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关系》 第1章 《朋友关系》作者:漠以成风【cp完结】 简介: 我要让他再一次爱上我。追妻。 “原谅我年轻愚钝不懂爱。” *注意:真·火葬场 恶劣疯批攻x执拗清冷受 江稷x陈逸 —— 陈逸喜欢江稷,这早就是圈内人尽皆知的秘密。 可江稷却拉着所有人一起把他当笑话。 但陈逸不在乎,他一开始就知道江稷是个烂人,可他总想着:哪怕烂人,也会有一点真心吧。 江稷是烂人,江稷有真心。 没给他而已。 陈逸累了,在爱上江稷的第六年,他想走了。 江稷欺男人,骗女人,追白月光,念心头血,他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身后总有个人会为他冲锋陷阵,在原地等他。 可当他发现陈逸离开自己的生活时却发了疯,没了命。 江稷失去了陈逸,期限是永远。 永远? 江稷离不开陈逸,他不会放过陈逸的。 既然爱神从不曾垂怜我们。 亲爱的,你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可江稷好像忘记了。 在遇到他之前。 陈逸从来不是能被圈养的笼中鸟。 这一次,是他要被陈逸豢养了。 标签:破镜重圆 追妻火葬场 强强 年下 年上 狗血 暗恋 he 第1章 以后不爱了 所有人都说s市的底色就是纸醉金迷。 人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女士们穿着华丽的礼裙,男士们穿着裁剪合体的高档西服,每个人都披着奢靡的皮囊,穿梭在这盛大的名利场。 毫无疑问,陈逸是最不合群的那一个。 他哪怕穿着昂贵的西装也像是误闯进来的人,连那身衣裳都像是借来的,只有算得上清秀的脸配得上这种场合,和跟他一同而来的男伴几乎是天壤之别。 江稷向来是这种场合中最耀眼的一个。 深蓝色西装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修长,轻而易举的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到他的身上,可当看向他时,目光却毫不犹豫的落在那张俊逸中又带着邪气的脸上。 而他也像是知道自己有着副顶好的皮囊一样,到处散发着自己的魅力,他是这场宴会上最明亮的星星。 跟被他忘在角落的陈逸截然不同。 忽略掉周遭人打量他的目光,陈逸叹了口气,刚准备转身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直到江稷什么时候想起来他。 玻璃高脚杯破碎的脆响声就这样在他转身的瞬间传来。 陈逸回头,看到了被红酒泼了一身的江稷。 那张英俊的脸僵住了,完美的笑容裂开了一角,价值不菲的西装被红酒染上了颜色,好像昭示着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 坏了,他要生气了。 陈逸连忙又转了回去,刚朝着江稷的方向走了两步,可他也就只走了这两步。 他看着江稷抓住了撞到他身上的年轻男孩,看到那男孩那张精致脸庞的瞬间,他眼底的不悦瞬间消散,还顺势将他揽进自己怀里安抚:“没吓到你吧?” “没、没有...谢谢江少爷。” 陈逸刚刚迈出的脚步就这样停在了原地。 有人注意到了他,低低的哄笑声在人群中散开,传进了陈逸的耳朵,当然,江稷能听见,他能听到陈逸在被嘲笑。 可他为什么要管呢?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该怎么赔我呢?” 男孩故作忸怩的靠着他:“江少爷想让我怎么赔呢?” 见他上道,江稷也笑,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跟他耳语:“我现在缺个男伴,陪我一会儿,不用你赔了,嗯?” 低沉悦耳的声音让男孩的耳朵瞬间变红了。 陈逸看着他们挽着手臂继续走到人群中央。 明天又得替江稷处理烂摊子了,真麻烦。 江稷根本不在乎他会不会心痛。 “陈先生,一个人吗?” 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了人,陈逸侧目,穿着白西装的年轻男人笑容款款,替他端了杯香槟:“一起喝点吗?” 陈逸拒绝了他:“不好意思,我有伴了。”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了眼带着男孩在人群中谈笑的江稷,又将目光落在了陈逸脸上:“你指的是...江二少吗?可他好像,换了一个男伴呢。” 他的眼神有些黏腻,让陈逸感觉很不舒服。 “陈逸,跟我吧。”男人靠近了他半步,压低了声音,“我比江稷待你更好,怎么样?” 这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陈逸后退了两步,冷冷道:“请自重。” “自重?”对方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不依不饶的又跟了上来,“陈逸,你也会说自重?我还以为你......” 自甘下贱呢。 陈逸终于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是个笑话。 “陈逸,江稷可是到处跟人说你暗恋他,暗恋了整整六年啊。” “怎么样?他知道你喜欢他、爱他,可他怎么跟你说的?” “哦!原来你们只是朋友关系啊!” “陈逸,你跟他睡过吗?跟朋友也能......”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有人的拳头落在了他的脸上。 洁白的西装上瞬间沾了血渍,跟这个人一样肮脏。 江稷甩了甩手,陈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那张漂亮的脸上没了笑容,阴沉沉的只有冰冷一片,刚才洒在他身上的酒渍也没清理,此刻暗红色的一片就像洇开的血。 他就这样弯下腰,抓住那白西装的领子,重新把人从地板上拖拽起来,声音放得很轻:“哎呀,手滑了,没事吧?” 只有陈逸看到江稷俯下身,在那人耳畔又道:“敢招惹我的人。” “想死吗?” 又是一拳,这次血溅到了陈逸的侧脸上。 其他人都颇为唏嘘的退到一旁生怕惹火上身,刚才投怀送抱的男孩此刻也没了踪影,只有陈逸还站着原地,站在江稷身后,他伸出手拉住江稷的衣角,平静的开口道:“江稷,我们走吧。” 还没落下的第三拳就这样停在了半空中,然后卸了力气,握住了那只手:“......好,我带你走。” —— 天府一号。 江稷把陈逸送回来以后本来是打算留下来住的,可陈逸拒绝了。 “今天晚上惹了麻烦,江稷,你得回家住一段了。” 江稷皱眉:“这算什么麻烦?我明天......” “江稷,我得帮你处理那个男孩。”陈逸打断他,“没有办法陪你。” 看他依旧平静而温和,江稷心里暗松了一口气:“行,我过一段再来找你。” 江稷离开了,把那身脏了的西装留在了陈逸这里。 而陈逸将那身衣裳塞进了垃圾桶。 这是江稷的假皮囊,他不想要。 众所周知,江稷和陈逸是朋友关系,这是江稷亲口说的。 也是江稷说的——陈逸暗恋他,任他予取予求。 整整六年,陈逸现在才从别人口中知道。 原来江稷知道自己的心意,原来他一直知道。 这个人的心怎么能这么狠呢?这六年里陈逸时常这样想,只有他知道江稷的真面目,只有他爱这样的江稷。 为什么他的心意会被践踏?为什么他会被辜负? 陈逸想不通,他知道自己可能是有点贱,明知道江稷那副完美皮囊下是早就烂掉的灵魂,可他就是舍不得,哪怕被当成笑话了他也舍不得。 他总想着,虽然江稷是个烂人,可哪怕烂人...也会有那么一点真心吧? 在今天之前,他还相信是有的。 陈逸以为自己能是那个例外。 结果都是骗人的,江稷就是个骗子,谁都骗的骗子,他用完美的皮囊和各种人设骗过了所有不了解他的人,用陈逸的信任骗了他一颗心,还将他的真心摔的细碎。 六年太长了,陈逸想,他这一生又能有几个六年? 他爱不动了,耗不起了。 所谓的“朋友关系”,也该了断了吧。 —— s市上流云集,江氏就是其中的显赫之一。 而江稷,江家二少,一个在s市上流圈子里格外出名的人物,不因为其他,只靠他那一张出奇漂亮的脸和格外潦草又传奇的情史。 白月光,心头血,漂亮的男人女人,他都有过。 偏偏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有个不错的名声——对朋友仗义,对谁都好。 至于他到底是不是传闻所说的那样呢?没人在乎。 只有陈逸知道,那是他最假的一张面目。 从陈逸认识他起这人就烂透了,他谁都骗,有时候谎话编的太逼真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可偏偏他身边的人总会相信他。 他脾气好,长得好,什么事情交给他都很让人安心,这样看起来,滥情好像也不是什么太大的缺点了。 第2章 假的。 他对大哥恭敬,对前任们都很好。 假的。 对陈逸视如己出,是难得一个的真心朋友。 假的。 他暴戾,占有欲强,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滥情风流,心里还有个永远不可能的白月光。 只有陈逸见过这样的江稷。 可江稷连陈逸也骗。 是的,陈逸就爱上了这么一个骗子。 以后不爱了。 烂人,还是跟脏衣服一起待在垃圾桶里吧。 第2章 别回头,快跑 陈逸虽然打算跟江稷断了,可也不能就这样突兀的提出了,原因无他——他没资格。 江二少爷身份显赫,哪是他一个没人疼的落魄少爷比得了的,而且就算他说自己想走,江稷会让他走吗? 不会,这人坏极了,就像一个恶劣的孩子,将自己已经腻了的玩具紧紧抓在手里,哪怕束之高阁也不允许别人触碰。 所以他得悄悄的走。 但在离开之前,陈逸得先帮江稷把烂摊子收拾好了,虽然是占有欲作祟,可昨天江稷到底是为了帮他才动手打人的,他不欠人情。 江稷昨天打了人,江氏这一两个月暂时不会放他出门继续鬼混,昨天他招惹那个男孩得陈逸去替他解决了,这种事陈逸六年里做得太多了,已经是熟练工了。 临出门前,陈逸对着穿衣镜里的自己叹了口气,拉开玄关的抽屉柜选了支表戴上。 百达翡丽,二百来万,陈逸给江稷解决烂摊子时专门戴的,当然表是江稷的,跟陈逸没关系。 选完了表还有车,他随便开了一辆,虽然没看是什么车,但也不会便宜,江稷从来不买给他撑不了面子的东西,开就对了。 陈逸让人查过了,昨天泼了江稷一身酒的男孩是s市一家小企业的小公子,企业是新企业,没什么背景,处理起来也就不麻烦。 就是吵了点,早知道不约咖啡厅了。 “陈逸,你在这摆什么正宫姿态啊?”男孩翘着二郎腿阴阳怪气,“你什么身份啊?有资格替江二少处理我吗?” “不是我说你,陈逸,你能要点脸吗?你都成圈子里的笑话了,怎么还死皮赖脸的赖在天府一号不走?怎么,准备给江二少当看门狗吗?” 骂得真难听,陈逸都有点生气了。 “说够了?”他看起来还是很平静,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轮到我说了?” 男孩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你喜欢江稷?”陈逸问他。 男孩给他翻了个白眼:“不然我干什么投怀送抱?我贱吗?” 得,又骂他一句。 陈逸不问了:“我不是来棒打鸳鸯的,江稷也没什么正宫,我只是来善后而已。” “奉劝你一句,如果你是喜欢江稷的钱,直接去找他在公司的助理领一笔钱,大概有个一千万,应该足够你家周转一段时间了。” “可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江稷这个人,我也劝你一句,别回头,快跑,别让他害了你。” “江氏的人态度可不会比我更好,懂吗?” 陈逸是个真的好脾气,可这几年也把江稷那副姿态学了个十成十,摆起谱来倒真有点威慑力在,他声音虽然是温和的,可莫名就让人不敢反驳。 那男孩也终于开始正视他来,沉默了片刻后,他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是想通了,陈逸伸手比了个送客的手势:“不送了。” 男孩看他的眼神还是有些古怪:“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陈逸曲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手边的咖啡杯:“我还没喝完呢。” “你穷疯了吧?” 陈逸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有呢,我只是很喜欢喝这家的咖啡而已。” 神经病啊。 男孩没忍住又给他翻了个白眼,起身离去。 他以后一定绕着这个陈逸走。 等他走后,陈逸并没着急起身离开,第一,他并没有骗人,他真的挺喜欢这家的咖啡,第二,他得好好想想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江稷最近被江氏管的严,他要想走一定得趁这段时间,但他目前也还不打算离开s市,毕竟他从生下来就在这片土地长大,如果可以他不是很愿意背井离乡。 要怎么样才能让江稷主动放弃自己,还能做到不离开s市呢...... 陈逸正思考着,他的破局之法就这样自己撞上来了。 “先生,我可以在你这里坐一会儿吗?” 陈逸回过神,他的对面已经坐了一个穿着纯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正带着歉意的看着他。 搭讪? 那找错人了,他不喜欢女人。 “这位小姐,我有约了......”约的人刚走,也不算骗人,可他话音都还没落,女人就打断他,“先生,有人在追我,可以帮帮我吗?” 陈逸皱起眉,他抬头时恰好一个年轻男人走进咖啡厅,还东张西望的吗,到真的像在找什么人一样。 算了,就当日行一善吧,陈逸抬手叫来服务员给她又点了一杯新的咖啡,默许她在这里暂时避一避。 等来找人的男人离开后,女人对他表示了感谢,然后开始尝试着跟他交谈:“真的谢谢您,我叫万妍,很荣幸认识您。” “......万妍?”陈逸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惊讶了一下,不会这么巧吧,这不会就是他听说过的那个万妍吧? “嗯,应该是您听说过的那个。”万妍笑眯眯的看他,目光不动声色的从他的手腕上划过,瞥见那只表时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所以您贵姓呢?” “陈,我是陈逸。”抿了一口咖啡,扬起的杯沿遮住陈逸垂下的眼睛,或许,他就这样找到脱身的办法了。 万妍可是在上流圈子里挺出名的人物,没想到还能让他碰上了。 虽然听过,但她那可不是什么好的有名法,她并不是什么大门户出身的名媛,恰恰相反,她的出身跟那些少爷小姐们比起来普通极了,而她又不甘于这份平凡,所以她逃离了那个吸血鬼一样的家。 在s市立足是很难的,但她很幸运,她有一张不错的脸和一个聪明的脑子,她频繁出入上流社会的宴席中,贪婪的学习那些生存的法则,将名媛们的仪态谈吐学到自己身上,成功的将自己打造成了一件供人观赏的精美瓷器。 她在打量陈逸,而陈逸也在观察她。 女人的体态很好,谈吐也轻盈盈的,修长的脖颈上戴着珍珠项链,价值不菲的白裙很好的修饰了她的身形,将她原本五分的美貌衬到了七分,乌黑长发披在肩上,浑身都散发着柔顺而美丽的气质。 可惜,圈子里不缺这种“瓷器”,而且还是赝品。 但也幸好,万妍向来只要钱。 她向来辗转在权贵们中间,永远在寻找着下一个更适合的目标,如果陈逸没猜错,万妍这是盯上他了。 还好,凭她还暂时接触不到江稷这个阶层的人,不知道他和江稷的关系,换成平常圈子里的人一听见“陈逸”这个名字早就唏嘘着离开了。 终于,万妍好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身体前倾,手臂放在桌子上撑着下巴凑近,笑着看向陈逸:“陈先生,你约的人呢?” 对哦,陈逸刚才说自己有约了来着。 面上不动声色,陈逸将服务员刚端上来的咖啡往她那边推了推:“现在没有约了。” “万小姐,你后面还有约吗?” 陈逸有躲开江稷的办法了。 如果他结婚了,是不是江稷就没法再纠缠他了? —— 陈逸和万妍一直待到了天色擦黑才离开。 能在各种社交场合都混得开,万妍真的是搭讪的好手,而她也很会审时度势,看出来陈逸也有那么点意思后就放开了跟他聊,还顺势交换了联系方式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 临走前,陈逸客气的问她:“万小姐住哪里?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一程。” 万妍当然不会拒绝,可也不会直接答应:“可以呀,陈先生住哪里呢?” 听出来她又在试探,陈逸也给了她能满意的答案:“天府一号,万小姐顺路吗?” s市最值钱的地段,万妍当然满意的不得了,哪怕不顺路也得编个顺路的地方坐上陈逸的车。 “好呀,我们走吧!” 万妍笑着,像朵精致而柔顺的白花。 看不出来她腐败的根部。 天府一号依然安静的让人心悸。 送走了万妍,陈逸自己开车回了天府一号,把车停回车库,摘下那块不属于他的手表后,陈逸才觉得终于变回了自己。 真累啊,顶着不属于自己的皮囊才一天就这么累,江稷有那么多张假面,难道不会累吗? 谁知道呢。 拖着疲惫,陈逸收拾好自己后躺在床上,分明已经累到了极点,可人却毫无睡意。 他在想,怎么才能顺理成章的让万妍愿意跟他结婚。 第3章 愿意跟一无所有的他结婚。 第3章 谁都不能碰他 万妍其实跟陈逸并不顺路,可她还是站在不远处看着那辆她自己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车开进了s市最昂贵的地方。 她也想住进这里。 都是人,她觉得自己并不比那些所谓的真名媛差什么,她足够聪明,也足够优秀,为什么她不能拥有这些她们生来就拥有的一切? 凭什么她只能有一对不断从她吸血的父母? 她不甘心,她值得更好的,无人扶她青云志,她就自己去争取。 攀附权贵,拜金虚荣,她才不管那些豪门子弟怎么评价她,她只要钱。 只要能让她过得更好,她什么都能做。 毕竟她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啊。 —— 江稷一回到家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又在外面添乱,从今天开始,这两个月你就在家给我好好待着!” 江稷都听腻了,每次都是这些话翻来覆去的说,老头子骂人还没他哥骂的凶。 “你不是很会演吗?跟你那些朋友们演得不是很不错吗?为什么就不能一直演下去?” 烦死了。 “怎么就不能跟你哥一样让人省心?你......” 砰——! 手机被狠狠摔到地上,巨响打断了江父的话,他吓了一跳,看着小儿子那张凶相毕露的脸,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什么。 江稷阴沉着脸,呼吸都急促了半拍,咬牙切齿道:“我说了,别拿我跟江铎比。” 说完江稷自己都觉得好笑,也确实冷笑出了声:“我又算什么东西,怎么跟样样都出类拔萃的江大少比较?” “既然嫌我多余就别管我啊,或者干脆就不生我不是更省心?” “......逆子!”江父快被他气死了,哆哆嗦嗦的指着他的鼻子,“这是你跟我说话该有的态度吗?!” 江稷摸了摸耳朵:“不爱听出去,没人逼你听。” 啪! 巴掌狠狠的落在脸上,江稷那张不知道多少人垂涎不已的脸被狠狠扇的偏到一边,迅速的就肿了起来,江父打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手多重,刚想看看他有没有事,江稷忽然笑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回了自己在江宅的房间,中途还踩到了被他摔碎了的手机,但看也没看一眼。 碎了就碎了,换新的就是了。 这是江稷跟他哥江铎学的,可为什么江铎换手机就是正常,他换手机就是败家? 神经病,都他妈是神经病。 江稷决定先睡觉。 屋漏偏逢连夜雨,江稷刚被关起来,江铎就回江家了。 睡个屁,祸害回来了。 江稷被子一掀从床上坐起来,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传来了敲门声,江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小稷,我能进吗?” 明知故问,烦死了。 江稷揉了把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进来。” 江铎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冰袋和一个新的手机递给他:“敷一下吧,还肿着呢。” 冰袋贴在脸侧缓解了热辣辣的痛感,江稷从他手里接过手机打开随便划了两下,发现连他原本的应用都已经基本重新装好了,一看就是江铎的手笔,他做事就是这样完美又熨贴,让人挑不出错处。 最让江稷恶心。 他最烦这种看上去一点缺点都没有的人,容易让他想起来自己那张给外人看的假脸。 都说江氏两个少爷都是一等一的优秀,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优秀的只有江铎,江稷就是个披着假面的骗子,连江家父母都这么觉得。 不会处理公司的事情,更不听他们的话,他们觉得江稷跟他哥差远了。 去你妈的,江稷想,谁乐意跟江铎一样,他不稀罕。 但不影响他讨厌江铎。 “小稷,爸都是为了家里好。”江铎叹气,他知道这个弟弟不喜欢自己,他也管不了,但该说的他都得说,“昨天那种场合你不该动手的,实在气不过也可以等回家了私下动手,怎么非要在人群面前,会影响江氏等形象的,知道吗?” 看看,这就是他们口中完美的江大公子,阴招倒是不少。 江稷偏不要跟他一样。 “我不。”江稷冷笑,“他敢在我面前招惹陈逸,就该知道我是个什么东西。” 江铎看他一副疯癫模样,皱起了眉:“陈逸只是你一个朋友而已,犯得上发这么大火吗?” 只是一个朋友? 对,陈逸只是他一个朋友,可这话江稷不爱听。 “他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江稷说,“谁都不能碰他一下。” “谁都不能。” 疯子一个,江铎心道。 最终兄弟二人还是不欢而散,江铎只让他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别天天跟着别人出去鬼混,然后就又去忙他的事了,对于他的话江稷向来当耳边风听,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谁都别想管。 江稷往后一仰又躺了回去,有了手机能干的事就多了,比如他想看看陈逸在做什么。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告诉所有人陈逸暗恋自己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比他跟陈逸更亲近,也不允许陈逸跟别人做朋友。 陈逸只能是他的。 可打开手机,陈逸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宴会前天陈逸发给他的一句晚安上。 整整两天,陈逸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江稷这回是真的气笑了,他为了给陈逸出头被打又被骂的,结果陈逸连个话都不说,他江稷是很贱吗? 江稷手指一划,直接把陈逸拉黑了。 不发就不发,看谁先受不了。 拉黑了陈逸,江稷开始躺着清这一天的消息。 众所周知,江二公子交际圈很广人缘很好,所以他清消息就要清很久。 “江少爷,明天有空吗?我们家有个方案想先给您看一眼......” 这个不熟,什么时候加的,不想回。 “二少,改天喝酒去?” 来蹭酒的,江稷直接回了个:“没空,找别人吧。” “江稷,听说你又跟你家老头吵架了?” 这个是宋家的,宋沉跟他也认识好几年了,得好好回:“你从哪听来的?” 对面也回得很快:“沈家那几个又在找你麻烦,到处说呢。” 江稷“啧”了一声,沈家那个疯子一样的三公子是他前任,自从分手了以后老给他找麻烦:“等会给你打五百万,把消息压下去。” 对面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把钱给宋沉打过去后,江稷陆陆续续清完了消息,却在最后一个红点上顿住了手。 那是个很漂亮的头像,紫藤花中坐着一个在画画的青年,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脸,使他的侧脸更像一个人,以至于他看到时就恍惚了,等回过神时就已经点了进去。 “听说你昨天跟人打架了,没事吧?” 没有在陈逸那里听到的话,江稷在这里看到了。 江稷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他现在很想听别人跟他说话,是谁都行,别让他觉得他是一个人就好。 “喂?”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抚慰着不安的灵魂。 “白揽。”江稷叫他的名字,“有空陪我说说话吗?” “好啊,想聊些什么呢?我陪你。”电话对面的人笑了,让人忍不住去想那双弯起的眼睛。 跟陈逸一定很像吧。 —— 他们聊了很久,直到江稷挂断电话后开始发呆,又开始想从前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算来,江稷跟白揽的相识跟陈逸还有些关系。 陈逸和江稷是大学同学,那时他们的关系还没现在这么僵硬,他们会经常天南地北的到处去旅行,去峡谷里漂流,他们会在翻涌的浪花里大笑,他只能听见流水的声音和陈逸的欢笑声;会一起去看流星雨,只为了陈逸一句喜欢星空。 玩到最后他们又回到了s市,他就这样跟陈逸一起躺在草地上,抬眼就能看明亮到刺眼的太阳。 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他们去了一个画廊。 一幅紫藤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所以他们都没注意到走到他们身后的画家,江稷转身的时候都晃了神,一瞬间甚至没能分出来到底哪个才是陈逸。 白揽和陈逸很像,不是五官的相似,白揽的五官很漂亮,跟陈逸温和的脸不一样,只有侧脸有五分相像,他们真正相似的是那种内秀的气质。 甚至连说话的感觉都很像。 这样想着,江稷再次陷入了梦乡。 梦里有垂落的紫藤花,和照耀着草地的明亮太阳。 第4章 抓奸 如陈逸所愿,他和万妍之间的进展很快。 自从那天相遇后,万妍对他的热情程度让他甚至有些招架不来,在第四次婉拒了万妍在天府一号留宿的请求后,陈逸终于向她摊牌了。 “万小姐,虽然不是很礼貌,但有件事情我得先跟你说清楚。”陈逸郑重的看着她,“首先,我们的相处确实很愉快,这无法否认,我也对你有一定的好感,但不是男女之间的情感。” 第4章 万妍放在膝盖上的指尖蜷缩了一下,并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继续往下说。 “很遗憾,万小姐,我并不喜欢女人,你懂我的意思吗?” 万妍脸色一变,还没来及开口,陈逸就继续说了下去:“但是,我依旧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这是什么意思? 万妍微蹙起眉,示意他继续向下讲。 陈逸不紧不慢的道:“我知道,万小姐对我这个人并不感兴趣,你只是喜欢我的钱,而我也一样,我只是需要一个妻子,名义上的妻子。” “这笔交易,万小姐愿意跟我做吗?” 万妍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先环顾了一圈天府一号的布景,最后道:“可以让我再想想吗?” 陈逸点头:“当然可以,万小姐不用担心,如果不愿意我们也还可以是朋友。” 最后陈逸把她送回了家,然后在凌晨三点收到了一条消息。 “我愿意。” 陈逸一开始就知道她会答应的,丈夫不喜欢女人对她来说反而是个好事,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也不用担心外面会有别的女人跟她争上位,这简直是个完美的选择,所谓的考虑只是为了显得矜持些而已。 这是个两边都觉得满意的交易,陈逸只是需要一个可以结婚的对象,他又不希望这个对象对他产生感情,毕竟他不喜欢女人,如果真的娶了妻子对好女孩是伤害,而对于万妍这样唯利是图的女人—— 算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于是陈逸找了个未婚妻的消息就这样在s市的上流圈子里传开了。 首当其冲知道的是沈家三公子沈粲,就是江稷那个疯子一样的前任,一听到江稷的“姘头”趁他被关在家里时找了个老婆他直接乐坏了,当即砸下两千万办了个晚宴,把s市的名流全都叫去大肆宣扬,结果就是过了不到一个星期,整个s市就都知道了。 好巧不巧,由于江父对打了小儿子一巴掌的愧疚,再加上这个月还真没给家里添乱,江稷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提前释放”了。 江稷一个月多终于高兴了一次,当天晚上就跟宋沉攒了个局泡吧喝酒去了。 一开始宋沉看他的脸色还有点古怪,不过喝了两圈以后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江稷酒量挺好,宋沉那一圈子人都快喝的四仰八叉了他还没怎么上脸,所以他看到打来的电话上显示的“沈粲”两个字时果断的直接挂了 但很遗憾,对方不依不饶,很快就打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喂,我是江稷。”江稷往后仰着靠在沙发椅背上,“有话快说。” 酒吧的背景音很嘈杂,对方也是很快就分辨出来了他在哪里:“呦,江二公子还有心思喝酒呢?不赶紧回家看看,自己养的人还在家待着吗?” 没完没了了吗,又发什么疯?江稷皱眉:“沈粲,你吃错药了吧?” 电话对面传来了笑声:“哪能呢?江稷,你不知道陈逸要订婚了吗?” ......什么玩意?订什么? 江稷以为自己喝懵了耳朵都出问题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沈粲被酒泡哑的嗓音里杂糅着恶劣的笑,“你的‘好朋友’,陈逸,他要订婚了!” “江二公子听不懂人话吗?” 嘈杂的酒吧好像瞬间安静了。 电话对面的人得意极了,像是终于出了口恶气一样:“怎么不说话了?江稷,那不是你养的一条好狗吗?怎么突然去找新主子了?这么多年你还玩弃养那一套呢?” 身边人喝的神智不清的人又端过来了酒杯,江稷皱着眉坐直身子,抬手把杯子推开,语气都无意识加重了几分:“沈粲,都几年了你还在发什么疯?当年分手是我对不起你,算我人品有问题,我抱歉,你能不能别再来恶心我?” 陈逸怎么可能订婚呢? 他是爱自己的,他怎么可能去找别人? 电话另一端传来了哄笑声,听起来应该有好几个人,估计又是沈粲那群狐朋狗友。 沈粲骂人的声音江稷没听清,大概是他捂住了话筒,等他骂完了声音就又变得清晰了起来:“别恶心人了江稷,你以为你金子吗人人都爱,你不信就自己回天府一号去看啊。” “他怕是行李都收拾好了,准备跑路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实在难听,所以对面几乎骂完的瞬间就挂了电话,及其符合他这个前男友气死人不偿命的风格。 酒吧里重金属音乐的鼓点此刻显得如此吵闹,一下又一下的砸在江稷心尖上,又闷又涩的痛。 原本“刑满释放”的好心情此刻一扫而空,因为陈逸而来的愤怒包裹着他,一个月前没有询问的聊天框,还有这一个多月都没有过的消息,再加上刚才沈粲的话,江稷的怒气终于爆发。 酒杯被摔碎,他把陈逸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然后发现——这个人竟然真的,整整一个多月,没给他发过一条消息。 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江稷抓着手机起身就往外走,差点把歪倒在他身上的宋沉也带翻到地上,宋沉被他带的酒都醒了一半:“江稷?!江稷!你去哪?我找个代驾送你!” 江稷走到快门口才停住脚步,只给追上来的宋沉留了两个字。 “抓奸。” —— 江稷给代驾催的差点把车开成了火箭。 一路上不到半个小时他给陈逸打了十几个电话,陈逸一个没接,而每挂断一个电话,江稷就更烦躁一分,等车在天府一号停下时江稷从车上随手摸出来一摞钞票扔到代驾司机身上,自己拉开车门就跳下车往里走。 他对天府一号的布局在熟悉不过了,从认识陈逸前他就一直住在这里,可自从几年前陈逸从陈家搬出来后,他就让陈逸住了进来,然后再没把这里当过是自己的。 陈逸也向来事事都顺着他,几乎不跟他红脸,江稷不怀疑沈粲会编这么低级的谎话来骗他,所以他亲自来找陈逸问个清楚。 江稷就这样思忖着,用指纹解开了门锁,然后直接愣在了玄关。 和刚才在酒吧里被音乐震得一样,江稷的心脏又闷着痛了一下。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他才想起来抬手看看现在到底是几点—— 现在是凌晨两点。 陈逸这儿为什么会有女人的衣服? 哐当。 刚换了不到两个月的新手机从江稷手里滑落,重重的摔在地上,可江稷没空管了,摔坏了就再换一个,他又不缺钱,他现在只想知道——沈粲他们说是真的? 陈逸真要结婚了? “......” 不信,骗人的。 江稷不信,他要自己看清楚,要自己找陈逸问清楚。 对,得去找陈逸。 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格外突兀,好像江稷才是打扰这副静谧场景的“客人”,他走得很慢,哒哒的声音也就拖得很长。 陈逸的房间在二楼,而天府一号中还有很多房间都是空着的。 江稷推开房门的手并没有抖,不想他想象中的那样,他以为自己会很失态,会冲进房间质问陈逸,会像从前那样发脾气等着陈逸来服软来哄他。 可他只是平静的推开了门,推开了所有房间的门,确定这里只有他和陈逸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女人,没有什么未婚妻。 江稷紧绷了一路的肩膀骤然放松了下来。 他就知道,沈粲肯定是骗他的。 是吧? 陈逸是被噩梦惊醒的。 他梦到了跟江稷的初遇、相识,直到两个月前的那场宴会,他梦到跟万妍一起去商场准备订婚会用到的东西,梦到他会有一个冰冷的、纯白色的婚礼,还梦到自己领养了一个孩子,平淡的过完了这一生。 多美妙的梦境啊。 可在这个几乎美满的梦境中,他总能看到一双在暗处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他无比熟悉的眼睛,粘稠阴翳的视线让他在梦中都难以呼吸。 等等,他好像真的不能呼吸了。 梦魇中抬起的手抵上了温热的胸膛,又被冰冷的手握住腕骨,陈逸骤然惊醒,在现实中对上了那双阴恻恻的眼睛。 啪! 巴掌狠狠落下,江稷捂住被打的脸,默了片刻后还要继续吻他,结果是又挨了一巴掌。 这是陈逸第一次打他。 很好,成功的耗尽了江稷的最后一丝耐心。 用力推拒的双手被按过头顶,被打断的吻就要继续落下,在唇与唇相贴的瞬间因为陈逸偏开的脸而错开,蹭过脸颊落在发尾。 他这样抗拒,江稷也彻底没了兴致,他伸手捏住陈逸的下巴让人转回来看着自己:“为什么不愿意?陈逸,你有别人了?” 果然,瞒不过江稷,他迟早要知道的。 “这是我的事情,跟江二少应该没关系。” 江二少?没关系? “陈逸,你躺在我的床上,说你要结婚跟我没关系?” 第5章 “是你先到处跟人说我暗恋你,是你说的我们只是朋友关系。”陈逸不再躲闪了,直直看着江稷的眼睛,“江稷,这都是你自己说过的,忘了吗?” “可你......” 可你明明就是爱我,不是吗。 我只是想让你别离开我。 “可我什么?”陈逸甚至往上凑近了他几分,“江稷,你一直都知道我的心思,所有人都把我当小丑看,可你不告诉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只有我跟个笑话一样被蒙在鼓里,好玩吗?” 陈逸凑近时江稷反而往后退,他终于又皱起了眉:“谁告诉你的?” “是谁重要吗?” “江稷,把我的尊严、我的心意放在脚下踩碎,我到底是你的谁啊,当你的朋友要遭这么大的罪吗?” 我是你豢养的一条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好像也差不多。 可他不想当狗了,他是人,他想有尊严的活着。 “江稷,我要订婚了,以后就别见了。” “天府一号我会还给你,过几天我就会离开,我们两清吧。” 第5章 临江仙 陈逸没赶他,是江稷自己走的。 陈逸说的那些确实是他做的,他也确实惹陈逸生气了,他现在没资格再留在这里。 因为他不想看到这样的陈逸,眼神黯淡的、看起来好像要碎掉一样的陈逸。 所以他走了,带着他又摔坏了的手机。 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为什么最后狼狈的还是他呢? 手机屏幕又摔的四分五裂,破碎的镜面扭曲了他的脸,一根裂缝从中点蜿蜒到他的眼尾,扭曲了他眼角的弧度,看着倒像是在哭泣。 江稷烦躁,但也很难过。 陈逸会不会......真的不要他了? 不,不行。 谁都能离开他,只有陈逸不行。 只有陈逸能接受真实的他,只有陈逸会无条件的包容他。 陈逸只能是他的。 那现在就有个问题出现了。 他刚才好像忘了问,陈逸的那个未婚妻到底是谁了。 第二天,江稷给身边能问的人都打了电话,包括酒都没完全醒了的宋沉。 倒霉如季少爷,前天江稷说请他喝酒,结果江稷临场跑路让他埋了单,虽然江稷后来又给他打了钱还是吓了他一跳,毕竟出手阔绰如江稷开的酒都不便宜,真让他垫了还是会肉疼,结果第二天早上,他酒都没醒江稷一个电话酒打了过来,直接把他从床上惊的栽到了地上,磕了一遭才算清醒。 听完了江稷的话,宋沉有点为难开口:“......江稷,这回真不是兄弟不帮你,你应该也清楚,宋氏没有跟沈氏叫板的实力,我不能说。” 得了,估计是沈粲又砸了钱封口,为的就是不让他知道陈逸的未婚妻到底是谁,最后还得回去求他,而沈粲又没这个脑子,注意估计是他身边那群人出的,真够阴损的。 关键时候没一个能用的上的,挂了宋沉的电话,江稷犹豫了挺久,最后还是把电话给沈粲打了过去,虽然他真的不想再跟沈粲有接触了,可毋庸置疑,沈粲对这件事显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又恰好是他目前最快的、唯一的消息渠道。 至于对方又会发什么疯,江稷管不了了,陈逸不能离开他,更不能订婚,大不了是被羞辱一顿,当给江家省钱了。 “哈?你问我?”沈粲打了个哈欠,明显是刚从宿醉中醒来,语气冲得很,“你自己干的破事,我怎么知道?你脑子坏了吧?” 江稷没功夫跟他计较:“沈粲,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陈逸那个未婚妻到底是谁?” 他语气不好,电话那边沈粲“操”了一声也没了耐心:“江稷,你以为你谁啊?有问题我就得给你解决,我是你爸吗?我给你留面子当年你那些‘好事’我没让媒体曝光你,怎么,现在想出风头了?” “沈粲!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哪过分了?”沈粲气笑了,“我逼你甩我两回?我逼你白月光拉黑你?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真想知道也不是不行,江二公子,总得拿点诚意出来吧?” 果然,这人就是想整他,江稷呼出一口气,耐下性子继续问:“那你说,你要什么?能给的我会尽量补偿你。” 沈粲冷笑一声:“谁稀罕你的补偿。” “后天晚上,临江仙有个酒局,记得来。” “江稷,自己一个人来,你没得选。” 嘟嘟嘟—— 电话忙音响起,沈粲揉了把眼原本打算扔了手机继续睡觉,但又想到刚才江稷憋屈的说不出话,乐得直接清醒了,索性就不再睡,又把手机摸了回来打出了一通电话。 “......谁啊,这才几点。”对面显然也是宿醉刚醒,带着不耐烦的意思,“有话快说,爷要睡觉。” “安知,后天晚上在临江仙再攒个局呗?” “操!沈粲,你脑子喝坏了吧?”安知骂他,“昨天晚上刚喝完一场!后天还攒局!你要喝死自己吗?!” “江稷要来。”沈粲只说了这么短的一句话。 “叫上林敬渝跟夏谦,爷要包场。”安知瞬间变脸,“爷要灌死他。” 沈粲就知道他会这样说,毕竟跟沈粲玩的好的就没有不恶心江稷的。 江稷这人表面上光鲜,看着风流多情还片叶不沾身,实际上从祁氏那个白月光甩了他以后他处的每一个人都带着祁湘的影子,恶心了所有人。 偏偏这人太能装,圈子里还真没几个人知道。 那又怎么样?都是少爷谁怕谁? 江稷等着被扔街头吧! 后天的局,江稷还有两天时间,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去问陈逸,可当他快到天府一号的时候,看着自己握在方向盘上的颤抖的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害怕。 他害怕陈逸真的不要他,害怕看到陈逸那双没有一点情绪的眼睛。 江稷忽然就不敢问了,掉头就回了自己住的别墅区自己在家里关了两天。 他从来没想过,陈逸会有不要他的一天,明明陈逸身边除了他根本没有别人,明明陈逸是喜欢他的。 为什么?他做错了什么? “......” 江稷不知道,他不懂现在的陈逸。 算了,不就是鸿门宴吗,他舍命陪君子。 只要陈逸不走,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 临江仙。 沈粲一行人的到来令这本就纸醉金迷的地方气氛更盛,尤其是在安知说了今晚他包场以后。 大把的钞票被随手抛出,跟着半空中的彩片一起盘旋,在落地前就被狂热的人群们抓进手里,安知吹了个口哨,他经过的地方就是不断落下的钱雨和人群的尖叫声。 他本人也在大笑,一把接一把的撒着钱,等走到楼梯前时安知手里的钞票也撒的差不多了,他兴致正高,索性直接拎着身边沈粲的衣领把人扔了出去,然后换来了一阵更高的尖叫声。 一行的另外三个人哄笑出声,沈粲龇牙咧嘴的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伸手勾住了安知的脖子,狞笑着把人夹在胳膊下面就往楼上走。 林敬渝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拍拍身边人的肩膀:“走吧谦儿,那两个一会儿又打起来了。” 夏谦点头,喊了一声正跟不知道谁干杯的纪霖煜:“走了,别乱喝酒,待会有的是酒等你喝。” 纪霖煜嘻嘻的笑,顺手从旁边折了支红艳艳的玫瑰别在了刚才跟他喝酒的女伴的发上,转身跟上了他们一块上楼。 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场呢。 江稷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差点被晃了眼。 先不谈那几个人开的五颜六色的彩灯,光是沈粲那头红的扎眼的头发就看得他难受,更别提还有染了白发的安知和天生金发的纪霖煜,看得他眼疼。 跟三个彩灯似的。 “站那干什么?进来啊。”从门响的时候纪霖煜就盯向了门口,一双碧色的眼睛冷恻恻的看向江稷,“怎么,江二公子长门上了?” 这人的嘴怎么比沈粲还惹人烦? “纪霖煜,我们没什么过节吧?”江稷走进来合上门,迎着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对视。 “没有啊。”纪霖煜耸耸肩,没骨头一样歪到了身边林敬渝身上,还顺手摸了把他的脸,“单纯看你不顺眼而已。” 神经病吧。 江稷不打算跟他扯,可纪霖煜却不饶他:“怎么,这就是江二公子求人的态度?” “那你们想怎么样?”江稷这句话是看着沈粲说的,毕竟沈粲才是请他来的人。 沈粲哼笑一声,就等他问呢:“我也不想怎么难为你,但你来的晚了,该喝的不能少吧?” “先打个桩吧。”沈粲漫不经心道。 知道来临江仙的局就少不了喝,江稷端起桌上他们提前准备好的几杯酒,可刚准备喝就发现了不对。 第6章 上下分层,这是个“深水炸弹”。 这群人还真敢下黑手整他。 “怎么不喝啊?”安知嗤笑出声,“少爷,杯子里养鱼呢?” “今天我们不满意,你要的消息也就到不了手喽。” 安知一副纨绔做派,说完也不管他,跟身边的沈粲先走了一个。 江稷冷着脸,但还是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从坐在最边上的安知到另一头的夏谦一路喝了过去,前三个的没接他的酒,到了林敬渝倒是接了,然后在他喝完之后微微一笑,随手便把酒泼到了地上。 泼酒敬死人。 更是一点不给他脸。 江稷忍着烦躁和头晕走到了夏谦面前,结果夏谦撇了他一眼还没抬手,林敬渝就从旁边接过了这最后一杯酒照旧泼到了地上,然后微笑着看向江稷:“实在抱歉啊二少,我们谦儿自己开车来的,他就来吃个果盘,没意见吧?” 他能有意见吗? 这几杯酒估计是这些人早就调好的,几杯下肚,酒量再大的人都得蒙一会儿,可沈粲没打算给他缓神的机会,抬起胳膊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安知:“去给他再调,拎壶冲。” 林敬渝笑了,顺手给坐着不动嘴的夏谦添了杯果汁:“沈粲,你今天真打算给他扔街上?” “扔啊,怎么不扔。”沈粲把新调好的酒先给安知灌了一口,看他呛得直咳嗽哈哈大笑,“去,给他喝,爷今天绝对把他扔路边晾上一晚上!” 林敬渝阴阳怪气:“你就作吧,还得我给你擦屁股,信不信我告诉你哥让他整你?” 沈粲这家伙今天估计也喝上头了,平常提一句他哥他就要打个激灵,现在倒是狂的不行:“来!整死我!” 得,喝懵一个。 林敬渝叹气,拍拍几乎躺进自己怀里的纪霖煜让他坐起来,然后慢条斯理的挽起袖子拿了酒瓶继续调酒给江稷。 夏谦撇了他一眼:“你悠着点,留点手。” 林敬渝依然在微笑,把调好的酒推到看着已经不清醒的江稷面前:“二公子,还想知道你要的消息吗?” “想就继续喝。” “安大少包场,管够。” 夏谦冷眼看着江稷,到底还是没制止林敬渝算得上过分的行为,因为他也讨厌这个人。 他觉得江稷活得太假了。 晕。 头很晕。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又喝了多久? “别睡啊,江稷。”有人拍了拍他的脸,冰冷的酒杯又被凑到了他唇边,“不想知道陈逸的未婚妻是谁了吗?” 陈逸...... 对了,陈逸,他是为了陈逸才来的,不能醉。 可头真的好痛。 —— 林敬渝下手比沈粲重的多,两三轮下去江稷就彻底抬不起头了,半跪在地上趴倒在桌面,酒液弄脏了衣裳,贴在身体上微微发冷。 灌翻了人,林敬渝接过纪霖煜递过来的软布擦干净了手就又把人搂回了自己怀里,跟夏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另一边沈粲跟安知这两个拼酒的已经快扭打到一块了,最后还是沈粲占了上风多灌了安知一杯把人也喝得迷迷糊糊。 等时间差不多了的时候,林敬渝拿出了手机,打出了结束这场酒局的一通电话。 “你好,我是林敬渝。” “陈先生,来临江仙门口接人,别让二公子醉死了。” 纪霖煜笑嘻嘻的把他耳边的电话接了过去,拖着嗓音补了一句:“记得是门口哦,街边上躺着的那个——” 电话对面安静了很久,纪霖煜刚不耐烦的准备挂了电话,陈逸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知道了,会有人去接他的。” 第6章 白揽 江稷梦到陈逸了,会对他笑的陈逸。 果然酒精是能麻痹痛苦的,他已经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梦到过这样的陈逸了,他们一起在阳光下仰着头,眯着眼去看湛蓝的天和在风中流动的云,陈逸会带他去看画展、看天文展,会向他展示自己所喜欢的一切。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逸在他面前不再有笑容,也不再向他分享自己了呢? 江稷记不清了,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陈逸的身影也越来越远,他几乎要看不清了。 在梦中,他向着那个略显单薄的背影奔跑,可每当他快要抓到的时候总会摔倒,然后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头也不回的继续走远,直到他身边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江稷几乎要疯了,他一遍又一遍的喊着陈逸的名字让他回头看自己一眼,只要陈逸肯回头,就绝对不会抛下自己。 很遗憾,直到梦境结束,陈逸也不曾回头。 “江稷、江稷?怎么了?快醒醒!” 温柔的声音将他从梦魇中唤醒,江稷缓缓睁开眼,头疼的感觉自己死了一回,他想起身,可还没坐起来就又被人按了会:“别动,你昨天喝得太多了,别着急起,会头疼的。” 阳光模糊了坐在床边的人的面容,江稷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一片朦胧中,他觉得这人像陈逸。 “陈......”他想摸摸他的脸,看看这是不是梦。 “我是白揽。” “昨天陈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接你回来。” 江稷一瞬间清醒了,悬在半空中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哦。” 失望席卷了他,心脏又开始闷而密的痛,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他自己。 看他脸色不好,白揽叹了口气:“江稷,你明知道沈粲恨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去找他?你不怕他真把你往死里整吗?” 江稷看着那张跟陈逸有几分相似的脸,再开口时声音都发闷:“陈逸不要我了,他找别人了。” 白揽有些惊讶,他基本上天天都在画室里待着,外面的事他还真不是多清楚,可陈逸...不是喜欢江稷的吗?怎么会突然去找了别人? 到底怎么回事。 “江稷,你...愿意给我讲讲吗?”白揽有些担心的看着他,“或许我能帮到忙。” 白揽的身份和他们不一样,江稷想,他不是圈子里的人,说不定还真能帮他。 “我想知道陈逸的未婚妻是谁。”江稷眼眶有些红,“白揽,能帮我问问吗?” 他知道的,白揽这种人是没法拒绝他这样的恳求的,尤其是他还有一张漂亮的脸,没人舍得让他哭。 果不其然,白揽只愣了片刻:“好,我帮你问问......你先再好好睡一觉,我就在旁边的画室里,有事可以直接喊我。” 退出了房间后,白揽又叹气,明知道他们那些豪门之间的事乱七八糟,自己为什么还要答应他?昏了头吗。 可看着江稷那副被抛弃一样的表情,白揽实在是忍不下心拒绝他,他知道江稷心里只有陈逸一个人,可还是忍不住靠近他。 没办法,没人不喜欢看上去这么完美的人,和他的性格比起来,风流也算不上什么缺点了,毕竟他们圈子里的人都这样。 可回忆起昨天晚上他去接江稷时看到的那个人,他心里总有些犯怵。 虽然白揽对他们之间那些恩怨了解不多,可到底还是听说过沈粲那群人的作风——一群疯子。 昨天他接到陈逸的电话,赶去带江稷走时那几个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只看见坐在街边车上的林氏公子放下了车窗,漫不经心的看着他们这边的方向,见来的是他而不是陈逸时挑了挑眉,举起手里喝了半杯的威士忌朝他晃了晃,算是敬了他一杯。 祝、你、好、运,他看到林敬渝的口型对他道。 别让他害了你。 江稷...会害了他吗? —— 前一夜。 纪霖煜随便把醉的不省人事的江稷往临江仙门口的街上一扔,补了一脚后还踮着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好像踩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然后才慢悠悠晃回沈粲他们身边随便找了个地方一坐就开始玩手机。 几个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索性就站在街边等人来接,除了安知,他把自己喝倒了站都站不起来,沈粲为了报复他来的时候把自己扔了出去,就让林敬渝和夏谦都别管他,让他第二天起来埋单。 沈粲自己也晕的路都走不直,还是夏谦扶着他才能走到门口,林敬渝挨个通知了各自家里找人来接后就随便找了个东西靠着,一边看着江稷会不会有人来接,一边跟沈粲他们闲聊。 “三少爷,醒醒神。”林敬渝伸手拍了拍沈粲的脸,“跟我讲讲,那个深藏不露的‘未婚妻’到底是谁呗?” 沈粲毫不客气的直接把自己挂到了夏谦身上,下巴都搁在他肩膀上:“万妍啊,你最近没出门吗?圈子里都传遍了啊。” 林敬渝耸耸肩:“最近忙着跟楚氏谈合作,今晚上都是翘了班来陪你们胡闹的,我上哪儿知道去?” 夏谦看了他一眼:“怪不得楚昭没来,怎么熟人都坑。”按林敬渝的毛病,估计又给人下了套。 第7章 林敬渝笑了:“是啊,她加班呢。” “不过这个万妍倒是个人物啊。”沈粲好像突然又来了兴致,头也不晕了,“敢趁着江稷跟他那条好狗闹别扭的时候趁虚而入,她不怕等江稷知道了以后撕了她吗?” “嗯......”林敬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比起被江稷撕了,她可能更怕自己攀不上这个高枝吧。” 沈粲古怪的撇了他一眼:“什么高枝?你说陈逸?那也叫高枝?” 林敬渝抬手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行了三少爷,您歇着吧,你家来人了。” “啥?谁来了?”沈粲“蹭”的一下直接跳到夏谦身上往路边看,“嚯!怎么开我车来的!” 沈家三少爷那辆格外骚包的红色跑车就停在路边,可就是这么张扬的车上,走下来的却是个穿着西装戴眼镜、眼下还有点黑眼圈的男人,看着像个律师。 林敬渝朝着林家的车招了招手,转头就问沈粲:“这谁啊?你新找的相好?” 沈粲要踹他:“滚蛋,你才喜欢这种社畜,这我哥新聘的律师。” 林敬渝了然,沈家老大沈桉是个工作狂,难怪那律师有黑眼圈。 “严讳!这边!”有外人在,沈粲就从夏谦背上又跳了下来,严讳看到了他要接的少爷正在给别人添乱,嘴角抽了抽,迈开脚步面无表情的朝他们走过去 ,从夏谦手里接了人,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带着人赶紧走了。 送走了沈粲,林敬渝碰了碰夏谦:“谦儿,你说我要是想从沈大哥手里要人,他会把这个律师让给我不?” “别害人了。”夏谦把他推开了点,“跟着你干,不出一个月呢就得把人累死。” “就是就是,哥就会坑人!”纪霖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上次陪他加班,差点困死我。” 夏谦看着林敬渝:“我说,你是不是之前认识这个万妍?怎么感觉你对她挺熟悉?” 林敬渝摊手:“认识啊,那是我前任。”他倒是一点不瞒着。 “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不过也确实挺聪明,有点手腕,挺矛盾的...纪霖煜,你掐我干什么?” 金发青年的表情黯淡了一瞬间,然后就又笑嘻嘻的:“没什么,照玉来接我们了。” 林照玉接走了林敬渝和纪霖煜。 车上,纪霖煜靠着身边人的肩膀:“哥,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前任?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前任?你们说谁呢?”趁着红灯间隙,林照玉问他,“我哥又给我找新嫂子了?” 纪霖煜伸手指着从上车后就闭目养神的林敬渝:“妹妹啊,你得问你亲哥啊!他连我都没提过!” 一听有八卦,林照玉眼睛都亮了:“谁啊?哥,到底谁啊?” 被这两个人吵的不行,林敬渝捏了捏晴明穴:“万妍,之前家里催我去相亲,我懒得应付,正好她盯上我了,临时找来应付的,算不上认真谈过。” “......哥,你说你谈的谁?”轮到林照玉傻眼了,“万妍?” “怎么,你认识?”林敬渝撇了自家妹妹一眼,结果看见她下巴都快掉了。 林照玉半条才找回来声音:“不是,那是我前任啊!哥,我跟你说过我前任叫万妍啊!” “......啊?” 到底要谈几个啊? 第7章 越来越像陈逸 江稷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可酒精实在是伤身,他干躺了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时是白揽来喊他吃晚饭。 他前一天实在是喝了太多,白揽不敢让他一直睡,就做了点清粥小菜给他垫垫,也不知道这少爷能不能看得上...... 江稷狼吞虎咽,显然接受良好。 白揽松了口气,他是个画画的,平常家里有保姆根本用不着做饭,本来还怕江稷会嫌弃,没想到他意外的好说话。 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白揽单手托着下巴慢慢的喝粥,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被人嫌弃呢? 但想想沈粲那群人平常就疯癫又神经病的作为,想想无辜的江稷,白揽更加下定决心要离豪门再远点。 只是......陈逸为什么忽然也要离开江稷,怎么突然就要去结婚了?未婚妻还是个那样劣迹斑斑的女人,难不成是自己从前看错了他?他其实也是个被豪门那些规矩泡透了的人? 白揽希望其中还有原因,也希望陈逸另有苦衷,毕竟陈逸也算是他一个不错的好友。 有空的时候还是去问问他吧。 白揽这样想着,温粥的热气蒸腾,江稷又低着头,所以他没能看清那双阴翳的眼眸。 更没注意到那打量他脸庞的阴湿目光。 以前怎么没发现,白揽这张脸...越来越像陈逸了。 江稷笑了,眼尾和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白揽,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吗?”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白揽愣了一下,欣然答应:“当然可以,我们是朋友啊。” 果然,没人能拒绝一个会表演的江稷。 于是就这样,江稷顺理成章的在白揽家住了下来。 和平常他在身边围绕的人不一样,白揽并不是豪门里的人,他的家境跟江稷、宋沉这些少爷们比起来根本不能看,只能算是有点小钱,甚至连陈逸的背景都比他更好,可他并不向往那些挥金如土的生活。 他就像看上去那样淡淡的,温柔柔的,好像应该永远在春天的阳光下,坐在紫藤花幕中画画。 而在绘画上白揽也不是什么大师,只算是小有名气,或者说是他并不在乎那些虚名,毕竟真正完美的画作他都没有售卖,而是捐给画廊去展出,连收益也都捐了出去做了慈善。 他爱的是画,并不是名声。 所以他才能和真正欣赏画作的陈逸成为朋友,那场展览中的大师作品有很多,白揽的画作在其中并不显眼,可只有陈逸和江稷在他的画作前停留了很久。 千金易散,知音难再得。 所以当听到陈逸随便找了个女人就要结婚时他是很震惊的,这不是他认识的陈逸,不像是那个会安静欣赏画作的陈逸。 ......难道他被骗了? 虽然白揽很不想相信,可这不是他能分辨出来的,在斟酌了几天以后,他还是把陈逸未婚妻的事情告诉了江稷。 住在白揽家里的几天江稷基本上哪都没去,除了跟宋沉打电话监视陈逸的动向之外,整天就在家待着看白揽画画,每当白揽回头时总能看到一双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江稷一直在看他的侧脸,目不转睛。 可当白揽把万妍的事情告诉了他以后,江稷沉默了许久,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夜,等第二天白揽醒来的时候看到了江稷凌晨发来的消息。 “不用给我留早餐,有事出门,归期不定。” 这算是不告而别吗? 白揽不知道,但他相信江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江稷总不会骗他的。 他只要等江稷回来就好了,毕竟他们是朋友啊。 —— 宋沉这辈子不想再坐江稷开的车了。 “活!祖!宗!刹车!刹车!”宋沉在副驾体验了一把坐火箭的感觉,“能不能!让我开!” 很显然,并不能。 江稷根本顾不上理他的惨叫,他气得要疯了:“你确定陈逸现在跟他那个未婚妻在一块?” 接上宋沉之前他才让他查过,这才十几分钟他就又问了一遍,宋沉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飞起来:“在一块!你能不能开慢点!人就在那跑不了!” 江稷慢不了一点,他倒要看看这个万妍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逸正陪着万妍逛商场。 万妍出入的都是些高奢店面,买起东西来也好不吝啬,好像她真的是什么豪门贵妇一样,用不着陈逸跟在她身后刷卡。 陈逸手里的购物袋变得多了起来,不过他没什么意见,哪怕不靠江稷他手里也有些存款,一个女人他还养得起,只是他不是很喜欢她那不把钱当钱的态度。 算了,人是他自己选的,只要能让江稷死心,这些代价都算轻了。 现在他只怕自己低估了万妍的野心。 但不管将来如何,两人眼下一路上谈笑风生,看上去倒真像对快要修成正果的恩爱夫妻。 除了江稷,他很不高兴。 在陈逸看不到的地方,江稷的视线如影随形的跟着他,看他对店员微笑,看他带着万妍去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看他犹豫片刻后还是牵起了万妍的手。 这就是陈逸哪怕抛弃他,哪怕毫不犹豫的把他抛下也要娶的人。 “她到底哪里比我好了?”江稷终于还是没忍住,“长得也没我好,陈逸是瞎了吗?” 身边的宋沉很努力的憋笑:“是是是,你长得最好看了,陈逸眼瞎看上别人,满意了吗?” 江稷回头瞪他:“不许说陈逸不好。” 宋沉:“......行,都行。”什么毛病,还不让人说了。 第8章 “所以你到底干什么了?” 江稷双手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垂眸看着楼下的陈逸,看上去心情很不好:“我怎么知道?从两个月前的那场宴会后他就不理我了,我被老头关在家里一个多月,结果一出来就听说他要结婚了。” “还有,到底是谁告诉他我知道他暗恋的?” 他找谁问去? 看他是真没自知之明,宋沉也没招,只能尽量提醒他:“少爷啊,你明知道陈逸喜欢你,还让他帮你解决那些死缠烂打的‘前任’,还把他心意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陈逸我也跑啊!” “哦,还有祁湘那事,你估计到现在都没给他一个解释吧?” 听到这个名字,江稷直接变了脸,可鉴于这是在宋沉面前还是没有发作:“我说了,不许在我面前提那个人。” 宋沉“啧”了一声:“行了,知道你不爱听,不提了......那你现在怎么办?祝他新婚快乐,百年好合吗?” 轮到江稷笑了,他站在商场的最高处,阳光照不到他,让他那张天妒人怨的脸半边隐在光影中,看不清神情,宋沉只能看到他在笑,听到他说:“怎么可能呢?我怎么会放过他呢?” “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人。” 那笑容是冷的,暗影中的眼睛倒映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带着势在必得的意味。 宋沉被他这表情吓得发怵:“江稷,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 江稷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会呢?” “陈逸不是要结婚吗?”他意味深长的看着楼下牵着手的两个人,伸出另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比着,将万妍的身影放在自己拇指和食指比出来的空隙中,然后狠狠一捏,“如果他结婚的对象没有了,他这个婚还能结成吗?” 宋沉刚想提醒他别发疯,江稷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会让那个女人自己离开的。” “我得让陈逸知道,只有我,才能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也只能有我这么一个‘朋友’。” 轮到宋沉无言以对了,这算是什么朋友?江稷吊着陈逸整整六年,让所有人都知道陈逸暗恋他,还把人给睡了...... 没办法,还是没忍住,宋沉问他:“不是,江稷,你听我说。” “你对陈逸,真的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感觉吗?” 朋友会让他身边只有自己吗? 朋友会不允许他结婚吗? “我不知道。”江稷说。 他不知道。 可那又如何? 陈逸只能是他的,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有陈逸了。 第8章 未婚夫 这几天陈逸总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一直在盯着自己,心里也有种不详的预感。 这预感在万妍一次告诉他下班不用去接她时最为强烈。 他的未婚妻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这一个月里上下班几乎都要由他开车去接,现在她的同事们都知道她有个豪门未婚夫,她不可能没理由就让陈逸不去了。 但陈逸又没立场问她,这就是个交易,万妍没必要事事跟他报备。 现在他只能希望,江稷还没找到她。 不过陈逸注定要失望了。 万妍收到那封邮件是在和陈逸去过商场后几天的一个下午,那时她刚刚打开电脑,一封匿名的邮件就已经躺在了他的邮箱里。 “下午五点有人会去接你,跟他走。” 虽然是匿名邮件,不过她大概能猜到是谁发来的。 这一个月里她大概了解了一下自己这个未婚夫和江家二公子之间的关系,她知道这两人之间有些旧情,可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陈逸又不是因为她才跟江稷闹掰的,虽然可能会被迁怒,但应该不会太过分。 但她没想到才这么几天江稷就找上门来了,按她预料中,这些豪门子弟应该都是挺要面子的,比如林敬渝那样的,虽然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可该有的一样不差,连态度都挑不出错处。 而她也是因为这一点才离开林敬渝的,这人不是她能拿捏的,不如她自己离开,还能闹得不那么难看,就是可惜了他那个妹妹,她还真挺喜欢林照玉的,小女孩太好骗以为她有真心省了她不少手段,但很可惜,她的野心不满足于此,林氏终究是林敬渝的。 看着邮件,万妍不是没想过——这场邀约她能拒绝吗?她还没做好开诚布公的准备。 很显然,并不能,对方没给她拒绝的资格。 下班的时间,一辆造型夸张的白色的超跑停在了她公司的门口,看起来就是纨绔子弟的男人靠着车门看上去在等人,也不知道谁有这个殊荣能坐上他的车。 身边的女同事碰了碰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小声说话:“万妍,你看、你看那边,好酷的车啊。” 万妍往那边撇了一眼,价格也很酷呢。 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不是这位宋氏少爷的车。 在她看向这边的时候,宋沉也看见了她,然后他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朝着万妍走了过来。 “小姐,不知道您今天是否有约了呢?” 刚才的女同事惊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万妍将垂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偏过脸冲她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了?” 等万妍上了车,女同事才呆愣愣的吐出一口气,望着跑车开走的方向:“......怎么有钱人都接二连三的找上她呢?” 又想起那张清丽柔婉的脸,还让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啊。 车上,宋沉没跟她说话,或者是绝对没必要,又或者是某人不许他说话,总之他和万妍之间除了邀约的那句后再无交流。 直到车缓缓停下,有人替她打开车门,万妍提着裙摆下车,看向缓缓降下的主驾车窗,宋沉双手搭在车窗边上,跟她打了声招呼:“万小姐,我的任务完成了,就不在这儿留了,祝你好运。”江稷好不容易才让他开一天这辆车,他得去找人一块兜兜风了。 等他离开,万妍才打量起自己现在在的地方——宋沉把她带到了天府一号。 为什么会是这里? “进来。” 思索间,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万妍仰头起看,然后看到了二楼阳台上的那一张令她此生都难忘的脸。 男人衬衫的领扣松了两颗,露出白皙的皮肤和线条流畅的锁骨,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利索又优雅,居高临下时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更加漂亮而立体,唯独那双眼睛的眼神晦暗不明,他手里端了杯红酒,倒成了周遭淡色中的唯一一抹艳色。 原来这就是让陈逸爱了六年的人,果然是有原因的,单是这张脸就值得吧。 可惜,不是她的菜,她不喜欢比自己更漂亮的人,无论男女。 容易让她有危机感。 —— 万妍没想到江稷找她只是为了请她吃一顿饭。 她一开始还以为江稷会甩给她一笔钱让她离开陈逸,就像她以前交往的所有富二代一样,可江稷没有,他甚至没提陈逸,只请她吃饭。 江稷准备的是法餐,配了红酒,就是他刚才端着的,没有万妍的份。 红酒炖鸡,勃艮第炖牛肉,油封鸭,樱桃鹅肝,美食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但万妍并没有心思去仔细品尝。 很遗憾,万妍对法餐并没有怎么深入研究,只了解了皮毛。 可她不能露怯,最起码不能让这些豪门子弟看出来自己和他们的差距,否则她就没了跟他们在同一个高度的权利。 江稷又怎么可能放过她呢? “万小姐。”江稷没动刀叉,一手缓慢的转动着高脚杯,另一只手托着下巴看她,“不觉得这些菜品有些熟悉吗?” 当然熟悉。 这是几天前陈逸和她共进晚餐时点的菜品,一模一样。 这人一直在监视他们。 “没有呢,江先生。”万妍不打算让他看出来破绽。 江稷颇有些遗憾的“哦”了一声,又问道:“那万小姐对法餐了解吗?比如鹅肝?” 她不了解,她不能说。 “万小姐能分得清,这是什么等级的鹅肝吗?” 万妍不知道,她刚准备随便找个由头糊弄过去,可江稷先一步打断了她的话:“别急着回答,万小姐,不如尝尝味道如何?” 这人到底顾弄什么玄虚? 万妍脸上表情不变,将盘子的樱桃鹅肝从中间切开,叉了半颗送入口中。 “......” 她吃不出来有什么区别。 她到底生来不是那些富贵名流,从小没人教她这些,她自己也在一个又一个大人物之间辗转,没有时间去学。 江稷也不问她,只自顾自的说着:“鹅肝、黑松露、还有鱼子酱,欧洲人的最爱,a级的鹅肝更是美味,万小姐以为呢?” 万妍看不懂他想干什么,只能跟他客套:“感谢江先生的款待。” 江稷的唇角微不可察的扬了扬:“那天府一号的法餐,和陈逸带你去的那家法餐厅,江小姐更喜欢哪里的呢?” 第9章 “自然是......天府一号的了。” 话音刚落,江稷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忽然大笑出声,就像终于撕毁了那张斯文精致的面目一样,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在万妍蹙起眉尖时,他终于缓慢的收了声,轻轻说了一句:“果然是骨子里带的小家子气,跟陈逸一模一样。” “这是鸭肝,不如那家法餐厅的,你吃不出来。” “很巧,陈逸也吃不出来。” 江稷终于搁下了那只高脚杯,他身体向前倾,双手托着下巴却没弯下脊梁,通身都是难以遮掩的贵气,他依旧在笑,讽刺又戏谑:“万小姐,你真的了解陈逸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能住在天府一号吗?” “如果你的未婚夫一直都在欺骗你,你还会选择他吗?” —— 陈逸骗了她,她亏大了。 万妍是从天府一号走回自己家的。 江稷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像看一件劣质的仿品一样嘲笑了她,并告诉她——陈逸骗了她。 昂贵的高跟鞋鞋跟被磨损,她的脚跟也起了水泡,一阵阵的传来刺痛,万妍并没有直接打电话去质问陈逸,而是洗了个澡睡了一觉,然后在第二天一早给林敬渝发了条消息。 “林先生,下午有约吗?” 林敬渝在上午十点的时候回复了她:刚才在开会,下午六点我下班后可以吗? 万妍:当然可以,那就这样定了? 林敬渝:好的,定在老地方吧,我请你。 定下来了以后,万妍呼出一口气,盯着早就熄灭的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随手把手机一扔,起床开始为下午的约会做准备。 她当然不是想重新跟林敬渝发生点什么,只是想找他问些问题...他们圈子里真正的名流才清楚的问题,而机敏如林敬渝很显然也清楚她的意图,否则他不会答应的这么顺利,他虽然风流,可并不随便。 更何况最近纪霖煜几乎天天跟着他,不是这几天加班的多他还根本脱不开身。 也不知道这小少爷又在想什么。 林敬渝说的老地方是万妍家附近的一家手作咖啡店,之前他们经常来这家,当然,地方是万妍选的,当时还做了不少功课生怕怠慢了这位少爷,可惜对方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过。 不过店确实是不错的,胜在环境好,配得上林氏继承人的品味。 下午六点,等万妍赴约的时候林敬渝已经到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桌面上除了一束洋甘菊什么都没有,显然他也是刚刚到,他今天应该是真的忙,从前他都会提前不短的时间到,然后按照万妍的喜好点好餐,等她到的时候一般连咖啡的温度都刚刚好。 可他今天这样忙都要抽出时间来见他,说明他真的对万妍的问题感兴趣了。 等万妍在他对面落座,林敬渝刚才点好的咖啡也正好端来上来,他挥挥手示意主理人不用向他介绍,咖啡香气和热气一起蒸腾而起,模糊了林敬渝唇角的淡笑:“看来现在是没法喝了,不如万小姐给我讲个故事,打发打发时间?” 万妍抿了抿唇:“林先生想听什么?” 林敬渝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放在交叠的膝盖上,一副颇为闲适的姿态:“可以叫我名字的,从前不就是这样的吗?” “可林先生也叫我‘万小姐’,不是吗?”万妍看着他眼下明显是没休息好的淡青,“林敬渝,你想从我这儿知道些什么可以直接问的,你很忙,没时间应付我吧?” “你为什么骗我妹妹?” 林敬渝问的很猝不及防,可万妍接住了:“我总得活着,不是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更清楚我家的背景,我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那个‘家’我也不能回去,我得活着。” “林照玉太天真了,她竟然真的以为我会喜欢女人,会喜欢不能继承林氏的女人,哪有这么多理想的事啊,我本来就是个爱慕虚荣的骗子,你比她更清楚吧。” 万妍的父母就是对吃不饱的米虫,当时跟林敬渝分手时他给了万妍八百万,转眼就被她的父母套了个干净,林敬渝知道她可怜,可跟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又没有救风尘的癖好。 “算了,以后离我妹妹远点,我就不再计较了。”林敬渝结束了这个话题,“你今天想问我些什么?” 万妍心里送了一口气,搅了搅温度刚好的咖啡抿了一口:“我想问问,我的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9章 分手 陈逸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家的少爷,江稷的朋友,这些都没错,这都是陈逸。 可陈家......大概早没了他的位置吧? 他是个被家族抛弃的落魄少爷。 “他跟江稷是大学同学,也就是从那时起,他从陈家搬出来住进了天府一号,然后他的一切就跟江稷绑定在了一起。”林敬渝指尖在膝盖上一点一点的,像是在回忆,“天府一号是江稷给他的,自然也能随时收回去,而陈家早放弃了他,他如果离开江稷就什么都没有。” “万妍,如果你图的是钱权,我建议你离开陈逸,这是为你好,抛开拿不到你想要的而言,江稷也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我和沈氏联手尚且还吃不下一个江氏,你最好别真惹怒了江稷。” 这是提醒,万妍没理由不听。 “......谢谢,我知道了。”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万妍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林敬渝微笑,起身整理了衣摆,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到了窗外的金发青年,头也没回对万妍道:“来时就已经买过单了,说好我请你的。” “那我就先行一步了,告辞。” 目送着那两人离去,万妍看了一眼刚才林敬渝坐的位置——那杯咖啡像刚刚端上来一样,连拉花的形状都没半分变化。 已经冷透了。 林敬渝从来不喝这些东西,她早知道的,他总是这样让人如沐春风,然后在不经意的一些细节露出一些傲慢来。 让人不敢再靠近一步。 没关系,万妍不在乎林敬渝怎么看她,她还要感谢他,给了她问题的答案。 让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林敬渝!你说了让我接你下班!”纪霖煜抓着他的手腕气冲冲的往车边走,林敬渝无奈的笑着任他闹,“结果呢?你跑来见前任!把我当什么了?!” 拉开车门,林敬渝被他扔进后座,还没坐起来就被跟着钻进来的人一把掐着脖子按到另一边车门上,纪霖煜半跪在他身上,微长的金发垂落在他眼前,纪霖煜双手撑在他耳畔,那双碧色的眼怒视着他:“林敬渝,你就喜欢这种人是吗?” 金色的发,碧色的眼,因为弯腰而露出来的精致锁骨,视线再一路往下...... 林敬渝看呆了。 “...真美。” 我操,调戏他? 林敬渝冷不丁来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让纪霖煜的火都发不出来。 什么人啊这是,满嘴跑火车哄得人没法骂他。 林敬渝抬手摸上他的脸,指尖缠了缕金发:“怎么把头发留长了?不是花了不少钱做造型吗?” 纪公子特宝贝他那金灿灿的头发,一年能花个几十万去做造型。 纪霖煜哼了一声,拍开他的手在另一侧坐下:“要你管,爷有的是钱。” 纪家确实有的是钱,养得起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林敬渝捻了捻指尖,金发的触感冰冷柔软,跟人一样:“没事,我喜欢。” 纪霖煜的脸又黑了:“林敬渝!给我滚下去!” 这情圣真要疯了吗,怎么连兄弟都勾搭?! —— 比起这边的暗流涌动,江稷的心情却是好极了。 解决了万妍这个麻烦,他又回了白揽家,专程带他出去写生顺便赔罪,虽然白揽本来就没生他的气,可他愿意跟江稷一起出门。 他喜欢跟这种温和又不失张扬的人在一起待着,没人不喜欢热烈的少年。 依旧和从前一样,他在阳光下画画,而江稷坐着旁边,眼中只有他。 很少见的,江稷是笑着的,发自内心的笑的。 万妍的麻烦被他解决了,江稷想,陈逸应该不久就会回到他身边了吧? 在他找上万妍之前,陈逸就从天府一号搬出去了,不然他也不会之间请万妍过去。 听宋沉说,陈逸最近一直住在单身公寓,还是租的,虽然他手里有些存款,可s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那么点钱管什么用?单身公寓都住不了几个月,陈逸又没有工作。 跟了他六年,江稷哪让他受过这种罪? 这次陈逸回来后,他会好好弥补他的。 江稷这样想,顺手撑起了伞,给白揽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陈逸这几天烦透了。 自从他那天万妍告诉他不用去接后,这女人就开始似有似无的有些回避他,原先伪装出的柔顺和热切彻底消失,有时候甚至连电话都不接,等陈逸后续再问起来时她总说自己在忙,有空了就会打回去的。 第10章 可陈逸没接到过一个她主动打过来的电话。 江稷的人一直盯着他,还有经济上的压力从未如此迫切的逼近,陈逸本来打算在订婚后就去找工作,想办法在s市做到安身立命,至少平淡的过完一生,但现在看起来估计是做不到了。 万妍可能要反悔了。 烦躁感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重,终于,在夏天结束之前,陈逸向万妍提了分手。 餐厅依旧昂贵,跟这些男人们一起出门时万妍从来不去那些廉价的地方,她需要从不同的高档场所里学习她所缺少的东西,免得再被江稷那种人侮辱一次。 她想当个真名媛,不是只有现在这样一副瓷器般脆弱的皮囊。 他说出那句话时万妍看起来惊讶极了,唯一一丝表演的痕迹也被藏进了姣好的皮囊之下:“为什么呢?陈先生,我以为我们的相处还是很愉快的。” “这实在是......太突然了,让我再好好想想,可以吗?” 这女人明显是想要钱,她那双漂亮的眼里都是贪婪的光彩,陈逸早该知道她不会满足于一个平凡人的,哪怕他喜欢男人又对她的安全不会有威胁。 “我可以给你六十万,并对外说是我主动分手的。”陈逸不打算再跟她演了,他耗不起,“我们断了吧。” 万妍却看起来很为难:“陈先生,这怕是有点损我的名声的,毕竟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哪怕你将过错的拦到自己身上,可还是难免有的人乱想啊,我还要在圈子里混的。” “你想要多少?”陈逸直接亮牌了。 万妍食指晃了晃:“一百万,我马上消失。” 一百万,陈逸心里冷笑,这女人是知道他手里现在就只有一百多万吧,根本不打算让他活吗? “八十万,不能再多。”陈逸冷下脸,他至少得留点钱过渡,“万小姐的名声不止八十万,你应该也不想两败俱伤吧?” 万妍一开始就没想把他往绝路上逼,顺势应下:“陈先生有我的账户,我就不久留了。” “祝你好运。” 万妍走的毫不犹豫,就像她离开每一个人的怀抱时一样。 在这个夏天,陈逸失去了一切,包括他本该有的未来。 回到公寓,陈逸无力的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亮的晃眼,像天上永不熄灭的太阳。 而陈逸也真的在这个视角下看过太阳。 那是好几年前了,他刚刚从陈家逃出来时,现在想起来就好像是上辈子了一样,他这辈子只有那一两年里是真正过得快乐的。 剩下的时间,全都浸泡在一场名为“朋友”的暴雨之中。 “......” 他为什么又在想江稷了?明明已经决定了要离开他,怎么总又时时想起他呢? 但怎么能不想呢?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太阳,只有江稷是鲜活的。 人都喜欢鲜活的一切不是吗? 伤害和怨恨是真实的,可曾经的爱和欢笑也是真实的。 他该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陈逸不知道,他睡着了。 眼角有泪光。 第10章 他好像一直一无所有 收拾好心情,生活还得继续。 虽然婚没结成,可陈逸也不打算回天府一号——他这次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江稷断绝关系了。 那个人太狠,想方设法的要把他逼回原地,可陈逸偏不,这一次他偏不。 而能够脱离江稷的前提是:他得先能在s市活下来,他得有份工作。 陈逸开始到处面试了,人是很努力,只不过结果不太好。 几天里陈逸应聘的了五六家企业,但不是当面拒绝就是让他回去等通知,当然,所谓的等通知跟拒绝也没什么区别。 s市稍微薪资可观点的岗位没人要他,一开始陈逸还以为是他自己的问题,虽然他学历不低可毕竟他毕业好几年了也没什么工作经验,对口单位不收他也是正常。 但连实习的机会也不给,是不是就有点问题了? 他知道工作会不好找,知道凭自己在s市安身立命很难,可凭他的能力,应该不至于连一份实习工都找不到。 其中肯定有别的原因。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次面试中又一次被拒绝后,陈逸没忍住问了面试官:“我只有一个问题。” “贵司为什么宁愿聘用一个在工作上屡屡出错的人,都不给我一个实习的机会?是我哪里令贵司不满了吗?” 他哪怕质问的态度也很好,看得出来很有涵养,比起质问反而更像是恳切的发问,让人指摘都找不到宣泄口。 这样的人只要有一点能力,哪个企业不想要?实在是...有些人他们真的惹不起啊。 “......下周一早上八点,先来实习吧,我也不知道你能待多久。”面试官叹气,“陈先生,这是我能做得最大的让步了,都不容易,你也别难为我。” 陈逸连连感谢。 现在是周五,要正式开始工作也要等一个周末,在这两天里,陈逸打算先收拾好自己的状态,至少从精神面貌上先脱胎换骨。 他难得给自己添置了两三套新衣,又自己尝试着将额前的碎发一点一点梳上去,看起来还真的精神了不少。 周日,正式上班前的最后一天,陈逸打算去解决一件最后一件事情——他该交房租了。 可偏偏就是这件事上出了变故。 联系了房东后,陈逸得知自己的房租已经被人给交过了,而且一次性直接交了三年,可陈逸追问是谁替他交的租金时,房东却支支吾吾的,到最后被问到不行了才说是一个姓林的先生。 林? 陈逸并不认识什么林先生,对方为什么要帮自己?他这公寓地方虽然不大,可地段却是不错,环境也好,一个月的租金并不便宜,能轻轻松松这样示好的应该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东西。 林先生...林公子......s市里林氏的公子,能算得上跟他有些关系的,不会是林敬渝吧?他为什么要帮自己? 想不通,陈逸也不打算去找他,他不是很喜欢林敬渝这个人,不想跟他攀扯上关系,不光是因为他跟沈粲走得近,这个人的性格太让人捉摸不透,下手又阴狠,他天生就想离这些人远一点。 而且林敬渝在这时候帮他估计也和江稷有关,他不想再想起江稷带给他的伤害了,至少暂时,他不会去主动找林敬渝。 他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与此同时,沈家。 茶香漫溢,但有些人的品不了。 很显然,沈粲就是那有些人。 “哥,你整天就喝这些东西不觉得嘴里没味儿吗?”沈粲跟没骨头一样靠在林敬渝身上,被后者微笑着一把推开,“改天跟我们一款喝酒去呗?叫上严讳一块儿,我最近看他有点顺眼了。” 沈桉斜了他一眼:“需要我教你怎么坐吗?” 沈粲一下就坐直了,毕竟他哥来教的话可能一脚就把他踹地上了。 林敬渝笑了:“沈大哥也别对小粲这么凶嘛,他还小呢。” 轮到沈桉笑了,气笑的:“他还小?他都二十二了,你跟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自己去替林氏谈合同了吧?” 林敬渝还真摸着下巴想起来了:“别说,那时候还真把秦氏的合同谈下来了” 人比人,气死人啊。 沈粲缩了缩脖子:“那不是还有哥你吗...我还学什么,给你添乱都不止。” “你还顶嘴,能不能把你那头发先给我染回去。”看着都糟心。 沈粲捂着头就跑了,甩门上车一脚油门直接从沈家大门窜了出去,后面紧接着就跟上了一辆黑色的卡宴,估计是严讳,两人只看见沈粲回头一乐,又不知道找什么乐子去了。 不争气玩意,沈桉颇为头疼的叹气,林敬渝安慰他:“算了,沈大哥,小粲就是贪玩的了点。” “不提他,头疼。”沈桉喝了口茶,准备跟他谈正事,“江氏最近的那些动作你怎么看?” “沈大哥是指江氏,还是江稷?” “都有吧,对了,听说你出手帮了江稷养的那个陈家少爷?”沈桉皱眉,“你对他有意思?” 林敬渝失笑:“怎么会,我对别人的人没兴趣,最近一个纪霖煜都哄不好,哪还有功夫找别人?” 小老外脾气大得很,上次堵完他到现在都还没消气呢,他哪敢找别人。 “那你是......”沈桉看不懂了,他突然伸手帮了陈逸,到底在图谋些什么? “他是个很好用的棋子。” 林敬渝双手交握搁在茶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沈大哥,想从江氏里分一杯羹吗?” 沈桉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虽然江氏最近变动不小,可就凭你我两家,吃不下吧?” “这就是我要帮陈逸的原因了。”林敬渝给沈桉重新添了茶,“我打算让江氏先自乱阵脚,就从江稷开始。” 第11章 “毕竟我可是听说了,有个人要回来了。” “谁?” “嘘——”林敬渝故弄玄虚,“真实性不高,暂时保密。” 沈桉哼了一声:“虽然你跟我弟弟关系好,可要合作也得拿出诚意吧,沈氏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林敬渝指尖在茶杯上轻轻叩了两下:“等时机到了,我会亲自去找陈逸,让他发挥他该有的作用,等到时候——” “夏氏,纪家,再加上一个混乱的江氏,沈大哥敢放手试试吗?” “这可是暴利啊。” 他在诱导沈桉答应下来。 “我会考虑的。” “先喝茶吧。” 沈桉也不是傻子。 “不过,你说要回来的那个人是谁?” “哦,我前任。”林敬渝笑眯眯的。 “......你到底多少个前任?” “谁知道呢?” —— 陈逸的第一份工作是个颇为清闲的职务,不用加班也不用操心,每天只需要做完手上的任务就只需要等下班。 可是很遗憾,这样的工作他也在半个月之后彻底的失去了。 “对不起,陈先生,下周开始你可以不用再来了。” 告诉他消息的还是那个面试官。 陈逸想追问他为什么,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还是能力不够格?可那位面试官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一样,先一步打断了他:“别再问了,陈先生,整个s市没人敢聘用你的!” 陈逸愕然:“...为什么?我不明白。” “不明白?这还有什么不明白?!”面试官叹气,“你惹了不该惹的人!上面发了话,没人敢聘用你!你不离开s市就找不到工作!” “......” 陈逸沉默了片刻:“...谢谢您,我知道了。” “我明天就走。” 针对他的、不该惹的人,只能是江稷了。 他以为江稷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的,至少最起码不会把他往死路上逼。 面试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之前先去人事把薪水结了吧,虽然不多,但也是你应得的。” “听我一句劝,别在s市再待了。” 他是好心劝陈逸的,陈逸也知道:“嗯,我知道了,谢谢您。” 陈逸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不用等下周,第二天就申请了离职。 他这快一个月的实习工资有三千块。 三千块,也就只够江稷平时出门吃顿饭。 江稷这是要逼他回去,要逼他服软。 他拿着自己的心意作践,还让他感恩戴德,陈逸想,江稷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会回去?就凭他捏断了自己的生路? 他偏不,只有这一次,他不想退让一步。 “听我一句劝,别在s市再待了。” 面试官的话一直在他脑海中回响,终于在这一瞬间拨动了陈逸的那条底线。 s市权贵聚集,那些少爷小姐们跟他不一样,他们有家族的托举,有哪怕撞了南墙也有把墙直接推翻的勇气和自信。 而陈逸什么都没有。 他好像一直一无所有。 这个生养了他的地方...或许真的不适合他吧? 第11章 雨季 在存款用尽之前,陈逸还是联系了房东,拿到了那个“林先生”的联系方式。 其实他知道这人是谁。 陈逸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把这通电话播出去。 让他想想,再想想。 不到万不得已,他还是不想再跟那些人扯上关系。 林敬渝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不可能会浪费时间主动帮他,所以跟他谈交易陈逸肯定会亏。 是人都不喜欢做亏本买卖陈逸也不喜欢,他还想再试一试。 难道江稷真能在s市只手遮天? 陈逸依旧在找工作,而一份份投出去的简历收到的回复依旧是:等通知。 很显然,不管别的人怎么样,但江稷好像真能遮住陈逸的天。 “很抱歉,下周你不用再来了。” 他又一次被辞退了。 平淡又尖锐的拒绝听了太多遍,陈逸都有点麻木了。 熟练的收拾好自己的物品,陈逸双手抱着箱子走出公司的门,在他走出大门的下一瞬,灰蒙阴沉了好几日的天上终于滴落了雨点。 s市的雨季开始了。 湿闷的空气酝酿出温热的雨点,很快就从小变大,砸在陈逸的脸颊上,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侧脸滑落,将他没空打理的带着褶皱的衬衫黏在皮肤上,令这个狼狈的人感到生理性的反胃。 他最讨厌雨天,总能让他想起那些灰暗到令人窒息的往事。 可陈逸没法阻止暴雨的来临,他双手抱着箱子,肩上压着生活,没有手能打伞。 湿热,黏腻,阴沉而又连绵的雨啊。 他一无所有,可不觉痛苦,唯有遗憾。 你攥紧我的呼吸,灼伤我的肺腑,令我陷入一片潮湿的痛苦之中。 而我停留在此处,只能痛苦。 “......” 要离开吗? 这个被阴影遮蔽的,潮湿的城市。 阴影笼罩而来时陈逸已经浑身湿透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黑色的雨伞,结实的伞骨撑在他的头顶上,替他隔开了侵袭而来的雨水和潮湿。 给他带来了一片可以呼吸的空间。 沉默片刻后,陈逸回头看向不知道跟了他多久,终于现身了的人。 男人哪怕是在这么大的雨中依旧儒雅而温和,西装革履,连精细打理好的发丝都没有走形分毫,除了为了给他撑伞,而被雨水打湿了的半边肩膀,让他显出了一丝狼狈。 林敬渝迎着陈逸冰冷的眼神跟他对视,脸上还挂着他最常用的笑容,语气宽和又无奈:“陈先生,再看下去的话...我就要跟你一样淋湿了。” “不管什么,都上车再说吧。” 陈逸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裳,又看了一眼林敬渝停在不远处的车,他们这些富家子弟的车向来贵的吓人,动辄成百上千万,弄脏了他现在可赔不起。 “林先生有什么就直说吧,没必要因为一个陌生人弄脏自己的车。” 林敬渝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不禁失笑:“陈先生,上车吧,我还不差你的钱。” “而且,很快就不是陌生人了。” 看来今天他是走不掉了。 陈逸心中叹气,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了后备箱里,然后绕回去准备拉开副驾驶位的门。 原本一直跟在他身后撑伞的林敬渝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陈逸回头,看见他依旧笑着的脸,他说:“陈先生,换个位置吧,我的副驾不坐人。” 陈逸懂了,这是防着他呢。 往后错了一步,陈逸坐在了后排,车里冷气打的很足,干爽而冰凉的空气包裹着他,原本就湿透的衣裳粘在皮肤上,从温热变得冰冷。 他身上的水珠还在不断滑落,弄脏了豪车的内饰。 林敬渝是个做事周密的人,他不可能注意不到这些,可他从上车后就没跟陈逸再说过话,没有给陈逸一件外套,甚至没有为了让他好受一点而调高空调的温度。 他是为了让陈逸知道,离开了江稷,他现在真的什么也不是,没资格让这些“青年才俊”多看他一眼。 陈逸想笑,林敬渝根本用不着这样折腾他,他本来就知道这些。 但是真的......有点冷,他不喜欢感冒,不喜欢去医院,感冒药需也要他花额外的钱,他现在很缺钱。 他没往靠背上靠,尽量让自己除了坐的那一块不要再接触任何车内的地方,幸好林敬渝开车很稳,一路上没怎么颠簸,让他可以看着不断拍打在车窗上的雨丝出神。 车窗很干净,陈逸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一遍遍被滚落的水珠碾碎,有几个被水幕扭曲的表情看着真的很好笑。 可他笑不出来,提起嘴角都很费劲。 累,跟这些人相处很累,哪怕根本不需要他说话也很累。 陈逸想逃,但他根本没得选。 他只能被暴雨裹挟着,催促着前行。 —— 林敬渝是在快到目的地才再次开口的,他问陈逸:“陈先生,今晚有约吗?” 陈逸摇头:“没有了。” 林敬渝当然知道他没事干,他不打没准备的仗,所以在来之前就查过了,现在只是习惯性的客气一下而已:“那好极了,我可以现在约一下陈先生吗?” 陈逸冷笑,人都被你带走了,不觉得问的有点晚了吗? 很显然,林敬渝不觉得,他甚至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车缓缓停了下来,微笑着回头去看陈逸:“还来得及,去换身衣服吧,陈先生,今晚八点,我缺个伴。” 隐藏在那副温柔表象下的是傲慢和强势,根本不给他选择的余地。 陈逸向车窗外面看了一眼,陌生的地方,但一样看上去就知道是非富即贵,他没直接下车,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第12章 见他不下车,林敬渝叹了口气:“我的一处房产,陈先生,我们时间有限。” 热水冲去了疲惫和淡淡的烦躁,也温暖了冰凉的皮肤。 换上了林敬渝给的衣服,陈逸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深色的西装虽然衬的他脸色更加苍白,但裁定合体的衣裳把他的腰身收束的很好,显得人都高挑周正了不少。 比江稷往常给他的更合适,至少不像是穿了别人的衣服。 陈逸对着镜子本来想笑一下,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惨,结果咧开嘴角,却只能露出一个惨笑。 ......还不如闭嘴。 林敬渝坐在客厅等他,虽然先前他让陈逸受了冻,可他到底还是那个做事不留话柄的人,等陈逸收拾好自己以后,姜茶也被林敬渝亲手端到了他面前,好像车上那个冷漠无情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喝点姜茶暖身。”男人笑眯眯的,说话语气温柔的像是情人呢喃,“雨季到了,病了可不好。” 尽管不喜欢林敬渝,陈逸还是更讨厌生病,喝完了茶,林敬渝又坐回了真皮沙发上,伸手示意陈逸也坐下:“随意坐,陈先生。” “我们来谈谈。” 终于,步入正题了。 陈逸坐在了林敬渝的对面,隔着大约两三米的距离,沙发很柔软,几乎坐下就要整个人陷进去,为了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弱势,陈逸上半身向前倾着,双手的手肘支撑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情绪。 可对比完全放松靠在沙发上的林敬渝,他反倒更显得局促。 看他这么戒备自己,林敬渝“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放松点,陈先生,我并没有恶意,只是谈谈而已,你随时可以拒绝我。” 嘴上说着随时拒绝,可这人从给他撑伞开始就没给他拒绝的选择。 “叫我陈逸吧,陈先生...听着有些别扭。” 他愿意交流,林敬渝也就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陈逸。” “或许你想过,离开s市吗?” “我可以帮你,只需要你帮我一点...小忙。” 果然,先前垫付的房租,刻意留给房东等他发现的联系方式,在雨幕中撑开在头顶的伞,都是为了这一刻。 命运的馈赠都有标价,而林敬渝是奸商,他会让这个标价变得溢价。 不过陈逸确实在考虑要不要离开s市,原先他还在考虑,如果能在存款花光之前找到工作或许就还不用走。 可他没找到。 为了活下去,从这场绵延了六年的雨季中活下去,陈逸不得不走。 “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如果这就是放下江稷的代价。 那陈逸暂时还算愿意,也付得起。 第12章 湘 陈逸向来不喜欢谜语人,但是很遗憾,林敬渝是最爱打哑谜的那一种。 也是他最不想来往的那一群人。 室外的雨一直在下,可屋里却连一点潮湿的雨汽都没有,空调温度依旧调的很低,空气也仍然干爽冰凉。 这个人很怕热。 看着那双眼睛,陈逸总会联想到一些冷血的动物,林敬渝和他们很像,虽然做事很周到,可还是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林敬渝看了眼时间后就把手机放到了一旁:“现在是六点半,我们还有时间可聊很多。” “首先,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陈逸,你还喜欢江稷吗?” 你还喜欢他吗。 果然,人人都知道他暗恋江稷,只有他自己看不懂那些挪揄的目光。 “当然,你可以不回答。”林敬渝坐直身体跟他对视,“这个问题是我私人好奇,我真的很想知道,江稷到底有什么好的?怎么一个两个都甘心被他害?” “沈粲被骗是他太天真,陈逸,你最清楚他的为人,也会被迷惑吗?” “......谁知道呢?”陈逸忽然笑了,他回望着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可能真的是我贱吧。” “江稷没什么好的,他就是个混蛋。” 他都这样说了,林敬渝也不方便再问:“好吧,算我的错,那我们就谈谈别的。” “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 陈逸颔首:“很遗憾,托有些人的福,我被辞退很多次了,大概也不会再......” “想过来林氏吗?” 没有预兆,没有铺垫,林敬渝就这样突兀的向陈逸抛出了橄榄枝。 陈逸愣住了。 像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一样,林敬渝仍然在注视他:“江稷虽然有些手段,但林氏暂时还不用听他的。” “林氏得听我的。” 很诱人的条件,但陈逸不打算接受:“很感谢林公子的邀请,但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十万,一个月。”林敬渝直接开了价。 “不——” “二十万。” “不是这个的问题...” “三十万。”林敬渝表情有些无奈,“陈逸,再高我也开不起了,林氏也要做生意的。” “别急着拒绝,好好想想,就算你要离开s市也需要足够的钱,需要周密的安排,不是吗?” “在林氏待几个月过渡一下,顺便赚点钱,离开的事我亲自替你安排。” “怎么样?” 眼前人的嗓音轻缓的几乎要揉进雨声中,恍惚间连那张温和的笑脸也变得模糊,陈逸知道这人是无利不起早的商人,可他说的那些...真的很难让人拒绝。 陈逸现在最缺的就是钱,还有能帮助他离开的人脉——他身边肯定有江稷的人盯着,一旦知道他要走就会拦下他,他得有人给他铺路。 而这些事情,林敬渝都能做到,他没理由拒绝。 他只担心他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先生,既然给出了这么阔绰的条件,你又需要我做些什么呢?”陈逸问他。 上钩了。 林敬渝面上不动声色:“很简单,我只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过段时间有个宴会,要去的人不算少,我会去、沈氏会去、江稷也会去。” 陈逸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我需要你,去帮我做点不方便亲自动手的小事。”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陈逸目光冷了下来:“林先生,如果江稷当场扣下我,我会很惨的。” 林敬渝轻笑出声:“不会的,我说了,我和沈氏的人都会去,他带不走你。”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陈逸还是问出来了,跟这种人合作的风险太大,他不得不小心应多,哪怕是过分的谨慎。 林敬渝耸耸肩,看起来很无辜:“我哪有什么目的,就是想给他找点不痛快,让他丢个脸而已。” “毕竟......我是真的很讨厌他。” 陈逸心下了然,果然林敬渝真正的目的不可能告诉他。 “我会考虑的。” 这就算是谈拢了。 林敬渝抬手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然后又将目光转向陈逸:“那就等陈先生的好消息了,我先送你回去,有事电话联系。” 回家? 陈逸不解:“不是说需要我和你一起出席晚宴吗?” “哦——”林敬渝拖长了嗓音,然后笑了一下,“不用了,我只有一个男伴,他不喜欢我跟别人一起出席。” “而且,今晚那个也不是什么晚宴,你不方便去的。” “那这套衣服是......” 林敬渝又笑得眯起眼:“礼物,来上班可以穿这个。” “...谢谢。” 说话间,先前被林敬渝扔到一旁的手机开始震动,林敬渝对他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接起了电话:“喂?” 对面的声音聒噪极了:“林敬渝!你丫下个班下地府去了?说八点到你人死哪去了?!” 这个声音陈逸还算熟悉,是沈粲。 “积点口德吧三少爷!”陈逸看着刚才还跟自己打太极的人笑骂,用肩膀夹着手机甩掉西装的外套,抬手就解开了衬衫的三颗顶扣露出胸膛,连额前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都被他顺手捋到头顶,原本温吞的人瞬间变得风流又张扬,“临时加班,晚不了你的,等着。” 不等沈粲再骂,他直接掐了电话,又用着那副温和的笑脸跟陈逸说话:“走吧,我送你回去,时间还挺赶的。” 果然,陈逸最讨厌这些有很多张脸的人。 —— 其实这天晚上林敬渝确实有个晚宴要去的,但...他说他想偷懒。 送陈逸回家的车上,林敬渝不再像来时那么寡言,开始尝试着跟陈逸攀谈。 “原本是有打算带你出席的,但有人听到风声直接骂了我一顿,我算是不敢了。” “不过也好,这样不会闹得人尽皆知,江稷也不会看你看得那么紧。” 或许是他给人的感觉和刚才不一样,又或许是久违的和人谈起了江稷,陈逸没什么说话的兴趣,一路上只沉默的听着。 直到回到他的公寓,躺在床上后,从见面就一直紧绷着的身体才开始慢慢放松,陷进柔软的被褥中。 第13章 身体放松下来,头脑也跟着昏沉,可他却一点困意都没有,之前跟林敬渝的对话反复的在脑海中盘旋,他总忍不住回想起男人从道貌岸然变得风流多情那一幕。 所有人都有着许多张皮囊,所有人都伪装了自己真实的脸庞,没有人,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人会向他展示真正的自己。 还真是令人恶心。 这么多年了,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变了,一个个都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像在一场盛大的舞池中一样,随时都会换不同的舞伴,顺便换下不合时宜的假面。 只有陈逸,他好像永远学不会这些。 他只会沉默的、沉默的跳舞。 其实最开始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是这样的,他很早之前就认识林敬渝,甚至认识沈粲,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连林敬渝身上都有挫不去的锐气,至少陈逸能看懂他们想做什么。 是什么时候开始,他身边的所有人的越走越远了呢? 大概是从......沈粲那件事发生开始吧。 江稷喜欢精致又刻薄的长相,而沈家三少爷刚好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不见则已,可只要一见到,江稷怎么可能会放过他? 被江稷看上的人,向来没有他搞不到手的,于是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所有人都知道江二公子跟沈家的三少爷在一起了。 对于这件事江稷当时还挺头疼的,单看那张脸他怎么都想不到沈粲会这么能闹腾,不过那时他还很稀罕这个骄纵的少爷,这作天作地的性格也就真的还能忍下来。 可江稷哪是什么会委屈自己的人? 终于,沈粲听说了一个叫“祁湘”的人。 祁氏年轻的继承人,也是江稷的...算是青梅竹马吧。 那时是江稷在他身边喝多了酒,沈粲好奇这人每天除了陪着自己的时间都在干什么,就拿起了他的手机,用指纹解开了锁。 江稷的微信里只有一个置顶,昵称是——湘。 虽然沈粲没打算偷看他的隐私,但人总有劣性根,他真的很好奇,到底什么人能让江稷这么宝贝的放在第一位。 所以他点进去了,然后发现这个“湘”早就把江稷拉黑了。 “湘”是几年前就把江稷拉黑的,但江稷的最新一条消息却是在前天晚上,更准确来说,他这几年发的消息根本就没断过。 “你真的不再回来了吗?” “对不起。我会一直记得。” “我忘不了你。” 很多个夜晚、很多个江稷和他在一起的夜晚,他都在给一个早就不要他的人,发着一条又一条没人收到的消息。 “......” 缅怀你爸呢? 沈粲当即就炸了,一拳把江稷打翻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原本梁子是就要这么结下的,但江稷何许人也,没过几天还真把人给哄回来了,当时林敬渝和安知一群人痛心疾首,让他脑子清醒点。 然后三公子就这样被搞了第二回,这次是江稷主动提出分手的。 “对不起,我的湘回来了。” 又在狗叫。 这回沈粲是真气炸了,直接把事情告诉了他大哥,沈桉最是爱护他这个弟弟,直接切断了跟江氏的合作,让江稷挨了不少骂。 后来沈粲他们才知道,其实那次祁湘根本就没回s市,只是不知道哪一家的商战放出来的风声而已,偏偏就一个江稷信了。 而且这个烂人从来就没放心过祁湘,他交往过的所有人都带有祁湘的影子。 何其可恨。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所有人都变了。 第13章 低烧 “所以你当时怎么想的?能在同一个人身上连着栽两回?” 安知搭着沈粲的肩膀笑的要仰过去了,林敬渝也一言难尽的看着他:“我当时就劝过来着,少跟江稷走太近,没辙啊,他就是不听。” “恋爱脑真要命。”纪霖煜冷飕飕的补刀。 沈粲气笑了,伸手抓起一旁搁在架子上安知的贝斯就要把他们仨都拍死,一直沉默着的严讳伸手把人拦住,揽腰把人抱起放回了原来的位置后给安知道了歉,安大少挥手示意自己早习惯了这家伙发癫。 林敬渝若有所思的盯着严讳眼下的黑眼圈看了一会儿:“严律,有意向跳槽吗?” 严讳:“......不加班。” 林敬渝:“三倍工资。” 严讳:“合作愉快。” 沈粲“嗷”的一声又窜了起来,把严讳往自己怀里一带:“林敬渝!少我撬墙角!” 林敬渝笑眯眯:“他答应了。” 沈粲把人从自己怀里掏出来:“说你不答应了。” 严讳:“...林总,抱歉。” 纪霖煜在一旁要笑死了。 安知又凑过去撞了撞沈粲的肩膀:“哎,沈老三,你不是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吗?转性了?” 沈粲抬手把严讳的耳朵捂上了:“怎么说话呢!这是我的小宝贝儿!” 严讳面无表情的把他的手拿开:“那是另外的价格。” 哄堂大笑。 沈粲气死了,掐着严讳的下巴给他灌酒:“闭嘴吧你!” 严讳呛了一下,直接就着他的手把半瓶酒喝完了:“少爷,跟安大少借宿吧,没人开车了。” “...你烦死了!!” 不过最后他们也没能在安知那里留宿成,安大少不知道上哪又找了个漂亮男孩不方便留他们,林敬渝难得被纪霖煜灌了个迷迷糊糊,被纪少爷一脚油门不知道带哪去了,最后还是严讳给沈桉打电话说了情况让他派人来接的。 看着纪霖煜带着林敬渝走时严讳还有点痛心,回头问沈粲:“真的不能跳槽吗?”三倍工资真挺高的。 沈粲一口直接咬他脸上了:“再提跳槽我咬死你。” 严讳捂着脸:“......” 沈桉没跟他说他弟弟会咬人。 回去得加钱。 纪霖煜黑着脸把林敬渝带自己家了。 好不容易把人灌醉,纪霖煜看着躺在自己车后座的人,直接伸手搂腰把他扛到了肩上,林敬渝闷哼了一声,像是不舒服,纪霖煜直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老实点!” 真的老实了。 扛着人进屋后,纪霖煜把他扔到了沙发上,林敬渝“唔”了一声,再没动静,像是睡着了。 纪霖煜没开灯,自己直接坐在地上,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林敬渝的脸。 月光跟着指尖一起刮过睡梦中人的眉峰、鼻尖,最后停留在那张被烈酒浸得发红的唇边。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恶呢?分明知道自己不喜欢他身边有别人,还要让那个陈逸上他的车。 虽然知道他是事出有因,可纪霖煜还是生气,气林敬渝,也气自己...林敬渝这些年身边那么多人来来去去,偏只有他没资格管。 凭什么,他从没受过这种委屈。 都是林敬渝的错。 放在唇边的拇指狠狠揉在了那张只会说好听话的唇瓣上,刺痛让睡着的人都皱起眉,纪霖煜面无表情的顶开他的唇瓣,两根手指搅了进去。 醉酒之人的唇舌是烫的。 纪霖煜搅弄着他的舌尖,听他无意识发出的一点细碎动静,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心情好一点。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把他关起来算了,这样就只能是他一个人的了。 这样想着时,纪霖煜忽然看到了林敬渝眼下的乌青。 作乱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熟悉的人都知道,林敬渝是个工作狂,别人是上班,他是玩命——白天工作,晚上应酬,时不时还得应付各种突发的加班事件,这样都还能抽出时间跟他们一块喝酒疯玩。 也是,他不玩命没办法,林氏这一代就他一个能担事的,他还有个只知道做研究的妹妹。 别人不知道,纪霖煜不能不知道,林敬渝并不是什么经商的天才,他全靠自己命大。 怎么能把他关起来呢?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的。 饶他一次吧。 踉跄起身,纪霖煜转身,所以没能看到那双在月光下无声睁开的眼睛。 哪有醉意。 摩挲着嘴唇,指尖碰到了有些肿的地方,林敬渝轻嘶一声,有些无奈。 虽然知道他在生气,但下手还真重。 算了,让他把气撒出来就行。 —— 陈逸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关于暴雨,关于一些故人往事。 暴雨让他睁不开眼,哄笑声让他抬不起头,甚至手臂上的旧伤都开始隐隐作痛,他不知道为什么室内还会下雨,只有余光里都灯影和烛光变得朦胧。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周遭的声音都散开了,陈逸茫然抬头,透过水幕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高挑身影。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双饶有兴味打量他的眼睛。 然后听到—— “江稷,你的品味还真是从始如一的糟糕。” “跟你的人品差不多。” 第14章 哎,他怎么会梦到祁湘呢。 有人从他身边掠过,只留给他一个仓惶的背影就朝着祁湘奔跑而去,陈逸不用看都知道,那是江稷。 只要有祁湘在,江稷就永远看不见别人。 陈逸听到自己冷笑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暴雨深处。 睁不开眼,看不清路,可他竟然觉得畅快,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从来没有这么疯狂过,在人群中背离而去,在暴雨中奔跑疾行。 好像只要走下去,就什么烦恼都不用再想。 直到大梦将醒,直到头痛欲裂。 陈逸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回神后转头看了一眼已经亮起来的窗外,抬手摸了摸额头。 烫的。 雨水侵袭了他的身体,姜茶并不能为他避免病痛,就像没人能真正庇护他一样。 他陷入了一场低烧。 “......” 还是得去买药啊。 得自己照顾好自己了。 第14章 合作愉快 陈逸一连病了三天,从一开始的低烧到高烧不退,中间一度昏沉不醒,但最后还是顶过来了。 像他最习惯的那样,一个人顶过来了。 拖着病体买药,扶着墙壁一点一点挪下床烧热水,给自己搭上冷毛巾,有些力气时去弄点吃的,他做的十分熟练。 毕竟他不像那些少爷们,没人心疼他,这么多年过去,再不学会这些怕是真要死掉了。 好幸运,他又熬过来一次。 只是下一次,他还能这般好运吗? 濒死的昏沉,痛到好像要裂开的头颅,虽然陈逸早就已经习惯了,可想起来时还是会后怕——万一有一次他没能撑过去,变成了一具死在梅雨季的新尸呢? 雨季潮湿,他很快就会腐烂,会给邻居添很大的麻烦吧? 陈逸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 偏头看向窗外,晨光慷慨的照耀着所有人,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在床上呆呆的坐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拾起前一天无意识扫落在地上的手机,找到那个他犹豫了好几次都没能拨出去的电话。 嘟嘟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无法接通,请稍后......” 哦,他忘了,林敬渝跟其他人不一样,他每天都很忙的。 晚会儿再打给他吧。 陈逸得先去找点东西吃,他要饿死了。 扶着墙壁艰难的下床,陈逸感觉这三天被人狠狠揍了一顿,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酸痛,好像骨骼都被重塑了一遍,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 倒了热水吃过药,他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下次一定不能淋雨,他不喜欢吃药。 深深呼出一口气,药渐渐起了效果,陈逸恢复了些力气,带上了口罩,出门准备买些能直接吃的东西。 当然,他状态还是很差,所以他没能发现跟在他身后的那辆车。 见他终于下楼了,车上的人终于松了口气,把今天的电话打了出去。 “喂。” 对面接的很快,但明显带着不耐烦,像是等了很久。 “喂?少爷,陈先生下楼了。” 江稷松了口气:“行,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出什么事再打给我。” “是。” 嘟嘟嘟。 挂了电话,跟踪的人也放松下来,不远不近的继续跟着陈逸。 他觉得自己这个主顾挺奇怪的,分明就这么担心,竟然不亲自来看看人到底怎么样了。 看着那个青年单薄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算了,有钱人就是事多,他把钱赚到就行。 江稷攥着手机,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人是完全不会服软吗?真不怕自己病死了吗? 江稷想不通,自己甚至没让陈逸道歉,只要他愿意回来,哪怕只是先把拉黑的微信放出来,说不定他自己就会先低头,先去把人接回来然后好好的补偿他。 他知道自己这两年对陈逸有些冷淡和疏忽了,可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陈逸还要跟他闹,还要让他这么生气。 陈逸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逸说要永远陪着他的。 为什么食言了? 越想越气,江稷抬手打算摔点什么,可他身边现在全是白揽的东西,属于他自己的只有正被他举着的手机。 “......” 这几个月手机换的有点太勤快了,再换又得被老头子骂了。 黑着脸把手放下来,正巧白揽敲门。 “江稷,我可以进来吗?” 江稷当然不会拒绝他:“可以。” 门把手转动,白揽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今天天气不错,我打算找个地方写生。” “江稷,一起吗?” 江稷不会拒绝白揽的。 “好啊,我开车。” —— 本来是打算直接在外面随便吃点的,可想到自己还病着,万一传染了别人不太好,陈逸最后简单买了点速食准备自己回去加工一下。 吃完了饭,药效也彻底发挥起来,陈逸又困了。 生病需要休息,困了陈逸也不硬撑,躺下就开始睡他的回笼觉。 他好久没有这么放纵自己过了,跟江稷翻脸之前要跟着他天天到处疯跑,时不时替他解决各种麻烦,断了来往之后又忙着应付万妍和找工作,如果不是这场急病,他大概现在还在奔波的路上。 或许这场病来的正是时候,能让他终于休息下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到底该去往何方。 不过不管他怎么选择,身边都不会有人陪伴他吧? 有些可怜,但足够自由,他还挺期待的。 就这样想着,陈逸陷入了一场无梦的睡眠中。 陈逸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惊醒的瞬间他还有些茫然,好像忘了自己现在身处何地,魂魄都被高高的抛到了天上。 等接通了电话,听到林敬渝的声音后,他才渐渐清醒过来。 “晚上好,我是林敬渝。” 原来已经晚上了吗?难怪他又饿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林敬渝说话的声音里还带着笑,可还是难遮住那一点疲惫的沙哑,“还是按照我们之前谈好的,没有阴阳条款。” “只需要你帮我点小忙,我亲自给你安排离开s市的路。” 早上打出去电话时,陈逸就已经想好了。 “林先生,合作愉快。” 林敬渝知道他会答应的。 “合作愉快。” 当然,这只是个开始,他们只能知道彼此的态度,然后才能开始进一步的谈他们的“合作”。 比如陈逸得先让林敬渝身边那些人都认识他,先打通一部分人脉,至少要在江稷堵他时不会有人出手去帮江稷,这样才能提高他安全离开的概率,毕竟虽然林敬渝说的那么简单,但江稷也不是傻子,他并不好走。 很显然,就像林敬渝给陈逸承诺的那样,陈逸只需要帮他的忙,剩下的他全都安排好了。 “陈逸,你玩过赛车吗?” 陈逸没玩过,他玩不来这些刺激的运动:“看江稷玩过,怎么了?” “没什么。”林敬渝闷笑出声,“做好心理准备。” “大概是后天吧,得带你去飙个车了。” ...... 陈逸有种不详的预感。 跟这种人打交道,他从来都占不到便宜。 —— 挂断了电话,林敬渝呼出一口气,顺手关了灯,拎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挂在手臂上就准备走人。 刚走出办公室,还没走的员工看见他先是一愣:“林总今天不加班了?” 稀奇事啊,他们总裁竟然还有不加班的一天。 林敬渝摆摆手:“不加了,回家睡觉。” 骗人的,他得去加点别的班了。 陈逸答应了合作,他和沈桉的计划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就要开始跟沈氏进行下一步的规划,比如怎么把消息透给江稷,让这个疯子影响到江氏的运作,然后他就能趁机和沈桉一起...... 不对,先不能让沈桉知道,得先通知安知组一个赛车的局,然后把那些能用上的人都叫来,顺便再看看有没有林氏能用到的...... 对,先找安知。 电梯里,林敬渝正这样想着。 “叮——” 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他还没走出去,就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金发碧眼,面含愠色。 “林敬渝,你这是提前下班都要躲着我吗?” 完蛋了,什么班都加不了了。 一楼大厅,林氏的前台员工看着他们难得算准时下班的总裁踉跄着被纪家大少爷亲手从电梯里拖出来,直接塞进了车里。 然后纪大少爷的车就飞了出去。 车上。 平常活泛到恼人的纪霖煜一句话都没说,刚上车就一脚油门就轰了出去,林敬渝直被他晃了个七荤八素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个怎么回事。 第15章 “......纪霖煜!开慢点!” 吱——! 急刹的轮胎摩擦声听得人牙酸,林敬渝又一次撞到了驾驶位的椅背上,可额头并没有磕痛,而是被什么微微发凉的东西挡了一下。 林敬渝睁开眼,看到了一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 刹车太急,惯性太大,纪霖煜伸手替他挡了一下,自己白皙的手背却撞得通红。 再看一眼那张脸,已经没什么怒气了。 纪大少爷好哄得很,林敬渝都不用费什么功夫,他自己就能把自己给哄好了。 可他这是又发什么脾气呢? “祖宗,谁又惹你了?” 林敬渝伸手把他的椅背往后放倒了点,让他仰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脸,可纪霖煜好像不愿意看见他一样,冷哼一声,把脸偏到了一边。 哎呦,好像是他把人惹生气的。 “怎么了?”林敬渝伸手捧着少爷那张惊为天人的脸,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又生我气了?” “......” “为什么躲我?” 嗯? 林敬渝捏了捏他的脸颊:“少爷,谁躲你了?” 纪霖煜“啪”的一声把他的手拍开:“我去找你就碰上你要走,不是躲我是什么?你从来没下班这么早过。” 原来是因为这个。 林敬渝失笑:“不是,我没躲你,真的只是个巧合。” “我不信。”纪霖煜瞪他。 收回前面的话,这少爷一点也不好哄。 林敬渝用手给他梳着留长的头发:“没骗你,我跟沈粲他大哥谈了笔生意,第一步刚刚完成,刚才是准备去找安知。” 纪霖煜狐疑的仰头看他:“......真没骗我?” 林敬渝把手机递给他:“那你帮我给安知打电话,我当着你的面跟他说。” 纪霖煜信了,然后又把林敬渝从郊区送回了林氏。 “......你为什么带我去郊区?” “把你关起来,再也躲不了我。” 真吓人。 第15章 晚安 “啥?你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安知怀里还搂着人:“不是,为啥又让我组局啊?上回是我这回还是我,我哪来那么多......” “我车库里你随便挑一辆。”林敬渝声音淡淡的。 “这局就该我来组,你车库密码多少?” “没密码,明天来我家拿钥匙,我跟你一起去。” “信不过兄弟是不是?” “兄弟信你就一辆车都保不住。” “切!挂了,忙着呢。” 嘟嘟嘟—— 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林敬渝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躺下休息休息。 他刚仰着躺到床上,一个枕头就捂到了他脸上。 “唔唔唔唔——”什么东西。 纪霖煜嘻嘻笑着松开手,蹭得一下跟着窜到他床上:“懒得走了,收留我一晚呗?” 林敬渝白了他一眼:“你还用跟我说吗?” 这都熟的快成他家了。 “我要跟你躺一块儿,往旁边点给我腾位置。” “你不嫌热吗?”林敬渝真心实意的发问。 “那你别管。” 当然不热,林敬渝房间里的空调在夏天就没断过,他怕热的要死,纪霖煜晚上都要冻死了。 每次两人一块睡,第二天纪霖煜都是在他怀里醒过来的,据林敬渝自己说是大少爷睡着睡着就自己滚过来的。 真实性有待考证,不过不影响纪霖煜继续留宿。 s市的雨季潮湿又闷热,房间里的空气又干又冷,让原本刚刚酝酿起的困意都消散了,林敬渝双手交叠着枕在后脑勺下,开始梳理接下来的举动。 陈逸答应了他的提议,后天会有一场赛车联谊,他刚才把人联系的都差不多了,接下来只需要在结束后安排人把消息透露给江稷那一群人...... 他目前属意的人是宋沉,只要让宋氏知道消息,那江稷就一定会知道。 想着想着,他连日奔波的精神也终于到了极限,眼皮越来越沉,世界陷入了一片睡眠中。 他不知道身边有人替他盖好了被子,隔着寸许的距离,虚虚亲吻了他的眼眸。 晚安,大忙人。 —— 短暂的晴朗了一两天后,s市又开始下雨了。 江稷不喜欢雨天,空气都是湿润的,一出门皮肤上总有种黏腻的感觉。 而不能出门会让他的心情更差。 平常的雨天他都会在天府一号跟陈逸聊天,跟他扯点有的没的东西,反正不管他说什么,陈逸都会很认真的去听。 可白揽不会陪他说话,住在白揽家里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交流不算很频繁,白揽是个安静的人,安静到江稷觉得他有些沉闷和木讷,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泡在画室里画画。 而他画画时,是最像陈逸的。 所以一开始江稷是很愿意坐在一边看他画画的,可时间长了,他不想只是看着,但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只要一说话,白揽就不像陈逸了,他身上有画家的灵气和骄傲,属于他自己的光芒盖过了那副样貌。 就在那个瞬间,江稷非常想见陈逸。 但他并没有去,他知道并没有第二个人能像陈逸那样包容他的一切,白揽对他的感情并不深,只要露出真实的自己,他随时会失去这个朋友。 而江稷何其吝啬,他不愿意失去身边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所以他还留在白揽家里,但不再去陪他画画,也不再看那张肖似陈逸的脸。 一开始白揽还有些失望,但后来他的注意就回到了他的画上,不再那么在意借住在他家里的中这个朋友了。 就比如现在,他在画室里待了一天,晚上却没有在家里看到江稷的身影。 不过他也算习惯了,江稷每天就爱到处乱跑,这个人闲不住的。 江稷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陈逸租住的单身公寓楼下。 他一开始只是想在外面随便逛逛,可连绵的雨让他心烦,他开始只是在郊区开了几圈,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自己雇佣的那些人传达给他的消息——陈逸生了病。 想到这里时,江稷心理的烦躁到达了顶峰,油门被他踩到了底,等他再反应过来时,车就已经停在陈逸的楼下了。 他来这里干什么?明明说过了要等陈逸先低头的,自己现在是在干什么? 可看着公寓窗后透出来的温黄灯光,有那么一瞬间,江稷想上去告诉陈逸:这次算我错了,能跟我回去吗? 离开你,我的世界好孤单。 我好像不能没有你。 但他怎么可能去说呢?江稷学不会低头,从小到大老头子都让他像他哥一样,而江铎从来没低过头,所以他没学会认错,因为江铎没犯过错。 可他不想走,他知道陈逸就在跟他不远的楼上躺着,他不想走,他想再一次看着那双只有他的眼睛。 “......” 他好久没有看过陈逸的眼睛了。 那里还是只有他吗? 江稷不知道,他害怕陈逸会突然看到其他人。 所以这天晚上他没走,就窝在腿都伸不开的车里,放倒椅背打开天窗,盯着那扇透着光的窗户直到睡去。 他的梦里有高高挂在天上的月亮。 —— 陈逸的作息其实很规律,只不过实在是因为生病白天睡得太多了,晚上就睡不着了。 躺久了也挺累的,所以陈逸坐起来靠在床头看书。 陈逸一直很喜欢看书,这是他这么多年里为数不多的喜好之一,可从大学毕业开始,他就很久没有安安静静的坐下来读过书了。 江稷把他的世界搞得一团糟,他光是打理好自己的江稷的生活都费劲了心力,哪还有功夫看书。 过了这么久,重新把爱好拾起来,陈逸也用了一会儿才找到了曾经对书籍的感觉。 他看的是本天文相关的书。 《heat death of the universe(热寂)》 这是个假说,由物理的热力学第二定律而来,宇宙中的熵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加,从有序到无序,当宇宙中的熵到达最大值时,其他有效能量已经全数转化为热能,所有物质温度也达到了热平衡, 宇宙将回到一片绝望的寂静之中,没有星光,没有热量,没有行星,所有运动都将停滞,连黑洞都将通过霍金辐射不复存在。 就像他的灵魂一样,渐渐走向荒芜。 从大学开始他就喜欢看各种天文知识,曾经他也在半夜跑到山顶去看过星空,可后来就再也没有那么清闲的日子了。 原来真的好久没有干过自己喜欢的事情了啊...... 陈逸一开始还有点找不到状态,可后来渐入佳境后就好像一头扎进了宇宙中一样,他的意识在银河里遨游,不觉天光渐明。 直到颈椎感到酸痛,陈逸才想起来,自己需要休息了。 第16章 从床上站起来,陈逸走到窗边活动肩膀,刚才还在书本里的天边辰星尚未隐没,晨光刚刚熹微,楼下的早餐摊子却已经推着车支了起来,飘起了炊烟,和它旁边停着的那辆名贵跑车就像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不同产物。 江稷的车有很多,但陈逸一眼就能认出来。 果然这个人清楚自己的一举一动,只是根本不在乎自己多狼狈多难过,在他眼里自己总会回到他身边,就像曾经一次又一次那样。 但是很遗憾,这次陈逸要打碎他的期许了。 在江稷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前,他不会再妥协了。 最后在单向可见的车窗看了一眼那并不能看见的人影,陈逸合上了窗户。 比起江稷,他现在更想去看一看书本里的银河 晚安吧,祝你今夜无梦。 第16章 坐我的车 豪门少爷们不正经的爱好不过那几样,最常见的还是喝酒,还有飙车。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飙的起来,毕竟这个娱乐方式比起其他的......有些费命。 可总有人不怕死,他们享受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快感,也喜欢这种拿命去赌的活动。 这里面平常不包括沈桉,但很遗憾,他有个疯子弟弟。 “呜呼——!”沈粲几乎把车轮胎都蹭出火星子了,一个飘逸甩到他哥面前,在再往前一点就把他哥撞飞的位置上停下。 副驾的车门被推开,严讳面色不佳的从车上踉跄着下来,被沈桉扶了一把才没摔地上。 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严讳抬眼看沈桉:“沈总,我要报工伤。” 沈桉:“......可以。” 招进来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人是个钱串子? 有钱拿,严大律师重新整理好衣服,又是尽职尽责的好员工。 沈桉眉毛抽了两下,指着刚把车窗放下来的沈粲:“从他零花钱里扣。” 沈粲:“......啥东西?” 严讳撇了撇嘴:“我不要了。” 沈粲大怒:“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要不然我开车撞死你!” 严讳不紧不慢:“三少爷,我是律师,你真要撞吗?” “我应该不用背法典吧?” 沈粲彻底怒了。 沈粲把人又薅上车了。 沈粲又开始发疯了。 沈桉懒得管,转身回去喝茶了。 严讳觉得自己刚才脑子有病才去挑衅这疯子少爷,双手紧紧抓着车顶上的扶手不让自己飞起来:“沈粲!停车!” 沈粲才不管他,他只管自己高兴。 油门被一脚踩到了底,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 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 沈粲爽了。 车缓缓停了下来,沈粲吐出一口气 还没来得及回味一下刚才飞起来的感觉,身边沉默许久的人的拳头就招呼了上来。 严讳气喘吁吁,一拳砸到了沈粲脸上。 直到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痛,沈粲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被严讳给揍了。 可严讳的“报复”才刚刚开始。 那头被精心打理的红色长发此刻被人好不怜惜的攥在手里,然后狠狠拖到自己面前,沈粲瞪大眼睛看着严讳,那双平常看着睁不开的眼睛黑的吓人,毫无情绪的看着沈粲。 只是看着,就让他头皮发麻。 刚才还游刃有余的人现在也狼狈到额角都浸了冷汗,一丝不苟的额发也落几缕了下来,严讳冷冰冰的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慢慢松开了手,沉默的推门下了车。 沈粲半天才反应过来:“......严讳!你...” “再给我的工作添乱,我真的跳槽。” 严讳头都没回:“沈桉给我开的薪水只够我替他解决法务纠纷,陪少爷解闷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如果要给你这样的少爷取乐——” “加钱我也不干。” 这就是那天的赛车局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是那天严讳没跟在沈桉身边的原因。 林敬渝在电话另一边乐得要开花了:“沈大哥,不会用人可以送到我这边啊,我飙车不用人陪。” 沈桉烦得捏了捏山根:“闭嘴,你那边到底定了人数没?谁攒局?” “哦,那我真不知......” “我只问你一遍,再乱讲我就不去了。” 林敬渝“啧”了一声:“别那么严肃嘛,沈大哥,容易找不到对象的。” 沈桉被这一群神经病搞的快心力交瘁了:“你幽默,你风趣,你有对象吗?” “我不缺哦。” “...你也滚。” 沈家掌权人有财有貌什么都不缺,就是没有大小姐愿意嫁他,一半是因为他那个“盛名远扬”的疯子弟弟,另一半就是因为这人太不解风情。 调侃够了,林敬渝继续跟他说正事:“局在明面上说的是安知组的,他跟小粲关系最好,跟我最近也没什么合作往来,说出去也想不到是我们在背后动手。” “至于来的人...基本上是我一个一个打过去问的,都是熟悉靠得住的。” “哦,对了,除了秦氏那个新定下来的小继承人,不知道怎么跟纪霖煜搭上关系了,说要来跟你谈一桩合作。” 沈桉思忖了片刻:“可以,到时候我会去见见他。” “还有,你真的说服陈逸了?怎么做到的?” 毕竟人人都知道陈逸是江稷的人,他们又经常给江氏添堵,陈逸真会帮他们? 林敬渝轻笑:“他会来的。” “我们都知道江稷是个什么人,他总会死心的。” 只不过...过程中还需要一点点的,小手段。 —— 陈逸没想到林敬渝会让个他不认识的人去接他。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陈先生?”来人应该跟他差不多年龄,跟林敬渝那些人看着都不一样,衬衣被他穿得格外板正,撑着把格子伞。 有种实心眼老实人的感觉。 “我是季越,林总让我顺路带一下你。” 看着季越开来的那辆不算起眼的商务车,衬陈逸悬了半天的心终于放下了:“嗯,走吧。” 虽然是飙车,但这种车应该也飙不起来吧? ...... 陈逸觉得自己可能把心放的太早了。 现在是凌晨一点。 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有男有女,有熟悉的、陌生的、甚至还有从来没见过的,造型夸张的跑车和机车停了得有十几辆,年轻又没事干的名流们三三两两的聊着天,等待着唯一不属于他们圈子的那个人。 “双向十道不限速,玩这么大?” “等会儿开快点,不然让你飞起来。” “丢啊你个扑街仔!老子没惹过你!” “嘿你个江港佬,我打你的嘴!” “呜呼——!”沈粲开着他那辆红色的敞篷在雨地里转圈,其驾驶之疯癫愣是让他亲哥都不敢坐他的车。 安知撇着嘴,颇为一言难尽的看着他:“不是哥们儿,下这么大雨你开敞篷?一会儿淹死了咋办?” 沈粲白了他一眼:“管的着吗你,看看你自己开的什么再说话!” 陈逸顺着他的视角看过去——暴雨天,安知骑的机车,更是神经病。 “不行,我忍不了了。”沈桉拍了拍身边靠着车门的林敬渝的肩膀,从自己车上拿了把伞下来,在沈粲停下来的时候拉开了车门,把人从那辆骚包到没边的跑车上薅下来塞进自己的副驾,“老实待着,今天你不许开车。” “为啥啊?!”沈粲在他哥手底下挣扎,“说好了让我玩的!” “安全带是我亲手给你系的。”沈桉一巴掌把他拍了回去,“敢自己解开,今年就别想出门。” “......我错了。”下次还敢。 收拾完混世魔王,沈桉没再回林敬渝身边,转身去找了另外陈逸从没见过的阴郁少年。 “那是秦氏的小继承人,秦爻。”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陈逸回头,林敬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黑色的长柄伞向他微微倾斜着,看起来倒像是英伦绅士一样,“陈逸,这里有熟人吗?” “有人能带你吗?” 明知故问。 沈粲、沈桉、安知、夏谦、还有一直在往他这边看的纪霖煜和他身边那个港城少爷,这几个算是跟江稷有过节,怎么可能让他上车。 刚才带他来的季越就给他塞了把伞然后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不过第一次见面,对方应该也不会给他这个面子。 秦氏那个继承人?他们根本不认识。 再就是女士,这个不太方便,第一他不认识,而且对方开的是机车,也带不了人。 林敬渝最开始就没给他选择。 装模作样的跟着陈逸的视线转了一圈,林敬渝又笑着看回他:“哎呀,好像没有呢。” “那就没办法了,陈逸。” 第17章 “你只能坐我的车了。” 第17章 因为江稷喜欢吗? “谁允许了?” 林敬渝话语刚落,那边盯了很久的金发青年就提着头盔、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林敬渝,你让他坐你的车?” “你竟然还敢开车?” 这边的动静不算小,所有人都把注意力转移了过来。 刚才他身边那个港少没拦住他:“没事没事啊,我兄弟倔脾气又犯了我这就......” 纪霖煜从他手里把自己胳膊抽出来:“蒋南骏,你别管。” 林敬渝顺手把陈逸拉到自己身后,笑眯眯的看着纪霖煜:“嗯?有什么问题吗?” “林敬渝,你答应过我什么?”纪霖煜怒极反笑,抬手就是一拳砸在林敬渝肩膀上,“才多长时间,你就全都忘了?” “还是说...你又打算顺手猎个艳?” 纪霖煜的目光越过林敬渝肩头,半眯着的碧眼让人联系到冷冰冰的蛇瞳:“那你现在的品味可是退步太多了,别人不要的你还上赶着......” “纪霖煜。”林敬渝压低了声音,依旧温和开口,“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管教我?” 纪霖煜脸上的所有表情一瞬间都消失了,他愣在原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下连蒋南骏的脸色都变了,他不再拦着纪霖煜,放任他发泄自己的情绪。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了,林敬渝放缓了态度:“我有我的打算,等回去回跟你讲,你先......” “是啊,我是什么身份?” 纪霖煜的表情忽然变得戏谑,他把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别到而后,然后抬手攥紧林敬渝的衣领,狠狠向自己一扯:“那你就给我等着,看我想要的是什么身份。” 林敬渝被他从伞下抓了出来,索性把伞往陈逸手里一塞,自己跟他一起站到了雨地里。 他垂着眼眸,抬手把黏在纪霖煜脸侧的金发别到他而后:“别闹了,回去我会跟你解释的,行吗?” 像哄小孩一样。 纪霖煜冷笑,扯着他有些松垮的衣领把人拉的更低,鼻尖几乎贴着他的:“林敬渝,你还觉得我是在无理取闹?” “好,那我就闹给你看。” 林敬渝皱眉,好像还想说什么,可他刚张开嘴,一边就传来了说话声:“哎——再近点你俩要亲上了!差不多得了!” 安知骑着车溜达到他俩旁边,抓着纪霖煜后领把人甩上了自己车,回头冲林敬渝道:“行了,哥们帮你带走了!待会儿记得领走!” 林敬渝挥了挥手让他赶紧走,纪霖煜冷冷扫了他一眼,没再跟他说话。 那边安知停到了沈粲旁边,三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蒋南骏松了口气骑着车也跟了上去,林敬渝跟看着他的沈桉对视了一眼,摆摆手示意他不用管这边,然后弯腰钻进陈逸的伞下把湿漉漉的额发往后一捋,凑到了陈逸面前。 雨下的很大,他身上刚才就跟纪霖煜一块被淋的湿透了,现在打伞也没什么用,可他偏要钻到伞下,跟陈逸站在一起。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林敬渝从他手里接过伞,凑到他耳畔低声道,“再帮我个忙,事成了条件任你提。” 他凑的这么近,说话时陈逸却连一点热气都感觉不到。 这个人好像冷静到冰冷的机器,工于心计,机巧在心。 “需要我做什么?”陈逸不动声色,跟着他往车边走,他没理由,也没资格拒绝,但照做总归是不会出问题。 “不管待会儿纪霖煜干出来什么事,都不要当真,也不要出声。”林敬渝替他向上拉开副驾的车门,“只要按照我说的,就不会出事。” 意思是只要不听他的就会出事。 “......嗯。” 陈逸还没打算英年早逝。 —— 最后一个暴雨中的来客是个戴着头盔的女人。 “抱歉,签合同来晚了。”机车一个漂移甩尾停到一群人中间,女人摘了头盔甩了甩高高扎起的长发,“还没开始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安知看了一眼,直接窜了起来:“我靠!隼!” “楚昭!待会儿跑完了让我骑两圈!” 陈逸也从车窗看了过去,林敬渝跟他介绍:“楚昭,楚氏现任掌权人,要不要说两句?” 陈逸:“...算了吧,没见过。” 这可由不得他。 楚昭没搭理安知,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然后骑着车就往林敬渝这边过来了。 机车绕着林敬渝的迈凯轮转了两圈,最后停在驾驶位旁边,伸手敲了敲车窗:“开个门。” 林敬渝把车窗放了下来,然后顺势偏头躲开砸进来的拳头:“啧,这么大的雨还没消火?” 楚昭收回手,然后看见了副驾上的陈逸:“......林敬渝,你副驾竟然坐人了。” “不怕小纪跟你拼命吗?” 林敬渝耸耸肩,指着自己的衣领:“已经拼过了呢。” 楚昭斜了他一眼:“知道他脾气爆还天天惹他,哪天你失踪了都不用报警,可以直接去纪家抓人。” “我哪惹过他。”林敬渝叹气,“实在是没办法,我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完,护不住他。” 楚昭冷哼一声:“平常巧言善辩,到他那就哑巴了?”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跟他说开,免得哪天真‘下落不明’了。” 林敬渝轻笑:“我心里有数。” “你有个屁的数,懒得管你,丢了还省的给我下绊子添堵。”楚昭白他一眼,朝着沉默的陈逸扬了扬下巴,“不介绍一下?都上你副驾了,不会是什么泛泛之辈吧?” 林敬渝颔首:“当然,这是陈逸,我司新聘的助理。” “.....” “没了?” “没了啊。”林敬渝挑眉,“你在期待什么?” “你纯有病,”楚昭如此评价。 “谢谢夸奖。” 楚昭木着脸:“你等我待会撞死你。” 楚昭骑着车上一边找人说话去了,身后跟着个吵哄哄的安知。 “姐,昭昭姐!算我求你了,待会完了让我骑两圈呗?就两圈!” 楚昭本来再想事,实在被他烦的受不了了,抬手向身后招了招,安知喜滋滋的凑上去:“怎么了昭昭姐?” “回答我几个问题。”楚昭单脚撑地,拍拍安知的脑袋,“老实回答,就让你骑。” “随便问!” —— “所以......这个陈助理其实就是那个江稷的前任?” 安知“哎”了一声:“他哪算什么前任啊,顶多就是个被养着的玩意,江稷对他..不好说。” 安知本来是想说江稷没上什么心的,可他忽然想到了之前江稷明知道是他们的局,还心甘情愿的被灌个半死,一时间倒还真分不清这人对陈逸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了。 楚昭看上去有点遗憾:“算了,没你事了。” “那我的车......” “明天来拿钥匙,借你玩几天。” “你是我亲姐!” 支开了安知,楚昭动了动肩膀,她本来打算替纪霖煜把这人处理了,顺手还能买纪家一个人情,但既然跟江氏还有牵扯,她也就不方便下水了。 朝林敬渝那辆跑车又看了一眼,楚昭心中盘算了一番,也不打算再插手,去了沈家兄弟那边。 跟林敬渝搭上关系,该担心的是那个助理自己。 林敬渝从不会把自己在乎的人和东西放在明面上,比如林照玉,比如...纪霖煜。 众所周知,林敬渝的副驾除了纪霖煜之外从不坐人,让他这么招摇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要用‘饵’,另一种是他要害人。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次估计都要让这个陈助理去掉半条命。 毕竟林敬渝好几年不跟他们一块玩车,鬼知道他又会发什么疯。 那副风度翩翩的皮囊鬼才会信,他从骨子里就是个精明的疯子。 希望这个助理在他的江二公子想起来他之前,还能安然无恙。 “怎么不说话?”林敬渝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去看陈逸,“不问我点什么吗?” 陈逸看着他这副放松的样子:“...你说了,让我闭嘴。” 林敬渝又笑了,他总是在笑:“这么听话啊,因为江稷喜欢吗?” “...别再提他。” “为什么?”林敬渝歪头,不知道在车上什么地方摸了包烟出来,“放不下?” “没有。”陈逸否认。 他在很努力的忘记这个人,当然不希望再有人让他想起来。 林敬渝叼了根烟,打火机都拿出来了,又忽然想起来车上还有个人,索性就这样噙着,说话都有些含混:“好吧,我刚才只是让你在他们面前保持安静,毕竟你看到了,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人,我怕谁非要弄走你。” “现在你可以问你想问的了。” 有什么想问的? 第18章 陈逸思索片刻,问道:“刚才那位......” “她叫楚昭。” “那位楚小姐,她为什么要打你?” “......嗯?” 这是什么问题? 林敬渝失笑:“陈逸,我以为你会问我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结果你在意的只是这个?” “问别的你又不会告诉我。”陈逸淡淡道,“不如问点我感兴趣的。” 林敬渝恍然大悟般:“对哦。” “......”他可能是有病。 “楚昭,楚氏的掌权、也是实控人,前一段跟林氏谈了合作。”林敬渝摸了摸下巴,“太熟了,没忍住,顺手坑了她一把,好像把人惹恼了。” 他不是可能有病。 他就是有病。 陈逸如是想道。 第18章 追上你就是我的 引擎在暴雨中发烫轰鸣,瞬间就将雨水绞成碎屑。 几辆天价跑车在公路上排开,暴雨模糊了这群少爷们的眼睛,却让埋藏在肉体中的心脏越发滚烫。 沈桉开着一辆雷文顿停到了林敬渝旁边,降下车窗时顺便把探头探脑的沈粲一巴掌拍了回去:“怎么样?我记得你有几年没玩车了,还飞得起来吗?” 林敬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指尖一下一下的轻轻点着:“帅就行了,至于飞不飞...看心情。” 沈粲脑袋一缩,直接一个飞扑趴到了他哥身上,露着半张脸跟林敬渝说话:“怪不得你车库那么多车,偏偏开了720s的黑武士,合着就是为了装逼啊?!” 林敬渝淡笑:“也不全是。” 沈桉挑眉:“怎么说?” “因为是他送给我的。” 这个“他”是谁,他们猜都不用猜。 沈桉“哦”了一声,目光不动声色的往陈逸那边扫了一眼:“难怪他刚才那么生气,原来是你‘借花献佛’啊。” “沈大哥也会讲玩笑话了?”林敬渝调侃了回去。 沈桉刚想开口,另一侧就传来了一声引擎的轰鸣,把沈粲都吓了一跳,从他身上坐了起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一张年轻而苍白的清隽面容,青年咳嗽了一声,病恹恹的阴郁模样跟他开的车毫不相符。 看见他的瞬间沈桉就皱起了眉:“秦爻,你又跟来做什么?” “沈总,刚才我跟你谈的......” “很抱歉。”沈桉打断了他,“秦氏的发展理念和沈氏不太相符,所以我拒绝一切的签约与合作。” 他这话说的太不客气,可秦爻并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只是抿着嘴,然后用那双黑的有些过分的眼睛顶着他:“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我拒绝。” “好吧。”说完这句,秦爻方向盘一转,从并驾齐驱的位置变成停到了沈桉的正后方。 这是什么意思? 沈桉还没搞懂,夏谦就开着车补了上来。 等到所有人都就位后,一声令人血液都沸腾的轰鸣巨响在他们身后响起。 若有所感般,林敬渝从窗口弹出头往后看。 在看清一切之前,他看到的是雨幕后的一双天青如碧的眼睛。 就像他骑的那辆车车身上的一点碧绿色。 林敬渝脸色骤变:“纪霖煜,回去!谁让你骑这辆的!” 他很少在人前有这么失态的时候,所以众人好奇之下都闻声望去—— 青年精致的眉眼中压着戾气,嘴角抿着冷笑,留长的金色长发在后脑勺扎了个小辫,湿漉漉的发尾黏在黑色的皮衣上格外耀眼。 而比容貌更让人惊叹的是他骑来的那辆车。 纪霖煜骑的是川崎h2r。 安知也懵了:“不是,我没记错的话这辆车不是林敬渝的吗?而且不是...不让上大路吗?” 跟他并驾的楚昭思忖片刻:“不算违规,这条路暂时还没开放,提前来玩玩,没人会管。” “只是......”她又看向纪霖煜,“这辆车不是被林敬渝封起来好几年了吗?” 跟那副温吞的君子皮相截然不同,林敬渝几年前十分热爱各种极限运动,诸如赛车滑雪和蹦极,也就是这两年天天加班分走了他的精力,所以他才渐渐收了心,没空去折腾。 楚昭跟他认识的早,所以对这次他能亲自来都挺意外。 可眼下的形势可不是他想简单玩玩那么简单了。 “纪霖煜!你给我把头盔带上,听到没有!”林敬渝朝着他喊。 纪霖煜不为所动,冷笑一声:“我凭什么听你的?” “我说了,我要闹给你看。” “只给你两圈,让我追上你的话......” “后果自负。” 林敬渝气得没招,换了个人喊话:“蒋南骏!让他把头盔带上!” 江港少爷喊破音的嗓门比他还大:“我他妈讲破嘴他也当耳边风!” 索性把车窗升了上去不再去理他,纪霖煜骑着车到他的黑武士正后方,敲了敲原本在那的那辆车的车窗:“哥们儿,换个地方呗?免得误伤。” 季越车窗都没敢下,开着他那不是很合群的商务车慢慢腾腾的挪到了夏谦的旁边。 —— 不知道是谁先冲出去的。 高速旋转的轮胎碾碎雨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响,几辆车像钢铁巨兽一般咆哮着狂飙。 “扶好。” 油门踩下去之前,林敬渝只跟陈逸说了这么一句话,下一秒,陈逸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剧烈的推背感挤压得他全身都痛,好像灵魂都一下掉了出去,引擎的嘶吼声震得他耳鸣,陈逸双手死死攥紧车门上的扶手才能让自己不向前栽出去。 恐惧感令他下意识的想尖叫,可理智让他保持安静——林敬渝刚才说了,不许出声,现在打扰他说不定能直接撞车。 而且林敬渝的处境......估计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车窗外那抹忽隐忽现的影子像幽灵一般,如影随形。 暴雨如注,车外那抹被雨浇透的身影像鬼魅一样一直跟在林敬渝车后,时不时还隐隐有要反超的趋势,车身上那几道绿色好像那双注视着他们的碧色双眼。 蒋南骏在后面不远不近的给自己好兄弟护驾。 “哈。” 就是这般刺激的场景之下,陈逸听到自己身边传来了一声像是没压住一样的轻笑。 陈逸悚然侧目,然后看到了驾驶位上那个疯子没能压住的、还在上扬着的嘴角。 那张脸像是被割裂了似的,上半张脸和眼睛里全是对某人的担忧,可嘴角的笑意却是压都压不住,像是早就知道、并且还享受着这份疯狂的在意。 “......你是故意的。” 林敬渝看都没看他一眼:“嘘,安静。” 所以,他真的从刚才激怒纪霖煜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担心纪霖煜的安全,又忍不住为这份嫉妒而欣喜,而所谓的“借花献佛”...也不过是他为了逼纪霖煜把这份模糊的关系再推进一步而已。 “咚咚。” 陈逸身边的窗户被敲响,他看了过去,正巧看见一点翻飞着的金色发尾。 纪霖煜似乎是把油门拧到了底,不要命一样单手扶着车把,身上被暴雨淋湿的皮衣早不知道被他甩到了哪去,只有一件宽大的白色短袖在飓风里噼啪乱甩,有时候会被雨水黏贴在皮肤上,还隐隐透着肉色。 “不许看他。” 陈逸回头,看见了身边一张面色不虞的脸,很显然,他不是很喜欢别人看他的“所有物”。 他忽然觉得自己谈下来的这笔交易可能危险性有点高,这里一个正常人都没有。 但他从来没有拒绝的权利,比如现在林敬渝随时能要他的命。 他无从选择,他不愿沉溺,他不愿意在飙升的肾上腺素中异化。 陈逸想,他真的得离开这里。 几辆跑车谁都没打算让谁,中间还有几辆紧追不舍的机车在夹缝中穿梭,很显然,这些驾驶员之间的关系比较复杂,除了最前面的川崎和黑武士,后面的竞速也是很激烈。 “我靠!!!”沈粲快被安全带勒吐了,“这个秦爻他妈的疯了吗?” 沈桉也烦得要死,猛的把方向盘打死,把企图反超的秦爻挡在自己后方。 让这小子超过去,非得把自己别停了。 秦爻抿了抿嘴,暂时偃旗息鼓跟在沈桉后面,等待下次机会。 这个机会来的很快。 前方是一个弯道。 玩车的都知道,弯道快才是真快,而这群人都想当这个“第一”。 所以沈桉眼睁睁看着在他前面不远的林敬渝直接朝着弯道冲过去,然后朝着弯道反方向摆动又迅速反打,直接甩出一个过弯的负角度漂移。 “我操。”沈粲眼都瞪大了,“他不是好几年没开了吗?怎么还能玩这么多花活?!” 沈桉也没想到:“这个别跟他学。” 沈粲:“?” 第19章 “过弯了,抓紧。”沈桉跟自己弟弟说了一句,然后一脚油门下去,也是漂移过弯。 成功把秦爻甩开了一段距离。 “我操,哥你还会这个啊!” “闭嘴,我不会。” 那刚才是鬼开的? —— 公路上。 有两辆车四平八稳的慢慢在后面开着,两位驾驶员甚至还有闲心聊天。 “...怎么不跟他们一块?”夏谦把车窗下到底,看着跟自己一块慢慢晃悠的年轻人。 季越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我刚学会开车...不敢开太快。” “?” 夏谦笑了:“刚学会开车,你来这种地方?” 季越看着也懵懵的:“不知道啊,我本来是跟林总约了谈合作,结果他让我随便去接个人,我把人接来了,然后就没人管我了。” 夏谦:“......” 合着是林敬渝把这人给忘了。 “算了,你跟着我,一会儿他们开过来第二圈的时候小心点,别被撞了。” “哦,好的......” 于是这条未开放的不限速公路上,在一群飙车的疯子身后,多了两个把轿车开出扭扭车架势的人。 “对了,您贵姓?” “我是夏谦。” “哦...我叫季越,能跟你谈个合作吗?” “?” 第19章 痛苦之源 风驰电掣,雷雨不息。 这已经是第二圈了。 陈逸开始有点遭不住了。 “你们......”发疯能不能别带上我。 他话都说不完,频繁的加速和漂移让他头脑都不怎么清醒,只能像浮萍一样死死抓着车门上的扶手忍耐身体达到极限时传来的疼痛。 然而此刻的林敬渝已经完全撕破了那副温雅的皮相,没空在意他了。 前面就是这条公路的倒数第三个弯道了。 这条公路并不长,按照他们的速度十几分钟就能转一圈,林敬渝这会儿虽然有点疯但理智还在,到底没把车速提到最快,让纪霖煜不远不近的能跟着他。 只要跑完这两圈,让他抓到也就算了。 但他可能低估了纪霖煜现在的火气到底有多大。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雨水都被挤压成碎屑,在林敬渝又一次漂移过弯后,一直在旁边跟着他的川崎忽然提速,几乎贴着他过了这个弯道。 超过林敬渝的瞬间,纪霖煜猛打车头,朝着斜前方就别了过去。 陈逸侧目,只看见了身边人那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接下来就是一通急刹车带来的混乱。 纪霖煜先是拿出手机不知道给谁打了电话,然后翻身就下了车,他背着光,身后又是暴雨,陈逸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然后抬手向上拉起了车门,顺手给他塞了把伞:“下车,我不说第二遍。” 陈逸撑开伞站在路边,目送那辆跑车越开越远。 “站一边躲着,有人来接你。” “如果有人问了,就说林敬渝被我带走了。” 纪霖煜坐上林敬渝的车之前只说了这两句话,然后抬腿就把身边人踹到了副驾上,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陈逸突然挺后悔跟这群人搅在一块的,至少现在不用在闷热的雨季里站在暴雨中,身上的是雨水还是汗水都分不清。 路过的蒋南骏停下来撇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机车高速旋转的轮胎溅了这惹他好兄弟发火的人一身水,然后便扬长而去。 可就是这样狼狈的处境,反而让他刚刚被甩到昏沉的头脑渐渐变得清醒。 这里的都是一群锦衣玉食的疯子,可就是这些神经病,对他的伤害都比江稷带来的更小。 他必须走,而且要尽快走,逃离这个混乱的地方,离开这些让他感到痛苦的人。 哪怕代价是暂时的受人蔑视。 —— 没过几分钟,又是两辆狂飙的车从陈逸身边飞一样掠过,他们没在意这个被扔下的人,只顾着自己的输赢。 最先关注到陈逸的反而是刚才只有一面之缘的楚昭和向来看他不顺眼的安知。 “我操,这怎么还杵了个人啊!”安知骑着车绕着陈逸转了两圈,双手搭在车把手上跟他搭话,“林敬渝给你扔着干什么?这会儿正好没事干。说来听听?” “他和纪霖煜走了,让我等人来接。”陈逸不打算跟这些纨绔打交道,一句话简单把刚才的事情概括了一下。 楚昭停在了安知旁边捋了一把额发:“你是说...是纪霖煜把他带走的?” 安知这才反应过来:“哎?他俩要好事将近了?” 楚昭点点头:“差不多吧,林敬渝再不松口,纪霖煜说不定要硬上了。” “你说话怎么这么糙?” “你别管。” 随便扯了两句,楚昭又看向了陈逸:“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的,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陈逸是很想回家,但刚才纪霖煜走之前打过电话,应该是有别的人来接他的:“抱歉,应该是有别人来的。” 他不愿意楚昭也不勉强:“行,那你稍微往前走两步,这里有点黑,万一出事故了对我们都不太好。” 虽然话不好听,但也算是好心,陈逸颔首:“好的,多谢你。” 楚昭捣了身边忽然开始发呆的安知一拳:“走了,不是要跟我比吗?跟上。” 安知“哦”了一声,以后一下把油门拧到了底。 楚昭:“?”他疯了吗? 陈逸往前面路灯的方向走了段距离,又等了快十分钟,一辆黑色跑车缓缓停在了他面前。 车窗落下,他看到了夏谦那张基本上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说:“上车,有人让我带你。” 这就是纪霖煜安排来接他的人,确实比跟着他们更靠谱。 不过好像是个不爱说话的。 上了车以后夏谦就没再跟他说过话,他把车开的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人,没过几分钟,后面的商务车就又跟了上来。 对面放下车窗,一双眼睛瞪的溜圆:“夏哥,接到人了吗?” 夏谦“嗯”了一声:“别开那么快,他们应该要转回来了。” 季越慢腾腾的往旁边挪了挪,不到一分钟,沈桉和秦爻就从他身边飞了过去,紧接着是安知和楚昭。 等季越又挪过来时,正好看见了副驾上的陈逸:“......原来是你啊!” 夏谦撇了陈逸一眼:“认识?” 陈逸点点头:“算认识吧。” 季越倒是看着挺高兴的:“之前没来及仔细介绍,我是季越,家里做芯片开发的,有事可以找我。” 夏谦看向他:“出去别乱说自己底细。”容易被绑。 季越:“哦......” 陈逸没想到连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竟然也是公子哥,林敬渝身边真是...什么人都有。 还真是来带他见世面长人脉的。 夏谦跟季越一块又走了一段距离,等再次回到他们之前出发的地方时,夏谦把车贴了过去,顺着季越开着的车窗丢了个什么东西进去,然后道:“我有事,如果想再聊可以拿着找我。” 然后陈逸就感觉熟悉的推背感再次袭来。 他又飞起来了。 被自己气笑了,他刚才怎么会觉得能跟这群疯子玩到一起的人是正经人呢? “八圈。” 耳鸣声中,陈逸听到夏谦说:“再跑八圈,送你回家。” 八圈。 他还能活吗? 夏谦离开后,季越把车停到路边,伸手把他走之前丢进来的那东西捡了过去。 嚯,一整包名片。 真让他搭上线了? —— “诶,你刚才对那个陈逸那么客气干什么?”安知抹了把脸上的水,顺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抄,“你不知道江稷是个什么东西?” 楚昭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跟江氏搭线?” 安知假笑着往她脸前凑了凑:“谁知道呢?毕竟你们家可是出了名的‘两面三刀’,只要钱到位,没我们昭昭姐做不了的事吧。” 楚昭斜了他一眼:“我也不是一点都不挑,合作伙伴还是得选个能让自己放心的。” “那你还跟林敬渝谈生意?” “因为他给的真的很多啊。” “......” 楚昭拍了拍安知的脑袋:“老实当你的二世祖吧,你还是少动脑子更让人省心。” 安知龇牙了:“昭昭姐,是不是偷摸骂我呢?” “真要想骂你你听都听不懂。”楚昭笑了,“知道为什么林敬渝会突然把陈逸带来吗?” “因为想用他刺激纪霖煜?” 楚昭点头:“算是一个原因吧,不过不止这样。” “他想从江稷开始对江氏下手了。” 安知:“听不懂,啥意思?” 楚昭:“......你们家交到你手上就完蛋了。” 难得心情好,楚昭靠着路边把车停下准备跟他仔细讲讲里面的门道:“陈逸跟江稷是不是闹掰了?” 第20章 “知道还问我?” 楚昭“啧”了一声:“你老实听着。” “s市这么多财阀和新贵,但大头就那几家,虽然江稷不中用,可江铎是真的难搞。” “林氏内部有多复杂你也清楚,前两年的损失才补回来没多久,林敬渝要想把所有的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就必须找一家能下手的开刀,所以他盯上了唯一有污点的江氏。” 安知皱眉:“所以?跟陈逸有什么关系?” “他通过沈粲的旧怨搭上陈逸,按照江稷那个性格肯定不会看着不管,只要他出手,林敬渝就会和沈桉一起从他造成的乱子下手,在江氏里面撕下来一块肉。” “当然,这都只是我的推测,听听就行。” 安知恍然大悟:“卧槽,没怎么听懂,但好像很牛逼!” 楚昭:“......” 算了,准备和安氏合作的合同还是先别签了,跟林敬渝合作好像也没那么费劲了。 第20章 没有受虐的特殊癖好 等这场狂欢结束时天都已经快亮了。 夏谦渐渐把车速慢下来时,陈逸感觉自己几乎死了一回。 结果最后居然是安知拿到了这个“魁首”,因为半途的时候秦爻忽然发疯,直接把沈桉给撞了,蒋南骏早半途跑了,楚昭单纯开着玩,沈粲到最后都没能摸上方向盘,还真让安知跑了个第一下来。 “打钱打钱!”安知美坏了,“下回还请你们喝酒哈哈哈哈!” 楚昭白他一眼,直接把手里的车钥匙扔了过去:“你也别往楚氏来了。”省的冒傻气。 安知头顶冒问号:“车给我了,你怎么回去?” 楚昭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你没叫家里人来接吗?陪你淋了一晚上的雨,你指望我继续淋着回去?” “你不会没让人来接吧?” 像是配合她一样,她说完话就有人开着车停到了她身边,女助理下车又是递毛巾又是打伞,楚昭坐在后座上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回去了。 安知:啊? 特别应景的是——沈家兄弟和秦爻撞上的那两辆车此刻也来了拖车回去定损,夏谦朝季越挥了挥手,然后开车也带着陈逸走了。 安知:坏了,真就他没叫人来接。 返程路上。 “有话想问?”陈逸没想到夏谦会主动开口跟他搭话。 “为什么林敬渝带你来又把你扔下?”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你?” “以及为什么是你?”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但夏谦说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没变一下。 下一刻,一个急刹车,陈逸被安全带勒了一下,侧目看到了自己的小公寓。 夏谦单手搭着方向盘,接上了刚才的问题:“只有这一次机会,问你想问的。” 这人想给他漏底,陈逸想。 有些事情其实他能想通,但既然有人把他当傻子,他也不卖弄:“我可以问别的吗?” 夏谦颔首默许。 “林敬渝跟那个...纪霖煜是那种关系吗?” 他要先根据这个问题的结果摆正对“合作伙伴们”的态度。 夏谦撇了他一眼:“还不算是。”不过也快了。 最混乱的情况。 陈逸懂了,自己应该是被当枪使了。 所以他以后不止要防林敬渝时不时给他下套,还得注意别让纪霖煜整死了。 “不再多问点吗?”夏谦仰头侧脸看他。 “我想我大概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嗯? 夏谦有些意外,难道这人还有几分脑子? 有脑子他跟江稷搅一起这么多年?真那么爱? 他眼神那么明显,陈逸想装看不懂都难:“...别这么看我,我不会再犯傻了。” 被狠狠伤过一次就够了,他不觉得自己真有什么喜欢受虐的特殊癖好。 “所以你懂了什么?”夏谦问,“我听听。” 不够相信他。 那就想办法让这些人相信他,毕竟......这不就是林敬渝带上他的原因吗? “我听他安排,他帮我躲开江稷,所以他带我来见了你们,因为你们以后都会是我的‘人脉’。” “只要你们想,送一个人从s市离开还是很容易的吧?而你们盯上我的契机,应该只有江稷,虽然我不清楚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但只要我的目的能达到,我不在乎。” “所以现在......” 陈逸看着他,平静的开口。 “我有入局的资格了吗?” “......” “合作愉快。” —— 终于,在天光乍泄的时候,陈逸躺回了自己的床上。 累,很累,柔软的床单和被子包裹着他,空调也在安静的释放冷气,明明身体经过这样刺激的一晚后已经到了极限,可头脑却丝毫没有困意。 他得做点什么让自己睡着。 “嗡——” 手机的震动声。 陈逸翻了个身,把压在枕头下的手机拿了起来。 意料之外的,这是林敬渝的消息。 林敬渝:三天后早上九点,记得来上班。 林敬渝:穿我给你的那套衣服。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陈逸终于感受到灵魂回归身体,纷乱的心绪终于渐渐平静的下来。 果然,夏谦之前突然转变的态度是林敬渝的授意,这就是他入局的最后一道隐藏关卡,显然,他通过的很好。 这群人终于接纳他了。 放下手机,疲惫和困意终于渐渐上涌,把陈逸拉进了黑甜的梦境之中。 与此同时。 “喂?我是沈桉......你那边在干什么?” 喘息声和衣料摩擦声响个不停,沈桉等了快一分钟对面都没说话,他刚准备挂断,林敬渝气息不稳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喂,沈大哥,帮我个忙呗?” 他没打算听沈桉的回答,自顾自的往下说:“三天后陈逸会去林氏,帮我上几天班?” “什么?” 沈桉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刚准备说话,电话对面就传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暧昧声响,下一秒他耳边就传来了忙音。 林敬渝给他挂了。 “......” 沈桉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久,然后难得爆了句“我操”。 他听见什么了? 沈粲吓了一跳:“哥你会骂人了?谁的电话啊威力这么大?” 沈桉整理好复杂的心情:“...林敬渝的。” “他跟纪霖煜......成了。” “我操?!” 还真成了? “他让我替他上几天班。” ? 总裁的班也能替吗? s市,城郊。 刚才还好好的手机屏幕此刻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显然是不会再被用了,可现在那两个人应该是顾不上它了。 “小渝哥,电话打够了吗?” 被他询问的人没有回答他,当然他也没法回答,连呼吸都被彻底掌控。 纪霖煜俯视着自己的杰作,掐在林敬渝脖颈上的手又收紧了些,逼得人闷哼出声。 直到看着他的眼神都开始涣散,纪霖煜才大发慈悲的放开手,拍了拍他的侧脸:“怎么不说话啊?刚才不是很能说吗?” 林敬渝大口喘气,抬起另一只没被拷住的手抚摸上那张脸颊绯红的精致脸庞,笑眼弯弯道:“再来一次。” 纪霖煜深吸了一口气,暗骂了一声,然后抬手把鬓边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把人狠狠按进枕头里,吻下去的同时也骑了上去。 才停了没多久的暧昧喘息声再次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止。 或许是明天? 第21章 再见江稷 知道消息的时候,江稷直接气炸了。 “......你说什么?”江稷脸色差到了极点,连带着周遭的气压都似乎低了几分,“你说他跟谁出去了?” 不过三天,在有心人的的运作下,圈子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陈逸最近跟林沈安夏几家走的很近,甚至跟林氏的大少爷一起飙车,还有要去给他做个助理的风声。 宋沉一收到消息就把江稷约了出来:“季家的小公子跟林敬渝谈了新项目,顺手把陈逸也带了过去。” 虽然其实是林敬渝授意的...可现在不能让江稷知道,林氏不是江稷能动的,他们宋氏也不行。 他不说江稷也能想到,可江稷现在不打算多想,他只想找个人撒气,至于是林敬渝还是季越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跟陈逸闹别扭而已,那些人怎么敢趁虚而入?怎么敢把注意打到陈逸身上的? 总得让那些人知道,他的人是不能动的吧。 “你说......”江稷指尖在桌子上一点一点的,似乎想跟宋沉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没事,我知道了,谢谢你。” 宋沉愣了一下:“说什么谢,都是朋友不用这么客气。” 江稷看着他,只“嗯”了一声。 第21章 用的,需要说的。 不说谢谢,他的形象会碎,他的朋友会走,就像陈逸一样,他对他冷淡了一点,他就想要离开了。 江稷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他会把自己那张假面修饰得更好、更完美,美好到让所有人都相信——那就是真正的他。 这样他身边就不会有人再离开了,他就不会再被抛弃了。 至少陈逸不会再离开。 可江稷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林敬渝他动不了,别的人他还不能动吗? “宋沉啊......”江稷冷笑一声,颇为闲适的斜靠这椅子柔软的靠背,“你说的那个季家...是哪个ji?” “四季的季。” 那就好极了。 纪和季,总有一个能让他撒气的。 敢动他的人,怎么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呢? “回去吧,宋沉,这两天晚上记得早点回家。” 免得看见点不该看见的东西。 —— 陈逸终于正式的上班了,在那场堪称闹剧的飙车赛事之后的第三天。 他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林氏,穿上了林敬渝送给他的那套西装,打好了配套的领带,在询问之后找到了林敬渝的办公室。 做好心理准备之后,陈逸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里面含混不清的声音回答的很快:“请进。” 开门,关门,转身,抬头。 出乎意料的,陈逸没能看到林敬渝那张笑脸。 “还记得我吗?”沈桉双腿交叠着坐在林敬渝的办公椅上,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看起来十分自然,“我是沈桉,前几天见过的。” 那跟他现在为什么会在林敬渝的办公室里有什么关系。 “哦,林敬渝病了,我帮他上几天班。” ? 如果陈逸没记错,林敬渝是林氏的总裁吧? “别傻着了,我也不想上班。” “......哦。” 林敬渝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他照办就对了。 沈桉把自己的茶具都搬了过来,抿了口茶,然后慢悠悠的开口:“如你所见,我只是个代班的,我也不知道林敬渝打算给你安排点什么工作,所以......你就每天照常上班,整理整理文件吧。” “就算是...让你这份惊人的薪水拿得没那么心虚?” “好的,沈总。” 沈桉已经提出了条件,哪怕他只是代班的陈逸也没理由反驳,更何况哪怕是林敬渝本人来也不可能让他去做那些能接触到商业机密的工作。 所以他就当自己是个吉祥物,每天来做点清闲的工作,打个卡然后领走属于他的那份丰厚的薪水就好。 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他每天低调的来上班,再低调的下班,直到林敬渝完成他的谋划,送他离开s市的那一天。 可这才第一天,他的低调生活就被打破了。 “陈逸!” 夸张的跑车停在公司门口,旁边站着一个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男人。 陈逸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再见到江稷,他以为会是一次林敬渝的精心策划,或者是他离开s市那天的最后一次道别。 他也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时,再见到江稷,他的心脏还是会像条件反射一样,下意识泛起熟悉的疼痛。 是不再挂碍,还是心痛难耐? 陈逸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个人把他伤到这个地步,还要折断他的臂膀让他变成笼中那只乖顺的鸟。 他知不知道,鸟儿失去了翅膀,失去了那片能够飞翔的天空以后,是会死掉的? 陈逸猜他不知道,或者这个人根本不打算知道,江稷从来只要自己想要得到的结果,至于会造成什么后果、带来什么麻烦他从来不在乎,因为从前陈逸总会替他摆平一切。 他从来没想过陈逸也会变成需要解决的麻烦,所以他短暂的乱了阵脚,可现在...... 看着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陈逸想,他应该已经接受了没有自己的生活了吧?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冷静的,来解决自己这个麻烦呢? 他朝着自己走过来了。 “陈逸,你到底想......”江稷眉心拧得死紧,他在陈逸面前不用掩饰,这就是最真实的江稷,可他的质问没能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江少爷,稀客啊?”沈桉好整以暇的靠着林氏的大门,“今天又打算给我们找什么麻烦?” “还是说...你就是专程为了来骚扰友商的员工?” 江稷的脸色更差了:“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其他人最好别插手......” 沈桉冷笑,伸手把陈逸拉到自己身后:“什么其他人,少爷,你知道他是谁吗?” “没听说吗?这是林总亲自特聘的新助理,还是江少爷要故技重施,再演一出横刀夺爱?” 他比陈逸高了不少,成功的挡住了江稷窥伺的视线,可也没能看见陈逸皱起的眉心。 沈桉在挑衅,他在故意激怒江稷。 他想干什么? 听到这里,江稷彻底演不下去了:“沈先生,有这个管闲事的功夫不如回家管教管教自己的弟弟。” “让他少犯贱,多做人。” 陈逸听到了一声轻笑。 如果说之前沈桉只是因为受林敬渝所托和一些布局才护着陈逸,那现在他就是动了真气:“江少爷有资格说别人吗?” “你给祁湘当狗还少吗?” “沈桉!”江稷气得要死,好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个名字,尤其是陈逸还在的情况下,“我警告你,把人交给我,我不跟你计较。” “你谁啊?”沈桉斜了他一眼,“少爷,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你家,没人得跟你走。” 这话说完,沈桉反手拉了一把身后沉默的陈逸:“走吧,今天我送你。” “免得再碰上有人来骚扰。” 被沈桉拉着离开时,陈逸并没有回头去看江稷一眼。 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再次失去自己新生的翅膀。 他害怕看到那双碎玻璃一样的眼睛。 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去修补一个破碎的人。 尽管他自己更加支离破碎。 —— 送陈逸回家的路上,沈桉只沉默的开车,并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其实他这样陈逸反而安心,毕竟当年他跟沈粲也算得上有过节,沈桉怎么可能维护他。 他只是更讨厌江稷而已。 “到了,下车。” 这是沈桉在车上说的唯一一句话,可陈逸下车后他却没急着走,自顾自的说:“明天我不会再去林氏,林敬渝很快就会回去,希望你能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跟江稷已经结束了,他现在只想解决你这个‘麻烦’,而你是林氏的员工,懂吗?” “好好上班,等过一段林敬渝会送你走,然后这辈子别再回s市。” “沈氏并不欢迎你。” “......我会做到的。” 陈逸如是说道。 第22章 白乌鸦 或许你听说过白乌鸦吗? 它是一种不合常规的,被排斥、却真实存在的异类,是命运之中的意外,也是对权威的挑战。 众所周知,乌鸦常与死亡、黑暗和不吉联系在一起。 可一片黑色中,偏偏有这么一个异类。 它像真理中的异色,遍地黑羽中它白的刺眼,是命运中的例外,偏生不为众人所容。 他本不该被看见,却格外真实的存在,于是不能够被接受,也不可被否认。 哦,洁白的乌鸦,你会孤独吗? 你会痛苦吗? 白色的乌鸦并不在乎,因为命运总是对他点头说不。 所以他一直在逃,逃离黑色的家,逃离漆黑的同伴。 直到成为一个需要被正视的例外。 —— 今天的读物是《rara avis in terris nigroque silillima cygno(地上稀有之鸟)》 稀有的鸟儿啊,你是黑天鹅还是白乌鸦? 谁知道呢?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这是陈逸到林氏上班的第二天,林敬渝依然不见踪影。 但是据陈逸所知他的顶头上司似乎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这种旷工好几天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而且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然后他就这样被闲置下来了,只需要每天打卡,在工位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能拿到格外丰厚的薪水,所谓的同事们虽然十分好奇,但也仅限于此,因为林敬渝开给他们的薪水也很丰厚。 但虽然好奇,他们也并没有主动去和这位空降的总裁特助交流,毕竟总裁本人又不在,他们献殷勤也没人看啊。 所以陈逸终于如他所愿的度过了平静的一天,直到下班时,他听到了同事们的闲聊。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的那件事。” “哎呦,我下班回家就走得那条路,回到家看到新闻的时候吓死我了。” 第22章 “话说...季氏那个少爷不是前一段才来咱们公司谈过合作吗?怎么突然就被人整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吧......” “哎...以后上下班都注意点吧......” 越往下听,陈逸的脸色就越沉,他合上了手里的书本,拿起手机开始查询新闻。 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 有人又让他失望了一次。 如他所料,那个被打的少爷就是季越,之前接他的那个老实人小少爷,昨天晚上被人套了麻袋按在城郊的巷子里打断了两根肋骨和右手。 至于逞凶的人是谁,陈逸并不难猜,他昨天刚和江稷起了冲突,而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迁怒别人,林敬渝之众他动不了,所以他就把所有的怒火都放到了无辜的季越身上。 那个小少爷什么都没做错,季越只是顺路接他去见了林敬渝,其他的什么都没做。 可他碰上的是江稷,暂时没有人去管制的江稷。 算他倒霉?那也实在太倒霉了。 只要跟江稷扯上关系的人,都会这么倒霉吗? “我这么这么倒霉呢?”季越额头上都裹着纱布,躺在病床上动都不能动,“夏哥,我就出门吃个饭,回家路上被人拦住,人被打了,车也被砸了。” 他艰难的偏了偏头,瞪着一双茫然的眼睛去看夏谦:“我招谁惹谁了啊......” 夏谦抿了抿嘴:“......好好养伤。” 季越叹了口气:“夏哥,和我聊天很无聊吗?” “没有,是我的问题。”夏谦跟他刚认识,也没什么能说的,“这件事别再深究了,对你有好处。” 他大概知道背后是实在搞鬼,但他也只能言尽于此了,林敬渝和沈桉的布局太大,他还不打算把自己也搅进去,只能提醒季越一句。 季越倒是挺乐观:“算了,反正也抓不到人,就当走路摔了一跤,真的倒霉吧。” 夏谦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想得开。” “下一季度夏氏会就信息开发的项目重新招标,感兴趣来试试。” “我喜欢真诚的合作伙伴。” 直到夏谦离开,季越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因祸得福了? 管他呢,反正不影响他睡觉。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喂,我是林敬渝。” “......嗯,好的,我知道了。” “我马上回去。” 有鱼儿上钩了。 陈逸见到林敬渝是在他正式上班的第三天。 他像前两天那样打了卡,刚准备坐电梯上楼,肩膀就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嗨,工作还习惯吗?” 陈逸回头,看到了林敬渝那张笑眯眯的脸......和他脖子上从衣领露出来、还没愈合的血痂。 像是人咬的。 “......注意身体。”陈逸隐晦的提醒他,他还不想刚找到工作就因为老板倒下了所以失业。 林敬渝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脖子,“哦”了一声:“我会的。” 很显然,他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陈逸撇了他一眼——这个人虽然办事妥帖但人是有点张扬的,就跟他脖子上那条亮的扎眼的项链一样。 等等,他以前有戴这条项链吗? 感受到他的视线,林敬渝伸手挑了挑胸前那个在他身上有点夸张的吊坠:“在看这个?” “很好看对吧?我爱人亲手做的。” “他真的很爱我。” ...... 这是炫耀吗? “叮——”电梯到层的声音打散了刚刚浮起来的尴尬,林敬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我们去谈点正事。” “早点把事情办完,我有点想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这是陈逸第二次进林敬渝的办公室。 和沈桉不一样,林敬渝明显要随和的多:“找个地方坐,可能要谈挺久的。” 等陈逸坐下后,倒好的茶也已经摆到了他面前。 陈逸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又看向林敬渝——这个人让他看不透,先前他对自己的态度只能算客气,可一旦确定了同盟的关系后,他就周到的让人又有些忐忑。 好像他眼里就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废物。 这种感觉很诡异,陈逸想,他很容易让人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而感到自得,又在潜移默化中将他人物化,甚至连那个人自己也这样觉得。 这太可怕了。 “在想什么?”林敬渝笑眯眯的单手撑着下巴跟他对视,“还是怕我?” “别紧张,既然已经是‘朋友’,我不会做什么的。” 陈逸想笑,楚昭不也是他的朋友?他少给人下套了吗? “还记得之前我说的,需要你帮我的小忙吗?” “很快就可以兑现了。” 陈逸打断他:“林先生,我最后再问一次...你们确定,真的能保证我的安全吗?毕竟现在已经有了季越的先例,我没打算为了跟江稷作对,然后把自己搞进医院。” 林敬渝失笑:“当然,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从不说假话。” 对,你从不说假话,但我得出来的结论不一定是真相。 陈逸抿唇:“你需要我做什么?” “下周有个慈善晚会,江稷会去。”林敬渝的笑变得有些玩味,“带着白揽。” 陈逸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顿了一下。 “...你说他要带谁?” 林敬渝像是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不管是报复还是什么,随你高兴。” “办的够好...我给你开奖金。” “还有,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 “好的,林总。” —— 离开林敬渝的办公室时陈逸的心情糟透了。 陈逸实在太了解江稷,所以他清楚江稷公然带着白揽出席宴会场合是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下一个新欢”。 心中会有隐隐的刺痛,可更先而来是是愤怒。 为什么偏偏是白揽? 相似是性格,相像的面容,同样的朋友。 江稷,你到底是爱吃窝边草,还是放不下我? 又或者是...... 你就是故意在刺激我? 第23章 一刀两断吗 江稷这段时间总觉得怎么都不顺心。 先是前几天去林氏找陈逸,和沈桉起争执的视频被人拍下来买给了营销号,搞得现在他身上的八卦五花八门,前任们都被扒了个底朝天,尤其是陈逸,竟然有傻子替他叫苦连天骂自己骂得体无完肤。 然后是季越被打的那件事也渐渐开始在网上发酵,一群“神探”在网上辩论这个凶手到底是谁,成功的被引导着把矛头对准了江稷。 这两件事甚至惊动了江稷他哥,江铎十分无奈的介入替他处理干净了尾巴,条件是不许再继续给他添麻烦。 紧接着,白揽也因为要跟着他参加慈善晚会被人把信息扒的满天都是,也就是他不怎么上网,所以还不知道那些糟心的消息。 侧目看向正在画画的白揽,江稷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打破了这幅几乎美好的画面:“白揽,想和我去个地方吗?” 他说话时正好坐在阳光下,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块宝石一样闪着光,白皙的皮肤像玉石一样莹润无暇,或许是那张脸实在太美,又或许是有着别的心思,鬼使神差一般,白揽就这样答应了他。 也许后来他会后悔于这时仓促又莽撞的决定,但至少在这时,他是开心的。 白揽并不清楚自己对江稷的情感到底是什么,从前是友情,可现在有点模糊,但是他愿意花时间去弄清楚这份感情。 他很珍惜江稷这个朋友。 所以在江稷给他带来和他成套的礼服时,白揽并没有拒绝。 后来他想,他该早些拒绝江稷的。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慈善晚宴定在了周末的晚上。 陈逸一言难尽的看着往来的宾客:“...林总,你真打算在这种场合,让我当你的男伴?” 林敬渝耸肩,瞥了他一眼:“反悔也来不及了,你跟我的衣服是配套的,除非你现在扭头就走......” 陈逸打算照做。 “我就直接开除你。” “......” 陈逸又回来了。 为了钱,陈逸想,都是为了钱,他忍了。 “待会进去先跟紧我。”收敛了调笑的心思,林敬渝微微偏头跟身侧的陈逸叮嘱,“不管看到什么,等我说可以了再去做,明白吗?” 陈逸点点头,表示自己很冷静,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两人就一起进了宴会厅。 完全没注意到身后那道阴沉至极的目光。 江稷垂落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直到手心发痛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的往那并肩的两人身上看,好像要把林敬渝瞪出个窟窿一样。 第23章 这人跟陈逸才认识几天?凭什么能这么堂而皇之的带着他出席? 还有陈逸,他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冷战吗? 真打算一刀两断吗? 不行。 绝对不行。 陈逸只能站在自己身边,无论用什么办法,陈逸必须回到自己身边。 江稷向那有些瘦削的背影迈出了脚步。 抓住他吧,这样他就走不掉了。 抓住他吧...... “江稷?在看什么?” 白揽的声音唤回了江稷的理智,拦住了他刚迈出去的脚步。 “......没什么,走吧。” 这是个骗局,他不能上当,白揽还在这里,他不能失态。 总会有机会的,只要能和陈逸搭上话,他就一定会回来的。 江稷如是想道。 —— 将这暗流涌动的气氛打断的是一个人的到来。 那是个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的女人,或许是个女明星吧,那一身礼服令她更加耀眼,身后摄像机的闪光灯把她裙摆上缀满的钻全都照亮,可就是这样华丽的裙子也遮不住她那张脸的贵气。 陈逸就这样看着她朝着林敬渝走过来了。 林敬渝看见他的第一反应先是脸色一变,拉着陈逸转身就想走,可他还没来及走掉,刚才还高贵冷艳的女明星就眼睛一亮,提着裙摆踩着高跟鞋就噔噔噔的走了过来。 “林哥,晚上好啊。”女明星那双精致漂亮的眼睛弯了起来,跟林敬渝打完招呼就看向了陈逸,“这又是哪位?介绍一下?” 林敬渝嘴角抽了抽:“范小姐,不用跟我套近乎,除了放假我也是见不到我妹妹的。” 范弋禾斜了他一眼:“我有表现的那么明显吗?” 林敬渝往后退了两步,拉着陈逸躲开那些媒体的摄像机:“你觉得照玉今天为什么没来?” 范弋禾蔫了,林敬渝趁机带着陈逸进了会场。 直到找到沈桉时,林敬渝才松了口气,沈桉从服务生手里端了两杯香槟递给他们:“怎么了?急匆匆的,躲人?” “谁给范弋禾递的邀请函?”林敬渝靠着会场里的柱子站定,端着香槟抿了一口,“沈大哥,等会帮我盯着点她,别让她来找我。” 沈桉瞥了一眼陈逸,点头道:“可以。” 林敬渝带着陈逸给他找了个清净地方坐下,然后自己去签名板上签了名又跟沈桉等合作伙伴合了影,然后才端着酒杯施施然回来找陈逸,等晚宴正式开场。 “不问问那是谁?”从媒体的镜头前离开后,林敬渝又恢复了那副有些散漫的模样,“算起来,她跟你好像还有点关系。” 陈逸淡淡回道:“你不是正在和我说吗?” 林敬渝挑眉:“万妍,没忘了吧?” 陈逸说他还没痴呆。 林敬渝哼笑一声:“你说你,也真是会选人,跟谁结婚不好,偏偏挑了个最难搞的。” “她把我跟我妹妹都谈了一遍,你觉得这样的人你能控制得住?” 说着说着,林敬渝叹了口气:“都怪她,把我妹妹骗得五迷三道,我林家都快绝后了。” 可不是吗,继承人跟男人不清不楚,小女儿跟女人暧昧不清,林氏还没完蛋吗。 林敬渝撇了他一眼:“不许笑。” 陈逸确实想笑,但为了工资愣是憋住了。 他往后一靠,手臂随意搭在沙发靠背上:“那个女明星在追我妹妹,但我不是很支持。” “以后跟她打交道的时候注意点,知道吗?” “我能跟那种明星有什么来往?”陈逸看他。 林敬渝轻笑:“谁知道呢?我还以为我不会加班呢。” 那确实是有点跟自己不熟了,正式工作了一天的陈逸心道,自己这个老板对他的工作强度好像真的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算了,反正跟他共事不了太久,就当是工资带来的副产品吧。 —— 江稷等人几乎都到齐了才姗姗来迟。 他难得没穿那些隆重的正装,上身穿了件丝绸质地的白衬衫,本来不显眼的暗纹在会场耀眼的灯光下几乎流光溢彩,胸口的一枚蓝宝石胸针将原本稍显素净的衣裳衬托得贵气起来,他身上配饰不多,仅左手手腕上带了块腕表,加上灰蓝色的高定西裤更是显得他身姿修长。 或者根本不需要那些配饰,不管什么衣服,只要穿在这个人身上,就会显得格外昂贵起来。 江稷就是这么耀眼的一个人,让人哪怕下定决心去厌恶他、去憎恨他,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陈逸除外。 他看江稷早不是看那副精致秀丽的皮囊,他看的是那个变质的腐朽灵魂。 那个灵魂也在偷偷窥伺他。 江稷其实很早就到了会场,但他一直在外面跟白揽待在一起,直到等到林敬渝带着陈逸到来。 然后他的目光就没再从陈逸身上移开过。 直到现在。 陈逸站在别人的身边了。 他在和别人说话。 他是别人的男伴。 他好像真的要抛弃自己了。 江稷忽然间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慌,以至于他用力到抓痛了白揽的手腕都没第一时间发现。 “江稷...江稷?你怎么了?”白揽有些不安,忍痛皱着眉头,“从刚才开始就在出神,看到什么人了吗?” “......” “没有人。” 陈逸没有看他一眼。 第24章 我说了,别动 江二公子带着新人画家的出席彻底将这场慈善晚宴的舆论推到了高潮。 他带着白揽在签名版上签下名字,跟宋沉和几个江氏的合作伙伴合影后就去了别处。 只是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很久都没有平息。 “哎,看到了吗?刚才那个......” “那个画家?” “哎!你怎么说出来了!” “那有什么...你不觉得,那个画家的长相有点像......” “嘘!别说了,那边好像又有动静了。” 何止是有动静了。 林敬渝笑眯眯的坐在沙发上,看似轻轻搭在陈逸肩上的手实际上用力死死把人按住,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开口:“最好听我的,劝你现在别动。” 陈逸坐的位置很妙,正巧是个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但唯独脸隐匿阴影中让窥视的人看不清表情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几乎从来没有这么离奇的愤怒过:“他疯了...为什么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为什么要去找白揽......疯了,他疯了!” 他肩膀都在细细的颤抖,全靠林敬渝压着才让人看不出来。 好巧不巧,江稷在这个时候看过来了。 林敬渝皱眉,虽然他不是很愿意这么做,但陈逸现在显然是听不进去话,他不能因为陈逸那些脆弱的小情绪而让江稷看出来什么。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的一幕—— 江稷带着刚朝着那两人的方向走了几步,沈桉见状,准备去拦下他,可他刚抬脚迈出半步就错愕的愣在了原地。 当然,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江稷。 众目睽睽之下,林敬渝搭在陈逸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把人朝他那边带了点,然后自己也倾身凑了过去,和他一起隐匿进暗影之中。 “我说了,别动。” 林敬渝没什么温度的声音在陈逸耳畔响起,瞬间拉回了他几乎失去的理智。 他竟然差点又因为江稷失态了。 那地方太暗,所有人只能看到陈逸突然僵硬的身体,和林敬渝还带着未愈合咬痕的、上下滚动的喉结。 一时间没人说话,本来人声鼎沸的会场中安静的仿佛掉一根针都能听清。 所以那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就格外刺耳。 滴—— 滴—— 滴滴滴滴滴!!! 声音是从林敬渝那个张扬的项链吊坠上发出来的。 林敬渝轻笑一声,松开了揽着陈逸肩膀的手,重新跟他拉开了距离。 在他跟陈逸分开的瞬间,项链的警报声渐渐平息了下去,沈桉也走到了他身边。 沈桉皱眉去看淡笑着的林敬渝,伸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人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行了,跟我过来。” 林敬渝撇了江稷一眼,把自己手里的香槟也递给了陈逸:“接下来的时间属于你自己了。” “玩得高兴。” 然后他就跟着沈桉走向了人群中央。 谈笑风生,言笑晏晏,陈逸看着林敬渝和沈桉离开的背影,又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江稷。 还是回到了各自最熟悉的地方啊,他想,有的人生来就在世界的中心,而他生来就要跟这些肮脏的情感相伴。 凭什么啊? 陈逸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面色不善向他走来的江稷,转了转手里那杯林敬渝递给他的香槟。 s市这地方还是太好了,连高脚杯折射出来的灯光都是金灿灿的。 第24章 他到底还是配不上。 但他现在觉得江稷也是。 他不应该把白揽牵扯进来的,还是因为那些腌臜的原因。 他怎么能去伤害白揽呢? —— 变故是怎么发生的呢? 陈逸不知道,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江稷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两步的地方,紧紧攥着他拿着空杯子那只手的手腕,额前原本打理的十分精致的头发已经粘在了脸上,香槟也顺着头发和侧脸滑落,弄脏了他的衣裳。 哦,他好像把酒给泼出去了。 没人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江稷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一双眼睛阴沉的注视着面前放肆的人,连来劝他的白揽都被他甩到了一旁,早在地上摔成了玻璃碎片折射出来的光芒甚至有些刺眼,晃得陈逸眼疼。 眼疼,耳朵疼,手腕也被江稷攥得很疼,可陈逸并没有什么动作,反倒是被他泼了一身酒的江稷现在显得格外狼狈。 江稷脸色变了又变,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被这样对待最后竟然只憋出来一句:“...跟我回家。” “回家?”陈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不是知道吗?我早就没家了。” 江稷下意识就想反驳:“胡说八道!天府一号就是......” “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陈逸还是没忍住,狠狠甩开了江稷的手,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江稷,江二公子!算我求你了成吗?” “别再纠缠我了,我有自己的新生活了。” 新......生活? 江稷茫然的看了站在人群中看热闹的林敬渝一眼,又跟陈逸对视:“那就是你的新生活?” “是。”陈逸说,林敬渝现在是他的上司,说是新生活也没什么问题。 可江稷的反应就大了,他双手用力握住陈逸的肩膀,力气大到陈逸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凭什么?陈逸,你凭什么能这么轻易的就走了?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高傲的公子哥此刻竟然像条丧脊之犬一样在他面前质问他,好像只要说出来的答案不能让他满意,他就会直接咬断陈逸的喉咙, 这就是他爱惨了六年的人,彻头彻尾的一个烂人。 不合时宜的,陈逸轻笑出声。 “江稷,你装什么呢?” “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侧目看向一旁满眼无措的白揽,陈逸冷笑:“而且...像我这样的朋友,江二公子不是还有很多个吗?” 江稷还想说话,可还没开口就被陈逸一把推开,他从来不知道陈逸的力气竟然这么大,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没办法强行留下他。 “江稷,我爱过你。” 陈逸说道,然后顺手又端起了他之前搁在一旁的香槟,又一次泼在了江稷脸上,毫不犹豫的转身走向了人群中央。 “现在不爱了。” 江稷下意识抬手像是想要抓住他,可是最后也没有再追上去。 陈逸,你明明知道。 天府一号也不是我的家啊。 如果没有你在,我应该去哪里啊。 最后还是姗姗来迟的宋沉替江稷收拾的残局。 当换下了湿淋淋的衣裳,重新梳好头发回到会场,他又变回了那个让人熟悉的江二公子。 可是为什么,白揽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呢? 宋沉本来还有话想跟江稷说,可看白揽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还是把话憋了回去,打算今天以后再找个机会跟他说。 “那什么,少爷,注意点形象。”宋沉撇了眼已经拍到不少东西的媒体们,“今晚有个大明星,别跟着一块出名了。” 江稷也不知道听到了没有,“嗯”了一声,朝着白揽走了过去。 然后就看见白揽像下意识一样,往后倒退了半步。 陌生的举动,畏惧的眼神。 看吧,根本不是他喜欢给自己带上一张又一张假脸,而是只要有人见识到他的真面目,不管是谁,都会想办法逃走的。 “白揽。”江稷没再靠近他,“你也要走吗?” 好像他真的很可怜一样。 白揽看着那张让人心生好感的脸,如果他刚才没被甩开,他真的会去怜悯这个人。 很可惜,没有如果。 “江少爷,我现在不会走。” 白揽不会再叫他江稷了。 这样的江稷不可能属于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还好,白揽想。 还好我还没有很喜欢你。 有时候,朋友关系或许就是最后的结局了吧? 他有些惶然的看着江稷,可目光却虚焦到他身后的另一人身上。 林敬渝站在不远处,对上了他的眼睛。 然后朝着他举起了酒杯,做了几个口型。 “祝、你、好、运。” 就像他曾经对白揽说过的那样。 第25章 心疼了? 虽然很丢人,但江稷现在不能走。 前些天因为江稷那些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江氏的股市都受到了影响,江铎训戒了他以后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参加这场慈善晚宴,所以才让江稷代表江氏出席。 当然,这就是林敬渝和沈桉想要的效果,之前江稷找上门、沈桉的故意挑衅、新闻媒体的传播都是为了给江稷的出席做准备——找点事拖住江铎,让他动不了,只有江稷人来了,他们的计划才能继续往下一步发展。 至于白揽...算他最近心情好,日行一善? 林敬渝抿了一口香槟,其实有没有这个人都不影响他们,毕竟没人刺激陈逸,林敬渝也会用别的方法让陈逸彻底对江稷失望,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不过有现成的理由,他们又干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不如顺水推舟,还能让人看清江稷的虚伪。 陈逸的愤怒,白揽的失望,江稷的歇斯底里......所有的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 很显然,这局他们大获全胜。 林敬渝跟新找上门的合作伙伴谈笑风生,手里的高脚杯不动声色的朝着身边的人微微倾斜,沈桉意会,举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轻响清脆悦耳。 就像金钱的声音。 让人身心愉悦。 —— 这场慈善晚会的重头戏其实是一个拍卖会,虽然有些人因有事先行离开,也并不影响现场气氛十分热烈。 陈逸平复心情后坐在林敬渝身边,这个人专程留下来却什么也没买,这么好的能给自己营造好名声的机会,他不觉得林敬渝会放过去。 可在沈桉都陆陆续续拍下了几件藏品后,林敬渝还是无动于衷,连手中的号牌都没举起来过一次。 他又在搞什么? 像是知道陈逸的心思一样,林敬渝偏头冲他微笑了一下:“怎么,看上什么了?需要我帮你拍下吗?” 陈逸可不敢让他帮忙,谁知道这奸商怎么想办法从他身上赚回来。 “别多想,我有打算。”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跟他隔了几个位置的沈桉朝这边看过来,像是警告一样瞪了他一眼,大概是让他别再作妖。 哪儿能呢?林敬渝看回去,示意他安心。 沈桉心中登时警铃大作,按照这个人的脾性,他估计要开始发疯作妖了。 果不其然。 虽然心事繁杂,但江稷还没忘了江铎让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在上半场也是零零散散的拍了不少藏品,勉强把江氏的面子找回来了些,直到下半场开始。 如果说上半场的拍品是小打小闹,那将要端上来的东西就是动了点真格。 现在在拍的是一块b市的商业开发区,地段极佳,如果能吃下,带来的利润也算可观。 “一千八百万一次!” 江稷垂着眼,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腕表的表带,好像此刻正在竞价的不是他一样。 “一千八百万两次!” 也是,哪有人会跟江氏抢东西? “一千八百万三......” “两千万。” 一个含笑的声音打断了拍卖师,江稷皱眉看去,林敬渝闲适的靠在椅背上,号码牌被他随意举过头顶,毫不退却的跟江稷对视:“不好意思,我开始感兴趣了。” 怎么又是他?没完没了了吗? 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被挑了起来,江稷举牌加价:“两千二百万。” “两千五百万。”林敬渝笑眯眯的跟上。 “两千七百万。”江稷气得不行。 “三千万。” “三千三百万!” 场上的气氛一时间凝滞了,陈逸想开口阻止林敬渝让他别太过了,可对方只淡淡撇了他一眼,然后再次举起号码牌。 “三千五百万。” 虽然这是块好地方,可也不值这么一个价。 再加就亏本了。 宋沉刚想去拦,可江稷脾气上来了谁也按不住,号码牌再次被举起。 第25章 “四千万!” 林敬渝笑了。 “恭喜江二公子。”让给你了。 江稷回过神,自己被耍了。 “四千万一次!四千万两次!四千万三次!” 拍卖师落下法槌:“sold!” “恭喜江先生!以四千万的价格拍下本件拍品!” 江稷气得头痛。 等下一件拍品开拍后,林敬渝才又看向陈逸:“怎么,心疼了?” 陈逸摇头。 “放心,江氏不差这么点钱。”林敬渝靠在椅背上把玩自己那个花里胡哨的吊坠,“要是真出不起,那他就连验资都过不了。” 陈逸当然知道,只是林敬渝突然这么张扬,不怕惹上麻烦吗? “从跟你合作的那一刻起,我的麻烦就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星半点。” “所以你最好能看清楚自己的立场。”林敬渝忽然笑了一下。 “毕竟处理个人而已,我不怕麻烦。” “......” 从拍卖会的下半场开始后,在接下来的几件拍品上林敬渝都故意给江稷使了绊子,渐渐的,场上其他叫价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比拼。 当然,吃亏的基本上都是江稷,林敬渝抬价很有技巧,每当价格到达折本边界时他就会果断的停止竞价,让江稷吃点小亏,亏上个一两百万。 中间沈桉也朝他看过来过,但林敬渝只让他安心,表明自己还有分寸。 沈桉瞪他,有个屁的分寸,江稷那眼神就差把他活撕了。 当然,林敬渝毫不在意,因为他真正想要的东西就要出现了。 “接下来的拍品是一块宝石——源产地巴西的帕拉伊巴碧玺,非常美丽的霓虹蓝色,很有收藏价值起拍价一百万......” 拍卖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举起的号码牌打断了:“二百万。” 林敬渝表情都没变一下,好像刚才加价的不是他一样。 江稷阴沉的目光陡然转向他,迅速举起自己的号码牌:“五百万。” 刚才这人一次都没有在他前面主动出价过,可现在连拍卖师的话都没说完他就果断加价...... 他是真的想要这块石头。 “六百万。”林敬渝再次加价,但没再像是之前那样大幅度的跳跃加价,毕竟是自己要买的东西,没必要多花钱。 江稷冷笑:“七百五十万。” “八百万。”林敬渝脸上表情不变。 “九百万。”江稷不差钱,虽然这块石头或许不值这个价,但只要能让林敬渝不爽,他乐意。 林敬渝没有跟价,不知道是不是放弃了。 “九百万一次!”拍卖师开始喊,“九百万两次!” 沈桉又看向林敬渝,他真不要了? 要帮他拍下吗? “九百万三次......” 唰—— 一盏小小的灯晃了所有人的眼。 林敬渝又笑得弯了眼睛:“抱歉,刚刚找到怎么开。” “我点天灯。” 一只小小的灯笼挂在他的椅背一角上,此刻亮的几乎刺眼。 点天灯,不管谁再加价,他都跟,这件东西他要定了。 江稷觉得自己遇到疯子了,不就一块石头吗?五万刀一克拉的东西,他花一千多万去买? 他没再跟了,谁会跟傻子较劲,让他自己疯去吧。 —— 林敬渝整场拍卖会下来,买的最贵的东西就是那块帕拉伊巴碧玺,具体用途陈逸不得而知,后来据沈桉说,他是送人了。 一千万买块宝石很正常,但拍下来直接送人就有点不正常了。 可陈逸竟然诡异的觉得有点习惯了,哪怕明天上班办公室里坐着的老板不是林敬渝他都并不会震惊。 “......” 还真不是啊? 第26章 配得到爱吗? 陈逸面无表情的看着办公室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的安知,和站在落地窗边上那个没见过的青年,觉得自己可能是睡傻了。 林敬渝这个办公室可能有点说法,隔三差五都能刷新出来不同的新老板。 安知腿都翘到了办公桌上,完全不在乎林敬渝知道以后会不会整死他。 “哎呦喂,这什么表情啊?”安知一句话拐出来三个弯,“对我有意见?” 陈逸不说话,看向了站在窗边的那个青年:“这位是...?” “我相好。” 话音刚落,那个青年的眼神就变得好像恨不得杀了他一眼。 ...口味还挺奇特的。 安知十分坦然,如果陈逸没记错,上次他来找林敬渝时带的还不是这个。 那他相好很多了。 “什么眼神啊?”安知给他一个白眼,“我很有原则的,这个不分不会跟下一个开始,你以为谁都跟江稷似的不挑啊?” “,,,,,,”骂谁呢? “林敬渝让我代班。”安知朝着青年够了勾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十分自然的把手直接放到了人屁股上,被狠狠拍开后哈哈笑着把人捞进怀里不让他起来,继续跟陈逸说话,“该干什么还干什么,没事别来找我,懂了吗?” 陈逸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安知怀里浑身僵硬的青年,大概直到安知离开,他这几天都不会进这个办公室一步了。 “......” 该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 陈逸想,或许他现在应该去看看季越,可昨天林敬渝刚把江稷得罪了个彻底,他现在自己乱跑......难保江稷不会发疯直接把他带走。 走一步看一步,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先等江稷那边的行动吧。 他没想到那这么快就再看到江稷的身影,虽然是在手机上。 林敬渝连班都上不了,估计是沈桉动的手,毕竟这群人最擅长的就是操控舆论,沈粲那些招数就是跟他哥学的。 而很显然,沈桉要比他更胜一筹。 两杯酒加上一个耳光,成功的让江稷力压一众明星,登顶热搜,最近本来就不怎么好名声再次一地狼藉,连带着江氏的股市也跟着下滑。 江铎更愁了,与之对应的是江稷更没人管了。 十分久违的,江稷又住回了天府一号。 过了一宿,直到在热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才反应过来昨天从见到陈逸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圈套中,到后来情绪失控、陈逸发怒、白揽疏远,这一切都是被那两个人算计好的。 江稷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虽然没人住,但天府一号一直都有佣人在打扫,方便这些少爷们随时换地方,江稷从来没觉得这地方这么空过,分别从前还嫌小,到处都能看到陈逸的背影,可现在...... 他眼里还是陈逸的背影。 窗台边,书桌旁,好像到处都是陈逸的影子,他看到哪里都能想起来陈逸。 就像是对他辜负真心的报复一样。 房子太大,心里太空,他很难受,他处理不好。 江稷整个人都埋进了被子里,他睡的是陈逸的放假,他把被子搂得很紧,好像这样就能重新汲取一丝属于陈逸的体温,可佣人非常敬业,床单被褥都换洗的很勤快。 他什么都抓不住。 为什么从来都不跟他说?江稷很迷茫,陈逸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不喜欢为什么不说出来?他可以改,可以跟别人断,只要陈逸不走他什么都能做。 可他偏偏用了这么一种几乎惨烈的方式来伤害所有人连他自己都不打算放过。 连白揽他都要拿走。 他看不懂陈逸眼里的愤怒,也看不懂白揽的疏离,他不知道为什么陈逸的愤怒里会掺杂了失望,更不知道为什么白揽看起来那么悲伤。 为什么呢? 没人教过他,江铎把他当麻烦,父母更是只会拿他跟江铎比较,可他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没有哪怕一个人愿意毫无保留的爱他呢? 明明只需要一点点的爱他就能真的像他演出来的那样好。 没人给他浇水,还都希望他能开花,世界上哪来那么多许愿池。 难道就因为江铎比他优秀,他就活该得不到爱?哪有这么不讲理的事?他是平庸,又不是该死。 为什么都在逼他、害他、骗他、还要还不犹豫的抛弃他。 江稷想,难道自己真这么差劲? 不,他并不差劲。 只是所有人都在拿他和江铎做比较。 他偏不和江铎一样。 不要他又怎样? 他偏不改。 —— 陈逸没想到林敬渝这次直接一个多星期都没去上班,虽然知道纪霖煜会因为他在慈善晚宴上的举动大发雷霆,但把关起来这么久...他只能说果然这群人都是神经病。 叹了口气,他往林敬渝的办公室那边扫了一眼,他现在算是知道有个稍微正常一点的上司是件多么幸运的事情了,安知和他那个相好的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那两个人在这一个多星期里吵了不下于十次,好几回他准备去林敬渝办公室里拿书看的时候都看见那个叫“陆云歇”的青年脸上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安知骂骂咧咧的甩着打痛的手冷飕飕的瞪他。 第26章 “妈的,陆云歇你是疯子吗?”安知坐在办公椅上翘着二郎腿,“谁家欠债的跟大爷一样?你吗?” 陆云歇眼神冰冷,看上去下一刻就要冲上去揍他。 “亲一下怎么了?又不会死,亲一口让你少还十万,干不干?” “......” 陈逸觉得有时候不看书好像也行。 他最近闲着没事的时候开始玩手机了,大概是想开了,反正能扣他工资大老板不在,他不如享受生活。 可天不遂人愿,新闻净给他推点糟心玩意儿。 “沈家三公子恋情曝光!对方竟是......” 配的图是常跟在沈桉身边的那个律师,好像叫...严讳? 不熟,不管了。 然后就是...白揽办画展了,他的第一场个人画展,江稷给他砸的钱。 他以为自己还是没能保护好白揽,直到他看到了另一条热搜。 “顾家大少新恋情疑似曝光!” 配的图却是江稷有些模糊的侧脸。 ......这两个人是什么扯上关系的? 顾家大少,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顾礼跟江稷是撞号的吧? 到底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第27章 同居 江稷也没想到自己能惹上个这么难缠的家伙。 那天回到天府一号后他气昏了头,一怒之下又花了小一千万给白揽办了个人画展,等第二天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觉那时白揽跟他说话的语气很奇怪。 等展览当天时,那种感觉更浓烈了,尤其是那张在某些角度看起来跟陈逸一模一样的脸,和他明显变得疏远的动作和神情。 让他没由来的恼火。 所以虽然他是承办方,但在整场画展上他几乎没跟白揽在一起待着,而是自己在展厅里漫无目的的闲逛,偶尔看看白揽的画。 不得不说,他的画真的很美,生命力旺盛的几乎要穿透画纸扑面而来。 就是在这一瞬间,江稷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不是陈逸,他从来都不像陈逸。 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有最美丽柔顺的皮囊、和一个执拗到勇敢的灵魂,他讨厌不美好的一切,见到自己不喜欢的人就会果断的转身离开。 白揽是不会愿意给另一个人当影子的。 那他又何必再自找没趣?不就是想跟自己当朋友吗?他不缺的就是朋友。 顾礼就是这个时候看到他的。 顾家大少最喜欢的就是美人,好巧不巧,江稷长得很好。 那时江稷正站在一副画前,向后梳起的额发有几根随意的垂落,他面前是一副生机盎然的画,他是个看着有些忧郁的美人。 顾礼一瞬间感觉自己遇到真爱了,至少目前是真爱这张脸。 正好他上个月才从国外回来,身边暂时没人。 一切都恰好的理所当然,好像是给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顾礼不傻,他想到了这有可能是某人做好的一个局,他可能被人当做了一枚撬动谁家的棋子,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现在有个各方面都十分合他心意的人在面前,他不打算去想那些多余的。 他把手搭上了美人的肩膀。 江稷正烦着呢,回头时眉头都皱着,但在顾礼眼里这就是美人嗔怒。 ......更带劲了。 顾礼何许人也?在他这两年去国外进修之前,这位可是整个s市最出名的情圣公子哥,男女不忌,尤其喜欢美人。 江稷不知道谁把他给招来的,不过目前这位好像是盯上自己了。 搭在肩上的手在慢慢往下滑,隐隐有要搭在他腰上的趋势,江稷直接错开了半步,跟顾礼面对面对视。 顾礼嘴角弯了弯,没被揍,有戏。 江稷没着急开口,他先是上下打量了这个人一圈——不得不说,能当上这个情圣都是有原因的,这少爷刚从国外回来,不说话的时候倒真像个英伦绅士,可那双被灰色额发微微遮住的眼睛里全是情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自己的恋人对视。 看得江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恶心的眼神。 但他现在又不能一拳揍过去,这一段时间的烂事太多了,再把顾家的大少爷给打了鬼知道江铎会干点什么,而且他的形象因为沈粲一群人给他使的绊子快塌完了,最近连宋沉都因为家里训戒跟来少了来往。 他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跟顾家打好关系,重新换个“好朋友”。 江稷是这样想的。 可他没想到这点破事都能被人砸上热搜。 “surprise,送你个小惊喜,记得看新闻。”沈粲又故技重施,把江稷从黑名单拉出来发了消息就又拉黑,气得江稷想骂他都没办法。 看着热搜上的“顾家大少新恋情疑似曝光”,江稷糟心的揉了揉眉心,余光就瞥见了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光着上半身就走出了浴室的顾礼。 “......” 两个人的取向都是男,能不能注意一下? 是的,这两个奇葩竟然住到一起了。 江稷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抽了才会答应这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情圣。 自从在展厅见到以后,顾礼就跟发了疯一样的开始疯狂追求他,直接闹得圈子里几乎没人不知道,再加上前一段他刚被陈逸给“甩了”,现在到处传的都是他私生活混乱。 反倒是顾礼,明明比他还要浪荡,怎么还能当什么风流绅士,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甚至,顾礼比他更放荡。 认识的第五天,顾礼希望能跟他同居,那时江稷正因为在天府一号中整夜的失眠,就这么荒唐的答应下来了。 然后当晚就被夜袭了。 江稷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神经病是想睡他。 两人差点直接打起来,不过顾礼也没生气,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都没再骚扰过他。 美其名曰——“做朋友当然也可以啊!” 狗屁的朋友,每天故意不穿衣服就在他脸前晃,他每天晚上睡觉都得把门给锁死。 江稷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回天府一号然后跟他彻底断了,但江铎最近对他很不满,如果真跟顾礼闹僵了...他得两头遭罪。 所以,他只能跟顾礼当好这个“朋友”,起码在江铎处理完他手头的事情之前。 “......” 但是这个顾礼真的很烦人。 —— 白揽发现自己还是不懂江稷,每当在他以为江稷已经不能更坏的时候,这个人还能更让他更不知所措。 江稷不由分说的给他砸了很多钱办了画展,然后从第二天开始就再也没跟他发过一次消息。 难道连朋友都做不了吗? 白揽挺受伤的,他以为江稷和陈逸都是珍惜艺术的人,所以他也珍惜这两个朋友。 可陈逸疏远了他,江稷也好像并不懂艺术。 原来到头来,他还是孤单单一个人,像从前那样。 “......” 好像也不太一样,挚友的背弃更让人难过。 陈逸的消息就是这时发过来的。 白揽念旧,虽然江稷跟陈逸置气,但白揽一直都没有拉黑他。 “还愿意见一面吗?”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跟陈逸说话的机会了,可这个机会来的并不是时候。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跟江稷的关系,如果他选择去见陈逸,就是选择就此跟江稷一别两宽。 舍得吗?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白揽,我只能救你这一次。” “......” “什么时候?” 他要去。 他要去见陈逸。 至少他现在不会后悔。 陈逸很快就把地址发了过来,定在了周六的下午,是个很妥帖的时间,画家睡得晚,醒来一般也晚,周六他本人也不用上班。 陈逸比江稷了解白揽,一来他确实欣赏白揽的艺术,二来...他们之前真的是很好的朋友。 所以他希望白揽知道真相,别被江稷那副假象给迷惑,别成为被他害死的“第二个陈逸”。 江稷身边的“陈逸”太可怜了,他不希望自己的朋友重蹈覆辙。 如果白揽还把他当朋友的话。 那陈逸一定救醒他。 第28章 烂人真心 白揽再次见到陈逸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周六下午,二人会面。 s市又在下雨。 白揽在约定的时间前十五分钟就到了地方,他给自己留了足够让自己平复的时间,可到了他才发现,陈逸到的比他更早。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店,陈逸现在就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最近的气温有些转凉,他穿了件长袖的白衬衫,下摆整齐的扎在裤腰里,搭配了深色的西裤,头发向后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就比从前精神了很多。 能看出来,离开江稷以后,他过的很好。 他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呢?白揽不禁想,像陈逸这样的人,也会在分手后和朋友去诋毁抹黑前任吗? 第27章 哦,不对,他甚至算不上是江稷的前任。 他们直到现在这样一别两宽都在保持着这份狼狈的“朋友关系”。 他会说江稷的坏话吗? 白揽突然觉得,他好像连陈逸也从没了解过,这两个人,他一个都没完全了解过。 朋友吗? 或许是吧。 至少在推开这扇门,坐到陈逸面前之前。 白揽还把陈逸当做曾经那个朋友。 陈逸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咖啡店,点好了饮品,等待白揽的到来。 从前他是不会做这些准备的,可能是跟着林敬渝工作了几天的原因,他都没发现自己竟然连这些细节都学走了。 约定时间的前五分钟,白揽推开了咖啡店的门,径直走向他,坐在了他对面。 陈逸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眼下的青痕,很明显,没休息好。 多可笑,跟在江稷身边的人就得不到好结果,没人例外。 这场对话是白揽先开的口。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陈逸。” 陈逸点头:“是啊,再也不用替他处理那些麻烦事了,我当然过得很好。” “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和你说这个。” 陈逸看着面前人那双几乎天真的眼睛,淡淡开口:“白揽,江稷不适合你。” “他会害了你。” “......” 陈逸说的很直白,白揽哑口无言。 白揽怎么不知道呢?他虽然不说,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江稷做的不对,明知道陈逸曾经那么爱他,还要拿这份心意作践。 这不是个良人会做出来的事情。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逸了解白揽,知道他会是这么个反应,但他的好友实在太温柔,已经到了几乎优柔寡断的地步,想要叫醒他,还得下猛药。 “白揽。” “或许你听江稷提过......祁湘吗?” —— 祁湘,祁氏最优秀的继承人,一个自从离开后陈逸就再不敢在江稷面前提起的人。 就像江稷曾经是陈逸的唯一一样,祁湘是唯一能拿捏住江稷的人,不因为别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江稷曾经是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他。 当然,很少有人不喜欢祁湘,这人实在是太优秀,不管是工作还是情场上几乎就没有他不得意的地方,偏偏一个江稷,成了他唯一的污点。 当年那场恋爱谈的人尽皆知,连分开的时候都轰轰烈烈,甚至连带着沈氏都波及,毕竟没人想到江稷一个少爷能干出来这么不体面的事情。 但白揽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有满脸的茫然。 果然,江稷从来没跟他提过祁湘。 这人真是坏透了。 “白揽,你真的认真的看过他的眼睛吗?” “你在他眼睛里看见过自己吗?” “你知道他一直都在透过你看别人吗?” 白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他又能说些什么呢? 他真的,从来没看清楚过江稷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总是垂着的,白揽连跟他对视都少有,又怎么看清他眼里自己...... 究竟是谁的影子? 陈逸轻笑:“白揽,知道为什么江稷会这么快就离开你吗?” 白揽摇头,他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江稷了。 “你太特别了。”陈逸淡淡道,“他在你身上看不到别人,看不到他想要的人,所以他不想再看了。” 白揽的外表比陈逸更鲜妍,而灵魂又比祁湘更澄澈而鲜活,他不像任何人。 “所以,你还想在这个人身上,浪费自己的生命吗?” “......” 白揽依旧没有说话。 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但他不想这么草率的、让陈逸看到这么狼狈的自己,白揽是温软,但也足够坚韧。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那 陈逸也不再逼他:“可以回去好好想想,不用在意我说的。” 白揽沉默了很久,陈逸靠着椅背一口一口的喝着咖啡,偏过头去看街景和阴沉的天。 直到外面越来越暗,白揽呼出一口气,对上陈逸的眼睛,轻声道:“陈逸......” “我们还算是朋友吗?” 陈逸愣了一瞬,他没想到白揽最在意的竟然是这个,而后失笑:“算。” “只要你想,我们就还是朋友。” 白揽终于笑了,“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颤。 和他们刚认识的时候的那个笑容很像。 之后他们又聊了很多,从陈逸对未来的打算到白揽的理想,直到实在不得不离开时两人才分开。 在分别之前,白揽叫住了陈逸:“陈逸!” “嗯?”陈逸回头,看向在雨中撑着伞的白揽,他背着光,陈逸看不清他的脸,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另一个迷途知返的“自己”。 原来他们真的长得很像啊。 白揽问他:“等你离开s市了,我还可以去找你吗?” 陈逸笑了:“当然。” 当然可以,我的朋友。 白揽也笑了,在雨中的灯光里朝他挥手:“再见!” 谢谢你叫醒了我,然后......再见。 —— 陈逸没想到能碰上着这两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现在手里没车,当初林敬渝说要给他配车他也没要,毕竟多拿多欠,而且他现在也没什么需要用的车的地方,所以平常出门最常用的通勤方式就是步行。 雨天散步,倒也有点闲情逸致。 结果就碰见了“瘟神”。 那辆火红色的跑车在夜色里实在是太显眼,让陈逸想装作没看见都做不到。 这么多年,沈粲还是一如既往的爱“招摇过市”,跟他大哥简直是天壤之别。 可现在开门坐上他副驾上的那个男人却跟他又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陈逸挑眉,如果他没看错,刚才上车是平常跟在沈桉身边的那个律师吧?好像是叫...严讳?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他前几天是不是在哪看到过? 想起来了,那条跟江稷一起挂在热搜上的新闻。 难道不是绯闻?真谈上了?沈粲什么时候换口味了,盯上严讳这种人了? 算了,不想了,左右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陈逸决定先走为敬。 ...... 没走掉。 ◇ 第29章 祁湘 沈粲对跟江稷有关的一切都十分不爽,当然,包括陈逸。 跑车一个漂移横在陈逸面前,轮胎碾过积水溅得很高,差点弄脏陈逸的衣服。 “哎呦,熟人啊。”车窗在陈逸面前缓缓降下来,露出车主人那张笑脸,“陈少爷今天怎么没上班啊?” 陈少爷,得有些年没人这么叫过陈逸了。 而沈粲明显没什么好心。 陈逸开口的声音淡淡的:“周末,我休息,沈少爷有什么事吗?” 沈粲笑嘻嘻的趴在完全降下的车窗上,雨水濡湿了他的额发和肩头垂落的发梢,几乎在陈逸眼底留下一抹糜丽的红痕,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 说完他还上下打量了陈逸一番,撇了眼他那不知道是不是被自己溅湿的裤脚:“上车说?” 结果陈逸还没开口拒绝,副驾上那个一直沉默的人却先开口了:“不许上,洗车很麻烦。” 陈逸看见沈粲挑了挑眉,但说话时并没有回头去看严讳:“又不用严律亲自动手洗,不麻烦。” “沈粲,这是我的车。”严讳虽然是在跟沈粲说话,可那双黑而冷淡的眼睛却一直落在陈逸身上,冷冷的拒绝着任何人的接近。 陈逸意会,他这是又变成公子哥们那些恋爱play的一环了。 沈粲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上车,单纯拿他当借口去泡男人。 一个林敬渝,一个安知,现在又一个沈粲,都是神经病。 沈粲这时候才回头去看严讳:“怎么就是你的车了?之前说要给你的时候不是不要吗?” “骨气呢,严律?” “我现在要了。” 严讳说完就垂下目光,不跟沈粲对视。 沈粲乐了,吹了声口哨,又扭回去跟陈逸说话:“那就没办法了,严律不打算让你上车,但我少爷我今天实在是心情好,打算告诉你个消息。” 陈逸皱眉,刚打算拒绝他,可沈粲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说:“有个人快要回国了,你最好小心点。” “跟我有什么关系吗?”反正他过不了多久就不在s市了,谁回来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那个人是祁湘呢?” 陈逸以为自己听错了了,他说谁回来了? 怎么可能呢? 沈粲就知道陈逸会是这个反应,笑嘻嘻的托着下巴仰头去看他:“那个人的湘真的要回来了喽。” “小道消息,别乱说哦。” “......你的消息不靠谱吧。”陈逸感觉自己握着伞柄的手在抖,那只手在刚才沈粲提到祁湘这个名字的瞬间就冷了,他问,“祁湘不会回来的,江稷在这里,他不会回来的。” 第28章 沈粲嗤笑:“江稷算什么东西?” “不信你去问林敬渝啊,他的话你也不信?” “我不信。” 祁湘不会回国的。 最起码...不会这么突然。 沈粲被他噎了一下:“倔驴,爱信不信。” “也就是少爷今天心情好才来提醒你,自己做好准备,等过几天林敬渝告诉你的时候可不会给你做心理准备的时间了。” 说完,沈粲坐直身体靠了回去,在离开之前,他吊儿郎当的吹了个口哨,他说:“好好享受你的假期吧,陈逸。” “很快你就没时间休息了。” 跑车又一次把水花溅得很高,这一次陈逸没能躲掉,被溅了一身。 他听到了沈粲得意的哈哈大笑。 只剩下他撑伞站在雨中,和从前一样狼狈。 —— 等到两天后,他才知道了沈粲那句“很快就没时间休息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忙的要死了。 周一,林氏,林敬渝办公室。 林敬渝终于回来上班了,带着纪霖煜一起。 金发青年侧坐在林敬渝的办公桌上,冷冷的审视着陈逸,然后头也没回就伸手扯住了林敬渝的领带把人往上拎了拎:“一定要用他吗?能不能辞掉?” 林敬渝没出声,纪霖煜皱着眉回头,后者指了指勒得死紧的的领带:说不了话。 纪霖煜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说。” 林敬渝扯松领带就咳嗽了两声,在纪霖煜的逼视中无奈的双手举起做投降状:“真不行啊小祖宗,就这么一个好机会。” “就这两个月了,要不再忍忍?”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冷的要杀人了。 林敬渝叹气:“......那你说,怎么办?” “好啊,学会敷衍我了。” 林敬渝:“......” 他真没招了。 但合格的员工会替老板分忧。 “纪先生,我对你的恋人没兴趣。”陈逸看着纪霖煜平静开口,“他是我的老板,也不是我会喜欢的类型,我在意的只是他能给我开多少薪水。” 纪霖煜没说话,挑眉看他:“那我给你开更高的,离他远点呢?” “那不行,他还答应了我别的。” 纪霖煜好像又想骂人了。 “他答应帮我从s市脱身。” 纪霖煜好像不骂了。 他面色不善的看了眼林敬渝,又看了眼陈逸,最后又转过去伸手指着十分“无辜”的林敬渝:“你最好别让我再发火。” “掐死你。” 林敬渝双手合十:“好好好,你歇会儿吧祖宗,让我工作好吗?” 纪霖煜:“......哼。”然后把搭在林敬渝椅背上的外套往自己肩上一甩,进了办公室配的小休息室。 好容易哄好了纪霖煜,林敬渝长舒一口气闲适的靠在椅背上:“多谢。” 陈逸:“不谢,下回自己哄。” 他不是很喜欢看别人在自己眼前腻歪。 林敬渝失笑:“好,下回尽量不让他见到你,省的给你添乱。” 陈逸毫不客气的拉了凳子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给你送钱你要不要?”林敬渝微笑。 陈逸:“?” 谈了恋爱把脑子谈坏了? “有条件的,你那是什么眼神。” 这才正常。 “说。” “祁湘要回国了。” 陈逸已经调理好心态了:“这个我知道。” 林敬渝挑眉:“看来有人偷偷找过你了,沈粲吗?” “嗯。” “行,下次我说他。”林敬渝点点头,“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陈逸冷淡反问:“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事情吗?你准备怎么做?”他可是冒着风险把身家性命都托给林敬渝了,不应该把路都给他安排好吗? 林敬渝又在笑,只不过这次看上去就有点渗人了:“那你接下来最好一切都听我的安排。” “毕竟...我打算再提前一点替你铺路了。” “你的假期可能要消失了哦。” “......”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 从林敬渝提了祁湘那天开始,迎接陈逸的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应酬和宴会,他认识了很多人,那些江稷从来不会带他去见的那些人。 而褪去了“江二少挚友”的这个身份后,陈逸有些愕然的发现——林敬渝给他引荐的那些合作伙伴并不会因为他有一段狼狈的情史而用那种轻蔑又怪异的眼神看着他,他们甚至没怎么去看林敬渝,只最单纯的和他聊行业相关的内容,聊艺术,甚至聊天文。 那些在江稷身边时的所谓的“朋友”好像一下全都消失了,他身边也不再有黏腻又阴湿的窥视和絮语,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冷静又平和。 连林敬渝都感觉到,这个人的身上正在发生蜕变。 他变得自信了。 ◇ 第30章 野心家 陈逸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变成一个工作狂。 林敬渝说给他铺路就是真的开始把他引荐给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行业先锋,一个又一个真正的名流用冷静的目光审视着他的商业价值,同时也将陈逸那颗冷寂了多年的野心重新滋养。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一直都想。 而林敬渝就一直在他身边,亲眼看着这个曾经需要仰仗别人才能生活下去的人一点一点变得不满足于此,陈逸现在已经不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过自己的生活,他想往上走,哪怕用爬,他也想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诞生出这么多优秀的人们。 他想去看看,不靠别人,不是某某人的朋友,陈逸想去看看。 而林敬渝众所周知只是看着他,默许他通过自己去扎下属于他的根系。 中间沈桉也来问过他,只是利用,有什么必要替做到这个地步? 而他只是微笑,晃了晃酒杯,反问道:“为什么不呢?” “他能给我带来利益,我当然要让他看到我的诚意。” “江氏的羹没那么好分,沈大哥,我不会折本的。” 他是个商人,奸商,当然不会舍本逐末。 他已经在赚了。 沈桉懒得管他,从前刚接手林氏的林敬渝还需要他的照顾,现在他得提防着这个死小子会不会反手从他身上也赚一笔。 哎,这才过了几年,全都物是人非了。 是啊。 才几年,谁都已经再找不回几年前的那些少年心气了。 从某种层面上来看陈逸也是挺厉害的,没几个人能像他这样——所托非人,但还能找回从头再来的勇气。 也算是有能跟他们合作的资本。 算了,让林敬渝自己折腾去吧,左右他能把那么大一个林氏捏在手里,应该也不至于让陈逸当垫脚石踩了。 林敬渝当然不会让陈逸白占他的便宜,他赚到手的,远比在陈逸身上砸下去的要更多。 从江氏挖过来的合作方越来越多,林氏赚的也越来越多,反观江氏...... 这回骂江稷的不是他爸,是人人称赞一声好脾气的江铎。 江铎也是真的搞不懂,好好一家人,个个瞧着也没什么毛病,怎么就养出来江稷这么一个混账? 气得他头疼。 江稷也不想跟他在一块呆着,抓起外套起身就打算走,没走两步就被江铎从身后抓住了手臂:“江稷!你到底闹够了没?” 闹够了没? 江稷冷笑,用力甩开了他:“闹?!江铎!我又干什么了?!” “你们让我别再去找陈逸,好,我没去找他!让我老实呆着别再到处乱晃,我几乎整天都在房间里呆着,宋沉他们叫我喝酒我都没再去过!” “你们还要我怎么样?!” “你们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质问爆发的时候总是歇斯底里。 江铎被甩到站不稳的时候是愕然的,他不明白江稷为什么突然像发了疯一样的冲他喊,更不明白—— 为什么说到陈逸的时候,他许多年未曾哭过的弟弟眼里竟然会有晶莹的泪光。 他不懂,可他也不能放任。 “不想让你怎么样。”江铎的语气几乎是冷酷的,“少跟顾礼厮混,我已经够忙了,没空再替你处理这些绯闻。” 江稷气得胸口闷痛,这就是他的家人,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不管什么都只是用这些话来搪塞和训斥告诫他。 我们够忙了,没空替你收拾烂摊子,少跟人乱搞。 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在乎。 从来没人问过江二公子一句: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你为什么看起来...... 这么难过? 江稷忽然笑了。 你让我难受。 我也得让你不好过。 房门被摔得震天响,江稷走出江氏的时候只拿了一张卡,连车都没开一辆,他没再拿外套,走出江氏后接过了等在门外的顾礼递过来的外套,上了顾礼的车。 第29章 “走吧,我的朋友。” 顾礼看出来他情绪不高,识趣的没多话也没多问,好像他就是个专门来接江稷的司机。 车窗外的光景向后飞逝,江稷支着额角,不知道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或许他根本什么什么也没想。 只是在嘲笑自己可怜的前半生。 —— 这次林敬渝带陈逸去见的算是个熟人。 “范弋禾。”女明星看着懒洋洋的,“之前在慈善晚宴上,我们应该是见过的。” “陈逸。”陈逸不卑不亢的跟她握手,“是见过的。” 范弋禾和林敬渝之前带给他见的那些人都不同,她从始至终...都没认真看过陈逸一眼,或许今天从这扇门里出去,她就会忘了陈逸,再见面就又会来上这么一次自我介绍。 “林哥,照玉什么时候放假啊——”刚才还看上去恹恹的范弋禾提到林照玉瞬间来了精神,叽叽喳喳的围着林敬渝一通问,“林哥——你知道我难得没进组,让我见见照玉呗?好久没见了,可想她了——” 林敬渝不为所动:“帮我把事办了,我给她放两天假。” 范弋禾撇撇嘴:“才两天啊......” “一天。”林敬渝微笑。 范弋禾:“林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敬渝才不信她的鬼话,抬手指了指陈逸:“行,那你先去记住他的脸。” 范弋禾:“......难为我呢?” 哦,女明星是个脸盲来的。 “哥,林哥,你是我亲哥行不行?”范弋禾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求你了让我见见照玉吧——” “我真的好久没见她了。” 林敬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说:“你真的喜欢她?” “那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轮到范弋禾沉默了。 “她不喜欢你。” 林敬渝淡淡说:“她应该很难再去喜欢什么人了。” “我希望你是认真的,真的足够喜欢再选择去追求她,因为她真的很难追。” “......” “我会的。” 他们说话的时候陈逸没出声,他现在对所有乱七八糟的情感问题不感兴趣,他只是在想怎么才能把跟这个大明星的关系发挥到极致?未来会不会跟她达成某种合作。 当然,最后他们只交换了联系方式,女明星不是很喜欢跟男人多说话。 这场会面就这样不冷不淡的散了。 时间也就这样渐渐消磨殆尽了。 s市的秋天到了。 ◇ 第31章 热寂 我究竟该用何种词语来形容我们之间的关系? 亲爱的先生,你好像触手可及,又似乎若即若离,我曾想过奋不顾身去拥抱你,可你身边又那么多人,我渐渐地甚至看不清你。 你是我的什么?我又是你的谁? 你说我是你的朋友,可为什么我的灵魂永远的被烙下了有关亲吻的印记? 好吧。 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或许也不会是你的谁。 我们的“爱”是个伪命题,它是个缓慢的吞噬我生命的黑洞,我想要活下去,就不得不撕开那些已经腐烂的伤口。 所有的黑洞彻底消散需要花费一古戈尔年,而我对你彻底失望,只需要不到七年。 原来再刻骨铭心的爱也会迎来如此宏大的“热寂”。 亲爱的先生。 我已到达不得不远离的洛希极限。 十月底,天气转凉,潮湿的闷热渐渐褪去,人们换上了厚衣裳。 这两个月陈逸忙的像一直活在梦里,直到最近林敬渝给他安排的会面开始变少,他才忽然发现,他已经整整两个月没空去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他每一天都过得十分充实,忙碌、但足够安心。 他现在已经不会再怕江稷阻止他离开这个伤心地了,哪怕不靠林沈两家的帮扶,他也有了跟江稷坐下来对峙的勇气和能力。 因为不爱,所以再没了挂碍,更不会畏惧那些曾让他痛苦的话语和眼神。 不过林敬渝好像是不打算让他们再见面了,夜长多梦,免得江稷那个傻子突然长了脑子生出变故—— 他早替陈逸买好了机票。 当他把去往z市的机票递给陈逸的时候,说实话陈逸并没有多惊讶,毕竟他最近在林敬渝面前看机票的次数并不少,而且也没有遮掩过,凭这个奸商办事的周全程度,他没什么动作才是让陈逸意外。 “z市是个好地方。”林敬渝靠着椅背,脸上是陈逸有些看不懂的神情,“适合你。” z市是最容易靠科技发家的地方,陈逸有能力,做出点东西只是时间的问题,他去这里是个聪明的选择。 林敬渝继续说:“我以总裁特助的身份给你开了一年的薪水和奖金,算下来应该有个差不多...五百万?机票走的也是‘外派’的报销,如果有人要查,也看不出来你这短时间是不会再回来了。” “陈先生,你和林氏...不,和我的合作可以终止了。” “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来上班了。” 陈逸没说话,他坦然接过机票收好,他原本是打算转身就走的,可脚步停在办公室门前时,他还是转了身,对林敬渝说了句:“谢谢...你们。” 虽然这群人动机不纯,帮他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但也确实帮到了他,让他有了安身立命的能力,也找回了曾经那些几乎死掉的野心。 他合该说句谢谢。 林敬渝挑眉:“谁们?” “谢我一个就够了,沈桉可没帮你什么。” 他笑眯眯的,说出来的话却冷漠,他说:“我投资的人,利益当然只能归我。” 只要谈到利益,这个人谁都算计,哪怕是他的盟友。 “是吧,陈先生?” 林敬渝没再叫他陈逸,从合作结束的那一瞬间开始,他对他的称呼就已经不动声色的换回了最开始的那声“陈先生”。 陈逸没说话,林敬渝失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你知道的, 我就是这种人。” “陈先生,我期待和你的下次合作。” “你真的让我赚了很大一笔。” 这是他在离开s市之前,跟林敬渝见过的最后一面。 无功无过,不欢而散。 —— 林敬渝办事周全的程度始终令人惊叹,他料想到陈逸可能还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处理,所以给他的机票是一个星期之后的。 他也确实猜对了,陈逸确实没那么着急走了。 他还有两个地方要去一趟。 第一个地方,是陈家的别墅。 要不是上次遇到沈粲时他那句无心之言,几乎连陈逸自己都忘了,他曾经也是个少爷。 少爷啊,陈少爷跟那些锦绣堆里泡大的贵公子们不太一样,他那前半生几乎像个太长的噩梦,直到现在梦醒多年后再想起都还会茫然恍惚。 所幸,梦醒;可怜,梦醒。 陈逸没进陈家的门,他就一个人站在陈家别墅门前不远处的地方,肩膀靠着路灯,不在乎是否会有灰尘弄脏他越来越贵的衣裳。 曾经走得那么决绝,痛苦在心里蔓生了那么多年,现在再回来,陈逸心里竟然只剩下一个想法。 怎么没学会抽烟呢,干站着看,挺无聊的。 心里这么想着,陈逸还真就去买了包烟,可等他又走回那个路灯下靠着,把烟噙在嘴里时。 他发现自己忘了买打火机。 他愣住了,而就在他怔住的那一瞬间,街上所有的路灯同时亮了起来,烧透了昏蒙夜色,温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好像代替一簇缺席了的火焰,给他唇边的烟的顶端上镀了一层火似的明光。 于是好像所有的怔忪都融化在了这一盏小小的灯光下,陈逸笑出了声,拿下来那支没点的烟,随手扔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也不在乎离开时是不是不小心踩了一脚。 他就这样走进夜色,走进了华灯初上、人声鼎沸的繁华之中。 距离陈逸离开的航班还有三天。 他去了最后一个地方。 天府一号。 他最后还有牵挂的地方,竟然是这个监禁了他多年的囚笼。 陈逸以为自己是进不去的,他早就把钥匙留在了这里,而江稷又性情恶劣,说不定早把他的指纹给删了...... “滴滴。” “欢迎回家。” 他开门的瞬间,恰好有风穿堂。 干燥的冷空气强硬的挤进他的肺部,掠夺了他吐息的温度,s市气温转凉,他最近时常觉得指尖发冷。 住在天府一号的日日夜夜,他都觉得手很冷。 推开门,陈逸有些无措的站在玄关,客厅几年如一的整洁,看起来家政有每天都在打扫,江稷也许久没有来过。 也是,他现在跟顾礼正打的火热,哪有空来这地方呢? 所以,他为什么要来? 陈逸不知道,一开始他只是想在s市多走走,再看一看他的故里,可走着走着,天府一号就出现在了他眼前。 第30章 是执念仍在,还是心有挂碍? 不知道。 陈逸觉得自己应该清醒清醒。 既然已经推开了意料之外的门,陈逸想,那就再认真的看最后一眼吧,反正也是为了能走得更干净。 厨房很干净,冰箱里没什么蔬菜,所有的一切都和他走之前没什么区别,除了他的房间。 二楼有些乱糟糟的,不知道家政阿姨为什么没有打扫,大抵是因为江稷的缘故。 陈逸进了自己先前的房间,猝不及防的被乍起的的冷风吹了个趔趄。 房间的窗户全都被打开了,连凌乱的床褥都落了一层灰尘,秋日冷风把他的那些藏书卷了满地,一片狼藉。 这就是他执念居住的地方——尘埃遍地,一片狼藉。 陈逸后知后觉的感到些庆幸,他清醒的不算太晚,还能抽身。 还能走的毫无牵挂,独善其身。 临走之前,他在那张他睡了几年,现在落了灰的床上放了一本书。 《roche limit(洛希极限)》 —— 当两个天体在宇宙中相遇,存在着一个临界距离——洛希极限。 越过它,较小的那个将被引力撕碎,化作环绕对方的星环。 引力开始拉扯,巨大的潮汐力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温柔又残酷地将其剥解,这并非一场酷刑,而是一场盛大无比的献祭与重塑。 “爱”是浪漫的,也是残忍的。 我到达了洛希极限。 我退缩了。 ◇ 第32章 擦肩但远航 江稷没想到自己才是最晚知道祁湘要回国的人。 江铎最近对他的态度越来越不满了:“江稷,你还在听吗?我说祁氏的继承人要回国接手祁氏的部分工作,你不要再去添乱,知道没有?” 而江稷回应他的是一言不发的摔门离去。 江稷,冷静,你得冷静。 冷风刀刃一样割过他的脸颊,蛰痛感让他眼眶酸痛。 深呼吸,不过是个故人而已,他回来又能怎么样?他回来...... 他竟然回来了。 江稷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跑起来的,直到精疲力尽,呼吸时喉管都泛着灼伤一样的疼痛时才不得不停下,他听到自己在笑,先是沉闷的、杂糅的轻细咳嗽声的低笑,然后越来越大声,直到咽喉哽痛,直到大笑失声、咳嗽都被碾碎在喉管中,直到他再次感受到他的心脏在鲜活的跳动。 祁湘。 阿湘。 耳膜在轻轻的嗡鸣,跟当时祁湘打过来的那一巴掌很像。 我要去见你。 等我。 ...... 江稷和顾礼的关系变淡是水到渠成一般的。 是顾礼先提出的:他们还是做朋友更好。 顾礼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他从一开始看上的就是江稷那张脸,可他也没想到竟然碰上个死活不从的,一天两天还好,时间长了...... 他有点腻了。 美则美矣,毫无灵魂,经不起品味,一开始的惊艳也渐渐随着时间消磨,顾礼并不打算把大把的精力都用在他一个人身上,他更想去找点更让自己舒心的。 当然,在他提出来的时候江稷肯定是乐意的,他本就不打算再跟顾礼虚与委蛇,祁湘就要回国,他没空再在这个浪荡子身上浪费时间,由顾礼先提出还省的江铎找他的麻烦。 他当天就回了江家,至于为什么不回天府一号......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去见什么。 算了,以后再慢慢想清楚吧。 他现在要去给祁湘准备一份惊喜了。 只是江稷不知道,他从顾礼家中搬走的当天晚上,顾大少爷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邀请。 “顾学弟,有空喝一杯吗?” “给你讲个故事。” 顾礼盯着发件人的名字,思索了很久,然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啊。” 小纪学长。 林敬渝的计划其实很简单,先让其声名狼藉,后让其众叛亲离。 简单,但也实在高明,攻心向来都是上策。 江稷到现在都没发现,宋沉已经好久没有联系过他了吗? 没关系,接下来他还会发现...... 顾礼也不会再联系他了。 祁湘回国的那天,他就要开始收网了。 —— 祁湘回国的那天是立冬,下午三点左右的航班。 这可不是件小事情,先不说祁氏,单就是祁湘这个人,就足够让人感兴趣。 如果说江铎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继承人的话,那祁湘差不多就是另一个极端。 他问题很多,可偏偏优秀到足够让人瞩目。 与江铎的温润不同,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很危险、又实在有魅力的人。 但就是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精致到几乎刻薄的相貌,说话时不自觉带上的冷笑,从来没断过的新欢,可每一任关系都能被他处理的很完美, 除了江稷,这就像是个黏在他昂贵衣角上的唯一污点,不关紧,但扎眼。 可惜,污点本人没这个自觉。 他去给祁湘接机了。 虹江机场太大了,江稷并不知道祁湘可能从哪个口离开,他索性直接进去找人。 心跳声越来越大,渐渐变得比周围的人声还要嘈杂,江稷的视线里只能看见一串又一串的编号,他仰着头去找祁湘所在的航班,看不见从他身边经过的任何人。 他没看见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又或许是那人的变化实在太大,他没能认出来。 这么能这么巧啊? 命运就这样戏弄着所有人。 陈逸一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握着电话正跟他在z市的合伙人交谈,他和某人擦肩而过,也没注意到那人究竟是谁。 他只在登机口回头,或许是迟来的感应到了点什么,目光茫然的逡巡在人流中,像是在找谁。 算了,找到也没什么用,不找了。 他转身,大衣衣摆的走动时带起的风里翻浮了一下。 像飞机远航的弧度。 我与你擦肩。 我即将远航。 ...... 祁湘回国并没有遮掩,反而他需要造势,所以s市那些人提前知道的情况几乎是他默许的,没什么比暗中窥探的眼神更让人好奇的了。 当然,他也没想到有个明目张胆的来窥伺他的...故人。 林敬渝跟沈桉坐了同一辆车,原本他们是打算看看祁湘这边会不会有什么动作,可没想到,还能看到点更有意思的。 那个高挑的男人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一下拉了过去,他像是不怕冷一样,只在衬衫外面穿了一件风衣,衬得他更加冷淡,他戴了副贴合手型的黑色手套,两个助理替他拉着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一行人在走出来的瞬间就成为了焦点。 祁湘皱了皱眉,他是高调,但并不喜欢被人这样打量,而且他有点洁癖,这样跟人挤来挤去让他很难受。 助理很会看他眼色,默默走到他面前替他开路。 艰难的从人流中走出来以后,祁湘刚松了一口气,结果抬眼就在不远处的空地看到了那个碍眼的人。 助理听到自家老板的指骨都“咔”的响了一下,然后哼出了一声冷笑。 坏了,谁把这冤家招来了。 江稷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惦念了那么久的人就这样像天神一样出现在他面前,停顿一瞬后抬脚向他这边走了过来,然后抬起了手—— 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你真的很令人恶心啊,江稷。” “再来犯贱,我连你当年做的那点烂事一起曝光。” 祁湘这一巴掌扇的力气毫无保留,搁着手套都能听见响声,江稷脸都被打的偏到一侧,牙齿划破了口腔内壁,从嘴角沁出血来。 耳膜的嗡鸣如此熟悉,和多年之前的那么相似。 好像周遭的一切在这一瞬间都安静了,所有人都侧目看了过来,看他的这幅丑态。 和那天一样。 祁湘没空跟他胡闹,皱着眉颇为嫌弃的摘下了手套,随手扔给在他身后尽力降低存在感的助理。 绕过了这个令人生厌的旧情人。 他又一次把江稷扔在里灰暗的时光里,任由他灵魂都渐渐腐烂。 这一次,没人会拉着他的手再带他回家了。 ◇ 第33章 江稷由什么组成? 人由什么构成? 大量的水分,血液,内脏和骨头,再加上一个会思考、懂是非的大脑,和一点点爱。 那,江稷由什么构成? 大量的水分,血液,内脏和骨头,再加上一个会思考、懂是非的大脑。 没有爱。 江稷和江铎不一样,他是个从小就令人头疼的少爷。 在江铎读书时,他在家中后院抓鸟玩泥;后来江铎出国留学,他跟着邻居家的祁湘胡作非为;等江铎回来跟着父亲学习如何治理家业时,他花天酒地,成了上流社会眼中的“交际明星”。 第31章 对,他恨江铎,也恨他的父亲,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江铎比他多活的那四年。 区区四年,江铎就把他这一辈子都踩进了泥里,让他在父母眼中一直是一个不肖的败类,处处都压他一头。 凭什么? 江稷问过,然后父亲勃然大怒,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当时跟他一起捣乱的祁湘被他的父亲牵着,十分平静站在一旁。 父亲说,不为什么,因为你哥比你有用。 然后十岁的江稷就知道了,对江家最重要的是有用。 他永远不可能比年长的江铎更对父亲有用。 江稷就在那一瞬间长大了,在祁湘的注视之下,在江铎的阴影之下。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去听过屋檐下的鸟儿唱歌。 再后来,出现在他生命中最多的名字是祁湘。 十五岁那年,他转到了祁湘的学校。 那时江铎刚刚出国,江父那点格外吝啬的父爱终于施舍一样落到了他的身上,又或许是这几年的江稷懂事了许多,父亲又开始尝试能否将他培养成家族的第二个助力。 很遗憾,并不能。 江稷的灵魂在十岁那年就跟着屋檐下那窝冻死的鸟儿一起腐烂了。 如果说江铎杀死了作为幼童的江稷,那祁湘就是杀死少年江稷的凶手。 江铎让他堕落,祁湘就让他学会了放纵。 江稷学会了钱到底该怎么用。 他开始不常回家,他跟着祁湘一起出入那些高级会所,他学着祁湘在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人,他也有了很多朋友。 那时他觉得祁湘是来拯救他的,因为他和祁湘在一起了。 祁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多情又不滥情,刻薄又不恶毒,优秀却又有着一身小问题,一部分人爱极他,一部分人恨极他。 江稷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过这么想去吻一个人。 然后祁湘用一巴掌把他抽醒了。 在他亲吻到他的未来之前,祁湘用一巴掌把他打回了那片泥淖之中。 耳膜嗡鸣,头脑发昏,祁湘的冷笑像一支冷箭钉死了他的魂魄,让他痛苦到几乎呕血。 祁湘说,江稷配不上他。 他说江稷有一副讨他喜欢的好皮相,可总做出来些让他不爽的表情,他有点腻了。 于是他们分手,祁湘出国。 江稷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一次,祁湘教给他的是不告而别。 后来他又遇到过很多人,他也又谈过很多次恋爱,可每当他出神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人的影子很像祁湘。 直到遇到了陈逸,江稷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祁湘的影子,他不懂为什么有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还能看起来那么坚韧又柔软。 人原来可以这么顽强吗?哪怕从来没得到过一点爱,也能拥有去爱别人的能力。 让他好奇,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 他在十岁那年之后,又一次看见了一只鸟儿。 于是他的灵魂就在这片枯涸地中,再次狰狞的长出了枝桠。 这一次江稷要抓住那只飞鸟。 —— 他又一次失去了仰望鸟儿的眼睛。 留在鸟儿的巢穴中的,只有一本落了薄灰的旧书。 《roche limit(洛希极限)》 为了生存,为了安身。 “......” 新生的血肉灵魂不知不觉化作了蔓生的藤蔓,险些将那只鸟儿缠死在他身边,于是飞鸟逃离的他的掌心,只留给他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江稷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懂爱。 他年轻又愚钝,用爱的名义伤害了一个又一个人。 陈逸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离开的人沉默的减去了那些几乎让他窒息的枝桠,重新拥抱了天空,那份失去了爱的枯涸地重新荒芜,灵魂的重量也重新变得单薄。 江稷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无措过了,他在那间灰尘浮动的屋子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心痛,直到他想起了该如何呼吸。 直到窗外的大雨震痛他的耳膜。 江稷终于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牵过的手,望穿的眼,温热的怀抱,吻过的、柔软的嘴唇。 留给他的一个又一个麻烦,和某人相似的一个又一个替身,关于朋友的一次又一次嘲讽。 最后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力。 他以为自己被偏爱,所以一直有恃无恐。 时间长了,他忘了陈逸曾经是多么决绝的一个人,也忘了—— 从来没人能被他彻底私有。 “......” 直到这一刻,祁湘时隔多年又送给他的这一巴掌才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泛起疼痛,滚落的泪水像落在脸颊上的火星,刺痛他贫瘠的魂魄。 天府一号太大,太空,没人会听到他带着哽咽的嘶吼。 “为什么?!!” 为何世间苦难如此热衷专杀于我? 为何爱神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曾眷顾我? 为什么伤害的、折磨的、煎熬的,全都是我?! 我没见过爱!我没被爱过! 我害怕再一次被命运戏弄!我害怕再一次被摔碎! 我该怎么去爱! ...... 我没法爱你啊...... 江稷不会爱,江稷只能下意识的占有。 用那个被撕碎的怀抱,碎片的棱角不由分说的刺伤所有爱他的人。 哦,爱他的人很少,暂时只有一个陈逸。 现在没有了。 “嗡——”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江稷下意识去看。 是沈粲的信息。 这个人坏透了,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奚落他。 沈粲发给他的是一张照片。 虹江机场,人潮之中,擦肩的那一瞬。 他匆忙的抬头去寻找那串数字,陈逸低着头对着电话交谈,没人在乎的这一瞬间,在镜头下成了永恒。 已然流逝的永恒。 他的飞鸟终于离开了枯涸地,彻底远航了。 ◇ 第34章 枯涸的爱河 江稷几乎疯掉了。 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又太重,沈粲发来的那张照片终于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听到自己在嘶吼,尖锐的耳鸣声几乎撕碎他的大脑,等头颅中的那阵眩晕消散时他才重新恢复了理智,看到了自己发出去的那些消息和印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出去的电话。 沈粲,沈桉,林敬渝,白揽,顾礼,宋沉......他几乎给所有有可能知道陈逸在哪的人都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 “江稷,你疯了吧?你的狗找不到了跟我有狗屁的关系?别给你爸添堵好吗?” “江稷,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江二公子,都问到我这来了?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前夫哥,现在演都不想跟我演了?” 白揽没有回他,只有白揽没有回他。 等等,白揽为什么把他拉黑了?宋沉怎么也没有回他? 他还没来及深想,江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或许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江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了电话。 “江稷,你都干了点什么?!”江铎好像气坏了,江稷没听过他这么失态的语气,江铎好像已经发作过了一通,说话的声音力带着点颤,“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去找祁湘?!” “你真那么贱吗?上赶着把脸伸过去给人踩?!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你......” “你他妈说够了没有?!!”江稷突然很大声的打断了他,“说够了滚蛋!今天没工夫应付你!!” “你!”江铎简直被他气死了,用力呼出一口气后才能继续说话,“行,江稷,有本事了是吧?在天府一号是吧。” “你给我老实等着,我现在过去,如果我没在天府一号看见你......” “你就等死吧。” 嘟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江稷心脏上,将那片被陈逸养了将近七年的干涸地砸得分崩离析,江稷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走,避免跟怒气上头的江铎碰上让事情变得更糟,可他现在就是不想动弹。 因为疼。 被祁湘打过的脸颊和耳膜疼,头颅和心脏一起撕裂一样的疼,四肢百骸是被太过浓烈的情绪剜剐过的疼。 二十五年了,太疼了,他不打算再挣扎了。 枕痛入眠,他习惯了。 江稷就这样躺在他亲手制造的一片狼藉里,渐渐睡去了。 至于江铎什么时候来? “......” 他爱来不来。 有本事就真弄死他。 弄不死他,他就要去找陈逸。 死他也要死陈逸身边。 江稷是被江铎踹门的声音惊醒的。 猝然惊醒的瞬间心脏都抽痛,直到第二声踹门声响起时他的灵魂才重新回到身体里,江稷恍惚了片刻,拖着酸痛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去给江铎开门。 第32章 门拉开的瞬间,先落到江稷脸上的是江铎的拳头。 这是江铎第一次打他。 正好打在跟祁湘相同的位置上。 江稷直接被一拳捶的跌倒在地板上,还没站起身,江铎就又踹了上去:“江稷,你是不是就是听不懂人跟你说话?啊?我说的话你到底能不能听懂???” “说了别去招惹祁湘,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稷没反抗,就像死了一样在地上躺着,江铎深呼吸了一次,终于冷静了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去看自己的亲弟弟:“你知不知道我三天前才拿下跟祁湘的合作?三十个亿,江稷,你去挨得这一巴掌实在有点太贵了点。” “祁湘这次回国就是打算接手他家,祁氏在他手里的第一个合作方能赚多少你知道吗?三十个亿?三百个亿!” “江稷,祁湘两个小时之前跟我说打算终止合作了。” 他不知道江稷到底有没有在听,这个人就像真的死了一样,江铎几乎看不到他呼吸的起伏,好像他的灵魂已经跟着某个离开的人一起消散了。 “你装什么情深不寿呢?江稷,陈逸是你自己逼走的吧?谁逼你了吗?” 听到那个名字,躺在地板上的人手指蜷缩了一下,缓缓偏过头跟说话的人对视。 江铎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目眦欲裂的眼睛。 “你...不许提他。” 江稷的声音嘶哑的有些古怪,阴恻恻的。 好像下一秒就会咬住江铎的咽喉一样。 可他没有,他就这样在地上躺在,任打任骂。 打吧,骂吧。 等江铎发完了火,他就去找陈逸,对,他要自己去找陈逸。 先去找沈粲吧,他消息向来灵通,应该会知道...哪怕去给他磕头,只要能找到陈逸,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别想了,你不能去找陈逸了。” 江铎垂眸,冷漠的开口:“已经惹恼了祁湘,你现在老老实实的给我回家呆着,等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再来处理你......” “不行。” 这个不行。 江稷豁然起身,抬手就扯住了江铎的衣领,差点把人拽得栽到在地上:“我不可能回去。” 回去了就找不到陈逸了。 江铎不知道这神经病又发什么疯,气得他发笑:“你以为你有的选?江稷,你活该你知道吗?整整七年你都没给人家一个名分,你现在......” 他的话没能说完。 江稷攥着他衣领的手松开了,然后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他暴起的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的用力掐死了口出狂言的喉管,江铎几乎听到了自己喉管和骨头相挤压的声音,缺氧的眩晕渐渐占据他的大脑,他只能用气声挤出来一句:“...我是...你哥......” 江稷才面无表情的松开了手。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咳嗽和恍惚,等缓过神以后,江铎看自己这个弟弟的眼神彻底变了。 疯子。 这是个疯子。 他管不了了。 “......你好自为之。” 扔下这一句话,江铎匆忙的离开了。 江稷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半晌,然后冷笑出声。 好自为之? 我他妈偏不。 我就要陈逸。 【??作者有话说】 致敬传奇耐打王。 ◇ 第35章 旧情人 江稷又上新闻了。 当然,在林敬渝意料之中,因为就是他投的。 现在他在沈家的茶室里坐着,看沈家两兄弟对着投影仪上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视频斗嘴。 沈粲靠在他哥的背上,把祁湘扇是那一巴掌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下了结论:“他是不是在d国没吃饱饭?打人都不使劲吗?” 林敬渝大笑:“少爷啊,是真难吃。” 沈桉瞪他俩:“行了,都正经点,林敬渝你跟他瞎闹什么?” 林敬渝耸肩:“实话实说咯,没看阿玉都会做饭了吗?” “...阿玉又是谁啊?” 沈粲从背后给了他哥一拳:“小纪啊!还能是谁?这家伙自从谈恋爱以后三句不离纪霖煜,跟疯了一样!” 林敬渝微笑不语。 沈桉:“......好了,打住,说正事。” 林敬渝从善如流,沈粲被他哥“请”出了茶室。 沈粲也没说什么,反正他也听不懂,对着沈桉龇完牙顺手就把他哥搁在桌子上的车钥匙给摸走了。 林敬渝朝着他的背影扬了扬下巴,沈桉扶额,懒得管他。 等沈粲离开以后,沈桉才转向林敬渝:“我说,林氏的胃口是不是太大了些?什么时候连祁氏你也敢动了?” 林敬渝微笑着跟他对视:“沈大哥,我听不太懂呢。” 沈桉冷笑一声,上半身向前倾斜,看向他的目光也冷了下来:“林敬渝,你耍我呢?” “哪儿敢呢,沈大哥。”林敬渝跟他平视,“我跟你还差得远呢。” “把江稷出丑的视频卖给新闻社,故意惹怒祁湘,从他手里抢合作,你就不怕他拿你开了回国的第一刀吗?” 林敬渝的笑容淡了,他说:“祁湘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他一向对旧情人有优待的,至少我不会吃亏。”林敬渝平静说出来的话几乎要把人吓死,“那我就愿意去赌一次。” “赢了我能就此抽身,输了我也不亏。” “你看,我赌赢了,祁氏的合作已经归我了。” 沈桉感觉自己被他吓得不轻:“......林敬渝,你不怕哪一天你把自己玩死了吗?我当年帮你上位,可不是想看你变成现在这样...” “你真觉得祁湘是那种念旧情的人吗?” “他不是。”林敬渝又笑了,“我也不是。” “有利可图,他凭什么不和我合作?” “当然,沈大哥对我有恩,我会将利润分给沈氏一成的。” 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林敬渝将杯子搁在案上,转身离去。 “从一开始,这场赌局我就赢定了。” “......” 疯子。 沈桉不稀罕他那一成利,但是他觉得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跟林敬渝的这场合作了。 沈氏家大业大,又不是“金盆洗手”不准备干了,没必要跟他一起发疯。 等等,不准备干了? 林敬渝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 跟祁湘打交道哪有他说的那么容易啊。 祁湘站在办公室窗边,垂眸看着这片许久未见的、堪称绚烂的夜景,沉默了片刻,哼出一声轻笑。 当年怎么没发现,他这个“旧情人”胆子这么大? 说实话,虽然他跟江稷彻底闹掰了,但他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这种私人情绪当然不值得他放弃跟江氏的合作...... 可林敬渝竟然直接就找上门了。 他的这个没什么印象的旧情人直接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私人号码上,然后张嘴问他能不能把那个“三百亿”的合作给他。 祁湘当时以为整个s市都是神经病了。 可林敬渝的下一句话就又勾起了他的兴趣。 “祁总,跟我合作,我可以帮你废了江稷。” 祁湘冷笑:“我凭什么......”信你? “他现在的处境是我造成的。”林敬渝淡淡的打断他的话,“我能帮你,祁总,你很厌恶他,但又没办法动手不是吗?” ...... “说说看。” “你能怎么帮我?” “祁总先说合作?我也好安心。” “威胁我?” 林敬渝见好就收:“祁总,不如见面详谈?故事有点长呢。” 祁湘抬手看了眼表:“下午我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挑个地方,我去见你。” 林敬渝这就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只要祁湘愿意见他,就一定会对他的“合作”感兴趣。 没人会不喜欢能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谁都不会免俗,尤其是商人。 会面不算仓促,林敬渝准备自然周全,他几年前确实跟祁湘有过一段,所以对这个脾气古怪的家伙倒也算了解,至少祁湘看到一些细节时会轻轻皱眉,然后不动声色的避开那些他真正喜欢的东西。 上位者的坏毛病,不喜欢被人揣度心意。 而林敬渝就是故意的,他就是要让祁湘看出来他的大胆,让祁湘知道——自己不怕他猜忌。 合作的双方最起码得是平等的,对吧? 等祁湘开口问他的目的时,林敬渝终于松了口:“天天加班很累的,祁先生,我只再拼这一次命,以后就要把重心放回家庭了,我的爱人已经有意见了。” 祁湘撇了他一眼:“打算收心了?” 林敬渝轻笑:“谈不上什么收不收心,本来做这些就是为了他。” 神经病,祁湘懒得跟他多说:“好了,讲你的故事吧,我时间有限。” 第33章 ...... 沈粲,宋沉,到后来的陈逸,白揽,还有那些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一开始有的眉眼像祁湘,有的性格像祁湘,有的背影像祁湘...... 而且,越像祁湘的人,能在江稷身边呆的越久,能从江稷身上得到更多利益。 祁湘并不能忍,他从来没被人这么轻蔑过,也不能接受出现那么多关于自己的廉价替代品,更别说这个人还是曾经以至现在他最恶心的人。 于是他笑了,与他林敬渝微笑,对坐的林敬渝也笑了。 祁湘说:“合作给你了。” “帮我弄死他。” 林敬渝微笑,对他举杯微微颔首:“很乐意为您效劳。” 心狠手辣的大财主啊。 游戏开场了。 ◇ 第36章 生长痛 江稷又跟江铎吵起来了。 从那天江铎打了他以后江稷就一直被关在江家本宅,江稷也跑过,但都被江铎找人给他“送”了回去。 江铎限制了他的社交,只给了他一部没有卡的手机,还要每天检查他的社交软件。 一开始江稷也挣扎过,但没用,他发现自己好像打不过江铎。 他这个向来温文尔雅的大哥阴沉着脸擦掉嘴角被他打出来伤口的血,冷笑一声又给了他一脚:“江稷,我那几年在国外没空管你,你玩的够野啊?谁给你的胆子去那样招惹祁湘?觉得自己命真大吗?” 江稷不愿意在他面前这么狼狈,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结果刚支起上半身就被江铎一脚踩了回去:“谁让你起来了?” “江稷,长本事了,敢跟我动手了?” 江稷努力抬头去瞪他,往他脚边吐了一口血水去膈应他。 果不其然,江铎被他恶心到了,颇为嫌弃的收回了踩在他后背上的脚在地上碾了两下:“怎么就长成这副德行了?江家什么时候教出来过这样的人?” 江稷冷笑:“看不惯就别生啊?直接打死我啊?我进坟你坐牢,咱们一块下地狱呗?” 疯子。 江铎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匍匐在地上的江稷:“你是真的疯了吗?” 那种眼神奇怪极了,江稷当时浑身都痛,他没心思去理解那个眼神的含义,直到后来他才读懂—— 那叫怜悯。 他怜悯江稷将要失去的一切。 江铎没再打他,甚至蹲下身,伸手抓住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江稷,你好好回答我,你真的要一直疯下去吗?” 江稷懒得回答他,张嘴就要去咬他的手,被江铎反手一巴掌扇的又摔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江铎,他说:“我没疯。” 我没疯,一直都是你们在疯,你们才是疯子。 江铎叹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离开了江稷的房间。 很快这就不是他的房间了。 但江稷不在乎,江家最不值钱的就是亲情,那玩意还不如江铎那一抽屉手机值钱。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去关了门,然后又一瘸一拐的去找医药箱,随便找了几样看起来吃不死的吃了,然后拿药给自己包扎。 江铎面善手黑,真是差点把他打死。 等把自己收拾好了,江稷把自己扔到床上,他没看手机,他很累也很痛,没什么力气睁眼,可闭上眼他又睡不着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从陈逸离开他之后,他每一天都过得很痛苦,他开始不爱说话,开始伤害别人,最开始是用话语,后来他跟江铎动了手,从来没打过他的兄长现在打他都下了死手。 他很痛,很累,睁眼很累,呼吸也很累。 他快撑不住了。 江稷木然的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尖锐的角,他想,如果在这里划一下...... ...... 痛。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怎么会这么痛! 鲜血从手腕的伤口上汩汩的涌,弄脏了床单,染红了地板,刺痛了江稷的眼睛。 原来人可以流这么多血。 原来他的血是滚烫的。 失血会从指尖开始发冷,然后是肩膀,再到心口。 失去意识之前,江稷忽然想到。 陈逸之前总跟他说手冷。 原来是真的。 心灰意冷的人,手总是会冷。 —— 江二公子...不,江稷没死成。 他被打扫的佣人及时发现,江铎把他扔到了医院里捞回了一条命。 没人去看他。 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些了,那些所谓的“名流”都爱趋炎附势,跟风倒的墙头草更是不胜其数,江稷也从来没在乎过他们。 只是他没想到,宋沉也没有来看他。 他这么惊天动地的“闹”了一遭,江铎也没心力再跟他拉扯,索性把手机卡还给了他。 江稷第一个去找的联系人是陈逸,但陈逸已经把他拉黑删除了,江稷没能联系上他。 下一个是宋沉。 “......” 宋沉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把他当祁湘的替身? 为什么骗他?为什么连他都骗? 宋沉是唯一一个,知道他脾气古怪,还愿意跟他交往的朋友,真心希望他好的真朋友。 对啊,为什么? 他最开始为什么要骗宋沉来着? 江稷已经记不太清了,最开始他骗人是因为太孤单,他也想要朋友,可后来他已经有很多朋友了,他为什么还要骗人? “......” 或许他就是天生坏种吧,永远学不会不懂珍惜真心。 “好聚好散吧,我不怪你。” 这是宋沉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握着屏幕已经自动熄灭的手机,江稷一个人在病房怔忪的坐着,好像在做一个清醒的梦。 他一直知道自己很糟糕,而爱是一种很奢侈又健康的情感,他可能永远的学不会,也不配拥有。 干涸的河床里流不出正常的爱,江稷的灵魂从小就是畸形的。 他渴望爱,可爱神似乎从未注视过他,他得不到神的垂怜,而那些来自亲密之人的恶意像钢针一样深深刺穿他。 他可能是个不幸的苹果,从被打上江氏的烙印的那天就被钢针刺穿,艰难的从阳光和土壤中汲取养分来维持生存,所以他注定学不会维持正常的亲密关系,就像畸形的苹果见到正常的苹果前不会意识到自己是残缺的。 他的生长一直伴随着剧痛,就像孩子们幼年时长个子那样,总会感到膝盖和关节处生长带来的剧烈疼痛,这当然无法避免,江稷也痛过。 可他的生长痛会不会太过漫长,也太过难熬了些? 少年时每个因为小腿抽搐而痛醒的夜晚,他总会坐在窗边看外面漆黑的天空,一开始江稷并不知道这叫做生长痛,他也没有去问别人,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得了绝症,终于要死掉了。 他开始去做他想做的事情,直到他习惯了这过于猛烈的生长痛,能忍着疼痛睡一整夜。 直到后来他才知道,每个人都会这么痛一遭,只是他的过于猛烈,因为快速的生长,而他也没有获得足够的营养。 从生长痛消失的那天起,江稷终于学会了如何习惯疼痛。 但钢针依旧在。 江稷还是一个营养不良,又残缺的苹果。 ◇ 第37章 如何定义梦? 就像疼痛都过载一样,掌管爱的神也不曾眷顾过江稷。 他跟陈逸的相遇并不美好,但也谈不上坏。 他们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级的同学,甚至在第一次上课时陈逸因为没有位置坐到了江二公子的身边。 江稷当时撇了他一眼,没多留意。 因为这个人在s大的俊男靓女里并不起眼,他给江稷的感觉就像一支不常用的香水。 希爵夫流星系列的月亮,好闻,但毫无记忆点,是一种让人永远记不住的味道。 比起那张脸,更让他有记忆点的是那双手。 当时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轻轻吹起他额发的风经过他就带上好闻的皂香,那时江稷没看清他的脸,反倒是记住了那双瘦白干净的手上的伤疤。 这个人的手很漂亮,指尖修剪的圆润整齐,瘦白的手指骨肉匀停,唯独一片狰狞伤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一圈圆钝的伤口横桓在他的右手上,像是人的齿印,刚刚褪了痂的伤口处新生的血肉待着鲜嫩的淡红色,在那双白皙的手上几乎显得触目惊心。 江稷皱了皱眉,偏开了脸不再去看,他又不认识这个人,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不去看就不碍眼了。 只是那风中若有若无的皂香有些闹人,所以他换了个位置坐。 闻不到了。 再见到那个少年是在一个雨夜,蝉鸣比雨声还要聒噪,白衬衫也不再干净,在泥泞里跌得一片狼藉。 已经是深秋,怎么还是那件单薄的衬衫? 第34章 江稷认出他是靠那只右手上的圆钝伤疤。 过了才不到两个月,这个人就狼狈成了这样,跟坐在豪车上、降下车窗垂眸看他的江稷成了两个世界的人。 江稷自诩不是个好人,可看到他手臂上还在流着血的伤口还是皱起了眉。 这人怎么一身都是伤? 再不处理会死吧? 他瞥了一眼那道几乎能看见骨头的伤口,让司机给了他一把伞,推开了车门,倾斜了他的伞。 江稷没下车,但雨水还是沾湿了他昂贵大衣的下摆,他坐在车后座上微微偏头,手中是倾斜的伞,脚边是狼狈的人。 “上来。” 至此,两个没见过爱的人的命运被困在了一起。 陈逸抬头看见了一个像天神一样的人,他端坐在车上,身后氤氲开的路灯光影给那张俊美的脸镀上了一点烟火气。 像活过来的神。 那年江稷十九岁,陈逸也是。 江二公子捡了个没人要的可怜虫回家。 天府一号,他毫无温度的家。 江稷当时只是为了救人,或许还掺杂了一丝好奇,可他或许低估了救命之恩的重量。 他救回来的可怜虫躺在病床上,像张薄纸一样苍白而又单薄,可出乎意料的,他很坚韧。 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在白炽灯下透着水色的光,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可怜虫说要报答他。 江稷扫了他一眼差点笑出来——除了那件滚了一身泥的白衬衫,这人身上连个手机都没有,能怎么报答他? “不用了,不算什么大事。”江稷说完就打算离开,他对医院没什么好感,并不打算久留,但他刚转过身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住了。 江稷皱着眉回头,那双水透的黑色眼睛垂了下去,扯着他衣袖的手甚至还在无力的抖,他扯了两下却没能把袖子拽出来。 “救命之恩,要报的。” 少年的声音温软软的,像鸟儿在心尖尖上啄了一下似的,江稷那股子纨绔劲又犯了,他哼笑一声,附身凑近了那张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的脸:“那你说说,打算怎么报我的恩?” 那只一直在颤抖的手松开了,而在即将垂下去的那一瞬间,另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把它包在了掌心里。 江稷伸手把挑起他的下巴让人抬头看自己:“名字告诉我,算你还恩了。” “......陈逸。” “我叫陈逸。” 很平常的名字,跟这个人一样让人容易忘记。 甚至不如他那一身的伤痕让人来的记忆深刻。 但是现在,江稷记住他了,连带着那张秀气的有些漂亮的脸,和一双水透的、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他之前看错了,这人不是单薄的纸。 更像连绵的、顽强的野草。 —— 陈逸是个少爷,落魄的少爷,被父母赶出家门,现在身无分文且无家可归。 江稷救了他、收留了他,让他跟自己一起住在天府一号。 前提是陈逸要告诉他有关自己的事情,一切。 比如那一身伤怎么来的。 那就是个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陈逸不认同任何一种,但他受到的来自自己家族的恶意似乎真的毫无缘由。 他那时分明只是个孩子,竟然会被如此没理由的仇视。 妹妹陈熙小他仅仅四岁,可在同样的年纪陈逸打碎了杯子都会被责打,而妹妹...... 她差点把陈逸从楼上推下去,母亲也只说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陈熙确实是个孩子,但十二岁的孩子应该已经知道“死”代表着什么了吧? 陈逸多梦,他常梦见陈熙躲在母亲的身后,看向他的那个不甘心的眼神。 她不是差点把自己的哥哥推下高楼,她是在惋惜为什么没成功。 陈熙恨他,想让他去死,没有缘由。 母亲也是。 而父亲或许知道这一切,他选择了漠视。 从很小的时候陈逸就知道,他的家人不爱他,但也因为那时他实在是太小了,他依旧像一只扑火的蛾一样爱着他的家人。 真正刺痛他的是母亲那个怨恨的眼神。 陈家从来没有给陈逸办过一次生日,所以在十二岁生日那天,陈逸用攒下来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 是的,他是陈家的少爷,可那泼天财富好像跟他没有半分干系。 小小的蛋糕切角是橘子味的,陈逸刚刚吃了一口,妹妹就带着母亲过来了。 他的蛋糕被打翻在地上,妹妹无声又戏谑的笑他,母亲扯着他的头发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他看到了母亲怨恨的眼神,她说:“谁允许你过生日?” 头皮的痛太尖锐,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他闭着眼,听见母亲说话。 她说:“我真后悔生了你。” 从那时陈逸懂了,母亲是不希望他出生的。 后来他又渐渐明白了,是自己的出生给母亲带上了一副枷锁,她恐慌于自己的断崖式衰老,她没法面对自己眼角的细纹和腹部腰身上永远无法消退的妊娠纹,她对看着她歇斯底里但无动于衷的丈夫失望,更怨恨着不能接受亲生孩子的自己。 但陈逸知道现在也没有明白,她为什么不恨陈熙?反而那么的爱她。 陈逸只有在陈熙身上见过爱,浓烈到几乎把人溺死的爱。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 但在他弄明白这一点之前,他就已经长大了。 陈熙恨他,恨他伤害了自己的母亲,所以她一直都想毁了陈逸。 在他高考之前的晚上,陈熙砸开了他的房门,抓着他的右手狠狠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深,血很久才止住,陈逸写字时用不上力气。 但他没有被毁掉,他咬着牙写完了试卷,咬到下唇都带上淋漓的血,最终依旧考上了自己想要的学院。 所以陈熙发了疯,钉在手臂上的水果刀很锋利,几乎扎断了他的骨头,雨夜很冷,他跌进了泥泞,再也没有了家。 那时的江稷真的很像一个骑士,从恶龙的巢穴里救下了他。 可是妈妈,我的身体很冷。 你始终没有抱我一下。 ◇ 第38章 白骑士 被需要的错觉存在久了,或许会滋长出一点畸形的爱来。 江稷对陈逸很好,而那些纨绔习气又恰到好处的让陈逸觉得这个人离自己没那么远,足够体贴,但有有些轻佻。 比爱更先诞生的是贪念。 人有七情六欲,比起祝福,都更先偏爱于占有。 陈逸尤甚。 那时江稷对他实在太好了,好到几乎用这短短两年就抚平了他的一身伤痕,这个人好像很会爱人,轻而易举的就能让人交付出一颗真心来。 陈逸从来没见过正常的朋友应该怎么相处,从理智上他其实是知道江稷对他的好是有些过分、有些不正常的,可那又如何?算他心甘情愿。 哪怕江稷是骗他的,哪怕这个人有所图谋,他也心甘情愿被这份好、被这份独一无二给吞没。 江稷对他的好他都记得,所以陈家对他的不好他也都没忘,在被赶出家门的那一刻他奢求过的所有亲缘都在那一刻被斩断,曾经有过多少爱,现在就演变成了多少恨。 他有足够的原因,也有几乎淹没理智的恨。 而在滔天恨意之中,他看向的江稷的方向是那么的明亮。 明晃晃的,烛火一样。 人有趋光性,人会下意识的走向对自己好的那个人。 所以是他亲手将这个人放上了他心中属于国王的那个宝座。 陈逸想占有这个骑士,让他成为自己的国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是同性恋,但现在在他身边的这个人,他不想错过。 占有他,占有他,占有他的眼睛,占据他的一切。 走到足够与他匹配的位置,站在他的身边。 而那时他被自己从未有过的爱意蒙蔽的眼睛,所以即使四目相望,他也终究是没能看清江稷那双晦暗的眼睛。 他该看清楚的。 那双眼睛里有的只有关于毁灭的欲望啊。 图穷匕见的那一天来的并不算很晚。 沈粲就像一团过分炽热的火烧进了他们的生活。 撞碎了陈逸长达两年的美梦。 他跟了江稷两年,现在整个s市的上流社会都知道,江稷身边有个最好的朋友叫陈逸,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江稷恋爱了。 他和沈粲在谈恋爱,陈逸是第一个知道的。 因为是江稷亲口告诉他的。 沈家的三少爷就像他的那头红发一样,让人移不开眼,让人一眼就能记住那副顶好又惊艳的皮囊,他很漂亮,是几乎划伤别人的,刻薄又锐利的漂亮。 划伤了陈逸的眼睛和那颗藏得很深的心。 第35章 但他甚至并没有立场去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看不到我的爱? 为什么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为什么所有的爱都给他?他好在哪里了? 这些天一句都没问出口,因为他只是个“朋友”,没资格去问。 陈逸是个很好的朋友,好到让江稷都没理由跟他走远。 只是看着那双闪烁着的眼睛,陈逸觉得疲惫,好像那些贪恋的岁月被强制性的无情偿还,他感到痛苦。 陈逸是倔强的,他没有告诉江稷关于自己的痛苦,他不在去追逐那双眼睛,所以他错过了其中的那一点笑意。 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 陈逸彻底意识到江稷或许是个烂人时,是因为沈粲跟江稷的第一次分手。 祁湘的事爆发的太突然,这个人再一次将江稷的体面撕扯得血肉模糊。 陈逸托人打听了当年的旧事,甚至费尽心思招来了祁湘的照片——那是个俊美到刻薄的男人,狭长的眼睛看起来就很坏,气质跟和江稷刚刚分手的沈粲有三分相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陈逸明白了。 上流社会的烂事太多,烂人更多,也不差江稷这一个。 只可惜,陈逸到底所遇非良人。 那天他回去时天府一号没开灯,陈逸轻轻的合上门,他只看见沙发的位置上有一个明灭的光点,还有浓郁的烟草的味道。 在下一瞬烟草明亮起来时,陈逸直直对上了一双带着血丝的、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江稷在看他,一寸一寸的,细细打量着他。 那是一种很让人不安的眼神,陈逸感觉自己头皮都发麻,江稷从来没用过这种眼神看他,侵占欲毫无保留的外放。 他终于不再维持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过长的烟灰从指间掉落,唯一的光点又灭了下去,陈逸再看不见那双令他不安的眼睛,他轻轻的抬脚,打算躲过江稷慢慢上二楼。 哒。 哒哒。 他听到了身后黑暗中传来的脚步声。 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令他呼吸的滞涩。 好不容易上了楼,陈逸松了口气,刚想转身回自己的房间时—— 撞进了一个他贪恋已久的怀抱之中。 面前是冰冷的门,身后是温热的胸膛,他就这样被禁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避无可避。 “都知道了?” 吐息喷洒在耳廓,陈逸的心跳跟着身后属于江稷的一齐猛地一跳,他回过头刚想解释,但江稷没给他这个机会。 陈逸得到属于江稷的第一个吻就是痛的。 也就是这时,他才意识到。 江稷这个骑士,或许是白骑士。 白骑士情结,从帮助他人而满足自身的救助欲望,但在被救助者向好的方向发展时,这位慷慨的骑士又回毫不犹豫的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明明你只能依靠我,明明你只有我,不是吗? 你为什么要变好?还企图窥伺我的过往,甚至还想......拯救我? 江稷不需要人来可怜他。 他只需要一个永远等着被他拯救的......“公主”。 —— 夜晚太长了,翻来覆去的纠缠几乎让陈逸昏死过去。 其实压在他身上的这个人从来都不是温柔的,相反,他虚伪、喜怒无常、暴戾又恶劣,可再真正感受到这令人窒息的占有欲时,陈逸发现自己竟然是欣喜的。 太好了,这个人并不是完美的,他没那么好。 陈逸抬起手……慢慢的抱住了他。 江稷顿住了,他低头,看到了一双带着欲望的、眼尾绯红的眼睛,清泠泠、水透透的倒映着一个他。 就是在这一瞬间,江稷发现了——这个可怜虫竟然喜欢他,竟然真的喜欢他。 江稷笑了,动作里的最后一点温存也消失了。 他这个人啊,这么多年什么都没学会,为数不多最擅长的就是糟践真心。 爱上他的人,下场往往都很惨呐。 江稷的本性就是恶劣的,极其恶劣。 是的,一开始他决定豢养这个“朋友”的动机本来就不纯,最开始或许是好奇心在作祟,但在他抓住自己的衣袖让自己别走的时候,这份好奇就开始变了味。 江稷的灵魂是贫瘠的,所有人都在这片荒凉的土壤上路过,可哪怕他再用力的气挽留,也没人是属于他的。 而陈逸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无论江稷怎么对他,这个人永远都向他而来,好像哪怕江稷让他引颈就戮,他也能毫不犹豫的仰起头。 这让他感到很新奇,好像这人就是完全属于他的,。 江稷从来没能真正拥有过什么,而陈逸现在身无分文又无家可归……好像除了江稷,再也没什么能依靠了。 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一个从天而降的“骑士”来拯救他。 江稷还没试过,给人当救世主是种什么感觉。 于是他开始了解这个可怜虫,包括而不限于那一身伤是从哪来,家里对他好不好。 他要知道关于陈逸的一切,还要占有他的全部。 这是不正常的,而江稷没意识到,他不觉得自己现在对这个刚认识的人太过殷勤,甚至近乎于暧昧。 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好感就在无形中被无限的放大。 而这点好感真正的转变是因为那夜陈逸带着泪光的那个眼神。 不知道是谁说的,对视是不带欲望的亲吻。 江稷忽然发现,这两年里,陈逸总会看他的背影,每次他回头都能看到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 就像这个人一直站在他身后,等待每一个不带欲望的吻。 这份心意藏的太好,知道那时江稷才发现。 那就完了啊,江稷想。 陈逸,你完了,你爱上我了。 我不能再像对待朋友、对待所有物一样对你了。 那。 我该怎么对待你呢? 江稷不知道。 他能找到最接近他们现在关系的参照物,是祁湘。 而祁湘曾经给他的回忆又并不算很好。 所以理所应当的,他好像对陈逸很坏。 理所当然? 他凭什么理所当然? 除去开始的两年里江稷会摆出一副虚伪的体贴,剩下的四年,他一直对陈逸很坏。 他撕破了脸,所以不必再伪装,在外人面前他还是那个风度翩翩的江二公子,而回到天府一号,回到陈逸面前他就变回了那个脾气暴躁、阴晴不定的江稷。 只是在他发泄的时候,他好像从来没去看过陈逸的眼睛。 他许久都不曾看过那双眼睛。 只有他自己知道,究竟是不曾,还是不敢。 他知道陈逸一直在看他,每一个同床共枕的夜晚,每个肌肤相亲的瞬间,只要他回一回头,或者抬一抬眼,就能看到一双始终凝望着他的眼睛。 一双甘愿凝视深渊的眼睛。 他怎敢接受这样一份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爱。 在江稷的理解中,爱是有条件的,不光是爱,很多很多的事情都是有条件的。 小的时候他想要得到父亲的夸奖,所以他要先拿到一个优秀的成绩、或者为父亲做一件什么事;后来他想要得到祁湘的在乎,所以他让自己在祁湘面前贱到了泥里;现在...他不知道他想从陈逸身上得到什么。 因为哪怕他的成绩足够优秀父亲也没有夸奖他,他再贱骨头祁湘也依然毫不犹豫的离开,陈逸的爱没有缘由,他想不通为什么会得到这份爱。 难道他也爱着陈逸? 不太像。 他或许并不爱陈逸,他只是习惯了身边有一个人会永远注视着他,不管他做什么都不会离开。 那时他忘了有个词叫日久生情。 习惯、贪恋、不安定,这一切只要时间足够久,都能慢慢生出爱。 七年很短,不够他和祁湘相识。 七年很长,足够他“移情别恋”。 可他的心实在是死去太久了,那点新生的、扭曲的爱也太拿不出手了。 他把陈逸放在身边当他的“朋友”,却还要不断的去寻找祁湘的影子,当年祁湘给他的下场太惨烈,以至于现在他只有感到疼痛才能真切的感受到爱。 但是他忘了。 七年太长,陈逸会在一地狼藉中选择知难而退。 而陈逸走的太巧,又跟祁湘太像了,他走在江稷最爱他的那一瞬间。 或许有些人注定就要错过。 “......” 不可以。 曾经的江稷失去了祁湘,现在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再失去陈逸的爱。 他不能没有陈逸。 江稷要抓住他。 既然爱神不曾垂怜过我们。 那就和我一起下地狱吧,亲爱的。 我爱你。 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要对你说。 第36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37章 但江稷并没有见过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好莫名其妙的恨意,好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哟,小江总大驾光临啊,倒是我们准备的不周到了。”那人说话也是十分尖酸刻薄,好像谁招他了似的。 江稷皱起了眉,虽然他跟江氏基本上断了来往,跟林氏也生了龃龉,但季越这种二流企业的人还没资格来嘲讽他吧。 季越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伸手拉了拉那人的衣袖:“行了,施琦,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你别......” “你是蠢货我是蠢货?”被叫做施琦的男人斜了他一眼,“你别跟我说你那肋骨和胳膊真是自己摔断的。”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 空气好像一瞬间都凝结,只能听见三个人迥异的心跳和呼吸声。 季越一下愣住了,他没想到施琦会就这么将真相说出来,而他回头去看江稷时,对方并没有看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打量着施琦,好像是在打算记住什么。 记住什么呢? 无非是家世、人脉、和破釜沉舟的实力。 而被江稷记住的人,向来都没得到过什么好下场。 “你叫施琦?”江稷却忽然笑了,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快一样,“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你的。” 施琦挑眉看他:“小江总,我们应该是见过面的,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江稷上哪去记得这么一个神经病。 眼看气氛又开始紧绷,季越终于想起来自己才是东道主了,他把咄咄逼人的施琦拉到自己身后:“好了好了,都是来吃饭的......先吃饭,吃饭。” 吃什么饭,气都气饱了。 江稷单手支着下巴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的用筷子扒拉着自己面前骨碟里的几根菜,身后的助理跟对面两个看起来就不中用的家伙讲着合作的细节。 当然,他们并不一定能听懂。 到底跟这两个天才费什么话?他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江稷觉得自己也有病,现在明知道是被林敬渝坑了还不走。 是啊,他为什么不走? 江稷没想明白,他把那几根菜全扒拉到桌子上了。 “......” 他叹了口气,正巧助理也把细节跟那两个棒槌讲完了,于是他说:“既然不愿意,那就算了......” “什么算了?”施琦斜眼看他,把签好了字的文件推回去,“合同我们签了,明天派人来买芯片。” 嗯? 江稷抬眼:“这位...施先生,请问你跟季少爷是个什么关系呢?你是以什么身份替他签的字?” 是的,刚才跟季氏合作的文件是施琦签的字。 他觉得这个姓施的疯子可能真是有点病。 季越也是个傻子。 施琦被他激怒了:“什么意思?江稷,你要违约?” “不,我不违约。”江稷忽然笑了,伸手接过助理递过来的文件翻了翻,看向看季越,“既然季少爷没有意见,那就合作愉快?” 季越:“......我都听他的...对,我没意见。” 这人一定是窝囊死的。 既然合同都签了,江稷也真就彻底没必要跟这两个人浪费时间了,他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然后让助理打包了三个菜一起带走。 开玩笑,江铎把他的卡都停了,他手里没几个钱,吃饭不要钱吗? 江二少爷现在点外卖都要用折扣券了。 —— 江稷和季越的合作在林敬渝的意料之中,可施琦横插的这一脚却让他十分的不满意。 原因无他,林敬渝讨厌这个人,听到名字就烦的那种讨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 而林敬渝在圈子里又是个出了名的八面玲珑,认识他的人基本上都知道他不会跟别人闹得太难堪。 除非这个人真的有点问题。 施琦从前和他们是认识的,甚至曾经还一起玩的不错。 和他们这群二代还不太一样,施琦已经是家里的一把手了,按理说他跟林敬渝和楚昭这些明面上的继承人关系应该更好才对。 可这人真的是个神经病,按照沈粲的话来说,这是个“纯恨战士”。 他是跟林敬渝大吵了一架后跟所有人闹掰的。 吵架的原因也很好笑,他恨林敬渝、恨沈桉、甚至秦爻都能被他恨上一恨,但施琦却从来不会把这些“恨”表现出来,他表面上继续跟少爷们一起“鬼混”,然后用他们酒后的一些醉言醉语去捞些利润。 但他最恨的就是林敬渝——凭什么他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凭什么所有人都围绕在他身边,凭什么他还没接手家业却不是“小林总”? 然后那天他就爆发了,拉着跟他关系更好的季越一起,在所有人面前发疯一样扇了林敬渝一耳光。 当然,林敬渝后来全都报复回去了。 双倍。 但这不代表他解气了。 林敬渝指尖一下一下的点在办公椅的扶手上,面前投影上江稷和那俩人交谈的画面不知道重播了多少遍,终于,他冷笑。 站在他身后的助理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这个总裁平常是很好,可真生气的时候也是真吓人,就比如现在。 “季越......”林敬渝像是呢喃一样念着这个名字,“他还是不懂我为什么一直没有见他。” “这个人真是...拎不清自己到底该做什么啊。” 本来已经给他准备好一次投诚了机会了,奈何他连这份投名状都写不好。 林敬渝叹了一口气。 “去科研组叫照玉来见我。” 他如是对助理说道,好像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好像完全不是打算报复他讨厌的人一样。 两个蠢货。 还是跟着江稷一起完蛋吧。 林照玉来的时候笑嘻嘻的:“哥,找我有事?” 林敬渝点点头,“嗯”了一声:“你最近缺钱吗?” 林照玉:“???”什么玩意? “我缺。” 开玩笑,谁不缺钱,她当然缺。 “哦,我也缺。”林敬渝笑眯眯的。 “所以找买你个专利,能打个折吗?” 林照玉的眼神逐渐惊恐:“......?” 她真是该睡觉了,通宵做了个零件,她觉得她哥疯了。 谁又惹这个神经病了?!! “......” 最后林敬渝从林照玉手里买断一套芯片的专利,只花了三百万。 林照玉觉得自己亏大了。 ◇ 第41章 一片哀伤的夜晚 江稷近日风头正盛。 ul和季氏的交易算得上成功,一款尚未面世的高端芯片让他突破了林敬渝刻意放宽的围剿,一时间ul的市值飞涨,江稷的身价也跟着涨了不少,至少他点外卖之前不用再费劲巴拉的让助理给他找代金券了。 俗活说得好,饱暖思淫欲,而江稷现在没什么“淫欲”,他只想好好静静。 他从来没觉得天府一号这么空旷过,从前陈逸还在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这地方不够大,每次喝醉了酒陈逸扶他进屋的时候总会在楼梯上磕到手肘。 现在他又觉得这地方太大,大到哪怕做梦都想不到陈逸曾经可能会在什么地方看过他每一次离家的背影。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不少烟头,猩红的光点在他唇畔指间不断明灭。 他想,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一次回过头,去看一看那双黑色的眼睛。 人是不能共情从前的自己的,江稷没例外。 他现在觉得从前的自己坏透了,竟然会觉得伤一颗深爱自己的心最有意思,好像只要陈逸喜欢他爱他,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干混账事,可以不给他一个名分然后又在每一个想要的晚上去纠缠他。 因为无论如何陈逸都会原谅他,即便真的伤透了那颗心,陈逸也只会用那双沉静的、好像不会再泛起波澜的眼睛看着他,然后一言不发的回到自己的房间。 直到现在,陈逸真的走了。 江稷终于后知后觉的在那双梦魇一样的眼睛里觉出来疼痛和哀伤。 他一直很难过,一直都难过,在江稷原形毕露之后,他每一天都不开心。 “......” 于是江稷再也没能走出那片哀伤的黑夜。 他忽然想,每一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时,陈逸会干些什么呢? 所以他也把自己关了起来,在陈逸的房间里,他叮嘱佣人没有自己的吩咐不许进来,然后房门紧闭,连手机都关机,因为陈逸并不喜欢玩手机。 这是第一次,江稷想要亲自去感受陈逸。 江稷就在这个小小的密闭空间里呆着,他没开灯,在床上躺着或坐起来,他呼吸,聆听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感受着越发强烈的饥饿感,直到窗外的天空也和室内一样黑时,他又一次想起了那双黑色的眼睛。 你完了,江稷,你再也忘不了那双眼睛了,你再也不可能忘记陈逸、不可能爱上别人什么人了。 第38章 “.......” 那就不爱别人了。 江稷推开门,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只爱陈逸。 客厅温黄的灯光漏了些到二楼,好像有谁还在那片温暖地一样,让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想要看清。 没有。 那里没有人。 天府一号太大。 他已孤身一人。 —— 跟忙得像陀螺的江稷不同,林敬渝最近过得颇为悠闲。 第一个发现的是夏谦,有一次他去林氏找人签文件的发现这人竟然不在。 当时是晚上七点,林敬渝竟然没加班。 夏谦挑了挑眉,把文件放进他办公桌的抽屉里,然后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个。 直接被挂了。 “......”夏谦冷笑,把电话打给了林敬渝的助理。 再敢挂电话,他杀了林敬渝。 这回电话终于通了,接电话的应该是二助:“您好,林氏总裁办公室。” 林敬渝真该好好谢谢他助理,替他保住了一条命。 “我是夏谦,林敬渝人呢?” 电话对面的声音含混了一瞬,然后对面接电话的人就从助理换成了另一个人,听声音是纪霖煜:“有事跟我说,他跟妹妹跳着舞呢。” 夏谦:“......他不上班了?” 纪霖煜:“七点了夏总,该下班儿了,你一个人加班去吧。” 嘟嘟嘟—— 林敬渝叫他拿文件去签,自己跟对象妹妹跑出去玩。 夏谦改主意了,他要把这两口子都杀了。 不过林敬渝还算是挺靠谱的,没过几分钟他亲自打了回来:“抱歉啊谦儿,刚才在跟照玉跳第一支舞,阿玉拿我手机打游戏,没挂你电话吧。” 夏谦:“他挂了。” 林敬渝:“...那我也没办法,你受着吧。” 谁能管得了纪霖煜吗? 没有。 夏谦气笑了:“你在哪?我现在过去。”杀你。 林敬渝瞥了一眼瞪他的纪霖煜:“最好别来,不然咱俩得一起死。” 夏谦:“地址。” 林敬渝:“安公馆,薇薇安开了宴,想来快点,正好陪我妹妹跳舞。” 很显然,他现在去了也抓不到小两口,林敬渝应该是准备找个人照看他妹妹然后跑路了。 这人之前有这么爱玩吗? “你想得美。”夏谦拒绝了好友的加班邀请,“文件给你放办公桌的抽屉里了,记得签完字给我送回来。” “我要回家,睡觉。” “以后加班别找我。” 林敬渝因为纪霖煜失去了自己的加班搭子。 痛并快乐着。 当然,夏谦不去也不缺照看林照玉的人。 林家就这么一个大小姐,林敬渝疼的跟眼珠子一样,而且这个林小姐本身也是个十分优秀的研究员,谁不上赶着献殷勤? 但林照玉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上的。 在林敬渝和纪家的小哥走好,她的舞伴就只有一个人。 她喜欢漂亮的女士。 范弋禾的嘴都要笑裂口了。 女明星高兴坏了,跟林小姐接连跳了一支又一支舞,直到最后,直到脚跟都被中看不中用的高跟鞋磨破都不愿意松开那双手。 好像舞池中只有她们两个人,好像追光灯永远只宠爱着这两个人。 到欢宴散场,宾客陆续离开,林照玉才低头看着和自己十指相扣的那只手,轻声开口:“范小姐,舞已经跳完了,你......” “我知道。”范弋禾打断她,说话时声音还带着轻轻的喘气声,“我知道,让我再...牵一下。” “......” 迟钝是研究员和工程师的通病,林照玉也不例外,只是她看着这个女明星那双泛着水光的眼睛、看着她微微被薄汗濡湿的鬓角碎发时—— 鬼使神差一样,她伸出了手另一只手,替她理了理微湿的碎发。 范弋禾愣住了,她听到林照玉说。 “好。” “给你牵手。” ◇ 第42章 银河里红尘沸腾 有人说林氏也不过如此,连几个小公司都碾不死,看来之前那些“倾轧同行”的传闻着实是夸大其说了。 对此林氏并没有在意,林敬渝每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甚至抽空跟纪霖煜去马尔代夫玩了一周。 但他不急,不代表别人不着急。 圣诞节前,祁湘约他谈话。 “林敬渝,你就是这样替我办事的?”祁湘看新闻看的有点不耐烦了,“还是说你连一个废物都按不死?” 林敬渝搅了搅咖啡,笑眯眯的撑着下巴:“别急啊,祁先生,马上要圣诞节了,我没空在烂人身上废心思。” “至于能不能按死他...你放心。” “他啊,再跳不了几天了。” “那你的计划是.......”祁湘还想追问。 “祁先生。”林敬渝打断他,“我在度假。” “......” 度个屁的假,还没过年呢。 等林敬渝先离开后,祁湘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手机,然后哼笑出声。 他几年前怎么没发现这人竟然这么有趣。 还有点气人。 祁湘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打算再叮嘱他扫尾迅速点—— 结果他刚打开微信,林敬渝的头像就变成了一对戒指,上面镶嵌的是特别抓眼的两颗宝石,似乎是帕拉伊巴碧玺。 “......” 祁湘收回前话,他只会气人。 还有,戒指骚死了。 林敬渝才不管祁湘怎么想的,现在的局面可是他刻意放任的结果,他还特意替江稷买了好几个新闻,把他捧得高高的。 不知道江稷那伙人听过一句俗语没有——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林敬渝要把他们捧得足够高,然后抽走他们登天的梯子。 让他们积重难返。 继续嚣张吧,一群傻逼,反正也笑不了几天了。 至于他自己? 他现在要去准备过圣诞节了。 他对爱人很好,才不会被抛下离去。 —— 江稷最近好像撞了大运,事事顺水行舟,除了江铎又给他找了麻烦。 也不知道江大少爷又抽了什么疯,还专程跑了一趟,把天府一号给收了回去,气的江稷要跟他动手。 但经过前几次跟江稷过招后,江铎好像长记性了,来的时候带了十几个保镖把江稷按到了地上,然后江铎弯下腰,亲自握着他的手签了产权转让书。 像小时候第一次教他写字一样。 那时江稷看着笔和纸,现在江稷恨恨的看着那双俯视自己的眼睛。 他眼里只有恨,所以没去细读江铎那双带着些哀伤的眼睛。 江铎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那份转让书递给助理,自己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让保镖放开江稷。 “江稷,你......” “你好自为之,尽快收手。” 江铎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比江稷要精明得多,虽然不清楚林敬渝那一群人到底准备了什么东西,但他总觉得事情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江稷赢不了林敬渝,这是他对自己弟弟的了解,江铎劝不动他只好收走他手里归属于江氏的产业,尽可能减少损失。 然后...... 然后他就当自己没有过这个弟弟。 江氏不需要懦弱无能的人。 但江稷可不管这些,江铎早就收走了他所有的房产,现在连天府一号都没给他留,他没地方住了。 多稀奇,江稷竟然无家可归了。 从前的江二少爷哪操心过这种问题?他身边多少“狐朋狗友”,再不济去宋沉家里凑合几天,但从他被江铎扫地出门以后他那群朋友好像瞬间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江稷只能找了个酒店先住着,毕竟买房又没必要,他跟江氏有关的卡被停了个干净,自己手里的现金并不多,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浪费。 ul的小江总最后一次离开天府一号的时候没带什么东西,只从曾经属于陈逸的房间里带走了一本《roche limit》。 他现在每天都很忙,但只要回到酒店房间,翻开陈逸留给他的这片银河,就会感到无比平静。 他的飞鸟离开了枯涸地,直入云霄飞跃了璀璨星河。 他也要尽快,翻越这片辽阔银河。 可后来的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发展的那样顺遂。 跟季越和施琦的合作只是个开端,ul仍然是那个跟林沈两家比起来很小很小的小公司。 江稷现在就像个拿到财宝的婴儿,纷至沓来的合作让他应接不暇,一轮又一轮的应酬让他疲惫不堪,和少爷们平常喝的特制酒不一样,高度数白酒很快就伤了他的脾胃,所以江稷开始频繁的吃药。 而江稷又不是个细心的人,没人照顾他,他烂醉着回到酒店后好几次把安眠药当成胃药吃,为此进了好几次永远。 第39章 他越发的形销骨立、可ul的赢面也越来越大,他像一把淬了烈火的刀,肆无忌惮的向所有人挥洒着他的恨意,尤其是林敬渝,这个送走陈逸的罪魁祸首。 但对此林敬渝仍然是没有正面回应他,他从见了祁湘一面以后就再也没见过什么人,据说是带着那一群二世祖跑到冰岛过年追极光去了。 江稷气得多吃了两回药。 不过江稷也没像从前那样直接杀去跟那群神经病纠缠,他继续重复着每天遭烂的工作和应酬,然后在难得的闲暇时间读一本书。 他只读《roche limit》。 就像他最开始说的那样,他现在拼命并不是为了为了向谁复仇,也不是为了证明些什么,他只是想再见一见陈逸,再次走到他的身边。 所以江稷开始尝试着、尝试着去了解这个人,从他最喜爱的银河开始。 可偏偏,银河是离人间最远的。 而除夕又离红尘太近。 酒店的落地窗很清晰,江稷只要抬眼就能看到夜空中绚烂的焰火,于是滚滚红尘也就在这一片人间烟火里沸腾。 但江稷离了陈逸,就红尘太远。 焰火太绚烂,曾经迷蒙了他的眼睛。 让他错失了那片真正的、并不耀眼的月亮。 陈逸。 “除夕安乐。” 我恨着这片土地、恨着所有伤我心魂的人,但唯有你,我现在希望你快乐。 祝你在遥远的、暂时没有我的地方。 平安喜乐。 ◇ 第43章 大厦将倾时 这是江稷在s市过得最后一个除夕。 也是最后一个安稳的除夕。 林氏的全方面反击在元宵节后的那一天,林氏法务没跟江稷说什么废话,一封律师函发进了ul公司总裁办公室,另外两份则分别递给了季氏和施琦。 最先倒台的是施琦,他本身就不是什么聪明人,之前季氏和ul合作的时候他就靠着跟江稷和季越的捞了不少,再加上他早把林敬渝得罪了个彻彻底底,一封律师函把他砸了个一头雾水。 上门讨说法,结果林敬渝连他面都没见,直接指了个小姑娘来跟他讲季氏那芯片的研发过程。 施琦哪有心思听这些?听了十几分钟就要掀桌,结果他手刚摸上桌子的边沿,对面刚才还笑眯眯跟他讲话的女人直接往松软软的办公椅背上一靠,双腿交叠着搭在了桌面上,施琦哪还能掀动。 “你!”施琦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什么?”女人依旧笑眯眯的,只是那张笑脸实在看起来有些眼熟,“我是不是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林照玉,和林敬渝同一个‘林’。” “你们那老掉牙的芯片就是我做出来的,季氏没告诉过你吗?” 林照玉嚣张极了,高跟鞋的红底跟施琦眼中的血色如出一辙的触目惊心。 可施琦脸色的血色却褪了个干净。 “回去好好看看合同吧,季氏从我这花了几千万买走的可不是专利,虽说那东西好做,但还是挺值钱的。” 天才研究员不缺项目,但她家里到底是经商的。 “我才不做亏本买卖。” 那张笑脸像极了林敬渝,尤其是半眯起的眼睛。 林氏一脉相承,都是顶好的商人,而能从她手里赚钱的,只有她大哥。 “送客。” 施琦想,他或许是真的完蛋了。 与此同时,季氏也是一片山雨欲来。 跟江稷和施琦不太一样,季越收到的可不只一份律师函,还有法院的传票。 林氏要追究他倒卖专利的责任,并严正声明季氏从林照玉处购去的只有对芯片的使用和制造权,并不能进行售卖权二次转卖。 季氏本就没什么能跟林氏叫板的资本,之前季越跟江稷的合作都是私下偷偷摸摸签的(虽然不见得季越有多自愿),但季氏到底跟着江稷一起赚了不少,但传票一发,不管他赚了多少,都得给林氏完完全全的再吐出来。 而季氏对此的表态是——合约签署人并不是季越,林氏讨债得先找施琦。 季越把施琦给卖了。 施琦气的发疯,可没办法,当时的合同确实是他从季越手里拿走签的,虽然季越后来说了都听他的补上了授权,但季越一旦翻脸,在他签字的那一瞬间,他确实是要负全责的。 之前说的没错。 季越实在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货,脚踩两岸的东西,早晚坑遍所有人。 他以为这样林敬渝就会放过他吗? 施琦在季氏门前大闹了一场,把两人干过那些蠢事烂事都抖落了个干净,比如几年前如何给林敬渝下绊子又上赶着跟人家亲近,如何在背后大骂沈氏秦氏等一众s市顶层企业...... 据说第二天他就被人打的连床都下不了了,理所应当的,他很快也破产了。 季越再没敢见他一面,这个优柔懦弱的人缩在季家门都不出,季氏也觉得他能力不足,把继承人的身份交给了他那个更不中用的兄弟,然后在一个月内元气大伤,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在s市都待不下去了。 —— ul一片愁云惨淡。 总裁特助在办公室急的焦头烂额,江稷在办公桌前坐着,弯腰埋头在臂弯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前有多春风得意,现在就有多追悔莫及。 他当时怎么会相信林敬渝的鬼话?明明早就知道那人没安好心,他为什么会跟季越合作? “......” 算了,现在想这些已经都不重要了。 ul这次受到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林照玉委托了沈氏专用的金牌律师严讳来处理这个案子,施琦已经破产,季氏也被这个严律搞的精疲力尽没空管他,他现在还能在办公室里坐着只不过是还没轮到他。 听说季氏可是赔了……将近九位数。 九位数,这个数字对现在的江稷来说太恐怖了。 助理听到的时候也惊得大气都不敢出,他头一回当特助就碰到这样的事情,缓了好半天才能开口说话:“boss,您打算...怎么处理?是要继续上诉、起诉季氏集团,还是......交付罚款?” “......” “帮我约见林氏总裁。” “我跟他再谈谈。” 这一次的会面是由江稷订的地方,显而易见,他不会再相信由林敬渝主导的任何一件事了。 奸商穿得还是上一次的正装和大衣,只是这次他的鞋底没了血迹,身边也没跟着沈粲。 就像任何一个胜利者一样,林敬渝来的时候像上一次一样气定神闲,他甚至是愉悦的,好像江稷并不是会随时发疯的不安定分子。 完全不怕江稷会跟他同归于尽,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江稷也确实没打算带着他一起去死,他只是要破产了,又不是活不下去了,更何况陈逸还在z市,万一陈逸碰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呢?万一陈逸还需要他的帮助呢?万一...... 万一陈逸还没忘了他呢? 江稷不会现在去死,至少在确定陈逸彻底对他死心之前,不会。 端坐在餐桌两侧,助理被他们留在门外,两个人都没先说话,江稷沉默的垂眸坐着,林敬渝又在习惯性的搅自己面前的饮品,这次他点的热可可,纪霖煜最近禁止他熬夜喝咖啡。 江稷就没人管了,他每天都会胃痛,可酒是断不了的。 最后还是林敬渝叹了口气,打断了沉默:“江稷,你约我见面就是为了在这儿坐着,浪费我的时间吗?” “说话,从前不是挺会骗人的吗?现在不会说了吗?” “......”江稷又沉默了几分钟,然后抬眼跟他对视,“林敬渝,为什么骗我?” “季越的合同本来是没有问题的,我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是你动了林照玉的专利,对不对?” 林敬渝“嗯”了一声,承认的很坦然:“对,是我,我该说句抱歉,毕竟本来是没想从季越身上下手的,还有点小用处,可他实在太蠢,请来了个瘟神,我有点没耐心了。” “但我也想问你个问题。” 林敬渝双手搭在桌面上,上半身向前倾:“江稷。” “你又为什么骗我呢?” ◇ 第44章 谢幕需要华灯照亮 世界就是像戏剧一样荒诞,江稷从前其实跟林敬渝的关系很不错,跟很多人关系都不错,甚至算得上...融洽? 那时他们都还很年轻,十几岁的孩子们心里能有什么坎过不去,只是江稷跟他们不一样,而林敬渝也回国的太晚。 以安沈两个为核心的太子党除了夏谦全是没心眼的傻帽,林敬渝不在的时候被骗了个死去活来,安知第一次听到沈粲处了个对象的时候甚至以为江稷是个女孩,直到林敬渝回国一段时间后、直到江稷跟祁湘的旧事彻底爆发伤害到了沈粲,他们才跟江稷彻底一刀两断。 “你又为什么骗我呢?” 林敬渝时隔多年终于问了出来这个问题,不止是他自己,他替所有被江稷欺骗过的人来问。 第40章 “江稷,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从来没人逼过你。” s市各家的太子爷们交朋友不怎么看道德,风流如安知、阴狠如林敬渝都能跟根正苗红的夏谦成为朋友,他们看的是人品。 所以他们给过江稷机会,甚至陈逸这样落魄的人物都能跟他们玩的不错,但他们不能接受自己所认定的朋友,其实是个骗子。 “你可以不健谈,像夏谦那样,或者你也可以像安知和沈粲那样不学无术,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但你不能把各种优点标榜到自己身上来欺骗我们。” “你知道沈粲好骗,为什么要去引诱他又抛弃了他?” “江稷,你起码不能是个烂人,不能是个会伤害朋友的烂人。” “......呵。” 江稷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林敬渝,你少跟我扯这些冠冕堂皇的,难道你就是什么好人吗?” “你敢说刚回国那两年你没利用过你那些好朋友好兄弟? 难道你跟沈粲谈恋爱不是为了借助沈家的势力替你铺一套青云路?林敬渝,你背着他们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又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林敬渝也冷笑:“这些用得着你说吗?整个s市谁不知道吗?” “我是爱装好人,但你看有谁信吗?” 他像是没了耐心,往椅背上一靠:“我是借过沈桉的势,因为我从十几岁就天天替他带孩子,所以他也乐意让我借,懂吗?” 江稷没心思再跟他掰扯了:“行了,算我输了,反正你是不会放ul一条活路了,我只问你一句话,陈逸现在在哪?” 林敬渝挑眉:“怎么,你还没死心?” “关你屁事,地址给我。” “我给不了。” “你!”江稷怒极反笑,“林敬渝,你对他有意思?” 林敬渝抿了一口热可可,拎前胸前那个晃眼的项链吊坠晃了晃:“我有爱人了,别给我造谣,家妻善妒,我可不想挨打。” “那你把地址给我。” “说了给不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 “还有你林敬渝不知道的事?” “无关紧要的人,凭什么花费我的心思?” “......” 这个人的防线像铁桶一样,江稷实在从他嘴里套不出来一句实话。 “好。” 江稷叹气。 “那我再问最后、最后一个问题。” 林敬渝对败者总是宽容的,颔首示意他问。 “你是怎么运用爱的?” 为什么你的经历比我更加痛苦,还可以这么坦然的、轻而易举的展示自己的爱? 你明明看起来比我更恶劣,为什么你的爱人依旧在你的身边? “哈?”林敬渝戏谑的笑,“混迹情场这么多年的江少爷,竟然来问我这种问题?怎么,你竟然那种是认定了谁就爱的死去活来的类型吗?” 江稷抿唇不语,他没什么好反驳的。 林敬渝不打算再跟他演什么谦逊好人了,反正这次之后估计这辈子他都不会再见到江稷了,索性真的跟他多说几句:“江稷,爱是不需要学的,有时候你不如去多看看那双只有你的眼睛。” “爱会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他只是怕打扰了你,所以才甘愿折断自己的羽翼,像你希望的那样安静。” “实际上你比我幸运的多,我的爱人从人声最鼎沸处来,我想要走到他身边就已经足够困难了,遇到他都算我十世修来的造化,所以我不会、也永远不可能让他在我身边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安定。” “而你想要的那只鸟身边没有任何人,他从遇到你的那刻就属于你,只要你希望、只要你多看看他的眼睛,他会永远依偎在你怀里。” “但是你差点害死了他。” “江稷,其实你不该来问我要如何运用爱。” “你该好好的审视自己,你是否懂爱。” “我只能言尽于此,毕竟如果我是陈逸,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一次。” “......” 原来生命依仗的那簇火,三言两语就可以被轻易扑灭。 江稷再说不出来话,他这次约见林敬渝的目的就是得到陈逸的下落,或许是心里的那最后一点期待还在作祟,在林敬渝说出这番话之前,他都总还期盼的陈逸会对他留下那么最后一丝的私心。 可古往今来,向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陈逸被他伤怕了。 那他在这酷烈人世继续苟活下去的意义,还能有什么呢? 好冷。 人间好冷。 “嗡——”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适时的震动起来,打断了江稷正在逐渐滑向极端的思绪,林敬渝瞥了一眼抬手关了闹钟,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着:“好了,心理疗愈也该说结束了,已经很晚了,我没有让爱人等我回家的习惯。” “那我就,先告辞了?” 嗒、嗒。 皮鞋在地板上发出闷而钝的响声,像是一下一下的敲在心脏上,又像是乐剧间奏的鼓点,让人喘不过气。 江稷抬头在一瞬间变得粘稠沉默的空气里艰难抬头,林敬渝的背影被吊灯的光拉的有些长,像晃动的鬼影,张牙舞爪着撕碎属于他的影子。 人生是场巨大的乐剧,天花板上的吊灯此刻像极了追光灯。 林敬渝推开门,助理接过他脱下的外套,那个优雅的绅士回眸看了他最后一眼。 “江稷,以后别见了。” 追光灯落在他的身上。 这个刽子手在他的人生中、在华灯之下。 完成了一场谢幕。 ◇ 第45章 生如苦海棹舟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仓促而荒谬的。 商业打击向来是毁灭性的,施琦之后就是季氏,季越出走时,s市正春天。 四月的阳光很好,有人却差点永远留在那个潮湿的冬天。 江稷又一次自伤了,在和林敬渝最后一次见面的第二天,而讽刺的是助理发现他还是因为想起来了林敬渝离开时留下的叮嘱——看好你的老板,他看起来有点难活。 助理发现江稷时血已经在酒店房间流了一地,最令人惊愕的是......他用的凶器是一支圆珠笔。 到底要多绝望,才能用圆而钝的圆珠笔尖划开自己的手腕,差点戳断动脉? 而接下来的事情却更让助理头皮发麻,他只是回ul拿了一趟文件,再回来时江稷就已经又进了手术室。 病房的床头柜角足够尖锐,完全可以撕裂未愈合的伤口,而幸运的是经过六个小时的抢救,江稷再一次捡回了一条命。 助理实在是没办法,他再给江稷垫不起医药费了,最后还是选择了告知江铎有关江稷的现状,江铎告诉给了他一笔钱让他保住江稷的命,并且承诺在ul倒台后可以让他去江氏工作,助理才没辞职。 而江铎也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全然不在乎这个弟弟的死活,终归是血亲,江铎不希望他就这样死掉,所以江氏总裁百忙之中还跑来见了江稷一面。 也不知道江铎说了些什么,总之江稷是没再寻死觅活了。 六月初夏,江稷出院了。 那天阳光很好,灿烂的几乎让人睁不开眼睛。 可江稷看都没看一眼,他眼里一点生机都没有,好像只剩下这一副躯壳还在人间行走,麻木的跟着助理上了车后就靠着车门睡着了。 助理倒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位难伺候的少爷没挑三拣四,他可没钱去买什么超跑豪车,别给少爷颠着了江铎不给他结钱。 江稷回到酒店后也没再闹腾,倒是像个真正的老板一样开始处理这一段时间被搁置的工作......其实很多都已经被他这个尽职尽责的助理给处理好了,只剩下极少数的一部分需要他这个总裁亲自过目。 比如ul究竟是要像季氏一样服软私下赔款,还是正常走流程,跟林氏继续对峙,等到彻底被掏空、被收购的那一天。 出乎意料的是——江稷一个都没选,他在出院第二天把林敬渝告上法庭了,原因是带着沈粲的那次谈话林敬渝让助理偷拍他。 林敬渝收到传票时无语的笑了一声,直接扔到一边了,倒是纪霖煜和沈粲笑得人仰马翻、上气不接下气:“不是,他有病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桉坐在他对面,靠在沙发上仰头扶额,表情看起来像牙疼:“你也是闲的,没事让助理拍他干什么?” 林敬渝伸手扶了一把差点被沈粲撞翻的纪霖煜:“对啊,我闲啊。” 沈桉:“……太闲了就出去找找安知,安公馆最近找人都快找疯了,你要真给找回来了薇薇安直接拿钱砸死你都没问题。” 结果林敬渝还没出声,纪霖煜就一把扯住他的衣领把人拽倒进自己怀里:“好了,找别人吧,他现在没空了。” 林敬渝侧躺在自己貌美对象的腿上,举起双手作投降状。 沈桉:“……”一群不中用的玩意儿。 第41章 一直安静的站在这群少爷旁边的严讳张嘴了:“那我能去吗?被钱砸死也行。” 沈桉把“嗷”一声窜起来的沈粲拍了回去:“可以,真能找到我拿盆替你挡着,保证砸不死你。” 林敬渝笑得要不行了。 这是个六月份的初夏夜,是他们认识的不知道第几年,一群人笑笑闹闹,岁月就这样在夜晚中被消磨。 而那些恼人的旧故,并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 毕竟,谁会在乎一个劣迹斑斑的失败者的死活呢? —— 等江稷反应过来的时候,s市竟然已经又到了雨季了。 之前江稷脑子一热把林敬渝告了,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反而好像激怒了他,沈粲开着那辆红色的跑车趁江稷出酒店的时候开车溅了他一身的泥,从副驾的严讳手里接过几摞钞票,狠狠甩到江稷的脸上,然后吹着口哨就扬长而去。 江稷抹了把脸,擦掉了溅到脸上的泥点,从那几万块钱里翻出来了张纸条。 “江少爷,下海记得挂这个价,你的脸还算值钱。” 字迹花里胡哨,一看就是沈粲的手笔,这种作践人的事他向来做得得心应手。 不过他可能要失望了,江稷没生气,或者说没心力再为这些琐碎的事情生气,光是每天活着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现在只靠着江铎最后一次见他的那些话活着。 那天江铎说他知道陈逸的下落,如果江稷能在江氏拿下今年一个很重要的指标之前安分守己,直到ul彻底不行的那天,江铎会给他一张机票,到时候他是死是活都跟江氏再无关系,江铎不会再插手他任何一件事。 江稷答应了,可这一年实在有些太难熬,他每天都会做噩梦,梦里陈逸总会用那双眼睛看着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就能让江稷痛不欲生。 那双眼睛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也带着没休息好的青痕,再也没有一点能被归属于爱的痕迹。 每到这个时候,江稷总会惊醒。 他畏惧那双冷淡审视着他的眼睛,好像他从来没有被在乎过,好像江稷这个人早就死在了过去的一个个瞬间。 好像从来没有被爱过。 惊醒之后就是死一样的沉寂,江稷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甚至能隔着皮肤听到自己手腕脉搏跳动的声音。 手腕上增生的伤口会重新泛起密密匝匝的痒,让人想再一次将它撕开、咬开,用疼痛去麻痹深入骨髓的痒意—— 自伤是会上瘾的。 “哒。” 夜色昏蒙下,打火机的一簇火苗亮得惊心怵目,尼古丁将涣散的生存欲重新拉回这副身躯,成为将他捆缚于人间的悬丝。 自伤会上瘾,烟草同样会,而且因为展现出来的危害性微乎其微,更容易被人忽视,等江稷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抽完第三根了。 生如苦海棹舟,生存宛如炼狱,每日付诸他身的刑法是灵魂的千刀万割。 而他暂时只能选择承受。 因为他真的是个罪人。 他还没见到陈逸最后一面,还没向他说那么一声。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意。 我真的很抱歉。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身体健康哦。 ◇ 第46章 戒得掉吗? 烟瘾是真的很难戒掉,陈逸对此深有体会。 飞机落地,他刚出机场就忍不住点燃了一根。 “呼——” 烟雾被呼出,在空中缓缓消散升腾,最后缓慢的让人分不清呼出的究竟是冬日的水汽,还是将人呛出泪珠的烟雾。 s市又到冬天了。 陈逸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这么快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行李箱轮子骨碌碌的声音被更加嘈杂的人声淹没,虹江机场仍然是这个城市链接世界最热闹的地方,人们匆匆的来又匆匆的去,没什么人会在这个枢纽站短暂的停下脚步。 所以在机场门口停下,手肘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抽烟的陈逸成为了这幅纷忙画卷的唯一观赏客。 一年前他从这里离开时还是逃走的流浪者,如今归来已经时小有成就的异乡客。 陈逸无奈的轻笑,将燃尽的烟蒂丢进垃圾桶,含了颗薄荷糖,然后将下半张脸埋进温暖的羊绒围巾中,将行李箱交给身后的助理,自己再一次从容的走进了s市的冬日寒风中。 他的灵魂已经足够丰盈。 所以这一次,他不会再感觉到手冷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烂俗的原因和狗血的缘由,陈逸这次回到s市完全是因为他的新合作需要在这个地方敲定具体内容和章程,跟旧情难戒和故地重游没半点关系。 陈逸的事业运很好,或许也跟他之前和林敬渝合作过有一定的原因,这一年来他的跟合伙人的小事业做得蒸蒸日上,现在竟然已经有了个不算小的规模。 更幸运的是,陈逸跟他的合伙人很合拍——两人一致认为z市的发展已经不能满足他们的野心,所以在这个冬天,他们决定继续向外发展。 s市递来的这份橄榄枝就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对于这次s市之行陈逸没什么意见,他的合伙人倒是有些担心,他和陈逸是大学同学,在陈逸还没离开s市的时候就确定了合作关系,所以他很清楚陈逸过去的那些事,他担心陈逸会再次受到江稷的纠缠,甚至一度想要代替陈逸走这一遭。 而陈逸只是笑着拦住他,说自己没关系,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让合伙人留在z市好好陪刚生产的妻子,他去s市。 虽然还是不完全放心,但合伙人也没办法,他清楚陈逸的性格,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没谁能轻易让他改变想法的。 更何况,他也确实很久没有好好的陪过自己的妻子了。 不过陈逸这样的人,也很少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吧? —— 橄榄枝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接。 陈逸微笑着接过那杯倒的很满很满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这群人在故意灌他酒。 窃窃私语声在包厢中被无限倍放大,陈逸隐约听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林敬渝的名字格外清晰,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高度数的白酒划过咽喉辣得几乎成了痛,但陈逸只是轻微的皱了皱眉,展示空底的酒杯时连嘴角微笑的弧度都没变。 曾经的七年里他吃过很多苦,现在的这些也只能算得上是不痛不痒。 在江稷身边,他可不止学会了如何示弱。 和那只空底酒杯一起推过去的,还有一份合同。 “刘总,早就听林总说过您是出了名的言出必行,想必您自然不会难为我这么一个......” “外地来的客人吧?” 既然这个合作是冲着林敬渝的面子得来的,那陈逸就把这张脸用到极致。 林氏都这么看重我这个“外地的客人”,谁能不卖我这个面子? “......” 七分满的酒杯和签好字的合同一起被推了回来,之前的私语声也烟消云散,鄙夷的眼神也几乎不见了。 陈逸知道,他重回s市的这第一步,踩稳了。 接下来就是正常的商业应酬环境,陈逸这一年经历了太多,他已经学会了在这种场合把自己分成两个人,一个不动声色的谈笑风生,另一个则透过这双黑色的眼睛去观察在座的每一个人。 有人在谈论安公馆刚跑丢的大少爷,想通过这条路子跟安氏搭线。 是不错,但对陈逸来说没必要也不讨好,他和安知的关系不好。 也有人在闲聊,好像是沈家的三少爷跟沈桉的那个金牌律师的恋爱进展,陈逸并不感兴趣。 “听说ul好像是真的要破产了?” “可不是吗,谁能想到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竟然还主动去找沈氏的麻烦......一群神经病吗这不是。” “你还别说,人家真是神经病。” “确实啊,这都自杀多少次了,也算命硬。” 嗯? 陈逸将目光留给了那个说这话的人一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ul貌似是江氏的一个小公司? 但神经病......怎么听起来像是江稷的手笔? 竟然还有什么自杀?就一年而已,这人又在折腾些什么东西? 陈逸想,等回去以后得让助理去查一查,既然要在s市留一段时间,那就不能不了解一下那些“老熟人”现在到底都在干什么。 免得江稷如果再发疯要对他下手,他得先有应对之策。 酒尽人散,陈逸沿着路边慢慢得走着。 应酬到太晚,他没给助理打电话,这个点让人加班跑来专门送他一趟...好像有点不人道,虽然林敬渝之前在s市给他租了公寓地方住,但他喝了酒又不想叫代驾,不如就近找个酒店将就一晚,反正一年里像这样的情况也不少。 拿了房卡上楼,陈逸终于松了口气。 已经很晚了,走廊上只有他一个人,铺了软毯的地面走路不会发出声音,所以一切都很安静。 第42章 陈逸想了想,还是把已经叼在嘴里未点燃的烟换成了薄荷糖。 他现在不希望自己对任何东西上瘾,能戒尽量还是戒了吧。 薄荷的凉感在舌尖炸开,暂时压制了人体对尼古丁的渴望。 能让人上瘾的,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滴。” 推开房门,插上供电。 晚安,s市。 会有个好梦吧? “......” 谁知道呢? ◇ 第47章 血是洇开的梦 好样的,做了个噩梦,乱七八糟的。 陈逸是被疼醒的,他就知道不该喝那么多酒。 凌晨三点,陈逸又从酒店床上爬了下来,黑着脸套上外套下楼去买药。 喝酒伤胃,平常他应酬完都记得喝一杯蜂蜜水缓解不适,可或许是s市真有点说法,他今天忘了。 不过很快他就庆幸于自己在这天晚上出了一趟门。 冬日的冷风让他有些昏沉的头脑逐渐清醒,在药店接了水吃过药后胃部的痛感逐渐缓解,陈逸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他回去还能睡一会儿。 按理说他今天应该挺高兴的,生意谈得很好,合同签得也算痛快,可在夜风侵袭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烦躁。 刚才出门时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所以他是不是...有什么没注意到的细节? 如果他没听错。 他路过隔壁房间、踩在柔软地毯上时,是不是听到了一些很细微的、黏滞的踩水声? “......” 他真得回去看看了。 好多的血。 颜色已经发暗的血从门缝渗出,将门外满铺的地毯泡得饱胀,铁锈味浓烈得惊人,洇开的血迹却像极了靡艳的杜鹃花。 陈逸感觉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间,那画面的冲击力实在是有些大,他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才颤抖着拿出手机报了警,然后通知了酒店的工作人员来开门。 一片混乱中,在门被打开的瞬间,一直依靠着门板的、倒出来的那个人有一张陈逸意料之外的脸。 为什么...会是江稷? 周遭的嘈杂声刺得他耳膜生疼,向来灵活的大脑好像在这一瞬间生了锈,在混乱的人群中,他只能看到担架上那张被血色衬得更惨白的脸。 陈逸知道自己现在已经跟上,去配合调查,但看到江稷的脸以后他的双腿就像灌了铅,再挪不动半步。 他想过可能回到s市就会再见到江稷,也预想过再见的各种情景,或许是在某个宴会上,又或许只是在街头的某一次回眸,他已经能从容的应对这些场景,不会再害怕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可江稷实在太坏了,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用一片血色就抓住了陈逸,打乱了他所有的筹谋。 轻而易举的,将陈逸再一次拉进了漩涡之中。 “......” 好冷。 手指尖好冷。 —— 江稷是真命大。 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最先闻到的是书院消毒水的味道,今年医院进多了,现在看到有些刺眼的白炽灯跟回家了一样。 不知道这次躺了几天? ul完蛋了没有? 天杀的骗子江铎,这次骗得他好惨。 叹了口气,江稷开始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还没坐起来,他听到了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躺着别动。” ...... 他其实是快死了吧?要不然怎么听到陈逸的声音了? “愣什么?” 江稷缓慢而艰难的侧脸,猝不及防看清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 病房里暖气很足,陈逸皱着眉正把脱下来的大衣外套往衣架上挂,一边把陈逸袖子挽起来一边解手表:“好好躺着,能听懂吗?” 江稷想说话,但一开口的声音就嘶哑得很难听:“你......” 嗒。 昂贵的手表被随意扔在江稷身边的床头柜上,陈逸给他倒了杯温水:“闭嘴吧,很难听。” 于是江稷不说话了,用那只没伤的手端着杯子慢慢喝水。 不是梦。 陈逸回来了。 他没死在那个绝望又冰冷的夜晚,他现在躺在温暖的病床上,再一次见到了陈逸。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江稷的眼神就粘在了坐在病床对面的陈逸身上,贪婪又眷恋的凝视着他,连眨眼都舍不得。 他想和陈逸说话,很多很多话,可陈逸说他现在的声音很难听,所以他忍住了,一句话都没有说。 等一杯水被喝完了,陈逸才再次开口:“说吧。” “对不起。”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再次见到陈逸,江稷要和他说得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 陈逸表情依旧淡淡的,没什么反应,他也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才开口:“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曾经不爱我而已......” "我爱你。" 陈逸挑眉:“是吗?” “我不信。” 就像陈逸预想过的那些常见一样,无论是宴会相遇,还是在街头的回眸,如果江稷说出那句“我爱你”,他的反应都只会是这样。 你爱我? 是吗。 我不信了,也不需要了。 “我也不需要你再爱我了。” 陈逸双手交握,掌心的玻璃杯温暖着他的双手,就像水温一样,只有自己才能控制好适合的温度。 只有他自己爱自己,才不会再一次受到伤害。 江稷并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他并不害怕陈逸拒绝他,一次次濒死的梦境中他和这个人度过了太多个百年,可只有眼前这个拒绝了他的人才是真实的。 他不要美梦,他要陈逸。 陈逸没再跟他谈那些爱或者恨,他只是十分平静的说:“如果不是我心血来潮没回家,我几乎以为这又是你为了把我绑回去的诡计。” “或许真是我欠你的吧,你的救命之恩也太难报了一点。” 江稷昏迷的这几天陈逸并没有再他身上浪费时间,他先是请林敬渝吃了顿饭,大概了解了一下他离开这一年里都发生了点什么大事。 对于林氏倾轧和ul倒台,他并没有什么表态,毕竟跟他没什么关系。 最后林敬渝还十分友好的向他提出了合作的邀请,不过陈逸拒绝了,他的小成绩还够不上林氏的高枝,鬼知道林敬渝是不是又在算计什么。 林敬渝也不强求,只在两人分别时提醒了陈逸一句——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报恩才需要以身相许。 而且这种人一般都喜欢白嫖,有钱了也不会给的。 偏偏能还救命之恩的也只有性命了。 陈逸想,那这次就还给江稷一条命。 等他的病好了,也就算彻底两不相欠了。 ◇ 第48章 糖是苦的 陈逸很忙。 他每天要在很多个合作商之间周旋,还要应付各方“善意”或戏谑的窥视,尤其是祁湘,他好像突然对这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小商人感了兴趣,也向陈逸抛出了橄榄枝。 祁氏的合作,陈逸千恩万谢,然后没接。 他什么水准自己清楚,拼财力拼不过,心眼子也斗不过,万一真是坑他的,就他这点东西还不够看一眼的。 而且他也很清楚,不管是之前的林敬渝还是现在的祁湘,提合作的目的还是在江稷。 他们坏得很,想把他跟江稷永远绑定在一起。 陈逸叹了口气,扔掉指间燃尽的烟蒂,定好闹钟准备睡午觉。 不可能的,他不会再给江稷机会了。 现在的救济不过是出于当年那些没还的恩和人道主义不能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等江稷好了以后...... 就可以一别两宽了。 直到被吵醒之前,陈逸都是这样想的。 叫醒他的不是预定好的闹钟,是一通电话。 “喂,我是陈逸。”刚被吵醒时嗓音会有一点哑,让陈逸这个性格温和的人说话都听起来带了些火气。 电话对面有些嘈杂,好像是出了什么事,陈逸等了一会才听清了对面人的话。 “陈先生,麻烦您来一趟医院,江先生他又自伤了。” “......好的,我马上去。” 江稷。 给人添麻烦的江稷。 陈逸坐着床上愣了几秒,认命般翻身起来收拾出门。 车被开得很快,可到了医院陈逸却没直接进去。 来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而故事都是属于自己的,再跌宕起伏,也不会被路人听到一丝微弱的回音。 你过得好吗?哦,跟我没关系。不好吗?也跟我没关系。 “......呼。” 终于,陈逸呼出一口气,然后将腾起的水汽抛在身后,迈步进了医院。 算他欠江稷的。 他的心已经死了,可一心相许,即生亏欠,他也曾真心实意的爱过。 第43章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陈逸自诩不算好人,但也不想放任江稷就这样死掉。 手术室外。 陈逸坐在长椅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陈逸自己的助理,他还要工作,另一个是之前ul跟着江稷的助理,不过现在他已经是江氏的员工了,现在还跟着江稷是江铎给他的工作之一。 陈逸一开始没跟他搭话,只处理自己的工作,等事情解决的差不多了才分神去跟他讲话:“说说江稷的事吧。” 江氏那个人看着挺无措的,工作没做好,大老板是弟弟也没照顾好,完全算得上严重失职。 不过跟他关系也不大,江稷自己非要作死,谁能24小时一直盯着他?他是病人又不是犯人。 “我...我也不知道。”那人好像被吓到了,“上午还好好的,中午我就只回家拿了个电脑准备下午工作,结果一回来就是满地的血......” “不怪你。”陈逸安抚他,让助理给他倒了杯热水,“他一心寻死,看不住也是正常,不过你应该知道他是用什么东西伤害自己的吧?” 江稷是用什么自伤的? 这个问题陈逸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自从他回来接手江稷之后就把医院病房里所有能让人受伤的东西给收起来了,而且根据江稷的“光辉事迹”,陈逸甚至用软布包住了床头和桌角,护士们也大概知道这个患者的情况,时不时会来检查江稷有没有藏起注射器和针头。 这次江稷能再捡回来命也得谢谢护士小姐,如果不是她们时不时来看的这一趟,他早死了。 所以,江稷到底是怎么差点弄死自己的? “......没有。”江氏那人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说,“他什么都没用。” “护士告诉我,他是活生生用牙齿撕开手腕上旧伤口的。” 江稷的自伤行为很固定,他只对双手的手腕下手。 可用牙齿生生啃噬自己的血肉......听起来还是太耸人听闻了。 到底多绝望才能忍受这样的痛苦? 江稷又到底在绝望,和痛苦些什么? 陈逸想,或许还是和自己有关吧,毕竟他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江稷这么疯魔的了。 挺讽刺的,如果在一年之前他或许还会为此而高兴,这个人原来心里有他。 可现在...... 凭什么? 他只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你要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 不是你先辜负我的吗?凭什么现在你还要做出这副被伤透了心的作态? 你都做了些什么?我又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你的痛苦,要成为绑架我、消耗我的工具? 江稷,你凭什么? “......” 在手术室门口的灯熄灭时,陈逸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松开了下意识攥紧的双手。 用力过猛,指甲会在掌心扎出两圈弧形白印,会后知后觉的发麻发烫。 在病床从他身边推过,擦肩而过的瞬间,陈逸忽然笑了。 助理悚然的看着他突然冷笑了一声,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薄荷糖含了一颗,然后抬脚跟上了昏迷的江稷。 他不知道自己向来温文尔雅的老板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觉得...或许从这一刻开始,那个还没醒来的病人,往后的日子要不好过了。 —— 他或许想得没错。 薄荷糖被咬碎在齿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听起来有点渗人。 陈逸跟着被推走的病床,皮鞋落地的哒哒声在嘈杂中反而更加清晰,也格外的冷。 等病床被推进电梯时陈逸没跟上去,他还是拐进了楼梯间,点上了烟。 烟草燃烧的烟雾在向上飘,陈逸的理智却终于缓缓回笼。 他说要戒烟的,还是没忍住。 他说不管江稷的...... 可这是江稷先来招惹他的。 陈逸自诩不是好人。 江稷是白骑士,他也有病啊。 明明你现在只能依靠我,明明你现在只有我,不是吗? 我现在不需要你拯救了。 轮到我来支配你了。 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打破,那不妨让它变得...更刺激点。 既然你费尽心思想留下我。 那之后你就别想跑。 “吱嘎。” 走出楼梯间之前,陈逸又含了颗薄荷糖。 然后狠狠的咬碎了。 凉的发苦。 【??作者有话说】 紫餐不可取! ◇ 第49章 我想要占据你 没人知道江稷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这次他醒过来后是无声无息的,没出声,甚至是一动不动的,连呼吸都静悄悄,如果不是陈逸去倒水喝,根本不会看到那双不知何时睁开的深灰色眼睛。 陈逸看到了,陈逸没理他。 江稷不知道,江稷哭了。 他能感觉到泪水滚烫的温度,但没有力气能抬头去看一眼就坐在自己床尾的陈逸。 江稷恨自己。 陈逸好不容易愿意来看他了,他却只能躺在床上,像个废人一样,动也不能。 他有什么资格恨? 陈逸没管他那些敏感的小心思,喝了口水然后又在嘴里叼了根烟,不过现在他情绪稳定的多了,并没有点烟。 等把那点烦躁的瘾压下去后,陈逸才把椅子搬到了江稷的旁边,把病床摇起来让他能看到自己。 他说:“江稷,我们谈谈。” 江稷没力气说话,眨了眨眼。 像是条件反射一样,跟那双灰色眼睛对视的瞬间陈逸心底的那点烦躁又沸腾起来,对尼古丁的渴望再次到底顶点,他含了颗薄荷糖,那支刚收起来的烟又叼在了唇边。 缓了好一会儿,陈逸才开口:“说说你自伤的原因。” “......”江稷没说话,不知道是没力气还是不愿意。 陈逸冷笑,垂眸把那支烟收回了烟盒:“我只问你这一次。” “......梦。”江稷的声音很哑,他或许需要喝水了,嘶哑的几乎算得上难听,“我怕你是梦。” 天可怜见,江二公子也会怕什么。 江稷的目光落在陈逸身上,那双眼睛里现在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看着陈逸,他只想看着陈逸。 冬天太冷了。 被陈逸留下的每一天都是折磨,病房里的暖气温暖不了他,他透过窗户能看到阴冷的天,于是他会感受到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空虚感,然后他手腕上的伤口就会开始钻心的痒。 就在这恍惚的一瞬间,他想,陈逸真的回来了吗? 江稷经常恍惚,他有时会想起十岁那年冻死的鸟儿,有时又会想起祁湘的巴掌打在脸上,他会幻痛,而在低头时会感觉手腕的伤口更痒。 痒得他受不了,只有疼痛才能压制。 在ul被江铎收回的那一天,他在酒店做出了最惨烈的一次自伤。 他被江铎骗了,他这个完美的哥哥根本不知道陈逸在哪,更别提什么机票。 支撑性命的不周山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折断了,在浑身发冷、意识就要消散时,江稷想,太可怜了,他真的到死都没能再见陈逸一面。 可天神垂怜,合上眼睛之前,他背后照进了光。 他活了下来,如愿见到了陈逸。 不再在乎他的陈逸。 江稷有时候会想,或许这才是对他的惩罚,他得到了陈逸的垂怜,可陈逸基本上看都不怎么看他一眼。 人的本性都是贪婪的,得到了一点就会妄想更多,从前他只想再见到陈逸跟他道歉,可一旦见到了,他又开始希望陈逸能多分给他一个眼神。 江稷,你贱不贱? 贱。 他贱,所以他小时候会希望父亲能对他多一点无用的重视;在被祁湘戏耍后还跟痴汉一样死缠烂打;甚至还...为了祁湘那种人,糟践了陈逸的真心。 现在这样,是他罪有应得。 他该向陈逸赎罪。 应该赎罪的,江稷想。 可或许是之前太过频繁的寻死觅活,死亡对他来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那种浑身冰冷的感觉几乎让他上瘾,沉默下来时,他甚至会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的灵魂在憎恨这副躯体,无时无刻,孤身一人时尤甚。 江稷现在最惧怕独处。 死亡的召唤仍然在盘桓,陈逸在时他的注意力尚且还能被分开,可只要陈逸一走出这间病房,阴影就会再次静临。 陈逸呢? 明明刚才还在的,去哪了? 陈逸呢?人呢?在哪里?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 是梦吗? 陈逸,你是梦吗? 好冷,陈逸,好冷。 不知道哪里的冷意顺着他手腕上的伤口,一路攀缘到刚刚凝结的血痂上,很痒。 第44章 指尖在狰狞的血痂上滑动,粗粝的触感让心脏止不住的抽动。 他在挣扎,他在和自己辩论。 陈逸。 你是梦吗? 如果不是。 为什么你不出现? 颤抖的双手在无意识中到了唇边,血腥味一瞬间在口腔里漫溢,顺着嘴角弄脏了衣领。 “嘎吱。” 江稷能听到血痂被撕碎的声音,疼痛让他异常的清醒,也让他什么都想不了。 他只呆滞的望着那扇不知道何时会被推开的门,默不作声的啃噬自己的血肉。 直到再次浑身发冷,再次闭上眼睛,再次见到陈逸。 眼角划过泪水,江稷想,他或许又一次给陈逸添麻烦了。 可他忍不住。 他对自伤上瘾,而陈逸...目前是唯一的解药。 —— 江稷的话说得很慢,有时候甚至是断断续续的,但陈逸只是沉默的听着,在他说完之前,一言未发。 在楼梯间抽完那支烟后他就想通了,如果一味的逃避,他就还是没有从那六年的阴影里走出来,而他现在也并不会再惧怕这个曾经给他带来痛苦的男人。 命悬一线,只有靠着他才能苟延残喘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江稷已经坏掉了。 而陈逸想彻底把这个噩梦,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他要做这个支配者。 那首先就要让江稷认清楚一件事——现在这条命,都是属于他陈逸的。 陈逸要清楚他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的寻死,要清楚他崩坏的全部原因。 然后重塑他。 陈逸一直都是个逆反心理相当严重的人,从前他毫不犹豫的离开陈家,现在要“拯救”这个曾经蔑视他救助欲望的人。 不让我窥视你的过往?不允许我对你伸出援手,动摇你骑士的地位? 我偏要。 我要比你面对自己的不堪,打碎自己,然后再被我亲手重塑。 “说完了?” 陈逸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凑到江稷唇边,像是要喂他喝水。 “喝点。” 江稷连喝水的时候都看着陈逸,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只顾着看陈逸,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了都没发现。 陈逸把杯子搁在柜子上,双手交握搭在交叠的膝盖上:“那轮到我来问问你了。” “第一个问题,江稷,你真的想死吗?” “......” 江稷回答他的是沉默。 想死吗? 从前是想的,可从再一次见到陈逸那一天开始,他就又舍不得了。 他舍不得能看见陈逸的每一眼。 陈逸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江稷,沉默等于默认,如果你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我会把你交给医院,支付足够的费用,但你是死是活,都跟我再也没有关系。” “...我不想死。” 有了牵挂的人,没人想死。 “好,那第二个问题。” “江稷,你为什么要自杀?” 为什么? 一开始是冲动,痛苦达到了阈值却无法排解,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保持清醒,可后来对疼痛上了瘾,反复隔开手腕都成了习惯。 “因为难过......因为我很想你,很想见你。” 陈逸不置可否。 “好,第三个问题。” “那我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你还在寻死?” 因为我是害怕我痴心妄想,我害怕你会将我抛弃,那我就再也没了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我害怕不知道从哪次你离开后就再也不会推开那扇门,因为...... “因为我想要占据你。” 对。 我下贱,我痴心妄想,我不知悔改。 我想要占据你。 ◇ 第50章 束缚衣 对江稷这种人来说,让他亲自剖开自己就是最残酷的惩罚。 他是假的,他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去向所有人展示被美化过的那个自己,反之,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给别人看那个真实的江稷。 而重塑的第一步,就是打碎。 陈逸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正常的社交,然后再交给他最重要的一课—— 克制。 江稷需要学会的是克制。 在遇到陈逸之前,他是江氏二少爷,而江铎和父亲教给他的只有少惹麻烦。 他不知道如果被拒绝后还要纠缠是一种伤害,更不懂什么叫“人无完人,玉尚有瑕”。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阴晴圆缺,自古以来有些事就难以周全。 放下执念,克制欲念,算是放过自己。 缺的这一课,陈逸来上。 谁让他打算豢养这只...可怜虫呢? 戒断的过程是漫长又痛苦的。 最开始江稷并不能接受自己的地位是“服从者”,更不能接受自己是那个“被救助的人”,他也发过疯,从伤口刚刚结痂、有力气下床后就想办法跑,他开始畏惧,畏惧陈逸即将给他带来的......正常。 不要弱化他曾经历过的痛苦,也不要磨灭他的错误。 他可以改,但他不要、也不想像林敬渝和祁湘那群人一样“正常”。 拔掉输液针头时的刺痛感让他恍惚了一瞬间,好像那根针是从他心脏里拔出来的一样,他其实舍不得走,他现在唯一的故乡就是陈逸的身旁,他怎么可能舍得走? 可他不能,他不允许自己成为那个被陈逸豢养的“困兽”。 很可怜、也很狼狈,一举一动都要被剖开,被彻彻底底的看清那个最凄惨的自己,他做不到。 再狼狈,也不能被人看到。 给自己贴好创可贴,江稷披上了外套,他刚转进普通病房没几天,现在走路都还没什么力气,可他依然要走,在陈逸抓到他之前走。 他的脚步不快,有时还会踟蹰,他的爱是真实的,他的恐惧也是真实的,如果不是没得选他根本不会跑。 从病床到门前,他走了七分钟。 多好笑啊,陈逸离开江稷需要七年,而江稷离开陈逸,只需要七分钟。 握上门把手时,猝不及防的冷让他指尖下意识颤抖。 “咔哒。” 拉开门的瞬间,江稷看到了那张淡淡笑着的脸。 来人的额发向后梳起,整洁利索的白衬衣外面套了件西装马甲,很好的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正装外套在他手臂上挂着,整个人从容又优雅。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陈逸就这样在病房门外,平静的看着江稷的出逃。 “玩够了吗?” 陈逸开口,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是稀松平常,甚至表情都是微笑着的,可江稷却下意识倒退了半步...... 啪! 耳光落在脸颊上先是麻木,然后涌起来的是火辣辣的痛,陈逸甩甩手腕说:“退什么?不是想走吗?” 他嘴上是在问,可抬脚就补上了江稷刚刚和他拉开的那半步距离,江稷再退,他也依旧跟上,那件被江稷匆忙披在肩上的外套从一开始就掉在了地上,被两人直接踩过。 终于到了病床前,在江稷的膝弯碰到床沿、退无可退时,陈逸轻笑一声,抖开自己的西装外套,张开双臂,用一个环抱的姿态披在江稷的肩上。 呼吸短暂的擦过渐渐地耳廓,像拥抱般一触即分。 松开手时陈逸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沉而冷,他看着江稷,问:“江稷,还走吗?” 江稷张了张嘴,第一次因为嗓子干涩没能发出声音,他清了清嗓,才能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有的选吗?” 说实话,他的声音哪怕哑着也不难听,反倒多了点破碎的意味。 “当然......有啊。”陈逸看着他,疼惜一般抬手摸了摸那被他打红的脸颊,“两个选择,我说到做到。” 陈逸给了江稷两个选择。 第一种,拒绝他的帮助,陈逸会支付他治病的费用,然后从他的世界里永远消失,从此再也不见。 很残酷,但也是很现实的结局,如果在酒店时江稷之前没有倒在那个血泊里,他们现在就应该是这样的一个结局。 第二种,江稷接受陈逸的“驯养”。 剖开自己,完全听从,然后向那个人展示出自己最真实的心脏,接受陈逸带给他的一切,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 “江稷,你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陈逸摸着他的脸,眼睛里却没有一丝温度,“我在s市不会待很久,你得做出选择了。” “如果你要我留下,我就认为你自愿接受我的规则,学习如何管理你的痛苦和欲望,接受我的驯养,过程会很难,你可能会恨我。” “如果你拒绝,我现在就可以提前离开,这件外套留给你,你可以继续你的‘出逃’,或者用任何你喜欢的方式处理你的痛苦。我保证,除了医疗账单,你和我的世界会再无交集。” “接受,你得到的是一个有条件的主人,和一条可能很痛苦但通向‘活着’的路。拒绝,你得到的是绝对的自由,和一条你已经走过、并差点死在上面的路。” 第45章 “给你三十秒。保持沉默,我视为你接受。” 30、29、28、27、26、25...... 江稷在沉默,攥紧西装下摆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陈逸并没有催促,只在等待。 无论什么结果,对他都没有负面的影响,他都能摆脱自己的噩梦。 10、9、8、7、6、5...... 陈逸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沉默的病人双手握住了他抚摸红痕的那只手,将它放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他接受了这份不平等条约,心甘情愿的引颈就戮。 “我接受。” 江稷的双手冰冷,所幸陈逸的掌心温暖而干燥。 他把手抽了出来,摸了摸江稷有些乱的头发。 “天冷了,记得穿好衣服啊。” 陈逸这样说着,抽身离开,捡起了那件掉在地上的外套。 “下次可别再把衣服弄丢了。” 那时江稷还没弄懂陈逸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到他收到了那件造型奇怪的礼物。 那是一件束缚衣。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将于12.24日入v,感谢陪伴^o^ ◇ 第51章 等我回来 那件奇怪的衣服是陈逸亲手给江稷穿上的。 最开始陈逸也没打算用这种......几乎色情的方式来限制江稷,可没办法,护士小姐绑好的约束带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他挣开,而一旦江稷犯病,他就会再次割开自己的手腕。 陈逸没时间陪他胡闹。 所以穿上束缚衣前,亲手扣紧一条条系带时,陈逸的脸上带着点疲惫,但也带着笑:“这次就挣不开了......吧?” 系带把江稷的双手反绑在身体两侧,从背后穿过固定,衣服的下摆也被系带固定,从大腿绕过卡扣固定好。 固定手臂的时候陈逸需要将系带绕过江稷的后背,于是贴近的瞬间,像是饲主施舍了他一个虚假的拥抱。 而江稷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看他,又像是不愿看他。 想要看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又不想去看这个残忍的故人。 很矛盾,但陈逸能理解,也愿意对他保持一份宽容。 人是不会和宠物计较的,不是吗? 等再次分开时,陈逸怜惜一般摸了摸江稷的脸,退开一步的距离:“好了,试试有没有不合适的地方?” 也试试能不能挣脱。 江稷动了两下,手臂被束缚的很紧,不费点大功夫应该挣脱不开。 见他没什么意见,陈逸继续道:“江稷,我接下来要去参加一个商业晚会,大概会离开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在看不到的束缚衣袖管中,被固定的手渐渐攥紧握拳。 这衣服也不是挣脱不开的。 江稷现在离不开人,陈逸是知道的。 他就不怕...... “这可是我亲手给你穿上的。” “如果我回来时你好好的待着,衣服也好好的穿着,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 “江稷,你想要什么?” 陈逸想过很多答案,他想江稷可能会要一笔钱,或者是什么得寸进尺的东西,又或者会让自己陪他睡一觉,但出乎意料的是,江稷没有。 他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有些意外,但并不麻烦,所以陈逸答应他:“嗯,可以。” 可在江稷问出问题之前,陈逸竖起食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嘘,我回来后才能问。” “睡一觉吧,江稷,三个小时挺久的。” 咔哒。 从门合上的那一刻,等候的时针开始走动。 江稷想,它要走三圈,才能再次带回他的心上人。 可病房里没有钟表,他也看不到那根正在缓慢行走的针。 手机就在他的床头,曾经他很容易就可以拿到,然后打开闹钟看到时间,但双手现在被束带所禁锢,所以他看到了自己的欲望,也只能放任自己被它淹没。 淹没。 不能,不能被死亡淹没。 陈逸说,他得学会克制,先学会对欲望的克制。 然后他开始才能成为一个不会被死神注视的“人”。 犬齿用力划过舌面时很痛,江稷和死亡的距离只剩这薄薄的一层血肉。 三个小时,好久。 江稷用力闭上眼睛,开始尝试着去听自己的心跳判断时间过了多久。 他的心率是一分钟七十次,一个小时有六十分钟,他的心脏会跳四千二百次,他要等陈逸三个小时,他的心脏会为陈逸跳动一万两千六百次。 在他一万两千次心动后,陈逸会回到他的身边,回答他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救我? 就像林敬渝说的那样,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被这么对待都会恨他,哪怕不报复他也会恨他,再也不愿意见他。 可偏偏只有一个陈逸站在他面前,江稷看不到恨。 为什么,陈逸,你为什么要让我活着? 为什么还要给我希望。 你为什么这么特别,让我在等待的刑罚中,都忍不住的心动。 —— 陈逸从医院离开后没有直接去宴会现场,刚从医院里出来身上隐约有股挥不散的消毒水气味,这可不太适合少爷们的晚会,所以他先是回酒店换了身衣服,还喷了点据合伙人说的贵的吓死人的法国香水,至少金钱的味道对那群少爷们来说要比消毒水和药味更好接受。 他不打算和祁湘氏和林氏合作,但也不能拂了那两位的面子,毕竟他之前跟江稷说的马上就能离开s市是骗人的。 他要做的事还有不少,所以不能得罪了祁湘和林敬渝,他还得在s市待一段时间,顺手救一个将死之人—— “......” 所以,他为什么又在想江稷? 轿车后座上,陈逸整理着宝石袖扣,垂着眸沉思。 他这次回来明明是打算跟过往一刀两断的,他明明是要无牵无挂的离开的,他明明...... 他明明是不想再和江稷纠缠在一起的。 可在酒店的凌晨,那张憔悴苍白的脸被鲜血染红时,他还是没忍住,跟着簇拥着江稷的人群向前走了一步。 就像曾经那样,他跟着被“朋友”簇拥着的江二公子,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陈逸这一次不想再做那个苦行僧了。 他试过逃得远远的,用繁忙的事业充实自己的生活,他做得很成功,灵魂得到了丰盈,他也得到了金钱和掌声。 只是每当他停下来,想要睡个好觉,做个好梦的时候,江稷就会像梦魔一样闯入他的梦中。 醒来后陈逸想,他不能这样。 他不能再被江稷影响了。 他看过一句话,说鸿蒙生两仪,恨是爱之极。 所有人都认为陈逸恨江稷,陈逸也有足够的理由、可以理所应当的去恨江稷,可以落井下石、可以去报复他。 但陈逸不想。 陈逸不想恨他,陈逸想忘记他。 恨是刻骨铭心,他不想反反复复的回忆起那些往事,他想彻底摆脱那个可怜的自己。 逃离的瞬间,江稷死在了他的身后。 性命变成了绳索,拴住了他的脚步。 江稷第二次自伤醒来之前陈逸其实在他的病床前坐了很久。 他拉着江稷没有被割开的那只手,仔细的看着他手腕上伤口的增生。 这个人有一副顶好的皮囊和一个腐朽的灵魂,而这条宽而深的伤口残忍撕裂了虚伪的美好皮囊,灵魂的脓疮从伤口流露,终于让世界为这个丑陋可怖的灵魂发出了第一声惊呼。 天呐,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怎么突然坏掉了? 但其实江稷没有变过,从来都没有,他一直都是歇斯底里的。 他一直都是破碎的,他是个悖论,但他自己都不能接受这个四分五裂的自己,所以他用精湛的演技将别人的“灵魂”缝到了自己身上,补全了裂隙,得到了钦佩和仰慕。 陈逸放不下的就是这么一个人。 一个残破的皮囊,一个烂掉的灵魂。 “......” 陈逸无法恨江稷。 因为这个人身上,有他真心付出过、爱过的痕迹。 他也没有办法原谅江稷,因为这个人毁了我很多温柔和爱。 恨是爱的衍生,我不想恨你。 我想忘记你。 可是,我能做到吗? “吱——!” 打断陈逸自我剖析的是刹车声,有些猝不及防,抚摸袖扣的指尖一划,指甲就在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很浅很浅的划痕。 “陈总,我们到了。” 陈逸没说话,他盯着那条浅淡的红痕看了一会儿,然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大衣穿上,从容的下车,穿过人群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名利场。 江稷只是一道划痕。 第46章 会消失在他的生命中的。 至于现在的纠缠和划伤瞬间带来的刺痛—— 陈逸会处理好的。 就像指尖抚摸划痕,让它慢慢消失一样。 —— 原以为他来走个过场就能结束,可事情没他想得那么简单。 他被祁湘拦住了。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之间,一个格外高挑的身影伸手挡住他的路。 陈逸没去看那人是谁,他先是垂眸,看着那只“珠光宝气”的手、和笑吟吟朝他走过来的另一个人。 和那个笑着的人不同,祁湘高调的几乎奢靡,除了中指和尾指都戴上了戒指,没有主石但那几个说不上牌子的戒指本身就足够昂贵。 这人手里还端着杯香槟,伸手时酒液摇晃,差点就溅到陈逸身上。 不过祁湘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他只是说:“陈逸,为什么拒绝......” 他的肩膀被那个笑着走来的人拍了拍,林敬渝截了他的话头:“行了祁总,跟他来什么劲。” 祁湘回头斜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林敬渝耸肩:“没有,就是提醒你一下,陈先生不会在s市久留。” “是吧,陈先生?” 陈逸心里冷笑,这两个人来他面前就为了唱这么一出红白脸吗? 未免他看得起他了点。 不就是拒绝了他们两次,至于这么小心眼的想把他赶走吗? 陈逸微笑,手里的高脚杯和祁湘的轻轻碰了一下,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金币碰撞。 “当然。” 我不会在此久留,不必戒备或戕害我。 财主和商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紧迫的氛围消散了,陈逸得以喘息的余地。 ◇ 第52章 我在讨好你 陈逸回去的有些晚了。 祁湘和林敬渝的纠缠并不好应付,三言两语间他也喝了不少酒,从宴会厅走出来时冷风一吹,额角密密匝匝的泛起疼。 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他让江稷等了他将近四个小时。 “......” 还要去赴约吗? 直到再次坐在车上,袖扣硌得指腹发麻,陈逸也没想好。 要去见江稷吗? 不是很想去,从再次回到s市后他每一次见到江稷总会失去对情绪的掌控,陈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去见江稷? 他会在等待中死掉的。 终于到了岔路口,司机开口问:“陈总,现在去哪里?” “......去医院吧。” “好的。” 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陈逸垂着眸,之前被夜风吹过的眼角还微微的红。 他最后还是摘下了袖扣,放进了大衣口袋中。 刚才经过岔路口之前,路灯的光照在了袖扣的宝石上,细碎的光点晃了他的眼,深灰色的宝石让他想到了江稷的眼睛。 如果他今天没有去,那双眼睛会流泪到失明的吧? —— 陈逸推开病房门时是轻轻的。 今晚月光很亮,所以他没有开灯,取下围巾、脱了外套挂好,然后同样脚步轻轻的走到了病床旁边。 江稷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陈逸无声舒出一口气。 江稷睡着,他不用回答那个问题,也不用应付那双可能会流泪的眼睛。 他可以从容的坐下,然后休息一会,就回到自己的公寓,他去赴会之前就和助理讲过了,行李也已经搬了过去,他回去就可以直接睡个好觉...... “陈逸。” 一声轻呼打断了他的思索,这声音轻的几乎像梦呓,但呼唤他的人大概是清醒的。 但是江稷没有睁眼。 他说:“陈逸,你不要我了。” “我多等了你一个小时,你迟到了。” 陈逸沉默了一瞬,“嗯”了一声。 鸦色的眼睫颤动,睁开了一双灰色宝石一样的眼睛,江稷看着他,非常平静的说:“我好痛。” “哪里?” “不知道,有时是双手,有时又是眼睛。” 呼吸时干燥的空气会像刀片剐过肺叶,等待中心脏的怵动也很可怖。 哪里都痛。 他在畏惧一去不返。 陈逸垂眸看他:“那该怎么办?” “......抱抱我。” 抱抱我吧,我试着会好起来的。 我会克制自己的欲望,会像你想要的那样听话,会努力的活下去。 会学着如何拔掉那颗钉子。 成为一个相对健康的苹果。 他那样乖顺,甘愿将咽喉交于自己手中,甚至甘愿伸手就缚,空等一晚只为见自己一面。 他的眼尾有些湿润,微微的泛着红。 他说:抱抱我。 “......算了吧。” 陈逸说:算了吧。 陈逸没有允许,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里的期盼熄灭了:“...没事的,不抱......也可以的。” “换个要求吧。”陈逸说,“换一个我能接受的。” 江稷的眼睛又亮起来了:“那、那我要问你两个问题。” “可以。” 第一个问题。 “我...我之前、我......” 江稷好像还是不怎么能接受要亲手剖开自己的这种事,犹豫了好久,他才继续问:“我想知道,我该怎么弥补你?” 意料之中的问题,陈逸回答他甚至不需要怎么想:“江稷,你不用弥补我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你了。” “我不是没渴望过你的爱,但你就像个吝啬的国王,你宁愿看着我饮鸩止渴也不愿意施舍给我半分感情,不是吗?” “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我那么爱你。” “我现在不需要你的爱,我很爱我自己。” 江稷眼睛依旧是亮晶晶的,但如果陈逸仔细看就能发现,那是一层泪膜。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来一句格外苍白的:“对不起。” 他说过很多句对不起,但陈逸没有接受过他的道歉,一来三个字太轻赔不起他七年的光阴,二来...... 江稷确实对不起他。 “好了,你的第二个问题呢?” 江稷的第二个问题是—— “你可以带我走吗?” 陈逸怔住了。 这个问题他自己都没想过:离开的时候,要带江稷走吗? 他没说话,江稷也不着急要他的答案,他朝着陈逸挪了挪,然后将小半个肩膀都悬空在病床边沿之外,轻而珍重的侧枕在了陈逸的膝头。 陈逸沉默了片刻,倏然轻笑出声,伸出手轻轻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可怜啊江稷,你是在讨好我吗?” “......嗯。”江稷的声音闷闷的,“我在讨好你。” “我已经没有地方去了,可以带我走吗?” 陈逸又不说话了,他不再去看江稷,靠着椅背抬眼顺着窗户去看天上的月亮,手里还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江稷的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无法回答,一个不敢再问。 刚才还能恍惚听见夜风声的房间内忽然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得几乎听得到月光在缓缓流淌。 直到膝盖上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陈逸低头,江稷已经枕在他的膝头睡着了,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看着有些凉。 七年光阴像一条天堑隔阂在他们之间,陈逸又是个守旧的人,哪怕江稷已经心甘情愿的把自己献祭给自己,他也仍然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万一呢?陈逸总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江稷是装的呢?他最擅长伪装自己的心,万一他现在也是装的呢? 万一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可怜,他还有退路呢? 陈逸不敢赌,江稷或许还有退路,可他却是除了就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江稷骗到了他,让他再也走不出s市,那他宁愿去死。 ‘不自由,毋宁死’。 他已经见惯了外面的世界,再也不能接受与他不匹配的人生。 他再也不能接受被别人支配的生活,如果一定要和江稷纠缠到死,那他宁愿自己是那个主导者。 ...... 真的要和他纠缠到死吗? 陈逸没这么想过,他现在完全可以不管江稷的死活随时抽身离开,他像一只真正的飞鸟一样自由,再也没什么能拘束他了。 他完全可以摆脱江稷的,明明回来就是为了了却往事再无牵挂。 但在江稷问出那句“可以带我走吗?”的时候,他还是无措的。 要带他走吗? 为什么要带他走? 凭什么带他走? 该拒绝的,陈逸想。 可当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他低头看到了一张被月光照亮的睡颜。 其实江稷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从七年前开始陈逸就知道,江稷睡着以后看起来是很乖、很容易让人心软的。 第47章 他就这样睡在自己的膝上,于是所有拒绝的说辞都再说不出口。 这是他的七年,他的光阴就这样具现成了这样一个人。 他要带走自己的光阴吗? ...... 直到最后,消散在月光里的也只有一句很轻、很轻的—— “我不知道。” 要带你走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真奇怪。 你只是露出了脆弱的一面,我就开始动摇了。 陈逸想,他身上可能是真有块贱骨头吧。 —— 或许是陈逸有意躲着他,从那天之后,江稷再也没见到过陈逸。 他没再寻死觅活,也不再哭泣了,甚至忍着没打听一丁点跟陈逸有关的事情,就像陈逸说的,他在学着克制,包括但不限于欲望。 助理会每天给陈逸汇报江稷的情况,每次听过之后,陈逸就会陷入沉默。 他又开始抽烟了。 烟雾飘散,陈逸长长的叹了口气,吹散了烟雾,露出一张看起来就没休息好的脸。 两个星期,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去见过江稷了。 林氏和祁氏的试探不断,他每天都很忙,可如果要去见个人抽得出时间的。 只是他现在还不想见到江稷。 陈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理智告诉他,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够糟糕了,现在的情况完全偏离了他的预期,他应该毫不犹豫的抽离,把江稷再一次从生活中完全剥离,但每当他起了这种念头时,那天夜晚枕在他膝上的睡颜就会出现在他脑海中,打乱他的所有布局。 而江稷的那第二个问题也依旧困扰着他。 这次走的时候,要带上江稷吗? 和半个月前的答案一样——陈逸还是不知道。 他知道如果不带上江稷的话这个人很可能会再次变成之前的样子,说不定很快就又会死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那他之前做的一切就等于是一点用都没有,白白浪费了精力和时间,这让陈逸感觉很不爽。 可如果带上江稷......他为什么要带他走? 他没有理由。 如果真的要带江稷走,他需要一个理由。 他暂时还想不到。 “当当——” 有人敲门。 “请进。” 还是先不想这些了。 工作最重要。 等等,他忽然想起了了一个问题。 约定好的那个晚上。 江稷是怎么知道,他迟到了一个小时的? ◇ 第53章 幸福的开始叫疼痛 陈逸去见江稷了,在他出院的那一天。 冷冽冽的风吹的人头脑愈发清醒,可也会让人头痛,所以陈逸没下车,他坐在温暖柔软的轿车里,靠着柔软的靠背,透过车窗看着医院住院部大门的方向。 他等了江稷快有一个小时了。 车外很冷,车窗上反反复复的起雾,陈逸很有耐心的一次又一次擦掉。 而在最后一次擦开雾气时,手指抹开水汽,一片小小的视野里只有那个看起来有些单薄的人影。 江稷瘦了很多,连穿着羽绒服都能看出来形销骨立的感觉,仿佛只有撑着他身边的行李箱才能不被风卷走。 而恍惚的瞬间,陈逸几乎以为他在和自己对视。 ......怎么可能呢?这是单向玻璃,而且江稷也不知道来的是他。 果不其然,江稷只是像有感应一样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偏过了头等来接他的人。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鼻尖耳廓都发红。 看起来很可怜。 陈逸是个对弱者很有同情心的人。 “咔哒。” 车门被推开,从缝隙挤入的冷风让他眯了眯眼,呼出的水汽模糊了眼睛,等雾气散开时,那个瘦削的人已经走到了他能看清的地方。 江稷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什么需要收费的珍宝。 陈逸心底的最后那一点挣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这个人曾经骄纵的心绪已经烟消云散了,他在自己的冷遇下生生将自己灵魂上的污点剜下,变回了一张脆而薄的白纸,等待着自己的重塑。 嗯,很令人心动的提议。 陈逸改主意了,他说不定真会带江稷走。 这一次,江稷或许本性上依旧是那个白骑士。 但陈逸要做国王。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转了过来,然后再也没能移开。 轿车门开着,陈逸没下车,偏头看那个站在冷风里愣住的青年,单手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 “看什么?上车。” 短短的几个字,跨越时空和另一个冷淡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当时秋夜的雨沾湿了衣裳下摆,江稷让他上去;现在冬天的风把爱恨纠葛都吹落,他让江稷上车。 我回答了你的第二个问题。 因为我不在惧怕你,也为了我能达到更遥远的分离。 我应该会带你走。 车门关上后,暖气很快就再次充斥了整个车厢。 从江稷上车后陈逸没主动跟他说话,江稷也保持着沉默,只偷偷的看了身边人几眼,好像这样就已经心满意足。 陈逸知道他在偷看自己,但终究没说什么。 沉默在近在咫尺的两个人之间漫延,把很短的距离拉成了一道天堑,如果陈逸不放下桥梁,江稷就永远渡不过这条天河。 其实这样才是对的,陈逸不应该再给江稷渡河的机会,他们中间就该有这一条天堑,陈逸可以独善其身,放任他随波逐流。 为什么要来接人? 陈逸自己想的不是很清楚,但他总觉得,不该这样草率的告别,这样草率的收尾配不上他七年的人生。 慢慢踩下刹车,红灯前,陈逸想,又或许是那一点念旧在作祟,无形的手早将他们的命运编织在了一起,想要强行挣开必定要撕扯彼此半身血肉。 他把人带走,然后亲手解开绳结,再编织一个温柔的囚笼。 锁住这个总让他动摇的变数。 就像当年江稷养着陈逸费不了什么心思一样,陈逸现在养一个江稷也没什么代价。 但能睡个好觉。 陈逸双手搭着方向盘,红灯转绿的瞬间,车身开始向前移动。 在嘈杂的鸣笛声中,陈逸听到了“咚”一声闷响,从他身边传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人被这一下磕得醒了过来,睁开茫然的睡眼看着磕到自己的车窗边沿,又无措的看了一眼陈逸。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自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陈逸撇了他一眼:“怎么不说了?” 江稷先是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抬起眼,正视着陈逸,他说:“你告诉我了,我要克制。” “你没有问,我就不应该说。” 他这是对自己的虐待,但陈逸不置可否,甚至有些满意,他像是漫不经心的继续问:“疼吗?” 江稷摸了摸磕得有些发红的额角,点头:“疼。” “那还要跟我走吗?”又是一个红灯,陈逸缓缓踩下刹车,“跟我走,你就会一直疼,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江稷的回答不假思索,“我的命都是你的。” “我不怕疼,我要和你走。” 江稷最讨厌疼痛,小时候竹条打在手掌心的痛,后来骨骼拉长的生长痛,到一次又一次的心痛,可只要能跟着陈逸,他不怕痛。 陈逸哼笑:“真是病得不轻。”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了烟盒,叼了一根没有点燃,把烟盒递到江稷面前,在江稷犹豫着去拿时又把手收了回来,连带着自己叼着那支一起收起来。 然后在江稷伸出来的掌心放了两颗薄荷糖。 江稷看他,陈逸在红灯变绿前自己吃了两颗糖:“我要戒烟。” “听说你也有瘾,如果你能在我离开之前戒掉。” “我就真的带你走。” 车再次缓缓开动,车里的两人也再一次恢复沉默,这一次江稷没再偷偷看他,他靠在车窗边看他熟悉的s市夜景,直到眼前的一切都扭曲模糊、看不清晰时,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江稷怔忡抬手蹭掉眼泪,晶莹的泪在他掌心是圆滚滚的一滴,反映着他茫然的脸。 奇怪,他并不难过,为什么会有眼泪流出来? 从听到陈逸说要带他走后心脏就一片酸软,但是和之前一样,并不疼,只是酸酸涩涩的,让眼眶发热。 看到他盯着一滴眼泪发呆,陈逸轻笑出声:“怎么,就幸福成这样吗?” 被发现了,江稷“啊”了一声,把那滴眼泪揉碎在掌心,继续靠在车窗边发呆。 心脏跳的很重,震得整个胸口都酸软一片,像有什么在慢慢化开。 原来...这是叫幸福吗? 可明明跟着陈逸,他会心痛,会因为额头磕到而痛,会有无数不可避免的疼痛。 第48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49章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皮囊,尽管她拼尽全力的充实了自己的灵魂好让自己不那么空洞,但在那些上流人的口中她依然是那个靠美貌上位的花瓶太太。 ...... 那又如何? 这就是她最好用的工具,她已经在那些所谓的豪门公子身边游走了这么多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 终于,她选定了现在的丈夫——一个风流成性的纨绔继承人,先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然后在她“不经意”的一些细节里发现这个花瓶里竟然是他意料之外的“宝藏”。 这就是他想要的听话、又能做好一个当家夫人的、不介意他彩旗飘飘的完美妻子。 “但是好累啊。”她像是苦恼一样,单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歪着头,“好累啊陈逸,我摆脱了那个吸血虫一样的家,但为什么我依然没那么开心?” “......”陈逸没法回答她,未知他人苦,他没资格评价。 不过万妍或许也没打算得到他的回答,她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再开口时又是那个完美的“万太太”:“好了,不说我了,说说你自己吧,陈逸,这一年你过的怎么样?” 过的怎么样? 陈逸轻笑,举杯又跟她碰了一下,然后慢悠悠道:“过得...挺快的吧。” 从落地z市开始,一切都快的像按下了加速键一样,刚开始创业时受过的那些刁难和吃过的苦现在想起了跟梦一样,连曾经那么锥心刻骨的爱恨在这些璀璨的华灯下好像都变得朦胧而不分明了。 万妍又叹气,她一直在叹气:“陈逸,江稷那些事我听说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已经放下了过去的话。” “为什么不稍微放纵些呢?” “......哈?”陈逸又有些迷茫了,这个女人怎么总说些他想不到的话来。 或许他表情真很好笑,万妍也眯着眼笑了,难得没再保持那副柔顺的表象,看上去有些促狭:“陈逸,你现在已经不需要害怕他了,而他又依旧是你最喜欢的类型。” “我是你,我可不会这么......矜持。”她又在笑,“江二确实长得很好,不是吗?” “......”陈逸不是很想和她聊这么私密的话题,敷衍道,“我会考虑的。” 新娘不能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停留太久,万妍没再跟陈逸说什么,新郎就已经来找人了。 万妍没跟他在纠缠,挽上自己丈夫的手臂,头也没回的朝着陈逸摆了摆手,做了个再也不见的告别。 陈逸冲她离开的背影举了举杯,把杯中剩下的残酒饮尽,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离开。 不怨吗?怨过。 所以到最后,陈逸没有送她一句新婚快乐,毕竟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快乐。 至于她那个关于放纵的提议...... 陈逸暂时还在考虑要不要采纳。 万妍说的没错,他确实需要稍微放松一点了,长时间紧绷的精神会磨损他的意志,会让他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有些余情未了。 如果允许一些小插曲发生,他或许会轻松些? 或许会能更轻松些的放下? 谁知道呢? 陈逸确实累了。 他现在需要一些精神和身体上的刺激,比如一个隐秘又暧昧的拥抱,一场让他身心愉悦的恋爱,或者...... 尼古丁。 陈逸垂眸看着下意识夹在指间的香烟,冷笑一声,靠着自己的车门摸出了打火机。 比起欲望和爱情,还是尼古丁让他觉得更可控和安全。 至于放纵......看他心情吧。 点了火,看着烟雾上升到消散后,陈逸的心情突然诡异的变得很好。 没有原因也没有意义的愉悦,但很让人放松。 本来说要戒烟的,反正已经抽了一根了,陈逸想,也不差再来一根了。 第二根烟抽完也差不多到了该回家的时间了,陈逸反手拉开车门,踩下油门的瞬间,一个黑影,猛地蹿到了他的正前方,如果不是他刹车踩得快估计已经要打120了。 “陈逸!” 尖锐的女声透过玻璃有些发闷,但依旧让陈逸那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好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 陈逸无声骂了句脏话。 择日生不如撞日死。 他刚才就应该直接撞上去。 对他来说,陈熙该死。 【??作者有话说】 吸烟有害健康! ◇ 第56章 你想抽烟吗? 陈逸的车被截停了。 刚才在婚宴上看到的少女现在就挡在他的车前,甚至半个人都趴在他的车上,眯着眼打量他,好兄弟要就这样判断出来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她那个混账哥哥。 “陈逸,下车。” 她还是认出来了。 还是和从前一样,陈熙穿了漂亮的礼服,头发挽起露出和母亲如出一辙的脸,那样美丽、娇俏...... 恶毒、又咄咄逼人。 陈逸没下车。 他并不想再见这些故人,陈逸带给他的只有伤痛,直到现在他都不是很想去看自己手臂上那道被水果刀贯穿过留下的疤痕,他怕自己再做关于那个雨夜的噩梦。 但很显然,陈熙并不会放过他。 “砰!”陈熙一拳砸在挡风玻璃上,发出闷响,和她的声音一样闷而模糊,“我让你下车!听到没有!” 那张美丽娇艳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终于让陈逸找回一点曾经熟悉的模样。 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的梦里都是这张脸。 和陈熙的联系,陈逸只能找到一个“痛”字。 从小就是这样,陈熙很喜欢动手打他,更小的时候是抓挠、撕扯他的头发,后来就是随便拿起什么就往他身上打砸。 所以在陈逸这第一次忤逆她的时候,陈熙果断选择脱下了高跟鞋,把尖细的鞋跟对准了面前的挡风玻璃,狠狠砸了下去。 玻璃上细纹爆裂开的瞬间,陈逸好像听到了很细微的,“啪”的一声。 他没细想那是什么,只叹了口气,推门下了车。 甩上车门后,陈逸并没开口,而是先四下环顾了一圈,然后才把目光放在了陈熙的身上。 或许是气急的原因,她有些气喘,不过看到陈逸下了车就重新穿上了鞋,走过来就抬手攥紧了陈逸的衣领:“陈逸,你耳朵不好就去看医生,我叫你那么多遍是听不到吗?” 陈逸面无表情的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放手。” 陈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跟我说话吗?陈逸,跑了几年你要反了天了?” 不用陈逸再开口她就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以前是江氏那个少爷护着你,现在江稷倒了,你以为你还能跑到哪去?” “......”我再说一次,陈逸依旧面无表情跟她对视,“陈熙,放手。” 陈熙冷笑,但还是松开了手,嫌弃一样在裙摆上擦了两下:“装什么?以为我很愿意碰你吗?” 陈逸像没听见一样,抬手整理自己被扯乱的衣服:“所以你找我,有事吗?” “听说你在z市开了个小公司,还跟林氏搭上了关系?”陈熙道,“跟我回家,父亲要见林氏总裁,你得帮忙。” 陈熙以为他会很快答应,然后像从前一样跟自己回去,然后母亲会夸奖她做得很好,然后......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哈?”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她抬眼,眼前的男人在笑,眼睛半眯,嘴角微扬,眉尾却往下耷拉着,他说:“就算我真的认识林敬渝,又凭什么替你、替你们搭线?” “陈熙,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赶紧滚。” 陈逸机几乎从来没这么张扬过,他知道自己现在或许看起来像个疯子......可那又怎么样? 这里没监控啊。 陈熙或许真的被他吓到了,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高跟鞋在地下车库的监控死角发出了轻轻的“咔哒”一声,旋即带来的是暴怒:“陈逸!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陈逸看着她。 “明明是你们一直在发疯。” “你们都是疯子。” 陈逸如是说道。 他好几年前就想这样说了,从小到大,母亲从来没有给过他爱,父亲更是根本见都见不到,本该和他亲近的陈熙是个天生坏种,他曾经以为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出生让母亲变成了这样,让父亲理所应当的出轨,让爱着父母的陈熙对他施暴。 可被江稷救下后,有人告诉过他:“陈逸,你没错,这不是你的错。” 或许江稷自己都已经不记得了,他曾经对陈逸说过:“你的母亲可以不爱你,甚至可以远离你,但她不能纵容甚至亲自伤害你。” “不是因为你是她的孩子,只因为你是一个已经存在的人。” 从那时开始陈逸终于懂了。 他不应该因为别人的错而受到惩罚。 那些都不是他的错。 第50章 陈逸后来也想过回家问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把他们的错报复在他的身上,但那时他被江稷绊住了脚,终究是没能问出口。 现在他要问:你们发什么疯?为什么一直没有理由的伤害我? 陈熙不打算跟他吵架,她脾气差但人又不傻,陈家现在的生意不好做,而陈逸手里又有他们需要的人脉,现在激怒了他对陈家没有好处,她压下勉强火气摆出个笑脸,伸手去扯陈逸的袖子:“好了,陈逸,是我的错,你的车我会赔的,现在跟我回陈家好不好?妈妈一直想你呢......” “你是应该赔我的车。”陈逸打断她,躲开她的手,“不过回家就没必要了,她不可能想我的,对吧?” 陈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阴沉着脸,一双黑的过分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陈逸,你敢拒绝我?” “我有什么不敢的?”陈逸拉开车门,“现在是你在求我,不是吗?” “.......好,陈逸,你是真的长能耐了。”那张漂亮的少女脸庞上没有一点表情,陈逸真的,她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而就像他说的,陈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听到了金属相互剐蹭的声音,就像小时候一样,刺耳又令人反胃,陈逸最讨厌这种声音。 但他也知道,这声音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上车,拉门,陈逸动作很快,刚刚好躲过了那把突然刺过来的短刀。 他不可能忘记的,陈熙从懂事起就有随身带一把小刀的习惯。 那把漂亮的小刀割伤过他无数次,只要一出现,陈逸身上就会增加新的伤口,时间长了,只要一听到金属摩擦的声音他就会发抖,惊恐的环顾四周,狼狈的样子引得陈熙发笑。 所以当他再一次见到这把镶满宝石的、和陈熙一样漂亮的小刀时,刚才勉强才能保持住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是陈熙先来找上他的,他的车也被砸坏了,衣服也有被拉扯的痕迹,很显然他才像一个受害者应该有的模样。 而这里没有监控。 没有监控,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逸抬头,陈熙已经又到了车前,拿着那把小刀一下又一下的砸着那块已经碎的不像样的挡风玻璃。 那张美丽的脸在玻璃裂隙的切割下变得扭曲了,就像他无数个夜晚的噩梦里一样。 陈逸看着她,踩下了油门。 车先是向后退了一步的距离,然后对着那个少女,直接撞了上去。 瞳孔里的倒影,车辆撞人的响声和急刹的轮胎摩擦声......最后落在陈逸耳朵里都模糊成了一片嗡鸣。 耳膜嗡鸣中,陈逸只听到了陈熙的尖叫声,然后侵袭他的是一片寂静。 喋喋不休的人,终于安静了。 浑身的血好像都在沸腾,在指尖的热度终于降下来后,陈逸再一次拉开车门。 皮鞋落地的声音空旷回荡,最后停在了躺在地上的陈熙面前。 陈逸垂眸,对上陈熙那双睁大的眼睛,冷笑一声,弯腰拾起了地上她半天都没有够到的手机,然后握着她的手解了锁。 陈熙死死瞪着他,想说活却除了“啊啊”的声音什么也发不出来。 陈逸虽然发了疯但到底有分寸,他不打算因为陈熙让自己背上人命和官司,更何况对陈家来说,陈熙的面子可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不会报警,而他只要给陈熙一笔钱就可以私了了。 打开陈熙的通讯录,找到紧急联系人,果不其然,是他们母亲的手机号。 陈逸拨了过去。 “嘟——嘟——” 在电话接通前,陈逸是有些忐忑的。 如果她不接,那陈逸还得亲自去陈家一趟,到时候他应该怎么面对他们? 他没能想太多,因为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温柔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过来,被电流声干扰的有些失真:“喂?熙熙,怎么了?” 和小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一个人上学的路上被车撞到了,他用自己的小手机给母亲打电话,可等了好久,直到电话快要挂断才有人接。 为什么换成陈熙,她就接的这么快? 为什么,从小到大他问了太多的为什么。 他现在不想再问了。 “熙熙?怎么不说话?是有什么事吗?” “......妈。”陈逸开口道,声音带着些涩,“是我。” 对面一下就安静了,过了几秒才再次有人说话,而刚才温柔的话语变得又冷又硬,像是不想跟他多说什么一样:“怎么是你?熙熙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里,她人呢?” 陈逸那一点情怯终于彻底消散了。 果然,他的母亲从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他哪怕一点。 “陈熙出车祸了。”陈逸平静道,“您还是亲自来接她一下吧。” —— 接下来事情的发生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在母亲赶到之前把行车记录仪录下来的视频导出,只留下了陈熙攻击他的片段,然后在母亲质问下说明是陈熙吓到了他导致操作失误,表明自己愿意赔偿医药费和相关治疗费用。 陈母本不愿就这样轻易放过他,可陈逸意味深长的提了一句:“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妹妹还是这么幼稚又冲动。” 不能让外人知道陈熙的这副面孔。 没有办法,陈母只能妥协:“可以,但你要满足我们一个要求,替我们引荐林氏,如果你能做到,我们就不再追究。” “当然可以。”陈逸微笑着答应了。 他本来就是要把陈家......卖给林敬渝的。 等再次回到自己的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陈逸推开房门,把嘴边叼着的未点燃的烟重新收了回去。 直到这时,奔波算计一整天的疲惫才像潮水一样席卷上来。 连月光落在他肩上都是沉重的。 不合时宜的,他又想起白天万妍和他讲过的话:“你已经放下了过去的话,为什么不稍微放纵些呢?” “江二确实长得很好,不是吗?” 江稷长得很合他的心意,不是吗? 没什么能比沉溺在欲望里更能让人彻底放松的了。 “咔哒。” 他推开了江稷的房门,月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身上,照亮了一双望向他的、深灰色的眼睛。 房间不大,江稷的床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他能看清江稷的倦怠,江稷也能闻到他身上的疲惫。 “陈逸,你抽烟了。” “嗯。”陈逸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还有些颤抖。 “你怎么了?”江稷听出来他的情绪不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束缚衣禁锢的动弹不得。 “......我没事。”陈逸说。 “江稷,你想抽烟吗?” 在月光下,陈逸如是道。 ◇ 第57章 江稷是抚慰剂 尼古丁总是会让人上瘾。 “咔哒。” 理智是从打火机窜出火苗的瞬间开始被剥落引燃的。 陈逸没给江稷解开束缚衣,他就这样嘴里叼着烟跨坐在江稷身上,垂着眼把打火机凑到嘴边引燃了香烟。 他没看江稷一眼,但他知道,江稷一直在看他。 痴迷的、几乎化作实质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但也仅限于此,在没有冒犯之意。 陈逸仰头吐出一口烟,抬手缓慢解开了衬衣上的几颗纽扣,露出了白皙的胸膛。 可这个时候,江稷却又偏过头不看他了。 陈逸看到了,他耳朵尖红了。 这是在害羞吗? 挺新鲜见的,陈逸想,他以为像江稷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有羞于谈情的那一天。 不过现在被他压着的这副模样...到真让人心动。 陈逸伸手,掐着下巴把江稷偏到一旁的脸转了回来:“怎么不看了?” “不满意?” 江稷有些慌了:“没、没有不满意......” 陈逸继续逗他:“哦,那就是以前睡够了。” “不是,不是。” 陈逸的手往下滑了点,从掐着下巴变成扼住喉咙:“那你说,为什么不看我?” 江稷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窒息还是羞怯,嘴唇动了动,从嗫嚅出来几个字:“......我不敢。” 不敢。 天底下还有江稷不敢做的事,不敢碰的人。 掌控着江稷呼吸的手动了,从喉管滑到了颈侧,拇指撑起下巴,让他不得不仰脸看着身上的人。 那人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从前那样肆意妄为,现在却看一眼也不敢了? “......因为有人告诉我,爱应该克制。” “你告诉我,我要学会克制。” 陈逸气笑了。 他攥着衣领把人拽得离开床,抽了口烟,然后俯身—— 狠狠吻上了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嘴唇。 烟雾渡进了另一张嘴里,一部分进入了肺腑,剩下的随着纠缠的唇舌逸散进夜色。 第51章 嘴唇相贴的瞬间,江稷睁大了眼睛。 他甚至忘了呼吸,唇齿分开时被烟气呛得咳嗽,偏头咳到眼角都沁出泪花时,他抬眼去看正垂眸俯视他的人。 那个人跨坐在他腰腹上,身体的任何一点变化他都能清晰的感知到。 陈逸冷笑:“江稷,都这样了,你跟我说你要克制?” “......” 咔哒。 束缚衣的搭扣被解开了。 “滚起来,取悦我。” 和从前不一样了,江稷的动作黏糊糊的。 重获自由的双手在每一寸皮肤上抚摸,然后是亲吻,温水似的快感浸泡了全身,反倒让陈逸从心底透出一点焦躁来。 不够。 完全不够。 但在陈逸终于受不了想翻身自己来的时候,江稷又把他按了回去。 下一瞬,他睁大了眼睛。 太久没做过,江稷给他的感觉竟然陌生了起来。 水乳交融,交颈缠绵不适合他们。 陈逸搂着江稷,在他背脊上留下了一道淡红的抓痕,然后带着潮气的指尖就脱力滑落,被握进了另一个掌心。 “陈逸...”他的呢喃带着喘,“我......”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那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什么呢? 被抱起来抵在墙壁上时,陈逸还在想,但他根本没机会开口,就在颠簸中无法思考了。 ...... 这样也好。 他就是为了找刺激,就是要抛弃一切顾虑贪欢放纵。 一直绷紧很累。 累了就要休息。 “啊啊......”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实话没什么意思,但江稷像是更兴奋了,动作逼得他头皮发麻。 江稷一只手托着他,然后有吻在落在他指尖,游弋过指缝,最后停留在他小臂的伤疤上。 痒痒的,黏糊糊的,还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 像伤口还在愈合一样。 那江稷就是一支好用的抚慰剂。 比医嘱好用的多。 —— 一次。 两次。 床上,飘窗,浴室,又回到了床上。 不知道多少次,等到陈逸觉得自己快没力气的时候,终于结束了。 放纵疗法的效果很明显,他刚才一点乱七八糟的事都没有想,只需要考虑怎么样才能更爽。 结束了他也没直接抽身离开,而是躺在江稷怀里点了两根烟,一根自己抽,一根给了江稷。 他没说话,只抽烟,当他把烟蒂按灭后准备再拿下一支时,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在那只手想要跟他十指相握之前,陈逸抽出了自己的手:“江稷,你想管我?” 江稷没怎么失落的收回手:“陈逸,你说要戒烟。” “但你今天好像抽了很多根。” 陈逸撇了他一眼,倒是没再点烟:“我之前还说再也不见你呢,怎么不记这些?” 江稷又不说话了。 陈逸动了动,让自己在他身上枕得更舒服:“江稷,你刚才想说什么?” 刚才你呢喃着我名字时,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想想再说,能让我满意,我带你走。” 江稷想了,最后也只是说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我爱你。” 没新意,不意外,陈逸猜都能猜到的一句话,很明显不能让他满意。 但...就不带他走了吗? “嗯,知道了。”陈逸往上靠了点,抬头就能看到月亮,“过一段,跟我去z市吧。” “抛下一切,忘记所有人,你也不再是什么江二公子,以后只需要想办法让我爱上你。” “还想跟我走吗?”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江稷说:“带我走吧。” “我们回家。” 你的家人反复伤害你,我的家人根本不需要我。 那我们找一个地方,我们自己造一个家。 我会对你好,让你有家能回,我想成为你的家人。 然后我会用剩下的一生时间,让你再一次爱上我。 陈逸没力气再跟他说话,让他抱着自己去洗,他只闭着眼思考接下来怎么样才能把江稷带走。 陈熙的事没这么简单就能了结,想要彻底甩掉这个麻烦难免再见林敬渝一面,不如顺便约了祁湘,拿陈家作为筹码,让他们甘愿放过江稷。 至于江氏...他应该不需要怎么经营,只需要知会一声,应该就能把人带走。 然后处理好s市市场的收尾,他就能带着人,安安心心的回z市了...... 热水冲过身体,彻底熨帖了事后和白日的疲惫,昏沉漂浮间,意识逐渐迷蒙,不知不觉,陈逸睡着了。 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绵长,江稷的动作更轻了,擦干穿好、重新铺好床后,江稷抱着人躺会床上。 他没睡,只把人搂在怀里,他知道陈逸怕冷,他怀里足够暖,能让他能睡得好。 天寒地冻,晚风凛冽,只有这一个让我心安的地方,因为你在我身旁。 我替你掖好被角,捂着你微凉的双手,然后我抬头,顺着不算宽敞的窗往外看。 “月色...真美啊。” ◇ 第58章 他跟你好吗? 陈逸没在公寓里停留太久。 一场放纵消耗了他的体力,但却让他彻底想清楚了一件事情。 江稷现在...或许不是他的拖累。 天刚蒙蒙亮,他就悄无声息的下了床,先是去阳台上打了个电话,然后轻手轻脚的换好衣服,回到江稷的房间拿上手机就又出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在光照进来之前就很快的再次合上了。 “咔哒。” 关门声很短促,黑暗中有一双不知道何时睁开的眼睛。 江稷没起身,侧躺着看门的方向,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 等到天色大亮,阳光从窗户照到他身上,铺满整个房间时,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从陈逸动的一瞬间就醒了,到后来的电话和出门,他一点都没错过。 陈逸那么熟练的从梦中惊醒,然后等待着心悸平复,他没多停留就从自己的怀里起身,穿衣、下床、去打电话。 就在这一瞬间,江稷觉得自己可能短暂的窥见了陈逸独自生活的这一年。 他已经是个比自己更游刃有余的大人了。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好像只有他永远的被留在了那几年中。 而他这个幼稚的人,昨天能给陈逸带来的改变或许只有让他打电话时没再点燃指间夹着的烟。 ......也好,也好。 江稷坐起身,垂眸看着被随意扔在地上的束缚衣。 还好陈逸现在已经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被他影响了。 江稷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他现在还不能坦然的去接触陈逸,尽管这几乎是被默许的。 陈逸离开时没再给他穿束缚衣,他获得了一部分自由。 可腐烂的血肉没那么快再生,最卑劣的灵魂捧不出最干净的心。 有那么多人在赞颂所谓的浪子回头和烂人真心,但一个烂人给出的真心,到底能值几个钱? 他的陈逸已经受尽了苦难,合该配上最好的爱情。 现在的他还给不了。 江稷想。 等到他亲手剜去最后一丝灵魂上的腐肉,他会跪在陈逸面前,献上一切。 但不能是现在。 他要学会克制,在陈逸愿意再次接受他之前一直克制,直到他解决所有的麻烦,然后回到这间公寓向他讨要一个可以展露疲惫的怀抱。 这就是江稷现在能给陈逸的一切。 —— 陈逸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打扰了两个人。 第一个电话给林敬渝,他本来不打算再多接触的奸商。 但只有奸商,才会毫无底线的盘剥自己的猎物。 他要借林氏的手,按死陈家,彻底断了他在s市的纠缠和念想。 有利可图,林敬渝接受了他的约见。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见的人。 他要见祁湘。 如果要带江稷离开s市,最难搞的其实并不是林氏为首的这一群商人,而是祁湘。 说到底林敬渝和江稷没什么大过节,他也只是替人办事,真正的债主反而是祁湘这个“白月光”。 毕竟谁碰到这种事应该都会被恶心的不行吧。 他想带人走,就得付出点能够让祁湘满意的代价。 至于什么才能让这个刻薄的财主满意...... 他先把人约出来再谈。 祁湘很难约。 一般的陌生号码是不会打到他的手机上的,就算真的打来了,接电话的也大概率不会是他本人。 但好巧不巧,这个电话来的太早了,早到他还在温柔乡里做梦,身边没有助理能替他处理骚扰电话。 他妈的,睡不好觉,还让不让人活了。 第52章 忍着火气还没睁眼,铃声就已经停止了,他怀里的人就替他接了电话。 祁湘的睡意彻底散了个干净,一夜的温存也渐渐冷却了下来。 他最讨厌摆不清自己身份的情人。 黑暗中睁开的眼睛落在身边人的背脊上,祁湘看着那些自己留下的痕迹,却没了一点狎昵的心思。 “喂。”男孩的声音很轻柔,像是怕惊扰了谁,“祁先生还没睡醒,您是哪位?我帮您记下,等先生睡醒后我替您转告。” 祁湘挑眉,没有打断他。 “好的,陈先生,我记下了。” 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祁湘又闭上了眼睛,做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开口还带着鼻音:“怎么了?醒的这么早。” 男孩靠进他怀里,纤细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软着嗓音说话:“吵到您了吗?” 祁湘“嗯”了一声,伸手把人搂了过去:“什么事?” “我替您接了一个电话。”男孩没有隐瞒,“有个叫陈逸的先生想要约您见面,时间是今天上午。” 祁湘没再说话,起身开始穿衣服,男孩也没敢打扰他,起身帮他整理,直到祁湘穿戴整齐才从手包里随便抽了张卡给他。 “额度三十万,给你刷着玩。”祁湘捏了捏他的脸,“玩一会儿有人有人来带你走,去学点东西,做我的秘书。” 男孩先是一愣,然后欣喜的点头,目送祁湘离开。 祁湘讨厌替他做决定的人,喜欢柔顺纤细、能被他掌控的人。 —— 陈逸到的比约定的时间早很多,他把计划再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但等包厢门被推开时还是难免的会紧张。 林敬渝一眼就看出来他状态不对:“怎么,陈先生看上去像是什么事有求于我?” 陈逸叹气:“确实。” 林敬渝嘴角刚扬起来,陈逸说:“给你送钱,考不考虑收一下?” 林敬渝:“......?” 是太早了所以他没睡醒,听见梦话了? 陈逸把自己的手机壳取了下来,从背面抽出了一张卡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一百万,密码六个0,这是定金。” 林敬渝好整以暇的看他,没伸手去接:“一百万雇我做事,是不是少了点?陈逸,我是要承担风险的。” “扳倒陈家以后我只要一成利。”陈逸上身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剩下的,全算做尾款。” 林敬渝终于来兴趣了:“嚯,好大的手笔,你就这么恨自己的血亲?” 陈逸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算了,也能理解。”林敬渝叹了口气,“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给我让这么多的利?底细不清的事,我不会接。” 陈逸看着他:“我要用这九成利换两张去江港的机票。” “两张?”林敬渝反问。 “嗯。”陈逸垂下眼,看自己交握的手,“我要带他走。” “所以扳倒陈家,再也不回来?” “再也不回来。” 林敬渝又叹气,倒是没再多说,伸手准备去拿那张卡—— “咔哒。” 声音不大,但很有存在感。 祁湘推开包厢门,懒洋洋的倚在门框上:“想带人走,有问过苦主同意了吗?” 看到祁湘的瞬间,林敬渝就收回了手,没再碰那张卡。 他撇了一眼陈逸,语气有些意味深长:“陈先生,还有约啊?” 祁湘冷笑一声,走进包厢,在两人身边站定。 他俯身伸出一只手按在桌子上,戴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正好压住那张卡。 卡片被他拈起,两指夹着在陈逸面前晃了晃:“陈逸,你是真的蠢到家了,竟然到现在还沉溺在爱情里。” 祁湘忽然弯下腰,单手撑在桌上托着下巴,歪着头看他:“他就跟你那么好吗?” ◇ 第59章 我要断亲 祁湘是个刻薄又有点轻浮的人。 他像西方幻想世界里的龙,爱财宝,也爱美人,喜欢听金币碰撞的响声,残忍的碾压妄图挑衅他的弱小人类。 他一直以为,陈逸算是那些弱者之一,他最瞧不起的就是被所谓“爱情”迷了眼的人。 但他没想到,这个弱小到他不屑直视的人,竟然悄无声息的做起了“勇者”。 陈逸在算计他,而他竟然真的被这个小家伙摆了一道。 祁湘夹着那张卡,拍了拍陈逸的脸,眯眼冷笑:“你现在是为了那一个江氏的弃子,跟我叫板,甚至算计我?” “陈逸,你觉得自己有几条命够我玩的?” 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话也是越来越刻薄,到最后甚至有了威胁的意思,但陈逸并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他说:“祁湘,你是最公私分明的人。” “所以你高抬贵手,开个价,我买他一条命。” 祁湘歪着头:“我凭什么放过他?他恶心了我这么多年,跟只苍蝇一样到处败坏我的名声,让所有人都知道祁氏继承人是他爱而不得的某某人,你知道我有多恶心吗?” “那你就真的要被这个烂人捆绑一辈子吗?” 陈逸面无表情道。 祁湘刚翻涌起来的情绪被这轻飘飘一句话打散了,连林敬渝都侧目看向了他。 陈逸又垂下眼:“祁湘,你要是真的不放过他,他才是真的得逞了。” “所有人都会知道祁氏继承人因公废私,容不得人,你的名字就会永远跟江稷捆绑在一起,再也甩不掉这个麻烦。” 祁湘沉默了。 陈逸继续道:“祁湘,你从d国回来以后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吗?” 祁湘脸色阴沉下来:“你敢调查我?” “这需要调查吗?”陈逸指了指自己的眼下,“你眼睛下面都是乌青的。” “祁湘,你是一个商业王国的继承人,每天有数不尽的要事处理,真的要因为一个身败名裂的烂人,浪费你宝贵的时间吗?” 祁湘又沉默了。 陈逸知道他已经开始犹豫了:“我保证,如果你留他一条命,我会带他离开s市再也不回来,你永远不会再因为这个人被打扰。” 反之,如果陈逸带不走江稷,祁湘就依旧暂时摆脱不了这个麻烦。 “......”良久,祁湘哼笑出声,“行,你说服我了。” “这一百万归我,外加陈家的那一成利,也得归我。” 他没看陈逸,撇向一直沉默的林敬渝:“你有意见吗?” 林敬渝耸肩摊手:“我哪敢。” “你当然不敢。”祁湘睨他一眼,“九成利,林氏好胃口。” 祁湘站起身,拽了拽自己的手套,离开前最后道:“带上你的人,滚得干干净净。” 啪! 包厢的门被摔得震天响,短暂的沉寂后,突兀的响起了一声笑。 “哈。” 林敬渝好奇的问:“陈先生笑什么?” 陈逸放松的靠到沙发靠背上:“没什么,高兴而已。” “还好我选择合作的是你,林敬渝。” 林敬渝抬眸跟他对视,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你一定会把陈家吃得一滴血都不会留吧。” “......怎么这么说呢?”林敬渝抱臂后靠,“我看上去是那种谋财害命的人吗?” “祁湘是你提前喊来的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敬渝唇角弯起来了:“怎么说?” 陈逸还是平静的看着他:“九成利,林敬渝,你没吃饱吧?” “你跟祁湘商量好了,给我演这么一出‘因公废私’的好戏,就为了把我手里的最后一分利也套走,如果我没猜错,你打算跟他平分吧。” “一共十成利,吃满九成五才是你的风格,而祁湘也不是什么会被我几句话左右的人,他大概是想甩脱江稷,然后坐稳他唯一继承人的位置。” “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做什么,对吗?” 啪,啪,啪。 鼓掌声清脆又刺耳,林敬渝笑眯眯道:“陈逸,你果然很聪明。” 只有足够聪明才有资格走进盘上做一颗棋子。 骨节匀停的手伸到他目前,无名指上的宝石戒指亮的晃眼。 “合作愉快?”林敬渝问。 陈逸握上了那只手。 “合作愉快。” —— 送走两人以后陈逸没着急走,他在车里叼了根烟,没点。 像是在等什么人。 果不其然,等了接近一个小时后,他的手机响了。 不过陈逸并没着急接电话,直到快要自动挂断了,他才伸手按下了接听键。 “喂。”陈逸声音淡淡的,“父亲,别来无恙吗?” 电话对面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的态度甚至还没有刚才跟那两个商人周旋热络,不过对面这个父亲的态度也不怎么好,一对父子倒是十分默契的体面又疏离。 第53章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陈父道。 陈逸故作不解:“我为什么会知道呢?您可什么都没说。” 陈父不像那个因为女儿而慌了阵脚的母亲好糊弄:“陈逸,别装傻,我知道你是故意撞的陈熙,但我不打算追究,现在回家,我跟你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情到底怎么解决,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记得让母亲和我的好妹妹藏好。” “免得我再发疯伤了谁,也说不定呢?” 他是得去一趟陈家,不过必须得保证自己能毫发无伤离开,否则他不会涉险。 坐在陈家书房里时,陈逸难得的有些恍惚。 他坐在真皮沙发上,空气里飘散着燃烧的香息,曾经他闻了十八年,现在再次裹挟了他,陈逸最熟悉的第一反应是痛。 所有人冷眼旁观的疼痛,陈熙对他虐待的疼痛,生身父母无视的疼痛,雨夜出逃失温濒死的疼痛。 他垂眸,隔着衣服摩挲手臂上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嘴边抿出一个完美的笑。 他现在不怕痛了。 “叩叩。” 书房门被推开,他的父亲走了进来。 陈逸八年没见过他,对他这份疲惫无比陌生,在陈逸的回忆里,他永远看不清父亲的表情,更别提什么孺慕。 他并不客气的开口:“陈先生,我不喜欢这种香。” 陈父怔了一瞬:“你不喜欢?” 这种香陈家昼夜不停的燃了二十年,陈逸现在说不喜欢? “准确来说是讨厌。”陈逸停顿一下,补充道,“很讨厌。” 闻到这种味道,他就会想起陈熙那张娇美又狰狞的脸。 陈父哑然,他在陈逸回来之前特意让管家重新在书房点了一份香,就是为了让陈逸想起来自己好歹是陈家的孩子,现在看来倒是自己从前就犯下了孽债。 叫来管家熄了香,陈逸才愿意开口跟他好好说话:“陈先生要跟我谈什么?愿闻其详。” 陈父皱着眉:“我是你爸,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逸没忍住笑出了声:“原来您知道您是我爸。” “那我一次次差点被陈熙打死的时候,你又是谁的父亲?” 漠视,甚至是厌恶,这是陈逸对这个家最深刻的印象。 呼出一口气,陈逸跟他的父亲对视:“好了,我回来并不是为了谈什么童年创伤,陈先生,都是生意人,没必要闹得这么不体面。” “......好。”陈父也叹气,算起来到底是他对不起陈逸,“熙熙的事情我打算到此为止,毕竟是她不懂事,这么大了也该吃点苦头,你既然包了她的医药费,也算不欠她的了。” “我本来就没欠她什么。”陈逸语气淡淡的,“陈先生,你是想让我欠陈家点什么呢?” “......”陈父没想到这个早早离家的儿子现在会这么难缠,索性也不再跟他遮掩什么了,“我要见林氏的话事人,陈逸,你有门路对吧?” 陈逸挑眉:“陈先生挺看得起我的,我哪认识这种人物。” “别装了。”陈父耐心也有限,“前两年你跟那群继承人们鬼混的事谁不知道,这次回来林氏更是帮了你不少,你只要说能不能帮我......” “我可以让你见林敬渝。”陈逸冷漠打断他,“还有祁湘,你要一起见了吗?” “......”陈父沉默了片刻,哑声开口,“这两年上层经济被那几家吃断,陈家不好过,爸也不想拿这个逼你,实在是......”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陈逸又一次打断了他,“我是有条件的。” 从来时就被陈逸拿在手里的那份文件推到了陈父面前。 “我要断亲。”陈逸跟那双陡然睁大的眼对视,“陈先生,我六亲缘浅,这件事之后,就再也别见了。” “......好。” 断亲合同签的很痛快,陈逸没要陈家一分钱,陈父对这个能给他提供帮助的儿子也并没有多少感情,唯一的插反倒是陈逸打算离开时—— 前一天陈熙的伤看上去严重,但她硬是要母亲给她办了出院回家,就是为了今天。 她不傻,知道父母会为了她的名声而息事宁人,但她始终咽不下这口气。 于是在陈逸走出书房后,她央求母亲扶着她下地走走。 然后在陈逸快要走出陈家的门时挣脱母亲,拼尽全力扑了上去,握着那把漂亮的小刀差点刺穿他的心脏。 陈逸反手给了她一巴掌,这是他唯一一次打陈熙,毫无保留的力气让她脸颊迅速肿了起来,嘴角也渗出了血。 他垂眸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陈熙,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继续往外走。 “陈逸!!!”身后传来母亲的尖叫,“你怎么敢打她!你怎么敢跟你妹妹动手?!!” 陈逸冷冷回头,看着那个搀扶着陈熙的、眼神怨毒的妇人,冷笑道:“我哪来的妹妹?” 母亲怒斥他:“你个孽障!你现在给我......” “我断亲了。”轻飘飘一句话让陈母的尖叫戛然而止,“恭喜你,陈夫人。” “从今天开始,你终于只有陈熙这一个孩子了。” 再次迈出陈家大门时,没有人再去阻拦陈逸。 妈妈,我的身体早就冷了。 我现在会自己穿好衣服,不需要谁来抱我了。 —— 夜晚的s市最为璀璨耀眼,半空中的宴会像明珠一样点缀在这最繁华的城市中。 “叮——” 酒杯碰撞的声音拉的很长,但又被淹没在喧哗的人声中,林敬渝抿了一口香槟,身边挽着手臂的是他金发碧眼的爱人。 “祁总,为什么要去d国呢?”林敬渝状似随意问,“那么多国家,怎么一定要去遭这个罪呢?” 祁湘怀里搂着温顺的青年,撇了他一眼:“林敬渝,你很冒昧。” 林敬渝微笑着敬了他一杯,转身带着纪霖煜回到了他最熟悉的那些朋友身边,再也没有回头。 而祁湘永远不会回答这个其实并不唐突的问题。 祁氏这一代的孩子很多,婚生的、私生的、没有露面的、野心勃勃的,但嫡系却只有他这一个孩子。 嫡系需要一个优秀到能够碾死其余所有人的孩子。 d国的日子很苦,课程很难,祁湘吃坏了胃,拖垮了睡眠,但他并不后悔。 他才是野心最大的那一个。 而有野心,向来不是什么坏事。 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什么一心一意的爱人。 祁湘是“龙”,喜欢盘踞在洞穴里数自己亮晶晶的金币和财宝。 ◇ 第60章 追星星的人 日子过得很快。 马上就又到除夕了。 不同于前一阵子的披星戴月,陈逸现在清闲的几乎没什么事可做。 他自己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在s市的市场开拓的很成功,他现在每天睡醒都能看到自己的合伙人发消息跟他傻乐,账户上的数字越来越大,他的心情也越来越好。 其实到这里他已经可以走了,但他还有一场戏的落幕没能看到,所以他打算再留一段,顺便过个年。 “嗯,过完年再回去。”陈逸对着电话说,“不用等我,你回家吧。” 刚端着粥走出厨房的江稷愣了一瞬,然后平静的把碗放在桌子上,绕到陈逸身后,轻轻抱住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你在和谁打电话?你要让谁回家?你还有别的家吗? 但最后还是没开口,他没找到去问的资格。 陈逸没回头看他:“行,等我回去,请你吃饭......那先挂了,我还有事。” 嘟嘟嘟—— 手机被随手扔在沙发上,陈逸仰头枕在身后人的肩膀上,伸手扳着他的脸让人偏过头跟自己接吻。 分开的时候陈逸轻笑,单手抚着江稷的侧脸在他耳边低声问:“怎么了?” 江稷没说话,把脸埋在陈逸颈窝里,再开口时不知道是不是有鼻音,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让谁回家?” 你在哪里还有一个家吗? 陈逸挑眉:“你很在意吗?” 江稷“嗯”了一声:“你可不可以不要走?起码等过了今天晚上,可不可以陪着我?” 陈逸抬手揉了揉肩头的那颗脑袋,然后轻轻拽着头发把人拉出来跟自己对视:“为什么?” 他问了,江稷却又不说话了,很显然,过去有什么事发生过。 陈逸想知道。 他故意吓江稷,把他从自己身后推开:“不想说的话,我还是自己走吧。” 江稷慌乱着从背后拉住他的手腕:“我说!” “......你不要走,我说。” 陈逸回头,看到一双泪汪汪的眼。 可怜见的,这是受过什么大委屈。 江稷深深叹气,拉着陈逸让他坐回沙发上,把刚才放下的那碗粥递进他手里:“先喝这个,我慢慢跟你讲。” —— 第54章 从世俗意义上来算,江稷很小的时候过的就不快乐。 冷漠的父亲 ,懦弱的母亲,还有一个过分优秀的哥哥,他就像个多出来的人,像一双不知道谁的眼睛一样看着那“和睦”的一家三口。 他已经忘记那是哪一天了,总之就是从某一天开始,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他自己在看那“幸福”的一家三口。 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很幸福。 那他呢? 为什么,没有人看他一眼。 直到他差点走丢,母亲抱着他哭时,他忽然懂了。 他想要被人看到。 从那时开始,所有人都觉得江稷疯了。 他开始变得阴晴不定,时而闯下各种各样的祸事,但他也会在某个夜晚偷偷溜进厨房,给第二天需要早起的家人煮饭。 于是江家父母和江铎看他的目光就变得奇怪起来了,但江稷没在意,毕竟他们看向自己了不是吗? 父母和江铎会忐忑的吃他煮的粥,然后悄悄看他的表情。 江稷会微笑着跟他们对视,然后问一句:好吃吗? 其实是不怎么好吃的,江稷并不会做饭也没有天赋,他愿意走进厨房只是为了让人侧目,至于好吃与否,那不重要,反正他不吃自己做的饭。 但他这招并没能用很长时间。 在忘记是哪一年的除夕,他一向怯懦的母亲忽然发疯了。 那时江稷心血来潮去跟着厨师做了一顿年夜饭,当他端着盘子站在餐厅时,他听到了母亲失控的尖叫。 他手里的餐盘被打落,在地上摔的粉碎,冷水泼在脸上很冰,滑进衣领时很冷。 那时他茫然的抬头,看到母亲的眼睛,很痛苦的眼睛。 “江稷!” “你可以正常一点吗!” 他当时是怎么做的来着? 江稷坐在陈逸对面,用和那时同一双眼睛看他慢慢的喝粥。 他当时问:妈妈,我给你们做饭,你们不高兴吗? 不高兴可以告诉我呀。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一种怎么样的眼神,只记得母亲狠狠把他推到了地上,然后说。 “江稷,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佣人的事情!” “很丢脸知道吗!” “......” 原来那种复杂的眼神,是责怪和嫌弃。 后来还是江铎叹着气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告诉他:“小稷,那可以做一些有用的事吗?” 从那以后,江稷再没进过厨房。 直到现在,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和陈逸。 他想看看,陈逸也会觉得他做的是很丢脸的事情吗? 和小时候不一样,江稷并没有敷衍,他反复尝试了好久,知道除夕这一天才敢让陈逸尝一尝他的心意。 廉价的、不值钱的心意变成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粥,熨贴了羁旅人的脏腑和灵魂,软化了那颗尚在试探的心脏。 陈逸把空碗放回桌子上,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多谢款待,确实很久没有吃过谁亲手做的饭了。” 多年前那个破碎的除夕夜,在时过境迁的这一刻终于被补全了。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一个甘愿注视着他的眼神而已。 陈逸现在在看着他。 江稷牵住那双手,俯身枕在陈逸的膝头,很久没有说话。 身边是温暖的、令人安心的怀抱;胸膛中是炽热的、发自他内心的爱意。 江稷得到了一个幸福的除夕夜。 “砰!” 陈逸顺着声音看去,窗外的夜空上刚好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比斑点的星星还要亮。 喜欢宇宙和银河,那里足够浪漫也足够明亮。 可或许......烟火要比银河里冷冰冰的星星也更温暖,也说不定呢? 于是追星星的人弯下腰,抱住了怀里又在流泪的“人间烟火”。 江稷的眼泪沾湿了他的指尖,温温的惹人心疼。 “新年快乐。”陈逸俯身在他耳边道。 新年快乐,我新的家人。 新的一年里,我们要幸福。 永远幸福。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哦!新年要顺利又幸福! ◇ 第61章 江港前夕 林敬渝跟陈逸见的最后一面是为了给他那两张去江港的机票。 一如既往的,这个人依旧优雅又矜贵,说刻薄话的时候也像个古堡里踱步的中世纪贵族。 现在林敬渝问他:“对我的手段还满意吗?陈先生?” 何止是满意。 陈逸撇了他一眼:“我要是说一句不满意,林总的雷霆手段就得用到我身上了吧?” 又快又狠,林敬渝很少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或许是祁湘着急和江稷扫清关系接手本家,又或许是怕鸭子从锅里跑了,两人一拍即合阴招频出,本来就已显颓势的陈家根本招架不住。 接触、打压、收购,本来就已经没什么背景的陈家倒的很快,他们也没心思再砸钱去维护女儿的形象,再经过舆论操作,陈家千金的恶毒面目也一起被曝露在大众眼前,搅黄了陈熙的联姻,撕碎了陈家最后一张保命符。 “按常理来说,我应该把你一起清算了的。”林敬渝叹气,“毕竟杀一个不如杀一家,万一哪天你后悔了找我算账也是挺麻烦的,但谁让你给我送来这么大一笔钱呢?” 陈逸心中暗惊,他以为给出的九成利已经够多了,结果这个奸商甚至想连他一起吞了。 见他表情不好,林敬渝笑着转了画风:“开个玩笑,我没那么没底线,对吧?” 不见得,陈逸如是腹诽。 陈家倒台有他在暗中推波助澜,陈熙那些见不得人的事里大半受害者都是他,大概是因为有这张牌在他手里,所以林敬渝才没顺手把他也碾死。 他是个受害者,为了林氏的名声,林敬渝也不能随便动他。 他不说话,林敬渝一个人讲也没什么意思,把那两张去江港的机票递给他:“行了,你要的东西。” “陈逸,别再回s市了。” 没什么旧谊,反倒全是旧仇暗恨,下次再见面时,s市这些少爷们可不会再手软了。 当然,陈逸也不会再回这个伤心地了。 旧事重提,除了一地鸡毛什么都带不来。 不如跟过去一别两宽,除了江稷,他什么都不带走。 当然,走之前要解决所有麻烦。 陈熙说,父亲要见他。 陈逸看着拦在面前的女孩,明明她才刚刚成年没多久,明明她前不久还光鲜亮丽的当着恣意妄为的大小姐。 现在却满脸的疲惫,再也穿不起那些昂贵的长裙和华丽礼服。 可即便这样,面对陈逸时她仍是色厉内荏的,她语气依旧不好,命令一样开口:“回家,给爸爸一个解释。” 陈逸打量了她一遍,似笑非笑道:“怎么,事到如今你们还需要我一个解释吗?我以为已经很明白了。” “而且那是你爸,你们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陈熙阴恻恻的瞪着他:“我们答应你的前提你根本没有做到!” “林敬渝我带你们见了,甚至祁湘也替你们约了,答应你们的我完全做到了。”陈逸冷淡道,“你们上了当是自己太蠢,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陈熙没再说话,陈逸也不打算跟她纠缠,谁知道这个疯女人又会干些什么,他绕过陈熙打算离开时,听到背后传来了神经质的低笑声。 “陈逸。”他回头,看见陈熙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的那双眼睛密布着血丝,神经又疯魔,“你会后悔的...会后悔的...哈哈哈哈哈......” 她止不住的笑,像彻底疯掉了。 也确实疯掉了。 —— 元宵节后,陈逸终于结束了s市的工作,打算直接给自己放个假。 从s市离开时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脱掉了有些臃肿的羽绒服,陈逸又换上了修身的毛衣和羊绒大衣,临走前他心情好,还给江稷也买了好几套衣服。 江稷很高兴,甚至有点舍不得穿,明明是从前的他根本看不上眼的衣服,现在却像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收进行李箱,只专门选了一套出门穿。 陈逸没打算开车,林敬渝给了他两张机票他没道理不用,所以他让司机把车开回z市,自己带着江稷直接去江港开始放假。 从前过得匆忙,陈逸一直想到处走走也没有时间,现在他终于可以闲下来,好好的去看看自己从十八岁开始就想走的那些路了。 不过在这之前...... 陈逸回头,牵住了身后人的手。 掌心干燥温暖,愈合的伤疤触感有些粗粝,指尖碰到的新肉又软软的。 他还没再次爱上这个人,但他不介意在身边留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而江稷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手掌被用力攥紧到发痛,江稷用的力气很大,陈逸手里的行李箱倒在地上,人被他带进怀里。 第55章 “你......” 他话没说完,呼啸声和撕裂声就从他耳边划过。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巨大撞击声,陈逸想抬头去看发生了什么,却被江稷一只手扶在脑后按进怀里根本抬不起头。 “别看。”江稷低声在他耳边说,“闭上眼,我带你走。” 真奇怪,陈逸想,明明是我要带他走。 但他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江稷捡起他们倒在地上的行李箱,听到陈熙断断续续的尖叫和咒骂,然后江稷捂住了他的耳朵,尖叫声变得闷闷的,再然后江稷给他带上了耳机,他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只有温柔的歌声在他耳边响。 他没睁眼,江稷就牵着他的手带他走,等一个歌单终于放完了以后,江稷才摘下他的耳机,轻声说:“好了,可以睁眼了。” 陈逸眼睫颤了颤,睁开眼时没有陈熙也没有撞毁的车,只有江稷被刮破的袖子。 “江稷,你的衣服......” “没事。”江稷打断他,“你没事,我也没事。” “走吧,该登机了。” “......好。” 陈熙死了。 陈逸下了飞机才看到新闻,她开车直直撞在树上,那颗三人合抱才能抱住的大树竟然硬生生被她撞断,当时车就变了形把她压死在了驾驶位上,血流了一地,在江稷带着他离开不久后就发生了爆炸,把那个恶毒又美丽的少女炸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陈逸看着那他没能亲眼看到的画面,心里却没什么感觉,反倒拉起江稷的手,摩挲着他被剐蹭发红的手背问,“很痛吗?” 江稷摇头:“不痛。” 他没哄陈逸,比起之前濒死时,这根本算不上痛。 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陈逸只想说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他再也不会因为不值得的人而劳动心神了。 阳光很耀眼,日子还很长,他现在站在江港的陆地上,手里有钱有权。 他要开始享受自己的人生了。 【??作者有话说】 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 第62章 向天空更广阔走去 “陈逸!这边!” 闻声回头,陈逸终于看到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 将近两年没见,白揽的头发留长了,柔顺的黑发编成小辫子搭在肩膀上,发间还缀着几点紫藤花,优雅又有点忧郁,好像依旧站在紫藤花房下。 长发的天才新秀现在站在阳光下朝着陈逸招手,像多年前他们初遇时那样,那时他们自己都曾经打趣过是否彼此上辈子做过兄弟,不然为何连面容都有几分相像? 现在四顾之间,他们终于发现,原来他们并不像。 白揽就像紫藤花一样,柔美优雅,只要站在那里才华就会溢出来让人愿意驻足去欣赏,和陈逸不一样。 陈逸是未经雕琢的玉,只有经过了这么多时光的磨砺,才能在现在绽放出他的光华。 但玉和紫藤花依旧可以是好友,和从前一模一样。 陈逸微笑着走向了白揽。 在从s市离开之前他就想好了要先来江港,不光是他想玩,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白揽。 白揽比他走的还早,从和陈逸见了最后一面之后他就潜心在艺术海洋里了,没过多久就成了新生的天才艺术家,最近正好在江港办画展,听说了陈逸重回s市后的事情他就发了邀请函希望他能来。 然后陈逸问他能不能给两张,他可能要带个人去。 邀请函白揽要多少有多少,对于陈逸能从那一段失败的感情里走出来他还是很高兴的,直到站在江港的展厅里,他看到了陈逸身后的江稷。 他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一瞬间,下意识张开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他以为陈逸走出来了,结果现在他发现江稷依旧在陈逸的人生轨迹中,可当他打算质问的时候却发现,现在不是陈逸跟着江稷身后了。 那个张扬的江稷站在离他们不远处,用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陈逸的背影。 白揽看不懂,但他发现那双眼睛里有且只有爱。 不再是以前那种暴虐的、只有通过占有才能表达的爱,江稷现在愿意让陈逸走进光里,走进人声鼎沸,然后在背后默默的注视他,用爱的眼神。 白揽没说话,给了现在的陈逸一个拥抱。 恭喜你,得到了新生。 陈逸意会,回了他一个微笑。 谢谢,你也一样。 白揽的画展现在办的很好,之前跟陈逸告别后他就全心投入了创作中,不到一年就一跃成了最当红的新生代画家代表。 他听说了陈逸的近况,就想再见一见他,一来为了感谢之前陈逸给他的提醒,没有陈逸就没有现在的白揽,再者,他想看看自己的旧友现在过得怎么样。 侧目看向身旁下意识微笑的陈逸,白揽现在看不懂他了,商海会磨砺一个人的心性,白揽不知道他是否真的高兴,但至少在同游的时候,陈逸是笑着的。 时间如洪流逝去,身边的人不断离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烦恼和困扰,但日子还要过下去,还能笑出来,就已经足够幸福。 最容易离散的是人,可能离得最近的也是人的心。 人就是这样一种极其复杂的生物。 分明已经在一起,偏偏还要谈心的远近。 远不过咫尺千里,近也不过两副躯体。 陈逸回头,人流隔开他的目光,他隐隐约约的能看到江稷的身影。 那一副皮囊在人群中太惹眼,让其他人的连都在一瞬间便的模糊了,以至于分明隔了那么多的人,陈逸眼中也只能看清他的脸。 白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看什么?” 是了,只有他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江稷,也只有他会这么做。 “没什么。”陈逸摇摇头,“看...一个怪人。” 一个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怪人。 —— 相遇短暂,人总离散。 白揽要忙,陈逸也并不是专程为他而来,告别之后陈逸走出了画展,他没有放慢脚步,但几秒后他垂眸,看到了地上一个更高一些的影子笼罩住了他的。 然后一只手钻进了他的掌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指挤进了他的指缝和他十指交握。 陈逸没回头,他继续走着,只是唇角带上了笑。 哪怕步履蹒跚,江稷依旧在尝试着挤进他的生活。 那就......给他留出一个缝隙,当做新一年的礼物? 江港街头,陈逸遇到了个最出乎意料的人。 那个曾经在s市飙车时见过的江港大少爷,蒋南骏。 “哈?”蒋南骏把墨镜摘下来看着手牵手的这两个人,“你是......陈逸???” 陈逸还没开口,被牵着的那只手就被紧了紧,他扭头去看,江稷抿着唇,直直盯着蒋南骏。 蒋南骏看到他的眼神直接笑了:“这什么眼神?你以为你家的真是宝?” 难得见到江稷这副落魄模样,蒋南骏还准备再嘲笑两句,身边人就拉了他一下:“行了,你少惹事,难得来一次。” 蒋南骏警惕的在四周看了一遍,然后直接靠在他身上:“搞咩啊,好容易跟你一同食饭,又教训我!” 那漂漂亮亮的青年撇了他一眼:“那我回去了。” “老婆我错了。” 陈逸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人在自己面前调情,然后拉着江稷转身就要走。 “喂!”蒋南骏终于想起了跟他说话了,“陈逸,你来江港做什么?” “旅游。” “你旅游还带个扫把星......”蒋南骏话没说完就被那个青年捂了嘴。 “抱歉,他刚回江港有点激动。”青年把他拉到自己背后,“我是莫晏初,宁市人,家里做点出口贸易......” 莫晏初话刚说一半蒋南骏就把下巴往他肩膀上一搁,咧着嘴直乐:“我男朋友,大画家!” 然后就兜头挨了一下。 然后港少捂着后脑勺继续傻乐,莫晏初没招了。 “对了。”蒋南骏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扫把星我不清楚,陈逸,你是第一次来江港吧?” 陈逸“嗯”了一声:“怎么?” 蒋南骏从背后搂着莫晏初,好像想说什么,但看了江稷一眼还是没说:“没什么,就问问。” 后来分开时陈逸听到莫晏初越来越远的声音:“你刚才想说什么?” “不讲不讲。”蒋南骏接给他分了个钵仔糕,“来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莫晏初一指头把他推开:“老实交代。” “这个,这个烧麦也好吃......” “三。”莫晏初不跟他扯淡。 “肠粉还吃吗......” “二。” “......本来想跟他讲讲江港哪里最好玩的。”蒋南骏撇嘴,“但我讨厌江稷,也不喜欢那个陈逸。” “为什么?”莫晏初把他递过来的砵仔糕咬了一口。 第56章 蒋南骏就这他咬过的那个也吃了一口,嘟嘟囔囔道:“他们两个真的很烦,我给你讲啊......” 剩下的陈逸就听不到了。 偏头看了眼还跟他手牵着手的江稷,陈逸想,他们还是这么招人烦吗? 不知道,不过也不在乎了。 s市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甚至像别人的故事一样,那些爱啊恨啊好像都变得很远了,他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也就不会再害怕、在乎那些言语。 招人烦吗? 陈逸想,其实那群阔少也很招人烦,他就很烦。 那就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陈逸看着江稷跟他对视的眼睛,轻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握得更紧,然后把头回正,大步向前。 向天空更广阔的方向走去。 ◇ 第63章 我见过维多利亚的烟火 江港,太平山顶。 天渐渐暗了。 陈逸一步一步走着,身边是经过的游客,手里牵着的是江稷。 江港可以玩的地方太多,一天当然游不完,但在维港和太平山之间,陈逸还是选择先去山顶看看。 因为陈逸很少爬山,他并不是很热衷于这些消耗体力的运动,也不喜欢出汗,所以当到了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现在爬山是可以坐缆车的。 只不过,人真的很多。 在陈逸纠结要不要排队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伸进他的口袋,替他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陈逸回头,江稷单手拿着他的手机已经解了锁,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有点泛冷,也让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颜色看起来更浅淡了。 “给。”江稷没几分钟就把手机递回给他,“我以前来过,这样不用排队。” 陈逸接过手机,江稷十分自觉的订了两张票,明明已经来过,依旧十分固执的要跟着他再看一遍。 “......”陈逸把手机收了起来,抬眼看着江稷,“你怎么知道我手机的密码?” 他以为江稷从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可刚才看着他那么熟悉的解锁和操作,一个十分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里跳了出来,他想问,可张口说出的却是别的话。 你怎么会知道我手机的密码? 七年光阴,多少恨和怨在s市那套空荡荡的豪宅里消耗,直到现在一点和爱有关的质问都说不出口。 这是尾声吗? 这应该是这段经历的尾声吗? 陈逸低头,干燥的温暖从掌心源源不断的传来,从和蒋南骏见面之后,江稷就没再松开他的手。 而现在江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陈逸也没再追问,因为缆车快要到了。 钱真是个好东西。 让人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可以尝试所有想经历的。 我想要,我得到。 这感觉太好了。 ...... 江港是美的,但对于见惯了s市夜景的人来说,俯瞰江港对陈逸来说并不算多震撼。 比起那些璀璨到近乎纸醉金迷的等哈,更让陈逸着迷的反而是山顶广场的风。 温柔,自由。 陈逸喜欢这种感觉,自由实在是太美妙了,可以让他彻底抛弃烦恼,只需要在乎当下的体验,然后享受生活。 当然,生活好像是个有特殊癖好的顶级s,看到谁有变得幸福的倾向,就或多或少的给你找点不痛快。 对面不远处,蒋南骏靠在莫晏初身上没好气开口:“怎么又是你们?今天咋了?” 搞得谁很想见到他一样。 泥人也有脾气,更别提陈逸还在s市的时候本来就跟蒋南骏有点旧怨:“难道这地方是你家?别人都来不得?” 蒋南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还真是。” 他回头指了指山顶更高处那一片豪宅:“喏,那真是我家。” 陈逸:“......?” 忽然有气也没处发了。 这人有病吧?谁问他家住哪了? 蒋南骏单纯就是过来刺他一句,陈逸不再接茬他也没意思,转身就去摇莫晏初:“别吹冷风了,回家呗?” 然后两人就自顾自的走了,跟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 陈逸和江稷也没在山顶广场停很久,很快就继续往山上去了。 只剩下熙攘的人流,过客如影,而离散的那些像山巅萦回的、自由的风。 山顶广场看了,凌霄阁看了,网红拍摄位也看了。 陈逸站在最高处俯瞰着整个江港,这里璀璨、纸醉金迷、繁华又复古,绚烂得跟s市何其相似又截然不同。 太平山很高,他站的位置算得上危险,按常理来讲站在这种地方身后只有是父母才能安心,可陈逸不放心他的血亲,反而允许江稷站在自己背后。 如果他轻轻推一下,自己就会死在这里,陈逸想。 他有足够的理由和动机伸出手,毕竟自己现在对他很坏。 沙沙沙—— 脚步声离他更近了,陈逸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或许是江稷真的伸出了手。 哒哒。 脚步停了,现在更清晰的是呼吸声,他知道江稷现在就在他背后,大概正垂眸看着他的后脖颈,然后抬起了双手—— 把他抱进了怀里。 陈逸愣住了。 “因为我爱你。”江稷在他耳边没头没尾的说了这么一句,“七年,我一直都记得,所有和你有关的......我一直都爱你。” 上缆车前陈逸问:你为什么记得我的密码? 现在江稷终于敢回答他:因为我爱你,一直爱你。 这份爱虽然不怎么光彩,但确实是现在江稷能给出的最干净的东西。 烂人的真心是不值钱,但江稷正在变好。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忐忑的,他怕陈逸说他不懂克制,然后再一次把他扔在他乡的山顶之上。 可他等了很久,久到他感觉血液都被山巅的夜风吹冷时,他终于听到了怀中人的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是吗?”陈逸的声音轻的像呢喃,“我知道了。” 然后直到回到酒店,分别躺在床上之前,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一句话。 安静的只有像呼吸一样起伏的夜风。 —— 次日。 今天陈逸打算去维港看看。 太平山顶的晚风,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陈逸来了就都要看。 但在天黑下来之前,陈逸要先带江稷去另一个地方。 江港的奢侈品批行还是很有名的,虽然陈逸已经实现了自己的财富自由,但谁会嫌钱多? 衣服、手表、鞋子、袖扣,他给江稷配了好几套,不得不说是人靠衣装,哪怕江稷现在和从前已经截然不同了,换上了符合身份的衣裳后,陈逸终于从这个人身上再一次看到了属于江二公子的风采。 但和这身气度十分割裂的,现在反而是江稷的这张脸。 他在无措些什么? 看着他在镜中的影子,陈逸问他:“江稷,你是在害怕吗?” 害怕? 对。 “我害怕自己现在只是在做梦。”江稷声音轻的像呢喃,“我怕现在只是我在s市某家医院病床上的一个梦,我怕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看到惨白的天花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不想在回到那里了。” 于是他错开目光不愿意再看镜中的那个自己,如果真的是梦,那也请不要让他再醒来了。 但那可不行啊。 “江稷,你连我也怕吗?” 嗡—— 一阵耳鸣一样的眩晕后,江稷忽然感觉周遭都变得安静了,静到他现在只能听得到陈逸的声音。 “我不允许。”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镜面,目光却撞进了一双黑星似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镜中的陈逸忽然有些嘲讽的笑了一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我......”江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怕你会做噩梦。” 我怕你梦里会再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天府一号。 怕你会再一次跌进那个泥泞的雨夜。 我不想再看见你流泪了。 “我说我不怕。”陈逸道,“你能听懂吗?” “你既然不怕我,那就别怕这些只要有点钱就能买来的东西。” “你得能配得上我,不是吗?” 陈逸看着他的眼睛:“穿的好看点,晚上跟我去维港。” “我想看烟花。” 岸边的灯火像被打翻的珠宝盒,每一颗都落在海里,长成星星,绚烂的光点好像大颗的碎钻,让这条河几乎成了天上的银河。 美得简直像个奇迹。 或许是知道今晚有烟火,岸边人很多,陈逸没打算跟别人挤,直接拉着江稷从中环上了东方之珠号游船。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游船,前几年跟着江稷他是去过那些少爷小姐们的游轮派对的,但现在不一样,这并不是谁私有的船,但他却感到了自在。 风自由,星星自由,月亮自由,他也自由。 第57章 维港的晚风和太平山上的不一样,带着些潮湿的水汽,滑过脸颊时让人心里也不知觉的泛起一点柔软来。 陈逸摇了摇手里的高脚杯,红色的酒液已经几乎没有了,他忘记自己喝了多少,只觉得已经有些醉了。 那或许真的已经喝了很多了,他想,要不然他怎么只能看见有人在他身边站着,看见他嘴巴张张合合却没有一点声音。 他在说什么呢? 陈逸眯起眼睛,凑近了去看那张不知道在说什么的嘴。 再近一点,是不是就能听清楚了? 再近一点。 “砰!” 陈逸茫然转头去看天空的瞬间,所有声音又一次回到了他的世界,他听到了周围人声的嘈杂,烟花在天空中的爆炸声,浪花的哗哗响声,还有就在他身边的、江稷的呼唤声。 不知道为什么是现在,他回头看着江稷的脸,忽然意识到他下来要说什么。 “陈逸!可不可以……” 接下来的声音又一次被燃烧的烟火和浪花被碾碎的声音吞没,所有人惊骇的看向那个冲破海港水面的人。 简直就像是胡闹一样,维港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 穿着黑色皮衣的青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开出来了一艘摩托艇,在漫天绚烂的烟火下肆意又张扬,还拿着个大喇叭朝游轮这边吼:“莫晏初!我喜欢你!!” “你看我帅不帅!!!” 被他表白的青年双手搭在围杆上骂他:“蒋南骏你有病吧?!!!” 他骂得很大声,但却是笑着的。 有人不解:“下面那个谁啊?怎么在维港能这么狂?” 旁边就有人跟他解释了:“那个是蒋家的小儿子,土皇帝,正常、正常……” 而在这些嘈杂中,陈逸却听见有人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陈逸!” 而这一次他回头看去,就再也没看别的方向。 江稷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出奇的亮,耳尖和眼眶也有些泛红,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刚才有多大声音喊陈逸的名字现在开口的声音就有多轻。 但陈逸这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了。 “你可不可以,再爱我一次!” 烟花还在不断升空,游轮下的摩托艇依旧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陈逸看着跟那个江港少爷同时表白的男人,并没有说话。 江稷说完垂眸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判决。 他没等到。 一片喧嚣的沉寂后,一只手忽然伸过来直接扣住了他的后颈,他的唇贴上了另一片更柔软的唇。 可以再爱他一次吗? 陈逸不知道。 但此刻,这一片天空之下。 他吻了一个人。 见过了维多利亚的烟火。 【??作者有话说】 情节需要!请勿模仿! ◇ 第64章 今日话题 今日话题:你会喜欢同一个人两次吗? 陈逸不知道,但在烟花谢幕,人潮离散,在江稷背对维多利亚港的灯火看着他的眼睛时,他的心乱了。 很熟悉的、曾经在他肋骨之间发生过的心悸,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再次出现了。 那时他张嘴却没能说出话,但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所以他凑上去和江稷交换了一个吻。 现在他坐在酒店落地窗前的沙发上,一夜难眠。 他身上现在还有情爱过后的痕迹,江稷的吻炽热又令人意乱情迷,跟在维多利亚港的满天烟火下说出的那句话一样让人神思恍惚。 “可不可以,再爱我一次?” 分明是很轻的一句话,可落在陈逸耳中却如此震耳欲聋,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要比烟花爆炸声更清晰。 再爱他一次? 说实话,在江稷说出口之前,陈逸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 人是群体性动物,长期的独处会让人变得忧郁,失去感知情感的能力会影响正常的社交,而陈逸现在六亲淡薄,想要让他的情绪不变成一滩死水,最好的选择是谈一场恋爱。 他如果想要去找个人谈恋爱可太容易了,他有钱有闲有自由,还有一张算得上漂亮的脸,之前在z市那一年里合伙人也没少给他介绍对象,可看着那些年轻的男孩女孩的脸时,他总会想起一双被他抛在脑后的深灰色眼睛。 不得不承认,和江稷之间的故事太刻骨铭心,也太难以去遗忘,所以短时间内,他不打算开启一段新的恋爱关系。 但自从回s市后,事情的发展就没给他留过选择的余地,等他真的有时间停下来好好想想应该怎么处理这段关系的时候总会有其他更要紧的事情等他去处理,而他也给了自己太多一个又一个借口去暂时回避。 毫不犹豫的救下江稷是因为不想别人因为自己而死。 把他留下、给他治病是因为自己的骑士病在作祟,以前得不到的现在就要更好的。 替他摆脱祁湘是因为可以顺势扳倒陈家,带他走是因为可以和s市彻底一刀两断,留他在身边是为了让自己还能感受到情绪,不至于变成那种冷漠的人。 到这里,一切都算得上刚刚好。 那......现在呢? 为什么要在太平山顶把毫不设防的后背留给他? 为什么要把他重新装扮成从前的那个江稷? 为什么...要在听到那句表白之后,不假思索的给他一个亲吻? 乱了,一切都乱了,一切都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咔哒。” 打火机冒出一簇火苗引燃了香烟,尼古丁又一次抚平了慌乱的心绪,陈逸抬眼,他的房间透过落地窗就能看到和刚才一样美的维多利亚港,只需要再看这一眼,就能让他再一次想起那个在烟花之下的吻。 胸口温热热的,这也是爱吗? “......” 人果然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生物,这才过了多久,曾经那些由江稷带给他的痛苦竟然都变得淡化了,反而是那个雨夜里、从豪车上伸出的,把他从泥泞里拉起来的手更让他记忆深刻。 可如果这真的是又一次的爱的话...... 陈逸会觉得还不够。 他亲缘淡薄,小时候感受到过最深切的情感反而是怨和恨,等遇到 江稷后胸膛中总饱胀着一种酸涩的情感,他不喜欢看江稷和其他人亲近,他也就只仅限于“不喜欢”。 是到了z市他才意识到,其实他并不是想自己想的那样喜欢江稷。 确实,一旦忙起来他就会把那些过往抛在脑后,等到空闲下来,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之前,他才会偶尔想起了——呀,我是不是刚刚结束了一段很失败的恋爱? 如果这就是他能接收到的爱,陈逸觉得还不够。 再多一点,多到他心脏饱胀,胸膛中的情感满溢,到那时候他会再一次审视自己的内心,确认那一份浓烈到无法掩饰的情感能否算得上一份让他满足的“爱”。 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让鲜艳的故事最终输给浅淡的缘分了。 所以,他暂时不会回应江稷给出的这个告白。 尽管这真的很让他心动。 昨晚他和江稷跌跌撞撞的回到了酒店,可睡完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一个人点了支烟,坐在落地窗边思考了大半个晚上,然后看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出现了第一道晨曦,看着云层中渐渐冒出来太阳。 生活就是这样的,不管你的人生有多跌宕,不管你前一夜经历了什么,等地球又一次完成自转的时候,天空会亮,你会再一次看见太阳。 陈逸从来没有看日出,现在勉强算看着天亮了一次。 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想,还有那些他在书里看到过的星星,他都想去看。 这么多年,什么都在变,唯独他对天文的向往始终如一。 今天要干什么呢? 陈逸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床边,上床躺好,盖好被子闭上了眼。 嗯,对,今天睡觉。 旅行不是任务,累了就要休息,所以陈逸要睡觉。 晚安,全世界。 —— 而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江稷也一整晚都没有睡。 他想的比陈逸还要多。 其实昨天的话脱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会有很大的概率被拒绝,他几乎一直都看着陈逸的眼睛,所以他清楚那双眼睛里的爱含量还不足以让陈逸为之铤而走险。 对,他现在把陈逸给他的回应称为挺而走险。 江稷从来没有否认他曾给陈逸带去的痛苦有多深重,同时他也知道,被抛弃过一次的孩子很难再去相信任何人。 而陈逸,他被抛弃了两次,所以被拒绝才是理所应当的。 想要回到过去很难,江稷也不打算再回去,现在的陈逸很好,他在事业上野心勃勃的样子很美,认真工作的样子也很有魅力,江稷也会恐慌,这么优秀的人,真的会再一次爱上已经一无所有的自己吗? 第58章 但烟火之下那个沉默的吻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陈逸爱不爱他又怎么样?难道陈逸不会再爱上他,他就放弃了、不再想要变好,变得配得上陈逸了吗? 不会。 他从前错的离谱,而既然错了,就要认。 躺在床上,深深呼出一口气,江稷用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 童年亲情的缺失会让人对情感的感知变得愚钝,当真正遇到爱的时候,反而会下意识选择逃避。 江铎比他优秀太多太多,所以优绩主义的父亲会把一切的爱都给他,而没有话语权的母亲更是几乎见不到,于是得不到亲情的江稷过早的向错误的人索取了“爱情”,可他的“爱情”也抛弃了他。 在真正意识到爱情降临在他身上时他反而是惶恐的,他下意识躲开了陈逸,把自己锁进了那个不会被伤害的“茧”里,忘记了陈逸的疼痛。 可在再见面时陈逸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自毁而理所应该的感到愤怒,这从一开始来说,对于两个成年人就太亲密了。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呢? 江稷想不通,到现在也不明白,分明过往一样的惨淡,连诞生的家庭也是同样的畸形,为什么陈逸可以掌控自己的情感? 为什么那副从初识时就有些过分单薄的身体里,到现在都还能有对他来说那么惊天动地的力量。 那么令人着迷。 想不通,想不明白。 天那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时,江稷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了眼。 那就先不想那么多了,先睡一觉吧。 等睡醒了。 春天说不定就来了。 ◇ 第65章 春风故人 “预备几时离港?可以载你一程。” 在江港的一周后,陈逸收到了白揽发来的消息。 正在上升期,白揽的画展多的几乎要开不完,江港的巡展马上就要结束,他马上就要去下一个城市了。 而陈逸,也在江港玩的足够久了。 可他拒绝了白揽想要同行的请求:“不了,我另有事要做。” “好的,有缘再会。” 关掉手机,陈逸呼出一口气,他现在需要时间去好好想清楚另一件事。 七天,他在江港只待了七天,学会了一口不怎么熟练的本地话,重新开始了解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旧人。 说实话,他现在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很了解江稷了。 偏执,暴躁,阴郁,爱骗人,死性不改,他曾经以为这就是江稷。 陈逸抬眼去看站在面前不远处是那个人。 江稷正拖着两个人的行李箱走出酒店的门,正站在嘈杂的人潮中听电话,风轻轻吹过他的额发,依旧遮不住那双微微亮着的深灰色眼睛。 从去过维多利亚港那一夜之后江稷好像忽然又活过来了一样,他开始重新电话不断,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整日只围着陈逸转圈。 维港接吻的第二天,他思考了很久,终于还是打出了那个电话。 江稷联系了从前ul救了他好几次的那个助理,想请他拜托一次江铎,接他一个电话。 是的,江稷向江铎服软了。 第一次,江铎第一次见识到自己这个弟弟没脾气的样子,电话对面传来不算熟悉的声音,和更加陌生的话语,让江铎神智都有些恍惚。 所有人都认为江稷应该是叛逆的,永远学不会小声说话的,但江稷坐在集团最高层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新换的手机,听到江稷说:“哥,对不起。” 对不起他什么呢? 江铎垂眸去看眼前办公桌上的文件,其实江稷并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从某些层面上算,反而是江铎亏欠他良多,可细细想来,他们谁也不欠谁的。 先出生不是江铎的错,资源不均也不是江铎的错,一切要怪的话反而应该去怪他们刻薄的父亲和漠视的母亲,是他们亲手把这对兄弟之间的隔阂撕扯的鲜血淋漓,让现在本该血浓于水的两个人看到对方都会下意识先别开眼。 所以,江铎其实从未真正的怪过江稷什么,在有些说不着的夜晚里,他甚至会想念这个从出生就跟他不怎么亲昵的弟弟,他会想怎么才能让这条隔阂消失,怎么才能在不引起争吵的情况下保护好江稷。 但他好像做的很失败,每一次关心会引起江稷更大的愤怒,在他无措的时候江稷会走向一条更没有未来的路,而在天府一号被收回后,他和江稷的情分几乎被消磨干净了,他几乎再也没有见到过江稷。 可现在江稷打来电话说:哥,对不起。 江铎沉默的很久,他真的很久没有听到江稷这样跟他好好说话了。 “......回家吧。”江铎再说话时的声音有些哑,“天府一号还是你的,ul的后续我已经处理好了,回家吧。” 这次轮到江稷沉默了,他以为自己会碰壁,要打好几个电话才会被接通,他并没有想到,江铎会因为一句对不起就直接把一切都还给了他。 迟了吗? 什么时候都不迟。 “哥,天府一号我不要了。”江稷深呼吸后再次开口,“我现在过得很好,只是最近打算去z市重新做点生意,我想...跟你借点钱。” 江铎答应的很快:“什么借不借的,我等会儿就让人把你的卡重新开好,随便用,不够就说。” ...... 听江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后,江稷挂了电话,看着重新被加回来的江铎的联系方式,擦了擦有些模糊的眼睛。 原来一直都是他在伤别人的心,一直是他自己没回头。 “叮咚——” 短信通知,江铎又给他打了一千万。 都说亲兄弟还要明算账,但江铎说,不用他还。 难怪所有人都不会讨厌他。 江铎真的是个,几乎完美的人。 —— 这件事江稷并没有瞒着陈逸,他现在整个人都完全属于陈逸,而且就算他不说,陈逸迟早也会知道。 更何况他想去做些什么的原因,本来就是陈逸。 那天陈逸给他买了很多新衣服,把他重新打扮的像个少爷,告诉他——如果想长久留在陈逸身边,就要变得配的起他。 江稷觉得,一个不断消耗陈逸精力的、只能靠陈逸养活的人配不上他。 不管能不能成功,他至少想先去做点什么,反正已经不能再落魄了,他不缺重头再来的勇气。 说干就干,江稷联系了曾经认识的那些少爷们,他没有告知对方自己和江铎已经和好了,所以对方不是委婉拒绝,就是忙不迭的挂电话,他连着问了几天,最后终于在陈逸打算离港的这一天找到了一条路。 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外,身边是有些拥挤的人流,阳光让他微微眯着眼,耳边的电话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和陈逸的经历竟然还有几分相似,江稷的新合作伙伴也是他的大学同学,虽然家境比不上江氏却也不错,还是个难得不想当坐吃山空二世祖的,手里有点闲钱没地方花,正好跟江稷一起做点东西,打算让家里人看看他的大学没白上。 当然,他有没有出息最后都还是要被家里人当二世祖看的,毕竟他那点娇养出来的出息,怎么着也比不过家里那些老狐狸。 孩子想玩就玩吧,反正没几个钱,反正他还年轻。 挂断电话了,江稷回头,正好对上一双纯黑色的眼眸。 和他一样,陈逸也站在人流之中,身后那么多人行色匆匆,可江稷在江稷眼里所有人都化成了一团流动的虚影,他只会看清那双黑色眼睛。 陈逸的目光沉默又平静,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一如从前,恰似当年。 非是当年。 江稷放下手机,朝他走了过去,正巧一阵春风起,轻轻掀起他的额发,让阳光把那双深灰色眼睛照得更加清透明亮。 陈逸目光一错不错的看着他,然后朝他伸出了手。 来牵着我吧。 我会重新带你离开。 带你飞到天上。 —— 陈逸知道江稷不会这样沉寂的,所以他早就知道,江稷会去自己做点什么。 而他很乐意,甚至是享受看着这个人的变化。 情感匮乏的童年让他的心变得坚硬,爱情对他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奇迹,曾经的江稷早已被他抛弃,而现在......他也想看看江稷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这颗沉寂的心再次悦动。 所以他允许江稷用尽一切方法,重新一步步走回他身边来。 ...... 然后呢? 他要接住这个朝他飞奔而来的人吗? 或许吧。 谁让江稷是...是他的什么人呢? 现在,江稷是他的什么人呢? 阳光很好,天空很蓝,那人站在阳光下,站在一片汹涌的人潮中里,好像皮肤都泛着光。 陈逸朝他伸出手,跟他一起向更高更远走去。 第59章 大概是...... 站在春风里的故人吧。 ◇ 第66章 庞加莱回归 春天到了。 江稷对z市不算陌生,可作为一个将要在这里长久居住的新客来说,他还是有点不习惯的。 不过这种状态也没持续几天,很快他就忙到没空胡思乱想了。 起步的时候永远是最忙碌的,和陈逸现在刚刚度过上升期不一样,江稷每天几乎是天刚刚亮就出了门,等再回到陈逸的家时已经是半夜了。 起床,工作,吃饭,睡觉。 很累,真的很累,江稷站在玄关换鞋,把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他知道,其实他现在做的事情背后都有陈逸的帮助,可哪怕有人相助,成事竟然也会这么累、这么难。 那陈逸自己刚到z市的时候,自己白手起家的时候,会有多难? 他会自己偷偷哭吗? 大概是不会的吧,他从来不哭,他那么坚韧,大概不屑去哭自己的苦和累。 可江稷只是想一想他吃了多少苦,眼眶就会泛酸。 你从来不哭,并不是你不累不难过。 都是我害得。 “想什么呢?”在他又一次陷入思想的死角时,一个声音打散了夜晚的寂静,“还不去睡觉,不够累吗?” 陈逸歪着头靠在卧室门框上,手中摇晃的高脚杯里暗红色的酒液在夜色下泛起粼粼的光,他很少在家里喝酒,平常在交易名利场上喝得已经太多,导致他酒量不算差但却并不怎么喜欢酒味,可或许是这段时间的生活太健康了,久违的,他想小酌两杯。 只喝酒吗?好像有点无聊。 陈逸靠着门框,眯起眼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门的江稷勾了勾手:“不累就过来跟我喝两杯。” 江稷摇头,却仍然向他走去,从他手里拿了酒杯然后随手放在一旁:“怎么不睡觉?” 整个屋子里都很暗,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开灯,陈逸仰着脸去看那个在微弱月光下几乎笼罩他的影子,他一直都知道江稷比他高很多,拥抱的时候差不多能完全包容他。 某些时候也是。 怎么滚在一起的已经忘记了,第二天陈逸有些懵的从被子里爬出来,歪头看着早就亮了的天发了很久的愣。 江稷早就走了,床头给他留好了保温着的一杯温水,估计早餐也准备好了。 很周到,很贴心,甚至比他倒贴的那几年都更细致周全,如果不是陈逸睡到足够清醒,还以为自己现在是在做梦。 江稷学不会关心人,学不会纡尊降贵的,陈逸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可现在他床头有温度刚好的水,连室温都恰合时宜,一切都美好到让人恍惚。 生活到处都是细节,哪怕江稷早就起身出门了,哪怕缠绵一夜到现在他身边已经没了余温,可陈逸一抬眼,总会去想,江稷在这里做过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 因为我又一次喜欢上了他吗? 难道命中注定,陈逸要爱江稷? 陈逸不信命运,如果他认命就不会在雨夜逃出陈家,就不会亲手把曾经那段让他遍体鳞伤的感情推向“热寂”。 可经历了“热寂”,然后呢? 空间爆炸,宇宙灭亡,连黑洞都彻底消散,但时间依然在走,岁月一直在向前,在久到不知道是否会真正到来的12万亿年之后,一切都是会再次重演了。 这是“庞加莱回归理论”,在这个猜想中,世界上现在的一切都会在未来几乎同样的重演,会再一次与某个不曾相识的人擦肩而过,会再一次经历曾经的苦难,再一次遇上或爱上某个人。 这个时间或许是十二万亿年。 再很久之前陈逸就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猜想是真的,如果他真的经历了毁灭与新生,那再近乎同样的一切,只要有一个分子或粒子和现在不一样,那还是他吗? 哪怕当真全都一样,那可以算是真正的他吗? 再来一次。 那些遗憾难道就能被补满吗? 不能。 陈逸知道,不能,12万亿年后的陈逸不是他,他现在留下的遗憾会永远留在他生命里。 只有此刻的、这个宇宙的、这个正在思考的陈逸的选择,才有意义。 可是...可是...... 在可是什么呢? 江稷曾经对他很不好,让他哭过很多次,做过很多噩梦...... 还有呢? 他已经知道错了,甚至愿意用生命去补偿,他并不是嘴上说说,他也真的有在去学着变好。 都亲眼看到了,不是吗? 陈逸问自己,还要怎么样呢?真的要等到宇宙都破灭,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那有点太无情了,不管是对江稷,还是他自己。 陈逸已经搞清楚了。 他就是真的又一次爱上了江稷。 并且不会再为此做噩梦了。 起身下床前,陈逸端起床头那杯温水抿了一口。 他想,这个惊喜,该什么时候告诉江稷呢? “......” 江稷的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 半年后,z市的上流圈子里闯进来了个半新不旧的人。 江稷昼夜不分的忙活了半年终于初有成效,现在他跟人谈合作不用再报陈逸的名字,江稷这个名字在z市也有了一定的影响力,他也可以不用再忙得脚不沾地了。 所以在这个夏天的末尾,他从会议室走出来,下楼买了一束鲜花。 站在花店里其实江稷犹豫了很久,各色的花琳琅满目,可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陈逸喜欢的花是什么。 红玫瑰被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但很显然并不适合他们现在的关系;郁金香寓意不错,但听说好像对人体有害;洋桔梗...花语不太好。 他在原地站得好像有点久了,店员都看出来了他的犹豫,走上前来问他:“先生是打算买花送给什么人呢?” 送给什么人? 陈逸是他什么人? 原本脱口就要说出的两个字被他重新咽了回去,最后他只说:“是我喜欢的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只此一个,此生不换。 店员沉思了片刻,然后给他推荐了栀子花。 “先生可以选这支栀子。”店员给他递了一支洁白的花,“栀子花象征纯洁的爱,花语是‘一直默默守护你,等你发现我真诚的爱意’。” “而且,栀子花也只能送给最最重要的人哦。” 江稷拈花的手顿住了,然后他说:“帮我扎一束栀子花。” 陈逸是他最最重要的人。 是他生命中,最洁白的花。 “咔哒。” 江稷打开公寓的门,把手里的花藏到背后,然后按下了客厅大灯的开关。 当灯光亮起的瞬间,江稷看到了站在客厅中央的、和他同样单手背在身后的陈逸。 公寓里非常安静,江稷几乎能听到自己变得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陈逸看着他错愕的表情,挑了挑眉:“你先关门。” 江稷像傻了一样,“哦”了一声,转身把门关上。 又是咔哒一声,再转身回来时,他看到了陈逸手里那束热烈到烫眼的红玫瑰。 那是他想过,没敢买下来的花。 现在陈逸亲手给他了。 【??作者有话说】 部分内容源自“庞加莱回归猜想”,栀子花花语 ◇ 第67章 你要花吗? 陈逸送了他一束玫瑰花。 江稷在转身的瞬间就愣住了,他想过陈逸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再次接受他,可他没想过,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喜悦太大,一时间让他的大脑无法思考,直到陈逸笑着再开口时才回了神。 陈逸问他:“怎么傻了?你的花呢?” 江稷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又酸又涩,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我……” 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终于把藏在身后的那束栀子花拿了出来。 清新的白和热烈的红在灯光下安静地对峙着,像两个人都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陈逸低头看了一眼那束栀子花,忽然笑了。 不是商场上的客套,不是社交时的疏离,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很惬意的笑。 “栀子花?”他伸手抽了一支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店员推荐的。”江稷老实交代,“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 “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陈逸把栀子花插回花束里,顺手把自己那束红玫瑰也往江稷怀里一塞,“拿着。” 江稷手忙脚乱地接住两束花,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狼狈。 陈逸却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客厅里的灯是暖白色的,把陈逸的脸照得有些柔和,他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上面还有昨晚蚊子咬的红印。 第60章 不对。 那不是蚊子。 江稷的耳根开始发烫。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陈逸率先打破了沉默。 “......” 想说的太多了。 想说他这半年每一个加班的深夜都在想他,想说每次路过花店都会犹豫要不要买一束带回去,想说在濒死后睁开眼就能看到他让他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 想说对不起。 想说谢谢你。 想说我好像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栽在你手里。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你什么时候买的花?” 陈逸被他逗笑了:“今天下午。” “你......为什么买?” “你说呢?” 江稷不敢说。 他怕自己会错意,怕这只是一个玩笑,怕陈逸下一秒就笑着说“别自作多情了,我买来插瓶的”。 陈逸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把江稷怀里那束碍事的栀子花和玫瑰都抽出来,随手放在了一旁玄关的边柜上。 然后他抬起手,捏住了江稷的下巴。 “看着我。” 江稷微微低下头,对上了陈逸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深黑的瞳色像冬天里被阳光晒透的黑曜石。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冷漠,只有一种江稷看不太懂的、柔软的东西。 “江稷。”陈逸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半年在想什么吗?” 江稷摇头。 “我在想,我到底要不要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江稷胸腔里那个一直在流血的伤口。 他想说“你不要这么快就原谅我”,想说“我知道我不配”,可陈逸的手指用力了一下,不让他开口。 “我想了很久。”陈逸说,“久到我把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都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陈逸松开手,退后了半步看他,嘴角微微翘起来。 “十二万亿年太久了。” 江稷愣住了。 “我不信什么庞加莱回归,也不信什么下辈子。”陈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只活这一次,哪怕还会有不知道多少次重组,我也只做这一次选择。” “所以?”江稷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所以,你要接受我的花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江稷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或者是在做梦。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的。 不是梦。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说什么?” 陈逸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拉:“我说我想要你,你是不是耳朵不好——” 后面的话被咽了回去。 江稷吻他的时候,手都在抖。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带着这两年所有的委屈、愧疚、想念和小心翼翼,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落下来。 陈逸被他撞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边柜,那两束花晃了晃,几片栀子花瓣飘落下来。 他没有推开江稷。 反而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闭上眼睛,把这个吻加深了。 很久之后,两个人才分开。 江稷把额头抵在陈逸的肩膀上,呼吸还有些急促。他听到陈逸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样快。 “陈逸。”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嗯。” “我说真的。” “我知道。” “我不会再让你哭了。” 陈逸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江稷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抚一只大型犬。 “你要是再让我哭,”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威胁的意味,“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江稷闷闷地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和栀子花的香气。 果然,他哪怕表现得再游刃有余,也是会害怕的,需要喝点什么才敢说出来这些。 “那束栀子花,”江稷的声音闷闷的,“店员说只能送给最最重要的人。” “哦。”陈逸偏过头,看了一眼边柜上那束快要被他们碰倒的红玫瑰,“你知道玫瑰的花语吗?” “知道。” “是什么?” 江稷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我爱你。” 陈逸没想到他这么直白。 他别过脸去,推了推江稷的肩膀:“行了,花收到了,话也说完了,睡觉了。” 江稷不动,就那样抱着他,像是在抱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再抱一会儿。” “你明天不上班了?” “不上了。” “江稷。” “嗯?” “你幼不幼稚。” “就幼稚。” 陈逸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认命般地靠在他怀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面。 边柜上,栀子花和玫瑰花安静地靠在一起,白色和红色,在朦胧的眼睛里揉了一片温柔的粉。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遗憾,有很多错过,有很多“如果当初”。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宇宙里,在这个普通的夏夜,有一个人愿意把玫瑰递到你面前,有一个人愿意接过你手里的栀子。 不需要十二万亿年。 现在,就够了 ◇ 第68章 病 可能是老天都要让这两个人多受些磨难才能成一对眷属。 在确定关系之后江稷并没能像他想象中那样天天待在陈逸身边,公司的事情刚闲下来,另一件事就凑了上来。 那天打乱计划的是江铎的一通电话。 江父病了,剩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江稷接到电话时正跟陈逸吃完饭,听到江铎说父亲病倒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江铎的声音比记忆中沙哑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住院了。” 那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江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什么病?” “心梗。”江铎叹了口气,“上周半夜发现的,送医及时,命保住了,但现在……情况不太好。” 江稷没有说话。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医院里特有的那种背景音——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还有江铎从听筒另一端深而沉的呼吸声。 “刚才醒过来他说得第一句话是......”江铎停顿了一下,“他想见你了。” “你要不要……回来看看?” 回来看看。 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连涟漪都没有泛起来。 回哪里去? 那个人想让他回哪里去? 回那个连屋檐下雏鸟都冻死的巢?回那个永远都在被贬低、被比较的角斗场?回那张病床前,去看那个从来没有把他当过血亲,剥夺他一切、让他成为了一个畸形怪物的人? 可是,是那个人亲手把他赶走的啊。 “我知道了。”江稷说,“我知道了。” 他机械的重复着这句话,好像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江铎知道他现在心里应该很复杂,所以并没逼他立刻做出决定,而是让他好好想想。 挂断电话后,他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陈逸没说话,只坐在他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 算是陪他。 他没问“怎么了”,也没说“没事吧”,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等待。 等到江稷自己愿意开口。 而沉默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天一直是夜色的黑沉,客厅灯光昏昏暗暗的,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昏黄的光斑。 “他快死了。”江稷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也没说要死的到底是谁。 陈逸“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心梗。”江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成型的笑,“江铎说,他想见我了。” 他说“想见我”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甚至不是讽刺,他的语气听起来空荡荡的,只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好像这三个字的组合在他的认知里根本不存在,那个人怎么会这样想呢。 “他说他想见我。”江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这么想啊? 为什么还要给他带来困扰啊? 他想起檐下被冻死的鸟儿。 第61章 他想起自己在被责骂时,冷眼旁观的某人的眼神。 他想起第一次被知道是同性恋时,所有人厌恶的眼神。 那时候、那些时候,他总笑着、或者漫不经心的移开目光,让所有人知道他就是个烂人,是个败类。 对,他就是在报复,笨拙的拿自己的人生去报复 可等到他的一生真的差点被那些话毁掉时,那个始作俑者却说我想你了。 这是在给他认错吗? 想见我。 现在他想见我了。 江稷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是因为要死了,所以良心发现?还是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好让自己走得体面一点?” 陈逸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又或者……”江稷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是想在闭眼之前确认一下,那个被他厌弃的废物,是不是真的活得像条狗。”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而在泪水滑下来之前,他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肩膀塌了下去。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这样说。” “是不该。”陈逸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你没那么不堪。” 江稷睁开眼看他。 陈逸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直直看着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通透的、带着疼痛感的那双深灰的眼睛。 “你恨他。”陈逸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也该恨他。” 江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恨。”他说,“很多年。” “那你要回去吗?”陈逸问。 江稷没有说话。 他的父亲对两个儿子都不好,一个被优绩主义磨平了所有棱角,另一个在一年又一年的答应下终于发了疯,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烂人。 这就是创造了他一生苦难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病了,快要死了,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凭什么他一句话就可以毁掉一个人的童年,然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想见你”,就指望一切都能被忘记? 凭什么那些伤疤、那些噩梦、那些深夜里无声的眼泪,就能这么轻易地被一笔勾销? 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被一笔勾销? 他不回去。 他不要回去。 他不要回到那个生养他的地方,不要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苍老的、将死的、终于肯说“对不起”的人——然后呢?然后他要说什么?应该说“没关系”吗? 可明明有关系。 明明一直都有关系 他还是觉得疼。 钝钝的、闷闷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不重,但一直都在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安静下来的时候,它就会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漫上来,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整个人都变得沉沉的。 “我不回去。”江稷说。 说出口的时候,他比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陈逸没有劝他。 “好。”他说。 我们都不要回到过去的噩梦里了。 我们现在有自己的家。 ◇ 第69章 在初雪的街头看你 江铎的第二通电话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或许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江父像魔怔了一样,在得知江稷不愿回去看他最后一眼后一个人坐了很久,然后让江铎找了律师,公证了一份遗嘱。 江稷看着那份电子文件,一个人在公司办公室坐了很久,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将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平均赠予两子江铎、江稷,包括且不限于本人于江氏集团所持有股份......” 他一个人待了整整一天,然后在下班之前点了根烟。 很安静,空调的风声并不吵,几乎能听到烟丝燃烧的声音,江稷只抽了不到半根就把燃烧的烟按灭,深深呼出一口气。 有些人,连死了都是给别人添乱。 这份遗嘱不能传出去。 虽然江稷跟江铎的关系再慢慢修复,可明面上他还是那个被江氏赶出s市的弃子,甚至还有了自己的企业,一个弃子,手里拿着和下一任董事长差不多的股份,这让别人怎么看江铎?又怎么让江铎服众?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江稷不知道他们的父亲是故意的还是糊涂了,又或者想用这种方法来弥补江稷,但现在因为这一份遗嘱,江稷坐立不安,江铎手足无措。 最后的最后,江稷在渐渐落幕的夕阳中拨通了江铎的电话。 “给我一笔钱,多少都行,我把股份转给你。” 江铎像是在强忍着怎么,声音听着有些发紧,他缓了好久才开口,说:“对不起......谢谢你。” 对不起,谢谢你。 很莫名其妙的几个字,但江稷知道他在说什么。 对不起曾经没能保护好你,谢谢你还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那个畸形又冰冷的家,到底还是养出来了一双有些感情的兄弟。 意料之外的,除了江铎转给他的一个亿之外,他还收到了一份产权转让书。 江铎把天府一号还给他了,并对外公布,重新认同了江稷作为江氏二公子的身份。 他在用各种办法补偿江稷,那些股份远不止这些,他已经在尽可能的把更多的补偿给江稷了。 江稷只是默默的把这些都收了起来,然后把天府一号又一次给了陈逸。 这一次,他只是陈逸的附庸,他的一切都该是陈逸的。 而陈逸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把产权证明扔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把埋进自己怀里的人拉了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吻了一下,轻声道;“你想再去一次江港吗?” “我想在维多利亚,再听一次你的告白。” —— 陈逸说再去江港是临时起意的,原本只是因为刚打开了江港的新市场他得抽空亲自去一趟把一些关键细节敲定下来,但眼看着江稷一天比一天沉默,他想,好像是得带着他出去走走了。 毕竟......马上要圣诞节了,不是吗? 上一次的江港之行他不算很满意,他要再去一趟。 从他再次接受了江稷之后他就像彻底想通了一样,反正这辈子也就几十年,管他结局到底会怎么样,不留遗憾就好。 而现在...... 陈逸关了平板电脑,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八点,他刚住进购置的新家,在书房做完了今日的工作,他恋人的工作比他完成的要更早,现在在客厅给他准备晚饭,他能闻到透过门缝飘进来的香味。 家应该是这样的吧? 陈逸不清楚,江稷大概也不知道,他们过去的那个“家”里全是窒息和伤痛,而现在他们给出的是自己想象中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应该是这样吗?该是什么样不重要了。 这就是他们的家了。 对于江港之行,江稷其实并没有大张旗鼓的准备很多。 陈逸都觉得他跟彻底变了个人一样,从前这些事他是一定要搞得沸沸扬扬恨不得人尽皆知的,现在他只偷偷做好了行程,按照陈逸工作的时间安排好了一切,陈逸只需要好好的休息,等着他的告白就好了。 今年的冬天特别的冷。 离圣诞节还有将近一个月,在江港之行前,z市十分难得的下了一场雪。 和北方的大雪不同,z市的雪花都是细小小的,落在脸上只冰一下就会融化,变成同样细小的水珠,然后被指尖轻轻蹭掉,彻底蒸发消失在空气中,等待着再一次变成雪花,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万米高空缓缓降落。 对于土生土长的南方人来说,雪是很少见的东西,所以在这场初雪的下午,江稷和陈逸早早结束了工作,像任何一对恋人一样,手牵着手走在人流中,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 雪是从下午三点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粒,细得像盐,落在深色的大衣上才勉强看得见结晶和轮廓。 江稷肩头落了几点白,还没等他看清,就已经化成了极小的水渍。 他抬起头,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洗旧了的棉布,那些细小的雪花就从那棉布的裂隙之间漏下来,不急不缓,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落入尘世间。 陈逸偏头看了江稷一眼:“在想什么?” 江稷依然微微仰着头,没出声。 看着那些雪花从不知道多高的地方飘下来,穿过城市上空冷冰冰的空气,穿过高楼与高楼之间的缝隙,翻越过前面不远处那个人的肩头,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冰一下,然后消失。 “下雪了。”他说。 陈逸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说“嗯”了一声。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第62章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撑着伞匆匆走过,有人裹紧了衣领低着头赶路,也有刚放学的孩子们追逐着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接住了就兴奋地喊一声,然后看着它在掌心里化成一滴水,脸上露出一种介于惊喜和失落之间的表情。 “其实还没雨下得大。”陈逸说。 江稷没接话,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接了几片。 雪花落在他的掌心,安静地待了一两秒,然后变成了很小很小一小滴水,顺着掌纹缓缓滑下去,消失在手腕处。 “我以前见过大雪。”江稷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在北方,鹅毛一样,一夜之间能把整个城市埋起来。早上推开门,世界是白的,安静得不像真的。” 陈逸偏过头看他,江稷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雾,鼻尖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他没有看陈逸,目光落在远处某个不确定的地方,像是透过那些细小的雪花,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某个清晨。 陈逸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江稷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手指交缠,掌纹相贴。 江稷的手指有些凉,被冷风吹了太久,骨节分明的地方泛着淡淡的粉红色。 陈逸的手比他暖一些,裹住了那些冰凉的指节。 江稷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小幅度的、柔软的弧度。 “走吧。”他说,“不是说要去看雪吗?” 陈逸“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他们手牵着手,走进了人声鼎沸中。 ◇ 第70章 灯塔正指引我归港 z市最繁华的那条商业街离公司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的路程。 这条街在平日里就已经够热闹了,今天下了雪,更是人满为患,人们从写字楼、商场、居民楼里涌出来,举着手机拍照,伸出手去接雪花。 江稷和陈逸靠的很近,肩并着肩,手始终没有松开。 街两旁的店铺已经提前挂上了圣诞装饰,圣诞树、彩灯、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蝴蝶结,橱窗里摆着姜饼人和雪花造型的装饰品,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后面透出来,把整条街染成了一幅印象派的油画。 雪越下越大了。 不是北方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连绵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一样的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落在人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给整条街蒙上了一层薄而密的白。 有人在街边卖热可可,微甜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和雪的清冷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温暖的味道。 江稷停下来,看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小店。 陈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想喝?” 江稷摇了摇头,但脚步没动。 陈逸笑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走到摊位前买了两杯,端回来的时候热气把视线蒙上一层白雾,他把其中一杯塞进江稷手里:“拿着,暖手。” 江稷接过那杯热可可,纸杯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尖,给他冰凉的手指真的暖出了一点血色。 他忽然想起不久之前,在另一个冬天的街头,他一个人因为ul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买的速溶咖啡,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手牵着手的情侣、那些说说笑笑的朋友、那些被父母牵着的孩子,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那时候他以为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手里端着速溶咖啡,看着全世界的热闹都与自己无关应该是常态。 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左边,肩膀几乎挨着他的肩膀,左手端着热可可,右手被他牵着,正歪着头看路边橱窗里的一只圣诞老人玩偶,嘴角挂着一个似有似无的、很温和的笑。 雪落在那个人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睫毛上。 陈逸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一端被风吹起来,轻轻拂过江稷的手背,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江稷看着那只围巾的末端,忽然伸出手,把它抓住了。 陈逸转过头来,看着他:“怎么了?” 江稷没说话,把那条围巾重新绕了一下,松散的末端被妥善系好,然后在陈逸疑惑的目光中,伸手拂去了他肩头的雪。 一下,两下,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陈逸站在原地,任凭他的手在自己的肩膀和领口之间游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细碎的,安静的,像一道无声的帘幕。 “好了,”江稷收回手,“不然化了会冷。” 陈逸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的笑,也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温暖的笑,像是冬天里忽然亮起来的一盏夜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了?”他问。 江稷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 陈逸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别过脸去,端着手里的热可可抿了一口,不再说话了。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不是被冷风吹的。 人流越来越密集,到了街道中段的时候,几乎到了摩肩接踵的程度。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有人从后面挤上来,有人在路边停下来拍照,有人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江稷被人流推着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陈逸的手从他掌心里滑了出去。 他猛地回过头。 南方的雪还是太少见了,街上人实在是太多,陈逸被人群隔开了两三步的距离,正被一个举着手机拍雪景的姑娘挡了一下,等他绕过那个姑娘的时候,中间已经隔了四五个人。 江稷站在人流中央,看着那个隔着几个人的身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也许不到两秒钟。可在那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他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陈逸是不是故意甩开他的? 这时候他已经知道,或许是现在的日子太安稳,自己可能是又犯病了。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荒谬得近乎可笑。 陈逸就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很显眼的红色围巾,头发上落了细碎的雪,正微微侧着身子从人和人之间挤过来。 他明明就在那里等着。 可江稷还是觉得害怕。 那种害怕是不理性的,是没有逻辑和来处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根植在身体最深处,来自于那些年被抛弃太多次的恐惧——害怕转身之后人就不见了,害怕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到,害怕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只是暂时的,都只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他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开始渐渐变冷的热可可,看着陈逸朝自己走过来。 人流在他们之间涌动,像一条河,陈逸在这头,他在那头。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气球从他们之间走过,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飘动,像一群会飞的彩色的鱼。 然后他看到了陈逸的眼睛。 隔着那几层人,隔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气球,隔着漫天飞舞的细雪,他看到了陈逸的眼睛,而那双眼睛也在看他——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而是定定的、专注的目光,稳稳当当落在了他身上。 那一瞬间,世界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而是一种感觉——像电影里的那种镜头,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只有画面正中央的那个人是清晰的,清晰到你可以看见他睫毛上的雪,可以看见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可以看见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希区柯克变焦。 江稷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冒出这个词来,希区柯克在他的电影里发明了一种镜头语言,那种镜头营造出来的效果是眩晕的、失真的、让人不安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只有中间那个人是唯一的锚点。 此刻世界中江稷眼里就是那样。 周围的街道在后退,人群在流动,时间在向前,可陈逸在他眼中始终保持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清晰度,同样的让他难以抑制的产生爱意。 他站在那里,是整条街上唯一不动的东西,是整个摇晃的世界里,唯一的灯塔。 陈逸终于挤过来了。 他走到江稷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然后把那杯冷掉的热可可从江稷手里拿过来,伸手放在路边的一个垃圾桶上面。 “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着眉头,把江稷的两只手都握住了,拢在自己掌心里,低头呵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裹住了两个人交握的手指。 暖的。 江稷低着头,看着陈逸的头顶。 他的头发上全是雪,细碎的,白茫茫的,他的睫毛上也沾了雪,眨眼睛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第63章 他握着江稷的手,很用力,像是怕他再被挤走一样。 “陈逸。”江稷叫他。 “嗯。” “你知道希区柯克变焦吗?” 陈逸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丝疑惑:“什么?” 他伸出右手,拂去了陈逸头发上的雪,那些细碎的雪花在他的指尖融化,变成极小的水珠,渗进他的掌纹里消失了。 然后他把手移到陈逸的脸颊上,指腹轻轻擦过他睫毛上沾着的那一点白。 “没什么。”他说,“我爱你。” 陈逸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惊动的蝶。 江稷的手停在那里,掌心贴着陈逸的脸颊,拇指在他的颧骨上方缓缓地、缓缓地摩挲了一下。 陈逸的皮肤是凉的,可掌心里的那一片,正慢慢变暖。 周围的人群依然在涌动,依然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依然有孩子在尖叫着跑来跑去,依然有音乐从街角的音响里飘出来,混杂着热可可的甜香和雪的清冷。 可江稷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和陈逸的呼吸声。 “你刚才是不是怕我走丢了?”陈逸忽然问,声音不大,但江稷听得很清楚。 江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把手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握住了他的手。 重新十指相扣。 “走吧,”江稷说,“再走一圈。” 陈逸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重新走进人流中。 雪还在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用最缓慢的速度,把这座城市一点一点染白,街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在雪中散开,把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温柔的、朦胧的光晕里。 江稷走在陈逸的左边,右手握着他的左手,两个人的肩膀终于挨在一起,步伐不快不慢,和街上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没有人认出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多少年的误会、伤害、分离和重逢。 在别人眼里,他们只是一对有些少见的、在初雪天牵手逛街的情侣。 这样就很好。 江稷想着,侧过头看了一眼陈逸。 陈逸正看着前方,围巾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他的侧脸在街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利落而分明,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天然的、微微上翘的弧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不管他在想什么,江稷都觉得很好,只要在一起,想什么都可以。 “陈逸。” “嗯?” “我爱你。” 江稷再也不吝啬去坦诚的表达爱。 陈逸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亮亮的,像两颗被雪洗过的星星,从围巾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瞪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恼怒,只有别扭的、柔软的——什么都可以被称作是爱的东西。 江稷看着那双眼睛。 那些年受过的所有苦,所有委屈,所有不被看见的日日夜夜,所有一个人 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时刻,现在都值得了。 不是为了那些苦难有意义,而是因为此时此刻,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让所有的苦难都变得不再重要。 雪还在下,人潮还在涌动,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江稷再一次握紧了陈逸的手,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央,在纷纷扬扬的细雪之中,在摇晃的、眩晕的、让人不安的世界里—— 找到了他唯一的归港。 【??作者有话说】 部分内容参考自电影镜头艺术——希区柯克变焦 ◇ 第71章 再见维多利亚 圣诞节临近的江港更令人着迷。 维多利亚日复一日的纸醉金迷,连海风都裹挟着奢靡的味道。 江稷站在游轮的甲板上,和之前不一样,他直接花钱包了一整艘游轮,这次他身边不会再有人能打断他的告白。 潮湿的海风划过他西装的衣角,留下一丝潮意,天色还没暗下来,陈逸的生意还没谈好,现在他需要在维多利亚港的夜幕降临,等他爱的人如约而来。 而江稷现在很擅长等待。 现在他很紧张。 比上一次告白还要紧张。 上一次他什么都没有准备,在把那些心底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那时候他甚至不确定陈逸会不会听到,不确定那些迟到的告白是否还有意义。 可陈逸听见了。 于是一切从那一天开始变好。 而今天......他不止要再一次补全这个仪式,还想给陈逸讲一个故事。 一个种子的故事。 维港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中环的写字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灯光从无数扇窗户里透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海面上倒映着这些光,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碎成一片流动的粼粼波光。 江稷看了一眼手表。 晚上七点零三分。 陈逸和他分开前说七点之前到,他从不迟到。 江稷转过身,朝码头方向望去 码头上的人影变得很小,可他还是在那些模糊的轮廓里,一眼认出了那个正在快步走向登船点的人。 依然是深灰色的大衣,换了条蓝色的围巾,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独属于陈逸的从容。 即使是在赶时间,他也从不跑,只是把步子迈得大一些,频率快一些,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树。 江稷看着他登上游轮,看着他穿过船舱朝甲板走来,心跳也越来越快。 快到他觉得那颗种子也随着心脏一起震动。 陈逸拉开甲板的玻璃门,海风立刻灌了进去,卷起他围巾的一边。他眯了眯眼睛,伸手把差点挡脸的围巾按住,然后抬起头,看到了站在船舷边的江稷。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没有。”江稷移开目光,“刚到。” 陈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他看到江稷脚边有个烟盒,被揉得发皱,里面的烟却一根都没有少,是等了太久、想了很多、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但因为陈逸一句你该戒烟,他就真的忍住了一根都没抽。 他没有点破,只是走过去,站在江稷身边,和他并排靠在船舷上。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维港特有的气息。 “怎么想到包船了?”陈逸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真发财了?” 江稷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上一次人太多了。” 陈逸偏过头挑眉看他。 江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那里的灯火碎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明明灭灭的,像他此刻不太稳定的心跳。 “上一次,”江稷说,“到处都是人声,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声音,你好几次才听清我说的话。” 陈逸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包了整艘船。”江稷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逸,目光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潭水的底部,有火焰在燃烧,“我想说的太多,我还是在害怕你会听不见。” “这样不会有人打扰了。” 哗-- 海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陈逸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没有伸手去拨,拨开了也会很快就再次被吹过去,他就那样透过发丝看着江稷,看他眼睛里那一片波光的倒影微微发亮。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江稷深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肺里,带着湿冷的味道和深冬特有的清冽。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陈逸一定听得见,可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逸。” “我很爱你。” 海风在那一刻忽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而是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一刻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被海水卷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像一幅画里被虚化了的远景。 只有江稷的声音是清晰的。 “上一次在这里,我跟你说,我喜欢你。” “我说了很多话,可我没有问过你,这些是不是你想要的。” “但今天要我说的,还是我想给你的。” 他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太久,久到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块石头,沉在胸腔的最深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现在他终于要把这块石头搬出来了,搬出来放在陈逸面前,放在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之下,放在这座见证过太多悲欢离合的城市面前。 “所以今天,我想先给你讲个故事。”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盒子的边缘已经被他捂得温热了,从下午到现在,这个盒子一直贴着他的胸口,隔着衬衫和皮肤,听着他的心跳,和他一起等了四个多小时。 第64章 陈逸看着那个盒子,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江稷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戒指。 只是一颗玻璃弹珠。 还是最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的玻璃里面裹着一圈蓝色的螺旋纹,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一样的光。它躺在深蓝色的天鹅绒里,像一个被精心保存的、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秘密。 陈逸看着那颗弹珠,然后抬起头看着江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这是什么,可嗓子像被海风糊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听江稷会说什么。 江稷的声音有些哑:“我小时候住的......那个地方,院子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那时我实在太小了,以为种下什么,就会得到什么。” “我在树下埋了一颗弹珠,以为它会和树一样发芽,会长出满树的弹珠,亮晶晶的,会像星星一样。” “我等了整整一个春天,每天都跑去树下看,扒开泥土,看看有没有绿色的嫩芽钻出来。” 当然没有。 “它只是一颗弹珠,不会发芽,不会开花,永远只是一颗沾了泥土的玻璃弹珠。” 江稷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说了下去。 “后来那棵树被砍了,说是挡了风水,所以被我忘掉的弹珠被重新挖了出来。” “然后我就一直留着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可能只是因为……它是那个家里唯一一样让我觉得有过期待的东西。” “可我当时并没有珍惜这颗失而复得的小星星,再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再也找不到了。” 他把盒子举高了一些,让这颗弹珠正对着陈逸的眼睛。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你。” “你让我觉得,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被看见的期待,其实是可以被看见的。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喜欢......”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 不是哭,只是断了,像是琴弦绷得太紧,在某一个音符上忽然崩开,发出了一声无声的震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然后继续说。 “那些我以为永远不会有回应的喜欢,其实是可以有回应的。” 陈逸没有说话,直到现在,他依旧习惯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弹珠,看着那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的、普普通通的、来自一个孩子童年唯一一点期盼的玻璃弹珠。 他的嘴唇抿得很紧,唇线平而直,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让江稷能看清楚自己的情绪。 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在心疼那个孩子。 “陈逸。”江稷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我没有在跟你求婚。” 陈逸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一个笑。 “我知道。” “我只是想告诉你,”江稷说,把盒子合上,放在陈逸的掌心里,然后用自己的双手把那只手连同盒子一起包住,“你是我再一次失而复得的小星星。” “我会一直爱你。” 三岁没有长出来的弹珠树。 现在终于在江稷三十岁之前,在某个人的心脏里发芽了。 海风忽然安静了,只有江稷的声音是清晰的。 “你是我等了很多很多个春天,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等到的,终于收到的那个答案。”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那种隐忍的、克制的红,像忽然燎原的火一样,眼泪并没有掉下来,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把他的视线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光影。 维港的灯火在那片光影里变成了无数个发光的圆点,像那天上的星星,像那棵树下他曾经以为会发芽的弹珠。 “陈逸,谢谢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等待,是真的会有结果的。 ◇ 第72章 我想要一枚戒指了 海风又吹过来了,把陈逸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江稷。”他道。 “嗯。”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多少句话?” “?” 江稷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没数。” “我也没数。”陈逸说,“但我都听进去了。” 他从江稷的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接过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看着里面那颗玻璃弹珠。 然后伸出手,用指尖拨楞了两下。 弹珠在他指尖转动了半圈,折射出一道细碎的、彩虹一样的光,落在他的眼睫上,像一滴很小很晶莹的泪珠。 “这颗种子......”陈逸说,“我收下了。” 江稷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安静的,泪水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处停留了一瞬,然后被海风卷走了。 他哭了,也在笑。 那种哭和笑混在一起的、有些狼狈的、完全顾不上体面的表情,如果被别人看到一定会吓一跳。 陈逸没有笑,陈逸只是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终于也撑不住了,伤痛终于在璀璨的维多利亚凝练成了一滴泪,从眼角慢慢的滑下来。 温柔的夜色里,满城的灯火之外,两颗早就纠缠在一起的心脏终于丢盔弃甲,终于在这一刻同时变得柔软。 陈逸把盒子放进了自己的西装内袋,放在和江稷之前一样的贴着心脏的地方。 然后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抱住了江稷。 你的期盼此后都有落脚之处,我会尽量不再让它们落空。 江稷的手臂收紧了,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睁着眼去看岸边的璀璨灯火,却找不到一个目光可以落下的地方。 其实他更想看怀里人的眼睛。 “陈逸。”江稷的声音闷闷的,从陈逸的头顶传下来。 “嗯。” 江稷松开一点怀抱,低下头和陈逸额头相碰,看着那张被自己他怎么也看不够的脸。 “你会厌倦我吗?”他问。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还愿意来做我的小星星吗? 陈逸看着他,眼睛里的水光还没有完全退去,比维港所有的灯火加起来都要亮。 他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了江稷眼尾残留的湿痕。动作很轻,很慢。 “江稷,”他说,“你知道吗,你刚才说那颗种子是你等了很久才等到的答案。” “嗯。” “可你有没有想过,”陈逸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许那颗弹珠,也等了你很久。” “你把它埋在树下,以为它会发芽。可它只是一颗弹珠,它不会发芽,不会开花,它只会安安静静地待在泥土里,等着有一天,有人把它挖出来,洗干净,放在阳光下,看见它真的只是一颗最普通的弹珠。” “它等了很久。”陈逸说,“和你一样久。” 江稷的眼眶又红了。 陈逸笑了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然后正了正神色,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只要你不再伤害我。” “我应该是不会放你走的。” “你想要做我的白骑士,而我也确实是那个需要你的国王。” “我要做你的救世主。” 有一颗弹珠。 不会发芽,不会开花,不会长成参天大树。 它曾经被埋进过地下,被当做星星期盼过,丢失后辗转天涯海角,或许早已经碎的连玻璃渣都七零八落了。 而现在,它不需要发芽。 它已经是一颗种子了。 爱会遮天蔽日。 —— 游轮开始返航的时候,维港的灯火依然璀璨。 江稷和陈逸两个人的眼睛都还有点红,但情绪已经基本上平复下来了。 “你回去之后,要把它放在哪里?”江稷问。 陈逸想了想:“床头柜吧,跟天府一号放一起。” “那里面东西还挺多。” “嗯。”陈逸说,“全都是你的。” “你真占地方。” 江稷撇了撇嘴,然后从身后环抱住陈逸。 “陈逸。” “嗯。” “以后每年的这个时候,我们都来维港,好不好?” 陈逸偏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满港城的灯火,黑而亮,让人移不开目光。 “不好。”他说。 “我很忙的。” 江稷把头埋进他颈窝里了,头发蹭得他发痒。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人还能这么粘人? 叹了口气,陈逸背着手去摸了摸他的头:“行了。” “世界这么大呢,你不想到处看看吗?” “我们可以一起,从全世界走过。” “......好。” 只要是你。 去哪都好。 游轮缓缓驶入码头,岸上的灯光越来越近,人声也越来越嘈杂。 第65章 陈逸转身时候踉跄了一下,撞进了江稷的怀里。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到鼻尖几乎碰着鼻尖,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连呼吸都纠缠到难舍难分。 “走吧。”陈逸说,声音有点哑,“该回去了。” 夜生活该开始了。 “好......” 尾音被吞进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吻里。 江稷刚想追上去继续吻他,微凉的指尖抵在了他的唇上。 他听到陈逸促狭的哼笑,看到一个走向人潮的背影。 陈逸在码头的灯光下,在维港的夜色中,在满世界的璀璨里看着他。 “江稷。” “我在。” “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 谢谢你,救过我,现在爱着我。 你也是我的小星星。 远处的灯光秀开始了,两岸的建筑物同时亮起彩色的灯光,在天际线上交织成奢靡的流光,晃得人眼花缭乱。 江稷和陈逸并肩走在码头上,手牵着手,和所有普通的平凡恋人一样。 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然璀璨,海面依然奔流着海风。 陈逸抬手,隔着衣服碰了一下胸前的小盒子。 那里有一颗玻璃弹珠。 透明的,裹着一圈蓝色的螺纹。 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一样的光。 像星星。 “对了,你是不是少给我点什么东西?” “......什么?” “?真的没准备啊?” “没有......” “好吧。” “江稷,我想要一枚戒指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 第73章 放下一场噩梦 刚立春的风还是冷的。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江稷推开车门,看到了满街陌生的人。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再一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s市的冬天并不冷,但呵出的气息还是一片水雾,把料峭春风蒙上一层湿意,重新划过脸颊。 一直都是这样,江稷紧了紧围巾,把双手扎进口袋,一言不发走在两个助理之前。 潮湿的,阴冷的风,跟他的过往都是同一个温度,他对这种温度再也没有一点眷恋了。 当然,如果不是非常特殊的情况,江稷是不打算再回到这个地方的。 他的父亲死了,在江稷知道他病倒的不到一年中。 虽然他并不想再这样称呼这个人,但为了江铎,他不得不最后再叫那个人几天父亲,尽管这个父亲已经永远听不到了。 父亲死了,为了江铎能够毫无异义的顺利继承家业,江稷要回来和他表演一场世俗化的兄友弟恭。 其实这个词对他和江铎来说还是太过于亲密了,一个优秀到成为模范的兄长和一个成为败类代名词的弟弟,怎么想关系都不应该会太好。 但在父亲的葬礼上,江稷还是出现了。 —— 灵堂设在江氏老宅。 等江稷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有亲人、熟人、甚至有来看笑话的仇人,黑白两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又割裂。 他站在铁门外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那扇门。 门大开着,里面有人在哭,更多的人没有一点表情,跟死者并不熟悉。 江稷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的父亲还活着的时候,这座宅子里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那些现在站在灵堂里默然、抹泪、甚至算是来看热闹的,有几分是在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感慨悲伤? 又有几个,是来看江氏兄弟的笑话的? “二少爷。” 管家的声音从门内传来,苍老,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江家干了大半辈子,看着江铎和江稷长大,也看着这个家如何一点一点把两个孩子推向了不同的深渊。 “江铎呢?”江稷问。 “大少爷在灵堂,宾客很多,他走不开。”管家顿了顿,压低声音,“大少爷等您很久了。” 等很久了。 江稷嘴角扯了一下,抬脚走进了那扇门。 灵堂布置得很庄重。 挽联从高处垂落,白色鲜花簇拥着遗像,香烛的气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呛得人眼眶发痛。 江稷站在门口,看着那张遗像。 照片里人还算年轻,是四十几岁时拍的,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嘴角向下撇着,眼睛没有完全睁开,他总是不愿意睁眼的。 那个眼神江稷太熟悉了。 他就是在那个眼神下长大的,里面会有审视、不满、永远无穷无尽的估值和挑剔。 “你不如你哥。”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你就不能做点有用的事吗。” 直到现在,江稷回想起来时这些话依旧会清晰的在他的脑子里回旋,从来没有一点褪色的痕迹。 话就像钉子一样,钉了二十几年,痛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他以为那些钉子早就和骨头长在了一起。 可那个人死了。 死了,不是应该什么都没有了吗? 为什么他还能听到那些训戒在这座大的过分的豪宅里回荡呢? 江稷在灵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脊背挺得很直,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冷淡的助理,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于是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是江家二少爷吧?” “不是被赶出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听说分到了不少遗产......” “那又怎么样?最重要的股份不还是给老大了......” 江稷听见了,又像没听见。 他让助理在一边等着,迈步走进灵堂。 江铎正站在家属区,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低声交谈。他穿着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白花,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看到江稷的瞬间,江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江铎对那个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回头看了江稷一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然后江铎朝江稷走过来。 兄弟二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可那两步像是隔了很多年。 “回来了。”江铎说。 “嗯。” “路上累不累?” “还好。”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他们之间哪怕开始缓和了也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寒暄的关系,一个被对比伤害的人和一个既得利益者,不是能填补的。 江铎沉默了片刻,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位置。 “去上柱香吧。 江稷没有动。 他看着那张遗像,看着那双永远在审视他的眼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该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瞬,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站在了遗像前。 旁边的司仪递过来三炷香,他伸手接了,指尖触到香柱的温度,温温的,被他微冷的指尖碰到就开始变凉。 他抬起头,和相片中的死者对视。 你想见我。 我现在来了,最后一次如你所愿了。 然后呢? 你还欠我一句对不起,欠我更多更多。 可你永远不会说了,不会弥补我什么了。 你死了,你把所有的债都带进了棺材里,你以为留下一份遗嘱、分我一半遗产,就能把一切都抹平吗? 你以为这样,我就应该原谅你吗? 你以为这样,那些年受过的苦、流过的泪、无数个深夜里的绝望和崩溃,就能一笔勾销吗? 你连最后给我留下的都是麻烦,是一笔需要买断的债。 香雾袅袅升起,模糊了遗像里那张脸。 江稷闭上眼睛,把三炷香插进了香炉里。 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走回了江铎身边。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打算再恨你了,不是原谅。 我想放下这场噩梦,放下这些没必要的情感。 我想放过自己了。 —— 宾客陆续散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稷站在老宅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冷透的茶,他一口都没喝。 楼下院子里那棵树还在。 就是那棵被砍掉又新栽的树,比他小时候那棵小很多,枝干细瘦,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个孩子。 “还没睡?” 身后传来江铎的声音。 江稷没有回头:“睡不着。” 江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子里那棵树。 “这棵是新栽的,”江铎说,“前一段我让人又种了一棵。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江稷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说你不用做这些的,我不会再回来了吗?他们的关系刚刚开始缓和,周围还有那么多宾客,这么说不太合适。 第66章 弹珠早就丢了,老树被砍倒了。 他确实不在乎这个“家”里究竟有没有一棵树了。 江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走之前,清醒了一段时间。” 江稷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了一点。 “他问起你了。”江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他问你现在过得好不好,问你是不是还恨他,问你……” “够了。”江稷打断了他。 江铎没有再说下去。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我不是为了他才回来的。”江稷说。 “我知道。” “我是为了你。” 江铎偏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不需要说谢谢。”江稷看着那棵树,声音很平,“也不需要说对不起。”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恨他了。” 他知道自己心胸狭窄,以为自己真的会记恨一辈子。 恨那个男人的冷漠、忽视、贬低、比较,恨他把自己变成一个不会爱的人,恨他毁了自己的童年、少年,差点连一生都一起毁了。 可当那个人真的死了,真的躺在那张冰冷的遗像里,再也不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的时候—— 他发现不值得。 不值得再为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浪费自己的情绪。 不值得再让那些钉子,继续扎在自己的骨头里。 人死了,确实什么都开始没了。 恨是很累的。 他恨了那么多年,恨到把自己变成了一团被焚烧殆尽的灰烬,恨到差点死在某个深夜的酒店房间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可那些恨,从来没能伤害到那个他恨的人。 伤害的只有他自己,只有他爱的,或者爱他的人。 “他欠我的,死了都还不清。”江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也不需要他还,他只会把一切变得更糟糕。” 那些债,那些亏欠,那些永远等不到的道歉—— 他不要了。 他有了新的家,有了想要守护的人,有了愿意为之努力的未来。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了。 江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小稷。”江铎说,声音有点哑,“走吧。” “回你的家去吧,在这里你不高兴。” 江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 很轻很短的一句话,像夜风里忽然亮了一瞬的灯火。 然后他转过身,把凉透的茶杯放在阳台栏杆内的茶几上,拍了拍江铎的肩膀。 “早点睡吧。” 他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哥。” 江铎抬头看着他。 “以后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江铎愣了一下,也很轻的“嗯”了一声。 江稷没有回头,他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走进了灯光里。 —— 江稷没有住酒店,他回了天府一号。 这里的回忆太多,离开之前,他还想最后再看一眼。 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陈逸的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今天怎么样?”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像陈逸就躺在他身边,侧过身来问他。 江稷闭上眼睛,把手机握得很紧。 “不好也不坏。”他打字,“我想你了。”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陈逸。” “等我回去。” “我真的想你了。”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江稷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s市的夜还是和从前一样,灯火通明,纸醉金迷,像一场永远不散的宴席。 可这场宴席已经和现在的他没有关系了。 他的家不在这里,陈逸在等他回家。 他是江稷。 是陈逸的江稷。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陈逸的回复。 “嗯。” “我也想你。”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 江稷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晚安。 晚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我的爱人在等我回家。 ◇ 第74章 一枚戒指 陈逸是被闹醒的。 轻柔的吻一下又一下落在他的脸颊和嘴唇上,惹得在梦里的人都忍不住睁开眼去按住那个作怪的人。 “停......停,停!”陈逸抬起双手捧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最后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才把人拉开坐起身,“又怎么了?” 江稷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都还有些湿润,眼睛里还笼着一层水膜,雾蒙蒙的,看着还有点可怜。 陈逸抓了把头发让自己彻底清醒过来:“......不是有台风来了吗?”这个一直在骚扰他的是怎么回事? 可能真的是克他们吧,江稷前脚回去奔丧,刚到s市就收到了台风警报。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还在s市,老老实实的等着警报解除,然后再慢悠悠的回来。 可这次是陈逸忘了,江稷只是从良了,并不是变老实了。 江稷回了天府一号,虽然这地方已经没人住了,但江铎已经安排了人每日打扫,连冰箱里的速食都按期更换,就怕哪天这里再住进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陌生。 月光依然会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柔软的床,熟悉的香氛,和躺在床上像煎鱼一样辗转反侧的江稷身上。 睡不着,江稷睁着眼看月亮,根本睡不着。 他之前说想陈逸并不是油嘴滑舌,他是真的很久没有和陈逸离得这么远过了。 躺在床上翻了快两个小时,确定自己是真的睡不着之后江稷直接坐了起来,开始给人发信息。 江稷:帮我做对戒指,最快什么时候能拿?明天可以吗? 对面明显是被他气笑了:少爷,你看看现在几点? 江稷撇了撇嘴,准备换个人继续问的时候,对面的消息又发了过来:加钱,这周末给你做出来。 江稷让助理给他划了八百万。 对面乐坏了:款式,我等会儿就动手,给你加急。 “......”江稷想了很久,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又给他发了款式。 “月亮,还有一只白色的小鸟。” 然后天刚刚擦亮,江稷就踩着台风临近的期限开车跑回z市了。 陈逸听到他说一宿没睡后直接一巴掌把人拍进被窝里,搂着一起睡了个回笼觉。 开玩笑,江稷那两年把身体折腾的不算好,免疫力低的出奇,更何况他马上就三十了,哪还能像年轻时候那么熬? 江稷也没跟他闹,几乎是刚躺到陈逸怀里,沾了枕头就睡着了。 陈逸叹了口气,搓了搓怀里的脑袋,也闭上了眼睛。 睡吧。 睡醒了,我依然在你身边。 —— 从江稷回来以后,陈逸就总觉得他有些神神秘秘的。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他经常往外跑。 很奇怪,十分反常。 自从再一次从江港回来,如果不是公司出了情况江稷是非必要不出门的,可回了s市一趟后,江稷反常的事也是干得越来越多。 比如现在,这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往外走。 “嗯......我现在过去看,你先别乱动。” 陈逸:......? 多大的生意要他亲自跑过去看? 所以陈逸假装路过去拿东西的时候“不经意”的问了一句:“哪家的生意,要你亲自去谈?” 江稷刚从玄关立柜上随便摸了把车钥匙,背影一问就僵住了,支支吾吾回答他:“没什么,就一个......不到两千万的生意,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就像怕陈逸再追问一样,慌慌张张的出了门,所以没能看到在他身后的,陈逸在关门瞬间就冷下来的脸。 这人,绝对有事情在瞒着他。 陈逸没出门,只打了个电话让助理去查查江稷最近在干什么,顺便看看他那个“不到两千万”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结果很令人意外。 “......什么叫我别问了,他过几天自己会告诉我?” 三个助理也都支支吾吾的:“您别问了,江总没干什么出格的事...您等着就行了!” 嘟嘟嘟—— 陈逸十分无语的盯着自己手机,什么时候轮到助理来挂老板电话了? 叹了口气,陈逸放松坐进沙发里,他或许应该给江稷一些个人空间了,毕竟他是个独立的成年人,当然没有必要事事都向他报备,他应该给江稷一些由自己支配的时间...... 第67章 以为他会这样想吗? 陈逸冷笑,他放下过,是江稷自己送上门让他管着的,现在想要私人空间了? 想得美。 都不告诉他他就自己去查,凭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结果又在陈逸意料之外的。 什么叫江稷出门只是为了开车在街上乱跑? 什么又叫那一千八百万走的是江稷的私人账户,他根本查不到? “......” 陈逸盯着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黑掉的手机屏幕,其实他也不是一定要查个底朝天。 毕竟他也大概能猜到了,江稷大概率是在给他准备什么东西,甚至还警告他的助理不许透底,那他也不要费心思查了。 反正江稷又没有在外面给别人当狗,他只需要等着惊喜被送到他面前就好了。 陈逸是这样打算的。 打算全盘泡汤。 他等不及了。 那是个天气很好的日子,但有些人的心情不是很明朗。 陈逸冷着脸走出家门,抬腿用脚后跟一勾就把门甩上,举着手机跟人打电话。 “你在哪?” “在外面啊,我......” “我知道你在外面。”陈逸打断他,语气平平的,“我问的是,你在哪条街,哪个路口,哪栋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不会要来找我吧?” “你说呢?”陈逸坐上车了。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江稷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你别来了,我马上回去。” “我不。”陈逸说,“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查。查不到我就去调监控,调不到我就报警说你失踪了。” “......这是报假警。” “那你就告诉我,你在哪。”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江稷妥协了:“我在一个朋友的工作室。你别来了,真的马上回去。” 陈逸没说话,过了电话,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他大概知道江稷现在到底在哪了。 然后—— 他要提前去拿他的东西了。 应该是一枚戒指吧? 【??作者有话说】 还有最后一章,周五完结? ?)? ◇ 第75章 恋爱关系 江稷在陈逸杀来踹门的前半个小时拿到了他终于觉得能的礼物,并很及时的把两人见面的地方从乱七八糟的手作室,改到了包场的高级餐厅里。 离开手作坊前,老板几乎是推着后背把他推了出去:“滚蛋!我不会再接你的单子了!” 一对戒指他前前后后大改返工了快二十回,设计图重新画了八九次,天价主石跟不要钱一样换了几十颗,定金八百万,最后尾款又补了一千多万,结果做出来的成品却看起来低调到不行,到底多金贵的人才要用这样一对戒指! 虽然是被扫地出门了,但江稷完全没有不悦,只顾着低头看他手里那两个小小的绒面首饰盒,甚至还看起来心情很好,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 可想起来他那波折到惨不忍睹的恋爱史,看他现在这么高兴,老板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累了。 “傻站着干啥呢!”他冲着江稷喊,“快去准备你的求婚现场啊!准备让你对象干等着你吗!” 江稷想被一语点醒的梦中人一样,拔腿就跑。 老板被他傻得无奈了,在他身后吆喝:“别忘了买花!” 求婚怎么能少了鲜花呢? 江稷笑着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 一个快三十岁的、身价上亿的男人就这样在街上徒步跑着,他从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高兴到忘记叫人开车来接他,像个刚成年的少年一样,奔跑着去找他的恋人。 还在路上买了一束花,一束之前他没敢买下的红色玫瑰花。 其实陈逸没比他那个正慌慌张张的恋人冷静多少。 本来他告诉自己,不用去逼江稷,反正早晚江稷回亲自告诉他。 但那一次次的回避和一个个心虚的眼神让他很不爽。 心虚、回避、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很熟悉的一切,在他们貌合神离的七年里江稷一直是这样对他的,但又很陌生,他能感受到江稷那份浓烈到几乎淹没他的爱意。 像水一样,在他发火的边缘把那点怒火浇灭,反而更令人烦躁。 陈逸忍不了了,他不想再看见那些动作和眼神,所以他一个电话问出来了江稷的位置,听到江稷给他准备的惊喜后,又大发慈悲给他留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准备,然后才一脚油门杀了过去。 他已经等这个礼物很久了。 —— 鲜花,蜡烛,还有垂落又在穿堂风中飘扬的垂缦。 在雪一样的奢华洁白最深处露台上,江稷手里的那束算得上简陋的红玫瑰却格外亮眼。 陈逸一只手还握着餐厅的门把手,维持着推开门的姿势。 他没想到江稷会搞出来这么大的场面。 但......他接受了。 一步。 又一步。 鞋底踩过满地花瓣,沙沙的响,越来越快,跟他的呼吸一样。 跟江稷一样。 江稷没有站在露台上等他穿过鲜花和帷幔走到自己面前,他走向了陈逸。 他不会再让陈逸一个人走过某段路了。 等终于走到陈逸面前时,他看到陈逸笑了,然后十分自然的接过了他手里的玫瑰花:“我以为你会更夸张一点,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什么的。” 江稷蹭了一下额角半是匆忙、半是紧张的细汗:“太赶了。”意思是没来得及。 其实就是他把这一个多小时全花到了赶来的路上,花是他路过一家很小很小的花店,包下了所有红玫瑰,连包装都没来得及。 陈逸打量了一圈堪称烧钱的布置,又欣赏了一遍江稷特地新做的西服:“没看出来。” 衣服很好看,显身材,很适合江稷。 看够了,陈逸把花换到左手拿着,把右手摊开给江稷:“好了,我的礼物呢?” 然后他的手就被牵住了。 陈逸眨眨眼:“......这是什么意思?” “你......”江稷清了清嗓子才能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你愿意吗?” 陈逸笑了,他知道江稷说的是什么,但想逗逗他:“愿意什么?” 江稷的耳朵尖红了。 “你愿意——” 陪我种下一颗真正的种子,陪我用余生的时间,等待它真正的发芽吗? “愿意带上我的戒指吗?” 陈逸说。 “不打开吗?” 江稷这才想起来,自己甚至忘了把盒子打开。 陈逸笑了,很开心的笑,很好听。 江稷的耳朵尖更红了:“不要笑我了......” 其实陈逸想自己去打卡那个小盒子的,但首先他手里还拿着玫瑰花,扔了他怕江稷会哭给他看,其次,江稷已经在打卡那个小盒子了。 盒子是最简单的,最好打开的八角翻盖首饰盒,是江稷的手一直在抖。 他在害怕,怕这颗“种子”不够让陈逸满意。 “没事的,我很......”陈逸想说我很喜欢,但话没说完,就被那璀璨的小盒子惊讶的说不出话了。 非常美。 陈逸不想用其他的形容词来形容,他只能找到一个美字。 几十颗各种颜色的天价宝石被点缀在盒子内部的边沿,打开的瞬间就璀璨到让人移不开眼,可尽管那些宝石的成色已经足够完美,也没能让中间被簇拥着的那枚戒指失色半分。 江稷选了那么久,结果最后用上的主石却是最普通的钻石。 因为足够坚固,足够恒久。 很简约的白金戒指看上去像一半张开的翅膀,戴在手上会像一片卷在手指上的小羽毛,钻石被镶嵌在这片小翅膀的根部,貌似跟另一枚是可以合成一对的。 而在那一堆闪着光的宝石之后,还有一双同样明亮的眼睛,深灰色的,有些湿润。 “你会喜欢吗?” 江稷握着他的手,在等一个回答。 “我......”陈逸以为自己能保持冷静,可越来越快的心跳让他的声音开始忍不住的发颤,“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你。” 对,他喜欢的东西有很多,星星、鲜花、路过的风、冬天照在身上的太阳。 还有江稷。 戒指被取了出来,没有犹豫的被套在无名指上,终于被缓缓推到了指跟,变成了一片卷在手指上的金属羽毛。 陈逸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了。 不只是戒指。 还有一个正红透了耳朵,凑过来跟他接吻的恋人。 ———— 我是陈逸,马上三十岁。 在这个尘埃落定的夏天来临之前,我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手里有一捧我接过的、迟来的红玫瑰,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只看着我。 于是我终于可以确定—— 第68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