用力,咬的边缘唇色发白,再往外就是充血艳红的状态。 第13章 辛夷飞快地伸手,卡住他的牙。 无惨不得不抬起头,松开了唇齿。 “哎呀。”她摘下花瓣,放到他的唇中,“我原以为你会爱惜自己的身体,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不同于多彩艳艳的外表,花瓣尝起来没有浓烈的味道,更接近于无味,甚至有些苦涩。 她的手停留在无惨唇边,过了一会,辛夷笑了起来。 “我说的没错,你的情绪不对。” 那是庞大的,浓稠的恶意。在看到那个阴阳师的第一眼,无惨就想杀了他。 将眼睛挖出来,手脚都砍断,舌头最好也拔出来。看不了,说不了,动不了,这便是最好的状态了。 可是想起来,还是不够啊。 远远不够。 他怎么、怎么敢和辛夷在一起呢? 少年摸上了心脏,又顺着心脏,摸到了唇上的花。 “因为知道我不是你唯一选择的巫祝,感到失落了。” 辛夷很想说,她选择的巫祝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是直觉告诉她,说出这种话,无惨的情绪会更变得更不好。 辛夷都想叹气了,难怪人类不愿意照顾小孩,有的时候,啊不对,是很多时候,照顾小孩都很愁人。 “贺茂顺平不适合做巫祝。”她解释了一句。 只是少年的重点似乎又调转了。 “您知道那位阴阳师的名字。” 辛夷收回手,撑着脸,眉眼弯弯。 “如果想说什么就一并说出来吧,我其实不太会猜人类的心思。” 卡住牙的手指也收回来了,辛夷将它随意垂在一边。 那原来咬得深深的牙痕,不过眨眼间,就消失无踪,她指上的肌肤光洁,泛着绯樱一般的春色。 连痕迹也留不下。 无惨攥紧了自己的衣袖,眼前的廊柱,庭院,屋檐,如果全都毁灭,成为空荡荡的废墟,来安放他所有阴暗嫉恨的情绪,会不会好一点。 辛夷是神明,神明本就有超越人类的能力。 他应该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我很想说出来,可是将这些话从心里转化为言语,又会变成扭曲本意的意思。” “可实话实说,又太难了。” “即便是面对自己,人类也想要伪装粉饰,将自己描绘为他想要在世人面前展现的模样。” 少年撑着额头,深深地呼吸,蜷曲的发丝下,他脸上那点潮红似乎越来越浓。 “是我僭越了。” 辛夷叹了一口气。 她拍拍无惨的背,常年患病,他的背脊单薄清瘦,可以碰到皮肉下的骨骼。 “作为一个病人,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 “你是唯一能看到我的人,是巫祝最理想的人选。” “有什么疑惑可以直接说出来,我不会怪罪你,也会给你回答。” 想了想,辛夷还是解释了一句:“贺茂顺平是主动告诉我他的名字,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他发生了什么?” 她拂开无惨脸上的发丝,拇指轻轻,按下了他脸上的潮红。 “平安京的人类好奇怪,互通姓名便是求爱,青天白日便可赤身裸体搂在一起,但是开口说出来却又羞涩难当了。” 辛夷低头,在那潮红的脸上亲吻了一下。 大约是风拂过的声音,枝叶簌簌而动,沙沙作响。无惨抬手,很轻很轻地触碰了一下脸颊。 “你是想要这个吧。” 辛夷将啾啾收到了怀里。 楚地多巫风,江南多淫祀。在辛夷的世界,九州大地上有各色鬼神,性情各异,自然不乏爱与人类交欢的神明。通常人类所说的,将自己奉献给神明一说,也包含了交欢,这是一种取悦神明的手段。 辛夷见得多了,别的不说,与她毗邻而居的河伯,就喜爱美貌少女。她每每受邀来到河伯地界,都能看到他身旁跟随着漂亮少女,为他煮酒烹茶,打扇捧衣。 那个长着所谓龙角的河伯常劝说辛夷,选几个少年在身边,否则这漫长寥寥岁月,该如何度过。 辛夷拒绝了,将人类放在身边感觉很奇怪。 而且养人类,要花费许多银钱。 河伯当时便笑了,说她的祭祀太过简单,如今祭祀神灵,哪个不需要用大量珍贵之物,牛马猪羊倒是其次了。 物不多则心不诚,心不诚又何来神明庇佑。 各有各的想法,辛夷不认同河伯的观点,也不会要求河伯同她一样。 只是后来,在来到这个世界前,辛夷就甚少再去河伯的地界了。 但不得不说,河伯的有些招数确实好使,比如亲吻。 她感觉到面前的少年似乎软化了下来,本来是只全身竖刺的刺猬,现在如同会在她脚边摇着旖旎长尾的金鱼,最为猛烈的发火也不过是咕噜咕噜吐着泡泡。 “不难受了吧。” 她拍拍无惨的头,又顺手摸了一把柔顺的长发。其实有点遗憾,人类的眼睛都很脆弱,不然的话,就可以直接亲吻那漂亮的,红梅般的眼了。 无惨对着她,昳丽的五官上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浓长的眼睫并不垂下,以致这笑容并不显得含羞带怯。 没有说话,但辛夷默认他不难受了。 只会稀里糊涂吐泡泡的小鱼,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啾啾在她怀中一直很安静,应该说是从见到无惨开始,这只胖麻雀便如同一个麻雀摆件一般,既不乱叫也不乱动,直到辛夷带它回到绯樱上,才开始啾啾。 “怎么面对他就那么乖巧?”辛夷百思不得其解,“就算他恶毒残暴,他拿你也是无计可施的。” 啾啾一如既往,用清澈的眼神看向辛夷。 算了,问了也是白问。 啾啾这个小傻子,肯定自己也不知道。 这一次出去用了太多的灵力,辛夷本就疲惫非常,随意嘱咐了啾啾两句后就把它塞到树上,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中。 是一声惊雷唤醒她的。 早已过了惊蛰时分,晚春的惊雷依然凛冽。她坐在绯樱上,看磅礴的大雨落下,风裹挟着雨,压弯了枝头。 一道沉闷的惊雷再次劈过,整个天空好像被撕裂成两半。 啾啾在她灵力所筑成的巢穴中,睡得安稳,这样大的雷声与雨声,都惊扰不到它分毫。 她忽然想到什么,来到无惨的窗前。 窗户紧闭,没有让一点雨水渗透进去。 活了这许多年,辛夷到底也知道晚间私自进人卧房,一个不好,人类被活活吓死也是有的。而且,想来无惨也不是害怕惊雷之人。 辛夷觉得自己有点多管闲事了,便想离开。 窗户在这时却被支起一条缝来,雨点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打湿了开窗人的衣袖。 无惨穿着雪白的寝衣,从那缝隙中看过来。 “我就知道是你。” 窗户被完全打开,他伸出手去,堪堪拉住了辛夷的衣袖。 辛夷晃进了室内,低头,吹亮了烛火。 她喜欢亮堂堂的地方。 今夜暴雨如注,乌云遮盖了月光,到处都是雨声,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灯火倏然被点亮,身边的少年被摇晃的灯火照亮,他亲昵地靠在辛夷身边,又抓上了她的衣袖。 大约是判断失误了吧,辛夷想,其实他还是蛮害怕打雷的,只是,他怎么知道她在窗外的? 她这样问了出来。 “我能隐约感觉到,你的存在。”他轻声说,“几天前在樱树下,我曾呼唤你,但没有得到回应。只是那时候,我还是能知道,你是存在的。” “我的感觉果然没有错,你看,今天我就见到你了。” 他笑着,眼如新月。 辛夷也想不出到底是为何,大概就和他能看见没有显露出真身的她是一个道理吧。 她去看无惨的眼睛,少年仰起头,将自己离辛夷更近了一点,几乎要坐到她怀里。 “还是看不出来。” 辛夷摇摇头,这只是一双普通的人类的眼睛,只是瞳色过分漂亮了。 “瘟疫被遏制住了。”少年用那双漂亮眼睛看着辛夷,“宫中届时会举办宴会,庆祝灾祸被阻止。” “辛夷想去吗?” 辛夷虽然不爱往人多的地方凑,但是看热闹却也很积极。 她坐下来,问无惨,宫中的宴会是怎样的。 “有歌舞,大约还会有烟火。” 辛夷拍拍手,“这么热闹,我一定会去。” 又是一声惊雷落下,无惨的身体似乎颤了一下,靠得离辛夷更近了点。 “雷声真响,像是上天在发怒一样。” “会有的哦。”辛夷说,“若是做下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是会有惩罚的。” “也许不是惊雷,是以别的什么方式。” 无惨偏过头,看向打进屋内的雨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似乎也要被卷进雨帘里。 第14章 “但是神明有时候也会看不见那些天怒人怨的事,是吗?” “只要有足够的力量。” 在辛夷不注意的地方,少年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吊诡的光。 第13章 第 13 章 有时候人类也能问出让神明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就比如现在。 辛夷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灵,世界上仍有很多连她也想不明白的事,她弄不清楚怎么忽然来到了这里,也清楚无惨的话是正确的,即便和她所说的自相矛盾。 很久很久没有声音,只余惊雷滚滚,雨声潺潺,风雨似暴躁的狸奴,要将窗户卷翻,还要在窗纸上狠狠划上几道,用作泄愤。 无惨将窗户重新合上,外头纷纷杂杂的声响就暂时隔离了,蒙上了一层沉闷的外衣。 辛夷剪掉了一截烛火,火光摇晃了一瞬,陡然间变得更为明亮了。几案上还放着未动的糕点,做成了各色花瓣的模样,很是新鲜可爱,只是上面落下了烛泪,显示此间主人并不珍爱。 布料摩挲的声音,细微而暧昧,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到了她身边,用惶然无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辛夷:“我是不是惹您生气了?” 辛夷摇头,“如果我生气的话,你现在就看不到我了。” “兴许外面的风雨会更大一些,造成什么譬如山川倾倒的乱象。” 说着说着她便笑了起来,好似自己讲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也不知所说的是真是假。 “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你。” 她抱住了自己的脑袋,长袖从手腕处滑落至臂弯,露出了一截光滑的手臂。 “为什么能问出这种需要动脑子的问题啊。” 所以即使是神明,在尴尬的时候也会显得很忙碌。 只是大约觉得在无惨面前这样做太有失身份,辛夷放下手,露出端庄的模样。 “我暂时无法回答你,但是总有一天,时间会帮我回答你,” 莫名奇妙的话语,云里雾里的回答,辛夷也从自己巫祝身上学到了一点神棍的回答。 所幸,她的小小信徒深信不疑,温顺地将头枕在她的膝上。 就如同无惨所说的那样,瘟疫似乎真的被遏制住了,贺茂川没有了随意倒地的尸体,腐败不堪的草席上也少了许多盘旋的虫蝇,这里多了石灰的味道,像是曾仔细处理过尸体一般。 京郊的神庙重新开始动工,已经完成了庙宇的建设,只剩下安放在此地的神像还没有完成。 雇来的流民也消减了许多,在每日劳作结束后,剩下的流民不约而同,会在庙前叩拜,对着没有神像的神座。甚至连管事,也会过来叩首。 辛夷听过他们的心声,企求平安,祈愿疾病消弭,可惜,她并不是掌管疾病生死的神明。 人类在遇到灾难时最容易信仰神明,这时候他们会无比的软弱,也会从未清醒地认知到自己的弱小,信仰在此刻会突兀地变得极为虔诚,虔诚到疯魔。因为他们再没有什么了,只有神明可以成为心灵寄托。 九州连年都是不太平静的,干旱、洪荒、疾病这些灾祸都在九州大地上肆虐,因此世人崇尚大司命、河伯、云中君,神庙不计其数,祈愿神明护佑,就连她,也是人类在踏入巫山陷入迷踪时能祈求的唯一神明。 她坐在神庙里,忽然想到,原来神明都是因为人类的恐惧而存在的吗? 模模糊糊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在巫山的景象。那是缠绵的春雨,奇诡峰峦上的怪石,也会盛上一捧细密柔软的春雨。枝叶才刚刚吐出一点春芽,实在太小太细微,恐怕连春雨都会打掉它的嫩芽。 她乘着赤豹,千里迢迢,来到了她的神庙。 那神庙好似也变得灰扑扑的,墙体上都是斑驳脱落的痕迹。最后一位巫祝站在她面前,悲天悯人的神色在他脸上每一条褶皱里体现。 神庙里从没有跪下过那么多人,密密麻麻的人群,好似周边村庄里所有人都一并来了。辛夷看过去时,都是一地的人头。 赤豹也在不安地喷气。有跪着的人偷偷抬眼,似乎从没见过如此大的豹子,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叫。 恐惧无比的惊叫,雷声在云层中沉闷地翻滚,偶尔泄出一点压不住的雷鸣。 跪下的人被这一声惊叫激起,齐齐地回过头,看向那站在小小山头的赤豹。 还有辛夷。 黑压压的一片人面,每张面孔上都是同样的表情。 这到底是曾经出现过的场面还是她的臆想,辛夷控制不住地想要深思。 但是下一刻,她捂住心脏,不能细想,再想下去,心口就疼得厉害。而现在,外面晚霞瑰丽,不是满月时分。 啾啾无知无觉,在空地上追着自己的影子,追急了,飞起来,嫩黄的羽毛在不安地抖动。 有砍柴的樵夫从此地经过,背上捆着厚重的一捆柴,询问还在劳作的流民,此处供奉的是哪位神明。 流民已经从管事处得知,供奉的是山鬼大人。樵夫听了好几遍,确认流民所说的都是山鬼,不由地惊疑道:“莫不是你们听错了,其实是山神大人?” 大家都是不通文墨的平民,可也知道山神的名号比山鬼好听,更何况山神一听就是慈悲体恤的神明,山鬼听起来就有些阴气森森了。 所以听到樵夫的话后,流民也都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于是,无声无息之间,山鬼庙就换成了山神庙。 对此,辛夷是在很久之后才知晓,她倒没有什么想法,只是那个时候,庙宇的香火依旧不旺,同现在相比没有长进多少。 恐怕要攒上十年八年,才能比得上今夜宫中的焰火。 平安京的宫殿算不上宏伟雄壮,但斗角飞檐俱在,青砖黛瓦作陪。水榭上丝竹声阵阵,飘渺轻纱下,舞女扭着曼妙腰肢,轻盈旋转。 辛夷是在这个时候才到了宫里,她坐在了阴阳师的身后。论理来说,制止瘟疫蔓延的阴阳师应该是此次的功臣,但是他们的位次并不靠前。此地最为尊贵的自然是天皇,依次往下,就是平安京的公卿大臣。 而阴阳师们,只是占据了几个较为偏远的位置。 只有其中一位,辛夷曾见过的,来往过鬼舞辻府邸同家主密谈的那位贺茂大人,位次靠前。 贺茂顺平也不在其中。 宴会上的推杯换盏在辛夷看来最最没有意思,你来我往的官场交谈也无趣的很,但是为了等待无惨说的烟火,她可以耐下性子,将那些交谈当做寡淡的下酒菜。 此时高坐于御座之上的天皇是个小孩,看起来比无惨还小好几岁,应该是个会对竹蜻蜓十分感兴趣的年纪。 在天皇的左下手位置,是个胡子比头发还多的中年男子,本就发胖的身形再套上宽大的狩衣,更显得臃肿如球了。辛夷只瞧了一眼就不感兴趣地转头,她有神明的劣根性,对好颜色的人类男女青眼有加。 当然,如果是信徒,即使容貌丑陋,辛夷也是喜欢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描补了一番,自觉十分公正。 盏盏灯笼悬挂于四周,宴席上亮得如同白昼,只除了水榭那处。灯下看美人,自是比平常要美上三分,可见朦朦胧胧之处的美人有说不出的韵味,因此,水榭歌舞处的灯光就显得黯淡,舞姬更是影影绰绰。 辛夷百无聊赖地晃了一圈,干脆在天皇身边坐了下来。观赏烟火的话,大概天皇的位置是最佳的观赏地点。 在高位上果然看得更清楚,下方的人一览无余。辛夷看到了在贵族男女之间的鬼舞辻无惨,他穿着接近于青色的狩衣,长发束起,乌帽端庄,一派矜贵文雅。因有着一副好相貌,在年轻的少年男女中,他也是最为出众的。 一眼就能看到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无惨的神色并不算好,清瘦的脸上是冷漠的神色,只有在有人同他说话时,才稍微软化了一点。 这人不爱笑啊。辛夷想,笑起来多好看,旁人看到也是赏心悦目的。 不能饮酒,无惨端了一盏茶,目光在宴席各处扫过,在看到一个方向时,定住了。 辛夷看到他低眉颔首致意,然后在抬起眼的时候,眉眼弯了弯,笑了出来。 一声沉闷的响,在周遭响起。辛夷来不及多看他,就仰起头,夜幕四垂的天空,星子黯淡,但上升的烟火弥补了这一点。在空中倏然炸开时,就是最美的花火。 砰砰的响声,一束接一束的花火绽开,无比绚烂。 宴席上的声音都被掩盖,大部分人仰着头,观赏这难得焰火。这个时代烛火已经是贵价之物了,焰火爆竹更是昂贵,菲大富大贵之家,难以看到,即便是宫中,也是难得放。 无惨放下茶盏,只随着众人看了一眼头顶的花火,就垂下眼,茶水中,晃动的流波映出了一点焰火的余光,只是失去了绚丽的色彩。 有人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在耳边响起的声音那么轻易就盖过了吵闹的焰火。 第15章 “焰火很好看啊,你不喜欢吗?” 辛夷无声无息地来到他身后。她将他的肩膀当做支点,仰着头,黑色的瞳孔里有焰火的倒影,比茶汤中的,天空上的,还要漂亮许多。 少年不敢移动身体分毫,连挺直的肩膀也松懈下来,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喜欢的。”他动了动唇,声如蚊呐。 但是辛夷能听见,她肯定能听见。 这一晚上的躁郁不安在她将手放上来时,在她问出那句话时,奇迹般地沉了下去。虽然很想问问她,为什么不同他一道进宫,为什么进宫后坐在天皇身边,但是现在并不重要了。 他听着心脏欢愉的声响,那颗孱弱的心脏也会跳得那么快。 这场盛大的焰火落幕之后,夜空还泛着白,天色短暂地滞后了一会,才返回浓墨般的颜色。 辛夷没有再回到天皇处,那个小孩如同人偶一般,一举一动都受座下的大臣掌控,有些可怜。 可是再想想,他已经是这个时代处于最高位的人了,能够吃饱穿暖,只是不得自由,好似也没那么可怜。 无惨将几案上的茶饮糕点推到辛夷面前,目视着前方。 其实辛夷并不怎么需要人类的食物裹腹,但是她见到了总想要尝一尝。 她捻起一块,赞叹着无惨的贴心。 宴席上传出哄然一阵笑,吸引礼了众人的目光。 鬼舞辻家主笑着回头,招手让无惨过来。 辛夷咽下一块糕点后,慢慢地来到无惨身后,正好听到家主满含笑意的声音,“前几年虽病了,但如今春日来了,病也跟着好起来了,现今已是能出来。” 无惨站在那儿,泠泠的,稍显苍白的脸上,更突出了五官的昳丽。很是符合如今平安京盛行的物哀之美。 同鬼舞辻家主站在一起的旁人不住地点头。 家主侧过头,在无惨身边轻声道:“你大了,该有个合适的妻子了。” 吵闹的,聒噪的声音似乎停止了一瞬。 无惨忽然回头,看向辛夷。 第14章 第 14 章 辛夷不知道无惨怎么突然看向她,难道选择妻子也要她来拿主意吗? 倒也不是不行,偶尔替代一下西王母的职责听起来也很有趣。 想及此,她对着无惨笑了笑。 家主的视线从她面前空茫滑过,又回到无惨处,低声呵斥道:“你在看什么,不要失礼!” 少年额前柔软的卷发垂落下来,他打开折扇,抬眼时,又是温文尔雅的贵族公子。 谈笑自若,风姿优雅,只是眼角没有含笑,细看有些冷漠。 他也没有再看辛夷一眼。 怎么莫名其妙又生气了,辛夷想,难道她理解错了之前那一眼的意思,不是让她帮忙选择妻子吗? 无惨的脾气就如同现在的春日,实在多变。 但现在她也没有太大耐心哄人,就回到原先无惨的位置上,继续尝试上面的糕点。 第二口尝下去就觉得有些甜腻了,不过可以给啾啾,它都是来者不拒。 焰火过后,空气中就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辛夷拿了两块,将剩下的交叠起来,摆出原先的模样。这样一眼看过来,就看不出动了多少。 她站起身,打算随意逛逛雕梁画栋的宫殿。却在走动时,仍是被宫中的湖泊吸引去了目光。 这里养着许多有漂亮金色鳞片的鲤鱼,在黯淡星光下反射着粼粼波光。辛夷伸手,拨动了一下水面,被刚过去的焰火吓得四处逃窜的鲤鱼从角落里游过来,吻在了她的指尖。 辛夷笑起来,她坐在了水面上,捧起一手清凌凌的湖水。湖上的拱桥弥补了今晚没有月亮的空缺,在湖面上弯下了腰,成了圆圆的黑月。 倒也显得别致。 辛夷大方地将给啾啾的一块糕点拿出来,掰成细碎的小块,分给湖下的鲤鱼,一面分一面想,她是不是不能厚此薄彼,无惨庭院中的湖泊,那几尾金鱼她从未喂过食。 现在想来,也觉得着实不应该。 是不是应该再返回宴会,多拿几块糕点,来弥补她的歉疚之心。 辛夷手中的糕点碎屑纷纷落下,底下的锦鲤拥挤着,争着吃那些碎屑,还有一条锦鲤,挤过身强体壮的同伴,挣扎着,要扑到辛夷手上去。 辛夷接住了它,金光闪闪的鳞片,在手上却留下滑腻的水迹。 “这锦鲤好生奇怪。” 桥上有声音突兀地传来,往下晃荡开来。 辛夷抬起头,白衣乌帽的阴阳师看向她手中的锦鲤。 “凭空悬着,没有支撑物,它是怎么做到的?”阴阳师弯下腰,整个人几乎要掉落到湖泊中。 辛夷放开了锦鲤,锦鲤不会说话,只焦急地在她脚边旋转,想要再度扑上来。 她与那位阴阳师对上了眼,须发添霜的阴阳师透过她,专注地看向那一圈围起来的锦鲤。 辛夷想了起来,是那位在无惨庭院内驱过邪的名为贺茂的阴阳师。 同样姓贺茂,不知他与贺茂顺平是什么关系。 看了良久之后,阴阳师直起身,对身边人说道:“大约是老眼昏花了,并没有悬空的锦鲤。不过数条锦鲤齐聚于此,是吉兆。” 那人没有说话,阴阳师捻了下胡须,又道:“左大臣不必烦恼,你所忧愁的事必定山前有路,逢凶化吉。” 这时辛夷从湖面上走出来,这才看清那位贺茂阴阳师身边的人,恰好是坐在天皇下手的,那位胡须比头发多的人。 他冷着一张脸,神态似乎因此变得极为凶恶,这幅模样大概能止小儿夜啼。 “还是请贺茂大人尽快来一趟。”左大臣眉间有深深的竖痕,再看过去,眼下青黑明显,像是许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似的。 “若不是有鬼怪作祟,就必定有小人。” 他咬着牙,“不论是鬼怪还是小人,我都要把他们揪出来!” 阴阳师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直到今日必定逃不过了,只能拱手对左大臣道:“必当竭力。” 两人从桥上走下,身后远远地跟着仆从,像是挂着一串小葫芦。 辛夷起了好奇心,跟在他们身后。 左大臣在宫中畅通无阻,直到临近宫门处,才略微停了下来。辛夷坐在仆从提的灯笼上,看到了等候在宫门外的贺茂顺平。 在左大臣身后的阴阳师向他解释:“这次的瘟疫就是他发现的,是很有潜质的阴阳师,此次一同前去,说不准他能发现关键之处。” 左大臣只看了一眼,就点头同意,由仆从扶着,坐上牛车。 阴阳师看到那胖子上车后,沉下脸,拉着贺茂顺平也上了后面那辆牛车。御帘放下,他闭上眼,不发一言。贺茂顺平想问什么,但是看到族长的模样,将问题咽下,垂下头,只听牛车行驶的笃笃声。 辛夷从灯笼来到牛车上,这两人如同闷葫芦一般不说话,看得她实在无聊,想去左大臣的车上,又觉得他那副尊容看起来闹心,思来想去,还是停留在阴阳师的牛车上。 至少这两人看过去顺眼很多。 过了宵禁,朱雀大道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辛夷坐在了御帘外,哼着歌谣,来到了左大臣的府邸。 这是一栋看起来十分气派的宅邸,似乎比鬼舞辻的府邸还要大上一些。 左大臣站在中庭,眉间的褶皱没有消失,似乎越来越深。 “如此,就麻烦贺茂大人了。”他罕见地拱手,虽然神色并没有多少尊重。 鬓发染霜的阴阳师对着贺茂顺平耳语几句,很快,贺茂顺平就端上器具。正式举行仪式前,贺茂顺平退了下去,只剩下左大臣与紧闭双眼的阴阳师。 偌大的庭院没看到走动的仆从,这里的人又都是闷葫芦,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辛夷觉得无趣的紧,或许不应该跟来。 她漫无目的地在庭院里转悠,鼻尖不自在地抽了抽。这里并不是没有人,而是紧闭了房门,房内又点燃了香料,所以辛夷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人。 难不成,真如那个胖子所说的,这里有鬼怪作祟。 脚边似乎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辛夷低下头,看见是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纸人,还没有她的鞋高,摇摇晃晃地走向前方。 后面是亦步亦趋的贺茂顺平,随着小纸人在府中走了一圈后,它停在了一间房门前。明火陡然在小纸人身上点燃,不过眨眼的功夫,它就成了一小摊灰烬,夜间的风一吹,很快就消失殆尽了。 贺茂顺平推开门,首先闻到的是灰尘的味道。这里像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打扫,只有厚重的灰尘表明,它才是这里的住客。 “你发现了什么?”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贺茂顺平一跳,他惶惶地转了一圈,才看到扶着门的辛夷。 “是你啊。”他松了口气,神态放松下来。 辛夷张头在房内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屋子,没有半件家具摆设,她回头,看着贺茂平顺。 第16章 “这里真的有鬼怪吗?” 贺茂平顺摇摇头。 辛夷不解地指了指纸人灰烬所在处。 “若说鬼怪,恐怕——”他停了下来,身边的辛夷还是看着他,在等接下来的话语。 贺茂顺平僵硬地扯开话题:“左大臣同族长说,这段时日,半夜时分,一直有声音在宅邸回荡,可是命仆从去找声音的来源,却遍寻不见。因此,他怀疑是鬼怪作祟,请来了族长。” 辛夷了然地点头,抬脚走入了房中。 借着一点星光,贺茂顺平看到,她走过的地方,灰尘都完整如初,没有留下半分脚印。 辛夷没有在屋内转悠,只踏进去两步,就止住了。 “如果没有鬼怪,纸人为什么在此地自燃。” “它告诉我,这里是一切的源头。” 贺茂平顺说完,再抬头,已经不见辛夷的踪影,倒是外间传来吵闹声。左大臣带着一群仆从赶来,灯笼的光照亮了大半个府邸。白衣的阴阳师被簇拥在其中,这模样倒像是被一群人绑架而来。 左大臣看也没看贺茂平顺,他对阴阳师说:“就是这里了?” 白衣的阴阳师没有回答,反而发出疑问,“这里是?” 左大臣阴着脸:“这是我故去女儿的居所。” “大约是地府的亡灵没有得到供奉,在子夜时分前来提醒大人罢。” “果真如此?” 阴阳师含笑点头。 这出闹鬼事件似乎在阴阳师斩钉截铁的结论下盖棺定论,府邸内眨眼间就出现了许多纸做的用品。那间布满灰尘的房屋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香烛在屋内长明。 这会儿,阴阳师应该功成身退了,辛夷却看到了沉默不语烧纸人,那是左大臣的妻子,以及立在她身前的阴阳师。 这位不施脂粉,但脸色苍白的夫人跪坐在烧纸的盆前,火烧得很旺,她身边的温度很高,她却没有感觉到一样,一动不动,只对着火光默默流泪。 阴阳师站在火光前,空气被烈焰扭曲,他看向夫人的目光好似也因此模糊不清。 他向夫人稽首,声音很轻,仿佛一说出口就被火焰融掉了一般。 “这次只是死去的亡魂讨要供奉。” 或许声音太轻了,夫人没有听到,脸色没动过分毫,一如既往地沉默流泪。 阴阳师走的时候拽走了在长廊发呆的贺茂顺平,很铁不成钢地骂道:“怎么成了这幅呆呆傻傻的模样,还在这里做什么?” 贺茂顺平不敢挣扎,族长上了年纪,他怕挣扎起来会伤到族长,也不敢和族长顶嘴,只能频频回首,亦步亦趋地离开。 辛夷还在屋内,看到夫人苍白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显现出一种瑰丽的红,像是平白涂上了两抹胭脂。 她隐约能感受到,夫人的悲伤与愤怒。 她将火光吹小了一点,人类十分脆弱,稍微高一点的温度会灼烧人的皮肤,那位夫人又离火盆太近了。 从夜幕四合到晨曦初晓,盆中的火焰渐渐小了下去,最终熄灭,剩下的灰烬还残留着点点火星,似乎不愿意彻底沉寂。 侍女小心地走了进来,扶起因为长时间跪拜而起不来的夫人。 敞开的障门飞进来雨水,还有四开的窗,也有雨水侵袭。 盆中的火星彻底灭了。 今天是一个阴雨天。 辛夷怀中的糕点变得硬邦邦的,若是打出去,准保打得啾啾头仰身翻,也不知道它愿不愿意吃这冷硬的糕点。 她回到庭院的树下,唤了两声啾啾的姓名,没有回应,不知去哪玩了。 跳回到树上后,却是在连绵的阴雨下,看到了在长廊里湿漉漉的无惨。 他仰着头,一直一直在看她。 第15章 第 15 章 辛夷没注意,让雨水打湿了头发,这下也变得湿漉漉了。 她从树上下来,一眨眼就到了无惨面前。 木质的长廊,被雨水打湿了就散发出潮湿的木材味道,像是将将要发霉,若有似无的阴寒从缝隙中漫出来,缠住腿脚,开始渗入到骨头里。 辛夷跺了跺脚,甩开那仿佛无处不在的阴寒。她看了看无惨的脸色,然后说:“你不生气了?” 仿佛不是这样的。 她并没有嗅到明显的开心的味道,但是经过这一夜,他好像也整理好了情绪,不再像宫中那样,看也不看她,独自生着闷气。 “我找不到你。”无惨的眼睫上似乎还盛着雨水,轻轻一动,脆弱的眼睫就支撑不住,雨水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他把雨水抹开,纤细的手腕上覆盖着霜雪一般的皮肤,他做这样的姿态,好似非常可怜。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辛夷伸手轻轻一划,周遭好似突然安静下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却听不到半分声音,脚边也没有了溅起的雨水。仿佛在无形之间,这里悄无声息地生出了一个结界。 她好整以暇地坐在连廊上,怀中放着硬邦邦的糕点,脑中却想着如果啾啾不愿意吃,那想必湖中的金鱼也兴趣缺缺。以致于听到听到无惨的话时,还慢了半拍。 “辛夷。”他在轻轻地唤着她的名字,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直到站在她面前,辛夷的那半拍才反应过来。 “我将要有个未婚妻,有个妻子。” 这是昨晚就已经知晓的事,他再拿出来说一遍,不知是想要强调什么。辛夷疑惑地应了一声。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不会是让她帮忙选择妻子,因为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无惨就莫名其妙地生气。 “你怎么想?”少年一错不错地盯着辛夷的眼睛。 辛夷不明所以,“……这是一件很好的事?” 成家立业,算是人生的大事,难道眼前的人,是想要她真心的祝福吗?拥有神明的祝福,如无意外,往后都会顺遂平安的。 可是她的回答,似乎并不是无惨想要的。话音才落,他的脸上出现了仿若受伤的神色,眼中集聚起了雾气,似乎又要下一场大雨。 这让辛夷有些惴惴不安的同时,又感受到了一点莫名其妙,她又是哪句话说错了? 下次带孩子的时候,她一定一定要先学习一番,再上手。 所幸,这场雨没有落下来。 少年身上是深蓝的直垂,浓郁如天边的颜色,他如往常一般,跪坐下来,将头靠在了辛夷的肩上。 咽下口中愤怒的血腥味,出口的声音就柔软平和了许多。 “大概是我的错觉,我一直认为,辛夷很喜欢我。” 她的手放在无惨乌黑的,海藻一般柔顺的长发上,湿了许多,摸起来的手感没有干燥时舒服。 “我是喜爱你的。” 辛夷这么说。 她烘干了无惨的长发,将手深深埋在那浓密的发中。心情在一刹那之间忽然变好了,她托起无惨的头,看着他漂亮的红眼睛说。 “是真的真的喜爱你的。” 她如愿,亲吻了一下那红梅色的双眼。 想起在巫山的红梅,凛凛冬雪下,欺霜赛雪,最是美丽。这个瞬间,辛夷无端地陷入想念的浪潮,奔涌而来的巨大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忽然抱住了在她膝上的少年。 早在那亲吻落在脸上的时候,无惨堆积了许久的气愤与恶意就消散了大半,他仰起头,想让辛夷的亲吻更多更多停留在自己身上。 尽管她让自己气了一个晚上,还不明白他生气的点。 但是,无惨觉得自己晕乎乎的,他想,这些都可以原谅的。 少年身上常年萦绕着一股药味,清淡的,凑近闻却能闻到苦涩缠绵的味道,挥之不去。 还好她不讨厌药味。 只是今日的雨实在太嚣张了,愈来愈大,仿佛要将这些木质的建筑物全都打穿。潮湿的水汽在此刻漫延不停,气势汹汹地想要闯到结界内,若是此刻是河伯在布雨,她一定要将他揪出来打一顿。 辛夷盯着绵延不断的雨水,怀中少年的声音轻微幽远,似廊檐下的铜铃轻撞。 “你也喜欢啾啾。” 啾啾这个词的发音,在他唇齿间转了一圈,吐出来时竟莫名有些可爱。 辛夷摸了摸他的头,也说喜欢。 “所以,这些喜欢是一样的吗?” 她的手顿住,从无惨头上放下来,少年似乎带着全然的好奇,问出这句话,仿佛并没有掺杂一星半点的负面情绪。 例如嫉妒,例如忌恨。 辛夷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无惨好一会儿,才说,“有不一样的喜欢吗?” “有的。” 少年说的时候,眼尾弯起,眼里好像被泼进了浓稠的血液,瞳色深得可怕。 “有独占的喜欢,那样的喜欢是容不进旁人插足。”他停顿了一下,“不仅仅是人,事物也不行。” “比如像啾啾这样的麻雀。”辛夷问了一嘴。 第17章 他将眼里的厌恶很好地隐藏起来,“自然是包括的。” “那我没有这样的喜欢。”辛夷斩钉截铁。 “因为太小了,神明不能只喜爱一个人,世界会乱套的。” 她好像隐约摸到了无惨的心思,昨晚的闷气也找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找到了症结,就能对症下药地进行安慰。 “我喜欢啾啾,喜欢树木,也喜欢你,但是这些喜欢总有程度的轻重。”辛夷想着自己当初是怎么哄赤豹的,将这些手段通通用到无惨身上,“我总是最喜欢你的。” “即便你将来娶妻生子,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也会偏心喜欢你。” 辛夷对他的底线一降再降,只要无惨还有那双漂亮的红眼睛,她总是会喜欢他的。 人类到底不同于动物,无惨用着她喜欢的眼睛,执着地追问,“为什么神明只喜爱上了一人,世界就会乱套了?” 她耐心地解释:“神明到底有超越人类能力,若是私心地只爱上一人,不免会被人类所用,在人世间搅弄风雨。” 说着说着,她忽然没有力气维持结界,也没有力气再解释了。 “总之,会发生不好的事。” 辛夷罕见地觉得疲惫,雨丝飞进来,打湿了头发与衣裳,隔绝在外的寒冷也不甘心地聚拢过来。她一下子觉得自己比流浪在外的狸奴好不了多少,只是回过头,无惨比她更为狼狈。 她将少年推回到室内。 “别再纠结了,当务之急是先将你的病养好。” “不要仗着我给你的灵力胡乱走动淋雨,毕竟你的身体依旧是孱弱的。” 她说完,也不管无惨的反应,将障门与窗户紧紧闭上。 恍惚又想起之前无惨问她,是否有兄弟姐妹。为什么这个人总爱问一些能扎人心肺的问题。 她曾有过一个姐姐,叫做瑶光。说是姐姐,事实上,瑶光对她把母亲对孩子应该做的事全都做了。 虽然辛夷同瑶光一样,是天地生养的山鬼,并不像弱小的生物,需要母亲的照料,但总归被照料的一方会过得好很多。在辛夷出生时,瑶光已经很虚弱了,后来她是在一个惠风和畅的午后,随着山间的溪流一同消散在天地间的。 山鬼的寿命很长很长,辛夷不明白瑶光怎么会这么快消逝。那多嘴多舌的河伯前来吊唁时对她说,万不要像瑶光一样,对人类付出一腔真情。 后来每每见到他,他都劝她找些少年男女在身边,一则可以打发时间,再则同人类少年谈够了感情,便不会再同瑶光一般,失了情就将整个人赔进去。 在某些时候,他的话很多,某些时候,即使遭到辛夷的再三逼问,铁拳之下,他也三缄其口。 着实讨厌。 辛夷趴在树上,听了很久的雨声,在这一天,在这一时刻,她真的很想很想巫山。甚至想见一见讨厌的河伯。 雨水不停地在下,内城积起了水,再落下去,平安京也要被淹没。 医师开的药变得清淡了不少,减去了那些难以入口的苦涩。无惨沉着脸看向医师,晦涩灯光下,医师看起来比他还要命不久矣。 这样的人,看了就心烦讨厌。 他闭上眼,懒得再装温和的模样。 “这么久了,连一点名堂都看不出吗?” 医师放下手,“前日淋了雨,大人的身体似乎有些承受不住雨水和寒气,但是您的精神又很好。” “这让我觉得奇怪,但是据此,我思考出了一个新的药方,兴许对大人的病有效果。” 木窗厚重,这几日阴雨不停,即便停下了,天色也是阴沉沉的,见不到半分阳光,渗在窗棂里的雨水长久地停驻,没有要干的迹象。兴许放晴之后,会从里面长出一朵蘑菇来。 无惨看了一眼窗户缝隙中的绯樱,褪去了鲜艳的樱花,只余深绿浅碧的枝叶覆盖,看起来难免单调。但是这样的单调也有好处,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她在不在上面。 “我想要快些好起来。”无惨很慢地说着。 他像是没有拿牢手中的药碗,那脆弱的瓷器从半空中跌落,在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声音清脆。 少年微微低下头,“若我不能痊愈,恐怕医师您也不会好了。” 他弯了弯眉眼,笑得很愉快。 这是一条盘踞在阴暗处,在嘶嘶吐着毒信的毒蛇。 第16章 第 16 章 又是一个阴天,空气中的水汽味道消散不去,潮湿又粘稠,将将要发霉。 辛夷在屋顶上,不太熟练地占卜,算着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阳光。一日又一日的雨天,直让她觉得烦躁。但是她浅显地占卜的这一卦,卦象显示,雨天并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 倒也不是不能改变天象,将这一处的雨水挪到别处去,但是要消耗的灵力太多。天象改变后,她大概得休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聚起灵气恢复人形。想来想也不太划算。 只能祈求雨神垂怜,不要在此地逗留了。 啾啾这几日精神也是恹恹,雨水让它无法到处飞行,只有那一日辛夷带来的糕点让它开心了一会儿。虽然啄食了一会,辛夷能看出啾啾的绿豆眼中迸发出浓郁的好奇。 大概是在说,为什么样式看起如此美观的糕点,尝起来味道却奇怪。 辛夷心虚地不说话。当时在那位左大臣的府邸中,她完全忘了还在等待她的啾啾。 此时恍然,也许那一夜,无惨也在等她。 辛夷仔细想了想,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几日,无惨现在他早已没再生气了,那这点可以抛去不谈。 她把占卜用的瓦片也抛下去,大约瓦片也被雨水淋透了,整个滑溜溜的,从屋顶上一路滚落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人的面前。 哗啦一声,全都碎了。 辛夷提着裙摆,从屋檐上滑下,想看清那人有没有受伤。 提着竹篮的医师却比她镇定多了,他仰头望了一下广袤的屋顶,一片青瓦安静地伏卧,延生出浓重深沉的黛色来。 他捡起碎裂的瓦片,归拢到一起后放到一旁,继续往前走。辛夷双手合十,说了声抱歉。探头过去,医师竹篮里的草药倒生得水灵灵,比她有精神多了。 不出意外,医师在药房面前停下了脚步,将竹篮递给前来迎接的仆从,就捧着医书坐在了药罐前。 仆从手脚麻利地将药材洗净切好,医师将医书摊在眼前,对照着一一放下药材。 不,不能说是对照着,辛夷看得清楚,医师放在药罐中的草药,只有一两例是书上有的,其余的,全凭自己的发挥。好似也没有量过剂量,就这么随手一放,十分随心所欲。 若是让无惨看到,指不定又要大发脾气,他本来就对医师不甚满意,知晓之后,将医师扫地出门也未可知。 但是辛夷知道,这位医师是有些真材实料在身上的,遇见他后,她能看到无惨的生命之火又茁壮了许多。有很大的可能,他就是那个能治好无惨的人。 但是在治好之前的实验就很坎坷,辛夷眼睁睁看着药罐中煮沸的草药散发出一股极度难闻的味道。医师连眉毛都没有皱,让仆从将这罐药倒掉。 仆从大约是想捏着鼻子去的,但是两手都拿着药罐旁的弯曲的手柄,实在腾不出手来捂着鼻子,只能忍着那可怖的药味,去倾倒残渣了。 待换了一个新的药罐后,医师开始重新试验新的配方,柴火燃烧出来的火焰被控制在刚好的范围内,只能舔到陶瓷药罐的底部。 仆从的眼睛从火焰处转到医师那,她小声唤了医师一声。 “医师大人,您能教我一点医术吗?”弥生怯怯地,小心翼翼地询问医师。 医师转过头来,在药房不甚明亮的光线下,他的脸颊显得有些凹陷,但是说话的态度很温和。 “为什么想要学医术?” 弥生不敢看他,她低着头,卷着自己的手指。 “我想着,万一别人生病了,我可以帮忙。” 医师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又多问了一句,“你识字吗?” 弥生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问,“不、不识字就不能学医术了吗?” “那也没有。”医师回身,找了找自己的包裹,抽出一本书。 “先学着认草药吧。”他再加了一句,“医书很珍贵,千万要保护好。” 弥生的眼睛很亮很亮,她牢牢抱着医书,不住地点头,“我会的。” “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它。” 这模样很可爱。辛夷弯下腰,摸了摸这个小女孩的头。 弥生茫然地仰起头,是似笑非笑的模样。 后面几日,终于不再下雨了,虽然天上遍布的乌云还是黑压压的,但没有嘈杂的雨声闹心,也算是不错了。 路上还留有浅浅的水洼,顽皮的孩童自然不肯错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水洼,将脏兮兮的泥水踩得砰砰作响,飞到伙伴的衣衫上,气得小伙伴哇哇大哭才作罢,开始笨拙地安慰起来。 第18章 只是正在哭得昏天黑地的小姑娘才不肯这么快原谅他,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甚至一面哭一面打起了嗝,好不可怜。 对面的顽童伸出脏兮兮的手,抓耳挠腮,他四处张望,看到了卖饴糖的小摊。 “想吃饴糖吗?”顽童凑到小姑娘身边,翻遍全身上下,找出一些钱来,“你不哭我就给你买饴糖吃。” 小姑娘还是在哭,但是声音小了许多,一抽一抽的,眼睛也看向了卖饴糖的小摊。 她很早就闻到饴糖的香气了。 它非常好吃,如果能尝到的话,小姑娘使劲咽下口水,她可以原谅他把她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 就算会被阿娘打也无所谓了。 麦芽制作的饴糖,有着惑人的香甜气息,辛夷也有些馋,来到此地之后,好像再也没尝过饴糖,打住。 她怎么朝着啾啾发展了。 男孩拉着女孩的手走到摊贩前,将嘴里的口水费力咽下后,才问摊主饴糖如何卖。 辛夷站在摊主身旁,这样的天气,行人不算少,她见到一户人家四处慌张行走,不停地问路人是否看到他们的孩子。终于,在绕过最后一个行人后,他们见到了在饴糖摊前的小小孩童。 鬓发散乱的母亲跑过,一把抱住孩童,又哭又笑地抱着男孩看了又看。 “到底跑哪里去了,让我们好找。” 母亲哭完笑完,终于记起来,她扬起手,对着孩童的屁股狠狠揍下去,将男孩打得又哭又叫才罢休。 一旁的小姑娘咬着手指,看起来又要被吓哭了。 母亲边揍边不忘安抚小姑娘,“阿福不要怕,等会伯娘就送你回家去。都是这臭小子不好,竟然拐着你到处乱跑。” 小姑娘含着泪点头,想到的却是她今日吃不到饴糖了。衣衫被弄脏了,饴糖也没能尝到,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决堤而出。 安稳地将小孩送到父母身边,辛夷可以功成身退了,希望他们再送来供品的时候,能将饴糖也送一点来。 想到这里,便觉得没有一个巫祝真是麻烦,连自己喜欢什么都无法告诉信徒。 但是她选定的巫祝,病还未好,身子骨瘦弱,心眼又小又爱生气,不能再找另外的人了,况且神庙还是他出人出资建好的。 辛夷不擅长过河拆桥,也不想她未来的巫祝再生气了。 身上出现怪异的触碰感,辛夷闭上眼,神庙处又有孩童悄悄溜进来,有一个顽皮的已经爬上她的肩头,要滑落到她手心,去碰那朵辛夷。 辛夷无声地大喊,为什么守庙人没看到这留着鼻涕的男孩,快把他抱下来啊! 她眼睁睁地看着鼻涕糊在脸上的男孩灵活地探着身子,以一种倒挂金钩的方式去够她手中的花。 看来到了紧急情况,也只能用在神像上的神力来施展了。 越是怕什么,就越是出现什么,这样古怪的道理,在神明身上也屡试不爽。小男孩终究不是攀岩走壁的高人,只稍脚底一滑,他不出所料地坠落了下去,稚嫩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几乎能响彻整座神庙。 守庙人这才姗姗来迟,迷蒙的双眼里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重物往下跌落,正好跌在柔软的蒲团上。守庙人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这是一只人类幼崽。 虎头虎脑的人类幼崽经历过这一遭,早被吓坏了,扯起嗓子就不管不顾地哭了起来。 守庙人挠了挠头,从如此高的神像上摔下来,仍然哭得这么有力气,莫不是真是神明保佑,没受一点伤。 辛夷气呼呼地捧起啾啾,将脸埋在它小小的,柔软的肚子上。她一面平复心情,一面教育啾啾,千万不能像那些捣蛋的小孩,给她惹麻烦。不然,她就停了它的一日好几餐,以示惩戒。 说完,她虎口夺食,从啾啾嘴里拿出米粒,严肃地问它能不能做到。 啾啾扑扇着翅膀,挣脱了辛夷的手掌,干脆放弃了米粒,落在桌上,一点一点啄食着盘中的点心。 辛夷走过去,点着它头顶那撮嫩黄的,翘起来的羽毛,“你现在也敢吃无惨的点心了,看来没有那么怕他了。” 这个词词对于啾啾来说应该是禁词,它倏的一下飞上辛夷的头顶,没有了动静。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穿深蓝直垂的少年拉开障门,蜷曲黑发下,红眼笑意满睫。 “是在说我吗?” 辛夷将头顶的啾啾放到怀里,还是高看了它,现在的它就如鹌鹑一般不发一言。 眼角的余光扫过桌面,半截花枝压在雪白的信纸上,幽静沉美。 辛夷抱着怀里的麻雀,笑眯眯地对少年说:“还以为它胆子大了,不怕你了,现在看来,胆子还是只有一点芝麻大小。” 无惨瞥了一眼只露出一点嫩黄羽毛的麻雀,啾啾抖了抖,使劲往辛夷怀里钻进去。 “它向来胆小。”少年用欢欣的眼神看着辛夷,“辛夷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 挨挨挤挤的,他又来到辛夷身旁,牵住她的袖子,想了又想,到底没把那只畜生揪出来扔走。 第17章 第 17 章 那小孩在神像上做的事,现在啾啾又在她身上做了一遍。 辛夷拍了拍它,想让啾啾安静下来,至少先别抓着她的头发。人与动物之间的相性大概真有天命,存在一见就看不顺眼,一见就害怕的情况。无惨和啾啾,大约天生就是对头吧。 想了想,她拉开窗,将啾啾放了出去。 胖麻雀停在窗棂上,不想飞出去,也不想进来,看起来无比纠结。 辛夷对啾啾说乖一点,等我回来,就把窗户拉下,物理隔绝了无惨与啾啾。 这下它应该不会怕得发抖了。 转过头,少年仍是抓着她的袖子,依恋地靠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一系列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他这一瞬间的心情,要比刚刚进来时要好上许多。 她将今天的事告诉无惨,然后着重强调:“要找个机灵点的守庙人,至少不要让小孩跑到我的身上!” 无惨红梅色的眼稍稍眯了起来,“那座神像,就相当于现在的你。”他试探性地扣住辛夷的手腕。 “无论对神像做了什么,你都能感受到?” 辛夷低下头,少年的手指很凉,他的体温常年低于常人,只有在前段时间喝那位医师的药时,才会短暂地升高。 “现在是这样的。”她轻声说,暂时没有将无惨的手丢开。 手腕上的力道变重了。 无惨的眼睛不再含笑,“我要——” 辛夷好奇地看向他,少年顿了一下,瞳孔不明显地收缩了。 “你要怎么样?”停顿的时间有些长,辛夷干脆问了出来。 无惨吞下原先的话,温声道:“我要换一个守庙人,再不能发生这样的事了。” 辛夷用空闲的那只手托住下颌,“总觉得你原先要说的不是这句话。” 下意识地,她伸手挠了挠无惨的鼻头。记忆中好似曾听过番邦传来的一个故事,说谎的小孩会长出长鼻子,虽然知道这是无稽之谈,但是又忍不住好奇心,去观察这言不由衷的少年,是否真的会将鼻子变长。 被刮的时候无惨短暂地怔愣了一会儿,她的手在这时好似坚硬的器具,从世家公子的皮肤上刮过,就激起了一层浅薄的绯红。 他嘴硬地说想说的话就是说出口的话语,眼尾弯起的弧度却缱绻动人。 扣住手腕的那只手试探地往下,是不是可以再大胆一点,手指插/入指间的缝隙,变成十指相扣的模样,这样就显得缠绵,好似是一对相爱的恋人。 他的鼻尖嗅了嗅,没有管自己红起来的脸,哪怕将要逼近眼睛的颜色。 “鼻子上有东西吗?” 辛夷知道少年在侧面询问,怎么忽然对他动手动脚。 但是,他那只不安分的手率先地扣住了她的手,病骨支离的手腕在这段日子才好不容易养起了一些肉,冰凉的温度碰上来时她也快要忍不住打个哆嗦。 怎么刚刚握了那么久,手还是如雪一般冰凉。 她将这些想法按下去,辛夷已经有了预感,只要她开口,无惨就会恼羞成怒。 她顺着他的说法说下去,“好像看到柳絮在上面。” 日光在窗纸上照出斑驳的轮廓来,多日不见的阳光终于探头探脑地出来,吝啬地给予世界一点自己的光辉。 庭院外的枝叶似乎在簌簌作响,想是有一阵风从此地经过。庭院中并没有栽种柳树,便是有柳树,随着天气一日比一日转暖,连绵的阴雨也阻挡不了温度的上升,那点柳絮早就褪了个干净。 可见辛夷找的借口有多不走心。 无惨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如此敷衍的借口,也是、也是能原谅的。至少辛夷愿意敷衍。 即便是随手找的借口。 他握着辛夷的手更紧了几分。 辛夷顺手在桌上一捞,捞起放在信纸上的花枝。花苞鲜嫩,还未展开鲜妍姿态,就已经有暗香扑鼻。 第19章 “哪里寻来的花?”辛夷将花苞抵在无惨唇前。当时看到还不觉得,现在看着,又想将花瓣塞到嘴里去。 还是得怪啾啾。 “父亲大人特意寻来的。”少年的声音平静,“这枝花,还有下面的和歌,都要送给他看中的,为我选择的未婚妻。” “辛夷。”他的语调忽然变得甜腻,将此前的平静掀翻,“我应该送吗?” 无惨的眼睛也变得炽热,其中的红几乎要化为浓稠的血液,流淌下来。她见过许多这样的眼神,狂热的信徒往往就是这样跪在她的神像前,乞求她的指示。 似乎只要她说的话,就能即刻执行。就算是当场要将他们的心剥出来,也会二话不说,生生挖出他们的心脏。 辛夷放下花苞,将它端正地放于信纸上。 “你想让我说什么呢?” 她抽出被无惨握得很紧的手,歪头,笑着看向他,“是不是想让我说,不要送出去。” 少年好像没听清她的话,只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反应过来后,却是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放手?” 这话题跳跃的让辛夷也反应不过来,他们刚刚不是在说送信的事吗?她难得卡壳了一下,“牵、牵得太久了。” “不算久。”无惨的手重新放了上来。 好像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重新编程十指紧扣的模样,他这才露出笑脸。 “这样就很好。” “其实辛夷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不论是送还是不送,反正——”他笑着,反正无论怎么选,最后都不会成功。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 搞不清怎么到了现在这个状态,辛夷甚至泛起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她甩开无惨的手,屋内凭空起了一阵风。 一眨眼,原本还好端端在屋内的神明就消失不见。 少年猛然站起来,困兽般地在屋内四处走动。他想起什么,跑到窗前,支起窗户,那只畜生也不见了踪影。 真是,真是…… 可恶! 障门被敲了敲,忠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迎面而来的就是瓷器碎裂的声响,“出去!” 里面的无惨是这样说的。 忠实的仆从低下头,从门外退了下去,正好撞上端着药前来的弥生。他挡在了弥生面前,和她说晚些时候再过来。 瘦弱的小姑娘自然听从吩咐,将药重新端了下去。 辛夷坐在屋顶上,久违的日光照到身上,晒得人全身懒洋洋的。她干脆躺在了上面,像村民晾晒稻谷一般,把自己也晾在阳光下。 那些奇怪的情绪在阳光下,翻来捡去,也长出了可爱的羽毛,变得毛茸茸,轻轻一滚就消散,不再让人变得烦躁。 瓦片并不牢固,她这么翻身又翻身,从那头滚到另一头,碎裂的黛瓦就骨碌碌往下,将将要掉落时却被无形的障碍物笼住,又不由自主地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 被母亲抱着的孩童咬着手指,对这样奇异的景观啊啊叫唤,连放在口中的手指也申领出来。 母亲仰起头,只看到一片湛蓝天空,白云翻卷着,成了奇形怪状的模样。母亲拍拍孩童的背,低声对他说进到神庙时,不能吵闹,神明会不喜的。 想了想,终究还是吓唬了一下,母亲贴近了说,如果听到小孩在吵,晚上神明就会派猛兽过来,将他叼走。 辛夷的猛兽扑着翅膀过来,滚到她怀里,拿头顶比太阳还要鲜亮的羽毛蹭着她,亲昵地啾啾叫了两声。 兴许是之前找回丢失孩童的事在附近出了名,这座新建的神庙总算有了香火,来的人多是乞求孩子健康,无病无灾。 辛夷很想纠正她的主营业务不是干这个的,但是民众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也许时间长了,也会就此衍生出别的,例如求姻缘送子这几项业务,也未可知。 她抱着啾啾滑下去,守庙人还没来得及换,仍是原来那个年龄颇大的,已显现出些微老态的人。他接过母亲怀里的孩子,引着她进去。 里面已经有了三三两两的信徒,桌上香炉插着几支燃尽的香,也算是有了几分香火袅袅的模样。 母亲不放心地看着被接过去的孩子,不过这里大殿空旷,除了神像与案桌,没有其他摆设物,她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孩子,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虔诚地在神像面前跪下叩首,又奉上点燃的香,装扮简单的村妇希望在家中的小女儿能顺利病愈。她实在受不了小女儿只能躺在床上,虚弱地连妈妈也喊不了。 门外一声惊雷,才出来没多久的阳光又躲在乌云后,天空暗沉下来,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夜晚。 瓢泼大雨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浩浩荡荡往下倾倒,还留在神庙的信徒担忧地往外看,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守庙人放下手中的孩子,带他到母亲身边,然后站在庙外。 他眼神好,能看到雨帘中由远及近的一行人,穿着打扮像极了他的主家,安稳坐于平安京的贵族。 被暴雨浇透的仆从率先跑过来,和守庙人沟通能否在庙中躲避这突如其来的暴雨。 即使是仆从,他身上的衣物也比守庙人好上许多。守庙人自然不敢说不,小心翼翼迎着这群人过来,至于庙里还逗留的信徒,守庙人一一劝说,尽量留在角落处,不要冲撞贵人。 侍女打伞,护着上了些许年纪的女人走进神庙。 女人抬起头,看了高大的神像一眼。 恰好与辛夷对上眼。 那是曾在左大臣府邸,她陪伴了一夜的左大臣夫人。 第18章 第 18 章 在角落的信徒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京中的贵族,此刻睁大了眼,好奇地看着被簇拥的贵妇人。 那是众星拱月的存在。京中的贵人,也不知是不是和他们生得不一样。 侍女嫌弃地看了这些人一眼,想过去教训他们将眼睛放干净一点,别总是盯着夫人瞧。正待气势汹汹地过去,夫人却先一步拦下了她。 这是一直跟在身边的侍女,要做什么夫人只看一眼就能明白。 “别乱说话。”夫人轻声说了一句,招招手,让她跟在后面,自己却朝着那些人走过去。 侍女顿时紧张了起来,牢牢地跟在夫人身后,生怕那群人中有心怀不轨的歹徒,会从人群中暴起,伤害夫人。 面上总是带着愁绪的贵妇人来到信众面前,挑了一个抱着孩子的村妇,温言细语,“你们是过来进奉香火的?” “此处供奉的是何种神明?” 大人们用词文绉绉,连起来说的话也让人听得不是非常明白,但是身上的味道却很好闻,非常香。抱着孩子的村妇脸上一派茫然,身后有个机灵的挤上来,对着夫人磕头,用不熟练的官话回答:“回夫人的话,这里是山神庙,供奉的是山神。” “来这边的人一般都祈求山神大人保佑孩子健康无病,夫人若有孩子,也可以拜拜,灵验的很。” 夫人含笑点着头,又看向她一开始问的村妇。 村妇怀中的孩子尚不知道等级森严,对着这位身上很香的夫人咧着嘴,傻傻地笑着。 村妇把孩子的头按下,战战兢兢说:“是、是山神的庙。听村子里的人说,之前有小孩在山中走失,就去求了山神,然后果然找到了孩子,没有受一点伤。非、非常灵验。” 她说得磕磕绊绊的,但好歹让人都听清了。 夫人笑着听完,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扶着侍女的手,再次看向了高大的神像。 “原来是……保佑孩子的神明啊。” 侍女服侍多年,自然知道夫人心中的隐痛,她默默地搀扶,不发一言,只听到夫人对她说,“这是很好很好的神明,要多来拜拜。” 起先和守庙人交涉的那位淋雨仆从上来,犹疑地望向夫人身边的侍女,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上前回话。 侍女狠狠地向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先退下,不要打搅夫人。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下的时间并不长,虽然来得气势汹汹,退得也轰轰烈烈,再是一声沉闷的雷响后,雨水就骤然停了下来。不过天上阴云依旧盘旋不去,不知道会不会再下一场突来的暴雨。 夫人问侍女,有没有带香。 “遇见神明,不得不拜。” “况且今日突逢暴雨,来此躲避,说不准就是月姬指引我到此。” 侍女听到夫人又在说早逝女儿的名字,默默地退下,去找箱笼里存放的香。自家中的姬君去世后,不论到哪里,夫人身边都是常备香的,以防万一思念过多,想去上香以寄哀思,却连一枝香都没有,那可就糟糕了。 仆从上来,在侍女耳边说了一句,这座神庙是鬼舞辻家族出资建立的。侍女也曾听闻鬼舞辻这个姓氏,是平安京的大姓氏。 她找出香,送到夫人手上,等夫人跪拜行礼之后,才轻声将仆从所说的告诉夫人。 第20章 夫人却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怔怔地,看着神像不甚清晰的脸。 侍女担忧地唤了一声夫人。她的手猛然被夫人紧紧扣住,那张缺少血色的脸转过来,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刚刚好像有人碰了我的脸,是不是,是不是神明显灵了?” “还是——月姬来见她的母亲了。” 侍女用同样欣喜的表情,对夫人说:“大约这里的神明真的很灵验,带来了姬君。” 她不敢说,刚刚在庙宇里,刮过了一阵风,夫人所谓的触碰,不过是风经过时的错觉。 她不敢再将夫人的美梦戳碎。 神像内的辛夷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一只手捞起啾啾。这胖麻雀现在连飞行的技能都能忘却,刚刚若不是辛夷接住它,只怕要直直地掉下去。 乌云仍顶在头上,却是没有再下过雨了。在寺庙中的信徒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不敢多加逗留,匆匆离去,或许运气好,赶到家都不会下雨。 那位左大臣的夫人自然也没在庙里多留,仆从簇拥着她坐进车中,牛是温驯的动物,任劳任怨的拖着车,往前走去。 但是自那天过后,这位夫人便时不时来到神庙,因其高贵的身份,在她来的那日,便会净庙,平民百姓在那一日,不得靠近半步。夫人也不多话,每次来只是默默地跪坐诵经,然后赠一笔香油钱。 虽然因这个缘故减少了不少香火,但是钱却在不停增加。辛夷捧着钱币,对啾啾说,可以再允许它胖上两分。 啾啾听不懂,但也欢欣地拍起翅膀 蝉鸣声不知不觉聒噪了起来,好像是一晃眼的时间,庙外的树木愈发葱茏,大约也是因此,得到了夏蝉的青睐。 今天守庙人在打扫完神庙后,在神像前放了一捧绣球,这种花生得热闹,花瓣与花瓣之间挨挨挤挤,一束花就能生出一丛花的气势来。 阳光此时变得炙热了起来,在外面久留一会似乎就能灼烧皮肤,所以今日信徒来得寥寥,守庙人却没有在这时打瞌睡,仍旧不停地在周围走动,偶尔在庙前,驻足远观。 仅剩的几个信徒在跪拜完之后离去,辛夷缩在神像里,也要睡过去。 静谧的空间却有了响动,人声在此高低起伏,过了一会,四周的门都被关上,有一道门应该是相连的关节部位没有做好,关上时发出漫长的一声吱呀,这声音似乎在身上摩擦,叫人十分不适。 辛夷皱着眉头,坐起来,看到下面跪着的少年。黑色的长发漆黑如墨,披散下来时是一片蜷曲的黑藻。他的发丝勾缠着绣球的花瓣,似乎往其中注入浓稠的墨汁。 “山神大人。”他阖上眼喃喃祈祷,“我祈求您,能否让辛夷愿意见我。” 山神大人自然慷慨,辛夷坐在神像的裙摆上,歪着头很是疑惑,“我并没有不愿意见你。” “我之前说过,如果你想见我,在那株绯樱下呼唤我的名字就好,我就会去见你。” 她认真地说明,“你并没有做这些,现在怎么能污蔑我不愿意见你。” 无惨安静地看向她,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庙宇向来建得很高,辛夷这座新的神庙也不例外,高高的屋脊,横梁也高耸,透不进半分阳光,只有从大门敞开时,才能温暖的日光。 他的脸在光线黯淡的室内也显得雪白,无惨深深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是我不对,因为实在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辛夷,我就认为是我犯了错,辛夷才不愿见我。” “我不该问那么奇怪的问题让你回答。”少年安安静静地跪着,手脚都没有乱动,不再像以往那样见到她就要黏上来,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是我太卑劣了,总想让辛夷更喜欢我一点。” 他将自己的心事剖析开来,好不可怜。 其实,那次辛夷升起的情绪也不是生气,只是一种不知道哪里来的烦躁感,还有一点仿佛被无惨牵着鼻子走的不快。不过她向来大度,不会和小小人类一般见识。但是既然无惨来道歉,她端坐起来,脊背挺直,又是一个庄严的神明了。 “你既已经认识到了,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啾啾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停在辛夷肩上,此时它那芝麻大的胆子似乎也变大了一些,敢冲着无惨叫了两声。 少年的视线看过来,清凌凌的一双眼,盛着红玉一般的瞳孔。 啾啾委委屈屈地叫了一声,从她肩头滑落,再不吭声了。 无惨慢慢收回视线,又落到辛夷身上。 “你在吓唬它?” 少年眼里满是困惑和不解,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委屈。他解释:“我没有吓唬它,只是看了它一眼。” 辛夷问出这句话时也有些心虚,无惨确实只是看了啾啾一眼,也没有用凶神恶煞的表情,是这胖麻雀只涨体型不涨胆子。好容易支棱起来敢冲着他叫唤了,被无惨只轻飘飘看一眼,就又没了胆子。 她撑着自己的表情不变,偏心地为啾啾找补。 “就是在吓唬。”辛夷稍稍低下头,看着无惨,“你看它一眼就相当于在吓唬它。” 少年仿佛也没想到辛夷会说这样如此偏颇的话,没反应过来,表情还维持之前那样的困惑和委屈。 辛夷偏过头,帮他把发丝从绣球上摘下来,假装有事在忙。 只是一会的功夫,少年露出温软的笑容,说:“是我的错,明知啾啾怕我,还去看它。” 这样颠倒是非黑白,甚至可以说是倒反天罡的话语,无惨就这么笑着说出来。辛夷再一次感慨,他果真是做巫祝的好苗子。 乌黑流丽的秀发在手中,辛夷跳下来,送到他手中。 “那么以后。”她思索着词汇,“就不许再吓啾啾。”匆匆忙忙说了结束语,辛夷将手放到无惨的后背。 她惊疑不定地发现,这具身体里,干涸得几乎没有灵力留存下来。 第19章 第 19 章 这着实不可思议,按照辛夷的估算,现在无惨身上的灵力至少还能够他用好几日,而不是干涸得下一秒就会消失。 如果他今日没有过来,恐怕再过不久,一日或是两日,他就得缠绵病榻,全身筋骨酸疼,无法起身了。 虽然疑惑,但辛夷的手没停,又往他身上注入灵力。卡着人类能承受的极限,辛夷收回了手,托住下巴,有心想问两句,又怕眼前这个心思敏感多疑的人类听到多想,硬生生将话咽下了。 她现在变得无比善解人意,真想为自己喝彩。 辛夷转了转眼睛,想到了别的切入点。 “这几日,你的身体如何,医师的新药方奏效吗?” 说起这个,少年脸上那温软的笑也沉静下来,他似乎是想了想,才开口,“左不过是那些药,翻来覆去的喝,看不出什么疗效来。” “若是没有辛夷的灵力,恐怕我现在还只能躺在床上,半步也动不得。” 她单手托着下颌,无惨这么说,就说明他的身体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那将她的灵力诡异吸走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大约思考的时间有点久了,再次看向无惨的时候,他脸色发白,妩媚的蜷发下,额角渗出了一点点汗。 辛夷顿时知道了他在担心什么。无惨本就是个心思敏感灵透的人,寻常的一句话也要想上三四遍,更何况她这么问好后又沉默了,无惨不知道在心底将这句问话咀嚼了多少遍,又生出了什么可怖的猜测。 “我在想,难怪守庙人今日送了花过来。”她捧起桌台上摆放的绣球,这花没有味道,凑近了也只有一点生涩的植物味,“原来是今日你要来,就前前后后的忙活了一通。” 她将绣球放到无惨面前,行动间,花瓣抹去了他额上渗出的冷汗。放下来后,少年的脸色没有那么苍白,他垂眼看向面前的绣球,这低头的姿态无端又透露出一点脆弱来。 “那他平日里是否不够尽心?” “这些人总是这样,拥有敏锐的嗅觉,最擅长踩高捧低,趋炎附势,只要你在他们眼里处于弱势了,就会被毫不犹豫地丢弃,甚至会来踩上几脚。” 少年这样平静地说着,好似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流露出一点愤懑不甘来。 “我再换个人过来,这一个带回去好好管教一下,叫他好好认清自己。” 他唇边泛出一点温柔的笑来,“神明本该日日就有鲜花陪伴。” 辛夷总算知道无惨的想象力有多丰富,一句话他就能想出那么多事来。她抛下花,按住少年的唇。 “你这嘴叭叭的,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守庙人挺好的,还把啾啾喂胖了。” 视线中没有小麻雀那顶鲜嫩的黄羽,它倒是识相的不在眼前碍事了。 无惨张开唇,舌尖舔到了辛夷的手指,可这次却像是碰到了一片虚无。他挑着辛夷喜爱眼睛的眼尾,轻轻嗯了一声,留下明显的失落。 第21章 蝉鸣隔着厚重的木门,依旧嘹亮。 夏日的午后悠长,明亮的光线下,容易有昏昏沉沉的睡意侵袭。守庙人的头撞到柱子上,这一下将他的睡意完全撞飞,他揉着红起来的额头,看到无惨大人带来的仆从戒备地看着前来的一行人。 一个个都如临大敌,其中一个武士的手已经伸向了身后的刀。 守庙人急急地向领头的人解释:“那是、那是左大臣的家眷,不能用刀。”为免惊扰众人,他的声音压低了,但是语气非常急切。 领头的人身材高大,守庙人要仰起头才能看得清他的面孔。这大概是贵族从小养的家奴,好吃好喝的,才能有这么雄壮的,不同于常人的身材。 忠治抬起手,示意拿刀的人别动,他走到紧闭的庙门前,定了定神,伸手拍了庙门。 辛夷比无惨先一步看到正在走来的左大臣夫人一行人。这位夫人虽然常来她庙中参拜,但是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在月中的时候,她必定会来一次。 像是有什么执念。 拉开了门,忠治垂着头进来,向无惨禀告。他的声音同辛夷的混合在一起,在说那位即将到来的贵妇人的身份。 庙内安静,入鼻最重的就是香火味,倒也不算呛鼻。到底这座庙建成也没多久,还处在鲜有听闻的阶段。耳边也只有蝉在聒噪,这只在夏天出现的生物,生命力却比许多人类还要旺盛。 忠治强行打断自己的想法,垂首,等待无惨的吩咐。 过了一会,才看到无惨深蓝的直垂落在眼帘上,少年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抬起来。 “先去后头。”他轻声道。 忠治赶忙应是,吩咐前面的仆从一道同去庙中的后院。走在他面前的无惨,是多病的贵族公子,皮肤白得如同在阳光下就会融化的雪。这几日无惨又病了一场,身形更见羸弱。 但是,忠治低下头,连带着将自己的疑惑也一并低下。 就这么短短不到半天的功夫,无惨大人似乎比来的时候看起来更好了一些。这是一种奇异的直觉,生病的人身上有奇怪的气场,一眼看过去,就能感觉到这种虚弱的气场。 甚至能闻到病骨支离的味道,尤其是常年带病的人,更为严重。 但是现在,他暂时看不到,也闻不到这样的气场了。 莫不是,这座庙的缘故? 忠治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眼看了一眼高居于上的神像。模糊的面容,也能感受到庄严的神色。很少有庙宇将供奉的神像雕刻德如此模糊,鲜明的眉眼才能在信徒心中留下印象,更有狂热的信徒,一掷千金,甘愿为其塑上金身。 这样看来,这里的神像倒显得简陋朴素了。 忠治打算收回视线,却没想到正好撞上无惨的眼,那里的红色很浓郁。 他弯了弯唇,问:“在看什么?” 忠治垂了眼:“神像。” 少年笑了出来,阳光好似也晃了晃。 “很漂亮,不是吗?”他说,“以后别再看了,否则。” 把你眼睛挖出来。 无惨转身,在想,需不需要在神像身上,盖上一层布。 忽然就非常非常无法忍受,有他人去看那座神像。尽管那只是面孔模糊不清的残次品。 侍女扶着夫人走进庙里的时候,还担忧地在往四处看,她始终放心不下,又一次劝夫人:“来的时候看到庙外有许多人,尽管说是鬼舞辻的仆从,但万一是别有用心之人假冒的呢?” “夫人,我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夫人抽出在侍女手中的手,沉默地在蒲团前跪下。 侍女咬住唇,跪下来,将篮中的香奉上。待夫人上完香后,她这才对侍女说了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出去吧,我想一个人侍奉山神。” 即便再不情愿,侍女也只能离开。站在庙外,她看着外围披甲执锐的武士,劝说自己,有了这些武士,也不必害怕有恶人前来。 只是又担忧独身一人在庙中的夫人,她走走停停,最终站立在门外。如果有危险,她也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那位夫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辛夷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这样想到。她没有回到神像里,仍旧坐在桌台上,看着口中念念有词的夫人。 夫人手边有许多香,她一支一支点燃,又一支一支插上。很快,香炉中就全都是夫人供奉的香了。 辛夷弯下腰,将手放在夫人的脸上。 那是一张温婉的面孔,眉淡唇浓,眼瞳是纯然的黑。辛夷的手只在她脸上触碰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好强烈的生命之火,熊熊燃烧的势头,像是要将自己也燃尽。 待到香炉里再没有了可以插香的余地,夫人才停了下来,她口中的诵经声也停了下来。 这位温婉的女子碰了碰自己的脸,轻声对着神像说:“月姬,你是不是又来了?” 辛夷疑惑地看向自己的神像,这座普普通通用石头雕刻的神像并没有突然产生灵智,变成夫人口中的月姬。 但是夫人很坚持,她站了起来,想要越过高台,去触摸她想象中的月姬的裙摆。只不过养尊处优的夫人,到底不能凭一己之力爬上去。她只能靠在高台边,鬓发散乱地用衣袖擦着神像底部的台座。 “我知道的,月姬,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不愿意回来。” “那个家也不值得你回来。” “他们都没有心。”夫人又哭又笑的,眼泪落下来,她脸上精致的妆容也变得斑驳,远远看过去,很是诡异。 “我这样好的一个女儿,要被逼迫嫁给一个还听不懂话的孩子,即便他是天皇。” 夫人轻轻地,温柔而坚定地说:“我会帮你报仇的。” “你一定也希望我帮你报仇。” 无惨重又换了一套衣装,忠治捧着换下来的衣物,准备退下去时,被无惨叫住了。 少年在他面前,略带疑惑地问道:“我是不是让你帮忙收了一只竹蜻蜓。” “那就对了。”他笑着,下一秒他的笑容冷淡下来,“把竹蜻蜓给我。” 第20章 第 20 章 辛夷没有想到,有一日她的神庙能那么热闹。 夫人离去时,已是暮色四合。随后不久,无惨也告辞离去。他离开时,似乎很想向辛夷说什么,但是到最后也没有开口。 然后,在暮夜时分,白衣乌帽的阴阳师来到这里。 守庙人早已将大门关上,在后方的小屋,端着被赏赐的一点水酒,珍惜地舔了一口。 纸人轻手轻脚地推开庙门,没有发出一点动静,很难想象这么小的一个纸人,能推开比它自身大上许多倍的庙门。辛夷差点没忍住,想上手将它抓起来好好研究一番。 只是贺茂顺平先一步,将纸人拿了起来。 有些遗憾,辛夷盯着他宽大的袖子,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纸人。 贺茂顺平仰望着高耸的神像好一会儿,不动,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月色明亮也寂寥,是与白日完全不同的温度,清清冷冷地落在他身上。 看起来也像是一尊小型的雕塑。 小型雕塑在辛夷昏昏欲睡时开了口。 “你在吗?” 谁? 辛夷疑惑地直起身,是在问她吗?他也能看到她? 这个猜测一出来她就摇了摇头,如果能看到的话,他也不会盯着神像不动了。 月色无声地倾洒,立在中间的阴阳师笑了笑,捂住自己的眼睛。 “也是。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并不一定在这里。” 他拿出了罗盘。 辛夷现在也熟悉了阴阳师的动作,他应该在探测这所庙宇。 罗盘上的指针不停地转动,但就是没有停下来。贺茂顺平看着罗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异样就是最好的答案。 应该是大人和族长多心了,贺茂顺平这样想着。他收回罗盘,看了看神像,又礼仪周全地跪拜,为自己叨扰今夜的宁静而谢罪。 辛夷大约明白了为什么贺茂顺平会在今夜再度前来,应该是左大臣夫人回去后,有了什么异样。 耳边好似又传来那位夫人锥心刺骨的泣血之恨,她平静地说着自己一定会报仇。 左大臣宅邸里,仆从安静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连呼吸都只敢轻轻的,生怕吸气声一重,就会引来主人的责罚。描金的屏风后,夫人妆容齐整,衣袖褶边也都被抚平,她对着丈夫,笑容也是规整的。 “那日我去祭拜月姬,回来时突逢大雨,便暂避到那所神庙,” “只不过是觉得那所神庙与我有缘,像是月姬指引我一般,就多去了几趟为月姬上香。” “没想到,连这也引起了夫君的不满。” 左大臣叹了口气,他似乎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夫人,自从他们的女儿亡故之后,夫妻间就有了深深的隔阂,一时半会消除不了。 “那是鬼舞辻建造的神庙,我与他们虽然算不上不对付,只是以防万一,还是再去探查一番比较好。” 第22章 “他们的长子原先体弱多病,现在莫名其妙地好了,但是看起来还是病恹恹的样子,不知是不是用了什么咒术。” 夫人一面听一面点头,而后温婉地问:“夫君是认为,我也中了咒术,会被人操控谋害你?” 她温声细语道:“那还是派武士日日跟着我,来做监视比较好。” 左大臣站起来,高声道:“成何体统,我怎么会让武士日日跟着我的夫人!” 夫人没有说话,仍旧温婉地仰头看他。 左大臣脸上的胡须动了动,勉强让自己低头。 “今日,是我不对。” 她温顺地起身,为丈夫整理衣冠,心中却在想,不对的何止是今日。 - 回到鬼舞辻宅邸后,忠治不敢拖延,赶紧将保管的竹蜻蜓拿出来。他用小小的方盒子装着大人的物品,在交还给无惨之前特意看了一眼盒中的物品,竹蜻蜓依旧鲜亮,没有受到常年不见天日与阴雨天气的影响。 将盒盖拉上,他恭谨地跪到无惨面前,双手托着方盒上举。 无惨丢开了方盒,小心翼翼地捧着竹蜻蜓出来。 方盒落地的声音沉闷,无惨的声音却轻快。 “就是它。”他笑着,低下头说,“多谢你。” 自然不敢担无惨的一声谢,忠治急忙叩首。 障子被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无惨一人,他将手上的竹蜻蜓置于桌几上,拿了一把折扇,为它扇起了风。 实在不理解当初的自己,为什么要将辛夷的东西送给他人保管,以致于它沾染上了别人的气味。 这样想着,跪坐的无惨将头用一只手支起来,靠近了竹蜻蜓,小声道:“你会不会怪我?” 少年苦恼地剖析自己。 “只是那个时候,我太不懂事,在想着,离你远一点,自己就不会那么奇怪了。” 顿了顿,他忧愁地看向竹蜻蜓的两枚扇叶,“他好像没有好好对待你。” 无惨放下了扇子,将竹蜻蜓捧在手心,指尖轻抚着它的扇叶。辛夷的灵力并没有消退,青翠的竹蜻蜓在沉闷的房中亮得近乎晃眼。 扇叶上的指尖放下,换上了一双淡色的唇。扇叶被含住,人类深深地含着,舌尖与它缠绵。 或许下一刻,会被吞下去也未可知。 无惨的脸上起了诡异的潮红,抱着这样的竹蜻蜓,顺着桌脚躺在了坚硬的木板上。 - 阳光是在最近这段时间变得灼热的,弥生抹了一把汗,晨起的空气从清凉彻底变为闷热,叶上的露珠早已被蒸发,只剩下锋利的,拥有锯齿边缘的细长草叶。 她的手上脚上被这样的草叶割出了不少细细的血痕,不过对弥生来说,这样的伤痕不值一提。当初从村里一路走到平安京的时候,她双脚的所受的伤可比这严重的多。 她也是好好地活了下来。 医师找到了一个阴凉处,弥生跟在医师后头,山上的路窄小,都是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并不好走。但弥生现在也算熟悉。 她把背着的药篓放下,让医师检查她采摘的药材是否正确。 医师不爱用府中提供的药材,熬煮给无惨大人的药,药材都是他在山中采的。自从弥生跟着医师学医术后,采药也成了她必学的一门功课。 他翻检了两下,笑着点头,“不错,这次没有将杂草混进去了。” 弥生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被太阳晒得还是被医师夸奖的。躲在枝叶中的夏蝉清了清嗓子,又开始它漫长的鸣叫。 她将药材放回到药篓里,又仰起头看向医师,小心地提问,“这座山上我们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看到大人您口中所说的蓝色彼岸花,会不会并不在这里?” “不在这座山也会在另一处。”医师背起药篓,灼灼阳光下,他脸上阴郁苍白的线条也被柔化。 “医书上既然记载了,那么它就一定会存在。” 弥生不住点头,在她的世界里,医师说什么都是正确的。 下山回去的路上,那座掩映在丛林里的神庙露出了披着日光的一角,砖瓦边缘镀上了漂亮的金色,像极了麦穗成熟的模样。 弥生在路过时,忍不住盯着屋檐上的砖瓦看。 医师误会了,他问弥生,是不是想要进去。 弥生使劲摇头,用力过猛,头被自己晃得有点晕。停下来时,她抱着脑袋又看了一眼神庙,小声问:“可以进去吗?” 在来平安京的路上,她也曾向她所认识的所有神明许愿,许愿她能平安到达这个繁华的京都,并如同平安京的人一样,每天都能吃饱饭。现在,她的愿望也算达成了,母亲曾告诉她,向神明许愿若是实现的话,就要还愿。 弥生对于母亲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她总要做些什么,来记住母亲。 神庙中的神像有些古怪。 弥生费劲地仰头,看到神像头上挂了一层纱布,那雕刻的脸就变成了影影绰绰的事物,看不清楚。 大约来的每一个人都会注意到这不寻常之处,守庙人熟练地解释:“庙中落下的灰尘有许多,落到神像上总是对神明不敬,所以用布遮挡了。” 这也是无惨给辛夷的理由,虽然她觉得庙中的灰尘并没有许多,但是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况且又是他的一片好心。对此,辛夷也就接受了将一块布盖在自己头上。 她坐在窗上,看到进来的小姑娘。 她的记忆力不错,自然记得这是府中给无惨送药的姑娘,和小姑娘同行的医师却没有进来。他拿着弥生的药篓,驻足在了庙外。 弥生笨拙地朝神像跪拜,嘟嘟囔囔地说话。 辛夷来到她身边,将弥生四处乱翘的头发压下,这样就变成干干净净的小姑娘了,如果能将她身上灰扑扑的衣裳换下,就会变成一个更可爱的姑娘。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与其说在向神明祷告,更像是在同父母说话。只除了开头的一句神明大人,后面的称呼就自然而然地换成了父亲母亲。 就这样将神庙变化成了祠堂。 “我现在每顿都能吃饱,还长了点肉,如果当时太郎还有父亲母亲一同来平安京的话,也、也就不会死去了。” 弥生掉了眼泪,“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姐姐,她帮了我好多好多,就像母亲一样。” 擦了眼泪,弥生笑着将头磕下。非常实诚地磕了三个响头,咚咚的,抬起头来时,辛夷好险没在她头上看到血。 “我一定,一定会帮姐姐的。”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蹦跳着朝医师跑去,像只快乐的小麻雀。 辛夷看到了同样燃烧的生命之火,与那日夫人的,相差无几。 第21章 第 21 章 一般信徒来庙里,都会祈求神明完成他们的心愿,少数的,也会将心中无法对外人言说的事向神明倾诉。 最近来的信徒,只倾诉不许愿的概率过高了些。辛夷抱住想要啄纱布的啾啾,摸着它头顶的羽毛,自顾自说:“我是不是太无能了些。” 无能这个词含义太深,啾啾不明白,在它眼里,现在纱布就是最好玩的东西。 “下回给你十块八块的,不要啄得嘴也累死。” 摸了一把啾啾头顶的羽毛,她来到庙外,天高云疏,此刻的天如同一块湛蓝的宝石,远远地才能看到几缕将要消散的云彩。 守庙人搬了把椅子,晃晃悠悠地倚在躺椅上,日光灿烂,夏日悠长,他想着晚膳的餐点,只觉得这真是一份太过美好的差事。 他真心实意请求这座神庙香火长存,不必太过旺盛,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便很好。 只是这个念头未免对神明不敬,所以他是背对着神像想的。 在山崖下,辛夷险险托举住了樵夫,从悬崖上下坠的力道太大,她引来一阵风,将樵夫放在了茂盛的树冠上。枝叶簇簇断裂,樵夫最后落在他背着的柴上。 后背血肉模糊,渗出的血浸透在了干柴上。樵夫艰难地将麻绳解下,看向了手中的血。 “我还活着。”他的五官皱在了一起,像是哭的模样。 “神灵护佑,我还没死。”粗糙的声音含着浓浓的后怕。 一手的血被樵夫随意涂在了衣服上,他想着该如何赶到家中。 风卷起树叶哗哗,也引来来一片厚厚的云彩。樵夫的长子看到树下的父亲,两步并做一步跑过来,扑倒在了樵夫面前。 “你怎么过来了。”樵夫比儿子还要惊讶。 “母亲今日一整天都心慌得厉害,实在害怕,叫我出来寻你。” 长子一面说,一面把自己的衣服撕下来,给樵夫止血。 “还好我来了。”长子悄悄擦了眼角,准备背起樵夫下山。 辛夷顺手,将遗落在地的干柴拿起,随着他们的脚步,慢慢下山,回到了低矮的草屋,她放下了干柴。 浅淡的酒味在庙后的小屋传来,守庙人在品尝着所剩不多的水酒。啾啾没再执着神像上的布料了,它躺在辛夷花里,睡得正香。 第23章 香炉里插的香只剩下短短一截,但是香灰积了不少。辛夷随手清理了下香炉,在某一瞬间,忽然心中一动。 她仰起头,夏日拉长了白昼的时间,太阳还悬挂在山头,金光透过窗,照在了神像上。 是她的错觉吗?神像的胸口,为什么插着一把剑。 辛夷慢慢地,慢慢地将手放在胸口上,那里没有一点疼痛的感觉,就像是她的眼睛出了错,感官产生了幻觉。她好端端的,并没有无端生出一把剑,狠狠地刺向她。 圆月高悬,夜幕是它最好的陪衬,珍贵的玉盘在它面前也要自惭形秽。 鬼舞辻府邸点着明亮的烛火,无惨被陡然明亮的烛火晃了一下眼,是侍女剪掉了烛芯,跳跃的火光有了足够的燃料,就愈发趾高气昂了起来。 家主在不停地来回踱步,倒是没有注意这一下明亮起来的光线。 无惨撑起下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点剪烛芯的侍女。 待家主终于累了,坐在椅上,抿了一口茶水,对无惨说道:“谣言甚嚣尘上,竟说你的病好起来是用了什么奇怪的咒术。” 无惨掩袖,咳了两声。 “若是真用了什么咒术,何不一次性将我的身体治好,这般反反复复的,岂不是显得咒术无用。” “但是这流言害得加茂家将婚事推掉。”家主恨恨地咬牙,猛地抬眼,看向无惨,“何人在背后作祟,你可有想法。” 少年指尖点着桌面,似在沉思,他的视线眺向窗外,良久之后,给了两个名字。 室内是窒息的安静,而后是家主轻下来的声音。 “和我的猜测一般无二。” - 侍女先一步来到无惨房间,躬身点亮了蜡烛。少年在盛夏的时候也没有多减下几件衣服,素白单衣上是没有多少血色的脸。 等到仆从离去后,他的脸上焕发出漂亮的,璨璨的笑,五官在这一刻昳丽到不可思议,脸上的血色也多了许多。 “辛夷,你怎么过来了?” 神明表情却恹恹,她拿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下,然后站起来,拉开胸前流光溢彩的衣裳,问无惨,“你有没有看到什么?” 少年的眼底是掩饰不住的茫然,他的眼睫如蝶翼,不安的翕动了两下。 “这里,应该要有什么吗?” “本不应该有什么。”辛夷轻声说,她将手上的茶杯静静放下,话题跳跃,“但是我好像想起一点以前的事了。” “是什么事?” 是什么事呢?是她终于想起来,她好像确实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里的,在此之前,她是不是死过一回,被人用剑,刺中了她的心脏,她所有灵力的聚集之处。 辛夷按着头,可是疼痛的,却是她的胸口。 “是不太好的事情,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想起来。” 辛夷想打开窗户,这间房子现在看起来无比窄小,压得她透不过气起来。只是夏日多蚊虫,如果开了窗,恐怕就有爱光的虫蝇,飞蛾扑火一般涌进来,白白送了命。 她抱住膝盖,看到桌上被她喝空了茶水的茶盏,扭头问坐在她身边的无惨,“有吃的吗?” 少年朝门外,高声喊了仆从的名字。 夜晚厨房都已经熄火了,冷锅冷灶,但是府邸中的大人有令,也只能将灶台重新烧起来。管事的拍醒眼睛还迷瞪着的师傅,警告道:“眼睛放大些,别一时迷糊把布头扔进去,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杀鸡抹脖子般在脖子上比划,又拿出了菜刀,总算让师傅清醒过来。 他嘟囔了一句,说无惨大人可从未在晚间叫过膳食,这次突然来叫可真奇怪。 管事侧过头,放下菜刀,打了个哈欠,抹去眼角渗出来的水,“大人自然是想什么时候叫膳食就什么时候叫,哪来的那么多话。” 师傅手下的刀不停,嘴也不停,“原以为夫人不要膳食了,这段时间能好好睡个觉——”一句话没说完,就被管事狠狠瞪了一眼。 “我看你是酒喝多了,连脑子都喝懵了!” 管事快步走到门外,还好,前来传话的仆从不在,被带到另一侧的小房间吃东西去了。 他松了口气,拿手狠狠地抵着师傅的太阳穴,“把你的酒都给我拿出来,再让我看到你喝酒,我、我——”卡了半晌之后,管事丢下一句气势汹汹的扣钱。 师傅缩了缩脑袋,不再说话了。 辛夷没想到能端来那么多膳食,还都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她往前送了送,“你要来一点吗?” 无惨摇头。 她就低着头,将这些全都吃完了。 其实人类的食物于她而言没有半分用处,但是吃下去却会有一种满足感,心情也能变好一点。 无惨一直盯着她,见辛夷吃完,他小声问:“你的心情好点了吗?” 辛夷比划了一个距离,“有好上那么多。” 她笑嘻嘻地,将离她有一点距离的少年拉到床榻上坐着。不知道谁告诉过她,人类在床上会更为放松。 她看着无惨的眼睛,不知是不是记忆出错,为什么他被辛夷拉到床上后,那纤长的眼睫眨动了两下,像是蝴蝶不安地振翅。 辛夷放开手,退后了两步,想给予他一个安全的空间。 无惨却从床榻上跪坐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近。做完之后,他状似不安地松开手,将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是一种完全卸去防备的柔弱姿态。 “辛夷。”无惨咬字的时候有些黏腻,有点像一种蜂类酿造的蜜,他问,“你想做什么?” 辛夷被他拉得也跌坐在床上,有些不懂少年的举动,她犹豫着开口:“问一个问题?” “嗯?” “我想问的是,你在什么时候会背叛别人,比如,背叛你的家族?” 屋内寂静下来,辛夷听到少年的呼吸声,轻轻浅浅的,没有波动。她上去,吻了吻他红梅色的眼。 “不要紧张。”她说。 退开时,无惨却跟上来,仰着头,眼角染着浓郁的红晕。 “你再、再亲吻一下,我就不会紧张了。” 辛夷怜悯地,再次低下头,但这次只是轻若鸿羽地碰了一下,温柔地扫过眼睫。 少年抚住眼,笑了起来。 “我不紧张了。”他说,“因为我知道,辛夷不是针对我才问出这个问题的,你现在一定还在为了什么而困惑。” 辛夷安静地听他说话。 “人这一生,追求的也不过钱、权、色,如果有人背叛了他的旧主,大约也逃不过这几样。” “当然,个别人也有重视的东西。” 辛夷冷不丁地问了他一句。 “就比如你,会重视什么?” 无惨顿了下,眼尾的笑意却没有停下,他似乎没有掩饰地全盘托出。 “辛夷也知道,我生来身体变孱弱,若是能有什么,让我恢复健康,我也会不顾一切地去争夺。” 她垂下眼,在思索无惨的话语。 “钱、权、色、健康……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物种。”辛夷皱着眉,在一个瞬间的时候,忽然想通。 “他们总会为了自己想要的,不顾一切。” 她的最后一个巫祝,又是想要什么,才用那把剑刺向了她? 第22章 第 22 章 辛夷的最后一个巫祝,是个外乡人。 前一任巫祝终身未娶,守着一座孤零零的神庙结束了一生。在他人生的最后几年,他收养了这个流浪过来的异乡人。那时候,他还没有庙前的树苗高,面黄肌瘦,全身上下好像只有一把骨头在支撑。 前一任并没有将他当做下一任巫祝培养,他只是心善,只是觉得他可怜,若是不管他,只怕没几天就会死去。 只是没想到,先死去的是巫祝认定的接班人,那是一个壮实的小伙子,虽然巫祝教他的东西他学得马马虎虎,但是砍柴打猎很是一把好手。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倒在水边,身上有猛兽啃噬过的痕迹。 巫祝老泪纵横,跪在辛夷面前,询问她可否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辛夷没办法回溯时间,他在濒临死亡的时候,也没有喊过她的名字。 她给予巫祝的只能是沉默。 后来,那个孩子就被巫祝带在了身边。其实那孩子的体质,并不适合做巫祝,若是她附身在他身上,他可能要修养一年半载才能下地,再多来几次的话,寿命也会受影响。 但是那个孩子很执着,在庙中长跪,祈求辛夷能接受他作为下一任巫祝。 人类的生命其实很短暂,有时候,只要她出个远门,人类就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辛夷难得劝慰了那个孩子一次,成为了巫祝,就意味着他在缩减自己的生命。 他那时,即便听了这样的话,也没有改变丝毫决心,他似乎对成为巫祝,有着狂热的,难以撼动的意愿。 后来,他重新修建了神庙,堆金砌玉,意外煊赫。 第24章 住在巫山的村民们没有那么多金银,即便将他们的家底全都搜索干净,也换不来神像上的一朵辛夷花。 辛夷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如此昂贵的东西,巫祝跪在神像前祷告时,说只有这般珍贵之物,才能体现神明的高高在上,不容侵犯。 但是原来的那尊神像,那座木胎石心的神像是巫山的村民一刀一刀雕刻出来的,浸透了风雨和汗水,她是很喜欢的。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他也是怀揣着一颗拳拳之心在做事。 所以辛夷也只是对他说,以后若有这种事,要先同她商量。 巫祝那时的表情,好似被她说的这一句狠狠伤到了,匆匆忙忙地垂头。 神庙在此之后多了些家境优渥的信徒,换言之,就是达官贵族,每逢礼拜上香时,都要清场。曾有一次,有一位贵族想要为他的儿女祈福,辛夷附在了他身上,祈福完毕后她看到了拿着竹蜻蜓,眼巴巴看着她的小女孩。 小女孩身上的衣服打了一个又一个的补丁,但是脸上有肉,被养得很好。辛夷顺手,也给了这个小女孩祝福。 那位贵族感觉受到了屈辱,他的儿女凭什么和山野村夫的女儿同等待遇,然后那些出现的贵族,又在神庙里消失了。巫祝不解地问她,为什么要为那个女孩赐福。 辛夷很认真地同他说:“因为这是神明的权利。” 然后的然后,就有了辛夷在巫山的最后一个画面,她看到灰扑扑,没有金玉装饰的神庙,也看到了巫祝在痛斥那年的天灾,是因为守护巫山的山神,变成了恶神。 她听着巫祝颠倒黑白的说辞,觉得不可思议,巫祝能煽动那么多百姓,她也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她会被那柄剑牢牢地刺中? 辛夷攥住了胸口,疼得摔倒在床榻上。无惨慌忙地扶住她,语调维持不住平静,抖得厉害。 他问辛夷这是那么了。 辛夷跪趴在无惨怀中,这个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身上也没有多少肉,一把骨头,伶仃可怜。她艰难地扶住他的手臂,看向窗外。 没能看到,窗户关着,桌上残留着碗筷。 她最终将头放在无惨的肩上。 为什么会被剑刺中,因为她的腿被赤豹狠狠咬住,那柄淬了毒的剑轻轻松松地刺入胸膛。 巫祝的手掌满是自己的血,他用那只手按住辛夷的胸膛,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悲天悯人的神色。 “您好好的,消失吧。” 他低下头,双目流泪,“我会替代您的。” 辛夷看向了那把剑,寻常的剑刺不中她的灵体,巫祝是上哪找到的,能让灵体损坏的毒。 “你替代不了我的。”她轻轻说。 咬住她腿的赤豹松开了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它的身体在消散。伤害神明,是有代价的。 眼前的血色在辛夷再次睁眼的时候,变化成了贴着纱纸的窗,再往下,是无惨的雪色单衣,他蜷曲妩媚的长发散在单衣上,很像,很像鲜血迸射的模样。 “辛夷,辛夷……”少年的声音缠绕在她耳边,他伸手,将自己的长发拨开,露出了白皙的侧颈。上面有血管,还有上下不安滚动的喉结。 “你可以咬我。” 无惨偏头时,眼睫垂下,盖住了他漂亮的眼睛。 “咬出血也没事。” “我想让你开心点。” 辛夷控制自己不发出奇怪的疑问声,人类也会像动物一样,以咬人为乐趣吗?她见过在山野间的狸奴,会叼着另一只的后颈。她抿了抿唇,毫无预兆地咬上他的脖颈。 算不上用力,但也不轻。 没有感受到心情有什么变化,但是被她咬住的人一下子闭上了眼,艳色的潮红一下子弥漫到他脸上,眼尾自然带出的弧线妩媚缱绻。 辛夷慢慢松开了嘴,她的心情有没有改善暂时不知晓,但是无惨大约是舒服的。 实在不能理解。 少年睁开眼睛的时候,瞳孔很亮,周遭有湿润的痕迹。 “辛夷。”他喘出一口气,音调有些飘,“你可以再咬一下。” 他的指尖碰了碰脖颈,再抬到面前,指上干干净净,没有出血的痕迹。这个时候,刚刚在辛夷咬上去的时候,那仿佛灵魂都在战栗的快/感消退了一点,他莫名地觉得有些委屈,辛夷应该更用力一点。 辛夷退开,看到他散乱的衣襟,伸手整了整,将无惨重新包裹严实。 “你嫌自己的命太长吗?”辛夷好奇地,真挚地询问。 无惨低下头,凑近了一点,他的声音还是没有控制住,有种轻飘飘的旖旎妩媚感。 “这并不妨碍的。” “只是一点点血。” 辛夷拉着他衣襟的手猛地加重力道,将那两片衣料卡住他的脖颈,将皮肤勒红,那里生出了一条长长的,窄窄的痕迹。但也只是一瞬,她放开了手,捂着脸笑出了声。 这笑声来得突兀,无惨不知所措地扶起辛夷,不安地问道:“是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她只短促地笑了两声,就扶着无惨的手停下了,心脏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可仍是觉得有些难受。 如果那把剑干脆在她胸膛中搅动两下,彻底将她的痛觉坏死就好了。 她的最后一位巫祝,真是处处在和她作对。 辛夷使劲地揉了两把脸,抬起头,“你没做错什么。” 少年的手虚虚地在她胸前比划了一下,“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你难受了,对不对?” 他脸上的潮红还残存,脸侧的线条已然冷峻。 辛夷眨了眨眼,说不是。 “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她准备动身站起来,应该要走了。 无惨试探性地拽了拽她的衣袖,没有用力。 “以前的事,不值得你记挂在心上。”他这样说,露出的脖颈在辛夷面前,红痕与牙印分外显眼。 人类的皮肤怎么这么娇嫩,都过去多久了,还没有消退下去。 辛夷将手放到他的脖颈上,自欺欺人地觉得盖住了就能看不到了。 “这话有失偏僻,构成一个人最大的部分就是以前的记忆,嗯,神也算。” 她另一只手拖着下巴,“以前的事不值得记挂的话,那不就是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无惨着急起来,“我并不是想要你否定自己,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有些事伤害了你可以忘掉他们。” “忘不掉的话。”他的眼瞳变深,就杀了他们。 这是他一直想说的话,无惨就是有这样奇怪的直觉,在没有他的以前,或者是在很久远的时间,肯定有某个人,让辛夷感到不快了。 不然,她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说这些话。 他烦躁地想用刀,或是什么别的能伤人的武器,狠狠教训下一下那人。怎么能在辛夷心中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可是他又绝望地发现,如果那人是神呢。 躁郁的情绪一旦升起就很难压下,无惨的手在袖子中快将血肉掐出来了,面上还是柔弱可欺的模样,他温柔地说:“你会很痛苦的。” 辛夷顿了顿,摇头。 “不会的。”她说。将所有事情弄清楚了,她就不会痛苦了,辛夷这样想着,并坚信自己所想的完全正确。 她放在无惨脖颈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对他说:“无惨,你——” 辛夷想了一下,绽开笑,在他的耳边说完下半句,“你乖一点吧。” 月色皎洁柔和,无惨走到窗边,支起了窗户,庭院中的绯樱如旧,没有看到辛夷的身影。伤痕累累的手放在了窗台上。不再伪装情绪,他粗暴地捶了下窗台,有血沾染上了,少年嫌恶地移开眼。 一下又恨起自己,怎么总是会失控。 如果能将辛夷禁锢住就好了。 第23章 第 23 章 又是一个日光晴好的天气,神像也在光下闪闪发亮。 辛夷伸出手,那柄剑从她掌心穿了过去,无法动弹,无法拔出。 真像是黄泉水的特性,即便是神灵,在黄泉水里滚上一遭,灵体也要受到重伤。沾上的黄泉水的兵器,自然也能轻轻松松刺中灵体。 辛夷没见过黄泉水,那处于生死之间的界限,常年寒凉,一般的小神灵往往找不到入口,即使到了那儿,若无人带路,只怕要交代在那里。 所以,就连神灵过去也是九死一生的地界,巫祝一介凡人,又怎能跨越重重险阻,毫发无伤地取回黄泉水。 还是辛夷根本就想错了,在那柄剑上的根本不是黄泉水。 好头疼。 她抓上了头发,使劲揉。 啾啾很敏感,能察觉到辛夷此时的情绪,所以安静地窝在她怀中,连爪子都没有动。 辛夷停止了抓耳挠腮的头疼动作,一声一声叹气之后,轻轻咬住了啾啾头顶嫩黄的羽毛。 这对于一只麻雀来说,无疑是张开了血盆大口,要将它全部吞下去一般。 第25章 啾啾这只蠢麻雀,一动也不动,那双绿豆小眼依恋地望着她。 辛夷的动作很轻,咬下之后便放开了,随后只是蹭了蹭它的羽毛。 “真是个笨蛋。”辛夷笑着说,“哪天被人吃也也只会傻乎乎送到别人嘴边。” 和那只赤豹一点都不一样,赤豹会跑,会咬人,即便是面对好几个成年人类,也完全不虚。 灵体的恢复能力很强,加之受了许多香火,辛夷完全感受不到灵体也曾受到的那种,像血肉都被撕扯开的疼痛。 可她又悲哀地想到曾几何时,她也像担心啾啾那样担心那只赤豹。生物自有其生存的智慧,也许根本用不着她的担心。 她放开了啾啾,麻雀飞起来,不安地盘旋在她周围。 信徒的祷告声细细碎碎地传来,从左耳灌到右耳,一句一句的祷告如同织就了一张大网,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再如何发愁,信徒不能敷衍,辛夷想起身回到神像中,只是身体不听使唤,懒怠起来。 凭借在神像中所存的神力,应该也能回应信徒。 既然这样的话,她休息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夏日的池水清澈,但是水面发烫,侍女提了水,将帕子扔到水桶中,搓洗干净后,才细细地擦拭起家具来。 她是左大臣府邸中服侍夫人的一名侍女,但是入府的时间尚短,只能在外间做些杂活。 夏日和冬日干活最为劳累,一个彻骨寒冬,连手都不敢伸出,哆哆嗦嗦的,一个却是炎炎夏日,太阳一晒就不停地往下滴汗,将衣衫都脱了也抵抗不了那种炎热。 她擦了一把汗,不让自己的汗水滴在昂贵的地上,听闻左大臣的府邸,地上铺的都是散发异香的木材。 远远地,她看到府中的大人走向夫人的庭院。大人身材壮硕,最是怕出汗。在夏日的时候,即便外出行走的时候,也会有仆从提着冰跟随左右。 她跪在地上,低头等大人入院,直到看不到大人后,她才站起来,继续擦拭。 日光慢悠悠地偏移,光线一时比一时烈,她终于擦好了。趁着刚干完活的一小段空隙偷偷地休息,蝉鸣在叶间,叫得欢快。 不知是不是蹲久了,出现了幻听,她听到夹在蝉鸣声中的尖叫。 她站了起来,日光照得她眼前发晕,蝉鸣不停,在耳里一圈圈缠绕。真的是幻听吧。 她又做了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手中。也许她可以小小地睡一会儿,夫人不爱管她们,只有夫人身边的侍女会盯着,只是她常在夫人身边,这会儿也没空来盯她。 又是一声惊叫,这一次尖锐地传入她的耳中,连蝉声也停滞了一瞬间。 侍女的头撞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她慌慌张张地起身,走到庭院门口。原本守在那边的仆从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她小心地走进去,这个时候了,还特意绕过名贵的花丛,注意不撞到夫人养的视若珍宝的花。 断断续续粗重的喘气声从屋内传来,不像是普通的人类喘气,更像是脖子受到了什么损伤,从其中发出的嗬嗬声响。 侍女将裙摆提上,心仿佛也被这个动作提上了一样。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从房内传出的怪异声响还要重。 脚上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侍女抬起自己的木屐,那暗色的,浓稠的物质,分明是血。 再也忍受不住,她的口中蹦出一声惊叫来,嗓子也要被这一声所扯破。 躺在靠近门口的人伸出手,无力地朝她抓去。侍女跪倒在地上,只会喘气,但是眼睛从不会休息,一点橘色的亮光跃然在眼底。 是火,是烧起来的火。 干燥的夏日,最适合火焰蜿蜒壮大。 侍女的腿软了半截,她试了两次,才让自己勉强站起来。 趴在地上的那人这时仿佛也爆发出巨大的力气,似乎是回光返照,但更像是奋力一搏。 “救、就我!” 他的声音粗嘎透气,脖子上满是模糊的血肉,人体中最多的液体争先恐后,从他脖子上的缺口处流出来,连带着脸上也是黏糊的血,显得面目狰狞可怖,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恶鬼在叫着救他。 侍女慌乱地摇头,转身就跑。 但是在跑出几步后,她猛然清醒过来,那张脸,那个壮硕的身材。 明明是大人啊! 侍女的脑中一下闪过许多念头,好的坏的碰撞在一起,最后,她咬咬牙,回身,扶起了大人庞大的身体,那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压垮下。 火焰的味道很浓了,光热将空间扭曲成错位的空间。侍女没走一步,呼吸就沉重一分,直到呼吸泛出铁锈味。 又是一声尖叫,但并不是从侍女口中发出的。侍女惊慌地回过头,火苗舔舐着桌椅,还有几帐,那是最容易燃烧的物品,只要燃烧到这边,平静的火焰就蹿得极高,高高的火焰像是什么巨人一般,吞噬着所见到的一切东西。 在火焰下,披头散发站起来的人如同火神的化身一样,侍女吓得差点将肩上的人推出。 但是仔细一看,那并不是什么火神的化身,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胸口上插着一把刀,周围的衣料上都是红到已经发黑的血。可是如果是人的话,为什么刀已经插在胸口了,她还能站起来,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不能放他走,不能放他走!” “他应该下地狱!” 好像是——夫人的声音。 被她扶起来的大人现在格外有力气,手如铁钳,扣着她的肩膀,口中喷出来的血都飞到了她脸上。 “快走!” 他声嘶力竭地喊:“她不是人了,她被鬼怪附身了!” 见侍女还呆愣着,他狠狠地去推了她一把,“你难道想死在这里!” 死这个词一下子让侍女惊醒过来,浓烟扑面而来,呛鼻刺人。 再不走,她真的可能会死。 她拖着大人,不顾后面那尖锐的,足以刻进灵魂的声音。 “帮凶!” 夫人声声泣血,“你也会下地狱,一定。” 踩到庭院的石子上,侍女终于虚脱了,将自己连同大人一并摔在地上。火已经烧到了门口,屋内的景象看不分明,只有一簇簇的火焰,在欢快地彰显自己的存在。 可是侍女却觉得自己能穿过能橘红的火焰,看到在里面的夫人,夫人的笑声很尖锐,将她的耳朵都要穿破。她捂住耳朵闭上眼,不想再听,不想再看。 “下地狱,下地狱……” 她几乎要把自己捂到窒息,还是能听到那声音。 这里的动静终于引来来府邸的仆从,乱糟糟的动静,有提水的,有去灭火的,还有人扶起她,拖着往外走。 已经看不到大人了,不过大人一定是被最早救助的。天上已经升起了滚滚浓烟,将蓝的透彻的天空染得灰糟糟的,她看到了上涨的火焰,顶端的橘红刺痛了她的眼睛,连带着耳朵,全身都痛起来。 好像她才是那个在火中丧生的人。 辛夷在山中,忽然心中一动。 她其实不喜欢火,虽然火带来了光和热,但它的破坏性太强了,会将一切都燃烧殆尽,可能只有坚硬的石头或是人类造出来的铁,才能不惧它的熊熊燃烧。 辛夷隔绝了空间,火苗徒劳地外间张牙舞爪,始终不能突破这层薄如蝉翼的一道水膜。 这位经常供奉香火,捐赠大笔香油钱的贵妇人要死了。 就算没有被大火烧死,被浓烟蒙蔽口鼻而窒息,她也要死了。 插在胸口的那把刀,已经让她的心脏彻底没有了生机,是一块死物了。辛夷蹲下来,轻轻拔出那柄刀,又顺手拿来了干净的衣物,为她换上。 即便是死亡,也不能这么狼狈,至少让她看起来同以前一样。 夫人的嘴唇翕动,还有一丝气在支撑着她。 山鬼的耳力同眼力一道好,辛夷不必低下头,也能听到她在说月姬。 月姬,月姬,月姬…… 是夫人最为思念的女儿。 辛夷叹了一口气,将灵体显现在夫人面前。 她不知道月姬是什么模样,大约和她有点相像,否则夫人那已经干涸的眼里不会流出眼泪。 夫人了无遗憾地闭上眼。 一盆盆水从外面扑进来,对着大火来说,到底只是杯水车薪。 辛夷抱起已经咽气的夫人,分花拂柳般,从大火中走出来。她的信徒,埋在她神庙旁,应该也算是一种归宿。 - 弥生将新煎好的药端上,照例交给守在门口的忠治。 今日的蝉好像分外聒噪,弥生已经粘走了不少蝉,但是现在站在庭院中,还是能听到那烦人的蝉鸣。 她垂首站着,想过会儿再粘一次。 忠治敲了敲门,推开后,低头走了进去。尽管他头低下得很快,可他还是看到了无惨。 少年唇间含着什么东西,眉目旖旎。 第26章 第24章 第 24 章 那是什么翠绿的物件,从忠治眼前一闪而过。 他让自己不要多想,将药端上去。 无惨端起了这碗药,闻起来没有过分苦涩的味道,瓷碗被搁下,叮当的一声碰撞。半碗药汁晃了晃,还是被溅洒了出来。 褐色的药汁撒到桌上,还有一点溅到了无惨的寝衣上,月白色的布料瞬间沾染了深褐的圆点,他厌烦地将榻上的小桌连同那碗药一并推下去。 小桌哐啷,滚到忠治前,堪堪停下,药碗已经成碎片,药汁肆意横流,忠治的黑衣也不可避免,染上了药味。 “收拾干净。”无惨站起来说。 他走到屏风内,脱下那件寝衣,扔到一边。不知为何,看到那件寝衣就觉得碍眼。 少年拿着它,在屋内找了找。他房里常年备着炭盆,即便在炎热的夏日,这东西也没有收拾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点燃了炭盆,又将那件寝衣扔到炭火中,见到它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才算舒心。 房内重新被忠治收拾干净了,换了一张新的小桌,药汁也被擦拭干净,只有药味还在房内。他让服侍的侍女将香炉点燃,一团青烟从香炉上飘出来,冲散了屋内的药味。 弥生又端了一碗新药过来,站在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来。 无惨朝她招了招手。 弥生端着药,跪在了无惨面前。 少年的指尖朝她头上的药指了指,温声道:“医师又换了新的药方?” 府中的大人不会有这么温和的声气,弥生疑惑地想,今天无惨大人心情格外好吗?这样想,嘴上也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是医师大人的新药方。” “他不知研发出多少新药了,也没半点用处。” 弥生很想为医师说些什么,但笨嘴拙舌的,一时也说不出来。待抬眼时,正好撞上无惨大人那双红梅色的眼,他眼睛在笑,其中的红梅却浓稠得几乎要流淌出来。 她恍惚想,原来大人和夫人是有些相像的,都会这么温柔的笑,但这样笑时,说出的话却会让人难受。 像是受到什么无形的鞭打一样。 “你这样看我。”少年慢慢地说着,“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身边的炭盆徐徐冒着热气,无惨收回了手,想听面前的女孩能说出什么来。 弥生低头,不敢看大人的眼睛,但还是鼓足勇气开口。 “医师大人殚精竭虑,每日翻阅医书,上山采药,有时到了很晚都不休息。他真的很想治好大人。” “他还为大人去找只有在医书中写过,但从未见过的蓝色彼岸花。” 弥生开口时还会学着大人们一样,用一些文绉绉的话,但说到后面已经全然忘记。 “他殚精竭虑,非常尽心?” 无惨的笑容更深,“但他所做的这些,对我有一星半点的用处吗?” “鬼舞辻花钱供着他,是要让他治好我的病。” 他站了起来,衣摆拂过地面,发出簌簌的细微动静。 弥生抿着唇,脸被憋得通红,她想反驳什么,但又觉得无惨说得好似也很有道理,找不到反驳的点,只能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块地。 寝衣的下摆离得越来越近,弥生感觉端着托盘的一轻,上面的药碗被少年拿起来。他一饮而尽,药碗被重新搁到托盘上。 他说滚。 忠治跪在屋里,不忘将炭盆挪到屋内的角落。可是无惨却来到炭盆旁,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炭。 “听闻左大臣府邸起了一场火。” 忠治立刻叩首,将得到的消息一并向无惨说出。 炭上的火星时隐时现,少年着迷地看着上面的火星,仿佛没听到忠治那长长的一段话。 直到那火星消失后,他才放下那块炭,笑着对忠治说:“藤本家发生了这样的事,算不算是一种天理轮回报应。” 忠治不懂得花言巧语地附和,只木讷地应了声是。 无惨皱起眉。 忠治低着头,又说了一句:“听闻左大臣夫人在这场火灾中丧生,大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仍是一板一眼的语气。无惨揉了揉头,让忠治出去,想了想,又让他将炭盆也一并端出去。 他支起窗户,习惯性往外看了一眼,樱树苍翠。 少年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才悻悻转过头,又赤着脚,没有叫侍女,自己将香炉灭了。 - 辛夷抱着夫人的尸首,埋在了神庙旁的林下。 啾啾飞过来,想站在坟堆上,辛夷扫过去一个眼神,这胖麻雀懵懵懂懂的,还是停了下来。 “你——” 辛夷想了想,没有说下去。 想必夫人也不会为这身后事而生气,不过人死了,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人类的话本子常说人有灵魂,但是辛夷从未见到过,这只是人类寄托哀思的念想罢了。 啾啾踩了两下,新鲜的泥土上立刻便出现了竹枝般的痕迹,它似乎对自己踩出的图案很满意,叫唤了两声示意辛夷去看。 辛夷拍了拍手。 “啾啾,过来。” 胖麻雀摇头晃脑了一下子,拍起翅膀飞过来,却没有飞往辛夷的方向,它以一种与自己体型完全不符的灵活姿态调转了头,朝辛夷左侧冲去,叫声凄厉。 它一头撞在了那个着白衣的阴阳师身上,将自己撞了一个晕头转向。 贺茂顺平还没看清是怎么回事,那只撞了他的麻雀就被辛夷捧到了手心。 那绝对绝对,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她用灵力覆盖在啾啾身上,胖麻雀的绿豆小眼眨了眨,依恋地伏在辛夷掌心。 不知道它怎么变得如此勇敢,竟也学会撞人了。 辛夷抬起眼,这才看向贺茂顺平,“你有没有事?” 高速撞过来的麻雀,和小炮弹一般无二,贺茂顺平摸着自己的左肩,那一下差点撞得他弯下了腰,好险维持住了仪态。 年轻的阴阳师摇了摇头,说没有事。 他的目光望向辛夷的身后,那是一座新建的坟,甚至可以闻到泥土翻过来后的那股土腥味。他犹豫着问道:“你在祭奠吗?” 辛夷不走心地点了头。 没有纸钱和贡品,坟前也没有烧过的灰烬,更重要的是,这是座新坟。贺茂顺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辛夷移开了身,她还维持着灵体的模样,好心地询问:“你要过来祭拜吗?” 年轻的阴阳师脸色苍白,僵硬地摇头。 既然不准备祭拜,辛夷便打算送客,她的手抬起,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势,贺茂顺平突然就慌张地问:“这位——这位死者。”他卡壳了许久,才想出一个妥帖的称呼。 “他与您的关系是?” 辛夷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看着他。 这个问题在往常来说,着实有些冒犯,若是遇到性子火爆的,误以为在冷嘲热讽,直接打起来也说不准。但即便冒犯,他也要问出口。 “不能告诉你。” 这句话让贺茂顺平的脸色更白了,好似辛夷说了什么让他难以接受的话,看向辛夷的眼神十分复杂,很难看清他眼中有多少情绪,多种杂糅到一起,最后化为悲伤。 辛夷疑惑地歪头,为什么他看她时那么像痴情女看待薄幸郎一般。 她并没有像同他有什么纠葛呀。 难不成她的记忆出现了断档,不知道什么情况下同河伯一样,也欺骗了阴阳师的感情? 辛夷看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去,但没有走远,只是走出了人类的视线范围,就停下了。 白衣的阴阳师身上都蹭上了土,变得脏兮兮的,但是他手中的纸人依旧洁白如新。小纸人蹦蹦跳跳地从他手上跳下来,还会滚到泥里蹭一圈,将自己弄得不那么显眼后,一摇一摆朝着神庙的方向走去。 辛夷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看,她能感受到阴阳师没有什么恶意,那一堆小纸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式神已经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了,贺茂顺平坐在树下,他的眼前有模糊的景象。那是式神的视角所看到的画面。 左大臣府邸起火的事,贺茂家是最先知道消息的,不单单是他,家主也赶忙来到,那时灭了火,但是左大臣还在昏迷中。家史焦急地同他们说,好像是突然起的火,从夫人院中烧来的,大人被救出来了,还有一位侍女,但是夫人却遍寻不到踪迹。 若是在火中丧生,也不会不留下尸首。 这场火像是有由什么诡异的咒术引起的。 不知道为什么,贺茂顺平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辛夷。那日左大臣府邸闹鬼,他一回头,就看到了辛夷站在那里。 而这次的失火,是不是也同她有些许关系。 贺茂顺平不想这么想辛夷,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来到了那座神庙,见到了辛夷站在那座新坟前。 坟墓是庄严肃穆且禁忌的东西,对于人类而言,尤为重要,再怎么样,贺茂顺平也不会去掘坟,看看埋在那其中的到底是谁。 第27章 他只能让式神去看看。 但是只这一会的功夫,式神就找不到辛夷了。纸人们茫然地转圈,贺茂顺平抬起手,让它们往神庙走。 浑身脏兮兮的纸人贴着门缝,钻进了神庙内部。 从它的视线里,能看到高高的人类排了长队,焚香祈祷。 纸人贴在了人类的裤腿上,他本就是轻飘飘的一张纸,粘在裤腿上完全不会被发觉。 只是当人类跪在了蒲团上时,纸人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它轻轻松松扔出了神庙。 第25章 它并不是例外, 与它一起进来的纸人一同被扔了出去,无论是躲在墙角的,还是贴在桌下的, 无一例外。只有最后一个小纸人, 比别的纸人天生就小一半, 像是其他的都是精心制作, 只有它是用最后的边角料草草做成的一样。 它脚程慢,险险越过高高的门槛,奈何腿短, 才越过门槛就左脚拌右脚,咕噜摔下来。一张纸顿时变得皱巴巴, 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 辛夷拿起了这可怜巴巴的小纸人, 上下抖了抖。 纸人没有还手之力,软绵绵地任由她抖动。 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薄薄一张纸,不过仔细观察,还是能察觉到有一层异样的东西覆盖在上面。是辛夷不清楚的能力。 她把小纸人放到手心,等脏兮兮的纸人摇头晃脑地站起来,一口气,将它吹出了神庙。 幸存的最后一个小纸人也被赶了出去,它抱着自己,不知道短短几个瞬间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不停地晕头转向,现在还是晕乎乎的。 贺茂顺平泻了力, 这些阴阳师的手段,对她都没有任何用处。 那么,那日初见时,他拿着的罗盘对她到底有没有作用呢?贺茂顺平不敢细想,仿佛再想下去就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如果,她本就是一个恶鬼呢? 守庙人在和信徒闲话家常,这些山民偶尔会给守庙人带一些山野食物,一来二去之下,就可以让守庙人开一下方便之门,也能在某天为山神上一炷头香。 辛夷看到阴阳师收起那些纸人,失魂落魄地离去,怀里的啾啾仍是人事不知地睡着。 守庙人抬头看了看天,冲还在庙里的信徒喊:“要变天了!” 有人慌张地跑出来,也有人狠狠瞪向守庙人,作为山神的守庙人,怎可在庙里如此喧哗。 守庙人坦然地瞪回去,总是有脑子不清楚的信徒,以为这个木胎石心的雕像能满足他们的愿望,信得都魔怔了,列出一二三条种种规矩,展示对神明的诚心。 呸!还是想想明天能不能吃饱饭比较重要。 守庙人在脑海中这样想了一通,回过神来,又在心中祈祷,这声呸不是对着山神大人,而是朝向那愚昧的信徒。 山神千万不要怪罪。 山神就坐在他身旁,抬手接住落下的第一滴雨。 又是一个雨天来临。 无惨猛然惊醒,久违的疼痛席卷全身,他抓着寝被,比咳嗽先来的是冷汗,一滴一滴,不停地渗出,这种疼痛让身体都出现了生理性的反应来缓解。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当头敲下,将他的身体一下敲得四分五裂,每一块碎裂的血肉都在艰难地重组。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已经将柔软的寝被撕裂开,并且深深插/入底下的木板。 庸医!庸医! 这个庸医又把他的身体弄坏了! 死亡的恐惧从未来得如此汹涌猛烈,它们张牙舞爪,是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在他身上。 无惨吐出一口血,那血的颜色也发黑。 他踉踉跄跄地起身,推开门,拾起了一把弯刀。 身体还有着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两方在他体内撕扯着,他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青白的日光下,景色在他面前摇晃,都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光是血液鼓噪的声响就沸反盈天。 眼前的医师在安静地磨着什么东西,身边是他采摘过来的草药。 庸医!庸医! 医师磨药的动作停下来,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将要转身。一柄弯刀飞来,准确无误地插在他的胸口。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无惨脸上,少年苍白如纸的面色红艳了许多,这一瞬间他觉得身体的疼痛都停止了,鲜血的味道很是芬芳,似乎能抚平所有难忍的伤痛。 一声惊雷在天边打响,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好天气,西边已经彻底暗了,飘来厚重的,阴沉的云层,雷电在其上若隐若现。 弥生屏住了呼吸,她小小的一个人,躲在花丛中,如果不是特意扒开花丛,根本就不会发现这里还有人,连天边的惊雷都没有让她移动一下。 雷云层缓慢移动,带来了点点细雨。 她终于看到夫人的侍女急匆匆跑出来,朝着药房的方向飞奔而去。 弥生拨开花丛,爬了出来。借着又一道惊雷,她推开了窗。雍容华贵的夫人跪倒在地上,摸着自己的喉咙,面色痛苦。 夫人的房内还有香,一推开就窜入到弥生的鼻中。她好久都没闻到这股味道了,只是再一次闻到,没有初初的那种惊艳了。 跪在地上的夫人应该看到了她,徒劳地朝她伸出手。 没有用的。 弥生甜蜜地笑起来,夫人很快会去陪姐姐了。 她看着夫人挣扎,咽气,雨点如注,是一曲欢快的赞歌。她轻巧地将窗掩上,顺着细密的雨点往回走,待离开夫人的院落,来到回廊上时,就用脚打起拍子,愉快地哼起歌来。 这段日子似乎意外地顺利,医师大人终于找到医书上所说的蓝色彼岸花,只要这味药到了,他就能成功治好无惨大人,往后就不必受到指责了。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她今天终于帮姐姐报了仇。 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巨石倏然被挪开,天地一下子变得广阔起来。 药房的门不知被谁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听到医师的动静。弥生还心生疑惑,她之前借口去为无惨大人送水时,医师还小心翼翼地拿出采摘到的蓝色彼岸花,准备将它磨成粉。 弥生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刚刚还飞扬的心情荡然无存。 她抖着手,去找火折,今日怎么就突然下起了雨,天怎么就黑得那么快,她一点都看不清屋里的场景。 上天总是这样。 总是看不惯她将日子过好。 弥生终于找到了火折,明亮的火光将眼前的景象瞬间照亮。医师倒在屋内,胸口正中插着一把弯刀,身下是不再流淌的血液。 那模样,诡异地和倒在房中的夫人模样重合起来。 好像她那些药不仅下到了夫人身上,也下到了医师身上。 弥生愣愣地跪下,又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火光无声地告诉她,她看到的一切都不是虚幻。 雨声如注,有借风力的雨水,嚣张地扑过去,一下将弥生手中的蜡烛浇灭。她眼前出现炫幻的光彩,五彩斑斓。 弥生很慢很慢地弯下腰,将自己缩成了弓背的虾。 暗哑的哭声沉在雨中。 - 血液所带来的甜美触觉只有短短一瞬,随之而来仍是身体被破碎重组的痛苦。无惨深深地不停地吸气,连一声痛苦的叫喊都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死过去了,还是疼晕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还是沉沉的,乌云压城,像是将所有的雨水都带来了,吵得叫人心烦。 他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的衣服,气味扑鼻。 以往他只觉得这味道冲鼻,但现在,他竟然有点喜欢这个味道。红艳艳的,带着甜果的香气,甚是好闻。 但一想到这是医师的血,无惨又觉得厌恶起来。 这次能活过来,是他命不该绝。这个庸医,害他忍受如此严重的痛苦,只一刀便结果了他,实在太不解气。 他换下身上的血衣,重又找了一套衣物。此时才发现不对,服侍的下人仆从去哪了? 若他没有醒过来,那些可恶的,不过是在泥潭里挣扎,求着鬼舞辻家族仰活的人是不是就任由他一人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的手抓碎了桌角,木屑在掌心落下。 闪电的光将人影拉长,辛夷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看向少年:“你的病好了?” “力气变得这么大?” 兴许,不,不是兴许,应该是她出现得太突然了,少年的眼睫带着瞳孔都在震动。 辛夷反省了一会自己,人类的胆量不大,她就这么凭空确实有些吓人。 但是,她在无惨面前常常这样出现,都已经有了许多次的前例,他仍是这个模样,适应性着实不强。 她不走心地拍拍少年的肩,又觉得他眼中的红梅颤抖可怜可爱。这样想来,他适应性不强也并不算是缺点。 才想开口说话,辛夷动了动鼻子,在房中转了一圈,停在无惨面前。 第28章 “好重的血腥味,你方才吐过血了?” 不用无惨回答,辛夷已经看到寝榻边上的点点血渍以及一滩血迹。 才吐过血的人,力气竟也会变得如此之大,她到底还是不了解人类。就如同在火中的左大臣夫人,明明已经是命绝之相了,却还能挣扎着喊出女儿的名字。 眼前的少年惊吓过后,坐在了榻边。 他垂下眼,对辛夷说:“方才,我差点以为我死了。” “身上无缘无故疼得厉害,身边什么人也没有,我连喊也喊不出来。” “辛夷。” 少年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脸上惨白的面色更为他的说辞增加了可信度。 辛夷抬手,将灵力送入他的身体。 但是,好奇怪呀,以往她的灵力都是顺畅地流入,现在,他的骨骼经脉在别扭地抗拒,像是一瞬间有了自己的想法,十分排斥外力的干涉。 辛夷托起下颌,疑惑地问:“你之前,是真的快要死了吗?” 第26章 话一出口, 辛夷就知道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她小心眼的巫祝心思敏感又细腻,一定会生出许多有的没的想法。 她换了句话,打算就此将刚刚那句没过脑子就说出的话语带过。 “我感觉你的身体好像不一样了,但又不像是濒死的状态。” 她的手从无惨的肩后下滑到他的眼睛,又将他的长发撩起,去碰他后颈的骨骼。 果然,她的做法十分高明,少年明显没有因她那句话生出别样的心思来, 他只红了脸,为她的每一次触碰而轻轻喘息。 这场面有点奇怪,辛夷放下手,也将他蜷曲的长发放下。这头乌黑流丽的头发散落在肩上,辛夷想起一句歪诗,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我是真的要死了。” 少年拉住了她的袖子,将她也拉下来,跌坐到他面前。 无惨抱住了她的腰,然后一点一点将这个拥抱拥紧,每一寸肌肤都在渴求,要严丝合缝,要亲密无间。 “那时我惊醒过来,全身都在痛,好像有人拿着锤子,在一块一块地敲碎我的骨头。” 辛夷感觉到无惨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似乎是想起了之前的场景,身体依然不可抑制地出现生理反应, 来保护自己。 她安抚性地拍了拍他。 关于生与死的话题,无惨都很慎重,不至于拿这个开玩笑。 “你不会死的。” 辛夷笑了笑,碧色眼眸下,升起了一点小小的卧蚕。 “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候,有我的灵力在,你就不会死。” 少年的肩膀轻轻抖动,下一刻,却又更深更紧地抱住了她。 有人在敲门,一声接一声,非常急促,甚至是在拍打房门了。无惨抬起眼,血红的眼中,瞳孔不知不觉变为窄窄的一道竖线,用冰裂的纹路,在红眸里蔓延。 “无惨、无惨大人在吗?” 门外拍打的仆从焦急地在喊,等他终于失去耐心,打算不管不顾,将门撞开的时候。那扇木门被人从里间拉开,黯淡天色下,无惨的脸白到惊人,更显得唇色鲜红。 就像是吮吸了什么鲜血一样。 无惨皱着眉看向那不懂规矩的仆从,唇瓣一张就要说话,那仆从竟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少年额角的青筋骤然爆了出来,一甩袖,竟然将那人甩了出去。 仆从被甩了个跟头,灰头土脸,他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和流血的手臂,又赶紧过来,跪在无惨面前,不住地磕头。 “请大人宽宥,奴是不得已的。” “大人您快去夫人那边,夫人、夫人不成了。” 没有落雨,天色仍旧沉沉。这样的天气让他感到舒适,跪在自己母亲面前,无惨实在升不起半点悲伤的情绪。 不过在家主和辛夷面前,他总要做出一点难过的模样,于是敛下眉目,将眼眶红了一圈。 视线的余光,他看到辛夷站在夫人尸体旁,春山一般颜色的裙摆浸在血里。 为什么那滩血,不是自己的呢? 无惨想。 辛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到夫人灰败的脸色,这灰败中泛着青紫,不像是正常死亡的。 她蹲下来,人死后的生命之火是完全熄灭的,从其中看不出什么来。她不擅长断案,只是那是无惨的母亲。 人类对于母亲的感情极为复杂深刻,这是生出一团血肉,并将这团血肉孕育成人的伟大女性,此后人类生长的每一寸时光,都会留下她的痕迹。 即便之前这位贵夫人想要害死无惨,但是,无惨仍会为了她伤心。 辛夷看了一眼跪下的少年,他眼周的红很轻易地泛起来,在见到他的母亲之后。 辛夷来到他身后,轻轻说:“我闻到了一点草药的味道。” 说完后她又想,或许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这样说是不是不近人情了些。按照人类的惯常做法,这种时候应该是安慰,或是给他一个安静的环境。辛夷想,无惨沉浸在悲伤中,这样悲痛的情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用时间来消化。 无惨没有说话,在背后的手却勾住了辛夷的衣袖。 “陪陪我。” 他无声地说出出这句话,用鲜红的唇。 在白幡中的家主已然冷静下来,诚然一开始见到夫人的尸体后,抑制不住地怒气不断地涌上来,这其中到底还夹杂着一点相伴多年妻子离去的悲伤。 尽管在得知妻子想要将长子置于死地的时候,他很是恼怒过一段时间。虽然长子生来就体弱多病,一副名不长久的模样,但终归是鬼舞辻的血脉。 况且长子除了体弱多病,在其他方面可谓是上佳,以继承人的标准来看,他样样都是上乘。且现下来看,无惨的身体逐渐恢复,虽然离不了医师,但短时间内不会丧命。 这样的长子,再与一位名门淑女联姻,能为鬼舞辻家族带来数不尽的好处。可他那昏了头的夫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想要杀了无惨,如何不令人恼怒? 所以他将她关了起来,断衣缺粮,是想给她一个教训。相伴多年,他自然也知道夫人的野心,她断不会让自己早早死去。 所以,看到她的尸体的时候,他就知道,夫人不会自戕,只会是被人所杀,亦或是得了什急病。 但家主从不信有什么急病,所谓的急病,大多是家族为了掩盖丑闻,扯来的最好用的一块遮羞布。 只是最初的情绪过后,他忽然觉得,夫人死了也不错。他冷静地思考着,走了一个搅得家宅不宁的人,夫人这个位置空下来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那个将夫人害死的人必须找出来,不然下一个躺在那里的人,说不准就是他了。 这才是当务之急。 家主又看了一眼无惨,长子红了眼眶,到底年纪轻,还念着母子亲情。 他走到无惨身边,注意力先被他身上的血迹吸引走。其实那血迹并不多,只在衣摆处有一道,不仔细看会误以为是衣料上的花纹。但是家主现在对血迹格外敏感。 少年顺着的他的眼光去看自己的衣摆,纤长浓密的眼睫下,瞳孔倏然一紧。兽类般窄窄的竖线很快的消散,又恢复成正常模样。 “来之前,不巧发了病。” 家主眉间的褶皱深深一条,“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 “那好,你守着你母亲。” 家主匆匆离去,无惨仍没有放松,身后的辛夷托起他的衣摆,指尖拂过,那些血迹就消失无踪了。 她想放下时,跪着的少年突然膝行两步,扣住了她的手腕。姿势强硬,扣下的动作却温柔。 “我——” 他眼里更红了,像雪天的红梅又加了层浓厚的颜料,分外楚楚可怜。 那半截话含在嘴里,好久没说出来,少年只又向辛夷重复了一遍,“陪陪我。” 辛夷仰头,看了看天色,她不喜欢这样阴沉沉的天,无惨想必也是厌恶。 “我陪你。”她说。 大户人家的丧仪很麻烦,守灵接客出殡,完整的一套流程下来,非十天半月不能完成。 辛夷在神灵中的年纪尚算小,还未怎么遇到过神灵陨落的情况,唯一见到的就是瑶光归于天地。那时也来了许多神灵,大家只对着瑶光消散之地沉默,并没有人类那许多繁文缛节。 来的神灵中,也只有河伯向她搭了话。 而山民们的葬礼更为简单,往往是黄土一捧,墓碑一插就草草了事,有些人家买不起墓碑,请不了石匠,插上树枝便也算坟地了。只有那富庶的,才会讲究排场,一干亲朋好友到来,给地下的人烧纸,给地上的人送饭,热热闹闹地过一天。 鬼舞辻请了僧侣念经,阴阳师做法,昼夜不分,热闹的动静始终不曾停下。辛夷将大部分灵力都放在了神庙的雕像上,在这边的灵体只存了少少一部分灵力,因此总容易感到疲惫走神。 第29章 宾客的谈话声这时候更容易进入她的耳里,他们谈论的是左大臣夫人。 平安京短短一段时间接连死去两位夫人,也是一桩奇闻。但是鬼舞辻这里照例办着丧事,藤本家却草草下葬,这其中的古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那场火也有古怪,左大臣出来了,夫人却死在里边……” 只听了一耳朵辛夷就不感兴趣地低下头,专心喂啾啾米粒。这只胖麻雀自从狠狠撞了贺茂顺平之后,就消瘦下来,恢复成了正常麻雀的大小。 无惨到底体弱,强撑了两天之后脸色迅速差了下来,即便有她的灵力支撑,但身体的损伤不会因此而消失,他被送到了自己房间暂时休息。 辛夷没有进去,她留在灵堂,看着吵吵闹闹的人生百态。 无惨关上了门,仆从被留在外面。这个房间有两天没来,再进去竟有一股陌生的味道。 陈旧、腐烂,诡异地夹杂着一点腥甜,他感到很饿。 少年转到层层几帐后,掀起墨色的帘,两具啃噬了一半的尸体安静躺着。忠治睁着眼,灰败的眼珠还残留着不可置信和恐惧。 无惨看向自己的手,抓握之间,有强大的力量流淌在此。 “原来他并不算是个庸医啊。” 他笑了起来,眉眼昳丽生动。 ----------------------- 作者有话说: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来自魏晋·佚名《子夜歌》。全诗: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第27章 无惨这时才恍然想起,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疼痛异常的时候,并不是没有人发现,先是伺候的侍女, 然后是发现情况不对的忠治。 那时的他疼痛,混沌,看到担忧的侍女,想到的是皮囊下有着鲜活的血肉,这让他的胃无比烧灼,一定要啃下什么来,好好吮吸品尝。 他抬手唤侍女过来,然后咬断了她的脖子。 这个女人临死前的一声惨烈惊叫引来了忠治, 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仆从见到这样血腥的场面一时也反应不过来。少年抹去嘴角的血, 以一种人类无法企及的速速暴跳上前,卸下了他两只手。 忠治连刀都拔不出来。 但是这并没有阻止人类剧痛之下的嚎叫,无惨不耐地啧了一声,扭下了他的头颅。人类的皮、骨、血、肉是无上的美食,他身上的剧痛,烧灼全身的燥感平复下来。 吞吃下肚后,少年不忘将食物藏到几帐后,打扫干净房间。身体的习惯促使他做了这些事情,这种时候他仍然记得辛夷会随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不能让辛夷发现异常。 做完一切后,他才带着甜蜜的满意的笑容昏睡过去。 忘却的记忆又一点一点恢复,无惨看着被他收起的尸身,又有些厌弃,已经不新鲜了。 现在他觉得那人依旧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庸医,虽然身体变得不再孱弱, 却又添上了茹毛饮血的毛病。太麻烦了,长此以往,总会被辛夷发现。 那个时候会怎么样? 会被厌弃吗? 他的指骨插、进头颅里,带出红艳的痕迹。 庸医,那样被一刀毙命太便宜他了。 他想着想着又暴躁起来,几乎想立刻找到那医师的尸身,立时挫骨扬灰才好。碎裂的纹路在眼中剧烈蔓延,如同碎裂的冰块,将要掩盖不了底下的暗流汹涌。无惨几乎就要出去,岌岌可危的一线理智险险拉住了他。 会被发现的。 少年闭了闭眼,放弃呼吸,再睁开时,红梅温柔。 - 辛夷虽然对宾客的交谈不感兴趣,但奈何他们看上了啾啾,宾客拿来了新鲜的糕点,一面喂着麻雀,一面窃窃私语。 因此啾啾就成了无可挑剔的挡箭牌。 挡箭牌此时没有自知之明,这只胖麻雀,似乎对自己消瘦下来的体型非常不满意,急切地想要重回原来胖嘟嘟的模样。而且,啾啾有着突出的有奶就是娘的品性,于是它毫不怕生地在陌生人手边啄糕点,啄完之后不忘示意宾客,再多来点。 辛夷要被气笑,她蹲在啾啾旁,看这只麻雀什么时候能想起她来。 宾客手中的碎屑簌簌落下,连带着也落到啾啾的头上,它甩甩头,用羽毛抖落。 “左大臣好几日没有上朝,听说伤势也不轻,” “近几日都是那位代管朝政,不知好起来后,那位会不会主动让出。”宾客说得模糊暧昧。 “都是藤本家族的人。” “也是有分别的……” “况且天皇才娶了那位的女儿。” “尚不满十岁。” 白幡飘动,风送着钟声一同到来,宾客听到钟声,一同起身,手上还有糕点的那位,就将整块糕点一股脑放到啾啾面前。 啾啾叫了两声,欢快地将糕点往辛夷方向推。 家主站在最为靠前的位置,嘱咐仆从去催无惨回来,领命的仆从匆匆跑去。他转身,又看了看外面白衣的阴阳师。 “贺茂家主还在左大臣府中。” 幕僚为难地点头,“自那日失火之后,贺茂家的阴阳师就悉数到了左大臣府邸,至今未出。” 家主摇摇头,叹气:“到底是左大臣。” 没过多久,无惨就和仆从一起回来。他拍了拍长子的肩,想说什么,对上他的眼睛,忽然一下子什么也说不出来。 兴许是他的眼睛太像死去的夫人,总觉得夫人在透过那双眼睛看着他,格外阴恻恻的。 家主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无惨看着他,疑惑地问:“父亲?”少年抹去指尖的血,黑色丧服下,那点血被完美隐入,看不分明。 家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后退,他刚刚竟然对自己的长子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重新拾起威严的表情,他抬起下巴,说:“送送你母亲。” 辛夷的心莫名一悸,心悸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同于胸口那把剑造成的伤痛,这更像是一种预警。 她看向了神庙中,神庙中信徒寥寥,守庙人依旧在打瞌睡,还加了一件衣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天色倒是很不好,极其的不好。 层层的乌云堆积在一起,像是大军临境,只有边缘还有一点天光,有点像神明诞生时的异象。 辛夷眼底流转起奇异的光彩,似是一团深不见底的旋涡。啾啾叼着糕点,看向辛夷眼底的旋涡,差点将口中的糕点落下。 她花费了诸多灵力用来占卜,但这项高深的法术辛夷学得不过关,只能隐约看到碎裂的砖瓦和一位被人拖着出去的女子,周遭的场景也不甚熟悉。 白白将灵力投进去,换来一点似是而非的画面。 未来之事终究高深莫测,她这小小的神灵无法窥见。 辛夷恹恹地收回视线,却被无惨准确地撞上。少年冲她弯了弯眉眼,成了浅浅的月牙,他对着她张口,那是辛夷两个字的口型。 无惨太黏人了。 她捞起不知道怎么有点晕头转向的啾啾,顺手也捡起它之前叼的糕点,塞到怀里。 少年看了看一瞬间来到他身边的辛夷,还有总是能在她怀中的啾啾。 畜生。 他弯着眉眼笑。 畜生。 “见不到辛夷我就有点着急。” 他的唇瓣微微开合,很小声地道,“辛夷能不能不要离我太远?” 就知道他现在黏人的厉害。 辛夷掰了掰手指,开始数数,“这几日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温柔说道:“别不安了。” 那一大片乌云已经来到了头顶,现在连边缘的天光都看不见了。 出殡仍在继续,这种时候,即使天上下刀子,也要继续。 辛夷干脆将自己变幻成啾啾那样的大小,藏到无惨黑色的兜帽中。少年扶着兜帽,脸上却是担忧,“会被晃出去吗?” 辛夷抱着啾啾,摇头说不会。 “我又不是真的和啾啾一样了,又傻,胆子又小。” 可是无惨似乎仍是不放心,一路都时不时碰碰兜帽,确认辛夷还在其中。 辛夷看着天上的奇异的云,抽空想了想无惨,总觉得他现在好像没有那么悲伤了。 人类那样口不对心,辛夷已经搞不懂他是将情绪都咽回肚中,故装不悲戚,还是真的不伤心了。 啾啾到了兜帽里就乖得很,比以往更乖,连点心都不吃了。 她拖着腮,即使在无惨的兜帽里,辛夷也能看到抬棺的人,人群都是黑白交加的颜色,倒和天上的颜色有几分相称。这样的云积压在头顶,也不落雨,光是看着就叫人心沉。 兜帽里落下一片纸钱,应该叫做纸钱把,辛夷拿下来,刚好对上想要捡起这片纸的无惨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弯起眼。 身体缩小后才发觉,原来无惨的眼睛很大,其中瞳孔的颜色更为浓郁,细看下更有丹朱的色彩。 第30章 纸钱对于现在的辛夷来说很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少年拿走纸钱,又将兜帽按紧实了一点。 那日直到晚上都未曾下雨,好似笼罩在整个平安京上空黑压压的云只是空有其表而已,除了遮挡阳光,一无是处。 辛夷从无惨兜帽里下来后,按了按胸口,当日的一次心悸也没再之后发作过,就如同她的错觉一般。 神庙还是一如既往,守庙人很早就关了庙门,躲到庙后的小屋中,他还在门后加了一把锁,像是害怕什么到来一样。 庙里没有一点光线,黑压压的,月色和星光大抵都被云层挡住了,这样的夜晚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但这一次却让辛夷觉得并不好受。 烛火摇晃,晃亮了辛夷的眼。 她在灵堂里,陪着无惨守灵。 少年吹灭了一侧的烛火,回头时,辛夷拨了拨烛芯,疑惑问道:“怎么将蜡烛都灭了。” “总觉得太亮了。” 他跪坐下来,跪坐处正好是烛火没有照亮的阴影处。 奇奇怪怪的想法,辛夷想着,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对无惨说:“我要出去一趟。” 少年压下眉,面部在一瞬间有了细微的抽动,这样的感觉像是非人的生物在调整脸上人类的面具,格外吊诡。 火光一晃,掠去他脸上的阴影,这样看来又是正常的孱弱少年,素白丧服,弱不胜衣。 “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未等无惨开口,辛夷就先说了话,“我要先出去看看才能放心。” 她莞尔:“我会很快回来,不必担心。” 无惨肯定不会担心自己,辛夷想,她自己反而要担心这个黏人的家伙,正值母丧,明明说好要陪他,她却食言,不知道少年心底要转出多少个念头,拖累本就不好的身体。 想到这,她又觉得出了一丝奇怪,这样繁杂的流程下来,无惨除去在房中休息了一会,竟然也能撑下来。 大概是那位医师的药起了作用。 无惨抬起眼时,没有依恋地攥住她的袖子,非常大方得体,没有一丝别扭地让辛夷尽管去看看。 很是善解人意。 她不放心地摸了摸少年头顶,那把漂亮的蜷曲长发梳理整齐,放到了乌帽中。想再说些什么,一时又想不起来,干脆就不拖泥带水,直接出去。 无惨挺直的背在辛夷离去很久后都没有弯下,他只是抬起手,借着烛光看自己的手。 原本苍白修长的手上,薄薄皮肤下是死寂的脉搏,而指尖上,如同鬼魅精怪一般,生出了长长的指甲。 差一点。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少年喉咙中冒出几声短促的气声,非人非物。 怪物。 第28章 “那个医师, 你们说找不到了?” 家主踢翻了几榻,上面的零碎物件劈头盖脸地洒出去,落了一地。跪在地上的武士被其中一件砸中了脸, 也不敢躲避, 只能生生受了。 “那医师肩不能扛, 手不能挑, 能跑多远?”家主焦急地转了两圈,又猛地止步。 他眯起眼,“你确定, 夫人是喝了医师送去的药,才走的?” 武士点头。 “把那个送药的人给我叫来。” 弥生被拿着刀的人挟持而走,她跌跌撞撞地,在家主的门槛前还绊了两下,脸上鼻青脸肿,带着明显的血丝。 武士像拎小鸡仔一样,将弥生拎到屋内,压着她跪下。 家主只看了一眼弥生现在的尊容,只一眼就撇过脸去,仿佛多看一眼会让他的眼睛受伤。但不得不问,他有屈尊纡贵地低下头,问这个同鸡仔一般大的女孩,医师那天可有什么异样,让她端过去的药是否加了平常不用的药材。 弥生垂着头,似乎那细瘦的脖颈承载不了一颗头颅的重量,只能垂下来。她一言不发,像个木偶。 家主拥有良好的耐心,但这仅仅是对同他处在平等地位上的人, 面对下人,这种低贱之人,他的耐心趋向于零。 他给了武士一个眼神,不说话,就逼着她说话。 武士自然有百样手段对待敌人,如今这手段用在这小姑娘身上,倒是大材小用了。还未等他拔出刀来恐吓一番,弥生却忽然抬起头,眼不错珠地盯着家主。 “医师大人死了。” 她的声音清脆,猛然出声时不免让在场的人吓了一跳。 “你说什么?”家主皱眉。 弥生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们:“医师大人死了。大人们知道是谁杀了他吗。” 武士在呵斥:“你说他死了,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见到他躺在地上。”弥生缓缓转过头,盯住了武士,“血流了一地。” “药房里并没有血。” “有血,有血的!那么多的血,和夫人死时一模一样!”弥生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 “夫人?” “医师大人心地善良,即使像我这样的人,他也愿意教授我医术。那碗药不是医师大人给的,是我下了毒,送给夫人的。” 弥生轻快地笑起来,“只要你们能找到是谁杀了医师大人,我愿意为夫人赔命!” 武士看向家主。 家主已经倦怠地抬起手,武士低头领命,随即就拖着这个疯女人下去。 疯言疯语的,嘴里没一句可信的话,但他还要从她满嘴的疯话中挖出一点真相来。 真是愁人,若是叫他去打斗杀敌,他二话不说,这种刑讯审问实在不是专长。 即便被拖下去,弥生口中仍不停,要让他们查出是谁害了医师。她的叫声尖锐,引起夜间的鸟雀惊飞,本已停歇下来的蝉鸣再度聒噪。 武士不胜其扰:“他不安好心,天道轮回,才叫他死去偿命。” 这句话不知道击中了弥生哪片心防,本来还闹腾的鸡仔姑娘安静下来,又成了木偶一般的人了。 他特意绕过夫人的灵堂,免得叫声惊扰了在守灵的无惨大人,武士将她扔到柴房,被这样一扔,弥生的额头撑不住,立时头破血流了起来。 一张脸上满是血 武士看着这样的她,竟觉得有些凄惨可怜。 - 辛夷先回了神庙,神像好端端地在那边,神庙也好端端地矗立在京郊,就连守庙人,在锁上房门后,也好端端地躺在床上,美梦正酣。 一切都是好端端的,着实不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模样,夜间一片寂静安然。 那一下的心悸真的是错觉吗,辛夷不敢确定。 她在回忆不久之前,在她还未来到这个异世之前,在她去往巫山的神庙之前,是否也有过相似的心悸。 只是茫然,她现在大概回忆起死之前的一些事——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死的话,具体的细节就是一片茫然。真奇怪,再久远之前的事,她也能记得清楚,偏偏这些与她攸关之事却记忆模糊。 是身死之后带来的后遗症吗? 这样想着,她漫无目的地在平安城里游荡,竟不知不觉来到了贺茂川。 这条江流边上水草丰盛,没有了随处可见的尸体,虫蚁似乎也都销声匿迹,夜风浮动,水波轻晃,自然之景少不了造化钟神秀之美。 她只是在河边坐了一会,不知不觉就已天色大亮。 守了一夜灵的鬼舞辻长子被仆从扶着下去休息,这场丧事搞得府邸乱糟糟的,连无惨大人身边的仆从都消失了两个,管事叹了口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又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找人。 仆从本想要将无惨扶到房内,但是他服侍的大人却指了另外一个偏僻方向。 “不要去那里。”少年的音色低沉沙哑,如同趴在背上呢喃细语。 仆从疑惑地看过去。 脸色泛白的鬼舞辻无惨轻声道:“那里有樱树,看到了不太好。” 云里雾里的话绕得仆从头晕,但是身为仆从,天生就要听主人的吩咐,他依言将大人送到了另一处房间。 扶无惨在榻上坐下后,少年伸手,压在他肩膀上。 孱弱的病人不知怎么生出如此大的力气,那放在肩上的一只手压得他不得不跪下来。 “听话,不要动。” 无惨的手移到仆从的脖颈上,轻轻一动,就捏断了他的脖子。 这样的方式动静小,也不会让血溅出来,不方便收拾。想到这,无惨又恼怒地想起那个医师。 若不是他,他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泄愤般地攥住仆人的手脚,想大力撕开时又堪堪停住。 无惨拍了拍逐渐丧失体温的尸体,他端坐于地上,斯文地撕开这具身体,慢慢尝了起来。 辛夷从门外进来时,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画面,不算血腥,却格外诡谲。天光温柔,云层散尽,那个一直以来依靠她灵力存活的弱小巫祝在阴影中,慢条斯理地享用……人肉? 她按下少年沾血的手,疑惑地贴近,看向他惊恐的眼。 第31章 红梅花瓣不住地震颤,几乎要哀哀泣泪。 “无惨?”辛夷念着他的名字,偏过头,小声问,“你在干什么?” 无惨胡乱地抹去脸上的血迹,他脸上本是很干净的,这样一抹,血色胡乱地在脸上横七竖八般躺着,像极了偷吃的狸奴。 不过这个表述应该不太恰当,狸奴再怎么偷吃,也只钟爱小鱼干,不会将豢养它的人类一并叼来吃了。 他抱住辛夷的手,可怜兮兮的,唇瓣开开合合的,很想说什么,但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急得只能攥住她,好似十分无助。 无惨的力气很大。 辛夷垂下眼,看了一眼无惨的手。还是纤细的十指,贵族公子养尊处优,就拥有了春笋一般的指尖,只是上面青筋暴起,那一层薄得似雪的皮肤仿佛要压不住了。 他抓得她的灵体都泛起了疼痛感。 她给无惨的灵力只能维持他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并没有将人体变异得力大无穷的功能。 况且,即使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隔着衣衫,辛夷也能感觉他手指的寒凉。 “你已经像一个怪物了。” 辛夷这样,轻轻地对他说道。 “是那位医师。”少年盯着辛夷,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扭曲成全然怪异。瞳孔边缘的眼白也泛起血丝,像是蜿蜒弯曲的花蕊,密密麻麻们地包围住瞳孔。 怪物,非人的,嗜血的怪物。 “我听你的话,好好地找医师治病。”少年不停地剖析自己,似要将心脏也从胸膛剖开,捧着出来。 “是那个庸医将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他不知研制出了什么怪药,我醒来时就成了这个样子。” 辛夷安静地听着,表情不为所动。 无惨弯着眼尾,感觉是将要破碎的模样,他将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脸。 “你看它,它没有变出两双眼睛,也没有将五官错位。它还是好好的一张脸。” 少年的声音放轻了,“它不是怪物,我也不是怪物。” 辛夷这时真的有点怜悯无惨了,他不知道怎么为自己辩解,依然徒劳地说着这些苍白的话语,试图把过错推出去,换取她的再一次怜爱。 只是辛夷的表情仍没有变化,看起来无悲无喜,和庙中的神像几乎重合在了一起。 无惨怔怔地放开手,没有了他的支撑,辛夷的手就轻轻地从他脸上滑下。 “你不相信我,是吗?” 辛夷弯腰,轻松地将地面的尸体抱起,“我只是觉得,这位丧生的人类无辜。” 她从未想过无惨会站起来,只一下就将尸体从她手上夺走,狠狠地砸向墙面。 “哪里无辜,如何无辜?!” “他不过是仰仗着鬼舞辻家族苟延残喘的下等之人,如果不是鬼舞辻收留他,给予他食物,他早就不知道在哪里死去了。” “鬼舞辻给了他那么多年的寿命,我现在收回来,有错吗?” 血丝在少年的眼中将要开出花了,灼灼烈烈,将脸色也熏红了,停顿了一瞬,他的声音又软下来,“辛夷……” 少年贴近她,想要咬住她的唇,或者只是单纯地亲吻一下,让她别再说那些伤人的话了。 “你信我。” 他也不知道要辛夷信什么,但是吻上她就好了。 吻上就好了。 辛夷的身体偏凉,大概是处于深山的花精鬼怪,常年带着山林的雾气,她的唇也是凉的。 在碰上的那一刻,他却觉得在发烫。 那不是错觉。 辛夷的唇滚烫,不仅是唇,她的浑身都在发烫。 辛夷疑惑地抬起手,从指尖到手背再到臂膀,碎裂的流光仿佛将时间拉快了一倍,她的灵体再飞速消散。 少年慌张地放开手,下一刻又不安地想去碰她。 “发、发生了什么事?”他慌乱后怕地都打起了磕巴,徒劳地伸手想要捧住流光,将它们重新放到辛夷身上。 辛夷的目光越过他,放到了遥远的京郊。 烈阳高照,蝉鸣高昂,气候炎热,整个地界都被阳光和火焰炙烤着。 她看到守庙人被绑住了手脚,扔到一旁。穿着黑压压武士服的武士和仆从一并从高台上拖下神像,将神像重重敲碎。 周边还有被拦住的村民,俱都跪伏于地,眼中是止不住的惊惧与恐慌。 神像面前的男人,头上还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只完好的眼,凶恶的神情只是透过一只眼就能看出来。 跟在他身后的贺茂顺平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上前,贺茂家主拉也拉不住他。 “大人。”贺茂顺平不忍去看碎裂的神像,“这也未免太不敬神灵了。” 左大臣现在连嘴角都提不起来,他只用一只眼,冷冷地扫向贺茂顺平。 “这个什么狗屁神灵,夫人就是信了它才神智失常,将我害成这个模样。” 他眯起眼睛,眼角周围裸露的皮肤依稀可见可怖的凹凸不平的纹路。 “还是说,你也是同谋,是这个邪神的信徒?” 贺茂家主大步上前,押着贺茂顺平跪下。 “年轻人冲动不知事,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还望大人原谅。” 左大臣转过眼珠,见到碎裂的神像还不解气,招手让武士砸得更狠一些。贺茂顺平闭上眼,不忍再看。 闭上了眼,那些敲打摔砸的声音还在耳边,仿佛也要将他的耳朵砸穿。浓重的阴影悄然覆盖,贺茂顺平若有所感地睁眼,左大臣蹲在他面前,递给了他一根棍子。 “若不是信徒,你也同他们一起,将这个邪神砸碎。” 亵渎神灵。 他已经疯了。 贺茂顺平茫然地看向家主。 家主眼神沉静。 年轻的阴阳师惨然地嚎叫,这一声盖过了所有的乱打乱砸的声音,如同寒鸦长鸣。 人类的喉咙,怎么能生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抓住了木棍,轰然砸下。 好痛啊。 为什么神灵也能感受到痛苦? 辛夷已经看不清远方的景象了,她在想,第一次灵体消逝的时候,她的腿被赤豹咬住,她的胸口插上长剑的时候,也是这么痛苦的吗? 那瑶光消散时,全身的灵体寸寸消亡,该会多难受啊。 “辛夷,辛夷……” 眼前的小巫祝几乎要哭出来,眼睛红得吓人。 这样红,反而不像巫山的红梅了。 是更浓烈的桃花,上头点缀着晨露,溪水,火焰。 “我拼不起你……”无惨要崩溃了。 她说不出话了,因为她只剩下了眼睛。 很快,连眼睛都没了。 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动静,屋内静悄悄的,安静得吓人。 门被撞开,管事扑在了无惨面前,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京郊的神庙被烧了。” “左大臣亲自领了人,将神像敲碎,然后一把火烧了神庙。” 说完话后,他才看清屋内的情状,碎裂的尸体,四溅的血液,还有宛若恶鬼的无惨。 无惨掐住了他的脖子,眼角说不清是血,还是什么别的液体流下。 他歪了歪头,眼珠缓缓转动,定格在了管事的脸上,才低声喑哑道:“你再说一遍。” 第29章 辛夷从不避讳死亡, 也并不惧怕。 大抵是因为死亡对于神灵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话题。神明的寿命本就悠长,沧海桑田对于人类来说已是成百上千年的时间, 但这也只是神明打个盹的功夫, 顶多这个盹的功夫长了些。 直到这时她才恍然,原来她诞生就意味着,瑶光即将身陨了。 同一座山不会有两个神灵。 巫山知晓了瑶光的死亡,才又孕育了她。 生死是无比玄奥的话题,她在短短的连一年都不到的时间内, 经历了两次。想必巫山这时又有了新的神灵,可惜她不能同瑶光一样, 为这位新生的神灵指路。 不过她并没有像瑶光那样博学,相反还将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这样想来,新生的神灵没有她的指路,说不定还走得顺畅些,也是好事。 背着重重一筐食物的农妇坐在树下,借浓荫遮挡烈日。 走了许多山路,她早已汗流浃背,但她并不觉得辛苦,想到将要走到那座寺庙,跪在神子脚下祷告,身上就有了无穷无尽的力气。 不过她现在的模样着实狼狈,就这样进去的话,在神子面前,她怕会污了神子的眼睛。 那是何其瑰丽的一双眼啊,七彩神光全都敛在其中, 看到的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凡世,而是到了仙人的地界。 农妇用力擦了擦身上的汗,等着烈日过去,或是来一片云,来遮挡一下日光,好让接下来的路途不至于那么狼狈。 她靠在了树下,辛夷悄悄地回到枝干上。 这是一棵眼熟的绯樱,辛夷第一次遭遇背叛时,醒来发现自己附身在其上。第二次神像俱毁,灵力消散,意识再次清醒时,她又是在这棵绯樱上。 第32章 若不是山鬼是天地孕生的灵体,并不是草木修炼而成的精怪,她几乎以为这株绯樱是自己本体了。 但是她不知道这株绯樱是不是以前,在鬼舞辻庭院当中的那株,但是长年生长着的草木所传递过来的灵力是相同的,温和,湿润,像是躺在了温泉当中,整个灵体都是暖洋洋的。 她现在终于养成了拳头大小的灵体,能自由地在绯樱上滚来滚去,也不至于常日昏沉。只是意识清晰起,季候就到了盛夏,没能见到满树樱花,到底有些遗憾。 这株绯樱在生在半山腰上,人烟稀少之地,但是自从被上山人踩出一条山路后,便时不时有人从此地经过。 辛夷一开始见到有人类经过时吓得整个灵体僵在树心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有人狂性大发,将这棵树也砍了。 她实在是有些怕了人类,但是后来,仔细想想,还是自己的缘故,为何将自己大半的灵力都放在神像内,诚然这样吸收香火更快一些,但神像一碎,她的灵体也就跟着碎了。 所以其他神明,都不会像她那么愚蠢,往往只留一丝灵力在神像中,只是用来倾听信徒的祷告,便已足够。 细数古往今来,被人类打碎神像以至于灵体消散的神明,大约也只有她一个了。 圆滚滚的灵体挺了挺不存在的背,辛夷为自己找补,若不是她积攒的灵气不够,对人类出手会减损灵气,甚至严重的会沦为恶神,她才不会被区区几个人类制住。 对,没错,就是这样。 这样排解一通,那些害怕的情绪渐渐也就消散了。倘若传出一个山神怕人类的传闻,实在是有辱,有辱——辛夷仔细想了想,补上了威风两个字。 她又将灵体垂在枝叶上,圆滚滚的一只,正好与农妇正面对上了。 农妇站了起来。 辛夷将倒挂的自己放正了,看到农妇紧张地将一筐粮食重新背回到了身上,再望一望远处,似乎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影。 离得近了,农妇才看到是一个衣衫破烂的女子,浑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露在外面的,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她这才放下心来,手中的割草刀也松了松。 “万世极乐在上。”农妇拿着刀,双手合十,“我就说极乐教下没有歹人。” 跑过来的女子一下摔到了地上,低垂的视线看到人影和布鞋,惶惶地坐起来,抱住了自己。直到看到农妇的脸,抱着自己肩膀的手才松了一分力气,没再那么紧张了。 但她何止是不那么紧张,衣不蔽体的女子猛然扑上来,抱住农妇的腿,哭着求她救命。 女子生有一副标致的五官,即使脸上鼻青脸肿,但哭起来仍是显得楚楚动人。尤其一双眼睛,像是最清透的泉水一般。 农妇扶着她起来,用自己的衣角帮女子擦去泪水。大约是麻衣粗糙,碰到了女子脸上的伤口,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农妇手足无措起来,小心地问:“你……还好吗?” 女子摇了摇头,说没事。 农妇吐出一口气,“那就好。”她的语调带着浓重的口音,讲的话有些含糊,但所幸女子能听得懂。 农妇指着山上的寺庙,蜡黄的脸浮起红潮,带着无限憧憬说道:“这山上有万世极乐教,最是乐善好施,穷苦人家去了,也能得到粮食。” “极乐教不分贵贱,只讲心诚。你随我一起入教,也会得到极乐教的庇护,从此,就不必害怕你的丈夫了。” 农妇拉起女子的手,就要往山上走去。这般的狂热,反而让女子退却。 她缩回了自己的手,农妇疑惑地回头,“你不想去吗?” 女子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极乐教被农妇说得这样好,可她心中仍有忐忑。 农妇回过头,“不入极乐教,就得不了庇护,你还想再被你的丈夫抓去吗?” 一听到丈夫这个词,女子就疯狂摇头,眼中登时流出泪来,好不可怜。 农妇扶住了女子,带着她往山上走。 “你别怕,教主和神子都是很好的人,最最良善了,他们不会不管你的。你到了极乐教,就像到了家一样。” 不知道是农妇口中的家,还是农妇的温暖干燥的手安抚住了女子,这次她没有逃避,跟着农妇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去。 辛夷坐在女子的肩上,她的肩上还有破皮的伤痕,血丝凝固了一半,成了痂,另一半却因刚刚的摔倒破了皮,又流出一点血。 女子浑不在意,这样的伤对她来说,还算轻了。 辛夷一屁股坐在她的伤口上,灵体溢出的灵气温柔地在伤口缠绕,渐渐地,止住了血。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到了寺庙口。 守庙的人还认得农妇,同她打了招呼,但是跟在农妇身边的女子更能引得他注意。 “这位是?” 农妇说:“她也是一个苦命人,来找极乐教庇护的。” 守庙的男子点了点头,看着衣不蔽体的女子,眼神闪烁。对于男人的目光,女子极度敏感,她徒劳地想用身上残破的衣服盖住露出的肌肤,但仍是捉襟见肘。但好在,农妇很快带她进了寺庙。 农妇将身上背着的食物递给庙里系着围裙的厨娘,双手合十,对厨娘礼拜。 “这是献给教中的食物。” 厨娘接过这一筐食物,对农妇道谢。 这一声道谢让农妇的脸瞬间红了起来,连原本蜡黄的皮肤都显得有些发亮了。她摆着手说这都是她应该做的,是她奉献给极乐教微不足道的一点贡献而已。 离开时,农妇的脚步都轻快了,她拉着女子的手,不停地说着极乐教的好处,还有她奉献食物的举动,说,这是净化了心灵。 女子只是怯怯地跟在农妇身后,不敢说一句话,直到农妇带她去见了教主。 辛夷已经换了一个地方,这次坐在了女子的头上。女子有一头极好的头发,发丝又多又黑,但是现在布满了尘土,那发丝就显得枯败。 辛夷跟着女子见到所谓的极乐教教主。 教主生了一副中年男子的模样,看起来和蔼可亲,见之就令人心生好感。他先是对农妇温言,感念她对极乐教的奉献,神子一定会保佑她。 农妇讷讷地问:“那,我可以向神子祷告吗?” 教主宽容地说:“当然可以,神子降世,本来就是聆听信徒的苦难的。” 农妇激动地仿佛心脏都要跳出来,对教主再三叩拜后才离去,到门槛处,甚至还绊了一跤,但这都不能将她眼中的亮光消减掉半分。 女子这一路上都跟着农妇,见到她走也要跟着一并出去,教主温声叫住了她。 “可怜的孩子。”他脸上是悲天悯人的神情,这样的神情,辛夷很熟悉,她的最后一位巫祝常常对着信徒流露出这般神色。 教主朝她招了招手,亲切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大概教主表现得真的过于亲和,女子虽然离他远远的,但似乎已经放下了一点防备,她声音轻轻,细雨一样轻,“我叫做福子。” 教主点了点头,“福子。” “你一定受了许多苦,才来到这里。” 仅仅只是这一句话,福子满腔的委屈再也受不了,低头痛苦出声。 教主安静地等她哭完,没有对她有任何的举动。 福子的痛哭变成了低低地抽泣和哽咽,他才温和说道:“我知道你有许多委屈,但是来到极乐教,就不必担惊受怕了。” 教主的脸上浮现出宽容的笑意:“我让岚先带你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 从教主身后走出一个中年女人,挽着简单的髻,笑容也是如出一辙的温和。 “好孩子,别怕。” 岚扶起了福子,“来了极乐教,就是到家了。” 福子轻轻地抖了一下,被岚察觉到,她的两只手都放在福子肩膀上,像是安抚。 跨过门槛,再往右侧走,来往的三三两两的人,都是信徒。 福子垂着眼睛,不敢多看,直到眼侧扫过了恢弘的大殿。 她不受控制地看过去,大殿里跪着许多人,有衣衫褴褛者,也有通身富贵者,但都如同匍匐于地的蝼蚁。高高的神台,坐着一个……孩子? 福子停下脚步,又好奇地往大殿的方向走了几步。 怎么是一个孩子? 岚放开手,笑意盈盈地看向她,福子怯懦地又退后半步。 “别怕。”岚走进大殿,朝着福子招手,福子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抵过自己的好奇心,走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带自己来寺庙的农妇,虔诚地对着那个拥有白橡发色的孩子喃喃祈祷。 辛夷站在,姑且算是站,她在福子的头顶,听岚轻声低语。 “那是我们的神子,天生就能与神明沟通。” 高台上的神子,正倾听信徒的祷告,小小的年纪,却满面悲伤,为信徒的苦难流下泪水。 第33章 辛夷转身,定定地看向他。 神子还在流淌着泪水,却似乎感受到什么,朝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那是什么样的神迹。 他拥有着一双彩虹色的眼瞳。 绚烂秾艳。 第30章 福子盯着他的眼睛,怔怔地说:“他看起来,就像是神一样。” 岚笑着接话:“神子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能沟通神明,消解信徒的苦难。” 等了足够长的时间后,岚才带着福子走出去,她看到这个遍体鳞伤的女人不住地回头,频频望向高台上的童磨,就明白,她和跪在下面的信徒一样,一见面就相信了童磨是神子。 只是,童磨怎么也望着她,不再倾听信徒的祷告? 岚走到福子身后,遥遥地看向她生的孩子。 稚龄的孩童乖巧,敛起眉眼,流着泪望向农妇。 辛夷晃了晃身体,随着福子一起到可以称之为澡堂的地方,岚体贴地为福子脱下她身上褴褛的衣裳。 福子捂着自己的身体,不住地退后,岚放开手,为她关上了门。 极乐教似乎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是个家一样的场所,福子洗完了澡,换上了岚带给她的干净衣裳,又被安排到寺庙旁的一排小屋居住,尽管是三人一间的屋子,但对于福子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地方了。 辛夷在屋中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也就离开福子,准备四处转悠一下。 出去后,她才发现,这一排小屋中住的都是女子,但年龄都不过二十,很是青春年少。她们聚在一起,洗衣做饭,打扫寺庙,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女子都会停下手上的工作,朝着大殿的方向低头祷告。辛夷飞到女子合十的指尖上,想听她们在祷告什么。 这些女子,祷告的内容都一模一样,大致是极乐教为她们提供了庇护,这是一个光明快乐的教会,她们要好好爱教,爱神明和神子,然后传播更多的福音,拯救那些还处在愚昧困顿中的人们。 听起来似乎很正常。 但是辛夷曾有幸,接触过类似的宗教。在第一次去往河伯的府邸时,她曾路过一个山村。 说起来,每次去找河伯都没有什么好事,从这一方面来说,河伯又何尝已不是一个扫把星呢。 辛夷决定,以后要少少想起他,避免破坏自己的运气。 她在那座山村中见到了村民的祭祀仪式。抬出来的神像不过两尺长,面目描画得很细致,但看起来非男非女,也不像神。 村民们抬出了牛羊,还有稚龄的童男童女,一起奉献给了这尊神像。那时的辛夷挡在孩童与神像中央,神像雕刻出来的惟妙惟肖的眼瞳也盯着她。从辛夷现有的记忆中,她不知道在这一处小小的,狭隘的村庄中竟也生出了一位神明。 这里应该是处于河伯的管辖地带,按理说不应该会出现第二位神明,况且她也没有感受到这尊神像中有任何一丝灵力的存在。 再者,若是出现第二位神明,河伯当场就会撕了它。 他从来不是一位良善的神明,同其他神明一样,他对自己的地界拥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辛夷默默退开了一些,看着天空聚集起来的乌云,在想河伯应该快到了。 村民中大部分人惶恐地看向天空,但仍是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们将火把伸向牛羊与孩童,孩子被天边的雷声惊醒,看到燃烧的火把,猛然哭闹起来。 这哭闹并不能让村民心软,他们低声默念,口中喃喃,说辞大差不差,在人世的人类愚昧无知,才会承受苦难,到了神明居住的国度,便只有快乐了。 滚滚惊雷一闪而过,村人没有把火把点到柴堆上,天上就劈过一道闪电,正正劈在了拿着火把的村民面前。 他吓得一下就丢掉了火把,火苗吞噬了旁边的草木,幸好倾盆大雨转瞬即下。 河伯抹了一把脸,他第一次出场没有那么前呼后拥,身侧没有美貌的少年男女服侍,就一个人驭水而来。 辛夷记得当时河伯在这个地界下了三天的雨,还用雷电将这个神像劈碎,雷电带来了火,神像连一块残渣都没有留下。河伯格外气愤,燃烧的怒气几乎要从身体里冒出来。 他甚少出现这个模样,辛夷也是第一次瞧见,那蓬勃的怒气翻卷了一下,看着竟有些假。 可见他生气的次数少。 在自己的地界中出现这样不清不楚的神明,还被辛夷看到了,面子上着实过不去。 辛夷回过神,又看向那些女子,她们停下了祷告,笑着在井边打水。 除去奇怪的祷告,奇怪的神子,这里的教徒过得似乎很快乐,仿佛真的被拯救了一样。 辛夷想得头痛。 作为一个球形的灵体,辛夷今天真的耗费太大的精力了,她躺在浣纱姑娘的裙摆上,打算乘着一阵风,回到树上去。 带着干燥的,灼热气息的晚风从瓦片上踢踢踏踏地路过,卷起一些肉眼看不到的尘土。辛夷整个球都显得皱巴巴了,她乘着这场干燥的风,球体上的水汽都被吸走了一般。 所以在经过那一处莲花院落时,落了下去。 吸饱了水后,再等一阵风下去吧。 辛夷窝进莲蓬中。嫩绿的莲蓬,莲子还没长出多少,但已经有了清香。她对上了流着泪的神子,七彩的瞳膜如同雨过天晴出现的彩虹。 但这个类比好像并不恰当,虔诚的信徒还在不断诉说自己的苦难,稚童一面流着眼泪,一面说着可怜。他的嗓音未变过声,是孩童特有的纯净。 但如果,他没有流着泪看向辛夷就好了。 辛夷慢慢地从莲蓬处起身,落在了教徒干净的衣衫上。白橡一般的眼睫缓缓垂下,似乎承受不住太多的眼泪。 这是一个非富即贵的教徒,他的皮肤白皙细腻,手指也没有生出任何茧子来,可见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之人也有说不清的痛苦,他跪在神子下,越过围绕着神子的鲜花,伸长了手去攥神子座下浓紫色的坐垫。 他说着父亲的不公,明明他比长子优秀很多,可为什么父亲眼里只有那个不中用的哥哥。 小小的神子走下来,他的手小,只能用两只手一起捧起教徒那紧攥坐垫的手。 “太可怜了,你一定会得到救赎的。” 年轻的教徒望着神子的眼睛,多绚烂的眼睛啊,偏偏这么绚烂的眼睛还在为他哭泣。 他重复着神子的话:“我会得到救赎的。” “前往极乐,无忧无怖。” 这样的话,从神子口中说出来,满腔的苦闷与愤懑似乎都得到了消解。 神子的手拂过他的衣袖,而后,泪水消弭,露出了一个漂亮的笑。 辛夷被接到了孩童的手中,没有信徒的孩童也照旧坐得端正,他脸上的笑意未消,好奇地看着手中那圆滚滚的灵体。 “你是什么?” “是精怪吗?” 这时辛夷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子,确确实实能见到她。如此来说,在沟通神灵这一点上,是没有说谎的。 童磨看着这么小的一个球体,能变换出许多情绪,他将自己的脸也放在手上,想贴近了去观察。 一下子放大的五官在辛夷面前,辛夷被吓得飞起来,从孩童的手上一跃而起。 童磨轻轻地吸气,看着她飞得很远很远,又落到了院中的莲花上。他提着袴,跑到莲花前,随手折下一朵盛开的红莲,双手托着,朝辛夷说:“快下来吧。” “这里有你喜欢的莲花。” 辛夷自然没下来,孩童说一句软话她便下来,多没面子啊。 她在上空晃悠悠地飘了一会,落到一顶宽大的荷叶上,随着露珠一起滚到荷叶的中心。 童磨跪下来,也不在乎池塘的水会浸湿他的衣裳,脖颈上的多彩珠串骨碌碌垂下来,反射出了一点璀璨的光。 他也不说话了,小小的孩童,以一个极度危险的姿势趴在木道上。池塘上支起的小路,只是由一块一块木板铺就,并没有砌上栏杆,他半个身子悬空在池塘上方,只为了看着辛夷。 辛夷现在可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拉一个失水小孩子,这会用掉她半条命的。她在荷叶里不舍地滚了一圈后,才飞到童磨拿着的红莲中。 “我对莲花也没有那么喜爱。” 孩童歪了下头,在打量她,好一会,才继续慢吞吞说:“但是,你一下来就落到了荷叶上。” 辛夷呼出一口气,去摸自己并不存在的下巴,该怎么向这个小孩解释,这里香火浓郁,尤其是这一池的莲花,香火尤其的多,而且还是无主的香火。 因此在乘风的时候,辛夷实在抵抗不了灵体的渴求,顺势落了下来。无主之物,就算吸收了一点,也并没有什么妨碍吧。 “我这里有许多莲花,你可以在这边住下。” 童磨放下手中的红莲,又跑去池边,摘了许多莲花与荷叶,将它们一并放在了他的宝座边。莲叶莲花本就硕大,这样一放上,座旁的繁花瞬间失了颜色。 第34章 他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还是说,你就是极乐神明,因为旁人都看不见你。” “是只有我才能见到的极乐神明。” 辛夷安静地在享用香火,整个灵体在此时仿佛都有了光亮,如果没有神子在旁边一直说话就好了,听着有些吵。 但当他把什么所谓的极乐神明安道辛夷头上的时候,她飞了起来,在神子的耳边,很大声地说不是。 童磨转过眼,在辛夷面前,放大的眼睛如同琉璃,他的眼里也盛着浓郁的香火,是刚刚那位信徒产生的。 克服了猛然变大的五官对灵体的冲击,她不由自主地将童磨眼中的香火吸收过来。 双眼的香火被不声不响地吸收,辛夷总算没有那么渴求了,连神识都清楚了不少,不好意思与心虚一并蔓延上来。 辛夷咳了两声,轻言温声对童磨说:“我不是什么极乐神明,我是山鬼。” 第31章 孩童念着山鬼的这个词,睁着眼询问:“山鬼是住在山里的鬼吗?” 辛夷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也没什么大问题,就点了点头。 对了, 现在她不能化形, 所以是整个灵体都一起动, 看起来就是点头的模样。 “可是, 鬼不是你这个模样。他们青苗獠牙,头上生角。” “我不是那种鬼。”辛夷对着小孩解释,她想了想,此间香火浓郁,化形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于是借着一池的莲花香火,慢慢变化出自己的模样来。 将发上的水珠抹去,辛夷双手撑在荷叶上,“你也可以称呼我为山神。” 这一次,神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眼角残留的笑意,脸上那些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孩童的天真褪了个干干净净。他看着突然出现在池中的辛夷化身,连眼睫也不会震动。 孩童上前, 伸出了手。 辛夷赶紧将一片荷叶放到他脚下,才没有让他摔到池塘里去。 这小孩白白生了一双这么大的眼睛,竟半点也不看脚下的路。 童磨跪倒在荷叶上,仍不忘伸出手,去碰辛夷的头发,还有脸。他身量还小,伸着手有些费劲,还是辛夷将大半身体沉在池水中,只露出头与搭在荷叶上的手,才让童磨碰到。 孩童仔细地从发丝摸到脸颊,然后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凉的。”他说。 辛夷掬起一捧水,想要泼到童磨身上,但看到他没有表情的脸,还有穿着法袍端端正正的模样,那一捧水就从指缝间流走,眨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在水中泡着,自然要比寻常人类凉一些。”辛夷随便找了一个借口。 神子应该是疑惑的,只是他的表情仍是一片空白,“我在水中泡着时,也是这样凉的吗?” 有人扣了扣房门,童磨转过眼,还未等他开口,房门就被推开。那位名叫岚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她看到跪坐在荷叶上的童磨,惊慌地跑过来,只是越近,她的脚步越慢,直到走到木道前,停下了。 “母亲。”童磨空白的五官瞬间生动起来,眼角上扬的弧度,唇边的笑意,十分符合一个孩童见到母亲应有的表情。 他朝母亲伸出了手,岚却不像往常一般抱住他。她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童磨身下的荷叶,然后跪了下来。 “我果真生了一个神子。”岚的眼中积聚起狂热,同那些跪在殿中的教徒一模一样。 童磨看着岚,将伸出的手放下来,他又端端正正地坐着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变得如同普通寺庙里供奉的神佛。 辛夷支着头,静静看着童磨。 岚终于伸出了手,将童磨从荷叶上抱下来。童磨的视线极轻地从辛夷身上转向岚。岚并没有发现池水中多了一个人,她伸手放到荷叶上,荷叶自然地顺着手上的力道下垂,池面荡起涟漪。 若是一个普通的孩童,坐在荷叶上一定会当时就摔了下去,只有童磨,只有她的孩子,被神灵眷顾的孩子,才能违反常理,坐在神明喜爱的莲叶上。 “我看到城主府中的少爷又为教中捐了许多钱财。”岚跪坐在地上,将童磨抱在怀里,眼中的狂热夹杂了一丝母亲的慈爱,她以轻柔的语调缓缓诉说,“定是神子化解了少爷心中的苦难,赐予极乐。” “今日山中的教徒送来了新鲜的蔬果,神子想尝一尝吗?” 童磨看着岚,说想。 岚抱着童磨离开了房间,辛夷从池水中站起,浓郁的香火气包裹着她,让化形不至于因灵力不足消散。但她还是恢复成灵体的模样,在此间游荡了一圈,最终仍是乘着风下山。 即便很想将这里的香火都吸收,香火于人类并没有什么用处,没有神明吸收香火,到了一定时间,香火自会消散。 但到底,这是极乐教聚积起来的香火,辛夷总有些心虚。 樱树的灵力自然比不得香火,但胜在细水长流。辛夷安慰自己,不能同人类一样,喜欢由俭入奢,由奢入俭对于神明来说,算不得什么。 夜间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只下了一会,没有将盛夏的酷热消减掉半分,反而将空气蒸腾得更闷热了。 但是这一切辛夷感受不到,她窝在樱树中,睡了长长一觉,是叽叽喳喳的麻雀声唤醒了她。 躲太阳的麻雀树干上跳跃,辛夷的灵体从树上浮现出来,吓得有一只差点从树上摔下。她捞起这只同啾啾不相上下的傻乎乎麻雀,将它重新放在树上。 如果有轮回转世,这只傻麻雀不知投胎了多少回。 醒来的第一日,辛夷就发现这里并不处于平安京,市集上人类的交谈告诉她,距离平安时代已经过了几百上千年,现在是被称作江户的时代。 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呢? 大概是白云苍狗,终有此一遭吧。 而她的小巫祝,也大约同啾啾一般,不知轮回了几遭,纵使他最后成了一个喝血吃肉的怪物,也断不会活几百年。 她想晒晒太阳,只是阳光灼热,没一会儿灵体就又缩回到樱树中。这个世界,是不是多生出了一只金乌? 辛夷扭头想问麻雀,这两只早已拍拍翅膀,叽叽喳喳地离开了。 她忧愁地叹了一口气,从附近捡起一片宽大的叶片,顶在头上,往深山走去。樱树好是好,奈何直面阳光。她虽然喜爱晴日阳光,但未免也太热烈。 越往深处走,越是人迹罕至,连鸟雀也甚少见到了。辛夷却在寂静的深山中听到细细的交谈声,她探头看了看,她的视力恢复了,因此能见到树下,一对年轻男女在说话。 辛夷知道,少年男女,情至浓时甚至还来过她的神庙拥抱亲吻,宽衣解带。 但是,辛夷又望了望四周茂盛的草木,再情至浓时,按耐不住,挑选的地点也太偏了吧。 很快,喘、息声就在深林里发了出来,蝉鸣似乎也因此停下,只有一两声啁啾鸟鸣衬托。 辛夷收回目光,人类的词应该叫做非礼勿视。 那一对年轻男女结束得很快,辛夷摘了一个红彤彤的果子,放在口中,一口咬下时她的五官都皱得挤在了一起。 那位年轻男子先一步离开,散着发的少女确是动作迟缓,好半天才整理好。她摘了一片叶插到发中,慢慢地哼着歌,捧着一些财物走出来。 来到辛夷的摘果的树下,少女找出一根长竿,往下打果实,那些青的红的果子簌簌往下落。 但辛夷敢打赌,少女打下来的果子应该全是酸的,因为她刚刚摘的果子,已经是树上最红的果子了,尝到嘴里仍是那么酸。 少女挑了一些好看的果子,放到包袱里,和那些财物一起,这才走了出去。 如果辛夷没有看错,这个少女,就是在寺庙后屋,同福子一起居住的女孩。她想了想,托起少女的包袱,同她一起出去。 少女到达寺庙的时候,日光仍高悬,她先找到了那位名叫岚的中年妇女,将她手上的财物全都交给了岚,自己剩下了那些红果。 岚收下财物,和蔼地对面前这个岁数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少女说:“神子会保佑你前往极乐世界的。” 少女的面上生出红晕 ,听着岚不停地点头。手上的红果子在她回到住处后分给了一起住的年轻女子,福子自然也分到了一个。 辛夷看到福子已经换上了干净衣物,身上的伤口也好了大半,尤其是脸上的伤好后,露出一张春花秋月般的脸,旁人一见也要会为之失神。 少女将包袱中的红果分给福子后,捧着她的脸喃喃叹道:“你那丈夫简直是猪狗生的,对着这样一张脸也会打下去。” 福子还是羞涩的性格,拿了果子就低下头,只露出白腻的脖颈。 少女拍拍她的肩,脸上的红晕又再度泛起来。 “来极乐教就好了,神子会保佑我们所有信徒的。” 福子在今日终于也有得见神子,向神子祷告的机会,她握着少女给的红果,她不敢多看神子的眼睛,一碰上就慌张地看向神子背后金色的屏风,那里描绘着数朵莲花与莲叶,莲瓣舒张,生出浅淡的红来。 第35章 “我是背着丈夫,逃出来的。”福子盯着那些莲花,轻声道,“神子会保佑我不被丈夫抓回去吗?” 没有听到神子的声音,福子终于还是将眼睛转了过来,却看到神子那双流光溢彩的眼中淌下泪来。 明明没有说一句话,但是神子好像已经明白了她的全部痛苦。 他在为她的痛苦感到悲伤。 福子捂着脸,无法忍受般弯下腰,痛哭出声。她真的太害怕她的丈夫了,如果没有逃出来,她一定一定,会死在丈夫的手下。 福子没有看到,神子流着泪,朝虚空伸出了手。 辛夷想了想,握住了神子充满香火味道的双手。 神子眼中泪如决堤,他握紧了辛夷的手,又拿起身边的莲花。 即便没有开口,辛夷也知道了他无言的控诉,为什么没有住在莲花中? 第32章 福子哭到几乎要晕厥,才被侍奉神子的仆从搀扶着走出来,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神子的方向。神子敛起眉眼,看不清他彩虹般的瞳孔,但小小孩童的表情仍是悲伤的。 神子将身边的许多莲花都捧到怀里,看着辛夷的眼里似乎又要流出泪来。那些莲花都是新鲜采摘的,还带着充足的水分。 辛夷落到莲花屏风前, 看向神子怀里的莲花。她避开神子想听的回答,顾左右而问其他:“这是送给我的?” 神子怔了怔,她问的似乎也没什么问题,这些莲花本就是为她准备的。 在眼前的孩童点头后,辛夷接过这许多的莲花, 香火气在其中丝丝缕缕地缠绕, 她没忍住,又吸收了许多。 “你说得没错。”辛夷依依不舍地放开这些莲花, “我其实是非常喜爱这些莲叶莲花的。”香火。 “但是神明的居所有一些禁忌。”辛夷竖起一根手指, “就比如说,我不能住在莲花中。” 她又在随意哄骗小孩,若是这一大片香火缠绕的莲花被没有被极乐教占据,她肯定二话不说住下来。但这里供奉着另一个虚无的神明,她住在此地,就有一些寄人篱下亦或是鸠占鹊巢的不好感受。 神子歪了头,似乎是在理解她说的话,然后,悲伤的神色一空, 小小的孩童笑了起来,眼弯眉弯。 “神明大人喜爱的住所是什么模样的?” 辛夷没有回答,却凑进来, 一手胡乱拿了一只莲花,放到神子手中。 神子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疑惑来。 “神子可否告知我名姓?” 神子的的疑惑层层加深,但依旧如实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童磨。” 辛夷念着他的名字,问他:“你是不是在装着开心与难过?” 童磨的脸上好似空白了一瞬,而后显现出讶异。 辛夷抬起手,孩童并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她扯了扯童磨的脸,碧色的眼眸与他相对。 “现在的惊讶,好像也是装出来的。” 其实辛夷并没有那么擅长洞察人心,可以轻易看穿人类的伪装。但童磨的年纪真的太小了,所以能看出来他表情的不协调。 而一旦觉得不协调后,他的任何表情便都觉得奇怪了。 童磨的手也在扯自己的另一半脸,那些伪装出来的表情一时消失,他空白着脸,问辛夷:“是我做得还不够好吗?” “那些人在悲伤喜悦时,明明也是这样的表情。” “父亲和母亲说我一向学得很好。” 辛夷放下了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称之为神子的小孩有些可怜。 “大约是因为。”她学起了斟酌的用词,“你的这些表情没有带上感情。” 人类或喜或悲的表情,都是源自于内心真实的感受,所以衍生出了哭和笑,这是与生俱来的东西,就连神明也拥有。 而眼前这个神子,却感受不到喜悦与悲伤,任何情绪在他眼前都是苍白的一片。 “因为我是神子,所以是正常的。” 辛夷摘下一片莲花瓣,放到嘴里。 “既然是正常的,又为什么要学这些表情呢?” 童磨白橡色的眼睫眨了眨,“没有表情的神明是异类。” 他童稚的声音平缓无波地说着:“人类能接受想象中的神明,但脱离了他们想象的神明,便是异类了。” 对于异类,人类会是怎样的想法?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辛夷手中的花落下来,撒了童磨一头。 童磨拨去落在头上的莲花,见到面前的神明,表情落寞了一瞬。 她好似明白了一点什么,关于赤豹反水,巫祝横刀之事。 辛夷收拾好情绪,她指尖泛出一点灵力,如同一团萤火,泠泠燃烧着。 “你是天生就这样的吗?没有情感,也感受不到情感。” 看在童磨给了她那么多香火的份上,她想试一试,能不能让童磨【恢复正常】,亦或是说,恢复到人类认为正常的程度。 童磨的眼瞳倒映着那团灵力,似乎要将他的眼睛也燃烧成一片翠色。他抓着辛夷的手,慢慢将那灵力放在他眼前,只差些微的距离,就能灼烧到他眼瞳了。 不,不应该说灼烧。 它并不滚烫,也不寒冷,它是没有温度的。 “我生来便是这个模样。” 童磨的眼睛从灵力转到辛夷身上。 “我想试试能不能将你改变。” 童磨询问:“神明不应该是无所不能吗?” “如果能无所不能的话,这天地岂不是成了神明的玩物?” 童磨不再说话了,从他的眼神里,辛夷可以看出,他就是这样认为的。这时的他好像才显示出一点孩童的纯真。 “借你吉言。”辛夷学着人类的说话方式,“有朝一日,我真能无所不能。” “现在——” 她弯着眉,笑眯眯说:“你愿不愿意让我试试?” 那么一团翠色碧绿的灵力,就从童磨的眼中飘然而入,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甚至可以说,连感觉也没有。童磨下意识地,又装出疑惑地表情,望向辛夷。 辛夷蹙着眉,不死心,又催出一团灵力,这次没有从他的眼中而入,而是从四肢百骸浸入。 良久,辛夷盘腿坐下来,对着童磨说:“你瞧,神明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这是天地自然造就的,神力无法更改,就如同辛夷无法将死去的人重新复活一样。 童磨并没有失望,脸色如常,或者说,他可能也不懂失望是怎样的心情。看着孩童仍然保持疑惑的稚嫩脸庞,辛夷想了想,在掌心变幻出一道彩虹。 她吹了一口气,这道小小的彩虹就从她手上飞到了童磨手中。 孩童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终于定格在笑容璨璨的模样。他握紧了手,彩虹并没有受影响,依旧静静悬挂。 用灵力化做的彩虹,能长久不衰,但终归是个小玩意,除了赏玩并没有什么用处。 但聊胜于无。 尽管辛夷知道童磨现在的笑容也是模仿出来的,不过勉强也是给了她一个正面的反馈。 “或许没有情绪,你会过得更好吧。” 辛夷重新捡起莲花,原想问童磨一些问题的,但是童磨这样小一个人,每日只知听信徒祷告,就是问了,也问不出什么。 她把所有的莲花都放到孩童手中,冲他笑了笑。 再一眨眼后,童磨眼前就没有了辛夷的踪迹。 天光旋转,夜幕低垂,最后一位信徒离开。童磨长长的法袍垂下来,盖住了手中的彩虹。他想着辛夷今日说的话,其实能不能理解感受到人类的喜怒哀乐对他来说并不是至关重要的事,有与没有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想的是辛夷随手拿出的灵力和变幻的彩虹,一举一动,轻描淡写。 仙人风采。 手中的彩虹凉凉的,但是一握紧,却又是虚无的一片。 童磨的眼珠转动,透过那一层法袍,他似乎能看见底下彩虹的模样。 绘着莲花的金色屏风后,走出一个穿同样法袍的中年男子,他抱起童磨,用自己的脸去蹭童磨的脸。 孩童配合着露出笑脸,发出清脆的笑声。 岚随之进来,见到拥抱的父子这样温馨的场面,反而皱起眉头。 “这样子,哪还有一点神子与教主的模样。”她像是训斥般说出这句话。 教主放下怀里的孩童,转而弯着眉眼笑对严肃的岚。 “童磨是神子,更是我的孩子,父子是天理人伦,更改不了的。” 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岚。 “别那么严肃,开心一点。” 岚不明所以地接过教主手中的物什,是一把乌木梳,梳齿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温润,她紧绷的面色终于一点点软化。 被放下的童磨安静地坐着,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脸上倏然而现的笑,应该是极喜欢这个礼物。 岚抱住自己的丈夫,笑容让她如同二八少女一样,她攥紧了手中的木梳,眼中看不见其他。按捺不住的心情下,她吻上了丈夫的唇。 第36章 童磨彩色的瞳孔倒映着父母接吻的画面,他放轻了呼吸,一息过后,他合上眼。 - 辛夷转了转手腕,无声无息地帮背着箩筐的农妇走上一段上坡路。山上的寺庙敲响了钟声,农妇听到钟声,不由地加快了脚步。辛夷没有随着农妇一同上山,见她进入寺庙,辛夷旋身,往山下走去。 离这座山不远就有一个城镇,她嗅了嗅鼻子,极淡的香火味飘散在空中。 年轻的姑娘手里捏着脂粉,在一条狭窄的小巷中,她将那小小的圆罐藏入袖中。然后,她抹去脸上那点残存的脂粉,依然是漂亮得不可方物的一张脸走出小巷后,同伴看见了她,叫着福子跑过来,气还没喘匀就急忙催促着她上山,否则赶不上寺庙的早课了。 福子应了一声,却没有着急走。她拉了拉同伴的衣袖,指了指前方的商铺。 “我们,需不需要买点紫藤花。” 同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紫藤花的发音。 福子也同样疑惑了,她轻轻开口,问同伴:“你没听说过鬼的传闻吗?” 第33章 在福子所居住的村庄,一直流传着这样的传说,深夜有恶鬼,会食人血肉,害人性命,所以家家都备了紫藤花,因为恶鬼害怕紫藤花的气味,有了紫藤花,鬼就不会来害人了。 那几日在庙中时时担心丈夫会寻来,福子活在恐惧中, 没有关注紫藤花之事,现在见丈夫没有寻上门, 心放下之后, 福子才发现,偌大的一个寺庙, 竟然没有紫藤花。 同伴显然没有听闻过这个传说,她捂着嘴笑:“听起来像是母亲吓唬孩子的故事。” “福子,你有见过你口中所说的鬼吗?” 福子摇摇头,“见过鬼的人都已经身亡了。” 听起来更像是传说故事了,同伴还想取笑福子将一个故事当真但,是见到福子没有笑的模样,相反却是难得一见的严肃,同伴知晓了她是认真的,于是也就将口中的话咽下去,转而挽起她的手臂,拉着她往那个商铺走。 “那便买些紫藤花,也好让你安心。”不过同伴最后还加了一句,“不过有神子在,什么恶鬼也不敢进极乐教。” 神子。 福子想起神子不似常人的眼瞳与容貌,心中也信了一半同伴的话,但是从小到大听闻的传说已经刻入灵魂,还是有了紫藤花才能安心。 辛夷听到福子说的传闻,并没有像福子的同伴一样,将其不当回事。能流传下来的传说故事,皆是有缘由的,即使也有源头之人看错或认错,但归根到底,也有看错认错的缘由。 福子与同伴所进的商铺确有售卖紫藤花,她用所剩不多的钱财买了些。 待福子离去,辛夷想了想,翻遍全身上下,也找出了一点钱财。那还是左大臣夫人捐的香油钱,不知怎么也被她带了过来。 但此间已经过了快千年,也不知这钱币是否能用。 她提着裙摆进入商铺,同福子一般向老板提出要购买紫藤花。 商铺的老板抬头看了辛夷一眼,隔着斗笠下的面纱,他看不清辛夷的脸,只是瞧这通身的气质,也知晓并不是普通人。 他殷勤地拿出紫藤花,还有紫藤花所做的香囊,向辛夷兜售。 辛夷挑了一枚香囊,又拿上紫藤花,然后将手中的钱币递给老板,语气中难得带了点忐忑。 “能用它换吗?” 老板对着光举起了钱币,他也是颇有见识之人,不然在这样的闹市中,也开不起如此大的一间商铺,在看清这钱币的材质与上头的字后,老板激动起来,连连说能换能换。 何止能换这些,就是将这里的商铺买下也足够了。 辛夷听到能换后就把钱币放下,抱着这些东西出门。 福子与同伴已经离开了这里,想必是在回寺庙的路上。她抱着花,忽然裙角被人扯了扯。 是一个和童磨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他扯着辛夷的裙角,指向辛夷捧着的紫藤花,单纯问道:“姐姐,能给我一些这花吗?” 男孩身上的衣着并不寒酸,应是家中疼爱,所以养成他不惧生人的性格,故能大方讨要辛夷的紫藤花。 辛夷买了许多紫赯花,给男孩一些也无妨。她分出一些到男孩手中,然后问他:“要花做什么?” 男孩稚气地嘟起嘴:“我和妹妹吵架了,她喜欢花,我拿了花送给她,她就会同我和好了。” 辛夷弯着唇笑了笑。 “那就希望你和你妹妹尽快和好。” 兴许是辛夷大方地给予他紫藤花点燃了男孩的好感,又或许是她的祝福让他开心,男孩压下声音,神神秘秘地对辛夷说今夜集市尽头的摊位是他家的,他可以让辛夷免费尝一碗他家的乌冬面。 辛夷眨了眨眼:“今晚有集市?” 男孩仰起头了头,“当然,你难道不是为了赶集而来的吗?” 辛夷没忍住,捏了捏男孩肉肉的脸。 “当然,我当然是为赶集而来。” 晴空披上了一层厚重的绒布,月光便兢兢业业赶到了,只是今日不必它呕心沥血挥洒光亮,人间自是一副灯火重重的模样。 辛夷果然在尽头看到了男孩家的乌冬面,腾腾的热气在火光下上升,模糊了男孩的面容,他在地上蹲着,和妹妹一起玩着手中的紫藤花。而父母在招待赶集的客人。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起先是一声痛苦的嚎叫,但这儿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一开始大家以为只是寻常的玩闹,直到捂着脖子的男人撞到了过往的行人,跌跌撞撞要逃跑。被撞到的人怨声载道,有性情火爆的,要抓住那个人讨说法,谁料他背后忽然覆上一道阴影,紧接着脖颈一疼,有人竟硬生生从他脖子上撕下一块肉来。 惨叫声将蝉鸣都压下来了,这些只在夏日生长活动的生物仿佛也有了害怕的神经,蜷缩在叶片下,不作一声了。 惨叫的男人鲜血如注,很快他的脖颈与身体全是那艳红的颜色,在火光下生出诡异的绚烂光彩。 辛夷看过去,接连咬了两人的那个人,应该算作是人吧,健全的四肢,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怎么看都像是人。只是这个人脸上是癫狂的神色,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了,仔细看去,他的瞳孔成了细长的一条,更像是兽类的竖瞳。 被咬下来的一块肉在他口中咀嚼,但这还远远不够,那一块肉只是饮鸩止渴的一小杯鸩酒。他舔了舔嘴边的血迹,兽类的眼瞳转动,看向了愣愣看着他都忘了叫喊的男孩。 这样小的男孩,血肉更是鲜美。 那人起身就要朝男孩抓去,以他的速度,自然可以轻轻松松抓住那男孩,只是当他的手将要抓住男孩的脖子时,一股怪异的味道逼迫得他不得不停下来。 那是一股奇怪的,令人厌恶的味道,窜入四肢百骸,如同一根根针一般。要将他的头脑身躯都定在原地。 就是他的停顿,让男孩有了逃跑的机会。 没关系,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东西想,这里有那么多人人类,随便抓一个就能饱餐一顿。 人群四散着,摆摊的人也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但慌乱的场景中,总有人被绊倒,被推开,摔倒在地的人哭着,求别人拉他一把。 面前伸出了一只手,白净纤长,指尖缀着嫣红的色泽,像是樱花瓣在上面流连。这是女子的手。 但这个时候,无论是男是女,于他而言就是救命稻草。他慌乱地想要抓住,却见戴着斗笠的女子身后,那个鬼一样的生物扑上来,他喊了一声,身体里此时也迸发出无穷的力量,摔伤的腿感觉不到疼痛,竟也能支撑着他逃跑。 辛夷轻巧地转身,单手就制住了那人的攻势。只是斗笠不牢固,被他掀飞了。 辛夷看着飞出去的斗笠,那并不是她的灵力所化,而是真实的竹编斗笠,就这样被甩出去,太可惜了。 在她手下挣扎的人看到她的视线往斗笠而去,自觉是个杀死对面的好时候,但是他动弹不得。那一只手看起来弱质纤纤,却能牢牢压住他。 被一个人类压住,他怎么能被一个人类压住了? ! 不甘与愤怒一瞬间涌了出来,辛夷回头,看见手下的人大声嘶吼,指甲锋利,两手乱抓时,刮起了一阵古怪的风。风声凛冽,力道大得周边的植物都被连根拔起,辛夷后退了几步,那人趁机挣脱。 挣脱后他没想着逃跑,只嘶吼着朝她冲过来,速度很快,快得出现了残影。辛夷转头,又伸出了手,但是有人比她更快,是穿黑衣的武士,他手中的刀在火光下闪出雪亮的光。 一刀划过,那个不人不鬼生物的头颅就被砍下来了,咕噜噜滚到辛夷脚边。 辛夷放下手,看着那个头颅和跪倒的尸体,他身上也流出了血,鲜红的,可是很快,那些血连带着身体,就如同被火焰燃烧后的灰烬消散。 地上很快就变得干净,连一滴血都没有留存下来。 第37章 “那是什么?”辛夷看向握刀的武士。 武士着黑衣,却有一头和火焰相似的发色,眼睛很大,看起来,看起来像一只鸮? “那是鬼。”武士握着刀转身,说话的声音也很响亮。 辛夷蹲下身,拂过尘土,泥土是干燥的。 “鬼是什么?”辛夷喃喃地问道,她想起了福子的话,这话与眼前武士的声音重合起来。 深夜有恶鬼,以人的血肉为生。 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用白布蒙着脸的人,穿梭在其中,被鬼咬伤的人被他们抬上担架。 武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人,他对辛夷说,那些被咬伤的人会得到好的救治的。 “他们会变成鬼吗?”辛夷忽然想到这个可能。 武士严肃地摇头,“只有得到鬼王的血的人,才会变成鬼。” 顿了顿,武士又对辛夷说道:“鬼惧怕阳光,所以白日不必担心鬼会杀人,到了晚上,鬼才会活动。因此,如果没有必要,晚上能不出门便不要出门。” “但是。”辛夷抬起手,“如若晚间没有人烟,这样热闹的集市便没有了。” 武士看着散落一地的狼藉,总上扬的眉好似微微垂落了下来,可是很快,他又振作起来,声音高昂。 “没关系,等我们杀光鬼就好了,没有了鬼,大家想什么时候出来就什么时候出来。” 武士说得热忱,像是什么触手可及的梦想一般。 他看了一眼天上黯淡的月光,问辛夷家住何方,他送辛夷回家,以防还有鬼出现。 辛夷没有说话。 那群蒙面的人的身手很快,推倒的木车,散落的食物都被他们一一规整好,一片狼藉很快变得井井有条。火光不再燃烧,月色就显得稍微明亮了一点,但仍显得清冷,霜似的覆盖在辛夷身上。 “大人。”她学着当地百姓用词称呼面前的武士,“普通的鬼是鬼王给予血液产生的,那鬼王是怎么产生的?” 她以为武士不知道,或是即使知道也不能对她宣之于口。因为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辛夷站起了身,对着黑衣的武士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武士也算是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他将恶鬼斩于刀下,头颅断裂,躯壳分离,也挽救了赶集的百姓。 夜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吹拂过来,显得清寒。它将辛夷的披帛吹起,那雀梅般的披帛,将将要碰到武士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发丝。 武士终于开了口。 “他是千年前诞生的怪物。” “屠杀了满门官宦。” 第34章 鬼王原也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公子, 因生来就带病,就格外渴求健康的身体,阴差阳错之下, 他服下一位游医的药后, 就成了世上的第一只鬼。 鬼同人相比, 拥有强健的身体, 断肢复生的能力,有些强大的鬼甚至还拥有诡异的术法,雷电水火也能被它们玩在鼓掌之中。它们也没有人性这种东西, 鬼王成为鬼的那一日,就虐杀了平安京高官一门。 不仅仅是那位高官, 与那位高官同样姓氏的家族也没被放过。 鲜血和断肢四散在庭院中, 白墙上横生血渍,像泼了一盆丹砂上去, 绘就艳丽红梅。那日平安京的朱雀大道上, 乌鸦久久盘旋,腐烂之味经久不散。 天皇派遣了阴阳师与武士前去捉拿,俱都被他一一杀了。自此之后, 世间就很少见到鬼王踪迹了。 但是鬼王拥有奇特的能力,只要得到他血液的人能活下去, 就会变成新的鬼。世间的鬼慢慢增多,也就有了鬼杀队这一个组织。 他们以杀鬼为己任,让人间没有那么多因为鬼而悲欢离合的惨案。 听完这不算短的故事,辛夷只觉得故事中的主人公十分耳熟。体弱多病, 身患顽疾,因医师之药而变成茹毛饮血的怪物,与她的小巫祝极为符合。 “大人见过鬼王吗?”辛夷问。 武士摇摇头, “从未见过,见过他的人都已经死了。” 辛夷又点了点头,按下飘起的披帛。袖中的紫藤花掉落了出来,武士捡起紫藤花,疑惑的视线从紫藤花挪到辛夷身上。 “……多谢?”辛夷伸出手。 面前的武士愣愣的,傻傻的,攥着那紫藤花没有松开。 辛夷的手都举僵了,武士才开口:“你身上有紫藤花,鬼为何还会攻击你?” 辛夷好心地提醒,“或许,应该问问那只鬼?” 她也好奇,按照福子所说,鬼害怕紫藤花,但是那只鬼依然不管不顾地朝她而去。 兴许,是她身上那身灵力幻化的衣物拥有绝佳的隔绝气味的作用,将紫藤花的味道完全阻挡住了。 武士将紫藤花放到鼻下嗅闻,确确实实是紫藤花没错,他还能闻到有些生涩的味道。他不由地看向那只鬼尸体消失的方向,难不成他已经进化成不惧紫藤花的鬼。 但是这样的鬼,起码拥有上弦的实力,断断不会被他一刀斩下。 武士想了许久都想不出头绪来,才发觉他将辛夷的紫藤花拿了很久很久。他尴尬地递回去,却在半途硬生生止住。 他拿了那么久,再把它还给一个姑娘,未免有些轻佻。 “我、我再买新的还给你。” “不必。”辛夷抬起袖口,紫色的花瓣在袖口显现,“我这里还有。” 她转过身,又想起什么,偏过头,问武士:“可否知道大人的名姓?” 武士扬起眉,格外地意气风发。 “我姓炼狱。” 辛夷颔首,“那么炼狱大人,我们有缘再见。” 她拾步而走,炼狱想追上去,这样深的夜晚,他实在不放心让一个刚刚遭受鬼的攻击的姑娘一人离去。 但是,她走得太快了。明明影影绰绰才前行了几步,可是炼狱冲上去才发觉,她已经离自己有数丈之远了。 炼狱抓着自己金红色的头发,苦恼又忧愁地想道,她会不会是鬼? 可是,手上的紫藤花又让他否定了这个猜测。即便鬼进化到了不惧怕紫藤花,也不会将这种天生就克自己的植物带在身边。 纵使是鬼王,也没有这种兴趣爱好。 - 辛夷落到莲花池中,这地方的香火依旧旺盛,她懒洋洋地打了个滚,才想起是否要知会一下主人。她捡起剩下的紫藤花,感知了一下童磨的方向,就来到他房间。 孩童睡得正熟,眼睛嘴巴都乖巧地闭上,脸上的婴儿肥肉嘟嘟的,看起来比她今日见到的男孩还要再可爱一些。 辛夷忍住了在他脸上抓一把的冲动,把剩下的紫藤花放到他枕边。 既然今日在附近发现了鬼,难保这种生物不会像蟑螂一样,发现了一个就有一窝的存在。 紫藤花能防鬼,便当她吸收香火的代价吧。 辛夷愉快地单方面促成了这笔交易。 她轻巧地离开房间,想再回到莲花池中,夜风中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动静,是住着年轻女孩那一排的小屋里发出来的。 辛夷抬起头,眼中泛起一点碧色的雾气。 小屋中没有一丝光亮,全都熄了灯。身边紫藤花的味道依稀,但除了这种味道,还有夹杂着像是栗子似的一缕气味,断断续续的是人类粗重的呼吸。这一瞬间,辛夷知道了屋中的人在做什么,低下了头。 她念着非礼勿视,想重新回到莲花池,只是还没走出一步,又顿住了。 混杂在人类情欲中的,还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她原先不会在意,但是今晚才经历过,对于这个味道可谓是熟悉。 几个瞬间后,辛夷听到了擦刀的声音,那声音温柔细腻,轻不可闻,她在樱树上落下。这是那株给予她重生的樱树,连枝条也会亲昵地触碰她。 着紫色蛇纹马乘袴的武士在用细布擦拭他的刀,月色下,他的刀映射出凛凛的寒光。 十分美丽。 她踢踢脚,对着紫色蛇纹的武士出声。 “你是鬼吗?” 武士倏然抬头。 辛夷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六只眼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 这算是造物主的奇迹? 下一秒,凛冽的寒光映在她脸上,辛夷从树上跳落下来,又施了术法,护住这颗樱树。 “动手归动手,可别害了草木,会遭报应的。” 她严肃地对着有六只眼睛的武士说话。 武士蹙起眉,他的眉毛纤细,除去那骇人的六眼,五官可以说是秀丽,甚至有种女孩的精致感。 “你——” 辛夷很有耐心地听他说话。 “你可以。” 可以什么?未等辛夷想明白他语句的含义,武士已经双手握刀。 似经文的低语声。 “月之呼吸·壹之型。” “宵之宫。” 有弦月乱舞,呈圆弧状凌厉地逼到辛夷面前,她起身几个跳跃躲过了这场攻势,还未等喘息片刻,紫色蛇纹的武士逼至眼前,手中刀高举,朝她重重劈下。 第38章 辛夷的身体如朝雾,轻柔地消散,又在另一处聚集。 她抬起手,灵力是柔软的绳索,在武士身上一圈圈缠绕。草木有灵,开始疯长,尖锐的草也割破袴,却没能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痕迹。 “定。”辛夷轻轻地唤了一声。 武士连同他的刀一起,定在了原地。 六眼的武士低头看着捆住自己身体的绳索。这不是普通的绳索,否则他可以轻易挣开。 眼前的人类拥有奇特的能力,就好似强大的鬼拥有血鬼术一般。 武士终于停了下来,辛夷歪着头,好奇地观察了一番。 如果除去那六只眼睛,武士看起来与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等到武士蹙起的眉将都眉心挤压出了一道痕迹,她才开口,和之前一样的话。 “你是鬼吗?” 月色清皎,莹莹地将两人笼在一起。 辛夷的指尖碰到他眉心浅浅的褶皱,又去抚摸他在最上头的眼睛,就那一个瞬间,她猛然收手往后跃了一大步。 灵力幻化的绳索点点消散,氲成流萤的形状。 武士砍下了自己,不知他怎么拿的刀,又是怎么对自己下的狠手。但是四肢残缺的六眼武士拥有极强的再生能力,眨眼间,残缺的断肢快速生长,他又变成一个完好无缺的人了。 刀飞回到他手里,辛夷的后背靠上树木,见到武士的六只眼睛齐齐地对准了自己。 她冲着武士笑了笑,眼中碧色闪烁。 “看来是真的了。” 平地忽起了大雾,山风随之而起,呼啸席卷,却吹不走大雾一点。但它能吹动立在此地的武士,辛夷加了把劲,那狂风力道很足,将六眼武士吹了很远。 她将他吹到深山老林,完全没有人烟的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维持身体的灵力。 到底是才醒来没多久,她现在比山精花怪强不了多少。 若是、若是换成以前的她,这样的一只所谓的鬼,她肯定让他活不过一息。往昔峥嵘岁月终究不可追,辛夷也只能缅怀一二。 她深深地叹气,整个灵体都微微颤动起来。 忘了,她现在变成了灵体,叹气是要全身一起使劲的动作。 天际出现了熹微的光线,云层是蟹壳青一般的颜色,与远山融合在了一起。辛夷回到莲花池,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只是没想到,迎面正撞上了穿着法袍的童磨。 “山神。” 他仰起头,手中紫藤花的味道弥漫,对着眼前小小的灵体说道。 “你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模样?” 如果辛夷这时有手的话,应该会竖起食指,在唇边摇了摇,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摇头晃脑说出两三句不可说、不可说,那便很有神棍的味道。 可惜她现在只是一个灵体,灵体只能憋屈地停留在花瓣上,将话语传到他的脑海中。 “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 童磨的脸上出现惊讶的表情。 尽管知道他是根据语境表演出来的惊讶,这小孩还是带给她极高的情绪价值。辛夷想摸摸他白橡般的发丝,又发现自己没有手,只能气愤地落回花瓣中。 “那,我给你更多的莲花,山神是不是能更快地恢复过来?” 辛夷很用力地点头,不过想过之后,又对他说。 “你将我放到莲花池中就好了。” 七彩的瞳孔盯着她,距离似乎变得越来越近,花瓣抵着脸颊,他脸颊上露出一个柔软的笑,红润的嘴唇轻轻说着好啊。 第35章 只要再靠过来一点, 再有一丝丝距离,童磨的唇就要亲吻到她了。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落在紫藤花瓣上的辛夷,哒哒地跑到莲花池,小心地将她放到池中。 剩下的紫藤花被他收拾好后,放到了座位旁的繁花中。那许多的花,拥拥簇簇挤在一起,即使没有特别的排列搭配,天然就瞧着热闹灿烂。 小小的神子又想到什么,提着宽大的,绘有条纹颜色的袴回到池水旁,对还漂浮在水上的辛夷问:“为什么要送我紫藤花?” 今日他一醒来就看到枕边的紫藤花, 童磨当时就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那是山神送他的花。 紫藤花的味道其实并不好闻,但这是山神送的, 好像也可以忍受难闻的味道和有些衰败凋零的花瓣。 辛夷被香火味包围, 舒服地几乎要晕过去了。 不过香火的主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同她说话,这勉强可以忍受,她打起精神, 放大了声音对童磨说。 “这是可以保命的东西!” 一夜之间在这里碰到两个鬼,让辛夷很难不怀疑此地是不是被鬼王洒下许多血液, 成了鬼的聚集之地。 童磨不明所以,他回去,摘下一片花瓣,放入口中。 苦的。 但吃下去就可以保命了吗? 一只手从他面前摘下花瓣,童磨转过头,同样穿着法袍的父亲揽过他,学着他的样子将花瓣放入口中。 “怎么突然吃起了花?”他问, “好吃吗?” 年幼的神子怔了短短一瞬,而后摇头。 “自然是不好吃的。” 教主笑了起来,眉眼都舒展开,看起来很是开心。 童磨不知道为何父亲会那么开心,但这并不妨碍他随着父亲一起笑。他趴到了父亲的胸口。 父亲身上有晨起洗漱的清水味道,但是童磨的鼻子很灵敏,他还闻到了藏在清水下,若有似无的,比紫藤花还要难闻的生涩味。 他抬手轻轻挥了挥空气,并不在意。 - 黑死牟握紧了手中的刀,那股诡异的风竟然吹动了他,将他弄到这满是山林之处。自从成为鬼之后,很少有人能从他刀下逃脱,除非是他那天赋异禀的弟弟。 又想起那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黑死牟的唇抿成一条淡薄的直线,正中的眼珠却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手中的刀扬起,面前的树林倒下了一片,树桩上有整齐的缺口。 他身上,紫色蛇纹的马乘袴纹风不动。 脑海中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黑死牟?” 那声音天然就有一股贵族的腔调,从一开始,黑死牟便不喜欢他这样说话。只是这样的小事,黑死牟不会说出来。 “你在哪里?” 落下的树木激起阵阵尘土,那些细微的尘粒在六眼前分外明显,武士垂下眼睑,开始慢慢擦拭手中的刀。 “出了一点意外。”不同于出刀的速度,黑死牟的语速有些慢。 “意外?” “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类。” 一阵寂静的沉默。 黑死牟补充了一句,“不是鬼杀队。” 刀终于擦好,收拢入鞘。 “那只鬼确实引来的鬼杀队,领头的人,是个柱。” 脑中的声音嗤笑了一声。 六眼武士仰头,望着越来越黯淡的月光,“我本可以将他们都杀了,但是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类。” 这个人类不会剑术,没有呼吸法,也不是鬼。 “我记得,你是个强大的武士。” “不要让我失望,黑死牟。” - 辛夷睡得很沉很沉,这里有旺盛的香火,能很好地修补她的灵力,她几乎就要一睡不醒,若不是想到再睡下去可能要吸干这里全部的香火,才勉强凭着理智醒过来。 她听到了人类絮絮的抱怨,一粒麦子,一个果实的争执,父母朋友之间的纠葛,金钱与工作的无奈,全部的全部,都倾吐给坐于繁花中的神子。 他们渴盼于去到极乐世界,将所有的希冀都寄托在神子身上。 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天下的神庙,都是人类倾吐心声得场所,在这里,人类能将所有不顺不幸不堪之事全部托盘而出,希望神明能帮助他们摆脱不幸。 但是,现在倾听他们的只是一个稚龄孩童。 所以这带来了一种奇怪的感受,好似成年人把所有的苦难都倾倒在了连身量都为长成的孩童身上,他们得到了解脱,孩童却只能被迫承受着。 她捡起池中一片荷叶,之前用于栖身的紫藤花早已凋零陨落,不知去到了哪里,只有根系扎在此处的荷叶莲花依然盛放。 待人群走尽,她将童磨的法帽摘下,手上的荷叶放上去。 童磨很乖,一动不动任由她施为。 待到将这一些做好后,童磨才问:“山神已经恢复好了吗?” 童磨这幅模样着实可爱,如果把身上的法袍除去,兴许会更可爱一点吧。 辛夷托着腮,熟练地敷衍童磨:“恢复得差不多了。”如果她能把方圆百里之内的香火都吸收干净的话。 “这几天。”辛夷估摸着自己应该也才睡了几天,“你们这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故?” “什么样的事才算是事故?” “就比如说。”辛夷压低声音,语调一下子变得阴森森的,“死了人的那种。” 第39章 童磨的表情没有变化。也许这个是他的知识盲区,他有限的生命里,没有人教他在这样的场景下该做出怎样的表情。 辛夷收敛起了眉眼,不再用那装腔作势的语调。 “父亲母亲都好好的,信众也都好好的。” “一切都是好好的。”童磨小心地抱住头上的荷叶,挪动双膝,来到辛夷面前。 既然这样说的话,想来那只恶鬼没有再来造次。 辛夷想着,就见到童磨把手从头顶的荷叶放下来,在宽大的袖子里掏啊掏,把手掌大小的彩虹掏了出来,尾端还垂挂着枯萎的紫藤花。 “山神送我的礼物。”他还未说完,就低下头,呆呆地看着已经花瓣蜷缩枯黄的紫藤。 “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他仿佛不知道草木四时总有凋谢的时刻。 辛夷把那枯萎的紫藤花褪去,用灵力重新幻化了一朵,学着童磨的手法,把它系在彩虹的尾端。 “这样它就不会变了,和彩虹一样。” 童磨拍了拍手,然后想到什么,将彩虹连同花一并抓到手里,膝盖却往前一挪再挪,已经要到辛夷的怀里了。 辛夷不明所以,但还是将他抱了起来。 童磨弯了眼,他仰起头,伸长脖颈,要去亲吻她的脸颊,亦或是唇。 辛夷的手指抵在孩童红润的唇上,温热的,有热气的唇,似乎要将她的手指也烘热了,有些痒。指尖不自然地弯曲了一下,不过也只有一瞬。 “你要做什么?” 辛夷轻轻地问。 童磨白橡的发丝垂在耳鬓,他乖巧地说:“要亲吻。” “山神给了我礼物,所以我要还给山神亲吻。” 辛夷皱起了眉,“你从哪里学来的?” 童磨顿了一会,再出口时咬字很轻,“父亲和母亲便是这样的。” 真是一对不着调的父母,即使辛夷对人间礼仪也是半懂不懂,却也知道亲吻是亲密之人才能做的事。 “你可以和我说谢谢,不需要亲吻。” 辛夷头疼自己又开始教养孩子,而这个孩子的年龄比无惨还要小。 好在这个孩子虽然感受不到情绪,行为也像是一板一眼设定好的,但是他很乖巧。 小小的手攥着彩虹,童磨退了开来,向辛夷说谢谢。 辛夷又觉得他可爱了,所以她蠢蠢欲动地将童磨头顶的荷叶扒拉下来,盖在他脸上。 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小孩,就这么乖乖任她施为。 辛夷将荷叶摘下,看着翠绿荷叶下的孩子,脸上笑眼弯弯。 她不再捉弄了,看起来就像是在欺负小孩。 神子的座位旁依旧繁花似锦,似乎永远不会凋谢。 “你日日坐在这里,听信徒祷告倾诉,会不会觉得——”辛夷想了一会,没想出合适的词,只能用笼统的累来代替。 你会不会觉得累?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母亲说,做应该做的事是不会累的。” “我不累。” 辛夷哑口,童磨好像也不知道什么叫做累。她抬手,摸了摸他一头白橡的发色,很柔软。 孩童在她手底下蹭了蹭,笑容甜美。 忽如其来的一阵响雷,闪电挂在云端,天气陡然阴沉下来。隆隆的雷声一阵接一阵,辛夷感觉到手底下的孩童忽然抱住了她的腰。 她低下头,看到童磨已经埋首在她腰上,辛夷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像是害怕的模样。 但是不懂累的孩子,会懂害怕吗? 她生出了这样的疑惑,可是抱住她腰的孩子,只是默默地更加用力地抱住了她。 大门被推开,伴着轰隆的雷响,身上沾着雨水的岚走进来。辛夷随之回头看向她。 岚看到做着奇怪姿势的童磨,她抹雨水的动作顿了顿,停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走向童磨。 “童磨。”岚的声音温和,她身后的闪电也配合地哑声,只现出了光影,她跪在童磨身边,轻声问,“你在做什么?” 孩童磨蹭着抬起头,见到岚,又松了手,扑到了母亲怀里。 他看着辛夷的眼睛,对母亲说:“我在拥抱神明。” 岚问:“神明在哪里?” 童磨的手指向辛夷。 岚的眼里,那里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气。 “她看不见我。”辛夷对童磨说。 童磨歪过头,转动眼珠,“所以母亲并不受神明喜爱,是吗?” 岚的身体僵硬了。 “你这孩子。”她抱着童磨的手劲大了一点,脸上的神色也随身体一起变得僵硬了,“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窗外的雷声在沉寂一段时间后再度响起,这一回来得更猛烈了,似乎要将天都打破。 岚说完这一句之后,抱起童磨,往外面走去。门外的雨不小,雨水已经溅到了回廊。 童磨问母亲,要去做什么? “去见我们的教主大人,这几日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都见不到他的人影。” 童磨嗯了一声,乖巧地趴在母亲怀里,可是他抬眼见到在雨中的辛夷后,又眯起眼睛无声地笑。 岚抱着童磨,叩了叩门扉。 里间没有动静。 她一面疑惑地说着这么大雨去了哪里,一面却小心地推开了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似乎真的没有人在。 岚却闻到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她放下童磨,叮嘱他不要出声。 童磨点了点头,却在岚转身的时候,主动握住了辛夷的手。 岚放轻了脚步,慢慢走近。 果然,在内室,就听到了细细私语声。 第36章 “我好像听到了声音。” “是外面的雷声吧, 你害怕了?”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说完后还笑了一下,倏忽变得轻柔甜腻,“胆子好小。” 女声便不说话了。 辛夷带着童磨绕过屏风,这个距离,就足够看清内室的场景了。 教主脱下了他那身象征着地位的华丽法袍,穿着寝衣抱着一个女子,脸贴着脸,耳鬓厮磨。 他还在逗弄着那个女子,“这么胆小,是怎么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女子这时抬起垂下的头。 “你、你……”两个你之后,她的声音低下来, 微不可闻, “你和我说,只能以这种方式我才能住在庙里, 得到极乐教的庇护。” 辛夷看清了她的脸, 非常漂亮的一张脸,婉约多情的眉眼,是那个叫做福子的女子。 而岚早已经忍不住了,不知从哪里拿了一把柴刀,走到了床前。 福子已经发现了岚,她慌乱地从教主身上下来,胡乱地拿起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可还是露出了白皙的肌肤。 教主就没有福子那样的羞耻心,他不慌不忙地下床,但是当眼神定在岚手上拿着的柴刀上,也还是忍不住愣了愣。 “岚。”他温和地叫了一声岚的名字,又看到屏风后的童磨,尽量用最柔和的声音对岚说, “怎么还带神子来这里?” “童磨。”教主喊了一声童磨。 “父亲母亲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你先出去好吗?” 回应他的是岚手上的柴刀,一刀先劈向福子。 福子痛苦地喊了一声,她的肩膀鲜血直流,连被子都拿不住了。 此时教主也维持不住温和的假面,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恐,他看向岚手上还滴血的柴刀。 溅起来的血落在了岚的脸上,她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 岚握着柴刀的手上,青筋都蹦了出来,她一句一句慢慢地说道:“我还在奇怪,这几日你总是不见人影,匆匆来匆匆走。还以为是教中事情太多,将你绊住了。” “没想到,却是忙到女人床上去了。” 岚冷漠地看着还在哭泣的福子,“你被你丈夫殴打,实在忍受不了逃出来。” “现在,你是忘了被殴打的伤痛,看上了别人的丈夫吗?” “你怎么知道,他之后会不会比你丈夫打你打得更狠?” 教主听着岚说话,没有往心里去。 这样在女色上沉迷的事情,他之前也有做过,他的妻子原谅了他一次两次,想必也会原谅他三次四次。女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这次拿了柴刀,应该是气狠了。刀到底是伤人的东西,教主想着,趁岚说话时,夺走她手上的柴刀。他才伸出手,岚就察觉到了,中年妇女的身手格外的敏捷,岚迅速回身,手起刀落,又砍了教主一刀。 这下,哀嚎的人又多了一个教主。 福子依旧倒在床上,这一道伤口让她痛得不停地抽气,她艰难地用衣物缠住流血的伤口,可她没有力气,血还是浸透了衣物。 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岚拖着刀,已经不再是带她拜见神子,替她洗漱的温柔模样了。福子真的感觉岚会杀了她。她忍住疼痛,哭着解释,说是教主威逼利诱她,她没有足够的钱财,就不能在极乐教中待下去,同教主在一起后,他才愿意免去这笔费用。 第40章 福子这样一张脸,哭起来简直是梨花带雨,而且她说得真切,听起来确实是被逼无奈才与教主行苟且之事。 但教主在一旁反驳,大声说福子都是在胡说八道,真不知道为何他受了伤还有那么大力气说话。在拿着刀的岚面前,他褪去了温和慈爱,也没有了阴险毒辣,露出了只为求生的丑恶嘴脸。 神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屏风后这一出丑剧,没有人教他面对这样的父母相残的场景应该怎么做。 不过,他身旁有真正的神明。 童磨仰起头,看到辛夷斜斜地靠在屏风边,她眼中是一片漂亮的苍翠色,眼波流转时,那片碧色看着就格外清冷一些。 那汪碧色流转到童磨眼前,童磨空白的表情变幻了几番,露出再正常不过的笑容。 温热的,属于人类的鲜血溅到了他脸上。童磨垂眸,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手心的纹路已经全被染红。 他的面前,教主倒在了地上,眼睛一直看着童磨,似乎希望这个拥有他血脉的孩子能施展神迹,救他一把。他张口嘴,想求救,亦或是想说什么,但是吐出口的还是血。 神子睁着那双彩虹色的眼瞳,看着他流干血,失去呼吸,停止心跳。 神子覆盖着满面鲜血,灼艳的颜色从眼角到唇,像是用上好朱砂绘就,他身后,雷声轰轰,雨声淅淅,闪电照亮了室内,所带出来的阴影恰好倒在童磨身上,那一张脸显得晦涩难明。 教主在最后一刻想,他根本不是神子,是恶鬼之子。 福子被岚突如其来刺中教主的一刀吓到了,现在连哭也哭不出来,声音也不敢多发出一点,她按着自己的伤口,小声小声地抽气。 岚手上的柴刀脱了手,刀边隐隐卷起了刃,柴刀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她低低地对地上的尸体说:“这是你应得的,不能怪我。” 童磨再抹了一把脸,还是觉得脸上黏腻,而且,他抽了抽鼻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屋内的味道就有些难闻了。 辛夷袖着手,不声不响地目睹了这一场惨剧。 神明自有神明的规矩束缚,不能干涉人间,自也不能干涉人类的爱恨情仇。 她不能阻止左大臣夫人一把火去烧死左大臣,现在也不能阻止岚将柴刀捅进教主的心脏。正如四时有序一般。 跪在尸体边的岚表情终于温和柔软了,她擦去教主脸边的血,将尸体抱在了怀里。 “这样才好,安安静静的,不会惹我生气。我也不必总是苦闷,疑心你在哪个女人的床上。” 岚深深地抱住整个头颅,低着头,似乎要去找他唇的方向,如今这个模样,他才会安静同她亲吻。 可惜没有找到,岚的手失去了力气,将自己的头一并靠到尸体上面,如此头碰着头,也是一对同生共死,白头到老的夫妻。 没有了声音与动静,福子才敢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岚与教主俱都无声无息。 她对上了屏风外神子的眼睛,福子一只手按着自己的伤口,摇头辩白说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她。 童磨知道不是她杀了母亲,母亲是自己倒下去的。 她服了毒。 雨好似没再下了,只从屋檐上断断续续地滚落积攒过多的水,闪电也销声匿迹。若是在白日,云雨过后,水汽澎湃,会出现亮丽的彩虹。但现在已是夜间。 童磨动了起来,他推开了房间的窗。 雨后湿润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空气湿润得似乎要将床铺被褥,连同墙壁一起,都浸得透透的。 福子在童磨跑去开窗时就实在支撑不住,晕倒在地上,短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变故,她承受不住。 辛夷施了个小小的术法,将福子的血止住了。 童磨开完窗就站在她身边。 辛夷问他:“怎么突然想着开窗。” 童磨的瞳孔填补了雨后没有彩虹的空白的,他注视着辛夷,轻声说。 “血的味道不好闻。” 屋檐落水声滴滴答答,砸到石板上。 辛夷垂首,抱起了福子。 她对童磨说:“你的信徒,你要救她吗?” - 福子醒来时,屋内没有一个人,光线也暗淡,昏沉沉的,她一时以为不在人间,而是去了地府。 她稍微清醒过来,猛然抱住了自己,但这个动作扯到了肩上的伤口,让她抽了一口凉气。 这一下让福子彻底清醒,她终于看清了这里不是什么地府,而是她寄居的住所。 那也是,在地府里,地狱中,哪有床铺桌椅供人使用,那是要拔舌抽骨,跳入油锅赎罪的。 福子想着想着,忍不住抽泣起来。 她也知晓用身体换取钱财和庇佑不道德,但是,在极乐教中,都是如此的。 长此以往,福子便也恍惚觉得,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与她同住的女孩,每隔几日都要为教主奉献身体,她起初也疑惑不解。女孩说,这是洗去苦难。 但是教主的说辞不一样。 那时的教主温柔地诱哄她,是寺庙里的女孩甘愿奉献身体,去换取极乐的,他只是帮助这些女孩。 现在他也来帮助她。 她孤独一人,没有钱财傍身,极乐教也并不是做慈善的,她总得付出些什么。 同教主在一起之后,她就和那些女孩一样了,和光同尘,不必担心排挤,也不必担心什么时候被赶出去,更不必担心她的丈夫会寻上门来。他说的有诸多好处,福子听得晕乎乎的,就这样答应了。 她从未想到,教主与岚竟然是夫妻,也未想到,岚知道后,竟然会提刀来解决。 福子将自己缩成了小小一个,在床脚。 房门忽然被推开,同住的女孩和阳光一起走入,她一眼就看到缩在床脚的福子,快步进来。 “你醒来了,怎么不躺着,是觉得冷吗?” 女孩又翻出了一床被褥,盖在福子身上。 福子抖着唇,看向女孩。 “教主和岚……怎么样了?” 女孩看起来很惊讶,惊讶过后是由衷的高兴。 “你昏睡了那么久,也知道教主和岚的事啊。” “神子说,他们都去往极乐世界了。真好。只有像教主和岚那么虔诚的人才有资格去往极乐世界,我还得更虔诚才是。” 福子抱着被褥,很用力才止住了嘴唇的抖动。 去往极乐世界,可是她明明看到了教主和岚的尸体。 极乐教向往的极乐,是死亡吗? - 辛夷扶起摔倒在地的老人,那老人以为是神迹,对着寺庙的牌匾叩首。 寺庙中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他叩首之后,去了神子的莲花池。童磨端坐繁花中,后面一扇金色屏风,上面的莲花看着比池中开得还要盛大一些。 老人对神子说,他的一双儿女都故去了,在山里采药,失足坠落,尸体也被猛兽吃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零星几块人骨。 他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想祈求神子,将他带往极乐,与儿女团聚。 老人坚信,他儿女那样好的人,一定是去往了极乐世界。 辛夷捧起了一手的水,莲花池没有养鱼,只有莲叶莲花,看着清寥,多生出了一点寂寞。 她没去听童磨与老人说了些什么,只把水浇到莲叶上。 回过神事,老人已经走了,童磨蹲在她身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人类好可怜。”他突然对辛夷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极乐世界。” “可他们还是愿意相信。” 第37章 他似乎很难理解人类的想法,只能用可怜来形容。但是,或许他连可怜也不知道是什么模样的。 就如同他也不知道父母死亡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难过、伤心、痛苦,这些情绪童磨大概一辈子也体会不到。 “人总是要有一点念想的。”辛夷说, “总要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寄托之处, 没有了这寄托之处, 这痛苦就要压到他们身上。” “人类是弱小的生物, 承受不住的。” 对于辛夷的后半句话,童磨很是赞同,他才刚刚见过一个因为子女死去, 而无限痛苦的老人。 “神明是不是比凡人少了许多痛苦?” “大概是吧。” 假若神明真像凡人所期望的那样,无欲无欢, 无悲无喜, 她也不必总是在深夜想起瑶光,想起她的第一个巫祝, 还有那把已经消去却无时无刻不在胸口的剑。 当然, 还有一些别的,例如啾啾,例如, 不知是人是鬼的小巫祝。 辛夷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 童磨这个模样,其实最适合做神明了。 她的叹气声童磨也听到了,童磨摘下他的帽子,将自己的头放在辛夷手下,抬起头的模样,像一只拥有白色毛发的小狗。 辛夷失笑。 童磨小声地对她说,他会将这片莲花池再扩大,然后种进来许许多多的莲花,这样的莲花池,算是神明合格的住所吗? 第41章 辛夷摇头,把放到童磨头上的手拿起来。 头上失去了重量,童磨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但是见到辛夷的笑,那点失望不自觉地就退去了。 童磨感知不了人类的情绪与感情,但是对于美丑他还是能分得清。山野中的女孩多是面貌朴实,信徒中也只有寥寥几个出彩。 那些出彩的,父亲格外看重,会邀入内室。 但是,那些人比之辛夷就不够看,即便是新入寺庙的,那个被许多信众悄悄偷看的福子,也比不上辛夷。 不过,人类怎么能比肩神明呢。 辛夷是莲花,是青山,是第一缕朝雾,是很美好很美好的事物。 这样美好的事物,合该一直笑着,没有忧愁。 辛夷摇了摇食指,依旧说不行。 童磨弯着眼,抱住了辛夷的胳膊。 没有关系,等山神见到了许多漂亮的荷花,就会愿意住进来了。 他如此空无地笃定着。 夏蝉的鸣叫渐渐虚弱时,落叶已经金黄,皑皑白雪覆盖山峰时,寺庙中的信众已经很少上山来,待到开春,万物复苏,便又有信徒来此,山间重新变得热闹。 辛夷在冬日来临前就陷入了沉睡,睡醒之时看到她寄居的绯樱已经开花了,如火如荼的一树,着实繁盛。辛夷撑着脑袋,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是吸收的香火太多了吗,撑得她要睡那么久?辛夷深刻地反思,但是反思来反思去,也觉得那一点点香火,也不够塞牙缝的。 她扯了一把树叶,幻化成披帛,往山间走去。一只雀鸟停在她肩膀上,拖着翠绿的长尾,眼珠漆黑,滴溜溜转过来时很是可爱,叫声也显得清脆,细听下来有几分娇滴滴的味道。 辛夷伸手,逗弄这只雀鸟嫩黄的嘴,它轻轻地啄着辛夷的指尖。辛夷看着它,审美发生了歪曲,若是它头上的羽毛是嫩黄色的,或许会更好一点。 “我没有吃的。” 雀鸟听不懂话,却依恋地去蹭辛夷的脸。 山中只有青涩的果实,辛夷摘了两颗,一颗放到雀鸟的嘴边,正在蹭脸的雀鸟靠过来,啄了一口,就再也不肯动了。 辛夷擦干净另一颗果子,放入口中,只是稍微酸了一点,涩了一点,酸到泛苦了一点,用不着只吃一口吧。 辛夷点点雀鸟的脑袋,脚步一转,去了城镇。 镇上人声鼎沸,辛夷悄悄练习了几遍这里的发音,才拿着钱币出去。 她买了两串热气腾腾的丸子,一串放入嘴中,一串吹凉了递给雀鸟。带了甜味的丸子,雀鸟很爱吃,但是酱油味的,它依旧只啄了一口。 过往的人有巴巴地看着辛夷肩上的雀鸟,最后,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上前来,与辛夷套着近乎,问她这么乖巧的鸟是从何处购来的。 “自己飞过来的。”辛夷说。 中年人搓了搓手,一双眼睛在辛夷身上和雀鸟身上来回转动。 “我对这只鸟儿实在见猎心喜……”他一面说话,一面不动声色地引辛夷去往偏僻的小巷。 “不知可否割爱?” 辛夷回头问停在肩上的雀鸟。 “你要跟他走吗?” 雀鸟飞起来,叫了两声,又一下飞到中年男人面前,伸出爪要去抓他的脸。中年男人捂着脸退后两步。 雀鸟飞回到辛夷肩上,高昂着头,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辛夷笑着冲他点点头,轻声道:“它看起来并不愿意。”她别过男人的身体,往外走去。 男人捂着眼,指缝中闪过阴毒的神色。 不过是一个女人。 他冲暗处打了个眼色,有人偷偷跟上来,但是只一个转角,就不见了辛夷的踪影。跟踪的人茫然朝四周望了望,人群里不见她的身影。 “废物东西。”男人捂着脸走出来,骂了他一句,又抬腿踢上一脚,“快去找,这样的小地方,她还能飞了不成。” 光看那女人的身形,就知道是个好货色,如果卖到吉原,肯定能狠狠赚上一笔。 辛夷又打了一罐甜水,顺便问了卖甜水的妇女,今时是什么时候。 得到妇女的回答后,辛夷在心底算了一下,一算之下才知道,原来睡了十年。这时间并不算短了。 她等雀鸟尝完甜水后,小声和它说话:“我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去的方式可能会伤到你。” 雀鸟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辛夷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它好似才明白,拍了拍翅膀,飞向云端。 辛夷笑着望向它,身形如云雾,渐渐消散。 她来到庙中。寺庙又扩大了许多,信徒只增不减,那一排供女孩居住的小屋竟也扩大,里面依旧住着许多女孩,好似与多年前并没有分别,生不出半点陌生感。 不过在辛夷的印象中,她只是睡了一觉,着实感觉不到岁月的流逝。辛夷还见到了福子,她沉默地低着头,在浆洗衣物,终于洗完后,提起衣物晾干时,那张脸虽然黑了一些,但依然如春花秋月一般。 进到殿中,童磨的莲花池也扩大了,依旧栽种了许多荷花,可是那个属于神子的位置上却没有人在。 此地香火依旧旺盛,辛夷没忍住,拈了一缕香火。童磨不在,这里就显得空旷了,但外面的信徒跪了不少。辛夷摘了一片荷叶,顶在头上,听信徒的祷告。 千百年来,信徒的祷告大同小异,可辛夷听不腻。 有新的信徒祷告完之后,心存犹疑地问旁人,教主不在寺庙,那么他们的祷告神子能听见吗? “那可是神子,无所不能。”那人肯定地说,“神子肯定能听到,不然为何信徒都跪在这里。” 信徒看了看周围,也将疑惑的心按下了。 信众一批批过来磕头祷告,辛夷坐在了井边,抬手又扯了一缕香火来。 福子提着木桶过来,桶中没有衣物,这次应是来打水的。辛夷站起来,不再在井边坐着了。和福子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孩,身量不高,棕色的皮肤,抿起唇时颊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她帮着福子打了满满一桶水后,坐在了井边,擦了擦脸上的汗,只是眼睛一直瞧着那边的信徒。 “姐姐。”女孩忽然开口,带了无限的向往,“你见过教主吗?” 福子说见过。 “听说教主天生就有一双彩虹般的眼睛,是神赐的象征。” 福子一五一十地同她说:“教主年岁比你大了一些,头发是白橡的颜色,眼中的彩虹格外漂亮。” 女孩跳下来,抱住了福子的胳膊。她似乎与福子非常亲近。 “姐姐,你只说了教主的外表。”她棕色皮肤上有淡淡红晕,因着皮肤的颜色,看起来并不显眼,“教主真的能与神沟通,将人带往极乐吗?” 福子只笑着看了看她,没有回答,伸手去提那灌满了水的木桶。 女孩帮福子去提,也没有放过她,不依不饶地追问,福子被追问烦了,停下来,对女孩说:“城主府也请了教主过去,他们那样的大人物也是教主的信徒。” 女孩总算不再追问,抿着唇,看着远方笑,脸颊边出现了一个深深的酒窝。 福子将这一桶水提到灶房处,厨娘接过来,道一声多谢。厨娘在寺庙中许久了,在前任教主还未生下童磨时就已经在这里了。 女孩钻进来,帮着在灶下添了几根柴火,又缠着厨娘,央她多说一点教主的事。 辛夷已经闻到了厨上的香气,应该是在蒸糕吧,有甜丝丝的味道,是蜜枣的甜蜜气息。她身边的厨娘央不住小女孩的恳求,同她讲起教主来,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因为她不忘递给福子一块蒸糕。 正中的蜜枣衬得那块蒸糕玉雪可爱。 福子拿着有些烫手的,还冒着滚滚热气的蒸糕,没舍得下口。她看一看还缠着厨娘的女孩,往常她会央求厨娘也给她一块蒸糕,从小受父母宠爱的孩子,就是有这么理直气壮的底气和撒娇的手段。 女孩同山上寺庙中后屋住的寻常女孩不一样,那些女孩同福子一样,有着悲苦的身世,穷人家的女孩,养不起大多一丢了事。有那么一两个样貌好的,父母便会寻找牙人,卖到吉原,会得上一些钱币。 她却不一样,她父母双全,在来到寺庙之前,过的都是父母宠爱,天真无邪的日子。如果不是发生那样惨烈的事,这个女孩无论如何都不会来到山上。 福子想到那一日,雪下了厚厚一层。这样恶劣的天气,人都是不会出门,福子那天本应该也待在寺庙里,可是偏巧前一日她去市集采购,不到晚间就下起了鸿毛大雪。 雪天赶不得路,福子只得在山下住下,等到积雪了,天晴了,福子才敢上山。可谁知走到一半,晴好的天空陡然阴沉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福子看到这个天气,担心又会来一场雪,匆匆赶路。 然后她就见到了女孩的父母。 两具尸体,倒在木屋前,新鲜的血迹洒在雪上,仿佛还冒着热气。像是被什么猛兽咬了一样。 第42章 福子一下就想到了传说中的鬼。 这是福子第二次见到死人,她依旧没什么出息,脚下一崴直接跌倒了。然后她就听到了细细的哭声。 福子忍住疼痛,从随身的背篓里找出一把剪刀,一瘸一拐地走进木屋,才发现木屋里,厚厚的熊皮下,还藏着一个女孩。 女孩不知为何睡得很死,大约是做了噩梦,才发出哭声来。 福子将她带上了寺庙。 许是没有亲眼见过父母的死亡,女孩只在得知父母死讯的时候哭了一场,过后慢慢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山上也活泼起来。 因她上山后,童磨已经被城主府请去,她从未见过教主,时间一长,不知不觉就生出了浓厚的仰慕之情。 不过这山上的信徒,又有哪一个不是对教主十分崇拜呢。 福子咬下一口蒸糕。 眼下还是活着,能吃饱穿暖才最重要。 第38章 辛夷听到厨娘讲得口干舌燥,女孩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她拖着腮,忧愁地叹息,想知晓教主什么时候回到寺庙,又担忧教主会不会在城主府长住,忘了他们这些信徒。 这样想着,连厨娘给的蒸糕吃着都不香甜了。 女孩并不香甜地吃完整块蒸糕,对着落日下的山峰叹气,“城主府在多远的地方呢?”一日的功夫能走到城主府吗? 辛夷也在想, 城主府在何处。但是依照她的想法,既然是城主, 大约城中最大最豪华的房屋, 应该就是城主府的居住之地。 这便如同九州之主,住在长安城中占地最为广阔的皇宫中一样。 在山巅居高临下地看,房屋都是同小石块一般大小,分不清哪个更大一些,哪个更小一些。这些在辛夷眼中,都是一样的大小。 近点,再近点,她终于能分辨出最大的房屋。脚尖踩到长着青苔的瓦砾,辛夷见到几帐无风而动,侍女捧着果盏出来,蓝得像深海的几帐轻卷,带出了里边人垂坠的衣角,是同几帐一般的颜色,几乎要融到一块去了。 辛夷看了一眼,只能见到衣角堆叠的弧度, 等那一片深蓝垂下时,又见不分明了。不过应该不是童磨,她闻不到这人身上的香火气。 辛夷转身顺着回廊,慢慢逡巡。 几帐遮盖的阴影下,有身影站起来,黑色的瞳孔盯着外间的回廊,倏忽间瞳孔变得细长起来,像一种兽类。 捧着果盏的侍女走在前方,日光调皮地穿过,打在青红相间的果子上面,迎面而来的人瞧着比侍女年龄大了一些,她见到侍女手上端着的果子就蹙眉。 “小姐连果子也不动吗?” 侍女无奈地摇头。 “真是奇怪的病症。”来人叹息,“不见日光,不动荤腥,现在连果子也不能吃,这病该如何好起来。” 想了想,她拉过侍女,“你和我一起到夫人那边分说,小姐不能一直这样,身子会越来越坏的。” 原来几帐后的人,是个病人。 辛夷想,城主府是不是因此才叫了童磨过来。 她随侍女去到了夫人房间,听完侍女的话,夫人只哀哀垂泪。落完泪后,夫人仍是起了身。 “我去看看她,再把医师叫过来。” 辛夷望着风风火火出去的夫人,脚步顿住。 她嗅了嗅空中的气味,一丝香火也无。 现在就生成了很大的一种可能性,这里并不是城主府,所以她才闻不到香火味。 她坐到了回廊上,看侍女仆从来来回回的忙碌,听到只言片语的信息,有大人物过来做客。再坐半刻,就听到了大人物是城主的消息。 辛夷幻化成这间大屋仆人的模样,找了个机会插入侍女之间的话题。 “城主府是在哪边,有人知道吗?” 聊得兴致勃勃的侍女接口道:“城主府还不知道吗,东边,最高的一处就是城主府。” 她说完,想去看看是谁在问,但是一同说话的侍女俱是一脸疑惑。 辛夷自然不会想到她心血来潮的一句问话会引发出鬼怪的传闻,她从屋檐下眺望,只能看看片片云霞,待上到了屋顶,自然就见到了侍女口中的最高处。 城主府是用石块高高垒起的,辛夷一进就听到兵戈相交声,她好奇地转去那声音传来之地,是一处空旷场所,许多兵士亦或者是武士在执刀执剑在比试。 沙尘随着人动而飞扬起来,辛夷跳下去时就吃了一嘴沙尘,惹得她不住的咳嗽。这样尘土弥漫起来,即使有再多的香火味,鼻子里也只有一股沙尘味。 辛夷咳嗽好后,起了坏心思,她呼出一口气,就成了一阵狂风,于是本就不小的沙尘借着风势,迅速席卷了整座庭院。辛夷躲在廊柱后,不免也吃到了一些,但并不妨碍她看着那些武士咳嗽跪地而偷偷在笑。 虽然她见到了灰尘还是下去了,被呛到有一半是她的责任,但归根究底,那些灰尘之所以会扬起来,还是武士的缘故。辛夷就这么单方面地,强硬地判定了责任。 她心满意足地看完武士的模样,才慢悠悠地转起了城主府,途中偶遇一只摇头摆尾的拥有雪色毛发的小狗,实在忍受不住诱惑,同它玩了一遭。 狗这种生物多是由人类圈养,在山中甚少见到,尤其是毛色同雪一样白,没有一丝杂色。它睁着小小的黑色眼睛看着辛夷,辛夷心都要被它融化。 她抱起小狗,贴着它湿漉漉的鼻子,问它有没有名字,多大了。 小狗甩着尾巴,伸出粉嫩的舌头,要舔辛夷的脸。辛夷侧过脸,乖乖让它舔。 只可惜有人喊着苞米,匆匆从另一头奔过来,见到了在辛夷怀中雪白的一团,他的声音越发大起来。小狗听到喊声,即便喜欢辛夷,但在它的世界里,还是主人更为重要,于是吐着舌头呼气要从辛夷身上下来。 辛夷只得放手。 寻过来的是一位少年,单薄的身躯,像是急于生长的青竹,只抽了个子,人还是瘦条的模样。 他抱住了小狗,竟然流下泪来,“你怎么到处乱跑呢,要是走丢了我该怎么办?” 他哭得泪流满面,紧紧抱着小狗,好似这是他生命维系之物。 辛夷讪讪地站在一边,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小狗很乖,被少年抱在怀中也不出声,等着主人哭完才伸出舌头,舔舔主人的脸。 “以后不要乱跑了好不好。”少年带着哭腔问小狗。 小狗不懂,小狗只咧着嘴,像是笑的模样,也像是答应了少年的请求。 少年破涕为笑,又抱紧了它。但是随后就当头遭受了训斥,和他年纪仿佛,面貌也仿佛的人攥住他后头的衣裳,逼迫他不得不站起来。 少年看到他的脸就垂眼低头,任由他狠狠训斥。 “不过是一个畜生,值得你掉那么多眼泪?有这功夫,还不如去练武场同武士们比划一下,将来也能拿着剑去杀人,我还敬你是个铁血少年郎。” 少年低了头,不反驳不回应,像面团一样受着。 那人最看不得他这幅模样,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一股气只能自己受着,只能恨恨地丢下。末了,还想踹一脚他口中的狗,但被少年死死护着,那一脚终究没能踹下去。 等到那人走远很久,少年才将小狗放下,强颜欢笑地对它说:“没事了,兄长走了,你不会受到伤害了。” 小狗呜咽呜咽地围着他的脚边转,毛茸茸的尾巴勾着少年的脚,转了两圈,又轻轻地朝辛夷的方向叫唤了两声。 少年看过去,那里只有错落的石块,他又摸了摸小狗的头,和他说别怕。 小狗呜了一声,埋到了他手心里。 辛夷看到少年的兄长来到一处庭院前,那庭院圈了个小小的池塘,几片荷叶飘在上面,正值春日,气候不暖,未到盛夏便开不出花了,这几篇荷叶未免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那人现在完全褪去了气势汹汹的模样,问守在门口的仆人,神子现在是否有空。 辛夷听到神子这个词,就嗅了嗅空中,虽然鼻中还有去不了的沙土味,但是还能嗅到一点香火气息。 大约是没在寺庙中,信众少了,这点香火气比之之前要淡上许多。 仆从立刻弯腰,为那人拉开了门。 辛夷没有进去,学那些话本子里的蒙面大盗,坐在屋顶揭开瓦片。但是瓦片下还有屋脊,并不如同话本子中说的那样,瓦片下空空如也,可以用芦苇管放置迷香,迷晕屋中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山鬼的眼睛可以穿透障碍,耳朵也能听得很远。她专注地看过去,那些遮挡物逐渐消失,房内的摆设和人影开始显现。 最显眼的依旧是童磨白橡色的头发,孩童的身高拉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一头白发也随着年岁长到了腰际。 那位兄长端了茶,送到童磨面前。童磨显然活泼了许多,单手接过了茶盏,也不放到唇边喝,而是让茶盏在他指尖上转了一圈,才落回到手心。 第43章 “怎么了?”他笑眯眯地靠近那人,“公子像是受了大委屈。” “不是委屈。” 男人被童磨的一句话勾得又起了愠怒,“我那个弟弟,性子懦弱也就罢了,偏偏还一整日抱着一只狗,将它视作了什么珍稀宝贝一样,丢了还掉眼泪。” “他有那么多功夫,怎么不想着去习武,把那个所谓的城主爱子比下去。” 他越说越气:“有这么一个兄弟,还不如没有。” 童磨一直是笑眯眯的模样,抽空还喝了一口茶,男人恨恨地说完这些话,看到童磨的模样,忽而将所有的愤怒都卸下了。 “我听说,兄长前几日也来拜访教主。” 童磨微微笑着将一盏茶全都饮尽,然后两手托着脸,这样的动作也阻止不了他摇头晃脑。 “他来了,然后怒斥我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希望我尽快滚出城主府,不要祸害他的父亲和弟弟。” 男人立刻笑了起来,眉目舒展,“兄长一想如此,他永远都自视甚高,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童磨却摇了摇头,苦恼又忧愁地诉说:“大公子说得信誓旦旦,令我也怀疑起自己来。” 他那双绚丽秾艳的眼睛看向男人,盛着明晃晃的旖旎笑意,“我究竟是不是个骗子呢?” 辛夷在屋顶上小声地附和,骗子。 她这句话很轻,却引得童磨倏忽抬头,瞳孔的笑意化为凛冽冷意,似刚出鞘的锋刃,寒光森森。 第39章 童磨这样做派, 男人的警惕性就猛然被激发出来,他立刻从屋里出来,找了仆从和弓箭, 看向房顶, 只那里空荡荡的, 不见一个人影, 连鸟兽的踪迹也没有。 童磨在男人身后,也慢悠悠摇着扇子出来,也许是才从室内出来,日光太盛,他眯起了眼,遥遥望向屋顶,明亮日光下,那里空无一人。男人提着佩剑过来,问童磨听到了什么。 童磨弯了眉眼和唇,笑着对男人说:“我听到有人说我骗子。” 男人竖起了眉。 他用描金的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说着虚虚实实的话,“应该是我听错了,可能是一只猫踩碎了瓦砾。” 果有声音在他话音落下后响起,不过是一声鸟鸣,一只拖着绿羽的鸟雀从空中飞过,停在了枝叶繁茂的枝头。童磨盯着这只鸟雀好一会儿,才听到男人的声音,他在问庭院里的仆从,可有人在他进来之后进了庭院,不光是人,猫狗鸟兽也算。 看到发怒的男人, 仆从纷纷下跪,但都统一了口径,别说是人或猫狗鸟兽,就连一只蜜蜂一只蝴蝶也不曾飞进来。 童磨摇了摇扇子,口中念着定是一只调皮的猫。他蹲下来,用扇柄挑起仆从的脸,见到满面惊恐,五官扭曲的仆人,童磨略带嫌弃地放下扇柄,他拖着腮,疑惑地问:“怎么了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 “我又不会杀了你。” 他微微侧头,看了看男人的神色后,依旧笑着对仆人说:“公子也不会杀了你。” 但是仆人抖得更厉害了,一下子涕泗横流。 童磨无趣地站起来,对着男人说:“仆从胆也太小了。” “府中的仆人都是这个模样吗?” 男人脸色更差了,只不过发生一个小小的动静就这样怕得哭出来,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事,例如刺杀,例如动乱,这样的仆人到时候恐怕会扔下主人,跑得更快。他这个时候才升起了真正的杀心,拿着剑,走到了仆从面前。 仆从一看男人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 城主府的二公子,性情向来暴戾恣睢,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调过去服侍他的仆从,少有全须全尾地能完好地出来的。因这个事,城主教训过这位公子好多回。他也曾听到过城主教训公子的声音,指头那么粗的鞭子,直接打在身上,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到。 可是城主教训了那么多次,公子也是没改过,依旧我行我素。 仆从深深地低着头,不敢再看,现在看来定要遭受一顿毒打。 他听到公子请来的极乐教教主的声音,这位教主很年轻,甚至比公子还要年轻许多,每每见到他都是笑的模样,看起来很亲切。 教主在同公子说话,他的语调是轻松上扬的,如同一个不知世事,又备受宠爱的少年郎,他说他在问话的时候,已经和仆从说了,他不会杀仆从,公子也不会。 “况且,打打杀杀的话,怕是会被城主听见。” 童磨摇着扇子,眼神却望向东面,那是城主的居所。 男人满腹的火气被硬生生压了下来,他随着童磨的视线看过去,仿佛能看到一脸严肃的城主又拿起了鞭子,朝着他劈头盖脸地打过来。他的父亲,对他永远都是棍棒交加。 父亲对他似乎永远都不满意,永远不正面看待他。 而男人固执地认为,是兄长总在父亲面前煽风点火。 男人死死地盯着仆从的头顶,良久才憋出一句滚出去。 辛夷在他们出来时就跳下了屋顶,沿着石子路一路往外走,一抬头却是又回到了那个占地面积不菲的府邸,她没有进去,只是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看到被仆从驱赶的货郎。 货郎被仆从驱赶犹自愤愤,直说着这里的小姐很爱他带来的裙钗绒花,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仆从,到时候要让小姐狠狠惩罚他们。 他收拾起被仆从丢走的物品,眼帘里进来一双翠色的鞋。有只手捡起了他掉落的绒花,那只手比雪色绒花的还要白上一些。 “你这绒花怎么卖?”货郎抬起头就看到笑盈盈的一张脸,她眼中鲜嫩的翠色比枝头新绽的嫩叶还要鲜绿,他几乎要沉入这汪碧绿中。 不过金钱的诱惑让他很快回过神来,殷勤地向辛夷介绍篮中的货物。 辛夷静静地听完他的一通介绍,问道:“府中的小姐也爱从你这买货?” 货郎拍拍胸脯,一脸自豪的说当然,小姐平日里最爱让他上门将货品铺开,供她挑选。只是自从生了病之后,就很久没有来唤他上门了,他今日挑着货物,想问问小姐的病好了没,就被门上的仆从赶了出来。 可恨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平日他有什么好的小玩意,都会给门上一些,今天却这么不讲情面。 这般那般的说完之后,货郎又将重点放到了自己的货品上,鼓吹他的东西如何之好,连富豪家中的小姐都爱不释手。 辛夷听他说得口干舌燥,摸了摸身上的钱币,将它们都拿出来给货郎,然后换会来一堆并没有什么用处,但外表十分美丽的小玩意。 货郎心满意足于做了一笔大生意,挑起剩下的货物美滋滋地离开。 辛夷捧着这些东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它们,挑了几朵绒花簪在头上,剩下的,便只能缩小塞到袖中。 月上柳梢头几天后,富豪家中的宴会也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捧着大肚子的富豪不单单只请了城主,还请了城中颇具名望的人物,不过当然,其中最为尊贵的还是城主。 富豪亲自迎接,脸团团的笑得一脸喜庆,亦步亦趋跟在城主身后。他的夫人垂首在旁,见城主并没有带女眷过来,只得招呼起了城主的公子们。 辛夷没有看到那只雪白的小狗,有些失望,但更为奇怪的是,她也没有见到童磨。 城主入座自然是在坐在最上首的位置,富豪在下座作陪。 辛夷瞧了一圈宴会的客人,乌泱泱的一堆,看着就喘不上气。当然,神庙中乌泱泱的人群辛夷看着是很喜欢的,她与每个神明都一样,具有相同的恶劣心思,自是希望信徒越多越好。 但可惜这样宏大的目标配上她惫懒的性子,目标也只能是目标了。 她转去外间的庭院,衣袂翻飞碰到了了廊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作响,辛夷停下来,瞧着檐下的铜铃,憋了一口气吹出去,那一片的铜铃都被风吹动,成了一出合奏乐曲,好不热闹。 热闹的响动声中,有人欢欣雀跃地说:“小姐,你瞧,你一出来铜铃就作响。整日闷在屋子里,连铜铃也都为你伤心了。” 辛夷看过去,几位侍女簇拥着一位带帷帽的少女走过来,刚才说话的就是就是搀扶着少女的侍女,她脸蛋红扑扑的,似乎是在为小姐终于能出门而高兴。 辛夷伸手按住了一只铜铃,在那位小姐行走的路上。 少女看起来久病初愈合,格外弱不胜风,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气。风吹得她深蓝的裙摆飘荡,眼前的帷帽却没被扬开。 一只铜铃停止响动,剩下的声响便也渐渐停了。 侍女还有说头。 “真是乖巧,知道我们要从此地经过就停了下来,不然叮叮当当地在头上,吵得脑袋疼。”正话反话她都说得漂亮,只为讨少女的欢心。 少女停了下来。 侍女讪讪,疑心自己的话说得不够漂亮,声气弱下了一半,“小姐……” 辛夷放下了手。 第44章 这位多病的小姐偏过头,隔着薄纱,辛夷看不到她是不是在看着自己。她眼中的碧色逐渐浓郁,隔却帷帽下的薄纱,辛夷见到面色苍白的少女,那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仿佛还泛着青,唇色浅淡,几乎见不到一点血色。 少女垂着眼睑,并没有看向她。似乎只是停下来休息。 身后的侍女也走上来,担忧地唤了一句小姐。 少女半晌才抬起眼,那双乌黑的眼瞳平平地从辛夷面上掠过,看向了侍女,她单薄的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走。 辛夷歪过头,听到了少女轻轻的咳嗽声,她动了动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又被她按了下来。她奇怪自己怎么会想到他,明明连性别都不同。 宴会处自是歌舞升平,一片喜乐的模样。富豪夫人看到被侍女搀扶着进来的少女,心口都疼了。她匆匆上前,搀扶的侍女知道进退,让开了身边的位置。 夫人握住了少女的手,担忧地问道:“怎么来了,今天人多,可能要吓着你。” 少女缩回了手,帷帽下的眼睛看向了富豪。 富豪捧着富态的肚子,来到近前。 “是我让女儿过来的。”他笑着说,“城主的公子们都在,也该让女儿见见贵客。” 夫人手中空落落的,一颗心总放不到实处。 富豪让少女上前见礼,少女卸下帷帽,一张脸在灯火氤氲处仍是苍白。富豪皱了皱眉,他知道女儿一直病着,但想到也养了许久,虽有一些病但起码能出来见人,但现在一看怎么还是病骨支离的模样。 只是既然出来了,也不好叫回去,而且,富豪有另一重想法。 男人最懂男人。 病恹恹西子捧心的模样,恰是某些男人的癖好。 富豪带着女儿上前。 辛夷拿了一颗果子,吃完吐出一颗小小的核,这里人声鼎沸,有些吵了。夜风将这些声响传得很远,捂住耳朵也能听见。只是见到果盘上孤零零的果子实在可怜,她打算解救他们。 于是,辛夷便坐在了墙上,想着吃完手上的果子就离开。却没想到有人接下了她的核,仰头唤她山神。 第40章 辛夷低下头,白发的教主在墙下,头上被砸到了核也不生气,捏着辛夷吐出的东西,笑盈盈仰头望她。 他是何时来的, 辛夷竟一点也没察觉到, 是吃东西太专心了吗? 她咽下嘴里的果肉, 想了想,开口吐出一句话。 “骗子。” 被冠上骗子之名的童磨不着恼,又是温柔地唤了一声山神。 辛夷拍拍手,跳下墙。她跳下时才发现童磨手中还拿着许多吃食,那一层油纸包着的像是酥糕,她闻到了芝麻的香味。看到辛夷低头嗅了嗅,他把油纸包递上。 辛夷接过,就听到白发的教主凑近了问她:“为什么叫我骗子?” 虽然说是吃人嘴软, 但这句俗语在辛夷身上并不生效, 她咬下一口酥糕,弯了眉眼对童磨说:“因为你就是个骗子呀。” “我可太冤枉了。”白发的教主团团坐下,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描金的折扇, “山神多年未见,一见面就给我扣了一顶大帽子。” 辛夷抹去嘴边的芝麻,同他解释:“因为我睡了长长的一觉,一醒来才发现过去了这么多年。” 她却是先解释了多年未见这一句。 童磨眉眼忧愁地垂落:“我以为我做了什么事惹山神不开心了,才导致这许多的年岁,山神不肯现身,同我说话。” 他泫然欲泣,眼底红了一片,衬得那双瞳孔愈发流光溢彩。 童磨眼中升起了水色,只要在轻眨一下眼睛,泪水便会随之流下。他在那么真情实感地悲伤,看不出一丝伪装的成分。 果然人类都是拿捏情绪的好手,辛夷现在已经看不出来,童磨到底是不是已经如同一个正常人一样,会真情实感地悲伤和快乐。 她咬着酥糕,静静地看着童磨。 一人垂泪,一人对望,难免垂泪的人会觉得尴尬。但童磨不是会尴尬的人,他只会收起在此时不合时宜的折扇,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对上辛夷的眼。 “我不是你的信徒。”辛夷说,所以对于信徒百试百灵的眼泪,用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效果。 童磨摇摇头:“山神自然不是我的信徒。” 他白橡色的眼睫动了两下,一层泪水就被轻易拂去。 “我是山神的信徒。” 辛夷笑了一下,伸手点到了他的鼻子上:“骗子。” 若是山野的传说是真的,童磨的鼻子应该很长很长了。 童磨抓住了辛夷的手,眯眼笑道:“不是骗子。” “我真心实意,崇尚着山神。” 这里是城中富豪的居所,因此即便在夜晚,在如此偏僻的角落,也有灯火,照亮她雪似的脸颊。 他已经从幼童变为少年,身形拉长,面容变化。但是辛夷却没有一点变化,青山黛水的眉眼,唇瓣如同初绽的绯樱。 人类会生老病死,而她就好似日月星辰,亘古不变。 他对辛夷说:“我为您建造了神像,又怕您不喜欢。” 辛夷将手抽出来,听他继续说。 童磨弯起眉尾,“我就将神像全都敲碎了。” 辛夷收回来的手慢慢放在了胸口上,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实在想不通人类怎么会凶残得一脉相承,一言不合就敲打她的神像。 好在她已经不将灵力放入神像中了,要不然又要承受一次锥心之痛,近乎于魂飞魄散的痛苦。 辛夷两手叉腰,气势汹汹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将我的神像敲碎!” 灯火下她身体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完全覆盖了童磨,看起来很有凶兽恶神的气势。 童磨仰起头,理直气壮地说:“那个工匠手艺太差了,做的神像同山神大人一点也不像。” “我并不想承认那座雕像是山神大人。” 那位工匠据说也是镇中手艺最好的工匠,那是山神大人没有出现在他面前的第五年,他满心希望能雕刻出辛夷的神像,摆放在寺庙中。他是山神的神子,极乐教也是山神的教会。 可惜那位工匠浪得虚名,做出的雕像十分粗劣不堪。 他当着工匠的面打碎了神像,笑着对工匠说,“你永远也到不了极乐世界。” 其实他不应该相信这位工匠能做好神像的,工匠长得粗鄙,做出来的雕像也一定同他面貌一般。 辛夷呼出一口气,按照童磨的逻辑,他不认为那个神像是她的神像,就可以随意处置。但是仔细一回想,好像确实如此,他让人制作的神像,是属于童磨的物品,不满意确实可以任他处置。 她再吐出一口气,想说终归是以她的面貌而产生的神像,却听到前边传来一声重响。 不仅仅是这一声重响,随之而来的还有尖叫、奔跑,还有燃烧起的火焰。 童磨站起来,辛夷朝他伸出手。 她皱皱眉:“你太慢了。” 他自然是比不上辛夷的。神明日行万里,而凡人呢。 童磨握住了她的手,笑盈盈地,想再说些什么,但下一秒,就是天旋地转,直到他双脚落在地上时,还是晕眩的。 白发的教主扶着头,看到了乱糟糟的场面。 歌舞升平的宴会不复存在,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屏风上飞溅的血液,太多血了,将屏风原本的花色都污染得看不清了。多余的血流淌下去,屏风下方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洼。 童磨无趣地转过眼,他并不关心这里发生了什么。仓皇逃窜地人将将要撞上他,童磨侧过身,礼貌地让出空间给逃亡的人,甚至伸手扶了一下。 这样的礼貌在此时未免显得不合时宜。 对于逃亡的人来说,一分一秒都弥足珍贵,他要往前而去,躲到安全的地方,将身后食人的恶鬼狠狠甩掉。他才生活了十几年的岁月,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本不应该停下来的。 但是他看到那头显眼的白发。 只是这短短的一瞬,童磨便看清了他的脸。 白发的教主在满目狼藉中对他露出了轻快的笑,彩虹的瞳孔仿佛也沾染了不存在的血液,颜色粘稠。 “是你啊,三公子。”他轻轻巧巧地吐出了逃亡人的身份,没有去管三公子脸上骤变的神色。 辛夷本想扶起被推到的桌椅,却听到了桌下的声音,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喃喃说着鬼的字样。 她放开手,蹲在女孩面前,轻声问:“是什么鬼?” 女孩不期然看到面前的辛夷,她怔了一下,伸手就迅速地把辛夷拉进了桌底。虽然女孩惊魂未定,但是仍是抖着声音解释:“这里、这里有长着翅膀的,鬼!” 鬼这一个字狠狠咬下时,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绊了一下,咬到了嘴唇里的肉。她来不及感受疼痛,慌忙地紧闭嘴唇,害怕惊叫和血腥味会引来那只鬼。 第45章 面前投下一道阴影,刚刚被她拉进桌下的人站起来,她疑惑地抬起头,见到辛夷推过来一张桌子,正好挡住了她面前的空间。 那个漂亮得不似凡人的女孩冲着她笑,然后小声对她说:“好好躲着,别出来。” 辛夷抬起头,今夜没有月亮,但是群星璀璨,夜晚就是最好的幕布,将星光汇成银河。直到这道银河被黑色的翅膀覆盖了一片,她抬起手,接下了落下来的羽毛。 “哎呀呀。” 头上长角,背后生翅的鬼落在她面前,他手上还拿着明显是人类的胳膊,唇边鲜血淋漓。 “怎么还有一个小姑娘在这。” 辛夷对他笑了笑,指着宴会的狼藉,轻声细语问道:“这都是你造成的吗?” 鬼收起对于他的身体来说过大的翅膀,嘻嘻笑道:“是呢,你要来收拾我吗?” 他舔了一口唇边的血迹,逐渐扩大的嘴占据了面部二分之一的位置,里面的犬牙尖锐突出。 “是呀。”辛夷也笑眯眯的,抬手往下一压。 那长着翅膀的鬼感觉到无形之中有什么重力逼迫着他狠狠跪下,他的膝盖似乎在这个力道下错位了,嘎吱作响。 辛夷蹲在他面前,好声好气地问:“你杀了几个人?” 鬼抬起眼,暗黄的眼睛浑浊不堪。 “你猜猜。”他舔着自己的犬牙,脖颈猛然伸长,那张脸陡然突近辛夷面前,犬牙下的涎水拉成了丝,几乎能闻到那恶臭的味道。 辛夷冷着眼,伸手,直接将他的头扭了下来。 那只鬼被扭下了脑袋还能张嘴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地问她是否是鬼杀队的柱。辛夷看着他到手上的腥臭血液,皱了皱眉。 鬼的身体也被她用重力压下。她记得,第一遇见这种生物的时候,名为炼狱的剑士砍下了它的头颅,那只鬼就灰飞烟灭了。怎么在她手里,就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鬼还在喋喋不休,辛夷烦躁地扔出头颅,血液在空中四溅。 那颗头直接,炸了。 童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中的血腥味变得迷人起来,他吸上一口,白皙的脸上就出现了迷醉的神采,是诡谲的痴迷。 “多漂亮。”白发的教主看着血色下的山神,眼角的余光却瞧到刚刚还在身边的三公子,早已跑远了。 他并不关心这懦弱的城主府公子,只是专注地,专注地凝视辛夷。 心脏前所未有地快速跳动,眼前的一幕美得像画,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如果溅在山神身上的血液不是那只丑陋的鬼,而是他的话,该有多好。 想到这种可能,童磨的脸都红了。 他摘下了头顶的帽子,不受控制地向辛夷走去,血色下的山神忽然转过身,白霜一样的面孔红梅灼灼,绽放在眼角,可是她的眼神格外冷冽。 他几乎想舔掉辛夷身上的血。 “站住!” 辛夷说。 而童磨身后,重新长出头颅的鬼张大了嘴,狠狠朝他咬下。 第41章 风声凛冽,在童磨转眼的刹那,风已经化为利刃,将那颗头颅割下。 辛夷立在那具身体面前,看着它被风割断的截面上血肉蠕动,似乎还要再生长出一颗新的头颅来。 这样看来, 这只鬼的头并不是它的弱点。 辛夷眸光一闪, 眼中陡然出现雪亮的刀锋,从那只鬼的胸膛穿透而过。 “它砍下头并不会死,那就说明, 这并不是它真正的头颅。” 火红色头发的剑士抽出刀,上面温热的血液还没凉透, 又斩下鬼背后的双翅。 好像是从鬼身体里发出的惨叫, 让星光也蒙上了一层暗淡的阴影。辛夷探头过去,才发现那只鬼背后的翅根处, 有类似肉瘤一般的物体。灰烬一般的物体盘旋上升, 这只鬼彻底死亡了。 辛夷挑起眉,“它的头生得好奇怪。” “鬼都是如此,不能以常理推断。”火红头发的剑士笑起来时眼角有了些许皱纹,显现出无可避免的老态来。 辛夷的记性不错,还记得他的姓, “炼狱大人。” 名为炼狱的剑士转过头,眼睛很亮:“你似乎有奇特的能力,和鬼一样奇特的能力。” “它们称之为血鬼术。” 辛夷笑起来,她擦去脸上的血, 残存的冬梅在她脸上绽放,太耀眼了。 辛夷问他:“你是不是在怀疑我是鬼?” 剑士很坦然,竖起了他手中的刀, 刀尖对准了辛夷:“对,我是鬼杀队的剑士,以斩鬼为己任。” 辛夷拿手挑开了他的刀尖,笑眯眯地说道:“我不是哦。” 夹杂在她这一声中的,还有屏风无端碎裂的声响。辛夷转过头,瘦弱的少女跪坐在血泊中,手中紧紧拿着她的帏帽。 她的眼珠很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乱吓到了。 这次这个少女是真真切切地看到她了。 辛夷来到她面前,温声道:“你还好吗?” 少女的眼珠定在她身上,这一次仿佛黏住了一般,没有转动。 辛夷想,她不会说话吗? 提着刀的武士跟在辛夷身后,还没站定,少女就猛然扑到辛夷怀中,两只手放开了帏帽,攥住了辛夷的手。 她好像怕极了提着刀的武士,亦或是怕他刀上的血。 武士讪讪的,不知如何是好。 他把染血的刀收鞘,搓了搓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但是少女却看也不看,只沉默着。 武士挠了挠脸颊,迟疑问道:“我有那么吓人吗?”以往被他解救的人类,都不会如此害怕他,而他刚满七岁的儿子,见到满身是血的他,也会笑着拥抱。 但是女孩终究是不一样的。 炼狱剑士退后了两步,任由女孩抱着辛夷。 即使辛夷如此奇怪,奇特的招式,不变的容颜,这些特征昭示着她非常可能是鬼。但炼狱有一种诡异的直觉,她不是鬼。 理智让他对辛夷举起刀,直觉让他退后。 辛夷一手轻轻拍着女孩的背,一面歪过头,笑着点评,“炼狱大人似乎是有一点吓人。” 她随意开着玩笑,怀中的女孩静静抬起头,看向剑士。 漆黑的眼珠完整地将整个剑士都装了进去。 静默、冷冽。 剑士敏锐地垂眼,只能看到女孩垂下的纤长眼睫,乌羽一般。 后来鬼杀队的剑士找到了幸存的生者,死亡的人数不多,富豪家中的仆从几人加上富豪同他的夫人,便是这场事故的全部死去人数。 “所以这座城镇中最大的房屋,就只剩下一个年岁不到十六的主人。”辛夷弯下腰,与童磨说话。 那天晚上,白发的教主恐怕是唯一一个意识清醒,完整看完闹剧的人类,他甚至有精力帮城主找到他的三个儿子。他对辛夷说,他本是被城主府的二公子硬请下来,准备献给父亲。 当时的辛夷不太明白献给这两个词的意思,童磨耐心地解释,就是他的神子之名已经响彻整个城镇,就如同神话中的朱雀,长寿的仙龟,腹部生字的鱼,是神迹的代表物,奇兽可以进献给君王,神子自然也可以献给城主。 好在城主没有像二公子那样丧心病狂,将他关到关押野兽一样的牢笼里。城主是个通情达理的正常人,童磨三言两语,就将这样的正常人纳入到极乐教的麾下。 因此,他才能以自由之身居住在城主府中。 三言两语就收获了一个忠实的信徒,辛夷觉得童磨果然很像她,连随口敷衍的本领都如此炉火纯青。只是她学会了不再随意开口,不然这个小教主又要泪眼涟涟,控诉她怀疑他的真心。 “我记得,那位二公子似乎也是你的信徒?” 既然是信徒,又怎么会干出将神明奉献的事情?这个疑问刚浮上来,辛夷便想到了是有这样的例子的,她不就是这样,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吗? “大概是比起信仰神明,二公子更为在意的是父亲的目光,在意得——”童磨轻轻压低了声音,吐出三个字,“疯魔了。” 年轻的教主眼睑上挑,以一种仰视的弱势模样看着辛夷。 “而城主则更向往极乐。” 辛夷觉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叹气的次数就无端变得多了起来。人类的爱恨情仇,感情的复杂多变,真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她又想到了那位富豪留下来的独女,弱质纤纤的女孩,似乎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将她吹走。那个长着翅膀的鬼挑选猎物的手段格外精准,只选中了女孩的父母和家仆,前来赴宴的其他人倒是都活了下来,这样看来,最大的受害者似乎就只有她了。 因此辛夷才问出了上面的这句话。 童磨唔了一声,笑着补上了一句是呀。 他当然知道那个女孩,富豪的夫人曾来寺庙祭拜,就是为了她唯一的女儿,自然,很难不说夫人有其他的心思,毕竟偌大的家产只有一个独女,太容易引来觊觎。 第46章 夫人用词文雅,婉转地,旁敲侧击地说出自己的心愿。 她想要得到一个男胎。 可惜极乐教并不承接送子的业务,直到夫人死之前,童磨也没能送她一个男胎。 现在想来,当时应该随便找一个男胎,送给那位夫人。那样这位漂亮的小姐应该会伤心地哭泣吧。 如此伤心难过的话,今夜的宴会她就不会出席,也不会拽着辛夷的披帛,将整个身体都缩在她怀里。 他没有这样过,童磨想。 漂亮的女孩很可爱,可是这位小姐却显得没那么可爱。 童磨忧愁起来,如果那天晚上那位小姐躲在辛夷怀里一夜,她的面貌就由衷的可怖了。 那只被叫做鬼的生物,怎么没将那位小姐吃了呢? 他弯起眉眼,由衷感叹。 幸好那天晚上,城主的侍卫和那些奇怪的背后写了灭字样的黑衣武士来了之后,山神就将她丢开了。 合该如此。 本该如此。 童磨伸手,小心地牵住了辛夷垂下来的纱袖,清凉、柔软,似云烟易碎的霞雾。 辛夷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收回了目光。她现在想的是,唉,她想的是什么? 辛夷拍拍脑袋,一下子竟想不起自己刚刚的想法了。人类年老之后,记忆就会混乱、消退,难不成神明也会像人类一样老去吗? 难不成她在渐渐衰老吗? 这个事实对于辛夷来说太过惊讶,因此她努力回想起比她大上几千岁的河伯,想到此人一张自始至终都不变的青年面庞,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河伯比她长了几千岁都未曾老去,她怎么样都不可能在河伯之前老去。 她跳下窗台,被童磨抓在手心的衣袖轻松地从手心溜走,像一条调皮的,滑溜的金鱼。 童磨怔了怔,还想伸手。 辛夷扬手,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你想要这个?” 她动手撕开了一片衣袖,放在童磨手心。 清凉、柔软的衣袖,触感和她上回随手送出的彩虹一模一样。 童磨攥着这半片衣袖,收起后才说:“我并不是想要——但是山神给了我,就不准再收回去。” 辛夷看向自己已经长好的衣袖,默然不语。 两下里静静,也没有一丝虫鸣。 童磨弯眉冲着辛夷笑,他有着彩虹的眼瞳,清亮的目光,日光也格外偏爱他,童磨笑得明亮:“山神不说话,就当是答应我了。” 辛夷放下衣袖,点点头便打算走,但是忽而一瞬,她停下了脚步。这一步让童磨提起的一口气安然回落,他不轻不重地对辛夷抱怨,“山神大人来去无踪,但是,但是我起码是山神大人忠诚的信徒,起码也要知会我一声。” “不然若是像上次一样,一去多年,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山神,难保不会泪尽而亡。” 他说得这么真切、悲伤,眼睫眨动两下,几乎要掉下眼泪来。而且,若是数一数,他掉眼泪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因此,白发的小教主确实是爱流泪的性格,这样想想,好似他并没有红口白牙说谎,说的一言一语仿佛全是正确的。 可是要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他人,便觉得好麻烦,好束缚。 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辛夷便觉得自己受不了。 所以辛夷跳过这个问题,只能说:“若我像上次那样,离开那么长的时间,我一定同你说。” 为了让童磨不再发出疑问,她按住那双总是在动的嘴唇,赶紧将刚刚想到的话也一并说了出来,没有停顿。 “辛夷,这是我的名字。” “当然,你可以继续称我为山神” 辛夷将所有话说了出来,心中总算舒服了,并且丝毫不觉得自己按着别人的嘴唇不让人说话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事。 ----------------------- 作者有话说:无限城篇终于上映啦 第42章 天光在窗边投下黯淡的一点, 房屋是绝佳的阻断阳光的利器,不论阳光有多猖狂,在它面前, 总会不得不停下脚步, 咬牙切齿也不能再近半寸。 名为千代的少女静坐于屋中,这里的血迹与味道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也闻不到半分了。代替的则是纸钱和香火的味道,那么浓烈,熏得每间房屋都是。若是不知情的人踏进去,免不了呛鼻。 千代看了一眼身上白色的丧服,慢慢地站起身。 上了年纪的管事在障门外探头探脑,见千代终于起来,忙抬脚过来。 “小姐该过去了祭拜了,双亲死亡,要每日跪在灵前跪足四个时辰才能让父母的灵魂安息。”管事喋喋不休,觑了一眼不言不语的千代,将自己的真实的算盘打出来,“不过小姐,只请那些僧道过来是不是不太够,我们可是城中第一富户,这些人撑不起场面来……” 千代停下来,在屋檐的阴影处,重叠的,厚重的云层也安安稳稳地停在上方。 瘦弱的孤女抬起眼。 管事没想到她会停下来,依着惯性仍往前走,停在了千代身前。他习惯性地露出笑来,眼边的褶皱深深, “小姐——” 千代冷淡地吐出几个字:“你好吵。” 管事差点没有维持住脸上的笑,千代小姐自幼体弱,长于深宅,偶尔几次的见面,她都娇娇怯怯地在夫人身边,从不多说话,看起来十分软弱好欺,没想到一开口便是这样呛死人的语句。 但他毕竟年岁长了千代许多,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也是为了小姐好,就算大人夫人已经走了,也不能让外人看低我们。” 千代冰凉的眼珠盯住了他,头顶的云层压下来,身前的管事倒下来,胸前的血液后知后觉地滑落。千代的手挖出管事的心脏,看了一眼,轻声道:“我说了,你好吵。” 那颗心脏咕噜噜地滚远。 管事又老、又丑、又多话,她对这样的食物不感兴趣,甚至有点倒胃口。 - 辛夷回到了樱树中,她摸索着自己的胸口,胸口正中的那柄剑彻底消失了,那疑似黄泉水的事物也似乎伴随着那柄剑彻底消失了。黄泉水寒凉,深入灵体内,会时不时犯心绞痛,可是她这次醒来之后,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在月圆时分,亦或是别的什么时候,心口疼痛了。 她想不明白自己身上的变化,正如同也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样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瑶光曾说过她不爱动脑,甚至还懒怠看书,能动手解决的事就懒得动脑。 那时的辛夷仰头吃了一串的紫色的果子,含含糊糊地对瑶光说,她又不是话本子中要考状元的秀才,为什么非得读书动脑,终其一生,她也只会在巫山这里居住,又怎么需要博闻学识,聪慧头脑。 她这样的一番话引来瑶光发笑,瑶光笑了很久很久,直不起腰,巫山上的梨花都提前开了,一朵一朵地突然冒在辛夷眼前,让她好生惊叹。 瑶光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小声说这样也好。 瑶光说她要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守着巫山,做最纯净的山神。 但是到了现在,辛夷觉得瑶光当时劝说她的话很有道理,若是当年她能将瑶光的一肚子学识学到位,现在说不准就能抓到她因何来异世的蛛丝马迹了。而不是同现在一样,对着陌生的异世抓瞎。 她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同在山神庙一样,用染上黄泉水的剑刺中自己,她既然能在濒死前来到这里,是不是也能够以同样的手段回到巫山。 只是这个法子太难实现了,先不说能不能在这里找到黄泉水,就是找到了黄泉水,她敢不敢往自己心口上刺上那么一剑。 人类用黄泉水的剑能去掉她半条命,那么她自己刺向自己呢? 会不会真的身陨天地。 辛夷越想越烦躁,干脆不去想了,她揪住樱树的枝叶,薅下来一把,团吧团吧,扔向远处。 回不去也无所谓,这里也挺好的。 辛夷想。 但是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这里真的比巫山好吗? 只是辛夷还没研究好自己的问题,有人拿着她随手丢的枝叶怒气冲冲地过来。 “是谁?”女孩拿着枝叶在树下转。 待到她看到了樱树树枝那突兀薅光的一枝,瞬间就明白了作案工具就在这里,那么,嫌疑人也肯定在附近。 女孩转了一圈,甚至爬到了树上,怀疑那个往她头上扔树枝的人就藏在树上。 辛夷屏息凝气,战战兢兢地等女孩搜索完,失望地从树上跳下时才敢呼出一口气。 她认识这个女孩,是缠在厨娘身边问东问西的小姑娘,小姑娘不需要做什么,就能从厨娘手中拿到一块蒸糕吃。 辛夷不合时宜地走神,那么她能不能从厨娘手中拿到半块蒸糕呢。 一见到这个小姑娘,她就闻到了蒸糕的香气。 但是小姑娘并没有辛夷那么好的心情去想蒸糕,她像只捉不到自己尾巴的小狗,团团转着,气得几乎要哭出来。 第47章 不是几乎,辛夷捂住耳朵,可是小姑娘的哭声还是传了过来。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树下,一面哭一面还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苦恼。 小姑娘说寺庙中的活太多,人太多,但偏偏没有她想见到的教主。好不容易下山一趟,又被人捉弄,刚刚打在她头上的一团枝叶,打得她好疼好疼。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她想爹娘了。 对着哭闹的小孩辛夷没有一点办法,虽然引起她哭闹的原因很可能、大部分、必然是辛夷的原因。做了坏事的山神左思右想,从身上扒拉下两块钱币,然后用树叶裹着,悄无声息地放到女孩身旁。 人类都喜欢钱币,所以女孩肯定也喜欢。 这大概就能弥补一点她的错误了,辛夷肯定地点头,必然是这样的。 可惜直到女孩哭累了,她也没发现身边的钱币。 辛夷急得打转,那么重要的钱币,人类怎么会不发觉呢?她以前的山民,可是为了几文钱就能上拳头打架,都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肯罢手。 现在,那么大的钱就在女孩身边,她怎么能没看到呢? 女孩哭累了,小声小声地抽泣,呼吸。 山中没有人经过,自然无人安慰她,她觉得这场哭泣来的不是时候,如果在寺庙中,福子姐姐便会将她抱在怀里了。 女孩抹干眼泪,扶着树干站起来时好像看到了地上落下的叶片上放着什么东西,但是她的注意力很快被眼前的人夺走了。 那个人长得好像父母晚上哄她睡觉时,故事里的鸮,眼睛好大,头发也是抢眼的黄色,在边缘处点缀上了火焰的痕迹。 当然,让女孩抓着树木后退,来不及观察周围的重要原因是,那个人拿着刀。 持刀的武士,是会杀人的。 炼狱知道自己被女孩警惕了,他已经很努力地将刀藏好了,但是女孩看过来的时候,还是不小心将刀鞘露了出来。 女孩退后两步,看起来像是要逃。 没有藏好刀的武士赶紧将刀背在身后,上前说:“不好意思,我是来问路的。” “刚刚见你在哭,不好上前打扰。” 女孩仍是瞪着眼睛。 武士挠了挠头,编出了一个瞎话:“我听闻这里的极乐教极为有名,想前来参拜教主,但是不识得路,在这里转悠了许久。” 听到极乐教的名字,女孩神态微微放松了,她总算对武士开了口:“你也是仰慕教主的信徒吗?” 炼狱忙点头。 “但是教主不在。” 兴许是他的态度可亲,没有寻常武士那样咄咄逼人,颐指气使的模样,女孩没有再后退,还饶有兴趣地同他聊了起来,“教主被城主府请去,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小姑娘眉眼飞扬起来:“不过若不是教主厉害,是能倾听神谕的神子,城主府也不会请教主过去。” 武士也跟着她一同笑起来:“正是听说了,才来拜见的。” 她微微仰起脖子,这个模样也还是矮武士一头的。 “我可以带你去寺庙,拜见神明。” 武士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出来了,“我正是想要上去拜见,能带路自然再好不过。” 辛夷看着两人走远,她留下的钱币还孤零零倒在叶子上,十分可怜。 辛夷捡起钱币,心想,我一定要将这钱送出去。 寺庙的方向,她已经熟门熟路了,但是小姑娘住在哪,辛夷却是抓瞎。不过她依稀记得,小姑娘与福子住在一块。 福子没有在浆洗衣物,她跪在一池荷花旁边,低声诵念着什么。 这里的莲花池扩建了许多,看过去浩浩荡荡的一片,颇为壮观。寺庙中的信徒不少,但却只有福子跪在这里,辛夷凑过去,想听福子在念什么,谁知待她过去时,福子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她回的是寺庙后排的小屋,辛夷见她打开了房门,对着空荡荡的,没有一人的房间叹气。 正想着事,福子就听到一声欢快的福子姐姐。转头过来时,女孩已经扑进了她怀中。 福子抱着女孩,还没露出一个笑,就见到了女孩身后的武士,自然,她也看到了武士手上的刀。她抱紧了女孩,后退两步。 女孩叽叽喳喳对福子说,她遇到了这个文路的武士,他是教主的信徒,特意来寺庙参拜的。 她还说,她很想福子姐姐,以后再也不会同福子姐姐置气了。 福子抱紧了女孩,她对女孩身后的武士点点头,说道:“我请寺中的信徒带大人参拜。” 炼狱自然同意,他此番上来也不过是为了探查这闻名的教会中是否藏有鬼,并不在意带领他的人是谁。 这里已经是第二次出现鬼了。 鬼并不是群居的物种,他们大多单独行动,而这里,短短几年中出现了两次鬼,这使得炼狱不得不怀疑,是否还有鬼留存在此地。 而这里,炼狱看向殿中神明的雕像,还有成群的信徒。 这是很容易藏污纳垢之处。 福子带着女孩回到了住所,一进来她就看到放在桌上的钱币,她下意识地看向女孩,女孩也是懵懵懂懂地,问福子,怎么将钱放在这么显眼之处。 辛夷送出了钱,很是大大舒了一口气。她自觉已经向女孩赔礼道歉,就愉快地将一桩心事丢开。 寺庙中香火气依旧算得上多,辛夷想,她给了童磨一片灵力幻做的衣袖,那么从他的庙里吸收一点香火,也不过分吧。 她恢复到以前的灵力的话,能不能看透这个世界与她原先世界的秘密呢? 炼狱跟着带路的人,来到了殿中,这里的人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地在阳光下行走,正常地同他说话。炼狱懊恼地想,他没做好准备,应该晚上再来,鬼这种生物不会出现在白日。 武士垂下了眼,不过已经确定了方位和地址,在晚间过来也是方便的。 带路的信众领着武士转了一圈,他是忠实的信众,诚心实意地向武士讲述极乐教的前生今世,还有未来。未来的天下,愚民都会被神子感化,天下的民众都会是极乐教的信徒。 宗教人士狂热又执着,炼狱还在艰难地伪装,附和着信众的话语,尽力伪装成一个怀有憧憬,在入教边缘徘徊的武士。 “光是看着就已然向往,若是见到神子,我大约会直接成为他的信徒。”炼狱打着哈哈。 但是上天告诉他,人不应该,至少不能随时随地说瞎话。 白发的教主站在台阶上,阳光流连在他那头白发上,教主用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看向了武士,笑盈盈地问道:“你要成为极乐教的信徒?” 第43章 武士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带他上山的那位女孩口中所说的, 教主并不在庙里,他被请往城主府中暂住。那位小姑娘天真无邪,不似会说谎的模样。 那本该在城主府的教主,怎么一转眼就回到了寺庙中。 白发的教主很年轻, 不过才是少年人的模样, 兴许还不到二十, 如果武士再长两岁,那就是是可以当他父亲的年纪。 那夜生着翅膀的鬼出现的时候,他记得这位极乐教主也在场。 炼狱猛然回想起来,他出现的时候,那个有着奇特能力,生有一双碧眼的女子也出现了。 带路的信众早已跪下来,泪流满面地朝童磨叩首。 童磨垂首,白发从肩头滑落,他的手放在信徒的头上,低声说这是极乐给予的磨难。可他的眼睛仍旧望向武士,带着一如既往的轻快的笑容。 武士也露出笑容:“我自是为了教主,才来到这里的。” 辛夷捞起一片吹落的经幡,五色的经幡,不像是寺庙中的事物,看起来陈旧经满风霜,拖着绿羽的鸟雀抓着这片经幡,冲着辛夷娇滴滴地叫唤,声音好甜,像一管清甜的山泉水。 不知它是何时找过来的,翠鸟啾啾,扯着经幡,辛夷连鸟带物一起放进怀里,小声问它怎么找到自己的。 翠鸟蹭着辛夷的手指,声音愈小愈娇。 好会撒娇,比辛夷养过的所有生物都会撒娇。 她任凭小鸟蹭着自己,转头看向手上陈旧的经幡,大约是这只小鸟看它颜色艳丽,想叼走装饰自己的窝。 童磨带着炼狱走进来,辛夷转过头,翠鸟的反应更大,娇滴滴的莺啼一下变得尖锐刺耳起来。童磨的视线从辛夷脸上滑到那只小小的,对他们充满敌意的翠鸟上。 他顶着翠鸟几乎要喊破喉咙的刺耳叫声,对辛夷说:“多可爱的鸟雀。” 炼狱以为是在同他说,他看向了这个不分敌我,只一味叫唤的翠鸟,它拖着漂亮的绿羽,一双眼珠漆黑,是可爱的。只是看起来十分不欢迎他们。 炼狱几乎要怀疑起自己了,一直以来,他认为自己是再和善不过,人缘再好不过的人了。但是此次,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抗拒、害怕,让他不禁觉得,他是不是没有想象中的和善。 第48章 其实他是能止小儿夜啼的人物。 辛夷捂住了翠鸟的喙,带着它从窗口跃下,只匆匆给了童磨一个笑。 白发的教主跑了两步,来到窗口,远远只能看到辛夷站在树枝上的背影,她托着翠鸟,似乎在和它说些什么,只是隔了太远,听不到一丁点的声音。 童磨歪了下头,惆怅地吐气。待到身后的武士出声,他才发觉自己抓着窗框的手太用力了,指甲竟分裂出血。 “真糟糕。”他笑着对武士说。 武士看向了窗外,他看不到那只翠鸟去向了何方。真奇怪,真诡异,那只翠鸟即使有翅膀,但是移动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况且,他似乎没有看到翠鸟扇动翅膀,它就直接冲下了窗户。 炼狱挠着头,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样嚣张的小鸟,敢冲着他们叫唤,就不会一下转变态度,突然飞走。他觉得,这只翠鸟喙上来和他们打上一架。 虽然它只是一只还没他手掌大的鸟。 辛夷在树上同翠鸟讲道理,告诉它那么大的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拿着刀,要是想伤害它轻而易举,怎么还像只小老虎一样冲他们叫起来。 人类给予了这种行为一个词,名叫挑衅。 辛夷觉得翠鸟太懂挑衅怎么写的了。 童磨坐在了房间里,随后扯了一块布来止血。 “炼狱……先生。”教主转了下他那双瑰丽到近乎失语的眼睛,“若我的记忆没有出错,我们见过面,你来自名为鬼杀队的组织。” “是鬼杀队对你不好吗,所以想转而来到极乐教?” 年轻的教主收起了戏谑的,玩世不恭的笑意,变得忧心忡忡,他仿佛已经见到了臆想中的炼狱先生在鬼杀队的生活,为此真情实感地悲伤,几乎要淌下泪来。 童磨说的没错,炼狱在那天晚上确实和童磨打了照面,鬼杀队来处理后续事项的时候,见到了还存活的城主。那时的城主和几位公子都被吓得缓不过神来,普通人第一次见到嗜人的鬼,见到那么多血肉模糊的画面,难免心中受到创伤。 那时,只有大公子还勉强有清晰的神智和思维,在同鬼杀队交涉,而站在城主以及其余公子身边的,就是这位白发的教主。 他没有被吓到。 也是,他是和那位绿眼的女子一同出现的,他亲眼见到绿眼女子砍下了鬼的头颅。炼狱有些记不清当时童磨的神色,因为那时的他全副心神都在鬼上面。鬼这种生物狡诈,如果不能全心全意对付他,死的就是人类。 不过他想童磨应该是不害怕的。 事后炼狱在鬼杀队队员当中,一样的装束衣物,泯然众人当中,他以为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因此才观察到了这位稍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年轻人有着不常见的,显眼的白发,他眉眼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七彩的瞳孔在黑夜中也似乎在发光,三言两语就将城主安抚下来。 后来炼狱就没见到童磨了,鬼杀队不能显现在普通民众前,最后是城主出面,为那一夜造成的慌乱做后续。 他没有料到童磨还记得他,连名字也知晓,还想岔了他来此地的理由。尽管知道顺着童磨的说法最容易得到他的信任,也最容易将这座寺庙探查干净。 可是炼狱不愿意。 鬼杀队是伟大的组织,即便是一个莫须有的理由,他也不愿意让鬼杀队因此染上不好的传闻。 “鬼杀队很好,里面的人都非常好。我来此,是有自己的缘故。” 童磨依旧悲伤地望着他,落下了眼泪。 炼狱对着流泪的鬼能毫不犹豫地挥下刀,但是对流泪的人类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童磨在流泪,眼眶却没有红上一丝,那眼泪便像清晨的露珠,只稍阳光一照,便消失得没有踪迹了。 “鬼杀队很好——”童磨眨了下眼睛,白橡色的眼睫沾到了泪水,润湿一片,看起来湿漉漉的,像一只无辜的小鹿,但是他接下来转口的话,便似小鹿露出了坚硬的角。 “既是以杀鬼为己任的组织,来到这里,是为了探查是否有鬼吧?” 炼狱看向他,忽而爽朗一笑:“教主说得不错,我怀疑极乐教中有鬼。” 童磨不再流泪,那双眼睛从悲伤中走出,点缀起灿烂的光辉。 “极乐教中没有鬼,只有神明。” 炼狱这才发现这位教主和寺庙中的信徒有了一点相似之处,信徒崇拜神子,而神子狂热地崇拜神明。 炼狱被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在山门口,他还见到了带他上山的小姑娘,小姑娘好奇地问他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今日教主回了寺庙,他有没有见过教主? 小姑娘眼中满是纯然的期待,这个时候不回答仿佛是一种过错。 尽管炼狱这次任务可以说是失败了一半,但他还是认真回答:“见到了。” 小姑娘脸生双晕,得到想要的答案也不管他了,急急忙忙地跑去,她想去见教主了。 但是她的满腔热情看到门口守着的人就仿佛被狠狠浇了一盆冷水,再高的火苗也熄灭了。守在门前的人见到女孩垮下的表情,小声对她说,教主现在有事,不便见人。想了想,又安慰她一句,她在寺庙里,总能见到教主的。 可是这样的安慰对于希望落空的她没有一点作用,但现在她不能吵也不能闹,若是被教主看到,会不喜欢她的。 教主一贯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等到她好好地出现在教主面前,教主一定也会喜欢上她的。 辛夷教育好了翠鸟,一转头就发现武士被人带出了寺庙,她顿了顿,想跟上武士,却听到窗口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辛夷。” 脆生生的语调,有春笋破土而出的生气。童磨趴在窗口上,倾斜的日光在他眼中,好亮,生出了璀璨到令人灼目的色彩。 辛夷停下了脚步,她放下翠鸟,总觉得它与童磨不适合见面,这才停在窗台前。 少年的睫毛好像在微微颤抖,好轻啊,风一吹就会吹皱吗? 童磨眼角弯弯:“原来山神是真的叫辛夷呀?” “还有假的?” 童磨摇了摇头,拖着腮说话:“我只是再确定一下。” 他另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心口,语调轻轻的,迷幻的,似乎要飘起来了,“我好开心。” 开心吗?辛夷不知道童磨现在能不能体会到开心的情绪,那就姑且当他是开心的吧。 辛夷点点头,伸手点在了他弯起的眉尾处,那里是温热的,有力道抬起面上的皮肉。 他在用力地开心。 辛夷的手转而移向别处,摸了摸童磨的发。看起来凌厉的白发,摸起来也是柔软的。 童磨在开心,童磨也是柔软的。所以此时,他应该非常好说话。 辛夷直白地开口:“我想要你寺中的香火。” 第44章 “好啊。”这一句童磨说得轻轻松松。 他答应的太痛快了。人类不会让自己吃亏, 即便是比童磨年岁小的无惨,也会用建造神庙作为代价,来换取让自己不再痛苦的灵力。 辛夷静静的,看面容殊艳的少年喃喃,香火要怎么获取,他天真地问辛夷:“是不是要将整个寺庙送给你?” 这样纯稚的问题此刻问出来,有一种微妙的格格不入感,又诡谲,又荒谬。可是童磨的神情真挚,那份格格不入感就显得浓重了。 “我不需要你的寺庙,只需要寺中的香火。” 辛夷学不会人类的弯弯绕绕,她依旧平铺直叙地,坦然地与童磨说:“寺中的香火,于我来说,是难得的事物,所以你想用什么来与我交换,只要我能给的,我会给你。” 童磨摇头, 眼睛很亮,唇角很弯, 月牙都挂在他唇边了。 “我也不需要辛夷用什么来交换,在宴会同你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是山神的忠实信徒,信徒怎么会向神明索取事物呢?” 不是的。辛夷在心里否定他的话, 信徒最容易向神明索取。 “辛夷要什么我都会给的。” 辛夷摇摇头。 童磨放下了托腮的手。 窗外的神明进了房间,似有清风拂过,他额前的发被风轻轻吹起来, 童磨眯了下眼,感觉到辛夷放在他头上的手也轻若无物。他摸上了自己的头,再一眨眼,辛夷好端端地坐在面前。 应该再放长久一点的。 年轻的教主放下手,轻轻叹息。 辛夷坐下后,重新说:“你肯定有想要的东西。” 世人不可能无欲无求,因为就连神明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所以,她一定要童磨说出想要的东西,不然,就是欠了一份情。 人情最难还了。 瑶光曾郑重其事地这样对她说。而辛夷曾怀疑,瑶光的消亡,可能与所谓的人情脱不了干系。 辛夷看着他。 童磨在她的目光下,不知怎的,竟然慢慢红了脸,像是从天上摘了一朵火烧云,装饰在他脸上。 第49章 起先他也看着辛夷,后来仿佛承受不住她的目光,垂下眼,白橡的发丝也温柔地垂落,遮盖了那双彩虹的眼。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愿望的话,我想问辛夷,怎样才能成为像辛夷一样的神明呢?” 辛夷歪过头:“你想成为神?” 童磨垂着眼,面上的红还没有消退下去,看起来很是羞涩,像是初初长成的豆蔻年华的少女,面对什么话语都会脸红羞涩。 他轻轻地说对。 树叶在窗外簌簌抖动,翠鸟在枝头上跳来跳去,时而啾鸣两声。 本是静谧的午后,适合合上被衾好好睡一觉。童磨好久没有听到辛夷的声音,疑心她不在了,可是眼帘下有她柿子红般的裙摆。 童磨抬起了眼。 辛夷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自然也没有什么愤怒,她像是在思考什么,思考完之后才问童磨:“你想成为神?” “我已经是神子了。”他脸上的薄红仿佛映到了眼中,“想成为神,应该算是合理的想法?” 辛夷直接否定:“不能算是合理,从古至今,我未曾见过一个以人类之躯成神的。” 童磨看起来也没有悲伤,亦或是不甘,他点着头说:“这样说来,我是在痴心妄想。” 辛夷说:“你可以换一个愿望。” 童磨本想说没有愿望,但见到辛夷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眼神。他盘着腿,在冥思苦想。 辛夷耐心地等着,她总要等童磨想出愿望来,再来吸收寺庙的香火才放心。 童磨想了很久,他好像没有什么或缺的东西,似乎除了成为神明,其他就没有很想得到的东西。 “我在想——”他终于开口,伴着跳到窗台上翠鸟的声音,“辛夷能陪我久一点就好了。” “人类的寿命对于神明来说,太过短暂,我也是如此。” “辛夷能陪我直到死亡吗。是不是对于神明来说,人的一生也是如蜉蝣般短暂,朝生暮死。” 确实如童磨所说,人类的一生对神明而言,太短了,她只是睡得久了一点,人间就已过了十年,足够一个幼童成长为少年。而他的这个要求,对于辛夷来说太简单了,同满寺的香火来说,又太轻太少。 “就只要求这个吗?”辛夷提醒他,“你可以要的再多一些。” “已经够了。”童磨双手放在膝盖上,“这些已经足够了。” 面前的神明反而皱起了眉,她低着头,手指从从教主的眼睛滑到嘴唇上:“真的够了,你不要骗我?” “够了。” 辛夷想了想,随手拈来一缕香火,这缕香火顺着她的指尖,轻巧地没入童磨体内。 童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仍是双膝跪坐,好乖巧地望着她。 没有反应。 早就知道的结果,因此辛夷心中也没什么波动,但是对上童磨的脸,到底还是起了一点波澜。真奇怪的感受,为了压下这种仿佛在心上钉钉子般的感觉,辛夷对他说:“我会陪伴你的,直到你死亡。” 话音才落下,白发的教主就上前,抱住了辛夷。 他说好高兴。 这个拥抱很短暂,一触即分,辛夷见他收回手,月牙在眉尾处,摇摇晃晃的。 拥抱是人类在兴奋极了的状态下,会情不自禁做出的举动。 她收起自己的手,想了想,按下童磨的肩膀,然后抱了抱他。 不同于童磨那个短暂到几乎是幻觉的拥抱,辛夷的拥抱结结实实,她还刻意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放开童磨。 人类身上的体温是热的,滚烫的,像是几乎要烧起来一样。 辛夷以前附身在巫祝身上,没有发现人类身体是那么烫的存在。 她听到童磨在小声说:“我听闻神明有言灵,言出法随,神明所说的话是有力量的……” 好长的话,叽叽咕咕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如果真有什么所谓的言灵,那么她现在说出一句想回巫山,是不是就能立刻回到巫山。 童磨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他看向辛夷的一刹,瞳孔有些微的放大。 “辛夷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人类能好轻易说永远。 他怎么又红了脸。 辛夷应了一句永远。 - 落日垂在山头,辛夷没有着急先吸收寺中的香火,童磨拖着仿佛撒娇一样的语调,对辛夷说今日他还要回城主府。辛夷往窗外看了一眼,寺中也出现了明显不是信众的身影。 他说完那句话,就转眼看向辛夷。 不想猜谜语,辛夷拉了拉童磨的唇角,让他有话直说。 这学会人类情绪,连同别扭也一起学会了的教主才说,想让辛夷和他一起去城主府。 陪伴是在一起,不会分离的,他一面说着这种话,一面看着辛夷。 辛夷没听完,就点头说可以与他同去。 翠鸟拖着夕阳的余光,灿灿的一片金,飞向辛夷,它还是那副娇滴滴的喉管,在辛夷面前俏俏地叫了一声。 它没有抓着那片五彩的经幡,大约已经被翠鸟叼回窝里。辛夷问它:“要跟着我一起吗?” 翠鸟可怜兮兮地又叫了一声。 “会有危险的哦。” 辛夷说:“那里可能会有吃小鸟的鬼。” 从城主府一道来的仆从已经请了童磨下来,他们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自从夜间出现了鬼之后,大多数人已经草木皆兵,不敢在夜晚出门。 马车停在门口,辛夷看到翠鸟依依不舍地飞走,转眼又见到了从她身上拿走钱币的小姑娘。 哦,不是从她身上拿走,是她不得不给予钱币赔礼的小姑娘。 小姑娘被仆从拦着,却依旧不肯离开。 她说她想见见教主。 童磨没有上马车,他在等辛夷,仆从过来,说有信徒想见他一面。辛夷转过身,为他指了指小姑娘的方向。 教主闭了一下眼,流光溢彩的瞳孔再睁开就满是盈盈笑意了。 他走到了小姑娘面前,低下头,轻声问:“你想见我啊?” 年岁不大的小姑娘使劲点头。 她真的很想见,很想见童磨,她来到极乐教后,就从没见过教主。如今见到了,却说不出话来。 教主长得真好看,他的眼睛真好看。世间所有漂亮的东西,日光、彩虹、云霞都杂糅进他的眼里了。 她憋红了脸,只能点头。 童磨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把折扇,描金的扇面层叠堆起来,像堆出了一层金色的水面,波光在其上粼粼。 “只是,场合不对呢。”他打开扇面,红莲灼灼,扇面下的眼中,笑意有点冰冷。 他把扇柄合上,转过头,对着等待他的仆从,还有沐着夕阳最后灿烂光照的辛夷说,回去了。 但辛夷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走,人类行走的速度很慢,从这儿到城主府,一盏茶的功夫,辛夷就可以到达。 因此,她安抚好了翠鸟,就看到小姑娘像是一朵开到极盛突然颓败的花一样,连眉毛都耷拉下来,完全没有生气了。 其余的信众还在打趣她,怎么见到教主了还不开心,倒像是别人欠了她一笔钱一般的模样。 小姑娘低着头,难得的沉默。 信众渐渐没有了声音,却听见小姑娘哇的一声大哭,跑了出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信众。 她一路跑到房间,本想找福子,扑到福子姐姐怀里痛哭一顿的,没想到房间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在。她的哭声被硬生生收回去了。 辛夷比她先见到了福子,她跟在人后,随着前行的车队走着,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寺中收留的女孩,看起来都比福子小一些。 辛夷进了马车,这里空间狭小,只够一人端坐。 童磨端端正正地坐着,车帘被掀起时,辛夷已经坐在他面前。 这里的空间实在是小,辛夷再坐进来两人几乎要贴上了。她看了一眼,将自己幻化成小孩模样,这样就显得宽绰了。 马车小小颠簸了一下,童磨将手撑在车壁上,低头好奇的看着辛夷。 他另一只手试探性地比划了一下,“好小。” 他把头又低了低,弯唇:“好可爱。” 第45章 辛夷笑了笑,仰起头,指着他,不,是指着车厢后跟随的福子她们。 “怎么要她们一起跟着,是要做什么吗?” “啊,她们啊。”童磨顺着辛夷的手,看向了封闭的车厢,他仿佛能穿过这层厚厚的木板,看到在一步一步跟随着车队的信众。 年轻的教主撑着头,好似这是一件年代久远的事,他需要努力回想才能想起来。 “城主要在府里建极乐教的分教,让我带几个信徒过去。”他的手一直在揉额头,纤长白皙的指尖,离眼尾只有几寸的距离,看起来苦恼万分, “所以,愿意跟随我而去的信众就下了山。” 辛夷探出了头,越过重重人群, 正好看到了福子在浓密头发下的眼睛,很亮。 第50章 是高兴的模样。 城主是亲自来迎接童磨的,他是一个看起来清瘦的中年人,五官面目标致,笑起来很有春风和煦的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城主的模样,倒像是个富家翁。 辛夷是第一次仔仔细细看到城主的面貌,有些不符合她想象中的模样,不过没关系,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符合她的想象。 城主握住了童磨的手, 握得很紧。 辛夷坐在车厢里,没有下车,跟随着童磨的信众一一上前给城主见礼,这个清瘦的中年人看到这一排跪下的信徒,脸上的笑意更深。 而站在城主身后,两个年轻的少年公子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那个眉眼凌厉的,脸上的凶气几乎要溢出来了。 只是待城主握着童磨的手一起进去时,对上两人的脸时,少年公子脸上的凶气才勉强收了进去,一张脸青红交接,很是好笑。 城主留了童磨很久,才终于在月上中天时放他离开。辛夷坐在围墙上,柿子红般的裙摆微微摇晃,她垂下眼睫,遥遥地对童磨说:“你的信徒看起来要杀了你。” 那位满脸凶气的公子,就曾是童磨的信徒,可是若是现在给他一把刀,他一定会二话不说,斩杀了童磨。 现在的信徒真是可怕,辛夷想到了自身,心有余悸。 今日奔波太久,又被城主留下,童磨已经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倦怠挂在眉梢眼角,好像连笑起来都费劲,只是见到辛夷,他靠在树上,仰了仰头,又流出了讨喜的愁绪。 “哎呀,我早就说过,公子对待城主都已经疯魔了,城主对谁好一点,他便拿谁撒气。” “现下我只能躲着他走了。”他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如果被公子抓到,我肯定没有好下场。” 童磨伸出手,像是怯怯的,但期待地问道:“那时候辛夷会来救我吗?” 辛夷抱住了膝盖,笑着说:“你不用我救。”看童磨的模样,不像是会被那位公子拿捏在手心。 “我在想那位公子会不会需要我救。” 他一步两步,拉住了辛夷的衣袖,夜晚的神明跳下围墙,听到童磨郑重其事地对辛夷说:“辛夷要向着我。” 但下一刻,这幅郑重其事的假面就飞了,他的语调轻快地上扬,“因为我是辛夷的信徒,二公子可不是。” “他只是一个恋父狂。” 年轻的教主嘟嘟囔囔地说着公子的坏话,连睡觉时也不安生,辛夷觉得还好,只是黏人了一点,聒噪了一点,她还能忍受。 月亮挂在林梢的时候,福子在整理床铺,她和一个女孩同住,两人挤在同一张床上。福子轻轻地叹息,不知道这回出了寺庙到底是好是坏。而辛夷乘着月光,走出了城主府。 她凭着记忆往城中最大的房屋处走去,一路上真安静,连犬吠虫鸣都没有听到。 在回廊上的木质地板被擦得很干净,月光也能在上面照出影子来,辛夷耳边听到了细微的,轻轻的呼吸声,是仆从或是侍卫睡觉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奇特的,不容忽视的气味。 那是鬼的味道,在这座宅邸里经久不散。 辛夷停在唯一一间燃着灯盏的房前,窗纸上映着少女被灯光拉长的影子,莫名有种鬼影重重的味道。那些从窗纸上透出的光落到辛夷眼中,透出沉淀的碧色来。 她见到穿着黑色和服的少女在几案上写字,砚台里中的墨色浓厚,几乎要流淌出来。少女身后跪坐着一个穿紫色蛇纹马乘袴的武士,棕色的长发低低垂下,几乎要落到刀鞘上了。 千代似乎没有意识到身后有鬼的存在,依然静静地在悬着手腕在练字,纸上的字笔走龙蛇,字迹与少女的面貌看起来天差地别。 紫色蛇纹的武士猛然抬起眼,六只黄金色的瞳孔对上了辛夷的眼。 再次面对六眼,辛夷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似乎习惯了这种非人的面貌,诡谲感少了一些。 武士拔出了刀,铮然的声响惊动了千代,少女慢慢地转过身,似乎才发现身后的人,手上的笔还沾染着墨汁,直直地落下去,在地上溅起几朵墨花。 辛夷按住了千代的肩,盯着她比墨还黑的眼瞳,轻轻叹息:“你怎么不躲呢?” 那仿佛浸在清水里乌丸一般的眼瞳放大了,她纤细的,葱白一样的五指抓住了辛夷的手,红唇开合,却是无声的。 辛夷将少女放在了身后,转身看向六眼的武士。 她是有礼貌的体面人,朝着武士温温柔柔地一笑,和气开口:“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黑死牟不言不语,但是手上的刀也没有劈下来。 “我听闻比武对决时是要互通姓名的,不然就是不合——江湖规矩。”辛夷将话本子中的学到的东西说出来。 “如果一直称呼你为‘你’,似乎并不好。” 她说了许多,对面的鬼一直在沉默。辛夷产生了怀疑,之前见到这只鬼的时候,明明不是哑巴,难不成这只是一个虚影? 她飞身上前,扑面而来的鬼的味道更重了。 黑死牟手上的刀斩下,这间脆弱的房舍墙壁就破损了一半。 辛夷拍着胸口,像是受到惊吓一般,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我说了什么让你动这么大的气,还毁坏人家小娘子的房舍。” 下一个眨眼,她的眼睛已经离那六眼很近,能看到瞳孔上的纹路,六只眼睛一模一样。辛夷以风为刃,黑死牟的脖颈出现了细细的血纹。 他抬手擦去了自己的血。 “黑死牟。” 武士终于开了口,六只瞳孔从上往下的转动,有一种诡异的荒诞感。 “你,很不错。” 他说起话来颇有一种慢吞吞的,细声细气的秀气感,这种说话方式有些熟悉。 很像是,睡意沉沉的午后,披着寝衣的无惨端了茶,在同她说话。 “我自然是非常不错的。”辛夷站定后,见武士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着什么。 他将手从刀柄上放下,慢慢地说:“你的,名字?” 比之辛夷的回答,黑丝牟先看到的是千代的眼睛,她死死盯着他,眼角眉梢燃起了晦暗的怒气,连瞳孔都不可抑制地变成了竖瞳。 辛夷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江湖规矩,是要互通姓名的。 “辛夷。” 她笑眯眯地开了口,“前几日这里来了一只长着翅膀的鬼,然后今日我发现你也来了。” “难道这里的房屋风水绝佳,引得你们接二连三到此,我真的十分好奇。” 这座房屋就像放了一堆小鱼干,引得鬼同狸奴一般纷纷来此。 不对,辛夷反思了一下自己,怎么能把鬼同狸奴放在一起比较,狸奴明明比鬼可爱许多。 武士又闭上了嘴,像三缄其口的大家闺秀,无论被人怎么分说也不开口了。 放开的手再次握住刀柄,他的刀光似月光,亮得惊人。 辛夷稳稳接住这一刀,春樱一样的指尖,将这柄刀牢牢地固定在其中。她的手往旁边一摆,笑盈盈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是我猜对了吗?” 话音未落,夹在她指尖的刀就寸寸碎裂,本该锋利的刀连皮都未能割破。辛夷不走心地道歉:“抱歉啊,弄坏你的刀了。” “但是我赤手空拳,你还有武器在身,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武士终于变了脸色。愤怒的味道裹挟着月光,齐齐地冲向辛夷,但是,在这其中的,还有石块碎裂的响动。 辛夷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样,抱起在角落中的千代,往外跳去。 在转身时,就已经不见了六眼鬼怪的踪迹,山神的眼睛能看得很远,但是那只鬼怪却不在她的双眼范围内。辛夷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那只鬼不像是会用声东击西的招数来逃跑的模样。 他看起来,只会是和自己真刀真枪过招。 怎么会突然没了身影? 怀中抱着的女孩细白的手抓住了辛夷的衣裳,用着很重的力道,将衣料都抓得褶皱纵起。 她忽然流下泪,泪珠一颗一颗,将那双瞳孔衬地更黑了,清莹莹的,琉璃一般清透。 辛夷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她实在是不会安慰哭泣的小孩,愣了一会,也只能伸手拍了拍她。 千代抹了下眼泪,但是眼中却流出了更多,似乎怎么也止不住。她只能垂下眼睫,轻声地,带着哭腔对辛夷说:“我好害怕。” 第46章 娇娇怯怯的女孩, 哭起来弱柳扶风,楚楚动人。 辛夷轻下声音,对女孩说:“已经安全了。” 千代小声地抽泣, 声音渐渐低下来。 辛夷摸摸她的头, 打算等千代不哭了, 冷静了, 顺便能从她怀中下来,再离去。 夜色一样浓重的和服包裹着少女纤瘦的身体,像是整个人都陷在张牙舞爪的阴影里。她停止了哭泣,眼眶红红的,她看向辛夷:“大人,你能打败那些鬼,是吗?” 第51章 辛夷想了想,严谨地回答:“我能打败刚刚那只鬼。” 她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鬼, 能力又是否比那位武士还要强, 如果再来十几个这样的鬼,还真不好说。 方才的动静已经惊起了这座房屋中的仆从,但他们只在墙后探头探脑, 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断壁残垣处,只有千代一人, 倒显得分外孤寂了。 少女抿着唇,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用那双红彤彤的兔子眼对辛夷说:“大、大人愿意在千代身边,保护千代吗?” “大人想要什么,千代都会给大人。” 辛夷摇摇头:“不行哦。” 然后,她耐心地向千代解释:“我答应了一个人,要陪伴他, 所以不能跟在你身边。” “如果害怕的话,你可以在屋中种满紫藤花。” “听说鬼都怕它。” 千代的眼睫颤颤地抖了一下,恍惚间瞳孔变化了几番,但是再看过去,仍是一双清凌凌的乌丸,她仍旧执着于辛夷的第一句话,于是细声细气地,用怯怯的语调问:“大人答应谁了?” 这话一出口,她似乎觉得自己不该这样问,又小声补上一句:“我在想,我能不能和那人商量一下,让他将大人让给我。” 辛夷对样貌好的人类,尤其是年龄不大的小孩向来都有极大的包容心,虽然她口中所说的让来让去,像是将辛夷当做一个物件。不过她都活上那么多年了,自然不会同小女孩斤斤计较。她揉了揉千代柔顺的长发,语调缥缈悠扬。 “睡吧。” 她说出口的声音仿佛带有了迷人的力量,还在偷看的仆从代都不受控制地,慢慢合上了眼皮。 只有千代,挣扎一般的,不想睡去,她使劲地睁着眼,手向辛夷伸去,想要抓住她,却只能徒劳地垂下。 辛夷将千代放到床铺上,突然想到,她其实也可以问问这个幸存下来的孤女,对鬼频繁造访此地是不是有一点自己的猜测。 失策了,应该晚点弄晕他们的。 辛夷托着腮,不过,她可以找个时间再过来问问,希望小姑娘不会因为这次将她弄晕而有心结,她现在的身上的钱币都不够用了,再用来哄一次可能就……拮据了。 搜肠刮肚一番,辛夷总算想到了可以来形容自己的词语。 因为她如此拮据,所以那些被毁坏的建筑,她是万万赔不了了。 千代从床上起身,夜色朦朦胧胧的,褪去了浓黑的幕布,天际处在泛白,将要天亮了。她抓着被衾,纤细的竖瞳盯着障门外的人,紫色蛇纹的武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手上握着没有刀身的刀柄,有一阵轻薄的茫然,浅浅地搁在他脸上。 “黑死牟。”千代轻柔地开口,可是瞳孔边缘,碎裂的冰纹在不断蔓延,“你见过辛夷?” 她已经在翻阅黑死牟的记忆,见到夜间的树枝上,群山的神明似乎在发着光,是新叶间跳动的晨雾,破开云雾的第一道日光。 黑死牟对她说:“十年前,我曾见过她一面。” “她是个奇特的人。” 千代无法忍受,在不相关的人或鬼中听到她的名字,谈论她,揣测她。 那是辛夷。 辛夷本该是只属于她一人的神明,是被她私藏、独占的山神。 她难耐地开口:“闭嘴!” 披着紫色蛇纹的武士抿了唇,六眼平静无波地看向她。 千代眼中的裂纹愈来愈多,仿佛整个眼球都要碎裂。 噼啪—— 轻微的断裂声静静响动,血色在眼前闪动,千代的手慢慢收缩,甩掉了上面沾染的血,这又是一双柔弱的,深闺女子的手。 “我的脾气不太好,不要让我生气。” 再次开口,千代已不是女子的声音。太阳在天际露出了一角,缠绕的云层一侧已有金光闪烁,另一侧,还是沉沉的青黑色。 千代转身,回到了房间。 黑死牟看了看逐渐刺眼的阳光。 天要亮了。 福子很早就醒了过来,穿衣、洗漱过后,城主府的仆从才慢吞吞走过来,告知她们之后在右侧门处,等待安排。 福子叫住了吩咐完话后迫不及待要走的仆从,询问餐食应往何处领。仆从的表情不太好,不耐烦地指了一个方向就要走,仍被福子拉住了。 他瞪起眼,待完全看清福子的面貌时,态度才稍稍软化下来,总算将取餐之处完整告知。 福子身后,一同前来的女孩扒着门框,探头问福子,“先去吃饭吗?” 得到她的点头之后,女孩才从房内出来,踩着木屐小跑上来。 女孩挽住了福子的胳膊,好奇地悄悄同福子咬耳朵。 “我以为姐姐会一直在寺庙,看到姐姐也一起到城主府来,真的好高兴。” 福子只是对着她笑,并不多说一句话。 她并不想继续待在极乐教中了,直到现在福子也会做噩梦,梦到那天晚上的事,梦到惊雷,梦到杀人。她总是在害怕,夜晚惊梦起来的时候,教主会不会杀了她。 福子知道自己是在臆想,信众看来教主是神子,平日里最温柔不过,还会共情信徒的悲伤,从没有哪一个宗教的教主,会这样温柔。但是福子还是会忍不住一遍一遍想象。 到了城主府会好很多吧。 这里不愁吃穿,教主也不会一辈子做客府中。 想着想着,福子脸上的笑意深了许多。 总是有盼头的,她想。 仆从说的右侧门边角处,推开后有一间小小的屋舍,上面香案神像俱有,这一次,是城主亲自接见了他们。 中年男人面容清癯,和蔼可亲地对她们说,只需她们和在极乐教中做一样的事,不需要额外多做些什么,餐食都有人送来。 只侍奉神明,只崇尚极乐即可。 她们当中的人都是第一次见到城主,见城主如此可亲,没有一点架子,和那些居高临下,气势凌人的上官完全不一样,有人大了胆子,好奇地问城主,“我们要一直住在这里吗,可以出去吗?” 城主笑了笑,温和道:“自然可以,但是出去了就不能回来了。” 问话的人愣住,颤抖着唇,不敢再说话了。 跟在城主身后的仆从上前一步,放大了音量问她们:“都听清楚了吗?” 再没有多余的声音了。 另一边,二公子天没亮就怒气冲冲地来到童磨的房间,辛夷到来的时候,他正在踹门,仆从怎么拉也拉不住。他的怒气看来一直居高不下,脸都涨得通红。 童磨大约是睡得和某种动物能一拼上下,这么大的动静也没醒来。 辛夷从窗而入,见到白发的教主已经从床上坐起,面无表情,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障门。她伸手,在童磨眼前晃了晃。 “原来你醒着啊。”辛夷坐在了床边,“我以为你还在睡。” 童磨只眼尾一垂,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便成了一张忧愁的面庞,他半边脸朝着辛夷,轻声地,无奈地说:“我早料到二公子会找我麻烦,但没想到他连一夜都等不了,迫不及待地就过来了。” 辛夷抱着自己的膝盖,帮童磨分析:“你之前对我说过,这位公子对他的父亲,极为看重。” “既然极为看重,那自然是一刻也等不了。” 辛夷也看向那单薄的,看起来完全阻挡不了二公子一脚的障门,“他其实,已经来晚了。” 童磨跳下床,“我去解决他。” 但只是走了两步后,又转头,用那种狸奴哼唧的黏糊嗓音对辛夷说:“他好吵啊。” 很像撒娇。 又或者本来就是在撒娇。 辛夷笑了笑,将头埋在了膝盖中,日光遮遮掩掩地,终于落到窗棱处,在这一轮日光照耀进来时,辛夷扯了一段日光披在身上,伏在窗台上打瞌睡。 外面在童磨拉开门的一刹那,那些嘈杂的声响就停止了,世界重新变得静谧。像是世上所有人的声带都被掐住了。 但实际并不是的。 守门的仆从见到童磨拉开门出来时,他们对视了一眼,忽而上前,两人一起,连眨眼的功夫都用不到,就将二公子压下了。这还不够,一人从身上掏出绳索,像捆绑犯人一般,将这位二公子捆绑住了。 不止有绳索,还有细布,直接塞到二公子嘴里。他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连话也说不出来。 童磨拾级而下,浮现在脸上的神色那般惊讶。 “怎么了怎么?”他拿扇捂住下半张脸,眼珠转向仆从,“怎么将二公子绑起来了?” 少年公子一张脸抬起来,眉眼间俱是蓬勃的怒气,血丝漫上眼球。如果眼睛能杀人的话,童磨在这样的眼神下不知道已经死去多少次了。 仆从还按着二公子,对上童磨的问话,似乎是想笑一下,温和地回答,只是脸上的肌肉并不听他的话,扭成了奇怪的表情,看着并不像人,像一只茹毛饮血的野兽。 第52章 好在他开口时,声音是正常:“这是城主的吩咐。” 停了好一会儿,他才补上下一句,“不要让公子打搅到教主休息。” 童磨揉揉耳朵,无辜道:“那你们应该早一点就将他抓起来呀。”他移开了扇子,显得苦恼又无奈,“公子在门口大约有一炷香的时间,是也不是?” “在好早好早的时候,我就被吵醒了,你们看看我的眼下,是不是黑了一圈?” 年轻的教主拉下眼睑,那双迥异的,异于常人的眼瞳倏然出现在仆从眼前,尽管流光溢彩,但是离得这么近,难免显现出诡异的非人感。 仆从低下了头,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是他们没想到,童磨蹲下去,竟然拉出了二公子口中的细布。他将那块布扔到地上,快速偏头,躲过了二公子的一口唾沫。 “你竟然敢绑我!”二公子恨恨地盯着童磨,已经把全部的怒火和愤恨都投射到童磨身上。 此时不需要解释,不论怎么解释,不论拥有多么完美的理由,二公子都能将其扭曲。 罪魁祸首是童磨,他只认准了这一点。 童磨笑眯眯的,也不辩解什么,他心平气和地对二公子说:“再来找我,你可能会死的哦。” 第47章 二公子愣了一下,反而更剧烈地挣扎起来,那绳索深深地陷在他的手腕中,粗糙的麻绳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磨出血来。他双眼喷火,喉间发出了嗬嗬的声响。 童磨站起来, 无奈地摊开手:“我好心劝公子, 但是公子看来对我的劝说十分不满意。” 仆从捡起地上丢开的细布,重新塞到二公子嘴里。 “我们将公子送回去。”他对童磨说。 白发的教主站在晨光中,摇扇点头。那两个仆从拖着二公子出去,一个成年男子在他们手中,显得轻轻松松,没有什么分量一样。 童磨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发丝在他手中被柔顺地摆弄,他的余光看到一只雪白的小狗蹿了出去。紧接着,身材清瘦的少年也随之而来,他抱住了小狗,想要离开时,却正好撞到童磨眼里。 白发的教主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把那人那狗当成了无须在意的空气。 少年低着头,匆匆跑开。 在那夜闹鬼事件发生之后,他就躲着童磨,一旦看到白发教主的出现,有多远他就离多远。 那天晚上,大家都在逃窜的。丝竹歌舞声中,陡然冒出青面獠牙的鬼怪, 见人就咬,鬼的牙齿锋利,人类的脖颈在他口中就如同芦苇一般脆弱, 而且他生就一双硕大的翅膀,几乎可以遮天蔽日,他飞到哪里,哪里的人群就要遭殃。 少年只是想保命,等他反映过来时,大家已经在四处逃窜,甚至有人被撞到,贵族郎君踩着被撞到的人的脊背逃走。他并没有和他们做一样的做派,他没有去踩,他只是逃跑了。 在撞到童磨的时候,他才恍惚发觉,他应该先去找自己的父亲和兄长的。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求生的意志压下,直到那只鬼被杀死,等到了所谓的鬼杀队的人,这个念头开始悄然疯长。 他很可能做错了。 他会被父亲厌弃,会被赶出城主府。 越来越多的想象逼得他几乎要当场跪下,痛哭流涕。好在父亲并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突然冒出的那个杀鬼组织上。 只是少年一直战战兢兢,连带着怕起了童磨。甚至回到家的这几日,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常常被噩梦惊醒,梦中的鬼与现实中的父亲共同绘成了可怖的源头。 这一次,如果不是他见到二哥天还未亮就急匆匆出门,他担忧二哥会出什么事,抱着还未睡醒的小狗,急忙跟上。 在童磨房前闹的那一出他全看在了眼里,尽管仆从说奉了父亲的命令,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跟在了他们身后。 他怕二哥会出事。 虽然二哥性格暴躁,常常骂他,但是二哥,是和他一母同胞的哥哥。 他不敢跟得太近,生怕被那两个仆从发现,只远远地缀着。他见到仆从将二哥放到了一间小屋,这是父亲藏书的隔壁房屋,偏僻,少有人问津。 他等了许久,等到怀中的小狗都开始汪汪,才小心翼翼上前,推开了门。 他的兄长坐在地上,双眼紧闭,像是昏睡过去了。少年放开了怀中的小狗,没有一丝杂色的白毛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玩闹,他小心地推了推兄长,又想到了什么,伸手去探兄长的鼻息。 还在呼吸。 少年松懈下来,将塞在兄长口中的细布拿了出来,却没料到下一刻,还在昏睡的人猛然睁开眼,他伸向口中的手指被狠狠咬住,少年痛喊出声,引得在一旁玩闹的小狗呜汪叫起来,张口就要咬。 少年忍着剧痛,呵斥出声:“别动!” 小狗这一刻仿佛听懂了人言,望着少年,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要哭。 - 仆从已经注意到了跟在身后的少年,一人悄悄问同伴,需不需要动手。另一人则是摇头,他用唇语无声道:毕竟是城主的儿子。 他们前去汇报的时候,城主过了好久才召见他们。清癯的中年男子显得温柔和蔼,脸上笑意都堆在眼角。即使听到了仆从说的话,也没有一星半点的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 “我这孩子,天生性格暴躁,做事冲动不计后果,我怎么教训,也没法将他的性子掰过来。” 城主捏了捏眉心,“将他关进去也好。” 他放下手,语气温和地问道:“教主见到你们的动作了。” 仆从点头。 “那便好。”城主低头,与仆从的距离拉得很近,他的五官变得很柔和,“这个月的奖赏翻倍,去找管事吧。” “哦对了,还有那群信徒,也要麻烦你们看着,多费心。” 他嘱咐得既温柔,又事无巨细。 - 童磨回到屋内的时候,辛夷双手枕在窗台上,似乎正在沉睡。清晨的日光并不算明亮,她身上却比日光还亮。童磨好奇地走上前,这样近的距离,这样明亮的光线下,辛夷那张脸纤毫毕现,童磨几乎能见到她脸上有细细的绒毛。 白发的教主揉着自己的头发,刚抓好的头发又塌下来。他升起了强烈的好奇心,神明怎么和人类一样,脸上也有绒毛呢? 他想去碰一碰。 这个想法一生出,就让他脸上出现了醉酒般的酡红。教主打开了扇子,轻轻地呼气,呼出的气流很烫很热。 辛夷早已知道童磨回来了,只是日光披着太舒服,她就倒在窗台,想多躺一会,但是童磨的气息停留在她面前很久都没有离开,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她睁开眼,坐了起来。 白发的教主脸上的红晕比桃花还要艳,将要蔓延到眼睛。 辛夷思考了一瞬,问他:“你发烧了吗?” 童磨眨了下眼睛,拿扇子碰碰了碰脸。 可描金的折扇是死物,并不能通过它来感知温度。他放下折扇,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热。”童磨说,“我也没有发烧。” “没有生病。” 辛夷看着他依旧酡红的脸颊,十分怀疑。她知道人类有讳疾忌医的毛病,已经病歪歪了也会嘴硬说身上没病。 她抿了唇,侧耳听着,世界沉静了,所有的声音汇聚成河流入耳,而面前的少年有着强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咚咚敲着,重若擂鼓。 好似除了心跳得快了一些,跳得重了一点,并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 “好呢。”辛夷轻轻地说,她将耳朵中的声音解放出去,想起一件事,“你将二公子解决了?” 她闭目假寐的时候,没有留心去看外面的事,但可以肯定的是,时间并不长,因为日光在她身上,还没有完全暖和起来。 “怎么能说解决呢?”童磨在辛夷面前坐下来,他的眼睫轻垂,没有去看辛夷,只是注视她的裙摆,那是最灼艳的绯樱一般的色彩。 脑中恍惚跳过一个念头,这几日她酷爱穿红。 他操着温和的语调说:“我只是将二公子请离了,我什至没有动过手。”这句话落下,童磨抬起了眼,那语调转了弯,变得无比委屈,比之他的发色,更为浓重的眉无辜地撇下。 “倒是城主派来的人压着他离开。”他喃喃地抱怨着,将头枕在辛夷膝上,“城主他不是个好人,他一早就知道二公子会来找我,但是直到我出去时,他都没让人彻底拦住二公子。” 童磨脸色更红了,但是眼睫和眼瞳好像沾着湿润的水光,氤氲在其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是一口气将将用尽,只能用残存的气流说话。 “我露面了,那些仆从才用了强硬手段。” “他想让我记着他的好。” 其实辛夷对所谓的城主,所谓的公子并不感兴趣,他们那些心计手段,恩怨情仇在她眼中就似过眼云烟,但是童磨关心,她就勉强打起精神,听童磨说这些话。 第53章 童磨仰着头,嘴唇几乎要擦到她的脸颊。他眩晕了,整个脑袋晕陶陶,想要亲吻上去。 “辛夷,辛夷……”他微不可闻地念着辛夷的名字。 辛夷的耳朵再次清明,听到了童磨轻微的念着她名姓的声音,还有他的心跳声,比之前听到的还要快,还要重。 辛夷看到他眼尾部分的红都要蔓延进眼白,伸手去摸他的脸颊和额头。 “你生病了。”她肯定道。 她的灵体本就比人体的温度低,此时碰到童磨的皮肤,像是碰到了一块炭火。 她肯定:“你发烧了。” 但是好奇怪啊,她感受不到一点童磨的病气。 童磨这次没有嘴硬,他蹭了蹭辛夷的手,小声道应该是吧。但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发烧了,也不觉得自己在发热,不过辛夷说他是,那肯定是了。 “那些城主和公子可以暂时放到一遍了,你应当要找医师。” 其实许多年来,辛夷多少也懂一点草药之学,但到底不是专业的医师,当时瑶光要教授她的时候,她被贪玩的性子牵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学着。后来瑶光见她如此,也没有再教授了。 毕竟作为一个神明,实在是有太少的机会能用到人间的药草。 再后来,就没有了瑶光。 又想起瑶光,辛夷的情绪变得怏怏,但是她不忘给了童磨一点灵力,让他好受一些。 童磨眼中的红褪去了一些,可是她觉得,自己的灵力仿佛也出现了问题,童磨的手心很烫,眼睛很烫,或者说是,到了灼热的程度。 “辛夷果然是神明呐。” 他依旧靠在辛夷的膝上,晕然的,沉醉般地说:“我真想同辛夷一样。” 第48章 病糊涂的人惯会说胡话, 辛夷又给了童磨一点灵力,但也不敢给太多,有些人类的身体与灵力相排斥, 一旦接受了太多灵力就会崩溃。 那些灵力下去,童磨脸上的红总算不那么明显了。 她托起童磨的头, 这下碰上去就不像是碰一块烧红的炭。 “你要请医师。”辛夷认真地说, 她真的有点怕童磨被烧傻了。她用童磨的声音叫来仆从。 外面静了一会儿,障门才被小心翼翼地拉开,进来低头垂目的女仆。 女仆始终低着头,细声细气地问童磨有什么吩咐。 那位被城主请来的极乐教教主跪坐在窗台边,女仆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逶迤在地上的,竖色条纹的袴。 童磨拖着一种漫长的调子,懒洋洋地和奴仆说:“城主府内有医师吗?我好像……生病了。” 女仆忙点头道:“我去请医师过来。” 但是接下来,与女仆一起到来的不仅有医师, 还有城主。 辛夷已经转到了房间的角落, 这样一间屋里有许多人,让她觉得空间也逼仄了。日光暖融融的,此时应该到外面去。 这一瞬间她生出了强烈的想出去的想法, 这个时候,这个季节, 有许多的花开了,她喜欢灿烂的热闹。 只是,辛夷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才和童磨做了交易, 现下扔下一个病人就出去未免良心不安。 她托着自己的脸,看到医师上前,先为童磨诊了脉,大约医师的通病都喜欢先说一通医理,之后才会说出得的病是什么。 童磨确实发热了。 辛夷一面听一面在心中暗暗点头,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错,童磨是病了。 城主跪坐在一旁,闻言偏头,温和地对童磨道:“教主需要保重身体。”而后,他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些微疑惑,“只是,我感到有些奇怪,原来神子也是会生病的?” 童磨抬手抵着额头,抬起眼时,眼睫蹭到了手掌边缘,他的视线从辛夷身上慢慢转到城主脸上。然后,唇角就弯出极大的弧度,“我终究是肉体凡胎,自然会流血,会生病。” “仅仅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特殊之处,能见到神明,能听到神明的话语罢了。” 他眼光灼灼,光亮都能刺痛城主的眼睛,“而只有神明才有无上法力,才会不死不灭。” 城主静静地坐着,好久之后才忽而一笑。 他轻轻地,附和狂信徒的说法:“你说得对,唯有神才能不死。” 辛夷听了一耳朵他们似是而非的对神明的吹捧,一条一条地否定,人类想象神明总是无所不能,能上天入地,翻山倒海,但是她连回到自己的世界都显得那么无计可施。 她看到医师开完药,城主关心地嘱咐完后,终于坐不住了,从窗台出去,跳上了屋顶,在上面懒洋洋地晒太阳。 城中房屋与商肆一览无余,有人烟在的地方,草木总显得那么凋零,再远一点,到了山脉处,就能见到葳蕤的草木与其上的,探出了头的花。 辛夷心念一转,径直往那处而去。果然看着那些热热闹闹的花朵,心情也好了许多,山鬼本应该就住在山中嘛。 只是这里的草木太茂盛了,树木也高耸,将日光遮挡了大半,暖融融的阳光就只照到了手脚处,难免有些不美。 这个季节,贪暖的花都开了。辛夷折了许多,捧在怀中。 她抱着这些花,跃到树顶,将全身摊在阳光下。天际只有寥寥的几缕云彩,像极了一块纯净的蓝宝石。 辛夷安心地闭上眼,翻了个身,怀中的小花,黄蕊白瓣的野菊落了下去,被一只手捡起。 辛夷睁开一只眼,看到了穿黑色灭字样的炼狱先生。最近见到他的次数有点多了,他是常年在这块区域活动的吗?她又转了个身,这次没有落下花来。 炼狱捻着野菊,仰头看过去,影影绰绰的枝叶,一片浓绿浅绿。在他将要收回视线的时候,猛然发觉,浓密绿色上,还有星星点点的其他颜色。 是树上生花了吗? 炼狱借着力,往上跃去,簌簌繁花躺在顶端的枝叶上,但是这些花从根部就断裂了,无经无脉,就这样悬空着,浮在枝叶上方。 炼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这一次攀爬上去,而后借着树枝的支点,探头看过去。确实如第一次所见那样,那些花隔空悬浮着。 树枝的力量支撑不了他长时间站立,炼狱回到下一段的枝丫上,仰头看着从树叶间隙里的花瓣。 不上升不坠落。 这是奇特的景象,不过看起来和鬼并没有什么关联,炼狱本想记录下来,传信到鬼杀队总部,再讨论后续的行动。但是在将要离开的某个瞬间,他仿佛福至心灵一般,对着头顶,喊了一声大人。 只有轻微的虫鸣声,还有树叶的簌簌响动在回应他。 炼狱没有死心,加大了声音,又叫了两声,惊起栖息的鸟雀。 那被风吹动的,簌簌的声响大了起来。他的眼前一花,而后,捧着花的人站到了他面前。 辛夷倦怠地垂下眼,还是困倦的模样,“你在叫我?” 她拖出了长长的,懒散的语调,这好像用尽了她全部力气一般,下一句出口时,声音都轻了好多,细若游丝。 “你能看见我吗?” 过了一瞬,辛夷自己又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 炼狱也说不是,在辛夷出来后,他便在笑,很爽朗的笑声,听起来心情都变好了,连睡意也消减了一点。 辛夷问他:“你怎么一直在笑?” “因为没想到自己能猜对,因此很开心。”炼狱一板一眼地解释。他的两条眉毛也飞扬起来,像是为他此刻的心情鼓掌。 辛夷点点头,将整张脸埋在了花中。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她想到一种可能,倏然抬头,“你是不是还认为我是鬼,要杀了我。” “你不是鬼。”炼狱说,“我觉得你不是鬼。” 辛夷重新把头低下,想,这次应该不用打架了。 “况且,如果你是鬼的话,只要用一下刚刚的血鬼术,我就完全找不到你了。” “听起来像是无可奈何的说法。”辛夷说。 “我从未见过你杀人,也看不到腥臭的血迹。你大约是,山川丛林间,奇妙的生物。” 辛夷用了一会,才很勉强地接受了生物这个说法。 “既然没有什么事,我要去睡了。” 炼狱上前,就要阻止她,却没想到自己在树上,一步凌空,整个身体就止不住地往下坠。 辛夷抬起手。 底下的草木疯长,小小一株草长成了树木的模样,稳稳地托举起炼狱。 鬼杀队的剑士抓住了托举他的草木,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喃喃说道:“这是神迹。” 并不是神迹,只不过是辛夷把自己的灵力全都给了这株草,辛夷有点心疼自己的灵力。现在并不是以前她灵力充沛的时期了,随意给出大把的灵力都不心疼。 这个世界香火淡薄,灵力稀缺,所以每一点灵力都显得弥足珍贵。 炼狱仰起了头,问辛夷:“您愿意加入鬼杀队吗?” 第54章 “当然,在加入之前会有一个小测试。但是鬼杀队以杀鬼为己任,保护人类——”他这样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加上,“鬼杀队资金充足,报酬也丰厚。” 辛夷总算明白了炼狱想让她做什么,是想拉人入伙啊。 可只有她让别人成为自己的信徒,从没有他人拉她入伙的道理。 “不行的哦。” 辛夷竖起手指摇了摇,十分不走心地找了一个敷衍的理由,“我和别的组织八字犯冲。” 炼狱还在理解辛夷所说的八字是何物,眼前落下的阴影微微摇晃,捧着花的人不知去向了何处。 花香也黯淡。 后来,鎹鸦用粗噶的声音唤醒炼狱回神。 “太郎。”炼狱轻轻叫了一声自己鎹鸦的名字,“要麻烦你给主公送一封信。” 太郎啄了一口炼狱的手,停在了过于宽大的草叶上。 辛夷晒了足足一天的日光,才慢悠悠地准备回去。她手上依旧拿着花,花瓣鲜嫩,颜色漂亮,可以扔到童磨的房间做插花。 这样热闹的花,仅仅是看着,也觉得心情舒畅。 只是回去时,她没有见到童磨。 天下的病人大概都是如此,最不耐烦在床上躺着,总想着一点点小病,阻挡不了行动,热爱到处走动。辛夷不客气地将这样的特性扣到童磨头上。 阳光是昏黄的,尤其是将将要落下的时候。但是今日,辛夷站在屋顶上仰起头,却见到了天际变成了瑰丽的粉色,像是将桃花捣碎,把汁液倾洒天空。 她扬起手,将云雾采撷下来。 真可惜,云雾没有染上那么瑰丽的颜色。辛夷每每会被它骗到,不过总是吃一堑再吃一堑,一点记性也不长。 云雾在她手心散开,化为细雨,洒到了庭院中的小湖泊上。湖中还有豢养的游鱼,金色的长尾迤逦,睁着一双大而空洞的眼睛望着湖上洒落的水。七秒钟的记忆里,它只会记得下了一场雨。 木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福子透过这道缝隙望向外面,正好看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小雨。 她想着,若是能下大一点,也是好的,如果可以,最好能接连下几天。那么门口的守卫,便会关注于这连绵不绝的,潮湿的天气。 她有没有机会,有没有机会逃出去? 虽说这个世道,独身一个女人在外讨生活艰难,但她攒了一点钱,只要节省一点,总能活下去的。 可是这场雨很快就停了,连一刻钟都没有。福子悄悄地合上门缝,跪坐在神像前,同这里的女子一样,轻声诵念起来。 和她一同来到城主府的女子,才过了几天,就有一个平时较为沉默寡言的,不见了踪迹。这里常年有人把守,又有第一天城主的警告,福子实在想不通,她是怎么出去的。 她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去问了看守的人。 但是他们是哑口不言的如石头一般人,只用木棍的尖端指着她。福子才积聚起来的勇气一下子全都消散了,她沉默寡言地退下去,再不敢说话了。后来,她从下山起就同她搭话的女孩口中才得知,那个女子是想逃跑,被守卫抓住。 城主知道此事,便放她离开,回到了寺庙。 福子问她,她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女孩和盘托出,“大家都这样说。”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要逃跑,虽然比不得在寺里自由,但是有的吃有的穿。上次女仆送过来的布料,柔软得像樱花瓣,我从未穿过这样好的布料。” 女孩说着说着,捧起自己的脸来,“这样想来,若能长久地住在城主府中,这样好的衣料我可以攒起许多。可以——” 她卡了一会,继续眉眼弯弯地笑着,只是跳过了前面的话,“住在这里真的很好很好。” 这样纯稚天真的话语。 第49章 福子也想和她一同笑,但是怎么也笑不出来。就躺在自己的床铺上,拿被子盖住了脸,默默地想着。 她总是有极度悲观的想法。那人是真的回到了寺庙吗?若是那么轻易就回到了寺庙,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那个城主,会在第一天的时候就来警告她们吗? 福子不敢细想,愈想愈各种无端的猜测就蔓延了起来,甚嚣尘上地要将她的头脑全部占据。她闭上眼睛,努力清空思绪后,脑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要逃。 那是一种尖锐的直觉,就如同那年岚进来时,她脑中响起来的声音,就是快跑。 福子一面诵念着,一面安抚自己鼓动的心脏。 不要着急,不要跳那么快,总有机会的。 她一定会找到机会的。 - 粗重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没有停歇,这声音像是从肺部深处提拉上来,每一声都要用尽极大的力气才能呼出着一口气来。 仆从低垂着眼睛,看着血液一滴一滴从手臂上落到器皿中,连眼睫都不敢眨动。但是这个活太磨人了,他忍不住想,割了好几刀的人,会不会疼得受不了。 如果眼前的女人没有服药的话,大约会死吧。 最后一滴血液落下,他从心底呼出一口气,小心翼翼捧着这杯血,递了上去。 上首的人盯着这杯血,好一会儿才一饮而下。 仆从将母体抱下,不敢多看。再隔一日,亦或者两日,又要从这上头取血了。 童磨百无聊赖地摇着扇子,日光将莲花映在他脸上,天上是异样的色彩,每到傍晚,夕阳将落山时,最容易出现这样的景象。 其后,便可能出现大风大雨这样不好的天气。 像是一种温柔的,残酷预告。 童磨将折扇放在手心,转身,看到走出来的城主。面容清癯的城主披着一件外衣,一面走一面还低低地咳嗽着。 童磨探过半边身体,好奇问:“城主,您这是生了病?”而后面容就变得忧愁起来,仿若悲天悯人的菩萨,“是怎样的病,都让您咳出血了?” 城主抹去嘴角的血迹,温声说不碍事。 “出了一点小毛病。” 童磨还想再说两句,却忽然回头,看着空无一物的窗外。 严格来说,也不能说是空无一物,庭院中栽种的树木用光秃秃的枝桠告诉童磨,这里也有它的存在。 “外面有什么?”城主走过来,问道。 他看着童磨的眼睛,彩色的瞳孔倒映不出来影子的模样,也倒映不住来他的模样。 童磨的视线完全没有聚焦到城主那里,白发的教主长长地吐气,喉结在缓慢地移动。他用一种如梦似幻的语气轻轻啊了一声,“我好像感应到了什么。” 那折扇抵在心口,再深入皮肉恐怕要刺穿心脏,他却用着力,希望它能抵达皮肉深处。 让那颗心脏跳得更剧烈一点。 “心跳得好快。”童磨微微眯起眼,还是用那种飘然的,幻梦的语调在说。 “你能感应到吗?” “神明的踪迹。” 城主的脸色变幻了几番,五官算得上标志的中年人在这样的变化下,也扭曲了脸面,变得可怖难看了。 他平复了一会,才用刚刚的温和语气问童磨:“神明在哪里?” “你感应到了神明的踪迹,那么,祂在哪里?” 童磨缓缓转身,他抓住了城主的手。那双手看起来并不和脸处于一个年龄段,那是暗黄,褶皱遍布的一双手,远没有连上的皮肤来得光滑。按理来说,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衣食住行都有仆从服侍,一双手受不了什么磋磨,不该和脸上的皮肤相距如此之大。 童磨看也不看他的手,自然也察觉不到,他的手和城主的相比起来,像是白玉放到污泥中。 城主少有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可在童磨面前,往往伪装不了自己的兴趣。他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大小,在他垂眼之时。 童磨握紧他的手,将手放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双眼却越过眼前的人,看到了辛夷皱眉摆着手,拂去鼻前的气味。 “你听到了吗?”他弯着眼睛,月牙挂在眼下,晃晃悠悠的,“神明在此地。” 辛夷只待了一会就转去了庭院,那个屋子里不知道倒翻了什么奇怪的香料,味道实在令人,不,令神难受。似乎还夹杂了一点血腥味,不知是动物的,还是人类的,任何东西只要加上血味,便尤为不好闻。 她皱起鼻子,又摘下一朵云,放到鼻尖嗅闻。天色是红的,接近于果实的红色,做这样的比喻,她似乎闻到了桃子那样清甜的味道。 辛夷开心了起来,蹭蹭手中的云,却让满手满脸都变得湿漉漉了。她吹了一口气,睫毛上的水珠飞出去,恰好落到走出房门的少年头上。 这么几点水珠,落到人身上,粗心大意的人往往会忽略过去,但是童磨显然不是那粗心大意之人。更何况,他自一出来,一双眼睛就望着辛夷。 “怎么身上都湿了?”童磨仰头问她。 辛夷从墙上下来,没有回答童磨的话,而是说:“我不喜欢这间屋子。” 第55章 她掉头便走,大约是走得太快了点,再回头时,只能看到童磨隐约的身影。辛夷停下来,又吹出一口气,这下,睫毛和发丝上就再没有水珠了。 辛夷仰头看了看,天上的粉红似乎变得黯淡了些,云层的边缘染上的了青黑的颜色,而太阳,只剩了小半张脸落在山头上。她取下离阳光最近的一小朵云彩,扔到了童磨身上。 少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刚捞出来一样,衣袖都在滴着水。 辛夷笑了出来,其实童磨身上的气味很淡,几乎闻不出来,但是捉弄人实在太好玩了。 捉弄完之后,辛夷才假装严肃地对他说:“那间屋子里有格外难闻的味道,你身上也沾上了,我不喜欢那屋子,也不喜欢那味道,所以给你清洗一下。” 辛夷用所剩不多的良心对童磨说:“你别生气。” 她说着你别生气,碧绿的眼眸却是亮的,唇角是弯的,像极了山中的精怪。 童磨两手抬起还在滴水的衣袖,问辛夷:“那味道还有吗?” 辛夷拿起他的衣袖,抖了抖,水就像是遇到灼热的火源,一下子蒸发而去,只冒出了些许蒸腾的水汽。她不太好的记忆告诉她,童磨还是一个发热的病人,若是捉弄他捉弄得丢了姓名,那可就糟糕了。 将这一切都做完后,辛夷才笑眯眯地说:“没有了,现在什么味道都没了。” 而后她想到了什么,好奇地问童磨:“你们在那边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那种奇怪的味道?” “辛夷。”童磨轻声说,“我闻不到你说的味道。” 群山的神明抬高手,放到了童磨的额头上,少年舒适地眯起眼,浓长的上下眼睫碰到了一块,像只晒太阳的猫咪一样,懒洋洋地仰着头,小声说:“辛夷,再多一点。” “再多一点什么?” 少年人显出了羞涩的模样,“再碰得多一点。” 果然童磨还没有彻底恢复,还在说一些令人听不懂的话。听闻发热的人,脑子会糊涂,鼻子和舌头也一样会糊涂,闻不到气味,尝不出甜苦。 辛夷想着,拍拍他的额头,“你大约是病得越来越重了,胡言乱语起来。”放在童磨额头上的手轻柔拂过,童磨仍像只小猫一样,执着地要过来蹭蹭。只是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天地为之倒转,日光在他的眼下,晕生出灿烂的光华,等眩晕感更轻了一些后,童磨才发现,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辛夷将他拎到床上,转了一圈,又将屋内摆放着的,医师开的药塞到他怀里,“你现在应该让自己的病快点好起来。” “不然,很可能会死的哦。” 发热是最常见的疾病症候,但也极容易烧去一条人的性命。起初是脸颊通红,咳嗽不断,紧接着便是人事不知,一捧黄土了。 辛夷忧愁地将药材塞到童磨口中,思考这人怎么和无惨那么不一样。无惨十分珍爱自己的生命,若是生病了,绝不会乱跑,只会躺在榻上等待救治。 “你可要活得长一点。” 活得长一点,她拿香火便更理直气壮一点,然后,她还能长久地获得更多的香火。因此,辛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的真诚。 童磨拿出被辛夷塞到嘴里的药材,还未经过加工,这些都是原生的药材。 辛夷大约认为,生嚼下这些药材,他也能痊愈吧。童磨扶着头,不晕了,才轻轻笑着说。 “我会活得很长很长。” “因为有辛夷在祝福我。” 果然是当惯了宗教头子的人,各种熨烫贴心的话随口就来,可惜了,辛夷不是掌管福祸的少司命,随口一言便能拥有祝福的效果。但是看他的眼睛,这样绚烂的颜色,不论何时何地看,都亮得惊人。 她不由地顺着童磨的话接下去。 “嗯,你会长命百岁。” 辛夷这样说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糟糕的记忆在回溯,她忘了追问童磨和城主在房内干了些什么。 但是,这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忘记也没有什么关系。 日光终于垂坠了下来,夜幕披上银色的薄纱。福子将要合衣睡下时,听到外面不小的响动。似乎是什么人同守卫吵起来了,与她一同睡的人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悄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她的这一问仿佛有什么魔力在,外面吵闹的声音霎时停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夜虫鸣叫声。 福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不知道。 第50章 月色如水, 夜虫细声细气地鸣叫,还未到燥热的夏日,它们便没有足够的力气与热情, 扯开嗓子扰人清梦。 年长的公子在月色下,一双眼被月光浸得清凌凌的,像是藏了两把寒刀在里面。他一手拎住了在同守卫吵架的弟弟的衣领,一面侧身,温和地向守卫道歉。做完这些后,才拖着这个还处于暴怒的弟弟往回走去。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身材并不强壮的贵族公子能拎动比他还高了半个头的弟弟,并且几乎就是拖着他在走。二公子费了很大的劲,才气喘吁吁地从自己的哥哥手中挣脱。 “你在做什么?”才一挣脱,他便迫不及待地向大公子吼出声,“别以为你是我的兄长,就能高高在上地指责我,教训我!” “你没有资格!”他恨恨地整理衣领,想要再回去,却听到铮然一声出鞘声。 他一向寡言少语,惯会将温和当成一面妥帖无比假面的兄长将刀尖指向他。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是我的刀说了算。” 大公子面无表情, 刀尖已经在他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蠢货。”他吐出这两个字,现在仿佛连看这个弟弟也觉得碍事,已是看也不看,刀尖向前, 只稍再轻轻一用力,就会割断这个蠢货弟弟的喉咙。 二公子又惊又怒,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面人一样的,只会在父亲面前装模作样的兄长竟有这样一副面孔,他竟然还想在府中杀了自己? ! 一瞬间涌上来的激烈情绪带动身体产生了强大的能力,二公子竟然能以从前都未有过的速度,往前抓住了大公子的手,想要从他手中夺走这把刀。 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这一脚完全没有收一点力道,二公子下意识地捂住心腹,还是吐出一口血来。眼前闪过凛冽的锋光,他来不及抬头,心中只觉得这个剥去人面的兄长今天一定会杀了他。 夜色里,有人一头撞上了持刀公子的大腿,年长的公子差点将刀脱手。他定了神,看向跪在脚边的人。 瘦弱的少年不敢抱着腿,只敢小心地抓住了他的裤腿,仰头怯怯地,磕磕绊绊地对他说:“兄、兄长请住手,二、二兄毕竟也是您的弟弟、弟……” 城主府中不起眼的幼子此时连说话也结巴起来,像个天生拙于口舌之人,他仰面,月色下的眼眶通红,像两只碍眼的桃子。 “三、三、三思。” 年长的公子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刀尖挑开少年的手,在他手心中留下不深不浅的一道痕迹。 “三思?”大公子莞尔,面目陡然柔和起来,又变回了往日那个可靠斯文的兄长,“三弟说的是什么话,我自然不会杀了自己的弟弟,那与畜生有什么两样?” “虎毒尚不食子,长兄如父,我也算是你们的半个父亲,怎会狠心下手?” 少年看着手中流血的伤口,疼痛让他落下泪来,可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是一味地让眼泪流回去。 不能再让兄长生气了。 他默念着这句话,连呼吸声也放轻了。 倒在地上的二公子虽然受伤了,但是一张嘴还好好的,能不干不净地骂上两句,待他听到父亲二字时,更是激动起来,牵动起伤口,咳出两口血沫来。 “你怎敢、怎敢——” 尾音戛然而止,然后在一瞬间,化为凄厉的喊叫。大公子早已不想听他胡言乱语,将手中的刀深深扎入他的掌心,然后拔出,干脆利落地又扎入另一只手。 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年少的小公子这一刻脸呼吸也停止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通红的眼眶干涩,眼泪变得极度匮乏起来。明明刚刚,还忍不住眼泪的。 一只手落在他的头顶上,似乎能将他的整个脑袋都罩起来,兄长的声音连同那只手一起落到他的头上、耳边。 “以往是我太纵容他了,总要教训一下,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由着他的性子,出了大事,还不如死在我手上,也算是血脉相融了。” 小公子的牙齿打起颤来,他努力控制着,但是生理反应往往控制不住,他只能抬起手,那只没受伤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哥哥的牙印。他无意识地朝牙印的部位咬下去,终于止住了颤抖的牙齿。 惨叫声渐渐低了下来,小公子从自己口中也尝到苦涩的血味。他偏转过头,小声问:“我可以,可以看看兄长的伤势吗?” 第56章 静默了一会,放在他头上的手离去。 小公子连滚带爬地跑过去,终于泄出了一点哭声来:“哥哥,兄长……” 沉沉夜色,只有银白的月亮上挂于空。年长的公子擦干净刀上的血迹,看着月色下兄友弟恭,和睦友爱的一面。 他敛起眉目。 辛夷白日睡饱了,夜间便想回到寺庙,取一些香火过来。兴许是童磨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城主府,无法倾听信徒的心声,给予不了属于极乐的安慰,寺庙的香火少了不少。 不能苛责,辛夷说,即便是少了香火,也能比得上千年前,她在平安时代神庙中的香火。终究是没有巫祝的缘由,若是无惨身体大好后,成了她的巫祝,若是她的神庙没有遭到破坏,她也不必干出从别人寺庙取香火这等算得上丢脸的事了。 所以,如果她在寺庙中多停留一会,她不会撞上这样堪称兄弟阋墙的事件了。翠鸟在她的怀中,啄着她的指尖,看起来是饿坏了。她想到府中有吃食,才急匆匆地从山上下来。 没料到才一进城主府,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喊叫。此间大户人家中居住的仆从,亦或是还有其他不是仆从的人类都意外的恪守规矩,便如同辛夷在千代府中一样,即便闹出了天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上前,只在暗地里悄悄窥伺。 翠鸟受惊,差点扯着嗓子也要叫起来,被辛夷一把捂住。再放开时,它轻轻地,娇娇地辛夷耳边啼叫,似乎是在撒娇着道歉。 辛夷安抚地摸了摸它的羽毛。一阵清风带过雪青色的衣袖,落在她的手上,又直直地垂落下去。她侧过头,看到年长的公子收刀入鞘,面无表情地往前而去,衣袖轻飘飘的,穿过她的手心。 月光在他眼睛里,依旧泠泠。直到檐廊下,枝桠蜿蜒,才将月色笼去。 他身上有——辛夷嗅了嗅,立刻厌恶地皱起鼻头。才过去没多久,她能清晰地记得,这是那间屋子里的臭味。 这里怎么人人都有那样的臭味,还是区区一间屋子关不住那些臭了。 辛夷走远了几步,看到了乖巧停在树下的小狗。雪白的毛发沾上土,变得脏兮兮了,可它好乖巧,四肢乖乖坐在地上,吐着舌头,看向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艰难地扶起自己的兄长,不敢看兄长手掌流下来的血,滴滴答答,几乎聚起了一滩小水洼。 “兄长,我去找医师医治你的手,别怕。” 他的声音依旧小声的,怯懦的,仿佛永远都没有理直气壮,爽朗说话的一日。趴在他背上的兄长已经晕厥了过去,自然回应不了他的话。 小狗看到主人过来,摇着尾巴跑过去,小小的眼睛湿润得像软乎乎的黑豆馅。 年少的公子对跑过来的小狗说:“别叫,别说话,到后边去。” 脏兮兮的小狗听懂了话,摇摇尾巴,真的就一声不吭地跟在两人身后,一丝声音也无。 夜色中,只有小公子轻声的,絮絮叨叨的言语在静默流淌。 “其实这样也好,兄长受伤后便只能乖乖养伤了,您待在屋中会让父亲更为放心。” 他停了下来,看到了肩上兄长雪白的脸庞,这是一种病态的白,大约是由于失血过多造成的,鬓边额上还细细密密遍布着汗珠。小公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如果兄长永远都像现在这般,也未尝不行。” 辛夷看到这对兄弟越走越远,还有那只可爱的,脏兮兮的小狗,他们身上倒是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翠鸟嘤嘤,让辛夷将目光转到它身上。它张开翅膀,在辛夷肩上转了一圈,赢得神明的笑后,又扬起脖子,软软地啾鸣。只是很快,它便垂头丧气了。 讨厌的白发人类扑上来后,将它挤下了神明的肩膀。那双可恶的,调料盘一样的乱七八糟的瞳孔盯着它看了一会,露出了恶心的微笑,心不在焉地说抱歉。 辛夷没有料到童磨会扑上来,他本坐在台阶上,无聊地抛着香包,各种花色的香包在他手上,就似翻飞的蝴蝶。在见到辛夷的那一刻,他把香包随手一扔,像个意气的少年一般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扑倒辛夷怀中。 “辛夷总是抛下我出去。”似真似假地抱怨完之后,童磨似乎才见过翠鸟的身影。 “哎呀。”他弯了弯眉眼,笑意盈盈地道歉,“没有见到你,” “抱歉占了你的位置。” 辛夷选择性地忽略了童磨的抱怨,转而先发制人地指责童磨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口吹冷风。 “这不利于养病。”她说得头头是道,将自己些微的心虚一并掩盖过去。 童磨没有放手,少年很痛快地将辛夷的指责全盘接受,然后才软乎乎地说:“因为我在想辛夷想得睡不着。” 辛夷疑惑起来,人类怎么能因为一个人亦或是神而辗转反侧,这样需要陪伴的睡眠她只在母亲和幼儿身上见过。 况且,如果需要陪伴的话,童磨的这十年又是如何度过的? 人类真是一个复杂的种族。 辛夷犹豫着,沉默着,好久之后,等到翠鸟都委委屈屈地停到了屋檐下,梳理自己的羽毛时,才一字一字,踌躇着说道:“你需要我为你唱安眠曲吗?” 第51章 翠鸟焦急地踱步,那个可恶的人类,怎么还缠着神明不放。 少年看起来晕乎乎的,睁着大眼说自然是要的。 “从未有人为我唱过安眠曲, 所以, 若是辛夷为我唱了, 我肯定能乖乖入睡。” 他脸上有那般绚烂梦幻的神色,似乎是臆想出了什么灿烂的美梦一样。 辛夷忍了又忍,才没有脱口而出什么扫兴的话,她是在想不出童磨的话里有什么逻辑,可以将前后句清晰地串联起来。 嗯,大约还在病着,且宗教头子当久了,会衍生出这样神神叨叨的思维也未可知。 虽然这样想着,但辛夷完全将自己排除在了宗教头子的行列,十分具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特性,她在脑内过了一遍这样刻薄的话,手一抬,就轻松地将童磨丢到床榻上。 她坐在松软的床榻上,恍惚了一瞬,好似什么时候,也和什么人一起这样坐着,手脚交缠,状若亲昵。还没细想,童磨就跪坐着,仰起头,少年人的脖颈自是纤秾合度,青笋似的,喉结轻轻移动,他又念了一声辛夷。 山中的山民都有一把好嗓子,砍柴采药时会时不时来上两句,辛夷自然存了一肚子山歌,安眠曲大多为哄睡的童谣嘛,扒拉一下存货自然也是有的。她捡出一首,轻轻哼起来:“天皇皇……” 只一出口辛夷就发现了自己荒腔走板的音调,没有山民那样嘹亮美妙的声音,她闭紧了唇,一瞬之后干巴巴地对童磨说:“……睡吧。” 少年清亮的眼神刹时变得迷蒙起来,他徒劳地眨着眼,最后还是倒在了床榻上。 辛夷拍拍手,下了床。 何必要唱什么童谣呢,她是神明,自然有办法让一个人类沉睡。但是这一句的威力似乎大了一点,偷偷跟进来的翠鸟昏昏沉沉的,一头跌落下来,躺到辛夷手心。 辛夷拆开装松果的口袋,小心将翠鸟放进去。 翠鸟再醒来的时候,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水汽,它摸着自己干燥的羽毛,不知今夕是何夕。它晃晃悠悠地啾了一声,换来辛夷的指尖,点在它的头上。 这几日城主府很是平静,大约闹事的人如今都只能安静地待在床上,所以平静得几乎成了一潭死水。所以上天开始下起了雨,缠缠绵绵,淅淅沥沥,空气中只能闻到潮湿的水汽和雨水混合的土腥气。 细长的叶瓣承受不了过重的水珠,委顿地垂下,一连串的雨水正好打在了客人的油纸伞上。 丧父丧母的孤女着深色和服,撑着伞走过这一边的庭院。 辛夷坐在廊檐下,长长的裙摆倒有一半散在了外面,被雨水打湿,柿子一般浓重的颜色在雨水浸染下也变得是同泥土无二。她只抬起眼,扫了一下千代素白的一张脸,眉眼是浓漆,偏偏画到一张过分雪白的纸上。 但是手心的翠鸟提醒她回神,小鸟睡了太久,久到张不开翅膀,急得它要掉眼泪。 辛夷垂眸,拨了拨它的翅膀。 在她垂下眼睛的那刻,瘦弱孤女握着伞的手,隐隐泛起了青筋。 普通的人类是见不到神明的,肉体凡胎,窥不见半分神像,而作为千代,自然也见不到神明。 深色和服的衣袖曲折从手腕上滑落,木屐踩上台阶,仆从从她手中接过纸伞,垂首跪地而去。 城主披着一件黑衣,见到千代时先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两颊浮现一点红晕,他声音略带沙哑,可仍是关先切地问了千代的现状。 纤细瘦弱的孤女将衣摆贴合下半身,然后端正跪坐下,她的下颌纤细到近乎锋利,没有多少皮下的肉来软化这线条。 “千代一切安好。”孤女清泠泠地说。即便半垂眉眼,也能看到像水洗过一样,乌丸般的眼睛。 第57章 城主不喜欢这样的眼睛,太澄澈通透了,似乎能将所有一切脏污都映出来。他看向了孤女素白到近乎病态的皮肤,操着格外温和亲切的语调,又絮絮问起了千代可有什么困难,若是有困难,尽可以来城主府找他帮忙。 千代淡淡地应下。 一场雨水将天地都变得昏暗,铅云遍布在天上,将日光遮挡得严实,所以此时在白日也显得如同黄昏夜幕时刻。障子上的明纸映出浑浊的影子,城主抬眼见到明纸上横斜过来的阴影,他不动声色地对千代说:“雨很大,大风大雨下回去也不安全。” “千代住下来吧,等雨停再回去。” 柔弱的孤女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她垂下纤瘦的脖颈,柔顺地道好。这个时候,倒显现出女子特有的温顺了。 辛夷将裙摆放回到廊檐上,湿哒哒的裙摆重量多了好几分,嗯,也许是几斤。放到木质的廊板上,雨水便迫不及待地往下渗透。只是来不及更进一步,这些水分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裙摆轻飘飘的,恢复到了柿子红一样浓烈灿灿的颜色。 这样天气,连翠鸟都不愿意探出头,乖乖缩在辛夷怀中。 她又闻到了那股似有若无的臭味,但是再仔细嗅嗅,就又全是潮湿的水汽了。 穿着灰扑扑衣裳的仆从跪在障门边,听到了脚步声,那道脚步声轻巧,几乎没有声响,是独属于少女的动静。她没有在仆从面前停留,径直跟着前方引路的女仆而去。 后来没多久,他眼前罩下阴影,他知道主人出来了。 仆从低声道:“城主,该用药了。” - 福子在雨日也需在神像前诵念,可以称得上一句风雨无阻。这两日,忽然有人长久地坐在这里,看着她们这些信徒。 那也是个年轻的女仆,她温声细语地解释,是城主想看一看她们是否心诚?若是心不诚,也是要送回到寺庙中去的。这句话说完之后,福子能感觉到,身边人诵念的声音更大了一些。 今日的雨比前几日都要大,福子一贯是最早到的,推开门时,她没有见到城主派来的女仆,而门口的守卫只有一人,在低头打着瞌睡。 意识到这一点后,福子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血液一下子倒流回头脑,整个人像是发热了一样。但随后,踢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犹如一盆冷水狠狠泼下。福子立刻冷静下来,发热的头脑回到平静。 她转过身,见到了那个一直监督着她们的女仆。 女仆挂着为难的神色,问福子能不能帮她一同将今日的饭菜提到这边来。自从连日下雨之后,厨房那块用餐地泥泞不堪,因此,仆从下人们都提饭回去自己吃。 她们这也是如此,这几日都是女仆提的饭。 福子适时地露出了一点疑问的表情,女仆捂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她今日不太方便。 “既然如此。”福子也斟酌着说,“姐姐指个方位,我替姐姐拿来就好,也不必劳烦姐姐跑一趟,下着雨实在太不方便了。” 女仆虽然还是捂着肚子,却摇头拒绝,她说:“我必须要和你一同去。” 她的语气尤为的坚定,没有转圜的余地。 福子抿紧了唇,而后笑着说:“我换件衣裳。” “这是拜见神明的衣裳,不好弄脏了。” 这是合理的要求,女仆自然不会拒绝。 福子换号衣裳后,在障门外拿起一把纸伞,她看到女仆低声和守卫说了些什么,而后,女仆回头,示意她跟上来。 福子跟在女仆身后,那守在门口的唯一一个守卫并没有在她身上投来过多眼神。雨水淅淅沥沥,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福子落后两步,看着女仆略有些不适的走路姿势,在想,她一个人能将女仆制伏吗? 纸伞上的雨水顺着伞骨滴滴坠下,福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次她没有如同上回一样头脑发热。她告诉自己,再耐心一点。 城主府这样大的宅院,下人仆从自然是多的,尽管连日下雨,主人的差事少了,仆从也就少有出来。但是,福子抬眼,看着匆匆过来的黑衣仆从,心中微微放下,还好没出手。 那黑衣仆从与女仆看起来过分亲密了一点,福子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似乎是黑衣仆从想帮女仆提了饭菜过来,这样就不必大风大雨的天气还在奔波。 女仆犹豫地往后看了福子一眼,最终仍是没有答应。 福子跟随女仆来到厨房,看到了厨房为她们准备的饭菜,没有了热气,好在触手还是温温的。她一盘一盘地装入盒中,足足装了四盒,才算完成。 待要离开厨房,雨势骤然变大起来。那已经不能叫雨点了,可以称之为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仿佛要将屋顶砸穿一样。 女仆皱起了眉,这样大的雨,即使打着伞浑身也会湿透,更何况,她今日还不方便。 “再等等吧。”女仆坐下来。 福子放下食盒,坐到了一边。女仆不时站起来,看着外面的雨势。厨房有一种微妙的安静,里间的厨娘与帮仆小声交谈着,细微的声响被雨水完全覆盖了。 福子等女仆再一次起身,悄悄地走到她身后,雨势真大,将她的脚步声遮得干干净净。她攥着从衣襟里掏出的布帕,用它狠狠地捂住女仆的口鼻。 女仆挣扎起来,叫声穿透了布帕,穿不透雨幕。 她最终软软倒在地上。 福子的身体再一次发热起来,从身体深处突然衍生出一股强大的力量来,这力量促使着她小心地拖动女仆的身体,放在角落,促使她不动声色地逃到雨幕中。 她的记忆很好,第一次来城主府的时候,有人为她们介绍城主府的布局,她一字不落全都记了下来。 她跑向了据说是客人居住的屋舍方向。 庭院寂静,这一排屋舍看起来无人居住,但福子不敢随意推门而入,她努力放轻脚步,缩到了最偏僻的角落,抹干脸上的雨水,慢慢地将呼吸平复下来。 等到呼吸声不再粗重,她仿佛能听到外面追来的嘈杂动静。 太紧张了,太紧张了。 她不知道这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发生的。她让自己尽可能缩小,最好缩成尘埃,那样所有人都不会发现。 所有人都不会发现—— 面前的墙壁被推了开来,福子悚然抬头,她听到了低低的咳嗽声,震响她的耳膜。 ----------------------- 作者有话说:“天皇皇……”:来自于民谣 第52章 面前的不是墙壁, 那门建得太像墙壁了,才会给人以这样的错觉。 城主眯起眼,打量着这个出现在他门前的女孩,雨水将她的发丝全都打湿了,一缕一缕地纠缠在脸上。可偏偏是这样,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了。 这样的花容月貌, 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他记得她第一天来时,在一群女信徒中,鹤立鸡群。 福子在发抖, 太冷了,衣物黏在身上, 雨水的寒意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钻进皮肤里。 太冷了。 牙齿在咯咯打颤, 她艰难地站起来,下一刻就被城主抓住了手臂。 很重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手臂捏碎。这个犹带着病容的男人,怎么有这样大的力道。 “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城主低下头,嘴边有未被擦干的,鲜红的痕迹, “你想逃出来。” 他笃定地说。 福子不住地喘气,她的脸颊变得通红,忽而低头,朝着城主的手狠狠咬去。 城主的动作比她快多了,两指捏住她的唇舌,福子只能被迫流出一些涎液来。福子被迫张开口舌, 这一瞬间,旧日被埋藏的阴影忽然破土生根,死死纠缠上来。 她想到了被丈夫毒打的时日, 对于强壮的男人,她的反抗与挣扎,似乎永远都没有用处。 城主拖着她来到室内,扔了进去。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她好像被丢到了什么温软的东西上。福子低下头,她看到了女子青白的面色。 身下的女子半身赤裸,身上遍布刀伤划痕,如同一具死尸。 她叫了出来。 - 千代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同于人类的物种,鬼这种生物对血肉味道尤其敏感。她跪坐在静室内,慢慢地扭过头,脖颈扭转的弧度较之常人过于夸张了,但陪同的侍女垂着头,因此无知无觉。 千代轻声道:“陪我到处走走吧。” 贵客的要求只是出去走走,再普通不过的要求,自然没有什么不能照做的理由。侍女依言扶着她起身。 雨丝飞进廊檐,吹到了侍女的脸上。被风裹挟着的凉意和水汽让侍女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她忍不住出声提醒。 “千代小姐,外边还在下雨。” 千代充耳未闻,往雨中走去。侍女只能匆匆上去,为她打伞。 城主没有女儿,侍女自然也没有伺候小姐的经验,但是现在看来,小姐和公子的脾气一样古怪。不过这位小姐的情况又不一样,她在不久之前,才失去父母。 第58章 听说,还是被诡异的怪物生生吃了。这样想来,脾气古怪一点也无可厚非。 侍女心中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轻微的怜惜来,尽管是大家小姐,拥有偌大的财富,但失去了双亲,怎么也不会快乐的吧。 她这般那般的想象,雨夜出来的郁闷和苦恼总算消减了一点。 只是,千代小姐走得好快,她已经在极力地在跟着了,甚至小跑起来,但总是离小姐有四五步的距离。 侍女被愈发飘摇雨丝打在脸上,有一缕毫无预兆地飞到了眼中,她停下,使劲揉了揉眼。再睁眼时,千代也停在了障门前。 还好,小姐没走远。 侍女收起了伞,走到了千代身后。深衣素脸的千代倏然转过头,雨夜遮住了月色和星光,但侍女仍能模糊看见千代的眼睛起了变化。 她的手几乎是瞬间就放到了侍女的脖颈上,那是人类不能企及的速度。 侍女僵直了身体,她觉得自己被什么大型猛兽盯上了,下一刻就要死在它的爪下。 而千代扯起唇角,眉目一下温柔起来,她拨开了侍女脖颈上的发丝,轻声道:“你身上都湿透了。” 辛夷晃了晃头,水汽与雨丝隔绝在了她周身之外。她站在侍女身后,又一次见到了千代。算不清是第几次见面,但是每次见到她,似乎都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辛夷回想了一下,那些不好的事情,好像桩桩件件,都与鬼有关。兴许是这个原因吧,她才莫名其妙地半夜不睡,来到了这里。 瘦弱少女的指尖还停留在侍女的脖颈上,目光飘飘荡荡的,一半停留在侍女身上,另一半,看向了后方。 辛夷弯腰,从另一边对上了千代的眼睛,是黑的纯粹的眼瞳。 可惜天色太暗了,看不到她眼中倒映出了什么。 辛夷笑了笑,忽然开口,轻轻地喊了一声千代。 少女的眼神没有任何的波动,连瞳孔都都没有移过一寸。 侍女张了张唇,声音自喉管发出,又觉得这声音不是由自己控制的,真奇怪。 真奇怪。 她颤抖着说:“前方是城主大人所在的书房,大人平日不允许人踏足此地,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 这一句说完,千代放在她脖颈上的手也落下来,侍女慢慢地将身体中的气呼出来。总算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刚刚那种极度惊惧恐怖的感觉是怎么产生的?侍女自己也想不明白,大约是雨夜和幽微的灯光的关系吧,让她觉得千代小姐看起来有些可怖,以致于连千代小姐帮她拂开头发,她也觉得害怕。 千代细声细气地同她说:“正好,我突然想起一事,想要去找大人,既然来了这里,不如一并见了。” “你帮我通传一下,不知是否可以?” 侍女立在原地,纠结着,只能再重复一遍刚刚的话语,“大人平日不允许——” 千代抬起手,细白的手腕,在暗夜中尤其明显。她打断了侍女的话,再次轻言:“城主大人是否允许,总是要去试一试才知道。” 侍女仍是不敢挪动脚步,城主虽然素日平和,轻易不动气,不过一旦动气,确实极可怕的。 让城主动气的人往往是二公子,二公子年少叛逆,性情桀骜。他是城主的第二任夫人所生,只可惜幼年时夫人生了三公子后血崩而亡,没了母亲的教导,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每每二公子惹城主动怒,一顿血肉模糊的鞭打是少不了的,有时候侍女也在想,二公子是不是城主所出,为何城主下手像是要打死他一般。 这样的种种回忆一闪而过,停留在侍女脑海中的画面就只剩下二公子背上的鲜血淋漓,她撑起笑容,想要再劝说千代的时候,意识陡然一黑。 这种感觉就如同凭空出现了一把剪子,一下子,干脆利落地将她所有的意识想法通通剪断。 辛夷扶住侍女软下来的身体,抬眼对千代道:“她看起来并不想去通传,何必为难呢?” 少女的眼睫颤了颤,一双眼瞳中终于映入辛夷的影子。 先是寂静的沉默,而后。 “大人。”她极轻极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整个人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没有动作。 “千代。”辛夷如不久前那样,笑着念了一声她的名字。 少女眼睫下泪盈盈,那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但就是不肯落下来。 辛夷心中打了个突,她怎么一句话就弄哭了小姑娘。她长得也并不可怕吧。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辛夷难得和炼狱产生了同一个想法。 她抱紧了怀中的侍女,逃避着想先将侍女放到合适的地方,再来处理弄哭小姑娘的事故。但是在她将要抬脚走人之时,千代的眼泪就扑簌簌落下了,少女伸出手,犹豫着,想去抓辛夷的衣角。 “大人又要将我抛下吗?” 这细弱的质问听起来没有多少力气,辛夷却觉得古怪。这真像女娘质问负心薄幸的郎君所会吐出来的话,但是她除了刚刚弄哭小姑娘之外,并没有对千代做出别的什么坏事。 辛夷百思不得其解,辛夷纠结地调转身体,打算听千代接下来的控诉。 少女泪涟涟,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将辛夷怀中的侍女撕碎。早知道,早知道一见到她,就把她吃了。这样她就不会在辛夷怀中安然沉眠。 她竭力将目光转移到辛夷脸上,声音里戴上了些微的哭腔,“大人总是如此,不声不响,连句告别也无,就弃我而去。” 这次辛夷听明白了,原是那日她将千代弄晕,惹得小姑娘生气了。小孩子气性大,一直记到了今日。 神明脸不红气不喘,半点心虚也无,就开始编造瞎话:“千代睡着了,便觉得是不声不响,离你而去。” “我其实,是同你告过别的。” 她看着千代被泪水洗过,干净透彻的眼睛,没有升起一点心虚之感。 少女终于动了,她的手指虚虚地圈住辛夷的手,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她激动到差点战栗起来,体内的鬼血不住地沸腾。她生出了一种剧烈的饥渴感,想将神明彻底地融入骨血。 但是,融入骨血就没有辛夷了。 所以,能拥抱吗?能亲吻吗?能耳鬓厮磨地亲昵吗?能……喜爱他吗? 她焦躁地,难耐地,却又不得不竭力保持平静地问辛夷:“是怎样告别的?” 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样的说话方式很不好,辛夷笑起来,碧绿的眼眸是春水,涟漪在其中温柔地荡开,她一时编造不出来,故而避重就轻。 “在千代的睡梦中告别。” 这句说完,她就在心中打定主意,千代再追问下去,她便什么都不说了。只是少女似乎被她这一句话安抚住了,眼角弯了弯,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卧蚕。 雨水淅淅沥沥,半点也落不到她们身上。千代仿佛陷于一个巨大的幻想中,似乎并没有发现这点异常,正如同她也一点也察觉出来辛夷陡然出现在此间,是十分奇怪的一件事。 神明在心底想,看起来明明是十分好糊弄的少女,怎么偏偏生了一个执拗的性子。 才这样想,就听到千代轻声询问:“大人也是城主的贵客吗?” “还是,大人也发现了古怪,才出现在这里。” 第53章 辛夷将侍女放到了千代之前所在的静室后,才终于腾出了手。她看着紧紧跟在身侧的千代,少女深色的衣裙与她缠绕在了一起,蜿蜒纠结,像极了一条蛇攀爬上她的身体。 稀奇古怪的想象,辛夷只看了一眼,想了一瞬,就将这无关的想象抛之脑后。然后,她低下了头,这一刻,眉眼与眉眼之间,唇瓣与唇瓣之间,与千代极其贴近。 “千代发现了什么古怪?” 辛夷的笑容灿灿, 红梅与绯樱,一同在千代面前绽放, 煌煌绚烂。 少女脸颊飞红, 火烧云一般,霞色晕染。她羞赧地垂下浓长的眼睫,却说出了惊人的话语。 “我、我怀疑城主大人, 可能是鬼。”说及鬼这个词,千代的声音抖了一下。大约是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前段时间的悲剧, 父母被恶鬼吞吃入腹的场景。 辛夷见过鬼,也见过城主。 怎么说呢,鬼这个生物,拥有和人类相似的体貌,也能轻易看出与人类的不同。它总能在各种奇怪的地方,生出奇怪的东西来。比如六眼,比如翅膀。 在辛夷原先的世界中, 是没有鬼这种生物的,而她满打满算,也只见过三只鬼,两只已经灰飞烟灭,一只不知身在何方。说起来,并没有丰富的判断鬼的经验,只能粗浅地以外表,还有食人的习性区分。 她今夜出现在此,只是有一种单纯的直觉,直觉千代出现的时候,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才来此地。 辛夷温柔地问道:“千代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少女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会用尽她所有勇气和意志力,她蜷住辛夷的手更用力,但眼睫与瞳孔,还有唇瓣却不动了。 第59章 怎么突然成了一个哑巴娃娃,辛夷用另一只手点点她的鼻尖。 好似碰到了什么开关一样,千代的脸更红了,不是火烧云了,是在云上倒上了一整罐丹朱的颜料,浓墨重彩得无以复加。少女的呼吸急促了许多,她应是想要按捺住,但是怎么能按住呢,于是微微仰头张开了口,舌尖擦过了辛夷落下的手指。 太慌张了吧,千代才会在碰到的一瞬间急急地抿住唇,辛夷的半个指尖落在她的口腔中,舌尖细致缠绵地卷过,才再度张开口。 辛夷看着自己的指尖,耳边是千代慌乱地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玷污大人的。 辛夷没有注意玷污这个词出现在这里是否合适,她只是忽然想到,人类的口腔应该是温热的。辛夷自身没有人类那样高的温度,旁人碰到她,只会觉得寒凉,而她碰到人类,自然也是会觉得热的。 但是刚刚她的手指碰到千代的舌尖,却是合适的温度。 “大人,大人……” 神明将虚无的目光注视到了她的身上,千代看起来似乎又要哭了,方才还绯红的脸颊一瞬间褪色为惨白。 辛夷抬手就抹去了千代眼睫上的泪,“怎么又要哭了?”她笑着,轻轻柔柔地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要害怕,我又不会欺负你。” 这才让千代的脸色好起来,不再白得如同死人。 “你继续说,你是因为什么才觉得,城主是鬼。”辛夷那一道尾音飘起来,含含糊糊,缠缠绵绵。 这样的声音,更应该出现在枕榻上。 千代咬住了唇,一半的神思熏然沉醉于辛夷的声音,另一半拉扯着她,堪堪能回答辛夷的问话。 “城主身上,有血肉的味道。” 千代的声音里掺杂着气音,她在辛夷耳边说着窃窃私语,“像腐败的,死人的味道,和那个晚上——那个生了翅膀的怪物一模一样。” 纤瘦的少女猛然攥紧了辛夷的手,目光炯炯,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嘴唇颤了颤,才悄悄说出自己的猜测:“大人,我想,那日的怪物有没有可能,也是城主引来的?” “害我双亲的凶手,其实另有其人。” 她漂亮的,乌丸一样的眼睛分明还留有泪珠,此刻却仿佛燃起了火,灼灼烧着。 “那便去看一看吧。”辛夷说,然后她和千代约法三章,“只是不能出声,不能激动,不能——” “不能什么?” “不能不听话。”辛夷凑不出三个条件,只随手又加了一句。 千代点着头,乖乖地保证:“我一定听话。” 她们又回到了那个地方,雨还在下,天空像是漏了个洞,银河倾洒下来,雨水永不停歇。此时没有烛火和灯光,屋舍暗了下来,不久之前,辛夷抱着侍女的时候,这里还有些微灯火,在窗纸上摇曳。 跟在她身后的千代似乎屏住了呼吸,连一丝气流流动的声音也无。原来人还能那么长时间没有呼吸。辛夷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千代沉着脸色,面无表情,她不期辛夷会回头,那张冷冽的脸不知能做什么表情,只能这样望向辛夷。 辛夷莞尔,贴在他耳边说:“不要如此紧张,吸口气,不然要把自己憋死了。” 千代睁大了眼睛。下一秒,清浅的呼吸声在辛夷耳边响起。她拍了拍千代的头,转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房门。 到了夜晚,天色是沉沉的灰暗,雨水在屋檐上,顺着瓦片流下,这声音隔着木板与墙砖,却清晰无比地传到了福子的耳朵,好像就在她耳边落雨一般。有些吵,她想翻转一下身体,但是动不了。 太痛了。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被割了多少刀,血有没有流干净,大概是没有的。否则,她应该早死了。 福子吸了一口气,能听到自己的吸气声从耳腔,从头颅那边穿过,但那雨水滴落声清晰可闻,太近了,太近了。 福子倏然转头,不顾着自己伤口撕裂的痛楚,身上的血好似又涌了出来,她看到一双泛红的眼睛,紧紧贴在她身后。 惊叫被死死压在嗓子中,她叫不出来了。刀锋割过她的嗓子,再强烈,再大的声响在她喉咙中也只能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福子的眼珠艰难地往下移动。 原来那不是雨声啊,那是落在地上的口水声。贴在她身后的那个人,她认得,被城主丢进这个房间的时候,她被丢在这人身上。 这人伤得比她重多了,乍一眼看过去,身上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一张脸也是青白的。但是现在,福子几乎能借着她眼中的红光看清眼前场景,那人伸过来的手,指甲黑长,脖颈下,胸口前的皮肤都完好无损。 她的犬齿上滴着涎液,爬过来,像是要咬下福子的血肉。 福子脑海中的弦铮然作响,遥远的记忆从未像现在这么清晰。 这不是人,这分明是一只鬼! 城主这样的人家,竟然豢养了一只鬼。 想到这里,福子几乎要笑起来,他才是人面兽心的恶鬼。 腐败的,恶臭的气味侵袭而来,福子闭起了眼睛,她现在这样残破的身体,怎么能逃得过鬼的追捕。鬼以食人血肉为生,倒不如她被鬼吃个干净,好叫这只鬼能反过来吃掉城主。 “嘘。”贴面而来,陌生的一句嘘。 恶臭的气味似乎全被吹散了,福子先闻到了潮湿的语气,还有繁复的,茂盛的花香。 “果然没有说错,这里有一只鬼呢。”好轻快的语气,福子惊疑不定地睁开眼,屋中好像被照亮了。 屋里多了光亮,站在福子身前,拦隔了她和鬼的身影指尖上,燃起了一团火。福子看到她还有空余地扭过头,那是春山与绿水绘就的一张脸,碧绿的眼眸是皑皑白雪融化后显现出来的。 清透澄澈。 “别怕,那只鬼很快就不见了。” 她测过脸,福子才看到那只鬼,不知何时跪下了,双膝磕到地上,深深埋着头颅。 “给你看个戏法。” 辛夷笑着,指尖上的火苗变成了两簇,三簇,全都飘了过去,落到了那只鬼身上。它依旧匍匐于地,颤抖不已。 真奇怪。 火苗颤了颤,停留在上方。 辛夷蹲在那只鬼上,双手捧起了它的脸。那原是一张秀美女子的脸,淡眉淡眼,眉目温婉。但是脸上滋生了奇怪的条纹,额角突出,硬生生将这张脸毁得面目全非。 辛夷温言细语地问她,“怎么突然就跪下了,是在怕我吗?” 被抬起脸的鬼瞳孔上下乱窜,已经不像是瞳孔了,更像是什么玻璃珠子,安在眼眶中肆意滚动。 辛夷皱起了眉,又问:“你会说话吗?” 终于听到了一点气声,夹杂着咕噜咕噜像是野兽学人说话的声响,辛夷侧耳,终于听清了它含糊重复的两字。 “……饶命。” 血脉的压制,让它不停地颤抖,恐慌,乱窜的瞳孔越过辛夷,越过那个堪堪要成为它食物的人类,终于落到站在角落,拥有红梅色眼瞳的鬼之始祖身上。 他在和它说,跪下,臣服,恐惧。 “我自然是想要你存活的。”辛夷耐心地同这只鬼说起话来,“其实各色生物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人类与野兽与草木,都是一样的。” “我原以为你们也是一样的。” 鬼混沌的大脑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语了,它太虚弱以至于只有野兽的意识,又被鬼王死死压制住,辛夷的声音只能是一阵风,一阵雨,吹过落过也无痕。 它眼中只有鬼王,不,现在多了一朵飘荡的火苗,定格在了眼瞳中央。 “但,你们是被异化的产物。” 温暖的火焰轻柔燃烧,连灰烬也未曾留下。 第54章 这一簇火就这样亮了一会, 待鬼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后,屋内重新恢复了黑暗。 辛夷对着还站在门口角落处的千代招了招手,“到这里来。” 千代先是亦步亦趋, 而后快步过来, 依偎在辛夷身旁。辛夷问她:“害怕了吗?” 千代抿着唇笑了,点头又摇头,只是手紧紧拉着辛夷的。 辛夷指尖上又冒出一团火焰,才暗下来没多久的室内重又被她照亮了。千代的眼睫颤了颤,眼瞳却没有动。辛夷去碰他纤长浓密眼睫,想说什么,她的裙摆却被人抓住了。 辛夷低眉垂首, 火苗飘飘荡荡, 停留在福子脸边。 福子的脸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因为失血过多而呈现出一种过度的惨白来,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话本中会将这样的美人称之为病美人,状若西子,作捧心之态更美。 只是她身上却不容乐观了,似乎比辛夷第一次见她还要糟糕,一道一道的划痕在皮肤上,皮肉翻飞,有的甚至还未凝成痂,就这样裸露着,光看也觉得疼。辛夷蹲下来,手放在了福子的伤口上。 她没有疗愈人的术法,充其量不过是用灵力让人好受一点,就像那时她灵力稀薄, 尚未化形那样,趴在福子的肩头,想让这个可怜的女孩好受一点。 第60章 “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辛夷问福子。 福子本应该是戒备的,提防的,即便这个人刚刚救了自己,但许多人都善于披一层伪善的外衣,来掩盖真实的目的。这样的情形,她也不是第一次遭遇了。 可是,她是不一样的。 福子一见到她,就觉得她是不一样的。这个人似乎给自己下了蛊一般,只是短短的一个照面,不过是见她杀了一只恶鬼,自己就全身心地依赖上了她一样,只觉得她无比的亲切,无比的温暖。 还有无比的委屈。 她不知不觉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对了,她的嗓子坏掉了。 辛夷也发现了,福子张着唇,无力地开开合合,但是只能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来,粗噶沙哑。 “你想问什么,不如让我来告诉你。” 火光晃了晃,屋内骤然更明亮了一些。沥沥雨声还在,有人端了一盏油灯,推门而来。他披着黑色的外袍,面容清癯,唇色却鲜艳。 城主端着那盏油灯,目光从地上的福子,站着的千代,最后移到辛夷身上。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拥有一双通透的碧眼,皮肤透白,眼眸清澈,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天底下所有的灵气与秀气都堆在了她身上。 辛夷转过身,将福子挡在她身后,她自己歪了歪头,笑盈盈地说:“既然城主大人这么说了,我便想问一问,为何囚禁了福子,这样毒打伤害她,又为何在这里,豢养了一只恶鬼。” 她真是不能理解,作为城主,不应该保护城市与子民吗。就像她作为山神一样。 但是辛夷也听过许多话本子,看过许多朝代的变迁,隐隐能模糊地知道一些,人有私心,可大可小。为了一点私心,所以人类还是能做出许多常人不能理解的事。 比如养鬼。 辛夷又好奇起来,鬼是吃人的,且鬼的力量比人类大许多,他养这么一只鬼,不怕到头来鬼狂性大发,一口吃了他吗? 城主闲适地将油灯搁在桌台上,他先是温文尔雅地同千代说:“我记得做客的规矩,客人未经主人允许,不能随意乱走。” “千代小姐你这样走到主人家不愿示人的房间,会令我很苦恼。看来在你父母去世之后,规矩教养就通通没有了。” 他拿着长辈的态度,毫不客气地指责千代,“这可如何是好,千代小姐将来嫁娶会格外困难。” 被这样指着鼻子骂,千代的脸迅速红了起来,又羞又气愤,几乎要被他说哭了。少女现在完全将辛夷视作唯一的依靠,紧紧地贴着她,一面听着城主说话,一面慌张地问辛夷:“……大人,他说得都是不对的吧。” “自然是不对的。”辛夷抽空回答。这个城主好啰嗦,顾左右而言其他地说了一堆没用的废话,她的问题一个也没有回答。 但是千代得了这样一个回答还不足够,这样短短几个字安抚不了她。少女细白的指尖泛起红来,她抓得很用力。 “千代能、能娶,不,能嫁出去,是吗?” 辛夷看了千代一眼,女子对嫁娶之事都极为在意,这是另一重生活的开始。她说:“当然。” 少女抿唇笑了。 披着外袍的城主在屋内上前了两步,辛夷也一并上前。她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托的动作。 “我不想听你对千代的指责,好无聊。” “方才你不是说我想问的你都会告诉我吗,现在却不说了。”辛夷叹了口气,“和你们人类说话真是好麻烦。” 从辛夷指尖上冒出的火焰摇摇晃晃,似乎点了一个头,在赞同辛夷的说辞。城主的视线只看了一眼,又垂下,这样奇异的景象并没有给他带来一点惊讶。 “我也想告诉姑娘。”他的表情依旧温文尔雅,只是身体不太好,说完之后又低声咳了两声,“但姑娘擅自闯我的府邸,毁坏我的财物,眼下又要抢了我的人,真是令我,很不愉快。” 他将鬼称之为财物。 城主忽然出现在辛夷面前,两手狠狠地扣住她的肩膀,似乎要将她的两只胳膊都卸下来。 辛夷弯起了眉,身体就似青烟一样,在城主面前消失,待城主回过头,又笑盈盈地出现在油灯旁。 “果然不好对付。”他说,尽管是这样说着,城主的脸色却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当他转过来之后,身上好像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血肉在皮肤下涌动,像在底下藏了什么生物一样,在他的手臂脸上,起起伏伏。 这些血肉就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一样,争先恐后,像是要突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一样,但终究还是被按压住了。 再看过去,城主的皮肤成了黯淡的青色,像是披上了一层年久失修的盔甲一样。不对,不像是盔甲,辛夷仔细瞧了瞧,那是一层层细密的青色鳞片,遍布在上面。 密密麻麻的鳞片,全部堆叠在其上,实在是有点恶心。辛夷看了一眼就别过头不想再看。她皱起鼻子,嗅了嗅,忽然意识到那股讨厌的臭味又出现了,与她之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样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味道,无所顾忌地在这间屋子里蔓延。辛夷怔了怔,而后一拍掌,原来这就是千代所说的腐败的,血肉的味道。 她在这样的气味里,忽然想明白了。大约这就是城主养鬼的目的,他好像拥有了能让鬼的能力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方法。但是使用这个能力的时候,身上不可避免地出现和鬼相似的味道。 将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之后,辛夷只觉得自己太过聪明了点,但她还想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抓福子呢。 她抬起手,将冲到眼前的,如同怪物一样的城主定住。灵力幻化的绳索一圈一圈,缠绕住城主的脖颈和双手,令他动弹不得。辛夷的身体如烟霞一般,消散又重聚,凑到他面前,将心中的疑惑一并说了出来。 城主扭动了两下,鳞片与绳索指尖摩擦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这应该是坚硬且锋利的鳞片,但依旧挣不开,割不断这绳索,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制成的,竟然如此坚韧。城主脸上云淡风轻,一派尽在掌握中的表情终于变了。 怨毒、恶意,尽数杂糅在一起,最后化为贪婪的欲望。这样鲜嫩的,有奇特异能的少女,她的血一定能帮助他成为更高级的存在,就算是神明,也未可知。 他已经能幻想到喝下辛夷血的模样了,在这样扭曲的,癫狂的幻想中,城主摩擦这脖颈上的绳索,陡然喊叫出来:“帮我抓住她!” 辛夷回过头,就见一道人影闪过,从她身后拿住了千代,纤瘦的姑娘没有还手之力,被牢牢地箍住脖颈。 穿雪青色和服的大公子挟持着千代,脸上是一派漠然的平静,他对辛夷说:“放了我的父亲。” 辛夷摊开手:“我只是想让他安静一会儿。” 大公子忽然轻笑,他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匕首,抵在了千代的脖子上。这把匕首实在太锋利了,才刚抵上去,千代的脖颈上就流出了血。一滴一滴,花一样地落在刀刃上。 辛夷抬起手,灵力从手中丝丝缕缕抽取出来,她想用同样的方法也捆绑住这位大公子。大概是之前他躲在暗处看到了他的父亲是如何中招的,这位公子忽然放开千代,径直朝着她冲了过来。他手中的匕首,还带有千代身上的血迹,径直的一刀插入辛夷的胸膛。 辛夷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膛,刀锋深入其中。大公子用了十分的力道,只剩下刀柄还露在外面,辛夷心平气和地对他说:“没用的哦。” 灵力在人类身上温柔缠绕,大公子也被绑上了绳索。 做完这一切后,她拍了拍手,看向千代,温和问道:“你是想要和他们一样,被我绑起来呢,还是乖乖站着,等我来问。” 第55章 千代的瞳孔溃散开来,冰裂似的纹路在眼瞳周围浮现,可她还强撑着,抖着声音问辛夷:“大人在说什么,千代听不懂。” 那张秀美面孔上的表情真难看, 扭曲起来, 不知是哭是笑, 是惊是怒。 雨还在下,带起了一卷狂风,将窗扇吹得摇摇晃晃,潮湿的水汽汹涌地弥漫进来,将所有人都兜头罩了下去。飘在角落的小火苗自然也遭受了水汽,它懵头懵脑地停顿了一瞬,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很快,火苗就气焰嚣张地膨胀起来,要给那些水汽一点颜色瞧瞧。 它涨到了三尺高, 再往上窜就要舔到屋顶了,屋内顿时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气温也倏忽升了上去, 热得人发汗。 辛夷扫过去一眼,嚣张的火苗顿住了,委委屈屈地缩到原来的大小。 千代身后,幽微的影子模糊斜长,她想来抓住辛夷的手。辛夷没有动,任凭她抓住。 千代以为辛夷会甩开,待握到切切实实的手之后,倒是愣了一下,只是很快,她便仰头,露出自己纤细脆弱的脖颈,如狸奴坦腹,将自己最为柔软不设防的一面裸露在人前。 第61章 “……大人在说什么?”少女又问了一遍,眼眶里再度泛起眼泪,她今日实在哭了太多次,眼周都是一片红,在雪一样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千代眼眶中,兽类的竖瞳软化下来,变回了人类的圆瞳。 辛夷抬起她的手,完全是养尊处优的富贵人家中养出的小姐的手,赞得上一句十指纤纤。 “你真的是可怜可爱的一只鬼,能听懂人话,还会撒娇,和你在一起很开心。”辛夷将自己的脸放到千代手上,感受到那冰凉的,但是于她而言十分舒适的温度。 辛夷蹭了蹭,笑眯眯地看向千代,“但是,我想问一下,你到底吃过几个人呢?” “你身上并没有讨人厌的气味,也没有生出各种奇怪的东西,你是不是一只很强大的鬼,才能隐藏得这么好?” “我差点要认不出你来了,要将你当做完全的人类了。” 辛夷笑了出来,看起来苦恼又忧愁。 她直起身,将千代的双手捧在自己手心,“千代,你一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敷衍我吧。” “一定会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是吗?” 桌上的油灯忽然跳跃了一下,室内暗下来了一瞬间,小火苗飘到辛夷身旁,明亮的光辉将千代红梅色的眼瞳映照得格外清晰。 明明是兽类的竖瞳,却生出如此瑰丽的颜色,像是一件精致的工艺品。 “辛夷。”少女褪去了一管娇脆声音,音调变得低沉。 辛夷拖出了长长的一声哦,她问:“是黑死牟告诉你我的名字。” “你们果然是同伴呀。”这句话不知道是不是在叹息。 千代的手从辛夷掌心伸出,温柔地抚上神明的脸。 “我只是想和辛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呀,辛夷为什么要拆穿我呢?” “你完全可以将我当成人类,我会将这些杂碎——”千代另一只手轻轻一抓,城主就被她轻松捏在手里。 “都为你奉上的。” 辛夷赞叹地拍手,“我没有猜错呢,千代果然是很厉害的鬼,或许比黑死牟还要厉害。” 城主在千代手中痛苦地嚎叫,皮肤上细细密密的鳞片在寸寸脱落,他的皮肤又开始鼓胀起来,比之前变化得还要恐怖。 辛夷脸上的表情渐渐冷淡下来,她收起了或笑或喜的愉快神色,将城主从千代手中抢了过来。城主依然不能正常站立,他身体蜷缩在一起,皮肉不断地翻涌,辛夷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有城主落下的鳞片。 她知道城主身上再发生着变化,原来的城主可能通过某种方法拥有了类似于鬼的能力,但他还是人。可是现在,她看着翻滚,嚎叫的城主,他似乎渐渐在变成一只鬼。 在城主脖颈和双手中的绳索泛出光芒,融入到他体内,辛夷给了更多的灵力,雨雾一样,将城主笼罩起来,那痛苦的嚎叫停了下来。 神明的身体也同雨雾一样,浅浅消散后不到一瞬,千代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扣住了。辛夷的脸贴在她的脸边,“我原以为你是最乖的。” 城主倒在了地上,他身上的鳞片褪了个干净,也没有再发生那样诡异的变化。辛夷松了一口气,尽管这人做了不少坏事,但他终究是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鬼化了。 拥有强大能力的鬼无辜地说:“他追求力量,我只是给予他力量而已。说不准,他现在还在心里责怪你。” “责怪你阻断了他获得力量的途径。” 辛夷的手咚的一下敲到千代头上。 “我管他责不责怪我。” “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得到别人的允许吗?” 辛夷理直气壮地发问。她是随心所欲的山鬼,即便是到了异世,她的灵力变得孱弱,也没有要看人类的眼色生活,更何况是在此之前。 而千代的这句话又让辛夷想到了巫山,可她偏偏回不到巫山。她的心情差了许多,下手便有些没轻没重。 千代被她这一击打中,也没有躲避,顺从地任由辛夷的拳头敲打,她的头顺势垂下来,柔软得仿若一朵花,花茎也脆弱得几乎一手能折断。 但是辛夷看到了锁在千代脖颈上的绳索,那是她自身体中抽取出的灵力所幻化的绳索,若她活着,那绳索就是不死不灭的程度。但是,在她的眼皮底下,柔韧的绳索在慢慢地隐入千代的皮肤中。 千代像是,把她的灵力吞下了。 辛夷皱起了眉,她挑起了千代的脸,仔细看这副身躯有什么变化。 没有。 千代好端端地将她的灵力全都消化了,身上也没出什么问题。 辛夷恼怒起来,指尖为刃,要割开千代的皮肤。方才被大公子一柄凡器就能轻易刺穿的皮肤如今坚硬如铁,她的手下去,与皮肤相触,竟然发出了金戈相交的动静来。 她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她加重了力道。 皮开肉绽,血液汩汩流出。辛夷的指尖瞬间变了红,她抬起手,手腕被千代那只流血的手攥住。 那与人类的血液并没有什么不同,红艳的,灿烂的,丹朱在上也只能逊色。血流到了辛夷的手臂上,蜿蜒成了藤蔓的模样。 千代温柔道:“我的血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的血能让人变鬼。辛夷也没有要尝尝的想法,她只是想观察一下。 但是这会儿她真恨起自己没有好好念过书,没有好好听瑶光的话,她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的。 千代手上脖上的绳索都被化解了,只留下还在流血的那只手,鬼的恢复能力极强,这样的伤口,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能恢复好,可千代任由皮肉绽着,乍一看过去,是纤弱流血的孤女。 小火苗飘到辛夷面前,一跳一跳的,它的火焰在千代面前张牙舞爪的,是极想将她一口吞下的。 千代厌恶地一手拍过去,纤细的手臂骤然拉长,膨胀。 那一团火苗好似发出了疼痛的响声,可它明明只是一团火焰。火苗拉伸延长,包裹住那只陡然膨胀好几倍的手臂。 辛夷扶起了福子和城主,还有茫然看着这一幕的大公子。他像是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呆愣住了。 “我先送你们出去。”辛夷说。 她现在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制服得了这只鬼,尽管这只鬼看起来易于沟通,又娇滴滴的如同女孩模样,仿佛对她言听计从,颇为依恋的模样。但神明都是翻脸无情的模样,更不用说一只鬼了。 在辛夷怀中的福子见到还在昏迷的城主,脸上难免出现几分厌恶之色。辛夷轻声安抚福子:“不会将你们放在一处的。” 千代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夹杂着压抑的愤怒。 “你又要抛下我。” 辛夷头也不回,丢下几个纸人。 这是她从阴阳师手中学到的一点小技法,大约能拖住千代一会。山鬼的脚程也很快,她将这些人放到了城中废弃的小屋,大公子身上没有伤,他自然会照顾自己的父亲。 而福子,辛夷本想将她放回山上的寺庙。但不知福子怎么知晓她的意图,这个失声的女子对着她摇头。 来不及去探究为何,辛夷也为福子寻了一处地方,想了想,放下自己手中唯一的纸人。灌入灵力,纸人见风就长,有二尺大小,便能照顾人了。 心脏忽然钝钝地疼了一下,这样的感受许久未曾出现了,像极了之前满月时分,插在她胸口那柄剑带来的疼痛。 只是很快,这样的感受就消失了。 顾不得多想,辛夷安置好福子后,急急转身,没料到背后生出了呜呜咽咽这样的声响。 “我要回去的。”长大的纸人帮忙安抚激动的福子。 “城主府中还有人,我不能任由他们都被鬼吃了。” 辛夷离开的时间不长,再回来时,偌大的一座府邸无比安静,连雨都停了,只有树叶往下滚落雨珠的动静。 神明一脚落在枝叶上,连空气都没有震动半分。蔓延的潮湿的水汽中,幸好没有大量的血腥味。 证明那只鬼没有胡乱杀人泄愤。 辛夷安下心来,不过她已经感知不到火苗的方位,有很大的可能,火苗也被他吞吃了。火苗用来烧普通的鬼还是绰绰有余,但是面对千代那样强大的,甚至可能是始祖的鬼,便失去了胜算。 肩上的枝叶点了下头,将早已令它不堪重负的雨水落下,沾染着尘埃,草木味道的雨水滚落在辛夷肩上,她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想起千代最后那句话。 【你又要抛下我。 】 她到底什么时候抛下过这只鬼,以至于令它念念不忘到现在。 “辛夷。” 长长的,幽远的声音陡然响起来。 那只鬼睁着红梅般的眼瞳,幽幽地叹息,“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一定会回来。” “神明不会抛下人类。” 府中泛起层层的水雾,涨潮一样的漫起来。 长发蜷曲妩媚的鬼来到了辛夷所在的树下,她强压着沸腾的情绪,温婉地,又轻轻地喊了一遍辛夷的名字。 第62章 没有什么好躲的,她本就是要来找这只鬼的。 辛夷从树上跳了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已显现出熟悉模样的鬼对她轻柔地笑了笑。 “我要将你藏起来。”他说。 第56章 那位鬼杀队的炼狱先生曾说, 那位鬼王,曾是平安时代的贵公子,精通风月与诗词, 茶道与礼仪, 只是生来就带病, 没有健康的身体。他在渴求健康的路上, 成了一只恐惧阳光的恶鬼。 但是炼狱没有同她说,鬼王拥有她喜爱的红梅色的眼瞳,有一头海藻般柔软的, 令她爱不释手的长发。她曾和鬼王有过一个约定,让他病好后, 成为她的小巫祝, 得到长盛的香火。 辛夷恍惚了一瞬,不眨眼地看着无惨。 血红色的, 状若藤蔓一样的事物缠住了她的手脚, 辛夷抽空看了一眼,这样的植物,缠绕在手上的感觉更像是与血肉纠缠在一起, 有种独特的粘腻感。 藤蔓拉着辛夷,终于将她拉到无惨的怀中。 “辛夷, 辛夷……” 他温柔地说,“抓到你了。” 皮肤下有生命在鼓胀,随着无惨的这一句话在欢欣雀跃着。 抓到了,吞下去,藏起来,每一个细胞都是这样诉说着,要求着,渴望着。 辛夷推开他,但是藤蔓依然缠绕着,从后背编织成一张密密麻麻坚实的网,将她整个人托住,笼罩住。 “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辛夷叹了一口气,“无惨。” 【哔啵——】 后面的藤蔓碎裂了,仿佛熟透的浆果,一个个成熟破裂,那种欢欣的,满足的气味争先恐后冒出来,缠绵地与辛夷亲吻。 又是一滴雨珠,垂垂地坠落下来,自蜷曲的黑发,留恋地在鬓角处停留。 无惨的眼弯了弯,他的眼睫笼住流散的红梅一般的光,在这样腻人甜蜜的香气中,对辛夷说:“再喊一遍我的名字。” 他的语调亲昵,状若撒娇,好似又回到了扮演千代的时候。 藤蔓慢慢收紧,有一株嫩芽状的藤蔓,小心翼翼地爬到辛夷的脖颈上,滑腻的如同果实汁水一样的水渍在藤蔓皮下分泌,浓郁的香气也从这水渍中散出。 辛夷扒开了脖颈上的藤蔓,这东西越来越往上生长,几乎就要覆盖嘴唇,将她整张脸都盖住。被辛夷扒开的藤蔓隔空挥舞着触须,但身上又分泌出更多的汁水来,滑腻腻的沾满了辛夷整只手。 嫩芽一般的藤蔓爆出满手汁水还不说,还插/入辛夷的指缝间,亲密温柔地做成了个十指相扣的模样。 它不是真的草木,只是随主人意识而动的似血肉藤蔓的怪物,况且又生得一副并不美丽的模样,,甚至并不美丽都可以说是抬举了,客观的评价,应该是丑陋。 辛夷皱起眉,一甩手,那团藤蔓被无形之物从本体中切割开来,随着辛夷的力道被甩得远远的。 “无惨。”辛夷倒是依他所言,又唤了一遍他的名字,“你身上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它散发的香气倒是诱人,只是观感实在令人不适,辛夷的指尖燃起火,将遗留在她身上的汁水,还有攀附在她手上身上的藤蔓,打算全都烧个干干净净。 只是,在火焰舔上来的那一刻,其余的藤蔓顿时露出可怖的一面,张牙舞爪地吞吃这些火焰。 辛夷的眉头就没有解开过,长发的鬼王伸手,尖利的指甲又开始伪装成人类的模样。他冰凉的指腹放在辛夷眉上,想要那眉毛重新舒展开来。 “你以往见到我,都是很开心的。”无惨纤细的眉也蹙起来,忧愁柳絮一般地笼罩在他眉眼中。 藤蔓舒展了一下身体,更是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生长出来,夜间的雾气越来越浓厚,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景象了。 “这些东西,你可以看成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辛夷看向无惨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她放出的火已经被藤蔓吞吃了大半,鼻尖能闻到被烧毁的灰烬味,但是这从无惨身体中生出来的藤蔓太强大了,她现在只能看到微弱的火光,在藤蔓中央挣扎。 辛夷说:“原先的你是漂亮的小公子,生就有一副招人的容貌,还未有这些丑陋的东西,我见到你,自然是开心的。” “而且那时候的你,会是我未来的巫祝。” “没有作废。”藤蔓忽然疯长起来,想继续靠近辛夷,它长长的触手哔啵绽裂,流出更为浓郁甜腻的汁水,它要缠住辛夷。而本就微弱的火光再一次大盛起来,灼烧起疯长的藤蔓。 无惨执拗地又重复了一遍,“没有作废,我会是辛夷的巫祝。” 辛夷摇摇头,在冲天的火光下,周身浓密的雾气也不得不消散,辛夷的面孔在光影下晦暗不明,她悲悯地看着无惨。 “可你已经是鬼了,只有人类才能做巫祝的,无惨。” 无惨笑起来,火光下面容秾艳到妖冶,“事物是变化的,辛夷。”他的手从眉眼处落下,停在辛夷的唇上,竟然还在颤抖。 “我会成为你的巫祝。” “这些东西暂时还不能收回去,不然——”他眼尾挑起愉悦的弧度,“我就抓不到你了。” 不知道无惨在说什么梦话,辛夷甩开他的手,身后的火焰灼灼热烈,似要烧穿一切,她招来风,想借风势再将火烧得旺一点。 才调动了体内的灵力,辛夷怔了怔,不着痕迹地摸上胸口,又在疼了,那早已愈合的伤口怎么又在疼了。 不对,不是这样的。 神明恍然响起,就在不久前,她被人刺中一刀,虽然用的是小巧的匕首,但是整个匕首,全都没入了其中。 来不及多想,她矮身,躲过了侵袭而来的藤蔓,挽着头发的流苏却被狡猾的藤蔓摘下来,血红的嫩芽挨挨挤挤,长在流苏身边。看过去,像是在亲吻一般,用它们的叶片。 辛夷抓住一缕风,以风为刃,朝那些藤蔓和嫩芽劈下去,这一下确实劈下来不少,流苏掉落在地,又被争先恐后的冒出来的嫩芽捡起,再度成为众星拱月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看一眼就觉得恶心,冒出头的嫩芽像是一种柔软的虫子,身躯摇晃摆动。辛夷拿着风刃,看也不看,往身后扫去,风刃产生的强大风力让火焰迎风招展。 灰烬变得更多了。 辛夷的另一只手还按着胸口,疼痛亘古绵长,在很久远之前的年岁,在她的神庙下,她的巫祝用剑刺中她的时候,就开始疼痛了。倒转了千年的岁月,眼前的场景也是诡异的相同。 她还是与她的巫祝对立。 “辛夷,辛夷……” 穿过了火光与雾气,藤蔓与血色,模糊的叫声传递过来。有人跌跌撞撞地,逆着火焰与灰烬前来,童磨见到了持风刃的辛夷,没有了流苏捆绑的发饰,她的一头长发尽数垂了下来,发尾在火光下,闪出火红的颜色。 童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见到辛夷,就下意识地弯眼,月牙挂在下面的双眼,见到了辛夷急速靠近的身影。 在他被辛夷抱走跃起的时候,他原来站立之处,被深深刺入巨大的尖刺。 卡在喉咙里的一句原来你在这慢慢地吐出,此时没有情绪的白发教主也有了好奇心。他对上了一双红梅的眼瞳,恶意在这双眼瞳汹涌蔓延,少年对他依旧弯眉微笑,口中却在问辛夷: “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好大的阵仗。” “嗯,碰到了一只鬼王。” 童磨适时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他重复了一遍鬼王这个词,又将目光遥遥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堪比夜色的深色和服,长发蜷曲如海藻,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瞳是有颜色的。而他的身后,遮天蔽日的红黑交加的藤蔓状物体太庞大了,可以轻易地取人性命。 鬼王看起来,有着非常强大的力量。 童磨情不自禁地上前,想要看得更清晰一点,被辛夷拦住了。 “你想去送死?”神明脸上难得没有什么表情,碧绿的眼眸扫过来还带有冰川模样的冷冽。 童磨没有被辛夷冷冽的模样吓住或者愣怔住,他的脸上依旧有笑,弯弯浅浅的一弧,“ 辛夷别生气。 ”一开口就是含有道歉意味的安抚。 白发教主浓长漆黑的眼睫拢住流彩的瞳孔,“我只是想看看,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辛夷转眼,叹气:“人类是很脆弱的。” “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悄悄死去。” 童磨的笑容只停顿了刹那,很快又飞扬起来,“才不会。” 他想摇一摇折扇,遮住上扬得过分的嘴角,可惜出来的太匆忙,没有将扇子也带上。不过没关系,不遮住也没关系。 “我才不会偷偷死掉,我会陪辛夷很久很久。” 可是说话的时候,周边起了太多的风,吹到脸上,不,不能说吹,风声呼啸,这已经往脸上切割了。但辛夷一定能听到他的话,辛夷是神明,她一定能听到。 第63章 无所不能的神明的用风和火挡住了藤蔓,血红的异物被切割,被灼烧得七零八落,童磨现在看过去,已经不觉得那东西遮天蔽日,极具压迫感了。 然后,辛夷在他面前,吐出一口血。 真奇怪啊,辛夷怔怔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口血,她是用灵力变幻的身躯,怎么会有血这样的东西在自己体内。她的五脏骨骼,血脉肺腑,都是灵力啊。 神明撑着童磨的肩,又吐出一口血,温热的,血红的,像极了人类的血。 辛夷看着满手都盛不住的血,已经流到了童磨的衣袖臂膀上,还只是少年的童磨看起来也像是慌张了,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浓黑的眉垂下来,那么忧愁。辛夷看着自己的血流下去,忽然就想起无惨的话。 【我的血不是什么好东西。 】 那把匕首上沾了他的血,没入了她的心脏。 第57章 现在再追究再探求已经晚了, 辛夷抹掉嘴角的血,尽力忽视那不断疼痛跳跃的心脏。 “稍微等一下我。”辛夷站起来,看着风外的想要卷土重来的藤蔓, “我看看能不能将这个鬼王做掉。” 口中说的气势万千, 但辛夷的把握不到五成, 全盛时期的她自然能轻松拿下, 但是现在的她既缺乏灵力,身上又有这种奇怪的病症,与无惨打斗起来, 就显得艰难了。 辛夷回过头,再次叮嘱童磨, “你待在此处, 风眼中很安全。” 白发的教主身上沾满了辛夷的血,他不自觉地想跟着辛夷出去,风刃交缠着旋转,割断了童磨的一缕头发。他见不到辛夷了。 白发的教主怔怔的,他垂眼,看到手上的红,着火入魔地低头,舔了一口。 辛夷顺手割断朝她伸过来的藤蔓,断裂的藤蔓再一次在她面前爆出汁水,灰烬混杂着粘腻的香味,就形成了奇怪的味道。不过这些辛夷暂时闻不到了,这些藤蔓的汁水和香味会带来古怪的反应,避免受到影响,她就干脆关闭了自己的嗅觉。 被斩断的藤蔓弹跳了几下,辛夷的耳边便传来轻柔的,温和的嗓音,“你将那个人类藏得真好。” “你也会对一个人类那样好。” 无惨昳丽的面容闪现在她面前,忽略掉诡异的藤蔓,破损的和服,他好像还是那个樱树下谈风月的贵族公子,病骨支离,郁郁寡欢,但不会吝啬笑,清风明月,日光松影,偶尔也会令他笑一笑。 辛夷这样想着,手下的动作却不慢,风刃割上的无惨的脖颈,猝然响动,像极了金戈相交的动静,他的脖颈比岩石还要坚硬。辛夷的风刃没有在他脖上留下一点痕迹。 辛夷心中嘶了一下,这可难办了。 无惨停了下来,他竭力维持的面容终究还是扭曲了起来,眼瞳急剧收缩,本就通红的眼眶像是倒灌进鲜血,他不可置信地对辛夷说,“你想杀了我?” “你要杀了我。” 辛夷想了起来,无惨是生来就带病的,他比任何人都渴望生命,渴望健康。为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他成为了鬼。 “你是鬼。”辛夷温柔地说,“你是被异化的产物。” 无惨向前,他几乎是贴着辛夷的脸,明明应该咬牙切齿,但是出口的话还是不自觉地多了一丝缠绵。 “辛夷的话好没道理,人食鱼鸟虫兽,而虫兽也吃更弱小的动物、草木,天地间的规律自然向来都是如此。人类比鱼鸟虫兽强大,可以以它们为食。我同人类没什么分别,只是以人为食。 “辛夷是神明,怎么就不能像爱护人类一样,喜爱鬼,喜爱我呢?” 无惨的一番话好有道理,辛夷几乎要被他说服了。 她又砍断缠上的藤蔓,汁水飞溅到脸上,浅粉的颜色,似片片桃花瓣落于眉间脸上,“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疼痛的心脏在鼓动着她,再次吐出血来,这样的疼痛已经不能单单靠忽视来强行无视它的存在了。辛夷不自觉地蹙眉,眉心浅浅陷下去一道。 她将涌到喉间的血咽下去,也不在意飞到脸上的汁水,“可是无惨,鬼是本不该存在于世的生物,天地万物自有规律,你们是万物之外的物种。” “神明呢?也是吗?” 无惨轻轻地笑起来,又将一张面孔恢复成昳丽秾艳的模样,他知道辛夷喜爱美丽的事物。他扶住将将要倒地的辛夷,轻声说,“早就同你说过了,我的血不是好东西。” 身边藤蔓在扭曲地跳动,无惨说过什么,这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她被无惨拥在了怀里,整个身躯,毫无保留地被禁锢住,辛夷仰起头,唇角不可避免地流下血。真难受啊, “天要亮了。”辛夷对他说,她再次捻起一缕风“我记得鬼,是最怕太阳的,是吧?” 风刃堪堪停在无惨的胸口,血红的藤蔓快要将辛夷整个人都包裹起来,藤蔓的触手织得密密麻麻的,密不透风,自然也不透光。 【噗啪——】 猛然窜上的火,将藤蔓连带辛夷流出的血也一并燃烧起来。 “你带不走我。”神明说。 天光刺破第一缕云彩的时候,风停下了,火也停下了,连日的雨天之后,终于迎来了又一个晴天。 辛夷强撑着,但是眼前已经模糊,只记得无惨的眼睛,红梅落雪一般,深深地,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浅淡天光下,灵力在悄悄地四溢出来,辛夷跪坐在地上,口中的血无声无息地全流了出来。 童磨在身后,犹豫着想伸手,但是,他走神了一刹那,他好想好想,跪下来舔舐完辛夷身上的血液。走神的时候,他的表情必然是不好看的,在辛夷望过来的时候,他揉了一下脸,将癫狂的神色收敛起来。 辛夷其实并没有看清童磨的面色,她无意识地回头之后,就开始将自己缩小,缩到很小很小,如尘埃一般,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她在长久的黑梦中,模模糊糊地想,巫祝朝她刺来的刀上,或许涂抹的并不是黄泉水,而是类似无惨的血这样的一种物质。只是,他们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又是怎么能得到同一种物质的。 神明是没有梦境可言的,辛夷此时却像人类一样做起了梦。 她梦到了没有在记忆中存在的画面,赤豹性子懒,脾气也臭,遇到不懂事的人类拿着锄头要驱赶它,通常会毫不客气地给那些人类一爪子,倒不至于到死亡的程度,但是会翻开皮肉,疼得人类嗷嗷乱叫。 到了冬季的时候,大雪落在深林时,它常常会找一个地方窝着,不爱动弹。巫祝是在一个雪夜找到它的,年轻的巫祝眼中写满了野心,面对着极为高大的赤豹,也丝毫不惧怕。 他来劝说赤豹背叛辛夷。 赤豹差点将他一口吞下,长啸声回响在整座巫山中。 辛夷在想那个时候她在哪里,她不在巫山,那个时候,她去往了河伯的地界。 巫祝没有被吓到,差点死亡的阴影对他来说是不存在的,他一遍一遍地找到赤豹。他对赤豹说着神明之间的地盘划分,山鬼居于巫山一隅,便已自得其乐,外间神明的争吵征战,于山鬼来说就如云烟,她并不关心。 但是世外桃源怎么可能长久存在呢,终究会有神明,将目光投注在此地。正如眼下,那万河之主的神明,人身鱼尾的河伯,就看上了巫山。 赤豹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它厌烦这个聒噪的人类,恨不得将他一爪子拍死,但他是主人钦定的巫祝,他不能无缘无故地死在自己手中,即便他在说着大逆不道的话。 年轻的巫祝极其擅长察言观色,又兼有三寸不烂之舌,他说着若是被河伯拿下巫山,神明之间的争斗向来是不死不休,到时候辛夷只有魂归天地的一条路可以走。但是换个方向,若是他们主动献上巫山,就可以留有一条生路。 辛夷不必魂飞魄散,它依然可以永远地陪伴在辛夷身边。 赤豹瞪起眼,它已经懒得听巫祝胡言乱语,树上的雪簌簌而落,还未掉落就被赤豹灼热的体温融化。 赤豹晃了晃脑袋,猛地张开了扣,尖利的獠牙在血色的口腔中,生出最为锋利的尖锐感。它可以轻松地将巫祝的头一口咬下。 年轻的巫祝静静地站着,他从未觉得赤豹能对他手下留情,直到现在它才对他出手,已经是令人惊讶的结果了。不过他也没能想说服赤豹,屡屡多次找它,归根究底只是为了卸下赤豹的防心。 眼下是最好的出手机会,巫祝拨开小小的瓶塞,在赤豹扑过来的时候,将手中的小瓶扔出,精准无误地送入赤豹口中。赤豹随意地咬碎口中的事物,它并不像普通的野兽,能轻易被毒素打败。 它的一身皮骨能化解各类剧毒,便是石头也能被它嚼烂入肚,但是它没想到,巫祝扔过来的并不是毒药,而是用神明血制出来的迷药。 河伯将这迷药给巫祝的时候说过,就是将它下到辛夷身上,也能制住她。巫祝的眼中陡然冒出光亮,比天光还要盛。 第64章 人身鱼尾的神明读出了他的想法,他慢悠悠地开口,“当然,只能制住神明一炷香的时间。” 巫祝收敛起眼里的锋芒,他拿着那瓶迷药,说:“原也不是要放到山神身上的。” 他用迷药控制住了赤豹。 然后,在一个天时地利的好时候,山神最信任的坐骑,反咬了山神一口。 辛夷的目光越过了巫祝与赤豹,久久地停留在河伯身上。神明着月白衣裳,身下鱼尾粼粼,长发也粼粼,闪出金色的鱼鳞般的光。他半坐在岸边,神色不辨喜怒。 这应该是回忆,又或者是另一个世界的碎片,但是河伯抬起眼的时候,与辛夷对上了目光。 被看到了。 但那也合该是河伯感到羞愧。 辛夷没有收回视线,可河伯也安静地望着,看起来木人一般。终究不是真正的河伯。 美貌的少年男女自水中而出,跪在河伯脚下,说着神明无上高大的赞颂词。笑意盈盈的河伯躺到他们怀中,捻起一缕人类少年如墨的长发。 “很快,你们喜爱的,群山的神明就会长长久久地住在这里,开心吗?” 他们扬起笑脸,自然说着开心。 可是,方才还笑意盈盈的神明猛然抬手,将其中一个少年按到水中。 “你怎么哭丧着脸。”他笑意不减,“多不吉利。” 少年青白着一张脸,手臂徒劳地上下舞动。 “每回辛夷到访的时候,你们不是很开心吗?她就要永永远远地在河域中留下了,全都笑起来呀!” 辛夷想,河伯也是个脑子不太好使的神。 她随手抓起空中的什么东西,就朝河伯劈下去。 第58章 这一下, 就劈碎了全部的幻象,人类、河伯、水域,通通如镜花水月一般碎裂。 真可惜啊,辛夷的神魂都在颤抖,眼前的都是虚妄,她没有真的能将这个神劈死。 他总会死的。神明慢慢地吐气,只要她不死,只要她能回去,她总会弄死他的。这个虚伪的,可恶的神明但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弄清楚,她身体中到底被放了什么东西,以至于时至今日依旧还给她带来痛苦。 辛夷被这不依不饶,死缠烂打的疼痛折磨得要疯掉, 她坐了下来, 升起了一个大胆狂妄的想法。在实施这个想法之前,她要先从这里出去,她要从自己的梦里出去。 这是她的梦境, 她要出去的话,就一定会出去。 翠鸟在耳边焦急地叫唤着,满树上下都是它的声音。 辛夷睁开眼,她仍是小小的一个,一眼看过去,翠鸟都比她大了不少, 有种仰望高山的错觉。见到辛夷醒来,翠鸟的啾啾声更大了,高昂婉转得像是在高歌。 头有点疼, 辛夷转过目光。真奇怪,她又回到了熟悉的绯樱上。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她就在这株绯樱上,换个说法,她算是诞生于此。 心脏仿佛暂时将疼痛隐藏起来,平静地跳动着,辛夷将自己的身体拉长,伸出手,抚摸上深棕色的树干,细微的灵力从树干上缓缓流转,进入辛夷的身体。它除了带有灵力之外,与别的树木没有什么不同了。 无非是生的年岁长久了一些,从平安时代,一直到现在的江户时代,这株绯樱依然存在着。尽管看起来,这株绯樱并不像什么千年树木。 辛夷把脸也贴在了树上,感受着微不可闻的,却又绵长不断的灵力。她一定会将这些事情,一件一件,都弄清楚。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弄清她心脏的秘密。 借着樱树绵长不断的灵力,辛夷的指尖就如锋利的刀刃,如同刀刃切开豆腐一般,她轻松地切开了自己的胸口。 没有流出任何血,只有四溢的灵力,在静静消散。 她原是没有血的。 辛夷将手放进了自己的胸膛,她似乎听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悲鸣,所有的器官都在抗拒,都在拒绝着手的进入。 辛夷找到了自己的心脏,是温凉的,并不热,她摸索着这颗心脏,将它拿了出来。 细细密密的,深绿浅绿的灵力构成了这颗心脏。它看起来,就是无害的一片绿,被放在辛夷手里时,表面还在瑟缩。 像是要怕她对它做些什么。 辛夷吹散了表面的灵力,四溢的灵力漂浮在周围,没有消散,只发出了微弱的绿光。那颗心脏的正中,被灵力所掩盖的模样终于露了出来,那一点扎眼的血红延伸出丝丝缕缕的血色,包裹着这颗心脏。 血色不安地鼓动,带动着心脏也颤抖起来。 辛夷的手碰到了那点血红,那些悲鸣转移了位置,在她脑中响了起来。她攥住血丝,整只手都在用力,脑海中的悲鸣长啸,她低下头,又吐出一口血。 翠鸟都吓怕了,不停地扑扇着翅膀,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几乎要沁出泪珠,连一管娇滴滴的脆鸣都变得哀愁幽怨起来。 辛夷也不去管口中吐出来的血,她想,她大概知道了自己的吐血缘由,是因为这心脏上的异样。 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呢,她凑近细看。 翠鸟扑到辛夷怀里,神明朝它低头,嘴唇擦过翠鸟鲜亮的羽毛。 “不必担心我。”辛夷说。 翠鸟被迫安静了下来,它不解地望向辛夷手中的那个东西。 这会让辛夷流血。 辛夷自心脏上拿起一根血丝,这次不再是口中了,她的四肢百骸,也在渗出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血人一样。 刚刚安静下来的翠鸟又不安激动了起来,它的羽毛都沾上辛夷的血,温热的,一把一把的血,将它兜头淋了个遍。翠鸟哀哀地叫唤,神明垂眼,对它说抱歉。 指尖拂过之处,它身上的血也褪色了。 日光垂于枝叶,光斑浅浅落于枝桠,辛夷借着日光,借着一腔不服,将沾染在心脏上的血丝一气之下全拔了出来。 像是失明了,脑海中的悲鸣震得全身都在痛,疼痛太多,便显得麻木了,只是在拔出的时候,她一下便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灵力温柔地重新包裹住这颗心脏,像是在修补心脏上的疮痍,在辛夷颓然垂下的手中,血丝不依不饶,要重新去往心脏之处。 神明那样无力的手,却像是世间最坚固的牢笼,血丝无处可去,只能蜗居在手中。柳絮一般的触手,试探着,要再度深入辛夷皮肉。 辛夷在无声无影的空茫中,握紧了手。 她终于知道了,当年巫祝的匕首上,到底掺的是什么东西。 山鬼诞生于山川湖泊,辛夷是一直这么认为的,但是严格的来说,山鬼生于神山,长于神山,是草木树灵孕育出的神明。她吸收草木灵气,由草木灵气构成身躯,自然也极为容易对草木剧毒产生反应。 就如同河伯,水域而生的神明,若是给他注入黄泉水,只怕他不会比现在的辛夷更好受。 巫祝剑上的毒,采于巫山,林木草石,是最温柔最无情的母亲,它给予辛夷诞生,又以残酷的手腕,赐予她人类的血肉,能让她一并感知到无解疼痛。 而无惨的血之所以能对她起作用,大概是,他也是由草药变成的鬼。 辛夷不可抑制地回想起千年之前的平安京,鬼舞辻家族辛苦寻来的医师,他是个聪慧的医师,虽然长得比病人还像病人,整日里都是一副苍白的脸色,仿佛随时都会死去一样。但是他天赋极高,熟悉草药。 他能救活在生死边缘徘徊的无惨,将他变成了鬼。 辛夷恍然想了起来,那个时候,在无惨变鬼的时候,医师在哪里? 辛夷告诉无惨,她在他母亲的尸体上,闻到了草药的味道,那个时候,医师还活着,还是死了。 已经死了。 他这样惊才绝艳之人,不会有意将救治的病患变成不能见日光,只能茹毛饮血的怪物,一定是从中出现了什么差错,才变成现今这幅模样。 辛夷想到一种可能,或许无惨成鬼后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那位医师。毕竟他娇气爱闹,从很久以前,便讨厌那位医师。 无惨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病患,在对待每一任医师的态度上,都是如此。 想到这里,辛夷忽然怔愣住,她现在怎么无端端在想那么久远之前的事。她本该,是在拔除身上的毒素。 周围一片雾茫茫的安静,没有声息,也看不到景象。 她记了起来,拿出心脏上的血丝后,她应该是昏了过去。平静的空间里,涌来了巨大的浪潮,辛夷这下能看见周围黑色的浪潮,朝她扑面而来。 日光天色,虫鸣鸟叫,彻底隔绝在外了。 - 樱树下被放下了一朵莲花,白发的教主仰起头,头上的法帽也被他拿下,他见到在树上乱跳乱叫的翠鸟,也不怕把自己的嗓子叫坏。 童磨托起自己的法帽,朝翠鸟招手,“到这儿来。”他的眼下总是挂着弯弯的月牙,见人见物先带笑,看起来总是温柔亲切。 第65章 翠鸟尽管讨厌这个人类,但是神明不见了,说不准这个人类能知道神明去了哪里。它顺从地树上跳入童磨的帽中,仰起小小的脑袋,对着童磨一通乱叫。 即使是神子,也听不懂鸟鸣声代表了什么,但他能读懂翠鸟的情绪,焦急、慌张、以及害怕。 童磨还是在笑,同翠鸟说话时,语调轻飘飘的,每一个字好像都落不到实处。 “你看起来真慌张,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一样。” “你不会将,辛夷弄丢了吧?” 他抓到了叫唤的翠鸟,这样的翠鸟不过小小的一团,他一只手完全可以决定它的生死。 教主垂下白橡般的发丝,眼下的月牙没有消失,但是原本绚烂的瞳色却晦暗了。他继续轻轻柔柔地问翠鸟,“你将辛夷弄丢了,是吗?” 那天的夜晚真是个糟糕的夜晚,童磨想,在日光出来的一刹那,他眼中无所不能的神明倒了下来。衣衫裙摆都是血渍,零落在其上,开出一朵朵血花来。畏光的怪物走了,这是童磨第二次与他对视,如出一辙的血色瞳孔里,恶意与怨毒在弥漫。 他想杀了他,用鲜血,用藤蔓,或许还会用自己的手。 只是怪物最后留情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怀里的神明。 多雨的天气下,树木房屋,还有脚下的地都湿漉漉的,尽管夜里烧出了一把火,但仍减不去多少潮湿之感。枝叶上垂挂的水珠小心翼翼地跳跃下,落到了地上,很快洇无,尽管如此,在它坠下的时候,借着雨后的第一缕日光,折出灿烂的光芒。 童磨晃了一下眼,感觉怀中的神明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手掌大小。 年轻的教主整个人几乎僵住了,不敢乱动,微风晃晃悠悠地送来一瓣樱花,好柔软好小的一片花瓣,轻轻地盖住了辛夷。 在辛夷缩小的时候,被装在松果袋中的翠鸟也滚落了出来,整只鸟还是懵懵懂懂的,看到变小了的辛夷连叫都不会叫。 轻柔拂面的微风忽然变大了,它抢走了童磨手中昏过去的神明,托着辛夷,往远处而去。翠鸟虽然还是懵懵懂懂,但它已经跟随本能追逐风而飞去。 风将辛夷带到了这株平平无奇的树上,翠鸟的羽毛蹭着辛夷,绿豆大小的眼往树下一看,见到了讨厌的人类浑身脏污,它下意识地想要去啄瞎这个人类的眼。明明在它睡着之前,神明还是好端端的。 可是现在,小小的神明正依靠在它身上。 翠鸟想,等神明好起来,它再啄瞎那个人类的眼。 但是现在,讨厌的人类笑盈盈地质问它,是不是将神明弄丢了。 翠鸟自然听不懂人类的语言,却在这个时候微妙地读懂了童磨的意思。 它好像,真的把神明弄丢了。 但是在理解人类话语之后,鸟类敏锐地感知到了危险的来临。它挣扎着要飞起来,人类的手掌铁钳一般,禁锢得它骨骼都在疼痛。 翠鸟最后的鸣叫声哀婉,教主微微抬起一侧的脸,“欸,怎么叫得这么凄惨。”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杀了你吧。” 第59章 “怎么可能?”少年教主展露在阳光下的一侧脸庞明亮, “我是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他放开了手,看到在帽子中,似乎被吓得举不起翅膀的翠鸟, “若是被辛夷知道,因为你而同我置气,那可不好了。” 童磨扔开法帽, 有些倦怠地闭起眼,在这种时候,他脸上还有笑意, 那一瞬间的澎湃恶意在笑容下仿佛也消弭得无影无踪。 樱树静默无声地舒展着枝桠,澄蓝的天空,没有一缕云彩的存在,日光畅通无阻地倾洒大地,很难想象这样的天空,也会出现连绵阴雨的情况。 童磨垂下的发丝在光下愈发白皙, 他转过头,定定地盯住了这棵樱树。 樱树的枝叶徐徐随风而动。 “教、教主?”犹疑的,不确定的声音传来, 童磨转过身,看到寺庙的信徒踌躇地在自己身后。 “啊, 是你啊。”白发教主笑意璀璨,眼下的月亮弯弯的,几乎要挂到天上去。 “帮我个忙,你和其他信徒帮我一个忙, 去找一个人。” 信徒匆匆地跪在地上,听着自己崇敬的神明轻言细语地描绘要寻找之人的体貌,全都说完之后,童磨还体贴地问了一句:“都记清了吗?” 信徒频频点头,教主说的话,他怎么会记不清。 童磨打开折扇,这时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他低头,问信徒:“刚刚你过来,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 信徒晕乎乎的大脑本来注入了教主的吩咐,此刻遭到询问,才费力找出原因,一字一字说出来:“城主府,啊,是城主府大公子前来,想要求见教主一面。” 童磨在寺庙中见到了衣冠整洁的大公子,不过,大约很快就要尊称这位大公子一声城主了。 那一个夜晚,受到伤害的不止有他的神明,还有这两位城主府的主人。城主身上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损害,如今只能躺在床上,连话也说不清楚,就如同一个中风的老人一样。 童磨见过躺在病床上的城主,满脸褶皱的面皮,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十岁,现在的城主不过四十许的年纪,可病床上的人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眼睛浑浊,身体无力,完完全全的是一个痴傻的老人了。 在被褥下,童磨见到了城主身上雪白的绷带。 连绷带都比人年轻。 他见过城主那一眼后,就离开了城主府,回到寺庙。 此时巨大的神像下,菩萨慈悲闭目,莲花朵朵缠绕于身,香火在铜炉中燃烧,氤氲出浅淡烟雾的模样。大公子安静地站着,待听到动静,才缓缓抬眼看来。 “极乐教主。”大公子清浅地吐出这个颇为正式的称呼。 童磨晃了晃折扇,璀璨瞳孔下,是一张笑意铺满的脸,“哎呀,怎么公子一直站着,这儿不是可以坐着吗?” 他拿折扇遥遥指了一下位置。 “不必了。”大公子想也不想地拒绝,他现在懒得维持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冷漠才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底色。 童磨也不在意大公子的语气,瞳孔依旧灿烂生辉。 被那样奇异的,仿佛被神明亲吻过的眼瞳长时间注视着,即使是大公子,也会在不经意的某个瞬间恍惚一下。 “我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求证一事。” 教主歪过脸,笑着望向他,不发一言。 “我想知道,极乐教主是否真的能见到神明,也想知道,我的父亲,饮用鬼血和人血,是否真能与神明比肩长生?” 童磨的脑袋晃了晃,身体也随之轻微地摇摆起来,“大公子说的这些话好深奥,我听不懂,这些,不应该问城主大人,怎么反倒问起我了?” 大公子上前一步,淡漠着一张脸,两人的距离拉进到他能看到童磨微笑的弧度。 “教主不必谦虚推脱,你将寺庙的信众选来放到城主府中,想必父亲的计划,你也知晓。” 童磨停了下来,微笑的弧度就停止在那一处位置,不再上扬也不再低落,“大公子既然这样说,你陪在城主大人身边的时日最久,就连鬼血也是你亲手呈上,你又怎么不知道了?” 大公子直起身,目光从童磨的脸上移到他的折扇,然后慢慢转移到神像上,菩萨悲天悯人,永恒地矗立在那里。 “我们不要再打哑谜了。”大公子说,“见识到那样奇怪的能力,不,是那样瑰丽梦幻之色之后,没有哪个人类,不会心神动摇。” 童磨短促地笑出了声,他懒洋洋地靠在神像脚边,“原来大公子也想要有那样的能力。” “你完全可以同你的父亲一样,豢养一只鬼。” 他仰头看向屋内金光闪闪的神像,“没有人类能成为神。” 只是一个极度悲伤的真相,没有人类可以成为神,没有人类可以像神明一样拥有悠长的寿命。所以,如果想陪着自己的神明该怎么办呢? 怎样才能长长久久地,陪伴在神明身旁呢? 大公子走过来,同样停在了神像身边,他没有童磨这样懒散的姿态,贵族郎君,自有一番礼仪姿态,他冷静地问道:“父亲大人向你询问时,你也是这么回答的吗?” 白发的教主笑眯眯地回首:“自然。” 大公子停顿了很久,外头的日照真好,穿透窗棂的阳光将神像照得金灿灿,仿佛在发着光一样。可他耳边还是连绵不绝的雨声,从没停歇过。 “那日晚上,我知道你也在。” 在第二日,阳光盛照的时候,他才搀着父亲回到城主府,那个可怖的怪物已经消失无踪了,鬼这样的生物,接触到阳光就是迎接死亡。父亲在他手上,已经软烂如泥,他的两个蠢货弟弟,见到这个模样的父亲,便想上来同他拼命。 他实在想不通,父亲这个词,这个人,怎么能在他的弟弟心中占据如此大的分。想不通就不必非去想,反正,他也不是很在乎这两个弟弟的想法。不过是自始至终的两个蠢货罢了。 第66章 大公子捂住一边的耳朵,缠绵的雨声好似随着他的这个动作隔绝了一半。他忽然温和地笑起来,那层冷漠平静的面皮从他脸上揭下来,换上了另一张。 “就像那天,在首富家中遇鬼时,你也在一样。” “你和那个……”大公子温文尔雅的面容卡顿了一刹那,他不知道用什么词去形容那绿眸少女,垂眸想了一瞬,就洇开唇边的笑容,“和那位鬼怪,亦或是神明,相识。” 童磨的身体本来歪到了一边,他是懒洋洋的姿势,整个身体好像没有骨头一般,攀附在神像脚下,完完全全的,没有一个教主的模样。但是大公子没有想到,也没能想到,在童磨手中的折扇,会出现在他的咽喉上。 “果然啊,我不喜欢你,大公子你可比你的父亲讨厌多了。”白发的教主还是没骨头的模样,“即便你当上了城主了,但是想要一个讨厌的人消失的话,我还是有点办法的。” 童磨眼角的笑越来越大,像开了一朵硕大的莲花。 大公子在夜晚来临前走出了寺庙,他如今也害怕起来,不敢夜晚在外面多留。童磨还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紫藤花的味道,是被那只鬼吓破胆了吗,他无聊地撑着下颌,那样只会变脸厉害一点的人,怎么也比不上他的父亲。 至少,城主敢养着一只鬼,敢将鬼的血肉生吃下去。 但是到头来还是没用,童磨伤心地想,他失去了一个很好的实验者,不然,不然若是城主成功了。他的脸庞浮起红晕,似乎沉溺在甜蜜的幻想中,他就也能用同样的方法,长久陪伴他的神明了。 信徒在门外踌躇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进屋,今夜月光也无,星光也无,夜幕是一片浓重的黑,看不到一点亮色。他仰头看了一会天,还是下定决心,推门而入。 跪在教主面前,信徒颠三倒四地说出了情况,童磨所要寻找的人,寺庙中的信徒都有留意,但是连一个符合特征的人都没有。 莲花座上的白发教主悠悠地叹气,这一声叹气让信徒的心都跟着颤抖了一下。 “既然现在寻不到,那便再去找,一日、两日,甚至一年、两年,总会找到的,不是吗?” 他丢开了手中的莲花,被揉碎的莲花可怜兮兮地躺在角落,信徒的视线中,花汁顺着教主白皙的手腕,纠缠着,但仍旧不可避免地缓缓滴落。 信徒不知道为什么怔了一下后,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 翠鸟依旧盘旋在樱树周边,它不想离开这里,总觉得神明会在某一日,再次出现在这里。 只要那个人类不再过来就好了。 它停在树枝上,虫鸣聒噪,晴光日好,鲜有人至的山上又见到人影。翠鸟无差别地讨厌起所有的人类,他们狡猾又恶毒,是最讨厌的生物。 但是它现在是一只经验丰富的小鸟,它知道以自己弱小的身躯,往往奈何不了恶毒的人类,所以,它十分识时务地将自己的身躯藏在了叶下,人类自然不会发现它的踪迹。 它可是拥有和绿叶相同颜色的绿羽。 “啊,这不是那只小鸟吗?”拥有火焰一般头发的男子爽朗笑道,“你的主人在何处,你知道吗?” 翠鸟用一只眼看了一眼树下的男子,很快转身,扑扇着翅膀飞走。 炼狱的鎹鸦在他肩膀上,仰起脖子,用粗噶的声音说笨蛋。 炼狱挠了挠头,忽然福至心灵,抖了抖肩膀上的鎹鸦,“太郎,你和它一样是鸟,你去与它沟通看看,能不能找到它的主人。” 名为太郎的鎹鸦飞起来后,第一时间就给炼狱来了个头槌,又喊了一声笨蛋。 炼狱也不生气,摸了摸头,对着太郎依旧在笑。 “我总觉得,等到它的主人与主公见面后,一定能有解决鬼的法子。” 太郎再次停在了炼狱的肩膀上,轻轻地又说了一句笨蛋。 炼狱放下手,转了一圈。 现在,先要找到它的主人,那个拥有神奇能力,能媲美血鬼术的少女。 第60章 在没有落雨的, 星子遍布的天空,会有一条群星汇聚的银河,银光会在其中, 招摇地闪烁。但它们从来不会映上人间的血色。 红发红睫的鬼将手从带有灭字样的人胸膛中抽出,面上的表情却显得意兴阑珊。 “这就是柱吗?” “所谓的水柱, 风柱?” “也不过如此嘛。” 呼吸微弱的鬼杀队员躺在地上,他们已经听不清那只鬼在说些什么了,黑色瞳孔倒映着天上星河,风声从耳边经过,也感受不到气流。 他们在想,还好, 还好柱能走。 只要柱还在, 终有一日,能消灭那些恶鬼。 但是下一秒,重物落地的声音惊起了他们最后一丝感知,有人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看过去,他们的柱,被人一手穿心,丢在地上。死去时,眼睛都没闭上。 穿浓黑夜色和服的男子,长发是海藻一样的蜷曲,只一双眼睛像是流血一样的红,看着格外渗人。 “猗窝座,你就是这样执行任务?”无惨低声问,他的手上还沾着鬼杀队的血,“随意地将柱放掉,任由他们回去,继续壮大,杀鬼?” 红发红睫的鬼看了面前的人一眼,而后沉默地跪下,不发一言。 眼前的这位鬼之始祖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他只需要执行任务。 地上的鬼杀队队员尸体不知被什么力量驱动,渐渐堆积在无惨脚下,猗窝座眼角的余光中,人类最后的身躯渐渐软化变形,是一炷香,还是多长时间,猗窝座不清楚,也懒得去计算,他只看到了剩下了一地散乱的,还沾着血迹的衣物。 莫名显得孤零零的。 猗窝座的眼睫动了动,他那颗只想变强的心难得分出了一点心思,给到无惨身上。 从未见过无惨大人这样吞吃食物,是受伤了吗? 这个人,不,这只鬼也会受伤吗? 【噗嗤——】 半边头被贯穿,浓稠的血覆盖到眼睫上,又垂落下,滴滴答答落在手上。手指的上半部分满是类似刺青的纹路,又沾上血,看起来就格外丑陋了。 【我受伤了,然后呢? 】 这次,无惨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几分难耐的躁意,是那种烦躁得想要杀遍周围所有事物的躁意。 【你想杀了我? 】 红发的鬼有强大的恢复能力,被破坏的头颅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着,但是插/在头颅中的手转了一圈,又一掌将那生长出来的血肉全部捏碎。 猗窝座吐出一个不字,他脑海中全部的想法都沉寂下来,空旷的眼中只映出地上鬼杀队队员的衣物。 无惨终于将手抽出来,他甩开手上的血,见到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手下拿手,摸了摸新长出来的半边头,又正了正位置,才算将整个头颅都放对了方向。 “无惨大人。”红发的鬼又单膝跪下,“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蜷曲的黑发缠绕过眼帘,又缱绻留在耳边,他仰起头,青筋在脖颈,在额角,全都冒了出来。 “我对你们很失望。” “没有除掉产屋敷一族,没有找到蓝色彼岸花,我找不到你们存在的意义。” 猗窝座没有抬头,听着无惨的话,也没有让自己的脑中有任何想法出现,就连看到无惨垂下的一只手上,有火焰灼伤的痕迹,也不做多想。 事实上,就连他被火烧过,皮肤也很快能恢复正常,是多大的火,是多奇怪的火,才能在无惨身上留下痕迹。 猗窝座只是说,“我会竭力寻找。” 但无惨已经感到了厌烦,再加之在城主府发生的事情,让他的情绪糟糕到一种无以复加的程度。 辛夷不愧是神明,那样的火烧在身上,即便他能吞吃,也如同吞下毒药一般,将每一个神经末梢,都狠狠烧灼。 他很不合时宜地,又想到了在战国时代那个人,那个天生就生有斑纹的剑士。 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 他对自己反复强调,辛夷是不一样的。 感受面前难以抑制的杀意停顿了下来,猗窝座垂着头,不知为何,竟然有一种浅淡的失望在心底蔓延。 【不要再让我失望,猗窝座。 】 再抬起头时,已经没有无惨的身影。红发的鬼站起来,手上的血迹还没消散,他现在依然觉得这只手丑陋。 茂密林木下,天色即将破晓,穿深色短打的男子护着怀里的女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茂盛草丛后。 “天快亮了。”他安慰着怀里的女子,“天亮了,我们就安全了。” 怀中的女子瑟瑟发抖,她牙齿打着颤,费劲了力气才能轻声对男子说:“到了极乐教,教主大人会保佑我们的。” 男子却没有像女子有那样虔诚的信仰,不过这种时候,多说也无益,最重要的,是保命。 现在看来那只鬼没有发现他们,他们仍有活命的机会。 第67章 重重树影掩盖下,男子听到了怀中人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慢慢从剧烈到平静,直到怀中的女子,看向他的身后,不可抑制地发出了尖叫。 女子将整个人缩成一团,口中不断地念着极乐。她看到男人的身体倒在地上,红发的鬼向她走来。 女子瞪大了眼睛,身体已经僵直了,她口中仍无意识地念着极乐,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她和男子见到这只鬼的场景。他们只是夤夜赶路想回到极乐教的信众,在前段时日,教主下发了命令,要去寻找一个绿眸少女。 他们和普通信众一样,在忙碌寻找。但又比普通信众运气好一点,他们真找到了一个符合教主描述的人,想要急切地将这个好消息告知给教主的时候,遇到了这只鬼。 后来千钧一发之际,衣裳背后带有灭字样的人跳了出来,帮他们挡下了鬼的攻势。他们乘乱逃了出来。 现在,现在,女子咬着牙想,要轮到自己了。 她闭上了眼睛,想象中的剧痛没有来到自己身上,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女子才又重新睁眼,天还没有亮,眼前的鬼却不见了。 他……放过了自己? 女子抱着捡回一条命的庆幸,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寺庙。 日光大盛,香火缭绕,她在慈悲的神像和慈悲的教主面前,哭着将一切都倾吐了出来。 慈悲的教主流着眼泪,他走下莲花座,扶起信徒。 “真是太可怜了。” “他会在极乐世界,与我们重逢的。” 女子也流着眼泪,瘦弱的身躯委顿在地。 “那么。”慈悲的教主的泪水里也有彩虹的色彩,轻柔的声线中带有几分浅浅的哭腔,他问信徒,“你们找到的少女,身在何处?” 女子涕泗横流的表情停顿了一刹,整个人在这一刻变得像空洞的娃娃一般,她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教主在这个时候还要说起那位绿眸少女。 但少女是教主要寻找的人。 娃娃凭借着本能说出了她见到的绿眸少女的地点。 童磨的手温柔地捧起她的脸,抹去信徒的泪水,看着她红红的眼和脸,一面流泪,一面温声细语同她说:“你做得很好很好了。” “往后,请做得更好。” 女子木楞的神色只持续了短短一刹那,又流出了眼泪,再度陷入了白发教主的温柔中。 她断断续续地,又和童磨重复起路上惊险的状况。 他们遇到了可怕的鬼。 鬼杀了许多人。 鬼唯独放过了她。 女子说着说着,浮现起一个荒谬的,也是合理的解释。她是受神明眷顾的幸运教徒,因此才能逢凶化吉,化险为夷。 童磨本是安静听着,他从不会拒绝信徒的诉苦,从小到大,他都是听着别人的苦难成长的。待女子颠倒地又说到鬼的时候,他忽然出声,轻声问:“那只鬼,是什么模样的?” - 辛夷从没有睡过这样香甜的一觉,她躺在温热的,舒适的潮水中,潮水托着她一晃一晃的,让她的困意层层叠加。 就这样长睡不醒,也未必不好。 她被微风携带的花瓣叫醒了,樱花瓣落在眼睫上,太痒了。 辛夷坐起来,见到那棵绯樱开了一树的花,樱花小小的,细碎的花瓣像是轻轻软软地攀附在其上,并不牢靠,轻微的一阵风吹过,便全部簌簌落下来。 刚醒过后的辛夷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现在并不是樱花开放的时节。明明是暮春了,枝叶开始疯长,浓绿草叶遍布,要进入漫长的夏季了。 她将脸上的花瓣全都拂去,仰头,满树花瓣倾落而下,樱树温柔的枝条渐垂于地,辛夷抚摸上树干,她几乎感受不到这棵树的灵气了。 她将脸贴上去,辛夷其实已经能感受到模模糊糊的熟悉气息,在这棵樱树用尽全力照顾她的时候。 它大约是,瑶光给她的遗物。 樱树垂下的枝条不知何时在她背后,盖了上来,像瑶光在轻柔地拍她后背。 当年瑶光身陨落天地之前,瑶光其实是有预料的,她叫住了那时贪玩的辛夷,和她说了许多话,给了辛夷许多平常她想要,瑶光却没有给她的东西。 她以为这些东西,永远留在巫山了。 “你是什么?”辛夷的脸还贴着树干,小声问道。 樱树沉默不语。 辛夷抱紧了树干,看着落在地上,急速消失的花瓣,出口的声音慢慢地,慢慢地哽咽了起来。 “我是不是好笨。”辛夷说。 “我这么笨,一定让你担心了。” “我本来,就不适合做山神啊,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所以连一条河里的臭鱼都在欺负我。” “你才是,最好,最完美的山神。” 樱树沉默着,枝条也沉默着,只有风经过,卷起了地上并不存在的花瓣。 辛夷抹了一把眼泪,哭着说:“你还把灵力都用完了,那么你往后是不是再也不能陪我了。” 怀中被重重撞入一个炮弹一样的生物,辛夷的眼泪落下去,这么一滴就让翠鸟晕头转向了,不过主要原因大概是它本来就冲得急,一下没收住力道,撞在辛夷怀里就晕乎乎了。 等翠鸟终于清醒了,它就张着嘴,叽叽喳喳,啾啾乱叫地告起状来。 辛夷的眼泪还没擦干,就被迫重复起翠鸟告状的话语。 “你说童磨,要杀了你?” 第61章 翠鸟口中的童磨,阴晴不定,十恶不赦,酷爱欺负弱小生灵,譬如它。而且,童磨是个心思险恶的老神棍,脸上笑眯眯的,手上却毫不留情下手,要将一只翠鸟狠狠掐死。 辛夷听了一脑袋童磨的坏话,几乎快要认不清童磨这个词了。 那位极乐教的小教主, 虽然看起来确实会骗人,事实上他也确实每天都在欺瞒信徒。但辛夷对于这样的欺骗十分理解, 宗教是带给人希望的一种组织, 走投无路的人类,若没有一种信仰支持, 往往可能会活不下去。 况且,童磨的话术其实非常单一,只是倾听,偶尔会顺着信徒的话说下去,但更多的,只是给予他们会到达极乐世界的保证。 单单是这样简单的话术, 就让极乐教聚集起来许多信徒,让辛夷非常不理解。 或许这里的人类,更为单纯一点。 但想到来此见到的一些人类,辛夷又默默收起了这个想法。 她用手指梳理起翠鸟的羽毛, 脸上的眼泪在低头之后便消失了个干干净净,仿佛她从未哭过,从未哽咽。 把破破烂烂的辛夷塞回去, 她就变成了无所不能的,坚强的辛夷了。 “我会去找童磨,如果属实的话。”辛夷笑了笑,将最后一点悲伤使劲地往下压,压到自己也找不到的地方,之后就能随口说出哄鸟的话语,“我就帮你狠狠揍他,让他也尝一尝差点被掐死的滋味,怎么样?” 翠鸟昂起头颅,然后狠狠往下点。不仅如此,它还要将童磨的眼睛啄瞎,让那个讨厌的人类不用睁着讨厌的,彩虹一样的眼,去瞧辛夷了。 神明也会被美丽的事物诱惑的。 被翠鸟闹了一通,辛夷将那些在沉睡中被自己丢的很远的记忆找回来,她这次没有一睡十年,也没有一睡千年。她在那棵樱树中,只睡了几天的功夫,现在甚至都还没有迎来下一个雨天。 不过现在,她似乎应该先去看看被她安置的那些人是否依旧安稳。 而童磨,那时候辛夷倒下时,也是看到了初出的日光,知晓这个对于鬼来说无往而不利的利器出现后,才放心倒下,无惨是不会因为一时情绪上头而不顾阳光的危险去杀童磨。 他最惜命了。 辛夷将翠鸟放进身后的帷帽中,翠鸟这时却闹起了脾气,扑着翅膀,死活不肯进到帽中。虽然不解,辛夷也没有强求,她同翠鸟打商量,要么就乖乖在此处,不要与她一起,要么只能再入帷帽。 她想到啾啾,那么一只小小的麻雀,它肯定不会像无惨一样,能活上千年,它后来,到底过得怎么样呢? 成了鬼的无惨,肯定不会好好地照顾它。 能不被他吃掉,都算是啾啾好运。 想到这里,辛夷的心突了一下,啾啾应该不会,真的被无惨吃了吧。 “见到鬼,你要远远地跑掉,知道吗?”辛夷对翠鸟说。 翠鸟停留在辛夷肩上,正想翘着尾巴同辛夷争夺停留在她肩上的权利,听到她说了另一件事,小小的脑袋不够用,想了好一会才转过来。 它自然会跑得快快的,它很能感觉到危险的临近。至于那差点被童磨掐死的经历,只是因为它太担心神明了。 神明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神明身上的伤,好全没有? 翠鸟这时才想起,绿豆眼中又盛满担心。 “我很好。”辛夷看出了翠鸟的担心。 她最后还是让翠鸟站在了肩头,山鬼轻轻呼了一口气,迈步向前,树影与山色飞快倒退,翠鸟的羽毛都要立起来,辛夷抬起一只手,收拢之后,为翠鸟挡风。 第68章 这样一番山路走下来,不过几息的功夫,小小的,脆弱的翠鸟又晕头转向了,人事不知了。 辛夷弯了弯眉,很早便同它说过,待在帷帽中,或是留在山林中,是最好的方法。她把翠鸟放入怀中,就凭着记忆,先往放下福子之处走去。 果不其然,那里空荡荡的,也是,过了好几天的时间,福子是个聪明的女孩,她不会一直待在原地。辛夷坐在缺了好几块石头的围墙上,这里围墙的砖缝里,都长出茂盛葳蕤的草叶了。 湖水一般碧绿的眼眸越来越深,路过的行人,玩闹的孩童,赏花的小姐,一张张面孔飞速地看过去,没有见到福子的面孔。 “她应当是平安的。”辛夷也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在对翠鸟说。 神明对于人类自身的安危,有时也是无奈的。对于鬼怪异物的伤害,神明自然能施以援手,但是人类之间的相互倾轧,却只能袖手旁观。若不是神明的信徒,诵念不了神明的尊号,就如同老巫祝的弟子,他念不出辛夷的名字,辛夷也无法救他。 大约只有灵力非常非常强大的神明,拥有的灵力如海一样深的神明,才能感知到每个信徒存在的方位。辛夷做不到,山鬼做不到,她只是一个比不上瑶光的山鬼。 忍不住又低落了一会儿,她才打起精神,往城主府而去。 前方的城主府,好热闹啊。 端着香甜糕点和菜肴的侍女从辛夷面前流水一样地经过,辛夷抽了抽鼻子,目光不自觉地随着侍女而去。她动了动脚步,下一位端着糕点的侍女也迎面走来,府中甚至还有爆竹的声响。 在这样热闹的响动声中,辛夷终于听到了原因。原来是府中的大公子,要成为新一任的城主了。 宾客挤挤攘攘,似有成百上千的声音,全都堵在这城主府中。 新一任城主着玄色的,繁复的衣物,端着酒杯,在众人之间,面貌还是一派的温文尔雅。辛夷再嗅了嗅,不能算是陈年佳酿,但也是不错的酒了。 这么说起来,似乎好久好久都没喝到酒了,但她还是忍下了,去看府中,有没有那位吞下鬼血的老城主。 她逆着酒香,还有热闹的人群,往庭院的深处而行。 花树都败落了,辛夷瞥了一眼,这样娇贵的花,没有仆人精心照料,很容易凋谢。落下来的,枯黄的叶片被风一卷,就调皮的跃入室内,要将这里当做新的栖息之地。 床上干枯得同叶片没什么两样的老城主静静地躺着,若是没有听到轻微的呼吸声,辛夷几乎要认为他不在人世了。 房间一侧的窗开着,原本掩映着繁茂的花树,若是花开叶盛,就是一片极好的风景。可惜现在都凋零着,实在不符合这么温暖明媚的天气。 辛夷坐在窗边,看着只有胸部轻微起伏的老城主。老城主的变化不可谓不大,头发都花白了,称得上是一句鹤发鸡皮也不为过。 是无惨的血给他造就成这幅模样吗? 辛夷探了探头,然后用了最温和的灵力,注入到他体内,灵力在经脉处温和地游走,游走一周之后,她收回了那些灵力。 即便她不通医理,也能知晓,城主已经是苟延残喘的状态了。 或许是辛夷的灵力让他有了力气,城主竟然支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了,他浑浊的眼睛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没有人在,连一个仆人也见不到。这时,他枯瘦的手指竟然还能迸发出巨大的力量,将身上的被褥都掀翻。 城主踉踉跄跄地走下来,身体抖得如风中落叶。 辛夷蹲在他身边,问他:“你要做什么?” 城主悚然抬起遍布皱纹的脸,他现在似乎视力也不太好了,眯起眼睛,看了辛夷好一会儿才发现是她。 “我……” 辛夷侧耳倾听,听到他变重的,急促的呼吸声。 “我要杀了他。” “杀了谁?” “……栯。” 辛夷差点脱口而出栯是谁,想了一圈才知晓,大公子,今日的新城主似乎就是这个名字。 城主转过脸,费劲了力气,断断续续地说:“你很强,你能从鬼手中救下我,你杀了栯,我会给你我所有的财富。” 辛夷说:“我不能杀人。” 单单只是这一句,仿佛就刺激得城主不轻,他瞪着眼睛,似乎随时就要喷出一口血来。 辛夷后退了半步。 她想了想,还是对城主说:“你如今这个模样,其实大半原因还在你自己身上。若是没有日日喝下鬼血,情况可能会更好一些。”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懂?!”城主激动地喊了出来,他跪倒在地上,衣衫凌乱,胸口的骨头仿佛都要刺破皮肤。 “我的身体那么差,全靠这些,全靠这些——我才能活得过来。” 辛夷皱起了眉,第一次见到城主的时候,他看起来虽然瘦弱,但也没到差的地步。 她问城主:“是谁告诉你,鬼血能让你好起来?” 他没有回答,咳得惊天动地,整个身体都佝偻了起来。 辛夷叹息着,到底不忍看到人类在她面前这个模样,尽管他是个恶徒。 浅淡的,散着绿光的灵力包裹着他,城主看起来好了许多,至少不再咳了。但这只是表面的,就如同她给无惨灵力一样,只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对身体并没有什么好的疗愈作用。 城主看着自己的手,咳出来的点点血液在手掌上,皮肤下的血管也在手掌上爆裂,可是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像是灵魂被抽离了出来,看着自己的□□在崩溃。 是异样的诡谲。 辛夷见到他的表情,她的手犹疑地在空中抓了抓,抓到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城主在疯狂地大笑。这又哭又笑的模样,像是疯了一样。 辛夷拍了拍怀中的翠鸟,它大约也是被这动静吓到了,在辛夷怀中翻滚着要出来。 才安抚好,没有料到城主指着她,嘶哑着说道: “是你说的啊。” 第62章 “是你说的啊。” “是神说的啊。” 辛夷被城主突如其来的指责搞得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对城主说了这些话,突如其来的一口大锅砸在她身上,让辛夷认真怀疑起了自己是不是睡着的时候,生了梦游症,去找城主。 但一想到这个可能,辛夷自己就赶紧摇了摇头,就算她有了梦游症,她为什么不去寺庙吸收香火,反而跑过来找城主呢? 简直是无稽之谈! 翠鸟在怀里哼哼, 辛夷也哼哼,低头找城主讲道理, 她不能承受不白之冤。 城主从地上站了起来, 辛夷的视线也从低到高。 城主向她走来。 城主踉跄了一下,血肉堆叠在骨上,皮肤成了脆弱的,无用的屏障,血肉一冲破,它就成了松垮的外罩,虚弱地倒下来了。 翠鸟探出了头,辛夷捂住了它的眼睛。 没有听她的质问和解释,城主就这么死去了。苟延残喘,辛夷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词是如此精准,着实让她的心情有点复杂。 翠鸟看不到死人,它用晕乎乎的头蹭着辛夷的手掌。辛夷站起来,又蹲下来。 “他是恶人。”辛夷说。 翠鸟继续蹭。 辛夷垂眼,不再说话了。 幽静的庭院深处踢踢踏踏,传来脚步声。不是仆从, 因为来人在门外礼貌地扣门。若是仆从的话,这会儿只怕会推门进来了。 他一下一下,扣了许久的门,单从频率来看,应是从平静转为了焦急。里面许久没有人应答,来人终于破门而入。 胆小的三公子看到里面尸体横地的惨状,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叫了出来,他抚摸着地上的血,跪了下来,将脸贴在碎裂的血肉上,竟然笑了出来。 又是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人类。 辛夷站在屋内,看到了屋外的小狗。拥有雪白毛发的,毛茸茸的小狗看上去很想扑上来,围着辛夷脚边转,但它忍住了,摇了摇尾巴,还是将眼睛投到了主人身上。 辛夷摸了一把小狗的耳朵后,往门外走去,刚刚还无人的庭院,多了几个守卫。她听到他们在说,一定要看好这个院子,不能让里面的人打搅城主今日的喜宴。 嗯,是新城主今日的喜宴。 酒香更浓郁了,仿佛撒在整个城主府中。辛夷这时忽然有点受不了酒味,干脆跳墙出去。灿灿的日光太热烈了,她伸手挡在眼睫上方,同手上的阴影一道落下来的,还有通身乌黑的鎹鸦。 鎹鸦粗噶的叫声响彻云霄,惹得路人纷纷回头。火焰发色的剑士一面道歉,一面匆匆赶过来。 他看到悬停在半空的鎹鸦,疑惑地摸了摸脑袋,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了,笑着对空气说:“大人,你在这里吧。” 头疼,头疼。 见到他就头疼。 辛夷拍了拍鎹鸦,想让它下去。鎹鸦站稳了脚步,偏偏不让,又连续叫唤了几声。 第69章 转过头,炼狱的脸就猛然在眼前,他见不到辛夷,但脸上的笑容热烈,比今天的阳光还要热烈。 辛夷叹了一口气,“你在找我?” 少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炼狱面前,虽然炼狱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这可以称之为亲密的距离难免让剑士吓了一跳。 不应该这么靠近女性。 他退后两步,先道了歉。 鎹鸦这时才从辛夷肩上飞起,啄了一口炼狱,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笨蛋。 辛夷并不在意,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多日不见,长了胡子的剑士摸着头,用斟酌的,但又十分恳求的语气询问辛夷:“大人,能不能随我去同我们的主公见面。” 两双眼睛齐齐地,一同看向她,恳切意味浓厚,但辛夷没有动,她问:“若我不想去呢?” 神明倦怠地垂下眼,“我向来不喜欢别人对我指手画脚,逼我去做事。” 鎹鸦一翅膀去拍炼狱的头,抖落细小的绒毛。 炼狱摇头,不顾鎹鸦的绒毛掉落在他发间,“不是的,我是来请求大人,不是威逼胁迫,而是请求。” 但是请求何尝不是一种最温柔的威逼胁迫呢? 翠鸟从怀中出来,飞到辛夷的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炼狱与鎹鸦,发出骄傲地鸣叫。 辛夷晃了一下头,翠鸟不肯从她头上下来,她晃了两下后,就随它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为什么想要我和你的主公见面?” 炼狱坦然地说出自己的目的,赤诚可见。 “主公是极聪明,极仁爱的人。大人您也如此,拥有着高强的能力,我想您如果同意和我一起见主公,一定能想出法子来消灭鬼。” 辛夷托着脑袋,生起了不妙的心思,如果炼狱不是鬼杀队的成员的话,她倒是想让炼狱做她的巫祝,这是一个极度赤诚可爱的孩子,看起来不太会说话,但偶尔蹦出来的语句却让人觉得好有道理。 真可惜,她现在与童磨做了交易,也分不出太多心思再去建一所神庙。 况且,炼狱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辛夷心中叹了两口气,不过早在她第一次见到炼狱,他已经是鬼杀队队员,且当时辛夷也没觉得他是什么可造之材,这样想来,心中的可惜之情少了许多。 她仰头想了想炼狱说的话,然后问:“你们想怎么消灭鬼?” 街上人流如织,也有人好奇地回望这两个站在街角的人在说些什么,无他,只是外貌太出众了,鲜艳的发色与亮眼的瞳色总是能迎来许多人的驻足。鬼到底不是公之于众的事,炼狱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但是他嗓门大,偶尔还是能跳出几个音量巨大的词,引得本就好奇的人愈发想要探头探脑。 辛夷不在意,继续听着炼狱说话。 “鬼王也是众鬼的始祖,只要能杀了鬼王,鬼也会消失。” “虽然我们从未见到过鬼王。” 以杀鬼为生的组织从未见到鬼王,但对鬼王却很熟悉,辛夷歪过头,问道:“没见过鬼王,你们怎么能如此确定,杀了鬼王就能消灭鬼呢?” “你们知道鬼王的实力吗?” 炼狱抬起头,像是要说一番长篇大论,但看着辛夷的眼睛,他摸了摸头,“我不能在这里说。” 很有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辛夷摊开手,还未等她说什么,鎹鸦先叫了起来,嘎嘎两声,倒是吓退了探头探脑的行人。辛夷的视线转到那个通身乌黑的鎹鸦上,它的声音比炼狱还大,一通叫唤,语速好快,辛夷没听懂。 但是很快,鎹鸦就飞到了辛夷肩上,小巧的头颅蹭着辛夷的脸,声音忽然也变得轻柔娇俏了。翠鸟立刻就不满了,它从头顶飞下来,要找鎹鸦打架。辛夷没拦住,两只鸟类打得鸡飞狗跳,声势浩大。 炼狱从头上拿下来一根翠鸟的羽毛,尴尬地笑笑。但他还是对辛夷解释了:“有些秘辛,还是由主公亲自来向您解释比较好。” “至于想让你随我一同去见主公,不是对您的不尊重,而是——”他停顿了好久,似乎在找合适的说辞,“而是,而是他们一直在找主公,想要杀害主公,覆灭鬼杀队。” - 那是一座寂静深山,看起来人迹罕至的模样,甚至连樵夫都未涉足,辛夷见不到有树木被砍伐的,一个个都高耸入云。日光很晴朗,但是进入这里就凝滞了,深林处起了雾,她抓了一团雾气,转头见到好几个长得差不多模样的鎹鸦,朝她看过来。 辛夷将一团雾气轻轻抛向它们,又抓了两团,一只一个,不能落下。 直到看见拔地而起的庭院房屋时,那些浓重的雾气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紫藤花,密密麻麻,一串叠着一串,像是瀑布一样倾泻下来,流淌在地上,也有茂盛的紫藤。 辛夷站在这里,没有忍住,先打了几个喷嚏。 炼狱为她解释种了如此多紫藤花的目的,预防恶鬼。 凝滞的日光在这里重新流动起来,炼狱走到一半就不动了,他对辛夷说,接下来的路,他不能往前了。 规矩真多。 辛夷拂开紫藤花,自己走了进去,被炼狱一直挂在嘴上的主公,披着雪白的羽织,在廊下紫藤花的阴影中,抬眼向她看来。 他看起来很年轻,至多不过二十岁,身形单薄孱弱,眼睫同身上披的羽织一样白,头发却乌黑。明明没有见过他,辛夷却觉得很眼熟。 一阵清风拂过紫藤花,辛夷已经坐在了他面前,上下看了好几眼,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眼睛上。 “我总觉得你长得很眼熟。”辛夷托着腮,直接开口了。 清瘦的少年轻轻一笑,他的额头上有着不太明显的伤疤,这样一笑牵动起那块伤疤,无端多了几分狰狞恐怖,可是他的声音意外的柔和,像是山风同湖水缠绵,轻轻吹起涟漪的柔和。 “觉得眼熟,大概是因为,我同鬼王长得有几分相像。” 辛夷恍然大悟,若将无惨的红眸安在少年身上,他便像极了少年时候的无惨。 “还未请教大人的名姓。” 她的名字不是什么秘密,辛夷痛快地说出。 少年点点头,对辛夷说:“我姓产屋敷。” 是没听说过的姓氏。 少年的笑容温温和和,眼睫如同脆弱的雪,一眨就会化一般,话语也似雪片般片片飞出。 “辛夷大人是不是见过无惨。” “鬼王无惨。” 第63章 即便是疑问的语句,但从少年口中说出也是肯定的语气,他抬着眼,眼中的瞳膜掩映着瀑布一样盛放的紫藤花,辛夷仔细看了看,并不全是紫藤花,产屋敷的眼睛本就是浅浅的紫色,在浓郁的紫藤花中,就更加重了一重颜色。 她不理少年的话,径直说:“你只告诉了我你的姓氏。” 只说一个姓氏,多不礼貌,她将姓名全都告诉了产屋敷。 年少的主公唇边的笑容上翘了一点, 细细碎碎的光线艰难地透过密匝的紫藤花, 留下细小的光斑在他鸦雏色的小袖上。 “产屋敷夏生。” 直白的名姓,这位小主公大约是在夏日出生的。 夏日出生, 看起来却畏惧阳光, 这点与无惨也有些类似。辛夷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他们之间的关联。 “你应该与无惨有血缘关系。”辛夷点了出来,是无惨的孙子,不不,过了那么久,或许是曾到不知道哪里的后代。 夏生垂下眼, 避开了一缕要照射到他眼上的日光。年少的主公五官都很柔和,眼型与唇边的弧度,都圆润到没有攻击力,少年的张扬在他身上找不到一点痕迹。无惨并不是这样的, 他有昳丽到极具攻击力的眉眼,只有刻意软化的时候,才像清俊无害的贵族公子。 “有一点血缘关系, 但是传承到我这一代,已经十分稀薄了。” 辛夷抬头,吹了一口气,紫藤花簌簌,遮住了最后一点阳光。 夏生身上那些细碎的光斑都隐去了,他雪色的眼睫和羽织在这时难免显得晦暗,但年少的主公跪坐着,朝辛夷轻轻低头,是谢过她帮助的意思。 矮小的孩童一步一步郑重走来,端着茶盏与点心,托盘仿佛要比他整个人都大了一圈,但她仍稳稳当当地拿着,似乎是在做无比重要的一件事。即使这件事看起来就是为辛夷和夏生上茶点。 茶香清淡,夏生抬手,亲自为辛夷斟茶。垂头的一刹,他将脸上的笑慢慢隐了起来。 辛夷偏头去看了那个矮矮的孩童,放下所有东西的托盘将他的半张脸挡住,只露出一双浅色的眼瞳,看起来似乎极为的倔强与不服气。猝不及防对上辛夷的眼神时,他也毫不客气地瞪过去。 瞪着瞪着,他就脸红了,柿子一般,整个面颊都红透了,他的眼睛酸涩得要流泪,小孩急忙眨了眨眼,低下了头。他在想,那人眼睛不酸吗?可恶,是他先眨眼先低头,可不就是他先认输了。 第70章 夏生在一旁轻声说:“他的父母,都被鬼杀了,只留下他一个,恰好被鬼杀队遇到。” “鬼杀队的队员,大多都是被鬼害的流离失所的可怜人。” 辛夷将自己那双澄绿的眼眸转过来,看向夏生,“所以,你是为了帮助这些可怜人,才成立了鬼杀队,想要杀死无惨?” 夏生端起茶盏,脸红流泪的小孩已经跑了,水汽渐渐氤氲出来,漂浮在脸前,像是又在深林里采撷了一团雾气,放到茶水中漂浮上来。不笑时,夏生额头的疤痕似乎成了精致的装饰品,倒不显得可怖,反而有独特的风情。 年少的主公淡声道:“我不是什么圣人,虽然同情可怜这些孩子,倒也不会拼上身价性命去杀强大的鬼。” 既然夏生这样说,那产屋敷一族,就有不得不拼上身家性命,竭尽全力也要杀掉鬼的理由。 夏生垂下了雪白的眼睫,似乎在看手中的茶,但是很久也没有饮下去一口。 “我的家族与鬼舞辻无惨同源,因家族中出现了众鬼的始祖,背负上了诅咒。” “诅咒?” 夏生看到面前的辛夷,真奇怪,隔着水雾也能将她的眉眼看得那么清晰,简直是纤毫毕现。眼前的少女长发披散,只用一条白到近乎透明的缎带挽起两侧的碎发,看起来年纪比他还要小。 夏生从来不是以貌取人之人,更何况,炼狱对他说过,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同辛夷见过一次面。 十年前,父亲还未去世,他还是一个懵懵懂懂的孩童,甚至比不上方才来送茶的健太懂事。 夏生又温和地笑开了,“对,诅咒。” “产屋敷家族的男子,生下来多久体弱多病,几乎无人能活过三十岁。” 他一笑,辛夷又无法控制地去看他额头的伤疤。 夏生放下茶盏,手指去摸额头上的伤疤,难得露出了一点好奇之色,“很奇怪,很难看吗?” “我之前在想,是不是要拿绷带将这遮掩起来,可剑士们说,这并不妨碍面容。” 辛夷说:“并不算奇怪,我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多了去,我只是在想,这也是你的诅咒吗?” 这种诅咒,倒是很有意思。无惨生下来就被断定活不过二十岁,终年躺卧在病榻上,为了能健康与生命,他成为了鬼。 而成为鬼后,产屋敷一族便代替他,代代承受体弱短寿的诅咒。 这一刻,辛夷觉得有一种微妙的荒唐,无惨为了不再短寿成鬼,产屋敷为了不再短寿杀鬼,像是命运在作弄。 耳边是夏生温柔的声音,“对,这也是诅咒。” “炼狱先生同我说过,辛夷有强大的能力,能轻松地杀鬼,他本想邀你来鬼杀队,但是被拒绝了。” 辛夷点着头,拿起茶盏前放的点心,这是看起来格外可爱的点心,外头用樱叶包裹着,里头的糯米制成了粉色的模样,还有着豆沙的香味。辛夷捡起一只,咬到嘴里,她嘟嘟囔囔地说:“当初我既然拒绝了,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为什么非要让我同你见上一面呢?” “总是要再试试的。”夏生说,“鬼的力量很强大,但是人类联合在一起,也能杀掉鬼。” “同样,辛夷的力量很强大,若是能与我们在一起,杀掉鬼会更为轻松,那样,死去的孩子也会更少一些。” “产屋敷一族虽然不算显贵,但能有的都有,只要你想要的东西,产屋敷都能给。这么多年,我们从未见过无惨——” 提及此,年少主公的眼睛也不由得灼热了起来,“若是能见到他,杀了他,世间就没有那么多的惨剧了。” 人类的招揽永远都是那么一套,奉上金银财宝,期望他人看在金银的份上,能为自己做事,甚至还生出了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俚语,不过金银确实对人类很有用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多的是有人为一点钱财而害命的。 只是于她来说,便没有什么多大的用处。 辛夷两口吃完了手中的点心,才说:“我对这些不感兴趣。” “我会杀鬼只是因为我想杀。” 夏生将眼前的点心推了过去,“我知道。” “杀鬼是鬼杀队的责任,不是辛夷的责任,我不会强迫他人背负上这样沉重的责任,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此次请辛夷过来,还是想要了解一下,辛夷是怎样遇到无惨的,不知可否吐露一二实情?” 辛夷两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你问的是哪一次?” 温和清瘦的少年郎眼睫终于颤抖不止,这样扑簌簌地,几乎要落下雪一般,辛夷的这句话,便说明她不止一次见到过无惨。 耳边的呼吸声从急促变回到平缓,夏生弯了弯眉,笑着说:“最近一次。”他抬袖,为辛夷重新续上茶水。 “那一次——”辛夷眨了眨眼,“他假扮成一个小女孩,无辜可怜,进到了城主府。” 夏生喃喃:“鬼王拥有拟态的能力。” “到了天亮后,他自己退去了。”辛夷吃光了所有的点心和茶水,不忘对夏生说一句。 “多谢款待。” 蹲着点心的健太站在远处,看到身形单薄纤瘦的少女吃光了所有的樱饼,在思考,她是有多大的胃口,那么多的樱饼,是两人的分量,她一个人,怎么全都吃了,竟然连一个都不留给主公! 虽然,虽然他手里还有。但是也很过分! 主公竟然还在向他招手,轻言细语对那少女说,这里还有点心。 少女转过头,又在冲他笑了。 - 童磨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知道老城主过世的,那时候大公子才继任城主没多久,城中就传出了这个噩耗。老城主先前的功绩说不上多少好,但是葬礼办得重大。 自然,出席葬礼现场,披麻戴孝的只有新城主一人,老城主另外两个儿子,新城主的弟弟们都不见了踪影,新城主对外的解释是:伤心过度,得了重病起不来身。 童磨懒得关心城主一家的闹剧,只要新城主不要闹到他这边来,彼此相安无事就好。 但是呀但是,新城主是个睚眦必报之人,若他动用权利,拆了极乐教又如何呢? 这间寺庙是辛夷的香火之所,他可不能让人毁去。童磨站在樱树下,看着如霜的月光照在树干上,叶片盛着银光,苦恼地想,果然还是杀了他比较好吧。 近日世道乱,城中也乱,多出了许多死人,离这里不远的吉原,外面的河上常常有尸体漂浮,所以死一个城主,大约也是无关紧要之事吧。 树叶晃着银光,晃到了童磨眼上。 “啊,抱歉抱歉,不应该在这里想那么糟糕的事情,你会不喜欢的吧。”童磨对着樱树笑嘻嘻地道歉。 “但是辛夷啊辛夷。”童磨仰起头,甜蜜地,温柔地对樱树说,“我好想你啊。”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辈子的吗?” 折扇抵着樱树,童磨收敛起笑盈盈的表情,面无表情的模样似出鞘的刀,寒光擦月影,端的是冷冽无比,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甜蜜。 “我真的,太想你了。” 辛夷自然不会听到这鬼魅般的呓语,她在看翠鸟和鎹鸦打架,羽毛乱飞,目前看来是翠鸟占据了上风。夏生邀她在此地小住一两日,他还另有些问题想仔细询问,待问完后,自会派人送辛夷出去。 当然,也有丰厚的报酬。 寂寂深夜,月色清静如水,鸟类的打闹似乎是唯一的动静,辛夷忽然抬头,看向了皎洁的月光。 月光蜿蜒着,自童磨白橡色的发上流下,映照着这头白发更为显眼,他抓着翘起来的发尾,见到了一双烈烈红梅。 第64章 白发的教主盘腿坐在地上, 以指为梳,在梳理那头耀眼的白发。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童磨弯起唇角,笑起来依然是无忧无虑的模样, “你看起来——” 他歪了歪头, 笑意刺眼, 说出剩下的字眼。 “恢复得不错。” 白发彩瞳的人类挑衅得如此刺耳, 不知道摘掉了他的喉咙,还能不能够再开口。 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个人类,捏死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无惨不想让他死得那样轻松。 他怎么敢的啊? 无惨也轻轻地笑起来,比月色还白的脸上,瞳孔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绯红流转澎湃,碎出冰裂的纹路。怎么能有一个人,让辛夷护着他,将他藏得好好的,舍不得他受一点伤。 怎么能这样呢? 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这个人类用肮脏的手搂过抱过辛夷。而辛夷,无惨的心脏猛然颤抖起来,他将记忆往前拨,拨到很久很久以前。 春困浓浓时,湖中的鱼儿追着鱼尾,辛夷的手指卡在他的牙上,他含着那手指,期望她的手在口腔中多停留一会,可以与唇舌和齿间缠绵。 第71章 她可以随意玩弄他最柔软脆弱之处。 抱着这样的想法,那时的少年脸色潮红,在想象中情难自已,几乎要呻/吟出来。原以为不会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了,但是辛夷亲吻了他。 那一触即离的,仿佛是幻觉一样的亲吻让当时的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在之后漫长的年岁中,反复地咀嚼回忆。 可对辛夷来说,那样的举动极为随意,说不定对任何一个人,都能做得出来。 无惨的脸上升起胭脂一样的红,像只艳丽的怨鬼。 辛夷是不是也吻过这个人? 只要颜色好一点,装得弱一些,心软的神明总是会纵容人类的。 他到底应该怎么折磨这个人类,才能减轻一点心头的戾气?真是令人苦恼。 白发的教主转着扇,瞳孔灿灿生辉,丝毫不顾及无惨怪异的脸色,含笑问道:“听闻鬼能活千年不老,真的是如此吗?” 无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想知道?” 漂亮的艳鬼唇边绽出浅浅的,愉悦的笑容,像是无端生出了一朵花。心中的那股戾气,仿佛被一盆水泼下去消减了不少,又更像是加了一把火,烧得更旺盛了,浩浩汤汤,他反而更平静了些。 辛夷知道,被她护着的人,想要做鬼吗? 知道了,会不会像想杀他一样,亲手杀了面前的这个人。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辛夷砍下那人的头颅,血液飞溅的场景了。 童磨的扇柄敲着自己的脖颈,似乎一点都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他的瞳孔倒映着无惨的模样,却依然熠熠生辉。 “这是自然,我真的很想,很想知道。” 艳丽的鬼已经到了他的身前,童磨此时看得更清楚了,他身上,被辛夷灼烧过的痕迹见不到分毫了,看起来好似一点也无碍。 真的是这样吗? 白发教主轻轻吐气,眼尾勾起了似有若无的上翘弧度,雾气浅浅淡淡地在周身浮现,无惨单穿一件浓黑的小袖,抬起了苍白的一只手。 雾气骤然浓烈了起来,血滴飞过来,在雾气上滚了一圈,那升起的雾气就成了血色的模样。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无惨摊开了手掌,头皮连带着骨肉血水一起被他捏碎了。面前的人只剩下半张脸,白橡色的头发沾染血水,鬼血在其中沸腾,那半张脸看起来扭曲万分,真是糟糕丑陋,比鬼还要丑。 他丢开了手上的东西,浓烈的雾气带着血色,悄然追逐而去,似乎什么水雾做成的怪兽,不管好坏,只知吞吃。 法帽无力地摔在血水中,珠链断裂,泛起青筋的手停在半空,又陡然抽搐了起来,最后端端正正地捡起了法帽。 他两只手捧着法帽,放于膝盖上,自天灵盖碎裂处,到脖颈,到身躯,似是生出了另一个人,在与他抢夺着身体。冷与热一同袭上来,身躯仿佛在无限地壮大,又在无限地缩小。 筋骨错乱,意识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童磨睁开了眼,他拿起被自己抓得凌乱不堪,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法帽,端正地戴上。腹中有强烈的饥饿感,敲打着他,提示着他,该进食了。 这饥饿感深入骨髓,又从骨髓入侵大脑意志,驱使着这具身体去找食物。 童磨舔走唇边干涸的血迹,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还能忍得住,不至于像个野兽一样。 被阴影遮蔽下的鬼王面色冷淡,只一双眼瞳是这张脸上最浓墨重彩之处,他敛起眼皮,在轻轻发笑。 “看,又一个鬼。” “辛夷总是,不太擅长看人。” 新生的鬼眼睫动了动,抬起了一双依然绚烂的眼,他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什么改变,只有头顶那一块,戴了皱巴巴的法帽依然能看到头顶那处,血泼一样的痕迹。 他依然习惯性地先露出笑,然后再略有些迷茫地重复了一遍那个词。 “辛夷。” 脑中似乎有针尖,在不停地戳刺,童磨捂住了头,这种时候,他还能见到面前的鬼眼中红光亮起,脑中似乎更痛了。 就像是那只鬼拿着什么锋利的物什,在拼命往他脑袋上扎。 无惨翻检了一番他的记忆,有关于辛夷的记忆,这段时日全是空白。再往前呢,再往前,这恬不知耻的神棍,撒娇做痴,从辛夷那里要来了一辈子。 浓黑色的下摆迤逦于地,无惨伸出手,轻轻松松地就掐住了新生鬼的脖颈。 即便被掐住,童磨的笑声也自喉咙中泄出。 “你也在找辛夷。” “找到了吗?” 对于鬼来说,呼吸似乎不是进行生存所必须要做的动作,人类喉咙被挤压,往往会痛苦得满脸涨红,但是对鬼来说,却好得多。 “我真的太久没见到她了。” 语气听起来那么忧愁想念,廊庑下重重阴影打过来,衬得年轻教主清越的声音生出了几分阴恻恻之感,粘腻潮湿。 无惨不知何时松了手,童磨被重重地摔落在地上,他摸了摸被割断一半的脖颈,将自己的头颅放正,又是好端端地的,人模人样的鬼了。 “辛夷?”无惨的唇角拉出平直的,恹恹的弧度,恶意在其下翻滚,“别这样称呼她。” - 辛夷看着翠鸟重新生长出来的羽毛,语重心长地和它商量,“这里这么多鎹鸦,你打赢了其中一个,它也会呼朋唤友,找来新的鸟来同你打架的。” “你只有一只鸟,他们有许多鸟,双拳难敌四手。” 翠鸟倒是很骄傲,叽叽喳喳地乱叫,说它一只鸟就能打赢许多鸟,也是鸟中英雄,鎹鸦只会叫帮手帮忙,十分可耻。 辛夷笑得倒在紫藤花中,又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个地方好是好,又幽静又偏僻,但也不至于太过寂寞,时时有人,有动物在此地。就是种了太多的紫藤。也不知夏生用了什么法子,紫藤花开不败,导致此处花香浓郁,若有受不了花粉的人来到此地,一定全身起红疹咳嗽不止才是。 翠鸟收拢翅膀,又做出一副娇娇的模样,在辛夷怀里撒娇,一口一口啄去碗中的甜点。 辛夷抓起一把紫藤花瓣,撒到翠鸟身上。翠鸟是成熟的翠鸟了,对于照顾它的神明的小小恶作剧可以宽容对待。 所以它只顾着吃东西,最近一直在打架,它每日都觉得肚子饿,要吃比平常多许多的食物。 辛夷坐了起来,看到名叫健太的那个孩童又端着食物过来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身上缠了一块白布,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 像是将气也洒在了辛夷身上,健太把托盘重重一放,脚步也同样重重地要转身离开。 辛夷一拉,孩童脚步踉跄,一下子就咕噜噜滚到地上了,差点撞翻点心。 小孩子眉毛往下一撇,似乎马上要哭出来了。 辛夷赶紧用糕点堵住他的嘴,她也没料到就轻轻一拉,直接将人拉倒了。她咳了咳,装模作样地摆出关心的面孔,只是大约许久没做这样的表情,难免显得僵硬,“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没有人欺负我!主公这里的人都很好!”健太气冲冲地辛夷说。 辛夷往后退了退,单手撑着地面,上半身稍稍离健太远了一点。小孩说话中气十足,眼泪鼻涕一齐甩过来,她确认身上没沾到后,才点着头对小孩道歉:“那便是我说错了。” 健太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本就哭红的眼睛又一次被泪水积聚,不要钱似的往下流。 “是因为风柱大人被鬼杀害了,风柱大人是最温柔的好人,他救下了我,救下了好多人,但是还是被鬼杀了。” 健太嚎啕大哭,好不伤心。辛夷顿了顿,在孩童声音小些的时候,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健太哭得都打嗝了,才拿过来辛夷的水杯,鼻涕泡不停地往外冒。 “你为什么不加入鬼杀队,你那么强,明明可以杀更多的鬼。” 辛夷总算明白了健太对她的气从哪里来。 她说:“世间决没有这样的道理,以这般那般的大道理强迫人去做不愿意做的事,便是父母兄弟子侄,君王上峰师父也不行。” 健太不服气,两只眼都瞪起来,小小的胸脯被气得起伏不定,辛夷怀疑他要晕过去了,忙拍拍他的背。 小小孩童脸憋得通红,也想不出反驳的话,半天才憋出一句不知哪里学来的强词夺理,咚咚地敲着地板跑走了。 辛夷将健太端来的食物全给翠鸟了,她其实不需要用人类的食物,大多时候多半是嘴馋犯了,才会往嘴里塞一点。她伸了个懒腰,想着,是应该去寻童磨了,毕竟对于人类而言,她消失的时间够久了。 现在想来,她和童磨的交易,她履行得十分不走心。但是但是,辛夷为自己找借口,她都是有理由,况且那天晚上,她还救了童磨一命,这样想来,童磨和她做交易,真是太值了。 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心虚感丢掉,辛夷帮翠鸟装起所有的食物,和它说要走了。虽然不告而别有些失礼,但是留下书信就不算不告而别了。 第72章 她变幻出笔墨纸砚,咬着笔杆,只稍微思考了一下便挥毫泼墨,虽然字写得不是十分好,不过叫人能看清就行。 辛夷写好后,将笔放下,抱上翠鸟就要走。 橙色的像柿子一样的阳光投到屋檐,顺着流到夏生雪白的睫毛上,他还是披着雪白的羽织,浅紫的瞳孔温柔地望着她。 第65章 辛夷没有一点被抓包或是心虚的感受, 主动对上夏生的目光。 却是夏生先冲辛夷笑了起来,额头上的疤痕跟着牵动,辛夷看了一眼,那块疤痕的面积,好似更多了一些。 “要离开了吗?”夏生温言细语地问辛夷, 只是出口的声音有些短暂的停顿, 像是有些喘不上来气,无法完整地说完一句话。 他不得不伸手扶着墙壁,喘匀这一口气。 辛夷放下翠鸟, 在怀中掏了掏,没掏出来, 又往袖中看看, 才总算拿出一朵花来。 舒展的花瓣,只是张开来时花瓣的尾端显得有些萎靡地垂下,像是没有过多的雨水浇灌,生气没有那么足。 “送你一样礼物,祝你长命百岁。” 花托部分是接近于紫粉的颜色,倒是与夏生的瞳色有点接近,他看着这朵并不算有活力,并且看上去很可能明日就要枯萎的辛夷花。单单瞧这,辛夷的话像是反着来的,不是祝长命百岁,而是早日归去。 但是夏生仍旧接过这朵花,冰凉的温度让他打了个寒颤。其实大约不是温度冰凉, 而是他的体质已经差到了连稍微低下的温度也觉得寒冷。 夏生面色如常地道谢,只是含笑时眉眼依旧往下,平添了一点愁郁的味道。 “我让人带您出去, 还有一些薄礼,希望你会喜欢。” 辛夷抱起了翠鸟,本想说不必,但是转念一想,若是不收夏生的礼物,恐怕依照翠鸟这个吃法的话,她难免会捉襟见肘,于是就痛快地答应了一半夏生的提议。 看夏生住的地方,也知道产屋敷是个财大气粗的家族,同无惨一样,能为她建起神庙,自然也会给出不菲的回礼。 “礼物我收了,只是不必让人带我出去,我识得路。” 她看了一眼在夏生手中的辛夷花,披着羽织的主公好像连手也没有力气,那朵辛夷花松松地垂下,仿佛将要从手中脱离而出,落到地上。 辛夷将长发挽起来,又偏头对夏生说:“虽然它看起来不起眼,但是说不准有什么用处呢?” 辛夷不会治病,她身上的辛夷花自然也不会,不过虽然辛夷花现在蔫蔫的,看起来很没有精神的模样,但也是因为她自己的灵力还处于微弱的状态,只是花朵到底在她身边多年,大概也许,不,是肯定有滋养身体的功能。 就比如她给无惨灵力,多少也有些滋养身体的功效。 她给无惨灵力——? 挽着头发的手垂下来,辛夷想起那夜自己的灵力没入无惨体内的场景,这个人,不,这个鬼,他的身上习惯了她给的灵力,因此,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她的灵力攻势化入体内。 像是泥牛入海一般 辛夷简直要笑了,她真是从未想过有这一天,她给予人类的灵力会有这样的作用,甚至将她弄到了像那夜如此狼狈的地步。 夏生伸手,接住了辛夷挽发的缎带,他本是,想要扶一下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的少女。 “我没有事。” 辛夷接下了从夏生手掌中穿透将落的缎带,她用力地拉紧了缎带,将自己的头发扎住。 “我只是莫名其妙心情不好而已。” 她出去收礼物,夏生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发带,只是用料看起来用缎制成,看起来比旁的发带昂贵了不少。但终究是物体,而这样一个物体,轻飘飘地,穿透他的手掌。 夏生所说的薄礼,当真是一句实打实的谦辞,辛夷看到了堆满半个院落的木箱,在认真地思考,如果她是一个人类,她要如何带这些礼物回去,难怪夏生说,会有人带她出去。 想来那些人应该不止具备引路的功能,还兼具搬运的功能。 蒙着脸的,听声音像是女孩的队员犹豫着问辛夷:“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 辛夷笑眯眯地对女孩子说:“不需要,我一人可以。” 只需要将这些木箱缩小、再缩小,就能轻而易举地拿走了。 城内,同样有人拉开了库房门,见到了满目金银。栯捡起从箱中落下的一枚钱币,眼珠缓缓地转到一边,“都在这里了?” 管事低眉顺眼,“全在这里了。” 新城主看着内库,这是家族代代传下来的内库,堆满了无数金银财宝,也是他们家族能牢牢占据城主之位的保障。而之前在城中号称首富的那一家子,他们家的财富在这面前,只怕是九牛一毛。 原本内库的钥匙应是父亲传位于他时一并交给他的,真可惜,他父亲先一步死了,还是死在他继承城主之位的时候。现在想来,不免觉得晦气。 栯将手上的那枚钱币扔到箱中,侧转面孔,温声道:“将账册也一并给我吧。” 管事捏着衣袖,没应声。 栯走过来,低头,看着管事,轻轻问了一句:“有问题?” “没、没问题,账册自然是要为大人奉上的。”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将怀中揉皱的账册双手奉上。没有被立刻接过,管事悄悄抬起眼,见到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管事差点拿不稳手中的账册。 这位新城主说话依旧十分温和,大公子从来都是这样,待下人亲和,很少有人见到他红了脸,怒气冲冲的模样,现在做了城主,好似也依旧如此。如果他没有见到大公子幽禁两位小公子,隔离老城主的话,他也会这样一直认为的。 手上皱巴巴的账册终于被接过,只扫了一眼,栯就看到了前段时间的大幅度支出。 那是他的父亲,在豢养鬼的时候所花的钱,当真如流水。 栯合上账册,又问管事,城中还有多少人手。管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新城主倒也不急,静静地等着,等到管事头上又冒出了汗,下一刻,他被一脚踹到了地上。 栯用力踩着管事的胸口,慢条斯理,温文尔雅地对他说:“别给我耍花招。” 是夜,栯点齐了人马,这样多的人马,去收服一个寺庙,一个小小的宗教绰绰有余了。他实在想不明白父亲,也想不明白当初的自己,为什么执着于要用迂回的手段来让人为自己所用,权力,武力,光是这两样就足够压得人翻不身了。 但在下定决心的时候,新城主仍是犹豫了一会,倒不是因为突然有了悲天悯人的慈悲心肠,而是由于上一次夜晚的鬼到底给了他太过深刻的印象,那种死亡擦着身体而过的感觉他实在不想再经历一次。 他满以为鬼都是被父亲抓来的那样,虽然有着比人类强悍一点的身体,但还是能够被人牢牢掌控住。 没想到却是这样一个结果,虽然事后看来,这结果也不算坏。 栯碰上了胸前的铠甲。 可是他已经忍不住了,权力在握的滋味太美好,他忍了那么许多年,忍到压在他头顶的大山移去,忍到这座城池终于是由他说了算,难道现在还要忍一个小小的极乐教主。 油灯剪去灯芯,火光更亮了一些,有这许多人在,想来那只鬼也不会再来。栯起身,又在身上挂上了紫藤花香囊,那只香囊鼓鼓囊囊的,可知里面塞了多少花。屋舍之中,好似立刻就弥漫起了紫藤花浓厚的味道。 他的指尖点在桌面上,忽然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的两个弟弟。 他的两个,血脉相连的弟弟。 最好两人都乖一点,不要惹出什么事来,若他的名声再加上残害兄弟一项,也是不好。 火光摇晃了一下,栯倏然抬起眼,窗外的人马也拿着火把,光影幢幢,只是他的直觉告诉他,刚刚的光线变动,并不是因为外面人的火把。 他攥着刚刚挂上去的紫藤花香囊,另一只手摸上了绑在腿脚处的小刀。 “哎呀,真是敏锐的城主。” 栯悚然回头,他的座位上,无声无息地坐了一个人。 长长的白发卷曲而下,童磨戴着法袍法帽,笑着地看向他,阴影从他帽上往下,劈头盖脸地罩下来,一半光一半影,看过去显得鬼气森森。 栯握紧了手中的刀,不知道怎么想的,他第一时间就将手中的香囊扔了出去。白发的教主依旧安然地坐着,只轻轻一伸手就接住了香囊。 可能是童磨手上的力气太大了吧,香囊外面的布料竟然碎裂开来,紫藤花四散而出,落了一地。 栯的直觉是正确的,那平平无奇的花瓣落到童磨身上,直接接触的皮肤像是被灼烧了,又仿佛是碰到什么剧毒之物,那一块皮肤直接变形溃烂。 童磨抬起那只溃烂的手,好奇地看了许久,然后用那只溃烂的手捂住了眼睛,笑声喉间泄露到整个房间。 第73章 “怎么办,这东西弄得我好难受。” 他拿起了散落的花瓣,指上皮肤转瞬成为青紫,一眨眼的功夫,那皮肤块块脱落,露出了其中的白骨。 童磨丢开那些花瓣,脱落的血肉挣扎着,要重新长成漂亮的皮肤,恢复原状。 栯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看错,那血肉像是有生命一样,竭尽所能地要覆盖在白骨上。 他嘴唇翕动,眼前倏忽落下浓重阴影,那只青紫的手牢牢地捂住了栯的口鼻。血腥味从脸上的那两个器官中无孔不入地钻进,恶心得要反胃。 童磨轻柔的声音在耳边:“虽然男人比之女人,口感差了不少,但是特殊时候,也是可以吃下去的。” 窗外的火光与屋内的灯光交相辉映,窗棂下是厚重的,浓得化不开的影子。 童磨咬下了栯的耳朵。 “现在,就是特殊时候了。” 第66章 天空是漂亮的橙色, 像是有许多柑橘杂糅在一起,再被顽童挤出汁水,然后挥洒天际一般。翠鸟那身羽毛, 也被浸染出了一种深深的墨色。它睡得四仰八叉, 露出柔软的肚腹。 翠鸟全身上下, 也只有这处地方颜色浅一点。 辛夷忍了又忍, 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用自己的手,去使劲揉捏那看起来柔软的部位。 她把睡着的翠鸟放到帽兜里,将顺手摘来的紫藤放到嘴里,像个游侠一般,摇摇晃晃地走下了山。炼狱急匆匆地,还未将羽织披上,就已经见不到辛夷的身影。 鎹鸦这时安静了起来,没有敲打炼狱的头颅也没有扯着嗓子喊,十分乖巧安静地跟在主人身后,踏进了主公的庭院。 慌乱的步伐顿了顿,变得安静下来, 只是炼狱脸上的焦急还没有彻底压下去,依旧紧张地挂在脸上。 年轻的主公指尖转着那朵辛夷花,原先只觉得冰凉,现在或许是拿的久了,这朵花也变成了舒适的温度。 炼狱开口的声音也轻了许多,怕会吓到多病的主公。 夏生笑了笑,抬眼温柔道:“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而来。” “我从辛夷身上知道了不少情报,也不必非要强留她在鬼杀队与我合作。产屋敷一族毕竟也不是人人见到就喜爱,想要为之效力。” 尽管夏生这样说,炼狱仍是着急起来,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鎹鸦飞了起来,预备再在他脑袋上狠狠啄一下。 怎么能对主公扯嗓子说话。 夏生温柔地应了两声,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这一个动作将炼狱的声音也压下了。 “我心中有数,不必再说了。” 辛夷在晚霞还未消散的时候就来到了城中,城中灯火通明,张灯结彩像是要过节。连街上的摊贩都比往日多了许多,往日不常出来的闺阁淑女,也将一张秀气标志的小脸涂白,点上鲜红唇脂,袅娜而行。 应是欢欣雀跃的气氛,过节人人都会是喜气洋洋的模样,但连辛夷也看出了不对劲。大家都是三两成行,紧紧依靠着。 做红豆丸子的摊贩前,辛夷驻足,见到父亲紧紧抱着才三四岁的女儿。小小的女孩不知愁,只紧紧盯着红豆丸子,嘴角晶莹,已经按捺不住流口水了。 面容温婉的母亲看了看如织的人流,小声提议,“还是回去吧,我总觉得心跳得厉害。” 小姑娘耳朵也灵敏,听到回去的字眼,嘴角的晶莹很快转移到了眼角上,嘴巴一扁就要哭出来。父亲忙哄着女儿,说不回去,若要回去也先吃了红豆丸子才回去。小姑娘抽抽噎噎的,这才不哭了。 “盼了那么久,就想今日出来玩,你一提回去,她可不就要哭。” 父亲转头对母亲说。 母亲无奈地摇摇头,手指点着小姑娘红红的鼻尖,叹气道:“你这孩子。” “但我总害怕,这些时日出了这么古怪的事。” “城主突然身亡,新上任的城主,还有城主府中那么多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我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诅咒在。” 诅咒两个字,母亲念得轻轻,怕惊扰到诅咒本身。 “别多想。”父亲接过了红豆丸子,递给早已馋得口水直流的小女孩,“诅咒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别自己吓自己。” 辛夷摸了摸自己收起来的礼物,掏出两枚钱币,递给卖红豆丸子的婆婆。 “我也来一串,顺便——”她笑眯眯地,指了指吃着丸子,眼睛还盯着她的小女孩“,再给她也来一串。” 女孩眯起了眼睛,笑得露出雪白的乳牙。 辛夷拿着丸子,也不吃,笑着问那对夫妇:“城主府中,发生了什么事?” 城主府中十分惨淡,大门被封了起来,才短短几天,门前已经没有人经过,就算有贪玩的孩童,也有父母立即抓人回去。 “那里可是出了鬼,吃掉了许多人!再贪玩,小心鬼抓走你吃掉!” 孩童不服气,哭闹不休也阻止不了父母,反而屁股上被挨了重重两下,换来更加震天响的哭喊。 听着孩童的哭声,辛夷跳上了围墙,一夕之间,城主府杳无声息,地上散乱着盔甲、木棍。这不是寻常的木棍,辛夷抓起了一根木棍,上头还有未烧完的缠布,这是还未燃烧完的火把。 砖石缝上,新长出的草苗柔顺地贴在辛夷脚下,遮挡了一小块未干的血迹。 真多的血,墙壁上,地上,廊柱上,目之所及之处,都是四散的血,就像在此地来了一顿饕餮大宴。普通人一进去,恐怕会吓得掉头就走,大约是这个原因,这里也没被清理过,就只贴了一个封条了事。 过去了好几日,里面的气味还是没有完全散干净,这时候气温并不冷,蝼蝈已鸣,不像冬日,寒冷气候下气味散得快。辛夷推开了门,感觉自己在一个正在腐败发酵的坛子里,虫蚁蚊蛇都聚集在了一起。 她引来一阵风,将所有门窗都吹开,腐败的味道在屋里转了一圈,往外头散了。 那日首富宴席上也出现了吃人的鬼,但也没有闹到满城风雨的地步,多半是城主稳住了局势,现在稳住局势的人死去,鬼的消息便再也弹压不住,或明或暗都在流传。 屋内的场景比室外更可怖一点,人身上怎么有那么多血,一条一条,一道一道,甚至屋脊之上也有沾染。夜色在此地静谧地流淌,辛夷将桌上倒下的油灯扶起来,灯芯重新点燃后落在墙上拉长的阴影,更是平添了几分鬼魅。 少女站在桌边,在想,这个地界究竟藏了多少的鬼,简直和地鼠一样,杀也杀不尽。怎么单单才过去一季的时间,就出了这许多的事故。 鬼杀队每日都在搜寻鬼的踪迹,即便鬼的实力超出常人,这些异常的生物也不是很十分想与鬼杀队碰上。听夏生所生,制造一只鬼极为困难,无惨给了几十人血液,而那几十人中兴许只有一个才能成为鬼。 何况,无惨似乎并不想创造太多的鬼。 在紫藤花遍布的庭院中,夏生连茶也喝不下多少,断断续续说了不少与鬼王相关的事。 “他或许是只懦弱的鬼,这么多年,鬼没有大肆冒出来过,也许是怕制造太多鬼,那些鬼会勾结在一起,杀了这个始祖也未可知。” 说着自己的猜测时,夏生一向温和的眉眼,难得染上一点仇怨恶意,他笑得咳嗽起来,评价无惨。 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除非到了无法言说的境地,哪有人会想着死呢? 辛夷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贪生怕死的无惨不会制造许多鬼,那么在此地出现的鬼为何那么多。鬼与鬼之间难道隔了深深沟壑,没有一点互通的消息吗。 既然知道有鬼丧命于此,既然知道鬼杀队在此活动,怎么又冒了出来呢? 辛夷想得头痛,她不理解鬼的想法,可能这些鬼从人变鬼的时候,被改造了脑子,所以行事叫人捉摸不透,比较疯癫吧。 这屋子没法住人,不光是这里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有些钱财的人家,也不愿花钱住这种闹鬼的屋子。照辛夷想来,一把火烧个干净最好。不过此地的官府可能不会这么想。 若是有回溯时间的法器就可以探查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辛夷这个才生存了千年的小山鬼拮据的很,浑身身上下的法器掏不出来几件,只有一身的灵火与灵力可以适用。 瑶光却是有一件,是以瑶光心头血喂养的法器,也是最为厉害的法器,能穿越时光,不论是回溯亦是向前,都能运用。只是启动它需要大量的灵力,灵力微小的精怪,甚至要用身魂,才能启动。 它是瑶光的本命法器,现在只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辛夷合上了门,窗户仍是洞开着,夜空上群星璀璨,忽然爆出一朵灿烂的火花。那是数不清的烟火,接二连三地升空,比上头的星星耀眼许多。 今日还是个节日,她从屋顶瓦片上看过去,仿佛还能闻到硫磺的味道。 第74章 “辛夷——” “辛夷——” 辛夷往下看,童磨坐在围墙上,他身上的衣衫真是红艳,辛夷一错眼看下去,差点以为他身上都是血,连头顶处也是血红的一片。直到她把童磨提到屋顶,才发现那是烟火倒映下来的光影。 白发依然雪白,上身的红衣艳艳,并没有血的味道。 童磨上到这样高的屋顶,也不觉得害怕,他依恋地靠在辛夷身边,一直含笑的面孔在看向辛夷的时候竟然垂落下来,眉眼郁郁,看起来像是要哭的模样。 不是要哭,是确实流泪了。 童磨的语气真悲伤,“我还以为,你从此就消失了。” 他的臂膀挨着辛夷的,无端端觉得那一侧酥麻了,连带着半边身体,好像都动不了了。这样的感觉不坏,他甚至痴迷于这种感觉,如果全身都麻了,那就更好了。 辛夷面前的童磨,还流着泪,像极了他安抚信徒的时候。 “你无恙了,也不会告知我,只自己偷偷地好了,留我在担心。”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每每知晓有相似的人出现,就赶过去,想知道是不是你。” 辛夷蹙起眉,两人相见的第一面,她还未说上什么话,童磨就说了好长一串话,都在指责她。嗯,是辛夷单方面认为说了那么长一串话,单方面认为童磨在指责她。 她抽回手,十分果断地选择了逃避,然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翠鸟的告状。 “这些先放到一边。”想到翠鸟的告状,辛夷的腰板也挺直了,“它说你要掐死它。” “——啊这个。” 童磨歪了一下头,脸上的眼泪被他抹去,他似乎在努力回想辛夷口中的翠鸟是什么,直到终于想出来,才笑眯眯地说,“若我想掐死它,它就拖不到和你告状了。” 白发教主语气轻柔地又问了一句:“呐呐,辛夷在转移话题吗?” 这个喜怒无常的教主,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好在他的平衡感不错,没有直接滚下去。他低下头,离辛夷好近好近,童磨几乎要迷醉过去,他真想真想再尝一口辛夷的血。 神明不就应该满足信徒的愿望吗? 童磨拖着甜腻的语调,“辛夷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但是现在,我想——” 辛夷抬起眼,看到童磨艳红的唇靠下来。 第67章 他身上是真烫啊, 灼热的呼吸,是被炭火熏烤过,这样扑面而来。在接近辛夷脖颈的时候, 被辛夷一手捂住了唇。 “你要做什么?” “我想……”绮丽的瞳孔眼波流转,童磨脸上出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冶神色。 “我想咬一口。” 垂下来的白橡色眼睫盖住了旖旎的光,他说话时呼吸灼热,舌尖发烫,一下一下,像在舔舐着辛夷的手掌。 手上都变得黏糊糊了, 辛夷甩开手,不忘问一句:“你现在又发热了?” 他晃着身体,又靠过来,黏黏糊糊地说没有发热。整个人将头靠在辛夷的肩上,童磨的身高已经高出辛夷不少,少年如新竹一样,抽条得高高的,虽然肌肉单薄,但也有宽肩窄腰的雏形。他就如同一只大型的猫狗,艰难地攀附着辛夷撒娇。 辛夷隔开童磨,但手仍攥着他的衣领,生怕他掉下屋檐。可是童磨好似完全没有这个觉悟,也不怕自己会摔下,他看着辛夷的手,低声说:“不是哦,我没有发热,也不会再发热了。” 这一番发言很像生病之人,或是酒醉之人神志糊涂时说出的大言不惭的话语。 年轻的教主盯了辛夷的手好一会, 忽然低头咬了过去。 不是脖颈,是手也好,只要是辛夷身上的,无论哪一处都是好的。 童磨咬住了那块肉,用舌尖,用牙齿,轻轻地厮磨着。他的犬牙如今变得锋利无比,轻轻一咬就能咬下野兽的皮肉,更何况柔软的人类。 可是,可是只是用牙齿轻触就已经让他全身颤抖不已,他舔着那块皮肉,口中含糊地发出唔的声响,那样滚烫的呼吸也氤氲出了雾气,童磨的眼睫上布满了淋淋水雾,抬眼看过来就像是被欺负的模样。 辛夷想,若是这人做戏子,一定是绝佳的戏子,明明事实上,是他在欺负自己。可是见到那张脸,童磨又像是可怜的,被蹂躏的少年,眼尾潮红,脸庞潮红,水汽从睫毛上,蔓延到整张脸上。 病得不轻,这人绝对病得不轻。 辛夷没抽出童磨口中的手指,她用另一只手探知童磨身上的温度。真烫,烫得宛如身上所有的血液都在燃烧,病人不安分的脸,在她另一只手上蹭动,他半合起眼睫,难耐地想要仰起脸,却又不舍得口中辛夷的皮肉。 真是左右为难,要是能将她全吃下去,就不会有这样的困扰了。 辛夷掐住他的脖颈,山鬼的手往上,到两侧脸颊,逼迫童磨将口舌伸张,牙齿松开,她的手得以从童磨口中抽出。 童磨那双眼中掉出泪来,不像是正常的眼泪,是水汽散到眼睛里,辗转流出的。 辛夷对他说:“上次那位郎中还是医师,我看医术就很高明,能治好你的病。”她的尾音戛然而止,城主府的人都被吃完了,那位医师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童磨在他手下,出口的声音呜呜咽咽,倒有几分像是幽鬼了。他脸上的潮红褪去了一些,辛夷才放开了手。只是这人一看到她,眼中便又不可抑制地蒙上水雾,酡红脸颊,是被花枝缠绕,浓郁芬芳的翠竹。 “我没有病,不用请医师。” “只是离开辛夷太久了,就很想咬一下,亲一下。” 他的语调飘然,迷醉,“对待亲近之人就是如此,辛夷离开我那么久,那么久。” 年轻的教主摇摇晃晃地,用手比划出一长段距离,证实他口中的时间并不是短暂的一两日。 “我要讨利息回来。” 童磨口中的,对待亲近之人又咬又啃的方式辛夷着实没见过,她手中聚集起雾气,雾气沉淀在掌心上,便成了一团水。很想用这团水让他冷静一下,辛夷只想了一瞬,就朝童磨脸上泼了上去。 既然他说没有生病,那么浇上一些水也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什么损害。 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卷翘的长发上坠下,白发的教主似乎懵了,呆呆地看向辛夷,流水让他的红衣紧紧贴在身上,显出上身曲折的轮廓来。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睫也湿漉漉的,无措小鹿一般,犹疑地喊了一声辛夷。 把人泼傻了吗? 辛夷还未说些什么,她的胸口一鼓一鼓,翠鸟气喘吁吁地钻出来,第一眼就看到它此生最为讨厌的人类。 翠鸟的羽毛都炸了起来,冲着童磨就是叽叽喳喳一顿输出,嗓门大得比此时冲上天的焰火还要响亮。它现在不只是一只鸟,还有辛夷在,它现在完全不怕这个人类。 辛夷倒没有想到翠鸟现在这么激动,小小一只鸟吵出好几人的气势,大约是这几日打鎹鸦打出了气势,面对童磨一点也不怵。 全身上下湿漉漉的,狼狈不堪的教主转动了一下眼珠,定在了翠鸟身上。 他淡声说:“别吵。” 翠鸟怎么会因为童磨的一句别吵而安静下来,它扑扇着翅膀,要去那人讨厌的眼睛啄瞎。 飞到一半又犹豫地回头看辛夷。 那个人类同辛夷也要好,它啄瞎了他的眼睛,他借着受伤的眼睛向辛夷告状怎么办? 小小的一只鸟脑中想不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转了好几圈后,就成了一团乱麻,它决定还是依照最初的想法。反正,辛夷不会丢下它的。 童磨抬手挡住了翠鸟锋利的喙,那只手移下来,他笑眯眯地对着翠鸟的眼睛说:“滚!” 小小的鸟儿被他打飞出去,看着就要掉落到地上,辛夷伸手,灵力如流淌下来的银河,接住了翠鸟。 翠鸟的身上没有什么伤口,但是看起来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嚣张的气焰倒是被打没了。 她小心地摸了摸翠鸟的头,灵力变为舒适柔软的棉花状的物体,将翠鸟包裹起来。做完后,才看向童磨,童磨抹去脸上的水珠,但是白发中还是残留了许多,湿淋淋地垂落。 他在打理头上的,还有身上的水,一双眼睛忙起来了,就没有空看辛夷。只是眼睛没空看,嘴上还是有空的,朝着辛夷说话时,语气好委屈:“它要来啄我的眼睛,辛夷还要帮它说话吗?” “好偏心。” 这就将辛夷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这感觉十分难受,辛夷鼓起了脸,强硬地制止童磨。 “你不要说话。” 她十分自然流畅地将刚刚打算说出口的话全数替换,“你怎知我要替翠鸟说话,我只是想要让你们冰释前嫌,消除误会。” 若是翠鸟此时听到辛夷的话,一定会飞起来控诉,它与童磨之间没有什么误会,童磨想杀它,是长了眼睛的生物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第75章 “你与它说话硬邦邦的,动起手来也那么凶狠,不怪翠鸟怀疑你要杀它。” 想来也是奇怪,童磨对待人类和气温柔,是最最温和的教主了,对待翠鸟怎么就控制不住脾气了。是因为面对的是极乐的信徒,才那么温柔吗? 白发的教主似乎终于整理好了,盘腿坐在屋顶上,焰火一朵一朵地在夜空盛放,他的脸上明明暗暗,不过一直是笑着的,仿佛随光流转的花。 “因为我也是有脾气的啊。”他唇角的弧度往上翘,猫咪一般,“那个时候的我又着急又生气,辛夷你不能指望一个满身负面情绪的人,能好好对待一只弄丢了你的鸟吧。” 不是翠鸟弄丢了她,这样小的一只鸟,能阻止她什么呢?但是现在,她最好奇的是,“你现在能拥有了许多负面情绪吗?” 童磨伸手要去拿辛夷的手,少女却将手背在了身后,她实在不愿意让童磨再含到嘴中,那么轻轻柔柔,要重不重地厮磨着。这感觉很奇怪,像是全身上下被鸿羽抚摸,是要打起战栗的。 没有辛夷的手,他便将自己的手放在胸口,鬼的心脏也如同人一样,在蠕动着,跳动着,要跃出胸膛来,跳到辛夷手中。童磨攥紧了胸前的衣衫与皮肉,空中火树银花,他也能说出火树银花一般璀璨迷幻的话语来。 “怎么不会呢?” “我如今,也能感受到喜怒哀乐。就比如,我看着辛夷时,是高兴的,心会跳得很快很快。” 少年郎说出这样的话时,旁人是怎样回应的呢?辛夷抿紧了唇,她感觉,童磨不应该对她说这样的话。 一定是他病得不轻。 “城主府里遭了难,有恶鬼杀了满府的人,想来医师也遭遇不幸。” “但满城中,不会只有一位医师。” 她板起脸,掩饰自己奇怪的心情,“你会被烧傻的。” 辛夷带着童磨跳下屋顶,从血迹遍布的庭院中走出去,夜色中的庭院,更是阴森恐怖了。童磨仰起头,没有随着辛夷一起出去。 “但是今晚的烟花真美丽。” “我们看完烟花再走好吗?” 这是整座城池的节日,不知是何种节日,即便城中发生了如此骇人听闻的伤人事件,也不曾停止。亦或是,人类都有美好祈愿,希望节日的热闹,能驱走不详的阴云。 辛夷再次恐吓,“你会被烧成傻子的。” 童磨笑着,辛夷的恐吓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严重事实,他甜腻柔软地说:“傻子也没关系,我想让辛夷见一见烟花。” 辛夷气鼓鼓的脸颊落下,转而绷起脸,丢下一句随便你。 但是绷着绷着,就绷不住了,童磨说得不错,焰火着实美丽。 只是身边的人靠近、再靠近,悄声,又用那种带笑的,含糊甜软的语调说:“现在,我们算是在约会吗?” 童磨克制着,将自己的记忆分成了两半,一半空洞,一半旖旎。 有些费力,但还算好,他只要将空洞的记忆放在脑中,足够应付那只鬼时不时翻检记忆的行为。 第68章 等到天上的烟火渐渐稀少,星光重新占据这片天空时,辛夷才瞥了他一眼。再迟钝的人,再迟钝的神,也能从这句话中隐约窥探出童磨的心思。 童磨现在也不摇摇晃晃了,他用一张还带着潮红的脸,挂着显眼月牙的脸,期待地看着辛夷。 “如果我说算呢?”辛夷开口。 “那我会非常非常高兴。” 童磨的手又放在了胸口上,“你能听到吗辛夷。” “这里跳得好快好快。” 他的手指忍耐了很久,才没有伸长指甲,将血肉撕开,挖出里面的心脏给辛夷看一看,好似只有这样才能剖白心意。 辛夷拉开了距离,抱臂端详了一遍童磨,想了想,才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你爱慕我?” 童磨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脸上的红叠了一层又一层。 辛夷见到他的神色,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猜错了。但是童磨在急促的呼吸声下,着急说出我难道表现得太含蓄了吗? “那真是太糟糕了,原来我一直没有让辛夷明白。”童磨着急地转起了圈,不过只转了一圈后,他又停住,笑眯眯地说:“但是现在辛夷知道了。” 群山的神明看着面前人类不正常的状态,在很努力地思考怎么回复他。人怎么能够爱慕神明呢? 那条臭鱼烂虾身边的少年人类男女,无一不都是屈服于他的灵力, 他强大的手段,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侍奉在他身边。亦或者是被自己的至亲和村落中的巫祝逼迫,当成祭品献祭上去。 所以,怎么会有人类对神明产生爱慕之心呢? 至于神明对人类,那更不可能了。人类的一生何其短暂,神明若是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里后,肯定会想法设法延长人类寿命,那时候肯定会出现很多不可控的事情,如抢夺灵宝,盗取仙草。光是想想天底下就会乱成一团糟。 因此人和神,是不应该在一起的。 “那你从今日起,就别爱慕了。” 想不出来如何劝说,辛夷只能干巴巴地吐出这一句话来,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没有借鉴的经验,自己处理也只能手忙脚乱。 脑中乱七八糟地全部是看过的话本子里的台词,她挑拣出一句,生搬硬套地放在这里。 “因为动凡心是要遭天谴的。”说完后又觉得这句话像是在说自己遭天谴,那么就拉上童磨,再一次恐吓。 “你也要遭天谴的。” “天雷劈下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样虚张声势吓不到童磨,白发的教主歪了歪头,认真地说:“那我动了凡心许久,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天雷劈下来。” 辛夷自然而然地瞎编,“是因为你只是在单方面地爱慕。天雷也是很珍贵的,不会因为一人爱慕就劈下来,不然到处都是天雷了。” 她越说越觉得太有道理了,完全的合乎逻辑,所以眼神愈加坚定。 “为什么不找一个人类少女,世间上有那么多可爱的女孩,总会出现一个你喜欢的她,她也喜欢你的人。你们白头到老,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她煞费苦心地给童磨出主意,一次性讲了这么多话,自己也觉得自己累得不轻。 一直眼中含笑的白发教主褪去了笑意,一刹那面无表情的模样看着还有些可怕。但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我知道辛夷的意思了。” “我们现在先别说这个,好吗?” “我们先……看个医师。” - 医馆常年不关门,即便是城中这样盛大的节日,也有人在医馆中坐值。只是这位还没蓄上胡子的医师虽然人在医馆中,心早已飞到外边了。 这是一座较为偏远的医馆,即便因为热闹的节日有人受伤,第一时间也不会选择来这边,所以医师很是清闲,甚至在心中暗暗埋怨。虽然城中发生了鬼屠杀城主府的怪事,但今日城中是在是热闹,他忙累了那么久,也想去凑一凑热闹,买上一支麦芽糖也好啊。 虽然到了这个年纪,还和小孩一样抢麦芽糖吃难免显得丢人,但是在节日里做什么都是能被原谅的。 听着焰火声渐停,医师的心也慢慢沉寂下来,这个夜晚将要过去了。他叹着气,自己给自己找活干,去捣草药了。 医馆门口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声密得如同潮水奔涌上流。医师抬起头来,怎么将铜铃弄出这么大的动静,还以为来了许多人,没想到推门而入的仅仅是一个年轻人。 他来到医师面前,身后的门还洞开着,带进来丝丝缕缕空气中残留的硫磺的味道。嗯,好似还有点麦芽糖的香甜。 医师怔了一会,才勉强将注意力挪到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 这位年轻人看起来太正常了,脸上没有龇牙咧嘴的疼痛,也没有愁眉苦脸的郁郁,更没有显而易见的病容。如果真的要挑一点刺出来,只能是他脸上的皮肤,较之常人来说白皙了一点。 但是养尊处优的官府公子,贵族少年,日日都有仆从伺候,不用在烈日风霜里劳作,养出一身白皙皮肉最为正常不过了。 不过,兴许他有一头罕见的白发,所以才衬得肤色芦苇飞雪一般。 童磨在医师面前坐下,递过去一只手,对医师说:“我发热了。” 这样反客为主的操作让医师一愣,发热的人是这个模样的吗? 今日心情本就不好,还来了一个看起来像是捣乱的客人,医师哼哼两声,重重地伸手过去,拿起这客人的手腕,手上很是用了几分力气,想不轻不重给这位捣乱客人一个下马威。 既然自说自话生了病,发了热,那就狠狠喝几帖下火的苦药,治治这个乱说话的毛病。 但是当医师的指腹贴上客人的手腕时,他全身上下竟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发抖也只有一霎,医师瞪大了眼,猝不及防对上童磨张开的流光的眼瞳,医馆内为了省钱,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照出来的光亮也只够医师看清周围几寸距离。 第76章 油灯的光投进客人的眼睛,那样灿烂的瞳孔也仿佛被照暗了几分,昏沉的,浑浊的。 医师又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虽然他的眼瞳也迥异于常人,可是这点也是可以放在一边的,就像那头白发一样。 让他打颤、发抖的是,这人身上的温度怎么这么低,完全不是发热,反而是发冷了,冰块一样的温度,像个死人。 死人—— 医师想起他刚进来是不住发出声响的铜铃,还有消失的烟火,眼前人惨白的肤色,诡异的瞳孔。 病人喊着自己在发热,会不会,是因为他生前是发热死去的,所以死去的魂魄也在经受发热的痛苦。 这下不止是身体,医师的牙齿也在上下磕绊。 “是是是是鬼吗?”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后挪动,手肘打碎了身后的药罐,捣碎的草药混杂着汁水流了出来,医馆中本就药香弥漫,这一下,药味更重了。 医师看到那位病人仰起头,朝一个方向看了过去,他的视线也忍不住转过去。 可是那里,那个方向根本就没有人在。 心里的怀疑越发肯定,医师淌着虚汗,磕磕巴巴地说出话来:“我与你无冤无仇,就算要报仇也不应该找到我身上。” 年轻的医师脑中飞速旋转,自家的医馆应该没有穷困潦倒的病人来求医却将它拒之门外的情况,这样想了一通,又觉得自己的语气着实有点生硬了,怕对面的幽魂发怒,软下声音来,比和自己心爱的姑娘说话还要柔和。 “我们都是本分行医之人,从未干过伤天害理之事,大人您今日前来,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医师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童磨倒在了柜台前,这一动吓得医师跳了起来,仔细听才发现倒下的鬼发出了细碎的笑声,两肩随他的笑一起一伏。 辛夷盘腿坐在了半空中,不太能理解怎么医师一下变成了这个模样,他将童磨当成了鬼? 可是童磨也只是好好地坐在他面前,伸出手让他诊治而已。 辛夷落了下来,就蹲在医师的身侧,以他这个角度去看童磨,听到他喃喃地说着冤有头债有主的话,又听到童磨的笑声,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个医师胆子太小,将童磨当成死去的鬼了。 唉,都怪这个世界的鬼大多被指代为像无惨那样在暗夜出行,吞吃人血人肉的生物,她才会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过说来,这两种鬼似乎都是在夜里出现,大约是这样,才被冠以相同的名字。 辛夷站起来,想要和童磨说换一家医馆,这家医馆的医师看起来快要被吓死了。 外间起了一阵风,铜铃又在叮叮当当地作响, 医师看着童磨的笑,本来坚定的怀疑还有几分动摇,可是屋外鬼魅的铃铛声将他动摇了几分的怀疑之心又狠狠定住了,他哆哆嗦嗦,手上又碰到一个药罐子。 笑出了声音的童磨摇晃着站起来,他眼角还有红胳膊压出来的红痕,油灯的上的火焰完全拢进了他一双眼中,火光在眼中幽幽地跳动。 “好呀。”来访的鬼魅笑意跳满整张脸,“我不来找你,我找别人去。” 白发的鬼撑着柜台,慢慢地走出去,铜铃还在叫个不停,那阵喧嚣的风直接将这串铜铃吹歪了,眨眼好像就要跳到房梁上。 辛夷回过头,看到医师艰难地站了起来,手中还拿着那个药罐子,这大约是医师临时找的防身之物。如果他想象中的鬼不答应他的请求,他就将这个药罐子砸到鬼的头上,也能有一息的逃亡时间。 辛夷起了坏心眼,风能吹动铜铃,但吹不动门,她将那扇门重重地关上,成功看到里间的医师,又打翻了手中的药罐子。 她笑了一阵,发现童磨的脸色不太对劲。辛夷不太懂人类感情,而童磨今天说出这样一番关于爱不爱慕的言论之后,她就更不懂童磨了。 看了半晌之后,她体贴地问:“你是不是现在不方便?” 白发教主习惯性地扬起笑。 “不是。” “我是在想,如果是我的话,我肯定不会怕你。” 怕她? 怕她什么? 辛夷艰难地理解了这短短一句话的意思,童磨可能是想说,她变成了鬼,他也不怕她。 这又是少年喜爱上小娘子,会滔滔不绝说出的甜蜜言语吗? 可惜她不是鬼,也不是才活了短短几年的小娘子,她不会动心的啊。她只是又感觉到了头疼。 头疼来得迅猛,让她见到童磨便觉得烦躁不安了,不是早已经好好地同他讲过,人对神动心会遭天谴的吗,会有天雷轰炸的吗,他怎么还不死心呢? 辛夷现在想转圈圈了。 没有转一圈,她就匆匆下了一个决定,让童磨冷静冷静吧。 话本子上不是说,久别胜新婚吗?她与童磨自然不是什么新婚关系,但也算得上是熟悉的朋友,也许是久别重逢所带来的冲击,为他的感情上带来扭曲。童磨才胡言乱语出什么爱慕。 “你去城中找医馆治一下你发热的毛病吧。我有些事要去做,暂时不能同你在一起。” 童磨眼睁睁地看着辛夷跳上树梢,她的身影嵌在星光中,虚晃了一下便如云霞般消散。 他走上前,听到耳旁落下一句,“庙中的香火要为我留着。” 这一句话让白发的鬼小心地收回了獠牙,他记了起来,他和辛夷还有一个约定。 所以辛夷还有留恋。 童磨眯着眼睛笑,让鼓动的心跳血液冷静下来。 阳光的味道的藏在夜空背后,夜云缓缓飘荡,晨曦要冒出来了。 第69章 辛夷怀中的翠鸟晕了一夜加半个白日, 才在香味中醒过来。小小的绿豆眼中看到占据了整个眼眶的食物。 蒸饼、樱桃、香糕,其实还有串在竹签上的肉串,但都被辛夷偷偷吃了。翠鸟吃不了肉,留着也是让它干看着流口水,不如她自己先吃了。更何况,虽然卖给她的摊主说这是野猪的肉,但也不知道会不会搀点别的野鸡或是鸟雀的肉,因此,还是由她全部代劳比较好。 产屋敷给的礼物中,钱财是最多的,即使买下了这么多吃食,辛夷手中的钱财仍有许多许多。她想,即便她买下了这一排的房屋小摊,这些钱也是绰绰有余。 怪道世人追逐钱财,这会让人产生能为所欲为的错觉和快感。 辛夷捡起一颗樱桃,一面吃一面想,难怪产屋敷能组建起一支鬼杀队来,有那么多人愿意为此前仆后继,不在乎性命。虽然有些人确实如炼狱一般心中装着大义,但肯定有人,是为了丰厚的报酬而进入这支杀鬼的组织来。 与钱财相比,性命好像也可以摆在天平上称量了。 翠鸟正在啄比它脑袋还要大上一些的樱桃,果子表面被啄得坑坑洼洼的。它是一只挑三拣四的翠鸟,这一块区域被啄过了, 便不肯下第二口,转而到另一边。 辛夷再看过去,她一气买下来的果子糕点大半都被翠鸟啄了一口。但这只鸟更爱樱桃, 即便是挑三拣四,也在上面啄了好多口。 在巫山时,樱桃成熟后,会被村民拿去做一种叫做樱桃毕罗的吃食,面里裹着捣碎的樱桃肉,蒸熟后汁液会浸透白薄的面皮,显出和里面樱桃肉一样的色泽来。 可惜这里没有。生活了千年的山鬼在厨艺上的造诣并不出众,只能说得上一句粗糙,这样的吃食她是怎么也复刻不出来,现在也只能吃些新鲜的樱桃解一下馋。 辛夷又捡起一颗,另一只手指去摸翠鸟的腹部,柔软的绒毛下,翠鸟的腹部鼓鼓的,显而易见是吃多了。 “少吃点,当心身体太重,飞不起来。” 翠鸟充耳不闻,还在啄那颗樱桃。 飞不起来就飞不起来吧,飞不起来它也可以躺在她手中,或是怀中。兜帽里,反正可以在她身边,她可以带它到处走,这么小的一只鸟,带在身边,也没什么辛苦的。 樱桃变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的核后,翠鸟终于停下了,懒洋洋地靠在辛夷的腿上,晒上了暖和的阳光。 这时候它小小的脑瓜终于转动了起来,想到了之前它是如何晕过去的,小爪子立刻踩上辛夷的手,委委屈屈地叽喳乱叫起来。 辛夷听懂了翠鸟的告状,它义愤填膺,全身上下的羽毛都要立起来。辛夷摸了摸它的头,“我知道你很生气,但是现在,我暂时不能去见他。” 放翠鸟自己去见他的话,又怕翠鸟再一次被打晕,醒来后会更生气。 这些话辛夷没有说出来,怕这只鸟气急了去啄她。 但是现在,效果看起来也没好上多少,翠鸟气鼓鼓的,别过头不肯理她。辛夷拿剩下的樱桃逗它,它也极有骨气地没有回头。 辛夷笑了出来,将几个色泽好的樱桃全放在它身后,它总会忍不住诱惑的。 日光和煦,辛夷伸了个懒腰,看那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樱桃久了,觉得天上的云也有些坑坑洼洼,和狗啃过没什么两样。 第77章 她特意等了一会,那朵狗啃过的云彩飘移了原来的位置,才转过眼神,果然见到贪心不足的翠鸟又在偷偷摸摸啄樱桃。 辛夷弯了一下眉眼,靠在高高的栏杆上,长袖披帛一并垂下木质的栏杆,薄如蝉翼的,还闪着珠色银光的披帛落在头上簪花,卖刚摘下新鲜果子的女孩头上。 脸庞被晒得黑黑的女孩仰起头,感觉上面一片清凉,自己好像要飞起来了一般,全身上下无比舒适。但是紧接着,就有人到她的摊位前,要买果子吃。 是一位蒙着脸的女子,露出的眉眼显得憔悴,但是光看那眉眼,已经可以窥出美人的雏形。 她对女子说,这些都是刚摘下来的果子,很是新鲜,也很甜,价钱不贵。如果不放心,她可以送一个尝尝,不需要花钱。 女子说不用尝,她挑了几个果子,就要付钱。 女孩忙用荷叶包裹,扎上绳子,递给女子。蒙脸的女子低低咳嗽了两声,没有忙着接过,反而看着这一包果子发起了呆。 她轻轻开口,嗓音沙哑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很古怪,像是有铁片含在嗓子里一样,“你们卖出去的吃食都是用荷叶包裹的吗?” “这是自然。”女孩很活泼,虽然客人的嗓音很奇怪,但是客人既然好奇,她也就全盘托出,没有想着要隐瞒一二,“我们那有很大一片莲花池,到处都是荷叶,虽然是教主大人的心爱之物,但是也会让我们采摘。” “这些荷叶在池中被养得很好。”女孩随手拿起一片荷叶,给客人展示,“就算摘下来很久了也不会枯萎,叶子都是碧绿碧绿的。” 女子垂下眼,接过了用荷叶装裹的果子,轻声说不必了。她要转身离去,蒙住脸的纱布却垮下一截,让卖果子的女孩看清了面容。这是一张虽然憔悴,却生得极好的脸,美目流转间,轻轻松松就能拿下无数人的心。 只是她又很快将蒙面的纱布拉上去了,重新把脸盖住。 卖果子的女孩鬼使神差地叫住了她,“你是不是,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样一张漂亮的面孔下,嗓音却沙哑异常,便是最粗壮的男人,也不会有这样难听的声音。女孩眨了眨眼睛,黑黑的脸上笑容更盛,浮现出痴迷狂热的神色。 “不知道客人你有没有听说过极乐教,这是世间最无忧无虑的去处——”女孩的手被狠狠打下,蒙脸女子冷冷看着她,眉目含霜。 但是即便是这样,也是好看的。 福子冷冷说道:“不要提极乐教。” 她抱着果子,匆匆离去,身后的女孩没有追上来。福子回过头,看着正常的人流,松了一口气。 辛夷脚尖落在青石板上,那一条路狭窄,两边都是高高的围墙,光照下来就被围墙挡了回去,常年见不到阳光,只有厚重的阴影经年累月,一层一层铺在上面,一拐进这里,即使烈日炎炎也会感觉到几分寒意。 福子抱着果子,穿过这条小巷,往西而去,辛夷脚尖顿了顿,还是跟了上去。福子进到了一个低矮狭小的房屋,辛夷没有跟进去,她站在门口,就能闻到从里面传来的药味,苦涩难闻。 这是熬煮过的药,渣子被收拾了起来,放在角落里,褐色的汁液渗透了木板,要钻到下面的土壤中去。 福子进了这里就没再出来,辛夷眼尖,看到离房门近的地方还放了一把刀,应该是用来防备的。 辛夷见她好好地活着,也是放下了一桩心事。她也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神明,无法护一个人类无忧无虑地过完一世,也不能时时刻刻照管一个人类,这样反而像是在相爱一般。 辛夷想到这里,赶紧打住,都怪童磨,现在她不论想什么都能想到情情爱爱身上去,这样可不太好。 翠鸟吃饱了,睡意也跟着一块过来,前两步路还会拍着翅膀一起飞,现在已经软软倒在辛夷头上,睡得迷迷糊糊,眼睛不论怎么扒拉也睁不开了。 她也不把翠鸟从头上拿下来,就这么任由它睡着,打算沿路而去,却没想到,前方遥遥地,一瘸一拐地走来一道人影。鬓发梳理整齐了,可是衣襟看起来还凌乱着,他手上拿了好几包药,用麻绳帮着,就这样来到福子的屋前。 来人十分眼熟,辛夷不久前还见过他,就是那位胆子极小,将童磨误认成鬼的医师。 这位医师不知是不是被辛夷那一记关门吓坏了,腿上踉跄,才这么一瘸一拐。辛夷的视线往他的腿上瞟去,脸上也升起了心虚之色。 医师抱着药,站在门外,有礼地扣了三下门。 过了好一会儿,福子才来开门,她依旧蒙着纱布,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手背在身后。 辛夷一眼就看到,她身后的手拿着那把刀。 直到见到外面的人是医师后,她才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刀放下。 “麻烦你日日送药过来。”福子出口的声音依然低哑,那管嗓子像是无时无刻都有刀片在磨。她从身上取出一袋钱币,递给医师。 医师并没有多加推辞,自如地收下。 “你的嗓子要紧,不每天服药,嗓子就会完全恶化,长久以往,以后怕是连说话也不能。” 可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好不好又有什么分别呢? 悲观时,福子常常这样想,但是冷静下来后,她知道,若是不能说话,她生活的处境会更为艰难,所以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自己的嗓子,至少能开口说话。 福子的眼睛往下,看到了医师两条不太协调的腿。她的嘴唇动了动,还是问了出来:“你的腿怎么了?” 医师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他本来是不想在福子面前说出这种事情的,但是嘴却不受控制地,说起了昨日的事。 “昨夜千灯竞放,烟火上空时,医馆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们医馆你也知道,上头挂了驱邪的铜铃,他一进来,铜铃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我怀疑那人是鬼,惊吓之下才不小心将脚崴了。” 福子的眼神变了,她上前一步,颤着声音说:“鬼?你确定是鬼?” 没有脱口而出的一句则是,如果是鬼的话,他怎么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那是嗜血的怪物,见到了人就要吃尽。 医师赶紧解释:“不是那种鬼。” 他笑了笑,“兴许是我多疑了,讲了几句话之后,那人就出去了。” “我、我说了这许多话,就是、就是想让你多看顾一下自己,独身女子居住,总是会困难一点。” 福子看着他,忽然后退了一步,手已经在摸向那把刀。医师一看就知道福子对自己起了怀疑,他拖着那条崴了的腿赶紧往后退,站在阳光倾洒处,慌忙摆手,“我没有其他意思。” 这样忙乱的动作,似乎又将医师的那条腿弄伤了,他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痛苦之色。 福子蒙着纱布,也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她看了看医师的腿,依旧拿着刀,哑声问:“那鬼是什么模样?” 福子问什么,医师自然全盘托出。 “他长了一头白发。”这是最明显的标志,医师又想到他眼中油灯的火,像极了幽幽鬼火,“还有一双七彩的眼睛。” 福子再上前一步,声音也不由自主提高:“是不是一直笑眯眯的,说起话来十分温柔,会和你一起流泪,一起悲伤。” 医师点头,后又摇头,他小声嘟囔:“倒也没有对着我哭,我倒是差点哭了。” 福子没有听清,那管粗糙的声音又抬高了,“是什么意思?” 医师见她激动的模样,便更加肯定了她与那人认识,如果不是认识的人,情绪又怎么如此波动起伏。 “我的意思是,你先不要大声说话,嗓子受不住。” 医师先关心了福子的嗓子,才慢吞吞说:“他确实很爱笑,但没有在我面前流过泪。” 福子久久没有出声,医师看到她手中的刀也没有放下,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甚至出了手汗,细细密密的,全都覆盖在刀柄上。 然后,医师才后知后觉地,听到了福子急促的呼吸声。 像是快喘不上来一样。 他犹疑地伸手,也不敢伸太长,就这么要伸不伸的在半空,怕福子直接一刀砍下来。 “你还好吗?” 他给福子诊脉的时候,也没发现有心悸的毛病。 “他一定是鬼。”福子喘着气说,无比笃定。 辛夷一只手护着翠鸟,走到福子面前,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声音和医师的疑问,恰好混合在了一起。 福子的目光穿过辛夷,也没有落在医师身上,她的眼神虚无,轻声说:“像他们这样丧尽天良的人,不是鬼更胜似鬼。” 第70章 医师被请了进来, 他看了看福子屋中收集的药材,绞尽脑汁,搜肠刮肚, 又给她开了一副药, 是治疗心悸的。 开完以后, 医师看到坐在桌边顺气的福子, 一杯水落肚后,她看起来好像好了不少。 第78章 他将药方递过去,“看你意愿了,想吃便抓来吃,和现在吃的药不冲突的。” 医师瞅了自己面前一眼,并没有茶水放着,但福子犯了病,有没有茶水便都可以理解了。他现在最为好奇的是, “你和那个……人认识?他做了什么事?” 纠结了许久, 他还是把鬼换成了人。 一同坐在桌边的辛夷也抬眼望过去,她也好奇福子怎么对童磨有那么大的怨气,福子在寺庙中住了许久,是其中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回应他的是福子的沉默。 医师讪讪地低下头,在福子的沉默中,当做自己没有问过这句话。他站起来,局促地说:“没什么事,我也该走了。” 福子没有挽留,定定地注视着一个方向,直到医师拖着伤腿走至门口时,才听到福子的声音。 “他不是好人,往后见到他要躲得远远的。” 医师想,他再也不要见到那人了,这次吓得崴了腿,下次就要吓没命了。 她又说:“遇到极乐教中人,也要躲得远些,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医师挠了挠头,怎么忽然又蹦出一个极乐教。 福子沉默寡言,似乎任何人来了都撬不开她的嘴。辛夷心中实在好奇,忽然想到那个卖果子的女孩,她打定了主意,几步过去,就见到了女孩的摊位。 女孩采摘的鲜果还未卖完,摊上仍有许多果子摆放着。她也不着急,一直都笑呵呵的,辛夷坐在她身边,一直到暮色四合时,女孩才收拾起摊子。 还有一些鲜果没有卖完,这种山中采摘的果实,即便过了一天,看着也是刚摘下来的模样。 辛夷见到她将荷叶与果子放在一处,微黑的脸上眼睛弯弯,还在愉快地哼着歌。这一日,辛夷见到女孩几次与客人搭话,都是面色看起来有些消沉的女子,向她们介绍有一个叫做万世极乐教的幸福之地,到了那里,便不会再有烦恼了。 辛夷坐在她的箩筐中,翠鸟醒了过来,一开口就要叫唤几声清清嗓子,她捂住了翠鸟的嘴,直到女孩上到山林中才放开。 这时有鸟叫便不觉得突兀了。 熟悉的寺庙在辛夷眼前浮现,翠鸟啄着辛夷的手指,示意它又饿了。辛夷的手往下,摸摸它的肚腹,似乎也没有扁下去多少。 “只许吃一点点。” 翠鸟喳了两声,表示同意了这笔交易。 辛夷摸出鲜嫩的樱桃,晃影烛光跳入她的眼中,她将樱桃递到翠鸟嘴中,看见女孩把箩筐放下,点着蜡烛的房间走出来一个男人。他一见到女孩就急忙问今天收进来多少。 “一个都没有呢。”女孩放下箩筐,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是粗糙的竹筒,边缘还有冒出头的竹丝。 女孩也不嫌扎嘴,喝完了竹筒中的水,才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来。 “信徒不是山中过果子,路上的野草,一抓一大把,总得循序渐进地来,你就是再催,我也变不出许多人来。” 男子在烛火下转了两圈,叹着气坐下,“我也不是想催你,只是,只是近来的女信徒少了许多了。” “我怕教主见到不开心。” 女孩直起身来,叉腰伸手在男子头上点着,看起来想要揪住男子的耳朵狠狠教训一番,但是由于身高的缘故,她只能作罢。 “你不能就指望着我一个,平日里多派人去村庄转转,那些遭受家人刁难的人还少吗?” 人高马大的男子被女孩教训着,不住低头称是。 女孩黑色脸庞在烛火照耀下,添了几分昏黄的颜色,她脸上逐渐涌起不正常的狂热,“为教主做事,总要让教主满意,这才是合格的信徒,才有资格去往极乐世界。” 辛夷听女孩狠狠训了一顿男子,男子低着头一声不吭,但不时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月上中天,不是十五十六的日子,月亮总是缺了一块。翠鸟吃完了一颗樱桃,娇滴滴地蹭着辛夷的手,还想要再来一颗, 卖果子的女孩离开房间,男子才悻悻地抬起头,冲着女孩的背影,恶毒地骂了一句脏话,自然这句脏话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丢掉女孩喝过的竹筒,为自己翻找出一个杯子来,倒上热水,撒上一把茶梗。 看着蒸汽上升,他古怪地笑了一声,嘟囔道:“也不知道你能活几日。” 男子摸着自己的脸,“也不知道教主到底喜爱什么样的女子,之前说要找眼睛是绿色的女子。” “绿眼睛的姑娘,不就是山灵精怪吗?”他笑得奇怪,然后整张脸又垮下来,端着那杯茶水来来回回地开始走,“臭丫头有一点说得不错,可以多找些人下去,不论是什么绿眼睛红眼睛,只要人够多,教主总会喜欢其中一两个的。” 男子激动得连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也不觉得疼,急急走出来叫人聚在他的房屋,乌泱泱的一堆人,很是拥挤,像是蚂蚁甲虫挤在一起,看起来又有些恶心。 辛夷离开房屋,沉默地看着这间寺庙。 她从来不会管也不能管人类在做什么,欺瞒斗殴,杀人放火,那是人类之间的事。万事万物都有正反两面,便连神中也有像河伯那样恶到极点的神明,虫蚁之中也区分好坏,更何况人类那么庞大的一个群体。 总有些污糟的事,埋在灼灼光明之下。 翠鸟窸窸窣窣地,一口一口啄着感觉太慢了,它左右瞧了瞧,感觉能一口吞下这颗樱桃,努力张大喙,樱桃入口的一瞬间,被辛夷拿走。 这不亚于虎口夺食,翠鸟嗷了一声,叫声都变样了。辛夷剥下果肉来,塞到翠鸟口中,堵住它的叫唤。 可这一嗓子还是惊动了附近的人,男子端着烛火匆匆走出来,枝影重重,月色模糊,烛光也只能照亮方寸地界,他眯着眼睛,看不分明,就问身边的人。 年轻人眼睛亮,就和男子说树上站了几只鸟雀。 男子眼里不耐,“赶走它们,日日叫也就算了,夜里还叫。” 他心中的一腔火气没处发,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完全看不清的鸟雀,“捉来烤着吃也都随你们。” 年轻人悄悄吐出舌头,这种山雀,肉最少了,且柴,口感并不好。到底这里还是寺庙,就地杀了生灵烤了吃总归不太好。 男人回到了房间,年轻人就拿了竹竿,装模作样地驱赶两下,就算完成了任务。 辛夷带着翠鸟,一面往自己嘴里塞了樱桃,一面在寺庙里转悠。 极乐教中香火依旧鼎盛,浓得仿佛要化为实质了,辛夷拈来香火,握在手心都觉得沉甸甸的。童磨并不在寺庙,莲池却扩得越来越大了,能赶得上贵族府邸的一整个庭院的大小。 可是翠鸟刚进来就显得格外焦躁不安,不停地在辛夷耳边叫着,翅膀拍打着,竟然落下了几根绒羽,它想出去。 辛夷将翠鸟放到自己的怀里,它才安静下了一点,可还是在细细地叫唤,听着好可怜。好像这里是个魔窟一样,它要赶快逃离才能平安。 辛夷和它说我们出去,脚步却转了个弯,立到莲池前。她闻到了一点不舒服的味道,那味道就在这水中,荷叶青碧,莲花的骨朵高高竖着,还没到彻底暖和的时候,它看起来就像要开花了,花托处颜色深深。 水池底下淤泥深深,被清水一拂,就有若有似无的味道飘出来。现在连樱桃也安慰不了翠鸟了,直到辛夷出来,闹腾了一路的翠鸟才停下。它看起来精神萎靡,这一会儿连羽毛都无精打采了。 “怎么那么害怕?”辛夷笑了。 翠鸟抬起翅膀,叽叽喳喳地解释,它觉得里面太不舒服了,根本不是鸟待的地方。 有了提了夜灯,走上台阶,灯影晃晃,一行三人推开门,见到里面的宽阔的莲池。 “没有人。”为首的那人说。 “也许是我听错了。” 为首那人并没有责怪,只是低喃了一句,今夜不太平。 都是男性。 辛夷这一路走过来,碰到的人除了卖果子的女孩,都是男性,仿佛也验证了男子口中所说的,这里的女信徒变得很少的事实。寺庙后面的房屋修葺了一番,看过去,卖果子的女孩在其中熟睡。 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子,睡在另一头。 另一个屋里也是如此,稍大的女孩带着年纪小的女孩,其中有一个,半夜睡不着,趴在窗前看月亮。 女孩仰着头,只开了小小的一点窗户缝隙,月色模糊,但是她的鼻子不模糊,她闻到了糕点香甜的味道。 窗前,辛夷看着倒翻了的糕点,盘算着是不是就此扔掉。 房门被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女孩小跑着出来,站到了辛夷面前。她看了地上的糕点好一会儿,才蹲下去,要捡糕点起来吃。 辛夷阻止了她,也随着女孩一起蹲下来,捧出三四种糕点来,“我这有。” 小女孩看看,一只手攥紧刚捡起来的做成兔子模样的糕点,另一只手就去拿辛夷手中的点心。她一口下去,便将点心全吃了进去,两颊鼓鼓,像是个要过冬的松鼠一样。 第79章 她费劲地吃完这一块点心,才对辛夷开口说话:“姐姐也是住在教里的吗,我怎么没有见过?” 辛夷想了想,说:“是今天才来的。” 她装着大人的模样点头,“第一天上来吃的最好,后面吃的就少了。” “但是我却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女孩圆溜溜的葡萄眼睛看着辛夷,“可能是我生得没有姐姐好看吧。” “他们都喜欢好看的。” 女孩低头,把手中的糕点抓得很紧,手指缝隙间露出碎屑,她也不管,又抓了辛夷手中剩下的点心,小跑着回到房间。 香火到了这一块才显得稀薄起来,不像在莲花池中,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这里供奉的香火是无主之物,见到了辛夷,才会被吸引过来,乖乖倚在周围。可这时辛夷在犹豫,要不要将香火全拿了过来。 童磨是在第三日的晚间,才回到寺庙的。他懒洋洋地靠在莲花座上,听到信徒说着近日招收新的信徒之事,还有那闻所未闻的蓝色彼岸花,依旧没有找到,直到这些事的最后,才说到了前日夜间的异动。 童磨眼皮都要合上了,听到这个看似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时,才抬起眼皮,饶有兴致地坐起来,他温柔地招手让信徒靠近一点:“你仔仔细细和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信徒叫来了刚上山不久的小姑娘,她嘴角还沾着糕点屑,被信徒抹去,然后连女孩夜晚遇人收糕点的事,也一并讲了出来。 他果然得到了童磨的好脸色,而女孩得到的好脸色更多。 童磨单独留下了她,声音比莲池的水还要温柔,一句一句从女孩口中,将那夜的情景拼凑出来。他托着脸,绚烂到诡艳的瞳孔竟然噙满了泪。 “真可怜啊。”他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女孩来寺庙的时日虽少,也知道这是教主常说的一句话,好多人为了教主的这一句话,不知道使尽多少手段,才能求来在教主面前。 教主用一根手指挑起了女孩的脸,“我从来未曾在她手上吃过一块糕点。” “太可怜了。” 眼泪淌下来,可童磨看起来却是在笑,一面笑,一面呢喃着对她说:“我真羡慕你。” 女孩见到了教主口中,长长的獠牙。 第71章 她没有多大年纪,也不高,小小一个,活在这世上的时日恐怕没有莲池里的莲花长。平日里只知道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见到这一幕,女孩嘴巴扁着,眉眼一落,直接哭了出来。 是嚎啕大哭,要震得屋上的脊梁都要掉下来。 童磨现在倒是真的不想吃她,他这几日吃了许多,并不怎么饿了。 但这小女孩哭得实在惹人厌,声音又大, 又聒噪。 童磨没有将獠牙收回去,他的眼泪真心实意,可是安慰起来却没那么走心,甚至不理解女孩的哭喊。 “你为什么要哭呢,明明都被那样对待了还不满足吗?” 他手上晃出了一把铁扇,虽是铁扇,颜色却是灿灿的金,尤为璀璨。他把绘着莲花的铁扇放到女孩脖颈上。 若是大人,此时恐怕会止住哭声, 但是才几岁的孩子,哭声更大了。童磨的铁扇一扇,女孩登时就昏了过去。 孩子的身体软绵绵地摔在地上,额头被磕破了一层油皮,泛出鲜明的血丝来。外面一直没有人进来,信徒们很懂规矩,不论里间发出了什么样的声响,从不会有人试图进来一探究竟。 但童磨却忽然抬起头,他从莲花座上站了起来,铁扇寸寸展开,发出轻微的嚓声。有冰晶在莲池上凝结,将开未开的花托被冰雪包裹在内,也成了一朵美丽的冰花了。 有人赤脚走在地板上,将地上昏倒的女孩放在童磨的莲花座上。 白发的教主转头时笑眯眯的,称呼来人:“原来是猗窝座大人啊。” 猗窝座不喜欢这个油腔滑调的,新被转换而来的鬼,他的话很多,平日看起来又总是一副笑着的模样,整体看下来,并不像个强者。 所以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某一日,就被猎鬼人杀掉。 如非必要,他不会和这人打交道。但现在,就到了不得不打交道的时候。 一心只想变强的红发鬼省去了寒暄,直截了当地对童磨说:“无惨大人吩咐,此地由我来接管,你的寺庙,信徒,可以迁去别地。” 按照无惨往日的行事风格来说,这算不上无理的要求,比这更不合常理,更匪夷所思的命令无惨也下过,这位大人的脾气一向喜怒无常。 猗窝座等着童磨接受命令,但这只新生出来的鬼性格并不温顺,他把一柄莲花扇敲在手心,舌尖舔过扇尖上的残留血液。 “哎呀,无惨大人为何不直接和我说,要让猗窝座大人前来传话呢?” “我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极乐教自诞生便在这里,说动就动不太好吧。” 猗窝座抬起眼,他有一双同发色相近的睫毛,同样都是红色的,只不过比发色浅了一点,底下金黄的眼瞳浮现出字符来。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屋内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但童磨还是笑嘻嘻地迎了上去,莲花花托外面结的冰霜更重了,猗窝座抬手,被一柄铁扇拦下。昳丽的眉眼在铁扇下,透出霜结似的冷凝,童磨脸上忽然没有了笑,显现出一种诡异的冷静来。 “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话。” 但即使这样,还温文尔雅地补上一句,“无惨大人说的事,我会好好办妥的。” 铁扇辗转腾挪,削去了猗窝座一只手,童磨的腿脚也被血淋淋地打断。血肉在断截面疯狂地生长,猗窝座低头,他血肉生长的速度就慢了许多。 疑惑浮上心头的同时,强烈的愤怒感也随之而上,将整个身躯都要烧起来。 下毒! 红发下额头上,青筋根根跳了出来,他的眼瞳收缩成小小一点。只有弱者才会下毒,只有弱者才会做这种偷袭的手段! 再抬起头时,空旷的大殿,莲池,没有了白发教主的身影。 童磨已经出了寺庙,身形鬼魅,像夜间在山中游荡的精怪。他在一处山坳密林停了下来,仰起头转了一圈。 “辛夷。”一头白发的山精带上了笑,瞳膜好似也被枝叶树影掩盖,泛上了青黑的阴影。 他的手拂过幢幢树影子,悠悠地,一声一声呼唤。 “辛夷。” “辛夷。” 辛夷怀里的翠鸟又发起了抖,和当时刚刚进入莲池的情况一模一样,现在看来,它当时这样不舒服,想必是感受到了诸多死亡腐烂的气息,在莲池中,在淤泥下。 动物是最灵敏的生物。 她小声劝着翠鸟,离开这里,翠鸟这样抖下去,总怕它这个小小的身躯会撑不住。但翠鸟这只犟鸟,一边抖一边不肯,小爪子颤着颤着,抓住了辛夷的衣襟,整只鸟就这样抖着抖着,钻进了辛夷怀里。 她将灵力包裹在翠鸟身上,也阻挡不了这只小鸟的颤抖。 白发的鬼魅笑着停在树下,青黑阴影晃到眼瞳,他看不到树上有人,气息与直觉却告诉他,辛夷在这里。 真是糟糕! 糟糕!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童磨的笑容越扩越大,几乎都裂到了耳根。 他怎么看不到辛夷了,以往只要辛夷出现,他总能第一时间看到她,别人见不到她,只有他能见到。 他是神子,是被神明眷顾的神子。 如今不被眷顾了吗? 树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明明树梢上是都是绿叶,苍翠嫩绿全都挂满枝头,是生机盎然的模样,现在却如同积年枯萎的老树,轰然倒下。 尘土落叶飞扬,如同起了一层夜雾,整个山坳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童磨将周围的树全都砍断了,用他手中那把金色的铁扇。 “辛夷,别躲着我。” 尘烟散去,童磨眼里积满了泪水,滚落时将眼中的青黑一并落下,可他下半张脸的形状明明是笑着,又哭又笑这样交织,看起来十分诡异。 童磨用温和的,软绵绵地语调说:“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辛夷生气了吗?” 他像是个孩子一样,哭红了眼睛,眼泪不停地落下,百草,树木,都在他身后倒下。 “那天晚上,来到寺庙的是辛夷吗?” 童磨也不抹去眼泪,就这样说,“是信徒惹你不高兴了吗?” “我把他们都吃了——”他鲜红的舌尖舔去流下来的眼泪,将裂到耳根的嘴角收回到正常弧度,“你说好不好?” 没有回应。 童磨不可抑制地焦躁起来,他能感受到辛夷就在附近,就在他能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看不到她,碰不到她,这种感觉能令人发疯。他也确实在发疯,树木滚落山坳,脚下的土地在碎裂出一条一条的缝隙。 他要抓住她,永远供奉在莲花座上,受他一人的朝拜。 又出现了沉沉的尘烟,童磨在这个瞬间蓦然停住脚步,成为鬼后,他的视力也好了许多,他看到了一株熟悉的树木。 第80章 枝干长,林叶多,树冠茂密,这是,辛夷曾经栖身的樱树。如果将这株树连根拔起,是不是,她就会出来。 童磨摩挲着手上的铁扇,金色的扇叶一片一片展开,露出上头鲜艳的莲花。 尘烟顿住了。 地上的裂缝一寸一寸合拢,树桩上重新抽出新的枝条,辛夷拾起地上的草叶,淡声对童磨说:“不是说过,要冷静一段时间吗?” “但是看你好像越来越疯了。” 她把身上的伪装卸下,实在没想到,有一天,她需要在人类面前用灵力伪装自己。准确地说,已经不是人类了。 “我实在好奇,鬼对你们有什么吸引力吗,为何一个两个,都要变成鬼?” 辛夷只是一个瞬间,就移到童磨身前,卸下了他的胳膊。 骨骼扭曲断裂,这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童磨转过脸,依旧笑眯眯的,他不听辛夷的话,只自顾自地说:“找到你了。” 辛夷想,她应该直截了当地杀了他的,可是,她和童磨又有过约定。白发少年与她定下约定的时候,他还是人类,他说世界上有种力量,唤作言灵,神明说出口的话是言灵,拥有力量,不能违背。 这自然是无稽之谈,言灵不言灵的,辛夷根本不信。 但是神明和人类的约定,是有力量的。 她杀了童磨的话,那她所吸收的香火,恐怕全都会倾泄而出,她可能维持不住人形,瞬间变成一团模糊的灵体,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重新化形。 她又纠结,又犹豫,却没想到童磨嘎吱嘎吱地,非人般地扭转着头颅,她的手立刻放在了他的头顶。这时才发现,他头上血泊般的痕迹。 像是曾被抓伤过头颅。 头一贯是人类最重要的部位,甚至对于鬼来说,也是极为重要的,他被抓伤过头颅,当时可能连性命也保不住。为了活命变成鬼,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人类为了活着,可以做出很多事情。 “不要乱动。”辛夷说,“不然我就扭断你的脖子。” 翠鸟安静地躺在她的胸口,总算不抖了,但它也不像之前那样,跳到童磨面前作威作福。 “你吃过几个人?吃过你的信徒吗?” 白发的教主眨了下眼,白橡色的眼睫是温柔的尾羽,很疑惑地说,“他们想要去到极乐世界,我只是在完成他们的愿望。” 淋淋水光在他眼中,“辛夷,他们很开心,很快乐。” “其实,有的时候,我也很想将辛夷吃掉,血肉相融,就是合为一体了。” “但是那样世上就没有辛夷了,没有辛夷,是最不好的事。” 辛夷的眉头狠狠皱起来,她真的不能理解童磨的想法,“你说的爱人,是以这种方式爱人?” “水乳交融,肢体交缠。”童磨陷入了自己的幻想,神色迷蒙,“本就应该这样的。” 他将自己的手臂折断,又断下半颗头颅。不人不鬼的怪物还在说话,下半张脸的神色时断裂的迷蒙甜腻,“这是最亲密的方式。可我觉得还不够啊。” “所以,还是吞吃入腹比较好。” 冰晶莲花围绕在周围,辛夷一挥手,那些莲花瞬间化为弥漫的水汽。 这只鬼上半张脸恢复后,手中的铁扇如风,又挥出朵朵冰莲,而他的脸贴在辛夷脸侧,毒蛇吐信一般,轻柔缥缈地将赤/裸欲念一并倾倒而出。 “辛夷,我真的很听话,你让我冷静,这几日我有在好好冷静哦。” “我一直在想,那日的亲吻真舒服,舒服到全身上下,都在发抖,你也有这样的感受吗?” “要不要再来一次?” 辛夷听着这样的污言秽语,藤蔓一样从耳朵钻入,她扔走手上的半颗头颅,随手捡起地上的枝条,枝叶锋利如刀,劈头盖脸地就朝童磨看过去。 长发的教主跪坐在地上,伤痕从脸上一直贯穿到胸口,红衣如血,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是脸上的伤痕,从眼瞳一直到脖颈,皮肉翻飞,深可见骨,血色染红了两边的白发,卷翘的弧度似乎也耷拉下来。 童磨转动眼珠,受伤的那只眼瞳里面的血,将绚烂的瞳孔都掩盖了,像是从中长出了一朵血花来,那双眼瞳就定在了辛夷身上。 手指也似吸血的藤蔓,碰到了脸上的伤痕,童磨用这张面目全非的脸做出伤心的表情,但直到现在语气还是在亲昵地撒娇:“辛夷怎么下手这么重?” “并不算重,鬼不是很快就能恢复吗?” “我早就说过,会天打雷劈的。现在天雷还没到,我就代为下手,也是一样。” 树冠上都是血,随着辛夷的脚步,一路滴滴答答过来。 童磨拉开残破的伤口,才有愈合的趋势,又被他硬生生掰开。眼瞳中的血花在慢慢地,越缩越小。 “可是我,也是会痛的。” 第72章 月上中天, 林叶残落。 童磨对辛夷,似乎是怯生生地说自己还是会痛的。 他变得不那么像鬼,像是个人的模样,衣衫破败,血肉翻出,脸色也因为失血而变得惨白。 他有血肉之躯, 他说他会疼。 辛夷的步伐没有停顿,立在童磨面前。 童磨仰起头,他的手没有放下, 脸上的伤口血流得更快了,整只手也变得红艳艳的一片。他眼前的神明披上一层银霜月纱, 在如此示弱之后, 也要来取他性命。 可是这个认知并不让他觉得害怕,反而令他难言的兴奋起来, 像是奔赴一场好梦。 疼痛也是真实的, 要杀他也是真实的。 那么美梦也是真实的。 辛夷拿起手中的树枝,枝叶在她抬高手的时候,已经脆弱地掉落,血液滴答流尽,树干看似也要寸寸断裂。辛夷干脆丢下了这树枝,抽了一把水汽,化成了刀剑的模样。 那刀剑上,还有流水在流动,但到了尽头, 还是会被包裹住,没有滴落下去。 辛夷的眼睫动了动,垂下眼的时候却没有和童磨对视,看到他染血的衣衫,胸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叹息着说:“你为什么要变成鬼呢?” “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像他们的约定一样,不至于被她亲手斩杀。 童磨稍微侧了一下脸,脸上那道见骨的伤口就正对着辛夷了,“人类多可悲啊,和纸一样脆弱,一辈子都被生老病死纠缠着,他们会出现许多可笑的,不可思议的烦心事。” “信徒们都过来求我,求我将他们带往极乐世界去,可是世界上怎么会有极乐世界,他们好愚蠢。” 他的声音变得那么悲伤,“辛夷曾对我说,人是不可能成为神的。可我想,和辛夷在一起再久一点。” 那点悲伤褪尽,童磨又笑了起来,“况且辛夷不觉得很好吗?信徒们都想永生,我把他们都吃了,他们就可以和我一起获得永生。” “我长长久久地活着,他们也长长久久地活着。” 辛夷认真地回想,以前的童磨,还是人的童磨会有这么奇怪的逻辑吗,他们变成鬼之后,怎么都变得那么难以理喻。 既然难以理喻,辛夷的刀往前,童磨沾着血的手也往前。 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辛夷想到了上一次同无惨打斗的时候,她变得同人类一样流血受伤,虚弱无力时,就因为心脏沾上了无惨的血。尽管不知道童磨的血有没有这样的效力,但避开总是没错的。 水刀架到了童磨的脖颈上,锋刃割破了皮肤,只要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割下他的头颅。 辛夷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童磨头颅落下,她的灵力也全会消散,变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光球。 白发的鬼轻轻地叹息,冰晶莲花挡在了辛夷眼前,扭曲的光影下,身受重伤的鬼仿佛消失了。她毫不在意地将莲花打碎,可惜不是在白日,不能出现小小的彩虹点缀。 漂浮的水汽汇聚在手中,将水刀打磨得更锋利。 现在的童磨实力不弱,但辛夷有把握能砍下他的头,童磨也知晓他们之间的差距,他在躲避。 可是,辛夷突然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她想也不想,朝后方而去。神明的身影如烟霞如云雾,眨眼之间就闪现在了樱树面前。 童磨模糊的影子悠悠浮现。辛夷想,他要毁掉这棵樱树。 她不能让他毁掉。 水刀斩下,白发的鬼在艰难地躲避,他的一头白发也不可避免地全湿透了,血雾喷洒而下,几乎将整头白发染红。 像是虐杀一样。 她不忍地瞥过眼,刀尖依然锋利,月下闪着寒光。 童磨成了鬼,总是要杀他的。 童磨在血雾中笑出声,“辛夷果然厉害。” “虽然被辛夷砍、刺,流血的感觉很好,但我不能真的让辛夷杀了我,那样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辛夷身上的灵力磅礴而出,紧紧围绕在樱树周围,莲花被灵力绞碎,她闻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气流,暂时将童磨放在了一边。 第81章 红发的年轻人,带着面上的六道刺青而来,赤膊赤脚,金瞳幽幽。 又是一只鬼。 猗窝座嗤笑了一声,却是对着童磨,“你只会下毒吗?” 他又闻到了空气中的毒素,比之前的还要多还要密,几乎要将整片空间都要堆满。 童磨跪坐在地上,伤口愈合的速度比不上破裂的速度,倒像个残破的娃娃,赤/裸地露出内部的结构,扯出了其中的棉花。 他的铁扇挥过去,残破的喉管发出的声音依旧如常,只是多了一层粗砺的质感,听着有一点不协调的诡异,“猗窝座大人,不是说了,我现在没空吗?” 红发的鬼没有理睬童磨,他能感受到强大的气,就在不远处。虽然童磨的下毒行为对他来说格外令人恼火,他差一点要失去神智,杀死这个新生的,油嘴滑舌的低劣恶鬼。 但是来到这里之后,本能的怒火被脑中翻涌的感觉压下,似乎有一只手,在牢牢地压制着一些记忆,残留而下的,只是变强。 这处山坳里,他的面前,站着一个强大的对手。 打败他,就能变得更强。 红发的鬼看不见她,是正常的,但是他能感受到她的方位。辛夷觉得有点棘手,但还能处理,她现在怕的是发生最为糟糕的情况,那就是有无数的鬼因为这里的动静,前仆后继而来,甚至引来无惨。 如果有那么多的鬼,即便她是神,也无力回天。 所以现在,要速战速决,杀了他们。 刀锋冷冽,朝着那两只鬼的方位,一刀下去,红发鬼的身体分为两截。那一刀本是朝着他的脖子而去,但是红发鬼的速度很快,辛夷的刀锋只能砍断他的身体。 猗窝座和虚空中的敌人战斗,他感受到两处强大的气,一处在移动,一处静立在原地。他本应该和那移动的气打斗,但是鬼使神差,断裂的身体快速生出新的血肉,却奔向了那处静立的气。 辛夷的后一刀紧随而至,准确无误地向猗窝座的脖颈而来,这一次,她能砍下他的头颅。 确实猗窝座先一步到达了樱树,周围缠绕的磅礴灵气被激发,朝他奔涌而来,却在冲向他的时候,骤然消失。 辛夷眼睁睁地看着樱树将灵力都吸了进去,大放光华,便是她砍向猗窝座的那把刀,也被卷了进去。 事情不太妙,瑶光法器化作的樱树,吸收了这些还不够,它还朝着她而去。 这一刻的夜间,亮如白昼。 猗窝座被弹了出去,未完全被吸收的刀锋割断了他的脖颈,幸好在最后一刻,他不顾危险,牢牢按住了自己的头,脖颈与身躯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连接着,更不要论身上的伤了。 他现在可能比比童磨更像一个破布娃娃。 几百年来,他从未像现在那样,离死亡那么近。剩下的半截眼珠转动,再转动,强大的气像是被什么抹除了,在此间,在整个天地,消失不见了。 哗啦啦,哗啦啦,大块小块的山石,在此时终于昭显出它们的动静,声势浩大地滚落下来。猗窝座费劲地挪到一边,仍是不可避免地被砸中,伤上加伤,血肉淋漓。 红发的,狼狈的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等着这些滚落的山石停下,只要头颅在,他就不会死,至多就是恢复上十年八年。 天空上方一轮弯月,遥遥地清冷地将光辉洒下,他在这样重伤的情况下,竟然有时间觉得夜空很单调。 应该有烟火在上空,漂亮的,灿烂的烟火。 在烟火下,还应该有一对人。 猗窝座的金瞳倒映着月色,也倒映进去一只破败的鬼。 童磨的长发滴血,趴在山石上,垂头看着他。长发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了,披头散发的模样,更像游荡的鬼怪。 他幽幽地询问猗窝座:“辛夷在哪?” “你将她弄到哪里去了。” 童磨的形状比猗窝座更为可怖,毕竟是只新生的鬼,虽然成为鬼没多久,就有了自己的血鬼术,能看出来天赋极高,但到底吃的人不多,和那样强大的存在打斗,即使没有断掉头颅,也活不了多久了。 除非,无惨大人再度给予他更多的血液。 将要死的鬼,猗窝座分不出多少眼神,他的眼瞳往上,再度陷入了残月中。有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想起一点模糊的记忆,这种情况很少很少,百年下来,没有几次。 大约是做人时候的记忆,不是什么好的记忆,每每只要想起一点,都会让他感受到无尽的愤怒和恐惧。 这令猗窝座很不舒服,他只要变强就好了,过去的无用记忆,都是可以抛弃的。 只是这一回,他竟然对记忆中的烟火,产生了留恋。 露骨的半截手虚软地揪住了猗窝座的红发,白骨森森,血水深深,童磨问他。 “辛夷呢?” 极乐教的神子如今发不出声音,现在全是靠鬼之间的特殊方式,才将他的话传递给猗窝座。 猗窝座已经不耐烦起来,他现在掀不走身上的巨石,但将这一只将死之鬼扔远还是能做到的。但还未等他动手,童磨已经从山石上滚落了下来,长发披散,白骨散落。 血水滴答落在猗窝座耳边,比童磨摔下来的动静还要大,他听到童磨的笑声,起初是低低的,后来仿佛越笑越开心,疯子一样的开心。 笑声中掺杂含糊不清的呓语。 “她走了。” “……连杀我也不愿意……不够强……” 疯子摇摇晃晃地立起来,血肉白骨一起掉落,漂亮的眼瞳却牢牢嵌在眼眶里,死死地盯上了猗窝座。 他应该是想笑的,但是现在脸上七零八落,怎么也做不出笑的表情,看起来格外诡异,尽管他七零八落的脸,不做任何表情,就已经很诡异了。 童磨觉着自己应该是微笑着,将身上所有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他手上的白骨很锋利,插到猗窝座的脖颈应该够用。 - 夏日的蝉鸣聒噪,福子每每晚上入睡,都会被蝉鸣叫醒。这种夏日生物抓也抓不尽,一只抓下去,还有两只三只躲在树叶下角落里。温度一日日升高,它们就一日日地叫,住在这里的人只能忍受。 离这里远一点,富贵人家的住所就会好很多,那些富人家,会叫来人,成天也不做别的事,就是捉蝉。 被吵醒后,福子便再也睡不着了,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间或伸手到枕榻下,摸摸放在下面的刀。夜间的温度好似也没降下来一星半点,身上的汗不住地流。从城主府出来之后,福子的身体便一直不太好,天热时畏热,冷时便畏寒,在夜深人静时,还会被噩梦惊醒。 噩梦有许多,有在城主府中的,也有在庙中的。不过现在被蝉惊醒了也有一点好处,就是再也来不及做那些噩梦了。 蝉鸣吵了许久,直到自己也声嘶力竭了,才不甘心地闭上了嘴。福子在日出前小睡了一会。 到外头有了人声后,她才起来,为自己煮药。 福子的身体不好,且要治嗓子,几乎日日都要喝药,虽然有个好心的医师,不用她花钱,十天半月就会来一趟为她看诊、改方。 医师是个好人,附近住的人都这么说。这一带都是穷苦人家,穷人生不起病,病痛来了只能自己扛着,因为看医问诊买药的钱几乎是他们的全副身家,所以医师都是为他们免费看诊,但是药材必须得买。 福子比其他穷苦人家要好上一点,她离开城主府的时候,身上有钱财,但不多。有许多药材,她是与附近的人一起,跟着医师上山去采的。只有采不到的药材,才花钱去买。 只有这样才能喝得起药。 今日又是上山的日子,福子蒙上了脸,照例跟在人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容易采摘的药材在山路边也能随处可见,但是有些却在悬崖峭壁上,还只有一两株,这样的珍贵的草药,许多人也只会望洋兴叹。 在如此危险的地方,一个不好,就会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 但是这一次,福子想试试。 她并不需要这一味药,但是她听医师说过,这种药卖到药铺中去,价值千金。 说千金大约是夸大了,但价钱肯定不少。福子对频频回头的医师说,她想去摘下这株草药。 医师虽然对草药恋恋不舍,但仍是阻止福子,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不算拿命,福子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若是不行,她再撤回来,也是一样的。其余的人还要去采另外的药材,医师很想留在原地,但其他人不住地催促,他只能对福子说,日后再来也是一样的。 日后再来就不一样了,这一日那么多人看见了这株药材,肯定有人回来采。 福子的身手算灵敏,她等到这一行人看不见影了,才来到悬崖峭壁,攀住了树枝藤蔓,小心翼翼去够草药。 只差一点,她就能抓住了。 只差一点。 第82章 松动的山石滚落,她手中抓着药材,来不及惊讶恐慌,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福子醒来的时候,她手上仍紧紧抓着草药。混沌的眼睛看到了殿中飘着五色经幡,还有佛像在高处俯视她,眼神慈悲。福子昏昏沉沉,盯着这个佛像,突然反应过来,她回到了寺庙。 熟悉的寺庙,外面还有信徒的祷告声。 她转了下眼,看到佛像下方,莲花座上,戴法帽的教主笑眯眯地看向她。 第73章 天色暗了下来,铅灰的云积压在一块,被夜色掩盖,遮掩住了这看起来糟糕的天气。像是要来一场大雨,沉闷的空气已经凝滞在周围。但对于吉原的客人来说,天气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夜色来临, 游郭才苏醒过来。 一盏盏灯笼在檐下点亮,街上出现了熙攘的人群,大部分都是男人。游郭的光照得夜空也半亮了,半敞着和服,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突然撞上了什么。 他浮肿眼皮下的眼睛只有一条细缝,费力撑起来之后, 男人才勉强从已经拓宽一点的视野中看到撞到自己的人。 一个瘦小的女孩,黑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她手中拿着什么东西,正呆呆地看着,当中飘出来一股香味,和游女身上的味道很像。 男子后知后觉地拎起自己的衣摆,上面果然有脂粉。 “喂!”他冲着女孩喊,开口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和浓重的酒气,熏得人直欲呕吐, “你撞到了我,还、还弄脏了我的衣服,嗝……” 男子打了个酒嗝后,反胃的感觉瞬间涌上来, 压也压不住。他在路边,当场就吐了出来。 呕吐物的味道即便在路上,即便扩散了一些,也是绝对不好闻的,男子身边的路人即刻远离,捂着鼻子绕着他走。 黑发女孩也要走。 但是吐了后男子反倒清醒了一点,他抓住了想要逃走女孩的胳膊,凶神恶煞地对她说:“喂,我说你撞到我了,你没听见啊?!” “没有赔偿,小心我打死你!” 他混沌的大脑在此时却算得很清楚,游郭中的出现的女子,不出意外,都是游女。而这种年纪不大,大约就是店中的“秃”。这是店中打杂的小女孩,多半用来跑腿,服侍高等级的游女。 若她来自出名的店中,说不准因此还能让老板赔上一笔钱。 男人越想越觉得可行,继续凶神恶煞地逼问:“你是哪家的小孩,走,我倒要问问,撞到了人不道歉还想跑……” 他拖着女孩走。 酒色财气掏空了男人的身体,但他毕竟是一个成年男子,拖动一个没什么重量的小女孩还是可以的。 廊檐下栏杆旁,都站着或坐着打扮好的游女,她们红唇含笑,眼波流转,娇笑着招呼路上的客人。直到有人见到了被男人拖着的女孩。 游女撑着栏杆,疑惑地喊了一声。 “辛夷?” 黑发女孩藏在头发下的眼珠动了动,她仰起头,看向了喊她名字的游女。 男人的脚步停住,转向一旁。 这是吉原最大的三家店的其中之一,荻本屋。来吉原游玩的客人自然对这些店如数家珍,男人还知道荻本屋今年的花魁,妩媚多情,可惜他没有钱,不然真想与花魁共度一晚。 便是被花魁踩在脚下,也是享受的。 光光是想着,男人就激动起来,招呼的游女看到男人这样的情态,捂住嘴唇轻轻一笑,继而风情万种地过来,勾住了男人的手臂。 “客人,怎么了,怎么抓着我们店中的姑娘不放?” 男人被勾起手臂已经神情不属,他对游女嘻嘻笑道:“这姑娘撞了我,一句道歉也没有,我就来讨一个说法。” 游女眉眼柔得要化水,这些表情她们日日夜夜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早已经信手拈来。她另一只手勾起男人的脸庞,轻轻柔柔地说:“你同她生什么气,辛夷啊,她不会说话。” 笑谈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店中。 荻本屋的老板娘迎了上来,一把把辛夷拉了过来,略显刻薄的脸上堆起笑容。真奇怪,老板娘是颧骨高耸的模样,年纪渐长,脸上的肉都消瘦下来,但她笑起来却莫名让人觉得亲和。 “是她撞到了客人吧,客人别生气。”她朝挽着男人的游女使了个眼色,游女即刻拉着男人往里面走去,男人便是想说话也来不及,游女娇声细语,他迅速地堕入温柔乡中。 男人走后,老板娘立刻拉着辛夷来到里间狭长的走廊上。 “怎么回事,你不是在侍候花魁吗,怎么跑出去了?” 辛夷低头想了想,然后举起手中的小盒子。 脂粉香气立刻淡淡地弥漫开来,小盒子中的膏体被撞掉了大半,艳红的脂膏只余下小小一部分,攀附在一旁。 “花魁遣你出去买这个?” 辛夷点点头。 老板娘的眉毛一挑,不笑的时候,她脸上的法令纹深刻,好像时时刻刻都在生气。 许久之后,老板娘才说:“既然花魁让你去买,你便去,只是下次小心一点,别再撞上这种事。” 辛夷又点头,见老板娘不说话了,她就想回去。可低着头走了没几步,又被老板娘叫住。 女孩就乖乖地站在原地。老板娘蹲下来,将她凌乱的黑发都拢到脑后,手中的巾帕在她脸上抹了一阵,像抹去玉上的尘土,露出里面温润光华的内在。 这是一个美人胚子,圆眼琼鼻,皮肤是罕见的白皙细腻,而她的牙齿,也不像穷苦人家的孩子,短缺错漏,反而白皙整洁。老板娘确信,辛夷应该出生于富裕家庭,甚至可能是贵族小姐。 但不论她有什么样的身世,她倒在吉原里,就是吉原的人,被自己捡去,就是老天开眼,送下来的摇钱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不会说话,自从醒来之后,她就没有说过一个字。为此,老板娘还花了大价钱,请了有名的医师过来。 须发皆白的医师看了她很久,也瞧不出来有什么毛病,老板娘只能安慰自己,光是看着辛夷这张脸,也会有客人出大价钱。能不能说话,对于美人来说,也不算是很大的毛病。 老板娘擦干净辛夷的脸后,左看右看,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她难得温情地摸了摸辛夷的头,“乖,去花魁那边吧,但是也要记得,花魁叫你去做什么,也不能一味地答应,碰不到做不了的事,要记得过来找我。” 小姑娘乖巧地点了点头,便小跑着去了花魁的房间。 荻本屋的房间并不隔音,笑闹声隔了很远都能听到。辛夷远远地就看到了守在花魁障门前的和她年纪相差无几的梅,梅看到了辛夷,对她摇了摇头。 辛夷知道了,此时花魁房中有客人。 她冲着梅笑笑,退了出去。 梅有一头罕见的白发,在整个游郭中都难以见到第二个有白发的人。辛夷很喜欢她的头发,每次见到,都想上手摸一下。 但梅很骄傲,轻易不肯答应。 辛夷小心地走下了木质的楼梯,这里的楼梯对于辛夷来说又高又陡,她每次都要集中注意力才能顺利走下去。不过,若是长到了和游女花魁一样的年纪,走这些楼梯便轻轻松松了。 尤其是花魁,每次游街时穿着那么高的木屐,照样如履平地。 踩到平地上时,眼前飞快地闪过一道影子,一只鸟撞入她的怀中。辛夷的唇角弯起了来,这是一只翠鸟,拖着长长的尾羽,羽毛是很漂亮的绿色,像是春日刚生出的一茬嫩芽。 辛夷悄悄走到了后门,摸出了藏着的米粒,摊在手心里喂翠鸟。 小鸟吃了几粒就开始叽叽喳喳。辛夷不知道它在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很急切的模样。每次它张开嘴,都是如此,仿佛想要让她能听懂它在说什么。 可是,人是听不懂鸟在说什么的。 辛夷醒来就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老板娘,她垂挂着一张刻薄面皮,见到她却动了动唇角,扯出了一个亲切的笑来。 老板娘将她搂在怀里,问她姓甚名甚,家住何方。 辛夷听懂了话,但是她脑中是一团混沌的迷雾,不能抽出一丝半点有用的信息,只能摇头。老板娘看到她摇头后,脸上的神情说不出是喜是悲,但最后,她拍了拍辛夷的脸,尾指长长的指甲戳在怀里女孩幼嫩的脸上,笑着和辛夷说,以后就在我这里住下吧。 辛夷这个名字,是她自己从书中选出来的,老板娘说要为她取一个名字,她摇着头,转身就爬上了书架,指着其中的一页,自己选择了自己的名字。 老板娘房中有不少书,这个时代,书很金贵,但是培养艺伎,尤其是花魁,不能光凭容貌,她们要学歌舞礼仪,文字书画。陪同有身份的客人时,不能搭不上话。 于是再金贵的书,也会被老板娘买来。有了满腹诗书,漂亮容貌,再包装一个高贵凄凉的身世,落魄士族的女儿流落到吉原,就有人捧着金银,将艺伎送上花魁的位置了。 第83章 老板娘对于辛夷很是纵容,认下了这个古怪的名字。日子久了,辛夷便觉得住在这里没什么不好的,就是男人太多,女人也太多了。脂粉香料味道太足,连空气都变得厚重起来。 但是在这里,重点没什么不好。香味重了,男人身上的味道就闻不到了。 翠鸟是辛夷醒来后没几天,飞到她手上的。 刚见到翠鸟它就是一只狼狈的小鸟,身上的羽毛掉了许多,有一块甚至秃了。它一见到辛夷就叽叽喳喳,绿豆眼中水淋淋的,像起了一汪湖泊。 辛夷觉得它饿惨了,就带着翠鸟偷偷溜到厨房,喂它米粒食物。这只小鸟又急又气下,吃光了辛夷给它的食物。 在荻本屋里的游女养不了宠物,这样大的特权,只有花魁有。花魁养了一只三花猫,皮毛顺滑油亮,它吃得比甚至比其他游女还要好很多。 辛夷一见到翠鸟就很喜欢,但是也只能偷偷养着翠鸟,还好这只小鸟真的很聪明,会藏会躲,平日里人们发现不了它。 就这样躲躲藏藏的,倒是把它的羽毛都养回来了。 翠鸟叫了一阵,见辛夷仍是听不懂,只能呜呜咽咽地趴在她怀里,小脑袋一拱一拱的。 辛夷用自己的衣服把它包起来,翠鸟只探出了它的喙。 荻本屋的后门,不算热闹,这里灯笼了少了两盏,黑暗处倒是有好几对野鸳鸯。辛夷的世界可以屏蔽这些声音,她拿自己的脸也碰翠鸟的喙,也能玩得很开心。 直到刺啦刺啦的声响停下,是什么重物拖在地上的动静。 辛夷按下翠鸟,在台阶上仰起头。 她见到了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将来人的大半张脸都盖上了,黑发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下垂的眼睑,里面是藏也藏不住的戾气。 ----------------------- 作者有话说:一个小小的说明:没找到堕姬成鬼之前是在哪里工作的,所以就选了荻本屋。炭治郎他们潜入游郭时,堕姬是京极屋的蕨姬,可能选京极屋更为合理,但是莫名觉得荻本屋这个名字顺口,就这样设定了。 另外,信徒应该是我写的字数最多的一本,以往到了这个字数我肯定是准备结尾了,但这本还有一个大的篇章要写,加之现在到了年底,实在是忙得人都恍恍惚惚了,更新我只能有空就写,写完就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春节前能好好完结掉吧。 最后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投雷和营养液,真的没想到能得到你们那么多的喜欢,真的真的很感激,以上。 第74章 那是个年轻的男孩,年纪看起来比辛夷大不了几岁,若是生在其他地方,这个年纪正好是猫嫌狗憎的时候,树上捉鸟,下河掏鱼,什么调皮的事都能干出来。调皮的事情干完,逃不了父母的一顿打,但是这样的年纪,随便笑一笑求饶,父母就能软下心肠。 但是他生在游郭,就成了专替妓院讨债的妓夫。 辛夷从他脸上黑色的斑点看到他手上的镰刀, 再看到他身后比人还要高的箱子, 没有缩回去,反而好奇地看起了起来。 她认识这个人, 是梅的哥哥。梅第一天过来, 就是她的哥哥陪她过来的。 除了一头罕见的白发,梅还有过人的凌厉的美貌,这种美貌只要看一眼仿佛都能被刺痛。老板娘本来担心她不服管教,会给荻本屋生出事端来,但是一想到她拒绝了梅,其他店会立刻将这个难得一见的美人收入囊中,她就又心疼起来。 这简直是在割她的肉! 游郭中除了荻本屋,还有京极屋,时任屋,都出过红极一时的花魁,是荻本屋强劲的竞争对手。几家店的老板面上不说,私底下一直在较劲,暗暗地别苗头。 她当机立断收下了梅,毕竟梅还小,性格还能调教过来,但美貌这天生给予的东西,是怎么调教也调教不出来的。 当时的梅紧紧抓着哥哥的袖子,看起来有些害怕,却已经很有主见了,她和老板娘说,要哥哥也留在这里,不然,她不会同意在荻本屋工作。 老板娘这时才瞥见只比梅高一点的男孩,身材干瘦,脸有黑斑,这样丑陋的人,就是做小厮服侍,也是不够格的。客人一见到他的脸,便会觉得这里不干净。 老板娘的烟杆在桌上磕了磕,摇头说了不行。 那时辛夷在屏风后,头顶着一碗水,在学走路。辛夷学得很好,她的肢体都很听自己的话,第一次走,就能稳稳地顶着头顶的水碗,不让一滴水落下来。她学着姐姐的姿势,一面走,一面听外头的声音。 烟雾缥缈着绕到屏风后,她听到了孩童的声音,在说着什么,只是没听清楚,后来就是老板娘的笑声。 再后来,梅的哥哥就成了荻本屋的妓夫。 妓夫太郎朝辛夷扬起下巴,“小哑巴,我妹妹呢?” 他的声音低沉,音质像是被粗糙砂纸摩擦过一样,算不上好听。辛夷做了个站立的模样,又指指里面。 妓夫太郎把镰刀放在身后,拖着那看起来沉重又高大的箱子从后门进去。 辛夷好奇地远远跟着,她见到了老板娘的丈夫。 老板娘的丈夫是一个清瘦的中年人,他看起来同老板娘一样刻薄,即便是笑起来,也掩不下那刻薄的味道。只是他身体不太好,不能长期出来走动,因此荻本屋便是老板娘当家。 眼下,他看了看妓夫太郎带来的箱子,打开,翻检了起来。 箱子里没有什么金银,只有一些家居摆设,还有衣物。已经很不错了,他知道妓夫太郎去讨债的那个人,已经穷得榨不出二两油来,他能讨来这些东西,算是不容易了。 只是丈夫抬头看到妓夫太郎的脸,眼里难免带上嫌恶。那黑斑放在脸上太丑恶,他活了这么久,也只看过妓夫太郎一人是这个模样,像是恶鬼臭虫披上一层人皮,勉强装成了个人的模样。 用来讨债倒是很好。 丈夫低下头,挥手的动作很敷衍。 妓夫太郎也不在意,只要能给钱,他不在乎别人是怎么看他的。 他抛着钱袋走出去,余光看到了小哑巴在跟着他。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都是荻本屋工作的人在走动,客人自有客人的通道,免得有些人没有眼色,冲撞到尊贵的客人。 他停下来,辛夷也停下来,中间隔着至少有一尺的距离。 妓夫太郎把钱袋塞到怀里,向辛夷招手。辛夷歪头想了想,磨磨蹭蹭地上来,但也没有离他很近。 少年直接把她拽过来,恶声恶气地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她抱住了自己,但还记得怀里有个翠鸟,没有压下翠鸟的位置。辛夷一直摇头,发不出一点声响来。 妓夫太郎嗤笑一声,看着衣襟收紧,辛夷憋红的脸,无端感受一股快意,欣赏够了,他才把辛夷放下,又从怀里掏了掏,拿出一根簪子来。 “把这个给梅。” 毫不客气地指使辛夷。 辛夷被放开就退后了好几步,那簪子还是准确地落入怀里。她的胳膊被簪子的尖端划到,有些疼。 看着她懦弱恐惧的反应,少年又不耐烦起来了,他最讨厌和小孩子打交道,尤其是女孩。这世上的女孩,只有他的妹妹,才是最珍贵的,需要耐心对待。 妓夫太郎又要抓起她,“听到没有?” 辛夷逃过了,拿起簪子就点头。 她按下翠鸟将要探出来的头,匆匆跑上楼梯。翠鸟终于将自己的头掏了出来,叽叽喳喳地一通乱叫。 辛夷不知道它在说什么,但还是急忙捂住了它的嘴,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客人在,有些客人很讨厌动物。见到猫狗鸟兽,非得狠狠打骂摔死才肯罢休。 她不想要翠鸟被这样的客人碰到。 辛夷躲到角落,还好没有传来客人的怒骂声。她摸了摸翠鸟的头,打手势,让它不要再叫了,会被人捉去的。 只是这只小鸟见到她,绿豆眼中又冒出了眼泪。好可怜,一定是刚刚弄疼它了,辛夷团了团手,像模像样地同翠鸟道歉。 可是翠鸟好像哭得更厉害了。 辛夷束手无策,只能摸摸它的羽毛,等翠鸟渐渐不哭了,才站起来,又同翠鸟打手势。 翠鸟却看也不看,窝到了她怀里。 辛夷唇角翘起来,她想小鸟一定原谅了自己。 荻本屋屋内也挂了灯笼,辛夷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到了花魁的屋前。梅还守在门前,困得头一直往下低。 辛夷轻手轻脚地上前,等梅发现自己。 她的影子被灯笼罩得正好笼住了梅的全身,小姑娘猛然惊醒,细细的眉毛皱起来,直到看到辛夷才舒展开。 梅用气声问她怎么过来了。 辛夷拿出簪子递给梅,还模仿妓夫太郎做了一个凶神恶煞的表情。 梅笑了起来,“是哥哥送来的!”她小小地欢呼起来。 在花魁的门前,梅也不敢大声说话。 梅把手中的簪子举起来,看起来像是黄铜制成的,在灯笼下,也能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来。梅欢欢喜喜地把簪子插到头发上,但是自己一个人怎么也弄不好,就叫来辛夷。 第84章 “辛夷。”她声音轻轻的,叫人的时候尾音会上扬,梅和她的哥哥一样,说话时都有一种听起来颐指气使的语气。 但是梅生得好看,指使人的时候也会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本应如此。 “你来帮我。” 辛夷笑了笑,走到梅的身后。梅有一头顺滑的白发,来到荻本屋后,老板娘将梅养得很好,原本看起来如枯草一般的头发现在就像是一匹顺滑的绸缎。 她将梅的头发拿在手心,白发似流水一样落了下去,辛夷只得牢牢抓紧。 她手上的劲大了一些,梅吃痛,回过头小小地瞪了辛夷一眼。辛夷弯起眼,碧绿的眼瞳是森林中最深处的湖泊,流光一样倾泻。 梅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还是维持不住生气的表情,嘟嘟囔囔地转过头,说轻一点嘛。 像是撒娇的语气。 辛夷没听清,她手忙脚乱地帮梅簪发。梳发妆容这方面,辛夷的手脚就不太能听使唤了,明明比这更难的,她都能轻易上手。 潜意识中,她自己似乎就认为,这些东西不需要学习,应该有一个更轻松的方法。只是到现在,她找不到轻松的方法,只能笨手笨脚地将梅的头发拢起来,插上妓夫太郎送的簪子。 辛夷放下手,梅拎起裙摆,站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站定,问辛夷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辛夷无声地拍手,一直在点头。 梅笑起来,眼角和嘴角都在上扬,刚想说什么,就听到里面的动静了。她跑过去,和辛夷一起拉开了障门。 捧着肚子的客人一步三晃地走来,花魁扶着他,就到了门口。客人迷迷糊糊地转身,伸手抚上了花魁的脸。 “奈奈子。”客人痴迷地说,“我好喜欢你,要不,要不今日我不走了吧。” 奈奈子巧笑倩兮,鬓边的流苏轻轻摇晃,珍珠一般的色泽在闪耀,但到底不如她的红唇鲜艳。 “好啊,郎君同妈妈说,想要再陪陪我。” 客人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即便喝了不少酒,他也知道这一夜付出的金额是天价。 可、可是面对奈奈子的眼神,还有刚刚夸下的海口,客人怎么也做不到反悔。他摸着身上的钱袋,心一狠,就跑下去找老板娘。 花魁懒懒地倚在障门上,眼一垂就落到了梅头上。 雪白的长发被一只黄铜簪挽起来,不是什么名贵的簪子,但是花魁看着就觉得碍眼。 她伸手招呼梅过来。 梅看了看花魁,上前几步。 花魁伸手,拔下了她的簪子。 梅没有反应过来,哥哥送的簪子就已经到了花魁手上。她像是被惹怒的小牛犊一样,抬手就要抢过来。 花魁一只手就挡住了梅,妩媚的眉眼一下变得凌厉起来。 “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梅一点也不怕地扬起头,“是你拿了我的簪子!” 奈奈子红唇一撇,笑得张扬肆意,她拿眼睛挑剔地从上到下扫视了一下梅,“你这一身,不都是荻本屋给你的吗?” “而荻本屋,是靠谁在花街上立足的?” 辛夷扯了扯奈奈子的衣袖,打着手势说,那是梅的哥哥送的簪子。 她没想到,花魁的脸色更差了,她随手就将簪子扔到地上,力道很重,发出沉重的咚的响声。 梅见状,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扑过来就咬奈奈子。 ----------------------- 作者有话说:推一下基友的猎同文《重生之我在杀手家族当厨娘》by恶魔奶茶,cp:伊尔迷,基友常驻衍生,坑品和质量都有保障哒~ 文案: 我找了一份在杀手家族当厨娘的工作 高薪,清闲,雇主还养眼,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人画风有点清奇上班第一天,雇主发了一套女仆装,说是她的厨师服上班第二天,雇主给了一瓶毒药,说是要放在每日的饭食内我:0 ,0 全家的饭都要放吗? 雇主:都放 上班第三天,雇主又来了,说是药没放够,家人都没吃尽兴我:…… 我拿着那瓶毒药开始怀疑人生,难道是能提升口感? 那就多放点吧 * 世人皆知第一杀手家族的可怕,却不知道他们真正的恐怖之处直到有一天他们看到,一个身穿女仆装的可爱厨娘,手舞平底锅,轻松干掉了一头比她高数倍的凶兽,拖进了自己的小厨房不愧是杀手家族,竟然连个厨娘都如此厉害! 只是人们并不知道,这个杀手家族的可爱厨娘,才是真正的大恐怖,一手‘黑暗’料理无人能敌但凡吃过她料理的人无不惊骇恐惧痛苦面具 唯有某长发雇主品尝完一脸赞叹:你的厨艺又精进了其他人:? ? ! 第75章 这层楼里, 不止有她们几人,在梅扑过来的时候,老板娘雇佣的打手就走了出来, 高大的男子一手就能拎起梅。 “想干什么?” 他的一声怒吼, 似乎房子都要震两下。 可梅还在他手上扑腾,眼神仍旧恶狠狠地盯着屋里的花魁,像只发脾气的猫,比花魁养的三花还要凶恶。 打手虽然是老板娘雇来保护花魁的,但也知道老板娘对这个白发女孩的重视, 到底不敢在她身上动手,只恶声恶气地教训了几句。 梅不服气, 转头咬住了打手的胳膊。 在这样的剧痛下,打手依旧很有职业素养,没有将梅重重地甩开,虽然他疼得脸都扭曲了。另一个打手慌忙上前,把梅抱走放下,这个时候,辛夷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铜簪,扑在了倒在地上的梅的身上。 梅嘴上血淋淋的,像抹了一层胭脂一样,灼艳逼人,她居然将打手咬出了血,劲一点都不小。 辛夷将簪子拿到她面前,又慌张地比划。 【会被妈妈知道的, 会扣钱,会不让吃饭,还有哥哥, 会被打的。 】 梅的怒气之前丝毫没有下降,但辛夷打的手势中,她看到了哥哥的字样。梅小小的脑袋终于清醒,对啊,她还有哥哥啊。 张牙舞爪的小猫气势终于消停下来,她耷拉着脑袋,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辛夷把铜簪塞到小梅手里,抱住她。 上面的动静没法逃过老板娘的眼睛,她把梅和辛夷提溜了出来,双手抱臂,冷冷地盯着梅。 在见到梅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小女孩和她的哥哥一样,都是不服管教的人,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和奈奈子起了冲突,还把辛夷牵扯了进来。 “我记得,我们这有个储物室,你去那里收拾,然后待上几天,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 梅被关进了储物室,在被关进前的一刻,她还对辛夷说,若是哥哥来找她,就说她被老板娘留下来练习,不要将这件事告诉妓夫太郎。 等到辛夷点头,她才放心。 老板娘默不作声地看两个小姑娘交流,辛夷回头,就见到老板娘拉下的脸,在不够明亮的房间里,看着就阴森可怖。辛夷吓了一跳,又小心地挪过去,猫一样地拉住老板娘的手,晃一晃。 她想让老板娘别那么生气了,早点放梅出来。梅只是脾气坏了一点,其实她人很不错,她甚至会给辛夷带糖吃。 可老板娘的脸色没有一点软化的痕迹,她点着辛夷的头,严肃地说:“你可不能学她,她这个性子,以后要是惹到了不好惹的客人,只有吃亏的份。” 辛夷对着老板娘笑,她笑起来有一个小小的梨涡,浅浅地印在唇边,里面好像盛满了蜜。 老板娘想,要是她再长大一点,将整张脸都张开了,只凭着这样的笑容,就能让客人对她掏心挖肺,要什么给什么。 可惜可惜,她不能说话。 但是不能说话,又是最可怜可爱的一点,连她都想要搂着辛夷在怀里,要星星不给月亮。 不过老板娘还是冷了脸,硬起心肠说:“今天晚上和明天,别想吃东西了,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还有你这个头发——” 辛夷依旧弯着眉眼,梨涡浅浅地看向老板娘。 老板娘停顿了一会,挥挥手,“就这样吧。” 她想到了奈奈子,奈奈子的脾气也不好,准确地说,是当上花魁后,越发的不好了。在客人面前还会温柔可亲,但在她们面前,脾气一日日地上涨,动手打骂女孩已经不算是稀奇事了。 辛夷还是这个模样比较好。 对于老板娘的惩罚,辛夷没有什么感觉,不给饭吃,她会偷偷地去厨房拿食物。厨房里的厨娘是个慈善的大婶,只要求一求她,大婶就会悄悄地辛夷一点食物。 翠鸟便是这样被养活的。 想到翠鸟,辛夷下意识地摸上胸口。它还在,它好乖啊,现在都没发出声音来。 老板娘看到了辛夷的动作,但装作没有看见。她早已知道辛夷偷偷养了一只鸟,这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一只小宠物罢了。 第85章 对比起梅来说,辛夷根本没有什么处罚,她想去看看梅。那个储物室在荻本屋的最角落,放着许多陈旧的杂物,关起门来非常黑,见不到一点光。 刚进来的小女孩,犯了错都会被老板娘关到这里。一次两次,五日十日,这样关下去,性格再倔强也会被磨平了。事实上,来到这里的女孩,性格大都平顺,少有梅这样的。 但是她没有能顺利地去到储物室,奈奈子叫住了她。 奈奈子的房门洞开着,刚刚还和奈奈子缠绵的客人不知所踪,辛夷想,他不是要向老板娘付钱,和奈奈子一起度过这个夜晚的吗? 尽管疑惑,辛夷还是停了下来。 她的头发在跑动间又变得乱糟糟,像个小男孩一样。 奈奈子走过来,花香袭人,白面红唇,凤眼妩媚,眼尾染上了艳红的胭脂,是个标准的美人。 她懒懒地问辛夷:“我让你买的脂粉膏呢?” 脂粉膏? 糟糕,她完全忘记这回事了。辛夷垂下眼来,在身上艰难地掏了掏,终于掏出那个小盒子来。 里面的膏体被撞掉了大半,只徒留香味。 辛夷低着头,身体瑟缩起来,花魁一定会生气的。她搞砸了花魁交代的事。 而且刚刚,梅还让花魁那么生气。 她的头更低了。 然而很久没有声音,没有花魁的尖叫,没有打骂。 辛夷手上的脂粉膏被拿走了。 奈奈子蹲下来,揽过了辛夷。辛夷的身体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她以为花魁要打她了。 以前不是没有这种情况,之前拨到奈奈子处打杂的小女孩,没几日就被打了,没打在脸上。只是脖颈耳朵那一块,皮肉少的地方,也是打起来最疼的地方,都见血了。 小女孩哭着跑回来,再也不肯在花魁处服侍,宁愿被老板娘关储物室,也不愿回来。 后来老板娘才把辛夷和梅放到花魁处。 辛夷想到小女孩当时哭的惨状,担忧恐惧就涌了上来,还有刚刚,她直接将梅的簪子都扔出去了。 可是奈奈子没有打她,花魁温柔地捧起辛夷的脸,多情妩媚的眼看向她时,竟然充满的怜悯。 “小辛夷,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该怎么办呢?” 以后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吗? 她现在,就想要——唔,她想要什么,想不起来, 辛夷捂住了头,针扎一样的疼痛在脑中浮现,要将头脑中的迷雾都戳开,可是太疼了,疼得她眼泪都忍不住,簌簌落下。 柔软的指腹抹去她的眼泪,奈奈子将她抱到怀里。 “怎么哭了呢,我没有骂你,也没有打你,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辛夷想说,不是因为这句话,可是她痛得连哼唧一声都哼不出来,连抬起手都做不到,只能流泪。 “真可怜。”奈奈子温柔地说。 可是在辛夷的泪光中,她弯着眼睛笑得好开心。 “别哭了,我这里有山楂糖,吃不吃?” 辛夷的眼泪流得好多,花魁见她如此哄着也没有停下来,倒也不生气,就搂她在怀里任由她哭。到了最后,她低下了头,与辛夷贴着脸,碰着鼻尖,奈奈子吐气如兰,身上也是极重的兰香,她将辛夷的黑发全都撩起,看了辛夷好一会儿,低头去碰辛夷的眼睑。 奈奈子的嘴唇很凉。 辛夷惊讶地停下了流泪,她当时哭得都要打起嗝,现在却硬生生忍下了。 她看到奈奈子在尝她的泪水。 泪水是没有味道的,她哭了那么久,也尝到了好多泪水,可是是没有味道的。 但是花魁好像不是这么认为地,她们亲密地耳鬓厮磨,脸颊与脸颊,甚至嘴唇都要碰到。 她温柔地,忧愁地对辛夷说:“你这么笨,又不会说话,被人欺负了只会哭,以后可怎么办?” 辛夷睁着眼睛,看到花魁的丹蔻在眼边,奈奈子笑得太温柔了,“你好好地,和我在一起,躲在我的羽翼下。” “我会保护你的。” 这个时刻,辛夷有点听不懂奈奈子的话了。 她说,她想要保护她。 还要,好好地待在奈奈子身边。 应该要这么做吗? 花魁柔软的手如褪去鳞片的蛇,细腻温凉,牢牢地缠在辛夷身上。 “你的朋友,叫做梅的小女孩,她并不会好好地对待你。” 奈奈子温热的气息吐在耳廓,蛇信子一般幽幽伸出,“小辛夷,她不是好朋友,她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怪物。” “她如果在意你,就不会在今天激怒我。” “她明明知道你在场,明明知道我的脾气不好,可还是这样做了。” “她不会想一想,你也会被牵连其中吗?” 奈奈子轻柔地用指甲刮着辛夷幼嫩的面皮,“好可怜啊辛夷。” 奈奈子说了好多话,辛夷却不合时宜地发起了呆,剧烈的头疼在现在似乎消退了。她现在只觉得,奈奈子说的话好熟悉,好像有什么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也和她说过一样的话。 他说可怜,他对辛夷虔诚地说可怜。 一定有一个人,这样对她说过。 辛夷很用力地回想,想找出这个人,但是那一团迷雾怎么也擦不干净,隐隐地,脑中又疼起来。 她抱住了头,呜咽着,哽咽着,又流下眼泪来。 小哑女仿佛是忍受不了似的,又哭了出来,但现在奈奈子一点也不觉得烦躁,哭哭啼啼的小哑女,无比的可怜可爱。 她抱起了辛夷,往她的床榻而去。 在水红的床榻上,披着红被好好地哭着,会更好看一些。 第76章 辛夷碰到了柔软的, 温热的小小身躯。 她哭着哭着抬起眼,见到了一双圆圆的猫眼。瞳仁漆黑,眼瞳边是琥珀一般的温润色泽。三花迟疑地趴在床榻上,只用一张小小的猫脸凝望着她。 在奈奈子面前还能无所顾忌地落泪, 但是在三花面前, 这样的放肆的哭泣让辛夷害羞起来。 她忽然想到了怀中的翠鸟, 想到了翠鸟完完全全地,听到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哭泣。 辛夷将自己埋进了红被中,羞愧得脸色通红,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到脸上了。 可是她还在不停地打着嗝,这是伴随哭泣而来的生理反应,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知道奈奈子将她放到床上是想要做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出现了三花,用柔软的舌头舔着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知道奈奈子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是什么意思。 整个人仿佛是要爆炸的太阳,又漂浮在云端上,没有着落,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丢下。落在地上后,再重重地爆炸出来,滚落出岩浆。 辛夷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是依旧控制不住自己。 三花喵了一声,轻巧地走开。猫走路不会发出一点声音, 人就不一样了,她能感受到奈奈子上了床,在她身后。 奈奈子的身体贴了上来,她可以完全将辛夷拢在怀里,像一条蟒蛇一样。 辛夷透过自己的指缝,看到在晃动的红影下,床榻便遗落了一只黄铜烟杆,烟杆做得十分精美,上头雕绘着精致的花纹。 一只雪白的手从辛夷眼前往下,捡起了烟杆。 奈奈子的声音幽幽:“想试试吗?” 想试,什么? 辛夷将自己埋得更深了,明明知道这薄薄的一层被衾,根本保护不了自己,却徒劳地将它当做救命稻草。 奈奈子看起来对她很亲密,好像不会对她做什么坏事,她还说要保护辛夷,但是辛夷仍是控制不了地感到害怕。 人的动静是掩盖不了的,还有声音,在那样晕乎的,慌乱的,五味杂陈乱七八糟的感受中,辛夷还能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尖锐的,极大声音的质问。 “你在做什么!” 辛夷快速地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老板娘站在床榻前,冷眼看着奈奈子面颊绯红,她身上的衣衫松松垮垮,滑落下来,露出了白皙光滑的肩头。 奈奈子歪斜着身体,懒洋洋地看了老板娘一眼,将黄铜烟杆放在唇边,吸了一口后,朝着老板娘喷出一口白烟。 她笑了起来,“我在做什么,妈妈不是都看在眼里了吗?还需要再问?” 老板娘抬手挥走了烟雾,她抱起辛夷,又看了一眼奈奈子。花魁没有阻拦,她靠在床榻上,像是一幅糜烂到极致的画。 “人总是要活着的,妈妈。” 奈奈子笑得好漂亮,“你现在是靠我活着的。” 辛夷听不懂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缩在老板娘怀里,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荻本屋的声音,游女和客人的调笑,她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到了明天,或许不是明天,而是第二天,第三天,老板娘还是会把她送到花魁身边。她还是要服侍奈奈子。 第86章 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辛夷放出了怀里的翠鸟。小鸟好像睡着了,眼睛都闭上了,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她的床榻没有花魁房中那么多那么重的香味,她依然觉得好闻。 她把手拢在翠鸟周围,跌入了被衾里柔软的怀抱,她太累了,应该要好好睡一觉。 连翠鸟都睡着了,那她之前丢脸大哭的事情,翠鸟一定都不会记得了。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呢,辛夷记不清了,她陷入了沉睡。大概是哭了那两场之后,她太累了。 直到白日热烈的阳光,热噪的蝉鸣将她唤醒,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对着仿佛要化了太阳,才突然想起来她昨日应该还要坐什么。 她要去储物室,去看梅。 青天白日的时候,是荻本屋最安静的时候,楼中的游女都休息了,只有几个零散做工的人,还在轻手轻脚地打扫。 辛夷怀里的翠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身上房间都没有它的踪影。她那时想,大约是醒来饿了,自己找吃的去了。可是辛夷还是先摸到厨房,厨娘也在打盹,可当辛夷一进来,她立刻就醒了。 胖胖的厨娘站起来,招呼辛夷过来,她仍是睡眼朦胧的,但是伸手就给了辛夷两个包子。 “饿坏了吧,你们长身体的小姑娘最容易饿了。” 辛夷弯起眼睛,也不管厨娘油乎乎的手在她脑袋上揉了多久,朝着厨娘鞠了好几个躬,就又朝着储物室的方向跑了。身后是厨娘的嘟囔,多好看的女孩,老板娘怎么也不让她把头发修一修,额头眼睛露出来多标致啊。 辛夷听到了也抛到脑后,快跑到储物室了,她看到了老板娘雇佣过来的打手,守在门前。 只是关一个小黑屋,阵仗那么大吗? 辛夷停在了门口,但打手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动作。 辛夷揣着厨娘给的两个包子,一步,两步,走到了门口。门是打不开的,上头绑了锁链,她盯着打手,打手被盯烦了,转头瞪她一眼,粗声粗气问她来干嘛。 他声音很大,辛夷吓得退后了一步,又见打手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问了这样一句后,就打了个最简单的手势,她想来看看梅。 打手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催促说快点。 老板娘只是让他看着,不要让里面的人出去,其他的没吩咐,他也懒得管。 辛夷拍了拍门,不敢拍得太响,生怕吵到住在附近的游女。这个时候,她们大多在睡觉。 可能梅也在睡,她小声地,断断续续地拍了好一会儿,梅也没有出声。旁边的打手看起来越来越不耐烦了,看起来很快就要出声赶人了。 辛夷缩起了,怯生生地偷看打手,最后再轻轻敲了一次门。 里面终于有动静了,梅在里面喊,是辛夷吗? 辛夷眼都亮起来,激动地拍了两下,她想将怀里的包子给梅,可是怎么也找不到送进去的途径。 梅还贴在门上说,“哥哥要是来了,你一定不要和他说这件事,我怕他和人打起来……” 一面说,一面似乎还哭了,好伤心。 打手已经走过来了,看样子似乎要拎起辛夷,丢到别的地方去。辛夷着急地敲了两下,示意她已经听清了梅的话,她会传达给妓夫太郎的。 果然,打手弯腰拎起了辛夷的衣襟,女孩那点重量,比一只小鸡仔重不了多少,简直是轻轻松松。他把辛夷提溜到外边,又开始凶着一张脸,“聊够了就走,这里是关禁闭的,不是让你们小女孩聊天的。” 可是,她们并没有聊多少啊。 辛夷仰起头,想和打手说,至少把她带来的包子给梅。她顶着打手凶恶的表情,掏出包子,另一只手在比划。 打手看到包子后,脸色倒是好了一点,他把两个包子都拿过来,一口一个,吃得津津有味。末了咂摸着味道,说肉放得还是不够多,下回再来,要拿肉放得多多的包子。 辛夷几乎又要哭出来,她想说这不是给你的包子,是给梅的。 但事已至此,她不能抠开打手的嘴,将包子完完整整地掏出来,也不能再腆着脸,去厨房找厨娘要。 辛夷整个人都变蔫了,垂头丧气地走下楼梯。 回去的路上要路过花魁的房间,刚刚一心想见梅还不觉得,现在辛夷只是站在了离门口颇有一段距离的路上,就有些忐忑。 奈奈子昨天对她做的事,回想起来就觉得古怪,她的脸下意识地又红了起来,热意汇聚在脸上,开始了蒸腾。 真的好奇怪,好亲密,就像,奈奈子平时对客人所做的那样。 奈奈子把她当成了客人吗? 但是,她身上没有钱,不会像客人一样,对奈奈子豪掷千金的。 辛夷远远地看了房门好久,然后一鼓作气,从门前跑了过去。她吸气呼吸,又回头看了看,房门紧闭,奈奈子并没有像什么精怪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 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辛夷雀跃了一下,蹦跳着出去了。 太阳热得都发白了,像是酥山上融化的冰雪。这是道名贵的甜品,辛夷也只见过一次,在花魁的桌上,她那时候使劲咽口水,想象它是如何的香甜。 那个时候的花魁还不是奈奈子,花魁的名字和面容在辛夷脑海中已经模糊了,只记得那道酥山,消失在了花魁与客人的唇中。 辛夷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捂住了脸。 她在远远传来的蝉鸣声中,跳回到了屋檐阴影处,好像晒得太久,把脸也晒红发烫了。 一定会被老板娘知道的。 她急得又要哭出来了,老板娘哪哪都对她很好,但是对她有最重要的一点要求,就是保护好自己的脸。 老板娘常常抚摸着辛夷的脸颊,说这是女人身上最珍贵的事物,也是荻本屋将来最珍贵的宝物。 但是她好像把老板娘最珍贵的宝物弄坏了。 辛夷捂着自己的脸,想,如果用冷水不停地擦洗,会不会就让脸上的红不那么明显了。 她又发起了呆,直到眼睛下瞥时,看到了地上的点点血迹。一滴两滴,蜿蜒着往前。 很像有人拿着宰杀的动物,从这里经过,又或者是拿了滴血的刀。 辛夷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现在应该是要去通知老板娘,或者是别的能处理这件事的人过来,但是辛夷鬼使神差地觉得自己能处理,就顺着那些血迹往前,再往前,她在荻本屋的角落处,见到了伤痕累累的妓夫太郎。 黑发的少年像个受伤的狼崽,依然拥有极高的警惕性,听到辛夷的脚步声,他猛然睁开眼,露出牙,想要吓退敌人。 辛夷在背后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 真糟糕,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妓夫太郎了。他肯定要问自己梅的事情。 心在剧烈的咚咚,咚咚直跳,辛夷紧张地要出汗了。 还好妓夫太郎见到是她,倦怠地闭上了眼睛,没有出声。 这可真是太好了。 血从胸口处流下来,绕过突出的肋骨,角落里的血更多更浓。 这可真是……太好了? 如果梅看到,她一定会哭出来吧。她会大喊大叫,她会问哥哥怎么变成了这样,她会说哥哥不要死。 因为妓夫太郎看着真的要死了。 第77章 辛夷其实不太喜欢妓夫太郎, 他长得很可怕,性格也很可怕。虽然梅的脾气不算好,但她哥哥的脾气更是差劲。 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和表情都是阴恻恻的,身上也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疤,上面的骨头很突出,辛夷常常在想,他是不是可以随时可以抽出身上的骨头用来揍人一顿。 况且他看到辛夷都不会有好的脸色,只会颐指气使地喊她小哑巴, 让她给梅带东西,辛夷只要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他就会举起手上的镰刀。 对,还有镰刀,他每次都会带着弯弯的镰刀。这镰刀在脖子上轻轻一割,就能将人的头颅轻易地切下。 但是梅却很骄傲,她说她的哥哥非常厉害,能打到比他大很多的人,许多人讨不出来的债,她的哥哥就能讨到。 她喜欢哥哥,也喜欢哥哥的镰刀, 那是哥哥最好的帮手。 辛夷不置可否,将梅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但是现在,辛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拿了一件旧衣服出来。她把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布条,大小不一,看起来十分丑陋,但没关系,辛夷胡乱将这些布条全都绑在了妓夫太郎流血的伤口上。 她不能让妓夫太郎真的死了。 黑发佝偻着身子的少年,除了忍受痛苦之外,就是听辛夷哒哒的跑动声。来回一趟后,她在他身前犹疑地停留了一会,然后是簌簌的衣料动静。 妓夫太郎睁开了眼。 辛夷吓得手上一重,给他打了个死结。 他怎么莫名其妙就睁眼睛呢,明明刚刚还闭着眼,一副要死的模样。 第87章 不过这些心里话,即使辛夷现在会说话,也不会说出来。看不到他就好了,看不到他就不会被吓到。 辛夷干脆闭着眼睛,抽出布条,凭借自己的感觉找到伤口,要打结时,却被人推开了。 被人推开了? 她的眼睫在颤抖。 这是很细微的动静,甚至草动花摇都会比这更剧烈,分花拂柳会被忽略,但黑发少年却捕捉到了。他盯着辛夷的眼睫,小哑巴的眼睫很长,纤长细密,颤抖的时候,像蝴蝶在抖动翅膀,洒下惑人的磷粉。 辛夷还是睁开了眼,她心中那个离死就差一口气的妓夫太郎满脸是冷漠的凶悍,两只手都血淋淋,似乎是从胸口那里流出来的血,都染到了手上,他胡乱缠了一下布条,勉强算止住了血。 既然他有力气,为什么装成那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不过都没有关系了,该做的做完了。辛夷站起来,他能照顾自己,那她现在就要离他远一些。在他身边,辛夷感觉连空气都吸饱了水分,沉沉地压下来。 像是要下一场大雨,可是日光是那样的灼灼的热烈,在树荫下也挡不住它的光华。 辛夷转身就要跑。 身后的少年提高声音:“站住!” 辛夷是想要跑的,只是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先可耻地停下了。 她对自己说,不要听他的话。说了好几遍,这些话就带给了她力量,腿又能动了,辛夷松了一口气,才不管站不站住的,径直往前,身后却冒出一道力量,拉得她后退,跌倒。 她的一张脸与地面直直相触,疼得她都要喊出来了,不光如此,地上的碎石擦破了皮肤,辛夷都不敢想象自己的脸上是什么模样。 这次靠冷水也救不了她,老板娘一定会看出来她的脸受伤了。 在这种未知的恐惧中,她甚至觉得妓夫太郎也并不可怕了。辛夷摸着自己的脸,只觉得面皮连带着神经,整个脑袋都在疼。 她要完了。 黑发少年皱着眉,看到小哑巴呆呆地摸着自己的脸,绿宝石一样的眼瞳呆滞地转了一圈,竟然与他的眼睛对上了。 她以前,从来不敢与他对视。所以妓夫太郎不知道,她原来有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像是整个山林与湖泊,天光与月色凝聚而成的。这应该是白雪山巅上,落下的最漂亮的一颗星星。 他从来都是贪婪的人。想要的东西,去偷去抢,总会得到。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即便残破不堪,即便支离破碎,也是好的。 辛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根本憋不了多久,嘴巴一扁就哭了出来。她觉得自己受了好大的委屈,果然还是让妓夫太郎一个人静静地死去会比较好一点。 这次不仅是眉,妓夫太郎的眼睛也一并皱起来了,他唇角抿地平直,就光靠这眉眼,生出了戾气逼人的模样。 “闭嘴。”他说。 辛夷才不管,他将她弄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还想让她闭嘴。她要哭成惊天动地的气势来,她要让妓夫太郎也不好过。 一个哑巴,哭起来动静却不小,少年的脸色本来就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被她哭得更是心烦,他唇上血色全无,真如一个死人一般,但死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他拉过辛夷,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辛夷开口就咬了下去,奋力地去推他。以往看起来凶悍的人被她这么一推,竟然推倒了,辛夷的哭声都顿了一下,她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原来她竟有如此大的力气吗? 可是她的手上,好多的血的啊。 辛夷又打起了嗝,这次是被吓的,短短两天之内,她打的嗝可能比这一辈子加起来都要来的多了。 她手忙脚乱去扶起妓夫太郎,连自己脸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 他可别真的被她气死了。 黑发少年艰难地趴在她的肩头,好像连喘气都费劲,但是开口还是一句不客气的哑巴。 辛夷背着他,想找一个落脚点。 肩上的少年吸了两口气,恶狠狠道:“别把我的事和梅说,不然,我就杀了你!” 看,他们兄妹相似又不相似,说出了意思相近的话,方式却完全不同。至少梅不会这样威胁她。 辛夷没有理他,但是少年的下颌一直在撞着她的脸,大概是她背的姿势不太对,少年的呼吸的气流,他的声音,他的头发,还有骨骼皮肉,一直在碰撞,在扰乱她。 就连她转头想看看他的时候,都能擦到他的脸,他的唇。 这是不合时宜的亲密,这是像奈奈子和客人的亲密。 辛夷放下了少年。她身上都沾上血了,但是再去碰妓夫太郎的胸口,好像没有再出新的血了。 这是被止住了吗?总该不会是血都流干了吧。 辛夷看着少年惨白的脸色,在心里疯狂地否定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她给妓夫太郎打手势,既不管他有没有睁开眼,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 【我给你找点吃的。 】 只要能吃下东西,什么伤都能好起来的。 但是辛夷不可能就这样满身血迹地去找吃的,会吓到人的。她思考了一会,在想房间里还有没有旧衣服,可以换一身。 辛夷其实没有几件衣物,这个时候,衣裳也很金贵,穷苦人家实在过不下去了,还可以用衣服换粮食。 她的一件旧衣撕成了布条,挂在妓夫太郎身上,一件衣裳染满了血迹,就只有一件老板娘去年为她做的新衣裳。她只在新年的时候穿过一次。 那件衣裳太好看了,她舍不得穿。 辛夷试着将身上的衣服反过来穿,左右看看之后,又抓起一把泥土,往身上擦了擦。这样似乎就看不出来,衣服上曾经沾上了什么。 她的房间里还藏有一点吃的,今天如果再腆着脸去找厨娘大婶的话,不知道厨娘还会不会再给一点吃的。大婶肯定认为,她是贪吃的女孩,不论给多少也填不饱肚子。 虽然,她只需要少少地吃一点就够了。 辛夷有一个古怪的秘密,她不需要吃很多东西,就能活着。人吃五谷杂粮生活,她好像不是人,她吃些空气,也能活得好好的。只是有些时候,她会馋嘴。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做贼一样找出了吃的东西,本来是留给翠鸟的,现在只能全都落到妓夫太郎的肚子里。 等她再蹑手蹑脚下去的时候,就碰到了依墙而立的奈奈子。 花魁懒懒地用手遮着唇,呼出一口气来,美艳的脸庞像夜间的艳鬼,好似不应该出现在在这朗朗日光下。 但她在廊下阴影中,皱了皱鼻尖,像在闻空气中的味道,然后妩媚的眼波,落在了辛夷身上。 “辛夷。”她拖着慵懒的语调,含笑问,“你在做什么?” 辛夷背着手后退。 “像个小花猫一样。” “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 辛夷踌躇、犹豫着,奈奈子就蹲在了她面前,涂上鲜红丹蔻的手,抚上了她的脸。辛夷嘶了一声,奈奈子碰到了她脸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但奈奈子弯了眼睛,无声地笑了出来,但看脸上的表情,是笑得极开心的。 她又唤了一遍辛夷的名字,说:“你怎么将脸弄成这个模样,又是血又是土的。” 奈奈子叹息着:“脸都伤了,会留疤,妈妈见到你这样,想必也不会留下你。” 辛夷听到这一句不留,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应该着急得团团转,明明脸弄伤的第一时间,她就是害怕和绝望。辛夷从小到大,一直待在荻本屋,没有出过游郭,没有到吉原的外头看一看,如果被老板娘赶出去的话,她一个人要怎么活? 光是这样想想,就足够逼的人窒息了。 但是诡异的是,这次辛夷连窒息绝望的情绪都没有体会到一瞬,她生出了油然不同的想法,如果能出去,也是好的。 兴许辛夷没有表现出奈奈子预想的表情,奈奈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柳眉倒竖,没有梳妆的脸上表情阴狠。 不过这样的表情只是维持了短短一瞬,奈奈子又开心地笑起来,仿佛那可怖的一面只是辛夷的错觉。 “你现在懂什么呢?怕是连自己一个人活都没有什么概念。” “妈妈将你们养得太天真了。” “可悲的小雏鸟。” 辛夷听不懂也看不懂奈奈子此时想做什么,她好像又对辛夷无比怜爱起来。卷翘的眼睫下,深褐的眼珠仿佛精雕细琢的琥珀一样,透出那样深沉的怜悯,好像辛夷现在是全天下最可怜之人。 而全天下最可怜之人却不知道自己何处可怜,依旧呆呆傻傻地看着她。 辛夷又被奈奈子抱住了,她模糊地感觉,自己好像是奈奈子盛放巨大感情的容器,她不知为何,将所有的悲欢都放在了自己身上。所以在这几日,奈奈子就变得喜怒不定,阴晴难辨。 辛夷不大的脑袋想出这些东西已经很费劲了,好容易想出了这个解释,自己就愈加肯定是正确的。 第88章 可是为什么就只对她一人这样呢?辛夷不能理解 她其实以往很少能见到奈奈子,已经成年的游女和小女孩是住在不同的区域里的,一般游女也没有人能服侍,除了花魁。 在近一年中,奈奈子才声名鹊起,夺了花魁之位,狠狠地压了京极屋和时任屋一头,在吉原中一时风光无两。现在许多来游郭的客人,都指名要见奈奈子。名声越来越大,奈奈子的脾气好像也越来越坏。在她赶走不知道多少打杂的小女孩后,当然其中也不乏哭着喊着要离开的女孩,辛夷和梅才来到奈奈子身边。 奈奈子贴着她的脸,辛夷脸上的伤口好似又疼了起来,牵扯着皮肉与内部的神经。 她的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团乱麻一样,然后小小地推了奈奈子一把。 奈奈子顺从地被她推开。 辛夷害怕她又变脸,可是现在奈奈子,看起来非常好说话。湿润的眼神,比小鹿还温良。 她紧张地打着手势。 【花魁,有吃的吗? 】 第78章 辛夷的感觉没有出差错。虽然奈奈子手边没有吃的, 但她大方地拿出了钱财,让辛夷可以出去买吃的。 她纵容地对辛夷说,想怎么花都可以。 辛夷挪着脚步,一步两步,挪到了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再看了奈奈子一眼,披着红衣的花魁面容温柔。 辛夷跑了起来,跑出了荻本屋。 花魁真的大方,她给了辛夷好多钱,足够她在外面买了好几个肉包子。辛夷咽了下口水,到底没有敢将奈奈子给的钱全部花完。她比划出五个手指,然后很不舍地将大拇指往回收拢,她只要四个包子就好。 老板利索地装了四个包子给她。包子很烫, 赤白的阳光照耀下, 好像还更烫了一点。 辛夷不能像以前藏吃的那样,藏到怀里去,会把她的皮肤烫坏的吧。她没有铜镜, 镜子这样的稀罕物,也是只有花魁房中才有的, 或许老板娘地方也有一扇。 她抱着包子,又小跑着回去,大约是刚出炉的包子味道实在太香了,蹲在街边的流浪乞丐站了起来,拦住了辛夷的路。 辛夷停下脚步,拦她的人大约是乞丐吧,穿得破破烂烂, 看起来好久都没洗澡过了,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说不出来,但异常难闻的味道。 直到这个时候,辛夷还走神想到了自己,她现在是不是也和眼前的人没有什么两样,花魁说她和猫一样,身上乱七八糟的,可她现在闻不到身上的奇怪味道。 奈奈子肯定是能闻到的,她是爱干净的人,却在给自己钱之前又抱了自己,好像她真的好温柔。 拦路的乞丐见女孩呆住了,以为自己把她吓住了。 那也是应该的,女孩比他瘦比他小,他一个拳头就能打趴她。他沉浸在自己拳打天下的幻想中,但也不忘伸手去抢女孩捧的包子。 谁料刚刚还呆呆傻傻的女孩此刻灵活地像只兔子,一下子窜起来逃跑了,她跑得什至比兔子还快,乞丐只能抓到她的衣角,被扯碎后就无影无踪了。 他恨恨地扔开那片衣角。 明明只是一个小女孩。 辛夷跑得气喘吁吁,终于甩开了那个要抢她包子的人,要是这次的包子被她搞丢的话,她真的想不出哪里还可以再找到吃的了。 来到荻本屋后,她又下意识地轻手轻脚起来。妓夫太郎还在那个角落里,阴影下,日光无论如何也照不暖他的脸色。 辛夷凝神去听,听到了微弱清浅的呼吸声,她放下了心。 妓夫太郎还活着。 她就说,只要能吃能睡,就能活着。 她把还热腾腾的包子放到了妓夫太郎手里,他皮糙肉厚的,一定不会被烫坏的。辛夷如此确定,但见到他还睡着,又生出了担心,万一飞来鸟雀,引来狸奴,他的包子不就会被偷吃了吗? 辛夷就去推他。 本来觉得要推两三次他才能醒来,谁知辛夷的手还没碰到他身上,妓夫太郎就睁开了眼睛。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真的快跳起来了, 他是故意装作睡着来吓她的吗?可是她看不出来一点装睡的痕迹。 果然不论怎么样,妓夫太郎都是一个讨厌的人。 辛夷慌张胡乱地打了一通手势,就飞快地跑走了。她现在不想和这个人多待一会儿,总觉得他还会再吓她。 黑发少年抬起眼,没有去看怀中滚烫的热气来源,他捕捉着黑色的发尾,只能看到辛夷消失在拐角处,那一头黑发,依然乱糟糟的,没有被好好打理过。 和梅的不一样。 自从进了荻本屋后,梅全身上下都是干干净净的,就像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白发顺滑。他有时候都害怕自己的手,会把梅的头发弄脏。 而辛夷,她的头发永远是乱糟糟的。 就好像,和他一样。 辛夷再次跑出去后,就没有这么好运了,明明白光一样的太阳还在照耀,晃得人眼晕,但是她却撞到了老板娘。 青天白日之下,见到了老板娘,这并不亚于在白日见鬼一样。她的心脏咚咚直跳,是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反应。 老板娘会不会知道了她在荻本屋收留了妓夫太郎,啊不,最重要的是—— 老板娘一如既往挂着法令纹,脸上的皮肉紧绷,她不笑的时候,都是异常严肃的。但是在见到辛夷第一眼,她脸上的法令纹似乎更加深刻了,匆匆地快步走来,表情比辛夷还像白日见了鬼。 辛夷害怕地闭上眼睛,最重要的事,是她脸上的伤,肯定被老板娘看得清清楚楚了。 果然,她听到老板娘严厉的声音。 “这是怎么弄的,把脸弄成这个模样?” 辛夷闭紧了眼睛,这个时候,她忽然觉得不会说话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了。 她不会说话,也就不必解释。 老板娘不出所料,狠狠骂了她一通,辛夷害怕又好奇地睁开眼,看到老板娘严厉的,恨不得掐死她的眼神。 她又紧张地闭起眼来。 气流在耳边涌动,再剧烈一点,就要形成风了。 老板娘像是要打她。 辛夷绷紧了身体,忍不住,又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只见到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打下去。 她被老板娘关了起来。 这次是真真正正地关起来,不像关梅一样,她还能跑来找梅说话,每日除了老板娘和医师,她见不到旁的人。 老板娘这一次是狠狠下了决心,在见到那位医师之后。 这位医师过分年轻了些,俊眉修目,比来的许多客人都好看些。那些生病的游女,更愿意找他来看病,可能有一部分的理由,是看上了他的容貌。 辛夷也喜欢好看的人,譬如梅,她就是生得太好看了,辛夷才忍不住和她做了朋友。毕竟漂亮的人,即使生起气来,也是漂亮的。 但医师除了有一张耐看的脸,医术也确实数一数二,尤其擅长治疗女人的病症,因此他在游郭确实抢手。 老板娘将他带到辛夷面前,要他将辛夷的脸治好。 年轻的医师抬起她的脸,左看右看后,只是叹气。老板娘听到他的叹气声,只是冷笑,“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医师露出无奈的表情,“不是开不开价的问题,脸上的伤是能治好,只是这疤痕要全部去除有点困难。” 老板娘没有听他的解释,一味地说开价。 医师双手举过头顶,做出投降的姿势,但最后也没有打包票,只说勉力试试。 辛夷开始日日喝起了汤药,脸被绷带缠得一圈一圈的,只有眼睛和嘴巴露了出来。辛夷摸着绷带,开始疑惑,自己好像也没有伤得那么严重吧。 倒是医师用的药膏,在她脸上涂抹起来让她时时觉得很痒,辛夷很想去抓脸上的绷带,被老板娘看到一次就严厉禁止了,她威胁辛夷,再被她看到一次,以后的晚饭就不用吃了。 辛夷只能忍着脸上的痒意,不去抓它。 但即便被关起来养伤,辛夷也要日日练习,转扇、走路还有弹三味线,一刻都不得休息。 在有一次偷懒时看着窗外的天光时,她忽然想到了奈奈子对她说的话,她弄伤了老板娘最在意的脸,是会被赶出去的,这是极为糟糕的情况。辛夷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绑着绷带的脸,在想,老板娘没有赶她出去。 她忽然觉得,还不如被赶出去呢,她就不必这么累了。 然后又想到了奈奈子身上,花魁说的话,也不一定是全对的。 辛夷伸出手,指尖上的日光跳跃到手臂,她眯起眼。这一块小小的区域是太阳能晒到的地方,但被被日光晒得久了,眼睛也有些酸,她把脸搁在手上,想着小小地睡一会儿,只是就这么一会儿,脸上又痒了起来。 痒得人百爪挠心。 这医师用的药一定有问题,为什么过了那么久还会痒。应该是过了很久吧,辛夷忽然也不太确定,关到这里后她对时间都失去了概念,数了几天的日升月落便彻底糊涂了。 第89章 辛夷很艰难地忍着这痒意,她觉得自己的脸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涂这个医师的药膏了,也不想喝苦的和黄连没什么两样的药。 但是这个时候,她也不敢和老板娘提要求了,老板娘已经够生气了。 忍一忍吧。 她对自己说,忍一忍吧。 辛夷闭上眼睛,被关紧的房门就传来警告意味的敲门声,一声,两声,三声,像在催促什么。她生气地站起来,不就一会没练吗,犯得着和鬼一样跟在她身后催她吗? 辛夷怒气冲冲实则小心翼翼地拿下三味线,不情不愿地拨弄了起来。 她觉得三味线的音调很苦涩,就如她现在的心情一样。她弹得很用力,在告诉门外的人,她有在认真练习,别再盯着她了。 在吵闹的三味线声中,夹杂着砰砰的声响。辛夷弹拨的手顿了顿,声音没停,人却站到窗户那边。 她推开窗。窗户没有被封死,这里是二楼,对于一个小姑娘来说,要从二楼下去着实有点难度,一个不好的话,她可能就会落地而死。 老板娘很放心,她不会认为辛夷蠢得会从这里逃走。 辛夷也没必要逃走。 辛夷把满是绷带的脸探出去,下方一棵矮矮的树上,梅抬高了手,用力地和她打着招呼。 辛夷手上的三味线不能停下来,她只能笑着看向梅。 可是,她忽然反应过来,她脸上都是绷带,梅肯定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梅大约也有类似的想法,她推了推身后的哥哥。这一株小树虽然长得枝繁叶茂,但毕竟是小树,两个人站在上面,难免摇晃。辛夷有些担心,万一他们摔下去了怎么办。 她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林叶掩映间的妓夫太郎背起了妹妹。梅的身体陡然变高,似乎一下子离辛夷很近很近。辛夷有些下意识地将头往后仰,反应过来后,又重新探出头去。 梅很认真地向辛夷道歉,冰蓝色的瞳孔是冰川汇聚于此。 她对辛夷说:“做不了花魁也没关系,我会当上花魁的。” 她说得很坚定,仿佛当上花魁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梅掰着手指,认真规划,“当上花魁后,我会养着你的,辛夷别担心,我不会让你吃不饱饭。” 辛夷弯着眼睛,用力地点头。虽然她觉得,她的脸即使坏了,也没有到要梅养着的程度,但听到梅这么说,仍是觉得幸福。 所以目光转移到下面的妓夫太郎身上时,也是弯弯的模样,日光在她眼中汇成了一汪碧波,眼波流转,春水轻晃。 黑发少年别过眼睛,他脸上的黑斑好像都黯淡了。 哑巴。 傻子。 他在心里想。 会轻信一句轻飘飘的诺言。 傻子。 第79章 梅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她的哥哥也好好地站在她面前。辛夷心中到底是开心的。她手中的三味线都要飞起来了,音调高得像无数只麻雀在屋顶飘荡。 梅高高地举着手,上面放着小小的一块糖,她要把这块糖给辛夷。 只是距离好远, 辛夷都快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了, 依旧够不到梅手心的糖。 她的三味线停了好久,门外的敲门声逐渐急促,仿佛在不停催促。辛夷心烦意乱起来,半边身子在窗户外晃了晃,这反而让梅吓了一跳,她失声叫出辛夷的名字。 这一声确实大了些, 引来了旁的人, 不止是旁的人,还有老板娘。这样的白日里, 老板娘也在荻本屋里, 自从辛夷被弄伤脸后,所以在白天的时候,她也时不时来这里转一转。 辛夷见到老板娘,慌忙将身子缩回屋里。但是这样好像不行,老板娘会责怪梅的,上次她还将梅关在储物间里。梅也许才被放出来不久,就来找自己了。 这样想着,辛夷心中涌起了无尽的义气,她又重新探出了头,想对老板娘说,不要去找梅,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的想象中,老板娘应该怒发冲冠,在狠狠地骂着梅和妓夫太郎。对了,还有妓夫太郎,虽然她知道,妓夫太郎小小年纪就能讨来许多别人讨不来的债,但老板娘和店里的其他人都不喜欢他。 大概是因为他实在长得不讨喜吧,脸上有着常人难以拥有的黑斑,衬得黑发少年如同一个人间恶鬼一般。 辛夷急急地又探出头,她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老板娘的声音很轻,至少辛夷听不到老板娘在说些什么,她的脸色看起来也没有很生气,是无比的平常模样。 辛夷靠在窗台上,日光直照下,她眯起眼睛,更疑惑了,老板娘不生气吗? 她将两只手都放在眼睛上,挡住了日光,自然也扔掉了碍手的三味线。梅和妓夫太郎好像离开了,老板娘抱着手臂,在下面,抬头冷冷地看着辛夷。 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后来,她带着医师来到辛夷的房间,脸上的表情比霜雪还要冰冷。辛夷本来想问问梅他们怎么样了,看到老板娘这样表情,也不敢问下去了。 她乖乖地仰起脸,让医师解下了脸上的绷带。 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雪花一样地落下,辛夷盯着老板娘的脸,她不想再每日吃药了,真的很不好受。 但是老板娘脸上的那层霜雪没有融化。 她心想糟了,脸上的伤疤还在,这个时候,又不再期盼着能快点甩掉吃药这个苦差事了。她简直是一个再矛盾不过的人了,见到老板娘失望,她便飞快地转换了想法,每日吃药也是好的,能让老板娘高兴就行。 辛夷转过头,去看医师,医师是不是也是和老板娘一样,对她的脸实在感到束手无策了。 医师俊秀的面庞上倒没有老板娘那么阴沉,但他的表情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解下绷带后,他两指捏住了辛夷的脸,左右看了看,又轻轻刮下辛夷脸上的药膏。 “真是奇怪,你恢复得未免也太好了。” “就好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 “虽然我的药膏功效确实不错。”即便在疑问中,医师还不忘强调一下自己药膏的效力,证实自己的药与医术确实高明。 老板娘在这时表情忽然如雨过天晴一般,她笑了笑,捧起辛夷的脸,“辛夷毕竟还小,小孩子磕了绊了,一会就好了。” “这张脸,看起来更好看了一些。” 辛夷看着老板娘的笑容,虽然也生出了一点古怪的感觉,但脸好了毕竟是好事,她也一同跟着笑了起来。如果她有尾巴,此刻也应该高高地翘起来。看吧,她说过,不,她不能说,那就是她心里认为过,不需要那些药膏,她的脸自己也能好起来。 但是医师离开时,仍是留下了药方,她还得吃几天药,用来调养身体。 辛夷此时的胆子稍微大了点,对着医师打手势,说不要吃药了,她现在很好。 医师温柔地笑着,对于他手下医治的病人,他永远都是这副表情,连劝说也是笑着的,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女孩,是为了她的身体好,才开了后续的药方。 【我已经好了。 】辛夷说。 医师对着她笑了笑,辛夷也笑,脸颊边的梨涡浅浅。但是下一刻,医师就望向老板娘,双手摊开,做出了一个无奈的姿势。 辛夷也看向老板娘,面对老板娘,她总是没有多少底气,脸上的笑容也收了。 老板娘揉了揉她的头发,看着辛夷碧绿的眼眸,接下了医师手上的药方。 辛夷不必每日缠着绷带了,但依旧不能离开那个房间。她实在不清楚老板娘为什么要这么关着她,她打着手势去问的时候,老板娘帮她修剪了乱糟糟的头发,常年被头发覆盖的脸终于露了出来。 “这是惩罚。”老板娘脸绷得很紧,两道法令纹深刻,辛夷只看了一眼就讨巧作乖地垂下眼睛。 老板娘没有表情的时候,看起来也好可怕。 惩罚她不出去,就像是惩罚她没有东西吃一样。辛夷蔫下去了,不出去也没关系吧。 不出去也很好。 她安慰着自己,却忽然更想去外面看看。以往能随便乱跑的时候没想着,现在却忽然更渴望起了自由。 翠鸟在窗台上摇头摆尾巴,用小小的爪子走路,辛夷用两只手指,走到翠鸟面前,发起了臆想,她可以变得小小的,坐在翠鸟身上,离开这里。 她本可以变得小小的。 想得多了,辛夷竟然认为自己真的可以,她坐得端正了,挺起背脊,吸气呼气,不停地想让自己变小。翠鸟在窗台上,绿豆小眼看着辛夷这样动作。 好久之后,辛夷泄了气,人是不能变小的。 所以她也不能变小。 到底是哪里来的坚定想法,认为她能和翠鸟一起出去。 辛夷把翠鸟抱了下来。翠鸟动了动翅膀,挨着辛夷亲亲密密地叽喳了几声。辛夷听不懂,但并不妨碍她把自己埋到翠鸟小小的胸膛中,即使翠鸟使劲张开了翅膀,也不能将辛夷整个人拥抱住。 第90章 她抬起头,看到翠鸟的模样,就想笑。 明明知道翠鸟不清楚她打的手势,辛夷还是对翠鸟解释。 【你会长得很大,成为一只威武雄壮的翠鸟。 】 她抱着翠鸟倒在了地上,冰凉坚硬的地板上,躺着并不舒服,辛夷摸到自己的胸口,还有钱币紧贴着,过了那么久,奈奈子也没有来问辛夷讨要这些钱,是不是剩下的钱都给她了呢。 辛夷滚了两圈,想,她能不能用这些钱给翠鸟买吃的。她掏出了剩下的钱币,在身上放久了,还带有身体的余温。 当然,也有极大的可能是,她被老板娘惩罚着,任何人都不能过来看她。就连小梅也是偷偷上树,才能见到她。 钱币哗啦啦地从她手上落下,辛夷屏住了呼吸,翠鸟也安静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感觉到屋外有人,直觉在脑中尖锐地呼叫着,这并不是看守在屋外的,老板娘的打手,而是另外的人。 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辛夷盯着房门,来人会从这里进来,一定会从这里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推门的动静也那么轻微。辛夷睁大了眼睛,游郭里的人,在夜晚如果没有灯火照耀,往往会看不到人,这是住在游郭,甚至是在吉原的人的通病。 但是辛夷没有这个毛病,她能看到黑夜中的人,即便周围没有一点点光源,她也能清晰视物。 进来的人无声无息,像蹁跹而入的蝴蝶。 辛夷抱着翠鸟自下而上地看向他,然后停留在他的眼瞳上,冰凉的蓝色,是山巅雪,冰川海。她全身都不自觉地放松下来,一只手抱着翠鸟,另一只手还有余力笔画。 【你怎么过来的? 】 妓夫太郎倒没想到辛夷如此清醒,以一副警惕的模样等着他的到来。他没有拿着镰刀,手上空荡荡的,一时间手脚也不知往何处放,倒是有些不习惯。 辛夷所在的房间窄小,但足够让一个人活动,他干脆盘腿坐了下来,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现在连一个哑巴的称呼都没有了吗,尽管哑巴也是十分不好的称呼,辛夷撅起嘴,想和他说他简直没有一点礼貌,但到底不敢直接这样指责。 她心中还是害怕妓夫太郎的。 所以她恹恹地打起了手势。 【我能感觉到你来了。 】 黑发少年嗤笑一声,什么感觉,她那样弱小的一个人,能有什么感觉。那双冰蓝色的瞳孔扫视了一眼辛夷后,他垂下头,摩挲着袖中的东西。 他应该将袖中的东西给她,然后离开,这是他向梅答应的事。 但是在一瞬间有些恍惚,辛夷是长这个模样的吗? 辛夷听到他的冷笑声,妓夫太郎从来都是这样,冷冰冰阴恻恻,从来不会好好地说一句话。大家讨厌他,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不过,她救了他,现在不比以前,她在他面前,是多了几分底气的。 辛夷大胆地比划:【上次梅有受到惩罚吗? 】 像她这样的惩罚,不能出去,整日待在这里。 【老板娘有为难你们吗? 】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地飞快,妓夫太郎差点看不清,所幸她是个哑巴,要是她长了完好的一副口舌,怕是和鹦鹉一样,整日搅得人不得安宁。 黑发少年眉眼皱起来,眼瞳转到一边,露出了更大面积的眼白,这样一个动作就将他的脸变化成极有戾气,凶狠得如同野狼,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断敌人的脖子和手脚。 辛夷受了惊,后退一步。 “都没有。”妓夫太郎不耐烦地扔下一句,也是恶声恶气的语调。 他这次终于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是一颗糖,是上次梅想给辛夷却没有给到的糖。 他把糖丢给辛夷,抬脚就要走。外面的两个守卫就是废物,他不消真刀实枪地和他们动手,斩一下脖颈他们便软绵绵地倒下了。老板娘的钱还真是用错了地方。 如果这些钱都给他的话—— 妓夫太郎还没想下去,身后就传来匆匆赶过来的声响,辛夷扑上去,抓住了他的手。 她碧色的眼眸很亮。 他想起无数个漫长夏夜,无数个填不饱肚子的夏夜,萤火虫会迷失在罗生门河畔,这些弱小的,只会发光的生物会偶尔停留在草叶上,在他伸手时就会飞走。 现在这只萤火虫停留在他身上。 辛夷忽然有一个大胆地想法。 【你把我偷出去吧。 】 【我想去外面看一看。 】 -----------------------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天天开心(*^▽^*) 第80章 换作是以前, 辛夷绝不可能向妓夫太郎提出这样的要求。但此一时彼一时,妓夫太郎再凶狠,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她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记忆和笃定,认为救命恩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求,不过在抓住妓夫太郎手的时候,那些笃定就退去了一点。辛夷觉得可能是这些天的关押,将她的胆子也关得大了一点,也将她对想到外面去的想法催生得更热烈了一点。 她抓住了黑发少年瘦骨嶙峋的手,脸上又浮现出了小小的梨涡。 他穷凶极恶, 他脸色好差,他像是要杀了她。 但是他会答应吧。 黑发少年默不作声, 往前走去。辛夷跟在后面, 看到了门外软软倒下的两个守卫。她像只猫一样,轻巧地跳跃过去。 夜间的荻本屋是灯火通明的, 只是辛夷所在的这一块, 廊道上只挂了一只灯笼,显得阴影重,灯火暗。 辛夷在离开房间后就松开了抓着妓夫太郎的手,她真的好久没有出来了,简直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平日里走惯了的路也觉得新奇无比。 有絮絮的调笑声,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辛夷自己先屏住了呼吸,前方的黑发少年回头, 拉过她走向另一边。辛夷懵懵的,妓夫太郎似乎比她还熟悉荻本屋,她就不知道原来这里还有通道。 这下是真的觉得新奇了,她一面跑着,一面听到上方的踩踏声,还有娇声莺语,骰盅晃动。辛夷模糊地想起,荻本屋还做一些赌坊的生意。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头脑发热将全部身家都花到游女身上,甚至欠下债来,能掏出客人全部身家的游女,现在大约也只有花魁能做到。 但赌坊的生意就不一样了,多的是赌徒倾家荡产,希望再来一把翻身,因而这里的妓夫比别的店更多。 辛夷跑到了外面,火树银花一般的灯火撞入眼中,她立刻就将什么妓夫与赌坊抛在脑后。游郭最热闹的时候就是在夜间,人们挤挤挨挨地,都往街道中央去。 辛夷也想凑热闹,她现在最喜欢热闹了,可是她的手臂还被妓夫太郎拉着,没有要放手的意思。辛夷都没有经过考虑,她干脆反客为主一把拉上妓夫太郎,和他一起挤到人群中。 黑发少年的表情很不好,挤到拥挤的人群中更是令他呼吸也困难,所以恼怒之情就顺理成章地生成。 辛夷费力挤到了人群前方,可还是有不少的人再将她挤了过去。 她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中央被空出来的街道,云鬓花颜的花魁穿着高高的木屐,缓步而来。她匆忙转过头,对着长有黑斑,在明明是灯火繁盛的街上但脸色却差劲的少年说:【糟糕,那是奈奈子。 】 今夜正好是花魁巡游,难怪那么多人在街上拥挤。 刚刚她有没有被奈奈子看到?她着急地咬起了嘴唇,另一只手还在比划:【这么多人,她看不到我的,是吗? 】 她的眼中盛着灯笼流下的火光,流光若金,将原本的瞳色几乎都压了下去,只留一点浓缩的深碧,仍是璀璨,仍是漾漾生辉。 妓夫太郎仓促地别过脸,将她拽出了人群。 他依旧没有看她,但是出口的声音冷漠,“你不出来,就不会遇见这种事。” 黑发少年的语气忽然恶劣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就想被偷出去,在外面你会被任何人践踏,食不果腹,连老鼠都吃不到,到这种时候,你就会死得很凄惨。” 他怎么奇奇怪怪地说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她只是今天想到外面去,看够了玩够了,之后自然会回去的。妓夫太郎说的那些事,绝对不会在她身上发生。 况且哪有人说话不对着人的,辛夷晃到了他面前,她又将奈奈子是不是看到她的疑惑丢在了脑后,专注地盯着妓夫太郎。 没有改变的,生气的,差劲的脸色,一接触到辛夷的目光,就凶狠地瞪过来。 辛夷没有退后,尽管还是很凶狠的脸色,但她诡异地觉得妓夫太郎这次好像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凶恶。可能大概是他冰蓝色的眼珠并没有转到角落里去,而是好好地待在眼眶中央,旁边的眼白就没有显得那么多,反而有一种独特的圆润感。 梅和妓夫太郎还是相像的,在他们的眼睛上,都是那么澄澈的冰蓝。 第91章 但圆润感这个词似乎不应该安在妓夫太郎身上,这显得吊诡,辛夷在这一刻甚至想笑出来。但是黑发少年表情那么凶狠,如果她笑出来的话,肯定会从假凶狠变成真凶狠,生出不好的后果。 想到这里,辛夷就使劲憋住了笑,忍得万分辛苦,一张脸就变得奇怪。 妓夫太郎厌烦她擅自跑到他面前,也厌烦她跑到面前后,他能清晰地看到她那张漂亮的面孔眉眼五官错位,像是见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想到了什么难堪的事物。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心中浓烈的阴郁想法,用镰刀,用双手挟持她,去笑一笑。 辛夷在背后狠狠地掐了自己的手一下,才勉力维持自己不笑出来,她对妓夫太郎比划:【我们去别处看一下吧。 】 她的眼睫上洒着盈盈流金,发丝上也是,跳跃起来的时候,会蛮不讲理地撞入他的眼中。 他不喜欢光,也不喜欢跳跃的金色。 辛夷已经蝴蝶似的飞入人群中,只要不去花魁巡游的那条街,倒也没有那么多人,她停在糖葫芦前,山楂被糖霜包裹着,变得格外艳红,一口下去,肯定是从能甜到明天的甜度。 现在是盛夏,这样热的天气,糖葫芦外面的糖霜一点也没有融化,一个个都圆头圆脑的,扎在草垛上。不需要老板费力喊叫,他的糖葫芦往这一放,三三两两就聚起了人。 辛夷咽下了许多口水,这肯定很贵很贵,把她身上全部的钱币都拿出来,都不够买一串。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睛,不要再黏在糖葫芦身上了。 看天,看地,看到了身边人脸上。 辛夷的眼弯弯,天上一轮弯月,她脸上有两轮。 【我就是来看一下。 】 她想到了妓夫太郎递过来的,那颗梅送的糖果。撕开包装纸后,就是雪白的糯米纸,含在嘴里,也是甜的。 有了这颗糖果,她真的一点也不馋糖葫芦了。 黑发的少年仰起头,注视着高高插/在草垛上的山楂,外面是近乎透明的一层糖。老板恰在这时与他对上了视线,乱糟糟的黑发下,是分布在脸上的黑斑,不出所料,老板的眼神很快变得嫌恶。 妓夫太郎并不会怀疑他会在下一刻驱赶自己离开,他的身体紧绷起来,又一次懊悔,今日怎么不带着镰刀过来。 只要他多说一句,只要一句,他的镰刀就会甩在他脸上。现在没有刀也没关系,他的手脚也是最好的工具。 辛夷见妓夫太郎看了那么久,以为他也想吃,于是问他:【你带够钱了吗? 】 围观的客人终于有一人开口,挑拣出一串,问老板价值几何。 黑发少年垂下眼睑,冷淡地说没有。然后,他犹疑不定地问了一句:“梅会喜欢吗?” 辛夷以己度人,使劲地点头。 梅肯定会喜欢的,甜的糖葫芦,没有谁能够拒绝,任何东西,只要沾上了甜味,那就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但是他们两个身上都没钱,自然就没办法买了,只能望洋兴叹。不过街上好玩的不止这一处,尽管这里是男欢女爱的场所,但是在男欢女爱的同时,为身边的游女买上一两件精致的小玩意,能讨得游女欢心,也是男女之间的小情趣。 妖狐的面具,精致的魔合罗,好像整个吉原的摊贩都在今天摆出来了,大约是借着花魁出游的噱头,想要在人多的时候,赚上一笔。 辛夷看得眼花缭乱,有人在挑选面具的时候,红白的狐狸面具被失手落下,骨碌碌滚到辛夷脚边。 看到脚下的面具,谁会忍住不捡起来。辛夷弯腰,在捡起的同时,也忍不住将狐狸面具戴在了脸上,细长的红眼,端正地描绘在雪白的面具上。与她同行的少年,是最好的询问人选。 她转到妓夫太郎的方向,一只手比划得手忙脚乱。 她问妓夫太郎怎么样。 但是从面具上开出的缝隙中看过去,黑发少年转过头,并不想点评一二。 辛夷难免有点泄气,不过没关系,妓夫太郎今天的脾气已经很好了,她完全可以原谅他。 她依依不舍地解开脸上的面具,将它还给了摊主。 她还回去的时候,分外依依不舍。 老板瞧中了辛夷脸上的神情,一面接过客人的钱,一面竭力劝说。 “小娘子你带这个面具好看,喜欢就买下来,没几个钱的。” 老板比出一个数字,笑眯眯的模样像是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几个钱。 可是这对于辛夷来说,仍是好多钱,比她刚刚看的那串糖葫芦,也没便宜多少。要是在以前就好了,以前她有许多钱。 辛夷又迷茫了起来,为什么她会认为以前她有许多钱,明明以前,她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孤儿。 但是很快,辛夷就有了新的猜测,或许,她真的是从富裕家庭中出来的,就像戏台上演的那样,钟鼓馔玉,钟鸣鼎食,所以才常常有这样的错觉。 光是这样的猜测,就让辛夷不自觉地笑出来了。 老板见辛夷这样笑,以为自己说动了七成,更加鼓足力气劝说,同时还巧舌如簧地鼓动其他人,想要拿辛夷当个活招牌。 不知不觉,辛夷手上的狐狸面具又被老板拿起,给她带上。 女孩一瞬间就变成了灵动的白狐,红梅点缀成了她的眼睛,她恍恍惚惚看到人群外,黑发少年不言不语,沉静地望着她。 接触到妓夫太郎冷淡的,却仿佛时时夹杂着戾气的目光,她才清醒,忽然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她没钱买面具,现在却被老板架上去了。 现在好像逼得她不得不买了。 辛夷转过身,利索地放下手上的面具,却也不敢看老板的眼神。她身形纤巧,动作轻快,灵敏地躲过了老板伸来的手,就离开了摊位,来到了妓夫太郎身边。 她拽起黑发少年的手,示意他快走。她感觉老板要追上来了,就为了让她买狐狸面具。 身后中年老板的嗓门宏亮,“怎么了,是我吓到小娘子了吗,怎么丢下面具就跑啊……” 辛夷着急起来,妓夫太郎却一动不动。 “你先走。”他说,“我有点事。” 辛夷急得要跳起来,她问:【你会回来吗? 】 黑发少年潦草地一点头。 那就算是的,她认定了妓夫太郎的回答。这次,辛夷是真的跳起来,混到了人群中,也把老板的喊声远远抛下。 虽然失去了一个活招牌,有些可惜到令人气愤,但老板也没有失去理智抛下摊子去找辛夷,他依旧在揽客,毕竟赚钱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头就看到了黑发少年,越过客人,就站在他面前 第81章 很明显,他是穷苦人家出身,身上瘦骨嶙峋,像是常年吃不饱饭。一眼看过去,乱糟糟的头发下遍布黑斑,不知道身上染了什么病。 游郭里, 最多的就是那种男女之间的脏病, 还是会传染的。 刚刚没有来得及赶他,现在不得不去赶。老板的脸瞬间黑起来,手朝着妓夫太郎的方向挥去, “走走走,别来我这。” 老板对着妓夫太郎嫌恶,但是转头看向客人时又是笑脸相迎了。 妓夫太郎嘴角扯出笑, 露出了白森森的牙,他冲了上去, 眼疾手快地拿走了一个狐狸面具。 他的动作太快了, 老板都来不及反应,摊上的狐狸面具就被攥在了他手里。 “贼,贼!”他的手都气得哆嗦了, 指向妓夫太郎的方向。 那个恶鬼一样的少年回头一脚,就踹翻了他的摊子,各式各样的面具洒落了一地,老板的喊声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着急地说他的面具。 围观的路人有帮忙捡起一部分,也有人趁乱, 顺走了一两个面具。 看着这样的境况,老板不住地,狠狠得念着那个可恶的小贼。 辛夷一气跑了好远,跑到了连灯光都不再明亮的巷子里,路人也是三三两两,间或有喝得醉醺醺的人,敞开着衣领,呼吸都带有酒臭味。 辛夷现在对于喝醉酒的人,都带有一点畏惧之感,她真怕像上次一样,撞到了人,被拎着回到荻本屋,赔了一大笔钱。 她离路人远远的,像一只在流浪的,警惕的小猫。 这里周边的建筑也显得不那么熟悉,辛夷贴着墙走,难得升起了一丝害怕的情绪。 还有烟火。 夏日的烟火从来都是最盛大的,它们从地上窜起,升到空中,便化作最为耀眼的火花。 辛夷仰起头,火花照亮了这条不太明亮的小巷,她看了好一会天上盛放的烟火,才想到,原来花魁巡游也是有烟火在燃放的。在吉原,在游郭的一方天空上。 巷子里零落的几个游女懒散地靠着,也有人仰头看一眼烟火,光亮短暂地在游女脸上闪过,很快就又寂寂地落下去了。 这场烟火持续的时间并不久。 到烟火落下的时候,游女百无聊赖地垂下眼,路上没有几个行人,这里是游郭最为偏僻的角落,住的也都是年老色衰的游女,只有囊中实在羞惭的人,才会来到这里。 第92章 只要再往前没多少距离,就到了罗生河畔,那里是真正的吉原最底层,尤其是在冬日,每日过去,河畔都会增加许多尸体。 辛夷转过脸,恰好与垂首的游女对上。 游女手中的帕子轻飘飘的落下,正正好地盖在了辛夷脸上。昏暗灯火下,游女的脸色晦暗不明,她弯起一边的唇角,好像模糊之间柔化出了一个温婉可怜的笑容,游女的嗓音娇柔。 “小娘子,麻烦帮我捡一下我的帕子。” 辛夷拿起游女遗落的帕子,上面沾染了一点很浅很浅的香味。 这大约是十分名贵,又十分难得的香料吧,稍微闻上一点,就觉得筋骨都酥了。辛夷按了按太阳xue。 游女靠在栏杆上,她的半边身子藏在阴影中,在昏暗光线下的另外半边身子朝着辛夷勾起手,轻柔说道,“对,就是这个帕子,小娘子帮我送上来,可以吗?” 辛夷眨了眨眼,不疑有它,拿着帕子就要上楼。 游女缓缓地望着她,笑容越来越温柔,几乎都要融化了。 只差一步,辛夷就要走进昏沉的黑暗中,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眼前黑暗的阁楼,像默默伏地的一只恶兽,对着她无声地张开了獠牙。 甜腻的嗓音自栏杆往下,落入辛夷耳中。 “小娘子。”游女柔声,“快来,来我这,将我的帕子送上来。” 辛夷按着自己的太阳xue ,却不敢上去了。 她觉得有未知的危险在等着她,手上也情不自禁地松开,那轻飘飘的帕子也随风而起,缓缓地落下来。 游女望着她,轻柔甜腻的劝说也慢慢没了动静。 “你再往前一步,她就要将你抓走,让你代替她日日接客赚钱。” 听到熟悉的声音,辛夷欣喜地转过头。可能是太过欣喜了,转身的速度太快,她一下子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快要晕过去了。 妓夫太郎险险地托住她,没有让她一头栽倒在地上,不会让刚刚才好的脸再度受伤。 辛夷这时清醒了一会儿,她想,自己怎么忽然变得晕乎乎的。她抓住了妓夫太郎的手,目光看向了那块飘落在地上的手帕。 阁楼的阴影处,走来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他张开嘴,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对着忽然出现的,坏事的黑发少年说,“心照不宣的事,用得着你多嘴。” “但你既然多嘴了,就怪不得我了。” 男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棍棒,而倚靠栏杆的游女,早已藏在了黑暗中。 辛夷生出了满腔的愤怒,这愤怒甚至让她的头都不晕了,她完全不管她与男人之间体力和身形上的差距,像一头小牛犊一样冲过去,要一头撞到男人。 妓夫太郎却比她更快,他手上的镰刀是他最好的武器,镰刀刀尖挂在了肩背胸口,男人凄惨地发出一声嚎叫。 辛夷差点收不住脚步,险之又险地停在他们面前。停下来的时候太快了,她的头又晕乎起来,眼前的男人和妓夫太郎似乎产生了重影,变成了四个人。 血色在眼前闪现,闪现,辛夷眨了下眼,又是浓稠的黑色了。 妓夫太郎收起镰刀,一脚踹走了还在地上的丝帕,他身上有浅淡的血腥味,倒是让辛夷清醒了一点。 妓夫太郎往前而去,辛夷跌跌撞撞地跟在身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男人嚎叫了几声就倒在地上,似乎没有了声音。 她冲妓夫太郎比划:【他死了吗? 】 直到走到了灯火通明处,他才吊着眼睛看辛夷,挥散不去的戾气越来越重,辛夷今晚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害怕。 还好黑发少年很快又转过了头。 “你还有闲心关心他死没死,果然是个傻子。” 他毫不客气地骂着辛夷,“实在关心,现在还来得及,你折回去看看他,关心慰问,请医问药,到时候不知道你还回不回得来。” 像那个男人那样的人,那个比过街老鼠好不了多少的男人,怎么还能够得到这个傻子的关心。 巨大的贪婪和不满足在心口生成,他不自觉地想要抓上脖颈和脸皮,缓解在心口涌动烧灼的痛感。 “傻子,傻子……” 妓夫太郎急促地念着,镰刀在发抖,抖得快要掉下去了。 除了傻子和哑巴,她在妓夫太郎口中难道就没有别的称呼了吗?辛夷敢怒不敢言,想等他生完气,生完气他就不会变得可怕了。 只是辛夷自己也有一点委屈,她其实不是那么关心那个男人的生死,他想要害她,她又不是一腔善心太过满溢了,才会不计前嫌地去关心。 她只是觉得,若是那个男人死去了,妓夫太郎是不是会被抓起来偿命。 这些想法在脑中转了一圈,她又不敢像先前那样理直气壮地在黑发少年面前比划,只能憋屈地埋在心里。 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辛夷揪着路边的草叶,引得栖息的夜虫惊惶地跳起。她看着夜虫一蹦两蹦,蹦到妓夫太郎脚下,他只要抬起脚,这只可怜的小夜虫就会被他踩死。 但是,他腰下悬挂的是什么? 辛夷睁大了眼,是她曾带过的狐狸面具,她想买却买不到的狐狸面具。 妓夫太郎说的有事,就是去买这个狐狸面具吗?他有钱吗? 辛夷跟着那只夜虫,伸手摘下了面具,如果她能出声,她现在就要惊叫起来。 不仅是那可爱的狐狸面具,面具下竟有糖葫芦,红艳艳的,摇头晃脑地,邀请辛夷快来尝一尝。 她呆呆地张开嘴,看到妓夫太郎转过来的脸,疑惑问道:【你发财了吗? 】 辛夷拿着手上的面具,又看向黑发少年腰间的糖葫芦,妓夫太郎转过来的眼神并没有改善半分,甚至可能因为辛夷擅自取走了面具,而显得更难看了。 辛夷后知后觉地戴上面具,隔了一重面具,像是给她加上了一层坚固的盔甲,她又一次无畏无惧地和妓夫太郎对视,再次重复了一遍她刚刚的问题。 【你发财了吗? 】 收债的工作原来是那么赚钱的吗,难道妓夫太郎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并不是一个连一个钱币都要偷偷摸摸攒半天的穷鬼。 但是这个脾气差劲的人甩过来的眼神依旧冷冽,让她闭嘴。 好嘛,闭嘴就闭嘴。 辛夷在面具下做了个鬼脸,反正他也看不见。 妓夫太郎解下了腰间的糖葫芦,塞到她手心。 “面具给你,糖葫芦是给梅的。” 辛夷摸了摸脸上的面具,又看向手上被塞的一串糖葫芦。她在想妓夫太郎可真放心啊,一点也不担心她会忍不住偷偷吃掉。 虽然她确实不会偷摸吃掉就是了,那是哥哥给妹妹的珍贵礼物。 她举着糖葫芦,用尽全部力气不去看它,尽管那红艳艳的山楂果在她手上,十分诱人。辛夷慢慢挪到了荻本屋,意识到她还带着面具,这样进去肯定太显眼了。 她要偷偷摸摸的,不让老板娘发现她偷跑出去。 辛夷手忙脚乱地把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想来想去放在哪里都不合适,只能塞到怀里。 夏季的衣裳难免单薄,胸口鼓出来难免显得突兀,辛夷抱着手臂弯下腰,就勉强能遮挡住了。 她做好遮挡了,正打算一口气跑进去,身后的黑发少年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衣领。 辛夷抱着的糖葫芦和面具差点摔出去,她气愤地回头看向妓夫太郎。 盛夏的空气炎热,辛夷跑出去了那么久,早已出汗。妓夫太郎晃了一下神,觉得她的汗珠和眼睛同样晶莹。 辛夷看着他还能说出什么,她也是有脾气的人。 有脾气的辛夷硬气不过一秒,又慢慢缩了下脖子,妓夫太郎这个人,是不会笑的吗? 她随意地比划了一下。 【我要回去了,不然会被妈妈发现的。 】 可黑发少年依旧顶着那张臭脸,半天不说话,憋了好久才憋出一句。 “下次也给你带。” 带什么,糖葫芦吗? 辛夷一下子就高兴起来,是糖葫芦诶,她轻而易举地原谅了妓夫太郎的臭脸臭手,现在甚至觉得他说的话都是十分好听了,连脸上的黑斑都是漂亮的。 辛夷用力地点头,点完头后,还不放心的加上一句:【我记住了。 】 所以他别想抵赖。 她记不记住没有关系。黑发少年看着辛夷低头弯腰的背影,猫一样地溜进了荻本屋,他不自在地想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反正他会记住的。 简直无可救药,莫名其妙。妓夫太郎又想抓自己的脸皮了,仿佛这样才能让自己好受一点。 -----------------------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说明:我知道妓夫太郎人类时期的牙是残缺的,但是写在同人文就不太得劲了,稍微改了一下 第82章 辛夷在思考这个时候梅会在哪里, 夜晚是荻本屋最忙碌的时候,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好像都活了过来,她小心地穿行, 尽量不要让荻本屋中的人认出她来。 第93章 按照以往, 梅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奈奈子身边, 但是今日是花魁巡游, 她并没有见到梅在巡游的人群中。辛夷想了想,去往二层的房间。 这里被隔出来一个不小的平层,艺伎涂脂抹粉,随着三味线的声响缓慢起舞,辛夷不小心与一个面白如雪的艺伎对上眼,她慌忙垂下头,缩在角落里。等她小心地再抬起来的时候,艺伎已经没有再看她了,她们穿着雪白的袜子,袅袅娜娜,做最合格不过的美人舞。 辛夷见到了在屋里弹三味线的人,果然有梅。 她等着梅抬眼的瞬间,朝她挥了挥手。 辛夷缩在了二层的储物室,就是那个用来关梅的房间,现在并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犯错,除了她,所以就没有人在此地关押,也没有人看守。 等了好一会儿, 辛夷都数过好几个一百,看了不知多少眼的糖葫芦,才见到梅悄悄地走进来。 她猛地站起来, 来不及打招呼,就把糖葫芦塞给梅。 没有等梅问出来,她就两手并用,着急地比划,【是你哥哥送来的糖葫芦。 】 那双兄妹俩相似的冰蓝眼瞳倏然瞪大,梅的眼睫眨了眨,比辛夷还急。 “哥哥今天来了吗,怎么没来看我,他现在还在吗?” 没有来看过梅,原来妓夫太郎今晚连梅都没有见一面,就直接过来找她了吗? 辛夷陡然就生出了好大的一团心虚,好像觉得自己背叛了梅一样,她手上比划得更着急了,甚至错了一些。 【我不知道,他把糖葫芦给了我。 】 所幸梅没有看出她手势的错误,女孩冷静了一会,自顾自地为妓夫太郎找了借口,“可能哥哥来得着急,还有事要去做,只来得及送糖葫芦。” 她说通了自己,又关心起了辛夷。 “你怎么出来了,老板娘今天愿意放你出了吗?” 辛夷尴尬地转过头。 见到她这个反应,梅哪还有不明白的,她压下声音,低低叫出来,“你是偷跑出来的,万一被抓到,肯定会被老板娘打死的。” 荻本屋的游女,自然有一些是不愿意来到这里的,不愿做游女的人,想法设法都要逃出去。老板娘雇的打手不是吃干饭的,他们除了日常守护荻本屋,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看牢游女,不让他们有逃跑的机会。 梅见过有试图逃跑的游女,被打手拖在地上,老板娘拿烟杆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游女,淡声说了一句打死了事。 当时大大小小的游女都被要求来看,活生生的一个人被打到血肉模糊,被打到咽了气,着实有了杀鸡儆猴的效果。梅之后一连做了好几个恶梦,每次都是哭着醒来的。 现在辛夷偷跑出来,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天被打死的游女,手心都开始出汗了。 “你、你你快回去,别被老板娘发现了。”梅掰下一颗糖葫芦,塞到辛夷嘴里,“快回去,趁着没人发现。” 辛夷被塞了一颗糖葫芦,想念了一个晚上的甜味猝不及防,充斥了整个口腔,她都要幸福地眯起眼睛,却被梅推了出去。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辛夷看到梅这么着急,心里也打起了鼓。她记着妓夫太郎带她走的那条路,小心地原路返回。 打手依然倒在地上,没有一点要醒来的痕迹。 辛夷揣着面具回到了房间里,将心安全地放了回去,她就知道,没问题的。 口中还残留着糖葫芦的甜味,最后一点糖渣留在口中,她都不舍得咽下去,连山楂的核都事珍惜地舔了又舔,直到没有一丝甜味了,才吐了出来。 辛夷摸出已经沾上了自己体温的狐狸面具,还是怎么看都喜欢,她决定连睡觉都要抱着它。 今夜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夜晚,她竟然能在不惊动老板娘的情况下溜出去,甚至还吃了糖葫芦,拥有了一个狐狸面具。 这是她人生当中,第一次收到的可以称之为礼物的东西。辛夷觉得,她晚上做梦也会笑的。 她珍惜地摸了摸面具,又忍不住将它戴上,如此反复几次,才小心地将它藏起来。 门口的守卫终于在辛夷要睡着的时候醒了过来,他们发现自己倒在地上,第一时间就是闯入屋中,看看辛夷是否还在。 辛夷被这响亮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看着两张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打手看到还完好的辛夷,这才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因为害怕老板娘追责,他们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将今晚发生的事隐瞒下来。 若是整个荻本屋今夜没有出事,那他们这也没有出事,就算荻本屋出事了,没有人见到他们被人砍倒在地的模样,那他们这依旧没有出事。 那夜过后,辛夷还是不免提心吊胆了两日,但是老板娘即使来找她也没有哪句话是提到那晚,这时辛夷才生出了劫后余生的真实庆幸感。她甚至大胆地想着,也许之后再有机会,她依旧可以完美的逃出去。 在蝉声最热烈的时候,她终于被老板娘放了出去,那是夏日最为炎热的时期,光是坐着不动也能出一身的汗。她还是被回到了奈奈子身边,但现在与她一起在奈奈子身边的人不再是梅了,而是另外一个安静的,很少说话的女孩。 她生得并没有梅漂亮,一张面孔只能称得上是干净的。 辛夷与她并不相熟,但是这个叫做桃的女孩细声细气地对辛夷说,梅去了前面,说不准再过不久,就能接待客人了。 接待客人,这个词突然让辛夷感到陌生起来,尽管在荻本屋的姐姐们日日都做着这样的工作,她在这,迟早也要做上这样的工作。她们的这一生,似乎就只有一个目标,让客人开心,让客人愿意在她们身上花钱。 人生就应该是如此过下去的。 她迷迷糊糊,混混沌沌地,第一次思考起关于人生的问题,但这个问题实在太玄奥了,辛夷皱起了眉头,整张脸乱七八糟的,皱得比包子上的褶皱还要深,再想下去可能头都要疼了。 而现在,她最本能的想法,就是希望梅不要去接待客人。但这绝对是辛夷的一厢情愿,梅是想要成为最好的花魁,她迫切地想要成为花魁。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奈奈子起来了。辛夷和桃小跑进去,奈奈子坐起来,懒散地靠在辛夷身上,让桃去拿洗漱的铜盆和水来。 奈奈子身上很香,花香与香料的味道混杂,周身萦绕不去。只是那晚诡异的香味让辛夷差点昏倒,被人掳走,她现在有些恨屋及乌,讨厌起了所有的香味。 这讨厌是在心里的,她不敢将讨厌直接放在脸上,那样奈奈子,包括荻本屋中的许多姐姐,便都要讨厌起辛夷了。 奈奈子抬手就擦过了辛夷的脸颊,她脸有红晕,眼神迷离,掩盖在香味下的,是酒味。她醉了一夜,才堪堪醒过来,神智尚未清醒,指使了桃去拿水,漂亮迷离的眼眸一转,又让辛夷去拿她的烟杆。 辛夷现在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她如果去拿奈奈子的烟杆的话,一起身岂不是要让奈奈子摔倒床上,但是奈奈子现在有在盯着她。 她慌忙站起来,两只托着奈奈子,让她缓缓躺下,才准备去拿烟杆,却听到花魁的笑声。 奈奈子一只手撑起了自己,看着辛夷,“你怎么那么乖啊。” 辛夷不明所以,将烟杆拿来给她。 桃已经将铜盆和水端来,拘谨地放在奈奈子面前,但奈奈子没有丝毫起来的意思,她将烟杆也丢了,就直接扔在床上,只抱着辛夷。香味和酒味一同涌上来,在辛夷鼻尖,其实并不算好闻。 奈奈子贴着她的耳朵,含含糊糊地说话,“好像也不怎么乖。” “那天晚上——”她的笑容扩大,“我看到了哦。” 辛夷眼睛忽然睁大,她像个僵直的木头一样,连动都不会动了,只有眼瞳还自由,转向了桃的方向。 女孩子安安静静地,垂首在一边,桃连看都没往这边看,可能、大概也听不到奈奈子说的那些话了吧。 辛夷自欺欺人地想,即便听到了,桃也不会想到她出逃过,毕竟,奈奈子说的也不明确。 不对不对,现在要紧的人不是桃,是缠在她身上,美女蛇一般的奈奈子。 花魁仅披了一件单薄的红裳,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上头还有未消的红印,一眼看过去,堪称活色生香。 美人脸上不笑了,转而浮现出忧愁的神色,是十分引人怜惜的。她也没有整理滑落的红裳,就这样亲昵地抱住辛夷,“你在看谁,桃吗?” 她轻轻地,几乎在用气声和辛夷说话。 只是轻微的气流擦过辛夷的皮肤,都让她不寒而栗起来,如果她身上有着翠鸟的羽毛,三花的绒毛,此刻肯定全都立了起来。 花魁的声调,花魁的语气,古怪的令人战栗。 “是我生得不够好看吗?没了梅和那个丑八怪,你愿意看别人,却不愿意看我吗?” 第94章 奈奈子将辛夷整个人都搂在了怀里。 怀中的女孩格外纤细,以往被刻意弄得乱糟糟的头发重新修剪过了,露出了漂亮的额头与碧绿的眼睛。 真可怜啊,不用特意调教,她就这样逼问了几句,辛夷就瑟瑟发抖了起来,弱小如雏鸟一般,连话都不会说了。 唔,她本来就不能说话。 一个小哑巴,本就很容易受人哄骗,但是为什么不能受她哄骗呢? 奈奈子满腔柔肠蓦然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痛苦地呜咽出声,模糊的视线中,依然能看到辛夷抿紧了唇,似乎是在抗拒她。 恐惧慌乱地抗拒她。 这痛苦一下子变得巨大起来,几乎要将奈奈子整个人笼罩住。她受不了如此大的痛苦,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要赶紧做点什么来逃离。 她把辛夷推到了床上,流着眼泪,涂有艳红丹蔻的手从辛夷脸上来到她的脖颈。女孩控制不住地缩了起来,她眼中好像有水光淋淋,很亮。 这让奈奈子生出了一种能掌控的错觉,她两只手轻轻地掐住了辛夷的脖颈,泪眼朦胧地说,“辛夷,你太不乖了,总是在惹我生气。” 奈奈子手上的力道在不停地加重,辛夷挣扎起来,张开口不停地呼吸。 她不知道奈奈子怎么忽然变成了这样,像是要掐死她。在死亡逼近的时候,人是可以爆发无穷潜力的,辛夷竟然能起身,将奈奈子推到。 成年女性的力气总是要更大一些,至少能将辛夷这个年纪的女孩轻松制伏。她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仍是反客为主地将奈奈子压倒,她想要扒开奈奈子掐住脖颈的手,这次却失去了陡然生出的强大力气,怎么也掰不开。 辛夷无措地转头,看到了桃。 桃似乎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躲在了角落里,死死低着头。她没有看辛夷,也没有往这个方向看过一眼。 辛夷眼前星星点点,光斑闪烁,仿佛出现了幻觉一般,她无力地抓着奈奈子的手,还想再能有那么大的力气,能帮她摆脱奈奈子。 她的呼吸声好重,可是能吸入的空气好少,脸上着火一般地热了起来。 辛夷徒劳地垂下头,眼泪落在奈奈子手上。 第83章 脖子上的手松开了。 奈奈子流的眼泪比辛夷还多,她亲吻着辛夷脖颈上的红痕,还有被她指甲刮出来的血痕,一面哭一面念着辛夷的名字。 “我不想这样的。” “可是辛夷太不乖了, 你乖一点, 我会好好保护你, 以后都不会再被妈妈关起来。” 新鲜的空气从鼻尖、嘴唇涌入到喉咙, 可辛夷还是觉得喘不上来气,那点稀薄的空气完全不够,可是再多的空气入口, 一接触到喉咙便是奇怪的,火辣辣的疼痛。 辛夷仰着头,无声地哭出来。她的委屈天崩地裂,为什么要掐死她呢,为什么在将要掐死她之后又像个受害者一样对她道歉。 不,不能说是受害者,奈奈子的指责高高在上,一直在说她的不是,她的错误,她的万般不好才引来了这场堪堪将她推入死亡的闹剧。 但奈奈子为什么还要如此亲密地亲吻她的伤痕。 辛夷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将脑子哭得清明了之后,就要下床跑出去。 她要推开奈奈子,却被握住手腕,她的两只手都被奈奈子捂再了胸口,奈奈子不再流泪了, 早在辛夷哭得天崩地裂的时候,她就止住了眼泪。 现下,奈奈子眼眶周围一圈艳红, 她用这双我见犹怜的眼睛,睨了辛夷一眼,“你又要离开我吗?” 辛夷抽噎着,一下就想到了奈奈子所说的不乖,她坐在床上,好像这句话就成了捆绑住她的枷锁。 奈奈子走下来,用沾了水的温热巾帕去擦辛夷的眼,动作细致温柔,好像在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物件,生怕力道一重,就会破败碎裂。 但是,辛夷仰起头,她的脖子很痛,奈奈子为什么对她的脖子视而不见呢? 花魁丢掉了巾帕,将辛夷放到床上,那碍事的烟杆,也被她一并丢在了地上。辛夷现在不吵不闹,也不哭不笑了,真成了一个乖巧的娃娃。 奈奈子感觉到那掌控感不是错觉,而是真切地握在她手上了,她弯了眉眼,笑得温柔又漂亮,她推着辛夷躺倒,把散乱的被衾盖在女孩身上。 辛夷的皮肤白,沾上了任何一点红都是显眼的,现在她脸红,脖颈更红,那一处被奈奈子掐的手印,几乎都要红得发紫了,再加上那零星一两条的血丝,更是伤情可怖。 可奈奈子却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看了,是该珍藏的画作。 辛夷闭上了眼睛,听奈奈子在她耳边轻声说,睡一觉就好了。 花魁唱着哄人熟睡的歌谣时,声调也是婉转的动听的,入耳的歌谣绵柔,但是辛夷睡不着。 她僵硬地躺着,只把眼睛闭上去,装作已经熟睡的模样。她能感觉到奈奈子一直在看着她,即使歌声停息了,依旧还牢牢地盯着她,看着她。 辛夷动也不敢动,将自己当做是死了一样。 好久好久,不知过了多少个好久之后,她才听到奈奈子的脚步声,她走了几步,然后低声和人在说话。 照理来说,在失去视觉的时候,听觉会变得更为灵敏,但是她听不清奈奈子说了些什么。屋里除了她们,就只剩下桃了,是在和桃说话吗? 说话声音停下来后,便是房门开合的动静,像是人都出去了。仿佛这个时候,是醒来逃走的最好时机,辛夷悄悄地攥紧了手,但仍是没有睁开眼。 好轻的笑声落在脸上,奈奈子的手拂过辛夷的脸。 她又等了许久许久,觉得时间长到已经从白天等到了夜晚,才悄悄地睁开一条缝。 屋内还有光,太阳在屋中留下了短短一块方形的光斑,奈奈子似乎不在了,只是她恰好与桃的眼神对上。 桃呆呆地望着她,反应过来后又慌忙调转视线,像是心虚不已的模样。 但辛夷没空管那么多了,她从床上下来,径直跑到门口就要离开。桃小小的身子这时又拦在了辛夷面前。 “花魁大人很快就会回来了。”她小声地说,“见不到你又会难过了。” 辛夷绷着一张脸,绕过桃,再想出去。 桃再一次挡住了她。 辛夷着急起来,她恼怒地瞪着桃,瞪着她的眼睛。小女孩张开的手臂有了片刻瑟缩,但很快就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拦着辛夷,阻挡辛夷离去。 她真的气急了,咬着牙,就往外面走去,桃挡着她,那她就比桃的力气更大,撞到桃就好了。 夏日的白昼无比漫长,日光还是灼灼的白光,有蝉鸣声,从远方遥遥地传来。辛夷出来后,有一瞬的恍惚,她应该要去往哪里。 照理来说,应该先去见老板娘,将奈奈子对她的恶行全盘说出,然后同老板娘说,她再也不愿意跟在奈奈子身边了。 老板娘会同意的吧,毕竟以前,她就听说过,在奈奈子身边做杂役的小姑娘去求了老板娘之后,老板娘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老板娘不会同意的,辛夷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从何而来的,她在此时忽然想到,那个传闻中的小姑娘身在何处。传闻之中,她不过比辛夷大了两岁。 辛夷低了低头,又想去见教她三味线,教她礼仪、舞蹈的姐姐。她现在觉得练习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了。 辛夷脚步匆匆,跳下了楼梯,可一腔兴致又在那一跳之后消失了个干净,那些姐姐,也会害怕花魁吧。 奈奈子的性格不好,不仅在对待身边人身上,与她一起的游女,生起气来也会砸东西怒骂。游女最重要的就是一张脸,奈奈子却会毫不客气地将脸砸伤。 老板娘不会多说,整个荻本屋的人都不会多说。 辛夷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了,去哪里都会连累人。奈奈子好像一座巨大无比的山,不依不饶地压在她身上。 现在连翠鸟也不在,这小小的生物不知道往哪里去找吃的了,她好几日都没有见它回来。很快,辛夷便潦草地收拾好悲伤的心事。翠鸟不来也是好的,就不会遇到像她这样糟糕的事情,说不准奈奈子丧心病狂,就要来一同掐死翠鸟了。 她的脚尖转了个方向,去往厨房,厨娘大婶或许会同情她的遭遇吧。辛夷小心地碰了碰脖颈,已经不疼了,只是皮肤还是在发热,手碰上去的话,还有些微的热意传到指尖。 辛夷跳下了台阶,决定问厨娘大婶要些凉水。 厨房很热闹,厨娘和帮工在热火朝天地烧柴切菜,这个天气,只要靠近厨房就是一场灾难。辛夷才站在门口,就感觉到里面的热浪一阵一阵,她退了两步,挡着阳光,缩在廊下那一小块阴影里,探头看过去。 厨娘热得不住地擦汗,在这样忙碌的时刻,还能看到辛夷探出的小小脑袋。 “哎呦哎呦。”厨娘忙叫唤了起来,她弄完手上的活,将刀铲放下,走过去,顺手想抓一下辛夷的脑袋,可是见到她如今干干净净的漂亮小脸,头发虽然因为跑动散乱了一点,也可以看出之前是十分整齐的,厨娘这时有些不敢将手放在她头上揉一揉了。 第95章 她转向自己的围裙,擦了擦手,问辛夷,“这么热的天怎么跑这来了?” “又饿了?” 辛夷对着厨娘笑,摇头。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厨娘不明所以。 这窗台挡住她了,辛夷跳了起来,要给厨娘看脖子上的伤口,想求厨娘给点水。可是有人急急地叫走厨娘,她失落地垂下头,又在一会儿过后,悄悄抬眼,厨房依旧很忙。 辛夷想,她在这样忙乱的时刻,不应该来找厨娘,给她徒增烦扰。 她抓了抓自己的脖子,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疼痛了。 厨娘忙完,喘了一口气。今夜老板娘要推出新的游女,都是水灵鲜嫩的小姑娘,叫了好几个相熟的客人过来捧场,因此她才急急地忙活起来,准备晚间的饭菜。 不过厨娘还记得刚刚探头探脑的小辛夷,她觉得小姑娘肯定是饿了,每回辛夷来她这边,都仰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模样,收到食物就眉开眼笑了。甚至好几回,都会偷偷留下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币。 这样的小姑娘,如果不是被老板娘早早捡到,她都想带回家做女儿了。厨娘摸了两块糕点,想给辛夷送去。 但是窗台上窗户洞开,少了一个小小的脑袋。 厨娘揣着糕点,往外看去,也没有捡到辛夷的身影。 白日里除了厨房,荻本屋是过分安静的,辛夷转了两圈,不忘小心地躲避着可能会出现的奈奈子。 炽烈日光晃在眼前,蝉鸣从遥远的不知在哪里扎根的树上传来,好似离夜晚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倾斜的日光将屋檐的阴影越拉越长,辛夷坐久了倒也不觉得热了。 她想等到晚上,客人们都来,荻本屋彻底热闹起来后,她再回去。 那时候奈奈子要陪着客人,肯定没有空来找她麻烦。 这样想着,就是连等待也不觉得无聊了。 她没有想到第一个发现她的竟然是梅。 梅穿着好漂亮的衣服,梅纹的小袖,上面的纹饰仿佛是刺绣绣成的,在光下似乎折射出了明亮的斑点。 辛夷才皱了皱眉,梅就飞快地蹲在了她的面前,也不管那看起来就昂贵的衣服沾染尘土。梅捧起了辛夷的脸,焦急问她怎么在这里。 辛夷炸了眨眼,下一秒,她就笑了出来,比划着。 【我偷跑出来了。 】 梅的焦急消去一些,她捏着辛夷的鼻子,“你怎么这么淘气。” 她嘟囔着:“老板娘一直说我性子坏,但是我觉得辛夷你的性子才坏,肯定是你不会说话,大家就觉得你很乖巧。” 才不是,辛夷在心底反驳,她是很乖巧的。 下一刻,梅却叫了出来,虽然后她很快就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梅乌羽一般的眼睫眨了眨,泪珠比她裙裾上的丝线还要晶亮,簌簌滚了下来。 “辛夷你怎么了?” 梅的贴近了辛夷的脖颈,她的说话时轻轻的气流拂在辛夷的脖颈上,好像柔软的羽毛。 可是辛夷不可抑制地战栗了一下。 她想到了奈奈子。 奈奈子也是这样,在那间屋子里,在床上,在掐完她之后,婉转垂首于她的脖颈之前。 第84章 梅显然也感受到了辛夷这突如其来的战栗,她茫然地抬起头,却陷入辛夷的一汪碧水中。 对了,辛夷肯定是吓坏了,才躲到这里来的。 梅看到辛夷脖颈上的指痕,气愤起来,这是多么大的深仇大恨,才用了这许多的力气,去掐辛夷的脖颈,指痕发红发紫,已经肿起了一块。 她轻轻地吹气,抹了眼泪, 对辛夷说:“才刚说你性子坏, 现在却乖起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同我讲。” 气急了的梅甚至想要推辛夷一把, 来让自己的气愤找一个出口, 但是辛夷身上有伤,梅只能把这气愤压在心里。 辛夷笑着,她从那恍惚的错觉中走了出来。在她身边的是梅,不是那古怪的花魁。她已经觉得不疼了,所以她想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抹去,如果告诉了梅的话,她一定会去找奈奈子的。 辛夷想,梅说错了很多话,就比如梅的性子, 一直很坏,她会找到奈奈子,甚至还会和奈奈子打起来。 梅肯定打不过奈奈子, 而这场闹剧肯定也是梅受到惩罚,老板娘虽然也不太喜欢奈奈子,却依旧会为奈奈子妥协,那是身为花魁的特权。 成为了花魁,能带来大笔金银,能让老板娘为之让步退后。 所以人人都想成为花魁。 辛夷再看了一眼梅身上的小袖,精致的丝线与纹饰。梅还是着急的性子,急急地让辛夷说出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在她脖子上留下了指痕。 辛夷笑着摇头,然后一把抱住了梅。 梅愣了一下,语调刹时就高了起来,“你连这种事也不和我说吗?你知不知道再重一点你就要死了!” 辛夷知道啊,她还知道窒息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原来人真的会在濒死的时候见到幻觉。辛夷鼓起脸颊,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梅别这么生气,她想了想,蹭了蹭梅的脸颊。 梅真的要被她给气死了,但是辛夷好柔软地用自己的脸在蹭她的脸,梅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想到了教导她的姐姐们,教她如何取悦客人,用语言、声音,用容貌、身体。她学得不是很好,但是此刻她觉得如果是辛夷的话,肯定会学得更好一点。因为辛夷只是天然地就做出让人心软的举动来,怎么有人能在面对这样的辛夷的时候去逼迫苛责她呢? 辛夷蹭了一下,两下,好像蹭得梅的气都消了,这让她开心起来,她向梅打着手势,说这些都没什么的,她不疼了,也不会死的。 梅的脸上泛起了一点红,但她哼了一声,抬高的自己的下巴。 “你不说我也知道,肯定是奈奈子。” “只有她才会对你这么做。” 梅发髻上的铜簪点点,她咬牙切齿,“我绝不会放过她。” 少女的一腔愤怒,就似熊熊烈火,天气滚烫炎热,就更让这把火烧得愈发猛烈了起来。 这下着急的人换成了辛夷了,她拉住梅的手,怕她会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梅一扭头,又哼哼,“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我现在冷静了很多,不会去找奈奈子拼命的。” 她咬咬牙,顺着辛夷的力道又蹲下来,抱住了这个面前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女孩,“等我抢了她花魁的位置,我会保护好你的。” 辛夷觉得自己出幻觉的次数在不停地增加,她又觉得好像是奈奈子在和她说话。那条美人蛇扭着曼妙的腰肢,挂着温柔的笑脸,轻轻对辛夷絮语,她会保护她的,只要辛夷乖一点。 只要辛夷做她的玩物。 可是眼前分明是白发的梅,用那双冰蓝澄澈的眼睛,说着真挚的内容。 辛夷摇摇头,把这些幻觉都甩出去。 但是下一秒,梅就生气了,她插着腰,质问辛夷:“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能当上花魁吗?” 辛夷摇得更厉害了,她手忙脚乱地打着手势,说她不是这个意思,说梅肯定能当上花魁,梅一定是最棒的花魁。 梅抬起了袖子,终于有了一点笑颜。她说着一定会当上花魁的豪言壮语,这样的话她说过很多遍,却在今日尝到了一些发虚的味道。 大约是这样的时刻终于要在今天来临,她难免有些紧张。 梅尽力不让自己去想今天晚上要发生的事,又拉着辛夷起来,她再次见到了辛夷脖颈上的伤痕,俯视与平视的角度不同,她现在看起来觉得辛夷的伤痕更可怖了一点。 梅难过起来,她后悔起刚刚对辛夷疾言厉色,辛夷已经那么可怜了,她应该对她更好一点的,就像哥哥对她那样。 她亲亲辛夷的伤痕,又用嘴唇碰上了辛夷的脸颊,蜻蜓点水,小猫挠人一般碰了两下。 辛夷觉得有些痒,笑着躲开了她,又被冒出头的日光晒到,急急地躲了回来。 最后,她被梅带着去了梅和另一个女孩的房间。那个女孩和梅穿着相似的小袖,看起来就精致华贵,不知道值多少钱币。 女孩垂首,只在她们进来的时候抬了一下眼,又低头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辛夷在一边坐下,还没等梅说什么,屏风后就转出一道人影,老板娘颇为刻薄的一张脸出现在眼前。 辛夷是如何也想不到老板娘这时在这里,她像只被狐狸盯上的兔子,好像只有瑟瑟发抖的份。 老板娘伸手点了她两下,暂时没说话,拉着梅过来,让她坐到那个女孩身边。梅表现得十分乖巧,老板娘一拉就动,甚至坐下来的时候还用上了练习时教导的漂亮坐姿,看起来身段格外袅娜。 老板娘唇边扯出一丝笑,也不多,她坐到了两个女孩面前,便开始了耳提面命地训话。 辛夷胡乱地听着,听老板娘对梅和另一个女孩说,今夜是她们人生的转折点,从来没有哪一天比今天更为重要,若是晚上搞砸了,老板娘冷笑数声,放下狠话。 第96章 “你们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这番敲打下来,不说是她们,连辛夷都不免噤若寒蝉,本能地觉得今晚真的格外重要,万万不能搞砸。 见到两个女孩脸上都布满了紧张的神色,老板娘刻薄的脸色转了转,忽而笑了起来,她一笑就变得格外亲切,她抬起手,招呼梅到跟前。 老板娘殷切地看着梅,注视着她的白发蓝眼,大约只有深山的精怪,才能拥有这样一副姝绝清艳的面容。 这样一张脸,真是怎么都看不厌。 老板娘爱怜地摸上她的头发和眉眼,换成了难得的柔声细语,“梅,你知道的,我对你一直很重视。” “你又生得这么好,如此漂亮的容貌即便在游郭也少见,今天你一定会大放异彩。” 梅还显得青涩的脸庞抬起,脸上多种情绪交杂,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记得多日的练习,没有让情绪毁掉整张脸,悲伤欢喜,紧张惧怕都在这张脸上显得恰到好处。 老板娘愈发满意了,将梅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得脸上都出现了浅浅的褶皱。 辛夷纠结地攥着手指,她在角落里,却看到了梅的身后,没有被老板娘叫过来的女孩复杂的眼神。 视线对触的刹那,女孩下意识地,对辛夷弯了弯唇角。 辛夷眨了眨眼,也对着女孩笑。 老板娘一通恩威并施之后,就站了起来,辛夷的笑还没收回去,就对上老板娘恢复刻薄的表情。她愣愣的,感觉自己又变成了一只兔子,被老板娘拎着出了房间。 还没有走多远,老板娘就放下她的衣襟,才准备开口责问,就见到了辛夷脖颈上掩饰不住的,明显的伤痕。 她怔了一会,略微想一想,就想明白了辛夷脖子上的伤势从何处来的。刚刚说出口的责问转了个弯,“你这两天跟着我,奈奈子那边,我再找个人过去。” 辛夷雀跃起来,抱住了老板娘的手臂,亲昵地摇了摇。 然后,在老板娘的房间里,她再度见到了那位医师。 医师显然是赶路十分匆忙,汗也来不及擦,直到门前,才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踏入房中。 他俊秀的脸上有些许慌张未收起来,让老板娘看了个正着。按照规矩礼仪,总要先询问一下。 老板娘便操着关心的语调,问医师何事慌张,若有什么难处,她这边或许也能帮上一二。 她忖度着这个俊秀的医师,若是以往,他肯定会借坡下驴,将自己的难处讲出来,能帮老板娘也驱使会帮一点。别的不说,这个医师的医术是真的不错。 但是这一回,医师却罕见地愣了一会儿,而后摇头,说自己没有事。 “可能是没睡好,有些精神恍惚了。” 辛夷仰起头,打算让医师看自己的脖子,她的眼睫垂下,看到医师眼下的两团青黑。 医师只看了两眼,就从自己的随身的药箱中拿出外伤药来,这样的外伤药他常年备着,如今拿出来也是方便。 在为辛夷包扎后,医师垂着眼皮,加上他眼下的青黑,更显憔悴了,连带着俊秀的容貌都受损了不少。辛夷想,若是他一直是现在这个模样,恐怕荻本屋中的姐姐也不会那么喜欢他。 医师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问老板娘,这几日能不能让他在这里住下。 老板娘笑着推拒,“不是我不松口,只是我们荻本屋都是女孩子……” 医师了然地摇头,叹气:“是我想得不周到了。” 他背着药箱出去,在走下楼梯的时候,背影踉跄了一下。辛夷在门口看着,总觉得有些奇怪。 医师的奇怪连辛夷都能看出来,老板娘自然也能,但是医师不说出原因,她自然愿意装聋作哑。 辛夷在门口站了一会,忽然心中一跳,余光瞥到一个身影,她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逃回屋中,躲在屏风后。 老板娘慢悠悠地起来,果然见到奈奈子提着裙摆,迈入屋内。 她妩媚的凤眼都哭肿了,径直冲着老板娘喊,“把辛夷还给我。” 第85章 辛夷悄悄地抬起眼,看着这扇屏风,屏风上绣鸟画鱼,莲叶层层,当中只有一株莲花,极尽妍态。辛夷盯了一会儿的莲花,按下鼓噪的心跳声,又往外望去。老板娘和奈奈子的背影模糊。 她将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 奈奈子会透过这扇屏风看到她吗? 她听到了老板娘的声音,很严厉,若是老板娘用这样的声音说她的话, 她肯定会哭出来吧。 “奈奈子,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漂亮的花魁依靠在墙上, 她迷离的眼神越过老板娘,看到了那扇精致的屏风。 “我不是最好的模样吗?妈妈。” 奈奈子带着哭腔, “我已经是花魁了,我已经为荻本屋赚了那么许多钱,我还要不了一个辛夷吗?” 老板娘冷漠地看着奈奈子吵闹,她面无表情,两道法令纹像是两道刀片,只是在奈奈子红着眼睛看她的时候,老板娘适时地表现出无奈的模样。 “你太任性了,你差点杀了辛夷。” 奈奈子眼睫还沾着泪水,望向老板娘也是楚楚可怜的模样,淋淋水光,委屈无奈。 “是辛夷太不乖了,她好好地陪着我,不惹我生气,我就不会下这么重的手。” “况且,况且,她并没有死去。” 老板娘扶起了将要滑落下去的奈奈子,美人柔弱无骨,这是老板娘目前培养出来的最好的花魁,虽然现在看起来格外的神经质。 像是在绽放最后的,最盛大的靡艳。 “我什么都在为你们做,就想要一个辛夷,为什么连这一个小小的要求都不能满足我?” 奈奈子在老板娘怀里近乎嘶吼地叫着。 辛夷在屏风后,似乎能感觉到奈奈子的眼神犹如毒蛇,钉在了她的后背上。 老板娘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奈奈子的手紧紧地扣在她的肩膀上,指甲仿佛都嵌入肉中。她握住奈奈子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下来。 奈奈子手上没有多少力气,老板娘将她的手拿下来后,她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要往屏风这边来。 “奈奈子。”老板娘呵斥道,“过来!” 美艳的花魁眉眼一挑,竟是理也不理老板娘,还是往那屏风而去。 老板娘扣了扣什么东西,清脆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这声音倒是让奈奈子顿住了脚步。 “喝点酒吧,你太累了。”老板娘柔声说,她将一壶酒拿起来,在奈奈子眼前晃了晃。 “喝了酒就好了。” 温柔的老板娘将奈奈子搂在了怀中,“总是要改一下你的性子,我才好放心把辛夷给你,不然你将她弄坏了,我怎么再找一个好好的辛夷给你呢?” 那般轻柔的温声细语夹杂着酒液入喉的动静,辛夷在屏风后,那么热的天气里,她在轻轻发抖。 酒味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辛夷忽然很想从门口,从窗户,从任何能离开的地方跳出去。 莲叶与鸟兽的屏风被拉开,老板娘伸手,将辛夷拉了起来。 辛夷的身体仍是瑟瑟发抖,她看到了醉倒在地的花魁。酒味在这一瞬好像变成了令人呕吐的臭味,辛夷要费力忍住,才能不让自己吐出来,她觉得恶心难受,脸上渗出冷汗来。 老板娘抱起她,将她带离了这个房间。 可是即使出去了,辛夷还是没有止住冷汗,她脸色苍白得像一碰就碎的昂贵绢帛,冷汗淋淋,脆弱可怜。 老板娘温柔地安慰她,说没事了。 辛夷的眼睫颤了颤,徒劳地闭上。 没事吗,肯定还有事。 但是此刻,她无师自通地将头靠在了老板娘怀里,发抖地抱住了唯一的,有毒的浮木。 今夜荻本屋果然热闹,荻本屋最大的一面厅堂,老板娘笑意盈盈地奉上酒水佳肴,正中的艺伎鼓瑟弄弦。这样的场景,辛夷自然是看不见的,她只能隔墙听到些微动作,想象着里面会是怎么一个模样。 但是越想越难受,这种难受甚至让辛夷再次想要恶心呕吐起来。那边的笑声很响亮,几乎都要穿透墙壁。辛夷捂住了耳朵。 梅提着裙摆,脸上的笑容明亮,这让她那面上与生俱来的凌厉气势显得更加明艳,她轻巧地落坐在老板娘身边,看向坐在周边的一个个男人,对视上眼神后,就弯起唇角,不吝于给予一个漂亮的笑容。 还是有些害怕的,梅缩在裙摆下的手缓缓握紧。那么多男人,每一个都比她高大,但是,她是要做花魁的。老板娘也反复强调,今夜是她的人生转折点。 她不能在这个转折点上,一路俯冲往下,她会一步步走上去。 看,坐于上首位的客人,垂下眼皮,仿佛对她起了兴趣。下一秒,他朝梅招了招手。 老板娘在梅背后,轻轻推了她一把,示意她上去。 她被推着,走出了第一步,梅穿上了精致的小袖,她从未穿过这样好看的衣裳,今天是第一次,但不会是最后一次。 第97章 老板娘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她对梅说,你要大放异彩。 她坐在了客人身边。 辛夷推开了窗户,外面的空气不算清新,是炎热的,焦躁的空气,她的鬓发都湿透了,黏在脸上。但这样仿佛被火烧过的空气还是让她好受了许多,她的半边身子都在窗户外面,现在甚至想整个人都探出窗户。 荻本屋在这个时刻忽然变成了张着獠牙的巨兽,妖精鬼魅的洞府,辛夷被头脑中的臆想引诱着,要逃离这里,她险险地伸出一只脚。 她将自己凌凌于风,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只蝴蝶,只要张开翅膀,就能乘风而去。 她抬起了头,檐上垂挂下白金色的帷纱,这是今日新挂上去的,上面还悬有铃铛,在风起时叮铃作响。 有人撩起了这白金的帷纱,灯火流转下,月华明照下,碎金流淌进他的眼眸。白橡的头发,衬着比此时灯火与月色更璀璨的眼眸。 在这样高的屋檐上,他竟然还能安安稳稳地站着,丝毫不害怕会掉落下去。踩碎了一片瓦,白发的男人落下漆黑的眼睫,脚尖一转,这片碎瓦便轻轻落了下去,重重地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辛夷还在看那瓦片,但是很快,她感受到眼前的光线都被遮盖了。 她的一只手在此时紧紧地抓着窗框,见到白发男人略有些轻佻的声线,春水浮波一样而来。 “哎,你是要寻死吗?” 辛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已经从自己的臆想中走出,她走出这里,并不会变得像蝴蝶一样振翅飞走,而是会摔落在地,粉身碎骨。 还有,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 她在这里尚且摇摇欲坠,他却如履平地。 真奇怪。 真奇怪。 “怎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辛夷抿着唇,她的脚往后挪,碰到了层叠的瓦片,碰到了木质的窗框,她好像要滑倒了,辛夷的手死死地攥着窗框,指尖早已经充血泛红。 男人低下头,离她好近,那层流光溢彩的瞳膜仿佛倒映出来一层碧绿。 “你的眼睛生得真好。” 辛夷反射性地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她好像不喜欢这人谈论她的眼睛,也不喜欢这人的眼睛,这样微妙的感觉很淡,但是依旧存在。辛夷甚至觉得奇怪,明明这人的眼睛那么漂亮,像是她很少见到的彩虹,从一头穿越到另外一头,如同神明落下的礼物。 可她为什么会不喜欢呢? 现在太慌乱了,辛夷觉得自己想不清楚就不要想了。她睁开眼睛,想要回去。 因为闭上眼睛她就看不到路了,辛夷小心地抬腿,险而又险地迈入窗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只摇摇欲坠的魔合罗,她都不知道自己刚刚是怎么走出窗户的。 男人没有任何动作,就看着她慢慢挪回了窗户里,在最后,甚至轻轻托了她一把。 在他的手碰上腰的时候,辛夷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幸好她还牢牢记得这是在高层,没有真的跳起来。 她踉跄地,几乎是摔进了房间里,手肘与脚踝被狠狠擦破了皮,辛夷余光中看到血好像流了出来,被疼痛刺激得眼前一黑。 她咬了咬牙,站了起来,身上藏着的狐狸面具哗啦一声掉落在地,隔壁的歌舞声也掺杂进来,搅得人头晕。 她要把窗户关起来,那个奇怪白发的男人站在窗外,笑盈盈地看向她,眼尾落入了流光的灯火,像蔓延出了一池星夜的春水。 他闲适地伸出一只手,挡在了窗户的边缘,低眉温柔。 “原来真是个小哑巴,摔倒了也不会出声。” 辛夷的手也放在窗框上,但没来得及一气呵成地关上,所以只能在这里和他大眼瞪小眼。 这人真讨厌,叫了她多少句哑巴了,虽然她不会说话,也不必这么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 辛夷瞪着他,本来已经很烦躁了,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的心情本就坏到了一定的境界,这个时候,生出什么恶毒的想法也不为过。 辛夷的眼神下移,想着,要是推他一把的话,他肯定就会摔下去了,摔成血肉模糊的模样,这人的嘴巴肯定会闭上去。 况且,哪有人像他这样随随便便出现在别人的屋顶上,如此想来,定是心怀诡谲之徒。 男人却格外敏锐,像是无端地在她脑中装了一只眼一样,将她的想法看得清清楚楚。他伸出食指,竖立在唇前。 “你是想杀人吗?” 辛夷悚然抬眼,抬手使劲地摇,示意自己从未这么想过。 她怎么会想杀人呢,她只是将不好的想法再脑中转了一圈,现在连脑中想想也是犯罪吗? 摇到一半,她停了下来,为什么要和这个男人解释。 辛夷用上了两只手,用尽了全身力气,要将这扇窗户全都合上。 想象中的阻力没有来到,她如同杀鸡用牛刀,铁拳打棉花,用了巨大的力气,去关一扇轻飘飘的窗。 她扑到了窗户上,在短暂的未合上的缝隙中,仿佛看到了白发男人勾起的唇角,以及浅浅露出的獠牙。 第86章 辛夷疑心自己看错了, 人不可能会有野兽一般的獠牙。 她摸摸自己的鼻子,好像也被撞红了,辛夷跪坐在地上,脚踝那块受伤的皮肤似乎碰到了面具的边缘,刺得她有些疼。隔壁还有歌舞,讨厌的歌舞声。但是再讨厌她也不会拿面具撒气。 这是她珍贵的狐狸面具。 辛夷慢慢地将面具捡起来,身影印在窗纸上,她怔了怔,窗纸只有她一人的身影。 外伤药膏她自己还留了一些,是老板娘给她的,让她自己备着换药。辛夷将这些都用在了刚受伤的脚上与手上。 烦人的歌舞声渐渐停息了,好像那边酒足腹暖,卧倒在温柔乡中了。 辛夷捡起了红眼的狐狸面具,推开了门,恰好见到高大的男子抱着人,往远处去了,从他怀中垂下一截纤细的手臂,还有带着梅纹的袖子,还有垂落的长发,白雪一样,飘飘荡荡。 那可恶的烦闷感又涌了上来,沉沉地压在辛夷心上。 她缩回到屋中,自欺欺人地觉得不看到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只是此时辛夷还未想到,既然这边都散了,那么老板娘又在何处。老板娘本是让她乖乖地待在这个房间,待处理好一切,再来带走她。 她今夜,或许以后几天,都不必住在荻本屋中。很难不说老板娘待她实在是足够好了,从未有游女像她一样得到过这样的待遇,但辛夷总是觉得一脚踩在悬崖上,似枯黄叶片一样,随时都会坠落。 好似过了很久,又好似只是过了短短一会儿,她听到了老板娘夸张的笑声,从门外遥遥而来。 接待客人时,她总会这样笑着。 但是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戛然而止。 辛夷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 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她才见过的白发男人拿着一把金扇,上面的莲花栩栩如生,像极了她躲的那扇屏风上,绘制的莲,花瓣鲜红如血,男人轻佻道,“这不是在这吗?” 辛夷的视线移到了老板娘脸上,她几乎是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颧骨高高地耸起,笑意似纸片一样单薄,压不住脸上的扭曲的肌肉。 “她还是个孩子,太生嫩了。” 老板娘干巴巴地解释,试图打消客人的念头,抛出了辛夷的缺陷,“而且她不会说话,有时候也听不懂话。” 白发男人充耳不闻,他用金扇挑起了辛夷的脸,辛夷扭过头,伸手打掉了他的扇子。 男人的扇子应该是用什么金属制成的,边缘十分锋利,她感觉自己的手应该被割疼了。辛夷握紧了手,很想要跑出去。但是男人和老板娘堵在了门口。 “这么紧张做什么?”男人慢条斯理地捡起了金扇,春水浮动的一双眼看着老板娘。 他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地拿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眼角眉梢都是了然的笑意,“我是不是看中了老板娘的摇钱树,动了之后,老板娘就卖不出好价钱了。” 老板娘脸色依旧僵硬,但在男人睇过眼神之后,再僵硬的表情也变得春风化雨。 “客人说笑了,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年纪小,身体又有缺陷,就连性子也没有调教好,我怕客人坏了兴致。” “是这样啊。”白发男人垂下眉来,做出了一个忧愁的表情。 见到他这个模样,老板娘还以为客人被她说动,却没想到,下一秒,白发男人又笑了起来,无奈地说:“可是我太喜欢她了,喜欢到不能自已。” 他遥遥地一指辛夷的眼,神态蓦然变得有几分痴迷,“你看她的眼睛,多漂亮。” 老板娘暗暗地咬着后槽牙,这位令人厌烦地客人还在用轻快的声线说话,“我会给你许多钱的,老板娘定不会吃亏。” “若是老板娘还阻拦的话……”白发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然笑出了声,他侧过头,小声地,开玩笑一般地说,“就吃了你哦。” 第98章 这样浅显的威胁语更像是侮辱。 老板娘彻底冷下脸来,在她的身后,站出了两个打手,都是高高大大,肌肉虬劲之人。 “客人也不要小瞧我们荻本屋,荻本屋虽小,闹事者倒也不会得到什么好下场。” 白发男人歪过了头,脸上笑意不减。 站在他侧面的老板娘眨了眨眼,错觉吗,她好像在那双流光般的瞳孔中看到了字。 “真是令人为难。” 他伸了伸筋骨,扇面一挑,冲上来的一个打手就飞了出去。这一动手切切实实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另一个本想上前的打手踌躇地停下脚步。 白发男人的金扇边缘闪过寒光,他不改笑意,望向眼前的人,却让留下的那个打手不仅停下脚步,甚至还往后退了两步。 而另一边的辛夷则惊讶地看着飞出去的打手,他真的是飞出去的。庞大身躯在空中落地,将门窗都撞破了。 不知是不是该庆幸白发男人没有将打手直接丢向另一边的窗外,从这边窗外落下,他肯定会失去了性命。 这一手确实怔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其余听到动静的打手上楼之后,相互看了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上去,他们倒也不算是胆小,只是在思索上去后不知自己是不是也和那个打手一样,会有性命之危。 周遭甚至有客人也出来了,搂着衣衫不整的游女,在这边探头探脑。 老板娘急了,对着那些打手下了死命令,“给我解决她!” 已经有客人不满起来,敞着衣衫走到老板娘面前,胸口裸/露,看起来并不在意胸上深深浅浅的划痕。 “这是怎么回事啊老板娘,你荻本屋也有闹事的时候。” 这客人是闲汉,来荻本屋一次不知道要攒多久的钱。以往这样一般的客人老板娘本可以不理会,但她怕再闹下去,闹得贵客不开心了,触到霉头,这荻本屋怕是要关门大吉。 闲汉最好闹事,不能因他将这里搞得更混乱了。 老板娘扯起笑,才想解释一下,又有打手在她面前飞过,一个两个,通通重重地倒在地上,让整个楼层都动了动。 有胆小的直接惊叫出声,这下荻本屋是真正地热闹起来。 白发男人摇着扇,慢慢走到老板娘面前。 不知道是不是辛夷的错觉,总觉得他摇过来的风有冰凉的气息,夹杂着不同于荻本屋香料的清香。 像是,真正的花香。 男人脸上露出了一点可惜的笑容,这笑难掩好奇,他施施然地问:“老板娘就只有这么点人手吗?” 一面问着,男人还转过头,环视了一圈,笑着叹气,“好像不够哦。” 确实不够,荻本屋的打手能叫的都已经叫上来了,但却没有一个人能碰到他,更不用说是对他造成伤害了。 从房间出来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这个方向张望,事情仿佛要往闹大这个方向狂奔而去,剩下的打手,都不肯再往前一步了。被男人打倒的打手,吐着血想要坐起来,但扫到男人眼睫低下,垂过来的眼神,彩虹似雪亮的镰刀,他的脑袋一撇,躺在地上装死。 老板娘能屈能伸,飞快将笑容又挂在了脸上,从刻薄转换成亲切,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位客人在开玩笑。”老板娘扬起声音,对着周围的人说,“他说身体强健,能打到我雇来的任何一个打手,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不得不信了。” “客人真是好身手。” “打扰到各位贵客是我的不是,今夜所有的费用,都无需各位客人支付。” 老板娘努力地将这起冲突美化成比武,粉饰太平,她企望着男人不要拆台。神明仿佛在此时终于垂怜,听到了她的祈求。 眼前的白发男人只笑盈盈的,一句话也没说。 没有冲突热闹可看,老板娘还大方地包了所有的费用,客人嘟囔着,倒也没有人来挑事。 毕竟他们可不像这个白发男人一样,有着出色的身手,这么多打手一起上了都没碰到他的一片衣角。而真正有钱有权的客人,并不在这一处,自然也谈不上闹不闹了。 辛夷看到眼前由她引发的闹剧,不知道该哭该笑,她想,老板娘被完全打压住了,到最后,不,不用到最后,接下来,妈妈一定会将自己送给他的。 就像把各位姐姐,把奈奈子,把梅送给客人一样。 她也会被送上去。 想到这种极大的可能,心脏就咚咚地剧烈跳动,血液随着这鼓动,猛然侵袭上来。辛夷头晕目眩一般,仿佛面临了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惶恐,这惶恐如影随形,随着呼吸一寸寸侵入她的体内。 要逃跑。 她能逃跑,男人纵然打架很厉害,也不见得能追上她。只是梅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浮上了心头,她对着辛夷焦急叮嘱,逃跑了若是被老板娘抓住,会被打死的。 这一瞬的踟蹰,令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阴影之中。 白发男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那么长,能将辛夷整个人都包裹住,绵长的影子似乎也蔓延到了他白橡色的发上,蒙上了模糊的灰调。他脸上没有那奇怪轻佻的笑意,眼光却温柔如水,流淌出几分晦涩迷离。 “来了这么久,却忘了问你的名字,真是该死啊。” “现在——”他瞳孔深深,彩虹成了浓重的颜料,涂抹在眼瞳中,盯住了辛夷,“告诉我你的名字。” 第87章 窗外闪过巨大的,紫色的闪电。这道闪电很长,当空裂开,硬生生地将夜空分成两半,随着电光闪过,屋内的烛火也跳了跳,房内暗了一瞬,雷声这才迟迟而来,是沉闷的一阵轰隆,声响被压得很低,令人怀疑这一声过后还不算完。 雨声慢了一拍,沿着屋檐哗哗而落。 老板娘在雨水声中上前,那亲切的笑容谁见了都会软下态度,她轻声细语替辛夷解释。 “客人,她说不了的话的。” 白发男人没有看她。 老板娘只敢轻轻吸了一口气, 平复心情后, 再次和颜悦色地替辛夷回答客人问题。 “她叫辛夷。” 又是一阵雷声,比刚刚的更为剧烈,闷雷一个接一个, 连绵滚成一道惊裂般的声响,原先的猜想果然成真, 今夜不会单单只有一道雷。 童磨看到身下的女孩打了个哆嗦,像是被雷声吓到了一样。 弱质纤纤,楚楚可怜。 他开始回想起漫长岁月以前的辛夷,有没有过这个模样。群山的神明显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好像都是少女的模样,似乎也是体格纤弱,不堪一击,却能拿着风雨幻化的刀剑,面无表情地,要砍下他的头颅。 他在雨水连绵的夜晚,想,其实他很愿意让辛夷的刀剑落在他的脖颈上。 辛夷其实不害怕雷声,也并不害怕打雷,她只是不太喜欢雨。雨水总是伴随着昏沉的天空而来,她不喜欢黯淡的没有一丝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藏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也不喜欢湿漉漉的雨水,天上地下都变得潮湿了,也会将她的整个人都变得潮湿。 其实雨水是好东西,草木都依赖雨水而生,鲜花和果实也是在雨水的滋润下才能生长起来。 她喜爱山川草木,也应该爱屋及乌,喜爱上雨水才对。 可不是这样的。 辛夷觉得,大约是上辈子在雨天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这不好的事情足够刻骨铭心,才让她到现在也厌烦雨天。 雨丝与冷气穿过洞开的窗户,登堂入室而来,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 老板娘在男人的身后,身体好像也被雷声震了震,腰侧抖出一点皮肉的波纹来。其实老板娘只有脸上的肉少,身上却出乎意料的丰满,若是单单指看她的脸,只会认为她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 她与男人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心中还是害怕万一男人气性上来了,就会像对待打手一样,将她甩出去,她现在甚至不敢看男人手中的金扇。那锋利武器上头描绘的莲花仿若地狱黄泉的曼陀罗。 老板娘就是在这不期然的抗拒中对上了辛夷的眼。 辛夷是个美人坯子,她一直都知道。辛夷弱小、可怜、美丽,只要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面孔,第一眼见到她的人,总会对她心生怜惜。她好好地养着辛夷,待辛夷再长大一点,风华绽放之后,她就能得到千倍万倍的回报。 没有人会不喜欢辛夷。 只是这个时候来得未免也太早了一些。 辛夷见到老板娘转过眼,她心中空落落的,夏夜的冷气怎么和雨水一样多,又弥漫了过来,她再次打了个哆嗦。 “辛夷。” 不是老板娘唤的名字,男人的嗓音低哑,今夜自见了他,就没听过他以这般的声调说话,就连老板娘让打手解决他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欢欣轻快,好像个不知愁苦,最爱打马闹市过的少年郎。 “辛夷。”白发男人又唤了一遍,语音落下后竟忽而笑了出来,低哑的尾调转而掺杂起甜腻的旖旎。 第99章 “真是个再好不过的名字了。” 辛夷忽然站了起来,从男人的阴影下起身,她的碧眼收拢进大半的灯火,盛放出漂亮的,灼灼光华。 她连呼吸都没有呼吸,一把推开男人,噔噔地下楼而去。 他要杀死她。 那一刻,直觉在敏锐地刺着她的头脑。细密的,尖锐的杀气无声无息地袭来,她再晚一步,人头就会落地。直觉在这样疯狂鸣叫。 辛夷想不清楚为什么男人对她动了杀机,那些打手来打他,他也只是将那些人扔走了事。 但逃跑的过程中,她想不了那么多,一想就头痛,一想就耽误逃跑。 客人与游女在厅中相互依偎着,低眉抬首之间暧昧地说着情话,辛夷从他们身边跑过,引得游女叫了一声。 外头雷声滚滚,雨声淅沥,再糟糕的天气,再不喜欢的天气,生死面前也管不了许多了。她冒雨而去,街上灯火被雨水灭了几盏,所幸没有全部熄灭,辛夷还能看清路。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循着灯火的方向,地上雨水的光亮,盲目地往前。 直到头发糊住脸,喉间能感知到血腥的味道,辛夷才停了下来,岂料停得太猛,她直直地摔倒在水坑中。 灰头土脸,疼痛难忍。 最狼狈的修饰词此时都能用在她身上。辛夷先抱住了自己的头,慢慢地跪坐起来,夏日的热气被这一场夜雨冲刷了个干净,灼热的温度变得冰凉。寒气也侵扰得头疼,她想要自己的头不要那么疼了。 辛夷抓着湿透的头发,身上摔倒了都没头疼发作得厉害。 她蜷缩起来,睫毛上沾着雨水,扑簌簌的,她觉得头疼出现了幻觉,为什么那个男人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白发男人没有如她一样狼狈,他的头发衣衫全都干净整洁得不可思议,天上的雨水,地上的水坑独独绕过了他。 童磨蹲下来,托着脸,笑盈盈问道:“为什么跑得那么急?” 他又在温温柔柔,辗转黏糊地加上了一句辛夷。 真是一个小可怜,浑身上下脏兮兮的,泥水血水将脸和身体都弄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了。 只有一双眼睛还清亮。 只有一双像极了她的眼睛还清亮。 盛着能溺毙人的碧水。 太像了,像得着实过分了,像得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怎么可以饶恕呢? 他尖长的,泛紫的指甲缓慢伸出,触碰到了辛夷的脸上。 雨水哗哗,辛夷都有些看不清他了,只能感受到冰凉的触感,流连在自己脸上。 “真可怜啊。”他说得和以往千次万次一般怜悯。 “我都有点不想让你死了。” 辛夷攥掉了自己的几根头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再跑。雨水淅沥,浇灌得她全身都沉重了,头疼更是没有放过她。 她迈出了一步,忽听到尖锐的啾鸣声,有什么东西从眼前闪过,狠狠地撞向那个白发男人。 不知什么时候飞来的,披风戴雨的翠鸟用自己尖喙,终于啄瞎了童磨的眼,换来自己被童磨攥在手心。 辛夷在这一次,总算发出了痛苦的叫声。她不会说话,只有在情绪极度激动的时候,才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这个男人会掐死翠鸟的,辛夷整个人都扑倒了他身上,两手掰着他的手指,要从他手下救出翠鸟来。 男人本可以轻易地甩开,就像甩开那些打手一样,甚至会更轻松。辛夷没有多少重量,一个小女孩,连那些男人的一半重量都没有。 只是他现在没有空去关心这个挂在身上的小蚂蚁了,童磨垂下眼睫,他的周遭像是一段真空地带,雨水与闪电进不去,眼睫自然也没有被雨水打湿,身上唯一湿的地方,恐怕就是辛夷扑上来的那一块。 他罕见地没有收拢手心,没有用巨大的力量去挤压这只小小的翠鸟。 他像是看不清这只小鸟一样,用那只流血的眼睛一直看着它,这模样着实有些可怖,留下的血液滴到了辛夷手上,蜿蜒到手腕。 “我认识你。” 白发男人突兀地笑了起来。 辛夷惊恐地看着他的眼睛,被翠鸟啄瞎后,男人的左眼是血迹浓稠的模样,甚至翻出了一些血肉组织。可是现在,他的血液缓缓回流,又露出了那只流光溢彩的,完好的瞳孔。 这一瞬间,辛夷连头痛都忘记了,死死地盯着他。 人身上的伤口,怎么能这么快愈合,这像是鬼怪才有的能力。 童磨弯起轻柔的,甜蜜的笑容,问这只在挣扎的翠鸟,“你怎么在这里,你的主人呢?” 辛夷狠狠地咬下他的手指,她的力气没有那么大,也足够啃下一块肉了。 白发男人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只淡漠地将眼珠转到这只恼人的小蚂蚁身上。 “呵。”他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这也是辛夷。” 辛夷被甩落在地上,内脏与地面挤压,仿佛能听到错位的声音。她咳出一口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男人的。 随着雨水坠落的还有翠鸟,从童磨手里轻轻落下,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看到翠鸟还睁着眼,手中的体温还温热,不是冰冷的僵硬。她松了一口气,小心地搂在怀里,不让男人看到它。 白发男人却蹲了下来,他有着过分纤细浓密的眼睫,好似这个人也同样纤细脆弱。 “辛夷。”他和气地,温柔地和辛夷打着商量,那只被辛夷咬下肉的的手虚虚一指,却在她眨眼间恢复了原样,仿佛没有损伤过一点皮肉。 “将那只翠鸟再拿出来。” “我需要仔细看看它。” 辛夷怎么肯交出去,她艰难地爬起来,逼迫着自己要再次逃跑,却被不知道什么力量牵引着,又摔倒了。可她还记着怀中翠鸟的位置,硬生生用另一边倒下,不会让翠鸟受伤。 “真是麻烦的女孩。” 他一面微笑说着,一面从辛夷的严防死守中轻松地拿到了翠鸟。这实在太轻松不过。 童磨看向倒在手心的翠鸟,他的记忆力还算可以,成为鬼之后,就更不错了,想要记住的东西,怎么也忘不掉。 他当然记得一直跟在辛夷身边的翠鸟,连羽毛的模样也印在脑中。他手中的鸟无疑是跟在辛夷身边的翠鸟,不然世界上怎么会有一只鸟,和那只丑鸟生得一模一样。 这个小辛夷又扑了上来,脏兮兮的一团,要抢走他手中的翠鸟。 童磨没有动,任由她抢走,看着她又滚到了地上,连眼里都混进去了泥水。 雨水还在下,没有一点要停下的痕迹,辛夷睁不开眼,她的手像是折断了,抬不起来,抹不开脸上的雨水。 她自然也见不到,眼前这个不久前还要杀她的人停顿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轻柔地将她搂入怀中。 “辛夷。” 童磨仿佛又笑了起来,念着她的名字,忽而倾身,舔去了她脸上的雨水。 第88章 辛夷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以为是滂沱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混淆了童磨的触碰。 只是对于他的怀抱, 辛夷还是抵触。 直觉没有同刚刚一样, 向她发送强烈的警告声, 让她整个脑袋都要炸开。但是辛夷一丝也不敢放松。这个人很可怕, 甚至他可能不是人。 哪有正常的人,眼睛被啄了,手上被咬下一块肉来, 都能在眨眼间恢复正常的。 她挣扎起来,想离开,又害怕自己的挣扎会更加引来童磨的不快,窒息绝望感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了。哪里都没有出口,哪里都是绝路。 辛夷好容易擦干了眼上的雨水,抬起眼时,被童磨贴近的脸吓到了。她的喉咙中已经没有作用的声带徒劳地发出无意义的声响,呜咽着,脆弱地嘶吼着。 白发男人搂着她,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他身上干燥的衣物、手指、脸颊在这一刻也全都湿透了,翘起来的发尾乖顺地垂下,这一刻又恍惚像个被大雨淋湿的小狗。 “辛夷。” “辛夷。” 像个被抛弃许久的小狗,见到主人后只会一味地呼唤。 可是他看到了怀里的女孩状若痛苦的呼喊,就好像他是什么可怕的,需要逃离的怪物。 他怎么会是怪物呢,他怎么能让辛夷觉得害怕。 童磨捂住了辛夷的脸,雨水落在他的指缝间,又凝聚着往下落。他慌乱地又移开,辛夷的脸苍白又脆弱,似乎还在泛青。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胸口,指甲完全陷入到了肉中,这种对于人类来说难以忍受的痛苦于他而言是享受的。 就好似辛夷施加给他的痛苦是让他赎罪一般,为之前的行为赎罪。 童磨恨不得她手上能有刀剑,一下捅进他的胸膛,将其中的心脏刺穿,或者能将他的心脏掏出来,放到辛夷手上,亲眼看到她捏碎。 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光是想象就要激动得流泪。 第100章 童磨轻扣她的手腕,带着辛夷的手,要让她更为用力,他垂了眼,见到辛夷的手果真在他胸前翻出血肉来,艳红的和服下,那点血污显得不够清晰,不过没关系,真正有血肉出来就好。 辛夷难受地不停地喘气,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喉咙也疼痛,全身也疼痛,整个人像一个关节错位的娃娃。手上的血流下来就被大雨冲刷了干净,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怀中的翠鸟。 要缩回来,为翠鸟挡雨。 可是被童磨紧紧扣着,白发的鬼魅歪着头,看向辛夷痛苦的表情,眉眼都皱着,没有舒展开一点。 “还是不开心吗?”他已经将雨水斗隔绝在了外面,只能模糊地听到沙沙的声响。 雷声滚了一阵就消失了,此刻天地间全是雨。 现在的辛夷,不像是神明的辛夷如同人类一般脆弱不堪。他想着让她好起来,他看到了辛夷没有血色的唇。 “开心一点。” “我想让你开心一点。” 他低下了头,含住了辛夷的唇。 寡淡的,湿润的,生涩的唇,可是接触的温热的体温,一切都变得无比香甜,这是什么可怕的血鬼术。怀中的女孩用牙齿狠狠咬住他的舌尖,他从鼻尖,从喉咙里溢出喘/息声,靡艳颓烂,这声音反而盖过了辛夷的声音。 辛夷脸上来不及起红晕,她尝到了童磨的血。 这样一个可恶变态的人,血却是甜的。 她仰着头,咬住了他的舌,可是这人的舌即便被她咬住了,依然灵活,她像是咬住了什么诡异的生物,柔软的舌面贴着口腔,温柔地将血液送进她的喉管。 童磨眉眼间蕴含着无边的春意,他觉得自己在做世界上最好的事。 这样愉快的感受胜过了吃人。 人类的皮肉血液此时也显得无趣。 辛夷被迫吞咽下许多血,她在奔跑的时候吞下过泛出血腥味的空气,人的血对于人体来说本应该是无碍的。 本应该是无碍的。 所以,身上一瞬间爆发的剧痛是什么。 辛夷痛得连疲软的,错位的手都举了起来,它软绵绵的,派不了什么用场。她的腰腹弯折,不需要哭泣,被疼痛逼出的泪就全部流下。 童磨用力地抱住了她,他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太兴奋了。辛夷蜷缩在他的怀中,而他从她的唇到脸,再到耳,都用自己的唇齿在膜拜。 “一会儿就好了。”童磨轻轻诱哄,含着辛夷的耳垂。 他不知道辛夷现在怎么了,将自己变得和人类一样。人类会受伤流血,会疼痛,这是一个可悲的种族。 他将辛夷变得和他一样就好了,只是需要吃点人,但他有许许多多的人,足够辛夷吃了。 变鬼了,吃饱了,她就不用遭受人类所要经历的苦楚。 童磨这般欣喜地想着,唯一不足的是,彻底变成鬼时,要经过那位大人的同意。 他不想让辛夷出现在无惨面前。这应该只是属于他一人的神明。 命运总爱同人开玩笑,童磨才想到无惨,那位大人的声音便出现在脑海中,真切地出现了。他仿佛能想象到无惨挑着那双梅红的眼,压抑怒气,让他去处理在这里出没的猎鬼人。 白发的鬼拖起了懒洋洋的语调。 “无惨大人,可是我这边有点事。”没有人能见到,他绮丽的眼也在流淌着碎光,“我记得,半天狗也在附近,您可以唤他来解决。” 不知有没有半秒的沉默,鬼王低沉的笑声在童磨脑内响起。 【你在做什么,童磨,是在和我讨价还价? 】 白发的鬼头皮一紧,那一块仿若血泼过的地方骤然开裂,一下子流淌出大片大片的血来。 无形的压力逼迫着他跪倒在地上,血将辛夷的脸都染红了,没有雨水冲刷,那血液就凝固在上面,仿佛他的痕迹也长久地停留在此上。 童磨在这样的苦痛下,竟然还能笑出来。体内无惨的血在沸腾地烧灼,他仰起头,半片头颅都被掀开,其中的组织在接触到空气后,疯狂地蠕动。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要—— 鬼王在脑内轻哼了一声。 白发的鬼清醒过来,他还是用着轻松柔和的语调,同无惨说:“自然,大人您的命令就是我的意志,我永远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童磨用自己宽大的袖摆若有似无地遮盖住了辛夷的脸,这位大人虽然不会时时注意他脑中的想法,所处的场景,但万一呢。 他现在似乎承受不了万一的代价。 鬼王的声音不再浮起。 童磨扯起唇角,随意地闯进一间屋,屋内静谧,没有人声,只有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动静,仿佛要从碎瓦打到脊梁。没有人,刚好也不需要他去清理。 没有人,屋内也是显而易见地破败,童磨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到干净的衣物被褥。他便把自己的衣物褪下来,将辛夷放了上去。 女孩整张脸冷汗涟涟,浑身颤抖,间或咳出血来,除了这些,却是没有人类变鬼的迹象。不过辛夷总是不一样的。 他再一次忍不住地舔走了辛夷唇上的血,真想与她唇齿、全身纠缠。只是再拖延下去,难保不会被那位大人发现端倪。 童磨此时也不敢念出辛夷的名字,他像个好不容易才找回珍宝的可怜人,小心翼翼,确保万无一失。 “乖乖等我,只需要一会,我就能回来了。” 童磨想了想,又笑了出来,脸上掺杂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满足,“这次,轮到你等我了。” 夜雨如注,他披着随手捡来的湿透了的衣物,猎鬼人漆黑的制服在雨下,在黑夜里如此不明显。童磨拿起金扇,雨滴落在扇上,竟然起了蒙蒙的水汽。 他将金扇指向那其中看起来最强大的,黑发的猎鬼人,弯了弯眼。 “快一点,我要等不及了。” - 辛夷猛地起来,捂着自己的心脏。 烧灼的,割肉一般的疼痛潮水般退去,白发男人的血液一吞咽下肚后她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去,现在,她感受着心脏的跳动,似乎除了冷汗还在往外冒之外,身上没有了难受的地方,连那只受伤的手也完好如初,能轻松地抬起,握拳。 辛夷想到了意识模糊的时候,男人在耳边呢喃着一会儿就好的话语,难道他喂他她下的血真有治疗的功效。 或者说,这种血液也将她变成了怪物。 一想到这种可能,辛夷就感觉到无法忍受,像是剥夺了身份与人格,剥夺了存在的意义。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熟悉的疼痛泛上来后,辛夷紧绷的身体总算放松了下来。幸好她还会痛。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逃。尽管男人后面莫名其妙地不想对她动手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男人之前想要杀了她是事实,将她弄伤也是事实,这是个阴晴不定的怪物,比奈奈子还要古怪。 她站了起来,环顾四周,是陌生的地界,她不知道自己被男人扔在哪里,可这里肯定不能久留,或许在下一秒,男人就会重新来到这里。 辛夷踩过躺过的衣物,没从大门处离开,径直跳到窗外,溅起了一地的水花。她没有方向,就朝着唯一的一条道路而去。 雨还在下,但是在辛夷耳中听到了比雨声更为大的水流声。 她停下了脚步,不远处,罗生河带起了黄浊的流水,朝远方涌去。 老板娘曾同她说过,罗生河将游郭包围了起来,只要越过罗生河,就踏出了游郭,去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里。 而在老板娘的描述中,外面的世界很可怕,那里天天都有饿死的人,尸体倒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可是啊,可是,辛夷将脚小心地从地上挪开,她踩到了一个冰冷僵硬物体。 夜间只有星月的模糊光线,又被雨水和翻卷的乌云挡住了大半,借着那么一点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亮,她看清了被她踩到了物体。瘦骨嶙峋的,乌青的人脸对着她。 辛夷吸了一口凉气,差点跌坐在地上,她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周遭几步就有一具尸体。约莫是今夜的一场大雨,赶走了蝇虫,冲刷了气味,才让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已经停下来的雷电又在乌云上方蠢蠢欲动,闪起的电光划亮了辛夷的脸,以及她脚下的尸体。她捂住嘴,不让含糊的喊声再度脱口。 沉闷的雷声这时落下,辛夷忽然在想,这些雷电会不会落在此地,落在这些已经死去的尸体上。 辛夷忍住了身体内看到尸体时奇怪的感受,她准备往回走去,罗生河太长太宽,翻滚的河水能轻易将一个人吞如。她不通水性,但即便是水性绝佳之人,也难确保能平安无事地度过罗生河。 她小心地绕过地上的尸体,不忍再和青灰僵硬的脸对视,但是在她越过一个水坑的时候,辛夷不期然和木板背后的眼睛对上。 她怔了一下,遽然发觉,不止是这一双眼睛,藏在各处角落里的人,似乎全都被她的动静吵醒。她好像陷入了另外一种困境里,有人推开草席,有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睛,如同狼发现了猎物,泛出了绿光。 第101章 闪电看起来又要落下来,但比下一道闪电更快到来的是腐朽木板落地与污水相撞的声响,污水飞溅而起,辛夷没有沾到一丝,她被人拉到了身后。 少年长有黑斑的脸朝周围那些人抬起,冷冷吐出一个滚字。 第89章 他举起了手中的镰刀, 望向了还不肯退后的人。 住在罗生河的人,鲜少有不知道妓夫太郎的,小小年纪, 性格贪婪, 手段狠辣, 手上的镰刀沾了不少人的血, 比恶鬼还像恶鬼。 那些人看到了他手上的镰刀,终于不甘地退后了。 妓夫太郎冷着脸,攥紧了辛夷的手往前走去,镰刀垂落在雨水中,仿佛还能闻到生锈的味道。 少年带着辛夷来到破败的房屋前,说是房屋,也不能算作房屋,漏风的墙,随时都能倒下的,充作木板房门摇摇欲坠,而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打落下许多来。或许用棚户来形容更为贴切。 辛夷犹豫着走进去,她有些担忧全身湿透的她会打湿屋中的地板,只是进去后才发现,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屋内没比屋外好上多少,雨水从外流到里,又从里流到外,她甚至需要避着那些水流走。 妓夫太郎拿着那镰刀,没有放下,他看起来也没比辛夷好许多,大雨不分男女老幼,也把他浇透了,黑发黏连在脸上,辛夷都要看不清他眼睛的颜色了,恍惚以为也被黑发染黑了。 “你好好地不在荻本屋,跑到这里干什么?”少年的语气冷硬,看向辛夷的眼神绝不友善。 但是经历过笑着杀人的变态白发男人之后,辛夷觉得妓夫太郎着实是最为友善的人了。 友善的妓夫太郎对着她露出白森森的牙,眼皮下垂,是标准的恶人模样。 “我再晚来一步,你就要被他们吃了。” “真正的吃了。” “一块肉都不会剩下来。” 辛夷看着少年的黑发白牙,听到他攻击性极强的话,却不由地笑了出来。今天晚上真正的,开心放松的笑。 她一面小心地护住身上唯一干燥的地方,那是翠鸟所在的位置,一面对着少年张了张口,她发不出声音来。辛夷恍惚了一下,才慢吞吞用一只手潦草地解释。 为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张嘴呢,明明她从未有一天说过话。 【有人要杀我,我跑出来了。 】 妓夫太郎神色顿时一凛,“有人要杀你?” 辛夷点了头,她用两只手拖出翠鸟,小小的鸟还有呼吸。但是,但是,辛夷睁大了眼,为什么现在她才发现,翠鸟羽毛上沾了血迹。 黑发少年收起了凶恶的表情,他终于走进了这间小小的棚屋,走到辛夷面前。 但是现在他不知道用什么表情面对辛夷,只能见到女孩的手在颤抖,她惶然地捧着翠鸟,抬眼时有泪珠流下。 一颗一颗,怎么也止不住。 少年蹲下来,他仿佛都能听到辛夷在说,妓夫太郎,该怎么办。 怎么才能救救它。 他实在不能理解只不过是一只鸟,怎么就能让她那么伤心,就是换成了一个人在他面前断气,他也不会像她那样。 果然还是个傻子。 只有傻子才会连一只鸟也关心。 【我有药。 】 辛夷含着泪,想了起来,在荻本屋,还有她未用完的药,说不准对翠鸟有用。她转身要跑出去,被黑发少年拦住。 他还是那样恶声恶气的语调,“在哪里,我去拿。” 真是疯了,妓夫太郎想,在这样一个雨天,他要回荻本屋,冒险拿回辛夷的药,就为了救治一只不知是死是活的鸟。 真的疯了。 辛夷用自己的体温,护着翠鸟。它小小的胸膛还有起伏,就证明翠鸟还好好地活着。 在那样的时刻,它是怎么想着去啄白发男人的眼的,它明明可以偷偷躲着的,没人会在意一只小鸟,男人再变态也不会朝着空中的鸟发泄脾气。 她控制不住眼泪,却只敢扭头,不能让多余的眼泪落在翠鸟身上。 翠鸟会好起来的,一定,这样的想法坚定地在脑内扎根,似乎让头脑和全身都热了起来。 辛夷扭过头,便没有看到,漆黑的棚屋内,升起的浅绿光芒,在翠鸟身上。 雨声好像小了很多,但是妓夫太郎还未回来。辛夷不时地往外面看去,夜色深沉,可能再多的人影都淹没其中了。 她又升起了别的担心,妓夫太郎会不会被荻本屋的打手抓住,被困在那里,亦或者更严重,打手直接杀了他。 他只不过是妓夫,是每家店都有的,随处可见的妓夫。 应该自己回去拿的,她总不会那么不幸,在店里又遇见那个男人。 不知道哪里的蝉鸣,在落雨时也传了出来,真是嘹亮的一声,吓得辛夷绷紧了背,脸颊边却传来了亲昵的挨蹭。 她惊讶地转过眼,方才还生死不知的翠鸟扑着翅膀,欢欢喜喜地停在辛夷肩膀上,又是啄着辛夷的脸,又是亲密地蹭蹭。 就像一个完全健康的小鸟一样。 辛夷脑中还想着怎么会,翠鸟自己好了起来,会不会是她出现的幻觉,但是小鸟的触碰时那么真实。她靠着勉强立起来的木板,笑意先从脸上冒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翠鸟终究是好了。她用嘴唇碰了碰翠鸟的羽翼,好似还能闻到一点潮湿的水汽。 外面的雨声停了,翠鸟的啾啾声更为清晰,她笑着倒在了地上,漏了好几块的屋顶对着她的眼。妓夫太郎和梅的家境贫寒,她是一直都知道的。 上面坠落了水珠,从沉重的吸饱了水的茅草上滚滑下,辛夷反射性地闭上了眼,但一闪而过的影子又让她赶忙睁开。 水珠就这么恰好地,正正好地落入她的眼中,她难受地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将那颗泪珠从眼中挤了出来,看起来又好似在落泪了。 妓夫太郎将她拉了起来,辛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而拉她起来的黑发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身上有浅淡的血痕。 辛夷担忧地打着手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大约是她动作太大了吧,手上的许多水都甩倒了少年脸上。 她愣愣地停下了下来,脸上不听话地先红了大半。 她这是做了什么糟糕的事啊,辛夷捂住了脸,遮挡脸上的红。这次脸倒是先变得滚烫了,指缝间,还能见到少年不在意地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妓夫太郎将拿来的药扔到辛夷怀中,而后就看到了在她肩上,好端端活着的鸟。 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好转的,竟然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能飞起来,落到人的肩上。 妓夫太郎没有再多看翠鸟一眼,只是在想,他取回来的药用不上了。 辛夷拿着药膏,慢慢站起来,也顾不上还在红的脸。夜色那么黑,他肯定看不分明吧。 辛夷拨开塞子,不敢用手去抹里面的药膏,担心手也是脏的,弄脏药膏后,就没有效力了。她举着药膏,往少年的脸上抹。 妓夫太郎先闻到的,是苦涩的药味,然后是辛夷身上生涩的水汽,按理来说,明明药味更浓重,可是他闻到水汽的味道后,忽然就再也闻不到其他味道了。 辛夷吃了教训,这次手上比划的动作小了很多,但却是贴着少年的眼,生怕他看不清楚。 【我为你上药,你受伤了。 】 【是被荻本屋的打手打的吗? 】 冰凉的药膏抹在脸上,少年别过脸,冷冷吐出一句不是。 今晚的荻本屋,很乱,他几乎不费什么力就拿到了辛夷所说的药膏,他看到荻本屋精致的装饰毁了大半,老板娘叫来了许多人在收拾残局。 有人来问老板娘,要不要追出去找辛夷。 妓夫太郎见到老板娘那张刻薄的脸褶皱更深刻了,她很久没有出声,好像没有听到问话一样,直到那人按捺不住,想要再问一遍时摇了摇头。 “如果她还活着,就会回来的。” 老板娘最终只给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而现在的妓夫太郎看着垂眼为他上药的辛夷,她的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唯有一双眼睛还清凌凌的,泛着碧波的颜色。如果闭上眼的话,辛夷看起来就像在罗生河畔生长出来的人。 她同样狼狈不堪,浑身脏污。 和他一样。 辛夷笨拙地把药膏全涂抹到他的伤口上去了,这一管小小的膏药很快见了底,她疑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因为看着少年的脸色,妓夫太郎似乎又生起气来。辛夷差点没把手上的药膏丢下,她忙将药膏紧紧握在手里,退后两步,示意自己上好了。 她问的话妓夫太郎没有一个回答的,辛夷倒也习以为常,少年的性格就是如此恶劣,没有凶神恶煞地和她说话大约是看在她足够可怜的份上了。 翠鸟在辛夷肩膀上不安地跳来跳去,辛夷转过头,对上辛夷的眼睛后,翠鸟拍了拍翅膀,倒是不再跳来跳去了。 第102章 而有着两步距离的,脸上带着药膏的黑发少年忽然出声。 “谁要杀你?” 谁想杀她。 辛夷不可避免地又想到了白发男人那一瞬间冒出来的杀气,雨水打湿不了他,好像世间万物都不能动他分毫,可是他却能轻易地杀了她。 辛夷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在发烫了,她奇怪自己心跳平静,现在想来似乎并不是还在害怕他,但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她又觉得自己在内心深处,还是害怕她的。 她比划了一下。 【我不认识,是个白发男人。 】 【他很古怪。 】 妓夫太郎也觉得自己很古怪,明明只是自己来的路上不小心弄伤脸和手臂,这些小伤口对于他来说什至不算是伤口,可他好像全身上下都不对劲了,眼耳口鼻,或者手臂四肢,仿佛都装在了错误的位置上。 这很不好。 黑发少年脸上的表情更凶恶了,辛夷不知道这几句话为什么惹得他更生气了,她抓着自己的手指,揉来揉去,搞不懂他的心情怎么这么多变,简直比奈奈子还要难测了。 妓夫太郎抓着自己的镰刀,忽然将它狠狠甩下,插到地上。 “我帮你杀了他。” 第90章 辛夷先被他的镰刀给吓到了,那句话慢了半拍才空落落地落到耳中。 她下意识地举起手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到底要说什么,手停在半空,显得尴尬了。 黑发少年拔出自己的镰刀,才瞥过眼,看到辛夷呆呆地站着。 看到他的眼神,辛夷的手才胡乱地在空中挥了挥,勉强想起来自己要做什么。 【他很强大。 】 【他不是——】 辛夷忙把自己的手放下去,到底还是没有把不是人这句话说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白发男人骤然恢复的眼瞳和手掌, 魔幻得如同辛夷自己幻想出来的。 看到黑发少年依旧不佳的脸色,她犹豫着,犹豫着,还是小小幅度地再度比划了出来。 【其实,也不一定要杀了他,万一,】辛夷结结巴巴地, 【万一被他打败了,丢了性命呢? 】 【人只要活着,就是最好的事了。 】 可是辛夷的这些话在妓夫太郎耳中大约就如同放屁一样,他冷笑着出声,“你怀疑我杀不了那人?” 辛夷觉得只要她点头,妓夫太郎就会把她的头给摘下来, 她求生欲极强地摇头,晃得人都要晕了。 黑发少年冷笑一声。 听到这声冷笑,辛夷的头也垂下来,不再摇了。可想而知,这人又生气了,唉,他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 如果他再大一点的话,一定是最难弄的客人。 “我会杀了他,如果不杀他,他一定会回头,来杀了你。” 辛夷抿紧了唇,感受到前方的脏兮兮的衣领被黑发少年拉了起来,她还在想,是不是妓夫太郎要给她一点颜色看看了。 面对嘲笑他的人,他总是会用拳头,或者镰刀,让他们闭嘴。可是辛夷说不了话,她一直在闭着嘴的呀。 好在妓夫太郎没有举起拳头,他揪着辛夷的衣领,带她去了一边看起来稍微干燥之处,那里散乱地放着一些破旧衣物。黑发少年抬抬下巴,对辛夷说:“你睡这里。” 辛夷懵懵的,才想起来,确实要睡了。 所以妓夫太郎并不是脾气上来了,要揍她一顿给她看颜色的,他好心地为她找到了休息的地方。 辛夷现在觉得自己的心胸实在是狭隘了,妓夫太郎明明是很好的人,帮她驱赶走了外面那些怀揣各种心思的流民,还带回了药,甚至许诺要杀了那个男人。 她坐下去,翠鸟从肩膀上跳到她的手心,好像累极了,倒头就睡。它甚至没有对妓夫太郎有强烈的攻击意图。 以前它可不是这样的。 辛夷坐在那些破旧衣物上,又想问她全身上下都脏了,就这样弄脏了他的东西,没有关系吗。但是看着妓夫太郎的面色,她还是没敢问下去。 下了一场雨后,夏夜的空气竟然变得清凉了几分,以往夏日,雨下过后,都会异常闷热,这次却显得不同。 辛夷原以为今夜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周遭的环境也不好,尽管这已是整个棚屋里最为干燥之处,她还是能感受底下潮润的湿意,包裹在她全身上下。 但是真奇怪啊,辛夷躺下后,才将眼睛合上后,就睡得人事不知,简直和翠鸟一模一样。 黑发少年在昏暗的屋内握紧镰刀,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外,四周窥伺的眼神面面相觑后,暂时隐藏起来,他们在想,反正,长夜还长。 雨停了,但是屋檐上吸饱了雨水的茅草还在慢悠悠地往下垂落水珠,在滴答滴答的声音中,妓夫太郎垂着眼皮,听到了屋内平缓的呼吸声。它比雨声,轻了不知道多少。 可他莫名其妙地就是能听见。 黑发少年觉得心烦意乱,他把手上的镰刀紧紧放放,最后回头,又回到了屋内。 辛夷睡得很香。 傻子,他在心中气愤地想,怎么能睡地这么无知无觉,她难道一点都不怕他会做些什么吗? 妓夫太郎脸上的黑斑都阴沉地皱起,他看着仿佛没有知觉的辛夷,蹲了下来,镰刀的刀尖对准了她的面孔。 但镰刀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妓夫太郎垂头,他不知道趁人之危该如何描写,但是在眼下,在现在,他忽然变得很紧张,平生第一次,了解了这样文绉绉的话语。 这是他应该得到的,妓夫太郎理所当然地想,他帮了辛夷许多,讨要一点利息完全不过分。他就是做讨债的活,这样的活,他应该最拿手才是。 不,不仅仅是利息。 应该是连本带利,都要讨要过来。 他倾下了身,碰到了辛夷的脸颊。 很想咬一下,不止是脸颊,还有旁边的,嫣红的唇。怎么都这个时候了,唇还是红的,比糖葫芦,比店中的花魁都要红。 黑发少年咬住了牙,猛然起了身,他眼中的冰蓝都要烧成红色了。 在她怀中那只鸟翻转了一下身体,似乎要醒过来。妓夫太郎厌恶地盯着它,很想不管不顾将它扔出去,或者一刀砍死了事,不管怎么样,只要它不在辛夷身边就好。 但他还是按捺住心中的杀意。 不然这个小哑巴,小傻子又要哭得不知如何是好。 黑发少年跨步走了出去。 翠鸟睡得迷迷糊糊,只转了个身体,又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辛夷是被阳光吵醒的,这间棚屋挡不了雨也遮不住阳,今日的阳光格外的好,照射到脸上,格外刺眼。她睡得腰酸背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时,还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翠鸟也张开翅膀,踩在还显得泥泞的土地上,啾啾地,叽叽喳喳地一通乱叫。辛夷没有见到妓夫太郎,她朝翠鸟招了招手,那披着漂亮翠羽的小鸟跳了跳,张开翅膀,一头撞见了辛夷怀里。 还是风风火火,活蹦乱跳的模样,看起来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辛夷想着真好,欢欢喜喜地抱住了翠鸟。 奔波了一夜,又睡到看起来很晚的时候,辛夷才抱住翠鸟,就感觉到了腹中的饥饿。但是现在也不知道妓夫太郎去了哪里,她也不敢四处走动,生怕又出现了昨日的情况,不仅而给自己带来麻烦,恐怕又要惹妓夫太郎生气。 不过现在是在白日,又比昨日的情况好一些,阳光下,人总是无所遁形的。辛夷拿脸蹭蹭自己的肩膀,不光是感到饥饿,她觉得深山也不舒服,手臂上,脸上,全身上下都沾上了污水泥土的痕迹,真想泡到水中,将整个人搓上一顿。 翠鸟一点也不嫌弃现在的辛夷是个浑身散发臭味,比街边的乞丐好不了多少的女孩,依旧喜欢和辛夷挨挨蹭蹭。 辛夷将脸上已经凝结的泥块剥落下来,蝉鸣又开始起起伏伏,在罗生河畔,尤为的响亮,辛夷若有所思地抱着翠鸟歪过头,明亮日光下,绵长荒草中,不言不语的黑发少年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她跳起来,朝妓夫太郎招了招手,心中却不可避免地想,他真是和鬼一样没有声音,真的不怕吓到人吗? 或许吓到人才是他的本意吧。 辛夷不可避免地又往坏的方向去想妓夫太郎的用意,真是偏见极深了,她在心里小小地谴责了一下自己,但没忘用最灿烂的笑容朝向他。 翠鸟飞了起来,在他头顶处盘旋了两下,到底没有活泼过头,直接在他脸上或身上来一下。 翠鸟在盘旋,辛夷冲他笑,对人还是对鸟兽,黑发少年仍冷漠地垂眼,不予回应。 辛夷习惯了妓夫太郎各种不妙的坏表情,接受良好,大约只有对待梅的时候,他才会温柔很多。她小跑着过来,迎着日光,黑发里像是掺杂了漂亮的金粉,闪亮到不可思议。 妓夫太郎眯起眼,回过神来的时候,辛夷已经跑到了他的面前,歪着头,依旧笑意盈盈地朝他笑。 第103章 黑发少年丢了一个麦饼给她,那样闪亮的人终于收起笑容,低头去看落在她怀中的麦饼。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板着一张冷漠面孔的妓夫太郎轻轻松了一口气。 麦饼摸起来很粗糙,看模样也卡嗓子,可想而知味道不佳,但是对于现在饥饿的辛夷来说,这是再美味不过的食物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妓夫太郎,比划了一下。 【是给我的吗? 】 黑发少年冷淡地一点头,他像是嗓子坏了,今天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但没有关系,并不妨碍辛夷举起麦饼,叫来翠鸟,也不忘再次对妓夫太郎道一个大大的谢。 他真是好人,以往那样想他一定是自己的错,辛夷抽空又谴责了一下自己,自觉自己今日将自己谴责地足够多了。 她掰下一块麦饼,翠鸟极通人性地飞下来,啄了下辛夷递过来的麦饼,谁料到这只鸟比辛夷还娇气,啄上一口后,瞥过头,又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辛夷都被怔住了,她看着翠鸟吐出来的那一小块麦饼,又不安地看向妓夫太郎。 真好,他扭过了头,没有看到这一幕,辛夷赶紧捡起麦饼,又冲翠鸟瞪过去一眼,但也不敢瞪太久。翠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只能窝窝囊囊地瞪了一眼,不敢多做什么,只将剩下的麦饼塞到自己嘴里。 麦饼确实粗糙,里头还夹杂着能明显的石子和沙砾,实在是比不上荻本屋中厨娘给辛夷的食物,当然更比不上那天的糖葫芦。但是这样的食物在游郭的底层人群中能吃到已经实属不易,辛夷吞咽下去,然后趁妓夫太郎不注意,吐出一些沙砾到手心,偷偷丢掉。 沉默了好久的妓夫太郎似乎终于晒够了晴好的日光,转过头来。 正在悄悄丢沙砾的辛夷:…… 粗糙干硬的麦饼不负众望,果然卡住了嗓子,她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辛夷的脸被憋得通红,只咳了两下就咳出了泪水。 翠鸟拍了拍翅膀,要往辛夷身上撞一下,就被那个破破烂烂的少年挡住了。翠鸟举起爪子,用小小的脑袋想了想,到底没给那个人来上一爪子。 辛夷的胸背被狠狠拍了几下,借着咳嗽的那股劲,终于把卡在嗓子里的那一小块麦饼吐了出来。她总算缓过劲来,发现自己在妓夫太郎怀中,越过少年单薄的肩背,还能看到飞在空中的翠鸟。 辛夷悄悄回过眼神,看到抱住她的人清瘦的肩背,肩骨被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仍是可以看到很突出。她想,那一块麦饼,会不会也是他珍藏的食物。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现在涌上的是尴尬。 她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怎么连吃块饼都闹出这么大动静。 妓夫太郎放开她,站了起来,少年的站姿并不挺拔,这里的人缺少挺拔的底气,他总是微微弯着腰,像游郭里的每一个妓夫一样。 辛夷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还有未褪去的嫣红,眸含水光。 她一看他,他就将要说的话忘了。 头昏脑涨,无可救药。 第91章 辛夷没有忘记,她手上还沾着麦饼的碎屑,对妓夫太郎说:【我没事了。 】 【谢谢你的食物。 】 黑发少年仍是没有说话,他伸手, 把辛夷手指上沾的碎屑拍打下来。 他今天真的像个哑巴一样,虽然辛夷说不了任何话,但她喜欢听别人说话。况且,他一直不开口,是不是嗓子出了什么问题。 辛夷攥紧了手,连带着把少年的手一起握住了,她挪了两步过去,日光晃到眼睛里,辛夷眨了眨,把眼中残留的水光一并眨了出去,看起来像是流泪了一般。 【你不说话, 是在生我的气吗? 】 她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辛夷看到和她现在一样的乱糟糟黑发下, 眼瞳中一点清透的冰蓝转过来,妓夫太郎看起来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凶神恶煞, 辛夷的话就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 【你不要生我的气了,我只是被吓到了,不是故意将你的麦饼吐出去的。 】 【……当然,也不是被你吓到了,总之,是我对自己的问题。 】 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最后还是绕回到自己身上,辛夷感觉自己真实笨的可以了,她今日真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说自己坏话了。她其实,也没有那么令人讨厌吧。 这下,她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连掌心都开始发烫。 辛夷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握着妓夫太郎的手,两人手心相贴,又在明亮日光下,发烫也是情有可原,十分合理。 再握下去,可能连手汗都要出了。 “我送你回去。” 他吐出完整的一句话,显示着妓夫太郎没有生气,嗓子也没有受伤,这是他今日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辛夷松开了手,她眨了眨眼,日光又晃了进去,仿佛要再逼出一点她的眼泪来。 回去,好像确实要回去的,不然她还能往哪里去呢。一直住在这里显然是不行的,且不说昨日晚上那些窥伺的人,她一个不小心可能会想妓夫太郎所说的那样,成为他人的盘中餐。 人若是饿到了一种地步,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这个时候的人类,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 妓夫太郎肯定也不愿意她一直停留在罗生河畔,他也不可能日日在她身边保护她的。 所以回去似乎是理所应当的唯一一条路。 辛夷闷闷地垂下头,吞下去的麦饼似乎统统都变成了坚硬的石块,硌得她反胃,几乎要吐了出来。 松开的手被重新握住,辛夷盯了这双交握的手一会儿,不知不觉学起了妓夫太郎一样的沉默。 “你不想回去吗?” 日光逐渐热烈了起来,照得辛夷脸皮滚烫起来,她把手抽出去,比划:【怎么会,我当然是想回去的。 】 辛夷笑了起来。 【我肯定是要回去的。 】 她回到了荻本屋,罕见的,在白日里荻本屋竟然有许多人声,老板娘摇着扇子,就坐在了荻本屋门前。 远远地见到纤瘦的人影过来,乱糟糟的头发和脸,身上的衣服也破败不堪,隐约露出一点白皙的肌肤,走动间又被衣物掩盖。 她站了起来,上前跑了两步,腰间丰满的肉微微荡漾。见到辛夷之后,她一把搂过,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又哭又笑的。 “小辛夷,肯定吓坏了吧。” 老板娘的手从头顶摸到身体,又翻开头发,仔仔细细地看过辛夷的脸后,重新露出了灿烂的笑。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回去洗个澡,好好收拾一下,我让厨娘做你最爱吃的东西来。到时候啊——”老板娘的声音低下来,“先别在这里待着了,我送你去另一个地方住,等风头过了,那位客人记不起你了,你再回来。” 她拍了拍辛夷的肩,这时候才把目光转到和辛夷一起回来的妓夫太郎。 对于这个收债的妓夫,她有印象,拥有一个美貌的妹妹,小小年纪,每次收来的债却是荻本屋中最多的。 看起来仿佛是他救了辛夷。 老板娘挂起慈爱的笑,温声细语地问妓夫太郎,“是你救了辛夷吗,从那位瞳孔奇特的客人手上?” 妓夫太郎歪过头,他的眼珠在上,眼眶中的眼白全都堆积在了眼下,眼白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看着格外凶戾。 “奇特。”少年像是对这个词很陌生,“什么样的眼睛叫做奇特?” 老板娘的眼神变了,她原以为妓夫太郎武力惊人,能在打败多个打手的客人手中救下辛夷,可看他这样的表情,倒像是没有见过那位客人一样。 慈爱的表情收拢,老板娘又恢复成以往刻薄的面孔。 “你没有见到那位客人,又是怎么把辛夷带过来的?” 她皱着眉头问,此时再看他的模样,便觉得他性格乖戾,比他的妹妹更盛。但梅还有一张漂亮脸庞,就算皱眉指着人骂也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像盛气凌人的孔雀一样。他却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的人面对给他钱财食物的雇主,竟然没有一点卑躬屈膝的模样。 老板娘这样想着,眼前的妓夫太郎在下一刻就咧开嘴笑了,这一笑好似将凶戾的表情也冲开了。 “我在罗生河见到辛夷,她那时候看起来就像生在罗生河的人。” 脸上在笑,少年的声音依然低沉沙哑,带有一种诡异的腔调,“老板娘难道不想把那个人杀了吗,否则下一次,她就会躺在罗生河边。” 躺在罗生河边,像那些随处可见的尸体一样。 老板娘本能地想呵斥,想教训一下这个说话可恶的小子,可她一回味妓夫太郎话中的意思,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下。他的意思,是要自己去杀了那个客人。虽然照老板娘来看,就凭妓夫太郎,想要杀那位客人简直是异想天开,但是,他既然自己要去,为什么不让呢? 若是真的杀了他,荻本屋多一个强大的妓夫,辛夷往后也不必担惊受怕,皆大欢喜。若是死在客人手下,只不过失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妓夫,也没有什么代价。 第104章 老板娘这时候慢慢地,一寸一寸展开脸上的法令纹,也软化掉刚刚声音中的冷硬。 她说:“你一见到他就能认出来,那位客人有很高的身量,白发彩瞳,生得很好,比许多客人生得还要好,不,比你见过的所有男人的容貌都要好。” 老板娘的话语顿了一下,顺着黑发少年的视线看过去,辛夷本来已经被人带进了荻本屋内,这个时候应该早进了浴桶,好好搓去身上的尘土,可她还滞留于此,扒着门框,侧耳过来,像是在听他们在说些什么。 对上老板娘的眼睛后,女孩垂下眼,将头缩了回去。 以往辛夷都会冲她笑一下的,在做这些小动作的时候,她会心虚,便会下意识地笑起来,希望抓住她的人能心软。大约经过昨夜这一遭,彻底吓坏了。老板娘很快略过越过这点古怪,转而思考起了妓夫太郎的眼神。 年少慕艾,不外如是了。 难怪会想要杀掉那人。只是她没想到,还未完全长开的辛夷,也能引来那么多人的觊觎。 虽然在为辛夷剪掉头发后,老板娘是想将她慢慢推出去,在正式接客之前就打开名声,这样在正式接客后就能一举成功,说不准不用多长时间,花魁也是囊中之物。 不过昨夜那样的事情发生后,老板娘又歇了这个想法,打出名声若换来这样的后果,十足得不偿失。 但是眼下她自觉清楚了妓夫太郎的动机,且存了利用且借刀杀人的动机,老板娘就又多说了几句。 “按理来说,这样出众外貌的客人,我见过就一定不会忘记,但昨夜我是第一次见到他,那他很可能是第一次来到游郭。” “说不准现在,就在什么旅店中。” “你若真能杀了那人的话,就不必再做妓夫了,我以最高的工钱雇佣你,来保护店里的游女。” 老板娘笑着替他理了理身上破败的和服。 “自然包括你的妹妹——还有辛夷。” 妓夫太郎压下了头,他还是笑着,只是那张嘴越咧越大,像只野兽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好像下一秒就要咬上她的手。 老板娘猛然收回了手,她竟然产生了幻觉,感觉手腕和手指在隐隐作痛。 可是那个看起来瘦的骨头都突出的少年只是磨了磨牙,交错的声音剧烈,老板娘低眼,看到他拿着的镰刀也在摩擦,她听到的并不单单只是磨牙声。 “我记住了。”他咬住了牙,“脸上的笑容大到挤压眼睛,又平添了一份凶气,”老板娘也不要忘记。 ” 昨天晚上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直到少年拿着镰刀离开,老板娘在原地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已经真的离开了。 呸—— 老板娘插着腰,两手叉住了腰上被和服包裹的肉,偏头啐出一口。不过是一个空有一身狡猾蛮力的,又穷又丑的小子,凭什么在她面前也是这样乖戾的模样,这样子让她又想到了昨夜的客人。 在看她,看所有人的时候,都像是在看蝼蚁。 运了一会的气,老板娘才将冒上来的怒火给压下去,她扭身进了店内,朝着辛夷的沐浴处走去。 沐浴用的热水是大早上就烧好的,费了不少柴火,但在辛夷面前,她向来舍得下血本。去的半路上,她又想到辛夷一晚上到现在可能都没吃过东西,便拐去厨房,让厨娘即刻做出点心送过来。 蝉还在叫,吵得人心烦意乱。再忍忍,等天气冷下来的时候,这些只会扯着嗓子叫唤的虫子就全都会销声匿迹了。 门没有被关牢,留了一点缝隙,水汽夹杂着热气,就悄悄地从这条缝隙飘了出来。老板娘还在疑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絮絮说话声。 奈奈子靠在浴桶的边上,对着辛夷笑。 她显然是喝多了,可能昨天酒醒之后,又不管不顾地灌了许多,到现在还呈现出迷离的神色,奈奈子脸颊通红,眼中也出现了水汽,声调高高低低,带着娇蛮的痴缠劲。 “小辛夷,怎么一晚上不见,你又受伤了。” 这个狭窄的浴桶,怎么躲也躲不过她,辛夷干脆扭过头,冲向另一个方向。门上晃过树枝的影子,伴着虫鸣,身上破裂的伤口沾到热水会发疼,但是泡久了对这疼痛也显得麻木。 直到奈奈子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她吓得一把推开了女人。 很清脆的一声咚,奈奈子的头敲在了浴桶上,她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被辛夷轻易的推开,撞倒。 辛夷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水,又害怕又担忧地去看奈奈子。 花魁的脸被长发遮挡着,看不分明。辛夷伸出手,想要拨开漆黑的长发,伸到她的鼻下,看有没有呼吸,又或者去摸一摸那被撞到的一块头颅,有没有鲜血渗出。 她只是想推开奈奈子,并没有想要奈奈子受伤,甚至死去。 即便之前奈奈子想要杀了她。 辛夷是个宽宏大量的女孩,不会一直计较的。 手指还没有碰到奈奈子的头发,倒在浴桶边的女人自己慢慢抬起了头,顺滑的黑发倾泻拂过,她抬起了头。 花魁的脸上还是就酒气熏染出来的通红,只是一双眼睛看起来很憔悴,到了现在这个模样,她看起来仍是美艳的。 奈奈子没有再试图去碰辛夷,她只是将自己的下颔搁在浴桶上。 女人的头上没有流血,她睁开了眼,还有呼吸,辛夷没有伤害到她。 辛夷又退回到浴桶边缘,听到奈奈子没有用那种娇嗔痴缠的语调,换成了原来的,略微沙哑的声音低低说:“辛夷,你很讨厌我吗?” 天生不会说话的女孩只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辛夷沿着浴桶往下滑,将整个人,连带着头都埋在了水下,只剩一头黑发在水面上漂浮着。 辛夷用这样的方式,拒绝和奈奈子交流。 奈奈子扯起唇角,却忽然不停地流下泪来,无声无息,只有泪珠浅浅地落在水里。 老板娘看不下去,推门而入。 “哎呦我的祖宗,你是要淹死自己吗?”她把手伸进浴桶中,将埋在水下的辛夷拉出来。 还好还好,拉出来的小祖宗虽然闭着眼睛,黑发覆面,但是还有呼吸,脸色也正常,并没有她想象中青白的面色。 松开手后,辛夷也没有重新再滑入水中。老板娘放下一半的心,又去哄另一个祖宗。 “怎么也哭起来了,哭得我心都疼了,哪里不开心了?是不是还想要喝酒,今日再允许你喝一点,但是明日可不行了,这几日没接客,好几位贵客都向我提起你,担心你身体不爽。” “再拖下去我也挡不住。” 奈奈子扭头,看也不看老板娘,依旧只默默垂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老板娘抹去她的眼泪,“眼泪用在客人身上,比用在这里更好。” 辛夷只有脑袋浮在水面上,看到老板娘几乎是连哄带骗地劝说着奈奈子,她忽然拍打了一下水面,拍打起来的水花几乎淋了老板娘和奈奈子一头一脸。 老板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水花吓了一跳,脸上不可控制地扭曲了一瞬,反而是奈奈子,愣怔过后,竟然笑了起来。 “辛夷。”她软软地叫唤。 辛夷又将头埋在了水下。 水好像凉了不少,但是没关系,埋在水下就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与声音,所有的一切都是扭曲着进入辛夷的感官,好像完全活在了自己的世界内。 她又被老板娘捞了出来。 面对她,老板娘好像总是会更无可奈何一点,她哄着辛夷。 “厨娘等会就送点心过来,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辛夷把头发全都糊在自己的脸上,不去看老板娘。老板娘哄着哄着,才让辛夷撩开了头发。 房门恰好也在这时打开,厨娘端着点心,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是奈奈子扬起头,示意厨娘走进来。 再调皮的辛夷,看到食物的份上,也会安静乖巧。老板娘带走了奈奈子,将所有点心捧到了辛夷面前。 她从已经凉透了的水中走出来,随便披上一件衣服,开始吃点心。在这个时刻,辛夷恍然想起来,上一次奈奈子给她的钱币,她没有花完,还留下一些,在她的房间里。 她要去还给奈奈子。 但是没有来得及,还没到夜晚,暮色还没有挂在天上的时候,老板娘就折回了过来。她温柔慈爱地说,要送辛夷出去。 辛夷揣着一块点心,就被老板娘送上了牛车,她甚至来不及和梅告个别,但还好她记得戴上了她喜欢的狐狸面具。 牛车驶过游郭,驶出吉原,飞来的翠鸟扑着翅膀,直接冲到了辛夷怀里。辛夷将那块糕点放在手心上,喂给翠鸟吃。 驾驶的车夫不忘回过头,奇怪辛夷手上怎么多了一只鸟。 辛夷看到路过的草木树林,晚霞铺满了半天天空,颜色并不浓烈,是一种温柔的石榴红,边缘处渐渐浅化变为青色,像是一把青涩的枝叶。她坐在牛车上,不安地想,老板娘要送她到的地方,有那么远吗? 第105章 在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牛车终于停了下来。 辛夷看到了老板娘的丈夫,一个瘦弱的男人,还有服侍的仆从,高高大大,是一个看起来比厨娘还要强壮的女仆。 车夫跳下来,辛夷抱着翠鸟,却是由这个女仆一把抱了下来。 男人和车夫在说着话,庆幸幸好在天黑之前赶到了。 “山野之中,天黑之后,那种东西最容易出现了。” 车夫连连应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余光看到了放在门口处的花瓶。 大约是花瓶吧,矮矮墩墩的,上面的花纹也有些奇怪,枝叶与花骨朵胡乱交缠着,看久了头晕。 女仆带着辛夷恰好路过这个花瓶,辛夷没注意,走动间,一脚踢翻了这个花瓶。花瓶骨碌碌滚到门边,引来女仆不满的声音。 她一面轻手扶起花瓶一面说:“这可是好不容易买到的花瓶,值钱的很。” 辛夷小心地缩回自己的脚,碧绿的眼眸转过去,状若怯怯地看了一眼女仆。 女仆很快注意到她的视线,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音状若洪钟。 “怎么,觉得我说错了吗?” 辛夷赶紧摇头,不能说话的女孩打着手势,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是在心中,辛夷无声地说,她真的觉得这个丑陋的花瓶值不上什么价。 女仆的声音有点大,震得屋外的夜虫都停止了一瞬的鸣叫。男人转眼,低声咳了咳,眼中带了明显的不赞同。 女仆见此,好歹住了嘴,闷不吭声地带着辛夷往屋内走,直到离开了男主人的视线,她才转身对那个默不作声,看起来十分乖巧怯懦的女孩说:“住在这里,要有眼力劲,平时帮忙做些活,还要听话,比如听我的,还有大人夫人的话,明白吗?” 辛夷点头。 女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言语中都是对那被辛夷踢到的花瓶的痛心。 “今天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还好那花瓶没碎,不然卖了你——” 辛夷抬头看着她,等待厨娘接下来的话。 女仆嘴唇翕动,卖了辛夷应该能抵上好几个花瓶了,这是老板娘仔细叮咛要照顾好的摇钱树。女仆只能生硬地转换话题,“总之,动作麻利点,轻手轻脚一些,这里都是值钱货。” 辛夷再次乖巧点头。 她被女仆带到了一间小房间前,女仆点亮火折子,引她进去。男人与车夫简短说了几句后,也各自回了住处休息,那个被女仆扶起的花瓶里,昏暗光线下,慢慢漂浮起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辛夷躺在了床上,翠鸟这个时候还很活泼,在房间里飞来飞去,只是这个房间实在有点小了,不够它飞的,翠鸟竟然自己推开了窗户,离开前还不忘冲辛夷撒娇般地叫唤两声,直到辛夷回头看它时,它才放心地拍拍翅膀飞走。 坐了那么久的牛车,她早已疲惫不堪,双眼有千斤重,急着放下休息。可是真的要陷入睡眠时,大脑却闹起了别扭,怎样也不肯入睡。 夏夜吹起了冷风,从门缝里,从窗缝里,甚至从墙壁中,无孔不入地吹入,辛夷裹紧了被子,也把自己紧紧抱住。 可是,夏夜咋么会有冷风,今夜甚至没有下雨。 她慢慢地,犹豫地睁开眼,四周是漆黑的,窗边只走进了一道月光,照亮了一点方寸之地。 在窗边上,安静地放了一个花瓶,花枝交错缠绕,上面的花骨朵悚然盛放,冒出了一朵极大的花,细细密密的花瓣几乎要戳到眼睛里。 辛夷捂住自己的口,艰难地将涌上来的惊骇吞咽下去。 那个丑陋的花瓶,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第92章 辛夷记得,在她踢翻花瓶之后,女仆将花瓶重新放好了,它应该好好地在外面,而不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窗台上。 这是谁故意放在这里的,做了一个恶作剧,还是,辛夷想起流传在游女之间的各种灵异传闻,山精鬼怪在这些传闻中是常客。一想及此,她差点自己把自己吓死。 但是仿佛就是要验证她的猜想一般, 那个诡异的花瓶凭空动了动,骨碌碌地滚下窗台, 滚到了, 她的床前。 她在不断上升的恐惧中居然可悲地想起了女仆的话,这花瓶看起来结实的很, 才不会无缘无故地摔碎。 在辛夷的床前,花瓶才停止了滚动,灰白的烟雾从花瓶口升腾起来。辛夷强忍着全身的颤抖,将自己的手臂上的肉掐得死死的,妄图以疼痛让自己清醒,说服自己是出现了幻觉。 幻觉中灰雾凝聚起来, 底部浓黑,越往上生出了越多的手,这些手生得小,看起来就是婴儿的模样, 直到长到了他的脸部。 壶中的怪人生有三只眼,不不不,那不是眼, 只有在额头处才有竖立的一只黄色眼瞳,平常人类的眼睛处竟然安上了两张嘴。 幻觉,肯定是幻觉吧。 辛夷几乎要呕吐出来,为这完全迥异于人类的长相,相比之下,六眼就好上了许多。 眼前晃过一张生有六眼的面孔,还未等辛夷生出一点奇怪之心,面前那张简直是胡乱安装的脸说话了,用他那两张嘴。 “哎呀呀,你这是什么表情,唔,是恐惧吗,真棒,被我完美的艺术吓到了吧。” 怪物一说话,像是解除了辛夷僵硬的手脚,将她从桎梏中解放出来,辛夷慌忙将身边的东西,被衾,衣物,还有枕头一股脑地丢向那个怪物,太慌张了,导致她自己手忙脚乱,又从床上滚落下去,滚落时好像又碰到了她未愈合的伤口,疼得她面部扭曲了一下。 而对于辛夷那一点花拳绣腿的攻击,对于怪物来说简直比挠痒重不了多少,他轻松地躲避过去后,身体倏忽间拉长,整张脸几乎是瞬间就移到了辛夷面前,辛夷无声地喊叫出来,声带震动,却只能发出一点呜咽的动静来。 “没有教养的臭丫头,刚刚那一脚就在亵渎玉壶大人至高无上的艺术品,现在又想做什么?亵渎高贵的玉壶大人吗?” 怪物越说越激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跳脚。 辛夷的身体还在颤抖,可是心中却忽然感受到一种荒诞的平静,她觉得如果让这个自称为玉壶的怪物再多说几句,兴许她会笑出来也说不准。 作为玉壶身体容器的花瓶,亦或者说是壶,在辛夷看来真的很丑,但在怪物自己的审美中,那壶美的不可方物。 既然那么在意他的壶的话,辛夷的大脑开始转动,有没有可能,毁坏他的壶,这个怪物就会自然消失了。 辛夷越想越觉得有可操作性,只是身边没有趁手的工具,如果有的话,她刚刚也不会拿软绵绵的枕头被衾砸向怪物。 怪物扭着乱七八糟的身体,身上婴儿一样的小手四处乱晃,他那额头中的唯一的眼瞳转了一圈,盯在了辛夷身上。 “臭丫头。”他那两张嘴吐不出什么好词来,眼瞳开始急速地晃动,似乎是在扫视了一圈辛夷之后,两张嘴继续抖动,“像你这么丑的人,即使将身躯啊都挖出来做成壶,也会是最丑的壶。” “真可怜啊,你全身上下竟然连做成壶的资格都没有。” 谁想做你的破壶,辛夷的视线下移,看到了正在脚尖前方的花瓶,她咬着牙,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那花瓶处一踹,那么近的距离,她肯定能踹到花瓶,如此大的力量冲击花瓶甩到墙上的时候,肯定能将花瓶摔得粉碎。 尽管怪物的出现已经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但辛夷仍旧期望那花瓶是正常的,符合人类认知的花瓶。 她没想到,之前在前厅随意一脚就能踢动的花瓶现在重若千斤,她的脚踢在花瓶上,像是踢到了一堵墙一样,疼痛的只是她自身。 辛夷难忍地抬起头,口中的呼吸声在接近于无的情况下猛然加重,无声中发出了一点痛苦的呐喊。怪物贴着她的脸,脸上原本是嘴的部位冒出来一个圆形物体,金黄偏暗的颜色,像是某种蛇类的眼瞳,正中央,一个“伍”字凭空浮现,印章一样刻在其中。 那只眼睛也转到辛夷方向,眼瞳中央同样刻着一个“伍”字,微妙地与下方那个伍严丝合缝地处于一条直线上。 诡异感再次爬满辛夷全身,她感觉自己都要呼吸不过来。 玉壶的两张嘴往下撇,吐出一声冷笑。 怪物不再说话,不再喋喋不休,只用那迥异诡谲的身体面对辛夷时,人类的的想象就能自动加重恐惧,辛夷觉得心脏跳得太快了,随着心脏不停地,加速地跳,血液仿佛一下子都送到了脑中,不论她怎么张大嘴,也呼吸不了空气。 玉壶从花瓶中冒出的身体越发涨大,几乎要撑满了这个狭小的房间,婴儿般的手掌放在了辛夷的头,耳朵,肩膀,还有四肢上。他手上的皮肤并不柔软也不温暖,应该说是根本不像人类的皮肤,反而如同某种鱼类滑腻,掌心部位还有类似鳞片一样的触感。 辛夷闻到了房中弥漫的海水腥气。 第106章 她厌恶极了这种味道。 臭鱼烂虾一般的海中生物,手掌要嵌入到她的身体骨骼,然后一用力,她的身体就会四分五裂,变成一块一块的碎肉。 玉壶的眼睛紧紧贴在辛夷脸上,每一丝转动都带来粘腻潮湿的触感,就好像他把眼睛挖了出来,放在辛夷脸上。 眼中和嘴中的伍字扭曲起来,似墨字被水洇染开,变得模糊不清。 那模糊瞳孔中倒映着她的影子,辛夷睁大了眼,干涩的眼眶自动分泌出泪水,亮光中,她看到那团墨水爆炸了。 确确实实的爆炸,烟花一样,喷出了血肉。 那股海水腥气更重了,几欲令人作呕,禁锢她的手掌放松了,她抬起手,看到自己手上鲜红的肉块,眼睫上有血水流下来,世界都变成了红色。 辛夷重重地喘气,呼吸间摄入血腥与海腥混杂在一起的空气,更令人恶心了,她也真的吐了出来。 肚中到底没有多少食物,辛夷最后只能吐出一点酸水出来,屋中的气味更不好闻了。她眼中满是血红的世界消退了一些,在辛夷抹去眼上的血水后。 可是做完这些似乎就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辛夷虚弱地倒下,她尚还有残留的一丝力气,没让她倒在自己呕吐物上。 同她一起倒下的还有玉壶,这个像是海中生长出来的怪物现在真如臭鱼烂虾一样瘫到在地,承接他身躯的花瓶块块碎裂。但是这些碎块像是有生命一般,蠕动着,想要自己拼凑起来。 而从他的庞大的身躯处弥漫开血红的液体,红得真彻底,仿佛人类身体中汩汩而动的鲜血,鲜血扭曲交替,凝结出了一个人形。 “玉壶。”低哑的声音在这间小屋中响起,那道人形抓住了玉壶的手,半片怪异的身躯就这样被硬生生撕下来,那半片身躯上的几只小短手在空中徒劳地挥了挥,到底不敢对撕下自己的人出手。 玉壶扭了扭自己剩下的半副身体,两张嘴一开一合,发出了令辛夷意外的,谄媚的声音。 “无惨大人,您居然亲自来这里,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您不开心了吗?” 这半边身子扭起来不舒服,但玉壶不敢让自己马上恢复,生怕恢复成原样,更加引来无惨的怒意。 辛夷侧过头,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名称时耳边落下重重一声不知道什么样的声音,像是头脑中有什么东西落下,又像是心脏带动着神经跳动。 那道血红的人影走到她面前,身上的红色如凝固的血块脱落下来,辛夷眼睛上覆盖了一层和服袖摆。 清凉的面料,大约是用什么昂贵材料制成,但是离眼睛太近了,辛夷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片。直到这片衣袖被拂开,她还没来得及想出到底是由什么面料而制,就对上了一双梅红色的眼。 是不是应该庆幸,这次出来的怪物没有挑战人类审美的极限。他的五官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活脱脱的,就是一个人类的模样。 一头漂亮的,海藻一样的蜷曲长发从肩处垂落,晃在她眼前。 可能是被晃的难受了,又或许是什么奇怪的理由,她无缘无故的恢复了一点力气之后,辛夷抬起手,抓住了那缕漆黑的,蜷曲的长发。 披着一副精致完美皮囊的怪物皱起了他可以说是纤细的眉,鸦青羽睫扫下一缕潋滟月光,隐约留在了辛夷脸上。 辛夷张了张口,想发出无惨这个发音,但是吐出来的只有沉默的空气。 这个人,这个怪物,是无惨。 明明是不常见的字眼,可是莫名带给她熟悉感。 她手上的力道大约重了,扯得无惨随着头发往下低头,他的睫羽扫到辛夷脸上,应该是麻痒的,只是现在这个情况,辛夷感受不到。她只知道那张漂亮的面孔离得她很近,她不喜欢,于是松开了手。 松开了手,怪物仍是贴着她。 这边的怪物真奇怪,总喜欢贴着人,好似不贴着人就不会说话。这个模样,又好像将人当成了美味的食物。 辛夷后知后觉地忽然反应过来,大多数的怪物,传闻中的,听说的怪物,无一不是以人为食的,人类的血肉,是它们最补的食物。 她的目光越过那双红梅色的眼睛,见到了玉壶那半边歪歪扭扭想要站起来的身体。 那画面实在有点丑,辛夷只看了一眼就撇过目光,不可避免地又落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落到了他眼睫,红唇上。 恰在此时,怪物的唇角也翘起,开合间,轻轻地说出一个名字。 “辛夷。” 辛夷觉得自己在这一刻的神色变得极为冷冽,她奇怪怪物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又害怕名字被怪物说出来,会带来什么不好的反应。 她想推开这个像成人男子的怪物,可是伸手往前推的时候,手好像陷进了一片泥泞沼泽中。这样粘腻潮湿的触感化成了可怖的战栗,怪物握住了她的手腕,慢慢地将她从胸口处带了出来。 她的指尖苍白,但是在空气中依然干燥,好似刚刚那种粘腻的触感是她的错觉,手上根本没有沾上任何奇怪的东西。 然后,她的手又被带着猛然放回了原处。 这次是潮湿之所,隐隐约约泛着暖意。 “辛夷。”怪物在说,“只要我活着,总能找到你。” 第93章 滴滴答答挂着半边血肉的玉壶凑了上来,想再说些什么,但他见到了那名孱弱的人类手掌陷入到鬼王身体深处。 长发蜷曲的鬼王转过眼珠,看了僵在那里的玉壶一眼, 轻柔开口, “滚远点。” 他的声线微妙地起了一些变化, 不是成年男子的低沉沙哑, 反而带上了一点少年人的清越声线。 玉壶身体一下子倒下,黑烟一样缩回到被重新黏合起来的花瓶中,一句多余的话和动作都没有。 待他再转过眼来, 男人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了一瞬,锋利的棱角不知不觉变得柔和清绝起来, 眉眼弧度增添了青涩, 他的年纪看起来小了几岁。 只辛夷并没有关注到这样的变化,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的手上, 她还能感觉到自己手的存在, 只是陷入了温暖的河流当中。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这个怪物比刚刚那一个更令人摸不着头脑,辛夷此刻将心中那一点熟悉感恍惚感通通都抛走了,她要把手缩回来,她要逃走,她要离这些怪物远远的。 况且他说出来的话也很恐怖,什么叫只要他活着就一定能找到她,这话里的意思不是要一直一直纠缠着她吗,直到死亡为终点? 只是她的手虽然感觉起来像是陷入了温暖的河流,可以随时抽手出去,却一直抽不出来。这次轮到辛夷要急得跳脚了,男人静静的,弯下腰,将脸贴在了辛夷的手臂上。 有些凉,可以说是冰凉,但庆幸的是,辛夷感受到了是正常的,人类皮肤的触感,并不是诡异的,非人的触感。 她呼出一口气,另一只手强硬地要推开他,可是这只手依旧轻轻松松被无惨抓住。 无惨红梅一般的眼瞳从她的手上转到辛夷的嘴唇。 他用着刚才那样清越地语调,纯然疑惑地问道:“你不会说话了吗,辛夷?” 这句话像是暗示了,她以前能正常开口说话一样。辛夷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这个怪物,是不是将她错认为他以前熟识的人类。 辛夷的头脑从没有转得那么敏捷快速过。 如果将她当成了以前熟识的人类,甚至是关系亲密的人类,那么他的一切行为就可以解释了。他没有伤害她,只是做了一些,嗯,看起来比较古怪的事,比如随随便便把人的手放进身体里面,比如随随便便靠在人类手臂上。 这或许是他与那个人类之间习以为常的接触。 那么,靠着他,靠着无惨,她能不能成功逃出去呢? 辛夷一面想着,一面垂下眼,捕捉倒了无惨绮丽红梅的眼,她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来,里面大约倒进了十斤蜜糖吧。 欣喜的是,无惨眼尾弯弯,还了她一个同样甜蜜的笑来。他用着比刚刚更为清甜的声线,又轻柔地唤了一句辛夷。 这次辛夷的手能被抽出来了,但只有一只,不过这也并不妨碍她打手势。 【我的嗓子坏了。 】 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我……受过伤,也记不清一些事情了。 】 辛夷为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记不清事情了,那么性格变化也能说得通,不认识怪物也能说得通。 她状若小心地问他:【我们以前认识吗,是很熟悉的朋友吗? 】 无惨抬起鸦青色的眼睫,那张漂亮的面孔好似没有做出多余的一点神情,依旧贴在辛夷的手臂上。 他自然地看懂了辛夷的手势。 “不是的。”黑发长发的鬼轻轻说,“我们不是朋友,是爱人。” 辛夷没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位人类前辈到底是有多强大的心脏,才会和一个怪物成为爱人。但她牢记着自己在扮演着这个人类,露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得过去的惊讶的表情。 第107章 【我们是——爱人吗? 】 【是真的吗? 】 无惨低头,血一样的嘴唇亲吻到了辛夷的手臂上。 “我们是爱人。” 耳边忽然落下一声铮然的琵琶声,辛夷眼前天旋地转,脚下踩着的土地骤然消失,她在高速地往下坠落。然后,便是黑夜一样的景色。 她晕了过去。 那一声琵琶有着诡异的魔力。 辛夷不知道自己晕过去了多久,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酸痛,全身上下的骨头似乎错位过后又被重新调整过来,她整个人好像一个重新组装过的布娃娃一样,连睁眼抬手都要再学习一遍,感觉到十分陌生。 而她睁眼往上看的时候,她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她看到了错乱倒置的空间。 辛夷揉了一下眼睛,闭上又睁开,眼前的景象没有变化。 头顶倒置的和室与辛夷相望,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心中无比的惊骇,又是一声琵琶音,和室刷的一下移开了,头顶变成了正常的天花板,欲盖弥彰地装扮成正常的模样。 辛夷瞪着这个天花板,怀疑自己不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它很好看吗?”男声柔和地贴在耳边。 辛夷的视线终于从天花板上下移,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无惨的怀里。 男人一身素黑的和服,凑近了细看才能看到和服上暗色的花纹,但是只有这样的黑才能中和他过于艳丽的瞳孔颜色。他的眼瞳是最鲜艳的红梅,在最寒冷的天气也能在雪地灼灼盛放。 无惨保持着人类的样貌,一只手托住了辛夷的头,好似苦恼地问道:“失去记忆也会将感情全部忘掉吗?” “以往只要我在你身边,你总是会看着我,不会多看别的事物一眼。” 辛夷真庆幸自己不会说话,不然一定会惊讶地问出,什么样的爱人才能如此这般如胶似漆,就算面前的男人有着极为难得的漂亮面孔,但长久地看着难道不会看厌吗。 辛夷眨了眨眼,【……没有记忆了,大概也会将感情一并忘却吧。 】 她装作很不好意思的模样道歉:【对不起。 】 “没有关系。” 无惨倾身,用力地抱住辛夷,“只要你在我身边,无论怎么样都没有关系。” 两张脸贴得格外的近,辛夷觉得无惨好像要吻上自己了,她僵硬住身体,然后,往后退了退,想要离开他的怀抱。 【我有点不习惯,那么亲近。 】 【我忘记了一些事,所以在我看来,我们还是陌生人。 】 辛夷艰难地比划着,长发的鬼王垂下蜷曲的长发,遮盖了他那双红梅色的眼睛。 但看起来,他好像并没有生气。 她退到了房间的边缘,墙壁上描绘着绚烂的彩画,像是最近才画上去的,她还能闻到一点颜料的味道。 可是还没等她看清墙上画着的到底是什么,那一堵墙刷的一下滑下去,辛夷被吓住了,这比和室变成天花板还要让人惊讶,上面毕竟是人类触碰不到的地界,和墙壁却实实在在能让人依靠触摸。 她的身体晃了晃,险些也一个劲头栽下去。辛夷两手撑在地板上,忽然觉得这地板也不安全,既然天花板和墙壁都能动,那为什么地板不能动。 可是此时不跪坐在地板上,她又能坐在哪里,难不成在空中吗。 辛夷胆战心惊地,也不敢探头去看下面是什么场景,生怕又有一堵墙无声无息地升上来,但是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色。 漆黑的夜色,但点了许多盏灯,像是灯火通明,热闹的街坊场景。 可是不是这样的,没有人声,也没有别的动静,房屋倒置,摆设倒放,这完全是个错乱的荒诞的空间。 辛夷这时候才意识到她到了一个完全陌生,错乱的地界,甚至有一种可能,她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人间。 辛夷慌张得感觉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转过身,用几乎要流泪的表情问无惨。 【这里是什么地方? 】 【你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 又是一声琵琶,那空缺的墙壁换了一面,新换上的是深色的墙壁,去掉了那些鲜艳的图案和颜料,这面墙就显得平平无奇,不过终于将外头诡异的景色遮住了。在一个正常的空间内,恐惧也能减少一些。 辛夷的神色稍微平静下来一点,她看到无惨抬起黑纹的羽织,点上了一炉香,香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清浅的烟雾有点甜,缥缈地散在空气里。 她的心跳似乎更平静了。 无惨走过来,这次没有太靠近,只在离她几步的距离停下来。 “这里是无限城,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辛夷在思量,很安全,是不是对于这些怪物来说是安全的地方。 她指了指自己:【我也会很安全吗? 】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来一点眼泪会好很多,没有人会拒绝爱人的眼泪,店里的游女姐姐对着客人的哭诉的时候,那些难缠的客人总会变得更好说话一点。 可是刚刚的恐惧过后,眼泪好像就没有那么容易出来,她逼了逼自己,没有逼出来,就只能以这幅面孔看向无惨。 “你也会很安全,一直都会很安全。” 无惨轻声说。 辛夷点了点头,但是即便无惨这么说了,她心中仍是觉得不安。若是无惨能把她放回去,回到正常的人类世界里,她应该不会这么不安了。 她应该怎么开口,才能让无惨答应呢。 即便是爱人,也不会一直在一起吧,就像老板娘和她的丈夫,也没有日日在一起。 而且这个怪物,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模样,虽然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听起来可怖,但是至少,他比那个从花瓶中钻出来的怪物好了许多。 辛夷心中打着鼓,抬眼就撞上了无惨的眼睛,他弯了弯眉眼,面目温柔,“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辛夷的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她当然不记得他的名字。 但是,她听到玉壶喊出了他的姓名。 【无惨大人? 】这个名称不太好比划,辛夷费了劲,才堪堪让无惨明白自己比的是什么。 【我听到那个怪物喊你无惨大人,所以,你是无惨吗? 】 香炉中升起的烟袅袅,这是一种很清新淡雅的香气,又带了独特的一点甜,真的很好闻。那烟气升到无惨的脸上,只一会儿,就轻轻散去了。 就剩下一些,被他的眼睫笼住,浸润到眼中,看起来就有些雾蒙蒙了。 “鬼舞辻无惨。”他说,“这是我的名字。” 辛夷再次点头,尽力扮演这一个尽职的失去记忆的爱人。 【我记住了,不会再忘了。 】 她巧妙地说着爱人之间的承诺,自觉已经做得很好了。 果然就换得面前黑发鬼王的一笑,秾艳的红梅盛放,他想伸手过来牵住辛夷的手,又或者只是想和她有些肢体接触,像奈奈子那只三花一样,想亲近人类,却又要维持猫的高傲。 那只手放了回去。 无惨轻轻地叹息:“别再骗我了。” 可他叹息完还是在笑,“就算是骗我也没关系。” “只要在我身边。” 第94章 无限城没有日夜的概念, 这是辛夷住了不知道是第一天还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事。这里常年都是黑夜,但错乱的建筑中常年也有明亮的灯火,她曾小心地走到门外, 观察这一座宏伟的城池, 灯火长明的建筑, 走在其中, 也能让人误以为在白日。 那日辛夷最终还是没有对无惨说出送她回去的说辞,她终究还是不太信任怪物,生怕自己说出了口,怪物就会翻脸,或者能察觉出她与怪物的恋人有什么不同,再度翻脸。 他比那只花瓶怪物还要厉害, 能轻松撕掉花瓶怪物的半截身体,自然也能轻松撕掉她的。 辛夷想, 等她与无惨多说说话, 再多了解一点这个怪物的性格后,她应该就能很好地找到对付他的方法,就能要求他带自己出去了。 就像那位人类前辈和怪物分别时那样, 她也会和无惨分别。 虽然是这么想的,只是她心中依旧忐忑,如果换成是梅的话,肯定不会像她这样犹豫忐忑,她是热烈坚定的女孩,选择一个目标就坚定不移地去达成。 辛夷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梅怎么样了,外面怎么样了。 铮然的琵琶声又响起,辛夷反应过来,推开门,门外安然放着一份餐食。辛夷没有着急去拿,她往门外看,果然见到了垂头抱着琵琶的女子。 琵琶女的头发完全遮盖了面目,只留下一张嘴。她的身躯完全包裹在黑色的和服里,和服逶迤着,与走廊处的阴影融化在了一起,似乎是阴影生成了和服一样。 辛夷跑到她面前,她知道琵琶女大约也是和花瓶怪物,和无惨一样,是一个怪物。而且应该是个强大的怪物,毕竟她的琵琶音一动,这座城池就会变化。 第108章 尽管如此,辛夷依旧锲而不舍,想要从她口中问出点什么,可能觉得她觉得琵琶女同为女性,会比他人更好说话一点。 跑到了琵琶女面前,辛夷才想到自己应该带着餐食,又折返,她端着餐食,举高,以便让琵琶女看到她手中的餐食。 被厚重头发遮挡了眼,辛夷不知道琵琶女有没有看见她,应该能见到吧,不然琵琶女也不会就这样安然坐在原地了。 辛夷挤出笑,将餐食推到琵琶女面前。 【要一起吃吗? 】 虽然处在诡异荒诞的无限城,但是辛夷的每日的餐食却比在荻本屋里好上许多,有些食物,她都叫不出名字来,看着就高档昂贵。 如果这里不是鬼怪的聚集地,单单是为了每日的餐食,她还是很愿意留在此地的。但是现在,她忍住自己的口水,再问了琵琶女一遍【要一起吃吗? 】 人在吃东西的时候,戒心也会相应地降低,那么对于怪物来说,这个理论可能也在一定程度上通用。 可惜琵琶女垂眼,只是摇头。辛夷再次尝试:【真的很好吃。 】 这次终于换得琵琶女出声,她那没被厚重黑发掩盖的唇齿开合,说出一句:“我不会吃人类的食物。” 辛夷讪讪,这一句话她不知道如何应对。 没有了用食物打开话题的口子,剩下的套话好像难以进行了。她放下餐食,看着上面的味增汤,在心中替自己鼓劲。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 辛夷抬手,又比划了一句。 【我能和你聊天吗,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有点……无聊? 】 说出无聊的时候,她顿了顿,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无惨的存在。 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和无惨在一起的,只有小部分的时间,他会外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辛夷也有些不想知道,只要想到她想象的画面是人类肢体分裂,鲜血淋漓的恐怖场景。 一想到,她就不停地安慰自己,怪物也会有自己的事要做,应该也不会日日想着去杀人吧。 总之,她只有一小部分宽松的时间,能接触除无惨之外的其他人。 而她碰到的唯一个人,或者是怪物,就是琵琶女。 辛夷用着期待的眼神,看向琵琶女,期望她在这错乱的空间中同样无趣,同样想和她说一些话。 琵琶女沉默地拨动琴弦,辛夷只是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人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块黑漆漆的阴影,与辛夷大眼瞪小眼。 她一个问题也没有回答。 辛夷按下心中的失望,但是再失望,还是要吃东西的。饿过肚子的人,对食物总是无限珍惜和渴望的。 她干干净净地喝完碗中的味增汤,听到了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辛夷把碗扣下,沿着走廊,轻轻打开门。看到外面倒置的建筑与正常的建筑交错,她已经习惯了这样错乱的场面。 刚才窸窸窣窣的声响好像是从下方传来的,辛夷小心地攀爬上庭院的假山,往下看去,下方是一段交叠的走廊,顶上有一处洞开的和室,点上了三两盏灯,很明亮。 但是从这个大开的天窗看下去,那间屋好像没有人,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非常明显。 一定有人存在的吧。 辛夷卡着极限的距离弯下腰,天窗下的地板好像在移动,在晃动,突然,那几块地板被顶了起来,下面窜上来一团拥挤的,黑漆漆的物体。 辛夷吓了一跳,但那一层距离自己这边还是有点远的,那团成一团的诡异物体不会突然窜到她这边来。她定睛,仔细看了看,这一团漆黑物体并不是整体的,而是由许多奇形怪状的——怪物,应该是怪物组成。 它们挤破了地板,一个个从底下跳了上来,当中一个没有头颅的,只在身上张了眼睛的怪物,直直地,盯着辛夷。 辛夷觉得是这几日经历的事情太过魔幻了,她现在对这些奇形怪状的怪物有了一点免疫能力。 那个唯一一个长在身上的眼睛浑浊,仿佛要从眼中流下不太明显的淡黄色液体。它的四肢强健,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但是由于距离太远,它扑倒在了地上。随后,另一只头上长角的怪物踩上了它的脊背。 长角怪物抬头,看到上方的辛夷,口中的涎水怎么也停不下来,它冲着辛夷露出了长长的獠牙。 长角怪看起来比那个被它踩在脚下的怪物实力更强,它往上跳跃的时候就轻轻松松跳出了天窗,踩在屋顶的瓦片上,涎水从嘴上流到了身上,它还在冲着辛夷笑。 像是把辛夷当成了一盘美味佳肴。 但是等它再蹬上来的时候,底下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隔膜,长角怪一头撞上了这层隔膜,登时就变成了一块块碎肉,肉末混合着血液滴落下来。辛夷的眼前出现了一团血雾。 等这层血雾落下来的时候,那一个房间挨挨挤挤的怪物都怔住了。随后,辛夷看到了一场屠杀。 那么多的怪物,全都一个个倒地。地板好像一只巨兽,不断地张口,将尸体一个个吞入肚中。 即便辛夷自觉已经有一点承受能力了,即便下面都是一些奇形怪状的怪物,这场血腥的屠杀依旧让她极度不舒服,她捂着胸口,闭上眼,感觉又有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她在假山身上,努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掉落下去。平复好心情,没有了想呕吐的感觉后,辛夷才重新睁开眼。 下面的房间干干净净,连一丝血液都没有留下。 天窗下,蜷曲长发的漂亮男人抬起眼,正好对上了辛夷。 辛夷被无惨从假山上抱了下来,这似乎是辛夷在说完那句我们是陌生人之后,他们这几天来唯一的一次接触。 她攥住了无惨的衣袖,不知道自己是要下来,还是要继续待在他的怀中。隔着衣袖,还是能感受到无惨的手臂是冰凉的,他似乎在冰窖中待过,丝丝缕缕的寒意顺着接触的皮肤传到辛夷身上。 辛夷放开了手,她还是在无惨的怀中。 沉默了一会,她还是抬起手,问了出来。 【下面那些,是什么? 】 【是你将他们都杀了吗? 】 辛夷的眼神清澈,碧色的眼眸婉转流淌,要流出翠叶竹水来。 “他们是鬼。” “不成功的鬼。” 无惨看着辛夷,说到鬼这个字眼的时候,她的面色也没有丝毫变动,只是过了一会,露出一个稍显困惑的表情。 【鬼? 】 辛夷确实没有听到关于鬼的传闻,这只是一个只存在于日常话语中的字眼,譬如见鬼了,鬼知道这样类似的语言中。辛夷对于鬼空只有概念。 【那是什么? 】 【这些怪物都是鬼吗? 】 你也是鬼吗?这句辛夷没有问出来,因为她见到无惨笑了一下,温柔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鬼是一种能活很久的生物,不过有些时候,它们的生长会出现一点问题,会变得失去了理智,长得也有些丑陋。” 【也会变得喜欢吃人吗? 】 她分明见到了那些鬼,只要看到了她,就变得非常激动,一个两个想要跳上来,十分想要和和她面对面,有亲密的接触。 “这是一种生存的方式,就如同人吃动物一样。” 辛夷现在不太想知道鬼的生存方式了,人类的血肉才是鬼活得长久的根本。她垂下眼,想来想去还是昧着良心,对无惨说谢谢。 【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就要被他们吃了。 】 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来到这里。辛夷在心中悄悄加上一句。但是,如果不是无惨,她很有可能就被那个花瓶怪物给吃下去了,算来算去,好像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辛夷抛开了这个话题,换了另外一个。 【我之前,没有忘记事情之前,也是和你一起住在这里吗? 】 她又给自己打了个补丁。 【抱歉,我现在真的想不起一点以前的事。 】 “不必一直向我道歉,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无惨抱着她回到了屋内,庭院中的风景被一扇门隔绝在外。 “这是你第一次来到这里。” “以前,你在人类的地界中,很不完全。” 辛夷想了想,还是选择了追根究底。 【发生了什么,才让我和你分开?我想,了解得更多一点。 】 【说不准,这样我就能更快地恢复记忆,更快地想起你了。 】 辛夷温软地捧起他的手,就这样不谙世事地笑着。 这一次,无惨没有很快地回答。他看着辛夷捧起他的手,看到辛夷朝他笑,瞳孔中的颜色却越来越深,那原是人类正常的瞳孔在慢慢拉长。 辛夷看到了纤细的竖瞳。 她有些紧张起来,就这么一个问题,惹怒他了吗? 还是他们的分别,是让他痛苦的记忆。 对了,爱人之间的分别本就让人痛苦,她怎么就想到问这样一个问题,应该循序渐进的。 第109章 辛夷慌慌张张地捧住他的脸,她完全是靠着肌肉反应在做事。 无惨开了口。 “那一次,你被人蛊惑,想杀了我。” 第95章 好安静啊,辛夷维持着自己的姿势,手不敢多动,连发丝也不敢摇晃。 她从未想到过,无惨所说的爱人之间的关系竟然是想要弄死对方的关系,那么,她这几日的扮演是不是完全不像。无惨是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她不是他真正的爱人。 辛夷在高度紧张中,感觉到手心在细密地出汗,她祈祷自己不要额头上或者其他能被无惨察觉到的地方出汗。 【要——杀了你? 】 她借着手势,来掩饰自己极度的不自在。 【我,要杀了你? 】 失忆永远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我记不清了, 但是我现在见到你, 完全没有想要杀你的想法。 】 “我知道啊。” 无惨低下头来,海藻一样的长发冰凉地落在她的脸上, 辛夷强忍住, 才没有为了这轻柔的发丝而惊跳起来。 “没有关系。”无惨整个身体都低下来,他离辛夷好近,红梅眼瞳中宛如血浆在流淌, “不怪你。” “别人蛊惑了你,是别人的错。” 辛夷也要相信这话了, 就算不相信,她也要装得自己完全信服了。 【别人蛊惑了我?才让我对你刀剑相向? 】 【我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 无惨笑了起来,“这是不好的回忆。” 既然是不好的回忆,那么最好就不要想起,辛夷明白了无惨话下的含义。她的手放下来,看向了无惨的眼眸,她强迫自己去看,强迫笑意春水一样在脸上流下。 她没有在用手,而是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你有如此强大的能力,能治好我的嗓子吗? 】 【我能重新说话吗? 】 在这两句话说出口后,辛夷立刻感到一阵后悔。 她刚刚太冲动了,光想着转移话题,想着无惨拥有强大的,不可思议的能力,说不准能治好她的嗓子,她也就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开口说话。 无惨说不定真能治好她,可她也说不定会变得像那间和室里的怪物一样,成为了奇形怪状,以血肉为生的鬼。 她才不要变鬼。 那样的话,她宁愿不会说话,永远是一个哑女。 想到这里,她快快地上手,捂住了无惨的唇,脸上的笑容更甜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不必为难。 】 无惨的眼睛垂下,看了看她的手,又抬起,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柔软冰凉的唇瓣接触到辛夷的掌心,像是有什么冷血动物在此处游弋。 辛夷恍惚了一下,没有为这冰冷的触觉而马上把手收回来,她恍惚觉得,自己好像曾将手指伸到他的唇中,强迫他张开唇,里面那条柔软的舌头曾试探地缠上她的手指。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拥有春叶般眼眸的少女低下头,怜悯地吻上他的唇。 辛夷猛然放下了手,见鬼了,这是一些什么画面,是无惨给她施加的影响吗?是他让她看到他与爱人相处的画面吗? 可是那双红梅般的眼瞳流转间,她再也没能见到画面之后的延续。 “怎么了?”无惨问,他将自己放到辛夷的手下,另一只手抚上辛夷的脖颈,指尖同样冷冰。 “我有一种药,或许能治好你的嗓子。” 无惨这样说着,没过一会儿,辛夷就感受到了黏腻的液体涂上的自己的脖颈。 她的眼瞳略显僵硬地往下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血迹,从无惨的指尖上,蜿蜒着往下流,要往她的衣领深处去了。 无惨把染血的指尖递到辛夷唇前。 那一种药,就是她身上的血。 辛夷好像听到什么东西在鼓动,沉默的地板下,庭院下,死寂的空间中,许多隐藏在其中的怪物在鼓动着。 她的耳朵忽然变得极度灵敏,都能听到团成一起的怪物中,滴答流下来的涎水。它们磨着牙齿,挥舞着爪子,垂涎被浪费的血液。 辛夷回过神来,推开他的手,也许不能叫推,她算是打开了无惨的手。那一声碰撞十分清脆,拍打声重的在无惨手背上留下了一道红痕。 她不能喝下无惨的血。 会变成怪物的。 刚刚的想象在头脑中越发逼真,辛夷躲开来,不去看无惨的手和流下的血。 【我不是鬼。 】 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比划,重复。 【我不是鬼。 】 “人类也可以喝下。” 她明明已经缩到了房间的最角落里,可是连眨眼的时间都没有,长发的鬼王就跪坐到了她的面前。他的红眸应该在阴影下黯淡沉郁,可在辛夷看过来的几个瞬间,亮得惊人。 “不会有事的。”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辛夷的脸,人类的体温比鬼要高很多,可现在他碰上去,却觉得意外的舒适。 怎么会没有察觉到她极力掩藏的颤抖呢,她害怕极了,但在尽力掩饰着正常,像是一只羽毛凌乱,但仍强壮镇定的幼鸟。 这个模样的辛夷,这样的辛夷。 长发鬼王的唇间一出一丝叹息,他的喉结滚动了两下,感受到了比血肉更深的渴望。 【我不想要,无惨。 】 【无惨……】 辛夷攀附上了他的这只手,她学着记忆中的画面,咬上他的唇。 然后狠狠地咬下。 连泄愤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还不能用太多的力气,生怕力气太大了,咬出血来。 无惨扣住了她的头,仰起头,让辛夷跪在了他身上,他勾住了唇舌,缱绻地亲吻着。 可是辛夷并不乖,她这个时候完全不像惊惧的幼鸟了,反而如同本在外面好好游荡,却硬是被抓回来的野猫。 野猫的爪子总是不安分,会在人身上划出深深的伤口。 无惨衣襟散乱,整个人都被辛夷压到了地上。 辛夷闭上了眼,气喘吁吁的,她要把唇从无惨唇上移开,动不了。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不让他逼自己喝血,是辛夷自己吻了上去,但是,既然是她开始的,也要让她结束。 她不想再继续下去,因为感觉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她从未想过唇齿相碰能让人从头到尾都软下来,就想一块坚硬的冰,在灼烈的日光下,总是会将棱角也变得柔软。 辛夷不喜欢身体变成这个模样,不希望自己包裹灵魂的容器连带着灵魂也变成这个模样。 她费力地挣开,还是不受控制地睁开了眼。 辛夷绝望地想,果然还是逃脱不了这个画面。她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将无惨的衣物都撕得乱七八糟的。 躺在地上的鬼王白皙的肤色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鸦青色的羽睫垂落下来,看向她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旖旎味道。 好像她对他狠狠地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辛夷爬了起来,她撞到了墙上,这一下有点重,墙上被她悬挂的面具掉落了下来,狐狸鲜红的眼看着她。 辛夷赶忙拿起来,放在怀中,她对坐起来的无惨胡言乱语的比划了一波。 【都是你的错。 】 她匆匆忙忙地跑到内室,脚下好像踢到了什么,余光扫到两扇竹叶,像是什么小玩具。 大约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辛夷拉上障门,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不会过来了吧,辛夷想,她抱紧了自己的狐狸面具。 这里的并不吝啬蜡烛与灯火,每个房间都有明亮的灯光。无惨站了起来,他看到辛夷靠在障门上显得格外瘦弱的背影。 一步,两步。 他没有收拢衣物,走到了被辛夷践踏的竹蜻蜓面前。 这看起来不像是正常的竹蜻蜓,竹扇边缘模糊黯淡,像是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只是这侵蚀没有让它败落,竹骨依然清俊,只是竹扇,如早晨的露水,遇到太阳,将要散去了。 看着颇为古怪。 正常的竹蜻蜓,断了,折了亦或是破败而去,总会留下些碎屑碎末,而它将要死去的部分,像露水像雾气,要干干净净的消失而去。 无惨沉默地捡起来,凝眼看这竹蜻蜓。 “她认不出你了。” 竹蜻蜓是不活物,自然不会回答他的话。那两扇黯淡的竹叶映不出他的面容来,映不出流血的一样的眼瞳和手上绷紧突出的骨节,仿佛再也显现不出来一开始那样通透明亮的碧绿。 - 辛夷觉得那一天肯定是惹无惨生气了,虽然他生气起来没有那么残暴,例如撕开人类的身体,例如毁坏无限城中的各种建筑物,又例如抓起几个奇怪的鬼,捏碎它们的头颅。 他只是好长时间,没有出现在辛夷面前了。 辛夷不知道自己是在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的时候才发现的,无限城中的时间流淌沉默且安静,她无法通过日出日落来计算一天的流逝,也无法通过每日的送餐的次数来判断。 第110章 琵琶女从不会出声,也不会扣门,每次等她饥肠辘辘的时候,推开障门的时候,她都能看到一份冒着热气的餐食。有时候琵琶女会在角落,有时候走廊却空无一人。 而自从那一次从和室里看到成群的鬼怪之后,辛夷再没有看见其他的鬼了,处于她所居住的庭院的上下左右,都没有了建筑的存在,放眼望去,都是空荡荡的,只有漆黑的天空,偶尔能看到琵琶声响后出现的长长走廊,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这样的日子才过没多久辛夷就有些忍受不了了,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没有任何的活物在身边。 这种日子,换个人也过不了。 再过下去,恐怕会疯吧。 此时辛夷跳到了假山上,仰头望向远方倒挂的建筑,现在她竟然觉得,随便跳出来一个怪物也是好的。 至少是个活物。 她现在想来,那个与无惨分手的人类前辈,一定不仅仅是因为无惨是鬼才同他分手的,这样冷暴力的生气方式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哪有爱人一言不合就直接连面也不见的,就连想解释也无法当面解释了。 辛夷气鼓鼓的,两手叉腰,她现在连琵琶女的面也见不到了。 正想着琵琶女,就听到了凌乱的琵琶声,无限城快速地移动起来,辛夷攀住假山,移动的无限城让她两眼都看不过来,房屋与房屋,走道与走道,都移动得十分迅速。 她甚至看到了一座偌大的寺庙,莲叶舒展,莲花绽放,佛像庄严,倒挂的菩萨生有一双无神的双目。 辛夷从假山上滑落下来,捂住了头。 莲叶上,落水的神子爬了上来,他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点湿漉漉的痕迹,只乖巧坐在莲叶上的时候,才发觉眼睫上落下了一地水珠。 他孩子气地往上吹气,垂落了那滴水珠,也吹开了眼角下的血迹。 “哎呀。” 白发红眼的神子在荷叶上盘腿坐了下来,拖着腮望向面前着紫色蛇纹的武士。 “黑死牟大人怎么来到我这儿了。” 黑死牟的六眼全部一齐看向了童磨,任何人或鬼,直面他的六眼,都很有压迫感。只是童磨脸姿势都没有变,看着他眼瞳正中的上弦壹,还有心情微笑。 这是只没有感情的鬼。 “你……杀了很多人。” 来自战国时代的武士慢吞吞地,吐出了这句话,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单单只看他的脸,好像一直在生气。 “啊,是呀。” 童磨笑眯眯地说。 “因为啊,那里弄丢了我太珍贵的——”最后的词他含糊了一下,只抬手擦掉了脸上眼上多余的血。 “我吃点人,不过分吧。” 第96章 鬼生来就是要吃人的,不吃人的鬼,生命力会极速地下降,它们强大的愈合能力和再生能力也会受到影响,就会变得虚弱不堪,什么弱小的生物都能打倒它,就连人类的幼童,都能轻而易举砍下鬼的头颅。 越强大的鬼,吃的人一定多。 黑死牟不急不躁,慢慢地将剩下的话说出。 “不止有普通人, 还有猎鬼人。” 童磨还换了个姿势,他似乎有点不耐烦了,可是抬眸又是笑眯眯的模样,让人疑心是光线转折的错觉。 “无惨大人一向厌恶猎鬼人,猎鬼人当然是杀得越多越好, 只是可惜没多来几个柱。” 童磨叹了一口气, 像是真心实意在忧愁。 “我也没有全部杀完。”他终于从莲叶上站了起来,“留了一个有气的,说不准能问出他们的主公究竟躲在哪里, 解决无惨大人的后顾之忧。” 地上丢过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类,确实留着气,但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鬼杀队的队员艰难地睁开眼,只能看到上方非人的六眼,还有眼中令人惊骇的上弦壹。 遇到上弦陆已经九死一生,再加上一个上弦壹, 那更是没有了活命的机会。他感受到了刻骨的绝望。 那个拥有彩色瞳孔的恶鬼有脚尖提起他的脸,用最温柔的笑容问。 “告诉我,你们主公所在的位置。” 队员被无形的力道提着往上,不由自主地弯折起身躯,甚至能听到骨头摩擦断裂的声音,他现在残破的身躯完全禁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控制不住地咳血,最后一口血咳咳出来,他也失去了呼吸。 童磨放下脚,低头察看了一会,再转身,遗憾地对黑死牟说。 “真不好意思啊,他死了。” 这模样,仿佛若有似无地将这猎鬼人的死亡推到了黑死牟身上。 童磨挑衅得实在过于明显,黑死牟手中的刀滑开,圆月般的攻击便全朝童磨而去。他割下了童磨白白橡色的头发,却没能弄出血来。 黑死牟六眼往下,看了一会手中的刀。 “黑死牟大人怎么动起手来。”遥遥立在佛像前的神子笑脸盈盈,周围已经有冰霜凝气的存在,“我真是——受宠若惊。” 琵琶声一拂,黑衣的琵琶女照旧头发覆过大半张脸。 “童磨,带上新的鬼。”琵琶女低声,“无惨大人要见你。” 黑死牟握着刀,才看向了寺庙中新生的鬼,是一对兄妹。 - 在辛夷住在无限城不知日月的时候,外面早已走过炎热的夏日,萧瑟深秋伴随是凛冽寒风,游郭即将迎来一年中最寒冷的季节,罗生河畔的穷苦人,游郭上四处游荡的乞讨儿,最难度过这样的日子。 辛夷住到老板娘家中的第一日就失踪,着实让老板娘好好地大发了一顿雷霆之怒,就连她的丈夫也没能逃过。好好地送回家的摇钱树,只过了一夜,就无缘无故失踪了。 许多人都一口咬定辛夷是逃了,只是这样的借口说起来也心虚,辛夷只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又自小在荻本屋长大,别的被拐来的女孩要跑,她会跑到哪里去,又为什么要跑。 只是那夜房中没有任何声响,屋里又没有打斗的痕迹,才让人不得不倾向于那最不可能的理由,辛夷确实是跑了。 老板娘实在生气,派人出去找了好几趟,在荻本屋,又揪出来几个不安分的游女,在众人面前狠狠打上几鞭,再一次成功地让游女噤若寒蝉。 但是那些人中不包括梅。 在和哥哥碰面的时候,梅冰蓝色的眼眸就气鼓鼓地睁大,对妓夫太郎说:“辛夷肯定不是自己逃走的,我最知道她了,那么胆小的性子,动不动就哭,怎么会逃走。” “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梅越想越觉得不好,急得站了起来,抓住了妓夫太郎的手,“哥哥,辛夷不会有事的吧。” 妓夫太郎没有说话,一张脸眼角和唇角下垂,难免露出一点狠戾的模样。 梅听不到一点妓夫太郎的声音,不满地高声喊了出来。 “哥哥,你快想想办法。” 她的尾调拖得很长,声音也放大了许多,想让眼前这个黑发弯腰的少年至少将一点注意力放在她身上,而不要胡乱地走神。 妓夫太郎身上还有血痂,天气变冷了,他依旧一身单衣,裸/露在外的皮肤难免被冻得通红,但是皮肤习惯了寒冷,红色就沉淀下来,变成更深一点的暗红。 他呼出一口气,白汽浅淡消散时,看向了焦躁的妹妹。 “别急。”妓夫太郎沙哑着声音。 寒冷的空气似乎也压迫到他的声带,他的语调是压迫下来的低沉和古怪。 “不要总是那么容易相信别人。” “老板娘说什么,就信什么,她可能是在骗你。” 梅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还没说出口又闭上了嘴巴,她是不如哥哥聪明的,可是,她还是会担心辛夷。 别扭的情绪在梅的脸上显现,她扭扭捏捏的到最后,就只落下一句话。 “反正,我在担心辛夷。” 妓夫太郎伸手,摸了摸梅的头发,“她不会有事的。” 梅真的是一个天真的女孩,哥哥说什么她都相信,这句话落下,她脸上那别扭忧愁的就消退了大半。 在梅眼中,妓夫太郎是无所不能的哥哥,哥哥说辛夷不会有事,那就一定不会有事。 踢踢踏踏的木屐声渐行渐近,停在了梅的房门前,游女扣了两下门,也没有等屋中的梅回应,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梅,来了一位武士大人,指名要见你,快出来接客。”游女的语气焦急的很。 梅撇过嘴,小声嘟囔,“怎么又是武士,武士粗俗,给钱也不痛快。” 只是不情愿也要过去,她慢吞吞站起来,朝外面的游女也喊了一声,“知道了。” 妓夫太郎对梅说,“开心些,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梅摸了摸白发中的铜簪,上面已经被爱美的女孩绑上了鲜艳的红花,这是用绢制成的红花,能长时间保持着夺目的红色,即便是人体中的鲜血,也没有它来的亮丽。 第111章 妓夫太郎在梅离开后就走出了荻本屋,天气冷了下来,尤其是在夜间,即便在最热闹的游郭,也少有人在街上游荡了。但是游郭的灯火会一直亮着,长廊上点燃的灯笼,在蜡泪积满之前不会熄灭。 这种天气,糖葫芦会更好保存,并不如同在夏日那般,放久了,外面那层坚冰似的糖就会融化。 可惜这会儿并没有灿烂的烟火和盛大的活动,卖糖葫芦的小贩也不会从街头巷尾走过,提着他那高高的草束,用红彤彤的山楂来诱惑过往的行人。 他现在有了钱,足够买两串糖葫芦,一串给梅,一串可以给那双眼睛总是湿漉漉的女孩。她不能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向客人,会被欺负的。 妓夫太郎想,也不知道梅有没有和她提点过,若是有人欺负了她,一定不要只会哭着鼻子,要狠狠欺负回来,别人才不会小看她。 他才不信老板娘的说辞,前脚让他去调查白发彩瞳的客人,必要时杀了那位客人以绝后患,后脚却将辛夷送出了荻本屋。天底下会发生那么巧合的事件吗,送出去的当晚就丢了踪迹,这样大的一个人完全不见了踪影。 妓夫太郎更倾向于老板娘将人藏了起来,对外就说出了丢失的借口来。 当然,老板娘必定不会为了应付他一个小小的,无足轻重的妓夫,大费周章地想出这么一个借口。能让她手段频出的,恐怕就是那位要他寻找的,白发彩瞳的客人。 他手中的刀又发出了声响,在耳畔,在周身,令人牙酸。 路上偶有路过的行人,听到声音,都远远绕着他走,可是都这样躲避了,那磨刀的怪人还会抬起头,冲着他阴恻恻的笑,一张脸上满是黑斑遍布,路人只无意中看了一眼慌忙地加快脚步,害怕自己见到鬼了。 路人低头走得太快,一时不察迎面又撞上了人,摔了一个跟头。路人头昏眼花,睁眼看到上方暗洞的天空。 这日天黑得很快,天气也冷,暗沉的天空,像是预兆着一场雨的到来。路人爬起来,来不及争论,匆匆而走。 被撞到的小贩摸着疼痛的肋骨,一句骂声也来不及发出来,就急忙捡起掉落在地的糖葫芦。 有一串滚远的山楂骨碌地滚到了一双草鞋下,而后,这串山楂被一弯刀尖捡了起来。 北风来得凛冽,妓夫太郎手上拿了两串糖葫芦,再次来到荻本屋。他这几日没有闲着,找遍了游郭中的店铺酒肆,有那么出众外貌的客人一般一问便知,可是游郭那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曾说见过他。 他带着两串糖葫芦,北风不停地吹,寒意劈头盖脸地侵袭而来,妓夫太郎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已经失去了知觉。 寒冷的空气中,烧焦的气味格外明显。 眼睛哭得红肿的游女看了他一眼,竟然流露出一点怜悯的神色来,往常荻本屋的游女,连多看他一眼也会觉得厌恶。可妓夫太郎现在顾不得去多关注游女,他的眼神钉在了当中那具尸体上。 那具被烤焦的尸体上。 他手上的糖葫芦掉落在地上,沾上了荻本屋的脏污的血水,山楂也蒙上了一层擦不掉的,巨大的污渍。 游女难得好心地絮絮向他解释,今日梅与那位武士发生了一些矛盾,梅年轻气盛,拔下头上的簪子就戳瞎了武士的眼睛。 武士自然不肯罢休,他们这些浪人配了刀就横行无忌,怎么能容许被一个游女伤了。 然后,他找到了梅,然后,荻本屋起了火。 妓夫太郎只觉得恶心,头昏眼花,他踉踉跄跄地跪倒了那具身体面前,疼痛地喊出声来。他的声带仿佛被吼得撕裂了,每发出一点声音都能尝到血的味道。 他痛苦地弯下头颅,弯下身躯,但是这痛苦肯定不及他妹妹被火烧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无法原谅……” “谁来救救她……” 天上有冰冷的东西掉落下来,冷漠地洒在他怀中的尸体上,还有他的眼睛里。 妓夫太郎的眼瞳缩成很小的一点,血丝从眼眶边缘飞快地蔓延上来。他脚上的草鞋不知道被丢去了哪里,就这样赤着脚,抱着梅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雪花从不会顾忌人类欢不欢迎它的到来,它肆无忌惮,只顾着自己的心意往下落。落到人类眼中,还能化作水,欢快地流出来,从人类眼中流到脸颊,再落到了从后背溅出来的血上。 独眼的武士握着刀,砍向了他。 佝偻着背的黑发少年不言不语,转身,用镰刀杀了那个武士。 “不就是瞎了一只眼睛,有什么需要大惊小怪地叫。” 雪还在继续下,地上渐渐堆积起了一层雪白的积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后,妓夫太郎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的神色麻木,后知后觉,迟钝地发觉,出来时,应该带上那两串糖葫芦。 一滴,两滴,上方忽然滴下了血,他将眼珠迟钝地往一边转动。 白发,彩瞳,流光落入这双眼时会显得万分旖旎。 妓夫太郎之前辛苦寻找的客人,披着一身狰狞血色,在这时撞到了他的眼前。 - 辛夷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起先是喉咙疼痛,鼻端堵塞,再就是不停地咳嗽,这像极了风寒的征兆。 所以,在一日见到琵琶女的时候,她咳嗽了好几声,当然,咳嗽时没有对着自己的餐食。琵琶女抱琵琶的手顿了顿,只按在弦上,没有发出声音。 房间中有铜镜,辛夷感到自己身体不对劲的时候就照了一下铜镜,真可惜,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生病的痕迹,没有通红没有憔悴,她看起来就像个正常人。因此她只能以肢体动作显示出自己的不对劲。 辛夷又重重咳嗽了两声,大约是她这两声咳嗽用了太多力气,她这次是真觉得头晕眼花了,差点站不住脚。琵琶女扶了她一把。 辛夷已经能习惯鬼不同于人的速度,对于琵琶女忽然出现在她身后的位置,她现在居然一点也感受不到惊奇了。 琵琶女的手也很凉,鬼大约拥有同样冰凉的温度,碰到时,辛夷轻轻地打了一个哆嗦,她的身体现在对于温度的感知都格外灵敏。 琵琶女只会比她更为灵敏,感受到辛夷打了哆嗦之后,她很快地收回手,辛夷忙扶了一下墙,才没让自己跌倒。 她喘了口气,才向琵琶女点头道谢,尽管最后的差点摔倒,间接也是琵琶女导致的。 辛夷将大半的身躯都依靠在墙上,她倒也没有病得那么严重,只是人为地将病情显示得严重了一点。 【我好像病了,浑身上下都很难受。 】 【这里有药吗,或者有没有医师? 】 辛夷还像多问一句,琵琶女是不是知道无惨的下落,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她怕自己表现得太多话,过于活泼,就不符合生病的实情了。 于是问完这些,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琵琶女。 “生……病?” 这是辛夷第一次听到琵琶女的声音,低低的,却是有一点婉转的味道,意外的有些好听。 辛夷还没来得及用力点头,证实自己的确实病得很严重,她就看到了琵琶女藏在头发下的眼睛。 唯一的一只,硕大的眼睛。 辛夷已经是个见多识广的女孩了,她见过六眼的怪物,见过多手多嘴的怪物,那么只有一只眼睛的琵琶女,其实算不了什么的。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没变,身体没抖,像看一个正常人那样看向琵琶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点头。 琵琶女抱着琴,用唯一一只独眼注视着辛夷。 “我——为你找医师。” 辛夷的头也接触到坚硬的墙壁,她微笑着,说:【谢谢。 】 琵琶女为辛夷找的医师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医师有一张格外清俊的脸庞,只是脸色过分苍白了一点,看着比鬼还像鬼,他魂不守舍的,坐到了辛夷面前,而在辛夷和医师中间,琵琶女抱着琵琶,垂首端坐。 辛夷伸出了手,递到医师跟前,医师直到这时还没回过神来,辛夷晃了两下手,他才勉强将视线拉回来。 这一看,医师就跳了起来。 “怎么是你!” “你也被抓来了!” 像个如大和抚子般端庄的琵琶女发丝垂下,没有将她脸上的部位袒露出来,可她的存在感医师不容忽视。 医师身体僵硬了片刻,很快就坐下来,他感觉四周还有许多类似琵琶女这样的恐怖存在。 辛夷继续伸手,这次,医师搭上了她的手腕。 把脉看诊期间,辛夷朝医师,不经意地眨了眨眼, 医师不知有没有看见,他现在的脸僵硬的像一副硬邦邦的画,将手抽回来之后,才对着琵琶女说:“她得了风寒,若是再不医治,恐怕会引起高烧,将人烧成一个傻子。” 医师说得斩钉截铁,后面的话又吞吐了一些。 “可是我手上没有药材,就算开出了药方,她也吃不了药。” 第112章 医师将目光投向琵琶女。 回以医师的是琵琶声,对面的医师骤然消失,他甚至都来不及将目光往辛夷身上挪一下。 琵琶女也站起来,辛夷随之而起,但她的动作到底不如琵琶女利落,站直之前,身体先晃了晃。 她现在鼻端堵塞,连呼吸都很困难。 【医师能有药材医治我吗? 】 琵琶女似乎在用藏在发丝下的眼睛看着她,这多不公平,琵琶女能看她,她却不知道琵琶女有没有在看她,但是又不能和鬼谈论什么公不公平,她们的物种本就不一致。 “我为你,找药材。” 慢慢的,悠悠的语调,从琵琶女的口中而出。 或许是带着病意,或许是这几次琵琶女对待她的态度确实很好,辛夷陡然升起了无限勇气,想要问琵琶女,能不能带她出去。 所幸理智拉住了她。 见辛夷久久没有动静,琵琶女顿首,从她屋中而出。那位医师被她关在了一间小屋中,她能见到医师困兽般的不停地走动。 有些烦,鸣女想。 但是更为烦躁的是,这个人怎么又出现在了无限城。 莲花的香气浓重,隔了很远都能遥遥传过来,浸入她的鼻端。 他是一个喜怒无常的疯子,又聒噪,又没有人性。虽然现在,好像不能用人性来形容。 “鸣女小姐。”童磨托着腮,笑眯眯地坐在了长廊上,流水潺潺从远处流淌而下,途径这里,也不知源头和尽头在何处。 “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 鸣女低头:“愿闻其详。” “我感受到了人类的存在,在无限城,可不止一个。” “哎呀呀,是有谁捉了人类在这里,当做储备粮吗,可是我似乎记得,无惨大人厌恶人类在无限城中。” “是我的记忆出了错吗?” 鸣女:“这是无惨大人的吩咐。” 童磨笑得更开心了,他身上的莲香一阵一阵,掺杂着血腥味。 “既然是无惨大人的吩咐,那就必定要遵守,我不知能不能也抓几个人类,养在无限城里——不过当然是在我的寺庙,不会让他们出去。” 鸣女:“您可以试试。” 白发的鬼不笑了,“鸣女小姐还是这么惜字如金啊。” “真好奇啊,被无惨大人养在城中的人类,到底是谁,我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了。” 他看着鸣女说出了这些话,这一次,鸣女没有再说出类似可以看看的话语。上弦陆的字眼深深地镌刻在眼底,暗沉沉的,没有光亮。 童磨摇开了铁扇。 “当然,我是在开玩笑,鸣女小姐不要紧张,我怎么有胆,去看无惨大人豢养的人类,万一忍不住吃掉就糟糕了。” 鸣女滑动了琴弦,物理隔离了她与童磨的距离。 明亮房间内,辛夷喝了一口水,她用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感觉像是在发烫,可是照照镜子,还是没有看出来有什么异样。她仰躺在被褥上,决心下次遇到医师的时候,不论如何,一定要和他说上话来。 可能这偌大的异世界空间,只有他们两人是人类,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说不准真的就能从这里逃出去。 虽然医师看起来,吓得着实不轻,和丢了魂没什么两样,但后来医师能正常看病诊治,还是证明他能很快恢复过来,毕竟是比辛夷大了许多,承受能力也强了很多。 辛夷胡乱地想着,躺在柔软的被褥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之前,仍是觉得自己的脸很烫。可是在睡梦中,她的脸好像接触了什么冰凉的物体,依靠着,格外舒适。 她忍不住,蹭了蹭,又蹭了蹭,和猫一样,想让自己更舒服一点。 她梦到了翘着尾巴走路的三花,奈奈子的三花一向高傲,在梦中也依旧如此,它昂着头,下面的爪子扒拉着,抓了好多草叶子,汁液从爪尖淌出来,带来阵阵草叶的味道。 说实话,不太好闻。 辛夷猛然清醒了过来。 幽暗房中,她一直枕着冰凉的手,睡得好香。 第97章 随着她醒来,房间内幽幽点燃了灯。 辛夷先看向了案几上,褐色的药汁装到了瓷碗中,散着热气,将苦味一并散了出来,整个房间都是这种味道,逃脱不得了。 辛夷皱起了眉头,这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将视线挪到了被枕的鬼身上。 她理应更有底气地质问无惨,为什么在她睡着时进入这里。 【我是不是应该生气? 】 辛夷有气无力地打起了手势,离开了冰凉的来源, 她的脸上又烧了起来。 全身上下似乎攒着一团火,连眉都皱不起来了,身体只顾着发烫发烧,让自己晕乎。 辛夷用力眨了眨眼,眼前还是一阵阵模糊的画面,她似乎也坐在什么人的身前,或者身后,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位置,看着人一碗碗喝下药。 苦涩的药味终年缠绕, 和房间里的药味一起,仿佛把人都浸透了。 她终于又勉强看清了无惨。 【我应该生气,但是我现在比较难受,我生不起气来。 】 辛夷闭上了眼, 即便闭上来,还是有模糊的画面涌现出来,这些明明不是她的记忆, 是和鬼待久了,自己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吗? 陌生的记忆挤占她的头脑,她头痛欲裂。 无惨托住了她,那属于冰凉的来源重新托住她,可是辛夷这次并没有觉得舒适。 “我把药带过来了。” 无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辛夷无法忍受的疼痛中凿开一个缺口,传递了过来。 将药带过来也没有用处,辛夷模糊地想,她总觉得自己的疼痛并不是由风寒引起的,这好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要将她烧个干净。 长发鬼王的声音再次落下。 “辛夷,你要喝药吗?” 他看到怀中的女孩,从身上流淌下碧绿色的流光,这就像她的血液一样,每流出一分,她的神色就更痛苦一分。 等到全部流干净的话,那些记忆,那些能力,还有失去的声音,会重新回来吗,辛夷会重新成为辛夷吗? 无惨的眼眸愈加深邃,红梅的颜色要凝成血液,他悄无声息地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下一刀,血液汩汩而动,流向了辛夷的唇里。 那一刻,她不知是承受了更多的痛苦还是减轻了痛苦,身体再没有了辗转的迹象,蜷曲的身躯安静下来,像是一个可以被任意摆放的娃娃。 等到又一轮日月交替,案几上的药已经完全冷透,白瓷碗壁上的沾染上干涸的药渍,显得格外污浊不堪。 辛夷扶着头坐起来。 黑发的鬼王并没有先开口,他安静注视着辛夷,慢慢地,将手放到放到她的脸上。 辛夷没有拒绝。 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迷茫,似乎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辛夷停了好久,才抬起手。 【好像,还在发烫,但不痛了。 】 她如同一个卡顿的布娃娃,身上的棉花与棉布堵住了四肢,看起来格外卡顿。 【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我是晕过去了吗? 】 无惨抱住了她,辛夷身上有黏腻的汗水,薄薄地覆在她的身骨上。 “你烧得厉害。”无惨拂去了她脸上的汗水,“脸都是红的。” “要喝药吗?” 案几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换了药碗,换成了青瓷。辛夷的视线缓慢扭转,然后,点了点头。 那碗药平滑地移过来,落在了无惨手中。 辛夷就着无惨的手,喝下这碗药。苦涩在口腔中荡了一荡,被她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她喝完这一碗药,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直到药碗离开时,她却盯住了碗底。 无惨问她,“碗里有什么?” 辛夷连这一句话都要反应好久,才笑着对无惨说;【那里有一枝花。 】 碗底的确印着花枝缠绕的形状,缠绕到中心,才勉强开出一点米粒大小的花朵来。 “外面也有许多花,想不想看一下。” 鬼王垂下眼,唇角轻轻弯了弯,也弯出漂亮的弧度来。 辛夷的注意力似乎被他的笑夺走,看了他好久好久,才动了动手。 【想看。 】 童磨此时并不在无限城中,就算在无限城中,他寺庙中的莲花也会被无惨肆意采下。 一朵一朵盛放的,亦或者将放未放的花骨朵夹杂在一起,放在了辛夷房间。 外面是寒冷的深秋,或许已经到了冬日了,这些莲花若在外面,一定早早凋谢了,只能留下一根根干枯的荷茎与枝干,徒留地在湖面上。 但是到了无限城中,仿佛连气温也停滞了,不再上升或下降,因此就有了还在盛放的莲花。莲花带着湿漉漉的根茎摆在了辛夷的屋中,好像空间一下子潮湿起来了。 第113章 辛夷脸上带了笑,看着这些莲花,只是那笑容也是茫然的。她自醒来后整个人都是这样的茫然,布娃娃一般,像是再度失忆了一次。 就如同现在,她似乎是理解不了无惨为什么要摘来这许多莲花。 她看了一会,就疲惫地垂下头,身上还是热的,似乎还在细密地出着汗。风寒带来的发热还没有完全从她身上退去,辛夷抓住了一瓣花,揉在手心里。 无惨在她身边跪坐着,慢慢地,温柔地替她张开手,带走了辛夷手中揉皱的花瓣。 “累了?” 辛夷小幅度地点点头。 “还想睡吗?” 辛夷再一次小幅度地点头, 但仅仅是这两次轻微的点头,都已经让她累极。 “你刚刚才醒来,现在再睡的话,可能会更晕。”无惨轻轻地劝解着。 听起来真温柔。 辛夷的眼皮已经半耷,仿佛已经听不进去无惨的任何话了,不论说什么,她都会睡过去。 她不在意手中的花被无惨带走,也不在意手上被莲花的汁液沾染,指尖与掌心都黏糊糊的。 她调转回去,像是凭借本能一样钻到无惨的怀中。 黑发鬼王那样沉静的眼瞳都缩了一下,眼框边缘险险地将要爬上冰裂一样的纹路,都被他按下了。 “辛夷。”他很轻地唤了一句怀中人的名字。 没有得到反应。 “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没有食物,只一日两日的功夫,就会衰弱下去,比不上鬼,鬼吃饱了,能挨许久,至多挨得久了,就会神智不清而已。 无惨的唇离辛夷很近,这样低声说话有些像讨厌的夜虫轻鸣,辛夷转了个身,将自己的脸完全埋到他的怀里,这样就听不到了。 不久,就传来细细的呼吸声,辛夷睡着了。 无惨挥走了占了室内房间大部分的莲花,这些莲花并没有让辛夷出现什么异样,她甚至还感到了困倦。 其实都可以。 长发的鬼王将蜷曲的黑发全都放在耳后,只要是辛夷,只要是在他身边,怎么样都可以。 她现在在自己的怀中。 无惨抹去了她唇边的一点血迹,忽然就无声地笑起来,唇畔又开出了点点花。 辛夷又一日醒了过来。 真奇怪,每回她醒过来,案几上都放了药,都是热气腾腾的模样。 无惨不在,但是在前不久,他大约还是在的。辛夷能感觉出来,自己身上残留的热意,应该源于另一只鬼的体温。 药旁边还放着餐食,她看了一会,安静地将药饮尽,顺便一口口吃下了餐食。 全都吃下之后,辛夷脸上宛如木头一般的神色才消减了一些。她推门出去,庭院还是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一点改变。她摸着自己的脖颈,又走出了庭院。 无限城颠倒错乱,此时外面俨然有了连接庭院的廊道,似乎通过这个廊道,能走到外面去。 这却是和以前的记忆不一样了,辛夷没有犹豫,就循着这个廊道,往外走。但是这里好像不止有她一人的存在,四周似乎有隐隐的压抑的动静,来自于无数鬼的声音。 但是没有任何一只鬼出现在她的面前。 辛夷往前,再往前,风寒让这具身体变得羸弱,还有发热伴随着,尽管睡了许久,又喝了药,但走久了,辛夷还是会感到头晕,时不时要停下来休息。 她随意地坐在廊道上,还没有人来阻止她继续往下走。 是因为没有必要阻拦吗? 辛夷自觉休息够了,站了起来,她踢倒了一个小小的罐子。惨白的釉面,胡乱涂抹着色彩,上面还有鼓这两只不正常眼睛的鱼,看起来就丑陋。 她想到了那只同样被她踢翻的花瓶,那只丑陋的花瓶给她带来了不好的回忆,希望这只罐子也不要给她带来同样不好的回忆。 丑陋的白罐子并没有从罐口处生出长有多只手的怪物,似乎它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罐子。 辛夷等了有一会儿了,才从它旁边绕路而走。 她没有遇到多只手的怪物,却遇到了只有一只眼睛的琵琶女。 “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辛夷的手还放在自己的脖颈上,那里有着能发声的器官,她张开口,可惜,依旧不能发出声音来。 她听话地停住脚。 【那边有什么? 】 【远方有什么? 】 “什么都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过去呢? 】 琵琶女强硬地站在了前方。没有琵琶的拨动,那些廊道建筑也会自动地变化。 其实,琵琶女不用对她说那么多,她只消运用她的能力,就像现在这样,辛夷就哪里也去不得。这便是身为人类的坏处了,普普通通的人类,又哪里能对抗得了强大的鬼。 她看着脚下空洞的黑暗,两手一摊。 【看,你根本不用劝我。 】 辛夷坐了下来,【这个空间,是不是由你的能力生成的? 】 琵琶女沉默着。 辛夷其实大致也想明白了,这个空间肯定与琵琶女有关系,不然,她不会如此自如地可以将无限城变化。 她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只要打到琵琶女,更甚者,杀了她,辛夷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和不善言辞的人对话总是累的,换到鬼身上也同样如此。但辛夷现在心里翻转着对琵琶女不好的想法,倒是没有资格说什么累不累的。 【我想见见上次医治我的医师,我的病一直没有好。 】 眼前的琵琶女还在沉默,但是脸上那唯一的眼睛却没有垂下去,罕见地,一直看着辛夷。 有些渗人。 琵琶女的眼珠缓慢地转动到眼眶中央,唇边如同人偶一般被人为地拉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 “当然可以。” 是辛夷的错觉吗,她听到琵琶女的喉间发出生锈铁块一样的动静。 第98章 无限城的建筑起起落落, 终于稳定下来,在辛夷面前划开一道平整的道路来。 她跟着琵琶女,走下阶梯。 这是辛夷第一次看到琵琶女的全身,没有隐藏在晦暗阴影中,她披着黑色的和服,垂着黑色的长发,整个人全被黑色笼住,像是深海中蜿蜒生长的海藻,连走路方式也有点摇摆,仿佛第一次掌握这个身体走路一般。 没有走多久,琵琶女就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 看向辛夷。 辛夷看到了琵琶女身后的障门,她点头, 示意多谢。 没有多加犹豫, 她移开了障门。 琵琶女安静地站在门前,也没有随之走进。 房间内空荡荡的,辛夷一眼就看到了在房间中坐着的医师,医师神色憔悴,但是也不显得狼狈,至少他还好好地活着。 在辛夷移开门的那一刹那,医师就惊恐地看向障门处,他的身体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缩,即便看清了是辛夷, 也没有放松下来。 辛夷喘了下气,才踏入房间,她跪坐在房间里,朝着医师的方向扬起了头。医师不明白为什么辛夷如此淡然,好像人类最基本的恐惧这个情绪在她这里消失了。 其实在辛夷来之前,医师想了很多,想自己该如何从这暗无天地的地方逃出去,从怪物手中逃出去。 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一场噩梦。 起先是他觉得自己所住的房屋有点古怪,总是能听到沙沙的动静,医师本来以为是房中进了老鼠,亦或者是什么别的动物。作为游郭中数一数二的医师,他的钱财不少,自然有钱请人来屋中打扫捉鼠。 但是请来的人来了好几次,里里外外都清扫了个干净,但医师每次睡梦中依然能听到沙沙的动静。甚至愈演愈烈,水珠滴答声,咀嚼吞咽声,这些杂音就在他的耳边,侵袭着他的听觉。 等医师忍无可忍起身睁眼后,房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但他躺下时,那恼人的,可恶的声音又席卷而来。 医师那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后来,他去熟识的人家中睡了几夜,一开始还好,没有那诡异的动静,他终于结结实实睡了一个好觉,但是接下来就不行了。 诡异的声响如附骨之疽,贴着他,要将他的生命力全部耗尽一般,咀嚼声贴着他的耳朵,医师甚至怀疑,黑夜中的那位紧追他不放的幽灵鬼怪,现在正在吃他的耳朵。 以前的医师还有胆气睁开眼来,在空无一人的屋内发泄一般,现在的医师折磨得整个人都倾颓了,放大的恐惧让他只死死闭着眼,不敢去探究缠上他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自欺欺人就好了。 就像每一夜那样,等到太阳升起,日光普照的时候,那些幽灵鬼怪就会全部消失了。 但是今夜医师的自欺欺人终究没有奏效。北风敲打着窗户,带来愈加寒冷的空气。 水滴的声音落到一半忽然停下了,紧接着,他被人用强硬粗暴的手段叫醒。 第114章 医师在床上坐起了身,殴打的疼痛无法忍受,逼得他连眼泪都飞了出来。 他这次不得不往旁边看过去,见到一个没有头发,有着一身黑色皮肤,矮得如孩童一样的怪物被人抓在手中。 这一团的怪物还在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地上还有碎肉块,再仔细看去,就能看到那怪物不知道可以称得上是手还是脚的肢体中,也握着这些肉块。 医师看到了这一切,再看向抓住怪物的人,明明她有手有脚,至少只是遮住了眼睛,全身包裹在和服中,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了,医师却对这样普通的女子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这恐惧比面对她手中的怪物还要多。 医师慌张地跳下了床,腹部以及腿部的疼痛感还在,他踉跄倒地的时候,又堪堪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医师清楚自己的斤两,并没有觉得对方是一个女子他就可以凭借武力取胜。事实也是如此,那个拎着怪物的女子在他背后幽幽道。 “烦请你和我一道过去,替人看病。” 不需要得到他的回答,医师已然成了另一只怪物,被女子同样抓到手里。 他就到了无限城,遇到了他唯一的病人。 医师本也疑心辛夷是不是也是怪物,辛夷只是这只怪物披着的一层人皮,但在短暂的接触看诊后,他知道,至少辛夷的这具身体,是真实的人。 即便她是人,可是在怪物中生存的人也是很有问题的,她或许早已经和怪物同流合污,狼狈为奸。他不能以正常人类这个标准来看待辛夷。 医师非常有理由怀疑自己能安然地活在这里,全然是因为辛夷的病还没有好。 若是好了,他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城中随意一个怪物的盘中食。 医师紧紧贴着墙壁,辛夷进来时没有随手将门戴上,他看到了障门外站立的抱着琵琶的女子。 是抓他过来的女子。 辛夷仰起头,见到医生的腿如同酸软了一样,慢慢地滑落下来,终于他也同样地跪坐在她面前,脸色更为灰败。 他就像是瘫倒在污泥里的青蛙,只有两只眼是鼓大的。 这样的形容似乎并不太好,医师与她见了很多次的面,每次见面都会为她治好身上的伤。 于是辛夷先对医师点头,表示歉意后,才拿手指着自己。 【我的病迟迟不见好,所以想再来看看。 】 医师的一只眼睛总也忍不住向外面看去,但看到了辛夷的比划,也不免心中一晒,才过了多久,就算他的药是灵丹妙药,这么短的时间内也起不了效果。 “你顶多才吃了几帖药。”医师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这短短几个字也让他说得大汗淋漓,“没那么快好。” 辛夷疑惑地递过眼神,她不知道怎么这短短一会的功夫,就让医师成了这个模样。她顺着医师的眼神看向外面。 琵琶女如她每次见到的那样,抱着琵琶,跪坐在门外,她手中的琵琶无声无息,整个人也无声无息。 她想走过去,将障门拉上,隔绝了琵琶女与医师,他大约会好很多,至少不会不停地流汗了。 她的想法似乎是叫琵琶女知道了,纤细的一个女子,抱着琵琶侧过身来,动作仍有滞涩。她脸上的发丝动了动,到底还是没有将她唯一一只眼露出来。 辛夷隔着障门,冲她一笑,动了动身,干脆就用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琵琶女的目光。 医师看不到外面的人了,但是从他的面色上来看,他的状况并没有改善多少。 辛夷向他打手势:【我想快点好起来,病痛的感觉并不好受。 】 医师僵硬地坐着,即使辛夷的身躯为他阻挡了门外鬼怪的目光,可是他仍旧觉得那女子的目光无处不在。 在头顶,在脚下,在每一寸墙壁与房梁上。 医师还是喃喃地重复之前的话语:“……并不会很快好起来。” 他看着几乎要缩成一团了。 辛夷伸手,碰了碰他,还好医师没有如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他呆板的眼珠转到辛夷身上,“……不会好起来。” 很不该出现在此时的话,听来像诅咒一般。 但是医师已经成了这个模样了,再不好苛责,辛夷怀疑他要是再被关下去,恐怕整个人都会变傻了。 人类是会被恐惧侵蚀的动物,恐惧得久了,再回到安全的环境,也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治愈被恐惧割裂的伤口。 【我闻到了这里有草药的味道。 】 辛夷先站了起来,【带我去看看草药吧。 】 其实她来的时候,就见到屋中摆放了草药,大约是用来给医师配药的。 外头昂贵的草药在这里随意摆放,总会让人有疑心,是不是在别人看不见之处存放了许多,所以才会随意取出来,随意放着,并不害怕浪费或失窃。 当然,在这里,失窃这个词像个笑话。全都是鬼怪幽灵,哪有用得着草药的地方。唯一能用到草药的生物,除了医师,就是辛夷了。 唯二两个人走到了草药面前,辛夷站在前面,医师站在后边。医师原先那俊秀的脸庞已经变青,好像这里的空气一下全被抽走,他得不到呼吸,就走在了窒息的路上。 辛夷握了他的手,带着担忧的表情,她希望这样的触碰能带给医师一点力量。 一声琵琶响过,医师惶然推开了她。这一下倒让他面上起了血色,看着没有那么临近濒死,像个活人了。 辛夷将担忧的目光慢慢从医师脸上移到那些草药上,医师看起来没有怎么料理过这些草药,许多草药整株整株的放着,中间还夹杂着不易被发觉的野草。 她只看到有茯苓被医师用刀切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切成了碎末,也只切了一半,另外一半孤零零地倒在桌上。 辛夷捡起了另一半,转过身。惶然的医师没有面对她,他倒在了地上,虚汗肉眼可见地出现在面孔上。 不止是虚汗。 辛夷的目光继续向下,医师的双手上,划出血线的伤口缓慢流着血。 琵琶女隔着医师,远远地看向她。很显然血线是由琵琶带来的。 辛夷丢下了看起了已经损坏的茯苓。 【你在吓唬他。 】 可能吓唬这个词还是过于轻微了,毕竟吓唬并不会让人受伤,但是医师怎么看也不是没受伤的模样。 回答她的是琵琶女的沉默。 她蹲了下来,要去检查医师的状态,只是辛夷现在身体也不算好,这样一蹲下来,就觉得头晃了晃,眼前一黑,眩晕的感觉更重。等辛夷缓过来后,便发现,原先离她有一段距离的琵琶女,此时已然在她面前。 琵琶女手上的琵琶不知去了何处,她素着两只白皙的手,放在了医师脸上。 辛夷眨了眨眼,她有着纤细浓密的眼睫,似鸟类细密的羽毛,掩盖住住清透碧绿的眼眸。 琵琶女总是沉默,那换成她开口也没什么。 总是需要交流的。 【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也不愿意让我看一下医师到底怎么了。 】 辛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到琵琶女不自然地歪头,就是这个轻微的动作也让显得极为卡顿。 她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抓住的琵琶女的手。 鬼的体温一向比人类低,无惨是这样,琵琶女也是这样。辛夷还在发着热,所以这样的温度于她而言是很舒适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握着他的手? 】 辛夷同样歪过了头,眼角弯出融融月色来。 室内只听得到倒下医师的呼吸声,琵琶女没有呼吸,鬼似乎连呼吸也一并抛弃了,除了刻意模样的长相,它变成了与人类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我现在握着你的手了,会不会开心一点? 】 琵琶女惨白脸上镶嵌的唯一眼珠好像要掉落下来了。 真的落下来了。 辛夷感觉到脚边咕噜噜转过来一个圆形物体,柔软的,如同人的眼珠。 可是琵琶女的眼睛好端端地在脸上。 辛夷偏过头,医师虽然闭着眼,眼皮上也没有任何伤痕,可见不是硬生生从他眼上挖出来的。 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她与脚边还能灵活转动的眼珠对视。 那眼珠与她对视了一会,还能骨碌碌滚回角落里。 辛夷往头顶看去,房梁上,墙壁上,不知隐藏了多少眼珠。 潮湿、粘腻的黑发笼住了她,她的手依旧被握住,但是成了十指缠绵的亲密模样,琵琶女贴在了她的后背,轻声低语。 “我很开心。” 掉落的眼珠就是开心的证明。 辛夷呼出一口气,侧过头,果然,琵琶女不像是琵琶女了。他红唇鲜明,眉眼如描画,褪去了琵琶女的躯壳,连动作也不再生涩。 辛夷的猜测成了真,自然也不会在脸上做出多惊讶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了。”无惨说。 第115章 辛夷只是笑着,她收回了被无惨扣在手心的手,紧贴着皮肤的那柄切药的小刀无声地落回到衣袖深处。 【因为感觉不一样。 】 鬼王说:“我以为我读透了她与你的记忆。” 辛夷颤了颤眼睫,【即便拥有了别人的记忆,也不会真正变成那个人。 】 这句话又引来了长久的沉默,无惨似乎还没有从琵琶女的角色中脱离出来,他垂着眼,像是在思考。 辛夷慢慢站起了身,墙上的眼珠全都调转了方向,发出了簌簌的声响,被成千上万只眼珠看着,也会有汗毛倒立的恐惧。 他不是,脱去了琵琶女的皮囊了吗? 衣袖的下的手张了张,辛夷只握住了一团空气。她转过头来,又对无惨说。 【你现在换成吓唬我了。 】 鬼王身上还穿着和琵琶女相似的和服,那是女式的款式,男人穿上去难免不伦不类的,但是无惨不一样。没有扭曲的脂粉气,只有隐匿于黑暗的秾艳。 无惨摇了摇头,“我只是试一试,能不能阻止你离开。” “算是,成功了?” 辛夷看似自暴自弃地又蹲下来。 【我总归是逃不出去的,一个人类,怎么能从鬼的手上逃出去。 】 她好像又生出了一点好奇。 【以前的我,到底是如何伤了你,才能与你分离? 】 她指望着受害人给出一点金玉良言,可惜受害人没有如她所愿,用那幽深暗红的眼睛看她。 “这并不算是令人愉快的记忆,我说了出来,难保你不会重蹈覆辙。” “然后再留下我一人。” 无惨轻柔地对她说,“我会受不了。” 满墙的眼睛,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做眨眼的动作,但是它们没有眼皮,做不成这样高难度的动作,只能抖动一下,抖成了细微恐惧的模样。 冰凉的刀面贴着辛夷的皮肤,她顿了一下,为自己解释。 【我只是好奇。 】 【你应该对病人多一些宽容。 】 辛夷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还未醒过来的医师。 【你已经狠狠地吓唬到了我的医师,以至于他现在连给我看诊都做不到,我不知道还要病多久。 】 “还会有别的医师的。” 无惨抚摸上她的脸。 辛夷恍惚觉得无惨的手上也站着粘腻的血迹,正在涂抹上她的整张脸颊,事实上没有,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无惨拉下了她,将辛夷放到自己的怀里。 “喝了药,你很快就会好了。” 辛夷抓住了他的衣领,和服的领口在辛夷的这一抓下敞开得更大了一些,她目不转睛,默默将手往上放了一下。 【你想吃了他吗? 】 “没有。” 这个姿势只维持了一会,辛夷放了手,她整个人又落到了无惨怀里。无惨埋到了她的脖颈处,露出了牙。 尖尖的獠牙碰到了她细腻的肌肤,随时都可以一口咬下去,但最后无惨只是轻轻地磨了一磨。 含混缠绵地说着:“想吃了你,或者你将我吃了。” 辛夷心中道:她没有吃人的喜好。 但是此时无惨看起来似乎有点意乱情迷了,在无数的眼珠子下面,也不知这些眼珠到底是他的,还是琵琶女所有的。辛夷尽量将它们当做是装饰物,她想趁着无惨心情还算愉快的时候,提出一些要求来,或许成功的概率会高一点。 【等我病好后,能去外面看看吗? 】 【这里没有阳光,没有山湖,尽管你说这里很安全,但是我觉得我像是一朵枯萎的花。 】 【枯萎的花会在黑暗中死去。 】 辛夷又加了一句,这次她换了类比的物种,【即便是豢养的猫,也会允许它外出走动。不管在外面多久,它总是会回家的。 】 无惨好像没有看见她的手势,又或者看见了,不想理会,那獠牙没有收回去,还在轻轻地研磨着,用上了唇齿,终于如愿在辛夷脖颈上留下了一串红痕。 他不松口,换来了辛夷的手,全覆盖在无惨脸上,阻止他的动作。袖中的刀将将要滑下去,辛夷忽然收手,将要滑到手心的小刀又落回到衣袖深处。 她颓然道。 【我要是没有遇到你就好了。 】 可是这一句却让无惨无法假装看不到。 他的瞳孔撕裂,想要从中流出血一般,辛夷感觉周遭冷了起来,身体本能地跟着瑟缩,心脏重重地敲响,也不知她的眼睛有没有跟着心脏的节奏缩小起来。 人类面对鬼终究是太脆弱了,无惨甚至没有做什么,这具身体就害怕起来了。 他俯下身来,用折磨过辛夷脖颈的唇来折磨她的唇,简称亲吻。 “我们是爱人,一定会遇见。” 冰冷的蛇一般的身躯缠绕到辛夷身上,辛夷的整个身躯都被扼住,她不得不将有刀的那一面手臂贴紧自己,听着他温柔窒息的情话。 “不要逃,不要离开。” 辛夷的两只手都被禁锢了,她只能以眼神示意,她刚刚说的那一句只是玩笑,毕竟现实不能更改,她已经遇到了无惨。 他们已经是爱人了。 辛夷贴上了他的唇。 第99章 自下了一场雪之后,之后便时不时会落下雪子,间或夹着雨一起落下来,天地间的温度就变得格外寒冷了。每每到了寒凉的时候,人类就会念着夏日的好处了,那时候至少有晴到发白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但是到了炎炎夏日,人类就又会周而复始地怀念起冬日。 黑死牟看到树上沉沉地堆叠起一树积雪,冬日脆弱的枝干承担不起这沉甸甸的重量,那枝干发出轻轻的碎裂声响,终于断裂,带着沉重的积雪一并摔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淹没在雪堆中。 雪天的时候,阳光是格外稀少的,黑沉沉的云压在天空上,但是白雪的反光补足了光亮,让人看着不至于到了黑夜中。黑死牟等了许久也等不到无惨的回应,他知道今日无惨大概是不会回来了。 这种情况有些罕见,至少在黑死牟看来,这是第一次无惨在同他说事的时候, 无缘无故地消失。不过倒也不能算消失,更为精确的说法是, 侵入到下等鬼中的头脑,知晓记忆,操纵身体。 上弦鬼可以在比自己等级更低的鬼的脑中与之对话,那么作为鬼之始祖的无惨,能做的就更多了。 只是他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让无惨在今日突兀地做了这样的事,甚至操纵还不够,他亲身又回到了无限城。 那位名为鸣女的,抱着琵琶的鬼,有什么奇特之处。 不过黑死牟想了一会便放下了,他所追求的,也不是这点特殊之处。变强是唯一的真理,他从始至终的追求,也只有这个。 穿紫色蛇纹马乘袴的武士缓步回去,天色在雪照下也显得明亮,迎面遇上了沉重的步伐。 这步伐在雪地上踩出了深深的脚印。 两个人类,一年长一年幼,背着柴火,往山下而去。 黑死牟虽然是鬼,但也并不像那些刚成为鬼的低等生物一样,满心满眼就想着吃人。他注视着前方,没有将多余的目光分给这对人类,如果他没有注意到那年老之人带着的耳饰的话。 今天应该是很平静的一天。 年幼的少年对于陌生人的目光格外敏感,他几乎是立即就看向那位武士。这么冷的天气,他就只穿了那一件单薄的和服,就连少年这样贫穷的卖炭人家,也会在里面加上一层衣物来御寒。 不过就算武士穿着这样单薄的衣物,他看起来也一点都不狼狈,反而他们被柴火压着佝偻了腰,似乎平白比别人矮了一等。 少年脸上青白交替,警惕的神色还在,心中却不免有些自卑。那是少年人源于自身年龄见识所带来的的细腻情感,在如今这个年龄,仿佛还摆脱不得。 年长者两鬓已经有了灰白,他按着少年的手,先一步挡在了少年面前。他见到了武士脸上不同于常人的古怪花纹。 他愿意相信武士脸上是花纹,而不是什么别的古怪构造。 武士眼瞳是一种不太纯正的金黄,正常人眼白的部位则被一片深红取代,他用那双诡异的眼睛看向年长者。只是视线并不在年长者脸上停留,他的视线在更为下方的地方。 年长者醒悟了过来,他在看自己的耳饰。 他微微仰起头,耳饰也随之晃了晃,上面的太阳随着雪照仿佛也在摇晃,有种通红的色彩在眼前闪耀。 这样的色彩几乎要灼烧了黑死牟的眼睛,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来。 黑死牟可以说是很不礼貌地扯过年长者的耳饰,低头仔细观察,这一举动没有让年长者动怒,反而让少年急了眼。他大声地向这位古怪的行人喝止。 “你在做什么!”少年摔下了身上的柴火,撸起袖子就要迎上去。 “停下!住手!” 第116章 却是年长者扭头呵斥。 黑死牟看也未看那毛躁的少年人,只问长者,“这耳饰是从何而来。” 长者有一双淡红的眼瞳,像极了晚霞挂天的颜色。他没有不忿,也缺少一点应有的恐慌,平和地向武士解释:“这是祖上代代流传下来的。” 少年虽被年长者呵斥,也只是强压心中愤怒的情绪,所以现在也会冲着黑死牟喊道:“我们虽代代都是卖炭者,但也同样有尊严,不能随意践踏!” 他眼光炯炯,已经认定了黑死牟就是那个随意践踏尊严之人。 紫衣的武士放下了年长者的耳饰,耳饰上的半轮太阳依旧眩着淡色的红光。 “世代,卖炭。” 黑死牟的声音很轻,语调有些沉默的缓慢,像是山林中穿过的一阵寒冷的,迟缓的风。 年长者也跟随着他的语调放慢了语速,“我们家族,世代卖炭。” 那位奇怪的武士忽然笑了一下,年长者眼神下瞥,看到他手中的刀,依然稳稳地拿在他的手心。 紫衣武士调转方向,没有任何别的动作,他一步步往下走去。 白雪覆盖了气息,只带来它独有的冷冽味道。少年见他走远了,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影子,赶紧来扶自己的父亲。 “他或许也只是一个破落武士而已,所凭仗的也只有手上这把刀而已。”少年将心中恼怒的情绪都发泄了出来,其中夹杂的还有他那敏感的,不易为外人知晓的自卑情态。 年长者摸了摸少年的头,他的手冰凉,反而还是少年的头更热一些。 “他手中的刀出鞘的话,你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了。” 少年不服,但是面对父亲的脸,也只能垂眼,只是嘴角依旧还紧紧地抿着。少年郎这样的情绪,父亲怎么能看不出来,不过雪天山路,到底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他就让少年先将柴火捡了起来。 雪没有化,柴上沾了雪,抖一抖便全都掉了,不潮湿,那柴就还是好柴。 少年背上了柴火,正待要往父亲那边跑去的时候,他从雪堆高树中,对上了一双非人的,漆黑的眼睛。 那眼睛生在毛绒绒的脸上,是一头棕熊的眼睛。 这可比那位奇怪武士带来的恐惧要强的多,少年一下僵住了身体,动也不敢动,连眼珠也不敢转动一分。他想起幼时听过的故事,面对熊,装作死人才有机会逃生。 可是这里不止有他,还有他的父亲。他装成了死人,棕熊就会去攻击他的父亲。 这些念头心念电转般闪过脑海,但是,比他念头闪得更快的,是父亲的斧头。 只一下,棕熊的头颅便掉落到了地上,热血洒到了他的脸上,少年的脚下却感受到了寒意。他低下头,看到周围的一圈雪都化了。 年长者收起沾血的斧头,依旧慈爱地抹去少年脸上的血迹。父亲的手指依旧冰凉,指腹仍是粗糙。 他说:“你的父亲能杀死一头熊,但对上那武士却没有胜算,现在,你知道了吗?” 少年跪在了雪化的地上,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辛夷在看到白雪的时候,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但是按照现在外面的季节,大约也能估算出一二来,已经到了一年的尾声了。 她踩在雪地上,捧起一堆雪,这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回到了人间,而不是在鬼怪所构建的错乱的空间里。 只是回头看一眼,那只拥有红梅眼瞳的鬼站在幽暗的树影深处,眼光似蛇,死死地缠绕在她的身上。 辛夷的病好后,无惨在一个雪后的傍晚,带她到了地面。无惨算是一个信守承诺的鬼,在辛夷贴着他吻得意乱情迷之时,他松了口,同意了辛夷的要求。直到真切地踩在雪地上,这些时日吊着的心才缓缓放了下去。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腰间的小刀,脑海中飞快地转着,不知这次出来能否找到合适的机会,真正脱离无惨。 雪捧在手心里久了,双手不知不觉就冻得通红,明明感觉不到什么冷意。身后轻微的踩雪声响起,厚厚的一件大氅披在了辛夷身上。无惨握着她的手,放开了那些雪。 辛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冷。 虽然看着她的手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可辛夷真的觉得不冷。不过在这些事情上,她也没有什么必要的坚持。 辛夷从善如流地松开了手,看到手中的雪扑簌簌地落到地上,与地面积雪融为一体,好似它们从未被收入人类掌心过。辛夷眨了眨眼,抬起头来,她的手还在无惨掌心,所以走动时不得不带着无惨,她小跑了两步,直到能看到山脚下的风景。 【我还想去那边看看。 】 辛夷抽出一只手,指向灯火通明的一处。 那是在山脚下聚集的人类村庄,但是看这密密麻麻的房屋,可能称之为城镇更为合理一些。应该是为了庆祝什么活动,镇上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挂上了灯笼,红彤彤的很是喜庆。 辛夷看向无惨的眼睛亮晶晶的,跳着闪亮的向往。 无惨上前,也轻声笑了,“去看看吧。” 他笑起来确实漂亮,去掉了阴郁的表情,就似雪地的红梅,是此时天地间独一无二,最为浓烈鲜妍的色彩。 走到城镇,辛夷才恍惚想起来一点,应该是到了一年的末尾,新岁即将来临,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日子。为了庆祝这最重要的日子,怎么隆重也不为过。 辛夷放慢了脚步,看到了拥挤的人群和被父母高高举在头顶的孩童,孩童眉心一点红色朱砂,举着晶莹剔透的,鲜红的糖葫芦。 辛夷的视线从糖葫芦上面掠过,望向了熙攘的人群,这里都是人,街上都是人。她想到了致命的一点,鬼是吃人的生物。 这么多人在鬼面前,相当于诱人的食物主动飘在人类面前,谁都想拿下来尝尝咸淡。 辛夷靠在了无惨身边,眼皮上抬,看着无惨的脸色。鬼王唇边还带了些微的笑意,他对于辛夷的目光何其敏锐,在一瞬间就捕捉到了。 无惨微微低下头,“怎么了?” 【我在想,你饿不饿? 】 没有等他的目光有所转变,辛夷又加了一句。 【我有点饿了。 】 【想吃糖葫芦。 】 辛夷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还看着四周,没有见到有卖糖葫芦的摊子。她颇有点不习惯,人类的双眼看得终究不够远。 不过既然看到孩童有拿着糖葫芦,那么在附近,总有卖糖葫芦的人在。 她用期待的眼神看向无惨。 鬼王顿了顿,指了一个方向。 辛夷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拖着无惨就要往那个方向走。 只是路上人实在太多了一些,挨挨挤挤的,免不了要撞上一星半点,无惨替她挡了大部分人,可还是有人,喝多了酒,醉醺醺地一头撞在了无惨身上。 辛夷在无惨背后,露出了一个头。 她看到那人其实是想要来撞她的,虽然看着脸颊发红,醉意朦胧,但是辛夷在对上他的眼睛的时候,就能察觉出来,他其实并没有完全醉倒。 路人捂着自己的额头,退后了两步,抬起头的时候,自动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找茬模样。 “眼瞎了啊是不是,会不会看路!” 他仗着一身强健的肌肉,指着无惨的鼻子骂道。 辛夷将视线移到了无惨身上,长发的鬼王配合地低下了头,说了一句抱歉。那样的温文尔雅,谦和有礼,让人恍惚起来,他还是千年前的贵公子。 可惜这样的道歉却换了路人的得寸进尺,他更加嚣张,不满意一句道歉,要让无惨跪下来求饶。 这样堵在路中央,很快造成了拥堵,但是行人看到凶神恶煞的醉鬼,就算有心想上前劝解一二,见到他也退却了。只有善心的人,悄悄凑过去对辛夷说,由着醉鬼的性子,赔礼道歉也就是了。现在折辱一下尊严没什么要紧的,要是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他们。 行人看着这两人,一人是纤瘦的女子,看起来腿脚还没有一个拳头粗,另一人也是清瘦的公子,也不知是不是连杀鸡也不会。行人叹了一口气,又说了一句。 “你劝劝你夫君,看那人决不是好相与的,忍一时换来太平才是最重要的。” 行人说得大致都很有道理,但是细微之处却说错了一些。辛夷很想纠正一二,但被无惨抢了先。 他侧过脸,半边脸颊在光影间,很有纤秾靡艳的味道,挑起眉时,那些味道更浓了,泛出了一种极致的鬼气森森来。行人还想说什么,见到他那张脸,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谢谢。”披着黑衣的公子简短地道谢,顺带将夫君一词认下。 醉酒的路人见他还同别人说话,仿佛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原来七分的怒气涨成十二分,就大跨步向前,想要给他一个教训。 他的手才提起来,就被无惨扣住了。 第117章 那时无惨的脸还没有朝向他,仿佛背后夜生了一只眼睛,在观察着他的举动。 “安静些。” 无惨扭转过眼珠。 轻轻的一声咔嚓后,路人随之便痛呼出声,他跪下来,捧着自己那只被折断的手。 刚刚还在劝说辛夷的行人不自觉地瞪大了眼。 辛夷的另一只手还被无惨拉着,往前而去。 【你将他的手弄断了吗? 】辛夷问。 拐过一条巷子,便看到了一串一串的糖葫芦插在草垛上,山楂在上头,圆头圆脑的很可爱。 无惨停了下来,他脸上的那点笑消失了,笑意只能在他脸上存活短短一瞬,像山上的雪,只消等太阳出来了,就会化了,然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是弄断了他的手。”无惨淡声说着,他的身体靠在小巷口的墙壁上,大块粗糙的青石块垒成的墙,似乎并不衬他身上的华服。 他们的手依旧紧紧交握,再缠绵的藤蔓也没有如此亲密的时候。 辛夷看了看他们的手,又看向远远的,红艳的糖葫芦。 【他活该。 】辛夷又笑,她晃了晃藤蔓一样交缠的手。 【别生气了。 】 她弯起眼眸,【我不喜欢你这个模样,多笑笑。 】 巷子窄窄的,两人并行也是勉强,所以这窄巷就造就了足够多的黑暗。他在夜色中,看着辛夷,终于还是笑了笑。 辛夷拉着他出了窄巷的黑暗,灯火下的摊贩看向迎面走来的客人,自发自动地将糖葫芦朝向他们,热情招呼,“要来一根吗,客人。” 辛夷身上没有钱,她自然地将无惨推了上去,无惨回过头,她只笑着扬起下颌,让他快些买。 她看似无忧无虑,活泼得像山间饮水的鹿。被无惨披在身上的大氅轻轻拍在他的身上,辛夷身上的大氅很厚,足够挡住她的全身,她空余的那只手自然地碰到了腰间。 那柄小刀坚硬冰冷地贴在腰上。 辛夷将头也靠在了无惨的背上,她感受到隔着布料传过来的冷意,可能同她腰间的刀是一样的冷意。 她的呼吸轻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抽出那柄小刀来。 糖葫芦的香气飘到了鼻尖,辛夷惊讶地抬起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表达了她的惊喜。 【那么多! 】 模糊的画面闪过辛夷眼前,她见到了血红的藤蔓,包裹住了无惨,即便被刺中胸口,依然能行动如常。 辛夷脸上的表情活灵活现,是最生动的假面。 【谢谢。 】 她挑出一根,对无惨说,【你也试试,很好吃。 】 小刀妥帖地放在了腰间,她指尖的凉意过不了多长时间也会消散。 辛夷咬下了一颗山楂,见无惨还没有动作,她齿间含着山楂果,两颊有点鼓起来,歪了歪头,含含糊糊地让无惨也吃。 无惨缓缓低下头,贴着辛夷。辛夷见到了冰裂的红梅,那么近,那么恍惚。无惨蜷曲的黑发垂落在辛夷眼前,她口中的山楂果不见了踪迹。 鬼吃不了人类的食物。 琵琶女的话语又响在了辛夷的脑海中。可是她见到无惨咬下了山楂,被糖霜染成彤红的果肉也被仔细咽下。 鬼也有形似人类的喉结,上下一动便是吞咽的模样。他将不适合自己的食物吞咽了下去,让琵琶女的话成了一个谎言。 辛夷呆愣愣地,提示,【你手上有许多。 】 所以何必来抢她口中的。 她实在是搞不懂爱人之间亲密的行为,大约爱人之间就是这样的吧,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去尝试去理解。 摊贩做成了一笔大生意,现在见到谁都是笑眯眯的模样,也不在意这一对年轻的男女如何亲昵。 他眼尖地看到了在灯下不知站了多久的独身男子,有心想再做笔生意,卖掉所剩不多的糖葫芦,便又开始招呼。 “客人,糖葫芦要不要来一串?” 辛夷举起手中剩下的糖葫芦,【你更喜欢这串? 】 她在无惨面前晃了晃,就将那串糖葫芦放在身后,显示出偏偏就不愿意给你的意思。辛夷这些举动十分故意,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 总算和他有了些微的距离,可以再调整一下小刀的位置,不至于让他发现。 她收拢了大氅,在煌煌灯光下,见到了被小摊贩招揽的客人。 她的视线被吸引了过去。 客人的腰间别着一支辛夷花。 不该出现在这个季节的,富有生机的辛夷花。 无惨原是笑着的,在辛夷做了这些之后,低声向她说了些什么,可是在见到他的爱人注意力完全没有在自己身上时。那些浮动的笑意迅速低沉了。 他原就是睚眦必报,心思狭隘的人,成了鬼后,就更加变本加厉。 美梦一般的时间不应该出现不相干的,可恶的人。 阴沉的鬼王转动起眼珠。 第100章 天上是一轮残月, 原是清霜的寒光,照人间灯火焰火一场,也温暖了起来。 辛夷顶着那轮残月,身体的本能反应就是往上走,挡在了无惨身前。她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被辛夷花所夺走,但还残留了几分,在无惨身上。 就是在那无法言说的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无惨身上蓬勃的杀意,积淀在转来的一眼中。 辛夷对于杀意也算敏感, 当时街上的醉鬼撞过来时,无惨身上就泛起了一层细密的杀意, 扎得辛夷身上犯疼。那不是生理意义上的□□的疼痛, 是源于感官上的,无形的疼痛。 她原觉得刚刚那位醉鬼, 无惨定是会下手杀了他, 没想到只是扭断了他的手腕,大约于无惨而言,已经是仁慈了。 但是这一回, 那压抑的杀意比刚刚浓厚的多,沉重的多。 辛夷的动作再快,也比不上鬼,无惨的视线已经落在了那人身上,辛夷跟着看过去。 那人也是清瘦的身形,即便身上的衣服十足厚重,也能看得出来自身并不健壮,撑不起厚重的衣裳。他有一头鸦黑的长发,比得上浓重的夜色,在灯火下拿着糖葫芦调转过面孔过来时,连辛夷也不免一愣。不只因为他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伤疤。 那伤疤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他脸颊上也没有多少肉,只薄薄的一层覆盖在脸骨上。 更因为即使那人这样消瘦了,也能看出五官,和辛夷身后的人有些相似。 她想,若是将他的眼珠换成红梅一般的色泽,真就是与无惨一般无二了。 身后的人溢出轻笑来,从喉间滚落,在唇齿间转一圈,轻柔地落在辛夷耳边。 “辛夷,你好着急。” 看起来就罹患重病的路人慢慢上前,走到辛夷面前。他也没有将目光放在往后挪一分。 “好久不见。”他轻声对辛夷说。 听这位和无惨有些相似的路人说话,辛夷确定了他确实是重病缠身,因为就连说话时,也是气若游丝的模样,让人随时怀疑下一秒,他可能会合眼而去。 辛夷堪堪只能听到他说的字眼。 虽然辛夷不太记得他了,但是他腰上的辛夷花她却十分熟悉,熟悉得像是生生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花一样。可是现在来不及升起许多疑问。 耳边无惨的声音又滚落,轻慢地重复了一遍那人的话。 “好久不见。” 无惨仿佛起了纯然的好奇心,“曾几何时见的面?” 他说话时轻轻巧巧,波澜不惊,但辛夷能听出其中的阴阳怪气。但所幸现在还有时间,还有心情阴阳怪气,而不是一杀了事,这就表明还有转圜的空间。 她仗着失忆的底气,仰起头一点也不害怕地与无惨对峙。 【我忘了许多事,怎么能记得和他是如何认识的? 】 辛夷一针见地,【我连你都忘了。 】 无惨撞到她碧绿的眼眸,而后他垂了眼,只是温柔地笑。 辛夷半点也不敢放松,他的杀意还在,并没有因为笑容就轻易丢掉了。她侧过一半的脸,看了看了那人,生疏地比划:【你是谁,我不记得有见过你。 】 只是占了那么一会,脸有伤疤的男人就开始有些急促的喘气,似乎这里的空气稀薄,并不能给他足够的气体支撑呼吸,待到呼吸平缓下来,他抬手遮住了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显得有些羞赧。 “见笑了。”他轻轻地说,口中的白气在空中呼出一团,很快就消散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见面了,那时候蝉声还很足,不过短短一面,姑娘忘了也是正常。” 他的眉眼弯起,这时候,终于笑意盈盈地看向了辛夷身后的人。 “我们应该是 第一回见面。” 那人叹出了长长一口气,是度过了漫长岁月的感慨。 “当真久仰。” 这下子,好像辛夷成了局外人。局外人将侧过的脸调转过来,她这一次,不安地主动握住了无惨的手。 第118章 无惨手上那一点零星的暖意早就散了个干净,这么冷的天气,握上鬼的手,很是需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她没有准备,也是因为习惯了。 “久仰谈不上。”如果忽略那缠绕压抑的杀意,无惨的表情很是温文,如同最有礼的贵公子。 “在这里见到,应该也不是为了说上一两句话。” 他又在喘气了,辛夷见识到了人的身体还可以孱弱到这种地步,没说上两句话就喘不过气来,口中冒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在空中似乎要落下水滴来。 “确实,只说两句话太浪费了。” “……我找了你很久、很久了。” 可是无惨仿佛厌烦了这样一问一答温吞的,光下的阴影在蠕动着,蠢蠢欲动起来,要将人吞下肚中。 辛夷只觉得自己太过傻了,光想着制住手,还道手不方便,就决计打不起来,忘了无惨是鬼。鬼这种生物最不讲道理。没有手,还有别的东西,他只好好地站在这里,阴影中的莫名事物,就开始了张牙舞爪。 就如同那花瓶怪物一般。 但是看那人的模样,似乎也是知道无惨的不同之处的。他安然站在原地,周围不知何时出现了穿着黑衣的剑士,火光扑闪而过,直直地往阴影处冲去。 卖糖葫芦的小贩早就吓坏了,他抱着自己的草垛,以及草垛上的糖葫芦,缩到了一边。约莫是眼睛花了,他竟然看到四周长出了如血肉一般蠕动的不明怪物。但不管是不是眼睛花了,这里都不能久呆了。 两批光顾的客人对峙着,没人注意到他。小贩抱着自己的糖葫芦,自觉悄无声息地,一步一步挪到了外头去。 到了外面人更多的地方,大概会好很多吧,人一多,胆气也壮了。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穿过那条窄巷,就到了灯火通明之处。小贩放下了一半的心,下一脚,他就踩到了软软的,像是肥肉一样的东西,粘腻之感隔着鞋,隔着厚重的衣物,瞬间就涌了上来。 小贩低头一看,似乎看到了一对眼珠,也在冲着他对视。 另一头,拥有火红头发的剑士拦在了无惨和那人之间,他就如同一轮朝日,连发丝都衣角都是亮的。 这样一轮朝日挡在面前,仿佛任何魑魅魍魉都能被消灭。 也不止这一轮朝日,房顶上墙角下,出现许多黑衣剑士。似乎是早就知道无惨要来这里,所以才布下重重陷阱,等着瓮中捉鳖,亦或者斩草除根。 辛夷也没想到她心血来潮的游玩,半道上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看起来是死对头,模糊的记忆适时泛了上来,告诉她这样一群人叫做鬼杀队,是专司捉鬼的。 她下意识地,仰头去看无惨。那人霜雪一样白的一张脸,看不到一星半点慌乱的痕迹,他只是抬起了手掌,那原先蛰伏下去的血肉怪物终于到了月色下,灯火下。 怪物扬起那被称之为脑袋的事物,朝着面前的人类张开了嘴。 辛夷的脚下一动,她垂眼,看到温顺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她的脚踝,它有着血红色的皮肤,像是凝结了鲜血铺成的,一层一层的刷上去,才能成就这样鲜艳浓厚的色彩。 “别怕。”无惨说,“它会保护你。” 就这么短短的对话功夫,就有鬼杀队员瞅准了空隙,当头朝着无惨就是一刀劈过来。 鬼王的长□□浮起来,这时候像极了在海水中漂浮不定的水草。噗噗的轻微声响,从他身上传来。 辛夷亲眼看到他的身后,又生出了似藤蔓似手的东西,抓住了那个冲过来的鬼杀队员。 她的耳中再听到声响的时候,那个队员被重重甩下,鲜血没有溅上她的脸,被无惨挡住了。 没有这人,还有下一人,光是从人数上来看,鬼杀队就占据了优势,他们扑杀上来,刹时就眼花缭乱,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辛夷不知不觉地离无惨有了距离。她被那个火红头发的剑士抓来,他的眼睛大,正面看来有些骇人,辛夷看到了他握着的刀,总有预感下一刻刀会架在她的脖子上。 幸好在她的想象成真之前,脸有伤疤的人先喊住了他。 “辛夷。” 那人温柔道,“到我身边来。” 火红头发的剑士明显不同意,但是此时正是危险万分,凶险至极的时刻。千年以来一直在寻找的鬼之始祖出现了,如果今夜能将他顺利铲除,于整个人类而言,是莫大的好事。 他咬牙,转头投入了战局。 辛夷却也没有如他所说的,真正到他身边来,那人也不生气,可能照他的身体来看,他也承担不起生气的后果。 他对辛夷说:“我是夏生。” 即便说出了名字,眼前的女孩仍是一脸陌生。夏生笑了笑,倒也没有要强硬地追着辛夷说出一二来。 他含笑向辛夷点头,捡起了腰间别的辛夷花,夏生身体不好,此时一字一字慢慢地同辛夷说着。 “不记得了也没事,但我总要感谢你,感谢你让我活了下来。” 女孩团起了两只手,缩在大氅里,依旧不言不语。她的视线往那辛夷花上看,夏生的手还轻轻地放在了花瓣上,青白的指尖,可见身体已经极致虚弱了。 夏生视线仍搅在战局中。 “若是今日真能成功杀了他,我也可以将辛夷物归原主,从此以后,也用不到他了。” 辛夷不明就里,只安静站着。她能确定她与这位名叫夏生的人是有一段渊源的,但再多的也不知道了。庞杂的记忆繁复,她甚至连夏生手上的辛夷花也想不起来。 脚上的藤蔓依旧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肌肤上,像是有生命一般,她一低头,就能对上藤蔓鲜红的表面,那上面似乎生了眼睛一般,感受到了辛夷的视线,就迫不及待地摇晃起来。 辛夷偏过头,不去理它。也不是没想过要将这怪东西从自己脚上摘去,她那时弯腰使了使劲,剥不下来,藤蔓反而亲吻着她的指尖,要往手上爬了。辛夷即刻松开手,藤蔓这才委委屈屈地缩了回去,没有再往上爬了。 这里的地方不大,但动起手来却是轰轰烈烈的,墙壁崩塌,瓦片碎裂是最正常不过了,看起来只是这场打斗所附带的小小代价。 但后果并不仅仅是是外墙建筑断裂,还有烈烈的火光,自残颓处升起。辛夷已经能听到外面的人声,十足吵闹,这吵闹并不是欢乐的吵闹,为迎接新岁欣喜的吵闹,而是惊慌。 惊慌带来了人流的涌动,尖叫,人类未必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火光与炸裂声响加速了这场慌乱的发生。 辛夷听了一会,已经能想象出人群倾轧的画面,她对夏生比划:【外面很乱。 】 【放任下去,会死很多人。恐怕比鬼杀死的人还要多。 】 夏生闭上了眼,又慢慢睁开,像是刚刚眼中进了灰尘,又或者是什么飞过来的碎屑,将他逼出了一点眼泪来。他将一点视线分给了辛夷,那两滴从眼中落下的泪将他整张面孔都化得更加忧愁了。 他是扎根千年的树,风刀霜剑一寸寸逼过来,已经将他内里的底子刀刀磋磨掉了,只剩外余的一点模样,还不至于倒下。 他轻声道:“自有官吏维护,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夏生咳嗽了两声,又是白气从口中呼出,这次更快消散了。 “另有鬼杀队员在,辛夷不必担心。” 现在支撑他的是杀死无惨的渴望,旁的什么,想必也不重要了。 辛夷扯了扯嘴角,还是没有露出一个完整的笑来。她有些疲惫无力,摊开了自己的手。这双手也曾握过刀剑,风与火制成的刀剑,也能斩除邪祟。 但是现在没有刀剑,只有一具人类的孱弱身躯,若是这样到外面去,只怕来不及救人,就会被人群踩在脚下,成为人类的逃生的垫脚石。 窄巷,房屋被炸毁、推到,小小的一处空地顿时扩大了许多,地上也多了许多深坑。这一场战斗着实激烈,但看到现在也大致分了胜负。 鬼杀队的队员虽然多,但大部分都不能在无惨手下撑过一息,只有少数几人,拼着身上负伤,也在无惨身上划下几道口子,那火红头发的队员,最为凶猛,刀甚至已经砍在了无惨的脖颈处。可是鬼王的脖颈坚硬,轻易砍不下来。 鲜血洒在无惨的和服上,这套衣物实在不适合打斗,现在已经倾斜散乱,露出了里间雪一样的肌肤来,他身上的伤口被划开一道,但在下一瞬很快愈合,就像从来没有受伤一样。 这不免令人绝望。 鬼杀队的队员拄着刀站起来,他被那张扬的藤蔓怪物打中心脏,感觉自己已经命不久矣,但是鬼舞辻无惨,那位众鬼的源头,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杀不掉他。 甚至不能给他造成重创,这如何不令人绝望。 好像再过千年百年,鬼杀队再如何研究呼吸法,再出多少惊才绝艳的剑士,也不能打到无惨。 他几乎要发疯了,这绝望太让人窒息,似乎只有死去才能让绝望不再蔓延。在等待死去的时候,他看到了辛夷。 第119章 这个和鬼王在一起的人类。 或许真的是疯了,他跌跌撞撞地走过去,在走到辛夷面前时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他把刀横在了辛夷脖上,一只手竟然能拽动一人,将辛夷完全挟持在了自己面前。 队员冲着踩在鬼杀队众人尸首上的无惨喊:“别动,再动我就杀了她!” 无惨顺着那道声音,寸寸腾转过头来,那双眼睛有冰裂的可怖纹路,盯上了他。 但还未等无惨开口,就先有人不敢置信地愤怒冲队员喊。 “次郎,你是疯了吗?她是人类,不是鬼!” 但是这句喊话换来的是次郎更加大声的怒吼,“她是无惨带在身边的人类,于他一定有重要作用,我们杀不了无惨,至少可以用她来伤无惨!” 辛夷这是头一次被人挟持,此时心情竟然还算平静,她嗅到了次郎身上浓重的血腥味,但是有一股味道比血腥味更为浓重,几乎是要浸入骨髓的草木味道,独属于紫藤花的香味。 辛夷再一次仔细嗅了嗅。 不止是次郎身上有,鬼杀队几乎每一个队员身上都有。但是既然有这么重的紫藤花味,当时她怎么没有闻到? 无惨盯着辛夷脖颈上的那把刀,又抬起眼,轻笑了下。 “现在,鬼杀队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倒比有些鬼厉害多了。” 这样的嘲讽先一步让次郎崩溃,他大吼着,让无惨停下。 “这是必要的牺牲!”次郎流着眼泪,重复了好几遍必要的牺牲,好像在为自己打气。 “只要能——” 他的眼泪和绝望一并停下了,红色的藤蔓刺穿了他的头颅。 辛夷的脸上与身上,全都淋到了血。 第101章 在辛夷脚上那条娇小的藤蔓, 眨眼间就生得无比庞大,尖端的那一头,准确无误地刺中了次郎的胸膛。 本已是强弩之末的次郎自然抵不住藤蔓的突然袭击, 藤蔓在他的额头探了出来, 像是人类头上凭空长出了一只角, 满头的鲜血就这样喷洒在辛夷身上。 她怔怔地, 眼前全是鲜红的一片。刚刚还强力挟持她的队员就这样倒了下去,脆弱地如漂浮的尘土。 刚刚还是杀人利器的藤蔓轻轻地托住了她,没有让辛夷一下摔倒在地上。 方才还觉得次郎疯了的鬼杀队队员此刻红了眼,这样的场面太过惨烈了,很难不让人将所有的愤怒都放在辛夷身上,即便杀死次郎的是那诡异的藤蔓,但是若没有辛夷,次郎或许不会死。 四面八方都是那样愤怒烧灼的眼神,托在辛夷背后的藤蔓嗡嗡了两声,仿若将无惨的嘴也放在了上面,在她背后轻言细语。 “看,那些人类都想杀了你。” 藤蔓往上生长, 贴在辛夷耳边窃窃私语,“人类比鬼还要残忍。” 辛夷抬起手,抹去了脸上的血,摊开手掌的时候,仿佛也成了满手血腥的模样。 月色清霜如雪,她睁大了眼睛,恍惚间看到了另一重天色。昏暗的上空挤压着乌云,被巫祝蛊惑的山民也有类似的目光,那层层目光拥有无形的重量,连带着高耸的神庙,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也将她彻底压死在了巫山。 这一次,她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暴雨倾盆而落,乌云上翻卷着似龙似蛇的身影,这身影降临巫山,化作人形时,眉眼间流淌着金色的光。 巫祝拿着剑站起来,还未等他向合作的神明露出笑来,身体便寸寸开裂了。 这是迫害神明的代价,他同赤豹一起,消散了。 可这样的结局绝不是巫祝想要的,他要一步步登高,甚至想要替代辛夷,跻身神明之列。但是为什么成了现在这个结局,明明,明明和河伯做交易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河伯骗了他! 这个念头在消逝前无比强烈,他十分之确定,只是这个时候,想得再正确也没有了任何用处。河伯现在再也没有看一眼目眦欲裂的他。 围观的山民见到骤然降临的神明,又看到引领他们的巫祝逐渐消失,早已战战兢兢。原先巫祝那些蛊惑性的话语,在赤豹和巫祝都消散的时候,也一并从心上散去,对神明的恐惧重新占据头脑。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会想要反抗神明,甚至想要杀害神明。 而神明一怒,可是瞬间能取多人性命的。他们颤抖着下跪,想要求得新的神明的原谅。 眼底流淌着金光的河伯不言不语,雨水与雷鸣在他周围闪避,但是不会闪避人类。拜服在地的山民缩着身体,看看躲避打在地上的雷。 后来又有了更多的雷,掌管河流与风雨的神明眼中的金光更甚,他见不到关于辛夷的踪迹,明明原先,他能感受到辛夷的存在。人类不会将神明彻底杀死,他要在辛夷最孱弱的时候,抢夺她的领地,抢夺她的灵力,然后,将彻底失去力量的巫山神明囚禁。 她应该能成为他最昂贵的收藏品。 河伯仰起头,不属于他掌控的电流湍急而下,雷电隆隆,劈头盖脸全都打了下来。巫山在轰鸣着,不欢迎外来的神明。 在一道闪电劈下之后,辛夷看到了绯樱的模样。瑶光遗留下的法器,沉默地将时间倒转,时空错乱。 河伯伸出了手,法器炙烤着神明的灵体,辛夷在遥远的时空往下看,能看到河伯裸露在外的灵骨。 又是一簇的火光落在辛夷面前,这火光打断了经年之前的影像,它熊熊燃烧着,再近几寸,就要烧到她的衣角,火苗一旦舔舐上,很快就能迅速蹿高。朝她扔来火光的队员被灰尘和血污涂上了整张脸,辛夷只来得及见到他脸上闪过的恶意神色,在血污之上,也格外显眼。 她觉得身上也灼烧起来,而在她身上缠绕的藤蔓,违背了植物的天性,一点也不怕火,它将触角伸了过去,一口将那团火全部吞吃下去。 火如同它十足的养料一般,藤蔓舒展了一下身体,长得更高了一些,而后,懒洋洋地把提刀上来的鬼杀队队员拍走。 它做得如此之好,合该得到辛夷的夸赞,但是它未曾想到,被它保护着的辛夷,这一次,轻而易举地扯开了它的根部。 被辛夷拿在手心的藤蔓无措地在空中抖了抖,想要重新亲昵地缠上来,它甚至愿意袒露柔软的内在,可以让辛夷的手指和肌肤触碰。这样可爱赤裸的表现,让它就像个无害的植物。 但是并没有用,它被辛夷踩在了脚下。 鬼杀队现在已经很明显陷入了败局,夏生周围的队员在不停地在劝说他们的主公,尽快离开这里。只要主公还在,鬼杀队就永远不会失败。 但是夏生一动不动,他好像自动屏蔽了队员的话语,只一瞬不瞬地看着无惨。看着这个到了现在还没有显得狼狈的鬼王。 除了衣物的损坏,鬼王仍游刃有余,他将那些剑士扔在了地上,穿膛破肚者,断手断脚者,都有。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看向冷漠着一张脸,不怒不笑,面无表情的的夏生。 无惨散落下来的黑发蜷曲,甚至有一丝不合时宜的妩媚,他遥遥地指着夏生。这让守护在夏生周围的队员如临大敌,全都挡在了他的面前,预防鬼王突如其来的攻击,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似鬼王只是无聊地指了一指。 但是夏生冷静地转过头,他的肩头搭上了一只手,无惨站在了他的身后。 “我们身上流着相似的血脉。”无惨慢悠悠地说,“你也对人命漠不关心。” 夏生的眼神蓦然冷了下来,但是他没有开口,队员的刀先砍了上去,伴随着他愤怒的呼喊。 “不许诋毁主公!” 这一刀无惨都懒得躲,他拿住刀,顺带着连拿刀的队员都被扯过来,轻而易举地就让他不能再动手动脚,也不能再说话了。 夏生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剩下的队员仍旧护着他后退。 “瞧,你都不为你的孩子悲痛。” 那层冷漠的表情动了动。 夏生慢慢地说:“他们都是我的孩子,也是拥有崇高理想的孩子。” 无惨弯了眉眼,只是笑。他又伸出了手,这次,他拿到了夏生腰间的花。 有队员从背后一刀捅进无惨的胸膛,火红头发的剑士逼近,灼热的呼吸法喷洒,他们拼尽了最后的力气,可是鬼王仍没有倒下。 无惨将花咬到唇间,扬起眉眼,他看到了走过来的辛夷。 她仍旧披着大氅,他亲手为她披上的,回旋的寒风在大氅下,都被笼住了。辛夷的身形发生了变化,纤弱的身形仿佛拔高了一点,只有一双眼,碧绿如春水,从初见到现在,从未变过。 唇间的辛夷花有着清凉到彻骨的寒意,就如同在千年前,半卷竹帘下,辛夷每次为他输送的灵力。也像是那次落雨的城主府,她的剑刺中心脏的感觉。 无惨在今夜,第一次战栗起来。 在夏生身边的鬼杀队队员激动地哭喊,“主公,紫藤花毒好像起了作用。”他颤抖的手指向鬼王,仿佛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第120章 这是今夜,他们取得的唯一成果。 辛夷没有看无惨,也没有看夏生,她没有看向任何人,她的目光只在虚空中。寒风带着燃烧起来的火焰热意送来,她张了张口,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辛夷。” 寒风轻柔地拥抱住了她,带着此时不该有的温柔暖意。 没有声响,没有任何声音从沉寂已久的声带中发出。她还是一个哑女。 无惨的脸上身上,泛起了诡异的青紫颜色,紫藤花毒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体中穿行。不知凝聚了多少的毒素,此时也能在鬼王身上掀起声势浩大的排场。夏生看到这样的无惨,不可避免地,唇边也泛起笑。 他看起来可真痛苦,夏生想,就如同他现在遭受的痛苦,就如同他百年遭受的痛苦一样。 鬼舞辻家族的诅咒延续到了他的身上,即便他现在的姓是产屋敷,但是来自于血脉的诅咒并不会因为姓氏的改变而轻轻饶过他们,男子短命而亡,代代都是如此。 而他是个太过幸运又太过不幸的人,命运让他得到了神明的馈赠,他苟延残喘地拖着病躯,竟然活过了一年又一年,也让他一年又一年地看到熟悉的孩子,亲近的孩子一个个死亡。 大都死在了鬼的手下。 短寿而亡和长命百岁,说不清哪个更像是诅咒了。 但是只要那罪恶的源头,诅咒的源头消失,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人类不会无缘无故地死亡,产屋敷一族也能拥有健康的后代。 所以即便在今夜死去,他也是开心的。 但是夏生唇角的笑才扬起来没多久,就生硬地僵在了脸上。 无惨口中流出了血,将辛夷花都染得通红,那些血太多了,一口一口吐出来,他脸上的青紫也慢慢消了下去。 他若无其事地抹掉了唇边的血液,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只是意外从身体中掉落出来的,无关紧要之物。 人类仰赖血液生存,但鬼不是。 无惨摘下了唇中的花,所有的花瓣都被他的血染成了红色,这朵原本看起来萎靡的花,吸收了他的血,现在仿若精神了一点。花瓣的边缘盛着降落未落的血珠,他把那朵花移到眼前,已经成了几乎与瞳孔相似的颜色。 外表看起来分外年轻的鬼王歪过了头,第一次将目光从辛夷身上调转过来,他看着被队员牢牢保护着的夏生,垂下来的蜷曲长发无风自动了起来,发梢也沾染上了自己的血,在尾端呈现出一种暗红的色泽。 “是什么时候得到的?”无惨轻言细语,十分温和地问道,乍一看还有几分彬彬有礼的味道。 “这朵花。” 夏生唇边的笑容已然碎裂,打败无惨,杀掉无惨此时就像是一个他追逐多年的虚幻妄想,终于迎来了结局。但现在即便是结局惨烈他仍选择紧闭唇角,只示意周边的队员,快点逃跑。 既然围杀失败,那么便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可是现在哪有那么容易逃跑,那些暗处的怪物,血肉组织而成的怪物,显现在燃烧的火光下。它们都拥有像杀死次郎的那株藤蔓一般的外表,似乎可以随随便便就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辛夷拨开了火光和人群,站在了无惨面前。 【是我送给他的。 】 【在很久很久以前。 】 她看到无惨咬下了花瓣,她的灵体有着震动,随着那花瓣被鬼的獠牙吞下,就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被吞下了,拥有这样诡异的错觉。 无惨轻轻地笑了起来,“你记起来了吗?” 他温柔地问辛夷:“你记起了他,那么有记起我吗?” “还是只记起了他。” 神明粲然。 她看到无惨那一句话落下后,变得阴郁的面孔,额角有青筋在突起,冰裂的纹路不断地扩散,要铺满眼中的任何角落,一寸不留。 她无法开口说话,但是神明自然有办法让自己的声音传入他人的耳中。 【我们是爱人。你对我说过,我们是爱人。 】 【爱人是重要的人,我既然想起了他,就一定会想起你。 】 他还是在笑,藤蔓生物也在四周摇摆,像是在表达自己无比的好心情。那鲜红的触角差点砸到以为受伤的鬼杀队队员,将他生生撕成两半。队员来不及躲避,还好被一位白发少年拉住。 在死亡边缘徘徊的队员心脏久久都没有落下来,他看向那位白发少年,愣愣地道谢。 “多谢,风柱大人。” 自身状态也绝对算不上好的白发少年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没有回应。他的脸色发青发白,没有一丝的血色在脸上,像是体内已经流了太多的血。 “主公大人。”白发少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夏生的身后,他的声音细密地落入满脸伤疤的男人耳中,“大人请跟我走。” 无惨仿佛一点也没看到鬼杀队这边的小动作,他手上的辛夷花还在往下滴着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藤蔓扭动着,向辛夷伸出了温柔的触角。辛夷似乎没有拒绝的举动,藤蔓欢喜着,想要快快乐乐地缠上辛夷,但不知为何,还是停留在了身后,没有缠上来。 无惨的另一只手触碰到了辛夷。 他抱住了他的神明。 “我们是爱人。”阴郁的鬼王重复着辛夷的话,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在拥抱辛夷的时候,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栗着。 “我们是爱人吗?” 无惨的手碰到了辛夷的腰间,他抽出了那把小刀,那把被辛夷以为一直藏得很好的小刀。用来切药材的小刀,本来就不会太锋利,无惨慢慢地握紧手,刀刃向内也没有割出一道伤口。 辛夷这时在想,幸好之前,她没有妄想着用这把刀来杀死无惨,这简直就像天方夜谭。 等无惨再松开掌心的时候,那把小刀已经寸寸化为齑粉。 辛夷看到在他掌心散落的齑粉,沾到了她的大氅上,被路过的风一吹,又轻飘飘散去,没有留下一点存在的痕迹。就好似她的杀意,也会如同齑粉一般被吹去。 他将手上只留存了半截的辛夷花插在了辛夷头上。辛夷有一头浓厚的黑发,要簪上一朵花,极为容易。红花与黑发,红的愈红,黑的愈黑,若是不管花瓣上流下来的血,应该算得上相得益彰。 “只要我们是爱人,就什么也没有关系。” “你将送我的竹蜻蜓损坏,我咬下一半你送给他人的花。也算是公平。”他轻柔的声音,托起了粘稠甜蜜的语调,却十分不相宜,尤为格格不入。 无惨说这公平,但事实上,他一点都未曾觉得公平过。 鬼王紧紧地拥抱着他的爱人,鸦青色的羽睫落在血红的眼上,那双眼捉到了要撤退到鬼杀队,越过队员,径直落在了夏生身上。 明明隔着藤蔓和重重队员,夏生却能感受到属于鬼的眼神的份量,极沉,极锋利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无惨贴着辛夷的耳朵,话音依旧温柔,毒蛇吐信一般。 “即便你想要杀我,也没有关系。” 可辛夷抓起了他的长发,海藻温顺地躺在她的掌心,连带着血也在她的掌心留下。这一个晚上,她沾到太多的血了。 【你决不是这样想的。 】 辛夷叹息着。 【你想杀了他们。 】 她的话还未落下,那些血肉藤蔓就已经迅速地将触角伸向了鬼杀队。它的触角可以柔软如棉花,也可以像刀刃一样锋利。 队员警戒地护在夏生面前,手中的日轮刀挥向藤蔓,他们砍在了空气上。无形的屏障阻挡了藤蔓的攻击, 无惨看着藤蔓的攻击被打断,他扫过一眼,看似浑不在意。可是他的唇亲密地从辛夷耳边划过来,看似要碰上辛夷。 在无限城中,那座错乱的城池中,他们曾这样亲密地接触过很多次,就像真正的爱人一样。这段记忆也完好地放在辛夷的头脑中,她也曾见到自己主动贴吻上无惨。 可在更久远的回忆中,在千年之前的平安京,她对着孱弱的,病骨支离的无惨,在春日的廊檐下,也曾蜻蜓点水,有过一个亲吻。 神明的举动向来随心所欲,尤其在辛夷身上,更是将这种劣根性发挥到了极致。 她从未觉得自己需要改正。 不觉得自己需要改正的神明,大概因此,让还是少年的信徒生成了爱人的妄念。 无惨没有亲吻上去,他就只停在了那里。 他的眼睫下,红梅在灼烧着,和在城镇中燃烧的火一样。 “只是做到了公平,但并不代表我不愤恨。” 毒蛇嘶嘶地吐出了红信。 “我嫉妒他。” “我要杀了他。” 第102章 怎么能不嫉妒呢? 无惨的手在辛夷发间停留, 再一次抚摸上了带血的花瓣,血珠深深浸入辛夷的发间,他的眼中也好似要滚下血来。 辛夷见到他额角突起的青筋竟然慢慢平复下来, 她身上还保留了人类时期尖锐的警觉性, 人类感知危险的能力在不断地警告她, 面前这个鬼并没有像看起来那样平复起来, 放下杀意。 第121章 他的杀意反而愈发黏稠,带着崩坏的心情与糟糕的情绪,快要压抑不住了。 无惨按下了自己的手,他控制住了自己身上的颤栗,终于没有再次将花瓣扯碎。 “辛夷曾和我说, 我的病是她束手无策, 只有人间的医师,才有一丝可能能治好我的病。” 疾病,寿命,这类字眼对于曾经的鬼舞辻无惨来说,是最可恶最不吉利,每回说来,他总会重重咬下齿间,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些字眼就嚼碎吞下,世间便再没有这些话了。 她从未听见无惨如此平静地说起这类话。 “可是啊——”他的头靠在辛夷的肩上,带血的指尖遥遥指向被重重保护中的夏生。 “你却让他活了那么久,那个人,据说流着我的血脉,而血脉中藏着神明的诅咒。产屋敷一族,代代都是短折而死。” “是辛夷更喜欢他,所以为他破例了吗?” 鬼王的头颅扭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明明靠在辛夷肩上,现在却转到了辛夷面前,红梅般的眼睛中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裂缝,若是有害怕看到密集之物的人类见到,只怕会当场昏过去。 他轻轻地,好奇地问:“你喜欢他,对不对?” 对于千年之前,那个饱受病痛折磨,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的少年来说,辛夷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全然的一场背叛。 他真心实意地相信辛夷只能用灵力勉强让他好受一些,但即便只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也愿意为辛夷铸造神庙。 “活下去,我想要活下去。” 那个黑发蜷曲的少年,身子瘦弱得连一件寝衣都支撑不起来来,单薄的肩肘骨几乎刺破皮肉,像蝴蝶的一对脆弱蝶翼。他抓着辛夷的衣角,曾这样说道,对生命的渴望已经刺穿了人类的躯壳,灼热地铺陈在辛夷面前。 因为连最渺小的蝼蚁,都比他活得久。 但是到了千年之后,在同样被断言早亡的产屋敷族人上,辛夷却让他活了许多年,即便是苟延残喘地活着,也是那时的无惨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成了吃人的怪物,终日见不到阳光,他的后人却可以在日光下,长命百岁。 辛夷扭过无惨的面孔,让他看起来至少正常一点,不再像个鬼一样。但她知道这样做也是徒劳,即使拥有着形似人类的外貌,他也不折不扣是个鬼。 【那是个交易,我也不知道,他能活下来。 】 辛夷好声好气,心平气和地向无惨解释。 鬼王眼中冰裂的纹路也开始消散了,他点点头,又摇头,辛夷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她所说的话,无惨到底有没有听见去。但其实她不必看无惨的表态,那些愈发疯长的,可怖的藤蔓已经将无惨的意思表露了无意。 夏生不该活下来。 “他必须死。” 轻描淡写的话语,藏在藤蔓坚硬的触角中。 燃烧的火焰被辛夷拿了过来,放在了藤蔓上,看到那些藤蔓浑不在意地一口一口吃掉,辛夷拍了下自己的头。怎么忘记了,之前缠在她脚上的藤蔓,曾吞吃过火焰。 不过也不是没有法子。 辛夷咬下自己的指尖,吞吃了灵力之后的火焰反过头来,烧灼到了藤蔓身上。鬼王身上也出现了燃烧的火焰,那明亮的摇曳的火焰烧到了发白的程度,连空气也出现了明显的扭曲。 它爬到了无惨的黑发上,将发梢彻底点成了火光的颜色。 “我实在不明白,他们要杀你,你却还在保护他们。” “还是藏有自己的私心。” 辛夷觉得无惨已经在自己的臆想中发了疯,十分之肯定地认为她深爱着夏生,喜欢他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 所以即便她说什么,他也不会听,那就干脆不要解释了,她想。 可是啊可是,大约才记起来许多事,大约还生有一点人类的柔软心肠,大约无惨是这个世上,第一个能看见她的人类。 无惨总是不一样的,她总是会对无惨心软一点。 心软一点,再软一点,便觉得他可怜。 不被世界认可的生物,注定要走向必死的结局。可是他无限挣扎,就是为了活下去。 无惨不会活下去,她也不会成为无惨真正的爱人。 鬼王的身体再生能力太强了,灵火烧伤了他的身体,新的血肉肢体又快速地生长出来。而辛夷现在的身体到底还是人类的身躯,灵力在其中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她提供不了更多的灵力,火焰就只能将剩下的灵力消耗殆尽。此消彼长之下,火焰就再也伤不到无惨了。 无惨低着头,身上的火焰渐渐消逝,他的肩头在震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快乐的事。辛夷从他逐渐癫狂的神色中想,他一定是又陷入了臆想。 果然,无惨认真地说:“或许你忘却了一切,会更好。” 辛夷脑中的警告嗡鸣声更重,她想也不想,先用风卷起了鬼杀队,推着他们往更远处而走。夏生被白发少年背在身上,脸色极度难看,离开了辛夷送给他的花,他的身躯快速地衰败下来,现在连说话动手也极为困难,根本阻止不了鬼杀队的任何动作。 风帮着他们往前而去,血肉怪物追在身后,而在更为遥远的位置。一位穿紫色蛇纹的剑士静静地守候在前方。 辛夷只觉得头疼,而且现在她有些抽不开身来,空气中有了血的味道,格外浓厚,无惨皮肤上长满了细密的獠牙,黑色长发蜕变为白色,霜雪一样覆盖在他头上。那些獠牙上沾着血,要往辛夷皮肤上撕咬。 无惨的血是不一样的血,深入到辛夷体内,会令她虚弱。她实在不想像上次在城主府中那样狼狈。但是人类的身躯还是有些弱了,她的风刀横在无惨脖颈中时,自己已经气喘吁吁。 【你让他们走吧。 】辛夷同无惨商量。 黑死牟的实力毋庸置疑,他比鬼杀队的剑士都要强,那边在苦苦支撑,已然要支撑不住,即便有她一心二用地帮助,鬼杀队看来也会迎来死伤惨重的结局。 而这边,无惨的獠牙要过来撕扯辛夷的血肉,要将自己的血深深注入其中。 “喝下我的血。” 似有千百个人在辛夷耳中温柔地呓语。 风刀深深地嵌入无惨的脖颈,另外有无数风,死死地插/入无惨身上的嘴中,将獠牙割碎。 千百个人在缠绵的呓语中张口,是颓败地示弱。 “我就那么不让你喜欢吗?” “每回见面,你总想杀了我。” 他难得示弱,辛夷恍惚了一瞬,白衣的少年长发卷起流丽的弧度,在千年之前的长廊上哀婉地看过来,他唤辛夷神明大人。 短暂的失神过后,辛夷决然转身,黏稠的鲜血与她擦肩而过。 她晃了晃头,远处的鬼杀队在苦苦支撑,已经有队员再次倒下。她实在无法,再这样缠斗下去,恐怕那些人全部都要奔赴黄泉。 辛夷咬了咬牙,绯樱在辛夷的背后,缓缓升空。她召唤风,带着那些队员,奔向了绯樱。 从无惨背后生出来的藤蔓紧追不放,触角已经成了骨刺的模样,至少要留住一个人。 至少要留住辛夷。 辛夷回头斩断藤蔓,又险险躲开那些喷出来的血。 真是防不胜防。 可是那些溅出来的血液也在对她说。 “别丢下我。” - 和煦的阳光普照,此间没有一点冰雪的颜色,植物葳蕤,花树繁盛,花粉随着微风飘摇地荡过来,落到辛夷的鼻头上。 现在是春日。 可是辛夷手中的绯樱已经失去了所有灵力,瑶光留下的法器让她用了个彻彻底底,而她身上的灵力再一次被它吸了个彻彻底底。 她擦掉鼻头上的花粉,看着自己的手。血迹与污渍已经凝结在一起,像一道刻骨的伤痕,牢牢印在自己手上。 但辛夷已经没有灵力将这些全部消除,她现在比人类好不了多少,甚至来一个强壮一点的人类,就比如在她身边的鬼杀队剑士,就能轻易将她打倒。 她将脸贴到已经变得轻飘飘,如一根羽毛的法器上,已经感受不到半点灵力,大概需要再过上千年万年,才能重新启动这法器。 辛夷将羽毛收入怀中,抬眼看到了躺在白发少年怀里的夏生。 夏生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来,即使现在辛夷没有多余的灵力用来感知,她也知道夏生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那个火红头发的剑士,慌张地朝四处张望,见到了辛夷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辛夷面前。 “之前队员多有得罪,我向您赔罪,姑娘带我们逃离鬼王之地,万千言语也说不尽感谢之意。只是我们的主公……”火红头发的剑士不忍地看了一眼身后,“主公是很好的人,他保护了我们这些被鬼迫害的人类,让许多人得以生存。为了杀鬼,为了不再让鬼在世间为非作歹,他付出了很多。” 第122章 “您有带我们逃离的能力,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救救主公。” 剑士眼中的渴求仿佛都溢了出来,看向辛夷的眼神像是看向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纵然现在辛夷拥有庞大灵力,但她终究是不是掌管疾病与生命的神明,无法拯救一个人类。 她摇了摇头。 火红头发剑士的脸色瞬间灰败下来。 辛夷来到夏生面前。 已经活了很长岁月的主公依旧拥有年轻的五官,只是被脸上深刻的伤疤所遮挡。夏生闭着眼,看起来仿佛出气多,进气少。 她摘下了簪在发间的辛夷花。 那朵花已经全被鲜血所浸染,也不是完整的一朵,它被无惨咬下了半截,剩下的那一半可怜兮兮地挂在枝上。 辛夷将这朵花别在夏生的腰间。 【我也不知道是否有用。 】 辛夷打着手势,【你们最好为他找个医师。 】 为了节省所剩不多的灵力,辛夷同鬼杀队队员打起了手势,还好活下来的人中,还是有人能看得懂她的手势。 抱着主公的白发少年抬起眼,深深地看向辛夷。 火红头发的剑士此时茫然环顾四周,不解地问辛夷。 “不知这里,是何处地方?” 辛夷自然也不知道,法器传送主打一个随心所欲,辛夷现在也不知道被传送去了何处,甚至不知道是传到了过去还是未来, 她摇摇头。 只是过了短短一会,剑士很快振作起来,他冲辛夷抱拳,很快就清点人数,一一为剩下的队员分派任务,自然,当前最为重要的任务便是为夏生寻找医师。 辛夷躲到了树荫下,她感受着这棵看起来巨大的树木,是否在庞大的身躯中还留有灵力。 可惜这么大的树木,只有一点些微的灵力,这点灵力,辛夷都不好意思吸取。她只能靠在树下,想着从何处再拿些灵力过来。 思来想去,最容易获取的方式,还是信徒的香火。 可是这需要神庙,还需要众多的信徒,无论哪一样,都不是现在和人类一般无二的辛夷能轻易得到的。 那位白发少年和她一同坐在了树下,他看起来少言寡语,只顾着照顾夏生,其余的队员称呼他为“风柱大人”。 那位风柱大人,在辛夷站起来的时候,将目光凝聚在了她的背影上。 “大人。” 现在身体状况也不算好的白发少年开口,“您要走了吗?” 辛夷转过了头。 风柱低低地说:“主公还未脱离危险。” 辛夷支着自己的头。 【我也没有办法。 】 她看着在夏生腰间也萎靡红艳的辛夷花,【现在你的主公只能交给命运。 】 她重新站了起来,站到了日光下。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真想一头就在春日中睡去,等到千年万年之后,她又会成为拥有灵力的山神了。只是辛夷还不能就这样睡去。 她对风柱说:【希望我们还有见面的一日。 】 花粉在这个春日无处不在,辛夷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反而吸入了许多花粉。 她见不到了不一样的景色。 空中有纵横交叉的黑线,将天空分成了一个一个黑色的格子,行人的衣饰也不同,将衣物裁成了短短的,恰好合适的模样,但也有不少人,依旧披着羽织。 还有四轮的铁皮盒子,背后带着滚滚浓烟,朝前方呼啸而去,速度很快。辛夷扭了扭自己的脖颈,总觉得自己到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是行人的语言,听起来仍是熟悉的。 大约是时间变化,世间也在不停地变化着。 辛夷一眼就看到了这里最高耸的建筑物,那里有着尖尖的高耸的拱顶,巨大的针一样的物件摆放在上面。她不由自主地往那里而去,那里也是香火最旺盛之处。 那高耸的建筑物用白色的石块堆积而成,制作得很是精美,往来的信徒称呼这里为教堂。 教堂墙上有大幅的彩色壁画,上面都是写金发碧眼的,几乎都是赤/裸的人,其中有怀抱孩子的女人,眼神悲悯。 在招待信徒的人上了年纪,他穿着白袍,头发是卷曲的金色,眼眶深邃,笑容是不变的和蔼。 金发的老人对于视线出乎意料的敏感,在辛夷望向他的时候,他也向辛夷投向了目光。 他来到辛夷身前。 “孩子,你是一个人吗?” 辛夷点了点头。 “无处可去吗?” 辛夷又点了点头。 老人的眼神更为悲悯。 “孩子。”他好像都不敢问出这个问题,“你能说话吗?” 辛夷浮现出一个明亮的笑。 她被老人带进了教堂。 后来辛夷才知道,老人是这座教堂的神父,他侍奉的神灵叫做上帝。上帝的模样是一个白胡子老头,老态龙钟的。在辛夷见过的神明中,没有一位神明幻化的人形模样是到了暮年时分。但据说在西方的遥远大陆里,那里的人都信奉上帝,信徒的数量比辛夷多许多,这令辛夷十分惭愧。 不过不管是上帝,还是什么别的神明,教堂中积攒的香火也无神明吸收,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辛夷想,她愿意负担教堂中过多的香火。 神父真的是一个很和蔼的老人,善良且富有极大的同情心。教堂中收养了许多无父无母的孤儿,平日里,他会要求这些孤儿念诵圣经,感谢主将爱与食物赐下爱与食物。 辛夷不能开口,就免去了这些念诵别的神灵的教宗的任务,神父会让她为鲜花换水,擦拭神像,打扫教堂。这并没有什么难的,辛夷做这些事的速度很快,她每次都会完成得很好。 她到底还是有些歉疚,对于吸收了别的神灵的香火的这件事,这些就权算作是补偿吧。 教堂中有小孩,啊不,应该称之为小天使的雕塑的,小天使是可爱的孩童,与人类不同的是,他们的身后长有一双洁白的翅膀。从小天使抱着的水瓶中,会流出汩汩的清水。 辛夷接过水后,听到了背后的信徒的交谈声。 这个世上,信徒的信仰并不是唯一的,只是辛夷这是第一次,在别的神明的场地,听到他人信徒拉拢的交谈。 “你听说过,万世极乐教吗?” 第103章 辛夷把水轻轻放在台阶上,摸了摸下巴,听到那为别的教派拉取信众的信徒滔滔不绝,说起了所谓的万世极乐教的好处。她说了好多,连天上的鸽子飞过,也落下羽毛,像是飘下花瓣为此赞颂。 辛夷觉得疑惑,现如今,拉取信徒就如此光明正大,十分挑衅吗?在其他神明的地盘上,毫不避讳地教唆信徒改变信仰。若是在辛夷的世界,出现这般在神明地盘上劝说信徒的事件,那无疑是将神明的脸面放到地上踩踏,是绝对不能饶恕之事。 在那伪信徒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就会有属于神明的暴怒天雷落下,将他神魂俱灭。 此时, 辛夷望了望天空,羽毛雪白的鸽子落在穹顶之上,而再之上的天空蓝得格外通透, 像是一片澄净的湖泊。别说天雷了,就是连一丝云也没有。 那位信徒实在太能说了, 辛夷只听得到她的声音,被劝说的人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终于,被劝说者找到了话与话之间的空隙,终于插上了嘴。 “莼子。”被劝说的那人声音怯怯, “这样不好吧。” 辛夷也在天使雕像后点了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上帝会听到的。” 莼子哼了一声,“这都是那些外邦人糊弄我们的,上帝与圣母什么的,我从未见到这些神明显灵。” “但是我们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是受眷顾的神子,能聆听神明的声音。”莼子的语气中狂热异常,这狂热蔓延到眼里,仿佛连眼睛都燃烧起来了。 “他和这些雕塑,这些被创造出来的神不一样,我真的见过教主展现过非凡的能力。” 莼子趴在了那个怯怯的信徒肩上,话语极具诱惑力。 “教主一定能实现我们的愿望。” 她没有说更多的话了,就殷切地看着那个信徒,希望能得到她改换信仰的好消息。 被这般炽热的眼神看着,信徒怯弱地别开眼,但是却被莼子拉了回来。 “你不要总是逃避嘛。”莼子扯了扯那人的衣袖,用撒娇般的语调说着。 信徒无奈地转过来,声音仍是轻轻的。 “可是,我也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在教堂里,神父能让我吃饱饭,我、我还能在神像下忏悔,诉说我的罪孽。神父说只要将我的罪孽洗清,死后一定能上到天堂。” “这已经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辛夷看不到那个名叫莼子的女孩的表情,但她觉得莼子应该气死了,因为这么能说的女孩,好久好久都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半天,才气呼呼地说出一句随便你。 第123章 可是这句说完之后,她似乎并没有放弃,那张嘴又冒出许多声音来。 “但是,但是万一神父说的都是错误的呢,只是忏悔并不能洗清罪孽——”教堂的钟声打断了莼子的声音。 那是比信徒所有声音加起来还要更加响亮的声响,一声接一声,惊起了在穹顶上栖息的鸽子,它们飞向高空,扑簌簌地留下了许多羽毛。 那个声音一向怯怯的信徒此时语气也强硬起来。 “祷告的时间到了。” 祷告的时间到了,但是辛夷打来的水还没有放过去。信徒们脚步匆匆,没有注意到天使雕像身后还有他人的存在。辛夷的速度比她们更快,她捧着水脚步如风,来到了教堂内。 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的晚到。 她放下水,随便找了一个角落位置,开始装模作样的祷告。 教堂内的窗不是用辛夷熟悉的雪白窗纸糊上的,而是用了一种彩色的,叫做玻璃的制品放在窗上。这种玻璃,有一种透明的,从玻璃的一头看过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人,而彩色的玻璃虽然不能清晰地见到人,但是因为其绚丽的色彩,造价更为昂贵。 不过单单是透明的玻璃,已经是让普通人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了。 教堂的财富格外的多,辛夷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漫长的祷告之后,广阔的空间中依然安静,没有发出一点人声。辛夷注视窗上绚烂的彩色玻璃,她想到了一个人的眼睛。 不,不是人,是一只鬼的眼睛。 万世极乐教,不知道过了多久的年岁,它依然存活于世界。不过童磨的能力现在看来仿佛并没有很强,他竟然还需要通过座下信徒偷偷摸摸地拉拢,来吸收新的信徒。 一想到他,或者说甫一听到极乐教的名字,辛夷的耳朵似乎是更为清晰了一点,她开始听到更多有关于极乐教的消息。在教堂内部,并不是只有莼子一人是极乐教隐藏的信徒,辛夷便是在排队领饭食的时候,也能听到关于极乐教的窃窃私语。 她转过头。 那些窃窃私语声停了。在说话的人看清她的脸后,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不会说话,没关系。” 拉拢的人这样安慰自己,像是给自己增添一重信心。 辛夷不去理那人,她对被劝说的人打手势。 【那是不好的去处,极乐教的教主不是神明。 】 【这里比极乐教好很多。 】 劝说的人虽然不怎么能看懂辛夷的手势,但稍微一想就能明白辛夷的意思。 “你懂什么!”他居高临下地,轻蔑地说道,“别信这个哑巴的话。” 辛夷再次比划。 【会死。 】 死亡这个手势,她做了很多遍,神情也严肃。 劝说的男人神色不安起来,但不安很快被转换成狠厉,幸好有神父注意到了这里。在金发碧眼的神父面前,男人终究不敢举起拳头。 神父微微弯下腰,来自西方的人种,普遍更为高大一些,即便年老,看起来也比辛夷大了一圈,轻而易举地将辛夷笼罩在他的阴影下。 他伸出宽大的,干燥的手掌,摸了摸辛夷的头发,而后将目光投向那位男性信徒。 “天父在上。”神父划下一个十字,“祂不希望我们争吵。” 辛夷解释:【我们没有争吵。 】 但是神父显然并不相信辛夷的话,他的目光沉然地落在男性信徒身上。神父向来都是温和的,在信徒面前,他们温和的仿佛没有脾气,但奇怪的是,信徒从来不敢在他们面前放肆,甚至升不起一丝一毫抢夺教堂粮食和财富的想法。 接触到神父的目光,男性信徒反射性地先低下了头,他到底有着说不清的心虚,生怕神父能从他面孔上察觉出隐藏的异教徒的身份。 低头了一会儿后,他马上脸上生笑,抬眼对神父解释:“开玩笑,都在开玩笑。” 辛夷仰起头,朝着四周转了一圈,在昂贵的玻璃窗外,圣母慈悲的雕像下,她看到了有人拿着铁皮圆筒,那圆筒在手中转了一圈,便被放到了怀中。 辛夷趴在了窗口上,人类的直觉告诉她,那个铁皮圆筒别有乾坤。但是还未等辛夷看清拿着铁皮圆筒的究竟是何人,她的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 神父慈爱的声音落在头顶。 “孩子,在看什么?” 辛夷转过了身,指着天使手中的水瓶,那喷洒出来的水流在草地上,浇灌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神父笑着说:“这也是上帝给予我们的奇迹。” 辛夷脸上是和神父相似的笑容,用力地点着头。 直到神父和信徒们都一一走开,辛夷的笑容才落下来。她好像知道,这里为什么会有潜藏的极乐教的信徒了。 虽然神父看似慈爱,但教堂内部,一定藏着能让神父维持慈爱的力量。 古往今来的信仰不外如是,若没有强硬手段,早就分崩离析了,只是辛夷所在的世界,信仰是由神明亲自维系的。而信奉上帝这个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的教堂,目前照辛夷所看,她没有感受到这个名为上帝神明的踪迹,所以,便由庙堂的巫祝,也就是神父这些人间的信徒来维持了。 教堂内肯定藏有一些强硬手段,比如兵器,比如那个铁皮圆筒。隐藏在温和氛围下的高压,弥漫在信徒周围,便会导致信仰不坚定的信徒再次改换信仰。 只是,为何神父他们会没有察觉到这种变化呢?连辛夷在这么短短时间内都撞见了两次,他们拉拢人的地点都不隐蔽,可想而知,在辛夷不知道之处,这样的行为肯定还在频繁发生。 辛夷被同样是被神父收养的女孩拉了下来。 “别偷懒了,我看见你只打了一桶水,神父最见不得我们偷懒了,只有辛勤劳动才能换取粮食。” 辛夷被带着跑远,路过草地,路过天使雕像时,远传来隐约传来唱诗班的歌声,这是用神父故国的母语所吟唱的,腔调古怪,她没有听过这类语言,却能听懂唱词中的含义。 大意是赞颂圣母,因为圣母的慈爱,人间才有了生命,如此种种,写满了无数的赞美词汇。辛夷捂住了耳朵,拉着她的女孩却停下了脚步,转头古怪地看着辛夷。 “耳朵怎么了?” 辛夷放下了手,摇摇头。 女孩退去了脸上古怪的神色,“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听唱诗班的歌。他们唱得真不错,不是吗?” 那种歌功颂德一般的歌曲,掺上了古怪的曲调,辛夷觉得实在说不上好听,但是这个时候也没有必要和女孩唱反调。她点点头,权当做附和女孩。 女孩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辛夷说:“有时候忽然觉得,像你这样不会说话也很好。” 辛夷想了想,还是点头。 大约这样给不出含义丰富的回答让女孩终究无趣,也没有了交谈的兴致,她撒开了手,催促辛夷快点将水取过来。 辛夷顺从了她的话,乖乖去取水。 其实,辛夷已经发现了,这个时候的人类无比聪颖,已经发明了能将水从千里之外运到家中的道具,只要旋开开关,就会有清水往下流淌。她看到教堂内也装有有这样的道具,实际上用不到人力去取水,但是偏偏就让辛夷去做了。 或许是要贯彻人人都要劳动才能获取粮食的教条,才让辛夷做这样的工作吧,她不确定地想着。 生活在教堂中的生活可以说是枯燥且无聊,今天就可以预测明天的生活是如何的,就像是被设定好的机器,你永远知道这样的机器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不过总有意外,就譬如今天,辛夷见到了在教堂中栽种的樱花,竟然一夜之间全盛放了,云蒸霞蔚的一片,仿佛将基调是白色的教堂全都染红了。樱花应该是这个世界栽种最多的植物,从千年前到现在,辛夷总是能看到各色的樱花,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角落。 生活在教堂中的孤儿们全都很兴奋,但是碍于神父的规矩,到底没有人敢爬上树,狠狠地将樱花晃下来,造成落雨一般的奇观。 辛夷不起眼地站在这群孤儿中,同他们一起仰头观赏樱花全盛开的绮丽景色,但是忽然,钟声悠长地在空中回荡。他们都被敲响的晨钟吸引去目光。教堂中的钟一般只敲三下,今日却足足敲响了九下。 教堂中很是寂静,甚至可以说得上严肃,神父握紧了十字架,垂目看向被五花大绑捆起来的信徒。 辛夷的位置并不在前面,好在这几日她吸收了不少香火,能用上山鬼的眼睛。穿过层层人群和阻隔,终于看到被捆起来的人。 真巧,又或者说是预料之中,她看到了莼子,还有那日和她差点起争执的男性信徒,都在这些人中。 神父将十字架握在胸口,在围观的信徒和教众中,说出了第一句话。 “异端要上绞刑架。” 原来不是不关注,不是放任,而是打算将所有异端一网打尽。 第124章 辛夷看到了绞刑架,离今日盛放的樱花树不远,不知它是什么时候做好被放上去的。那些被神父称作为异端的人被绑到了绞刑架上,下面堆满了柴火,还有身着黑衣的人,往柴上浇了油。 绞刑架上的人看到神父手上举着的火把,胆小的已经直接痛苦出声,向神父请求饶了他一命。 莼子头发散乱,她看向下面站着的人。 不在。 她在教堂中最好的朋友不在这里。 樱花摇落了一树花瓣,风将小小的花瓣吹到了辛夷鼻头上,她打了一个喷嚏,终于看到了从教堂外走入的,制服笔挺的人员。他们应该就像是古时候的衙门人员。 这里到底不是教堂的一言堂,只要有国家的政权在,草菅人命这种事,不会光明正大,在众目睽睽下发生。 除非,这里是政权无法伸手的地界,亦或者出现了鬼,这种难以以常理认知的生物存在。 这些所谓的异端最终还是从绞刑架上放了下来,但是神父也没有轻易放他们离开,他们脱下上身的衣物,暴露在阳光下,被人用棍棒敲打在背上,樱花也不及人背上渗出来的血红。 在这一瞬间,辛夷敏锐地感受到教堂内的信仰更虔诚了,汇聚着人血和高压的信仰,竟然诡异地更为虔诚了。 辛夷撇过头,有许多人和她一样,见不得这样被殴打的画面,却看到了在他们身后,黑衣人沉默地矗立在后方,像一堵高墙。 那些人被打完之后,神父依然没有放他们出去,辛夷看着他们的惨状,如果没有医师的救治,身体瘦弱的,可能连今天这个晚上都撑不过去。 但或许,用不到今晚了。 今日不是十五的日子,月亮并不圆润,只余一道浅浅的弯,挂在天际上,将手指放在眼前,这弯月亮就能被轻易盖住。 辛夷听到了熟悉的动静,鬼咀嚼人类血肉的动静,这动静熟悉到深入骨髓。她坐了起来,和她同一屋熟睡的人并没有要醒过来的动静。 她抓了一根木棍,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辛夷便有些后悔,没有问夏生,或是鬼杀队的那些人借一把刀来。她知道鬼杀队的刀都是由刀匠专门制作的,叫做日轮刀,这种日轮刀,能砍下鬼的脖子。 辛夷现在的灵力不够,对付不了厉害的鬼,加上这根棍子,也只能是聊胜于无。 她闻到了硝烟的味道,还有极重的一声响,像是烟火的爆炸声,但比这爆炸声更为短促,更为沉重。辛夷再一次见到了那铁皮圆筒,从圆筒处发出了火光,在很短的一瞬间照亮了拿圆筒的人的脸。 对于那人的脸,辛夷并没有印象。 紧接着,那个圆筒对准了她。 这叫做枪。 脑海中刹时冒出这样的一个词。 持枪的人轻轻开口,是一句平淡的,“去死吧。” 辛夷跳到了摇晃的樱枝上,持枪人的那一枪打在了辛夷身后的鬼身上。 枪的威力很大,那只鬼看模样已经遭受了两枪。它像一只蜘蛛,只有头部像是人的头颅,此时趴伏在草地上,伤口边缘已经黑了大半,它看起来也奄奄一息。但是辛夷知道鬼强悍的再生能力,她从樱枝上跃下,一棍子敲到了鬼的头颅上。 可是对于鬼来说,晕过去似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它费力地将辛夷从身体上掀开,辛夷顺着鬼的力道滚下草地,尽力护住身上的要害。 她现在还是人类的身躯,若是不小心遭受致命伤害,说不准真的会死。 视线中的那只鬼,竟然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蜘蛛的腿张开时,看起来十分庞大,能覆盖住两个人的范围。 枪声再起,蜘蛛鬼没有倒下,僵硬地立在那里。 月色霜雪一般的清凉,辛夷拿着木棍站起来,就是那么短的时间,她看到蜘蛛上站了一个小孩。 霜白色的和服,比月色还要寒冷,和服下摆上描上了蛛网的纹样。 那也是只鬼。 鬼孩的视线冷冽,越过持枪人,跳到了辛夷身上。 第104章 外表再如何是小孩子的模样, 实际的年龄其实不然,他不知已经活了多少年岁。在这一点上,鬼与神明倒是诡异地重合了。 持枪人难得没有慌乱, 但是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已经惊醒了很多人, 辛夷看向四周, 神父的金发在月色下仍是耀眼的, 辛夷一眼就在慢慢围上来的人群中见到了神父。 他手中也拿了一把枪。 那么多声枪响中,总有一枪击中蜘蛛鬼的脖子,它摇摇晃晃,用附肢托住自己的摇摇欲坠的头颅。 站在蜘蛛背上,穿蛛网和服的小孩跳了下来, 只是左右移动身体, 就逃过了枪口中射/出的子弹。 他的视线锁住了辛夷,就那样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辛夷并不感到害怕,尽管这个小孩模样的鬼似乎比倒在地上的蜘蛛鬼要厉害,但她看着惨白肤色上红斑点点的小孩,只是想到了一点不合理之处。 鬼是具有领地意识的生物,从来不会成群结队出现, 除了在那座错置的城池,她见过许多鬼拥挤在一起, 人类的世界中,鬼都是一个一个出现的。 而现在,她见到了两个鬼在一起。 辛夷握住了木棍,忽然高高跃起,朝着白发小孩狠狠劈过去。她的眼睛里,视线中,连风吹过的轨迹也很缓慢,樱花乘着夜色,如放慢了无数倍,温柔地亲吻辛夷的手背。 木棍重重地打在了白发小孩的脖颈上,他歪过了头,苍白的发丝与皮肤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贴在了肩膀上。 辛夷看到他又慢慢地,重新将那诡异姿态的头颅抬起来,苍白发丝的尾端如锋利的刀刃,遮挡住了左半边眼。 辛夷感受了一下发麻的手心,还有那远远不及白发小孩脖子坚硬程度的木棍,它可怜地在中央产生了裂缝,辛夷可以肯定,要是再来一下,它绝对会从中间裂开,成为两根木棍。 嗯,不用等了。 上半截的木棍已经可怜地从辛夷手上落下。她看着手中另外半截木棍,认真思考这半截木棍上的毛刺,能不能刺进鬼的脖子。 大概率是不能的。 白发鬼并没有暴怒,他的两只手都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脸上浮现出与人类极度相似的纯然的疑惑。 “我应该要杀了你。” 他的声音也同孩童一般,只是稍微低沉了一些,像是小孩生病了哭闹之后的嗓音。 殷红的斑点牢牢地攀附在他脸上,白发鬼侧了一下头,问辛夷:“为什么我的身体却觉得你很亲近?” 辛夷笑了笑,在心中回答,这个问题当然要问你自己。在下一刻,她警觉地转过身,又一次跳到了树上。 子弹带着火光,险险地擦过白发鬼的发丝,呼啸着往辛夷刚刚站立的地方而去,幸好她早一步,跳到树上。不然留在原地的辛夷,只会剩下一具温热的尸体。 开枪的神父表情依然悲天悯人,是不变的温和。 “孩子。”他对着跳到樱树上,还拿着木棍的辛夷说,“你下来,到我这儿来。” 神父的腔调一向古怪,外来的人,学习本地的语言,总会含混着一点原来语言的习惯,所以总显得怪模怪样的。但是这是辛夷第一次觉得他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让人几乎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她轻轻敲击了一下掌心,陡然明白过来了。 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会运用更熟悉的语言。 但辛夷没有急着跳下来,她在树上,熟练地装起了害怕的表情,眼睫一眨,就流下了一串眼泪。她就这样摆着手流泪,想了想,又发出了可怜的抽泣声音。 辛夷一面哭泣,在心底发出了惊叹,原来她的演技可以这么好。那如果失去了神力,她可以去做杂戏演员,至少凭借这样的演技,她绝对饿不死。 辛夷抹去了眼泪,双手都变得湿漉漉的。其实只要一滴眼泪出来的话,剩下的眼泪便不会那么难以调动,就像那个名为水龙头的工具一样,出现了一滴水,剩下的水流就会滔滔不绝涌出来,方便的很。 她抱着树,将整个身体都贴在了粗糙的树干上,透过泪眼朦胧,看向了树下涌现的人。 这些人中,大多都穿了黑衣,但是除了神父,还有几个同样都上了年纪,霜雪布满鬓发的在教堂工作的人之外,剩下的,辛夷一个都不认识。或者准确的来说,和辛夷一起被收养孤儿,都没有出现在这里。 明明枪声如此响亮,再是嗜睡的人也能从睡梦中惊醒,人类的本能会去寻找响声的来源地。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 那些孤儿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神父对于辛夷这种近似于耍赖的行为无可奈何,也就不再将太多的注意力投在她身上。现在最为重要的事,是突然出现在教堂中的古怪生物与人类。 在来到这个遥远的东方国家时,神父并不了解这个国家的历史与传说,只是他此番远渡重洋,唯一目的就是传教,为了传教,自然要深深了解这个国家。 第125章 然后,神父就听到了流传在这里的人民当中,那个关于鬼的故事。传说在黑夜当中,会有嗜血的鬼出没,家家需要常备紫藤花,才能将恶鬼挡于门外。这听起来和神父的所在的国度,那个关于狼人和吸血鬼的传说有着相同的内核。 他自然不信这种传说,神父相信的只有上帝。 但是今夜,面对怎么打不死的生物和人类,他一下便想到了这个传说。 神父的手枪对准了白发鬼的脖颈,他向来是个仔细的人,就算是听那些口口相传的传闻也格外仔细。在那些传闻中,鬼除了会畏惧紫藤花和灼热阳光外,还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鬼的脖子。 只要斩下鬼的头颅,那么鬼就会灰飞烟灭。 神父侧头对周围的人说:“对准他的脖子。” 他从未想过,鬼是如此可怕的一个生物。那个身高还不到他们腰间的白发小鬼,他的手中缠着蛛网,本来是柔软的蛛丝,却格外坚硬锋利,让人怀疑那根本不是蛛丝,而是混杂着细成了蛛丝模样的刀剑。 人类没有割下鬼的头颅,鬼却将人类的头颅砍瓜切菜一般切下了许多,他甚至抢走了一把手枪。 白发鬼的细瘦的指尖挑着铁皮圆筒,他像个真正好奇的孩子一样,将枪口对准了前方的神父,轻轻一笑下,扣动了扳机。 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被枪口对准的人类没有放松身体,枪里没有了子弹,但是鬼手上仍有武器。 辛夷这时候早已收起了眼泪,她跳到了树下,落地的声音很轻,猫一般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只鬼也不会察觉。 她捡起了倒地人类的刀,刀刃锋利,比她手上的木棍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在辛夷无声无息劈下这一刀的时候,白发鬼骤然转过了身。风吹起了盖住他左眼的发丝,露出了下伍这样的字眼。 她见过类似的字眼,出现在其他鬼的眼里。 就比如那只生有六眼的,被称作黑死牟的鬼。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是鬼杀队的剑士,有着独属于自己的呼吸法。他是个天才剑士,变成鬼之后,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除无惨之外,最强大的鬼。 他拥有上壹的称号。 拥有编号的鬼,都会更强大一点。 即使脑中转过万千的念头,辛夷的刀还是没有放慢半点速度,准确无误地落到白发鬼的脖颈上。 真硬。 她吸了一口气,刀柄上的手依然很稳,很用力地按下去。辛夷已经能听到骨骼皮肤被切割的声音,白发鬼的蛛网挥了过来,辛夷险之又险地躲过。 她的刀仍旧卡在白发鬼的脖颈中,那只鬼的手抓住了辛夷的刀,虽然缓慢,但却坚定地辛夷的刀移除了自己的脖颈。 “我真想杀了你。”白发鬼脸上的红斑愈发鲜艳,他身上所有的血色似乎都集中在了脸上的红斑上。 “但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我可以原谅你。” 缠着蛛网的手指着心脏所在的部位,略带着疑惑和不解地说:“它说要原谅你。” 累弯起唇:“你可以是,我的姐姐。” 辛夷当然选择拒绝,她有过家人,最珍爱的家人,怎么会随随便便选择一只鬼作为她的家人。这样的话,瑶光也不会同意。 【它不是你的家人吗? 】 辛夷用了点灵力,将话语传到白发鬼的脑中,她的手指向了拥有蜘蛛身躯的鬼,那只鬼倒在了地上,虽然没被完全割下脑袋,但好像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生息。 【你不救救它吗? 】 累说:“他现在不是了。” 鬼中的家人,亲缘竟然如此淡薄。 辛夷弯着眉眼,刀刃的朝向更为坚决。虽然她现在对于灵力的使用极为抠唆,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刀锋在春夜凝结上了寒冰,终于砍下了白发鬼的大部分的脖颈。 那些人类这种时候也不知道补上一枪,辛夷看向了金发的神父,他举着手中的枪,没有硝烟再从枪口中冒出来。 弹尽粮绝。 这一刻,辛夷的脑中闪出这么一个词,顿时清明了起来。这些手枪和弹药都是稀罕货色,自然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能坚持那么久,已经算教堂身家雄厚了。 咚咚,砰砰—— 敲门声非常响亮且嘈杂,像是有好几个人在不停地击打教堂的大门。大约是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人员。有人高声问话,声音模糊地传入到这里。他们说,若是不开门,就要硬闯进来了。 枪炮弹药历来都是伤害性极大的武器,一向都是由官方掌控,除了官方或者是由官方授权的人拥有之外,其他人掌握这些杀伤性的武器,毫无例外,都会被打做贼寇,严重者更是会被冠以造反之名。 因此,辛夷大约明白了,为何这些巡逻的人员会如此着急。这里并不是地处偏僻的郊外,也不是深山老林。教堂在繁华闹市,这里有着太多的民众,而且,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天皇或许也在这里。 所以,在天皇脚下出现未管控的枪支弹药,可想而知,带来的后果有多严重。 教堂的大门最终还是被撞开了。卫兵们纷纷涌入,个个都拿着刀剑盾牌,即便是见过不少大风浪的神父,也觉得头疼起来。他使了个眼色给身后的人,自然有人上前去招待这些卫兵。 辛夷现在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人了,她握着凝结了寒冰的刀,要将这只鬼的头颅砍下来。 累低着脖颈,即便脖颈都要被辛夷砍断了,他脸上也没有那种暴怒生气的神色,霜雪一样,表情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用那半截的头颅,与辛夷对视,惨白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在对上辛夷那双湖水一般的绿眸时。 他的模样模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生出来,掌控了这具躯壳。 白发鬼张了张嘴。 “你要,杀了我吗?” 这句话辛夷不久前才听过,容易让她产生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她抿紧唇,更为用力,只要没有意外,只要再砍下去,她就能砍下这个白发鬼的头颅。 只要没有意外。 “真糟糕。” 白橡色发丝的鬼摇着金扇,坐在了天使雕像旁,他笑着说,“小累你引起的动静太大了,引来了好多人。” 辛夷的刀晃了晃,上面的寒冰更厚了,将整把刀都包裹起来,原来锋利的棱角变得圆润。辛夷松开手,看向坐在天使雕像的,那只鬼。 那些撞门而入的卫兵,都被冻住了,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冰雕一样。 名为累的鬼神色恍惚了一下,再睁开眼时,他硬生生地将头颅接了回去,幸好头颅与脖颈之间,还有细细的血丝相连着。 他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童磨,眼角与眉梢一并抽了抽,神色算不上太好。 “你怎么来了?” 童磨的金扇展开,寒冰停在累的眼前。 “我不来的话,第二日这里所有人都会知道,出现了恶鬼。无惨大人再喜欢你,也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出现吧。” “况且,极乐教的信徒在此受到了不公对待的,我这个教祖不来,总是会令人失望。” 童磨的语气真温柔,只是很莫名,他说出口的话听起来总有几分令人讨厌。 累看着他,脸上鲜红的斑点像是从眼中流下来的血泪,他血红的瞳孔对准了童磨,就只有一眼,他的眼前就出现了薄薄的冰块,将他全身上下都包裹了起来。 极乐教祖从天使雕像旁下来,天使手中的水瓶里流下的水不知为何,倾洒到了童磨头上,从白橡的发丝滴落下,成了湿漉漉的模样。但是童磨没有管这水珠,他像个小狗一样晃了晃脑袋,水珠飞到了辛夷眼上,她反射性地闭起了眼,再次睁开时,就见到童磨笑眯眯地出现在她面前。 “辛夷——”他拖着黏糊糊的语调,对她说,“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童磨的金扇打开,双手笼住了辛夷,宽大的袍袖几乎要将辛夷整个人都罩住。 “我错了。”童磨突然低声道起了歉,他看起来愁绪满面,漆黑的眉尾也下垂,仿佛受了太多委屈一样。 他拢住了辛夷的脸,忧愁地说:“我不应该让你等我,因为你根本就不会等我。” “神明就是这样,如此的无情。” 辛夷被按上了无情这一口大锅,倒也不太生气,因为那一次,她确实设法想着逃走,也半点没有想到等待童磨回来的意思。即使那个时候,她没有一点关于童磨的记忆。 不过就算是她恢复了记忆,不是单纯的人类,她也不会好颜面对童磨。除了童磨是鬼这个原因之外,他们甫一见面,童磨就因为名字相同的原因想杀了她。 虽然虽然,如果是她的话,一见面她也会对童磨手起刀落,但是神明拥有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良好品质,她十分擅长州官放火,百姓不点灯。 辛夷抬起了头。 【在你还是人类的时候,我并不无情。 】 第126章 辛夷打起了手势,这个时候,她又开始了珍惜灵力,不舍得在鬼的脑中说话了。 童磨低头,将脸贴近了辛夷。 “真无情。”他看起来忧愁又多增加了几分,泫然欲泣,“人类或是鬼,只是换了一个物种,我还是我。” 她点了一下头,却发觉自己的手僵住了。 冰晶从指尖蔓延,将两只手都包裹起来。他什么时候做的手脚,辛夷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童磨轻轻地,颤抖地碰了一下辛夷的唇角,这一轻微的举动却让面前绿眸的神明落下泪来。 不是因为水汽,也不是天使手中的水瓶突然调转方向,向辛夷撒下水花,而是真实的眼泪。 辛夷仰起了头,这眼泪说来就来,十分听话。她借着童磨怔住的瞬间,费力地吸取教堂中的香火。 虽然是无主的香火,但到底不是专门献给辛夷的,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不能很快地吸收完毕。手上的冰在融化,冰水下落,被一把金扇接住。 童磨温柔地靠在辛夷耳边,“虽然辛夷流泪的模样很令人心疼,但是你毕竟是神明啊。” 猝不及防,辛夷的脖颈一阵剧痛,体内膨胀的香火与剧痛一并侵袭而来,这具人类的身躯承受不住,晕倒在地。 他牢牢地接住了辛夷,将上半身俯下,并不意外地听到了辛夷体内心脏缓缓跳动的声音。 “夜长梦多。”童磨笑了笑,补下了未说的话语,“我总是害怕你还有什么手段,不如趁你现在还是人类的时候,抢走你。”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满是红晕,真如桃花一样灼灼盛放,仿佛做了满是春日的梦。 累打碎了童磨困住他的冰幕,苍白纤细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上辛夷的四肢,还未等他发力。那些蛛丝寸寸僵硬断裂开来,童磨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朝着他说。 “滚!” 第105章 上弦对于下弦终究还是有压制力的,尽管同样属于十二个最强的鬼,但同人类社会一样,仍旧会分出个三六九等来。上弦之间的差距虽然会稍微小一点,但是对下弦而言,仍旧存在像着湖泊和大海一样的差距。 上弦的位置几百年来变化不大, 而下弦, 却已经换过好几轮了。 究其原因,自然还是实力不够。鬼杀队稍微厉害一点的柱,就能收割下弦的生命。 累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冷汗,他的瞳孔中,血红色更甚,连手上的蛛网,也渗上了血液的颜色。他看起来仍不想后退,他心中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与童磨对上仿佛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冰晶倏然间疯狂凝结,悬在了累的脖颈,周遭的莲花次第盛开,晶莹剔透的花瓣,映照着月光的颜色。 美不胜收。 “我是真的会杀死你的哦。”童磨还是那样轻快的语调,但是脸上却没有了表情, 连惯常挂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毒素通过呼吸进入身体,这种毒素,对付人类很奏效,对付起鬼来也有效果。见到还是个小孩模样的鬼脸上青筋暴露,苍白的脸色泛起了不祥的青黑,童磨愉快地将笑容划开。 他抱着辛夷,脚步一动就迈出了很远。 “小累,你可以继续玩你的过家家游戏了。”在倒下的鬼身边,童磨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蛛丝段段割裂,累仰躺在地上,暴怒从身体里面疯涨,将他的呼吸都劫持了。 不可饶恕啊。他想着那个彩瞳的鬼,真想用蛛丝吊起他的脑袋,再让蜘蛛撕咬他的皮肉。 孩童一般瘦小的手掌握紧,像是隔空将某个鬼的身体撕碎了一样。 - 西装革履的医生走进宏大的寺庙。 这座寺庙建在山林间,虽然外观看起来宏大,但是地处偏僻,一般人轻易找不到寺庙所在的位置。 不过却也不需要那么多无关的人知道这里,医生在心中暗暗地想,万世极乐教不需要不虔诚的信徒。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医生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从诊所出发,来到距离他工作位置遥远的寺庙,本应该觉得疲惫的,可是兴奋感支撑着他,他感觉不到一点来自身体的疲惫,反而觉得格外轻盈。直到他遇见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教祖,那兴奋感达到了顶端,他甚至想跪下来,学习那些西方的教派,想去亲吻教祖的鞋面。 白发的教主阻止了他,恍若神迹一样彩瞳温和地凝视着他。 “我记得你是为数不多的男性教徒。” 医生几乎要流下眼泪来,这是教主第一同他说话,更令他激动的是,教主竟然记得自己,他不停地点头,用力附和教主的话。 一把冰凉的金扇拍在了他的脸上,童磨了然地点头。 “你有着不错的医术。”这是个陈述句。 医生还是在点头,但是隐藏在狂热崇拜下的,属于人类理性的直觉在提醒他,接下来可能会遇到不好的事。可是这提醒太微弱了,在兴奋狂热的情绪下,根本不值一提。 童磨提起了这位医生,还未等医生思考一个成年男人要怎么才能轻轻松松提起另外一个成年男人,他就见到那双绮丽的彩瞳靠近了自己。 教主脸上的笑容明亮到不可思议,他欢欢喜喜地笑着,“你帮我救一个人。” 童磨将医生带到了内室,在障门的位置,他忽然停了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温柔地对医生说:“你知道怎么消除人类对记忆吗?” 嘈杂的鸟鸣声从窗外一直吵到了室内,辛夷拥着被衾,看着在窗台叽叽喳喳的鸣叫的麻雀。 现在是日光大盛的白日,不论什么鬼,就算是无惨,也不敢这种时候在白日出没。 她看了麻雀好久,终于听到了推门的动静。 进来的人裁剪合体的衣物,跪坐到了她的面前。辛夷看着他,没有着急先开口说话。 来人感受到了辛夷眼中的警惕,他率先露出了温和的笑,以期降低她的警惕心,见到辛夷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了,他才开口,用最柔和的语调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 辛夷抬起手,做了一个还好的手势。 这让医生感到了为难,他没想到这次医治的病人竟然不会说话,两人之间的交流想必会十分困难。 他看不懂辛夷的手势,就拿来了纸笔,想要让辛夷将自己的回答全都写在纸上。 医生用的纸笔也不同于辛夷记忆中的纸张与毛笔,他手上的书写工具看起来更方便轻巧,拨开笔帽,就能写出流畅的字来,并不需要像毛笔那样繁琐,需要铺纸磨墨。 但是辛夷将手背在身后,拒绝了书写。 因为这个举动,医生自然而然地将她当做了不会书写之人。虽然明治过后,整个国家都在迅速地蜕变,但知识依然是宝贵的财富,不识字的人还有许多,更何况书写,能认得他写的字,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医生依照自己的节奏,问辛夷身上是否还有不舒服的地方,比如头,又比脖颈。 脖颈自然还是有些泛疼的,童磨朝她的脖颈砍下来的时候,没有收力,以至于现在醒来,还是有隐隐的疼痛泛上来。但辛夷觉得此刻还是不要轻易回答比较。 她在童磨的寺庙里,她无比确定这一点。 在不知几百年前,他的寺庙也是这个模样,到处都有莲花,这种依赖于淤泥和水的花散发着清香,弥漫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而现在,她不知道这只鬼躲在了何处,是否在偷偷观察着她。 辛夷用最简单的摇头来表明自己的观点。 医生接下来问的愈发仔细,抽丝剥茧一般地要了解她的身体状况。 辛夷只点头或摇头,遇到回答不了的,也不会接过医生的纸笔,来具体描述自己的情况。他思索了一下,这次没有出声,而是用带来的钢笔,慎重地在纸上书写:还记得晕过去之前发生的事吗? 辛夷见他的模样如此慎重,也收敛起神色,慎重地摇头。 医生的表情松懈了一半,他眉梢上扬,手下的字也有些凌乱了,一个接一个地飞扬起来。 “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辛夷看着那些凌乱的,几乎要跃出纸面的字,决定顺着医生的想法。 她再次摇头。 “以前的事,还记得吗?” 辛夷似乎隐约明白了医生的用意,她抱着自己的头,装出一副痛苦回忆的模样。 她这次并没有回答医生。 医生垂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脸上那点些微的笑意完全消失不见,换成了病患信服的带有稍许凝重的脸色。 “受到撞击会失去记忆也是正常的,小姐不必过于忧心,好好休养起来,说不定会找回丢失的记忆。”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的手提箱中拿出药片。 这里的医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是像以往一样,将草药采来,熬制成一碗一碗的苦药,而是变成了还没有手指盖大的药片,用着银色的纸包裹起来,银纸上面还有奇异的符号。 第127章 辛夷好奇地看向医生手中的药片,听他说着一日三餐过后,都需要服用这白色的小小药片,她的身体才会尽快地好起来。 然后,医生拿过一杯清水,递给了辛夷,竟是要看着她服药下去, 辛夷自然不会乖乖用药。若她现在是灵体,自然不担心这些药物会对她的灵体造成什么损害,即使有损害,也会被灵力化解,没有什么大碍。但是她现在的身体是人类的身躯,若是什么毒药,她这样吞下去,只怕马上就会死于非命。 她摇头,直接抗拒了医生的药,甚至还抓起身后的枕头,要往医生身上砸。 但这位医生似乎对医闹十分熟练了,他侧过身体,想躲过即将到来的袭击。 枕头没有被扔过来,辛夷紧紧抱着,像只受到威胁的小兽一样,警惕地看着他,若他有什么异动,这只枕头只怕会立刻飞过来。 医生耐着性子劝说,只是方才还显得乖巧的人,如今分外执拗,不肯吃下他手中的药。这样僵持了很久,耐心的医生渐渐变得焦躁起来,他站了起来。 辛夷一下子需要仰头去看医生,两人之间高低错落,高处之人总会给低处之人带来不可言说的压迫感。 辛夷紧跟着也站了起来,手中还抱着枕头。如果这个人类要对她使用强硬手段,那她也不必客气。 房内的气氛不免有些紧张起来,直到障门外传来轻叩声,没有等屋内的人说什么,敲门的人便自顾自地走进来。 莼子见到医生,先向他点了点头,权当做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开了口:“医生,教主让我来看看,辛夷小姐醒过来了吗?” 她又将视线转向辛夷,见到一身单薄衣衫的辛夷,赤脚站在地板上,手上还拿着枕头,仿佛将此当做了武器。莼子笑出了声,对辛夷说:“别害怕,他是医生,能治好你的病。” “我们也不是坏人。”莼子慢慢地走近,“这里是极乐教,你受了伤,是教主救了你。” 许是同为女性的缘故,又或许是莼子的声音真的温柔,她见到辛夷慢慢松懈下身体,至少抓着枕头的手指不再那么用力了,骨节上黛色的血脉平息下来。 莼子接过医生的药片和清水,由她拿到辛夷面前。 “这是药。”她像是对着小孩一样温柔引诱,“吃了药,病就能好了。” 辛夷伸出了一只手,接过清水和药片。 砰—— 水杯碎裂,药片落地,木板上被清水洇出暗色的水迹,药片躺在清水中,有了融化的痕迹。 她还是不肯吃药。 - 【住在寺庙东院的人,是个怪人。 】 辛夷坐在窗台上的时候,听到了寺庙中的信徒这样讨论着自己,那些声音随着风声带着花香,钻进了她的耳中。 她是被极乐教主好心救回来的人,却固执地不肯吃药,似乎不想让自己的伤好起来,甚至对救治自己的医生,产生了攻击意图。怎么看都像是有几分白眼狼潜质的人。 【或许,是为了在寺庙中住得久一点。 】 【成为极乐信徒,自然能在寺庙中住下。说不准,她是想要让教主再来见她。 】 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大家都认同了这个猜测,从而便不再说话了。 辛夷从窗台上跳了下去,正是暮色四合的时候,天空被晕染出来了桃花一样的色泽,但是蔓延到天际,就成了一种薄淡的紫色。她的发梢带了一片不知何时吹来的樱花瓣,行动间又被卷进浓密的发丝了。 这个庭院并不是无人的,信徒和看起来像是守卫模样的人在走动着,他们见到了辛夷,便将所有目光都投注在了她的身上,好似她是什么奇怪的人。 但是没有人阻止她往前走。 辛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或许这里不是她潜意识以为的牢笼。 其实,若不是因为这是童磨的寺庙,辛夷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开,这里有着不错的香火,虽然信徒比起以前来说少了许多,但是香火依旧浓厚。但很可惜,这些香火的朝向十分明确,都是对着童磨而去。 有主的香火吸收起来需要费很大一番力气,在衡量利弊得失之后,辛夷觉得对她来说还是返回教堂比较好一点。 她见到了很大一株樱花树,花香侵袭而来,它们并不管人类是否会接纳它们,从始至终都只顾着嚣张地在人类感官中横行霸道。而绕过这株樱花树,就是大片的湖泊水池,青碧色的荷叶舒展着,上面竟然反季节地生出了朵朵白色的莲花花苞,在暮色下,映上了一点浅紫的痕迹。 辛夷踩上了水池上搭建的木板,她的脚步落下,从身后飘来的声音也一并落下。 “要离开了吗?” 她倏然转过身。 头戴法帽的白发教主笑盈盈地看向她,伸出了修长的食指,在眼前摇了摇。 “你伤还未好,不能走哦。” 辛夷决定,要收回之前那句话。 她看着童磨,暮色来临,没有日光,因此这只鬼才能在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里。 童磨正了正自己的法帽,注意到辛夷的目光停留在身上,又朝她轻轻一笑,笑中带有少年气息的一点羞涩。 【我不属于这里。 】辛夷抬起了手,【我伤好了,可以走了。 】 那只鬼歪了歪头,刚刚正好的法帽又歪了下来,像是佛像在慢慢倒立。 “也不可以。”他唇边的笑容很大,盛着甜腻靡丽的花香。 “辛夷不能走。” -----------------------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除夕快乐,新年快乐,马年吉祥,马到成功也祝我自己在新年里能稍微顺利一点,快乐一点。 第106章 辛夷的第一反应是:可不可以并不是由他说了算。她当即就想和童磨动手, 被自己硬生生止住了。 似乎,现在,可不可以真是由童磨说了算。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灵力在教堂中用了大半,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眼下,只要童磨动一动手,便能轻轻松松将她制服。 辛夷背在身后的手无力地放下来,在水池中摆尾的锦鲤将头冒出了水面,仿佛是听到了动静,它的口张合着,似乎期待着从天而降的鱼食。 一条有些傻的鱼,对着一个即将要装傻的神明。 幸好这里没有猫, 否则这条傻鱼肯定成为盘中餐。 幸好这里也没有其他神明会看她笑话。 辛夷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站立在原地,将那些尖锐的情绪全部收拢。她是个演技很好的戏子,在童磨这里,也一定能成功骗过他。 【那我是要在这里,长长久久地住下去吗? 】 辛夷的手势也做得不敷衍了, 纤长的十指在空中翻飞,如同蝴蝶振翅, 她的脸上升起了纯然的好奇与不解,孩童般稚嫩地询问白发的鬼怪。 【我听说,是您救了我,您救的人, 都需要留在这里偿还您的恩情吗? 】 辛夷等待着童磨的回答,她的视线总不住地停留在童磨头上那摇摇欲坠的法帽,但它始终没有掉落下来。 童磨这次也没有去扶,他任凭法帽歪斜,只带着那靡丽的不正常的笑容,慢慢地,一字一字回答辛夷的问题。 “只有辛夷,只有辛夷不能离开。” “因为我没有了辛夷,会活不下去的。” 辛夷在心中暗暗地想,果然不愧是做到教主的人物,这样的瞎话随口编来。若是真的没有她救活不下去,那么几百年前,他早就死去了。而不是成为鬼,好好地蜗居在寺庙中,接受着信徒朝拜,享着香火供奉。 心中说了千句万句,辛夷还是装做听不懂的模样,碧绿的眼眸浮现出不解。霞光温柔,春水也在眼中浮荡。 童磨伸出了手,他在二十岁那年成为了鬼,身形一直是青年的模样,,他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大的多,伸出的手掌也是宽大的,几乎能盖住辛夷的整张脸。 他的手在辛夷眼前摇了摇。 辛夷不明所以,但还是向童磨解释:【我不能说话,但是我能看得见。 】 在暮色最后的余晖下,天际的浅紫逐渐转浓,变成了一种浓重的雪青色。童磨笑着,将手盖在了自己的脸上,只是也没有完全盖住,他的左眼裸/露在外,对着辛夷。 白发教主的声音低下来,“你现在不记得之前的事了吗?” 和那个医生一样的问题。 辛夷维持着自己的表情,有些警惕,但警惕中又流露出一丝茫然。 【我……有些事情,我不记得了。 】 “也忘了我?” 【你是……救我的教主? 】 “我是童磨。” 白发的教主将手放了下来,一直在脸上的,明亮到不正常的笑容收了起来,现在看着倒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我是童磨。辛夷你不能忘记我。” 如果不是假装忘记你,现在她恐怕已经和童磨动起手来。辛夷的指尖收起来,按捺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她手上的动作幅度小了点,表示。 第128章 【我现在记住了。 】 不过大概童磨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重新笑了出来,弯下了腰,将毫无防备的整张脸放在辛夷面前。 “现在认识也不算晚,我是童磨,是——” 辛夷很怀疑,童磨会不会像无惨一样,也脱口而出一个爱人,她不想再扮演一次爱人的角色了。 好在童磨思考了一瞬,并没有说出那个词。他弯起了眉眼,风将春日的花香和他的声音一并送到辛夷面前,白发教主说:“我是你最好的信徒。” 信徒这个词,直到辛夷走出了寺庙,也还在思考,童磨是为什么说出这个词。 她坐上车厢,看到白发的教主换了一套装束,同样好奇地撩开车帘,去看外面的景色。 “我也好久没有出去了。”童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他看着窗外暮色下更显得深沉的青绿交织的景色,头也不回地说,“能和辛夷一起出去,我真开心。” 辛夷坐在车厢的另一边,只回给童磨一个浅淡的笑容。 那句信徒出来后,不论是她扮演的辛夷还是她自己,都有些疑惑不解,可是童磨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解释。 他只是说着,我是你最重要的,最好的信徒。 信徒需要做什么呢? 自然是神明所想之处,便是信徒所至之地。神明的愿望,由信徒来实现。 辛夷想出去,童磨便与她一同出去。之前在莲花池上所说的那些不能走之类的话,可以被轻轻松松地打破,亦或者,童磨仿佛完全将它们完全抛在了脑后。 马车到了山下,夜色就彻底挂上了天空。山下的街道亮起了灯,十分明亮,那明亮超过了天上的星光,只有太阳来了,才能与之争辉。 辛夷听到了摇铃的声响,她掀起车帘,看到了不远处,城市的道路上,有电车呼啸而过,卷起的风声依稀传到了她的耳里。 电车,那又是辛夷没有见过的一种庞大的交通工具,它的铁皮肚子中能塞下许多人,速度比她所乘坐的马车还要快。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花费的时间很短。 辛夷的目光追随着远远的,已经快看不清的背影的电车,车中也有昏黄的灯光,映照在车窗上。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辛夷收回了目光,才注意到童磨在她面前,不知道看了她多久。直到她重新将视线交给他,白发的教主才笑着跳下了马车,又将手向她伸过去。 童磨穿着新潮的服饰,辛夷依稀记得,这种西方传过来的服饰,叫做西装。它比之宽大的和服羽织更贴合人类的身体,因此,能将这个伪装成人类的鬼的宽肩窄腰显露无疑。 辛夷看着他,犹豫着,还是将手放到了他的掌心。 鬼这种冰凉的体温即使过了几百年上千年也不会改变,还好到了春日,气候暖和,而且辛夷也算是熟悉了这种体温,没有在碰上童磨手的那一个瞬间,就因为冰冷而推开。 站在平地上时,辛夷抬起了眼睫,天上落下了雨水,一滴两滴,都恰好落在她的发上眼睫上。 “糟糕了。”童磨自然地拂过她的眼皮,抹去一点湿润的雨水,“我们要找到一个避雨的地方。” 不是还有马车吗? 辛夷不解地回头,背后空空如也,怎么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那马车就像屁股着火一般迅速地跑开了。 雨水越来越大,童磨牵着她,跑进了一家点着灯的餐馆? 辛夷大致为眼前的建筑物扣上餐馆的称呼。 悬挂在门上的风铎动了,里面的铎舌是个憨态可掬的娃娃,一面撞击着铎体,一面朝辛夷微笑。辛夷嗅了嗅空气中像是香甜又像是苦涩的味道,这里应该不是她所认知的餐馆。 穿着黑白裙装的侍应生迎了上来,她的头发长度只到了肩膀的部位,但是笑起来的模样很可爱。 辛夷已经了解这时候的女子并不全是长发,她们可以决定自己头发的长度,在城中也并不会因此引来人们怪异的目光。 侍应生弯下腰,自然地向辛夷伸手。 辛夷不明所以,而童磨在侍应生伸手时,双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他脱下了辛夷的外套,连同自己的,一并放到侍应生手中。侍应生收了起来,指引他们到空位上。 “这是一间咖啡馆。”童磨压在辛夷肩头,“辛夷必定没有尝过咖啡的味道,唔,还有蛋糕的味道。” 童磨描述这两种食物,是很新奇的味道,一种苦,一种甜。苦并不是苦涩反胃的苦,而是有醇香的苦,甜的却是能让人一口吃到就想微笑的甜。 成为鬼之后,是尝不出人类食物的味道的。而童磨,一只活了几百年的鬼,在和她讲述食物的味道。 辛夷感到了荒唐。 【教主,也曾尝过咖啡? 】 她借着做手势,避开了童磨的肢体接触,她的肩膀瘦弱,支撑不起一只鬼的头颅的重量。 童磨不以为意,他像是一条温和的,没有骨头的蛇一样,支颐在桌上。 他比出一的手势,点在自己的鼻头。 “尝过一次,但是但是没有尝出来,所以这一次,想和辛夷一起尝试。” 他弯着昳丽的眉眼,对辛夷说。 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了玻璃上,蜿蜒流下曲折的痕迹。昂贵的玻璃,被装饰在这家咖啡馆中,她透过透明的玻璃和上面的水珠,看向外面的世界,在雨水的痕迹下,世界变得模糊扭曲,淋雨的行人在快速地奔跑,夜间的灯火也被模糊放大。 风铎又一次清脆地响了起来,应该是避雨的行人也选择了这间咖啡馆。 黑白裙装的侍应生又赶忙上前,接待了淋雨过来的客人。 辛夷好奇地转头过去,那是一位有稍显局促不安的女孩,黑发湿漉漉地贴在了脸上。她对着侍应生摆了摆手,有些结巴地说道:“我、我能进来躲躲雨吗?” 侍应生笑着:“自然可以,小姐来这里坐坐,等雨停了,再出去。” 女孩对着侍应生不住地道谢,却也没有坐在侍应生拿过的凳子上,只站在角落中,并不十分打扰咖啡馆中的客人。 黑白裙的侍应生已经端着咖啡和蛋糕上来了,这让辛夷的注意力又集中在了造型精巧的蛋糕上。 那是被做成三角的蛋糕,整体是棕褐色接近于黑色的模样,上面撒着雪一样的碎屑。侍应生介绍,那是被称作为巧克力的食物,它不仅有白色的,还有和蛋糕一样的棕褐色,不同于它的外表,尝到嘴中的时候,会发现它有多么甜。 侍应生切下一小块蛋糕,递给辛夷。 辛夷在巫山的时候,还是人类不敢冒犯的山神的时候,她爱吃色彩鲜艳的果子。神明其实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进食,但是她贪口腹之欲,红艳的果子见到总想放到嘴里尝尝是什么味道,所幸她是神明,若是人类的话,也不知会被这些艳丽的果子毒死几次。 后来,人类的食物她也喜爱色泽鲜艳的,寡淡的或是难看的她不愿意尝试半点。 但这种挑剔在辛夷来到游郭之后被丢弃了,在饿肚子面前,挑剔实在是奢侈的习惯。 辛夷把这块蛋糕放入嘴中,香甜的味道还没有到味蕾就开始嚣张地绽放。 侍应生说得并不是夸大其词,它果真十分,十分的甜美。 辛夷眯起了眼睛。 她见到坐在身边的童磨,也随着她一起,将眼睛变化成了弯月的形状。 就好像,他真的也品尝到了香甜的味道。 除了蛋糕,还有咖啡,这种液体加入了牛奶,没入喉咙的感觉很丝滑,但是却没有蛋糕给她带来的惊艳。 辛夷反思了一下自己,她果然还是更爱吃甜的食物。 待她将盘中的蛋糕消灭大半,连不爱喝的咖啡也喝得见底之后,她才注意到童磨面前的食物,只浅浅消下去了一点。像是一座山峦,只移去它山脚的一些土石,整座山峦不会发生明显的变化。 童磨误解了她的意思。 “是还想再来一份吗?” 再来一份听上去也不错,辛夷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她见到童磨叫来侍应生,又点了一份。 他真的算是和人类接触最多的鬼,装起人类来很是像样,甚至在点单的过程中还会和侍应生说笑。辛夷见到他还将年纪不大的侍应生逗笑了,似乎是说了一个笑话。 可惜辛夷和这个时代还有着严重的鸿沟,她听不懂这个笑话的含义。 门又被打开了,夹杂着细雨的风被吹进来一缕,带着春日还未消退的寒气,这一场雨将好不容易上升的温度重新打落。 新进来的客人带着雨水,咖啡馆暖融融的温度很快包裹住了他们,在等待新一份蛋糕上来的空隙,辛夷忍不住朝他们投向目光。 真是好巧,新进来的客人似乎与那一个女孩认识,他们站在咖啡馆的角落里,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只是男人的身形太过高大,完全把女孩遮挡了起来。 第129章 辛夷听到了一声重重的叹气声。 童磨撑着脸,在辛夷转过来的时候还是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又苦恼,又赌气地说:“我总是抓不住辛夷的目光。” 但是这句说完,他的上身微微前倾过来,绮丽眼瞳这一瞬又离辛夷很近。 “是不是之前我同别人说话,让辛夷生气了?” 话语中的期待藏都藏不住,要满满地溢出来。 可是,他刚刚只是和侍应生在说话,有什么需要生气的地方吗? 童磨又叹了一口气。 “连哄哄我也不肯。” 第107章 辛夷低下了头,放在桌下的手不可控制地又握了握。如果现在手中有什么东西,她一定会朝童磨头上拍打过去,给他清醒一下脑子。 她忍了又忍, 维持住了疑惑的表情。 【哄哄? 】 【可是, 我没有您所说的那些情绪, 不生气, 不恼怒。而且,您看起来也并没有生气、难受。 】 童磨在人类时期就感受不到情绪,他一直在模仿人类, 或喜或悲都是参照人类的模样,是挂在他脸上的最好的面具。 辛夷的手飞快地比划, 差点打在侍应生端过来的蛋糕上, 她险险地收回手,见到完好的蛋糕, 在心中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她吸收了教训, 动作放慢,比划了最后一句。 【您说您是我的信徒,那么在以前,我也是会哄信徒的吗? 】 【听起来有些奇怪。 】 童磨一直在笑着,看到辛夷的最后一句时,他摇着头,声音变轻了,小声说:“不是的。” “辛夷只会哄我。” “我确实情绪寡淡,您也不太能感知得到我的情绪, 所以您更偏爱我。” 靡艳的脸庞带上明显的得意,是正盛开的,浩浩汤汤, 最旺盛的莲花。 “您曾向我许诺,会永远和我在一起。” “所以之前我同您说,您不能离开。” “也不能离开。” 百年前的,莲香浓郁的夏日,那时的阳光有着漂亮的灿金色,她和一个白发少年做了交易。 现在白发的鬼将交易的内容删减,换成了他想要告诉辛夷的事实。 “您说出的承诺,是有力量的。” 童磨说着他既定认定的事实。 “您离开我,会受伤的。” “我怎么舍得让您受伤呢?” 幸好现在辛夷不会说话,不然只能来一句干巴巴的是这样吗。所谓的言灵,对于辛夷来说,算是无稽之谈,她并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能让说出口的话变为现实。 她与童磨的约定和交易,其实只能靠神明的自觉性去遵守。 这样说起来,反倒是占了人类的便宜。 辛夷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垂头道:【我懂了】 咖啡杯的热气氤氲到脸上眼中,辛夷眨了下眼,下一刻,这杯咖啡摔倒在桌上。 咖啡液体顺着木桌的纹路,滴滴答答往下落。辛夷懵然地抬起头,黑发少女显然也对这一个意外反应不过来。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咖啡,还有衣服上溅起来的棕色痕迹,脸上腾的一下瞬间红了起来。 少女的黑发还湿漉漉的黏在脸上,衬得脸上的红晕更甚,比蛋糕上装点的莓果还要还要红艳。 她一连说了三个对不起,对着辛夷鞠躬。 “我……我不是故意的。” 和少女在一起的男人也紧随其后赶到,他看着这一桌狼藉,倒是没有显现出和少女一样的焦急和愧疚。 他将少女拉在身后,正想说话,又发生了一个意外。 大约是男人拉少女的力气太大,黑发少女双腿踉跄起来,腿和腿打起了架,差点跪倒在了地上。辛夷弯腰,扶了少女一把。 这让少女的脸更红了,出口的声音更加语无伦次,甚至语序也出现了颠倒,但还能大致听出来,她仍在说着道歉的话语。 辛夷笑着摇摇头,示意没有关系。 她握紧了手,将手中的纸条悄悄地,不着痕迹地滑倒了衣袖中。 男人指了指还在滴水的咖啡,说:“真是抱歉,我再赔你们两杯,如何?” 少女在后面紧张地扯着男人的袖子,结巴着,小声说:“很贵,这里的东西都很贵的。” 辛夷将视线转向童磨,是在等他先说话。 彩瞳的鬼脸上的笑容还在,似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的笑容总不会消失。 “没有关系。”他对突然到来的这对男女说。 “只要你们现在——”童磨轻声地,温柔地道,“滚出去就好。” 无论再温和的语调,也掩盖不了话语的不客气。在男人身后探出半个头的黑发少女眼神一顿,脸上的红晕在一瞬间消下去了一点,但片刻过后,红潮滚滚而来,变本加厉。 她气极了,两只手伸出去,很像是要同童磨讲点道理,黏在脸上的碎发垂落时,辛夷才看清,她发梢的尾端带了紫,飘起来时,像一只翩然振翅的蝴蝶。 “蝴蝶。”男人低声说了一句,手上用了点力,少女整个人都被他塞到了身后。 大约是男人高大,少女娇小,两人体型之间有着过大的差距,从辛夷这个角度看,连少女的衣角都看不到了。 “我知道了,但是毕竟是妹妹鲁莽,弄倒了你们的咖啡,赔,我是一定会赔的。” 男人对着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是否应该上来的侍应生招手,“再上一杯。” 穿着黑白裙的侍应生低着头上来,先擦干净了桌上棕褐色的液体。 辛夷这时忽然没来由地想到,这个所谓咖啡的颜色,其实与药的颜色很像,无惨肯定不喜欢它。 紧贴着皮肤的纸条连棱角也不锐利,它温顺地躺在辛夷的手臂上,却不容忽视地提醒她,不要忘记它的存在。 男人推着黑发少女离去,但能看出来,黑发少女依然不服气。辛夷听到了诸如懦弱什么的词语,但被男人一掌按下后,那些声音就消失干净了。 侍应生清理好桌面,脸上还显得惴惴不安。辛夷抬起了手,纸片贴着她的皮肤,又悄悄往里面滑进去了一些。 辛夷对侍应生说:【没关系。 】 显然侍应生理解不了她手势的含义,但她能看清辛夷脸上的表情,是安慰。 侍应生大约还在为她好心收留的行人让馆内用餐的客人感到不快而担心,即使有了辛夷的安慰,还是低下头说抱歉。 新上来的咖啡很快就被端了上来,上面拉花出了一只憨态可鞠的小熊,在眯着眼向她笑。 辛夷的心软成一片一片的,都不忍心再下口。 她把这杯咖啡推给童磨。虽然鬼没有了味觉,但光看看,心情应该也会变好吧。 顺便去去他心中的火气。 辛夷实在没想到,不过是一杯咖啡,也能引来童磨对他人的恶语相向。 不过他是鬼,自然和人类不一样,头脑的构成也不同。这样想来,似乎也能理解童磨的行为了。 童磨没有接受那杯咖啡,他又推了回来,笑着的小熊在来回的推搡中,笑容发生了变化,弯起的唇角流道旁边,变得模糊扭曲。 小熊不笑了。 童磨低着头,轻轻地抱怨:“真是讨厌的两个人。” “他们破坏了我们的约会。” 辛夷愣了一下。 约会这个词,一般用于互有好感的异性之间,用在他们之间,不合适。她想,或许童磨始终没有放弃爱慕的想法。 辛夷略过了这个词,装作将注意力集中在他的第一句话上面。 【他们不是故意的。 】 辛夷指着还在玻璃上淅淅沥沥流下来的雨水。 【还在下雨,地上都是水,很滑。 】 童磨笑开,鸦羽一般的眼睫仿佛还勾起了窗外下的雨水。 “辛夷总是心善的。” 他忽然悲伤起来,“也许辛夷一直以来都觉得不重要。” “我的整个人,对于辛夷来说,或许都是不重要的。” 辛夷听到了几声轻轻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节被掰断,错位的声音,但是再仔细听时,那声音又没有了。 她定了定神,现下似乎时应该先安慰一下童磨。他之前虽然时一个感知不到情绪的人,现在应该也变成了感知不到情绪的鬼,但是始终不能赌鬼的人性。 【很重要的。 】辛夷说。 【没有你,我就活不下来了。 】 她好像是紧张地眨了两下眼睛,两只手都放在了桌下,应该在抓着腿上的布料。 童磨撑着脸,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夸张。 还好只有一瞬间,他维持着略有些甜腻的笑容,轻柔地说:“即使是在哄我,我也相信。” 童磨撑着自己脸的手,不可见的,在细细地颤抖。所有的滚烫的,兴奋的,吊诡的情绪,都在指尖流出。 真可爱啊。 隐藏在口腔中的舌尖滑腻地舔舐着,他想把辛夷全部,全部吞下去。 第130章 随口说出的话都能当真,他在此时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那位大人为何之前会养着一位人类医师。 医师的作用,可太大了。 白橡色头发的鬼肩膀终于忍受不住,颤抖起来,他垂下眼睑,不知似哭似笑。 “太好了。” 这句平常的话不知为何触动了辛夷,她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 她忽然怜悯起了童磨。 很怜悯。 这是不应该产生的情绪,他是没有感情的鬼。这样的莫名的情绪,她应该要冷静地将其剥离。 在吃下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外面的雨终于停了下来。地上的积水没有清扫,清晰地将矗立在旁的,路灯的光线反射出来。 童磨牵着她的手,还走进了一座灯火通明楼居。这样虚虚拢住的牵手,辛夷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挣脱,可是她看了看两人相交的手,到底还是没有挣脱开。 楼居里面的空间很大,成品的衣物一件一件挂了起来,还有柔软的围巾,着一层全是服饰,再往上一楼,辛夷就闻到了香甜的味道。 花花绿绿的,多彩的糖纸包裹着一颗颗糖果,不用去剥开放到嘴里,辛夷已经能想象出它的甜度。 这里被叫做百货大楼,顾名思义,这里有各样的百货。 童磨买了许多东西,女式的服装,洋裙与和服,他买了许多套。 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在辛夷身上只稍做了比划,童磨就让她放入清单。到最后,服务生都不安地提醒。 “最好还是要试一试哦。” 童磨摇头。 “不行的哦。” “我不能让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很难说清服务生看向童磨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大概是不可思议会占据多一些。因为最后结账的时候,服务生小姐抽空向辛夷投递过来了同情的神色。 辛夷剥开了糖纸,将一颗橘色的糖果放入嘴里,橘子的香气就弥漫在了口腔,纸条顺着手肘的弧度,又慢慢滑落到手腕的位置。 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去看这纸条中写了什么。 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前,童磨抬起手,示意服务生将购买的东西全都放在马车上。 过于明亮的灯火完全代替了月色,此时看向上空,人间的灯火将月亮逼到了云层下,看不到月亮的痕迹。 明明没有喝过一口酒,童磨却像是醉了一般,问辛夷:“为什么不看看我呢?” 当辛夷转过眼,他又笑起来,“今天开心吗?” 辛夷配合地点头。 “我也很开心。” “若是岁岁年年如今日,就好了。” 他靠在辛夷的肩上,像是要沉沉睡去。 纸条躺在辛夷掌心,它带给人的触感,已经是皱皱巴巴的了。 后来,在辛夷回到寺庙的时候,在躺入到被衾里的时候,她终于有机会打开。 那上面只有一句话。 【跑,那是鬼。 】 第108章 她将纸条揉皱,夜间的寺庙也点燃着些许灯光,在一间房舍内,出现些许火光应该也是寻常之事。 辛夷将纸条点燃,不过眨眼的功夫,火苗就将小小的纸条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点烟灰的痕迹,风一吹就散得干干净净。 辛夷回想起在咖啡馆内两人的面貌,少女和男子,都是最普通不过的面貌, 最多最多,就是发色与常人不太相同。少女的黑发尾端带了浓郁的紫, 而那个男人, 怎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来,那个男人也有一头白发,头发的颜色,与童磨很是相像。但是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辛夷自认为自己不是很容易忽略他人奇特之处,大约是,辛夷莞尔一笑,大约是当时,她只顾着注意男子白发上的宝石了。 十分耀眼夺目的宝石,那时她的眼睛还被宝石的光芒照到了许多次,在那许多次的时候,眼前都是一阵白光, 很令人怀疑,眼睛是不是就此瞎了。 虽然如此,但他们两人都是人类, 这是毋庸置疑的。 童磨的伪装看起来毫无问题,他身上没有血腥味,言谈举止也尚算得体,看起来完全就像一个人类。 他们是如何知道,童磨是鬼的呢? 亦或者,他们其实没看出来童磨是鬼,为了某种目的,才在辛夷手中放了这张纸条。 空气中火烧的味道已经彻底消散了,辛夷闭上了眼,不论他们拥有什么目的,这座寺庙,她总归是要出去的。 辛夷依旧是被鸟鸣声惊醒的,夜间紧闭的窗门不知为何开了一条小缝,一只小鸟探进头来,叽叽喳喳地乱叫着。 她在这个世界曾养过两只鸟,一只头顶有一撮嫩黄羽毛的啾啾,另一只是翠鸟,只是她都没能陪它们到最后。她是个很不好的人,很不好的神,每一次,都先它们一步,离开了那个时空。 这样想着,心情难免低落下来,辛夷坐在床榻上,对那只费劲挤进来的小鸟,看其杂色的羽毛应该是麻雀收回了视线。 麻雀跳来跳去,却始终吸引不到屋里的人往它地方看上一眼。它停了下来,低低地叫了几声,委屈得像是要哭了。 可惜感动不了冷心冷情的神明。 直到听不到麻雀的啾鸣之声后,辛夷才站起来。今日的阳光着实很好,空气中能闻到那种温暖的,被晒熟的味道,让人很想懒洋洋地,在阳光下闭眼而眠。 有日光的地方,鬼都不会出现。 但是鬼有供他差遣的人类。莼子穿了一件浅紫的小袖,踢踏着木屐来到辛夷房门前,她抱住比人还宽的廊柱,从木柱后面探出一个头来,笑嘻嘻地喊住辛夷。 辛夷见识过她劝说人入教的本领,现在非常不想领教,她提起了裙摆,跑过了廊道,见到了还未凋谢的樱树。只看了一眼,辛夷就扔掉了外衣,爬上了高大的樱树。 才堪堪爬上高顶,辛夷就见到了追着她来的莼子。女孩跑得气喘吁吁,她见到了辛夷丢掉的外衣,终于停下了脚步,捡起了那仿佛由金线勾勒的雪白外衣。 “怎么跑得那么快呀。”莼子抱紧了衣物,朝四周看去。 “我又不是野兽,不会吃了她,用得着跑那么快吗?” 莼子气愤地说话,许是音量大了一些,震得樱花瓣飘飘悠悠地晃了下来。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樱树很高,正是惠风和畅,春和景明的时节,若霞的樱花开了满满一树,都是嫣红粉泽的颜色。 看上去不像是藏了一个人。 莼子想了想被教主救来的女孩的模样,纤弱消瘦,也不像是能利索爬树的模样,就歇了往树上去看看的想法。 辛夷脚尖勾着白袜,看到莼子抱着她的外衣,又返回廊上去了,她一间一间地推开门,因尚还未知晓辛夷的名字,询问起来颇为费劲。 她将那过于宽大的白袜系紧了一点,等到这片樱树下重新恢复寂静,才从树上下来。 天空蓝得一览无余,白鸽从上面飞过,停在了教堂高高的穹顶上。神父颜色憔悴,看向了面前的来人。 卫兵们簇拥在教堂周围,上帝慈悲的面孔下,坐着同样慈悲的披着白色羽织的黑发男人。 他的面孔上面有着可怖的伤痕,但是眼神温润清亮。 “我知道神父能听懂我的话。”来人轻轻地说着,但是他的身体太差了,就只说了这短短一句,就在不停地咳嗽。往下看,就可以见到来人苍白的手指死死地握住一朵半残的花,似乎在从这朵花中汲取力量,才能勉强和他说下去。 “我听闻那日晚上,出现了枪响,希望神父能够将那日晚上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此时显得格外憔悴苍老的神父看了一眼四周的人,全都是,握着刀的武士。 人在屋檐下,要学会低头,况且他还在别国的领土上。神父从来没有将自己的尊严看得很重,他只略略思考了一下,就决定屈从,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和盘托出。当然,对于教堂中有枪这回事,他进行了充分的美化。 但是,来人似乎并没有特别在意枪的事,他看起来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夜出现的,名为鬼的生物,还有,那个他收留过来的,无家可归的哑女。 “……我知道,那只鬼。” 黑发娇小的少女站了出来,她有一头才及肩的黑发,尾端泛着不同寻常的紫。她略过了称呼,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男人,但也不是没有礼貌地直视着脸有伤疤的男人。 “我和姐姐曾遇到过那只鬼。” “白发彩瞳的鬼,他挟持了一个人类。” - 辛夷还是没有让莼子找到自己,但是她在日光越发盛大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一直躲着莼子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就比如,这具人类的身躯需要进食。不过才多久没吃,她就饿得有些发昏。 辛夷蹲在了树下,心中骂着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她凭着自己的记忆力,摸去了这座寺庙中的厨房。厨房中有人看守,辛夷在外边踌躇万分,到底还是没有干出爬窗而入的事。 第131章 而且,她离厨房那么近了,还是没有闻到厨房中应有的,飘出的香气。想必这里面也没有什么食物吧。 “嘿。”突如其来的声音蹦到辛夷面前,莼子也随之蹦了出来。 她还拿着辛夷的外衣,脸上是洋洋得意的表情。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抓到你。” 女孩扬起眉眼,宛如一只骄傲的小孔雀。 “你是不是饿了?” 辛夷默默地接过外衣,看着女孩。 莼子自顾自地点头,“你肯定饿了。” “只要你加入极乐教,就可以吃东西。”莼子信誓旦旦地看着她,似乎笃定辛夷一定会同意。 但是眼前纤瘦的女孩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掉头就走。 “哎哎——”莼子拦住了她,满是疑惑不解。 “为什么不愿意呢?” “你是被教主救下来的,合该加入极乐教,为教中做贡献。” 辛夷做出了不的手势。 【我不愿意。 】 莼子气得跺脚,“教主真是白白救你了。”但她到底还没有气到不可理喻的地步,黑色眼眸转了两圈,就挽住辛夷的手臂,继续劝说起来了。 莼子的一张嘴是真的能说,她滔滔不绝,将所有的无论是有的还是没的好处都说了出来。 可是辛夷不为所动。 莼子叹了一口气,歪过头来。 “你这样不接话,单单我一个人说话,是很累的。” 辛夷表示:【其实你也可以不必和我说。 】 “那不行。”莼子语调高了起来,“我要继续说。” 她看着辛夷的眼睛,“即便没有那些好处,你见到教主的时候,不会心动吗?” 心动? 辛夷不能理解。 “就是心脏会砰砰直跳的那种心动,我们这个年纪,最容易体会心动了。” 可是辛夷已经存在上千年了,并不是莼子所以为的,十几岁的,稚嫩的年龄。 莼子捧起了脸,“教主生得那么好看,见到他怎能不心动呢,尤其是,他用那双彩色的眼瞳看着你的时候。我就在想,把性命给教主也无所谓。” 辛夷抬起的手顿了顿,还是比划了下去。 【没有人值得你交付性命,即便是神明。 】 莼子摇摇头。 “比性命重要的事有很多,况且,我的性命也没有什么值钱的。” 辛夷停下了脚步。 【如果,他真的要你交付性命呢? 】 极乐教的教主是一只鬼,这个存在百年的教派,很难不令人怀疑,它们的教祖吃过多少个信徒。 信徒是最容易获取的食物了,拥有着虔诚的信仰,即便教主将刀放在他们手中,狂热的信徒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果然,莼子笑着,“那是我的荣幸。” “能为极乐教付出性命,这是再光荣不过的死法了。” 没救了,辛夷想。 她摊开手掌。 【所以我不想入教。 】 【我想活。 】 莼子没料到,这样一番话反而让辛夷坚定了想法。她仔细想了想,好像将事情弄巧成拙了,对于一个尚未入教的人来说,说这些话只会加深她对极乐教的恐惧。 莼子被自己气到了,她忙拉住辛夷,“你不要听我乱讲……” 辛夷已经绕到了厨房门口,推门而入了。 厨房中只有寥寥几人的帮工,辛夷对莼子展颜一笑。 【我要先填饱我的肚子。 】 她跑到了帮工面前,示意她要桌上的豆饭,莼子气馁地跟在辛夷身后,觉得自己遭遇了人生中重大的挫折。 她从未劝人入教,劝得人心志坚定地不想入教。 帮工看了看跟在辛夷身后的莼子,没有对辛夷的动作做出阻拦。辛夷端走了豆饭,待来到房门处,她拿着豆饭的手紧了紧。 大白天的,真是见鬼了。 童磨在屋檐的阴影下,对着辛夷笑。 辛夷抬头看了看高悬的太阳,觉得童磨有一点比无惨好,他不怕死。 “我突然想到——”白发的教主迈过台阶,而后向辛夷张开了手,满满的糖果堆叠在手上。 “我忘了将糖给你。” 那些糖果被辛夷毫不客气地收在怀中。 童磨笑眯眯的,像是外面的迎着日光的春风,缱绻地吹入他的眼中。 只是当他垂眼,看到了辛夷的豆饭,才露出了好像很惊讶的模样,又转头看向莼子。 “你是莼子。”童磨认出了莼子。 跟在辛夷身后的女孩害羞地点点头,她能说会道,但是在童磨面前,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童磨温和地低下头,燕子一般的眉尾平直地滑过。 “你怎么没有好好照顾病人?” “我很失望。” 这句话对莼子来说简直和天塌了没什么两样,她眨了两下眼,两行泪就不受控制地滚落而下。 莼子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辛夷手中的豆饭差点丢到了童磨的头上。在巫山的时候,不会有人因为巫祝的一句话,亦或者辛夷的一句话而像莼子一样,仿佛什么活着的希望都丢掉了。 人都是想要活着的。 所以百年前的辛夷想,童磨是做巫祝的极好的苗子。 “啊,不必这样。”童磨扶起了倒地的莼子。 鬼身上的冰凉温度让莼子打了个寒颤,只是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教主笑着对她说:“尽管失望,但我还是想再给你机会。” 鬼苍白的指尖点着辛夷,“好好地,一定要好好地照顾她。” 辛夷当机立断,扯过了童磨的袖口,拖着他往前走。 如果就这么一直走到阳光下,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主意,只可惜,童磨不会任由她走到光下。 辛夷转过身,本想先质问一句,但她先低下头,从怀中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堪堪安抚身体中四处流窜的饥饿感。 一口甜浸入,辛夷有了点力气,所以她说:【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 】 【我能管好自己。 】 “当然当然。”童磨笑着,“我当然相信辛夷。” “我也相信辛夷想走。” 辛夷咬碎了口中的糖果,面上不露一点分毫。她提醒童磨:【我离开你会死。 】 “若是辛夷宁愿去死呢?” 这句话让辛夷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停顿了一会,才说:【我很惜命,连饿着自己我都不愿意。 】 童磨笑着摇头,像是在否定辛夷的话,可他下一刻,又跳过了这个话题。他将脸放在辛夷手中。 像一只温顺的兔子。 “我总是会忘记一些事,譬如昨日,忘记让你哄我。” 第109章 所以这对话怎么又绕到哄不哄上面去了? 辛夷看着自己手心中枕着的脸,有心想将他丢出去。 但她只是收回了手,可还没成功,就被童磨又抓了回去。 “不可以。”他说, “不可以丢下我。” 辛夷解释:【没有丢下。 】 她将所有咬碎的糖块都悉数咽下,才张开口,无声地对童磨说;【以前的我应该也有疲惫的时候,应该也有不哄的时候。 】 【没有谁对谁会无条件服从,即使是父母对孩子,奴仆对主人。 】 她停顿了一下, 说出了最后一个类比。 【信徒对神明。 】 童磨慢慢地抬起头,他不笑的时候,眉眼平直,反而显出一种不能逼视的,渗人的锋利感。他就这样直直地望向辛夷,瞳孔细长如同冰冷的蛇类。 很快, 他又重新笑起来,自顾自地又跳开这个话题。 “其实不哄也没关系,我只是在同辛夷撒娇。” 他俯身低头的脸离辛夷好近, 看上去像是要吻上她的模样,但是到底还是停留在了前方, 没有再靠近半分。 童磨掀起唇角,这样看过来,他的唇色很鲜艳,像含着一瓣花。 “撒完娇就好了。” 豆饭还抱在辛夷手上,童磨瞥过一眼,怜惜地说:“肯定饿坏了,你想吃什么?” 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拉长转移,有光跳跃在了木质的地板上,晒出一层温润的色泽。童磨的脚步转了两步,完美地嵌入在转移的阴影中,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还想吃糖吗?或者,还想去城中看看?” 童磨开始思考起来,“我知道城中还有许多不错地方,有一种餐食,是从西方传来的,叫做西餐,听说与和食相比有其不同的风味。” 他说着说着兴致高昂起来,期待地看向辛夷。 辛夷自然是很想再出去的,在外面总比在寺庙中好逃脱的多。 她看了看童磨,又看向自己的豆饭。 她示意:【我先吃了它。 】 啾啾的鸟鸣从树梢上传过来,滚珠一般地洒在廊檐下,辛夷坐在了走廊上,靠近阳光的那一侧,将她的头发也打成了金色的模样。 第132章 她仿佛完全不知道童磨害怕阳光那样,在光下吃完了那碗豆饭。 白发的教主停留在阴影中,却是连手也伸不过来。 辛夷解决了饿肚子的问题,终于有力气逗弄童磨。 【为什么不过来一起坐坐呢? 】 她朝童磨招了招手,【晒太阳真的很舒服。 】 真可惜,没有再在童磨的眼里看到蛇类的瞳孔,没有出现在其中的阴鸷色彩。他那双彩虹一般的眼睛天然带有温暖的情绪。 “我不能见光的哦。” 白发的教主毫不避讳地说起了自己的弱点,“碰到阳光会死。” 如此坦然,倒让辛夷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你不应该在白日出来。 】 【白日里没有那么多影子,出来的话总会不可避免与阳光接触。 】 辛夷想,其实鬼对阳光应该还有一定的抵抗力,并不是接触阳光一下就会消失,在这其中有一个过程,到达临界点后,鬼才会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不过阳光应该是最厉害的武器,与砍头一样,是鬼的致命弱点。不像是紫藤花,实力强悍的鬼甚至能抵抗紫藤花的毒素。 她被晒得眯起了眼睛,忽然就有些懒怠考虑问题,只想像猫一样舒展身体,躺在阳光下舒舒服服地睡觉。 耳边童磨的声音絮絮,和啾鸣声一道落入辛夷耳中。 “可若是白日不出来,却见不到辛夷。” “我与辛夷的相处时日本就很少了。” “我的贪心很多,总想和辛夷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那些虚妄的话语无孔不入地钻入,鸟鸣声没有掩盖其分毫。她听到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水珠坠落,可是明明闭上眼之前,还是晴好的天气。 她豁然睁开眼,童磨手腕上落下了一片鲜红,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任凭鲜血流下。 辛夷惊奇地看向他,不知道童磨为什么忽然就割腕了。 是想自杀吗? 可他一个鬼,即使割了腕,也能好好地活着,或许还没等血流多少,他手腕上的伤口就自己愈合了。 尽管如此,辛夷还是问了一句:【你在做什么? 】 那手腕伸到了她眼前,刚好就卡在那一道光与影的边缘,被不知道什么利器割开的伤口血肉绽开,模样狰狞。 鬼和人在受伤的时候,伤口却是出奇的相似。 童磨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臆想中,他的唇色在流血的状态下更红,灼烧到眼中,醉了酒一般的迷离。 “我想了起来,我的血是很好的,很好的食物。辛夷现在是人类,会老,会死去。” “喝了我的血就不会了。” 辛夷忽然想到了在那座错乱的城池里,无惨能夺走琵琶女的身体,鬼的始祖能控制其他鬼的身体。所以现在,和她说话的鬼是不是换了。 她不可思议地盯着童磨,转头跳下了廊檐。 灰尘的轨迹在太阳下无所遁形,细微的尘埃漂浮,在某一个瞬间定格,就成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但是转过一个角度,这道光影痕迹便又看不清了。 辛夷跳到光下,阳光追逐着她的发尾。 童磨眯了眯眼,他似乎看到了澄绿的光点,从辛夷发上跳跃而下。手腕的伤口仿佛忽然隐隐作痛,成为鬼后,他已经很少能体验到疼痛了。 疼痛感在此时倒给他带来一点新奇的感受,这感受无端竟令他着迷起来。 童磨跪坐在了地上,用力地将快要愈合的伤口扯开,血液又开始滴滴答答,在木质的地板上描画。在他的身下,堆积起小小的血泊。童磨看到手腕里,翻开的血肉里,似乎遗落下了绿色的光点。 辛夷一气跑了很远,都快要跑到寺庙的朱红的门了,再迈出去两步,就能离开这座寺庙。门下悬挂的包着红纸的灯笼被风托起,轻轻摇晃。 灯笼下站着的人见到跑来的辛夷,皱眉看了看,将她拦了下来。 早就知道,没有那么容易能跑出去,辛夷停下脚步,就听到拦下的人问她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辛夷想了想,打上一个手势:【我是极乐教的信徒。 】 她忽然想到,能不能用蒙混的手段,让看守的人误以为她是在寺内逗留的信徒,继而可以出寺。 极乐教是以寺庙为基地形成的教派,信徒大都会来庙中参拜,有些贫困到无以为继的信徒会住在寺庙中,而那些生活富裕的信徒自然不会留在庙中。 辛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勉强还可以装扮成不差金银的信徒,堂而皇之地从寺中出去。 但是两位守门人对视了一眼,再次转过头时,脸上的神情明显在告诉辛夷,他们并不相信辛夷的说辞。 若是不相信也就罢了,但是守门人拔出了手里的刀。 简直是不可理喻。 就算是时间倒退回几十年前,几百年前,官府的人也不会随意杀害平民。果然不是正经教派,作风就是如此豪放。 辛夷跳上了高高的寺门,在守门人的刀刺过来之前。 她不束手就擒的行为很快激怒了守门人,另外一个动作稍慢的守门人从脖颈处拽出什么物件,放在唇边一吹,就迸出了长长的一声鸣叫。如同边疆烽火台爆发的浓烟与火光,在警示有外敌入侵。 很快,寺庙中就冒出来许多拿着棍棒的人,他们全都仰起了头,看着站在寺门最上端的辛夷。 仿佛在看绞刑架上的神明,底下的人类举着火把,要用火烧刀劈,才能将神明彻底杀死。 这样的想象太极端,辛夷赶紧摇头,想将这画面从脑中甩出去。她为什么要想自己被烧死的画面,真是太不吉利了。 包裹着红纸的灯笼还在摇晃,风在这个时候总是不会停下,猎猎作响声中,红纸被剥落下一块,无力地挂在灯笼边,如同突兀生出的血泪。 辛夷看了看寺门离地面的距离,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身上那一点灵力能够用多久,来躲避可能到来的追踪和围堵。 没等她计算明白,就听到了莼子的声音。 “别动别动!” 莼子这一声几乎喊破了嗓子,拿着棍棒的人有几位回头看她。莼子是现在教中还算出名的人物,单单就她一人,已经吸引过来好几个信徒拜入极乐教的门下。她说的话有一定分量。 “那是教主救下的人类,是极乐教的信徒!” 莼子哑着嗓子喊出来这句话。 最先吹起口哨的守门人见此,辩驳了几句,“我见她行踪鬼祟,身上也未有信徒的标志,便以为是什么歹人。” 人群中有人接话:“就算是歹人,也不会让这么小的一个姑娘来做事,她能做成什么?” 这句话倒是迎来了一些附和。 莼子越过人群,对着站在寺门上的辛夷伸手。 “辛夷。”她终于知道了辛夷的名字,“快下来,上面危险。” 她正面着辛夷与阳光,日光太烈,铺陈在眼皮上,只能眯起眼睛,才能看清辛夷的轮廓。 “教主说,你还未吃过西餐。” 围堵的人在此时多半放下了棍棒,但也同莼子一样,眼睛一错不错,看向辛夷。 细看之下,有些渗人。 辛夷最终还是跳下了寺门,不过没有在莼子面前停留,她飞一般地跑过了人群,身影藏在了重重房屋的阴影下。 不往寺庙外面逃去,就没有人看着她,紧紧追着她不放。 辛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将房门锁上。虽然这个动作显得尤为多余,在庙中的房间,莼子他们肯定都有钥匙,若是想打开,将钥匙拿来,就能轻易打开房门。 而且寺庙中房舍的门看起来很是脆弱,看上去感觉稍微一用力,这障门就能被轻易推倒。 果然没多久,莼子就敲了敲房门,问辛夷她可不可以进去。 辛夷沉默着。 莼子倚靠在了门边,对里面的辛夷说。 “辛夷小姐大约对我们有些误会,对教主也有些误会。” “教主是非常善良的人,从我入教之后,我经常见到教主在救助我们这些穷苦的女孩。” “时人对男性更宽容一点,父母生下的女孩多了,就会抛弃一些女孩。还有被夫家折磨,被打的妇女,来到寺庙的时候都体无完肤。但是教主不一样,他会帮助这些人。” “我成为极乐教信徒的那一年,教主还帮助了一个被夫家毒打的女人,他带着我和她,一起来到了极乐教。” 莼子说了这许多话,但是里间的人显然并不喜欢听她的故事,那么久了,都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良久之后,莼子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说话,更没有辛夷想得那样用武力硬是破门而入,她安静离去,像是从来没有来过。 自莼子之后,再没有人,或者鬼来敲门,就像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忘记了辛夷一样。 今夜没有月色。 辛夷推开了窗,夜虫也不再鸣叫。 第133章 晚间的气味清凉,她剥开一颗糖果,在含入口中的一瞬,忽然就闻到了一点淡淡的腥味。 这腥味虽然很淡,却确实存在,存在的令人恶心。 辛夷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杀猪宰羊的画面。她又往嘴里扔了好几颗糖果,循着那腥味而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很轻,借用了所剩不多的灵力,放在了眼睛上。 山鬼的眼睛在重重房屋中也能穿透隔档物,穿越过门窗,但是比眼睛所看到的画面最先来到的,是咀嚼声。 进餐的咀嚼声。 第110章 寻常的寺庙一般闻不到腥味。 在神像或是佛像前侍奉的人有严格的清规戒律约束,这种浓重的腥味弥漫在寺庙中,会被视为对神明的亵渎。 但是在童磨的寺庙,应该完全没有这种类似的清规戒律的存在。 自辛夷第一次来到这个寺庙开始, 她就发现了, 创建这个教派的, 童磨的父亲只是因为有了童磨天生彩瞳的噱头, 才能引来信徒,小小的极乐教才能得以生存。 极乐教宣扬极乐,若是让信徒也跟着一起茹素受苦,做苦行僧一般的修行,可能这教派还没成长起来,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况且, 想到那个在雷雨天气,被妻子捉奸在床, 砍死的教主, 辛夷觉得,他自己就完全受不了这种苦修的方式。 因此,极乐教的寺庙经常能看到荤腥, 肉食也常见。 但即便是在厨房,辛夷也没闻到这样的腥味。 这是初初闻到还不觉得有什么,细闻之下非常明显的恶心的味道。就像是,就像是…… 莼子扑了过来,整个人几乎是完全扑倒了辛夷身上,震得辛夷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辛夷抬起眼,幽夜中,她的眼睛仿佛闪着一点绿意的光芒。 莼子抬头的时候,辛夷眼中的光正好落回去。 “别去。”她说。 哑女沉静地看向莼子。 教主救回来的哑女,虽然不能说话,却有着出奇漂亮的一张脸。莼子曾见过一次吉原的花魁,觉得便是和吉原的花魁相比,哑女也仍是漂亮的无以复加。 “我之前曾对你说过,教主救下我的时候,也救下了另外一个人。” “不,应该算是两个。” 辛夷歪过头,不明所以地看着莼子,不懂为何莼子忽然说起这些话来。莼子攥住了辛夷的手,她还维持着扑在辛夷身上的姿势,没有调整过,这让她的姿势变得僵硬起来。 辛夷扶住了她,莼子攥着她的手,转身想要拉着她一起跑出这里。 但是莼子没有拉动。 辛夷问:【你想要做什么? 】 “离开这里。” 莼子转而按住了辛夷的肩膀,声音压得低低的,又快又急地说。 “她和你一样,身上有一点缺陷,但是生得十分漂亮。但是她和她的孩子,却是在夜间消失的。” “这个世界游荡着吃人的鬼,就像在教堂中遇到的一样,他们或许更偏好吃身有残缺的人类。” 不是这样的。 辛夷摇摇头,示意莼子:【不是这样的。 】 但是莼子作为极乐教优秀的游说人才,她自有她强大的,不可辩驳的逻辑存在。 “不管是不是这样,夜晚你还是不要出门,快和我离开!” 可辛夷的身体现在像是有千斤那么重,莼子怎么拉也拉不动。 【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 以辛夷现在的身份,问出这种话有些奇怪,她是寄居在庙里的,是一个被教主救下的区区普通人,这样的质问显然不合常理,如同身份进行了对调。 莼子抬了抬下颌,想是要作出什么表情来,但最后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重复刚刚的话,“快和我走。” 空气中的腥味若有似无,一直没有消散。那进餐一般的咀嚼声也好似一直响在耳边,挥之不去。 仔细想来,其实辛夷一直没有见到过鬼吃人的模样,她对于鬼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他们身为人类时的模样举止,还有成为鬼之后,那些与她打斗时,展现出的奇怪血鬼术。 那种能把男变化成女,或者是控制别的鬼的身体,大概也是来自于那稀奇古怪的血鬼术。 将人类的血肉完全地撕扯,吞入腹中,如野兽一样的撕咬的模样,辛夷却是没有见到。 即使莼子的到来打断了辛夷的凝视,她大概也能猜出来,那古怪咀嚼声来自于谁了。 寺庙中藏着鬼,而鬼需要进食。 可是辛夷总是想要去看一看,总想亲眼看一看。 她掰开了莼子的手,忽而对莼子笑了一笑。她本就生得眉目清丽逼人,是山间最灵秀的花叶,也是湖中最澄澈的水波,莼子一时愣住,便感到一阵剧痛从颈上传来。 女孩的身体软软倒下,辛夷接住了她的身体,将莼子放在墙下。 即使是春日,夜间也是更深露重,在这里睡上一晚,醒来肯定会生病,可是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辛夷干脆破开了一扇窗户,里间的房屋黑洞洞的,没有人在。 她将莼子放在这里,就要再看过去。 腥味还在,夜风将它传得弥漫在了寺院的每一个角落,那咀嚼声仿佛停止了,夜间的寺庙在此时静得吓人。 辛夷的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稍微绕了一下路,路过了也是没有灯火的厨房,从厨房外面的廊檐上,躲在星光找不到的地方,继续往她之前看到的目的地而去。她踩到了湿润的土地上。 她没有看错,没有猜错。土地上沾染的都是血液,从人身上流下来的,那些辛夷闻到的,若有似无的腥气,在这里格外的浓重。 辛夷抬起脚上的木屐,木屐上沾上了泥泞的土。 气温忽然极速地下降,辛夷抱住了手臂,她感到鼻尖上一阵清凉,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她的鼻尖,而后融化。 血腥味没有了,也在极冷的空气中消逝。 越来越多的雪花落下,将脚下的泥土浸染得更加湿润。 辛夷的木屐深深地陷入进去。 她抬头,看到了慈悲的冰面佛像。宏大的佛像面对着她,菩萨垂下悲悯的眼,像是在怜悯她,为何到了这里。 这是辛夷第二次见到这佛像,上一次见到的时候,她差一点,就杀了佛像的主人。但是这一次,辛夷看着自己孱弱的手脚,以及体内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关,留下一条性命。 按照常理来说,在闻到腥味的时候,辛夷就算是想要查看,也不应该只身前去,调用一下灵力,用眼睛看更好一些,既安全又方便,就是所耗用的灵力多了一些。 她不应该为了省那点灵力,只身过来,还在路上遇到了莼子。 她和莼子之间的动静算大了,再耳聋的鬼也能听得到这里的出了差错,所以那冰雪幻化的佛像就这么看着她。 无言地同她说,童磨知道了她的到来。 辛夷的身体绷得很直,她没有慌乱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跌在地上,她看起来并不像个失去记忆的普通女孩。 冰面菩萨在她面前忽然寸寸碎裂,寒冷冰面下,浮现出一张霜雪般的面孔,与肤色完全迥异的浓黑眼睫轻眨了两下,童磨垂下头,和他用血鬼术幻化出来的菩萨一样,脸上有了一点挥之不去的悲悯神色。 辛夷仔细去看,他的手上,衣服上,看起来格外整洁无暇,没有一点血迹。 就仿佛,她用山鬼的眼睛所看到的人,不是童磨一样,就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其实这间寺庙,还有别的鬼的存在。 童磨的手抚在了辛夷的脸上。他的指尖太冷了,冷得辛夷脸上那一小块被他触摸过的皮肤都要结出一块冰来。 “辛夷是来找我的吗?” 辛夷沉静着一张脸,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眼睛是世间少见的澄绿的眼瞳,春日新生的柔嫩枝叶卧于其中,也不及眼瞳本身的清亮碧澄。因此眼中泛起的些微绿光,就格外显眼。 辛夷看到了被冷气掩盖下的腥味源头,血水凝结成了冰,和那些坑坑洼洼的尸体摆放在一起,堆叠在漆黑的角落里。 是不是应该感谢一下童磨至少处理了一下现场,没有让她看到惨烈的,四肢乱飞的模样。 【你吃了人。 】 【吃了多少人? 】 童磨好似疑惑不解的模样,与辛夷额头相贴,他轻轻地问,“你在说什么?” 辛夷弯起了眉眼,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从厨房中顺走的刀。那是砍菜切瓜的刀,算不上锋利,但能见血。 刀架在童磨脖颈上,这只浑身冰冷的,仿若浑身落雪的鬼没有丝毫躲避,就这样任由辛夷将刀挥向他。 那毕竟只是一把厨房用刀,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用尽了辛夷身为人类的全部力气,将刀砍到卷刃,也没有将童磨的脖颈划出一道血痕来。 第134章 辛夷收回那把刀,她这时候后悔起来,没有从鬼杀队中拿走一把日轮刀。听说鬼杀队的日轮刀是由刀匠专门锻造的,比普通的刀更能够轻易地砍下鬼的头。这一下失败后,她没有任何犹豫,将剩下的所有灵力集中在脚下,要飞跃出这个寺庙。 冰花飘荡在眼前,身体在这一瞬间变得沉重起来。辛夷这时想起来了,童磨这个出现冰花的血鬼术,似乎还能制造毒素,这种毒素通过呼吸,传入到身体的血液中。 “辛夷——”他笑了起来,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没有失忆啊。” “所以,都是在骗我的,对吗?” “我今日真的,十分十分伤心。在想,为什么没有记忆的辛夷,都不愿意和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辛夷打断了童磨的独白,【所以,你因为伤心,就开始吃人。 】 “可是辛夷,你为什么不明白,鬼本来,就是吃人的。” 【所以,我本来,就是要杀鬼的。 】 她再次狠狠砍了童磨一刀,借着砍向脖颈的力度,双脚一蹬,跃上来房顶。砍向童磨的刀被辛夷丢下,她自然知道现在杀不了童磨,那一刀也不是奔着杀他去的。 已经用了全部的灵力,再逃不出去,那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星光黯淡,冰晶还没有弥漫在天空上,不然反射到冰晶上,星光会更耀眼一点。 夜风摇晃起来,起了不小的声响,乌云被风吹过来,遮挡了为数不多的星光。 辛夷听着擦过耳边的风声,凭借一点黯淡的星光,去辨别脚下的路。瓦片在她脚下碎裂,木屐厚重,跑起来费力,辛夷干脆丢掉了木屐和外衣,风一样地飘到地上。 冰晶在她身后,但辛夷先看到了寺庙下的刀光。 鬼杀队的队员仰起头,看着飞奔下来的她。 有队员如落叶一般飘过,手上的刀迎向辛夷,辛夷险险转过身,发尾还带着紫色的队员的刀撞上冰晶,迸裂出无数的冰花来。 “退后!”队员冲着辛夷吼出声来,辛夷跌在鬼杀队员中,有人托起了她,面孔也是眼熟的模样,正好是那日在咖啡厅,和那个黑发女孩站在一起的男人。 他叫来了女性队员,将辛夷扔给她们,自己拎着双刀就上去了。 辛夷的嗓子渗出了血,她看到那两个冲上去的鬼杀队员,着急地和接住她的女性队员比划:【他们打不过那只鬼的,会死的。 】 女性队员抱住了辛夷,安慰她说别担心。 “他们是实力强大的柱,即便是对战上弦,对战鬼王也有一战之力。” 黑发的女性队员温柔地对辛夷说,“你可能不知道上弦和鬼王是什么,他们是鬼中实力最为强大的鬼。” “须磨,不要说那么多了,她是普通人,不会懂的!” 另一个额前是金发的女生喝止她,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辛夷,嘴唇动动,下一句对着辛夷的话却温柔了起来。 “刚刚不是故意针对你。” 辛夷摇摇头,她并没有将队员的话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只是在担心。 】 方才冲上去的黑发女孩,身形纤瘦娇弱,辛夷一眼看来,就知道她虽然速度极快,但力气很小,比之现在的辛夷是要好上许多,但依然砍不断鬼的脖子。 这样的女孩,很可能会被童磨轻易破开身体,亦或者扭断脖子。 【可能需要更多的,你们所说的柱,才能杀掉那只鬼。 】 辛夷焦急地说,【他真的,很强。 】 还没有等那两个女生说话,辛夷就听到了一声安静的,清脆的琵琶声。她条件反射地,拉开身边的女生,朝一旁滚过去。 地上陡然拉开巨大的缝隙,下面灯火耀耀,乍一看是温暖的地界。 方才抱住辛夷的黑发女主抚着胸口,惊慌地问那是什么? 辛夷只能祈祷只是鸣女一人前来,若是无惨也到了,他们这些人,不消多说,肯定会全死在他的手中。 【这只鬼,她拥有转移空间的能力。 】 辛夷气喘吁吁,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一口冷气吸到口中,猝不及防地被呛到,不停地咳嗽着。 金发女生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她的手还被辛夷拉着,并不妨碍她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她起了警惕的心理,还将抱着辛夷的黑发女生拉走,大约怀疑起了辛夷是不是也是鬼。 起了怀疑之心,便开始担忧辛夷之前的话语,是否是故意夸张,想让她们引来更多的队员,然后在此地一并葬入鬼的腹中。 她担忧地望向冲在前方的宇髓大人,可是在冰晶的世界中,连她也看不清宇髓究竟在何处。 辛夷摸着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口腔中满满的全是血腥味,好像再没有力气说上什么话了。 “她说得没错。” 轻柔的风卷过耳旁,白发的少年站在了她面前,轻声对着那两个女生说。 辛夷艰难地抬起头,想起了这个人是谁,是和她一起跳转时空的鬼杀队中的一员。 “请不要怀疑她,她保护了——我们的主公大人。” 第111章 辛夷闭了闭眼, 体内空荡荡的,没有一点灵力在血管中游走。没有灵力的支撑,这具身体的后遗症便十分明显地反映出来了, 她的四肢还有眼睛, 就像是使用过度, 外加被层层重物碾压一样, 每一寸肌肉都是疼痛的。 这种疼痛在此时汹涌地泛上来,常人难以忍受,辛夷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才没有叫出声来。 不然太软弱了。 在这种和鬼怪打斗的时候,因为区区一些疼痛而涕泗横流, 不停呼痛的人太软弱了, 显得累赘又多事。 站在她身前的白发少年转过身,蹲在了辛夷面前,他也拥有一双澄澈的绿眸,看着人的时候,显得很是温和。 “你感觉怎么样?” 少年担忧地问,“看上去, 似乎并不太好。” 这样的言语乍听上去并不像合格的安慰,敏感的人听来甚至会有阴阳怪气的味道,不过现在辛夷实在没有力气想那么多,她摇头的幅度很小,但少年应该能看清,她所表示的意思。 白发少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他的绿眸弯起,“那就好,我先去杀了那只鬼。” “说不准,鬼王也在附近。” 这就是辛夷至今还不敢彻底晕过去的原因,她极为担忧无惨会随着鸣女一起出现,将在场的这些人类全部杀光。 少年的尾音还未落下,人已经奔向了战场,他腰间的刀也抽了出来,是最为标准的刀的模样。 看上去便能精准地刺中鬼的心脏,割掉鬼的头颅。 “那是风柱大人。” 有队员在说,“这位风柱大人看上去很温柔,但是杀的鬼已经比现在的风柱大人还要多了。” “对待鬼的手段倒是和现在的风柱大人一脉相承啊。” 这句话倒是让在战场的队员笑了出来。 “应该是现在的风柱大人和那位风柱大人是一脉相承的吧。” 短暂的玩笑话过后,他们握紧了刀,依旧警惕地看着四周。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是幸运,琵琶音在响过一声后再也没有响起,地上也没有出现过偌大的,开裂的地缝。但是和鬼打斗的动静太大了,掉落的枝叶花瓣,还有碎裂的冰屑,眼前像是魔幻的世界,数道光彩在眼前展现。 辛夷被队员抱着,避过战斗的余波,碎石滚落,她趴在队员身上,咳出了一口血。 这口血让她的神志清明了一些,辛夷记起了一件被她遗忘的,很重要的事。 【那只鬼的血鬼术有毒。 】 【要小心他的毒。 】 这让队员惊出了一身冷汗,而金发的女生早已踩着树枝离去。黑发的队员二话不说,将辛夷又转交给另外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队员。而接手这个队员看起来战战兢兢,接过辛夷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原先的队员疾言厉色:“宇髓大人有危险,你先照看好她!” 如此紧急时分,她顾不得多说,已经冲出去了,辛夷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队员,感觉她快要晕过去了。 辛夷擦去了脸上的血,怀疑她是不是有晕血症,才会如此害怕。 但是既然有这个病症,也不应该派她来这里,和鬼打斗,一定会见血。 不过说到底也是辛夷的猜想,她靠在树下,闭上了眼。身上那些疼痛不仅仅是因为灵力用尽的缘故,大概还有童磨的毒素,在折磨她的五脏六腑。 队员好像贴近了她,那个女生用着带哭腔的声音对辛夷说对不起。 辛夷尚未理解那句对不起的含义,她的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是被人用手掌狠狠敲下,她在彻底晕倒之前还能感受到头脑深处传来的嗡鸣声。 仿佛自己的头像是个锣鼓,被震响后还有余音。 队员在确定辛夷彻底晕倒,不会再起来说话的时候,她才放下了所有的战战兢兢与害怕,上前将辛夷扶了起来。 第135章 晕倒的人身体是沉重的,队员却轻轻松松将辛夷整个人笼入怀中,仿佛她没有一点重量,和一片落叶差不了多少。 她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件宽大的鬼杀队队员的制服,盖在了辛夷身上。这下,人类的特征掩盖在那件衣服下,正面看过去,没人会一眼知道,她抱着一个人。 不远处警戒的其他队员朝这里看过一眼后,又不在意地转眼回去。队员的神经依然高度紧绷,只会所有所思地说上一句。 “啊,她还是那个模样,见到生人就害怕得要命。” “不说这些,你说那么多大人一起去杀那只鬼,能杀死吗?” 他擦了擦手中渗出的汗,不自信地说,“我总是担心得要命,听说那是一只上弦鬼。 ” “……上弦鬼吃了我们多少柱啊。” 他又擦了擦手,感觉手上的汗怎么也止不住。队员咽下了口中的唾沫,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缕甜。 像是口中分泌出来的,又像是鼻端中闻到的。 队员猛地惊醒过来,他的队友,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回话了。 “那都是没有用的上弦,吃人从不挑拣。”妩媚的声线从队员耳边传来。 这次不止是手汗,冷汗也不受控制地从额边溢出。眼尾带红,发色乌黑的妩媚少女挑起他的脸,嘴中却吐出了格外恶毒的话语,连带着香气,一同飘到他耳边。 “像你这样的丑八怪,连被我吃的资格都没有。” 在枝叶的掩盖下,女队员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它发出一点声音。她脚下的速度也很快,抱着辛夷,一刻也不停地往回赶。 只是盖住辛夷的那件外套却奔跑间产生的剧烈风中飘了出去,被枝桠挂住,颓丧地垂下来。 黯淡的星色下,一直苍白的手拿起了这件外套,漆黑的指甲与外套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手的主人勉强抬起倦怠的眼皮,看向了远远奔跑的人类。 “哥哥——” 堕姬拖着声音 ,长长地,不满地喊着自己的哥哥。一头绿发的,身形消瘦诡异的鬼慢慢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怪异腔调慢吞吞回答。 “我听到了。” 看到哥哥手里的外套,堕姬皱了皱眉,“这是猎鬼人的衣服吗,好脏,哥哥你为什么要拿着它,快丢掉!” 堕姬本能地不喜欢任何与猎鬼人有关的东西。 “而且我们要完成无惨大人的任务,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美艳的女鬼一说到无惨的名字就面带红红晕,眼尾上那仿佛胭脂点上的一抹红更加红艳了。 她任性地,用颐指气使地语气让自己的哥哥丢掉外套。 但是一向都会无条件满足自己要求的哥哥此时却没有照她的话去做,他将那件衣物放进了妹妹的腰带,引来堕姬不满地喊叫。 “为什么要把这脏东西放进去!” 而绿发的消瘦鬼只是拍了拍性格暴躁的妹妹,说了一句听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天快亮了。” - 天快亮了,不停奔跑的队员这样想着,再坚持一下,天就要亮了。 她不停地念着,不要追上来,不要醒来,天快点亮吧。直到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头火红的头发,队员的心一松,整个人连同怀中的辛夷差点栽倒在地上。 天要亮了。 辛夷坐了起来,阳光灼烧到眼皮上,原来已经到了白日了。 守在床边的双马尾的小女孩欢呼一声,稚嫩的童音在整个阳光通透的房间内响起。 “她醒了!” 这一声引来了另外一个额前翘着几根呆毛的小女孩,她的身高可能只到辛夷的腰部,若是站着可能需要抬头仰望才能看到辛夷,但是现在辛夷躺在了床上。 小女孩扑倒了辛夷身上,看她的眼睛和脖颈,手掌放到了辛夷的胸口上,感受着下面的心跳。 “她的心跳声快了好多,肯定没有事了。” 两个小女孩一人一边扶起辛夷,异口同声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辛夷垂着眼,看着披在身上的,洁白到没有一丝杂色的被子,有些恍惚,但她还是耐心地对这两个小女孩说。 【我没事了。 】 双马尾的小女孩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略带悲伤的神情,她问辛夷:“你不能说话了吗,是被鬼伤害成这样了吗?” 辛夷摇摇头。 另一个小女孩递上温水。 辛夷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记忆渐渐回落。 她问小女孩。 【那只鬼,被杀了吗? 】 小女孩摇摇头,脸上的悲伤更浓了。 “柱大人们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伤亡了很多人,可是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空间,将那只鬼吸进去了。” “你是最快醒过来的呢,好多队员都在隔壁昏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另一边长着呆毛的小女孩握住了辛夷的手,真诚地安慰,“你已经非常非常厉害了。” 辛夷大概明白了,女孩是担心她失声了承受不住,在尽自己所能地安慰她。 【我没关系。 】 她是真的没有关系,人类的身体虽然孱弱,但是也有缓慢恢复的能力,她现在感觉下床没有行走已经没有问题,况且也没有缺胳膊断腿,已经是很理想的状态了。 空气中的灰尘在过于明亮的光线下也好似失去了踪迹,直到开门声又将此重重震起。 火红头发的炼狱剑士推门进来,嗓门洪亮。 女孩子们冲着火红头发的剑士喊炎柱大人,双马尾女孩看起来很喜欢这位炎柱大人,眼睛都要变成星星了,但是她虽然星星眼闪亮,还是在小声提醒。 “炎柱大人,你声音太大了,这里还有病人在。” 炼狱剑士笑着,但辛夷能感受到他笑容里的尴尬。 辛夷也弯了弯唇角,笑起来。 【没有关系。 】 炼狱坐到了另一张床上,有点大马金刀的模样,但接下来说出口的声音却小了许多,辛夷侧过头,才听清他的话。 也许不习惯用这么小的声音说话,炼狱的话语有些磕磕绊绊,也是在问她的身体状况。 【我很好。 】 辛夷掀开了雪白的被子,站在了地板上,阳光依旧停留在她的眼睫,那种被炽烈日光灼烧的感觉仍在。仿佛一下到了夏日,仿佛日光对她毫不留情。 她生起来一种无法言说的眩晕感。 剑士慌乱地站起来,燕尾一样的眉挑起又放下,很是无措。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必站起来证明。” 辛夷摇头,可惜眩晕感并没有并没有随着她的摇头而离去。她听到了剑士小心翼翼的声音, “如果真的没有事了的话,那您愿不愿意,去见一个人。” 炼狱的说法不严谨,那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鬼。 不,两只鬼。 少年模样的鬼在外面嚷嚷,恐怕太阳直照到他身上,他也嚷不出比现在还多的话。 “我就知道你们猎鬼人都不怀好心,为什么要让我离开珠世小姐的身边,珠世小姐没有我的保护该怎么办?!” “难道你们想杀了珠世小姐?” “不可饶恕!” 伴随着一声轻柔的猫叫,走廊上的动静越发的大起来。辛夷面前那位面貌温婉的鬼用那双紫色的眼眸看了看被纱窗阻隔的光景,温柔地叫唤了一声。 “愈史郎,我很好。” “不要那么无礼。” 名为珠世的鬼只这么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句,外面瞬间没有了声音,半晌,才听到那位少年鬼支支吾吾的声音。 “啊啊,我知道了珠世小姐,我会乖乖听话,不让您为难的。” 像极了一只无比听话的小狗。 “让您见笑了。” 仿佛从古老时代而来的珠世对辛夷颔首,这样说道。 辛夷对于鬼杀队大本营中出现了一只鬼的消息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她闻不到这只鬼身上任何有关于人类的血腥味,甚至在见到她之后也并没有发觉她是鬼。 直到辛夷发现,她一直坐在屋中的阴影处,还戴了兜帽,杜绝一切光照的可能之后,才发觉过来,原来这是一只鬼。 这是一只很久很久没吃人的鬼。 这只鬼对辛夷说,她想让无惨在这个世界消失,消除她的罪孽,结束她上百年的折磨。 她拥有着悲惨的往事,只是为了想看到孩子能够的成长,所以她变成了鬼,可是成为鬼后,她却吃掉了自己的孩子和丈夫。 这样讽刺颠倒的事实出现,能够将人逼疯。 但是珠世看起来没有疯,她递过来几针药剂。 “这是我多年研究出来的药剂,能将鬼变成人的药剂。”珠世抿着唇笑,“虽然没有在鬼身上试验过,勉强算个半成品。” 辛夷没有接过。 她就轻轻放于一旁。 “我身上有无惨的细胞。” 第136章 珠世温柔地说,“我曾有幸在他的记忆中窥探到您一面。” “您是位温柔而决绝的神明。” 也是那位鬼之始祖孜孜不倦追随的目标。 她对着辛夷,郑重地将额头触碰到了地面上。 摇着尾巴的猫忽然在屋中出现,它看准了珠世的方向,轻巧地跳跃上去,窝在她的怀中,幸福地打了个呼噜。 若是在阳光中,那必定是温暖到令人流泪的画面。 时光辗转流淌过去,产屋敷的大本营在数年间也在更换位置,但不变的是,这里到处开满了紫藤花。 辛夷再次见到夏生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快要死去了,而那株被他死死抓住的辛夷花,也枯萎得没有一点生命力了。 花瓣颓丧地垂落,发黄,苍老到无以复加。 夏生身边跪坐着的人,有着和夏生以及鬼舞辻无惨极为相似的脸庞,但是产屋敷一族的诅咒也爬上了这张年轻的面孔。 夏生对辛夷说,没有看到无惨死去,他也绝不会死。 这个家族,有着一脉相承的顽强的生命力。 辛夷说,【我听闻,在许多年前,人类中曾出现了一个天才的剑士,他创立了最初始的呼吸法。 】 【他能够杀死无惨。 】 【但是你们赶走了他。 】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总是会做一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所以世间总是会不太平。而被人类侍奉的神明也同样如此。 年轻的主公代替了夏生看向辛夷。 “那是鬼杀队的错误,若是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偏见,那位剑士能够留在鬼杀队,或许今日我们就不必背负惨痛的代价。” 紫藤花从窗户垂落下来,这种鬼最怕的植物散发着独有的香味,似乎要将整个窗台都染成它身上的颜色。 辛夷说,【你们救了我。 】 【我总要报答的。 】 第112章 这是日式风格极为浓厚的庭院, 掩映在重重群山中,没有一丝一毫辛夷曾在城中看到的,所谓现代化的气息。 披着羽织的队员佩着紫藤花,从长长的廊道走过。没有到柱这一级别的队员,出入主公的宅邸,都需要蒙上眼,由隐的队员带入带出,确保宅邸的绝对安全。 千百年来,鬼杀队在寻找鬼, 鬼也在寻找鬼杀队。 双方都拥有相同的目的,要将对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拔除。不过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实现自己的目的,一直长久地僵持着。 名为炼狱的剑士坐在辛夷身边,脸上带了许多愧疚, 而他的声带似乎丧失了说话的功能, 枯坐好久,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像个被做出来的木偶娃娃。 木偶娃娃摘了许多紫藤,沉默地放在辛夷身边。 他也知晓了一点两位主公的计划, 但是那需要辛夷以身犯险。如烈火一般灼热阳光的剑士总觉得,不应该让不是剑士的人类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况且,她看起来真脆弱,才从鬼的巢xue中被救出来,又要辗转深入。简直和将人从地狱救起来又一把推下去没什么区别。 愧疚感压得年轻的剑士喘不过气来,又像是一股埋在身体中的气, 膨胀开来,要在他的身体中爆炸。但是主公的决定不能更改,剑士想, 无路如何,他都要向主公请求,若是不能替代这位脆弱的人类少女向鬼实施计划,至少也需要保护她。 辛夷不知道身旁默默坐着的年轻剑士的想法,她在看真的,现实意义上的傀儡娃娃。 傀儡木偶被做成了成人大小的模样,有一头蜷曲的浓密的长发,披散下来,从背面看过去,就好像真人一样。直到它转过身来,看到身上那多把刀剑,以及明显是木质做成的脸,才能察觉,那原来是一个傀儡木偶。 听说那是从刀匠村里找出来的傀儡木偶,单单是这一个木偶,就比得上许多甲级队员,甚至和柱都能过上好几招。 辛夷撑着头,看木偶与一个队员在练刀,那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孩子,比辛夷醒来时遇到的几个小女孩还要小。但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已经能拿起比他人还高的刀,面无表情地被木偶手上的刀剑揍得鼻青脸肿。 但是能看出来,这个孩子天赋极高,被木偶狠狠揍过几下后,他接下来的动作灵活了许多,木偶的刀剑打中他的次数少了许多。 辛夷看着木偶与孩子的练习,思绪却飘到莫名其妙的地方。 她竟然觉得那木偶和孩子有几分相像,大约是大病初愈后,头脑还没还在混沌中,才会觉得人类和木头相像。 “啪——” 清脆的一声响后,鼻青脸肿的孩子将自己的刀打在了木偶脸上。他终于有了还手之力,可是小脸上依旧冷淡,好似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当然,他也能看见他和木偶的练习被旁人观看,同龄人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被人看在眼里难免会生成几分恼羞成怒的情绪。 他也没有。 小孩冷淡地收起自己的刀,带着这个傀儡离去。远处站着来自神官家族的,现任主公的妻子。拥有一头白发的女子蹲下来,抚上了孩子红肿的脸,似乎在温柔地说着什么。 这个孩子终于露出了一点符合年纪的表情来,伸出手,沉默地抱住了女子的腰。端庄的女子抬眼看过来,深紫的眼眸里似乎有一圈一圈年轮一样的纹路,她看向了撑着头的辛夷,温柔地笑了笑。而后抱着那个孩子,朝辛夷鞠了一躬,深深地,鞠了一躬。 辛夷扶着廊柱站起来,身体晃了晃。 这具身体在那一日过后,好像留下了后遗症,坐久了,站久了,会比常人更容易疲惫。简而言之,就是比往日更虚弱了一些。 身旁陪伴的剑士说出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 “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 】 辛夷是在樱花最盛的时候离开产屋敷宅邸的,再过几日,春日渐浓,但樱花也残败了。她来到了产屋敷位于城中的产业,是一间照相馆。 这个绵延多年的家族到了今日,应经拥有了难以想象的巨大产业。就是由于这么能不断吸金的产业存在,才足够他们将鬼杀队长久地延续下去,不然光是高昂的酬金,就能将产屋敷一族拖死。 经营照相馆的是一位年纪看起来很大的伯伯,头发都是霜白的,只能找到几根寥寥的黑发,掺杂在白发中。 辛夷看到摆在照相馆中的或大或小的照片,十分好奇。 人类真是天才的一个生物,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将时间定格在画面中。辛夷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巨大的婚纱照。 这应该是老板最为得意的作品,所以放大,挂在了照相馆中最显眼之处。画面中的女子明丽鲜妍,裹着白纱,拿着捧花,笑容明媚到即使是黑白的照片,也能从她脸上感受到显眼的色彩。 这也是从西方传过来的习俗,女子婚时身着白纱,象征纯白无瑕。 老板伯伯向辛夷介绍,这是照相馆最出色的作品,因为这个作品,此间的客人也大多选择这间照相馆来拍摄婚纱照。 辛夷问老板:【我能看看拍摄的机器吗? 】 那也是一个看起来不小的机器,有着笨重的身体。老板示意辛夷站在幕前,想要为她拍摄。 辛夷跳到了一边,摆着手拒绝,躲过了称之为镜头的机器。 老板伯伯笑着从机器后探出头来,“别害怕。” 他将辛夷当做了害怕这机器的女孩,从西方传过来的机器给予这个国家太多的震撼,普通民众不了解情况,大多会对此感到恐惧害怕。 “你只要站在幕前,只需要微笑,不会感觉到疼痛或者有什么难受的情绪,只要一瞬间,一张照片就产生了。” 老板安抚着辛夷,他是真心想要这个漂亮的女孩能留下一张照片,就如同被他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张白色婚纱照一样,大家见到了都想要成为照片中的主人公。 辛夷还是拒绝。 她不会留下照片亦或者画像,她只能留下神像。 辛夷想了一个任性的理由。 【我不喜欢把自己放在照片上。 】 老板遗憾地放下机器,但也能理解辛夷的想法。 “那就不拍照了。”他慈祥地对辛夷说,“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房间,怎么样?” 照相馆居住的房间在二楼,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上面有着厚厚的绒毛,踩上去发不出一点声音,像是什么动物的皮毛。辛夷抬起了脚,老板伯伯像是有读心术一般,知道了她心中所想。 “那也是人工制成的,现在的人真是厉害啊,你看这毛,看起来就像真的一样。” 老板蹲下来,向辛夷展示这逼真的绒毛。 生命仿佛在脚下流动,辛夷也蹲下来用手触摸这绒毛,不得不说,实在太逼真了。 老板咳嗽了两声,说:“主公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我这样的老头子,也愿意造这么好一个照相馆给我。以往这些东西,只有贵族才能用上。” 第137章 辛夷想,便是千年前的贵族,也用不上。 老板温和地笑着,双眼慈祥地眯成了一条线。 “所以主公让我做什么,我这个老头子也是会义不容辞。” 辛夷的裙摆飘在柔软的地毯上,她站了起来,想了想说。 “他是个很好的人。” 拐过一个楼梯,老板推开了一间稍显厚重的房门,里面被收拾得很干净,米白的窗帘垂落而下,整个房间很亮堂,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仿佛显得整个房间更为明亮了。 似乎在闪闪发着光。 房中竟然还摆放了鲜花,辛夷端起了透明的花瓶。 这个时节是樱花盛开的时节,但是花瓶中摆放的是红梅,原是冬日才能见到的花,不知为何延长了寿命,在春和日丽的时节,依然能见到。 她极喜欢红梅,见到自然高兴。 辛夷放下花瓶,对着老板点点头,笑得灿烂。 辛夷在照相馆中短暂地住了下来,照相馆中的客人不算多,来拍照的大多都是时髦的先生小姐,受照相馆中最显眼的婚纱照的影响,多是冲着而来的新人。 辛夷便是一日日看着新人的脸,感受着流淌在眼角眉梢的幸福,心情也不由得会好上几分。但是也不是每一对新人都是幸福的。 那一日的傍晚时分,辛夷先是见到了踩着阴影而来的茶茶丸。它是珠世小姐养的一只三花猫,性格很是乖巧,与记忆中奈奈子养的三花性格很是不同。那只三花,要更高傲一点,陌生人碰到它,多数会龇牙咧嘴,露出小小的獠牙要给人类一个教训。 茶茶丸送来了珠世新研究出来的药剂,然后礼貌地在辛夷手下蹭了蹭头,便消失在阴影中,刚好没有被推门进来的一对男女见到。辛夷转过身,去为客人准备茶点,离开前,她听到戴着小巧礼帽的女士说,要拍一组照片。 他们连茶点都未来得及享用,也没有准备合适的更换衣服——一般来照相馆照相的新人,都会准备多套的衣物用来拍摄——那位戴着白色礼帽的女士坚持,用现在的衣物,尽量快地拍出照片来。 因为再过几日,他们的婚礼就要举行了。 这一切显得很仓促,与礼帽女士同行的先生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便连照相时神色也显得冷淡,冷淡到了有几分不耐烦的程度。老板从机器后面抬起头,对那位先生说笑一笑时,他扯起嘴角,要笑不笑地盯着老板。 礼帽女士打圆场:“没关系,不笑也没关系。” 这一组照片拍得很快,墙上挂的西洋钟的指针还没有转过一格,便已经结束。男子甩开礼帽女士的手,大步离开了照相馆。礼帽女士踩着尖细的高跟鞋,完全追不上男子。 她只能朝着男子的背影喊:“你又要去找那个女人吗?” 男人的背影顿了顿,礼帽女士终于追了上去。她几乎是卑微地求着男人,至少在这几天别走,至少等他们的婚礼完成,至少给她留一点颜面。 那尖细的高跟承受不住主人的使用,发出一声崩断的呜咽。礼帽女士踉跄了一下,她伸手想要抓住那个男人,但是男人退后了两步,任凭她摔在了地上。 照相馆开在热闹的城市中心,有了灯的产生,白日的时间就无限拉长了,即便在黑夜,有光照下,这里依旧有许多人来往。 在街上,在照相馆前,这无疑让礼帽女士感到万分的丢脸。 “说得再好听,她也不过是一个妓女。” 女士将自己的礼帽从地上捡起来,垂着头,只是她没有刘海,若是有刘海,还可以勉强挡一下她愤恨怨毒的眼神。 “为了一个妓女要死要活,你真贱,真脏。” 她用所能想象到的,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面前的男人,为了此时的狼狈。高跟鞋断裂,她连自己起身都没办法做到。 他们有过太多次的争吵,女人以为,这次他肯定也会在这里,不顾形象地和她吵起来。 其实这样也好,这样闹一场,被报刊记者拍到,明日报纸一出,说不准他们的婚礼就可以取消。 她也真是受够了这个人。 但是没有,男人只匆匆看了一眼手表,便急忙抬手叫来了一辆车。他现在连吵架的时间都没有。 辛夷向跌倒在地的女人伸出了手。 老板在门后说,“得扶着她才能起来。” 辛夷转过头,干脆用身体扶着女人起来。断裂的高跟鞋将女人的脚踝扭得红肿,这只脚不能用力,自然也踩不到地面上。辛夷将礼帽女士扶到了照相馆内,那些已经冷下来的茶点自然不能再用来招待。 她倒上一杯茶水,看到老板拿来了画着红十字的药箱。 礼帽女士一直沉默着,便是老板将厚厚的冰块放在她的脚踝上,她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对新人此时倒有了一点相似的痕迹。 辛夷趴在了电话机旁,丝绒的窗帘悬在电话机旁,遮挡了外面的风景。那铃铃的响亮的声响从电话机里响起,辛夷直起神来,看到老板跑去接电话。 她端坐着,却感受到了女人的视线。一直沉默着的女人看向辛夷的眼睛,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绕是辛夷来到这里的时日还算短,也能明白女人这句骂得有多脏。 好似她将所有的怒气和愤恨,全都发泄在了辛夷身上。 无端遭受了一些无妄之灾。 没过多久,车辆独有的轰鸣声很快在照相馆外响起又停歇。这个时候,一辆小汽车在此地算得上天价了。街上的小汽车寥寥无几,这四个轮子的机器行驶的速度很快,吞金的速度也同样快。 穿着统一装饰的和服的男女从车上下来,来到了照相馆。 为首的年纪稍大的男人看了一圈,先向坐在椅中的礼帽女士行了一礼,然后来到老板面前。 辛夷早在礼帽女士无声的那句辱骂之后便离开了电话机旁,她躲在照片墙后,这里是一个视线的死角,外间的人轻易发现不了她。 声音影影绰绰,断断续续传入辛夷耳里。她听了一会,只能模糊明白过来接礼帽女士的那几个人,似乎是那位同来的先生家族中的人。 年纪稍大的像是管家的男人同老板说了几句了解情况后,便来到礼帽女士面前。 他应该在安抚礼帽女士,耻辱羞辱这样的词不断地在对话中出现。后来,大约是管家提出了什么让礼帽女士满意的条件,女士终于点头同意让跟随而来的女仆扶着她上车。 辛夷收回了视线,她从袖口中取出那支茶茶丸带来的药剂。药剂是很浅很浅的蓝色,似一块浅淡的蓝宝石。 辛夷看了一会,又将这支药剂放入袖口,隔着层叠的衣物,她感受不到药剂带来冰凉触感。 外面的声音终于停了,老板伯伯转到了照相墙后面,来关心辛夷。 药剂贴在袖口,辛夷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 老板向辛夷解释了两句,这是城中有名的富豪人家,城中那一栋高耸的百货大楼,便是他们家的产业。如今独生子到了成婚年龄,再过几日便要在教堂举行婚礼。 但现在来看,这个婚事想必是十分坎坷。 “听说是迷上了花街的姑娘。” 老板笑着,“有哪位小姐处于这样的情景不生气呢?” 辛夷抬起手;【我知道的。 】 老板将手中纸质的钱钞展示在辛夷面前,“想吃小蛋糕吗?” 小蛋糕自然是要吃的。 照相馆的营业时间很长,需要有人照看,而照相馆现在的员工只有辛夷和老板伯伯两人。因此,辛夷接过了老板手中的钱钞,跑出了照相馆。 照相馆附近已经被辛夷走遍了,她对这个城市也可以算说得上了解了,辛夷熟门熟路地来到甜品店,挑选了许多甜品与蛋糕。 她和童磨曾来过的那间咖啡馆就在不远处,门下依旧悬挂着风铎,时而发出静静的声音。笑容甜美的店员将甜点与蛋糕包扎好,辛夷转回视线,递给店员钱钞。 从这里,在模糊的夜色中也可以看到教堂高高的尖端,辛夷在想老板之前的话语,那对新人,要在教堂中举办婚礼。 就在几日后。 那天买来的甜点辛夷自己一人就吃掉了大半,尽管她已经将一半分给了老板伯伯,可是老板伯伯还是塞给了辛夷。 时日似乎又平静了下来,如果那一日晚上,将要结婚的男人没有在深夜造访照相馆的话。 辛夷拿着油印未干的,称之为报纸的纸张,在灯光下研究那被放大的结婚照,是那日那对新人来拍摄的照片。这实在不能算是完美的结婚照,因为新人的表情真的算不上幸福美满。 房门被扣响,辛夷手上的报纸松了手,被她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她闻到了一股甜香,夹杂着一点不易被察觉的血腥味。 辛夷抓下报纸,跑到了老板伯伯身边,是那日拍完照离开的男人。他挽着一个身着艳丽和服,眼尾染有仿佛艳红到极致的胭脂的女子踏入照相馆。 第138章 老板伯伯脸上虽有惊奇,却还是招待了他们。 辛夷的眼从那位美艳的女子脸上掠过,注意到她粉色的腰带上。她闻到的血腥味,就是从女子的腰带上传来的。 男人对老板说,他想和身边的这位女士拍一组照片。 美艳女子从辛夷手中抽出报纸,翻开那被抓得皱巴巴的一面,偌大的结婚照显示在他们面前。 “我要拍和那上面一样的照片。”女子拿眼睛看了看同行的人。男人立刻忙不叠地应和。 “就拍这照片。” 辛夷扯了扯老板伯伯的衣袖,老板笑容满面地回答,当然可以。 女子露出了笑容,点了点辛夷,“让她帮我去换衣服。” 辛夷放下了手,也笑着,为女子指了一个方向。 女客人换衣有单独的房间,辛夷随着女客人进入房间,才刚刚踏入,眼前就飘下来散落的衣物,甜香从衣物上传来,扑了辛夷一脸。 那条粉色的腰带正好落在辛夷眼前,上面的纹路好像一张张狰狞的嘴,要把她吞下去。 女人的声音忽然贴近了耳边。 “怎么了,不是很喜欢我的腰带吗?” 辛夷猛地拽下来那条腰带,冰凉滑腻的触感简直如同抓了一条蛇一样。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条腰带真的像蛇一样缠上了她的腰。 女人露出了上半身雪白的肌肤,她唇色鲜红,嘴唇一张一合开口说道:“你长得很不错,适合当我的食物。” 那腰带缠绕到辛夷腿上,一点一点拉扯着辛夷往下坠去。 辛夷像是不堪忍受一般地弯下了腰,但是下一瞬,她抽出了刀,狠狠地往女人脸上扎去。 辛夷想到这一下女人可能会躲开,但却没有想到会冒出另一张脸,在她的刀下。 这是一具身体里长出两个人的怪物,绿发的鬼从女人腰部向上生长,到了辛夷的刀下。那一刀插/入到绿发鬼苍白的脸下,他拿两根手指夹住了刀片,顶着一脸血对辛夷说。 “我这个妹妹,最宝贵的就是她的脸。” “可不能让你把她的脸划伤。” “不然,她会哭的。” 辛夷大力抽回了刀,斩向缠绕在身上的腰带。蛇一样的腰带吃痛一般的收起身体,她滚落到地上,又迅速地冲向前,刀尖朝向绿发鬼消瘦的腰。 腰带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辛夷的后背撞上了堕姬。 美艳女鬼的气息在耳边脸上,香气甜腻。 “你怎么那么不乖。” 她的刀也被正面的绿发鬼劈手夺下。两只鬼一前一后夹住了她,妓夫太郎露出了森森的白牙,说着和妹妹一样的话。 “你怎么那么不乖。” 第113章 腰带在疯狂地伸展延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天幕一般,很快将辛夷整个人都缠绕了进去。但她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女鬼颐指气使,娇声娇气地说:“哥哥你不许抢我的人。” 堕姬仰起小巧美艳的一张脸, “虽然她有点不乖,在做一些自不量力的一些事,可我就是想要她!” 辛夷很快被裹成了茧子一样,跌到了一只鬼的手中,她不知道是谁,但从堕姬一声气恼的哥哥声中,她知道她在绿发鬼手中。 “哥哥为什么要和我抢人!” 漂亮的女鬼气恼地说。 辛夷被搂得更紧了一点了,那腰带看起来密不透风, 实际上还是有空气从肉眼不可见的缝隙中钻进来, 给予她存活的希望。不然,过不了多久, 这具身体就会迎来死亡。 绿发的鬼似乎将下颌靠在了她的头顶上。辛夷想到了自己的姿势,大约是如蚕蛹一般,被嵌入在一个人的怀里。那是亲密的,掌控的姿势,再加上缠绕她全身的腰带,更显得诡异了几分。 “堕姬。”绿发的鬼的声音自上而下传入,辛夷感觉自己似乎能听到他森白牙齿的碰撞,“她可不能被你吃了。” 仿佛是手,隔着腰带,在抚摸她的脸颊,那是掌心,还是手背的骨头,硌在辛夷的皮肤上,不像是个温柔的抚摸。 尽管说着不能被吃,但辛夷觉得,这只鬼更想将她吞吃殆尽,那獠牙间摩擦的声音是盛宴开餐前的奏乐。 空气稀薄了一点,那只手仿佛张开,覆盖在了她的整张脸上。这让辛夷难受起来,身体上的生理反应促使她仰起身躯,往他的手掌上靠,来获取更多的,更新鲜的空气。 若有似无的,轻轻的笑声滚落下来,那只手终于大发慈悲地移开了一点,辛夷终于可以呼吸到了不再稀薄的空气。 “你该回去了。”绿发鬼懒洋洋地说,“我们不能在这里闹出太大的动静。” 狭小的空间安静了下来,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响。女鬼身上独有的甜香味又开始弥漫,这甜香顺着空气来到辛夷鼻中,她似乎又觉得有窒息的感觉,直到她感觉自己被人扶起来。 “我知道,哥哥不必催我。” 堕姬拖着长调,娇俏地说话,甜香越来越浓。她被堕姬贴上脸,那声音唇齿近在咫尺,滑腻的腰带碰到了主人,立刻变得轻薄如纱,让人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辛夷只感觉到堕姬的脸颊与她相贴,她的唇也隔着轻薄的腰带,一张一合地说话,像是在亲吻一般。 “等我回来,哥哥你不能将她弄死。” 堕姬笑着威胁妓夫太郎,“不然我不会饶了哥哥。” 离开主人,腰带重新变回原来的模样的,滑腻的如蛇的皮肤。她听到堕姬出去的声音,是趾高气昂的花魁,招呼着老板拍照。 辛夷挣扎了起来。 “别动。” 她还在绿发鬼的怀中,骨节分明到极致的手从她的脸颊抚摸到脖颈,突出的骨头像锋利的骨刀,要将她的皮肤都割裂。 “他们不会有事,但是你再闹出点什么动静来——我们就将所有人都吃光。” 这一句威胁之后,果然手下的人类安静下来,蚕茧温顺地躺在他的怀中,就如同他的所有物。 本该如此。 原该如此。 妓夫太郎轻轻叹了一声,在她的耳边,唇齿黏稠,叫出了她的名字。 “辛夷。” - 辛夷被带到了一个热闹的场地,虽然她看不到,但是耳边嘈杂的人声铜铃,还有女子的娇笑声不绝于耳。脂粉香气随着急速刮过的风一同带入辛夷的口鼻。 她想起之前礼帽女士的痛骂。 【她不过是一个妓女。 】 所以,这两只是藏于花街的鬼吗? 腰带被层层揭开,这样的举动有些像拆礼物,这个步骤是撕开包装盒上的缎带。 辛夷重见天日。 或许不应该用重见天日这个词来形容,对于鬼来说,是永生都不会见到日光的。 花街看起来没有多大变化,但是油灯也换成了明亮的称为电灯的事物。直视着灯光,她的眼前出现了绚烂的光斑。 辛夷闭了闭眼,看到了坐在自己面前的绿发的鬼。 那只鬼的身形很奇怪,上身看起来强壮,但是到了腰部的位置,却急剧地往里收窄,有了一种诡异的细腰的效果。乍一看,像一只放大版的螳螂。 辛夷尽量不把自己的视线放到他的腰上,她的眼眸滑过他的肩,再到他的脸上,黑斑印在绿发鬼的脸上,从右侧的脸颊蜿蜒往下,一直到上身的肩膀,腹部。像是生了某种疾病,才拥有这看着令人诡异恐惧的黑斑。 辛夷歪过了头,试探性地抬起手。 绿发的鬼用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例如用那口看起来就很锋利的牙齿去撕咬她。 【妓夫太郎? 】 妓夫太郎挑起了眉,脸部的肌肉随着这个动作而上升,带起来脸上的黑斑也随之上挑。 辛夷觉得自己自从上次受伤后,身体连带着头脑都遗留下了不小的创伤,就例如现在,在如此明显的暗示下,她竟然现在才想起来,今天她遇到的这两个鬼,是妓夫太郎兄妹。 是在她流落到荻本屋的时候,遇到的那对兄妹。 她尝过梅递过来的糖葫芦,是连牙齿都会融化的甜。 世间过去那么多岁月,游郭又是最容易失去生命的地界,辛夷的潜意识中认为,这对兄妹大约早已埋在了地下,却没想到,他们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了辛夷面前。 其实仔细想来,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在每一个时间节点遇到的人中,总会有人变成鬼。若不是知道自己的来历,辛夷真以为自己是带来厄运的神明。 真令人发笑。 有些鬼忘记了作为人类时的记忆,但是妓夫太郎看起来还记得。 他对着辛夷嗤笑一声,叫出了在人类时期就称呼她的恶劣名称。 “小哑巴。” 妓夫太郎的声音没有怎么变,他开口时总有一种含糊吊诡的语调,像是虽然在扯着嗓子但却轻柔说话,让人听起来总有那么点阴阳怪气的味道。 第139章 他抽出了从辛夷身上拿来的刀,刀锋凌厉,在灯下闪着光,在刀上沾染的血迹显露无疑。这是从他脸上流下来的血,血迹还在,但妓夫太郎脸上的伤口却早已消失不见。 每只鬼的愈合能力都很强。 他转着那把刀,竟然舔掉了那刀锋上的血迹,可是刀刃锋利,将他的舌头割破。这下,血变得更多了。 辛夷不知道妓夫太郎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同她一样,脑子不太清醒。 不不,辛夷在心中收回了这一句,她还是比妓夫太郎要清醒一点的。至少她不会莫名其妙地弄伤自己。 妓夫太郎就含着血,称赞辛夷。 “会懂得拿刀杀人,也算不错了。” 唇边的血流到了他的黑斑上,成了难调的黑红色泽。 辛夷站了起来,她没有靠近妓夫太郎,和这只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尽管这个距离对于鬼来说算不上距离,连一秒钟都不用,他就能随时到达辛夷面前,这只是单纯让辛夷心里觉得好受一点罢了。 她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比出手势。 【你怎么变成鬼了?刚刚那个人,是梅吗? 】 【梅也是鬼吗? 】 她应该在游郭里,在花街中,夜晚是游郭的盛宴,应有许多欢声笑语入耳,夹杂着男女之间暧昧的声息。可是这间房间过分安静了,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妓夫太郎的声音。 辛夷甚至能感受到他轻轻的呼吸声,但是又觉得自己大约听错了,即使四周安静,可她和妓夫太郎隔着那样的一段距离,她怎么能听到鬼的呼吸声呢? 安静的时间有点久,辛夷想了想又抬起手。 【我……随便问问,如果不想回答就不必回答。 】 啪嗒—— 是妓夫太郎手上的刀掉落在地上,发出的声音。辛夷眨了下眼,唇边还流着血的鬼已经到了她的身前。 看,那一点距离对于鬼来说,根本算不上距离。 突出骨节的手扣住了辛夷的脖颈,她被迫仰起了头,将自己的脖颈放在妓夫太郎手中。还好他并不是要掐死她,手上的力道不重,没有死死地扣着。 绿发的鬼低下头,额前的头发也垂下来,挡着了略带颓靡的眼,也掩盖了他眼瞳的颜色。 他凑过去,仔细看辛夷的脖颈,而扣住辛夷脖颈的指腹,也在摩挲着她颈上的皮肤。他指腹的皮肤也是粗糙的,这样摩挲起来并没有让辛夷感到舒服。 当然,任何一个人来做这样的动作,都不会让辛夷舒服。 妓夫太郎带着笑意的声音落下。 “怎么到了现在还是一个小哑巴。” 辛夷打了下他的手,瞪向他。 力道算不上轻。 这一下在妓夫太郎眼中可能与挠痒痒差不了多少,他手上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甚至都没有象征性地泛起一点红色, 辛夷这个姿势连看他都显得费力,她的眼瞳只能斜着往下,落在他抓着脖颈的手上,再到他被绿发遮住的眼睛上。 但是看不清。 辛夷记得,梅和妓夫太郎都有一双澄澈的冰蓝的眼睛。是冬日最洁净的冰,放在蓝天上才有的颜色,可是现在她见不到了。 妓夫太郎慢悠悠放开了手,凌乱的绿发也随之扫开了一点。辛夷捂着自己的脖颈,咳嗽了两声。 鬼控制了自己的力道,没有带来窒息的感觉,但辛夷两只手都放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希望能抹去妓夫太郎带来的不好受的感觉。 抬起头时,她终于看清了藏在黑发下金黄的眼,摈弃了人类时期的漂亮颜色,在眼瞳上刻上了名为上陆的上弦称号。 头脑中一刹那起了千般思绪,辛夷全部都压了下去,她若无其事的继续向之前那样瞪着他。 张口无声地说道:【为什么要掐我? 】 【我从来便不会说话,来到荻本屋之后就一直不会说话。 】 “我以为你早死了。” 他忽然笑出了声,又重复了一遍,“我以为你早死了。” 这笑声听起来让人有些难受,辛夷顿了顿,慢慢开口。 【出了一点意外,我从老板娘家被带来了这里。就像是神明同我开了个玩笑。 】 她想了想,又重新瞪向妓夫太郎,在脖颈上的手拿下,辛夷飞速地比划着,用手势指责。 【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掐我,你和梅——不应该抢走我来这里! 】 她用着气势汹汹的语气和面容,希望能压妓夫太郎一头。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似乎起了一点用,面前的鬼沉默了,只是他又拿出了那把刀。 辛夷放下手,装作没看见那把刀,借着刚才的气势,朝门的方向走去。她才迈出了一步,身后便传来凛冽的风声,刀身割开空气,正正好地插在了门扉上。脆弱的障门挺住了,只留刀身在空气中晃动。 “堕姬喜欢你。” 妓夫太郎敛去了笑意,又恢复了那种低哑的含糊的,颓靡的语调。 “她回来见不到你,会和我闹的。” 妓夫太郎上前,将那把刀拔了下来,弯腰递给了辛夷。他的姿势依旧像各家店中的妓夫一样,好似十分谦卑。 辛夷愤愤地拿过刀,转头就把刀架在了绿发鬼的头上。 她随着鬼弯腰的姿势一起,低头架刀。 上陆的眼睛看着辛夷,忽而弯起了眼,他偏头咬向了刀,但是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辛夷。 “辛夷,你要留下来。” 辛夷被留了下来,而现在,房间像被揭开了隔音的罩子,那些嘈杂的声响细细密密地透了进来。欢场调笑,莺声燕语不绝于耳。 再次见到妓夫太郎,他竟然换上了衣裳,上半身不再裸/露在人前。 辛夷观察过她来到的这个地方,是个类似于之前荻本屋的所在,而她待的这个屋子,看起来是花魁的住所。 或许是梅的房间,因为衣架上还有花纹繁复的,艳丽的和服,应该是花魁独有的。 “堕姬快回来了。” 妓夫太郎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对辛夷说。 那么时间也差不多快到白日了。 辛夷将视线放下来,落在妓夫太郎带来的东西上面。他像是随手拿了一个托盘,但是托盘上面,满是红彤彤的糖葫芦。 她愣了愣,看着那裹满糖霜,鲜艳的山楂。 妓夫太郎仰起头,这时倒不敢看辛夷了。 “当时说好,也要给你带的。” 那是多久远以前的承诺,辛夷几乎都要忘记了。 她怔怔看了很久,拿起托盘上的糖葫芦,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其实糖葫芦带给妓夫太郎的记忆并不算好。梅几乎忘记了人类时期的记忆,但他还能记得。 在梅被火将要烧死的那日,下起了雪,他的手上也攥着糖葫芦。只可惜,那两串糖葫芦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实在是太不好的记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一旦回想起来,心中的暴戾情绪就无法排解,总要见到一些血才能平静下来。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又要抠起自己的面皮,仿佛要将它硬生生从脸上撕下来一样。只是又想到了什么,在脸上的手又强迫它停下来。 他忽然很想对辛夷说,那天,梅快死了。 她会伤心吗? 如果是他快死了,或是已经死了。 她会伤心吗? 一定不会,从初初见到他们,辛夷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这个小哑巴,从没有什么深厚的情绪在她身上显现出来。 停下来的手又在蠢蠢欲动。 妓夫太郎想,或许扒下她的皮会更好一点,或许她的脸上就会有生动的情绪了。 那双碧绿的眼眸望着他,哭过一般湿漉漉的。 所有阴郁森冷的想法都被压下了。 他忽然又觉得,这时候说做什么呢?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辛夷是不是也面临这这样的死亡时刻。 可是此时最深刻的想法是,她不该露出这样的眼神。 不该向男人露出这样的眼神。 身上的骨头在发痒,真想抽出来狠狠打磨。 辛夷拿出一根糖葫芦,递给了他。 【你要不要,也尝一下? 】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第114章 人类的食物对鬼来说全部都是难以下咽,就如同人类对着草根树皮石块一样。 妓夫太郎看着递到嘴边的糖葫芦,那总显得无精打采,倦怠颓靡垂下来的眼皮挑起来一瞬。他的眼瞳比起梅的要小一点,周遭的眼白更多,这样的眼型,常人看起来就显得更为凶恶一点。 作为鬼来说, 倒是不够凶恶。 妓夫太郎又垂下眼,他说:“都是你的。” 【但是我有足够多。 】 辛夷示意盘中的糖葫芦还有许多。 妓夫太郎真的给了她许多,那些糖葫芦铺满了一盘, 就是她一日三餐都拿糖葫芦充饥,也吃不下这许多。 第140章 那只鬼没有动静, 没有说话, 像是在犹豫的模样。 辛夷的手举在半空中,晃动了一下, 要收了回去。 他更深地低下了头,就着辛夷的手,咬下了一颗山楂。不仅仅是山楂,那串联起来的竹签,也被他一并咬下。 那山楂混着竹签,一并在他獠牙下碾碎。 像是猛兽撕扯着血肉。 辛夷只能看到他垂落的沉静的眼皮, 以及与表情完全不符的咀嚼动作。她把那一串糖葫芦塞到了妓夫太郎手中,但是她的手来不及逃脱,被握在他的手中。 障门哗啦一声被大力推开,辛夷抬起头,看到穿了一身雪白洋装的堕姬闯了进来。 堕姬乌黑的头发完全被梳了上去,她立在门口半晌,脸上没有什么多余表情,而后忽然将障门狠狠拉上。 辛夷看着堕姬的头发,在人类时期,她的发色是很漂亮的,雪一样的颜色。 堕姬在妓夫太郎身旁坐下,缩在角落里的腰带意识到了主人的到来,扭着身体向堕姬这边爬过来,被美艳的鬼一掌拍开。她晕红的眼角睇了一眼妓夫太郎垂下的手,属于人类的,纤瘦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手心里。 像是在不讲道理地守护游荡的恶鬼的珍宝。 堕姬下意识地就想撇嘴,可是看到辛夷的脸,却又觉得应该如此。 真奇怪,这个人类虽然也生得好看,但是自然远远比不上她,可她一见到这个人类的脸,就心生欢喜,想要亲近。 甚至她竟然觉得不必将这个人类吃了,好好养着她,直到她寿终正寝,把她的尸体吃了也未不可。 虽然那个时候她肯定鹤发鸡皮,已经老到连嚼起来都费劲,但是现在,堕姬看着辛夷这张脸,觉得这个人类不论到了多老的地步,她也能吃下去。 真是着了魔。 堕姬安静着,安静着,蓦然生起了气。 都是因为哥哥,她想,因为哥哥喜欢这个女人,所以她也喜欢上了这个女人。一体双生的鬼真是麻烦,连情感也在一并感知生成。 生起气来,她就不光不顾地将辛夷抓了起来。 看,她的哥哥放开了手,因为按照现在这个姿势,再握着人类的手的话,一定会将人类可怜的指骨弄折。 堕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她眼中属于上弦的字突凸起,都要突破眼瞳,流下血泪来,额头的青筋也随之一并暴起,将鬼的模样十分的展露了出来。 辛夷忽然想到以前,梅也容易生气。梅虽然生在一个格外贫困的家庭,但是因为过人的美貌和哥哥的维护,她有生气的资本。而梅生气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是辛夷去哄她。 尽管梅容易生气,但也十分好哄。 辛夷的手伸向了她的脸。 美艳的鬼依然保持着愤怒的表情,但没有阻止辛夷。 辛夷的手在灯下稍显苍白,她抚上了堕姬的面庞,花魁的脸被脂粉涂抹得白腻异常,唯有唇上一点红和眼尾两抹晕色分外显眼。辛夷温柔地碰了碰她的脸,张口无声地说。 【对不起。 】 梅从来都很好哄,只要她先低头,只要她先道歉,梅很快就能转怒为笑。 辛夷看着梅,一遍一遍地重复。 【对不起。 】 为什么会变成鬼,梅一定有着无能为力的理由。 她和妓夫太郎一样,一定是有着不得已的,无能为力的理由,才会变成鬼。他们活在游郭,是生在罗生河畔的,从最悲苦的家庭中走出来的人。 辛夷弯起的眼角像是要承受不住,将要颓丧地垂下,落下泪来。 她对梅说:【对不起,请原谅我。 】 不论发生了什么,不论她将要做什么,请原谅。 堕姬的额角的青筋此时慢慢平复下来,脸上不再显得那么可怕了。她觉得不可思议,就只是将这个人抓了起来,可脆弱的人类为什么一副要哭了样子。 堕姬撒开了手。 人类真可怕,她竟然因此产生了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外貌美艳的鬼难得显露出一点慌乱和尴尬,为了掩饰,她色厉内荏地大声说:“停下!” 这个哑巴发不出声音,但只是做着口型依旧让她觉得很吵。 “不要向我道歉!” 这样的命令式说话方式果然很管用,哑女停了下来,一张素白的,仿佛被吓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怯怯地看着她。 好像被吓到了。 堕姬想到了讨厌的猫。 她摸了摸辛夷的头,哑女有一头漂亮的黑发,发丝上似乎还有一层浅淡的绿意,像是里面藏了什么春日的嫩芽。堕姬忍不住,将自己的手藏在她的长发中。 她贴着辛夷的脸,颐指气使地下命令。 “你陪着我,做我的女仆,我就原谅你。” 讨厌的猫瑟瑟地点了点头。 借着点头的弧度,辛夷仰起头,看到一条尾巴一闪而过,陷入阴影,消失不见。 - 说是做女仆,但其实辛夷在堕姬身边并没有能做多少事。 以前她在荻本屋帮花魁奈奈子打杂的时候,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是现在到了堕姬身边,却清闲得不可思议。不过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堕姬不允许她独自出去帮忙置买东西。 尤其是在白日。 在鬼最为脆弱的白日。 她长时间地和堕姬处于同一个房间内,而妓夫太郎很少会出现,他好像是长久地在堕姬体内沉睡,在外面,多半是堕姬作为上陆活动。 大约是成为鬼之后,发生了一些迥异的变化,才造就了这个特性。 但是再偶尔少见,她还是能见到妓夫太郎,在某些辛夷几乎要忘记有这个鬼存在的时候。 就如同现在,她依靠在窗边,推开窗户想要看看外面的景象时,就感觉到房间有了变化。除了她,多出了另一个生物的气息。 辛夷没有转头,她依照着原来的想法,将两扇窗都推开了。 那种被罩子笼罩住的感觉又来了,世界一下安静了下来,明明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对街的游女挽起长纱,纱布的一端正好落在仰头的客人脸上,应有欢笑声在两人之间流淌。 但是辛夷听不到。 一丝一毫的声音也听不到。 吹在脸上的风也带着热意,春日到了尾声,已经能闻到一点夏季的味道。 辛夷看了一会,才慢慢转过身来,在室内,一头绿发的鬼也躲在灯下的阴影中。好似受不了一点光照的侵袭。 他害怕日光,现在似乎也厌恶起了人造的光。 辛夷也没有装作才发现他的模样,她看着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妓夫太郎,现在这里似乎只有他的绿发最为显眼。 【你又在使用你的能力? 】 辛夷避开血鬼术这个词,含糊其辞地用了能力。 【你让我听不到声音了。 】她说着,忽然眉眼弯弯笑起来,【这个能力用来睡觉倒是不错。听不到声音了,会睡得更好一点。 】 绿发的鬼皱了皱眉,想对她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便如同一个沉默寡言的兄长一样。 辛夷朝他挥了挥手,示意妓夫太郎的视线要集中在她手上,在她身上。 【但是我睡得很饱,现在不需要睡,你把那罩子——】辛夷比划了一下,【你的能力撤一下,我想听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地可怕。 】 她像个小话痨一样,对着妓夫太郎不停地说,两只手就没有停下来过。 “他们那些话有什么好听的。” 沉默的妓夫太郎终于嗤笑一声,“来的游郭人类能说些什么话,都是下三滥的东西。” “你想听那些话?” 他笑过之后,抬眼看过来,这样的表情难免会流露出一两分的阴郁凶恶。 辛夷撇过嘴。 【你就只想着那些下流的话吗? 】 她将手上拿着的橘子扔向妓夫太郎,被他稳稳接住。 绿发的鬼微微抬高了下颌,声音忽然变低了一些。 “你想要听哪些,我说给你听。” 这算什么? 辛夷不懂他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果断转了个方向。 【那我要下楼。 】 她提起自己的裙摆,往门外跑去。 这个房间并不算大,辛夷很快就跑了出去,在长长的走廊上,她顺利地避开调笑的男女,抱着三味线的游女,咚咚跑下楼。她踩着楼梯的声音很响,直到踩在一楼的地板上,世界才像是被揭开了隔音罩,各种声音才清晰起来。 只是她觉得自己太顺利了,顺利到不可思议。辛夷回过头,果然看到那楼梯的尽头,藏在阴影深处的人露出了类似蛇一样的眼瞳。 辛夷冲他做了一个鬼脸,直接跑到了店外。 这里并不是荻本屋,挂在门外的灯笼上,清晰地描画出了京极屋的字样。她只看了一眼泛着从里到外透着红光的灯笼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第141章 走了几步,辛夷就能感受到妓夫太郎就在身后,时远时近的距离,近的时候甚至能感受他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后颈上,远的时候也能从街头巷尾衣角摩擦间看到他的绿发夹杂在其中。 像一只背后灵跟在身后。 但还好这只背后灵安安静静地只当了背后灵,并没有多做什么。 辛夷便不管他,漫无目的地在闲逛。她在初初来到堕姬兄妹的地盘时,并没有时间能去外面,今日能下来,也算是意外。 她并没有想到,妓夫太郎竟然能让她顺利走出京极屋,但既然能出来,那不管是不是有什么陷阱,她都要观察一下周围。 当然,能将外面的路线都摸清楚就更好了。 吉原的变化很大,乍看之下,这里灯火通明,在黑夜也如白昼一般,自始至终都是个不夜城,可是里面的阡陌路巷,都有了改动。 大概少数还没有改动的,就是游郭里最为出名的店了,京极屋和荻本屋,从辛夷失去记忆流落游郭的时候倒现在,一直矗立在此地。 路上的行人多是男客,见到辛夷一人独行在路上,总会递过来一些异样的,暧昧的眼神。 但那些男人递过来的眼神再不堪,也没有上手。 辛夷面目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那些直勾勾的眼神跟在她身后,有一人实在忍不住,想去摸一摸她的头发,那只手才张开五指,就被另一只粗糙的,骨节突出的手给拧住。 咔嚓—— 轻轻的一声响后,男人的手就被拧断了。 绿发的鬼速度太快了,男人还未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在他手心弯折,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才慢慢爬上来。 男人惨叫出声,摸着自己的手跪了下来。 辛夷抱着手,看到做了这一系列事的妓夫太郎慢慢走过来。 他依旧在黑夜的影子下,懒洋洋地扯起嘴角,头往那惨叫声来源地轻撇。 “看。”他说,“这些人都是如此。” 【我知道。 】 辛夷点了点头。 【但我也知道,你在我身后。 】 这一句让他停滞下来,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连扯起的唇角也放不下来,一直平平地挂着,整张脸像是撕裂了一样。 辛夷继续往前走,但她放慢了脚步,像是特地在等妓夫太郎,特地等他跟上来。 穿着洋裙的人类一步一步走着,遇到地上碎裂的石砖时,她会轻巧地跳过去,那一条绿裙的裙摆便在身后荡起又落下。好似将鬼的心也揪起放下,如同一场望不到尽头的折磨。 辛夷偏过头,半看着他半走路,手上也不停歇。 【你和梅,一直一直都在这里吗? 】 夜色下昏黄的瞳孔能清晰地看到辛夷的手势,妓夫太郎感受着心中奇异的,缠绵的疼痛,对她点头。 【那你们应该到外面看看,世界很大很大,不止有游郭这一处地方。况且,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 】 但是游郭却是一个很好的,藏鬼的地界。这里白昼安歇,夜晚热闹,鱼龙混杂,又死伤极多,常常有一言不合就为游女出手的人。鬼杀队很难在此地找到躲藏在这里的鬼。 辛夷突然停下来,大概自己的身体也觉得停下得太过突然,摇摇晃晃的,但并没有妨碍她对着妓夫太郎比划。 【不,你们还是会经常到外面,不然,我就不会遇到你们了。 】 妓夫太郎扶住了辛夷,一只手在腰上,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他的呼吸这次没吐在后颈上。 “有的时候,无惨大人会让我们做一些事。” 辛夷不知道眼前的鬼有没有察觉出她的试探,但是既然他没表现出异样,她也装作不知。 她想要重复一遍妓夫太郎口中的无惨,表明她不知道这个鬼王的时候,眼前的鬼先一步制止住了她的手。 “你不能说出他的名字。” 说出会有什么后果,会被他察觉,会被他杀了吗? 辛夷放下了手。 用唇舌无声说:【奇怪的规定? 】 她想到了什么,低头:【所以,如果那一日我没有在照相馆中遇到你们,就没有了接下来的事。 】 捏着她手腕的手无意间加大了力道。 “但是遇到了。”妓夫太郎说。 辛夷弯弯唇角。 【嗯,我们遇到了。 】 那一日,他们并不是冲着她而来的。 辛夷笑了笑,拉着妓夫太郎继续往前,从廊檐下的阴影,一脚踏入到灯笼的光中。 【是你所说的那位大人,将你们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吗? 】 “不。” 她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她应该要追问下去。 “但我不能让你见到他。” 第115章 辛夷抿起了唇,她在心中说,她也没有想着要见到那位鬼。 不过,从人变成鬼,那滋味大约是极度不好受的。据说只有无惨的血才能将人变成鬼,但是从鬼杀队收集的资料来看,除了无惨之外最强的十二只鬼,被称为十二鬼月的鬼也能将血液给予人类。 然后,经过无惨的同意,才能成为真正的鬼。但是人类要将无惨的血液消化,也是十分不容易,在这个过程中,极有可能会死去。 或者变成人不人, 鬼不鬼的生物。 这样想来,即使妓夫太郎不告诉辛夷,她也能大致圈出到一个范围。不是无惨,不是身为上陆的兄妹,那么,便是剩下的十一只鬼了。 上壹的黑死牟和上叁的猗窝座似乎是从旧时代而来的,崇尚强者的武士,看起来是不会踏足游郭这样的地界,也可以排掉。剩下的鬼有些辛夷没有见过,而有些,则是再熟悉不过。 她想到了一双彩色的瞳孔。 辛夷眨了眨眼,停下了脚步。 煌煌灯光下, 卖面具的小贩正在打盹,少有人在他的面具摊上驻足。 不年不节的时日,只有孩童会对这种造型奇特, 色彩艳丽的面具感兴趣,但是在吉原,极少有小孩出现,多是一些侍奉花魁的“秃”,还有落魄的穷困潦倒的游女生下的,同样穷困潦倒的孩子。 这些小孩更愿意去偷食物,也不会费劲去拿吃不到肚中的面具。 辛夷在面具摊上驻足,一眼就看到了用红线描摹眼睛的狐狸面具。 她拿起面具看向妓夫太郎,【上次你有送给我一个一样的面具。 】 说起这句话的时候,她先是眉梢上扬,但是很快,上扬的眉梢下落,成了眉眼落落的模样,带上了挥之不去的失落与尴尬。 【我不小心将它弄丢了。 】 【对不起。 】 辛夷又在道歉了。 为了妓夫太郎,也为了那个失去记忆的辛夷。她短暂的人生只收到过一次礼物,那一个辛夷她一直很珍爱,很喜欢那个面具。 妓夫太郎这一次上前了两步,终于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尽管他习惯性地上身微微佝偻低下,但是身形依旧高大。 正在打盹的摊贩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仰头看向不知道为什么被吸引过来的两个倒霉客人,嘴巴一张就想要推销。 只是在看清绿发客人脸上狰狞的黑斑时,巧舌如簧的舌头只能吐出最匮乏的词汇。 “客人可以……看看。” 绿发客人带来的压迫感太强,面对这样肮脏的面孔摊贩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嫌恶地让他走远,虽然是好不容易等到的客人,说不准能宰下一笔钱,但是一见到这张脸,总觉得会有晦气缠身。 不过感受到客人不好惹的气势,摊贩求生欲极强地迅速将那些嫌恶全都压在心里,只露出了正常的看到两只肥羊的,体面表情。 真可惜他这一番丰富的心理活动没有被妓夫太郎发现,只能自己在心中反复品味。 绿发的鬼看向辛夷:“只是一个面具。” 他与辛夷手上的那双狐狸眼对视上,“……真的难受吗?” 搭在面具上的细白的手指表示,【难受。 】 辛夷又在摊上选了一个面具,将手上这两个展示给摊贩,询问:【需要多少钱? 】 面对着辛夷,摊贩脸上笑开了,眼前这个漂亮少女明显声音有缺陷,他寻思着能赚上一笔,哑女定是不擅长讨价还价的。于是摊贩伸出了两个手指,怕辛夷不能理解,又张大口型,放慢速度,对辛夷说:“两日元。” 辛夷眨了眨眼,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当时老板伯伯帮忙置买的洋裙也不过十日元。 她疑惑地再问了一遍:【真的? 】 摊贩抱着必宰一笔的心态,万分肯定了这个价格,当然,他不忘为辛夷介绍用两日元购买一张面具是绝对物有所值的,他将材质与图案吹得天花乱坠,直到绿发客人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摊贩卡壳了一瞬,但即便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愿意松口。 “……总之,就是这个价格。” 第142章 辛夷低头,摸出了钱币,她将钱递给了摊贩。 总觉得如果让妓夫太郎说话,将会闹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但是妓夫太郎两手已经撑在了摊位上,他像是看着摊贩,又像是看着辛夷,瞳孔上的字在这个时候没有显现,但还是有压迫感自他身上发出。 “不必这么麻烦——” 辛夷把面具塞到他怀里,将妓夫太郎剩下的话打断。 【送你的。 】她说。 辛夷将另一个狐狸面具戴在脸上,招呼他:【走啦。 】 摊贩攥着辛夷给的钱,死死地握紧都不松手,那个骇人的绿发客人终于将视线转了过去。他依稀还能听到这两个肥羊的话。 “他不怀好意,可以杀了……” 绿发客人的尾音模糊地落在面具的敲打声上,直到很久之后,摊贩瞪到眼睛干涩,几乎要忍不出流出眼泪的时候,他才垂下头,打开了手掌。 钱币中夹杂着小小的纸条,那纸条被折成了比钱币还要小的模样。 当时在钱入手的时候,他就发觉了不对劲。 真是倒霉,怎么碰到了自己人了。 摊贩挠着脑袋叹气。 辛夷没有再多走,买完面具就径直回到了京极屋。堕姬穿着繁复华丽的和服,坐在屋中,冷脸看着辛夷和她的哥哥。 但当辛夷将那只狐狸面具往她脸上一扣,冷脸的花魁诧异地睁大眼,很快就笑了。 堕姬扶着面具,顺手将头上的金钗拿下,插/到辛夷发间。她别别扭扭地对辛夷说:“别妄想讨好我。” 辛夷笑了笑,抱住了堕姬。 可是她确实被讨好到了,连这句话说得都没有气势。 一体双生的鬼之间约莫有着辛夷不知道的联络方式,不然按照堕姬的性格,看不到辛夷的那一刻,生气的那一刻,堕姬恐怕就要闹翻了,哪会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坐在房中,只是冷脸看着辛夷他们回来。 辛夷抱着堕姬,还是忍不住困倦地闭上眼。她现在的身体很差劲,只是在外面走了一圈就累得想倒头就睡。她有种感觉,这具人类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到那时,或许她能有新的灵体。 这直觉没有任何缘由,就这样蒙头蒙脑地在辛夷脑中形成。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还是没能制止眼皮的不断下垂。辛夷闭着眼,趁还有一点意识,将堕姬的金钗拔下,要还给她。 堕姬眉一竖,就要斥责辛夷。 可是辛夷真狡猾。 怀中的少女真狡猾。 她闭上了眼,由拥抱的姿势转为蜷缩在堕姬怀里的模样,仔细听来,还有安静的呼吸声。 辛夷睡着了。 堕姬的脸色变了变,改为不满地看着妓夫太郎。 “哥哥怎么回事?”堕姬声音压低,“去做了什么事吗?她为什么这么累?” 一连好几个疑问砸下来,妓夫太郎摸了摸挂在腰边的面具,薄薄的眼皮抬起来,他拿另一只手去碰堕姬的头发,似乎是在安抚妹妹的不满。 “她在这里太闷了,就出来走了走。” 妓夫太郎的逼近妹妹的眼睛,“你希望我和她做什么事?” “什么都不希望。”堕姬仰起脸。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怕哥哥吓跑她。”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人类。” 睡梦中的辛夷,似乎不安地皱了皱眉。 或许有人观察到了,又或许没有。 房中清醒的一对兄妹仿佛在对峙,又仿佛在亲密地耳语。堕姬的手虚虚地覆盖在辛夷的脸上。 她轻声道:“我知道,哥哥也喜欢这个人。” 两只的鬼的心脏一同无言地跳动着。 堕姬放开了那只虚虚地盖在辛夷脸上的手,她看着妓夫太郎,慢慢低下头。在将要触碰上的刹那,被妓夫太郎拉了起来。 堕姬喃喃:“果然哥哥和我一样,都有着不甘示弱的嫉妒心。” - 辛夷送给堕姬的狐狸面具,被堕姬好好保管着。 每次一来到她的房间,辛夷就能见到,被擦得干干净净,安好地挂在墙壁上。辛夷看到那面具,总是欲言又止。 如果每天都擦的话,那面具上的涂料很快会被擦除掉吧。 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堕姬一定会不高兴,说不准还会恼羞成怒。就像现在这样,帮她梳头的小女孩不小心手重了一点,扯断了堕姬的一根发丝,她就已经愤怒地站起来,掐住了小女孩的脖颈。 辛夷赶忙站起来,慌乱间还踢翻矮凳。 堕姬吸了吸气,到底没把小女孩怎么样,只将她丢了出去,然后把梳子扔到辛夷的掌心。 “你来帮我。”她气愤地说,转身坐在镜前时连衣摆都飞了起来。 对着镜子,以及镜中的辛夷,堕姬还在生气地念道。 “她总是这样,一直笨手笨脚,连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也出错!” 【重要的日子? 】 “无惨大人会在今日——”堕姬下意识地开口,脸上因为想象而浮起期盼的红晕,可在说出口后的那几个字后又猛地顿住。 她转过头,辛夷仍是保持着疑惑的神情,梳子在堕姬的长发间,打了个转。 这一下比刚刚小女孩扯断的头发还要多,堕姬拿下了辛夷的辛夷的梳子。 爱生气的鬼这次没有生气,她问辛夷:“你知道无惨大人吗?” 辛夷没有回答,还是维持着那种略带疑惑的神情。 堕姬看着她,开口:“那位大人不喜欢人类,我不能让他看到你,也不能让你见到他。” “我知道辛夷和那些猎鬼人有关系。” 她停了下来,想要看到辛夷脸上出现那种慌乱的,震惊的,亦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惊吓的情绪。但是什么都没看到,辛夷连那点疑惑的表情都消失了,安静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瞳在灯火下幽幽,盛着一汪浓稠的碧水。 这个时候,堕姬竟然模糊地想起了人类时期的一点记忆。 成为鬼后,她已经记不清人类时候的自己,那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况且人类时期只有短短十几年,相较于做鬼的年岁来说,实在是太短太短,完全不需要在她的头脑中占据多少分量。 哥哥说她有点笨,不需要想太多,记太多,所有的一切都交给哥哥就好。 她觉得很有道理,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在花街的这些年,不是没有猎鬼人过来,实力强大的柱都被哥哥杀了。她在哥哥的羽翼下,一直活得很好。 但她今日还是想了起来,很模糊的人类时代的记忆。 她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见过辛夷。 哑女好像一直都很乖巧,从来都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她似乎从没有见过辛夷脸上有特别激烈的情绪在。 到了现在也是这样。 堕姬嘟囔着,拿手扯着辛夷的脸,硬是让她做出了奇怪的表情。 “我不能让你们找到无惨大人。” “但是——”堕姬凑近了辛夷面前,红艳唇脂下露出若隐若现的牙,那牙不甘地露着,看上去很想咬上辛夷的脸一口。 她咬着牙,森森道:“辛夷也别想着趁我和哥哥不在就逃出去。” “不然我就吃了你!” 堕姬似乎已经想象到了辛夷逃出去的一幕,眼神倏然凶狠了起来,恶狠狠地威胁辛夷。 “你说要做女仆,要陪着我。” “失言的话,我一定会将你的头扭下来,嚼碎吃了。” 辛夷低眼,握住了堕姬的手。 障门传来叩门声,京极屋的老板娘在门外赔笑,询问堕姬有没有气消。她还带来了赔罪的礼物,希望堕姬可以开门,让她进来。 辛夷看向那不断被敲响的门,又去看堕姬。 正处于自己臆想中的鬼情绪本就恶劣,再听到老板娘的声音那恶劣的情绪不断上涨。辛夷见到她站起来,往障门处走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重,咚咚作响,要将楼层都踩踏一样。 辛夷拉住了堕姬的裙摆。 地上的声音停下了。 在门口处的老板娘也听到了屋内原先响起的,极重的声音。不用思考,光是想想就知道堕姬现在绝对很生气,绝没有平息下一点半分。 辛夷从窗纸上倒映的影子看去,老板娘退后了几步,将手上的东西放到了房门前。 “蕨姬,你好好休息,我把东西放门口了。” 屋内良久没有传出声音来,老板娘犹豫不决地看了看那扇障门,最终还是离去了。 现在,留在障门上的影子成了烛火的模样。那扇门无声地开启又关闭,被放在门外的礼物乘着风进来,辛夷看了一眼,是一件色彩鲜艳的和服,但是被堕姬毫不留情地扔下。 她显然还在生气,但没有刚刚的怒火了。 堕姬要让辛夷承诺,绝不会趁着她和妓夫太郎出去,而从京极屋偷偷跑出去。 辛夷顺从地举起手承诺。 第143章 尽管堕姬嘴上要着承诺,但当辛夷真的做出承诺之后,她也并没有完全相信。鬼是多疑狡诈的生物,他们对于同类也会下手,自然不会轻易地相信一个人类。 堕姬将她的腰带留了下来,让它盯着辛夷。 这个时候,辛夷才知道这腰带也是堕姬的一部分。它没有像鬼一样流畅的思维能力,但做一些简单的工作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些简单的工作就比如说,监视辛夷。 腰带的表面一如既往的黏腻,像一条在才从水里游上来的蛇,它缠上了辛夷的脚踝,但想要再往上时,被辛夷的手制止住了。 她听到了悠远的琵琶声,一声比一声短促,渐渐逼近。 辛夷没有眨眼,她看着晃着烛火的房间,地上、墙壁、还有天花板,都好好地存在着,没有一处裂开的缝隙。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顺手将还不死心,要往腿上缠的腰带扯开,扔到角落。 堕姬的这个房间,平日里少有其他游女靠近,辛夷拉开了门,外面的走廊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沉寂的黑影从走廊的一头蔓延到另一头,但在中途被辛夷打开的门所阻断。 老板娘的声音在这个时候隐隐传上来。 “……松开!” 辛夷走下楼梯,终于看清了店里的场景。在楼下的老板娘被一个模样看起来实在算不上正常的人缠住了,那人衣衫褴褛,身上的衣服几乎都快成了布条的模样,只堪堪遮住一些隐私部位。她对老板娘半是哀求半是强迫,想让老板娘留下她,只要能让她有个住的地方,饿不死就成。 老板娘想要扯开那个死缠烂打的人的手也扯不开,她叫来了打手,只是打手碍于那人和老板娘在一起,动起手也束手束脚。 辛夷往下走了几步,恰好看到了那人抬起的脸。脸上的五官还算干净端正,不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模样,但是她怎么看怎么像那日,用面具敲诈她钱币的摊贩。 在对上视线后,那人不自在地眨眨眼,率先移开,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依旧不依不饶地缠着老板娘。 辛夷觉得自己应该对老板娘说一些话,让那人留下来,但是这个举动又显得格外显眼,她举棋不定。她在楼梯上踌躇,这一小段时间,那人似乎要将老板娘都说服了。老板娘好似没有挣扎得那么厉害,连斥责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辛夷缩回了伸出去的脚。 “唔。” 是拖着长腔的,稍显绮丽的语调,伴随着铮然的琵琶声一起出现。 辛夷十分熟悉的声音好似在顶端,在背后,在四面八方慢悠悠传来。 “堕姬你们这里还真是吵闹。” 第116章 这声音不用过多回想, 一听到,辛夷就知道属于谁。 眼下和童磨碰面并不适合,可能还会闹出许多计划之外的事情。一想到那个生有彩瞳的鬼, 辛夷就感到一阵头痛。 她回过头,看到粉色的腰带扭扭捏捏地跟在她身后,想要贴上来,却碍于辛夷之前的拒绝,只不远不近地跟着她。辛夷从那条腰带上,竟然看到了一丝委屈在上面。 若它能说话, 肯定会有一番控诉。 她招呼腰带过来,那一卷腰带看懂了她的手势,欢喜地凑上来,刚刚那些若有似无的委屈完全被抛了个干净。辛夷摸了摸腰带的头,嗯,是她自认为是头的部位。 此时,辛夷也不觉得腰带的触感令人黏腻难受了,她温柔地抚摸,温柔地同腰带商量,它能将堕姬的面具拿到这里吗? 腰带摇头摆尾,辛夷见到它的尾部无限拉长,身体蜿蜒到了楼层上方的位置,没过一会,狐狸面具就已经挂在了它的身上。腰带像是献宝一样,将那面具升高,晃晃悠悠地展示在辛夷面前。 辛夷伸手,可那面具像是黏在了腰带上一样,怎么也拉扯不下来。 她睇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腰带晃晃身体,示意辛夷低下头。 辛夷的一只手还在腰带身上,她格外柔软的指尖触摸腰带时,那从鬼身上剥落下来的一部分会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鬼是贪婪的生物,被剥落下来的生物毫无疑问地也继承了贪婪。它没有复杂的思维能力,只会直白地展示它的欲/望。 所以,它让辛夷低下头。 人类不明所以,但为了它身上的面具,乖巧地垂下了头颅。 腰带颤抖着身体,将面具戴在了辛夷脸上。 真不知道它是怎么完成这样精巧的动作的,明明只是一条腰带。 辛夷感受到蛇一样冰冷的触感在脸上游走,这样想着,好像真能感受到那上面生出了鳞片,在刮擦着她的皮肤。 她品出了一点留恋痴迷的味道,带着面具扣在脸上的轻微声响,是与发丝皮肤的碰撞。 狐狸面具被端正地扣上,将辛夷脸上的擦红一并掩盖。腰带似乎欢呼了一声,弯折着身体,缠上了辛夷的腰。 她终于能顺利走下楼,藏在许多的游女和客人之中。 童磨的声音不止她能听到,其他的客人和老板娘也一样能听到。只是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少有人像辛夷一样,只听到声音就紧张头痛。 但是当他被堕姬挽着走近京极屋的时候,就引来了不少的注意力。 堕姬是京极屋最出名的花魁,与时任屋的鲤夏花魁,一同背负盛名。 不少客人嫉妒地瞪着童磨,看起来很想抢下他身边的位置,换成自己去挽着堕姬。 老板娘终于挣开了那个纠缠不休的人,来到堕姬和童磨面前。 辛夷站在游女的身后,她身形纤瘦,安静地站在角落的时候,有多人的遮挡,很难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老板娘和童磨与堕姬在说着什么,而那个被老板娘抛下的人,依旧是狼狈的模样。 她倒在地上,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挪动到辛夷身边。 游女抬起脚,嫌恶地后退了几步,与这人拉开了距离。下一刻,身边的客人揽住了游女,可是那个客人的眼睛,还在往堕姬的方向看去。 那人终于挪到了离辛夷不远不近的,称之为恰好的距离,停了下来。 她扯着身上凌乱的布条,仿佛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了人类所负有的,所谓的尴尬与羞耻,想要让那所剩无几的布料再遮掩多一些身上的皮肤。 辛夷低下头,又怕面具掉落,一只手只能扶着面具。从面具上眼睛的位置,她看到了那人仰起的头,格外黑亮的眼睛。 她褪去了面具摊贩的精明与贪婪,嘴唇动了动,声音便轻轻地,顺畅地传到辛夷耳里。 “这里有两只鬼。” 辛夷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眼,扯着布料,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手背在身后,展示出一个讨要的动作。 辛夷抬起眼。 那人嘴唇翕动,提示辛夷,“……药。” 她要用珠世小姐的药,试验在那两只鬼身上。 辛夷上前,脚步上前,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拍在那人背后的手上,拍了两下。 她的手中空无一物。 她没有将身上的药递给那人。 【你们主公,还有珠世小姐把药给了我,我就不会给其他人。 】 那人眼睛也不抬,仿佛还在专注身上的布料,但是摆弄来摆弄去,好像将身上更多的皮肤裸露了出来。有囊中羞涩的客人已经将目光定在了她身上,眼神直白地扫视着。 即便颜色不好,但没了光,在黑暗中,只要是个女人,便和其他游女,甚至是花魁并没有什么两样。 那人整理完残破的布料,对着露出这种赤/裸光芒的客人狠狠瞪去一眼,像是要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但她还在和辛夷说话。 “你一个人,成功不了的。” “不要那么死心眼,有时候主公的命令也可以灵活执行。” “别像个傻子一样。” 在他人眼里像傻子一样的辛夷只是顶着那张狐狸面具看了她一会,她放在身后的手就忽然被大力拉住。 这力道太大了,也来得太迅速了,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拉得跌倒在地上。倒在地上的动静并不算小,但是因为之前她为了进京极屋,闹出的动静比这更大,京极屋中的人再见到她摔倒,已经见怪不怪。 甚至有人以为,她这是要再闹出动静,死乞白赖地想要留在这里。 辛夷像是与她无关一样,目不斜视,从摔倒的人身边走过。 她没有将所有药剂都带在身上,身上只带了一管,原是想找到机会全用在无惨身上的。 无惨是鬼之始祖,是一切罪恶的源头。 只要他能死去,所有的鬼都能消失。因此,她其实不需要在其他的鬼身上花费功夫,夏生与现在那位年轻的名叫耀哉的主公只希望她能将珠世研制出来的药,放在无惨身上。 珠世小姐是个十分与时俱进的鬼,她其实在很早之前,就计划着要用药物来让无惨彻底死亡,但是多年来这个国家的草药似乎无法再无惨身上取得效果。 第144章 于是,在西方浪潮敲打着这个国家的时候,珠世小姐就转而研究起了西方的药学。 在珠世小姐的设想中,无惨是拥有了太悠长寿命的鬼,几乎不会老去,也不会死亡。那么,如果能压缩他的寿命,加快他的时间流动,不老不死的鬼,是不是也能迎来衰老甚至死亡呢? 当然,珠世并不是一门心思只朝着一个方向研究的倔强之人,她还在研究如何将鬼变成人的药剂。 把一只鬼变成人,再杀死就容易得多了。 辛夷身上带的这支药剂,就是珠世小姐的半成品。 她原本以为,今日能有机会再去到无限城,在那个颠倒错乱的世界里,将药完完整整地注入到无惨体内。 但是命运总不会顺着人的安排顺顺畅畅走下去,她见不到想见的鬼,却遇到了另一只不想见的鬼。 辛夷抬起一只手按着面具,依旧掩藏在众人中。 珠世研制出来的药剂并不是地里生长的白菜,可以随时长出一茬又一茬,她手上的那一支是现今唯一一支有效果的半成品。这时候辛夷还在犹豫,要不要用到童磨身上。 她吸了一口气,感觉腰腹紧绷,鬼留下的腰带在腰上紧缠。 辛夷垂眼。 怎么忘记了,她身上还有鬼留下来的东西。 也不知道刚刚它听去了多少,看到了多少。辛夷的手放在腰带上,产生了一种十分合理的冲动,要将身上的腰带撕裂。 腰带自然不知道辛夷在想什么,它只看到辛夷的手放上来,就开开心心地缠上辛夷的手指,很快就将辛夷的整个手包得密不透风,每一寸布料都在亲昵地与辛夷的手接吻。 辛夷的手在其中挣了两下,腰带才依依不舍地磨蹭了两下,重新回到辛夷的腰上。 童磨在慢悠悠地进来后,松开了与堕姬相挽的手。 老板娘不止往他这里看了一次,直到童磨与她对上视线。 这个客人看起来格外温柔,连眉眼下垂的弧度也柔和,他的眼睫很长,这样看人的时候会误以为他在深情地注视。但其实并不如此。 老板娘对上他迥异于常人的瞳色时,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可能和蕨姬是同一种人。大约是这样,这位高傲的花魁才会甘心地挽着他的手臂,顺从地跟着,没有半点平日里对待他人那样张狂的气势。 童磨对着老板娘笑笑,灯光流淌到他眼中,在眼瞳中转了一圈后,又流光溢彩地向下倾泻而出。他收起目光,堕姬跟了上来,她从来都藏不住事,憋了又憋,终于憋不住了,才问童磨。 “童磨大人。”骄纵的女鬼对他一向礼貌,“是您那边的人类不够多吗,才来到这里?” 她解释了一句:“漂亮的,女性人类。” 因为领地找不到满意的食物,所以才会在上弦会议之后,毫无征兆地跟着她来到游郭。 若是以往,堕姬很是欢迎童磨。他是给予了她和哥哥新生的大人,他想要什么样的人类,堕姬都愿意给他寻来。 但是这次不一样。 堕姬想,这次不一样。 她不想要让辛夷见到童磨,除了她和哥哥,辛夷不能见到另外的鬼。 绝对不行。 “唔。”童磨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语气词,他看着堕姬,笑道,“因为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堕姬了,想好好看看堕姬。” 漂亮的女鬼脸上显出笑意,如同被夸赞一般。 她压了又压,也没有阻止唇角的线条往上翘起。 只是下一刻,就听到了童磨用刚刚一样温柔的声线问:“妓夫太郎呢?” 辛夷没有在人群中站多久,她被人搂在怀中,挤出了京极屋。辛夷按着药剂的手在瞬间的紧握之后,不着痕迹地松开。 妓夫太郎身上没有味道,他并不像他的妹妹,总有一股甜香缠绕在周遭,辛夷是先看到了他的手,那有些奇怪的突出的骨节,才知道身后的鬼是他。 这让辛夷像一只温顺的兔子,被他带到了外面。离开前,她的视线扫过刚刚站着的角落,不忘用眼神示意衣衫褴褛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至少,辛夷觉得那两只鬼,仅凭她一人,上去就只有送死的份。 今夜晚上的风竟出乎意料的有些凉,明明已经快要到夏日了,连蝉声也若隐若现地在白日的某个时刻响起,但是今夜吹来的风让辛夷的手臂上浸入了寒意。 似乎连骨头都在发痛。 她让自己忽视了这点不适。 妓夫太郎让她转过了身,揽在她肩上的手抚上了她的头发,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一只鬼该做出来的动作。 “不能被那只鬼看到。”妓夫太郎的声音低哑。 辛夷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没有被看到。 绿发的鬼扯起了一个笑容,他在让自己的唇角弯起,但是这个笑容好似只是让脸上的肌肉动作,并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在脸上。 “小哑巴。”他说。 辛夷微微疑惑。 “你今天很乖。” 很乖地待在京极屋,很乖地等待他们回来,很快地让他第一眼就见到了她。 妓夫太郎摘下了辛夷脸上的面具。 辛夷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好像接下来,眼前的这个鬼会吻上来。 但是错觉终究是错觉,他没有亲吻上来。 妓夫太郎低头,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一个包裹。 还在刮风,吹得辛夷的头发不住地乱飘,碎发凌乱地覆盖在脸上,她拿手挡住脸。而刚刚才被妓夫太郎摘下的面具,又被戴在了她的脸上。 “还是这样吧。”他说。 狐狸面具被戴上的时候,风声也静止了,辛夷的视线范围随之收窄了,她只能见到面前的妓夫太郎,以及他手上的包裹。 包裹里面露出的一角,辛夷见到了圆头圆脑的磨合罗,两颊红晕浓重,应该是加了大量的红颜料。磨合罗弯着眉眼和唇角,在对着她笑。 她低下头,包裹在妓夫太郎手中展开了,里面是各种零碎的小玩具。面具、磨合罗,风车,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都要掉落出来了。 那时候在花街的辛夷,一定很喜欢这些。 对于还是少女心智的,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每日吃饱饭的辛夷来说,简直是一份超过预期的大礼。 辛夷拿起一个磨合罗,圆头圆脑的磨合罗依然盯着那两团色彩浓重的红晕,冲着她笑。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夜风将风车的扇叶也吹动起来,发出窸窣转动的声响。 【你将我当成了小孩子。 】辛夷弯着眼。 妓夫太郎张了张嘴,轻轻说了一句没有。 “你不是小孩。” 那声音真轻,连晚上吹拂的夜风也能将它盖过。 辛夷听不清,有心想追问两句,但是目光又被那些礼物所掠夺。 她忽然想,如果当时失去记忆的辛夷,没有被老板娘捡走,而是被妓夫太郎捡走的话——这样的想象只停留在前半段,辛夷就冷酷地停止了这种漫无边际的遐想。 如果被妓夫太郎捡走,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卖出去来换取钱财。 她极有可能会被卖到比荻本屋还要糟糕的地方,这具身体一定会早早死亡。 辛夷掐断了无聊的想象,又深刻地感受到,人类真的容易胡思乱想。她在做神的时候,就不会多想无谓的事。 她十分顺畅地就将这件事推出去,即便做了人类,辛夷仍旧是擅长对待自己宽容。 妓夫太郎保持着这样的表情,那笑意挂在脸上,在模糊的光影下,好像真实了几分。他现在也只能看到辛夷的眼睛,那藏在狐狸被细致描画的,狭长的眼眶轮廓下,却是弧度显得圆润的碧眼。 站在街上总有些不方便,来往的人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往这边走。有性格暴躁的,甚至会故意冲撞上来。 辛夷避过一个不怀好意的行人,见到他还想再往自己身上撞的时候,双脚先一步重重地踩下。她踩得十分准,大约准确地踩到了人类脚上最为脆弱的部位,让那位目光浑浊的行人痛喊出声。 游郭的女人,似乎比旁的地方地位还要矮上三四分,以至于让来这边的客人,都认为可以肆意玩弄。 即使是不在店内,即使只是走在路上的女人。 辛夷脚下的木屐在他脚上碾动了两下,面具下的表情严肃。妓夫太郎代替她问出了话。 “找死吗?” 他抬脚,只一个动作就让那人跪倒在地,身上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辛夷瞥过头,把木屐移开。 赶在那人要被妓夫太郎揍得将要吐血之前,她一并将妓夫太郎拉走了。 辛夷拿手指着上空,瓦片层层叠起的屋顶。 【去那边。 】 那些零零碎碎礼物和辛夷一起到了屋顶。 上方的空气似乎比下面的要清新许多,自然,连夜风也大了许多,辛夷手中的风车不停地旋转,扇叶带出的残影在眼前重叠,几乎要让人以为这个风车的扇叶就是这样密密麻麻地围成了一个圈,没有一丝缝隙。 第145章 辛夷举着风车转头。 【我真的好喜欢这些。 】她比划着,【都是在哪里买的? 】 话出口后,辛夷才醒悟过来,也许根本不是买来的。 妓夫太郎指了一个方向。 辛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在她的记忆中,这个方向的位置,似乎并没有售卖风车亦或者面具等这些玩具的店铺。除非,他去了更远处的地方。 辛夷思考着,从她从落入无限城后又被无惨带出无限城的位置,也不是同一个位置。但是距离似乎并不算远,至多是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相邻城镇的位置。那么现在,她能不能可以从妓夫太郎所说的位置,推断出无限城的所在。 推断出无惨的所在。 风车的边缘刮到面具上,产生了些微的停滞与卡顿,像是运转流畅的机器中突然插/进来一个老旧的零件,整体的运作便成了断断续续。 辛夷没有察觉,但是妓夫太郎挑起了一侧的面具,握着她的手,将风车移开。小风车欢快地随着风,又迅速地转了起来,像在快乐地唱着歌。 碎发拍打着面具,辛夷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身来,也将自己的手从妓夫太郎手中抽出来。 风车就在绿发鬼的手中,慢慢停下来。 这一阵夜风吹拂过之后,天上的云也被移开,露出了皎洁的月色。 她脸上一侧的面具也还在妓夫太郎手中,辛夷看了一眼,又抬头。 【月色真好。 】 她想着转移话题。 但是身边的鬼没有说话,连一句附和也没有,好似这里只有她一人在尴尬地演着独角戏。 独角戏的主角也随之沉默地望着月亮,脖颈都仰得发酸,但搭在她脸上的面具的手也没有放下。还是只能辛夷转过头,面具擦到了妓夫太郎的鼻尖。 一个念头迅速地跳了出来:他什么时候离得那么近了? “月色真好。” 绿发的鬼似乎在迟钝地重复着辛夷的这句话。 辛夷笑起来,想嘲笑妓夫太郎是否真的如同机器一样卡壳了。她又听到一句轻轻的,“月色真好。” 这句是印在她的面具上,唇舌暧昧地,缱绻地说出来。 第117章 夜风又吹了起来, 枝叶和风车一起转动,哗啦啦的声响真清晰,就好像这些东西凑到了辛夷耳边, 毫无遮掩地, 强势地让辛夷听它们演奏。 妓夫太郎按着面具的手好像更加用力了,他将面具牢牢地扣在辛夷脸上。 隔着一层面具,辛夷却觉得妓夫太郎的唇齿都贴在自己的唇上,耳中除了哗哗的风声,她还能听到他的尖牙磕着面具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一声一声,像是要将那薄薄一层的面具都咬碎。 她从狐狸的眼睛中看过去, 对上了妓夫太郎显得金灿的眼。 上陆的字已经在眼中浮现出来,明明白白地在显示着他的情绪,并不像脸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辛夷眨了眨眼, 狐狸眼挖空的眼眶部分陷了下去,有了高低相错的距离,不然他们的眼睫也会交错。 离得太近了。 辛夷抬起手,按在了妓夫太郎的手上。这一下让原本死死按着面具的手却忽然卸了力气。辛夷掀开了面具,将刚刚纠缠的暧昧气息也一起掀开。 夜风清凉, 只稍轻轻一吹,粘稠旖旎的氛围便会走得干干净净。 摘下了面具,碎发又开始作乱,糊到辛夷脸上,她拂开来,指着自己的唇。 碧眼少女的唇色似还未凋谢的桃花,有着靡丽的颜色。 【你喜欢我? 】 【为什么要隔着面具,你可以直接揭开面具。 】 小风车慢慢停歇下来,所有因为风而起的声音都停下来,世界安静了下来。 辛夷忽然笑意盈盈地张开唇,无声地逼问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 拿在妓夫太郎手上的小风车彻底停止了旋转了,扇叶安静地停在原地。绿发的鬼松了手,那小风车落在了屋顶摊开的包裹中。 辛夷的视线随之往下,落下的声音很轻,小风车安好地躺在在其中,没有丢掉任何零件。 她的眼睛被一只手覆盖。 视线很暗,所以妓夫太郎的声音就变得无比清晰。 “我想你会不高兴。” “我想让你再开心一会。” 妓夫太郎的声线好像发生了变化,有些轻淡,他原来是较为低沉的声线,现在却好像含了一口风,轻轻飘了起来。 辛夷在心中想,如果真的想让她开心的话,他就不会无缘无故,突然隔着面具亲吻她。 她心中的想象好似能完整地出现在妓夫太郎面前,蒙上她眼睛的鬼回答了她心中的想法。 “……只是,今晚月色很好。” 今晚月色很好,好到令人情不自禁。 妓夫太郎冷静地想,他一定会亲下去的。 手下的人弯下了腰,似乎笑得太厉害了,才不得不弯下了腰。绿发的鬼揽住了她的腰,害怕她身体不平衡,会从屋顶上摔下来。 因此,盖在辛夷脸上的手不得不放了下来。 辛夷跪坐在了屋顶上,瓦片与膝盖相触,似乎在脆弱的皮肤上割出了几道血痕。脚上的木屐也不逞多让,与瓦片一起,哐哐当当地发出了许多声音。 而后,妓夫太郎让她整个人跪在了他的腿上。 坚硬的瓦片与鬼身上的皮肉自然相去甚远,没有和瓦片相碰,腿上的伤痕好像没有那么疼了,只会在她移动双腿的时候,用些微泛起的疼意提醒它的存在。 辛夷说:【我们应该下去。 】 她脸上没有了残留的笑意,仿佛刚刚那笑意盈盈问着妓夫太郎为什么不掀开面具来亲吻她的人,那个笑弯了腰的人并不存在一般。 绿发的鬼用沉默来代替回答。 为什么要下去,下面真的糟糕,有那么多无关的人,有意无意都会插在他们之中。嘈杂的声音,窥伺的眼神,都是他想要打碎的东西。但是在这里,人迹罕至,只有月光洒下,是最好的地方。 是他与辛夷一起相处的,最好的地方。 辛夷再说了一遍:【我们应该下去。 】 绿发鬼的沉默在此时无比的漫长。 她看着妓夫太郎的脸,从没想过他会以沉默应对,而且应对得那么坚决。 辛夷想从他的腿上站起来,可是脚下的瓦片,身前的鬼,让她连站起也显得十分别扭困难。这具身体没有柔软的骨骼,可以支撑着她以极为别扭的姿势站起,离开这里。 她好像被变相地困住了。 妓夫太郎看到她脸上出现了挫败的神情,但又像是错觉一样,因为当辛夷抬起纤长的眼睫时,那疑似挫败的神情消失不见。她用晚春桃花瓣一样的唇对他说:【你还想亲我吗? 】 【为了这个才不想下去吗? 】 其实这个姿势,对于妓夫太郎来说更为不容易。他的身躯只能佝偻着,才能将辛夷整个人都收拢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的鼻尖碰到了辛夷的鼻尖,就单单这样轻轻一蹭,让辛夷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像只不安的三花。 这让她之前那样游刃有余的问话显得如此虚假,她好像是强撑着自己不在妓夫太郎面前落下风,才同花街的游女一样,故作熟练地问出这种涉及男女情事的话。 “如果我说是呢?” 他不再动了,也没有故意地用自己的鼻尖去蹭辛夷的皮肤。他见过太多花街里男女的情事,人类天生向往赤/裸的接触,手掌与手掌,皮肤与皮肤的接触会让人类觉得安心和舒适。 在游郭,这样的欲/望会被放得更大,嘴唇、四肢,这些身上的每一处,都要在一起抵死缠绵,不死不休才好。 成为鬼之后,妓夫太郎第一次发觉,原来他也和人类一样,希望,不,是渴望着触碰。 辛夷反手就将面具扣在了他的脸上。 这只狐狸面具是她为堕姬挑选的,放在妓夫太郎脸上,就显出了局促的小。 【不可以。 】 【但你可以像刚刚那样,亲吻面具。 】 绿发的鬼仰起头,面具中他好像又伸出了牙,辛夷听到了磕碰的动静。狐狸眼这次装的是鬼的眼,上陆的字眼还没有从他的瞳孔中消下去,随着妓夫太郎每次眼球的转动,一直出现在辛夷面前。 面具下的声音也含糊起来了,那种奇怪的粘稠氛围再一次聚集在两人之中。 “……辛夷。” 他的声音与另一道含笑的声音叠在一起。 “辛夷。” 是金属的扇子打开的声音,每一片扇叶在相互摩擦,像是磨出了森森寒光。 辛夷的身体微不可见地颤了一下,不需要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她已经知道了交叠的另一声辛夷是谁说出来的。 妓夫太郎将她抱在了怀里,转过身。 辛夷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这种时候也感受不到他胸膛的起伏,鬼的心是迥异于人类的古怪东西。 第146章 她听到了耳边擦过的风声,那只鬼应该到了她的身后,她能感受他的视线,盯着她的头顶、肩膀,身上的每一处。 那视线黏稠如同蛇的信,从头至脚,一点都不放过,将她全身都舔了一遍。辛夷只觉得有潮湿的水汽,随着那只鬼的视线一同附在她身上。 她推了推妓夫太郎,想要整理一下自己的衣物,想把那股奇怪的感觉抖出去,可是妓夫太郎却将她抱得更紧。 辛夷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童磨的扇子拂过她的头发,那冷意缠绵地透过头发,浸入到她头上的肌肤中,让辛夷很想打个寒颤。冰凉的金属刀刃一般,可以轻易地割断她的头发,也能轻易地划破她的肌肤。 辛夷不知道自己后脑的头发有没有被割断,她被妓夫太郎固执地搂在怀里,所见的些微景象就是他胸前衣服的布料。 童磨的扇子应该是想抵着辛夷的后脑,被妓夫太郎拍下了。 “妓夫太郎。”童磨含笑着,一字一字念出绿发的鬼的名字。 他漂亮的,令人目眩神迷的彩瞳在对视的时候却凌厉地浮现了上贰的文字,仿佛从眼神就能压倒面前的鬼。 童磨柔和地开口,他看着妓夫太郎,那声音却像是啊在对着辛夷:“为什么不让我看看你怀里的人类?” “你把她保护得好严实,简直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让我看见。” “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宝贝啊。” 最后的音调明明是轻飘飘上扬的,但在落下的瞬间却急转直下,似一把斧头狠狠劈下。 宝贝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没有了。 妓夫太郎拿出了他的镰刀,那是比人类时期那捡来的镰刀更为大,更为锋利,他的刀尖对准了童磨。 童磨歪过了头,脸上是故作夸张的表情。 “哎呀,真是没想到有一天你会将刀对准我。” “按照人类的说法,我应该算是你们兄妹的,救命恩人。” 而妓夫太郎现在的做法,就是持刀向着自己的救命恩人。不过,鬼之间的相处自然不能用人类的那一套,更何况,即便在人类世界,对着恩人拔刀相向也并不是没有,中山狼之名自古有之。 “童磨大人。”妓夫太郎抱着辛夷,缓缓低下了腰。 “自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躲着您。我当然十分不希望对上您。”他说着看起来十分谦卑的话,嘴角也扯起一边,像是要给童磨一个笑。 妓夫太郎从喉管中吐出一口气,这一口叹气出现在这张脸上,显得十分怪异。 “但是您还是找到了我。” 他这个时候真恨辛夷不能变小,如果辛夷能变成巴掌一点大,他就能将辛夷妥善地放到自己胸口,或者是口袋里,这样就可以不被任何人或鬼看到。但现在,赐予他和堕姬血液的鬼,那双绮丽的眼瞳黏在了辛夷身上,怎么也扒不下来。 在人类时期最后的时刻,荻本屋的老板娘告诉过他,一个身量很高,长有彩瞳的客人,要杀了辛夷。还是人类的妓夫太郎想也不想,便决定要先杀了那个客人。 但是很可惜,当时他没有找到童磨。 而直到梅被大火烧得奄奄一息,他在最绝望的时候,却见到了之前他一直疯狂找寻的,要杀的人。 老板娘并没有骗他,但在那个时候,他也无法杀了童磨。 而今时今日,他似乎终于能完成那个百年之前的承诺。 “这是我的宝贝。”妓夫太郎重复了一遍,“我的宝贝。” 他不能让童磨杀了辛夷,就只能杀了童磨。 妓夫太郎的刀冲着童磨而来,而辛夷被一卷腰带卷着,滚到了另一个带着甜香的怀抱。 堕姬垂下白色的,尾端带着绿的长发。腰带疯涨着,又要像蚕茧一样缠住辛夷,辛夷的手心放在了腰带上方,属于鬼的一部分停了下来,总算没有将她的脸也一并包裹去了。 屋顶用金扇挡住镰刀的鬼往这里投过来一眼,那一眼像是在对辛夷说:抓到你了。 堕姬显得有些紧张,她抱着辛夷,全身都紧紧地与辛夷相依靠着。 她短促地说:“我带你走!” 但是很快,堕姬的前方就出现了一尊巨大的佛像,闭目的菩萨完全用冰组成,是巨大的拦路石,堵住了她要离开的路。 堕姬摸了摸辛夷的脸,看了看菩萨,又看向辛夷。 美艳的花魁终于叹气。 “你总是那么受人喜欢。” 第118章 这是应该是无可奈何吐出的一句话, 辛夷还是听到了一点愤恨的味道。 堕姬好像在真情实感地愤恨,为什么辛夷能得到那么多人或鬼的喜爱。 总有人要抢走她。 总有人总有人! 骄纵的花魁这一点愤恨的怨气层层升腾而上,其中的大半冲着挡路的佛像,小半放到了辛夷身上。她忽然觉得辛夷丑一点,亦或者身上有缺陷的部位不在声音上,而是在眼睛上,该有多好。 盲女比哑女更需要依靠着人生活,她更无助,更柔弱,她的世界看不到任何东西,甚至连行走起卧都需要帮忙。 辛夷看到堕姬忽然转过头,以一种从未有过这样的眼神,深深地,看着辛夷的双眼。 像是要将那双碧水一样的眼剜下来一样。 只是很快,堕姬转过头,连带着那一瞬间的眼神也消逝。辛夷眨了眨眼,那眼神太快消逝了,她有些怀疑刚刚看到是她的错觉。 堕姬身上还有张牙舞爪的腰带,腰带延伸出去,气势汹汹地,狠狠打在佛像身上。 那看起来由冰做成的,仿佛一击即碎的佛像却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安然地矗立。 堕姬咬起了牙。 她好像是气极了,辛夷在身旁,能清晰地看到堕姬左侧的脸部诡异地浮现起艳丽的花纹,像是无端盛开了一朵花。 辛夷扯了扯将自己缠得像个粽子的腰带,示意她松开。 但腰带一动不动,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个听不懂话的普通腰带,尽职尽责地将主人的命令贯彻到底。 辛夷用上了一点劲,它岿然不动。 药剂还在她的身上,她实在是担心腰带缠得再紧一点,盛着药剂的玻璃会脆弱地破碎。珠世小姐的心血就会付诸东流。 哑女低下了头,尝试着用牙去扯脖颈下的腰带。 这次腰带终于不哑巴,不沉默了。辛夷能清晰地感受到它颤了一下,整幅腰带在这次大颤之后,都在细微地抖动着。 它似乎一下子软了下来,如同一条最柔软不过的绸带了。 但是腰带被辛夷咬在齿间的那端细腻地在口腔中转了一圈,又缠绵地勾住她的舌尖。拉拉扯扯,想要勾着辛夷的唇舌,再做一些更为亲密的事。 辛夷先将身上的腰带全都取下来。那管药剂还在身上,凭着感受到的触感,她能感觉到药剂还是好好地在身上。 她放下心来,然后专心扯出嘴中的腰带。 可这截腰带就分外不依不饶,缠着她的舌尖,不肯离去。 辛夷垂下眼,看着露出在外面的一截短短的腰带,她冷着脸,砍断了这一截。堕姬在腰带被砍断的那一瞬就知晓了,这是她身上的一部分,所有好的坏的感知只要她想知道,就能知道,她还在与童磨放出来的佛像缠斗,但也不忘去看辛夷到底做了什么。 辛夷扔掉了她的腰带。 她跌跌撞撞地想着哥哥的方向走去。 堕姬只觉得哑女的脑子应该是出了一些问题,不然为什么不想着逃跑,而是朝要杀她的鬼的方向走去。 她到底知不知道,童磨大人要杀了她。 “辛夷——”她朝着辛夷喊,尾音拖得很长,想让哑女听到。 哑女这时耳朵也仿佛聋了,她头也不回,明明在这屋顶上连路也走不好,但不论摔倒了多少次,她仍是朝着童磨而去。 堕姬躲过朝着她脖颈而来的冰晶,简单的头脑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对于她来说十分可怕的想法。 辛夷想死。 为什么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向着想杀自己的鬼而去,因为她想死。 这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瞬间就占据了堕姬的大脑,初初想起只觉得可怕和不可置信,但是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堕姬越来越觉得她想的是正确的。 鬼习惯了漫长的生命。 但人类并不是。 辛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在堕姬有一次忍不住将她的皮肤咬出血的时候,她就无比的肯定了。因为她对辛夷的血液有着几近于狂热的痴迷感,想将哑女的血液连带着皮肉,全都吞下去。 只有人类,才会对鬼产生那么大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辛夷是如何才活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而漫长的生命在人类看来或许也是极为痛苦的一件事。 堕姬越想越觉得心惊,她要把辛夷拉回来,关起来。让辛夷丢掉这可恶的,不应该存在的想法。 但是佛像还在她面前。 第147章 辛夷险险地收回了脚,整个身体跪倒在屋顶的边缘。刚刚救差一点,她就要摔下屋顶,落得一个生死不知的下场。这具身体孱弱且没有很好的平衡性,这一路走来身上已经不知带了多少的伤,所以不小心摔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跪在屋顶上,大口地喘气。 鬼与鬼之间的打斗光怪陆离,快得让她看不清,人类的肉眼让她完全捕捉不到动作,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影子。 辛夷垂下了手上的长袖,药剂慢慢地滑落到她手心。 但她在这个时候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声音,琵琶音短促地弹起,如同在平静湖面扔下了搅乱的石子,引发起巨大的涟漪。 最为要命的是,这声音不远不近,正正好地在辛夷面前。 瓦片颓然地裂开滚落,余波冲击到了这算不上坚硬的瓦片,只有碎裂这一条路可以走。辛夷弯曲起身体,没有预想中那样,瓦片劈头盖脸地落在她背上头上。只有一只眼的琵琶女拨了弦,她身边就出现了小小的真空地带。 她被琵琶女看到了。 那么无惨也一定看到她了。 辛夷不再朝着妓夫太郎和童磨的方向而去,也一下失去了前进的诸多动力。 她看着琵琶女。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鬼,惯常不爱说话,世间的万事万物好像都不能令她动容,似乎生命中最重要的就是她怀中的琵琶。 辛夷的视线从她的琵琶上慢慢地,挪到了她的脸上。 碎瓦仍在纷纷滚落,依然碰不到她们身边分毫。琵琶女的面容一如既往地长发遮蔽,辛夷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她抬起手,撩开了琵琶女眼前的长发。 素净的一张脸上,唯一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辛夷见过了许多次,倒没有初见那么惊讶。她仔细地看着那只眼,琵琶女的眼瞳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僵硬的蜡像,而且是粗制滥造的,因为根本任何一点神采在里面。 辛夷的心不知道是该沉底还是上升。 她无比确定地知道了一点,那就是无惨肯定见到她了。 在这样一个慌乱的晚上,她还没有做好任何准备的时候,见到她了。 无惨可以去到别的鬼的身体里。在无限城的时候辛夷就知道了,那个时候,他就到了琵琶女的身体中,模仿着琵琶女的习惯,与她交谈。 这一次,也一样。 短暂的僵硬过后,那只眼的眼瞳开始转动,一瞬间好似从蜡像变成了活人,然后定定地与辛夷对上。 辛夷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瓦片兜头落下,身边那宛如真空的地带出现了裂缝,连耳边的风声也无比真实。辛夷来不及细想,先感受到了背后传来的巨大的冲击力,有人将她抱起,按在了怀中。 她闻到了莲花的香味,很浅淡,但那只鬼的怀中都是这样的香味。 “鸣女小姐。”童磨笑意盈盈,如果能忽略掉他衣衫的凌乱和沾在衣服上的血迹的话,他现在这个模样可以称得上一句游刃有余,从容不迫,“麻烦让一下。” 他轻声,含笑说出了这句话。 穿着深色和服的鸣女抱着琵琶站起来,她看到辛夷被童磨抱在怀里,一头长发瀑布似的洒下来,遮住了她纤瘦的身影。她只能看到辛夷的头发,还有背影。 “滚开!” 抱着琵琶的琵琶女出口的是完全不属于她的声音,这个声音童磨在几百年来听过许多次,永远都是居高临下。 在杀掉那些他亲手创造出来的鬼的时候,也是如此,波澜不惊,居高临下地将其头颅捏碎。 童磨连眼睫都没有颤抖,只是张开了手中的金扇,虚虚地挡住了辛夷的头。 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鸣女脸上唯一的眼睛冰裂一样的纹路,不仅如此,属于眼白的部分也开始充红。她的一只手忽然膨胀,仿佛有诸多血肉全都交缠混乱地拥挤在一起,从和服宽大的袖中挨挨挤挤地冒出来。 那古怪诡异的血肉生物生有眼睛与牙齿,但并没有按照人类五官的分布的位置生长,它胡乱地这边长一个,那边凑一双,比孩童随意涂鸦的画还要遭乱。 那生物锋利的牙以极快的速度咬下了童磨的一只手臂。 可是很快,鬼的再生能力让童磨又生出了另一只完好的手臂。 童磨偏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鸣女的嗓音低低的,她的眼睛已经完全成了红瞳。 她对童磨说:“我要杀了你。” 随着这句话而来的,还有从童磨背后飞来的镰刀。辛夷在童磨的肩上,泛着撩人的,浅淡的莲花味的肩上,看到了逼近的镰刀。妓夫太郎的绿发在她眼瞳中一闪而过,他鬼魅地在童磨躲过镰刀后,拿住了镰刀的刀柄,再度朝着童磨狠狠劈下。 妓夫太郎先劈碎了一个磨合罗。 脸上涂有显眼的胭脂红晕的磨合罗在刀光下碎成了好几块,沉默地落在屋顶,还有什么别的地方。辛夷在离开时都不忘带在身上的礼物,被白发的教主甩了出去,堪堪只抵挡了连一瞬的时间都没有的进攻。 辛夷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才突然发现,除了被劈成几块的磨合罗,她身上所带的,那些妓夫太郎送的礼物,全都掉落了出去。 就只有那圆头圆脑的磨合罗格外不幸,被率先碎裂了身体。 也许还不能将格外不幸这个限定词安在它身上,因为其他掉落下去的礼物,不知也会被碎成多少片。 白发的教主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感知到辛夷一瞬间不对劲的情绪,他的唇靠在辛夷耳边,低低说。 “别怕,还会有的。” 一向对人类情绪感知匮乏的教主此时却如同精准的感知仪器,还能腾出空来安慰一句。 如果没有加上后面那句的话,他真如同一个温柔的人。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含着笑意,轻描淡写地对此下了定论。 如果辛夷没有推开他的肩,看上这么一眼的话。她大概想不到,童磨的脸上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交杂着愤恨恼怒,格外怨毒的表情。不懂人类的鬼,如何能表现出这样的表情。 妓夫太郎朝辛夷伸出了手。 “过来。”他对辛夷说,“不要相信他。” “他会害了你。” 辛夷还是第一次见懂妓夫太郎脸上有那么焦急的神色,好似她现在已经陷入了十恶不赦的魔窟,却还要固执地沉沦下去。 妓夫太郎对着辛夷伸出手。 “过来。”他再说了一遍。 伸出的两只手齐刷刷被斩断,喷涌出来的鲜血将辛夷的整个视线范围都变得通红。她愣愣地眨了眨眼,眼睫上的一滴血珠滚落而下。 童磨把妓夫太郎双手斩断后,还不忘安慰辛夷,“他在胡说八道。” 不知道从他身上生出了什么东西,透明的,如同绳索一样的事物,将辛夷捆绑得死死的,让她不得不像菟丝或者藤蔓一般,只能攀附着童磨。 但是光光这些还不够,童磨放在辛夷后脑上的手动了动。他温柔地说:“忍一忍。” 但是在那一句忍一忍之前,他的手已然重重落下,要将辛夷打晕过去。 辛夷倏然抬起眼,手中的刀片准确无误地插/入童磨的眼睛。 看到他眼中的血溢出,辛夷笑了笑,重复了童磨的话。 【忍一忍。 】 童磨条件反射地捂住了眼睛。 辛夷趁机躲开他的怀抱。只是她站的那个地方太过狭小了,虽然躲过了童磨,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跌落。 落空的感觉迟钝了好一会儿才被大脑接收,但随之而来的,是身体接触到了柔软的东西上。 辛夷的手碰到了圆滚滚的物体。 她看到了手下咕噜噜转圈的眼睛,还有努力合上牙齿的嘴巴。 从无惨身上长出来的血肉怪物接住了她。 第119章 辛夷松开了手。 血肉怪物的皮肤表面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透明的黏液,包括那随意组成的眼睛和嘴上,都被覆盖着,而辛夷的手上自然也沾上了。 这透明的黏液大概是没毒的, 她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适, 全身上下就只有被粘上的黏糊糊的感受。 辛夷仰起头,绿发的鬼踩着瓦片跳下来,正好落在她面前。 毕竟是鬼,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损害。 妓夫太郎被童磨砍断的双手也长了出来,但是上面还残留着不少的血迹的,接口处像是被手艺不熟练的裁缝粗制滥造缝合起来一样,那两只手与手臂看起来十分怪异。 辛夷看了两眼, 就眼睁睁地看到原来怪异的接口处在蠕动。 血肉如同什么软体动物,在不甘地蠕动,那两只手在这样怪异的蠕动下,竟然慢慢黏合。 妓夫太郎放下了镰刀,看起来想要摸摸她的头。 可辛夷偏过头躲开了。 第148章 他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中,那看起来蠕动愈合的手又渗出大片的血来,滴滴滚落下来,将要滴在辛夷身下的血肉上,被妓夫太郎自己接住了。 “刚刚是我不好,没来得及接住你。” 辛夷没想到妓夫太郎的第一句话就是道歉,他不是个会说软话的人,也从不会伏小做低,即便是人类时期作为底层的妓夫,在老板娘手下讨生活的时候,也从不会对老板娘做出谄媚的神色。 只有梅才能得到他的几分好脸色。 即使现在辛夷知道了,妓夫太郎似乎对她有几分不同寻常的感情,他看起来和堕姬一样,将她当成了盛放一些固执感情的容器,可辛夷觉得他也不会像对待梅一样对待她。 但是今日,妓夫太郎所做的一切,真的就是如此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地为她买了礼物,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她。 如果他不是鬼,好像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辛夷冷静地想着这些,也冷静地想到,在这对兄妹成为鬼的时间,尝过多少人的味道。 “小哑巴,下来。”他说起了旧时的称呼。 “有危险。” “不要不相信我。” 正常的人类当然知道有危险,她身下的的怪物都生了那么奇形怪状的模样,眼睛和嘴不要钱地长在上面,像装饰庭院的鲜花,越多越好。 但是她要见到无惨。 尽管今天没有充足的准备,仓促贸然地看到了无惨,但这是个机会。辛夷不能让机会白白溜走。 辛夷摇头。 面前这个方才小心翼翼,还不敢让自己的血低落在无惨生出来的怪物身上的鬼垂下眼,不知道是不是辛夷的错觉,他脸上连接到身上的黑斑,还有本就突出的骨头,似乎更为明显了。 他走到了那个怪物身上。 在辛夷身下还安安静静的怪物陡然间剧烈抖动起来,像是煮开了沸腾的水,下面的柴火依旧烧得猛烈,那水就不停地蒸腾。 然后,辛夷看到了妓夫太郎脚下离得最近的那张嘴,豁然张开,张得非常大,一口咬下他的半身。 依旧是惨烈的红,糊满了辛夷的双眼。 这画面实在是太有冲击力,这具身体产生了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反应。辛夷撑着它的身体,开始干呕。 可是再努力呕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眼前的模糊的血红退变下去,开始有点点光斑闪烁在眼前。在这种时候,辛夷竟然还能听到妓夫太郎的声音,他几乎就只剩下了上半身还能说话。 “看,我没有说错,很危险。” 辛夷的身体颤了颤。 耳边忽然蔓延起窸窸窣窣的生长声音,又像是无数种软体动物聚集在一起爬动,交缠。 辛夷身体所接触到的部位上,那种粘腻的液体分泌得越来越多,要将她的全身都浸透了。 无惨沉沉的,阴冷的声音在怪物身上出现。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来说话。” 那血肉怪物又往前了一步。 辛夷艰难地爬起来,她费力压下了自己生理性的感受,抱着琵琶的鸣女跪倒在不远处,她一只手臂衍生出来的怪物自主分离了出来,独立地待在了辛夷的身下,她有了一个猜测。 无惨现在没有再借用鸣女的身体,她身下的也许就是无惨自己的躯壳。 她的手,沾满了黏液的手抓住了无惨的躯壳。 躯壳上所有的眼睛转移了方向,齐齐地看着辛夷。 眼睛,其实是人身上最为灵动的器官,它是人类与外界联系的最为紧密的器官,脆弱又神秘。但当它大批量的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尤其是齐齐看向一处的时候,难免会让人觉得疯狂恐怖,那种吊诡的感觉,比千万只虫子在身上爬还要令人不适。 如果她身上有像动物一样的毛发的话,恐怕这个时候已经通通竖起来了。即便没有毛发,人类退化下来的细小绒毛也在皮肤表面,不安地颤栗。 辛夷感觉自己分成了两个部分,人类的身躯恐惧到了极点,想嘶吼着将所有不符合常理的东西统统毁掉,属于辛夷的灵魂却在审视着,此时是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将珠世小姐给的药剂注射到无惨身上。 无惨不同于其他的鬼,整整一管药剂注射到他体内才会起到应有的作用,如果药剂半途被他销毁,那可以说是前功尽弃。 辛夷的手掐住了自己的脖颈,那种干呕的反胃感又上来了,而且有愈来愈猛烈的趋势,她只能以自身的疼痛来压下这种生理反应。 耳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更剧烈了,多少只眼睛在颤抖,嘴唇在张开,肉团凭空地长出来。辛夷条件反射地闭上眼,更确切地说,是为了保护自己而快速闭上眼,人类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大概会出现更让她接受不了的画面。 眼前纯然的一片黑暗,倒是给辛夷带来了不少安全感。 辛夷这才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声接一声,急促得下一秒晕厥过去也并不令人意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放大的窸窸窣窣声在她闭上眼睛后不久骤然停止,辛夷似乎听到了一声愉悦的叹息,如同蛇终于蜕去一身旧皮,获得了新的身躯。 无惨笑了一声,这声音终于不再模糊,不再沉闷,变得格外清晰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舌头和嗓音,开始念着辛夷的名字。 “为什么一见到我,辛夷就闭上眼睛?” “是不想看到我吗?” 他的声音一层一层地递出,辛夷仿佛能感受到蛇嘶嘶吐出的信子,而之前黏在身上的黏液也开始作怪,它们钻入到皮肤深处,散发出滚烫的热度,这热度裹挟着辛夷,要让她身躯酸软,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的手指碰到了辛夷的脸。 全身在发烫的时候,无惨的手是最好的降温的良药,鬼常年冰凉,浑身上下都是死寂的味道,碰触不到一点暖意。 辛夷模模糊糊地想,无惨要将她烧死吗? 目前看来,无惨似乎并没有按照辛夷所想的去做,至少他的身体真的冰凉,聊胜于无地为辛夷降温。 可是这只鬼不肯安安静静地做她的降温良药,他咬着辛夷的耳垂,脖颈。 “你更喜欢他们,对不对?” 不用辛夷回答,无惨自顾自地下了结论,“是了,每一次,每一次你都要从我身边逃走,宁愿待在这些废物身边,也不愿意回来。” 他重重地咬在辛夷的喉咙处,那里只有纤细的喉管,还有被齿尖抵着的,渗出来的血。 “他们都是鬼,都是我制造出来的鬼,你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宽容,对我却格外严苛。” 无惨森森地磨着牙,“这不公平,辛夷。” “这会让我发疯。” 辛夷想,他已经在发疯了。 身上的热意依旧在席卷着她,要将她拖进滚烫的浪潮里,留不下一点清明的思考。这等汹涌的浪潮下,即便是无惨将她的皮肉碾磨,咬出那么多的血来,她竟然也感受不到疼痛。 反而是因为他的触碰,升起了冰凉的快意。 鬼王的声音离她越来越近。 “辛夷,睁开眼睛,看看我。” 那含着血腥味道的声音逼近,像是在威胁,但当他一遍一遍地诉说要求后,又更像是在哀求。 哀求辛夷看看他。 辛夷还没有被烧得一团糊涂。鬼王虽然说着些貌似和软的,没有一点严厉的话语,但是她身上的变化做不得假。辛夷甚至疑心无惨要将她烧成一个傻子。 或者不是傻子,直接烧死了完事,现在的一切,都只是猛兽咬死猎物前的玩弄。 辛夷睁开滚烫的眼皮,无惨的脸就在她眼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不超过眼睫的长度。 睁开眼这个动作好像在点燃了无惨的兴奋点,他的红梅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辛夷,沾着血的红唇往上弯起,分外秾艳稠丽。 他吻上了辛夷。 这样的鬼,连嘴唇都是冰凉的,即便沾上了辛夷的血,也冷得如同冬日的雪。 他含住了辛夷的唇舌,红梅的眼瞳没有闭上,睁着眼,盯住了辛夷脸上的表情。 “他们有吻过你吗?” 亲吻的时候,呼吸都交缠在一起,无惨舔着她的舌尖,问道。 辛夷倦怠地眨了一下眼,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亦或者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全身都在烧灼,烧得几乎要爆炸,但是身上却没有表现出一点,素白的脸上没有出现红晕,就连眼睛,还是一派澄澈的绿,没有染上一丝红。 无惨的笑意扩大,但是没有延伸到眼中,那层笑意轻薄的就像挂在脸上的面具。 “没有,对不对?” 他似乎在诱导着辛夷,想让她说出否定的答案。 辛夷低垂着眼睫,她的呼吸声很短,很快,像是要将空气也烧灼了。无惨还在含着她的唇齿,辛夷的牙抵在了他的舌上,却没有力气狠狠咬下。 第149章 光是忍住体内的烧灼,就用了她全身的力气。 无惨的手放在了她的脖颈流血处,手指按在了那一道伤口下,原先不再流血的伤口这么一按,静止的血又全都流了出来。 辛夷这次在热意中感受到了痛意,她抬起倦怠的,灼热的眼皮,看着面前这个发疯的鬼。 又哭又笑,又发疯又咬人。 【……没有。 】 她费力地,吐出这一句。 无惨好似很惊讶。 不是惊讶她说的话,而是惊讶在这个时候,辛夷还能说出话来。 无惨惊讶过后,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瞳终于有了动静,它慢慢地转动起来,仿佛一下子活了。红梅的色泽在眼中粼粼,波光流转间,带上了臆想中的愉悦。 “我知道的。” 辛夷脖颈上的血染红他的手。 “你其实并不喜欢那些废物。” 那么多血的流出,让辛夷的脸色更 苍白了,她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越发明显凸出。但这并不都是坏处,至少,那些滚烫的温度随着血液,也流了一些出去。 无惨好似没有察觉到,他自言自语,“也对,那只是两只低下的,被我创造出来的低劣的鬼。” “可我还是生气啊。”他轻轻地吐出这一句。 辛夷仰起头,看到血花在空中爆炸,好似烟花一样落下来。她没有看清在变成血花之前,究竟是什么东西,但也能大致猜到。 “你是我的神明。”无惨温柔地说。 血花没有洒到辛夷头上,发上,她好像也没有闻到空气中的血腥味,辛夷率先感受到的是四肢弯曲断裂声。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中骨节的声响。 辛夷软下身体,重重跌落在地上,不,跌落在还未消失的血肉怪物身上。 这次四肢传来的剧痛让辛夷终于真切感受到了,她如果没有感知错误的话,是无惨折断了她的四肢。 她的手脚现在都动不了,软软的,好像连骨头都碎了。 “原谅我。” 无惨捧起她的手,一面亲吻,一面红着眼睛,但没有落下泪来。这样的表情,应该落下一两滴眼泪,才是最好的点缀。 “我有些害怕,你会再做什么事,还是这样安心一点。” 辛夷定定地望着他。 在四肢的剧痛之后,那股热意又压了上来,奇异般地消除了被折断手脚的疼痛感。这黏液的作用不可谓不强大。 【胆小鬼。 】 辛夷看着他,无声地说了这么一句。 无惨是个胆小鬼。 他不敢让鬼聚集在一起,害怕那些鬼反过来杀了他。他也不敢让辛夷完好地待在他怀里,害怕即使现在和人类没什么两样的辛夷,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懦弱,胆怯。 无惨笑着,认下了。 问着她手的,还沾着血的唇缱绻地嗯了一声。 第120章 这样的言语似乎对无惨造不成一点攻击,他笑着承认,好像真有了一点唾面自干的风度。 但辛夷知道,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少年时期的无惨,因病而常年卧床,病痛带给他的不止是身体上的孱弱,还有极高极敏感的自尊心。他见不得仆从投过来的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一点点表情的错位都能让他大发雷霆。 宅邸中的仆从自此见到无惨都垂着脸,不敢让重病的主人见到自己的脸。 但是性格越发古怪的无惨还是会强迫着照顾他的仆人抬起脸,发现一点点不对劲就非打即骂,将他们赶出宅邸。 因此, 辛夷总能见到无惨的院子, 照顾的仆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直到她给了无惨灵力, 让他能暂时感受不到身体的病痛之后, 才好上一些。 无惨擅长表里不一,擅长装模作样。 神经质的贵族少年气喘吁吁地将脚从仆从胸口上抬起来后,会阴沉地将他赶走,然后推开窗看向辛夷时,又会换上新的一副笑的模样。 他装模作样也装得不太精心, 轻易地让辛夷能看出端倪来。 这样的性格,即使做了鬼也不会改变。 无惨这时才将辛夷完整地抱入怀中,她的手脚无力地垂着,苍白羸弱。 这将神明完全掌控到亵渎的程度,让无惨被一种巨大的愉悦感击中,他眯起眼,眼底的红光抑制不住地流出,身下踩的血肉怪物颤抖着,将无数双眼睛睁开。 辛夷靠在他的怀里,药剂在她身上,摇摇欲坠地,将要落下。 她对上了脚下的眼睛。 完全是人类的眼睛,还有着根根的眼睫,这次带来的冲击力小了一点,还没有背后大吼的“鬼舞辻无惨”来的强烈。 辛夷艰难地转过头,终于见到穿着黑衣的鬼杀队队员。 最前面的人是一头凌乱的白发,手中的日轮刀闪出了寒风一样的凛冽的光。 鎹鸦在天际盘旋,连带着发出了粗嘎的鸣叫。 白发少年真的像风一样迅捷地冲到他们面前,日轮刀在空中变化角度,朝着无惨的头部砍去。 自然是被躲开了。 辛夷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碧绿眼眸中,双刀直直冲过来。 她呼出一口热气,感觉身体颠簸着,就被带到另一个人的怀里。 辛夷见到了带着蝴蝶发卡的女孩,连身上的羽织都有绮丽的蝴蝶纹路,色彩鲜艳。女孩对着辛夷笑了笑,轻声说别怕。 别怕这两个词落下后,女孩已经接完了辛夷一只手的骨。额头好像出了一点冷汗,辛夷感受着体内翻滚的热度,对女孩说:【我不疼,没关系。 】 她想了想,又问女孩:【你有没有解毒剂。 】 短短两句话之内,女孩已经将辛夷的手脚都接好了。看到辛夷的嘴型,她掏出了身上带的药丸,虽然动作麻利,但是她说话的语气分外温柔可亲,像缓慢流动的春水。 “只带了普通的解毒药丸,希望能帮助到您。” 她把药丸送到辛夷嘴边,辛夷张口,直接吞下。 大概率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辛夷想,但是能缓解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 她摸到了身上的药剂,然后牢牢地捂着胸口下的药剂,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短发的,穿着鬼杀队制服的鬼。 没有记错的话,他叫做愈史郎。 他跑了过来,速度很快。 身穿蝴蝶羽织的少女来不及阻拦,愈史郎就跑到了辛夷身前,他几乎把辛夷拢在了怀中。 蝴蝶少女捂着嘴,惊叫一声:“愈史郎先生!” 愈史郎很快离开,将脸别向了其他方向,好像刚刚两人差点拥抱只是错觉。辛夷感到怀中多了一支药剂。 她来不及问愈史郎这支药剂是什么,也来不及仔细看,白发的少年已经跌倒在他们面前。 准确地来说,他是被无惨摔在他们面前。 蝴蝶少女扶起他,他倒在少女的手臂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被打倒了,但还有许多鬼杀队队员没有被打倒,辛夷甚至能看到盲眼的僧人,甩着铁锤上前。尘土飞扬进眼睛,辛夷在鎹鸦的叫声中,将眼中的尘土用泪水送出。 小小的尸体从空中掉落下来,砸到了地上。 鎹鸦黑色的羽毛落下的速度就慢了很多,飘飘荡荡的,缓缓落在那具小小的尸体上。 她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幻觉,掉落下来的好像不是鎹鸦,而是啾啾和翠鸟。 蝴蝶少女扶着重伤的白发少年,她的脸上增添了一抹凝重,但是面对辛夷还是在微笑,不想让自己的压力转而也施加在辛夷身上。 “大人,我会帮您离开。” “唔,你要怎么帮?” 悄无声息地,一只手落在了蝴蝶少女头上,那姿势就是抓住头盖骨的姿势。蝴蝶少女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腰间的日轮刀抽出,往头上的手掌部位砍去。 被一把金扇挡住刀锋。 童磨完好地出现,阴魂不散地拦在了辛夷面前。 辛夷插在他眼瞳的刀片不知道丢在了哪里,那眼中的伤痕也被一并丢掉了。少女的日轮刀插/在了童磨脸上,而在她怀中,本来已经重伤晕厥过去的白发队员竟然醒了过来。 不仅醒了过来,他还有力气拿起自己的刀,和蝴蝶少女一起,逼向童磨。 但是他毕竟还是在重伤,架在童磨脖颈上的刀被白发的鬼一顶就要跌落下去。这还不算,他轻松将插/在他脸上的刀抽出来,刀尖对准白发队员的心脏。 “我不喜欢你的头发。”童磨忽然喃喃地,莫名其妙地说出这么一句。 他手上用来杀鬼的刀却在朝着鬼杀队队员而去。 辛夷握住了刀尖。 这个时候她感激起体内还没有减弱,依旧在闹腾的热意,这样赤手握刀她居然感受不到多大的疼痛。 【停下。 】 她轻易地将日轮刀从童磨手上拿下来,又对着白发的教主,重复了一遍。 【停下。 】 第150章 【不要总是站在我的对立面。 】 童磨摊开了手,用商量的语气,十分柔和地说:“让我先杀了他,再听话,好吗?” 蝴蝶少女的攻击从后面而来,她的刀还在辛夷手中,但是她的手脚同样也是武器。 童磨已经厌烦了这些蚂蚁一样弱到不堪一击的攻击,他抬起金扇,令人意外的是,来的不仅是猎鬼人,还有妓夫太郎。 “你站在猎鬼人一边?” 童磨夸张地笑了出来,另一把金扇捂住了他的唇,“看来我真是一个不合格的介绍人。” 妓夫太郎只是冷静地对他说:“她说,不要站在她的对立面。” 绿发的鬼没有看一眼辛夷,他直直地,只对着童磨说出这番话。 童磨维持着那样夸张的笑容,可是绚丽的瞳孔不知不觉爆出了血丝,仿佛神造的物品不知不觉已被什么污染,诞生出尤为可怖的存在来。 “我真应该,当时杀了你。” 他很轻,很温柔地对妓夫太郎说。 辛夷扶起自己颤抖的,流血的手,被日轮刀切割过后,手心满是皮肉交织的伤口和鲜血。尽管她没有感受到多大的痛感,但是身体的本能还在颤抖疼痛。 她又一次见到了两只鬼的打斗,金扇飞舞间,好像有许多东西被切割下来。 十二鬼月之间,有着严格的顺序。上弦与下弦之间,是天壤之别,而上弦与上弦之间,也有着不可逾越的沟壑。 妓夫太郎可能会死。 挡在她面前的妓夫太郎可能会被童磨杀死。 鬼也会将鬼杀死,鬼也能将鬼曝晒在太阳下杀死。 这样清晰的认知,不合常理地跳到辛夷脑中。 又有穿着黑衣的鬼杀队队员上来,说要护着辛夷离开。 辛夷仿佛没有听清他的话,迟钝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看了那个说话的队员一眼。 蒙着脸的队员看起来很年轻,他冷静地,又说了一句:“无惨一定会追上来。” 他将辛夷背到了肩膀上,小声地自言自语地说:“我也会死吧。” 这一句弱不可闻,淹没在风中。 辛夷的血将队员肩膀处的黑衣都染出了红色的痕迹,她靠在年轻稚嫩的肩膀上,被热度烧灼的头脑想,也许不会。 即使她被队员带着奔跑,风就从远处刮擦她的脸庞,口腔,她品尝到了血腥的味道。 队员连气也喘不上来,可是他一直在奔跑,没有停歇。即便他的奔跑没有一点用处。 月光亮了。 皎洁到前方都是明亮的,那舒展的枝叶上面的纹路都是清晰的。快要到夏日了,这是最热烈的季节,所以花叶也比别的季节要更热烈一些。 只是在奔跑的两人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一眼。 辛夷在背上咳嗽了一声,又带出一点血来。这样的奔波中,不止她手上的伤口没有任何凝血的痕迹,连她的脖颈处,那道被无惨咬伤的口子也在不断渗出血来。 感觉自己像是个血人一样。 辛夷抽空想了想,觉得有些好笑,只是没有等她笑出来,她看着前方,有些愣住了。 她怀疑身体中的热度是不是彻底将她的脑袋也烧糊涂了,队员奔跑的方向,月光分外明亮,纤毫毕现地将景色映照分明。 那好似,鬼杀队两个主公所在的住处。 可是她明明记得,那个被称之为大本营的所在并不在这里,它离吉原很远,就算队员的脚程再快,也不可能赶到那里。 但是在枝叶的掩映中,飞檐青瓦突出的一角,白墙矗立的形状,极像那藏在深山的大本营。 大约是鬼杀队的一个聚点,但是很难保证,他们的主公不在那边。 如果没有他们的主公,那么普通人类,普通队员,是不是也会在那边? 辛夷用力地拍着身下队员的肩,让他停下来。年轻的队员没有停下来,但是脚步变慢了。辛夷扼住了他的咽喉,队员本就急促的呼吸更是剧烈,他鼻腔和口腔呼出的气猛烈,打在辛夷手背上。 这次,队员终于停下来了。 【你的主公在那边? 】 她无声地说出来,喉咙处血流而下。 队员别过头没有看她。是不是应该怪这该死的,明亮的月色,所以她能清晰看见队员的侧脸,蒙着黑布的脸上还能闪出泪光。 所以不必再询问了。 鬼杀队的主公就在前方。 深夜突兀地起了雾。 是不同寻常的雾,是慢悠悠地,一层叠加一层,一里推进一里,像是在随着人的脚步在蔓延。 队员抹去了脸上的水光,黑布上的水汽像是被雾气沾染,才液化而成的。他惊恐万分地看向从雾气中走出来的鬼,像是怎么也不能理解,这只鬼是怎么出来的? 这是辛夷第二次见到无惨白发的模样,对比起第一次,他这次只是头发变幻了颜色,身上没有冒出许多不属于此地的器官。 他甚至彬彬有礼地向队员低头道谢。 “多谢带路。” “你的使命也到这里了。” 队员颤抖着手,要拔出随身携带的日轮刀,要冲上去和无惨拼命。 辛夷用沾血的手按在了队员的刀柄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队员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比见到无惨的时候还要真上几分。这惊讶中还掺杂着几分愤怒,像是要在质疑辛夷,为什么不让他拔刀,为什么不让他去杀无惨。 【你会死的。 】 辛夷的眼神告诉了他答案。 咚—— 不太平整的路上,滚落下一颗皮球来。 队员和辛夷的视线,被这颗皮球抓住。这应该是小孩的玩具,滚落的皮球上,还带有稚嫩的涂鸦,只是画功过分拙劣了,直到皮球滚落在他们身前,辛夷也看不出皮球上画的是什么。 队员捡起皮球,那座宅邸的门被推开,齐刘海的小女孩戴着紫藤花的发饰,身上的和服也印有紫藤的的纹样,踩着木屐小跑过来。 她朝蒙面的队员伸手,讨要那个皮球。女孩深紫的眼眸中有一圈圈沉静的纹路,队员看着她的眼睛,把皮球递给了她。 小女孩抱着皮球,唇角往上掀起,露出了笑。 明明是那么小的年岁,她比高她许多的队员看起来还沉静。 雾气越来越浓郁,可见度就随着浓稠的雾气不断下降,即便有过分皎洁明亮的月光,也无济于事。处在雾气中的人,甚至现在已经看不到身边人的模样。只有无惨的声音,还在雾气中传荡。 “你是谁?” 鬼的声音阴郁低沉,沾染上水汽,显得更为潮湿了。 女孩应该没有回答,他的问话之后是一片沉默。队员却焦急起来,大声喊着无惨的名字,让他对女孩不要乱来,声音中透出几分撕心裂肺的沙哑。 他也只能这样喊着,雾气太重了,他不敢挥刀,生怕自己的刀没有挥在无惨身上,而是弄伤了别人。 不过队员的声音并没有给无惨造成哪怕一点的威胁。其余人看不到,但是无惨能见到。 即便他顶着这样的样貌,他用几乎惨白的指尖抬起了抱着皮球的小女孩的下颌,那女孩却没有一丝害怕的神色。 无惨笑了起来,若有所思道:“看来,你一定是产屋敷一族的人。” 抱着皮球的女孩对他微笑。 依旧没有恐慌。 粘稠雾气中,队员的喊叫没有停止。无惨淡漠地抬起眉,他已经容忍这个队员很久了,从那个队员背上辛夷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在容忍。到现在,那人已经多活了很长时间了。 年轻的队员还不知道藏在雾气中的危险,他茫然地睁大眼睛,手中的刀紧紧握着。 “鬼舞辻无惨,你出来,不要杀孩子,有什么冲着我来!” 队员的嗓音已经嘶哑到沙哑,喊出的声音早已不如刚开始那样有力。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手背上,队员身体一下子变得应激,要一刀砍出去,但在砍出去的时候,眼前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散去了,露出了满是伤疤的温柔脸颊。 他硬生生止住了刀锋。 “你做得足够好了。” 产屋敷耀哉说。 就是这一句话,让队员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成片的雾气散去,队员从流泪的眼中,看到了他刚刚想要杀死的鬼。红瞳的鬼单手提起了抱皮球的小女孩的和服,高高地举起,这样的高度,再重重摔下,小女孩多半可能会没了性命。 而在无惨的后方,又传来了咳嗽声,很轻很轻,这动静不比鎹鸦抖翅膀来的大。有些病人到了最后,连咳嗽也是一种奢望,因为就连咳嗽也需要力气。 咳嗽的人脸色灰败,不懂医术的人来看也知道他到了油尽灯枯的模样。 无惨挑起眉,“你也来了。” 他的后面,是夏生。 油尽灯枯的夏生,站立在这个地方已是不易,扶着他的是一个少年,年纪比无惨手中提着的女孩要大上一些。虽然被人扶着,但是夏生的腿还在颤抖。若没有少年扶着,他只怕会跌在地上。 第151章 白发放鬼王垂着眼皮,看到夏生这个模样,红眸中情绪不明。 半晌,他嗤笑了一声:“不用我动手,你很快也会死了。” “但是现在。”他懒洋洋地说,“你们都在一起,一起去死,也能作伴。” 他丢开了手上的女孩,最后一句,难得用上了格外平和温柔的语调,“猎鬼人不应存活在这个世上。” 穿紫藤萝和服的女孩没有被丢在地上,无惨的目标不是她,也不在意她到底是死是活,所以这才让辛夷有机会,将她接下。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女孩的表情还是沉静的。她手中的皮球也紧紧抱着,不曾落下。 辛夷受伤的手擦过女孩的脸,脸上沾了血,女孩也只是眨了眨眼睫。她忽然靠到了辛夷怀中,对着辛夷轻轻说:“我也是要死的。” “我会和父亲大人一同死去。” 死亡的话题在女孩口中显得如此轻松。 “大人。”女孩一字一字,贴着辛夷的耳朵,冷静说,“您离得远一些,好吗?” “越远越好。” 女孩手中紧抱着的皮球终于落下,圆形的物体在地上滚得很快,骨碌碌滚去了很远。 辛夷看着皮球滚去的方向,而怀里的女孩,主动去到了队员的身边。 夏生动了起来,他竟然一步一步朝无惨走去,一个废人,让无惨实在没有太大的动手兴趣。他的视线一半在产屋敷耀哉身上,另一半,定在了随着皮球而动的辛夷身上。 “我可以……让你一起死。”终于来到无惨身前的夏生停下了颤抖的双腿,他灰败的脸上极力牵动起笑容,这笑容牵着青灰的皮肉,竟然还有几分生动。 这像是囚徒一样死前呐喊的话并没有让无惨放在心上,他对着辛夷的背影,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漂亮的红瞳先捕捉到了一点光。 不是今夜过分明亮的月光,是一盏火光,跳动着的,昏黄的火光。 剧烈的爆炸声响随着更刺目的光一道而来。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被吞到火海中。 辛夷被爆炸的冲击力往前一推,整个人连带着皮球一起滚了下去。 她的身体蜷缩起来,直到后背撞到了树木,才停下来。灼热的气浪不断涌过来,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到底是身体在发热,还是气体在燃烧。 他们以一场史无前例的爆炸,来杀死无惨。 辛夷拿起了身边的皮球,朝着火海丢过去。可惜,没有听到爆炸的声响。 那只皮球被人接住了。 这一场爆炸还是给无惨带来了不小的伤害的,他看起来比辛夷还要狼狈,白发蒙上了黑灰,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大片大片黏结在身上,骨骼的模样在身上显现。 他用一只完好的手接住了辛夷扔过去的球,然后捏碎。 辛夷平静地看着。 她知道,他们以死亡来换取的一场盛大的爆炸并不会真的让无惨彻底死去。 “都是一群……垃圾。”白发多眼的鬼吐出一句。 他像是体力不支一样,跪在了辛夷面前。从无惨变成鬼之后,辛夷再也没见到他表现出这样堪称是脆弱的姿态。 这让辛夷恍惚了一下,错以为还是在千年之前,他从宴会上而来,无声地发着脾气。将所有东西乱砸一通之后,又因为耗尽了力气,靠坐在墙壁上吐气,脸颊红得,好似桃花贴在了脸上。 那时候,明明他只是一个漂亮的,生病的贵族少年。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两道身影重叠在一起,无惨好像还在用记忆中少年惯用的,居高临下的声音对她说:“不要和这些垃圾在一起。” 他看到眼前无力脆弱的神明眼中怀有留念,掌心翻出血肉的手伸过来,像是要抚摸他的脸。 应该要怀疑的。 可是现在的辛夷是人类。 可是那是辛夷对他伸出了手。 所以他让那只手抚上的脸,所以他感受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疼痛。冰凉的针管扎进了后背,带着珠世小姐心血的药剂被推到了鬼王的身体中。辛夷残破的手捂住了无惨的唇,又是一针扎了进去。 月色真亮啊。 空间中突兀地出现了许多荆棘模样的物体,穿透过无惨的身躯,将他牢牢定在原地。 她贴着无惨的脸,又吐出一口血。 “别怕。”辛夷说,“只是往你身体中放一点东西。” “就像你在我体内放东西一样。” 她久违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恍如隔世。 噼啪的燃烧中,另一道声音响起:“就到这里吧,辛夷大人。” 直到这句话出现,辛夷才见到了珠世,温婉的女人连同着血刺一同扎进无惨体内。 “您做得已经够了。” 辛夷听到了许多人赶过来的声音,山鬼的眼睛能看得很远,山鬼的耳朵也能听得很远。 这一次,轮到了无惨发出困兽一般的声音。 身上的热度在消退,她终于知道怪物的黏液所带给这具身体的不明热度是什么了,是亵渎的欲望。 无穷无尽的欲望。 因此,她才会觉得无惨在靠近她时,身上的冰凉多么令人留恋。 那么多的队员都赶到了,天际除了明亮的月光,还泛起了青蟹一般的模糊的光,转瞬就被地上熊熊燃烧的火焰,变成了柿子一般的颜色。 不该出现的蝉鸣声,在草叶间发出响亮的鸣叫。 算是在悲鸣吧。 为着鬼杀队的主公,也为着无惨。 她来到这个世间所见到的第一个少年,第一个信徒,从来都对她怀有着旖旎的想法。 「平安京的人类好奇怪,互通姓名便是求爱……」 辛夷想,也许在她和无惨在那个时代相见的时候,就不应该互通姓名。 阳光要出来了,这个从平安时代就出现的鬼,将要彻底死去了。 如果不互通姓名的话,那已经残破的身躯,就不会挣扎着朝她走过过来。在临死前,挣扎着,不甘地向她走来。 他想要再看一眼。 再看辛夷一眼。 如果不互通姓名的话,也许山鬼,也不会对着阳光下飘散的灰烬,生出不明的悲伤。 所幸,她喜爱的红梅一样的眼,在最后倒映进了她的身影。 第121章 这是一个带着潮湿水汽的清晨,从云层间洒下的日光也显得不那么温暖。 暮春的这个时节,气温应该在层层攀升,少有那么显得春寒料峭的天气。晨间起了些微的雾气,霜白色的,轻薄的。并没有昨夜鬼王带来的那样浓稠,只看一眼就不寒而栗。 世界好寂静, 那一声啼破黑夜的蝉鸣也沉默下来。 远方残存的火焰还在燃烧,倒是烧去了一些蔓延到那处的雾气。 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哭声,呜咽着,嘶吼着,崩溃大哭。越来越多的哭声出现在这个胜利的战场上。 流泪的队员抱着自己被砍断的臂膀,踉跄着,艰难来到燃烧的火焰边缘。那里连残骸都没有了,爆炸将一切毁了个干干净净。队员倒在焦黑的土地上,巨大的悲痛让他整个人都蜷缩在一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鱼死网破的胜利,他们以惨痛的代价, 才换取了鬼王的彻底死去。 没有一个人不在悲痛。 辛夷觉得,自己应该也要流下一两滴眼泪, 才显得应景一点。 她只是这样想了想,仅仅只是想了想而已。 所以落到自己手背上的,大约是雾气凝成的水珠。 辛夷站了起来,顺手抹了抹眼角。有人来到她身前, 一头火焰一般的发,比现在的日光还要耀眼。 名为炼狱的剑士,失去了一只眼睛, 脸上脏兮兮的,鲜血与尘土,还有火焰的灰烬,全都杂糅在一张脸上了。 他应该也同这些幸存的队员一样,哭过一场,所以那些被黑灰脏污覆盖的脸颊,有几道干净的痕迹,乍一看,未免显得滑稽。 但是此时,谁也不会因此面对他而笑出声来。 这位伤了一只眼的剑士,对着辛夷,很想努力弯起唇角,至少要露出一个笑来,但是他努力了很多次,仍是没有成功。 明明在以前,这是最轻松不过的事了。 他只能用这样看起来无比别扭的脸,对辛夷说:“多谢……大人帮助我们。” “鬼杀队,鬼杀队也会感谢大人的。” 辛夷说不必。 她的手碰到了剑士的脸,那些灰尘与泥泞,还有流血的眼睛所带来的伤痛,一并随着她的伸手而去除了。 剑士感觉不到身上的变化,一种更为沉痛的感受席卷了身上的每个角落,连呼吸也不放过。 “鬼杀队。”辛夷轻声问,“还有鬼杀队吗?” 灰烬被微风卷着,贴到了幸存的队员身上。剑士沉思了很久,又仿佛仅仅只是一会儿,才洁净的脸上又被黏上了尘灰,他终于笑了出来,依稀还能看到日光的模样,在他脸上闪闪发光。 第152章 “未来不会再有鬼杀队了,但是现在,现在仍旧会存在着。” “我们要把最后的事情做完。” 辛夷点了点头,三花毛绒绒的尾巴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珠世小姐养的茶茶丸,它趴在了浅绿发色的少年肩上,尾巴一甩一甩地,就如同人类在用手轻轻拍打背脊的动作一样。 在树木的阴影下,他们依偎在一起,像是在相依为命。 由珠世小姐制造出来的鬼,死寂地看着前方,看起来,甚至想走到阳光下。 辛夷站在他身后。 她看到那样死寂的少年,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支发簪,泛起的青筋爬在他的手背上,这大约是他身上唯一一点生动的痕迹。 颈间还挂着符文模样纸张的茶茶丸看起来像是瞪圆了眼睛,与辛夷对视。 它也是一只鬼。 茶茶丸的尾巴还在安慰着拍打愈史郎的背脊,但它看了辛夷两眼之后,也趴在了少年的肩上,看向了那片还未烧尽的废墟。 那里面埋葬着他们的爱人。 在珠世将那些药剂给辛夷的时候,她温言细语地对尚还是人类的辛夷说,不必有太大的压力,即便辛夷失败了,还有她。 她一定会将这些药剂,送到无惨身体中。 辛夷对着那片灰烬说:“珠世小姐,完成了她的愿望。” 死寂的少年眼皮动了动,雕像一般的身体有了动作。他将发簪握到心口的位置,双膝埋着头,终于哭出了声。 珠世留下来的念想,至少被他握在了手中。 但是有些人,有些鬼,什么都没有留下。 “炼狱大人!” 幸存的队员在高声呼唤,“主公来了。” 与死去在火海中的齐刘海女孩模样相差无几的黑发男童镇静地走过来,还沉浸在悲伤中的队员们勉强抛弃了伤痛,站了起来,看向他们幼小的主公。 那也是属于明日的幼小希望。 雾气彻底散去了,清白的日光升起了温度,辛夷直视着日光在想,这个世界会平静下来吗? 没有了那些鬼,会变得平静而幸福吗? 不过这些都是太过深奥的问题,她这样才活了几千年的山鬼一定思考不出来。等到她好好睡上一觉,好好地重新塑造好自己的灵体,或许那个时候,会有答案吧。 现在。 现在要做什么事? 健忘的山鬼想起,她收到的礼物被丢在了花街,她要去收起来,放在之后会沉睡的山鬼身边。 那是弥足珍贵的礼物,即便只剩下了残骸,即便可能已经成了灰。 她向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脚尖却踢到了什么东西,被阻挡了去路。 柔软的,轻巧的一件物体。 辛夷低下头。 那是一个竹蜻蜓。 用灵力捏造的竹蜻蜓,经久不会消失。 即便它曾遭遇过爆炸的火海。 -----------------------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天使们包容我极度不稳定的更新,一拍脑袋开文没有存稿的下场就是给小天使们带来了非常不友好的追更体验,真的抱歉,鞠躬。下本一定一定会存完足够的字数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