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于风鸣》 第1章 《蜷于风鸣》作者:慵游【完结+番外】 简介: 夏天来了,疯子和痴人也来了 池溆x时弋 * 池溆厌恶失序。 17岁,中长跑队的天之骄子。夏日从岛集训,有人横空出世,掀动无休无止的混乱。 讨厌鬼时弋。 名字不怎么正经的台风天“浮蝶儿”,时弋在海边以渡气之名,冒犯了他的嘴唇。再得寸进尺、横行无忌,成功在他的世界占据一席之地。 * 池溆该懂的,依照墨菲定律,他势要与失序紧密捆绑,无法逃脱。 伤病让运动员生涯残酷终止,他跌跌撞撞,成为演员。 他都够慌乱了,时弋还问,男生喜欢男生奇怪吗,自己也许是个怪物,如果他们是同类就好了。 时弋不止要问,还要验证同类的吻。 他受了蛊惑,吻得彻底,还想着总有什么和吻紧密相连,“时弋,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 后来确实离开了,两个人是不同的朝向,简称分道扬镳。 池溆太无耻了,无情将人推开,还敢揣着恨。 “我好像有点恨你,谁让这个世上我最爱你” * 性感垃圾、天选变态、法外狂徒气质天花板,再相遇的时候,26岁的演员池溆,已经担了太多美丑难分的名头。 时弋呢,一名忙得日夜难分的警察,却是果断抛弃公序良俗的那种,因为他率先抛出做情人的橄榄枝。 地下情人做了,没做长久。 那做恋人。时弋的请求里不止这一项,“还有,请不优雅地吃掉我。” 怎么吃?怎样算不优雅? 「一般行情就是五十块,哥哥看你的脸蛋好,咬咬牙给你加点」 留言之外,还有手写的100块,看来他对吃得不优雅的理解及落实,时弋赞同且满足。 池溆给了回复。 「谢谢哥哥,好用再来」 * 纵使爱情有害 顽徒死不回头 * 池溆(攻):中长跑实力选手-x张力拉满演员 时弋(受):大侠白日梦选手-派出所“陀螺转”警察 破镜重圆,孤独患者的自救和解救 有情人的极限拉扯一丢丢上头 少年和成年双线穿插 见复杂深刻的生活真相,见人性幽暗与明亮 tips 1、俩人都是一棵树上吊死的死心眼子 2、感情流,搞纯爱的 3、主人公时某的孩子气未脱,千万别骂他无厘头(很可爱的,看看就知道了) 内容标签: 强强 都市 破镜重圆 娱乐圈 治愈 钓系 主角视角池溆互动视角时弋 其它:强强 破镜重圆 he 慢热 一句话简介:纵使爱情有害,顽徒死不回头 立意:得寸进尺、贪求无度是美德 第1章 大雨滂沱,鼓动更深的混乱。 血珠从颧骨上的伤口扑爬出来,时弋看着自己的杰作,“这个伤口我负不了责了,赔句吉祥话。你就立于不败之地,闪闪发亮到一万岁吧。” 他刚走进雨里,遽然被人拉了回去。 “我不接受。” 血珠舍了栖地,攀附在那人食指的指腹。 “除非你舔掉它,”还顿了顿,“要很优雅。” 时弋差点要被那抹血色蛊惑,冷雨袭面,唤回他的神定,“你他妈是不是有毛病,我......” “醒醒,别在这睡啊!” 时弋猛地抬起头,眼前无风无雨,更没有让他神魂潦乱的罪魁祸首。 “弋哥,你眼睛都熬红了。”谢诗雨从桌上捡起一支笔,“我的找不到,先借你的用用,回头还啊。” 时弋甩了甩枕麻的两边胳膊,站起身,“信你有鬼,十次有九次下落不明。” 谢诗雨眼睛乱眨一阵,试图转移话题,“时间宝贵,不是说跑完步再回家的吗?” 时弋点了头,椅子一推,“明天见。” 电动门打开,他走出吵嚷的接警大厅,对于这个记忆片段在梦里第一百三十二次的重现及走向演化,他只有四字可评:晦气死了。 让根正苗红的警察出口成脏,最主要是毁了他的梦,以及此后至少半天的现实。他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那人太厉害,制造的涟漪要很久才能抚平。 - 毛病,时弋也有的,不大不小。 88秒的红灯,就让这个毛病无所遁形。 跨年夜前的澎湃倒数,剧集开始前百无聊赖的广告倒计时,发令枪响前屏气敛息的 321,以及此时他站在斑马线前,用眼睛追着、用唇齿念着红色数字的消减。 他可以给出冠冕堂皇的解释,时间竟被这样轻而易举地分割,他想用注意力拖住它慢一点,偶尔又想催促它快些走。 抬腕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六分,8.03 公里。他算不得平静,如此心有所牵,其实只一张局促的单人床,堪堪兜住值班后沉重的疲倦。 这两年的时间里,在值班宿舍隔绝此起彼伏呼噜声的功力,他虽已炉火纯青,但是从天而降的各色警情,以及神出鬼没的好同事们,或拍、或掐、或扯,让他睡不好睡、梦不成梦。 明天休假,可回家,可睡,可睡到地老天荒,这个美好憧憬极有实力将某个人短暂的现身挤压到角落。 马路斜对面是一间开业不久的大型商场,时弋印象里还只是裹着绿网的庞然大物。建筑外壁有块 l 型的裸眼 3d 大屏,一个宇航员正在浩瀚太空漫游,与自己身处的时空如此格格不入。 时弋数到 1,绿灯亮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串夺魂铃。 “咋?”他一百个不愿意地接了。 “英勇神武的弋哥,”谢诗雨料定时弋不会挂电话,也吃溜须拍马这一套,“你不在的日子里,所里的白炽灯都黯淡了三分。” “是么,我七点多才从所里出来。”周围的光线似乎变了颜色,时弋侧过头,见屏幕上已经换了画面。 一张电影海报,《虚掩裂痕》,即将上映。 “亲爱的弋哥,且听我细细道来,事情是这样的,”谢诗雨陡换了副正经嘴脸,“有个电影剧组这几天在幸福里小区拍戏,所里得有人过去,帮忙维护下秩序。” “这活儿我知道,不是派给大杨和秋儿的么。”时弋将矿泉水空瓶投进垃圾桶,直到一声“咚”落定,他都没有挪动步子。 谢诗雨支支吾吾,“我和大杨换了班,秋儿刚刚到所里,我见面色惨白正高烧着呢,得体恤同事吧,所以还差一人呢。” 无需时弋追问,谢诗雨又主动招了,“我换班,是有那么一点点私心的。” 电影剧组,私心,时弋懂了,“哦,你的宝贝溆溆的戏。” 人从太空下坠,落在西北渺无人烟的寂静里,一男一女背身站在无人区的公路上。 “您得江湖救急啊!”谢诗雨又使出杀手锏,“丽姐西北牛肉面大份,”再狠了心,“加肉版。” 时弋早转过身,“勉勉强强,下回别得寸进尺啊。”他嘴上说得怨气十足,实则同人打趣罢了。警察职业特殊,24 小时待命,即使他现在脑袋沾着枕头了,也得爬起来。 他挂了电话,鬼使神差又回头看了一眼。可这屏幕却爱捉弄人,早切换到了卡通人物。 “切。” 他却并不怪这屏幕不识趣,而是自己嘴巴恐怕开了光, 泼出去收不回的吉祥话,灵得很。 - 博宁的夏天,时弋喜欢不来。 就算他在这座城市上学工作,还是对闷热的夏天难以习惯且深恶痛绝。早上手机新闻已急不可耐,将“高温持续”、“下开水”这种扎心的字眼推送到他眼睛跟前。 而他对付这样的夏天,简单概括为三步走策略。首先,大喇喇站在太阳底下,吼声“什么破天气”。 第二步,应该是饱尝闷湿的几天后,躲在廊柱那条细长的阴影里,言辞开始和软,有气无力怨一句“别太过分吧”。 再后头就是干脆弃了尊严,缴械投降,攥着里外湿透的制服,嘟囔着“行行好啊”。 他是在做大梦,博宁的夏天是闭塞双耳、不施怜悯的。 因此当他回值班宿舍冲了凉,高高兴兴地往室外头一站,数盆无形的热水兜头浇下。 他头一伸,见墙上挂着的钟,两根针你推我搡已到了九点,再看一眼手机的温度,35 度。 好没天理。 “弋哥!”谢诗雨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说不清是温度还是情绪作祟,双颊通红,鼻尖也沁出了汗。她双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小心移步!” 可有的人俨然已被温度击垮,呆头鹅似的,瞅一眼,嘎一声,哦不对,是“嗯”了一声。 那个拍摄的小区算不得远,在一个网红街区的后头,走路过去十分钟的距离。 时弋今日反常。3 分钟之后,谢诗雨得出这个结论。 第2章 照着往日二人碰到一起,早就要将今日经手的案子,豆子似的往外头倒了。可时弋噤声不语,似在旁走得神飞魂游。 谢诗雨懂了,时弋肯定也是和她一样,为见到偶像池溆雀跃过头。她绝不是无凭无据、妄下定论,她曾拉着时弋大半夜去看电影的首映,就算自己哈欠连天,转头一望,时弋眼睛瞪得还跟铜铃似的。 这不是真爱还能是什么! 时弋,隐藏极深、羞涩不言表的同担无疑。 若是时弋此时能听见谢诗雨的心声,他定会咬牙切齿,说敢情你的观察力都喂了狗。 时弋的确在想一个男人,却是一个上了年纪会在社区院子里寻死觅活的男人。这个无人赡养的孤寡老人,因申请公租房未果,便要用锈了钝了的剪子戳肚皮。 年轻是个小无赖,年老长成个老无赖,现在还在所里赖着呢。 这一想搅得时弋的心火更大,他抬手抹了把额上的汗,余光里就见到谢诗雨的那个小酒窝,被街边霓虹盛满,得炸出五彩斑斓的糖豆子来。 他这才神游得归,哦,他们一道,要去的是当红演员池溆的片场。 他从未向谢诗雨言明的是,在寥寥无几的讨厌对象榜单上,池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还有,他更没法说了。 两个小时前的梦里,池溆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嘿嘿,有时间就来修修首章 第2章 时弋想重金悬赏,有人能下手果决,杀死他的部分记忆。 可惜他还没有找到路子,也不确定是否有人掌握方法。 心大得很,问一圈时弋的熟人,估计很多人会给出如此评价。他不否认,只是心大得没那么绝对,也有点跨不过的坎、翻不过的篇。 “我还就无赖上了,你瞧瞧一天天的......” 距离幸福里小区还有百来米,那处的吵嚷声已经滚跟前了。时弋和谢诗雨相视一眼,得了,要先帮人翻篇去了。 大老远就见一个打赤膊的大爷,正对着一个小青年发难,光言语上的不够痛快,还得请出自己的食指来,将人戳得连连后退。 小区围栏边守着的几十来号人,大概是里头演员的影迷,也都纷纷侧目来看,但是手握栏杆岿然不动,生怕挪个步子地盘就让人抢了去。 那青年看见时弋他们仿佛见了救星,疾步迎了过来,“我真服了这人,警察叔叔你们不管管吗!” 幸好时弋早已对警察叔叔这个称呼脱敏,他将青年上下打量了一圈,猜想应该不是剧组的负责人,只是大爷随意逮住的受气包。 “咳咳!”大爷怕失了存在感,以一身腱子肉耀武耀威,看得人心惊胆战。 “警察同志,三天两头就有人过来拍戏,这日子过不过了!”说着手指向围栏里的某栋楼,“你瞧瞧,我家就住这栋,本来这侧门进去,两分钟到家,现在好死不死封了门,我得绕个十分钟。” 时弋点头称是,他早注意到这个上了锁的小门。 “这小伙就是来打工的,大热天也不容易,迟了得让人扣工资呢。”时弋冲青年使了个眼色,那青年会意,转瞬便跑没影了。 时弋环视一圈,指了指大爷手里的背心,“您瞧这么多女同志在这呢,俗话说财不外露,这好身材也是财啊,若是哪个大爷看红了眼,天天要来跟您争高下呢,得叫人烦死,是不是。” 那大爷闻言,忙将背心胡乱套了,嘴里喋喋不休,“这门呢,赶紧给我开开!” “大爷,人家这是获得物业准许的,”谢诗雨也在旁堆着笑脸,“就这几天,咱们配合一下,眨眼的事。” 大爷还没反驳,时弋就搭上人的肩膀,“哎呦这肩膀练得好呀,非得跟您讨教讨教不可。住这栋是吧,走着,我送您回去。” 他向谢诗雨递了个“我送一趟”的口型,又接着道:“您真是谦虚,这么点路说要十分钟,我看啊,五分钟都绰绰有余。” “那可不,我这腿上肌肉也不是小打小闹的......” 谢诗雨目送着二人背影渐远,余光里见围栏旁的人群齐刷刷直了身子,陡然躁动起来。 她攀着旁人的目光,见某栋楼的二楼楼道窗边,有人影闪过。 她算是纳了闷,这些人莫非长了火眼金睛,怎样的身影能够穿过老小区窗户的陈年尘垢,让人一眼就辨认得出。 此时外头候着的,大都是这部新戏里头男二的粉丝,偶像出道,如今转战大荧幕。灯牌、手幅上的爱意赤裸,谢诗雨长了双眼睛就能看得出。 以作品相见,这是她敬爱的、亲爱的池溆老师曾多次提及的,她自认是个理智的、得体的影迷,可那回时弋无意间看到了她相册里的人形抱枕,就擅自在她身上打下“脑残粉”的烙印。 她将目光移开,今日是穿着警服出现在这里,谁的影落在窗边,不是她该关注的地方。 “魂不守舍啊我们世玉。”时弋神出鬼没,将一瓶水塞到谢诗雨手里,“你去和剧组的负责人了解下情况,不过我已看了个大概,人群主要聚集在两处,这儿,能看着拍戏,正门是主要出入口。” “这么快,我以为你至少得学个健身十八式再回来。” “他爱人等在楼下,说在窗前看见他打着赤膊在人群里瞎晃,揪着人耳朵走的。” 那么多双眼睛在旁,谢诗雨忍住了笑,“弋哥,那我去了。” 时弋“嗯”得敷衍,他的注意力早被街对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吸引了过去。 在大爷同人争执的时候,时弋就在围观人群里看见了他,居然还没走。大热天的还扒着黑色外套,生怕自己不够显眼似的。 难不成也是谁的粉丝?时弋走到拽着栏杆张望的两个女生旁边,“姑娘,先下来。” 其中一个闻言回过了头,正要怼句“关你什么事”,可见了人却倏然红了脸,慢腾腾从栏杆上挪下来,不忘将另一个也拽下来。 俩人低着头,只敢以头顶的旋儿和时弋相见。 话重了,还是此时的模样堪称凶神恶煞,让人怕成这样。抑或只是大家对警察天生就有畏惧,警察叔叔这四个字,亲切又让人畏怯。 “裙子还是注意些,这大晚上的。”时弋刻意换了副柔和的语调,真邻家哥哥嘘寒问暖似的。 俩人点头如捣蒜。 “里头有啥好看的,不都两个鼻子一个眼的,看会就赶紧回家去,晚上不安全。” 时弋自然没有意识到话里的错处,可明显无人要和自己申辩。“对街的那个男人,你们认识吗,也是粉丝吗,怎么说,你们的同担?” 俩人这才抬了头,往对街看了眼,摇了摇头,“我们不认识。” 时弋又磨了会嘴皮子,可女孩们无动于衷,用沉默表达了她们今夜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无可奈何,又强调了几遍注意安全,便打算到正门口看看情况。 这世玉怎么回事,在里头叫人灌了迷魂汤了,这么久还不过来。 这想曹操曹操便到。谢诗雨正打对面过来,脸上的笑容透着诡异。 “弋哥,”谢诗雨几根指头在胸前拉来扯去,佯装平静,“不得了了。” “发生什么事,哪呢,赶紧的!”时弋猜想谢诗雨刚从小区正门那里过来,也许是门口有人闹事,或者小区里头生了什么意外? 说着便扯着人要往正门走,谢诗雨将时弋的手拿开的动作堪称温柔,“莫慌,请允许我犯一分钟的傻,我见到我们池溆老师了。” 谢诗雨神秘兮兮凑到时弋耳朵旁边,“是有件大事,你知道么,这部戏里头,我们溆宝居然......” 时弋讨厌人卖关子,也被一会一个花样的爱称搅得头昏昏,因而狂言无忌:“怎么,为艺术献身?” 谢诗雨懒得理,“我们池溆老师这回戏里,可是穿了高中生的校服。” 又郑重其事一字一句,“重回青春时代!” “是么,有什么稀奇,是风华正茂还是风韵犹存。”时弋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可还是不容抗拒地被青春时代四个字推进了回忆的潮涌之中。 那个站在队伍最前列,高举着学校标牌,穿着校服的池溆,被体育场里的欢呼声密不透风地围裹着。 他曾以为自己的声音能够被轻易分辨、被圆满送达至池溆耳边,可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的声音太小太微不足道,不值得别人的捕捉与回应。 时弋自以为抽身及时,可光是青春时代四个字,就足已将他浑身打得湿透,淋淋漓漓,在地上留下狼狈的印迹。 “啊啊啊啊——” 尖叫声像是从笼子里胡乱扑飞而出的鸽子,时弋愣了几瞬,像是挨了几十对细爪不由分说的挠。 三楼的一扇窗被打开了,窗口还站了个人。 时弋的胳膊被谢诗雨揪得生疼,他还没来得及白人一眼,手就已撒开了。 “大家别挤在一起啊,”谢诗雨走到人群拥挤处,“别推搡,注意安全。” 第3章 时弋这回又成了呆头鹅,他在想一个问题,潮热空气与皮肤的摩擦,会发生什么意外。 他的视觉敏锐到,好像能够看见在空气里上下浮动的火星,因为窗前那个模糊的身影,眨眼的功夫便攒聚相贴,再因为一句话或一个动作,便顷刻点燃。 时弋笃定,至少在围栏内外,此刻肯定不止35度。 他和谢诗雨分立人群的两端,不经意往窗前瞥了眼,那人转过了头,似乎在同人说话。 这人时弋不认识,但是眼前这阵仗,大概能够猜想人气不低。 “别走啊——” 人群里的挽留此起彼伏,刚才那人已挥完手离开窗边。 时弋视线越过人群,见谢诗雨正同自己说话。 无声的话,从头至尾只两个字的循环。 他也转过头去,见窗前确实换了人,换成了谢诗雨口中可亲可爱的池溆老师。 时弋有点后悔没将警帽带出来,他望得那样直接没有闪避,所以能轻而易举地和池溆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这才算明白,身体跟身体撞在一处会疼,眼神同眼神撞在一处,也会震颤、也会破碎,产生近似疼的感受。 疼也很好,他等这刻等了很久。 时弋被这疯狂的想法吓得身体一颤,不不,一个成熟的大人,会认定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着实没必要,早应当翻篇了。 可他按耐不住,“冤家路狭,晦气透顶!” 一个背离人群的黑衣身影,蓦地夺了他的视线。 “哎你小子,给我站住!” - 时弋一百次的口头警告里,仅凭严厉简短的字句,就绊住人的步子、击溃人的防线,大概只有不到十次。 十次里的一次,还是嫌疑人在时弋出声的时候分神摔进了路旁的池塘,让时弋也滚了一身的黄泥。 澡洗了半小时,衣服搓了半小时,这样深重的代价,时弋姑且就认作嫌疑人被自己的洪钟之声震慑到,继而欢欢喜喜将其归类到成功的队列。 时弋给谢诗雨打了手势,让她留在原地,就追了过去。 黑衣男像是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专往人多的地方钻,转眼便到了小区附近的网红街区。 饶是时弋追赶的速度再快,也免不了来往人流的干扰。 隐没于人群,这个黑衣男似乎深谙躲藏之道。 网红街区到了晚上也人气不减,为了促进夜间经济,还在中心道路设置了主题集市,更是拥挤不堪。 时弋的脚步不停、搜寻不止,还能兼顾上提醒一位年轻父亲牵好小孩的手、两个大学生保管好自己的手机。 树池座椅上的人三三两两,溢出樱花味冰激凌难吃的抱怨;旁边一位大姐正开着手机直播,卖力吆喝着点赞支持。 时弋本已快步走过,可余光里粉色和黑色的搭配实在太过突兀。 树池背后,是一个大头贴拍照间。 时弋向投来目光的人接连比了噤声和离开的手势,缓步走到大头贴拍照间外头。 粉色的布帘将里头人的大半个身子都遮住,只露出溅了灰白泥点的黑色裤腿和黑色帆布鞋。 这个熟悉的身影失而复得。 第3章 时弋环视一圈,好在无人围观。 他还未开口,布帘就被掀开,里头的人自己走了出来。 外头的吵嚷声突然止歇,尤其是直播大姐的吆喝声,恐怕这个黑衣男已经有所察觉。 时弋亮出警官证,随后道:“我早让你站住,你跑什么?” 黑衣男竟一脸恐惧,“我听说这带的警察会打人,我害怕,就只能跑。” “谁告诉你的,”时弋面色冷峻,“身份证出示一下,还有手机也拿出来。” 黑衣男竟无半点迟疑,就将身份证从钱包里抽了出来,手机还主动输了密码。 时弋迟疑了一瞬,将两样接过。警务终端上显示姓名郑伟,年龄 28 岁,不是博宁人。 时弋又查了手机,里头的相册翻了一圈,却只是些平常的生活照片,花花草草,猫猫狗狗,俨然热爱生活的形象。 他将手机还了回去,“今天为什么在幸福里小区外头徘徊?”。 “我还没见过拍戏、没见过大明星呢,也想去凑凑热闹。” 时弋又问了几个问题,登记了联系方式,将身份证和手机还了回去。 “怎么不走?”时弋见郑伟丝毫没有挪步的意思。 郑伟的脸上竟生了一丝腼腆,“我的大头贴还没拿呢。”说完掀开粉色布帘,在里头捣鼓了一阵,拿了张九宫格大头贴出来。 直到郑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时弋都一直站在原地。 电话铃声也不停在响。 时弋接起电话,“......你那没事吧,我马上回去。” 他刚转过身,见那大姐又端着手机支架回来了。 “警察同志,没啥大事吧。”大姐问得关切。 时弋摆摆手,略有歉意道:“没什么大事,刚才耽误您直播了吧,对不住啊。” 大姐仍是笑意盈盈,“也没几个人看,不碍事。”顿了顿,“那小伙看着挺周正的,干坏事了?不对,干坏事肯定要被你逮住了。” 时弋笑笑没说话,如果凭借面相就能断定人的善恶,那警察的工作倒是天底下最简单省事的了。 小伙长得周正,心也就随面相端正无邪么。他刚才接过的手机,并不是郑伟离开小区时塞进裤兜的那一个,原先手机壳是蓝色,而刚才的却是黑色。 另一只手机,时弋猜测,应该是逃离自己视线的过程中藏了起来,短暂栖身在监控的死角。 徘徊在无防备的少女粉丝四周,以及将手机匆忙收起的动作,时弋初步推断应当是一名偷拍狂,且极其胆大,即使他和谢诗雨在现场,也仍无所顾忌。 可怀疑归怀疑,任时弋万般不甘心,他还是得乖乖放人。 几点温热贴面,时弋仰头,好哇,该是今日的第二场雨。 还不就是说运气差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呢。心情本就不好,还非得淋他一通不可。 幸而这场雨是个慢性子,落得优哉游哉。这性子也传染给下头的人似的,摆着摊的,走着路的,竟也半点不着急,好像在这样的夏夜里,淋场雨也算是快事一件。 在翻滚弥散的灰尘气息里,时弋加快了步子。 “说是有场大雨要下,怎么就这小鱼小虾......” 这话钻进时弋耳朵,让他心里一个咯噔。他怨不着哪张嘴,只望墨菲定律此刻莫要作祟。在他们所里,最忌讳的话之一,就是“今儿案子这么少”“今日风平浪静”诸如此类的话。 怕什么就得来什么。 这不,时弋晃个神的功夫,这雨便不声不响转了性子,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 这回再没有逞闲的人,顿时作鸟兽散,撒丫子到屋檐下头或商店里头躲雨去了。 时弋急着往小区赶,可若是从上到下淋个透,还得回所里换身衣裳,一来一去也耽误时间,还不如暂且避避,看这雨的风格是迅疾爽快还是没完没了。 一家咖啡店外墙上,两个发型不羁的简笔画人物,向时弋发出热情邀请。时弋自然不能拂了人面子,还是一双,便飞快钻进了这家咖啡店的檐下。 咖啡店已经挂了 closed 的木牌,时也看了眼时间,将近十点。可当他瞥见木牌上的营业时间,差点瞪出了眼珠子,11 点到 17 点,比博宁的夏天还没天理! 好在檐下还有长凳,尚且能够抚慰时弋受百般摧残的心灵。 为了不让雨水溅到身上,他只能侧坐在长凳的一头。到底还是要维护人民警察的形象,忍住了彻底躺倒抑或抱膝的冲动,因为若是有人凑近将他看个仔细,就能发现他的黑眼圈已经挂到了胸口。 檐下一盏小小的灯同时弋作伴。 时弋双手撑着凳面,仰着头望得出神,眉眼竟被水汽洗得、被昏光映得更加透亮。 垒叠的脚却不安分,晃得毫无节奏、全失章法。 他伸手捋了把头发,却想到若是师父看见,定要笑他也不知这寸头几根毛,有什么好捋的。 再等三分钟。 时弋转头望向雨幕,也不知道围在外头的粉丝是否因为这场雨打了退堂鼓。 不要上班和上学的吗,时弋算是搞不明白,也是像谢诗雨一样,从容搬出那套“时间海绵挤挤论”吗,就是“时间就像海绵,挤挤总会有的”。 他突然想到,谢诗雨这丫头今晚的睡眠算是心甘情愿舍弃了,不值班真是可惜。 不就两只眼睛一个嘴巴,谢诗雨定是猪油蒙了心。影评里还总是用些极其夸张露骨的形容词,什么“性感垃圾”“天选变态”“西装暴徒”。别问他怎么知道的,谢诗雨总逮着他问,中不中肯、贴不贴切。 时弋从前都是直接回避掉这个问题,无论是在口头还是在思想上。可他此刻安静地坐在这里,突然想到谢诗雨缠在耳边的问,也想起商场外壁屏幕上那张无声胜过有声的电影海报。 第4章 像是郑重宣告一次无路可退,一种无可救药。 “哎呀。”时弋嘀咕出了声。 这人讨厌,不要再见。 他突然捂住了嘴巴,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心声作怪而已。 怕什么就得来什么。 那心声要如何克制而不宣之于人呢,时弋鬼使神差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胸口。 再等一分钟。 数三百个数实在太麻烦,但是时弋对六十秒还是有足够的耐心的。 “60、59、58......” 时弋索性闭上了眼。 “啪嗒——啪嗒——” 有人在雨中奔跑,莫名和着他的倒数。 时弋饶有兴味撩开眼,望向脚步声的方向。 有人便应时弋所想,冲破了雨幕,舍弃了路过,钻到了屋檐下头,站在了时弋面前。 时弋恨起了檐下的这盏灯。 足以让他辨清来人,而不是心无旁骛地在黑暗里沉默地等着倒数结束。 这灯,成了这人的同谋。 一顶堪堪遮掩眉眼的黑色鸭舌帽,一只褪到下巴的黑色口罩,一次踏雨穿行后的不声不响,构成了如坠梦中又真实可感的池溆。 不过幸好,时弋可以不认识这个人。 我们也不熟。时弋将这句话记得很清楚。 时弋有适度的自尊心,也能游刃有余地克制自己的好奇心。 他低头盯着交叠的双脚,在想从哪个数字开始。 白色球鞋,侧边有竖条纹的黑色运动裤,他的视线不用再上移,就猜得到池溆此时的装束,就是谢诗雨口中惊为天人的青春时代。 五分钟肯定过了。时弋等不到雨势转缓或者止歇。 他“噌”得站起了身,便要往雨里去。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用锤子敲你脑袋。” 池溆将附加了雨水重量的鸭舌帽脱下,猜想混乱的意识有一部分是帽子的缘故。 时弋简直一头雾水,这人居然还有同自己开玩笑的闲情。池溆在某个犯罪片里饰演过让人闻风丧胆的连环杀手,雨夜拿锤子敲人脑袋是里头的经典场景。 时弋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池溆的脸,只是言辞冷冷,“你在同我开玩笑?” 也不等池溆回答,又道:“执勤期间别同警察开玩笑。” 雨水串珠似的往下滚,似是擦着鼻尖而过,又争先恐后地迸溅在时弋的鞋面和裤腿上,试图以这样的举止将人心搅得更混乱。 “那人带了匕首。” 什么没头没脑的话。 时弋转过头,见池溆已好整以暇地坐在了自己刚才的位置,还跷了二郎腿。 他明白了,池溆口中的那人,指的是郑伟。 “你看见了?” “警察同志,在三楼窗口往下看的时候,那人的腰间闪了寒光。”池溆坐直了身子,将下巴上的口罩也扯了下来,似乎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雨水打到了时弋的背上,他还是没有挪动位置,“你到这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的吧。你没看见楼下还有个我的同事在,你告诉她,她打电话给我更快些。” “你眼力不错,可那是他闪亮亮的腰链。”时弋扯了扯嘴角,“不过还是感谢你的告知,作为公众人物,还能心系人民群众的安危。” “最后,希望没有耽误到你的工作。” 言尽于此,时弋便跑进了雨里,管不上也顾不着檐下这人要候到几时。 明星身子金贵,一个电话,就会有人开着保姆车拿着伞来接的。 但他是因为注意到自己追赶郑伟,才淋着雨出现在这里。 可是这大哥有没有搞错啊,发现有啥不对劲需要您亲自出马吗? 时弋跑出去五十米不到,这雨便鬼使神差地收了势。他慢下步子,再走出去十米不到,这雨便停了。 这雨有没有搞错啊,他回头望了一眼,虽然他现在已经是唯物主义的坚定拥护者,可还是忍不住思绪乱飞。 这人是不是能呼风唤雨啊。 因为人太多宛如大海捞针,便差了雨来,才能碰巧在檐下相遇;人找着相安无事,便遣了雨走,不必再淋成落汤鸡。 时弋早知道了,池溆这人,一点也不简单。 第4章 一本泛着霉气、封面残破的武侠小说被缓缓阖上,时弋心潮澎湃地从椅子起身,在“吱呀”声里潇洒推开书桌前的窗户,没遮没挡叫火辣炽烈的太阳照个正好。 这太阳将将就就算是个见证。 2015 年的夏天,一代小侠十一郎在从岛横空出世。 睁眼刀光剑影群雄争锋,闭眼山水寄情逍遥江湖;今日要显山露水尽展锋芒,明日又要虚怀若谷深藏功名。时弋乐此不疲,在光怪陆离的武侠世界里肆意穿梭,快活得已不知暑假作业为何物。 小侠能成长为大侠,梦寐以求能走向名副其实,但是首先,时弋需要一个花名。 年轻人没有花名,还怎么行走江湖。时弋将此奉为金科玉律,频频翻阅,日日琢磨,终于在借来的一堆小说书里,和《萧十一郎》打了命运般的照面。 谁管他前头有没有十个兄弟姐妹,十一郎于时弋,依他自己的想,简直算是“一见如故”,实乃“天作之合”。 “这个名字,除了我还有第二个人配得上?你听听,十一,是不是还有向往自由独立的意味,哪个江湖少侠不趋之若鹜?” “自己瞎美没意思,贺,你叫声来听听。” 买冰棍喜滋滋归来,却在楼下被叫住的幸运儿吴贺,面露难色,将手里的老冰棍舔出了烫嘴的滋味来。 吴贺先惊诧于时弋理直气壮的自圆其说,巧取谐音暂且不论,能给俩光棍数贴了此等金,也是甘拜下风。而让他真正咋舌乃至要刮目相看的是,这人居然知道“趋之若鹜”这个成语,还能用对了地方。 “弋哥,太羞耻了,我叫不出口。” 就像日会升月要落,时弋会间接性抽风,早点摊的马老太总会把盐当成糖放进他的豆浆里,在吴贺的生活里,这些都是恒定的日常、安心的规律。 在楼下听见时弋喊他名字,见人是一脸的逞心如意,吴贺顿感大事不妙,忙将冰棍从袋子里捣出来,舔了一圈,这才迎难而上。 吴贺料事如神,叫这么羞耻的名字,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为难。 他故意将冰棒嘬得滋滋响,试图为自己的问心无愧壮壮胆。 他瞥见时弋床头那本残了脸面的小说,看清了上头的书名,哎呦,这般得瑟,还是同古龙老师取的经呢。 时弋一反常态,竟然叫吴贺的话噎成了个哑巴。他悄无声息将头支到电风扇前头,垮着脸若有所思。这风扇也严守着不成文的家规,输什么不能输了气势,风叶搅得地动山摇。 时弋在“吱扭吱扭”里茫然不得解,这个绝顶优秀的名字,到底是何处生了差错。 “黎女士呢,怎么不在?”吴贺转移话题一把好手。 “她啊,估计又是出门买那带黑蝌蚪的奶茶了。”时弋心不在焉。 这个书呆子怎知侠士豪情!时弋往椅子上一靠,百思终得解,瞬间改换豁然开朗的眉开眼也笑。 真是个没品味的家伙。 “贺,报个时。” 吴贺翻白眼加抬肘看表一气呵成,“一点十二。” 残酷地在伤口上又撒把盐,“你已经迟到十二分钟。” 时弋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抄起桌上的背包就跑,楼道里随即炸开一连串“咚咚”声,估计得扰了人的美梦。 吴贺将木棒扔进垃圾桶,又从一抽屉的杂物里艰难翻找出透明胶带。他将那本《萧十一郎》拿到桌面上来,先将书面轻轻抚平,再好言好语安抚几块翻脸不愿亲近的书页,无论情不情愿,强行用胶带让它们言归于好。 无需时弋撂下半个字,吴贺又不紧不慢落实关电扇、锁门两件套。 他将钥匙揣进了兜,手指在里头拨得叮当响,正好掩盖住了那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十一郎”。 - 此时的小侠十一郎尚未练就飞檐走壁的高超本领,只能撒足狂奔,毫无留恋地将洒水车欢喜独唱的“铃儿响叮当”抛在身后。 冰冰甜刨冰店的老式收音机里,正艰难吐露着天气预报,偏巧让“雷阵雨”“降温”这些字眼长了腿、攒了劲,钻进了时弋的耳朵。 时弋的烦躁顷刻烟消云散,步子竟轻快起来。 海滨浴场还没到下饺子的时候,一眼扫过去,最稀罕的莫过于人影。这时候大概也就时弋一人敢同这烈日较量,当然是在打工费的驱使之下。 他穿过大半个海滨浴场,脚底板险些要起了火,终于在柯柯冷饮店外头止了步子。 “叮铃——” “贵宾一位,快请进!” 倪老板的欢迎姿势堪称模范,时弋本昏昏然,遭凉气袭面骤然清醒,忙将倪老板的手拢到一处,恭恭敬敬,“老板客气,您请速速归家,片刻不能缓的。” 第5章 时弋用脚指头都能想象到,若是此刻的德行叫黎女士见着了,定要讥评一番,用那副尖牙利齿吐出个“软骨头”来,再陡换脸色,秉持着钱苦苦挣但美美花的原则,让时弋回头给她捎上五香鸡架,甭管她牙是咬不咬得动。 时弋有副好耳朵,高兴的话听了还收了,不高兴的话左边听右边出,一点不耽误事。 倪老板大中午待得无聊,这会子见了时弋的影,先将迟到的事情无心掰扯了半天,又将几款新上架饮品的品鉴心得同时弋娓娓道来。 时弋若是有错处,一向都是乖乖领训。可这倪老板从一款椰子水引申到上回的西北旅行,再山路十八弯抱怨起去机场时出租车司机不认路,让他对早上精心挑选的小蛋糕失去胃口。 时弋便失了点耐心,眼珠子往门外一滚,也不知人是见没见到,便嚷嚷开了,“哎哎,有顾客快来了,好啊来生意咯。” 倪老板岂会不知言外之意,意犹未尽似的,“那家蛋糕真的,后来我又去了一次,这才尝出好滋味。” 他接过时弋递来的车钥匙,摇了摇头,语重心长,“现在小孩真不听话。”硬着头皮推开门,顷刻融化在太阳下头。 “哪个时候的小孩都不要听废话。”时弋背着人吐了舌头,我打工人有打工人的自觉,你老板却没有半点老板的样子。 时弋这绝算不上抱怨,哪个老板会应允兼职生上班时间看闲书的。 他早看出来了,这倪柯柯压根不在意饮品店营收的仨瓜俩枣,据说年初才从上一个老板手里盘下来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头,像是只求个消磨时间的营生似的。 他不是没想过绝世高人退隐江湖的的戏码,可哪个高人的名字叫倪柯柯,还是个三十岁不到、面目清秀的年轻人。又有谁都寻思隐姓埋名了,还能将自己的名字挂在招牌上的。 时弋将柜台细细致致擦了一遍,空调调低了一度,将背包拉链轻轻柔柔拉开,触电似的,摸到生了点褶皱的熟悉的封皮。 美美往椅子上一靠,对的,很不可思议,他还有一把椅子。 凉气猛烈,时弋冷不防冻了个激灵,再一抬头,货架和瓶瓶罐罐将他重重叠叠包围,陡生侠士立于无边荒野,十面埋伏亦不足惧的苍凉壮阔之感。 他将手里的书卷巴卷巴,不加迟疑拟剑刺出。 “叮铃——” 时弋悻悻将“剑”收了,热情倍至地喊了句“欢迎光临”。 他本不想追着人的身影看个没完,可这人卷了外头的热气进来,不由分说将他扑了个趔趄。 时弋一点不服,这样的灰色连帽短袖他也有件类似的,浅蓝色牛仔裤也是,怎么跟眼前这人的气质相比就是南辕北辙。 他肯定不会归因到自己人身上,他算是明白了,一定是那只牛仔渔夫帽起了作用。 显而易见,他缺的就是那个难以捉摸的神秘疏离的气质。 最主要的是,手臂肌肉线条看红了时弋的眼。 时弋顾自想入非非,丝毫没注意到径直走向货架的人又折身回来。 “请问最甜的是哪一种?” 时弋回过神,却又生了计较,没天理,声音也是好听的。 最甜的那个,时弋绷着脸上的微笑,店里这几百种饮料他怎么可能一一尝过。 最甜的那个他心中无数,他自己最喜欢的,店里恰好是有的。 时弋伸手指向某个货架,“那个第二排的酷儿苹果汁,最甜,”食指收了又请出大拇指来,“是这个,童叟无欺。” 那人乍瞧着绝不像乖乖听话之辈,竟然对时弋的建议照单全收。三两步走到货架前头,一眼识出那耍宝卖乖的蓝色小人儿,面无表情将人家的脸大手一蒙。 时弋将饮料接过,扫了眼瓶盖,又递了回去,“换个瞪眼的来。” 帽子下的刘海趁人不备,溜出来几撮,可这调皮劲儿倒是没和人沾上半点,那人仍是吐字冷淡,“为什么?” 时弋估计自己再说两句,这人就得将果汁撂下,甩门走了,因而身体力行,走到货架那里,伸头将饮料的瓶盖一一扫了,最后拣了个藏在里头不肯露面的。 他将两瓶饮料放在一处,瓶子挨着,瓶盖对着,振振有词道:“瞪眼的甜,眨眼的酸。” 那人也不言语,无心在意是糊弄还是确有其事,推了瞪眼睛的那瓶,“结账。” 时弋的目光从饮料瓶移向那双骨节分明、背部青筋隐约隆起的手。 这像是一双握剑的手。 酷哥配酷儿,必然酷得没边没际。 - “叮铃”声响的频率变高,时弋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半。 和太阳斗法,讲究的是你进我退、你退我进,绝不作无谓抗衡。这不瞅着太阳呈颓然之势,大家伙便不再忍气吞声,成群结队挂着游泳圈出了门。 海滨浴场醒过来了,时弋的清闲便要暂时画上句号。 “弋哥,来瓶可乐。”吴贺拉开半边玻璃门,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从他身边挤进个女生,大摇大摆走到柜台前,“那我要橙汁。” 时弋没好气的,先冲吴贺勾了勾手,“店里的凉气全让你放跑了,存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吴贺闻言先关上了门,虽然他每天只是惧母上之威,出来踩踩水敷衍了事,可鞋里还是灌了不少的沙子。 他在外头敲了半天,这才进了店。 可是地面早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客人摧残得斑驳不堪,包括前头进来的吴岁。 是的,任谁听了他俩的名字,见了他俩的脸,都会憋上一阵子的笑。吴家贺岁档,谁敢信纯粹是因为爹妈在生娃前,进影院看了部喜泪交加的贺岁片,欢喜得不得了,便起了这名字。 有人问,咋不干脆起电影名。周一梅,也就是贺岁档的妈,给出了无懈可击的解释:电影年年有新花样,而贺岁是我们中国人永恒不变的主题。 这价值上升的,倒有成从岛第一美名的势头。 “一切自便哈,我得出去送一趟,帮我看会店最好。”时弋将几瓶饮料装进袋子,因为许多熟人都是直接微信线上点单,他就不仅得看店,还得跑腿。 这工打的,费眼睛(小说看的)也费腿啊。 俩人“嗯”得稀稀拉拉,时弋像是想起什么,“别给我整留字条让我请客那一套啊,我这,”他掂了掂袋子,现出弱不禁风相,“挣的都是血汗钱哪。” 无人理他。 时弋愤愤出了门。 “你等等我!” 时弋回过头,见吴岁欢天喜地跟了上来。 “生了什么鬼主意?”时弋知道就算自己不问,吴岁的心也就芝麻粒大,事啊话啊憋不了一点,非得立马倒了干净。 “好事好事,”吴岁凑到旁边,将沙子踩得“吱吱”响,“天大的好事!” “一水儿的帅哥哥们。”吴岁贼兮兮地压低声音,又慌张回头忘了眼,确认吴贺没有跟过来,暂时成功逃离魔掌的禁锢。 时弋蹙着眉头,不知自己何时成了女孩之友。可他不能浇人冷水,还是压着点耐心,“哪儿呢,我瞧瞧。” 他顺着吴岁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十来个人穿着运动服,列队于海滨大道。 吴岁的话玻璃珠子似的,“滴滴哒哒”响在耳畔,又像是裹了风的脆响。 “他们跑起来,比风还快!” 第5章 时弋曾有过一个引以为傲的本领。 不声不响的梦游。 单绕着客厅的茶几走,没休没止。 他的那对活宝父母哪里见过这等稀奇事,为此广而告之,只可惜怎么没有爱劳动的梦游模式。 后头街坊邻居见了时弋都得问上一句,小子,昨晚梦游了没有。 时弋那时候只九岁,心里头得意极了,以当是个了不得的本领,夜夜盼着自己要起来梦游,最后游没游成,倒是失眠了好几回。 这东西是可遇不可求的。 自从时弋偷偷求过,它就傲慢不驯,再也不来了。 而时弋之所以此时此刻将这段回忆翻拣出来,是因为想起当时老爸说过的一句玩笑话,你这个劲头,不做跑步选手屈才了。 幸而这句玩笑话留的痕迹够深,还贴心地标明了来路和去向,让时弋毫不费力就能够回想起,先是爸妈头挨在一处,看着深夜开闪光灯捕捉到的梦游视频,不过是“咯咯”笑还是“哈哈”笑,是笑到依偎更紧还是分倒在沙发两边,可惜,更深的细节被擦拭掉了。 而后老爸便说了那句打趣的话,没想到老妈这回罕见持反对意见,因为她认定时弋跑步会黑成个泥鳅。 “弋哥,想下海游泳?” 时弋回神,低头见自己的双脚仍踩在沙子上。可是面颊已经感受到海水的潮湿,连风都吹不干的。 他故意不再往海滨大道看,也不去想比风还快是吴岁的夸大其词还是确切不移。 第6章 可有些事情即使他的眼睛刻意去忽略,但胸膛里不安分跳动的那颗,还是无旁骛地、毫无保留地去猜想,他们要进行多久的热身,热身之后就开始跑步了吗,他们要跑多远,五公里、八公里还是更远? “这儿,我点的东西。”一个穿着热带风情衬衫的男人正在沙滩椅上招着手,时弋便加快步子,顾不得后头跟着的吴岁。 “陈绮你也在啊。”时弋先冲旁边沙滩椅上的女生打了招呼,这是平日对他照顾颇多的副班长。 那旁边这位?男人笑眯眯地从时弋手里接过东西,“辛苦你跑一趟。”说完头转向陈绮,语气里难掩喜悦,“我是她爸,特意回来陪她过暑假。” 时弋想起这人的微信昵称来,星辰大海。 他见陈琦父亲的目光追着自己不放,这架势大概是要问起陈绮的校园生活,便硬生生将揣着的几句寒暄咽了回去,以店里不能离人太久的借口火速离开。 吴岁见时弋送了货两手空空,她哥在店里守着无牵无挂,便将人推着搡着,“走快些,别扑了个空气。” 这么纠着缠着,硬是偏离了回店的路线。 那群人尚未散开,还在做着热身动作,不过栏杆遮了大半。 在自然规律前落败的太阳依然倔强,依然能够晒眯了时弋的眼。以至于让时弋生了错觉,那道栏杆顶面连接了海平面,那些人成了身姿矫健的鱼儿,一会沉下去,一会浮上来,片片鳞光闪烁,无拘无缚游在海里。 “少女心事总是春,弋哥,你比我哥靠得住。” 时弋揉了揉眼睛,松了口气,幸好人还是人。 “靠得住?”他不爱拐弯抹角,这样东扯西绕人都跑了、天都黑了,“你是单纯想离近点看看,饱个眼福,还是有其他想法?” “你认识里头的谁,或者,想要我帮你认识里头的谁?” 吴岁心想时弋果然是靠得住,有些羞于出口的话,她不必再说,时弋就懂了,哪里像吴贺只是个会读书的木头脑袋。 时弋不再追问,二人穿过沙滩,再爬十几级台阶,就要走上海滨大道。 吴岁的手在裤缝边险些擦出火星子,终于在级数告急、人要冒头的时候,伸出了一只手来。 可吴岁的手还没指着,时弋的目光就先逮住个眼熟的人。 那个买走酷儿的酷哥。 随后,吴岁手指的方向与那个身影交叠。 “你想干嘛?”时弋将吴岁的手按下,陡然间变作长辈般的语重心长,“现在这大好年华,恋爱有什么意思,不如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那多快乐。” 时弋这话,只叫春风灌驴耳,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心虚。恋爱有没有意思他不知道,学习的快乐迄今为止他是没尝到一点。 “我决定了,我要将他拿下。” 吴岁眼中的熊熊烈火也烧到了时弋脸上,让人隐约红了脸。 小小年纪就吐这等狂悖之词! 不过够坦诚、够勇敢,算得上女中豪杰一枚。 因而时弋慷慨激昂,拍了拍吴岁的肩膀,“放心,十一郎必助你一臂之力。” 吴岁听得含糊,计较不得时弋还是十一,顺势点了点头,又突然转过身面向时弋,“你真知道我要干嘛?” 不就是恋啊爱啊这回事,时弋刚想大言不惭,吴岁就凑到耳边。 时弋脸上的表情急速变换,他消化了那短短的五个字,清了清喉咙。 “所以,你是馋他的身子?” 时弋对“做素描模特”五个字的个性化理解,让吴岁惊得忙捂住了他的嘴巴,生怕余音经风吹进当事人的耳朵里去。 吴岁迷上素描已经有段日子,对线条的专注绝非小打小闹,看得见看不见的,摸得着摸不着的,都驻留在她厚厚的一本画册里。 她知道时弋的心思歪到哪里去了,肤浅,非常肤浅。若是她真向别人提出那般请求,估计直接被扭送至派出所。 她的想法纯粹,这人跑步的样子值得记录。 她要给予足够的尊重,充分告知,再肆意落笔。 换位思考下,如果自己出现在他人的画纸上却丝毫不知情,实在是烦事一件。 这回换成吴岁苦口婆心,叫时弋莫作狭隘之想。二人在这里左右盘算,早将上头的人忘了干净。亏得“啪”的一声“惊堂木”响,将二人的意识拽回至眼下。 时弋踮脚伸头去看,一个教练模样的人正将手从胸前放下,运动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此起彼落,热身已经结束。 他们已经奔跑在路上。 时弋道不明是重任在肩的使命感驱使,还是那句“不做跑步选手屈才”的玩笑话在咸湿海风的催化下作了祟,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踩上哈哈着热气的沥青路面。 太急太快,以至于那句“等我”被风裁得细碎,慢悠悠飘到吴岁跟前的时候,只辨出了一个模糊的“我”。 无论结果如何,弋哥此时此刻的英勇行径让吴岁彻底折服,心甘情愿回到那个柯柯人间冰库里,细心看店,耐心等待弋哥凯旋。 时弋带着沉甸甸的希望奔跑着,就像语文课本里写的那样,向着晚霞、向着明天、向着未来! 啊哦,那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再后来,连落在队伍最后的人,时弋也极其光荣地将人的背影丢到了从岛的不知哪个角落。 时弋后来添油加醋的描述里,说的是追了三里地,才一个不慎,追丢了人。可实际上呢,应该八百米都不到。保守估计,时弋的成竹在胸只维持了两分钟,或许更少。 他原想得极其天真,跑步还不是天底下最简单的事情嘛,不缺腿就行。得趁热打铁,将略显炙烫的请求捧到那人眼前,总会给个面子看上一眼、说上两句。 再不济,问了人的名字也是好的。 时弋初心不改,惯会做缥缈的梦。他也知道有的梦拿来圆满,有的梦却拿来破碎。幸而老妈懂得育儿之道,将他生得脑仁小小一个、心脏大大一颗。 时弋想着,圆满固然是最好,可若是天上的哪位挨了气,失手摔碎了千千万万个里头,一个少年微不足道的梦,这无心之失,他也不好怪罪。 好在梦有形状,时弋能够拾起它的碎片,从短暂的颓然里起身,这回不成,稍安勿躁,下回再好好梦一场不就得了。 喘息声在脑中无限放大,几近轰鸣。人早追不上了,可时弋却未曾动过停步的念头。这条海滨大道他不算陌生,从小到大骑车从这过了无数遍。 可这无数遍里他所截取的都是悠长大道的片段,从某个地方出发,心被其他事情牵动,不消多时便会在某个路口转弯,毫无留恋地离开海的视线,继而钻进某条街道里去。 此刻的快乐难以言喻。 他的心在作怪,抑或是受了身体的怂恿。 又或许掺杂着落日西垂不甘心的煽动,风擦过柔软耳尖的雀跃鼓舞。 是关乎好奇、近似仰望的情感让他止了步子。 风已经拂不动、吹不鼓时弋的短袖,因为它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不依不挠在身体上贴紧。 他不知道自己跑出去多远,但是足够远,远到海水已经吞噬细沙、重拍崖壁,路边的高楼被浓绿浸染。 手机在屁股兜里嗡嗡响,时弋跑得忘乎所以,电话没顾得上接,先叫顶部显示的时间惊得魂不附体。 他颤颤巍巍划开接听,那头果然传来吴贺稍加克制的咆哮。 时弋一通好言相劝,外加揭穿童年糗事的要挟,才让吴贺勉强平复了还要苦等半小时的心绪。 “你到底在哪呢?”吴贺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将吴岁推出了柯柯冷饮店。 中二少年时弋一整个意气大爆发,又开始奔跑起来,还将手机扬得高高的。 “听见没有,我在追风的路上!” 第6章 时弋从来就没有琢磨透低调做人的道理,能嚣张的时候绝不哑忍。 可就像黎女士说的那样,嚣张得守个线、持个度,不然生活就要毫不留情甩你一嘴巴子。 他先是吃风吃了满肚,那些掷地啌咚的豪言壮语散在风里,经风一裹又被送进了肚,撑鼓了他的肚皮,压沉了他的步子。 晚霞将天映得通红,时弋无心欣赏;远处沙滩上黑压压的一片,旁人的嬉笑与他无关。他只怨武侠小说里的功法成不了真,若能傍得凌波微步,此刻也不必拖着两条沉重的腿,步履艰难,挣得面目狰狞。 他大老远就透过玻璃门看见了吴贺的身影,背着手踱来踱去,活像个冥顽不化的老夫子,他便噗嗤笑出了声。 也许是声音的惊动,吴贺先一步推开了门,让凉气撞了时弋满怀。 可吴贺却不是要迎他进去,裹了满身的汗经凉气一激,铁打的身子也得生病。 吴贺将冷气屏在身后,一脸嫌弃,“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弋拨了拨汗涔涔胡乱倒伏的发,言简意赅,“放。” 第7章 “求你照个镜子,你现在就像水里刚捞出来的,往柜台那里一镇,顾客都没胆进来。家去,洗个澡,今晚不用来了。” 时弋喜得两眼放光,心叹果然天底下还是好人多。贺啊我真是错看你了,脑子好心肠更好。 他步子刚迈出去,后头轻飘飘来了句,“今日的打工费转我一半,不带讨价还价的。” 屁的朋友,都说兄弟有难、两肋插刀,你吴贺倒是趁火打劫,实在小家子气得紧。 肩上被吴贺挂了包,“书我留了,记得和我妈说声,要晚回家。” 时弋将包在胸前一横,又象征性地挥了手,“晓得晓得。” 得亏他觅得一位好老板,随意让人接班这档子事,换成其他老板早得炸了毛。第一次因为有事让吴贺来看店的时候,时弋还特地给倪老板发了信息,可倪老板只回了两句:你朋友我放心,以及下次不用同我说了。 这样的老板上哪求去。因而时弋绝不奉行兼职生磨洋工那一套,无人时小说消磨,来人时亲亲热热笑脸相迎。 时弋今天择了条新路,非得从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夜市里过。风是不顶饱的,因而此刻饥肠辘辘,恨不能学着电视里的那样,趾高气高地伸出指头,这个那个不要,其他的都帮我包起来。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商铺前头的空地上,一个带着墨镜弹着吉他的大哥,正绞尽脑汁为下一首歌做深情厚意的铺垫。前奏刚响,时弋立马就猜着了是《海阔天空》,其寓意与大哥的精心串词隔了该有八百里远。 或许冥冥之中,递送到耳边的这十四字箴言,就是专为他准备的,告诫他应当彻底地忘掉黎女士的过分挑剔甚至是无理取闹。 不过这回他从奶奶叫回黎女士,还是因为自己脑子少根筋,连续两回将珍珠奶茶买成了椰果奶茶,要知道,珍珠和椰果在黎女士的世界里,堪称是永不能触碰的极与极。 这十四字箴言时弋受用,因而点开微信,走到琴盒旁,对着二维码扫了十块钱过去。 可他骤然想到,下午匆匆出门的时候,是瞥见黎女士留在菜罩下头的绿豆汤,他着急忙慌的,自然没顾得上喝。 完咯,别又惹人生气了。 时弋计上心头,夜市再见,还是回家卖惨吧。 天底下求和的方法千千万万种,在时弋这里有个屡试不爽的招,卖惨充可怜,针对黎女士还是蛮管用的。谁若见惯了时弋日日上蹿下跳、乐乐呵呵,陡然换作一副咿咿呀呀、林姑娘弱不禁风的姿态,都得舍上几分怜惜吧。 何况他现在是货真价实的不堪一击,时弋将算盘打的“哒哒”响,是直接扑倒在家门口好呢,还是长卧沙发不复醒好呢。 时弋大步迈开,毅然决然,将腆着笑脸的大鸡排、捻指招展的鱿鱼须等若干殷勤示好的家伙们,都无情抛在了身后。 视线终于脱开花花绿绿的霓虹,时弋记得,再往前走该是一条极不上道的古玩街,里头宜乌小商品横行。他这不是道听途说,而是亲身经验,傻傻愣愣上过里头的当! 在地摊上听卖家吹得天花乱坠,乐滋滋花了攒了许久的200块买了条手链,是要送给吴岁的12岁生日礼物,结果回家让母上大人一鉴定,确认为宜乌五元产物无疑。 收据等凭证是绝不可能有的,待找过去,人家早收了摊。第二天也没见着影,估计是打枪换炮,到别的地儿碰冤大头去了。 时弋经此一骗暗暗发誓,从今往后再不会上这种浅显没水准的当! 这条街本就冷门,想淘东西的也尽量拣在大白天来,晚上容易看走了眼,因而此刻人影稀疏、寂无人语,同夜市的喧沸形成鲜明对比。 便利店里溜出来的凉气,让路过的时弋窃得了瞬间的舒爽。一滴水“啪嗒”砸上他的手背,又无声无息同他的汗化在一处。 时弋毫不在意,因为他此刻正不自主地心脏狂跳,为着右前方铜雕像后头阶梯上,一个倚着立柱正向他投来眼神的人。 那人掩于铜像后头,估摸着得有七八十岁的年纪,若不是有心之人、命定之人,估计根本觉察不到。 时弋之所以心潮澎湃,是因为那位老者须发皆白,头顶光溜溜一片,却双目炯炯,俨然仙风道骨之态,和武侠小说里的描述如出一辙。 天,时弋笃信,今日是遇上高人了! 他理了理皱巴巴的短袖,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忐忐忑忑地走过去。 老者将灰扑扑的破布兜子拿开,拍了拍不辨颜色的阶梯,示意时弋无拘同坐。 从头至尾,未发一言。 时弋一手揪着包带,喉咙滚了下,不知高人要对他做何指点。 老者仰天长吁,又口中喃喃低语,再一把将时弋的另一只手扯过,亲亲热热搓了把,这才开了口,却气力枯竭似的,“孩子,你我有缘。” 说完比了两个指头出来。 时弋满头雾水,老者果然通晓人心,还未等他发问,即刻就解释道:“若想借我之身通晓天意,须补偿我身心之耗损。”又将两个指头比出来,“200,一口价,支持支付宝、微信扫码或者现金。” 天底下竟然有此等好事!时弋心里掂量了下自己的余额,毕恭毕敬地点了头。 【支付宝到账200块】。机械的女声响起。 时弋佯装冷静,心里默念着自己可是见过世面的,不足为奇,然而耳尖染上的红还是不争气地将他出卖,幸而夜色庇护不为人察觉,让他保住了脸面。 老者倏然将手一伸,越出屋檐下,继而眉头深锁,似百虑攒心头,手又一缩,在身上那件长袍上随意擦了。 时弋这才注意到,外头落了小雨。 “天意我已通晓,”老者说着站起身来,胡须颤动不止,“你啊,命里缺水。” 说罢从三个铜像小人间狼狈挤过,匆匆钻进了雨里,背身还撂下一句,“你且自行参悟吧。” 命里缺水,时弋低声念着,将头发挠得根根竖起。这是啥意思,不过他耐心十足,神明之语,岂是当时当刻就能够参悟得透的。 余光里钻进个灰布兜来,时弋毫不迟疑抓起布兜就跑进了雨里,追赶着刚刚离去的背影,“高人!高人!” 雨越下越大,时弋口中的“高人”听着人的喊,竟加快了步子。可他哪里比得上追风归来的时弋,眨眼的功夫就被按住了肩头。 “高人,你的包忘了。”老者眼神躲闪,推了推侧脸的胡须,慌忙将包从时弋手上扯过,就又跑开了。 时弋没头脑地仍站在雨里,全身湿透的功夫便茅塞顿开,这也许是人家这行的规矩,传达天意后再不能接触和言语。 避避雨先。他便转过身,钻进了一家有着炸眼橙黄色招牌的便利店檐下。 门口空间局促,让出门的空,就已经被占满了。 一个汗干又湿、难逃落汤鸡命运的时弋。 一个孤零零杵着、长成粉色小猪模样的摇摇车。 再一个,时弋光明正大转过脸去,将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今日见三回却仍不知姓名的风一般的酷哥,此时还穿着训练时的运动鞋服,汗湿的黑发凌乱散落在额前。 哦,有一回是别人不知情、自己悄摸跟着的单方面。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时弋的目光,也将脸转了过来,还故意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在了摇摇车上,以供时弋细细打量、慢慢忏悔。 因为那人先开了口,语气里似乎裹挟着质问,“你胡编乱造的吧,两瓶怎么一个味儿。” 时弋挪了几步,凑近了看,酷儿一瓶,眨眼一回。 他明白了,这是将自己认出来了,并且对自己先前的建议提出了明晃晃的质疑。 瞪眼的甜,眨眼的酸。时弋已经记不清是谁搬出的金科玉律,他是认死理的,因而每回喝这款,拿的都是瞪眼的。 时弋可不会因别人轻飘飘的一点质疑就立马否定自我、彻底悔过,他将手机从防水背包里掏出来,点了半天仍是黑屏以对,无声宣告已经没电关机。 他先往店里望了眼,终于下定决心,手往那人眼前一伸,“手机没电了,借我三块。” 三块是一瓶酷儿的价格,可是它难住了时弋,也难住了这位酷哥。 那人不假思索将一只手里攥着的两个硬币,码在了时弋手心,“没带手机,只剩两块。”五块还是他放在裤子拉链口袋,专为训练结束买水用的。 时弋收回了手,几乎将头伸进背包里翻找,居然抠出了一枚硬币来。 他将三枚硬币一拢,小门一推,就寻找真理去了。 两分钟后时弋的的确确获得了真理,无论眨眼瞪眼,都是相同的味道。 那个欺骗自己的无耻之徒,千万别让时弋一个不小心,无意间捉住他的姓名和模样来。 时弋将饮料灌了个底朝天,终于想到找补的说辞来,“比橙汁的甜,”满目恳切,“真的!” 第8章 那人只将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因要躲避雨势转大而胡乱迸溅的雨水,不得已又后退了一步。 雨水冰凉,也飘在时弋的小腿上,看来从收音机里不经意听见的降温没有骗人。 这雨要下到几时,时弋本心烦得很,猛然记起大师的通天密语,便心境大改,将这雨看得如同小说书那般亲切可人。 可他仍烦,因为两人候在同一屋檐下,又是说上几句话、埋了些些不愉快的关系,不说话着实尴尬。 因而时弋大大方方地没话找话,“你是跑步的吗?” 啊,真蠢的问题,长个眼睛都看得出。 时弋等也不等答便要再问:“苹果汁很甜的,不算骗人,对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这是时弋此刻最想问的。 那人似乎习惯了沉默,又被这场大雨搅得突然厌倦了自己的沉默,也厌倦周围的沉默,手在摇摇车上敲得“哒哒”响,回道:“池火火。” 水火不容,可真矛盾。时弋想。 可他虽然没聪明到哪里去,但也能识破这个名字的浮现,只是那人被雨短暂困于檐下,认定此后再不必相见,应付于当下的一种敷衍、一种消遣。 时弋自认心还蛮大,但还是免不了被这样的应付当头敲了一棒子,这人,呵,处处都好是真的,惹人讨厌也是真的。 他从包里掏出把伞来。他本不记得自己带了伞,应该是黎女士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刚才正好被翻到。 时弋将伞伸到粉色耳朵上头,“喏,抵你的两块。” 反正自己已几乎湿透,也不差那一点半点,而且从这里跑回家大概也就几分钟的路。 可那人并没有伸手来接,只将瓶盖拧了,将果汁饮空。他不习惯人的示好,也不稀罕人的示好。 可这雨下得望不到边,人同雨一样,真是磨磨唧唧。 时弋索性绕过猪头,站人眼跟前去了。 这眼跟前绝不是近的一种形容,而是时弋为了不让雨淋到,只能拼命往里头靠。那人见势又退了几步,几乎是贴了墙。 时弋比人矮了半个头,因而抬头将人望得直白坦荡。 他望到瞳色漆黑,仿佛这个雨夜是从这人眼眸里倾倒奔涌而出。因为离得太近,他又望到自己在人的眼跟前,也在眼里头。 再不能望下去,时弋想着该不礼貌了,便将伞直接塞进了那人手里头。 卷过一片温热。 因而时弋不死心。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轻叹几不可闻,可时弋还是捕捉得到。 “池溆,水边的溆。”那人将伞握了握,视线越过时弋肩头,同落雨冲撞,化成了一镜水。 时弋称心如意,倏然又生了疑惑,不对,你不是该风里的吗。 他倒退着下了台阶,雨已经不由分说打在背上,朗声道:“好,我记住了!”说完背包一甩,潇洒转身冲进了雨里。 他都不屑伸手来挡,直叫雨扑打得尽兴。 神明之语,果真一字无欺。 回过头,却早见不到那间亮着灯的便利店。 时弋鬼使神差停下步子,雨水模糊视线,让他产生莫名的动摇与遐想,雨檐、酷儿、雨伞和名字,像是神明为了印证自己言语的准确,而短暂编织的一场幻境。 可他也记得书里的描写,通常这种程度的大费周章,是因为这场相遇早被添加了命定的前缀。 他,一介从岛小侠,还是自封的那种,会得到这样的青睐? 他心里有了答案,抹去蒙眼的雨水,不必再折返确认。 掌心温热与在水边的名字,不是假的。 第7章 除非你是我,才可与我常在。 一个人,从镜内发展恋爱。 男歌手齿间的“除非” 被裁成了两个段落,时弋的耳中截留了一段,还有一段从耳机里逸逃,盘旋在床头小巧玲珑的夹扇下。 时弋没好气张开眼,却一字不提哪个没眼力见的扰了他的放空时间,只是将掌心摊开。 谢诗雨知道自己手里这副上了年头的白色耳机,时弋视若珍宝,因而先钓出了毯子下头的手机,在黄澄澄方块的专辑封面下方,按了暂停,将耳机拔出又细致缠好了线。 这回却是她伸出手来,“你的猫儿来。” 时弋奉送一个白眼,在枕头下摸索一阵,将耳机盒递了过去。 他的耳机盒不仅有名字,还长了一对耳朵。 名字是别人硬取的,耳朵却是自己心甘情愿长的。起初是林峪颇为难得地和谢诗雨争得不可开交,为的是这小小耳机盒上头的耳朵十分模棱两可,究竟算是猫还是狗。 他们猜不出,难道耳朵的主人还能不知道么。 时弋最开始以时间久远遗忘搪塞,后来他们便非要时弋查看购买记录,时弋又以路边摊随意买的强行敷衍。 在他们论是猫是狗的时候,最初他是动了反驳之心的。可所有的躁动都被强烈的羞耻心给彻底压制住了,究竟是个什么耳朵,他实在说不出口。 后来出于尊老爱幼的原则,小林峪几个月的谢诗雨侥幸占得上风,姑且就将它认作猫儿。 时弋将那只猫儿收了,关掉了头顶因空调罢工而临时救场的小风扇,他抬手看了眼手表,已经将近半夜两点钟,“世玉,啥案子?” 对偶尔蹦出来的这个“世玉”亲切称号,谢诗雨倒是欣然接受,怎么也算得少林第二虎,半点不委屈。 一年时间已经足够培养出默契,这个点将时弋拖起来,总不能是喊他吃宵夜的,何况时弋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宵夜二字,对于身材之大敌、健康生活理念之叛徒,他向来嗤之以鼻且鲜少同流合污。 时弋的睡眠,可以挤进谢诗雨的十大好奇之一。 比如现在吧,他们将近一点从幸福里小区回来,时弋先淋了场雨,在宿舍里大概半个小时都没睡够,居然再度精神抖擞、生龙活虎,双目炯然,瞧着像是能射出横扫一切犯罪势力的无敌光线来。 可有时候罕见的风平浪静、八小时的睡眠管饱,谢诗雨却搭的是一颗经霜打了的茄子。 除此之外,时弋自己心知肚明的一点,他的睡眠比猫还难以捉摸,大多数情况下是赖着缠着,主要是连轴转累得躺下就进梦乡,而极少数情况下,就偏偏让人遍寻不到。 有时时弋不想干瞪眼到天明,所以一般以都市游魂的姿态,换上运动装,跑着到各处巡视一番,比如公园里总是栖在墙根下头的那两只白猫,最近是瘦了还是胖了,有没有打过架的痕迹;比如街头那家早餐店今天的芝麻粒滚得均不均匀,豆浆是浓了还是淡了...... 好在时弋的心够大,所里所外皆可用得,且尚能用得游刃余地。可大并不代表完整无缺,旁人看不见,连他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若是细细观察,某处还是有破碎过的痕迹。或者他察觉得到,伤口或大或小、或新或旧都该有痛觉,可能他认定无伤大雅、不足挂齿,便用轻飘飘的“没事儿”织成一片纱,将那处暂时掩藏了。 “什么,她有自杀倾向?”时弋放低声音,蹑手蹑脚将风扇夹在下铺另一位鼾声雷动的同事床边。 二人出了宿舍,总算是凉快些,谁能料想,若是奢求在博宁的夏日里贪点自然的凉,就得做与夜晚顽抗的夜猫子。 接待大厅里的温度与值班宿舍相比俨然是冰火两重天,连时弋都乍冻得打了个激灵。 大厅里吵嚷一片,击碎了夜晚本该安宁静谧的面目。 他一进来就注意到那个蜷在椅子里的女生,鸭舌帽、口罩、短袖、裤子和运动鞋皆是刻意低调的黑色,可帽子下却是格外引人瞩目的蓝色短发。 时弋再近些,就发现她双眼红血丝盘踞,大概是严重睡眠不足导致。他的脚步声不轻,却未惊动女生分毫,因为她的眼睛似乎已被吞噬,眼眶快成了黑黢黢的洞。 “丁宛桑!”谢诗雨在旁唤了一声。 这个名叫丁宛桑的女孩,警觉似的将头转向谢诗雨,像是这个名字不属于她,或者奢望这个名字其实并不属于她。 因为作为网络暴力的受害者,这个名字为施害者指明了方向,好指名道姓,好让人对号入座,绝不让口中、笔下的利剑失了准头。 所以比起连缀在名字之后的污言秽语,只名字被提起,就足以让人胆颤心惊,继而戳得人血肉淋漓。 丁宛桑对名字感到畏惧,无论是本来的名字,还是那个在短视频平台拥有百万粉丝的大v蓝色宛桑。 待看清身边的人是穿着蓝色制服的警察,丁宛桑紧绷的神经才稍微缓和下来。 时弋端了个纸杯过来,“姑娘,先喝点温水,这里头简直冷死个人。”说完冲谢诗雨递了个眼色。 丁宛桑伸手将纸杯接过,却将纸杯都捏得变了形,像是太过渴求汲取那点温暖。 “我们换个地方,详细了解下你这边的情况,好不好。”谢诗雨柔声细语,生怕有那句话说重,击垮她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 第9章 丁宛桑一手撑着从椅子里起身,向周围不住张望,见无人把目光投向此处,这才将口罩拉到下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在庞大的百万粉丝群体中,其实时弋和谢诗雨曾经都是其中一员。在他们稚嫩的大学时代,蓝色宛桑以一头极具辨识度的蓝色短发,在短视频平台横空出世、急速蹿红,飒爽之姿遍历山川湖海,又能扎进市井街巷,传达独一份的人间温度与生活诗意。 谁都无法抗拒冲破手机屏幕的鲜活生命力,借用一句时弋从前不着调的评价,看着蓝色宛桑的视频,午饭都能多吃两大碗。 可网红更新迭代再寻常不过,人气立于不落之地的人,寥寥可数。蓝色宛桑并不是幸运的那个,差不多在两年前,产出质量开始急转直下,更新频率也越来越低。 时弋曾经也在评论区留言鼓励过,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复到曾经的状态,恨不能将自己多吃的两大碗都让出来。后来实习、毕业等一堆事接踵而来,那个留着蓝色短发的女孩便渐渐淡出了视野,直到此刻在接待大厅里再一次看见,不是隔着屏幕,而是活生生站在眼前。 可时弋再一次看见的,仍是生命力的消散,因为丁宛桑在站起身的那一刻,就迅速倒了下去。时弋眼疾手快,才没让人头磕在扶手上。 他将人扶到椅子上,见谢诗雨已经拨通了120。 方才被丁宛桑压在身后的帆布包在混乱中滑落在地,时弋见里头的文件从包口露了头。 在一堆截图文件之外,还有一张醒目的医院诊断书。 关于一个女孩患上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正煎熬不堪的证明。 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救护车就赶到所里。谢诗雨跟着上了救护车,时弋则开着警车跟了过去。 等他到了医院,见谢诗雨正等在外头走廊,丁宛桑已经在急诊区进行救治。 他隔着蓝色布帘,站在急诊区外头,谢诗雨走到旁边,低声道:“应该没有大碍,医生说系统里查询到这一两年丁宛桑在这间医院的就诊记录,没有看见既往重大病史,大都是感冒发烧、消化不良之类的病症。” 仿佛知道时弋要问什么,谢诗雨又赶忙道:“已经通知了紧急联系人,她的助理正在赶过来,大约半小时。” 时弋点点头,想起那张诊断书来,诊断日期很近,就在上个月。 白日里急诊人满为患,也只有这样的深夜里才能找到空座位。 “真可惜啊。”谢诗雨往椅子上一摊,悠悠吐出来一句,又立马坐直了身子,“真可恨啊。” 时弋知道,前者说的是人,后者说的也是人。 他将带过来的帆布包打开,这些文件谢诗雨已经看过一遍,同自己大致说过,他本该有所心理准备,可那些出现在评论区、私信、微信、短信里的文字,还是看得他心头一惊,再往下翻,是塞得满满当当的通话记录,无时无刻。 放在第一页的,是2022年6月15号的评论区截图,一个叫不枉此生的网友,在蓝色宛桑搭车走川藏线的视频下头,发了句【脚趾头都猜得到,一路睡过去的吧】,而折叠评论里,有不少受其引导不堪入目的言辞,当然也不乏为蓝色宛桑辩驳、对不虚此行的龌蹉思想予以痛斥的人。 时弋见谢诗雨支着头,盯着那张截图若有所思,他用脚撞了下人,“世玉,不能回回都这么多愁善感,你的心还没成铜墙铁壁呢?” 谢诗雨将那下撞还成了踢,“切,弋哥,你也就嘴皮子厉害些。” 时弋将那张截图拿了起来,“你说怪可笑,抹杀一名女性的光辉,只需要短短的......”时弋将截图放下,默念着评论的后半句,指头一下一下码着。 “七个字而已。” 第8章 世界之所以好看,在于千差万别。 世界之所以难看,也在于千差万别。 这一沓文件看得时弋眼睛没怎么着,双耳倒是有千百只蜜蜂围着绕着似的“嗡嗡”响。 他真一副扫蜜蜂的架势,对谢诗雨诧异的目光不管不顾,将耳朵刮得“擦擦”叫喊。 耳朵好不容易清了,眼睛却上赶子生了毛病。 人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会晕倒,比如丁宛桑;也会神志出离、眼神恍惚,比如自己。 可谢诗雨掐人的痛不像假的。 时弋在是否回避眼神这个问题上犹豫了0.1秒,还是决定不回避,不在眼神中投置任何感情的那种不回避,通俗点说,只当看见一个长得帅的陌生人。 人民警察虽然管天管地,难道还管一个演员来不来医院、生不生病么。 可他勉强能佯装不在意,谢诗雨是半点不行。将人掐了之后“噌”得从椅子上站起来,继而向时弋投来复杂至极的眼神。 一向不知害羞为何物的谢诗雨,今日已让时弋见着红了三回脸。 那眼神也层层递进,先是今日撞了大运,再是病在他身、痛在我心,再是让我们共同伸出友爱的小手。 她自知眼神的效力有限,因而再搬出齿舌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如果我们视若无睹,池溆老师踩着虚浮的步子栽个跟头,引起夜晚医院的小骚乱咋办。” 她料想时弋该有和自己同样的急切,只是碍于脸面不愿表明,可时弋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一声,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是该问问,世玉冲吧!” 好啊你时弋!他们几个说好小手拉小手、白天黑夜一起走,现在就揣明白装糊涂将她抛下。她谢诗雨若是有这个胆子,哪里还会在这动眼珠子、磨嘴皮子! 好在她知道蛇打七寸,时弋嘛,是半点不能激的,因而果断舍了情理动人这招,动上了别的脑筋。 “承认吧小兄弟,你……”谢诗雨余下的话哽在喉咙,再没有吐出来的必要,因为她眼见着时弋站了起来,扳过她的肩膀带着转身,手又绕到后头在她背后轻推了一把。 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自己到底忽略了什么,让时弋的主意陡换,脚已经不受控地走到池溆和助理模样的女生跟前。 谢诗雨余光里见时弋就站在侧后方,便定了心,她知道这身警服已经足够显眼,因而只是低着声音问:“需要帮助吗?” 她曲肘向后若有似无地撞了下时弋,另一只手指着一排空置的椅子,“半夜急诊叫号很快的,不过也可以先到那边休息下。” 那个女助理先道了声“谢谢”,警察的关心倒不至于勾起警惕,便转过头用眼神问询。可池溆藏匿在鸭舌帽、口罩的全副武装下,让人无法从言语与行动之外读懂他的想法。 “是谢警官啊,”池溆好像并未意识到声音已经嘶哑得像含了沙,他将口罩扯至下巴,语气里饱含意外,甚至挟着一丝惊喜,“我们今天在片场见过。” “谢警官”三个字一出,谢诗雨的脑袋像挨了无数棒子的敲,砸得晕晕乎乎,继而又被后一句震得魂儿倏忽飞至天外。 好在谢诗雨的职业素养够沉,时弋落在肩膀的巴掌够重,足以让飞魂落地。她深吸了口气,侧身扯过“隐形人”时弋来,一时顾不上时弋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脸上为何冒出古怪且不合时宜的浅笑来,“这是我的同事,时弋,今天我们一起在那执勤来着。” 池溆拉起口罩,背过身咳嗽了好几声,伸出了手,嗓子哑得更厉害,“时警官,你好。” 好你个头啊好。时弋不知池溆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名其妙,他们又不熟,这么殷勤是要干嘛。 可握手是基本的社交礼仪,时弋当然也知道。因而他出于礼貌,回握住了那只手。 他本想深度贯彻社交礼仪,将人的手假模假式地晃一晃,再拉起嘴角,恭维一句“久仰大名”。 可他的手、他的嘴角、他的舌头以及他的眼睛全部僵住。 因为池溆掌心的温度。 是相似的温度,让曾经便利店檐下的自己,有勇气再一次确认池溆的名字。 是不相似的温度,让此刻的时弋恍然,池溆在高烧,也许因为晚上的那场雨。 可弱不禁风的林妹妹是从前自己卖惨才会搬出来的分身,时弋的视线从那只手上移至钻出蓝色衬衣袖口的结实小臂,心叹那个让台风天的暴雨淋个透都不会生病的超人,终究在夏日温雨前败下阵来。 因为年纪大了,且生活放逸,时弋擅自得出结论。 “时警官长得很像我的一个老熟人。” 握手礼仪差不多该结束,时弋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池溆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吓得一个激灵。 嚯,手上的劲和脑袋里的心思,全然不归属于一个高烧的病人。 若是传进谢诗雨耳朵里的,是“时警官是我的一个老熟人”,时弋笃定谢诗雨会当场撕了他。 时弋好不容易将手抽出,面上波澜不惊,“呦是么,老被人说我大众脸,像也不奇怪的。”他时弋能屈能伸,将望林派出所所草的美名暂且搁下也没所谓的。 第10章 此外,池溆烧糊涂了无疑,他们的关系,和“老”啊“熟”啊应当都不沾边的。 【请64号患者池溆到急诊2号诊室就诊——请64号患者池溆到急诊2号诊室就诊——】 机械女声仓促涌现又匆忙止歇,因为撞不破急诊区内外的睡意昏沉,除了寥寥几个当事人,几乎无人意识到池溆这个名字的特殊。 谢诗雨不知何时从近旁的自助贩卖机买了矿泉水来,她将水交到女助理手里,“叫了叫了,赶紧去吧。” 池溆冲谢诗雨点了下头,又望了时弋一眼,这才迈着长腿往诊室走,女助理也赶忙跟了上去。 时弋余光跟随着那个背影,嘴上漫不经心道:“世玉,我的水呢?” “你配吗朋友,”谢诗雨气势汹汹,全然弃了往日弋哥长弋哥短里的尊重,在时弋脸上搜寻个遍,试图找出吃错东西的痕迹,“我真服了,你今天是不是吃了笨鸡蛋,怎么嘴笨脑子也笨啊。” “我......”时弋真应了谢诗雨的猜似的,嘴巴笨得可怜,他是有苦说不出,能当着谢诗雨的面,数落她亲爱的敬爱的池溆老师的不是么。 更何况这位池溆老师,居然在进诊室之前,转过身,往他们这边望了一眼。 这人耳力极好时弋知道的,恐怕如今背后也生了眼睛。 以“老熟人”戏耍自己一通不止,还听了看了一小出自己的笑话。 那个眼神时弋熟悉,他之所以抛弃不回避的陌生人姿态,同谢诗雨走到人跟前,就是因为池溆那个讨人厌的眼神。 像是一种明晃晃的挑衅,对时弋并不自如的伪装的一种挑衅,气得人牙痒痒、头昏昏。 谢诗雨就算想破脑袋恐怕也都猜不到,时弋怕激这点,除了她,在场显然也有人心知肚明。 只是谢诗雨需要搜刮很久的措辞,有时还得搭上动作的辅助,但是有的人,只凭借鸭舌帽下头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能够瞬间击溃时弋的伪装。 如果谢诗雨能够洞悉这点,恐怕她就能识破池溆那句像老熟人的谎话。 时弋任嘴笨去,绕过谢诗雨的怒火,在贩卖机前头选饮料去了。他的心够大,所以气消得比常人快,池溆的那副喜怒无常、性情难测,自己从前又不是没见过。此外他的道听途说里,明星都是众星捧月般,如今恐怕是变本加厉,身上的毛病估计数一夜都数不过来。 可是毛病归毛病,淋雨的高烧又当怎么论。时弋又有点泄气,在显示屏上滑上滑下的手指头也停住。 他可没有欠着人的习惯。 可他还没想好怎么抵消这份亏欠,稍一转身,就见一个拎着手提包的女生往这边走来。 应当是丁宛桑的助理陈晨。 手提包的个头不小,里头也塞得鼓鼓囊囊,时弋见人拿得吃力,便赶忙迎过去。 陈晨也不推拒,让时弋接过手里的包,继而搓了搓勒红的手,腼腆地说了声“谢谢”。 谢诗雨也快步走了过来,“医生在等着,我们赶紧过去一趟。” 三人还未走到丁宛桑的病床前,就听见一声凄厉的吼叫。 那声音来自丁宛桑。 陈晨像是见怪不怪,主动向站在病床边的医生以及时弋他们解释道:“她睡着了就会这样,清醒的时候反而不会大吼大叫。” 吼叫伴随着无意识的动作,时弋的视线顺着输液管往下,匍匐在手腕内侧,数道新旧不一的伤痕便钻进他的眼底。 他对这些伤痕并不陌生,在所里等着救护车的时候就已经见过。 丁宛桑在黑t外头套了一件黑色衬衫,衬衫的袖子过长,几乎盖住了她的手背。 最先从丁宛桑的消极言语里,谢诗雨推断出了自杀倾向,而被死死遮盖的手腕,则存留着屡次自残的印记。 陈晨将丁宛桑输液的手放平,不忍再让那些伤痕露面。 “她太痛了,我们不是她,我们不会懂。” 第9章 时弋很早就明白,感同身受与异想天开的等同。 许多事他看得清也看得开。心大并不意味着可以胡乱填塞、任其混沌不堪,他会抚平每件事的褶皱,将它们叠放得井井有条。 可这样的条理与秩序并没有在时弋的日常生活里贯彻,严格来说是从警察身份抽离出的日常生活。林峪吐槽过他八百回,所里人前都十足人样,若是走进时弋的房间,一切美好滤镜会顷刻破碎。 时弋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有创造力的人,床面、桌面都是乱糟糟的。好在时弋乱都乱自己的份,在公共空间里循规蹈矩,绝不影响到别人,此品质堪称优秀。为此舍友林峪大多数情况都是嘴上干涉、行为放任。 丁宛桑一直在昏睡,时弋同谢诗雨走出急诊区,决定等明天人醒来再进一步沟通。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谢诗雨在旁嘀咕出声。 时弋的目光从2号诊室的方向急速收回,他明白谢诗雨话里所指。他们在丁宛桑床边待的时间不短,人应该早离开诊室,做检查或者接受治疗去了。 夜晚走廊上的冷气强烈得过分,时弋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待抬头,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打着电话。 是池溆身边的那个助理,刚才谢诗雨偶然提过,名字是叫栗子。 时弋没有欠人的习惯,也不想徒增时时记挂的烦恼,因而让谢诗雨稍等会他,便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 他路过最里侧的急诊输液室,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隔着排排输液座位,他还是能轻而易举捕捉到,那个坐在边角、靠着墙壁的身影。 时弋回过头,见栗子挂了电话,正要往这边走,见到自己便停了步子。 “哎时警官,”栗子将散在鬓边的发拨在耳后,“是有什么事吗?” 时弋盯着这张略显青涩的脸,完全颠覆了他从前对明星助理世故老练形象的设想。这张脸让他想到初到所里的谢诗雨,以及自己。 他摇摇头,脸往输液室的方向微扬了下,“怎么样,没事吧。” 时弋真是个间歇性的精简主义者,在两个字的名字和一个简单的动作之间,他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或许是因为名字应了“火火”的烫嘴,或许是因为名字的吐露在唇齿之前,要先从心上先过一遭,兴许会裹挟些意味不明、让人察觉出异样的东西。 “刚才查了ct,结果还没出来,医生初步判断上呼吸道感染,先输液看看能不能退烧。”栗子长呼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却还是没有放松下来。 时弋忘了边界,还是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先前在片场外头见他还挺好的,怎么就突然高烧了?” 栗子眼中骤亮,往前凑了一步,“时警官,你见到他了?”说完将刘海挠得一团乱,“不声不响就溜没影,手机也忘了带,回来的时候已经让大雨淋个透,本来就有点感冒来着。” “这烧来势汹汹,怕有什么意外,只能先就近来这里。对了,你在哪见到他的,为了什么淋的雨? “啊?”时弋一时语滞,险些因为栗子的追问乱了阵脚,“就在幸福里小区外头,他站在窗台边。” 时弋的话不算谎话,却掺着遮掩与不坦诚。池溆自己都未同别人透露分毫,由他的口来将池溆的警觉与寻找,淋了一场本不应该淋的雨,算不得合适。 虽然关心社会治安、关心一位人民警察的安危,并不是需要东遮西盖的事情,但是时弋知道分寸。 栗子脸上闪过一瞬失落,又耸了耸肩,“神龙见首不见尾。”说完忙捂住了嘴巴,两只露出来的眼睛四处张望,连两面墙壁都不放过,生怕这句吐槽被第三个人听了去。 时弋轻笑随意,真像听见了朋友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吐槽,不必使人尴尬。 “就你一个人在这?”时弋将话题转移开。 “就这还嫌多呢,”栗子将手放下,一脸的匪夷所思,“他说发个烧又不是多大的事,我在这倒是大张旗鼓了。哎,真是半点没有作为明星、作为老板的觉悟。” “时警官,”栗子郑重其事,“这医院附近有24小时便利店或超市什么的吗,他说想......” 时弋的话来不及听完,就被急诊区的一阵骚动转移了注意力。 他都不必走到近前,仅凭声音就能够确认此刻担架床上胡言乱语的,就是昨天先后在兴枫社区和所里展示耍泼皮能耐,拿剪子戳肚皮的那位刘大爷。 凌晨回到所里的时候,赖了好半天的刘大爷居然已经识趣离开,怎么这大晚上的觉不睡,还上了救护车,吵嚷到医院来了。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时弋深吸了口气,幸而他已跨越心浮气躁、时时喷火的“稚儿”阶段。 他回过头来,冲栗子道:“我得去看看,先走了。” 他并没有注意到栗子的欲言又止,步子刚迈出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了身,“早日康复。” 一个缺乏主语、谈不上完整的祝福,似乎也丝毫不在意被祝福人是否能一字不落地接收到。 第11章 栗子会意点点头,却往前凑了一步,将手机搬至胸前,“时警官,再耽误你下,能加个联系方式吗?” 时弋脑筋转得飞快,根本无暇思考栗子此举的动机。他只想到加联系方式好啊,这事得尽快翻篇,赶明儿旁敲侧击问下池溆的身体状况,没事的话,自己的心也好落到肚子里去。 他和池溆曾经认识不假,如今这样拐弯抹角,并不是因为明星的身份眼下他恐怕高攀不上,而是他们是不必再留联系方式的关系。 时弋二话不说接过手机,在微信的搜索框里打了一串电话号码,都等不及个人页面跳转出来,就将手机还了回去。 栗子的视线从时弋的背影撤开,手机屏幕里已经跳转出个人页面,昵称再简单不过,就是本来的名字,原来是这个“时”这个“弋”。 头像嘛,她点开大图,是个和时弋有相似眉眼的少年,大概15、6岁的模样,嘴里咬着冰棍的杆,坐在一家冷饮店外头,眼睛却没有看向镜头。 栗子将图片放大,这才看清冷饮店的名字,柯柯冷饮店。 可根本没那么多时间让她计较柯柯的怪,因为她发现输液室门口多了个人,一只手里还举着输液瓶。 除了她那半点不懂安分之道的老板还能有谁? 可栗子发现池溆望向的,是急诊区的鸡飞狗跳。她一头雾水,什么时候溆哥也爱凑这种热闹了,且看得实在太过专注,就算她走到近旁都毫无察觉。 “溆哥,烧退了吗,里头待着闷啦?”栗子小小声道。 “去卫生间。”口罩下的池溆瓮声瓮气,目不转睛,丝毫不在意嘴里的话与此时驻足远观的违和。 “可卫生间在另一头哎。”栗子说完才发觉自己好没眼力见,此时此刻去卫生间能有看热闹要紧吗。 想是热闹看得够了,池溆转过身,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栗子见势便要去够池溆手里的输液瓶,可她的身高属实算自不量力,在池溆质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 “可你,那个......”栗子抓耳挠腮、话不成话,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池溆活动了下举着输液瓶的手,悠悠开口道:“你以为杨过是怎么过的。”说完便大步迈开。 什么杨过,《神雕侠侣》的断臂杨过?栗子简直大无语,告诫自己绝不要试图去彻底理解溆哥的脑回路,因为这条通往理解的路可能是条死路。 不过,不理解但尊重,是她的工作原则。 栗子听后头有脚步声逼近,便要侧身将路让开,抬头一瞧,不是方才卷进那一片鸡飞狗跳里的时警官么,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男警察。 时弋索性也不走了,猛地靠在墙上,将方才热心群众递过来的湿巾撕开,先递到旁边,“来,‘洁癖精’快擦擦。” 时弋强加给林峪的这个“洁癖精”称号确为夸大其词,如果真的有洁癖,是万万不会同时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 林峪将湿巾接过,在脸上、衣服上一通乱擦,嘴里还不住嘟囔着什么“脏死了、晕死了、无语死了”之类的千百种死法。 时弋低头看了自己的制服,上头水印错落,没比林峪好到哪里去。 他们遭到了一场无差别攻击,武器用的是人的唾沫。 而向他们发难的,自然就是躺在担架床、进了医院还不老实,对周围人展开无素质攻击的刘大爷。 “救护车上医生初步判定应该是脑震荡,”林峪将时弋手里的湿巾包夺过来,抽了个干净,“我出外勤刚回来,就见他躺在咱们所前头,应该是失足从台阶上滑下来的,回去查下监控就知道了。” “磕着了头,大概行为不受控了,让咱遭了飞来横沫。”时弋擦得心不在焉,他刚才看见了谁前脚进的卫生间。 林峪陡换满面好奇,根本顾不上在旁的栗子,向时弋辛辣发问:“他为什么喊你小贼?莫非识破你正直表象下的丑陋内在?” 时弋真算是一个头两个大,大侠没做成,小侠也凑合,现如今连小侠之名也支离破碎,竟被人叫上小贼。 “林峪你能稍微做点正常人的联想吗,把那两个字读三遍。”时弋没好气道。 “小贼,”林峪迷茫中,“小贼,小子!” “这大爷口音真......”林峪又理直气壮起来,“呵,我那桶珍藏泡面进了你的肚,叫你小贼名副其实。” 时弋只恨不能撕了林峪的嘴,或者用沾了唾沫的湿巾将他的嘴堵个严实。 他刚团了团手里的湿巾,就见卫生间门口冒出个人来。 池溆手举着输液瓶,一脸人畜无害。 “你好警官,可以帮个忙吗?” 第10章 池溆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虽然帽子口罩将人藏得很好,但以这副装扮出现在深夜医院的卫生间前,实在扎眼突兀得过分。若叫好事之人看见,得生出十二分警惕,作变态之疑,随手报个警来,正好连警察都是现成的。 他将口罩勾到了下巴,轻晃了手里的输液瓶,微有赧色,“试过了,实在不方便,可以帮个忙吗?” 这话并不是对两个人中特定的某个人说的,换作平日,时弋定会小手一扬,爽快地接过寻助人的输液瓶,随口一句“哥们小事一桩”。 时弋是有副颇具美名的热心肠的,可此刻他却不想让这心肠的热兴风作浪,用肘推了推旁边的林峪,“峪子,去帮个忙。” 林峪才按下心头的警铃大作,这人端着这副模样,乍瞧着确不像什么善茬。以貌取人是个坏毛病,他已改得七七八八,但是有点他却无论如何改不了,比自己有气质的一律冷眼处之。 这冷眼自然被时弋看在眼里,他是半点不怀疑,林峪是认不出池溆来的。林峪为着很多东西发烧,篮球啊、乒乓球啊、音响啊,数不胜数,唯独对演艺圈兴趣索然,就算让家喻户晓的演员站在林峪跟前,他心里还是得先计较谁的气质更胜一筹。 栗子哪里见过老板被这般晾着,忙向时弋投来十万火急的眼神,若是时弋再犹豫片刻,她就得自告奋勇或者强人所难了。 林峪终是职业素养觉醒,率先大步走到池溆跟前,就要去拿输液瓶。 池溆却手一偏,让林峪抓了个空。 “警官,你手擦干净了吗?”池溆问得一本正经。 “你还挑上了?” “你还烧精神了?” 时弋同林峪同时出声,只不过时弋敛着声音,单叫旁边的栗子听了去。 栗子何时听过有人对她老板这样的“大不敬”,顷刻朝时弋双眼圆睁,却是惊愕与佩服的情绪掺半。 时弋叫这眼瞪得慌了神,忙不迭悄声打哈哈:“瞧着发烧了,还挺精神的呢,我这嘴快的。” 如果不是一对年轻情侣轻笑着往这边来,时弋根本不可能蒙混过关。 栗子听见动静,忙转向池溆的方向,指了指自己的下巴。公众人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真焦头烂额,早知道就到常去的那家私立医院,不必这样提心吊胆。 因为此情此景堪称诡异至极,深夜医院的卫生间前,两个警察守着一个形貌遮掩、举着吊瓶的演员,还是专挑犯罪片、钟情非常规角色的那种演员。 池溆无动于衷,像是根本读不懂栗子的暗示。 时弋还是逃脱不了焦心劳思的命,他不动神色走到池溆跟前,和林峪正好挡住了后头人的视线。 “口罩带上。”时弋低声,语气里透露着不容抗拒。 这四个字不必再费力解读,池溆将口罩拉上,另一只手不忘晃晃输液瓶。 像是一场交易。 林峪早被折腾疲了,此刻没了发作的劲头,又不是什么美差事,他欣然让出,“这位的手干净得很。”说完便自己先钻卫生间里去了。 时弋的大脑也濒临停摆的边缘,即使这样,他拿过输液瓶的动作也堪称小心翼翼,生怕手的温度再次作祟。输液瓶在手,脚步声在后,时弋担心有的人再生出什么幺蛾子,顾不得招呼,便径直往卫生间里去。 池溆自然也跟进去,凭借一根输液管,自己的行为就可以完全被支配。 “宝贝你进去,我在外头等着。”时弋听见外头的男声,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这种场合,没有目光最好,无论挟着善意还是恶意。 林峪垂头丧气,将制服衬衫擦得一团湿,见俩人进来,陡然计上心头。 他双手支着洗手台,只镜子里看着人说话,“弋哥,商量个事。”语气乖顺到诡异。 时弋拢紧心神,尽量不去关注解扣、拉开拉链的声音。他先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而镜子的侧边正好将池溆的身形完全遮挡,只冒出一点衬衫的蓝。 “什么非分之想,说来听听。”时弋见镜子里的林峪转过了身,他知道林峪没安的好心,整日直呼其名,必是有所求了才会勉强吐个哥来。 他和林峪、谢诗雨都是同一年的,只是因为自己生在二月,背负哥的称呼倒是无妨,但那俩人不是省油的灯,总是以叫哥之径、逞无赖之想。 第12章 “那大爷得有人守着,现在是消停了,不知一会啥样呢。我回所里洗澡换身衣裳再来。”林峪见时弋的神情紧绷,寻思着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但是他实在有点嫌恶这一身的唾沫,言辞更加和软,“你休假的呢,怎么休医院来了?” 时弋在林峪小嘴叭叭不停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和池溆的视线碰个正好。 这根输液管给了他特权,又赋予了沉重的责任似的,他无可奈何,便拉着人往洗手台走。 领到地方还不够,甚至顺手将水龙头给打开了,好人做到底么不是。 可池溆将手伸出来的时候,时弋的心里便一个咯噔,坏了,他先前走神走得过于刻意,连举着输液瓶的手落下来都毫无意识,因而现在血已经开始回流。 他忙抬高了手试图补救,却见镜子里的池溆关上水龙头,用那只输液的手摘下鸭舌帽,另一只手捋了捋压塌的头发。 时弋鬼使神差想起那张《虚掩裂痕》海报来,头发似乎比之前长了很多。 “你们聊得高兴。”池溆将帽子重新扣上。 林峪在旁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对他和时弋的简短谈话发表重要评价?这小子仗着几分姿色无法无天了? 就算时弋此刻的发散思维有限,也能猜得到这句话该如何完整表述:时警官,你们聊得高兴,我实在不忍心打断,只能默不作声任血回流。 抠死得了,话都舍不得多说一个字。 输液管里的那一段红色实在扎眼,时弋侧过身,将输液瓶递了过去。 可池溆仍盯着镜子望,好像周遭都是虚构,只有镜子才是正确的、唯一的通道。 “我说你......”林峪的不满只冒了头,时弋手里的输液瓶就被扯了去。 池溆留下一句过于平淡的“谢谢”,还有手指上水迹的牵连。 “那人有病?”林峪就差跟上去追着问了。 时弋推开水龙头,任水滚过指缝,“当然有病,没病怎么会在医院。” 林峪贱兮兮凑到时弋身旁,他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你们认识。”他擅自将时弋的水关了,“我看得出。” 时弋生怕他会说出一句“我的第六感很准”,反正林峪也不知道池溆姓甚名谁,唯独担心的是到谢诗雨跟前成了大漏勺。 还是谨慎为上,因而时弋故意看傻子似的,“看出个屁啊你,刚才那人是个演员,我这不是担心医院人多口杂,让他惹上不必要的是非嘛。” 演员么,不稀罕。林峪眨眼间了了追问的兴致,“那我先回了。”说完甩开膀子开溜,压根不管刚才时弋有没有回答一个“好”。 同时弋偶尔显现的无耻嘴脸旗鼓相当。 可他走没两步又回过了头,遗憾似的,“我还以为你们是老情......” “滚!”时弋忍无可忍。 可当林峪真滚没了影儿,时弋又有点后悔。 这人真欠啊,话都不说完。哦,是自己没让人家说完。 老情后头该接上什么字呢,时弋低头想得认真,难不成是老情敌? 嚯,该不会是老情人! 第11章 不熟,落到许多场合,无限接近于不认识。 停当安静下来的时候,人的思绪会不受控乱飞,时弋虽然总奢望做个贪吃懒做、心无旁顾的猪一只,但他尚未摸寻到从梦跨越到现实之法,因为只能先不情不愿做个人类,不痛不快承受人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劳意攘。 时弋靠着冰冷的椅背,开始反思起昨天和今天堪称离奇的相遇。 不熟的界定之后,偏又缀连着巧合。他当然知道巧合的面目有好有坏,那关于池溆的巧合算好还是坏,自己回想起时会心跳加速还是皱上眉头? 将从前种种在心里头一笔勾销,会不会就快意许多,省去偶尔的辗转反侧? 他同池溆其实并没有多大多深的仇怨,照着旁人对时弋性子的了解,不早该对此人释怀么。 可时弋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想要他完全释怀,很难。 警察身份内外的时弋,并不是个圣人,也永远做不成圣人。 甚至只是个会自扰的庸人。 手机屏幕跳出微信提示,时弋点开,果然是那个良心几近泯灭的林峪。 【那家酒吧又有人闹事......】 林峪未点明,时弋便猜出又是那家隔三差五便掀起腥风血雨的同志酒吧。 【嗯,注意安全】 时弋发完信息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三,又按灭了屏幕。 那头收到信息的林峪刚关上车门,被这几个字差点吓掉了手机。这突如其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关心,林峪适应不来,一般情况下时弋只会回三个字【你小子】。他又自我安慰,必然是夜深熬坏了脑子。 这其实在时弋的预料之中,他们所是城市中心区域的综合性派出所,集政治区位、商贸网点、风景名胜、新老小区交织等特点于一体,也就意味着一年365天,没有哪天是写着清闲的。 家里的那张小床、那只小枕头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沾着。 “小贼!小贼!” 追魂令又响起。 他半个小时前才收到里头刘大爷“小贼”的召唤,说是要去厕所,自己腿上没劲,还没到卫生间门口,就毫不迟疑甩开时弋的手。完事出来之后,再不要人搀扶,背手在走廊上开始溜达起来。 时弋担心这老爷子再不留神摔了,半强制地将人送到病床上。 觉是半点不睡,不知道眼下又有什么奇思妙想。 时弋起身,这硬座椅是坐得人腰酸背痛,他快步走到病床跟前,见刘大爷双眼似铜铃,“小贼,我渴得慌,给我来杯鲜奶茶。” 敢情将我当成哆啦a梦了是吧,这大半夜上哪给他找鲜奶茶去。时弋掐上了腰,不容置喙道:“只有矿泉水,喝不喝?” 刘大爷心有不甘,仍是死皮赖脸,“那没味儿,你找找,有的,实在不行便利店的也凑合喝。” 时弋嘴角勾了勾,又重复一遍,“只有矿泉水,喝不喝?” 刘大爷见讨要不成,又躺了回去,背过了身,语气里满含催促,“快点,我渴死了算谁的。” 算谁的,算你自己的。 时弋转过身,见陈晨仍坐在丁宛桑的床尾,正低头看着手机。他便走到近旁,低声道:“要不去外头坐着眯会?” 陈晨被吓了一跳,手机险些砸地上去,摇摇头道:“不用不用,我没事的。” 时弋这才注意到陈晨的另一只手,掩在被子下头,也许正握着丁宛桑的手。 他便不再多说,走到了外头的自助贩卖机前头,两瓶水刚接连“咚咚”滚下来,他就瞥见栗子正从医院门口走进来,行色匆匆,不住往后张望。 口袋里一阵震动,时弋掏出手机,是栗子的微信电话。他水都顾不上拿,便朝栗子的方向跑过去。 好在栗子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时弋,这才缓下步子。 时弋顺手将人带到无人的宣传栏前头,问得急切,“怎么回事,遇着谁了?” 栗子转身往门口望了一眼,如释重负,“一个太过越界的男私生饭,狗皮膏药似的。” 她打开手里的的便利店塑料袋,往里捞了一瓶椰子水出来,“喝这个可以吗?” 时弋点头接过,瞟到里头剩下的都是椰子水。 “我一出便利店就看见他了,眼熟得很呢,鬼鬼祟祟,你说怎么就能跟到医院来的?”栗子恨恨将袋子系紧,“我给你打电话,是想着如果他要是跟进来,你就去吓吓他的。” “那现在还需要吗,我和他聊聊?”时弋将瓶盖拧开,接着尝到一种怪异的甜。 “算了,他今天只是出现在公众场合,也没有过分的行为。” “他从前做了什么?”时弋涌上难得的好奇心。 “就是经常出没在片场、公司周围,也不是偷拍什么的,就是阴魂不散,溆哥的小区地址他都知道。”栗子晃着手里的塑料袋,“这不,才搬了家。” 时弋原来以为都是什么当红偶像才会有私生饭,其实都一样,或大或小,只要接受了名声的褒奖,就可能要背负未曾预料的沉重代价。 丁宛桑也是同样。 “好喝吗?”栗子突然心血来潮。 时弋极为坦诚地摇了摇头,“还算甜。”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执着于饮料的甜。 “谁还要喝甜不拉几的饮料,他居然让我买甜果汁去,咳嗽的时候哪能喝那玩意,所以我擅作主张买了这个。”栗子俨然一副将时弋当成知心大姐的模样,“如果他问起来,我该......” “你就说什么年头了,再没人喝那个了。”时弋支了招,心上却起了若有似无的钝痛。 他猜想池溆不是因为怀念,而是某种与人无关的根深蒂固的习惯。 他不会向栗子追根究底,因为实在没兴趣且没必要。 “对了时警官,你的那句祝福我已经送到了。” 第13章 时弋“哦”了声,接着道:“又要谢我啊?” 栗子陡然垂头丧气,晃着袋子往里头走,“他说对你的祝福心有余而力不足,刚才ct结果出来了,肺炎。” 时弋险些叫自己的脚绊倒,“这么严重?” “幸好是轻症。”栗子转过头,“他烧得不正常,问你还有没有要送的。” 送什么,送祝福? “没有。”时弋无需深思、答得干脆,他见栗子满脸疲色,“快过去吧,自己也找个地方歇着。” 栗子短促地呼了口气,“那行,回见。” 她嘴里嘟囔着的“办住院手续”的话,并没有送至时弋耳边,因为时弋刚才不经意的回头,就发现大门口似乎有一道人影闪过。 私生粉的龌龊心思,他从谢诗雨那里略有耳闻。 只远远地看那个人,真的就满足了吗? 时弋走到急诊楼外头,空无一人。 他说不上是什么情绪作祟,掏出手机点开了某个app,在搜索框里打了池溆两个字。 打这两个字并不算顺利,因为“chi”首先跳出来的是“吃”,而“xu”首先跳出来的是“许”,它们关联着时弋生活工作里的很多部分。 池溆这两个字不包含在内。 个人页面跳转出,首先出现的是演员的形象照片。 说起来也好笑,这身妆造时弋记得,这是池溆为一个爱情电影拍的定妆照,而他正好去过那个拍摄现场。 时弋腹诽,工作人员实在粗心,照片也无暇更新。 他的目光略过票房数字、个人简介,落在作品这一栏,第一行是不按时间顺序排列的代表作品。 时弋点开排在首位的《余下沉默》,拉到最底下的观众热评,在换着花样对电影、对演员的盛赞之外,不乏一些偏激的言辞。 比如“演员的心理是不是真有问题,才能演得入木三分”、“看了自己的表演晚上恐怕也得做噩梦”...... 还有一句,看得时弋不寒而栗。 池溆,死在你手里是最好的归宿。 第12章 一片失真的蓝。 时弋睁开眼,叫这蓝刺得几近目眩。他站在一条笔直且不知延伸向何处的公路上,戈壁滩与雪山山脊将他裹紧,满目枯黄的梭梭树似乎要烧成一团团火。 台风要来了。 时弋听见耳语。他环视一周,并无人迹。谁在说什么胡话,这里怎么看都是西北,怎么会有台风登陆。 尘土遽然飞扬,折了数的枝,迷了时弋的眼睛。 海水的气味开始蔓延,时弋仰头,失真的蓝已经幻化成空洞的灰。 时弋不住摇晃,他蓦地想到大风天里,总有一只在风里飘扬的垃圾袋,恐怕那就是自己此刻的宿命。 等风停,等落地。 双脚开始离开地面,舍了循序渐进,毫不留情地将他吹至一个山丘下,而尖尖上站了个人,一身格格不入的时髦装扮。 台风又来了。 时弋看见那个人开口,还没来得及看清这风凉话是从什么模样的脸上飘下来,他的眼前就被人蒙了一道黑。 原来是他的随地大小睡本领引发的不良反应。 时弋捏了捏僵硬的后颈,庆幸自己逃离了垃圾袋满天乱飞的不堪下场。他知道噩梦的罪魁祸首,就是那张神采洋溢的过时形象照。 有种脱离现实的梦幻。 时弋被这想法吓到,忙站起身来,没头苍蝇似的转过来转过去,像是脑袋转晕就能将这想法轻而易举驱散开。 “哎,你醒了。” 时弋定住脚步,见是先前的值班女医生,手里递过来一份报告单。 他将报告单接过,目光落在诊断意见,只简单的一行字:左侧颞叶占位,结合mrs考虑肿瘤性病变。 时弋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需医生强调,“谢谢医生,我会尽快通知到他的家人,赶紧介入治疗。” “小贼!小贼!小贼!” 叫喊可谓响彻急诊区,时弋将报告先折了塞进口袋,“这大爷醒了就精神,您忙。” 说完快步往里头走,大老远见人已经下了床,在床旁边溜达上了。 刘大爷见着时弋,忙拾起空了的矿泉水瓶,在手里捏得“咔咔”响,“这天也亮了,头也不晕了,医院待着也没啥意思,赶紧出院,整点油条豆浆。” 时弋苦口婆心,好言歹语说尽,刘大爷只昂着头,当时弋是在嚼空气,末了道一句“小病不用瞧、大病治不了”。 讲的人还没疲呢,听的人倒先倦了,这回将瓶子在床位敲得邦邦响,嘴里还咿呀上了什么小曲儿。 时弋是见识过这人拿剪子撒泼的样子,他手伸进裤兜里,将那张对折的单子放到床上,“你的脑部检查结果出来了,看看吧。” 他本不想用那么直接赤裸的方式,但是有人不在乎、不计较自己的命,他没有办法。 可刘大爷只是眼睛一瞟,当拾起一张废纸似的,胡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小贼,走着吧。” 再说无益,嘴皮子磨破可以,但是也得破得有价值才行。 他领人办完了手续,出了急诊楼,见刘大爷径直走到了一个垃圾桶前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以为写满荒唐言的废纸,继而潇洒地扔了进去。 刘大爷是否在自己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看过报告,时弋不确定,但是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这人的无赖是不掺一丝假的。 “这把年纪就得好吃好喝好住,快活就完事了。对了小贼,我地上躺好好的,你们偏把我送到医院来,根本不管我的个人想法。” 刘大爷振振有词,“是你们逼我来看的病,钱我是一分不会出的。”他将俩裤兜翻出来,灰尘纷纷扬扬,“是比我的脸还干净吧,你要是能从我身上抠到半分钱出来,小贼,我都跟你姓。” 时弋连个白眼都懒得翻,他真想知道耍无赖是什么滋味,不顾及眼光,不理会后果,是不是要省去很多烦恼。 “人民警察为人民,小贼,再给我打个车。” 时弋从穿上这身警服开始,有太多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时刻,而这些碎牙吞进去却不会短时间消化,非要动不动在肚子里磨磨滚滚,让人不得不去在乎它们的存在。 他将人送上了车,拖着一副看破红尘似的躯体往回走。点开手机屏幕,还不到五点半。 刘大爷的话不假,天早已亮了。留心天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黑,简直算作奢侈。他对时间的感知开始变得薄弱,接踵而来的警情推着自己不停翻越秒、分和小时,等他反应过来,日和月都变成薄薄的、可以轻易践踏的一片。 所以很多时候,时弋要特别在乎,在乎交通灯、微波炉显示屏上等许多看似微不足道的数字,将它们抓得紧一点。 一辆警车进入时弋视野,它颇没耐心地跟在一辆商务车后头,随后拐进了停车场。 时弋寻了处栏杆靠了,心想等会出现的呆子怎么这么不会挑时机。 可他先等来的却不是什么呆子,而是换了身衣裳却仍旧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池溆。 时弋开始犯起嘀咕,这大清早的,谁还能认出你这superstar啊。 池溆手里的箱子滚上不算平坦的路面,进而碾碎了清晨的宁静。后头跟着的栗子也一眼就看见门口扎眼到不行的时弋,腾出拿包的手来,冲时弋挥了挥手。 手后头挥出一个林峪来。 林峪没几步便将人甩开,路过池溆的时候不免好奇心作祟,偏头又将人上下打量个遍。 罢了,虽然他打死不想承认,但是明星和普通人确实有壁垒,跟他这样的不普通人勉勉强强能够站在同一水平线上。 “你手机呢?”时弋见人就劈头盖脸发问。 林峪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在这呢,干嘛?”在时弋紧逼的目光下又将手机划开,果然看见一条新鲜非常的信息。 【他非要出院,刚刚递走】 林峪发起神经,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时弋便以光速收到一条信息。 【脑袋没事了???】 这人确实有病,时弋将人拉到边上,俩警察杵中间像什么样。 时弋没有那兜兜转转的闲情,因而直截了当,“出了报告,脑袋里有肿瘤。” “谁脑袋里?”走到近旁的栗子突然站住,满脸惊讶。 池溆也候在一旁,像是非常体贴,能够无时无刻关注到自己小助理的八卦需求。 “一个老人家。”时弋手伸进口袋,好像那张报告单还在。 栗子不必再追问,大致能够猜得到是昨晚被送进来,掀起一场鸡飞狗跳的那位大爷。 “你们这是?”时弋后知后觉,他看了眼池溆手里的箱子,这大包小包是住院来了? “得住院,”栗子陡然垮了脸,“肺炎是个持久战啊。” 在旁的林峪耐不住好奇,虚心发问,“你们明星不都去什么私人医院的,跑这不麻烦么。” 第14章 栗子回头望了池溆一眼,见人像是还有点耐心,便答道:“之前常去的医院太远了,溆哥说反正这里有特需病房,也算方便。” “我搬到附近了。”池溆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时弋极为配合地“哦”了一声,这附近确实不少高档小区,明星住过来也不算稀奇事。 林峪自己的好奇心得解,就没有再听人闲话的心情,“这样啊,别站着了,快进去吧。” 时弋望向医院的大门,已经有人陆续往里头走。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台风,时警官你们出门执勤要注意安全了。”栗子笑笑,又晃了晃手机,悄声道:“以后啥事微信联系啊。” 滚轮声响,时弋视线越过栗子肩头,只见到池溆的背影。 今天有台风吗,时弋想,肯定自己无意间在哪里看到或者听到关于台风的消息,那场不合时宜的台风才会在梦里出现。 他抬起头,果然是灰蒙蒙的天。 第13章 时弋庆幸自己是得到眷顾的那一个。 他本以为珍稀休假彻底泡汤,没曾想诸事皆消,虽然是暂时性的,让他能回家和小床热热闹闹打个照面。 林峪还特别提及出门时候遇到季师父,托他转达给时弋堪称心惊肉跳的叮嘱:若是再挂着黑眼圈,就别进所里的大门。 时弋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就是季师父总挂在嘴边的那句,弦绷得太紧,容易断的。 师命难违。就算今日这台风刮破了天、下漏了地,时弋也要将这家回了、将这觉睡得撑了,长出满满登登的精力容日后慢慢消磨。 他先上了林峪的车,得再回所里一趟,将这身制服脱下,再拾掇拾掇脏衣服带回去。 也不知谢诗雨还在不在所里,他先给人发了信息,告知陈晨同丁宛桑上午安排住院事宜可能鲜有空闲,下午两点他到医院和她汇合。 那头的谢诗雨正站在一家早餐店外头,脚边蹲着一只宠物犬,正等着狗主人来将遛弯走失的宝贝带回去。她收到时弋的信息,这才猛然记起早被一堆事挤到九霄云外的池溆老师。 【没问题弋哥】 【我能冒昧再问一个问题吗】 【池溆老师后头还见到啦,状态怎么样,看着严重吗】 【我现在简直百爪挠心,你快回回我啊】 时弋毫无插嘴之力,虽然他明白关心则乱的道理,但是谢诗雨的言辞必定掺杂了夸张成分,别人病了痛了,难不成她还得不吃不喝么。 况且只是轻度肺炎,照着池溆的体质,一个星期大概就能恢复,不至于让谢诗雨黯然心伤、食不下咽,因而打算直言无忌。 【有点肺炎,不过不严重,放心,已经住上院了】 这人真是,前一瞬的想和后一瞬的做,压根不搭边的。 屁话篓子林峪一路上也叫疲累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不吐,俩人只偶尔在后视镜里交换下眼神。 时弋在宿舍里简单收拾一通,末了不忘将那只猫儿捎上。 手上的打车软件页面刚打开,稍抬眼,正见着一辆出租车停在不远处。 时弋欢天喜地上了车,将备忘录里的地址递过去。 装聋作哑,这是避免司机搭话的一劳永逸的惯用招数。若是时弋精力充沛,可能会放任心肠的热,聊聊这场不可避免的台风、电车上路的优势、似乎永远堵塞的新平立交。 司机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无论看穿时弋的戏码与否,给了时弋所期望的安静,让他把握住了短短20分钟的小憩。 这小憩却不纯粹,因为电台里主播冰块般的清脆嗓音不容推拒。时弋睁眼,透过车窗望见熟悉的街道。 电台被调了频道,正巧续上今日的天气预报:受今年第3号台风“格拉”外围影响,预计今天中午到明天,全市各区大部分街道将出现陆上7~8级、水面8~9级的阵风。台风影响期间,全市有分散性阵雨或雷雨...... 声音戛然而止,时弋抬头,见司机也从后视镜里望过来。 原来是到地方了,时弋付了钱,用笑容代替了以往的一声“谢谢,麻烦您了”。 他心有不甘地下了车,台风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他还没有听到结尾。 他在楼下随意挑了家早餐店,吃得肠满肚圆才舍得往家去。 他们合租的房子在老小区,所以电梯自然是没有的。时弋一步三阶,不一会就爬到了六楼。 按了密码进了门,还来不及呼吸家里的温暖气息,时弋先注意到了鞋柜处的异常。 他的鞋子被码得过于整齐,如此一反常态,是林峪善心大发,还是哪个小贼溜进来,被家里的寒酸模样震惊,生了恻隐之心,继而做了一回田螺姑娘。 以上两种皆是痴心妄想,不过他家里头确实进了人。 时弋走过玄关,见餐桌上放着外卖,是从楼下打包上来的,吃完还没来得及收拾干净。沙发后头放着一个行李箱,大到似乎能塞两个人进去。 他将行李箱推到墙边,见沙发上的人睡得正沉,对自己一系列的进门动作毫无察觉。 他的房门开着,时弋持着不看白不看的心态,走了进去。果然,里头已经被收拾过一遍,毕竟从前的乱象自己心里头不是一般有数。 乖贺。 可这家伙又算怪,怎么放着自己房间好好的床不睡,要挤沙发呢。不过这张小床真的只堪堪容下一人,早就让时弋断绝了同人分享床铺的念头。 时弋先前在所里冲了澡,见了床铺便万念皆空,拉实窗帘,砸的那下都是美的,蒙头大睡,个人享个人的梦去。 他又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关上了门,最起码是个提醒,自己回来了,万一吴贺贸然进来,被床上的肥茧吓个正着。 这人胆子小,吓死了算谁的。 时弋今日的梦全是空白,或者说无梦可做。他按下手机的闹铃,睁眼放了会奢侈的空,便要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 他又停住动作,走出房间,见吴贺仍酣睡如泥。 他探了探鼻息,人还在。 窗户嗡嗡作响,时弋走到窗边,见树都晃歪了脖子,雨还没来。 他对台风天也没那么讨厌,如果不引发灾害,无非是人和万物都被被刮没了形。他有关于台风天,足够深刻乃至完满的特定记忆,也足以能够抵消掉户外执勤时候的狼狈至极与疲惫不堪。 “下雨了吗?” 时弋回过头,见吴贺冒出了头,“风起劲呢,雨得要一会,我得赶紧走,不然回头不好打车。” 吴贺顶着一头鸡窝,眨巴眨巴眼睛,“这就走了?” “贺啊,你自己没家么。”时弋走到卫生间,将洗好的衣服拿出来,“你什么身份啊,有事没事往我这小破屋跑。” 他将盛衣服的筐子在吴贺跟前一放,“来大摄影师,让弋哥教你认识认识社会险恶,天底下能有免费的沙发睡吗,走之前把我衣服晾了。” “可天底下能找到免费的午餐。”吴贺又重新躺了回去,“说请你吃饭说了八百回,也没请着,你这比我见过的明星大腕还难请啊。” 时弋走到门口,撂了拖鞋,“其实也不难,我们所对面的丽姐牛肉面,分分钟让你请到。” 咔嚓—— 时弋握着把手,“你自便啊贺,”说完又将目光递送至衣服筐,语气堪称乖巧,“好人一生平安。” 门被重重关上,房间里只余下刺耳的风鸣。 谁能信风还有自己的好恶,落在时弋家窗跟前嗡嗡乱叫,到了别的地儿,比如医院外头,竟只是呜呜低唱,像是对病人格外体恤,又像是生怕有人厌了它、弃了它,故而敛气息声。 池溆将窗推开条小缝,被游走过此的凉风扑个正好。 “溆哥你别冲动,只芝麻粒大点的病。”栗子从门外走进来,将手里的电脑包放上了桌。 这丫头的嘴巴厉害,在外人面前还有所保留,这会没人了,又开始没大没小。哪个小助理刚跟人的时候都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成了现在这副德行,原因无他,池溆的纵容。 池溆这两年对助理的首条要求,就是放自在些。他又不是尊金佛,难道还要别人虔诚叩拜而后匍匐在脚下么。 “对了,我刚才下楼拿药,看见门口有几个女生聚集在一块,学生模样,”栗子掩不住忧色,“该不会是来蹲咱的吧。” “医院也有医院的秩序,这里就算不是铜墙铁壁,也不会容闲杂人等乱进乱出,”冷风吹乱了池溆的发,却吹不消面颊的热,“随他们去吧。” “要不我给时警官发个信息,如果他今天有事过来,就出面劝说几句,毕竟他的话比较有威慑力嘛。”栗子哪里是在问询,说话的当口已经点开了微信页面。 “他为什么会来?”池溆好好的床不躺,非要挑个小凳坐栗子旁边。 栗子打字的手指陡然停下来,按照她对池溆的了解,一般情况下不都应该说些不必大张旗鼓之类的话么,怎么这回对时警官现身与否感起了兴趣。 第15章 “额——”栗子快速整理了下思绪,“这么说吧,时警官的一个案件当事人,在这家医院,我就自己猜的啊,他们夜里出现在急诊,应当是送人过来,关键是之前我在走廊上呢,不经意从时警官嘴里听见了丁宛桑这个名字,早上办手续以及刚才在电梯里头,我都看见她人了。” “丁宛桑?”池溆目前的认知范畴里不包括旅行博主。 “前两年很火的旅行博主,有一头标志性的蓝发,拍的视频可有意思了。哎呀,刚才就应该认出她,表达下我的喜欢的。” “你没贸然上前是对的,如果照你的猜想,她作为时警官的案件当事人来到医院,可能并不想被别人认出。”池溆盯着丁宛桑的手机界面,“当然,你的初衷是好的,人都需要认同,喜欢和爱最好能及时说出口。” 栗子丝毫没有察觉池溆的目光,她点点头,心思山路十八弯,竟叹道:“这台风说来就来,让人措手不及。” “说起台风,我想起去年在《虚掩裂痕》的昌昼片场来着,候场的小棚都给风掀翻了,差点砸着了你,把我吓得半死,以为小命都得交代了。” “我运气好。”池溆仍望着那张小小的头像出神。 这再察觉不到栗子就是木桩子脱胎了,“溆哥你咋了,这个头像有啥名堂?”说着特意将头像点开,“这张肯定是时警官,模样长得好,就是这冷饮店的名字怪。” 栗子发表完重要评价,见池溆仍是目不转睛,半晌却漏出来一句,“我运气好,是沾的别人的光。” 栗子还未来得及追问,就听见窗外一声巨大的闷响。 一向懒问窗外事的池溆,因缀连在运气之后的这声巨响,倏地莫名惊慌,他起身往窗边走,还未走到窗边就停下了步子。 这面过于通透的玻璃窗,将地面不断围拢的人群,以及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几乎毫无保留地递送到他眼前。 “溆哥,别看了吧。”身后的栗子已经偏过了头。 可池溆却快速转过身,拾起桌上的帽子,冲出了病房。 因为血泊中有一抹蓝色,而那抹蓝色的尽头,站着时弋。 第14章 在白色墙壁间循规蹈矩相衔的一百二十级台阶,应该足以让一颗莫名燥热的心冷却。 池溆和着无序冲撞的脚步声,只走了三十二阶,就已经冷静得充分。 他不应该在那里出现。 贸然现身,让大家的视觉焦点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坠楼悲剧,转移到一场供人捕风捉影的闹剧,池溆痛恨那样,让死亡的严肃被娱乐版面胡乱拉扯,面目不堪再揉作一团随意弃置。 况且就算走到时弋眼前,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没有意义,至少现在来说没有意义。 “溆哥!”身后的栗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好端端的跑什么,丁宛桑的坠楼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用报、报警了,我已经看见时警官和谢警官了。” 池溆在楼梯上站定,不做声,放任栗子的曲解。他的目光顺着栏杆边缘往下,望不到底。 栗子一屁股坐在阶梯上,将头埋在双膝间,声音闷闷的,“溆哥,我是在梦里吗,还是场噩梦。” 池溆回过头,在栗子身边坐下,“没错,是场噩梦。” 封闭的楼梯间,让池溆能够轻而易举地回想,这场噩梦的大致模样他其实算不得陌生。 电影为人制造璀璨美梦,也施加狰狞噩梦,身在其中的演员更不可幸免。 他的角色,可能是今天站在楼上远远一瞥的一个,可能是由鲜血漫过脚底的一个,更有可能是举起屠刀的一个。 可今天不必扮演,噩梦也如影随形。 栗子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头问道:“看起来有得救吗,不知道是从几楼摔下去的?” 池溆答不上来,将头在帽子下头埋得更深了些,似乎想在更深处为栗子找到答案。 栗子见池溆的状态似乎不对,陡然生了警觉,这一通折腾下来,别把刚退下的烧又给激起来。 而她更担心的是,即使是匆匆一眼,也会勾起池溆许多深陷泥泞般的角色记忆。 “走啦溆哥,赶紧回,咱病房的灯简直能亮瞎我的眼,啥噩梦也得醒了。” “吱呀”一声响,下头的某扇门被打开,接着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和闲谈声。 池溆站起了身,将破碎了一地的梦和注定恒久的空荡,都留在了身后。 抢救室门外,谢诗雨的鞋尖都快磕出了火星子。距离丁宛桑被推进抢救室已经超过四十分钟,抢救室的人进进出出,却并没有丁宛桑的消息溢出。 远处收费窗口的玻璃隔断让她想到了那扇窗,那扇并不愿让丁宛桑作丝毫停留,让旁人予以劝说或施救的窗。 谢诗雨从住院部的大门进来,还未拨通时弋的电话,就听见路人的接连呼叫。她下意识抬头,就见到十二楼的某扇窗户边,一只脚伸出窗外,她还没跑出两步,一抹影就猝不及防坠下。 是蓝色。 她在二十米开外,和在场所有的人一样,都因震惊滞住了脚步。 刺目的血色很快蔓延开,先浸透了那抹似乎归于宁静的蓝色,野心勃勃地扩展,似乎要再击穿围观者的双脚,让他们沾上血色,继而成为死神的同谋。 离得近的好几个人,都被吓得连连后退。而有一个人靠近着那抹蓝色,纹丝不动。谢诗雨这才意识到那是熟悉的身影,是先一步到达的时弋。 身体砸在地面的声响,血液流淌的速度,扩散在空气中的血的气味,以及人的窃窃私语,毫无保留地在时弋的眼前与耳边喧嚣。 因为谢诗雨实在难以想象那是多少复杂感受的集合,所以对于此时靠在墙角出神的时弋,她想不到有什么合适的话语劝解,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你们俩干嘛呢,做门神了?”谢诗雨偏过头,见是林峪,后面还站着时弋的师父季松明和丁宛桑的助理陈晨。 时弋也走了过来,半字未出口,就叫季松明勾了勾手,带去了别处。 “还丢着魂呢?”季松明将时弋推进了安全通道,抬手指了指上头,“我刚才跟那小林子上去看过,坠楼地点应该就是十一层和十二层之间安全通道的玻璃窗处,有扇窗被打开了。” 时弋往上走了两阶,抬头仿佛望到了那扇被打开的窗,哑声问道,“自杀?” “基本可以排除他杀,我们到十二层病区的时候,那里头已经传开了,因为有个病人家属拿完药,正好从安全通道走,几乎目睹了丁宛桑爬窗坠楼的全程。” “他还拍了视频,而且已经传到了网上,不过现在已经删了。” “为什么呢?”时弋仍是喃喃,问得几乎算是天真,“明明警察已经走到她身边来了,要倾听她的痛苦,要为她伸张正义,怎么就不能相信我们,再等一等?” 季松明见时弋神魂还不像完全归位的样子,屈指敲了敲不锈钢扶手,发出“噔噔”的脆响,“你在电话里头说她先前就因网暴有自残的行为,今天应该发生了什么事情,成为直接的导火索,让她的情绪彻底崩溃,所以做了极端的选择。” “陈晨?”时弋倏地转过身,眼里盛满了亮,“她肯定知道些什么的,我们赶紧回所里,问个明白。” 季松明将手按上时弋的肩膀,“这事我已经告知了所长,他也上报给了分局,不知道后头的安排会是怎样,不过咱先做好眼前事,那个目击者等会也上去把他带下来。” 时弋点头“嗯”了声,“我现在就去。”说完转身就爬上了台阶。 “不走电梯?”季松明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体力简直是瞎挥霍,算了,人家有挥霍的资本,顾不着。 “师父,”时弋从上头的围栏望下来,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没皮没脸,“区区十二楼,不在话下。” 师父在,底气在。季松明读懂了时弋此时眼神里的表达。他在接到时弋电话后就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当时丁宛桑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而时弋只是坐在椅子上发愣。 他从谢诗雨的口中才知道丁宛桑几乎是擦着鼻尖坠落在时弋眼前,以他对时弋的了解,闷声不发一言是反常态,应当是心理上遭受了重大冲击。 可只要是有心的人,就难以避免这场震动。 “你厉害。”他一字一句,挥了挥手,转身出了安全通道。 时弋后知后觉,他边走边掏出了手机,弹窗新闻已经迫不及待,宣告一个名字与事件的急速发酵。他点开一个社交媒体平台,发现#网红蓝色宛桑坠楼#话题已经冲至热搜第一位,瞥见第二位则是#木可影视买下大热小说ip#。 他点开详情页面,甚至在媒体发布的视频里,发现了自己身着警服的身影。 如果此刻让他回忆,只有一件事是如此鲜明,那就是他无能为力到,连一个“别”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第16章 他按灭了屏幕,抬头看见7的标志,刚转过身,一个穿着病号服、头上带着鸭舌帽的男人,赫然坐在最上头一级阶梯上。 时弋其实可以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但是那抹蓝色挥之不去,因而时弋在时间之外,莫名也想在此刻抓住点什么。 他不想探究池溆因为怎样莫名其妙的理由,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场合。 虽然他们面对面看向彼此的时候,一浪接一浪的陌生感压得时弋喘息失序,虽然从那张口中冰冷吐露过“我们不熟”四个字,时弋还是毫无掩藏地问出了口,“你好点了吗?”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池溆扶墙站起了身,他有点头晕。 时弋下意识就伸出了手,可池溆只看了眼,便自己退到了玻璃窗边。 他看着时弋收回了手,又往上走了一阶,可他们之间仍有很远的距离。 “那个女孩怎么样,栗子好像很喜欢她。”池溆望向窗外,见飘起了雨。 时弋脚蹭着台阶,“要做最坏的打算。”他从前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擅长言语的省略。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时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却加上了那个他很久没有叫出口且叫完整的名字,“池溆,你好点了吗?” 也许是外头纷乱的雨会搅得人心头淆乱,池溆的视线从窗户移开,见时弋目光直接、问得认真,因而他也不屑闪躲、回答得明确,“不好。” 时弋不算满意这个回答,可他在期待什么回答呢,并不一定得是敷衍的“好”,也许是想听见关于烧退没退、咳嗽不咳嗽、病房的床硬不硬、医院的伙食好不好,琐碎的、具体的、有温度的,而不是躲藏在“不好”两个字下头的生疏与距离。 时弋果然是生了一点奢望。早知道不问了。 因而他也同人较上了劲,“那我也不好。” 你不好,我也不好,大家旗鼓相当。 可时弋的脑子好使,转瞬又回过了弯,我的不好与他无关,他的不好却是因我而起。 他就没法将那个“不好”避之不顾,“如果是因为昨夜那场雨,那实在对不住。” 他想想自己真是有点卑鄙,还加了颇具侥幸意味的“如果”。 “希望你早日康复。”时弋又加上一句,当面的祝愿。 他不知道池溆有没有看穿自己的卑鄙,所以勾起嘴角笑得虚情假意。 可池溆点点头,像是将这句道歉和祝福都欣然收了。 时弋不知道有没有抓住想抓的东西,他不想再耽搁,“走了。”说完便要继续往上走。 可当他跨上平台,就被池溆拦了路。 “时警官,”池溆像是忘记温习了社交尺度,凑到时弋耳边,让话轻而易举撩进耳孔,“你有个只兑现了一半的承诺,如果你全数兑现,我就如你所愿。” 时弋心头警铃大作,他们的记性都好得过分。 “你说过的,绝不会让我溺亡。” 第15章 没错,绝不会让你溺亡,这样一本正经且近乎装腔作势的措辞,确是出自时弋之口。 这句话此刻在时弋这里,和电视里他听见必换台的“女人,我绝不会让你受伤”之类的雷言诞语,几乎可以划上等号。 幸而尴尬到手脚蜷缩只是一晃眼的事,余下的只是深不见底的迷惑难解。这人这时候提这茬干嘛,他心里居然还有余裕,装下这件叫时间随意哈口气就得散了的小承小诺。 时弋突然想到,池溆当时当下提及,不仅记得那个算不得郑重的承诺,想必还留着那段上了年头的录音。 少年时期的时弋之所以破天荒摆起姿态、考究起措辞来,是因为他在那个台风天的夜里辗转反侧、深思熟虑,在第二天将池溆请到了家里,一顿椰子鸡火锅之外,还附加了一个看似得心应手的承诺,要教会池溆游泳。 为了让承诺更正式、不可更改,他还非让人掏出手机录音。中心思想其实很简单,但是时弋挑词选句,将寥寥十余字的承诺,硬生生拉到两分钟长。 太多闲言碎语在前头铺垫,还穿插了池溆的回应。比如: 要说明前因吗,比如昨天的台风。不用。 要强调后果吗,丑一辈子之类的。不用。 那句核心的承诺终于完整表达出来,时弋还要碎嘴一句,加个感叹号呀。 当时他以为的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在他们从朋友变成陌生人之后,兑现承诺似乎难过够天上的月亮。 时弋猜得到是谁在推波助澜,让池溆灵光乍现、玩心骤起,将那个不起眼的承诺从某个积了灰的犄角旮旯里翻找出来。 这个邪心四起、祸害连连的台风天。 时弋从对台风天的怨怼里骂骂咧咧抽身,可耳朵还泛着遭湿热吐字后的痒。他偏过脸恨恨瞪了眼池溆,抬起手背将人推远了些。 “我耳朵也好得很。”时弋拉了拉耳垂,无意识晕开了耳尖的红。 眼下尴尴尬尬的关系妨着碍着,何况时弋也没有再同人产生深度瓜葛的打算,因而小人心思作祟,预备同池溆玩一把文字游戏。 眼珠溜了一圈,往窗口踱了两小步,时弋便要信心十足开口,可安全通道的顶灯此时处心积虑要晃人的眼睛,他不得已眨了下眼,睁眼却找不到刚才的池溆。 先前光线的收敛、鸭舌帽刻意的遮挡,以及自己无意识的闪躲,从楼梯间见到的第一眼开始,都是池溆略显模糊的面目。 而此刻他因着这点小算盘的投机取巧,才要将池溆的脸看得仔仔细细没有遗漏。 可是迟了。 迟到那张清冷不可接近的脸,在热度的驱使下,在一寸一寸被红色浸透。时弋想起从前自己会打趣他脸上没几两肉,魔女都不屑抓过去啃的,可现在池溆的脸,棱角更加分明,烫人之外估计还得割手。 所以那个“不好”,不是无缘无故。 一串电话铃声响得突兀,是池溆的电话。 池溆掏出手机,时弋无意间瞥见是一个未加署名的电话号码。 可池溆几乎是在划开的瞬间,只看了时弋一眼,又将电话迅速挂断。 时弋猜测也许是不方便让自己听见通话内容,“走吧,我送你回去。”他不是故意忘了兑现承诺这事。 池溆到底还没被烧昏了头,可他也没气力也没指望在眼下问到结果,“再联系我。”说完便把着扶手踩上了楼梯。 时弋没有反驳,不声不响地跟在池溆后头。可池溆只踩了三阶,就骤然回过了头,“你知道我电话?” 这猝不及防的质问险些让时弋踩空,他定定神,努力忽视池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理直气壮道:“我有栗子的微信。” 他担心池溆要说他强词夺理,鬼使神差地又添上一句,“你的电话应该也记得。” 这话出口简直算是自掘坟墓,时弋追悔不及,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如果你没换过。” “哦,没换。”池溆漫不经心道,“懒。” 时弋显然对懒这个理由不太信服,在他的印象里,拼命三郎池溆是绝不会和“懒”字沾上边的。 也许将池溆看错的不止时弋一个,此刻在病房门口,栗子俨然等成了“望溆石”,未曾预料到池溆一整个拖沓到底,将两分钟的走廊透气口,延长到了十分钟的匿影藏形。 但她还是有打工人的自觉,不到万不得已,也就是恶魔护士再出现一回,她绝不会动电话call人的念头。 刚才实在没耐得住心底的焦灼,和溆哥说了声,要去急诊室附近听听最新消息。她刚出电梯,池溆就发了信息过来,问的是“怎么样了”。 她恰巧见时弋被一位年长的民警薅去安全通道了,便立马回话: 【时警官咋看着魂不舍守的,被同事拎去安全通道了】 发完才意识到池溆问的应该只是丁宛桑的情况,又脚底擦火,火速赶到抢救室附近,见谢诗雨守在门口,还有其他的民警在四周,依照她的敏锐嗅觉,估计也有不少闻风而动的媒体候在此处。 栗子刚点开屏幕,就看见池溆的一则信息: 【我出口透口气,很快】 精神头真足啊,栗子还是及时反馈了眼前的情况: 【还在抢救】 【医院里现在应该不少媒体,溆哥别走远】 可现在呢,她看着从安全通道出来的池溆,腹诽安全通道的空气哪里算新鲜清新,需要到那里去透。 当她看见后脚跟出来的时弋,这下算是瞪圆了眼。 她都不必借助什么“第六感”,就看得出来猫腻来,先前溆哥口中的像老熟人的说辞,纯粹是溜着人玩呢。 不是像,而应该是如假包换的老熟人。 因而她先发制人,主动走过去,“这么巧呢,时警官。” “哎栗子,”时弋停下步子,对巧合避而不谈,目送池溆进了病房,“他好像烧得厉害。” 栗子无可奈何望天花板,“我去喊护士,还有一堆药没挂呢。” 第17章 “进去坐坐?”栗子故作随意问道。 “不了,不合适。”时弋将人送到,就没有再逗留的必要,可他突然想到什么,“栗子,网络暴力你们面对过吗?” “那可太熟了,”栗子一脸无可奈何,“怎么说呢,算是我们再亲密不过的敌人。” 栗子用亲密来形容,意味着网暴对于他们来说不是随机偶发,而是或大或小、或深或浅的如影随形。 “作为公众人物,这个无法避免,人有拥趸,自然也有将其视作眼中钉的。那些太过分的,我们基本上直接走法律途径。” “但谁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能够百毒不侵的呢,溆哥从前还会陷在里头,脱不开身,但是毕竟也在娱乐圈里待了挺久,现在大多数情况还是能一笑置之,不当回事了。” 时弋在网上看过一句话,网络暴力后遗症,像身体暗瘤,不再生长也无法完全平复。 他又再一次意识到,他距离池溆的世界太远。 那些不为光亮所眷顾的背面,就算是在他们走到那个分叉口前,如果池溆不说“请”,他也很少主动剥开去看。 可人跟人之间,产生羁绊、生出关切的前提得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哪里能甜。 时弋从以前就已经心知肚明,他是多余的。 他并不那样深刻地被需要。 第16章 天气预报绝非虚张声势,时弋带着目击者张果到门口的时候,脚刚踏出去半步,就被外头喧嚣不止的狂风乱雨,毫不留情掀进了门里。 时弋的目光游过玻璃,发现原来灰色会吞噬灰色,因为乌沉沉的天和雨,已将那场悲剧的痕迹都一点不剩吃了干净。 一辆警车挣出雨幕,停在十米开外。要单是时弋自己,这几步远铁定就淋着跑过去,可身边还带着张果,纸片般的薄身子,他已经有先见之明,这大雨是万万不能淋的! “我伞先借给你们用。” 时弋闻声转过头,见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姑娘,背着书包,看样子也是在躲雨。 他不加迟疑接过伞,心想着先将张果送上车,自己再跑过去就行。 他搭上张果的肩膀,几乎将伞全倾在了张果那侧,回来收了伞,才发现大半边身子已经湿透。 他将伞伸到姑娘眼前,“谢啦,收好。” 可姑娘接过伞又转瞬撑开,“走吧,我递你一趟。” 时弋轻笑着摇头,他这身上已经没几处干的,哪里还有撑伞的必要。再说送他过去,就是让这姑娘重蹈覆辙,也让雨扑打个够。 他直接将姑娘手里的伞按灭,“好意我心领,真的不用。”说完便冲进了雨里,根本不留给人再劝说的余地。 自诩“望林车神”的谢诗雨,果然没有辱没这个响亮亮的名头,整个城市都在风雨里飘摇不定,他们的车还是稳稳当当地开回了所里。 时弋透过模糊的车窗,还是认出那个打着伞等在门口的师父。 车里幸亏放了两把伞,已经同暴雨较量上了,时弋就巴巴等着师父来接。 他刚被接上又急不可耐将师父握着的伞夺过,偏得恣意。像是非得在此时此刻讲究这么个形式,不能让师父的等落空。至于淋到不淋到,那太无关紧要。 师父先进去了,时弋站在檐下心不在焉地甩着伞上的水珠,正见武秋抱着一沓文件从服务大厅穿过。 “秋姐,烧退啦?” 发烧,在今天好像成了一个和某人有关的特定词语,时弋本已将一头心思扑到所里来,冷不防又想起那张烧红的脸。 武秋闻声走到檐下,对时弋落汤鸡的模样见怪不怪,不过她刚尝过高烧的滋味,太不好受,因此持着一副堪称慈爱的语气,“年轻人的身体也不能这么折腾法,我桌上有热的姜汤,自己去倒一杯。” 时弋点头如捣蒜,小嘴又抹了蜜似的,“秋姐的话我都得听。”像是对此谆谆教诲谨记在心,并决意深度贯彻。 武秋比时弋他们大个八岁,平时对所里这些年轻崽子照顾颇多,操的心多到望平湖也装不下。 她刚才看到手机里的新闻,除了对丁宛桑坠楼的揣测与惋惜,有些乱头苍蝇竟然开始把矛头对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深夜急诊室和坠楼现场,时弋和谢诗雨的照片已经出现在评论区里,尤其是时弋的照片。而连缀在照片之后的,便是“无作为”“废物”“尸位素餐”这类荒诞的评价。 因而她忧心忡忡地看着时弋,可时弋像是全无知觉,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这台风什么时候要走啊,哎秋姐,小心雨水溅身上了。”时弋摇摇伞权当打了招呼,“我进去坐享姜汤啦。” 可他嘴上挂念姜汤,却压根没往武秋的位置去,不知道从哪里扒拉出一条干毛巾,就直接进了询问室。 谢诗雨在电脑前坐得心猿意马,见时弋湿哒哒走进来了,忙将空调的温度往上调了几度。 时弋照惯例说完开场白,便问得直截了当:“作为丁宛桑的助理,关于她在博宁市第一医院住院部前的坠楼,你知道哪些信息?” 陈晨将手里饮空的纸杯捏变了形,仍低着头,“我知道很多,你们想从哪里听起。” “从急诊室到丁宛桑坠楼前发生的所有。”时弋将半湿的毛巾挂在椅背,不紧不慢道。 “我一直在急诊室陪着,大概早上七点左右,她才醒过来。后来我就去办住院手续,期间她应该一直躺在床上,没有离开过。” “办好手续之后,我们就直接往住院部去,期间也没有什么异常,中午我给她买的粥,她也都吃完了。” “后来她说想吃樱桃,我就下楼去买。之后我从医院一个小门进来,回到病房发现人不在,而同病房的人都聚在窗前,我才知道她出事了。” 陈晨突然抬起头,眼神复杂,“我做错了一件事,我把工作手机丢在了病房。” “怎么说?”时弋搓了搓胳膊,空调的风好像也偏和他作对,冻得冒起鸡皮疙瘩。 谢诗雨见状再度拾起遥控器,滴滴滴几下,热风扑面而来。 “蓝色宛桑在几个平台的账号,都是用这个手机运营的,大概从去年年底开始,我们约定好,她只负责拍视频,其他的事情都由我来处理。她也许会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在自己的手机上搜索,但是至少不用面对层出不穷的负面私信。” “不过这几个月网暴变本加厉,真的不胜其扰。我们都像溺水的人一样,浮浮又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报警?”谢诗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她实在不能理解,如果早点诉诸法律手段,可能不会走到眼下的绝境。 “宛桑她,通透又极度天真。她虽然痛苦不堪,居然还对人性尚存一丝希望,总觉得屏幕前的那些人,终有一天会消弭对她的误解。” “这算不算痴人说梦,她夜里来的那趟,也是因为前几天我们吵得不可开交,她这才一鼓作气,搜集资料来了这里。” “而关于这只手机,”陈晨说着将手机从衣兜掏出,紧握在掌心里,“它放在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我当时点开粉丝最多的那个短视频平台,跳转出的是宛桑最新一个视频的评论区,连折叠的评论都被她一一点开过,私信也被查看很多。” “有些内容不用我再描述,想必你们也都猜得到。”陈晨说到这里,整个人几乎陷在椅子里,已然筋疲力竭。那些字句像都长着一张尖嘴,将她身体里的能量缓慢地、彻底地吸干。 “她今天为什么会突然查看自己的账号,以前有过此类情况吗?时弋问道。 “蓝色宛桑的账号密码只有我和她妈妈知道,这只手机虽然常态登陆着账号,不过锁屏密码,我以为只有自己知道。但是很显然,她也清楚。” “在医院里有遇到其他人吗,毕竟丁宛桑的那一头蓝发,辨识度还是挺高的。”时弋拽近了凳子,整个人几乎趴在桌子上。 陈晨头敲在椅背,长吐了口气,“在电梯间里我们遇到一个粉丝,她将宛桑认出来了,还说了句话。” “什么话?”时弋同谢诗雨异口同声。 “你是蓝色宛桑吗,我很喜欢你哎。”陈晨逐字复述后,又顿了顿,“仅此而已。” 时弋贴回椅背,热风并没有吹暖他的身体。他在想这十三个字究竟算什么,一抹光亮?还是一出悲剧恰到好处的序曲? 丁宛桑像一只受伤坠地的鸟,应该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奔逃,可沿途的花称赞一句“你的羽毛真好看”,她就心甘情愿停下步子,还偏想回头,试图以自己一袭熠羽的美丽,让猎人放下屠刀,可她未泯的天真终究无法同赤裸坚固的人性暗面抗衡,猎人的狰狞和屠刀的锋利纤悉无遗,她还顺便看清自己这一路的血迹淋漓。 “其实类似的场景我在头脑里预演过,我对宛桑的了解很深,她走到这步我并不算意外。”陈晨用手将双眼蒙住,哭腔明显,“人活得没心没肺一些,没啥期待,也许会减少很多痛苦。可她几乎算是一种自虐,偏要看看自己的烂伤口。” 第18章 “我说过千百遍,干脆放弃博主身份,去做其他喜欢的事,可她说、她说不可能。” 时弋将桌上的一包纸巾递过去,和谢诗雨走出了询问室。 “弋哥你在想什么?”谢诗雨头靠在墙上,望向人来人往。 “蓝色短发。”时弋倚在走廊的另一面,瓷钻墙壁冰得人齿颤。 “明明别人的恶意那样深,对头发的颜色也要说长道短,可她都没有将头发染成黑色,变成淹没人群的普通。”谢诗雨耷拉下脑袋,鼻子里泛起一阵酸涩。 “季队。”谢诗雨余光瞥见季松明,忙站直了身子,转头去看时弋,却发现这人两眼空空,盯着天花板,像是神游至外太空去了。 放在一年前,叫季松明见了时弋这呆头愣脑的傻样子,势必要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可他如今对这徒弟宝贝得很,堪称从眼中钉成了掌中珠,可嘴上厉害也不能减得过分,不然得让这小子得意地插翅膀上天了。 好在谢诗雨的目光实在炙热,让时弋很快回过神。 “师父啥事啊?”时弋搓了搓沾上凉气的后背,也麻溜走了过来。 “现在分局对丁宛桑的坠楼案件重点关注,已经成立了专案小组,案子等会就直接移交到那边。”季松明观察着时弋的反应,却发现时弋只轻点了头。 “那敢情好,有关注度很多事情处理起来会更顺畅。”时弋见师父的脸色异常凝重,估计在案件移交之外,还有其他要紧的事。 “丁宛桑她,”季松明的目光,依次扫过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沉沉,“没能抢救过来,在15点54分宣告死亡。” 他们刚被这则正式的死亡消息卷得浑身湿透,季松明又缓缓开口,“还有一件,关于你俩的。” “从此刻开始,铸造一颗比石头还坚硬的心脏吧,来抵挡铺天盖地的恶意。” 第17章 风口浪尖,站不站得稳,戳不戳着脚,时弋一概不知,不过成为众矢之的滋味,他自认还是略晓一二。 似乎是个流鼻涕都冻结甩不脱的冬天,有个建筑工地丢钢筋,查到最后其实是一伙工人监守自盗。结果那些人沆瀣一气,摆足架势,要让他和大杨有来无回似的。冷汗确实掉了几滴,人之常情嘛。 还有一次,一群花花绿绿头发的初中生街头涂鸦,他和林峪还没怎么着呢,有几个就吵着嚷着说他俩要暴力执法。时弋简直无语至极,暴力执法得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法治社会,瞎动谁一根手指头都得三思而后行。好巧不巧还吸引了附近的流浪汉,同仇敌忾呢,对警察的刻板印象叽里呱啦倒了一箩筐,耳朵差点都磨出茧子。 不过那些个怨声愤语,在他们此刻正面对的网络暴力面前,渺不可察,叫巨浪一口吞,都不必费力咽的。 会发酵到怎样的地步呢,该不会出门要被人指指点点,被砸菜叶子臭鸡蛋?时弋不擅长未雨绸缪,他只叫谢诗雨少将电视里的那一套搬出来,再把心吞到肚子里去,眼不见、耳不听,自然心不烦。 时弋的话显然并没有让谢诗雨信服,她靠在桌边,见时弋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人心本隔着张肚皮呢,却依旧让心声给时弋听了去。时弋偏过头,“那个刘大传刘大爷,查了个遍,真的是无亲无故,儿子和妻子在18、19年相继离世。” 谢诗雨胳膊架上挡板,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医院里单方面的口水攻击还历历在目,这大爷的事还真不好处理,放着不管又不行,我听说他因为申请不上公租房,天天在社区闹的啊?” 时弋“嗯”了声,低头点开一条微信信息,运指飞快,还游刃有余地一心二用,“他现在还在一家办公大楼做保安,达不到申请公租房的标准。现在的房东呢,之所以死活不愿意再将房子租给他,是因为这大爷在楼顶偷偷搭了一个小棚子,养了几只鸽子、花花草草什么的。” “来吃?”谢诗雨脑回路惊人。 时弋飞了眼刀过来,“吃你个头啊,貌似是一只鹦鹉两只鸽子,鹦鹉什么烧法你说我听听。” “他这么搞法,其他人肯定得有意见啊,居委会出面,把那个棚拆了,门也上了锁,让他先死了心。谁曾想刘大爷神通广大,半夜从自家阳台又爬上去,挑了更隐蔽的角,这回弄了个豪华间。” 谢诗雨撇撇嘴,“霸惯了的。”言语间见武秋端了个超大保温杯过来,立刻眉开眼笑,“秋儿,有啥好东西啊。” 时弋和林峪还知道卖个乖,一口一个“秋姐”,她才不要姐来姐去,“秋儿”多亲切多好听,虽然难免被人说没大没小。 时弋因为通晓内部情报,先将杯子里残余的凉水一饮而尽,又忙起身将武秋手里的保温杯接过,毫不客气地“咕咚咕咚”倒了整杯。 谢诗雨生怕自己落了下风,一溜烟的功夫取了杯子来,不情不愿地说了句“请倒”。 武秋见俩人好像并没有被网络上的流言蜚语所影响,活宝照常,便宽下心来。 时弋透过升腾的热气,察觉到武秋的目光,忙举起一只手,起誓似的,“秋姐请放心,我俩一切听组织指挥,绝不乱跑乱现眼。”说完将滚烫的姜汤痛快地灌了一大口。 所以被烫得辣得龇牙咧嘴,也就顺理成章。武秋端起保温杯,作势要再往时弋的杯口递,时弋忙捂住杯口,腾得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头摇成拨浪鼓。 他不信只有自己在姜汤面前成了怂人,转头一看,谢诗雨双手握杯,品得优哉游哉,察觉到时弋的目光,只细眉一挑。 小废物。时弋品出她的眼神来了。 这人装模作样还是自己真废物,时弋还来不及一探究竟,就听见有人在门口叫自己的名字。 “时弋,大厅有人找。” 时弋如蒙大赦,忙放下手里的杯子,就要往外去,却见谢诗雨眼中似有顾虑,便轻敲了下她的肩膀,“得了吧世玉,放心,没人这么闲要找上门来的。” 时弋表面漫不经心,实则在听见有人找的时候,小心脏还是颤了一颤。 人都对未知有出于本能的恐惧嘛,他是庸人,自然难免。 这能算作侥幸么,来找的是张熟面孔,可时弋也高兴不起来,因为眼前这人也没比寻衅问罪的好上多少。 保洁阿姨刚拖了一圈的地,眨眼的功夫,叫这人摧残得面目不堪,泥脚印、泥点子、水滴,一件不落,破坏手段堪称完备。 “刘大爷是你啊。”时弋见状也不和他啰嗦,直接上手将人搂上,带到外头的屋檐下。 直到此刻,刘大传才舍得拿下雨衣的帽子,让湿淋淋服帖黏在头皮的几根宝贵头发露面,又将手里的一把长柄伞靠在柱边。 说他明智讲究吧,他偏要同99.9%的人反着来,忘了夜里的教训,瞧不上家里的舒服,舍弃了便利的电话,在这样的天气里出门找警察,同风雨抗衡得狼狈,且看他似乎也没那么慌乱的样子,可能就不是什么要紧事;说他的行为荒唐无稽吧,人家还特地雨衣雨伞双重武装,不愿让台风从他身上讨着半点便宜。 可台风早从他身上讨着好处了,而且肆无忌惮、讨得盆满钵满,他这一趟为的就是控诉台风的无耻行径,因为前不久在楼顶才搭好的那个小棚,顶被风掀跑了半边,面目残缺自然就顾不好里子,连笼带鹦鹉都不知被吹到了什么地方。 “只剩两只鸽子在笼子里抖啊,哎我怎么想不起来它们名字,反正就是可怜。”刘大传露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恰好雨水滚进眼睛,差点挤出泪来,“那只鹦鹉你们知道什么价钱吗,足足600元啊,这是重大财产损失,你们警察可不能袖手旁观的。” “大爷,这是您的眼镜吗?落所里了。” 时弋回过头,见大杨手里拿着一个眼镜盒。 “哎呦喂,”刘大传一拍脑袋一跺脚,“我就说夜里来你们所干嘛的,原来是找眼镜来了。”刘大传从大杨手里接过眼镜盒,拿出了里头的眼镜,观摩一件宝贝似的,“瞧瞧这个,也是600元,年纪大了看东西重影,这不,在品牌店里配的。现在的那些小姑娘哦,真正都是坏心眼子啊,居然一点价不给还,哼,尽拣着老头诓。” 时弋有副烂记性,这才过去半天,就差点忘了这位大爷的真实面目。 他同大杨面面相觑,见大爷终于收住了评点的欲望,才道:“你要不脱下雨衣,进去在椅子上坐坐,过会我同你过去。” 刘大传等到想要的答案,这才舍得将雨衣脱下。时弋先一步勾起边上的伞,往屋里去了。 “你们果然心有灵犀。”谢诗雨一见着时弋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不打趣一回都觉得亏。 “有着急事没有?没有就跟我走一趟。”时弋丝毫不给谢诗雨反驳的机会,“不过我得先打个电话。” 照着谢诗雨的猜想,这个电话肯定是打给先前给他俩下了死命令的季队,没有特殊情况就搁所里待着。现在时弋伙同自己“顶风作案”,不报备的下场很惨,时弋想必心知肚明。 第19章 可时弋拨通电话,落在谢诗雨耳朵里的第一句却是:“喂你好,请问是刘照吗?” 谢诗雨的耳朵未生差错,那出了毛病的应该就是时弋的脑袋。 时弋见谢诗雨在旁上蹿下跳,忙将人拉到旁边一个没人的小会议间,关上门,开了免提。 时弋堪称环保能手,灯都舍不得开,两个人就这么干巴巴靠在桌边,连彼此的表情都看不见。 只有电话里的心烦意乱如此清晰。 “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什么刘大传刘小传,汽车自行车我也不认识。”那头的人显然对时弋的这通电话充满敌意。 时弋压着语调,耐心十足,“小兄弟,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不痛快,但眼下的情况我还是得告诉你,你父亲他得了脑癌,自己倔得很,不肯去就医,我是觉你们毕竟是父子关系,你的话他应该能听进去一些的吧。” “你有没有搞错啊警官,名义上的父亲就是真的父亲了吗,再说我们早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他的事情与我无关。” 时弋“你”字刚出口,对面已经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预料之中。 “刚才兴枫社区的人联系我,说刘大传有一个养子,没有正式登记过,是他们的兄弟单位告知的信息,也就是刘大传之前所在的社区。刘照的号码几年前留的,现在居然还能联系得上。” 谢诗雨若有所思,又突然想到等会要出的这个门,恨不得揪住时弋的肩膀,“给季队发信息了吗?” “这还要你操心哪,我可不是闯祸的主儿。”时弋在黑暗里晃了晃手机,推开了门。 “宇宙第一大谎言。” 谢诗雨嘀嘀咕咕,快步走出黑洞洞的房间。 第18章 时弋将车开上街道,发现风雨的消歇势头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不知什么时候看到结尾呢。 先是这场台风的结尾。 他停在红绿灯前,眼睛只追着雨刷器在风里的摇曳,数字的变化被他默念在齿间。 再抬头,果然亮了绿灯,时间分毫不差。 时弋同谢诗雨这一路不算好过,耳朵遭了殃,听刘大爷的抱怨听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我本来其实心里特别不痛快,难道遭祸的就只有我一个?蹚水走来这一路,见不少店铺都吹歪、吹掉了脸面,有家窗户都给吹掉下来,哎呦你们别说,我这心里突然就平衡了。”刘大爷掩不住脸上的欣喜,好像大家若坏在一处,自己的坏甚至都无关紧要起来。 时弋同谢诗雨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下,一个字都不屑说。 “弋哥,那边有个人在招手。” 时弋顺着谢诗雨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右前方百来米处一个男人撑着伞站在路边。 这是严重积水路段,时弋推开车门的时候,地上仿佛滚成了河。 他和谢诗雨已经在车上穿好雨衣,可身子武装到了,湿鞋不可避免。他卷起裤脚,索性把鞋也脱了。再一转头,谢诗雨的动作比他还麻溜。 积水晃荡,微有凉意。时弋站在车门处,矮身往后排看去,“刘大爷,你在车上等会。” 打着伞的男人忙靠了过来,“警察同志帮帮忙,我车熄火了,手机又没电。” 路中央停着一辆小轿车,积水几乎没过车轮。时弋先掏出手机,拨打了道路救援电话。 虽然台风天市民出行骤减,但车子停在路中央终究是安全隐患,他招呼谢诗雨和撑伞的车主,“来,动动手,先把车推到路边。” “一、二、三,推!”三人合力,雨扑了满脸满脖子,终于将车推到了路边的浅水区。 时弋刚撒手,兜里就传来振动和电话铃。在雨水打湿屏幕之前,时弋看清上头的来电人是吴贺。 “贺,我忙着呢,有事回头再说。” 那头的“奥”字只露了半截,就遭时弋无情掐断。 时弋刚准备将手机揣回去,电话又来了。 雨水将屏幕溅得模糊,他也没有看的心思,没好气接听道:“喂,你又......” 余下的话不得不被吞进肚里,因为世玉同志一个不小心滑了脚,时弋眼疾手快,不得不舍手机而取义气,将谢诗雨扶得稳当。 “啪嗒“一声,手机砸得很隆重。 手机落水并没有贯彻食物掉地三秒能吃的守则,时弋将手机光速捞了,屏却黑得如此扎实。 喧嚣的大雨也并不留有挽救的余地,湿上加湿。 在谢诗雨带有歉意的眼神里,时弋甩了两下,意思意思,塞进了兜,“多大事儿啊,间歇性抽风,能用,等会捂干了就好。” 时弋擅自赋予了体温这等奇效,谢诗雨张张嘴却没说什么,指望老天好歹对他们眷顾一回,施舍这只手机一次小小的起死回生。 “还要多久啊!”谢诗雨转过头,见刘大传打开一条车门缝,不耐烦地探头喊着。 时弋只当没听见,压根不去理会。不过刘大爷这声喊倒是有点效用,他随意往路口一望,救援车辆来了。 刘大爷又骂骂咧咧了一路,也许是叫台风也听得烦厌,等他们到小区的时候,雨势弱了不少,劲风依旧,大概是希望吹糊了人的嘴,少些不入耳的闲言碎语。 刘大爷下车的时候依旧是雨衣雨伞双重保护,谢天谢地这个小区的地势稍高,鲜见积水的现象,时弋同谢诗雨才能穿着鞋下车。 这场台风剥夺得太多,连有鞋穿都是奢侈。 俩人跟着一通东拐西绕,终于到了刘大爷所住的单元楼下。谢天谢地最高楼层只是七楼,老小区的电梯一向是稀缺资源。 哦对了,有没有电梯其实问题不大,因为这里有个放着电梯不坐、偏爱爬楼梯的古怪人。 时弋如鱼得水,一个人在前头爬得欢欢喜喜。俩人在门口等了好半天,刘大爷才慢悠悠“哼哧哼哧”赶到。 旋开钥匙,里头的景象说实话,有点打破了时弋对中老年男人独居的刻板印象,家里算得上是井井有条。可躺在墙角的一只鸽子笼,让屋内的气味算不上良好。 时弋让谢诗雨在屋里等着,不费什么力气,就从阳台爬上了楼顶。刘大爷口中的那个小棚着实顽强,顶飞了半面居然还护住残躯,可花盆碎的碎,花草残的残,满目狼藉。 时弋先将楼顶一寸不漏地检查了一遍,了无所获。这连笼带鹦鹉,也许是掉在哪家的阳台,或者让外搭的晾衣架兜住,或者直接坠落到地面。 他便决心将四面逐一查看,刚走到边沿,对面一栋楼的六楼窗前突兀地闪过一个人影。 时弋想着自己实在是多心,身体抵着及腰高的墙壁,刚要将头探出去,有什么东西在裤兜里极有节奏地蛄蛹起来。 时弋张圆了嘴巴,是哪个好人儿这时候打通了他的电话。他颤颤巍巍地将手机掏出,甚至转身靠着墙壁蹲了下来,整个上半身倾着,将干燥的、恢复生机的手机死死护住。 好人有好报,时弋暗乐,这句话果真童叟无欺。 他定定神,就算是骚扰电话他也怀有一万分的感谢。 一串标准的数字,十一位。 “183......”时弋越念越不对劲,这是个他倒着也能背出来的号码。 时弋的喉咙滚了滚,点开了接听。 “你知道是我吧。” 这人真没礼貌,连“喂”都要省略。时弋似乎都能想象到,握着手机的池溆肯定又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样子。 时弋本要问一句“什么事”,却被电话那头接连不断的咳嗽给堵了回去。 他待那头的呼吸声平复,轻声问道:“那个,你没事吧?” 一段让人抓心挠肝的沉默。 时弋刚准备说些什么,电话那头的池溆却先开了口: “等台风天结束。” 时弋的感觉敏锐,知道还有下文。 “时弋,和我见一面吧。” 第19章 “你好,池溆同学,可以认识你吗?” 这条在两分钟前成功发送的信息,被时弋在众目睽睽之下,以抑扬顿挫、富于情感的语调念得字字清晰。 因而可以让这条短信的发送者吴岁,在这家老得快掉牙的刨冰店里,光荣迎接社会性死亡。 人有时候还不得不信些命运随心所欲的安排。比如说,偏偏让时弋走到冰冰甜刨冰店门口,在出来的客人掀起塑料帘的瞬间,看见了里头坐着的吴岁。 再偏偏让他只悄无声息地凑个头,一双贼眼睛就锁定了趴在手机页面的醒目短信。 吴岁这丫头,敢情是已经把他抛弃、自寻门路了! 众目没有,社死也不可能,因为店老板听收音机听得如痴如醉,只一张小桌坐了吴岁,还有一个眼熟的女生。 “陈绮?”时弋先是惊诧于世界怎这样小,不过从岛确实也没大到哪里去,“等会,昨天在海边浴场的时候,你俩见了也没打招呼啊。” 吴岁为了报复时弋刚才的窥探与口无遮拦,因而只舍得送一首《暗黑色的回忆》,“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就是不告诉你。” 第20章 不过时弋显然已经在五秒前对这个秘密丧失兴趣,广告牌上的一款新品雪糕,将他的目光夺得彻底。 是个可爱的猪形状,同昨晚的粉色摇摇车如出一辙。 时弋有惑就得解,他将刚才吴岁同自己的小仇小怨,单方面地抛在脑后,手指了指那只猪,煞有其事地问道:“它谁?” 她本想回一句“你大兄弟不认识么”,但是鉴于昨天时弋的义气相帮,虽然帮得毫无成效,她还是决定最起码不能在陈绮面前,建立时弋太过无知的形象,因而打开手机,点进了搜索框,将跳出来的那个卡通人物怼到时弋眼跟前,“自己看吧。” 时弋浅瞄了一眼,“哦,它呀。”说完就顾不上这猪究竟姓甚名谁,将椅子抽出,大喇喇搁人旁边坐了。 陈绮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只在旁看得安静,直到此时时弋要挤到她们旁边,她才手忙脚乱地挪了凳子。 “吴岁,我真得对你刮目相看,我才只得到个名字,你这就电话号码都一网打尽了?”时弋单手支着头,真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他并没有注意到,旁边低着头的陈绮叫这话红了脸。 时弋抬头看了下墙上挂着的钟,还能再谈五分钟的闲话。今天他特意早早出门,为的就是再不让倪老板抓住迟到的话柄。 吴岁一脸讳莫如深,“天机不可泄露,你等凡夫俗子自个猜去吧。对了,你刚才笑话我的信息,怎么,哪里有毛病?” 时弋却摇摇头,“你怎么从循序渐进式陡换为急进式了?” “不过依我对他的了解,这人肯定是直接忽略。” “你对他还了解上了?”吴岁不屑道,她昨晚巴巴地在时弋家里等了好久,终于昏昏欲睡之时等到时弋的一身潮湿,和一个同样湿漉漉的名字。 “就算不是池溆,我看见这样的信息,也不会搭理的。你弋哥这样的身份,能是谁想认识就认识的吗。”在吴岁翻白眼之前,时弋又接着道:“这条信息太不明所以,你至少得讲清你是谁,发这条信息的用意所在。 “‘想认识你’这样的理由,你不觉得太单薄敷衍了么。” 时弋讲得头头世道,听得吴岁茅塞顿开。她看向陈绮,“也是哦,刚才发得慌里慌张,啥脑筋也没动。” 而时弋凭借这一段入情入理的评价,让吴岁在昨夜坍塌的信任,又重新建立,因而在接下来短短的两分钟时间里,她和时弋又迅速达成合作,简言之就是双线并行、徐徐图之。 虽然时弋以好管闲事远近闻名,但是鉴于他已经深刻认识到池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行事作风,所以不得不旁敲侧击,让吴岁搬出一些激励政策,比如请他吃刨冰,一直到夏天的结尾。 至于那个电话号码,既然他们再一次达成战线联盟,吴岁得到陈绮眼神的默许,才小心翼翼吐露。 原来陈绮的母亲在从岛奥体中心任职,正好负责池溆所在的博宁第十七中学中长跑队的暑期集训工作。队员信息登记表被陈绮看得无心,但记得有意,因而让吴岁省略许多中间环节,不需要创造许多合理的相遇,不需要时间的催化,就直接拿到电话号码。 可要真正认识一个人,其实没有捷径可走。 吴岁和陈绮并不迟钝,她们在发完信息之后,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至于时弋要采取什么方式,吴岁的态度是放之任之。而时弋自己倒是想得很简单,绝不可藏着掖着,先多见着几回面,多讲上几句话,在这个人的面目之外,将心的冷热再摸清些。若这人是个不折不扣的讨厌鬼,那他倒是要让吴岁避而远之了。 可自从追逐着池溆的背影,跑过那条沿海大道,叫风撞了满怀,又在昏黄的雨檐下,看进他的瞳孔,得到他的名字,时弋向着他的目光和脚步,就已经不再受吴岁请求的驱使。 关于池溆,他有填满整个胸腔的好奇。 时弋挺直了背,在满目期待里走出了冰冰甜刨冰店,塑料帘子将里头目光完全遮挡的瞬间,他就立刻舍弃了自己的包袱,撒足跑得没型没款。 昨天的自不量力,酿成了今天的酸痛不已。时弋跑得龇牙咧嘴、心无旁顾,丝毫没有注意到路口投来的几道不怀善意的眼神。 时弋真乃当代打工人之典范,掐着点推开了冷饮店的玻璃门。 倪老板显然今日兴致缺缺,否则一定早等在店门口,迎他一句“贵宾快请进”。 时弋眼睛溜了一圈,头又伸柜台里头看了,这倪老板人没影了? 一声门响,接着跑出来一句“小鬼来啦”。 时弋转过头,见倪老板从仓库门口冒了头来。 “今天我准时的哦。”时弋说完就后悔了,真是欲盖弥彰,非自己将掐点的这个事实挑出来。 倪老板轻笑着走出来,“那我得给你颁一朵小红花?”可小红花是没有的,小蛋糕确实俩管饱。 倪老板将柜台上两块蛋糕推到时弋跟前,“本来我也想吃一块的,但是被人坏了兴致,都归你了。” 时弋自然不会将那个坏兴致的人,关联到自己身上,因为迟到这种事倪老板压根不会真放在心上。 吃蛋糕这种好事,时弋哪里能拒绝,他兴高采烈地点了头,低头就要研究起口味以及让哪位先进肚,就见倪老板将未息屏的平板从柜台上拿走。 时弋没有窥探的嗜好,但是那个页面就从自己的眼前飘过,他总不能突兀地将眼睛闭上。那是一则新闻报道,估计是娱乐版面,正中的一张照片,是一个男人从酒店门口上车,标题他只来得及看见“夜会”两个字。 若是他的好奇心足够强,在那声“叮当”过后,以关键词展开搜索,想必是能够找到今日糟蹋倪老板心情的罪魁祸首。 可时弋没那样的好奇心,谁跟谁不都得存点边界感呢。 但他的好奇心留给了两块可人的小蛋糕,时弋拆开其中一块的包装,店里没人,尚有品鉴的兴致。他先从侧边刮了一小口,草莓味的,甜度正好。 那个也喜欢甜的酷哥,时弋望向门口,不知道今天会不会过来。 他没有那么爱吃甜食,只一块就偃旗息鼓,将剩下的放进冰箱,决定奖励给今天来探望他的好心人。 时间毫不留情地走到四点半,酷哥未出现,宣告时弋守株待兔式搭话计划大失败。 从吴岁先前透露的情报来看,池溆所在的中长跑队以基地内的封闭训练占主导,每天下午大概四点半到五点之间开始进行户外训练,也就是公路长跑。 可这个时间点,时弋是在连续不断的“叮铃”声里度过的,除非有人来接他的班。 他早在三点的时候就给吴贺发了信息,让他过来一起,把柯柯冷饮店做大做强。可吴贺对他的豪言壮志视若无睹,这老半天也没回他的信息。 行吧,时弋走出柜台,他坚信人跟人之间的情感沟通、心灵之相约,是可以跨越物理距离的,因此他站在门口,目光跨越数百米,果然看见滨海大道上的一团人。 哪个是池溆,时弋瞪眼垫脚十八般武艺用尽,都没辨认出来。 不过时弋最终还是能找到他,因为当人群散开,跑在第一个的就是。 看着人都已经跑远,时弋进了店,拨通了手机里的一个号码。 “喂,一梅阿姨,吴贺人呢,怎么给他发信息都不回的啊,没事吧?” “发烧呢,还不就昨晚给雨淋的,你说说他,比他妹妹的身子都弱。”那头的周一梅不知又在同谁说话,“哎呦,够啦够啦,我们家贺就是小鸡的胃,吃不了这些。” 时弋依稀听见不容推拒的“拿上”,他就立刻反应过来,一梅阿姨在他家同黎女士说话。 果然一声关门声响之后,“小弋啊,刚才去你家借红豆去了,今晚阿姨熬八宝粥,给你留一碗啊。” 时弋先点了点头,又忙在电话里回道:“一梅阿姨你真小气,留两碗不行嘛,我可是大象胃。” 那头周一梅笑着,“行行行,一锅都行。” 时弋挂了电话,头一件纳闷的是吴贺在雨季出门必带伞的,怎么昨晚就淋了雨的。都怪自己,要不喊吴贺来替班,也没有发烧这档子事了。 他下定决心,要在下班的第一时间冲到吴贺家里,将剩下的这块小蛋糕,毕恭毕敬地捧到吴贺床前。 而这通电话还勾起了他的另一件烦心事,他昨晚没能成功从黎女士叫回奶奶,因为他自个实在是罄竹难书,不仅将黎女士辛辛苦苦熬好的绿豆汤弃之不顾,还在大晚上淋成了落汤鸡回来。光顾着搁那同吴岁蛐蛐,湿衣服就是不脱,哈欠连天也不脱,最后被黎女士提搂着后颈推房间里去的。 你最好别生病,我这把年纪,可照顾不来。 黎女士是这样说的,时弋也不知道这话是出于心疼,还是真怕他成为拖累。 就算是后者,他也能理解。他同黎女士就是半路搭伙过日子的,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陪他过日子的,过得磕磕碰碰、别别扭扭。 第21章 他也不想,可他没有办法。 从前年的那个生日开始,他就失去了再向谁叫爸妈的资格,成为冰天雪地里,最冷的一个。 第20章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饶是杨过这样的大侠,也得生出此等感慨来。那从岛小侠在门锁落定,望见天上蚕茧般薄薄一层、朦胧一片的银白色的月,吐一声极轻的叹息,也不值得大惊小怪吧。 挎包里刚放进去的小蛋糕和冰袋,正贴着后背,冷不防让时弋打了个哆嗦。 他快步穿过沙滩,走上滨海大道,路过长跑队每次集合热身的平台,即便此刻四顾空空,时弋仿佛还是可以看见队员们摩拳擦掌的身影,以及征服这条公路的心的热烈。 他的心情本来是灰扑扑、缠结黏稠的一团,叫这未散去的热烈感染成了黄澄澄的星星点点。 他还有件不知能不能算作高兴的事。 今日虽然未能在店里见着酷哥,但却意外从别人口中,触及到了某些他所未知的片段。 搭肩勾背进来的两个人,时弋一眼便认出是池溆的队友,因为昨天傍晚这两个落在后头的背影,让他追随了很久。 他未曾预想过会听到池溆的名字,可这名字从他们口中吐露,失了耀眼的外衣,傍了晦暗的痂皮。 他们说这样目空一切的池溆,终有一天会从高处跌下,摔得泥泞满身、头破血流。 时弋最不齿背后嚼这种舌头,他先是用自认狠恶的目光,将俩人的背影盯得要起火,后头在接过冰饮料结账的时候,刻意抹了一手的水,再不经意甩得人一脸子,最后假情假意地说了句“哎呀真不好意思”。 时弋之所以没在他们出门的时候奉送一个白眼,是因为他还获得了一个有价值的信息。每日的户外晚训之外,池溆自己增加了早训,时间已知,是时弋还在呼呼大睡的五点钟,起终点未明确,但大抵还是滨海大道。 海风扑面,时弋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只见过三面,他就好像对池溆建立了盲目的信任,为什么是盲目呢,因为他几乎找不到什么确切的理由,来解释当时他会如此笃定那两个人在背后说的话,一定是由小人之心而生的一派胡言。 接二连三的震动,时弋摸出手机来,是来自吴贺三条齐整整的微信。 【才看见】 【发烧中】 【粥凉了】 粥在电饭锅里保着温,哪里会凉,变相催自己快点回家呗。时弋快速打了“贺姨”两个字,又想到吴贺好歹是病员一枚,因而又将字删去,回了一个“口水直下三千尺”,半点不敢再耽搁,就往家的方向走。 就像黎女士每天早餐不能重样,今日包子,明日就得油条或者煎饼一样,图新鲜劲他们家是一脉相承的,回家的路,时弋也爱变着花样走。 今天走的这条,如果时弋没记错的话,前头应当有个小广场,还有个吐出一朵一朵水形蘑菇、几乎没有审美可言的小喷水池。 可今日的喷水池消极怠工,连蘑菇都不让时弋见了。只零星几人远远坐在长椅上,借着月色窃窃私语。 时弋在池边伸头望了一会,心道好没意思,刚要转身离开,后背就猛然遭了一股强力,让他毫无准备地就栽进了水池里。 幸亏时弋从小因为学游泳心不在焉,回回吃水,泳池里吃,大海里吃,所以这回水池里的,他也算吃得习惯。 齐膝深的水没给时弋太多狼吞虎咽的机会,他迅速站起身,脸上的水都还没来得及抹干净,就先退到池子的另一边。 他砸进水里的时候,就大致猜到背后耍阴招的是谁。这回擦净了水,睁眼睛仔细瞧了,果然是三个讨人厌的老面孔。 时弋一向奉行不欺负人也不受人欺负,偶尔欺负朋友却看不得朋友受欺负的原则,之所以同这仨人交恶,还是因为上次寒假他们将吴贺堵在巷子里,并且提出了一个极其过分的要求,让吴贺帮他们完成寒假作业,并且笔迹、答案不能重样。 这三个铁憨憨,雷声大雨点小。吴贺自然不吃眼前亏,嘴上应着,转头就把这事抛小水沟里去了。 可这三个憨憨也不是省油的灯,没过几天又将吴贺堵了,可这回让从书店回家的时弋碰个正好。 从岛小侠绝非徒负虚名,时弋将手里的小说书卷了一道,当小侠的兵器使了,闪避灵活,出招如风,将人的脑袋敲得哇哇乱叫。 那仨人倒是识相再没出现过,以当是断了念头,没曾想是寻思着在黑漆麻乌的夜里搞偷袭呢。 “坏了!”时弋顾不上仨人的狞笑,将斜挎包移至胸前,完蛋,他刚才没有拉好拉链,里头所有东西都泡了水,那块芝士蛋糕自然是面目全非。 屁股兜里的手机他都不必再拿出来,应该是进了水再无生还之机。不过好在黎女士用手机也图新鲜,用腻的手机,自然就淘汰到时弋这里,他的抽屉里还有两只旧的呢。 时弋卷起湿漉漉的牛仔长裤,退后一步站在了边沿,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哎呦,手段还这么龌龊呢,半年了一点长进没有?” 中间的细高个被这话气得龇牙咧嘴,骂东骂西扯了好半天,最后将右手边那个很有吨位的胖哥推出来,“饭不是白吃的,给我好好揍他一顿。” 胖哥得令,本着直线距离最短的原则,居然大喇喇地踏池子里去了,溅起水花无数。 这人真是笨得可以,时弋跳下池沿,在想上哪寻摸一件趁手的家伙事儿。 他眼看着胖哥也踩上池沿,另外俩人散在两边,将这个半封闭的小广场堵得严实。那胖哥的肉拳头,哎呀,真挨一下应该也不好受。 拳脚无眼,打伤了人或是被人打伤,都不算什么好局面。时弋想到鼻青脸肿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估计都得迎受黎女士挟来的一阵狂风骤雨。 那还不就三十六计走为上。 虽然他现在小腿胀痛,但是甩掉这三个人,他自认还是绰绰有余。 他活动了下脚踝,蓄势待溜,就听见“咚”一声闷响,再接着“咔”一声脆响。 在响声之间,胖哥四肢伏地。 在响声之后,一只饮料瓶滚到了时弋脚边。 酷儿。 时弋弯腰将瓶子捡了,里头半透明的果汁晃晃荡荡。 “你也好管闲事呢?”时弋将路边插兜站着的池溆认得分明。 另外俩人也忙回过头去,企图以凶神恶煞的面目,让池溆识相认怂。 时弋只知道池溆跑得快、扔东西有准头,对别人甩过来的拳头,有几分招架之力,他是一无所知。因而便要绕过池子,可地上的一只肉手垫了他的脚。 “啊对不起对不起。”时弋无视了胖哥的愤恨眼神,又径直从另外俩人中间穿过去,惊起一阵骂骂咧咧。 这种视人于无物的态度谁可以忍得,胖哥也颤颤巍巍起身,三人排好阵型,中间那个不知吃什么长大,感觉得杵着天的细高个,耐不住怒火,一个螳螂臂就扔了过来。 时弋将池溆往身后一推,身子再一躲,就让细高个扑了个空,还没回过神,头上就挨了时弋手里瓶子的敲。 其余俩人见状,断定池溆是个绣花枕头不足为惧,虽然上回吃了亏,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哥仨各招各式都小练过,且还有吨位压制,因而眼神一对,胸有成竹地冲了过去。 “你们干嘛呢!” 一辆警用电动车停了下来。 时弋见势忙作惧怕状,靠在警察旁边,将车座死死扣住,“警察叔叔,他们几个人欺负我。” 神情凄苦,就差涕零如雨。 “他们四个欺负你一个?”警察走下车,手指在四人脸上一一点过。 时弋下意识就点了头,“对,他们四个欺......” “不是不是!”时弋被池溆仿佛要杀人的眼神瞄准,幡然醒悟,“他们仨,高的、胖的、瘦的,这个帅的不是。” “我确实看见这三个人朝你递拳头了,”警察环视一圈,又看见时弋全身湿透,“你这样子,是怎么回事?” “他们其中一个踹的我,”时弋拉了拉沾在身上的短袖,“搞背后偷袭呢,幸亏我打小会水,要不然得叫这池子淹了。” 警察的眉头皱了皱,一脸难以置信,“这个喷水池,淹你?” “叔,不对,警察叔叔,一切皆有可能。”时弋又掏出屁兜里的手机,郑重其事道:“您看,还造成重大财产损失。” “有很多目击者的,刚才长椅上好多人。”时弋说着回过头,却傻了眼,因为除了他们,小广场再找不见其他人影,大概是青少年的荒唐闹剧极度干扰人们夜话的兴致。 “你看见了吗?”时弋不知道池溆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出现,只能碰碰运气。 “看见什么?”池溆问道。 敢情这人神游呢,时弋只得将闲言碎语省略,“我被踹水里啊。” 池溆像是终于听明白了问题,点了点头,“看见了,”又指了指细高个,“他踹的。” 第22章 “另外,”池溆走到一个花池边,又返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手机,“我还拍了。” “你们几个,现在跟我去派出所。”警察骑上电动车,见高胖瘦组合纹丝不动,不得不厉声道:“听不见?” 那仨忙乱起步子,错着声音,“走的走的。” 警察回头又望了时弋一眼,“你们也麻溜的。” 时弋“嗯”了声,见池溆也动了步子,在微弱的光线里,时弋看见他的后背湿了一片。 时弋三两步凑到池溆身边,乐滋滋道:“谢谢你啊,真乃天降神兵。” 手里的果汁晃出了声,时弋这才发觉还没还回去。 “喏,你的酷儿。”时弋居然生了得意,“看来你也觉得它甜。” “扔了。”池溆淡淡说道。 也是,砸了人,地上滚了好多圈,哪里还能喝的。因而时弋快步跑到一个垃圾桶边,扔了进去。 这回静下来,时弋才觉察出古怪。他向着走过来的池溆道:“你听见青蛙的声音了吗?” 池溆只顾走自己的路,并不理会时弋无厘头的问。 “呱唧——呱唧——” 这哪里是青蛙在叫,是灌了水的鞋子在叫。 时弋走得越远,青蛙声音的调就变得更厉害,也变得更微弱,直到最后叫成了空。 时弋失了一件玩物,又找到了新目标。 他赶上走在前头的池溆,勾着头问得直接,“你刚才拍我干嘛?” 池溆因这话陡然停住,他转头望向时弋,眼睛乱眨了半天。 “我本来要拍月亮。” 第21章 生而为人,尴尬难免。 好在时弋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抓住月亮的尾巴,“是吧,月朦朦胧胧特别好看,我也瞧见的。”说完还煞有其事地仰头望了望,却发现月亮早不见了。 这月太不识时务,悄声遁迹,莫名让他俩的话,似乎都掺了不少的假。 “我跟您再确认下,您报警是因为晾在外头的衣服被烟头烧了个洞,而且您怀疑是邻......” 时弋被这不经意落进耳里的报案逗得简直要发笑,但当他看见接电话的民警满脸愁苦,眉心都要被揪红,便再笑不出来了。 几个人围一桌坐得板板正正,但是仨人恨不能用眼神将时弋撕咬得七零八落。 因为池溆手机里的视频记录,省去很多掰来扯去的过程,仨人再无还嘴之力,只能乖乖接受批评教育。 而时弋挨的这一脚,因为考虑到他们也挨了瓶子的砸,时弋索性也不再去计较,只希望仨人不要再横行无忌,以后若见到他和吴贺,最好就绕道走,井水不犯河水,让人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那只回天乏术的旧手机,其实他不算心疼,照片云端存着,而通讯录他从来都是记在脑子里的。 但是谁能大手一挥,说坏就坏了呢。况且,不得叫这些人长点记性啊。 因而时弋要求,大修特修,实在修不好,就赔个同款。 这要求不算过分,仨人只能点头答应。 最后因为在座几位都是未成年,这事必须得让家长知情,想回家也得家长来接。民警打电话的时候,那仨人已经愁作一处,估计回到家,也许都不用,在所里就会被骂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你们认识吧。” 时弋转过头,见池溆食指在桌面划上划下,也不知画出什么头绪。 “和谁,顾警官吗?”时弋明知故问。 池溆停止了动作,“你是派出所常客?” 这算什么脑回路,时弋一脸匪夷所思,着急忙慌反驳道:“我怎么常客了,私人关系认识的不行吗?” “你别瞎联想,我作风正派,犯不着天天跑派出所的,我......” “时弋,你奶奶说等会来接你。”时弋的话被这个晴天霹雳打断,他一头磕在了桌面上,砸得桌面都要“哇哇”叫疼。 黎女士虽然来,却是让人等了一分又一分、一刻又一刻。那仨人都被揪着耳朵没了影,时弋哈欠接连不断,才终于在十点钟将人等到。 黎女士拉开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下,将时弋的脸上上下下看了仔细,却问得不咸不淡,“真没事?” 时弋用上一副堪称乖巧的语气,“没事,我皮糙肉厚,再说也没打架,就是小推小搡。” 黎女士琢磨“小推小搡”真实性的功夫,顾警官推门走了进来。 “天不早了,赶紧回家吧。”顾警官眼神落在池溆身上,“这位池溆同学,你怎么还没走呢,你不用通知家长的。” “这里的空调凉快。”池溆答得一本正经。 时弋也才反应过来,池溆应该早就离开的。俩人在里头好一阵各发各的呆,时弋将池溆的存在想得太理所当然。 可蹭空调这个理由显然极度缺乏说服力。 “你怎么不走?”时弋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 “现在走了。”池溆说着站起身,却叫人拦在椅和桌之间的空隙里。 黎女士照例从上往下将人看个遍,最后目光停留在池溆的腿上。“顾警官说你的腿像安了小马达,我看也就是平平常常。” “哈?”时弋听见这话可坐不住了,就差上蹿下跳来强调,“哪里平常啦,人家是长跑选手,风驰电掣这个成语,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您是没瞧见,我昨......”时弋悬崖勒马,再赞美下去,就要暴露自己尾随且被狼狈甩在身后的事实了。 他“嘿嘿”干笑两声,“我左思右想,像我和贺就算跑断了腿,也一整个望尘莫及。” 时弋这孩子义气得过分,贬损自己也不忘拉上吴贺。 “不过这孩子脑瓜子肯定比你好使,”黎女士手搭着椅背,没有撒开的打算,“人家路见不平,知道手机录像,再叫警察呢,不像你莽莽撞撞。” 时弋准备好的半箩筐辩解哽在喉咙,他不自主站起身,祖孙俩无意识将池溆堵得严实。 “啥,顾叔也是你叫的啊?”时弋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自认有不少小聪明傍身,没曾想从天而降的池溆,闪着大把大把的大聪明,无形中将自己碾压得毫无动弹的余地。 可气可恨,时弋后槽牙磨了几下,却磨得气恨全消。 池溆的回答显然已经无关紧要,时弋关心起别的来,“你几岁?”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池溆没有逢问必答的习惯,但是人被一左一右围着,已经身不由己。 “17。”池溆无可奈何道。 比我多吃了一年的饭,时弋在心里头盘算,明年我应当也能成他这模样,智勇无双、无出其右,届时将小侠前头的那个小字换掉还不是轻轻松松么。 时弋预支了得意,心里极美,却被池溆的话瞬间打回原形。 “让一下?” 话是请求,可时弋却听出点不耐烦来,他又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他同黎女士的霸蛮行径,因而火速往后退了两步,自然将椅子勾出刺人耳朵的响。 时弋见黎女士的目光穷追不舍,打趣道:“总念叨换个孙子差使,我替您物色的这个怎么样,吴贺还是他,您要陷入两难咯。” “我瞧着蛮好,模样比你还周正些,就是感觉没有小贺听话,”黎女士真像对换孙子这件事上了心,“哪天喊到家里吃饭。” “怎么喊,我们又不熟,我都没有他的......” 联系方式,对,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正正经经交换的那种。时弋想到这里,忙对黎女士道:“您等会我,马上一起走啊。”说完就瞬间跑没了影。 能将人追到,时弋存的希望其实是极其渺茫的。因为自己闹的这出,不知耽误了人家多少时间,肯定是抓紧赶回去呢,依照池溆的速度,见着人算是奇迹。 可时弋最不擅长打的就是退堂鼓,若自己跑得快些,目光放仔细些,嘬一根冰棒的功夫,兴许就能找到人呢。 吴岁说过,他们的宿舍就在奥体附近,虽然时弋不知道确切位置,但是往大致的方向走总没错。 今天的奇迹似乎并不被吝惜,时弋本生了月亮的气,气它有和他们捉迷藏的闲情,刚拐过一条人影寥落的街道,就真捉住了池溆的背影。 可这月亮偏爱惹祸,它千不该万不该,将池溆变成了一个老人家! 将速度短暂却全然地抛于脑后,池溆背着手晃晃悠悠,望一阵天上的月,望一阵脚下的路。 究竟望到什么、想着什么,时弋小心翼翼、不声不响地揣摩,因而这月亮自己变成了小偷,先是将时弋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都一丝不落偷个干净。 可响在胸膛如擂鼓的心跳,它煞费心机却徒劳无获。 它永远不会知道,这样的心跳却是受了自己的怂恿,因为月光如此透亮,让时弋的记忆也通透起来。时弋想到池溆后背潮湿的一片,应当归因于去叫了附近巡逻的警察,又马不停蹄地折返回来。 它不能忍受心跳脱离掌控,气急败坏地将一切全还了回去。 第23章 脚步声、喘息声和心跳声合成了一支,让时弋轻而易举就追上了那个背影。 “你怎么走这么慢啊。”这话吐露得太过自然,像是身旁的池溆,掌心什么纹路、胸口几颗痣他都了如指掌似的。 池溆因为旁边这人的神出鬼没,不得已将勾在背后的手松了,结束目光的漫游,“不是在等你。” 时弋哑口,他知道池溆这话的核心思想,少自作多情。哦,谁让他先前问了极自以为是的“你拍我干嘛”,他可没有叫水淹糊涂,打趣罢了。 他似乎也忘了追出来的正经事,注意力全让一家尚未打烊的甜品店夺了去。 “你今天帮了我大忙,请你吃甜品。”时弋自认财大气粗的气质尽显,想到时候不早,又问道:“你着急回去吗?” 池溆用行动代替了语言,他无意猜测时弋的目的何在,只知道这人的脑热来势汹汹,若不让他达成目的,天涯海角也是铁了心要跟的,所以先时弋一步踏进了冷风呼呼的店里。 时弋却没着急进去,他仰头将招牌看了又看,确认这就是倪老板买的那家,这回可以彻底抛弃那块糊成泥的芝士蛋糕,给吴贺重新带一块。 他见池溆在窗边坐下,视线透过玻璃落在自己身上。 要请客的人倒是在外头墨迹上了,因为有个极为迫切的问题摆在时弋眼前,他身无分文。 进甜品店纯属临时起意,可动机却算不得单纯,手段也算不得高明。 想答谢是自然,曲线增进关系也确有其意。 时弋痛心疾首,自己怎么就成了这样不痛不快的,情愿拐着弯、绕着道,拖泥又带水的小混蛋模样。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时弋将纷乱思绪全抛离了干净,冲窗内飞了一个“金主爸爸来也”的潇洒眼神,可池溆极不解风情地转过了头,让这个意蕴深长的眼神在玻璃上砸得粉碎。 他进了店,先是心生感恩,池溆挑了个远离空调口的位置,自己半截牛仔裤还是湿的,不必年纪轻轻就吹成老寒腿。 他极为坦荡地往池溆对面一坐,又往桌面一凑,冲池溆勾了勾手。 池溆本低头看着手机,见时弋故作神秘,居然也乖乖配合。 两颗脑袋凑在一处,有个秘密便可以宣之于口。 时弋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半字未吐,就叫池溆的一句话堵住喉咙,精心准备、满满实实的措辞,在肚子里落得叮叮当当。 “想带我吃霸王餐。” 这句话甚至都不算疑问,时弋知道自己抖的那点机灵在池溆跟前无所遁形,索性厚脸皮到底,“这话不能这么说,文明人谁吃霸王餐。你知道的,亏欠这事,也讲究一回生两回熟,所以,”时弋的眼神堪称真挚,“先借我。” “你很擅长得寸进尺。”池溆调出付款码,将手机递了过去,“我要巧克力口味的。” “彼此彼此,你也很擅长总结。”时弋眉开眼笑,却并没有接过手机,“可我要怎么还你呢,你看手机都是现成的,不如加个微信吧。” “钱没借上,先惦记还了。” “我是老实人,你别不信。”时弋伸着头,故作不经意地一瞥,见池溆点开了微信界面。 他如愿以偿地在添加朋友的搜索框里输入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那你的呢?”时弋的确符合池溆“得寸进尺”的四字评价,“电话号码,我们公平交换的嘛。” “你现在念一遍,我就能一字不差记住。”时弋还很擅长模糊焦点,让池溆无暇注意到自己临时限定的“公平交换”。 “我手机里的通讯录都没派上用场,二十来个号码都在脑袋里呢,不信我背给你听,比如说刚才......” 池溆半点不怀疑,时弋真的会将所有的号码都背一遍,他用眼神示意时弋就此打住,就见时弋神情严肃地侧过脑袋。 仿佛他们又要用悄悄话,传递另一个秘密。 只是一个号码而已。 “183......” 时弋闻声立马坐直了身子,生怕漏听了哪个数字。 池溆不明白,他以为记住十一个数字,只需要耳朵就够了。可时弋不仅耳朵在听,眼睛也在看,却不是落在嘴唇的翕动,而是自己的眼睛。 让他自然而然回想起,在雨檐下,时弋这样问过自己的名字。 池溆有点畏缩又有点贪恋,这种没有一个眼神可以逃开的专注。 十一个数字太长又太短。 时弋没有说谎,当深夜池溆罕见地失了眠,在数到第七十八只会“呱唧”叫的青蛙的时候,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未署名信息。 池溆未加思索点开,是一张图片,一轮落在窗口的月亮。 他刚要从号码寻找线索,另一条信息又涌出来。 还你。 还缀着一个笑脸。 第22章 知识就是力量。 这一夜过后,时弋更对此深信不疑。 这倒不是因为他深藏未露的好好学生人格觉醒,而是他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知识碎片,拼成了他的临时起意与制造牵扯的手段,的确算不上高明,但是分外实用。 原话可不是教人要联系方式,而是讲吃饭和借书,说它们都是极其暧昧的两件事,一借一还,一请一去,情分就这么结下了。 时弋无意制造暧昧,他贪图的是结下情分。饭和书,其实有现成的借口容他摘取,黎女士说过的,哪天喊池溆到家里吃饭,十分正当且难以让人拒绝的借口。 可时弋见了甜品两个字就将此忘了干净,非另辟蹊径借上钱来。因为他鬼使神差记起池溆说过的那句,最甜的是哪一种。 别人说这样的借法可以不着痕迹,但是时弋只学了皮毛,处处都遗落痕迹,让人轻而易举察觉。 过程里的迂回曲折已无关紧要,谁让此刻时弋已经能够攀着那个电话号码,达成了两份成就。 先是一种耀武扬威式、不加掩饰的炫耀,瞧瞧吧,半点诳语没有,说能记住你的号码,那就绝对不会有假。 再是一种江湖大哥之豪情油然而生,被耽误的月亮,别愁眉苦脸啦,喏,大哥还你。 时弋藏不住心头的快乐,全漫到面上来,笑眯了眼不说,嘴巴也“咯”一阵“嘻”一阵。 “笃笃笃——” 时弋忙缝了嘴巴,整个人蒙进了薄毯里。 “家里养小鸡了?几点了,还不睡觉!”黎女士在门口听见动静消停,才趿拉着拖鞋离开。 可罩在毯子里头的时弋却半晌不声不响,电风扇可吹不透薄毯,无法对里头饱受闷热的时弋施加半点助益。 时弋之所以心甘情愿挨着受着,是因为池溆回了信息,在夜晚尽显本色的12点11分。 【哦】 缺乏标点符号与表情,用以吐露蛛丝马迹,时弋不是大侦探福尔摩斯,没法从这单薄至极的“哦”字里,解读出更多面的意思来。 除了最简单的本意:我知道了。 可这一个字就已经足够,时弋并未期待过得到及时性的回复,但是送出去的情被人痛快领了,又堪称快事一件。 那他就绝不能辜负池溆的评价,势必要深度贯彻得寸进尺。 【那个,冒昧问一句】 时弋还对吊人胃口无师自通,他本该立刻续上下一条信息,却偏要留出足够的发酵时间,供人好奇。 但他也同样记得与池溆的相识太短太浅,也许那头的人并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供他消磨,甘心舍弃掉珍贵的睡眠,等着他可能毫无营养的下文。 【我也能和你一样,跑得比风还快吗?】 这个问题绝非心血来潮的没话找话,它与时弋从未向人郑重展露过的理想息息相关。 至于他为何要对着池溆将这根弦拨动,是因为无论旁人如何贬损,他所见到的池溆足够优秀、足够耀眼,他渴望与其并肩,抑或追逐在身后。 一分钟,五分钟,数不清的很多分钟过去了,时弋都没有等到屏幕亮起。 显然公平交换法则在这里并不适用,时弋想用问题来交换答案,纯属异想天开。 还有一种可能,池溆睡着了,也许自己在明天早上可以得到答案。 没有回复,意味着未完待续。 没有回复,同样也意味着或许给不了答案。 池溆被这条信息搅得,本就稀薄的睡意几乎消散殆尽。他按灭屏幕,将手机塞在枕头下,可眼睛不看并不意味着脑袋可以停止思考。 时弋挑这时候问这问题的目的何在,只是基于自己的长跑运动员身份,而展开言语上的无聊消遣么。 池溆又迅速打消了这个念头,时弋不像是在深夜要寻找这样消遣的人。如果时弋是认真在问,那他能应大多数人所期望的,给出那个肯定的回答么。 跑步并不是那么随意的一件事情。尽管他的开始,也并不是那样正式。 若是让别人知道,都得要惊掉下巴的程度。只因为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来自他的父亲。 第24章 世上办法多得是,你有脚不能跑么,跑也能跑到我面前来。 在室友粗重的呼吸声里,池溆小心翼翼翻过身子,正巧撞见月光透过窗户的肆意挥洒。 没有答案,他想,因为这个答案要时弋自己去找。 - 四五点的清晨,那份宁静还未被彻底打破,整个城市尚噙着朦胧睡意,在微凉晨风里缓慢苏醒。 只一个闹钟、几次震动,就能将时弋从美梦中拖拽出来,还是在楼下早餐店才拉开卷帘门没多久的四点三十分,堪称史无前例。 时弋真想在掐灭闹钟、从床上果断弹起的时候,给尚在睡梦里的吴贺拨一个电话过去。 知道了吧,小瞧谁都可以,不过看扁了你弋哥,那是断然不行。 时弋想想又要牙痒痒,真是白瞎了昨夜那块从虎口夺下的芝士蛋糕。 虎口的形容着实夸张些,但当时池溆意犹未尽,注视着展示柜里最后一块芝士蛋糕的渴望模样,时弋还是记忆犹新的。 时弋吃东西向来不怎么细细品滋味,但是在一分钟内就将一块柚子抹茶千层刨了干净,还是稀罕事。只因他心里惦记着还等在派出所里的黎女士,若是再耽搁下去,怕又要被黎女士揪着不放叨叨好半天。 君子好成人之美。时弋刮干净最后一块奶油,便起身要去拿最后一块。谁想到人的记性在千钧一发之时才能够发挥价值,他记起还欠着吴贺一块芝士蛋糕。 君子也不得不夺人所好。当时时弋以热量过高为由,奉劝池溆及时收嘴,却贪得无厌、借钱无度,含糊其辞卷走了最后一块蛋糕。 可那块蛋糕并没有换来几句好话听。因为时弋见吴贺躺着无聊,便将这块芝士蛋糕的前因后果都交代了。 我瞧着你和吴岁都疯魔得很。 吴贺的评价时弋无法苟同,不过看在人尚在病中就懒得计较。 时弋还留了点肚子给锅里温着的八宝粥,但是他喝粥的时间有多久,吴贺给予眼神攻势的时间就有多久。 时弋只觉得吴贺古怪,想恐怕是发烧的不良反应。从前对于他的脑热行为,顶多小小声讥评几句,现在居然不依不挠,非得用凉水浇了他这头热不可的架势。 时弋可不会轻易缴械投降,他瞪由他瞪,半点胃口不会减少。 就算昨晚不欢而散,时弋也是不可能打这个电话的,扰了一个病人的睡眠,这事太不上道了。 这个时间点,就算是觉少的黎女士,也还沉浸于梦乡难舍难分。时弋蹑手蹑脚地出了家门,生怕任何一点动静勾起黎女士的一声“时弋你大清早作什么妖”。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时弋满满的斗志暂且不论,一身透气短袖短裤运动鞋,前几年同老爸登山时候的腰包,齐齐整整。幸好他的扎手短发在跑步时产生的阻力有限,否则他都得掂量掂量是不是也得先剪个发。 时弋自以为算无遗策,结果下了楼,先被晨凉扑了满头满脸。 他自然不会甘愿在哆嗦里磨蹭到海滨大道,先一路小跑热起身了。 虽然深夜盘算已经产生些许漏洞,但是时弋自信不改,照原计划跑到了长跑队晚训集合的平台。海边的凉气更盛,他压根就不敢停下动作。 当然他也四周张望个不停,恨不能将海面上的情形也尽收于眼底。 4点53分,时弋已然望眼欲穿。 沙滩上空空,天空空空,地面空空,时弋刚转过身面向马路,池溆就自天而降般,猝不及防地出现。 时弋说不清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反正就是避开了自己的视线,脱离了自己的想象。 他也读不懂此时池溆脸上的表情,但他也能猜个大概,还不就两种:你最好离开,或者你可以留下。 这种不打招呼就贸然出现的行为,时弋原本是可以准备一箩筐说辞的,但是面对池溆,他不认为那些长篇大论能派上用场。 还不如就情真意切地厚个脸皮,或者也可以换个说法,叫有理有据的得寸进尺。 “你就当多条尾巴好了。”时弋省去寒暄,他知道池溆足够聪明,猜到那个问题背后,还有赤裸的目的。 不过他也偏要拐弯抹角,“我可以跟你学跑步吗”类似的正经话是半句不提,只别出心裁地搬出了“尾巴”这个说辞。 照着他自己的理解,小尾巴嘛,还不就是跟随在躯体之后,不声不响、毫无存在感的,让人一听就明白透彻。 可他也知道,尾巴与躯体应当密不可分的,他现在的速度太慢,注定做不成一条合格的尾巴。 那池溆究竟满不满意、想不想要这条尾巴呢。 池溆大步走到时弋面前,开口道:“你最好别......” 他的话却被时弋截住,“等下等下,让我猜猜。” 时弋手指点着下巴,作深思状,“你最好别累着了?你最好别伤着了?你最好别跑太快......” 他说一种猜想就要看池溆一眼,正好池溆的眼神会说话,直截了当告诉时弋全是错误答案。 “你最好别妨碍我。”池溆的耐心耗尽,终止了时弋的无用功。 不讨厌也不喜欢,这个中间值时弋还算满意。 可时弋并不那样钟情中间安全地带。 但是首先,他要避免池溆将他视作变态一枚。 时弋点点头,目光真挚,“我务必要声明下,是巧合和合理猜测的叠加,才让我这个点等在这的。你放心,你绝对要放心,我肯定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之类的人,在前天以前,我压根没见过你的啊。” “你瞧见我这一身正气没,以后肯定是做警......”时弋突兀地将话收住,“没啥,对了,再问你个问题。” 时弋预备横冲直撞到底。 “你问题太多。”池溆抬起胳膊,开始做起热身动作,他想,你的问题不仅多,还很难为人,根本不考虑别人能不能回答。 “你有很多朋友吗?”时弋知道自己的问题很冒犯。 “不需要。”池溆停住动作,眼眸沾了清晨的凉意。 时弋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要是被这点冷言冷语刺激到,那我就跟你姓得了。 他也擅长穷追不舍,因此又问:“或许我能试试做你的朋友吗?” 时弋这话蹊跷,却是对畏惧冒险者的投其所好。做朋友和买东西一样,如果试了不满意还能退货,是多保险的买卖呀。 可池溆好像叫这个问题彻底难倒了,只是望着时弋,意味不明。 时弋竟然还有胆子催促,他指了指手表,上头显示已经5点02分。 时间在迅速流淌,这样的察觉让催促奏了效。 “我的心比石头还硬。” “时弋,小心碰得头破血流。” 第23章 比石头还硬的心,时弋只在鬼怪故事里看过。 他只当池溆在危言耸听,这人属实天真,以为三言两语就能将他唬住。 如果真是那样罕见的心,那也正好。他几日前读的小说里描写了这样一个人,痴迷生啖人心,还自称最喜欢吃英雄好汉的心,对胆小鬼的心兴致寥寥。 若是这样的恶人同池溆撞见,那可就遭了殃,崩断牙齿自是难免,肠穿肚烂在劫难逃。 不过时弋想到没了心自然就没了命,管它石头不石头的,还是在胸腔里安稳守着吧。 可时弋不愿拱手认输,抬手将头发抓得凌乱不羁,正好与那副堪称嚣张的口吻相衬,“那我的脑袋也比石头还硬,若是没有头破血流,却让你的心破碎一地,可不能找我的麻烦。” 时弋自然对话里的天真毫无意识,可池溆察觉得彻底却并不觉得讨厌。他知道自己的话,什么比石头还硬的心,也夸张得过分,向前向后一万年,世上恐怕也找不着一颗。 他们倾吐相同的天真,不过一个为了推拒,一个为了靠近。 池溆对自己的笑很吝啬,却为着此刻相同的天真,难得慷慨了一回。 可这笑却不能叫时弋高兴起来,稀缺意味着容易被误解,时弋只当这人以为自己大胆海口,是没藏没掖地取笑上了! 笑便笑吧,头发也不会被笑掉一根,肉也不会被笑掉一块。 再说他也没心情理会这个浅笑,尾巴也好,朋友也罢,池溆都没有给到准确的回应,要是不要。 可既然池溆没有明确说出那个“不”字,时弋可以一厢情愿地认定,池溆这个聪明人,自然倾向于做笔好买卖,也就是绝不武断地拒绝,尾巴还是朋友,都可以先试试。 还不就街上铺天盖地的那句,不买不要紧,试试也欢迎。 时弋给别人试的机会,并不意味着他将自己置于完全被动的地位,是地摊上谁都能看一眼、搓搓粗细的便宜货。 试只是一个重要的入口,用以增加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牵扯。试的并不高人一等,被试的也并不比谁矮半截儿。 时弋思绪百转千回,冷不防被晨风激出喷嚏来。他的脚都踩麻了,池溆也不说话,就只让人看见丝丝缕缕的笑,像是檐下的雨一样,滴滴哒哒个没完没了,天上的落完,瓦上的便滚溜下去,边边角角的也要拥着挤着。 第25章 时弋笃定,刚才应当不是取笑,谁的取笑这样无尽无休,那得是怎样的坏心肠啊。 他这才如梦方醒,他好像没见过池溆正经的笑,出于快乐的笑。 时弋无暇再思考勾出这笑的确切源头,再不跑起来,这个尚算寂静、无人烦扰的清晨就要被车水马龙淹没。 “你体育怎么样?” 时弋总算等来了池溆对尾巴提议的一点回应。 “全能选手。”时弋自以为答得中肯。 “是么,”池溆凑近了几步,眼神里尽是怀疑,“那怎么连热身都是错的。” 时弋哑口,虽然他从小到大将各个运动项目都钻了一圈,在行的项目不少,学校运动会上赛场上也不会缺了他的身影,但终归是门外汉,没有系统地进行过训练。 业余,便理所当然成了他的挡箭牌。 “我又不是专业的,还不就只能使些错把式。”时弋扁了扁嘴,“你只要教我,那我也会和你一样正确。” 时弋有进有退,正中靶心,让池溆在意起这条并不与自己紧密相连的尾巴来。 如果它跟在我身后,我就不会允许它萎靡黯淡。 他见过猫的尾巴,柔软而灵活,像是被赋予了单独的生命。 因此池溆不得不充当起业余教练的角色,不为了驯服,而是为了激活这条尾巴。 他破天荒地忘记了五点出发这条铁律,在来到从岛的过往一周,除了周四早上的瓢泼大雨彻底阻拦他的前路,他都会雷打不动地准时准点出发。 他知道时弋的目的并不是要走上正式赛场,只是跑得更快一些、更久一些。 时弋算得上是个听话的好学生,对他所要求的压腿、踢腿这些发展训练都照做,除了压腿压得一点龇牙咧嘴之外,都完成得很好。 可个中心酸苦楚只有时弋自己清楚,他在今早又深刻体悟到了一个道理,就是人生在世、“忍”字当先。 放眼从岛,再找不到比池溆更惜字如金的老师。“腿”“下去”“使劲”诸如此类的至简指令,让时弋在池溆的语言系统彻底退化与一息尚存之间摇摆不定。 此外,“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俗约在池溆这里彻底失灵,时弋就算递了笑脸过去,池溆仍然字字诛心。 “你跑步的极限是多少?”在一切准备运动结束,池溆问道。 时弋重焕斗志,狂妄无忌道:“无上限!” 这团火却碰上了池溆的冷眼,因而转瞬凋零成了几点火星。 时弋便实事求是,“我也不清楚,没有测试的机会,但我的耐力还可以。” “那你和我一起出发,以慢跑的方式,看见青湖桥的石碑就折返,我们还在这里汇合。”池溆仿佛知道时弋好奇什么,“往返8公里左右。” “那你呢?”第一次就抛开尾巴,时弋显然对池溆这个行为算不上满意。 “你追不上我。”池溆一针见血,“往返15公里。” 为了避免时弋的追问,池溆往路上一指,“我要看你的跑步姿势。” 时弋不敢不从,便将电视上看的甩手、晃腿的华丽动作都学了一遍,便顺着公路跑了出去。 他以为池溆会喊停,结果回头一望,池溆已经跑在了他的身后。 “我跟着你跑一公里。”池溆都不看他,只专注前方的路。 时弋也无心考究尾巴应当在前还是在后,转过头“哦”了声。 可他做不到像池溆那样心无旁骛,不能让人看扁所以加快速度,还是细水长流追求稳定,他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 只是他自己毫无知觉,心神的摇摆已经全都表现在了步子上。 “跟着我的步调。” 时弋循声,发现池溆在和自己并肩。 — 如果谁此时路过海滨大道,恰巧留意到一个运动少年丧气满面地坐在路边,很难不展开短暂的想入非非。 放心,他绝不是车尾气的忠实爱好者,也并不觉得马路牙子比家里的沙发软和,而是晨风与朝霞出现得正好,能够慢慢吞噬他的狼狈。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坐下。 时弋给予了最贴切的诠释,也成为得意忘形的典型反面教材。 他谨记着池溆在加速之前的教导,稳定速度、呼吸和节奏,前期先锻炼耐力和心肺功能。8公里的确不容小觑,不过他咬咬牙也能坚持得下来。 可谁让他在临近终点的时候开了小差,不过倒也情有可原,先是肉包子的香气汹涌,不由分说地就将他扑了踉跄,随后目睹从岛车神横空出世。 时弋从来无法想象,一辆小小的自行车,竟然能发挥这样的价值。车前篓、车把、后座篓,从前至后,从上至下,似乎没有一处未被利用到的,全挤满了白白胖胖的包子。 对了,从岛车神小哥本人的后背还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头大概率也是包子。 肩负这样的重担,还能将车骑得稳稳当当,怎能叫人不侧目失神。时弋做不到视若无睹,因此望得痴些,结果就是在小哥骑到自己对面的时候,摔了跤、崴了脚。 小哥自然无暇顾及谁摔了跟头,后背的滚烫在催促他骑得更快些。 时弋目送着人走远,这才意识到脚踝已经肿了。 出师未捷、功败垂成......对于眼下的处境,时弋在局促的语言库里搜索,居然找到了很多词语来形容。 这样的狼狈,他本不想让池溆看见,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一溜了之。 可溜了之后呢,虽解了眼下的狼狈,如果人问起来,若是要完全顾及脸面,不又得找点谎言来编。 他想没人喜欢不坦诚,他就头一个讨厌。 所以他就再懒得动弹,只坐在马路牙子等。 等两个人,一个池溆,一个吴贺。 他自认绝没有单脚跳回去的超能力,所以只能厚着脸皮将吴贺吵醒。确认吴贺烧已退,有爬起来骑车的气力,最主要的是,还没有起床气,时弋的负罪感这才算减少一些。 果然先等到的是池溆。 时弋本以为自己见到人会有持久难消的难堪,没想到只现身了几瞬,他便破罐子破摔,两手支着地,头侧仰着,万般无奈道:“摔了。” 他没从池溆脸上看出意外,见人缓下步子走近,又补充道:“崴了。” 真是没用呀,时弋在心里痛骂了自己一顿。 池溆不发一言,身上的汗已经被风吹干,留下了疲累,他走到时弋旁边,也和陪跑时的并肩一样,坐了下来。 “你......”“疼”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嘘寒问暖于他太过陌生、太不相宜,因此又流畅转移话题,“自己能回去吗?” 这几个字却因为急于吐露,莫名裹了不耐烦的意味。他说完抿了抿嘴巴,从头至尾都没去看时弋的反应。 他察觉得到,时弋自然也能感觉得出。 时弋不回答,半晌“噌”得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后站定,语气古古怪怪,“绝不让你操心,接我的人来了。” 池溆转向时弋望去的方向,果然有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时弋的气壮只是一时,因为吴贺后头还跟着个人,和自己共享赖床大王美名的吴岁。 这阵势大得时弋有点头皮发麻,落在池溆眼里,估计以为自己得是多矫情一人呢。 所以他由喜生愁,由愁生怨,老远就得让吴贺感受到这股股不善的眼神攻势,将昨夜收到的全数奉还。 后头的吴岁见到人,蹬到快要起火星子,将吴贺甩在身后,“呲溜”在时弋同池溆面前停下,进而热情洋溢地招呼上了,“哎,你是弋哥朋友呀。” 吴岁装模作样也是一把好手,昨天她将时弋问了个底朝天,并对时弋的进展给予了高度赞许。 吴岁一出现,时弋就觉得自己做贼心虚,他不等池溆回应,就先解释上了,“你别瞎攀关系,人家算我老师,我跟着练长跑来着。” 对于时弋要学长跑这件事,其实吴岁是百思不得其解的,费那功夫学长跑干嘛。时弋含糊其辞,只以跑步强风拂面的快感为由搪塞过去,并未向她展现过真正的意图。 可显然有人不想要时弋做他的发言人。 “不是,”池溆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而灰尘下坠的瞬间,他的目光恰巧与时弋相对。 “现在还不是。”池溆漫不经心,说完目光又在吴岁同吴贺的脸上游过,“我走了。” 池溆并未展露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只是不紧不慢地走路离开。 “难搞哦这个哥。”吴岁的视线跟随着池溆,直到背影彻底消失。 回过头撞见时弋的可怜样,吴岁心软下来,“弋哥,我允许你放弃,这画不画也罢。” 时弋懒得理会她的话,单脚蹦向从刚才到现在一字未吐的吴贺跟前。 “你非要和他做朋友?”吴贺脸上的情绪复杂。 时弋现在只顾得脚上的疼,别人的话一概不想予以理会。 第26章 但他也难免为这话动了心神,他知道大多数人都只会为池溆冠上“目空一切”“不近人情”之类的标签。 他想说些什么,但是短短几次的相处,似乎还不足以构建有力的辩护。 不过,非得日日夜夜去析微察异、千思百虑,搜集充分的证据,才能证明一个人的好或者不好么。 不冲动、不脑热的时弋,就不是真的时弋了。 其实他清楚得很,冲动脑热的前提,是心甘情也愿。 他不应当对最好的朋友隐瞒。 “嗯,非要。”时弋答道。 第24章 世上是绝没有后悔药可吃的。 时弋为着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将脚上的自由葬送,寸步难行且债台高筑。 回家得吴贺载,上楼得吴贺搀,腿蹦累了吴贺还得贡献那张薄背,这一回两回倒是心安理得,但谁让时弋身残志坚,心系柯柯冷饮店,在家待了一天,就自称满血复活,因此每天送接的沉重任务也落在了吴贺头上。 吴贺顺理成章地成为时弋的债主。 至于要拿什么还,蹬了一头汗的吴贺良善秉性大改,拿腔作调,鼻子里痒痒似的哼来哼去,最后甩下一句“从长计议”。 时弋懂得顺势而为的道理,既在矮檐下,该低头就要低头,就算让他现在喊声“贺哥”,也绝无怨言。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的。从自行车下来后,时弋拒绝了吴贺的帮忙,极不熟练地拄着那副从顾叔那里借来的拐杖,艰难移动到冷饮店门口的时候,一声“叮铃”,倪老板被凉气推着从店里出来了。 这等出门迎接的阵仗,时弋属实受宠若惊,他昨天电话里告知了倪老板自己崴脚的事,倪老板先是深表同情,继而心如死灰。 时弋明白,让倪老板在店里从早看到晚,与杀了他无异。 因而此刻见到时弋,倪老板就差流下两行感动的热泪。 时弋蹦跶到柜台,见各式乳制品堆得满满当当。 可劲吃、可劲喝,倪老板再三叮嘱,在时弋的催促声里,那满含关切、依依不舍的目光终于被玻璃门彻底隔绝。 时弋书只看了两页,就不耐烦地将其扣下。自然不是书里故事惹的祸,也不是脚上的隐隐作痛,搅得时弋心不在焉的,是有人从昨天到今天,如此吝惜一句问候,好像将他彻彻底底忘了。 他愤愤勾了瓶饮料过来,手指抵着胖墩墩的瓶身,念着包装上头的字,“荣获食品创新奖金奖......” 呵,如果谁赋予他颁奖的权利,那他也要给池溆颁一个奖项,最不够意思奖。 得了奖一般不都得准备获奖感言嘛,他也想听听,池溆对于自己获此“殊荣”到底作何感想,是名副其实还是子虚乌有。 如果手机没坏,微信、短信和电话都畅通,他却得不到一句问候,尾巴与朋友的提议都石沉大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对于池溆来说,很无关紧要。 时弋将饮料拧开,猛灌了一大口。这饮料甜得过分,甜到时弋可以迅速进行自我宽慰,嗯,也没认识几天,也没见过几面,就指望别人倾注情感,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他欢欢喜喜地重新捧起小说书,刚深陷刀光剑影的酣畅淋漓,“叮铃”声却不识时务地响了。 “你昨天没来。” 时弋正与故事难解难分,闻声只当是哪个熟客,头都不抬,漫不经心道:“没办法,崴了脚。” “这个甜吗?” 再难分也得分了,时弋顺手将刚才的饮料盖卡进书里充当书签,他抬起头,撞见的却是池溆的眼。 “没喝过,不知道。”时弋有问必答,谨记自己的身份是个卖货的。 前头被自己忽略的一句,这时候马不停蹄从记忆里冒了头。时弋将那五个字稍加琢磨,刚宽慰得解的怨气又卷土重来。 “我昨天都那样了,怎么来啊。”时弋站起身,视线乱飘,只当是在和空气说话,手指在无辜的饮料包装上抠出一道道痕来。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话里带着尖刺,仍是扯着那句不放,“我来或不来,有什么分别。” 时弋同人赌气的时候,是半点不藏掖,不高兴全写在脸上、透在话里,池溆只要不是傻透顶的,自然一眼就辨认得出。 时弋阴阳怪气得爽快,眨眼的功夫又后悔上了,这小肚鸡肠的劲,得让人觉得自己多矫情啊。 拐弯抹角、扭扭捏捏还是和自己不搭,因而时弋埋怨得直截了当,“你很忙吗,我这么可怜,你都不问候我一下。” 害,时弋心叹,真是辱没小侠之名,居然在人面前诉起可怜来了! 他说完这句倒不要再闪避,反而身子前倾,他深谙眼神可以走漏很多讯息,因而跃跃欲试,最好从这双眼里立刻看透池溆的心思,最好一览无遗。 池溆咬了咬下唇,他收回先前觉得时弋的眼神让人贪恋的想法,这种极度陌生的心慌意乱,让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喜欢变数,讨厌未知。 在速度和荣耀面前,情感无用,自由无用。 他有划定好的安全范围,走进这家冷饮店,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地方游离在时弋真实生活的世界之外,一个只属于夏天、极为短暂的栖息地。 这个地方让池溆觉得安全。 与烈日下的赶赴相比,一两个短短的句子,通过手机传递,堪称捷径。可池溆算的并不是糊涂账,语言的频繁来去,头像和号码都会变得滚烫,让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产生变化。 这样不好,他吃过教训。 他想要的,冷的最好,不冷不热尚且能够接受。 可他未曾看透的是,人不是冷血动物,就是为动摇而生的。 名字、错过的月亮、公平交换的电话号码......池溆浑然不觉,在时弋面前,处处都遗落着他的动摇。 “干嘛,搞得我要吃人一样。”时弋站得腿都酸了,看得眼都累了,除了与池溆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踌躇相对,他还发现了一件事。 池溆不熟悉或不喜欢人的靠近。 这不算什么可喜的发现,时弋怏怏不乐,又坐回椅子里。 “你最好制动,恢复得快。”久病成医,运动过程中的伤病对池溆来说是家常便饭。 “在家待不住,”时弋将小说又打开,一只手将瓶盖翻来滚去,“再说我不来,你怎么见到我的。” 时弋并不打算将自己的意图藏掩得天衣无缝,他今天费了那老大劲来到店里,放不下倪老板是一部分,但他的好奇心叫嚣,也偏要去证明池溆是不是将自己忘得彻底。 这小子还算够点意思,时弋眼睛在一溜儿排开的乳饮料上扫了一圈,从里头拣了个芝士口味的,算是对昨晚没吃上芝士蛋糕的补偿。 池溆却并不急着伸手来接,“你还要继续吗?” “那当然,一个星期得好吧,实在不行半个月?” 池溆点了点头,他又在想,等你好了,恐怕我的集训也要结束了。 “奖励你。”时弋将奶硬塞进池溆怀里。 “为的什么?”池溆不懂。 难道说奖励你够意思,昨天和今天都出现,让我的期待没有扑空么。时弋挠了挠头,换了种说法。 “那就讨好你。” - 时弋的讨好颇有成效。 后头几天,酷哥雷打不动地在下午三点半左右推开店门,采购甜甜酷儿一瓶,橙汁、葡萄汁、蜜桃汁、苹果汁饮了个遍。 虽然为冷饮店的营业额做了微不足道的一点贡献,但是时弋忧心忡忡,怕有人总有一天会甜掉了牙齿。 在看着池溆又走到熟悉的货架前,将魔爪抓向那张蓝色小脸,时弋忙伸手喝止:“慢着!” “换到左手边的货架,嗯,拿第三排最左边那个。” 池溆将饮料拿在手里,包装上减糖75%的大字赫然在目。他想都没想,就让饮料回归原处。 时弋的良苦用心就此作废。 他对池溆推到桌面的酷儿视若无睹,完全违背基本职业操守。 “不想卖你。”时弋义正言辞。 “每天只喝一个,也不行?”池溆据理力争,“我消耗很多。” 时弋轻而易举被说服,结了账以后,又从包里翻出了在吴岁那里施展可怜而俘获的进口巧克力饼干。 “买一赠一,让你捡了大便宜。” “下回也有?”池溆也学会得寸进尺,见时弋抓耳挠腮,便也不等人回答,就转身离开。 时弋起身想把人叫住,他能给出一个很小的承诺的,下回也有。 可池溆膝盖上一个很小的创口贴,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你的膝盖。”时弋从柜台探出头来,见池溆半个身子已经在门外。 池溆低头看了眼,又回头看向时弋,用一个再浅不过的笑作了回答。 搞运动的小磕小碰再正常不过,像他昨天不也崴得那样狼狈凄惨了么。 第27章 时弋的手指敲在小说封面,莫名觉得有哪里奇怪。 每天下午这个时候,自己的语言系统就会受池溆感染,开始急速退化! “一句、两句、三句......”时弋掰着手指头盘算,发现每天两人的对话,永远在十句以内,甚至都比不上一个陌生顾客。 君子之交淡如水。 嗯,时弋擅长自我宽慰。 手机震动,时弋点开,吴岁的信息岔得刚好。 【内部线报,明天上午你偶像的队和咱们这几所高中有场友谊赛】 时弋对吴岁的夸大其词颇有微词:【谁是我偶像?】 【弋哥你真不坦诚,崇拜就崇拜嘛】 崇拜?可以确切形容他对池溆的感情么。似乎有点。 【你不想去?】 时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内心的绝望腾起:【心有余而力不足】 吴岁:【不是有免费劳动力?】 时弋:【对我的债主尊敬些!】 一则天气预报弹出,时弋点开,后天有台风要过境。 时弋退出同吴岁的对话框,很快就滑停在与池溆的对话页面。 依靠一转一收的转账记录,他们已经成功突破系统强加的朋友验证信息阶段。 【后天台风要来,你出门跑步注意点,可别吹海里去】 时弋打得飞快,删得也很迅捷。 不吉利的话别说。 多余的话暂时也别讲。 算了,时弋按灭屏幕。 “台风,你行行好吧。” 时弋煞有其事,居然一字一字念得堪称虔诚。 祈祷风平浪静,万望诸事顺利。 第25章 时弋确实胆大包天,要和康复法则抗衡。 没人像他一样,身上揽了一箩筐的错误示范。别人制动,他要制静,每日循规蹈矩地家里冷饮店两头跑。 反其道而行的后果呢,大概是本就没伤得多重,又或许是用从前施展的热心肠交换了不少好运气,这回叫他得了眷顾,一个星期没到,居然拐杖都弃了,搭着吴贺的肩膀,踩着架势全无的小碎步,兴高采烈地进了体育场。 对此康复奇迹,时弋有自己的一套说辞,简称心诚则灵。 这个奥体中心时弋算不得陌生,打球、游泳、看比赛,从小到大不知来了多少回。 而时弋对这个飞碟形状的体育场,最新的记忆还是它以残破的形象出现在本地新闻里。差不多也是去年这个时候,台风强势过境,体育场顶棚不堪强风,小部分被撕碎,只剩下骨架结构。 可明天又有台风要来。时弋站在通道口被人挤得够呛,要不是吴贺细细的身板强作定海神针,就差给人行跪拜礼,居然还有闲心在意体育场屋顶的命运几何。 仨人都失了策。 虽然是个半公开的友谊赛,但时值暑假,今天又凉快得过分,开放的体育场自然就成了遛娃场。时弋同吴岁本优哉游哉,想着在第一排轻松观赛,谁曾想进到里头只余目瞪口呆。 体育场只短的两面开放,时弋放眼,已经填塞了密密麻麻的人进去。 而他们所在的入口,位于较长面的中间区域。也就是说,想要屁股挨上座儿,得跋涉十万八千里。 免费劳动力吴贺耐心告罄,他将时弋搭在肩膀的手撇开,想要撂挑子的心思昭然若揭。 吴岁可顾不上他俩,她刚才收到陈绮信息,人已经到了。“我去找位置,你俩赶紧的吧。” 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勉强吴贺能吱一声,时弋对眼下的艰难处境十分了然,因而长叹一声,又摇了摇头,字字凄楚,“贺啊,你要不把我扔了得了。” 时弋扮可怜已然熟能生巧。 不过在受气包吴贺这里,时弋的可怜毫无说服力,“我可不敢,不然回去有人得跟我妈告状呢。” 世界上最窝囊的债主非他莫属,谁让他的母上大人恩威并施,让他对病号时弋有求必应。这心偏到了西伯利亚,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应当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时弋将人的肩膀又勾过来,“嘿嘿”一笑,“你这肚里能撑船,犯得着跟我生气呢。” 两个大男生在跑道旁走出了别具一格的蜗牛步,且时弋全程心不在焉、东张西望,吴贺脸皮比时弋薄得多,总觉得他俩的行径堪称鬼祟,尽落在了人眼里,得惹人窃语。 身着不同颜色、样式队服的选手从他们旁边匆匆走过,池溆所在长跑队也包括在内,但就是没搜寻倒池溆的身影。 行吧,重要人物总是在最后闪亮登场。 时弋寻人未果,倒是产生快被汗水淹没的错觉。他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落了一地的汗,终于求得两个似乎闪着金光的橙黄宝座。 就是说出门靠朋友呢,要不是陈绮来得早,几个人得登顶呼吸新鲜空气了。 四颗脑袋凑在一处,有一颗是被时弋强行扣住的,仔细检阅陈绮手机里的参赛表。 “1500米和10000米,他报了这两项奥。”时弋终于舍得还吴贺脑袋自由,“时间安排上,应该一个在中段,一个在末尾吧。” “没有确切时间,但应该差不多。”陈绮拉开背包拉链,从里头拿了四瓶矿泉水出来。 时弋见水两眼放光,他双手成捧,越过中间的吴岁,语气里透着刻不容缓,“好班长,快给我来一瓶。” 不过他到底还是记得自己是负债之人,接到水的第一时间就转头递给了吴贺。 时弋将水“咕咚”了大半瓶下去,心里头的繁绪刚消停,体育场中央的话筒就啸叫上了,又扎出点不痛快来。 但其实,他悒悒不乐的源头,并非在于人多、噪音这些外部因素,而是他坐这好半天,依旧饱尝寻人未果的挫败。 他仰过头,眼中蒙尽青灰的天色,无意遗落一只飞鸟的影。 芝麻点大的,和坐在偌大体育场里的自己一样。 他想起某个翘了晚自习的夜晚,应该是初一的时候,是受了老爸的撺掇,一起到体育场看足球赛。 那时候不需要台风作乱,似乎光是人的呼喊,就足以将棚顶掀翻。那天他看得很认真、喊得很尽兴,为着不知什么情绪,夜里还失了眠。 时弋依着记忆里的热烈在拼命回溯,自那以后,因为什么而澎湃、而呼喊,那样的机会好像屈指可数。 可值得庆幸的是,那股热烈无束无拘地涌现在此时此刻。有什么实质的东西,比如一个拳头,比如一把锤子,在一下一下地叩击他的心脏。 挫败啊、渺小啊,在震荡里顷刻烟消云散。 “弋哥,人在那呢!你看见没有!”吴岁在时弋耳边兴奋地喊道。 时弋竭力压着嘴角,却还是让得意与快意交缠,在那张微微涨红的脸庞上漫得没边没际。 他早看见了,那个站在队伍中间的池溆。 “首先,对来自博宁市第七中学的队伍表示欢迎......” 心诚则灵的道理绝非空穴来风,时弋想得够深、望得够久,所以能在池溆舍弃销声避影的第一时间,就用目光将他牢牢圈定。 池溆是善于隐藏自己队伍中的佼佼者,而当他心甘情愿迎受人群的目光时,他又自然而然成为焦点。 与生俱来的外貌和气质,怎么不算一种天赋。可这只是池溆众多天赋里最浅薄的一层。 后来时弋想,无论是谁,见过发令枪响之后,池溆褪去人的表皮,陡幻作荒原上一只追逐猎物的狼,利齿未能刺进皮肉、舌尖未能饱尝鲜血滋味,它就一刻不会罢休。 这是池溆最炫目的天赋,摒除旁骛,只向终点。 话筒声止、发令枪响、计时器数字滚动......体育场内的一切像幻灯片一样在时弋眼前快速切过。 下一场就是1500米的比赛,可时弋早已喊哑了喉咙。 “真不知道你看谁来了,裁判上场你都要喊一嗓子。”吴岁对时弋的“滥情”颇有微词,毫不留情地甩了眼刀。 时弋并不搭腔,眼睛瞟向吴贺,发现人还揪着那本《摄影构图艺术》不放,自己的手舞足蹈与嚎叫,对他没有半点干扰。 吴贺察觉到时弋的目光,这才悠悠将书叠了一角阖上。“怎么,你偶像要上场了?” 时弋已经懒得辩驳,吴家兄妹已然沆瀣一气,将迷弟的身份在自己身上扣死。 时弋是个好心肠,可不得成全,真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声音夹得让人不忍听,“是啊是啊,一定要为我的偶像加油助威哦!” 得亏时弋无法速成wink技能,不然得让身边几人遭更多罪。 吴贺拍掉一身的鸡皮疙瘩,神情突然格外专注,因为他看见了起跑线上蓄势待发的池溆。 发令枪响的瞬间,吴贺就发觉时弋成了个只会眨眼睛和呼吸的雕像,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3分59秒56,当看着池溆与计时器上的数字交错,生气才算涌回时弋的身体。 他长长地,似乎没有止境地叹了一口气,左边是吴岁的“啊啊啊啊”,右边是吴贺的口是心非,“有两把刷子嘛。” 第28章 贺啊,你就编吧你,这叫两把刷子么,池溆把第二名甩了那样老远,这得有成百上千把刷子傍身呢。 时弋的左边肩膀被吴岁捣得生疼,他没好气转过脸去。 “弋哥,你不去跟冠军道个贺?”吴岁乐此不疲地怂恿。 时弋斩钉截铁道:“不去。” 他为着两个原因,一是人家夺冠应该是家常便饭,二是,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的迟疑。 他的出现会让池溆觉得高兴么?他不确定,无论如何,不应当让池溆在比赛未结束前,受一点情绪因素的影响。 “是么,你不去我们去,若是你偶像问起你来,我还会给你找理由,就说胆小鬼摔了腿,下不来,请理解。”吴岁笑得前仰后合,对时弋的一个头两个大视若无睹。 “吴岁,”吴贺凑了过来,语气严肃,“池溆接下来还有10000米的比赛,最好别去打扰别人,都结束的时候再说吧。” 时弋准备的说辞让吴贺抢了去,如此的通情达理,直教人感激涕零。 吴岁鬼主意多,但是极明事理,大腿一拍道:“哥你说的在理,我被夺冠冲晕了脑袋,那这样总可以吧,”说着手指向跑道旁站着的零零散散的观众,“站近点看。” 时弋二话不说,“蹭”得站起身,坚决做吴岁提议的第一响应人。 却被吴贺无情扯回座位,“你个独脚汉想站多久?弋哥求求你放过我。” 时弋体恤民情,顺手将吴贺剩下的小半瓶水拿来,喝了底朝天,心满意足道:“嗯,不急。” 他用目光搜寻池溆的身影,果然了无所获。 10000米的比赛被排在了最后,等广播里要求参赛运动员候场的时候,时弋屁股坐得已经都要起茧子。 很多没有耐心的观众早已退场,时弋他们原先闪着金光的宝座早已黯淡。四个人毫不留恋地起身,因为有时弋这个拖后腿的,从看台下得磕磕绊绊,吴岁和陈绮审时度势,眨眼功夫便跑没了影。 时弋心不在焉,一步三仰头,是因为他发现一件事。 一滴水落在了他的鼻尖。 阴云攒聚,可能要下雨了。 时弋站在塑胶跑道旁,看着白线向远处不断延伸,没有尽头似的。一圈400米,也就是说要跑25圈,时弋已经失去了对数字的确切概念,只感觉池溆要一直跑下去,跑到无边尽头的尽头。 发令枪在体育场的另一端响起。 时弋又成了个哑巴,就连池溆跑在离他不到5米的地方,他仍是一个字、一声呐喊都难以释放。 池溆没有看见他,时弋确信。 还剩16圈。 时弋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没有太阳,却能够看见汗水的闪光,在额头、在脖颈、在手臂...... 只剩3圈。 “他的速度很快,”吴贺走到时弋旁边,目光也追随着池溆的身影,“希望有朝一日他能突破30分。” “多少?”时弋叫这数字惊掉了下巴,他是两眼摸黑来看比赛的,对池溆之前的比赛数据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跑在第一个。 数据的冲击实在太大,时弋暗自盘算,这10公里的赛道若是让自己来闯,兴许得用上一个小时。 “你是池溆的朋友吗?” 时弋终止浮想联翩,转头望向说话这人,从穿着来看,是池溆的队友。 “不是,”时弋顿了顿,决定向池溆偷师,“现在还不是。” “哦,”那个队友笑了笑,解释道:“只是有点惊讶,池溆居然愿意交朋友,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天晚上偶然看见你和他坐在甜品店的窗边,把我震惊了好半天呢。” “你是他朋友?”时弋好奇道。 “不是。”那个队友答得确切,“你是从岛人吧,那这里好吃好玩的,是不是可以直接咨询你。” 时弋点点头,却说:“你等会。” 因为池溆已经跑到最后一圈。 “他甩了后头的将近半圈,放心好了。”那个队友自报家门,“我叫李长铭,咱们加个微信,后头还能约着出去玩呢,喊上池溆。” 池溆这个名字在当时当下也完全不具备吸引力,时弋机械地掏出手机,解开锁屏,直接递了过去,含糊道:“嗯,你加。” 大概是池溆感应到别人口中所吐露的自己的名字,破天荒打老远就向时弋这边望过来。 快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时弋慌不择路,过往的机灵劲一扫而空,只用力地挥了挥手。 池溆望到不能望才收回视线。 时弋没能从这短暂的视线里咂摸出什么味儿来,他接过李长铭递过来的手机,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兜。 “你们到终点那去吧,去祝贺冠军。”李长铭在旁提醒。 时弋站着没动,直到池溆冲过终点,他才笑嘻嘻勾上吴贺的肩,“劳您大驾。” 李长铭大步开走,却发觉旁边两个人俨然是蜗牛在爬,不得已也缓下步子。 “啪嗒——啪嗒——” 地上晕开一块一块深色斑点。 时弋恨得咬牙切齿,这样的大喜时刻,应当出个晃眼的大太阳,怎么下起这扫兴的雨来。 等他终于磨蹭到的时候,池溆正站在看台边,背对着他,对面站着的,从模样上看应当是教练。 他离得不算近,但是“没有超越个人最好记录”的话还是落进时弋耳中。 两个队友往李长铭这边走过来,就是上次出现在便利店背后嚼舌头的两位。他们先是看了时弋一眼,才转向李长铭,其中一个道:“你都交上这儿的朋友啦,正好老于说今天晚上要犒劳我们一顿,快让你这朋友推荐点特色好店呀。” 另一个在旁附和:“刻不容缓、刻不容缓!” 时弋没有不答的道理,他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想到一家做海鲜极佳的小店来,得到黎女士认证的那种。 “在平院路上有家海鲜店,实惠又好吃,就是在巷子里,有点不好找,叫鲜味......” “鲜味来。”吴贺在旁接话。 “来从岛这些天了,愣是一次海鲜没尝过,集训中心的饭菜吃得嘴里淡出鸟了。”其中一个队友抱怨道。 李长铭笑道:“等会就跟老于提议,今晚非吃上海鲜不可。”他又看向时弋,“要是我们到时候找不到地方,我就电话求助你啦。” 正当请求,因而时弋爽快地点了点头。 “从岛有没有啥好玩的地方,我们正无聊着呢。”其中一个队友掏出手机,“加下联系方式,回头问问你。” 如果本着时弋一贯的热心肠,他肯定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可他余光里见池溆转过了身,正向他们这边走过来,一脸不高兴,就是第一次在便利店里见的酷哥模样,可能前面还得加个“冷”字。 时弋才不想在这样的情境下和池溆说声恭喜呢。 他撒开搭在吴贺肩膀的手,绕过两个队友,又往跑道边走了几步。 在雨水彻底打湿眼睫之前,池溆走到了他面前。 可池溆并没有给时弋道贺的机会,他说:“等我一下。”说完便转身走了。 再出现的时候,池溆手里多了一把伞。 就是当初雨檐下,时弋说抵两块钱,而后得以望见瞳色漆黑、触到手心温热的雨伞。 可吴贺的包里装了伞,他不需要。 时弋迎了几步,匆忙道:“我有伞,淋不着,你留......” “还你。”池溆对时弋的话置若罔闻。 “哎呦你这人,”时弋还是没有伸手去接,他记得眼下的一件要紧事,“你今天的比赛我都看了,恭喜你夺......” “还你。”池溆不依不挠。 时弋怔住,又顷刻觉察到还有言外之意。 别像现在这样,过分靠近我。 时弋转头看了看正和队友说话的吴贺,又想到手机里新添加的联系人,以及充当向导的请求。 他如梦方醒,自己越界了。 真是不可理喻、不识好歹、不可救药...... 时弋的词汇量告急,鼻子轻哼了一声。 “我就不要。” 【作者有话说】 池溆在2024可怜巴巴发出的见面邀请,已经过去好久好久……再有一章,指定就让你们见面! 第26章 人生苦短,生气可真是傻到外婆家了。 可即使这道理吃透嚼烂在肚里,遇上那样的情况,理智也得通通作废,时弋这回,真是正正经经跟人置上气了。 可他的气却别出心裁,并不致人茶饭无心、萎靡不振,竟是叫他气精神了,腿脚都更利索了些。这不,从吴贺自行车后座下来之后,堪称行步如飞,让人在后头都追不上。 生气好啊,气饱了午饭也省了,提前半小时就能进了店,还让倪老板见了高兴! 可他在推门之前又停下动作,这雨几个意思,只小雨点落得人心烦气躁,他算是明白了,这雨并不图个轰轰烈烈,也专是影响他心情来的。 第29章 时弋头顶冒着的三丈火,倪老板自然瞧得见。他可不想成个遭人厌的絮叨老头子,再说了,青少年的心思休想猜透。 时弋同店里的冷空气较了会劲,屁股还没坐热吴贺就推门进来了,还扔过来一个三明治。 时弋将这个明晃晃的侵略者推到一旁,好像他若咬下去,赌的气就不完整了似的。 不吃拉倒。吴贺可没有劝的心思,他知道烧得时弋心旌摇曳、魂不守舍的这把火,是由谁亲手点燃的。 池溆的本事不小。 他看不过时弋的傻眉愣眼,尽抛了隐晦曲折,直言道:“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如果这句话的末尾再缀上一个比如,池溆的名字必赫然在列。 时弋木头似的不置一词,气得吴贺从货架上挑了两瓶最贵的饮料,才足以泄愤。 一个小时过去,时弋决定就算苦了自己的心,也不能苦了自己的胃。 再一个小时过去,时弋故作漫不经意,头却已伸成了鹅颈子,暗淡的玻璃门都叫人的目光望得透亮,仍未能在“叮铃”声里看见那个熟悉身影。 时弋抑心闭意,掏出手机来:【今晚不回家吃饭奥】 黎女士秒回:【那敢情好】 时弋心如止水:【晚上吃海鲜好不,鲜味来,请您赏脸】 黎女士光速回复:【那敢情也好】 感谢池溆的忽近忽远、意味难明,让时弋解锁崭新人格,成为死缠烂打的头号人物。 你到底什么意思。时弋应该问出口的。 可连绵冷雨扑面、旁人视线灼热,以及自己思绪的纷乱如麻,让时弋断了追问的念头,只抛下一句“我就不要”。 他也不是什么没主意的贱骨头,让人唤一声就来,呵一声就走。 你不稀罕我,那我也不稀罕你。 当晚坐在鲜味来里,时弋收获了啃螃蟹、扒皮皮虾、嗦钉螺的快乐,得到黎女士惜字如金的夸奖,但还是美中不足,因为他是找人来的,却扑了个空。 下午李长铭在微信上询问过他,知道今晚鲜味来聚餐是板上钉钉的事。可时弋却忘了一件事,池溆与合群二字无缘,这样的聚餐也许他并不会参加。 果不其然,时弋手里端着玻璃瓶可乐,牙齿蹂躏着吸管,将小店的里里外外都看了,热热闹闹的人群里,就是少了一个池溆。 人的气不顺了,看什么都成眼里的刺。时弋将可乐吸了个空,与立地广告牌上耀武扬威的小龙虾横眉怒对。 “这么巧啊。” 时弋闻声回过头,见是推门出来的李长铭,便点了点头。 这个店说小也不小,容得下十几个大桌小桌。他和黎女士挑了个边角的小桌,同长跑队隔了还挺远。 时弋也不拐弯抹角,“他怎么没来?” 李长铭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谁,“池溆不爱吃海鲜,而且他对这种聚餐活动是能躲则躲。” “你们挺熟的。”时弋想,不熟的人怎么记得爱不爱吃海鲜这事。 “还行吧,不过我是从小学就认识他的,前后桌过,谁想到兜兜转转,现在竟然又做上队友了呢。” 时弋陡然生了兴趣,“他从小到大都这样?不苟言笑、生人勿进的样子?” “哈哈哈你想多了,我小学时候坐他前排,还受他捉弄呢。”李长铭顿了顿,若有所思,“有些事情我也只是道听途说,而且我的立场也不好说太多。” 时弋“哦”了声,止住了追问的念头。 “感觉你们可以做朋友。”李长铭碰了碰时弋的肩膀,“不过他的心墙很高很坚固,几乎没人可以打破走进去。” 我也不能。这句话李长铭只在心里说。 时弋听见前半句话,本要反驳你的眼光可真差,可当他听见了后半句,就得感叹你的眼光可真毒辣。 心墙是什么模样,当天夜里时弋就琢磨得辗转反侧。在两点十二分,窗外的风疯长的时候,时弋得出结论,应当是透明的。 胸膛里装着一颗红色的心,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它没办法避人耳目,可柔软还是坚硬,冰冷还是滚烫,它以墙作隔,不让人靠近,不让人触摸。 时弋的失眠由着一个人展开,又被分成很多段落。结束心墙的揣摩,“浮蝶儿”又钻进时弋的脑海里。 浮蝶儿,这场台风被赋予了这样一个颇不正经的怪名字。 可时弋浮想联翩,让浮蝶儿从台风脱胎而去,成了会振翅的蝴蝶。而蝴蝶极有规律的振翅,和数羊的效果是类似的。 因而时弋获得了三个小时的珍贵睡眠,直到一个微信电话让其戛然而止。 时弋极不情愿地从透明的梦里抽身,连来电人都没看清,“喂。” “我,李长铭。” 窗帘将明暗隔绝,却挡不住外头呼啸而过的风声,时弋因这突兀的叫喊清醒了几分,问道:“怎么了,要我推荐特色早餐吗?” “哪有闲情吃早餐啊,”那头李长铭的语气似乎有些急促,“其实也没多大事,我跟池溆一屋的,他平时6点不到就回来了,今天都要7点了,还没见他人呢,手机也不接。” “那么大人了,应该没啥事吧。”时弋看了眼时间,6点43分。 八到九级大风的字眼,突然蹿到时弋眼前,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条他未曾发出去的短信。 【后天台风要来,你出门跑步注意点,可别吹海里去】 时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已经是捂不住的狂跳,完蛋,不会和那条不吉利话有关吧。 可根本没发出去啊,只是稍纵即逝的一句玩笑话啊。 时弋强装镇定,“你别担心啦,现在凉快我正好出门溜溜,也许能碰见他呢。” 从岛那么大,上哪碰去啊。 这拙劣的安抚,恐怕既对李长铭无效,也对自己无效。 时弋刚走出房门,就让黎女士碰个正好。 “要出去?脸不洗牙不刷,你怎么好意思出门。” 时弋呆头鹅似的,洗漱得牙不对牙、脸不对脸。又惊醒似的,急急忙忙出门去,将“记得买早饭”的嘱托毫不留情地关进门里。 池溆会在哪里出没,时弋只能从和池溆的几次短暂相遇来推测,古玩街、小广场、海滨浴场还是滨海大道? 吹海里去,这四个字在时弋脑海里拂之不去,他便拼了命往海边走,起初还是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顾不得脚上隐隐约约的疼。 可这风是来做拦路虎的,时弋哪里跑得动,狼狈地在风里左摇右摆。他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浮起的汗转瞬就被风舔了干净。 时弋走上滨海大道,一口匀和气没来得及喘,就被汹涌的海浪震得滞住了呼吸。 哇哇哇,时弋在心里大叫了三声。 可这不能叫他打退堂鼓,在池溆没接电话之前,他还不能停止寻找。 时弋恨死自己这张破嘴。 终于走到熟悉的海滨浴场,今天台风,冷饮店歇业,也意味着他偷了一天闲日。 可从大清早开始,迎接他的就是兵荒马乱。 他突然停住脚步,海边好像有个人,等等,海里怎么好像也有个人。 恐怕这辈子最快的速度都用在此刻了,时弋跑下台阶,脚底擦火,顶着风往海边去。 他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绝望。待他靠近,确定此刻站在海边的,是让他担惊受怕的池溆无疑。可就在他要喊出名字的时候,一个浪头急不可耐,将池溆裹了进去。 时弋扔掉了兜里的手机,刚跑几步就听见了后头的脚步声。 他转过头,居然是前几天见过的从岛车神。 这声神的尊称果然没有白叫,两个人相视过后,都不管不顾地冲进了海里。 时弋同这位车神,自然不能打破“从岛人人皆为浪里白条”的积极印象,好在这浪也是虚张声势,二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人救上了岸。 还救了俩,一个池溆,还有一个,时弋瞥了眼皱巴巴的易拉宝,连霖。他听过,是个当红演员。 可救这人无用,池溆还躺地上没声没响呢。 时弋先趴在耳边喊了几声,唯恐效力不够,又极冒犯地将人的脸拍得“啪啪”响。 这算不得冒犯,时弋又心安理得,他是在救人哪。 还是没有反应,时弋无可奈何,自顾自道:“得人工呼吸吧。” 这事时弋算不上在行,尚且有点经验傍身。初二的暑假,他就在海边救了个小姑娘,情急之下做了人工呼吸。 时弋是个行动派,语毕便一只手捏住鼻孔,一只手托住下巴,还不忘向蹲在一旁的车神询问,“动作对的吧。” “这嘴巴抿得太紧了。”时弋不算满意,手在下巴上使力,扯开了细缝。 他俯下身去,起初还有灼热的鼻息喷在侧脸,近到似乎可以感受到嘴唇温度的时候,一切都停止了。 时弋也应该停止。 第30章 可他深埋的坏心眼冒了头,教唆他眼前的这个人值得冒犯。 而不停止,是眼下最合时宜的冒犯方式。 几乎是在嘴唇相触的瞬间,时弋被一把推开。 而池溆因为起得太猛,险些磕着了时弋的脑袋。 “天,你醒的啊。”时弋先发制人,故作惊讶地倒坐在地,却还是因为心虚偷看了一眼在旁的车神。 时弋见了池溆脸微微涨红的窘迫样子,竟是说不上来的得意。 他早探到池溆的呼吸心跳正常,人工呼吸的提议纯粹是戏弄人玩的。 至于池溆为什么赖地不起,大概是觉得此情此境着实狼狈难堪,需要悄咪咪做点心理建设。 “你故意的吧。”池溆未曾预料到,说话时的细微颤动,让悬垂在发尾的水滴,不偏不倚地坠落在唇上,将他后续的质问阻拦。 “那不可能,”时弋矢口否认,漫不经心递过指腹,将那滴若有似无的水抹了,“这海水咸得很。” 或许不是时弋的眼力太好,而是他的视线压根就没从池溆的嘴唇离开过。 “你确实没有啥想不开吧。”时弋见池溆站起了身,忍不住确认。 池溆却只将目光对准似要吞噬一切的海浪,“没有”。 时弋吃了定心丸,便开始关心起这位同自己联合施救的从岛车神。 他先套上近乎,“你家包子老香了,上回让我香迷糊摔了个狗啃地。”又“嘿嘿”一笑,“今天真是太感谢了,要是就我自个,我可没把握将人捞上来,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话池溆听得奇怪,搞得他的命和时弋的命是一体的似的。明明时弋还有别的选项,就是视而不见、半点不用将自己置于险境。 他在说话前习惯性地舔了嘴唇,却让微微的咸扎得浑身一激灵。 可他却不能深究这咸味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大海,也许是因为时弋。 车神闻言只摆摆手,捡起自己先前扔在沙滩上的手机,头也不回地走了。 氛围有点奇怪,但是时弋也说不明白哪里奇怪。他便也装模作样捡起手机,“我要给李长铭回个信息,告诉他你一切安好。” 他俩浑身湿透,安好这个词太没有说服力。 时弋发完信息便抬起头,见池溆的视线飞快地闪了过去,刚才望向的地方,是自己的嘴唇。 哎呦这人,没必要吧。他之前想着池溆这人不喜欢或不熟悉人的靠近,情感的接近以及身体的接近。 他刚才碰的那一下,其实就是以身体接近的一种冒犯方式,仅此而已。 不懂,嘴唇是什么很神圣、很稀罕的东西么。 人全须全尾找到了,也逞心如意地冒犯了一回,时弋本该欢欢喜喜地蹦着离开。 可他贪心不足,又重换上那副再真挚不过的模样,“黎女士,也就是我奶奶,喊你明天去我家吃饭,你去不去?” “寺破僧丑,也看佛面哦。” “奥。”池溆打了个喷嚏,自己领前头走了。 “‘奥’是什么意思,是知道了我考虑,还是知道了我会去,不清不楚叫个什么事。”时弋的话叫风裁得断断续续,可有心人自然能听得见。 池溆顿了步子,转过身,郑重其事道:“我知道了,我会去。” 果然搬出他家黎女士这尊大佛有用。 时弋乐在心里头,在风里走得摇摇晃晃。 “你都不会游泳。”时弋突然想到,池溆刚才在水里就是一通瞎扑腾。 池溆压根不要搭理他。对,就是因为他不会游泳,才要人救,才被人捉弄得毫无反抗的余地。 他确信,时弋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 可坏蛋时弋呢,也咎由自取,生了做坏蛋的烦恼。 嘴唇是什么很神圣、很稀罕的东西么。 台风“浮蝶儿”声势浩大地经过,理应将一切都痛痛快快地捎走,可偏偏将这个芝麻粒大的问题留给时弋,在他的心头盘桓不去,不疼不痒,就是要让人在意。 这个问题要是独立没有牵连地存在,那也罢了。但是与这个问题相依的,有海风的湿润与海水的咸涩。 最可恨的是,还有鼻息的烫,还有嘴唇的凉。 第27章 等台风天结束,和我见一面。 对于这个陌生且意外的邀请,时弋未问缘由,只回了一个“好”字。 但若有人要深究他的应允,他也可以给出冠冕堂皇的理由。恰合时宜拨通电话的池溆,仿若手机起死回生的救星,而做人的基本,对于救星必是有求必应。 还有一点,是关于邀请本身。从时弋正式加入人民警察队伍以来,与他相对的皆是不容推拒、迎头直上的警情命令。 对他来说,邀请是个稀罕物,稀罕物就有被珍视的资格。 可距离那个邀请发出,过去整整一个星期,时弋才给到确切的见面时间。并非台风死皮赖脸不愿离开,而是因为他这段时间跟着师父忙到脚不沾地、昼夜不分,终于成功将一起团伙盗窃电瓶案件侦破。 时弋走路都打着飘,却还是第一时间,按照那个在记忆里生了根的电话号码,给池溆发了信息。 【是在医院见面吗,我等会去找你】 他将手机丢在桌上,洗澡换了衣服出来,手机上是一通未接电话。 他用毛巾擦着头发,未加迟疑拨了回去。依照他现在的疲劳程度,已经不允许再思考太多,只能承受一个简单指令,那就是见一面。 时弋等不到头发干透,就着毛巾倒在床上,明明床是硬邦邦的,他却好像能够陷进去。 头发上的水在缓慢将毛巾浸湿的过程里,电话通了。 “喂,”时弋这时候还恪守通话礼仪,虽然躺在床上,人却像漂浮在高处,声音也若游丝,“在医院见吗?” “不见。”那头的池溆答得干脆。 不见,是没有再见面的必要。时弋大脑濒临宕机,胡乱解读,顾自点了点头,“好,那我挂了。” “你等等!” 听筒里的声音明显增大,时弋心想我会说完再见再挂电话的,你着急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已经出院了,你不用来这找我。”池溆的语速很快,“我们4点在朝午广场见,可以吗?” “嗯。”时弋快要被纯白的梦拖拽进去,他靠着这个简短的“嗯”在费力拉扯。 时弋的倦意自然能够通过听筒传递到池溆的耳边,“要推迟时间吗?”现在已经三点钟。 “嗯——” 同样的字,却是换了声调的否定。 可这回答不对劲,时弋的意识陡然清明,可恨困倦剥夺了他的理智,这个回答撒娇意味太重。 他咳了两声,换作一本正经,“放心,我会准时到。” 待双方说了再见,挂了电话,时弋又马不停蹄拨通谢诗雨的电话。 “世玉,过来帮个忙。” - 池溆居心叵测。 时弋下了出租车,寻摸到一张树荫下的长椅坐了。他本预备将这提早到的20分钟留以放空,没想到有人却并不给他心无旁骛的机会。 一个商场与广场马路相隔,而商场外墙上挂着一张巨幅海报。更准确来说,是男明星代言的口红广告。 尽管时弋总遭谢诗雨吐槽,说他被时代潮流所抛弃,哪个当红偶像站他面前,皆被视作路人。但他可不是什么思想陈腐、冥顽不灵的老古板,就说男人演绎口红这事,他之前偶然见过一位别国男星的代言图片,是他身为男性都会认可的性感。 那池溆被品牌方所选择,出现在他眼前,也是因为性感吗。 至简的白色工字背心、凌乱洒在额前的湿发,那双试图望到灵魂深处的眼睛,以及最绝顶奇怪的,放在唇间的大拇指。 嘴唇是什么很神圣、很稀罕的东西么。 这个问题像蜗牛一样很慢很慢,爬到现在,时弋都没有找到答案。又像蜗牛一样太过顽强,即使时弋的心经历过动荡、破碎、愈合,它仍能不声不响地找到自己生存的空间。 时弋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以至于它盘踞不去。 而勾起这个问题的元凶此刻就在眼前,时弋可以放肆无忌地凝望,小心翼翼地揣摩。 他得出结论。 嘴唇是很神圣、很稀罕的存在,他没有再冒犯的资格。 — 解决一个案子,又找到一个答案,时弋自然不能辜负重负得释的痛快淋漓,在这张长椅上侧躺着睡得昏天暗地,将平日乐于向群众灌输的安全意识皆抛之脑后。 可他的梦其实算不上多太平,海报里的人如影随形,好端端的梦,成了他们不知因由的一场角逐。 时弋迫切想要探寻的,这场角逐的尽头,其实只需要心平气和的相对。他终于停下步子,等着人的靠近,等着那双眼睛将自己望透。 时弋醒了。 却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第31章 灰色连帽短袖,和柯柯冷饮店的初见如出一辙。可这短袖多了未拉上的拉链,正好能让里头的白色背心不动声色地显露。 时弋都不必侧目,是因为他的惊醒太不惊天动地,只眼皮撩开,就让池溆抱着膝盖蹲在长椅边的荒谬行径无从掩盖。 目光正好相对,时弋先躲开了。 他坐起身,顷刻觉得蜷缩在公共场合长椅上的自己,像个灰头土脸的流浪汉。 而池溆恰巧路过,蹲下身来瞧瞧这人到底有多可怜,忖度施舍多少才算合适。 想到这里,时弋忙背过右手。 “我以为你是来应聘私人保镖的。”池溆终于舍得结束观望可怜,在时弋身边坐了下来。他将人约在公共场合,竟然只带了个鸭舌帽。 时弋知道池溆评价的是自己这身穿着,黑t、黑短裤、黑袜和黑色运动鞋,乍见确有保镖之嫌。 “我够资格吗?”时弋揉了揉眼角,像是认真在想,“你们公司真的需要私人保镖吗,怎么,有谁对你图谋不轨?” 他记得等在医院门口的鬼祟身影。 “没有我也可以给你单设,钱挣了总得想地儿花啊,你说是不是。” “对我图谋不轨的人,多了去了。”池溆冲对面扬了下下巴,“这个广告过后,就更多了。” 他们没有直接的眼神交流,但池溆笃定时弋的余光在意,也坚信那张海报已经和时弋打过照面。 时弋所认定的不轨,和池溆口中的不轨,长着全然不同的模样。这种近乎炫耀的口吻,流浪汉时弋只能哑口默默消化。 因为他反驳不了。是他自己曾经认定,外貌与气质是池溆的天赋,让很多人望尘莫及。而他也知道,这最浅薄一层的天赋,只够让池溆在娱乐圈里得以短暂安身。 能让代言广告出现在奢侈品商场的外墙,所依靠的还是那个最炫目的天赋,摒除旁骛,只向终点。 这样的天赋长跑选手池溆拥有,演员池溆也同样拥有。 “你手上的纱布渗血了。”池溆突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时弋支着椅面的右手。 “哦。”这时候再藏也没有意义,时弋抬起手背,见伤口的血果然渗出来,痛感也后知后觉。 早上追犯罪嫌疑人的时候,被挥过来的刀划了道口子,得亏不深。后来审讯犯人,将这伤忘得彻底。 洗澡时淋着水挨了痛,才想起这道伤口。因为惦记着见面的事,就让谢诗雨简单做了消毒包扎。 他知道只能藏得了一时,但就是不想在刚见上面的时候,就沾上卖可怜之嫌。 “是有什么事吗?”时弋擅长转移视线,又回归今日主题,池溆发出见面邀请,究竟为的什么。 他省去反反复复的猜测,只等着见到人,收到明确的答案。 “时弋,我在想......” 池溆的话被突兀响起的一串鸣笛声短暂截断,可有些话他还是想在今天说出口,在眼下这个看似并不恰当的场合。 池溆重新攥住在喉咙口游走的字词,却察觉时弋突然站起了身。 那些话太重要,它们浸透了池溆的日夜斟酌,还有终于凝结的勇气,它们太需要时弋此刻的停留。 因此他下意识拉住了时弋的手。 就算只是虚握,时弋掌心的温热还是转瞬就被池溆感知到。 时弋滞住脚步,他并没有急着将手甩开,只是近乎恳求地问道:“我得过去看下,你要不等等我?” 骂声与鸣笛声交杂,时弋再不能耽搁,迈开步子的时候,池溆未用力的手自然被轻易甩开。 是时弋的错觉么,手从掌心滑脱的瞬间,池溆又抓了他的指尖。 时弋跑到斑马线,神色严肃,紧盯住那个无视红灯、正在车流里任性穿行,引起这场骚乱的罪魁祸首。 “刘大传,你给我站住别动!” 第28章 时弋就算想破头,也难以预料到,这样一个本该风平浪静、优哉游哉的下午,居然要上演一出警匪片里不可或缺的追车戏码。 不过这戏码却同末路狂飙、千钧一发之类的形容沾不上一点边,并且这刘大传也没到匪徒的凶悍程度,但是蓄意破坏交通秩序,且对警察的警告置若罔闻,情节也算得上极其恶劣。 时弋眼看着刘大传拦上一辆车流中的出租车,这人的违法乱纪行径会就此打住,还是仅为开端,时弋无暇猜测,他只能目光加速搜寻出租车,将人赶快追上。 “嘿警官!上我的车!” 时弋循声望去,一辆白色轿车的车窗摇下,车主墨镜一摘,时弋认出来了,是前几天在医院门口借他伞的女生。 时弋哪里能拂去群众的热心,三两步跑过去,钻进了副驾驶。车窗缓缓上升,时弋突然想到自己方才遗留下的“等等我”这不着调的恳求,刘大传意图不明、目的地未知,这得让人等到猴年马月去! 可时弋猫着身子,透过挡风玻璃往长椅的方向看,附近空无一人,看来自己话里隐含的虚假成分早已被池溆识破。 “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时弋一心三用,不仅盯着前头的出租车,还顾着问女孩的姓名,因为对热心肠群众总得有名有姓地道谢吧。 他还能点开手机,在最近通话里一眼找到池溆的号码。 “我叫方柳。” 时弋点点头,“这出租车开得不算快,你别着急,帮我跟住就行,我先打个电话。”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时弋眉头紧蹙,人没影,电话怎么也接不上了。他暂时没有闲暇将电话拨得一遍又一遍,索性直接点开短信,一个“我”刚出现在编辑框,电话就来了。 “你人呢?”时弋恶人先告状。 “往外看看呢。”池溆在电话另一头说道。 时弋乖乖领命,下意识拉着安全带就往前凑,可透过挡风玻璃的视野内,只是车流,以及即将吞没车流的滨江隧道。 他将手机拿远,转过头去,“方柳,你直接开到出租车后头,我怕进隧道视线受阻,会把车跟丢。”说完又贴近听筒。 “或许把车窗放下来试试呢。”池溆的耐心充分。 车已经完全紧跟在出租车屁股后头,时弋暂时松懈下来,忙不迭腹诽,难不成你还会从天而降。手还是依照指示按下按钮,待他终于将目光从挡风玻璃移开,车正要开进隧道,车窗也正好完全落下。 一切即将陷入橙黄。 在陷落之际,完蛋,时弋想。 这人真的擅长不声不响的从天而降。 — “这么巧啊。” 时弋翻找一通,竟然只扒拉出这么糟糕的开场白。 他得仰着头,不然几个字就只能噼里啪啦砸在越野车的车身上,压根递送不到池溆的耳边。 他说完就后悔了。 不过幸好隧道精于制造噪音与吞噬噪音,施舍了时弋后悔的机会。因而远离听筒的几个字,池溆是半个字都没听清。 隧道堵车,两辆车离得很近,近到柔和灯光笼罩里的侧脸,时弋仿佛伸伸手就能够得到。 一心二用,危险驾驶。 时弋二话不说摇上了车窗。 他们的电话始终没有挂断,而时弋耳朵与听筒重逢的速度够快,自然就听见了池溆的一声轻笑。 “什么好笑?”时弋顺口问道,是因为池溆自上而下瞥见自己那张神情古怪的脸么。 有些问题可以省略,池溆同行的目的不言而喻,貌似有重要的话没有说完。 可他们之间有那样重要的话可讲么。 时弋并不指望池溆的回答,车里还有旁人,闲话不宜,且眼下他同池溆的关系,也没到可以闲话的程度。 时弋透过车窗看见旁边的黑色车影,在劝离与故技重施之间反复纠结,幸而池溆的话打消了他的摇摆。 “我等会没什么事,可以等你的事忙完。” 人家话都到这份上了,时弋自然而然搬出了先前的那套说辞,“好,那你等等我。” 立马又纠正道,“也许是等等等等等等等。” 多此一举、画蛇添足、节外生枝,时弋将自己此刻的失智行为批判个遍,就听电话那头的池溆悠悠道:“好,我会等等等等等等等。” 可恨啊,一等不差。 时弋烫手似的挂断了电话,并将手机塞进了裤兜。 “警官,”方柳在旁突兀发声,“我可以说我认识旁边那位开大g的他他他他他他他吗?” “我网速很快的。”方柳进行有力补充。 时弋只恨车子行驶太快,不给他跳车钻进地缝的余地。 “是么。”时弋佯装镇定,目视前方,不敢偏一分。车子开出隧道,乍现的阳光有点刺眼。 “偶然认识的,不太熟。”他揉了揉眼角,自认回答极其中肯。 方柳撇撇嘴,心道不熟的人还这样说话,警官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第32章 “警官其实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方柳偏头看了时弋一眼,“前几天蓝色宛桑的坠楼事件,相关帖子里看见了你的名字和照片。” 时弋开玩笑道:“那你是站在我这边,还是对立面?” “这话说的,还有让讨厌的人上自己车的道理么。”方柳又想起什么,“时警官,站在风口浪尖什么感觉?” 时弋伸了个懒腰,“没啥感觉,忙到断网,眼不见、耳不听,自然心不烦。” 前头的出租车突然放慢车速,时弋注意到路旁的标牌,上面写的是“鱼洲公园停车场请右转”。 这刘大传闹完社区、派出所、医院,再去大马路上折腾,现在怎么又添上闲情雅致,跑到江边的鱼洲公园来了。 “他下车了,你会将他直接带走?”方柳在路边停下车。 “不急,他家附近也有可逛的公园,一个人跑这么远有点不合常理,我得去看看他到这究竟要干什么。”时弋解下安全带,“方柳今天谢谢你了,上次也是,你赶紧先回去,耽误你事儿了吧。” 方柳看了眼后视镜,吸吸鼻子,笑道:“你那个不熟的朋友,会等你是吧。对了时警官,这事我会守口如瓶,绝不上网胡编乱造。” 时弋虽然见过人的千副面孔,但对方柳的印象还算不错。再说他和池溆之间,也着实没有掀起轩然大波的素材。 “那谢谢您嘞。”时弋打趣着下了车。 江边风大,吹鼓了时弋的短袖。他往后看了一眼,池溆的车停在二十米开外。 他好像忘了还有手机这一更高效的沟通工具,也无从在意池溆究竟有没有将目光放在他身上,就顾自扬起一只手,手指朝下,往地上点了点。 意思是,你就在这等我。 可谁是你时弋肚里的蛔虫吗,能够猜得透那些未言明的、隔着距离的动作和眼神么。 时弋可顾不了那么多,眨眼的功夫就追着刘大传的背影去了。 后头响了一声喇叭。 明确的、直接的、绝不拐弯抹角的,尽量尽善尽美、没有缺漏,这是警察这个职业打在时弋身上的烙印。可他的生活似乎时不时与它们背道而驰,不拘的、无章法的,尤其是在与池溆相处的过程里,处处显露着或大或小的瑕疵。 或许是因为这些瑕疵太善于隐身,让时弋浑然不觉。 还是因为曾经太过亲近,有些藏于骨子里的习惯与心照不宣,无法彻底剔除。 时弋似乎走进了一个迷宫。 一个让人驻足停留、不愿找到出口的迷宫。 芦花雪白,茎叶青绿,风在旁细语,鼓动了浪涌。 时弋耳边的“沙沙”呢喃,将刘大传的脚步声完全掩盖,及人高的芦苇更是将人的行踪尽数隐藏。 他凭着感觉在芦苇荡里穿梭,很快便走出了芦苇荡,而视野也陡然开阔,面前就是江畔。 刘大传遥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他,望着江面。 时弋没有走上前去,只是和着芦苇的摇曳,席地而坐。 不知过了多久,时弋突然感觉到手臂上一阵痒,他偏过头,猝不及防被池溆的视线捕获。 他望得出神,才察觉到池溆也坐在身旁。 “你胳膊上一只小蚂蚁。”池溆为刚刚对时弋胳膊吹气的行为作出合理解释。 “哦。”时弋轻声,说完下意识搓了搓胳膊,虽然它现在不痛也不痒。 风要作乱,芦苇都吹弯了腰,两个人几乎是陷在芦苇丛里。 芦花挠得时弋的脸蛋也痒,胳膊也痒,膝盖也痒,无边无际的痒勾起他莫名的笑来。 “这风太大,好像比前几天的台风都大,比‘浮蝶儿’都大。” 在时弋的认知里,如果形容风大的话,与“浮蝶儿”相勾连是顺理成章。 可他不该在此刻、在池溆的面前提,搞得跟什么重温旧梦似的。 时弋的笑便凝在脸上,芦花的拂动也再难以撼动。 “他都坐了得有20分钟,可不能这么耗下去。”时弋说着就要起身。 可池溆的手拦在他前面。 “我还有话没说完。” 时弋便停止动作,可他却从容不得,就像此刻的夕阳垂落江面,像滴墨入水,野心勃勃,要把江面全部染成橙红,他的思绪也繁杂得过分,势将心脏和头脑都裹得密不透风。 池溆要说什么呢,教会游泳的事情不必这样大张旗鼓吧,那他要说我害他生病的事情么,不会这样小气吧。 时弋被迫终止了胡思乱想。 因为鼻息的烫。 讲话需要靠得如此近么,时弋费解,可他却不愿后撤让步。 “什么话?”时弋急不可耐,又心慌意乱。 在风怂恿下的芦苇,将他们彻底裹藏,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说我很后悔。”池溆一字一句。 “时弋,我想把你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本篇标题灵感来自旅行途中的一家奶茶店,和本章内容挺贴(努力为假期断更找补 第29章 变成狼、变成猫、变成蜗牛,原来还能变成狗狗。 时弋是个胆大心细的探秘者,从前就敢触碰池溆布满软刺的表壳,他还贪得无厌,非要一层一层剥开,里头全是他不曾想象过的模样。 他原本只耳朵留意,乍听只觉得你们文艺工作者讲话真酸哪,可当他由风催着促着,不得已与池溆目光相对,他才察觉,凌乱的发模糊了池溆的眼睛,却拦不住眼眸里的闪光。 只怪风太大了。 “你笑什么?觉得我的话荒唐吗?”池溆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任发吹乱横亘眼前,他怕时弋看得太清楚,又怕时弋什么都看不到。 时弋做贼心虚,飞快地摇摇头。他哪里敢告诉池溆,你的话不荒唐,荒唐的是我的想法,因为我将你想成了一只被小区值班大叔收留的流浪小狗,会三天两头彻底玩消失,常常让自己的火腿肠投喂无门。 “你怎么想?”池溆在迫切索求一个回应,关于“我想把你找回来”的回应。 时弋本想打个马虎眼,说这芦苇荡里像个迷宫,你不仍旧将我找到了么。 可他们是成年人,时间那样宝贵,耐心那样有限,迂回曲折、词不达意,能避免就避免。 “池溆,我怀疑你是不是陷入了什么命中注定论的圈套。上回在片场以及深夜医院相遇,的确都那样凑巧,以至于你可能心血来潮,产生了我们的缘分未被彻底剪断、合该言归于好的错觉。” 时弋的目光毫不退让,“扪心自问,你的世界里缺我不可吗?” 他都不给池溆回答的机会,又擅自下了定论,他并不准备留有余地,“我觉得自己离你的世界还挺远的。” 时弋移开目光,“以前是,现在也是。” 所以没有握手言欢的必要。池溆听出了言外之意。 时弋是那样冷静清醒,心如磐石不可动摇吗?不,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想的却是,池溆你最好赶紧拍拍屁股站起身,扬我一脸灰,再附赠一个白眼和一句“不识好歹”。 离开吧,尽快离开吧。 “时弋,我没那么钟爱冲动脑热,但是约你见面,提出这样的请求,实话说,确实掺杂了不少冲动的成分,但更多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时弋将人的话打断,关注点错,“哪里是请求了?” “这怎么不算请求,这事得你情我愿,不是我一个人就能办得到。”池溆的关注点错上加错,“如果你想听那个请字,我可以说。” “我请求你,给我从陌生人走向......” 正式得过分,奇怪得过分。 时弋的“我没”滞在嘴边,又饶有兴味地等着池溆的下文。 而池溆之所以语塞,是因为他想到,以朋友之名,实在卑鄙。 “《楚留香传奇》里说,‘情人虽是新的好、朋友总是老的好’,你参照的也是这个道理?” 时弋陡然失了兴致,盯着燃烧般的江面,沉声道:“你身边人太多了,就那么点地,我块头不小,站不下。” 华珩,尤其是那个名字,时弋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知道分寸,也有出于动物本能的趋利避害。 “是么,实在不行就算了,我有名气、有钱,围在我身边的人大把大把,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时弋心头一沉,好啊你,果然人的真心是可以随意喂狗吃的。 “你希望我出于自尊这么说,然后面带不屑地悄声逃跑吗?”池溆摘了芦花在手,又一口气吹散,随风悠悠飘至时弋眼前。 时弋不知道这人唱的哪出,被这芦花勾了视线过来。 他早该知道的,池溆的眼睛,少看为妙。 池溆如愿以偿,对嘴角漾开的笑对未加丝毫掩饰。“我耐心很多,时间也不金贵,都可以放在你身上。你如果实在不高兴,或者看我看得烦了,也可以报警。” 第33章 时弋听成了个呆子,无从考虑报警的荒谬程度。他在想两件事。 娱乐圈教坏了人。 以及,我那样重要吗。 — “我......” 时弋只来得及吐露一个字,余光里刘大传就从石头上歪了下去,阻止了他的泥足深陷。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站起身来,向刘大传跑去。 幸好石头附近皆是柔软的湿泥,避免了二次伤害。 “赶紧送去医院?”池溆蹲在一旁询问。 时弋摇了摇头,解释道:“他有脑部肿瘤,最好不要随意搬动。”接着拨通了120。 “20分钟内就能过来。”时弋挂了电话,又点开通讯录,在搜索框里打了个“刘”字,往下划了好几页,才翻到刘照的名字。 他见池溆盯着自己的手机,“人太多了,记不过来。” 时弋站起身,往旁边走了几步,果然无人接听,估计号码已经被刘照拉黑。 “手机借我。”时弋厚着脸皮伸出了手,还勾了两下,好像池溆面前就不能有不借这个选项。 “哦不行,”他又收回了手,“你号码不能被曝光。” 池溆递过手机,“你要联系的这人,又不知道我是谁,只当是个陌生号码。”有样学样晃了两下手机,“用吧。” 是这道理,时弋将手机接过,已经是解锁状态。他心无旁骛,径直点进通话,照着自己的通讯录输了号码进去。 漫长的“嘟”声之后,电话终于被接听。 时弋单刀直入,“刘照,刘大传在江边晕倒,又要被救护车送医院了。” “哎你先别急着挂,没逼着你给他养老送终,就来看他一面,劝他去医院治病,行吗?” “......” 时弋被那头的音量震得耳朵疼,他将手机拿远了些,“我回头把地址发你,来不来你自己定夺。” 他挂了电话,却不打算立刻归还手机,“发个短信也行吧。” 不是询问而是通知。 可他刚要点开短信图标,就被池溆一把夺了过去。 “你要发什么内容,我来帮你打。”池溆故作镇定,“九键很多人用不惯。” “哦,可我也用九键。”既然手机已经回到池溆手上,时弋不介意让人代劳。 池溆发完信息,好奇问道:“你们警察什么都要管啊。” 时弋无可奈何地点了下头,“有困难,找警察。” “跑得快、跑得久重要吗?”池溆的问题太多。 时弋好像还没从刚才耳边的洪钟之声里回过神来,“好像很重要,又好像没那么重要。” “那你后悔了?”池溆小心翼翼追问,他想知道时弋是否后悔在从岛的夏天,成为自己的尾巴。 “一点也不。” — 救护车还有五分钟就要到达。 可时弋又再一次领教到“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这句俗语的深意。 百来米开外,是一个凌于江面的观景台。 江面平静,可那观景台上却不太平。 时弋生怕眼睛出了差错,将池溆扯过,“你也帮我看看,观景台的护栏上,是不是坐个人呢。” “是方柳。” “是刚才载你的女生。” 他们异口同声。 时弋深吸了口气,他以为方柳早开车走了,怎么游荡到公园里来了,还爬护栏上了。 这样看风景好?还是图刺激? 或者是最坏的可能。 “我先过去看看。”池溆知道时弋脱不开身,自告奋勇,“要是闹着玩的,我就把人劝下来。要是有其他念头,我再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谢谢你池大善人。 反正方柳刚才也认出你了,应该不至于让人受了惊吓吧。 时弋的管闲事属性上线,“好好好,要是没啥事你就赶紧离开,好吧,马上到下班点,这里遛弯的人不少。” 他话锋又一转,“我多嘴了,没有干涉你自由的意思啊,你随便你随便。” 池溆也不知是否将话听进心里去,只是从容地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准确来说是把删了的微信重新加回来。 “有电话还不够?” “不够。” “回去加不行?” “不行。” 时弋缴械投降,乖乖将二维码递了过去。 跳转出的是柯柯冷饮店前头的,仍然青春明媚的时弋。 照片里的人和眼前的人,池溆细心比对,好像并没有太多差别。 当然这并不是今天的新鲜发现。 时弋被人看得起毛,闷闷道:“看够了吧,我年纪一大把,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你不也拍了吗,不信就拿出......”时弋倏然停住,又匆忙转向观景台的方向,“赶紧去吧。” 池溆已然心满意足,压根不要和时弋唱一句反调。 那张照片里的时弋没有正视镜头,是因为在同人说话。 你是什么超级明星吗,这么大架子,都不肯和我合照。 池溆的记忆力很好,能将当时时弋抱怨的话记得一字不差。 “我会很快。”池溆绝不辜负时弋的期待,他已经开始跑起来。 “长跑,我没有将它丢下。”这话俨然像是风的一句低语,恐怕只有他自己听得清。 它和表演一样,让我释放,又容我这个胆小鬼躲藏。 【作者有话说】 池溆老师终于开窍,先小绵羊开局,给我冲啊! 第30章 【我现在过去,有同事在医院附近,我让他等着救护车了】 时弋给新朋友发了条新鲜热乎的微信。 他注视着观景台,方柳仍坐在栏杆上,池溆站在她后头两三米远。 这样的状态已持续将近十分钟,时弋不知道他们在说着什么,但是情况肯定不容乐观。如果只是图刺激,有人在旁劝说几句,照着正常思维早该从栏杆上下来了。 可方柳一动未动,刚才车上绑得紧紧的马尾也不知何时散了。 时弋加快了奔跑的速度,他的视线不离,在距离观景台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一个身影蓦地从观景台坠下,另一个身影也紧随其后。 时弋的呼吸和脚步同时停滞。 方柳会擅长游泳未知,而池溆,上次特地提及教会游泳的事情,想来也是旱鸭子一只。 紧急的形势并不留给时弋震惊的余地。而观景台的另一边,似乎也有市民赶过来。 他跑得飞快,可赶到观景台下头的江滩时,却傻了眼,因为池溆正带着人往岸边游。 时弋哪里顾得上池溆提及承诺可能只是穷极无聊的产物,迅速将口袋里的零零碎碎全扔到地上。 “你别下来了!” 可池溆的这身呼喊已经晚了,时弋早扑进了水里。 二人合力将方柳搬上了岸,刚放下人,池溆就累瘫在地上,刚开始还大口大口喘气,后头直接闭了眼,昏过去似的。 时弋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可这救人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啊,所幸他在方柳耳边才喊了两遍名字,方柳就吐了口水出来,醒了。 “失误了。” 时弋费解,“什么失误?” “跳水啊。” “方柳你头脑清醒吗?”时弋说着走到池溆旁边,蹲下身来。 额前的湿发遮了池溆的眉眼,睫毛像受惊的小动物那样躲藏,又忍不住探出头瞧瞧外头的稀奇光景。 时弋几乎产生将头发拨开的冲动。 “还说你没丢掉长跑,就这身体素质啊。”时弋知道人是醒着的,“你可别有个好歹,否则我可犯了大罪,栗子知道不得要我的命。” 池溆无动于衷,誓要闭眼到底。 “有人过来了,你赶紧起来。”时弋并不是在吓唬人,两个女生真的从阶梯后面走出来。 “他没事吧。”方柳也起身靠了过来。 池溆睁眼坐了起来,梦醒似的,“没事。”他将湿漉漉的帽子带起,躲着两个女生的视线往另一边走了。 “这帅哥做好事不留名啊。”其中一个女生的目光追随着池溆的背影。 另一个女生先走过来,将腰上系着的一件防晒衫解了下来,递给了方柳。 方柳今天穿的是浅色的上衣,她低头看了一眼,接过防晒衫,却没急着穿上身。 “方柳你先过来,我有话跟你说。”时弋神情异常严肃,他实在不懂方柳这样做的意义。 “第一回?” “很多回。” “为的什么?” “好玩,能获得一点快乐,还不够?”方柳无视时弋紧蹙的眉头,又凑到人耳边,像是在传递什么秘密。“我看你那个不熟的朋友,压力也不小,所以给他个释放的机会。” “我还得替他谢谢你呢?”时弋用手将人挡开,“要是他不会游泳,救你搭上自己的命怎么办?” “这你放心啦时警官,我看过他的戏,《余下沉默》里头,他饰演的那个杀人魔,溅了一身的血,最后不就跳进泳池里头的,淹不死。” 第34章 方柳说完最后一个字,浑身脱了力似的,肩膀陡然塌下去。 时弋无奈地摇了摇头,借伞、搭载,这姑娘热心肠不假,但是想法出格,骨子里有危险因子在躁动。 “方柳这个名字是真的吗?”时弋产生怀疑。 “如假包换,时警官,你是不是还得要我的联系方式,来来我报给你。”方柳的声调明显比刚才沉了许多,但是那股亢奋的劲还在。 时弋从地上捡起手机,记了方柳的电话号码。“赶紧回家去吧,”他又注意到那两个女生还逗留在此,叮嘱道:“你这衣服别忘了还给人家。” 方柳闻言,径直走到刚才给她递衣服的女生跟前,将衣服又还了回去,“谢谢,不过我觉得我不太需要。” 说完转身,极其优雅地冲时弋轻摆了下手,不紧不慢地踩着小碎步离开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时弋恨得牙都痒痒,将不识趣垫了他脚的小石块,踢飞老远。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今天是中什么魔咒了是吧,打池溆的电话一概打不通。 “这儿!” 时弋闻声仰起头,见池溆从观景台下头的螺旋形阶梯上探出了头。 池溆手里扬着一只手机,“泡水了。” 时弋刚想问人怎么还没走,电话响了。 “哎弋哥,你猜怎么着,刘大传从救护车上下来,还没推到急诊室门口呢,自己就醒了!” 时弋刚要开口,谢诗雨的声音就匆忙挤进来,“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鞋带散了,时弋“嗯嗯”含糊应着,将手机放在地上,开了免提。 “他赖在医院不肯走,说这里是他的家,这还不够,又拉住一个年轻医生,说是他的亲儿子。” “嘶,你弃我们而去,下午见谁去了?弋哥你不会吧,搞对象啦?” 谢诗雨话锋调转之快,杀得时弋措手不及。 时弋手忙脚乱按下免提,“给我闭嘴吧。” “我看欲盖弥彰啊,弋哥,不搞对象、只搞工作,这是我们几个曾经许下的闪亮亮的誓言,请你务必谨记,你不会真......” 时弋不想再多听一个字,忙不迭按了挂断,又点开微信,给谢诗雨发了“我等会过去”。 “你要回所里换衣服吗?”池溆从阶梯上往下走,“挺远的。” 时弋看了眼时间,快要6点钟,正是晚高峰,往市中心走不知道堵到什么时候。 “我家在附近,”池溆的声音响在身后,“你不介意可以去换身衣服。” 时弋转过身,海报上的、短梦里的身影,就这样和现实里的池溆重叠。 池溆一个指头勾着帽衫,白色背心已经被风吹得半干,肌肉线条甚至比长跑选手时代还要好看,湿发也不再留恋他的眼眉,让晚霞尽情在眼眸里燃烧。 直至此刻,时弋才算真正懂得,观众为何会将“性感”这样的形容赋予池溆。 下次谢诗雨再在他耳边念叨,他就再不能置若罔闻。 “你发什么呆?”池溆往前走了一步,“需要这样深思熟虑?我家又不是什么妖怪洞窟,要囚你成笼中鸟,让你有来无回。” “《西游记》没看过么,妖精绑了唐僧,还不就几种赤裸的目的,吃了或者嫁了。” “你怕哪种?” 时弋差点叫这质问逼成了哑巴,这人今非昔比,从前惜字如金,现在胡话连篇,不可小觑。 时弋激不得,看来池溆洞察深刻,并且他还有旁的拿捏时弋的资本呢。 “而且,我和方柳聊了什么,你不想知道?” 无需赘言,或者是时弋真的变成哑口无言,他递了个不太耐烦的眼神过去。 请你闭上嘴走吧。 一路无话。快到车边,池溆在旁道:“我还有件大事,你想不想听?” 都不待时弋回答,池溆就将手里的钥匙丢了过去。“刚才情急只扔出来一个,没摔坏。” 听大事的条件,行吧,时弋已然缴械投降、放弃抵抗。 “我手刚才扭到了,你来开吧。”池溆说完上了副驾,又马上退了出来,“忘了你手上的伤口……” 时弋的手僵了一瞬,贴好的纱布早不知行踪。 “没事。”他说着打开车门。 “你导航到滨江至尊花园,过去大概十来分钟。” 时弋咬牙切齿,拉上安全带,心想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越野车我开不惯,掉沟里别找我麻烦。”时弋慢悠悠将车启动。 “好歹搭个伴呢,找你麻烦干什么。”池溆的视线移向窗外,“那件事就算你不想听,我也要说的。” “方柳她,可能在吸......” “什么?”时弋一脚踩上刹车,“池溆你逗我玩的吧!” 第31章 深夜,暴雨制造淆乱,暴雨赐予秩序。 灯火寂灭,世界屏息,只余雨水不知疲倦、肆无忌惮的抗衡。 幽深窄巷里,一个男人浑身湿透,化伏地烂泥,以喘息失序、痴笑断续,迎受这场名为雨的赏赐。 “啪——啪——” 雨靴踩过如瀑路面,在仰面伸舌的男人附近停下。 男人变换成匍匐的姿势,蠕动到雨靴跟前。他费力抻着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仅容他看清雨帽下的那双眼睛。 它在无声地宣告。 我来鼓舞你,我来解救你。 男人唇边炸开怪异的笑,他头磕在地上不起,似神明脚下一位虔诚的信徒。 “快乐么,就这样定格,愿意么?” 雨水迸进眼里,男人的头又勾起一声闷响。 隐在身后的锤子悬于男人头顶,施舍最恻隐、最酣畅的成全。 “砰!” 锤子也紧接着“当啷”坠地。 “渣滓有渣滓的归宿。” 血水混进雨水,钻入分割有序的椭圆形孔洞,滚进下水道,顷刻被浊流吞噬。 “哎!” “梦游哪,这种事开不得玩笑的。” 池溆从浓重的潮湿里果断抽身,从他口中吐露的玩笑有很多,但绝不包括这一个。 时弋很快按下波动的心绪,他知道池溆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信口开河。 “有什么事等会再说吧,我脑子太乱,真开沟里去也不一定。” 池溆没说话,放下半截车窗,马路上的喧闹你推我攘地灌进车内。绿灯亮了,人们在斑马线上匆匆穿行。 他又转头看向时弋,像是在确认,是和那个雨夜截然不同的明朗,以及平和。 确认的结果让人满意,因而池溆才递出迟来的一声“哦”。 时弋本谢天谢地,打开的车窗免去俩人沉默无语的尴尬。可池溆像是能读懂他的心声,且偏要和他作对,没过多久就关上了车窗。 时弋看着导航上显示还有三公里,三个红绿灯是他忍耐的极限,而他此时正徘徊在极限的边缘。 他还是开了车窗。“晚风凉快。”很切合实际、具有说服力的理由。 池溆也放下车窗,“我以为你贪空调的凉。” 这窗还不如不开呢,免不了又让时弋想到那个问题。 我这样重要吗。 “你饿了么?”池溆的很多好奇冒了头。 “别跟我说话了。”时弋走投无路,再说下去开沟里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手机借我发个信息。” “拿。”时弋记住了大致的位置。 池溆拿过手机在屏幕上戳了一会,又还了回去。 池溆恢复了时弋所熟知、所期望的沉默寡言本色,一直到开进地下停车场,池溆才开口,却为的是指导时弋开到他家的停车位上。 时弋刚准备下车,池溆先扔过来一只口罩。“这儿被狗仔蹲过,以防万一。” 时弋接过口罩,有点嫌弃似的,“有这个必要?”他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早将舆论的厉害忘至九霄云外。 “行吧,万一明天热搜上出现演员池溆停车场夜会小鲜......” 时弋伸手示意赶紧打住,乖乖将口罩带上,又得寸进尺,“还有吗,帽子?眼镜?” 池溆慢条斯理将口罩的挂耳绳拉好,倏然靠近时弋,取下戴着的鸭舌帽,不由分说地压在时弋张牙舞爪的头发上。 那些头发连同时弋的整个身体,瞬间气焰尽敛、动弹不得。 池溆眨了眨眼,擅自评价,“还挺好看。” 时弋才算找回点呼吸,刚琢磨完池溆的行为实属过分越界,可池溆并不留给他批判自己行为的机会,刻不容缓地开门下了车。 “我又没说要你的。”时弋噙着不甘心,也嘟囔着下了车。 — 人脸识别、一梯一户、江景大平层,时弋忽略不掉这些垒在明星池溆身上的富贵要素。 可这样的差距还不足以让时弋妄自菲薄,衬得周身黯淡、一袭褴褛。 他是他,我是我。 第35章 时弋看着江景在眼前铺展开,想的却是池溆就没有个“呱呱”叫起床、深夜煮泡面分一口的好舍友。 “你这房子真大,大得我都能打滚了。”时弋进了人的家,总得琢磨点客套话。 那种熟人可免、生人必备的漫不经心的客套话。 池溆显然不太满意这样的客套,一言不发就进了房间。 时弋没有屁股落座也没有参观的想法,就只能在客厅站着干等,幸好这窗外夜景没写池溆的名字,能容他肆意观看。 真奢侈啊,这样一窗相隔,被宁静夜晚完全包裹的片刻。 对奢侈的挥霍该有个限度,因而时弋目光从落地窗离开,心想池溆这衣服是缝纫机现做的吗,要费这么长时间。 可他转过头,就见池溆倚在门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位置相近,池溆大概也是在看夜景。 夜景很美,池溆大概也不会看倦。 “不好意思。”时弋走过去,冲池溆摊开两只手。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是新的。”池溆将衣服放到时弋手上,“或者你要自己去挑吗?” 时弋摇摇头,“没必要,谢了。” “卫生间在哪?” 池溆指了指时弋的身后。 时弋本着速战速决的原则,快步进了卫生间。 他刚将几乎风干的短袖脱下,就想到这衣服等会得换下带走,“咔哒”开了门,先探了半个身子出来。 “喂池溆!”他料想池溆还在客厅,没有听不见的道理,“给我找个袋儿。” 无人应声。他便走了出去,客厅没见着人。 算了,洗完再说吧。还没迈出去两个步子,池溆就从另一头的某个房间走出来。 “找什么?”池溆走到客厅,穿着一件反了的背心。 “袋儿,我衣服得装吧。”时弋良心有愧,看池溆这穿反的背心,想必是衣服脱半截被自己给喊过来的。 人家还知道穿件衣服,我呢? 时弋默默低头,羞耻心略微作祟,好在八块腹肌撑住了脸面。 池溆“哦”了声,不知又跑到哪个房间,很快便拿了个纸袋出来。 可他却将纸袋攥在手里,先看了它一眼,又细细打量着时弋,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袋儿的大小,究竟能不能装下时弋这身衣裳似的。 时弋天真得厉害,“我里头还有一件,玄关还有双鞋。” 池溆滚了下喉咙,偏开视线,将纸袋递了过去。 “绰绰有余。” — 时弋在镜子前头翻来倒去地看,觉得很不对劲。 这白t、这蓝色牛仔裤,不活脱脱谢诗雨同林峪口中“扮乖装嫩”的打扮么。 他们所里去年刚开了短视频宣传号,里头有期网恋主题视频,就是时弋赶鸭子上架拍的。穿的就是类似的一身,为了契合青涩不谙世事的大学生形象。 扮乖装嫩可耻,不过尚有几分姿色可看。 谢诗雨同林峪这评价不算中肯,因为这期视频火爆得很,网友知识教训听没听进去不知道,底下评论里是一水儿的换着花样的帅哥称呼与不堪入目的虎狼之词。 怎么就从全黑保镖,落得眼下的小鲜肉境地,时弋为这三个字,突然又想到池溆在临下车之前说的热搜标题,不禁惊掉了一身鸡皮疙瘩。 时弋到客厅的时候,池溆已经在饭桌上等着了。 菜码了一桌,点心、炒菜、炖汤,时弋无声咽了口水,这几天他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好多回都是泡面凑合的,可做人不能丢了志气! 他故意拣了沙发坐,眼睛也克制着不往桌上乱瞟,视线只能落在茶几上的药箱,“方柳的事赶紧给我说说,谢诗雨刚才催我呢。” 池溆穿着居家服,单手托着头,对他的话并不理会,只是懒洋洋道:“手上的伤口处理一下,再过来吃饭。” “不然......” 不然我就一个字不会说。时弋鼻子轻哼,他已料事如神。 “不然你要做浪费粮食的表率?这些菜我一个人吃不完,有困难找警察,不是你说的么?” “我现在就有困难。”池溆说得认真。 话到这份上,时弋如何还能推脱,他要为人民分忧解难呀。 可恨,时弋先一出缓兵之计,“我等会去医院,伤口到时再处理。” 他走到饭桌前,居然椅子早就都给他拉好了。刚拾起筷子,对面又来一句:“你瘦了一圈。” 时弋不动声色地夹菜,“是吗,这么明显,今天我同事也说来着。” 他之所以这样说,是不想让池溆觉得自己的观察有多特别。 “快给我说说,赶时间呢。”时弋埋头刨饭。 “我刚才上网又查了些资料,之前的表述可能不太准确,不是吸|毒但胜似吸|毒,她可能在滥用药物,引发快感冲动,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时弋知道现在有很多年轻人滥用药物以致成瘾,他回想方柳上岸后确实处于亢奋状态,但是他起初只是认作追求刺激后未散的余韵。 “她开车时整个人状态还算正常,如果按照你的猜测,她摄入药物的时间应该就是在我离开之后。” 时弋放下筷子,“你们在观景台上聊了什么?” “吃饱了?” 时弋只能又拾起筷子,将所有菜都尝了个遍。 “她说自己是个自由职业者,主业是陪诊师,上次在医院遇见你,就是陪着一位癌症中期的病人复诊的。” “今天在路上看见你,也是刚结束一次陪诊,要从医院赶回家。” 池溆说话的当口,又拿了只碗,撇开鸡汤上头的油花,盛了满满一碗,递到了时弋跟前。 时弋却没伸手来接,“你不饿?” 他将碗往回推,“我自己盛,你接着说。” 池溆拗不过,喝了口汤,“她说她不想下来,她要跳水玩儿。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她说了一句。” 汤匙磕碰汤碗,也叫出“噔噔”的痛。 时弋看着池溆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说,等你见过太多生命饱尝无可奈何,最后走向必然的消逝,你就会懂。” 时弋确信,在某一瞬间,他在池溆身上看见了那个被风吹乱头发、笑得破碎的方柳的影子。 只是演员的能力么。 “池溆,方柳说你的压力也......” 时弋哑口,和池溆同时望向门口,因为有人正在开门。 门刚被推开条缝,人就嚷嚷开了,“天哪,池总你在家开小灶呢!” 等人完全走进屋,时弋心想,老熟人啊,我还救过你。 【作者有话说】 很抽象的老熟人以及救过你……以及,时弋同学腹肌八块,池溆老师别把大家伙当外人哪,也给瞧瞧呢(期待脸 第32章 时弋是最名不副实的救命恩人。 不然哪会让被救者见了,第一句便是:“这是哪里来的小家伙,给叔叔问声好。” 时弋在记忆里回溯,将皱巴巴、湿漉漉的易拉宝上的人像抚平,得以变作眼前这个立体的、喘着气儿的连霖。 时弋存心不良,竟真卖上乖,“叔叔好。” 一个称呼就顷刻让他和池溆差了辈分,下回再见着池溆,都能叫声“池叔叔好”。 池溆实在坐不住,起身拦了连霖紧锁在时弋身上的目光,“连老师,警察的便宜你都敢占啊。” 时弋听池溆将人尊称为老师,但看连霖的面貌状态,大概也就三十出头,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连霖迷途知返,刚说了声“警察同志真对不住”,就被池溆推着攘着往里头房间去了。 等池溆出来的时候,时弋早已将碗筷收拾进了水池,拎着纸袋插着兜,仰头将天花板望出了火星子。 这地儿可再呆不下去了。连霖同池溆的关系时弋无意深究,但都有家里密码,怎么也得是极亲近的人。他这个不生不熟,无限趋近于不熟的客人,杵在这里真不好看。 一向不知尴尬为何物的时弋,今天誓与尴尬缠缠绵绵到天涯。 他之所以不直接走掉,最主要的,他得确认方才池溆所说的,是否是和方柳沟通的所有,省得不问明白心里悬着这事,还得想法设法再联系。 再说,洗了、穿了、吃了,不打招呼就走人多不礼貌啊。 还有一点,也很关键,他需要双鞋。还是那个道理,欠人情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再扭捏就没意思。 因而时弋见池溆出来,晃了晃脚上的拖鞋,要得直接:“还差双鞋呢。” “要穿什么样的?”池溆面上淡淡的。 时弋刚想说随便,池溆就抢答上了,“能跑的。” 总结的也算准确,时弋点了头,“可以。” “跑得快的。” “快到不会回头的。” 时弋听这话咋不对味了呢,就看池溆嘴角勾了点笑出来,“我去给你拿。” 第36章 这笑怪勉强的样子,时弋腹诽,你不笑也罢。 等池溆拎着鞋出来的时候,时弋已经候在玄关。 时弋热心招呼过去,将鞋子从池溆手里拿过,“再耽误你一分钟,”玄关凳烫屁股似的,只单腿撑着穿鞋,“方柳还说了别的话没有?” “有。” 时弋鞋子只穿了一半就放了下来,“说了什么?” 池溆好整以暇地坐上玄关凳,“我得想想。”说完又抬起头,“我们非得以这个姿势说话?” 时弋确实居高临下,他扫了一眼玄关凳,就那么大点地方。这人可真抠门啊。 他蹲下身子,将鞋子穿好、鞋带系紧,就着这个姿势,“说吧。” 人在矮檐下,他何止低头,还要屈膝呢。 “丁宛桑,”池溆盯着脚尖,“方柳其实同她说过话,在医院电梯里偶然遇见的时候。” “她还说丁宛桑的选择,也许是种解脱。” 你是蓝色宛桑吗,我很喜欢你哎。 陈晨在询问里提及了电梯里的这段插曲,时弋将这句话记得完整。 作为案件的细枝末节,并未被列入分局的调查范畴。 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方柳,无法辨明乐观还是悲观底色的方柳。 “行,我知道了,还有吗?” 池溆将视线从脚尖移开,在时弋的注视里摇了摇头。 “关于她就这么多。” “可我......”池溆欲言又止,“我送你下去吧,走到门口还挺远挺绕的。” “你等我下。”他站起身,过会又提了个袋子出来,里头是几个饭盒。 “我提前分出来的,等会给谢警官带去。这里我不常来,食物还是少浪费为好。” 时弋刚要接过,见池溆径直打开门。 “等会!”时弋从兜里掏出口罩带上,又看向池溆,“你呢?” 池溆没理他,拿了外套,换了鞋子,刚要踏出门,就听屋里一声喊,“池溆,华总今晚要组饭局,你我必须到场啊。” 时弋不认识几个华姓的人,但是连霖口中提及的这个,时弋想自己应当恰巧认识。 幸好他还算擅长装聋作哑,就着池溆拉来的门缝,先从旁边挤出去了。 这夜与缄默编织的网太密,一路裹得时弋快透不过气。 “今天实在给你添太多麻烦了。”时弋找到了暂时的出口,出自真心的客套话,他突然又想到池溆泡了水的手机,“对了,你手机怎么办?” “栗子有个表弟能处理,她说等会过来拿。” “那挺好,熟人放心。”时弋秉承事事有回应、件件有着落的原则,“关于你对方柳滥用药物的猜测,明天我就会联系她,先试着沟通看看。” “希望我的猜测并不准确。”池溆的声音和脚步放得一样轻。 “游泳我看你熟得很,以后可别再提什么没头脑的承诺了啊。”时弋想一出是一出,他说得轻松自然,好像这个承诺真的也可以轻飘飘地翻篇。 这句话有另一种解读,我们没必要再有那么多牵绊。 “这算耍赖吧。” 时弋的兜里一阵振动,他没急着接,仍持着刚才那副语气,“人又不能本领退化再学一回,那你想个折算的条件,怎么样。” 他点开接听,“看见了,给你带口吃的嘛,我能忘?”说着从池溆手里拿过袋子,将听筒放远,“谢了,你先回去吧。” 时弋已经看见了正门口,同行到这里足够。 见了太久、说了很多,池溆知足知止,懂得穷追不舍、过犹不及的道理。有些话时机未到、火候不够,应当先烂在肚子里。 因此池溆回了一个“好”。 来日方长,我们总要再见。 - 眼睛瞪得像铜铃,射出闪电般的饥饿讯号。 这样的形容兴许还有点保守,用“饿鬼转世”四个字都不为过。 谢诗雨在角落狼吞虎咽,可她吃饭却不十分专心,投向时弋的眼神古里古怪。 这位哥今天大概率是被夺舍了,不然怎会舍弃老朋友五宫格盒饭,奉上眼前有肉有汤、脱于凡尘的神仙好滋味。 时弋对这眼神不予理会,只是在旁强调:“听哥的话,务必吃得一粒不剩,不然会有你后悔的那天。” 以这样不坦诚的面目同他的好同事相见,负罪感有一点,但是不多。他和池溆认识,他和池溆见面,他去了池溆家里,这桩桩件件要是让谢诗雨知道,估计以后就没有太平日子了。 要瞒,要瞒得天衣无缝。 “保证完成任务!” 谢诗雨决定终止东猜西疑,夺舍好啊,以后不就天天都能满足口腹之欲了么。 她啃着一个大鸡腿,口齿含糊,“咋办呢现在,脑梗还搭上阿尔茨海默症。” “吃饭就用心吃,不差这点功夫让你愁的,小心把烦恼都吃肚子里去。”时弋语重心长,他叫谢诗雨迟点愁,自己却已叫刘大传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愁得年纪轻轻头顶得冒两根白头发来。 “没事,不影响我胃口。这人的无赖相我是领教过的,今天他在那边胡言乱语,我第一反应肯定是他故技重施讨乐子的呗。没想到过会又安静下来,眼神一片空洞,幸好听了你的意见,又去了神经内科一趟。” “他现在睡得倒是挺安稳,后头咋办呢,那个刘照到底来是不来?” 想到那条短信应当石沉大海,时弋的心也坠了几坠。 “就说这刘大爷,上回咱去他家里找鹦鹉,我瞧着他是有点家底的,可能没那么厚,但是现阶段治病应当能够负担得起。” 时弋因这话想到那个台风天,以及楼下摔变形的一只鹦鹉笼子。 “弋哥你这鸡腿给我买得不亏,”谢诗雨话锋一转,又丢下筷子,将左边的袖子推高,“看我这手腕给他拽的,这大爷一身牛劲啊。” 时弋凑近去看,手腕上果然青一块紫一块。 干脆告诉你这是你偶像家的饭,听了之后可能你得百痛全消。 “下午还有个病人家属在医院闹来着,我听见动静,刚过去看,人就已经让保安拉出去了。” 腿边的手机一阵震动,时弋点开跳出的微信提示。 【大忙人消停了么】 【有吃饭的空没】 时弋不假思索回复道:【有啊贺,一千年以后】 弹窗上又出现一条信息,时弋将手机凑到眼跟前,确定这就是池溆的头像以及昵称。 池溆,水边,一镜水,从名字到昵称到头像,一以贯之。 时弋点开,是一张截图。 短信截图,上头是自己发出的地址信息,下头是一分钟前的回复。 我到了。 谢诗雨拎着筷子伸过头,幸而时弋眼疾手快,将人的头推了回去。 “我去找下刘照,他来了。”时弋说着起身,就往急诊楼的正门走。 “真的假的!”谢诗雨加快了刨饭速度,待她一分钟风卷残云,开始收拾饭盒的时候,突然老远看见一个挺熟悉的身影。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在向那人步步靠近的过程里,拨通了时弋的电话,“先别管刘照了,马上到急诊区,有情况。” 她刚放下听话,就听见一声刺耳的嚎叫响彻医院,勾起长久不息的震荡。 “我和你们同归于尽!” 高级会所包厢内,推杯换盏、谄词令色正在乐此不疲地上演。 连霖替池溆挡了几杯酒,面色依然,居然还有自斟自酌的雅兴。 他给人回完信息,顺手点开了弹窗上一则以“突发”夺人眼球、也不知正不正经的新闻。 “你说现在媒体也真是够缺德的,说什么白色巨塔变成血色巨塔,好好的医院怎么......” 连霖不再作声,点开并放大了其中一张配图。 “啪—啪—啪—” 池溆隐在桌下的腿被撞得生疼,他转向连霖,笑道:“连老师,这酒我可不能跟你喝了啊。” 说完又转回去,“华总,这个ip极佳毋庸置疑,如果影视化肯定要让人争破头的,但是你知道我......” 池溆余光里捕获了连霖递来的眼色,刚要开口。 “不必着急拒绝我,再想想。你们......”华珩又歪头看了连霖一眼,“看样子也有要紧事说。” 池溆无奈地笑笑,转身接过连霖递过来的手机,“到底什么事火烧眉毛了,让连老师你都......” 图片足够清晰,不必池溆费力辨认。 那件胸口位置有只小青蛙的白色短袖,半边已被鲜血浸透。 呱唧——呱唧—— 你听见青蛙的声音了吗? 【作者有话说】 池叔叔您心慌意乱为时尚早,后头还有您愁的呢,能掉两根头发的那种 第33章 人生下来既是血肉之躯,就得呵着护着,并非为了承受创伤疼痛的,不然弄个铜铸铁浇的身躯多省事呢。 第37章 可有人偏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持着一副钉嘴铁舌,将“多大点事儿啊”日日挂在嘴边,也仿佛为了证明年轻人的身体真的可以拿来挥霍。 这样不懂事、吃不进去半点教训的人,还不就得给点颜色瞧瞧。 多大点事儿,时弋哪,这话他再也说不出口,因为这回的伤,不仅成了个事,还成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还有,恣意评价别人是猫啊狗啊,如今也成了关在笼子里动弹不得、供人随意观看评议的小动物一只。 麻药的劲儿刚过,时弋眼睛慢慢悠悠扯开条缝,就发现身边围了一群人,情况非常不妙。 这不妙的程度,堪比猪八戒被妖精绑进了洞窟,商议是蒸着煮着,还是油炸来吃。 三十六计,装昏为上计,因而他又不动声色地闭上眼。 “装呢你看,以为还小孩子呢。” 这道声音骤起,让惊天动地化为天崩地裂。 除了硬着头皮面对现实,时弋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他眼睛猛睁,嘴角强行咧开,“哎大家都在呢,这么热闹。” 的确热闹,这个病房三张床只被时弋占了靠窗一张,本该清清静静,可现在里头码了七八个人。 时弋转向坐在床边的人,笑都快从脸上挤出来了,“黎女士您怎么也来了,这大老远的。” 黎女士二话不说,一只手探上时弋的脑门,还是烫的。 “我让他们先回去,他们非说等你醒了的。” 季松明走到时弋床边,看着时弋被裹缠严实的左肩,“所长让我一定要确认你没事再回去,怎么样,能不能行?” “师父,你是在质疑我的身体素质吗,太行了啊。”时弋说完又微微挺身,看了看床尾站着的两位好同事,“你们俩杵这干啥,赶紧回去吧。” 这一挺身扯得肩膀猛烈的疼,时弋只皱了下眉头,又抬起右手,挨个点了林峪和谢诗雨,“师父,这俩活宝赶紧领走。” “弋哥,你现在荣升我们所的一级保护动物。”林峪在被子上拍了拍,“好好养着啊。”说完撞了下谢诗雨,“回啊,还有一堆事呢。” 谢诗雨的眼睛还红着,“刘照同意等会和我一起将人送回去,你就别操心。还有,你在这......”话没说完,就心不甘情不愿被林峪拖出了病房,临出门时看见时弋在耳边比了个电话联系的手势。 “师父!” 季松明后脚跟上,刚走到门口,因这声喊回过了头。 “没多大事,我会尽快归队。” 季松明一脸的拿他毫无办法,点了点头。 “唰——” 时弋旁边的帘子被一把拉开,露出两个捧着电脑的都市忙碌人士。 因为帘子只拉了一半,时弋早看见这对吴家兄妹。 “你俩......”时弋的话被黎女士无情打断。 “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嚣张得守个线、持个度,不然要被甩嘴巴子的,这次如何,响不响,疼不疼?” 黎女士根本顾不得时弋的头昏伤痛,长叹了口气,音调不降反升,“你顾叔的教训忘了吗,六级伤残,走点下坡路,或是阴天下雨,左腿都要疼,你年纪轻轻,就想步他的后尘?” “警察不管谁管啊,我得对得起这身警服吧。”时弋可以有一箩筐的话来反驳,可他只偏过头嘀嘀咕咕,始终恪守避免和黎女士正面冲突的原则,能让则让,能忍则忍。 和事佬吴贺见状放下电脑,凑了过来,“黎女士累了吧,刚才给您定好了酒店,”说着冲黎女士眨了眨眼,“能泡澡看夜景的那种,我现在送您过去。” 不过显然数落时弋比享受高级酒店更具备诱惑力,黎女士摆摆手,“打住打住,这小子还不知天高地厚呢。” 视频的声音乍然漏出,吴岁将手机强行怼在黎女士眼睛跟前,“您瞧弋哥这英勇身姿,得亏他在场,要不然多少无辜群众得遭殃了。” 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是事发现场视频,由几个不同角度的视频拼接而成,足够完整,能够将时弋飞奔着穿过大厅走廊、冲进医生值班室、将谢诗雨护在身后以及制服医闹者的情形全察无遗。 当然也包括时弋拉拽摔倒在地的值班医生的时候,遭歇斯底里的医闹者突然袭击,情急之下以身相迎,那把尖刀是如何刺入左肩胛骨,最后留下折断的刀尖。 “贺,几点了,我手机呢?”时弋在枕头底下摸索一阵,又看向床头柜,空无一物。 黎女士从视频里回过神来,“我让他收起来的,你现在烧着呢,消停会吧。” 时弋听黎女士言辞似比刚才和软很多,吴岁这视频一出,自己卖可怜都省了。 当然他也失了卖可怜的精神,因为肩上的伤口是真疼啊,这右手划的口子也没好到哪里去。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就是要让他不痛快到底。 “九点半了,吴岁你把人看好了,我现在送黎女士去酒店。”吴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叮嘱道。 “放心吧二位,绝不让弋哥缺胳膊少腿。”吴岁嘴里塞着不知谁买的桔子,大放豪言。 也不知是高热还是痛意作祟,时弋整个人晕晕乎乎,就算这样,吴岁的照看宣言还是听得他心惊胆战。 黎女士凑到时弋耳边,“我明天可不能早早来看你,不然这酒店钱花得多冤枉了。” 时弋眼皮都快黏一块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也不知究竟听没听清。 灯光刺眼,他将眼睛闭得彻底,全靠耳朵辨明这个病房里发生的所有,脚步声止歇,只剩敲击键盘的声音。 时弋游荡在半梦半醒之间,再睁眼的时候,右边胳膊已经打上吊针。 风水轮流转啊,给别人扶吊瓶好像也没几天的事。 这吊瓶像是丢进荒草地里的一颗火星,疼痛成了拂过干枯野草的秋风,要不管不顾地催促着时弋思考,关于池溆今日所言所行的忖度。 可池溆这个名字刚跳出来,时弋先想到的是一身归还无望的衣服。 他现在身上穿着的应该是大几号的病号服,只套了右边的袖子,左手被关在衣服里。他这时倒恨怎么没多吃点少锻炼些,与柔软肚皮相伴还多些趣味。 “吴岁,我那一身衣服哪去了?”对于吴岁能知道衣服的去处,时弋并没抱有多大期望。 “脏了吧唧的,不扔留着过年啊。”吴岁与电脑屏幕难舍难分,在简历的工作经历一栏绞尽脑汁。 “不过鞋在床底下呢,干净的没扔。”吴岁猛地抬起了头,“弋哥你最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义之财,几千块的鞋眼都不眨。” 时弋懒得解释,“从楼下垃圾桶里捡来的。” “哪里的垃圾桶,下次也带我一起,我还缺几件面试的衣服,可以一步到位吗?” 时弋没接她的话茬,他本想问你怎么跑博宁来了,应届毕业生不用忙着找工作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问这些可不就遭人烦么。 他决定做个大好人,绝不让烦恼再波及其他人。 而吴贺之所以出现在这,他大概也能猜到,吴贺打来的电话被谢诗雨接去,告知了自己受伤住院的事情。 再说网上的视频一大堆,闹得沸沸扬扬,同城新闻不注意到也很难吧。 时弋想到这里,“帮忙手机拿给我。” 吴岁不假思索伸进背包,拉链拉了一层又一层,将手机直接扔在时弋身上,“我哥回来之前还我。” 时弋手机要得一头热,可他忘了件事,他连拿手机的手都腾不出来。 “咳咳。”时弋不得已发出求救信号。 吴岁无可奈何放下电脑,将手机放时弋脸上识别解锁过后,直接将弹窗拉下,所有的未接电话和未读信息都攒聚在此。 时弋看得仔仔细细没有遗漏,那么多人,那么多次问候,那么多种表达,可里头没有一个池溆。 有人烦恼,就必然有人能站在烦恼的对立面,汲取一点快活。 “小贺,你这酒店定的真不错,能俯瞰城市夜景。”黎女士酒红色皮鞋踩上柔软的地毯,像是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她拧开台面上的欢迎果汁,递到吴贺手里,“赶紧回去吧,我又不是没有一个人住过酒店,时弋上大学不在家,我自己就出门玩了好多回呢。” “您待着真不无聊啊。”吴贺“咕咚”下去半瓶,从下午到现在,他几乎滴水未沾,刚结束拍摄工作想和时弋通个久违的电话,结果接电话的是时弋的同事谢诗雨,半字未吐呢,先迎接一个晴天霹雳。 “我擅长自己找乐子,你不用操心,再说我这里也有老熟人,可以找着叙叙旧的啊。” 吴贺笑笑,“那敢情好啊,黎女士我就先走了。” 真是奇怪,黎女士,从前时弋同人赌气时候的叫法,怎么几年过去,这叫法不仅未曾更改,还变本加厉,连吴贺和吴岁也跟着叫了? 若是一般人对奶奶辈这个叫法,早叫家长骂得狗血淋头。可这个叫法其实是黎女士亲自要求的,原话是这样的,成天奶啊婆的,叫得我的岁数“蹭蹭蹭”往上冒,全是让你们喊老的,以后就喊我黎女士,中听得很。 第38章 对于这种要求,时弋照单全收,接着再由他传达给最为亲密的吴家兄妹。 门刚被“咔哒”锁上,黎女士就往沙发上一躺,接着拨通了老熟人的电话。 - “在十点二十分,吴贺同志发来信息,说要回家一趟,准备下你住院期间的日常用品。” 吴岁在时弋床边团团转,“可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弋哥,我能申请去医院对面的商业街找点东西吃吃吗?” “准了,去吧。”时弋看了眼吊瓶的水,估计至少还要半个多小时,“记得把灯关上。” 吴岁闻言抄起手机,以闪电般的速度关灯溜出了门。 “哎呀疼疼疼疼疼疼,怎么这么疼啊,我怎么就这么笨挨了刀子啊,疼啊嘶,疼啊嘶......” 用以纾解的碎碎念也有催眠效果,时弋喊了一百多遍疼之后,整个人已经失重,在向着什么地方不断下坠,好在疼痛变浅,坏在它如影随形。 下坠让时弋的眼睛和耳朵都变得迟钝,所以光影短暂变化,一串极其细微的脚步声落在病房里,他也无从察觉。 “疼么?” 时弋停止了下坠,他漂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银白。 他的手不自主抓了抓,似乎抓到了什么。 “想要什么?” 时弋不知道谁在问,也不想探究谁在问。可如果有人问他想要什么,他有个难以启齿的答案。 可在梦境里,他有大把说出口的勇气。 “一个睡前故事。” “这个故事也许你听过了。” “我不介意。” “有一种连体蜗牛,一只只吃清晨的阳光而活,一只只吃晚上的月光而活......” 这个故事爬得很慢、很轻,等它终于爬到结尾的时候,发现听故事的人早已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月光洒在床边,恰好可以将指尖的温热凝固。 等着这个熟睡的人来发现。 【作者有话说】 池溆老师,(叹气),太保守,讲个故事、握握指尖叫怎么个事,下次能不能有点突破!! 第34章 偷东西很卑鄙、很难堪,池溆心知肚明。 可今夜他就要做一个彻头彻尾、横无忌惮的小偷。 一点梦外时间,一点无意识漫游的字句,一点指尖温度。 甚至这夜的谧静片段都像是偷来的,因为太稀罕。 他偷的最坦然的,是这个关于蜗牛的故事。而故事的创作者,竟酣然坠梦、茫无所知,也许以当落在耳边的,是最奇妙、最温暖的新鲜故事。 他会是最高明的小偷么,让丢了东西的人浑然不觉。或许他不应该追求滴水不漏,加重掌心的力度,或是附耳密语。 忘记小偷的身份,只做个合格的冒犯者。 最好的老师就在眼前,不是么。 可他偷来的东西都太珍贵,舍不得打碎分毫。 很多记者在采访池溆的时候都会问,尝试极端化角色之后,是否会有负面情绪残留,如何脱离化解。 时间会抚平。池溆给出的答案总是很笼统,流逝的时间里,跑步、发呆、晒太阳、和朋友见面,蜷缩在明亮或晦暗的角落,太多晴朗与阴沉交织,他没办法一一说明。 他最没办法说明的,是和某个人有关的记忆盒子。这个盒子曾经被掩埋过,可最后还是由他掘土拂尘,放在了枕边。盒子打开的次数太多,锁扣都锃亮闪光。 白天和夜晚偷来的所有,都会被他妥贴在这个盒子里安放,长长久久地私藏。 病房门口有人影突然闪过,终止人的遐想。 池溆忾然,果然天底下鲜见不留痕迹、不为人察的小偷。 可这几分钟已经足够。 他又握了握时弋的指尖,才走出了病房。 安全通道的门并未关严实,池溆轻敲两下,便推开门,就看见抱着手机一脸惊恐的吴岁。 “我看见新闻了,所以来看一眼。”池溆对自己的出现一笔带过,“吊瓶的水挂完了,我关了阀门。” 吴岁像是被人追杀的模样,慌里慌张地点了头。 “今年毕业了吧。”池溆居然还有寒暄的闲情。 异样的氛围在急速流转,吴岁身体僵硬,半天挤出来一个“嗯”字。她这是见了明星兴奋过头?非也,她真的是被人追杀般的想逃。 从岛夏日的记忆依旧闪耀,只是浓烈的少女情怀早消失殆尽。最后一次见池溆,还是因为好奇,翘课和时弋去了池溆一部电影的定妆照拍摄现场。 后来就从她哥嘴里听闻,两个人老死不相往来的模样。个中隐情她是一概不知,也绝不拉着人刨根深究,因为她每天画到暗无天日。 某天她在平台上接了个活,要画的就是《余下沉默》里的邪门cp,其中一个当然就是池溆的角色。人太能为五斗米折腰,为了梦寐以求的海岛旅行,她哪里顾得上主人公姓甚名谁、生的熟的。 成品很惊动,甚至都火到了别圈,也成功舞到正主面前。而池溆在采访时对这图的评价是:很有想法。 她做了这样的亏心事,眼下还不就想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怕鬼有鬼,在楼道里的感应灯即将熄灭之际,池溆又突然开口:“我经常在网上刷到你的画,”顿了顿,褒贬不明,“个人风格挺鲜明的。” 他又语不惊人死不休,“一眼就辨认得出。” “哈哈哈,是吗。”吴岁挤了一脸苦笑,她又再次深刻体会到社死这两个字的奥义。 “我就是顺便过来看一眼。”池溆说着头往病房的方向偏了偏,这话莫名其妙,也自有聪明人会意。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吴岁恨不能面对佛祖下跪起誓,以证其信念之诚! 在池溆推门出去的时候,吴岁的视线不经意下移,发现他脚上的鞋子,和时弋床底的鞋子是同一个品牌。 男人的心思你别猜,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小曲刚哼上,吴岁突然想起池溆先前的话,赶忙飞奔出去喊护士。 - 时弋这回睡眠沉得过分,连吴岁惊魂未定,在旁长吁短叹、叫苦不迭都毫无察觉。 吴岁顾着人睡觉,灯也不敢开,颤巍巍点开手机,刚准备将这段社死经历分享给陈绮,又想起自己尚存温度的誓言,急忙作罢。 她看着时弋睡得如此黑甜,心想着这人应该是全然不知池溆来过。不过为何池溆来一趟却不要让人知道,是他们的关系尚未修复么,那鞋又是怎么回事? “胡思乱想什么呢?”吴贺悄声走近,他将行李箱靠墙放好,探了探时弋的额头,烧貌似已经退了。 “没啊,没。”吴岁做贼心虚,“哥,你过来那我就回去了。”她将东西胡乱收拾一通,“照着咱们说好的,明早8点我过来。” 说完手指搓了搓,“转我微信啊,爱你。” 走到门口又转过了身,“密码没改吧。”谁叫她是不通知就上门的惯犯,气得吴贺之前将家里门的密码改了。 “你等下。”吴贺将吴岁扯到走廊,“那个......” “还有什么吩咐?”走廊上悄无人声,顶灯扑灰了吴贺的脸,让吴岁摸不准自己是不是又惹了什么麻烦,“怎么这么...严肃。” “你一直在这,有其他人来过吗?”吴贺言语里的迟疑,在一片沉寂里格外清晰。 这样的氛围很适合严刑逼供,但凡吴岁的意志薄弱些,她就要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还能有谁,弋哥又不是宇宙大红人,大家还排队来看啊。”吴岁也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不说了,拜!” 吴贺看着吴岁的背影,想起在进电梯之前,从隔壁电梯走出的那个身影。他都说不清自己怎么会在急速上升的过程中又按了最近的一层,从楼梯跑下去。 可他出了住院大楼,那个身影早不知所踪。 也许是自己多心,可这份不安到现在仍未消散。他刚走进病房,就听见时弋的声音,“贺,开开灯。” “这就不睡了?”吴贺没理会时弋的话,拉开了折叠椅,“收收心,你们所不是就你一个警察,离了你照样转。” 吴贺本以为时弋怎么还得噼里啪啦辨上一会,没想到这人默不作声,待他将东西整理好,再转身一看,人真的蒙在被子里睡熟了。 再精神的人也有电量耗尽的时候,吴贺轻手轻脚,躺上椅子,开始手机处理工作。 可他忘了一点,安分这词与时弋是多么的不相宜,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道理他怎么抛之脑后了呢。 他耳朵在痒痒,是因为有人正在被窝里可劲埋怨。 非不让我开灯玩手机,贺啊,我眼睛瞎了全是你的错。 幸好吴贺足够专注,注意不到被子里头乍现的光亮。因为时弋正在被子里艰难拍着照,为着一颗原藏在手心,现在正躺在肚皮上、继续汲取时弋体温的苹果味软糖。 照片着实吊诡,可时弋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 第39章 他点开微信对话框,将照片发了出去,后头接了一个“?”。 对方正在输入...... 这人是在写毕业论文吗,漫长得时弋都快透不过气来。 似乎在窒息的前一刻,信息终于浮出水面。 【怪我,没有做小偷的自觉】 - 这么讳莫如深、山路十八弯的话,时弋不是人肚子里蛔虫,自然没法立刻解读。 而这位打上哑谜的案犯,此刻正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晾着湿漉漉的头发。 “连老师,那边的门密码你就别想了啊。”池溆撕开糖果包装袋,软糖不小心撒了一地。 他尝过几十甚至上百种,终于找到这款软糖,和酷儿苹果汁的味道有九分相像。 可这软糖在嘴里变了味道,像是被时弋的手心攥过、被时弋的体温催化过。 池溆含得仔仔细细、小心翼翼,还能适时将连霖偷摸伸出的手拿开。 “这个很难买,柜子里有其他零食。” “家不让进,糖不让吃,有了新欢自然忘记旧爱。”连霖哀叹不止,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连老师,差不多得了,12点还不回家?” “不回,我骑车来的,酒灌太多,没有蹬回去的力气。”连霖嘴上这么说,其实薄薄的一点酒意早散了干净。 “你新家的门密码当真不能给我一个?” 池溆坚决地摇摇头,“这里以后我也不常来,江边骑车乏了,想过来就过来,如果你不嫌一个人无聊的话。” 密码已失守一回,可不能重蹈覆辙。 池溆并不是那种“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的热情好客,上回密码失守,起因还是连霖收到个难得的好剧本,读得澎湃不已,非得凌晨跑池溆家门口,想要探讨一二。楼下鬼祟徘徊,引了保安过来。 诸如此类的事情发生了得有三四次,后来连霖建议干脆让池溆家认了他的脸并交上门密码,一劳永逸。 池溆稀里糊涂就给了,毕竟是如此要好的前辈。 可这回新家的密码,池溆要严防死守。 他不要像今天一样,创造不必要的误解。 “我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准确,”连霖起身坐上沙发上,“关于新欢旧爱。” “我想起来,有次咱们游完泳出来,还是冬天呢,你的头发也不吹干,我当时怀疑都要结冰碴子。” “被人带坏的,喜欢自然晾干,你是这么说的。哪个傻子喜欢晾干啊,反正我是没见过,这是在蔑视人类科技发明成果。” “我瞧你现在这模样,突然反应过来,确实是被人带坏的,”连霖笑得贼兮兮,“且这人今天还近在眼前,我没猜错吧。” “这样逞心如意,今晚总不会失眠了吧。”他站起身,“走了,好梦。” 池溆刚要说些什么,电话就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厉蔷,工作室的经纪人。 “厉姐,什么事?” “我微信发了张图,你先看看呢。” 池溆没想太多,依言将图片点开。 然后第一时间选择了保存。 朝午广场的长椅上,两个人靠得很近。 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 像是他们从没分开过。 【作者有话说】 苹果味软糖的待遇很好,可以与八块腹肌相贴(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的那种 第35章 绿鹭或许胃口大到可以饮尽平湖水,飘红薯香的冬日里,梧桐也能抗拒自然规律仍缀着绿叶,但是,演员池溆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如此不修边幅,顶着鸡窝头出现,这这这绝不可能! “对、对不起,走错、错地方了。”栗子惊绪翻涌,字句零碎,调头就往电梯口走。 “回来。” 声音有疑,栗子不理。 “栗子,回来。” 原来真是老熟人。栗子也不急着回头和老熟人相认,只是先停下步子,再一步一步倒着往回走。 “溆哥,你的优雅矜重形象在我心头尚未完全坍塌,自戳双目为时已晚,删除记忆可试一二。” 池溆无意在此磨费口舌,“进来再试。” 栗子的注意力很快转向别处,这副嘶哑的嗓音是怎么回事,上回肺炎痊愈出院还没两天哪。 她转身将池溆细细打量,确认除了尚未捯饬仪容仪表之外,没半点病恹恹的痕迹。 她将心落回肚子里,猛然联想到稍后的电影配音工作安排,若有所悟,不禁添了闷堵,“溆哥你这嗓子,又来?” 这人是个力求最佳演绎效果就随意糟蹋身体的惯犯。这回为了契合人物状态,又是怎么个糟蹋法。 栗子刚踏进屋,就被四面夹击的凉气冻得浑身一激灵。她看着池溆后脑勺的蓬乱一团,猜想肯定是没晾干就睡,再叫这凉气催一催,单哑了嗓子已经是谢天谢地。 可她却没法劝一个字,只能撂一句干巴巴的见怪仍怪。这是池溆的工作态度,她无须干涉。 “时警官这两天是住热搜上了么,”栗子见池溆收拾一通走出来,“昨晚才见识过他制伏医闹者的英姿勃发,现在又......” “又怎么?”池溆的急切毫无藏掩,他快步走到沙发旁,凑近栗子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一则刚发布不久的微博,出自摄影师吴贺。文案只一个比耶的手势,配图是吴贺同时弋在病床前的自拍。 栗子煽风点火,将评论区点开,什么“帅哥果然都和帅哥一起玩”、“上天赐我一个竹马”、“有点嗑到了”之类的话,争先恐后、姿态招摇地蹦跶到池溆眼前。 “警察发这种照片是被允许的吗?”池溆问得不动声色,好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问询。 “人家也有私生活吧,哎呦,时警官还挺上相。”栗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再说,你们很熟吗?” “比竹马之交差一点?”栗子俨然一副不戳穿“很像老熟人”的谎言不罢休的架势。 “很好嗑是什么意思?”池溆在明知故问,他想逃开栗子设下的陷阱,因而随意挑拣了一句。 “简而言之,他俩般配,”栗子观察着池溆的脸色,见人八风不动,又补充一句:“作为好朋友。” “朋友还有般配之说?” “溆哥,大家上网找乐子的,这么严肃干什么。我肤浅,瞧着你俩也般配。” 池溆不置可否,心里却在隐隐快乐,恨不能将昨晚收到的那张花了八万块买断的照片,贴在栗子眼跟前,然后评论一句你的眼光不错。 可显然这件事暂时只有厉蔷和自己知道,他和时弋是老熟人的关系,是否要告知栗子,回头再说吧。 “说正经的,厉姐特别叮嘱我,今晚你们约着聊华总新电影的事,千万千万别忘了,不然回头还能怪我没有强调到位呢,也别中途消失哈。”她可怜巴巴望着池溆,“您一定行行好,给打工人一条活路。” 栗子是防患于未然。她进到工作室的时间不长,但对前两年池溆的战绩素有耳闻。对于实在不想接的项目,直接藏形匿影,就算好言相劝给拉到一起聊了,也能半途就找个借口出去,滴溜溜跑走。 这个跑不是离开的一种说法,而是切切实实地用双脚跑走,因为有回厉姐开车在跨江大桥中间找到了池溆。她知道池溆从前是长跑选手,只是没想到还可以这样技尽其用。 去年年初池溆脱离经纪公司成立了工作室,对于承接的项目有了更多的自主权,木可影视的这个项目如果他坚持到底,当然可以不接,但从综合角度考量,推掉实在不算明智的选择。 栗子知道厉姐的用意,言语强调还不足够,决心要在今天成为甩也甩不脱的狗皮膏药。 “栗子,我早说过,别把我想得太完美,我皮肤内外也布满瑕疵,偏狭、畏葸、孤行一意,别人有,我也同样。”池溆说完看了眼手表,“是不是该走了?” 栗子从刚才那段莫名的话里回神,点了点头,“保温杯、喉糖这些我已经都准备好了,车在底下等着了。” 他们等在电梯前的时候,栗子生了个念头,她真想在此时此刻成个偷心贼。 她没法时时刻刻都能立即参透池溆的话和行为,作为一个助理,这算得上称职吗?她从镜面里看着池溆,便生了偷心的妄想,这样别人的想法不就都能一清二楚了么? 可真让人在她眼前□□、毫无隐藏,算了算了,想想让人害怕。 她做不来最聪明的那个,那就另辟蹊径好了。 两人走进电梯,栗子从侧后方往前挪了两小步,“溆哥,我在想刚才你的话。” “嗯?” 栗子决定坐实狗腿子的名头,“就算不完美,你也是不完美里的这个。” 一根大拇指的效力似乎有限,因而栗子竖了俩。 “想加工资了?” “啊?求之不得!” — 栗子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想做偷心贼的不止她一个。 第40章 他们出奇的妄想一致,目标一致。 这颗苹果味软糖是个奇怪的东西,它会变化、会生长,甚至比刀尖还要可怕。 躺在手心里小小一个无甚可怕,可它先会长成雨檐下或冷饮店柜台上一瓶汁液晃荡的酷儿,若时弋稍不留意,它又能添了人形,变成坐在床边目光透亮的池溆。 怪东西怪东西,扔掉不可取,嚼碎咬烂吃进肚才能以绝后患。 时弋手心里握着糖,怎么可能不想到遗留这颗糖的“小偷”。 小偷什么意思,他大半夜到底偷什么来了。 这人究竟藏的什么心思,能不能让我剥开来瞧个彻底。 可有件事他不偷心探查也能想明白了,那就是这人意图布设陷阱,软糖就是诱饵,让名字在他这里盘踞不去。 时弋偏不要遂人的愿,他决心要将这个念想和软糖一起吃进肚子,彻底消灭。 “弋哥,咋样了现在?” 时弋收住心思,一眼就看到了谢诗雨。 “你过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他想谢诗雨该是消灭软糖的更好人选。 谢诗雨接过时弋递来的软糖,毫不迟疑就撕开了包装袋,却被在旁的吴岁喝得停住了动作。 “我的悉心照料终成一场空,怎么,我不是你的好妹妹了对吗?” “你不爱吃糖,少加戏。” 谢诗雨却探出软糖的古怪,“你是藏了一夜吗,怎么都是温热的。” 时弋眼神躲闪,“天热,我有什么办法。” 他确实拿它没有办法。 谢诗雨将软糖丢进嘴里,又将手机掏出来,不顾时弋的凶恶目光拍了段小视频,“弋哥,林峪非要和我打赌,说我进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说弋哥怎么也能坚持到中午左右,现在看来这个大鸡腿得进我的肚子。” “陪我下去走走,闷死个人。”时弋故意讲给旁边的吴岁听,吴岁得了吴贺的指令,这两天将人给看住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人贵在灵活。”吴岁手指敲着键盘,头都不抬一抬。 时弋闻言掀被而起,勾起肩头的短痛。他扶都不要人扶的,撇开谢诗雨伸过来的手,“又不是头一回,用得着这样大张旗鼓。” “你这造型?”谢诗雨怯怯发问。 “咋,丢你人了?”时弋承认自己的造型过于别致,“怎么还搞歧视呢,断臂的大侠我能给你数一大堆出来,杨过听过吧,还有......” 谢诗雨怕了时弋念经,“我知我知,您请移步。” 他们两个刚出了病房门,就远远瞧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往这边走。 时弋到底些许做贼心虚,也没看清人的长相,是不是自己的主治医生,立马转过身,要从另一面的电梯走。 “时警官!”时弋因着这声喊不得已回过头,这才看清已经跑到自己跟前的,就是昨晚值班室的那位年轻女医生。 “你没事吧谷医生。”时弋开口问道,昨晚他冲进值班室的时候,纸张、文件夹、键盘、水杯等已经散了一地,而这位谷医生当时手里拿着的是情急之下抽出来的空抽屉。 “我没事,就身上几块青紫,皮外伤都没有。”谷医生两只手在胸前攥了攥,“那个......” 时弋看着谷医生欲言又止的样子,大概猜得到她要说什么,“你是想说媒体报道中我提及了关于你的部分?” 谷医生点了点头。 “应该的事。因为你的奋勇反抗,为所有人争取了时间。不能因为警察将人制伏且受了伤,就把目光都放在警察身上,而忽略了你的存在。” “我,求生本能嘛,哪里值得一说。”谷医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太值得说了,”谢诗雨在旁搭话,“有的人可能当场就腿软,毫无反抗之力,哪能像你的,将手边一切可利用的利用起来,同歹徒周旋的呢。” “我们的行为,是一样的轻重,一样的价值。”时弋点了点自己的肩膀,又点了点下巴的位置。 在谷医生脸上相同的位置,有一块创口贴。 时弋同谢诗雨进了电梯,时弋按下二层,那里有个室内花园。 “昨天刘照你看见了对吧,鼻青脸肿的。我再说件你不知道的,他昨天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也是一脸一身的伤。” “怎么回事,什么来头?”时弋嘴上问着,心里默念着电梯数字的消减。 “弋哥,这事咱们真要管到底吗?”谢诗雨转过头看向时弋,“应该是超出预想的麻烦。” “世玉,都起了这个头,哪有......” 电梯门开了。 时弋刚准备接上刚才的话,两个熟悉的身影便跃入时弋的视野。 “陈晨?方柳?” 【作者有话说】 时弋同学,偷心绝不可取,兴许别人还要积极捧给你看呢 第36章 巧合的诞生,应该是为着创造惊天动地,再不济也翻出几缕惹人眼的风波。 可这几人的目光交汇,尤其是陈晨和方柳,竟只是跌入了无澜的平静。 也不知是时弋叫了人的名字,置若罔闻、视而不见显然不大合适,抑或问候病号乃是基本的社交礼仪,这两人都撇开原先的路线,往时弋这边走过来。 可这两人的出现都不算那样平淡。陈晨脑袋缠上一圈纱布,而方柳则是推着轮椅,上头坐着一个小男孩。 “要不说心诚则灵呢,我刚才还琢磨怎么能去探望时警官你一眼,这就赶巧让我碰上了。”方柳眉欢眼笑,好像两个人再熟稔不过似的,“这世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时弋闻言暗想,我还没找你呢,你倒是“自投罗网”,真省事了。 谢诗雨不知这方柳是何方神圣,只是好奇时弋什么时候多出来这么多老熟人。 时弋盯了轮椅上的小男孩看了会,十岁上下,确认方柳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儿子。 “我甲方,”方柳头勾过来冲小男孩笑了笑,“小骞,这个哥哥瞧着怪,却是个惩治坏人的警察呢。” “叔叔好。”这个叫小骞的男孩不咸不淡地问了声好,对方柳给出的哥哥称呼提示充耳不闻。 时弋有苦也是自己往肚子里咽的,被比他大的叫警察叔叔他都忍过来了。他伸出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揪了揪小骞的脸蛋子,故作满目慈爱,“你也好你也好。” “时警官,你的伤势如何,要紧吗?” 时弋闻声抬头撒开手,这才让小骞的脸蛋从魔爪中挣脱出。 “我这生龙活虎的,倒是你,怎么头受伤了?”时弋本还想问眼睛怎么肿成桃了,但是想到这事蜷缩在自己不便跨越的界限内,又忍住了。 “天太黑,不小心摔的。”陈晨尴尬地笑笑,将醉酒、喃喃自语、悲泣等细节全部隐去。 “下回得注意点,”时弋说道,“对了,我早上还问了分局的虞向东,他说那个叫不枉此生的网友,已经被当地警方拘留。” “这个我知道的,有什么进展虞警官都会第一时间告知我。” “等等,这是我能听的吗?虽然我很想知道。”方柳在旁突兀问道,“当然捂耳朵已经迟了。” “方柳姐姐,听了不该听的,是要被灭口的。”小骞言语惊人,他的言外之意是不要在这里听大人喋喋不休。 “无妨,这些进展都是要向公众披露的。”谢诗雨不解风情,在旁热心解释。 陈晨的目光在时弋和谢诗雨的脸上依次停留,语气挚诚,“和我对接的那位虞警官,提及二位为了宛桑的事情跑了分局挺多回,实在感谢。” “谢什么,分内事。”时弋环视一圈,察觉到旁人投掷过来的目光,的确,他们的组合属实引人注目。 “那个,”陈晨又挂断了一个电话,“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临走前看了方柳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时警官,还有这位漂亮警官,那我也走啦。”方柳推着轮椅便要离开,却被时弋拦在前头,“饭点了,你们不饿吗?” “我们正准备去吃大餐呢,时警官要一起?” “啊——”小骞率先发出抗议。 时弋无视抗议,“一起一起。”说完望向谢诗雨,“世玉,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谢诗雨觉得自己仿若工具人,让这人挥之即去。可按照她对时弋的了解,他加入这饭局估计是别有用心。 因为在出病房之前,吴岁特地强调,让时弋一定在十二点半之前回来,因为她的老板吴贺要送饭过来。 “我们要去一家正经餐厅,你确定这样?” 这已是时弋被嫌弃的第二回,病号服出门的确招摇,且藏臂之态也过于另类,因而时弋换了身宽松的运动服,姑且能变回正常人。 时弋尚未适应左边胳膊同肚皮的分离,别别扭扭走到门口的时候,就见小骞飞快地别过了脸,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好像自己的出现会让大餐两个字都黯然失色。 第41章 时弋早就领悟,人生在世,脸皮薄是行不通的,或老或少,或人或动物,哪能全让自己讨了喜欢,遭厌烦了,过眼过耳但不过心。 他不由分说将方柳手里的轮椅接过,本想表现一二,结果单手推得歪七八扭,惹得小骞怒目不止。 方柳实在看不过去,从时弋手里将轮椅接过,“时警官你自己还是病号呢,就别费这个心了。” 他们要去的就是医院对面的商场,仅隔了条马路。等着红绿灯的时候,小骞眼尖,指向对面商场的某个地方,“方柳姐姐,是那家对吗?” 方柳点点头,“对啊,他们家的牛排据说博宁第一名,你等会不吃撑了都不许出门。” “他们家很火,时警官你看过网上的推......”方柳没再说下去,因为手机在响。 “哎小骞妈妈,嗯我们已经复诊过,我在微信上和您说过,带他吃个午饭,吃完我递他回去......” 方柳挂了电话,正好绿灯亮了。 “陪诊的工作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吗?”时弋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快被轮子轧过路面的声音掩盖。 方柳没说话,轮子轧过斑马线的尾巴,她才缓缓开口,“别人我不晓得,不过对我来说,需要的。” 最后一个字在地面砸下,接着同阳光下方柳的背影融化在一处,轻而易举将时弋困在了原地。 我们有相同的凝视,时弋想。 但是方柳,不要盘桓,不要驻足。 - “沙拉?时警官你这恢复阶段只吃沙拉?”方柳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那可不行,且不说你现在病患之身,昨天害得你和那位不熟的朋友,都挨了水泡,我到底还是过意不去,也吃牛排怎么样?” 时弋坚决地摇摇头,“不用,牛马本性未改,此时此刻就想吃点草。” 这话的信服力几乎为零,时弋了然,不得已添上实话,“等会还有朋友给我送饭,不吃也不行。” “那你到这一趟,是为了?”显然不是为了吃饭,方柳脑子稍微一动,“哦,是为了你那不熟的朋友,怕我在网上兴风作浪?” 那位不熟朋友的名字,早就同软糖一起,被谢诗雨吃下肚,因而此刻方柳的猜想字字带刺,扎得他腾得坐直了身子。 “别别别,没有半毛钱的关系,就是想聊聊天。” 生硬极了,虚伪极了。 “我们,什么可聊?”方柳问得直接,“天气?医院?沙拉?还是,跳水?” 她自己找到正确答案。 “聊聊新鲜事啊,”时弋见小骞目不转睛地看着故事书,不为他们的谈话有半点惊动,才接着道:“隔壁所最近出了个案子,一个男生大半夜砸坏了一家衣服店的玻璃门,在人家店里又是跳又是叫的,店主发现便报了警,最后发现这孩子是药物滥用导致情绪行为失控。” “真的假的?”方柳像是对这件新鲜事感了兴趣,往对面的时弋跟前凑了凑。 “骗你干嘛,被发现的时候衣不蔽体,遭了一群人强势围观。” “药物滥用,还真是个新鲜名词。”方柳拿过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小口。 “这是我的杯子。”时弋在旁提醒。 “哦哦,不好意思,”方柳靠回椅背,“我让服务员拿个新的来。” “骗你的,”时弋歪头笑笑,“就是你的。” 方柳满脸的无可奈何,“时警官你逗我玩呢。” “不新鲜了,”时弋又回到方才方柳对药物滥用这个名词的评价,“博宁这几年还发生过几起因为药物滥用导致昏迷进icu的。” “这些事新鲜但不好玩,一点也不促进食欲。”方柳低下了头,闷闷说道,“你还真挺讨厌的。” “讨厌么,是挺讨厌的。”时弋自我认知准确,“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太拐弯抹角没意思。” “非得让我如芒在刺、食不知味?” “非得,不然感觉太浅微,不足以成教训、不足以让你回味。” “尝了一嘴的苦,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方柳的笑似乎也染着苦味,她转头看了看聚精会神的小骞,又望向时弋,“沙拉还吃吗?” “吃啊,点了哪有浪费的道理,”时弋先悄无声息付了款,又点开微信,在添加朋友那里输入了方柳昨天给到的电话号码。 “通过一下。”时弋亮了手机屏幕。 方柳刚同意了好友申请,下一瞬就有一个名片推送过来。 “你没事可以去找她聊聊。”时弋又强调,“放心,不吃人的。” 牛排和沙拉接连被摆上了桌,时弋刚拾起手边的叉子,物色了一片鲜亮的菜叶,余光里隐隐一双酒红色皮鞋闪过。 “你们吃着啊,我去个卫生间。”时弋不动声色地起身,便往那抹酒红消失的方向走。 他就等在卫生间往餐厅的必去之路,瓮中捉鳖势在必得。 “哎呦黎女士,这么巧。” 一个小时前说上午来不了,要委屈在酒店附近随便对付一口,现在又出现在医院附近的餐厅,时弋总觉得有点道不明的阴谋诡计的味道。 “谁允许你从医院出来的?”黎女士皮鞋踩得嘀嗒嘀嗒,决定一招先发制人。 “没人允许我也出得来。”时弋说着便往包厢的方向走。 他本没有探究人隐私的爱好,吴贺无意提了一嘴,说黎女士在博宁有老熟人可叙旧,他并未当回事。 可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昨晚池溆是怎么找到自己的病房的。 有人名为叙旧,实为走漏风声。 时弋刚走到包厢区域又停住了脚步,转过了身,后头的黎女士也停下步子。 “您知道我们早不联系了吗?”时弋近乎咄咄逼人,“他对您这么重要?” “这叫什么话,我还不是为了你们......”黎女士的话被旁边包厢开门的“咔哒”声打断。 黎女士剩下的话也不说了,进包厢拿了包出来,“不吃了,一点胃口都没了。” 时弋看着黎女士的背影,刚才的气焰陡然灭了大半,嘟囔道:“我还疼着呢,又跟我生上气了?” 可他没忘了站在门里的池溆,这人说的,时间不金贵,可以全花在我身上,看来倒有几分真。 他刚准备开口,就听池溆说了一声“进来”。 什么态度,至少也是请进吧。 进来就进来。时弋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怎么哪......”时弋的质问被池溆的眼神逼退,这人怎么回事,也同黎女士有样学样,生上气了? 这个世界好没天理,该生气的不当另有其人么。 “时弋。” 时弋被人喊过很多次名字,却总因为这两个字从眼前这个人的口中吐露,而产生异样的感觉。 这个声音很奇怪,奇怪到这个人像是刚从荆棘地跋涉而来,连声音都布满新鲜的伤口。 声音仿佛在倾诉着某种痛苦,而眼神也在推波助澜。 “时弋。” 时弋意乱心慌在等,在等这个人透过眼底,能彻底读懂还是完全曲解。 “看来你真挺讨厌我的。” 第37章 时弋早就下过定论,在寥寥可数的讨厌对象榜单上,池溆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哪有的事,简直一派胡言。这样的谎话是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偏不要做顾全旁人情绪的体己人,横行直撞到底,因而忙不迭印证了池溆的判断,“嗯嗯,你确实挺讨厌的。” 可他却算不上那么高兴,两遍名字作掩,竟然只有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发现。 时弋又突然想到刚才方柳对自己的评价,同类相求,今天到底什么日子,怎么讨厌鬼都聚到了一处。 “你一个人来吃饭?” 时弋褪了一身的刺,堪称乖巧地摇摇头,“方柳和一个小朋友在外面呢,你要打招呼吗?” 他自问自答,“算了,她吃饭的兴致已经被我糟蹋得所剩无几,你的出现也拯救不了什么。” “那你的呢?”时弋毫不客气地在方才黎女士的位置上坐了,谁让池溆“邀请”他进来了,“还有挽救的余地吗?” 他的试图挽救只停留在动动嘴皮子阶段,如果池溆点头证明尚有余地,却需要他付出怎样怎样的代价,他保证立马改口说问着玩的。 惺惺作态、言不由衷、躲闪畏葸,时弋自认在面对池溆时长出的这副面孔,确实算得上可憎可厌。 池溆没接他的话,只是坐回了沙发,支着头目不转睛地看向窗外,可半分钟就让他将窗外的湖景看倦了,他拎起手边的叉子,将一块牛肉戳得如此认真、嚼得如此细致。 “你的嗓子怎么了?好像有两台拖拉机在里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时弋俨然喋喋不休,他没有旁观人吃饭的兴趣,“真叙旧啊?” 池溆居然“嗯”了声,“黎女士还说想要我的签名。” 第42章 骗鬼的吧,黎女士喜欢的影视明星压根不是你这一挂的。时弋本还想问你们一直有联系吗,但是又想到这样的问题太幼稚了,和刚才脱口而出的“他对您这么重要”同样幼稚。 他们是亲人,仅此而已。和谁交往,不和谁交往,黎女士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他便改辙易途,既然人在眼前,对于“小偷”的猜想不可避免地破土而出,他没那么能藏。 “小偷什么意思?”时弋问得似乎漫不经心。 他一面在问,一面点开和方柳的微信对话框,说了自己有事要先走,让她和小骞消消停停吃。 “觊觎别人,拿了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啊。”池溆将牛肉和龙虾肉夹到空盘子里,递到时弋跟前,“你真看着我吃啊,我可没有被人盯着吃饭的癖好。” “小偷通常不都洗劫一空,怎么你还留东西?” “因为我是个有道德的小偷,懂得有拿有给。” “然后再偷不难?”时弋已经没有同人再兜圈子的欲望,还是偷心剥来看更简单直接。 他真拾起桌上的餐刀,远远在池溆心脏的位置瞄了瞄。 池溆挑了下眉毛,“怎么,生气了,还是不好吃?” “提醒你要小心,警察的东西还是少偷为妙,很容易人赃俱获。” “你电话在响。”池溆不置可否地笑笑。 时弋伸头先看了眼时间,再一看来电人,瞬间如临大敌。 “贺,我就在楼下花园转悠呢,马上就回去,几分钟。”时弋眼睛却将盘子里的肉盯了又盯,在思考临走前让哪块进肚比较好。 “没看见我?”时弋不自觉皱了眉头,“哦,我刚才在卫生间,现在正要上楼呢,饿得不行了已经。” 时弋挂了电话,火蹿上眉毛似的,“不吃了不吃了,我得赶紧走了。” “吴贺?”池溆像是对这个名字和这个人都再陌生不过,可其实他们年初在某个品牌盛典上见过,而且他确认昨晚那个等在电梯前面的,也是吴贺。 “还能有谁,我身边的地就那么大,就站得下那么几个。”时弋觉得自己这话真是多余,他用餐巾将嘴角细细擦了,生怕残留一点在外偷食的痕迹。 “今天实在对不住,扰了你跟黎女士的叙旧,下回我重新为你俩把局组上。”只两个人的局,不包括自己。 池溆也跟着时弋站起身,时弋莫名慌张,唯恐这人又要开口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可池溆只是倾身伸出了手,指腹擦过时弋的嘴角,语重心长道:“要有做小偷的自觉。” 指腹的纹路原该浅不可察,可池溆的纹路像是长成了绒毛般的软刺,勾起浪涌般的痒。 因为太过好奇,所以时弋没有留给池溆完全回身撤手的机会。 不过时弋只来得及抓住人的指尖,他将人往前扯了些,真俯首观察了仔细,却大失所望,忙不迭将手撒开,“怎么一样。” 只许你池溆打哑谜。 时弋新添了睚眦必报这一不算高尚的品质,他并不理会池溆的茫然若迷,人都走出包厢,手要脱离门把手之际,又别出心裁地用脚抵住了门,小半个身子又钻了进去。 时弋果然要“幸灾乐祸”。 池溆低头在摩挲着自己的指尖,因为时弋的折返突然醒神,目光刚递送过去,却见时弋又往回撤了一步。 时弋只说了一句。 “哦,忘了和你说声再见。” - 时弋几乎是躲着大厅里方柳和小骞的视线出来的,生怕叫人发现,将方柳兴许起死回生的吃饭的心情,给一点不剩抹了干净。 他应该加快步子赶回医院,可被凉气推出来之后,却只是鬼使神差地躲在旁边建筑的阴影里。 他突然有点沮丧,现在连做一个很酷的人都是妄想。 他扯下那副已然斑驳的面孔,似乎空气才算真正涌进肺里。 不想再被一个名字、一个人左右。 时弋掏出手机,非得按照记忆里的那串不可动摇的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似乎才足够证明这个电话的郑重。 “怎么,落东西了?” “我没东西可丢。”时弋半边肩膀靠上墙壁,温度昭示着太阳的热烈。 “池溆,我们可以做朋友,”时弋纠正措辞,“可以重新做回朋友。” 可电话那头只传来沉默。 时弋肩膀撞了下墙壁,却扯到了另一边肩膀的伤,他“嘶”了一声,竟让同伴相互呼唤,那些隐藏极深、几乎缝补好的伤口,依次浮现。 他想起伤口的疼,不禁又动了逃跑的念头,“先做半个行不行?” “半个朋友?”池溆终于舍得打破沉默,他好心替时弋进行解读,“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是白天不认识、晚上认识,还是人前不认识、只我一个人的时候认识,还是一周七天,周一到周四不认识,周五到周日认识?” “时弋,怎样算半个,毕竟解释权在你。” 时弋心血来潮,甩出“半个”的朋友概念,可他只是意识里认定做朋友半个比整个更安全,而半个要如何界定,怎样是合格,怎样算越界,他没有半毛钱的头绪。 “那就......”时弋稍一抬眼,看见了一个眼熟的侧影从咖啡店旁闪过。 “有事先挂了。” 时弋挂得果断,可这五个字传进池溆耳朵里,就是临阵脱逃的讯号。 而池溆接收到这个信号的时候,他已经全副武装走到餐厅外面,刚好捕捉到时弋匆匆离去的背影。 你肩上有伤,跑什么,真怕我出来找你穷根究底。 可他目光稍偏,居然看见另一个身影闪避在建筑物后面。 幸而中午日头正盛,所有人都躲在商场内部汲取凉意,池溆的出现与奔跑才不算太引人注意。 时弋伤了一只胳膊,跑起来极其别扭,他用目光搜索着那个身影,本以为这人要在跑步上和自己一决高下,结果刚转个弯,就在一处张牙舞爪的艺术美陈后面,找到了人。 那个深夜徘徊在医院外面,被栗子叫做私生粉的人。 其实具体的模样时弋并没有看清过,只是依凭大致的印象。他走到那个男生跟前,却见人目光闪躲,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你......”时弋被男生突然的凑近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你是新闻里的那个时警官,在这看见你真是幸运。”男生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怯声怯气,“能和你合个影吗?” 时弋猛醒,认错人了。 “可以,”时弋心不在焉,“可以合影。” 他看着男生快心遂意离去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这张照片被放到网上,岂不是刚才自己在电话里同吴贺编织的谎话全然暴露? 可他又不能将人叫住,泼一盆凉水,让人删了照片。再说了,昨晚那事的热度也就是一时,过了今天恐怕已无人在意自己。 那是最好。时弋忐忑地掏出手机,12点40分,以及吴贺的未接电话。 他也不要回拨了,深知自己已然信誉扫地,因此不慌不忙地进了刚才看见的那家咖啡店,准备提了咖啡回去“请罪”。 时弋没有注意到身后短暂停留的视线,因为池溆改变了主意,并不打算再把他叫住。 虽然池溆真的很想当面告诉时弋,你的提议不怎么样。 做朋友和做半个朋友,我都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时弋真是点子王,连“半个朋友”都想得出,再允许拉扯一回,就在某个雨夜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嗯!(作者展开美好畅想中 第38章 “今天有什么事值得高兴?” 池溆叫停了发呆,从保温杯杯口抬起头,升腾的热气凝成了覆在眼眸的柔和雾气。 他并未刻意藏匿嘴边的笑意,整张脸似乎被录音室灯光的暖色侵染,“这么明显?” 可栗子压根对他这点隐秘的快乐一无所知,只能附和地、极其勉强地笑笑,将一颗喉糖递了过去。 她被垒了过重的心事,发自肺腑的笑是半点挤不出。 池溆揉搓着糖纸,“栗子,问个问题,你会愿意做别人的半个朋友吗?” 半个朋友?从池溆嘴里听见什么都已不值得惊奇了,可是汉语词典里没有对半个朋友进行过明确定义,栗子只能先按下意乱,依照自己一点笨拙的理解给出回应。 “虽然够不着正式朋友,并未完全卸下防御戒备,但是至少愿意接受你的靠近吧,可以这样理解?” “来日方长,人心总捂得热。” 池溆的问题不会无缘无故,栗子不禁联想到刚才厉蔷姐在群里发的信息以及此刻网络上的轩然大波,倏忽了然于胸。 在很多问题上她似乎口无遮拦,而池溆正需要她的坦率没有藏掖。 “溆哥,这个问题些许冒昧,半个朋友的对象,是郁蓁?” 她自认可以在此刻为自己的猜测撷取不少深刻的落痕,比如在已杀青三个月的都市爱情电影里,池溆和郁蓁所饰演的角色,交往始于朋友之名,目成心许,最后被赋予爱人之名。 第43章 两个人在片场的互动虽然没有那么频繁,但是落在栗子眼里,算是蛮聊得来。 再有就是她此刻让池溆强行阅读的八卦新闻,造成自己心慌意乱的元凶。 池溆先扫了一眼,不紧不慢将糖纸剥了,含住了糖,再从栗子手里接过手机,像是在品读什么文学佳作似的,那样认真且悠闲。 池溆只是在庆幸,照片里的另一个人不是时弋。 是要将每个字每张图细细嚼碎咽进肚子的吗,要花这好些功夫,栗子心里七上八下,不得不强行打断池溆的赏鉴时刻,“真假?” “你希望真假?”池溆神态自若,将喉糖在齿间滚了一遭。 “说实话,姐弟恋也挺好,”栗子陡换安心落意,甚是感慨,“只要有恋就成。” “哦?” 栗子索性大胆海口,“溆哥你也不是走偶像那路子,恋就恋呗,掉粉也掉不了几个。你看你平时,就那么几个爱好,就那么几个朋友,说实话我们都挺担心的。” “怎么形容来着?”栗子挠了挠头,“对,苦行僧!” “以前在经纪公司里头,处处约束桎梏,现在你是老板,还不就能随性妄为!”栗子自识言辞过激了些,急忙纠正,假意换了一副畏缩,“就是恋恋爱啥的,也不是不行。” “夜夜笙歌也行?”池溆好奇问道。 栗子头摇成拨浪鼓,“那不行!溆哥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你说只要有恋就成,”池溆将齿间的糖“咔哒”咬碎,“是男女都成?” “男、男女都成?”栗子将问题复述了一遍,就再没有回答的勇气了。 这已经超出了自己对厉蔷姐之前那番话的会意范畴,稍微关心下感情生活可以,但是男或女这事,她是半点没有发言权的呀。 所以她选择三缄其口。 可她内心却翻滚个没边,这个问题什么意思,难道自己大学时候看的bl小说要照进现实了吗? 可以的!可以的!栗子只能在心里狂喊,务必找最帅的那个! 可这心声只敢冒头几瞬,毕竟眼下的舆论环境对同性恋人并没有那么友好,前景是否有损,谁都预判不了。 可她看着池溆玩味的笑容,这才算明白,逗她玩啦! 那她也不甘示弱,“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随你的便,大胆地恋吧!” 末了迫于打工人的身份,还是得加上一句,“说着玩的,嘿嘿。” “所以半个朋友真……” “笃笃笃——笃笃笃——” 栗子不得已将剩余的追问咽下,门打开,是录音师。 “我们接着下一场。” —— 栗子在沙发上一觉乍醒,收拾好东西同池溆走出录音工作室,已经是华灯初上。 这四个多小时的觉有多黑甜,此刻她就有多心惊胆战。她都不知道池溆到底是什么时候结束等在旁边的,居然都不叫醒自己,让她不禁开始痛恨起熬夜追到三点半的剧集。 她又转念,得此老板,夫复何求,此生定要做牛做马。 起在栗子与池溆未知时间里的晚风,鼓动道路两侧的梧桐落了一地的绿叶,像是为了证明夏日尚在、热烈仍续。 可践踏脆生的绿叶,会让人产生几近扼杀生命的负罪感。 池溆就是其中一个。 所以他都是跳着走,本该格外引人注目,可夜色昏灯掩护,无人将树下那个雀儿跳跃般的身影辨认出。 “啊啊啊啊啊!我就说!” 池溆的步子躲得专心,“怎么,失望了?” 滞后的栗子将工作群里的信息从上翻到下,又将工作室的声明细细看了两遍,转瞬垂头耷脑,“白激动了真的,到手的大美女飞走了。” 在栗子酣睡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时候,池溆就已经和郁蓁那边沟通过,火速出了澄清声明,餐厅会面是为了下周开始的电影补拍事宜,止于角色层面交流。 “网友说你们配一脸,这则声明是欲盖弥彰。”栗子八卦之心蠢蠢欲动。 “还有呢?” 栗子又翻了几条,兴致勃勃,“说你不知好歹,应当趁这个时候炒一波cp,正好为后期这部电影上映造势。” “还有这个,还有这个,说你男女通杀,性感垃圾不负其名,组的cp五个不嫌少,十个不嫌多,果然没有看错你,哈哈哈哈哈哈。” “溆哥你好无辜,不卖都cp漫天飞。” “网友开心就好。”池溆俨然看破红尘之态,他并不刻意炒作,但是别人愿意关注你、创造你,只要不是特别过分,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好过糊穿地心无人问。 池溆的目光从迎面的、擦肩的身影游过,无形中也被某种情绪感染,他想了想,大概是上班族周五下班的如释重负。 “厉姐呢,说要在哪里见的?” 栗子正纠结如何开口呢,没想到池溆主动来问,好像也没有半点闷沉。他们正巧出了园区,走到路边,栗子环视一圈,伸手指向一辆车,“喏,那呢。” 这堵人堵得,真怕自己跑了不成。池溆无奈笑笑,对栗子说道:“你下班吧,我不会跑。” 栗子“嗯”声开溜,却一步三回头,见池溆上了厉蔷姐的车,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池溆半点圈子不想兜,他有不逃避、向合作伙伴全然坦诚的必要。因而车门刚关上,他就开门见山,“那个导演我合作不来。” 这部戏是两个联合导演,厉蔷不确定池溆排斥的究竟是谁。 “可华总说这个角色非你不可。” “非我不可?” 池溆也不知道什么情绪攒动作祟,“那也不是没有办法。”说完当着厉蔷的面,就给华珩拨了电话。 “喂华总,嗯,我考虑好了。”池溆偏头看了厉蔷的一眼,陡然让她产生不详的预感。 “那个角色我可以接,”池溆顿了顿,可落在后视镜的眉眼里,都是横冲直撞的无所畏忌,“前提是把导演何浚换掉。” 话筒里竟然传来一声轻笑,“池溆,你这才算找回点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是身处娱乐圈,却不知道折衷和转圜才是生存之道的模样么。 “好,我看看能不能满足你的前提。” 池溆挂了电话,见厉蔷勾着头,如坐针毡。 “他说试试看。”池溆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自己刚才的任性妄为不值一提。 “你和何浚?”厉蔷问得直接。 “宿怨,一点。”池溆说完便推开车门。 何浚这个人她打过几次极浅的交道,有一定才华,但是貌似恃才傲物,在圈内的风评一般。她是前年末尾才开始同池溆合作,再靠前的过往她并无了解。 何浚同池溆的宿怨她猜想不出,但是那个一点的形容肯定同真实相去甚远。 有血肉、有好恶,是人都会如此,厉蔷无意批驳。 “等等!”厉蔷伸手将人拉住,“那你和郁蓁?就算是真的,我们也没有什么意见。” “这么焦心?”池溆踏到车外,又转头矮身看向车内的厉蔷。 “还没到你真正焦破心的时候呢。” 车门被“啪”得关上,饶是驰骋江湖多年的厉蔷,也有点吃不透池溆话中之意。 可她与栗子在某些观点上是一致的,“随你,有恋就成。” —— 这里有过你,未及步离场。 被你的气味,筑起了围墙。 被压着重重“有恋”期许的池溆,在车载音响的女声里,放缓了呼吸。 他想到下午在录音室休息的时候,黎女士发过来的一张照片,丝毫不手下留情,不知堆的什么滤镜,真寐还是假寐的时弋,五官亲热凑在一处。 头顶上还冒了俩字,解气。 他不由哑然失笑,黎女士的有气必解果然半分未改。 他好像从刚才的一些坦诚和直接里受到了鼓舞,我晚上去看你,他预备在接下来的电话里这么说。 要不要做半个朋友暂且不论,即使是陌生人,也有打电话的资格吧。 他决心舍弃掉小偷这个身份,扮演的人,观看的人,几次下来也得腻了。 修复好的手机正导着回家的路线,时刻提醒他失而复得的可贵。 如果他现在点开信息,再展开置顶的页面,就会发现,送他的那轮月亮仍高高地挂在窗外。 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没机会尝几口期待的酸甜滋味,电话就被挂断了。 随后语音游了过来,很短很吝啬的一小截。 池溆点开。 有案子。 又游过来一小截,比刚才的大方一些。 有事回头再说。 这人从医院溜了,今晚看望无望,池溆得出结论。 时弋虽然在医院是半点待不住,可他着实也不想在所里看见这两个人。 昨天的鼻青脸肿尚未消散,今天又添了新的“皮开肉绽”。 第44章 “这个男生说你们昨天动手打了他,监控也都全部拍到了。”时弋敲得桌子“噔噔”响,牙也气得痒痒。 “刘照,余一二,听见我说话了吗!” 【作者有话说】 好哇,藏藏掖掖小偷派,向大大胆胆直进派变身! 第39章 “没见过你这样爱操闲心的。” 林峪的恶魔之爪险些落在时弋负伤的肩膀,他将时弋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瞎折腾干嘛,赶紧回医院躺着去吧,别在这妨东碍西的,我要带人做笔录了。” 时弋并不搭林峪的话,他先看了看对面恨不能将头埋进桌里的刘照,视线再偏移些,旁边那个蓄着摇滚歌手长发的余一二,头仰在椅子上,一脸满不在乎,两个人形成过于鲜明的对比。 时弋唇舌蠢蠢欲动,却不得不因为林峪一气呵成的拉椅、提人、关门系列动作,而宣告放弃。 “这人什么态度啊。”时弋在门口嘟嘟囔囔,刚抬眼就看见谢诗雨往这边走过来。 “哎呦,弋哥你咋还在这呢,说只出来放个风的呢,赶紧回赶紧回。” 谢诗雨延续了林峪动口又动手的优良作风,扯着人的胳膊就往外走,“早知道我就不跟你说了,回头让你师父看见,连带着我也得被训两句。” 提季松明果然有效,时弋陡换蹑手蹑脚、左顾右盼,可是嘴上不依不挠,“那个男生说只是开了几句玩笑,刘照就不由分说冲上来打人,具体的情况我也没来得及问,你回头跟我说啊。” “说说说,必然一五一十地报告给您,且宽心吧。” 昨天夜里谢诗雨同林峪送人回去的时候,问及刘照和余一二的伤,可刘照坚称只是朋友之间闹了点矛盾打的架,已经和好如初。 她半信半疑,因而在中午看望时弋的时候,还发出超出预想的麻烦的感慨。谁知道仿佛是为了印证感慨不虚,才过去半天,麻烦就真的找上门了。 当报案人和他母亲过来,说被余一二和他朋友打了,她起初只觉得这个名字够随便的。后来手机又播放了从店家那里拷来的监控画面,谢诗雨这才知道,原来昨晚站在刘照旁边的,就是余一二。 她昨晚并未询问过余一二的名字。 她只是秉着消灭无聊,向时弋分享所里动态的目的,告诉了刘照和余一二打人的事,没想到半个小时过后,就在所里看见了这位“不速之客”。 而时弋违背短暂放风之名,一待就是一个多小时。 “好好好。”时弋应得极其敷衍,他出了办案区,身后的门刚合上,大厅的感应门又赶着趟打开。 进来一人,刘大传。 “小贼!” 时弋无奈,果然对自己的称呼不改。 他本以为刘大传必得呼来喝去一通,没曾想只是在大厅里环视一圈,又走到办案区门口,透着玻璃往里头望了望。 “小贼,我有点事问问你。” 时弋跟着刘大传择了一处椅子坐下。 “那个混小子,要蹲大牢吗?”刘大传问得小心翼翼。 “他们的情节较轻,没到那样的程度,且报案人同他母亲倾向于赔偿私了。” “那就好,那就好。”刘大传紧张的面色稍有缓和,“他那样的胆小鬼,怎么会出手打人的,一定都是跟着那个姓余的小子学坏了。” “他说可以跟我一起住,给我养老,但是必须也让姓余的住进来。” “你愿意?”时弋好奇问道。 “这种走了又回来的,什么稀罕玩意啊。”刘大传叹了口气,“放在以前我肯定这么想,就连这条命,也没什么稀罕。” “可我如今得了这些病,孤苦无依的,后头过得估计连畜生都不如。我只要快活滋味,不能过畜生日子。还不如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身边,他想要的,我给就是。” “交换,对,那小子昨天是这么定义的。”刘大传说着拍拍裤子口袋,那里之前还被他翻出来过,声称比脸还干净,“我是看开咯,钱是带不进棺材。” 大病加身,晕了几回,对于未来的无限恐惧,居然也让刘大传心境大改。 “你是在芦苇荡那边,将流浪的刘照带回家的?” 时弋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昨天刘照看见自己的第一句,问得便是“他去的芦苇荡吗”。 “可不是嘛,面黄肌瘦,一身衣服破破烂烂,蜷在那边。反正我也孤零零一个,问他要不要跟我走,他便跟来了。” “余一二,他的那个朋友,你对他......”时弋话没说完就毫不留情被打断。 “朋友?狗屁朋友!” - 狗屁朋友。 刘大传对二人关系的独特论断,让时弋产生了些许好奇。 这四个字在他齿间过了几遭,也没咂摸出所以然来。 刚刚吴岁发信息过来,说她哥和黎女士已然发现时弋偷溜的卑劣行径,怒不可遏,估计很快就要杀到他们所门口了。 既然如此,还是尽情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时弋将值班宿舍的上铺,躺出了黎女士高级酒店的悠哉,一只腿在床边晃着,生怕进来的人发现不了他似的。 他从枕边拿过那只刚从衣柜里放出来的猫儿,揪着耳朵将盒子打开,再把缠好的耳机线抖开。 这是一副并未物归原主的耳机。起初是忘了还,后来是没必要还,最后是不想还。 弋哥我送你一副蓝牙耳机吧,这年头哪里还能看见这种老古董。类似的话谢诗雨说过挺多遍,但时弋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比如不用充电、不容易掉等理由搪塞过去。 这副耳机很好,就是有一个缺点,时弋没办法在某个人面前拿出来。 对,这副耳机曾经属于池溆。 刚才吴岁形容他的一个词很恰当,卑劣。一并揭开好了,他的卑劣与矛盾。 只有这副耳机吗,时弋将猫儿合上,没错,谢诗雨和林峪真是老眼昏花,猫不是,狗也不是,这是一只被叫错成猫儿的猪啊。 是自己偶得神明之语,和池溆在雨檐下遇见,隔在他们中间的那只粉色小猪。 可粉色和自己太不相宜,刚结束值班的时弋,那时候在小摊前徘徊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多加了20块钱,让店家替自己定制了一个白色款。 既然关乎讨厌榜单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名,这些东西早该果断舍弃、扔了干净,还有倒背如流的电话号码,还有...... 时弋不敢再想下去,他用耳机将耳朵堵上,随意点进了某个音乐app的每日推荐。 他以当能从中得解救,可耳中传来的旋律,给囚禁他的牢笼又上了层锁。 一吻便救一个人,一吻便杀一个人...... 他曾经天真、大胆且迷乱地提问,歌里唱的千真万确吗。 他是最贴心的人,甚至给了选择。 池溆,你要不救救我,或者杀了我。 - “嗡——嗡——” 再没有比现在这个更恰逢其时,救他于回忆泥淖的电话了。 “能接电话说明能脱得开身,或者说没你什么事,赶紧出来吧。” 吴贺压根没留丝毫供时弋反驳的余地,他如释重负地下了床,无情将猫儿塞进了橱内最隐蔽的角落。 他刚走出派出所,就看见吴贺已经等在了马路边,身后就是招牌熄了一个“丽”字的丽姐牛肉面。 姐牛肉面,霸气侧漏。 他记得上回吴贺埋怨请客请不到人的时候,他说丽姐牛肉面分分钟让吴贺请上。 因而他先发制人,隔着马路就狡辩上了,“贺,想不到吧,我故意在这等你的,非得同你把这饭吃上。” 等过了马路,顺手就搂过人的肩膀,“丽姐可以看在你脸长得乖的份上,多加几片肉的。” “你没有这个优待?“吴贺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起初有,现在没了,瞧瞧我这黑眼圈,眼里的红血丝......” “你闭嘴,医院清净休息你看不上,现在嘛,活该。” 两个人刚走进店里,一个女人就拎着铁勺走了出来。 “小帅哥,这几天咋都没看见你,哎呦,旁边这个长得也俊哈。” 时弋冲吴贺递了眼神过去,瞧瞧这风采,丽姐是也。 两个人在丽姐热情的眼神攻势下点完餐,“看见丽姐胳膊上的肌肉没有,练得都比我好,把我羡慕死了。” 时弋说完又凑近吴贺,要问黎女士所在何处,就听见角落里一阵吵嚷。 一个女生嘴里喊着什么“我不想认识你”,而她对面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伸手要拉女生的胳膊。 时弋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个男人想认识陌生女孩未遂,便恼羞成怒,想吓唬一番。 他刚要从椅子上起身,就见一个铁勺挥在男人面前。 男人吓得赶紧将手撒开,才免于一敲。 “滚出去!”丽姐又扬了扬手中的铁勺,那男人显然被丽姐的气场震慑,拎起挂在椅背的包就准备逃之夭夭。 第45章 “滚回来!”平地一声雷,那个男人停住脚步,乖乖转过身。 “钱付了?” 那个男人果断掏出手机,“忘、忘了。”抬眼再一看丽姐,又接着道:“她的我也一并付了。” 时弋转过头来,拾起筷子,尝了一片清脆甜酸的萝卜,“处处都是女中豪杰。” 他没发现的是,吴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没从他身上离开过。 “时弋,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或者遇见谁了?” 时弋放下筷子,一脸严肃,“你怎么回事,以前都叫哥,现在时弋时弋的什么话。” 他看着吴贺似乎被他的话惊到,噗呲一笑,“说着玩的,一个称呼嘛,随便。我最近一堆事啊,人遇见的也不少,警察不就这样。” “问这个干嘛?” 吴贺摇摇头,“大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啊,今天我妈还给我打了电话,询问你的情况,她说怕你忙,没有直接打给你。” “千叮咛万嘱咐,让我把你这个警察看看好,反正她对顾叔之前的遭遇是心有余悸。” 时弋猛然坐直了身子,“我今晚就给一梅阿姨回个电话,”说完又一脸悔恨,“你说咱仨当时也该桃园三结义呢,这样以后在外头,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炫耀,你们认识网上贼火长得贼俊的那个摄影师吴贺不,我弟,晓得不,想要签名的、求合影的,我都可以帮忙疏通疏通。” “你要点脸吧,你愿意我还......”吴贺余光里见丽姐端了面条过来,便将后面的话突兀咽下。 “刚才我可全都见着了,人民警察也甘拜下风!”人还没到跟前,时弋就先赞美上了,说着还比了两个大拇指。 “咳咳,不值一提。”丽姐将两碗面放下,时弋一看,果真不出所料,吴贺碗里堆得比山高。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得不接受帅哥还是新的好的事实。 可他也没有失望得彻底,他在等吴贺说一个“换”字。 可吴贺今日一反常态,加醋,加辣,将肉和面搅和开,对时弋内心的呼唤一概不管。 呵呵,这小子。 时弋闲言碎语说到面汤已尽,吴贺都只是不嫌不淡地“嗯”一声或“哦”一声。 “你现在不回医院?” 两个人走出面馆,时弋就放话,要回所里,等刘照和余一二的问讯处理结果。 时弋绝对不是因为吴贺的爱答不理,而非要同人对着干的。 “今晚你也别留医院,我这点小伤没必要的,你昨晚翻来覆去都没睡着吧。” 吴贺听了他的话,只面无表情点点头,说了句“随你便”。 时弋看着吴贺驾车消失在街角,想着自己确实是过分,一而再再而三辜负朋友的关心。 他这人是偶发性的有错就认,立马掏出手机,给吴贺发了微信。 【我这人真是讨厌,我深刻承认错误,下不再犯】 他发完信息退回至联系人页面,就看见先前同池溆聊天的信息框。 池溆打电话要干嘛?我回了什么? 时弋点开语音,这样简短,似乎充斥很多不耐烦。 他当时确实顾不上池溆的电话,所以这个回头再说的时间点,是现在吗? “弋哥!你这人怎么回事!” 时弋抬眼,是谢诗雨站在马路对面,正向他跑过来。 “算了,懒得说你。那两个人肚子叫声此起彼伏,我寻思出来给买点吃的吧。” 谢诗雨说着伸了个懒腰,难掩疲色。 “什么缘由,怎么处理?”时弋确实是个讨厌鬼,并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两万块赔偿,刘大传已经替他们给人转了账。”谢诗雨自己说着都觉得难以置信,“这人真的不可思议,难以琢磨。” “至于刘照为什么先出手打人......”谢诗雨抿了抿嘴唇,埋头绕着时弋走了半圈。 “是为了余一二,那个男生说余一二的母亲穷凶极恶,杀了自己的丈夫。” “还说那种魔鬼生下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他奉劝刘照,说余一二靠近不得,如果遇见了,该躲得越远越好。” 【作者有话说】 没有存稿的好处就是可以紧跟时事(振振有辞),丽姐的形象是参考最近新闻里的烧烤店老板娘;本人现在也是会吊人胃口了,那个《处处吻》…… 第40章 时弋是突发奇想界的佼佼者。 这不,甘愿舍了面馆里的凉气,要在外头的阶梯上等。好像接下来他的每字每句都是不可泄露的天机,万万不能叫埋头嗦面的客人听了去。 所幸今年夏天的秒想天开与时弋保持高度一致,台风卷了点热气,又叫几场雨掐灭了热烈,夏夜晚风竟是屈指可数的舒爽。 博宁的夏天,让人喜欢不来,这句话今晚可以暂且收回。 这人可恶在,有苦也要想着谢诗雨同尝。 谢诗雨本着尊老爱幼以及忍让伤员的处世原则,再不情不愿,也后脚跟了出来,俩人未经理解准允,一左一右,临时充当了面馆极不上路子的门神。 “余一二这个名字挺好,写起来很简单。” 谢诗雨险些飘了白眼过去,真是惊人的发现。 “那个事几年前还蛮轰动的,我略有耳闻。他母亲因为不堪家暴,用水果刀捅了男的几十刀,留了封遗书,最终畏罪跳楼自杀了。” “五年前,还是余一二初中的时候。”时弋记起那个案子的细节。 “任谁经历过那样的事,大抵都会变成现在的刺猬模样。”谢诗雨踩上一级又退一级,晚风也难抚平她的烦躁。 “之前的城市估计是待不下去,刘照和余一二十怎么认识的,这次突然回到刘大传身边,大概也是为了让余一二有落脚之处。” “弋哥,咱换点别的话题,憋闷得慌,让牛马透口气吧。”谢诗雨一跺脚,仿佛要在行动上形成威慑,让时弋就此打住。 开启八卦时间是很好的纾解手段。 “那新闻你看见没有,反正我不信。” 谢诗雨话落,搅得时弋一头雾水。 “说点21世纪人类能听懂的。”时弋没有猜的心情。 谢诗雨想这人是故意装不知道,“池溆和郁蓁传出恋情绯闻了。”她说完顿了下,要去看时弋的反应,果然见时弋差点踩漏了台阶。 时弋认识的女演员寥寥,但这个郁蓁他还偏巧认得,以至于谢诗雨的话一出,他立刻就能在脑海里勾画出两个人相视言笑晏晏的样子。 “男才女貌,对不对?”谢诗雨半是痛心半是宽慰,“恋啊爱啊都不影响我对他的喜欢。” “以前那些无良媒体捕风捉影,说他男女通杀啊,处心积虑寻靠山啊,反正乱七八糟,我是一概不信。”谢诗雨见时弋跟个木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咋了,悲伤逆流成河?” 时弋慌张回神,以大步迈上阶梯作掩,又径直推开玻璃门,“悲伤不假,为的丽姐的蜗牛速度。” “我突然想起来,你那个朋......” 时弋心不在焉,也没顾上后面的谢诗雨进来没有,撒了手,险些让谢诗雨的鼻子遭殃。 “你那个叫吴贺的朋友,”谢诗雨咬咬牙忍了,“他不是给好多明星都拍过照嘛,或许都认识池溆呢。” “六度空间理论,你知道的吧,这样说起来,好像我和溆溆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时弋听着谢诗雨喋喋不休,险些就要将手机掏出来,说如果你可以就此噤声,或者列出我100个优点,我可以考虑把池溆的联系方式给你。 “你们早就很近,他还记得你姓谢,还叫你谢警官。”时弋觉得还是让谢诗雨吃颗糖比较好,值得尝点繁重警务之外的甜滋味。 他还有一点不便说明,你的偶像专门给你准备了晚饭,前天晚上吃得贼香的那顿就是。 他到底还是良心未泯,谢诗雨提及池溆一回,他就得心虚一回。 可怕什么就得来什么,时弋略感做贼心虚的当口,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他随手拎出来,上头一串数字气焰嚣张,手机差点又从手心里滑出去,似乎不惜殒命来谴责时弋欺瞒之耻。 “弋哥你什么坏习惯,都不给人署名的。” 谢诗雨的眼睛可真尖啊。手机俨然比面汤还烫手,时弋嘴角强行勾了点笑出来,将手机往胸前一靠,就急急忙忙推门出去了。 他掉沟里去了,完完全全,他本可以辩解说是个未知电话,可谁让他的反应力被心虚挖空,已然丧失殆尽。 “喂,先前在忙。”时弋主动提及那个被挂断的电话,虽然语音里已经解释过,现在再次强调,搞得别人非要同他质问一场似的。 “那你现在不忙了。”池溆挺会展开语义延伸。 时弋稍一偏头,谢诗雨炽热的目光已经穿透厚厚的玻璃门。他下意识就想闪远点,奈何智力复苏,不能留下欲盖弥彰之嫌。 他耐住背生芒刺,决定速战速决。 第46章 “准备睡了。”时弋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撒了谎,却忘了谎要圆满没有残缺才能让人信服。 先是路上的汽车鸣了笛,过路人的手机响了铃,一个小娃娃开着玩具车放着招摇的童谣由远及近,居然还有人从身后的面馆走出,感慨了一句“吃得真饱啊”。 它们串通一气,全都跃跃欲试要拆穿谎言。 时弋傻了眼,任由各色噪音经由听筒传至池溆耳边。 “要睡了?”池溆却好像认可了这个事实,“那就祝你晚安好梦。” “还有其他事吗?”这人打了两次,语音一次,电话一次,为的说晚安?时弋匪夷所思,但是想到他俩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谈。 “不够?”池溆的曲解能力一流,“那就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时弋半晌没作声,他绝不是沉浸在经典的电影台词里头,而是他想到池溆电话的目的,应该是为了自己之前提议的半个朋友。 他不经意偏过头,见谢诗雨的好奇心已经消退,这才走下台阶,站在一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头。 “够了,“时弋单枪直入,“那半个朋友,你要不要做?” “不要。”那头的池溆拒绝果断,“半个也好,整个也罢,时弋,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时弋气不打一处来,不做就不做,谁稀罕呢。 可这人明晃晃闯进自己世界,陌生人不愿意,半个朋友不屑,那他想要什么?时弋想到这里,开始追悔为什么没有让池溆将“我请求你,给我从陌生人走向...”的话说完。 那个空却的身份是什么,时弋已经猜错了一次。 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和他耳中残存的那段旋律有关,可他不相信。 用沉默回以沉默,或者用打趣消解沉默? 时弋决定打破足以吞噬人的沉默,“那我猜猜,你想做我老板,让我做你的私人保镖?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这番无厘头的话把池溆都给逗笑了,“遇到危险我跑得比你还快,有请保镖的必要吗?时弋,你真有点可爱了。” 时弋刚要反驳自己是所里的长短跑冠军,就又被池溆泼了凉水,“你可以进步,但是我也没有退步多少。” “虽然我早就走出了田径场。”池溆沉下声音,一点涟漪散开,最后全然隐没。 “你上次说的折算条件,我想好了,”他又恢复之前轻松的语调,“多心疼心疼肩膀,爱惜点身体,这就是我的折算条件。” “晚安,时弋。”池溆不厌其烦又说了一遍。 声音在耳边消失没有多久,时弋就收到了一条彩信。 这人古怪,有微信不用,偏要用彩信的方式发。 从高层拍下的月亮,有缺却足够皎洁。 送你。 - 月亮无辜,它挨了时弋好几天的念,也挨了好几天的怨。 月亮和软糖的效应类似,可时弋能叫谢诗雨嚼了软糖,却不能让谁吞了月亮。 有时候半夜渴醒,他也要顺便拉开窗帘,看一眼月亮是否来过。 可月亮的麻烦其实不用他求人解决,连续出现两个晚上以后,博宁迎来为期一周的阴雨天。 时弋在医院待了三天之极限,日日软磨硬泡,终于让黎女士松口,在一个风不和日不丽的落着大雨的下午,悄无声息地回到所里。 他制服医闹者的事情毕竟全所皆知,刚走进所里大门,门卫大叔就热情打上招呼,雨水砸得噼里啪啦,时弋还得腾出手来晃晃。 进去之后,熟透的揪揪脸,半熟的拍拍肩,不熟的微微笑,欢迎方式堪称五花八门。 时弋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热呢,电话就响了。 “警官你好,呜呜,我想报警,余一二失踪了。” 这个略带哭腔的声音,时弋看了眼屏幕,备注是刘照。 头两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凶狠且中气十足,同现在电话里的抽抽涕涕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什么时候失踪的?”时弋摸索着打开电脑。 “昨天晚上他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刘照止住哭音,“时警官,你一定帮我找到人,没他我也活不成。” 时弋叫这话蹙紧眉头,19岁的大好年纪,因为一个人的离开就活不成,这不开玩笑呢嘛。 “小伙子你怎么干淋雨哪”,时弋在话筒里听见刚才打招呼的门卫的声音。 他连忙起身往外头走,自动门打开,淋湿的刘照站在檐下。 “这还不到24小时,不足以构成失踪,况且你也不是他的直系亲属啊。”时弋又问道:“你这么着急,是因为他可能有危险,人身安全受到侵害吗?” 刘照摇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他消失的原因是什么,你们吵架,还是刘大传那边?” 时弋知道,余一二住在刘大传家里,对于刘照的这位“狗屁朋友”,想必没有多好的脸色。 “都没有,可他说过一句话,他是自由的,想走就走。” 时弋很想问一句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但他还是忍住了。 “我不懂,”刘照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我能和刘大传交换,为什么和一二不行呢?” “一个不会被赶走的住处,一份不用担惊受怕的生活,我对他百依百顺,交换一点他的爱,也这么难?” 他们的关系,这人自己写明答案了。 暴烈的雨水,让人的心愈发混乱。时弋将刘照往里头拉了拉,轻叹了口气。他前不久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现在准备将它原封不动地送给刘照。 “但爱是自然获得,不是靠交换拥有。” 先用一根冰棒慰藉一颗淋湿的心,再用一顿熟悉的食堂晚餐抚慰自己的胃,接着伏案将积累的工作处理到七七八八,时弋抬头,两根针你追我赶已经到十点半。 林峪今晚难得不加班,已经早早回去了,扬言要给时弋炖点排骨汤补补脑子。 那家伙的黑暗料理时弋有幸尝过,是永生难忘的程度。他捱到现在也有部分这个原因在。 他关上电脑,和刚出勤回来趴在桌上吃泡面的谢诗雨打了招呼,就准备往外头走。 手机一阵震动。 肯定是林峪催哪,时弋心有忐忑,看都没看就点开接听。 “时弋,我要报警。” 这不是林峪的声音,他立刻反应过来。 “谁出事,你出事了?”时弋未曾意识到自己已然心急如焚,“说啊,谁出事了!” “不是我......” 电话那头的池溆蹲下身子,晃了晃靠在墙上的男孩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余一二,余一......” 【作者有话说】 之前在wb上看见的这句,爱是自然获得,不是靠交换拥有,太戳我了;写感情的时候也要推动剧情,费的笔墨也不知道够不够充分,如果觉得节奏慢的盆友请担待,谁让我是个头回连载的小废物(泪流满面中 第41章 池溆其实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通过一张寻人启事。 一张脸,一个名字,很难让人过目即忘。 药店旁边已经歇灯的店铺外墙上,这张彩色寻人启事招摇得过分,可走到近处,才发现它已被濡湿,人的面目略显扭曲,明明笑着的,却成了不快乐的模样,仿佛预先痛惜天亮就要被揭下的宿命。 他的驻足略显短暂,似乎不曾勾起心绪波动,可从药店出来之后,他不自主偏头望了一眼,由此正式动心起意,年轻好啊,不介意泼洒这样的荒唐和无畏。 可字里行间无意显露的患得患失,圈人成笼中雀的打算,池溆不忍轻笑,这就是非分之想了吧,能贪图绝对占有? oceans apart and it's heavy on my heart roll and roll but my rolling game too slow 蓝牙耳机里传来熟悉的电话铃声,池溆看了眼来电人,然后不假思索挂断。 是一个催促交接麻烦的电话,没有接听的必要。 池溆并没有在大雨过后的闷湿夜晚街道溜达的喜好,只是他在家赤脚乱晃的惬意时刻,接了个电话,不得不出门处理一个极小的麻烦。 血红的willd标志,张牙舞爪宣告它的生猛无拘,池溆要解决的麻烦就在里面。 距离他上一次踏进酒吧,大概得有大半年,而那次情况和今天如出一辙。 这是博宁一家新开的高端酒吧,池溆被里头震耳欲聋的音乐搅得晕头转向,他随手拦住一个服务生,“请问二号包厢在哪边?” 服务生本因去路被拦一脸不爽,听说是要去包厢的客人,陡然生了笑脸,“这边,我带您过去。” “哎,服务员,再给我来一杯!” 池溆闻声看过去,是一个卡座里的客人,约莫四十来岁,鼻孔撩天,晃着手里的杯子,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只凭侧脸,池溆就已经认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仿佛不相信世界上竟然会发生这样的巧合。 第47章 “稍后为您服务。”服务生又转过脸看向池溆,“客人您这边走。” 池溆将眼神收回,扶了扶鸭舌帽,他并非好管闲事之辈,但是眼下他有非管不可的理由。 有个叫刘照的人在找你。池溆决定解决掉包厢里头的麻烦,再说出这句话。 池溆跟着人走到包厢门口,刚推开门,里头的酒气简直将人熏个跟头。 “池溆你来了!”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率先从沙发里站起身,是一个谈不上熟悉的制作人。 而倒在制作人腿边、醉成一滩烂泥的,是那个号称千杯不倒的连霖。 “我说我找人送他回去,他非不愿意,点名要你来接。” 池溆无视包厢里其他人投过来的目光,走到连霖跟前,将人的肩膀拍拍,“哎,醒醒,送你回家。” 连霖的眼皮支了又支,勉强扯了条缝出来,看清了来人,夸赞似的,“还是你乖。” 池溆懒得和醉鬼浪费口舌,转身对那个制作人说道:“我一个人可能搞不定,你帮我一起把他送到车上。” 两个人扶着连霖走出包厢的时候,那个卡座里已经空空如也,可池溆往出口的方向一扫,就看见中年男人扶着那个叫余一二的男孩出去了。 池溆费解,怎么短短几分钟,人就醉成那个样子? 直到将连霖塞进车后座,池溆的视线都一直没离开过那两个背影。 “小孟,这呢!”池溆向远处一个茫然四顾中的男生招了招手。 “连霖老师,我喊你助理小孟过来了啊,等会让他给你送回去。” 他也顾不着连霖听到听清与否,忙追着刚才的两个背影去了。他生了不好的预感。 前中长跑选手的优势在此刻充分体现,池溆在跑到距离两人一百米左右的时候,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便加快了脚步,可旁边的余一二似乎没有那么配合,东倒西歪更甚。 没走几步那个男人就将余一二抛下,也跑起来,池溆也顾不上地上躺着的人,急忙跟过去,刚拐个弯,就见那个男人上了一辆私家车,而车副驾驶的人脸一闪而过,车窗摇上,眨眼就溜没影了。 原来还是团体作案。 无论池溆的速度如何,也得在四个轮子前败下阵来。 他将人扶到了一个院墙边,接着果断拨通了时弋的电话。 时弋同谢诗雨赶到的时候,余一二已经神志不清。 这是一件大事,幸而池溆早就拨打了120。 还有一件大事,是时弋只告诉谢诗雨收到willd酒吧貌似□□未遂的案子,受害人是谁他如实相告,可报警人是谁,他一字未提。 为什么池溆会直接打电话给他,他在副驾驶坐着的时候,就已经构想好完美说辞。 他一路小跑过去,回过头,却见谢诗雨的脚步却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在那边,咬牙切齿向时弋比了“我恨你”的口型。 她的头发已经两天未洗,且似乎沾染着方才香辣牛肉面的独特气息。她按下翻涌的心绪,跑着跟上来。 “谢警官,你们真辛苦,这么晚还要出警。”谢诗雨刚站定,视线还没敢往池溆身上落,就猝不及防迎受这样一句暖心的话。 她大脑瞬间短路,一阵火花噼里啪啦,最后还是被蹲下身查看余一二情况的时弋敲醒。 “上次在医院,我助理偶然得了时警官的联系方式,今晚这事属实比较紧急,所以就直接联系时警官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谢诗雨豁然大悟似的点点头,又转念,也没人刻意问啊。 时弋恨不得当场给池溆进行热烈鼓掌、展开隆重表扬。 “车牌号看到了吗?”时弋问道。 “记着了。”池溆将车牌号复述了一遍。 “不过大概率是□□。” “我看见一张寻人启事,找的就是他。”池溆说着掏出手机,将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点开。 谢诗雨要凑头过去看,时弋却不管不顾将人家手机接过,让谢诗雨尴尬地看了个空。 时弋算是深刻体会刘照所说的“没他我活不成”的痴狂了,出了派出所之后,居然自己又印了寻人启事,满大街张贴去了。 “所以你们要联系这个刘照吗?”池溆好奇道。 “暂时不联系,他的精神状态看见余一二现在这样,我怕他有什么过激行为。” “照片发我。”时弋立马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妥,又纠正道:“麻烦发我下,就发到刚才的手机号。” “好。”池溆接过手机,戳点一通,“发了。” 时弋刚要掏出手机,救护车来了。 “世玉,哦谢警官,你跟去医院还是我去?”时弋说着又转向池溆,“有时间吗,得麻烦你去趟派出所,将今晚的情况详细说明。” “真不巧,我等会还有工作。” “这个点?” “这么变态!” 时弋和谢诗雨异口同声。幸而救护车正好停住,能够将谢诗雨的言辞荒唐稍加掩盖。 “那个弋哥,我跟救护车一起去医院,剩下的事你处理啊。”谢诗雨慌不择路,朝时弋点了下头,又朝池溆弯了下腰,便往停车的方向去。 “世玉那边!”时弋指了指谢诗雨行进的相反方向。 谢诗雨因自己在偶像面前的窘态心灰意冷,刚调过头,就拂过一句“谢警官再见”。 谢诗雨羞怯地朝池溆晃了晃手,瞬间惊掉了时弋一身的鸡皮疙瘩。 时弋同救护车的工作人员进行简单沟通后,目送救护车完全消失,这才想起来自己无人捎走。 他关了右肩上的执法记录仪,“十分钟有吗,我们先简单沟通下,明天有时间再过来所里做正式笔录。” “现在十点五十二分,十一点半我得出发,”池溆估量了下从这里回家的时间,“五分钟可以。” 时弋猜测池溆的车停在附近,“行,边走边说。”说着卸下执法记录仪,直接拿在手里。 接醉酒朋友、看见余一二与男人卡座喝酒、余一二被搀扶离开、自己追人以及目睹男人上车逃离,整个讲述过程时弋都不置一词。 “就是这样,时警官。”池溆突然停下步子,因为他远远看见小孟和连霖都站在车旁边。 他又走了两步,刚好挡住了时弋的视线。“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两天有时间到所里吗?”时弋的个头比池溆矮了两公分,应当被遮得正好、毫无察觉,可他认识池溆的车,也早看见等在车旁的人。 “电影补拍到后天下午,等会要上山拍日出相关镜头,节奏挺紧张的,明天夜里还要到其他城市,我可能去不了你们所里。” 池溆将行程安排在脑子里细细捋了一遍,他不是那种撒手全然不顾的类型,“但是你们能来片场吗,明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左右的时间是空下来的,也不远。” 时弋内心感叹,这人真是一副坏心肠啊,偏大晚上让人工作,虽然这个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 “可以,明天下午我提前联系你。”时弋说完将记录仪关上,突然又想到什么,“哦你可能在忙,那我联系栗子,你记得跟她说声。” 池溆本想点头,可他又怕动作的幅度暴露身后的景象,只能“嗯嗯”回应,莫名添了点敷衍的味道。 “你现在怎么......?”时弋语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 “用你从前痴迷的武侠小说里的形容词,是行侠仗义?”池溆笑笑,“我不跟你争大侠。” “拍下寻人启事,跟随并救下被带走的余一二,我同好人能沾着点边,但还有一个明确的目的,这是你们所的辖区,时弋,我想让你少遇见点麻烦。” 池溆看着时弋极其古怪的表情,突然丧失了遮掩的兴致,偏了身体得以让时弋的视线脱困。 “我来不及了,得走了。” “注意安全。”时弋的这四个字不咸不淡,可有可无,却足以遏制别人再说点什么的欲望。 池溆刚要转身,时弋偏又把人叫住。 “池溆,明天再给我留五分钟吧,与案件无关的五分钟。” “五分钟足够?” “够了。” 足以让他问清池溆的真实意图,那个空缺的身份,要填补怎样的答案。 看着池溆的背影远离,时弋在想,如果是自己预想的那个答案,他有一试的胆量吗? 谢诗雨耐不住,抖了条微信过来。时弋掏出手机,谢诗雨之外还有一条微信,是池溆发来的寻人启事照片。 不是要用短信发的吗?哦,时弋想到之前收到的那个月亮。 他直接给谢诗雨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喂世玉,池溆邀请你去片场两小时游。” - 时弋的言辞确有夸大之嫌疑,但是进片场这事却是半分不虚。 俩人开了半小时的车,准确来说是谢诗雨开车,时弋在旁心不在焉、敷衍搭话。 第48章 “你搞什么,比我还紧张?” “你眼神不好。”时弋矢口否认。 可眼神不好的其实是他自己,抑或这人神情不属,明晃晃杵在外头等着的栗子都看不见。 他们所处的是一个历史文化街区,整条街道因为剧组的拍摄需求已经被封闭。 “你们要进去看看吗,还是就在外头等,因为里面......”栗子的话还没说完,谢诗雨就抢答上了,“没事,我们进去看看也不要紧的。” 时弋的意见无足轻重,已经被谢诗雨推着搡着往里头去了。 他们误了入一个雨夜。 而这个雨夜的主宰,在奔跑,以掌心灼热、喘息失序,呼唤着彼此的姓名。 时弋一颗心猛然从胸腔挣脱,无声坠地。 人工降雨的雨水恰合时宜地溅落在时弋面额,冰凉。 完蛋,他知道自己彻底完蛋。 【作者有话说】 哎嘛兴奋搓搓小手,转瞬为后面的感情戏份愁掉几根头发 第42章 时弋以为的坠地无声,可显然有人听得见。 在导演的一声“cut”后,落雨急止,池溆收束与郁蓁的额头相抵,视线越过人□□错,对准了时弋。 他有一项不必宣之于众的特殊本领,即使时弋深陷人群,也一眼就能找得到。比如体育场四处冲撞、几乎将人没顶的呼喊声里,他能够不受丝毫干扰,寻获高坐看台抑或伫立跑道旁的身影。 只归根于眼睛的敏锐吗,鼻子呢,耳朵呢,心呢,它们会不会都能第一时间辨认得出,催促着,鼓动着,让眼神一力当先,得到被凝望者的回应。 可这短短的目光不足以让时弋跌落在地的心脏归位,因这撞击而生的声势汹汹的情感,勾起它的顽固,火燎般“咚咚”跳回时弋的胸膛。 时弋拎起谢诗雨的手挥了挥。 池溆微微颔首,调转目光,走向监视器后头的导演,“我们再来一条吧。” “估计还得有20分钟,拍戏的情况没法控制得很精准,而且溆哥的要求也比较高。”栗子走到旁边,将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还得麻烦二位再等等。” 时弋将水接过,“不算麻烦,我们也是头回这么近距离看拍戏,挺新鲜的。”他说着肩膀碰了下谢诗雨,“对吧,谢警官。” 谢诗雨的目光压根没从池溆身上移开过,只敷衍地点点头。她的反应不言自明。 栗子无声地向时弋问道:“溆哥粉丝啊?” 时弋压根瞒不住,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膀。 他看着池溆浑身透湿,和郁蓁并肩走远,又重新站在了那个似乎可以侵略所有、剥离一切的吊灯之下。 一个又一个雨夜降临。 也许时弋自己都未曾意识到,骤然泛起的心绪被落雨逐渐抚平,站在不被灯光顾及的暗影中,他和谢诗雨油然浮现的情感如此相似,靠近并被成熟演员的演绎折服,与他们紧密勾连的,尽是愉悦、满足、感动这些与黑夜格格不入的明媚字眼。 直到导演宣布此处的戏份全数完成,雨停人散,时弋依旧无法回神,一双黑色皮鞋与一双红色高跟鞋,仍在他眼前不知疲倦地起舞。 真羡慕啊,冲动的、热烈的、无所畏惮的爱。 如果我......某个念头的火星刚得以闪烁,时弋抬头,被毛巾裹得严实的池溆已经站在他眼前。 “呼——谢警官,时警官,哈——你们久等了。” 池溆的牙齿在微微打颤,毛巾半遮的握着暖宝宝的手还在抖。 “你好,我们过来打扰了。”时弋说着将手递了过去,他是最恪守社交礼仪的人。 池溆迟疑了一瞬,还是将手伸了过去。随臂膀动作而打开的毛巾,偏巧将两个人的手遮住。 时弋将手握的很紧,仿佛只有这样,温度的传递才能毫无保留。 握到几乎触发痛觉,池溆皱了下眉头,转而嘴角扬起一点几乎不被察觉的弧度。 时弋的手心永远是最热的,这点他早就洞悉。少年时代能够在严寒的日子里雷打不动出门训练,但并不意味他与寒冷彻底和解。“喏!”时弋会这样说着,将捂得温暖的双手从口袋里伸出,像邀请一个舞伴那样。 “溆哥!赶紧去房车吧。”栗子不明情况,池溆的当务之急是得去换身衣裳。 时弋忙不迭要将手撤开,可他天真,以为只有自己钳制别人的份,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也会受困。 又是池溆的惯用把戏,流连指尖的把戏。 时弋故作平静地将手插进了口袋,却不敢再直视池溆。 “那边有个咖啡厅,溆哥专门包下来给大家用的,”栗子指了指街道的另一个方向,“三层是溆哥私人使用,我带你们到那里去等。” “我很快过去。”池溆说完就大步离开了。 吊灯的光亮冒得张狂,任谁走到它的领地,都会产生很矛盾的感觉,全然暴露的畏怯,似乎立于宇宙中心的自负。 他们踩在方才主人公奔跑追逐的路面,雨水只余下薄薄一层,并在以极快速度消减。时弋的运动鞋踩在上面,无法发出“嘭嘭”类似鼓点的声音。 时弋了然,因为这场雨的主人公不是他。 他不经意偏过头,一堵琥珀色高墙之下,烟雾浮游。 是郁蓁。 时弋的目光似乎也有声响,郁蓁手指夹着烟,就这样望过来。 在他犹豫要不要闪避的时候,郁蓁已经转过了头。 谢诗雨自然是没看见人的,她一路都在暗自愤愤不平,怎么握手只有弋哥的份呢。 - 这家咖啡厅时弋曾经来过,大一的时候,和舍友坐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地铁,就因为网络上天花乱坠的安利,大老远过来打个卡。 他是被拉过来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那种。不过本着来都来了的精神,他们在楼顶排了二十分钟,就是为了在某个绝佳打卡位拍张照片。 那张照片不知被深埋在何处,时弋往楼顶望了望,可这一望却招来了雨。 “这雨下的。”栗子一边抱怨一边推开咖啡厅的门。 栗子点了一杯热可可,时弋心不在焉跟着谢诗雨点了一杯拿铁。 谢诗雨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想不开在大晚上摄入咖啡因,因为极有可能瞪眼到天亮。虽然等会还得开车,但是今晚的片场经历足以支撑她的心潮澎湃,不需要咖啡因来提神醒脑。 弋哥的肩膀伤了,距离自己从他的出警全职司机退任,估计还要个几天。 显然眼下这间咖啡厅与悠闲氛围丝毫不搭边,工作人员端着冰咖啡讨论得热烈。时弋职业习惯使然,走路还顾着要将里头的情形细细察看一遍。 池溆口中的“很快”并不是一种言辞敷衍,饮品刚被端上来,池溆也后脚走了进来。 栗子先竖了个大拇指,她知道洗澡这些流程必不可少,这么快显然是因为池溆跑着过来的,且半点不带老牛般的气喘吁吁。 池溆拉开椅子,手握了握栗子推到他面前的瓷杯,“栗子,能帮我换杯冰的么。” 栗子本要反驳,但是看池溆脸颊血色微微泛起,猜测应当已经从冷雨里缓过来了。 “溆哥,常温的好不好?”栗子说着将瓷杯端起。 池溆点点头,却看向时弋手边的那杯,拿铁表面的拉花尚且完整。 “时警官你要换吗?” 时弋突然被点名,猛然坐直了身子,“换?我不用。” 栗子离开之后,整层恢复了陷入池底一般的寂静。 他们旁边是一整面落地窗,昏黄的灯光创设两个世界,他们也活在另一片寂静。 时弋偏头,雨水模糊倒影,却并不影响他和池溆的目光在倒影里相遇。 “其实今天过来,主要的目的,是需要你认一个人。”时弋挪了挪椅子,他将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 “我们查了,车牌是套的,那辆私家车上一共三个人,主驾驶位的人带着帽子和口罩,无法辨认。”时弋点了点手机屏幕,又看向池溆,“不过副驾驶位的短暂摘过口罩,而且你提过看到他的脸,对吧?” “看过,”池溆的视线仍留在手机屏幕,“虽然当时隔了一定的距离,但我觉得不是照片里的这个人。” 这个人是谁,池溆险些脱口发问,但是倏忽又意识到不该问。 “那个叫余一二的男孩,怎么样了?”这个问题很稳妥,池溆看着时弋将手机拿过,自相册点出。 他不是故意看的,驻留在壁纸的,是海边的日落。 本来他在日出与日落之前稍许摇摆过,但是想到时弋曾经是个赖床大王,虽然不知现在纠正与否,但他倾向于是日落。 “尿液检测结果显示他的身体里有毒品成分,不过身体现在没有大碍。”时弋顿了顿,“综合各方面情况,能够确定昨天晚上中年男子给余一二喂毒。” “但是你们在怀疑他有没有吸毒史?”池溆的感觉敏锐,问得直接。 第49章 时弋没作声,倒是旁边的谢诗雨稍微有点耐不住,“有一点,但不多,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说话本来是要看着人的,才算礼貌,可是谢诗雨哪里和池溆这样近距离接触过,她坐在对面,一双眼睛与木桌面的划痕相对,心跳早失了节奏,幸亏嘴巴还算争气,没有磕磕绊绊。 “余一二陪酒的那个男人,有过盗窃、斗殴、性骚扰的前科。”谢诗雨终于鼓足勇气,先将目光落在时弋身上,汲取了点安全感,再慢慢地移过去,“池溆老师,昨天晚上还真多亏了你,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应该的,我好歹算一热心市民呢。”池溆打趣道。 一道闪光突兀地出现,池溆和谢诗雨同时转过头去。 “不好意思,”时弋一脸歉意,“误触到了手电筒。” 谢诗雨的脚在桌下踢了时弋一下,权当感动以及感激涕零。 “可我素颜。”显然池溆不愿意做那个对时弋这点小把戏一无所知的局外人。 “没差的。”时弋自知失语,又急忙找补,还偏要拉上谢诗雨一起,“你看,果然是演员啊,荧幕内外都是......” 他脑子大概是宕机,竟然浮现谢诗雨曾经的“盛世美颜”四字评价,“盛”字都要出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下。 “帅的,帅的。”谢诗雨急忙附和,同时点头如啄米。 - 他们结束完整询问,已经将近十点半。 栗子收到池溆的信息上了楼,进去之前却在阶梯上停留了会。信息里只写了“我们这边结束了”,是要让我直接送人离开的意思吧。 她走进去,半字未撂,就见池溆往谢诗雨跟前的咖啡杯扫了一眼。 空的。 栗子心领神会,走到谢诗雨旁边,又凑到耳边讲话,“谢警官,我突然有点想去卫生间,你能陪我一趟吗,咖啡店的不太干净,公共的又有点远,外头实在黑漆漆。” 谢诗雨恨不能当场喊出“救星”,忙从椅子里起身,“弋哥我去趟卫生间,你搁哪等我会。” 又立马改换语调,“池溆老师,谢谢你今天的配合调查。” 时弋的“嗯”显然无关紧要,因而同一口咖啡顺滑进肚,那片叶子肉眼可见变得更加零碎。 “为什么他要喊我老师?”池溆显然在没话找话。 “一种尊敬,一种仰慕,“时弋像是在答,其实是在问:“类似这样的情感吗?” “那她很明确,”池溆将同时弋指尖磕碰的瓷杯抵开,“你呢,明确吗,要跟我谈什么?” “我......”时弋想将心脏狂跳归结于咖啡因的作用,可看着池溆的眼睛,他显然无法自我欺瞒。 “我们换个地方吧,”池溆先站起了身,“这咖啡厅真不怎么样,也没个门。” 咖啡厅公共空间,要门干什么,时弋无暇细想,只能乖乖跟着起身,可他的脚步都在飘。 直到湿风扑面,时弋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走到咖啡厅的楼顶。 池溆手里举着一把伞,将那扇没挂锁的门阖上。 “我的呢?”时弋摊手。 “不能给你。”池溆答得坦然。 不是缺一把伞,而是不愿给他一把伞。时弋尚有兴致,为这个人的讨厌加上一笔。 可他今天却不是要来陈述讨厌,声讨自己为此所磨耗的情感。 池溆深谙消灭距离是一种最为直接的逼迫方式,他们已经躲在伞下,时弋的每个表情和眼神都无法隐藏,他还觉得不够,又往前凑了一步,“挺冷的。” “池溆,”时弋决定不做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你说不想和我做朋友,那我有个提议。” “你说说看。”池溆语调和神色如常,可喉间的滚动将他出卖。 “你要跟我谈爱吗?”时弋将池溆微凉的指尖攥住。 “情人也行。” 【作者有话说】 呵呵,啊啊,呵呵,事态朝着不可捉摸的方向发展了;我们池溆老师钓人一把好手,值得掏出小本本认真学习 第43章 以木头制成囚笼,让一头猛兽抑声拘步,注定是妄想一场、徒劳一场。 日日夜夜,尖爪抓挠、利齿啃噬,当某个人经过,散落的碎屑飞扬浩荡,便一次又一次宣告时弋的心机枉费。 所以,须臾崩塌、挣脱而出、横冲直撞是必然。 “你现在胆子挺大的。”池溆也不知是赞赏还是嘲谑,“从半个朋友到情人,时弋,这个跨度大得惊人。” 雨势转急,雨水砸落在伞面,试图将池溆的话吞尽。 他感觉到时弋的手心冰凉。 “你上次说过,我的世界并不是非你不可,那你眼下这个提议,意味着你的世界非我不可?就算离得很远也无所谓?” 时弋将指尖放开,却用左手握住了池溆攥着伞柄的手,将倾向他的伞扶正了位置。 你曾经请求,给你从陌生人走向某个身份的机会。这个身份到底是什么,此时此刻我想问清楚。 时弋本打算抛出这样的说辞,只是对池溆未竟之语的好奇,足够合理与安全。 可他迫切地想要谈喜欢、谈爱,越直接越好。 “嗯,”那些模糊的、朦胧的情感,经过时间的任性催化,已然具体而明确,“因为喜欢你。” 时弋不再迂回转折,步步紧逼,“你呢,喜欢我吗?” “有一点不赖,有很多自然最好,可有一点喜欢就足以做情人的。” “半个朋友和朋友都被否决,你仍要找回我,那我希望这个提议不谋而合。” 时弋貌似颇为自如地结束这段剖白,可只有自己知道心脏此时的剧烈颤动。他竭力平复喘息,不让心的慌乱传递到手上来。 在池溆给到明确的回答之前,伞下构筑的小小世界,比城墙还坚固,也比纸片还脆弱。 一秒钟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时弋似乎等到筋疲力尽,倏然将头抵在了池溆的肩膀,“借我靠靠。” 你呢,喜欢我吗。他还在等池溆能够明确回答这个问题。 可他要分心,因为池溆身上的味道,那件白色的青蛙t恤上也有,类似清澈的雨水和阳光下森林混合的味道。 池溆抬手,抚摸着时弋冰凉潮湿的后颈,声音似乎也被雨水浸透,“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他又问了一遍,是在向自己确认。 “喜欢你。”他想加上一些副词,但忍住了。 拥抱或者亲吻太突兀,这样的触摸恰合时宜。 他察觉到时弋背部的耸动滞了一瞬,这是呼吸漏拍的证明。手从后颈移至耳边,顺势将人从肩膀上带起来。 时弋的眼睛是红的。池溆应该想到的。 “对从前全然释怀吗,万一创造更多的伤口呢?” 伤口的吐露让池溆想起掩于衣服下的左肩伤口,急忙将时弋贴着伞柄的手拿下,将指尖攥在了手心里。 时弋摇摇头,“曾经现在都讨厌你,曾经现在也都喜欢你,不冲突。我试图将这种感情扼杀干净,但如你所见,一败涂地。” “伤口可以缝补,试过不行,才有彻底放弃的底气。” 时弋的手指开始回温,池溆将他的手轻晃晃,“那你知道情人的界定吗?” “只谈爱情,其他的一切与我无关。”时弋的潇洒也不知道有几分真,振振有词,“做警察的这些日子,见过太多鸡毛蒜皮、支离破碎,我暂时不贪图什么情深似海、天长地久。” “所以,做情人不好吗?” 可情人这个称谓,意味着爱情的余地。 池溆只微微点头,他之所以在先前避开了对于时弋一点和很多喜欢的回应,是不想让一段关系开始之前有过多背负。 有喜欢有爱存在,就可以开始。 “爱情在我的生活里可能只占到四分之一,甚至更少,这样可以吗?” 时弋被问得措手不及,“可、可以。” “那你要求爱情的忠贞吗?”这回变成池溆的紧追不舍,他笑得意味难明,“你会干涉我有其他情人吗?” “这......”时弋大脑运转快超负荷,幸好池溆善解人难。 “我时间有限,太多应付不过来。而且公众人物,还是谨慎点好。”池溆说着还顾自点头。 “对了,各行各业都得持证上岗,我们虽然没这硬性要求,但是有做彼此情人的资格吗?比如随叫随到、予取予求?” 我们都没有。时弋在心里头咬牙切齿念叨。 “那我再说点上不得台面的,”池溆将时弋朝跟前拉了拉,近到几乎鼻息相闻,“我不喜欢柏拉图式的爱情,接......” 时弋情急之下,只能撞了池溆的额头,“你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在警察面前说这些,你觉得合适吗?” “警察提议做情人,就合适了?”池溆寸步不让。 时弋本要反驳,可那被自己截下的话,像是自己长了嘴巴、生了腿脚,是接吻吧,它们在自己的耳边盘桓;需要赤裸以对,加重爱的深度吧,它们又一溜烟狂奔到心脏...... 第50章 他便只能从伞下逃离。 “雨快停了。”时弋伸出手来接,是忽略不计的细雨丝。 池溆移开伞,仰面去接,而后灭了伞。 他不介意一起淋雨。 “哎,你还没有答复我。”时弋踩了踩地面积成的水洼,意外地和刚才听过的鼓点声音相近。 他的心头涌上难以名状的快乐,从情人的提问纠缠里蹦跳出来,恢复时弋本色,“你要是不答应我呢,等会我就扯坏自己衣服,倒在咖啡店门口。若是有人来问,我就说你们敬爱的池溆老师持靓行凶。” “也可以用这个办法,我就......”时弋的疯话不得不滚回喉咙,因为后面那扇阖起的门响了。 老天看他俩淋毛毛雨着实可怜,赏了一株硕大的热带植物,让他们发现与躲藏。 可时弋是被拉过去的,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躲要藏。 “干嘛,这里不是公共空间?”时弋嘴上这么说,声音却如蚊呐。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透过叶片缝隙,他又看见一个红点浮现。 “郁蓁来了。”池溆肆无忌惮将热气喷到他耳朵里,“你忘啦,偷情不是做情人的基本吗?鬼鬼祟祟、不可告人?” 时弋只琢磨出一个信息,池溆这是答应了自己的提议。 他刚想说点什么,“啪嗒”,一不小心绊倒了靠在墙边的伞。 这个声响足以将郁蓁惊动,因而高跟鞋的声音逼近。 时弋嘴里突然被塞了什么,接着就看见池溆拾起伞走了出去。 “躲这干嘛?”郁蓁疑惑问道。 “偷情来的。”池溆用伞头敲了下地面,“我们下去吧。” 在对爱坦诚这件事上,他不会永远是时弋的手下败将。 时弋嚼着嘴里的苹果味软糖,突然很后悔为什么让第一颗进了谢诗雨的肚。 “做情人好吗?”时弋喃喃。 他太天真,以当或许安分守己地活在池溆的四分之一,可以不必重蹈覆辙。 可此时的他还不明白,爱会奢求超出预期的占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深刻明白绞尽脑汁四字奥义,爱啊,好难;时弋的“情人”提议很小心翼翼,池溆虽然嘴上说着四分之一,但是他的世界其实是全然敞开,百分之百(!!!!! 秋天真美啊,大家可以多出去走走,后头会写到的一个剧情,和《处处吻》相关,就是逛公园得来的哈哈哈 第44章 成为情人、拥有情人,会让一切颠倒错乱。 首当其冲的,就是陷于质疑与明确的漩涡。太冲动吗?太轻易吗?车窗前的雨刮器摆动一次,时弋就得动念一回。 可人生要用来追悔吗,他距离池溆的世界似乎远不可及,甚至行至扬镳分路,但伤口可缝补、裂痕可修复,情人这个身份,也许会成为够到那个世界的梯子。 如果真的忘不掉,至少要尝试一次爱吧。 他渴望热烈,但并不追崇飞蛾扑火般的不留余地。情人这个身份,足以供自己回旋。 可正式情人该以怎样的姿态相见呢,时弋想到他们和池溆在咖啡店门口分开的时候,无论是“时警官”这个称呼,还是简短的“再见”和“路上小心”,平淡到近乎无味。 时弋一度恍然,楼顶上情人的应允和手心的温度,指腹擦过嘴唇过电般的触感,像是幻梦一场。 幸而苹果软糖尚有余味。 谢诗雨是世界上最缺乏眼力见的人,她在返程的路上细数了池溆的一千种好。时弋不可能不在意,打钩还是打叉,有的当时无法立刻给出答案的,就要在这个夜晚蛮横降临。 沾了枕头就能睡着的时弋,此时辗转反侧,那些问题会攀附、会生长,密密麻麻地爬在时弋的皮肤,拉扯着他的心神。 时弋却放之任之,想一个名字和想他的所有,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他将充电线拔掉,11点58分,电话、信息都被冻住似的,时弋冲屏幕哈了口气,仍没发现任何复苏转暖的迹象。 很高兴认识你。即使是和陌生人初识,也得有个像样的招呼吧。 主动也没什么可怕。时弋当即拨了微信电话过去。 不是无人接听,而是被迅速挂断。 时弋还未来得及展开第一种原因的设想,微信弹出消息,却是来自栗子。 【不好意思时警官,溆哥正睡着呢,我就擅自挂断了】 【他睡眠有点差,难得睡得香,所以我...】 接着又跳出来一个祈求原谅的可爱表情。 【没事的,怪我也没注意时间,回头再联系】 对话到这里为止还算正常,可时弋脑袋一发热,又飞了条信息出去。 【他经常睡不着吗】 等他反应过来想撤回已经晚了,因为栗子几乎是秒回。 【是啊,老毛病了,今天百年难遇】 其实栗子还想说有时候得借助药物入眠,但是对一个稍微熟识点的警察,说到这个程度似乎不妥。 可聪明机智如她,堪称当代马普尔小姐,早从俩人遗漏的蛛丝马迹里,嗅到了些许不寻常的气息。 上次两个人在楼梯间前后脚出来,她就初步判定或许真是老熟人。还有看见池溆鸡窝头那回,她随口问了句睡得好吗,池溆答得是睡得很好,换做平日肯定回答老样子。 她在新闻里看见时弋制服医闹者的视频,时弋身上穿着的那件短袖,是她去年陪着池溆在某个免税店买的。 也许都只是巧合。那今天让她故意把谢警官支开呢,在咖啡店分开时古古怪怪的气氛呢,以及此刻时弋关于睡眠的、可以解读为关心的问询。 这环环相扣的,她不多想都不行。 朋友就朋友咯,藏着掖着是干嘛。 得到这个结论的栗子,思考再三,还是对池溆的睡眠差话题进行了“赘述”。 【害,有时得借助药物入眠的那种差(哭哭表情)】 栗子刚点了发送,就因为猛的一股推力,手机从手中滑出,摔在了邻座池溆的脚边。 前面的司机回过头,“雨天交通事故比较多,估计得堵车。” 栗子慌张地“哦哦”应着,刚侧身,池溆就贴心地把手机递送到了她眼前。 “我不是故意看的,你在和时弋聊天?” 栗子猜想池溆大概只看见头像或者名字,便快速抽走手机,“聊聊天气,聊聊失眠。” 前一项骗人的,后一项却确有其事,只是对象不是自己。 栗子还注意到,之前还时警官时警官得叫,现在都直接喊名字呢。 池溆靠回座位,却抬手放下车窗,外头的鸣笛不绝,一簇簇灯光在雨雾里艰难穿行。 雨水的气味很快灌满车内,池溆深深呼吸,随后升起车窗。 这味道才算让池溆觉得回归真实,由眼前的真实串联刚才的美好梦境,让他产生一种愉悦的自信,能够在某天将梦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一种真实。 不会有血腥气味将他淹没,不会有水中未知尽头的坠落。 “还能睡着吗?”栗子在旁问得小心翼翼。 “能的。” 齿间的字也染了疲困,同池溆一齐扑进了梦里。 - 成年人失眠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当对象变成池溆,失眠的频次变成经常,甚至需要借助药物的程度,这个他人失眠的问题,轻而易举将时弋几不可察的一点睡意彻底摧毁,让他成了这个城市里无数翻来覆去、数绵羊数水饺的可怜人的同类。 我需要在意他失眠的问题吗,时弋将这个问题在脑袋里、在嘴巴里滚了不知多少圈,听见外头开门的动静。 时弋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在林峪按亮客厅灯之前,就先在黑暗里将人按住。 “大半夜发什么疯?”林峪开了灯,毫不客气将时弋的手全部拎开。 “我今天累到没有煮面的心情,大哥你要是想吃,请自力更生。”林峪已经瘫倒在沙发上,手指指了指柜子的第二层,“那呢,顺便带我一份。” 可时弋此刻不关心泡面,他关心的是,情人。 可要问做情人,林峪也没这经验啊,将身边的人筛个仔细,也找不出半个有此经验的人。 那他只能问点正常关系的,“林峪,你最近不谈恋爱了吗?” 林峪没好气,“你管我,就算谈,也逃不过分手的宿命。我这等姿色能留个半年,你这样的,三个月顶多。” 行吧,谁让时弋的谈情说爱技能早就丧失,公认的所草位置,时弋甘愿让出。 看着时弋求知若渴的眼神,林峪心领神会,他一向好为人师,不介意强支眼皮在深夜灌输知识,尽管他并不知道时弋所问为何,这人看起来对异姓无感、对爱情不屑。 “谈恋爱这事,其实就是身体得勤快,情话得勤讲,秋波得常送,肢体接触也必不可少,动嘴巴的、动手的、动全身的,你懂的吧。” 第51章 时弋真一副好学生的模样,若有所悟的点点头。有些话林峪就算讲得不委婉,他也能处变不惊、不觉得尴尬了。 时弋在漫长的黑暗里想了很多,当然也包括这一项。 林峪的这个“真理”,放在男女身上应当都适用。 “我饿的时候很多知识点想不起来。”林峪脸皮是厚的。 时弋有求于这个大情圣,自然乖乖开柜子拿泡面,刚旋开煤气灶,卧室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 时弋关上火,他有两个猜想,而任何一个猜想都足以调动他的紧张。 池溆睡醒看见他的电话,所以选择回拨。 时弋看见屏幕上出现的是谢诗雨的名字,心头一沉,得发生什么事了。 “弋哥,我和大杨现在往上回那个酒吧去呢,就是狂野那个。” 时弋还没听到事由,就隐约猜到是同谁有关。 “刘照真是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到人家酒吧泄愤去了,负责人刚刚报了警。” 果然。 “弋哥,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刘照还在那犟着呢,好像头都破了。” “好,我现在过去。”时弋挂了电话,走到灶台边将火又打开,“林峪你自己看着煮吧,我得去趟酒吧。” 林峪一听这两个字来了劲,从沙发里坐起来,“买醉?” “案子,醉没有,只能买到点不太平。” “那免了,不送。” 时弋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没停,可他并没有记得带伞。 他看见停在外头的警车,估计也是到了没多久。 时弋淋雨快跑,余光里看见有个人靠在墙边,他没看清人的动作,刺鼻的气味先钻到鼻下。时弋面带嫌色地从他身边路过,没跑两步,居然被一个男人拦住了去路。 “帅哥,”男人丝毫没有撤回手的意思,“里头没什么意思,还有警察来搅局,我带你去别的地方,找其他乐子。” 说着手抬上来,就要去摸时弋脸或脖颈的位置,时弋迅速将人的胳膊钳住,再稍一使力,男人便步伐不稳,继而狼狈地摔坐在地。 “跟警察找乐子,也行?” 在男人匍匐在地拨浪鼓般的摇头晃脑里,时弋迈开步子,却不小心踩在了什么上面。 “啊,真对不起,踩到你的手。”时弋致以最虚假的歉意。 雨水将男人的“没没事”无情吞没,时弋快步走进酒吧,里头热烈依然,显然刘照的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众人饮酒作乐的兴致。 酒吧是下沉式设计,时弋站在阶梯上,正好能够将一切收于眼底。 时弋瞬间就搜寻到那个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的刘照。 刘照能察觉到时弋的目光似的,猛然抬起了头。 只那一眼,时弋便明白刘照怒意未消,且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 那眼神仿佛在说,为了余一二,我能疯狂,我能盲目地、不计后果地横冲直撞。 飞蛾扑火,不留余地。 时弋想,他和我太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如此独特的早餐店名字,脱胎于大街上看见的一家日用品店,好像叫三粒子;谈恋爱的精髓,林峪话糙理不糙啊,相信时弋已然心领神会(露出猥琐笑容) 第45章 太不一样么。这个结论兴许只能落脚于现在的自己。 他的记性想必是被雨淋得残破,那些张牙舞爪、意气用事,刻痕颇深的红色片段,糅进雨里,顺着时弋的手臂扑簌滚落在地,不知流向何处,让他暂寻无果。 时弋迎着刘照的目光,快速穿过人群,而后踩上散落在地的玻璃碎片。 “除了他,还有人受伤吗?”时弋望向谢诗雨。 “没有,掀翻了些桌椅,砸了些酒瓶酒杯,头上的伤,是他自己磕破的。” 旧印未消,又添新伤。时弋稍一回想,从医院见刘照那一面开始,这人仿佛就没有一刻安生。先前电话里看不见摸不着的敌意,已经是最轻浅的表达了。 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走近,满脸嫌色,“你们还不把他带走?别在这影响我做生意。” 大杨走到刘照跟前,他的体型几乎是刘照的两倍,瞬间就在刘照的头顶置下浓重的黑影,极具压迫性。 “你如果再不离开,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手段了。” 刘照置若罔闻,仍是低着头,他的目光始终落于放在腿边的一部手机上。 他的指头按着沙发皮面,像是敲击一架古老的打字机,咔哒咔哒,指头的连续颤动留下不为人知的讯息。要传送给某个对象,却似乎找不到正确的地址。 可这无声无形的讯息,时弋猜想自己可能读得懂。 “还在想着交换?”时弋在刘照左侧坐下,“如果这个电话始终没有响,那你怎么办?” 谢诗雨一脸困惑,无法短时间破译他们的加密信息。 可是没有这个如果。 时弋的话音刚落,沙发上就传来一阵震动。 刘照却并没有立刻接通,而是将手机拿到时弋眼前,像是胜利者的一种炫耀。 你说爱不是靠交换拥有,我看未必。 “我在那个酒吧呢,说要替你出气,我决不食言,警察都来了。”刘照神采飞扬地宣告自己的赴汤蹈火,“这怎么叫蠢事呢,为了你我愿......” 刘照将手机移开,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经被挂断。 他不死心地回拨过去,却听到手机已关机的温和女声。 皮面沙发含不下刚才所受的委屈,此刻摩拳擦掌,毫不留情地将颓丧疲弱的刘照推下沙发。 “咚!”刘照双膝跪地。 时弋赶忙将人拉了起来,幸好没有压上玻璃碎片。 这回无需严辞警告,刘照主动舍了对这个沙发的痴念,乖乖地跟在大杨后头往外头走。 虽然大家伙都是爱淋雨人士,无一人带伞,可是今日这雨瞧着地上的可怜人扎堆,便痛痛快快地收了势。 他们走出酒吧的时候,只余雨水气味喧嚣。没走几步,时弋一眼就看见刚才那个靠墙呕吐的男人,此刻正侧躺在地上,毫无动静。 他脑子里先冒出的是醉酒睡死的念头,这司空见惯的,可还是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走过去,在男人身边蹲下身,拍了拍肩膀,“哎醒醒,别在这睡。” 可是人并无丝毫反应。时弋内心生了不好的预感,便直接用手去探鼻息。 “咋了弋哥?”谢诗雨也走到近旁。 时弋正在手机键盘上输入120,“这个人已经丧失生命体征,你赶紧反馈给所里。” 谢诗雨“啊”了一声,转瞬又恢复冷静,“好的,我现在联系。” “这人我见到过他,醉生梦死的模样,现在不是梦死,倒是真死了。”刘照的声音远远漫出来。 “你给我闭嘴。”大杨将刘照的肩膀紧扣住,冲时弋这边喊道:“我先带人回所里。” 时弋闻声扬了扬手,心叹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余一二的案子仅零星眉目,目前只确定了主犯周建的身份,却在出租房里寻人无踪,从犯之一也瞄错了人,他今晚本要盯着监控,可季松明非让他从片场直接回家。 师命难违。可即使回了家,“情人”的身份也搅得他眠不成眠的,而眼下又发生了这事,估计又要熬到见不着尽头。 做情人的资格,予取予求、随叫随到,时弋想自己果然半点不具备。 救护车和警车几乎是同时赶到的。时弋以为得见到所里的某个前辈,没想到先从警车上下来的是亭安分局治安大队的人,后脚出来的,时弋也认得,是禁毒大队的孔晌。 他俩是不打不相识。年初亭安分局警体运动会的健身跑项目,稳坐好几届第一宝座的孔晌,这回让时弋嚣张挤了下去。 禁毒大队来干吗?时弋联想到上回余一二的遭遇,猜想这个酒吧可能没有明面上的这么简单。 “你小子身手退步了吧,怎么肩膀还能挨一刀的。”孔晌上来就往时弋的左肩拍了下,好在力道不重。 时弋懒得反驳,听治安大队的人稍加解释了案子直接由分局接管,他点点头,“行,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辛苦。” 时弋走出去没几步,鬼使神差回过头,血红的willd标志醒目到刺眼,像是真由鲜血凝结而成。而那扇嵌着数道红色光带的门,也幻成了吞噬一切的血口。 “别发呆了,”谢诗雨说着伸出手来,“雨又起了。” - 见到刘大传坐在服务大厅,说实话时弋并不意外。 他环视一圈,却并没有看见余一二的身影。他甚至猜想,那个电话可能都是余一二在刘大传的催促下打的。 办案区的门刚打开,时弋就听见讯问室里传来低一阵高一阵的喊叫。 “你们把我关起来吧,关得越久越好。” 时弋将门推开,面色严肃,“你以为这里酒店呢,想待就待。” 第52章 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将近两点钟。 他走到大厅,发现刘大传仍在等着,手里的纸杯已经被攥得皱巴巴。 “上辈子铁定是造了孽,我早该料到的,他回来没好事!”刘大传说得激动难抑,将纸杯一把扔在地上。 水全洒在了时弋裤脚,他矮身拾起纸杯,扔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那个人,我看是妖孽、是妖孽!这个小畜生被迷得五迷三道,连命都不想要了。” 刘大传的声音突然从高空坠落,像是沾染了身体的苍老,“这回呢,进去吗?” “要行政拘留,至于酒吧那边的损失,明天经理应该会过来一趟。回去吧,你在这没什么意义。” 时弋说完这些,突然感觉到心的某处在轻微塌陷,那时候联系刘照,好像并不是正确的决定。 “医院呢,去了吗?”时弋竭力不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好不容易抢到后天的专家号,现在这样,去个屁啊!”刘大传愤愤站起身,“那个一二三说他会陪我去,真是笑话。” 时弋看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大爷你等我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伞。 刘大传理所当然抽过伞,半个谢字没有。 随着电动门“咔”阖上,时弋再一抬眼,人已经被雨水吞没。 他快步走到门外,正巧看见大门口昏黄的灯光下,刘大传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兜里突然传来震动,时弋拿出手机,居然是一个视频通话的邀请。 来自池溆。 时弋走到侧边的一个廊柱下,蓝白将它完美分割,他蹲下身,点开了接听。 可镜头里并没有池溆的脸,而是一张空空如也的双人床。手机应该是被靠在了床对面的柜子上。 可有人要先代替池溆说话。 silver moon's sparkling so kiss me 音响里女歌手的声音先递送到时弋耳边。 歌名刚要冒出,池溆就突然从侧面闪进,一张脸和镜头靠得太近,只穿着浴袍的池溆和时弋也靠得太近,让他不得不回想到伞下被禁锢的自己。 他便立刻将镜头拉远。 可池溆皱起了眉头,“这样做合适吗,没有提前询问,直接联系?” 时弋刚要点头,想说今晚可以、今晚需要。 可他还未动作言语,池溆又问:“你还好吗?” 时弋故作困惑地摇摇头,无意识凑到镜头前,“你音乐声音太大,我听不见你说话。” 池溆离开镜头,“kiss me”后音乐戛然而止。 “你怎么又笑了,刚才不是还一副......”池溆侧过脸,上下左右看了一圈,像是要从地毯的柔软、灯光的晕黄、空气的凉爽里寻找灵感来源似的。 “哦,那个,淋湿小狗?” 这是什么古怪形容,这回换时弋蹙眉头。 “你还没回答我呢?” 池溆的发梢还在滴水,时弋想起来,他和池溆都没有吹干头发的习惯,还是因为自己的传染。 “回答为什么看着不高兴吗?”时弋决定也就地取材,从那首《kiss me》里摘取。 “要是早知道会被你无情推开,我那时候就应该脸皮多厚几回。” “嗯,伤心,伤心只亲过你一回。” 【作者有话说】 口头阶段的,相信不久就要口头实践; 今天更太晚,明晚再更一章!雄心壮志满满! 民警这工作真的,虽然好像并不轰轰烈烈,但是真的触及太多细微处 第46章 热烈与缱绻之后,亲吻会成为一个通道,运气好的,会被引至冶艳灿烂处,运气糟糕的,会跌进晦暗的洞穴,直到彻底走远迷失。 时弋是个倒霉鬼,他得来的是后者。 可谁让这个亲吻,从始至终是由一个好奇心展开。而池溆是最热心的人,对于时弋有求必应,时弋想知道答案,那他就要帮助时弋得到答案。 他们事后都做了避而不谈的哑巴。哦,池溆抛出过一个问题的,时弋,你找到答案了吗? 可时弋是个意识漂流的醉鬼,只躺着用两声哼哼作为回应。 “哦,今晚没有月亮。”时弋的话锋调转突兀,因为他突然想到情人应当痛快舍离,切忌旧账重翻。 其实他不必眼神躲闪的,因为池溆又从镜头消失,能够给时弋留足大口喘气的机会。 “你杯子里什么?”时弋见池溆突然端了一杯黑乎乎的东西出来,像是什么苦药的变种。 池溆闻言将杯子往镜头前凑了凑,“巧克力牛奶,”说着舔了舔嘴唇,“甜的。” “好好好我知道。”时弋忽然将镜头往上移动,几乎半个画面都是白色的柱子,“你快休息吧。” “那你不用睡觉?”池溆将柜子上的手机拿在手里,开始往某个地方移动。 时弋无计可施、控诉无处,这回被安放在卫生间的洗漱台。 他无意窥探池溆的私密角落,但是想想窥探二字不妥,他有情人这个身份赋予的正大光明观看的资格。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光线变亮而已,只是池溆的面容变得清晰而已。 “你在刷牙,没事就挂了吧。”时弋的手跃跃欲试,想要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 “噔——”身后的自动门响了。 时弋真做贼心虚,将手机往胸前一扣,可他忘了掩藏声音。 好在池溆不声不响,刷牙专注,直到时弋这边的画面透出点亮,人慢慢现身,他才含糊开口:“刷牙不好看是吗,那有什么想看的,我可以有求辄应。” 时弋知道出来的是谢诗雨,大概在找他。他靠着廊柱慢慢起身,腿已经蹲麻了。 他不忘腹诽,池溆曾经的正经面目已然烟消云散,娱乐圈教坏了人,这话不假。 “有想看的,”时弋答得慎重,“你再睡个好觉。” 池溆手上的动作顿了下,点了点头,“好,但我们得公平交换。” 这人真是计较。时弋好奇问道:“交换什么?” “明晚到我家里。” “嘶—”时弋头一不小心在柱子上磕得生疼。 “新家,别人都不知道的那个家。” - 情人是自己主动提的,公平交换也是默认的,而置换的这个要求,因为合理,也因为未知,所以时弋没法拒绝。 挂了视频之后,时弋只回味了几瞬情人这个身份的余温,便快步走进去,搜寻谢诗雨的身影。 他刚走进办公室,谢诗雨就风风火火跑过来,“紧急紧急,在那家按摩店附近发现周建行踪。” 时弋赶忙去拿装备,“这回可不能让他跑了。” 他们得偿所愿,按摩店破门而入的时候,周建正舒服地躺在按摩床上,堪堪一条底裤遮身,旁边站着的,是之前声称和周建并无深度交集、只限几次按摩服务的小哥。 “你还真挺敬业啊,半夜三点钟还要为客人服务。” 时弋说着走到面色惊慌的周建跟前,将搁在另一张床上的衣裤扔到他身上,“穿上!” 周建眼看插翅难逃,只能乖乖认命。衣服刚穿上,银惨惨的手铐就迫不及待从时弋的手里溜出,来向新的主人问好。 周建身心短暂松弛过后,却叫嘴巴严防死守。对于酒吧监控里所拍到的,他趁余一二不注意将袖口粉末抖落进酒杯,以及街道上他将人架走以及逃窜的画面,这些皆无从抵赖,但是对于车上的其他两个人姓甚名谁、目的何在,他说只是街上偶然上的一辆,人全然不认识的。 他的齿缝里抠不出一个字来,被带回所的手机,应该能替他说上不少。 可还是最坏的情形,这部手机里并没有留下周建与其他同伙沟通的痕迹。 而在相册里,时弋看见了一张照片,余一二的自拍。根据周建所述,他和余一二是通过短视频app认识的,他发布了一个隐晦的陪酒需求,之后余一二主动私信,询问价格。 时弋便利用周建的手机重新下载了短视频app,手机号进行了自动登录,最新消息就是周建和一个昵称为三四五的对话,由三四五主动联系,询问的便是陪酒的需求和价格。 通过下面的一张照片,时弋确认这个三四五是余一二无疑。 是只喝酒吧。这个问题余一二在过程中询问多遍,得到的是周建的绝对肯定,一个由喝喝酒、谈谈心六字粉饰的谎言。 “里头有没有点蛛丝马迹?”季松明从后头拍了下时弋的后颈,那冰凉的触感惊得时弋一个激灵。 “有和余一二的聊天记录,其他的内容可能被删除,或者并未使用这部手机进行联系,我再仔细排查下。” 季松明微微点头,“别熬太狠。” 谁知下一秒就有贴心人送来速溶咖啡,助时弋熬得长长久久。 “一旦尝过现磨的好,这个速溶是真是喝不了一点。”谢诗雨装模作样地怀念那杯拿铁,哦不,是被咖啡香气缠绕、被昏黄灯光笼罩的池溆老师,真实又梦幻。 第53章 季松明一离开,谢诗雨如梦方醒,将自己的杯子往时弋桌上重重一放,“我想起来有什么比咖啡还管用的了,照片!我照片呢!” 时弋真是糊涂,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他赶忙将周建的手机撂下,将自己的手机掏出,可他见谢诗雨的眼神炯炯,并不打算移开视线。可他的聊天记录里还有池溆,尽管用的不是原名,他的相册里也有池溆留下的痕迹,除了一轮月,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他算不上小偷,只是恰好看见这张糖纸从池溆口袋里滑落,又恰好认定软糖的触感和味道终会消散,但是见证它、包裹它的外壳,可以永远留在手机里,供时弋长久地回想、长久地回味。 从谢诗雨的表情来看,她对这张被发现的偷拍成果是相当满意的。时弋丝毫不怀疑,谢诗雨会将照片用相框裱起来放在床头,和床上的抱枕深情对望、相亲相爱。 可池溆,应该是属于我的吧。 时弋为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荒唐念头,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让沉浸式鉴赏的谢诗雨吓掉了手机。 “弋哥,我真是,怎么没想起来帮你也拍一张。”谢诗雨懂的,时弋就是羞涩不轻易言表的那一类。 时弋为掩饰慌张,只能端起手边的咖啡就要往唇边送,却被谢诗雨毫不留情拦下。 “大哥,这我的杯子。”谢诗雨断定,时弋看到这张照片,绝对是心里有落差了,煞有其事地拍拍时弋肩膀,“下回,下回一定啊。” 时弋不置可否,只是又坐回椅子,将周建的手机拖过来,他需要将荒谬的念头压下。 他从周建同余一二的对话框退出,脑中突然又闪现那个按摩店男生王欢的身影。交集寥寥是假的,或许周建会将熟悉的人,也带到过这个按摩店,名字也好、谋划也罢,王欢是否听见一二? “那个按摩店的小哥呢,什么时候审?”谢诗雨正好在问。 “立刻。” - 阿伟,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说话带异地口音,每次出现都是骑共享单车。 时弋的指尖在桌面点了点,按摩店本身的监控就是个造型摆设,而据王欢所述,那个阿伟上次同周建过来,是大半个月之前的事情,周边的监控也都已经被覆盖。 此外,这个阿伟还会与周建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东西,有人靠近他们就很快关上,具体内容王欢并没有看清楚过。 反正不是什么正经内容,对于他们的笑,王欢用了“□□”这个修饰。 时弋又稍稍活动了下左边的胳膊,今天将手机送到局里的技术部门,是他自己开车过去的,谢诗雨这个司机没当几天就被迫下岗。 就算是将手机里既往删去的内容全部恢复,也没有找到时弋想找的东西。 19 点13分,算是晚上了吗,可他还没有收到池溆的任何信息,关于一个地址。 有新的警情请查收!有新的警情请查收! 时弋快步走出去,他还没看清警情的描述,手机又响了。 是池溆的电话。 可没有办法。“喂,我回头打给你啊,现在有点紧急的事。” 时弋又习惯性地想要挂断电话,就听听筒里传来一声“等下”。 而时弋正好读到“家中疑似遭到非法闯入”的下一行,是报警人和相关住址。 报警人,池溆。 “不是特别紧要的事情,你们不用着急。” 可时弋并不相信,他的手机里收到一张栗子传来的图片。 是放在玄关地上的一张白纸,上面是血红的字。 我不允许你背叛我。 【作者有话说】 好哇,一鼓作气,明天再挑战下! 阿伟,其实不陌生,就是那个那个那个… 池溆嗜甜未改,大哥请注意注意牙齿吧! 公平交换,时弋自己挖的坑绊倒了自己,以前不就用这个套路换电话号码的么 第47章 晚上到池溆家里。 害,时弋怎么不算达成了公平交换呢。 他在早上收到池溆的一张图片,是睡眠软件的截图。在总时长为5小时17分的睡眠时间里,有2小时42分的深睡。 的确,睡个好觉要如何证明呢,总不能用任意门将他传送到池溆的房间里去,蹲在床边屏气凝神,观察一阵,再用耳边轻语来测试,这个觉算好还是坏吧。 结果不赖,可时弋无从得知这是自然成眠还是药物的推波助澜。 他原本设想的,是怀着略微忐忑的心情踏上这段路程,没曾想是剥开情人这个身份,以警察的角色出现。 他刚同保安大叔打了招呼,开车出了大门,拐个弯,电话就又响了。 “时弋,我想将刚才的报案撤回。” 时弋没急着追问,只是将车停在路边。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姐牛肉面的招牌仍然过分张扬,这么些天丽姐都偷懒没有补全招牌的发光字。 “什么原因?”时弋耐着性子问道。 “一件东西没少,我又想了想,估计只是谁的恶作剧。”池溆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家中遭非法闯入,就和街上与人擦肩那样寻常、那样不紧要。 “可这个你所谓的恶作剧,却意味着你的人身安全存在巨大隐患,这样也渺不足道?” “你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还是要撤回报案。”那头的池溆顿了顿,“不用替我担心,我有数。” 你有屁的数。时弋还是将这句骂咽了回去,他不想在电话里刨根究底,但是他的肚量小,话里还是带了点刺,“是,你总爱自己拿主意。” 良久的沉默过后,池溆先开了口,“地址发给你,如果你要来的话。” “可我有了。”时弋几乎是挨着池溆的尾音回答的,四个字像擦着了火、炸出了古怪的声响。 “那不一样。”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情人没规定不允许生气的吧,没说小心眼、管东管西就要被剥夺资格的吧。 “你生气了。”池溆明知故问。 “我当然生......”时弋被敲击车窗的声音打断,他放下车窗,是鼻尖沁着汗的丽姐。 “刚卤出来一锅,这位小帅哥进来尝尝?”丽姐两只手趴在车窗上,满眼期待等着时弋的回答。 “尝尝,必须得尝尝,丽姐你等我下。”时弋微微偏过头,露出了拿在耳边的电话。 丽姐这才看见时弋在通电话,讪讪一笑,又陡换成一脸八卦,压低声音问道:“女朋友啊?” 时弋没作声,可他的反应在丽姐眼里俨然成了默认,在心满意足离开之前,还要抖一句音量颇高的“爱情美啊”。 爱情美吗,他确实触摸到了零星。 那情人如何,时弋真想叫住问一问。可这两个字,他暂时还真说不出口。 “时弋。”池溆在喊他的名字。 时弋这才回过神,继而听到那头某扇门被“咔哒”关上的声音。 “今天也喜欢你。” “哦,”时弋下意识应着,他又很快反应过来,“嗯?” “不能讲,还是讲得不对?” “很好很对。”时弋答得略显慌张,大情圣林峪教给他的真理应用得太不透彻,已然落至池溆下风。 “我让栗子回去了。”池溆的话好像没头没脑。 时弋却懂得他的言外之意,“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那个卤牛肉听着不错。” 这人的耳朵可真好啊,不禁让时弋怀疑那句“今天也喜欢你”大概是从“爱情美啊”得来的灵感。 “你爱吃这个?”对于池溆如今的好恶,时弋这里堪称白纸一张。 “难不成我是靠露水过活的?时弋,明星光环之外、镜头之外,我是和你一样寻常不过的人。”池溆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有信服力,又补充道:“你那难吃的蛋炒饭,我也不会嫌弃的。” 时弋冷哼一声,信了你的鬼话呢。大伙挤破头往娱乐圈里进,就是为了摆脱这份凡庸,恨不能将光环嵌进皮肉,睡觉的时候也不摘下,要让人人都看得见、时时都看得见。 可池溆也许是个例外,可遗憾的是,他还不够了解现在的池溆。 幸好他尚有大把机会,离池溆的世界更近一点。 他看了眼时间,打开车门,“那你等我,差不多半个小时。” 情感最好不要虚掷,谁知道情人能做到几时。 电话另一头的池溆挂了电话,却点开短信的搜索框,按照记忆里的关键词,搜出一个发件人,最新的发件时间是2024年1月1日00时01分。 藏好你的尾巴,没有下次。 短信发送成功。 - 时弋抛弃了半个小时抵达的豪言壮语。 他换了身便服进了面馆,跟丽姐点了几样,转瞬就让某位大哥的说话口音,全数勾走了心神。 时弋不急着打断别人的吃面嚼蒜谈天,他想到王欢对于阿伟口音的描述,是关联到了一位演喜剧爆红的长发演员。 第54章 应该也是青山人,王欢下了这样的定论。 那个演员时弋是认识的,但是对所操持的口音还是没有太明确的概念。直到他此刻候在一边,听两位大哥天南海北聊了好几分钟,才觉得该口音似曾相识。 “大哥你们是青山人吗?”时弋漫不经心地搭上话。 “是啊,才到博宁不久,找工作的呢。”其中一位大哥笑嘻嘻地回应。 时弋又寒暄了几句,从丽姐手里接过打包好的餐食,快步走出了面馆。 这声音熟悉在哪里呢,时弋终于想起来,上回自己从幸福里小区外头一直追到网红街区的那个郑伟,就是这副口音,而他的籍贯正是青山。 会是这样的巧合吗?无论如何,将郑伟的照片调出来,让王欢和池溆确认下再说。 他不假思索就要过马路往所里走,可是手里的饭盒晃晃荡荡,让时弋想起眼下还有一件正事待做。 工作第一,生活第二。时弋从前奉行的都是这个原则,但工作未至十万火急境地,且他知道食言对感情的伤害指数奇高,如果一回再一回,大概都不需要林峪说的三个月那么久,兴许一个月就可以分道扬镳。 他没有穿过马路,而是站在路边,拨通了一个电话,“喂大杨,麻烦你帮我查个人,姓名郑伟,籍贯青山,身份证号码后四位是7496,然后把他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 上次时弋让郑伟离开,并不意味着毫无怀疑。人群里的鬼祟行径以及更换手机的行为,不得不让时弋警惕,因此特地记了郑伟的相关信息。 他挂了电话,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你好,去这儿。” “还真巧,上次我以为你......”前面的司机回过头冲时弋笑笑。 时弋的视线从车窗移开,才发现这位司机就是上次载他的那个,见证他装哑的那个。 “确实巧。”他的目光被座椅后面告顾客的一封信吸引过去,其他司机通常用的都是打印文稿,没想到这个司机别出心裁地亲笔写了一封,字迹极其工整。 司机也是极识眼色的,见时弋兴致缺缺,就按下闲聊的想法,二人一路无话。 大杨或许手上有点事情耽搁了,直到时弋付完钱下车,他还没有收到郑伟照片。 上次池溆的简短描述里,是用了瘦长脸,因为离得有一定距离,无法进行确切描述,但是这个主要特征和郑伟是相吻合的。 时弋刚走到小区门口,就已经有个服务人员在等着了。 “是时先生吗?”来人露出标准八颗牙齿微笑。 时弋点点头,跟着人就进去了。 走出电梯,到达池溆所在楼层,他看了眼时间,比承诺的半个小时超了12分钟。 “咔哒——”接着池溆从门后冒了头。 “不好意思,“时弋又瞄了眼手机,“迟了13分钟。” “无所谓,我的时间不金贵,可以等你。” 时弋将一个“奥”字吞进肚,却忘了要挪动步子。 “干嘛,我真不吃人,你还不信?”池溆倚在门边,伸出手来。 时弋顺势就将手里的袋子递过去,“想吃就吃好了,你这个博宁汉尼拔,我师父会很快让你绳之以法。” 可池溆不仅撤回了手,还揣进了兜,“我可没说要拿这个。” 时弋惯识池溆的把戏,逗人玩呢是吧,拎进屋也不会让自己少块肉。 少了也正好,败了池溆吃人的兴致。 他刚走进屋里,手机就传来一阵振动。 不看不看,绝对不看。时弋知道自己如果真猜对了人,那接下来的时间里绝对是如芒在背、魂不守舍。 “你对湖啊、江啊是有什么执念。”时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透过落地窗,他能够看见亮着灯的平湖公园。 “不然我名字白起的吗。”池溆说着将餐食都摆上桌。 时弋倏然想起那曾经略显荒唐的神明之语,你命里缺水。 “你怎么不在从岛买房子,海也占了。” 他坐上餐桌,刚吸了几口面,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先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们做饭搭子很好,忙起来吃饭都没个准,约个时间好好吃饭,这样挺好。” 时弋被话里的“好”字绕得头晕,可池溆不通人心,又叠了一个“好”字。 “生活也颠三倒四,这样看我们还是绝配,做情人的绝配。” 谁也不会想到,时弋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居然是肆言无忌。 池溆夹起一片牛肉,嚼了嚼,“好吃是好吃,再甜点就好了。” “可我一部戏拍完兴许有大把的休息时间,那你呢?”可他似乎是认定绝配这个定论,并不给时弋打退堂鼓的机会,“反正我时间不宝贵,可以迁就你、看着你。” “绝配,确实。” 时弋的心情简直就是在坐过山车,他刚要开口,池溆就跟滚珠子似的往外抛字。 “你要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话从这张冷脸说出来,任谁听着都像在逐客。 可这张脸时弋曾经看惯了的,便故作深思状,“半个小时吧,我们所离了我都转不动的。” “你可真够吝啬的。” 时弋除了看不看大杨信息的纠结,他还在纠结要不要问遭人非法闯入的事情,以及“我不允许你背叛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无一物遗失,内部未遭破坏,只留下这个讯息,时弋其实有个猜想,也许是癫狂至极的私生粉。 “你要考虑搬家吗?”时弋问得拐弯抹角。 池溆的回答很果断,“不考虑。” “不过你要是担心我,下班可以直接到我家里,有两个卧室。”池溆放下筷子,神色极度认真,“我的床也很大。” “我的睡品也很好。” 这点时弋无法反驳,他是见识过的,沉沉入眠,真像个婴儿一样安静。 可现在为什么会陷入失眠泥沼呢,时弋想,果然烦恼是公平的,谁也逃不掉。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来,也是在此刻,他才意识到池溆为什么会在门口伸出手。 池溆不明其意,“要什么?” “你的手。” 时弋便如愿抓住了池溆的手。 他将人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自己跟前。 因为用目光拥抱远远不够。 他便用双臂去触碰这个人,包围这个人。 这是从楼上楼下遥远的目光相撞到现在,他们彼此最近的、最亲密的距离。 时弋感觉到池溆放在自己后背的手在收紧,头一点一点地埋在自己颈侧,继而发出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叹息。 “时弋。” “嗯。”时弋脖颈的皮肤似乎感觉得到嘴唇的温度。 “三分钟之后,亲你也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好好,这奇奇怪怪的章节名,但我觉得它才能表达最后拥抱那里的温暖,好好好好好…… 哎呀,我果然只能搞纯爱了,会再接再厉! 吻绝不诈骗,虽然不是下一章的开端,会以它作结,嘿嘿,嘿嘿 大概下下章得回到少年时代了,正好和那个海边的冒犯呼应一下子 第48章 亲吻,放在任何爱情关系里,都是极不起眼、如此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可池溆偏要为这件事添枝加叶,当请求的意味翻涌,就显得多么正式庄重乃至要惊天动地。 产生交集、重归于好,可能的场景时弋预想过无数次,也许匆匆人流里、傍晚谧境的梧桐大道,而将封禁的吻和无疾而终的懵懂情感延续,他梦得想得小心翼翼、躲躲闪闪。 可他是矛盾的综合体,情人的提议如此大胆、如此越轨,真要以具体的行径坐实情人这个身份,让曾经那些沉沉的、抚出褶皱的念想,由真实可感的温度去触碰,他又紧张到蜷缩,甚至在某个瞬间感受到失重。 但他甘愿奉献狼狈的手忙脚乱、顾此失彼,比如现在。 脖颈皮肤的温度在蹿高,呼吸节奏被打乱,离得这么近,心跳的加速定然也表露无遗,每一项时弋都捂不住,他也不打算藏住,就任它们去。 一声“咳”的简短铺垫,时弋收拢些许心神,“好,可以。” “所以为什么是三分钟?”他又好奇心作祟。 “两分钟留给拥抱,一分钟留给卫生间。“池溆将时间切割得如此精准,气定神闲地为人答疑解惑。 他还摒弃了露一点藏一点的作风,在时弋思绪胡乱飘飞之际,又接着解释:“虽然说出来有点煞风景,但属于情人的第一个吻,总不该是牛肉面味道的吧。” 时弋闻之内心一震,太太太有道理。上下班、出警都得和面馆打照面,看见一回就得想一回吧,这可太要命了。 “嗡——嗡——” 这个世界上最不缺打破眼前美好的搅局者。 是自己放在桌面的手机在震,时弋下意识偏过头要去看。 第55章 “两分钟还没到。”池溆言行并施,将时弋圈得更紧了些。 大杨的电话,时弋已经看见了。 “你数时间了吗?”时弋随口问道,因为他真的很想说一句,大哥我得缺氧了。 “数了,还剩八十三秒。” 时弋对时间很敏感,在池溆说出三分钟以后,他下意识就进行了倒数。可对于池溆多数了四十八秒、睁眼说瞎话的行径,时弋决定不予批判。 他觉得今天的时间走得异常快,简直快到像在撒足狂奔,所以池溆的谎报也情有可原。 “我得接下。”时弋拍了拍池溆的肩膀,他原先以为大杨的电话大概就是询问自己是否看见照片这种小事,可电话挂断之后又响了一遍。 “嗡嗡”声落在耳里长成了窃笑,池溆不能接受温度、心跳、气味等共同编织的美好,像肥皂泡那样被戳破,只能恨恨道:“就这么接。” 他大度地带着时弋往桌边靠了两步,正好能让时弋够到手机。 “你刚才查的那个郑伟,现在就在所里!”大杨的声音简直快穿透耳膜,可时弋反而将手机贴得更紧,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三个姑娘把他揪来的,是偷拍的现行犯,不说废话了,你赶紧过来吧!” 大杨说完挂了电话,这回换成时弋的脑袋“嗡嗡”作响。 因为离得太近,每个字也响在池溆耳边,撞得他心乱。事态如此紧急,需要怀抱里的这位警察尽快回归岗位。 于是他松开了手。 今晚的电话有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的默契,几乎是池溆松手的瞬间,他的电话也响了。 时弋仿佛要为自己无可逃脱的食言,做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倾身将池溆的手机拿过,递到他手上。 木可影视华总在如焚般地心急呼叫。 池溆手滞了一瞬,才将手机接过。 “喂华总,有什么事吗?”池溆手撑在桌面,迎着时弋的目光。 可时弋在目光相撞的瞬息,就毫不迟疑地偏过了头,甚至绕过餐桌走到了落地窗前。他早想得明白,奢望长久,就得恪守情人的本分,切忌逾越界限。 池溆的耳朵虽然在听,却听得心不在焉,专注程度都不及刚才偷听的十分之一。 “没什么大事,上次你说的前提,我可以满足。” “好,我知道了。”池溆即刻意识到语气里的微澜似乎与这个好消息太不相符,只能再用一点轻笑粉饰。 “池溆你好像没有很高兴。”电话那头一针见血,不过点到为止,“这两天过来签合同。” 池溆挂了电话,却还是维持着靠在餐桌的姿势,他似乎在期待时弋走过来问些什么,冒犯的、越界的、无意义的都可以。 时弋真的走过来,真向他抛出了一个问题。 “那天坐在副驾驶的,是他吗?”时弋指着手机上一张蓝底的免冠照片。 可显然时弋的问并不被重视与理会。 “看我干嘛,照片长我脸上了?”时弋干脆将手机怼到自己鼻尖,几近请求地说:“看看呢,真要紧。” 关乎时弋警察身份的事情,池溆只能无条件投降,将冒出来的一点火强行压了下去。 以现在的距离明明看得清,却还是硬凑了过去,矮了些身子,如果没有薄薄的手机相隔,他们的鼻尖都要相碰,“我没办法百分百确定,但是很像。” “所以你要走了。”池溆将手机拨开,眉毛、眼睛、脸颊的小痣,像是面孔的每个部分都透露着食言的讯号。 “嗯,对不起,得赶紧走。”时弋像哄小孩似的,用手轻轻拍了拍池溆的脸,“下次补上。” 脸颊的温热消散,拖鞋和地面开始摩擦,最后在门被重重阖上之前,时弋说了句“睡个好觉”。 这一分钟可真漫长啊,池溆想,他见识过太多哄小孩的把戏,眼下暂且搁置,下次再怎样怎样,可等到承诺兑现的似乎寥寥无几,还不如当场撒泼打滚索求来得直接彻底。 睡个好觉么,池溆走到落地窗的单人沙发前,继而整个人陷了进去。 但是抱歉,无法如你所愿。 - 任时弋想破头去,也猜不到三位女中豪杰之中,有个前几天才将他视为讨厌对象的方柳。 时弋不是那种别人说句讨厌,他就难堪心碎进而老死不相往来的。他前两天还给方柳发了信息,询问是否去找心理咨询师聊过,可石沉大海,方柳并没有予以回复。 他在某些时刻是具备死缠烂打的美好品质,准备过两天再找时间打个电话过去。 这下好了,电话不用打,人倒是正巧送到眼跟前,还陡然由重点关注对象阴差阳错转变成有功之臣。 事情不算复杂,方柳和朋友一行三人在观看商场周年庆的乐队表演时,遭裙底偷拍,方柳反应敏锐,一声大喝,周围女孩纷纷竖起人墙,让郑伟插翅难飞,被捉个正好。 因为商场离派出所不远,她们三人和商场的一名男性工作人员,就直接将人扭送到派出所。 方柳余怒未消,见到时弋自然没有好脸色给,她此时正平等地痛恨每一个雄性动物,就连大杨也未能幸免。 时弋看见郑伟的时候,这人脸上的巴掌印仍鲜红。 “你手机里的视频我们都一个不漏地看了,很丰富,”时弋似是一副赞赏的语气,“尽显你的禽兽本色。” 他敲了敲桌面,“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一回,算是熟人了。” 对面的郑伟先是斜眼瞧了下,然后“唰”得坐直了身子,“太记得了,记到念念不忘、日思夜想。” 这话刺耳朵得很,时弋和旁边坐着的大杨,不约而同地扫了扫耳朵。 可这话其实不假。时弋之前那句关于是否记得他的问题,其实他早知道答案,因为在郑伟的手机里,建了一个专门的相册,名字是粉色,而里面的照片竟然是时弋的侧面和背影,走在湿透的夜晚。 时弋一眼就辨认出来,是那天他从檐下冲进雨里,快走到网红街区出口被抓拍的照片。 这人的龌龊心思,用脚指头也想得到。但这种勤奋记录、不舍删除的习惯很好,因为时弋在一个叫三四五的相册里,看见了余一二的自拍照,以及当晚周建扶着意识模糊的余一二在路边由远及近的画面。 时弋在王欢确认过同周建来到按摩店的确是郑伟,他正愁着还没掌握同余一二案件有关的直接证据,接着这手机就自投罗网,将这些珍贵证据全数奉上。 “那天开车的是谁,都到这时候了,应该没有包庇的必要了吧。” 郑伟眼中骤亮,“帅哥,你靠近点,我就告诉你。” “这么爽快?时弋说着真站起身来,不顾大杨诧异的眼光,走到郑伟旁边,“来,说说看。” 郑伟整个人被禁锢在椅子里,只能伸长了头,往时弋的耳边凑过去,“你现在去我家里,就能找到他了。” 说完整个身体就往外窜,露出龇牙咧嘴的耸人模样,时弋闪得及时,一只手伸出要去推郑伟的身体。 “啪!” 郑伟的另一边脸也多了个鲜红的巴掌印。 等结束完整询问出来的时候,大杨颇为失望地摇摇头,“你不该碰到他的。” “怎么着,我正当防卫,他想咬我耳朵。”时弋振振有词。 “太嫩了太嫩了,”大杨不住感叹,“你不了解他们的心理,你那一下,他可能觉得很爽。” 时弋闻言僵在原地,我靠,这么变态。 无论郑伟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们都要到郑伟住处展开搜查。里面空无一人,但是时弋在餐桌底下发现了一个可拉开的木板,下面有个地下室。 郑伟说的居然不是假话,地下室里真有个带着耳机看劲爆视频、不知天地日月为何物的中年男人。 就算好几个警察将他围了一圈,他都毫无察觉、沉浸非常。 时弋只能上手拍了拍,这才得以让男人分神、获得一点关注。 男人想销毁内容显然已经太迟,时弋关掉视频点进网站,发现这个登陆身份不是用户,而是管理员。 他们竟然还在运营境外瑟情网站。 这桩桩件件的,拔根萝卜带出这好些泥。 - 时弋预见了后头几天的宿命,所以在走出房子感受到月辉的第一时间,就给池溆发了信息,传达了两件都不算新鲜的事,这几天会很忙,以及睡个好觉。 期间池溆发过一条信息,问他是否还在忙,好好吃饭了吗,时弋只回了三个字“忙飞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收到过池溆的信息。 不过连续两天收到了由餐厅直送的豪华外卖,人家送他就收,沾了口福的谢诗雨,每天都是一副拜见恩公的姿态。 某个阳光过于明媚的中午,时弋终于处理完手头所有的事,哼着小曲出了大门,势要呼吸呼吸大马路上的人间尘土气息。 让出差归来的林峪逮个正好。 第56章 林峪停下车放了车窗,往站在路边的时弋喊了声,“嘿,干嘛呢?” 时弋闻声偏过头,见是林峪,又颇为嫌弃地转了过去。 “听说你出卖色相啦。”林峪得意,这话果然逗来了人。 “我就说你那天问些莫名其妙的话,果然啊果然,你小子前途无量。”林峪都不给时弋还口辩驳的机会,车窗也不管了,一溜烟开没影。 前途无量,做情人的前途无量,借你吉言吧。 时弋想到这,又正巧看见姐牛肉面馆前,正有工人在修那个坏掉很久的“丽”字。 该联系了。 再久一些,他这个人就要在池溆的世界里被抹掉了。 可池溆的电话无法接通。过了几分钟他又打了一遍,仍是无人接听。 也许在忙,时弋想,忙起来顾不上电话再正常不过。 他打车回了趟家,所有的尘垢随流水滚进下水道,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顶着半干的头发就陷进了枕头,然后薄薄的被子也要将他淹没。 手机一声震动。时弋挣扎了会,还是睁开了眼。 是一个地址信息,来自池溆。 他的困意全消,一骨碌爬起来,拎着手机就出了门。 等出租车停在面前,他通过车窗看见了自己的家居服穿搭,黑白条纹短袖与黑色短裤,幸好脚上是套了帆布鞋出的门。 最灾难级别的,是他的头发,俨然是小鸡在上头刨的窝。 时弋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车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高端会所。时弋又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客人您好,请问有预定吗?”服务人员笑盈盈走过来。 这人素质真好啊,时弋猜测自己此刻落在别人眼中的形象,就是天真的、口袋空空的大学生。 他如实以告,“我来找人,在顶楼。” “顶楼吗,我们的顶楼是泳池,您要找的人请问姓名是?” “姓池。” “好的,您跟我来。” 电梯缓缓上升,工作人员又开口道:“《余下沉默》您看过吗,其中某个镜头,就是在顶楼的泳池取的景。” 时弋摇摇头,“可惜这部我没有看过,下次有机会。” 可他记得方柳曾经的描述,池溆饰演的那个杀人魔,溅了一身的血,最后不就跳进泳池里头的。 “叮——” 电梯门开了,时弋先走了出去。 整条走廊都是落地窗,时弋该将窗外的所有一览无遗,包括池溆。 可他并没有看见人。 “门在走廊尽头,我同您过去。” 时弋婉拒,“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他收到信息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前,也许池溆已经离开泳池,毕竟顶楼的阳光炽烈得过分。 到底为什么会选在日光最盛的时候在室外游泳啊,时弋在看见信息伊始就产生过这样的疑问。 他推开那扇玻璃门,发现眼前的空间全然被白色和蓝色分割。 池溆确实不在被分割的任何一个部分里。 可不能只一眼就折返,他慢慢向泳池靠近,踩上将池水分界的最边角的白色砖块。 他单腿跪在池边,以指尖轻拨了水,仿佛池底有位沉睡许久的神明,要用世间最温柔、最温情的方式才能唤醒。 他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不过应该没有神明,只有池溆的一点苏醒,再一点靠近。 或攀附或躲藏,在池溆黑发、脸颊、脖颈、臂弯的水珠,来势汹汹将时弋扑倒。他猝不及防,全然失守,勾起心旌摇荡、耳热意乱。 时弋眨眨眼,找了无法言语的倒霉鬼来怪罪,“阳光太盛。” 趴在池边的池溆猛一起身,勾住时弋的脖子。 “扑通——” 在适应水底世界之前,池溆的唇就覆上来。 时弋才知道自己原来都想错了。 水边有神明。 【作者有话说】 让我哈口气,让冰冻的收藏和阅读量回温吧! 鸡窝头夫夫哈哈,绝配,确实(池溆语气 时弋大学生,阳光这么好,你的头发这么乱,不正好下个水么 第49章 神明啊,请你看见我,请你听见我。 时弋在黑暗里堪称虔诚地祈求,请你大发善心,让我停止脑袋里的游思妄想,在悄然流逝的时间里捞取一点微不足道的睡眠吧。 可日日与事事,总避不开瑕疵。 逐帧细数漫长、饱尝意冗失眠况味,台风离境的这个夜晚,也许算不得瑕疵,他不就想清楚以及弄糊涂了很多件事情嘛。 非亲非故为什么会答应做客的邀请,看来那个试着做朋友的提议,池溆必然是考虑得充分,虽然落实起来略显仓促。 时弋不禁沾沾自喜,起身将严实的窗帘拉开小半,让月光也欢欢喜喜进来凑热闹。 可月光雀跃过头,倾泻而下,在时弋脚下汪成一小片海,再鼓动电风扇齐心作弄,扑面而来的尽是咸湿海风。 他便慌张踮起了脚,跳上了床,像是为了躲避汩汩交错的烫和凉。 时弋如梦初醒,如果剥离救人目的,嘴唇的触碰,用更准确的词来描述,得叫做亲吻了吧。 还是男生同男生。 完啦。 他好像真的冒犯过了头,怪不得池溆之后的表情动作处处都透露异样。 可道歉显然也不合适,不就将自己的冒犯意图展露到赤裸吗,万一得不到原谅反而叫人讨厌呢。 时弋立马打消念头,此事天知地知,海水、海风还有所有乱七八糟的一切,都可以知道,池溆例外。 他又自然而然想到池溆不会游泳的事。黎女士早上见他两手空空回来,t恤上几处细小水渍在风的眼皮子底下逃脱,却要在黎女士这里黯然告败。 时弋不得已道出下海救人的事。黎女士对时弋的行为不置褒贬,却也为池溆焦了心,她作出如此评价,这孩子的名字沾了两重水,居然不会游泳,简直太不像话了。 无人能做到无所不晓、无所不通的,果然,完美无缺的人世间是寻不到一个的。 可时弋还是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在夜晚吞噬一切又预备归还一切的三点零七分。 如果时弋能够知晓,自己围绕一个名字念了又念、想了又想,对那个名字的主人,产生了比喷嚏性质更为恶劣的副作用,他必然是想浮蝶儿、想糊掉的芝士蛋糕、想体育场上空的那只飞鸟等任何不相干的一切,也不要想那两个字。 池溆已经记不清这是从睡梦里醒来的第几回。 他在无所遁藏的日光下,几乎要说服自己了,只是一些无意义的触碰,他不该如此敏感。 可梦一阵醒一阵的现实,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秘。时弋对此并未附加别样意义,反复思量、强加意义的只是自己。 最让他感到慌乱的是,如果那些触碰由着自己的悬想向其他角度倾斜,它们的面目本该写满恶心与讨厌,可并没有。 这个年岁的朋友是如何相处,他的经验寥寥到几乎空白。 因为陌生,因而他又再一次被说服。 嗯,亲密的朋友间也会允许这些发生的。 池溆的浮想止步于此,否则他就要产生另一个荒唐的、疯狂的、乃至让这个夜晚彻底崩塌的念头。 我总不会是喜欢他。 - 显然亲密这个形容词,来描述池溆和时弋的关系十分偏颇。 连相熟的人和朋友之间的分界线,他们也是刚刚跨越。 不然怎么会连如何迎接这件小事,时弋都得想出七八个方案来。 黎女士在厨房砧板敲得叮叮咚咚,时弋在房间里也琢磨得哐哐当当响。 在路口的冰冰甜刨冰店去等吧,会不会隆重得过头呢;要不就在楼下,可来往的邻居谁见着指定都得问一句,可烦;还是在窗口吧,拍下一轮月的窗口,池溆应该有点印象吧,人走到路口他就能从这里看见,挥挥手让池溆看见,等到声音能够被捕捉到的时候,再轻快地说声“你来啦”。 “时弋,赶紧出来!” 时弋听到召唤,赶忙舍了畅想,呲溜到厨房的时候,见黎女士正对着一锅排骨犯难。 “坏了,那个无敌的桂花糖醋排骨酱用完了,你现在赶紧去买,附近只有那家苏果果商超有啊。” 黎女士怕时弋没带耳朵,又强调一遍,“必须是那款,没有替代品,听到了么。” 时弋心想我可太知道了,您从前没用秘密武器烧出来的味道我还记忆犹新呢。 约的是12点,现在才11点20分,人总不会过来这么早,时间绰绰有余。 这人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然肆无忌惮,都得三阶三阶跳下楼梯。刚到二楼,目光就同正从楼下上来的吴贺撞个正好。 吴贺一手提着料酒,一手举着雪糕,想必也是跑腿归来。 时弋不动声色地放缓步子,见吴贺毫无防备,就着他的手,将雪糕啃了一大口。 第57章 “真不要脸,我替你骂了。” 他刚往下跳了几阶,就听后头的吴贺喊道:“这么着急,彩票中大奖了?” 时弋刚要反驳,可想到跑腿背后的缘由,是为了请新朋友吃饭,边走边答道:“大奖没有,小奖一点!” 对债主就是这种隐约其辞的态度么,吴贺心想自己真是对人太过宽容,可那些债要怎么讨回来呢,得找个日子细细想。 “啧,我看今天就很好。” 时弋从来没觉得这家超市如此亲切,在烈日下的五分钟跋涉之后。 他心无旁骛,进去直奔目标,可去往调料区得经过营养品区,时弋也不想分神的,可谁让酷哥在哪里都扎眼呢。 可这人同人打招呼,不用喊的,不用拍的,而是将脸绕到别人脸跟前,非得依凭这样的方式才能将人彻底辨认似的。 可他却吓着了人,猝不及防的。 “你干嘛?”池溆往后又退了一步,像是生了些许防备。 “我能干嘛,怕认错了人呗。”时弋手指敲了敲刚才池溆仔细观摩的中老年人营养品礼盒,“我劝你放弃,黎女士看见这个得喷火。” “为什么?” “她不要和老字沾边,奶奶都不许我叫了。”时弋将货架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走吧,你要真想买东西,我有个再好不过的建议。” 可时弋要卖关子,他就让池溆跟在他后头,等自己的一个解答。 直到出了超市,时弋才慢悠悠给出答案。他往马路对面一家店一指,“就那家。” 可池溆却迈不动步子,他觉得时弋居心不良。 “你自己想喝。”池溆以为一语道破。 那是一家网红奶茶店,刚开业的时候一两个小时才能排队买到的那种。 可时弋破天荒摇摇头,“真不爱喝,太甜了。” 某个字似乎戳中了池溆,他也管不得时弋,顾自穿过马路。 “我这张破嘴啊。”时弋此刻认定,如果将来某天池溆的牙坏了,里头肯定有他一份“功劳”。 他跑着跟上去,“黎女士要带珍珠的啊!” 时弋钻进池溆扶住门把留出的空间,却见池溆并没有要松开的意思,“门关上啊,凉气跑了。” 可池溆纹丝不动,顺着他的视线,时弋看见绿植旁的沙发上,一对中年夫妇正在聊天。 当那位男士望过来,时弋大概猜得到这个人的身份。 因为他和池溆有着一双同样冰冷的眼睛,在望向陌生人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回到少年时代,要以怎样的内容作为开端呢,想想还是交给一个失眠的夜晚,哈哈哈不陌生了。 我写字可真慢,有时候开头不好就写不动,请担待! 写到池溆的家事,一点感慨,希望笔下都是很酷的人! 第50章 通过一双眼睛去辨认一个人。 在这点上池溆同时弋如出一辙,就算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父亲,些许陌生的名词,池溆拂去上头积压的灰尘,直到他松开门把,两块厚重玻璃严丝合缝的靠拢,像是也挤压了他的心脏,催促着喉间那个字的滚动。 午间的饮品店虽人影寥落,可池溆和时弋堵在门口,已不可避免地吸引了目光过去。池溆不想迎受几目睽睽,而且他能够预想到,再过几瞬那个女人也会喜出望外地站起身来,将他的名字喊得过分亲切。 因而他快步走到池桥声面前,吐了一声极轻的“爸”。 池溆能完全占有的东西很少。池桥声这个父亲的角色算一个,但只是暂时。 若是他将得到的所有,捧到别人面前去,都要被笑话寒酸至极。因为他拿得出手的,只有无人争夺、可有可无的一个称呼,和几不可察的一点爱。 时弋站在池溆的侧后方,他惯会察言观色,眼下的氛围好像并不是普通父母和孩子的会面,且池溆只喊了一声爸,因而忙将“叔叔好阿姨好”咽回肚里。 他还要隐藏自己的存在感,因为接下来的对话,自己显然不适合在场。他轻咳了声,用微笑回应了目光,然后绕到了饮品店的另一面。 以为至少要等到冰块开始消融,没曾想两杯奶茶拿到手,塑料杯外壁刚冰退了时弋的手,池溆就携着眼中的炽热降临。 愤怒?悲伤?是什么情绪烧红了池溆的眼睛呢? 时弋心知肚明,总归不会是快乐喜悦。 他心思百转,面上还是若无其事,将其中一个纸袋递过去,他可是特意分开装的,“喏,见面礼物。” 他实在狡猾,一杯奶茶都要冠以礼物之名。 可池溆却没有立刻伸出手,时弋忙不迭补充道:“五分糖呢,这是底线,不能往上了。” 可池溆仍是不声不响,盯得时弋简直要起毛,“你不要?不要我送自己吧。” “我要。”池溆像是真怕时弋变卦,将纸袋从时弋手里扯过。 实在粗鲁,时弋颇为嫌弃似的摇摇头,却又打起其他小算盘,他是要做甩手掌柜的,因而丝毫不顾及旁人目光,将池溆闲闲的另一只手拉过来,将黎女士的那杯挂在了池溆的掌间,“这是我替你买的。” 时弋推门出去之前,目光还是不经意往绿植旁的沙发看了眼,空的,应该已经从另一个门离开。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可不要越界去问去想,除非池溆主动提及。可从这人嘴里听见家事,想必是天方夜谭。 奶茶吸空的声音响在身后,时弋扶住门把的手僵住,“再来一杯?” 池溆蹙着眉,像是展开深思熟虑,而后摇摇头,“不来了。” 礼物送得逞人心、如人意,时弋本该高兴,可他叫大太阳一照,陡然犯了些不高兴。 你们都有礼物,怎么就我没有呢。 幸而这股怨念来得快消得也快,因为自己正同池溆并肩。先前这人还危言耸听,说什么心比石头硬,小心撞得头破血流呢,可今日他算看明白了,区区一杯奶茶就能将这位酷哥收买。 “你不觉得忘了什么东西?” 时弋的飘飘然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拍脑袋,“啊!黎女士的秘密武器!”说完就要往回跑,却被池溆拉住。 “我拿了。” 时弋闻言赶忙伸出手,池溆见状便将秘密武器从斜挎包里拿出来。 时弋将小小一包酱料揣进口袋,而后千叮咛万嘱咐,“我们没在超市遇见,你没见过它,记住了吗?” 他要维护住黎女士对外所操持的这副厨艺精湛的假面呢。 池溆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记住了。” 时弋精心编排的打招呼方案,却让黎女士偷了师,但是她擅自篡改情节,让时弋一度脸面扫地。 “你们一起来啦!”黎女士的头探出窗口。 时弋哪里感受过这等热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似的,回以得意的挥手。 可这个挥手让黎女士的真实人格苏醒,“我以为地上的蚂蚁咬了你的脚呢,费了这好半天。”这小子真是有够墨迹,客人都到了,等会糖醋排骨的美味秘密不就要面临暴露的风险么。 “您怎么知道呢,就是被咬了脚!”时弋一反常态,若是平日肯定乖乖领训,说完还真挨了咬似的,也不好好走路了,蹦一下跳一下的。 池溆看得新鲜,他还起了助纣为虐的坏心思,一只手蠢蠢欲动,时弋的腿没好两天,万一再不留神摔出个好歹。 时弋争气,蹦跶得满头大汗到门口,都安然无损。 可他的动静惊人,以至于五楼的楼梯间齐刷刷冒出两颗脑袋来。 “弋哥,我可以去你家吃饭吗?”吴岁大胆发问,虽然她刚刨了两大碗。 行还是不行呢,时弋拿不定主意,可看见池溆那张脸,他就不得不拒绝这份突兀的请求了。 “你省省吧。”是吴贺在说话,随后两颗脑袋消失。 黎女士早打开门在等着了,见到池溆自然欢欢喜喜,“快进来快进来!” 黎女士也同样心急如焚,连嘘寒问暖都省了,“饭等会就好,你们先玩会。”说完先将池溆往时弋房间一推,在池溆慌乱张望之际,同时弋成功接头,拿了酱料再次喜笑颜开。 “你要我关门吗?”因为时弋发现池溆的视线放在门口,他一般情况下不会紧闭房门,除了两个人赌气需要这样的仪式。 “不需要。”池溆关注的不是关门与否,他在看时弋,在探索眼前的时弋和桌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差别。 “她一般不干涉我的隐私,所以没这习惯。”时弋走到书桌前,将那本摊开的《天涯·明月·刀》折了角阖上。 “你爸妈呢,这样的问题你怎么没有问?”时弋敲了敲椅背,“站着干嘛,坐这。” 他自己往床上一倒,在一声“嘭”之后,池溆开了口。 “你也没问我。” 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时弋猛然坐起,倾身扣住滑轮椅的扶手,往跟前拉了点,“那我们现在平等交换也不迟。” 第58章 池溆因为这突然的拉动身体后仰,双手自然而然地抓住了两边的扶手,也就顺理成章地抓住了时弋的手。 他忙将手撒开,“好,可以。” “那我尽待客之道,”时弋的目光停留在那张全家福上,他没有故作轻松,沉下声音道:“两年前的一场车祸,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说完却目光转向门口,“所以得委屈自由惯了的黎女士,跟我这样磕磕绊绊地生活。” 时弋以为池溆至少需要有几十秒甚至几分钟的酝酿斟酌,可他话音刚落,池溆就紧接着开了口。 好像需要公平交换的不止信息,还有彼此的直接坦诚。 “黎女士是刀子嘴豆腐心,对吗?”池溆见时弋点了头,又接着道:“你们只有两个人,却很热闹,我也是两个人,却像陌生人。” “我母亲病故之后,我们就是这样,世界只有小小一角有交集。他的职业是交通工程师,一年也见不到几回。这次偶然在从岛遇见,也是因为来这里考察。” “那个阿姨是他同事,这样很好。”池溆用“好”字为定论,可好在哪里呢,池溆想了想,大概是孤独的只我一个就够了。 “时弋,”他很少这样完整地叫时弋的名字,“原来淹没在平凡里也是一种妄想,对吗?” 这个问题太难,时弋不知道如何作答,却依旧擅长想一出是一出,“你今天话很多。” “不是讨厌的意思啊,”时弋忙摆手辩解,“做朋友就是要多说说自己的事情,这样才能互相了解嘛。” “为什么一定要了解我?”其实池溆早就想问了,田径场之外,他似乎不够美好耀眼到值得成为朋友。 “你很好,很多好。”时弋一时词穷,只能偷了刚才池溆话里的“好”字,虽然他已经暗暗列出好几条来。 “我不会还要列出你一百条优点,才能具备成为真正朋友的资格吧?”时弋本要反问过去,那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是因为什么,我的死缠烂打、得寸进尺吗。 他实在没有勇气问出口,今天开开心心吃饭来的,不能再剖白下去了。万一池溆真点了头,说就是因为你的穷追不舍,让他没有退路。 这饭还怎么吃呀! 时弋忙改换谈天路线,从刚刚被阖上的小说书里得来灵感,“书里说朋友还是旧的好,不知真假。” 可他找错了话题,他和池溆不就是新朋友吗,这话是叫人打退堂鼓的呀。 他火速找补,“要印证很简单,你应当同我朋友做得长长久久,假如十年后吧,你在交新朋友的时候,也许就会知晓我的好了。别说一百种,一千种你也数得出来。” “要花十年,这么久?”池溆饶有兴味发问,不需要那么久,他现在就可以数出时弋很多好。 “只是一个假设,你较什么真呢,我的意......”时弋的话被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边的黎女士堵了回去。 “打扰了你们讨论的兴致了吗,不好意思,”黎女士举着水杯,“我觉得新朋友也很棒啊,有时候一眼就知道这人是对是错。” 说完给了时弋一个挺你的眼神。 “我记得还有下一句呢,情人还是新的好,你们不讨论的吗?”黎女士顾自笑着,“超纲了哦,讨论暂停,大餐已经准备好。” 三个人围着餐桌大快朵颐的时候,池溆不会游泳的事情不可避免地被再次提及。 “别担心啦黎女士,”时弋说着将两根鸡腿分别夹到了黎女士和池溆的碗里,“时教练即将上任。” 所以接下来就有了“绝不会让你溺亡”这样装腔至极的承诺。 在关着门的房间里。 “这段录音学会了就得删了。”时弋后知后觉,录音里塞满了一箩筐的闲言碎语,险些让这个如此郑重的承诺都变得暗淡。 池溆点头应允。 “你是不是要迟到了?” 时弋看向池溆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只剩十五分钟。 “完蛋完蛋,我得走了。不过现在外头太热,你要不等等再走。” 时弋马不停蹄跑到厨房里,端了盘水果进来,“黎女士刚切的,你自便啊。” 池溆觉得“我马上就走”五个字实在扫人的兴,便接过果盘,“嗯”了声,在“咚咚”跑下楼的声音里,翻开了时弋先前放在桌面的武侠小说书。 时弋今天的运气实在不错,掐着点进了店,倪老板以春风满面迎接,还说今天心情好,让时弋早两个小时下班。 傍晚他哼着小曲进了门,黎女士不在,可能在哪个广场跳舞呢。 客厅里的椰子香气尚未散尽,时弋开灯进了房间,陷在池溆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里时,似乎闻见了某种若有似无的,不属于自己的气味。 而桌面的那本书也被移动过,里面似乎夹着什么东西。时弋将书打开,右下角的折角被抚平,用以替代的是一副白色有线耳机。 池溆落了东西。 可他鬼使神差地将耳机对准了自己手机的孔洞。 亲爱的等遍所有绿灯 还是让自己疯一下要紧 马路戏院商店天空海阔 任你行 时弋笃定这是一份礼物,限时礼物。 【作者有话说】 《任我行》可真好听啊,再次夹带私货 时弋真的狡猾,天天钓而不自知,小伙子的确前途无量 朋友还是旧的好,情人还是新的好,这句话又再次出现,2024的池溆可真幸福啊,将时弋这个旧朋友和新情人都占了,都是好呢! 第51章 时弋并非有意占为己有。 可还东西和倾吐秘密一样,也是要看场合和时机的。 下雨的时候最不宜带出门,有淋雨报废之忧;穿的衣服没有合适的口袋,手心的汗可能会悄然浸透;就算他将耳机带到了冷饮店,池溆却是穿着训练服走进来,此刻物归原主该碍别人的事了。 他今天又下定决心,将耳机缠好放进背包,可出门之前黎女士靠在沙发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这像是某种启示,他便又将耳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回了抽屉。 今天不是还东西的好日子。 可怎样的日子才算好,他也没有明确的定义。可他算是明白一件事,快乐和烦恼原来是相生相依的,因为池溆不经意的一次“失误”。 时弋暂时的据有并不是那样天衣无缝,因为那天在他与这副耳机刚开始建立情感的时候,吴岁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因而他被抓了“现行”。 “为何在赤地上独行...”时弋闭目低声哼唱,这份舒松却因为一只耳机的被动逃离被骤然掐灭。 “什么时候新买的耳机啊,让我来鉴赏鉴赏你的音乐审美。”吴岁说着将耳机塞进耳朵,可这首歌像一只敏感的猫,见着生人便立马躲藏起来,只余不可捉摸的尾影。 吴岁气鼓鼓摘下耳机,“不听了,你们串通好的吧。” 这话蹊跷,可似乎让时弋很受用。歌单里随机播放的歌、被遗落的耳机和自己串通么,那意味着他们已经用一首歌的时间从陌生走向齐心,而且同他站在同一阵线的,不止于此,好像还有那个十几公里外、对此事浑然不觉的耳机的主人。 “耳机不是我的。”时弋倒是坦诚,坦诚地回答一个吴岁压根不在意的问题。 吴岁置若罔闻,她来找时弋当然只为了一件事。“你们居然真能交上朋友,我本来以为这比我考到班里第一名还难。” 时弋将耳机线理顺,觉得这话也算中听,和赞赏应当相差无几。 他生怕吴岁再追问详细的步骤,大功告成该作何感想,赶忙吐露了“真心换真心”用以支应。 可这五个字足以解释所有,是最确凿的答案。 “那我的事你上心没有?” 时弋想起数天前吴岁在海边所吐露的将池溆拿下的狂放之词,以及练习速写的真实意图,他没忘,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当晚时弋以“就这两天”成功将吴岁支走,可这两天实在是太含糊、太宽泛的时间概念,四天过去了,时弋还是没有给吴岁带来任何确切的消息。 他是日日都要在冷饮店里见着人的,可为什么开不了口呢,他在担心两件事,入别人的画,是否在冒犯的界限之内,以及任何与做客那日相关的人和事,都会成为池溆想起遗失耳机的重要提示。 可他今日逃不过了,自他将耳机放回抽屉,刚出了门,就被从楼上下来的吴家兄妹齐齐堵住。 在吴岁的“我不该指望你”脱口之前,时弋先将微信页面送到了吴岁眼前,“他说可以,明天上午到奥体室内田径场。” 吴岁本积压的埋怨顷刻烟消云散,“我知道啦,但是你们男生,”她同时看向时弋和吴贺,“都是一样的磨磨唧唧。” 吴贺中枪不算无辜,因为他将那本《摄影构图艺术》几乎翻烂了,网上的相机购买指南也看了几百回,也没敢把买台相机的想法告诉周一梅。 第59章 因为确实价格不菲。 时弋知道吴岁言语所指,往吴贺跟前凑了凑,“跟一梅阿姨打商量好不好,你攒的,我攒的,能凑够一半了吧,剩下的就当我们从她那借的。” “我这也有,尽管拿去。”吴岁在一旁插话。 “我觉得行得通。”时弋戳了戳吴贺的肩膀,“你觉得呢,大债主。” 可吴贺只是偏过了头,说了句“我想想吧”,便转身上了楼。 “这人真是。”时弋同吴岁异口同声。 他飞快在吴岁脸上揪了一把,在吴岁伸手之前就十万火速跳下好几阶。 “我杀了......”吴岁突然意识到这话毫无杀伤力,便灵敏调转话锋,“弋哥,你知道他们过几天就要......” 可这话追得太慢,时弋都已经跑出楼道,它们只能狼狈混进下落的雨点里,敲击地面薄薄一层灰尘躯壳。 - 时弋开始讨厌雨天。 因为雨天会打破他的期许,关于池溆这个朋友的期许。 上回崴的脚虽说已经康复,但是池溆并不建议他在短时间再度进行强度运动。 别人发话了,时弋自然不能不知轻重。因而他同这位朋友增进情感的场合和方式,基本就限定在冷饮店和买饮料。 可池溆今天没来。 可池溆给他发了信息,告知了今日的缺席。 果然这是朋友才有的待遇,放在以前,时弋就只有眼巴巴空等的份。 可他多了些其他的盼头,因为吴贺喊他下班之后一起去数码商城里选购相机。 这小子,有想要的就该去争取嘛,万一就成了呢。 对此他可是颇有经验可谈。 时弋下班的时候雨早停了,可他却犯了难。 因为他在下了楼的第一时间,就将自己的全部身家都转了过去。 但那个数码商场着实不近,他自然是掏不出打车的钱,坐公交的钱也没有,所以11路走到的时候,比预定的时间迟了15分钟。 “被狗追了,热成这样?”吴贺嘴上不饶人,可还是从包里掏出纸巾塞到时弋手上。 “追我干嘛,我可买不起肉包子给它们吃。”时弋说得无心,可吴贺还是听出端倪。 “你一分没剩,都给我了。”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质询,因为笃信这就是肯定答案。 “有啊,谁告诉你没有。”时弋勾了吴贺的肩膀,径直往一家汉堡店带,“再说钱乃身外之物,我饿得发昏,你请我吃个汉堡不过分吧。” 当晚时弋如愿以偿吃到了一个牛肉芝士双层汉堡,吴贺也买着了那部称心如意的相机。 两个人走出商城,店招牌的灯光将两个人的脸点染得花花绿绿。 吴贺却没迈步子,将手机掏出来,再将一个页面递到时弋眼前。 钱包余额479.96元。 “一人一半。”吴贺的话似乎不容置喙。 时弋只好点点头,“行,一人一半。” 前脚还视金钱如粪土的时弋,睡前看着手机里的余额,又不禁感叹,钱多多少少还是揣点好呀。 否则明天进了室内田径场,干坐半天,连给人买瓶水的钱都掏不出,那人家得笑话池溆了,说这个朋友多寒酸呀。 他猛然想起吴贺先前的请求,明天能不能一起去,试试新相机。 他自然是一百个可以,擅自决定的可以。 两小时后才想起来这事,便着急忙慌点开池溆的对话框。 【明天另一个朋友可以一起吗,吴贺,你见过的】 这回池溆的信息游得很快。 【可以,你来的吗?】 时弋愤愤然,心道我怎么可能不去。他生怕池溆不清楚自己的情绪,因而将标点符号运用到了极致。 【???我当然要去!!!】 他又担心符号的效力不够,因而大胆地添加了一点赌咒成分。 【不去是小狗!】 - 汪汪汪—— 时弋觉得天塌了。 从不知麦粒肿为何物的他,在镜子里与左眼眼尾一颗硕大的麦粒肿打了亲切照面。 “哈哈,天哪,怎么会这么奇怪。” 时弋因黎女士的笑声和评价,已跌落谷底的心又往泥土里钻了几分。 黎女士将扫把头在手心里转了转,还是没琢磨透,“你刚才汪什么?” 时弋心如死灰,“您有墨镜借我戴戴吗?” “有啊,很靓的款,我怕你驾驭不了。” 黎女士所言非虚,是一副红色墨镜,红得非常彻底、非常招摇,他丝毫不怀疑设计者原本也想将黑色的镜片做成红色的。 好歹让自己免于成为食言小狗的命运。 时弋毅然决然地带着出了门。 自然而然引来吴岁一场酣畅淋漓的取笑。 吴贺是个好人,时弋欣慰,只是观摩了麦粒肿一阵,评价了句“悠着点”,并无半点嘲笑之色。 他的自行车上回爆了胎还没来得及修,所以只能又蹭吴贺的后座。虽然他有意在吴贺的背后躲着藏着,但是一路难免迎受诸多注目礼。 事已至此,时弋改换心态,抛弃羞耻心,大大方方地从吴贺车上下来,两根指头在镜腿一点,就此准备耍酷到底。 吴岁这回居然颇为捧场,“哇好酷好酷。” 可她夸的却不是眼前长了麦粒肿的这位,而是站在田径场入口,一身黑色训练服,带着黑色鸭舌帽的池溆。 时弋气焰陡灭,将本来预备着的猫步走成了虾步。 “得刷卡才能进去,我和教练提前说过,他说不干扰大家训练就行。” 池溆的视线又落在装扮过分突出的时弋身上,“你这是?室内田径场,晒不着太阳。” 时弋将墨镜往下拉了拉,胜过一切苍白的解释。 虽然眼前的世界都被强加了灰黑色的滤镜,让他的感知力略微减弱,但他还是能清清楚楚看见池溆不经意扯动的嘴角。 笑吧,可尽情笑吧。时弋早已万念俱灰。 “入口在那边。”池溆说着搭了下时弋的肩膀,但是很快又放开了。 吴岁同吴贺走在前头,时弋在后面走得磨磨蹭蹭,恰好池溆也在拖拖拉拉。 “你可以不来的。”池溆低着声音说道。 “那万万不行,我一......”时弋本来想说自己一从岛小侠,怎能沦落到食言而肥、小狗一只,可话都嘴边又咽了下去,“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他还想问我这副墨镜不酷吗,结果兜里的手机传来振动,他收回心思,先将微信划开。 是一张自拍的侧拍照,坐在沙滩上的倪老板。 这种类型的图时弋偶尔在网上看过,一般还要配上什么心碎流泪、请温暖我之类的花字。 时弋只能给池溆眼神示意让他先走,然后马上回了电话过去。 短短一分钟的电话,在倪老板的间歇性沉默之外,时弋还掌握了三条关键信息,倪老板今日心情冰点,店开着但没人,十点半有顾客要过去拿预定的商品。 以及一条结论,他得赶紧过去。 可他却没有迅速转身,而是快跑到入口处,吴岁和吴贺已经先进去了,池溆在外面等他。 “有事?”池溆似乎察觉到什么。 “嗯,不过这十分钟没有,十分钟以后才有。”时弋说着推开门走进去,“我要去长长十分钟的见识,领略下实力选手的风采。” 他原本还想打趣说句“看好你哦”,灵光闪现,突然想起早上同吴岁发信息时候,她发过来的小朋友可爱wink动图,因而决定现学现卖。 可他忘了苦涩蹲在眼尾的麦粒肿,也忘了一层深色镜片将他的眼睛和池溆阻隔。 今生第一次鼓起勇气的、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wink,宣告魅力为零、效力为零。 时弋无地自容、羞愤跑开。 留下池溆一头雾水。 - 祸不单行这话绝非危言耸听。 长麦粒肿惹人笑无妨,兴冲冲却只看了齐整整的十分钟训练也能忍得,身残志坚走上工作岗位,嗨,没办法的事。可时弋实在是没料到,要在大中午去照顾一个醉鬼啊! 他本想着让倪老板回来,自己中午能回家吃口饭,谁曾想电话打了好几遍,愣是无人接听。 这下时弋得慌了,心情不好,不至于做什么傻事吧。他便将店先锁了,原本的艳阳天此刻也乌沉沉,风钻进短袖里,竟然让他打了个哆嗦。 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幸好在大雨降临之前,时弋在沙滩上找到了几乎醉成一滩烂泥的倪老板。 时弋将几个啤酒罐子捏扁,收拾进由胳膊压着尚未逃逸的塑料袋,扣在手上,再稍微唤醒了些倪老板的意识,将烂泥重新塑形,将人抱着拉着扯着,反正十八般武艺用尽,在大雨砸下时,将人推进了店里。 就说祸不单行呀,顶部的灯像是被外头的狂风骤雨吓破了胆,吱吱哇哇叫了几声,继而丢了性命。 第60章 “我今...我真...服了...气笑...都什么跟什么......” 笑字从嘴巴里吐露出,像是突然具有了生命力和传染性,先是时弋甩了甩酸痛的胳膊,无可奈何地笑了,随后靠在柜台边神识不清的倪老板也笑了。 叮—— 有人推门进来。 时弋怔在原地,笑还凝在嘴角。 他的墨镜在上午进店之后就摘掉了,因为他总觉得给周遭的一切镀上一层暗色的虚假,处处不对劲,还不如拿掉墨镜以麦粒肿示人来得舒服。 可池溆此刻出现在这里,让时弋恍惚,以当还活在墨镜之后的虚假世界。 “你这时候过来干嘛,外头这么大雨。”外头一道闪电划过,时弋才得以神魂归位。 “我过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池溆在地垫上蹭了蹭脚底的水和沙,又问道:“怎么不开灯?” “坏了,不争气的家伙。”时弋将一包抽纸递过去,“有事吗,非要现在过来。” 时弋虽然在问,可他心里有数,池溆过来一定有事,是逾越手机联络、程度重要的大事。 他将柜台上的杂物收拢到一边,坐了上去,顺便拍了拍旁边的台面。 池溆走近,倾身将手中潮湿的纸巾扔进了柜台内侧的垃圾桶里。 他对短暂圈住时弋的这个小小空间很熟悉了。 然后坐在了时弋旁边,任由昏暗将他们笼罩。 可其实不能算作完全的昏暗,因为一排冰柜的灯还亮着,所以池溆只要转过头,就能察觉时弋的心神不定。 “你们的集训过几天要结束了吧。”时弋直截了当,他其实听见了吴岁断断续续的话,将它们拼凑完整,得出眼下的现实。 “嗯,”池溆顿了顿,“提前了,到后天就结束。” 时弋点点头,却始终盯着摇晃的脚面,“我好像还没认识你多久。” 他突然被柜台侧面的塑料袋吸引了目光,便跳下柜台,从里头拣了那个尚未施展迷醉能力的一罐啤酒。 时弋坐了回去,手指抚着那个拉环,近乎天真地发问:“酒精真能拯救不开心吗?” “暂时可以。”池溆答得认真,他以为时弋这样问,可能是想要拉开那个拉环,亲自印证酒精的效用。 可时弋却将啤酒随手放在了一边。 “未成年人不得饮酒。”时弋说完转过脸来,“你冬天会来吗?” “不会。” “那你明年夏天会来吗?” “不一定。” 池溆看得分明,每一个“不”字落下,时弋的眼睛就要黯淡一分。 在蒙雾之前,时弋的目光越过池溆,望向那扇面目模糊的玻璃门。 “雨看样子要下很久,你等雨停再走。” 时弋无法向池溆言说的是,一场被限定了时间、地点和情节的梦,也同样会停。 【作者有话说】 阿萨!开始进入新篇章! 时弋同学总得留点什么做纪念吧,那耳机不还也情有可原吧(有理有据)这孩子义气得过分,这样的朋友请赐我一个! 哎,其实想让池溆看见汪汪汪的,但是孩大留面…… 第52章 离别,人生的必修课嘛,时弋的幸运有限,没资格成为那个迥然不群的逃课生。 这堂课的知识点,他迟早有天会滚瓜烂熟。 若是凑集他和池溆相处的时间,掰着指头细细数的话,就会发现不及夏日的一个长昼,甚至逾越一个短夜都艰难无比。 可就像黎女士说的那样,有时候只一眼就会知道有的人是对是错。 时间滚翻遗留的痕迹深浅好像才算重要。 “弋哥你到底在发什么呆!手拿开!尊重下摄影师好吗!” 时弋因这声提醒回过神来,对着眼前“不吝赐教”一百种上相pose的吴岁和将镜头对准他的吴贺,强颜欢笑道:“还不行啊,就这样拍吧,这么多要求呢。” 一个人干站着如此没劲,时弋便恼从心起,转头冲着站在取景框外试图隐身的池溆,“你是什么超级明星吗,这么大架子,都不肯和我合照。” 刚才他可是热情发出过合照邀请,却被池溆以形象太邋遢为由拒绝。的确,池溆淋湿的衣服还未干透,的确不符合一个完美主义者的上镜标准。 怎么心血来潮拍上照了,还不是吴岁美其名曰驻留大好青春时代,在她和吴贺冷不防出现在柯柯冷饮店之后。 那时雨刚停不久,吴家兄妹同维修灯具的师傅一起出现在门口。 那时时弋已同池溆将倪老板架送到仓库的躺椅上,而后他们仍坐在柜台上,却像攀附于无边海面上的一块浮木,伴着制冷机的低鸣,交换了良久的沉默。 时弋决心还是要打破沉默,就算讲些不咸不淡的也好。他由那一排排同他们一样哑了的饮料得来灵感,操心起池溆何等嗜甜。 他眼前便浮现出无法言说的画面来,池溆站在聚光灯下,围聚的记者连声祝贺,池溆粲然一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豁牙巴,更要命的是,也笑掉了在场所有人的大牙。 “噗嗤——” 时弋忍笑能力着实有限,面对池溆好奇的目光,他只能吐露一些堪称莫名其妙的话,“我外公五十多岁就掉了好几颗牙齿,希望你不要步他的后尘。” 说完就从柜台跳下,视线透过玻璃门左右游动,而后转过头来,“池溆,雨停了。” 时弋的确开始讨厌下雨,可此刻雨停也成为不了一件能让他高兴的事情。 雨停了,池溆可以离开了。 “我不想弄湿鞋子。”池溆晃了晃脚,他在说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谎言,他的鞋早湿了。 池溆耐心十足在等,等路面的雨水滚进下水道,等退让的太阳重新耀武扬威,将顽固的水汽蒸发。 他还没有规划好舍弃等待的具体时间点,吴岁推开门钻了进来。 “淋雨了吧,”吴岁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就跟你说有场大雨要下,你还偏不信,是有什么紧急机密淋雨也要讲。” 吴岁这人,前脚还全然以羞答答仰慕者自居,有点熟悉之后就开始大大咧咧,将池溆归于吴贺、时弋之列。 时弋心想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哪里有什么紧急机密,是雨天霹雳。 “我哥非要来给予慰问,果然这半天麦粒肿没有半点好转。”吴岁鬼主意涌上心头,“正好这里有相机,我们拍照好不好,青春时代不得留点纪念嘛。” 时弋自然要毫不留情拒绝,留点麦粒肿的纪念嘛,他才不要! 可他看了池溆一眼,又瞬间改换主意,“你要不要拍?一起拍吧。” 池溆却摇摇头,“现在很邋遢。” 有我狼狈吗,这人着实在意太多,时弋的逆反心起,“是吗,那我要拍。” 在几年后成为时弋一众社交平台头像的这张照片,放在眼睛前头的左手总被人以为是遮挡阳光或是故作青春期的忧郁,可其实是在守护不被麦粒肿破坏的颜面;阳光微风似乎正好,看着多么青春明媚啊,可被掩藏的郁郁难欢只有时弋自己才知道。 那这张照片有那么特别吗,是真的抓拍到了多么珍贵的瞬间吗? 时弋在埋怨架子大之外,其实又添了一句腹诽。以后你成了明星,不会也要和我装不熟的吧,虽然现在也没熟悉到哪里去。 这张照片便成了一个提醒,一语成谶的提醒。 虽然池溆无意入镜,但晚上时弋还是在吴贺整理照片的时候,在训练场照片之外,发现了冷饮店前的抓拍。 吴贺对此的辩解是纯属无意,但其实是因为形象很好、构图很好、氛围很好、笑容很好。 时弋搜寻不到池溆笑容的源头,只能从吴贺那里讨了照片来,在楼梯间就迫不及待地将照片转发了出去。 【吴贺无意间拍到的】 什么让你这样高兴,编辑框的几个字又被时弋逐一删掉。连别人的笑也要管,真的讨嫌。 时弋靠在楼梯扶手上,等得额头都冒了汗。 【拍得很好】 【没有公平交换?】 池溆在两分钟之后进行了回复,却不经意表露了贪婪的面目。他也想看时弋的照片。 【拍得很丑,所以没有】 - 时弋知道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池溆留在从岛的时间非他们所能掌控,且最开始是时弋自己横冲直撞,选择交一个异地的朋友。 可他不想习惯离别,不知不觉碰得破头烂额。 失了个眠在所难免,间歇性神思游走差点惹毛了柜台前等着收银的顾客。 连进来的池溆想搭几句话,都险些被时弋耷拉的脸劝退。 “你的麦粒肿消了,真快。” 时弋强行勾勾嘴角,到底是什么在和自己作对,连麦粒肿都闻风丧胆销魂、眨眼无形无迹。 “你们是坐大巴的吗,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时弋想绕却绕不开这个话题。 第61章 “对,小雨应该无碍。” “几点走呢?”时弋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好奇。 “下午三点。”池溆顿了顿,他本来想说你不用来送我,可又不太确定时弋的意图,因此只是说:“到博宁三个多小时,很快。” 他们的对话终结于此。 天气预报的小雨实属弥天大谎,在所有人推着行李箱走出集训中心的时候,迎接他们的却是最冷酷的暴雨姿态。 可有人等在暴雨里。 池溆撑着伞将行李箱放进行李舱,刚要上车,就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昨天的询问不是出于最庸常的礼貌。 池溆快步走过去,“这么大雨没必要过来。” 时弋的目光却放在他所撑的伞上,池溆恍然道:“这把伞,我可以留着吗?” 留作纪念,关于这个夏天的纪念。 时弋点点头,这下他和池溆算是扯平了,一副耳机对一把伞。 “池溆,”时弋将这个名字喊得异常郑重,“你不能眨眼的功夫就把我忘了。” 他似乎在请求,“可以吗?” 雨水砸得太凶、太厉害,池溆险些要握不稳伞柄。 他将眼睛阖上,雨水冰凉,溅落在温热的眼皮。 像是被神明点中眉心,池溆又倏然睁开。 “我的记性很好,”池溆怕声音湮没在雨里,又往前靠了一步,伞檐相撞,施以他们平等的潮湿,“时弋,我不会忘记你。” “哦。”时弋像是确信,可他得寸进尺的本色也适时显露,从背包里掏出一瓶酷儿苹果汁,还特意将瞪眼的瓶盖晃在池溆眼前。 “看到它得想到我,嗯?” “好。” 时弋斜了伞,眉头一纵,“下雨的时候也想到我,嗯?” 时弋说时无意,可一年365天,博宁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会落雨。 “好。” 可池溆纵容了他的贪心。 【作者有话说】 池溆真是个实诚人,时弋说眨眼的功夫,他就真的用眨眼现身说法,即刻证明 翻越新篇章失败,下章一定! 形象构图氛围笑容都很好的抓拍,哪个好心人给我康康啊,麦粒肿的某位就算了 今晚看演出去了,所以字少少溜了…… 第53章 不会忘记你,这要如何证明。 总不能剖开胸膛,将滚热的心脏捧出,告知这里有你的一席之地。 这是最笨的笨蛋才会想到的法子。聪明人是想在心里,表达在行动上。 可时弋眼中的聪明人池溆,却总有不太灵光的时候,比如面对时弋“你将我忘了没有”这样的惯用开场白,他给出的回复如此肯定,却又顽固到让人讨厌。 我记性很好。池溆的回复始终一贯。 这样的说辞,乍听着确实是我没有忘记你的意思,可待人细细琢磨,就得想出一肚子坏心情来,好像记住时弋只是因为记性力超群,而不是这个人太珍贵而舍不得忘。 幸而池溆面对的是时弋,爱琢磨不假,但是不爱往牛角尖钻,就算钻了,也不会流连太久。 所以在回复之后,池溆往往收到的是换着花样的小动物可爱乖巧表情包。 他的世界的圆,本来几乎被训练和学习完全分割,可时弋贸然接近,再将其中的某个部分占为己有。池溆放之任之,因为这个切角的存在,让他尝到了食物之外的甜味。 如果他不想成为时弋外公那样的反面教材,那他需要时弋,需要时弋安分守己的占有。 最好不要增长也不要缩减。 “池溆,队里等会聚餐,你来的吗?”李长铭明知答案,却回回不厌其烦地要来碰一鼻子灰。 他走到正在柜子旁收拾东西的池溆身边,“有的队友今年应该回不了家,明天就大年三十了,大家正好一起热闹热闹嘛。” 池溆关好柜子,背上包,“我不去了,谢谢告知。” “好吧。”李长铭侧身让开路,“那新年快乐,据说今天晚上会下雪。” 池溆止住脚步,李长铭以为池溆是觉得自己还是碍着路了,便又往后退了一步。 “新年快乐。” 李长铭因这四个字怔在原地,他的目光追随着池溆的背影,险些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池溆走出休息室,七点的天已经黑透。寒假的校园意味着绝对的冷寂,而池溆却觉得很亲近。 因为他们是同类。 当他走出大门,仿佛此刻校园才算要不温不火地落幕。那他呢,这个平凡的冬日几乎也要走到落幕时,因为之后的种种太不足道,无非就是在小区楼下的某家餐馆对付掉晚饭,再在空无一人的空间里学习、洗澡以及睡觉。 明天是除夕还是世界末日,于他而言没有多大分别。 他其实很讨厌博宁的冬天,漫长的、来势汹汹的,将他喜欢的秋天挤压得几乎没有生存的空间。 今天确实会下雪吗,池溆开始有了点期待,因为下雪的时候会让人忘记寒冷,从学校走回家的这段路不会这么难熬。 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将他的脚步拖得很慢。 池溆在听,在听下雪的细微声响。 可是突如其来的剐蹭刺响斥退了落雪的低声。 一间小小的绿色的电话亭,池溆每次路过,都猜想这里兴许永远无法拨出。 而此刻,似乎有人正在里面做无谓的尝试。 池溆好奇心顿起,很想一探究竟,究竟是谁如此冥顽不灵。 路灯的光亮之外,电话亭顶部也有一盏小小的灯,足以在池溆缓慢靠近、彻底承受那声“嘣”的惊吓之后,看清这人的面孔。 “你几岁啊?”池溆长叹了一口气,像是真的受到了惊吓。 “我吗,17啊,”时弋靠在隔板上,思考得认真,“不过是虚的。” 他走出电话亭,往池溆跟前凑了凑,刚想说什么,却被落在鼻尖的雪花打断了思路。 “居然下雪了。”时弋将融化的潮湿抹去,“看你的表情,应该不是让我直接打道回府的意思吧。” “你等多久了?”池溆发现时弋的耳尖冻得通红,便将人又推回半封闭的电话亭内,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 单人电话亭的空间本来就没有多大,两个穿着羽绒服背着包的男生,将里面填的满满当当。 非得在这里说话不可吗,时弋不禁腹诽,可他一个心血来潮动车到了博宁,今晚落脚何处都没想过,眼前这个人他是投靠定了的。 因而本着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处事原则,时弋忍着稍微一点动作就勾起布料摩擦的怪异声响,如实相告:“在电话亭等了20分钟左右吧,在门卫值班室等了一个小时左右,从博宁站跑到你们学校40分钟左右。” “我带了钱出门的,但是刚下车手机就没电了,一路问着跑过来的。”他见池溆仍蹙着眉头,似乎不算高兴的样子,心猛得一沉,面上却还是故作平静。 “你猜我为什么会等在这条路上,在门卫室充电等着的时候,我就开始搜集情报了,我问那个门卫大叔,你们这里集训的长跑队有没有一个比别人来得早走得迟的一位,他说有,我又问是不是脸俊却看着脾气很臭的一位,他说是。” “他说你每次是往这边走,果然诚不欺我。”时弋说完将捂在口袋里的手伸出电话亭外,因为掌心滚烫,所以雪花落得无影无踪。 “池溆,”时弋收回了手,“我忘了问你。” “什么?” 池溆眨了眨眼,莫名让时弋想到半年前他们在暴雨里分别的时候,池溆所允诺的我不会忘记你。 “也不是什么大事,”时弋说完就意识到自己的虚伪,在这样狭窄的空间里该被放大很多很多倍,他便立马改口,“不对,很是大事。” “池溆你高兴吗,见到我。”时弋可是半个眼都不敢眨,生怕漏掉一个字、一个表情。 “嗯。”池溆迈出电话亭,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鸭舌帽来,仔细替时弋戴好,仔细到要调动两只手来扶正帽子的位置。 然后顺理成章捂住时弋的耳朵,传递捂了很久的手心的温热。 “挺高兴的。” - “嗡嗡嗡——” 池溆放下筷子,点开了接听。 “今天大家吃牛肉火锅的呢,还没开始,你要不要来?”电话那头的李长铭站在灯光招摇的火锅店外,是那四个字怂恿他再一次对池溆发出了邀请,他记得池溆不排斥牛肉火锅。 他想的是,池溆应该抛弃孤独,走到人群里来。 可电话这头的池溆此刻和孤独二字毫无关联。 池溆再一次谢绝,挂了电话,伸手接过时弋递过来的一瓶可乐。 时弋在念叨了不知道多少遍博宁湿冷的冬天真讨厌之后,终于决定切入眼下的正题。 “我刚才和黎女士坦白我人在博宁,她说明天回家会打断我的腿。”时弋咬着可乐的吸管,他似乎言不对题,“这天真冷,在外头冻一夜估计黎女士都不用动手。” 第62章 池溆的一门心思都在吸空这瓶可乐,当吸管终于和空瓶相对,他心满意足地抬起头,“你今晚住我家,行吗?” 时弋佯装诧异,“怎么,你家就你一个人害怕吗?” “嗯,怕的。”池溆颇为配合地点点头,“所以你要助人为乐吗?” 可他其实没有说谎,曾经的、未来的许多个日日夜夜,都深埋着他未曾觉察的恐惧。 “哎呀也行,想我一身正气,牛鬼蛇神必然不敢近身。” 时弋领了今夜镇宅的使命,瞬间精神抖擞。两个人从面馆出来,转头又进了一家便利店。 他嘴上喊着冷,居然在池溆购买洗漱用品的时候,拉开冰柜,从里头挑了一只雪糕。 他在便利店窗边的位置坐下,却没急着拆包装,等着池溆付完钱过来。 “不嫌冷了?”池溆将袋子放在桌面上,里头的东西散开,时弋眼尖,发现买的都不是一次性的。 “一次性用了就扔,多方便。”时弋将包装袋撕开,一只巧克力口味的雪糕冒了头。 “不划算。”这个理由充分,池溆将便利店的袋子扎了口,“吃完再走?” 时弋点着头,将雪糕伸到了池溆眼前。 “便利店里空调很足,吃着也不算冷,和夏天一样一样的。”时弋又往前伸了伸,“你喜欢巧克力口味的吧。” 池溆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点头,却意识到真的很热,热到他需要立刻拉开羽绒服的拉链。 所以一口雪糕降温也再适合不过。 “你不吃?”时弋歪了歪头,“那我不客气了。” 说着就要收回手,却被池溆一把抓住,而后乌黑的头发钻进了时弋的眼底。 时弋看着豁了四分之一的雪糕,心想这人是真的渴了,于是他也有样学样咬掉四分之一,消灭了二分之一池溆留下的痕迹。 “再来点?”时弋热情得过分。 “外头等你。”池溆胡乱抓起袋子,推门走了出去。 雪糕对时弋的冰冻效力几乎为零,可走进池溆家里,时弋觉得仿若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房子很精美,可似乎和家、温暖这些字眼无关。 可这其实在时弋的意料之中。 他在前几天给池溆发过信息,问过年怎么过,池溆回复的是老样子过。 老样子意味着就是一个人过。他因为这个回答,在家里纠结了好几天,才在除夕前一天,以去同学家玩耍之名,买了一张来博宁的车票。 时弋想得单纯,因为离得很近,所以今天的高兴可以延续到明晚吧,不至于让池溆这样孤独地跨越到新年。 他其实动过邀请池溆到从岛过年的念头,可他猜想池溆肯定会拒绝,毕竟他们的关系尚浅,一起过年的程度太超过了。 可他不打招呼就跑到池溆的地盘来,貌似也很超过。可文字不痛不痒,传达不了什么。 需要见面,夏天无声穿梭至冬天的第一次见面。 他照着池溆的指示洗漱完,躺在能齐刷刷码四个人的客房大床。 9点26分,池溆就要贴心地替时弋将灯关上。 “打住,我自己关。”时弋急忙言语制止。 “好,那晚安。”池溆说着关上了门。 他的晚安甘心止于字句,不需要发酵,不指望回馈。 池溆走到洗漱台,看着时弋的洗漱用具同自己的挨在一处。 他开了水龙头,涌出来的凉水让他瞬间清醒。 被惦记、被在乎,原来一切都是真实。 池溆洗漱完,逐一关掉外面的灯,发现客房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也熄灭了。 好梦吧,时弋。 可他的愿望似乎并不被谁重视,刚钻进被窝,房门就被敲响。 “进来。” 时弋先是冒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属于池溆的灰色睡衣也钻了进来。 然后正式宣告虚假的二十分钟入睡失败。 “我冷得睡不着,你的床不能分我一半吗?” 【作者有话说】 写小说就是一整个很神奇,上一秒还是浮汗的夏日,现在就落雪嘞 “那他需要时弋,需要时弋安分守己的占有,最好不要增长也不要缩减”,池溆虽然接受朋友的身份,但还是守着安全界限,需要时间呀时间 这个电话亭真的存在哈哈哈,我曾经中午散步会路过它,里面都结了蜘蛛网…… 第54章 池溆多聪明啊,只要他谨慎寻觅,还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可时弋热乎乎的目光会让他变成慢吞吞的蜗牛,“啊,你,那个......” 时弋的空耳现身得恰好,“我就知道你会同意,”说话的当口屁股已经沾上池溆的床,可他的得寸进尺这回居然稍有收敛,只是坐在床尾的边角。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池溆定定神,知道时弋还有下文。 “那个房间你去躺一躺就知道了,会把人的热气吸得一干二净。”时弋的描述夸张得过分,像是刚从什么妖怪洞窟里逃脱捡回一命。 池溆像是真添了好奇,“开空调也没用?” “没用,”时弋假模假式地在空调的暖风下搓了搓腿面,“我觉得主要还是水土不服。” 可和我的房间只一墙之隔。池溆决定不要拆穿,这个夜晚将属于时弋,他会接受一切、服从一切。 “哦,也有可能。”池溆问道,“那你怎么不上来?” 时弋摇了摇头,“因为你没邀请我呢,光分我一半的床,没有被子枕头也睡不着。” 原来从头至尾卖的是可怜。 池溆将垫在身后的一个枕头抽出,放在一旁,又拍了拍被子,“都分你。” 时弋是见好就收的类型,眨眼的功夫就钻进了被子。 “其实我刚才眼皮打架呢,”时弋得偿所愿之后也无惧揭自己的底,“但我也想说说话,不然感觉这个夜晚太浪费。” “你认同吗?” 池溆将手里的书阖上,“台灯要关吗?” “可以关,感觉雪光很亮。” 池溆刚灭了灯,整个人由着被子吞没,就听时弋在旁兴高采烈,“挺好,有点说悄悄话的氛围。” 可池溆此刻却寻摸不到高兴的影子,因为他这张床宽度有限,躺俩大男生差点要捉襟见肘。 所以他开始后悔,后悔被时弋的卖可怜轻易俘获。他们虽然没有紧靠,可每个字句、每声喘息、每个身体的动作,都那样明确而清晰地由身旁这个人感知到,这种感觉过于陌生,陌生到让人悸动。 因而池溆躺成了一具木偶。 “跟你说,今天跑过来的路上,差点因为看商场外头的一组广告摔了跟头,是很多位运动名将,”时弋顿了顿,似在回想,“我是来创造人生巅峰时刻的,对手的梦到我为止,我记得这两句广告语。” “他们在表达什么,我想你肯定最懂。” “走上竞技场,就是为了成为胜者。”池溆将左手从平放的姿势改换成与右手在腹部相握,因为“窸窸窣窣”的声响昭示时弋翻过了身,正面向他。 “胜者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但是你肯定有。”时弋的眼珠在不完全的黑暗里溜了几圈,还是没能将好奇心压住,“你是喜欢跑步吗,一开始为什么会踏上跑道?” 这个问题不算陌生,自他在长跑领域崭露头角之后,许多媒体闻风而来,对于何时何地因何故而埋下这颗跑步种子的解答,池溆注定逃脱不掉。 他被迫拥有一套完整的对外应对说辞,是于教练花费十分钟为他精心编织的,所有的内容并非空穴来风,只是多了一些恰到好处的渲染。 那剥开浓重的渲染,会展露哪些真实呢。 没有车那你就跑到我面前来。它本是池桥声一句随口丢掷的气话,却让死心眼的池溆较了真。那天虽是惊蛰,但温度一直在零度徘徊。他真在电话挂断的那刻,只揣上一部手机,就从家里出发了。 三十多公里的路,他跑跑走走再跑跑,从天明到昏沉,明明前半段路他可以采取地铁这一捷径,可他较真较得彻底,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双腿。 池桥声当时所在的项目处位于半山腰,只有私家车才能上去,没有班车往返。 因此池桥声在夜色里见到站在大门口的池溆时,再平静的心绪此刻也掩不住讶色。他本该像寻常人家的父亲角色一样,拍拍肩膀,问问一路的波折,可他只是询问了池溆耗费的时间,然后再不痛不痒地置评,这么能耐,就不要只跑给我看。 在第二天便让池溆联系了他的高中同学即现在的于教练。 那时候的池溆只有14岁,而那天是母亲死后第一年的忌日。 他并不是像许多报道里所肆意揣测的那样,如此父子情深,只是因为母亲在病故之前再三叮嘱,在这个日子他和池桥声都不要独自捱过。 这些“细枝末节”池溆本可以参照往常,自然而然地抹去,可在无法逃脱的时弋的目光里,他选择将一切袒露。 第63章 “不愧是我偶像。”时弋的总结陈辞另辟蹊径,从他一无所知的从前,到现在一点一点触摸到了池溆世界的某个部分,这人分毫未改,摒除旁骛,只向终点。 时弋无意在这段深刻却冰冷的往事盘桓,便揪住了池溆回答的空却,“那你喜欢吗?” “喜欢。”池溆偏了下头又转回来,他绝非退无可退的敷衍。从前喜欢,是因为二者的孤独正好相配,现在喜欢,是因为胜者的光芒万丈。 时弋点到为止,这两个字的回答已经足够。他也转过头去,阖上了眼睛,像在提前透露梦话似的轻语,“今晚我的梦里肯定不会有你。” “为什么?”池溆佯装平静问道。 “我偶尔会梦见你,不过今晚你和我靠得很近,没必要在梦里见了。” 池溆连“嗯”都忘了,他从未想过还会入别人的梦。梦里自己的样子是可憎还是可爱,可他不会问,显然时弋也不会为他解惑。 因为时弋在动别的主意。 “池溆,我送你个新年礼物吧,你想不想要?” 天底下还会有谢绝礼物的笨蛋吗?反正池溆肯定不在其列。 可他还没明确地说出想,时弋的头已经从枕头中央滑至边角,几乎快凑在池溆耳边,“一个故事,睡前小故事。” 时弋的话音里已经染了倦意,可他强撑着要将礼物送得完整,”你听过连体蜗牛吗?” 池溆颇为配合地晃晃头,“第一次听。” “在森林的最深最深处,有一种连体蜗牛,一只只吃清晨的阳光而活,一只只吃晚上的月光而活。可阳光和月光各处森林一端,因此它们每天不知疲倦地从森林的一端,爬到另一端。” “有只雀儿便问它们,每天这样来去不累吗,两只蜗牛异口同声,我们生来就是为彼此而存在的。” “所以它们一直在缓慢地爬,从白天到黑夜,从春天到冬天。”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时弋勉力扯了扯眼皮,“睡不着的时候就不应当数绵羊,我觉得数蜗牛的步子才是正解。” 他的这个故事心血来潮,却有其缘故,因为他贸然打破池溆习惯的睡眠模式,他有归还池溆安好睡眠的责任。 他感觉到故事讲完,身侧池溆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下来。 可他终究无法探究蜗牛缓慢的行动轨迹是否缝合填满了池溆缺了口的睡眠,因为他先跌进一个森林,在褪去人的躯壳之前,他依稀听见了耳边的一句“你啊”。 连缀在后面的话会是什么,时弋无从知晓,就连倾吐的人,自己也失了主张。 - 睡品的确不佳,时弋自己心知肚明。 可再不佳,也不至于将两个人的被子都裹了彻底。时弋心惊胆战地伸出手,往右边摸了摸。 没人,万幸。 他瞟了眼池溆书桌上的电子钟,7点12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在卫生间刚挤了牙膏,就听见开门的声音。 他探出头,见池溆拎着一堆早餐,“在你面前,我成了不努力的生动写照。”内心却在庆幸,得亏刚才辜负赖床大王之名,否则池溆回来看见自己还呼呼大睡一通,实在丢脸。 他走过去,想从池溆手里接过袋子,却被手冰得一个激灵,“你是从什么冰河里爬上来的吗?” 仿佛是为了进一步确认,时弋又将池溆的手握了握,真的冰凉。 池溆急忙将手抽开,“外面冷,正常。”说完将早餐摆上桌,“你洗漱完先过来吃,我得冲个澡。” 时弋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他在琢磨怎么给这个地方添点热闹气。 他见池溆擦着头发从卫生间走出来,“哎,你等会有事吗,我想给黎女士买个新年礼物,能陪我出去一趟吗?” 池溆将毛巾搭在椅背,“可以,顺便午饭在外面吃。” “那不行,我有才艺准备的。”时弋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中午且等着吧。” 逛街实在不是时弋或池溆任何一个人的长项,在附近商场没逛到十分钟,时弋就耐心耗尽,因而随手指向一家服装店,“橱窗里的那条围巾很好看。” 他恰巧也发现旁边男模特脖子上的那条也很好看。 “也要送我?”池溆低头看着围在自己脖子上的围巾,似乎不太相信,他的新年礼物已经拥有了一份,他懂得这个道理的,人还是不要太贪心。 大款时弋大手一挥,“都送都送。”直到付完钱走出店,时弋都伪装得很好,不让心在滴血表现出来。 他又将人带进了超市,排骨啊、虾啊、蔬菜啊乱七八糟的又买了一堆。 可他站在灶台前,最终成功奉送的才艺却只有一盘蛋炒饭,还是那种池溆吃得仔细些,就能嚼到细碎蛋壳。 因为糊了一锅排骨之后,池溆自告奋勇接力,才让这顿午饭不至于只有蛋炒饭这样寒酸。 “第一次难免,”时弋拼命找补中,“黎女士的远程教学用处不大,如果她的语气能再和善一些,不要东一个笨西一个傻的,我就一定能稳定发挥。” 池溆听见齿间一声闷响,还是状若无事地点点头,“炒饭很好。” “是吧,我也觉得,”时弋陡然又自信心爆棚,“下次有机会再给你做。” “注意时间,别误了车。”池溆看时弋吃虾正兴,便将整盘都往对面推了推。 “唔,放心。” 可时弋的这句放心却没能作数,他本来指望直接打车去车站,结果午后走亲访友队伍迎来大堵车,车打着了动不了,出租车更是遁形无踪。 “你回去吧,”时弋彻底放弃地上交通,就要往地铁站的方向走,“你最好祈祷我能赶上车,不然我就得赖在你家过除夕了。” 池溆没作声,只是跟随着时弋的步子,“我送你到车站,你来的时候没接成,这回看看能不能接成。” “如果让你接成,黎女士大概得将我逐出家门,你知道她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么。”时弋说着突然挑了眉头,“我们看谁先到地铁站!” “呼—呼—你不能让让我?”时弋虽然赖皮抢跑了两秒,可还是被池溆甩在后面,却甩得不至于让他那么狼狈。 “你背着包,所以慢了。”池溆说着将时弋的包扯下,挂在自己肩上,随后停住脚步,看着眼前通往地下的阶梯,“那一段阶梯,一段百米左右的通道,这样够吗?” “够!” 时弋说着已经三阶三阶地跳下阶梯,这种省时的法子他可是天天演练,等踩上平地的时候他才发现池溆正在一阶一阶下得慢慢悠悠。 “输了,我这腿可经不住你这样蹦。”可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话精,脚刚沾着地面,就风一样窜了出去。 时弋下意识就跟了上去,然后宣告自己的再一次失败。 到车站一共十二站,其中有九站,时弋都在和这位姓池的充当陌生人。 陌生到需要站在不同的车厢。要不是包在人手上,时弋绝对头也不回地潇洒走掉。 他也看在这人将围巾好好带着,从人群的缝隙里挤到身旁的份上,决定大度一回。 “时弋。” 时弋因为这声喊偏过头,“干嘛?” “我夏天去看你。”池溆担心这几个字无法突破外放视频、孩童吵嚷的围堵,便索性凑到时弋耳边,“我说,我夏天去从岛看你。” “哦,”时弋点点头,“好。” 车门打开,池溆将愣神的时弋拉出车厢,避免被人流冲撞,又拉到了一个圆柱后。 时弋回神,看了眼时间,“我赶得上。” 可他却没急着离开,而是伸出了手,放任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你要说话算话。”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得和时弋学习,脑瓜子就是好用 终于承认池溆是偶像了是吧,之前不是还嘴硬,能和偶像同床共眠,我留下羡慕的泪水 因为这几章的时间跨度有点大,内容有松有驰,人都写傻了哈哈哈,希望该交代的都有交代好 第55章 如果有可能,不认识池溆这个人就好了。 问候石沉大海,承诺兑现无门,时弋才算明白,原来在死亡之外,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竟然也同裸露在阳光下的水痕一样,轻而易举被抹去。 只是这个握柄斩断连枝的人,并非自己。 高中的学习争分夺秒,那个名字快要一点一点挤压到不被察觉、悄无声息的角落,直到夜晚才会重新苏醒过来,制造些许不合时宜的声响。 可它又再一次嚣张现身,在六月初的某个晴日,跳脱出时弋的想象,盘桓在操场阶梯上凑在一处的几个女生口中。 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里,时弋即刻便被这个名字剥夺了自由。 正午的阳光正盛,女生们短暂栖身在主席台遮阳棚的阴影里。时弋缓慢走近,试图不声不响成为与烈日躲猫猫的她们的同类。 第64章 他递送了耳朵和余光过去,才发现池溆还顽固地存在于一部“顶风作案”的手机里,依凭只言片语以及过于频繁的类似帅的修饰词,他拼凑原貌尚显艰难。 好在其中的陈绮偶然探得时弋心声,她抬起头,识破时弋不以为意的伪装,便将争论的源头,像在讲台前宣读规章制度那样,朗声读得细致认真。 “话题#不畏强风的少年意气#,在今日举办的博宁市第二十二届运动会上,捕获少年们的追风身影。”陈绮顿了顿,像是有了什么惊奇发现,“时弋你来看下,这个人和你长得真像,简直双胞胎的模子。” 这个谎话可真拙劣,可时弋并不介意,因而毫不犹豫将头伸了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陈绮口中的“孪生兄弟”,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评价,就已经有人为他打抱不平了。 “只有发型几分像好吧,如果有第二个人说脸像,我把我手机吃了。”其中一个女生愤愤道。 时弋可不能让手机落进人的肚,不得不同陈绮的观点背道而驰,“本人前来认证,半点不像。” 说着极自然地从陈绮手里抽过手机,似又在细细端详,可他点开的是九宫格里的另一张,是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的场景,池溆在奔跑。 第一热评将焦点对准的就是池溆,说十七中这小哥帅得逆天,后头还缀了几百条回复。 时弋刻不容缓地将手机还了回去,无心细究是怎样的逆天法。因为他的胸口堵了口气,暂时无法探究确切成因。 可当走到太阳底下,包裹的那层隔膜便化开了。 时弋便懂了。再一次看见池溆的耀眼,居然落于众人之后,他很挫败。 这提醒他,从上个夏到冬所构建的用以摧毁心墙的刀枪,现今已经连个小小的豁口都凿不出了。 会有更多探奇穷异的人,用上千千万万种法子,站到池溆身边。而胜利者的队列里,注定不会有他。 这没什么大不了,朋友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新朋友怎么会比不过旧朋友,时弋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下了定论。 书里果然都是骗人的。 - 可人就是为动摇而生的。 没事,不用在意。这是池溆在二月底遗落的最后一条信息,此后时弋在微信、短信和电话游走过一遍,大声呼喊皆无人回应。 他记得书里说的、电视里演的,两个人的关系从热烈走向淡漠至少需要三年五载,可自他亲身体会过,不足一月,地铁站分别拥抱的余温尚在,拥抱的对象就销声匿迹。 由此可见,文艺作品严重脱离生活。 他本以为池溆可能遇上什么事,为此旁敲侧击联系过李长铭,可李长铭给出的回答如此轻松,他没事啊,短短四字却砸得时弋生疼。 时弋又要搬出那句评价来,不可理喻、不识好歹、不可救药。 可当晚下了晚自习,在餐桌边吸溜黎女士给他留的绿豆汤的时候,随手点开手机,两条信息接连跳了出来。 我月底去从岛比赛,和我去看你。 每一件放在三个月之前,都是值得时弋蹦跳起来、撞翻碗的程度,可眼下他竭力让感受趋向浅薄,这人尚算有理可讲、有药可救。 他回了个冰冷的ok手势过去。 时弋自以为风轻云淡、处变不惊,可坐在对面蹭喝的那位不速之客,将他变化程度剧烈的面部表情细察无遗,在他终于舍得放下手机的时候,吴贺发表重要评价:“摊上事了?” “贺,想我点好吧。”时弋刚要起身,就听吴贺说了句“等等”。 “省运动会月底在奥体中心办,到时候你陪我去。”吴贺将时弋的碗收到一起,“那天周日,放假。” 可他看着时弋一脸呆愣,“怎么,不想去啊。” 大错特错,时弋想,他太要去了,他非去不可! “行,那天的午饭我要吃汉堡。”时弋说完便溜进房里,他罕见地关上门还不够,还非要整个人钻进薄毯里。 他要认真琢磨一件事,池溆是不是被别人盗了号。 他看过一些案例,对盗号者的目的心知肚明,还不就两种,骗钱和骗感情。 钱么,他看了看自己的微信余额,就算给了人家可乘之机,这三瓜俩枣估计也是不屑的。 感情么,他确实有大把大把供人摘取。可他是个每天学到头脑昏昏的高中生,手机离身,欺骗无路。 盗号者找错了人呀。 可池溆找对了人,在欺骗感情这一块,哦不对,用确切的词,是捉弄。先前地铁站里应得痛快,会说话算话,转头就查无此人,待时弋选择性去掩盖,这人又鲁莽撕开时弋开始结痂的伤口,还要装模作样地吹两口气,柔声问时弋疼不疼。 真是讨厌。 时弋决定在见到人之前,都要用这份讨厌捍卫自己的尊严。可距离那个日子越近,讨厌的感情就消散得越快。 直到他被摄影社的一堆长枪短炮拥着进入体育场,吴贺早寻不到影儿,他幸运地找到一个视角极佳的座位,在用眼睛搜寻那个身影的时候,时弋并未意识到,讨厌早就心甘情愿为期待让位。 他装不成不在意,目光迫切之外,头顶那只湖蓝色鸭舌帽也极度招摇,生怕别人的视线会错过他。 一阵话筒的啸叫让整个体育场瞬时噤声,时弋的屁股离开了座椅,他的渴望没有被辜负,随着话筒里博宁市相关字句喷涌,站在队伍前面举着博宁城市代表队标牌的池溆,便如时弋所愿出现。 可池溆的目光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投过来,时弋先是宽慰自己,这也正常,池溆又不是火眼金睛,就算他就坐在第八排,所有的队伍都面向着他所在的这一面。 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帽子不够醒目,他的长相不够特别,他这个人不够重要。 可在池溆看来,时弋设想的每一件都错了,他的帽子很好看,他的长相很有记忆点,他这个人足够重要。 池溆是有一双火眼金睛,可以一眼就找到他。 虽然在三个月前,池溆躺在结冰的路面,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受着一个想法的钝痛。 如果有可能,不认识时弋这个人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狗血有一点,但不多,主要还是想展现池溆目前不容侵犯的自尊和骄傲 文首和文末浅浅呼应一下子(啊啊啊不许你们不认识! 写到目的有两种,骗钱和骗感情,就感觉似曾相识,想起原来在妖精那章,写妖精绑唐僧的目的,吃了或者嫁了,哈哈哈call back了 这章的标题起了之后,就很想来一首《i love you 无望》 第56章 铁石心肠么,池溆这人的自我认知是极偏颇的,又或者是半年的时间已足够让人脱胎换骨,由着一副铁石心肠改换为一副雀儿肠肚。 因为他竟然容不下一个名字的存在。 可两个字,十个笔画而已,它能掀动怎样的不安与波澜呢。 池溆偏偏着了道,但躲避一个人简单,躲避一个名字却很难。只怪时这个姓太冷僻,作为一个汉字又太庸常。时间、时刻这些词语日日寸步不离,让他逃脱不得。 他失败一回,心口就要多上一根软刺。 所以他最终选择放弃躲避,在腿伤恢复、重新走上赛场,在心口软刺密布而陡然尽消的一个晴日。 和今天锦标赛大同小异的,让池溆心头振奋的一个晴日。 他该冲时弋挥一下手吗,告诉时弋自己的伟大发现,看,我一眼就找得到你。 可他双手举着代表城市的标牌,站在队伍的最前端,不时有摄像机穿梭而过,心有旁骛、太不像话。 他便打消了挥手的念头。 可池溆应该挥手的,应该毫不顾忌地向时弋展示自己的伟大发现,这样时弋坐回叫太阳晒得发烫的塑料座椅上,就不会心上窜起一股凉意。 原来强压的失落卷土重来的时候,会伙同懊恼、悲伤等太多种情绪,在时弋耳边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一排排橙黄色的座椅仿佛天然生长于此、岿然不动,而座椅上的人们虽然或伸颈张望、或偏头耳语,都囿于座椅为他们划定的领域。 他们有很好的秩序,而时弋呢,内心的秩序早七零八落。 时弋此时再想起“我去看你”这一句,便生了这样荒唐却合理的解读,池溆是为这场重要的比赛来的,像是超市里大甩卖的买一赠一,与自己的会面只算是价钱低贱、效用甚微的赠品,与那个早抛却脑后的承诺无关。 可时弋没想即刻起身拔腿离开,如果他看见的不是朋友池溆,长跑选手池溆这个单纯的身份,也值得他看到最后。 他的视线从场中抽离,因为右前方这个男生的背影和侧脸,实在眼熟。时弋想都没想就伸出手去,拍了下男生的肩膀。 那个男生便回过头,但眼神中透露的信息,明显是和时弋的不熟。 第65章 也可以这样理解,请你别来打扰我。 可时弋从正脸将人认出,自然没有当陌生人的道理。即使他们也只有三面之缘。 “我知道你的名字哎,上次无意间进了你家的包子店,听见有人叫了你的名字。” 时弋显然没有被这个眼神劝退,“你家的早餐店名字真是有够特别的,害我连续琢磨了一个星期,也没想出所以然来。” “所以梁冬朗,四粒子什么意思?” 梁冬朗,那位从岛车神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 他其实认出了时弋,但是不想在这个赛场里为其他人分心,可他知道时弋大概就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难缠鬼,因而冷冷敷衍:“字典里随意翻来再拼凑的。” “哦。”时弋对这个回答不无失望,也为自己花费的琢磨时间略微感到一点不值。 他刚坐直身子,就听到音响里传来慷慨激昂的鼓舞致辞,“让我们将掌声送给所有的参赛选手,希望他们赛出风格、赛出成绩、赛出水平!” 在被场内飞快流转的掌声、口哨声、尖叫声和纷杂名字的喊叫声吞没之前,一个名字作为出口,将时弋拉出水面。 “池溆!” 时弋像是本能使然,喊出了池溆的名字。 然后池溆真的循声望过来,可他的目光施予公平,落在时弋身上和其他所有不相干的人一样,兴许只有0.1秒。 然后目光回落,落在和时弋不相干的一切。 - 时弋搞了个大乌龙,这场省级的青少年田径锦标赛和上次的友谊赛压根不是一个级别,要持续整整三天。 也就是说,他根本无法在今天就见证是谁挂上那块冠军奖牌。 开幕式宣告结束,选手陆续退场,时弋刻不容缓拨了电话。 “你怎么谎报军情?”时弋也不晓得该气还是不该气。 吴贺接得倒快,听见电话那头的话音寻常,却察觉出不对劲来,“谁让你话就听半截的,正式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但我不知道具体的赛程安排。” “你要回去吗?”吴贺正擦着相机镜头,“现在十点半,要不我们先出去吃饭,然后你再回家。” “好,我早饭没吃就同你出门了。”时弋庆幸,至少还有炫一个汉堡的心情。 旁边的座位偶有空却,像是整齐的牙齿豁了口,而时弋是个坏人,也要让牙齿豁得更难看一点。 他站起身,见前头的梁冬朗还安静坐着,便拍了拍人的肩膀,也不管人回头没有、在乎与否,兀自说了声“我先走了”,便离开了。 可时弋出了体育场,才走到停车的地方,就先得感叹一句,今天怪热闹是往一处凑的么。 他看见了倪柯柯倪老板,正被一个人粗暴推进副驾驶,而后关上了车门。 这辆车品牌时弋不识,但确信价格不菲。 这个西装笔挺的男人时弋也不识,但确信手段如此粗野的铁定不是什么好人。 解救倪老板于水深火热中,他义不容辞! 时弋一头热跑了过去,连身后吴贺喊他的名字都没听见。 可他刚跑到车尾,想要伸手去拍车窗,车子便发动了。 他又跟着跑,刚追出去十来米,车子便停了,接着倪老板推门从副驾走了出来。 “你干嘛呢?”倪老板揉搓着手上的红印,往时弋这边走过来。 “倪老板,你还好吗,这人是不是图谋不轨?” “啊?”时弋的话竟勾起倪柯柯的一声笑来,“这么说,好像有这回事。” “要报警吗,”时弋紧张地往前凑了一步,“要叫人吗,我可以打电话给我顾叔,他是警察。” “时弋你真是个实诚孩子,”倪柯柯说着转身往停车处看了眼,“我和他老熟人了,刚才闹着玩呢。” 时弋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往左右两面看了看,陆续有从体育场出来的市民,光天化日之下,应该不至于如此猖狂吧。 “真的吗?”时弋稍微松动神经,“你有危险一定要讲啊。” 倪柯柯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点上。之前在冷饮店的时候,他很少在时弋面前抽烟。 “去年夏天,你记得吧。”倪柯柯偏头吐出烟雾。 时弋却走了神,他觉得这样的氛围和烈日太不搭。 “哦。”时弋点点头,口无遮拦道:“那他也不算什么好人。” 让人那样伤心的,能是多好的人呢。那天所有人离开后,时弋又进了仓库,发现倪老板酒已醒了,却只是躺在那边发呆,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失去意义似的。 “可你居然不惊讶。”倪柯柯抖落烟灰,却又蹲下来,吹了吹,而后又站起了身,“走咯。” 时弋就这么看着倪柯柯上了车,直到车子再次发动,直到车子的尾影消失。 “我以为你在演什么偶像剧呢。” 吴贺的声音突然冒出来,“那样的追车戏码我在偶像剧里看过,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时弋摇了摇头,“没啥大事。” 可这句话违心,爱恨纠葛,本来不都是些日日上演、平平无奇的事么,却叫人愉时愉得眼笑眉舒、痛时痛得心碎肠断。 是太大的事,是太让时弋搞不清眉目的事。 “这个地方有点熟悉,”时弋喃喃自语,当他的记忆苏醒,就像最本真的样子会向最亲近的人展露一样,滚逝的雨水瞬间回返铺展,从时弋的脚底一点一点漫上来。 “贺,我忘了个东西,你先去点,我还是老样子。”时弋说着便将刚才握在手里的帽子重新带起来,他并不是要遮挡被雨水滚沸的眼睛,而是准备站在池溆跟前,直截了当地问一句,你真的都没看见我吗。 可他没迈出去几步远,手机就响了。不是信息,而是一个水汽沸腾的电话。 “你已经离开了吧,我看了一圈,也没找到你的蓝帽子。” 原来再问多余,因而时弋便停住了脚步。 “哦,我赶着去吃汉堡。”时弋的话里不知几分真几分假,他听到池溆似乎在着急走路。 “你晚上有时间的吗?”池溆在问。 “要上晚自习,所以没有。”时弋并没有在诓人,高中生很凄惨,晚自习要上到十点钟。 “那我等你下晚自习,在你学校门口。” 都说到这份上了,时弋能找“我不习惯放学跟人一起走”这样蹩脚的理由吗?何况池溆这人他这回必须要见。 “我等会要比赛,晚上见啊。”池溆压根就没在意时弋的应允,就挂了电话。 时弋气得牙痒了几瞬,而后他产生了一个念头,一个卑鄙至极的念头。 他汉堡吃了俩,吃痛了吴贺的心,晚饭吃了两大碗,吃得黎女士眉飞色舞,以当自己今日未借助秘密调料却仍发挥超常。 可时弋想的是,吃饱饭才能有力气同人讲话、不落下风。 这个晚自习形容虚设,因为时弋的魂已经飞了八分,终于在下课铃响之前兜兜转转归位。 他捣了捣女同桌的胳膊,“哎,小镜子能不能借我用下,长了颗痘,疼得很。” 女同桌从桌肚里翻找一通,终于摸索到一个小圆镜,连时弋的脸都框不住。 时弋勉为其难地左照照、右照照,上照照、下照照,等他鉴赏完毕的时候,教室里已空无一人。 他将镜子塞了回去,拎起书包就跑,在离校门百米远的位置,又转成了慢走,借此平复呼吸。 他原以为池溆会等在校门左右两边大树的阴影下,谁知道他定睛一看,这人就杵在中间,显眼得过头。 也让他一眼就瞧得见。 两个人很自然地并排走着,但中间还能插进去俩人,胖的也绰绰有余。 时弋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 还是池溆咳了一声,“你们晚自习很晚,我们只到9点20。” 你是要拉仇恨吗,时弋阴阳怪气道:“真的吗,那比我们好多了,让人羡慕。” “我不是那个意思。”池溆辩解道。 时弋当然知道池溆的本意,可他就是别别扭扭,得呛人几句才能痛快。 “你为什么人间蒸发?”时弋话锋急转,单枪直入,“是被外星人抓走了,还是手机被偷失而复得?” “我没什么......” 时弋猜得不错,这人遮掩在行,便索性伸出手来打断,“算了你别说了,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你以后可得小心了。” 他虽然只去过博宁两回,在一个夏和一个冬。可大家不都说嘛,博宁的春秋短到忽略不计,那他就算完整认识了博宁的气候。 能接受一个城市的气候,那在那里的学习、工作和生活貌似也没什么难的。 “大学我要考到博宁去,考到博宁公安大学去。” 池溆听不太明白,这有什么需要小心,“那所大学很好,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做警察。” 时弋大脑飞速运转,并不记得说过自己想做警察,只溜过半截话,就让池溆猜出来并记在心里。 第66章 可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时弋的宗旨不变,池溆,我要惩罚你。 【作者有话说】 时弋狠狠出招,发现是绵绵拳(笑 感觉再有一章得结束这个阶段的少年时代 每次都是这样,没有满意的开头就写不出来,还是水平有限,会继续努力! 第57章 惩罚者的正确姿态,应当是心无挂碍、风行雷厉、冷眼无情,哪能因为随随便便一个理由,就推迟惩罚时间,兴许得误了被惩罚者最佳的悔改之机。 可今晚的月色太美。 时弋实在不要做煞风景的人,让与惩罚呼吸与共的煎熬、沉抑这些灰色雾团,在此刻降落,遮掩了月。 惩罚有害,月亮无害。 仿佛为了证明此刻的月亮真的比惩罚重要,时弋先是偶尔抬头分神地望,后来干脆邀请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专心地望。 池溆成全得彻底,时弋停的时候他便停,时弋邀请席地而坐的时候,他也毫不含糊地先坐下去。可他也分心得完全,当时弋被月亮掠夺视线的时候,他会补偿自己无声无息的目光。 而后他们沉默得过分,安静得似曾相识,池溆脑海里闪回过很多画面,在便利店檐下望向时弋眼底,“我本来要拍月亮”之后时弋在前头晃悠悠地走,暴雨天冷饮店里时弋勾碰的双脚...... 池溆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念头,能够回忆起如此多的细节,我应当和时弋很熟悉。 可他真的了解时弋吗,在分别之前,时弋又冷不丁地冒出那句“你要小心哦”,如果他真的洞晓一切,就不会将时弋原话里的威胁意味,擅自解读为同小心相近的上心。 他再往深处摸索,就真的明白了,是“你不要忘记我”的一种变相表达。 时弋真是大失败啊,如果被惩罚的人浑然不觉,那还能算作惩罚吗。 他准备付诸实践的惩罚方式是什么呢,简单得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哦,以冷漠销声回以冷漠销声。 - 时弋的敏锐间歇性失灵,比如他在路灯下以“你要小心哦”作别,以为池溆应当不负聪明人的头衔,将自己的警告理解得正确而透彻,可实际上别人的解读偏到了姥姥家。 而此刻走在了无人迹的巷子里,尽管微弱,他还是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皮鞋同地面摩擦的声响。 有人在跟踪他。 按照常理,他应该加快步子离开这条暗巷,可那个要做警察的雄心壮志已经裸露在天光下,再收不回,因而他由着那两个字鼓动,反而摸索着背包,从里头掏出一本小板砖似的英语词典来。 他要同这个跟踪者对峙一场。 他自信满满,身手不差,跑得够快,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他在一盏昏黄的破旧路灯下停了步子,转过身,紧张而兴奋地等待着。 时弋的猜测不假,确实有人紧随其后,可当那个人的身影从黑暗里行进到灯光下,他便傻了眼,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搞半天是你啊,”时弋将字典塞回包里,怨愤难平,“顾叔你就是故意想吓唬我的对吧。” “没意思,没意思。”时弋伸手抓了灯下飞虫,扑的却是空。 顾宏走到时弋跟前,“我看你着实是太胆大包天,就你奶一人管不住你了是吧。”说着就想伸手去揪时弋的耳朵。 他这是习惯性动作,可是小屁孩时弋照单全收,高中生时弋可是坚决不配合了。 时弋身子一矮,往后头窜了几步,“顾警官,注意您的言行举止,瞧见我的胡茬没,我都是大人了!” “对了,你跟着我干嘛,为什么不早点叫住我。”时弋问道。 顾宏收回手,却摸了摸自己下巴没来得及刮的胡子,他为一个案子已经熬了好几天,却进展缓慢,嘴唇上冒的新鲜火疮、参差不齐的胡子、挂得牢固的黑眼圈、眼里的红血丝、揪红的眉心,要是白天就好了,顾宏想,让时弋看得明明白白,成为一名警察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你小子今天下午发给我的那条信息,什么意思?”他冲时弋招招手,“过来,靠近点说,省得扰民。” 时弋跳着过来,不以为意道:“字面意思,我又不是跟你说的第一回。” “以前我当你是说着玩的,怎么玩笑话说着说着当真了?”顾宏扶正了时弋的背包肩带,“换个其他的职业不好吗?” “不好,我爸以前常说,你顾叔他们做警察的,真是了不起。那我也想成为了不起中的一员,有什么不行?” 顾宏没搭他的话,往巷子一头指了指,“你们隔壁小区那个成天坐在门口,不到五十岁就白了头发的女人,有印象吧。她是一位年轻有为的警察的母亲,因为儿子在追捕过程中被人用匕首刺伤,失血过多牺牲。” “可我跑得快、躲得灵,顾叔你是不知道,我还有个练长跑的师父呢。”时弋仍是那副自信,“去年夏天你在所里见过的,也有印象吧。” “你的小脑瓜,就是被武侠小说闹的,惩恶扬善是吧,那都是书里写的,和现实两回事。再说了,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奶怎么办?” 时弋掂了掂背包,里头哐啷响成一团,“彻底自由呗。”说完又迅速往后闪了几步,“开玩笑开玩笑,我这人运气第一名,和霉运不沾边的。” 可时弋知道自己这话的信服力为零,因为他的运气足够好,那下午那则“一个重大决定,我要考博宁公安大学”的信息,收到的该另有其人。 他也说错了话,关于“彻底自由”那一句,就算是随口的玩笑话也不应该那样说。 等时弋头挨着一记栗子再跑回家,已经11点钟,客厅的灯亮着不奇怪,可黎女士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就很奇怪了。 “怎么还没睡呢?” 电视上正放着深夜档的爱情剧,时弋眼睛扫过去的时候,女主正甩了男主一个大耳刮子。 “啪!”黎女士伸手拍死一只吸饱血的尖嘴蚊子,“你周阿姨今天送了个西瓜过来,我忘了什么品种了,小小一个,我想着还是等你回来再切,新鲜的最好吃。” 时弋将菜罩掀开,翠绿的小西瓜羞答答露了面,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估计是黎女士临时改主意前留下。 他洗了瓜,故意切得不一样大,随后将大的半边戳了勺子递过去,“喏,您把这个给解决咯,我路上喝了瓶水,肚子撑得很。” 说着也不等黎女士反应,捧着小的半边就进了房间。 你吃大的,我吃小的,这是黎女士对待食物的惯用招数。可时弋知道黎女士胃口一直都很好,每次他识破招数想要改变食物的分配策略,黎女士总是来一句,你以为我馋鬼托生的啊。 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池溆的评价精准。 瓜可真甜啊,这甜滋滋的好味道激发了时弋对于惩罚机制的创作灵感,几次回应、几次沉寂,频次高低、程度强弱,可时弋越想脑袋越大,如果和一个人的交往,时时刻刻背负着惩罚的枷锁,这也太没意思了。 可时弋不必那样大费周章的,无法缠结的现实会替他施行惩罚,可恶的是,被惩罚对象,也包括他自己。 他先是因为年级性的突击测验,打消原本的装病翘课计划,错失池溆决赛风采与领奖台上的荣光。 再后来,成为警察的雄心勃勃促使他摒除一切杂念,在喘息艰难的高中生活里,最开始是以星期为周期的问候,接着是月。 月是底线。 2016 年的夏天,池溆所在的中长跑队没有到从岛来。时弋记得陈绮偶然间透露过,好像是上层之间在某些方面存在分歧,取消了异地集训计划。 可时弋曾经是做过这样的梦的,就像台风每年会降临一样,池溆也会在限定的时间内出现。而这场风暴不会波及他人,由着强风拂面、心脏震颤的只有时弋而已。 可他又有点不满足,台风不好,他想要这个朋友变成晴天、阴天、雨天都可以,不要那样稀有。 可是,现在就连台风也是妄想。 直到高二暑假的第一天,时弋赖了个久违的床,刚睁眼就收到一条信息。来自池溆。 来博宁吧,看看我的大学。 【作者有话说】 啊哦,还得有一章 月亮无害,朋友们也记得抬头看看月亮 第58章 他有个了不起的朋友。 那个瞬间急剧膨胀爆裂,漫天散落的银色闪片搅乱了时弋的神魂,他几乎要下定决心,就慷慨一回,将这位秘密朋友的逸辈不凡,毫无保留地向所有人展露。 毫不意外的,时弋还是打了退堂鼓。所有人就免了,他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见黎女士收拾东西正要出门。 “鬼上身了?”因为落在黎女士眼中的时弋,头发乱糟糟算是常态,一只脚的拖鞋不知踪影,脸上洋溢着快乐过头的笑容。 第67章 “您这么说也行,兴许是福气鬼。”时弋的脚底感受不到丝毫异样,倒是凉地板要因这股热猛地一激灵呢,他继续道:“博宁大学您知道的啊,咱省里数一数二的。” 黎女士猜不着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既然是福气,她倒是可以停住脚听一听,“我何止知道,几十年前我进去参观过呢,问这干嘛?” “您那个欲收而不得的孙子池溆还记得吧,他通过单招进了博宁大学。”时弋脸上是掩不住的洋洋得意,他算是明白“与有荣焉”这四字的奥义,“他刚刚特意告诉我的,还邀请我去大学看看呢。” “那孩子看着就有出息,”黎女士已经知晓时弋这副样子的缘故,便背着包要往门口走,她和小姐妹约了电影,快要开场。 “我这次可是提前报备的啊。”时弋殷勤地跑过去,为黎女士打开了门,一脸乖巧,“望您批准。” “想去就去,你不在家我还省心。”黎女士的皮鞋鞋跟在楼梯上踩得咔咔哒哒,又突然止步回头,“你周阿姨让中午去吃饭,别忘了。” 时弋“嗯”了声,脚无意识踩上门框,这才对自己的心切后知后觉。 他往楼上望了眼,决定还是沉住气,等回头吃饭的时候再告诉吴家兄妹。 可他只收敛在暂时不与人道,一个疑问在关上门的瞬间就马不停蹄地冒了头。时弋想扑却扑不灭,谁让它充分暴露自己的狭小气量。 这件事他是第几个知道的呢。 时弋鬼使神差地点开社交平台,然后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池溆的名字。 可他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很多痛苦都是通过比较得来的。 这个错误决定让他认清赤裸的现实,那就是他绝不可能是第一名。 有条博文赫然在目,发布于一天前。 【据说池溆进了博大,但不敢打包票啊】 看到这里时弋心绪尚且只有一丝波动,直到某条评论嚣张窜出,磨尖了头,戳得时弋暗暗的痛。 【真的假的,要成为校友了!!】 哦,成为校友,多让人羡慕的一件事啊。 对外有相同的头衔,学习在共同的空间,共列于图书馆某本书的借阅名单,食堂人多的时候兴许刚好坐在对面...... 它们存在并雀跃于时弋无法触及的现实。 可这又有什么了不起,归根结底还是陌生人,获取池溆的消息,他依凭的可不是道听途说,当事人主动告知、没有半点不确定的成分掺杂。 因而他又多云转晴,饭点没到就上了楼,这回是穿全了鞋。 可这个炫耀鬼转瞬又得了头疼,因为吴岁用尽毕生所学的惊叹词之后,动了坏脑筋,要做时弋的跟屁虫,还要拉上从头至尾不置一词的吴贺一起。 时弋本指望吴贺要说出那个经典的“胡闹”来,结果吴贺在俩人的目光里,暂停了修图,继而点了点头,“也不是不行。” 不过他们和时弋只有目的地相同而已,在博宁一日游的开端,挤出一身汗的仨人走到车站外,吴岁就忙不迭扯过吴贺,冲时弋吐了下舌头,“拜拜,记得替我们向你的好哥哥问好哦。” “啊?什么是好哥哥?谁是好哥哥?” 等时弋反应过来的时候,人早飞出去老远。他记起吴岁念叨了一路的动物园游玩攻略,好哇,可小心着些,别让老虎狮子拿你来剔牙吧。 他有点后悔,应当让池溆来接的,否则到约定地点的这半个小时里,他就无人可聊、只有东想西想的份。 可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没几步,就突兀地停下步子,以当自己生了幻听。 因为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定睛一看,池溆通过闸机,正逆着进站的人流向自己跑过来。 这样生着薄汗、丝毫不从容的池溆,让时弋对于池溆的陌生,又加了一笔。的确,他们太久没见过,从那次从岛的比赛之后。 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了过去,是一梅阿姨非要塞进来的,好像博宁满大街都买不着似的。 谁让你来接我的,或者一出一进不麻烦吗,时弋想好了开场白。 可被池溆刻不容缓的罪名陈诉抢了先。 “我坐过了站。”池溆接过水,却拧开瓶盖递了回去。 “你居然坐过了站?”这个事实在时弋这里,是和世界十大奇迹相近的水平,他摇摇头,“饱了,水饱。” 他还真不是谎话信手拈来,吴岁杯子里的冰豆浆一口都灌不下去,以不浪费之名全倒进时弋的肚。 池溆咕咚下去半瓶,就听时弋在旁发问不断:“不是说不用接的吗?这大热天的讨苦吃干嘛?你以为我路痴找不着路哪?” “我非得那么听话么。”池溆说完手往进站口的方向指了指,“走吧,我们。” - 时弋明明站在池溆旁边,可他偏噤声不语,反而要在回忆里细致翻找,头一件便是去年类似温度下自己马虎制定、无疾而终的惩罚计划。 偷偷回忆这个习惯不算好,可他和黎女士都染上了这个坏习惯,这大概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黎女士捧着相框或发呆或拭泪的场景,时弋见过,数不清的很多次,可她从来不会在时弋面前提及只存活在记忆里的两个人。 潇洒如黎女士,也有很多或深或浅的沟壑无法逾越。 因为走神错过正确的站点,这再正常不过。 不过幸好时弋不是一个人,他被池溆拎着从夹缝中挤出。 他今天的运气不错,因为博宁迎接他的先是跑到眼前的池溆,再是一个让人松口气的阴天。 偶尔会有学生拉着箱子同他们擦肩,其实年龄差不了几岁,但和他们是截然不同的样貌。 “门卫会放我们进吗?”时弋心里略有忐忑。 “我提前打电话询问过,说是带身份证登记就可以,毕竟我还没收到录取通知书。” 他们已经走到校门口,时弋却动了别的主意。 他手搭上池溆的肩膀,就将人往值班室旁边的小门带,嘴里还搭上词呢,“还是食堂那家馄饨好吃,你舍友都推荐的啥啊,妥妥踩雷。” 时弋的自信和小词,竟然骗过伸出头来的保安大叔的眼睛,然后俩人就这么毫无阻拦地走了进去。 “沾的准大学生的光。”时弋在池溆肩膀拍了拍,从小得意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之后,迅速被两侧梧桐的森然压得无法动。 “呼——” 时弋快走几步,又迅速回过头,“你们大学,这个。”说着比了一双大拇指。 可他的大拇指却被后头女生短促的惊呼强行按下,然后假模假式地十指叉到了一起。 “你是池溆?”行李箱的车轮声不及人音的十分之一,“长跑选手池溆?” 时弋侧过身,又往边上退了几步,选择做个安静的旁观者。 池溆平静地点点头,“我是。” 女生将行李箱放在时弋旁边,掏出手机来,“可以合照吗,就一张?”还没等到池溆的应允,就看中旁边的工具人,“哎,麻烦你帮忙拍照可以吗?” 时弋爽快接过手机,取景框已经为两个人准备好。 他看着高度悬殊的两个人,不由自主发出指令,“矮一点矮一点。” 然后取景框里的池溆便矮下身子,让两个程度不同的笑容,可以绽放在同一水平线上。 时弋看着女生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不由发出一声感慨,“越来越多人认识你。” “确实。” 这人竟然没有半点谦虚,不该说些“还好吧”“也没有”之类的谦词么,树叶因风“哗哗作响”,催使时弋转眼就改换想法,张扬一点也很好看,比如现在。 他的目光从池溆脸上移开,然后望向掩于梧桐树后的一栋建筑,同布满外壁的爬山虎共生共长。 “爬山虎的生命力好旺盛。”时弋踩着花坛的边沿,和着身旁池溆的脚步。 “它们在四季有不同的颜色,秋天的时候也好看。” 时弋自然而然脱口,“那我以后有机会再来,”顿了顿,“如果你到时候邀请我的话。” “那我此刻就邀请,会太早吗?” 一片翠绿的梧桐叶,随着池溆的话音一起坠落。 时弋眼疾手快,停步捡起了叶子,可他却将这叶子看得太不普通,竟举到眼前,上面仿佛由风写满了文字。 他确实也读懂。 “咳咳,”时弋清了清嗓子,“承诺书,一定要让时弋看到秋天的爬山虎。” 余光里的池溆听得异常认真,让时弋恍然,以当自己在宣读什么再神圣不过的誓言。 “落款,”时弋将叶子放下,迎着池溆恰合时宜投过来的目光。 “一位了不起的朋友。” - 承诺用来违背,也用来兑现。 时弋看到了秋天色彩斑斓的爬山虎,在11月底的月假里。 更难得的是,池溆居然没有拒绝时弋的提议,在大年二十九的时候就赶到了从岛。 第68章 池溆带了新年礼物过来。 时弋收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蓝牙音箱,而黎女士是一副头戴式红色耳机,爱不释手到做饭的时候也舍不得摘下来。 时弋那时口袋空空,只得将在睡衣口袋里捂得温热的两只手伸出来,“喏,我也有礼物,送温暖。” 他说送就真的送,在池溆早晚跑步回来之后,时弋一听见门响,就迅速放下手里的事,迅速跑到门口,将两只手摊开,“快快快,给我。” 池溆毫无办法,没有拒绝别人礼物的道理。 他便回回痛快地将冰凉的手递到时弋的手心里,然后急速回暖。 这几天时弋高兴又忐忑,高兴的理由很简单,忐忑的理由也不复杂。他要藏个东西,不让失主发现。 可那副耳机不让池溆发现踪迹其实很简单,只要放在某个池溆不会触及的角落,甚至放在极其显眼的左手边抽屉。 可时弋到底做贼心虚,短短三天的时间里,他就转移了四五个地方。 他偶尔也大胆得过分,夜深池溆在身边分享另一只蓝牙耳机的时候,他还会发表评价:“你的耳机很适合晚上听。” 他既指耳中的这个,也指短暂栖身在书架第二排 《多情剑客无情剑》背后的另一副。 在池溆离开的那天,耳机安然无恙,时弋却心潮涌动、难以平复。 因为池溆在车站分别的时候说,“时弋,我们会在博宁见,应该会见很多很多年。” 这句话对时弋很重要,支撑着他渡过一个又一个长日与长夜。 在高考结束的第三天,时弋又出现在一个不属于他的赛场。 他坐了八个小时高铁,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只为看一场比赛,依照粉丝说法,是一场对池溆至关重要的比赛。 他想要见证这些时刻,池溆一点一点攀越至顶峰的时刻。 可他离开座椅冲到跑道上,却并不是为了庆祝一个冠军的诞生。 他见证了坠落,当池溆离终点那样近,离梦想那样近。 【作者有话说】 最近生活节奏被打乱,半夜写到灵魂出窍,在努力调整中,写文尽量不落下!一定不坑! 下一章回到神明坠落的泳池边咯 第59章 如果早点发现就好了。 一个吻可以让无止尽的坠落停滞。 “哗——” 酷烈的日光与氧气联袂而至,让池溆又活过来一次。 他拭去贪恋皮肤、眉毛和眼睫温度的水珠,然后便能毫无阻碍地看清时弋。 可只是看清还不够,他还需要靠近,需要紧贴,最好是刚才水中一切的重演。 他不合时宜地生了妄想,最好如同日升月落,展开不断的重复,成为恒定的规律。 可时弋的手抵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借用一个最荒唐的借口,企图让他从悬想中落地。 “我渴了,非常渴。”时弋的声音也随着水波摆动,粼粼水面晃了眼睛。他莫名觉得是池溆悄然下达的旨意,先乱视线,再乱心神。 他尽力设防,半点不敢分心,“另外,你尾巴露出来了。” “什么尾巴?”池溆并不理会时弋莫名其妙的话,他还在试图靠近,可时弋手上的力量加重,试图让他就此封存意犹未尽。 “原来你所有的话都不是无缘无故,上次说什么妖怪洞窟,可不能只当玩笑话听,我看确有其事。”时弋收回手,他知道池溆应当打消了穷追不舍的念头。 池溆嘴角勾了点笑,对时弋的荒诞不经全然配合,“那我算哪种妖怪?”他通过时弋的掌心,感受着未曾平复的呼吸和心跳。 时弋实事求是,“擅长引诱、不留活路的那一种。” 池溆听到“不留活路”四个字就明白了,明白了时弋此刻的推拒。 那个吻太过分。 可他并不打算道歉,绕不过自己的出格与疯狂,却只在外围打着转儿,比如进行这样的提问:“不打招呼让你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们又不是活在上个世纪。”时弋游至岸边,手攀上温热的瓷钻,转过头道:“哦,是生气的,气你让我成了一只落水鸟。” 这只落水鸟以当危险暂时解除,可他忘了池溆对实现目标的执着,也忘了水边是谁的领地。 只眨眼的分神,池溆又在眼前。 然后发出请求,“温柔点行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时弋不知从哪里拈来毫无说服力的字句,用以对抗池溆不逊于炽烈日光的欲望。 池溆的理解力满分,“那晚上可以,我明白了。” 他先时弋一步撑臂上岸,接着对凝视太久的时弋的面孔发出评论,“你的黑眼圈挂到了胸口,洗完澡睡一觉再走。” 他希望这一觉最好可以睡到天黑。 时弋这时候倒是不急着离开泳池,他盯着池溆正在拿东西的背影,“我没有家的吗?” “你家里又没有我。”池溆说着走过来,蹲下身子,“张嘴。” 又是苹果的味道。 残存的和新涌的,还来不及一较高下,就轰响一声、混作一片,辨不清你我。 因为池溆在问:“时弋,哪个甜?” 好的池溆,你才是胜利者。 - 时弋可以将接下来的一系列动作概括为落荒而逃。 他想,神明果真赏罚分明。 他足够诚心,足够有耐心,所以赏了几近奢求的吻。与此同时,却罚他生了对与吻相关联的呼吸的畏缩,齿舌缠绕,窒息的快感与恐惧感相依。 所以在水下时弋的吻先仓皇撤离。 兴许他不应该这样顾虑重重,毕竟水下环境如此陌生。他不应当再阻止池溆的靠近,就算他又面临同样的窒息困境,但所谓熟能生巧,总会吻上路子来,有几个人是无师自通呢。 池溆或许是,不对,时弋再细想,或许也是熟能生巧。他无从猜测池溆是否像他一样,情感经历一片空白,但是演员的身份会为池溆创造。 神明罚他不止一样。 他还对一种味道产生了绝对敏感,苹果的味道。 池溆真可恶啊,居然问他哪个甜。他确实尝过两回,糖里的一回,吻里的一回。 以后尝到任何关于苹果的一切,都要想到这个吻,都要想到池溆了。 这人真是居心叵测。 可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曾经不是还要求池溆看见酷儿苹果汁要想到他,下雨的时候要想到他。 现在的时弋已经对博宁的天气熟稔于心,一百多个雨天,都在提醒池溆要想到他。 坏心眼和坏心眼,确实绝配。 时弋关掉花洒,穿上会所提供的干净衣物,刚推开门,发现床上已经躺了一个人,准确来说是睡着的池溆。 他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在浴室里胡思乱想了二十多分钟。 不告而别太没有礼貌了,可他又不忍将池溆吵醒,还是顺应池溆先前的意思,睡一觉再走好了。 可池溆是在假寐,如果想要熟睡成真,需要时弋做一点牺牲。 “唱首歌来听听,”池溆侧过身,他虽然闭着眼睛,却用身体的一切部分去感受时弋的存在,“什么样的都行。” 时弋不免由着音乐想到那副耳机,那他就只有乖乖说“好”的份。 hush ,little baby...... 这确实是一首摇篮曲,一首并非由时弋胡编乱造的正经歌曲。 他并没有听摇篮曲的另类趣味,只是在某回为了调查婴童专卖店失窃,他在店里由着这首歌在耳边循环了不下十遍。 那段旋律已然刻进记忆,独自哼唱太诡异,此时此刻唱给池溆再合适不过。 合适并不是时弋的擅自评断,因为在听到“baby”而意识到这是一首如假包换的摇篮曲之后,池溆轻笑出声,继而又往时弋这边靠了靠,像是为了不遗漏任何一个入眠的要素。 警察时弋在今天成功解锁了一项崭新技能,哄睡。 他哄着了池溆,也哄着了自己。 等他醒来的时候,并未关严实的窗帘出卖了天色的昏暗,而他整个人已经全然占据先前池溆的位置。 所以池溆已经离开了。 时弋拿过手机,21点13分,池溆的信息已经被压到了最底端。 【临时有工作上的事情要处理】 【记得联系】 时弋回了个“嗯”,又意识到这个字或许显着冷漠,又接了一个乖巧的猫猫表情。 接着他就拨通了那个十多分钟前未接到的电话,来自禁毒大队的孔晌。 没几声“嘟”响,电话就被接通。 “忙着呢啊,你送过来的那个周建提供了重要线索,我们已经把那家willd酒吧封了。” 时弋坐起身,问得急切,“确认酒吧涉毒了?” 电话那头吵嚷一片,孔晌只能抬高音量,“板上钉钉,现场抓到两拨人呢,估计后头还有大鱼,一个个真......” 第69章 “你知道我是谁么”之类的叫嚣连同酒杯酒瓶在空间里突然炸开,也爆响在时弋耳边。 孔晌的声音突兀回归,“里头有帮演艺圈的人呢,在这吆五喝六,反正就这事,我挂了。” 耳边残留着玻璃碎片在地面挣扎的声音,时弋拢拢心神,然后在拨号键盘里输入十一个数字。 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作者有话说】 苹果有点诱惑的意思哈 封面上的hush是什么意思,今天终于浮出水面,嘿,就是一首摇篮曲! 每次成年和少年的故事转换,就要回忆好久哈哈,把之前的故事再细细看一遍,有没有什么点遗漏,当然主要还是我更新太不勤,写着写着就被偷了记忆…… 第60章 hush,hush,hush..... 这个词在池溆齿舌间流转了太久,久到足以成为一个崭新的词,是时弋专为他而创造的词。 背景音乐舒缓优雅,在与这个新词旧调的抗衡中,竟颓势渐显、愈发黯淡。 池溆攀着由它幻化而成的浮标,经过眼前的人潮车流,又同既显在模糊的眼前、又隐在清晰的身后的书页翻动、键盘敲击、闪光灯亮、附耳轻语,胡乱撞在一处。 他好像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中间地带,而不真实的深陷却让他贪恋。 “溆哥,店员说果汁里的羽衣甘蓝可以去掉,满意了吧。” 池溆的视线从玻璃窗的倒影里收回,冲坐在对面的栗子笑笑,“满意。” 这笑却让栗子刚平复不久的异样感觉卷土重来,她无从探寻池溆的反常来源,只能尽快转移注意力。 “之前的定妆照那边已经都发过来了,溆哥你看看呢。”栗子说着点开平板,将刚解压的文件打开。 呈现的照片算不上惊世骇俗,但是栗子抬头打量了池溆一圈,对于染黄发、搞摇滚的“离经叛道”,她心里还是不免有点忐忑。 池溆接过平板,将照片一张张划过,“这组拍得挺好的,我是后天上午拍对吧?”他还过平板的时候,见栗子的神经紧绷,不免有点好笑,“怎么,怕这种形象我驾驭不了?” 栗子头摇成拨浪鼓,“也不算,就是没看过,人对未知不都得有点不安嘛。”她视线扫过楼梯处,正巧见店员端了饮品上来。 她主动迎上去,将木托盘接过来,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将果汁端到池溆面前,还不忘附送了一句像模像样的“请慢用”。 栗子是半点不懂,纯纯的苹果汁有什么好喝,像她这杯柳橙菠萝胡萝卜西柚奇异果汁,才算得上是为果汁争光。 可她却没品出什么所以然来,因为下肚太快,谁让她已经整整两个小时滴水未沾。 在转战这家咖啡店之前,他们在隔壁创意园区的导演工作室里,就一个话题展开了深入讨论。 简而言之,救场。 十万火急拜托池溆接下这个角色的,是几年前合作过的一个青年导演。而池溆需要救场的角色,之前的演员在今天上午发生车祸,虽说无大碍,但是短期内走进片场是绝无可能了。 池溆答应得太过痛快,空档期的现实条件确实允许,同导演也有点交情,角色嘛,究竟喜不喜欢,栗子没问,却看得明白,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池溆,嘴边总要有意无意浮出点笑的涟漪来。 兴许不止对即将要饰演的角色满意。 微信对话框里,她在大概十分钟前发过去的咖啡店地址下面,又敲了一行字进去。 【我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非常显眼】 那头的人几乎是秒回。 【我已经看见了】 然后栗子便转过头,可她已经落于下风。 她真要开始相信心灵感应这一说了。因为先捕捉到出租车旁那个身影的,是池溆。 可她面前的池溆,并不认定自己在历经真实。 他转向窗外的视线太过刚好,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时弋从车里走出,目光相撞,在胸前小小幅度地冲他挥了挥手,又马不停蹄钻进后座,而后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原来都是真的。池溆倏然觉醒。 如果是自己的幻想,那时弋就应该无视栗子的存在,走到他们跟前,抱怨道,这么晚了,你不应该在这里。 可时弋为什么会在此地此刻出现,池溆将栗子盯得紧,让人不得不乖乖摊牌。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时警官出现的目的,他问你在什么地方,我想着肯定有他的原因,自然就告诉咯。” 至于为什么拐弯抹角,不直接问当事人,栗子这才如梦初醒,“溆哥,你手机有电吗?” 池溆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黑得不留余地。 栗子是完全搞不懂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大老远跑过来只见一面,如此多的阻隔、如此地不清晰。 怪怪的。可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事情多了去了,这件的奇怪程度压根就排不上号呢。 她从包里掏出充电宝,池溆接得过于急切,他将手机充上电,又将大半杯果汁饮尽,随后留下一句“后天见“。 等栗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能透过玻璃捕捉到楼下池溆匆匆离去的背影。 池溆在拨通一个电话。 “时弋,别回家了,听歌去吗?” - 时弋真希望自己能做个轻易出尔反尔的小人。 对于池溆近似约会的请求,他不可能拒绝。 时弋想得天真,听歌嘛,大概就是站在台下摇摇晃晃那样的简单,单纯享受去的。可等池溆接上他,又在十多分钟后停在一家音乐酒吧前头,他顿觉五雷轰顶。 他本谢天谢地,池溆今夜没有出现在willd酒吧,可全博宁那么多可以听音乐的地方,为什么池溆偏偏选了这里。 没错,就是那家隔三差五就得惹出点小风波的同志酒吧。 重点是,在他们所的辖区内,他曾经穿着警服来过这里一次。 所以有可能,时弋会在难得的休假时刻,与亲爱的同事打上照面。 可以换个地方吗。时弋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终于在两分钟之后,将这个提议彻底吞进肚子里。 因为池溆明确表明,“我下周拍新戏,要学习来的。” 时弋知道池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只能硬着头皮打开车门,却在下车之前,被池溆盖上一顶帽子,“藏着点,我怕有人跟你搭讪。” 时弋闻言挑了挑眉毛,“只帽子不够。” 这话虽然听着狂妄,却狂妄得有理有据。虽然时弋起初做贼一样,背部紧绷,埋头狂吸饮料,台上乐队的旋律半个也没听进去,却时不时有人凑近他们的桌子,然后问些大同小异、极没眼力见的话,像是帅哥一个人吗、可以请你喝杯酒之类。 几乎没有人将他们看作一对。 池溆的目光从舞台上的长发主唱身上收回,对此现象发表重要观点,“时弋,我们看着这么不熟呢。” “又或者,我们太不般配了。” 时弋将饮料吸溜见底,然后猛得抬头,“这是什么胡话,饮料也醉人?” 说着就将池溆没动两口的饮料杯勾过来,先是鼻子凑过去闻闻,接着端起来就要往嘴边送。 却被池溆拦下,“是酒,你喝不了。” “可我今天休息日哎,天下太平。”时弋丝毫没有意识到,池溆口中的这个喝不了可能与酒量有关。 时弋太过放松警惕,让天下太平这种话都随意出口。话音刚落,他就在铺天盖地的摇滚乐中,分辨出来自东南方向的持续吵嚷。 “我警告你,尾随以及强行搂抱的事情,我已经报过警了,警察马上就到,你就等着吧!” 时弋听到这里如何还能坐得住,可他不想打破池溆的专注,因而只是凑近池溆耳边,说了句“出去透口气”。 可还没迈出去几个步子,就见酒吧入口处进来一个老熟人,住同一屋檐下的那种熟。 而且时弋确定,林峪看见他了,连同身后的大杨。 行吧,无论他们看没看见池溆,此刻长一千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时弋的慌乱其实为时过早,因为当他将视线转向刚才吵嚷的源头,两个男人的对峙,而其中那个稍微年长的脸逐渐清晰,时弋便僵在原地,由着耳边的音响轰鸣。 那个人的微信号至今还躺在他的朋友列表里,星辰大海。 【作者有话说】 找呀找呀找感觉,找不到写字就蜗牛爬 栗子看破不说破,老熟人是吧,朋友是吧,搞对象是吧,还能逃得过我的火眼金睛? 第61章 有时间倒流术就好了。 饶是时弋已然习惯应付错综复杂,可眼下的境况,还是被彻底抹去痕迹才最好。 可他奢想的所有,超出时间倒流术的改写范畴。能更改的,其实只有他自己的选择与轨迹。 至于陈绮的父亲,因其行为招致警察的后果,还是不可避免。 第70章 何况,这样珍贵的法术,用在这里未免太过浪费。 时弋先迎受了林峪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一个信息迎头赶上。 【原来到这里出卖色相来了】 时弋知道这是玩笑话,可他偏要顺了林峪的打趣。 【嗯,行情还行】 果然,这条信息暂时逼退了林峪的目光和打趣下去的欲望,倒是大杨的目光在时弋身上流连不断,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想得明白时弋出现在此意味着什么。 当然也可能归因于最简单的两个字,公事。 时弋状若无事地走过去,先发制人道:“你们怎么也在这儿,还真巧。” 这话让旁边的大杨松了口气,刚要说话,就听一个男生尖着嗓子,“警察叔叔这呢,快抓这个臭变态的现行!” 在通往洗手间的廊道中,一个男生被醉酒倚墙的中年男人紧攥着手,几乎挣脱不得。 林峪询问男生几个问题之后,又晃了晃中年男人的胳膊,“哎醒醒,身份证出示一下。” 中年男人听见声响艰难睁开眼睛,当虚浮的视线终于对准某个人,突然将手撒开,而后站直了身子,“你、你是小绮的同学吧,我见过、过你。” 他们彼此居然都能认得出。 “陈向栋,身份证出示一下。” 星辰大海的真实姓名,高中某次家长会上,从班主任的口中听说过,关于陈绮的家长陈向栋再一次的缺席。 除了这个名字,时弋还知道一件事,是陈绮亲口说的,她的父母亲本来要等到她高三结束再离婚的,可怪她太过细微敏感,劝说他们提早结束这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 这个名字的道破让陈向栋瞬间酒醒,低下头从皮夹里抽出身份证,交到了时弋手上。 时弋看都没看,直接递给了林峪。 “我有点事,先走了。”时弋说完又拍了下大杨的肩膀,他离开的时候往刚才他们的位置上看了眼,果然不见了池溆。 他在回复林峪信息之后,又迅速给池溆发了信息。 【这儿出了点事,你要不外面等我】 可他从室内走到二楼露台,要下阶梯的时候,就有人试图以声音阻拦。 “喂。” 时弋并不打算就此停步,他还需要对没礼貌致以好脸色么。 “时警官请等一下。” 时弋听得出来,这个请字里多少夹杂着点不情愿。 但他还是买账,止住步子,却先向来人发问:“余一二,你为什么在这,上次的教训忘了?” 余一二惜字如金,“来玩,自己玩。” “警官,你们觉得这里好玩吗?”余一二忙不迭反问,他隔得老远看见不为公事的时弋,以及坐在时弋旁边的人。 “一般般。”时弋实事求是,他并不打算再次搬出公事的幌子,余一二说了你们,说明他应当也看见了池溆。 “那个人看着眼熟,我好像在商场外面的广告牌见过。”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时弋不得已扯谎,“你拍照片了?” “我没那么闲。”余一二率先走下阶梯,又回过头,“我明天搬出来,刘大传的住院和手术时间已经预约好了,你替我转告。” 他的语气俨然是在发号施令,待时弋回过味来的时候,余一二快被夜色吞没,只留了不容拂逆的背影。 没一个是省油的灯,时弋想,当然包括他自己。 停车场离得不远,可时弋还是要跑着去。这场听歌活动被自己的束手束脚和横生的警情闹得七零八碎,池溆的好心情想必也是破碎一地。 可在跑去停车场的半途,他就在一个方形花池后,发现了池溆的背影。 他轻手轻脚走近,可池溆拿着电话转过了身,让他的捉弄心思偃旗息鼓。 池溆面色凝重,“时弋,我得求你一件事。” - 兜兜转转,依然逃脱不开那通电话,以及willd这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一个小时前,时弋在收到栗子的准确回应之后,终于从池溆身处那个涉毒包间的猜想恐慌中逃离。 他知道池溆会出没在那间酒吧,发现余一二的那回,池溆给出的说辞是接朋友,而时弋也的确见到了等在池溆车边的朋友。 至于池溆是否会以接朋友之外的理由来到这里,时弋无从得知,也并不觉得自己暂时有资格刨根问底。 其实知道池溆当时身处别处本该足够,可时弋还是需要用眼睛去确认。吻?软糖?还是池溆柔软的头发刺痒了他的脸颊?时弋道不清具体是什么在作祟,只知道当他从出租车的车窗里看见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这才算落定。 其实远远看一眼本该足够,可池溆那么刚好地望过来,他不想让池溆的目光落空,便麻烦司机停了车,走出那个本向池溆隐身的小小空间,站在了能被池溆的目光轻易捕获的通亮路灯下。 我此刻看到你。 一个迟来的,关于那个吻的回应。 他理应回到家里,将所有的一切,细细回味封存,可池溆一个听歌的邀请,将他拉入一段始料未及的混乱。 直到眼下,这段混乱还未行至尾声。 因为池溆说出一个名字,连霖。 在今夜willd酒吧抓捕行动中,涉案人员名单里,有这个名字。 “刚才你一离开座位,我就接到了电话。是今晚邀请连霖聚会的一个编剧,他迟到了,见到警方的警戒线,知道里头出了事,后来又得知包厢内确有人在......” 池溆隐去了那两个字,因为好像如果他说得那样明确,就真的和连霖脱不开关联。 “在干什么?”时弋非要撕开池溆刻意的遮掩。 池溆低下头,缓缓道:“吸食毒品。” 车子很快在分局门口停下,“你在这等我。”时弋说完下了车。 几乎在车门关上的瞬间,池溆就收到一条信息。 独善其身。来自经纪人厉蔷。 池溆按灭了屏幕,没有回复。 他不会忘记领悟不了角色而在四面壁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是谁带着自己摸索到门在何处。 对于这样亦师亦友的人,当风暴临前,要装作陌生人吗。 他做不到。 你别管那么多。这样的话其实连霖也经常说,可每次他拨通的,还是池溆的电话。 你别管那么多,其实要从反面去解读,你还是多管管我。 池溆最聪明,池溆一定明白。 这个想法在连霖见到时弋的那一刻,更是得到了印证。 他在一片烦嚣中,露出了不为人察觉的胜利者的笑容。 “笃笃——” 池溆回神,看见了站在车窗外的时弋。 他惴惴不安地推开车门,然后被一只雪糕堵住了嘴巴。 牙齿冰得厉害,他咬了一口,随后不知名动物一个耳朵消失。 他捏着棒子仔细看了,是只猪头。 “这个雪糕是宽慰的意思?” 时弋早已无情咬掉双耳,又在头顶猛啃一口,不满道:“味道不一样嘛。” 池溆便主动递上自己的耳朵,时弋也不客气,成全了池溆心甘情愿的奉献。 “你冷饮什么时候吃,高兴的时候,还是不高兴的时候?” 池溆想了想,“没有特定,高不高兴都需要,那你呢?” 时弋冻得往外哈了两口凉气,在路边台阶踩得上上下下,“我也不特定,但今晚是因为要你更高兴才买的。” “所以他没事?”池溆伸手将时弋沾在嘴边的奶渍擦了,可他擦得实在潦草,做事拖泥带水。 时弋便伸了舌头出去,务必清除彻底。 “尿检结果阴性,但是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不低,酒保说他是醉着进酒吧的。” “还要进一步的......”时弋兜里的手机在急不可耐振动,他拿出手机一看,谢诗雨这么晚有什么幺蛾子。 “接个电话。”时弋说着划开了接听。 “大哥,你怎么墨迹这么半天,我很着急啊。” 时弋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雪糕,“今天我休假哎,啥事啊,八卦我不听。” “你在偷吃什么?”谢诗雨从时弋含混不清的声音里,分辨出这一无关紧要的信息。 “什么偷吃,我正大光明。”时弋因为这个偷字,和近在眼前的池溆,不免正经的脑筋逐渐动歪。 他确实有偷窃不可为人知的行径。 嘴唇嘛。 “说正事啊,我真疯了,这回我们溆溆是真的快名草有主了!” 时弋惊得雪糕差点掉在地上,“啊,”他稳定心神,应该不可能是池溆在酒吧里被人认出来了吧,“这话怎么说?” 他一心几用,不仅能顾着同谢诗雨讲话,周围是否有人靠近,池溆咬得慢条斯理,看自己看得专心,还在意起一件大事。 为什么池溆的雪糕化得这么快! 猪头的下半部分呈融化滴落之势,就要化在池溆的指尖。时弋实在不允许浪费行为的诞生,因而急忙凑头过去,连咬带舔,遏制了雪糕的滴落。 第71章 可时弋回身后却一整个僵住,并不是因为雪糕的冰凉。 “我不是故意的。” 因为池溆的指尖没有感受到自然融化的奶液,上面的潮湿是自己的舌头留下的。 “说什么呢,弋哥你在听我讲话吗?”谢诗雨恨不得从听筒里爬到时弋面前。 “哦,在听。”时弋的喉咙咽了咽。 “郁蓁在采访里隐晦告白了,你看我发你的链接,我挂了,你赶紧去看!” 时弋紧张地回避目光,机械地点开谢诗雨的对话框,封面是#郁蓁 陷入爱情太过轻易#的话题。 他原本没有点开的兴致,可他需要池溆尽快转移注意力,因而将链接点开,送到了池溆眼前,“绯闻大王请看。” 可此刻池溆除了眼前这个人,对其他所有的一切并不在意。 谁让他的指尖还湿着呢。 “时弋,我希望你下次是故意。” 【作者有话说】 开始猛猛赶进度中! 时弋同学,不浪费是美德!请继续保持住!至于是无意还是心机,请朋友们自行揣摩…… 第62章 爱情里的趣味嘛,时弋又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怎么会不明白。 这样的撩拨但凡换了对象,他都要回赠一句“你真是有够变态”。 随着池溆话音落下,时弋陡然从原本的窘境里挣脱,甚至有点沾沾自喜,尽管他实操经验寥寥,但是颇有点无师自通的影子。 果然还是借了林峪那句吉言,做情人兴许真的前途无量。 那他就有再接再厉、精进不休的义务。 所以那个下次,为什么不能是眼下? 可时弋的意图被眼底隐约的笑意暴露,他刚想“故技重施”,额头稍许前倾,池溆就将残存的雪糕一口吞下,不留给时弋丝毫施展的空间。 “有人来了。”池溆的理由充分。 他想将时弋嘴里叼着的棒子抽出,可时弋的牙齿在抗衡,他再度使力之前,时弋又悄摸松开了。 时弋看着池溆一脸的无计可施,突然觉得情人这个身份倒是好玩。 主动权是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流动的,而语言与行为的界限在哪里,似乎也没有明确的界定。 池溆这人真是矛盾,有时胆大得要命,有时又怕羞得要命。 不过幸好,他们是一样的。 但是时弋的胆大正在兴头,刚上了车,他就翻出湿巾,“我真不是故意的,来给你擦擦。”他诚心要为自己刚才无意的行为作出补救。 池溆扣住安全带的动作一滞,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右手就被时弋拉过去。 湿巾冰凉,与手指产生轻微摩擦,池溆没来由地想,和舌头是截然不同的触感。 时弋擦得太过仔细,补救得太过彻底,五个指头无一遗漏,最后还要发表看似无关紧要的评价,“你的手指很好看,我很早就发现,最适合弹钢琴和吉他了。” 他知道池溆拉他去酒吧看乐队唱歌不是幌子,池溆的观看过于专注,所以时弋妄自猜想,应当是与乐队相关的角色。 池溆默认般地看了看躺在时弋掌心的手指,在收回的时候,从时弋掌心划过,继而又放到鼻尖闻了闻,似乎在检查时弋的补救成果。 气味尚在,痕迹尚在。 他心满意足地转过头,就看见时弋正在仔细阅读先前被自己忽略的新闻。 时弋会说什么,是否要严肃质问他和郁蓁的关系呢。 可他先等来的却是对郁蓁的高度评价。 “郁蓁真是你们娱乐圈难得的活人,”时弋点出链接,“她的真实性格,和我在片场初见她时的感觉相差无几。” “嗯,她是一名很优秀的女性,和她合作的感觉很好。”池溆将车开出停车场,“那个话题应该不是贬义吧,我猜大概是想展现她的敢爱敢恨,我说的对吗?” “大对特对,她在采访里说至少要对自己的感情坦诚,好的也好,坏的也罢。” “所以你......”时弋转过头,“要怎么回应?” “我稍后会处理。”池溆没有告诉时弋的是,他在酒吧里就已经收到郁蓁的信息。 见一面吗。郁蓁这样问。不过他当时并没有精力为郁蓁分神。 时弋望向窗外的车流,轻叹了口气。 “觉得我的情人难做?”池溆问得一丝忐忑。 “唾手可得嘛,”时弋扁嘴摇了摇头,“迎难而上才有意思。” 这人自寻苦吃,非要做风摇地动里的情人。 时弋并不认定自己能够永驻赢家席位,好在只是情人嘛,应当在落败之时可以潇洒离场。 他叹气的理由很简单,因为雨中奔跑的场景重现眼前,他甚至在某个瞬间认定,池溆和郁蓁确实般配,符合大众期待的般配。 “我这里不会有那么多难,你别......”池溆的话音被时弋的电话截断。 “怎么不接?响了很久。” “不知道说什么合适。”时弋转向池溆,“能直接送我到所里吗,有点事。” “这么晚?” “和通宵比起来,还不算太晚,这点你应该也深有感触吧。”时弋笑得勉强,挂断了电话。 紧接着点进刚刚弹出的信息,来自陈绮。 时弋扫了眼,然后进行了回复。 【现在不太方便接,我稍后回给你】 他确实没有组织好语言,而且如果在车里接通电话,总担心会无意提及陈绮的名字以及陈向栋的猥亵罪名。 微凉的风拂面,时弋回神,车子已经停在了离派出所百来米远的地方。 不会有目光和议论的顾虑,池溆体谅情人的难处。 “秋天快到了,”时弋说着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凑近去看池溆的脸,“下次去梧桐大道散步好吗?” 他以为池溆会痛快应允,可他收到的只是短短的“再说”。 直到时弋下了车,叫凉风扑个彻底,他才明白池溆的情绪背后是什么在作祟。 他绕到另一面,敲了敲车窗。 随后车窗降下,露出池溆略显意外的脸。 “到晚上了。”时弋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寂无人影,便伸进车窗,顺应池溆白日里的曲解。 这样浅的吻,时弋在行。 池溆看着时弋含着笑意的眼,却在想一个与吻毫无关联的问题。 时弋,为什么不能对我多些占有。 因此在时弋转身离开的时候,他又将人叫住。 “时弋,我等会要和郁蓁见面。” - 池溆并非心血来潮。 如果不想同郁蓁有工作伙伴的情感牵连,用一个夜晚、一次见面、一次对话来解决再合适不过。 何况回绝别人明里暗里的示好,他早就得心应手。 约见面的地方,他们来过一次,在拍摄期间,不是在这么深的夜,而且也有栗子同往。 一间小小的音像店,只需要几个转身,就能将店内的布局一览无余。 是郁蓁童年的朋友开的,所以郁蓁自然而然获得一把钥匙,与深夜闯入释放的特权。 池溆敲门进入的时候,一团火星闪在窗边。 郁蓁看见来人,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将窗户推得更开了些。 自然是发出见面邀请的人,有发表开场白的义务。 “我最近总会想到你,”郁蓁单枪直入,看着靠在桌边的池溆,“可能不止最近,或许得追溯到电影拍至后半程的时候。” 波浪般的长发有几缕铺在桌面,像是会随着郁蓁的字句游动,要代替她先一步勾住池溆的手。 “陷入爱情太过轻易,我确实在采访里说了这样的话,但是媒体将你扯进来我没预想过的,不过也怪我,应该想到将不作回答视作默认也是他们的常规操作。” “这也挺好,省去了我的纠结。”郁蓁的红色高跟鞋在地面点了点,“我确实对你有感觉,你呢,会在拍摄以外的时间想到我吗?” “不会。”池溆并不打算拐弯抹角,他也坦诚得过分,“我在想别人。” “哦,这样啊。”郁蓁用指腹摩挲着烟灰缸的边缘,“那你为这个人建造铜墙铁壁了吗,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考虑我的机会?” 池溆摇了摇头,“对不起郁蓁,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说完又自嘲地笑笑,“以情人的关系。” “这么......”郁蓁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她突然想到那天晚上在露台,池溆说的那一句“偷情来的”。 “所以你那天晚上不是在开玩笑,”郁蓁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真可惜,我再多点好奇心,就能看见你的情人是何方神圣。” “可是池溆,情人一般都走不到最后的。”夜风吹醒了郁蓁的烟中昏沉,变得如此犀利、一针见血。 “是吗,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店里只几盏小灯明亮,足以将池溆的些许落寞掩藏,他走到一排怀旧歌手的cd架前,从里面抽出一张。 第72章 这位歌手的整张专辑,曾经响在从岛的某个冬夜,他和时弋在分享着同一副耳机。 “总有例外吧,我比较喜欢创造例外。”池溆冲郁蓁晃了晃手里的cd,“我要买这个。” 记忆里的时弋和现实中的时弋都迫不及待现身。 池溆拿出手机,是来自时弋的“关切”。 【你们聊得怎么样了】 池溆选择已读不回。 因为远远不够。 【作者有话说】 好手段呀好手段,为池溆点播一首《爱情三十六计》 情人的身份是余地,果然,时同学请爱得毫无保留!冲! 第63章 很遗憾,池溆未能履行好今夜的使命。 严格来说,是只完成了一半。 他回绝得干脆不留余地,但是拒绝的对象似乎没有就此彻底断绝想法。 因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的话音落下,郁蓁续了另一只烟,泛起的烟雾演化成逐客令。 “我努努力吧,把你从我的夜晚驱赶出去。” 池溆无计可施,他还没有能力无边到操控别人的情感 。不过要是能操控就好了,那他希望走上试验台的第一位,就应当是时弋。 而他要明确下达这样的指令:不能退缩、毫无保留、死不回头。 这是苛求,太过稀有,他自然心知肚明。 但是贪心是人的本性,时弋,为我创造凌驾凡庸的例外吧。 “嘟——” 可这声只存在了一瞬,因为时弋刻不容缓地挂断了电话。 有必要这么迫切么,他们只是展开一段再平和不过的对话,在这样的深夜,在短暂的两个人的世界。 可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池溆仍未回复他的信息。 他们如此般配的念头再次翻涌而出,幸而时弋不是沉迷于妄自菲薄的类型,他走到一辆停在路灯下的车旁,在车玻璃里得到确认。 所草名头不假。 再一件,池溆选择的是我,说明我们绝配。 管他暂时还是永久。 “时弋,果然是你!” 时弋从车窗的倒影里回神,眼前这人他没必要再三确认,好几年的同班同学,他一眼就认得出。 “来啦。”他对陈绮的出现并不意外,因为他们先前已经通过电话。 可陈绮并不是独自过来的,从她后面又走出一个人。 “李长铭?”时弋又往人跟前走了几步,又将人的名字复述了一遍,这次是百分百的确定。 “时警官,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陈绮说着拉过李长铭的胳膊,“你们认识的吧。” 李长铭点点头,冲时弋笑笑,“我们有几年没见过了。” “确实。”时弋答得心不在焉,他无意与李长铭叙旧,径直看向陈绮:“进去再说?”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李长铭拍了怕陈绮的手,在脱开的瞬间就往后退了几步。 陈绮察觉到时弋的目光,亲昵地冲李长铭摆了摆手,随后追上时弋的脚步。 “我们也有几年没见过了,对老同学你简直毫无热情可言。”陈绮边走边抱怨道。 “那怎样算合格的热情?你不怕我万一热情过度,遭你男朋友抽筋扒皮啊。”时弋嘴上打着趣,但是隐约意识到陈绮和李长铭关系的异样,而他的直觉没有产生差错。 “马上就是前男友了,从我走出你们所的大门之后。”裙角的轻盈摆动和着陈绮言辞的轻松,可时弋借着昏暗的灯光仍能看穿她的伪装。 某种不想放手却不得不放手的无可奈何。 “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他收拾残局,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参与这出闹剧。” 时弋听得明白,前一个他指的是陈向栋,后一个他指的是李长铭。 “所以时弋,我还饿着呢,至少得请一顿夜宵吧。” “好好,得请。”自动门向两面撤开,凉气兜头扑打过来,时弋的短袖薄长裤一时难抵,让他不免要怪罪,这个会所真是不够周到,要是再有个衬衫就好了。 而凉意的刺激让他更多了几分清醒,陈绮走进夜宵店可能并不需要填饱肠胃,而似乎是需要汲取酒精这种好东西。 他们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甚至在12点半以前就坐在了夜宵店里。 因为陈绮在最后时刻放弃了调解这一选项,尽管那个被猥亵的男生在哈欠连天里主动提出调解。 时弋猜得没错,酒精才是陈绮借夜宵之名的真实奔头。 他们走出大门的时候,李长铭已经离开了。时弋无从推测是李长铭的主动行为还是陈绮的意思。 深夜的烧烤店里仍是烟熏火燎,这是一家谢诗雨口中的宝藏店铺,曾经悄摸摸地说除了自己其他人谁都没告诉。 “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就得吃点教训才能知道收敛。”陈绮拉开啤酒拉环,然后在时弋的注视下,将拥挤在这一罐的酒精吞噬得一滴不剩。 “他爱男人爱女人是他的自由,但是做得过火就要接受惩罚。”陈绮将罐子捏扁,又拿过另一瓶,用手指推倒,滚到时弋手边,“这种人做父亲,你愿意吗?” 她说完迅速意识到语失,赶忙说了句“对不起”。 时弋只摇摇头,打开了啤酒。 “我喝酒会说胡话,你见谅。”陈绮的脸无意识经过手机,屏幕亮起,时弋眼尖,发现屏保是她同李长铭的合照。 “这一地鸡毛,粘我身上也就罢了,其他人最好还是躲得越远越好。”陈绮说完从盘子里拎起一串牛肉,将它们一块块咬得苦大仇深。 时弋看着好笑,用筷子将另外几串的肉从签子上拨下来,希望让陈绮对烧烤的恨意能减少几分。 他原以为今夜的使命就是做个安静的倾听者,可陈绮似乎并不认同,他们眼下的生活并无交集,只好到回忆里去摸索,而找出的头一件,便让时弋呛出眼泪来。 “我暗恋过你。”陈绮说话已经磕磕绊绊,“你这种粗线条,肯定发现不了。” 时弋竭力不让惊慌在面上继续表现出来,他清了清嗓子,“是吗,大家从前都是朋友相处来着。” “你从前眼里只......”陈绮欲言又止,她差点就要说出一个名字,间接表达一段荒唐的事实。 “哈哈哈,这里现在没有你,你放心。”陈绮将手放在心脏的位置,轻轻拍了拍,“是不是突然觉得我们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她看着时弋仍举着最开始的那罐啤酒,忍不住调侃道:“时弋,你的酒量是不是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呢。”她在毕业聚餐的时候见识过的,随随便便的小鱼小虾,就可以把时弋喝趴下。 可她说完这一句,自己就先醉倒在桌面。 幸好在陈绮醉得彻底之前,时弋捕获了一条关键信息,并不那么令人振奋的信息,那就是陈绮今夜没有去处。 “我要从李长铭那里搬出来了,行李都打包好了......” 他知道陈绮和吴岁的关系很好,可是吴岁几天前已经离开博宁,弃求职于不顾,不知到哪里耍了。 那有困难怎么办?找警察哪! 因此20分钟以后,谢诗雨便坐在了时弋的对面,向时弋致以怨毒目光,向烧烤致以亲切问候。 她接过时弋递过来的纸巾,擦去嘴边的牛油,“看在是大美女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帮忙吧。” “你有非分之想?”时弋摇了摇空罐子。 “开玩笑,我心如磐石,向我们溆溆,不可转也。”谢诗雨突然恨恨放下手里的串,“真般配吗?” 时弋听得一头雾水,怯怯问道,“谁,你和池溆?” “弋哥,你真是呆子,从此刻将你从粉籍除名。” 除名不要紧,只要今晚能将陈绮捎回家。这时候的时弋尚且只是一星半点晕乎,等结完账走出烧烤店,他的脑袋里俨然有长了腿的火车在狂奔。 如果时弋效法狂奔,兴许能醒酒,可他只是晃晃悠悠,然后坐在了街边的一条长椅。 然后手机与大脑同时打开了失控键。 “嗡——” “嗡——” 一条、两条......太多条语无伦次的信息,浮现在池溆的眼前。 ...... 【你心眉坏,偷了月亮,快走,藏哪里好了】 【泳水冷,不待待,我手心热】 直至最后。 【今晚到我梦里】 【作者有话说】 贪得无厌是美好品质(嗯,点头 最后语无伦次的短信,写来全不费功夫,说胡话谁不会啊! 下一章池溆老师换造型儿了,兴奋搓搓手,快来帅我一脸! 第64章 如果时弋知道此刻电话那头的池溆,在备注栏里留下过“可爱鬼”三个字的痕迹,他肯定酒醒、出门、抢手机、改备注一气呵成。 但可爱是最恰当的形容了,池溆不用费什么功夫,就能拼凑出字句原本的样貌来。 第73章 可最后那个如此完整、毫无谬误的句子,池溆却觉得错得离谱。 入梦有什么意思,应该是现在到我身边。 他要替时弋纠正,再为自己作出明确的回应。 好。 好个什么好,他压根不知道时弋家里的地址。要指望从一个醉鬼口中得到清晰的答案吗? 池溆还是拨通了电话。 有人接听,有人给予他当头一击。 “你还挺长情的,号码居然一直没换。” 池溆分辨得出,是谁在那头抢夺了时弋出声的机会。他还清楚了一件事,时弋至今都没有存他的号码。 他并不搭腔,只是问道:“时弋睡了么?” “睡了,熟睡。” 没有吵醒的必要,池溆自然听得懂,“好,我知道了。” 在他行将挂断电话之前,那头幽幽传来一句“明天见”。 池溆由这个并不惊喜的消息,想到晚上栗子发来却还未点开的文件。 一个定妆照之外的拍摄计划。 栗子用好几个感叹号强调了联系到网红摄影师的来之不易。她还在等池溆绝对的确定。 【挺好的,我知道他,可以拍】 这条信息极不坦诚,听着吴贺像只是稍有耳闻的陌生人,实际上因为时弋的存在,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缠结得那样深了。 那要如何界定他们的关系,池溆将时弋在这个夜晚发来的信息又从头看到尾,得出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结论。 恐怕要红了眼。 - 时弋可谓人前一套,人后一套。叮嘱别人设置手机密码,要有一定的复杂度,可到他呢,枉顾以身作则,毫无安全意识,将自己的名字转了三个弯,就是手机密码了。 这个密码吴贺知道,一直知道。 他从未动过查看时弋手机的念头,直到现在。 这是好奇心最茂盛的时候,这是最不为人察的时候。吴贺知道这个行为算不上多光明,可他还是甘愿成为卑鄙的奴隶。 可他腾起的卑鄙在今夜夭折得彻底,因为在输到第五个1的时候,时弋醒了。 “有人给我打电话了?”时弋含糊出声。 “打了,我还接了,你猜是谁?”吴贺主动将手机递过去,他想要听时弋主动的告知。 啤酒的效力终归有限,时弋看吴贺这副模样,自然猜得出刚才是谁来电。 “池溆是吧,你太忙了,哎呀都见不着几面,没机会告诉你。” 时弋自识这个理由属实拙劣,不太敢直视吴贺的眼睛,“你们都在这个圈子里,应该遇见过吧。” “遇见过又怎样,我跟他又没熟过。”吴贺从椅子上站起身,将窗帘拉严实,“他进了娱乐圈好像一直绯闻缠身啊,一个叫郁蓁的女演员你认识么。” 吴贺故意把话撂到此处,其他的供时弋自己去探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时弋忙点开池溆的对话框,期待收到池溆的回复,可他当看到一连串凌乱无章的字句嚣张浮现,惊得从床上弹了起来。 在吴贺费解的目光里,时弋只得打上马虎眼,“我师父有事找我,我居然没看见。” “你刚才说郁蓁啊,我知道的,很有气质,演技又好。”时弋逐一查看信息,发现没有一条拥有撤回的挽回之机,“娱乐圈有点绯闻热度,总好过无人问津,对吧。” “傻子才尽信呢。”时弋看了眼时间,已经一点多钟,“贺啊,你要不在我这凑合一晚,都这么晚了。” 时弋将薄被抖了抖,在床上抚平,“看在你今天居然能在路边拾到我,送我回来的份上,床给你。” “我不用。”吴贺走出房间,“回去还得处理点事。” 他转过头,时弋光着脚跟在后头,他差点就要问出来了,你和池溆现在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大概已经猜到答案。 至少是朋友。 恐怕不止是朋友。 他在下飞机的时候收到时弋的信息,内容是一张烤牛肉串图片以及“这家的烤牛肉一绝,你肯定爱吃”的文字。 他正好饥肠辘辘,便要了地址,说先收藏着,预备要杀时弋一个措手不及。谁知道车还没开到店门口,就先在路边长椅发现了时弋的身影。 贺啊,在熟悉的称呼之后,时弋问是不是送他回家。 吴贺点了点头,可时弋似乎并不开心的样子,随后问能不能去别的地方。 想去哪里。吴贺以为答案会是从岛的家,他甚至都想好了无法实现而要安慰的话。 太久没有进食而导致的胃痛来势汹汹,可这不足以压垮他,真正让他觉得身体在崩塌的,是时弋太过炽烈的醉中渴望。 时弋说,想好了,池溆的家里,可以吗。 - “我天我天,人活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 时弋和谢诗雨刚从一个小区的大门口出来,就听到前头两个女生头边走边凑在一处看着什么。 他动了一瞬好奇的念头,但还是被疲累压了下去。今天刚到所里,就接到一位老奶奶的报警,说家里进了窃贼,一个金戒指不翼而飞。 时弋和谢诗雨先是在老奶奶的要求下,在家里翻找了两个小时,一无所获。中午老人的孙子邓楚开门进来,一见到警察脸色大变,不打自招,承认是自己暂时借的。 因为他在遭受校园霸凌,每周都要“主动”向那几个霸凌者上交保护费。父母在外打工,常年不在家,他也实在无法将这件事向奶奶启齿。 至于为什么不向校方反应,邓楚说之前有被霸凌者反应了,但结果是被报复更甚,最后不得不转学。 等他们的新鲜劲过去,就会转移目标的。邓楚这样安慰自己,声称自己可以解决,不需要外力干涉。 可时弋看见邓楚脸上有一道清晰的划痕,已经结痂。 他在临走之前,还是给邓楚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 “哎呦!我天我天!” 时弋的胳膊被谢诗雨撞得生疼,他刚想问她抽什么风,熟悉的声音就从前头传过来。 准确来说,是从两个女生在围观的手机里传过来。 手机里的内容让她们专注到,对这条窄巷里迎面而来的电动三轮车响铃都置若罔闻。 “这样走路很危险。”时弋忙走上前劝告,那两个女生见来人身着警察制服,再难舍难分,也还是将视线从手机移开,齐刷刷靠在墙边,让电动车先过去。 车轮滚过,卷起的灰尘落定,时弋也早已将那声音在兴什么风作什么浪摸索清楚了。 是一个直播,地点为高端美发沙龙、行径为染发的直播。 他先狠下心肠收回自己的目光,再用手指比了一个剪刀的形状,将谢诗雨牢牢锁住的目光强行剪断。 待两个女生走远,谢诗雨还一副失神的样子,呆呆说道:“弋哥,这话没错,人活久了,真的什么都能见到。” 大小荧幕之外的池溆,居然愿意和粉丝分享染发过程,尽管是为角色准备,但谢诗雨认为还是破天荒的。 可她立马又清醒,肯定是工作室要求的被动营业。 管他主动被动,看见都算赚的。 时弋倒是持着截然不同的观点,因为出现在镜头里的脸,并非不甘不愿,连染发膏味道不好闻、咖啡太酸这种小细节都要分享,全然是一副挺高兴、挺期待的样子。 时弋想得分毫不差,池溆确实挺高兴、挺期待,对于崭新的造型,以及时弋对于这个新造型会作何评价。 只是他没想到评价会来得这样快。 他本专心看着弹幕,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震动,他转头瞥了一眼,然后下一秒整个上半身就离开了镜头。 因为时弋在制造情人关系里的趣味。 【在我们警察眼里,染黄发的一律直接逮捕】 这话正中池溆下怀。 【那很好,时警官,我要排在第一个】 时弋忙将屏幕捂在了心口,好像这话并不只说给他一个人,还在数万观看直播的网友面前直接读出声了似的。 他此刻有多羞耻,转头看见谢诗雨的时候就有多心虚。 谢诗雨赚了一顿午饭,可她不明就里,以为是昨晚让陈绮借宿、忍受了一晚梦话的缘故。 “那个女孩看着瘦瘦的、文文静静,撒起酒疯来恐怕大杨都招架不住。”谢诗雨自然没见识到酒疯,可一整晚的呓语、翻身甩手丝滑动作,也够她受了。 “我问她今晚要是没地方住,还可以在我这,如果不习惯和别人睡,我可以呆一晚值班宿舍。” “可她说不用,哦对了,今早我刚起来,人家早饭都准备好了,把我家里卫生也打扫了,真当代田螺姑娘。” “不过听了一晚上什么我不怪你、我懂之类的话,也叫人怪难受的。” 她见时弋一声不吭,以伸筷子抢夺一大块羊排的行为代替了语言。 时弋放下筷子,抽纸擦了擦嘴,“知道你想问什么,不是什么渣男戏码。” 第74章 谢诗雨识趣不再追问,她还有别的要紧事,只有刨这两口饭的功夫才能看刚才直播的回放。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谢诗雨说着将手机递过来,视频里播放的正是池溆大半个身离开镜头,回来之后落不下嘴角的画面。 “你说,他们不会真好上了吧。”谢诗雨愤愤熄了屏幕,“嘴上豁达是一回事,真要面对这个事实,我又......” “弋哥,我付你8块8 ,你替我查明真相,”她往前凑了凑,店里的背景音乐正好可以盖过她上不了台面的“阴谋诡计”,“我瞧你有几分姿色,肥水不流外人田,或者......” “咳咳咳——” 时弋放下水杯,脸已经咳得通红,“世玉你可真会开玩笑。” 桌面上的手机恰合时宜开始震动,时弋接起电话。 “怎么了?”谢诗雨已经扫空盘子。 “附近有新的警情,现在就过去。” - 今晚的落日美得简直不像话。 邓楚却无心欣赏,他将东西塞进书包,在余晖里步子迈得那样沉重。 他不应该那样沉不住气,在见到警察的那一刻就和盘托出。奶奶是绝不会为他保密的,从中午到现在,已经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居然来自对他鲜少关心的父母。 这是污点,应当要尽快抹去,依靠自己的力量抹去。 周六没有晚自习,可邓楚有身为尖子生的自觉,绕道到了区图书馆,在进去之前,他将东西藏进了花坛。 等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他有许多种回家的路可以选择,可他偏要嗅着恶犬的味儿去。 摩托车维修店已经关了门,而它后面那段坡道下方的一小片空地,始终有香烟火星与污言秽语的浮动。 这里从前是他最熟悉的回家路,自从眼前这三个人的出现,就变成最陌生、最胆战心惊。 “长得挺白的像只小仓鼠”,这是他们对邓楚的定义,“仓鼠过街、三人喊打”,这是他们对邓楚的姿态。 邓楚从前确实恪守仓鼠的本分,畏畏缩缩,可今天晚上他由着快从胸腔中迸溅而出的勇气,从坡道自上而下,喊了一声“喂”。 那三个人的目光被声音吸引过来,其中一个舍弃刚点燃的烟,往坡道走近。 唯一的一盏路灯闪烁不停,在停摆边缘试探。可在他快要看清邓楚面孔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从坡道跳下,凶神恶煞般出现在他面前。 这是邓楚请来的“恶鬼”,之所以如此定义,是邓楚认定恶鬼是要比恶犬厉害得多。 他在图书馆收到上次数学竞赛的排名,第一名拱手让于新来的转校生。他不甘心,他要抢回来。 而藏在花坛里的那把刀,或许会让他丧失争抢的资格。 所以他给时弋打了电话,也安排好了戏码。需要时弋来伸张正义,却不需要警察的正面身份。 所以时弋一身黑、顶着刺猬头出现了。 这张脸不笑的时候,确实看着很不好惹。而头上似乎顶了几斤发胶,光是头伸到别人跟前,似乎就能戳出几个血窟窿,得以不战而胜。 时弋还没有狂到让别人完全看清面孔,兴许哪天就身穿制服和人撞见,以防万一他还是戴了副黑色口罩。 当他从约两米高处的坡道跳下的时候,那个男生已经往后退了一大步。而此刻他站在男生面前,以几乎一整个头身高的超越,让人倍感压迫。 “你谁、谁啊,像个猴子上蹿下跳!”男生说完就跑回自己的安全领地,同其余两个人站成一排。 “我......” 时弋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刺耳的摩擦声突兀地钻进所有人的耳朵。 他回过头,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输给演技派也不冤。 邓楚哪里知道救兵还会搬救兵,不过这个救兵似乎比时弋更贴合“恶鬼”这一角色。 帽衫兜头,里头又戴了鸭舌帽,一切在几近晦暗的路灯下都不那么真切,但是隐约看到头发是金色。 而刺耳声响的来源,是手里的一根铁棍。 时弋知道这铁棍是哪里来的,摩托车维修店门口,这人是就地取材。 好吧,承认你池溆是最聪明的一个。 铁棍划过地面,划得那样久,久到那三个男生纷纷捂住耳朵骂爹骂娘。 其中一个实在忍不了,赤手空拳就扑向池溆,可池溆灵巧闪避过,在男生背后踹了一脚。 哦吼,这小子来真的啊。 时弋刚感叹完,就看见一个男生偷摸到池溆身后,他忙跑过去,采取了最文明的一种反击方式。 “啪——” 他转过身看向邓楚,一脸期待问道:“对吗?” “错了。”邓楚摇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站在原地的男生。 可时弋还未走到近前,那个男生就自己伸出手来,“我、我,我自己来。” 很响亮、很解气的一个巴掌,换来邓楚久违的笑。 最开始被池溆踹倒的那个男生晃晃悠悠站起身,见这架势立马认怂:“两位大哥,我们...我们...我们......” 他不是想不到合适的措辞,而是在池溆冰冷的目光里无法言语。 只有目光吗,池溆还嫌不够。他伸出手,在男生的侧脸拍了拍,“我们什么?” 池溆的手是那样凉,就此轻而易举冻结了那人的舌头。 被时弋扇了巴掌的男生忙替人说话,“我们不懂事,错得离谱,那个仓,不对,站在上头的那个大哥,我们以后绝对不再招惹。” 时弋故意低下声音,大哥派头十足,“小楚你说呢,大哥都听你的。 他转过头,见邓楚将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张收款码。 三个人凑巴凑巴半天,终于将从邓楚这里拿到的一千八百四十七元都还了回去。 可这还没有结束,就在时弋勾着池溆的肩膀,要气势十足地离开时,他的腿突然被人抱住,哦,他低下头,是他和池溆的腿。 为首的男生冻结的舌头终于回暖,维持跪着的姿势,“两位大哥在哪个道上混的,带小弟一个!” 池溆就这手转过身,然后另一只脚踩上男生的肩膀,往下压了压,“你也配?” 话音落下,男生便撒开手,坐倒在地,“开玩笑,我胡言乱语的。” 那根铁棍不知怎么滚到池溆脚边,他踢了下,铁棍便滚到男生面前。 “拿起来,送到店门口。” 在男生仓皇起身拾起的时候,池溆再度开口,“双手捧着去。” 那个男生乖乖照做,在叮当一声响过后,时弋再定睛,那个男生早跑没影了。其余俩人见状,脚底也像抹了油。 “大哥,我们混哪个道的啊?”时弋用肩膀撞了池溆一下。 “胡说八道。”池溆说完看向坡道上站着的邓楚,“你可以走了。” “哦。”邓楚莫名乖巧应答,俨然不像自己。 当他走出坡道,再看不见那小片空地,便长长呼出一口气,心里想着这个人真可怕,警察真是神通广大,真请了个道上的,好像是杀人血喷进眼里都不会眨的那种。 可他的猜想其实并不都是错的,池溆曾经是那种人,以角色存在过。 “影帝啊影帝。”时弋本是发自肺腑地赞叹,可这路灯偏和他对着干,以彻底罢工暗示时弋的话里全是拍马屁的成分,该遭天打雷劈的那种。 他刚要掏出手机,就被突然凑近的池溆惊得停住动作。 “你身上有味道。”池溆说着又在时弋的脖颈处嗅了嗅,仿佛为了彻底确认,又途径锁骨、眼睛和头发。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摘下了帽子。 “哦,是牛奶。”时弋也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木头人,任人闻来闻去。 可闻代表着呼吸啊,池溆经过哪,热气就扑到哪。 最后扑得时弋的心脏都扑通扑通。 “今天下午一个奶茶店发生斗殴,他们不仅动手,还要借助工具,我赶得巧啊,被泼了一身,黏糊得要命。” 时弋必须得做点什么了,他借助微弱到忽略不计的城市灯光,或许根本没有借助,他就用手握住池溆的侧脸,然后往后带了带,让热气远离,“我回所里洗过了,真的还有味道?” 他不该再问的,后果就是池溆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然后闻得更加仔细,不让一处被遗漏。 时弋莫名想到小狗亲近的方式,会闻闻你,再舔舔你。 完啦,他不该想的。 “头发好看吗,我都没舍得给别人看。”池溆停住闻的动作,“你让我成为第一个,我也要让你成为第一个。” 第一个?哦,时弋想起来,是那条信息,又勾起他的羞耻。 可他在这样的光线下,根本看不清,所以他实事求是,“除了颜色什么都看不清,得有亮光。” 池溆又曲解得恰到好处,“我家里最亮。” 他没有给时弋反驳的机会,他的大拇指摩挲到时弋的嘴唇,怪他不仔细,刚才遗漏掉了这里。 第75章 可他是用舌尖去确认。 池溆是最尽职尽责的人,只是嘴唇还会有遗漏,所以他要去触碰时弋的牙齿,裹缠时弋的舌头。 他忘了结论。 可时弋记得,咦,池溆没有骗人,真的有牛奶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抱歉!耽搁的更新今天一次性补回来! 坦白坦白坦白,只能搞纯爱… 熟能生巧吧,时弋同学这次还有心思进行总结,大进步! 再问一句,两位大哥哪个道上混的,带小妹一个 池溆答:是芳心纵火犯集中的横行霸道(冰冻住 第65章 可牛奶的味道其实不重要。 这个吻持续了多久没人记得清,因为太无关紧要,如果值得铭记,拥有一秒和一万分钟没有差别。 但时弋从这个吻的消歇开始,就快乐得毫无保留,他没指望要在黑暗里隐藏,就算想藏,他也藏不住。 因为池溆目光的能够穿透一切。 因为穿透一切,目睹了时弋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快乐,所以他便要问:“还要吗?” 时弋摇摇头,“一口吃不成胖子。” 池溆不懂,可他想要,因而非要同经无数年、无数人验证过的定则对抗,“也许可以,试试看呢,我见过的。” 时弋可能不相信定则,池溆说的话他是绝对信的。 毕竟凡事都有例外。 所以时弋又点了头。 可路灯倏地一闪,向他传达了死而复生的信号。 时弋不得不分神,仰头看了眼,就这一眼的功夫,之前的从容便失守。 因为池溆来势过于猛烈,他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轻而易举被抵在墙边。 这人变得太多,一点不守章法,不喜欢循序渐进。 可池溆自以为势在必得的吻,却因为时弋止不住的笑而强行终止。 “哈哈,你找错了地方。”时弋平复了呼吸,他并不是要为池溆亲到鼻子的行为控诉,“怪可爱的。” 可爱的褒扬过后,是时弋主动延续他们方才未遂的吻。 他的学习成果应用得当,连嘴唇分开时的牵连,他都记得抿了干净。 “我在熟悉你。”时弋又奉献他的无可讳言,“做情人真不简单,要熟悉你的灵魂,还有你的身体。” “我们不是很早就认识了么,对你来说,也这么难?” 其实根本没有头发散落,时弋还是伸手将池溆的头发往耳后捋了捋,“确实很早,可是你现在头发变了颜色,眼角爬了两条细纹,不笑的时候看着更吓人了。” 时弋提及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部分,可他想池溆听得懂,从头至尾无非就是一个,他距离池溆的世界太远。 不过好在这个定论可以被时间修改,被时弋自己修改。 时弋,我没变过的。这话苍白至极,池溆说不出口。 可池溆知晓时弋未曾更改过的本色,熟悉身体也不是多难的事。如果其中一方认定容易,那么情人关系兴许可以维系长久。 “不夸我吗?”时弋捏了捏池溆的耳垂,“虚心热心学习,进步明显。” 池溆不自在地动动脖子,“时弋,痒。” “看来我没记错,”时弋贼心正盛,又往耳边吹了口气,“不痒我还不稀得碰呢。” “吱吱——” 时弋不知是自己的臆想还是确有其事,那盏路灯低鸣过后居然舍得睁开眼。 哦,这应当是明晃晃的警告,做了坏事被抓现行,时弋不屑,他要致以最彻底的蔑视,“这破灯真寒酸,你家里真的最亮?” 池溆没有说谎,某些时候,他需要可以镇退黑夜、驱散噩梦余韵的光亮。 他伸出手,所幸得来的不是任何无关紧要的东西。 时弋的手心很热,在这个微凉的夜,一寸一寸向池溆过渡着温暖。 可时弋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想的是,池溆我要拯救你的失眠。 - 捡到宝了。 在他们走到光亮处,得以让时弋完完整整地看清池溆是以怎样的形象出现,他便得出这个结论。 而宝贝既然担负了这个名头,自然就要承受时时的查看。 路上、车上、车库里,乃至此刻站在电梯里,时弋的目光攀在他身上,像是被谁系了死结。 如果他真被赋予系死结的权利就好了。 时弋要为自己盘桓不去的目光负责,用再坦诚不过的真心话,“这个造型很适合你,不对,是非常适合,特别适合。” “简而言之是很对你的胃口?”池溆试图精准总结。 “太对了。”时弋猛猛点头,“真羡慕呀,酷哥从小酷到大。” 池溆走出电梯,又倾身伸指勾住时弋的t恤领口,将愣神的时弋扯了出来,“没有羡慕的必要,以情人的关系来说,我现在不是你的么。” “我新衣服哎,扯坏了你得赔啊。”时弋抖了抖骤然松垮垮的领口,跟在后头嘟嘟囔囔。 “赔你,100件都行。”池溆等在门口,却没急着进去,“过来,给你一把钥匙。” 时弋乖乖走过去,看池溆一通折腾,然后听电子音宣告自己识别成功。 还是科技手段好,若是最后情人关系到头,都不需要见面还钥匙的。 时弋转开门把,做了个请的手势。 池溆欣然接受时弋的“反客为主”,心里想着要是再得寸进尺点就更好。 时弋如他所愿,“这么晚了,快睡觉吧。” 可他们此刻所理解的睡觉概念其实南辕北辙。 时弋要了套睡衣,然后马不停蹄将人推进了卫生间,随后自己跑到了另一间。 他洗漱飞快,生怕遗漏一点让池溆得以安眠的细节。 所以池溆刚打开门,就看见等在外面岔手站着的时弋。 不过他可读不懂“欢迎进入时弋的助眠世界”这样的隐形台词。他能看得出来的,只有时弋满脸对睡觉的渴望。 虽然在热气蒸腾里做了充分的思想工作,可此刻时弋的眼神着实热烈得过分,他反而颇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指腹又在嘴唇上摩挲,在斟酌下一步究竟该做什么。 “磨蹭什么,”时弋伸手抚上池溆温热且略带潮湿的颈侧,“哦,得先帮你弄干头发。” 池溆怎么也这样心急,连擦干头发的功夫都没有,所以任由一颗太过显眼的水珠,从脖颈滚至左胸口,再一直往下,最后沦陷在裹着下半身的浴巾里。 时弋离得足够近,所有看得足够清楚,甚至包括左胸口一颗小痣被濡湿。 他是个热心肠,手下意识就滑至胸口,要用指尖将那点潮湿拂去。 可他低估了温度攀升的速度,短短几瞬,火似乎就烧到了他的指尖。 时弋后知后觉,展露在他眼前的是什么。 原先的使命感是可以压倒一切,让他冷静地处理助眠的所有准备工作,直至眼下年轻的□□将使命感轻易摧毁,然后用它的引诱本色将时弋彻底包围。 他触电似地收回手,寻裤兜未果,只能指头在裤缝慌乱地搓了搓。 “那什么,你不穿衣服得着凉吧。”时弋总不能望天望地,可池溆的脸似乎也陌生得很。 “你不是说要熟悉我的身体么,我是为了你的进步。”池溆说得冠冕堂皇。 “那不公平,”时弋慌不择路,“怎么只有我学习、我进步的份。” “你没给我机会。”池溆咽了口唾沫,目光追得更紧。 “我......”时弋又不是笨蛋,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池溆设下的陷阱,可他看着池溆挑衅的眼神,便跳得毅然决然。 他“唰”得脱下t恤,还没来得及回以嚣张,池溆的臂膀就圈过来。 “什么感觉?”池溆的嘴唇贴着时弋的肩膀在问。 时弋像是被点了穴道,好不容易冲开,却先匍匐在别人脚下,因为他说了句极没出息的,“我觉得我要流鼻血。” 还好他很争气地叫停了鼻血,可池溆偏要与他背道而驰,先是体温,再是行为,全在鼓动。 好像只有猩红的颜色才能和这个夜晚相配。 池溆的嘴唇落在左肩的疤痕。 时弋禁不住战栗,他似乎能预料到接下来池溆的嘴唇还会盘桓在哪里,以及他们可能会发生什么,这这这...... 对,今夜我是带着使命来的,绝对不能耽误。 所以时弋在池溆抬起头的瞬间,便忙不迭强调:“我们不要睡觉吗?” 池溆将视线从时弋的嘴唇移开,他也后知后觉,时弋口中的睡觉,真的只是再单纯不过的盖上被子闭着眼睛睡觉。 那他便猜到时弋一遍遍的强调是为了什么。 他的失眠。 “不要。”池溆说着往后退了几步,又钻进了卫生间。 因为他眼下有比擦干头发上床睡觉更紧要的事情。 时弋的眼睛很尖,他知道池溆退回卫生间的理由。他站着无所适从地抓了抓耳朵、挠了挠头发,好半天才想起来套上衣服。 第76章 一个响亮的喷嚏过后,池溆又重新出现。 “你就这么站到现在。”池溆穿好衣服,也擦干了头发,他说话的时候并不去看时弋。 “我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走开。”时弋解释得牵强。 “有什么发现?”池溆倚在门边,单脚在地上点了点。 时弋看出池溆竭力掩藏的一点局促,可这时候说谎话就没意思了,“喜欢我才会有反应吧,嗯,池溆你确实喜欢我。” 池溆绕过他走到客厅沙发,“那确认过后呢?” 时弋乖巧跟在后头,“适合睡觉了。” 可池溆只是躺倒在客厅沙发,并没有移步卧室的想法。 时弋也没听清池溆叽里咕噜了什么,所有的灯就全灭了,好在落地窗替他借了城市的光亮。 “这儿不行吗?”池溆的声音在此刻格外清晰,让时弋轻而易举捕捉到话里的所有情绪。 “哪里都行。”时弋说着就挤到沙发上,好在池溆贴心地侧过了身,贴心地为他留了位置。 可恨啊,时弋无能狂怒,怎么有钱人家的沙发,也容不下两个大男人平躺呢。 幸好他早明白并乐意配合池溆的“阳谋”,只要能够完成拯救池溆睡眠的使命,让他缩地板上也是愿意的。 目标一致,才能事半功倍。 可池溆似乎不屑于目标的实现,他先是将头往时弋的颈侧靠了靠,再要贴着时弋的耳朵说话。 第一句却是请求,“时弋,看着我睡,可以吗?” 时弋会有求必应,他便在窸窸窣窣里侧过身,好在此刻黑夜形同虚设,他们能看得清彼此。 “我现在有点想你。”池溆闭上了眼睛,他握住池溆的手,摆在颊边,“喝果汁的时候会想到你,下雨的时候会想到你。” “晴天呢?”时弋有够贪心的,他居然还要追问。 “晴天么,”池溆喃喃,“阳光这样好,我却孤零零地存在着。” “更想了。” 【作者有话说】 纯纯小甜水一瓶奉上,希望没有齁着人 孩儿没支棱得起来,看我的ip就知道,在夹缝里找时间写文,主要怪我的字是蚂蚁爬,每一篇、每个字都用心对待,绝不草草敷衍 想让故事更鲜活一点,所以经常赋予风啊、雨啊,今天的路灯啊,很多人的感情,不知道会不会奇奇怪怪(奇怪也晚了,十头牛拉不回了…… 年轻□□的引诱本色展露,就问谁能顶得住,时弋你居然不扑倒,你没有心! 第66章 这是此刻世上最动听的话。 池溆的嗓音、字句和温热的呼吸太具迷惑性,时弋不可能止于四围张望,他是最平凡不过的人,所以心甘情愿跌落。 好在一声猫叫将宁静的夜猝然刺破,让他惊觉擦伤的痛楚,纵有留恋,也能够从密不透风的缱绻里挣出。 池溆哄人很有一套。 如果他的好奇心再浓烈些,问及不雨也不晴的阴天,听到的也会是肯定的答案吗。 如果他游走在池溆的所有日夜,那这样的情感和不可救药应当是等同的吧。 如果不可救药,怎么还会允许走到镜破、成为陌生人的境地。 “时弋,成为弱者也没什么不好。” 是梦话吗,虽然他的目光从未收回,可仍然分辨不出,因为成为弱者和池溆曾经的人生信条相悖。 可他至少能够确认一件事,他已经成为完成使命的胜利者。 这样简单么,他在池溆太累太困以及自己太了不起之间摇摆几瞬,果断选择了后者。 如此本领的具备,时弋想得得意,池溆该离不开我了。 可他的得意在面对池溆头部轻微晃动和无序哼哼时戛然而止。 原来他将池溆推进的是一个噩梦。 那噩梦要如何摧毁呢,他不知从哪个记忆的角落搜索到这个万应灵药,更紧的依偎。 所以他便往池溆身边靠了靠,再靠了靠,近到几乎鼻尖相抵。可这个法子似乎施行得不够透彻,池溆噩梦依然。 所以时弋干脆往上蹭了蹭,手放在池溆的后脑勺,将头挪到了自己胸口。 他刚在池溆的后背轻拍了两下,池溆就将手从二人中间抽出,然后放在了时弋腰上。 时弋憋住了笑,他有点怕痒。 因为离得太近,他的脚稍动,就要碰到了池溆的脚。 冰冰凉啊。好人这不得做到底么,所以他将脚也贴过去。 可他还是要生出一点感慨,太大只了,变成猫还好一点。 “喵——” 时弋差点要以为是幻想成真,可声音并非是从怀里传过来。 他察觉到落地窗外的灯光骤然黯淡,也许是断电。 不知多久过去,时弋仍然全无睡意,这样挤在一起,他能睡着就有鬼了。 果然冀望被成全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怀里这个人呼吸平和,让时弋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黑夜赋予了他更加敏锐的听觉,所以便能让他捕捉到门外浅显难察的脚步声。 这个声音勾起了时弋的警觉,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下一秒门被敲响。 “笃—笃—” 时弋不可能就这样旁观声音的出现与消失,所以他将池溆的手拿开,然后不着声响地离开沙发。 他记得门口有个监控,可光亮尚未复返,所以那个监控也许属于停摆状态。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门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低下头,突然记起脚下的位置曾经有过什么。 所以他猜测,就算此刻打开门,门外也是空空如也,没有蛛丝马迹遗落。 公众人物要活在别人的目光之下,放在池溆身上,原来还包括这层意思。 可没人该活在这样无孔不入的目光里,所以时弋果断开了门,就算面对的终将是一场徒劳。 电梯是沉睡摸样,楼道里也没有人经过的气息,走到外面的花园,只有昆虫的鸣叫。 那个人轻易抹去存在的痕迹。 “在梦游吗,你连鞋子都忘了。” 时弋从一块凸起的装饰砖石上移开,他转过身的时候,池溆正好蹲下了身子。 池溆轻轻抓住了时弋的脚腕,然后将两只鞋子套牢。 “他半夜来敲你的门,”时弋往后退了一步,“也放任吗?” “聊这个我就睡不着了,”池溆拉过时弋的手,“不聊了行么。” 时弋轻叹了口气,而后带点自嘲的语气道:“警察又不能真管天管地。” “情人也不行。” 情人关系总要面临诸多掣肘,时弋早该想到的,可他就是贪心无厌,拥着这样的身份去奢求太多。 但他不想让池溆难得的睡眠落空,任由池溆牵着回到了家里,走进了卧室。 这是只属于他自己的卧室,因为在进门之后,他以睡眠不足为由,提出舍弃沙发的建议。 在舍弃沙发的基础上,池溆顾自曲解,“那你去另一件卧室,那里很安静。” 确实安静,安静得将时弋的睡意彻底剥夺干净。 做事情哪能半途而废的嘛,可池溆那样说了,他又不能找些“不敢一个人睡”之类的拙劣理由。 他往枕边摸了一圈,才想起来手机在沙发边的地毯上。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卧室,一眼就看见沙发上蜷缩的身影。 他知道池溆只是阖上眼睛而已,因而蹲在沙发边,轻轻拍了拍池溆的脸,“在这怎么睡得着啊,去卧室吧。” 池溆却摇了摇头,“我习惯了,反正在床上也睡不着。” 这是在陈述事实,可时弋不知怎么捕捉到一丝卖可怜的嫌疑。 请问谁能够抵挡住酷哥装乖卖可怜呢,时弋只能投降,甘愿奉献自己整晚的睡眠。 “高兴了?”时弋将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左腿稍不留意就要从沙发面滑下。 池溆不作声,可时弋猜想这是沉默的否定。 所以好人时弋预备再度施行侧身、拍背一整套操作,他刚转身面向池溆,池溆的头就埋到了他的胸口。 “因为这里有你的气味。” - 一个人拥有独有的气味,这一点也不奇怪。 可他会是什么味道的呢,时弋站在镜子前头,抬起胳膊嗅了嗅,却闻不出所以然来。但他喜欢池溆身上和家里的气味。 他原以为池溆这觉得睡到天荒地老,这样方能展现他这了不起的助眠能力,谁知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池溆已经洗漱完毕在煎蛋了。 这个场景陌生到稀奇,而头发色彩的变化更是加剧了这份稀奇。 时弋要通过脸来确认才行,所以他走过去,却才开口之前先伸出了手。 悬在发梢的水珠如期在他的手心滴落。 “让它跌在地上多疼啊。” 池溆被这话逗笑,“确实,那你得等在这,兴许还有很多需要你拯救的。” 第77章 时弋还就听了他的话,如果他需要观察水珠的滑落,那他就要一刻不离地盯着池溆的脸。 “你平时也起这么早么。”时弋看了眼时钟,才七点零五分。 池溆半点不嫌他碍事,还真的在乎起发梢的水珠来,“我要移动了,”他拿过两个盘子,“很多习惯是刻进骨子的,这个时候通常会在公园跑步。” “那我耽误你进步了!”时弋打趣完,伸手将池溆鬓边潮湿的发散开。 池溆偏过头,亲在了时弋的手腕,“我已经不要在那里进步,我要在你这里进步。” “很好,思想很积极。”时弋咳了声,收回手,他在想怎么才能扳回一城。 他灵光一闪,早晨的吻尚是空却。 他看着池溆关了火,将早餐装好了盘,就要去开冰箱,他忙凑过去,按住了冰箱门,就算离得这样近,还要向池溆招招手。 池溆以为他有什么悄悄话要说,根本无从思考悄悄话的必要,便靠了过去。 是比悄悄话更值得藏住的吻。 “所以什么时候的最好?”池溆回味了下时弋传递过来的牙膏味道,问得直截了当。 真是人精,时弋也答得干脆,“样本太少,下定论为时尚早。” “所以哪一次的最好?”时弋自然而然就顺着池溆的问题延伸开。 他们的吻寥寥可数,所以才有逐一评判的可能。 池溆有一瞬间的失神,因为他在想,时弋肯定没有将几年前那次醉酒的吻纳入比较范畴。 “泳池里很刺激,还可以尝试,你觉得呢,”池溆将盘子端上餐桌,扶住椅背想得认真,“黑灯瞎火里也很好,牛奶的味道很香......” “停停停你还真品评起来了,”时弋拉开椅子,坐下后托腮看着池溆,“如果让2015年的池溆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他心里想的肯定是这种怪叔叔离我远一点。” “确实有离远一点的必要,”池溆放开椅背,在对面坐下,“那16岁的时弋呢,也会觉得讨厌吗?” “我在这不就是答案吗,池溆,我没变过的。”时弋说得轻松,不忘将大半个流心的鸡蛋塞进嘴里。 可时间的重量一瞬间压得池溆有点透不过气,不止时间,还有时弋从始至终围绕池溆这个人的喜欢。 时弋我们不要做情人了吧。池溆几乎就要将这句话说出口,可门口恰在此时传来一声闷响。 时弋先比出手势,示意池溆不要动,随后离开椅子,顺手拎起池溆刚才用以煎蛋、余温未消的锅子。 他还没走到门边,池溆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可时弋只稍转身,按下按键,显示屏里就出现门口的景象。 他替池溆开了门,“这人的出场方式总是这样出其不意吗?” 而时弋口中的“这人”正扶地站起身,他的表情难掩意外,可目光只落在时弋身上一瞬,就迅速移开。 他们站在门里,而自己站在门外。 所以他不得不撕掉自己的体面,“池溆啊,怎么我就没有踏进去的资格呢?” “朋友,同样都是朋友......” 【作者有话说】 要了命了,这块怎么盘桓这么久! 谁说只有爱情里有占有欲啊,友情里也一抓一把,至于躺门口的那位,情感如此纯粹么,咱也不好说 那位半夜敲门的似乎有通天本领,至于他是怎么溜进来的,大家就莫要细想哈哈 池溆老师真是肉麻惹,写得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小小时弋,哥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第67章 连霖会是最笨的人吗,因为朋友之名的羁绊,甘愿死守着友情时钟的某个刻度线。 他要日日祈祷吗,让池溆的目光幻化成秒针吧,一分钟的圆里打一回照面。再是不济,爬行速度最为缓慢的时针虽然差强人意,也好过永不会相交的刻度线。 他会是最乐观的人吗,认定那个道理,只要耐心够足,就总能等到,对于原来友情是要在他身上降临充分等待的试炼也照单全收。 他统统不是,他统统不能。 在池溆说出那句话之前,他觉得自己将来或许可以成为、可以做到。 “连老师,我和他哪里像朋友。” 池溆点到为止,慢吞吞地将目光从连霖身上转向时弋,无声证实了连霖未能宣之于口的揣测。 时弋先回应了池溆的目光,又将他的脸查看了仔细,好像从池溆脸上能够找到确凿的他们不像朋友的证据。 池溆头发的味道他再熟悉不过,耳朵怕触碰吹气的痒,接吻之后面庞的潮红很久才回退散,嘴唇会红得像滴出血来...... 他确实找到太多,于是他便要附和,“确实不像。” “你们一唱一和,显得我太像外人了吧。”连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那道并不存在的门槛,骤然察觉这话贴切得有点过分。 “别站在这说话了,你要进......” 池溆话未说完,连霖就从俩人中间挤了进去,“当然要进,我就在等你这个请字呢。” 门槛想越总越得过去。 池溆无奈得冲时弋耸了下肩膀,却见这人的视线从连霖背影上收回,然后掐着腰翻了个不大不小的白眼。 时弋本来想说吃饱先告退,可卫生间的淋浴声音响起,让他打消了念头,于是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就成为了连霖眼中眼色全无、碍事不绝的讨厌鬼。 “池溆你这新房子比之前那个好多了,就是景色得差点意思,湖哪有江好看哪。”连霖的目光从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弋身上溜过去,“还是海景最好,上次我推荐你的那个度假楼盘,你去看过没有?” 池溆只“嗯”了声,将餐盘端到桌上,“可是那里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哪里,小赵那里资源多得是,总能挑处你喜欢的。”他不提房产经纪人小赵还好,现在不就主动暴露了并不光明的获得池溆新家地址的方式么。 他看着池溆没答话,就将注意力转移到时弋身上,“时警官这等样貌不进娱乐圈倒是可惜,但是人民警察多光荣啊,任谁见了都要肃然起敬。” “所以你现在有几分敬?”时弋将头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他见连霖笑得不如先前那么自然,便又打起圆场,“开玩笑,什么敬不敬,都是在其位谋其职的寻常人。” 他见池溆走到别的房间接电话,陡然起身严肃道:“我本来没穿着那身制服,不想多说什么,但是你既然提及,那我就多嘴一句,以后还是多注意些,不是所有时候都能这么好运。” “即使你无意,难保有人蓄意制造你的有意。” “多谢时警官关心。”连霖抹去嘴边的面包碎屑,“不过人们喜欢它应该都是有理由的吧。” 他话锋又一转,“我和他认识这几年,怎么都没听说过你这位做警察的朋友。” 他太过青睐朋友这个安全称谓。 时弋本来想说可能我和你们的世界离得远,可他眼下的目标就是要消灭距离,进入池溆的世界,因而留下一句“可能你们还没熟到那份上”。 他说完转过头,见池溆双手插兜,热闹看得正兴的神情。他迅速施展自己的拿手好戏,换上一副小白兔刚从虎口逃脱惊魂甫定的样子。 池溆用送小白兔逃离危险森林作为嘉奖。 可他是万万没料到能够见证时弋刚出虎口又入狼穴,哦不对,算不上狼穴,顶多是小熊洞穴。 因为栗子正大口撕着面包,手里端着咖啡从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走出来。 她在故作平静且热情迎上去与假装没看见之间动摇几瞬,还是决定接受现实,他们的目光已经相对。 这回她可说不出“这么巧啊”这种一眼就假的话,因为就算隔得那样远,她还是看见池溆的手在时弋的唇角经过。 大概是太阳晃了眼,看岔了吧,她抬起头,哦大清早没有强烈阳光的。 随后那个天崩地裂的念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地侵占栗子的脑海。 朋友间也可以吧。 朋友间恐怕不太能。 栗子的记性不算好,但是那句“你说只要有恋就成,是男女都成”也适时蹦跳出来,砸得她脑瓜子嗡嗡响。 面包不香了,本以为悠闲的早餐时光崩塌彻底。 可她的慌张并没有换来等同的慌乱,因为池溆的思想正在脱轨。 不做情人的提议好像可以延后,因为他发现一件事,秘密有被撞破的可能、情人身份要躲藏才算有趣。 “栗子不好意思,我应该早点说的,其实我和你老板早就认识了。”时弋自认他们的举止再正常不过,因而面不改色地进行适度坦白。 “我补充一下,很早是多早,”池溆将手搭在时弋的肩上,又看向他,“2015年。” 栗子已然无法进行正常应答,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这样啊。” 其实按照她粗浅的职业素养,也是可以恢复神智的,只怪她早年受某类小说的荼毒太深,便不自主开始浮想联翩,他们在医院里的冷漠不像装的,难道小说里的破镜重圆桥段让她赶上瞧了么。 第78章 好在她的浮想是可以进行外力干预、强行切断的,池溆给了一记再轻不过的爆栗。 栗子便惊醒。 “时警官以后常见啊。” - “你们还没好啊?” 时弋也不明白怎么他和池溆的关系,会在一大早收获这样多的关注。 黎女士的主动来电是珍稀物种,在经过上次餐厅的不欢而散更甚。 他趁着空的时候打过去几回,可黎女士怕是觉得这十一个数字放到耳边会扎人,硬是嫌弃得没接过一回。 所以这个电话背后时弋先得出一个结论,今天黎女士的心情好。 时弋是不会破坏人好心情的,何况他也不需要破坏。 他将出租车的车窗打开一些,让晨风透进来,“好呢,”他还嫌不够,“可好呢。” 他真怕黎女士再追问是哪种好。 黎女士似乎听到心满意足的回答,“那就好。”还没等时弋再询问身体如何、近期有怎样的旅行计划,黎女士就急不可待地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简短得几乎要不存在意义,可时弋知道,它肯定消灭了黎女士一件盘桓不去的心事。 那它就太重要了。 他到所里换了衣服,凳子还没坐热,就有警情催促他起身。 一个成人用品店连续七天遭窃。 至于为什么等到现在才报警,店主给出的回答是:“第一天他套了红色丝袜进来,用手里的东西往售卖机一靠,门就开了,却只拿走一个兔耳朵,第二天他套了橙色丝袜进来,拿走一个兔尾巴。” “之前我都不知道这事,那天也就是他的第三天,我闲来无事查看监控,才知道失窃,”他见面前的两位警官听得似乎津津有味,兴致立马拔高,“后来你们二位猜怎么着?” 他是实打实地要问,可见时弋的脸冷下来,便不得不主动解答,“黄绿青蓝紫,每天一个色,拿的东西也越来越贵,我的好奇心不得不终止,所以报了警。” “我店里安装的是针孔式摄像头,他估计以为别人永远发现不了,真是笨到家了。” “你有想过七天之后他的兴趣也终止,然后我们的抓捕难度会提高吗?” 店主闻言嘴唇抖了抖,理直气壮道:“那是你们警察的事,我可管不着。” 这样的人时弋见得多,所以他懒得再磨费口舌,便让谢诗雨先跟着店家去拷贝监控录像。 人一走空,数十台花样百出的售货机将他裹得密不透风,除非他将视线转向门口,才能躲避它们向自己发射出的友好信号。 他承认,这样的店他至今没进过一次,所以那些物品自然也没用上过一回。 应该这么说吧,除了最基本的安全用品,其他的所有在时弋眼里都写满陌生。 其实店里的灯光平庸无奇,也没有奇怪的音响,可时弋总能察觉到若有似无得古怪氛围。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会联想到一个人。 他只能走出门,将人温柔地请走,再重新走回店里。 “大开眼界!”谢诗雨忙活半天走出门,先蹦出来这么一句。 时弋跟在后头走出,下意识就点头附和,可他意识到这就暴露他在这方面的见识短浅,因而赶忙去查看谢诗雨的反应。 可谢诗雨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因为从不远处走过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爷爷,正用一副嫌弃的表情看着他们。 谢诗雨忙端上笑容,“大爷,我们是有事来的,您身体还好吧。” 这话并没有打消大爷的疑虑,走到正门前,还伸手点了他们两个,嘴里嘟囔的话时弋也听不清,但他大致能猜到,无非就是什么“世风日下”、“不成体统”。 谢诗雨跳下台阶,也有模有样地嘟囔,“我可是有正经男朋友的人。” 而后回过头,望向时弋错愕的脸,“新交的。” 如果时弋足够坦诚,他就应该回一句我也有。 可情人池溆的拥有是个秘密,他也不知道是否能以及何时能,让这个秘密示人。 谢诗雨本以为时弋得吐槽怎么自己背着他们谈上恋爱,可时弋的错愕闪过,继而嘴角浮起了笑,“世玉你看上的男生应该不会差,那祝你们幸福长久。” “那必须,要爱就爱最好的,哪有那么多时间浪费。”随后向时弋投以抱歉的眼神,“弋哥,你也去爱个人吧。” “池溆除外。” 时弋心里一个咯噔,就听谢诗雨接着说道:“偶像终归是偶像,他离我们的现生太远,天上月似的。” “不过虽然不可得,可望也不错。” 可谢诗雨哪里知道,她口中的天上月,有人可望也可摘。 她往店里看了眼,又将刚才的感慨撇到一边,“所以弋哥,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想问一句,你知道那个逗猫棒干嘛使的吗?” 她的确问错了人,因为时弋的知识库里不包括这一项,且此刻他的注意力也压根不在自己的问题上。 她顺着时弋的视线,就看到一男一女正从出租车里走出。 其中的那位女士谢诗雨认得出,是方柳。 而那位正同方柳谈笑的男士,时弋居然也认得。 因为时弋喊了声“倪老板”,然后那位男士便转过了头。 而这时一个女生捧着手机从时弋身边经过,他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据圈内人士爆料,被查封的willd酒吧,背后的出资人包括著名导演何浚......” 【作者有话说】 作者羞愧得说不出话了…… 还是能说出一点的,比如今天特意空出来写文,找了个很安静的地儿,本来预备大更特更,结果写着写着发现是痴心妄想 比如刚才写作助手不支持外网,9点没赶上啊啊啊啊,最后发现网站居然直接可以,还好今天更上了 我们的倪柯柯闪亮登场,又要刺破什么秘密的外衣呢 天上月可望也可摘,时弋我可真羡慕你小子,将月捧在手心,照见的只有自己的如愿以偿吗 今天是2024最后一天,故事还没有完结,蜗牛如我,谢谢大家给予的关注,2025能写出更多精彩故事就好了! 最后希望朋友们,新的一年总会如愿以偿 第68章 倪柯柯已经不熟悉这个称呼了。 因为他早就连姓名都没有了。 可那份饱含少年气的嗓音没那么容易让人忘掉,所以他为着那声叫喊回过头。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时弋就已经跑至眼前。 今天遇见时弋太好了,因为他需要时弋做一件事,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只牙齿短暂相碰就能做到的事。 “我没有名字的吗?”倪柯柯迫切地向时弋抛出了问题。 时弋只当这是最寻常不过的玩笑,因此并不去在意,“哎,你怎么来博宁了?”他说完瞥了眼旁边站着的方柳,大致猜到为何二人会凑在一处。 可倪柯柯眼下只在乎那个答案,所以他又换了种问法,毫不在意它的生硬和古怪,“时弋,这才几年,就已经忘了我的名字吗?” 时弋不解其意,可他见倪老板非要在这个问题上盘桓不去,一个三字姓名有什么难的,因而朗声答道:“倪柯柯,这名字我哪里能忘啊。” “需要再喊一遍吗,需要写给你看吗?”时弋见倪柯柯脸上这才浮现了笑容,实在费解一个名字的确认竟然如此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 因为三百一四七天之后,也就是今天,他的姓名再次失而复得。 他无端升腾起的愿望达成,才终于能在意起周遭的一切。 “早就听说你做了警察,没想到穿上制服是这个模样,”倪柯柯将时弋从上打量到下,“都很适合你。” 不止是制服,还包括这份职业。 “我就不必介绍了,和时警官是老熟人了。”方柳见倪柯柯的目光投过来,料到他的下文,索性抢了话。 她说完又向时弋指了指腕上的手表,“上班时间还没结束,今天还有介绍餐厅和陪吃饭这两项。” “她开玩笑的,”倪柯柯见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似乎不太对劲,“去完医院我不太想一个人吃饭,好不容易才说服了她陪同。” 他指了指斜后方的那家餐厅,“现在外面流行这个吗?” 想从时弋口中得知什么在流行,显然是找错对象了。可这话问的,好像他是刚从与外隔绝的深山老林跋涉而来,此刻才得见世间的喧嚣。 “弋哥,急着喊我们回哪!” 时弋转过头,见谢诗雨站在原处冲他晃了晃手机屏幕。可他的目光却越过谢诗雨,看着一辆黑色轿车正从斜对面的路口驶离。 他便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次从岛的乌龙事件。 “倪老板,给我你的新号码。” - “咕咚咕咚——” 此刻摄影棚里的栗子正将一瓶矿泉水灌了个底朝天,手背一抹,懊恼今天到底是捅了什么麻烦窝。 第79章 她不禁又想到太阳已经开始刺眼的八点半。 世面嘛,是人总或多或少、或大或小见过一些,可晃荡在路边的栗子,再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得“寡见鲜闻”,那是时弋离开的半个小时之后,池溆和连霖又前后脚向保姆车走来,她得揪腿勉力维持不至于让大脑宕机。 真是新鲜到爆炸的一个早上呀。 她成为演技派看样子也是迟早的事,到时候近水楼台,跻身演艺圈一姐指日可待。 她伪装的波澜不惊并不担心为人看穿,因为连霖似乎只在乎不知疲倦地追问。 而连霖只看了自己一眼,“她也有吗?”说着跟着池溆钻进车里。 池溆摘下帽子,不动声色地拉过安全带,“她没有。” “那那个呢,她也有?” “也有,”池溆如今好像极易洞察人真正在意什么,便又接了一句:“和你一样。” 他太了解连霖,所以他不能创造太多关于连霖的特别。 比如连霖拥有的关于他的家门的通行证,他也要给栗子一张。 因为那个最与众不同的位置,他早留给别人了。 栗子严格进行自己的视线管理,可刚上车,就还是轻易察觉到凌驾冷气之上的冰点氛围。 可她还是持着笑眼回过头,“连霖老师,你去哪的呀,我们时间还早,可以先送你过去。” 连霖闻声挑了下眼皮,并不应答,他理了理绷在身上的衬衫,偏过头看向池溆,“你最近没锻炼吧,衣服感觉小了一个size。” 栗子的目光不敢再多一秒停留,因为她可不想在大早上就成为炮灰。 “不合身正常。”池溆说完习惯性地闭上眼睛,那是他失眠过后的习惯性动作,可他陡然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差错。 上一个夜晚有过时弋,所以此刻他不需要。 “何浚的事情听说了吗,就是你看见就要绕道走的那个。”连霖想要去解衬衫的纽扣,可他扯的力气太大,一颗纽扣便与他的思想背道而驰,不知飞蹦到了那个角落。 可恨啊,连它也要脱缰。 “早上华总打电话过来,说了这件事。”池溆说得懒懒,可落在连霖耳边却如此刺耳,好像这个消息是如此滞后、如此没有必要,连带着他的存在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 “他说谢我的一时任性,你记得上次我......”池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下个路口把我放下来。” 有点大事发生,有点栗子暂时无法参透的大事发生。因为连霖离开的时候罕见地遗忘了留下约定,比如周末我去找你、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饭之类的话。 那个一贯散漫的背影从栗子眼前走远,由另一个身着纯蓝色t恤的背影代替。 他们的背都是同样的紧绷,好像都闷着一口气,太重,坠得他们不得不绷紧身体。一旦松懈,就有一发不可收拾的可能。 可眼前的局面似乎已经不那么好收拾了,因为眼刀频繁来去,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伤着她。 她就算不是最善于察言观色的那一个,也能猜到这个网红摄影师吴贺和池溆是多么不对付,可他们的前仇旧怨她是茫无所知。 这样的交锋仅限于拍摄工作之外。 她不得不承认,这次拍摄的整体构想让人五体投地。废墟之上见旷野,和池溆救场的地下乐队歌手角色契合得要命。 似乎即使在狂风嘶吼、大厦将倾的末日,池溆的指尖也不会从黑白琴键上逃离。 这样的景象让栗子不禁打了个寒颤,而她过后便急不可耐地给经纪人厉蔷发了信息。 【姐,稳了嘿!】 可内心的颤动行至此刻已经变了频率,勾的尽是栗子的惴惴不安。 她看见池溆和吴贺消失在摄影棚门口的身影,二十分钟过去了,他们还没有一人现身。 这二十分钟足够让栗子创造数十种猜想,而最有根据的一种,是关于一个人。 而她曾经在池溆面前说过,这个人和吴贺多般配。 真欠啊,这张嘴。 真是宽宏大量啊,可敬可亲的池溆老板。 而她的老板适时出现,给了她将彩虹屁吹出口的机会。 两个人一起进来的,有说有笑的样子。 栗子悬着的心终于安放停当,可她其实看见的只是和气一团的假象。 “你的卑劣未改。” “我当是夸奖,”池溆笑着道:“你不知道么,胜利者的卑劣也光彩。” 【作者有话说】 提问,有比蜗牛还慢的生物吗 第69章 做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没意思透了。 在吴贺眼中,他的确有许多罪状值得细数,某些道听途说的流言蜚语想必也成了不可撼动的事实,瞧着面目一个比一个丑陋。 池溆知道吴贺旧事重提的用意,无非就是提醒自己如此劣迹斑斑、瑕疵满身,继而识趣地认定,他不足以和时弋相配。 “可他说我们绝配呢。”池溆双手插兜回过身,他说的声音不大,可知道吴贺听得见,因为人已经僵在原地。 这句话堪称致命一击,吴贺张了张嘴,却只说:“他图的新鲜感。” “这话放在我身上没什么说服力吧,”池溆仰起头,似乎思考得认真,“不过好像也有点道理,眼下这个关系确实新鲜。” “所以会面临走向腐败的必然?”池溆的视线下坠,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紧盯着吴贺,“谢谢提醒,人不能对氧气感到新鲜吧,我会努力成为那样不可或缺、永不厌倦的存在。” 吴贺闻言嗤笑,“落空的时候可别气急败坏。” 他们不必这样针锋相对的,可贪心的人总要露出真实面目,无法再“苟安一隅”。 如果吴贺只是作为时弋最长久、最纯粹的朋友,来反对他们的关系,那他采取的可能是另一种更加柔和的应对方式。 可吴贺作为朋友在占有,作为可能的爱人在占有,池溆早就发现了。 那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剩下水火不投这一种局面。 “也许吧,但是你知道的,胆小鬼从来都是两手空空。” 池溆说完回过头,见栗子正朝这边走过来。 “等会得午饭的点了吧 ,你来挑家不错的店。”池溆这才想起将身上的外套脱下,灼热的交锋和温度一并作用,快将他的t恤都淋透。 他无视了栗子伸过来的手,只搭在自己手臂,转过头问道:“吴贺,可以的吗?” “没什么不可以。”吴贺无视了池溆的目光,冲栗子点了下头,便大步离开。 “你们聊得挺好的哇?”栗子小心翼翼地没话找话。 池溆望了一圈,终于找到空调的出风口,“好得很啊,相见恨晚的那种好。” 栗子跟在背后,没看见表情,却也识得破他的言不由衷。 “等会你要一起过去吗?” 池溆伸手探了探风,“不去,你们去就好,我等会出门有点事。” “那晚上直接到做妆造的地方啊,我现在地址发你。” 是的,还有一组夜拍,在他们如此“友好”的交流之后。栗子不禁叹服,这专业素养果然还值得自己学习八百年。 池溆口中所说的有点事,并非为回避饭局而找的托词。 因为他格外在意起了一件事,在见到吴贺之后。 他和时弋都没有合照。 - “没有照片?”林峪将制服最顶端的扣子解开一颗,转过头对握着方向盘的时弋道,“年轻人不搞自拍这一套,你信吗?” 时弋从后视镜里望了后座上的谢诗雨一眼,“信啊,又不是谁都像你这么自恋,帅一回恨不得用八百张照片来留念。” “你用词失准,帅是本人从出生开始就具备的特质,至于八百张嘛。”林峪说着还真点开相册,谢诗雨顺势也凑过头去,然后便发出一声惊呼。 “我天,林峪你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才。”她只眼睛看还不够,手不老实地凑近林峪的手机屏幕,然后随手点开了一个名为8分的相册。 里头自然都是林峪在各种场合的自拍,无一例外都拾掇得人模人样,“姿色,嗯,确有几分。” 阶段性评价完毕,她又马不停蹄点开最底部的一个1分相册,“oh my eyes!救救我!”说完将眼睛都捂了严实。 胡子拉碴的、暴雨淋成狗的、风中凌乱的、熬夜过度眼神飘忽的......这人竟然认定这些尚且具备1分的帅气值,不是应该归于什么社畜垂死挣扎中之类的相册里么。 时弋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笑得合不拢嘴,而且好几张照片里,都发现了自己的身影,和林峪狼狈到一处,姑且也算帅气到了一处,虽然只有一分的那种。 “所以10分的相册是什么样子?”时弋好奇问道,谢诗雨闻言也狠命点头,然后又凑过去要拿林峪的手机。 林峪将手机揣进口袋,不无落寞地叹道:“只是个空相册,虽然我已经足够优秀,但是那样十全十美的时刻暂时还没有出现。” 第80章 他冷不防回头将谢诗雨盯得紧,“别以为我忘了你男朋友的事情,什么时候让我们看一眼。” 他也没得到谢诗雨的点头,就顾自张罗起来,先是伸手敲了敲时弋的手臂,“我觉得得先让她男朋友看看我们的照片,打个预防针,我怕到时候见了面,他会因为我们的耀眼落荒而逃。” 谢诗雨翻了个白眼,坐了回去,“单身狗的耀眼吗?” “好没说服力啊。”时弋先是心虚地附和,随后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瞥了林峪一眼。 他今天怕了林峪了。 在谢诗雨钻进车里之前,林峪就对他展开了一轮密不透风的问询。 之前密集加班期间池溆订购过来的大餐,谢诗雨勉强能被朋友开店支持的理由糊弄过去,虽然她嘴里打趣的是时弋被哪个煤老板看上了。 可林峪并非那么好搪塞的人,对爱情不感兴趣的人,先是来取经,再有了在酒吧相遇,当时他循着时弋可能行走的轨迹,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虽然有帽子遮掩,可他绝对不会认错。 而他便开始怀疑,时弋和那个人不会只是朋友。 他在闷热的车里问得口干舌燥,可大多数时候时弋都回以最安全的沉默。 完全不是时弋的一贯作风。那他便笃定,时弋和那个人绝对不是朋友。 虽然时弋始终以替别人做恋爱咨询和认错人,企图“息事宁人”,可这是把他这个嗅觉灵敏的情圣置于何地? 算了,如果时弋和那个人需要的是沉默,那他就会致以最彻底的沉默。 他除了担心一个人疯掉之外,还担心另一件事。 没人和他分担房租怎么办。 时弋二话不说给林峪又转了半年的房租。 反常加反常,时弋这是乱了阵脚。可林峪心满意足,决定就此三缄其口。 “喂,你们已经到啦!”谢诗雨坐直身子,向前排的两位大哥传达来自队友们最冰冷的嘲讽,“他们说我们爬得比蜗牛还慢,弋哥你......” “你有未知电话。”林峪抢了先。 时弋将正导着航的手机取下,好像这个电话号码会暴露太多的东西,沉着道:“估计是什么骚扰电话。” “下个路口右转就到了。” 他们所到的位置是博宁文旅节的活动现场,今天上午某市的文化活动上出现安全漏洞,造成小规模的人员推搡,所以他们被临时抽调来加强活动的安保工作。 “今晚居然还有城墙灯光秀,我都没有看过。”谢诗雨的话里似乎含着兴奋,可并不需要林峪来泼她冷水,自己转瞬就蔫了下去,“请问跟咱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弋哥,你去完桥洞那里得一个多小时吧。” “嗯,”时弋将车子停在路边,外面的阳光刺得他不禁眯起了眼,“我会尽快。” 他们先前回所里已经排查过一轮监控,成人用品店的窃贼最后去往桥洞方向,之后就再也发现不了其踪迹。 21世纪应该没人擅长遁地术吧,那个桥洞下面应该有什么玄机。 此外他和谢诗雨今天也得提前撤退,十点半要到店附近蹲守,万一能瓮中捉鳖呢,这不是最省事的法子么。 “享受日光浴吧各位。”时弋的目光在俩人脸上游了一遍,“开玩笑的啊,要入秋了这太阳还是厉害,别中暑了。” 林峪解开安全带,将先前解开的扣子扣好,随后陡然一脸严肃。 “怎么了?”时弋故作惊慌,可他猜这人其实憋着什么坏。 “坏了,我忘了擦高倍防晒。” - 精致男孩林峪就算从武秋那里讨来了防晒霜,还是标榜无惧烈日、防水防汗的那一种,可在过于炽烈的太阳下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晒得脸颊发烫,帅气警官形象残存无几。 时弋4点半钟赶回的时候,林峪正被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大学生围着,一口一个“警察叔叔”叫得林峪面目由红转灰。 他手贱地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自认林峪可以为这张照片单独建一个文件夹,名字就是难以启齿的0分。 等林峪终于从一堆无意义的问询中脱困,“你蜗牛......”他还没有对时弋今天深度贯彻蜗牛属性吐槽尽兴,因为时弋从背后拿出的冰水而将剩下的话又咽了下去。 蜗牛吗,能拥有家、背着家的那种蜗牛吗,也没什么不好吧,而时弋的驰想并非毫无缘由,因为他在今天下午看见了一个渴望成为蜗牛的人类。 他是在桥洞下面遇见那个人的,身后那个用木头胡乱堆叠捆绑的家,装不进一个人,只有一只小狗、一只海龟、一根香蕉、一朵白云...... 它们都是玩偶,被洗得发白的玩偶。 不是时弋要找的人。可也许他认识夜晚出入桥洞的人呢。 是见过的,夜晚出没,就躺在桥洞附近的一个废弃排水管道里,而白日又消失。 姓甚名谁一概不知,模样只今天早上看过,还捂了严实的口罩。 “今天早上他扔给我这个。”那个人将什么东西从拥挤的玩偶里抽出。 时弋了然,是谢诗雨口中的逗猫棒。 “他说送我,”那个人冲上面的毛毛吹了口气,“认识这么多天他还算懂我,我很喜欢。” “如果你没有其他事情,我就要离开了。”那个人说着又将他的家背起来。 “去哪里?”时弋问道。 那个人指了指身后,又指了指前方,“这里这么大,够我们看好久。” “啧——” 脸颊突然挨了一股凉意,时弋回身,除了谢诗雨还能有谁。 她将冰水拿开,“太冰了,借你的脸用用,”她说完又凑到林峪跟前,“貌似他的更好用。” 可林峪脸颊的烫并未发挥作用,因为谢诗雨拿了水就跑走了,她得回到原先的位置,至于桥洞边的调查情况,时弋早信息告知过。 “你说遇见了一个流浪汉。”林峪将剩下半瓶水递还给时弋。 “人家有家,哪里算流浪汉。”时弋仰头将水喝了精光,顺便把瓶子捏扁,塞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请问你是时弋时警官吗,能和你拍张照吗?” 时弋闻声回过头,见还是刚才那波男大学生。 “因为我在执勤,所以不行的。”时弋和善地笑了笑,便开步要溜,就听身后声音叽叽喳喳,“你们没懂他的言外之意吗,偷拍可以的呀,真是笨死了。” 时弋一整个无语住,他走得飞快,力求只让别人捕捉到残影。 他粗略算了下,一直到华灯初上将近八点钟,提出合照要求的市民不下五十人。 他上过新闻,当时是正面形象输出,所以大家的合影意向能够理解。 但还是那句话,安保职责是第一位。 不过只要没有影响他的工作,对于偷拍他目前采取放任态度,那种没喊他看镜头、笑一个的,都算。 “灯光秀即将在八点正式开始,请各位市民......” 先前分散在市集的人群开始向城墙边涌动,对讲机里也传来一遍遍厉声强调。 时弋一刻不敢分神,可他的视线刚被骑在父亲肩上的小女孩手里拿着的气球吸引过去,就看见一个人的手机屏幕由人流汹涌转为一张他极度熟悉的面孔。 要看镜头,要笑一个。 于是时弋放任再放任。 【作者有话说】 这章的标题,先是想着池溆偷偷合照的行为,悄没声儿,而被回应,也是回响,也是一种声儿 一不小心还和上一章搭了一下 纸要包不住火咯,看你们的情人关系能藏到几时,秘密就是等着被发现的,贼刺激是吧两位 近日目标,由蜗牛速度向乌龟速度进化—— (害,不争气的家伙 明天有五个小时慢摇小火车,应该可以摇出一章来吧(自信! 第70章 整个过程降临得太过猝然,几乎和妄想接近。 可时弋兜里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他猜得到,是定格的瞬间在由池溆传递。 但是当面孔消失,身影急速被人流淹没,时弋的喜悦忘形便戛然而止。 原来他放任过太多瞬间的逃离。 年轻时尚有资本谈及历历在目,可人的身体机能退化,记忆力减退,有时候兴许翻找数个昼夜,也找不到事情的、人的原本面目。那时天晴下雨,那时脸上挂笑还是蹙眉,忘掉了多可惜。 可电子相片不会消失、永不褪色。 就在下午他还用手机留存了林峪的窘态,其他同事的也能扒拉出一箩筐,可真稀奇,那些陪伴最久的人,黎女士、吴贺他们,相册里的身影寥寥。 是他太自信,认定和他们的关系里不存在走散这一可能,如果人已经在身边,时时用眼睛看得见、双手摸得着,哪里还有刻意记录的必要。 是他太幼稚,不过人总要一点一点成长的嘛。 那在他16岁的夏天里横空出世的池溆呢,如果他不想承认自己充满谬误的盲目自信,那他就要理直气壮地搬出池溆是公众人物的理由来,不记录是防患于未然。 第81章 可现在他要坦白,在夏秋交接的凉风里、在灯光骤然照亮所有人欣喜面孔的时候坦白,是的,他就是半点不长记性,遇到池溆就是让人乱了套,他的盲目自信又在滋生。 虽然他们以情人之名。 虽然时弋始终想着自己可以随时做好退场的准备。 时弋只被这些念头拉扯了几瞬,便立马回归到驻点巡查工作中去,可他刚迈出去几个步子,就捕捉到几乎快被嘈杂人声掩盖的一声尖叫。 而后一只脱手升空的气球闯进他的视野。 而时弋知道这只粉色猫猫头方才属于谁,而尖叫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人流涌动速度太快,要抓紧时间,时弋当机立断,火速钻进人群的同时,向今天在现场的分指挥季松明进行了报告。 “你赶紧去确认,我调无人机过去。” 时弋回过头,已经有无人机往这边来。 人力终究有限,无人机能够有效填补地面巡防力量的盲区和缝隙,而此刻那个身着粉色连衣裙约七八岁的女孩,时弋希望无人机能够尽快发现。 而发现女孩正牵着父亲的手,心无旁骛地欣赏灯光秀,证实自己的猜想纯属一场乌龙,这才最好。 可一个男人拨开人群左右张望,正跌跌撞撞地向他而来,时弋的心瞬间一紧。 他所期望的一场乌龙没有来。 “我闺女她、她丢了!刚刚!一转眼人没了!没!”男人几乎是扑到时弋身上,已经慌张到语无伦次,“你们快快,快快帮忙找她!” 时弋将男人拉出人流,立刻在手机里找出女孩照片,随后发送到了指挥处。 季松明在无人机实时传输的画面里,没有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目标,因为小女孩正在一个小的漩涡中心,而除了她,还有另一个男人。 无人机升高,画面里距离漩涡最近的谢诗雨正在靠近。 “我说你们别以貌取人啊,什么叫长得就不像好人啊!”那个男人被涌聚的目光扑打得脸红冒汗,可握着小女孩的手硬是没松。 “叔叔,你捏得我手疼。” 男人闻言忙松开了手,将手心里的汗在裤边搓了搓,然后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语气堪称温柔,“不好意思啊,我下手没轻重。” “哎警察同志,就等着你来呢,”一个黄色卷发大姐一个箭步冲到谢诗雨跟前,然后大手向男人一指,“这人恐怕有拐小孩的嫌疑,我上看下看,就没见着半点好人的影子!” “这个大姐你有没有搞错,你这大庭广众的满嘴瞎喷我要告你诽谤的!” 谢诗雨刚要说话,见时弋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时弋索性直接横在两个人中间,伸手做了往下压的手势。幸好这里不是观秀的重点区域,不至于因为此刻的小插曲而影响正常通行,造成拥堵。 “警察同志我还看见他和一个女孩走在一起,那个女孩东张西望、神色紧张,是受他威胁也不一定啊,人现在不知到哪里去了。”又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怎么还有这么一出,时弋见几个旁观的女生交头接耳,而后手挽手疾步离开,而那个空却刚出现,立马就被小女孩父亲的急切身影填补。 之所以落于时弋之后,是因为这位父亲刚才已经是腿软状态,即使听见闺女已经由无人机锁定位置,却还是不能很快站起身赶过来。 他将孩子抱在怀里晃了好一阵,直到要出现栽倒的势头才停下来。 时弋冲谢诗雨点了下头,刚准备让这几个人跟他们到临时警务站一趟,就听见人群里传来一声“那女孩在这呢”。 女孩因为齐刷刷投向自己的目光,不得不从人群里走出,走到他们跟前,艰难开口道:“你好警察叔叔,我被诈骗了。” - 双重罪名加身的王乐,今夜的快乐几乎全都插翅而逃。 时弋看着脸快皱成一团的王乐,也不禁摇头苦笑。这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脸乍瞧着像在社会上混过有些年头,实际今年才大学毕业。 王乐甚至拿出了得到不久的由社区颁发的好人奖状照片,以自证清白。 谢诗雨同社区通过电话,证实王乐确实从小到大就是热心肠的孩子,他们很多长辈都看在眼里。 而小女孩也说王乐只是牵着她的手说带她找警察叔叔,很快能找到爸爸。 王乐的手机里还有尚未拨通的报警记录。 “大姐,你恐怕得跟这个小伙子道个歉,你看......”时弋刚抬起头,大姐溜得飞快,快到要留下残影,他下意识起身去追,却被王乐的声音叫住,“算了,多大的事,我不在乎。” 刚才不是还说要告人诽谤的嘛,时弋的视线从王乐转向一直在抠美甲的女孩,一重罪名得洗,那诈骗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网恋半月奔现,她刚见面就说我是冒充的,说我搞诈骗。”王乐说完从座椅起身,直接单膝跪在女孩面前,“小晴晴,我们之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很好,时弋和谢诗雨对望一眼,他们已经猜到戏码。 这位小晴晴像面对凶神恶煞般,身子后倾再扭过头,让网络世界积攒的甜蜜在此刻土崩瓦解得彻底。 “你就这样在乎一个人的脸吗,心灵就不看吗,这样肤浅吗?”王乐近乎绝望地低下头,“那些爱和喜欢都是假的吗?” 他好像自己找到了全部答案,“那你离开吧,我终究留不住你。” “喂,你说什么,今晚这里有网红帅哥?”女孩接起电话,然后直接略过王乐跑到时弋和谢诗雨面前,晃了晃手机,“哥哥姐姐,我还有事,能走了吗?” 时弋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还是惯例说了句“注意安全”。 二重罪得洗的王乐摇摇晃晃站起身,好像先前被压得过度,他的肩膀塌得厉害。 他努力调动了面部肌肉,却没笑得出来。 “今晚麻烦二位了,我该离开。” 时弋也不知什么作祟,目光跟随之外,竟然脚步也远远跟了一段。 然后他便看到王乐舒展了自己的肩膀,伸了个懒腰,而后很快淹没在人群里。 “发什么楞,我们等会该走了。”谢诗雨刚搭上人的肩膀,就见一对大学生模样的情侣风风火火地跑过去,嘴里念叨着什么“还能逮到!还能逮到!” “这个天这个点逮什么,”谢诗雨陡然添了好奇,又往他们奔跑的方向看过去,“弋哥你觉得呢?” “一只猫?”时弋答得心不在焉。 “太不道德!”谢诗雨真较了真,“猫不想被人逮住的时候,谁也找不到它。” 她的话不假,因为那只出现在灯光秀现场的猫,此刻已经坐在驾驶座,正往最近的医院疾驰。 池溆被人逮到的前提,是他的自愿,否则再苦的寻觅都是徒劳。 “那好像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后座的方柳用纸巾将倪柯柯额头冒出的汗一点点擦掉,顺便抬眼瞟了下后视镜。 “我投资的公司做的,来看看作品如何,钱是不是打水漂了。”池溆不知从哪里翻出一袋糖,“苹果味的行吗?” “话真假呢。”方柳将袋子接过,又替倪柯柯作了回答,“管它苹果草莓香蕉呢,能让人现在不那么难受就行。” 倪柯柯轻哼了声,像是在笑,“榴莲的打死也不行。” 冷汗直冒的人居然还有开玩笑的兴致,因为他的胆子可太大了,居然认定痛到不能承受的痛,才算痛。他的肠胃炎发作在下午已见端倪,因为他午饭只吃进去两口,而他仍然要方柳陪她晚上出门凑热闹。 正经花钱雇佣的那种。 他伪装得其实很不好,声音里的颤、字句偶尔的无序,以及轻抚的动作都在暴露。方柳并不拆穿,只是频繁地问是否要休息、是否要结束。 她得到的都是否定的回答。 直到最后他们走到外围的人稀处,倪柯柯只说了一个“我”,就扑倒在一旁的座椅上。 要停下、要结束,方柳听得明白。 可她在直接叫车送人去医院和叫救护车中间刚纠结几瞬,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 然后就有了此刻,他们三个如此奇怪地处于一个封闭空间。 “我今天刚见到时弋,这么巧,晚上又遇见你。”倪柯柯将糖塞进嘴里,嚼了嚼,“你的糖好吃。” “谢谢。”池溆谢完又在想,这个好吃的肯定够得到专门感谢的门槛吗。 他谢的似乎是其他东西。 他知道倪柯柯在博宁的出现,在亲眼见到之前。在未接电话之后,时弋在下午给他回了一个简短的电话,提及了倪柯柯。 真好啊,时弋这样说,倪老板的出现让他想起过于灿烂的夏天,和自己相遇的夏天。 原来他谢的是这个。 倪柯柯的脸已经自记忆里浮现,所以他便能一眼就在并不璀璨的灯光下将人认出来。 第82章 “你没有看见时弋时警官吗,我在那里看见他的同事了。” “你们没有断了联系,”倪柯柯将靠在车窗的头抬起一点,“真好。”说完又靠了回去。 池溆原本打算回以沉默,可他不得不吐字出声。 因为后视镜里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 “嗯,”池溆说道:“会更好的。” 车流缓慢,他不经意偏过头,目光落在由倪柯柯正凝望着的城市霓虹。 在时弋提及之前,其实他就已经翻找出倪柯柯的名字。 还包括另一个名字。 neon。 【作者有话说】 柯柯的故事后面要展开咯 柯柯,念起来像是在笑,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吧 当初起这个名字,还是因为在去年在大西北旅行的时候,路牌上有个名字就叫柯柯 越来越多青春时代里的人出现,故事好像更完整了一些,想让每个人物都能有些血肉,有点自己的欢喜和哀痛 第71章 霓虹出现,要闪烁、要夺目,要让人的想象和现实混淆、要神魂颠倒,此刻池溆可谓深谙其神通,因为他已将不绝于耳的喇叭催促隔绝,缓慢划过的车影成了最不起眼的前景。 “可以移动了。”倪柯柯伸手拍了拍池溆的椅背,他的目光早已经从窗外抽离。 是堪称仓促的抽离,因为霓虹给了他信号,应当让目光退却的信号。 否则他就要难以抑制地想起两个人,一个从前的自己,一个现在的别人。 他不要自己想,而显然转移注意力的最佳出口,是追溯一些看似面目可爱的往事。 他和方柳今天刚认识,暂无往事可叙,而同池溆的那点零星谈资也是通过时弋这个人在维系。 倪柯柯先是咬碎了嘴里的硬糖,刚开始纠结是谈及时弋的长相变化,还是做警察算不算没白看了那好些武侠小说,电话就响了。 他望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入了医院的停车场。 看来手机里定位装置的效果仍然极佳。 他挂了电话,忍着似乎加剧的痛楚回了信息。 【离开你我就百病全生,满意了吧】 【我要扔掉手机】 他的扔掉只停留在字面阶段,他可舍不得,手机用了几年都用出感情来了,通讯录里今天还新加了时弋...... 这讨人厌的定位装置,明天就斥巨资找人去拿掉,削草除根,绝不拖泥带水。 一阵震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见池溆也是挂断电话,便身子往前凑了凑,“送到这就行,”说完又看向方柳,“加班工资双倍,可以吗?” 他早学到了,很多东西钱都能买得着的。 方柳振奋地坐起身,“倪老板,我可太愿意了。” 这三个字倪柯柯确实受用,他瞥见有水滴溅在车窗,更体会打工人之艰辛,“下雨了,三倍吧。” 池溆因这话突然想起时弋曾经对倪柯柯的评价,天上地下难寻的人性老板,这么多年居然本色未改。 “哎池溆,今天谢谢你,改天喊你和时弋一起出来吃饭啊。” 不可接近、高高在上的明星吗,倪柯柯并不这么想,在他的记忆里,池溆还是那个在万物都在摇摆的暴雨天里,坐在柜台上掩藏留恋、等待雨停的少年。 该幸运那时有不为人察的片刻清醒吗,只片刻就足够,因为少年的心事很好读懂。 池溆将亮着二维码的手机递了过去,“没问题,下次见。” - 有人要感谢这场骤雨。 一辆车在灰色建筑物旁缓慢停下,尽管只有湿润空气、岗亭边沿偶尔滴落的水珠、步行道翘起砖石下的水洼里还留存着这场骤雨的痕迹,可车内的人却迟迟没有下车。 如果有人带着莫名其妙的好奇,试图敲响车窗,就会看见一张带着欢悦的面孔从手机屏幕扬起。 他并非不对窗外人的举止感到突然,只是因为长久保持的情绪无法在短时间消散。 一切只源于一张照片,一张换作林峪会评以最低分而绝不示人、只可自赏的1分相册里的照片。 简而言之,照片里是一只落汤鸡,之所以不透着十分狼狈,因为有人煞费苦心找了角度、别有用心捋了湿发。 而照片的接收者池溆好没同情心,他看还不够,竟动了评价的心思,满分,为别别扭扭的可爱。 他在足足欣赏五分钟过后,将心里的评价一字不遗发了过去。 当然对面的时弋已绝无撤回之机,别扭他承认,可爱他不能接受。 可他想起下午在车里谢诗雨对她男朋友的形容,怪可爱的。 她还说可爱是最高级的形容词。 行吧,他决定从此刻开始接受可爱、拥护可爱。 【底子好,加上一点自拍的天分(傲娇表情)】 行行行,时弋说什么他都认同,因为他只有一个原因。 【爱看】 爱看你。 池溆太懂礼尚往来的道理,所以在做完妆造的第一时间,就给时弋发过去了一张自拍。 无论是自拍还是他拍,对于镜头他本该游刃有余的,让时弋那点三脚猫自拍技术望尘莫及的,可越重视越谨慎,因为这是和时弋建立情人关系后的第一次照片交换。 “我给你拍?”栗子在旁看池溆换了八百个角度,非要自告奋勇。 池溆摇摇头,将大拇指摆在唇边拍了一张,然后终于得到一张可以和时弋的湿发相匹敌的照片来。 他相信以时弋的记忆力,肯定一眼就能察觉这个姿势的似曾相识。台风天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特地选在了商场对面的广场,让时弋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自己。 那时的他要去唤醒,一点一点唤醒。 “这么好看的妆造,拍八百张都不为过的。”栗子没有偷窥别人的癖好,但是她刚抬起头,就正好瞥见池溆将照片发给了某个人,她忙将视线收回,幸好,她眼神没有好得太过分,能够将某个人的姓名遗漏。 知道太多不算什么好事,对于助理这个身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能力并非时时刻刻都要具备,更多的时候要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一张就够。”池溆说着点开相册,将前头拍的所有无关紧要的废片都删了干净,然后同时弋的合照便与最新的自拍挨在一处。 和时弋相关的那种满足感一点一点将胸腔填满,而他点开某个相册,和时弋同框的另一张照片便迫不及待跃至眼前。 池溆其实没忘,可那是用钱买来的,且他们对镜头都毫不知情,他曾经将之视若珍宝,是因为他惧怕镜破难圆,再也没有站在时弋身边的可能。 “笃笃——” “溆哥,《虚掩裂痕》的宣发期也快要开始了,到时候估计得连轴转,”栗子将电脑塞进包,站起了身,“你得吃饱睡好才行。” 她开了门,将外卖拿了进来,“也不知道你晚饭吃没吃,不管了,加个夜宵可以吗,今天估计会很晚。” 池溆丝毫不介意栗子的擅作主张,他傍晚的时候其实因为晚上的闪现计划而去高高兴兴吃了晚饭,现在也一丁点不饿,但是因为栗子的心意,以及手机屏幕刚刚浮现的信息,他认定自己还可以再吃下两大碗。 我运气真好。时弋是这样回复的。 而今夜认定好运气降临的不止时弋一个。 骤雨之后再一场骤雨,吴贺这么想,他就这么得到。 这次拍摄雨夜的氛围感会更好,在第一场雨过后,吴贺得出这个结论。但是雨水消散的速度太快,距离正式拍摄也还有一个多小时,那他便只能寄希望于再一场雨。 而他的逞心如意并非只来自第二场雨。当他站在檐下,看着池溆乘坐的车辆缓缓停靠,看着池溆撑伞下车走到自己面前,他的声音似乎也染了骤雨的暴烈,却不得不在他人的目光里演化成压抑的暴烈。 “你非得这样大张旗鼓么。” 池溆收伞,他知道吴贺所指,大概和刚才栗子在车上所问是同一件事。 他出现在灯光秀的现场,却没有掩藏彻底。所以现在网络上已经出现相关的话题讨论。 栗子好奇的是自己居然会对这样人挤人的活动感兴趣,而吴贺想必在乎的只是自己出现在时弋身边。 “你可能有什么误解,”池溆几乎要和吴贺擦肩,他们面朝着不同的方向,“我想告诉你的是,你有一位很优秀的警察朋友。” 他出现在那里,贪图的不仅是一张合照,他想了解更多警察身份的时弋是什么模样。 因为人潮汹涌而生了满额的汗水、哑了喉咙,还有淋了雨的收尾,他感谢时弋在不知不觉中的全然袒露。 “我早就知道,还用你说吗。”吴贺侧过了肩膀,以便让自己的优越感传达充分,“我们一直在一起的。” 如果不是望见雨势转小、助理走过来询问什么时候开始,吴贺就要给出一点剧透的。 第83章 他在下午先是发出过一个晚饭邀请,是预料之中的失败。 大概是总也约不成的饭勾起时弋的愧疚,说下次假期的时候要请他去那家很难约的网红餐厅。 他自然愿意,顺势问到时候拍vlog也可以吗,有粉丝说想看。 而时弋欣然同意了不露脸的拍摄方式。 “可以开始吗,已经准备好了。”吴贺问道。 “随时。” 【作者有话说】 见缝插针更新中 好像一直逗留在夏天,刚开始写这本的时候是夏天,故事里也是夏天,而我写到现在也还是夏天(泰兰德的夏),炎热会让人懒惰,所以才写成蜗牛爬(真不要脸啊) 再过几天,就要回去瞧瞧冬天的厉害了 第72章 池溆有过一个并不算难以启齿的怪癖。 对未知来电感到亢奋。这个怪癖的养成,绝非源于他对通过电话传递的未知事件的过份好奇,只是因为某个人的声音也许会藏在那串电话号码背后。 而这个怪癖随着情人关系的确定已经无影无迹。 因为时弋可以近在眼前。 一个未知来电似乎在今夜通晓了池溆的一举一动,在拍摄结束的第一时间,就刻不容缓地出没。 池溆本欲挂断,他有前车之鉴,未知电话里掺杂着太多打着粉丝旗号的骚扰问候,他没有周旋的心思,可在要按下挂断键的当口,一个信息跳出来,为未知电话的出现进行了辩护。 池桥声,一个只在过年和生日进行彼此问候、和池溆存在剪不断的血缘关系的人物。他们活在同一本字典里,却是一个a打头、一个z收尾,阖上当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只隔着那三四厘米的厚度,而不是几十万个字词成阻。 “小溆,挺久没联系了。” 这个称呼上沉积的灰尘太重太厚,池溆即使费了点功夫,都找不到它上次准确出现的时间地点。 “还是叫池溆吧,我听着顺耳些。”池溆转过头,正在低头发信息的栗子险些撞在他身上。 “太晚了,我等会顺路送你。”他轻声说道,然后便推开身侧的一扇玻璃门,走到了室外。 有工作人员还在整理着拍摄器材,池溆便想要往侧面无人处去,行走中似乎听见有人喊了声他的名字,他在听着池桥声说话,难以分心,便冲声音的方向点了下头。 是女生啊,池桥声在电话里这样说,顿了好久,接着说也到了谈恋爱的年纪。 “这种话题不适合我们。”水滴冰凉,划过池溆的手背,唐突地滚进了衣袖,他仰头,是顶面生了裂缝。“您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因为池桥声的沉默,池溆才能捕捉到电话那头的另一个人声。 池桥声的女儿,沈可。 他只见过一回,在去年池桥声的婚礼上。 当时他说了恭喜、递上红包就要离开,却在门口被沈可截住,“我说我哥哥是大明星,那些同学都不信,我说今天就要让你们见到。” 池溆知道沈可的存在,他明白沈可的意思,可惜他并没有件件成全的好心。 “你长得比照片上、比荧幕上还好看。”沈可做了两手准备,她掏出手机来,“哥哥,我们能合照吗,今天的日子这样好。” “谢谢,不过我不需要一个妹妹。”池溆拒绝得彻底,他不需要新的家庭、新的家人来把他包围、让他取暖,尽管他当时孤身一人。 不需要不等同于不存在,池溆刚要说话,那头的人就先开了口,显然手机已经握在了沈可手里。 “哥哥,网上说你和郁蓁是一对,我好奇死了,到底真的假的呀,我可是郁蓁姐姐的头号粉丝呢!” “不许胡话,”池桥声将电话拿回,“哎小溆,是这样的,小可在学校里是上的表演专业,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她啊最近总闹着想去剧组里演戏,说在学校纸上谈兵没意思,想跟在你后头历练历练,所以我......” 池桥声欲言又止,但池溆听到这已然完全明白,“所以你想让我给她谋一个特权,对吗?” 如果池溆没记错,特权好像是池桥声曾经最讨厌的字眼之一。原来无论是谁,都会为了在乎的人而不断打破原则。 他不想让池桥声再延续后面的请求,还是让它在池溆的记忆里,保留一贯的稀有吧。 上一次的请求池溆记得,是婚礼之前,池桥声请求他务必要来,沈阿姨想在这个日子见到他。 其实不用请求的,池溆本就要到场。 他没能如母亲所愿同池桥声相依偎度日,那他的位置让别人占有,也不错。 “我会问问导演,如果有合适的角色。” 听筒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啊”,而后连说了两遍“那太好了”。 池溆没有再留给其他声音闯入的机会,“等我消息吧,你们注意身体。” 他刚挂断电话,就收到池桥声的信息。 【小可要加你】 你同意一下。池桥声省略了这后半句。 池溆点开通讯录里新的朋友,这个头号粉丝的名头有几分真实性,因为头像用的就是郁蓁的某张杂志照片。 他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想起郁蓁,以及她的告白。 还有那句,情人一般都是走不到最后的。 他说要创造例外的,所以他先同意了沈可的好友申请。而例外的创造也不是一蹴而就,他又点开同时弋的对话框。 【不管我今晚的失眠吗】 - 今夜是全世界都失眠,还是池溆一个人失眠,时弋都在乎不了了。 因为他在车里正喂蚊子喂得叫苦不迭,原以为两个人可以分散火力,可蚊子只逮着他一个人吸得痛快淋漓。 哦,想必这就是对谢诗雨不坦诚的下场。 他们两个已经在车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现在已经是十二点二十四分,相比偷窃者通常现身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大半个小时。 “他走完一个周期,想必今夜不会来了。”谢诗雨说话的功夫还能将时弋小臂上一只刚刚下嘴的蚊子拍死,“这夏末的蚊子也这样毒啊,窗户关起来又......” 时弋轻咳了声,然后迅速按住谢诗雨的后脑勺,两个人将头埋了下去。 他又来了。 “为什么来?”男人手掌心拍了拍脑门,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找点乐子啊,还能为了什么。” 审讯室里弥漫的浓重的花露水味道让时弋禁不住打了个喷嚏,而一切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他自己。 “那个小店刚开业的时候我就去过,正大光明地进的,刚进去那个小胖就鼻子里冷冒了声冷哼,顶瞧不起人的样子。” 男人先是拎着领带抖了抖,又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和裤脚。他穿了一套西装,平平整整鲜见褶皱,但是从面料工艺能看出其价格低廉。 “今天为什么没有丝袜套头,隐藏身份?”时弋打量完男人的西装,又盯着眼睛问道,“为什么要用锤子砸店里的机器?” “给他点颜色瞧瞧,”男人又抚了抚袖子,可那颗金色的纽扣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愈显黯淡,他低下头哈了口气,用手背在上头擦得用力,可一字一句却格外云淡风轻,“外面的世界待着有点无趣了,想来里头见识见识。” “一个人活,有点太没意思了。”男人又仰起头,对着白色的墙壁望得虚无,“他店里的那些东西是好玩,可玩着玩着也没了意思。” 他的眼睛又突然亮起来,目光从时弋和谢诗雨的脸上快速飘过,“你们用过吗,刚开始接触会很好玩的,一定要试试。” 他的目光和言辞太过真挚,丝毫不认为这样的话在警察面前有多出格。 “这种爱,也可以是一个人掌控的游戏。”男人又摇摇头,“不对,那样快感的太单调了,需要至少一个幻想对象。” 时弋用笔点了点桌面,“根据我们的调查,你上一份职业是楼盘推销员,为什么突然辞了工作,退了租的房子,正常日子不过,跑道桥洞那边去风餐露宿?” “业绩最差,只混个底薪,你不补充吗?”男人自嘲地笑笑,“有时候底线的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情,我那时候瞧不上同事为了业绩的出格行为,守底线遭排挤,谁都看不起我,现在也能沦落到偷窃一根长毛的棒子的程度,5块钱一根,我在购物软件上看过。” “对了,一个橘子多少钱,不到一块吧。”男人将身体往前凑了凑,“有家水果摊的店主老拿鼻孔看人,我每次经过都会趁他不注意拿个水果,橘子啊,苹果啊,橙子啊,我今天还拿走一盒榴莲,他再发现不了就是蠢蛋了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榴莲我最讨厌,拐个弯我就扔垃圾桶了。” 时弋和谢诗雨对视一眼,皆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们啊,可千万别问那种再给一次机会我会怎么选的愚蠢问题,”男人又擦了擦金色纽扣,“这世界就是一个大染缸,要脏就会脏一片的。” 第84章 夏末好啊,凉意十足,不至于让熬夜熬得如此彻底的两个人,增添更多身体上的狼狈。 “弋哥,膝盖借我靠靠呗。”和时弋并排坐在台阶上的谢诗雨,提出了一个格外另类的请求。 时弋像机器接受到指令似的,就将一边膝盖晃了过去,然后谢诗雨的双臂和头都压了上来。 “还是压别人的舒服。”谢诗雨喃喃。 时弋只觉得谢诗雨的身体这样重,是原本就这样重,还是被这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询问而垒了太多的重量。 “你被人问过这个问题吗?”谢诗雨突然扬起了头,“你喜欢警察这个职业吗?” 谢诗雨的动作和问题都太突然,让时弋的身体不禁往后压了下。 在这个问题上他可以对谢诗雨展现绝对坦诚,“喜欢。” “但是太真实了、太刺痛了,有时候想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谢诗雨又将头埋了下去,“像我现在这只鸵鸟的样子吗?” 车轮碾过路面,而后传来一声脆过这个清晨的叫喊,“早上好啊两位!” 林峪走下车,对谢诗雨的无动于衷似有不满,脚尖碰了碰谢诗雨的脚尖,而后无声地向时弋问道:“这才一天就受情伤了?” “困的。”时弋打了个哈欠后答道。 现在给他一张床,他能够长睡不复醒。 所有失眠人群都应该尝试警察这个职业,从此再无失眠烦恼。 而他想到失眠,便想到那个用意念回复过的信息。 他掏出手机,便看到最顶上一条十三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是一张风景照,在离他们所很近的平湖公园。 时弋无情地将林峪拉着坐在谢诗雨的另一边,然后轻轻拍了拍谢思雨的后脑勺,“世玉换一边。” 谢诗雨便乖乖地禁锢了林峪的膝盖。 而林峪不仅对时弋的行为表示批判,还对时弋说出门买早饭表示质疑。 可时弋并不管林峪的“嗯”啊“哼”啊,疲惫顿消,跑着出了所。 他才跑过一条马路,拐了个弯,就看见了隔着斑马线、穿着一身运动服的池溆。 哇,我今天运气也这样好。 【作者有话说】 去见你,我会用跑的! 第73章 时弋差点就要奢求每天都有好运气降临了。 他两只手的掌心向上,这样一个近乎祈求的姿势,却与贪心无关。 来,送温暖。 站在对面的池溆一眼就看得懂,他想眼下的礼物兴许也沾了点名头,比如奖励自己的出现。 今日红灯反常。 时弋分明按着一贯的节奏在读秒,但当他将视线从池溆无法由帽檐遮掩的弥漫在眼中和唇边的笑意,回归到消减的数字,就发现它的步子慢得人神共愤。 一早上逗人有意思么。 先是他的心急暴露彻底,再是慌乱蜂拥而来。因为池溆身边出现了另一位早起健身的大爷,刚缓下步子站定,就伸手遥遥冲他敬了个礼,又声似洪钟喊了句“警察同志早上好”。 时弋先是顺势将手阖上搓了搓,摆出一副晨凉冻手的假模样,而后抬手回敬,在大爷穿过斑马线跑到跟前的时候,叮嘱了声路上注意行车。 就说忙中出错,他忘了自己穿的还是一身制服。 而池溆走得磨磨蹭蹭,好像这样才不算辜负刚才漫长的等。 他还在观察、在揣测,时弋的眼神似有闪躲,会不会在他踩过最后一条白线的时候,只是致以警民关系的亲切问候,然后迅速切换至陌生人的姿态。 电动车无序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年轻人的笑语,它们肆无忌惮、推波助澜,等着看池溆的揣测成真或烟灭。 “你是不是努力过头了,现在还不到六点钟。” 时弋坏心眼,他将努力两个字咬得极重,偏让要池溆想到上次说的那句,我要在你这里进步。 “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时弋的通宵面色其实极难辨认,抛开过硬的身体素质不谈,池溆的出现早将那点疲累践踏粉碎,乍瞧着怎么都是睡饱睡美的模样。 可有心人仍辨认得出。 池溆绕开时弋的打趣,刚想问白天有觉睡吗,就见时弋往边上跨了一步,而后伸出了手。 池溆的目光没有紧追,他听得喇叭声骤然灭掉,再一声“警察叔叔早啊”擦过耳边。 “现在的小孩真是,无法无天。”时弋视线仍落在渐远的电动车上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察觉到池溆一脸了然的表情。 “你都成叔叔了,”俩人杵在路边实在扎眼,池溆说着往里走了几步,正巧见一个店家停住抬卷帘门的动作,在往他们这边望,他便自然背过身,开始往另一边走,“别人都喊我哥哥,咱俩差辈分了。” “确实差,”时弋跟着池溆的步调,“可谢诗雨喊的老师老师我可都听到呢,你嘛,其实像是爷爷辈的。” 池溆喉咙没来由一阵痒,冒出了两声咳嗽,像是要将时弋的话全然坐实。 “昨晚没睡好吗?”时弋调转话锋,他早就想问了,要拯救池溆的失眠,却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太不应该。 “玩到凌晨才回家呢。”池溆随手拾来一句玩笑话,他想着如果要用愧疚感去栓住一个人,那也太没出息了。 时弋转过头将人望了望,却并不去追寻这话的真假,“年轻人啊,身体不能这样挥霍。”他说得颇为语重心长,却压根没有意识到这话的说服力为零。 “可这副身体,”池溆顿了顿,“眼下又没有那么多用武之地。” “怎么没有,我看......”时弋这才意识到话里的陷阱,他“噗通”跳得实在太大声,让池溆原本暗戳戳的笑也漫出声来。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时弋这话搬得毫不费力,当然也效果全无。 他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因为桥洞下的“那只蜗牛”卸下房子,不知为何爬到此处,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时弋问过这人的名字,说叫阿呀。 “我说你,就是你。”阿呀本气冲冲地一根指头指着时弋,见到旁边人高马大的池溆,更是火上加火地添了一根指头。 他认定了,这俩人必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你们两个坏家伙,偷了我的东西,快还回来。” - 这人可真没道理啊。 时弋在几秒钟的时间里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自己从阿呀这里偷走了什么。 这人可真了不起啊。 昨天时弋确实亮过警官证,却没想到阿呀将自己的工作单位记得如此清楚,还寻摸来了。 他在池溆打满问号的眼神中灵光一现,“毛毛的棒子丢了呀。” “不是丢,是被偷。”阿呀说着就往时弋靠近,抬起了两只手,好像要先将时弋的口袋搜个底朝天。 时弋忙将池溆拽至身后,主动将裤子的两只口袋拉出来,“这里没有,看见了吗?” 可阿呀还不死心,胸前的两只口袋尚有藏匿之嫌,手便莽撞地伸过去。 “我赔你,”池溆大步跃到前头,阻止了手的近一步靠近,“十个,好吗?” 阿呀被竖在胸前的十个指头吸引过去,他痴迷似得盯了好久,而后点点头,“好,我好的。” 时弋早知道跟阿呀讲事实摆道理意义不大,担了罪名、买东西赔回去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你先回去吧。”时弋掏出手机查询着最近的成人用品店,这太无厘头了,他可不想把池溆莫名其妙卷进来。 “他不能走!”阿呀仿佛生了什么顺风耳,从几米开外凑了过来,“他说要买十个,不能反悔!” 池溆耸了耸肩,表现出充分的无可奈何。他本无意掺和到底,可谁让时弋在搜索框里打出了那五个字。 他便明白毛毛的棒子究竟是什么。 “那我要二十个。”时弋简直有点咬牙切齿。 “好,也送你。”池溆一副要给所有人送礼物的圣诞老公公姿态。 “最近的店距离这里二点七千米。”时弋刚要苦恼怎么过去,话就被池溆接过,“我的车正好在附近。” 大清早带两个男人进成人用品店,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幸好池溆又善解人难,“车里有常备的衣服。” 时弋又有点后悔让池溆一起过去,他在副驾驶换完池溆的蓝色短袖衬衣,被车里隐约的香气一激,才想起阿呀因栖身桥洞而并不算干净的穿着。 他刚要推门下车,阿呀就钻到后排,池溆的手还把着门边。 “连霖在我车上还吐过好几回,”池溆坐上主驾驶,将车子发动,“脏了再洗。” 他瞥了眼时弋,而后撂下一句,“以后谁喊你叔叔,打电话给我,我替你出头。” “警察叔叔,你们再不走太阳要下山了。” 世界上最没有眼力见的人出现了。 第85章 时弋冲池溆歪着头,“哦?” - 池溆是出了头的。允诺的十根虽然丝毫没有打折扣,但是在两款价格不同的毛毛棒中,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低价款。 随后他指着旁边的高价款,问得自然,“要吗,送你。” 时弋置若罔闻,就算帽子口罩尽遮,他也能看穿这人憋着的坏。 他还烦恼一件事,昨天在店里将人想着想着,今天就想到了眼前。 这事算不得好,不对,是非常坏。 时弋将四周虚虚望了一遍,再要挑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这店做得不错啊。” “嗯,”池溆赞许似的点点头,“挺能洞察需求的。”说着转到另一头售货机,眼睛几乎贴着玻璃看得认真。 “这里价格很公道,不买可惜了。”池溆得出结论。 “啊、啊,是么,”时弋眼珠子溜了一圈,又在一旁玩得正兴的阿呀身上落了几瞬,装模作样地凑过去,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确实哦,你想要我可以送、送你,毕竟刚才让你破费了。” “啊、啊,是么,”池溆还要学人说话,他还真不客气,在几台售货机间转了大概,最后指着其中一台,“这个行吗?” 时弋装作一副见过小风小浪的样子,小碎步移动过去,而后瞪大了眼。 什么套和什么液,是很贴心的组合装。 “行啊行啊,”时弋咳了声,“行的,你拿你拿,不用客气。” 池溆便如愿以偿将套盒抱在了手里。 套盒包装向着时弋,只要他目光稍微下落,就能看到上面让人心跳加速、头皮发麻的介绍词。 好在池溆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一直到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再将阿呀送回去,车快行驶到派出所附近,似乎都没有再想起后备箱里的东西。 但他却将车拐进了一个灯光昏暗的地下停车场,在时弋一不小心打了盹的时候。 所以当时弋转醒后对突然变化的周围环境感到戒备,以至于猛撞上近在眼前的池溆的额头,那池溆也只能怪自己活该。 磕得人眼冒金星实在不是对待恩人的正确态度。 时弋在池溆揉着额头的注视下换回警服,脸上赔的笑车子里都快盛不下了。 “只赔笑啊,”池溆靠回座位,“你对情人可真吝啬。” 时弋没搭他的话,将衣服塞进了裤子,又整理好了领子,这才从座椅上起身,他单腿跪在储物箱和座椅上,几乎凑到人眼前,势要看个究竟仔细,到底控诉人池溆何时才能化了委屈。 其实选择权在于他,他在池溆收到掌心吻而手指蜷缩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真是错怪人了,我很大方的。” 池溆将时弋的眼睛看得太专注,全然没有察觉时弋的小动作。 他的脸上泛起层层叠叠的痒,不是因为时弋的呼吸,目光下落,一根再小不过、再轻不过的羽毛就飘进他的视线。 “偷的,“时弋用最柔软的部分扫了扫池溆的眼角,“这回真是偷的。” 偷了东西,就别妄想逃脱制裁。 时弋心知肚明,因而将羽毛别在池溆耳边,而后手滑至池溆的左胸口,低下了头。 “那我要忏悔。” 池溆的心跳逃脱不出时弋的手掌心,他便任之由之,还将手覆在时弋的手背。 “向我忏悔吗?”他们靠得太近,时弋的头发和羽毛是同样的刺痒。 “嗯,影响太坏。”时弋抬起头。 “也许不改。” 一道光线略过,车轮声逼近,时弋不得不终止忏悔,猝然压低身子。 人民警察的制服的确很显眼。 时弋的头整个靠在池溆腹部,手也滑落至池溆腰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姿势没有太不妥,还用头拱了拱,“走了没?” 池溆半天没答话,而就在他沉默的功夫里,时弋的手甚至在他腰间腹部游走了大半圈,而后起身凑到池溆鼻尖,冒出了一个最不合时宜的问询。 “池溆,你一周去几次健身房?” 池溆将头转向窗外,答得生硬,“好几次。” 时弋还赞许似的拍了拍池溆肩膀,“向你学习,我忙起来就......” 池溆的电话响了。 时弋便坐了回去,坐得格外端正,还顺便将耳朵堵了起来。 密闭空间里,什么都无法隐藏的。 可池溆却拉开了时弋堵住耳朵的左手,“没什么不能听的。” 那句“这么恪守情人本分么”被他先咽了下去。 “行,我知道了。”池溆挂断电话,先是往后座的方向望了一眼,而后露出一种瞄准猎物的眼神。 “时弋,今晚我们......” 【作者有话说】 你们小情侣搞这套是吧,行,呵呵,行,呵呵 旅行结束,最近几天心无旁骛,争取日更! 第74章 大事不妙。 时弋对眼神攻势尚有抵抗之力,可池溆聪明绝顶,冰凉的手指从时弋的小臂游至手背,最后单在小指盘桓。 那意思时弋或许明白,看见了吗,我要的不多,要得收敛。 时弋在酥麻的持续警报里,依着那点残喘,反手握紧,叫停了池溆的不安分。 “月亮,”他触摸到池溆手心的些许温热,“中秋快到了,亮得很。” “我们今晚要看吗?” 他还偏要明知故问,且真丧了气的样子,“怎么啦,我猜错了?” 池溆将手抽出,淡淡说道:“等我回来再看吧,有工作,今晚得离开博宁。” 所以后面连缀的可能以及做出的荒唐应对,只是源自时弋的想入非非。 时弋摸了摸鼻子,很快从极浅的尴尬里抽身,“那你什么时候回来,要待很久吗?” “算了,你忙你的,反正我就在这。” 时弋没有追问细节,比如拍戏还是参加活动,让人期待还是疲于应对,因为他自认充分具备只活在池溆四分之一的觉悟。 除非有人要撼动他的情人身份。 可池溆的不高兴丝毫没有掩藏,让时弋惊觉自己好像犯了错。 他的确犯了错。因为他忽略了一个事实,如果守在这四分之一,舍掉贪心、畏惧越界,真正走进池溆的世界终究是妄想。 “明天晚上有场品牌活动,”池溆伸手将时弋短袖边缘轻微折起的部分抚平,“结束我就会回来。” 多亏了谢诗雨,时弋太知道品牌活动意味着什么,一堆各个角度帅到掉渣的照片。 时弋朝人勾勾手,又要在这个狭小空间里传递毫无必要的悄悄话。 “可以给我拍照片吗,我想比别人先看到。” 时弋生怕池溆由着那点不高兴的驱使,用一个“不要”剥夺了他填充某个相册的机会。 因而用一个亲昵的脸颊吻换一个强制的默许。 等池溆终于从“我等着了啊”和关车门声回过神,时弋早已从他的视线逃脱。 他将时弋别在耳边的羽毛抽出,一点气息就让它颤动不已。多脆弱啊,像情人身份所构建的所谓安全区,却随时面临崩塌的可能。 可崩塌好啊,他并不长久贪恋情人身份的趣味,他和时弋应当袒露一切、占据所有、不留余地。 而这样的时弋曾经是可以存在的,是他自己亲手扼杀了这种发展的可能。 吴贺的“卑劣”形容的不错,冷酷推开是他,奢求头撞南墙式的纠缠不休也是他。 可他释放贪心的对象只有时弋一个人。 这种程度的任性应当被允许。 池溆放下半边窗户,将羽毛“呼”得吹离手心。 “时弋啊,爱人就要爱得彻底。” - “案子太多熬大夜了?” “啊?”时弋猛得抬头,见丽姐手上挂着两大袋打包好的早餐,晃到他的眼跟前。 时弋将袋子接过,侧身给后面的顾客让了路,笑得勉强,“是有点困。” “姐你忙着,我赶着回去呢。” 时弋没走两步,叫刚才话里的“忙”字绊了脚,他又折返回去,突然的动作险些撞翻了一位顾客手里端着的牛肉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时弋快速从人身边走过,然后用眼神圈住收银台前头的丽姐,“算了你忙你的,这句话很让人讨厌吗?” 旁边一个女生输密码凑耳朵两不误,“那可太讨厌了,换成我男朋友说这话,我非要抽他巴掌不可。” 时弋咽了咽喉咙,指望自己得到丽姐的些许拥护,谁知丽姐将小票递给女生之后,二人对视一眼,而后才慢悠悠看向时弋,“怪欠的,最烦这种话。” “貌似一种很虚伪的体贴。”女生又接话。 时弋顿觉五雷轰顶,“这样啊,”他丧失了辩解的力气,嘴里嘟囔着“这么讨厌啊”走出了牛肉面店。 “这么久掉哪里的沟了,正想着要去捞你呢。” 时弋真应了魂不舍舍四个字,连脸都没看清,只将袋子递到人手里,“我在想事情,马上就过去。” 第86章 林峪可不会错过看时弋神游天外的机会,便驻足原地,然后便看见时弋没走几步便蹲在墙边,姿势堪称诡异。 那林峪便好心掏出手机,焦距放大再放大,离得太近,便也放大了时弋挣扎在面上的苦恼。 林峪最终还是没有按下拍摄键。 就算此刻林峪怼着脸拍,他也顾不上了。他确实苦恼,关于池溆如今性格的难以捉摸。 他不用太费力翻找,就在“我们不太熟”之外找到很多从前与池溆有关的字句,联系方式删了不假,但是记忆这东西可没有删除键可以按下的。 你真是麻烦。 那时弋避免重蹈覆辙的方法,就是变得不要那么麻烦。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做的不做。 可哪些是该,哪些是不该,时弋凭借的只是自己的一点直觉,他们应该坐下来聊得明白透彻的。 做情人好不简单,可当初说要迎难而上的也是自己。 “早知道,”时弋揉着膝盖站起身,“就应该亲够本再回来的,也算没白受这思来想去的苦。” 此刻唯有牛肉锅贴能够抚慰自己的心灵。 “坏了!”时弋突然想到池溆先前在车上说的昨晚送倪老板去医院的事情,嘴上说着马上打电话问问,结果问到梦里去了。 “时弋啊,”倪老板的电话接得很快,“你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哦,池溆告诉你的,没有大碍,凌晨就回酒店了。” “那你要在博宁待多久,总觉得你会不声不响就离开。” 时弋有前车之鉴的,当初倪老板关了柯柯冷饮店、离开从岛、切断所有联系,也是这样悄没声儿。 他听见了电话那头倪老板的轻笑,然后一声“叮”,似乎是电梯的声音,“这样很讨厌是吗,我想想也是,那这次我跑之前,一定会提前告诉你,可以吧。” “那个,你犯事了?”时弋问得小心翼翼。 “你小子肯定职业病犯了,我是守法好公民,平时连红灯都不闯,看见老奶奶也会扶着过马路的。” “那你在躲人”,时弋想到那辆黑色轿车,便擅自下了定论,“你的私事,我不问了,但如果存在人生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你一定......” 时弋后头再说什么倪柯柯已经无心再听,只说了声“我有事”便匆匆挂了电话。 有人要给他的早饭之路使绊子。 他在房间搜索良久,终于找到附近一家称心如意的早餐店,可刚走到酒店大堂,那个陷在沙发里的熟悉身影,就让他止步、转身、狂奔一气呵成。 可电梯门显然对他的逃跑态度持有反对态度,在倪柯柯见门快要合拢的如释重负之时,留有让一只手掌推翻一切的余地。 “戒指都收了,躲我没有意义。” 【作者有话说】 柯柯,柯柯,原来是这个等着我们呢,搞什么名堂! 这章好像展露了一些池溆绝非“善类”的面目,可“这样孤零零地存在着”,就让让他吧 第75章 抱着你宽阔的边界 穿得过无限挫败 我靠着你优雅的姿态 世界正崩坏 崩坏的不止是世界,还有耳机里这位男歌手此刻在时弋这里的吸引力值,因为时弋毫不犹豫地按下暂停键,拔出耳机塞进了口袋。 他停在一家私人影院门口。 不用加班、不必值班的夜晚,如何让它更有意义,出租车上林峪喋喋不休盘算了十几分钟、推翻了十几个方案,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去感受下人气儿,放松下大脑。” “你每天上班的时候没嗅着吗?”时弋表示不懂。 林峪只摇摇头,并且对于时弋补觉何等重要的数次强调,他也半点没听进去。 而林峪一身香水味从门口消失,他也后脚跟了出去。 因为手感尚在。 他先是在健身房泡了两个小时,出了门经冷风一扑,那点成就感烟消云散,因而又奔跑在夜晚稍显喧闹的街道上。 而此刻他走进私人影院,的确地点是出于心血来潮,但是目的却是早有预谋。 他曾经刻意错过很多,比如池溆作为演员的作品。 看到池溆的脸,就要想到他的坏,也会无可救药想到他的好。 这最可恨了。 漠视不够、躲避才好,可他将池溆的痕迹抹得不干不脆、不干不净,而最有力的佐证,就是口袋里那副已经沾了体温的白色耳机。 让池溆声名鹊起的那部《余下沉默》,在施行躲避政策的时候,时弋本该只让它在余光里快速消散,可那次他却鬼使神差地停了步子。 因为海报上池溆颧骨处一道浅不可察的疤痕。 而这道疤痕和他有关,和一场雨有关,和一个名为礼物的背包有关。 “帅哥你一个人吗?”前台的小哥笑嘻嘻问道。 “嗯,只看电影。”时弋扫码付了钱,在小哥的带领下到了一个房间门口,刚开门一片星空映入眼帘。 “选中哪部电影直接投屏就好,需要我为你调好吗?” 时弋摇摇头,“我自己来。” 可小哥回到前台一局游戏还没结束,时弋就又冒了出来。 小哥一副心领神会的模样,“纸巾?” “毯子,”时弋手在台面点了点,“你们是做正经生意的?” “正经啊。”小哥走到侧面的房间,从里头翻出一条塑料袋包装好的橙色毯子,递到时弋手里。 “你眼眶红了。” - “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时弋放弃电话,点开某个社交平台的搜索框,输入了池溆的名字,随后机场路透图出现。 他看着车窗外光影迅速略过,突然坐直身子,往司机的方向凑了凑,“师傅麻烦您,我换个目的地。” 今夜时弋要倾吐许多感谢,先是橙色毯子的色彩心理学短暂失效却保暖非常,再是口红品牌着实财大气粗,商场外壁的巨幅海报还没有撤下。 再一件,感谢自己的幻觉。他坐在长凳上,抚了抚旁边的凳面,余温尚在。 家本该是最靠近池溆的地方,可是时弋太迫切,他想见到池溆的脸,最好全无挂碍、神采奕奕,是会奔跑在阳光下的,将电影里那个阴鸷狠辣又颓丧落寞的形象,从脑海里驱散。 驱散是暂时,他只是需要一点喘息,因为那个形象是他剥开池溆失眠厚茧的重要线索。 可他千虑一失,口红的颜色和鲜血的颜色,都臣服在一种红色之下。 那他就要不可抑制地想到,池溆所饰演的角色是如何在泳池边扯掉领带,让白色衬衫上的一颗纽扣也无辜崩落,而后整个人坠落在池底。 泳池里什么好,时弋在那首摇篮曲里见缝插针问过这个问题。 水挤压掉了所有思想,被包裹,很安全。 泳池之外难道荆棘密布、猛兽环伺吗,时弋当时不能全然理解。 他此刻其实也无法理解透彻,但是他明白一件事,真正的演员之路并不是那么好走。 而那句“孤零零地存在着”,也伺机推开其他字句的堆叠,爬到让时弋一眼就看得见的地方。 也许不是哄他的话。 他没有忘记池溆曾经的旧识新交环绕,他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剥开人墙的围堵,勉强看清池溆的脸,和眼神的闪躲。 没有人完美无缺、金身不坏。 时弋想,池溆也不例外。 -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正在经历持续的剧烈颠簸......” 栗子紧闭的双眼艰难扯开条缝,见池溆面不改色,看手机看得格外专注。 “溆哥我膜、膜拜你。”栗子的话被颠得零碎。 “飞机失事的话,死亡眨眼的事,抗衡不了。”池溆暗灭手机屏幕,颠簸实在影响观看。 “这看淡一切的超脱境界,请受我一、一句,大师。” 在持续将近一分半钟的颠簸之后,栗子惊魂甫定,掏出包里的小镜子查看自己的脸色是否灰成一片,就见池溆伸过手,“剧本给我。” 可栗子却忙将池溆的手握住,郑重点了点头,“大师,我追随您到天荒地老。” “我考虑考虑吧。”池溆将手抽出,从包里掏出一块糖来。 栗子顺势将手递了过去,以当自己可以得到一颗糖的安抚,却只是看着池溆撕开包装,然后丢进了自己嘴里。 “只剩一个了。” 爱糖人士居然允许包里糖果告急,栗子简直一百个不信。她的这份怀疑扎根极深,直到飞机降落都无法拔除。 池溆在栗子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关闭飞行模式,好多条信息和未接电话争先恐后跳出。 他却先点开栗子的微信,然后转了红包过去,“自己买十包来吃,吃完了跟我报告。”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栗子的行为是最生动的写照。 她知道池溆是在开玩笑,但是红包不领白不领。她收了红包,又马不停蹄将手机递过去,“时警官大晚上还跑步啊,真是吾辈楷模。” 第87章 “你一晚上要成为多少人的拥趸。”池溆说着偏头去看,是一张城市街道的照片,而他曾经看着时弋在这里走进车流。 为了探查更多的细节,池溆推开栗子的手,而后点开了时弋的朋友圈。 一片空白。除了和手机壁纸相同的落日背景。 居然对他还设置了这样的权限。 “走啦走啦。”栗子在一旁催促。 池溆站起身,冲站在出口处的空姐回以微笑,在走到廊桥的第一时间,就要在信息和电话里查看时弋是否留下过痕迹。 一则未接电话。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作出反应,进行了回拨,而在“嘟嘟”声响的时候,他也停下步子进行等待,丝毫没有意识到栗子和路过乘客的目光。 “喂,你下飞机啦?”池溆听见时弋竭力平复的喘息和慢下来的脚步声。 “你刚才在干嘛?池溆的问很突兀,可他不在乎。 时弋似乎是停在某处,“我刚才我刚才我刚才我刚才,哦,想起来了。” “池溆,我在看着你。” 【作者有话说】 今晚有饭吃,所以写完就发上来了 过往的裂痕在一点一点浮现,没有人完美无缺,都有瑕疵,如果有人愿意拥抱你的瑕疵,那是太好的运气 哦,今天写到“看到池溆的脸,就要想到他的坏,也会无可救药想到他的好”,有点子鼻酸。原来文字和文字里的情感,触动到的先是我自己 第76章 揣摩,演员的必修课,也是情人的必修课。 所幸池溆所要揣摩的对象,并未对他竖起铜墙铁壁,他不需要耗费太多时日,就能洞见许多的阴晴与暗明。甚至眼下,他几乎立刻就听得明白,我在看着你存在另一种表达。 我在想你。 他的目光从廊桥的玻璃上撤离,这才将栗子慌张的神色捕获。他扬了下巴,示意栗子先走,然后才在隐约的闪光灯里迈开步子,拉开和其他人的距离。 “嗯,是在想我的意思?”池溆低下声音。 “你不方便说话呀,”时弋也莫名其妙变得轻声,他本该好心肠地让池溆结束通话,可这回任性作祟,“你理解稍有偏差,”他顿了顿,“是非常。” 时弋说完又马不停蹄想要遮掩,顺口问道:“那你刚才在干嘛?” “我刚才吗,”池溆想了想,“飞机剧烈颠簸了很久。” 他的话音未落,就听到时弋那边传来一声失去音量控制的“这狗狗好可爱”。 “我还没有遇见过,只在新闻上看见过,会害怕吗?” “我也肉体凡胎,当然害怕。”池溆在试图抓取电话之外的声音,比如时弋的手和狗狗毛发的摩擦。 “那......”时弋捂住听筒,而后对狗狗的主人问道:“可以拍张照吗,真的好可爱。” 时弋得到点头的应允。 后面连缀的会是什么呢,在几十秒稍显漫长的等待里,池溆却放任思考的空白。 安慰也好,什么都好。 可他等到的却是时弋电话的挂断。 他有一瞬间的失落,可一条微信欢天喜地跳了出来。 原来是要在这里延续,池溆点开。 【准备好接收狗狗治愈攻势了吗】 原来刚才是在拍路上遇见的可爱狗狗,现在要来和他分享。 池溆的对话框里只来得及打出了“准”字,治愈攻势便澎湃而来。 可爱狗狗。 又不止一只可爱狗狗。 - 原来这个夜晚时弋确实需要月亮。 他罕见得失了眠,因而拉开窗帘,要看着月亮同他一道失眠。 他还要宽慰自己,这极具眼力见的睡眠,一定是长脚狂奔到了池溆那里。 门却响了,时弋点开手机,已经将近两点半。 他要感叹林峪这匪夷所思的精神头儿。 “笃笃——” 时弋用毯子将头蒙住,“睡了。” 这两个字和“进来”无异,所以门被毫不留情打开。 “来你的狗窝瞧瞧。”可林峪嘴上说瞧,却并没有开灯。 时弋一把掀掉毯子,愤愤不平道:“哪里狗,我晚上回来都整理过了。” 林峪只是将椅子拖到窗边,“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咱们门的密码,你可不能再给第二个男人了,ok?” 这话听着属实诡异,时弋坐起身来,可他见林峪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自己好似处于被质问的被动状态。 “你这话不对,贺每回过来填冰箱、填零食柜的时候,你说他是田螺姑娘的,这就忘了?” “他那次说干脆告诉他密码,过来也方便,你不是点头如捣蒜,说这样再好不过么。” 可他见林峪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脸,转过头将月光望的过于认真,半晌才回一句,“我又想起来一件事,也是你的事。” “我觉得你在感情里是容易受骗的那一类。” 时弋隐约知道情感大师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可他失眠失得心烦气躁,林峪念的经听不了一点,便抬脚蹬椅,将林峪推出去老远。 “您赶紧回去睡吧。”时弋说完又躺了回去,嘟囔着“喝得不少”。 “半杯就足够我胡言乱语了。”林峪又厚脸皮凑过来,“你知道我的分寸,酒精这东西伤人伤皮肤啊,还记得我上次被太阳晒成那德行,修复都花了好些功夫。” 时弋蒙头,“你真烦哪,我要睡着了。” “不行,你得跟我聊聊天啊,”林峪说着就要去扯时弋的毯子,可他看见毯子将时弋紧密的包裹,瞬间换了主意,“你最近是不是在偷偷锻炼,这样的身形,俨然造物主的杰作。” 他知道时弋不禁夸,这样略显虚伪的夸也不例外。 可时弋竟然不为所动,那他只能卑鄙地使出杀手锏。 “你和那人到底啥关系?” “老相识。”时弋倒是答得痛快,他知道迟早躲不过。 这个死林峪。 “让我琢磨琢磨,那人长得倒是可圈可点,但是稍逊我一点,”林峪作沉思状,好一会才道:“我在想他的动机。” “为了消遣?” 时弋听得呼吸一滞。 “那要不为了爱?” “你说娱乐圈好样貌的男男女女一抓一大把,而且近水楼台、唾手可得啊。你说你一人民警察,干啥都受限制,大街上打个啵都怕被人见着,担心影响不好。” “如果图消遣,不必这般逾山越海的。” 林峪轻手轻脚地靠过去,一把扯开时弋蒙在头上的毯子,果然见人眼睛瞪得似铜铃。 魔鬼林峪还有下文,“那我就要恭喜你,大概率是后者。” 时弋将林峪推出门的时候,林峪正在激情万分地讲述在音乐酒吧有个男生强行和旁边桌的小姐姐搭讪,他是如何英勇挺身而出,最后收获小姐姐一番感谢和“我不喜欢男的”的温柔提醒。 “从前都是我的心胸太狭隘了。”在关门之前,林峪发出了来自肺腑的感悟。 这句似曾相识的话卷成一排巨浪,将时弋打得气力枯竭、满身湿淋淋。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窗户,任由空调的凉气与窗外的热气彼此冲撞。 他在冷冷的的月光里,耐心摸索到了那份折了角的书页。 是一则未发送成功的信息。 从前我心胸怎么这样狭隘,认定男生同男生在一起,好奇怪的事情,可我后来突然就想通了,这个人是你哎...... 你从来都是例外。这是最后一句。 他又想到林峪的那句恭喜。 他早知道,可他也最自量。 有爱,但有限。 - “池溆看左边”“看中间”“看这里”的呼喊此起彼伏,闪光灯扑得人眼睛几乎都睁不开,池溆好歹浸淫娱乐圈有些年头,该游刃有余地对面镜头、面对媒体,可眼下他生了一丝不从容。 他的对镜拍,因为工作人员的催促似乎发挥失常。 他费了好久时间结束围堵,走到镜头与视线之外,栗子又紧追不舍,“于导刚刚打了电话,说想和你再通通气,我让他先在休息室等着了。” 这场活动他还被赋予了一个额外的任务,博好感拉投资。 因为那个需要救场的角色。 “好,我知道了。”池溆脚步匆匆,西装的边角被风扯得不撒手,还听得栗子在旁嘀咕。 “溆哥你这衣服漏风,走慢点,小心着凉哇。” 池溆骤然顿住步子,将栗子盯得毛骨悚然,“你对我的西装有意见?” “那不敢那不敢啊,”栗子就差捶胸顿足,“我在关心你,苍天可鉴。” 池溆丢下一句“我现在很敏感”,留栗子在风中凌乱。 好吧,她要承认,关心和逗趣成分五五开。他们做完妆造出来的时候就阴了天、起了风,眼下更是滚了黑云,她才看过天气预报,不仅降点温,今晚可能还要下雨。 第88章 饶是如此,池溆的真空西装离着凉还有十万八千里。 比起池溆着凉,她更担心的是今晚酒店顶层的atfer party会不会泡了汤,按照于导的形容,池溆今夜使命沉重。 她知道池溆一贯不爱揽这种事的,但是因为对象是于导,这部电影和这个角色他又挺喜欢,因而还是选择答应。 已经有恰好的场合被创设,而于导又说这个投资人今年对该类型的电影颇感兴趣,最主要的是,还对池溆感兴趣。 “你们找了池溆来么,木可手里的那个大项目,听说也是他参与,有机会还真想正式认识他一下。” 这是于导一字不差的转述。 似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池溆在将于导送出门的时候,还是舍弃了定心剂,打出“你就等着好消息”这种包票,他只是说:“于导,我会尽我所能。” 因为世上没有那么多的确定无改。 “论演员的自我修养,”栗子言语间将手机屏幕怼到池溆眼前,悄声说:“评论都是齐刷刷的郎才女貌,劝你从了。” 池溆只扫了眼就移开视线,对于郁蓁也担任活动嘉宾这件事,他一直知道,在候场的时候他就主动打过招呼,最后全体嘉宾合照的时候,他也没有刻意地躲来避去。 他俩虽然站在一起,但是他表现得足够友好又足够疏离。 “外面的风小了点,但是也不小,”栗子离开窗户,对正在给池溆补妆的化妆老师道:“得需要十斤发胶定型吧。” 池溆闭眼带着蓝牙耳机,栗子才敢狂言无忌。 “不用,现在正好,”化妆老师从镜子里看了看池溆,对栗子说:“我记得他以前是长跑选手,那他和风最搭了。” 栗子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见池溆脖子上先前那款华丽的珠宝项链已经由素雅的银色吊坠取代。 她轻轻拍了拍池溆的肩膀,“溆哥,等会party就要开始了。” 有风可以,但千万有度。在出门之前,栗子又默默祈祷了一分钟。 - 她的祈祷应当是起了作用的,三百公里以外的时弋就感受到了。 风变小了,可是那价值上万元的奢侈品牌丝巾仍然寻觅无踪。 时弋手电筒扫了扫站在阳台伸头往下望的男人,肚子代替嘴巴先发出了抗议。 “你们得细细找啊,那是我的初恋情人送的,不帮我找到,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如此车轱辘话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可那细细一条丝巾在这黑灯瞎火里,哪是想找就能找着的。 明天不行吗?不行,因为男人已经在阳台上摆出过寻死觅活的姿态。 时弋破罐子破摔,两指头一掐,“让我算一卦吧。” 谢诗雨一副信了的表情,站在一旁苦心守候。 等她真按照时弋的指示来到一处,电筒一扫,却是个小猫的窝。 “这儿?”谢诗雨全然质疑。 “嗯,这儿。”时弋全无底气。 可谢诗雨往猫窝里凑得近些,就真看见猫身子下头窝着一条丝巾。他俩一人抱猫一人抽丝巾配合无间,拿电筒下头照了照,所幸没有什么破损的痕迹。 他们找着丝巾,男人只是闲言碎语好半天,半句谢没听着。 “这破天我得吃点热乎的。”时弋发动车子,却见谢诗雨坐上后座。 “我下班咯,等会要见人,”谢诗雨不知从哪里翻出个小化妆袋来,“我要争分夺秒。” “副驾驶怎么碍你事了?”时弋问得随意。 “我怕我的美貌影响你。” 时弋一时哑口无言,只能机械地点点头。 他车子开上主干道,也是谢诗雨刚画完一条眉毛的功夫,余光里就看见一个女生正在旁边的人行道狂奔。 他立马放下车窗,听见了被遗漏的嘶吼,“抢东西啦。” 他在后视镜里和谢诗雨对视一眼,迅速将警车停靠在路边,两个人忙下车追了出去。 对谢诗雨来说,结果算好,因为最后他们是在一个商场前的广场上将人抓获,凭借着时弋的一个飞扑。 但又不算那么好,因为他们追到广场的时候,那些正在跳广场舞的阿姨因为这突然的动静停下动作,纷纷掏出了手机,而此刻广场上的灯光足得耀眼。 所以她一条眉的形象留在了很多人的手机影像里。 “还要再加点菜吗,我看你好像都没有吃多少。” 谢诗雨接过对面男生递过来的纸巾,颇为腼腆地擦了擦嘴角,顺手点亮手机屏幕,想要看眼时间,却见那个她唯一保留的□□群已经弹出了999+的消息。 她先冲对面的男生笑了笑,而后端起水杯,神态自如地点开群消息。 “咳咳——咳咳咳——” 谢诗雨的咳嗽堪称惊天动地,引起其他食客侧目。 “没事没事。”她故作冷静地摆摆手,眼睛却一刻也离不开手机屏幕。 “我......”谢诗雨悬崖勒马,“的天哪。” 那句被夺去的我靠绝对是有理由的。 此时的热搜榜单上,第一位是#池溆郁蓁泳池对视#。 她的视线再往下,凭着直觉点开一条#网红警察狂奔百米飞扑制服嫌犯#,就发现了自己的身影。 和过于显著的一条眉。 她立马将电话拨了过去,可时弋未接听。 因为除了抓回来的嫌犯之外,时弋只在意眼前的一件事。 耳机坏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哇,本来想回家多更,结果没两天就发了烧。现在牛力气正在慢慢恢复! 经此一事明白个道理,人还是别太狂妄,刚回来和朋友拽,说出门这么久一次都没有生病,结果狂完就倒下 池溆老师爱意大爆发的时刻啥时候来哇,不要让时弋这样自量,觉得池溆的爱这样有限 第77章 耳机早要坏了。 它给过时弋很多次信号的,在“滋滋”的电流声里,在插头与插孔严丝合缝却仍让音乐失联的时候,它那样呼着喊着以至声嘶力竭。 可时弋恐怕将它看成了一块石头,可以抵得过时间的侵蚀,对那些信号全不在意。总是用棉片将它细致地擦拭,小心地缠绕,再放进那个白色盒子里。 它后来也明白,原来是一块叫钻石的石头。 而这个夜晚过后,它就没有再为谁顽抗的必要,因为四分五裂、回天乏术。 “嘶——” 时弋转过头,见元凶半点不闪避,手里拿着用几页文件卷成的“武器”,一下一下敲着掌心。 “师父我走神了,您敲得好。”时弋说着忙将办公桌上用密封袋装好的耳机残躯揣进了口袋,“今晚值班吗,要不要我陪您会?” “今天摔坏的?”季松明指了指时弋的口袋。 “奥,耳机啊,”时弋点点头,“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这句话的违心几乎写在脸上,季松明笑笑,“可旧东西有旧东西的好啊,坏了也没办法了,师父送你副新的,怎么样?” 时弋“噌”得站起身,“真的?”他又懊恼似的,先瞟了眼已经过了12点的时钟,又嗅了嗅不知哪里传来的老坛酸菜泡面味道,“不过师父您迟了一步,这个机会被世玉预定了。” “那我该遗憾了。”季松明余光里看见时弋擦破皮的右手肘部,下巴扬了下。 “已经处理过了,小事。” “那收拾好赶紧回家去吧,我老头子哪里用得着人陪。” “回家吗?”连时弋都解释不清这三个字出口的缘由。 “怎么的,我记得视频里也没磕着头啊,家在哪里记不得了么,”季松明说着掏出手机来,“难道是我看错了?” “回回回,知道知道知道。”时弋在季松明的注视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拾好东西,“报告师父,我回家好梦去了。” 他没回家,好梦似乎也不现实。 因为他决心坦白,携着耳机那副残破的面目。 可时弋真粗心啊,都无法确定坦白的对象今夜是否会在他的身边降临。 他是在推门进入、灯光亮起的瞬间才想到这个关键问题,可他还记得池溆昨天早上说过,结束了就会回来,那他就有在这个夜里坦白成功的希望。 池溆所在的城市,他甚至是从机场路透的相关文字里得知。 至于参加的是什么类型的活动,会和什么样的人相遇,他一概不知,甚至连池溆的活动造型他都没来得及查看,因为下午的警情接踵而来,根本不容许他释放好奇心。 坏了,时弋为今天跳个不停的右眼皮又找到了另一个出口,他好像收到过池溆的信息,却在兵荒马乱里忘记了查看,更别说回复。 他的心绪终于从坏掉的耳机上撤开,继而被一张对镜全身自拍照攫住。 池溆插兜在笑。 明明这人先前还是生气吃人的模样。 那时弋就罪上加罪,让好多个小时里,这笑对着一面空墙。 第89章 他在说什么都显得极度苍白的构思时间里,游走到了谢诗雨的信息轰炸领域。 这人先是质疑时弋的车技有问题,让她在车上过于小心谨慎,以至于只走到一条眉毛的进程,最后在热搜的视频里一世美貌扫地。 时弋是从大杨的手机里先看见视频的,谢诗雨两条眉毛的失衡的确很明显。 那时候武秋也凑过来,却问时弋视频里怎么瞧着没那么高兴,在将嫌犯绳之以法后。 累的,时弋是这么搪塞过去的,可其实他是手伸兜里摸到了碎掉的耳机。 谢诗雨注定不要让时弋今夜心安的,在一连串关于眉毛的埋怨之后,她又将另一条链接甩进来。 时弋本要将这稀松平常的话题名忽略过去,估计又是些见怪不怪的捕风捉影,谁知这回谢诗雨竟然贴心地直接在链接下头贴满图。 很多张,很多角度,用以诠释池边的暧昧氛围。 “拉一名服务员?被带着跌进泳池?湿身?郁蓁跪在池边心急如焚?”这沙发烫屁股,时弋再也坐不住了,“氛围感拉满?深情对视?” 时弋的阅读能力因为几张照片的冲击急剧退化,能将里头的关键词截取实属不易。 “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正是可恨。” 而“可恨”在嘴巴里流转了很多遍,竟换了主人。 “池溆也可恨。”时弋下了定论。 他在怨念里走进卫生间,在细密的水流里挤了平时两倍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刷牙的时候用了三倍的牙膏,糊得牙刷险些都动弹不得。 他开了电视,处心积虑地点开了某部池溆评分垫底的电影。 这是错误决定,因为这部池溆作为配角参与的电影,立意有限,但是池溆出现的镜头,在时弋眼里没有一秒是浪费。 在两点四十八分,他用遥控器将电视画面定格在演职人员表,站在落地窗前看了眼玻璃上的水滴,在复杂心绪卷土重来的时候,提伞出了门。 如果他耐心等待演职人员名单走到末尾,或者在窗前多驻足几分钟看雨滴的滑落,也许就能和池溆在家里碰上了。 所有感应灯在池溆进来的时候全部亮起,可最显眼的那一个,池溆走到电视前面,屏幕似乎更亮了一些。 而沙发前的地毯上散落着糖纸,几乎有几十张。池溆蹲下身捡起一张,苹果的味道依旧浓郁。 而两个凑近的包装袋下头,是一部手机。 他不知什么心理作祟,点亮了手机屏幕,点亮了时弋曾经看过的一场日落。 - “这雨是没吃宵夜还是怎么的,下得这样绵软无力,”时弋将伞从上方移开,“切,真要停了。” 可他还是没有熄伞,反而将伞柄收短了一节,将上半身着得更严实了些。 他此刻正躺在一个滑梯上。 所幸是深更半夜,没有吓着人的可能。 我在思考人生。如果有人真的要问,时弋已经想好了应答的内容。 可他的回答太不具体,其实是爱情啊,人生里最微不足道、最非同凡响的爱情啊。 “时警官,这里禁止成人使用。” 时弋的伞颤了下,瓮声瓮气,“我就用了,不行你报警吧。” 他听着脚步声逼近,再停下,以当这是所有,可他的伞面被推了一把,然后池溆也钻了进来。 池溆手把着滑梯道的两边,嘴巴贴在时弋耳边,“时警官,我要报警。” “我下班了,你找别人吧。” 他们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而且那把伞还在不知疲倦地遮挡着已经不存在的雨。 “可我只认识你,没有别人可以找。” “骗人。”时弋这才伸手将池溆推开,他的手停在池溆的心口。 “我把你的糖都吃了。”时弋鼻子里喷出一声“哼”,以当威慑力无穷。 “哦,”池溆眨了下眼,“牙疼了吗?” 时弋下意识用舌头舔了下后槽牙,可恶,他不能分心。 “这件衣服认识吗,我在你衣柜里挑了好久,”时弋接着道:“我要穿着你最贵的衣服躺在湿漉漉的滑梯上。” “然后在想我吗?” 时弋扔了伞,坐起身,往后蹭了蹭,抱住了自己的膝盖,答得如此坚定,“屋主人我总得想到几回。” 他明明换了姿势,可池溆离他还是那样近,近到他可以有荒唐的发现。 “你眼里好像有别人。” “现在吗,”池溆偏头看了眼路灯昏黄的光源,又将时弋望得更深了些,“我眼里不能有别人吗?” 他见时弋低头躲开了他的目光,以当时弋又要被轻易说服。 可时弋猛地抬起头,郑重地喊了声池溆的名字。 “池溆,”他伸手勾住池溆冰凉的脖颈,“你还是只看着我吧。” 【作者有话说】 我来也! 大家新年快乐! 第78章 “爱我,这调儿不对,咳咳,爱我吧,像是你的心律动......” 时弋预备好的应对措辞在此刻全然作废,他们两个的姿势和思考人生风马牛不相及。 纵情人生还差不多。 他在男人的声音刚冒出来的时候,就把池溆的头扣到了自己颈侧。 所以对于男人的视线扫过来,随后发出一声“卧槽,这大半夜的”,他丝毫不感到讶异。 因为百口莫辩,所以时弋只远远地回以生人勿近的狠厉目光。 “打扰打扰。”男人抬了抬手,一路小跑溜没了影。 “大半夜的不睡觉,不知道想的什么心思。”时弋这个“反面典型”还要揪别人的错,他将人望到彻底消失再无返回之机,这才想起来肩颈处埋着人。 他轻轻推了一把,没挪动半分。 坏了,该不会铺张浪费的行为被池溆发现了吧。 时弋嗅了嗅,果然能闻见浓郁的沐浴露味道。 “你再这样我要喊人了。”他说得心虚,手却半点不规矩,从池溆的的颈侧一路往上,最后揉着别人的耳垂不放。 “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出现的。”池溆的声音松松软软,像是因为紧贴而被时弋的温度融化了。 “是吗,那我试试,”时弋清了清嗓子,“救......” 这声不完整的叫喊的威慑太立竿见影吗,因为池溆终于舍得抬起了头。 “救谁的命,”池溆脸上盘踞的潮湿终于褪去,陡换上一副求救者的亢奋姿态,“时弋,先救我的命吧。” 重任在肩,时弋很快想出一种救人的方法来。 “那我试试吧。”他将并拢的膝盖松开,又放低了腿,随后拍了拍两腿中间的位置,“右腿跪上来。” 池溆哪里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乖乖照做。 时弋嘀咕了声“得亏你腿长”,随后伸出了左手。 “手放上来。” 池溆将右手放了上去,贪婪汲取着时弋掌心的温度。 时弋用右手在额头胸口胡乱点了一通,随后盖上池溆的手背,语重心沉道:“请相信我,只要忏悔,就能得到救赎。” 他还怪模怪样地故技重施上了,只不过这回他不是忏悔者。 他见池溆真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过了好一会才抬头出了声,“我不要对着你忏悔。” 时弋一时想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不过对着他这个冒牌货,别人没有全然倾吐的欲望也是正常。 “原来你不要这种救法。”时弋将手松开,指尖在唇边游了游,他这是故弄玄虚,其实有种方法最简单了,不用这样绞尽脑汁的。 池溆是自己把解救的法子递送到时弋跟前的,可那根手指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你咬......”时弋的控诉戛然而止,落回肚里演化成了滚在皮肤下的烫。 他犯了很多个错误,最凸出的一个,就是主动促成了池溆的半跪。 所以池溆能够半跪借力,将他轻易扑倒在仍旧潮湿的滑梯上,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可他还未察觉到,这只是危险的开始。 他掌握的那点学习成果用得支零破碎,池溆吻得毫无章法,他的嘴唇要痛、舌头要麻。 他们贴得太紧,让时弋怀疑自己都要剖开胸膛,找到让池溆进入的办法。 他还能分出零星的神,为池溆冠以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的恶名。 大魔头杀人的方法真是五花八门,他还要承受池溆上半身压过来的重量,那冰凉的手指也沾了一溜儿的坏水,脸颊、耳朵、发间、脖颈叫它摩挲了个遍还不够,非要从他的领口钻进去,在更陌生的地方撒欢。 这远不够,它还要呼朋唤友,所以池溆的嘴唇终于舍得断开牵连,从脸颊一路往下,前去印证话里的真假。 “嘶——痒痒痒!”时弋按住了从t恤下摆钻进去落在腰间的手。 这人原来还擅长声东击西这一套。 池溆的头不情不愿地从时弋锁骨处移开,手却没有撤开半点,哑声道:“忍着不行?” 第90章 时弋终于找到起身的机会,“我在你耳边吹一百下,你看看能不能忍。” 可他坐起来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因为池溆的大腿正卡在自己的腿间。 池溆也低下头看了眼,“不然你得滑下去。”他这话,说得像是全世界贴心人的第一名。 时弋简直不知道到底哪处才算更棘手,在他好一番苦想过后,决定先以一声“老大”的尊称展开动摇。 “老......”时弋的舌尖刚碰到上颚,就被池溆的话堵了回去。 “这是代价,时弋,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能接受吗?” 大魔头果然无情。时弋听得明白,作为只看着他的代价。 “我也许不能。”时弋实事求是。 “那我退一步好了。”池溆懒洋洋地将手拉出来,指尖刮得时弋一阵战栗。 他将这只手摊在时弋眼前,释放着看不见的余温,“那就攥紧别松开,可以吗?” 他的注意力全在时弋的眼底,像是在那里可以提前找到答案。 “这有什么难。”时弋的两只手都攀过去,借着池溆的力站起身,然后从滑梯上跳了下来。 他知道池溆的话不止字面意思,可他仍然有点自信,这没什么难,除非走到万不得已。 而且为了提振池溆的信心,他决定在今夜就贯彻到底。 - “这里,你确定也要进?” 时弋一脸不屑地从旁边挤进去,“卫生间而已。” 他装的,他认识到自己的冲动了。即使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仍然改变不了处处麻烦的事实。 是池溆自己点了头的,麻烦也赖不到他一个人身上。 “你不热吗,先把外套脱了,已经糟蹋解了气了吧。” 时弋却躲过池溆伸过来的手,“我想再糟蹋一会。” 他不想让池溆看见擦伤的胳膊。 池溆剥不动时弋的,只能来剥自己的,因为他要洗澡,洗今夜的第二次澡。 回来博宁的车空调间歇性罢工,先前他落池子里一回,路上等于又浅落水里一回。 栗子磨破嘴皮子,说第二天早上睡个懒觉回是最明智选择。可池溆对时弋说过,活动结束就回去。 万一有人在等。 他将牛仔衬衫从裤腰里抽出,解开下头的两个纽扣,脱掉左边一只袖子,不厌其烦地将左手换到时弋手里,再去脱另一边的袖子。 他倒要看时弋能撑到几时。 可时弋看得目不转睛,好像真没有什么能动摇决心。 其实他在走神动别的心思。 “这种好身材就得穿真空是不是,”时弋转了转眼珠,“得给造型老师加鸡腿。” 他的找补显然不起作用,池溆解开裤子的纽扣,“所以帅到让你失语了么。” 时弋迟来的马屁没拍出去已经被识破,可他没有懊恼的功夫,因为他一定神,池溆的裤子已经退到了脚边。 “你动作真麻利,毕竟从前运动员来着。” 时弋的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暴露了慌张的内心,池溆的大拇指扣在内裤边,“一般般吧,还没脱得彻底。” 时弋眼神太好,口又太无遮拦,指着池溆的膝盖问道:“你膝盖怎么青了?” 池溆惊讶地“啊”了声,像刚发现似的低下头,又若有所悟道:“先前太努力了吧。” 他抬起头,说得认真,“对此你有发言权的。” 时弋下意识抿了抿自己的嘴唇,又忙将视线偏向一边,可旁边是镜子,哪里还逃得脱。 再说他的手还和池溆握着。 他只能赞许般点点头,昏头昏脑,“再接再厉。”可说完手心突然一空。 “你先出去吧,这二十分钟我不算你犯规。”池溆说着背过身,要往淋浴间走。 “哦,那我先出去了。” 池溆听见门被关上,他刚要将最后的衣服剥干净,就听门又响了。 他转过身,见火速逃离又火速复返“是非之地”的时弋,冒出个头来。 “要不我帮帮你?” 【作者有话说】 乐于助人是美好品德 大过年的,整点乐呵的看 撑着伞的蘑菇时弋,在这个雨天成长了,长了些胆识,鼓掌?????? 时弋的脑回路我有时候也无法理解,算了,他长得帅他有理,反正有人吃他这套,有什么办法(摊手 第79章 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时弋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视线虚虚地浮动,将这个空间里本就不稠密的氧气搅得更稀薄了些,逼迫着心脏加速鼓动。 他没有一个世纪,也不容许耳尖红色的持续发酵,因而闪身进入,将门在身后一扣。 “我听见你说请进了。”他理不直气不壮地说完这句,觑了池溆一眼,假意咳了几声,两只无所适从的手险些在背后绞出了花。 这人遭点了穴道还是怎么的,木头一样。他将一只手解放出来,然后伸向墙壁。 灯灭了。 “你怎么不说话。”时弋索性倚在墙上,不曾想脱了外套之后,擦伤的地方也靠上冰凉的瓷钻,让他不自觉“嘶”了一声。 可这不算什么,现在的氛围让时弋撞墙也是肯的。 “我说请进了。” 灯亮了。 回魂后的池溆赤着脚,已经站到了时弋眼前。 可时弋鬼使神差又按灭了灯,他在黑暗里滚了滚喉咙,将开关捂得死死的,“它今晚归我管。” 然后他听见一阵极细微的脚步声,再是衣服布料摩擦声。 他还没想明白这串声音相连的缘由,一个手电筒就亮在了他的胸口。 而手机的主人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穿好了裤子。 随后那团光亮以照瞎犯罪分子的探照灯的气势,途径时弋的左臂和左手,攀越到右手上臂之前,犯罪分子就举手主动交代起罪行。 时弋将右边胳膊侧了侧,他还不想交代彻底,“今天不小心擦破点皮。” 显然他的坦白不被人所信任,池溆抓着他的手腕,将肘部的伤口看了好一会,“骗小孩呢。” 时弋刚想用“这伤家常便饭”几个字来支应,突然又想到无疑火上浇油,“今天那人身手太差,没让他扑腾几下,也就擦伤了胳膊,其他地方都好好的。” 他见池溆的眼神充满怀疑,忙将手抽出,连誓死守护的灯开关都顾不上了,就矮下身拉起左边的裤管,“真的,我不骗人。” 池溆太迫切验证他话里的真假,便整个人也蹲下去,以单腿跪姿去查看时弋的腿上是否毫无伤口。 这个小小的手机电筒,就足以让时弋的言之凿凿顷刻破碎。 膝盖处有一团未能消退的青紫。他都不需要时弋动作,伸手将右边的裤管也推上去。 还没看个仔细,时弋整个人就闪到了一边。 “那什么,磕磕碰碰家常便饭。”由小腿一路向上的触碰果然足以让人丧失理智,可时弋还抱有一丝侥幸,他认定自己此刻从容的笑兴许有点说服力,还故意用左脚脚尖轻轻碰了碰池溆的脚踝,以期证明残不了、坏不得。 但他的自证摇摇欲坠,因为这该死的手电筒正好照在池溆的腰间,纵容他目击一颗纽扣从扣眼的逃离,随后引发拉链崩解的连锁效应。 虽不至于惊天动地,但足以引起当事人的察觉。可池溆只是低头看了眼,不再予以理会,只是站起身,顺手将亮着灯的手机插进口袋。 可崩解到一半的拉链仍然紧绞着时弋的神经,他没有忘记自己去而复返的目的。 他认为这事定然讲究一鼓作气,熟悉身体这个过程说起来轻易,做起来却困难重重。 亲吻很好,那其他部分也会很好吗。 如果对象是池溆,那应该会很好。 时弋将这句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又扯了句毫无关联的“阿弥陀佛”,然后心一横,开口道:“你需不......” 可池溆整个人围过来,中断了时弋的决心。 “我不好闻。” 就算池溆不说,时弋好像也能猜得出剩下的半句,“但我还是想抱抱你。” 这句话像是长着和主人同样柔软的舌头,在黑暗里滑进他的耳孔,纤悉无遗地舔舐,忘乎所以地挑动。 而最终舌头滑出牵连的不是唾液,而是另一种生理欲望的蓬勃。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援助者该有的姿态,却是一个动情的情人该有的姿态。 原先从口袋里漏出来的光亮,因为他们身体的紧贴已经被吞噬干净,于是黑暗里的一切感官都被放大。 时弋穿的是最宽松柔软的家居裤,池溆不可能察觉不到。 他其实有点无措。他此时此刻并不介意欲望的袒露,但是这样的状态让他无法沉浸在这个拥抱里,况且池溆喘息在加重、皮肤在发烫。 他还来不及展开更多思考,身体突然一僵,因为池溆的一只手从后背缓慢游至腰侧,薄薄的一层面料形同虚设,指腹和掌心的温度像是能够烧穿皮肤。 第91章 他连痒都顾不上了。他决心坦白,让池溆指明获释的去向。 “我那个,”时弋顿了顿,yi的音节刚发出来,池溆的另一只手就捏住了他的后颈。 “你先告诉我,口袋里是什么?” 池溆嘴上礼貌询问,实则手已经从腰侧滑至时弋的口袋边缝。 时弋晃头挣了挣颈后的手,到底因为做贼心虚,没挣开就作罢。 好吧,他的坦白之夜。认清这个现实的时弋,索性覆上池溆的手,带着池溆滑进了温热的口袋里。 他隔着池溆的指缝,触摸到了密封袋和碎裂的耳机轮廓。 时弋对一切心知肚明,可池溆貌似毫无头绪,在时弋手的包裹下,将袋子捏了又捏,答案和他是那样不可接近。 这个口袋很大很深,最末端的位置与大腿根相距咫尺,时弋被池溆的动作搅得更加心慌意乱,不得不强制按停,“是你坏掉的耳机。” “夹在《天涯明月刀》里的那个。” 他看不见池溆的表情,可这句话回荡在一片长久的静默里,让他不得不猜想,也许池溆早就忘记了,区区一个耳机,哪里值得在记忆里留下过于深刻的痕迹。 “我曾经想还给你来着。”时弋顾自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据为己有的感觉怎么样?”池溆也抽出了手,遗留了坏掉的耳机。 时弋垂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池溆的皮肤,“良心不安,夙夜难寐。” “真话?”池溆摸索到了时弋的手。 “假的。我想留住点什么,”时弋头埋得更深了些,“但是好像什么都留不住。” “那我再送你。” “原来它就属于我?”时弋猛地抬头,险些撞了池溆的下巴,他迫不及待想在池溆的表情里得到肯定答案,于是手摸索到开关,按亮了灯。 他和池溆都因这乍现的光亮闭了眼睛,可他睁开后的第一发现,就是刚才自己嘴唇位置留下的痕迹。 所以将池溆的嘴唇、脸颊、耳朵、颈侧都嘬了个遍,是眼下他能想到并实施的最好的掩盖办法。 池溆很乖,乖乖让时弋得到答案,乖乖让时弋抹去痕迹,再留下一个盘桓不去的红印。 池溆很不乖,在时弋肆意妄行的时候,他就已经卸下时弋的戒备,带着时弋的手,破开t恤的禁阻,却在下一重壁障前戛然止步。 他看着时弋的眼睛,“要继续吗?” 时弋终于在错愕里回神,他点了点头,“要,我要。” 【作者有话说】 两位,忍者 就这点水平了,大家凑合看看吧,不过进度也没那么快哈 第80章 原来对于某些人来说,爱情的出现,是为了昭示其想象力的枯竭。 时弋自然就是其中的一个,领悟最深刻的一个。 他似乎还感受到了许多规律与常识的崩塌,比如血液摒弃一贯的循环,只剩下两个有去无回的流向,脑袋和心脏。 轰响和狂跳是最直接的证明。 比如身体温度的急剧攀升,尤其是和池溆相贴的部分,似乎已经烧到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知道此刻是靠什么赖以活命。 时弋还对一件事更确信不移。 这人必然是个妖怪,是个无法由人类轻易俘获、彻底解读的妖怪。本领那样奇诡,在耳边吹的一口气,引来的不是飞沙走石,而是他身体里翻滚不歇的风暴。 而这场风暴停止的时候,池溆用下巴蹭了蹭时弋的头发,像气象播报员一样进行总结,“时弋,你还这么可爱呢。” 时弋额头抵在池溆的肩头,终于平复了呼吸。可这并不能代表所有意识的回笼,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有力的字句来反驳,但是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被赋予可爱的形容,十分里定然掺杂了八分的逗弄。 基于就近原则,他在池溆的颈侧咬了一口。 他还奉送一声“汪汪”,在池溆的目光里极其嚣张地晃了晃头,那意思很明白了,我就属狗的,怎么着吧。 可他的言行其实毫无威慑力,如果走到镜子前,就会发现他的脸上还残有风暴的余波。在池溆肩头揉乱的发,隐约潮湿的眼底,退却的温度也无法立刻抹去耳朵的红。 池溆闻言先是凑近,亲了他一下,随后发表自己的好恶,“我最喜欢狗了。” 他还无从考究这话里的真假,就先意识到狂得太早。 因为池溆这样有始有终,抓着他的手,从断壁残垣上踏出,以指头和掌心的滑腻,宣告他们方才的亲密无间。 时弋便哑了口。 他梗着脖子任由池溆拉着到洗手池边,在水流滚落之前,他终于低下头,随后发表一句自认颇为中肯的评价,“有点色情。” “你们警察的见识面,这么窄吗?” 洗手液又在三只手之间流转,仿佛要让刚才的感受无休无止。 这时候再抽手就刻意了,且他猜得到池溆肯定有一大堆的理由,比如“效率高”“节约水资源”之类的。所以他只能转移注意力,显然只有眼前的镜子可选。 “苍天可鉴,我是为我们辖区的扫黄工作出过力的,刚到所里的......” 余下的话哽在喉咙,时弋往镜面又靠得近些,得以看得更清楚,关于他的狼狈。 而他的目光在镜子里和池溆相遇,闪避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怎么了?”池溆抽出纸巾,刚靠上时弋的手背,手就迅速抽了出去。 “你看不见我的狼狈吗?”时弋早在镜子里别过脸,他有点丧气。 池溆直接转过身来看他,“狼狈吗,看不见。”说着要将时弋还滴着水的手拉过来,“可爱啊,我说过了的。” 可时弋抬起了两只手,让池溆扑了空。他揉了揉眼睛,搓了搓耳朵,企图找回正常。 当他停下动作,想要得到池溆的肯定,却陡然发现,这场风暴波及的不止他自己。 “池溆,你头发怎么也乱糟糟的。” - 时弋有手搭在眼睛上睡觉的习惯,起初主要是在颠倒的作息里,得以对抗日光和白炽灯,后来便养成了习惯。 林峪危言耸听过,长此以往眼睛要瞎。时弋不屑一顾,因为往往在睡着之后,他的睡姿就会展开很多种变化。 今夜他打死不会将手再抬至眼前了,并非林峪的告诫破天荒起了效果,而是他的右手着了火,着了似乎永远灭不掉的火。 这觉自然更没法睡啦。 他在客房的床上辗转反侧,忧心再这么下去天都要亮了。而他终于想到,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为了避免声响,鞋都不穿,就这么赤着脚出了房间。 客厅的沙发上没人。时弋先是内心赞许这人今日长进,因为睡沙发是对睡眠的亵渎。 而池溆的房门紧闭,灯也熄了。 睡了?时弋耳朵贴着房门听了一会,里面全无动静。 他相信世界上还是有不少两全其美,比如神不知鬼不觉池溆也不察地转开门把手,轻手轻脚地爬上池溆的大床,再将露在被子外面冰凉的左手拉过来。 “想做什么?” 声音太轻太缥缈,让时弋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梦话。 “借你的手,”时弋很坦白,他似乎也说着同样的梦话,“你的手最凉,火都烧不动。” “不对不对,”他的记忆又再次苏醒,“我说过今夜都得攥紧的。” “打扰你睡觉了吗?”这话好没意思,这人明显是睡不着的样子,还多此一问。 “我说打扰你就要放开吗?”池溆转过了身。 “那不可能。”时弋信誓旦旦,他将手握紧了些,还往胸口的位置放了放。虽然在过去的半个小时里,他的确忘得一干二净。 “你身体绷得太紧,紧张吗,我之前不会咬你的手指头、啃你的骨头,现在也不会,别那么怕我。”池溆说完轻笑一声,“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天不怕地不怕。” “我怕的人多了去了,我也怕你,行不行。”时弋将两只手抬起来晃了晃,语气狠狠,“疯了就不怕了。” 又接着道:“疯狗会咬人的,你最好小心点。” “咬完给补偿吗,”池溆的声音好像带着蛊惑,他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那你咬吧,我忍着疼。” 这个提议实在极具诱惑力,这人该得着点小教训,于是时弋一本正经问道:“什么补偿,我要考虑看看。” “很简单的,”池溆凑到时弋耳边,“你下次别逃那么快。” 时弋不该咬的,好像咬了就坐实了逃的行径。可落在耳边的痒让他不咬不痛快,五个手指不够,十个手指勉勉强强。 若要全解了不痛快,时弋自然要找到罪魁祸首。 池溆无章法,那他也妄为,夜的寂静怂恿了这个吻的深度。在混杂的低沉喘息里,池溆指头留在时弋脸颊的潮湿已经不见踪影。 “我哪里可怕?”池溆半阖着眼睛,笼着眼睛的雾气再度浮现。 第92章 时弋在神魂摇荡里又再一次确认,他只在看着我。 那我可以袒露我的狼狈吗。时弋想到池溆说过的这一句。 他本想在过程里追踪狼狈,最后却落荒而逃。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只能感受一件事。 和现在一样。 “你现在这样最可怕,”他像醉了酒似的,将池溆的脸看来看去,“性感到不行。” “性感到可能会要我的命。” 【作者有话说】 咳咳,走的意识流路线 时弋同学且宽心吧,池老师舍不得要你的命。经此一事你就明白,爱人眼里没有狼狈,他说的可爱是真真真真的 开灯!下章要走剧情了 第81章 可怕,性感,要命...... 这些灼烫的字句拖慢了池溆的大脑反应速度,害得这个聪明人用了整整一分钟,才确定没有酒精从中推波助澜。 他知道什么缘故了。再简单不过了,有情人的动情。 “我舍不得要你的命。”他要额头相抵、鼻息相闻,要时弋的温度穿透他的掌心。 再要到不留余地的爱就更好了。池溆差点就要祈求了。 “你这张脸,不拍偶像剧浪费了。”时弋说完同池溆分开些距离,他的语调不明,乍听着是再纯粹不过的赞美。 可他又接了一句,“所以你们昨晚在拍偶像剧吗?” 池溆恍然,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我对做偶像剧的主角没兴趣,”池溆将他们十指交握的手抬至唇边,亲了亲时弋的手背。时弋的手,他今天再熟悉不过了。 “只对做警察的情人感兴趣。”他听时弋鼻子里哼了声,便匆匆结束打趣,“你知道的,作为公众人物,早就做好了供人合理想象或者全然曲解的觉悟。” 时弋如他所想,目光缓和下来,他便要乘胜追击,“晚上降温了,那水很凉。” 时弋眉心一蹙,这个招数似曾相识,待他在池溆的那两声低咳里再细细摸索,这才了然,与他在黎女士面前卖惨那套大同小异。 黎女士大多数情况都被他吃了个准,那他自己呢,要将池溆挨了冻的可怜撇在一边,继续对那个名字刨根问底吗。 不要,时弋决定不要辜负这个夜晚,能够创造美梦的夜晚。 尽管现在已经过了四点钟,但奉献最软的耳根还不迟。 他刚整个身子往池溆那边靠近,电话响了。 不是十万火急,他的电话不会在这个时间点被拨通。 时弋心虚地看了池溆一眼,“我接个电话。” 林峪?他点开接听,随后一堆耸人听闻的词喷涌出来。 “惨绝人寰?血流成河?鬼哭天愁?” 他猛地坐起身来,等这些狂言自行跌落粉碎,他就分辨出了林峪的实际遭遇和这个电话的真实意图。 这人在那家同志酒吧挨了酒瓶子的砸,现在在去往医院缝针的路上。还有开玩笑的闲情,说明没啥大碍。 他从林峪关于自己是否在家的询问,就知道在诉惨背后,这个人洁癖发作。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其辞,告知会马不停蹄地送衣服去。 时弋刚挂了电话,就听池溆在旁嘀咕:“他的话好多。” 池溆翻过了身,从窗子漏进来的亮,宣告着这个夜晚的尾声。 “你赶紧去吧。”看在负伤的份上,池溆忍了。 “这小子确实话多又讨厌,”时弋趴在旁边,若有所思道:“可如果他先被自己脏死,传出去对我们所的名声多不好。再说少个人的话,那更得忙得昏天黑地了。” “啊,”时弋凑近要去看池溆的脸,“那我们一面也见不着了。” “是吗,”这话听着真叫人害怕呢,池溆闭上了眼,因为时弋的另一只手在轻轻拍着他的胸口,“你说的好像有道理。” 他便要松开紧攥的手。可时弋并没有立刻抽开,又握了握,惋惜似的,“都怪这个夜晚太短。” “但你可得一直记着啊。” 手心里空了,再是床空了一半,最后好像整个屋子都空了。 只看着你吗,时弋,我不用刻意记的。 他想起曾经那张被濡湿扭曲的寻人启事,在抛开理智由情感全然支配的当下,他也萌生了在街头巷尾、不错失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张贴寻人启事的荒唐想法。 没有照片,没有洋洋万言。 只有他寥寥几字的赤裸自白。 时弋,我是你的。 - “我不困、我不困、我不困......” 时弋自我催眠着走进电梯,按下按键之后就闭眼靠在了一旁的壁板,他的困意来势汹汹,连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都当做了入梦的前奏。 可掌心的冰凉太真实、太熟悉了,时弋不得已从梦的边缘挣扎回来,他睁开眼睛,两度确认之后,笑道:“你要来送我。” 什么我不需要人送、你需要休息之类的话,时弋一个字也不想说。 池溆已经来了。 而当他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准备放肆地接纳困意卷土重来,脸颊肉却被无端捏了捏。 “时弋,我还不知道你家的地址。” 他在池溆手机地图的搜索框里输入小区名称,随后就睡得不省人事。 城市凌晨的道路自然畅通无阻,导航上显示十八分钟就可以到达目的地。可池溆非得同导航的期许作对,开得慢慢悠悠,还故意绕了几段路。 车里很安静,只能听得到时弋均匀的呼吸声。池溆最贪心也最知足,他觉得现在这样很好,是和相依偎程度不相上下的好。 原先心脏空的一块,似乎此刻也被填得满满当当。 车在小区外头停下,池溆将人盯了好一会,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手机里的照相机。 “我看见你在窃笑。” 池溆闻声忙将手机切回正常页面,神色如常,“你家到了。” “你揣着什么坏主意了?”时弋就是嘴上说说,他解开安全带,语速飞快:“你在这等我会,很快。” 可在打开车门之前,胳膊却被池溆拉住,“你不邀请我上去吗?”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时弋刚准备开口,就听池溆又说:“我想知道你现在生活在什么样的地方,想更了解你。” 多么正当有力的理由,情人彼此了解不是基本么。 “好好好,请请请。” 可他心里其实有鬼。虽然他并没有告知密码,但是让一个男人到家里去,在林峪眼中,性质大概是同样的恶劣。 他总觉得林峪藏着一副狗鼻子,每次吴贺过来,这人都能察觉到蛛丝马迹。 所以他顺着池溆的手闻到胸口,确认身上只有沐浴露的味道,和他身上的相同。 等他们走到三楼的楼道,时弋又突然停住,悄声道:“你等会就站着别动。” 池溆大致猜得到这么做和那位警察舍友相关,“那需要绑手绑脚吗,我愿意配合。” 时弋考虑了一下可行性,“麻烦,算了。” 终于爬到六楼,时弋刚要输入密码,门就自己开了。 “见鬼......”待他看清了门后的面孔,“贺你怎么在这?” 他掩盖不住的惊慌,全落在了吴贺和池溆的眼里。 “我听见你说话的声音了。”吴贺看向站在阶梯上的池溆,语气里似有惊喜,“一大早还有神秘嘉宾。” “那嘉宾,应该被欢迎吧。”池溆踏上一阶,从后面揽着时弋的肩膀,将门彻底拉开进了屋。 时弋原本还余点困意的火星子,现在也被捻了干净。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清醒过,他知道眼前这俩人不对付,可凑都凑到一处了,风平浪静肯定是痴心妄想。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他还没有和吴贺说过,如今和池溆的关系。之前池溆提及了和吴贺的合作,也说聊了很多。他本想问吴贺是否知道他们的关系,但是想想又觉得无所谓了,对于最好的朋友,他有当面亲口告知的必要。 而且吴贺那么敏感,字里行间、一举一动不可能从他的眼睛逃脱。 那坦白时刻,时弋想应该就是现在。 “贺,都没找着机会告诉你,”时弋转过身,将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池溆扯过来,“我们现......” “我从前都不知道,你的床垫这么硬,今天给你换一个。”吴贺突兀打断,顾自说着,走进了时弋房间。 “我突然不想睡沙发了。”他坐在床边,看向跟着进来的时弋,“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成年人了,爱谁不爱谁不是你的自由么。” “但是你要明白,我是最了解你的人。” 时弋伸手按住吴贺的头晃了晃,“贺啊,要不然白瞎了二十几年的交情啊。” 他撤开手,“不说了,我着急着呢,得去医院看林峪。” “帮我把灯和门关上。”吴贺已经钻进了被子,突然又坐起身,“中秋节我妈要来,到时候一起吃饭。” 第93章 时弋将关上的灯又打开,“真的假的?能不能把黎女士也捎来?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我烦死了,打扰她跳广场舞的心情。” 他说完往客厅瞥了眼,便匆匆按灭了灯,“你记着这事啊。”说完将门一关,连客厅站成圆规的池溆都顾不上,火急火燎地冲进了林峪的房间。 一分钟之后,拎着袋子、攥着池溆的手冲出了家门。 因为来自林峪的催促电话响个不停。 “你今天这么听话呢。”时弋刚坐上车就打开微信,在和林峪的对话框里敲敲打打,“催命呢这人,从你那里侥幸捡回来的命,不能轻易栽在他这个混蛋手里。” “对了,吴贺有我家密码,你不能够生气吧。他经常过来填冰箱,林峪说他是不折不扣的田螺姑娘。” “我本来以为按照吴贺现在的个性,他得劈头盖脸说我一通,这人现在目无兄长,无法无天。” “说你什么,自掘坟墓吗?”池溆加快了速度。 “喔,是他会说出来的话,”时弋伸手拍了拍池溆的大腿,“大哥,请你开慢点。” “掘就掘呗,拉着你躺一起也行。” 池溆放慢车速,“你的房间和以前的格局差不多。” “我这人念旧啊,书架上的小说还是从家背来的呢,夹着耳机的那本,在柯柯冷饮店摸鱼时候看的好几本,都在这呢。” “可其实不应该带来的,放在家里还有黎女士经常掸掸灰,偶尔还翻翻看看。到了这儿,被摆成了空气,我压根没有翻阅的时间和心情,它们太孤单太可怜了。” “那你呢,过得好不好?”池溆停在了红灯前头,转过了身。 可一个88秒的红灯也没有等来时弋的回答。 这个问题太难了,难到再有十个红灯,时弋也给不出完美的回答。 可为什么要完美无瑕、滴水不漏呢,他不是无惧袒露一切么。 “警察这工作吧,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时弋轻叹了口气,随后咬牙切齿道:“有时候气得真想跟人同归于尽。” “嘘——”他的指头放在嘴边,“这是秘密不可声张。” 他看着池溆抿紧了嘴巴,萌生了点觅得同谋的心满意足。“身边的人嘛,大多都很好,各有各的好。我这人呢,又智慧与美貌并存,难免招人稀罕了一点。” 池溆点了点头,“认同。” 自己的吹嘘得到这样郑重其事的肯定,时弋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发,又将目光投向车窗外。 城市已经醒了。 “还有呢,其他的部分呢,”池溆太有自知之明了,因为他说:“对了,我让你不太好。” “不至于到没法活的程度,”时弋坦然道 ,他仍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真讨厌你啊,可有时候我又在想,实在不行,我就像最开始那样,死乞白赖地求一求,兴许你哪天就软下心肠呢,说来,到我身边来。” “可我有自尊心啊,它说它暂时不允许。” “所以我就在等,等自己抛弃它的时候。” 医院的大楼映入眼帘,时弋这才如梦初醒,他转过脸来,埋怨道:“一大早就谈论这么沉重的话题,害我等会见到同事的时候都笑不出来了。” 他又指了指路边一个空缺的位置,“停那边就行,不用开到里面去。” 等车子停好,“我走了啊,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他说着打开车门下了车。 何止笑不出来,害他现在的步子也沉重得要命。 “时弋!” 时弋转过头,以为自己是不是丢了东西,可袋子在手里好好拎着,手机也紧紧攥着。 但池溆正向他跑过来。 奔跑的理由会是什么呢,他的脑子混沌一片,什么也想不出来。 池溆在十米开外就停住脚步,然后一点一点走向他。 “时弋,”池溆将他拥到怀里,“我们不要做情人了吧。” 【作者有话说】 全称是《欲望者现形记》,看作姓池的妖怪现形,也不是不行…… 拉扯太难写了,我投降,我真的投降,写得太烂请原谅 无奖竞猜,时弋同学的回答是:__ 第82章 “我反对。” 未掺杂分毫的曲解,好像这个提议曾经在时弋脑中滚过千百遍,所以此刻他才能撇下深思熟虑,这样迅速果断地给出回答。 “理由呢?”池溆的语调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吞没枯叶树影,不起一丝波澜。 他还未松开手,这意味着他们贴得很近,兴许可以从呼吸和心跳里捕捉言不由衷的痕迹。 可他注定要失败,因为他自己的心跳太过喧嚣,他要收敛、要掩藏,再不能旁顾。 “今天天气不好,”时弋嗅了嗅鼻子,“空气也不好,适合维持现状。” 他远远看见有人往这边走过来,手绕到后面拍了拍池溆的肩膀。 “那晴天呢,允许变量存在吗?”池溆松开了手,他要看着时弋的眼睛。 “或许。” 池溆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时弋紧在一处的眉心,随后转身走了。 这个答案不意外。 池溆隔着窗玻璃,望到再也望不到时弋的背影,才缓慢移开视线。 后天要开始进行救场电影的异地拍摄,将近一个星期,他好像还没有和时弋说过这件事。 点进对话框,“忘了”两个字刚被打出,无法谋面的信息接收者又猝然降落在池溆的余光里。 他要改变主意吗,说我想了想还是决定认同你的提议吗? 谁说只有深不见底的夜晚才适合幻想。 他刚要推开车门,就见时弋停下步子,而他按下心慌缭乱再看得仔细些,就发现一个行人倒在了一辆电瓶车旁边。 时弋不是为他来的。 他握拳扣了扣自己的额头,放下手又摇了摇头,笑睡眠不足带来的纷乱。 【后天要到常安拍戏,一个星期左右】 他发送完毕,想了想,又输入一条。 【我空下来的时候就给你打电话】 放下手机,他的视线便再不流连,从相反的方向很快驶离。 - 时弋的回复很难等。 是在池溆重新钻进被子、蒙上头的时候,手机屏幕在被子笼罩的不完全黑暗里亮起。 【那你中秋也在剧组啊,好可怜】 这话说的,好像警察能在这个日子躲得清闲似的。 他想起时弋在中秋那天是有安排的,吴贺的话他听见了。说话不关门,他想不听见都难,总不能刻意地堵上耳朵吧。 爱谁不爱谁是你的自由,这话虚伪至极,也就只能在时弋这里蒙混过关。 【那我有时间也要给你打电话】 怎么,要和我比个高低吗,然后输了的是小狗? “那恐怕只有深更半夜,你才......”池溆边念边打字。 可一个电话把他的回复打断。 “时间,我现在正好就有哎!”电话那头的时弋语气里裹挟着兴奋,“你没睡呢吧,先等等我好不好,你猜我在林峪这里遇见谁了?” 池溆首先想到的是,时弋估计是看见了对方正在输入,知道自己还没睡,所以才打了电话过来。 “有提示吗?”他听见电话那头的纷杂人声渐隐,随后传来一声门的“吱呀” “提示啊,我想想。”电话那头顿了顿,“他从林峪被敲破头的酒吧跟着来的。” 池溆知道答案了。 他想让时弋的雀跃再拉长一点,故意“啧”了一声,“有点难猜,再给个提示不过分吧。” “哎,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 可一声“吱呀”再起,随后传来“时弋你在这呢”“啊你在打电话,继续继续”,粉碎了所有提示的可能。 这个声音很有辨识度。 “倪柯柯?”池溆带着一股难以置信,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吐了几口气,“是怎么回事啊?” “简而言之,是替倪老板挨的酒瓶子的砸,所以倪老板担心就跟了过来。”时弋语气突然又神神秘秘,“偷偷告诉你,倪老板会唱歌呢,据说曾经是乐队主唱。” neon,池溆知道的。在熟悉新角色的过程中,从于导给到的参考影像资料里,偶然发现了倪柯柯的身影,是很多年前的影像,估摸只有二十岁出头。 池溆在时弋挂了电话之后,眼前还是那张肆意张扬的面孔,和那天后座里发呆的,抑或冷饮店里醉倒呢喃的,太不一样。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的,他不是最清楚吗。那个在雨夜亲手敲响丧钟的演员池溆,也曾恣意奔跑在风里、在艳阳下,慷慨迎接光芒万丈。 又有消息跳出。 池溆忙不迭点开,继而眼里落满失望,和厌烦。 来自沈可的信息,来自沈可不知第多少条信息。 而手机屏幕上那条细细的裂纹,提醒着池溆,他在此刻所释放的厌烦,并非源于骨子里根深蒂固的不近人情,而是那样有理有据、有迹可循。 第94章 池边,落水,湿身,对视,热搜,所有的一切,从第五遍电话的催促开始。来自池桥声的电话。 他本手持香槟与那位投资人韩总相谈甚欢,但是裤兜里手机的振动似乎无休无止,他只能说了抱歉,往人稀处走,去接这个太过锲而不舍的电话。 “哥哥,上次的事,你问过导演了吗?” 果然电话背后是沈可。 “我不是说等我的消息么。”池溆停在了泳池边,他这才发觉风还未歇,在顶楼喧腾更甚,电话里可能都裹了风声的杂音。 “我最好的朋友前两天都进了组,我看着实在心急嘛,”沈可将声音放得更柔和,“所以池溆哥哥,导演那边怎么说呀?” 这左一句哥哥,右一句哥哥,听得池溆些许烦乱,他想尽快结束这个电话。 “有一个你可以参与的角色,我和导演确定过了,过两天就可以进组。”池溆沿着池边来回在走,他走得小心翼翼,因为疑心若分神,有被掀到水里的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沈可的欢呼,还有池桥声刻意压抑的笑声。 “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这种类型的角色,可能最后根本没有镜头。”池溆转过身,看见一名女服务员端着托盘往这边走过来。 “这个我懂的,能看看电影怎么拍我就知足了。对了池溆哥哥,到时候我是跟着你吗?” 池溆有瞬间的失神,因为他看着风吹乱了行走慌张的女服务员的头发,遮挡了视线。 “我也在,你到......” 剩余的话在喉咙口簸荡,最终被池水急速吞没。 在人群随着惊呼向泳池靠拢的时候,池溆就已经带着人钻出水面。 他看着女生被完全拉上去,这才撑臂想要上岸,刚转过头,郁蓁猝不及防出现在眼前。 他不想创设那样暧昧氛围里的对视,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可这个场景多么似曾相识,让他想到日光下时弋微微泛红的脸。 他嘴里说着谢谢,却无视了郁蓁伸过来的手,撑臂上了岸。 这短短两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已经足以供人浮想蘸墨了。 他不知从谁手里接过先前被扔在一旁的手机,那个电话仍在持续。 他点了挂断。 而此刻,他同样丧失了理会的心情。在删除联系人和消息免打扰两者间,他想到池桥声那低低的笑,还是选择了后者。 - 这个早晨太不安分,它抛给时弋太多难题,可依靠睡眠不足的大脑,时弋要怎么解得漂亮呢。 所以在面对倪柯柯抛出的“假如是你的话,爱情和自由选哪个”的问题,他不得已成了好半天的哑巴。 “嘿—哈—嘿—哈—” 健身器材旁的大爷大妈各展神通,衬得一个抱腿、一个跷二郎腿的时弋和倪柯柯,活脱脱两个不思进取的异类。 时弋啃完了手里的饭团,意识到再不开口,就要从不思进取沦落到不通世事了。 “两个都要不行吗?”他起身将塑料袋丢进垃圾桶,又回归了石头长凳上抱膝的姿势。 不雅观,但能支撑他昏沉的脑袋。 “不行,因为在我这里,就是单项选择题。” 时弋选择投降,“我选不出来。” 他明明有参考答案的。他听过那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自由至高无上,值得让一切为它让步。 那是他没尝过爱情滋味,可能会靠近的答案。可一旦他尝过了,就会不可抑制地动摇。 “所以你的选择呢?” 时弋话音刚落,身旁一位从单杠下来的阿姨喘着粗气道:“年轻人,还是自由更胜一筹。” 倪柯柯耸了耸肩,“赞同。”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下文,比如,要离开这里?”时弋似乎从倪柯柯的表情里找到了答案。 “不急,我还没待够呢,”倪柯柯看了时弋一眼,揉了揉膝盖,语气沉重道:“年纪大了呀,经不起折腾。” “所以你现在多少岁?”说起来也奇怪,时弋至今不知道倪柯柯的确切年龄,在从岛的时候,他先是被倪柯柯一副养老的姿态蒙骗,以当这人兴许上了岁数,可那张娃娃脸上看下看,都只是二十冒头的样子。 倪柯柯伸出两只手,一边收了一根,一边收了两根。 “43?”时弋“啊”了声,“真看不出来。” “滚啊,”倪柯柯锤了下时弋的肩膀,“我34。” “开玩笑来着。”时弋想到那辆黑色轿车,如果倪柯柯关于爱情的命题里,只出现过一个人的名字,那这九年的时间里,兴许不止,必然暗藏了数不清的分分合合。 他又想到林峪龇牙咧嘴的转述,说酒吧老板对台上弹吉他唱歌的倪柯柯的评价是风采依旧。 一个长久浸在苦痛里的人,是释放不出什么光彩的。所以他擅自得出结论,倪柯柯关于爱情的部分不能算作蹉跎。 他又擅作主张,“倪老板,你留下来吧。” 倪柯柯揉了把时弋的头发,“我会考虑。”说完站起了身。 “现在,我得回去看看你那个娇滴滴的同事了。” 【作者有话说】 爱情和自由,哇塞好难选 难到什么程度呢,这么多年咱们的柯柯也没选出来呀 今天手感尚可,感觉努努力,明天还能接着更 第83章 娇滴滴,这三个字听着新鲜,透着中肯。 可时弋万万不敢将此评价转告,否则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他眯了眼,决心虔诚渴求一点风平浪静,整天是奢求,几个小时总能如愿吧。 “噔——” 时弋猛得跳下石凳站起身来,他几乎以为有人拨冗侧耳倾听,而后晃动了那串铃铛。 可他从之前那位阿姨充满疑惑的目光里,明确了自己的游思妄想。 原来只是坐蹬器的响。 他鬼使神差地拍了下手,“好精神!” 随后落荒而逃,连阿姨嘀咕的那句“好神经”都抛却在身后。 要不就说运气守恒呢,既然挨了骂,虽然没听着啊,但是时间晃到晚上八九点钟,落在手上的都是一些简单的警情,当面教育教育啦,转眼能化干戈为玉帛。 九点零八分,时弋接过谢诗雨递来的一桶香辣牛肉面,先是抠半天才撕开塑料膜,开粉包的时候又撒了一身,泡了半天搅拌的时候,意外发现藏在面饼下头的一个新粉包。 多的,想来是商家“特别回馈”。 他平心静气地将之扔进了垃圾桶,可只吸溜到第二口泡面,叉子断了。 谢诗雨贴心地从抽屉里搜罗出两根奶茶吸管,“凑合用。” 时弋刚和这双筷子建立彼此信任,案子来了。 两个人风卷残云般,连个味儿都没咂摸出来,在三分钟之后火急火燎出了门。 驱车赶到报警地点的时候,身上的泡面味道已经仁慈散了干净。 “嗬,这餐厅可真漂亮。”谢诗雨刚下车就发出感慨。 他们穿过一片中式庭院,在两层白色建筑前停下脚步。一楼的落地窗将餐厅的格调以及座无虚席的盛况全然展露。 他们本该立刻从入口进入,却同时怔在原地。 理由迥然不同。 时弋为着趴在二楼露台围栏上的那个身影。而谢诗雨呢,目光却始终落在窗边的一对男女,更准确来说,是互相喂食的一对男女。 时弋的喉咙滚了滚,收回视线,他不明就里,拉着谢诗雨要往店里走。 可谢诗雨纹丝不动。 “怎......”他觉察有异,顺着谢诗雨的目光,再看到谢诗雨怒目切齿的模样,瞬间懂了。 “姐姐或者妹妹?”时弋试探着问道。 谢诗雨瞪了他一眼,冷冷道:“独生子。” “那你现在想怎么处理?”时弋往周围望了一圈,“要是想去赏几个嘴巴子,得先把警服脱了。” “正有此意。”谢诗雨说着就往停车的地方去,“我去看看后备箱有没有能换的衣服。” “车上还有副墨镜呢。”时弋冲着谢诗雨的背影提醒道。 他看着谢诗雨比了个ok的手势,便快步走到餐厅的侧面,冲着二楼的方向小声喊道:“你还在吗?” 简直不能算作喊,这个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双手先攀上玻璃围栏,再飘过池溆被风吹乱的发。 “我以为要当陌生人呢。” 时弋实在没有说闲话的功夫,先是扯了扯自己的制服,又指着池溆,“外套,外套给我。” 池溆并未听见时弋刚才和谢诗雨的对话,他虽然不明白这衣服的用途,但是时弋要,他就会给。 他脱下外套,团了团,扔了下去。 然后看着时弋甩下一句“谢啦”,就跑没了影。 这件外套便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谢诗雨身上,裹着在路上捡到的荒唐外壳。 第95章 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解恨,一路解愁。 时弋穿着制服刚进餐厅,就被经理模样的人拦个正好,“哎这位警官先留步,我记得我们这好像没生什么事啊。” 食客因为这边的动静纷纷侧目,显然看点热闹要比眼前的菜肴更具备诱惑力。 “你们这里一位叫李灵的员工,在大约半小时前报了警。” 时弋话音刚落,就听见两声脆响,在呼痛的“嗷嗷”声里,他要感叹“世玉”的名头不虚。 “李灵?她报什么警,没有的事,你们肯定搞错了。”经理脸上仍堆着笑,“警官你还是请回吧。” 可时弋已经拨通了李灵的电话。 “你在二楼对吗,你等我,我现在过去。”他挂了电话,迎着经理略显惊恐的目光,“还请你们配合警方办案。” 说完绕过了人,在上楼梯的时候往窗边匆匆扫了一眼,发现三个人已经不在餐桌旁。 他刚要踏上最后一级阶梯,一个女生就冲他跑过来,实在太过突然,幸好他站稳了脚。 时弋定定神,对着眼前这个睫毛膏、眼线、粉底全哭花了的女生询问道:“你就是报警人李灵对吗?” 女生点了点头,声音哑着,“对,是我报的警。” “先擦擦眼泪吧。”时弋在裤兜里摸索来去,寻了个空。 一包纸巾从身侧递过来,他转过头,谢诗雨已经换回警服,将刚才披散的头发又重新扎紧。 谢诗雨对时弋关切的目光没有闪避,她吸了下鼻子,低声道:“看什么看呀,泪是挤不出来的,可能是恨红了眼。” “哦。”时弋没再多说什么,等着李灵胡乱擦掉眼泪,随后指了指其中的某个包间,“人在里面吗?” 李灵刚点了头,谢诗雨就抢先走过去,随后敲响了门。 “小妹妹你想好了呀。” 一个红色寸头男打开了门,继而笑容僵在脸上。 “你这个臭娘们还敢报警哪。”寸头男嚣张地想要从谢诗雨旁边挤过去,却被谢诗雨的手拦住。 从房间里又冒出一个卷发男,见这架势忙扯过同伴,两个人退回包间内。 时弋也快步走了进去,包间不大,仅有的客人就是眼前的这两个人。 他亮出警官证,沉声道:“我们是望林派出所的民警,半个小时前收到这位李灵女士的报警,说她工作的餐厅包间内,有位男客人丢失戒指,并认定是她在服务过程中进行了偷窃,并进行了一定言语恐吓,我们现在就案件的有关情况向两位了解,请配合。” “对,戒指,他妈的,”寸头男拳头在桌面砸得邦邦响,“这个小娘们手脚不干净,我那个限量款的戒指,她进来一两趟就没了,肯定是她偷的!”说着往时弋跟前一杵,手往李灵一指,“正好,警官我也要报警,我被人偷了东西!” 时弋没吱声,他抬头扫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监控设备,为了保护客人隐私,这种类型的包间通常不设置监控。而走廊的监控密集,能够实现无死角。 “弋哥,我等下叫增援啊,”谢诗雨看着那个寸头男,“贵重物品丢了怎么没有第一时间报警?” 打火机骤响,在旁的卷发男将一支烟递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将烟头濡湿,时弋突然开了口,吓得他差点抖掉了烟。 “掐了。”时弋的语气里透露着不容抗拒。 卷发男不情不愿地将烟直接扔进了汤碗里,“呵呵”笑了两声,“看她小姑娘家家的,本想留些情面,让她迷途知返,谁知道她恶人先告状啊,那就不怪我们了。” “稍后我们将对整个房间进行整体搜查,包括你们三个人在内,全身上下,所携带的物品,不会遗漏任何一个地方。” “等等!”刚才楼下的那个经理突然闯了进来,一进门就附在寸头男耳边说了什么,时弋刚要将人拉开,寸头男却一脸嫌恶先将人推开。 “你赔?你算哪根葱。”寸头男说完看向时弋和谢诗雨,张开双臂,摆出一副请尽情搜查我的姿态。 时弋见经理急得满头冒汗,陡然萌生了一个猜想。 他刚想将经理单独叫到一边,就听见两个男生肆无忌惮的调笑声在空间里迸裂开。 并不发生在此刻,而是来自一段音频,一段李灵手机里正在播放的音频。 “他们刚开始说丢了戒指,我就趴在地上给他们找,在桌底的时候我就开了录音,我早知道这些人是什么嘴脸。” 音频里正播放到李灵似乎被强行扯动,随后门被扣上的声音。 “脸蛋、身材,都还过得去,这样吧,你偷东西这事我们可以当没发生过,戒指嘛,老子家里多得是,条件是有的,不过我还没想好,得找个安静地方慢慢想。” 是寸头男的声音,随后卷毛男的声音出现,“上次那家酒店的床太硬了,换一家吧。对了小妹妹,你喜欢硬的软的、大的小的?” 音频里的龌龊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溅,而走到最后,演化成了明晃晃的恐吓。 “哥哥们有一百一千种让你无路可走的手段。” 李灵的眼睛还肿着,她晃了晃手机,“真以为我那么好欺负呢,”她的手指在两张呆愣的脸前划过,“一个拍我屁股,一个摸我脸,诅咒你们烂了手指烂了心,都没有好下场。” 她兴高采烈将手机递到谢诗雨手里,随后手指着房顶绕了一圈,“报告警官,这里应该有隐藏摄像头,请严查彻底还我清白。” “你怎么也知道?”时弋问道。 李灵指了指站在时弋身边的经理,“他最清楚了,上次我整理包间的时候,勾破了丝袜,我就在卫生间脱了,出来就遇见他,他指着我的光腿,说第几回了,小心铁枝划破腿,不然他就要心疼了。” “我丝袜怎么破的,他怎么会知道。”李灵冲经理翻了个白眼,“笑话,要你这老东西心疼呢。” “李、李灵,你不要胡说八道,你不想干了?”经理的唇角在止不住地颤动,他似乎有所察觉,伸手要去掩住嘴巴,可手指颤得更甚。 “你说对了,老娘就不想干了。”李灵用手在鼻子前头扇了扇,“太脏了这里,我得站外头透口气。” 时弋看向拼命吞咽的经理,“你自己说,还是我们来搜?” “我说我说,”经理额前的发被濡湿贴在头皮,先前在楼下的自信从容已经荡然无存,他指向那个立地式铁质松树,也就是划破李灵丝袜的那一株,“枝干里有一个。” 时弋“哦”着点点头,他站在松树旁边,这个视角几乎能够尽览整个房间。 “怎么说,”时弋望向坐在椅子里半天没说话的寸头男和卷发男,“戒指呢?” 卷发男怯怯地抬起头,指了指窗户,“沿墙边扔下去了。” 二十分钟后,时弋和谢诗雨对着墙根处的人造山景傻了眼。 “不虚此行啊。”谢诗雨哼哧哼哧将戒指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随后将光束一晃,对准了时弋的脸。 光从指缝漏出,遮了个寂寞,时弋索性撤开手站起身,“干嘛,今夜所有男人都该死,是不是?”说着率先走出来。 “谢大哥,我投降,你放过我一个吧。”时弋在谢诗雨无声的光束追踪里,捻掉身上沾的草叶,跺了跺咬着脚底的泥。 “大杨他们还在上面,咱得快点了。”谢诗雨终于舍得熄了手电筒,“对了弋哥,你衣服得给别人还回去吧,是不是借的哪个客人的。” “捡来的鬼话谁信呢,那标牌我可认识。那人不知道走没走呢,我去要下人家的联系方式,干洗完给他寄过去。” “你说现在的好心人也真是多,几千块的衣服说借就借,也不在意别人拿这衣服做什么用途。”谢诗雨看着时弋略显僵硬的背影,眼珠转了几转,“也有一种可能的喔。” “人你认识哪。”谢诗雨手搭上时弋的肩膀,一脸看穿所有的得意表情。 时弋放弃挣扎,将谢诗雨的爪子拎开,“就说这么巧呢,一眼就看见他,正好就借到了,回头衣服我带回去就行。”他不经意看向停车场方向,有人正往餐厅这边来。 “时弋,找到了没?”大杨在窗口伸出了头。 谢诗雨扬了扬手,“在我这呢,他老人家眼神不好。” 可时弋实在是眼神太好,好到一时辨别不了是现实还是幻象。 “这不是时警官嘛,在这也能遇上你。” 时弋干巴巴地扯动嘴角,可压根笑不成笑,“这里有案子。” “连霖,我赶时间。”站在连霖后面的男人催促道。 连霖只得将话咽了下去,又冲站成木头的谢诗雨点了下头,继而转过了身,“好好好华总。” 而此时侧门的专属电梯正有人走出。 谢诗雨一拍脑门,“oh my god!” 【作者有话说】 感觉得加快点进度了 有人要掉马了,可怜他一秒钟 第96章 第84章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怎么会没有,它应该存在的吧,那双眼睛。如果从时弋的四围轻易逃脱,那也许已经高悬在夜空,或是匿伏在地底。 他似乎能够感受到那目光的温度,它太过迫切,割舍了静候,要看这段情人关系归属于牢不可破,还是终将被时间绞成一地粉末。 如果就此扫了兴,太不该。 谢诗雨略微失态的瞠目结舌,他最好也不要辜负。 所以,现在要语态自然地叫出那个名字吗。 他慢了一步。 “你们这么快就到了。”池溆穿着白色短袖,一只手插在牛仔裤的口袋,整个人极度松弛,似乎认定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如此稀松平常。 他在路过连霖的时候,侧身说了句“你们先过去,我要打个招呼”,随后笑吟吟地朝时弋这里走过来。 时弋决心喊出那个名字,可池溆走到他眼前,却毫无预兆地蹲下了身。 他几乎要荒唐地以为,池溆是看不过他裤腿上沾的灰,要拍个干净。他还没从惊慌里脱身,池溆就已经站起来,伸出了手,“时警官,你好像掉了东西。” 时弋低下头,发现是从口袋里滑落的创口贴。 “哦谢谢。”时弋在拿回创口贴的时候,极轻微地擦过池溆的指尖。 “你们在这办案呢,我就不打扰了。”池溆特地转向谢诗雨,见她垂头不语,语气关切,“谢警官有心事啊。” “没有没有,”谢诗雨头摇得惊天动地,“池溆老师,你的新电影我会去看。那个,很高兴见到你。” “是吗,”池溆说着伸出了手,“也很高兴见到你。” - “不虚此行啊。” 这个感慨去而复返,却由谢诗雨的愉悦染成了截然不同的彩色。 还有几个字在她嘴巴里咀嚼了数遍,竟攒聚了越来越浓郁的甜滋味。 “得此七字,死而无憾。” “耳朵长茧子了世玉,”时弋说着煞有其事地抓了抓耳朵,另一只手指向电脑屏幕,“你这里的所有监控现在都关掉。” “哎哎,我知道,我现在就关。”这位王经理的脸本就如死灰般难看,在两个警察的严密注视下,更沉了几分。马不停蹄操作完之后,将电脑装包,乖乖地交到了时弋手上。 然后一个严峻的问题又摆在时弋面前。 包间无论等级高低,全被经理私自装设了监控,以满足强烈的窥探欲。 他在电脑上看见了二楼十个包间的监控画面,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的客人们,并不知晓此刻自己正在被记录与注视。 最右上角的那个小小的方块里,几个人散落在圆桌边。时弋承认自己有点卑鄙,在那十几秒的时间里,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谁坐在池溆的旁边,谁在同池溆说话,他的窥探内容仅限于此,且必须止步于此。 而现在,他们需要将显明的事实,摆在那些被窥探的客人面前。而餐厅的负责人正在赶过来,要就对外宣称绝对隐私却暗藏摄像头一事给到客人明确说法。 “怎么分工?” 谢诗雨摩拳擦掌,她像是被打了鸡血,执勤执上个三天三夜似乎都不在话下。 “石头剪刀布!”谢诗雨用两个指头剪了时弋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手掌,“你输了,你右边。” 右侧一道屏风之后,就是更高规格的包间。 更具体来说,包含了池溆所在的那一间。 又不是在里头聚众吃人,怕什么。 再说了,时弋一转念,要是池溆不爱惜身体,在里头醉得不省人事,他非逮着机会,神不知鬼不觉骂上两句、踹上一脚。 在遭逢冲动组和冷静组之后,时弋平复了心绪,敲响了唱晚的包间门。 “进来。” 时弋隔着门也能辨别出来,是池溆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低声清了清嗓子,而后推开了门。 情绪纷杂的目光齐齐涌来。除了已经见过面的三位,池溆旁边还坐着一个样貌年轻的男人,坐姿随意,银灰色头发和耳钉炸眼得很,任谁瞧见都得以为是红毛寸头男的同类。 桌上还趴着一个男人,眼镜被甩在手边,估摸着已经醉倒。 一位女士,就是吴岁最崇拜的御姐那一类,刚放下耳边的电话,好整以暇地朝时弋看了一眼,又低头滑动手机屏幕,似乎对时弋的出现并不关心。 时弋努力保持着镇定,他总不能看着空气说话,那太傻了,那他只能看着池溆。 “我是望林派出所的民警,你们正在用餐的这家餐厅存在经理私自安装监控设备的情况,包括你们这一间,餐厅......” 时弋的话被突然的动静打断,池溆旁边的灰发男从椅子“噌”得站起身来,“什么?这狗经理胆子太大了吧,他要......” “啊!”男人的话也戛然而止,因为他怫然不悦的挥手动作,一个红酒杯被推倒,然后酒就全洒了出去。 洒在了旁边的倒霉鬼池溆身上。纯白t恤的前胸部分瞬间被红色洇透。 “小唐总,你是不是觉得这次回来池溆对人爱搭不理,因而怀恨在心,故意的呀。”连霖笑着将纸巾盒递到池溆面前。 “故你大爷的意啊,我就是不小心。”这个被唤作小唐总的看了看池溆,又坐回椅子里。 池溆接过纸巾盒,却没有抽纸来擦,因为擦了也没有多大意义。 他对这团潮湿不以为意,只是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这个人,“时警官你接着说完。” 时弋先是后知后觉,刚才自己前倾的反应有点过度,而他闻声居然下意识点了头,“餐厅的负责人大约还有十分钟就会到这里,有什么诉求你们可以和他当面沟通。” 那个小唐总居然又站起身,绕到那个醉酒的人的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于导醒醒,池溆帮你组的局啊,有诉求没有,要不把视频拷回家欣赏?” 可手底下的人只是哼唧了两声,对他的提议不予理会、不置褒贬。 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这是称许还是否决?他转过身,见池溆已经走到他旁边,将他的手从于导的肩膀上拉开,而后挟着点恳求的语调说道,“放他一马,好几天没合眼了。” “小晏,快坐回来,”那位女士开了口,“我还有事要问你。 她说完又看向站在门口的时弋,“警官,要是没有其他什么事,麻烦你把门带上。” “我车里有衣服,下去一趟。”池溆倾身抓起鸭舌帽,就要往外走。 “等会等会。” 池溆的胳膊被人扯住,他回过头,“唐晏怎么了?” 小唐总唐晏敛了嬉皮笑脸,顾自点了点头,“瞧我这脑子,慢半拍的,这个警察你认识啊。” 他越过池溆径直走向时弋,“他姓时啊。” 时弋的手还停在门把上。 “人家都多少年的交情了。”连霖放下红酒杯,快要见底。 你我比不来的。他没有将这句说出口。 “那池溆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唐晏将人肩膀一勾,“要不坐下来一块吃点?” 吃你个大头鬼啊吃。时弋礼貌地将手拿开,再奉送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不吃了,案子还没办完,以后有机会的。”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唐晏倚在门框冷哼一声,“小警察脾气还挺大。” 时弋听见了,池溆也听见了。 可时弋只能装作没听见,人家说的似乎也没错,和大明星比起来,小警察不就是自己最贴切的头衔吗。 贴切到让人牙痒痒。 等着瞧吧,再过几年,等我的奖章挂得叮当响,非得喊你出来把这饭吃上,闪得你都睁不开眼。 他搜索了会谢诗雨的身影,刚要电话呼叫一下,一条微信先跳出来。 【露台见】 时弋也怪模怪样地哼了下。 【不要,你们好烦】 可显然有人存心要和他作对。他看了眼来电人,黎女士。 所以他只能推开露台的门,供他在这个电话里短暂安身。 “你现在翅膀硬了,都会搬救兵啦。” “你现在了不得了,又上新闻,说说吧,哪里又受伤了。” “是不是还没下班呢,昨晚是不是又熬夜了?” 时弋心头一震,这人有远程读心术么,这样厉害。 “就你这样,哪个姑娘要跟你一块过日子。我好言相劝,你就跟自己过得了。” 黎女士的话多到淹死人,他游出水面透了口气,脚踢出去一颗石子,滚得无休无止。 今日非得反驳看看。 “黎女士你这话不对,我怎么样啦,就是青蛙也有人爱的,觉得它昼伏夜出、呱呱叫可爱的。” “哦,”黎女士罕见地沉下了声,“我确实说得不对,各花入各眼,肯定有人觉得大眼睛、绿皮肤,爱吃蚊子的青蛙顺眼。” 第97章 “你蹦蹦跳跳的时候,可得留意这个人的响儿。” 时弋一时哑口无言。黎女士对号入座的能力一流。 他还要问中秋节的事,所以只能乖乖顺着话,“好好好,我时刻竖着耳朵呢,漏不着一点响。” 他没有糊弄人,从背后向他走来的脚步声,他就第一时间分辨出来了。 “我到时候同你一梅阿姨一起过去,挂了。” “哦。”响在了“嘟”声之后。 时弋转过身,察觉文字表述的“好烦”效力这样微弱。 “中秋的时候,你可以帮我转交礼物给黎女士吗?” “好烦,不能。”时弋摇摇头,“你好得过分,让我多黯然失色,回头真丢了我这个孙子怎么办。” 池溆略微思忖,给出友好建议,“你和我不分开,那她想丢也丢不掉了。” “对了,我觉得呱呱叫和汪汪叫的,都可爱。”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篇章对时弋的世界铺展很多,后面要去重点揭开池溆的世界 再有一两章得回到不算少年的少年时代了 日更好难,我还不能投降 第85章 时弋真是粗心大意,原来今夜有人唤来了月。 而月下的池溆他最熟悉了,一切飘荡摇曳里,池溆是最确凿不移的同类。 可他此刻又希望这是一场轻巧的谬误,别做他的同类。池溆,你真是妖怪就好了。 攀上天去,哄乖了月,要叫它千万夜夜都来呀。 再树起绝不透风的高墙,将所有人的目光和蜚语都隔绝,让这里成为只为两个人存在、风也飘不到的角落。 巧克力的甜香弥散,让他恍然,这妄想成了真。 “晚饭吃了吗?”池溆将已经撕开包装袋的巧克力递到时弋唇边,“栗子给的,一直在我口袋里,要化了。” 软塌塌的模样放在平时肯定勾不起时弋的兴趣,可那桶同他针锋相对的泡面早消化殆尽,人由饿肚欺,不得不低头。 他用舌头将小小的巧克力块卷了过去。甜味恰好,还有池溆的余温。 “甜吗?”池溆明明从时弋的表情里已经得到答案,还非得用自己的舌头再印证,因为巧克力粘黏得厉害,时弋吃得拖泥带水,给了他及时补救疏漏的余地。 “你这人,想吃早说啊。”时弋嘟囔着,不自然地撇开脸去。 可他又迫不及待转过来,“我再问个问题,你们经常见面吗?” 他看着池溆身前湿的那一片,就要想到刚才包间里的一切,他最在意的不是罪魁祸首,而是另有其人。 池溆将问题琢磨了几瞬,“具体指我和谁呢?” 他有种直觉,这个问题里,藏着时弋眼下最介怀的东西。 “就他啊。”时弋气壮得很。 池溆故作茫然地摇摇头。 “脸看着最臭的。”时弋心想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再说不出那个名字,显然就是池溆存心掩盖。 “华珩华总吗,我们见面不多。”池溆扯了扯贴在身上的短袖,时弋鬼使神差地凑近闻了闻,继而露出一副要被熏倒的样子。 “私下不会刻意见,一般都是聊工作上的事。”池溆笑笑,“生意人哪有那么多时间拿来浪费。” 如果在意你,就能从缝隙里抠出时间来,不然怎么今晚就非得来你池溆组的饭局呢。 恐怕谎话连篇。时弋还没忘,从前华珩这个名字,池溆嘴上念着,心里兴许也挂着。 而华珩这个人的出场,最让时弋刺心刻骨的,是在池溆说完“我们也不熟”之后,坐在不远处的华珩和池溆目光的交汇。 似乎他们是同谋,而自己是局外人。 “我们后面会有新项目的合作,估计年末启动。”池溆一时无法解读时弋的表情,便接着说道:“《赤地》看过吗,是由这本小说改编的,里面的那......” 他不再说下去了,因为时弋垂下了头,似乎从自己口中吐露的那些字句,不是随意浮荡在空气里,而是全被洇湿,压沉了时弋的脖颈。 时弋仰头望了眼月,月光似乎同他凋零在了一处。 “我得走了,同事在等。” - 要做个软弱到底的人么,似乎也没什么丢人的。 时弋推门出了餐厅,抬头往二楼露台的方向望了一眼,人影自然是没有的,涌现的只有纷杂思绪所幻化的天罗地网。 就将池溆身边的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吧,他要耐心劝诫自己,这样小肚鸡肠、灰心丧气,趁早断了做情人、做得长长久久的念想吧。 能做到吗? “做不到。” 时弋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只有跑得这样快,才能将卑怯的想法都“哐哐啷啷”摔在身后。 池溆不是说过吗,只要攥着他的手不松开,就会只看着自己。 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话负责的。我要信的。 那我这个小警察,要怎么战胜这些人呢。通通关起来好了,就能阻绝一切兴风作浪的可能。 或者只关池溆一个人就好,只有他知道钥匙的藏身之处。那所有的话只同他一个人讲,所有的时间只同他一个人消磨。 太罪恶了,我是个警察呀。 警察么,将灵魂、时间、自由都奉献于人民公安事业的警察么,那池溆看着这样的我,会从心底觉得满足,还是前所未有的失落呢。 时弋又慢下步子,并非出于气馁,他决定找个时间好好地、仔细地想一想。 如何让池溆认定,即使这样,所有人都没有我好,依然非我不可。 “喂,能不能快点,老子时间宝贵!”红色寸头男的脑袋从车窗户探出来。 时弋懒得理会,他只留意到谢诗雨在看见自己的时候匆忙收起手机。 “世玉你真有心事啊?”时弋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谢诗雨扣好安全带之后,居然点了头,“有的,在焦心这个夜到底有多长。” 这并非不折不扣的假话,不过她心事的主要源头,不是那个狼狈喊痛的渣男,而是关于一场感冒,一场注定成不了真的感冒,因为时间没有逆转的可能。 她在想,要是昨晚睡觉的时候,空调调到17度,再踢开被子就好了。 就能赏她一场感冒。 以及,一副失了灵的鼻子。 - 时弋发现一件事,他被人跟踪了。 已经连续两天,有一辆车在派出所附近以及执勤地点出现。 手段并不高明,好像并不担心时弋知晓自己的存在,或者也可以说生怕时弋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样一辆招摇至极、闪耀着人民币光彩的豪车,时弋想忽视都难。 所里其他的同事自然也有察觉,可鉴于眼下没有干扰到工作,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时弋实在是忍无可忍,他还没走到车边,车窗就已经降下。 随后那颗银灰色的头嚣张地钻出来。 “我就等着你找我说话呢,”唐晏先发制人,他被路灯刺得眯了眯眼,“我原本以为姓时的是何方神圣,能跟池溆攀成朋友,餐厅见你平平无奇,这两天趁着闲工夫将你里外看了个遍,就整日周旋在那些鸡毛蒜皮里,现在瞧瞧,通身简直值不了几文钱了。” “哎,几年没见,池溆怎么还是鬼迷心窍。”唐晏“啧”了声,一脸惋惜状,“下回见了得带他去趟庙里,让大师驱驱邪了。” 时弋抿了抿嘴,随后发出一声嗤笑,“你好厉害,两天时间就将我看得如此透彻了。” “我个小警察也值得你这样煞费苦心啊,恐怕你还是没有彻底打消顾虑,担心有的人真认定眼下铜板趁手、金银累赘呢。” “你......”唐晏一时语塞,将时弋上下又打量了一遍,“我猜,你最后的归宿,就是一块其貌不扬的绊脚石,让人心狠狠地,踢得越远越好。” “也许吧,真那样我也没有办法了。”时弋眼睛一亮,“可石头好呀,随便一下就能叫人头破血流,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时弋作势就要往唐晏的头撞过去,吓得唐晏忙后缩进座椅里,继而发动车子,丢下一句“神经病”,眨眼就没了影。 时弋还是不免要叹口气,唐晏来得太早了,今天他只能用梆硬的额头跟人碰一碰。 几文钱吗,这人讲话可真够刁钻,差点就要扎痛他了。幸好时弋早就看明白了,警察这个职业需要一步一个脚印,今日鸡毛蒜皮的垒叠,为他构建明日破解更复杂案件的可能。 那样轻飘飘的一句话,不至于让时弋产生自我否定的。 这人做功课真不全面仔细,上网看看瞧瞧啊,哥的飒爽英姿是半点没关注啊,着实狭隘。 不过这人是以什么身份对自己放狠话呢,朋友吗,似乎不算多好的朋友。对朋友的朋友,最起码的尊重得有吧。左一个小警察,右一个几文钱,听着让人讨厌得很。 他刚要往回走,电话响了。是倪柯柯。 第98章 “时弋,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啊,倪老板,什么事?”时弋穿过马路,走到门卫室却停下来脚步,他将窗户猛得一拉,差点吓掉了大爷手里正欢呼“胡了”的手机。 “你换个称呼吧。” 时弋正躲过大爷的魔爪,晃了晃头,将窗户又拉了回去。 “柯柯哥?柯哥?倪哥?柯柯?”时弋给出四种之多的选择,但是每个都透着别捏。 “算了,还是倪老板吧。”倪柯柯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说了句“这里通风不错”。 时弋直觉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果然接下来传来女声。 是方柳。 “在你这里没有老板之实,但是名头叫着好听就行。”倪柯柯的话被一旁的方柳打断,“您是付钱的主子,在我这里是当之无愧的老板。” 时弋明白了,他们是在找房子,而方柳又领了陪同的职。 “这间做工作室感觉不错。”倪柯柯这才想起来电话那头的时弋啥也看不见,因而挂了电话打了视频过来。 “搞音乐么?”时弋随口一问。 旁边的方柳神秘兮兮地凑到镜头前,“告诉你个秘密,你亲爱的倪老板,在某平台坐拥百万粉丝,是位不露脸的音乐博主。” 她的脸离开镜头,笑了一声,“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似乎活不长。” “呸呸呸,年纪轻轻瞎说什么呢。”倪柯柯带着镜头走了一圈,转回前置,“怎么样啊这个房子?我也没啥人可参谋。” 虽然时弋很想说,你找错人了。但是事到临头,他仔细回想了下,继而点了点头,答得真情实感,“感觉很不错。” “是吧,我也最满意这个了。” “倪老板你怎么突然......”时弋将镜头拉近了些,又压低了点声音,“我的话这样发人深省呢。” 其实就是那一句,你留下来吧。 “你想得真美。”倪柯柯手点了点屏幕,突然正色,“想找找看,兴许有转机呢。” 他改换了主意,全然的自由,对他来说似乎一直是天方夜谭。 如果心的某个部分属于别人,何谈真正的自由呢。 “哦,”时弋脸上浮现如释重负的笑,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那以后可以多见面,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 倪柯柯当晚就要时弋的愿望实现,他在酒店开了直播,虽然缺乏专业设备,但是人气依旧。 时弋点进直播间,许久没有缓过神。 而他秉着好奇点开粉丝排行榜,榜一的名字着实独到。 逃跑第一名。 【作者有话说】 说藏身,其实是无处藏身,躲避不了,不妨大胆出击 日更轻松(个鬼)拿捏,危险危险 第86章 会对哪个日子产生期待,如果有人抛来这个问题,那大人时弋肯定以一副自以为冷静持重的口吻,幽幽道一句“多大的人啦”。 但有些日子足够重要,是需要被放在心上的,比如生日。可时弋是忘记生日的惯犯,他有什么办法呢,穿上警服,陀螺似的围绕时钟转了一圈又一圈,险些都要忘了今昔是何年。 不过好在这人补救措施齐全,说漂亮话和卖可怜双管齐下,不至于真遭了谁的讨厌。 他无意忘别人的,却蓄意要忘自己的。因为太残忍啦,那个日子的存在,时弋早将自己和它的关联抹去了。 没有生日是最微不足道的事了。可有人偏偏要说,他的生日分自己一半,生日祝福、生日礼物也分自己一半。 过春天吗,这个提议好像不错。时弋曾经点开过一位网友送的生日祝福,既然一半一半,“‘初心如故、热血奔赴’归我,‘乘风破浪、星光璀璨’归你,好不好?” 他得到点头应允。可这条祝福全然不考虑他们的平均分配难题,“那剩下的这句呢,‘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恒星’?” 他得到的回答是,我送给你。 可这个提议其实最坏。就像黎女士的膝盖在雨天来临前会疼一样,她的疼痛是最准确的天气预报,而时弋呢,也有最准确的时间预报,在父母的祭日和分享的生日的前一天,他的左右眼皮就会无规律跳动,再勾起一夜的辗转反侧。 原先他是可以从苦痛跨越到快乐的,可后来,辗转里浸的都是黯然。 他差点都不喜欢春天了。 “弋哥,你没回答我呢,喜欢哪个日子呀?”谢诗雨驶离马路,拐进了所里的停车场。 时弋升起了窗,心突然跳得剧烈,“今天,喜欢今天。” - 心跳的失序原来情有可原。 时弋从下车的那一刻开始,所有打照面的同事,都对他致以神秘微笑。他掏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脸,并不存在被人画花的情况。 谢诗雨在后头怕了拍他的肩膀,“你摊上事了。” 果然话音刚落,武秋就朝他走过来,“去休息室一趟。” 时弋怀着忐忑敲响了休息室的门,刚要转动门把,有人从里头给他开了门。 “黎女士?”他再往里头看看,更是震惊,“顾叔?师父?” 黎女士和顾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时弋早上在出警的路上接到过黎女士的电话,说下了高铁吴贺会来接。今天中午是一梅阿姨和吴贺掌厨,吴岁也从外地赶了回来。 从头至尾没有提及顾叔会来博宁,更别提直接到所里来了。 “快进来,”季松明坐在沙发上冲时弋招了招手,“你这幅表情,是怕我在他们面前说你坏话啊。” “师父,你不会真说了吧。”时弋步子挪得比蜗牛还慢。 “确实说了些你的糗事,”季松明和顾宏对视一眼,“不过光荣事迹也不少啊,你顾叔说你没辜负身上这身制服。” 时弋闻言倒不好意思起来,这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到这来了啊,也不和我说一声。” “都是你顾叔的主意啊,”黎女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我们本来准备只在门口看看就行的,结果正好你师父路过,认出了我,就邀请我们进来了。” “人家季队带着我们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顾宏说着顾自点了点头,“到底是省会城市,科技手段比我们那里先进多了,涨了见识。” “欢迎交流学习。”季松明又将视线转向时弋,站起了身,“你们聊吧,回头也不用急着过来,我在这呢。” 他出了门,可时弋像条尾巴一样跟了出去。 季松明怎么会不懂时弋的心思,他止了步子,又笑了笑,“说你稳重多了,大有可为。” 时弋笨拙地比了一个肉麻的心。 他又扒住门框头钻了进去,“等我会啊,我去换身衣服。” 他再出来的时候,黎女士和顾宏已经等在了门口。 “警服上身还是人模人样的吧。”黎女士抬手招了辆出租车,率先坐了进去。 “所以我现在鬼模鬼样了吗?”坐在副驾驶的时弋转过身问道。 “胡说,“顾宏抓住椅背往前凑了凑,“不错的啊,精神小伙。” 时弋转头不语,这四个字哪里有夸人的意思。 他看向后视镜,正好和顾宏的目光相遇。 他便悄悄地竖起了右手,做了个稍显偷工减料的敬礼姿势,却意外被黎女士捕捉到,于是挨了下肩膀的锤。 “我就带一张嘴去,哎呀有点不好意思。”时弋关上车门,叫正午的太阳光一照,陡然良心发现。 “你顾叔买了月饼让一梅先带过去了。”黎女士钻到了树荫下头,“快打电话给小贺,赶紧来接我们。” “那我心安理得了。”时弋便拨通了电话。 可他还是进了小区旁边的一家水果店,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水果。 在吴贺出现在门口,并对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投以费解眼神的时候,他先主动交代:“我有点想吃,好像太久没有补充维生素了。”说完将剥了皮的葡萄递到了吴贺嘴边。 甜吗,他差点就要问出口了,幸而舌尖及时泛起巧克力的甜,像是提醒,这是只属于他和池溆的隐秘滋味。 可吴贺皱了脸,间接表达了葡萄的滋味。 时弋索性将葡萄的袋子挂在了吴贺的手上,“慢慢尝。” 他在进入电梯厅之前,拦住了黎女士的脚步,对吴贺说道:“你们先上去,我和黎女士说句话啊。” 吴贺点点头,在上电梯之前,又往外面看了一眼。 “什么大事啊,”黎女士的皮鞋跟在地面敲了敲,突然往时弋靠近了些,“怎么,你上蹿下跳的时候,碰着人了?” 这都是什么抽象的语言,幸亏时弋记性和理解力不差,关于那天晚上的对话。 “可别提青蛙了啊,我们哪里像,我单眼皮、眼睛不大不小,大耳朵您还说有福气来着,蚊子我最讨厌了,更不会呱呱叫。” 虽然呱呱叫有人说可爱的。 黎女士伸出了手,因为她看见时弋手在背包拉链上摸来摸去。 第99章 于是时弋乖乖拉开拉链,将一个信封状的东西递了过去。 倪女士背过身迫不及待打开,再转头的时候,见时弋慌张放下手机。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笑颜开,“我会自己谢谢他。” “里头写名字了?”时弋说着就伸过头去,可黎女士先他一步,已经揣进了包里。 不用写名字的,知名海岛的往返机票和酒店兑换券,还是双人的,这样的大手笔,出自谁之手显而易见。 “果然孙子还是别人家的好,”黎女士脸上的满足要溢出来,“拿人家手短,这人情你没事记得帮我还一还。” “你们果然很好了啊。”黎女士又突然想到什么,将手机拿出来,在搜索框输入了什么,随后抬起头问道:“那个女演员,他们是真的假的?” “我不太清楚,”时弋装模作样地挠了挠头,“应该是假的吧。” “那可惜了,”黎女士说着踩上台阶,往电梯厅走,“她看着比你机灵多了。” 为什么在黎女士这里,他和郁蓁会放在同一梯队进行比较。 这个问题,时弋直到开门进到吴贺家的客厅都没有想清楚。 他却不能再想下去,因为先向他打招呼的人太出乎意料。 “陈绮你也在这?” “怎么不能,”吴贺端着一盒冰激凌凑过来,“我邀请来的,时大警官。” “当然行啦。”时弋径直走向厨房,跟正在炒菜的周一梅打了招呼,随后拿了只勺子出来,从吴岁的那盒冰激凌里毫不留情地挖了一大勺。 “你有朋友也可以喊来一起。”吴岁说着吐了下舌头。 时弋不知道她话里暗藏着什么鬼主意,只是勺子又伸了出去,“你以为别人都像我一样,忙里还能偷个闲的,”又感慨道,“这顿饭简直奢侈啊。” 对于这样奢侈的饭,干上三大碗才是最起码的尊重。 而后周一梅因为心疼时弋挂到胸口的黑眼圈,顾不上食物是否已经堵到了嗓子眼,将鸡汤添了一碗又一碗。 时弋望天,短期内他是已经不想看见鸡这种生物了。 饭后他和吴贺在水池边洗碗,起初两人聊着饭量是否大不如前,他还感叹不规律的作息剥夺了太多他享受食物的机会。 可吴贺话锋一转,问道:“你今晚值班的吗?” “不值班。”时弋关掉水龙头,抽纸擦干了手,“有事。” “上次说的事没忘了吧,我还约不上你啦。”吴贺倚在柜边笑了笑。 “我周末应该有时间,到时候提前给你发信息。”时弋顺着肚子走到客厅,沙发上的顾宏冲他招了招手。 时弋坐到旁边,“怎么了,这半天就想家啦?” 顾宏伸手扑了个空,时弋挤到吴岁旁边,遥遥地喊,“看来我没猜错。” 顾宏收回手,又拍了拍旁边的沙发,语气堪称慈祥,“过来。” 时弋又屁颠屁颠地坐过去。 “手伸出来。” 时弋又乖乖伸出了手。 是一张塑封的五寸照片,中间已经生了气泡。 “在家里翻到的,我都忘了曾经拍过。”顾宏指了指照片中间的小人儿,“你那时候估计只有三四岁。” 这个小人儿带着警帽,而蹲两边的,时弋将照片扬到眼前看得更加仔细,“你和我爸年轻时候可真帅啊。” 吴岁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忙凑了过来,抢了照片,“让我来鉴定下,”她将照片在两个人面前比了比,继而点了点头,“帅气不假,虽然不想承认,弋哥遗传得好啊,这脸也是能迷点小姑娘的。” 说完又递给坐在一边的陈绮,“瞧瞧。” 陈绮接过,抬头看了时弋一眼,“确实。” 时弋拂了拂额前的头发,“皮囊皆浮云,哥的内在......” 他话没说完,吴岁已经拉着陈绮起身,将照片塞到他手里,躲避臭屁念经了。 “顾叔,我留着了啊。”时弋晃了晃照片。 顾宏揉了揉左腿,“就是要来给你的。” 时弋将它放进了包里,正好挨着一副蓝牙耳机。 是池溆送他的一副耳机。旧的,却保存得很新,和信封一起闪送过来的。 【耳机我用过,你介意吗?】 【用得最久,从来没有丢过,我最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分生日的这个行为,和时弋的下雨天要想到自己,似乎有异曲同工之处 送人礼物送旧的,不知是什么心思呢 时弋如此喜欢今天,那应该不会轻易让今天结束吧,又不值班…… 第87章 商店里,摆在最显眼位置,最新款,最好的性能,最多人驻足,也最冷冰冰。 这是时弋对池溆再送一副耳机的草草设想。 曾蜷缩在池溆的耳朵,无声无息、不知疲倦地传递,积年累月沾染了温度,标注了最鲜明的来处。 这脱离了时弋的想象,太好了。 可不够完整。 【如果你告诉我最后用它听的什么,我再考虑要不要介意】 时弋得到一首歌,可这其实是不准确的答案。池溆没法分享最后,但是最后之前无碍。 月亮是否仍然认得当天的你 约会每一刻亦带着孩子气 与你说些无聊事 挽手几千里 原来我们,值得万岁。 【既然收了东西,那我也与你说些无聊事】 时弋发了一张照片过去。是黎女士拆开信封眼睛发亮的瞬间。 而他今日也决意要做最乖的孙子,黎女士交给他还还人情的差,那他就不能当耳旁风忽略过去。 车票是昨天就定好了的,在确定中秋节不用值班的第一时间。博宁之外的空气是什么滋味,他险些要忘得干净。 给人惊喜,这是一个多么让自己也雀跃的事情啊,可时弋的行径用偷偷摸摸形容实不为过。 有很多事要让他怕,先是大杨对于他晚上计划的盘根问底,再是手机屏幕无预料弹出的发车提醒差点让武秋看见,最后他换完衣服出了大门要往地铁站走,被谢诗雨在后头叫住了。 “这谁啊,我差点认不出了。”谢诗雨勾着头将时弋细细打量了一遍,“头发捯饬了,衣服嘛,也精心搭配过,”她说着又凑近嗅了嗅,“嚯,还香哪!” “打98分,一分扣在怕你骄傲,另一分扣在我心情不算特别好。”谢诗雨品评完毕,就调转步子,要往回走。 “等下,林峪鬼哭狼嚎说今晚无聊,你有事吗,没事你俩找个地方吃火锅去吧,我请客。” 一个伤员,另一个,瞧着似乎也是伤员。时弋不介意将自己的快乐分出来一点,以钱包受重伤的代价。 “得了吧,我的小姐妹还等着我呢,是陈绮,想不到吧。”谢诗雨换上一副看老父亲的神情,“你只管自己快乐的份就成,至于那个林峪嘛,他无聊死是他活该,今天又发信息给我,说那渣男到底有没有看过你们的照片,兴许是自惭形秽而劈腿。” “我虽然被自己打了脸,疼得很,可还是有余力揍他一顿。” 谢诗雨说着在时弋面前竖起拳头,“让他小心着点。” 时弋呆呆地看着谢诗雨的背影走远,突然惊醒,自己还有赶车这件要紧事。 - 他进地铁站的时候正是晚高峰,可他傻了似的,刷卡的时候被人抢了先,被推着搡着进到车厢也觉得高兴。 两个车厢的连接处让他仿佛置身浪涌之中,他藏在玻璃瓶里的心事,随之发出“叮叮铃铃”清脆的响。视线划过这一张张素不相识的脸孔,他想,真好啊,能够肆无忌惮地展露自己的高兴。 “时警官,你这样让人怪害怕的。” 时警官是哪一位?时弋真是傻了,可他还是下意识循声望过去,便看见了被他遗漏的、同那张寻人启事上已经太不一样的脸孔。 因而他火速抿上了嘴巴,以便让余一二产生混淆,刚才的所见可能只是地铁里人多氧气稀薄下的幻觉。 “我不加班的时候,”余一二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也是这个样。” 时弋松了口气,“你上次的话我都转告了,本来听你这样说,还以为要离开博宁的呢。” “哪里不都一样么,费那劲折腾干嘛。”余一二抬眼看了站点图,“我要下了。” “那个刘......”时弋的话被打断。 “我不关心,不需要说。” 时弋点头的功夫,余一二已经从车门处消失。 虽然刘照在拘留的日子里成了最沉默的一个,但是时弋知道,刘照不会善罢甘休。 算了,他的确不能管天管地,更不是什么情感专家,各人有各人的宿命,只要别再闹到派出所就行。 时弋的高兴差点要偃旗息鼓,因为高铁座位隔着一条过道,坐着一个正处于狗都嫌弃的年纪的小男孩。 他看过网上的视频,挺多家长吓唬吵闹小孩的办法,是搬出警察叔叔这一凶神恶煞的形象。 第100章 他不要为凶神恶煞再添上一笔,也不要正名,只希望可怜可怜他这个至今没睡好觉的警察叔叔。 大概是察觉到时弋偶尔投掷过来的过于炙热的目光,小男孩从小桌板上躺着的糖果袋里掏出来一颗,隔着过道递了过去。 “哥哥,这个给你吃吧。” 时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去,递到哥哥手掌心里,”小男孩旁边一位女士,应该是他的妈妈,开了口,“只怪你的手太短了。” “骗人,我手不短,“小男孩离开了座位,走到时弋跟前,还不忘回头说话:“大人撒谎是不好的行为哦。” 时弋想,善意的谎言不算吧。比如刚才,对于池溆“你晚上干嘛”的问询,他的回复是除了值班还能干嘛。 对于如此隆重的分糖行为,时弋决心双手成捧去接。可男孩见状却迟疑了,折返回去又掏了几颗,这才一并放到时弋的“破碗”里。 今天自己的装扮这样寒酸吗,他低下了头开始反思,蓝色棉质衬衫、深色阔腿裤和休闲鞋,似乎没有出什么差错。 当他点开相机的前置镜头,真相显露。 那几颗糖依次下了肚,可一直到下车,时弋都没敢再往过道那面看一眼。 他是有秘密武器的,在下了车的第一时间,他就将包里的黑框眼镜和黑色鸭舌帽拿了出来。这本是降低自己存在感用的,没想到现在要拿来遮掩脸上的疲惫。 他在车站的卫生间里照来照去,对整体造型十分之满意,若不是碍于来往的目光,他就要破天荒地对镜拍一张了。 他点开栗子在下午发给他的地址,刚要开始导航,一条消息弹出。 【晚上降温】 他回想了下博宁的天气。 【没事,我这里不冷】 - “哥哥,你真吝啬啊,就分给我们一点不行吗?” 沈可已经站在房车门口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没敢踏进去。 “我说过了,我今晚有约。”池溆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先向沈可递过去,可沈可没接。 他便坐回沙发,打开水饮了小半瓶。 “时间不行,”沈可不需要琢磨来去,她立刻就想得明白,“那自然爱也不行了。” 她有自知之明,却不想屈服。今晚爸妈特地赶到常安,说想吃个团圆饭,自然不是指三个人的团圆。 可她从下午开始就见缝插针,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池溆的回复却始终如一,他今晚有约。 有约的人还会在房车待了好半天么,沈可不信。 池溆抬头看了眼被风吹得摩擦臂膀的沈可,“你快回去吧,我不想让流言蜚语沾身。” 他没有和于导以外的人,提及过沈可的身份,不过于导替他和b组导演打了招呼,栗子也时不时被他派过去查看情况。 他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想要再多,没有了。 “池溆哥哥,那你都给谁了呢?”沈可还追着刚才的问题,关于时间和爱。 “妹妹,堵着门口干嘛,进去坐啊。” 沈可转过了头,这人她印象极深,被许多人追着喊小唐总,今日已经是第二回见。 她侧过身,又往后退了两步。 唐晏一只脚踩上房车阶梯,却又转过头,抓了抓头发,“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想知道来着。” 沈可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池溆也走到门口,沈可被这两双眼睛望得毛骨悚然,一声“我走了”说得极含糊。 她在想,原来他确实有约。 - “剧组的聚餐你不参加,喊你出去吃你也不愿意,你就是这么对待中秋节的吗?”唐晏顺手带上了门。 “那就是你横空出世的妹妹啊。”唐晏从桌子上直接拿起池溆喝剩下的半瓶水,拧开盖子就要喝,却被池溆伸手拦下。 “冰箱里有新的,我给你拿。” “麻烦呀,”唐晏拿开池溆的手,“就跟你妹妹一样麻烦。“他又凑近池溆,“或者也可以形容为累赘吧,我看你也认同。” “累赘与否,我自己有判断。”池溆还是从冰箱里拿出水,“你回国家里没盯着你吗,让你一天天乱跑,今天也不归家。” “家里屁意思没有啊,我这不是担心这团圆节你就一人,才大老远跑过来的,你也不说一声谢谢,不痛哭流涕表示感动死了。” “为我么,”池溆本想说你从昨天过来之后,一顿饭局也没少参加,说为我有点小题大做了吧,可他想到唐晏和潜在投资人韩总的关系,还是咽了下去,“那就谢谢你,时刻都能想着我。” “这还差不多,”唐晏没有接过池溆递过来的水,“你冰箱里放着的软糖,我要吃那个。” “唐晏,你不知道吃糖对牙齿不好么。”池溆没有理会唐晏的目光,从桌子上拾起手机,拨通了栗子的电话。 “你人在哪?” “我吗,我啊,我那个,我马上要去聚餐啊,和你说过了的,”栗子拦住旁边人的脚步,“你改变主意了吗?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池溆顿了顿,“只是问一下,我等会准备出门跑步。” “等等——”栗子这一声堪称咆哮,她和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这么冷的天别出门了,受凉就不得了了!” “啊,是么,”池溆听见唐晏的电话也响了,便递了“催你了吗”的口型过去,“我觉得挺凉快。” “烦死了这些人。”唐晏直接挂了电话,站起了身,跟门有仇似的,将门撞得弹了几下。 池溆扶稳了门,倚在门口,“那你需要我在原地保持不动吗?” 这叫什么话,栗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最好吧,拍了一天正好休息下。” 她刚要伸出指头,给旁边这人指最后的一段路,却见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时警官出什么事啦?”她下意识就喊出了声,往那边也跑了过去。 等她意识到电话还在耳边的时候,拿过来一看,已经被挂断。 巧合的出现原本是要叫人惊喜雀跃的,可时弋奔跑在马路上,低头看了眼怀抱里的小男孩,只觉得巧合同这疾风一样,吹向他的只有冷酷,还要留下割人的痛楚。 “不害怕啊,哥哥现在送你去医院。” 他已经看见了医院的标牌,再有几分钟,就能..... 风的方向和温度似乎转瞬间发生了改变,时弋偏过头,有人在和他并肩。 他便从冰冷里回温。 【作者有话说】 完蛋了,今天不知道说啥 对了,首尾居然还呼应了一下 承认了,今天推荐《我们万岁》 第88章 时弋觉得自己要完蛋了。 明明坐在椅子上,心跳却像是在回溯他急遽的脚步,和得极响,震得他的脑瓜子似乎颠来荡去,正朝某个地方不停下坠。 病床的轮子从地面快速碾过,激起人声沸腾,为时弋身体里这场浩大的失序推波助澜。 “是不是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随后一只手抚上时弋的后背,上下轻柔的抚摸动作那样寻常,却好像能把乱了套的指针都拨回正确的位置。 时弋缓缓抬起头,发现他遗失的帽子,找到了新的主人。 “果然你才最适合。”他接过已经拧开瓶盖的水,一口气咕咚下去大半瓶。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如梦初醒。 “好巧啊,池溆。” 池溆点点头,“很巧啊,时弋。”说完伸手替时弋扶正了黑框眼镜。 “医院里人太多了,你们二位还是赶紧离开吧。” 池溆抬头,见导演张波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是b组的摄影导演,也是刚才被时弋送进急诊的张瑞的父亲。 “小朋友应该没什么事吧。”时弋站起了身,又往急诊室里望了一眼,可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一个小男孩和一扇玻璃门齐齐扑倒的情形还历历在目,他想再次确认,小男孩是躺在安全的病床上,而不是碎裂的玻璃块里。 “孩子妈在里头陪着呢,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较多,但是好在玻璃扎得都不算深,没有伤到筋骨,医生正在处理。”张波说着往前靠近,一把握住了时弋的手,“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帮忙,你看这一身衣裳,弄得这么脏了,我得赔你才行。” 时弋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衣服上血迹斑斑。 “不用不用,这件衣服挺旧的,脏了就正好扔了,没事。“ 谎话连篇,他的衣服今天是第一次穿,扔了也并没有别的可以换,太要命了。 张波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池溆也站起了身。所以他只能长话短说,“回博宁之后,我请你吃饭可别拒绝。” 时弋礼貌地应了一声“好”,随后便同池溆前后脚走出了医院。 他们本来只相隔了两三米,可时弋被蜗牛咬住脚似的,越走越慢,最后走成了绝不会相识的陌生人。 第101章 中间池溆回过一次头,也停下了脚步,可时弋从别人身边侧身而过,老远跟没瞧见他似的。 那池溆就懂了,装不认识。 最后他穿过马路,刚在无人迹的巷子口停下脚步,就看见时弋在红灯变绿的第一瞬间,就舍了藏掖,向他狂奔过来。 “你还能跑呢。”池溆将他拉进一旁的巷子里。 时弋手勾住池溆的肩膀,“见到你又活了,但也没活得那么彻底。”说完绕到池溆面前就想拥抱。 “啊,”时弋一整个悬崖勒马,“我的衣服不能挨着人。” 可池溆不在意,他挨了,还挨得这样紧。 “你的惊喜给得太惊心动魄。”池溆贴着时弋的耳朵在说。 “那惊心动魄到能记一辈子吗?” 池溆放开了手,故作深沉道:“也许吧。” “没有也许这个模棱两可的选项啊,只有会或者不会。”时弋将人往暗处拉了拉,“你回答得不好,我今天就不走了。” 那个很好的答案,池溆能够给得轻易,也能贯彻到底,他不想时弋再站在这边吹冷风,所以他答得很快,“会,好几辈子也行。” “满意。”时弋亲了下池溆的嘴唇,以作奖励。他又心血来潮,“你怎么跟那个人介绍我的?” “你还在意这个?”池溆的嘴角似乎含笑,“说是博宁过来的朋友,没有提及你的警察身份。” 时弋“奥”了声,他本来就是打算不声不响地出现,再了无痕迹地离开的。可是“朋友”两个字听着刺耳朵,因为居然要同唐晏之流都归为朋友之列。 “挺好。”时弋故意扬了语调,将心口不一暴露得这样厉害。 “你不满意?”池溆将人拉着往巷子深处走,手从小臂滑至指间,“那下次改成这个行不行,好情人?” 时弋被突然的注视搞得手忙脚乱,“算了算了,什么都行。”他的视线被爬满了铁栏杆的植物吸引了去,若是路灯再张狂些,它们应该就能褪去深黑的面目,重拾一片翠色。 他灵机一动,便走到那丛植物前头,右手上上下下,框出个长方形来,而后走进了那个他临时创造的隐形空间里。 “簌簌——簌簌——” 时弋嘴巴里念着什么,还莫名其妙地抱紧了肩膀。 “居然下雪了。”池溆双手按着时弋的手臂,将人侧过身,随后自己也靠了过去。 两个人挤在这个小小的绿色电话亭里。 时弋本来憋笑憋得厉害,可当池溆那样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他像是受了感染,像是要望进眼底,望进背后的背后,才足以匹敌。 “池溆,我忘了问你,”时弋吸了吸鼻子,像是真由冷风扑了面,“见到我,你高兴吗?” 他耐心地等,等池溆抚摸回忆的刻痕,再临摹它的形状和深浅。 “嗯。”池溆手心的温热由耳尖开始传递。 “高兴得要死。” - 池溆这人真不厚道,心眼好多。 虽然时弋早就识破这人的真面目,但是输的滋味难受啊,他由不得要多咀嚼几回。 “你自己乱加戏啊。”时弋跟在池溆后面,踩过酒店走廊厚重的花纹地毯,他的声音本就不大,一时间似乎和脚步声全陷了进去,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乱加戏的坏演员。” 说着又将胸前抱着的装满零食的塑料袋紧了紧,零食袋相互摩擦发出“嚓擦”的响。 “这叫进行合理的自我发挥。”池溆刷卡开门,可人却并没有跟上来。 “我定的最后一班车,准备夜里打道回府来着。”时弋磨蹭到门口,一副不情不愿却不得不从的委屈样子。 “再编。”池溆将他一把扯了进来。 “哎,你不住这啊。”时弋草草扫了一圈,是个新房间。 “之前的酒店好多剧组同事,不太方便。”池溆将时弋怀里的袋子接过,放在了沙发上。 “这些都是你买的,我是半点不会吃的。”虽然是为他买的,用以遮挡过于醒目的血迹。可膨化食品是肌肉之大敌,他不能轻易落入圈套。 “等会让栗子带走,”池溆将时弋推进了卫生间,“她已经到楼下了,我让她帮忙去我房间拿了换洗衣服。” “从上到下?”时弋停住脚步。 池溆并不理会,“从里到外。” “助理牺牲好大,你得给人家付精神损失费。” 池溆“哦”了一声,当即从兜里抽出手机,给栗子转了1000块过去,转账备注里还真写了精神损失费。 “我没编吧,不然我能不带衣服么。”时弋眼睛盯着池溆,心不在焉地解着衬衫的扣子。 白色纽扣上的血迹已干,但是在指腹的摩擦之下,又呈死灰复燃之势,一点一点在时弋的指腹和指背蔓延。 池溆等不到最后的那颗纽扣滑落,就将时弋拉到了水池边,水流开到了最大。 好像他再迟一点,那些深红就要迫不及待地在归属者一栏写上时弋的名字。 他看着最后一缕红色消失殆尽,看着时弋的指节泛白,看着水流席卷一切而去。 “干净了。”时弋先关上了水龙头。 “干净了。”池溆低着头喃喃。 门铃响了。 池溆将手从时弋的手腕上拿开,心神恍惚地走了出去。 “我拿的时候是闭上眼睛的,请组织放心。”栗子进了门,却没再往里头走,她将袋子放在墙边,“老板,请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池溆将饮空的矿泉水瓶扔进了垃圾桶,“把沙发上的那袋零食带走。” 栗子见池溆的情绪似乎不佳,便试探性地问道:“我和时警官偷偷联系,你没有生气吧。” 池溆极轻微地动了下头,让栗子无法确定这个动作是否和没有存在关联。 “你回去吧。”池溆拎着纸袋去了卫生间。 栗子想,精神损失费名副其实,便在阖上门的第一时间点了接收。 - “还有别人要来?” 时弋拎着筷子,对摆的满满当当腾不出一丝空的盛景犯了难。 “没有。”池溆说着将一块排骨夹到了时弋碗里。 时弋瞥了一眼餐盒上的私厨字样,哪是像平常外卖一样点了半小时就到的,所以,“你早知道我要来了?” 他有两个怀疑对象,黎女士算一个,兴许她早从自己的言语行为里窥得蛛丝马迹,在向池溆致谢的时候便将猜测透露了干净。再是栗子,向顶头上司通风报信不无可能。 “不算特别早。”池溆快剥好一个虾尾。 “哈?你还真知道!”时弋气急败坏,直接动嘴抢了。 “心有灵犀?”池溆说得一本正经,又挑了一只虾,“我记得你爱吃。” “神乎其神,我不相信。” 池溆不忍再逗下去,“其实纯属意外,当时张导在片场和他夫人视频通话,正好我路过,张导说她夫人是我影迷,我就到镜头前打了招呼,侧过脸拍小朋友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你。” 时弋听得呆了,怎么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多的巧合。 之前他在同栗子一起往池溆房车处走的时候,无意看见在商店前玩耍的小男孩,视线就再移不开,他不相信会有这样巧的事情,在剧组遇见高铁里施糖的“小恩主”。 可很多事情就跳动在他的认知之外,当他冲到小男孩身边的时候,小男孩从恐惧疼痛里短暂挣脱出来,说了句断断续续的“哥哥好”。 时弋见池溆的剥壳工作大功告成,便眼疾手快地用筷子夹了去,随后递到池溆嘴边,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礼尚往来。” 池溆欣然接受这算不上怎么公平的交换,刚将虾肉咬了,电话就响了。 厉蔷。意味着有大事。 他接过时弋递过来的湿纸巾,随后点开了接听。 不过在听到厉蔷简短的两件事开场白之后,他就走进了卫生间。 “这次双人杂志封面的邀约,郁蓁那边已经答应了,主要看你,最迟明天中午给我答复。”电话那头的厉蔷罕见地叹了口气,“至于那个耍大牌、改戏的热搜,我正在加紧联系把它撤下来,再尽快发表相关声明。” “又是一场无妄之灾啊。”池溆虽然对于热搜内容全然不知,但是无妄之灾四个字,几乎可以为他的所有负面热搜定性。 “习惯就好,我先挂了。” 习惯了吗,应该习惯了吧。 他点开热搜,营销号煞有其事地联动解读,以一副不砸得他青一块紫一块决不罢休的态势。 他将内容一条一条翻阅,在那些事件里拼命折返摸索,他要剥开它们的本来面目,就算剥到皮肉和骨头都裸露。 他好像短暂失去了冷静,在眼前的每一个字句里动摇。 “咚咚——”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 池溆打开了门,他看着时弋的脸,不自觉问出了声,“你会怎么想我呢?” 第102章 “我想你这个电话讲了好久,菜都要凉了。”时弋咬着筷头,似乎还有话要讲。 “我想你是最好的一个,不叫大风吹倒、跑得最稳最远的一个。” 【作者有话说】 真好啊,想让时弋永远葆有这份孩子气 有时候也在想,这样的孩子气放在一个25岁、职业为警察的男人身上,是不是不太合适。可哪有合适的基准,人多复杂呀,“周旋在鸡毛蒜皮”里都没有将孩子气丢下,这多珍贵啊 池溆老师从挺高兴的,到高兴得要死,坦诚是美德,您已然拥有 第89章 今夜的月亮势必不会受到冷落,从时弋肺腑涌出的字句自然也是同样。 因为它们半点不要矜持,吆啊唤啊,时时渴求着池溆的念与想。 池溆是最心软的人,怎么可能不依了它们的愿望。 他裹了裹外套,全然不顾在外行事准则,倒着走了两步又停下,等着酒店的旋转门将时弋递送到他面前。 “时弋,这大风是你喊来的吗?” 时弋却像没有听见他的话,特地从边上绕了过去,步子踩得飞快,简直像是在逃命。 可池溆这样不依不挠,他跑着追了过去,“走那么快干嘛,我有疑问,这大风是你喊来的吗?” 时弋一副“你疯啦”的表情,“我哪里有这么神通广大。” “我以为你对自己刚才的话也不是全然确信,掺杂了冲动的成分,所以要拜托大风来进行印证。” 时弋便停下步子,他将池溆鸭舌帽下的黑框平光眼镜取了下来,迎着路灯细细看了一圈,因为他怀疑是这副眼镜将人封印成了小学生水平的理解能力。 眼镜在风里哭喊着无辜,所以又被时弋重新架回池溆的鼻梁。 “你看见网上怎么说我的了?”池溆隔着镜片快速地眨着眼,像是有风沙顽固穿透。 这位哥真能忍啊,时弋腹诽,先前只剥虾不语,害得他塞得肚圆不敢言,他无计可施,便心血来潮地提议出门看电影。 谁知道这位哥叫大风一裹,鱼入水似的活过来。 “好的坏的都看了,通过别人的嘴巴来认识一个人,很没意思的,”时弋迈开步子,“有个网友说,你顶着这张脸,做什么都可以原谅,嗯,深以为然。” “原来你和我一样肤浅啊。”池溆竟心甘情愿地跟在后头,因为并肩会抹去可能,踩着影子的可能。 “如果你成了丑八怪,那我绝对不要喜欢你了。”时弋说着转过了头,将池溆的幼稚行径抓个正好,“可你现在的皮囊和灵魂,在我眼里都是一样的好看。” “纵然有瑕疵吗?”池溆还踩着不放。 “你不知道情人的眼睛......”时弋将剩下的话咽下,又把池溆拉到了一个立地广告牌的后面,“我刚刚看到了你认识的人,算是很亲的人,不确定你想不想见。” “三个人?”池溆问道。 时弋点了点头,“是三个。” 池溆看了眼手表,“电影要开场了。” 在池溆同时弋前往电影院的这条路上,本该有一个人跟随的。 沈可怎么可能看不见池溆,那张脸她一眼就认得出的,要归功于她将那张池溆捧着奖杯的照片看到要看倦了的地步。 就追上去探个究竟吧,到底是谁让池溆再一次心甘情愿交出了自己的时间,在风口浪尖。 反正已经被讨厌了,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差别呢。 可是当她看见父母手挽手讨论刚才哪道菜算是败笔,她就瞬间被失落击垮,将目光匆匆收回。 似乎那个待分配的队列里,任何人都可以有一席之地。 而他们除外。 - 在走进电影院之前,时弋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会浪费一张电影票。 他觉得让清醒逃离的罪魁祸首,是由一条评论牵扯出的无数千奇百怪与啼笑皆非。 他承认,那条评论是他发的,大意就是众口铄金,别听风就是雨。在被虾、被大风分去心神的这几十分钟里,已经有几百条评论连缀下去。 什么无风不起浪、苍蝇不叮无缝蛋、角色显露人心,什么私下肯定什么乱来什么,看得时弋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他只恨不能顺着网线爬到人面前,揪着领子问你哪位,谁准你在网络胡言论语。 幸而晚场的人不多,能够让坐在角落沙发候场的时弋,尽情泼洒着他的愤怒。 池溆只不经意瞥了一眼,就猜到时弋怒不可遏的原因。这人真是心口不一啊,嘴上说着没所谓不在意,实则呢,让人三言两语就点着了。 他碰了碰时弋的肩膀,“看看我呢。”说着往爆米花的方向努了努嘴。 时弋恨恨关掉屏幕,爆米花和可乐捧回来的时候,气似乎还是没消,因为掀掉盖子、将可乐里的冰块咬得咔嚓响就是证明。 “你别这样看我,”时弋不服气地又咬了一块,说话含糊,“我没有应对它的天分,就像浪来了,我总得一点一点扑腾,才能适应它的汹涌和频繁。” “可是浪要扑打的是我,你傻傻站在那里干嘛?” 可乐在舌尖的麻消散,时弋从池溆手里端着的爆米花桶拾了一颗,“26岁的记性就这样坏,你忘啦,我得攥着你手呢。” “我好像为你挡不住什么,打在你身上最疼。”时弋说到这里眼睛一亮,“那至少可以和我说说哪里最疼,我来给你吹吹。” “冰块的凉还在呢,止疼一流。” 时弋本自吹自擂,可显然有人要信。 “跟我过来。”池溆说完站起了身。 时弋看着往检票口聚集的人,嘀咕着“要开场了啊”,还是乖乖跟了过去。 他看着池溆走进安全通道,手刚按上门,“怎么没......”就被一把拉了进去。 灯熄灭在纠缠的齿舌间。 池溆是给出冠冕唐皇的解释的,验证下时弋话里真假。 时弋的手从墙上滑下,指甲里似乎有白墙的粉末残留。 “那我骗人没有?” 池溆一本正经地点了头,“时医生确实一流。” 还算中听,时弋大发慈悲,连误了十分钟的电影剧情都不追究了。 他计较也没有意义,因为将近两个小时的电影,他的有效观影时间大概只有一刻钟。 他是在片尾字幕出现的时候醒来的,因为池溆捏了他的手指头。 他将手抽出,揉了揉眼睛,“结束了?”他又自我安慰道:“也不算浪费,我睡得很香。” 池溆笑着看他,“朋友让我看了电影要第一时间给反馈的,第一个,有点难看,让人想打瞌睡的程度,第二个,难看极了,让人从头睡到尾,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我选精彩极了,让人精神抖擞,”时弋从座椅起身,往外头走,“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最生动的写照。” “下次可以一起来看你的电影吗?”时弋记得,那部《虚掩裂痕》即将上映。 池溆“嗯”得心不在焉,他已经尽量不去想刚才工作室群里的一条最新信息。 【有个发帖人被粉丝扒了出来,好像是吴贺摄影工作室的实习生】 “那电影首映去吗?”电梯门开了,池溆跟着时弋进了电梯,他没有注意到电梯角落还有一个人,正贴着电梯按键面板。 “喂,下次不要这么晚打电话过来了,”时弋拿着电话往门口的位置走了走,正好将另一个人的视线完全遮挡住,“我很忙的哎,你说的话我就要一字不漏地都听进心里去吗,什么道理?” 他光说话还不过瘾,还要伸手敲敲墙壁,“不要强词夺理,我懒得跟你辩,”他看着另一个人走出电梯,可他的电话还没有停,“好好好,我不管......” “老戏骨啊。”池溆走到他旁边,“你在和谁通话呢?” “池溆啊。”时弋说着将手机揣进了兜。 两个人推门出了商场,城市的喧闹早已落幕。 “跑回去吧,很冷,我明天,不对,今天还要早起。”时弋刚跑出两步,就发现一辆车停在路边,眼熟到讨厌的那辆。 阴魂不散四个字的创造,大概就是为了来形容眼下的情形。 烟雾飘散,雕塑后面钻出个人来。时弋眼尖,还看见一簇火星在皮鞋脚底转瞬归于黯然。 “你怎么在这?”时弋先问出了口。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呢。”唐晏敲了敲鞋尖,像是烟头还不知轻重地粘在他的脚底。 “池溆啊。”唐晏又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时弋旁边的池溆。 “池溆啊。”他又念了一遍。 “你是不是孤单过头了,孤单到走火入魔了,”他叹了口气,堪称语重心长,“能不能醒醒啊,算了。” “喜欢别人只看着你,匍匐在你脚下么,”唐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你应该先来问问我啊,也许我也愿意呢。” 【作者有话说】 哈哈狗血起来了(但也不多 第103章 人跟人一起久了,果然是会相互影响的 时弋这种小白兔,在丛林里真的很危险,小心池灰狼啊 第90章 爱我吧。 是这三个字,如果时弋没有解读失准。 “是么。”池溆这两个字落得极轻,好像刚才那些话的冲击力,都不及电影映前广告中插播了天气预报。 他看着时弋似乎要从这份窘促里离场,“时弋,你要听啊。” 时弋便定住了脚。 “走火入魔,兴许你说得不假。”池溆伸手将唐晏衬衫领口上落的烟灰轻轻弹了,又凑近一眨不眨地看着唐晏的眼睛,似乎这是最起码的邀约诚意,“那我现在就来问你,只对我一个人俯首帖耳,将我敬若神明,愿意吗?能做到吗?” “我......”唐晏偏过了头,因为这目光似乎含着刺,能够轻易刮花任何人的假面。他又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在池溆的目光里宣告落败。 “我刚才话说半截,你们着急什么,”唐晏挠了挠后颈,仍在闪躲着目光,“我的意思是类似那样的话,池溆你应该听过很多吧,我就好奇那么多选择,为何你偏青睐最下乘。” “我有点要生气了。”时弋小声嘟囔着。 和这种人生气是王八蛋行为,但是纵容这种王八蛋胡咧咧更是王八蛋中的王八蛋。 “怎么算最下乘,你今天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时弋挤到池溆前头,“一个人的眼光烂,势必烂得平均没有偏颇。你不也标榜是他的朋友么,那你该与我同列,不对,兴许我还让你望尘不及呢。” “你如果要看低我,就是看低池溆,也是看低你自己。” 时弋“哼”了一声,“怎么不说话,说说呀,我如何最下乘。” 唐晏重重地喘了两声,伸手推了时弋一把,“你个小警察叫嚣什么,你怎么配和我比,钱啊资源啊,你有吗?我有,多到两个手都攥不住,池溆想要什么我都能给。” 池溆将手从时弋的肩膀上拿开,一声轻叹之后接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笑。 “唐晏,你也醒醒,不能算了,必须要醒。”他按住了唐晏的肩颈位置,将人往眼前带了带,“怎么在国外呆了几年也丝毫没有长进。” “看看我啊,”他晃了晃唐晏的肩膀,“没有成为资本的玩物,日日仰人鼻息、跪求荫庇,让你此刻的天真与傲慢全无用武之地,很失望吗?” 都怪光线太暗,让时弋一时分辨不清唐晏脸上是被拆穿的窘迫还是被误解的恼怒。 唐晏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你还搞错了一件事,”池溆转头看了时弋一眼,再看向唐晏,“你怎么就断定不是我在摇尾乞怜,请求他爱我就爱到底呢?” “你疯了吧,”唐晏将人推开,他步子凌乱地走到雕塑边踢了一脚,“你真疯了,你他妈真疯了。” 他又突然快步走到池溆面前,“我是为你好,你应该信的。” 他的目光突然转向时弋,“没有利益捆绑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你不要得意忘形。” “哦,差点忘了你是人民警察啊,”唐晏抚掌上下轻晃,真一副关切的模样,“悠着点,小心铁饭碗摔得叮当响。” 末了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冲池溆点了下头,“走了啊朋友。” 直到车的尾影在视线里消失,时弋都没有缓过神来。 而他回过神的第一句,便是:“你给我请个保镖吧,我怕他暗杀我。” 这个世界乱了套的,他早知道了。 池溆先前取下了眼镜,不知什么情绪作祟,又重新带上了。 “代价太大。”池溆手搭上时弋的后颈,开始往酒店的方向走。 时弋明白池溆话里的意思是暗杀的代价太大,他又想到今天这场电影付出的代价也太大,“如果我今天不过来,不看这场电影,你们不至于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吧。” “惺惺作态也很累的。”池溆手绕过时弋后颈,捏了右侧的脸颊肉,“你不是说过吗,我身边的人很多,所以少了他一个也不会怎么样。” “所以时弋,我的世界还高不可攀、远不可亲吗?”池溆还没有撒手,“金光闪闪还是狼藉遍地?” 时弋却好半天没作声。 “为什么不高兴了?”池溆放弃了既定路线,拐进了一条通往临湖公园的路。 时弋将他的手撇开,径直往小公园的电动伸缩门走去。 “还有其他门吗?”池溆抬头查看了一圈,却只是为了确认是否有监控。 “你真是守法好公民啊。”时弋双手一撑,已经翻了过去。 人民警察带头,池溆没有不跟的道理。 可等他落了地,却发现时弋早不见了踪影。 他凭着感觉走了左边的小路,很快就走上木质栈道,进入了一片水杉林。 寥寥几盏灯,还是让池溆找到了那个停留的身影。 “你都是随便丢下同伴的吗?”池溆是这样随意拈来一句,可待他将这句再细想一遍,扬起的嘴角便落了下来。 逼近的脚步声成了世界唯一的响。 “池溆,原来你也不快乐。” 池溆被这几个字砸得在原地动弹不得,他要反驳吗,说有钱有名的人的世界,是不会有烦恼、苦痛这些异种。 可时弋已经看穿了,辩解毫无意义。 “嗯,”所以池溆点了点头,“快乐很难的,你不也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说错话了池溆,”时弋往后退了两步,不去看人,“你应该毫不留情地反驳我,说你的世界被快乐、被鲜花填满,是旁人不可企及的丰盈光鲜。” “那我重新说,可以么,”池溆一字一句,“有时候我的世界被快乐、被鲜花填满,是旁人不可企及的丰盈光鲜。” “大多时候吗?”时弋期待地转过了头。 “很少时候。”池溆在靠近,“很少。” 是时弋先撞到池溆怀里的,撞乱了池溆的步子,险些踩空摔下栈道。 “这算什么呢,你应该过得很好啊,”时弋从池溆的肩膀上抬起了头,他已经不止红了眼眶,“这样我的每一笔痛苦才算有了去处啊。” 池溆伸手擦了时弋滚落在脸颊的泪,“是我不对,过得不好是我不对。” 时弋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那你怎么没有早点后悔,如果你早点,就算早到那个我们分道扬镳的雨夜,兴许我会在烧得糊里糊涂的时候,眨眼原谅你的不识好歹。” “那时候你在发烧吗?”池溆问道。 “发烧了,烧得可严重呢,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咳嗽了一个月呢。”时弋仰起头,不想让眼泪再有冒出来的可能,“算了,搞得我这么卑微呢。” “我又幡然醒悟了,在你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不怎么值当,我决意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不是才说我是最好的一个吗?”池溆又拥住了时弋,在耳边蹭了蹭,带着踩了无序的步子,“那怎么才能留住你,你说说看。” 时弋像没听见,顾自说着:“那天我是不是和你说了那首歌的来处,一吻便救一个人。” “说了的,那天傍晚你和同学在公园发反电信诈骗的传单,天还是很热,一根雪糕也无法拯救,所以你们钻到了树林背后想偷一阵的凉,结果看见了一对中年夫妇在湖边跳舞,当时他们和着的音乐就是那首,通过旁边一只小小的红色音响。” 红色音响的细节,其实时弋已经忘记了。 “那你知道舞步要怎么踩吗?”时弋好奇道。 “我知道啊。”池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和时弋分开了些距离,就想再去拉时弋的手。 可时弋往后退了一步,“你不要先邀请我吗?” 池溆笑笑伸出了手,做了邀请的动作。 “池溆,“时弋握住了池溆的手,将另一只手也搭上肩膀,“你是不是对我说谎了。” “什么谎?”池溆问得云淡风轻。 他们两个踩着没有节奏的节奏。 “你把我推开的时候,说的所有。” 池溆便停住了动作,呆呆地看着时弋。 是夜的凉吗,时弋发现池溆的镜片起了雾气,他便伸手将眼镜取下。 “你怎么......”时弋没再说下去,只是伸手去擦,可怎么都擦不干净。 这眼泪奇奇怪怪,它停不住了。 时弋只能搬出自己的袖子来,指望袖子争点气。 可不行的,一大片被濡湿还是不行。 “池溆你不许再......”时弋的话被吻堵了回去。 时弋,我不可以掉眼泪吗。 【作者有话说】 眼泪是热的烫的,在衣服上会濡湿,会随着时间蒸发干净,流不成珍珠或宝石或黑色硬石头,时弋你可以打消念想了,这人神明也不是,妖怪也不是 下一章要走到大学时代了,那时候很多东西都在坠落,感觉不如纯纯少年时代无厘头哈哈哈 第104章 第91章 池溆不需要向任何人说明的,在他那个小小的王国里,没有眼泪这种东西。 湿润的、滚烫的,只汗水这一样就足够。 疼痛来势汹汹,他已经分不清是哪个部位,只知道已经在跑道上与之对抗了一圈又一圈。 最忠诚的伙伴似乎也与自己针锋相对,它们模糊了他的眼睛,搅混了他的意识,拖慢了他的步子。 “啪!” 池溆重重地摔在跑道上,他从前没发现,与皮肤相触的这些凸起颗粒,会带给人刀尖的刺痛。哦,它们正在长出指甲,要拖拽他到漆黑阴冷的地底。 尽情大显身手吧,他放弃了抵抗,会有多深、会有多冷,他有点等不及了。可他的想法落了空,那些已经钻进皮肉的利爪纷纷脱落,他被飞快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而在落定的第一时间,他的手就被紧紧攥住。 天与日都被遮蔽,长夜钟声已经敲响,他还是看清了时弋的脸。 一定是疼痛蔓延到心脏,再急溯到眼眶。池溆感觉到眼角一阵热。 时弋,我要食言了。池溆在想。 而时弋冰冷的指腹拂过池溆的眼角,他也在想一件事。 我恐怕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 比赛没有中断,但是属于池溆的比赛已经结束了。 时弋看着池溆被推上救护车,于教练也跟了进去,他也扣住车门,急切道:“我也能一起去吗,我是他的朋友。” 于教练将刚才的情形看在眼里的,所以点了点头,“上来。” 门刚关上,厉声的训斥就在车厢里爆裂开来。 “我说过多少次,你就是不听,就是不听!”于教练于景城握拳在座椅上砸了下,将正在进行紧急处理的医生吓得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循序渐进,不要急于求成,我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可你就当耳旁风,”于景城无视池溆闭上的眼睛,指着他的脚道:“你做好心理准备吧,我也做好了,倾注的所有成一场空的准备。” 池溆从头至尾一言不发,时弋在旁听得心惊胆战,他也成了哑巴,因为没有说什么的资格。 他想拿点什么来擦池溆额头生的汗,可发现背包不知去处。他想起来了,从看台跑下的时候,他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要去到池溆的身边。 那他便捏住身上那件薄薄湖蓝色衬衫的袖口,向池溆的额头靠近。可池溆像是能感应到所有,在相触之前偏过了头。 时弋收回手,在这个车厢深不见底的沉默里慢慢沉没。 “跟腱断裂,需要手术。” 医生放下手中的片子,无情地进行了宣判。 时弋转身点开了搜索框,一条条著名运动员因为跟腱炎而告别运动员生涯的新闻争先恐后挤到他眼前。 一阵眩晕感撞得他脚步不稳,他便率先拉开门跑了出去。 “你这孩子走路不带眼啊!” 时弋嘴里连声说着“不好意思”,将地上散落的几张报告单捡起重新塞到了人手里。 他要往哪里去呢,他不知道;他要向谁大声控诉一场呢,他也不知道。 真残忍啊,明明已经站得那样高,峰顶似乎触手可及,却被无情敲断双脚,让人从高处滚落,匍匐在一片尘土里,连身上的伤口都辨不明。 时弋又一次在想,我恐怕要失去这个朋友了。 人间蒸发、杳无音讯的那种失去。 上一次看秋天爬山虎的时候,池溆终于松了口,透露了那三个月失联的原因,可他坦诚得不够彻底,只是告知时弋是某天被电动车撞倒在冰面。 是在递完时弋回家的路上,他将脖子上的围巾重新缠绕好,想着下次会什么时候和时弋再见面。 以及那个不认识时弋就好了的钝痛想法,他统统没有讲。 时弋又开始往回跑,他想,我不能失去这个朋友。 - “时弋,你刚才去哪了,一不留神你就不见了。” 这是池溆坐在轮椅上在问,还不忘将手里的矿泉水瓶远远投进了垃圾桶。 “我吗,我刚才着急去卫生间。”时弋目不转睛地看着池溆,这短短的几秒他已经想明白了,面对更深的挫败,这次池溆采取的是截然不同的应对方式。 “你为什么会过来,我都没看见你,那里人太多了。”池溆在撒谎,他在候场的时候就已经看见时弋了。 “我考完试正无聊得发疯呢,正好在网上看见了你比赛的消息,这个城市我也一直想来,火锅看着馋人。” “那这次很抱歉,得欠你一顿火锅了。”池溆挤出一点笑,“你要在这待几天吗,返程的票定了吗,我们准备晚上坐飞机回博宁,你要一起回去吗?” 时弋几乎是脱口而出,“你去哪我就去哪。” “还做尾巴是吗,”池溆并不怎么熟练地滚动着轮椅,“谢谢你来。” 时弋“哦”了声,又点了点头。 池溆真的会感谢他的到来吗,一个习惯于独自舔舐伤口的人,任何路过身边的响动,应该都会勾起惊慌和警戒吧。 随后把自己埋得更深么,时弋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你的手指磨破了,最好消毒下吧。”时弋才注意到轮椅上池溆的手指,每个指头似乎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口,好像和什么顽抗过。 “好,你推我去吧,”池溆仰起头看着时弋,“我不熟练。” 恐怕池溆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竭力掩饰的正常,在此刻的情境下是多么反常。 在池溆手指消毒处理之后,时弋自己打车回了趟体育馆。 他得找回自己的包。 再次踏进体育馆,里头只剩下进行收尾的工作人员。 落幕,他感受到一切的落幕。 所幸他的包还留在原先的位置上,没有被人捡走。 他在路过几个工作人员身旁的时候,无意间听见了池溆的名字,而那声“真可惜啊”拽住了他的步子。 可惜。他要反复提醒自己,绝对不要在池溆面前提及这两个字。 他不提,可无数素不相识的人,要为池溆精心编织天罗地网,以惋惜、以遗憾、以痛心,让人退无可退,在蛛网上挣扎到被死死裹缠。 时弋点出网页,关上手机,在医院门口下了车,却见池溆和于教练已经等在门诊大楼外的一处花坛边。 池溆带着一顶黑色鸭舌帽,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遥遥冲时弋招了招手。 时弋慢慢走过去,“脚上还疼吗?” 池溆摇了摇头,将手机竖到时弋眼前,“很多人关心我的情况,我是不是应该在网上说一声,报个平安。” 他又转向于景城,“教练,这种内容可以发的吧。” “随你。”于景城在手机屏幕上敲打,头也不抬。 “这里光线不好,等会到机场我找个合适的地方给你拍。”时弋一副包在我身上的神气,像是此刻池溆要摘天上的月亮,也能毫不犹豫寻个天梯来为他摘下。 这个合适的地方,时弋在候机的地方转悠了十来分钟,才找到一处没人且光线佳的角落。 “我算上镜的吗?”池溆靠着墙面,晃了晃那只被打上石膏的脚。 对面的时弋将手机放下,骤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怪模样,“很上镜,超级上镜,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从你这里得到确认。”池溆一只脚蹦跳着坐回轮椅,从时弋手里接过手机,划着相册里才拍好的几张照片。 “时弋。” 时弋本站在旁边一同检阅照片,听见池溆的喊,便以为有拍照技术的评价在等着他。 可池溆却转过头,异常认真地看着他。 “时弋,我去做演员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我好狠毒,写的时候痛骂自己,对池溆来说太残忍了,我有罪,我忏悔…… 时弋这小子有点子心机的,上次湖蓝色帽子,这次湖蓝色衬衫 欢迎评论! 第92章 请你别做演员,请你死了这条心。 后来的时弋深陷过狭隘、沉迷于后悔吗,为什么当初没有将池溆的念头痛快推翻,这样最起码,他和池溆的世界,是可以无限接近的,展开轻而易举的交错的。 可18岁的时弋这样纯粹,纯粹地希望一切美好在池溆身上降临。 “演员吗?”时弋没有立刻回答,他并非在迟疑,而是在想象,池溆敲碎坚硬冰冷的外壳,携着不同的面目,走进不同的人生。也许未来的某一天,领奖台的聚光灯会为他一个人亮起。 “那太好了,”时弋在池溆面前蹲下身,“肯定很好,”他觉得那些想象的吐露太过沉重,所以他拾来的是最浅薄也最中看的字句,“你这脸上镜不就造福观众的吗。” 可池溆还是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等待着他接着说下去。 “你做演员也会很优秀。”时弋顿了顿,“你做什么都会很优秀。” 第105章 “什么”这两个字被咬得极重,悄然彰显着池溆在他眼里的无所不能。 “你啊,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了。”池溆笑着转动轮椅,看向窗外。 兴许我会再次一败涂地。他没有说出口。 “你忘了么,你还是我的偶像呢,”时弋起身走到池溆背后,在倒影里和池溆的目光相遇,他放沉了语调,“永远的人生偶像!” “人生偶像。”池溆将这四个字咀嚼在齿间,嚼出了苦,嚼出了涩,慢慢融化在那些环伺的不知名的疼痛里。 天真啊,人生还这样长。 他在半个月前收到过一个校园题材网剧的客串邀约,因为备赛就将之置于脑后,而他现在需要弹去上头落的几粒新鲜灰尘。 他也许要挥别长跑运动员的荣耀,但是绝不会让胜者的光芒万丈,在此处戛然收场。 好吧时弋,我会不辜负你的期待与想象。 - 池桥声会等在机场,这是池溆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池桥声了,如果不是先在接机的人群里把他叫住,错过是必然。 “来了。”这是池桥声至简的开场白,真吝啬啊,最深的关切,或是最沉的失望,他都没有表露。 深夜道路的畅通无阻,都没有缓解车内氛围的压抑。 于教练从机场开车回去了,所以车里只剩三个人。 时弋觉得自己有溺亡的风险,于是悄悄开了一点车窗,让风透进来。 池桥声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明天上午我带你去人民医院,不知道当天能不能办好住院手续,尽快把手术安排上。” “好的。”池溆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回头再把我手术的字签了就行。” “叔叔你有工作的话就去忙,我最近正好没事,可以照顾他的。”时弋忙不迭自告奋勇。 “是叫时弋对么,”池桥声又道:“他上次春节去的就是你家吗?” 时弋点点头,“对的,在从岛。” “有个朋友在身边也好,”池桥声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回过头,“记得把银行卡号告诉我。” “啊?”时弋慌张地看了池溆一眼。 “花钱的地方很多。”池溆淡淡道。 这几十分钟比几十年还要漫长,时弋下了车,发现地下车库的空气都是如此新鲜。他抖掉一身的潮湿,从后备箱里拿出轮椅。 “时弋,我想吃雪糕。” 时弋刚将轮椅展开,他歪过头,见池溆把着车门单腿站着,“买雪糕去吗?” “我先上去。”池桥声将后备箱的两个行李箱取出,又将时弋放在后座的双肩包拿了出来。 “那叔叔我们去趟便利店,一会就上去。” “从那边走。”池溆指了一个方向,时弋便推动轮椅,走得飞快。 在便利店门口,时弋喘了几大口,吐槽得这样延迟,“大哥这个点你吃什么雪糕啊,小心睡不着觉。” “我以为是一种必备仪式,尝了雪糕的冷,就不会觉得我家里冷得可怕。” 时弋便哑了口,他盯着这个夜里稀有的橙绿色招牌灯光,“那我得吃两只,是因为你太沉了,消耗大得要命。” - 今夜恐怕很多人要失眠。 时弋的猜测没有错,因为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 那种寸步不离的跟随,无微不至的关怀,时弋觉得在池溆身上应当不适用。 所以在池溆关上房门之后,他就没再去打扰。 因为一墙相隔,所以时弋听见了灯开关的脆响。可他明白,这不是池溆安然入睡的信号。 三点五十四分,池溆收到一条短信。 【我认床睡不着,夜游,兜风,去吗?】 这个理由很蹩脚,但时弋为什么会失眠呢,为了我吗? 【靠三条腿吗】 时弋悄摸摸从床上爬起来。 【哥有的是手段,听着门啊,我没关紧】 池溆确实听见两声门响,房间门和大门。 十分钟过后,他又收到时弋的短信。 【咚咚,我进你房间了】 时弋进去的时候,池溆已经换好了上半身的衣服。 “我没成功。”时弋摆出一脸失望,可池溆却当听不见,搭上时弋的肩膀,“走吧。” 一辆嫩绿色的电动车正雀跃地等待着临时主人的到来。 “请。”时弋伸手做出欢迎的动作。 “跟门卫室值班的大叔借的,押了身份证,五十块钱,俩小时。”时弋得意洋洋,歪着嘴角,“想夸就夸吧。” 池溆真伸手在时弋的头顶摸了下,“真厉害。” “额,嗯,还行吧,”时弋的牙齿磕磕绊绊,将座椅下头的安全帽拿了出来,扣在了池溆头上,“安全第一。” 这辆电动车属于小巧型,两个大男生坐上去实在局促。此外时弋的骑电动车技术并不怎么到家,刚发动的时候晃得人以为下一秒就得摔地上去。 时弋还是吃了俩雪糕争口气的,安然无恙地骑出了小区,还在路过门卫室的时候,和那个在眯眼边缘的大叔打了招呼。 他瞥了眼满格的电量,极度自信,“你想去哪,我都可以带你去。”他骑得实在很慢,半点风没兜住。 池溆本手紧握着后座扶手,他突然撒开手,解下了头上的安全帽,一只手环住了时弋的腰,头也往时弋的背靠上去,“随便,随便哪里。” 池溆其实感受到时弋身体瞬间的僵硬,可他不想解释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一辆警车呼啸而过,时弋鬼使神差地停了车,转过头视线追随过去。 “时弋,我好像看见你了,”池溆的声音闷闷的,“在那辆警车里,手正抓着方向盘。” 时弋刚想反驳一句“我这是得了分身术吗”,可池溆的话似乎没说完。 “黑眼圈挂到了胸口,下巴上的胡茬冒了出来,心烦地抓了抓头发。”池溆仍在讲,“又趁副驾上的同事不注意,将他手上的饼干抢了过来,囫囵塞进嘴里,得逞地晃了晃头。” “好心酸,”时弋笑出了声,“好无耻。” “可是,”池溆的另一只手也环了上来,“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这人今日好大方,如此不吝惜字句,连夸奖都给得这样慷慨。 “亮到可以轻易扫射一切犯罪势力吗,”时弋加快了点速度,“那我真当上警察可就轻松了,装备都不需要,只要让我睡饱了觉,眼睛得到充分休息,然后往那一站,就让人乖乖跪地投降。” “我感觉发挥得还行,”时弋转过了头,“有点信心。” 这句话来得莫名其妙,可他猜想池溆听得懂。 考试结束的当晚,池溆发过信息过来,只是一些简单的问候,并未提及考试发挥如何。 “那我到时候能去参观吗?”池溆这话说的,好像时弋被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哎呀,我不知道闲杂人等给不给进呢。”时弋拐进了一条小路,停在了梧桐树下的一条长椅前,顾自笑得前仰后合。 池溆蹦到长椅前坐下,将安全帽放在了另一半座椅上。 时弋走上前,双手合十在胸前摆摆,“我说错了,就算敲晕了门卫,也要带你进去。” 他说完将安全帽拿起,将长椅的另一半占了,整个人贴上椅背,仰头去看梧桐枝叶的错落,用眼睛描摹每片树叶的形状。 不知过去多久,时弋突然出声,“我给你唱首歌吧,分文不要的那种。” 因为他发现一片树叶长着鱼的形状。 “好。”轻得像是一片羽毛的坠落。 时弋歪过头,真诚发问:“动画片主题曲可以吗?” 他却并不给池溆拒绝的机会,为了避免扰民之嫌,将头又往池溆那边靠了靠,像是为了强调这首歌的足够独特、绝对私有。 可池溆也转过了头,让彼此的脸近在咫尺。 时弋差点就要往后撤了,他稳住心神,可难免还是有畏怯遗漏,“你看着我,我唱不出来。” 可池溆的目光如此顽固。 那时弋只有妥协的份。他清了清嗓子,尽量把视线落在池溆眼睛以外的任何地方。 太不明智,他选了嘴巴。 小鲤鱼 模样真神气 活蹦乱扔滚了一身泥 看江河一望无边际 他说他说我能游过去 这首歌完结沉睡,时弋的记忆却全然苏醒了。 软的,咸的,凉的。 他便猛地站起了身,正巧一个环卫工人骑着自行车路过。 “阿姨早!” 时弋站得笔直,就差再敬个礼了。 环卫阿姨笨拙地晃晃手,“你们也早上好啊。” 时弋极不自然的转过身,询问道:“我们走吗?” “走啊。”池溆却没有立刻起身,他正旁观着日光在这条街道一点一点挥洒。 可时弋在他面前伸出了手。 第106章 “天要亮了。” 他将手握住。 【作者有话说】 动画片主题曲,俺又来搞抽象了…… 写的时候有点混乱,差点就要忘了他们现在只是朋友 最近对熟能生巧这事有点感受,以前写字墨迹得很,当然现在也没快到哪里去 第93章 人啊,有痛就呼喊,有苦要吐露,可在池溆一砖一瓦所建造的王国里,除了眼泪,也不会有袒露、屈服这些字眼的游荡。 对此,在折叠床上侧躺着,无声望向白色墙壁的时弋也心知肚明。 这夜已经深不见底了,可时弋没敢点开手机查看时间,因为他担心任何一点亮光,都会破坏池溆舔舐伤口、抵抗疼痛的这份寂静。 并非完全的寂静,否则时弋就不会假寐,而是真正的入睡。那低沉的呻吟断断续续,但凡他粗心一点,就能轻而易举忽略过去。 他提前看过网络上的描述,手术之后伤口会很疼,是打止疼针、输液都没法缓解彻底的疼痛。 所以他就无法将这些正在池溆身体里耀武扬威的疼痛弃之不顾。 时弋坐起身,折叠床“呀”得叫了一声,像是要通风报信。可池溆被疼痛拖拽太深,压根就注意不到。 池溆的床位在这个三人间病房最靠里的那个,靠门的床位在十一点左右也搬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在池桥声离开后没有多久。拄着拐杖,没有亲友陪护。 所以在池溆细不可察的呻吟声之外,还有连绵不绝的鼾声。 时弋轻手轻脚地从床尾没有拉完全的小半空隙里走进去,他知道池溆已经发现他了。 池溆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他便抽了纸巾,刚要去擦,就被人半路截了去。 行吧,“要喝水吗?” 池溆摇了摇头。 时弋此行目的自然不是简单的嘘寒问暖,他从口袋里掏出耳机盒,从里头取出一只耳机,不容质疑地直接塞到了池溆的左耳里。 他凑近了池溆的右耳,悄声道:“放心,不会给你播《小鲤鱼》的。”说着将另一只耳机塞进了自己的右耳。 是雨声的白噪音,淅淅沥沥,是和翻江倒海的疼痛如此格格不入的一种平静,也让人暂时逃离这个闷热的六月。 时弋又躺了回去,他想着应该有大功告成的可能。 他先睡了过去,撑伞在那场雨里不知道走了多少来回,突然又像听见雷声那样惊醒。 他对蹑脚敛声已经很在行了,他走到床边,发现池溆也没有辜负那一场不知降落在何时何地的雨。 他要将耳机慢慢取下,堵着肯定不舒服。 可池溆像是能感知到动静,偏了下脸,纵容了时弋的指尖和脸颊的触碰。 时弋触电似的收回手,他能想到站得住脚的理由的,比如万一将池溆碰醒就是功亏一篑了。 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他想着两件事。 今夜好梦吧池溆。 夜夜好梦吧池溆。 - 出院当天,时弋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巧得很,它们是同一个。黎女士杀到博宁来了。 在小区门口,时弋看到了自己的行李箱,还有黎女士的行李包。 黎女士摘下那副红色墨镜,放下一杯快要饮空的奶茶,先将轮椅上的池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是不是亏待你了?” 又将目光投向时弋,“你晚上做贼去了?” “没有。”时弋和池溆异口同声。 “我在博宁待个两三天,检视下这小子的工作。”黎女士颇显慈爱地拍了拍池溆的肩膀,“我在附近的超市买了菜,给你们做午饭去。” 时弋在看见那满满一桌菜的时候,兴奋得眼睛都要红了。 “黎女士你在可太好了。”时弋嘴里塞得满,讲话含含糊糊。 “瞧你,饿鬼托生的吗。”黎女士说着就将筷子伸向盛着鸡汤的砂锅,可她和时弋的想法竟然这样一致,在一个鸡腿前两双筷子狭路相逢。 时弋本不想退让,可他想到这顿饭是黎女士辛苦张罗,而且一只鸡有两条腿嘛,争什么呢。 可两个鸡腿的最终归宿,都是池溆的碗。 “谢谢谢谢。”池溆颇为捧场地两个鸡腿各啃了一口,抬头冲黎女士笑笑,“肉真香,其他菜都很好吃。” 黎女士听得心花怒放,大发慈悲夹了鸡翅膀到时弋碗里。 吃完饭时弋正刷着碗的时候,黎女士悄无声息地凑过去,“等会你跟我去趟酒店啊,陪我去办入住。” “没问题,五分钟就好。”时弋猜到黎女士有不少话要交代。 “咚咚——” 其实池溆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上,可时弋还是礼貌性地敲了门。 “你直接进来就行,”池溆看着时弋要将门在身后阖上,赶忙道:“没事,用不着关。” 时弋便暂停了手上的动作,往池溆的椅子上一靠,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黎女士来你怎么也不提前说?” 时弋直起身,一脸无可奈何,“我说我也是被临时通知,你信吗?” “我信,”池溆左手枕得麻了,便将手从脑后抽出,“让黎女士记挂我,大老远跑过来,实在有点过意不去,我是不是......” 时弋将椅子滚到池溆面前,“stop,太见外就没意思了啊,她只要听见你夸她菜做得好吃,就开心得不得了。” “她可能是在博好感吧,”时弋又惆怅的模样,“哪天真想换掉我这个孙子,希望你投赞成票的吧。” “不扯了,我得送黎女士去酒店。”时弋说着就要站起身,却被池溆一把拉住胳膊。 “忘了问你,那你呢,我说什么做什么,会让你开心得不得了。”池溆一脸认真地问道。 “啊?”时弋被这句话砸得措手不及,“这个问题太太......” “这个问题不正常吗?” “也不是,”时弋扭捏地抽出胳膊,将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我没想好,答案先欠着吧。” 时弋出了门,就立刻懊悔自己的反应过度。池溆这么问,只是心里也觉得麻烦自己过意不去,想补偿一点什么而已。 那完美的答案会是什么呢,乘车的20分钟里,时弋都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每天至少和我讲200句话,每句话不少于10个字,貌似还行;每天晚上10点熄灯睡觉,睡满9个小时才能醒,可这个似乎无法绝对掌控。 或者敲碎滴水不漏的伪装决心,允许潜藏的痛苦适时在脸上显露,皱眉可以,叹气可以,最好能够再怒骂一句“这狗屁的老天爷,敢给我池溆使绊子”。 “尊贵的客人,下车了。”黎女士站在车门处望向他。 时弋慌里慌张地下了车,从黎女士手里接过包。 “我也不是路痴,你知道我为什么喊你过来一趟。”黎女士叹着气跟着时弋进了房间。 “我又不是八岁,您放心好啦。”时弋胸有成竹地应答。 黎女士却满脸不相信的样子,“放心?我怕由你照顾人,能把人饿死。” “不过这也不是我最担心的,”黎女士接过时弋递过来的已经拧开的矿泉水,“那孩子太要强了,我怕这次打击太大,我看见网上说的,就算这次恢复好了,也达不到从前的成绩了。” “太可惜了。” 这是时弋或听见或看见的不知多少回了。 他像是没有感知到那份沉重,笑了笑,“哎呀别担心,您不知道金子在哪里都能发光的么。” 在黎女士充满疑问的目光里,时弋递送了悄悄话过去。 “真的假的?”黎女士难掩惊讶,“这也是条不错的路子,如果能坚持到底的话。” “对池溆来说,坚持这件事,最简单了。” 黎女士若有所思,“你有时候粗线条,日常的言行要注意分寸啊。他的亲人也不在身边,现在只有你在。哎,这小孩怪让人心疼的。” 黎女士突然展现的这份温情,让时弋差点起了鸡皮疙瘩。 他陡然使命感爆棚,“请黎女士放心,下次让你再见着他,一定是白白胖胖、高高兴兴的。” 为了能够让这份承诺顺利实现,黎女士逗留的那几天里,他勤奋刻苦地学习做菜技巧,但是实在天资不足,好在能弄出几样能下得了口的东西了。 重要成就还是有一样的,他炖出的排骨汤算是有滋有味。 至于借助那袋被他塞在柜子某个角落里的汤料霸王,他肯定会死死守护住这个秘密。 作弊一点点嘛,无伤大雅的。 某日中午他正在大展身手的时候,有人按响了门铃。 时弋从猫眼看了人,是一个眼熟的阿姨,手边还拉着一个小女孩。 “请她回去吧。”池溆只有这么一句。 时弋打开门,堵在门口,“阿姨您好,是来找池溆的吗,他已经睡下了,不好意思,就不邀请您进来了。” 第107章 “这样啊,”时弋看着这位阿姨晃了晃小女孩的手,“可可,那我们下次再来。” 时弋一直到饭快吃完,都没再提及到访的两个人,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池溆,眼下只有一件事让他焦心。 “酷哥的头发乱糟糟的,要剪吗?” “好啊。”池溆放下碗筷,将最后的汤盛到了时弋碗里。 时弋的眉头立马皱成一团,咬咬牙道:“谢谢您。” “你想去理发店么,不想动的话,我去楼下理发店呼叫一个到家服务。” “不用这么麻烦吧,家里有剪刀,”池溆指了指时弋的脑袋,“和你差不多的长短就行。” 时弋惊得汤匙跌进了碗里,“我我我操刀啊?” 池溆不是开玩笑的,他自己将一次性的浴巾围了,并将一把剪刀亲自递到时弋手上。 时弋没有退路了,他将全身镜搬到阳台边,调整好池溆椅子的位置,以便能最大程度地裸露在日光下,不至于下错了手。 他临时抱佛脚跟着视频学习过的,“分区修剪、注意层次、把握细节......” 这把剪刀可真沉啊,起初时弋剪得小心翼翼,可他转念又想,这人也没什么出门的机会,丑就丑呗,也没人看着,除了自己,所以他不嫌弃就行了。 他便松下心来,但是池溆的反应令他很不满意。 他看着镜子,恨恨道:“能不能请你把嘴角压下去,影响到设计师了。” “哦,抱歉。”池溆换上面无表情。 时弋看在眼里,想着这人有点演技派的潜质。 “我过几天有个视频面试,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网剧。” “噔!” 剪刀吃痛,心有不甘,成功在地板上跺出一个小坑。 “池溆,”时弋长长地吐出口气,“你好大的胆量。” 他将剪刀又拾了起来,“你都敢了,那我就奉陪吧。” “对了,从明天开始,大概下午2点到5点,晚上7点到9点,我不在家里了。” “啊?”池溆很快压住了讶异,他从镜子里看着时弋,“你是有什么事吗?” “你一天天看着我不烦吗,”时弋停下动作,在镜子里和池溆对视,“开玩笑的,虽然成绩还没下来,但是我得提前准备准备吧,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去健身房,都在你家附近。” “你有事给我电话,15分钟以内就能赶回来。” 他其实没开玩笑,他知道池溆是极度强调边界感的人,这几天他看着池溆的行动自如很多,没有再寸步不离的必要。 如果池溆不好意思开口,他就自己采取行动。 池溆不知什么情绪作祟,竟忘了回应。 “咦,看我要独自学习、独自进步不带上你,生气了吗?” “我这么小气啊。”池溆吹掉落在鼻尖的碎发,用以掩饰内心的慌乱。 太习惯某个人的存在,是危险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码字的时候也喜欢听白噪音 时弋的歌单里其实还有风声,但是他避开了 每天说200句,每句不得少于10个字,亏你时弋也想得出来,不怕万一养成个话痨,怎么办,你负责吗 第94章 池溆其实很熟悉很适应了,孤身一人的空阔。 你做什么都会很优秀,他要印证时弋的话是确凿无疑的。 做个心冷的人一点也不难。 为了预报名和政审的事情,时弋回了从岛,所以池溆又回归了他正常的轨道。 某天中午他叫了生鲜外卖,翻出时弋的秘密武器,可汤却始终炖不出时弋的味道。调料准确,步骤、火候和时间都准确,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他差点就要给时弋打电话了。 可最后理智回笼,只是发过去一条信息,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还顺利吗。 在他所预想的是或否答案之前,时弋先发了视频过来。黎女士先是在厨房里忙活,发现了镜头,就把盘子里的东西递送到镜头前。 【看了半天,我觉得应该学会了】 【都挺顺利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池溆都已经在输入框里打出这几个字来,可还是一个一个删掉了。 可时弋大概真的有读心术。 【我估计晚上7点到博宁】 池溆只回了个干巴巴的好的。 可当晚他还是早早就等在小区门口了,在时弋发了一张拎着大包小包乘地铁的心酸照片之后。 “拄着拐杖乱跑,想干嘛?”时弋双手挂满东西,跑得像只笨企鹅。 “我看你东西太多。”池溆义正言辞。 “你是有三头六臂吗?”时弋左看看右看看,只一个脑袋,两只拄着拐杖的手,可他实在不能辜负池溆的一片好心,便放下东西,将拿在手上的手机滑进了池溆运动裤的兜里,“谢了啊。” 冰箱的肚子和池溆的胃接连被填满,池溆自告奋勇要洗碗,却被时弋无情拒绝,“请勿胡作非为。” “那我每天就好吃懒做吗?”池溆忘了拿拐杖,直接蹦到水池前,“你只是我朋友,不该你揽了所有的事。” “这话说的,你每天为了减缓肌肉退化,也很努力啊,”时弋关上水龙头,“再说了,我就喜欢让人欠着我,”他用沾了泡沫的指头指着池溆的鼻子,恶狠狠威胁人的样子,“特别是你。” “也别急,拆完石膏机会都给你。” 池溆不太明白让人亏欠自己,有什么乐趣。不过他由着这个“欠”字想到那个答案尚且空缺的问。 “那你也欠着我呢,一个答案。” 他其实不该问的,也许答案里裹藏了那么多的麻烦呢,和冷心多么相悖。 时弋一时措手不及,他知道池溆所指,只是没想到池溆对这个答案这样耿耿于怀。指头在铺满泡沫的碗里搅了搅,答案便翻腾出了水面。 “拆掉石膏那天,去看电影、去逛公园、去胡吃海喝,或者随便什么吧。” 池溆知道,拆石膏的那天,也是高考成绩释出的日子。 “我怕到时候焦虑得把你家的桌子椅子啃了,在外面嘛,最起码碍于脸面会收敛一些。” 只是这样么,不必贯穿于日常,不必让他时时记挂。 “好的,”池溆点点头,往桌边移动,“这很简单。” “对了,李长铭,李长铭你还记得吧,他昨天晚上问我,能不能来看看你。”时弋埋着头专心在清洗,“这人也真奇怪,为什么要来问我,明明就有你的联系方式。” 他着急忙慌转过头,“我没替你做决定啊,见或不见,都是你的自由。” 池溆很久没想到这个人了,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还是在博宁大学的门口,李长铭来这里找朋友。 他们聊了几句,准确来说是单方面的对话。李长明说看了他上次的比赛视频,以前的脚伤不能小觑,别太拼了。 其实很好分辨的,在那些汹涌到要将人淹没的关切里,大多数人是被明星选手的光环俘获,而在不被光亮所眷顾的暗处,哪里痛、痛多久、伤口是否可愈合,在意的人寥寥可数。 笨蛋才会在意。 “我等会自己联系他,”池溆顿了顿,“挺久没见过了。” 时弋的一声“哦”里,饱含的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惊奇。 他抽纸擦了手,从冰箱里取出一个餐盒,里面是满满的石榴籽。 他先扔了一个进嘴里,甜得很,又拿了个勺,走到沙发前头,从里头挖了一大勺递到池溆面前。 “我明天准备上午出门,下午在家待着。” 两颗石榴籽从尖尖滚了下来,“过来啊。”时弋感觉这个石榴籽堆就要在他们眼前崩塌。 “我的手没坏。”池溆偏开视线。 “奥,”时弋后知后觉,这个行为的不妥,他将石榴籽堆掀翻,将勺子放进盒子递了过去,“你全吃了,好麻烦,我不爱吃这玩意。” “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他将盒子塞了过去,坐到池溆旁边,“我想着你面试的时候,我也心机地露下脸,也许选角导演觉得我的形象,也适合那种一出场就迷倒一片的。” 这个理由好拙劣,池溆没那么笨的。 “随你高兴。” - 池溆要后悔吗,不止随一种高兴,而是许许多多种高兴。 “校园题材,肯定得青春阳光吧,”时弋打开池溆的衣柜,“这件白色衬衫,就是它了。” 他兴奋地看向倚着柜门的池溆,“电视里不是经常演嘛,教室里的白色窗帘被风浮动,露出那张让人魂牵梦绕的初恋脸。” “我、我吗?”池溆不知怎么讲话磕绊起来,时弋的字句和眼神似乎不是那么好招架, “你不要太得意喔,”时弋将衬衫拿了出来,在池溆身上比了比,“我说的是电视里头,不过你啊,”他“啧”了一声,关子卖了挺久,“也不赖。” 第108章 池溆按照他的要求换了衣服,他审视了一会,跑房间里拿了个东西塞到池溆手上,“我从黎女士那里讨来的,就是为了这一天,据说用了脸会和灯泡一样亮。” 池溆低下头,然后乖乖将面膜包装撕开。 虽然灯泡亮确为夸大,但是宅家卧床所带来的暗沉确实消退不少。 但是这个发型呢,时弋想,确实差了点意思。虽然脸可以拯救发型的残缺,但无法拯救得彻底。 他那天没听池溆的话,将头发剪得很短。他从网上翻出一张图,“微分碎盖,这个还行。”然后将一罐发泥塞到池溆手里,“你自己看着办吧。” 十分钟过后,时弋点了点嘴唇,一脸严肃,“99分。” “多一分怕你骄傲。”时弋的台词被池溆抢了。 时弋真担心池溆以为自己的话是敷衍,于是在池溆伏在书桌上的时候偷拍了一张,并且说动池溆将它发在网上,期待让更多人成为自己的同盟。 都很好。网友的反响很好,面试的过程很好。 需要再进行一次线下面试,时间再通知。 可石沉大海似的,池溆等了好多天,都没有收到面试通知。 6 月24日,闷得人以当氧气失灵的一天,时弋的考试结果先呼吸自由了。 - “有蚊子啃我。” 池溆望着无波的湖面,“也啃我了。” “几点了?”时弋抬眼在问。 池溆拿过放在一旁的手机,“7点32分。” 时弋往下挪了挪,放过了池溆的大腿,拿过背包垫在了脑袋下头。 这张湖边的长椅,从6点到7点32分,已经被他们坐出、躺出了格格不入的温度与湿度。 “还有28分钟,”时弋仍是阖着眼,“刚才有人骂我们了。” 池溆小幅度地甩了甩腿,不让时弋察觉,它早麻了。 “骂什么了,这么长时间霸占长椅很过分吗?” 时弋摇摇头,“说秀恩爱死得快。” “说我们?”池溆内心一颤,他不动声色地低头望过去,却看不太清时弋的表情,“不用理。” “我当然不理了,就算外星人此刻降临地球,就落在这个湖面,我也不在乎了。”时弋伸手摸索到了放在地上的奶茶,歪头吸了一大口。 从医院出来,走进平湖公园,这一个多小时里,时弋已经吸了他一贯嗤之以鼻的奶茶三杯,跑了卫生间五趟。 “今天的氧气很稀薄。” “嗯,太多忐忑不安的人了。” “电影下次再看。” “可以。” 时弋的电话响了。 “啊?”时弋猛地坐起身,“现在就能查了?吴贺你可别耍我!” “这个分数绝了,哇哇,贺你可真争气!” 他放下手机,看向正望着他的池溆。 “池溆,我心要跳出来了。” 池溆双手成捧,伸到时弋的眼前,“别害怕,我不会让它掉到地上的。” 心脏落了后,时弋的头先埋了进去。 他的手心有汗,在电话响起的瞬间生的,他希望时弋一定没有发现;他的手心是热的,他希望时弋也许能够发现。 鸵鸟时弋埋了漫长的几秒钟,点开了手机,点进了网站,输入了号码。 好半天他转过头,一脸认真,“我看网上说,周末好像是可以带朋友进去的。” 他是在延迟回答那个问题,池溆问的,到时候可以去参观吗。 “那时候我一定不是独脚汉了吧,不然站在你旁边得让你丢脸了。” 池溆好失败,他压不住话里的颤音。 时弋“噗嗤”笑出了声,“自信点啊大帅哥。” 他说完又大拇指冲自己指了指,脸上的得意满得要漫出来,平湖都盛不下似的,“怎么样,我?” 池溆只有一个答案。 “好得不能再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笑死,标题和简介,像是一问一答 :有人在脱轨 :哇,那好得不能再好了 今天写到最后,埋掌心那里,有点触动哈哈哈 呼,也觉得幸福 第95章 “时弋,中午吃什么啊。” 池溆看了眼客厅时钟,自然而然地走到厨房,却发现灶台冷的。他再环视一圈,发现屋子也是冷的。 他的记性可真坏,在七月的第二天,也就是昨天,时弋就已经搬走了。 一个零碎的夜晚,还不足以让他深刻地记住这个事实吗。 昨晚时弋还给他发过新租的房子的照片,两室一厅,因为时弋还有一个室友,从岛过来的吴贺。 【反正就短租两个月,我觉得还不错】 【先到先得,所以大房间归我(得意脸)】 池溆第一时间就看见信息的,但是他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因为他摇摆得厉害,关于是否该路过那家饮品店。 那天电影散场,他和时弋落在后面,时弋本哼着小曲推着轮椅,突然动作一滞。 “那边倚墙在打电话的背影很熟悉。”时弋说着撒开扶手,往前走近几步。 “方方方,方什么方,我的名字你也配喊,别以为下午我没看见你们在那......” 时弋回过头,一副大仇即将得抱的痛快样,“就她,刚才骂咱们的就是她。” “就是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这个重映的冷门片子也能叫我们遇上。”时弋摩拳擦掌,“听见没,电话那头也有人在挨骂。” “不知者无罪。”池溆移动到时弋跟前,“电影开场前我在卫生间门口遇见过她,”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哭过。” “哦,”时弋登时泄了气,“我就是嘴上说说,也没想着怎么样。” 他再转过头,没有让他一窥眼眶仍红还是在那149分钟里悄然释怀的机会,那个背影已经消失了。 “口干舌燥,”小司机时弋绕到后面稳住把手,“喝个东西再回去吧。” 时弋是在痴心妄想,已经过了11点,还开着门卖饮品的店,大概只有便利店了。 可他觉得今日奶茶是他可靠的盟友,人不能始乱终弃。 他还觉得自己今日的运气是世界第一等,只要他想,那家亮着招牌的奶茶店就会出现。 池溆伸手往后碰了碰时弋的小臂,“我看见了,”说着手又往某个方向一指,“那呢。” “看不见看不见,”时弋双手叉着往池溆的头顶一压,“你低一点,我看不见。” 时弋可真能睁眼说瞎话呀,一个坐着的人能挡到视线就有鬼了。不过他的动作很轻,恐怕发型都不会弄乱一点。 在池溆作出一点无效反抗之前,时弋手就松开了,并且跳出去好几步远,“你自己过来啊。” 池溆无可奈何地摇了下头,这么爱欺负他这个无用的独脚汉呢。可等他推门进入这家叫午后的饮品店,时弋靠着点单台站着,看向他的神情,像是在说,欢迎一位新的观众加入。 其实算上他在内,一共只四名观众,点单台后站着俩,还有就是他和时弋。 一个醉汉模样的人,在唱着独角戏。 池溆猜想,延时闭店,可能出于这场意外。 时弋当然知道了,他看见外面挂牌上写的,营业时间是到十点半。 “给你点到一杯特调,巧克力牛奶。”时弋将吸管插进杯子,递了过来,“喝茶小心失眠。” “我按照要求,放了很多巧克力酱哦。”后头的女店员冲这边望过来。 池溆尴尬地笑笑,希望大家不要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这个无关紧要的观众身上。 他的心声到底还是有人回应。 “这个店欺骗消费者啊,”本伏在桌上的醉汉挺起身,“你们的饮料把我喝醉了,放了什么东西,其他人知道吗?”说完头在桌子上磕得邦邦响,再抬起头,眼里好像烧起火。 “幸亏这有监控,不然还得讹上我们。”女店员点开手机屏幕,11点17分,“再给他13分钟的自行悔悟机会,不然就报警了。” 蹲在柜台里头游戏打得正酣的男店员,不屑道:“宝,你可真是大善人。” 时弋本专注着醉汉的一举一动,腿冷不防被池溆的脚碰了下。 池溆调转轮椅,推开了门,“跟我出来下。” 时弋“嗯”得似乎有点不情愿,他跟着走了出去,就见池溆没有停住,一直在朝某个方向移动。 “你等会,”时弋挡住了池溆的去路,“我们过会再走吧,等醉汉离开,或是警察来的。” “太晚了,我想回去。”池溆语气冷硬,并不相让。 “再等会嘛,十来分钟的事。”时弋将语气放得更软和。 池溆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质问般,“那里发生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时弋定定心神,“我好歹算是一个预预预预预备警察啊,如果顺利的话。”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基本么,”时弋转过脸去,像是有气,“你让我视若无睹,我可做不到。” 第109章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动起手,你伤了胳膊伤了腿,面试体测怎么办;万一伤的是别人,严重到要留案底,公安大学的门你还能进吗?” 潜台词是,不要像我一样,在抵达阶段性终点前功亏一篑。可时弋似乎看不见摸不着它们。 “哪有那么多万一。”时弋小声反驳道。 “真正的警察来了。” 时弋转过头,果然一辆警车开过来了。他看了眼手机,还没到十一点半。 “我给你点的牛奶丢了。”时弋踢飞了脚边的一个小石子。 “回家吧,太甜了我不要了。” - 他们直到下了出租车,都没再说过一句话,而打破沉默的第一句,是池溆的“我自己推”。 可今天的路和他作了对,他从前不知道,回家的路上会有这样长的一个上坡。 他的后背都湿了一片,可他不敢丝毫懈怠,因为担心会有倒滑至起点或者摔在路中央的可能。 那太丢脸了。 可时弋像他的影子,这个影子太过出格,除了能够复制他的身形,还能看透他的挣扎。 “我知道你为我好。”时弋试探性地伸过一只手,若有似无地触着扶手。 “前辈的话一定得听啊。”时弋抓住了两只扶手。 可池溆转过头,言辞冷冷,“你放开。” “我不放。”时弋的手半点不松。 而下一秒他就看见池溆从轮椅上站起了身,左脚踩着跟腱靴,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 他赶忙按下轮刹,此时言语无用,所以他只能搬出蛮力,从侧面将人紧紧抱住。 “你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吧。” 不该在聪明人池溆面前说谎的,时弋头挨着池溆的胸口,以轻撞一下代替了“嗯”。 “如果警察没来,我可能还是不会走,是这样吧。”池溆在解时弋的手指。 他的力气其实很大,可此刻他气昏了脑袋,拖慢了行动,硬是解不开。 “你不坐回去,我就不会放的,或者我背你也行。”时弋胸有成竹,“你顽固到底啊,那就站在这吧,站成石头我也无所谓。” “可你忘了吗,你曾经说过,心和石头一样,那肯定是你先失去行动力,到时候还不是任我摆布。” “劝你放弃抵抗,乖乖投降。” 可池溆仍不做声,哎,这下他要使出杀手锏了。 时弋仰起头,眼睛扑闪两下,“今天是我最高兴的日子哎。” 池溆紧绷的身体便松懈下来,良久,“对不起,我让最后的几十分钟变糟糕了。” “哎,”时弋极度委屈地叹了口气,“那你弥补我一下吧。” 话音刚落他就松开手,走到池溆正对面。 他张开双臂,“抱一下。” 他早就想这么说这么做了,在池溆压抑痛苦的很多时候。 池溆前后望望,似乎难以置信,“大马路上吗?” “只是一条小马路,大惊小怪。”时弋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他晃了晃手臂。 朋友之间,传递快乐的拥抱,减缓痛苦的拥抱,再正常不过。 池溆说服了自己,在他也伸开双臂的时候,时弋先靠了过来。 任何字句都是多余了。 池溆起初心跳得很快,可能因为拥抱寥寥、感受陌生。可时弋头发上的橘子味道,和他同样,让他想到他们是如此熟悉、如此亲近。 他明明努力了,不去习惯一个人的存在。时弋早饭不喜欢吃得太多,烤面包煎蛋是首选;时弋洗完头发通常只用毛巾草草擦干,懒得用吹风机;时弋有时候将自己的房间弄得很乱,给出的理由是有创造力的人皆是如此...... 他想通了,或许很多时候,努力不一定获得同等的回报的。 既然这样,时弋可以作为例外。 一声喇叭响。 池溆惊慌地收回了手,望向时弋身后那辆车。 “你们不睡觉在这干嘛?”池桥声的脸自车窗出现。 时弋吐了下舌头,还能干嘛,兄弟抱一下,没有看见么。 他回过头,答得面不改色,“叔叔,他人没站稳。” 当晚池桥声是打算敲响池溆的门的,朋友之间关系再好,也要注意影响,别引人闲言碎语。但是他忍住了,因为他深知告诫的资格不足。 池桥声没有打破什么,但是池溆却让一个深埋不知多久的习惯破土。没有小时候的玩偶抱,他就扯过一旁的靠枕。 太有棱有角,太没有温度,他嗅了嗅,沾染的是他自己头发的味道。 他便转眼将那个习惯再次丢弃。 而二十分钟之后,他看着卫生间的镜子,觉得里面的这个人可能是疯了。 幸好他是被眷顾的,得到不必再疯乱下去的机会。 第二天时弋下午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他,找到了兼职,以及在七月初搬出去和吴贺合租。 兼职的机会是源于时弋的好奇心,他又回了午后一趟,了解到是那个男店员在去卫生间的时候就报了警。此外,当晚男店员还和老板说了辞职,理由是决定在家一门心思打游戏。 时弋从女店员的抱怨里分辨出工作机会这一关键信息,他立刻向恰巧在店的老板毛遂自荐,最终得到了7月上岗的通知。 至于吴贺为什么会心血来潮到博宁来,还是因为摄影社团里认识的前辈,大学期间就开了工作室,给了吴贺暑假实习的机会。 - 7 月8号晚上,将摇曳的风雨紧关在窗户之外后,池溆终于停止了摇摆。 他想,路过那家饮品店是正确决定。 那个拥抱过后的一系列负面反应,很多在消退,但很多顽固到要根深蒂固。 只要避开时弋的存在,避开时弋的各种情绪和话语,那他就有尽快摆脱疯乱的可能。 尽管眼下他还在苦苦周旋。 他收到一条信息,来自时弋。 【老板大善人,我工资周结,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啊】 【你上次不是说,我面试啥的都通过,你就答应出门的,是不是忘了】 周旋归周旋,但池溆不能食言。 【好的,我会去的】 第二天傍晚,出于对出门的尊重,他还是稍微捯饬了一下。 火锅店就在路边,他下了出租车就看见了,拄着拐杖走过去只需要两分钟。 而时弋已经等在门口,看他下车就迎了过来。 “喔,跟腱靴都脱了,还是你最努力。” 池溆不置可否,跟着进了火锅店,才发现今天不是两人局。 “正式介绍下,这位是亚亚,这位是袁希。”时弋将池溆领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吃火锅还是人多热闹。” 亚亚是上次那个女店员,袁希应该是另一个店员,看着青涩得很,估计也是兼职生。 “上次场面太混乱,都没仔细看,”亚亚戳了下时弋的胳膊,“你朋友也长这么帅啊。” 时弋一脸骄傲,“那可不,多夸,爱听。”说着从菌汤锅里捞出一勺牛肉,全放进池溆面前的碟子里了。 “伤员要补补,理解一下。” 池溆在吃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于教练的电话,便出去了一趟。 可结束通话要重新进店的时候,收到了时弋的信息。 【我下次还是不擅作主张了,你的脸看着能吃人】 【其实他们都是挺有趣的人】 他看完信息抬头,发现亚亚站在旁边。 “感觉你们的关系很好,跟你打听下,时弋有女朋友吗?” 时弋有女朋友吗。 池溆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确凿无疑的“是”或“不是”的答案。他和时弋从来没有聊过情感话题,时弋在从岛的一切他并不是掌握全貌。 又一条信息。 【其实我是有求于他们,明天下午你不是要去线下面试吗,我本来有班,让他们帮我顶了,请吃个饭是应该的吧】 【又擅作主张了,都没问你,你需要我一起去的吗】 “你还是自己问他吧,我确实不清楚。” 池溆移开目光,不再被好奇追赶。 然后回复了两个字。 【需要】 【作者有话说】 感觉得加快点节奏了,点点慢了 但是又不想两个人之间情感的发生,是站不住脚的,希望是有迹可循的,如此明确的 那个二十分钟,大伙自行领悟下吧 149 分钟的电影,是本人挺喜欢的《钢琴家》 第96章 在任何时候,池溆都不主张赤手空拳。 一个长跑选手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恐怕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感情空洞、行为迂拙......池溆预想过自己可能会面对的境遇,为了规避掉这些嘲讽的可能,他报名了线上表演课。 在那些他揶揄为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时间里,除了康复训练,都在忙于敲开原本漆黑一团伫立在他眼前的表演世界。 第110章 时弋一直知道,因为脚步总放得那样轻。 池溆挺能打哑谜的,直到结束候场进面试室之前,他才将面试的角色告诉时弋。 “一个田径运动员。” “那就是本色出演了,”时弋做出夸张的表情,“十拿九稳。” 其实结果比十拿九稳更好,因为在场的编剧说这个角色是当初看到池溆的比赛视频萌发的灵感,甚至可以说是量身定制。 “很多人跟我说,今天首先要面对的是一个明星选手的傲慢。”编剧瞿愚低头翻动着手上的文件,“我说我不会看错人,”她又抬起头看向池溆,“我确实好像没有看错人。” 声音在空阔的房间里似乎都有了回响。 “我会根据你现在脚伤的情况,对剧情进行一定调整。这部戏挺多新人演员,所以前期还有20天左右的集中表演学习,你时间ok的吧?” 池溆先是点了头,喉咙又咽了咽,面对好几个人长久的注视紧张难免,“时间没问题的,短期内我还没有重返田径场的资格。” “可是这部戏里......”瞿愚盯着池溆,试图捕捉所有表情,“我以为你受伤之后会痛快回绝掉邀约。” “我不能在摔倒的泥泞地里一直盘桓,”池溆像是想起什么,“有人说我做什么都会很优秀,所以我想试试。” 成为胜者,不止在田径场拿到奖牌那一种方式。 “聪明人触礁后调转船头总是很快。”瞿愚转头同旁边坐位上的一个人说了什么,随后那个人便从座位消失。 “我们想再看看你和女孩搭戏。” - 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 一句台词而已,池溆似乎太过介怀。 他从房间出来那副神不附体的样子,落在时弋眼里,意味着即将迎接最坏结果。 “喏。”时弋将已经拧开盖的酷儿苹果汁递了过去。 他跑了两条街,才在一家犄角旮旯的小商店里买到。其实楼下大厅里的自助贩卖机是最简单最省力的选项,但是此刻时弋觉得自己的执着没有白费。 池溆将饮料接过,似乎没有受到瓶身蓝色小人笑容的感染,只是平静地询问,“瓶盖呢?” 时弋知道池溆在意什么了,他忙不迭回答:“瞪着眼睛的!” 他没有哄人,摊开掌心,瓶盖是他口中的面目。 “谢谢,”池溆喝了一口,拿过瓶盖,“很甜。” 池溆看着时弋的脸,勾同那句不要做朋友的话,不可抑制在想,对于你曾经的请求,我似乎达成过头了。看到它要想到你,不看到它也想到你,可以没有任何缘由地想到你。 在朋友关系里,早越界了。 “今天很顺利,7月下旬我就去昌昼了。”池溆说着伸手去拿时弋肩上挂着的包。 “停!”时弋后撤一步,异常严肃,“让我为预备大明星服务一下,这个机会不常有,兴许以后要挤破头。” 他又一把勾住池溆的脖子,“天,你真演技派,出来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换我得在走廊里欢呼了。” “这几天太累了,我想直接回家休息。” 时弋闻言放开手,跟随着池溆的脚步,又先一步按下电梯按钮。 “我本来想带你去我们店里坐坐的,最近上了好多新品。” 电梯门开了。 池溆先走了进去,“下次吧。” 他应该守着刚筑牢的界碑,可界线之外的风景实在光怪陆离,他的好奇心太强,不免又多踏了一步。 “你们几个人的关系看着很不错。” 时弋倚在墙面,歪着头轻叹了口气,“大家年轻人嘛,很容易变得亲近的,但是吧......” 明明只有两个人,没有凑耳说悄悄话的必要,时弋还是走到池溆旁边,将一股温热的气息吐在了池溆耳边。 “你有没有经验啊,不至于变得尴尬,大家还是相亲相爱的好同事。”时弋又追了一句,“你看样子在学校就很受欢迎,教教我吧。” 明明是求教,时弋却背着手,以老夫子的模样跟着池溆走出电梯。 “直接拒绝,无暇理会别人的情绪,”池溆回过头,“我一般是这样。” “好冰冷的语言,毫无参考价值,”时弋挠了挠后脑勺,“你们没有一个人靠得住。” 池溆听出来了,时弋还向别人求助过,而显然那个人是吴贺。 池溆忘了时间,推门而出的时候,留给他的已经是落日余晖。 “情感不应该虚掷,”池溆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对你对她来说,都是同样。” 时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又摆了摆手,“下次见。” 车子刚启动,时弋就追上去,敲了车窗。 车窗降下,时弋将肩上的包递了过去,”你怎么比我还糊涂。” 池溆糊涂吗,他似乎并不糊涂。他明明也可以给时弋提供其他类型的建议,比如爱情也不是什么坏事,或许你可以一试究竟。 他在由晚风吹拂的十八分钟里,突然想通了,他之前所有越轨的念想与举止。就算此刻让他将那个看似阴暗的角落摊开到日光下,他也可以给出冠冕堂皇的解释。 从岛那个台风过境的夜晚的记忆,其实多次企图卷土重来,连同那个最荒唐、最疯狂、足已让夜晚崩塌的念头,池溆都很好地压制住了。 可他现在要将它们痛快释放。 我总不可能是喜欢他。池溆现在可以明确地回答,我并不是喜欢他。 是依恋,是身处孤岛的自己放不开的依恋,是人与人之间不论性别、再正常不过的依恋。 依恋和喜欢存在于不同的国度。 依恋可抑止,他可以获救。 - 池溆知道自己的方法不会出错。 还是那个笨拙的方法,保持绝对的距离,再不能拖泥带水地游离。 如果放任,就会无可救药的依恋,先将它解开吧。 池溆将生活彻底填满,满到时弋都找不到能够挤进去的空隙。唯一突围成功的那次,是时弋在一周后收到提前批的录取通知。 更准确的情形应该是这样的,池溆在可查询结果的半小时前,就来到午后,正好在门口和吴贺撞上。 而后他们在下午两点共同挤在点单台前,看着时弋点进网站,然后共同见证那个最好结果的诞生。 而面对时弋快乐至极的脸庞,池溆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也同时弋快乐在了一处,“真厉害。” 手在时弋的头顶停留了很久。 时弋没要讨夸的,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 “在场所有客人的消费,由时弋大帅哥买单,”亚亚拍了下时弋的肩膀,“我要替你这样喊出来吗?” 时弋就差捂住人嘴了,“别!我的血汗钱不能糟蹋,它们另有用处。” 所以在场的客人只有池溆和吴贺得到了时弋买单的机会,他们都获得一杯堪比八宝粥的奶茶。 自那之后,一直到池溆收拾好行李离开博宁,他们都没有再见过。 那个作为礼物的智能手表,池溆也没有亲手送到,只是填成了时弋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当他将行李放进酒店房间,打开了窗户,让沿海城市的潮热扑个尽兴。 他想,那份依恋我会更有效地克服掉。 毕竟新生活要开始了。 虽然不见面,但其实起初弋还是和以前一样,和他分享身边的新鲜事,想要了解他的近况。 可池溆以表演学习的任务太紧的由头,打乱了时弋的每日聊天计划。 8月中旬,他收到时弋发过来的一张图片,录取通知书。 【够不够闪亮,实在不行我拿到你面前让你看个仔细】 池溆自然当是玩笑话。 【当心,这么远过来会压出褶皱】 后来他们又扯了些生活近况,9月初时弋就要到学校报道,然后开始为期一个月的全封闭式军训,几乎要和世界失联。 对于你最近怎么样、拍摄还顺利吗的问询,池溆给出的回答是应付得来。 做得很好,这样的话明显掺杂欺骗成分。他又不是什么天才。 他才逾越过站在镜头前不知所措的阶段,但是接受镜头的审视,接受导演乃至所有工作人员的审视,他仍然没有摆脱那份忐忑。 他在组里的人缘其实不错,一个饰演他父亲的前辈,经常让助理帮忙池溆处理一些事情。因为是校园题材,所以身边围绕的很多都是同龄人。 同龄人凑在一起打游戏,一起出门聚餐,一起探讨吐槽,池溆都很好地接纳了。 演员和运动选手不一样,演戏和长跑不一样,只专注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是最下解。 那个上次和他在试镜中演对手戏的女生,和他一样,成功地从试镜室的镜头前,走到了教室里、操场上的许多镜头前。 再次见面的时候,大大方方地向池溆伸出了手,“你好,我的名字是施嘉禾,希望合作愉快。” 第111章 “很高兴认识你,”池溆回握过去,“很高兴再见到你。”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后面能跟着你多学习。”池溆罕见地向这个表演学院三年级生发出了请求。 “好啊。” 池溆分辨得出,这两个字里没有裹藏虚情假意。 而在后面的拍摄过程里,他们两个也成为最可靠的盟友。 那句我才不要和你做朋友呢,池溆一直以为是只为试镜而创造的,没想到真切地出现在剧本中,出现在某个染上一片温柔橘红的傍晚,他们躺在草坪上,由施嘉禾再一次借由角色的口说出。 那天直到所有人都离场,池溆还在顽固地逗留。 他缓慢地走在塑胶跑道上,沉湎于尘埃落定的溃败。 月亮高悬夜空,这些日子里,它已被这个人望到厌了倦了,望到摸不清头脑。 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 【作者有话说】 池溆感情的挣扎,让我混乱到头发掉了几根 谁让他开窍早哇 时弋同学的血汗钱要拿来干嘛,请我喝一杯八宝粥吗,请各位读者朋友喝许多杯八宝粥吗 第97章 池溆早就褪去了天真,他知道的,世上很多东西的获取,都有代价。就像站在最高处的胜利者,要捧着日复一日的汗水、苦不堪言的病痛,诚心去换才行。 而他得以有资格置身一个截然不同的赛场,那成为某个人的肉中刺、眼中钉,就没什么紧要了,何况他早已不陌生。 所以他并不后悔和刚进组的演员周遥主动打了招呼,虽然换来久久无法平息的刺痛。 瘸了还不在家老实待着,非腆着脸到演艺圈分一杯羹,让人厌恶至极。 池溆暂时无法树起铜墙铁壁,将那些长着尖牙利齿的字句隔绝在外。 他谨记着一个事实,眼下他只是一个没有丝毫话语权的半吊子演员。以前不也是这样么,刚进校田径队的时候,高年级嫌他们占了跑道,不就得忍气吞声、乖乖让开么。 而努力和成就,才会让其他人心甘情愿为他让道。 又一层阴影骤然在池溆眼前落下,他抬起头,施嘉禾拿着小电风扇走过来,抱怨了句“这鬼天气”,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池溆对这个“鬼”字深有同感,他实在小觑了昌昼的天气,而他轻视的主要底气,来自饱尝了博宁的夏。 可沿海城市的湿热,是博宁也无法与之匹敌的。 下午四点的太阳仍如此顽固,教室一楼走廊的穿堂风也小到忽略不计,池溆倾身从旁边的一扎矿泉水里拿出一瓶,递给了施嘉禾。 “陈哥,水!”一个扛着设备的摄影组工作人员被池溆叫住,继而兜里被塞了一瓶矿泉水。 “在发什么呆呢?”施嘉禾将手里的小风扇对准池溆。 池溆从忖想里抽身,将小风扇转了过去,语气自然,“天气闷,人容易走神。” “池溆,我们是可以聊点八卦的关系吧。”施嘉禾这样不依不挠,又转了过去,还切换至最大档位。 “谢谢,”池溆觉得推来推去没必要,索性接受,“你想说什么?” “有件事,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啊,”施嘉禾将椅子往池溆这边挪了挪,将风扇放到两人中间,“那个网红周遥,起初以当角色的分量跟你旗鼓相当,后面编剧优化过剧本,他的戏份有了削减,所以才这么气急败坏。” “你听见了?”池溆转过了头,看着施嘉禾。 施嘉禾点点头,“不过我不是故意听的。” 池溆“嗯”了一声,风吹乱了他额前的发,“放心,我不会因为被他说几句,就偷偷躲起来哭的。” 他察觉到施嘉禾惊异的神情,“怎么了,觉得我没说实话,好吧,我承认,枕头都哭湿了。” “今天真奇怪,”施嘉禾盯着池溆的脸,企图再摸索到更多奇怪的痕迹,“天气奇怪,一会雨一会晴;人也奇怪,比如你,竟然也会主动开玩笑。” 池溆笑了笑,示意施嘉禾接着说下去。 “虽然很多活动你都不落下,但我知道你不是特别喜欢那样的场合吧,但也不是不可接近的那种,比赛事视频里面的冷脸好多了。” 施嘉禾意识到失语,只能破罐子破摔,“好吧,我也承认,我是你的路人粉,有比赛都会关注。” “不是玩笑?”池溆摆出一脸的不可思议。 “千真万实,绝无虚言。”施嘉禾摸着心口道。 池溆真怕她下一秒就竖指赌咒,他知道不是玩笑,之前他偶然见到施嘉禾行李箱上挂着的玩偶,是省田径协会制作的纪念品。 池溆突然生了好奇,让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脱口,“那以同事的身份认识我,有产生想象的幻灭吗?” 施嘉禾始料未及,但这个答案对她来说不难,“不算幻灭,只是看见了你的落地,和我们都踩在同样硬邦邦的水泥地上。”她说着还跺了跺脚,似要一试水泥地的□□。 “和我们一样,会叹气,会喊累,会紧张,”施嘉禾眼睛一亮,往池溆那边靠了靠,“上次突然下了暴雨,咱们都被淋个透,我还听见你说脏话了。” “应该没有太脏吧,”池溆不动声色地往侧面挪了点,避免两个人过分的靠近,“我下次会更小声一点。” “群里信息,导演喊了。”施嘉禾站起身,可她说完又将手机怼到池溆眼前,“咱们那个年轻演员群里,周遥让大家今晚一起去吃饭,你要去的吗?” 池溆瞥了眼周遥在三分钟前发的信息,以及连缀在下头极度自恋的表情包,轻笑一声,“改善伙食的啊,干嘛不去。” 在他将视线移开之前,一条天气新闻在横幅弹出。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一则台风预警,29号也就是大后天下午有台风过境。 那个台风的名字太过庸常,池溆觉得今夜过去,他就得忘个干净,不会像“浮蝶儿”那样根深蒂固。 而他无法彻底拔去的原因很简单,这个名字太过特别。 “有台风啊,”施嘉禾不以为意地收回手机,“又得影响拍摄进度了。” 他们走下台阶,往食堂方向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风好像比刚才大了。 “不过到时候应该会凉快一点吧。”施嘉禾偏过头问。 “嗯,会很凉快。”池溆并非信口揣测,谁来为他驻足吧,就会发现他已经由记忆里翻滚而出的剧烈风鸣和浪涌,重重扑倒在地。 瞧见了吗,他已经在颤抖了。 -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池溆踩着背景音乐的节拍进了店,一家本土融合料理,最大的卖点是拥有海景位。 他刚走到户外空间,就看见施嘉禾在朝他挥手。 那张临海的圆桌几乎要坐满了,他刚走到桌边,施嘉禾就将一只背包从椅子上拿了起来,悄声道:“这边位置绝佳,特意给你占的。” 池溆说了“谢谢”,刚要坐下去,对面就有人开了口。 “池溆坐我旁边吧,在座就咱俩是门外汉,依偎着还能取暖。” 池溆坐定,以极其很轻松的语调说道:“周遥,这种温度就没有取暖的必要吧,”他伸手指了指鳞光闪烁的夜海,“这个位置很好,我实在舍不得让。” “随你,”周遥转瞬就同旁边的男生接上刚才的话题,“你就说是不是吧,两个男生的友情线太密了,别回头戏播了导演让咱俩炒cp,天,观众别再以为我是真的同性恋吧。” “我女朋友看见片场路透,在电话里都差点撕了我。”周遥毫不避讳有女友这回事,尽管他在网络上塑造的是清纯单身男大的形象。 旁边男生尴尬地笑笑,“不至于不至于,校园里男生打打闹闹再正常不过,有些肢体接触不可避免。不过别人真想嗑,我们也没办法啊。” “两个男生?”周遥一脸嫌恶的样子,“不会还剪那种小视频、写那种小文章吧,我现在就已经浑身鸡皮疙瘩了。” 一声“啧”紧随而来,池溆循声,是这部戏的女主演肖丛青。 “呀,周遥你,”肖丛青趴在桌上将周遥左右看看,满脸惊奇,“你该不会是上世纪穿越来的吧,思想这么老派。” “那点情节设置就吓到你啦,就算是同性相爱,也不足为奇。” 周遥不服似地凑近,他和肖丛青之间只隔了一个座位,“下部戏让你和女生谈恋爱、kiss,你也愿意?” “有什么不行,你不知道吗,女孩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 池溆的胳膊被旁边的施嘉禾用手指戳了戳,“哎池溆,你行吗?” “行什么?”池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他们说啊,同性之间的感情。” “我......” 施嘉禾又补充一句,“在戏里。” “我觉得可以尝试,”池溆找不到突然袭来的这股慌张的来源,“一切都可以尝试,演员不就应该这样嘛。” 第112章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时弋的信息。 【临海用餐的感觉是不是超棒?】 他点开拍摄,传递了一张夜海。 大约一个小时前,时弋发信息问他最近饮食作息如何,他就顺口告知了晚上去昌昼一家网红餐厅聚餐的事情,连餐厅图片都一并发了过去。 其实他们有挺久没聊过天了,偶尔的密切,池溆认为是需要的,不然他可能就把时弋从他的生活痕迹里完全抹去了。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今晚餐厅的音乐播放系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池溆回想自己从进店到现在,才过去十来分钟,就迎来了这首歌的循环。 他并不反感,因为这首歌时弋喜欢。 他像是由夜海的波动乱了心神,又在无所畏惮地制造着更多密切。 【餐厅在放你很喜欢的歌,你猜是哪一首】 时弋回得很快。 【一首老歌?】 【两个字的?】 池溆像再次被浪扑到似的,猛地抬起头。 施嘉禾说今天奇怪,他百分之一万认同。 奇怪到幻想里的小人儿,可以逾越一切限制,走到他随海风浮动的视线里。 这个小人儿双臂趴在入口一个石台上,和着音乐晃动脑袋,还在无声地哼唱。 要传递目光的热烈,要释放思绪的汹涌。 让晚星,轻轻闪过 闪出你每个希冀如浪花 快要沾湿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想要不要改个文名,好多人说我这个文艺名死路一条 虽然离完结不算太远,但还是想挣扎一下哈哈 非常欢迎大家给到意见!总是闭门造车也不太好 今天跟朋友说,让自己笔下的人勾起了嫉妒,怎么这么好,是童话故事吗,现实里能窥见一二吗 不过,能创造美好已经很了不起了(日常激励 第98章 ah... ah...ah 一曲终了,啊,累死他时弋也。 可他无声的纵歌似乎并没有赢得该有的欢呼。 池溆好奇怪,还没有离开座位,还没有显现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朋友应有的姿态。 只眼睛瞧着算怎么回事,难道我们可以脑电波沟通吗。 时弋无意作为这场饭局的闯入者,他本来准备直接到预定好的酒店,路上再和池溆联系,但是他的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 因为刚关掉飞行模式,就收到昌昼过于另类的欢迎仪式,一出台风预警。 他本来买的28号早上飞从岛的机票,但是眼下这形势,早早离开才是正解,否则只有滞留这一个选项。 早到什么程度呢,航班为明天早上8点40的程度。谁让改签费如此离谱,而早班机价格又如此合适呢,他的血汗钱得花在刀刃上。再说白天池溆应该也没时间陪他出门瞎转悠,那他就只能回去从岛尽孝心了。 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出于一个想法,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见面时间不搅局大概只有八小时,搅了局可以增加两个小时,那肯定得搅啊。 再说他知道的,池溆并不喜欢这种类型的聚会。那他便宽了心,不能算作搅局,而是解救。 【你要跟我走吗】 时弋发完信息,可池溆仍注视不语。 是不需要解救的信号吗?是我的到来有点多余的信号吗? 时弋冲他晃晃手机,又发了信息过去。 【你还是跟我走吧】 我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我路跑得、歌唱得喉咙都干到喷火。 我就是为了来见你。 时弋差点就要让这几个字真实地显现,算了,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 池溆突然眨了眼睛,像是灵魂骤然坠入躯体,像是一场梦魇的抽离。 时弋就高兴起来。 因为池溆正向他走过来。 “你总爱这样不打招呼就出现吗?”池溆只站在时弋斜对面,好在餐厅的灯光张扬,足以看清所有,包括时弋脸上转瞬即逝的失落。 “嗯,”时弋勾了勾嘴角,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讨厌啊,成惊吓了么?” “那你惊魂落定再告诉我吧,我时间很紧的。” “你现在的朋友,多到一张桌子都要坐不下的样子,真为你开心。” “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估计你都忘了,是时弋的时,时弋的弋,要写在你手上吗?” 池溆摇摇头,不用写在手上,它刻在其他地方了,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时弋可看不明白池溆在为哪个问题、哪种解读赋予否定的答案,那他就再自作主张一回,算第一个吧。 “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这吃吗,我们重新找个位子。” “外面排了老长的队了,你一点没留意啊,”时弋捋了捋背包带,豪横十足,“跟我走吗?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嗯,可我要先回去撒个谎。”池溆说着便要转身。 “等等,”时弋只揪住了一点衣角,很快又放开,“我门口等你啊,我怕你朋友目睹我的恶劣行径,会杀之而后快。” “你想多了,我还没那么重要。” - 时弋的主意一会儿一个样,一般人可真招架不住。 就比如现在,他上一秒还对大排队的店嗤之以鼻,下一秒就把池溆拉到附近另一家店前的长龙末尾。 “这家店连明星都来打卡,我相信他的品味。”时弋将杯子里的小零食递过去,可池溆嫌恶得直接,“热量太高。” 可他的语言反抗无效,时弋将一个锅巴塞进了他的嘴巴,“有得等呢,况且锅巴没人吃不可怜吗?” 这家店临街,排队的人已经拐成了s形,将大半的人行空间都占了,吊在尾巴的两个人自然和路过的行人离得最近,碰到自然难免。 “换个坐法,”时弋说着就用脚去拨池溆的脚,硬是将双双向外变成面面相对,“我脸皮再厚也禁不住谁都往这边扫一眼。” 时弋看了眼时间,如果明早六点出发,那现在是九个半小时的倒计时。 “这边29号有台风过境啊,”时弋主动交代,“我为了能顺利回从岛,改签到了明天早上。” “你本来准备什么时候走?”这锅巴挺香,池溆有点停不住了,他“咔嚓”又咬碎一片,“你这行程,叫什么,”他偏头想了想,“特种兵行程。” “我实在没有出门的运气,原定28号上午的,真坏啊,昌昼就是这样的待客之道。” 没有运气确有其事,上次去看比赛,还想着去吃火锅,结果大半夜要赶回博宁。 “那你待到台风结束、航班恢复再走?”池溆搓了搓指腹的粉末,试探性地问道。 “那不行,”时弋头摇成拨浪鼓,“我一个暑假都没归家几天,对黎女士太不够意思了。” 虽然黎女士多次在电话里表示时弋不在家她清净许多,感受到生活的安宁美好。 时弋才不信,不想他是不可能的。 池溆又陷入了沉默,在步行街的这一片熙攘里如此格格不入,和时弋此刻爆棚的倾吐欲望格格不入。 他们的四条腿是交错的,时弋便撞了撞池溆的腿,“虽然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是沉默会浪费掉这几个小时哎。” 他很粗心大意,虽然池溆没用嘴巴说话,但其实是用眼睛在说。 “那就聊聊天,”池溆想了想,“你对大学有什么期许?” “这个啊,”时弋一副来了劲神采飞扬的样子,显然已经展开过想象,“十八般武艺傍身是基本,方能遇魔杀魔、遇鬼杀鬼,犯罪分子见了我乖乖缴械投降,博宁小儿不敢夜啼。” “志向高远。”池溆展开中肯评价。 “其他嘛,对了,吴岁说不在大学谈恋爱是浪费,也不知这话真假,”他又撞了下池溆,“你个大学生要来现身说法吗?不过你不喜欢这个问题可以不回答。” “没什么喜不喜欢,看你小心翼翼的劲儿,好像我是只刺猬,随时随地就要向人竖起满身的刺似的。” “喔,”时弋表情夸张,“你自我认知还挺到位的,不过是我刚认识你时候的样子,希望你从此以后都不要保持下去。” 对于刚才那个问题,池溆想清楚了。 “我没有经验可讲,但是书里写过、电影里演绎过,爱情是好东西,你可以一探究竟。” “这样啊,”时弋若有所悟地点了头,他又突然挪近了塑料凳,对于和池溆过分的接近浑然不觉,随后悄声道:“我觉得我情感有点迟钝,就是没有对哪个女生产生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完了,我是不是不正常?” “你别自己吓自己,用现在的词说,你没有遇到crush而已。” “你懂的还挺多,有道理,一天天学得焦头烂额,哪有恋来爱去的闲情。”时弋冷哼几声,“且等着看吧。” 可他的自信畅想立刻被旁边的声音打断。 第113章 “帅哥,能加个微信吗?” 时弋仔细检阅了一旁女生的目光,是放在池溆身上的,随即生了点出师不利的惆怅。 “不行哦。”池溆现在还怪礼貌的,以前都是摇了头了事,就算言语拒绝,也绝不会添上“哦”这个语气词。 女生脸上流露出失落,说了“好吧”,刚要转身离开。 “等等!”时弋将人叫住,很是疑惑,“你为什么不要我的?” 女生看样子对这个问题很意外,她往后退了一步,随后道:“我不喜欢你这类型的。” “哪种类型?”时弋不依不挠。 “阳光大狗?”女生又忙着解释,“不是骂人啊。” 不是骂人就有鬼了,狗是什么很好的形容吗,这个世界真是乱了套了。 人都走了,时弋还沉浸在那个形容里无法抽离,可他无意间竟然看见池溆在笑,“你笑什么?有没有点同情心?” “你现在很有好胜心了。”池溆听见门口服务员在叫他们的号码,他起身拍了拍时弋的肩膀,“感觉这事很个人化的,有人还觉得我面目丑陋、行为可憎呢。” “总有人觉得你是全世界第一好的。” 时弋将信将疑跟着进了店,刚坐下来就要追问,“那万一我到了七老八十,孤家寡人一个,证明你刚才那句毫无依据、全是哄骗成分怎么办?” “怎么办呢,”时弋说着拉开背包的拉链,“我只能买个时光机器,穿越到此刻,不行不行,成为大明星的几年后吧,我要隔山岔五站在你的床头,整夜说些闲言碎语,搅得你不得不与失眠为伍。” “不行不行,太狠毒了,刚才的话我收回。”他将一本厚厚的书放在桌面,“让时大厨先上个开胃小菜。” 时弋将书从中间打开,露出有烫金字的录取通知书。 “瞧瞧吧,一丝褶皱都没有。” 池溆将通知书抽出,目光在时弋的名字上停驻了很久。 他想到在从岛的那个晚上,和时弋走在一片昏暗里,时弋说得那样坚定不可动摇,要考到博宁公安大学去。 他抬起头,好奇怪,时间要生气跳脚,因为在时弋身上失效。 “想点多少点多少,最好撑破你的肚皮,我要请客。”池溆将通知书放了回去,又将书合上。 “想什么呢,”时弋将书揣进包里,“当然是你请,不过你这挥霍无度的风格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刚刚,”池溆将带点单码的牌子推了过去,“奖励你。” 奖励你的毫不动摇和决不食言。 - 面对空荡荡的房间,池溆产生几瞬动摇的,昨晚那顿以奖励为名头的饭,真是喂到狗肚子里了。 什么决不食言,说好早上一起去机场,结果他的闹铃响了,睁眼却半点人影没见到。 顺便一提,池溆是那种只需要定一个闹钟就爬起来的非人类。 非人类在枕边抓到一张便条。 机场太远了,送别太伤感了,万一你哭哭啼啼怎么办呢。 池溆将便条揉了,没舍得扔进垃圾桶,却扔在了另一张床上,好像时弋的某个部分还遗落在这里,挨了砸就得替主人抱怨出声。 可一切不声不响。 池溆又躺了回去,他想,不会有什么差错,一切的一切都很正常的。 昨晚他从住的房间取了换洗衣服,到了时弋这间已经无法退订且得加钱才能换成的双人间,他们分别洗漱,关灯夜话了大半个小时,随后就是月光下的各自沉睡。 是吗,他的记性绝佳,怎么会忘了一件小事,一件只有自己可知、不足为人道的小事。 好吧,他的狐狸尾巴,时弋可能发现了。 “不要逗留,请快速通过!” 时弋回过神,安检的探测器已经远离他的身体。 他说了声“不好意思”,便快步离开。 他也不想走神的啊,谁让他被一个又一个问题困扰到几乎一夜没睡着啊。 在我床边的地毯上坐了十来分钟算怎么回事,也许他最近拍戏压力大失眠,所以半夜要找点无聊的事情做一做。 嗯,没错。 那摸我的脸算怎么回事,应该也是好兄弟抱一下、碰一下那种吧,不用附加什么奇奇怪怪的意义。 就是这样!大对特对! 那时弋就绝不会将早早离开和落荒而逃沾上一点边,他掏出手机。 【已经在候机了,回博宁记得告诉我啊】 【就吃了一顿心有不甘,可恶的安美】 安美,台风的名字。 时弋埋怨得轻易,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名字,有个人兴许永远没法忘掉了。 【作者有话说】 现在章节名随意至此哈哈哈,纯粹灵机一动(想名字也是很难的…… 加快节奏失败,叹气 第99章 时弋要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夏日里送花。 不需要很张扬热烈、会很好闻、让人看着心情很愉悦,这样的花束,他买了三份。 可他没有笨到要一次捧着三束花,他的时间很多,可以每次只捧一束花,只见一个人。 虽然并没有人会生气介怀。 墓园里的那一位绝对不会和他生气,因为她知道儿子的小脑袋瓜子搞出这样的浪漫,是多么破天荒。从前母亲节的时候,时弋采取的示爱方式一般是炸厨房,从不悔改的那种。 她怕是只有一点担心,怎么从前的俐齿伶牙,被她已感知不到的时间推着攘着,竟成了现在的笨口拙舌、惜字如金。 时弋要成长为安静的大人吗,她并不是那么情愿。 可时弋已经是会察言观色、投其所好的大人。黎女士有一只绿色的花瓶,会在阳光下泛出好看的光影,同许多花美丽在了一处。 黎女士果然没有嫌弃他的品味乱七八糟,同时对路口那家奶茶店的新品赞不绝口。时弋下楼扔个垃圾的功夫,花瓶里原先行将枯萎的花朵就已经乖乖让位。 “说实在的,你的品味比小区楼下挑担子来卖花的那对母女,稍微逊色一点,你开花店我大概还是不会光顾。” 时弋丝毫没有受伤,反正黎女士诋毁的另有其人。 最后一束呢,时弋捧着它走了很久。 可他其实压根不知道要送的对象,有怎样的名字。 他问过隔壁小区保安,可保安说从去年底就没在门口看见她。 他也总不能追问几栋几单元几号,唐突地上门到访。 “对了,我想起来,有次下雨天在幼儿园旁边的那个小公园里看见过她。” 时弋便出现在了小公园,他想这么美丽的花,还是能找到真正的主人。 今天没有雨,但是顾叔曾经提及的那位不到五十岁就满头白发的女士还是出现了。 女士将视线从玩滑梯的几个孩童身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的时弋,“小伙子,你的花很好看。” 她竟然是笑着的,时弋还发现,一点点笑,她就会弯了眼睛。 “真的吗,”时弋将花束拿远一些,像是他们才结束秘语,“这些花一直在找觉得它们好看的人,那我可以送给您吗?” 时弋捧着花蹲在了女士面前,愈加真诚问道:“可以吗?” “哇!好漂亮的花!” 时弋转过头,有几个小女孩跑了过来。 “看来不止我一个可以拥有它们。”女士将花束接了过来,凑近闻了闻,“花原来还会香。” “奶奶您的花好好看啊,比公园里的好看一百倍。” 几个小脑袋都凑过来,时弋已经被无情挤到一边。 “这朵粉色郁金香,哪个小公主喜欢?” “我我我!”好几双小手举了起来。 “还有这朵蓝色绣球花......” 围过来的小朋友越来越多,还有拿了又来的,被时弋火眼金睛看穿,迫于眼神之威势悄悄离开。 “这枝开得最好的飞燕,我要给......” “我!” 所有目光聚集过来,时弋的手还是没有放下,气壮得很,“我也想要一枝。” 女士将飞燕抽出,笑着递到时弋手里,“我本来就想给你,今天很好,谢谢你。” - 时弋将一枝飞燕以抱小孩的姿势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自然引起不少行人侧目。 回到家的第一时间,他就把冰箱里的那瓶气泡水饮个干净,接水将花插上,端回了自己房间。 而他对黎女士的说辞是从花瓶里拿来一枝,用以提升些许艺术情操。 他拍了照片,传给了两个人,却只得到了一份回复。 【好看,不过你发烧了?】 对于吴贺的回复,时弋只回了个无语的表情。 两个小时过去了,这条消息在另一片海域上,似乎已经成为一艘沉船,再打捞不到。 应该拍摄在忙。 怎么可能拍摄在忙,今天是29号,台风过境。 第114章 时弋放弃自我安慰,他觉得某些东西在改变,但是又描绘不出具体的轮廓。 是距离吧,到底是谁在胡言乱语,距离哪里产生美,产生的只有疏远。 我也会这样吗,进到大学,拥有了新的朋友,就会把见不上面、说不上话的旧朋友,安放到无关紧要的角落吗。 不对,他应该在乎我这个朋友的吧,否则怎么会轻易从那场饭局离场,饱尝了店前一个多小时的闷热与熙攘,还说早早起来送我。 不逊于月光的目光不是假的吧,指腹在眉眼的流连不是假的吧,既然不是假的,那时弋不想再凌乱思量下去,他直接拨了语音电话。 他想告诉池溆,他对台风天心有余悸。 强烈的电子音乐替池溆接通了这个电话。 你在什么地方,这种问题很幼稚多余。 时弋连“喂”都省略了,“今天刮台风你还出门啊,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池溆好像在回答,可时弋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听不见你说话,”时弋甚至开了窗户,好像是那扇薄薄的玻璃窗在使坏,轻而易举切断他和池溆的联系,“你能换个安静的地方吗?” 信号满格,他们却正在失联。 “算了,我挂了。” 池溆,你真是个坏榜样。 - 有什么了不起,时弋总在想,我的世界又不是离了池溆这个人就转不动的,离了手机才是最糟糕,他能有手机重要吗,何况现在就算一整个月几乎碰不了手机,我时弋不是还活得精神神的。 他一次又一次确认,池溆没什么重要。 持续二十多天的封闭式军训,紫外线施予公平,幸好黎女士有先见之明,在时弋箱子里揣了高倍数防晒,才让他免于黑成一块炭的宿命。 中间因为办银行卡的事情,发过一次手机。无一例外,他拨出的所有的语音电话都被痛快挂断,取而代之的是视频通话。 目的纯粹而险恶,瞧瞧他现在的可怜模样。 可时弋让人略微失望,吴岁从吴贺手里抢过手机,对准了摊开行李箱里的一个小包,“我哥这下心定了,他拿了黎女士的防晒霜还不够,自己又在网上买了一堆什么芦荟胶、修护面膜,阳光可一点别想伤害他的娇嫩肌肤,我笑......” “别笑死在我房间,”吴贺拿过手机,将吴岁推出门,又从里头反锁,“我后天的飞机去嘉上,我们军训可不收手机。” “手机不玩就不玩了,又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再说了,你们的号码我也都能记住,实在有事问学长学姐借下手机呗。” “训练强度还好吗,”吴贺对敲门声全然不理,“可以想象是魔鬼级别的。” “那必须魔鬼啊,不过我有点锻炼的底子在,还算容易消化,对了,哥得给你秀一下。” 时弋在走廊快速穿梭,随后推开了一个无人的教室,将手机靠在前一排的椅背,随后拍了拍胳膊的肌肉,“我有信心,一拳可以把犯罪分子打晕,”他收起胳膊又摸了摸肚子,“算了,腹肌还是有点羞耻,就我独自欣赏吧。” 他结束了通话,却仍在教室里逗留。 9月10号回去。来自池溆五天前的信息。 这人确实听话,回博宁要告诉自己,可难道不知道他一个月都在封闭训练,手机拿不到、人也出不去么。 明显是应付了事的做派。 【好】 时弋绝不要落于下风,他刚发完信息,教室门就被打开,一个男生盯着他望了望,又退了回去,似乎是在确认教室号。 “不好意思,我走错了教室。”时弋站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可在他的余光里,那个男生还没有挪动步子,但是他也不在意。 有点太冷漠,时弋在反思中。 【我没有手机,有事咱就梦里留言吧,比较方便】 他半点不觉得荒诞,手机不自由,躯体不自由,可梦自由啊。 当晚他睡得很早,梦得很沉,显然池溆是看见并积极践行了他的建议,找到他的梦里来了。 可不对劲啊,留言嘛,写字或是说话,时弋是这样理解的,可有人要另辟蹊径,指腹从眉眼游走到嘴唇,再最后,那个大拇指全然舍了忌惮,竟拨开下唇,要往更坚固、更柔软、更隐秘的地方探寻。 时弋一下就惊醒了。 靠,留个言怎么变成动手动嘴了。 这不是最可怕的。 时弋发现他的身体起了点反应。 这也不是最可怕的。 他在最后看清楚了,那只手的主人,是他自己。 - 时弋最会开解了,当晚他偷偷下床洗了凉水澡,随后躺着默哼了一曲《大悲咒》,就想明白了,梦里人的行为会发生扭曲,实际上应该是想掐脸、揪耳朵的。 第二天早上叠豆腐块的时候,昨晚荒唐的梦就已经遍寻无痕了。 但他还记得一件事,借来某个学长的手机发了条信息。 【开玩笑的,不需要梦里留言。时弋发】 消息发送成功,时弋感觉自己身上什么咒语登时解了。 国庆节时弋终于迎来大解放,吴贺到博宁转车,正好和他一起回家。 可国庆第一天上午的高铁站盛况非常人所能想象的。 地铁里挤得汗流浃背不止,身份检查、过安检全是人人人,幸亏他和吴贺约在了检票口,要是换个其他地方,他真不确定能把人碰上。 “你长高了啊弋哥。”吴贺眼尖,先拖着行李箱往时弋这边走过来。 时弋的双眼已经被人流汹涌撞击到失去光彩,听见这话才粲然一笑,得意得很,“算你好眼力,179,哼哼,还有成长空间。” “渴得要死,你在这啊,我找个贩卖机。”时弋说着就丢下箱子,开始寻觅贩卖机的可爱身影,最好还有饼干面包之类的供他充饥。 可他的脚步突然慢下来,因为他在找一个人海里沉浮的熟悉身影。 他艰难地穿行,预想那个身影的轨迹,可一无所获。 看错人了吗?落在自己身上稍纵即逝的目光只是痴想吗? 他走到1号检票口,看了眼手机,距离发车时间还有22分钟,他们的检票口在20,便决心在此刻折返。 算了吗,他只走了检票口的a面,b面他还没有去过。 眼睛出了差错吗,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他一定要验证自己的正确。 所以时弋加快了步子,连走带跑穿行到了对面。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声“对不起”“不好意思”,遭受了多少人异样的目光,走到7号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步子。 他转过身,验证完自己绝对正确的喜悦感并没有将他吞没。 好吧,都是幌子,那件丢在池溆家里的湖蓝色的衬衫,时弋怎么会认错。 一个对面走来的人推了他一个踉跄。 他站稳,走到两排相对座椅的中间地带,让后几排座椅上的那个人可以一眼就看见他。 【还我】 时弋放下手机,脸往右侧偏了偏,是公共卫生间。 电话响了,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挂断了。 他率先走进了卫生间,走到最里侧,他知道通常都会有一个小工具间。 他转过身,池溆站在另一头,两手空空。 他记得座椅旁边有个小行李箱和背包的。可他现在可顾及不了这么多,将门一把推开。 然后池溆便向他走过来,走了进去。 时弋也跟了进去,随后关上了门。他可不想遭谁拍了发到网上,成为某类古怪的谈论焦点。 一颗扣子慢悠悠滑开,再一颗慢悠悠滑开...... 时弋担心这个速度下去,等他解完,吴贺已经到家了。 “你不能直接脱吗?”时弋有点不耐烦。 “里面没有衣服了。”池溆嘴边隐约有笑意。 请问在高兴个什么鬼,“关我什么事。” “下次在大街上面对面,你都别和我打招呼。你是惯犯,没有难度。” 池溆没有回答,他放弃了扣子,双臂交叉拉住衬衫下摆,将衬衫从头顶拉了出来。 幸好这件衬衫是宽松款,没有扣子崩掉的可能。 他光裸着上身,却还有闲情逸致将衬衫翻了面,扯出袖子,抖了抖,认真折叠好,向时弋递了过去。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从时弋的脸移开。 时弋故意抓的领子,宣告池溆刚才所做的一切全部枉费。 “拜拜!”他可不想说什么再见。 门被打开,又被外力推了一把关了严实。 几十秒过后,门又被打开,一只挂着包的箱子滚了进来。 时弋收回脚,头也不回地走了。 池溆发现时弋的手是空的,他从箱子里拿出衣服换上,走到公共卫生间外面。 门口的红色垃圾桶里,躺着那件湖蓝色衬衫。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真拧巴啊 池溆老师剥了衣服,不能说全然无辜 你说你没事穿人家衣服干嘛,生活这么拮据吗,俺给你买一打 你看见人为什么不打招呼,礼貌呢,哪里去了 绝对是偶遇啊,绝对的绝对,国庆第一天的高铁站,就算是池溆,也不会为了偶遇跑到那里去的,他还想活命 第100章 时弋摇摇欲坠的心口,又被射进一枚子弹。 失魂落魄,因为吴贺用这四个古怪的字来形容他。 不是什么咬牙切齿、气急败坏,而是一发不可收拾的丢了魂儿,为别人丢了魂儿。 这魂儿直到下了车、回到家都没有找回来,时弋总不能让人时时担心,于是拉来人潮、阴云、高温来为其开脱。 “等会到我家吃饭,我妈正在做。”吴贺站在楼梯上,忧心忡忡地看着时弋,这是他叮嘱的第二遍。 时弋点点头,其实他并不觉得饿,虽然从早上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还没有喝过。 他放下东西就上了楼,和周一梅打了招呼,吴岁听见动静就穿着睡衣跑了出来,将他手里的博宁特产火急火燎缴获。 吴贺的房间门关着,时弋伸手敲了两下,便推门走了进去。可他来的不是时候,吴贺正在换衣服,一只脚才塞进短裤,上身还是裸着的。 “sorry,”时弋说归说,还是大喇喇走了进去,往吴贺的床直直倒下去,半晌,“贺你得多吃点了,难道你们学校伙食这么差?” 吴贺没搭腔,三两下穿好衣服,“我懒得动,所以吃得也少。” “你活了?”他踢了踢时弋的脚。 “嗯,有空调还不活么,人也不能矫情过分了。”时弋突然坐起来,“我们班有个女生也是从岛人,你说巧不巧,她还说国庆找时间一起出门玩呢,你要不要去?” “可以啊,反正在家也无聊,不过从岛就这点大,想不到有什么好玩的。”吴贺打开了门,“我看天气预报,假期几乎都下雨,估计今天傍晚就得下。” 时弋兴致缺缺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出了房间,“我还是对躺上三天三夜比较感兴趣。” 神算子吴贺失了准,时弋回家洗完澡在床上躺了十来分钟,这雨就心急如焚地降临,无情粉碎了吴贺的猜测。 自然的雨声最助眠了,都不用借助白噪音歌单。 可时弋此刻如果能睡得着,那窗外的雨也有从地面回落至天空的可能。 今天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他悔得头晕脑胀,觉得再这么鼓膨下去,五官得遥遥相望,他自个借给哪个淋雨的人当做伞撑也是行的。 他说因为空调活了,这是彻头彻尾的假话。 不应该要回那件衬衫的,又不是多贵的东西,那么计较干嘛。 这下好了,那样步步紧逼,人家在你面前光裸着上身,让那些渺无影踪的记忆如死灰复燃。 真该死啊,不止他的手在使坏啊,他还彻底抛弃了羞耻心,早就剥光了上身的衣服。 那池溆不翼而飞的上衣呢,时弋结合上午在车站的一切,被灵异彻底俘获,有理由相信梦和现实是有连接的。 那肯定是他让池溆脱的咯。 他这时候真要骂池溆没用,不能嚣张地反驳“什么破衣服”,然后把钱甩在他脸上。梦里也是,将他推开,尽情展开贬损,比如“你什么东西,掂量掂量自己,你让我脱我就得听你话”。 其实浪费很可耻的,但是时弋无计可施,因为那件衬衫已经成了那个梦在现实的残片,只一眼就可以触发所有细节。 时弋从梦里对同性产生性幻想的网页点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原来也不是什么天崩地陷的大事。 很正常的,梦也许会将某些情感放大或扭曲,产生向某个未曾预想的方向倾倒的可能。 纯粹是梦在作怪。真能杞人忧天、庸人自扰啊。 他被轻易说服,况且还有网友提供了方法的,简而言之彻底解铃还需系铃人。 所以对于池溆在他刚上车就发过来却至今未回复的信息,他又点开仔细想了想。 【人太多,我也没想到要和你说什么,所以就,对不起】 【最近太忙了没有联系你,那这样好不好,以后一个月至少见一次】 话都让你说了,显得自己多无理取闹似的。 【食言呢?】 时弋以当这几个字得游个半小时才能到达池溆身边,或许得碰壁折返,池溆这次回得很快。 【那作为补偿,你就选博宁最贵的餐厅,吃垮我】 时弋冷哼一声,赤着脚跳到窗台边,推开窗户,迎接这场阵雨的落幕。 “勉勉强强。”他嘀咕出了声。 - 池溆是个不守时、破坏规则的人。 第一回约的上午11点,时弋提前10分钟到,池溆已经在等着了,手边的冰咖啡见了底。 第二回约的下午5点,他提前20分钟到,邪门,池溆又在附近晃悠了。 第三回约的晚上6点半,时弋提前了半个小时,这回才堪堪抢了个先,可他脚步才停,再一转身,池溆已经在身后了。 “怎么你回回都不准时!”时弋知道自己的抱怨很没头脑。 池溆的回答更莫名其妙,“我之前回回都能猜对,你会从哪个方向走过来。” 时弋非不要让他得逞,11月的首次见面,他特地在约定时间前38分钟到,可他还是失算了。 “我很了解你。”这是池溆给出的理由。 算了,时弋决定放弃抵抗,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此外,他有个伟大的发现,那样的梦再没有出现过。 11月底的某个周六,时弋抛出了参观校园的邀请。 他这次是东道主,所以还是提前半小时就等在了校园门口。可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从晚霞正盛等到了夜幕沉下,池溆还是没出现。 他本来想着早到的优等生,迟个十来分钟无碍,迟个半小时还行,五十分钟,哎能忍,他都没想去打个电话催促。 池溆来过一条信息,说有事得迟点到。 不少同学路过,都得搭上几句话。隔壁宿舍的那个大高个,出门和朋友吃了个饭,发现时弋还等在原地。 “无论你在等谁,等会记得宰了他。” 在校门口的面包店,夜将墙上时钟的指针拖拽到六点零五分,消灭掉第二个奶油面包之后,池溆的电话来了。 “我马上就到。” 时弋听见池溆急促的呼吸,显然正跑在路上,“别跑,你走过来就行。” 他今日和奶油面包过不去了,又买了三个,便往校门口走。 “今天晚霞很好看,你错过了。”时弋双手插着兜,向正小跑过来的池溆道。 “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池溆的喘息很快平复,“之前认识的编剧老师今天生日,办了一个小派对,我和之前的几个演员朋友都被邀请了。” 他跟上时弋的脚步,“我本来以为可以早点出来的。” “这种人情世故,我也是懂的。”时弋淡淡道:“还有其他的吗?” 池溆不明其意,摇摇头,又看见时弋手里的袋子,“给我的吗?” “给室友的。”时弋带人进了校门,两手一摊,转过头看向池溆,“已经乌漆嘛黑,没有看头了。” “确实有点,”池溆吸了吸鼻子,“那我申请第二次参观机会吧。” “申请驳回,我的时间很宝贵,怎么......” 他的胳膊被猛得一拉,随后一辆电动车从旁边驶过。 池溆放开手,笑道:“可以浪费在跑神上吗?” 时弋颇不服气地冲着电动车的背影喊道:“同学你什么技术,看着点好吗!” 随后气冲冲将手里的纸袋塞到池溆怀里,“反正不是你这里。” - 时弋首选的时间浪费对象是食堂。 奶油面包只是他打发时间的无辜工具,他确实点得多了,可没想到,池溆也丝毫不客气,拿着他的饭卡刷了一回又一回。 “派对没得吃吗?”时弋将饭卡死死捂住,避免池溆再一次心血来潮。 “故意没吃,留着肚子呢。宰你一顿的机会,我不能错过。”池溆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奶油面包,拆开了包装袋,“于教练要是看见我这一堆高糖高油的食物,估计得气疯。” 池溆已经恢复了训练,不过根据之前伤病的情况进行了训练调整。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走一步看一步,有的可以克服,有的是不可抗力,但我先试试吧,试过才知道要不要彻底放弃。” “今天瞿愚老师说如果有需要,她可以推荐一家影视公司给我。” 池溆低头又咬了一口,“面包很好吃,下次还可以给我带吗?” “看我心情吧。”时弋本托着腮,看见池溆嘴边沾了奶油,便自然而然将手伸了过去。 可池溆却往后一躲。 第116章 “哦,我自己来。”池溆立马伸手擦了。 时弋悻悻收回手,察觉到了若有似无的一点古怪。 “哎时弋,你也在这!” 时弋循声望过去,一个端着餐盘的女生正朝他走过来。 是他的同班同学及从岛老乡唐棠。 “我们社团明天要组织出去爬山,上次没约成,这次总能成功吧。”唐棠站在桌边,说完又冲池溆礼貌地笑了下。 “虽然有点临时了,不过我等你信息啊。” 人刚走时弋就念叨上了,“爬山不错,锻炼身体啊,增强心肺功能啊,多好的活动。” “你同学啊,她什么社团?”池溆漫不经心问道。 “她还从岛人呢,神奇吧。她电影社,想起来上次他们组织观影我还去过一回,有个舍友也在这个社团里。” 时弋将一碟牛肉推到池溆面前,“你加油,未来我蹭电影看的时候,可以骄傲地说我认识主演,想要签名照的,统统来哥这里排队。” “借你吉言。”池溆将牛肉推了回去,“你也加油,未来我要和别人说,请谨言慎行,我可是有优秀的警察朋友撑腰的。” “低调低调。”时弋手向下压了压,然后举起面前的碗,顾自去碰了下池溆的碗,豪气万千,“干了!” 结果面汤太烫,他们只抿了两小口。 时弋次选的时间浪费对象是操场。 可他刚走上塑胶跑道就后悔了,因为一个原先跑到前面的人突然停了脚步,转过身向他们走来。 这个人时弋今晚第二次见了。 上一次是在校门口,时弋揪了花坛里叶子玩的时候。 那个人只说了三句话。 时弋你好啊。第一句的时候,时弋认出人来了,那天等在教室门口的男生。不过这人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天这么冷。时弋想,这人还挺好心的。 时弋,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一丝好感烟消云散,时弋觉得这人脑袋刚才被门挤了,撂了句“你是不是有病”,就往面包店走了。 而此刻这个人去而复返,连同他的怪诞不经。 “时弋,又见面了,真巧啊。” “不巧,”时弋嘴角扯不动一点,“同学你挡着路了。” “哦,”那人侧过身,看向和时弋并肩的池溆,“这位是?” “你管得着吗?”时弋说着搭上池溆的肩膀,带着人径直离开了。 “他看你的眼神有点奇怪。”他们走了小半圈,池溆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觉得他是疯了,”时弋挠了挠头发,语气里满是无奈,“我记忆里只见过他一次,结果他......” 池溆停住脚步,“他干嘛了?” “觊觎我的美貌,”时弋仰头望了望天,叹道:“世道变了,变得危险了。” “可他是男生。”池溆又走近些,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我眼睛又没坏,我尊重世界之大,性取向是如此多样,但是请恕我不能尊重他对我的歹念。” 他们站在两盏路灯的中间,是被灯光冷落的地带。 “你离他远一点,”池溆看着时弋后退靠在围墙,他也跟了过去,“离他远一点。” “不用你说啊大哥,”时弋右脚在墙上磕了磕,“我看见他都会绕道走。” 时弋又重新走上跑道,可池溆没有立刻跟上来。他转过头,就见池溆还维持着刚才面向墙壁的姿势。 他本来想喊出池溆的名字,可突然涌出的一个想法,暂时堵住了他的喉咙,他要不带丝毫犹豫地走到池溆面前,让这个想法吐露,让自己的喉咙获救。 “你是不是在纠结,要不要问时弋这个问题,时弋你是喜欢男生吗,要不然怎么会是男生对你有意思。” 时弋话说得太快,憋红了脸,他还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呢,“我也回答你,我没喜欢过谁,我怎么知道。” 也许是沉默将他淹没,也许是震惊的激浪扑得他无措,时弋做好思想准备的,可不是他所设想的一切,池溆只是看着他,似乎喘息失序。 时弋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出格,没预想能掀起风暴,并让池溆独自置身其中。 不知过去多久,风暴似乎离境。 是否会留下一地狼藉,时弋不知道。 “你这模样,要给我盖棺定论似的,”时弋无语地笑了笑,“实话实话也不行啊,没天理。” “吴岁昨天还给我推了一个cp视频,剪挺好,现在年轻人接受度这么高,你说你这腐朽思想进娱乐圈怎么办啊。” “你不要学他们。”谢天谢地,池溆终于恢复了语言功能。 时弋决意叛逆到底,“你管这么多,我下次非得喜......” 他被池溆推靠在墙上,还被捂住了嘴巴。 池溆触电似的收回了手。 “做朋友互相尊重不是基本吗,”时弋实在忍无可忍,他想到下午看见的那张照片,恨恨道:“池溆,你们大街上亲嘴我还保持尊重呢!” 【作者有话说】 日更让我的脑细胞死完了…… 决定还是不改名字,毕竟已经这么久了,至于曝光啥的随缘吧,不过换了一个封面,我觉得很搭,很满意! 本来想新名字的时候,就要将顽徒加进去,很符合两位主人公 封面上有句小字,「游过所有孤独的瞬息,顽徒此刻获救」 希望大伙喜欢 第101章 如果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溃败,那终止回望,从一片焦土出逃是再正常不过的后续。 所以池溆跑了。 时弋在原地凌乱了四秒钟,追了上去。 “恋情被我揭穿而已,你跑什么啊?有这必要吗?”他并没有落得很远,显然池溆逃跑的决心还没有那么强烈。 他跟着池溆跑出操场的时候,只落在后面十来米,路灯让他不会错失背影,“我又不会说你不讲义气,这是你自己的私事嘛!” “哎呦,对不起!”他差点撞到正从超市走出来的几个女生,他本来只觉得池溆的行径莫名其妙,这时候才算冒了火,他加快了速度,从人行道跃至车行道,又拐进一条小路,“你有完没完,给我站住。” 可池溆在他喊出声之前就停下了步子,钻进了一栋建筑,结束了这场闹剧。 “这样参观校园的效率比较高。” 池溆的理由让时弋差点踩漏步子摔了跤。 他时弋是这么大脑空空好糊弄的人吗,“你在拍偶像剧呢?” “所以停下来的理由是什么?”时弋拍了拍围栏,都来不及平复呼吸,又指向另一出口,“继续啊,学校很大。” 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时弋的字句冲撞到墙壁胡乱叫痛,因而有了回音。 真正的理由吗,池溆想,不湿了,他的手指。 右手大拇指由指甲边缘开始,细致拂过每个指节,却再也追踪不到那团潮湿的轨迹。 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还意图驱除自己的“冤屈”,便一点一点向时弋走近,“那个大街上接吻的你们,是指我和谁?” “你非得揪住我用词老派吗,亲嘴,我非用这两个字。”时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找了出来,点了转发。 “这样浮皮潦草,”池溆两指将放大的照片又缩回去,“你真用心看了吗?” “这种照片要用什么心,难不成我要像你这样,放大细节,看嘴巴挨得多紧?”时弋不知从哪里借来一副钉嘴铁舌,“任谁一眼看,你们在那个餐厅前头,都是在为非作歹。” “错位,显而易见的拍摄角度问题。”池溆关上手机,他想着肖丛青要是看见这张照片,会气得直接扔掉手机,“时弋你在学校里得认真学了,不然以后还有别人跟你喊冤。 时弋略显囧态,将借的东西悉数奉还,“哦,那我以后注意。有个舍友逛街的时候拍了照片发群里,说站在你对面的女生有点眼熟,貌似是个新人演员。” “你的舍友们都怎么讨论的?”池溆似乎饶有兴趣。 “我没给他们机会,我看见照片就打电话让舍友撤回了,还堵在校门口让他删了照片,至于理由,”时弋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我说你是我远方表叔家的孩子,如果知道你高考之前谈恋爱,你妈会把你的腿打断,你可能为情再寻短见,进而酿成人间惨剧。” “他信了!”时弋在池溆的异样目光里进行了抢答。 “你的创作天分,我怀疑以后做警察是屈才了,”池溆走到教室那一面,透着窗玻璃往里头看了看,只是一片漆黑,“太晚了,我得回去了。” 时弋愣了下,看了时间,9点不到。 奥,他懂了,便贼兮兮地凑过去,两双眼睛贴着玻璃在黑暗里漫无目的地搜寻,“你是不是怕我追问个不停,和那个女生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你放心,我很有边界感的,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你自己的事。” 第117章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提,怎么不装成从头至尾毫不知情,”池溆的吐息依偎在冰冷的玻璃,立马又消散,“就算只是乌龙一场。” “心血来潮,这个理由行得通吗,”时弋转过脸去,声音压制不住了,语调隐约开始上扬,“你这人真是,我还要倒个痛快呢,你怎么比台风还捉摸不透,就算是台风,什么时候登陆,轨迹如何、风速大小,也有披露的信息让人心里有数。” “你呢,忽远忽近,你干脆趁这两个月自己造个机器出来吧,给你的所有朋友都分发一个,能够显示你的接近指数。我看今天,60%差不多了。” 时弋腹诽,太难了,早晚不想和你做朋友了。 他叽里呱啦输出一通,还是敌不过黑暗里的一切对池溆的吸引力,可管不了了,“所以你刚才乱七八糟跑什么?”他一直在这个问题盘桓。 “我生病了。”池溆仍不舍得离开视线,好像里面种满了他所需要的解药似的,需要他的目光促进它们的生长。 “你吓唬我玩呢吧,”时弋敲了敲池溆的胳膊,“我看你胃口挺好啊,晚饭一点没少吃。” 他说着又去拉池溆,至少得让他看清脸吧,是否满是病色,弥补自己的疏漏。他真是太糊涂了。 “你让我看......” 池溆将他扑得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箍得他要喘不上气了。 这算哪门子拥抱啊,谋财害命吧。 他用头去撞了池溆的头,“什么病症?” 池溆瓮声瓮气,“不知道,反反复复,绵延不去。” “会好吗?” “不会死,兴许永远都医不好了。” -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池溆对这个道理太后知后觉,他原以为保持绝对的距离,奉送庸常的交流,尽管艰难,但那份疯乱也有被消灭的可能。 可惜他过分轻敌,以至于月亮目睹他的落败,闹铃奚落他的暴露。 哦 ,没有暴露,他原来藏得很好。他不信一个人发现了朋友的越界企图能够状若无事。 所以他开始热衷发明,一个月至少见一次,就是他的发明初成果。 最后对于那个生病的解释,他说自己是故意大惊小怪,其实只是胃的老毛病。 他的腿被时弋踢了一脚,不过很轻。挨得不冤,哄骗总要付出代价。 即使是他,也有肆意妄为的资格吧,因为时弋的唇齿濡湿手指逃跑一次,因为压抑的情感无处释放而乞求拥抱这一短暂的出口,它们是被允许的。 但有些东西绝不可见日,有些界限绝不可逾越。 比如现在,他在水龙头水流滚下的前一刻撤回了手。 右手掌心温热,纹理如常,但不止属于他了,因为它被时弋的唇齿片刻据有过。 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支配,也许是时弋在临别前的一个喷嚏,也许是时弋那一脚留在腿上并不为人察的淤痕,他低下头,用舌尖点了一下。 他的记忆没有缺漏,只是他忘了说,这里还有最柔软的舌尖停留过。 他尝了。甜吗? 不止,他形容不出来了。 - 滴,一秒。 池溆发现时弋长了个坏毛病,停留在他身上的视线总比以前多一秒。 一秒本是那样转瞬即逝、如此微不足道,可数不清的一秒累加起来,在时间长尺上东拉西拽还是微渺的一小截儿,但是足以掀起他心湖的动荡。 也许时弋是在观察,那晚的胃痛顽疾借口和过于猛烈的拥抱太不相称,不足以赢得时弋百分百的信任。时弋还在寻摸答案,是否在生病,究竟是哪里在生病。 答案不是一月一次的见面就能轻易找到的,所以时弋周末有时间还要到他的训练场,在看台旁观天色从明亮到墨黑的滑落。 红豆桂花圆子、牛奶南瓜银耳羹、橙子银耳梨汤......他几乎将时弋学校食堂里的冬季甜品和面包都尝遍了,而时弋给出的理由很简单,空手来多不好意思。 可过完年时弋就毫无征兆地缺席了,连池溆一月一次的见面邀约都找理由推辞掉了。无非就是学校里在忙着这个训练,在忙着那个活动,实在抽不开身。 时弋有时候电话挂得很匆忙,池溆突然就想到,原来当时时弋的心情是这样的啊,当自己在昌昼选择性忽略信息和电话。 包括台风过境的那一天,他为了深入理解角色的成年线而被施嘉禾她们拉进了一家club。他确实没有听见时弋在说什么,但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接听或者回拨过去,可他最后选择放任失联。 被冷落么,没关系的。不过他还是有一点好奇,时弋找到满意的答案,还是不满意的答案呢。 在能够脱下厚重冬服、迎接春天的3月11日,很平凡的一个寒冷与温暖交接的日子,池溆做了三件不算那么普通的事。 一则声明在网络上引起广泛讨论。 “经评估,难以恢复到竞技状态......”瞿愚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被太阳刺得眯了眼睛,“终于还是走到这一天了。” 池溆从瞿愚手里拿过文件,“是啊,可我全力奔跑过。” 就没有遗憾了,他没能说得出口。 两个人前后迈入一栋高档商务大楼,刚进门瞿愚就将他推到一边,“最近公司和木可影视达成了很多项目的合作,应该有不少机会。”说话间整理了池溆西装里略微歪斜的领带。 池溆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们没走几步,一个带着工牌的女生就疾步走来,“愚姐,池溆,他们已经在上面等着了。” 他们再从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 “你接下来?”瞿愚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我......”池溆笑了下,“随便走走。” “好勒,我还有事,先走了啊。”瞿愚才踩了几个步子,就被池溆叫住。 “瞿愚老师,还没正式和你说声谢谢。”池溆直视着瞿愚的眼睛,他想着真心话要看着眼睛说才行,“第一部戏以及这次的签约,都非常感谢。” 瞿愚伸手轻拍了下池溆的肩膀,“好,我接受你的感谢,后头别掉链子就行。”说完转过身,挥了挥手。 池溆看着瞿愚的背影在停车场的方向消失,这才关心起自己接下来的时间消磨计划。 他不能辜负这个春夜。 像是能感应到他的彷徨,电话适时响了。 “你办完第二件大事了吗?” 在时弋再次开口之前,池溆忙不迭先宣告自己的计划,“时弋我去找你吧。” 可他这个人不怎么礼貌,居然在出租车上偷偷用吸管喝了小半瓶桃子味的小麦饮料,而且还让这份微醺祸及了训练累到快散架的可怜人时弋。 池溆从车上下来,时弋借着商场广场上的灯光,瞥见池溆手里拿的东西,人就傻在原地。 池溆不用人扶,跟着时弋走到人工湖旁边的空座椅,坐了下来,双手撑着椅面,仰着头看时弋。 时弋对眼前的状况一头雾水,他右手比了个电话的姿势,先是送到自己耳边,“你好,请问你是池溆吗,池塘的池,在水边的溆,是你吗?” 他问完将电话递到池溆耳边,池溆的脸果然乖乖靠过去,“你好你好,我是。” 时弋得庆幸自己手收得快,不然小拇指就得入虎口了。 池溆咬了个空,明显不太高兴。 时弋深知此机会难得,在池溆的左右边脸各掐了一把。 池溆的西装扣子早就被他自己解了,这时候只剩领带在晃晃悠悠。 时弋善解人难,他本来只想把领带松松,可坏心骤起,将领带整个取了下来,跨坐在池溆旁边。 池溆的脸也转了过来,迎接他的却先是威吓。 时弋将领带扯了扯,随后搭在池溆手背,“我要和你说个秘密,你要是敢泄露,我就把你的手捆上,推到那里面,知道了吗。”说完下巴往湖面扬了扬,嘿嘿一笑,“神不知鬼不觉。” 池溆眯着眼望了会湖面,点了头。 这三件里的最后一件,原来是要倾听秘密。 池溆凑近了去听,时弋的嘴巴也贴紧了他的耳朵。 你觉得男生喜欢男生奇怪吗? 我在想,可能我是个怪物。 池溆,如果我们是同类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池溆:各位读者朋友,我真不是什么大变态啊。算了不挣扎了,人生在世,变态难免 这一章我自己觉得还挺满意的哈 池溆究竟有没有醉到失去清醒,时弋究竟知不知道呢,请听下回分解 第102章 别害怕,我和你是同样的人。 这样的言不由衷,池溆无法在此刻放任。 不是向着一个群体,而是只向着一个人,这恐怕不能算作同类吧。虽然他知道在同类的归属地里,可以接近,可以依偎,可以舔舐彼此的伤口,但他不习惯敷衍。 第118章 “你很不听话,非得学他们。”池溆想到上次的告诫,竟然如此无用,那他该感到挫败吗,因为时弋满腔的违拗。 “你说过什么,不好意思哦,我全忘了。”时弋气焰嚣张,他认定被酒精摄取心魂的人没什么好怕的。 “显然是你还不够苦口婆心,要是你多......”时弋骤然觉察危险降临,可脱逃已晚。 池溆不仅钳住了他的双手,还鼓动那只本乖顺非常的黑色领带,将时弋的手腕圈得牢固。 时弋并非挣不出一个醉酒的人的牢笼,但是今天对池溆来说太特别了,自己又强加了一个秘密在人身上,那池溆的小把戏,他就只能纵容。 “警官,我犯的什么错?”时弋将手递到池溆眼前,无辜地皱着眉头思考了会,“因为没听话?” “嗯,”池溆答得一本正经,他眨了眨眼睛,又将时弋的两只手攥住,晃了晃,“所以惩罚你。” 惩罚时间短得离奇,可能还不到一分钟。时弋想,这说明自己的错极轻,没听话可以被很快原谅,做个怪物也不要紧,乞求一个同类更没什么大不了。 他将池溆送上出租车的时候,又故技重施,“你要小心哦。” 池溆相信自己这回也是解读透彻的,绝对不要泄露秘密。 你放心,我会把它藏在更深更隐秘的,连我的秘密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 可藏着时弋的秘密是一件艰难无比的事情。 并非因为十面埋伏,让池溆不知不觉间就被俘获,将秘密轻易吐露。而是因为秘密本身,似乎有血有肉,手脚隐约俱全,它盘踞在时弋的身体里那么久,一举一动都是时弋的影子。 它大多时候循规蹈矩,顾自呢喃低语,一旦改换古灵精怪的面目,恣意妄为起来,就让池溆招架不住,整个人全然由它支配,不能旁顾。且余波甚久,并非转瞬就能够平息。 时弋又重新活跃在池溆的世界里,好像时弋曾经被那个秘密囚住,望不见天日,向别人吐露才能获得离开的钥匙。 至于吐露的契机,池溆猜不出。而这个秘密的供养者名单,池溆也不确定是否只有自己在其列。 还有那个将时弋推入沼泽的人,他最不想知道。 他只需遭逢这一处艰难吗,太天真了,演艺圈无背景的新人进场,必让那些匍匐良久的诡谲与残酷蠢蠢欲动,争先恐后一展身手。 也很艰难啊,池溆想,和藏着秘密不相上下的艰难。 他在六月底迎来了第二个角色,历经两个多月的沟通,确定出演一部都市爱情电影的男三号,而男一号是公司的前辈,正炙手可热。 拍摄定妆照的那天,池溆多了两条尾巴,时弋和吴岁以见见世面为由,赶了第一班从从岛到嘉上的高铁。 这两条尾巴其实很规矩,只在拍摄现场的角落用眼睛看个不停,最后在时弋的强烈暗示下,池溆促成了吴岁和公司前辈的一张比耶合照。 吴岁那天的嘴角就没掉下来过,还给池溆封了“少女杀手”的名号。 这两条尾巴断开的时候又很无情,因为吴贺暑假没有回家,他俩得去送温暖。 “你要和我们一起吗?”时弋靠在化妆台上看得目不转睛,化妆师如何将化妆棉浸湿卸妆液,再在池溆的嘴唇一点一点擦拭。 “今天去不了,得参加一个饭局,”池溆仰起脸看向时弋,“前辈组的,不能缺席。” 他闭上眼睛,在卸眼妆,“你在旁边看着好玩吗?” “好玩,觉得你和平时不一样。” 池溆笑笑,“那还不是多亏了妆造老师。” 显然这话让人听得高兴,化妆师笑着说道:“我们的妆造只是加分项,脸、身材、气质是你自带的优势。” 时弋也附和,“下次网上有人再说你什么靠脸吃饭,你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别人想要,就算求个三天三夜还求不来呢。” “哦,谨听二位老师的教诲。” 池溆从镜子里看着化妆师阖上了门,站起身,打开了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提袋。 时弋伸头看了眼,是个女士手提包,他警戒地盯着池溆,“休想用资本腐蚀我。” “没要腐蚀你,是为了不浪费东西。上次去参加一个活动,人家送的。”池溆说得漫不经心,将拎袋挂在了时弋的手腕。 他的咖位,还没到品牌方大手笔送东西的程度,是他自己买的。 “送的啊,那黎女士得更高兴了,因为知道你没有瞎花钱。”时弋将袋子晃了晃,不知什么情绪作祟,“你现在好多成年人的饭局,好吃吗?” 池溆单手只着化妆台,遗落一丝苦笑,“你觉得呢?” “池溆你瘦了,”时弋说得没头没脑,“剧是不是要上了,改了新名字吗?” “下个月有发布会,你想不想来,我现在正式邀......” 他的“请”字滞在喉咙,因为时弋伸过了手,在他的脸颊挠了一下。 “化妆棉的棉絮。”时弋说着还对着指尖吹了一下,“我去啊,见习过后也无事可做。” “新名字呢,你还没告诉我。”时弋又问。 池溆回神,指尖在桌面无序地游走,“《这刻请你不长大》。” “《这刻请你不长大》,”时弋低声复述了一遍。 袋子落地一声“哒”,随后静到落针可闻。 “真奢侈。”时弋的指腹在池溆的后背绕着圈圈,落得很轻,觉得自己似乎正在呓语。 “池溆,这刻也请你不长大。” - 时弋索取点什么就好了。 他的嗜甜有癖,他的蜷风失神,他的漏夜辗转,以及鸦飞雀乱的思绪,狼藉一片的心脏...... 可时弋什么都没要,这最糟糕了,因为平等交换才能规避时时介怀。 算了,池溆想,他可以等。 在发布会的当日,他却先要等人的出现。 他其实不用等的,助理小然也在,他完全可以将那张通行证和时弋的电话交托出去。 可这张薄薄的通行证其实沉甸甸的,非得亲自交到时弋手里不可。 最后时弋是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形象出现。 “对不起,路上生了一起车祸,堵车堵了好半天,我最后没办法跑过来的。” 待他平复喘息,却先往后退了一步,装作惊吓的样子,“喔!哪里来的大明星。” 可大明星火烧眉毛了,将通行证塞在时弋手里就跑没了影。 时弋进场找到自己位置,他在第四排,前三排瞧着似乎都是媒体。 他刚将矿泉水的瓶盖拧开,旁边就传来声音,“帅哥,你是谁的粉丝啊?” 时弋转过头,一个微胖的男生,但是笑起来还挺可爱。 “我吗,”时弋想了想,虽然他还没有看过池溆正式演戏的片段,但说好是人生偶像的,不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吗,他清清嗓子,“你好,我是池溆的粉丝。” “这么巧,我也是,你是什么时候入坑的?” 面对迫切的眼神,时弋想自己要如实以答吗,说我跳坑里的时间就比较早了,摔坏了腿,至今还没从坑里爬上来呢。 坑的意思他不算太明白,但这样表述肯定不行。 “就最近。”时弋想起吴岁推给他的一个饭拍视频,还是在去年《不长大》片场,池溆在晚霞里跑向某个人的场景,居然延迟火了起来。 “你呢?”他出于礼貌进行了追问。 “我去年就入坑了,从别人的饭拍视频里看见他的,被击中不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吗。” 时弋无法反驳,他太明白了。 主持人的开场白强行掐断了他们的谈论,时弋急不可待地将水递到嘴边,刚咕咚了两口,就差点呛了出来。 因为他看见池溆站在左侧的台边,笑着向一个身着长裙的女生伸出了手。 有点大惊小怪了。时弋看着他们牵着手走上台,在自我介绍、拍戏感言、完整预告片释出等一系列的环节之后,他才算更有了实感,尽管紧张青涩难免,但曾经的长跑选手池溆,已经是一名踏实努力的青年演员了。 他并非刻意偏袒,演戏的天分,池溆也有。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池溆做什么都会很优秀,并非空话一场,原来时时都在应验。 时弋在退场的时候走得很慢,他的思绪太纷乱,觉得这个场地做发布会真不错,觉得有个胡子拉渣的男记者问的问题真是刁钻,觉得池溆和其他演员如此熟络让人欣慰,觉得池溆远远看见他便摇了摇话筒也很好...... 可有个背影在为他的混乱推波助澜,看错人了吗,他在过道里快速穿梭,可最终还是跟丢了背影。 梁冬朗,似乎是遥远记忆里的名字了,可其实他在今天早上才从黎女士的口中听到过。起因是黎女士早餐久违想吃包子,却想起来那家包子店早就关了门, 她又说那家四粒子早餐店,6月底失了火,店是没得救的,所幸无人伤亡。 第119章 上次从岛体育场相遇一次,如果他刚才没有认错人,那梁冬朗,是为池溆来的? 随便吧,就算来看池溆也没什么稀奇。可他突然又反应过来,如果是这样,那梁冬朗游走在池溆世界外围的时间,和自己一样久。 “时弋!” 时弋听见喊声回过头,池溆还穿着刚才那身衣服,向他快步走过来,“抱歉我暂时走不开,等会还有采访。有件事我得征求下你的意见,他们几个临时想聚个会,我说我晚上和朋友有约,他们就想问你,要不要一起。” 不算什么坏主意,时弋点了点头,“可以啊,你有事先去忙,我现在要去见一个在派出所见习的同学,帮个小忙。” 他见池溆不说话,便主动问道:“对了,你没什么要问我吗?” 池溆略显迟疑,还是开了口,“演员池溆怎么样?” “100分,”时弋两只手实在比不出三个数字,只能右手的圆掐了两回,“没有一分缺漏,可以尽情骄傲。” 他识破了池溆的暗爽,在人转身之后又没道理叫住,“懂不懂礼貌,两个人都有问有答才算公平吧。” “那我要提问,你们剧不是主打纯爱吗?” “嗯。”池溆有问必答,却并没有答在时弋所期待的点上。其实他知道时弋想问什么。 “?” “我答了。”池溆还要变本加厉,“吻戏有点观赏性吧,虽然很短。” “走了。” - 一首曲子,一段舞步,时弋在层层叠叠的闷热之后,在傍晚意外收获了这两件宝物,却并没有找到及时分享快乐的机会。 因为那个实在讨厌的,周什么来着,时弋往池溆身边凑了凑,“现在鬼哭狼嚎的这位叫什么名字,我刚才没听清楚,今天公园里的叔叔阿姨唱得都比他好。” “周遥。”池溆被杏子酸得脸皱成一团,他刚垂下头试图挽回颜面,指间剩下的半颗杏子就脱了手。 “这么酸?”只观摩肯定不够,所以时弋丢进了嘴巴。 “你这位朋友的的好奇心是不是太强了。”坐在池溆右边的施嘉禾放下手机,隔着池溆将时弋的窘态尽收眼底。 她本来还想说对你很脸熟了,去年在昌昼见过两回,海边餐厅一回,街边排队的队伍里一回。 她当时胃不太舒服,就从饭局中途离场,在去药店的路上又看见了在排队的两个人。她想,原来也是有人和池溆如此亲密的。 “你们在聊什么呢?”沙发另一面的肖丛青结束和别人的谈话,走了过来,直接坐在了桌子上。 “在聊杏子和好奇心。”池溆也算实话实话。 肖丛青撇嘴摆出一副鬼扯的表情,和时弋今天在台上见的知性温婉形象全无关联。 “刚才的话题还没聊完,你们觉得呢?” 来迟了的时弋同学默默将果盘端到手里,拾起了一片西瓜。 “咱就大大方方的,那我先说,”肖丛青压低了身子,“我进演艺圈不是来过家家的,如果谁有本事捧红我,我愿意付出代价。” “你呢,嘉禾?” 施嘉禾摇摇头,“没想过这个问题。” 时弋替肖丛青撞了下池溆的胳膊,“你呢?” 池溆的视线一直放在滚动的大屏字幕,过了半晌,“得看代价是什么。” “池溆你真不知道吗,最屡见不鲜的,”施嘉禾抬手,一道线从头划到脚,“自己。” 时弋的牙齿还在碾着瓜皮,他见池溆收回视线,随后看向肖丛青和施嘉禾,“做不到。” 肖丛青手支着头,轻叹了口气,“哎,我当然知道仰人鼻息的滋味不好受,我要先靠自己去搏一搏。” “所以我开始佩服周遥了,”肖丛青转头看了眼正在忘我歌唱的周遥,“据说那位有个大肚腩。” 歌声戛然而止,周遥一步踏上桌子,蹲在肖丛青旁边,“大肚腩虽然不可爱,但是源源不断的邀约、账户蹭噌飙升的数字可爱啊。” “你们不觉得吗?”周遥伸手从时弋的果盘里拣了颗杏子,“你们谁要是突然开了窍了,可以联系我,我和我宝问问,他周围很多大佬。” 都是大肚腩吗,时弋今晚太多好奇了,所以口不择言,“那有没有长得帅、身材好、比较专一的?” “小弟弟,你在做什么白日梦。”周遥用杏子堵住了时弋的嘴,“就算有,轮得到你吗?” 时弋的问题和口中的杏子引发一阵爆笑。 时弋将杏子吐进垃圾桶,“都酸,你们别吃。” - 小麦饮料徒有其名,一瓶,再一瓶,都不能将那股酸意压下去。 但是它到底还是有点用处的,比如让人见识到时弋的酒量是多么差劲。 “他那庸庸之辈自然遇不上了,池溆你就不一样了,”时弋站在马路边,冲着车的尾影挥手个不停,“你有我这个朋友,你向我许愿,我让你心想事成。” “许什么愿,今晚就找到一步登天的方法吗?” 时弋摇了摇头,突然又不太认同这个愿望,“那你成了天上的仙子,我还是个早上要叠豆腐块的大学生,你肯定就不会认识我了。” “愿望太坏,”时弋抓住了池溆的双手,多么真诚,“请你换一个吧。”他攥得太紧,让骤起的风都找不到在指缝穿梭的机会。 “下次告诉你可以吗,起风了,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 他们已经在这里徘徊了将近二十分钟,池溆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时弋好像听了话,松开了手。 “你要是追上我,我就答应你吧。” 他没留给池溆反驳的机会,就已经顺着风的方向跑了出去。 池溆拿这人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跟了上去。 可时弋没跑多久就停了下来,而他回头的瞬间,雨落了下来。 他被池溆拉到了一个商店的檐下,可雨太急、檐太窄,鞋子和裤腿转眼就被打湿了。 背后是一个摘牌不久、无新人认领的商店,还有处低矮的橱窗,玻璃早消失无踪。 时弋抬腿一跨,先钻了进去,都不用他邀请,池溆也紧随其后。 这是一个太过规则的长方形,两个人各偏坐一边,膝盖相触。 檐下飞来一只避雨的麻雀。 “你酒醒了吗?” 池溆的声音近到像是在耳边,似乎暴雨已经被阻隔在所有感官之外。时弋摇摇头,看向那只麻雀,“你能蒙上它的眼睛、捂上它的耳朵吗?” 马路上昏黄的灯光已经被雨吞噬,可时弋笃定,自己能看见池溆的笑眼。 “这个我做不到哦,它不听我的话。” 一辆黑色轿车刺破雨幕,短暂掠夺了他们的视线。 “我和你说的那首曲子和那段舞步,你还记得吗?” “很新鲜的字句,还回荡在我的脑海里。”池溆身子前倾了点,“你忘了吗,我可以给你讲一遍。” 时弋没作声,等池溆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时弋已经按下他的一只膝盖,跪在他眼前。 “一吻便救一个人,一吻便杀一个人。” “歌里唱得千真万确吗?” “池溆,你要不救救我,或者杀了我。” 酒精催化出了多么荒诞的好奇心。 它荒诞到美丽耀眼,荒诞到让池溆失魂目眩。 他们的眼底都有什么在急剧摇晃、在连连绽裂。如果放任,也许此处会悄然崩塌,那这只已经湿了羽毛的麻雀该多无辜。 所以池溆吻了上去。 便救了命。 第103章 池溆始终奉行的是,做事情需有始有终。 当时弋从他的唇舌和目光里脱逃,额头重重地磕在了他的肩膀,兴许都磕痛了脑袋,磕得他的神魂也骤然落地。 他才有余暇转过头,确认了这只麻雀没有受害。 他觉得自己有点不负责任,没有在吻开始的第一秒,也没有在吻结束的最后一秒去确认。因为他们彼此掠夺得太凶猛、确认得太彻底,顾及不了时间的流速是否比肩倾泻的大雨,麻雀是否在檐下踱个不停,要抗议他们的动静扰了它观雨的雅兴。 那时弋呢,他又轻轻拍了拍时弋的后背,“时弋,你找到答案了吗?” 这个意识漂流的醉鬼抬起头,暂且放过池溆几近麻木的左腿,随后调转方向,敲了敲池溆的两边膝盖。 池溆曲起腿,任时弋双手环住又枕上他的膝盖。 他收到回答的,两声哼哼。 雨歇止的第一时间,醉鬼时弋就收到了讯号。他在滴答声里茫然失神片刻,随后看向池溆,“你说这个橱窗里未来会展示什么?” 这用不着深思熟虑的,“美好的东西。”池溆清醒得过分。 和今夜展示的东西面目相同。 - 时弋靠着出租车的车窗,雨停了,酒鬼的假面也可以摘下了。 他在想两件事。 第120章 太冲动了,太疏于戒备了,让一首曲子和一段舞步轻而易举粉碎了他的理智,主导了一次荒唐的试探。 还有,要是池溆不这么热心,不这么纵容,在他提出请求的时候,说对不起时弋,你找错了验证对象,那就好了。 他就不必有这样惊人的发现,从幻梦云端坠落在最阒寂的空洞,只需短短的几分钟。 最终一盘狰狞的死局摆在他面前。初出茅庐、根基浅薄,公众关注、粉丝期望、公司要求,所以恋爱,还是同性恋爱,等于玩火自焚。 他不能添这把火,他还知道池溆会在感受到灼烫时止步。因为很简单的道理,有点喜欢存在,但没到放弃梦想的程度。 他们要止步,要果断回头,要继续做好朋友。 反正是酒后罪行,不作数的。 “可以买雪糕吃吗?”时弋将视线收回,却捉到了池溆未能及时闪避的目光,“这样我就彻底醒了。” 池溆点点头,“好啊。” 时弋知道,不止雪糕的决定,他们的想法都一致。 可他们下车的第一时间不是走向便利店,而是躲开便利店。 时弋半字不提,只拉着人走得飞快,不时回头去看便利店门口的一男一女身影是否消失,“我们得从另一个小门进去,便利店门口的那个男生今天就坐在我旁边,说是你的粉丝,那个女生,我在场馆门口守候的粉丝队伍中也看见她了。” 他松了手,势要危言耸听,“池溆你摊上事了你。” “我是跑不脱还是打不过?”池溆不以为意,“再说了,喜欢我而已,又不是要吃了我,有什么好怕。” “真想吃了你也不一定,骨头都不吐的那种。”时弋的危机意识都是拜吴岁所赐,那些私生粉的疯狂举动他素有耳闻,形象和凶残精怪无异。 “那就变成刑事案件了?”池溆真换上一脸严肃,放慢了步子,“这样的话,到时候我会记得给你留记号。” 这时候的池溆对演艺圈如此生疏,还能开得出许多玩笑,以为成为演员,虽然不像长跑那样,只用对抗人类根深蒂固的懒惰、无法超越的身体极限、难以捉摸的风向风速那区区几样,但也不会难于登天吧,不至于举步维艰、困在怎样的绝境吧。 他曾经见过挫败的样貌,却不耽于它的枯色和颓丧,仍仰首伸眉,渴望着终有一日,打造出无人可匹敌、无人可撼动的胜利者的宝座。 “打死也不要,”时弋做出一个打住的手势,“你得顺风顺水,再好得惊天动地才行,要是实现起来没那么容易......” 时弋略一思忖,拍了拍池溆的肩膀,让他看向自己,接着做了个将什么东西吹离掌心的动作。 “那我的运气分你。” - 啊哦,时弋的运气那晚分给了人,果然不太顺的事情接踵而来。 他认定肯定是自己的运气很稀罕、很了不得,池溆卷了逃了,音信寥寥,像是生怕自己再要回来,所以施行躲避策略。 他说着玩的,他当然知道池溆的新电影和公司自制综艺同时进行,原先的表演课也没落下,所以昼夜颠倒屡见不鲜,变身空中飞人在所难免。 他现在掌握池溆动态已经不指望全通过电话信息了,而是偷偷摸摸加入粉丝群和关注超话,几月几号的工作安排,某时某刻的电影或综艺路透,信手拈来。 起初他乐此不疲,可追踪了俩月就觉得兴致缺缺,那些出现在手机屏幕看不见摸不着的身影,不像是他的朋友池溆,只是明星池溆而已。 这个演艺圈一肚子坏水,生夺硬抢,要将池溆从他的世界拽离。 不过似乎镜头里的人始终是快乐的模样,那就够了。 还有一个坏消息,时弋最近胖了。 罪魁祸首居然还是池溆,因为池溆居然能在短短的录制时间里抽出空来,买上许多当地的特色食物,他的学校一份,从岛家里一份。 这是记挂他这个朋友的意思,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差别呢。 不过黎女士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三番五次提出到博宁为池溆填冰箱的心意,可时弋每次的回答如出一辙,您的好意他心领了,可他不在家。 某天时弋正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很不凑巧被牛皮糖粘住牙齿的时候,那个“口出狂言”的男生再一次出现了。 他立马拐向右边的道,却很不走运地被堵住。他看着面前这张被太阳晒得微微发汗的脸,心里却在想,池溆怎么会喜欢这种甜东西,因为糖液已经完全裹覆了他的牙齿和舌头,甜到让他的头皮微微酥麻。 时弋现在的个头已经比那个男生高了,当他真不高兴的时候,以下目线看人,会让人有压迫感。 所以那个男生往后退了一步,但他的言辞倒是坚定,“这么长时间我的优秀你也看见了,真的不要考虑我?” 这大半年其实在很多训练和活动里,他们都有碰面,这个男生的名字和名列前茅的成绩他也清楚,可是他的回答只有一个。 时弋不假思索地摇了头,而他的牙齿也已经脱困,“无关性别,也不论优秀与否,是美是丑,就是不行。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不然等你后面回过神来,会因为这一场徒劳哭鼻子的。” “开玩笑的,让让呗,我赶着去吃拉面呢,迟了我喜欢的浇头就没了。” 其实路很宽,但时弋偏不绕。 僵持了一会,那个男生先转身离开了。 时弋其实一向与人为善的,但是这种纠缠法他讨厌得很,而且最主要的,明知无望,所以话说得这样直接没有转圜,是对别人好。 但是这个人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东西,喜欢女生还是男生,箍得人喘不过气的拥抱,医不好的病,总之就是促成了后来的一发不可收拾。 那为着这个,我该感谢他还是痛骂他,时弋暂时没想清楚。 不过那个吻是稳赚不赔的吧,胡扯哦,他搭进去多少睡眠和本该全神贯注的时刻,因为走神而挨了老师的敲,他还记忆犹新。 越界失格的东西,留下的痕迹会更深,消退的时间会更长。 最羞于启齿的是,他还建了个相册,里面都是他在群里或者超话偷来的图。 而相册名很中肯,好朋友。 - 那池溆呢,那个吻对他的影响是深是浅呢。 他太知足了,他不止知道舌尖的味道了。 他太知足了,他不需要再点开音乐软件收听白噪音了,他有自己的作品,从哗哗啦啦到滴滴哒哒,还有麻雀轻到不可察的踱步声。 这段音频还是可触可感的,时弋那么乖地趴在他的膝盖,仿佛他伸出手无休无止地揉着时弋的头发,时弋也不会说不好,只是哼哼两声进行毫无分量的抗议。 “池溆,你的膝盖要摸秃噜皮了。”助理小然将手机递到池溆眼前,“群里最新消息,刘老师说车堵在路上,咱们的拍摄还得再推迟两个小时。” 这样任性推迟的情况,十个指头已经数不过来了。 不算复杂的戏份,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快半个月。 “带资进组,是需要供着的,没办法。”小然又从包里掏出一瓶驱蚊水,“山里的蚊子毒得很,喷点吧,要是咬脸上就糟糕了。” “还是有宇哥在好啊,谁都知道我们是男主演这边的人,不在一个片场之后,处处都是冷板凳,又是怀念宇哥的一天。” 池溆站起身,从上到下喷了一圈,始终没作声。 “你有信息。”小然嘴里咬着话梅含糊说道。 池溆将驱蚊水还了,也没再坐回去,信息点开,来自刘佩老师。 【小帅哥要不要吃夜宵,等会到我房车这里】 他看小然玩手机玩得专注,打消了咨询的念头。 【谢谢刘佩老师,不过这几天肠胃不太舒服,再次谢谢您的好意】 信息没再来。 而他的未读信息里,有一条很刺眼。 【你少多管闲事,不然你的日子不会省心】 池溆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吗,一点也不,他只是在剧照师洪琢向他投来求助眼神的时候,以工作讨论的理由,让这个女孩在美术组一位前辈的眼神围堵里脱身。 这条信息他没有回复。 他将聊天记录往下拉了拉,和时弋的上次聊天,还停留在五天前,以我要去拍摄了作结。 池溆在意不了时间,时弋是否方便,在意不了自己的疲态,直接拨了视频通话过去。 “喔,今天这么有闲情逸致。”时弋拿着手机走出宿舍,在走廊上张望了下,飞快下了楼梯,又跑过一片空地,停在了空旷的篮球场外。 “你这么跑不是白洗了。”池溆看时弋湿着头发,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黑色t恤,是刚洗过澡的样子,“你头发还在滴水。” “多大点事,有接大明星电话重要吗,还是视频的,荣幸之至。”时弋说话间推了推篮球场的门,居然没关。 第121章 “你那边黑洞洞的,是进恐怖片片场了?”时弋停住了手上的动作,突然眼睛往屏幕跟前凑了凑,却没再说什么。过了会,又道:“恐怖片片场肯定很有意思,你下次要是接了这种戏,记得喊我去参观。” 池溆想笑笑,嘴角却扯得很费力。 他想,时弋,我不要喊你来。 现在这里太脏了,求你别到我身边来。 【作者有话说】 踏入一片未知之地,开始一点美好的幻灭 得道者多助哈,池溆老师是个大好人 将吻和麻雀的性命相关联,感觉很好笑哈哈哈 作者脑子不太正常,担待 第104章 九月底的夜晚会起雾吗,时弋往路灯下走了走,才发现弥漫的是他丝丝缕缕的失落。 真糟糕,他分出去的运气好像很无用。 波澜迭起的校园生活已经讲到他口干舌燥,下意识想舔嘴唇,却在池溆格外专注的目光里悬崖勒马,而他中间好几次要将话题甩过去,可池溆的回答如此顽梗,“我这里就那样,平淡无奇。” “《不长大》我这几天都在追,今天的时间好慢,居然还没更新。我也安利给身边的人了,他们的反馈都还不错哎。”时弋想得眉头都皱了,只想让遣词更急贴切,“老天爷赏饭吃,能不能这么说,毕竟首作就能有这样的表现。” 他又捋了捋并不存在的白须,摇头晃脑叹道:“后生可畏啊。” 池溆噗嗤笑出声,“爷爷您也看校园剧啊,心态真好。” 他觉得自己的心态也还不错,《不长大》经历定档、延档、再定档,为半途杀出的两部大制作让道,错失最适宜校园剧生长蓬勃的暑期档。 好在上周播出来了,播的效果也还不错。 “我得给您报销会员费吧,爷爷您的退休金还够用吗?” 时弋直接将手机搁地上了,装模做样低头掏了掏口袋,随后往右手的两根手指扑了口气,开始煞有其事地数起隐形钞票,“一块、五块、二十,还是二十,嗯,一共四十六。”他拿起手机,晃了晃手,得意洋洋,“爷有钱,下次回来请你下馆子。” 他“啧”了声,似乎纠结异常,最后从里面抽出一张,“听话,今晚去买个雪糕吃。” 池溆让人占了便宜,不过一切也是他“咎由自取”,他真笑眯眯领了钱,还给人返了雪糕图,却是在一个更僻静幽暗的角落里。 他承认自己有点做贼心虚,因为片场就这么大点地方,附近也有很多工作人员,万一他的吃雪糕行径无意间在刘佩老师那里败露,肠胃不好的借口不攻自破。 所以他带了口罩找到了最远的超市,蹲在某个不为人察的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吃了很久,而那根木棒最后在嘴里含到没有一丝味道残留。 他得让时弋的五块钱花得最值得。 - “昨晚的热搜我也看见了,说是人生镜头一点不虚。” 池溆放下手里的剧本,看着端着相机的洪琢,礼貌地笑了笑。 人生镜头,这个定论他自认似乎有点虚悬,暂时无法与观众达成那样深刻的同频,晚霞里奔跑回眸这样值得人铭记么。但是他知道,话题能够发酵到热搜第三位,公司在背后的推波助澜不可或缺。 “昨天谢谢你。” 池溆猜到了她的下文,“没什么。” 在洪琢离开之后,围绕昨天的热搜,又有人相继过来和他说些运气真好、未来可期之类的话,他以相差无几的笑容和字句应对自如。 从坐冷板凳到众星捧月,只需要一晚。 昨天晚上《不长大》的演员群里聊得热火朝天,肖丛青吵着导演偏心,她的人生镜头怎么还没来。 池溆单独给导演发了信息,为了感谢导演的人生镜头。总不能辜负网友的名词创造。 编剧瞿愚在回应他的感谢之外,还询问了他最近的工作情况。 还好,有些东西应该也能慢慢克服。他的话过于坦诚,暴露了不那么昂扬的姿态,可他的确做不到无所不能。 瞿愚给了他很多演艺圈生存的建议,最重要的,一步一个脚印。 这六个字池溆的感受最深了,仿佛已经写上了他的名字,他的人生里,似乎还没有一蹴而就这种东西。 可随着热搜出现、《不长大》持续热播,池溆的世界还是发生了许多变化,虽不至于翻天覆地,但是需要花费他一定心力去适应。 比如走在街上被人轻易认出,比如网络上关于他的讨论如此繁杂,喜爱很多,厌恶也不少。曾经的长跑选手经历不可避免地被提及,他的荣耀仍熠熠夺目,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在形形色色的汹涌目光里,他该谨小慎微、规行矩步么,需要套上千篇一律的乖顺外壳么。 “不需要,池溆的经纪人是一个入行多年的干练女性,给出的很多建议池溆都很受用,“演员就得有棱有角,我知道你曾经的运动员经历里都包含了哪些部分,要严守规则,要敬畏汗水,最清楚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你有超越自己年纪的成熟,我相信现在的演员池溆,应该也是一样。” 池溆想,那很好,在自己划定的边界里,他要行走自由。 - 大二这一年的国庆时弋是孤零零回的家,从他出校门口的那一刻,一直到进了家门,都波澜不惊,没有什么偶遇或者逼着人脱衣服之类的出格事件发生。 他大睡了一场,睡醒的时候天已昏黄,他躺在床上喊了半天,也无人应答。 闲闲打开朋友圈,打发一下时间,第一条就把他看得清醒得不行。 池溆出现了,出现在了李长铭的照片里。 【凑热闹去做广告群演,没想到遇到老同学】 可恶啊,时弋翻开了自己的相册,发现自己压根没有和池溆的合照。 这几年的朋友白做一场。他点了一个酸不拉几的赞。 当晚池溆给他发了信息,问他回从岛了吗。 时弋回了一张家里的天花板。 第二天黎女士出门不到十分钟,外头的门就被敲响了。 黎女士忘了东西,连钥匙也忘了带,可时弋开了门,料事如神的得意落了空。 “你疯啦!”时弋觉得自己也疯啦。 池溆带着鸭舌帽,对时弋惊愕的目光和疯的定论全盘接受,“那我了不起吧,疯了还能找到你家的位置。” 时弋领人进了门,却发现池溆只手上提了袋子,行李箱和背包都没有。 “当天来回?”时弋觉得这个问题的“含金量”惊人。 “钱赚来不就是花在这种地方的吗,节省时间,减少麻烦。” 时弋反驳不了,因为池溆认定花在见他这件事上是有价值的。 他立马电话轰炸了黎女士,出租车上的黎女士闻讯立马放了小姐妹的鸽子,冲到超市大血拼去了。 当天来回,意味着只有十来个小时和两顿饭,不过还有一点值得高兴,今晚他不必打地铺或者睡客厅沙发了。现在让他和池溆睡一张床,打死也不行。 晚上池溆要自己打车离开,却被黎女士果断否决,和时弋一起将人送到了机场,回家路上又不约而同的一言不发。 “你们平时见面多吗?”黎女士钥匙转到半途停下,转身望向靠在楼道墙面的时弋。 时弋实事求是地摇了摇头,“他很忙,而且有关注度之后,出门不怎么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黎女士将钥匙往沙发随手一扔,俨然将平时的规矩都抛在了脑后,“我能感觉到他很珍惜今天,”她往沙发上一倒,“他在演员这个身份之下,获得快乐是不是没那么容易?” 时弋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块口香糖,剥开包装纸,扔进了嘴巴里。 他不确定,钱名傍身,人群簇拥,竟会如此无用吗? 黎女士双手枕在脑后,轻叹了口气,“他的父母会不会希望,只做一个平凡的人呢。” 时弋想起他之前偶然在路上碰见池桥声,还主动打了招呼,可这件事他在池溆面前只字未提,因为说了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还有你,”时弋听见点名,吹泡泡未遂,黎女士坐起身,“二郎腿给我放下,你以后毕业做警察,我每天觉都要睡不着。” “啊?”时弋似在回想,“我当时填志愿的时候,您说随我的便,管不了以后我是被人拳头揍还是被小刀拉口子,反正您每天照样睡到日上三竿,丝毫不影响。” 平时听到这话,黎女士定然要暴起,可她今天只翻了时弋一个白眼,丢下句“没一个省心的”,就重重关上了房门。 时弋在当晚做了个梦,先是一声“叮铃”的响,接着池溆出现,径直走向货架,可他偏挤到人家身边,问是不是要最甜的那种,他又指向果汁的货架,说那里第二排的酷儿苹果汁,选瓶盖瞪着眼睛的。 可池溆无视了他的热心,直接拿过一瓶无糖茶饮料,放在了收银台。 第122章 他说,别妄图指手画脚。 他说,时弋,从我的世界离开吧。 【作者有话说】 他要行走自由,他能行走自由吗? 上一章和这一章的结尾,都以池溆的话结尾,无论是心里的还是梦里的,其实都暗藏了一些线索,为什么最后要将人推开 啊啊啊我想要一点快乐的小甜水啊,没有了啊啊啊啊 第105章 距离池溆所属影视公司猝然宣布破产,已经过去二十七天。 时弋又看了眼时间,决定进行一点毫无意义的精确,哦,再五小时十九分。 他在这场动荡发生后的第一时间给池溆打过电话的,但是池溆挂得果断,过会回了信息,大意就是不用担心会处理好。 而最终的处理结果,时弋是半个月后先在网络上看见的,池溆仍跟着他原先的经纪人,暂未与新的公司进行接洽。 他将封印的蜡油一点一点扣掉,解放了微信对话框,让它得以呼吸新鲜空气。 池溆这回却是在半个小时后拨了电话过来,他居然有时间、有兴致同时弋讲最近刚签了一部作品,经纪人张姐演艺圈多年打拼资源众多,以及正在考虑一家嘉上的传媒公司。 字里行间传达的意思很明了,他很好。前司破产对他影响甚微,甚至忽略不计。演员路上的绊脚石么,似乎都不太够格。就连时弋说周末去嘉上看他的主意,也在电话里被无情驳回。 时弋有点丧气,他想,池溆似乎不太需要我这个朋友。但也许只是自己神经过敏,上扬的语调确实出自身无负累,而自己大张旗鼓的跨市见面,着实没有必要。 可是,时弋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见过池溆了,从那次从岛的突然降临之后。太梦幻了,时弋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近似梦幻就要归于大梦一场了。 如果他要让那段记忆挣脱梦的薄茧,兴许得求助另一位在场者黎女士了。 他本翻找出池溆在去年的承诺,实现不了一月一次的见面,就可以吃垮他,不知是否还作数。结果他的计划落了空,因为一个星期过后池溆就联系他,是否要去参加一个游轮生日派对,年轻人的聚会。 显然不止两个人,显然人多到拥挤。 时弋当然说了好,和池溆有关的一切,眼下他尚有一探究竟的欲望。末了池溆却给了他致命一击,派对是有主题的,荧幕角色cosplay。 - 而时弋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仨月再见到池溆,却是一个警察和一个变态恶魔的狭路相逢。 那天傍晚他刚出地铁站就冒了小雨,如果是别的季节他就痛快淋了,可是冬雨冰得很,最主要的是,他今天的装扮特殊,还特地让舍友帮忙捣鼓了发型。 他就退回地铁站,在工作人员的频频打量里租了伞。 码头旁的停车场已经快停满,时弋路过的时候,不少装扮或精致或搞怪的人下了车,和他一起走向停在江边码头的豪华游轮。 他撑着那把印有地铁标志的蓝色大伞,如此格格不入。 他向工作人员出示了池溆昨天发来的电子邀请函,便顺利踩上阶梯,踏入一个他陌生至极的世界。而那把伞,被他收好随手放在了一个角落。 紫色金色灯光的碰撞,乐队现场演奏的躁动,模糊人影的交错,起初将时弋裹得密不透风、无所适从,可自从他决心要从中分辨一个人、找到一个人,就重新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你好啊阿sir!”时弋转身,一个剪刀手向他伸出了手。 时弋便也礼貌地伸出手,随后“啊”了声,还做出被划伤的痛苦表情。 而这位爱德华的表情似乎和他一样痛苦,时弋便往前靠了靠,轻轻拍了他的肩膀。 今晚生日主人公的交友简直广得要命,时弋已经想不清辨认了多少人、回应了多少人,他几乎都要怀疑,池溆是不是选择了什么隐形人角色,且真的奇迹般获得一套隐形皮肤。 但是他可不会贪图后悔药,关于昨天聊天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顺便问出口,池溆所要cos的角色。 他还不信这个邪了,总不能这几年的交情如此无用,连一个人稍加装扮的身影都辨认不出。 哦,他定住脚步,看着不远处两个人端着酒杯离开,制造了那个严丝合缝的包围圈,一个难得的缺口。 而随着时间推移,那个缺口在时弋的视线里逐步扩大,他便不假思索地走了过去。 “pc1667,向池......” 时弋在惊诧里哑了口,同时收回了敬礼的姿势。 池溆因为肩膀的轻拍和随之而来的声音回过头,却目睹了一段报到情节的无端中缀。他挑了下眉头,意思是怎么不继续? “算了,你现在是个大变态。” 时弋掉以轻心了,这个人室内穿白色雨衣和外面的细雨毫无关联,纯粹是扮演角色需要。 如果他能够借来正常的灯光,就会轻而易举发现雨衣上喷溅的“血渍”,而池溆转过身的脸,让他看得更加完整透彻,大半张脸都有细密血痕的盘踞,而脖颈、白色衬衫领口也不遗漏,此起彼伏叫嚣着得意,终结生命如此不费吹灰之力。 他就没法再说出口了,尽管只是扮演,总觉得违背了什么。 “这个造型很酷。”时弋实事求是评价,这句话他曾经也说过,在那个他参观过秋天爬山虎的深夜,俩人蜷在沙发上观影的时候。 “你也很酷,”池溆说着伸手帮时弋理了军绿色风衣的领子,“酷到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时弋将他的手推开,捕获了转瞬即逝的窃笑,“这是完美还原,你知道这件oversize的风衣我找了多少家店吗。” 白衬衫、黑领带、黑色裤子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是军绿色大码风衣,让180+的时弋都穿起来松垮垮的,确实找得不容易。 “我的头发长度是......”时弋话说到半途又停了下来,因为一段爵士乐飘扬而至,整个空间里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而他仰起头,察觉灯光也放慢了移动的速度。 这不是最惊人的变化,因为时弋还发现池溆的目光在一呼一吸间就化成雨、漫成雾,将他包围其中,迷失了方向。 “我们应该摇摇晃晃吗?”时弋明知故问,他已经和着节拍在晃着脑袋了。 池溆点着头,双手插进雨衣的口袋里,开始轻轻摇晃身体,他的眼神和笑容如此纯粹,那些星星点点的红,像是对他天真无邪的一点褒奖。 好吧,时弋承认自己神魂颠倒了,他毫无招架之力的。 真好,像是偷来的那般好。 可小偷是不被纵容的,所以这首爵士乐只为时弋停留了三分钟。 强劲的鼓点去而复返,倏然禁锢了时弋的身体,而他刚想要往前踏一步去和池溆说话,想要问这个游轮什么时候靠岸,池溆在结束之后要干嘛,被短暂封印的人类也重新活泛起来,有两个人正向池溆走来。 时弋实在懒得同人再寒暄,做了个去往别处的手势,“我去找点东西吃。” 他以为自己来去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可其实他刚离开,那个站在池溆旁边的人,就盯着他的背影,“那个cos阿sir的是你朋友吗,很有趣。” 此外,甜品台前的他勺子还没挨上焦糖表皮,就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时弋,原来你也在这!” - 周六夜晚本该很美好的。可很多不快乐促成了今夜的糟糕,头一件,时弋弄丢了伞。 虽然它的蓝色过于扎眼、logo过于醒目,但是遮雨极好,最重要的,三十元押金打了水漂。 所幸外头的雨早停了。 再有,他离开游轮的时候形单影孤,寒风吹得他直打哆嗦,打车到池溆家的时候,他也没有太多的勇气独自进去,毕竟第一次的感受过于深刻,所以他去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 他到家之后给池溆发了信息。 【我到你家了,你什么时候结束?】 今晚到池溆家里借宿在他的计划之外。他在得知游轮靠岸之后,在沙发区找到了池溆,见池溆正在和人聊着什么,所以他就在不远处挥了挥手,随后发了信息过去。 池溆看到信息后直接走了过来,说要不去家里等,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时弋就同意了,反正他回宿舍也没什么事。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没说上几句话。 池溆回复得很快,在时弋开了客房的灯,又打开了池溆房间的门,手按上开关的瞬间。 【临时要跟何导去他的熟人局,木可影视公司的人在,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到家,应该会很晚了】 是哪种晚呢,时弋看了眼时间,已经十点半。 便利店的那杯热咖啡失了灵,他居然上床倒头就睡着。 可这些咖啡因是伺机而动,势要将时弋睡眠切割成好几个部分。 所以时弋在1点多和4点多各醒来一次,他没有熄池溆房间的灯,所以一眼就看得到,池溆没有回来。 第123章 池溆在一点整发过一条信息,言简意赅,别等我。 客房的窗帘时弋故意没有拉上,他在黑夜的尾声里辗转反侧,睡意彻底被驱赶,他干脆爬了起来。 别等,是这个夜晚还会回来的意思吧。他拉开了窗户,天还黑着呢。 他从池溆的衣柜里找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接着出现在了小区门口。 有人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身影,上次借他车的门卫大叔。时弋谢绝了进岗亭暖暖身子的提议,他觉得自己应该不会等太久吧。 池溆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在他的脸被冻到麻木之前,就出现了。 可池溆像一条游魂,他好像飘游了很久,厌倦极了,所以步子放得那样慢。 “嘿!”时弋晃了晃胳膊,他怀疑自己不出声,就绝对会被池溆忽略过去,“我这么大个人杵在这你都看不见呢。” “你怎么在这?”池溆抬起头,表情淡漠,好像已经被寒冷支配了所有脸部肌肉,“外面很冷。”说着打了个喷嚏。 池溆多了一件黑色长款大衣和一条灰色围巾。 浅浅的、很好闻的、些许陌生的香水味道,也游动至时弋的鼻尖。 “你走了很久吗?”时弋看池溆的皮鞋上沾了很多尘土。 “二十分钟。”池溆漫不经心,也许是两个小时。 “我知道你很冷,有些话不应该在这里讲,”时弋像是被什么压倒似的,垮下肩膀,“可我不太想回去了。” “如果你想要向我证明,演员池溆现在一切都很好,那我告诉你,我都看见了,真为你高兴。” 时弋脱下了羽绒服,顺手披在了池溆身上,“走咯。” 池溆没有叫住他。 时弋走了几步,可是太不甘心了,他又转过头。 “做好朋友不是最好要袒露所有吗,为什么你只向我展示你的优秀、你的耀眼,那些不堪和晦暗,我就没有看的资格吗?”话音刚落,时弋不禁一阵战栗。 他问得很克制了。有什么事情需要这个时间点才能离开,围巾的主人又是谁,这些问题他憋在心里,却没有问出口。 但是今天他在游轮上遇见了施嘉禾,从施嘉禾的口中他得知池溆前几天因为私生粉的事情甚至报了警,而他作为朋友却一无所知。 “因为它们很微不足道,”池溆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羽绒服已经滑到了地上。他一把扯掉了围巾,动了动脖颈,像是对紧缠如此后知后觉。 “那样微不足道,”他在靠近时弋,近到鼻尖快要相触,他还没有停,“为什么要看!” 时弋先后退了,好像要比嗓门大小似的,“不看就不看,将来你求我我也不看了,行吧。” “你叫我向东,我绝不会向西,觉得满意吗?” “那你不需要这个叫时弋的朋友了,买个提线木偶回家比较有趣。” 时弋想得不能更清楚了,这样的关系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两个字,很简单的。 完蛋。 【作者有话说】 cos人物大解析 时弋是《新警察故事》里的郑小峰 池溆是《美国精神病人》里的patrick bateman 我每天写得不快乐了 这该死的情节 感觉再有个一两章,这边就暂时性结束 第一版的文案里,对于池溆的性格描述很多,比如他的自尊、骄傲。他在之前情节里说过,做个弱者没什么不好,就是和现在的反差 第106章 时弋要决绝转身的,再留下一个潇洒背影。 “天还没亮怎么就吵上架了,年轻人火气这么足啊。”保安大叔先是拉开窗户在喊,最后直接忧心忡忡走出岗亭。 “什么事这样不可调和,听叔的话,两个人都消消气,”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其中一个解下,“车借你们兜风去,这次特别优待,分文不取。” 他站在两人中间,可没人伸出手来接钥匙。 他没办法,只能挑了个看着更好说话的,将钥匙塞到了时弋手里,且识趣非常,眨眼就没了影。 都挑软柿子捏是吧,时弋偏不让人捏得痛快,他将钥匙往躺在地上逍遥自在的羽绒服上一扔,转身走了。 这种破冬天,鬼才要兜风。 几分钟过后,一只将车骑得东倒西歪的讨厌鬼在他旁边停下。 时弋没要搭理,他正在等车,不过本着对鬼能避则避的态度,往后退了几步。 “你别接陌生人电话。”池溆也知道自己的话莫名其妙,他只能再用一条看似合理的理由去掩饰,“现在电信诈骗很多。” “谢谢提醒。”时弋点开打车软件,距离车子抵达还有四分钟,风吹得他身体缩了缩。 “你取消吧,”池溆晃了晃车把手,颇为理直气壮,“我不会骑车。” 关我屁事啊。时弋冷得双手在胸前抱住,又跺了跺脚。 他们就这么僵持着,车子终于出现,时弋谢天谢地,可以不必再看见这张讨厌的脸了。 时弋一言不发地上了车,连车子启动的时候视线也未偏离分毫。 车子开出去大概三百来米,到拐弯口,好奇心战胜了理智。然后他便让司机停了车,不可避免挨了几句抱怨。 他走得很快,忘记了冷,牙齿在打颤全然不觉,那件宽大的风衣里头藏满了冷风,很快就要将他的身体钻透。 “你是不是有毛病?”时弋用袖口捂住了嘴巴,他并不想展示正在与寒冷抗衡的狼狈。 “我早说过我有,你不是知道么。”池溆说着就去脱身上的羽绒服,却被时弋拦了下来。 可时弋没料到,他的手被池溆顺势攥住,“你能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吗?” 就做我一个人的木偶。 “做不到。”时弋将手挣开,又没好气地将池溆从驾驶位扯了下来,双手握住了把手,“如果我也奢求别人完美无瑕,那不如买尊佛供在家里,最省事、最保险。” “操场两圈。”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已经胡乱流淌,脸是烫的,心是冷的。 池溆刚坐稳他就发动了车子,一刻也缓不得。 起初时弋想,这人有点自知之明,可刚窜出去十来米,他就知道自己想错了,这人今天要坏到底,上半个身子都靠上他的背。 有够无耻的,套了他穿下来的现成羽绒服,还要他严严实实地挡风,可他管不着了,车骑得飞快。 池溆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全身大半力量几乎都压在时弋身上,可他此刻不想体恤,能汲取多少暖意就汲取多少暖意。 “想跟我同归于尽啊。”池溆的声音在背后也格外清晰。 “被你猜着了,”时弋拐了个弯,“正有此意。” “那你看哪里顺眼就撞哪里吧。”池溆不以为然,突兀咳了一声,“凭你喜欢。” 可时弋骑出去二十米后就折返了,他发现那条围巾还在地上。 他将车推进车棚,看池溆还站在原地。 “我还得发表结束感言吗,”时弋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寒气,“我快冻死了,可我觉得这样死很冤。” “我还有大好人生呢。”他说完也不待池溆反应,快步钻进了小小岗亭里。 他在电暖器旁边缓了老半天,以当池溆应该早就离开了。 可窗子被敲响,又被拉开。 “时弋,别接陌生人电话。” - 做个听话的乖乖仔,就一定有好事降临吗。 时弋早就不信这一套了。所以电话他要一个不漏地接,还要从中捕捉蛛丝马迹。 可很多天很多个电话与他擦身而过,却并没有什么会和池溆的担忧相关联的内容出现。 【有奇怪的陌生人给你打电话了吗】 池溆居然专门发信息来问这个问题。 【接到了】 【我们聊了会,内容有点复杂】 这都算实事求是,确实有个人打错电话,上来就询问家里有小白兔刺绣的五双袜子,是不是装到他的包里去了。 他还挂了池溆的电话,理由是电话里不方便讲。 池溆要了他的身份证号,给他买了第二天从博宁到嘉上的高铁商务座。 时弋从前还会觉得这人浪费,可想想自己的气不能受得平白无故吧,这是补偿。 而对于时弋的大驾光临,吴贺不得已将定好的周末约拍推迟。 和吴贺饭也吃了,景点也逛了,天也聊得唇焦口燥,距离晚上的见面还遥遥无期。 “吴贺,你想不想去看看拍戏。”时弋兴高采烈敲了敲咖啡店的桌子,“暂时放下你的手机吧大哥。” 吴贺听话关上手机屏幕,“一般,但是可以陪你去。” 所以时弋拨通了电话,刚接通就一副火烧眉毛的焦躁,说正在片场附近,但是找不到具体地方,司机已经载着他绕了好几圈,再找不到就要把他丢在这了。 第124章 至于哪里得来的地址,时弋谎称是网上看见的。 池溆的第一反应不是见或不见,而是捂住听筒,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话,那句别人回应的“他今天不在”还是被时弋捕获到。 “地址发你,我马上让助理在那边等。” 时弋半点不心虚,“我还没出发呢,和吴贺在咖啡店。” “骗我玩呢。”池溆没再说什么,毕竟大家都有气生才算公平。 时弋在收到地址后,将苦得扎心的咖啡饮空,他早懂了,在这段关系里,循途守辙的人没什么好下场,无赖一点才是正解。 - 可时弋似乎无赖过头了,因为两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了医院里。 “这个岳天挺能小题大做的,”吴贺坐在时弋旁边,将搜索出来的内容递到时弋眼前,“几十万粉丝呢,一直想走黑红的路子。” 时弋摇摇头,他实在没有看的心情。 他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化成现在这样。他只是跟着助理进了休息室,看见一个男生在池溆身边骂骂咧咧,好像还要鼓动拳脚的样子,他就上前扯了一下,谁想到这人如此弱不禁风,踉跄着撞上柜子,好巧不巧,柜顶上一个纸箱砸了下来,正好砸到了头。 那个箱子很小,也很轻,可是带给人的痛苦好像很多,痛苦到像要死掉。 岳天还扬言要报警,最后还是池溆将他们推出房间,不知道沟通了什么,岳天才不情不愿作罢,提出要到医院做一轮细致检查。 时弋抬起头,池溆和岳天从诊室出来了。 他们没在诊室外聚集,心照不宣地走到门诊楼外的一个角落。 “看在你是池溆朋友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这次算你走运。”岳天以为自己的宽宏大量,多少能换来这个叫时弋的男生的低眉折腰。 可时弋的言辞如此淡漠,“对不起,我再次跟你道歉。如果后面头部还有不舒服的地方,你随时联系我。” 这样子看得叫人生气,岳天攒的劲没处使,正要发作,就听池溆喊了他的名字。 “岳天,我们在一个组,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就行。对了,刚才导演发信息给我,说没事了就尽快回去。” 岳天“切”了一声,池溆又道:“你在外面等我下,我再说几句话,马上。” 岳天的身影刚消失,时弋就急不可耐地问道:“他的情况怎么样,确实没事吧。” “连头皮软组织损伤都没有。”池溆压了压帽檐,一眨不眨地看着时弋。 “这人肯定是没事找事,”吴贺在旁冷眼瞧着,“本来就黑历史一堆,这通折腾估计就是想给谁添堵。” “黑历史确实不少,就在上个月他还暗里煽动粉丝人肉别人,混蛋无疑。”池溆顿了顿,“他混蛋也好,疯子也罢,我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又一字一句,“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时弋听懂了,自己拉那一下纯属多管闲事。他敲了敲吴贺的胳膊,“渴了,贺,帮我买瓶水呗。” 看着吴贺走远,时弋先深吸了口气,“我不是故意想给你惹麻烦的,可我不能装瞎子吧,有人要欺负我朋友我就视若无睹吗?” 池溆哑然失笑,“你觉得他欺负得了我么,倒是你,万一被这块狗皮膏药粘上了,别跟我说什么行得端坐得正不怕缠,网络舆论有多可怕,你知道吗,眨眼间让人周身脏污,甚至你所期望的......” “停停停,”时弋晃了晃头,试图找回清醒,“你别念了,比唐僧还烦,天天烦死了。” “咱俩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不用替我操那么远的心。知道你嫌我给你添了麻烦,来医院耽误拍摄肯定还挨了导演的责骂,是不是,统统都对不起。” “求你保持沉默吧,你现在讲话都是像在吐刀子,一扎一个准,我迟早浑身都是血窟窿。” “还有关于陌生人的电话,没人想谋我的财害我的命。” “我今天过来就是一个错误,汇报完毕。” 哦,漏了一条,想见你也是一个错误。 哐当—— 时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臆想,因为他听见什么坠落,随后破碎一地。 【作者有话说】 呃呃啊啊啊!!! 再有一章,吃不了这种情节的苦 立志,下一本要写爽的 至于陌生人电话这个,暂时还没法直接揭开,要到后面 这章结尾的部分,可以小小剧透一下,因为池溆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在他身边,时弋真的不快乐了 第107章 还以为会不朽呢。 可时弋所拥有的,又不是颗金苹果,会在他眼皮子底下一点一点腐烂的,鲜艳的表皮生了黑斑和褶皱,果肉和果核迎接不可扭转的凋败。 这颗苹果并非他独占,而是和池溆共有。所以面对腐烂时的失落,只用承受二分之一吗? 错了,原来是双倍。 “你怎么跟个呆头鹅似的,”舍友大壮从后面用胳膊钳住了时弋的脖子,他瞥见本子上的鬼画符,“我们的弋哥是要进军艺术界吗,实乃警界之憾。” 时弋扯开胳膊,将本子阖上,一脸严肃问道:“食堂那家馄饨开了没,老板都请假一周了,有完没完。” 大壮见状忙退回到自己的书桌,他已经能够灵敏识别时弋发疯的信号,“没来,不过我有八卦可以填补你的空虚。” “请讲。”时弋整个人靠在椅背,脚交叠着搁在桌面,头仰着看天花板。要是在家,这个姿势绝对要挨黎女士的骂。 “之前总遇到的那个戴眼镜的学长,洪逾,你记得吧,退学了。” “啊?时弋一整个弹起,直接将椅子拖到大壮面前,“什么情况?” 原来八卦可以抑制时弋同学的疯病,大壮在小本本上默默记下。 “你这么大反应干吗,他抢过你女朋友?”大壮来了兴趣,“你谈过女朋友?” “滚,”时弋将大壮凑近的脸推回去,“爱说不说。” “急什么,我说我说,前一阵子学校论坛上出现了帖子,说他男女关系不检点,还贴了不少图,结果事情愈演愈烈,都被约谈了,最后他自己迫于压力退了学。” “事情确凿?”时弋嘴上这么问,可他知道确凿就有鬼了,那个人不是喜欢男生的么,“还是捕风捉影?” “谁知道啊,发帖的那个人太恨他了吧,不然不至于做得这么绝。” 时弋不知来龙去脉,但是隐约觉得是和洪逾的性向有关。 “唾沫星子原来真能淹死人,我决定从今往后谨言慎行,对舍友友爱,对......” 大壮话没说完,时弋就抽开他的抽屉,从里面拿了一包薯片,撂了一句“谢谢”。 时弋咬得“咔咔”响,对于大壮“这一包200大卡”的恐吓置若罔闻。 “热搜看见没有,我挺喜欢的那个女演员跟公司老板闹绯闻,世界毁灭得了。” “人家是老板,没有大肚腩,又帅、身材又好,”专不专一时弋就不知道了,“不是很配么。” 狗仔真可恶啊,非得将照片的角度拍得那么全面,让他轻易就发现了池溆的模糊身影。 好的部分,坏的部分,他都在尝试接受,毕竟没有什么是不可抑止的。 池溆的右手拎着包,说明手掌的划伤已经痊愈了吧。 时弋又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可真是个倒霉鬼。 - 一个多月前,时弋收到池溆的邀请,陪同参加西北青年电影展。 他一度以为自己识字系统发生错乱,很快池溆就发来长篇解释,每个受邀演员有两名陪同人员名额,机票和住宿全免,池溆说他不需要时弋陪同,时弋可以权当出门旅行。 池溆说,他记得时弋之前就想去西北来着。 航班不必是同一趟,酒店也是各住各的,这快乐旅行时弋不要白不要。他在周五晚上请了假,当天夜里就飞了过去。 他得争分夺秒,因为只有短短一个周末。 本着少添麻烦的原则,时弋除了告知已经抵达、成功入住之外的必要信息,和池溆的其他交流为零。 他在网上约了车,周六一大早就没了影,傍晚才回来,为了参加一场青年演员交流会,池溆会发言。 路边的巨幅海报让他短暂驻足,上面有电影展参与嘉宾的名字,除了池溆,他还看见了木可影视ceo华珩。 时弋带了帽子,最后挑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了。五十分钟的交流结束后,他第一个走出了活动场地。 他还有事,所以步子迈得飞快,可他走了五十米不到就被人叫住。 “时弋,你晚饭吃什么?” 时弋回过头一脸匪夷所思,池溆追来就是问这个微不足道的问题吗,“网上推荐的羊肉炕锅,我和老板约了位置,快来不及了。” “你要,算了,”时弋想,外面人多眼杂的,麻烦,“我先走了啊。” 他在上出租车之前,又听见了有人喊他的名字,可这里大概只有池溆认识他,同音的人吧,所以他没有理会。 第125章 他吃完饭又逛了夜市,回到酒店已经将近十点半。可他还不安分,因为知道最深的夜里,星星特别多。 一个人看星星也没什么奇怪,所以他在十二点又出了门,裹紧了他的羽绒服,这里温差大得吓人。 他走出酒店之后,其实是在漫无目的地游走,哪里能看见最多星星,他要找了才知道。 可有个人先于星星被他找到。 时弋想,上去打个招呼,问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睡觉吧。 可这些寒暄太不适宜,因为时弋定了神,就发现池溆迎面走来的脚步跌跌跄跄,让他想到了那个凌晨。 我天,他看清了池溆的手,有什么正顺着指尖滴下。 他疯了似的跑过去,“你被人抢劫了?” 外套丢失,手部受伤,裤子沾满灰尘,失魂落魄,又是在空无一人的深夜街道,时弋认为自己的推想有几分可靠。 池溆摇了摇头,随后额头砸在了时弋的右肩。 声音随着身体一道颤抖。 “时弋,你怎么这么麻烦。” - 这趟旅行着实收获颇丰,最重要的一件就是这莫名其妙的怪罪。 池溆坚称是摔跤划破了手,所以时弋放弃了派出所,带着人去了医院急诊。 伤者为大,他将羽绒服让了出去,还为池溆扣上了帽子。 处理伤口的医生对池溆石头划伤的言辞似有质疑,但没再深问。 时弋在出医院之前对昨日今日行径逐一审视,自认行事规矩,便半点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搓了搓手,“现在要零下了,我得跑回去,记得还我衣服啊,我就带了一件。” 他跑了十几米远就停下步子的,池溆还站在原地失神,没察觉到他的短暂停留。 医院离酒店不算太远,十来分钟过后,时弋就已经回到了房间。准确来说,是房间门口,因为他的房卡和手机都在羽绒服口袋里。 除了等待,他别无选择。 正当他思考以蹲着还是倚着的姿势,来打发时间,池溆就走出了电梯,从走廊的另一端向他走来。 行吧,这人速度没有退化,跑得还这么快。 他在池溆停步的时候伸出了手。 “至少进去脱吧。” 时弋觉得这人有装傻之嫌,左手还插在口袋里,难道没有正摸着自己的房卡和手机吗,不是为了这个,跑这么急又是为了什么。 他懒得说话,手直接钻进了口袋,可除了池溆冰凉的手,他什么都没有摸到。 他讪讪地收回,又伸向右边口袋,果然在这里。 他故意晃了晃手机和房卡,然后马不停蹄地刷卡进了门。 池溆进来之后却没有立刻归还衣服而后走人的想法,他靠在一边,看时弋胡乱收拾着床上、椅背上扔的衣服。 “我这是乱中有序,”时弋收拾停当,指着羽绒服道:“脱了吧,袖口的血迹我得搓了。” 可池溆置若罔闻、毫无动作。 时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他今晚大概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透着不正常。他和医生持相同意见,那个伤口石头划出来的就有鬼了。 “你的床可以分我一半吗?”池溆突然开口。 时弋不禁脱口而出,“你脑子是不是摔坏了?” “嗯,坏了,”池溆拉开了拉链,“所以可以吗?” 时弋伸手帮池溆扯掉一边袖子,“我不要跟你分,某种层面上来说你现在是我老板,都给你睡吧,我睡沙发。” 他抱着衣服在等池溆的回答。 可池溆默不作声,似乎此刻更在意的是时弋的眼睛。 是错觉吗,时弋因为一种似曾相识而败退,他将衣服甩在床上,“不要是吧,那我得睡了,我明天行程很满。” 他在收拾着已经很干净的桌面,随后听见门被关上的咔哒声。 他发现了躲在背包后面的纸袋,里面是他今晚在餐厅买的手工酸奶。他便拎着袋子追了出去。 时弋都不用叫出那个名字,因为门打开的瞬间池溆就回过了头。 他走近,将袋子递了过去。 “这个可以分你,我尝过,很甜。” 他并没有分,他给的是全部。 - 后来春天到了,那个春天的生日会,最会惹麻烦的时弋也去了。 毕竟那天也是他的生日,别人好心分出一半来的。 可蛋糕还没切,他就和池溆打了招呼,说要先走。 “黎女士今天正好来博宁玩,我晚上得陪她坐游船。” 他扫了眼小山似的礼盒堆,“我迟到早退,祝福和礼物我就不要一半了啊。” 最后他还是收到池溆送的东西的,八个字嘛,我知道了,和我不送了。随后他看着池溆转过身,接通了手机页面显示为木可影视华总的电话。 没过多久,池溆和和木可影视合作犯罪题材电影《余下沉默》的消息就正式释出。 在夏天尾声的时候,在某个电影节上,池溆又获得了优秀青年演员奖项。时弋是守着看直播的,在池溆的名字被宣布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发了祝贺信息过去。 就算他送出的祝贺没有挤到最前排,也不及面对面的热烈。他还是要送。他知道这个奖项对池溆的意义。 可他不知道的是,喜悦和痛苦是相伴而生的,只是来得有早有晚。 他没有等得很久,只一夜过去,他就被送了一场最深的错乱。 一个看似最平凡的周六,最庸常的阴天,时弋先是在早晨迎来身体的纰漏百出,头疼得爬不起床。 随后大壮将电子温度计从他的额头移开,“我靠,三十八度七。” 时弋吃了退烧药,冷毛巾也安排上,决意展开大力挽救。他今天可不是闲闲无事,吴贺特地从嘉上到了博宁,来参加一个摄影活动,晚上还预备带上他一起去摄影圈大佬的饭局蹭饭。 其中有个摄影老师他之前在嘉上的时候见过,说很想在博宁再见到他,有机会让他当导游在博宁玩一圈。 所以时弋今天爬也得爬过去。 他中途爬起来吃了舍友带回来的午饭,又昏昏沉沉睡到下午五点,觉得自己好像活过来一点。 以为自己一身钢筋铁骨呢,没想到被击垮只是瞬间的事。 他谨记蹭饭人的基本素养,绝不可迟到半点,所以比约定的七点半早到了半小时。这间餐厅是在一栋民国建筑里,貌似没有私人关系是订不到位置的。 他在餐厅外面给吴贺打电话,吴贺说活动结束得早,他们已经在包间里聊上天,随后说了包间的名字。 时弋想自己是听清楚名字的,他由服务员领着上了楼,再帮他推开了包间门。 “不好意思,我来晚......” 时弋先是怀疑是不是烧坏了脑袋,谁已经为他精心编织好幻想,几瞬过后才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 因为这里有池溆在。 “哎,这个小帅哥我或许叫得出名字的,姓时对吧,”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放下酒杯,大拇指刮了刮鬓角,“叫时什么来着?” 男人突然看向池溆,“池溆,我记得这是你朋友啊,来咱这的吗,快,赶紧让他一块坐啊。” 池溆站起身,声色不动,“王总大概认错了,”他又看向时弋,一副冷眉冷眼,“我们也不熟。” 时弋差点就要附和了,说没错,我们不熟的,不是能坐在一起吃饭的关系。 虽然他此刻身上的背包还是池溆送的呢,虽然他连池溆家里大门的密码都一清二楚。 “不好意思,是我走错了地方,打扰。”包间门无声地在身后阖紧,仿佛要将关于池溆的一切也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原来吴贺说的没错,演艺圈是巨大的名利场,任谁在里头滚一遭,都会面目皆非,被再造为一个新的人。 世界上再找不到比自己脑袋里更混乱的缠结了,所以时弋自然而然忽略了某些部分,比如压根没见过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是华珩的脸,他很熟悉了,看得很清楚了。 - 一个千年万年也不会有车停靠的站台下面,时弋在孤零零等着。 他没有关心天气预报,不在乎大雨滂沱是否会让浑身湿透,让未退的烧变本加厉。 他在等人,和这个只能承受游客打卡宿命的站台一起。 他在担心,自己这样狼狈不堪、血肉模糊,别人还能认得出么。 他的担心有点多余,因为有人刺破了密实的雨帘,撑伞走到了他的眼前。 时弋其实辨认了很久,不是面目全非么,怎么还是原先的模样。他在身体里热度的驱使下,迫不及待地问出那个问题。 “你要给我一个解释吗?”关于那句“我们也不熟”。 “不是显而易见么,坐满了,没有多余的位置。” 稍微笨点的人都要忍不住追问了,可时弋想自己不会被归于笨蛋之列,因为潜台词他听得懂。 第126章 “那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呢,”时弋卷起一只已经被雨淋湿的裤脚,卷得那样认真,“我猜,能够教会你登天的方法,或者直接推着你直上青云,”他卷了一道就放弃了,抬起头望向池溆,自嘲道:“绝非我这个无名之辈。” “真的就那样重要吗?” “真的就一点都不重要吗?” 时弋仓促间丢失了主语,可他想池溆应该会明白。 而他等来了沉默,会是与沉默紧密相关的默认么。 他的脑袋兴许真叫烧坏了,居然还没死心,“池溆你放弃那些虚妄的东西吧,我们就做最平凡的朋友,我不要你做最优秀的那个。” 时弋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站起了身,在向池溆靠近,“我会对你的人生负责的,我会努力到死的。” 池溆的伞一直没有熄,像是为了随时可以阻挡时弋的荒谬。他往后退了一步,风太大么,他的伞骤然斜进雨里,“时弋,天真很致命。” “未来穿上那身制服,负责好你自己的人生就行了,我不需要你的自作主张。” 时弋看着他的嘴唇还在开合,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不可理喻、不识好歹、不可救药,”时弋将他的话强行打断,将几年前的腹议原封不动地再送一遍,可他这次没法再得寸进尺、纠缠不休了,“你这个人,简直是一颗梧桐脑袋,搭上一副石头心肠!” 池溆的伞彻底脱手,在路面逃亡似的,转了几转,最后还是大雨无情钉砸在地上。 时弋这才认出来了,这把伞是自己的,那个雨檐下他塞到池溆手里的。 时弋从背包里拿出身份证,就将背包也往雨里扔了过去,可背包似乎脱离了既定的飞行路线,拉链擦到了池溆的脸颊。 血珠很快从细长的伤口里扑爬出来。 时弋深吸了口气,“这个伤口我负不了责了,赔你句吉祥话吧。” “你就立于不败之地,闪闪发亮到一万岁吧。” 他便走进雨里,再也没有回头。 在水边的名字,可以就在此刻抹去了。 他明白的,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作者有话说】 写完这一段的故事,我有种终于浮出水面的获救感 我为什么写这么纠结的故事啊,自不量力!!! 哦,高兴早了,还没结束 可恨池溆怎么是个哑巴 他该叫住人说出口的,时弋,离开我混乱的世界,在未来穿上那身制服,去开启闪闪发亮的人生吧 (啊哦剧透了) 时弋的那句“我会对你的人生负责的,我会努力到死的”,大概就是星爷的“不上班行不行,我养你啊” (扎心,真的扎心,我反思自己的歹毒) 其实写完最后检查的时候,音响里正在放医生的《与我常在》live版本,它之前出现在第七章 的开头,「除非你是我,才可与我常在」,服了,两面夹击,眼泪不下来是不可能了,写作原来是这么殇的活动 第108章 越稀有的东西,往往能够泄露更多秘密。 比如现在,时弋的舌头在口腔里游了一圈,咸味绵绵不息,好像不止眼泪这一样,难道悲伤本身也会有味道吗,将这里侵占得如此彻底。 看着眼泪在昏黄灯光的长久注视里只余浅痕,时弋咳了一声,在穿林而过的风声煽动之下,终于问出了口,“你该不会,爱我爱得要死吧?” 他看着池溆似是无措地咬了下嘴唇,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承认,”接着请了八个手指头出来,“我现在对你的讨厌指数是这个,你要是点了头,就是这个了。” 八个指头变成满级的十个指头。 可池溆还是毫无迟疑地点了头。 时弋做了个深呼吸,他知道池溆这个动作里哄骗成分是零,这最可恨了,“我现在还有零星理智,还能听听你那些了不起的理由,你要说吗?” 哎,这个剧情发展似乎有点不对,难道池溆的眼泪如此无用么,一般人见了,不都得心疼到无以复加,而后张开双臂,说别哭,来,到我怀里来,我会原谅你的所有。 “十秒了。”时弋催促着,还在默数着,可池溆不为所动,像是除了爱这件事,其他的所有都可以埋藏至最深的地底。 他陡然失了耐心,管它后头是不是真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隐情,“行,我不稀得听了,可你知道吗,说谎的人要受到惩罚。” 池溆偏过头,低声道:“嗯,天经地义。” 时弋看了眼时间,“现在一点零五分,我六点得出发去车站赶早班车,所以,”他绕到池溆视线躲闪的方向,“我们的情人时间就到那时为止,好吧。” “不好,”池溆终于要面对时弋的眼睛,“是由你提议开始,公平起见,什么时候结束,应该决定权在我吧。” “公平你个头啊,”时弋无视池溆充满异议的目光,“抗议无效。”他说着就往公园出口走,“提醒你下,我现在精神不太好,你这个罪魁祸首,最好离我远一点。” - 可这点池溆做不到,他像只尾巴一样,跟着时弋穿过水杉林,越过电动门,再走上阒其无人的街道。 “时弋,你要丢下我了。”池溆忍不住喊了一声。 “你真聪明,我说要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以为就是动嘴皮子玩的吗?”时弋只顾埋头走路,半点不要回头。 “可网上有很多人说我坏话,你也不管了吗?” 时弋定住脚,池溆已经走到他旁边,“我也想骂你呢,不过太累了没心情。” 卖可怜这招他已经用烂,居然有人班门弄斧。 二十分钟之后,时弋在酒店门口徘徊了会,纠结要不要再去定一间房,可浪费金钱是可耻行为,他还是被自己说服了。 几小时而已,可以忍受的。 他刷卡进门,插上房卡,刚准备往卫生间走,就被池溆截了去路,而池溆双指间还夹着房卡,有点得意的样子。 “我在想......”池溆话没说完,灯光就延迟灭掉了。 时弋冷哼一声,显然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想法。 “时弋,”池溆居然在黑暗里找到了时弋耳朵的位置,“做情人的时间这么短,你不觉得可惜么,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 “外面的歪脖子树很多,脖子没歪的也不少。”时弋将脸推开,不动声色,“我没爱你爱得要死呢,抽得了身的。”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这个黑夜的哑穴,两个人很久都没再出声,似乎在等谁的阵脚先淆乱不堪。 “我还得早起回博宁上班,”时弋说着就去找池溆手里的房卡,“把灯开了。”可他的手被反攥住。 “嗯,是我要死。” 时弋才反应过来,他们的嘴唇已几乎相贴。 “那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好了。” 时弋简直要给他鼓掌了,人的欲望居然连黑暗都能穿透。可怜他么,是哦,解救一个濒死之人确实是人民警察的职责所在。 而且现在是凌晨,还是情人时间。 时弋双重职责加身,怎么办呢,一个吻么,他们验证过的,可这就够了吗? 所以时弋在吻上的时候,手摸索到了池溆的衣领,继而开始解那貌似没有尽头的缠结。 他才触到第三颗扣子,就被池溆抵至墙边,他的手往后一扑,一个有着圆润触感的东西就从他的掌心擦过,随后地毯上传来一声闷响。 而这只无辜的装饰花瓶,刚叫着痛,就被一只脚无情踢开,滚了两圈后重重撞上桌角,迎来碎裂一地、在黑暗里无人问津的凄惨结局。 “嘶——” 池溆断开牵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想到明天上午还有戏份,言辞恳切,“虽然我罪有应得,但是于导很穷的,我的嘴巴不能破。” 他掏出口袋里的房卡,摸索到了插卡口。 可灯亮的瞬间,时弋就已经消失无踪。 卫生间的门只是半阖,池溆推开的时候,时弋已经脱掉了上身的衬衫,正在拉裤子的拉链。 “可以一起吗?” 池溆很有礼貌,他要询问的;池溆很没有礼貌,他等不及答案就要落实的。 时弋当然不会搭理,他将衣服脱了个干净,就走进了淋浴间。随后细密的水流把他沾湿、把他围裹,让他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可紧随而来的人,似乎错把这声叹息识别为远远不够的信号。而水经过时弋的身体又扑溅在他的耳边,便好心肠地告诉这个人,它的行径值得效仿。 “像连体蜗牛一样,长在一起就好了。” 这个人好贪心,经过指点将时弋拥紧还不够,居然还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愿望。 可愿望的吐露和从背后的紧拥是同时在时弋身上降临的,每个字都虔诚至极,每一次心跳都强劲有力,每一寸皮肤都湿热无比。 时弋差点就要转过身去,捧着他的脸,说我们一起,总会找到办法的,到时候谁也不能把谁丢下了。 第127章 “现在不是睡前故事时间。”时弋晃了晃左边的肩膀,可池溆无动于衷,放任他的嘴唇与时弋颈侧皮肤的贴紧。 水流过身体,的确近似一种形式的触摸,可它怎么能对抗地心引力,从腹部缓慢涌至胸口? “你别得寸进尺。”时弋关掉水龙头,他的脸已经红了烫了。 “我认识你这么久,一点坏没学到,怎么可能呢。” 池溆的右手终于舍得离开时弋的身体,在他们两个人的目光里,他摩挲着手指,“为这个戏我学了吉他,看啊,指腹都已经生了茧。” “我这个人灵魂一般,也许身体尚有可取之处。”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流连。 “希望你日后回想起来,不必认定我这个情人太不够格。” 【作者有话说】 我个小废物,大脑宕机了 第109章 真是一颗石头就好了,池溆想,这样他就能轻而易举蒙混过关了。 “你的心要是不小心跳出来,我就任它摔到地上的。” 时弋既已无情刺破游刃有余的假面,便轻松脱开禁锢,转过了身,“然后你一丝不|挂,我变成凶杀案嫌疑犯,明天一起登上新闻头条。” “你觉得怎么样?”时弋想从容自若地逃离的,可一颗滚圆的水珠凝在池溆眼前一缕发的末端,轻轻巧巧俘获了他的注意力。 你也需要解救吗,时弋便伸过了食指,由它坠落,在一叶舟上短暂容身。可他太粗心大意,忘了小舟漂流的来处与去向,都是池溆的眼睛。 “我觉得不错,对我来说也是很好的结局。”池溆的眼睛也在附和,用望到时弋眼底的专注,“可以印证爱你爱得要死,是多么确凿无疑。” 时弋的手仓皇收回,他走出浴室,扯过一块浴巾,“你想得挺美,我才不要和你共沉沦。” 时弋真的是有心情睡觉的,因为此刻他认定生命最可贵,爱情和讨厌可以搁置一边。如果再千头万绪、眠不成眠,回所后面临那样紧凑的工作安排,他真的有倒在街头、叫天天不应的可能。 所以他定了闹铃,沾了枕头就睡着了。起初很浅,浅到对于池溆钻进了他的被子,又在背后把他拥紧,都能全然察觉。可他懒得做出什么反应了,况且池溆在背后闷闷地申辩,“别说我恬不知耻,才两点半。” 没办法,他是讲道理的人。 而且他还发现,拥紧好像是池溆今夜唯一擅长的事情了。 - 池溆要感谢睡眠对人记忆力的短暂抹杀。 他在第一时间掐断了时弋的闹铃,随后亲了亲时弋的眼皮,“你得起床了。” 时弋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伸了个懒腰,转身亲了池溆一口,随后坐了起来,“我在哪来着?我要干嘛来着?” “想起来了,”时弋所有意识骤然回笼,他掀开被子,手背在嘴唇上擦了,“跟你分手了。” 洗漱、换衣服、收拾东西,旁听垃圾桶里的陶瓷碎片怨声载道,池溆都一直蒙在被子里没有出声。 时弋想,池溆大概从来就没有做狗皮膏药、纠缠不放的天分,就算乍现过,兴许也在夜里用尽。 “走了。”他还讲点礼貌的。 “记得赔偿。”他将门关得很大声。 池溆是已经睡上大觉了吗,那肯定没有,只是因为他还未被危机感淹没,尚有余暇捕捉时弋制造的所有声响,深陷时弋在枕头和被子里留下的所有余温。 他只是觉得有点挫败,从深夜到现在仍无法消散。从成为情人到现在,他的情感表露只有天台上的“喜欢你”三个字,以及不分晴天雨天的想你,他连爱都没说过。 爱得要死,还是由时弋的逼问而来。 他可真傲慢啊,时时奢求时弋爱他就爱到底,自己呢,畏手畏脚、遮遮掩掩,几乎要让爱失去了爱的面目。 要人彻底读懂他的沉默、他的言不由衷,俨然痴人说梦。 这么多年全无长进,时弋甩了他是最正确的决定。 但他还是能找出一点好,就是爱一个人爱到要死,这不算坏事,他知道,幸好时弋也知道。 而他也明白,他们不会重蹈覆辙,从彼此的世界彻底消失。因为爱让他了解时弋很深,说话夹枪带棒,还愿意同他磨费口舌,而他点开微信,还没有查无此人。 还有一条,很简单的,人民警察不能见死不救。 - 池溆回到博宁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染了回来。 因为他要去见一个人,至少相同的发色才好让人仔细比对。 “瞿愚老师,我变了吗?”是啊,连池溆也不可避免地问及这个最俗套的问题,他们好几年没见过了,所以答案应当很公正。 瞿愚的视线从城市景色收回,面对池溆充满期待的目光,她故作沉思,半晌才道:“成熟很多,却是干干净净的成熟,是很好的改变。” “这个答案还满意吗?”她轻笑了一声,“我还记得最初见到你的样子,透着点厌世感,我当时心想完啦,黎曜温暖的那面,他能驾驭得了吗,而且你讲话也成熟得要命,我都怀疑没有同龄人能跟你做朋友。” “这个我得反驳,我当时也是有朋友的。”池溆也能回忆起,当时那个朋友是如何在无意中煽动他的疯乱。 “再说点你没变的,”瞿愚端起茶饮了一口,“你的眼神里有股狠劲,虽然我此时此刻看不见,但在你的戏里能够找轻松找到。” “不过我现在就只能做观众,没法塑造角色了。”瞿愚耸了下肩膀,“不过我不后悔啊,那个地方待久了我人会坏掉。” “所以你没坏掉,是我想象中的好,我还挺欣慰的。看在我们都很好地克服那些艰难的份上,奖励自己一块蛋糕吧。” “那太好了,我最喜欢甜了。”池溆叫了服务生,点了几款主打甜品。 甜味能够激发一点轻松的闲话,瞿愚将叉子咬在齿间,“你就说我那个发小,喊不结婚喊了好久,原来遇到就是瞬间的事,提前好久就让我预留时间回国参加婚礼。” “你呢,私人问题可以问吗?” 池溆没有预料话题会陡然落到自己身上,叉子上的草莓刚到嘴边,他又放了下来,“可以,不过你包里没藏着一个狗仔吧。” “藏了一整个狗仔队呢,”瞿愚说着就去打开包,将耳朵凑近了些,“他们让我问你,有遇到不错的人吗?” “遇到了,很早很早很早的时候。” “哦?”瞿愚放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那有不错的发展吗?” 池溆摇摇头,“一塌糊涂。”草莓在嘴里爆开酸的汁液,让他皱了眉头。 瞿愚撑头看了会窗外,“我不追问,但是基于我对你的了解,有四个字要和你说。” “隐忍不酷。” - “我忍了这么多天,今天一定要将你这个败家子骂得痛快才好。” 刘大传从口袋里掏出皱皱巴巴的纸巾,瞥了眼拘留所的标牌,将额上的汗擦了,可那汗流不尽似的,去了又来。 “那点钱败不了你的家,再说我会尽快挣了还你的。”刘照总算注意到时弋的存在,便撞了下时弋的胳膊,“哎,余一二在哪你知道吗?” 时弋像是没听见人讲话,“刘大爷,送你回去吗?” “我问你话呢,”刘照走到时弋面前,“你装没听到什么意思啊。” “我说你这人基本的礼貌给狗吃了么,”时弋说着就往车边走,“我心情还不好呢,吵吵嚷嚷什么,不知道,没看见。” 看见了也不会告诉你。这不是假定,前天晚上时弋下班去给黎女士买某家网红店新品的时候,正巧看见了余一二,因为是这里的店员。 他本以为只是会心照不宣地笑一下,结果余一二在结账的时候,说要给他打八折。 时弋便懂了,封口费的意思。 他三缄其口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封口费,而是两个人情感的事情,他不要掺和在里头。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时弋回过头,“刘大爷,下次有时间我去医院看你啊,祝你手术顺利。”他又看了看副驾驶的刘照,“请你别惹是生非,拘留所的饭不好吃。” 刘照没吱声,只是把车门重重一摔。 什么态度,时弋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正好一辆出租车从他的旁边驶过,主驾驶的窗半开着,时弋的记性好,一眼就认出是之前载过他两次的司机。 当然不需要刻意打招呼了,时弋又坐了回去,点开了半个小时前收到的信息。 是问明天要一起吃饭吗,而时间再往前三个小时,是问耳机还好用吗。 就说世界怎么这样小,他昨晚睡在值班宿舍,早晨出去晨跑的时候,居然能在平湖公园把池溆遇上。 是在他逗那只肥猫的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的。 时弋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你头发怎么染回来了。他当然忍住了,随后就意识到耳朵里塞的是池溆送的耳机,陡生被人抓了现行的局促。 第128章 可耳机不仔细看,其实都长的都是一个模样,他便宽下心来,继而端正对一个讨厌指数十颗星的讨厌鬼的正确态度,“它说你能走开吗,影响到它的心情了。” 却是时弋先跑开的,因为他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在这棵树歪脖子树上吊死果然是正确的决定,干什么都躲躲藏藏,真没意思,自己从前怎么就鬼迷心窍的。而且很重要的一点,他见谢诗雨的时候再没有做贼心虚的感觉了,人生简直迎来大解放,大大的解放! 池溆,不过如此嘛。 所以对于两条尚未回复的信息,他给了统一回答。 【不了】 他刚发送完毕,就跳出一条信息。 来自吴贺,提醒他别忘了周日要出门。 他回复了至少100个ok过去。 顺便一提,今天晚上他也有邀请,去倪柯柯的新家做客。 他今天破天荒地在七点之前就下了班,并且因为倪柯柯再三强调千万别买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就直接打车过去了。 如此隆重,是方柳下来接他的,理由是她现在正式成了倪老板的小喽啰,说得正经点,就是助理。 他们出了电梯,方柳还没来得及按密码,旁边的住户开了门,一个男生伸头出来,“你们最近要小心一点。” 时弋和方柳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我连续两天看见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在楼梯道那边徘徊,变态无疑。” 时弋向他走过去,“如果你觉得这个人可疑,可以选择报警。” 男生沉吟片刻,“虽然带着口罩,但我还是能看出来,长得太帅太有味道了,我不忍心。” “聊什么呢?”倪柯柯开门走了出来。 “在聊有变态出没。”时弋观察着倪柯柯的神情,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倪柯柯“哦”了声,“不用管,那个变态冲我来的。” 【作者有话说】 你们小情侣的把戏,算了,懒得说了 心摔到地上,想起来时弋查成绩的时候,人家要给你捧着,你就这么无情哇,这么狠心哇 搞纯爱的我,是不是努努力,也可以制造一点车尾气呢,意识流也许可以(嗯) 第110章 他来找逃跑的实验样本。 倪柯柯对于这个人的出现,竟然给出如此恢恑憰怪的解释。 时弋经倪柯柯的纠正,为变态正名为穿白大褂的,指做实验的人。“这个白大褂,就是逃跑第一名吧。” 倪柯柯打开冰箱拿出饮料,又慢条斯理地拆餐桌上的外卖包装盒,“嗯,我对他的砸钱行为很鼓励,可以每天吃好吃的。” 方柳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白大褂有几个实验样本啊?下次被我撞见的话,可以直接赶走吗?” “据我所知,可能只有一个吧。”倪柯柯拉开椅子坐下,“你别惹他,”又点了点太阳穴,“他脑子不正常的。” “疯的。”时弋像是了如指掌。 “年轻的时候还能应付得来,”倪柯柯故作惆怅地摇头叹气,“年纪上来了,逃都逃不动了。” “那他都知道你住在哪里了,抓回去不是易如反掌?”方柳配合得过头,像是在津津有味听一个童话故事,随后对王子怎么还不提着水晶鞋去找公主提出疑问。 “现在法治社会,而且你当我是摆设吗?”时弋眉头皱在一处,并非问题太棘手,而是橙汁酸得要命。 “爱是个可怕的东西。”倪柯柯挑出一块伪装成土豆的姜块,“和它一样可怕。” 他们都再清楚不过,这是一场恒久的关于爱和占有的实验。 最后时弋是和方柳一起下楼的,他磨磨蹭蹭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倪柯柯直播完、方柳正式下班。 “路痴不是,黑自然也不怕,”方柳进了电梯就开门见山,“时警官有什么最新指示?” “你还真能记仇啊,毁掉你一顿饭的心情,记到现在,”时弋按下按键,“你知道我要问什么吧。” “我不知道哎,”方柳看着电梯数字在逐渐消减,莫名鼓动了她的心血来潮,“不如我先和你说件新鲜事,中秋节前的有一天晚上,你猜我碰见谁了?” 这问题总不会无缘无故,而且时弋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是谁了,他压制住满腔好奇,问得云淡风轻,“嗯,碰见他,然后呢?” 方柳率先走出电梯,走到室外,仰起了头,良久才放弃卖关子的想法,“和今夜一样的,无星无月,但是有风。你别不信,我坐在桥边只是为了吹吹风啦。” “那天夜很深很深了,很巧的,他的车子居然经过,我回过头,向他发出了邀请,要来吹吹风吗。显然这个邀请极具诱惑力,他很快就下了车。” “我们最开始都没说话,后来他打破沉默,说好几年前就见过我,问我记不记得一部重映的电影《钢琴家》,他说见过我红了眼眶以及隔着手机痛骂的样子。天哪,人生居然能有这样的巧合吗?” 时弋看方柳的表情,那个夜晚的讶异还没有褪去,似乎还愈演愈烈。他点点头,“我记得的,我当时没有看清你的样子,但是电话里你好像提及了你的姓。” “你们两个的记忆力无敌,”方柳择了条小路,“他还说我对你们出言不逊,至于说了什么,他说他记不清了,可以来问你。” “我......”时弋险些就要含混过去,说自己记性坏、记不得,可这似乎站不住脚,那就只能不情不愿请了那六个字的大驾,“你说我们两个大好青年,秀恩爱死得快。” 没秀过也死得这么快了。 池溆忘了就有鬼了,看吧,都怪你将这段记忆捞出来,还递到我手上,而此刻情人关系已经跨越,记忆都不美,只是湿淋淋的丑模样了。 “我从前就有那么深的见地了?”方柳笑得不露声色,“看在我骂过你的份上,我们之间的仇与怨,就一笔勾销了吧。” “有那么沉重吗?”时弋只觉这人真能夸大其词。 “我也想不那么沉重了,做倪老板的助理很不错,之前做陪诊师服务的那些客户,我还是要服务到最后,但是新客户不会再接了。” 方柳本哼着什么曲调跑开,突然又回过头,“时警官,这个夜晚真好啊。” - 啊秋。 时弋承认,这个夜晚目前为止还算不错,除了寒意激发了他的喷嚏之外。 已经12点钟,可他觉得睡眠会辜负这个夜晚,方柳说真好,他想要找到具体的、属于自己的理由,来印证真好确有其事。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向时弋传递了秋天来到的信号。他曾经约别人秋天去梧桐大道散步,当时得到的回复是“再说”,他算是明白了,一切场合下的“再说”,基本上就可以即刻断掉心思。 他走得越久脑袋越空,无心赞叹夜跑大爷的精神头,对于被迫出来遛弯的小狗的可爱都视而不见了。 将所有纷乱的东西从大脑里剔除,这些宁静的时刻,就是真好的理由,他也找到了。 大脑空空,简直就是最至高无上的祝福。 可他的身体记忆很顽固,所有步子的堆叠,最终要把他引至一个旧梦。 他远远看见那张长椅,就停下了步子。像是凭空出现的,势要让勉力制造出的一切平静顷刻破碎。 也许是幻觉。可梧桐树皮给了他答案,粗糙不平、纹理分明,隐约割手的疼痛。他便在那刻不合时宜地理解了某些人搞破坏的心情。 他绕着树干走了半圈,看见了站在马路对面另一侧人行道上的身影,便感叹这个夜晚终究还是被颠倒错乱俘获。 随后他的电话响了。 “马路很宽,我怕你听不见我。” “我务必要声明下,我不是什么变态跟踪狂之类的人。” 这话似曾相识,时弋随着池溆的步调在走,他像是在踩不存在的影子,既不能冒进也不能落后。 “你要是不介意,我也可以试试,见缝插针地实施。” 时弋发现了,池溆是在人不被梧桐遮蔽的时候,才再次开口。而他的视线稍稍偏移,就看见一辆停在路口的商务车。 “明天《虚掩裂横》的首映礼就在这,我上次应该缠着要到肯定答案的,因为你答应了就会来。” 商场的那副口红广告已经换成了电影海报,还标有首映礼的字样。 “不好意思我没有时间,”时弋很有礼貌,未走到长椅处就止了步子,“你说完了吗?” “嗯,”池溆隔着马路点了头,“今天想说的说完了。” 时弋挂了电话,没有选择原路折返,而是闪进了广场的雕塑间,很快就从池溆的视野消失了。 - 世界上再找不到比林峪嘴巴更欠的人了。 时弋还觉这人的嘴巴兴许是开过光的,一说一个准,一说一个灵验。 比如上次说他的情人关系维持不了三个月,结果一语成谶,三个月不到就告吹。 第129章 再比如他刚回到家,掉魂儿的样子被逮个正着,林峪便奉送了句“难不成失恋了”的玩笑话。 真不好笑,因为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林峪在一声轻飘飘的“滚”之后还是跟进了时弋的房间,“我看网上说的有鼻子有眼,如果这人劣迹斑斑,踹了正好,及时止损。” “洁癖精”之后,时弋又友情赠送林峪一个“八卦男”的称号,并把他“请”出了房间。 可林峪不罢休,隔着门叽哩哇啦,说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可以无私介绍更优秀的。 时弋突然想到一个严肃问题,就算别人给他介绍,他能接受的是男生还是女生呢。怪只怪在他没喜欢过别人。 多么可悲了。 破除对一个人的喜欢,也没什么难的,他曾经做不到,不代表现在就做不到,百年前登月还是白日说梦呢,不也成功了么。 那他得快刀斩乱麻,把一些痕迹删掉,他打开相册,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些截图,还很新鲜,就是这两天的。 他总得上网吧,中秋节晚上的那场风波虽然基本平息,但是关于池溆的讨论还在持续。 潜规则这三个字不可避免被提及,将池溆这几年的声名鹊起归因于找到靠山,最牢固的肯定是姓华的那位。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要对那个人俯首称臣,奉献部分灵魂吗,还是像施嘉禾在身体上拉出的那道线,要毫无保留地交付所有。 他的心也真是大,以前他觉得情人嘛,就是出格的、越轨的,喜欢他一个人是最好,如果不是,算了,咬咬牙也能忍的,后来他想去争个唯一,结果还没怎么发力就被罚下场。 池溆嘛,不过如此。这句话他要时刻记在心里。 他的截图里,基本全是合作过的工作人员的爆料,很多新人时期的事情,比如在零下的天气里等对手戏演员好几个小时,配合剧组赶进度而连轴转进医院,杀青宴被劝酒醉到摔破膝盖...... 有池溆曾经以微不足道的理由刻意掩盖的,也有自己后来存心避开一无所知的。 时弋不是笨蛋,他曾经探寻过,尽头是池溆不可撼动的自尊和骄傲。他尝试过了,却推不动分毫。后来呢,在演艺圈的熔炉里演化成了他更陌生的样子。 至于惊天动地的隐情么,他猜不出,难道有人威胁池溆,说姓时的小子再游走在你的世界里,明天上街就砍他三刀,继而吓得池溆将自己无情推开。 算了,应该彻底翻篇的,人应当趋利避害。可有张截图格外刺目,让他没法轻易忽略。 没什么特别,是池溆粉丝扒出一个耍大牌摆臭脸帖子的发帖人。 可又太特别,因为发帖人是吴贺摄影工作室的实习生。 反正他后天要见到,也许吴贺会当面给他一个解释。 他收拾好心情,却在熄灭屏幕前收到一条短信。 【一个潜在杀人犯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人日更也会疯,鉴定完毕 第111章 创造无聊夜晚之中的一点波澜。 这串虚拟网络号码以及莫名其妙的信息,对于发送者的意图,时弋是如此定性的。 如果真有这个人存在,那他首先怀疑的是林峪,因为林峪数次口出狂言,自诩熟女杀手。 如果意识能够从身体抽离,那他第二个怀疑的就是自己,他不是说过嘛,有时候气得想跟人同归于尽,那他也是不折不扣的潜在犯罪分子了。 可他第二天上午还是让技术部同事对号码来源进行了分析,只能查到城市ip,意料之中的,就是在博宁。 后来他又马不停蹄地去分局递了一趟资料,正好在停车场遇见禁毒大队的孔晌。 “气色不错啊。”孔晌抛了抛手里的钥匙,向时弋走过来。 时弋知道这妥妥反话,他昨晚没睡好觉的,“彼此彼此,我听说你们最近一段时间都忙得脚不沾地啊,上次那个酒吧涉毒的案子,这么棘手?” “因为牵涉了那个导演何浚,这起案子的公众关注度很高,但他从头至尾摘得很干净,我们也没找到有力证据,最后只能放人。” 孔晌用手指比划着,“瞧见没,这么厚,从相关新闻出现到现在,已经收到了几十封线上线下投诉信。” “这你还不知足?”时弋做出夸张的表情,“没到你面前甩唾沫星子呢,被骂一骂,十年少。”不会缺胳膊少腿,在丁宛桑事件的时候,时弋已经印证过的。 好心态决定警察的一生。 “你用错了音,是十年少。”孔晌短促地叹了口气,“不过我们掌握了一些其他方向的内容,正在调查,但是不能跟你透露太多。” “我还懒得听呢,又不会延年益寿。”时弋一脚踏了两阶,把孔晌甩在后头。 “小同志,咱这没日没夜的,你奢求活到多少岁?”孔晌跟了上去。 时弋定住脚步,思考得认真,“至少一万岁吧。” - “活那么久吗,不是成了干巴巴的老妖怪。”池溆看向化妆镜,发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 “亲爱的老板,您真是不懂浪漫,千千万万次为你喔。人家定位是奇幻剧集,又不是鬼片。”栗子将平板电脑递过去,“这是故事梗概,厉姐要我盯着你,制作班底够硬,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池溆刚划过第一页,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于导够早的,不知道是报喜还是报忧。”他不慌不忙点开接听,连个“喂”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先被于导的兴奋扑得哑了口。 “池溆池溆,韩总这边喊我去详谈呢,哎呦,我心里这块石头终于落定,太感谢你了。” “你这两天在博宁吗,我也想和你谈谈。”池溆指头想勾过咖啡杯,可外壁已经挂满水珠,偏不让他得逞。 栗子见状抽过纸巾,将水珠抹了干净,递到池溆手上,服务意识满分,冲着拎包出门的化妆师点了头。 池溆说了无声的“谢谢”,“怎么,就韩总的钱稀罕,我的就看不上吗?” 池溆挂断电话的时候,先迎上栗子扑闪扑闪、充满渴求的大眼睛。 “老板出手真阔绰,也可以投资投资我吗?虽然没有什么头绪,但是我可以现在就想。” “你么,”池溆真煞有其事地将栗子上下打量了下,“有跟踪不被察觉的本领吗,如果我想知道一个人吃了什么饭,有没有挂着黑眼圈,工作的时候是否被人出言顶撞,皱眉头的时候多不多,你能将这些纤悉无遗地掌握并汇报给我吗,我舍得花大价钱的。” 栗子连连摆手,“银手镯可不美,这钱我可以不挣的。”虽然池溆没有点名对象,但是她心知肚明,半点没有跟踪警察的胆识。 “话说这几天怎么没看见小唐总来了,之前不是还说首映礼要来支持的么。”栗子陡然察觉语失,中秋节那晚过后,就没再见过唐晏的身影。 “他出现与否,无关紧要,”池溆站起身,“不过今天有神秘嘉宾。” 他对着镜子抚了抚黑色t恤,容上面的白色印字恢复张牙舞爪的面貌。 - 栗子入了这行之后,就再也不喜欢看人搞什么神秘了,因为惊喜和惊吓只一字之差。 她家里还有两只猫,可不能轻易丢了饭碗,要为主子挣粮的。 说是神秘嘉宾了,池溆自然不会再透露更多,所以从进入影厅开始,栗子就战战兢兢,此时报告给厉姐为时已晚,不如等她先揭开这位神秘嘉宾的真正面目再做打算,兴许是惊喜也不一定呢。 可她大失败,直到灯光熄灭,开始正式观影,她都没有找出这位神秘嘉宾是何方神圣。 映后的互动环节,主持人热场过后,将一众主创人员请上台,栗子从电影的余韵里走出,无比聚精会神,好好竖起了两只耳朵。 当然耳朵迎来的先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她回过头,就先和后几排一个熟面孔对视上了。 谢诗雨晃了晃手里的发光牌,冲栗子笑笑。 她们加过微信的,就是在咖啡厅那晚,不过交流就停留在姓名和电话的自我介绍。这次首映会,谢诗雨也是自己想办法来的,从头至尾,都很有边界感。 主持人刚宣布进入和观众的互动时间,池溆就拿近了话筒,“不好意思,台下有两位对我来说比较特别的观众,我可以先介绍她们吗?” 得到台下观众的一致应允后,池溆往舞台边缘走了走,手伸向右前方,“第一位呢,是我第一部戏《这刻请你不长大》的编剧老师,瞿愚女士。” 瞿愚从座位起身,向四周的观众挥了挥手,随后高高地比了两个大拇指,坐了回去。 主持人刚要抛出问题,池溆做出打住的手势,笑道:“我请人家来单纯看电影的,不是来做夸夸团的啊。” “好好,”主持人走到池溆旁边,“那下一位是?” “郁蓁!” 第130章 有个男观众已经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名字。 随后观众席里,一位女士便摘掉口罩站起了身。 现场欢呼不断,听得栗子险些汗毛倒竖。她看着导演和池溆对视,大概就猜到这两个人是通过气的。 “郁蓁是我和池溆的朋友,我们两个人共同邀请的。”导演适时发声,“郁蓁,电影感觉如何,应该没有如坐针毡吧。” “陈导真谦虚得过分,等正式上映的时候我肯定会到影院支持,好电影值得看很多遍的。” 郁蓁远远地看向池溆,“说起来我和池溆的上部戏杀青还没有多久,所以对于他在《虚掩裂痕》里的演绎,反差感极为强烈。” “有什么比较印象深刻的情节吗?”池溆顺势问道。 “后半段那个在废弃隧道里的场景,被冤枉的柴冬满头满脸是血,含着烟蜷在隧道出口,靠近明与暗的交界,打火机一次次打不着火。” “另外柴东和小玉的化学反应也很特别,”郁蓁说着又看向女主演,“这世界这么坏,幸好他们有彼此可依偎。这种感觉,演得特别好。” “陈导,下次有这种这么有魅力的角色,也考虑考虑我啊。” 郁蓁说完将话筒递还给工作人员,刚坐下,后排已经有人将签字笔递了过来,被旁边座位的助理拦了下来。 电影不错,坦诚过头的池溆也不错。 她本来只收到了陈导一个人的邀请,是单纯的助阵还是裹藏其他意图,她并未深究,直接给池溆打了电话。 对于推掉的双人杂志,她原先不打算问的,但是池溆开门见山,说想要规避一切绯闻的可能。 郁蓁知道的,池溆有个情人。那天在泳池边,她其实也是下意识就冲了过去,因为把池溆从她的脑袋里驱赶出去,她还没有成功。 池溆在电话里得知陈导邀请的事情,别出心裁地也发出了邀请。而他的意图却很明确,最好让所有人都认定,他们只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没有成为恋人的可能。 还是这么直接、这么残忍,郁蓁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池溆说明知无望还给人希望,才是最恶劣的残忍。 真正让郁蓁下定决心的,是池溆挂断电话前的一句,也许这个情人,不是一个女人,所以不要浪费时间。 哎,郁蓁陷在座位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原来没有谁的爱情是多容易。 活动在半个小时后结束,他们才下到地下停车场,郁蓁现身首映会的相关话题已经登上热门。 池溆让栗子和两名安保人员先一起把郁蓁送上车,身边就只有一名比他矮一个头的安保人员。 有粉丝堵在地下停车场在他意料之中,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他加快了步子,车就在十来米远的地方。 可一个精瘦的男人突然窜了出来,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接着一团红色就毫无预兆地向池溆而来。 世界应该是静止了两秒钟的,除了红色颜料在池溆左半边身体肆无忌惮的盘踞。 池溆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就伸出左边手臂去挡了,双眼虽免受其害,但是左耳里有大量颜料溅入。 一声尖叫过后,栗子出现在他眼前,而肇事者已经被安保人员和粉丝按在地上。 他将右边眼皮上的颜料抹了,听那个肇事者在地上嚷嚷着什么都是这个杀千刀的耍大牌、搞孤立,让瑶瑶匆匆结束演员生涯。 那个演员池溆有零星印象,可他跟人话都没说过。 又是一场无妄之灾,池溆丢下一句“报警吧”,就往车的方向走去。 “直接去医院。” 司机被池溆的样子吓了一跳,忙发动了车子,又将纸巾盒递了过去。 池溆接过,没顾上擦,却先拨通了厉蔷的电话。 这灾不能白白受了。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多了不起啊,电影场景照见现实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池溆老师是大灰狼的,你们可别记错了啊 时弋说要活到一万岁,因为他想到自己曾经送出去的吉祥话,「你就立于不败之地,闪闪发亮到一万岁吧」 喔,原来你想和他一起成为老妖怪啊 池老板,栗子不敢接的活,我敢啊!我的电话是18xxx,请记得联系我!我会给你公道的价格! 第112章 一件轰轰烈烈却并不怎么值得赞颂的大事,时弋差点干成了。 这绝非夸大其词,将什么池溆啊、郁蓁啊轻松挤下热搜位,他真的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他没有及时踩下刹车,那辆警车就要横扫一溜儿的路障,成为最恶劣的惹眼包,迎接全国人民的审视,继而顺利登顶热一。 都怪谢诗雨的电话。 他饥肠辘辘,开着车满心期待地向所里的食堂进发,结果谢诗雨十万火急打电话来。 他只听见了八个字,就因为急刹车手机摔下而被迫将通话终止。他听得一字不漏、格外清晰,完啦,池溆进医院了。 具体怎么个完法,时弋也顾不上回拨了,他只是加快了速度,向离商场最近的医院驶去。 他还不算混乱彻底,中途停过一次,在两分钟内丝滑完成下车、剥下模特身上黑色短袖、付款、上车这一整套流程。不夸张地说,老板娘兴许都没看清他的长相。 他的行为在被某种东西全然支配,反正不是理智。他在车里换了上衣,就心急火燎地往大楼狂奔,随后一头钻进了急诊区。 抢救室进进出出,他没有停留,只匆匆往里投了一眼,因为按照一般人的陈述逻辑,如果是抢救的危重程度,在言辞中肯定会首先强调,而不是泛泛的进医院。 其实他都不确定是否会在这里找到,一点模糊不清的直觉,受着它的驱使,或许他可以直接打个电话,或者拐弯抹角地向栗子询问,或许他也...... 不用纠结了。因为他稍一侧头,一张帘子远远地被拉上,顷刻抹去了那个人的鲜血淋漓。 他深吸了两口气,可在剧烈的紊乱面前,根本无济于事。他的步子也踩得很乱,那张巨大的布帘和他离得太远,好像至少需要走上一个世纪。 他终于结束跋涉,在布帘外停下,他伸出了手,几乎快要触摸到布帘的柔软,医生的声音响了,适时敲成了他的回魂钟。 “这些油性颜料处理起来不太容易,花费的时间会......” 小丑时弋的手指动了动,果断收了回来,继而生了点和谢诗雨鱼死网破的想法。 不哦,小丑他兴许还攀不上,蠢中之蠢或许跟他更为相宜。 池溆的脚在他的余光里晃了晃,吓得他忙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要以为下半身的穿着已让自己无所遁形。 如他所愿,就算他转身远离,布帘都纹丝不动, “让开!让开!”随之而来的是急促的车轮滚动声。 时弋加快了步子,见抢救室的门大开,一张医疗床被医护人员快速推了进去。 门关上,将撕心裂肺的嚎啕留在了冗长的走廊。这份痛切太强烈、太鲜明,让行人止步,路尽头的人也都转过脸来。 而倾吐这一切的女人正坐在地上,时弋看着一位年长的阿姨靠近,随后蹲下身子,“姑娘,我们站起来好不好,到旁边去坐。”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从背包的侧兜里掏出一包面巾纸,“妹子,擦擦眼泪。” 那个女人突然不哭不喊了,抬起头,失神地望了望四周,随后视线锁定了人群缺口。 “咚!” 那块白墙并没有迎受额头的冲撞继而留下斑斑血迹,因为一个坚实的后背挡在了它面前。 “没什么好看的,请大家散开!赶紧赶紧!” 时弋抬头,两个保安走了过来。他靠在墙壁无法动作,并非因为猛烈的冲撞让他丧失了反应力和行动力,而是眼泪太沉重,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吐了口气,在眼泪里艰难喘息,也在庆幸没有晚一秒,而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虽然以头撞墙不至于像古装片演的即刻一命呜呼,但是也会造成巨大的伤害。 那个女人一直伏在时弋身上,终于由痛哭转成呜咽。而人群已经散开,应当没有人预留了在急诊长久看热闹的余暇。 除了一个。 池溆站在角落,戴着熟悉的黑色鸭舌帽和黑色口罩,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长袖衬衫。扣子虽然已经扣到顶,口罩也竭力遮挡,但是红色盘桓未去,有心人一眼就能识破。 显然是清理到半程的仓促样子,时弋想,他们的动静太大了,勾起池溆的好奇心在所难免。 “乔儿你怎么了?”一个红衣女人快速走近,将人从时弋怀里拉了起来,随后向时弋发难,“你什么人啊?” “不是奇怪的人,”时弋从裤子口袋摸索出证件,“她刚才有自残的念头,你记得照顾好她。” “哦哦,我知道了。”红衣女人将人扶着站了起来,声音激动,“那个男人给不了你好日子过,就矫情得寻死觅活,这回你也跟着疯?” 第131章 时弋扶着墙壁站起了身,手刚想摸向胸口又停住了,他还困在池溆的视线里。 他要腹诽,既然你的身份不能过来搭把手,就别在那看个没完,顾好自己吧。 “嗡——嗡——” 时弋转过头,地上躺着自己的手机,应该是刚才从口袋里滑出去的。他这下简直要晕倒,因为手机屏幕生了裂痕。 他捡起手机,接通了来电,快步往门口走,心无波澜地倾听谢诗雨如何悔青肠子。 “早知道我就应该丢弃分寸感,跟去地下停车场的,绝不让那个混蛋有可乘之机。可恨怎么不在咱们的辖区,要是在,我肯定痛殴他三天三夜。” “也不知道他人去哪了,有没有事,我看有粉丝去了他之前常去的私立医院,没看见人。” “弋哥你怎么不说话,他不是你的......”谢诗雨突然停住,顿了顿,“你对偶像丝毫不关心啊,太过分了吧。” “我自顾不暇,”时弋往路边靠近,手支住了安全护栏,“这个点了,我要饿晕在路上了,你难得休个假还操那么多心。” 他挂了电话,觉得胸闷得更厉害了,太阳晒得更睁不开眼睛。他想万一倒在这也不是不行,离急救最近。 怎么都能捡回一条命的。 可他的世界突然被圈囿,因为一件薄薄的衬衫,沾染红色脏污,古怪气味混杂。 “别动。” 声音响在耳边,近到似乎都能感受到呵出的热气。 时弋放弃了将罩在头上的衣服扯掉的想法,因为池溆还说了一句,“这是眼下能想到的,跟你走在一起的唯一方式了。” 招摇与否,时弋已经无心细究了,旁人认出池溆,还是认出自己,随便吧,无所谓了。 他追随着池溆的步调,去往某个未知之境。他应该能想到的,可他什么也不要想了。 他听见车门滑开的声音,随后衬衫被揭下,他又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 “马叔,你去找个地方吃饭吧,顺便买两件新衣服,钱我转给你。”池溆说话间放倒了时弋的座椅。 驾驶座上只穿着工字背心的马叔尴尬地笑了笑,“好好,我现在去。”眨眼的功夫就从车内消失。 可随之降临的不是一片安静,因为时弋蜷在座椅上,□□。 “我躺会就走。”时弋闭着眼睛,眉头皱得更厉害,额头已经生了浅浅一层汗。 “你现在看着很不好,”池溆手指擦过时弋的额头,“我们去看医生,好吗?” 时弋摇摇头。 “那先喝点水。”池溆从座椅旁拿出一只保温杯,拧开盖子,送到时弋嘴边。 可时弋偏过了头,神情不悦,“味道怪。” “人参蜂蜜水。”池溆解释。 可时弋置若罔闻,顾自道:“你要害我。” 池溆也不强逼,盖上盖子,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我为什么害你?” 时弋将矿泉水接了,喝掉小半瓶又还了回去,“也许是颜料沾着很难受,我没有让你立刻摆脱。” “泼的又不是什么腐蚀溶液,我该偷着乐了。” 时弋猛地坐起身,“你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意识到什么又一言不发躺了回去。 “那你说句吉祥话,消灭原先那句吧。” 他侧着身子,手支着头,目不转睛,像在看护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 显然他没有转移注意力成功,时弋的痛苦似乎没有消减。 “除了胸口闷,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时弋的手移动到心脏的位置,居然有问必答,“我觉得我的心可能碎了。” 池溆的呼吸一滞。 “是物理意义上的破碎,撞得我心口疼。” 时弋突然睁开眼睛,问得天真:“你不相信吗?” 池溆想,时弋的问题真坏啊,他只能点了头。 “我不是吝啬的人,而且我还躺了你的车,吉祥话我还是可以送你。”时弋转了转眼珠,似乎在斟字酌句。 可池溆换了主意,“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来看我,所以吉祥话应该是我送给你。” “而且,”他说着碰了碰时弋的小拇指,“我觉得送给你,也等于是送了我。” 你好,那我就好。 时弋一时没转过弯,不过拒绝吉祥话的人是傻瓜。 他收回手,让池溆的触碰再不能得逞,“你说吧。” “可我的吉祥话很俗套,只希望在有限的岁月里,你能平安、健康,以及快乐。” 糟糕,时弋归位的呼吸频率突然又失了序。 “你可以不要再继续了,这些遍布的红色痕迹所关联的罪恶,和你此刻的纯情样子很不搭。” 时弋在开玩笑,可池溆的脸色却突然沉了下来。 “时弋,我想知道,人的哪些瑕疵是你无法容忍的?” “底线,底线是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文概括,时弋在倪柯柯家喝的橙汁,甜唧唧,酸唧唧,苦唧唧 平安健康快乐,其实是之前看的送你三千万 千万要平安,千万要健康,千万要快乐 也送给读到此处的读者朋友!送给我自己! 第113章 瑕疵么,时弋最不陌生了。 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池溆为何在此刻对它们萌生好奇,早说过了嘛,他是个好心肠,答疑解惑自然擅长。 “长在皮肤表面的最不足为惧,看不见摸不着的那些,”他伸出手来,“我手上拉着很多绳子呢,失控越界的时候得去束缚它。” “不过就我个人而言,嫉妒、虚荣、傲慢、顽固、自私这些,人之常情么,我现在容忍阈值无敌。”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缓过来了,便坐起身子,调回座椅,“池溆,你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完美高尚的人吧。” 他捡起刚才喝剩的水,饮了个空,“你可能得失望了,我有时候很盲目的,比如说我身边的谁真成了犯罪分子,我会耐心地提醒他,别慌慌张张,记得将所有指纹都擦干净啊。” 他见池溆听得认真,担心真有人一时错乱,成了他黑言诳语的信徒,便用瓶子碰了碰池溆的膝盖,“说着玩的,别让我逮着。” 他也不待池溆反应,就要越过人去按开门按钮,“我刚才鉴别错误,没碎,得走了。” 可池溆抓住了他的手腕,“把这个带走。”说着将保温杯递到他手边。 “我不要。”时弋摇了头,拒绝得果断。 池溆直接将保温杯塞进时弋手里,“没喝过,也不用还。”随后按下了开门键。 时弋总不能在车边再拉扯个没完,出于拿人家的手软的考虑么,不再送回点什么总觉得过意不去,“我最忍受不了的,是我的偏执,可还不算晚,改得掉的。” 他见池溆的手僵在门边,便一不做二不休,“还有,想来想去,还是最讨厌骗人不眨眼了,谎言杀人不见血,无论出发点是好的坏的。” 没迈出去几个步子,就又被池溆叫住。 “你t恤穿反了,标牌还在后面。” “要你管,就这种时尚。”时弋头都没回。 无语,果然小丑的名头他还是能担一担的。 - 谢诗雨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休假干什么不好,居然到所门口站岗。准确来说,堵时弋的。 对于这点,时弋当然心知肚明。他开车经过的时候故意未作停留,他隐隐知道谢诗雨出现的更确切理由,已然气急败坏,那坏与更坏,没多大的差别。 他下车的时候还穿着那件反了的t恤,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上面还有不少白色的痕迹,比起鼻涕,时弋更愿意相信它们是眼泪顽固的证明。 谢诗雨双手插兜,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一截花花绿绿的牌子从肩上的帆布包里挣扎出来,像是此刻要换个摇旗呐喊的对象。 时弋双手抱胸,中间夹着保温杯,神情俨然是视死如归,下巴往马路对面一扬。 三分钟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了丽姐牛肉面。 时弋吸了口可乐,开门见山,“气势汹汹是要干嘛?” “池溆老师认识你真是不走运,”谢诗雨将时弋推过来的玻璃瓶雪碧又推了回去,冷酷到底,“居然对他的遭遇无动于衷。” “彼此彼此。”时弋回应的是第一句,不走运么,他们彼此彼此。 他不预备心存侥幸,无论谢诗雨只是将他们之间认作警察和演员的交集,还是已经识破旧识一场,他都要坦白。 “我有件事要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和你的池溆老师高中时候就认识了,交情也不算浅,但是大学就渐行渐远了,最后闹得也不怎么愉快,这几年就形同陌路。” 谢诗雨不是演技派,此时装不成目瞪口呆,她结合这几次见面的情形,除了旧识,曾经扬镳分路的部分也不难猜的。 她冷哼一声,“那肯定是你的错,”她决意对池溆无条件拥护,对时弋绝对蔑视,“看你就不像省油的灯。” 第132章 时弋点点头,“可让你猜着了,我确实有错。”起初死缠烂打,后期不够揆时度势,成为池溆眼中的麻烦,怎么不算有错呢。 接近一个不该接近的人,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怎么不算有错呢。 “那你们现在呢,关系破冰了吧。”谢诗雨大发慈悲地将雪碧勾了过来,“我看你们经常眉来眼去。” “你的眼力是怎么加入警察队伍的,”时弋拆了吸管戳进瓶口,“不觉得正常眼神交流这几个字更合适么。” 他是胆小鬼,没法坦白彻底。 “怎么大中午就这副愁眉苦脸样,”丽姐的声音先飘过来,接着“咔嚓”一声,黄瓜一分为二,“两位年轻人嚼点黄瓜去去火。” 她刚要离开就被谢诗雨一把抓住,拽到了旁边的座位上,“丽姐你说句公道话,男人瞒天瞒地要怎么处理?” 丽姐伸手将时弋手里还没靠嘴的半截黄瓜拿了过来,又掐了一半过去,“聊闲话的时候不嚼点什么不自在,你说的这个,我有点经验的。” “跪在你面前,声泪俱下认错,怎么样?” 时弋听着倒吸一口凉气,连黄瓜都咬不利索了。 “我是说朋友关系,”谢诗雨冲时弋翻了个白眼,“那种不咸不淡,可以说非常一般的。” 丽姐打了个响指,“这个很简单,撕烂嘴巴怎么样?” 时弋登时抿紧了嘴巴,他的嘴巴用处还有很多,撕烂了多可惜啊。 “我比较喜欢实际点的,”谢诗雨往墙上的菜单扫了眼,“丽姐,你这里最豪华的是哪一款,我要点那个。” 时弋的视线从丽姐的背影收回,见谢诗雨又心事重重,咬得吸管面目不堪。 “我觉得他们团队应该已经吃了教训,加强安保的吧。“他见谢诗雨陡然目露凶光,“干嘛,嫌我的情感淡漠,我跟他现在关系也一般,见面能打个招呼聊几句,没有那种追忆黯淡往昔的闲情逸致。” “而且跟明星认识你以为是什么好事么,一举一动生怕贻人口实。” 谢诗雨撇了撇嘴,“你真的怕啊。” “嗯,我怕得要命。”时弋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所以我只想认识普通人,建立普通关系,就可以了。” 谢诗雨没接他的话,伸手弹了弹放在一边的保温杯的外壁,“请问你是什么老年人吗,这个天捧着保温杯。” “好东西,”时弋起身拿了一次性杯子来,倒得满满当当,又将一杯端到谢诗雨面前,“世玉,我们干了,一笑泯恩仇好不好。” 谢诗雨伸指探了探温度,在思考有没有干了的可能。 “你居然都没问我,演员身份之外的池溆是什么样的人。” 谢诗雨将杯子端了,“这就没有深度探寻的必要了,我离他的作品近点就行。” 两人的杯子相撞,洒了点水出来。 几秒后谢诗雨放下杯子,里面已经空了,“弋哥,还是你更重要一点。” 谁没有点难言之隐呢,谢诗雨懂得这个道理,而时弋也知道谢诗雨懂得。 可他并未多如释重负,因为他被卑鄙缠得紧,讨厌池溆说谎,自己呢,也没对别人坦诚到哪里去,露一点藏一点。 最后谢诗雨自然没有容纳豪华版的胃,大碗刚上桌就惊掉下巴,立马和时弋分了。 时弋在吸溜的时候见缝插针,问露出尾巴的具体契机。 谢诗雨不要痛快给答案,说给个提示,稍后走出面店会得到什么。 扶墙出的狼狈被谢诗雨立刻否了,时弋深吸一口气,随后道出两个字,气味。 他知道了,那天为谢诗雨借来的衣服上沾了池溆的香水味,后来池溆过来打招呼的时候,谢诗雨闻得明明白白。 气味会暴露秘密。 至于旧识的部分,那晚谢诗雨上网以池溆和从岛为关键词查了,果然拖拽出夏日集训这一段过往。 他将谢诗雨送上了车,又叮嘱了好几遍回家补觉,这才顾得上回复十分钟前的一条信息。 来自唐棠。 【定在明晚,时间没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有感觉吗 :没感觉,就是没感觉,通通没感觉 这两天写得有点堵哈哈哈,想要章章都有出彩的地方确实不简单 第114章 有点缘分,对于在分局的相遇,唐棠是这样定义的。 这四个字时弋其实已经不陌生了,在毕业的时候,它们被唐棠倾吐过一次,不过糅杂在一段颇为正式的表白中间。 而当时他的回应极为俗套,我们做朋友最好。可他太天真了,有些话已经说出口,怎么还能做得成朋友。 时弋翻看未曾清理过的聊天记录,自那以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过。 对于唐棠约饭的提议,他没有拒绝的一个重要原因,是这个聚会不止两个人。 “你和大壮是不是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他现在已经对不起大壮的绰号,得叫大胖。”唐棠说着翻开手机相册,找出一张颇有格调的小酒馆照片。 最后一次见面,时弋记得是在医院的病床旁,他带了花去看望的,而大壮见了他的第一句,是“做警察没什么意思”。 半夜处理扰民的报案,被推搡着摔下楼梯,脑震荡加骨折,成为压垮大壮警察信仰的最后一根稻草。 后来大壮还和他联系过的,说自己已经辞了职,预备和朋友开家小酒馆。他忘了当时为了哪个案子忙到昏天黑地,错过了奉献关注的最佳时间。 一串喇叭声将他拉回阳光炽盛的现实,他惊觉自己竟然捧着手机站在马路中间。 他冲车主点了下头,快速走到路对面,给唐棠回复了ok的手势,想想又补了一句明晚见。 他又在联系人里打入大壮的真名,听着一点也不魁梧的张小琪,查无此人。哦,他被晒昏了脑袋,超字刚打出来,就浮现了超级大块头的昵称。 递送最庸常的问候吗,比如好久没联系、你最近怎么样、生意如何,可它们和今天的温度太不匹配。 所以,几秒的嘟声过后,“喂大壮,听闻你肌肉只有一块了......” - 栗子险些以当自己会坐成石头,因为上一次的低气压她还记忆犹新。 她从后视镜里悄摸看了一眼,显然今天连霖老师的心情不错,她有活动自由的可能。 人啊,真是善变。 下午的两场电影路演很顺利,虽然又有神秘嘉宾出现,但算是一场惊喜。 池溆放下手机,转身看向连霖,刚要开口,就被连霖抢了先,“别问我怎么没有提前告诉你,拜托,我是应你们陈导的邀请来的,神秘嘉宾懂什么意思吗。” “你来挺好的。”池溆又揉了揉胳膊上的红印,去除颜料所留下的擦拭红印一时难以消除,脸上和脖子上已经用粉底完全遮盖,胳膊嘛,实在没有大张旗鼓的必要。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善良柔弱的小白兔,一场无妄之祸落到头上,怎么都得让大伙看个清楚明白,在他的身体留下过怎样难以磨灭的印记。 团队第一时间就发了声明,并且在映后的记者提问环节,他面对这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又再次强调了自己绝不姑息那些捕风捉影、恶语中伤,绝不放任恶意从网络到现实的延伸。 他这是顺势而为,刚才他看了陈导发过来的诸多数据,电影预售票房、想看人数、多个平台指数都在直线飙升。 争议很多,甚至有人揣测是池溆的团队自导自演,博取大众同情。无所谓,让他们讨论个尽兴吧。 “这组照片拍得很好,是我也想存一张的程度。”连霖说着将手机屏幕递过来,是在昏暗的停车场里,池溆满身红色的模样,“张力十足。” “那我得感谢粉丝在那种情形下镜头都没有抖。”池溆顿了顿,“你刚才的发言,我猜想可能有场面话成分的掺杂,电影观感到底如何?” “刚才那四个字也适用,”连霖收起笑模样,正色得很,“一字不虚。” “那为了这份不遗余力的捧场和真情实感的评价,是不是晚上得请我吃饭?” “今晚得去木可影视,有个工作会议要参加。”池溆调出手机上的工作安排,“明天晚上吧。” 连霖刚下了车,栗子就急不可耐地回过头,“明晚我也约人吃饭了来着,跟朋友周末小聚下好奢侈。” “最好别快乐过了头,周一找不到公司的门啊。”池溆突然想到什么,“你说今天上午在首映礼现场看见了谢诗雨谢警官?” “真真的,她还在朋友圈发了观后感,特别特别长,我都没看完。”栗子尴尬地笑了下,“中心意思就是好电影值得一看。” 那谢诗雨会当面推荐给时弋吗,会鼓动时弋在某个不用加班的晚上,走进电影院里吗? 电话响了,池溆在诧异里点了接听,来自刚下车不久的连霖。 “刚才没方便问,你和唐晏怎么回事,他昨天晚上找我喝酒,有一搭没一搭控诉你整晚,说你什么猪油蒙心、不识好歹。” 第133章 “是么,”池溆半点不意外,“他的车轱辘话怎么就不能多点新意。” “你说你为了一个......”那头的连霖欲言又止。 “挺值得,”池溆猜出了连霖的下文,“你仔细想想,就能明白我。” “少喝点酒吧,挂了。” 池溆不必再说得更透,连霖出了电梯,倚在一旁的墙壁,将手机里两张历史久远的截图翻了出来。 那段文字很长,一张图放不下,是到现在为止都稀罕至极的感谢信,一贯惜字如金的池溆在半夜两点钟发的。分了段,标点符号无一错漏,一眼可见是字斟句酌过。 他收到这封信的理由很简单,为一个沉得下心、不骄不躁的青年演员,和导演吵得不可开交。 没必要,值得吗,太冲动,旁人没完没了的劝说他一个字都没听见去。重不重要、值不值得,评判标准是由他来定的。 而他的“冥顽不灵”不及池溆的十分之一,那池溆一旦认定,旁人是耐心劝诫还是厉声相向,想必都一场枉费。 风平浪静还是须臾倾塌,想必池溆都做好了准备。 他又给池溆发了信息过去。 【希望你不会有后悔的那天】 池溆没有再回复。 他只说在心里了,不会有的。 - 很了不起的,在这个伟大的周日,时弋没有放吴贺的鸽子。 吴贺在楼下将人接上,然后哑谜打了一晚再一路,最终拐进了动物园的停车场。 很好,时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好在他很擅长自我说服,两个大男人来逛动物园,怪怪的,但也不是不行。 吴贺给出的理由很有说服力,“我们每天接触那么多人不烦吗,还是动物最可爱了。” 这个地方他高中时候和吴岁来过一次的,和时弋三个人来的博宁,但他们有不同的目的地。幸好,这次是一样的。 可停好车他们却心照不宣地逗留着,吴贺摆弄着手里的微型相机,先开了口。 “我工作室实习生的事,你知道的啊,那个孩子的能力不错,犯一次错就剥夺了机会,我觉得有点残忍。” “谁都会犯错,对不对。”吴贺说得云淡风轻,“我给池溆打了电话,他答应不会追究。” “那个孩子跟我说那天池溆冷着脸,跟他打招呼也不应,心里头有点不高兴,才有了发帖宣泄情绪的小插曲。”吴贺竖起相机,侧身对准了时弋的脸,“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没必要再介怀。来,冲镜头笑一个。” 时弋真乖乖看向镜头,可笑挤不出来一点,“我发现你现在讲话很奇怪,我有点要听不懂了。说的好像错在池溆,没有时时做到微笑示人、有招呼必应。” 他看见镜头后的吴贺移开了视线,“贺,你真的假的,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也别是非不分了啊,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不也明白么。”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反正都过去了,今天难得出门,尽量制造点快乐回忆,行吗?”吴贺率先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这世界真乱了套了,时弋晃了晃头,回归的还是并不美丽的现实。 可刚检票进园,吴贺就搭上时弋的肩膀,脸上堆着笑,“我觉得我刚才的表述有点问题,实习生的行为当然不可取,我还让他在电话里诚恳地道了歉的。” 时弋“哦”了声,他已经窥见了真实的内心,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盘桓不去,快速裹进了人流。 其实周日来动物园是错误决定,除了人还是人,看个熊猫里三层外三层,时弋此时内心最大的渴望,就是躺在草坪上放空。 吴贺基本上全程举着相机,时弋简直猜不透他的镜头里究竟拍到了什么。 “记得别把我露脸的剪进去啊。”时弋坐在长椅上,已然挤得筋疲力尽,他接过吴贺递过来的雪糕,撕了袋子,发现长着两只耳朵的雪糕如此熟悉。 “贺,大多数的困难,都可以克服的吧。”时弋将耳朵无情咬了。 “怎么说,”吴贺咬了口雪糕,盲买的口味他不太喜欢,“你们感情有问题?” “我觉得我执念太重,努努力,也能解得开、化得干净。”时弋故意将雪糕咬在齿间,冰得牙齿疼,“嘶,下次有什么好玩的活动,记得叫上我,如果我有时间就去参加。” “人总要扔掉一些不合适的旧东西。”吴贺将只咬了一口的雪糕收了,扔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的语气和神情那样认真,认真到可怕的地步,“时弋,你对我很重要的。”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时弋咬着上半段木棒,突然生了个猜想。 贺啊,原来你也在那场雨里。 【作者有话说】 发疯式更新,人单机不可能不疯的 最近天气好到离奇,走几步就要抬头望望天 第115章 并非所有猜想都要去验证的。 在或不在,自己的狼狈是不是多一个目击者,其实放到今天,很无关紧要的。 可今日的天蓝到离奇,没有沾染丝毫杂质,雪糕很纯粹地在温度前落败,融化在了指尖,莫名催生了时弋一点自然而然、可以宣之于口的好奇。 风也这样柔和,那平静地剥开一些往事的面目好像也不错。 不过有些话他要先回应,“贺,谢谢你能这样说,虽然肉麻,但是中听,你也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不过我能问个问题吗,”时弋将雪糕一口吞了,用纸巾将手擦了干净,“我被淋成落汤鸡、惨相毕露的雨夜,你也在,对不对?” 他并不指望立刻就得到吴贺的点头或否认,“你那时候找到我在等车的地方,见我的包丢了也没多问,还被我拙劣的解释轻而易举糊弄过去,只说发烧再淋雨,恐怕得生场大病。” 吴贺不慌不忙地靠上椅背,“是啊,你整场饭局都神不守舍,已经不止病的作怪了,结束又说在附近还有点事,什么事不能等烧退再说,又是大晚上,我挺担心你的。” 去卫生间的时候无意中瞥见那个包间里的身影,吴贺决定将这段事实适当隐去。有句话他也没法言说,那场病、那场雨都是有存在的意义的,病得重,身体受到的苦痛越多,才能记得深刻,才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疼。 所以将池溆的冷酷无情,以及自己的荒唐和溃不成军,都尽收眼底,随后坚定地同自己站在了同一阵营,直到此刻那份讨厌还不减反增的样子,时弋想,原来是这样。 “那你从现在开始放下吧 ,讨厌一个人也很累的。” 吴贺猛地坐起身子,按住时弋的肩膀,“你能放我就能放。” “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比赛,”时弋将吴贺的手拿开,不知道使那么大的劲是要干嘛,又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我分分钟的事。” “我让你放的不止是讨厌,你们根本就不合适。” 时弋突然想起来自己在车里和池溆说过的自掘坟墓,没想到短短几天自己就可以不稀罕了,管那坟墓里冷湿还是温暖、宽敞还是狭窄。 他伸了个懒腰,又懒洋洋道:“可这种事没法一蹴而就的,今天天气那么好,我已经在努力了。” 他真不是在敷衍,他有在努力的,和吴贺吃完午饭他就回家蒙上头睡得天昏地暗,这几小时的睡眠又扎实又空白一片,丝毫没有梦的痕迹藏身,谁能说他不是小有成果呢。 黎女士来过一次电话,可时弋没接到,他却不打算回过去,只是发信息问是不是有事。 - 晚上聚会的时间定得很晚,九点半,是到小酒馆收尾的时候了。 在这之前,他先去了趟余一二任职的那家甜品店,因为大壮说他如今对膨化食品嗤之以鼻,只爱吃点甜品放松心情。而且黎女士对这家甜品赞不绝口,所以他绕路过来了。 当然他的目的也不是那样单纯了,顺道看下刘照有没有生什么幺蛾子。 刘照不在,应该说刘照没有来过,更应该说刘照还没有找到这里来。 “我换了号码。”余一二将餐盘里的甜品一一装袋,照例给时弋打了折,其他一个字都不多说了。 本来时弋也没有跟人东拉西扯的闲情,他又找了家手机维修店,把昨天上午摔裂的手机屏幕换了,付钱的时候,一般般的心情顷刻坏得一塌糊涂。 他出了门,就被路边一个弹着电子琴、带着古怪头套的表演者吸引过去。 他驻足听了一阵,扫了五十块钱过去,彻底说服自己是破财免灾,开开心心地打了车。 大壮的小酒馆和博宁著名的美食一条街离得不远,挺有人气,要不是他们来得晚且得到老板的特别照顾,估计都排不上位置。 时弋是在下了车走进小道的时候遇见唐棠的,他先打了再平凡不过的招呼,随后两个人就并肩往小酒馆的位置走。 他老远就看见了那个亮着灯的招牌,刚要感叹装潢质感不俗,就因招牌底下站着的人投来的目光,将字一个不遗都吞回了肚子里。 第134章 栗子边打电话边向时弋挥了挥手。 时弋笑笑,快步走近,向栗子比了个口型,他们家怎么样,难吃我就换一家。 栗子实在分不开嘴,就点了头,顺便竖了个大拇指。 时弋回了个ok的手势,推开门,让走在后面的唐棠先进去,然后冲栗子笑了下,也跟了进去。 他进去的第一件事是搜寻大壮的身影打招呼,第二件事就是锁定了一个桌号,“那桌我先结了,我得还个人情。” “让你欠人情还有这种好处呢。”唐棠在时弋对面坐下,余光里看见站在檐下的女生也推门进来了,视线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投过来。 “人情最欠不得。”时弋听见了门响,但并未再回头说话,只是点开了栗子的微信,发了信息过去,说已经结了账,中秋那天晚上太混乱了,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栗子几乎是秒回。 【那种小事你也放在心上啊,真见外了】 【那我也说声谢谢,我和朋友会好好享用的】 时弋不知道的是,栗子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顿饭上了。 【亲爱的老板,你之前的话还算数吗,就是做无良狗仔那个】 而此刻的池溆刚想看手表上的时间,手机屏幕却亮了,九点三十八分,随之而来的还有栗子的心急如焚。 他先将连霖递过来的酒单推开,“开车呢,不喝。”随后回复了栗子两个字:算了。 正当栗子感叹副业的夭折,池溆又发了信息来。 【想想还是要给年轻人机会,你可以先踊跃表现下,我再决定钱要不要给你赚】 池溆可不能让栗子奚落他好奇心的贫瘠。 而栗子将几块烤牛肉囫囵塞进嘴巴,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地点:小酒馆人物:时警官+妙龄女郎+酒馆壮汉老板行为:聊聊天+哈哈笑+吃东西 】 【初步判断,快乐指数十颗星】 “什么事值得你错过这里的夜景?”连霖屈指在桌面敲了敲。 池溆盯着信息看了会,抬起头,“好事儿。” 随后栗子收到“够了”的二字回复以及鲜艳红包一个。说实话她松了口气,好在池溆明晰分寸,不对时弋的隐私穷追不舍,不至于让她真的陷入无良的境地。 从中秋节那个夜晚过后,产生了很多变化,栗子觉察出来了。她说不出具体的所以然来,只有一个感慨,再一次感慨。 男人啊,真是善变的动物。 - “人生的选择很多,”大壮嘴里塞得满满,说话含糊,“但似乎,也没有哪个选择是绝对轻松的。” 时弋看着大壮两口消灭掉了一个蛋糕,简直叹为观止,就算他有时候赶时间刨得快,也不及眼前的恶虎吞食。 “每天焦头烂额,“大壮终于舍得放下叉子,“二位有没有什么一步登天的办法,教教我,买彩票除外。” 一步登天的办法,时弋不算陌生,他将大壮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认定还是可以死了这条心。 “不好意思啦,我这个小户籍警,还没有碰到那样的运气,提供不了实质性的建议。”唐棠看向时弋,“你有没有?” “问错对象了吧你们,我小民警哎,最近深陷脱发烦恼呢,思考不了那么宏大高深的问题。” 大壮伸手拍了拍时弋的肩膀,语气堪称语重心长,“其实你该做好心理准备的,五年后,你就跟我的身形是一样一样的,头发兴许还没有我的浓密。”又摇摇头,充满同情道:“这是你们警察的宿命。” “对了时弋,”时弋听见郑重其事的点名,放下了杯子,洗耳恭听,“你现在还是单身狗吗,不应该啊,你这脸迷点小姑娘不成问题啊,实在不行,小男生也可以啊。” 唐棠翻了个白眼,“想死啊,还混不混了。” 面对大壮充满困惑的小小眼睛,时弋便顺势想了想,“脸有什么用,没规律的生活,见人见不到,应该很讨厌吧。” “那你预备孤独到老吗?”这个问题是唐棠问的。 时弋瞥见栗子站起了身,漫不经心道:“随缘吧,不过也不是不行。” 果然栗子向他挥了手,说了声“走啦”,他便回了个“拜拜”。 半刻钟之后,他们也推开了门,要为今晚的聚会画上句点。 “这个地方弄得挺好的,可以推荐给身边的朋友。”时弋顾自点了点头,“你住得远吗,这么晚了,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唐棠笑了下,“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了。”她又胡乱地望了望,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下次大家的时间对上,要一起去爬山吗?” “可以啊,大壮最需要爬山了,他也得锻炼锻炼,我有个同事也喜欢户外活动,到时候可以一起叫上。” 时弋说着拦下了一辆出租车,“那我就不送你了,还得再回所里一趟,”他晃了晃手里的餐盒,“还有同事嗷嗷待哺。” 他上车后给谢诗雨打了电话,谢诗雨说稍后要去录口供,而林峪正在撕泡面的塑料膜。 等他十五分钟,有加餐。林峪听见前半句本嚷嚷着“饿死算谁的”,听见后半句便果断憋了回去。 车拐进了望林路,时弋预想稍后林峪势必会搬出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之类的胡言乱语,他的视线稍偏,就看见了那辆停在马路上的豪车。 说好破财消灾的呢,时弋有点焦躁,不知道这人今天出现又是什么意图,消息如此滞后的么。 可他刚提着东西要下车,那辆车就启动了,而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还有一辆车紧随其后。 车主的脸恰好在时弋眼前一闪而过,“师傅你赶紧掉头,我马上就来。”他跳下车,飞奔向保安室,将窗子拉开餐盒丢了进去,随后又折返钻进了车里。 出租车司机见时弋在派出所门口下了车,以当现在肯定是追踪什么重点犯罪分子,立马踩足油门。 时弋在车上给谢诗雨发了信息,让她到保安室自取。司机大哥从头至尾激情跟随,不发一言,以为和时弋是天上地下难寻的心照不宣。 可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等他们停下,时弋付完钱走出的时候,唐晏的车正在倒车,随后从前面那辆车旁边绕过去离开了。 可前面那辆车截停的姿态还在。 司机放下车窗,冲时弋喊道:“警察同志,这里偏僻不好打车的,需要我等你吗?” 时弋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谢谢不用了。” 他在走到距离那辆车五十米的时候,主驾驶的车门开了。他清了清嗓子,确保自己已经调整到了最冷酷且游刃有余的状态。 你们这是哪门子的追逐游戏吗,和你俩是真想摔了我饭碗啊,他还没有决定好让哪句打头。 可有人用手指点了点他的手背,剥夺了他先发声的机会。 “你手怎么差点划破了。” “时弋,你工资高吗,够养活两个人吗?” 【作者有话说】 都不是情人关系了,不要拉拉扯扯好吗,偏僻的地儿,也也也不是不行 好像因为在收尾阶段,有时候写着写着像在梦游,不知道怎么回事,文字都有不真实感 第116章 这样一个荒谬至极、冒犯无比的问题,理应被忽略、被揭过,可时弋看清了来人的眼睛,况且这并非需要绞尽脑汁的难问题,他偏过头,抿紧了嘴巴,思考得过于认真。 “工作时间有限,所以工资水平也有限,但是养活我和黎女士不成问题,我也没有什么烧钱的爱好。不过,再多一个就不行了。” 他的倾吐欲似乎过剩,“准备明年买车,过几年再买房,就是这些平凡的愿望。” “池溆,这样回答你还满意吗?” 时弋的话音刚落,握着的手机屏幕亮了,原来是宣告电量耗尽。再点也是徒劳,他索性塞进了口袋,抬手看了眼手背一道细长凸起的红痕,应该是往保安室窗里丢东西的时候划到的。 他都讲不清自己怎么突然被平心静气吞占,他歪着头,视线越过池溆的肩膀,看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车也太酷了吧,和酷哥很搭,”他话锋一转,“所以,能送我到打得到车的地方吗?” 他又想了想歇菜的手机,“还是麻烦你直接送我回去吧。” 池溆侧过身,“走,送你。” “你这车的停车姿势很特别,我刚才看都要撞上了。”两个人的步子很慢,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时弋转过头看向池溆,“还有,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所门口,这些是能说的吗?” “再有几回,惹些风言风语上身,我饭碗得丢了。”他的语气里掺杂了一点刚刚好的埋怨,不多也不少。 “能说,”池溆改换成倒着走,以便能完完全全地看清时弋,“他以后不会来了。” 所有追逐与冲突,由一个电话开始。 - 池溆是在电梯口看着连霖进了家门才离开的。 第135章 在一个酒鬼身边居然能够做到滴酒未沾,其实他短暂动摇过的,因为连霖编织的理由里,包括助眠这一项。的确极具诱惑力,但归根究底,池溆不喜欢只救得了一时的东西。 他的车漫无目的地开了十分钟之后,决定驶向栗子给到的那个地址,是自己以好吃的店以后也想尝尝的名义获取的。 虽然栗子极度怀疑池溆的美食探索精神,但还是将地址发了过去,还特地嘱咐了句时弋他们好像也快收尾离开了。 聪明人也会犯傻,她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当然池溆不会傻到在店门口徘徊张望,他只是将车停在了必经的那个路口,趴在方向盘上,撕开了软糖。 他想要验证栗子话的真假,快乐指数十颗星,就算孤身走进夜色,稍有消减,至少也得有八颗残留吧。 他叠好第五张糖纸,稍一抬眼,就捕捉到了时弋的身影。 不是孤身,旁边那个人他也辨认得出,时弋的老乡兼大学同学唐棠,也就是栗子文字里描述的妙龄女郎。 他们并未依依惜别,池溆看着唐棠离开之后,时弋在原地发了会呆,随后也拦下车。 他断定,快乐指数不及八颗。 就在这时接到了唐晏的电话,他接通后,先是一段颠三倒四的话,显然来自一个醉鬼,他本来想直接挂断,却听见了望林派出所几个字,还夹杂着“吃饱饭就开快点”的催促。 还是这么擅长无事生非,池溆耐着性子在电话里说等他来,等他赶到的时候,果然看见了派出所斜对面马路上有唐晏的车,而他刚要停车,唐晏的车就发动了。 “电话不接,所以我就一直跟着他,却突然在这里停下,”池溆站在刚才唐晏停车的位置,“后来我看见司机下了车,后座的唐晏钻进了主驾驶位。” “想酒驾?”时弋“哈”了声,“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他下意识就拍了拍池溆的肩膀,“那你以身试险,扼杀了他的犯罪念头,我作为警察得表扬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池溆瞒了点东西的,比如唐晏已经将车启动,但凡刹车迟了一点,他们撞上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他其实已经做好了撞上的准备,阻止酒驾只是其中的一个部分,更重要的,他要唐晏知道,惹急了他会肆行无忌。 最后唐晏下车骂的那句“疯子”,池溆猜想自己的意图已经完全传达到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在车里还发了信息过去,明天清醒了见一面。 他在回溯的过程里还瞒了点无关紧要的,就是路口痴守这一段,无需袒露也不能袒露,他才说过不久,自己不是变态跟踪狂的。 他猜想恐怕是自己的表现太让警察时弋满意了,所以时弋在系上安全带之后,竟然问了一句“要不要去看日出”。 要真是看日出这么纯粹就好了,可即使不那么纯粹,池溆还是点头说好。 “我看网上攻略,说四点左右上山,现在刚过十二点,除去开过去的四十多分钟,还有三个小时......”时弋对着充上电的手机沉吟了会,“就在山下停车场休息,可以吗?” 好得不能再好了。 半夜的路况明明也好得不能再好了,可池溆开得磨磨蹭蹭,任路上的谁瞧见了,都得以为花出去大价钱,这车的性能却如此差强人意,想是土大款遭人骗了。 时弋对车速快慢不作评价,他正忙着延迟回复谢诗雨对烧烤的拍手叫绝。“我今天在吃饭的地方看见栗子了,从来没见她这么放松过,是不是因为她的假期和我的一样稀有?” “我没那么黑心肠,”池溆跟着导航拐进停车场,“还是知道体恤工作伙伴的。” 他停在了一个边角的车位,随后下车打开后备箱,从袋子里翻出一件外套和一个毛毯。 时弋没有接池溆递过来的毯子,将外套扯了过来,“我不怕冷。”他在过程中碰到了池溆的手指,凉的。 他将衣服披上,深深吸了口气,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洗衣服的时候放了什么,很香。”他早就好奇了,从那件印有小青蛙的t恤开始。 “家里一直有家政阿姨过来的,我回头问问。” “随口一说,”时弋放了座椅,将头一蒙,“记得喊我。”明明爬山是他的主张,这时候却当起甩手掌柜。 池溆“嗯”了声,定好了闹钟。他只将毛毯盖到肩膀,舍不得让它掩埋视线。 几分钟过去,“太安静了,”时弋躲在衣服里,声音闷沉,又开始提要求,“我们放点音乐听,白噪音吧。” 很快就有风声穿过,并非循序渐进,似乎被怎样的庞然大物挡住过去路,此刻才得以脱困,在这个车厢里行进延续。 池溆太疏忽大意,真的睡着没什么可怕,可在他丧失清醒的时间里,先是一场不纯粹的暴雨降落,因为里面还夹杂着鞋底和水泥面摩擦的声响,而这段声音的终结,并不止暴雨行至终点,还有一个染着困意的声音涌现。 “雨停了。” 可这个人的声音,或者说声音背后的这个人,如此横行霸道,从一段声音迫不及待地穿行至另一段声音,且生怕让旁人乘隙而入,喋喋不休,没完没了。 “你是外星人吗,开个录音这么慢......要说明前因吗,比如昨天的台风......我保证教会你游泳,绝不让你溺亡......加个感叹号呀,显得很郑重严肃......不知道录音里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想必磁性十足,快让我欣赏下......” 人声止歇,一场陌生的雨匆匆抵达,好像无意中淋湿了一双眼睛。也许不止。 “你这个歌单叫什么名字,一锅大乱炖?” 时弋知道池溆醒了,“我其实可以睡着的,但是他太吵了。” 这话说的,好像十六岁的时弋和现在的时弋,是毫无关联的两个人。 池溆转过了身,在不完全的黑暗里,完完全全地看向时弋,“一个顿号。” “我建议你可以改成助眠必听,顺便把刚才那两个删了吧。” “如果你这么想删,那你解开我手机自己删吧。”池溆说着真把手机递了过去。 “那你可别怪我窥探明星隐私。”池溆敢给,时弋就敢接。 显然不是出生年月日这么俗套的数字,时弋排除这个过后,就果断在方框里打下150719。 关于酷儿、雨檐和神明之语的那天。 方块锁解开,主页面跳出。 时弋丢失了删东西的心情,将手机往池溆身上一丢,“你这人真没点新意。” 他沉默了会,将外套撇过,推开车门,又将车门重重关上。可十秒钟不到,他就钻了进来。 “池溆,你仔细听我说,”时弋侧身坐着,上身前倾,灯已经在刚才被池溆按亮了,他太想池溆耳朵听见、眼睛看见,再悉数记到心里去,“你不需要对当时那句话做出弥补,在生活里保留那么多我的位置。” “我们两个,一个警察,一个演员,都要接受大众审视,半步不能踏错。友情关系可能存在,但是爱情太致命了。” “之前提出做情人,我觉得是被积压已久的感情突然冲昏头脑了,丢了理智,不过理智是可以归位的,对不对?” “昨天半夜我突然惊醒,冷汗直流,因为我梦见你满身是血。你说幸好不是腐蚀溶液,如果下次真的是,或者血都是你自己身上流出来的,怎么办呢。就说同性恋这一项,够你在很多粉丝心里判死刑了。” 半夜的门铃、“我不允许你背叛我”的警告、昨晚的疯狂截停......太多危险伺机而动,时弋不可能天真地认定,自己在池溆身边的出现能脱得开关系。 “那样提心吊胆的生活,我觉得一点都不适合我,我的勇气很有限,昨天我和谢诗雨聊天,我说只想认识普通人,建立普通关系,又是很平凡的愿望。” 时弋又凑近了一点,“还有,年少无知的话千万别当真,你说得对,只有自己才能负责自己的人生。我傍晚去看了你新电影的点映,演得非常好,是我可以看很多遍的好,你应该活在镜头前,不要动摇,我知道你不会动摇。” “池溆,人没有爱情不会死的。”他又拉起池溆的手,声音不知怎么开始发颤,“别为爱谁要死,我不准你死,你要自己把自己救活。” “我们是大人,是成熟的大人了,可以克制好感情,只要我们想,就可以做到的。”他看着池溆红了眼眶,忙伸出手将池溆的眼睛蒙上了,他看不见眼泪,就还有说下去的勇气。 他深吸了口气,又很快地吐了出去,“这次我们不做陌生人,因为讨厌你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偷偷告诉你,我产生过荒唐的念头,如果你声泪俱下跪在我面前解释清楚,或许我就原谅你。” “不过我现在觉得,以前的事不算那么重要了,彻底释怀,我没办法现在就成功,我也在努力。而你这么聪明,找得到更多办法的,肯定抢在我前面。” 第136章 “我们可以成为普普通通的朋友,半年见一次怎么样,或者三个月,我们也可以互相吐槽、给予拥抱的。” 时弋撤开手,掌心是干燥的,是沾染了池溆温度的暖,他像筋疲力尽似的,靠回椅背,小口小口地喘息,他抚了抚掌心,“你看你已经成功一小步了。” 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他后知后觉,“我输出太多,是不是剥夺你说话的机会了。” “你说的话都很好听,让我不信服都不行。”池溆将拧了盖的水递过去,时弋接过,夸了一句“及时雨”。 “我觉得我的提议还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池溆摇了摇头,“可这个最坏,看见你,听见你,甚至能拥抱你,一点也不利于爱情的斩草除根,将它置之死地。” 时弋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只能抱着瓶子呆呆地点了头,过了会,“你说的有道理,那我们不做普通朋友,偶尔的问候也不要。” “但联系方式可以不删吧,我好友列表里也有好多僵尸人呢。”时弋又试探性地问道。 “可以。”池溆看了眼时间,按灭了灯,“还有一个多小时,再睡会。” 两分钟后,蒙在时弋头上的衣服滑下,所以声音能够无比清晰,“池溆,你的手给我吧,你的手很凉。” 他说话的时候已经纵容手从外套里钻了出去,随后轻而易举地找到,再不遗余力地握紧。 - 硬汉时弋登顶之后,怎么也不会想到会被包成狼外婆。 登山之前,时弋对池溆说披着薄毯上山的言论嗤之以鼻,说那多影响形象啊,并且强行让池溆套了外套,说还要路演见影迷不能受了凉。他自己呢,说这点温度不足为惧,抱着池溆后备箱又翻出的一个薄围巾就上山了。 凌晨山顶冷风会击破时弋的大言不惭,他爬得满身是汗,到了山顶被风一吹,只恨不能立刻厚脸皮钻进别人的帐篷。 还好黑灯瞎火里,池溆制止了一个男大学生拆毯子的行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你们抱着就能取暖了,毯子让给我吧。 男大学生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女友,深以为然,并且折服于钞能力,将三十元网购的毯子以三百元卖给了不知名的冤大头。 所以时弋围巾围了,毯子裹了,人也活了。 他自认混迹于大学生队伍毫无破绽,并且池溆帽子口罩齐备,外套竖领还遮到了下巴,便拖着人往观景台中间位置去。 路过搭帐篷的,要停下问句过夜冷不冷,听见别人讨论山下有家好吃的早餐店,也迈不动步子。 最后停留在关于野猪出没的“讨论室”,他听了半晌,便转过头去和池溆说话,“我就说听见了树丛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你留意到了吗?” “我没在意。”池溆猛得被后面的人撞了下,冲力让他撞到了旁边时弋的脑袋。 “你伺机报复是吧,”时弋揉了揉脑门,“有没有零伤害值的手段。” “报复就是为了伤害,”池溆将撞歪的帽子扶正,拉着时弋往人少的地方去,“恨或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耗费的心力不相上下,我心力很有限的。” “心灵大师。”时弋发现了一处避风的好地方,先在木凳上坐了,他还把毯子散开,往池溆那边挤了挤,罩得两人只露了小半边的脸。 “这样没人认得出你吧。”时弋胸有成竹。 “先不论这个毯子的花色高调与否,可你越遮,别人越要往这边看。”池溆只嘴上反驳,没见动作。 “风太大,刮坏了脑袋。”时弋将毯子收了,又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嘀咕着“我还不是怕你冷”。 “我大学时候也来看过日出,那时候三点就被舍友从床上薅起来了,虽然早起很痛苦,但是摸黑说说笑笑一路,最后再看见太阳升起,还是很快乐的。” “我今天也是和以前一样,很单纯的快乐,没有那么多想法的牵绊,你呢?” 他看着池溆点了头,又接着道:“我最近会掉头发,昨天听大壮说,再过几年,头发和肌肉都是稀有品,我想起我们所里的前辈,”他叹了口气,将毯子从头上拿下,上半身往池溆靠了过去,“能看见我岌岌可危的头发和忧心忡忡的脸吗?” 池溆却伸手摸了摸时弋的头发,手又下滑抚上眼角,时弋吓得忙坐正身体,左右张望了下,“幸好没人,怪我怪我。” 他们之后都没再说话,二十分钟后时弋折好毯子,出去溜了一圈,回来就十万火急通报上了,“那边的人快挤满了!” 最后他们还是成功地在栏杆边占得一席之地,只是最边角,但是很合心意,很没有存在感。 “现在一点都不冷了。”时弋说着将围巾也解了,带上口罩,顺手将池溆的拉链也拉下半截。 “日出前的蓝调时刻也很美。”池溆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声音是那么轻盈,和平时都不像了,慢悠悠地飘至时弋的耳边。 时弋只是转过脸去,用笑眼作了回应。 可他今天奇怪,听别人闲扯他会笑,风吹迷了眼睛他会笑,连没有一丝动静的沉默里,他也会笑。 而且这笑会传染,他们总忍不住要对视,就会发现彼此的笑意一次比一次深。 最后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时弋已经笑出了眼泪。他在一片嘈杂里凑近池溆的耳朵,“虽然很俗套,但是希望你能快乐,永远快乐!” 还有对不起啦,没法跟你一起写出童话故事。 一场漫长的、不知尽头的的告别,正式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了盆友们,今天没写出童话故事,展露的是骨感的现实 上网发现今天是国际幸福日,下午和朋友逛了公园,春天美呆了,幸福指数十颗星。虽然笔下的两位很可怜,但请允许我先幸福一下,你们稍等等哇!会来的! 第117章 2024年的最后一天,一个叫时弋的男人决定断网,并且希望这天的时间可以被折叠,最好眨个眼的功夫就可以直接跨越至2025年。 简言之,就是官方玩抽象玩到伤及无辜,而这个唯一受害人,就是时弋。 “小时啊,这条视频发布才两个小时,点赞已经破十万了,”武秋捧着手机走过来,看时弋捂着耳朵额头磕在桌面,便纵容一只梨在他的头顶倔强生长,“孩子,愉快地接受吧,分局的宣传口盯上你了。” 时弋伸手将梨拿了,恨恨啃了一口,“真的这么火吗,如果宣传的那些点大家都get到了,那我也没有白白牺牲。” “弋哥你想多了,秋儿,把底下评论翻出来给他瞧瞧。”谢诗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搭上武秋的肩膀,在武秋点开评论区的时候,突然端上一副好心肠,干脆开始声情并茂地进行朗读。 “官方你怎么忍心用帅脸玩这么抽象的梗啊,这一条中肯;听不清可以嘴对嘴说吗,有点无耻了;就算被他骗也不亏,糊涂啊;下次可以写在腹肌上吗,想得真美......” “不过这些提议,为了加强公众的反诈意识,也不是不行,秋儿你说呢?”谢诗雨问得一本正经,“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弋哥你做好心理准备。” 武秋点头表示认同,看着时弋距离翻白眼只有一线之遥,“我有个表妹说想认识你,大美女哦,要不要我安排一下?” “秋儿你等等,能不能让我一个高中同学插个队?” 时弋咬着梨从椅子上“噌”得站起身,非将她俩“狼狈为奸”的搭肩姿势拆开,从中间挤了过去,“你们看哪家出价公道,把我称称卖个好价钱吧。” 可他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只不过是隔着手机的。先是收到吴岁的一张截图,里面对他的备注已经改成了从岛第一抽象男。 随后黎女士的电话来了,只有一个感想和一个诉求,好笑和下次多拍。行吧,不就是抽象男么,又不是叫他去杀人放火,所以他应得痛快,末了还叮嘱黎女士记得转赞评一条龙。 人的脸皮果然是越来越厚的,不不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越挫越勇。出警的过程中,起初被认出,时弋会含糊过去认错人了,后来咧嘴笑笑,最后呢,那点赞转发下吧,把反诈知识普及给更多的人。 将“人间炼狱”活成“游乐场”,只需要短短半天。 可似乎有人真担心他过度膨胀、失去自我,傍晚六点之后,热度就直线下降。 “敢和我们望林所草抢热度,”谢诗雨关上车门,愤恨不已,“我来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我天,我真是大不敬,抢得好哇。”谢诗雨抬脚就要往丽姐牛肉面去,时弋却将人拎上,“食堂的饭吃不得你了。” 他现在无所畏惧了的,面对多少人的调侃都能处变不惊、面色不改。 “《特别鸣谢》今天是最后一集了,真舍不得,”谢诗雨步子也迈不动了,“没有胃口,你自己去吃吧。” “你不吃点,今晚跨年现场想晕在那容人观瞻吗?”时弋又使出杀手锏,“你不想听听我这个半生不熟的人,回答你三个月之前问出的问题么。” 第137章 “你才开窍?”谢诗雨跟了上去。 “我才想到。”时弋的谎言自然没有被识破,他俩的餐盘堆成山,不过显然还是谢诗雨的食欲更盛一些。 谢诗雨刚坐下就供上一块长相十分标准的糖醋排骨,并且拉了拉耳垂,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哐!”一张餐盘在邻座放下,时弋都不用分神去看,就知道是何方神圣。 “你俩这是饿了几年啊,”林峪将两张餐盘看了仔细,恨铁不成钢似的摇了摇头,“还有那么多碳水油炸。” “你今晚不用去商场跨年活动现场执勤,不会懂我们的痛。”谢诗雨说完火速看向时弋,“别卖关子了大哥,给我点内部情报啊。” 林峪闻言也停下筷子,竖起了耳朵。 “只是不负责任的猜测。”时弋头往前伸了伸,随后低声唱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歌。 “可以翻译成普通话吗?”谢世玉皱着眉头,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特别鸣谢你制造,更快乐的我。”时弋一字一句。 “我其实想抢答来着,我在你房间的音响里听过。”林峪开始了他的细嚼慢咽。 “我很久之前看他朋友圈分享过,”时弋骗人不打草稿,“特别鸣谢的对象,还是给予他喜爱和支持的粉丝群体,所以这首歌,要我分享给你吗?” 谢诗雨点头如捣蒜,“要要要!完了,我要一辈子爱他了。” “那你确实完蛋。”林峪刚说完就叫了一声,随后朝时弋递了一个杀人的眼神。无论谁踩他鞋子,都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时弋并不理会,因为那段旋律挥之不去,再不能旁顾。 就像他说的,是猜测,没法去亲自验证的猜测。 因为他们真的再没有联系过了,除了一次,内容关于洗衣液和柔顺剂品牌。 他被动获取池溆动态主要通过两个渠道,谢诗雨和黎女士的分享。对于谢诗雨这个忠实影迷,时弋就像以前那样,不需要进行什么改变。可黎女士这边,他之前可说过俩人的关系十分要好的,实在没胆量坦白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 他在电话里不再提及池溆的名字,他都做好成为张口闭口“人家挺忙”的糊弄大师,可他不用费这个力气了,因为基本上都是黎女士在输出,说和池溆聊天,给她发了雪山啊、极光啊之类的照片。 他的背包旅行好像很快乐,黎女士是这样描述的。 能不快乐么,时弋羡慕得眼睛都红了,因为出国对警务人员来说俨然妄想,更别说全世界到处飞了。 起初是照片,后来变成视频,用谢诗雨的形容,是可以惊掉下巴的转变,而她更不会想到,看似可遇不可求的分享,在这三个月里,成了一周一更的系列。 也成了谢诗雨和时弋的下饭视频,认识这事已经无法更改,所以每次更新时间撞上晚饭点,时弋就会和谢诗雨凑在一处,再得到谢诗雨分出的一只耳朵。 而他的心路变化,从最开始那种工作狂还知道旅行呢,到羡慕哭了,到池溆一路安全啊真谢天谢地,再后来,“给他丢在荒岛上,都能活下来的非人类。”谢诗雨对时弋的总结非常满意,对时弋偶尔发出的“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等不识好歹的评价可以忽略不计,继续相亲相爱。 时弋也不吝啬向谢诗雨传达这样的发现,“他摸到大象挺快乐的、他被人坑做大冤种挺快乐的、他冲浪摔海里挺快乐的、他跳伞吹得发型全无挺快乐的、他被一只流浪猫追了一路挺快乐的、他在冰天雪地里看见极光挺快乐的、他孤身走在膝盖深积雪的森林里挺快乐的......” 自然而然就用了“快乐”这个字眼,可能在时弋的潜意识里,希望自己关于“你能快乐、永远快乐”的祝福,可以完全应验。 - 世界上快乐的人那么多,多他时弋一个怎么了呢。 他的电量在跨年倒计时到来之前,就快消耗尽了,因为季松明在执勤队伍散开之前拍了怕他的肩膀,说务必展现警民一家亲。 所以他站在商场侧边的一个岗台,对要求合影的市民一律笑脸相迎。起初他笑得真情实感,辞旧迎新和大家一起高兴,可合照人数似乎没有尽头,有时候左右手要各抱一个娃,有时候接过市民拍全景的请求,拿过来却发现是前置镜头的录像,有时候被四五个人团团围住,被迫成为奇奇怪怪造型的中心...... 他不得不要感叹社会生存之艰难,稍微回了点电的时刻,是一个小女孩拿着一只红色的爱心气球跑过来,说要送给他。时弋蹲下身,本来要温柔拒绝的,可小女孩的眼睛那么亮,而且广场前大家不都有气球嘛,他有一只也没什么奇怪。 小女孩还从头上取下一只苹果发夹,将气球线夹在了时弋的黄色马甲上。 可他没预想到的是,这下谁路过都要侧头看他一眼了,吸睛指数爆表。 这个世界啊,很多时候是打不过就加入,因此在小朋友驻足的时候,时弋会不动声色地拉拉气球的线,随后再摆出惋惜的样子。意思明了,这气球是哥哥的,怎么办,不能给你哦。 他看着商场大屏上的时间走到十一点五十分,突然又跳出一张红色海报。上面的文字很温暖,祝你每天都像今天这样,爱你的人都在身旁。 他左右望了望,好同事们都分散着,与他相伴的,一只红色爱心气球和一只绿色苹果发夹。 也很不错,陌生人的善意也很不错。 他将这份善意成功保护到了跨年倒计时,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大屏上数字的消减的时候,他还在关注着视线范围内人群的一举一动。 他可以一心二用的,倒数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了。 当倒数定格于1,随后人群里爆发出一浪接一浪新年快乐的呼喊,时弋也放飞了那只气球。 他的视线匆匆下落,无暇再去追踪那只气球游荡的方向,而展现在他眼前的,是手机记录、是拥抱、是亲吻、是相视微笑。 这份快乐太强烈了,他不可能不被感染。 突然有人吹响了口哨,时弋便循声望过去,却见到人群外围一个离去的背影。 这个背影只为他停留了三秒钟,继而隐于一个巨大的白熊雕塑后,他就再看不见了。 傍晚的时候,这个人他才见过的,骑着摩托车,在笑着淋雨。 喔,时弋要延迟感叹,现在连摩托车都会骑了。 一个异国他乡的人,要顷刻翻山越海,大费周章出现在一个平平无奇的跨年现场吗。开玩笑的,他想起谢诗雨说过的,已经回国了,估计下个月就要进组。 不可能是池溆,池溆的自尊心最强了,他们在看完日出下山的时候约定过了,不会再去找对方的。谁先找谁是小狗,让池溆做小狗吗,绝对不可能的。 而且那个goodbye kiss也绝不可能一无可取,池溆说的,有始有终、事半功倍。 他提出过质疑的,这东西谁发明的啊,而池溆一本正经地回答过,有人啊。 有用处的事情他都愿意试试,所以他们在某个废弃围墙下结束漫长亲吻的时候,时弋真问出了口,有用吗。 他在亲吻之前,特别郑重地抚过池溆的嘴唇,说那你忘了我。 嗯,有的,已经忘记一点了。池溆回答得那样认真。 而之后的几个月里池溆遇见太多人、经历太多事,必然成效卓著。 而自己似乎瞠乎其后,俗话说慢工出细活,时弋想,他忘得如此细致认真,才有可能不留痕迹、非常彻底。 他未必就是输家。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拨云见日的明朗,可能因为知道自己最近写作的尽头,是有一个happy ending在等着,特别有盼头! 咱这苦日子是要过到头了的! 有时候会加点无厘头的古怪东西进去,好像显得两个人都很笨,但因为爱才会都接受,比如做小狗,比如那个goodbye kiss,服了,想亲下还找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第118章 平静无澜,这是一个好兆头。 况且还有人在2025年刚刚铺展开如此崭新的三分钟,就向他走过来,说时警官,新的一年好呀。 这个声音没那么容易忘,那句“小晴晴”的腻歪叫法实在太过深刻,来人是某个阿姨口中长得不太像好人的王乐。 “你也新年好。”时弋注意到王乐今天是精心打扮过的,但是灰色大衣的袖子部分,有几块深色的痕迹。 王乐察觉到时弋的视线,“朋友的饮料洒在我袖子上了,她有事先走了,哎,都没法一起跨年。” “那很可惜,没法共同见证这一......”时弋突然跳下岗台,喊了句“小心”。 一个小女孩扑到时弋怀里,原来她刚才跑跑跳跳不看路,差点就要倒退着直接撞在王乐身上。 时弋将人放开,刚要叮嘱要小心看路,王乐就和他一样蹲下身,用大拇指温柔地抚了抚小女孩的脸颊,“小美女摔倒花了脸就不好了哦。” 第138章 小女孩的母亲快步走过来,将人扯了过去,丢下一句“谢谢”就匆匆离开了。 王乐讪讪起身,“现在家长防范意识很强,尤其要警惕我们这种怪叔叔。” 时弋只笑了下,又重新站了回去,看着王乐的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 可某种异样的感觉将他缠得很紧,直到最后执勤结束都分毫未减。睡一觉,睡个安稳觉再说,他刚要打车回家,却被季松明叫住。 “好事?”时弋看着季松明的表情,猜不出好坏,只能先往自己所期望的靠。 季松明居然点了头,“上次咱们让广永市协助调查的倒卖手机案,嫌疑人落网了。” 那真是天大的好事了,时弋想到那个绰号“大头”的男人,就要冒出一肚子的火来,因为那天他追人,跟着翻过围墙,结果往下跳到一个砖堆上,谁曾想突然塌了碎了,害得他吃了一嘴灰不说,伤了膝盖好几天都行动不便。 “我们定明天下午的航班,过去提人。” - 得以将坏人绳之以法,新年第一天的惊喜不止于此,时弋一大早刚进了所大门,老远就瞧见大厅外的阶梯上坐着人。 “这么早啊。”时弋走近,刘照兴师问罪的模样一览无余。 他索性就直接在刘照旁边坐下,还分了个神和刚进所的大杨打了个招呼,又理了理裤子的褶皱,“你要一直这么直勾勾看着我吗,小心斗鸡眼啊。” 他猜得到刘照过来的理由,无非就是他的知情不报被刘照知道了。 “我等你到现在了,”刘照打了个喷嚏,“你要是早来一个小时,我就要朝你的脸上来一拳。” “那幸亏我来得迟,因为袭警的罪名也不轻啊,吃的就不是拘留所的饭,而是看守所的饭了,怎么,你想换换口味?” 在上个月,刘照又进去过一次,因为干扰他人正常生活,而报警人就是余一二。出警的是其他所,时弋知道这事还是因为刘大传打过来的几个电话。 “你枉为警察,急市民之所急,你他妈这个道理都不懂。”刘照好像看见时弋这张脸,就要想起这几个月在照顾刘大传之外,自己搜寻余一二这个名字和身影的心力交瘁和心灰意冷。 “你要是在我出来那天,直接就告诉我,我就不会那样气急败坏、歇斯底里,让他更讨厌我了。”刘照以手掩面,十分痛苦,“不过我理解他,可以纵容他,他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的歪理挺多的。”时弋站起身,阶梯上太冰了,“他要通过报警来摆脱你的注视和干涉,你在拘留所里待着的时候,就一点反省都没有吗?”他转过身看向刘照,“你的情感和行为太激烈了,激烈到会对别人造成伤害。” “他昨晚也是这么说的。”刘照将头埋得更深了些,“就算伤害,我也只会伤害我自己,不会想要伤害他。” 他颓丧地撑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下阶梯,走出几米远后又突然回过了头。 “爱是......”他摇了摇头,“爱是魔鬼。” - 所长也是魔鬼。 下午突然召开了临时会议,所以赶飞机的他们十分之狼狈,在机场狂奔的过程里,还有广播里带着他们大名的催促登机播报在一旁唱和。 这飞机最终是叫他们赶上了,时弋背个包,推着师父的行李箱,走进机舱的那刻 ,才敢大口喘气。 元旦假期能买到票就是万幸,季松明是仅剩的一张过道位,而时弋只能选了后排三个座位的中间位置。 时弋在空姐的协助下放好所有行李,又再次确认了下座位号,向坐在最外面的小哥借过。 小哥人侧向过道,时弋说了声“谢谢”,便试图通过狭窄空间坐到位置上,可他是半点不注意脚下呀,上来就让小哥无辜的脚绊了,随后便出现了一只手按在座椅、一只手按在靠窗位男人大腿的尴尬局面。 时弋忙缩回了手,坐得分外板正,以展现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对不......” 起什么起,今天真是邪了门。 他为了避免这份邪乎劲波及太广太深,就算大逆不道也没办法了,忙凑近季松明的位置,小小声道:“师父,我们换个位置吧。” 季松明全无反应,他只能稍微直起身子去看,原来耳塞眼罩已经武装整齐。 他的愿望实现未遂,起身的动作还招来一名空姐,请他系好安全带不要随便移动,飞机即将起飞。 时弋默默死了心,顺便将安全带拉得死紧,两只胳膊抱得死紧。两个半小时而已,不足为惧。 确实不足为惧,因为旁边这个人只会散发独属于猛兽的危险气息,并不会向时弋现出獠牙利爪。 而且身体的极度疲累可以将一切复杂情感捻碎,吹口气就四散开,再轻飘飘地浮在梦里。 看吧,时弋就是这样游刃有余,在睡梦里也是同样,这二分之一的几率他也能把控住,往自己有利的方向。 过道小哥推了推眼镜,对于新年第一年就当了免费靠枕似有不满,低声清了清嗓子。 这暗戳戳的提醒兴许对别人无效,但是时弋一听见响动就机警地睁开眼睛,随后坐直身子,一时想不到是该道歉还是道谢。 他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摸出一盒喉糖,往旁边递了过去,“这个对咳嗽很有效,新的,我还没开。”他想起没睡着之前,这小哥也在不间断地咳嗽,不能白枕人家的肩膀吧。 小哥将时弋的脸盯了盯,“我认出你了,所以我收下,谢谢。”他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等会想睡可以再借你。” 世界上果真还是好人多。可时弋没有枕男人肩膀的癖好,因而只尴尬地笑笑。 他尝试入睡却失败的二十二分钟之后,空姐推着餐车过来了。他的胃是为晚上的广永美食准备的,预制飞机餐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所以他只要了一杯热水。 “那靠窗的这位先生呢?”空姐笑着问道。 明明书页还在翻动,可时弋就是听不见应声,因而他拔刀相助,哦不是,刀是变不出来的,只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不用,谢谢。” 时弋想,都怪《特备鸣谢》惹的祸,这个声音对他来说,还没有变得陌生。 他的水还没递到嘴边,就因为突如其来的颠簸全数洒了出去。受灾范围包括但不限于他的裤子、座椅,邻座的座椅、邻座的裤子,邻座捧着的一本书,在避无可避、正大光明的检查里,他要纠正,糟糕,是剧本。 他要怪这气流的作乱,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偏偏让飞机晃到了左边。 此时说什么都苍白无比,这是天灾,也有人祸,他掏遍了口袋,也没有发现纸巾的踪影。 而纸巾最终还是压上纸面,当拿开的时候,时弋发现右上角原本红笔标注的四个字已经被轻微晕开。 他辨得出,违世绝俗。 他将一滴不剩的纸杯捏扁,突然漏出一声难以察觉的笑来,觉得他们好像在演一出哑剧。 只两个演员,只两个观众。 他该现在笑的,因为三分钟之后,气流颠簸卷土重来,如此来势汹汹,好像要在战绩那栏,让别人留下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印迹。 时弋曾经说过没有遇见剧烈颠簸,只是陈述事实,就算有好奇心,也是转瞬即逝,并不真想一探究竟。 可没办法了,那转瞬即逝的好奇心也被捕捉到,让他现在务必体验透彻。他真的不喜欢坐过山车,更讨厌在高空坐过山车。 好在他的心理素质过硬,手不知什么时候被过道小哥抓到,他怀疑再持续几分钟,手腕有被捏碎的可能。 周围尖叫声不断,时弋突然生了真正的好奇,他刚要转头,整个人就突然腾空,接着又重重落到座椅上。 他扶住前座椅背的左手上,出现了另一只手。而那只手匆匆移开,他发现手背上多出两条短窄的血痕。 在一片尖叫声和哭声此起彼伏的淆乱里,时弋终于鼓起勇气看向那双眼睛,他看得很彻底,甚至看得到自己。 他捡起落在脚边的帽子,递了过去。 是池溆先说的好久不见。 而当一切失序终结,飞机顺利降落,时弋解开安全带,瞥见装进包里的剧本侧边都生了点褶皱,是水的杰作。 他听着劫后余生的纷杂议论,有人说眼泪花了妆,有人说遗嘱都打好了草稿,有人说打死都不会再坐飞机了...... 他看着季松明站起了身,也跟着站起来,长呼了口气,“师父,新年第一天真是刺激过头了。”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季松明掏出手机来,“给我老婆儿子打个电话。” 时弋取下行李,同季松明往外走,”那我也给我老......开玩笑,我给我奶汇报下飞机惊魂。” “我上次在所门口看见等你的那个姑娘呢,还是革命友谊啊?” “师父你快把这茬忘了吧,友谊得不能再友谊了。” 第139章 他们刚出廊桥,季松明就拨通了电话,时弋就等在一边。 他望向廊桥出口,没一会就看见池溆背着包出现了,后面没跟着人,显然是私人行程。 他知道池溆要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路过。 可他失了算,因为池溆还丢下一句话。 “记得打狂犬疫苗。” 【作者有话说】 狂犬疫苗,笑死 池溆老师你怎么变了!!! 飞机颠簸真的可怕,上次去昆明,差点吓死 第119章 池溆现在很了不起,他会偷人的记忆。 时弋在前三十秒的愣怔里先得出这个结论,不然他怎么完全丧失了被狗咬了抓了的记忆。而后三十秒里,也许是季松明在窗边的审视起了作用,他的理智终于回笼。 他抬起手看了看那两道抓痕,豁然省悟。 原来池溆脑子坏掉了。 “哈啾!”池溆打了个喷嚏,惊醒了口袋里的手机。 来了个电话,是他迫不及待想要接通、绝不忍错过的电话。他停下步子,还是等了几秒,在海报上一只醒狮的凝视下,点开了接听。 “池溆,这个时间点没打扰你吧。”电话那头的人遣词用句似乎格外小心谨慎,“我看才六点钟不到,应该还没到饭点,如果影响你我等会再打来。” 池溆的视线从“陪你路过这个世界”这句广告语上移开,比起窗外那架缓慢滑过的飞机,他看得更清楚的,是自己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 “何导啊,”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好像电话里的声音是如此难以辨认,或者说如此不值得铭记,“新年的第一天,是要给我一些新的指教吗?” “这哪里的话,我上次是喝醉了酒,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池溆听见开关车门声,随后何浚的声音更加清晰,“我后来给你发信息解释了的,你应该看见的,我知道你是圈内出了名的宽豁大度,绝对不会计较些芝麻粒大小的事情。” 解释信息是隔了一周的,满溢的虚情假意,显然是有人延迟吹了耳旁风。 池溆有点嫌恶地将手机拿远了些,那个时长为一分三十七秒的通话他还记忆犹新,诞生于旅行开始的第五天,他走在异国城市街头,正被不同于博宁的烈日晒得口干舌燥,想要找家咖啡店躲躲的时候,何浚的电话来了。 直接跳过庸常的打招呼环节,碾过生疏,用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拦了池溆的脚步。可他其实是心甘情愿驻足的,毕竟心无旁骛欣赏一个人气急败坏的机会并不多。 他当然知道先前拒绝和何浚合作的消息,会从某个不被察觉的空隙里钻出,再吹至何浚耳边,只是他没料到风声会这么迟钝。 马路上摩托车的狂飙不绝,他只能钻进了一条最近的巷子,只希望何浚能在有限的时间里,再说些对他的解暑有些裨益的,最好能让人瞬间毛骨森竦的话,可何浚到底是平庸之辈,那些“不识好歹”“早晚要整死你”之类的恫吓,太不痛不痒。 最后他是吓出一身冷汗来的,因为通话结束他甩了甩手机,似乎里头长满了唾沫星子,可在甩干之前,手机就脱了手。 一个男孩抢了他的手机跑了。他很快镇定下来追了过去,一百米不到就追上人。 男孩背身被池溆推到了布满涂鸦的墙上,乖乖从口袋里抽出手机,说了句“sorry”。 池溆拿回手机,松开了手。他看着男孩走远后点亮屏幕,他所记录的日出前的蓝调时刻,没有遭到一丝一毫的破坏。 他自然而然地就要想到,时弋的壁纸和他的很不一样,是完完全全的日出,是当着他的面进行替换的。 他当时问过,之前的日落不好吗。时弋反驳说他的眼神太坏,是如假包换的日出,一出红日,还很大方了进行了日出拍摄背景的介绍。 原来是在昌昼,是在他以为狐狸尾巴露出来的那个早上。他想,这出红日应该关联着时弋当时的心慌意乱。 池溆拉回思绪,因为电话那头的何浚又开始新一轮的输出。 “我想了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以前的小事不都随风了么,你还耿耿于怀啊?如果因为酒吧那事你早就听过些风言风语,真没必要,真他妈冤枉死了,我现在清白自由身,难道不足以粉碎所有流言吗?” “是么,所以呢?”池溆说得漫不经心,有人给他发了信息,说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 “我听说你们副导演出国照顾病危的亲人,到现在还没回国,你不觉得撂挑子的可能性极大么,木可一开始要选我,肯定是因为我能够胜任,你们不妨早点换人,规避风险。” 池溆终结了从玻璃的倒影里观察世界的趣味,开始往停车场走,“何导,我想你可能搞错了一些事情,我只是参与这部电影的演员而已,没有什么话语权的。” “你别谦虚啦,你和华总的关系,”何浚故意放低了音调,神神秘秘,“我明白的,那时候不还是我引荐你认识的嘛,这你不会忘吧。” “什么关系?”池溆自己都有点好奇了,基于情感的彼此欣赏和基于理智的利益交换,旁人到底会展开怎样的曲解。 何浚听见这话明显有点迟疑了,“我也是道听途说的,大家不都这样吗,听风就是雨。” “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自己忽略过很多,你可以说出来听听,”池溆又缀了一句,“何导,毕竟坦诚才是合作的基本。” “我说我说,”何浚将手机挨得很近,“咱都是娱乐圈人,都见怪不怪的了,吃饭喝水一样,就找个金主直上青云嘛。” 像是感到无比新奇,池溆的“奥”字都变了调,“大家的想象力一如既往,棒得要死,”他走进昏暗的停车场,“如果我的话这么有分量,那你?” 他故意不往下说,何浚忙搭上,“钱的事,好说好说。” 笑意盈盈给何浚制造了十拿九稳的假象之后,他还叮嘱何浚今夜务必好梦,随后挂了电话。 钱么,他现在不怎么稀罕啊。 何浚的判断力真的差到了极点,他们之间哪里有可以随风而逝的小事,他太耿耿于怀了。 “这儿!” 池溆看到一辆车打了双闪,便快步走过去,在降下的车窗里确认了面孔,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等很久了吗?”他拉上安全带,“洪琢我觉得你气色比上次见好很多。” 洪琢笑得丝毫不作掩饰,“那时候我刚离职,脸上的班味没有消散得彻底,而且在等公交船和你遇到的时候,我已经走酸了脚、晒花了妆。” 后面有喇叭在响,洪琢快乐得有点忘我,忙发动车子,“那次路边小店的咖喱晚餐,我记到现在,可在广永再找不到那么好吃的了。” “那就有机会再回去,你飞过去时间也不长。”池溆按下按钮,看着车窗一点点攀升。 “丛青已经在店里等着了,”洪琢偏头看了眼,“你穿这么薄的外套,博宁不冷吗,我以为至少要穿羽绒服的。” 一团黑色羽绒服恰好钻进池溆的视线,而那个羽绒服的主人手从车后备箱移开,转过头和他制造了连一秒都不及的对视。 但是后视镜里的相视是长过一秒的,长到洪琢询问是不是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池溆摇摇头,说这里的温度很适宜,比博宁的湿冷好很多。 可有人就没有这么温柔的对待了,时弋是被一声喇叭惊醒的,忙钻进车里,拧开水递给正掐着眉心的季松明。 “那家店我今晚就不去了,今天的飞机坐得我头疼。” 时弋其实有点小失望,他做了很多攻略才找到那家老饕才去的店,但身体是第一位,他佯装无事道:“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你在酒店休息,我回头给你打包点清淡的。” 他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钟了。并非路途如此遥远,而是师父的状态确实很差,所以他去邻近的粥店买了粥,又去药店给买了药,看着师父睡下才离开的。 不过蒙在他头顶的灰暗,在他坐上出租车开窗尽情欣赏城市夜景的时候,就飞快散了。从缝隙里找到的这点假期,又是开年第一天,一定要吃喝玩个尽兴。 他给黎女士打了电话,汇报了今天的飞机惊魂,自然将隔壁座熟人的事情全然隐藏。黎女士大概也觉得有捡回条命的幸运,因而说话是难得的温柔,就和此时拂过他面庞的凉风一样,还叮嘱他别好吃就吃得太杂,别回去太晚。 时弋一一应了,说过晚安就挂了电话。车子已经进入闹市,他的目光刚被各色招牌吸引过去,电话就又响了。 他看都没看就点了接听,“又怎么啦,还有什么没有交代的,我猜猜,如果要问伴手礼这件事,你不用说我都会记得买的,拜托我都26啦,肯定更懂事啦。” 他原以为黎女士会笑出声,再说一句“够臭屁的”,可他的话音落下,黎女士却不声不响。 第140章 原来是有人夺走了黎女士的位置。 “更懂事的十一你好,我是池火火。” 【作者有话说】 标题名,是想着该迎来闪闪发亮的新年吧 两位哥们是要back to 2015对吧,洋气洋气,叹服 或者是换了名字和身份,就不会违背…… 第120章 为了避免功亏一篑,时弋准备立刻挂掉电话的。 可在莫名其妙的招呼之后,一个更怪诞的问题接踵而来。 “你今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 时弋下意识就低下头去,灰色,他要如实回答吗? “请告诉我吧,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请”字在先,礼貌十足,又用“重要”展示了这个答案的举足轻重,所以只是一个简单的颜色,没什么不能答的。 “灰色,我穿的灰色连帽卫衣。”时弋还额外奉送了款式说明,可某段记忆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莫名翻涌而出,关于吃人不吐骨头的刑事案件的讨论,他几乎能一字不落地记住,池溆以会记得给他留记号来收尾。 所以关于衣服颜色这古怪的好奇心,是在释放危险信号吗。 “你现在周围人很少对吗?”时弋坐直身子,关上车窗,尽量不错过电话那头的任何动静。 池溆环视一圈,“算是。” “你知道自己具体在什么位置吗,有没有标志性的建筑物,保持镇定啊,尽量往人多的地方去。” “什么意......”池溆骤然哑了口,不过很快他就找回正常的语调,“好,我记住你的话了。”他顿了顿,“那你可以来接我吗?” 时弋没有出现臆想,能够从某个字音的颤抖里捕捉到背后的忐忑,可无论这个电话是由谁拨出,他都会这样回答:“我去接你,现在就去,地址发我。” 他得到的是一个江边大桥下的咖啡馆地址。 可十六分钟后,他将咖啡馆的里里外外都找了一圈,愣是没瞧见人。 一个服务生向他走过来,“先生不好意思,我们十点钟就打烊了。” 时弋扫了眼挂在墙上的复古钟,已经九点五十七分。他在往门口移动的过程里,听见店员在议论着即将开始的烟花表演。难怪都要十点了,江边还人如潮涌。 他出了店的第一时间,就拨了池溆的电话。他的视线在往人稀处去,他想得刻板,池溆总不会甘心淹没在人潮里,总不会如此大胆暴露自己的痕迹。 可他又回想起看日出时池溆的笑眼,和《特别鸣谢》里的很多片段,同数万人一起放飞天灯,追到鲸鱼时和陌生人击掌欢呼,所以他忙不迭更正了猜想,也许池溆正栖身于某个角落,和无数张平凡的面孔一样,仰着头等着烟花绽放。 可这个电话其实很多余,因为时弋只往前走了十来米,就看见了交错的人流里一只高高扬起的手,为了让他一眼就发现。 烟花表演在即,时弋追随那只航标引导的方向,在纷杂的催促声里艰难往外围走,几乎是从汹涌潮水里挣扎出的瞬间,夜空亮了。 可那只手还没有落下,尽管他们已经在彼此眼前。 时弋很煞风景,因为他不是为烟花来的,“他们还在吗?” “我没留意。”池溆偏过头去,视线同成千上万人汇在一处,“可以等它结束再走么?” 时弋从那份专注里捕获了一些讯息,问得那样漫不经心,“可你昨晚不是看过放气球吗,这种热闹不都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样,烟花是......”池溆哑了口,原来是圈套啊,果然美好的事物在眼前,会让人变得格外疏忽大意。 他并不打算否认,因为他从头至尾都没有自信能够躲过时弋的眼睛,虽然他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成为路人甲了。 他此刻脸上全然没有被人戳穿的窘态,还是那样的笑眼,“那你喜欢那只气球吗,我看别人都有。” 我都26啦,肯定更懂事啦。时弋突然想起自吹自擂的这一句,恐怕让另一头的池溆听见笑掉了大牙,毕竟这人昨天晚上,在他25岁的最后时分,担心他眼热,所以托人送来了人手一只的气球。 所以他更明白了狂犬疫苗的意思,先来找对方的是小狗,池溆将这个身份领得心甘情愿,似乎还乐此不疲。 时弋觉得自己不该在新年的第一天就撒谎,这不是个好的开端,所以他点了下头,颇具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出于公平交换的原则,所以他又开口道:“那你慢慢看,我在旁边找个地方等你。” 一只气球,换一场烟花怒放的时间。 十几簇烟花齐放,勾起人群不息的欢呼,池溆不得已凑近了些,俨然是在喊,“我发觉活在当下也很好。” 时弋的视线被掠夺了几秒钟的,他回过神,“嗯,不反对。”又低下头,用手指绕了个圈,“你就站在这儿啊,别瞎跑。” 说完就回避掉池溆眼中的情绪,径直往一家广场小卖铺走了。 他坐在池溆斜后方十来米远的石凳上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冰激凌和一份盐酥鸡。 冰激凌的尖尖在刚拿到手的时候,就被他的血盆大口吞了,他饿得要命,不是夸张的一种形容,是真的快要了命,午饭就啃了个面包,晚饭因为对飞机餐不屑一顾,到现在还没吃上。 他真的可以坐到一心三用的,不负口腹之欲,还能不让池溆脱离他的视线,而璀璨的烟花,他也能看得见。 哦,是四用。冰激凌化得很快,所以时弋咬的节奏也要跟上,在奶液借着夜色庇护滑至掌心的时候,他突然三口将脆筒胡乱嚼了,随后将凳子上的垃圾拾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便往池溆的方向走。 他游客模样装若无事地挤到一个男人身边,随后低声道:“别动,警察!”他从旁边钳制住这个男人的双臂,随后不动声色地将人拽离人群,他刚才买东西的时候注意到三十米开外有个警务工作站。 他没走几步,一个执勤的警察正好从对面走过来,他分不出手去拿警官证,“嘿,有人下东西。” 两个人没再说什么,一左一右将人夹着往警务站走。 时弋再出来的时候,人稀了,烟花早都冷了。其实也只有十几分钟而已,可鲜少有人留恋盛大狂欢后的沉寂。 所以那个站在原地,远远就让时弋看见的池溆,此刻显得那么突兀,也那么稀有。 坏了,时弋是飞奔过去的,他在站定后还要恶人先告状,“你不能换个地方啊,生怕人认不出你来。” 池溆带着口罩,时弋分辨不出太多情绪,但是那双眼睛传达的信息很明确,只有无辜两个字。 “你不解开,”池溆低下头,在那块砖上又踩了踩,“我就走不出去。” 时弋在想自己究竟是画地为牢的暴君,还是圈住笨蛋伙伴的孙悟空。 那样怎么解呢,用语言吗,他便无可奈何地念了个“解”。 可池溆纹丝不动,显然不认同这个粗糙的解法。 时弋的时间很紧迫,他想去的那家店十二点就要关门了,所以干干脆脆地闭了嘴,扯着池溆的一边外套门襟,牢笼或保护圈,管它什么地方呢,他强行将人从里头拖了出来。 他将人放开的时候,才意识到手心里很黏。 “去吃饭吗,我知道一家很好吃的店,”池溆看着时弋搓了搓掌心,“网络上都没有推荐的宝藏店,而且离得很近。” 这似乎是个很不错的提议,可时弋伸手拦下一辆正驶过来的出租车,“因为你,我今晚的计划已经被打乱了,但是还有机会实现。” 他转头看向池溆,“我也知道一个很好的地方,而我等会只想一个人去。现在,我要先送你回酒店。” “很晚了,你应该回去了。”他又接了一句。 出租车停下,时弋就要去开副驾驶的门,却被池溆堵住。 “师傅不好意思,先不走了。”池溆冲司机抱歉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不......”时弋刚要挽回,司机丢下一句“痴线”就踩油门离开了。 “谁痴线啊,”时弋有点气不过,可他想到挨骂的罪魁祸首,便将恶狠狠的目光对准池溆,“大哥你又想干嘛?” 池溆将人拉离马路,回到广场,“我有重要的话要讲。” 时弋一时警铃大作,“哈?你别说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不听。” “也许我是怪人,可我现在没有奇怪的话。”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逗留在某处,而是顺着江边走,像其他人一样。 “今天的事我要道歉,我要说对不起。”池溆转头去看时弋,“你以为的我被私生粉跟踪,其实不存在。”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误解,但是我打电话的目的就是见你,那为了达成目的,我就......”他见时弋冷着脸,些许咬牙切齿的模样,可他的坦白还没有结束,“顺水推舟的这个行为很恶劣,我也感到很不齿,我会好好反省的。” 第141章 为什么有误解,时弋心里最清楚了,很简单的四个字:关心则乱。 其实他在池溆轻松吐露“我没留意”的时候,就大概意识到这可能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他们两个配合得很好,直到此刻。 他并没有生出被戏耍一顿的愤怒,只是一点难堪,明晃晃遭遇挫败的难堪。 那不关心这个人就好?也不行,万一真的有危险降临,他不能见死不救的。 “时弋你能走慢点吗?”池溆竭力跟着时弋的步调,他们两个人俨然在竞走。 “我又不是和你悠闲散步、吹吹江风的关系。”时弋自认发言中肯,他仍未慢下步子,但他知道讨厌人或者同人生气,真的很累的,“我接受你的道歉,那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一开始会问衣服的颜色吗?” - “呼呼呼——” 一家人声鼎沸的食店里,一张角落的桌旁,一个心急的可怜鬼被烫得直往外狼狈哈气。 池溆给时弋的空杯子倒满茶水,“这个老板居心叵测,我猜他想害人。” 时弋露出英雄所见略同的目光,随后立马好了伤疤忘了痛,“煲仔饭还是热的香。” 池溆带上一次性手套,从刚上桌的奶油虾里挑出最大的一只,随后那只肉质紧实的虾尾便落进了时弋的盘子。 时弋立马伸出筷子,可他却用筷尾夹的,接着送回了池溆的盘子。 他放下筷子,伸出两只手,“瞧瞧。” 池溆盯了盯,装傻道:“你应该贴个创口贴。” 时弋的视线从两道伤痕上移开,“用不着,我是说我的手,”他动了动手指,“十根非常健全且灵活的手指头,能独立剥开虾壳的。” “你吃你自己的。”他还要立刻展示所言不虚,戴上手套挑了只虾,可刚掰开虾头,汁就溅进了眼睛里。 他接过池溆递过来的纸,要被自己气笑了,这样洋相百出,就快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了。 他无法气急败坏地说一句“大爷不吃了”,虾可是这家店的招牌呀,所以他头往前凑了凑,满脸堆笑:“池溆你虾剥得真好,我雇你行不行,五十块,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么好?”池溆将虾肉挑起吃了,果然是招牌菜,“我现在是待业青年,所以这钱赚定了。” 他摘下手套,在时弋埋头干饭的时候又在线上点了两份。 “说说吧,”时弋抿了口汤,“问颜色干嘛?” “为了见你,所以编织一个关于玄学的骗局,”池溆直言不讳,“我之前出于好奇心,在一个国家占过卜。” 时弋知道那段经历,在池溆的旅行记录里出现过。 “我本来想说,有个占卜师告诉我,要在新年的第一天,见一个百分百信任的人,完全舍弃原本的姓名和身份......” “还要穿着灰色衣服?”时弋一脸不可思议,“如果我说穿着红色,那你就要改口咯,那可以达成什么呢,获得一年的好运气吗?” 池溆耸了耸肩,“都被你猜中了。” “不觉得信口胡诌的痕迹过重?” “可我想,也许你会相信并成全我的胡说八道。”池溆丝毫不回避时弋的眼神,“我不会想错。” “那我遗憾地通知你,这回你就错了。” 虽然时弋的话里毫不留情,但是那顿晚得不能再晚的饭,是在相对平静的气氛里结束的。 可在深得不能更深的夜里,时弋还瞪着天花板,被子的“嚓擦”响遏制了他辗转的欲望。 另一张床上,师父起了鼾声。 他的睡眠是被两个问题夺走的,被一个人夺走的,不对,两个人。 当时池溆问得突兀,问知不知道下部戏是哪个公司制作的。 假装遗忘很容易被拆穿的,所以时弋点了头,说了木可。 “我今天胡说八道未果,却听了一个荒诞无稽之谈,你要听听吗?” 时弋点了点头,说实话他有点好奇,便不由自主前倾了身子。 “有个人说我和华珩关系匪浅,甚至深刻到需要我奉献身体和灵魂。” 池溆几乎是贴着时弋的耳边,传达着密语,“你听过吗,你也认同他吗?” 【作者有话说】 又来搞抽象了,还是搞抽象快乐哈哈哈 广州哈,很明显了,那个广场是沿江西路,我没去过这里,下回要去! 之前那个深夜的梧桐大道,我前几天正午的时候走过那段路,觉得有点梦与现实交织的感觉,在这个工作和生活的城市里,留下过很多池溆和时弋的印记,很好玩 第121章 他生不出破壁飞去的妄想,他走不惯平步登天的捷径。 他所奉为圭臬的,最俗套不过的四个字,脚踏实地。它曾被许多优秀前辈语重心长地吐露,可即使所有人对他杜口吞声,他也不至于误入迷途,一步一个脚印么,他早就刻在骨子里,想擦也擦不去了。 不应当被归为贪心鬼的队列吧,他并未指望所有人都能看得见、想得明白,只想让一个人,能完全看破他的心,毫无保留地站在他身旁,这个小小的愿望,能算是奢求吗? 也许算的,池溆蜷在酒店阳台一张小小的沙发里,看着远处一栋写字楼的某层迎来灯熄,他想,毕竟他们既没有血脉相连,也无法意识共通。 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司机舍弃了电台或歌曲,那样独出心裁,听的是一个科幻故事。未来的虚拟人类比真实人类更加有血有肉,实现无时无刻的形影不离,成为更合格的陪伴者。 他有点向往又没那么向往,毕竟冰激凌的奶液无法沾湿虚拟人的手指,再留下黏答答的触感,耳尖也不会因为过分的靠近而悄然变红。 如果有可能,就让他盗取微不足道的部分,不需要形影不离,更不需要完全服从,只实现一样,很简单的一样,永远在他身边。 如果盗取无门,他当然愿意用钱买的,瓮尽杯干也在所不惜。 “嗡嗡嗡——”床头柜上的手机在震动,池溆只往屋里瞥了一眼,并没有接听的打算。 震动声止歇,再起,再止歇,再起...... 这个打电话的人冒犯至极,在这样的深夜,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在他的生活里,合格的冒犯者寥寥,而曾经拔得头筹的一个,就是......他想到这,便赤脚踩上地砖,大步跨进屋内,连手机的充电线都没来得及拔掉,就急不可耐点了接听。 “我把你吵醒了吗,毕竟都快两点钟了。” 时弋的这个开场白很有自知之明,可其实池溆没听出扰人睡眠的丝毫愧意。他在装起床气爆棚和夜猫子清醒之间摇摆的时候,时弋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为什么,能感受到这个动静如此偷偷摸摸。 “你猜我这么晚打电话干嘛的,说出来吓死你,”时弋顿了顿,却好像并不打算长久卖关子,“我来跟你道歉的。” 池溆确实吓到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充电接口从插孔逃出,“噔”得砸在了桌面,连电话那头的时弋都惊动了。 “什么声音,不至于摔了吧,”时弋的身体又缩了缩,“摔了我也不负责了,我说回正题啊,关于你最后问的问题,我当时的回答很置身事外,可你那么聪明,肯定猜得出我的真实想法。” 当时他是这么回答的,略有耳闻,以及私事不想过问。 “我觉得你可能是生气的,那就算你刚才睡着了,梦肯定也不美,我就索性打破了吧。” “我不和你生气,”池溆说着又走到阳台,蜷回刚才的沙发,“你低着声音,好像躲在什么地方。” “可让你猜着了,”时弋看了眼已经关严实的玻璃门,“我在阳台呢。” 他还非不挑个舒服椅子坐,要缩在边角,因为总担心自己舒服忘形,说话控制不了音量,惊醒了睡在里头的机敏警察。 “你要和我道歉,是因为你觉得我的话百分百可信,咦,我这种人是说谎不眨眼的,也许功成名就果断背叛过往呢。” “我知道你,这种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时弋答得果断,他是池溆最忠实的信徒,池溆说的,他就会信的。 “时弋,你知道自己真是胆大包天么,如果我和华珩的关系不虚,那你提出做情人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要成为第三者。” 他非但不生气,还要窃喜呢,证明时弋真的很爱他,爱到抛得掉道德束缚了。 “这话不对,你和他不是正当关系,咱们也不是,都不正大光明,我丝毫没有背德感的。”时弋理直气壮,“而且按照我之前狭隘的认知,”他特意加重了“狭隘”这两个字,“你们的新鲜感消磨殆尽,而我这个大好青年横空出世,赢面很大。” “你好在哪里了?”池溆故意问道。 “我......”时弋犹豫了会,冷哼了声,“这个答案你不是最清楚么,我不剥夺你思考的机会。” “那你还允许我爱其他人,一点不要求爱情的忠贞? 第142章 “随便吧,反正当时我的想法是,有点爱我就行。”时弋又补充道:“不是你说的吗,活在当下也很好,我参照的就是这个道理。” 池溆忙不迭问道:“那你现在还能贯彻吗,我们就都抛开,有一天算一天呢,我能做到的。” “那抱歉,我做不到。”时弋答得很快,可他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心动,“你别转移话题,我打电话是来道歉的。” 他突然换上很严肃的语调,“从以前到现在,很多事情我站得远,看得模糊,所以自然而然产生了不太恰当的误解。我并非不认同你的努力和能力,只是想着人之常情嘛,有时会需要一点辅助手段,而且你们演艺圈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背靠大树肯定好乘凉。” 他站起身,活动活动了腿脚,“我为我荒谬的、卑鄙的认知,和你说声对不起。”末了又嘀咕了声“你行事也不怎么清白就是了”。 “嗯?” “我说我心灵丑恶,所以看什么都是丑恶的。”时弋意识到自己音量过大,忙又蹲下身子,“好了,歉就道到这里了,你接受了吧,是不是快乐很多了?” “一点,快乐了一点。”池溆实事求是。 “那你自己再努努力吧,快乐这东西,池溆你真心想要的话,就可以得到的,不是吗?我跟着谢诗雨看过你的vlog,里面的自由和快乐一点都不假,我送给你的祝福,你再接再厉,能实现它。” 获取快乐的途径很多,不必执着于靠爱情供给。“我听说你这个月要进组了,那你保重,那你晚安,那就拜拜。” 时弋的电话挂得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池溆只能将未尽的话都吞了回去。 时弋,你要听一个秘密吗,关于我的。 池溆打算问出这一句的。 也许今天不适合分享秘密,他抬头,见月亮也失了踪影。 他还有件事要做,点开手机里一条已经被压在下头的信息。 2025 年00时01分,一条纯粹的新年祝福,一如往常。 2025 年00时02分,【我不允许你背叛我】 2025 年00时03分,【你该永远是我最耀眼的同类】 池溆在对话框里很快打出一行字,未加丝毫斟酌。 【别装神弄鬼,面对面谈谈吧】 - 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其实和池溆一贯的行事风格相违,这班飞往博宁的航班,他来得不迟,可一直等到候机区的人都走空,才背上包登机。 他可真够天真的,那样凑巧的事情,叫他遇上一回就了不得了。 昨天下午他开车去机场,没想到家附近那条路上有演艺活动散场,堵了好一阵,原本充裕的时间陡然变得拮据,他到机场刚检完票,头顶的广播就响了。 时弋这个单独的名字还不能让他确认,连缀在后面的季松明,就让时弋稍后的出现变得确凿无疑。 他的广永行程有点临时,所以没买到商务舱的票。他并不需要商务舱来制造优越感,只是确实能省去一定麻烦。在新年的第一天,集中出行的日子,能买到一个临窗的经济舱座位已经很不赖。 他在放置行李的时候,就心不在焉地将目光投向登机口,坐在座位之后也直着身子,观察着入口的一举一动。 多么难耐的几分钟,他几乎要认定时弋会误机了。 机舱里的空置座位很少,而他旁边正巧有一个。他突发奇想,要是时弋稍后会出现,再占据他旁边的座位,那他就为于导最近介绍的青年导演扶持项目再投一笔。 当时弋带着还未平复的呼吸,向他的位置一点一点走过来的时候,他再度担忧心可能会不受控跳出来。 可他的担忧其实很多余,毕竟全世界还未出现过这样离奇的案例,而这个先例也不会由他来创造。 而时弋熟悉的气息落定,他们的眼神相撞的时候,池溆想,这张脸一点都没有变得陌生。旅行中很多快乐的瞬间,他都会想起这张脸。 理由很简单,要是时弋在就更好了。 而他的好运气在昨天花了很多,所以今天他没有等到让人惊喜的意外。 在手机开启飞行模式之前,某个社交平台先推送了一则关注人消息。 是演员肖丛青的一片自述长文,文章名有点长,《我成为猎物,原来我们都成为了猎物》。 【作者有话说】 很喜欢这种毫不回避的干脆的交流 之前的关系里好多挂碍,现在分了,说起话来就痛痛快快 几个尾巴在慢慢收,希望收得不会太潦草突兀 第122章 池溆的字典里,不会出现友谊地久天长诸如此类的字样。 他在学生时代就深刻地认识到,没有朋友,也没什么大不了。 建立友谊意味着对人有期许,他在失去母亲后是渴望一点嘘寒问暖的,但那个朋友却一反既往将他推开,好在他是得到痛快解释的,父母说单亲家庭的小孩少来往。 好吧,他不介意与孤独为伍。 他和李长铭偶尔还有问候,也仅限于问候。而拍第一部戏籍籍无名时认识的那些伙伴,施嘉禾没两年就退圈嫁人生子,发结婚请柬的时候,他正好在剧组,所以只发了红包过去;周遥算不得朋友,但最后一次见面,展露的是颇显狼狈的醉态,嘴里念叨着“甩就甩呗”和“总有人更年轻”。 肖丛青还和他共享着演员的身份,在《不长大》之后,他们又合作过一次,就是《余下沉默》,处在对立面,对手戏几乎没有。 他们偶尔还是会出现在同一片场并聊上天的,肖丛青有句话他记到现在,“痛苦是你这个角色的养分,但别把他养得好过头了。” 原来他的痛苦这样明显,他千方百计在旁人视线里掩藏掉自己的部分呢,怎么有心人一眼就发现了。 之后电影的宣传期间,他们碰过面,再后来基本就丧失交集。不过肖丛青在朋友圈极度活跃,最近演什么戏、看什么片、玩什么地,大大方方地分享着。 池溆并不对人的生活感到好奇,但是肖丛青铺展开的内容太多,他总会拾取到其中的部分片段。 而肖丛青从他的朋友圈走到现实世界的时候,还是十一月中旬,他挤在一堆外国人中间,等着船在码头停靠。他将有些遮眼的刘海全捋了上去,就见到队伍末尾两张有点熟悉的面孔,她们一齐出现,他承认非常意外。 可他现在喜欢意外,所以舍弃了原有的位置,从不同语言的交织里穿行而过,走到她们身边,说了句“好巧”。 而傍晚他们坐在一家不起眼的路边小店,池溆无意探寻这两个人在外度假却黯然不振的原因,最初大家只是聊着一些旅行见闻,也许是落日余晖洒落河面乱人心神,肖丛青喝完啤酒罐里的最后一滴,看着他的眼睛,说有个事情想听听他的意见。 其实池溆习惯了旁人的含糊其辞,将真实意图掩盖,要他去推想揣测,可肖丛青这几年的性子分毫未改,直接得让他有点措手不及。 可他其实在听完之后,就觉得自己的意见应当可有可无,因为肖丛青应该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孤注一掷,肖丛青自己是这么形容的。 池溆本来可以做高高挂起的旁观者,可怎么办呢,他也知道成为猎物是什么滋味。时弋说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一点不错,他曾经侥幸从十面埋伏里逃脱,不必日日提心吊胆,暂时找到了可以驰骋的原野。可并不是所有人都有他的运气,所以他说,丛青,我想为你们做点什么。 厉蔷很奇怪,在接到他的电话之后,并未展开独善其身的规劝,从头至尾很平静,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认同。 良久的沉默之后,厉蔷说自己知道了,扩大影响以及后续可能面对的法律层面的问题,她这边来联系处理。 至于肖丛青的联系方式,厉蔷说自己有,还将两个人的关系解释为泛泛之交。 而池溆在新年第一天如此郑重其事飞到广永,只是为了问个小问题,也帮厉蔷一起问,必须当面问。他在饭店见到肖丛青的时候,才知道她半月前走神摔下楼梯骨了折,而肖丛青将之戏谑为上天给的一个警告。 池溆的问题很简短,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肖丛青郑重地点了头,不会后悔。 这篇名为《我成为猎物,原来我们都成为了猎物》的长文,从标题到内容,都出自肖丛青之手,由厉蔷链接的外部支持,主要是内容逻辑指导。 一字一句,含的都是肖丛青和许许多多个受害者的真情实感,真实到触目惊心。 这条长文发布仅二十分钟,就挤到了多个社交平台文娱榜单的前排,带有#多位演员自曝被导演何某侵害#、#何浚#、#王天愉#、#上下工作室#这些相关话题的讨论成井喷之势。 他在关上手机之前,确认了短信收件,深夜那条见面的提议,没有回复。 - 飞机着陆的时候,时弋透过舷窗,发现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明明记得天气预报里显示是晴天来着。 第143章 可他的心情却不是被眼前这场小雨淋湿的,在候机时他听见了背后座椅上两个女生的讨论,肖丛青,他认识的,还是几年前一起喝过小麦饮料的关系呢,很自信洒脱的一个姑娘。 他没有特意关注,但知道她还活跃在镜头前,大多是以配角出现,还在发光发热,却没想到某天会由阴霾笼罩。 这场雨很顽固,且变本加厉,当时弋将车开进所里,同季松明将嫌疑人押下车的时候,短短的十几秒钟,他就被淋了个透。 他从值班宿舍换完衣服出来,正踌躇着要不要先跑趟食堂,预计今天会弄到很晚,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卫室外,在雨里淋着。 他撑伞跑过去,就听见男人一遍又一遍喊着“我要报警”,门卫大叔见到时弋的脸,得救般道:“这个人要报警,我说你往里头走,他偏不听,小时你把他带过去吧,别在这淋着了。” 时弋用伞将人罩着,他的半边胳膊又湿了,“报警大厅这边走。”说着就想将人拉着走,可这男人牛劲,死死扒着窗边,他意识到这个人此刻精神可能存在问题,于是加了点哄的成分,“你要报警对吧,我知道在哪里,你跟着我走就能找到。” 男人这才点点头,刚走几步,又突然开始剧烈摇头,随后从时弋的手里挣开,狂奔在雨里,跑出大门,时弋追出去的时候,却已经找不到男人的身影。 “弋哥,回来了哇!” 明明声音就在身旁,可时弋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谢诗雨不得已按了声车喇叭。 时弋让开路,跟着车一起进了大门。大杨先打伞从副驾走了出来,随后主驾驶的门开了,谢诗雨一个箭步蹿到时弋伞下。 “挤挤暖和。”谢诗雨晃了晃手里的伞,又搭上时弋的肩膀,“我从早饭开始就没吃了,等着你的广永伴手礼呢,猪肉脯带了吗?” 时弋故意将伞都倾到自己这边,在人跳脚之前又晃了回去,“带了,撑死你都有的。” “热搜看了吗,那个工作室里的人,简直连畜生不如的。”谢诗雨钻出伞,候在檐下,“龌龊事简直数不胜数,男男女女侵犯了多少人。” 时弋收起伞,“你怎么永远在八卦前线啊,”转头说话的时候,伞上的水差点甩到大杨身上,在大杨肉拳的威吓之下,忙稍息立正,“都怪世玉!” 谢诗雨懒得计较,她刚处理完一起家庭纠纷,大脑几近停摆,亟需八卦养分,“幸好我们池溆老师没再和那些恶臭人合作过了,简直眼光天下第一好。” 时弋想,自己是见证过池溆眼瞎不太好的时候的,比如那个游轮生日派对之后,池溆信息里的何导,他后来知道就是何浚。 而那个工作室的合伙人王天愉,时弋在热搜讨论里看见了照片,他居然是见过的,在那个他走错的包厢里,邀请他一块坐的男人。也是因为这个人的热情相邀,才促使池溆说出了“我们也不熟”这句可恶至极的话。 “在好多人的爆料里,还提及了头晕目眩、意识丧失这些情况,估计还涉及了那玩意儿,”谢诗雨对着落雨打了一组空气拳,“简直人神共愤。” 时弋想,难怪孔晌之前会说有其他的调查方向,他们应该早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事实在太遭谢诗雨气了,气得她食欲可怜,只啃了一片猪肉脯就作罢。 “待会约了陈绮去吃自助,可让老板从我身上大赚一笔了。”谢诗雨有一搭没一搭收拾着东西,见时弋的视线没从她身上离开过,她略一思忖,懂了,“他们算是断绝父女关系了,从此一身轻。” 陈向栋结束拘留的那天,时弋和陈绮见过一面,但是全程没怎么说过话,至于陈向栋这几个月是否谨言慎行,时弋一概不知,不过没在他们所看见人就算是好消息。 在进审讯室之前,时弋收到了倪柯柯的信息,邀请他明天晚上去某餐厅吃饭。 他没法给出肯定的回答,只说万一到时候放了鸽子别恨他。 他在半夜回家的车上,没有点开音乐软件,久违地点开了个短视频平台,在热门推荐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叫岳天的演员,害他被人控诉麻烦的讨厌鬼。 这样深的夜里,这人双眼通红,正在讲述自己曾经在剧组遭受性骚扰的经历。岳天并未直接指名道姓,但是言语间已将施害者的身份交代干净。 时弋按照岳天所透露的线索,猜想应该就是他贸然去池溆剧组探班,又将人砸进医院的那段时间。他又用关键词搜索了下,那部有池溆、岳天参与的电影,副导演就是何浚。 哦,那个别接陌生人电话,时至今日,他也没想通是什么意思。而那个提醒是在他去过一趟西北之后,才走向完完全全的终结。 倪柯柯可真烦,在他睡前、起床刷牙、吃午饭、下午在外执勤的时候,不厌其烦地发了让他千万别放鸽子的信息。 时弋本来只回复尽量,后来真早早下班的时候,他就特地打了电话过去,那语气,好像自己不加班不放鸽子是件那么稀罕的事情。 可他最后还是迟到了一点的。 都怪一只小狗。 因为倪柯柯约饭的那家餐厅离得不远,所以时弋预留了充分的时间,准备步行过去。他才走到半路,就被一座小桥下的狗狗叫声吸引了过去。 这个叫声不寻常,所以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就走到桥旁的一条小路上。最近冷得要命,河面已经结了冰,而离岸边约三米处,一只小狗困在里面。 他立马脱了鞋袜,卷起裤脚,一点一点破冰往里走,好在河水不深,冰也没那么厚,他把小狗救上来还算轻松。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他一只手抱着湿淋淋的小狗,一只手拎着手机和鞋子往灯亮处走的时候,一不留神小狗就从他的怀里挣脱出去,可它要是往林子里或者沿着路边跑也就罢了,它偏偏冲上马路,勾起纷杂的喇叭声来。 小狗愣在马路中间,时弋下意识就扔了手里的鞋子和手机,一边看着来车,一边往小狗停留的地方靠近,可显然他的长相还不够人畜无害,小狗一察觉到他的靠近,就跑向人行道,最终消失在黑漆漆的小树林里。 独留时弋一人在马路中央凌乱,赤着脚,裤脚皱巴巴,怎么瞧着都像是个脑筋有问题的神经病。 他伸出手,向来车示意抱歉,快步踩上人行道,左望望右望望,都忘了接下来先要干嘛。 他刚要去找被他弃之不顾的手机和鞋子的时候,一辆车在他旁边停下。 “你要是落魄街头的话,要不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惊觉月底,我完结的誓言…… 慢工出细活,嗯,是这样! 并不想塑造什么救世主的形象,池溆愿意伸出援手,只是他能够感同身受,成为猎物的滋味。也不想刻意去展现悲苦,经历悲苦却能笑着面对,人生还长,现在的一点挫折没什么了不起。 第123章 对时弋的存在视而不见,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之一。 池溆刚拐到这条路的时候就看见人了,他以为也许又和上次一样,追逐某个乱入车流的人,可下一秒一只灵敏的动物就从车辆之间飞似的蹿了过去,半点招呼不打,将时弋孤零零地留下。 他随着车流再往前移动的时候,就发现时弋是光着脚的,在零下一度的寒夜里。 他有一个让人恼火的发现,时弋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就这短短几个月里,他已经见识过肩膀、手、胳膊和膝盖上或大或小、或轻或重的伤口。 什么职业性质在所难免、小伤小痛家常便饭,这种话他听都不想听。你是想挑战什么吉尼斯记录吗,遍体鳞伤才能证明你是一名优秀的警察吗,他原本想让这句话和窗户同时降下的,可时弋怏怏不悦的模样,已经透过挡风玻璃落进他眼里。 所以他只能临时改换戏谑之辞,落魄街头是事实抑或子虚乌有丝毫不重要,他的意图昭然若揭。 “要跟我回家吗?”他在时弋充满疑惑的目光里,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哦,原来人是可以随意倾吐愿望的。 他必然不会在此刻等到类似“行”、“嗯”或者“那太好了”的肯定回答,他看着时弋皱了皱眉头,随后言之凿凿,“你跟踪我啊。” “嗯,这个行为你可以纵容吗?” “不行哦,”时弋转开脸,“我有很多丑恶行迹不能被人发现的。”他说完便开始往刚才丢东西的地方走,只祈求这么短的时间不会有人攘为己有。 他听见身后车门声响,便果断停了步子,“大哥你别整得这么兴师动众,这儿能停车吗,等会交警招来。” “能停。”池溆走到他旁边,发现地上坑坑洼洼,“鞋呢?” 时弋指了个方向,“桥旁边,我手机也躺那了。” 一分钟过后池溆重新出现,一只手拎着鞋,一只手握着手机,可他却不要及时施救,而是径直路过时弋,说了句“上车”。 第144章 这地上凉得要命,时弋可不想年纪轻轻就染上什么老寒腿,也顾不上俩人现在关系如何,大跨几步就上了车。 池溆开出去百来米远,回完信息的时弋才发现自己是没袜子的可怜鬼。他用池溆递过来的湿巾将脚底的脏污擦了,认定没袜子也不是什么天崩地陷的大事,就拎起鞋准备自己套。 “比我手还冰。”这是池溆摸了下时弋脚腕迅速得出的结论。 时弋慌得丢了鞋,一脸匪夷所思,好半天也挤出一个并不怎么惊人的结论,“你很不礼貌。” “那对不起。”池溆实则歉意空空,将车停在了一个便利店前头,随后全副武装下了车。 车里很暖和,时弋在穿上那双羊毛袜之前就已经回暖了,他还是要道谢的。 “谢谢,”时弋晃了晃两只得救的脚,“前面路口放我下来,我的目的地就在附近。” 池溆应得含糊,随后打开了车内音响。时弋登时坐直了身子,警铃大作,他真怕流出的声音来自自己。幸好池溆没有这么变态,放的是那首送耳机之后分享的歌。 这首歌让时弋的心情很好,当歌手唱到“特别鸣谢你制造更快乐的我”的时候,他偏过头去看池溆,说的话这样没头没脑,“我们这几天见得是不是太频繁了。” “哪里频繁,昨天和今天白天就没见到啊。”池溆的语调轻轻柔柔,让时弋想到了幼儿园老师,也许池溆会再问“老师说的有没有道理呀”,他就会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和旁人齐声喊着“有~道~理~”。 他走了神,所以错过了路口。在控诉池溆没停车之前,他要先表达其他不满,“你下次能不能别这么说话了。” “还有很多下次吗,”池溆还要学人说话,“时弋你自己努努力吧,克服一下,我见到你就会变得很奇怪的。” 时弋对此无言以答,只能伸手往前指了指,“那儿停。” 池溆故技重施,“别急啊,我们是相同的目的地。” - 被一只小狗气死太不值当了。 被人气死也不算什么值当的事情。 时弋在脑海里仔细回溯,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三人聚会之类的字眼。他站在餐厅前面,认定此刻放人鸽子有理有据、为时未晚。 他实在猜想不出倪柯柯玩这种把戏的目的,原本他是想将始作俑者的罪名扣在池溆身上的,可池溆耸耸肩膀,说自己也是单纯被邀请过来吃饭的。 一点微弱的凉意钻进衣领,他伸手一摸,湿的,再仰起头,“下雪了”,池溆路过他身边轻声道。 时弋做不到对这片雪花漠然不动,所以他徘徊到掌心足够湿润的时候,也走了进去。 他进到包间的时候,先是目睹了别人“沆瀣一气”的和气模样,再是被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所奉献的雪景惊艳到迈不动步子。 池溆同倪柯柯对视一眼,露出果如所料的笑意来。 时弋不想显得自己这么好糊弄,果断将视线从窗上移开,脱了外套,“说说吧倪老板,该不会是最近睡得晚记性差,所以忘了同时约两个人吧。” “这个理由其实也不错,”倪柯柯将一杯温水推到时弋面前,“可还是实话实说吧,我最见不得朋友之间闹别扭了。” “我们朋个鬼的友啊,”时弋有点胡乱组织语言的天赋,“你哪只眼睛还看见我们闹别扭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的,不对,是四只,跨年那天方柳也在。你知道我爱钻人堆里,要凑热闹的。”倪柯柯端上一副深思苦虑的表情来,“在我们谈论你那个抽象视频,方柳说她有个大学舍友想到你们所门口堵你的时候,”他伸手指向池溆,“这位行踪鬼祟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 “他很受欢迎。”池溆的关注点异于常人,而他明明是在和倪柯柯分享结论,看的却是时弋的眼睛。 时弋果断避开,“倪老板你还有闲心管这档子事,只准你这一次,下次不许管了啊。” 倪柯柯叹了口气,“我每天很没意思的啊,也没人找我玩。” “那个白大褂最近不来了么?”时弋喝水也不端水杯,只是将嘴巴凑过去,这是他已然放松警惕的表现,可有个人的目光实在太过强烈,他察觉后立马坐直身子,将水杯端得稳稳当当。 “我那天见到他,说再来的话,我就失手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倪柯柯放在桌面上的电话响了,可他视而不见,“他身子金贵,怕死得很。” 可这个电话不知疲倦,颇有时弋上次夜半骚扰之风范。 时弋极有眼力见地从座椅起身,坐在了落地窗旁的椅子上,和池溆面对面。 这个电话最终还是得赦,“照片我看见了,小车祸死不了的......我怎么没有吃饭的心情了......是救护车的声音吗......” “手臂断了?”这个电话就终止在此处。 时弋和池溆齐齐望向倪柯柯,果然等来“有事得走”,而倪柯柯推门而出的时候,差点和开始上菜的服务员撞上。 三十分钟之后,“一共十二道,还剩六道。”服务员面露难色,“已经付过账了,是没法退掉的。” 时弋“哦”了声,腹诽你们家的菜真的慢得要命,他甚至怀疑菜上齐全,得吃到半夜。 “剩下的几道菜直接打包吧,我回头送到倪老板的小区那,物业应该可以暂放。”时弋咬着筷头看向池溆,他实在没有吃到地老天荒的心情。 “打包的主意可以,但是我猜他不一定有时间回家。”池溆端着小小的汤碗,呷了口,“你今晚都不怎么说话。”他看着时弋有点疲惫的面孔,好像吃饭是个多么耗人心神的活动。 “不知道说什么,感觉该说的话在广永的夜里已经说尽了,”时弋说着看向窗外,“安安静静吃饭不也很好么。” “如果非要谈论点什么的话,”他犹豫了会,“肖丛青这次的事情,会对她之后的职业生涯产生很大影响吗?现在舆论环境似乎对受害者也没那么友好。” 面对时弋略显担忧的目光,池溆故意绷着脸,“应该不会容易,尤其是还会遇到我这种不太友善的同事。” “啊?”时弋拖着凳子往池溆这里靠了靠,“你们工作室要签她么,真的假的?” “未公开的第一手情报都让你听去了,你可千万要保密。” 时弋点头如捣蒜,语调怪里怪气,“池溆你人不错喔。” “我不接受这句评价啊,我不是来当救世主的,我指望她能给我挣钱的。” 池溆大大方方展示自己一肚子坏水儿之后,他的电话也响了。 备注是黎敏。 时弋立马抿紧了嘴巴,好像只是微不足道的呼吸,都能让电话那头的黎女士辨认出来似的。 池溆好死不死地点开了扬声器。 “你给我寄来的香氛太好闻了,你真贴心啊,还给我写了使用说明。昨晚我睡觉之前喷了点在枕头上,一夜都睡得很好。” “我在尼泊买的,背了一路呢,您喜欢就好。” 时弋简直想翻白眼继而堵住耳朵。 “这个香氛应该也有其他款吧,会不会有缓解偏头痛的呢,时弋那天无意间跟我说有时候会偏头痛,让他去医院看下又说没必要。”黎女士沉吟了会,“没有也不要紧,我觉得这个用着就很好,促进睡眠,网上应该可以代购到的吧。” 池溆看着时弋在备忘录里打出来的几个字,照着念了出来,“偏头痛主要还是缺乏睡眠,饮食不规律,”可他只念了半截,无视剩下的一句“不用太担心”,肆意篡改,“我会督促他好好睡觉、好好吃饭的,有时间拉他去医院一趟。” 时弋无语扶额,只希望这个电话结束得越快越好。 “你过年放假吗,要不要到从岛来玩,我给你做好吃的。昨天商场里一个家居店打折,我买了两套特别舒服的床品,你来我给你换上最新的。” “你们年轻人现在是不是都喜欢什么多巴胺配色,时弋那孩子真矫情,嫌灰色黑色太闷,我就买了售货员介绍的多巴胺配色,每套多花了我一百块。” 池溆嘴里应着,看时弋正盯着黑了屏的手机出神。他下意识就伸手摸了时弋的头,可时弋如此反常,竟然没躲开。 “可时弋过年通常要值班的,一般都是假期前后调休回来,你一个人觉得无聊,可以和他约了一起回来,年不年的无所谓,就是个节日概念嘛。” 池溆想他也许知道黎女士的未尽之语,和爱的人在一起,才叫过年。他用大拇指揉了揉时弋的太阳穴,“我月底要进组,不过应该能抽出点时间来的,到时候我再给您打电话。” 电话挂断很久,时弋才闷闷出声,“她的名字很好听。” “嗯,”池溆的手仍在按着,“有考虑过把黎女士接过来吗?” “我问过,她说不想来,说每天看着我糟心。”时弋顿了顿,“应该是因为生活的不规律、职业的风险性而糟心吧,她说眼不见心不烦。” 第145章 “等等,我说你这人怎么得寸进尺。”时弋说着就要推开池溆落在自己眉侧的手。 池溆“啧”了声,“真糟糕,时弋你皮肤没以前好了。” “啊,真假?”时弋情急之下只能借助手机屏幕的反光,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无所谓,所草位置不保就不保吧,现在活着第一。 可显然有人对他这张脸过分在意,他先是被触碰了睫毛,“我得仔细看看,你以前睫毛很翘的,现在都耷拉下去了,”他的眼皮甚至都被扒开瞧了瞧,“这红血丝,你又没睡好觉?”他的眉心又被按了按,“别皱眉头,”随后他的嘴唇也不能幸免,“你平时记得喝水吗?” 时弋索性往后拖了椅子,让池溆的手指扑空、评价无门,“看见我下巴这颗痘了吗,还得怪你呢,你给我剥了那么多虾,回酒店这痘就冒了。” “再说了,你在外头日晒雨淋的,比我好到哪里去吗?”他说着就站起身,嘀咕着“这菜等得简直要人命”。 “可在日晒雨淋里,我的心情出奇的好,”池溆觉得还是要让时弋知道,“很多快乐的瞬间,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是时弋在就更好了。” 他并不打算留出时间让时弋充分反应,“时弋,你喜欢在什么时候听秘密?” “我不喜欢听秘密,”时弋一针见血,“因为藏着很辛苦。” “可我听过你的,辛苦地藏了很久,藏到现在。” “那你就自认运气坏吧,谁让你遇见我这个自私鬼。”时弋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好心肠作怪,“不过我可以给你建议,如果你非得说给谁才算释然,我看这雪势半夜肯定会有积雪,到时候去小区楼下,费费心堆个雪人出来,说给它听好不好。明天太阳出来它就会融化,会为你将秘密保守到海枯石烂的。” “不要,”池溆摇摇头,“时弋,这个秘密就是为你准备的。” 【作者有话说】 买床品这里,是生活里的灵感,过年之前我妈特地发了照片给我,问我要蓝色还是绿色,过两天还要把铺好的照片发我 完结在即,感受很古怪,明明之前很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第124章 坦率得让人害怕。 时弋对于他的最新评价,说实话池溆挺高兴的。展露的不再是含混不清、暧昧不明,很笨拙、很赤裸,他确信时弋不会无动于衷。 人对新鲜的东西产生好奇在所难免,时弋应当也无法免俗,更何况是这个负有“一颗梧桐脑袋、一副石头心肠”恶名的冷心冷面之人,破天荒要剖心示众。 喷溅的鲜血时弋应当不会躲开,而对于这颗滚烫的、跳动的心脏,时弋会先评一句模样丑,接着问始终这样热吗,还能跳多久,这么小里头能藏多少东西呢。 池溆或许可以优先辩解,我无意示众,我只剖给你一个人看的。 可这句话份量太重,也许混迹人群,时弋的目光才能更从容,才能全然施展好奇心。 那他自己呢,剖心示人会痛彻骨髓、羞愤难堪吗。会,可没关系。从以前到现在,数不清的裂口和破洞,他用不合适的针线,一个接一个生硬地缝补着,可他没等来伤口愈合、疤痕消散,细线勉力拉扯,助长了伤口的狰狞,而且他太粗心了,有时候连针都遗落。 并非不可救疗,他现在懂了,要剪断错杂的旧线,要让伤口全然裸露,再平心静气地缝补,才有重新长好的可能。 这个过程应当很漫长,需要很多勇气、很多耐心。 比如现在,这个灰沉沉的秘密,他所期望的倾吐对象,显然没有聆听的心情。 随后的一个电话,更是将零星的可能性都粉碎。 “什么,你失手把人推下楼梯了?”时弋将手机拿开,确认来电人真的不是倪柯柯,他一把抓起外套,“是去的人民医院吗,你先带他过去挂急诊。” “要不要对他负责一辈子,这事我可不知道。”时弋向池溆递了个“我先走了”的口型,便推门出去了。 池溆的视线还未从已经关严实的门上收回,门就又被推开,不是服务员,时弋只露了个头。 “雪天路很滑,你车开慢点。” 因为这好像是个不太平的雪夜。 池溆以为时弋说完就会转身,自己不需要对这句话作出及时反应的,可时弋一反常态、不依不饶,“听见了吗?” 池溆站起身,要走到时弋面前,来展示这个回答的郑重,“嗯,我知道了,会开慢点,我到家还会给你报平安,信息、照片和电话,你觉得哪个好?” “这倒不必,再见。”时弋在池溆一本正经的目光里关上了门。 可池溆很不听话,他把不必曲解成不必三选一,他信息发了,照片也没漏掉。 在报平安之前,他先分享的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雪人,立在滑梯的尾巴。 【我决定还是接受你的建议】 【可它和你一样,都说不想听】 他预想时弋也许会反驳雪人哪里有嘴巴可以说话,所以特地从家里带了软糖过来,他奢望滴水不漏。 至于报平安的部分,他承认撒谎不是什么优良品质,所以只发了已经到家,没有一路顺利、无惊无险之类的赘述。 因为不是事实,那辆半小时前停在地库的车,车头左侧布满丑陋的刮痕,是他在隧道里被后方的车嚣张剐蹭的。 在刮痕之外他还收到信息和照片,和自己的把戏异曲同工。 【这是我的回答】 那张照片呢,不是多惊心动魄的内容,夜色中时弋的背影而已。 - “什么叫不务正业,这年头能挣着钱的就是好业。” 时弋的肩膀被拍了拍,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吴岁,“我认同你,吴岁同学。” 吴岁哼了一声,在后视镜里同吴贺对视上,“听见了没我滴亲哥,还是拥护我的观点的人多,你小小年纪思想竟如此腐朽。” 吴贺没搭理她,反而偏头看向时弋,“你法定假期一天没休就算了,怎么下了班还得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基层就是这样啊。”时弋嘴上应着,其实注意力还未能从刚才的信息里撤离。很奇怪,有种虐待了小动物的罪恶感。 “那什么时候能摆脱派出所,简直是在浪费人......”吴贺骤然哑口,“我的意思是,对人损耗太大,身体是自己的。” 浪费人生,时弋可以好心为吴贺补充完整。他不是太有揭穿的心情,只是淡淡说了句“慢慢来吧”,随后将通讯录里关于黎女士的页面截了图,接着点了转发。 吴岁听出点不对劲,她放下手里的薯片,忙转移了话题,“你们啥时候再拍vlog啊,能不能把我带上,我知道博宁新开了一个大型游乐园,去玩吧去玩吧!” “无论去哪,你想必都要喊上陈绮,你俩现在妥妥的连体婴,谁也拆不开。”吴贺打趣道。 “你懂什么是好姐妹,”吴岁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你们男人不懂。”她突然惊叫一声,“前面那家绿色招牌那停下,他们家的关东煮一绝!” “时弋你也要吃吗?”吴贺还没有减速。 “我晚饭吃太饱了,你让吴岁去买吧。”时弋又道:“我有个同事也推荐过这家。” 吴贺的车刹得很突兀,他等着一阵冷风匆匆灌入,与车内的暖气相撞迅速凋零,而关紧的门窗如此无懈可击,能够阻绝外面的一切风雪和意外。 这样的过程其实让他很有安全感,可时弋似乎不贪恋这样的安全,他看着时弋降下了车窗。 “有点闷,”时弋深吸了一口气,“你们不闷吗,在医院外面等了我这么久。” 他在医院里听刘照胡言乱语的时候,收到了吴岁的信息,催促他快一点,所以那么顽固的等待显然是吴贺的主张。 “你有话要讲吗?”时弋问道。 “你把窗户关上,我有点冷。”吴贺抽了抽鼻子,他看着车窗完全紧闭,才不紧不慢开口,“他又来找你了。” 这是肯定句,而吴贺也给了解释,“网上有人在跨年夜偶遇他了,你当时在那执勤吧。” “嗯,”时弋觉得没什么遮掩的必要,“我们晚饭还在一起吃的,倪老板强行组的局。” “所以你同情他了?重新接纳他了?” 时弋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什么是同情?” “他在那个游记里惨兮兮的样子,还得不到你的同情吗?” 惨兮兮吗,那他和吴贺的观点可太不一样了,他和谢诗雨是同一阵营的,他们感受到的是自由和快乐,当然还有一点孤独。 时弋还没来得及作答,吴贺凑近了些,又开口道:“这两天的热点你没看吗,据说和那个何浚合作过的,无一幸免,显然他也是受害者。” “他向你坦白过吗,承认自己的受害者身份,他这种人示弱的时候,一般人应该很难抵挡吧。” 第146章 “如果再有眼泪,那更了不得了。”吴贺轻蔑一笑,“我承认他的演技不错,不过还是像以前那样真情流露,会更胜一筹。” “你看过啊?”时弋在问,可他大概能猜得到答案,何时何地。 吴贺不知道被什么情绪冲昏了头,“大概只几滴吧,瞬间就融在雨里了。时弋你知道吗,鳄鱼的眼泪,是不值得怜惜的。” 时弋想,如果有可能,吴贺会在他胸前挂上一块“池溆勿近”的牌子。 “那吴贺你知道吗,你现在很傲慢,”时弋看着吴贺的眼睛,一字一句,“很多东西在你眼里似乎都价值寥寥、不值一提。” “我和池溆的感情问题,归根究底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事情。也许说出来很残酷,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只能参考你作为朋友的意见,不会因为你对他的敌意,就将这个人从我的世界彻底除名。” “你对我很重要,他对我,”时弋已经推开了车门,“也很重要。” “还有啊吴贺,朋友也要守着界限的。” 别越界。 - 回家睡大觉应当是这个雪夜最正确的决定。 时弋下了出租车,扣上了羽绒服的帽子,进了小区,随后出了电梯,接着按响了门铃。 没错,他并不那么青睐正确。深夜到访却半点招呼不打,也是离经叛道的证明。 不过他还算是有礼貌的,毕竟他按了门铃,而不是没声没响直接推门而入,虽然他有这个权限。 门开得慢吞吞,池溆的目光也慢吞吞。他揉了揉眼睛,“我在沙发上睡着了。” 惊讶和意外都缺失,好像时弋的出现,曾经在他的脑海里预演过千万遍。 时弋发现池溆身上穿着的,还是吃饭时候的那套,只脱了外套。原来没有人倾听秘密的失落感,有助眠的奇效。 “这样啊,那你接着睡吧,怪我来的不是时候。”时弋往后退了一步,视线故意往电梯的方向飘。 “天很黑路很滑,你现在走摔了跟头怎么办,”池溆伸手揪住了时弋的袖子,“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让人内疚一辈子,这种行为太坏了,“你说的有道理。”所以时弋甩开了池溆的几个手指头,从旁边挤了进去。 可他只站在玄关,背离了一个真正的到访者的姿态,“我就进到这了,”他低头看了看池溆裸着的脚,“你去把鞋穿上吧。” “我们见得是不是太太太频繁了,今天还没有过去呢。” “我觉得很好,你觉得呢?”池溆走了两步,发现左右脚穿反了,又停下换了回来。 池溆聪明人的形象在时弋心里一点一点崩塌,时弋忍住了笑,“你这人好奇心不怎么样,怎么不问我深夜扰民的目的。” “无所谓啊,可以只见我一面的。”池溆又看向客厅,“要给你搬张椅子吗?” “不用,我很快说完的,”时弋察觉池溆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我觉得还是登门比较有诚意,虽然有点晚。” “感觉博宁的雪太小打小闹了,不怎么好玩。” 时弋在铺垫的时候,望向落地窗外的雪,果然已经停了。 “可从岛今夜有暴雪,”他眨了眨眼睛,像是在传达一个了不起的发现,“让人睁不开眼睛的那种。” “所以池溆,我们现在去从岛好不好,我听你的秘密,这样交换,你觉得怎么样?” “哦。”池溆只会这一个字了。 【作者有话说】 可恶啊,我这个冬天还没有见过雪! 回家睡大觉哪有和帅哥出门玩有意思,时弋你果然是个小机灵鬼! 海边的暴雪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小某书上看了,好喜欢这种氛围 想着以后有机会番外写个公路旅行吧 本人实在很想进步,欢迎段评及留言,给大家伙发红包! 第125章 一个滨海小城市的一场暴雪,在世界尽头的壮丽冰川与梦幻极光前,也许要自惭形秽,可池溆决意要瓦解它的自馁,他的目光已经被期待填满,声音浸透愉悦,“我没见过,一定也很美。” 好像这个提议本身,就已经是难以比拟的美好瑰丽事物。 而时弋透过池溆的目光,生了这样莫名奇妙的闪念,曾经领略应该敌不过正在发生、即将拥有。靠着回忆捱过一生,显然不太现实。 他原以为池溆会是争分夺秒的类型,结果冰箱里收拾点,柜子里装点,衣柜里再扒拉一番,他实在忍不住,打趣道:“还没到春天呢,不是春游。” 话音刚落,他的脖子上被缠了一条围巾。极度眼熟的灰棕色格纹,是他曾经作为新年礼物送出去的。 在那些奢侈品牌中间,居然还有它的一席之地。 随后他又萌发了荒谬至极的猜想,还要大大方方向当事人求证,“你不会刚好还有一件湖蓝色的衬衫吧?” 池溆偏头咳了一声,语气极度不自然,“收拾好可以出发了。” “从垃圾桶里捡东西,池溆你完蛋了。”时弋皱着眉头将门打开,“能这样抛弃羞耻心,池溆你做什么都会成功了。 “我也这么想的。”池溆将门阖上,随后跟着进了电梯。 他在时弋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又往时弋身边靠了靠,电梯的镜面里,似乎缩小了距离、放大了依偎,所以他要有感而发,“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好。” 时弋头都没抬,往侧边走了两步,“你现在是见缝插针、无孔不入,一般人恐怕难以招架。” “你有充分的招架之力?” “嗯,还行。”时弋自己都辨不出这是真话假话,“一个人很自由的,还平静无澜,简直是梦想生活。” “这样到八十岁吗?”池溆率先走了出去。 “也不一定吧,将来或许会爱上别人呢,开启普通人生的另一个章节,毕竟人生还长。” “实现彻底忘记我的这个前提,能这样轻易吗?” 地下车库里安静到诡异,池溆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钉砸在时弋耳边。“说实话不太容易,可咱这才多久啊,三个多月,我现在的成果已经很了不起了,有老师在旁评判的话,得给我贴小红花了。” “那你介意我就是这样任性,放弃负隅抵抗,选择缴械投降吗?”池溆打开车门,将包跟袋子放进后座,随后钻进了主驾驶位。 时弋避不开这个回答,可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虽然他已经察觉到池溆在如此施行。他被这个问题噎得气焰全无,呆头呆脑坐进副驾,安全带拉扯半天也不扣上。 池溆见状将安全带拉过扣紧,点开地图,输入了时弋从岛的家的地址,随后发动了车子。 半晌,时弋才闷闷出声,“我以为除开秘密,其他的部分会是温馨平静的过程。”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因为我还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池溆驶出地下车库,发现城市路面的一层薄雪已经残缺,“可以把你掳走吗,我可以找个不错的地方,隐世匿迹,一般人都找不到,就我们两个人存在,每天亲吻拥抱,讲些无聊话,之前情人关系里缺失的做|爱部分也弥补上,让你痴狂地认定,我们不能分开,死也得死在一起。” 池溆居然还偏过头,很友善地询问,“你就这样彻底前功尽弃,怎么样?” 时弋听得头皮发麻,心想这人现在已经被活在当下的冒险主义完全俘获心神,“这种事情还需要商量吗,我说我要下车你会停吗?”他顿了顿,又突兀地萌生了好奇,“真有那样的地方吗,最好和现实世界的时间互不干扰。” “我们爱也爱了,也规避掉某天臭名昭著、危险分子纷纷出动以及你我饭碗不保的可能。” “你心动了?”池溆嘴角噙着笑。 “一点。” “哪个部分最心动?” “那个地方会有大房子,”时弋答得认真,却不知诚信度有几分,“我可以每天在五百平大床上醒来,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他还轻拍了下池溆的手臂,“可以对你呼来喝去吗?” 他见池溆没作声,语气里添了点埋怨,“这都不行啊,你把我拉下水的哎。” “有个条件,”池溆像是深思熟虑过,“你每天得看着我的眼睛,说池溆我爱死你了,可以吗?” “那太简单了,和呼吸一样简单。” “咔哒!”时弋听见车门被锁上,随后窗外景物的流动暂停。 池溆转过身,一副拭目以待的样子,“那你今天可以说了。” 时弋本着对待疯子绝对不能示弱的原则,七个字嘛,为了实现眼神的绝对专注、字句被完全传达,他还特地解开了安全带,“来,过来。” 池溆乖乖地靠近了身体,随后他的脸被两只手捧住。 “池溆。”时弋先是晃了晃池溆的脑袋,可侵占这双一眨不眨的眼睛似乎还不够,他还要额头相抵、鼻尖相触,他竟然还吸了吸鼻子,像是要连呼吸都据为己有。 第147章 剩下的五个字好像遥不可及,池溆觉得自己需要再奉献些什么,才够资格得到。 “我......”他半张的嘴巴被时弋的大拇指压住。 “我爱死你了。”时弋觉得这几个字似乎被自己表达得有点平淡,不怎么动听,池溆愣怔的模样就是佐证。 他收回了手,却无处安放,小声嘀咕道:“我可用心说了的。” 他其实昏了头,一个自诩成果颇丰的人,还爱人爱得要死像什么样子。 池溆像是久梦初醒,他抓住时弋的手,“嗯,我听到的,”他摩挲着已经结了痂的两道伤口,直视着时弋的眼睛,“我也爱你,时弋我也爱死你了。” 时弋没预想要有回应的,他无所适从地点着头,“奥,这样的话,是掳人期间限定吗?” 池溆是行动派,他觉得一个久违的吻可以代替回答,可时弋伸手抵住他的肩膀,“好了,我知道了,其他等我见到五百平大床再说吧。” “现在嘛,”时弋手指点了点下巴,又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懒洋洋的,“小溆啊,我~渴~了~。” - 池溆捧着两杯饮料回来的时候,还在想着一件事,时弋把小溆叫得真好听。 而时弋看着池溆用肩膀撞开便利店门的时候,心叹使唤人的感觉简直棒呆了。 池溆把那杯咖啡留给了自己,而时弋得到的是一杯,他又尝了一口,“牛奶?”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个人开就行,我不会犯困的。”池溆说着打开音响,“高海拔的盘山路我也开过,放心。” 时弋能放心就有鬼了,他在车库里看见了另一辆车车头的剐蹭。 “我发现我这个人对你不怎么善良,前脚说雪天路滑,后脚就拉你出远门,不过现在说后悔要折返就没什么意思了,”时弋坐直身体,信誓旦旦道:“从现在开始,我会做你的第二双眼睛。” 他想说话算话的,而且在所里熬穿了夜也是极正常的事,可池溆又搬出怪里怪气的语调,在字句里掺杂了迷魂药似的,让他没过多久就丧失意识。 这个人真的很危险!在现实和梦的交界,他挣扎着在脑海里喊出这一句的。 他是被绝对的寂静叫醒的,连池溆的呼吸声都消失无踪。 “完蛋。”他认出来了,这是从岛的滨海大道。他将披在身上的羽绒服穿上,又从后座扯过围巾,推开了门。 池溆的身影在路灯下,没有被暴雪完全吞没,很好辨认。 “我第二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们在这个平台热身来着。”时弋并不打算不声不响地靠近,更何况鞋子陷进积雪的声音无可避免,“吴岁当时夸大其词,说你们跑起来比风还快。” “后来我发现这个评价放在你身上,是多么千真万确。”他将还带有怀抱余温的围巾缠上池溆的脖子,绕了两道,随后打了个有点马虎的结。 “这是送你的东西,”时弋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又将下巴往里缩了缩,只露出了一双眼睛,“还是最适合你。” 可池溆还是不说话,时弋知道这股低气压不是暴雪的作怪。 “你的帽子上落满雪了,它很重,我可以帮你拍掉吗?”时弋说完又立马改口,“不对,池溆我要你现在把头低下来,我要拍掉帽子上的雪。” 池溆便垂下了头,几乎是在时弋手触到冰冷的瞬间,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溢出,“是秘密太重。” “那看样子不是什么好秘密,是因为藏了很久,所以才这么重吗?”时弋将最后薄薄的一层吹落,“人们不都说雪是对大地的一场洗礼吗,我们也站在这里,那不好的秘密也可以被谅解。” “现在很像世界末日。”池溆转过身,望向黑沉沉、貌似可以吞噬一切的海面。 “是吗?”时弋抓住池溆的一只手,十指相扣,放进了自己的口袋,“等会到了家里,看见黎女士头发乱糟糟地出现在你面前,你就不会觉得有世界末日这回事了。” “我忘了告诉你,我今天放假,可以将换上多巴胺配色床品的小床分你一半,再睡到天荒地老的。” 他带着池溆走下阶梯,“秘密分享大会,不对就我们俩,秘密分享小会要等会开始吗?” “哇!”当置身其中,时弋才领略到一整片海滩全都被雪覆盖的震撼。 他们还在往深处走,深到能够清晰听见海浪声音的时候,才停下脚步。 时弋将池溆的手放开,绕着人走了一圈,“这就是你的五百平不规则大床吗,铺了一层白色羽绒被?”他说完都被自己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笑了,“这海岸线肯定不止五百平,我赚大了。” “但是太冷了,”时弋揉了揉被冻红的鼻子,“所以只能给你一个拥抱了。” 他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就被池溆的身体包围。 可时弋似乎期待的不止纯粹的拥抱,他拍了拍池溆的背,“有个事情我想试一次,我数一二三啊。” 可仅仅一个数字吐露,他就被带着摔进雪里。 一点意外不要紧,雪钻进了脖子也不要紧,要紧的是此刻池溆的眼神,极度危险。鸭舌帽不翼而飞,散落的头发勾起时弋眼皮、鼻子、脸颊太多部分的痒。 他将喷嚏都很好地忍住了,“干干干嘛,这里脱衣服会直接冻死的。” “我只是为了好好看看你。”池溆翻过身,同时弋并排躺着,“万一你觉得我丑陋得过分,从此留给我的只是眼神的闪躲,或者只有背影呢。” 池溆突然又坐起身,声音里有按耐不住的热烈,“时弋你是不是说过,如果我声泪俱下地跪在你面前解释所有,你或许就会原谅。我想了想,这个方法我要试试。” 时弋吓得躺不住了,也跟着坐起来,“那个我开玩笑的,是因为丽姐的玩笑,真不是我自......” 他看清池溆的姿势,就没法再说下去了。 “没有眼泪可以吗,虽然我很擅长制造眼泪。” 池溆觉得跪着很好,这是忏悔者应有的姿态,可他连累了一个无罪之人。 “你的手给我。”时弋显然不太习惯跪姿,腿下平整的落雪已经变得狼藉不堪。 池溆犹豫了,他的手凉得可怕,可时弋不在意,将它拉过握得很紧,好像就算世界末日来临,他们也不会失散。 “我是警察,丑恶的东西我也不害怕的。所以,秘密分享小会现在要开始吗?” 池溆仰起头,长吐了一口气,有雪花落进眼里,他就任由其一点一点融化。 它便流成泪了。 “我有比说谎不眨眼性质更恶劣的行径,”池溆汲取着那点珍稀的暖意,“我曾经想结束某个人的生命,让他永远不必再开口。” 时弋的手也冷了,他只能低下头去,笨拙地往时弋的手背哈着气,让他此刻奉献身体里的所有温度,他也心甘情愿。 “那你成功了吗? 池溆暂停了动作,“没有。”好一会他才抬起头,找到雪光里时弋的眼睛。 “还有,时弋我恨过你。” 【作者有话说】 本人进入胡说八道舒适区 时弋第二天从五百平海边大床醒来,发现自己冻得手脚不能动弹了,行人在指指点点,他在余光里见到身边还有个人,心想丢人的原来不止自己,便勾了勾身边人的手,又安心睡去 浮出水面没多久的我,又得潜回去了,一章?两章?没数 第126章 池溆该引以为傲的,他有过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他们的配合曾经无懈可击,制造一点细微的痛感么,这很简单;让人痛不堪忍,对他望而生畏,也是小儿科啦;痛彻心腑,对他恨之入骨,要达到这种程度吗,没关系的,他们也不会失手。 可真奇怪啊,不是只为了伤人的吗,怎么他自己也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他不能放之任之,他找过一些疗救的办法,那件挂在衣柜里的湖蓝色衬衫,多么明媚耀眼,应当能很好地遮盖掉伤口,驱除他周身的晦暗,挤压掉单枪匹马的一点畏怯。 可这件衬衫是别人粗心遗漏的,他有占有的资格吗?他很有礼貌,记得在当晚的梦里和时弋提出过请求的,他又坐在床边,看月光代替他轻抚时弋的脸庞,这个场景已经是他梦的常驻。 时弋听见了却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了吧。 所以第二天在高铁站见到时弋的时候,他并未生出太多做贼心虚的感觉,那匆匆一眼,他只是在想时弋的皮肤被晒黑了点。 时弋竟然大费周章找过来。还他,要还什么给他? 啊,池溆明白了,时弋出尔反尔。 所以他的归还是那样不情不愿,恨不能将纽扣解到下一个世纪。那他为什么会笑呢,因为时弋咬牙切齿的样子很好玩。 可万一他因为上衣失踪而上了社会新闻头条就不好玩了,幸好他知道时弋会扼杀这种可能。 那天到嘉上的面试很顺利,池溆庆幸自己没有遗弃那件衬衫,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垃圾桶里捡出。 第148章 该像常人一样为之尴尬难堪吗,可他没有。虽然被丢掉,也曾经被时弋据有过。袖口被时弋的手指捏住过,试图擦去他的汗水;时弋说你做什么都会很优秀的时候,领口随着情绪的喷涌张得更开...... 他已经成了怪人,应当违背了时弋的期待,可一根筋绝不会中途易辙,所以时弋气他甚至恨他,是他罪有应得。 - 怎样的疗救办法才算正确呢,池溆有点孤立无援,他并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参照,横冲直撞、胡乱摸索无可避免,他是想好起来的。 拥抱好像会让他好一点。可时弋说完这刻也请你不长大之后,他觉得拥抱有点不一样,可他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非要说出一点的话,时弋在他的脖颈处嗅着什么。 他明确感受到了爱这个东西,可分不清究竟归属于哪个类别。 他不用再苦思冥想了,因为时弋很快就告诉了他答案。原来那个希冀成为同类,并不是因为畏惧孤单与异样目光,而是只能看得见彼此,存在于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国度。 一个吻么,类似嘴唇的触碰,他有拍摄经验的。那场吻戏拍摄结束后,施嘉禾红了脸,旁观的周遥对于他的镇定如常,戏谑他肯定是深藏不露的情场老手。 恋爱经验实则为零蛋的池溆,面对时弋荒诞的请求,也绝不会怯场。好奇心并非时弋的专属,他也想知道一吻救人或杀人的结论从何而来。 只浅浅的触碰好像远远不够,那和从岛海边的冒犯还有什么区别。池溆不需要人来言传身教,他也没有预想到,两个人默契且大胆的探索原来乐趣无穷。 可时弋也很严厉,在他们撞到鼻子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你笨啊,池溆辨得出来,可他不能乖乖领了,所以将时弋的后颈握得更紧,以便他们贴得更近、呼吸更不可分。 池溆不喜欢甚至讨厌蛇这种生物,可时弋的一点舌尖探出,再奉献完整的柔软湿滑,果酒的苹果味急速蔓延,他就只能想到这样单调的形容了。 这个吻加剧了这个雨夜的湿热,他不会良心有愧,他还想起总有什么和吻是环环相扣,既然好奇心会让人成为无师自通的天才,那他要问出口吗,时弋,你还有多余的好奇心吗,我们可以离开这里…… 檐下的麻雀似乎看穿他的越轨之想,溢出一声短促的“喳”,无休无止的雨水已经让它厌倦,请不要让这个雨夜的潮湿愈演愈烈。 池溆大梦骤醒,时弋的酒害人。 时弋的两声哼哼里,藏的是肯定答案还是否定答案,他无从得知,但他自己的答案很明确,的确救了一时,而杀法随后才现形,原来是最残酷的凌迟。 - 一把削铁无声、杀人见血的刀,池溆迫切地想拥有。 在那个cosplay主题生日派对上,他其实有点后悔扮演了精神病人的角色,他很想把时弋的那句话听完的。 他很有趣,他其实很可爱吧,有个人看着时弋的背影如此评价道。你也这么觉得吗,池溆差点要和这个人惺惺相惜了。 池溆太忘乎所以,甚至将时弋的名字都轻易吐露。 此刻他还不需要一把刀来标同伐异。 私人会所里,他已经褪下雨衣,可脸和脖子上的血痕,他忘记了,也无人提醒,因为这个屋子里太多奇怪的人,他算不上异类。 那个坐在单人沙发里,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池溆叫得出名字,木可影视的ceo华珩。可他没有叫出名字的资格,还是由人将他领至华珩面前。 他毫无怯意地回应着华珩带有审视的目光,你好华总,随后自报家门。 张樾的人。他只收到这四个字。 后来他在别人好奇的眼神里,将曾经的长跑选手经历捧出,成为可怜的谈资。余光里那张单人沙发空了,却没有易主。有人亲昵依偎着离开,有人在沙发里肆无忌惮地接吻。 他给时弋发完别等我的信息之后,手突然被某个人握住,那双手里很多汗,很黏腻,很恶心。他便突兀地站起身,找了个去卫生间的借口,让手逃脱。 他挤掉了小半瓶的洗手液,也洗不干净那只手。他看着镜子,才意识到那些残留的血痕,它们是洗得干净的,代价是湿了西装。 时弋睡着了吗,他希望刚才那条信息没有回复,可他伸向口袋,却发现手机不在。 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手机正掂在别人手里,“时弋给你发了信息,说他知道了。” 手机没有锁屏成功,池溆认定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愚蠢的人了。 “我最喜欢和可爱的年轻人交朋友。” 何浚是笑着说的。 原来猎物不止自己。 是他将奔跑自由的时弋推入猎人的视野。 他从那刻开始神不守舍,没法向一个有分量的导演展开质问,所以他成了哑巴。 而这个乐园里不需要哑巴,池溆没过多久就被释放,不知是谁怜惜他的失神,在他的脖子上缠了围巾。 这个哑巴在寒夜里走了很久很久,重获部分语言能力。 他推开保安室的窗户,看着时弋的脸恢复血色。 别接陌生人电话,他无力地提醒。 - 时弋说的很对,他还有大好人生呢。 要闪闪发亮,要一尘不染,所以池溆决心要守护到底。 他在剧组里的战战兢兢似乎有点多余,因为何浚暂停了交时弋这位新朋友的进程,原因很简单的,人们更青睐唾手可得。 他那天被岳天堵在房间里,被控诉因为垂涎未得而散播风言蜚语。 “既然你已心想事成,那就不全然算空穴来风、流言一场了,对吗?” 池溆对于傍上金主、出卖身体的污蔑不予理会,在镜子里欣赏着岳天的气急败坏,直到时弋的出现。 他承认自己的话说得重了,对于时弋吐刀子的评价照单全收,可这不算什么,他只是深刻地意识到,时时如履薄冰,带给不了时弋快乐了。 而当天夜里他刚入睡,就接到了何浚的电话,让他到自己房间一趟。 他敲了门,是岳天裹了浴巾来开门的。房间里的气味很古怪,他在玄关站了会,何浚才一丝不|挂从浴室里走出。 何浚的嗅觉如此灵敏,“我听天天说你朋友今天在嘉上吗,把他叫过来一起玩。” “回去了。”池溆没有回避何浚玩味的眼神。 “戏份都删了可以吗?”何浚走到床边,躺进岳天的怀抱里。 “可以。”池溆说完转过身,拉上了门。 最终他的戏份并没有删掉太多,何浚有其他的报复方式,电影的杀青宴上,戏不错,人就太不解风情,何浚给出这样的评价,随后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劝酒。 他从酒桌上离开的时候,已经醉到站不稳,所以随意一个人的触碰就能让他重重摔倒在地。 是助理把他抬回的酒店,结束了他的狼狈。他在马桶旁结束漫长的呕吐,意识些许回笼,他不会给时弋打电话的,他们算是在冷战。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爬进了浴缸,点开了那个名为顿号的歌单。 没关系的,他可以捱过这个长夜。 - 池溆觉得自己有点捱不住了。 所以他向时弋发出了邀请,出门旅行,他认定自己获救有望。 将近一点钟,时弋才出现在酒店大堂。他差点就要离开沙发,跟着时弋走进电梯,再倾吐最热烈的渴望,求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说话吧,最近发生的新鲜事,还是今天飞机餐难吃得要命、高海拔的地方让人喘不上气,随便什么都好。 可胆小鬼什么也没有得到。 他在第二天傍晚才和时弋正式打了照面,在青年演员交流会的现场,他看见时弋挑了个角落的位置。他心知肚明,时弋为他来的。 所以在活动结束的第一时间,他就追着时弋的背影,晚餐是个不错的话题,他自信可以获得平静的二人晚餐时间。 可时弋半途收回了晚餐邀请,将他一个人留下了。 他不想被孤单留下,所以尾巴似的,跟在了时弋身后,直到一个意外的声音与身影闯入。 晚上官方举办的一场促进交流的酒会,他不便缺席,可傍晚那个鬼魅似的身影重新现身,竟然还端着酒杯走到他身边,“池溆啊,你们关系这样要好吗,既然这样你该多为他想想啊,公安大学出来能有什么前途,挣的那三瓜俩枣。” 何浚将杯子里的香槟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巴,“进娱乐圈不好吗,你是怕他高你一头?” “他真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会对他好的,比对所有的puppy都好,这个橄榄枝我来抛给他怎么样?”何浚从服务员的托盘里又拿起一杯,晃了晃金色的液体,“做人不能太自私啊。” “你别乱来。”池溆压制着自己的愤怒,他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何浚笑了笑,“这么严肃干嘛。”说完还拍了下池溆的肩膀,他的时间掐得极精准,在从池溆的视野里消失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在头顶扬了扬,绽露的是可以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得意。 第149章 池溆听见了什么在脑袋里炸开的声音,随后他就不再由理智支配,生出一个荒唐念头,如何让这个人不必再开口说话,不必再挥洒丑恶。 他能想得到一个最直接最彻底的办法,能斩草除根的。 他不奢求什么削铁无声,要锋利、能见血,此刻他要一把这样的刀。 “哗啦——” 池溆转过头去,昏暗灯光下,玻璃杯碎片是如此耀眼。 他蹲下身,为一位穿着短裙的女士捡起已被酒液沾湿的皮包,随后踩着碎片走出了酒会场地。 他忘了自己的外套,可藏在深灰色毛衣袖子里的玻璃碎片却那么烫,它的形状很完美,像是为他专门准备的,他试过,轻轻一点,指尖就可以冒出血珠来。 离酒会场地不远的地方,有个本地最知名的酒吧。酒会娱乐有限,他知道何浚这种人不会满足。 他往那个方向走不到两分钟,就看见了何浚的背影,钻进了旁边的小道。 完美犯罪吗,池溆也不奢求了,他跟着走上那条小道,就听见何浚语气甜腻,“宝贝你已经在等我了吗,可我今天晚上有其他计划喔。” 其他计划。池溆四周匆匆扫了一圈,便一脚往何浚的背踹了过去,随后走到摔落在地的手机旁,用屈起的指节中止了这个电话。 “你他妈抽的什么疯?”何浚已经翻过身,看清了尾随之人的面孔。这幅面孔他曾经见过,在游轮上,旁人调侃着要入戏的时候。 池溆没有一把斧头,可他看见池溆的袖子里滑出一块玻璃碎片,尖端已经染红。 “你今晚到底有什么计划?”池溆在步步逼近。 何浚惊得忘了退避的动作,只剩嘴唇在机械地开合,“在酒吧high整夜。”他似乎意识到池溆真正在意的东西,忙从口袋里掏出房卡,“我自己的,我自己的!” “折了。” 池溆将折成两半的房卡踢开,走到何浚的左手边。对于被压住腹部、两只手被扣在胸前的被动处境,耽于酒色的何浚毫无反抗之力。 “你喜欢这样的位置吗,被人凝视和摆布,”池溆右手握着玻璃碎片,从何浚的眼睛游至脖颈,“puppy疯起来,也可以咬断人的喉咙,你会不会很意外。” “你相信吗,我用一秒就可以划破你的颈动脉。” 何浚压根不敢做大幅动作,生怕自己寻了死路,“我信我信,你别冲动,哎哎你拿远点。”他连咽唾沫都不能,“我知道错了,别碰你的人嘛,我发誓我发誓。” 他大概也知道口头誓言这样经风就散,为了展现自己的决心,“要竖指吗,要下跪望天吗,我都能做到的。” 池溆闻见了烟味,他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起身,“做做看吧。” 何浚着急忙慌转换为跪姿,竖起三个指头,他不是在看天,他看的是池溆,“我何浚发誓,如果再对你的朋友起歹念,就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敷衍,”池溆厌弃地皱了皱眉头,“不够。” “我重说,”何浚清了清嗓子,“我何浚发誓,如果再对你的朋友起歹念,谈及他的名字,甚至看他一眼,嘴巴、眼睛和脑袋都烂掉,永不见天日。” 池溆将玻璃碎片在手里转了一圈,似乎还算满意,他在何浚眼前摊开手,掌心好几道血口子。 随后便转过身,瘫倒在地的摩擦声落入耳中。 而他走出小路,在转弯处,倚着一个悠哉的目击者。 华珩将烟蒂在皮鞋鞋底碾灭,“让你经纪人联系我。” - 这条杀人未遂的游魂,游荡到某条河边,扔了沾满血的玻璃碎片。 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涌,他已经是罪恶之人了,应当没有再和时弋站在一起的资格了。 可时弋又从天而降,是来告诉他这是一场谬误,你不应当被谴责吗。可他的盼望成了空,所以那点看似莫名其妙的埋怨,时弋你怎么这么麻烦,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他从医院门口追到房间门口的理由也很简单,或许他可以向时弋坦白,掩盖掉所有不息的慌乱,再收获风平浪静。 分一半床的请求被驳回,那他望得那样深,在求救,在渴望一个吻的救法,可时弋视若无睹。 是啊,他在异想天开,一个杀人未遂的行径要一个预备警察去全然理解。他不是被时弋奉为人生偶像吗,这样周身污点怎么可以允许。 身后的开门声,他以当是转机,可时弋只是递过来他最不需要的东西。 他出了电梯,就全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他们经历的也是些渐行渐远的俗套情节,这样不错,池溆可以这样安慰的,他们在各自的世界里,好得不得了。 生日无人分享没什么大不了,他在花园餐厅的二楼窗边伫立了很久,看时弋走进了花园,回头望了一眼,从口袋掏出一副白色有线耳机,徘徊在那条小路上,似乎是听完了一首歌的时间才离开。 再后来的那条祝贺短信,助理帮他拍了一张他与奖杯的合照,他下意识要用那张照片回复的,他也忍住了,只回复了庸常的谢谢。 那个饭局,时弋作为不速之客出现,他本来不必说出“我们不熟”这样决绝伤人的话,可时弋被另一位临时加入的客人认出,与何浚有深交的王天愉,说明时弋的照片曾经出现在他们的笑谈时间。 他不要旧事重演。 时弋在之后给他发了信息,结束了见一面。 他从车里下来的时候,从包里掏出的是时弋的那把伞,他无意物归原主的,只是今天出门的时候心情很好,便特意抽出了那把素来被好好保管的伞。 他在撑伞走向时弋的过程里,预想了会有怎样的质问,他准备好了答案,觉得自己是可以做到从容的。 可时弋问,真的就那样重要吗,功成名就么,对的,重要。真的就一点都不重要吗,时弋这个人啊,错的,非常重要。 对我的人生负责,会努力到死,池溆几乎要动摇了,再看着时弋的眼睛,他就会点头,说我会放弃所有。 他只能退步,躲避时弋的目光。 对于时弋的所有评价,他都全部接受。他怕自己反驳,会暴露什么。 拉链划到脸上他没觉得疼,可时弋祝他立于不败之地,闪闪发光发到一万岁,他的心才疼得厉害。 没有你,还要活到一万岁吗,想想就觉得可怕。 他强迫自己不追随时弋的背影,坐在那条木质长凳上,它真不争气啊,怎么没留住时弋的余温。 他那个小小的王国里,还是有眼泪这种可怜的东西。 时弋,时弋,他喊得很小声,自然无人回应。 他不设防,便尝到眼泪的滋味。咸的,这是时弋最后留给他的味道。 不久他进入《余下沉默》剧组,和角色同栖身于最幽深晦暗的洞穴里,无人可望,数不清的瞬间里,他想,时弋,我好像有点恨你。 谁让这个世上我最爱你。 【作者有话说】 本章别名《池溆爱的大剖白》 作者最近精神状态良好,清明回家拜读别人小说有点无法自拔,所以…… 但是写完这章脱了一层皮,觉得鼻酸,求求了,你俩就拼命爱吧,爱到长长久久吧 最难的部分我算逾越了吧!嗯! 第127章 或许是监牢,一座专为他打造的监牢。 大雪漫天,池溆几乎要认定,自己是被施以最多仁慈的赴囚之人,手腕没有绳索捆缚,脚踝也没有镣铐叮当。 他心有挂碍的,浮雪遮眼,他得踩着时弋留下的脚印,才不至于丢失时弋的影迹,找错了方向。 他们好像走了很久,会不会监牢也被粉以白色,所以时弋此刻也分辨不出它的方位,只能漫无目的地寻找。 脚印消失,池溆抬起头,“我们到了吗?” “啊秋!” 时弋吸了吸鼻子,一时猜测不出篇幅过长、情感复杂的剖白之后,会有怎样奇离的思绪萌生,那他只能临时从歌里撷取一点灵感,胡乱应答,“那你要向左还是向右?” 是要为分道扬镳做选择吗,池溆摇了摇头,泄出颤音,“我不选,可以直接送进监牢吗?” 时弋觉得自己的脚极重,像是已经陷到了地下,大脑也有点过载,但还是勉力解读出,他想这主意和曾经的自己倒有几分不谋而合,将池溆关起来好了,只有他一个人拥有钥匙。 “我没有那个闲钱和精力,再说养活你也太难了。” “不难啊,”池溆觉得自己吐露的每个字,也化成了碎雪,飘至时弋耳边,“食物、氧气和爱就行了。” “食物我勉强负担得起,爱呢,一点够吗?”时弋连手机都没带,时间不明、打车无望,只能沿着滨海大道,深一脚浅一脚原路返回。 “不够。”池溆跟在后头闷闷作答。 “不能再说话了,我们的脑子都被冻坏了,我现在已经无法正常思考和反应。”时弋加快了步子,他们其实没有走出太远,纯粹是因为池溆的袒露太过彻底,如此沉重,让他负荷艰难、头昏脑涨。 第150章 他先前颤颤巍巍地起身,茫无端绪地行走,是想厘清些什么,但是满目雪白和严寒加重了他思绪的混沌。 “回家吧。”时弋向池溆伸出了手。 当触到那只凉到彻骨的手时,他恨恨地白了池溆一眼,“你可真蠢。” - “蠢到无可救药吗?” 十分钟后时弋坐进驾驶位,对池溆的问题置之不理,“你现在的状态开车,难逃坠海或者掉沟的结局,还拉着我一起。” “那太坏了,我们还有大好人生呢。”如果放在以前,池溆可能会调侃这样死在一起是不错的归宿,可他现在觉得活着太好了,再不能将死亡这件事随意说出口,甚至听见了还会“呸呸”让人将话收回。 “你骂我蠢我也觉得很高兴,”他拉了拉安全带,“幸好有它将我扣在这里,我觉得自己现在轻飘飘的。“他歪头看向时弋,“我只给你特权,等会下车的时候你吹吹看,我可能会飞起来。” 时弋没作声,在等着红绿灯的间隙,伸手探了探池溆的额头。 烫的。 “我真的大完蛋。”他定了定心神,虽然冷,但他没预想会到让人发烧的地步,可能是秘密的倾吐过后整个人如释重负,松懈过头,让细菌有可乘之机。 “对不起,都怪我。”在来的路上,池溆说过明天晚上还要出国参加电影节,照这情况大概率得拖着一副病躯。 “今天该是我说对不起啊,所有事要怪也怪我啊,你不许说。”这烧来势汹汹,池溆有点抵挡不住,他闭上眼睛,“其实我不经常生病,并不总要人照顾,时弋我不麻烦的。” “我很了不起的,在外面待了三个月,只感冒了一次。”他想拿掉脖子上的围巾,可时弋那个粗糙的结他却怎么都解不开。 时弋想,池溆今天已经说过太多次对不起了。他将车开进小区停车场,分神将池溆的手拉开,“到家再拿。” 他将人拖上楼,已经做好挨黎女士一顿骂的准备,可他打开密码锁,推了门,里面却毫无动静,按道理一点风吹草动黎女士就要醒的。 他按亮灯,回头却看见池溆站在门外。 池溆扶着门框,低着声音,“这是你家,你还没说请进呢。” 时弋这个罪魁祸首按下性子,直接拉过池溆的胳膊,“请进请进。” 上次肺炎,这次高热,他有点让池溆生病的狗屁天分。 黎女士的房间没有人,他自然不会傻到这个点打电话询问,先点开了黎女士的朋友圈,昨天下午六点,发布了到达某海岛机场的自拍。 压根抽不出来时间刷朋友圈的时弋,更做出大胆假设,黎女士的那个电话可能是躺在酒店阳台吹海风的时候打来的。怪不得连一贯的电视声音都消失,安静得不像话。 “你知道黎女士出去旅游了吗?”时弋说着去找药箱,觉得自己的黯然神伤在当时的情境下有点好笑了。这负面思绪转瞬即逝,黎女士能得到放松与快乐再好不过。可他又想到离得那样远,还要记挂他们,那份怅然就卷土重来。 “我回家之后看手机才知道的。”池溆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托腮看着时弋转来转去。 时弋在灯光下将退烧药的说明书读了,随后在池溆的掌心里推出一粒,又端来一杯热水,“什么话都不要讲,也什么都不要想,吃完睡觉。”又将池溆的围巾解了,扔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他又走进自己房间,从柜子里找出黎女士新买且洗干净的床品,蓝蓝绿绿,他觉得人躺下去一晚,第二天能长成蘑菇。 他突然想起什么,忙跑到客厅,见池溆端着水杯发呆,“药呢?” 池溆摊开手,那粒白色药丸尚在,是水有点烫,可他很乖,不出声说明。 “过会吃,空腹吃药胃不舒服。”他说完就去翻冰箱,从冷冻层里翻出一包小馄饨,“等我几分钟啊。” 池溆很没有耐心,虽然他大脑昏昏、四肢绵软,还是拖着步子走到厨房门口,时弋察觉到动静,只瞥了一眼,没再理会。 池溆将那碗漂着蛋花的馄饨吃了干净,他其实吃不出来味道,他也不需要发出什么味道很不错的赞美,因为无人在意。 “笃笃——”他闻声回过头,时弋站在房间门口,手刚从门上移开。 “来,过来。” - 池溆很有自知之明,绝不会以为相同的指令之后,都跟随着爱死这种好听话。 他换上时弋给他找的睡衣,水灌了,药吞了,又自觉钻进了被子。他担心一点程序错误,都会消耗使用者的耐心,最终被丢进垃圾桶。 随后时弋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将主灯关了,按亮书桌上的台灯,继而往椅子里一躺。 书页翻动,浅浅的呼吸,偶尔椅子的万向轮碾过地板,这些声音其实很微不足道的,可发烧让人的感知错乱,它们在池溆的脑袋里被放大了几百倍,几近轰鸣。 不一会时弋阖上书,将台灯也关了,借助未关严实的窗帘透进来的光,走到床边,接着缓缓趴在一侧。 “你睡着吧,”他伸手将池溆的眼睛蒙上,“睡着了再退了烧,我给你颁奖状。” 池溆的眼皮在他的掌心里动了动,是在表达好奇么。那他要消灭好奇的,不然左思右想绝没有睡着的可能。 “最乖奖?最懂事奖?”他说一句手就要往下移动一次,最后顺理成章捂住了池溆的嘴巴,不让人有任何反驳的机会。 “那就异想天开了,”时弋用大拇指挠了挠他的下巴,“隐忍之神奖、不识好歹敢恨人奖、愚蠢之最奖,我要给你颁这些,你要不要?” 池溆摇摇头,一只手从被子里游出,将时弋的手拉开,却没放。 他得以呼吸自由,贪恋似的吸着气,“我不要,奖状是要让人再接再厉,我早决意背弃它们了。” 时弋似信非信,他想知道池溆的额头还烫不烫,温度计不知何处,可自己手心很热,也许探查失准,所以他灵光一现,撑起身子,用额头贴住池溆的额头,“小时候我妈就这样做的,”过了几秒,失落地趴了回去。 不知怎么池溆松开了他的手,随后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时弋,都怪你自己,我会一辈子缠着你了。” - 池溆的烧退了。 他看了眼放在枕边的手机,这一觉睡到了将近十点钟。他坐起身缓了会,才下床走到窗边,先推开了窗。 雪早停了,一片茫茫的白乍现,刺得他有点睁不开眼睛。他的视线慢慢收回,就发现道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过了,而成为“漏网之鱼”的小公园里,有个人打着电话,踩雪踩得正欢。 大概这股视线能烫到灼伤人的后背,时弋觉察后转过身,抬眼,就见到池溆趴在窗口,向他挥了挥手。 可饶了我吧,时弋三两步离开花园,站在楼底下向他递口型,关上,把窗户关上。 好像池溆的出现是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对,就是不可告人,他当然不想以后家里永无宁日。 可池溆不明所以,还将身子往外头探了些,在时弋将要气急败坏,从残雪堆里揪住一团砸人之前,池溆不知是后知后觉,还是畏于时弋吃人的表情,将窗户拉上了。 在上楼的过程中,这人烧坏脑子了,时弋得出结论。 他早知道池溆的烧退了,更准确来说,是在七点五十八分,他第不知多少次醒来,用手探了池溆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他可没有额头相贴的勇气了,扰了别人的梦不说,再勾出什么胡言乱语来。 实话说,他有点招架不住。 门已经开了,时弋没来由的心跳得很快,他将门推得小心翼翼,果然看见池溆等在玄关处。 天亮了,都清醒了,然后就,时弋搜寻一通,哦,怪尴尬的。 他将门在身后关上,在池溆的目光里将鞋子换得磨磨蹭蹭。 “我煮了粥,看的网上教程,”他抬头打量着池溆残存的病态,“应该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可池溆对粥兴趣寥寥,他有别的话要讲。 “时弋,我们回博宁住大房子可以吗?” “五百平的大床我实现不了,两米五的能委屈一下吗?” 【作者有话说】 小糖水吧,这算暗戳戳的小糖水吧 来,过来 想到81章时弋在车子里说,实在不行,我就像最开始那样,死乞白赖地求一求,兴许你哪天软下心肠,说来,到我身边来 孩啊你也是争气了 大房子,两米五的大床,羡慕得我泪流满面 第128章 长成蘑菇未果,但看样子是吃了毒蘑菇。 有些话对于一个病人稍显残酷,但对于一个痴人,时弋倒嫌有点不够。 “你做梦呢吧,我们连正经恋爱都没有,你就敢动荒诞的同居念头,”时弋将人轻轻推开,走进厨房,“彼此还没了解透彻,指不定会有多少摩擦,万一爱不出什么头绪,两看生厌,沦落到最后要被你扫地出门么。” 第151章 他拿起汤勺指了指池溆,“你27岁过回头了,你完蛋了。” “也可以你把我扫地出门,”池溆挤到时弋旁边,铁了心碍手碍脚,“我旅行过程中新培养的爱好,让房产经纪人给我推荐好看的大房子,等飞机的时候会考量这个院子能不能养一只狗,晚上偶尔睡不着,会想着可以设计一间家庭影院,这样我们就不用去......” “打住,你退了烧就这么亢奋呢,”时弋端着粥碗绕过人,“你是不是有点健忘症,你昨晚洋洋洒洒的几页剖白我还没消化完毕。” 他靠上椅子,用勺子在碗里搅着散热,看池溆在对面坐下,舀了勺粥吹了吹,“宝贝别难过,我会原谅所有,”说完将勺子递过去,在池溆略显迟疑仍倾了身子的时候,将勺子又扔进碗里,全部推到对面,“这样的话我有说过吗?跪了了不起吗?” “现在功成名就、站稳脚跟,觉得自己爱人的资格满级了,是不是?”时弋讲得口干舌燥,起身去冰箱里拿了瓶黎女士常备某某牌奶茶,只一口就甜得他要皱眉头,这火就更下不去了,“你可怜,谁不可怜,为你好之名,把我蒙在鼓里,我看我更冤、更可怜呢。” “咳咳咳,咳咳咳咳......”池溆这股咳嗽冒得很是时候,甚至咳得脸都红了。 时弋一时辨不出有多少卖可怜的成分,起身去接了杯温水,“起床到现在咳得频繁吗,家里好像没有止咳的药。” 他简直收放自如,对于池溆“好喝”的评价,下巴一扬,“那里还有一桶呢,等会抱回家去吧,不和黎女士申请也可以的。” 可他讲完就哑了口,他好像字字带刺,他不想把池溆扎得太疼。 所以他转移了话题,“等会午饭我们点外卖吧,一梅阿姨听见楼下动静,知道我回来,还喊我去吃饭呢,我说家里有朋友在。” “对了,刚才我给黎女士打了电话,盲目赞美了她的审美,说你一夜睡得很好。” “黎女士不好奇怎么这个日子回来的吗?”池溆喝着粥问道。 “我说年轻人脑子不太好,想一出是一出。” 池溆点点头,“很有说服力。”他放下勺子,碗已经空了,“时弋其实我会做饭的,还挺好吃,可以不用点外卖。” “那把你丢进公园的相亲角,百分百是抢手资源了。”他看着池溆跃跃欲试的样子,“怎么,你还想出门?” “想和你逛超市,”池溆坦荡直言,他还在鼓动,“我还会做奇奇怪怪的料理,你想尝尝看吗?” 时弋头摇得过果断,他觉得处处是陷阱,“虽然剥夺你出门的权利实在有点残忍,但是今天不宜出门,到处化雪结冰的,你忍一天行吗?” “奥,”池溆展露出恰如其分的一点失落,“不行就算了。” 时弋起身将池溆的碗捞了,见人似乎又要开口,“你少跟我说话吧,我现在攻击性强得可怕,伤到不负责任的。” 他实在怕池溆要往枪口上撞,也担心自己擦枪走火,“你能去房里休息吗,吃饭的时候喊你。” 他的话音刚落,放在桌面的电话就响了,他没接,但还是着急忙慌将手机塞进了兜,因为黎敏女士(我奶奶)这样的备注,彰显了他昨晚的幼稚过头。 是的,他还把最新备注截图给池溆发了过去。 池溆没急着走,他知道时弋最终是扛不住电话攻势的,果然一分钟过后,漏出满汉全席这样的海口。 他很喜欢从岛,很喜欢时弋的家,从餐桌走到时弋的房间,可能只需要他的五六次跨步,他却故意走得很慢,让地暖的热气能够将拖鞋里的绒毛烘得充分舒展,再乐陶陶地将温度传递到他的四肢百骸。 他的身体暖起来,再由有时弋气味的被子包裹,整个人也幸福得很纯粹。 他可以和时弋打商量吗,明天早晨再开车回博宁,不会耽误上班的。 他的美梦顷刻就破碎,因为时弋象征性地敲了敲门,“我们吃完午饭就回啊,晚上有事呢,我来开车。” - 时弋的闹铃被讨厌鬼掐了。 这个讨厌鬼也不能算完全讨厌,他算得上有点好心肠的,会将时弋身上快要滑下沙发的毯子掖好,会坐在地板上用格外专注的目光检验时弋的睡眠质量。 时弋是一点动静就要醒的,他扯过毯子蒙上头,转过身,可只几秒流逝,他就将毯子一把掀了,憋红了脸,但大概率不是氧气变得稀薄惹的祸。 “你消停会吧,求你别在我眼前待着了,行不行!”他离开沙发,将脚边的一只手机踢了,随后穿上外套推了门。 阳光洒在脸上,却并不让人觉得温暖。三分钟之后,他和熟识的小卖部老板赊了一根酸奶味的雪糕。 这根雪糕冻得梆硬,时弋舔了半天好像都没有变化。稍一抬头,冰冰甜冷饮店门口换上了华夫饼、红豆汤的冬日专属标牌,要是身上带钱了,他真想要一碗最烫的红豆汤,让雪糕在红豆汤里烫死淹死得了。 和我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恐怕是这威吓起了作用,时弋牙齿刚靠上去,就轻轻松松咬下一块。 他的兴奋未褪,决定还是施以怜悯,雪糕咬了好几条街,最后在一间美妆店前停下脚步。 玻璃上贴着那张曾经占据大半面墙的口红广告,他将剩下的半截雪糕机械地咬了吞了,在想或许就此抛弃公德心,将这根棒子扔出去,能不能正中红心。 这根木棒最终的归宿还是垃圾桶,因为他意外发现了一名潜在的目击者,更准确来说是绝不掩饰的跟踪者。 这人没完没了。 在他的地盘上甩掉人应该不是难事,更何况街上人来人往,总要有所顾忌。绿灯亮了,他刚踩上斑马线,就被人强横地扯住胳膊,他想不动声色地甩开,可他低估了这人的力气,即使尚在病中。 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不能拖拖拉拉地掰手指,也不能直接踹一脚了事,只能由着牵制穿过马路, 他还是挣脱开的,因为迎面一个拄拐杖的老爷爷滑倒在地,他们几个箭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了人。 时弋看着老人安全通过斑马线才收回视线,“池溆,我的话你一点没听进去啊。” “听见了,但是不想听话,”池溆下巴往围巾里藏了藏,“外面冷,”作势就要去拉时弋的手。 时弋像面对洪水猛兽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池溆这里很多道视线,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关注度要加倍,如果被人拍了登上新闻头条,咱们要死无葬身之地了。这样周全的提醒,他全忘了。 他只想找个地方躲好,不必动摇,不会再受到一丝一毫诱惑。 可这样的地方,地球上应该不存在,因为池溆太一意孤行,不管不顾,就要做时弋的尾巴。 时弋原本可以走到天黑,可他刚走上靠海的北岩三路,就被一股深重的疲倦拖慢了步子。不远处有他的一个秘密据点,野生观景台之下,一处隐蔽的通道,可以通向大海。 他以前会一个人过来发呆,有时看着海水吞没那块岩石,漫过台阶,甚至打湿他的脚也浑然不觉;有时是潮水退去,旁观石阶和石壁的水痕一点一点消散。 石阶上的雪很厚,未被践踏,时弋是第一个破坏王。 今天运气算好还是不算好,在涨潮。 时弋舍弃安全距离,往下走了几阶,顺着粗糙的石壁蹲了下来,几个大浪经过,他的裤腿已经被溅湿。 兴许不及一分钟,时弋刚构建的脆弱围墙就坍塌一地。 池溆站在全然潮湿的石阶上,一丁点都不在乎浪涌是觊觎他衣服的干燥、身体的温度,甚至是他这个人。 海也看倦了,余光里的那双鞋也全湿了。 “你就不放过我。”时弋抬起头,有气无力地控诉。 “我放不了。”池溆毫无愧色,扔了帽子,踩上两阶,视线追随着站起身的时弋,“时弋你要跟我谈爱吗,要做恋人吗?” “要我求你吗,”他在向时弋靠近,最好近到除了他的眼睛,时弋无法被其他事物迷惑,“求你和我谈爱吧,求你做我的恋人吧。” “不要。”时弋的目光从开合的双唇移开,“你离我远点,你的情况很糟糕,我可不想被传染。” 时弋说的只是病吗,池溆看着那双已经红了的眼,知道这里并没有风的作怪。 “是吗,那我求你成为我的病友,和我一起煎熬、一起痛苦吧。” 时弋没作声,是在权衡吗,吐息好像不再冰冷,嘴唇有隐隐颤动,池溆依凭这些细微的发现,就快要认定,时弋会痛快点头,说区区病友不足为惧。 他真要如愿以偿了,因为时弋伸手扯掉了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围巾,在鼻息缠绕、嘴唇相距咫尺的时候,他却往后躲了下。 紧要关头他居然要好心提醒,“生病很难受的。” “要你管。”随后时弋吻了上去。 这个吻的进展很快,无需轻吮作为前奏;这个吻的结束很仓促,无需任何舔舐温存。 第152章 时弋目的明确,“痛几处不是痛呢。” 池溆的舌头被齿尖刮破,下唇正中也被咬破,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急速漫开。 他很讨厌血腥味,但是不讨厌时弋制造血腥味的胡作非为。他并不急着吞咽,只是伸手握住了时弋的脖颈,大拇指上下摩挲着颈动脉的位置。 “你恨过我,”时弋挑衅地将下巴抬高了点,“那我给你机会。” 池溆偏头咬了下时弋的喉结位置,不紧不慢道:“杀你不用这个办法。” 在大浪涌至,志得意满要以钝响和浪花四溅摄取时弋心神之前,池溆毫不吝啬地现出他的杀法。 头抵冷石,一只手、一张嘴巴断了时弋氧气的来路,很好,他自救不暇,就算此刻世界崩塌也无法叫他分神了。 哦,他在某个神魂坠地的意外瞬间,想到这样密不可分的裹缠,成为病友在所难免。 他将血液吞下肚,从濒死的边缘活过来,还活得很好,好到已经能够感知停留在他腰侧的手,起初是凉的,很快就热了,游走在他的身体,越来越烫。 他的记忆复苏,想找出差别。可他找不出,都湿了,无论他的身体,还是池溆的掌心。 他没来由想到池溆昨天晚上的话,拥抱亲吻和讲无聊话他都不陌生,可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抛弃自尊心,轻而易举原谅所有,他还在抵抗。 他想要更立竿见影的法子,做|爱呢,他们还没有试过,真会让人痴狂么,笃定他们不能分开,死也得死在一块么。 那他就可以终结动摇、瓦解所有痛苦了。 所以时弋拍了拍池溆的脸,将池溆也拉回现实。他看着池溆下唇的伤口破到快要不可收拾,所以更加迫切,“吻很好,可是池溆,我们应该做......” 斜上方突然传来人声,“做做运动真不错,不过这地儿也太偏了,我下次要跑另一条道。” 时弋嘴巴抿得死紧,可池溆脸上毫无慌色,竟然还敢低声说话,“你心跳得太快了。” 他怎么知道?时弋低下头,羽绒服拉链是开的,毛衣感觉是扯变形了的,池溆的手原来放在他心脏的位置,竟然在他诧异的目光里继续游走,手指在毛衣领口冒了头。 他这才全然清醒,这情景落在别人眼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不对,他也没有洗的资格,本来就不清白。 “下去看看啊,来都来了。” 时弋顾不上作乱的手,忙将池溆整个头压在自己的肩膀,围了密实,严阵以待。 “估计都涨潮淹了,没啥看头,走吧。” 时弋闻言如蒙大赦,又候了会,才将手松开,得空把池溆不安分滑至腰后的手拎开。 “你干嘛如狼似虎的。”时弋往上踩了几阶,伸头望了望。 “还是怪你,你把某个开关打开了。”池溆从地上捡起围巾,抖落上面的雪,“有些话可以说吗,比如压抑欲望很辛苦。” “我还行。”时弋自以为言语神情滴水不漏。 “哦,”池溆故意在他的目光里舔了舔嘴唇的伤口,要无情粉碎他的自信,“你刚才说应该做什么?” 时弋给人马虎扣上帽子,坦然自若道:“还能做什么,做点要紧事,回家吃饭啊。” “你等会吃点感冒药预防下吧,我们还是不要做病友了。” “你就差把我人吃了,现在说这话呢,”明知无济于事,时弋还是甩了甩已经被打湿的鞋,“很了不起吗,能不能把嘴角压下去。” 第一个乞求的实现在望,池溆感受得很彻底。 吻很好,他顺其自然发出其他热情邀约,“我们下次要不要试点别的?” 时弋咽了咽喉咙,“再说。”他刚转身,却又被池溆拉住手指。 “不要愁眉苦脸,你不是向池溆这个人投降,你是向爱投降。” 向爱投降,这是最伟大的溃败。 【作者有话说】 时弋这小嘴淬了毒似的 餐桌假意喂粥这里,好手段 就算是僻静地方,也要注意影响啊,收敛啊please 其实作者内心:爱看,多亲,好品 bed部分,竟然是这样清新脱俗的出现方式 我能写吗,我能吗,能吗,能吧,试试吧,生命在于大胆尝试!车尾气也是车!不能辜负血气方刚大好青年的期待! 很怕把感情写得很混乱,希望是表达清楚了的 第129章 时弋很欣慰,他们有默契,噤口不言的默契。 别和我讲话分神,万一撞车赔不起,诸如此类的借口他都不必搬出。他还得感谢感冒药把池溆拖拽入深眠,为池溆周身作茧,这样他偶尔停留的目光,长长的吐息,池溆都不会发现。 时弋今天午饭的胃口很好,此刻虽然谈不上神采奕奕,但是大概率不会和池溆成为病友。 过三分之二路程的时候,他将车开进了服务区,回来的时候嘴里吸着一杯饮料,手腕上还挂着一个纸袋。 他却不急着上车,走到副驾的窗边,三孔吸管费劲吸溜了半天,车窗才缓缓降下。 “醒了,”时弋将纸袋递了过去,“透透气再走。” 池溆放下手机,这样唯命是从,将冷冽清透的空气吸入得很透彻,随后从袋子里拿出纸杯,将那根窝窝囊囊的吸管插了进去,他并非刻意效仿,只是下唇的伤口被时弋涂了亮晶晶的药膏,他不能破坏。 “这家巧克力牛奶口味一般。”池溆艰难吸了几口过后,发表中肯评价。 “这样啊,”好人时弋积极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我这个特别好喝,你尝尝。” 池溆犹豫了下,还是伸过头,猛吸一口。啊哦,只有带奶味的空气。 “我没骗人吧。”时弋还敢一本正经地求证。 池溆咬了咬吸管,“好喝,”面对时弋充满期待的目光,他又补充一句,“好喝得不得了。” 时弋脸上却浮现忧色,往后退了两步,指头在空纸杯上敲了敲,“健忘症之后又生了臆想症,我不能让谢诗雨再喜欢你了。” 正开车等在红绿灯前的谢诗雨打了个喷嚏,嘟囔着这时候是谁惦记上她,要惦记也千万想点好的。 时弋扔完垃圾坐回主驾驶位,刚要拉安全带,手就被池溆扣住。 “好玩吗?” 时弋转过头,实事求是,“好玩。” “那下次想玩的时候再叫上我。” 时弋沉吟了会,“也行。” 池溆先拨了拨时弋的手指头,随后用小拇指勾了时弋的小拇指,“拉钩了就不许变卦。” 时弋将手抽出,“那我要怎么联系你,你有小某才电话手表吗?” “有,忘在家里了。”池溆答得认真,还要赋予细节,“是今年刚出的款,我特意换了蓝色表带。” 时弋将车开出服务区,上了高速路,“那你把电话告诉我,你说一遍我就能记住。” “183xxxx,”池溆说完那十一个数字,又问得小心翼翼,“你真会打给我?” “嗯,”时弋的语调翘了尾巴,“我们不是拉钩了么。” - 这个电话池溆当天没有等到。 他应该追问的,什么时候呢。可拉了钩,还有口头承诺,他总不能再逼着时弋写一份书面保证,确保万无一失。 人不应该这么贪心,过犹不及,他只能等。 他自然不是躲在被子里黯然神伤在等,他和夜里到达博宁的肖丛青、洪琢还有厉蔷一起吃了晚饭。 肖丛青只是行动略有不便,精神状态打死一只老虎不成问题。她哀叹完在警局笔录做得头晕眼花,分享完何浚、王天愉及上下工作室的其他核心人员已经被拘留的信息,终于对池溆唇上的伤产生了浓厚兴趣。 但是碍于未来老板的身份,她欲言又止又止又止,就差把自己的嘴唇也咬破,继而坚定不移地和老板站在同一负伤阵营。 显然在座对伤口感兴趣的不止肖丛青一个,“冬天干燥,得多喝水啊。”厉蔷说话的时候视线下移,在池溆脸、脖颈和v领毛衣裸露的皮肤梭巡一圈,却没有松口气的感觉。 健康的爱情,她并不反对,反而是什么都不入眼的状态让人担心。她曾经旁敲侧击问过栗子,可栗子只是说就那些绯闻啊,大家都看过的。 但她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池溆和以前不太一样,是因为还未现身的某个人吗。 池溆听话地拿过一旁带吸管的保温杯,手机屏幕恰好亮了,他点开,是一张照片,来自久未联系的唐晏。 “明天上午木可的工作会议延期了,华总好像出了车祸。”厉蔷又补充道:“好像是骨折,没有大碍,应该也不会耽误去电影节的行程。” “他要为那部多国联合制作的新电影造势,不可能缺席的。”池溆按灭屏幕,向厉蔷凑近了些,又放低了点声音,“厉姐我得先走,你强烈推荐的炖汤我下次再尝。” “知道了,你去吧。”厉蔷觉得还是有必要叮嘱,“后天要上镜。” 第153章 池溆下意识就抿了嘴巴,藏了点笑意,又看向肖丛青和洪琢,“我临时有点事得先走,你们接着聊。” 他认清了,他很急躁的,他不能盲目地等。 而池溆手机里刚保存的那张照片的主人公,在酒吧里厚脸皮向服务员要了第三杯热水,还是压不住喉咙的痒。 “我觉得你说吃了感冒药还是骗人的。”一句话了,余一二又是半杯酒下肚。 时弋懒得搭理,他怎么算是说假话,感冒药他确实没正经吃上一两粒,但是通过不正经的方法吃到了一两点。 主要他确实对酒精无感,但是对余一二发出的酒吧邀约他却没法拒绝。 只两条信息,真想跳楼了,以及几杯酒或许让我没那么快想死。 “道德绑架的水平一流,”时弋清了清喉咙,在嘈杂里找到自己的声音,“胡言乱语的水平也不低。” 神不知鬼不觉杀掉人的办法,刚才余一二在向他请教,向一名警察请教。 “我觉得遇到他这种人,最终的结局不是明摆着的嘛,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时弋竟然没办法反驳,昨天晚上刘照又在下班时间尾随余一二,在争执中被余一二失手推下阶梯,没见血,只是脑震荡说胡话。 余一二自觉有失,良心稍稍有愧,又怕刘大传知道掀起腥风血雨,就在宾馆开了两个相邻的房间,准备人好了再送回去。结果今天中午他买完饭回来,电梯人多,就选择从安全通道上去,结果看见刘照站在楼梯上,作势要往下滚。 “他大概鬼迷心窍,想讹我一辈子呢。”余一二将空杯杯口舔了舔,唇边溢出一丝苦笑,“我真跑宾馆的顶楼了,他跟过来,说要跟我一起跳。” “是我鬼迷心窍,去年跟他来了博宁。这个城市其实还不错,就是鬼天气磨人,我得找个冬天也温暖的地方。” 时弋看了眼余一二放在脚边的大手提包,“我们交情一般,我也不喜欢酒,喊我来你也不怕扫兴?” “警察叔叔不就是用来麻烦的么,”余一二点亮手机,看了眼时间,“再说了,一个人喝酒也太惨了。”他说完站起身,拎起包,“谢谢你的酒,我特意都点的贵的。” “还有,再也不见了。” 时弋决定为这几个字原谅余一二的无耻行径。他马不停蹄结账出门,肉痛的同时想着酒吧太吵自己已然脱离年轻人队伍,又自我安慰现在回家吃药睡觉或许还可以挽救。 他不会大费周章去问责罪魁祸首,谁让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但是送上门来的就另说了,他本来埋头走路,心无旁骛,可路过停车场的时候一声车喇叭响了。 他便循声望过去,那辆车停得很显眼,或者说刻意到好像就是为了让他发现的。 别人都这样打招呼了,他总不能视而不见吧。距离他们分开到现在,可能只有四个小时。他走到车边,甚至怀疑座椅上还有他的余温。 “喔,你好厉害,生病还要来这里玩?” 可他吸了吸鼻子,池溆身上没有烟酒的味道,便果断改口:“你来等我?” 池溆将手机里的照片找出来,“有人拍了你不太正经的照片,我想来现场看看,是不是更不正经。” 时弋定睛一看,他老老实实端着一杯白开水,表情不善。按照他粗略的观察,照片应该出自包间的角度。 还有谁会这么阴魂不散,“他在里面吗,那你等我会,我去灭了他的口。” “你放过他吧,他那么笨,”池溆劝得头头是道,“我池溆会几个月就被人甩了吗,会好心纵容你喜新厌旧吗?” 时弋只笑笑不说话,好一会,“你自己回去吧,我怕这两天就把你的脸看腻了。” 池溆可谓改过不吝,立马抽出一只口罩带上,“之前拍戏的时候认识了一支乐队,他们今晚在博宁有演出,前几天邀请了我,我本来没想去,但是今晚又改了主意,你要一起吗?” 我和余一二好像都带给你很多烦恼,你需要释放点压力吗?这句池溆没有说出口。 “livehouse吗?”这个提议的确激发了时弋的兴趣,他胳膊压在车窗上,头差点就要钻进去,“什么类型的乐队?” 类型暂且不论,开场没几首,主唱就痛痛快快脱了上衣。 时弋站在舞台的左后方,在乐迷的尖叫声里回过头,看向坐在二楼vip区的池溆,悄摸摸竖了个大拇指。 狂野十足。 虽然这个情节超出了池溆的预想,但他不会如此狭隘,说时弋你蒙住眼吧。从以前到现在,他都确信不疑,只有他才是时弋的同类。 但是时弋暂时把他忘了,在音乐和氛围里沉浸太深,不小心把他忘了。 在不知多少首歌之后,也许到了尾声,他下了楼,义无反顾地扑进时弋置身的浪涌之中。 “我打扰你了吗?”池溆已经游到了墙边,迫不及待向同伴展示自己的奔赴。 时弋跟着音乐轻轻晃着头,对于喷在耳边的热气察觉迟钝,直到他的手指被勾住,才转过头意识到池溆的存在。 你轻声哼唱 我也轻声地哼唱 多好啊,他们不被灯光眷顾,他们隐没黑暗里,他们不被人在意。 你伫立在潮浪 用温柔的目光 将我的脆弱仔细打量 多坏啊,他们都在怕,怕自己的目光会逊色于歌词里的你我。 在主唱宣布即将迎来本场演出最后一首歌的时候,时弋迸出两声咳嗽,随后拍了拍池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我可能要跟你一起煎熬、一起痛苦了。” 池溆两只手滑至时弋胸前,又扣住,他们拥得很紧。 “那我们也可以一起痊愈、一起找到快乐了。” 【作者有话说】 小天才电话手表哈哈,我不无厘头下就难受,请原谅哈哈哈 看腻池溆老师的脸,时弋你摸摸自己的心,这种鬼话是如何说出口??!! 我的很多写作素材就是源于生活,上上周看的这个乐队,没唱几首主唱就甩掉上衣 心路历程如下:差点惊掉了我的下巴,有练过嘛,算是赏心悦目,没事看看就抛弃羞耻心了,哎前面那大哥的手机屏幕里怎么都是…… 再有几章应该能收住了 第一本下来,感觉节奏把握不太行,现在回看,很多情节可以砍掉的,而且战线拉太长,很多东西很怕不连贯。 写小说还挺快乐的,从两个名字开始,展开了40多万字的故事,但实事求是,觉得挫败的时刻也很多,不渴望别人的认同和喜欢,只专注自己,有点不太容易,但是我也没疯掉走到现在了哈哈哈,了不起!自我催眠第一名! 第130章 全场大合影里,一个剪刀手在一堆摇滚手势里格格不入。 池溆将照片放大再放大,通过站位和手势才勉强辨认得出,那模糊一团是时弋的面孔。 他提前离场,所以缺席了这个合影,因为散场亮灯麻烦。他在离开之前问过时弋,想不想在后台见乐队成员,时弋摇摇头,理由是看见主唱穿衣服了太不习惯。 欣赏表演就够,池溆能理解,但他在时弋开门上车的时候,还是迫不及待展露了荒唐的好奇,“你今晚不会梦见他吧。”他自己也深有体会,印象深刻的场景,在当夜的梦里重现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悬。”时弋显然不是抱着搭车的目的来的,安全带也不拉,只是放纵神情严肃到异怪,“问你个问题。” 池溆以为时弋会期望一个平静收尾,发问意味着要调动情绪,兴许浪静无望。他回以相同的认真,“你说。” “你要趁火打劫吗?”时弋将羽绒服拉链拉上拉下,“滋啦滋啦”像是什么焚烧后爆开的声响,迅速烧光了车内的氧气,让人莫名窒闷焦灼。 “我没有措辞错误。”并非趁热打铁,时弋褪去正色,微眯了眼,那眼神像是在鼓动,无赖一点,任性一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比如坦诚相告,我中午梦见了什么,为什么睁眼看见你会陡然气急败坏。 啊,只要绝对虔诚就有这样的好运气吗,池溆在狂喜里一时抽身不出,这样的失魂落在时弋眼里却成了犹疑,继而被“晚了”这两个字重重砸醒。 “晚了。”时弋又复述一遍,手已经按上车门,怫然不悦的样子,“你竟然还要思考,你太不无耻了,我对你太失望了。” 看吧,不该欺负人的,他话音刚落咳嗽就翻涌而至,一声接一声,拍背喝水都压不下去,终于咳嗽消停,头又开始昏沉。 他甩了甩脑袋,没吃教训,决意死不悔改,斜着眼看向池溆,“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池溆慢了一拍,没拉住人,随后就在停车场里一前一后上演你逃我追的烂俗戏码。 “送你回家。” “不要。” “送你回家。” 第154章 “做梦。” “那去我家。” “下......”幸好时弋反应够快,忙将已经在嘴边的“辈子”吞了回去,他变脸的速度也比翻书还快,听见人声忙收了开玩笑的心情。 “我确凿无疑成了你的病友,得回家休息了。”时弋和池溆隔了点距离,并不期望能够并肩,最好落在旁人眼里只是顺道的陌生人,他看见远远停了辆出租车,便稍稍偏过头,哄似的:“回去吧,我会打电话给你。” 池溆这才舍得止了步子,他本来只有背影可望,谁知时弋突然转过身,在倒着走,两只手拢在嘴边,“今晚谢谢,下次见。” 时弋没敢放开声,而且这七个字都要被风吹得破碎,可池溆听得这样清晰无比,他像是得到谁的密语,说重复它,无止尽地重复它,就一定会成真,所以他不断呢喃着下次见下次见下次见...... 他看着时弋的身影消失,随后一辆黄色出租车从他的视线里掠过。 那个车牌号也一闪而过,接着他的脚步比脑子先一步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他沿着马路跑了不到五十米,车子就停了下来,时弋降下车窗,一脸惊愕,他根本想不出池溆这样疯狂追逐的理由,所以也就哑了口。 车门打开,池溆钻了进去。 “我还是想送你。”池溆换上一副截然不同的声线。 时弋见人帽子口罩完备,声音也不容易辨认出,便稍稍松下心,可沉默太突兀,他刚才还跟司机搭了话,所以他碰了碰池溆的胳膊,“我这是第三回坐他的车了,刚才还和师傅说有缘分呢。” 池溆在黑暗里隐隐捕捉到司机在听见缘分两个字嘴角上扬的弧度。 “那真的很巧。”他说完手勾起挂在椅背的塑封手写信,车里没有光,但等待红绿灯时借来的城市灯光,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内容。 “字很好看,”池溆收回手指,“笔锋利落,不拖泥带水。” 时弋也坐了回去,点头附和,“比我字好看多了。” “谢谢。”司机看着后视镜腼腆地笑了下。 噤口不言最保险,所以时弋放弃嘴上的没话找话,就在椅背后缩着身子手托着头,他用眼睛喋喋不休,也不知道池溆是否接受成功。 深夜不堵,时弋家离得也不算远,十几分钟后车就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时弋下了车,以为池溆会跟着下来再说点什么,可池溆只是降下车窗,催促道:“赶紧上楼吧,早点休息。” 时弋看着车渐行渐远,觉得池溆实在是浪费时间,他们看不清彼此,话也没说上,可知道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也是,时弋想这就够了,两个人碰一块不就得做很多不高明的无聊事么。 可他不知道,池溆跟随而来的目的并非那样纯粹。 “你倒是半点不让人喘气。”池溆在亮起灯的时候,看见了标牌上司机的名字,他的指头在座椅上闷闷地敲着,在后视镜里和人对视上。 “梁冬朗,你的新名字不怎么好听。” - “吴贺你落东西了?” 时弋刚推开门,就看见敷着面膜的林峪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的碗还冒着热气。 “贺来过?”时弋凑头往碗里瞧了瞧,又指向厨房,“锅里还有吗?” “还剩点,”吴贺将碗放到餐桌,摘了面膜,阴阳怪气道:“您这是打哪回来的呀?” 时弋直接端了锅出来,从林峪冒尖的碗里挑了海参和几块牛肉,继而如实相告,“回了趟从岛。” “你怎么有点病恹恹又有点乐癫癫,”林峪若有所悟地“奥”了声,从碗底翻出一根人参夹到时弋碗里,“补补。” 时弋先想着林峪今日反常,又觉得这人脸皮真是厚,想必将吴贺带来的好东西都上了灶,刚进门的时候人家还没有半点做贼心虚呢。 “吴贺早早就来了,我下班回来的时候他就在了,气压很低。”林峪撇了下嘴,“俩大男人又闹别扭?” 时弋埋头吸面没作声,半晌才道:“我觉得他有点变了,或许是我变了。” “呵呵,”林峪摆出一副欠抽的表情,“我看你是有爱人忘老友。” “我爱谁了?”时弋放下筷子,觉得这话不对容易心虚,便立马改口:“哪里来的爱人,我从马路上捡的吗,我怎么不知道。” 林峪咬着筷头嘿嘿一笑,“你站起来走两步。” 时弋不懂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真就乖乖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干嘛,我能走两万步给你看。” 林峪一时像陷入困惑,他又点了点自己的锁骨位置,不知如何开口,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时弋你真好样的。” 时弋将毛衣往下拉了点,果然锁骨位置有一道细细的口子,应该是指甲不小心划的。再结合站起来走两步,他就全明白了。 “你脑子里黄色废料挺多。”时弋为了让自己顺利咽下这口气,将林峪碗里堆的肉又夹了一半,嚼了半天气却没咽下去。 “我像下面的吗?”时弋问得一脸真诚。 林峪大概也没想到时弋会问得如此直白,呛得就差面从鼻孔里喷出来,他拍了拍胸口,又清清嗓子,坐直身子,如此郑重,“像。” “那你是上面的吗?”林峪决定乘胜追击、刨根问底,彻底满足好奇心。 “是,还......”时弋看着林峪一整个大起立,“你干嘛这么激动?” “你出息啊,”此时的豪华泡面对林峪完全丧失了吸引力,他飞快抽出时弋旁边的椅子,乖乖坐好,脸上难掩兴奋,将时弋的手拉了又拉,“你出息啊!” “我话没说完呢,”时弋觉得给林峪泼冷水蛮解气的,“是,还是不是,我也不知道,“他假模假式哀叹一声,“因为没做过。” 林峪闻言立马甩了好亲友的手,忍不住痛骂:“没出息的东西,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柏拉图呢?” “你骂人真难听啊,“时弋承认有一点被伤到,他字句零碎,“我们就,就那什么,也没确认关系,那啥就,也没......” “ons都没有?”林峪脸都急红了,“你不行还是他不行?” 时弋一番深思熟虑,“应该都行吧,我们挺健康的。” 林峪把他们定义为稀有生物,并且最后撂下一句,“这年头还是有搞纯爱的傻子。” 傻子是褒是贬时弋无意深究,但林峪那个“像”着实让他困扰颇深,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想下去,他怀疑像着像着就成了不可逆转的真实。 可他不可抑制地想到中午的那个梦,地暖的作怪,让他悄无声息地跨越了季节,不可救药陷入春梦。 哦,他很坏,是把生病的池溆强行拖拽到梦里的。还是那张沙发,池溆汗湿的发全落在他的脸上,他却意识不到痒了。 他们贴得太紧,可这次他不必担心要剖开胸膛,让池溆完全进入,肆意把玩他的心脏。 “我们找到了,”池溆齿尖磨着时弋滴血貌的耳垂,手顺着他的身体滑下去,“长在一起的办法。” “啪——” 时弋关上电脑,耳机里的喘息声也戛然而止。 他被那个问题、那个旖梦纠缠到甚至忘了给池溆打电话。 可他今夜没法打过去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最好让梦在现实里延续。 “笃笃——” 时弋摘下耳机,“进。” 林峪睡眼朦胧似的,“有件事我忘了说,今天你师父旁敲侧击问我你是不是真没女朋友,我直截了当说了没有,可他似乎忧心忡忡,我都要走了又被他叫住。” “可他话只起了头就放弃了,他说了‘那’,就是这样,去睡了。”林峪关上了门。 “哦。”时弋收回视线,大概能猜得出未出口的话。 那男的朋友,有没有? 【作者有话说】 孩,你就认了吧,下面就下面 第131章 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弋可不会那么傻了。死就死吧,他吞了药,在睡前想的是这四个字。 看来池溆对他手下留情了,第二天早上他没成为霜打的茄子,神清但气不爽,因为鼻涕流个没完。精致男孩林峪好心给了一包什么湿润款面纸,可还是不可避免擦红了鼻子。 小丑模样的时弋在关上家门的那刻就给池溆拨了电话,虽然食言可耻,且他是有错就认的类型,但情况特殊,他打心底觉得池溆有推波助澜的份。 所以他就不想那样郑重其事,“噔噔噔”规律的下楼声和“嘟嘟嘟”并不默契,他出了楼道即将挂断之前,一声慵懒的“早”和阳光齐齐洒下。 “你的自律人设都是骗人的吧,”时弋带着白色耳机,边走边点开某打车软件,“我昨晚回家太困就睡了,忘了电话。” 他非得多说一句,“你没在等吧。”一个电话而已,没必要大张旗鼓舍弃睡眠的。 “两点半睡的。” 第155章 时弋听着一阵擦擦响,他记得《特别鸣谢》里展现的内容,能窥见能吃能睡的样子,“你又失眠?” “等你电话等的。”池溆的声音闷闷的,又清晰得过分,时弋稍一想象,就猜池溆可能是钻进了被子里。 时弋停下步子,“哎呦你这,恋爱脑让人怪害怕的。”他说完没察觉哪里不妥,反而是电话那头的池溆一把掀了被子,语调激动,“谁说的,我没恋爱呢!” 站在坑里的时弋,四周望了一圈,感叹幸亏自己挖得浅,他吸了吸鼻子,加快了脚步,故意略过池溆刚才的话,“我的错我的错,这个电话弥补,可以吗?” “可以,我原本以为你是兴师问罪,来找我的麻烦。” 什么没头脑的话,时弋看了眼车还有四百米才到,索性配合,“你又悄摸摸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现在心情很好,都可以一笑置之。” “没什么大事,”池溆顿了顿,“刚刚梦见你而已。” 梦啊,那肯定不是什么形状美好的梦,“你难道扇我巴掌了?”时弋看着司机距离陡然跳到了十米,忙往小区门口跑,“因为没打电话生气?” “我艹!”池溆慌忙坐起身,压根没听清楚后半句。 可时弋将这句骂听得一字不落,“你还骂我?”他开门坐进车里,“那你消消气吧,我挂了啊。” 另一个电话进来了,时弋接通,“我十来分钟就到。” 而此刻的池溆看着手机页面已经跳转至最近通话,却久久无法回神,他差点就要以为时弋这样神通广大,将他的梦都一览无余。 没错,有巴掌的,是时弋赏他的巴掌,说宝贝,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喔。 - 谢诗雨没嫌他事儿多。 昨天下午车刚开进博宁城区,谢诗雨的电话就来了。工作上的事情问完,自然得闲扯两句。提及刚开车进所的时候,有个人正鬼鬼祟祟地离开。 时弋让她大致描述了下身形,和那天雨里来报警的男人相像。 他想到其他辖区之前的一个案子,一个男人因经济纠纷连杀两人后又跳楼自杀,之前的通话记录里,有未接通的报警电话。 虽然不可同论,但时弋觉得能够提早介入,或许可以避免悲剧,更何况想要向警察寻求帮助的是一个精神病人。那个人的信息已经发到了时弋手机上,钱强,33岁,两年前车祸脑外伤造成精神障碍。 他决定还是跑一趟,在上班之前的时间拉上了谢诗雨。而谢诗雨精神抖擞得跟打了鸡血似的,俨然不像半夜一点才到家的样子。 都不用时弋开口问,谢诗雨就喜滋滋炫耀上了,抽中了池溆工作室互动活动中的签名照片。 时弋看着谢诗雨的脸,心想自己真该死啊。如果让谢诗雨知道他和池溆眼下的真实关系,他怀疑谢诗雨会当场晕过去,或者义无反顾和他决一生死。 他真坏啊,让谢诗雨的偶像成了不被大众所接受的同性恋。他骤然生了沮丧,为某天谢诗雨知道真相后的愤恨,也为他让池溆的处境变得这样艰难。 可时弋知道,没法回头了。 这个小区他之前来过,邓楚住在这里。他刚在记忆里搜寻到邓楚的脸,这孩子就背着书包打对面走过来了。 邓楚直勾勾将时弋看了好一会,看到时弋差点戏瘾复返,端上不好惹的模样,说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他没有发挥的余地,因为邓楚走到身旁的时候点了下头,乖巧地说了声“早上好”。 这一趟他们无功而返,其实时弋是预想到这个结果的。甚至时弋作为男性激起了钱强强烈的情绪,将人从客厅推到了门外,将门重重关上,又隔着门叫嚷了半天。 好在谢诗雨不被排斥,可钱强对电视里正播放的动物世界以外的所有事物都不再感兴趣,她只能同钱强的妻子了解情况,她得到的反馈是一切安好。 她看了眼放在电视柜上的全家福,便问及他们的女儿,按照钱强妻子的描述,三年级,成绩优异,活泼一如往常,没有异样。 “求个安心,我懂,”谢诗雨面对冒出来的热气也不躲,还伸头盯着煎饼成型,“老板酱多放点,所有的肉都加。” 她说完冲时弋嘿嘿一笑,“可以的吧。”对先斩后奏颇为满意。 时弋此时的表情堪称柔软,“你吃,撑死我不负责。” 谢诗雨冷哼一声,一副瞧好吧的神情。之后的十分钟里,时弋看着她把鼓到快包不住的煎饼啃完,吸完一杯乱七八糟豆混合的豆浆,最终感叹一句“能吃是福”。 他午饭之后给倪柯柯打了电话,是昨天到现在的第四个电话,终于接通。 “倪老板我以为你被人拐进深山老林里了。”时弋听电话那头很安静,不像在喧闹的医院,“那谁怎么样了?” “放心,死不了,”倪柯柯靠在沙发上,点着平板,在纠结家里的窗帘换哪个颜色,“有些人平时活得太好了,偶尔就该受点罪。” 倪柯柯挂了电话,旁边病床上的人也阖上电脑,“我想喝水。” 倪柯柯头都没抬,将一款灰色窗帘放入购物车,又点开卖家评论,“你失忆了?手断了又不是腿断了。” “那七楼能摔断腿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倪柯柯停止滑动,将评论念出了声,“灰色土里土气,丑得想哭。”他便折回购物车,将商品点了删除。 他再抬起头,人已经站在他跟前了,尽管穿着病号服,但还是压迫感十足。 “还是别给医院添麻烦了,明天早上的飞机,后天晚上回来,你考虑好了吗?” “算上精神损失费二十万一天,”倪柯柯没有躲避目光,“也算划得来。” “已经打过去了。” “你这人就是打钱最爽快,”倪柯柯失了选购的热情,站起身,“我得回家收拾点行李,两点之前回来。” 他刚转身,手就被抓住,“那你吻我一下再走,你喜欢临时变卦,可能不会再来了。” 倪柯柯甩不开,一脸无奈,“我是卖劳动力和心力,又不是像以前一样还卖身,你搞搞清楚。” “时代在进步,你的思想也进步点吧,也不知道你这老板怎么当的。”倪柯柯晃了晃手机,“我很有契约精神的,毕竟钱都到账了。” “还有,我老胳膊老腿的,你松了吧,好不好?”算了,他知道这人毫无善心可言,“你要吻是吧,那我问你,是它彰显的亲密和快乐重要,还是带给你久违的占有和支配的感觉重要?” “都重要,感觉复杂,评不出高低。” “那我发发善心,给你个机会,”倪柯柯伸手帮忙拨了拨略显凌乱的刘海,“你说倪柯柯,请你现在吻我。” 沉默,还是不见底的沉默,倪柯柯叹了口气,自嘲道:“说出去都没人信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就叫过一次我的名字,那句话我至今都能倒背如流。” “倪柯柯,”倪柯柯看着对方的眼睛,“两百万够不够。” “我不懂你在纠结什么,我只看着你一个人,戒指我也送,要求你一直在我身边,哪里难,为什么做不到呢?” “戒指怎么了,在你眼中它不是跟狗链一个性质吗,不能因为你的链子比别人华丽一点,我就心甘情愿把头套进去吧。” 此刻的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要让倪柯柯厌恶。 那他不介意把曾经的问题再复述一遍。 “你爱我?”无人应答。 “那你要一条忠实的,一辈子都不愿易主的狗?”果然还是无人应答。 倪柯柯毫不留情地在对方膝盖踢了一脚,“你腿也断了得了。” 他挣开了手,走到门边,气冲冲回过了头。 “华珩,我去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好哇!好哇!是真正金主的戏码 在想着要不要写个小短篇了 骂人不好,大家不要学 第132章 “养狗哪里有养猫省事啊,天天得带下楼溜,偷懒?做梦去吧,你不知道它多......” 时弋收回耳朵,抽出纸巾在整个桌面擦得仔细,借着白炽灯光,边边角角也不遗漏,他在压制内心的忐忑。 一个白色塑料袋撂在桌面,透过薄膜都能看见那片油亮,随后季松明在桌对面坐下,将盛满烤鸭的餐盒拿出,小袋卤子一滴不剩全挤了进去。 “尝尝,这家我吃多少年了。”季松明说话的功夫就落了筷,将那只鸭腿先夹时弋碗里了,“你咳嗽没好几天,鼻涕又流上了,咱基层工作压力大,身体隔三差五闹毛病避免不了啊,自己得格外注意。” “昨天衣服穿少了,以为还是刚毕业那阵子呢,”时弋毫不客气将鸭腿啃了,“就喜欢师父无缘无故请吃饭,还有这鸭子让我去买不就行了,你爱吃瘦的,我门儿清。” 季松明吃了一块就放下筷子,“其实有点缘故的,”他看着服务员将餐盒推至一遍,开始上热菜,又看着时弋将鸭腿啃得仔细过头,便问道:“这么香呢?” 第156章 时弋狂点头,他想着死也做只饱死鬼。 “那下回我给你带两只腿。” 时弋抬头,一脸惊诧,还有下次呢,他以为这是最后的晚餐了。 “我就不给你绕弯子了,上次广永你在阳台上的那个电话,我睡醒找水喝的时候听到了一点。”季松明提起筷子,“听见了你在说对不起,情感问题,很显然啊。” 时弋也不知道如何应答,胡乱说了句“那个玻璃门隔音原来很差”。 “飞机上那个人?”季松明看时弋缩成个鹌鹑。 在一个老警察面前,时弋只有坦白这条路可走,所以他点了点头,也不敢卖可怜了,“师父你要骂就骂吧。” “骂你?”季松明被刚入口的那块辣子鸡辣皱了眉头,时弋忙倒上冷茶递了过去,“就我这特殊的性向呗。” “这辣子鸡够劲,”季松明将冷茶喝见了底,“你杀人放火了吗,我又不是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古板,思想还停留在上个世纪。” 嗯?时弋因这话掉以轻心,筷子在红辣椒里落个没停,结果就是两个人双双辣得面红耳也赤,时弋的鼻涕流得更欢了。 “我们又不是机器人,设定了一致的出厂程序,无法更改,不过你的职业特殊,很多线是不能越的。” 时弋向服务员打了招呼,又要了瓶冷茶,“我都知道的,我会藏好的。” “不是藏,是保护。”季松明忙不迭纠正,“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有破除万难走到一起,柴米油盐后两看生厌,互相责备对方毁了自己人生,寻死觅活闹到警察上门,”他观察了下时弋的脸色,“这不是给你泼冷水,也有小俩口过得好的,十几年的感情了,还能周末手牵手去菜市场买菜的,我都见过。” “我不说太多,影响吃饭心情,路是你自己选的,做好心理准备。”季松明刚要去夹白灼虾,就被拦住,时弋急吼吼带上一次性手套,“师父我虾剥得可好了。” “看你狗腿样子。”季松明笑着道。 “不能是鸭腿样子吗,多香啊,”时弋烫得搓了搓手,“师父你讲话真艺术,有道理极了,我全听进去了。” “我上次和分局的老同学吃饭,听他说刑侦大队好像缺人手,还问起你,我说你网上搞抽象搞得挺好,日常表现也没的说。” 噗叽,时弋太急于表现,汁又喷进了眼睛里,用袖子马虎擦着。 “你抹眼睛干嘛啊,哎呦喂,你说你这大男人,哭唧唧像什么样!” 时弋将手拿开,眼眶确实红了,“意外!好笑,我哭干嘛!” 汁水溅进的是右眼,可他左眼眶,仔细看看,也是红的。 - 有人收到晚安,罕见的在十二点前洗漱完毕准备入眠。 有人因为没有航班,恨不能打劫一架飞机,或者此时此刻直接游到独山去。 厉蔷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总算知道气到七窍生烟是什么意思。 “你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谈恋爱还藏着掖着,还是个男人!” “我没谈,”池溆热心纠正,“人还不愿意呢,如果明确建立关系,”他特意强调,“正当关系,我会告诉你的。” “这事栗子知道吗?”厉蔷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你们合起伙来瞒着我?” “厉姐,这种事我怎么可能让她知道。”池溆往旁边扫了一眼,栗子坐在沙发上噤声不语,衣服边都要让她抠烂了。 厉蔷将那张livehouse里的照片又放大看了看,只拍到了池溆模糊的侧脸,双手搭在一个男人的肩上,高大身形刚好将人完全遮住。 “你嫌我命长了真是。”她不爱叹气的,这节骨眼上也不免溢出一声叹息。 “厉姐,”池溆的语调古怪,“我也要活命。” 厉蔷怔住,她早该想到这个人对池溆的意义,她的脸色稍有缓和,“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目前只是小范围的讨论,如果不再发酵,就可以冷处理掉。” 池溆将镜头拿近了些,走到窗边,“就算最后同性恋在大众眼中坐实,我也能承受最坏的结果,但他是公职人员,厉姐,我不想影响到他,这是我的底线。” “好好好池大情圣,”厉蔷掐了掐眉心,“我得先消化下,后面的事情我会看着办,明天下午木可的那部电影首映,就是同性题材,现在这么敏感,我看最好和木可那边商量下,风口浪尖就不要露脸了。” “刻意回避更要让人捕风捉影了,而且《赤地》开拍在即,谁知道还会生出什么样荒唐的揣测,不太好。” 最终厉蔷被说服,丢下“谨言慎行”的忠告。 池溆挂了电话,这面又迎来栗子扎心的点评。 “难。”栗子扯完衣服又绕卷了刘海,她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快感,“真的好难。” 池溆冲她笑了下,打趣道:“你不是要追随我到天荒地老的吗,怎么,现在想打退堂鼓?” 栗子激动地站起身,“我没有,我说你和时警官。” “那你要劝我换个人爱吗?” “我哪配啊,我可没有这个资格,再说我那天晚上收了你的黑钱,我们已经是一条船上的。”栗子拎起包就往门口走,“您早点歇着,虽然我猜这句等于废话。” 她开了门,却在门口磨磨蹭蹭,好半天才转过脸,“溆哥,我支持你喔。”又扭捏比了个打气的手势,“你真酷毙了!” 一晚上得到情圣和酷毙的评价,池溆都要受宠若惊了。谁不想唾手可得呢,非得抽筋剥皮一场才算痛快么,可他怨不了什么,谁让自己想要的东西太稀有珍贵,那他受了伤、痛了心,嘶号挣扎,都太不值一提。 - 时弋是被谢诗雨的电话叫醒的,比他的闹铃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挂了,没醒得彻底。两分钟过后林峪过来敲了他房间的门,开了门,推了窗户,再掀了被子。 林峪睡眼惺忪,“我也是受人胁迫,理解一下。” 时弋下床锁了门、关了窗,又裹了被子,最后调整好情绪才拨了电话,他怕自己因为起床气骂人太难听。 “你前天晚上干嘛了?”电话刚通,连个“喂”都不屑,谢诗雨就劈头盖脸抛来问题。 时弋想到谢诗雨因为值班这会儿应该在所里,难道刘照又上门了?“前天晚上啊,我和余一二见了一面,怎么,刘照又来等我了?” “没人要等你,”谢诗雨随后陷入沉默,好半天才出了声,“你们认识那么久,他真是那什么吗?” 啥玩意啊,这一大早的,时弋一头雾水,“谁啊,是什么啊?” “你没看见池溆的热搜啊,你这觉可真好,你今天也别来上班了,睡个十天八天,睡到长长久久吧。” 时弋被人莫名撒了气,也不高兴上了,“你打住,我睡觉犯法了,啥热搜啊,搜来搜去不就那点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 谢诗雨没说话,时弋这才生了点不安,便自己点开了热搜,他还没看清,谢诗雨就好心给了答案,“疑似同性恋!” “我再问你一遍,他在livehouse搭的是谁肩膀,你知道吗?” 谢诗雨话问到这份上了,时弋再说不知道就太混蛋了。他想起昨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分了一只耳机给谢诗雨,是那支乐队的歌。 “我。”时弋破罐子破摔了。 好半天,迎来谢诗雨的咬牙切齿,“时弋,我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来,大家伙都疯,一个都别落下 第133章 谢诗雨自然不会杀人,多脏手的事儿。 她极度擅长自我催眠,认定自己是敏感过度,俩男的抛开前嫌,勾肩搭背看演出,多正常啊,她绝不受那些风言风语的蛊惑,往乱七八糟的方向想象。 她甚至要大张旗鼓到大门口去迎接时弋,也效仿勾肩搭背的样,问得那叫兴高采烈又贼兮兮,“你们又好上了?” 时弋不懂这人变脸为何这么快,他有点犹豫不决,谢诗雨的好上是指哪种好上。 重修旧好,大差不差;恋上爱上,差点意思。 他还是点了头,“算。” 谢诗雨脸色依然,“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以后我是不是能稍稍近水楼台先得月,电影首映礼替我求一个前排位置?” 时弋仍旧惜字如金,“应该能。” 谢诗雨将人肩膀松了,对同性恋这档子事也闭口不提,她的潜意识里并未将同性恋打上罪不可赦的标签,她身边也有女性朋友选择同性相爱,都2025了,一点都不稀奇古怪。 她的目光追随了池溆很久,这个人已经在她的世界里占据一席之地,就这么安稳地据有,让她觉得很安心。而时弋的存在同样,他们是最亲密的同事,有事没事喊一声弋哥都觉得踏实。 起初这两个人,旧识的关系摊开,她虽然讶然,也能慢慢接受。而现在,要她展开联想,探究池溆会爱她眼前的这个人吗,不行,她不能去想,她不敢去想。 第157章 有时候做个缩头乌龟,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她的小算盘,显然时弋看得穿,他并不介意向谢诗雨袒露更多,前提是她要愿意。 时弋看着谢诗雨的背影走远,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后知后觉,今天的天阴得讨厌。 - 时弋没打电话过去,他发了条信息。 【这届网友不太行,我的照片迟迟未见,曝光了也算好事,这样大家就知道你弯得多么情有可原】 风雨欲来,我也不怕。池溆一眼就读得懂。 他藏起多余的话,拉开了窗帘,一眼就看见了海,落雪的海。要再等几个钟头,要这雪铆足劲儿一鼓作气,兴许就能和从岛的那场暴雪比肩。 再将所有的记忆唤醒,他在下跪,他一|缕不挂,他肆意说爱也说恨,一场优雅的凌虐,他期待的是这个吗? 其实很美,池溆看着时弋的眼睛就知道了,冷得彻骨,视线模糊,可时弋在听,时弋的心在震颤,时弋因为他忘了那刻落得是雪还是雨。 他隔着玻璃拍了一张,发了过去,并附言:今天的也很美。 而时弋收到照片,本着礼尚往来的原则,在下车的第一时间拍了张灰蒙的天过去,并且提出无赖要求,雪分我点。 他清了下嗓子,隐隐作痛,怪他轻敌,也怪他昨晚吃辣的自不量力,鼻涕没收住,喉咙又阵亡。 他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之下,偶尔会拿出手机看一眼,关注事件会持续发酵还是悄然平息。 中午他在和谢诗雨食堂碰头之前,先被大杨逼着欣赏了下最新练字成果。前两天出警调解完纠纷,被围观老人拉着帮填了一份表格,得到感谢之余还得到了略微摧毁自尊心的写字如鳖爬的评价。 大杨便奋发图强、狠练两天,认定突飞猛进,美滋滋等着时弋的夸。 时弋觉得人有时候就要盲一点,夸夸和大拇指齐齐上阵,“你瞧瞧这笔锋,简直大家风范,我看以后谁还敢说你写字鳖爬,我去和他好好理论。” 他又想到出租车上的那封手写信,字是真好看。 谢诗雨今日胃口不佳,连食堂阿姨要多添点饭都拒绝了,连时弋忍痛分享的那块品相极佳的排骨都拒绝了。 他们凳子还没坐热,饭还没落嘴里呢,谢诗雨拍了手机,平地惊雷似的骂了一声“什么破烂玩意”。 时弋心里打鼓,将头凑过去,热搜前三都被池溆嚣张地占据,在原先的话题之外,多了#池溆致敬lgbt电影#和#池溆感情线梳理#。 那张杂志封面大片是去年年初释出的,半裸背身,右手绕到左肩在自我拥抱。起初大家还嘶哈嘶哈,此刻有鼻子有眼,解读为致敬国外某部lgbt题材电影。 那感情线更是离谱到让时弋直皱眉头,一部戏换一个床伴的节奏,权重的或是脸好的,华珩的名字倒是从头贯穿到尾屹立不倒,最恶心的是,他甚至还看见了何浚的名字。 这场风暴有预谋。 “真破天荒了,刚才木可那边的人联系我,说要出联合声明。” 信号断断续续,耳机里的声音不连贯,池溆快速穿过走廊,“厉姐你再说一遍,刚才信号不好。” “我说,华总已经厌倦了这个莫须有的金主名头,要和你彻底划清界限。”厉蔷添了点玩笑的成分,“以前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华总应该不想让这些流言影响到下午的电影首映,毕竟砸了那么多真金白银进去。” “嗯,对《赤地》的影响也不好。”池溆说话间看见一个人从场馆走出,背影极其熟悉,他便跟了过去。 “池溆你瞧瞧你多遭人恨吧,这架势非得把你逼到绝境才行,不过痕迹太重,有点狗急了跳墙的感觉。” “这个恨我的人,太不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不过需要点时间,大家才会反应过来。”那个背影在拐角消失,池溆加快了点脚步,却被人突然伸手拦住。 “约我吃饭你瞎跑个什么劲,”连霖横空出世般,顺着池溆的视线看了个寂寞,“又看上谁了,没追上?” “你觉得我还笑得出来呢,”池溆放弃了那个背影,“热闹看得还满意吗,记得支付入场券的费用。” “你说我就这么失败,几千条帖子,也出现不了我的名字,我们的社会主义兄弟情这么明显?”连霖说着将池溆的肩膀扳到另一个方向,”华珩好像在休息室,我们先去打个招呼。” 连霖来独山电影节是为了宣传另一部电影,他是今天早上来的,碰巧还和华珩是同一航班,商务舱里只隔了个过道。可华珩肉眼可见兴致不高,他们只草草寒暄了几句。 可他不懂华珩吊着个膀子,过会就得往经济舱的方向看一眼,有什么可看,后头大概坐着工作人员,什么时候华珩对工作人员这么上心了。 连霖急吼吼把池溆拖来了,可来的实在不是时候。 “华总刚才出去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挂着工作牌的圆脸女生池溆见过,木可的人。 半刻钟之后,池溆和连霖坐进了某间餐厅的包间,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想找的人就在隔壁的隔壁,正坐在一家猪肉汤饭店的窗边。 “午餐时间自由,我们在上飞机之前商量好的。”倪柯柯早已练就在密不透风的视线里悠哉进食的本领。 “你单方面决定的。”华珩翘着腿坐在对面,喜怒不明。 “可你没说不行,我当然可以理解为默许。”倪柯柯舀了勺汤吹了吹,刚要送进口中,突然手抖洒在了桌面。 有人兴妖作乱,倪柯柯也不急着抽出纸巾来擦,他沉得住气,“昨天踢轻了,断了才好。” 桌子下面,华珩翘了翘脚,对刚才皮鞋鞋尖噌小腿的那下所引发的反应十分满意。 “下午的首映你得等我到散场,不准半途溜了,我会时刻检查的。” 倪柯柯对这样命令的口吻也很熟悉了,他转头看向窗外,一只圈着牵引绳的狗正跳跃起来扑飘落的雪,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老板你放心,我收了钱的。” - 那部电影让倪柯柯真实评价的话,有点艺术了,超出了他的欣赏范畴,但他用心看了的,lgbt群体的困境挣扎,某些部分他感同身受。 里面有对恋人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他们的爱展现在琐碎的话语里,你今天比我16岁时收到的第一束玫瑰还美,你的眼眶湿得像去年夏天的第一场大雨,我当时还忘了带伞,你睡觉的哼哼声,比我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还可爱...... 倪柯柯羡慕死了。 他在灯光亮起的瞬间,就掏出耳机堵上了耳朵,他被安排的位置在过道,意味着台上的人搜寻到他不费吹灰之力。 他也没想跑到哪里去,选枕头在哪里不是选呢。他在换歌的间隙抬起头,偶尔会和华珩的目光撞上,他们都不避的,而且倪柯柯的目光要说话,检查个没完是吧,眼珠子抠了。 而他终于找到一款淡蓝色的枕头,好评99%,心满意足地加了购物车,再抬起头,这回不止华珩了,几乎全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他摘了耳机,却于事无补,台上的人先前所说的话他一无所知。 他选择笑了下,一款十分标准也十分虚伪的微笑。他现在很会笑了,放在以前neon那会儿,赏给别人的都是一张臭脸。 接着人群里响起零零散散的掌声,他不能附和,因为隐隐觉得这是欢迎他踏入某个阴暗坟墓的掌声。 他没有再带上耳机,因为他在主持人的口中听见了池溆的名字,他甚至无视旁人目光掏出了手机,点开了视频拍摄。 他的独山行的主要任务是在人眼跟前晃荡,对华珩的工作内容知之甚少,当然更不知道池溆会出席这场活动。 午饭回来的路上,他看见了网上关于池溆的讨论,只感叹这孩子居然还要和华珩这种人捆绑在一块,真是倒了大霉了。 他准备将第一手视频发给时弋的,多巧的事啊,镜头里池溆正认真听着主持人的问题,随后拿起话筒。 “男人还是女人,我不太在意,”池溆笑盈盈的,目光转到台下,“生于地球还是外星降临,也都可以。” 底下有谁吹了声口哨,又断断续续萌发点笑声出来,倪柯柯按下暂停,将视频点了转发。他的网络状况不佳,让时弋分享的博文先出现在对话页面。 他粗略浏览了下,都不必将嵌着的视频点开。 华珩真伟大啊,将第十排过道边的自己,以伴侣的身份裸露在大众的视野里。 是伴侣,不必依附于爱的伴侣。 他冲华珩比了口型,骂得有点脏,并不介意收于谁的眼底。 你这个王八蛋,真是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 柯柯他们的故事之后应该就不会费很多笔墨了 写不写短篇,再说,我还没有想好名字哈哈哈,美丽的封面也没有,困难重重,而且榜单轮空到最后太痛了 第158章 下章得让小情侣见上面,嗯!再正式恋上爱上,嗯!这苦日子咱们也是到头了,嗯! 第134章 话题榜上,池溆被人挤了下来。 他该表达些感谢的,华珩在首映礼的这出,让他瞬息就黯然失色。人们依着喜欢新鲜话题的秉性,用视线将华珩裹缠极紧,没有实锤的捕风捉影有屁的意思,正主脑袋发热锤自己多刺激啊。 他不知道华珩此举是蓄意为之还是临时起意,他的立场绝不会问的。活动结束的第一时间,倪柯柯就主动找过来,咬耳朵问和时弋好了没,池溆没急着回答,在华珩冰冷的视线里先退了一步,切断咬耳朵的亲密可能,“算好了。” 倪柯柯懒得和小孩去解释和华珩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只闲聊了几句吃的什么饭、何时返程之类的话题,约着下次回博宁吃一顿不被打扰的饭,就转身走了。 因为华珩在等。而倪柯柯也在等,将他莫名推到公众视野的原因,他希望华珩能主动说明。 可直到他们在餐厅吃晚餐,顺带迎受旁人异样目光的时候,华珩才好心施舍,学着那股漫不经心,“因为你太心不在焉。” 临时起意么,倪柯柯也能信,但他知道华珩绝不会算糊涂账,心血来潮也会思虑周全的。 光是好处他就能想到好几笔,比如爱这个字华珩不说出口又如何,自己再也没法和他脱开关系了;比如虽然呼风唤雨,长久以来却只有唯一的伴侣,简直让人感动要流泪,同性恋又如何,冲着这波深情都得买票进电影院支持。 这牌打得好哇。 “亲爱的池溆,你也无法无天了呀,”厉蔷举着电话,眉心现在能够夹死一只苍蝇,“我那样苦口婆心,说有些问题就打个太极,别正中下怀,围绕电影本身去发言就行,你偏要闹这股实诚劲,什么男人女人、地球外星的,我看再来两波,我就可以离开地球表面了。” 池溆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那样暧昧不明的言论,有华珩的风头在先,就无人在意了。 可畏惧表达观点、时时隐藏内心,多逊啊,他不能辜负栗子酷毙的评价吧。 他没打算认真解释,只是展露了一点难得的无赖,“你去找华珩的麻烦吧,都怪他带了个坏头。”随后又以海边风大信号差的烂借口,将厉蔷的电话挂断。 独山的雪不太成器,只是悠悠地空中打着旋儿,连鞋子都没有没过。 口袋里手机又在震动,池桥声的电话进来了,可池溆没接,电话不厌其烦地响到第四遍才放弃。 随后信息围追截堵,池溆点开,同性恋后面接着的问号很刺目。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揭了,他的皮肤很烫,落雪很快就在脖颈间融化。 他给时弋打了电话,虽然这个时间点很不合适。 可时弋很快接通了,却一言不发,池溆听得出来,时弋正在走路,旁边还有人在说话,是谢诗雨。 随后一条信息来了。 【有事儿呢,我勉为其难把你放进口袋,别说话啊】 “弋哥你今天走路这么磨蹭呢,你没听人家说火烧眉毛了......” “我们是望林派出所民警,你这店里的监控......” “今天不吃食堂了吧,对面新开了家湘菜,瞧见没,真得换换口味了,不然人生没盼头了......” 时弋下车关上车门,掏出手机,他几乎快把通话忘了,而通话也不知在什么时候结束,他点开通话详情,来电1小时32分钟。 这人真是有够无聊的。 他见缝插针回了电话过去,池溆过了一会才接通,仍是掩不住的喧闹,可能在某个社交场合,反正他本来就准备长话短说。 “就当是为了我,你能去找个外星的吗,我真的对他们很好奇。” 他自己也是有够无聊的。 “不能哦。” “说一套做一套,你全......”时弋刚说完,就听见话筒里传来英文。 池溆回应了什么,时弋没认真听,在池溆一声“喂”确认人是否在听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害我打国际长途。” - 时弋只是嘴上很多碎碎念,绝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小气鬼,当天晚上池溆又接到了时弋的电话,理由是不八卦一下今晚铁定睡不好觉。 时弋说倪柯柯和华珩看着八竿子打不着的,任自己想破头,也绝对想不到他们会是伴侣。他还提及了十年前在从岛奥体前的匆匆一眼,说牵缠这样深,真希望有个好结果。 那我们呢,池溆差点就要问出口了,可他知道这个问题的杀伤力,兴许会将时弋今夜的睡眠燎得一点不剩。 时弋在最后问了他的航班,你要来等我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不哦,时弋让他的幻想破灭,再给出一个极度站得住脚的理由,是礼貌性询问。 行吧,讲礼貌守秩序的时警官,他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存了一点侥幸,也许时弋要效仿那些俗套情节,送惊喜的,时弋最擅长了。 那么多张脸隐在闪光灯之后,他努力地去分辨了,却还是没有看见时弋,但是远远站着的那两个人,他认出来了,池桥声和沈可。 很多事情他倾向于即时解决,上了车之后他先查看了信息,池桥声在他飞行期间发的,想接你去吃个饭,小可说想谢你。 去年年底他拗不过池桥声三番五次的电话,又推荐沈可去试了另一部戏,镜头不多的小角色,但是制作班底不错,沈可自己争气,把握住了机会。 偏巧要在这时候谢,池溆不用深思熟虑,就知道这个思想保守的男人的真实意图。 “马叔,车稍微绕一圈再回到t2负一层停车场,麻烦了。” 马叔“哦哦”应着,栗子一脸狐疑,“你不急着回家啊?” 池溆回着池桥声的信息,头也不抬,“不急,先成全别人的兴师问罪。” 二十分钟之后,池溆上了池桥声的车,刚关上车门,手机上就跳出一条提醒。 “接你去吃个饭啊,小可说想谢你,不耽误你事吧。”脱胎于信息的开场白,多了点强颜欢笑的成分。 “飞机餐挺好吃的,等会恐怕吃不下了。”池溆懒得绕弯子,“有什么话就现在说吧,我等会还有事。” “哦,你吃过了,但飞机餐又没什么营养,我们可以找家煲汤的店。” 沈可在旁附和,“我知道一家的,网上很多人推荐过。” 池溆吸了吸鼻子,他对气味很敏感,车内香薰是女生会喜欢的味道,有点花香,池桥声从前不会喜欢。 他沿着香薰这条绳索,游走到了记忆深处,上次池桥声从机场接他回家,是他摔得最疼的那天。车里的氛围很压抑,时弋开了窗,吹散了车里的味道,但是池溆却将那股味道记得格外清楚,像森林,很好闻。 “有人等我回家呢,”池溆看了眼时间,“饭真吃不了。” “什么人等你?”池桥声一贯温和的语调突然变高,“你别告诉我网上别人说的都是真的!”他说完猛踩刹车,在路边停下,“可可你下去等会,还有围巾别忘了。” 池桥声看着车门关上,这才转过头,“你别说赌气话,告诉爸爸,网上说的都是假的吧。” 爸爸这两个字的吐露并不生涩,因为池桥声这几年一直担任着这个职责,只不过对象不是池溆而已。 “真的,我喜欢男人的。”池溆无意惹怒谁,他只是在陈述会刺痛某些人的事实。 “你真是疯了,”池桥声锤了下方向盘,“你妈要是还在,能活生生被气死,你这样,你这样,”他深吸了几口气,“我都没脸再去你妈墓前看她!” “我不太认同你的观点,我只知道,她想让我幸福。”池溆说完就推开车门,踏入冷风里去了。 “哥哥,”沈可向池溆走近,“他也是关心你,我们是一家人,你千万别生气。” 一直跟在后面的商务车停下,车门滑开之前,池溆转过头,“是你的家,别搞错了。” - 池溆是个贪心鬼,真有人在等他回家就好了。 他还是个反人类,刚进家门的第一件事,不是沙发上躺倒,而是极有耐心地整理起了行李箱。这种人和时弋太不一样,时弋是那种将行李箱痛快踢到一边,随后投入沙发怀抱的人。 收拾结束,他去衣帽间找了套干净的睡衣,又马不停蹄进了浴室。镜头前的电影人交流以及镜头外的社交,都要耗费不少心力,他这几天的睡眠都不怎么好。 十点五十四分,音响里的轻音乐放到第七首,池溆坐在窗边,挠了挠头发,差不多晾干了。瞧他刚才的模样,用老僧入定来形容都不为过。 轻音乐还有第八九十甚至无数首的,可池溆陡然丧失了聆听的心情,一骨碌起身,翘掉的一只拖鞋都忘了,开始往卧室的方向走。 什么美梦在急切地召唤他么,哦,他进的是衣帽间。 第159章 他在一个半透玻璃大衣柜前停下步子,犹豫了下,还是拉开了门,蹲下身。 “时警官进来帮我抓小偷的吗?” 他听见一声叹息,随后毯子被扯开,露出时弋沮丧的脸来。 “哎,挫败,太掉以轻心了。”时弋坐起身,转了转眼珠,丧气突然一扫而空,“真是不懂,你家衣柜为什么设计这么大,但凡小点,我待着难受都不会睡着了。” “因为钱多,”池溆实事求是,“总要找点地方花出去。” 时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呢,“原来是这样啊。” “我得批评你,做事太三心二意,”池溆从地上捡起一张掉落的糖纸,“你计划的恶作剧是什么,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身后,再蒙住我的眼,说猜猜我是谁吗?” 啊,真可恶,时弋的恶作剧计划破灭,还被人猜得一点不差。 “我等了你很久,等得一点耐心都没了。” “啊,你刚回家就看见啦,”时弋很自然地伸手摸了下池溆的嘴唇,那个伤口已经结痂了,“你那时候就该叫醒我,一点都别纵容我,毕竟蒙眼猜人多幼稚啊对不......” 时弋紧急抿住嘴巴,却为时已晚,他以一己之力让警察队伍的英明神武形象扫地。 可他还有一箩筐稀奇古怪的话要讲呢,比如,“我帮你家检查过了,没有小偷的。你知道我怎么到这儿来的吗,说起来你都得惊掉下巴,我下班打车呢,结果司机送错地方,人家赚钱也不容易,我也不好说什么,然后一不留神就被人推搡着进了小区和电梯,我还没反应过来呢,这人脸识别就扫到我的脸,咔哒,门开了。” “来都来了,”时弋无意识又用触碰池溆嘴唇的食指,点上自己的嘴唇,“你知道我是个热心肠的,你这两天不在家,我就替你检查下有没有闯空门的。” “池溆,”他一脸认真,“你得谢谢我呢。” “奥,”池溆的调子拉得很长,“有道理,那你要怎么谢?”他说完又凑近时弋脖颈处闻了闻,是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其实他多此一举,因为时弋穿着的就是他的睡衣。 时弋没接话,从池溆的指尖扯过糖纸,站起身,“这玩意不是好东西,得少吃。” “那什么是好东西?”池溆手背在身后,和着时弋的步调,真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时弋比后面那个独脚拖鞋的还差劲,他是赤着脚的,“这暖乎乎的地板,在这样的冬夜里就算是好东西,”客厅里灯光极暗,音乐声音还在流淌,他指了指音响,“这个也算,”他又走到窗边,眼睛贴着玻璃往外头看了看,“还有夜的不声不响,这里真安静。” “还有呢?”池溆还在发问,他对时弋的解答并非不满意,而是不满足,他听不够。 时弋回过头,伸手一点,“你现在的笑眼也算,”他瞥见池溆遗失的拖鞋,便用脚慢慢送了过去,“你今天说的那句话,敢于表达的态度......” 可池溆不领情,还将另一只鞋也舍了,让时弋心思枉费。 “奇怪,你的脚和手一样热。”池溆之所以能得出如此结论,是因为他将时弋的一只手抓了,脚也悄摸着靠了过去。 “我的身体更暖和,更奇怪呢,”时弋说着将手抽出,将池溆拥得很紧,“温度的传递,”他说着又抬起头,在池溆的嘴唇很轻地落了下,雪似的,“看见你的伤口,”他的头又埋在池溆颈侧,“看见我们的伤口,再将它们治愈。” 可话音落下没过多久,时弋就亲手终结了这难得的温情时刻,他偏头磕了下池溆的脑袋,“你要怎么谢我,我想好了。” 池溆看着时弋略微扬起的嘴角,眼睛眨得很快,时弋憋着坏就是这样,他太知道了。 还能有什么离奇的想法,从岛刚去过,他想起时弋白天那个找外星人的玩笑,忙不迭强调:“我不可能放开你的。” 时弋的眼睛就不眨了,他的手揪了揪池溆的睡衣领口,随后绕到池溆身后,蒙住了眼睛,他很执着、很死心眼儿的。 “猜猜我是谁?”他的恶作剧姿态十足,“你要是猜不出,我可以给你点提示的,瞪眼的甜、眨眼的酸,嗯?” 池溆的眼皮在他的掌心动了动,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猜不出。” “你真太不聪明了,”时弋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但想来想去还是你这棵歪脖子树最适合我。” “池溆,”他贴着池溆的耳朵,“请你做我的爱人吧。”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有点难以启齿。 “再,再那什么,咳咳,嗯.....”他索性咬了下池溆的耳垂。 “再请你不优雅地吃掉我。” 【作者有话说】 哎嘿,这就来了,让我摩拳擦掌一下,就算回头搞成意识流,也是搞啊!苍蝇再小也是肉,大家伙别嫌弃! 第135章 块头太大,恐怕吃不下。 这是此刻池溆眼神里透露的讯息,他先是转过身,将时弋上下打量了,随后身体往后倾了点,鼻子微微皱着,摆出一副顶为难的样子。 时弋也不恼,还添了股不管不顾的疯劲儿,他将袖子一撸,往池溆鼻子跟前一递,“闻闻,香的。” 池溆将信将疑地嗅闻着,他的鼻子已经贴在了时弋的手腕,可这还不够,他想鼻子的验证多单一啊,闻着香入口就会美味了吗,他不会被轻易引诱的,所以他伸出了舌头,在时弋的手腕内侧舔了下,他循序渐进,先浅尝,再舔一下,就湿了一片。 末了他点点头,“嗯,还不错。” “你看着禁欲系、正经人,其实真挺不要脸的。”时弋想要收回手,可太迟了,他的右手正在被禁锢。 “这个发现很危险。”池溆掐住的地方恰到好处,让那片潮湿蔓延到自己身体相同的位置,他预想到了,它会脱缰,也很危险。 或许时弋的观念刻板,进食不都有这样一套流程吗,先采取某些极端手段,扼杀掉反抗的可能。吃掉,是他自己的请求,所以他甚至渴望被禁锢,决意至死不挣扎。 “你找到趁手的工具了吗?”他的脸瞧着温顺极了,半眯着眼睛,嘴巴微张,另一只手却不安分,从池溆的腹部游到领口。 钢琴曲舒缓轻柔,理应抚平某些人的躁动,可时弋是个异类,他不仅心绪分毫未平,甚至胡乱挣了池溆的禁锢,走到一旁将音响按了。 “你缝起来得了,这扣子防我呢?”睡衣解不开的第一粒扣子,破坏了时弋的心情。他不怪左手笨拙,不怪指头的微颤,就要怪池溆的扣子和他作对,刻意拆穿他游刃有余的假面。 “那它太坏了。”池溆手伸到领口用力一扯,那枚时弋的眼中钉就狼狈逃窜,不知崩落何处。他还顾忌其他扣子效仿,索性衣边一拉,将上衣脱了扔在地上,“不生气了吧,嗯?” 时弋装模作样地双手插兜,也不看人,走了两步,“还行。” 话音刚落,池溆的身体就从背后贴过来,又掰过时弋的下巴,吻了下嘴角,“坏了一点你会嫌弃吗?”可不止吻了,他的嘴唇就连说话的时候都没有移开,嘴唇的轻微开合,让那个痂的存在感更加强烈,它触碰的不止时弋脸部的皮肤,它多野心勃勃,去长在时弋心口的某个位置吧,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与它产生不可免的摩擦,让时弋在意,让时弋战栗。 它该欢欣雀跃的,因为时弋的呼吸乱了。 随后它瞬间被浸透,在由吮吸、吞吐、缠结、涌流和唔啊所构成的风暴里摇摇欲坠。 它得了一时解脱的,因为池溆又重现下跪的姿势,拍了拍面前的沙发,说时弋,坐过来。 “啊,它渗血了。” 它被时弋的指腹抚摸着,几乎要感叹世界上还是有好心肠。 “脱了。” “不了吧。” “乖。” “哦。” 当阴影落下,它才意识到真正的危险降临。太陌生的事物,太粗糙的触感,一遍又一遍碾过它的身体,它就快脱离皮肤,它就要分崩离析。 不知过去多久,它意识残存,心存苟延残喘的侥幸。 “啊——” 它没预料会再一次被浸透,继而光荣阵亡。 没关系,给它时间,它还能活过来。 - 池溆太喜欢这张沙发了,大小刚刚好,可以让两个人挤在一起。 “坏了,你宝贵的头发丝儿。”时弋得撞下池溆的额头,才能成功引起注意。因为池溆就这么侧躺着目不转睛地看他,已经超过了十分钟。 他动了动左手小指,那里绕着一根头发。 池溆终于会被时弋眼睛之外的东西吸引了,他伸出手去,没有放它自由,而是打了个死扣。 “那你赔我点什么吧。”池溆貌似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将时弋的手拉到唇边,哈了口气,好像这样就成了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圈,如果时弋不听话,那他就可以念念紧箍咒,等时弋合手摇晃讨扰,说好啦饶了我吧。 第160章 “那我也赔给你头发,你的头发长,我得赔两根。”时弋故意不解风情,“你扯吧,我会忍着疼的。” “我不要这个。”池溆又靠近了些,用鼻尖蹭了蹭时弋的鼻尖。 时弋视线下移,接着摇摇头,“我不能亲你了,你的嘴巴太可怜了。” “可你不亲我,我很可怜啊,”池溆一副有商有量的样子,“那这样好了,你叫我声宝贝也可以。” “哈?”时弋一整个震惊后撤,头就撞在沙发靠背,发出一声闷响。 池溆自然紧逼,“不优雅吃掉我,这样的话你不都说了么,”他是个惯会语重心长的大尾巴狼,“时弋,你甘心止步不前吗,嗯?” 人生在于进步啊,时弋都能猜到还有什么话在等着他,完全是哄骗小学生的套路,可谁让他就吃这套呢。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这首歌时弋没有忘词烦恼,因为歌词很简单。他起初看着池溆的笑眼,就决意要不知疲倦地重复,将池溆缺失的都填补上。 可不知道多少遍之后,他就发现池溆湿了眼眶。 “哎呀我不唱了,”时弋坐起身,似有抱怨,“这首歌我得唱给爱人的,你都没有答应我,你都没资格听。” 他的记性真差,从头至尾池溆想要满足的,也许只是不优雅吃掉自己的请求。 “时弋你真坏啊,”池溆伸手将时弋扯倒,又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话要明确,行动要彻底,对吗?” “那你得先回应我的,我给你重新回应的机会,你的记性不会那么差吧。” 当时自己说的不要,时弋当然记得,他不想去狡辩什么人的心思变化无常,所以痛痛快快地说了,“我愿意,我可愿意了!做不成你爱人我得懊悔一辈......” 池溆剥夺了时弋表达完整的机会,他咬了时弋的下唇,却没把人咬得太疼,出现不了伤口。 他没有解纽扣的纠结,因为时弋的上衣是卫衣的款式,他将衣服推到胸口位置,时弋就自己伸手把衣服脱了,还嘟囔着什么这个房间热得要命。 池溆果然很善解人忧,闻言手滑至时弋腰上,将宽松的长裤扯了下来,随后指头又探进内裤边,一本正经问道:“请问我还能扯吗?” 时弋觉得自己把羞耻心抛弃得差不多了,欲望能战胜一切的,“你还挺礼貌的,你刚才都让我脱了,都那什么了,还......” 果然,池溆没什么耐心的,他想到池溆说的那句,压抑欲望很辛苦。 他看着池溆离开沙发,站在边上就要脱裤子,他忙伸出手制止,“你等等等等!” 池溆停下动作,“你要是没做好准备,我们可以慢慢来。” “不是不是,”时弋也坐起身,斟酌了会,“就是以前把你当成人生偶像来看的,虽然前几年破灭了很多,但你真光溜|溜出现在我面前,还是有点别扭。就说上次在浴室,我都没怎么敢看你。” “接吻就行了?互相慰藉就行了?口......”他没再说下去,看着时弋有点困惑的表情,“有句话叫习惯成自然,你看久了,就觉得只是一副男人的身体而已。” “瞎说!你看你这要胸有胸、要腰有腰的,腹肌还,”时弋上手摸了摸,“这么结实,”眼睛又往下瞟了瞟,“那里也,咳,很好,还大长腿的,所以怎么能是而已!” “再说了,你还一直看着我,你的眼睛会放电,讲话还会让人丢了魂儿!” 这一通赞美听得池溆有点飘飘然,他奖励似的低头亲了时弋的额头,“在你眼里,我这么好啊。” 时弋没吱声,过了会,“嗯,你很好,所以我经常梦见你,还包括一些不可描述的梦。” “时弋,能描述的,说来听听,比如你在上面还是我在上面?” “我啊,”时弋答得太快,险些要咬到自己的舌头,“因为我年轻,你是老人家了。” 他要坚定自己的立场,所以又强调一遍,“宝贝,不服老不行的。”他说完站起身,从包里掏了什么,随后将池溆的肩膀一揽,开始往卧室的方向走,可他没走几步就将手拿开了,因为他怕自己的紧张会被明确感知到。 可还没走到卧室门口,他就被池溆压在墙上,“时弋,不能赖皮的,不优雅地吃掉你,是你自己的请求。” 池溆的吻和抚摸同时来了,吻很熟悉,可抚摸不同,不对,准确的形容是揉捏,那双手太所向披靡,当它流连在臀部的时候,时弋的手实在握不住了,随后什么东西坠地,传来“铛铛”两声。 池溆用脚将东西踢进卧室,灯也不开,只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弱光亮,带着时弋走到床边。 十分钟后,“靠,嘶,我想回家!” “时弋,对不起哦,”池溆用嘴巴撕开包装,“可我今夜不能放你走。”他舔掉时弋额头的汗,伤口的刺激让他也嘶了一声,“这个家里没有你也很冷的。” 早说过啦,时弋没有招架之力的。他捂住了池溆的嘴巴,并不是畏惧这张嘴巴在他的身体表面作乱,而是他流了很多汗,他不能让池溆的伤口越来越坏。 再后来,久违的浮蝶儿去而复返,只降临在夜的一个小小角落。 时弋在狂风里都要站不住脚,他得抓住点什么。他起初用不算柔和的亲吻和抚摸,但他仍在凌乱,视线在模糊,他只能应和池溆的节奏,释放狂烈的吮咬、撕抓和吞咽。他果然找对了方法,他和池溆密不可分,那任何风暴也无法撼动。 而风声也在不休的喘息和挤出来的几句骂声里,步步走向衰颓。 夜的尾声来了,浮蝶儿已经消失无踪,所有声响也在平息。 “时弋,”池溆撑着胳膊,“我还不想睡。” 时弋闭着眼睛,居然手也能立刻找准位置,在池溆脸上拍了一下,“别闹了,我还得上班呢。” “可你不是年轻人吗,熬夜不是家常便饭吗?” 时弋这才舍得睁眼,“你下次让我试试,看看疼不疼,我要是走路怪异,同事会以为我长了......” 池溆立马闭嘴,躺了回去,又凑到时弋耳边,问了今夜不知第多少遍的问题,“感觉好吗?” 最开始羞耻含糊的“嗯嗯”,再是好、爽、艹......现在呢,时弋很想休息下,敷衍了句“好得想死”。 嗯,死也行。池溆破天荒决定不去计较这个字眼,他舌尖点了下伤口,啊,有点疼。 痛觉刚冒头,他的嘴巴就被轻轻捂住,“得让它活过来。” 好听得像是时弋的梦话。 嗯,池溆想,他已经活过来。 【作者有话说】 嘿嘿,大家伙别嫌弃,咸淡尝一口 拉了两位群众演员,痂和浮蝶儿,成全了我的意识流,感谢!!!! 第136章 池溆的生物钟被轻而易举击溃。再有一个小时,他就要错过一个灿烂非常的晴天。 关严的窗帘模糊了日夜,池溆在睁开眼睛之前,手先在被子里动了动。 空的,冷的。 他坐起身,呼吸有点乱,窗帘拉开半边,光和荒诞的揣想同时透进来。 时弋原来没来过么。 他的被子是单人睡过的痕迹,裸露在被子之外的床单平整到似乎没有一丝褶皱,地板上未见凌乱,房间里的一切如此循规蹈矩,和池溆昨晚之前的所有日子如此吻合。 床头音响显示的时间为下午两点四十六分,他的起床时间乱了;从上到下没有衣服,他平时不会裸睡的,习惯乱了;一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不见踪影,他其实也不喜欢睡在那样沉重的黑暗里,衣服不会放在床尾...... 啊,幸好是混乱。 时弋是故意的,落下寥寥几笔,就制造了他的心慌意乱。 他走出卧室,找到遗落在茶几上的手机,忽视了好几通未接电话,点开微信,时弋也不声不响。 他就知道,视线一转,餐桌上落了一张纸条。 原来是两张,一看就是从某个记事本上撕下来的,分成了两半。 池溆自然不会昏了头,预想什么感人肺腑的告白,也许是有事得先走或者冰箱里放了早餐,就这类老生常谈的话嘛。 “一般行情就是五十块,哥哥看你的脸蛋好,咬咬牙给你加点。”池溆将每个字念得仔细,随后将下面那张拿出来,是一百块,在几道横线上,落了个“100”的数字和“块”字,堪称敷衍至极。 池溆点开相机拍了照,即刻发给了时弋。 配文,谢谢哥哥,好用再来。 - 时弋等得花儿都谢了。 他从早上等到中午,池溆的电话和信息都没有来。起初他是揣着点小得意的,兴许能捉弄到人,可池溆毫无反应,他就有点丧了气。 池溆会睡到大中午吗,他可不信。可如果今天不上班,他是有赖到中午的实力的。 早上他的手机闹铃准时响了,响在客厅的某个地方,声音极其微弱,但还是将他从睡梦和池溆的怀抱里拖拽出来。 第161章 他将池溆手臂拿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池溆身体的其他部位,随后抛弃的羞耻感便卷土重来。这人真是,明明夜里借着透进来的月光,他已经将这副身体用眼睛看得仔细、用自己的身体感受得彻底。 可眼下他是不会干落荒而逃这档子事的,他小心翼翼转过身,这个人属于我,这个念头和羞耻心在抗衡,而他的嘴唇从眉眼到新结的痂,手从耳垂再到胸口落下的痕迹,宣告成功制敌。 池溆没有醒。 真是个石头。时弋坐起身,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好像和人打了很多场架。窗帘已经拉开很多,算是他们协商一致的结果。 当时池溆抱怨着我都看不见你,随后再一使力,时弋便压不住呻吟,只得连声应允,“好好好,拉拉拉,随你高兴。” 所以他坏心骤起,得报复回去,才有了花大力气重塑现场和留纸条的心机。 他是上阶梯的时候收到池溆照片和信息的,结果就是差点摔了跟头。 “现在拜年是不是太早了。” 时弋定神抬头,“嚯孔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手头的案子来了解点情况,”孔晌按着栏杆,凑近将时弋的眼睛看了看,“瞧瞧你,一副纵欲过度的样子,昨晚熬夜打游戏了?” 前半句让时弋差点踩空直挺挺摔在地上,直接表明孔晌的猜测分毫不差。 “你这人小学毕业的吧,成语不要瞎用,”时弋翻了个白眼,“你的黑眼圈也挂在胸口呢,何浚那案子闹的?” 孔晌索性往阶梯上一坐,“哼”了声,再露出一副就你最懂的不屑表情,“你这三天两头的骚扰我,何浚也是你仇人啊?” “我只是平等地痛恨他这类人,”时弋打着马虎眼,“你们和刑侦联合办案,这强强联合的,这些人肯定嚣张不起来了。” “性侵是板上钉钉的事,涉毒也有眉目了,”孔晌下意识就伸向口袋掏烟盒,刚掏出半截就停住,“这些人是鸡贼,得意久了,但这回肯定是要扒皮抽筋的。” 虽然因为身处派出所楼道没抽着烟,但是时弋递了两袋什么奇怪东西到他眼跟前,“来,请笑纳。” 外国品牌的红参液,是时弋早上从池溆家冰箱拿的,他觉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运动消耗又太大,不弄点这种东西救救,他觉得自己能一头栽路上去。 可他刚到所里就被人叫走,这红参液就一直放在裤子口袋里,来不及喝,都被捂热了。 孔晌对时弋的狗腿行为很是买账,当着人面就撕了喝了,挤得一滴不剩。 “走了。”孔晌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把时弋叫住。 “也许下次局里见。” 时弋没深想,只回了句“好嘞”。他刚出楼梯间,电话就响了。 “王乐刚刚醒了。” - 时弋除了在等池溆的回应,还在等王乐手术后的苏醒。 早上刚到所里,季松明就告知了旁边玄山派出所的一起案子需要协助调查,受害者昨天夜里被人在偏僻处连|捅三刀,肩部两刀很浅,还有一刀伤及生|殖器官,虽不致命,但因为被人发现较迟,失血过多,手术后久久未醒。 受害人的居住地就在他们辖区,而玄山民警也查到受害人之前的相关纠纷记录,所以早早和他们所通了气。 时弋听到王乐这个名字的时候有点震惊,看了照片确认真是熟面孔。 他的震惊未消,谢诗雨又来添一把火,说昨晚下班之前接到亲人走失的报警,走失的不是别人,正是钱强。她回家又电话问了下大杨相关情况,大杨说车开到半路就折返了,因为钱强自己回家了。 这两件事都悬在时弋心上,他和季松明中午到隔壁所的时候,民警已经梳理好了王乐当天的行动轨迹,按时上下班,下班和同事聚餐到九点半,之后独自回家,在回家路上遭遇不测。 他们回到所里不久,王乐就醒了,还说话了。 “那个人我不认识,他口齿不清,好像个疯子。” 钱强的面孔立刻浮现在时弋眼前,他找到钱强的照片,发到了医院里民警的手机上,得到的回复是天太黑认不太清。 时弋又马不停蹄跑了隔壁所一趟,看了半个小时监控之后,就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钱强家的门敲了很久才开,开门的是钱强的妻子朱竹,时弋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朱竹就走进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塑料袋,里头隐约透着红色。 里面装的是一把沾血的刀。 时弋已经知道了,他看完监控立刻给季松明打了电话汇报相关发现,还不到五分钟,季松明又来了电话,所里接到一位精神病人的妻子报警,说自己的丈夫昨天夜里回来,带了一把沾血的刀,她做了很久的心理斗争,最终选择报警。 名字对得上,都是钱强。 派出所的审讯室里,时弋将手机扣住,他刚回复了一条信息,有案子,在做笔录,今晚得值班。 好像很冷冰冰,他又接了一条,想你。 两个多小时之后,他出了审讯室,却还是没空理会跳出来的信息框。 时弋刚扒了两口饭,盒子里就多了只炸鸡腿,“太油了,我吃不了。” 他冲桌对面的季松明一笑,“我正好爱吃,谢谢师父。” 话音刚落,盒子里就又多了一只,是玄山派出所这次一起协作的一个民警扔过来的,时弋称呼为张哥。 时弋说了谢谢张哥,笑眯眯把三只油亮亮的鸡腿啃了。 他载着季松明回到所里的时候,将近十二点钟。 “朱竹的话你觉得能信吗?” 时弋收回按着车门的手,看向季松明,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家里已经太多不堪,朱竹红着眼眶说的这句,我印象很深刻,可她虽然嘴上那么说,但整个人其实并没有浸在苦难里的样子,我总觉得她的个性和名字一样,竹子似的。” 季松明点了头,“他们女儿说钱强很怕朱竹,车祸前后都是,朱竹也说钱强是软骨头没主意的,大概朱竹说往东,钱强不敢往西。” “钱强作为精神病人无法掌控自身行为,所以师父你是在怀疑朱竹刻意教唆,让钱强替自己女儿所遭受到的侵犯出口恶气。” “一种猜测么,钱强一个人的疯狂,或者是两个人的疯狂。”季松明推开车门,却没急着出去,“我刚刚看见一个人站在所对面往左数第六棵树的阴影里。” “师父你是火眼金睛么,”时弋没反应过来,“怎么,形迹鬼祟吗,我去看一眼?” “我看有点,你还是去看一眼吧。”季松明神色严肃,随后下了车。 时弋走出大门,经过钱强这事,他猜想大概又是谁遭上事了,正纠结着要不要找警察叔叔呢。 “你鬼鬼祟祟干嘛呢?”时弋的声音有点虚,因为他老远就认出人来了,继而想到自己还没有看回复的信息。 池溆显然被时弋的声音吓一跳,好半天才答话,“我跑步路过这还不到两分钟,纠结着要不要给你打电话,你怎么就出现了?” “我本领通天啊,这还要问。”时弋又开始使坏心眼,“我还猜你现在跑得饥肠辘辘,很想吃点什么。”他是在叫池溆回忆请不优雅地吃掉我。 池溆果然下意识舔了下唇,往四周看了一圈,“都是监控,你还穿着制服呢。” “你穿制服真好看。”时弋没预料还有这样的下文,他低头看了眼,裤子上其实有几块钱强在挣扎时候踢到的灰色印子。 他笑了笑,“你给我回复了吗,我今天忙得晕头转向,都没来得及看。” 池溆伸出手,“你手机给我,那个回复我要删除。” “哈?”时弋将手机攥得死紧,“你真笨,你这样说我更得看了。” 他故意往后跳到路灯下,将池溆一个人晾在阴影里,随后郑重其事地点开微信。 【你才想我?我都想你一天了!】 两个标点符号感觉怨念很重的样子,时弋看了好几遍,在池溆的目光里开始输入。 【这有什么了不起!要比比看吗,走出冷饮店的那刻我就会想到你了!服不服?嗯?】 时弋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谁先爱上谁的,可似乎不重要。 “时弋,是你吗?” 这嗓门,时弋回过头,老远就看见丽姐正在绕围巾。 他便顾不上池溆看见信息反应如何,忙往牛肉面店走过去。 “你跟谁说话呢?”丽姐终于缠好围巾,将羽绒服的帽子也扣上了,打量着时弋的制服,“你们小年轻就穿这点,太抗造了。” “奥,”时弋略偏了下头,“那有个小可怜,饿了没饭吃,我想着怎么给他弄点吃的呢。” “这样啊,要不要去我店里,我给他下一碗牛肉面,”丽姐说着就要去开门,“我今天追剧忘了时间,回家都忘了。” 第162章 “不用不用,”时弋慌不择路,“他说他想吃汉堡。” “汉堡?”丽姐顿了顿,“这也没什么难,中式汉堡行不行,我冰箱里有大馒头。” “哎呦这么晚了,又冷得要命,姐你得赶紧回家。”他将丽姐推着往另一面走,“我记得你家离这走路就十来分钟。” “那人可真不识抬举,饿了还挑三拣四,依我看给他俩馒头咽咽得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等下回所里找找,就让他吃这个。” 时弋目送着丽姐的背影消失,才转过头,可他并没有折返回去,因为他看见有人正开车从所里出来。 池溆还站在那里,他看得见。 手机振动,一条信息。 【那败给你也很好】 他再抬头,池溆的手放在了唇边。 哦,一个很烂俗却张扬的飞吻。 啊,可恶!怎么轻易将他的心炸开了花花花! 【作者有话说】 那败给你也很好 好哇,好哇,好哇 飞吻是后加的,xhs突然刷到一个视频,喔,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我瞬间被击中,立马应用起来! 第137章 时弋是捂着心脏跑走的。 池溆看得可清楚了,跑步的姿势很别扭很可爱,在进去之前还扭头看了他一眼。 在坦诚地表达爱这件事上,他想时弋得给他奖励小红花了。可他今晚得饿着肚子了,这应当是常态,他有心理准备的。 电话响了,这个号码没有备注,但他知道背后这个人姓甚名谁。 “你非得大半夜扰人好梦么?”池溆懒洋洋走出阴影,“我一个小时前得到消息,都很礼貌地没有打扰你。” “吴贺,你真的很没有礼貌,”他特意强调,带上耳机,“非咬着我不放有什么意思,你的视角确实刁钻荒诞,两张不相关的图也能由你掀起轩然大波,我都想夸你了。对了,我们工作室爱才若渴的,你要不要来?” “你的庙太大,我这尊小佛凑不起热闹,”有点闷,吴贺将被子往下拉了拉,他正睡在时弋的床上,“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人替我做事,也有人为钱开口。” “钱的事儿,就最好办了,你知道的,”池溆略有懊丧地叹了口气,“就是效果好像没达到你预期,没能因为同性恋而身败名裂,是不是让你有点失望?吴贺,看看世界吧,这都什么时代了。” “你就是走了狗屎运,我本来以为你是缩头乌龟,让时弋看个清楚明白,没想到你倒是有种,”吴贺也抛下了文雅,“那个华珩,你俩是通了气的吧,清白关系鬼都不信,台下那个人是你们的牺牲品吧。” 池溆听到这里望了望天,他觉得此刻该下点流火,“好了吴贺,正式告诉你,我和他现在是恋人,谁都拆不开、准备过到老的恋人,如果你还当他是朋友,就别再继续了吧,现在你伤害我,可能也会伤害到他。” “这件事你告诉他了?” 池溆嗤笑,“他要烦的事情很多,不需要多这一件。对最好的朋友失望,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我不想他有痛苦。” “黎女士知道这事?我猜你们还没有说的胆量吧。” 他们确实还没有正式和黎女士说过,但黎女士会毫无感知吗?池溆今天接到了黎女士的电话,说的督促时弋去医院全面检查的事情,他不知道黎女士是否看见关于他性向的相关讨论,他当然不会在电话里主动提,而黎女士也没问。可在挂断电话之前,黎女士“哎哎”应着别人的叫喊,还留下一句“有你在时弋身边很好”。 作为朋友,还是其他角色,池溆无从猜测。黎女士对他放心,那他的赢面就很大了。 他实在懒得再磨费口舌,夜太深了,他得赶紧回家睡觉了,因为那些曾经丢掉的睡眠正重振旗鼓。 “吴贺,停止这些幼稚行为吧,如果你真的想时弋好。最后再奉送你一个友好提示,别把真心暴露,否则朋友都没得做。” “那样你就永远输给我了。”暴起的骂声里,池溆挂了电话。 - 可池溆到家没有立刻被睡眠扑倒。 他身边的一颗不定时炸弹,这几天不声不响,隐藏了所有讯号。 他当然知道的,不吠的狗,咬人最凶。 那天晚上他在梁冬朗的车上待了十几分钟,差点就接不到第二天早上时弋的电话。他的确是两点半睡的,想念一半,顾虑一半。 那十几分钟其实算得上是和平交流,他很好地克制住了抢了方向盘再同归于尽的疯狂想法,毕竟他坐在后排,操作难度太大。而且时弋说了那样的话,他得好好地活呢。 梁冬朗抓住了他的软肋,他未必就处于劣势,对梁冬朗的软肋一无所知。 “你一点都不想毁掉我,你喜欢的是耀眼又挣扎的演员池溆,对吧,”池溆将视线转向窗外,“我如果变得声名狼藉、穷困潦倒、黯淡无光,想必你也会痛苦。” “那时候你会痛快把我舍弃吗,去追随其他和我相似的人。” “你难道不知道我已经这样看着你多少年了吗,他能做到,我也能做到。”梁冬朗瞥了眼带有名字的标牌,“梁浮,这个名字怎么不好听了,和你的名字这样相像,我的名字里住了那场台风呢。” 浮蝶儿,原来被第三个人这样记得牢固。 “你应该去做警察,你的观察力很好,我都这样面目全非,你还能认出来。”梁东朗似乎等待这个倾诉的机会等了很久,“从岛的火没烧着我,鬼地方的群租房火宅倒是不放过我。” 池溆没接他的话茬,“我偶尔会从台上看见你,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想忘记你的脸不简单,可梁冬朗,你每次好像很早就退场。” “那个经常跟着你的男人,我警告过他了,他不会再出现。” 他们很奇怪,各说各话。 “谢谢,你把我曾经的名字叫得很好听,很久没有人叫过了。”梁冬朗的笑很突然,“你现在有人爱了,好像会丧失苦痛挣扎,很没有魅力,我不喜欢。” 池溆也跟着笑出声,“你把爱情想得这么简单呢,你把只能在无人处相爱的爱情想得这么简单呢。” “偷偷摸摸,见不得光。”梁冬朗低声呢喃着,眼睛里突然迸出闪光,像是有什么了不起的发现。 他突然加快了车速,突然又在某个路口停下,“你下车吧,下车之前说梁冬朗你开得要多快就有多快吧,”他转过头粲然一笑,“死在你手里是最好的归宿,我现在还这么想呢。” 池溆没作表情,打开车门。 “慢点开,早点回家。” - 下雨,晚高峰,本该撺掇不少坏心情的,可幸好有人来救世。 其实奉上的也算不上什么珍稀至极的东西,一场位于商务车内的直播正在进行。 “这车得堵到啥时候啊,”谢诗雨心不在焉地念着,她根本不在意车流的凝滞,手还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有没有什么博宁美食店推荐呀?”这语调就像是人就站在她对面似的,温柔极了。 “美食店吗?我得想想。”熟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谢诗雨张大了嘴巴,转过头看向时弋,“我去,我的问题被池溆看见了。” 时弋极度配合地做出震惊的表情,在他的印象里,池溆对食物好像没有格外的热爱,除了爱吃甜这一项宽泛非常的嗜好。对了,池溆家楼下原来有家做锅贴的店,是一咬就爆汁的那种,那个暑假他们吃了挺多回,因为有时候天热实在不想做饭,他就会买现成的回来对付一下,是池溆支的招。 “有家牛肉火锅店,可我不能说名字哎,开在居民区里面,肉很新鲜,阿姨也都很热情,不好意思,只能透露到这里了。” “便利店的巧克力雪糕算吗,哈哈,我很喜欢黄色包装的那款。” “你吃过吗?”谢诗雨突然萌生好奇。 “雪糕我好像知道是哪款,等会要放你下来去趟便利店吗?” “太冷了,我这两天肠胃不好,不逞强了,”谢诗雨将屏幕拿远了点,“我现在只想吃点热乎的。” “今天怎么带眼镜了,”时弋瞥了眼,“凹造型的啊。” “他说没睡好觉,遮遮眼周的疲惫,”谢诗雨又恍然的样子,“这个问题你在上车之前就问过我,你是不是得健忘症了,年纪轻轻的。” “有可能,我大概回家睡饱觉能够即刻痊愈。你声儿大点,我听得含含糊糊。” 谢诗雨按大了音量,“我怕你分神,这下雨天的,一不留神得......” “砰——” 谢诗雨的手机屏幕黑了。 三秒过后,“你你你,你有池溆电话吗,赶紧打电话问问。”谢诗雨话都说不利索了,她看着弹幕飞快流转,都在问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遇到车祸。 时弋将车停在路边,拨了电话过去,暂时无人接听。他刚想再拨第二遍,谢诗雨的手机里传来声音。 第163章 “没事,好像被追尾了,大家别担心,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了,拜拜。” 从始至终,镜头没有朝向人的脸。 “我记得你等会下班还有事 ,”时弋又发动了车子,语气镇定,“先回所里,等他接我电话了,有事没事我都发信息给你。” 五分钟之后,他没有跟着谢诗雨下车,刚要拿起手机再拨回去,电话就来了。 “下班了?”很正常不过的语调。 “你那边挺吵的啊,在室外吗,我听见雨水打在伞面的声音了。”他看向车窗外,雨很大。 “在高架桥上,被追尾了。”池溆言简意赅的,但是听得仔细些,里头藏着诉苦的意味,“电话我都打了,估计交警和救护车马上就到。” “你伤哪了,要救护车这么严重?”时弋恨不能立即挂断电话,再拨个视频过去。 “我没事,刚才有点晕,现在好了。气囊弹出来了,马叔的状态不太好,栗子都撞出鼻血来了,吓得正嗷嗷哭呢。” “我不信你,你马上拍张照片给我。” “车的?” “你的!”时弋只觉得这人被撞傻了,“什么车撞的?” 池溆本撑伞站在车边,闻言往侧面走了两步,后车的车头破损严重,在大雨里显得更加狼狈。 “一辆出租车。” 【作者有话说】 哎呦,这回真快大结局了 第138章 池溆比了个剪刀手,很稀有的手势。 而此刻稀有等同于古怪,在时弋眼里,大有粉饰太平之嫌。 今晚见面吗,池溆在信息里问。可时弋是最扫兴的人,他说自己离魂飞魄散只有一线之遥,需要一个完整的睡眠,才能满血复活。 至于在何处贯彻,池溆想追问来着,虽然背负缠人的坏名声也少不了几块肉,但万一让时弋动摇,再让难得的睡眠破碎不堪,那就糟糕了。在时弋的健康面前,其他所有不值一提。 活到一万岁会见证天荒地老吗,他还没见过,很想同时弋一起看看。 他本不想将厉蔷拖拽进这场滂沱无边的大雨里,但是厉蔷深感最近的幺蛾子横生,再三声明,大事小事,最好都让她知道。 而且这事就算他不主动说,网友也早咆哮到她耳边了,时弋下头就是厉蔷的未接电话。 厉蔷人在嘉上,电话里传达了两点,上网报个平安,以及安排了公司其他同事过去处理追尾。 还有,这阵子风口浪尖,别上杆子抛头露面。 这句他没听进去,俩同事上了救护车,他总不能回家洗上热水澡再睡大觉吧。 至于那个后车司机,人被堵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中间,他们的目光曾经隔着玻璃和雨帘短暂交汇过。可太模糊了,池溆分辨不出情绪。 冬季呼吸道疾病此起彼伏,池溆带着口罩出现在医院,实在算不上什么异类。可他其实没待多久,就被栗子劝着尽早离场。 “溆哥你回去吧,你在这我提心吊胆的,”栗子靠在了椅背,又揉了揉鼻子,血其实早止住了,“幸亏我这鼻子原装的,不然今天铁定撞歪了。”她又提到天漏了似的大雨、医院永远人满为患、刚才做检查的小哥讲话很温柔,她那么努力,想让池溆将目睹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记忆,挤压到不被察觉的位置。 池溆也不是那样讨人嫌的,非要揭别人以为的丑,“你还有碎碎念的精力,想来还算生龙活虎,马叔说他爱人等会到,你呢,有朋友过来吗?” 栗子一副瞧不起谁呢的样子,“我朋友一抓一大把喔,有个朋友说她等会就到。”她想起什么似的,“后车那个司机估计伤得不轻,这下雨天的,哎,有什么办法,我只恨他一样,我的鼻血是只为帅哥流的,而不是这样白白流的!” 她的手机里跳出一条信息,查看过后,“老板您真的请回吧,我朋友都到门口了,正往这来。万一我查出个好歹,住上院了,别怪我消极怠工,以及,”她的语调陡然贼兮兮,“您不用来看我,快递点大补品就行,千年人参就不赖。” “许栗,”池溆难得叫了栗子的本名,“你这是病人说梦呢。”他看了眼手表,才九点不到,可他逗留在这里,确实意义不大。有几项检查结果需要点时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结果。 说起来栗子本来想偷工减料,零星的运动神经全没派上用场,还妄图逃脱全身检查,可池溆知道有些伤害需要一定时间才会显现,此刻不痛,不代表明天不痛。 他刚想叮嘱点什么,栗子突兀地收回目光,偏向一边。 “说。”池溆极度擅长省略。 “报告老板,一点点感叹老房子着火。”栗子真是胆大包天,反正自己伤员一个,池溆能拿她怎么样呢。 池溆低下头,将堆叠的羊绒衫领子理顺,有些印子已经很浅了。 栗子阐述的是不争的事实,他也不能说什么,只揶揄了句“地上谁掉了一块钱也能让你瞧见”,话音刚落,一个身影旋风般出现,将栗子一把熊抱住。 这样的拥抱很温暖,池溆又找错重点。 这人撒得也很快,大概是池溆的存在有点让人自在不起来。 “您好,我是栗子的朋友。” 池溆对您这个尊称已经不陌生了,起初听着会产生自己是什么颇有建树的老戏骨的错觉。还有这怯生生的语调,这个他要反思,只怪他的眼睛很冷,会让初识者识相止步。 “那栗子就交给你了。”池溆努力将唇边的笑意蔓延到眼角来,他起身没走两步,就听见什么活着真好哇之类的感慨。 “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一起车祸,车撞上护栏翻车起火,吓死,有个人胆子也太大了,从车流里穿过去,用手肘击碎窗户,将司机从车子里救了出来。” “我靠什么超级英雄,”栗子好奇得不得了,“人呢,都咋样了?” “不知道,俩都躺地上了,后来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我总觉得那个救人的有点眼熟,像有回小酒馆遇见那个,我看得不……” 栗子“蹭”得起立,正好和回过头的池溆对视上。 随后池溆就迅速消失在了栗子的视线里。 - 池溆早该觉悟的,爱人的职业是警察,意味着他和省心绝缘,日日作陪的是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他此刻心存侥幸的,这黑不溜丢的天,雨又推波助澜模糊了一切,栗子的朋友看错人的可能性太大了。 可时弋的电话没接。 他顾不上自己的奔跑会不会引起别人的侧目,他跑出急诊楼,雨还在下,他也没停。 或许是聪明人淋雨的傻相要多得几分怜惜的,池溆才走出去十来个步子,就有蓝色灯光刺破雨幕。 两辆救护车一前一后从大门开进来了。 栗子撑的伞为他隔绝了冷雨,理应遏制住他身体的颤抖。 可这把伞很无用,他也很无用。 雨中的行人被这阵仗勾去了魂,纷纷停了步子,不近不远地旁观,池溆也一样,无用地旁观。 第一辆救护车的门被打开,医护人员没被这雨乱了心神,有条不紊地让担架床落地,再急速推进了急诊楼里。 池溆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焦,却不足以让他错失担架床上的面孔。 他得到了偏爱,失焦之外,世界单为他落下没有一丝杂质的黑色帷幕,四面八方漏不进一点光亮。 幸好,他还有唇舌可仰赖,“你也看清了吗?” “嗯。”栗子也没有错失那片血色之上的苍白面孔。 “这样很不好。”池溆被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压得喘不过气,雨声挤进帷幕,以狂响制造更深的混乱,他仍在失明。 第一时间冲到担架床前,在面对医护人员你是他什么人的询问,没有一丝犹疑地回答,爱人,我是他爱人,再急切请求,有什么情况请随时通知我。 这些池溆统统都做不到。就算在黑夜里,他也似乎没有身份、没有资格。 可坐以待毙,他做不到。 “医生你好,请问最先推进去的那个人情况怎么样?我和他认识,有点担心。”池溆口罩之上的眉眼如此清晰,太容易辨认,可急诊医生却并不在乎面前这个人姓甚名谁,她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在纸上写写画画,“主要是皮外伤,至于为什么晕倒还要进行更全面的检……” 池溆突然将目光投向抢救室,因为门开了,还漏出他所熟悉的声音。 “嗯嗯,就没必要浪费医疗资源了。”时弋忍着疼,笑眯眯地和抢救室里的医护人员展现他的绝佳状态。 门咔哒关上,时弋立马就变了表情,皱着脸就要去急诊挂号,可他真狼狈,步子都踩不稳,差点撞着人。 “对不起,我没……” 味道很熟悉,他不得已让涣散的目光聚焦。 坏了,他的初衷明明是要来逮别人现形的!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用手机写文,四个字,痛不欲生 是的,俺又在路上了,害,应该完结了再走,谁让机票不等我啊 手机没感觉,为此进了网吧,乌烟瘴气,火速撤离 到了西宁,第四次来了!那段西北电影展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里,我今天才突然想到。晚上散步的时候,发现路边的海棠和丁香都开了,这是春季才有的,时弋和池溆应当没我这个好运气,再说池溆老师那时候应当毫无赏花的心情…… 番外的公路文素材积攒中 第139章 死寂的安全通道里,时弋首先献上神出鬼没的荒谬赞美。 他对湿冷后知后觉,强忍着牙齿打颤的冲动,遇事不决先捋捋毛,“你真乖,都没因为这副模样批评我,当然我现在不好听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差到极点,可摘了口罩的池溆怎么也是同样,满脸不见血色,他差点就忘了自己最初打车来医院的目的,池溆的车被追尾。 还有,池溆的头发和衣服怎么还湿着,他说不了太多话了,向池溆靠近了些,用脸贴贴池溆的脸。因为手很脏,手腕还有灼伤,毛衣上也有很多血污,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 池溆的脸其实温热,能供他贪婪地汲取,“可你猜猜我干嘛了,你听了肯定得隆重表扬我,我啊,刚刚从死神手里抢下一个人来。” 此刻的耳语没有暧昧惨杂,呵出的都是时弋的骄傲劲儿,如果池溆愿意分神,兴许得看见时弋翘了尾巴。 他又迷途知返,“当然受伤是非常不对的,”他往后退了两步,将池溆上下看了个遍,底气不足,“那我们就算扯平吧。” 池溆终于舍得开口,“追尾没让我受伤。”但他的心此刻是破碎的,他还不能让时弋看见。他伸手将时弋脸颊上粘着的异物拂去,“疼呢吧,我知道,先穿我外套,把湿衣服脱了。” 时弋将他脱衣服的动作拦住,“免了,我这衣服估计得剪开报废,刚买的皮夹克已经英勇牺牲了。” 随后池溆就要去拉门把手,半扇门却被时弋的背一撞,把手就从他的掌中溜了出去。 时弋将所有的疼都暂时弃之不顾了,他这回较劲似的,收起嬉皮笑脸,“你没夸我呢,我不走。” 他那么想得到,并非那几个字听了就能好梦或者长寿,他是想让池溆能够清楚,警察这职业就是这样,始终徘徊在偶有血色喷溅的背面,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池溆收敛复杂心绪,舍弃了那些俗套的字句,有样学样,贴了贴时弋的额头。 “但你千万不要再接再厉。” - 视死如归么,不哦,时弋现在可太怕死了,他不能对黎女士和池溆那么残忍的。 如果有可能,一根毫毛他都不想缺。但畏畏缩缩、遇事就躲,那也和他时弋太不相称了。 结束和池溆的通话以后,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赶到医院,他被一起报案绊住了脚。 走到大厅的时候,正巧看见大杨带着一位女士做完笔录出来。大杨见了他人,神色异样地冲他递了个眼神,待到近前,才舍得亮出握在手心里的东西。 一个瞧着平平无奇的u盘。 时弋缴了u盘,又将另一只手里的笔录拿了过来,没看几行字,王乐的名字就出现了。他本来以为今日会以两手空空画上句点呢。 朱竹昨日声称女儿小亭是在惠民商场后的某条巷道里遭到猥亵,当时她骑着电动车寻找下补习班却未在老地方等候的小亭,终于远远看见人的时候,却发现小亭身边还有一名陌生男性。 “那个男的知道有人来,很快就消失不见,我起初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能贸然对人穷追不舍,小亭当时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只说那个人说她可爱,送了她一只兔子挂件。” 时弋记得,朱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另一副冷静谨慎的模样。 “陌生人的东西怎么能要,我将挂件扔了,惹小亭哭了鼻子,哭个不停,这很奇怪,我问了很久,她才说是那个男人摸了她的胸口和屁股,兔子挂件是她听话的奖励。” “那个地方我知道,监控死角,就算报警了也是徒劳。而且我怕,我的邻居比你们警察还厉害,一点风吹草动,一点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那些长舌的茶余饭后更有得聊了。” 对于钱强当晚的行踪,朱竹说钱强晚于她们一个小时到家,“他有时也会去小亭补习班附近晃荡,我猜那晚可能他目睹了所有,尾随了人,昨晚精神混乱下才……” “我一无所知的,本想忍气吞声算了,谁知道阿强会做出这样的事。王乐,那个人的名字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而王乐这边,情绪激动地否认了猥亵行为,锤得病床哐哐响,认为自己是天大的冤枉。他那天只是关心女孩是否迷了路,用兔子挂件安慰人而已,和女孩丝毫没有身体接触。因为当好人还丢了工作牌,为此挨了领导一顿骂。 双方各执一词,在关键有力证据出现之前,王乐无罪,眼下只是受害者。 虽然跨年夜现场,王乐对小女孩展现的过分亲昵,让时弋感受古怪,但这证明不了什么。还有那场灯光秀,他将那晚的视频又仔细核查过,无人机所拍到的画面中,就是王乐牵着小女孩走在人群里,没有其他身体接触行为。 时弋已经种下怀疑的种子,而他眼下要做的,就是找到足够的证据,去证实或推翻怀疑。 这段监控视频出现得太快、太是时候。2025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王乐推开一个超市的玻璃门,往摄像头先瞟了眼,像是习惯性动作,随后姿态放松,靠近了货架间玩耍的一名女孩,看表情和动作应该是在打招呼,随后女孩走到糖果货架,王乐紧随其后,在女孩专心选购的时候,他蹲下身,右手从粉色棉衣里钻了进去。 “她说王乐走了运进了医院,否则她得剁掉这个畜生的手指头,”大杨指头敲了敲桌面,让时弋的视线得以从已经暂停的监控画面上移开,“这话新鲜出炉,笔录里没有。” “有时候巧合来得离奇,谁能想到超市坏了好几个月的监控新年第一天修好了,顾客丢了金戒指要调监控,正好让王乐的猥亵行径得以暴露。” 大杨见时弋呆头呆脑,从口袋里掏了块武秋先前给他的话梅糖,直接撕了包装塞进了时弋的嘴巴里,见人酸皱了眉头,这才继续说道:“王乐也真是猖狂,动手动到小区楼下超市老板的姑娘,估计他以为那监控还是坏着的,哼,认定神不知鬼不觉呢。” 时弋被这糖酸得够呛,恨不能一口吞了,可他还是有点耐心,咬碎后才胡乱咽下,扎了嗓子,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更确信,王乐的罪行,眼下只冰山露出一角。 这份焦躁不安,直到时弋坐上驶向医院的车都没有消散,而车子龟爬、鸣笛不断、暖风熏人,雨夜愈发混沌,一切都在推波助澜。 他得透口凉气。他和司机打了个招呼,窗户降下半边,同大雨和冷意一起降临的,还有一辆车的翻倒和起火。 他来不及思考,就推开车门跑了出去,先让冷雨浇了个彻底,可肾上腺素飙升,让他体内又烧起火来。 用手肘敲碎生了裂痕的车窗,脱下夹克铺着隔绝碎玻璃,再将人从车里艰难拉出。 他似乎耗尽了一切,转头看了眼身旁躺着的人,便安心地晕了。 - 时弋今晚走不掉了。 “偶尔晕倒不足为奇,就是睡眠不足而已,算不得啥。”这句话他颠来倒去说了不下五遍,宽慰别人的时候要说,撑住面子的时候也要说。 他第一时间换上栗子朋友从住院发小那搜刮来的运动裤和一次性内裤,差点就为这江湖救急感激涕零,他从未觉得身体如此温暖、如此轻盈。 伤口处理到一半的时候,谢诗雨到了。因为处理车祸的交警是谢诗雨的大学校友,和时弋也见过面,所以第一时间就摇了谢诗雨。人到的时候,满身的火锅味,差点把时弋的馋虫勾起来。 快结束的时候,季松明又出现了。其实在季松明之前,黎女士的电话先到了,显而易见是池溆告的状。 最终时弋没能逃得过住院和全身检查。既然不可扭转,网络小红人时警官搬出种种理由,住上了单人病房。 谢诗雨损完时弋如今的脆皮体质,并且大度表示不会计较最喜欢的毛肚刚上桌就因为电话撂下筷子。季松明走得迟,他们就案情的最新进展又讨论了将近半小时。 可季松明临走时的结束语不是惯常的好好休息,而是问的就你一个人吗。 时弋秒懂,他觉得师父是在明知故问,他之所以这么娇气地住上单人病房,还不就为了让某个人方便露面。 “就一个人,孤独死了。”他是笑着说的。 谁舍得让时弋孤独死啊,季松明说既然这样可怜,那今晚自己就不走了,留下来陪着。 第165章 时弋着急忙慌将人请了出去,将门关上以后,马不停蹄拨了电话。 可他没等到人出现,也顾不上身体哪个部分在痛,就睡着了,打雷都不醒的那种。 但他对池溆的目光最敏感了,深眠拖慢了反应的速度,所以他睁眼看见池溆的时候,就想到这样的目光应该已经在他身上落了很久很久。 他往一侧挪了挪,随后拍了拍被子,“来,过来。” 他太自信了,没预想到会有池溆不为所动这一项。他看着池溆坐在椅子上,目光仍是那样专注,专注到这人好像只擅长这一件事。 时弋想要的有点多,他为了实现目标,只能改换策略,从床上艰难起身,跨坐上池溆的大腿,然后整个脑袋压上池溆的肩膀。 他们已经贴得很近,让时弋几乎产生他拥有两颗心的错觉。他又伸出不那么惨烈的左手,将池溆拥得更紧,就快要让错觉变成真实。 “又不怎么困了,来聊聊天吧。”时弋如此心口不一,他的每个字里其实都染着困意。 “除了我的伤,你还因为没法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不开心了。”时弋果然剖心一流,因为池溆本按在椅面的手环紧了时弋的背。 “你真痛苦,那分手吧,没什么丢人的,我们肯定创不了吉尼斯最快分手记录的。” 时弋以为池溆铁定得松手,他又失了算,遭了殃,本来只是紧得不舒服,现在是喘不过气来。 “你做梦吧,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好好好,松点松点,谁让你心理素质这么差的。”时弋明明嘴上讨饶,见池溆无动于衷,便左手绕到身后,就去拉池溆的手。 他大喜,池溆主动松了手。可他高兴得太早,是池溆换了惩罚对象。他的左手手掌和手腕,分别落入池溆的左右手中。 时弋猜得到下文,他垂下眼睛,那个痂小小的,明明好不起眼的,此刻却蠢蠢欲动要耍威风的样子。 果然,幸好池溆咬得不疼。 可咬手指怎么可能过瘾解恨呢,所以池溆盯住了时弋的嘴唇。 “看什么看,亲来亲去有什么意思,”时弋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睡吧咱,我床分你一半。” “这里是医院呢!“他忍不住要强调。 “接吻和睡觉有冲突吗,我认为没有。”池溆有时候执着得过分,他还像真的不明白接吻是某种运动的前奏。 时弋叹了口气,不得已剖白,“我色中恶鬼,你体谅下吧,眼下还是睡觉比较重要。” 他嘴上这么说,可比起睡眠他还有个重要的问题要问,而他也自信,这个问题可以遏制一切身体欲望。 “那个和我一起送进来的,他没事吧。”这个问题好像问错了对象。 池溆果然一脸惊讶,“你困昏了,我怎么会知道。” “你肯定知道。”时弋故意凑近去看池溆的眼睛,暖黄灯光下,那一闪而过的慌张也格外清晰。 “梁冬朗啊,我们的老熟人啊。”他又歪了头,“不对哦,是梁浮。” 【作者有话说】 好没用的作者(头昏脑涨中 西北太干燥,嘴上长了俩包,沾水痂掉,再结,太痛苦,我深深地理解了池溆老师的痛苦,所以亲不了一点,我是为你好啊!! 第140章 伪装成茫无所知吧,对演员池溆来说不是易如反掌么。 在镜头之外的扮演他也丝毫不陌生,不同的场合需要不同的面目,大多情况下他要呈现的是自信谦和、是游刃有余,要惹人爱或干脆惹人恨。 比如现在,他可以不避开时弋的目光,流露最深的困惑,梁浮是谁,甚至梁冬朗这个名字早就积灰,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可没有意义了,就算梁冬朗只字不提,他也决意不再对时弋有遮掩。而时弋此刻的笑意里,也传达了坦白从宽、狡辩从严的讯号。 “你平时审问嫌疑人都是这样吗?”池溆坐直身子,将两只手规矩地垂在两侧,刚才的欲望已经全然褪去,露出一副畏罪的可怜样子来。 时弋摇摇头,仍是笑眯眯的问罪姿态,“偷着乐吧,你是例外。”说完又往旁边的床上看了眼,“后悔吧,刚才你要是乖乖过来多好。” “那你会好心给我一颗后悔药吗?”池溆又故意塌下身子,用上目线去看人,势要让时弋攒的气一点点消散掉。 时弋眼下吃不进去卖可怜这套,他毫无留恋地果断起身,往床边一坐,认定这样居高临下更有审问的氛围,更容易让人尽数袒露。 “你这人好了伤疤就忘了疼,而且信用极差。”可恶啊,池溆气场太强,他觉得这两句批评兴许听不进人的耳朵里去,便一只脚踩到椅子的边缘,倾了身子,试图制造压迫感。可池溆只简单的动作,就轻松瓦解掉他所贪图的压迫感。 池溆温热的掌心靠上时弋的脚面,“你脚太凉了,”继而抓了脚腕,将脚带到了大腿面,手并不打算就此松开,“踩着舒服吗?” “一般般,”看吧,时弋轻而易举掉进圈套,贡献了几个瞬间的分神,他不挣扎了,任池溆这么握着,虽然有被牵制的感觉,“池溆我发现你挺会说好听话的,那天晚上我耳朵都被你念出了茧子,你说时弋,我是你的,吧嗒叭嗒了半天,我当时问,全部吗,你怎么说的,复述一遍。” 池溆垂着头,大拇指摩挲着时弋脚腕处的皮肤,“我说,是全部,好的部分坏的部分都是你的。” “我要了吗?” “你要了。” “所以你的秘密也是我的,”时弋加了点脚上的力量,“别人不告诉可以,我得知道,懂了吗?” “我懂,”池溆这才舍得抬头,果然是犯了错误的愧疚模样,“那你就既往不咎,还继续跟我好吧。” “看我心情,”时弋将脚抽了,往床上一倒,“坦白的字字句句得泣血才行。” 而池溆终于舍了对椅子的依恋,双手撑在床上,让时弋笼在他身体的阴影里,“那你呢?” 时弋知道池溆问的是什么,“我有保留秘密的特权,”他又伸手摸了摸那个小痂,嘀咕着明天得好了吧,“不过你要想知道,”他顿了顿,刻意制造有无穷无尽的好法子铺展在池溆面前的错觉,“就自己钻到我心里头看吧,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情。” - 简直算是谬赞,真这样本领通天,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就好了,那池溆就不会对许多别离束手无策。 也不会在这样似乎不起眼的,一个人畸形的沉迷面前,想不到绝佳的处理办法了。 的确很久,在他作为长跑选手时期,就已经感受到梁冬朗的视线。在体育场的卫生间里,他认出人打了招呼,可梁冬朗匆匆转身,像是避之不及。 《不长大》的发布会现场,他在搜寻时弋身影的时候,也意外地和梁冬朗的目光短暂相接,他当时就明白了,这么多的巧合,只指向一个事实,梁冬朗是他的追随者。 说几句话的念头被他打消了,他不能剥夺一个人沉默追随的权利。 之后他面对更庞大的粉丝群体,再也无法关注到梁冬朗的存在。直到2022年的最后一天,那天暖得要命,俨然是博宁冬天的背叛者,他刚在酒桌上谈妥了一个项目,坐着连霖的车出了停车场,他翻出李长铭半个小时前发的朋友圈照片,一个夜市路口,那么多张面孔,他就只能看见警车旁边站着的时弋。 一个城市九百多万人口,明明两个人遇见的概率小到忽略不计的,他就没有那样的运气,不过没关系,没有这个人,他也不至于活不下去,只是活得不快乐罢了。 他这么想着,又放下了车窗,在风里散着酒意,又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温暖意外。随后有个人便出现了,站在了他们必经的路边。 他居然鬼使神差让连霖停了车,你在等我吗,他这么问。 那个人点点头,就在这几秒钟里,池溆辨认出了那双眼睛,可他并未多言,说了句新年快乐。 他不必说给自己,因为成不了真。可他希望至少能在某些人身上灵验。 他在2023年第一天的凌晨醒了酒,随后看见了那条新年祝福短信,没有落款,但他猜得出发件人是谁。 “再说我都要嗑你俩了,”时弋用脚将被子蹬掉,“你别扯上来了,热得要死。”他的动作太大,扯到伤口难免,生了疼痛,就要侧过脸瞪池溆一眼。 瞧瞧,他真是太纵容了,因为池溆说今天撞车头还晕着,他就好心肠让人睡到旁边来了。他得平躺着,池溆侧躺着,可这床塞下两个大男人实在勉强,他便从梁冬朗的故事里短暂抽身,“你等会回家去吧。” “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池溆不敢问得太大声。 “嗯,”时弋将池溆捏着他耳垂的手指拿开,“不是你赋予我的特权吗?” “没错,那你是不是得说点什么来交换啊。” 第166章 “今天没到那程度,攒着哪天一起说吧。”随后时弋听见很轻的一声叹息,他无可奈何,小心翼翼稍转过身,“你还恶人先感伤上了。” 池溆不说话,满脸都是你今天没那么爱我的委屈。 “人要知足常乐,你不懂这个道理么,”时弋努力视而不见,并试图续上刚才的话题,“你说梁冬朗怎么就突然丧失分寸,做出这一系列极端的行径?” 池溆直勾勾地望着他,“这么想知道啊。”说着头就往时弋凑过去,是要传递什么悄悄话的架势。时弋也被这表象迷惑,兴致勃勃地迎上,可他不知道池溆对答疑解惑不太感兴趣。 他忘了这人的顽固。幸好这个吻很短,池溆下唇的小痂安然无恙。坏在这个吻很短,断在他的意犹未尽处。 他真是不负色中恶鬼之名,此刻脑袋里填塞的,似乎只有那个小痂,只有池溆的唇舌,只有那只停留在他腹部却已经烧得他全身滚烫的手。 “时弋,你得说才行。”池溆的嘴唇和牙齿都亮晶晶的,晃得时弋眼晕晕头昏昏。 时弋尚有一线理智,猜得到池溆到底要听什么,也想起池溆是想要什么就会得到的类型。 “只有一点爱,不行的。”池溆还要好心给出提示。 真是看扁他时弋了,恶鬼也是分得清场合和形势的,他才不要轻而易举匍匐在色|欲脚底呢,明明他才是占了上风的问罪者。 他象征性地冷哼一声,又拽回几分理智,“你条件太多,梁冬朗不就躺在楼......” 原来他的抵抗被看穿,所以池溆不得已采取了更强势的手段来粉碎他的抵抗。 池溆一条腿跪在他的双腿之间,两只手撑在他的身侧,他起初还能顾得上要避开即将痊愈的伤口,后来就什么都忘了,下意识抬起右手去抚摸,自己伤口的疼都无心顾及。 池溆果然是最聪明的人,时弋嘴上说没到爱死的程度,那他自然有办法让时弋吐露真心。那些零碎的爱爱爱、最爱你、爱死你了,他都能拼凑完整,得以逞心如意。 “嗡——嗡——” 果然医院里的所有欲望应该止步于吻。 时弋如梦初醒,将池溆的脸推开,伸手拿过床边柜子上的手机,接通后却点开扬声器放在了胸口。 因为很奇怪,那个小痂竟然成功脱险。他笑了,和它的主人一样,都很有决心。 所以他又抬起身,是个很浅的触碰,对于决心的奖励。 “你说,我听着呢。”时弋看着池溆抿了抿嘴唇,在忍着笑。 “你救下的人,偷偷跑啦!” 【作者有话说】 哎呦喂,俺回了 第141章 嫉妒不算是健康的情绪,可时弋偏偏有。 他承认自己有点嫉妒池溆敏锐的洞察力,他坐过好几回梁冬朗的车,甚至短暂交谈过,都没能将人认出来,而池溆只需要酒意深重里的一眼。 一眼吗,他在病床上瞠目表达过震惊的,在已然面目全非、声音改换的前提之下。 真厉害,厉害到让他嫉妒的程度。可池溆给出的解释也很有理有据,梁冬朗看向自己的目光始终如一,而时弋之所以没法辨认,是因为梁冬朗在他面前戴上了面具,很难看穿。 “这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时弋,我能在潮涌的人群里很快找到你,这恐怕是无法由科学解释的某种感应。” 时弋有一套自己的胡乱理解,“难道不是因为你是妖怪,人往你跟前一站,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分辨出不同的气息。” 池溆也不反驳,将非人的曲解乖乖领受,他品出一点酸味儿来,“真累啊,你以为我想要变得这样敏锐么,时弋都怪你,人生偶像这个担子很重的,我得时时谨慎、永远优秀才行。” 时弋果然吃这套,他展露了池溆预料之中的后悔,穿插了一句毫无意识的情话。 别做我人生偶像了,做最平凡的爱人就行了。 所以池溆的心情其实很好,就算时弋说了今天没到爱死的程度,他也只是面上佯装不悦,直到电话宣告了梁冬朗从医院离开的事实。 他没有跟着时弋下去,半个小时之后,人回来了,灰心丧气的样子。 “梁冬朗伤得不轻,”时弋走到窗边,头磕在玻璃上,“你说他跑什么啊,他想干嘛啊后头。” “他知道是你救的吗?”池溆也从椅子上起身,站在时弋身侧,将手抚上时弋的额头,远离玻璃的冰冷。 “推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睁开了眼,应该看清楚我了,”时弋胡乱走了几步,“我也没奢求什么感激涕零、改邪归正的戏码啊,他老实待着还好,一跑我倒是慌了。” “池溆,”他突然一脸严肃,“后头如果他再有什么偏激行为,你就报警吧,查个底儿掉我也认了。不能再纵容了,明白吗?” 池溆的双手都压上时弋的肩膀,试图让时弋冷静下来,“我刚才收到一条短信,发件人未知。” “什么内容?” “再见。” - 再见,如果这两个字以手写字的形式出现,时弋都能够想象得出。 因为出租车上那封手写信的最后一句,就是再见。 说起来时弋能够觉察出租车司机身份的特殊,还要多亏了大杨有一搭没一搭的“骚扰”。就在昨天晚上,大杨又向他展示了最新的练字成果。 他的无脑赞美刚走到半程,就被很多闪念拦住去路。他找了个理由脱身,在无人处点开了栗子曾经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我不允许你背叛我,几个字鲜红依然,字迹如此熟悉。 而池溆那天追车要送自己,如此古怪,也许要见的另有其人。 当许多断裂的关节重新连到一起,时弋就快拼凑出真相的本貌。 他知道司机的名字,梁浮。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在嘈杂的电台声音里,另一个名字又浮出水面。时弋在奥体中心见过,在《不长大》发布会现场似乎也没有认错,那间四粒子早餐店早已易主,整个改头换面,梁冬朗会和它是同样的轨迹吗。 “我喊了声梁冬朗,他在担架床上睁开了眼睛,”时弋从柜子上拿了瓶水,递到池溆手边,他现在可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可即使这样,我还是没法百分百确信。” 池溆拧开瓶盖,将瓶口放在时弋唇边,“所以你的那句,是诈我呢,对吧。” 时弋咕咚下去半瓶,“嗯,我诈你呢,机会很难得的。”他又突然想到什么,陡然郑重其事,“你可不能因为这事,以后就防着我啊。” 池溆像没听见人说话似的,先为剩下的水收了尾,又被打在窗户上的雨珠夺了视线,指尖追随着雨珠滚落的去向。 “我是习惯对人设防的。”他坐上那张窄小的沙发,“这个沙发也不错,今晚我睡这,”他说完就随意躺下了,其实并不舒服,他得蜷着,这样他还不老实,勾了勾时弋垂在腿侧的手,“可时弋你太厉害了,你只要出现,这些防线就得土崩瓦解的。” 时弋抽了手,抖了抖身体,“好好说话!” “那我偏不能如你的愿。”池溆将毯子蒙了头,背过身。 时弋以为还有什么下文,就站在那里痴痴地等,可两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最终他得到的回应只是均匀的呼吸声。 池溆睡着了。他想起池溆今天戴眼镜的原因,说是昨晚睡眠不好,那他不能再打扰,又倒回床上去,雨声本该如此助眠,可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他睡着就有鬼了。 而他认定自己躁动的心绪也会影响别人的睡眠,所以偷偷开门溜进了走廊。在临走之前,他还好心将池溆蒙着的毯子拉了下来。 他躲避着护士的视线,溜达到走廊尽头,那里的某扇窗开着,放任雨水的气味侵入。 点亮手机屏幕,很多信息同时冒出来,他点开最新鲜的那条,来自倪柯柯。 【时警官,这些人算不算网暴啊,说我老牛吃嫩草,自不量力】 【那个混蛋不就比我小两岁吗,他长得比我老吧】 时弋点开某张图片,是评论截图,说话确实不怎么友善。 【时警官让你别放在心上,犯不着丢了睡眠,林峪上次还说以为你是我的同龄人呢】 他失了再应付其他信息的心情,因为一则特别的未接电话如鲠在喉。电话是在他躺下不到两分钟响的,被他紧急掐断。 池溆的父亲池桥声,上次他们通话应该是在那个暑假。而暌违好几年的电话,时弋总不会认定是心血来潮的普通问候。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凌晨一点三十分,他拨了回去。 池桥声接得很快,像是预料到时弋不会视而不见。“喂时弋啊,打扰你休息了吗?” “没呢,我还没睡,”时弋倒是想睡啊,“叔叔这么晚您是有什么事吗?” “我看见了网上新闻,你救了人,看着挺危险的,没受伤吧?” 第167章 “谢谢叔叔关心,一点皮外伤,没什么事。”时弋觉得差不多了,寒暄过后,真实的意图就要显露。 “你和小溆还有联系的吗,我也不记得他有什么朋友。”池桥声也明白自己话题转得生硬,但他在意不了了。 得到时弋肯定的回答之后,池桥声又问:“他平时都交什么样的朋友啊,你知不知道的,还有前几天网上关于他的讨论,你看见了吗?” “他的社交好像挺简单的,“时弋无意识地开始模仿起池溆刚才的举动,指尖追随雨珠,“那些爆料我看了点,叔叔,网上子虚乌有的事太多,不能信的。” “这个我也明白的,”池桥声顿了顿,“你们认识得有十年了吧,友情很牢固,真不容易。” 牢固个鬼啊,您是没见着我们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呢,当然这话时弋只敢搁心里说了。 “你们......你们应该就是普通朋友吧。”那么多的铺垫,池桥声终于说出了最想说的话。 时弋不算特别震惊,他在看见来电的时候就想到了眼下的局面。池桥声的猜想从何而来,也许是中秋那晚,沈可认出他了,也许是池桥声自己顺着记忆的绳索,扒开了他和池溆曾经的亲密无间,还有那个深夜马路中间的拥抱。 他该否认吗,说不止普通朋友,是建立在爱情之上的爱人关系,还是干脆用我们关系很好搪塞过去,类似的话他能想出一箩筐呢。 “我们......”手机脱手,随后电话被挂断。 “嗨呀,很不礼貌的。”时弋夺回手机,却并不打算回拨了,“他和你一样敏锐。” “我不需要向他交代什么。”池溆握了握时弋的指尖。 “我吵醒你了?”时弋将池溆被帽子压住的鬓边发拨到耳后,“你是老年人吗,觉很浅,一点动静就醒。” “时弋你真觉得我是老年人吗?”池溆露出意味不明地笑来。 时弋翻了个白眼,坚决不被污秽思想所影响,“怎么办吧,我家里还有一尊大佛呢。”他无可奈何,“搞秘密恋爱吗,搞得彻彻底底?” “不搞,搞不来。” “她要是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办?” “就把错都推到我身上,说你痛苦了、挣扎了,是我硬拉你下水的。” “那太违背事实了,我撒不了这个谎,最开始是我求你吻我的,是我拉你下水的还差不多。” 时弋说完就闷声不语地回了房间,进门却先靠上墙壁,伸脚拦了池溆的路,“我看我还是卖可怜吧,都没爹妈了,在爱情这事儿上,我应该得到更多的包容。” “黎女士很开明的,也许能够轻易接受同性恋爱呢。” “可你也不是什么完美选择啊,就是脸好点、钱多点。” 池溆真展露出自惭形秽的样儿,“你说的不假,可我觉得黎女士对我挺满意的。” “哈,那我以后万一跟你待不到一块去,还得过她这关呢?”时弋自识玩笑有点过火,忙脸上堆满笑,伸手将池溆的帽子摘了,又替人捋了捋头发,“我想绝对劳烦不到她老人家的。” “瞧瞧你头发长了,”可池溆说看不见,他便把人推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自告奋勇,“下次我给你剪。” “那我可以看在你手艺好的份上,咬咬牙给你加到一百块?” 这话把时弋堵成了哑巴,池溆这人就是什么都记着,再伺机还回来。他吹了吹池溆额前的头发,装出很老道的琢磨发型的样子,“你看你都第二回来了,算是常客,哎呀,以后就免单吧。” “时老板生意怎么样?”池溆有样学样吹了回去,可时弋的头发短,撼动不了什么,除了吹眯了时弋的眼睛。 “糊个口嘛,”时弋的眼睛痒痒,便一把捂住作乱的嘴巴,“好吧,我承认只有你这一位客人。” 他说完又触电似地收回手,“你停住,我警告你,否则我晕给你看。” 他得了救的,因为池溆的注意力被其他动静吸引了去。 敲门声响了。 坏了。 【作者有话说】 甜得我心情愉悦 第142章 就说做了亏心事,谁敲门都心颤颤呢,可这位不速之客,是一张陌生的、苍老的脸。 时弋心松得早了,他脸上堆着的乖巧与镇定,在老大爷的声讨面前全然溃散。而人临走之前更展开致命一击,“你们喘个气儿我都能听见。” 他将门关了,看向卫生间门口,泄出的简直算是气音,“比你更厉害的人出现了。”走了几步又折返,“瞧你那样,太平淡的生活不适合我们,这样多刺激,是不是。” 他实在困乏,理会不了、招架不住池溆的亢奋,往床上一倒,被子拉过头顶,“走之前帮我手机定个闹钟,密码六个一。” 可他第二天早上却是被电话叫醒的,“你非不听话,几点走的?” “五点半,结束了我去接你。” “别来,我得回所里,手头有个要紧的案子。”时弋起身看了眼沙发,毯子已经被叠好,“还有,你知道的,气多伤身啊,我得仰仗你过日子呢。” 池溆就不说话了,最后,“多晚也记得告诉我,检查报告一份也不准少。” 不止我要看,时弋电话挂得匆忙,遗漏了这一句。 他算是睡饱了觉,人就活过来,但多项检查之后,不免晕头转向,连栗子隔着个空座位坐着都毫无察觉。 “尊敬的时警官,上午好。”栗子主动打了招呼,并将刚买的水拧开送到了时弋手边。 时弋被这隆重至极的毕恭毕敬吓得魂不附体,水自然没接,“我不渴的,你喝你喝,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吗,没事吧。”他昨晚听池溆说了,栗子得留院观察一晚。 “啥事没有,不过我得申请两天病假,受到的惊吓还是需要点时间平复的。时警官,你没假啊?” 这问题好戳心,时弋无奈摇摇头,“随时待命。” “你好惨,”栗子又意味深重地望了一眼,“你们好惨。” 时弋这脑筋转得快呀,怎么会不明白栗子话里的意思,看来他和池溆的关系栗子是心知肚明了,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确实惨,那平时替我多关心关心你老板啊。” 栗子闻言居然有模有样、避人耳目地敬了个礼,“yes sir!” - 时弋踏进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擦黑的迹象。正好被楼上的所长瞧见,把他叫进了办公室,嘘寒问暖了十几分钟。 他好不容易因为客人来访脱了身,第一件事就是找师父。季松明见人来了,全须全尾的,省去了慰问,将一沓资料交到他手上,“来得正好,王乐的手机电脑我们收了,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已经发现大量隔空猥亵的内容,都是未成年人。” 这情形就算不通宵,应该也得后半夜了。他将资料先放到一旁,给池溆发了信息,让别来接,还有别等。 吴贺那条信息他还没回。 【都已经来上班了,啥事没有,不用担心】 他估得不错,再呼吸到冬日户外冷气的时候,已经将近凌晨两点钟。 内心感叹完王乐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之外,他又突兀地生了点怜惜,为池溆觉得可怜,找个警察谈恋爱真不怎么明智。 电子检查报告他一项都没来得及看,当然也不急着看,他又不要大半夜去搞汇报。 他先点开了好几个小时前刘照发给他的链接,直播居然还在进行。 直播内容就围绕一点,寻人,寻余一二。 观看寥寥几人,所以时弋进入直播间如此醒目。刘照的视线从屏幕划过,随后就盯着摄像头一言不发。 是隔着镜头在凝视他,在向他示威。在刘照眼中,他是剥夺爱的同谋。 这孩子走火入魔的劲儿真是常人难以企及,他已经说不通,再有违法行为,就直接法律招呼吧。 他拒绝了林峪的泡面加火腿肠邀请,换了衣服,走出了派出所。 那个地方不算远,他走得快点,四十分钟可以到达。他并非自讨苦吃,而是太需要这样不被打扰的四十分钟,最近事太多,尤其是私事,他得费点时间厘清。 关于爱情,很简单,及时行乐吧。已经爱到最想爱的人,他赚得盆满钵满,有一天算一天,真到了天塌地陷的时刻,也谈不上绝望,毕竟人生还有那么多选择呢,不至于陷入死地。 但他和吴贺的关系似乎岌岌可危,吴贺曾经摆在他面前的,只是二选一这样残忍的取舍。而下午他的回复之后,吴贺打了简短的电话过来,说作为他最好的朋友,摔个跤都得操心的。 最好的朋友,吴贺强调了自己的位置。 “哎帅哥看着点路啊!想讹我啊!” 时弋醒神,发现自己已经踩上了斑马线,而信号灯刚由绿转红。他向停在面前的电动车车主说了句不好意思,退了回去。而且他的糊涂不止一项,还光荣走错了路。 第168章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小区门口,这个地方他不算陌生,刘大传所居住的小区。 他当然不是教育人来了,他的精力有限,容不得浪费。 “这世界真是小了。”他还是嘀咕出声,却被保安室里的外放视频声音轻巧盖过,保安都没抬头看他一眼。老小区的安保就是如此松散,也为他大半夜找人行了点方便。 十二栋五单元六楼六零二,是他从附近一个网吧前台小哥口中得来的地址。他中午缴费的时候,因为抢救室、梁浮这些关键词,在窗口将人逮着了,顺道问出了梁浮家住何处,以及平时社交关系如何。 独来独往,没朋友的。那个小哥说自己和梁浮并非深交,只是因为有几回路上遇见免费载了,会多说几句,偶尔梁浮来上网他会送瓶饮料什么的。之所以知道梁浮家地址,还是有次他耳机丢在车上了,他从网吧登记信息里找到电话,最后上了门。 “他病得嘴唇都泛白,东西给我就关上了门,像是里头藏金子似的。今天这趟我也不白跑的,两百的跑腿费,抵得上我一天工资了。” 时弋其实做好了人去楼空、白跑一趟的准备,可他当然不想扑空,人在,最起码意味着存在沟通的余地。这种人能够说得通,或者吓得住吗,他没把握,但总得试试看。 他心里打鼓,所以这几层楼梯就长得像是没有尽头,等他终于站在六零二门口,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外面那层铁门没关,他没有贸然打开,透过铁门造型的空隙,用手指推了里侧的门,起了缝。 他不相信一个正常人会大半夜不锁门,梁浮又是那样谨慎的人,除非里面的人已经离开或者被非法闯入。 他轻手轻脚开了门,借着月光,一室一厅一卫,很局促的户型。而地上的一片狼藉,则印证了他的前一个猜想。 梁浮已经离开了。 时弋其实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可卧室的门虚掩着,撑开了他的好奇心。都已经出格到这个程度了,再多看个卧室也不会怎么样。 他就着半开的空隙滑了进去,可刚定神,就发现窗旁的铁架上放了一只摄像头。他便往门后一退,可撞上的不是坚硬的墙壁。 他的嘴巴被捂了个严实,左臂也被箍紧,可受伤的右臂怎么活动自如。 真是个不合格的禁锢者。 时弋也不挣扎,他发现那个红点没亮,监控没开。 随后他故意将鼻息放重,捂在嘴巴的手便松了。他又含糊嚷了句疼,箍着左臂的手也松了。 “是不是钱不够花,怎么还闯起空门来了。”他头都不回,就径直走到铁架边,发现摄像头的电源线被拔了,而铁架的第二层是一堆碎纸,他勉力拼凑完整,“留个纪念。” “有人在我们之前就闯了。”窗户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碎纸。 时弋转过身,一脸严肃,“别动。”他又伸手敲了敲胳膊,“池溆,手抬起来。” 池溆不明所以,还是依照指示抬了手。 所有口袋掏了,手指在裤缝滑了一圈,了无所获,“怎么都没揣个家伙什。” “我现在是文明人,再说,也没必要脏自己的手啊。” 时弋不置可否,将窗户整个推开,随后倚在窗台,“什么感觉?” 四面墙全是池溆的海报。 “挺好的,值得效仿,”池溆将时弋身后的窗拉上,自己堵在风口,“想见就能见了。” 时弋佯装流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还拜上师了。” “师父么,他还不够格,”池溆说着抽出手机,点开某个相簿里的图,“囚你用这个房子怎么样,三层,地下占一层。” 时弋真凑过去,看得仔细,随后评价道:“床没有五百平,不考虑。” “没得商量吗,”池溆怅然若失地转过身,“我就这么一个小小小小小小的愿望。” 时弋从边上挤过去,探出头去看池溆的脸,还真演上了,“万一同事知道我住在哪怎么办,哎呀,就说傍上大款了吧,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我得做点心理建设,”他自己说得起劲,“那两看生厌怎么办?” “时警官,请问我们一周能见几回啊。”池溆伸手将时弋的脸推回室内,索性将窗都关了,“以后可能得按月算,按年算也不一定,我月底要进组,你忘了吗?” 时弋眼睛一通乱眨,真被唬住的样子,“我忘了,大忘特忘,得意忘形了。” “不能在这浪费时间了,赶紧走赶紧走。”他却不去拉人的手,而是捧住池溆的脸,“走之前送你个纪念品。” “刚才对面的天台看见了吗?” 池溆点了头。 “我在上面帮人找过鹦鹉,没找着,但有其他收获,时隔那么久那么久,接到了你的电话。” “那个电话比台风还乱人心神,”可时弋此刻的心神没乱,他的目光专注得过分,“你说,等台风天结束……” 池溆攥紧了时弋的左手腕,“等台风天结束,时弋,和我见一面吧。” 【作者有话说】 原来当初六楼的那个人影,就是梁冬朗啊,这世界真小 两个人的嘴巴都很能跑火车,不服不行 第143章 要承认吗,台风或是暴雨,它们打破平静、创造失控、煽动无序,将人拖拽到更深重的混乱。 其实有点迷人。池溆欣慰,时弋与他不谋而合。 所以此刻,在掀动天地混沌的沙尘暴面前,池溆心甘情愿归属为异类,跪在地上看得入神,直到被在旁搭戏的演员扯起胳膊,“愣着干嘛,快找地方避避!” 大声公的声音适时响起,“请所有人迅速移动到避风处,不要随意走动,等待沙尘暴离开......” 池溆这才摆脱这场风暴的摄神取念,刚站起身,就见栗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将口罩和护目镜不由分说地呼他脸上,“房车开过来了,不在这吃土了,快走快走!” 两分钟后车门关上,世界陡然恢复清静,只是车身轻微幅度的晃动,提醒着外面真实世界的喧嚷。 池溆用湿巾将裸露的皮肤都擦了,带走了顽固的尘和沙。他的皮肤和十几天前相比,黑了也糙了,在紫外线和风沙面前,他抗衡不了,何况现阶段角色需要,他也无需抗衡。 信号很差,偶尔失联,他有两天没跟时弋联系了,当然和信号无关,主要还是忙着拍戏,偶尔空下来,时间又对不到一块去,留言有一搭没一搭耗人,他想和时弋通电话。 他之所以放弃视频这个选项,哎呀他有点包袱的,现在灰头土脸且颓唐的形象,万一遭人嫌弃这么办。 今天2月10号,春节假期已经过去,时弋休上假了没有,回从岛了吗,黎女士因为时弋上回的检查报告当面教训人了没有,他有太多问题了。 “笃笃——” 一旁呆坐的栗子闻声噌得站起身,几乎算喊:“有人来了!” 这反应大得吓人,可池溆见怪不怪,往唇上涂了点润唇膏,“也许是有的人做了亏心事,所......” 风沙和肖丛青一同涌进来。 肖丛青关上门,从傻站着的栗子旁边挤进来,“栗子你咋面如土色,还没到末日呢,放心啊,我刚才听当地人说,这波沙尘暴今天夜里就能结束。” 她眼下的腿脚算不上多利索,但是应对角色绰绰有余。原来她是没机会参与《赤地》的,演员早就定好了,谁知道那个女演员在三千多的海拔面前,身体露了怯,高原反应剧烈,不得已放弃角色,就让她捡了个漏。 当然要试戏的,好几个女演员都是连夜飞过来的,最终只有她不必白跑一趟,直接进了组。性侵风波未平,网络上曾沸沸扬扬,这个圈子里也是人尽皆知,马不停蹄进组,合适么? 就是得让这些王八蛋看看,老娘不是好欺负的,这是肖丛青的原话。 “这几天怎么样?”池溆翻开剧本,那页他停留过无数遍,右上角折了一个小角,可以一下就翻到,而小角下头是被水晕开的红笔字,可其实已经看不清了,因为时弋某天心血来潮,用红笔重新写了,清晰无比。 他的手又抚过剧本侧边的褶皱,都是时弋的杰作。 “你罩着我,没有有色眼镜,”肖丛青大喇喇往椅子上一坐,“有我也一脚都给踩碎了。” “厉姐前两天发给我的那个本子,我一直想找时间和你聊聊,终于让我逮着空了,千载难逢。” - 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栗子总算明白了度日如年的奥义。 她看着正事聊完后自在嚼饼干的肖丛青,终于忍不住要下逐客令,“丛青姐,你不回去休息休息吗,睡个美容觉什么的,千载难逢啊!”她故意借用了这个成语。 肖丛青停住动作,目光将栗子审视了一遭,品出逐客的意味来,的确,池溆不爱热闹,不喜欢人打扰。 “有道理有道理,我回了。”临走前又捎上了两包饼干。 第169章 外头的风暴依然,栗子在门口看了好几眼才重返车内,门刚关上,池溆就出了声,“我看你如坐针毡的,什么事?” 栗子也不敢坐了,小步挪到池溆跟前,真的就差扑通一声跪地,“我招,我都从实招来。” 在抽干了空气一般的死寂里,栗子先是悔,再是恨,下次这种事不要找她了,她不要做任何人的爱情保安!不对,做也可以,得是另外的价钱! “飞机转动车再租车,如果没有其他事情耽搁,这会应该已经到这了的。”栗子咽了咽喉咙,声音越来越小,“但是你看今天这鬼天气哈,别迷了路什么的,那就麻烦了。” “你中间出去的那次,就是给他打电话的?” “嗯,”栗子恨不能将头缩进脖子里,“没接。”可她转瞬就变了脸色,泫然欲泣的样子,“太难了,我真是付出太多了,本职工作之外,还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踏实的,时警官你怎么还不出现呢,我简直等得你望眼欲穿。” 池溆终于舍得放下剧本,“他教你这么卖惨的?” 栗子往后退了一步,再是一脸崇拜,“老板你真英明!” 这马屁显然无用,池溆起身,拎起了口罩和护目镜,“你就在这等着,别乱跑。”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时弋真是疯了,能有几天假啊,回趟从岛好好休息下,这么明智且轻松的选择,偏偏不屑。 跨越两千多公里,只为来看他,好吧他承认,其实疯得很好。 他好说歹说从工作人员那里借了辆车,保证只在周边,不会跑远。 顺利开上主路,原本尽头连绵的雪山已经消失不见,目之所及尽是黄色沙尘,层层叠叠的末日之感,却不足以使池溆畏惧。手机也在断断续续地拨着,但一直以嘟声结尾。 十四个未拨通的电话之后,一辆货车模糊出现在视野中。 他放慢了车速,傻到连驾驶室的司机面孔都仔细辨认了,但很遗憾,不是。 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担忧,可这感受稍纵即逝,因为货车之后,一辆越野车横空出世。 电话接通了,却没人说话。 池溆看着那辆越野车调转方向,停在了他的车后。 随后扬声器播送了一阵嘈杂,很快,笃笃笃笃,是敲击窗户的声音,他已经分不清是来自副驾座位上的手机,还是自己左侧的车窗,抑或都有。 他降下车窗。 “老乡你好,打听个人。” - 时弋有点轻敌了,3000多的海拔,必然也轻轻松松,飞机落地之前,他都是这么自信的。毕竟之前2000多的海拔,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乐呵呵地玩了两天。 飞机落地,在机场背着包快走的时候,有点喘。下了动车,到达一个小城市,慢走也有点气上不来。 他便不嚣张了,乖乖去药店买了防止高反的药品和氧气瓶,租上车,按照栗子给的地址就上了路。 而自驾的过程里,海拔只升不减,所以此刻他趴在别人的车窗,面上镇定,其实字句零碎,“老乡你、你好,嗬~嗬~,打听个人,嗬~嗬~。” 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打听的人姓甚名谁,就被这尘土灌进车内的架势吓住,忙打开后座钻了进去,再脚一伸,就跨到副驾来了。 这一系列的动作引发了更剧烈的喘息,他垂下头,扯下围巾,缓了好半天,才重新端上礼貌笑脸,“老乡,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剧组在拍戏啊。” 可显然他的礼貌没有换来同等的礼貌,因为这位老乡面色不虞,并且如此擅长危言耸听。 “时弋,你想要我的命是吧。” 时弋闻言忙摆手,“大哥你这话说的,我要你的命干嘛,我找人来着,不谋财害命的,我人民警察,你别不信啊。”可这话不能多说,说多气就上不来,他就不贫了。 就老老实实地用眼睛说话,很简单的,池溆不需要费力解读。 想你。 可池溆吹了他的眼皮,阻止了他的言语,手又拂过嘴角、鼻子、额头、耳朵,又拍了拍头发,沙就落尽了。 “这儿真好,”时弋眼疾嘴快,逮住池溆的手腕亲了口,“下次还来。” “这儿不好,不准来了。”池溆将散在时弋腿上的围巾抽出,抖落尘土,是他走之前送的,黑白格,“沙尘暴都吓不着你是吧,那狼呢,怕不怕,这边夜里的温度可能降至零下二十度,风刀子似的割人脸,”他将围巾在时弋脖子上缠紧,“还觉得好吗?” “这么冷啊,我一路兴奋过头,也没觉得,”池溆的手没能逃脱,被时弋紧攥着,“嚯,你刚才掉冰窟窿里了?” “被你吓冷的。”池溆也不全然是信口胡诌。 “我也觉得肯定怪我,”时弋将羽绒服的拉链拉了,将池溆的手拉了进去,“心口最热,给你焐吧。” 池溆起初焐得老老实实,听时弋讲他怎么在能见度降低的时候看见剧组的货车,在加油站和司机搭上话,就一路这么跟过来的。 “什么时候决定要来的?”他突兀地问。 “昨天中午。”时弋倒是老实。 “看了这边的天气预报吗?”池溆的手从心口滑到后背,顺势就将人抱进怀里。 “没看,下刀子我也来的。”时弋要再进一步说明吗,这样没有筹划的心血来潮,“你知道的,风花雪月不肯等人,要......” 他不必再说下去了,他不想破坏此刻的这份亲密。 不知过去多久,池溆闷闷出声,“我们有十几天没见。” “嗯,长得要命。谁说距离产生美,简直一派胡言,我看助长的都是我的邪恶。”时弋说得一本正经,“那天挂了视频我就在想,你不应该去拍戏了,寸步不离不现实,那就最好哪也不去,每天在家等我,一个小时我都会抽空回去的。” “食物、氧气,还有爱,除了亲人和朋友,其他的爱都给你,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有点诱惑力吗?”他的话里填塞的尽是怂恿。 “哪天啊,我忘了。”池溆的声音慵懒至极。 “跨年的时候啊,”不过这重要吗,时弋转瞬回过味来,咬牙切齿道:“你叫我在浴室开摄像头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啊。” 他其实知道池溆的真实意图,挑逗羞耻心是吧,他从怀抱脱开,“人要正视欲望,”码了六个指头出来,“我现在是这句话最忠实的信徒,”说完又强行握上池溆的手。 “你好,同道。” “你们所对面的房子怎么样,走路五分钟能到吗,跑起来也许只需要两分钟?那一个小时能做太多事了,我现在百分百心动。” 时弋骤然偃旗息鼓,斗不过斗不过,“宝贝,白日梦话不必当真。”他话说得太多,呼吸又有点紧,还有部分原因是池溆靠得太近,剥夺了他的氧气。 “妨碍我喘气儿了,还有,嘴唇别舔了,你往......” 他该想到的,没有讲完的机会,池溆妨碍得很彻底。 他以为这当口吻会要命,想逃开保命来着,可池溆哪里舍得要他的命,带着他行走在这场风暴里,安静缱绻得如此另类。 几分钟后,“我决定了,假期结束找个时间去所对面看看租房售房信息。” 时弋说完没忍住笑,而这笑会传染,池溆笑着点了头,“太小的不行。” 话音刚落,外头就响起了车喇叭声。 时弋将围巾拉至口鼻处,就推开了车门,可在关门之前,他又探进头来,“哦,有个事忘了告诉你。” “黎敏女士好像知道咱们的关系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几章的主旋律,甜甜甜 今天的歌曲是陈奕迅的《夕阳无限好》 第144章 怪一条裤子。 昨天早上时弋坐在早餐店里,考虑要不要给池溆打个电话的时候,黎女士的视频电话先挤进来。 他前几天信息里给黎女士说了休年假的事,所以就大言不惭说明天上午睡醒就回家。黎女士将信将疑的样子,末了又问池溆什么时候到从岛来。 我哪知道,他张口就编,其实算不得编,隔那老远拍戏,哪有个准。 黎女士显然不买账,说你们不是好到穿一条裤子么,怎么会不知道。 随后汤包就滋花了镜头,时弋在擦之前先低下了头,深刻怀疑黎女士是什么大魔王转世,随随便便就能一语破的。 那条裤子在早餐店里幸免于难,在所门口因为时弋逗狗挨了挠。买条新的吧,他按照品牌网上一搜,因为价格心甘情愿化身无赖,嗯,只能怪池溆的运气差了。 其实裤子无辜,是他一天八百个心思露了馅。大约五个小时后,对于他放松身心却偏选在最冷的天、跑去最荒凉的地,黎女士只回了五个字,哦,玩得开心。 黎女士说什么就要应验什么,瞧瞧吧,就算明知可能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在等着,时弋也压不下嘴角去,除了开心还是开心。 第170章 那辆亮喇叭的车是剧组工作人员的,因为担心池溆特地跟过来,没预想要破坏氛围的。 时弋的车尾巴似的吊在最后,明目张胆地跟着进了剧组的拍摄地,他在关车门之前还喊了什么的,限定了和池溆的今日关系。 “哥。”池溆将这个字在齿间过了几遍,同时调动着记忆库,好像就没从时弋的嘴里听过这个称呼。 叫什么他都认了,谁让时弋叫什么都好听。 可时弋上了瘾似的,停好车之后喊“哥停这不碍事的吧”,被架上护目镜的时候抱怨“哥这压着不舒服啊”,屁颠屁颠跟在池溆后头,却被风吹得七倒八歪的时候,又扯上胳膊嘟囔“哥你看着点我啊”。 时弋以为自己的一言一行,只有池溆可被接收,可这声声哥像袅袅信烟似的,将各色财狼虎豹都勾了来。 肖丛青举着手机,对自己拦路虎的身份了然于胸,她这是意外撞上人的,“不好意思啊,”待她回过神看见旁边的那位,“池溆,这你朋友啊,那更不好意思了。” 她晃了晃手机,丝毫不心疼手机吃灰,“拍vlog素材来着,刚才这段我会删掉。” 池溆刚想大大方方介绍,说这是时弋,好几年前你见过的,时弋就摘掉护目镜想自报家门了,“肖丛青,还认识我吗?” 肖丛青本来视力就不好,这会又尘土迷眼,只得凑近了去瞧,“这样细皮嫩肉的珍稀动物,肯定不是我们剧组的。”说着就想伸手一探虚实。 可栗子横空出世,抓住了肖丛青的手,“丛青姐,这脸蛋可是不兴碰的啊。” “闹着玩哪,我又不是女流氓,”肖丛青脱开手,往别人递了过去,“你好时弋。” 你坏透了时弋。撒酒疯迷惑人心很坏,无视朋友沉溺池底很坏,让池溆活在口诛笔伐中、落得遍体鳞伤最坏。 坏吗,她又望向池溆。 池溆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点不坏,他最好了。 - 池溆不知道的是,这短短几分钟,他就已经被肖丛青冠以恋爱脑的恶名,光辉形象也黯淡几分。 而另一位看官栗子则差点老泪纵横,若不是碍于老板在旁,恨不能紧紧握住时弋的双手,怨女上身,说你让我等得好苦好苦啊。 时弋是有眼力见的,这样急不可耐,顶着风拉开拉链,从背包里掏出鼓鼓囊囊的一包,“栗子,昨晚我让小酒馆的朋友送过来的,真空包装好的冷吃牛肉,给你。” 栗子已经忘了站在外头吃了几斤土所图为何,将东西往怀了一揣,说了声“大恩人”就撒腿跑了。 “我没有吗?”池溆走在风面,声音裹了沙,听着又涩又不友善。 “哥,那有什么好吃的,哄小孩的。”时弋口出狂言,对贿赂一事绝口不提。 他们已经走到房车前,池溆按上门把手,“那大人怎么哄?” 时弋假模假式地咳了两声,也不应,拉着池溆的手就打开门。 其实时弋没使上力,门是从里面被推开的。 “你们的心情很好,这么坏的天气都撼动不了。”华珩堵在门口,目光从时弋转向池溆,“你的助理请我进来的。” 说起来真奇怪,时弋见过华珩很多回,远的近的,但从来都没说上话,所以他的目光很冒犯。 “你没收他门票就放进来了?”华珩好整以暇地让出路来,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时弋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人脑袋真的不正常,说话莫名其妙,倪老板怎么忍的。 池溆笑了下,打开冰箱,先在华珩手边放了一瓶,又拧开一瓶递给时弋。 “你的眼神像是在动物园看一只动物,”华珩直面时弋的目光,饶有兴趣问道:“我算冷血动物?” 时弋也没闪避,慢条斯理地喝着水,这人从前瞧着可怕,可对他和倪柯柯的事迹略有耳闻后,就只剩一点同情,他们爱得很辛苦。 所以时弋摇了摇头,“冷血动物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还有,笼子里的动物,不太可爱,我不怎么爱看。” 它们本来可爱,被禁锢在笼子里或是锁住脖颈,就不可爱了。这话时弋咽了回去,他没什么指手画脚的资格。 “你们晚上没事吧,”华珩仍是那样淡淡的语调,辨不明对这个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看了眼手表,“九点钟吃个饭。” 他擅自将沉默认作默认,门一推,风一啸,人就消失了。 “他行事一直是这个风格吗?”时弋的手指在空中滑了滑,“不给人思考的余地。” 车里空调的温度很高,池溆伸手将时弋的羽绒服脱了,“他应该也是才过来的,脑袋大概被吹坏了,病人一个,让让他吧。” “我看他埋着点阴谋诡计,”时弋毫无形象地往沙发上一瘫,“哼,想套话,门都没有,以为我警察白当的。” 可他说完又坐起身,“不,我是绝对不会有这样腐朽的思想的,我宣布,我要在今晚暂时卸下正直好青年身份,向强权大大方方屈服!” “为我牺牲啊,”池溆走到门口,锁上了门,“不需要的。” “不过现在需要牺牲你的自由时间,”他将时弋的两只鞋解了。 “要睡吗?”时弋将黑色连帽卫衣从头顶拉了,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宽松款,上头有只小青蛙,池溆家里至少还有十件。 “嗯。”池溆轻车熟路地将人推倒,随后手从短袖下摆钻了进去,十几天而已,时弋的身体还没有变得陌生。 可他的手和嘴巴其实很规矩,汲取的都是时弋上半身的温度,“你昨晚几点回家的,冰箱里的药都喝完了吗?” “将近一点,”这沙发太小,时弋压根没有移动的空间,“没去你家,回去收拾东西了。你呢,凌晨收工的吗,感觉有点疲惫。” 池溆吸了吸鼻子,时弋适时解答,“好闻,买了同款,”他还有下文,“闻见就要想到你。”瞧瞧现在这人长进的,说这种话已经不会觉得难为情了。 池溆刚俯下身,时弋就偏过脸去,“我被呼一脸,你小心吃一嘴泥。” 池溆实在懒得起身,就用袖子将时弋脸的角角落落都擦了,当然他是不会被时弋三言两语轻易糊弄过去,擦到最后的时候他问:“药呢?” 时弋眨了下眼,斩钉截铁道:“喝完了,一滴不剩。”其实苦得扎心,十几袋据说名师配方的药水子,他喝了半袋就放弃了。 “骗我玩啊,”池溆整个身体压下来,“胃部炎症,窦性心律不齐,忘得真快。” “坐有坐相,睡有睡相,你别......” 池溆突然支起身,问得迫切:“做吗?” “3000多海拔,做你个头啊,”时弋的喘息极识时务地乱了点,“你得体谅造物瑕疵,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好心提醒,睡的呢?” 很生动的形容,池溆翻身挤到沙发内侧,将时弋扣了个紧。“药我会让阿姨再去定,喝完得拍照给我,我会给你当日拍摄要求,别妄想钻空子。” “刚才高反了,头发晕,一个字没听见去,”时弋拍了拍耳朵,“啊啊啊,啊啊啊啊,哦现在好了。” 他冒了喋喋不休的劲儿,其实用来转移话题,“你怪癖真不少,挤沙发就是一项,还有,你哪种睡都得放那录音是怎么回事。” “不归属在怪癖吧,助兴工具的一种?”池溆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听着你少年时候的声音,提醒我不再有隔阂,已经爱到最想爱的人,这让人多有满足感了,是我睡觉都会笑着的程度。”他抚了抚时弋的眼尾,“你见过吗?” 要死,时弋有天看了很久,这人嘴角真漾着遂心如意的笑。“这么不白的噪音,你还放在那个歌单里吗,名字改掉了吗?” “不改,我已经很习惯它们了。” “你以前听的时候还能睡着觉?” “顺其自然,有时风平浪静,大多惹火烧身,摧毁一整个夜晚。” 池溆说话的时候已经现出困倦,时弋决定再接再厉,“我给你录名副其实的睡前故事怎么样,前两天出警去了一家书店,无意间看见一本《365夜睡前故事》,这本听着怎么样,买这个好不好?” “其实我并不那么需要故事。”池溆往时弋的脖颈处又钻了钻。 “比如现在。” - 时弋的顾虑实在多余,他的牺牲无门,因为华珩吃饭喝酒的风格是噤口捲舌,绝不让人丢丑唱小曲儿。 他本来担心人套话,这会心思一百八十度大扭转,只求这人说说话吧,问点倪柯柯的事他也酌情招了。 这个帐篷是特意腾出来的,前脚刚容华珩和导演组商量完事情,后脚就变身黑黢黢又冰冷的坟墓,奉上最后的晚餐。 这是时弋的荒谬形容,他偷偷讲给池溆听了。帐篷虽然透不进来风,但是风声阻绝不了,呜呜的像是哭声,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俩好歹曾经也是绯闻二人组呢,我给你们二人世界,这样的逃脱理由池溆充耳不闻。 第171章 时弋嚼着冷吃牛肉,对,就是他带过来的那包,大概是栗子上贡了部分给导演,导演又拿进来的,这兜兜转转的,顺手将池溆面前那杯一滴未少的酒给灌了。 其实就小半杯,而且时弋掂量一觉过后高反所余无几,就大着胆子喝了。他的目的很单纯,再这么清醒下去人会疯掉。 池溆阻拦已迟,为了防止时弋变本加厉,他只能从别处攻破,“华总,风制造的噪音都比你说的话多。” 其实沙尘暴已经离开将近半个小时了,但是风不会断绝。更匪夷所思的是,外头居然升起了月亮,池溆先睡醒走出房车的时候,愣着看了好久。 池溆又凑近时弋耳朵,“他平时喝酒很厉害,和连霖一样,很少醉的。” “可我看他已经醉了,”时弋的咬字尚且清晰,“酒上了高原更厉害,或是他今天不正常,我倾向于后者。” 池溆从折叠椅起身,“华总,等会要移动到市里,我现在送你去车上休息。” 华珩的目光和手边酒杯里的液体是相同的温度,他对今夜身处何处并不在意,徘徊在群山的目光里,还是裸露在冷月下。 “池溆,我是人生赢家吗?” “砰砰砰!”礼花炸响,随后,“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时弋见此情形往边上一溜,卫衣帽子一扯,混进了唱生日歌的队伍中。 华珩显然不太喜欢这样的阵仗,眉头锁着,换作平时他可能看都不看,大步一迈,无情丢下一句“收了吧”就消失无踪,可此刻他的视线在来人脸上游了一圈,又站起身,将里三层外三层都扒了个仔细,这才摆了摆手,可经典台词没用上,因为他走到帐篷外,先倒在了地上。 更准确地说,是倒在了某个人的脚边。 “喔!我来迟一步,你们就敢在生日给他灌迷汤?”倪柯柯横空出世,他显然对脚边人关心有限,“谁灌的,我要发红包表扬。” 无人举手。池溆走了出来,目光往地上落,“他自己。” 倪柯柯往后头退了两步,惊讶程度不亚于得知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他很快镇定下来,眼睛里透着兴奋,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谁帮忙把他搬我车上去。”这口气和超市里搬两袋大米无异,倪柯柯说完发现人群里的时弋,冲他笑了下。 正牌伴侣身份发声,大伙纷纷响应。 “注意别扯胳膊啊,没好透呢。”顾客倪柯柯又发表重要意见。 倪柯柯双手插兜,颇为满意地看着大米被码在了车后座。 等人都散尽,池溆和时弋才出现。他们和倪柯柯前不久吃过饭,没有打扰地吃到了最后一道菜,并毫无悬念地揭开了爱人关系。 倪柯柯当时很惊讶地“哦”了声,他并非对这段关系意外,只是对爱这个字眼太敏感。 “玩得开心。”时弋将黎女士的祝福转送给了倪柯柯。 倪柯柯违背了人类成长规律,玩心和年纪成正比。他开了一段,就离了主路,停在了旷野里。 他熄了火,下了车,打开后车门,温度的骤然变换,让华珩睁开了眼。 “我把你丢这儿,好不好?”很礼貌,有商有量的。 “你谁啊?”华珩撑着坐起身。 一拳锤在棉花上的郁闷感,可以概括倪柯柯此刻的心情。 “你是倪柯柯啊,”华珩将倪柯柯当作人形扶手下了车,“倪柯柯你为什么在这,倪柯柯你明天的懒觉不睡了吗,倪柯柯你头还疼吗?” 这人中了邪,嘘寒问暖上了,每句话前面还都要有名字作为前缀。格外热衷赚外快的倪柯柯将搭在肩上的手拿开,吸了吸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子,“报告老板,闲得无聊,不睡,不疼。” 他冷到跺脚,“醒了是吧,上车上车。”可轰的一声,车门被关上,随后他被华珩整个圈住。这样的姿势本来极具压迫感,可倪柯柯感受到了风被阻断,于是扯住华珩的衣服,再索性将拉链拉了,头埋了进去。 两个人有病,明明车内那么温暖。 “我冻病了也跟你没关系,对吧。”华珩握了握被冻疼的手,零下十几度的天气真的有摧毁一切的能力。 “你想有吗,我可以让方柳帮忙送果篮。”倪柯柯的脸颊汲取着胸口的温暖,他将手缩进袖子里,“门是你自己关的,我收了钱在这陪你吹风,我病了呢,算工伤吗?” 他们此刻的亲近姿势里,好像没有拥抱这一选项,就算身处无人旷野,裸露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 “你为什么带了两个行李箱?” 倪柯柯倒也坦诚,“干一票跑路。” “我可以休假陪你一起去。” “不好意思,华珩同往不在计划中,钱赚够了。”倪柯柯抬了点头,“你这次嗅觉失灵,都没发现我的签证和护照?” “护照是你花言巧语骗去的。” “你说话真有意思,我自己的东西,该是物归原主,没报警抓你偷东西已经是网开一面了。”倪柯柯得意地笑了下,“你这虽然看是个铁饭碗,可捧久了也会生厌,最后摔了也不心疼的。” “我得改头换面,重新活一下,三十多岁也来得及的。”倪柯柯感觉已经被冻得意识迷离,手差点就要效仿,也钻到华珩的后背,“我不信全世界遍布你的耳目爪牙,你没牛逼到那种程度吧。” 他说完就迅速离开了华珩的身体,哆嗦着手去对拉链,明明月光那么亮,他就是对不准。 “这么、么着吧。”他耐心有限,将拉链甩了,就要往侧面滑,去开主驾驶的车门。可他手刚触上把手就停住了,并非因为华珩手冻得麻木而抓空,只碰到了他的指尖。 “你那个要求,现在提,今夜月光很美,可以给你免费实现。”倪柯柯又起了兴致,伸手将拉链对上拉了,“冻成这德行,不会要记一辈子吧。” “行吧,留个纪念,其他作为实验样本的记忆,我会尽量删除干净。” 他们彼此能看得见,被冷风吹红了眼,还是被月光晒红了眼。 “那我作为实验样本的记忆呢,也需要配合你删除吗?”华珩嘴角噙着点笑,“你的新样本,坐你旁边看着挺乖的,不过怎么不在房间里的时候直接喊我过去,我可以各方面帮你参谋参谋。” “胜在年轻,”倪柯柯分毫不让,胡诌上瘾,“而且没你那么多怪毛病。多少回我都磨破嘴皮子,让你把目光往别处放放,那么多乐趣呢,兴许连爱都找得到。” “年轻时占你便宜尚且心安理得,现在不行了,良心有愧。”倪柯柯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仰头看了眼,“在这里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太亵渎月光了,我们闭嘴吧。” 他再去看华珩,那张脸被月光映照得更加美好。妈的,最开始就是被这张脸迷住的。 他看得一眨不眨,又顾自点了头,“嗯嗯嗯,我听见你的要求了,行,吻一下就走吧。” 这个吻已经无法由触觉感知到,因为寒冷赋予的僵硬,可倪柯柯的舌头还没有失灵,他尝到了点什么,再睁开眼。 “我爱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作者有话说】 这章倪柯柯和华珩的篇幅有丢丢多,本来想着要不要额外写,哎呀犯了懒,而且觉得那感情太复杂了,不确定能不能写好,再说再说 明天得结局了,应该 梦似的,觉得这些人好像也生活在我的周围,也许过很久,梦才会醒,那很好,想慢点醒 对了对了,上一章和这一章的简介,「风花雪月不肯等人,要献便献吻」,就是昨天推荐歌里的歌词,嗯哼,还不戳吧,随时随地拾取灵感哈哈哈 第145章 时弋确信,月光被人做了手脚。 他要为自己的神摇魂荡寻找最确切的诱因。倪柯柯的车离开之后,没走几步他就扑到池溆背上,说我们走到月亮脚边,摸摸雪山尖尖。他生怕这话成了不留痕的耳旁风,因而用尽了成年人的哄骗方法。 很难吗,池溆觉得一点都不难,就算把月亮摘下来也不难。 可他们只走了几百米,就因为栗子的电话被迫停止行动。 在往市区移动的过程中,时弋是罕见的噤声不语。直到看见旷野里的一双眼睛他才惊呼出声,随后展开好奇:“你跑得快还是它跑得快?” 池溆不假思索,“当然我快。” “那我更崇拜你了。”时弋开窗透了点冷风进来,“酒精和海拔对我的大脑产生了很坏的影响,我得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把这个夜晚全部记下来。” “那我胡诌乱扯的部分最好略过,省得你清醒后回想起来,觉得我是个信口开河专爱哄人玩的大尾巴狼。” 时弋闻言点了点头,“那我藏起来,下个冬天再想起来。” 回了酒店,时弋丝毫没有反抗余地,先被灌了两杯温水,又被推进洗手间擦了脸和身体,池溆给他套上睡衣的时候,他还笑眯眯说了谢谢,还感叹做个生活不用自理的废物真幸福。 第172章 他埋在被子里睡了半个多小时就醒了,正巧看见池溆只穿着睡裤从卫生间走出,头发没擦干还在滴水。 “你叫我了吗?”池溆说着走到床边,借着床头灯查看时弋的脸色。 “叫了,心里叫的,你真厉害,这样都听得见。” “所以更更崇拜我了?”池溆亲了下额头就要走,却被时弋拉住手腕,“说给你剪头发还没有付诸实践。” “这副身体现在不是我自己的,等拍完给你剪,一天剪八百回都行。” 时弋又成了尾巴,跟着进了卫生间,零星蒸汽残存,他从池溆手里拿过擦头发的毛巾,颇有怨意,“你变卦真快,你不是我的吗,我以为我有随意处置的权利。” 池溆从额前散落的发里挑出一绺,“够吗?” “打发叫花子呢,”时弋靠上洗手台,擦头发的力道加重了点,“太寒酸我不要了。”他说完都觉得这副无理取闹很好笑,本来佯装的怨就化成了笑。 池溆微眯了眼,将时弋的脸仔细打量了,而后得出结论,“醒了,还来劲儿了。” “这就是年轻的力量,也是这几年训练出来的,得迅速恢复状态,别人精神抖擞我萎靡不振多不像话。”他拿开毛巾,又呼噜了一把池溆的头发,满意极了,“年轻好吧,让你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现在能占吗,不然感觉对不起自己。” 时弋看着睡衣纽扣在池溆手里一颗颗滑开,“俗话说得好,来都来了,还不......” 果然他们都没有那样多的耐心,池溆的动作一滞,他们的嘴唇就紧贴在一起。 没有纽扣可以侥幸逃脱,池溆可以很好地诠释一心二用。 风暴过境般的吻结束,时弋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还行。” “啊,这样的吻只是还行啊,”池溆低头看了眼,“你这个人不诚实。” 他们并非岔了频道,否则就不会心照不宣地停下,给时弋缓冲的时间。 “那就非常不行,我头晕头疼,得睡觉,睡到日上三竿才好。” 池溆有点意外的样子,将上半身的睡衣套了,手指还抚了抚时弋的眉心,“也对,你折腾一天了,那休息吧。” 他真将人推出洗手间,看着时弋上了床,又把好几个灯关了,随后也钻进了被窝里。 他们和和气气地挨在一处,时弋拉了被子,不小心压到了池溆的手,“真对不起,压到你的手了。” 池溆哼哼两声,权当口头好心谅解。 时弋望向拉得严实的窗帘,“月亮呢?” “我吞了。”池溆这才舍得吐字。 “你还给我。”时弋侧过身望向池溆。 “哪种还法,太血腥的就算了,别人打扫起来很麻烦。” “可我就喜欢血腥一点的还法,”时弋说完就游下去,很快从池溆的胸口浮出来,“我够意思吧。” “你的牙齿更厉害了,”池溆伸手捏了捏时弋的脸颊,“这是夸奖。” 时弋得意得挑了下眉头,拨开池溆的手,“我不像你,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不思进取,人神共愤。” 他又捂住池溆的嘴巴,“你讲话我会生气,你的嘴巴现在被我剥夺了说话这项功能,明白了吗?” 行吧,池溆翻身将人压住,他最喜欢用行动证明一切了。他不必再去探问时弋的喜好,因为时弋给了提示的,血腥一点。而那双暗夜里的眼睛也莫名浮现,张扬着无可比拟的贪婪和凶残。 所以他起了身,去衣柜里抽了一条领带,接着按灭了所有的灯。 - 时弋觉得所有的脏话在今夜说尽了。 池溆确实对自己言听计从,前半个小时里,本本分分地展示了喘息的一万种层次。 时弋在池溆趴在自己胸口的间隙,还分出神反思说的是不是太难听了,所以他的手先擦过潮得更厉害的头发,再艰难摸到湿透的唇,“还你,还你,我允许你说话。” 可池溆铁了心似的,缄口无言,可时弋实在无心恼火,因为这一场又一场的风暴太急太凶,掠夺了他喘息的余地。 “卧槽,你想我死是不是?”以前听见这话池溆会缓下动作,可很遗憾,此刻占据池溆身体的是另一个灵魂,有着无情狂野的面目。 这是今夜时弋所期许的,他怪不到别人。他骂得都累了,是极度痛苦吗,不哦,无需一字一句打商量,他想要什么,池溆就能给什么,给得完全彻底,给得超出预想。 可事后时弋长吁短叹,池溆看着好玩,手挠着时弋的下巴,“又是还行?对我这么不满意啊。”这并非他恢复语言功能后的第一句。 “我们错过最好的时候,大学时候我熬一夜也精力充沛。”时弋转过脸去,“那时候不该说什么负责人生乱七八糟的话,就直接拉着你去酒店,知道我们这么合拍之后,也许就不会舍得分开了。” “你会去吗,如果我真头脑一热。” “会,”池溆摩挲到了时弋的嘴唇,柔软温暖,“然后再分开。” “我就知道。”时弋咬住了作乱的指头。 “那我就不止有那个吻可以回味了。”池溆其实是以很寻常的语调讲述,可许多共同的记忆随之翻涌而出,就像那个暴雨天一样,总要淋湿点什么才算如意。 时弋松了嘴巴,又将头埋进池溆的胸口,“我太爱你了,你别厌倦我,我们永远这样好。” 他又立马终结可怜口吻,现出冷酷下文,“你要和别人好,我就穿着警服每天光明正大、形影不离跟着你们,无论如何拆散你们,去烧香拜佛祈求你们尽早完蛋,博宁好多寺庙,我一座一座求,总得应验。” “为我你要做到以公谋私的程度,”池溆揉着时弋的头发,“那我也太......” 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是时弋的电话。池溆伸手够了,来电人是黎女士。 时弋先看了眼时间,三点四十二分,他的心突然被提起来,坐起身,忙点了接听,开了扬声器。 “我这把老骨头碰上飞机延误,等得浑身快散架了,对了,你是不是失眠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时弋抓乱了头发,“坐飞机干嘛去,上哪玩的,我过两天回家呢,你不等我啊。” “还不就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我昨天才想起来,谁知道天气延误,一直在机场等着呢,”黎女士顿了顿,“你还回从岛,折腾不死你。” “我就猜你没睡着,高反难受吧,非要跑那地方去,活该,我看网上说,别跑别跳,别做剧烈运动,知道不知道。” 时弋偏头看了眼,跑、跳和剧烈运动,三项他占满了,而此刻一只手从腰际一点一点爬上他的后背,像在丈量什么似的,还顺道提醒着他全身布满大汗淋漓的痕迹。 “我没啥反应,你别操心我了,附近酒店可以去休息下吗?” “时间改来改去,不敢走太远,瞧瞧现在时间又更新了,半小时后登机,”黎女士突然低下声音:“池溆见到了吗,他拍戏很忙吧,见不到你就自己去玩,旅行过程中多认识认识人,尤其是碰到不错的女孩,别哑巴似的。” 时弋也摸不清黎女士是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不是旅游季,见不着什么人,有也是糙老爷们。”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特地伸手摸了摸池溆的脸,再次点明被晒黑成老乡的事实。“池溆见着了,今天有沙尘暴,他们停工,晚上还一起吃了饭。” “那你失眠不会影响他吗?”黎女士的问题突兀至极。 “我们又不......”时弋的手机转移到了池溆手里。 “黎女士早上好。”池溆的声音像是还染着困意,“我听见你的声音就醒了,他来这我会照顾好的,你别担心。另外,我有事情要向你汇报,我上次拜托别人买的药,他压根没喝,我猜都倒进了水槽。” 时弋听见药字就想捂嘴的,可池溆预判了,躲进了被子里。 “什么动静,你们还睡一张床呢?” “因为这儿特别冷,晚上外头零下十几度,八九点街上就没人了......” 时弋听不下去了,觉得自己很多余,留他们相亲相爱吧,起身去了浴室。 洗半截儿池溆就挤了进来,那边刚汇报完,又预备展开新一轮的汇报工作。 可时弋似乎兴趣寥寥,将凑近的身体一次又一次推开。 听听吧,听听好不好,宝贝你就听一次嘛......时弋最终还是在花样百出、手口并用的倾听请求前败下阵来,他原以为会是什么长篇,滚烫的身体都会变冷。 可其实就一句,“黎女士说把你交给我,她很放心。”池溆当然不会再赘述,说仅适用于这几天,他心满意得地蹭了蹭时弋的鼻子,“我现在得到官方认证,获得你这个人的所有权。” 在今夜有迹可循的,他对时弋的死守。 他在彼此亲密无间的所有瞬息里,把一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也是重获语言功能的最初始表达。 第173章 时弋,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作者有话说】 写不完写不完写不完…… 这章本来想一笔带过的,怕天天甜齁着人 但是都大结局了,后面想齁也没了,那就加点猛料吧(呵呵,其实也没猛到哪里去,本人很有自知之明 第146章 一个一分多钟的故事,池溆听了两次还没听完。 带插图、有注音的《365夜睡前故事》,时弋真给买来了,还拍了图展示得意,还决定夜夜声情并茂讲述。书很薄,里头只藏着几个小故事,池溆本来以为一晚上兴许就要读完,可照着现在的形势,得消磨到地老天荒。 “传说中动物森林里隐居着一只大怪兽,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听说了吗,小青蛙看见那只大怪兽啦’......” 对于没读几句就睡着以及被电话匆匆叫走的半途而废行径,池溆能沉得住气,耐心等待时弋揭开大怪兽的真实面目,再好奇他从故事里究竟获得怎样的人生哲理。 可这有点难等。你最近傍大款的态度有点消极,池溆刚发完这条控诉语音,栗子就火急火燎地推门进来,后头自然还跟着姓肖的尾巴。 女孩子亲近起来很快,当然老板的八卦在其中功不可没。这回她们终于肯舍了意味深长的眼神,雀跃得直接,“青年演员池溆凭对《虚掩裂痕》柴东一角的表演创作,获得金岛奖最佳男主角提名!热烈鼓掌!” 掌声响得噼里啪啦,池溆展露的惊喜也恰到好处,虽然五分钟前他已经从厉蔷的电话里得知这一消息。他等着掌声止歇,在沙发上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既然这么高兴,今晚收工早就出去吃烧烤吧,上次你们吃完没打扫干净战场,那香味害我失眠了半宿。” “天仙下凡了,栗子瞧见没有,我们务必让他见识人间之险恶,什么烤羊油啊、烤馕啊都一个不落给他安排上。”肖丛青贼心不死,“我们上次跑断腿发现的那家店,也给他安......” 肖丛青的炸鸡卡路里爆炸计谋看来只能暗中进行,因为池溆的电话来了。 栗子只消一眼就明白了,拉着肖丛青,明确二人此刻定位,“走吧走吧,我们应该在车底。” 肖丛青还不信邪呢,步子没挪,可一看到池溆眼睛含着的笑,也识别出恋爱脑发作、熟人勿近的信号。 那人哪里好,她原来不知道。外形条件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进娱乐圈都绰绰有余,能提前批考上博宁公安大学成为优秀毕业生,确实不错。 做了几年基层民警,面对如此繁重的警务,还没有现出倦态,那很厉害。最要命的是,有天他们凌晨三点收工,时弋就在角落等到了三点,还眉飞色舞的样子,嘴里念着什么要送温暖,又说池溆今日沙土摄入过多治理环境有功,要为他申请最杰出环保人士奖。 没见过这么会胡说八道的,可她再看看池溆呢,手伸进了别人的衣服口袋,笑眯眯不值钱的样子,全数买账。讲得俗点,什么锅配什么盖,行吧,你们配,无敌的配。 好吧她承认,她也充分理解池溆这么多年放不开手、极度着迷的原因了。 她落了栗子几步,关上门的时候池溆已经接通了电话,那句“您哪位啊”有点埋怨又有点撒娇的意思,害她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哪位?时弋本想奉上他每次出警的经典开场白,可他的喘息一时半会平复不了。 “慢慢喘,不着急啊。”瞧瞧池溆贴心的,恨不能手透过屏幕去帮人顺顺气。 时弋暂时无法输出什么长谈阔论,三字恶言他还不是信手拈来么,他往太阳底下站了点,“老流氓。” “冤,”池溆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镜头,“干干净净。” “我刚追人追了好几条街,”时弋又左右看了眼,将镜头往跟前拉了拉,“还是早饭没......”他又悬崖勒马,“没忍住吃了太多,不懂这人跑什么,你说我如果追不上,不是给我家属丢脸吗。” 后半句的好听话显然没奏效,池溆几乎是贴着屏幕去看时弋的脸,“你胖了。” “可不是么,这几天我吃饱睡足,早饭我差点撑坏了。” “黑眼圈称称得有五斤。”池溆毫不留情戳破,又看了眼时间,“现在一点半,你真厉害,早午饭都没吃。” “喂喂,搞地下恋找地方就是麻烦,这信号就不行,”时弋对池溆揭开的赤裸事实充耳不闻,“你没有点惊天动地的大事要告诉我吗?” “你打电话给我的。”池溆有点不太高兴。 时弋时间有限,他抓到人找理由消失了几分钟,别人还在车里等他回呢,可什么事如此十万火急,还不是因为谢诗雨的信息。 “我看见了,你入围的消息,”他还没有断绝说好听话的念头,“本来饿得能吞下一头牛的,现在高兴得都不饿了,我想不起来吃饭都怪你了。” 有电话进来了,他急忙掐断,“我还得表明立场啊,绝非消极,我是决意堕落彻底的!等我空下来的啊!爱你拜拜!” 时弋说的并非假话,那辆停在地库的新车,时弋痛痛快快收了钥匙。 算得上低调的车,时弋开出去不会太惹眼,但所有的配置都是最好。他给出站得住脚的理由的,他们的时间宝贵,时弋得快点回家,一秒钟都不许浪费在等车上。 不止是时弋平凡的愿望,是他们平凡的愿望。所以池溆去实现它,合情合理,幸好不费吹灰之力。 时弋半点不觉得伤自尊心,傍大款就得有傍大款的姿态,更口出狂言,他再接再厉,以后能不能送栋大楼,因为他时弋做什么就要做到最优秀! - 尽管你是提名演员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但是这次的演绎不逊色于任何一位前辈。这样的话时弋见缝插针说了很多回,但这个影帝奖杯一定是你的,等着你荣耀加身,类似的话,时弋从来没提过。 那沉甸甸的奖杯,其实太想要了,谁会不想要啊,可他和池溆都知道,演技的考量和赛跑处于不同的维度,而且内地男演员能够挤进提名之列,已非易事。 可他嘴上这么云淡风轻,实则有天办事路过一个有名的寺庙,轻而易举被年轻人都去庙里烧香的潮流所蛊惑,别人吃饭的时候他脱了警服,在寺庙里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灵啊。 不对,他就求了一样,可当天傍晚他在处理王乐和钱强资料的时候,就收到了分局刑侦大队的借调调令。 这还不算,他后脚还收到了池溆的信息,问加不加班。 他起初只认定为日常关怀,他那天没开车,等走出派出所大门,一眼就看见有人等在阴影里。 真大变活人啊。 他俩挺有默契,一前一后走,池溆的车停得稍远,等上了车,那陌生人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光顾着看眼睛,也沉默上了。 池溆的车过了个红绿灯,开出去还没有两百米,就被追了尾。时弋气冲冲下了车,就傻了眼,这个嚣张的肇事者,不是别人,而是一脸慌张坐在警车里的谢诗雨。 “您泄愤呢?”时弋意识到这两个字总结得不太准确,走路上车,谢诗雨看见的顶多就是这些,没有泄愤的必要。 “失误。”谢诗雨恨不能捧出心来以证清白。 时弋见谢诗雨的目光异样,便往后视镜里看了眼,彻底完蛋,他的嘴唇比谢诗雨的行径还嚣张。 “挺争分夺秒的。”谢诗雨咬牙切齿,她真希望自己失明得了。 “88秒呢。”时弋破罐子破摔。 车的损坏状况轻到忽略不计,可谢诗雨所承受的伤害堪称天崩地裂级别。 时弋第一时间告知了她要借调到分局的消息,她办完事回来,正好看见了行踪鬼祟的时弋,本来准备按喇叭吸引注意的,可她稍一定神,辨出走在前面那个人,就差点惊掉下巴,想都没想就跟了上去。追尾纯粹是因为内心地震,实见和耳闻不同,冲击力太强,以至于慌乱中刹车踩成油门。 二十分钟后,车后座的谢诗雨一边战战兢兢,一边一边,哎呀她的脑袋乱成一锅粥,希望世界此刻崩塌比较简单。 池溆回过头,“谢警官,我和时弋不止朋友,我们正在恋爱。” 时弋想,池溆果然不擅长婉转,也没有婉转的余地了,短短几分钟,嘴巴差点坏了,还能有什么其他关系的可能,总不能是什么拙劣至极的和池溆对戏吧。 谢诗雨“哦”了半天,也没哦出个所以然来。 时弋伸手推了推池溆的胳膊,“你下车,她可能想扇我巴掌,你在这她不好意思动手。” “没没没没有,弋哥你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粗鲁,”谢诗雨誓死守护住自己的脸面,“有点意外,各个方面都挺挺意外。” 池溆居然还有心情碰了碰时弋的手指,时弋也没躲开,他从始至终都决定打坦诚牌,“我们爱了挺久的,现在才有机会走到一起,虽然说感情自由,但这段感情如果给你造成了某种伤害,那我道歉。” 第174章 “别别别,你都说了感情自由,还道什么歉呢,我知道你很好,弋哥也很好,我消化一下,很快。”谢诗雨说完就推开车门蹿了出去,她跑得忘乎所以,离了八百米远才停了下来,回过身,时弋果然在她身后。 她将时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白菜被猪拱了。”她自认总结到位。 “他晒成那样,哪里算白菜。”时弋在向谢诗雨靠近,“抱一下好不好?” 谢诗雨脸皱成一团,不说话。 “世玉,抱一下好不好?”时弋还不死心。 “好吧,看在你也不怎么容易的份上。”谢诗雨手抚上时弋的后背,“他会追杀我吗?因为这个拥抱。” “也许会,他心眼其实很小,冬天地板上赤脚他都要骂我。” 谢诗雨被这不经意的秀恩爱刺得翻了个白眼,“你活该!弋哥你要无条件地服从,让他予取予求,明白了吗?” 时弋敷衍地“嗯”了声,“其实有时候我也害怕改变,但是没有新意的人生多乏味啊。世玉,我不去外星球,他也还活在镜头前。” 可谢诗雨的注意力似乎在其他地方,“幸亏没有嗑cp,否则今夜心碎肠断。有件事你能坦白下吗,这对我很重要。” 谢诗雨松开手,似乎有点难以启齿的样子,“我们池溆老师,应该是……”她说着伸了根手指出来。 “再见。”时弋冷酷转身走了。 谢诗雨松了口气,骤然欢天喜地起来,还好还好。她默默决定今晚得扔了床上的抱枕,否则有抢朋友老公的背德感。 “谢诗雨让我给你带话,”时弋神情严肃地拉着安全带,“你得无条件服从我,让我予取予求,否则她会给你好看。” “很有力的威胁,”池溆伸手拨了拨时弋的头发,“我会酌情考虑。对了,你明天休假,回从岛吗,我给黎女士买了很多好吃的。” 时弋一时忘了池溆的变卦成性,双手成捧,“我的呢?” “什么时候要?”池溆问得认真。 好吃的东西当然立刻就要尝,所以他脱口而出,“当然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还有半拉,今天写完就发 第147章 哎呀这张破嘴啊。 时弋短短几分钟在副驾变化了八百个坐姿,没找到一个舒服的,他嚼着甜不拉几的奶制品,寻思着还是找点发泄的出口,“我们两个以后可以不要跨频道聊天吗?” “可以啊,我们不是老老实实你跨我坐聊得么,”池溆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他将车开出车库,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伸手靠近时弋的下唇,却没有碰到边角的伤口,“对不起,咬破了一点。” 时弋往边上侧了侧,他怕了这只手,“跟你这种人没必要浪费口舌。” “我哪种人,我是和你一样的热心肠,只是帮助你快速解锁正确频道而已,我都没让你谢我呢。”时弋的倒打一耙,叫这人学得炉火纯青。 “你能耐,非得在我们所附近解锁吗?”时弋转过头去,厉声厉气,“下次不许!” “你只犹豫了三秒钟,衣服脱得比我还快。”池溆就事论事,“时弋,你别忘了,我们喜欢同样的东西。你不是要换工作地点了吗,如果有能避开监控和视线的地方,记得喊我。” 这人疯了,以为警察局是他家开的啊,时弋惊叹连连,“好一个色胆包天!” “小时候看过刑侦类型的电视剧,觉得里面的警察叔叔帅得要命,”池溆的重点不在此,“可是时弋,那些最血腥的现场、最刺骨的真相,你都要离得最近吗?” 明明只要点个头了事,可时弋却动弹不得,因为池溆还说:“那怎么办,我要更心疼你了。” “心疼我啊,”时弋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那你千万节制一点,别把自己心疼坏了,那我班都没法上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理承受极限在哪里。“我要是真哪天怕得腿抖,就直接在案发现场给你打电话,你接不到我就打给栗子,别人骂我混蛋我也管不着了。” “这才对,我希望你在任何好的或者坏的时刻,都能想到我,那我的存在才更有意义。” 他们无需郑重其事地看向对方的眼睛,时弋看了眼前方路牌,“你能在服务区找个最偏僻的地方停下吗?” 他这时才算知晓嘴里的甜滋味,“我们应该拥抱一会再出发。” - 黎女士等得很不隆重,时弋开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盖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时弋莫名感受到一种诡异的氛围,可以大致概括为暴风雨前的宁静。 黎女士睁了眼,嘘寒问暖了几句,就进了卧室。 桌子上的饭菜还温着,应该不久前才热过,两个人匆匆吃了饭收拾完,时弋先进了浴室,再出来的时候,池溆和黎女士正沙发上挨着坐,好一副奶慈孙孝的场景啊。 “看什么呢?”时弋擦着头发状若无意地问。 “在看我的身体检查报告。”池溆话音刚落,时弋差点平地摔了跟头。 “黎女士操心这么多啊。”时弋刚挤到另一边,黎女士的数落就噼里啪啦砸下,“人家身体就比你好,我看能活到一万岁的样子。” 时弋刚想说活成一万岁的妖怪有什么好骄傲,黎女士就拍了拍他的腿,如此语重心长,“没有能通过性行为传染的疾病,我都看过了。” 咔嚓,时弋怀疑自己的脑袋被谁拿斧子劈开了,什什什么意思,“哦哦那那......” 黎女士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还是有套安全一些,你们记住啊。” 池溆在旁一言不发,全然是看热闹的样子。 大红脸时弋点了头,“那我还要再正式坦白一遍吗,我和......” “得了,洗洗睡去吧。对了两位,我觉浅啊,别忘了体谅老年人。”黎女士将报告扔上茶几,潇洒离去,留时弋一人凌乱。 池溆自然知道时弋的疑惑,“黎女士前几天给我发了信息,说下次过来的时候带上体检报告,我就确信她应该是心知肚明了。” 他没说完时弋就站起身,走到黎女士房间门口,随后敲响了门。 黎女士按亮床头灯,“进来。” 时弋的门开得小心翼翼,又一副罪劣深重的样子,“奶,你是不是消化了很久啊。” “瞧你那欠揍样,不就是爱情吗,这东西来了就是来了,有什么好消化的,怎么,咱们家有王位要继承啊,要你生十个八个一屋子哇哇叫吗,那可讨厌死了。”黎女士不等时弋离开就灭了灯,“那孩子哪哪都好,我满意得不得了,今晚就去梦里告诉你爸妈,说你们的儿子争气,找着个脸蛋好又有钱的大明星,关键现在还对你儿子爱得死心蹋地。” 时弋没急着走,借着月光走到窗前,蹲下身,握了握黎女士露出半截的手,“奶,你的手和池溆一样,真凉。” 黎女士没急着抽,只是说:“那你可不太走运,手脚凉的人天生薄情。” 二十分钟后,“瞎说!无稽之谈!这次我坚决反对黎女士的观点!” “那你明早记得和她辩论,我做裁判。宝贝,你得无惧这个家里的黑恶势力,要赢出风采啊。” 池溆便立刻打了退堂鼓,“世界上总有例外,我和黎女士是例外,毋庸置疑。”他想起上楼时候遇见扔垃圾的吴贺妈妈,“都没听你提起吴贺,你俩闹矛盾了?” “你俩不对付,我提了干嘛。”时弋早明白了,没有人完美无缺,尽量凝视自己所珍视的那个部分,他就可以和吴贺继续做好朋友,不过像从前那样亲密、无话不谈吗,不可能了。 时弋动了下脖子,“你这个搞法我很难做哎,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话对池溆的效力为零,他的牙齿还在轻一下重一下碾着时弋的后颈。对了,他因为时弋的严格管控正在戒糖,短期全然断绝,就算对他来说,都很困难,所以总要找点什么入口,来转移注意力。 时弋转过身,“好好好,乖,换个地儿换个地儿。”他送过去的是自己的唇舌。 但时弋很严格,最好连一只蚂蚁都不能惊动。所以池溆稍一越轨,他就得往后躲,但他躲得很有分寸,绝不让人的兴致扫地,最后两个人从被子里钻出来,惊觉已经亲到了床尾。 池溆又吸了吸时弋的领口,那是他在感受时弋呼吸外,还在探寻的其他东西,花香。而他这次闻得确切,是樱花。 他看着时弋的眼睛,“春天要来了。” - 春天个鬼,谁偷了时弋的春天啊! 从派出所借调到分局刑侦大队,可以生动地形容为刚出虎口又进狼窝。这一个月他其实适应得很好,却要怪这个春天好不太平,案子都没个消停的时候。 他真在某个杀人案的案发现场躲了,站在下几层的楼道里,给池溆拨了电话。 “你们的春天是不是有点慢?”好莫名其妙的问题。 第175章 “不慢,今天天气很好,我早上移动的过程中打开了车窗户,看见了路边的花,我认不出它们的品种来,但是颜色很丰富,粉色、黄色、紫色、白色,摇曳在冷风里。”池溆顿了顿,“你旁边有窗户吗,走到窗前,或是直接走到室外,帮我看看博宁的花有没有开。” 时弋听话地转过身,从一片窒闷里脱身,走到窗户前,推开的时候沾了一手的灰,“开了,底下是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起风了,有个小朋友在接掉下来的花瓣,笑得很开心。” 在接下来无声的三分钟里,他们隔着几千公里,共享了一场樱花雨。 时弋还要感谢一个人,敬爱的孔晌,调过去没多久就强行让自己成为他的健身搭子,扼杀了他形销骨立被人骂得狗血淋头的可能。 在后来分局的运动会上,孔晌的狼子野心展露,要在跑步上一雪前耻。可没雪成,只得到时弋狂得要命甩出来的汗滴子,“嘿嘿,我有独家教练。” 何浚的案子进入审查阶段,这个消息已经暴露在网络,那天时弋还是收到肖丛青的电话,要一个百分百准确的回答。 时弋给了,肖丛青是卖老板求情报的明理人,说池溆的海外拍摄挺顺利的,除了每天至少收到五个搭讪。 时弋知道《赤地》是个与梦相关的故事,他不知戏里的梦是美是丑,但戏外肯定日日美梦。 池溆很久都没有索要他的睡前故事了! 而回从岛那次之后,池溆就忙得不可开交,没在时弋身边出现过了,只活跃在手机屏幕里。他们在各种想到和想不到的场景里见过了,赤身纾解欲望,或者奢侈得只看看脸。 四月初某个漾着暖意的深夜,时弋躺在沙发上,撸了一把过水似的头发,感慨道:“信号一断,我们就会失联,从彼此的世界暂时性消失。” “这有什么可怕,我又不是找不到你。”池溆起身将杂乱的纸巾收拾进垃圾桶,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灯,“时弋,把热带鱼的故事讲完。” 故事就是用来未完待续的,是池溆自己极速入眠没有听到终点。 - 四月底的颁奖礼池溆没有缺席。 他西装革履坐在台下,旁观直播镜头起初如何对他视若无睹,再频频在他的面孔停驻。 这是一张极具故事性、绝不该做陪衬的面孔。 “脸看着瘦了,你师父昨晚还给我打电话,说悠着点,别虐你虐得太狠。” 时弋的视线从头顶白色和粉色交织的蔷薇花收回,昏黄路灯似乎赋予了其他色彩,“我年轻,不用手下留情。孙哥,这我就不用了,”他将抖出半截的烟又轻巧推了回去,“我们家禁烟,再说我提神的方法可多呢。” “得,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有时候确实得靠它续命。人又给溜了,你这是挫败上了?” “这真犯不着,我不信他回回都能插了翅膀飞了,”时弋瞥见一辆电动车往这边来,放慢了速度,果然,他往路边走了几步,“哎,是你们啊。” 电动车停了,小亭从朱竹背后钻了出来,怯生生的,“时弋哥哥好,”她又伸手指了指时弋的衣服,“你今天没穿警服。” “小孩子管那么多呢,”朱竹回过头训了一句,“我们恰好路过,远远看见你,想着打个招呼。” 时弋看见踏板上放着一个生日蛋糕,上面还有小公主生日快乐的字样,“小亭你今天过生日吗,那哥哥祝你生日快乐。” 小亭头躲到了另一边,小小声道:“谢谢。” “谢谢,”朱竹又强调了一遍感谢,“那时警官我们先走了。” 时弋想起法院上周刚对钱强的案件作出判决,钱强当时处于疾病间歇期,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故意伤害罪成立。 “谁啊?” 时弋回过头,“狠角色。” 他点开微信,又有新的好友申请,是删除仍不死心的刘照。这人需要观众,他是最佳人选。 “狗皮膏药,烦得要命。”他嘀咕出了声,可此时此刻最让他烦躁的,提着心吊着胆的,是正在进行的颁奖礼。 他目送着孙哥离开,就这么大喇喇地往墙根一蹲,他今天便衣,损害不了警察队伍的形象。 蔷薇摇荡,时弋栖身在它投下的阴影里,分享着不同频的颤动。 手机画面被切割成六个部分,颁奖嘉宾和五位入围男演员,池溆占据右上的那个小角落。 当某个名字被念出的时候,某朵蔷薇也不堪风力,不偏不倚落在了时弋的虎口处,寻到了主人。 时弋熄灭手机屏幕,带着一朵花回了家,再收获了失眠一夜。 - “博宁天气这么坏啊。”池溆把车窗升升降降,有小雨飘进来,再沉着的人也难逃冷静的烟消云散。 手机导航上已经堵成了深红,栗子捧着手机半点不急,“离开机场进入市区的这段倒是畅通,前头应该有事故吧,今晚奥体还有当红歌手的演唱会,应该会酿造拥堵的最高级别。” 她真怪自己的多嘴多舌,因为她看见池溆解开安全带,“钱叔,前头路口放我下去。” “你别冲动啊,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四公里呢!” 池溆扣上帽子,“我十来分钟就到了。” 栗子反驳不了,只能放任池溆推开门,眨眼就消失在路口。她摇摇头,叹服,“疯,真疯。” 好好学生、全勤标兵时弋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意图明显,池溆总不能辜负。 他焦灼过头,也招摇过头,这点小雨不至于切断人的视线,混沌人的意识。 某个车窗降下,有人喊道:“池溆,你在拍戏吗?”可连手机都没来得及拿出来,池溆就已经消失无踪,轻而易举制造幻视的混乱。 等他跟着导航七绕八绕到达时弋约定的地点,鞋子已经沾满了泥。 雨停了,江堤的风势依旧。可这风古怪,对他如此眷顾,推着他往前。 原来是指路,池溆停下脚步,疑惑江滩上有朵长错地方的蘑菇。他便鬼迷心窍地喊出了口:“蘑菇!”也不待蘑菇做出反应,他就沿着台阶跑下去。 撑着灰色雨伞的时弋站起身,刚抬高伞檐,就被人撞了满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伞脱了手,很安静地栖在旁边。 “你记性真坏,都忘了我名字吗?”时弋手指顺着后颈游进了池溆发间,义无反顾沾染了潮湿。 池溆不吭声,他在想如何实现绝对的占有,他不介意划开皮肤,和时弋共用一副身体。 这个念头耗时很久,也许今天找不到最佳答案,所以他靠在时弋耳边,喊了名字,“时弋。” “失望透顶吗?”时弋小心翼翼开口。 “嗯。” “你得接受,”时弋摸索到池溆的耳垂,“别任性了啊,混在粉丝队伍里接机是不可能的,我好歹也算警界抽象小红人,有一点知名度。也是你说的,如果第一眼看不见我,就别到机场来了。” “你可真听话,但你选的什么约会地点,有点阴恻恻的凶杀现场氛围。” 时弋没作声,因为被戳穿十足心虚。他本来预备邀功的,说是看了半宿攻略,才找到的小众约会地。 “还让我猜对了,第一案发现场?” “嗯,嫌疑人只在附近敲晕了人而已,半点不血腥的。”时弋还来了劲,“有个大厦顶楼也不错,能俯瞰城市景色。” 池溆果然不嫌弃,“都行,和你一起哪都行。” 瞧瞧这人恋爱脑的模样,要是让肖丛青听见了,得撇嘴“咦”上好一会。 时弋仰了头,“云散了,天应该要晴。” “看不见。”池溆如此懒惰,始终维持着同样的拥抱姿势,眼睛都不要费力睁开。 时弋拿他实在没有办法,今天练核心力量来了,“等着看晚霞吧,我刚才向神明祈求了,他们答应帮我应验。” “他们这么听你的话,你给了什么好处啊。” “上次就听了,因为我足够虔诚,比别人都虔诚。” “你都求了什么?” “我关于池溆的所有愿望都应验。” 时弋感受到喷在后颈的呼吸停滞,随后池溆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原来我的奖杯有内幕,可我舍不得还回去了。”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时弋将池溆的脖子一勾,传递着悄悄话,“我们俩死守住秘密,谁也不能背弃。” 时弋说完很轻地吻了下池溆的嘴唇,笑道:“奖励你。” 他捡起地上的伞,架在肩膀上转了两圈,又闷头跑上江堤。 可池溆还停在原地,他的手伸进口袋,一朵蔷薇长在他的掌心。 他目不转睛,时弋撑着伞,奔跑着往前,觉得这个人美好得不属于地球。 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时弋你会离开这里吗?” 时弋晃了晃伞,他猜不透池溆此刻翻涌的情绪,但是他有始终如一的回答,“我会带你一起走。” 第176章 “池溆你回头!”时弋突然喊出声。 池溆乖乖回了头,瞬间被晚霞铺满眼睛。晚霞是橙红色,也可以轻而易举烧红人的眼睛。 他在踩到最后一阶的时候,时弋就抓住了他的手。 “时弋,我们就看着彼此,闪闪发亮到一万岁吧。” 时弋噗呲笑出了声,“行啊。”随后扔了伞,拉着池溆就跑。 他们奔跑着,耀眼过无边无尽的橙红。 从此天空海阔,任你行。 【作者有话说】 这回真完结了朋友们 写到最后,是陈奕迅的《任我行》在循环 好吧,我认为最好的结尾,就是从此天空海阔,任你行 欢迎大家伙评论哈,第一本也不知道到底写成啥样,如果愿意给意见就非常感谢了! 第148章 “受孟加湾低压外围气流和切变线共同影响,预计6月1日至6月3日,云州省中西部和南部将持续强降雨天气......” 油污厚重的塑料门帘被一把掀开,翻腾的泥土气息和染着焦灼的字句齐齐滚了进去,将天气预报员的播报无情打断,“池溆什么?” 靠着门边一张木桌上的三位食客,将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其中一个热心解答:“持续强降雨天气,瞧瞧,这雨给咱们的小时同志都下烦了。” 时弋还维持着掀开半边门帘的姿势,面上佯装镇定,“雨季是烦。”随后松了手,门帘摆动,随后将里头的某道目光完全切断。 他又充当起临时门神,屁股下头这张跛了腿的红色塑料凳,现出温顺的模样,才能够让他心无旁骛地用目光追随着雨水无数次的下落,随后下此定论:今日傻相毕现。 早餐店里,老板娘同食客讨论骨头汤得持续熬上至少六个小时,他结束吸溜,头一抬,“池溆什么?”开车往看守所移动的过程中,前辈讨论这地儿的摸排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一个急刹,避开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一只羊,随后头往后座一转,“池溆什么?” 加上刚才,整整三回,已经够得着走火入魔了。 池溆什么什么什么,在距离博宁两千多公里的云州省某小城里,时弋得出一个狰狞可怖的答案来,池溆迟早踹了你啊! 而勾起他间歇性魂不守舍的导火索,只是昨晚张哥漫不经心至极的一句,异地恋完蛋的多。 可不是么,从一月确定关系到现在,他和池溆见面的日子,十个指头就数得过来,活生生将别人眼中该腻腻歪歪的热恋期,过成了见一面比登天难的冷恋期。 确实是他更罪不可赦,比如池溆得奖过后回到博宁的那个晚上,他们从车站接了黎女士,吃完饭之后又送到酒店,回家的路上,时弋的嘴角就没压下来过,小动作没停过,还认定今夜将人捧到手心里呵着都不为过。结果家门还没进得去,队长的电话先来了。 他破天荒地讨价还价,一个小时之后到行不行。队长只撂下一句,潜逃多年的杀人嫌疑犯不等我们。 时弋靠在玄关的墙面,心里骂了句脏话,迅速做了心理建设,将醉心吮咬他喉结的池溆轻轻推开,满是歉意,“听见了?” “嗯,”池溆面上喜怒不明,拉着人往沙发去,“五分钟之后再收拾东西。” 时弋在吻里分不出神去揣测,结束时池溆说了句不许受伤,他这才想到,惜字如金可能是怒火中烧的一种表现,而且池溆的吻一点都不温柔,添加了佐证。 他效仿句式,说了不许生气,池溆点了头,像是敷衍。因为换成他,绝对做不到这么淡定,早要气得跳脚。 他在那次出差前期,类似的话问了很多遍,池溆耐心给了解答,不许受伤换不许生气,是平等交换。如果你回来受伤,那我就会大发雷霆了。 面对这明晃晃的恐吓,时弋格外小心谨慎,甚至连擦破皮都没有。将嫌疑人押解回博宁之后,他急不可耐地通过视频进行了全面展示,他之所以丧失现场展示的机会,是因为池溆的戏还没拍完,前几天就离开了。 他真要怪池溆一语成谶。他曾经问过万一同居两看生厌怎么办,池溆说他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忙起来兴许得按月算,按年算也不一定。 时弋当然知道在亲密关系里,陪伴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项,可基于他俩的职业属性,大多情况下是缺失的。 今天是五月的最后一天,因为另一起诈骗案他已经在云州待了五天,他们至今没有见过面,这种节奏一路高歌猛进,完蛋的结局似乎很好写。 “时弋,你这门神当得这么忘情,鞋子湿了都不知道。” 时弋闻声偏过头,“北哥,菜上啦?”问完才低头看了几乎淋透的鞋子,往里收了收,虽然无济于事。 “还得一会儿,就老板娘一个人在后厨忙活,”喻北将一颗杏子丢过来,“老板娘送的。” 时弋伸手接个正好,他对杏子的印象一向不佳,“酸?” “云州的水果没有恶评,再说,我心眼这么坏?”喻北推了推架在鼻梁上那副忒斯文的眼镜,心想这杏子可是自己尝过才递来的。 “那不可能,”时弋的笑卖得很不值钱,“北哥,是我坏,我心眼无敌的坏。” 喻北对此不予置评,他并非不了解,只是任时弋贫嘴去。他还知道这小子能力特别的不错,短短几个月,这个小三岁的后辈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原来并不止一副好皮囊,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但这小子最近有心事,昨夜他被蚊子啃醒一回,发现时弋坐在窗边对着黑灯瞎火发呆。眼下呢,半湿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明明长了也不剪,胡茬还是早上经他提醒才刮的。 “北哥你进去吧,别沾着水了,我搁外头透透气,下午在看守所闷得要命。” 并非逐客,喻北听得出,但他到底识趣,掷了杏子手却痒痒,想将时弋扎眼睛的那缕头发别到一边去。指头刚晃到眼跟前,就看时弋身形一歪,随后咔嚓一声, 塑料椅一只脚壮烈牺牲,四脚只剩两脚。 时弋收回支地的手,狼狈站起身,冲喻北笑得尴尬,“这椅子质量堪忧,我得问问残次品怎么个赔法。” 这动静搞得自己像是要取人双目,喻北那根指头收得拖拖拉拉,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时弋上次经不住前辈盘问,透露了和人恋爱中,而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让分局一众小姑娘黯然心碎。那个恋人,他此刻断定,并非女性。他和时弋,是同类。 同类就意味着机会,他倒是不信,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最贪图新鲜感的年纪,能爱个人爱得死心塌地,百八十年都不移开视线的。 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意外演化成心满意足的试探,喻北耸了下肩膀,又冲时弋笑了下,掀开了门帘,可他在回望的时候,正巧看见时弋从门边胡乱拾了把伞,伞没撑开就急不可耐地冲进了雨里。 他走出去喊了声时弋,可声音被雨水急速吞没,只送到自己耳边。 兜里的手机振动,是时弋的信息,说有点事,别等他吃饭。 排除公事,时弋不会如此莽撞,毫无沟通单独行动。私事,尽管他满腔好奇,但此刻也不便在信息里问了,所以他只回了好的。 - 滚了道雷,雨受了鼓舞,落得俨然失了分寸。 伞破得不动声色,时弋起初没察觉,只觉得撑着这把单人小伞,同这场风雨难以抗衡。雨水跋扈飞扬挤进顶部裂缝,在积锈的伞柄扑爬,将温热的右手手指、掌心吞咬至冰凉,让伞下人的处境更加岌岌可危。 可时弋不怕这场雨,他的怕落在了其他地方。 大雨,破败巷道,黑色雨衣,眼前的场景其实和记忆里的电影场景产生了部分重叠,只是视角诡异,不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他是第三者,纯粹的被引诱者。 他的怕很少,因为被亢奋挤压掉大部分生存空间。他在意不了滂沱大雨快要凿穿伞面,坡道上的雨水快滚成河,积水是深是浅,反正鞋子湿得已无可挽回。他只顾及此刻天色置于明和暗的交界,他在追随着某个人。 追逐止歇,因为那个黑色背影,消失在一座空了心的两层建筑。 时弋进入的时候没有收伞,因为这座建筑不仅空了心,还残了顶,好在能够支撑一出完整无缺的荒诞剧目。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向站在窗边的人亮出。他自己也发现了,颤抖的余波。 其实不算窗,只是这栋建筑某张不算轰动略显含蓄的嘴巴。风雨都透得进来,可这人不为所动,站得笔直,丝毫没有卸力。 时弋在人试图看清之前就仓促收了,他害怕照片比对。他将建筑扫视一圈,又仔细地吸了鼻子,难掩疑惑,“你今晚的猎物呢?” 那人微微抬了下巴,那意思,近在眼前。 时弋伞往右边倾了下,“往里靠,帽子摘了。” “听话有什么好处?”那人居然仰了头,任由雨水袭面,又猝然盯住时弋,嘴边绽开点笑,“待会咬开你咽喉的时候,你会全然温顺,绝不挣扎吗?” 第177章 时弋因这目光身体真僵了一瞬,他定了定神,“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我都......” 剩余的话全咽进肚里,因为帽被掀了,人已近在咫尺。 时弋彻底抛弃了面对罪犯的冷酷姿态,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伸出手指,抹去攀在眉毛上的雨水,“怎么来的?” “嗅觉灵敏,闻着你的味儿就来了。” 罪犯池溆将时弋拉到不被风雨侵扰处,又接过伞,“东方盛世休闲广场,电话0877......” “偷来的,得还。”不告而取,还不就是让人不齿的偷么。 如果此刻时弋能够有心思点开手机,就会发现喻北新鲜出炉的信息:老板娘纳闷椅子三条腿成两条,赔了;有位大爷嚷嚷着伞没了,买了把新的。 那出剧目尘埃落定,下一出呢,时弋忐忑不宁。他生出愧疚,因为知道这两天的暴雨让国际航班也受了影响,池溆也许是飞机转高铁,耗费那么多那么多时间过来的。 赶上雨季,淋雨来了。 肯定给人淋得不高兴了,因为昏光里的池溆确实脸色不好看,还晃了晃袖子,“我帮你收了伞,你怎么不来帮我剥掉雨衣扣子啊?” 这埋怨堪称小肚鸡肠级别,时弋没想到这种情绪可以在池溆身体里存活,心下震颤,但是上手剥得很快,“怪我,刚才一不小心被你迷得晕头转向,我保证下次注意。” 池溆是罕见的吝啬,全无笑意,雨衣被他随手扔在某个石堆上,随后双手背离时弋脸或者肩背的方向,插兜里了。 不太正常的剧情发展,拥抱没有,亲吻无望。 时弋看残缺的天,看碎石密布的地,听喧嚣的雨,抿了抿嘴唇,手在口袋里拨弄一阵,憋出一句,“杏子,甜的。” 左手掌心那颗杏子的表皮无暇,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可托着杏子的手的背面呢,有一道掉痂不久的伤痕。 池溆对满目黯淡里的这簇暖黄不为所动,沾湿的地方传来丝丝缕缕的寒意,又浮到面上来。 时弋当然不会自信过头,经他手杏子也能成金疙瘩,人人趋之若鹜。他便将杏子递到嘴边,从侧面咬了一个小口,亲自验证了甜。 “哪来的?”池溆终于开了尊口。 “同事给的,我借花献佛。”时弋一个字也不敢瞒。 “你们很要好吗?”隔着雨池溆看得朦胧不真切,可他的直觉敏锐,还有时弋的过度反应。 “我和大家都挺好,”时弋这时候该确认了,池溆站在街对面,将一切都收于眼底,“杏子算啥,队里、局里大家都爱投喂我,”他话锋一转,“我上次递材料收获饼干一盒,让人香掉眉毛,我只拆了一块,剩下的给你留着呢。” 小学生时弋说得如此郑重其事,零食本是那么微不足道,可好吃好玩好看的东西,他总要想着一个人,这份想就太难得、太沉甸甸,展示着旁人无法企及的亲密。 池溆松了心,就启了唇,被时弋眼疾手快塞了过去。 他们分享着一颗杏子。池溆咬一大口,时弋咬一小口,池溆再一小口,时弋收了尾,将杏核扔进了石碓,还霸道要求来年得发芽。 时弋意犹未尽似的,在池溆的目光里舔了舔嘴唇,却被池溆的一句“你不是很欢迎我”吓到差点咬了舌头。 他偏开视线,沉吟了会,“嗯,不是很欢迎。” 【作者有话说】 俺慕败嗑 第149章 本该有几瞬死寂降临,可雨势仍然,破除了这个可能。 一声不合时宜的鸟鸣刺穿雨帘,池溆回身往窗外看了眼,头发被风吹得愈加凌乱。 “这样啊,”他捋了头发,捞起雨衣,“那我不能在这里碍眼了。” “干嘛呢,你别走,”时弋生了慌乱,将人堵住,“才一个月没见,怎么成急性子了,我话只说了半截儿,你着急什么啊!” “你才发现我是个急性子,”池溆无视时弋伸过来的手,将雨衣送到身后,“我得了两天空闲,一秒钟没耽搁就过来了,到现在觉还没睡上,为的什么,听一句不是很欢迎么。” 时弋鲜少在现实生活里看见池溆表露这么强烈的情绪,而复杂情绪也在他身上作祟,便口无遮拦起来,“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的,我就让你别来了,折腾一趟干嘛,觉睡不好,饭吃不好,尽淋雨了。” “我就愿意折腾,就算只看你一眼,”池溆说着一只手按住时弋的脖颈,将人拉到眼前,那一眼看得太深太久,“你一个警察需要管这么多吗?” “你是我的,我想管你就管你。”时弋理直气壮推开钳制住他的手。 “还挺双重标准的,你舍弃假期,飞机高铁再开车,这样大费周章,还得冒着沙尘暴,就理所当然,怎么到我这就成了瞎折腾?” “因为你有话语权,能掌控很多,可我掌控不了!”时弋往后退了一步,喘息乱了,“那么重要的时刻,一个电话,我就得把你撂下,”他平复了呼吸,“现在也不例外,如果副队说事态紧急发现嫌疑人踪迹,我只能把你留在这里。往返十几二十几个小时,兴许真的只看到一眼。”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不愿意你因为我的职业,成为被舍弃的选项,永远为这个、为那个让步。” “那怎么办,”池溆见时弋转过了身,眼里的那抹红一闪而过,“你辞掉工作,干脆我来养你,永远活在我的视线里,还是你要孤独终身,不去祸害谁,你选哪个?” “有没有不这么激进的?”时弋嗫嚅道。 “你这么心疼我,又脱不了那身制服,就没有折中的选项。”池溆明明站在人身后,目睹着蔫头耷脑,他偏吝啬到底,安慰的话不给,抚摸不给,怀抱不给。 “这道题很难,我不会,特别难受,”时弋脚一点一点磨蹭,身体偏转到能看见池溆的角度,眉头皱着,印证着题的难度,“池老师,你还是教教我吧。” 时弋的余光里,一个男人打着伞从建筑外走过,他第一反应是立马挡在池溆跟前,又很快回过头,飞速拾起地上那把伞。 “不许跟过来。”时弋面色凝重,撑开伞大步踏进雨里。 话音落下不久,他的肩上就多了只手,惊得他差点让手机入水阵亡。 池溆左手抽过伞柄,右手从时弋肩膀滑至胸前,将人扣得很紧,耳语道:“他看见有两个人了,扬了伞,以为我们在接吻,翻了个结结实实的白眼。” 时弋专心致志打完字,刚收了手机,就看见前方十米远的男人突然回过头。 “你坦诚点嘛,感觉是不是不错,”池溆压着伞面,让人看不出面孔的全貌,“我看见你心思就全龌龊了,你让我怎么办。” 池溆将伞前倾,完全遮挡住那道猎奇的视线,随后手扣住时弋的脸,“啵”的一声惊天动地,“我跟你做不了朋友。” “你可真不要脸,”原来是死缠烂打的戏码,时弋伸手在池溆的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我女朋友知道会杀了你。” “死也值了。”池溆极度贴合人设,骨节分明的手指开始不老实起来,挠挠下巴,钻钻领口,同时接收着涉黑、团伙作案的骇人信息。 时弋拿出手机,对这只手极度放任,“催我回家吃饭了,你把我送到楼下,刚才的失误就忘了吧,成年人犯个小错,很正常的。”他放慢步调,发现男人的步伐也缓了。 吃瓜乃人类之本性,敢情是和上他们的步调了。 电话铃盖过雨声,男人拎包的手拿过伞,抽出外套兜里的手机,“哎哎马上就到。”他挂了电话,再不经意回头,看见伞下的拉拉扯扯,又听见什么“半夜酒店给你留门”的秽语,啐了口,又骂了句“狗男男天打雷劈”,随后加快步子,毫无迟疑地钻进巷尾一户院门。 雨势在不知不觉中转弱,捱到了天色昏沉,零星路灯还在推聋作哑。 打烊的商店窄檐下,“同事和当地警方快到附近了。”时弋的手无意间拂过池溆的后背,全湿透了,之前握着伞柄的左臂同样是重灾区,“你马上找个酒店洗热水澡。” 池溆置若罔闻,他只关心一件事,“一点都不危险吧?” “嗯。”时弋附和着池溆的自欺。 池溆撑开伞,将他们的上半身笼住,偏头在时弋冰凉的嘴唇留下很轻的吻。 “那我给你留门。” - 池溆确实可以留门,却没资格留酒店房间门,而是电影院的大门。 顶着这张脸去酒店开房间,是嫌大家伙假期茶余饭后没有消遣了么。 他撑着那把极具本土风情的雨伞,先去车站的存物柜取了包。他动过全副武装之后,找一间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的念头。墙面斑驳,床板吱呀,那场景太不美,遂作罢。 影帝流落街头,多新鲜、多荒诞。幸好他在一碗热汤面之后,在地图上找到一家24小时营业影院。 没吃上闭门羹,营业员对于同个影厅同个边角位置连续三场电影,未给予好奇眼神,影厅里空调没舍得开,温度正好,适合大睡一场。 第178章 他在第二场结束的时候,被骤然亮起的灯光推醒,点开手机,他还没告诉时弋自己此刻身处何地,所以只有两条时弋见缝插针发来的信息,中间隔了两个小时,一网打尽和听话了没。 他离开椅背,环视一圈,确认这里实在不具备洗热水澡的条件,心有余而力不足,也算一种听话,所以他回了嗯,又拍了第三场电影的票根。 而连霖狂轰滥炸式的信息,池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它们的中心思想,有人疯了。因为他在第一场电影开场前,为了回绝连霖吃饭的邀请,发了定位过去。 他略过恋爱脑丧心病狂、欲壑难填叹为观止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拣了句最中听的,现在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你这样的痴情种。 【得来刷点存在感,我怕他现在的生活充实到我变得可有可无】 这句话叫旁人听了,肯定以为时弋的刑警生活有滋有味、乐在其中,美差一份,千金都不换的。 如果池溆愿意解读,这句话应该是这样的,警察这份职业快占据时弋生活的全部,私人情感找不到喘息的空间,而愧疚心理等复杂因素的影响,真的会悄然抹去他的存在。所以他要出现,提醒时弋正视自己的需要、表达自己的需要,要记得他存在的意义。 11 点48分,灯光熄灭,第三场电影开始了。 几年后再度重映的《钢琴家》,池溆是唯一的观众。 “也许我可以为你伴奏,我弹钢琴,你拉大提琴......” 池溆的视线不得已从幕布移开,尽管他如此专注,但是身侧的椅子传来刺耳声响。 时弋和他隔着一个座位,看向他,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他们不是非得挨着咬耳朵,再分享同一桶爆米花,才算陪伴,才能彰显亲密。 - “你这人真过分,下回你的电影上了,我也要明目张胆地睡觉!” 时弋打开房门,终于将这腹诽宣之于口,可池溆倚在门边,丝毫没有进来的意思。 时弋懂了,将人的手一拉,“请进大功臣,我现在非常欢迎。”他兴冲冲关上门,池溆的手却挣开了。 这发展不对,脱离了他对池溆如狼似虎的美好设想。 而池溆站在床尾,对着两张床陷入沉思。 “大功臣这待遇啊,”池溆似乎有点难以置信,他伸手将时弋的胸口抵住,一口咬定,“你故意的。” 时弋冤死了,他咽了咽喉咙,“因为你将我从烧烤摊前头拉走吗,我心眼难道比针眼小啊,楼下停着的两辆大巴车看见了吗,有考察团过来,能定着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他颇为不屑地绕到池溆身后,“这家是最舒服的了,我费心尽地主之谊,有人居然不领情。” 他按了按床垫,“不软吗,”又两手撑开,“和家里的沙发不是差不多大......” 时弋不需要再摆事实讲道理,因为他被扑进柔软的羽绒被里,而池溆埋在他颈侧,感叹满意得要命。 “你命现在金贵,我可不要。”时弋手指绕着池溆后脑勺的头发,恶作剧扯了一下,果如所料换来一声嘶。 池溆闷闷申辩,“差点流落街头的命吗,让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命吗,任人揪头发都不敢反抗的命吗,哪里跟金贵搭上边啊。” “中间那点我不认,”时弋松了手,推开池溆的身体,非要和人头靠头,“我没唤你来,也没让你走。” “你说不欢迎我,我还不得灰溜溜打道回府么。”池溆话没说完,就见时弋先样了他的下巴,手又在胸口腹部游走一圈,在时弋下结论之前,他就主动交代,“瘦了,因为最近在减重。” “我们半斤八两,”时弋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腹肌只剩一块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的心灵这么不值一提啊。” 时弋手指摩挲着下唇,露出登徒子面对盘中之物的邪笑来,“一半一半,我贵在坦诚,好感是从你这副皮囊萌生的,但凡换了模样,你问我哪个甜,我会说抱歉哥很忙,本店不提供这项咨询服务。” 他语调又一转,“你这人就不老实,说什么看着我就高兴,最喜欢我微眯眼睛要使坏,这话玄乎的,干干脆脆承认看见我的脸就走不动道多好。” “好,我承认。”池溆有成为盘中之物的自觉,解了衬衫的两粒扣子,“我见过太多人,却只在你这走不动道,我终于回过味儿来,时弋,你是不是给我灌了迷魂汤?” 时弋真展露点真实面目被戳穿的慌张,“这汤熬了我七七四十九天,不舍昼夜,才勾你的魂、引你的魄来。”他捏着池溆的下巴晃了晃,“所以你千万别妄想,没有解药的。” 他起身跳下床,步子没迈出去,腿就被勾住,动弹不得。 “时弋同学,”池溆借力从被子上滑到时弋眼前,“我们应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 - “咔滋咔滋,咔滋咔滋......” 躺在窄小浴缸里悠闲嚼着巧克力棒的时弋,认为此刻的交流氛围,和起初的设想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吻合。 他以当要沏壶热茶等着,结果池溆在他接电话的时候进浴室捣鼓半天,再出来额上都生了汗,继而发出泡澡邀请。不对,池溆的措辞是,创造了绝佳的交流环境,事半功倍。 时弋选择盲目认同,随后摇了摇手里那盒巧克力棒,是池溆刚才拿洗漱包的时候,无意现出罪行的。 对于池溆并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辩解,时弋鼻子冷哼一声,无情缴了。 死缠多不体面,池溆心有不甘,在时弋扯上衣闷声喊他名字的当口,他给予了冷厉责怪,称呼不对,还奉送严正提醒,有事打报告。 “报告池老师,您的巧克力棒只剩一根!”时弋晃了晃水里冒头的两边膝盖,俨然一副剥削者的嚣张姿态,和虚心领教全不搭边。 “到底一日为师百日恩,”他嘀嘀咕咕,陡换成顶为难的样子,对着包装袋里的残军若有所思,终于抬起头,身体向浴缸另一边靠过去,“池老师,这是我孝敬您的。” 他还尤重礼节,不去惊扰池溆搭在浴缸边沿的手,乖巧将饼干抽出递到嘴边。 不乖的学生改过从新,池溆想了想,还是得鼓励,便张嘴咬了。一小口,六分之一,他还嚼得慢条斯理,要看清时弋的决心。 还有,要用目光追逐肆意在时弋面庞晕开的红。甚至有点痴迷,他愿意承认。 “您得吃到水冷,咽到地老天荒去吗?”时弋的言辞催促,但是动作仍旧。 话音刚落,水声哗啦,池溆的脸急速逼近,一口咬掉了所有,甚至齿尖蹭到了时弋的指尖。 不是所有,很短的一小截被时弋捻碎在了指间。时弋见状递到了自己唇边,浪费多可耻。可指头刚离开,池溆的唇舌就汹涌而至,悉数卷回,“老师没说给你啊。” 池溆的眼里明晃晃透着欲望,时弋没法视而不见,可他骤然被某种强烈的情绪侵占,能给的有限。 “觉得你可怜。” 池溆的手几乎是在时弋开口的瞬间就伸过来,抚上侧脸,他并非由欲望驱使,如此急不可耐,而是一眼就看透时弋情绪的转换。 “我不可怜,”池溆用指尖轻轻刮蹭湿热的皮肤,旁观时弋目光的一点点垂落,在坠地之前,他用拇指顶了时弋的下巴,强迫时弋和自己对视,他要强调的,“我最不可怜。” “半颗杏子,一根饼干,”时弋不为所动,黯然依旧,“我只给了你这么多。” “可我很喜欢,足够回味半个月了。”池溆将顶换成了轻挠,语调温柔,“我不需要一千颗杏子和一千盒饼干,也不需要你每天形影不离陪伴二十四个小时,或是发一百条信息、打一百个电话来表达关心。世界上太多爱法,我们没必要沿循他人的轨迹。” 时弋偏过头,指头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浴缸边缘,“那你实话实说,上次我临时出差,你真的没生气吗?” “我撒谎了,”池溆盯着时弋的侧脸,“我不是附生植物,要依赖你才能存活,我生气是因为临时任务要夺走你的睡眠、弄坏你的身体,回头黎女士问起来,我只能不情不愿替你说些好听话。” “还有呢?”时弋转过头,显然对这些理由不是完全信服。 “那点吻止不了渴,你应该懂。”池溆想让时弋回忆起那点吻是怎样的杯水车薪,那天是,今天依然,他刚要靠近,水面波动,时弋后撤靠了回去,“我懂,我也太想你了。” “我也生气,后知后觉地生气,”时弋忘记了初衷,坦白得痛痛快快,“气你应该揣上奖杯就飞回来,那天晚上我九点就到家了,白白睡了一整晚!”他说完一扬手,几滴水溅在池溆脸上,“我无理取闹呢,别管。” 非常公平的生气控诉后,他们静静地看着彼此,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池溆先开了口,却是个跳脱至极的问题,“同居吗?” 第179章 虽然这几个月池溆只要回到博宁,时弋就会过来,有时候也会因为想念屋主人偶尔待上一晚,甚至嘴上念着的是回家,但归根究底,还是池溆一个人的家而已。 “也不是不行。”时弋罕见地没有找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更将五百平的大床果断抛之脑后。 池溆也一反常态,居然没有流露出半点如愿所偿的雀跃,神色平静,“瞧瞧,时弋掉进我的圈套了吧,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瓦解他的防线,让他心甘情愿进笼落锁,永不见天日的。” “就算同居的愿望暂时没有实现,我也可以换个要求,比如休假日里时时刻刻的耳鬓厮磨,说紧贴才能生存,这样的荒诞时弋也能应允。” 这话说的,好像此刻水中肌肤相依的时弋并非当事人,而是另一个千里之外好哄的笨蛋。 时弋“哦”着点了点头,像是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赞扬。 “我将那些纯粹却有点苍白的休息时间,变得和时弋有关,他以为我在牺牲、在煎熬,其实我在享受,我会毫无节制地索求。” “所以下回时弋见着你,第一反应得是这人这回又打的什么鬼主意,千万得防着点。”时弋有点埋怨的语气,“老天真不公平,我们身量相差不多,却允许你藏着这么多的心眼子。” “你很善良无邪?”池溆轻吹了口气,好像这便会让人褪去伪装、现出原形,“你忘了,我们是同类。” 同类,这个词时弋今晚第二次听了。工作收尾之时,他莫名喷嚏连天,便得了先回酒店休息的恩典。是喻北将他送出公安局大门的,叮嘱了早睡。他便借机说有个朋友来,得外宿。 喻北现出离奇的坦诚,说在路上看见了和时弋撑着同样一把伞的人。这还不够,鬼使神差地,喻北吐露他们应当是同类。 同类?时弋笑笑,打着马虎眼,说咱们确实是独树一帜的正直好青年。 他想,你只爱池溆吗,如果是,那我们才可以算作同类。 “喂,”时弋一派流里流气,屈起的右腿往下游,最后抵在池溆的腹部,生了其他好奇,“你绷了?” “踩了那么小块,结论太片面,有武断之嫌。”池溆微微眯了眼睛,和时弋使坏的模样差不离。 时弋瞧着这人一副欢迎细心验证的样子,心想万不能冷人的场,因而纤悉不苟地踩了,再循序渐进地磨蹭,从下到上,从左到右。 “一场误会。”可他收脚未遂。 池溆的指尖绕着他的脚腕,“你刚才想说什么?” 时弋招了招手,“兹事体大,请附耳过来。” 池溆乖乖靠过去,奉献自己的耳朵,可时弋嘴巴还没来得及张,他就移开,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试试浴缸做吗,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时弋用拇指压住他的嘴巴,“等会等会,”他实在多此一举,又没有第三个人,非得传递悄悄话,“我说我在分局对面找了房子,很大,你可以在里面打滚。” 其实他本来想说我等你来,多远多折腾都行。 池溆闻言皱了眉头,“一个人滚多没意思,两个人滚才行。” 时弋不理,他放弃了灌耳朵,“我从门口跑过去五分钟。” “顶风作案,时警官,我不太敢。”池溆畏缩地摇了摇头,“再说了,如果你就此耽于色欲,妨碍了你的进步,那我罪过太大了。” 好哇好哇,这怯生生的样子,时弋险些以为自己正在逼良为娼,“小帅哥别担心啦,这种事就是一回生两回熟,抛开脸面就行,”他还放弃了自己是专业人士的说辞,“我会念静心咒的。” “如果被你鬼灵精的同事发现呢,他们该痛斥你堕落!” 这话时弋真不高兴了,“堕落你妹,金屋藏娇多光荣!” “那如果忙起来房子空很久,不是很浪费么。”至此,池溆终于卸下造作,水凉了,得寻找其他热源。他的手攀上时弋的脖颈,很轻地吮咬了时弋的下唇。 热的,让人遂心如意、欲罢不能的。 时弋回吻之前,半眯了眼,“瞧这话说的,睡到影帝一回,就不算浪费。” 【作者有话说】 沈可:?????? 瞧瞧池溆老师这手段,为了减轻时弋的心理负担,将一切都归于自己的私欲,可时弋都懂,他也知道时弋都懂 还有,大家伙六一快乐,可爱依然 第150章 庸常至极的博宁夏日,正午35度是标配,免不了凝滞空气里的怨声盈路。时弋关上车门,放弃了口头上破天气的附和,冲同事挥了挥手,步伐故作从容,就往分局门口走。 他下定决心,什么都拦不了他的路,遇鬼杀鬼,遇神也杀神。所以那辆经过他身旁的车以及随之降下的车窗,他连半个眼神都没给。而他出了门撒丫子奔跑的样子,也被有心人收于眼中。 你被人追杀了吗。时弋按下电梯按键,得空掏出手机,就收到了孔晌关怀备至的信息。 你为了继续赢我需要这么努力吗。信息又来了。时弋走进电梯,激情回复:你想挺多,这真不需要。 他从镜面里打量了下装扮,省事的一身黑,连他自己都看厌了,得回去换身精神点的。坏了,他突然想到摊在卧室里的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收拾,还有冰箱里好几天前买的水果,是不是已经腐烂,开了封的牛奶应当已过期...... 来不及制造更多忐忑,五楼已经到了。 电子音提示,密码错误,时弋定定神,吐了口气,指头刚按下去,门就打开了。 他却先比了个嘘的手势,随后左右看了眼,这才蹑手蹑脚地进门,行径堪称鬼祟。 “那我虚心请教,下一个步骤是什么,才不至于辜负我们这出苟且?”池溆靠着墙壁,伸手将时弋刚才贴着嘴唇的指头勾住,恍然大悟的样子,“死鬼,人家想死你了?” “你别说这些怪东西,”时弋似乎有点嫌恶,皱了眉头,“也不许想,一回两回不要紧,长此以往,你就得沦陷,成为博宁头一号失足青年。”他又强调:“我不喜欢。” “我早心甘情愿堕落了,太根深蒂固了,”光着脚的失鞋青年池溆目光下落,同指腹一齐摩挲着时弋左手手背那道疤痕,“可我愿意为你改,改好了你就得喜欢,行吗?” “我......”时弋承认自己难以招架,他要痛痛快快认输,“被你打败了,你有兴风作浪的天份。”他说完瞥了眼墙上的挂钟,还有一个小时十二分钟就得离开。 沙发上的毯子一半坠地,而池溆的头发略微凌乱,显然在他进来之前,池溆在补觉。拍戏到凌晨,再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博宁,这是时弋从栗子那里打听来的信息。因为池溆在电话里粉饰过了,说戏不赶,会休息好了再回。 说好要毫无节制地索求的呢,怎么将卖可怜弃在一边,失了策略,丢了索求的资本。 “太热了,我得冲个澡,你去吗,我邀请你。” 极具诱惑力的邀请,虽然池溆两个小时前才进过一回浴室,他客客气气地答了,“可以,我去。” 时弋却磨磨蹭蹭地跟在池溆身后,直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他们才双双现出原形。 唇舌追逐纠缠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时弋难耐地扯掉池溆的上衣,在他试图穷追那团湿热之前,后腰猛地撞上洗漱台,让他不禁嘶了一声。 池溆的动作停了,接着又松了时弋被推高的t恤,他的目光堪称柔和,传达了坦白从宽的讯号。 可时弋多不识眼色,他这回用鼻尖感触池溆前胸和脖颈的皮肤,是滚烫的,有淡淡的香气,随后装模作样吸了吸,“就别浪费水资源了,我撤回邀请。” 十分钟后,时弋裸着上半身,怀着一颗忏悔的心走出浴室,见池溆背靠着冰箱,吸着一盒苹果汁。 池溆的目光吝啬,丝毫不顾及时弋的出现。等时弋一瘸一拐走到跟前,他才舍得抬眼,“时警官敬业第一名啊。” “我渴了。”时弋心想,就算是死,也不能做只渴死鬼。 “哦。”池溆将吸管递过去。 时弋猛吸一口,口腔里填塞的尽是苹果味道的空气。他煞有其事地咽下还附带点评,“甜。”说完侧过身去,将后腰的淤青亮出来。 “我真是太不小心了,这伤也真是太不懂事了,”他回身,又晃了晃左脚,“刚才跑太急,脚就崴了,时不我待啊,主要这个道理我太懂了。” 这么多太字穿插,他相信自己的悔恨交加表达到位,便又往前凑了凑,预备发动贴贴攻势,“冰箱里有冰块,你帮我敷会呗。” 池溆咬住了吸管,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惋惜模样。 “迟了,你是惯犯,我不喜欢。” - 池溆对待惯犯的态度可谓残酷无情。 时弋软硬皆施,好话歹话说尽,沙发上的池溆不为所动,没过多久接了个电话,将无计可施正枕在他大腿上惆怅的时弋推开,“有事,我走了啊。” 第180章 时弋看着池溆戴上帽子口罩,拉着行李箱,便用毯子将头一蒙,喊了声“再见”。 尽管出师不利,但他并不打算就此偃旗息鼓。晚上下班已经将近十点,他又找了家一看装潢就明晓价格会极度刺眼的理发店,剪了头发,还主动要求做了面部护理。 对于店员拍照做宣传的请求,时弋无情拒绝。虽然以色侍人不算什么高雅行径,但这脸日日荒着属实浪费,该用就得用。 他在缓缓上升的电梯里理了理头发,感叹这一顿捯饬值得,不负瘪下去的钱包。可他刚出电梯,电话就来了。 他止了步子,清了嗓子,刚点开接听,喷溅出来的是他并不熟悉且不怎么喜欢的嗓音。 “池大小姐醉了,点名让你来接。” 时弋反应了几瞬,才将池大小姐和池溆关联起来。他从连霖那里得来地址,火速开车赶了过去。 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没走几步,时弋就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他转过头,见华珩关上车门走了过来。 时弋用脚指头也猜得到华珩的意图,他还在严防死守与透露一点之间摇摆的时候,华珩先开了口。 “我们可以交易。” 是交易不公平,还是得来的东西太沉重,时弋推门进入包厢的时候,试图扯起嘴角第五次宣告失败。 只三个人,连霖认识,桌边戴着眼镜年轻人正在敲电脑,还有陷在单人沙发里的池溆。 连霖见人来了,并未显现甩开烫手山芋的如释重负,端着酒杯半点没挪窝,好整以暇地观察着时弋的一举一动。 倒是那个年轻人将电脑一合,看向连霖,“霖哥咱们走吧。” 连霖站起身走到时弋身边,将酒饮尽,“刚才还跟我们闹脾气呢,太稀奇了,我没看够,”他冲年轻人扬了下巴,“于导,你看够啦?” 于导一言不发收拾好东西,背上包就往外走,撂下一句“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时弋看连霖毫无离开的意思,“行吧,我有成人之美,”便俯身轻拍了池溆的脸,“池大小姐醒醒,回家了啊。” 大小姐池溆的脑袋动了动,眼皮挣扎了会,睁眼失败,脸却亲昵地蹭着时弋的掌心。 时弋于是转身好心预警:“连霖老师,你真不回吗,万一闹脾气没见着,全是些影响不太好的,那我可太过意不去了。” 连霖自认见过大风大浪,可当他看见池溆半睁了眼,哼哼着伸手去勾时弋脖子的时候,止不住心下大骇,反差太大,冲击力太强,骂了句卧槽就溜了。 时弋自然没有在这缠缠绵绵到天涯的闲情,将没长骨头的大小姐送回了家,又请进了卧室。 他刚要关卧室门,就听见打视频电话的铃声,随后黎女士的声音冒出来。 池溆将两个中心思想颠来倒去、语无伦次地说了,时弋不听话以及时弋出尔反尔。 时弋没理,他刚接了杯温水,手机就响了。并非池溆混乱的告状奏了效,而是池溆声讨到他这里来了。 他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端着水杯走进卧室,可池溆并不领情,水不肯喝,还嫌他碍事,打扰自己和时弋聊天了。 时弋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他看向手机摄像头,“听话,把水喝掉好吗?” 池溆这才情愿把嘴巴靠过去,喝完水时弋想挂电话,却被池溆有力的威胁打消了念头。 “你要是挂了,我就去警察局找你。” “找我干嘛,我很忙的。” “看看你也行,亲亲你也不错。” 时弋真的怕了,连进浴室洗澡都没敢挂,他不小心手摸到腰后的淤伤,突然想到什么,裹了浴巾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就捞了手机往卧室赶。 池溆安静地侧卧着,如果不是镜头里的眼睛睁得似铜铃,一眼瞧着得以为睡熟了。 时弋挂了电话,点开手电筒,麻利地剥了池溆的衬衫,借着手电筒的灯光一寸一寸地探查,却一无所获。 而池溆被时弋这财狼虎豹的架势短暂迷惑,决意任人宰割。而时弋发上的水珠傲慢地迁移,将池溆温热的面庞和上半身肆无忌惮地据有。 当时弋解到裤子纽扣的时候,池溆伸出舌尖舔了唇上的水珠,随后好奇问出了口,“你脱我裤子干嘛?” 时弋一门心思在探寻上,随口道:“为非作歹,占你便宜。” 池溆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哦,那我纵容你。”说完起身站到床边,自个将裤子往下脱,可到膝盖就停住了。 原来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两边膝盖是过于瞩目两团青紫。 “蚊子咬的,”池溆将裤子脱了干净,钻进了被子里,“吃得太饱,飞都飞不动,被我抓了现行。” 好荒唐的解释,时弋坐在床边,手伸进被子,揉上了池溆的一边膝盖,“而事实呢?” 池溆无措地眨了眨眼,脸埋进枕头里。 “那场戏很难,跪了好久。” - 池溆醒来的时候头有点疼,他起身拉了窗帘,随后欣慰地发现,枕头、被子和床单褶皱密布,那是时弋逗留过的痕迹,显然毫无捉弄人的心思。 他的记忆零碎,但是蚊子作恶的荒诞难以撼动,他低头看了看膝盖,那里曾经有时弋温热的掌心盘桓过。 床头柜子上躺着他的手机,而手机旁边是两张陌生的蓝色证件,警营开放日的参观证。 时弋留了言,说今天自己会在现场,没事可以过来玩,记得乔装充分。 而池溆在信息之上,发现了自己昨晚长达五十四分钟的视频骚扰。 这还只是开始,点出对话框,黎女士的通话记录赫然在列,三分钟不长,却足够胡言乱语了。 而此刻的警营开放日现场,时弋同样恨不能掘地三尺,埋个人,不是自己,而是谢诗雨。 时弋同他们有些日子没见,这儿碰上难免交流交流感情,他刚夸完谢诗雨今日神采奕奕,谢诗雨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瞧你也容光焕发的,吃什么大补丸了?”说完冲林峪“哦”得如此意味深长,“我在超话看见有人在机场偶遇了,原来如此。” 林峪无心附和,他只想痛斥时弋的见色忘友、久不归家,可还没开口就被人叫走了,随后时弋笑得阴森,笑得谢诗雨毛骨悚然,谢诗雨低头理了理制服领口,语气严肃,“弋哥,对不起我僭越了。 她立马又一副苦口婆心,“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哦,”顿了顿,“拍戏很辛苦的,记得提醒池溆老师。” 时弋翻了白眼,无人关心他的死活,便甩下一句“你等会自己跟他说吧”,就转身走了。 时弋今天属于流动岗,哪里需要哪里搬,刚发了一波警茶,又被人拉去拍照。幸好今天降温且布了阴云,否则他就要幸运迎接水洗待遇。 合照这事时弋已经很熟悉了,昨夜扯不动的嘴角现在游刃有余,挎手臂,还是搭肩膀,不是太过分的要求,时弋统统满足。 一个男生跑上前来,问得小声,“可以和你比爱心吗?” 时弋笑得灿烂,“当然......”可以两个字被他仓促吞了,因为广告板旁边多了双注视的眼睛。 “可以。”时弋又摸索到丢失的字。 男生将手机递给朋友,随后右手举过头顶,和时弋组了个并不怎么规整的爱心。 男生刚心满意足离开,时弋就见右前方谢诗雨飞奔而来,“你让我一通好找!我溆呢,被你藏哪了?” 时弋伸出指头点了点她的身后,“劳烦你转个头呢。” “好久不见了谢警官。” 谢诗雨闻声僵硬地转过身子,她因这声音就已经心跳加速。虽然池溆黑色帽子、眼镜和口罩捂得严严实实,一般人辨不出何方神圣,可其实有心人一眼就能认出。 “好久不见,你一个人来的吗?”谢诗雨不动声色曲肘撞了下时弋。 “栗子也在,我让她自由活动了。”池溆不便说明的是,栗子言之凿凿,说目之所及皆为根正苗红的好青年,此行关乎她的终身大事,池溆在旁她施展不开拳脚。 时弋早就好奇了,他指了指池溆的衣服,“你这打扮是怎么回事?” 上头白色背心外搭了件蓝色细格短袖衬衫,下头是黑色牛仔短裤,脚蹬了双白色帆布鞋,最离奇的是,脖子上还挂了副头戴式耳机,绝非池溆一贯的穿搭风格。 “扮下大学生,”池溆有点懊恼地垂下头,“怎么,不好看吗?” 谢诗雨实在看不下去了,要是时弋说个不字,她绝对当场将人挫骨扬灰,“哪里的话啊,池溆老师你站时弋旁边,乍一看都差辈分了,喊声警察叔叔都是该的。” 卖友求荣四个字被谢诗雨诠释得淋漓尽致,时弋感叹人心之凉薄,但还是实事求是,“我以为你街拍来了,穿麻袋都好看,这位同学,满意了吧。” 池溆来不及表达满意,就收到谢诗雨合照的请求。他当然欣然应了,还矮下身子,趁着视线寥寥将眼镜和口罩摘了。 第181章 谢诗雨抱着手机就要欢天喜地离开,却被时弋一把拉住,“哎哎你别走,我也要拍。” 谢诗雨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脑筋一抽,“你也要和我拍啊,那五块钱一张。”说完手里被池溆抢先塞了手机,她这才反应过来。 谢诗雨尴尬地笑笑,“开玩笑来着。”她指导好基础站位,却见两个人直愣愣地站着,中间够再站半个人。搞什么啊,睡一张床的人至于表现得如此生疏吗?难道吵架了? 她鬼使神差回头,发现两个女生正经过。多虑了,避嫌哈。 果然啊,人刚走远,她敬爱的池溆老师就急不可耐地褪下伪装,又伸手抓了头发,手极自然地往时弋肩上一搭,将人往身边拽过来。 可恶,果然情侣的待遇就是不一样。谢诗雨自认拍摄技术有限,所以决定以量取胜,又点了动态图。如此周全,势要给池溆留下好印象。 她一门心思全在点拍摄键,压根注意不到镜头里的时弋,起初公事公办式扯嘴角,眨眼功夫就笑成顶不值钱的样子。 不是怎样神乎其神的耳语,是时弋自己逗笑的自己。 “放规矩点,池大小姐。” 【作者有话说】 哈哈,还有池大小姐下部,明天发 第151章 在来之前,池溆给连霖打了电话,询问醉酒之后的失控行径。 其实池溆酒量不差,酒也不烈,可一旦心情不好,无意抵抗,酒精就可以耀武扬威。 当他得知连霖心血来潮的评价被时弋记得认真,还是别出心裁的池大小姐,气得他在连霖话讲半截的时候就挂了电话。 而这四个字由时弋亲口说出,刺激性加倍。当池溆终于在人群里将栗子的身影捕获,着急忙慌地靠近,再心急如焚地提问,“大小姐不是个好词吧?” 栗子从套圈里分出点神,“很可爱啊,你没听过那首歌么,”她清了清嗓子,“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我不过是去喝杯咖啡......” 后头的歌词池溆一句没听,可爱么,这就够了。 他在集章的过程中收到时弋信息,便往警茶局的车走,老远见两个特警对他的过度装扮似乎很是戒备,便神态自然摘了口罩。 他压着嗓子,“警官你好,我想要一杯。” “加冰吗,几分糖?”时弋一副热情备至的样子。 “都行。”池溆说完意识到旁边的特警在说悄悄话,便往边上靠了靠,又偏过脸。 可他听见别人清嗓的声音,就知道被认出在所难免,果然下一瞬其中一个特警低声道:“我是你的影迷,《余下沉默》我去影院刷了五遍,请问可以合影吗?” 时弋听得一字不落,差点手抖摔了杯子,好在池溆及时接过。 池溆就着已经剥去包装且插好的吸管饮了一大口,随后冲人点点头,“当然可以。” “原来是名人啊。”时弋假意感叹着,硬着头皮走下车,为两位同事拍了照。 而挂着相机的宣传口同事神出鬼没,在看清池溆脸之后,展露了逮着大鱼的欣喜若狂。本来只是找时弋拍两组照片,结果碰上了博宁土生土长的新晋影帝,路过的警犬都要汪一声,羡慕他运气好。 在他的刻板印象里,池溆不太好接近,所以他已经做好了磨破嘴皮子的准备,或者池溆无视他直接走开。一张照片,他只要一张拿着警茶的照片就好。 “好,这个位置可以吗?”池溆说完就见男生抿嘴捶了时弋的肩膀,锤得还不轻。 “收起你的爪子,”时弋往后退了两步,瞥了眼池溆,“趁没人赶紧拍,人家肯定还有要紧事呢。” 结束后时弋自告奋勇领了送人到停车场的差,在无人处池溆将只盖了两个章的卡片,推进时弋的裤子口袋,“我奖品没了。” “那我补偿你,小熊可以吗?”时弋指头弹了弹领带,“穿着和我一样蓝色警服的小熊。” 池溆“嗯”了声,又问:“今晚加班吗,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尽量八点之前回,去哪吃?”时弋故作漫不经心。 “还能去哪,您给我打造的金屋啊。” 时弋藏着笑,“哦,金屋还开不了火。” “附近开了家广式餐厅,有你最爱吃的虾,那回头点外卖。”池溆偏头看了眼时弋嘴角快要咧到耳根,“从昨天到今天,我发觉你现在最开心。” “简直胡说八道,”时弋吞了吞口水,“哎呀离开你真没法过。” 池溆有点相信,因为他发现部分衣服和日常用品不翼而飞,显然是被时弋偷偷搬运了;他又有点不信,因为大前天的电话里,他又提及了同居的事情,被时弋以其他话题绕了过去。 他还没如愿所偿呢,因而摇了摇头,“不太信。” - 时弋是无耻之徒的最贴切代表。不仅晚饭放了人鸽子,提出下班兜风请求之后,毫无自觉性,不是招呼等在路边的池溆上车,而是麻溜下了车,将池溆推进了主驾驶位。 “负责发警茶的同事说恨死了你,下午好多人过来拍照打卡,他们煮茶煮疯了。”时弋扣上安全带,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十一点钟,略有歉意地看向池溆,“对不起,你回来之后还没跟你正经吃过一顿饭。” “今天我就放过你,我还要待四天,你挑个时间给我做顿饭吧。” 时弋短暂了消化这个信息,虽然他的厨艺生疏到不行,还是口出狂言,“做饭啊,这我拿手,您就瞧好吧。” 窗外的风景显然吸引力有限,长久的噤口不言,时弋的目光都在池溆身上。 “我脸上写字了?”在红灯前池溆转过身。 时弋却猫似的凑近,亲了亲池溆的嘴唇,“写了,写的今夜月色很美,可以到梧桐大道走走。” 池溆无需透过车窗查证,月亮露了脸,他早在等待的时候就发现了。 时弋又靠回椅背,“我就想看着你发呆。”可他呆发得并不老实,片刻又出声:“我发你的文章链接看了吗,我和你在同一个页面呢。” “当然看了,尤其是你的照片。”池溆想到那张时弋蹲下身和小女孩的合照,“小孩也很可爱。” “嗯。”时弋自认两个人的可爱指数不可小觑。 “想要吗?” “不想,你要我偷小孩,犯法!再说了,我有你就够了。” 这话中听,池溆心满意足,“我这边脸挺上镜的,你继续看吧。” 半小时后,池溆停好车,发现时弋正好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根冰激凌。 “你减重呢,我不能害你。”时弋撕开冰激凌上端的包装纸,映入眼帘的是超厚的巧克力顶盖,“我刚才看得太专注,肯定看掉了你几两肉,我有责任。”说着便把冰激凌递过去。 池溆是细水长流派,绝不过于贪婪,断绝了时弋分享的心思。他扯下口罩,很含蓄地咬了一小口。 此策略通,果然时弋走几步就要回过身,将冰激凌递到他嘴边。 梧桐大道展露了深夜独有的静谧,经过的车辆寥寥可数,让池溆几乎产生这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的错觉。 他们刚走出不被路灯眷顾的梧桐身躯的阴影里,可可流心就侵占了时弋的拇指指尖。 池溆的眼睛多灵啊,低头舌头一卷,主动为时弋排忧解难。 “我和你商量个事。”时弋在倒着走,将剩下的包装纸撕了,咬了小口,随后将尖尖都送到了池溆口中。 会是给个糖吃再给一巴掌么,池溆嚼得忐忑,或许时弋会说同居的事就忘了吧,就无赖反悔了。 “你小心掉沟里。”池溆将时弋往旁边拉了点。 “你看着我呢,如果真摔了我就请假,天天跟你待在家里。” “那你别小心了,我还可以出于私心推你一把。”他看时弋突然止住步子,停留在不完全的黑暗里。 “下午去了个犯罪现场,一位女士被入室盗窃者刺了十多刀,客厅墙边还放着一幅很大又很新的结婚照,底部边框已经被血浸透。而她的丈夫倚在阳台的栏杆边,邻居一左一右抓着他的手。” 一个遍布暗色的片段,是要传达不要爱得太深,否则当悲剧降临,人会痛不欲生么。 “如果怎样怎样就好了,这样的话让人听着很难受,谁都知道时间不能倒转,结局无法改写。” “回来的路上就在想,我现在懊恼于自己的不完美,不安地躲藏着,将来会有太多后悔傍身了。你都爱我到这份上了,我再患得患失、畏首畏尾,太坏了。” “毕竟勇敢的人才有获得更多爱的资格,你只看向我一个人的目光,心和体温只对我完全敞开,连轴转来不及阖眼就赶回来见我,纵容我的无厘头和偶尔的敏感,已经很多了,但我很贪心,我想要越多越好。” “所以池溆,你明......”时弋顿住,伸手在池溆眼前挥了挥,“你在听我说话吗?” 池溆神魂归位似地眨了眨眼,又点了点头,“听,在听。” 第182章 “你明天几点起床?”时弋半眯了眼,嘴角漾着笑。 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幸好池溆应对得很熟练了,“看你,我明天没有工作安排。” “我明天休假来着,我可以麻烦你帮我收拾东西么,我这人条理性一般。而且明天林峪也在,我怕他喋喋不休,你得用你的威严让他闭嘴。” “部分?” “当然所有。”时弋走到池溆身边,握住了手,却被池溆改成十指相扣,“林峪已经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没心肝的,爱昏头不知天高地厚了。” “那你能继续保持吗?” “我努力,”时弋并不把握昏暗里传递悄悄话的氛围,刚走到路灯下,他就凑近池溆耳朵,“我昨天刷到一个很火的舞蹈挑战,你要是跳给我看,那我也给你看个惊世骇俗的东西。” “nonono,不行,你真挺会难为人的,”池溆打着商量,“唱歌行不行,你很喜欢的那几首,我都会唱,再附加我下次给你要那个歌手的签名。” 时弋差点就要动摇了,“不愿意啊,”他松了手,“也没关系,那个小帅哥跳得也很好,怪上头,可能要看个百八十遍的,你不介意吧。” 介意!非常介意!他池溆怎么可能甘拜下风,因而咬牙切齿道:“视频链接发我。” 时弋拉过池溆的手,强行击了掌,喜溢眉梢,“那我明晚验收成果。” 他还过于言而有信,当即掏出手机,点开了相册,“我知道你答应了就不会变卦,所以不需要等到明晚再公平交换,我现在就给你看。” 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刚漏出,时弋忙将手机扣在胸前,又将池溆挡了,原来是一个骑行的人正快速经过。 “大小姐让你不准走......”时弋的手机被池溆抢了过去,画面正定格在单人沙发上的池溆架腿而坐,左手肘部支在大腿面,手掌托着下巴,而右手隐在镜头后。 十足大小姐的派头。 “你别删!”时弋追了过去,可才跑出去十来米远,池溆就突兀地止了步子。 时弋心跳如擂鼓,他急速回想,是把视频前的那张照片成功隐藏了的,应该不会系统发生错误以至于隐藏失败吧。他战战兢兢地靠近,见池溆将进度条从末尾拉到中间,看得聚精会神,“视频里你很乖,我改主意了,留着吧。” “这是觐见大小姐应有的姿态。”时弋双手成捧,池溆再次看到末尾才舍得将手机放进他的掌心,他便忙不迭锁屏塞进口袋, “你喜欢这种啊,这种人格不需要酒精催化,我也可以随时为你实现的。” 时弋惊魂甫定,盲目附和着“喜欢喜欢”。那张照片是昨晚和华珩的交易所得,有点模糊的,巷中何浚竖指跪在池溆面前的画面。 哪里值得他动心呢,是鲜见的池溆如野兽般的狠绝,还是池溆曾孤立无援却不计后果,撞的那场头破血流,还是可以时时提醒自己,爱得还不够...... “你得把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我不允许你思想开小差。” 时弋回神,拉过池溆的手,“是我不对,我现在改。” 池溆却无情将手甩开,“我让你拉了吗?” 时弋腹诽不让就不让,我还不稀罕呢,顾自往前走了几步。 “回来,我现在允许了。”池溆双手插着兜,守在原地,好像料定时弋必然会回头。 可他也该想到时弋不会老实听话,头是回了,却不屑牵手,而是绕到他身后,头抵住他的后背,将人往前推。 “不玩啦?”池溆心不在焉,差点一脚踩进沟里。 “现在不玩了,留着回家再玩吧。”时弋将人往小路上推,池溆不得已掏出手机照明。 “酒不是好东西,得少喝。” “嗯,就是偶尔,我不喜欢的。” “跪了很久的那天,是6月6号吗?”时弋感受到背部的一点颤动,是池溆在点头,“我在网上搜了半天,讲了足足十分钟的冷笑话,视频里你笑得挺开心的,那我就勉强不计较了。” 时弋突然迈不动步子,头顶的施力毫无作用,他便无可奈何抬起头,随后钻进池溆的怀里。 “我不能吻你了,场地有限制。” “我刚才看见标牌,这里有野猪出没。” 【作者有话说】 人少的时候,去梧桐大道散步可太快乐了,野猪出没不是我编的,真有标牌竖在那!!! 第152章 “奶茶就位,爆米花就位,影迷也就位!” 时弋咬碎一颗焦糖口味的爆米花,偏过头,借着映前广告的光亮,捕获了一只摇头晃脑、张牙舞爪的谢诗雨。他得感叹,不愧为池门最忠实信徒。 从见了面开始,这孩子的嘴角就要咧到耳根去了,连看两部新片确实过瘾,最主要的是,今晚的票是池门门主买的。 谢诗雨先是大放厥词,说蹭上了偶像的电影票,观影过程中连眼睛都不会舍得眨。这话时弋勉强听得,后头又说些什么怎落得与她为伍,莫不是遇上感情危机、面临喜新厌旧的庸俗困境,他就懒得理,大方地送了好几枚白眼,“暂停你的想象,我们好着呢。” 这是扯谎呢,其实坏得要命。 上钩的鱼谁还喂饵啊,这话总结得太有道理了。时弋就是那条上钩的笨鱼,搬完家确实浓情蜜意了几天,等人月底再回博宁来,对着他的竟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 其实就是这两天,他昨个中午还抽空去机场接了人,池溆结束在嘉上的电影首映礼和一轮路演就马不停蹄回来了。 到目前为止,他只来得及和池溆吃了一整个午饭,夜里三点回家睡了半场觉。而早上起来,他想起昨晚谢诗雨的观影邀约,毅然决然重色轻友,问池溆晚上有没有空。 当时池溆收盘子的手抖了下,时弋看得清楚,怎么自己的邀约是洪水猛兽么。池溆问是不是要去看电影,得到肯定答案后,果断地答了晚上有事,还贴心地给他和谢诗雨订了票。 有猫腻啊,但时弋又一时探不明腻在哪。 而此刻口腔里焦糖的甜腻缠人,时弋将爆米花桶放下,和着骤然熄灭的灯光,决心将所有的腻暂且搁置一边。 毕竟电影要开始了。头一部是鲜明的文艺属性,导演上次他还在会所见过,池溆在电影里玩乐队怎么都不容错过,虽然只是戏份寥寥的客串。后头那个也是爱情片,他的期待更甚,毕竟海报上的那个雨夜,他曾经在场。 第一部结束的时候谢诗雨嗷嗷喊饿,硬是把他拖出去到麦当当吃油炸食品。而他咽了咽口水,铁了心只看不吃,爆米花和奶茶已经害他不浅,最近的锻炼成果,不能还没展示就功亏一篑。 第二部电影进程走了三分之一,谢诗雨身上的魔鬼味道才算散尽。银幕上的池溆和郁蓁倚在窗边,望着对方的眼睛,时弋鬼使神差地拿过爆米花桶,拾起一颗略微黏手的爆米花,刚递到嘴边,就因身旁谢诗雨神精病之一肘,手里的爆米花不知所踪,整个桶也撞翻到了地上,人群里响了声短促的惊呼。 谢天谢地,此刻播放的内容实在精彩非常,无人在意这里的米花满身遍地,只有前排被殃及的观众回过头剜了他们一眼。 谢诗雨神情复杂地看着时弋,她还是决心先道歉,因而递了个“我错了”的口型。 时弋不动声色地迅速打扫完身上和椅子上这两处战场,整理心情再度回归观众身份,却还是在那难舍难分似乎要见证地老天荒似的吻前面败下阵来。 “啧啧啧,”谢诗雨在旁煽风点火,“内地还是太保守了。” 时弋恨不能为这张嘴穿针缝线,他在工作而已和这工作可真了不得之间反复横跳了一会,因为剧情发展又重新沉浸进去。 而那段雨中奔跑的场景,成为了电影的结尾。 “我太爱happy ending了,”谢诗雨看着字幕滚动,捡起一颗挂在自己衬衫纽扣上的爆米花,抛进了嘴里,又悄摸着凑近时弋耳朵,“你不是那种管天管地,为了一己私欲,阻挡我们池溆老师为艺术献身的短视之人吧。弋哥,我们希望你有崇高的觉悟。” 时弋无情将谢诗雨的脸推开,旁人起身离开,自己被迫留班。幸好他们是远离过道的边侧,否则满地的爆米花遭人踩了,处处残渣,清理人员会将他们剥皮抽筋。 时弋将重新装满的爆米花桶抱回了家。这是倒霉鬼的证明。谢诗雨同人在附近约了难得的夜宵,免了他送人回家的差事。可他地库停好车,往电梯间走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脚步匆匆的熟悉背影。 随后爆米花派上了用场,历经一个优美的抛物线,随后精准地砸在了池溆的背上。 “哎呦,大忙人去哪了,这么晚才回家。”时弋快步走近,将滚了一身灰尘的爆米花捡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再将桶塞到了池溆手上。 “给我买的啊。”池溆低头看了眼桶中形状复杂、成分微妙的爆米花,稍稍挤了点笑出来,“可它热量太高了,吃了我会有罪恶感。” 第183章 “一两颗没事的,”时弋领头走进电梯间,待池溆站定,颇有闲情地挑拣一通,将一颗形状和成色尚佳的爆米花晃到池溆眼跟前,“就这颗了,”又着重强调,“我专门给你带的。” “可这个不好,”池溆总算有点如临大敌的紧迫,他伸手将时弋带进电梯,又顺势抚上脖颈,勾的人都得头靠头,“吃点别的行不行?” “池溆老师,请你适可而止吧,”时弋身子一矮,从池溆的手臂下头绕了过去,站到了另一侧,“我刚把那些火热的电影片段记忆掩埋,你非得让它们重见天日。” 池溆就不作声了,看着那颗爆米花飞驰又坠落,最终回归队伍。可他的心就没有那么好的归宿,悬着好几天了,因为栗子的危言耸听,说好怕时警官看见这些画面让你回家跪搓衣板。 “所以你很介意,那种亲密戏份。”这话说完,他反而有点如释重负,还寻摸到丝丝缕缕的如意的快感。 “嗯,很介意,”时弋百无聊赖似的,伸手敲了敲无辜的壁板,“你表现得太好了,让人轻而易举陷入你真爱着某个人的骗局,尽管只是限定的一小时五十八分。”他说完又往池溆靠近,目光追着池溆的目光,手却伸进桶里,准确无误地挑到逃脱不久的那颗,随后毫不迟疑地碾碎,“那人被爱到快要和我旗鼓相当了,真让人不高兴。” “你夸人真好听。”池溆说完低下头,吹了吹时弋指间沾着的碎屑。 可藏针似的,时弋忙不迭将手缩了回去,又走出电梯。他真担心池溆鼓动舌头助阵,毕竟地上捡的。 “不过酸得有限,觉得你优秀更多一点,”时弋摒弃了拐着弯抹着角,故意倒着走得慢吞吞,“角色需要爱人,你就要痴想动情,角色需要苦痛,就得夙夜难寐、泪眼愁眉,也太了不起了,池溆老师,我可真为你骄傲。” 他说完背手候在门边,一门心思做甩手掌柜,等着池溆开门。 可池溆的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按下,因为时弋的夸许太动听了,他生怕任何一点变动让这些好听话画上休止符,比如,门内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冷酷世界。 “你不是说最近收到了许多好本子么,放开手脚吧,我不会束缚你。” 时弋真希望说这话的时候谢诗雨在场,听听哥这无私的、崇高的话语,保证得让人感动得痛哭流涕。 “还有吗?”池溆表露贪婪本性,居然将爆米花桶往地上一放,索性顺着墙壁蹲下去,仰着头,表情极度虔诚地在等。 时弋抑制住自己开门的冲动,他猜想还没有寻找到正确的通关密语,所以冒出了点耐心,幸好又无扰民之忧,难得有空,就陪池溆玩到底。 “作为演员家属,这种高尚的觉悟,我是必须要拥有的。”可他却捉到池溆片刻躲闪的眼神,是错误的讯号? “你离开摄影机成为池溆的时候,就得想我、爱我了,这是硬性要求。”时弋脚尖碰了下池溆的脚尖,可怜见的,“我今天心灵受到了一点点冲击,需要很多很多补偿。” 他说完伸出了手,在池溆快要触到指尖之前,又迅速收了回去。 “门口的镇宅神兽好玩,还是电影院里的小偷好玩?” 池溆的目光僵了一瞬,继而强行扯过时弋的手站起身,一时哑口,先去开了门。 “亲,你自己低头瞧瞧,穿的是我的短袖。” “因为好闻。”池溆将爆米花桶拿进屋,随后将冰箱打开,拿出最后一盒苹果汁,戳了吸管,却先递到时弋嘴边。说了这么多好听话,时弋的嘴唇通红,他有责任的。 时弋毫不客气地吸了一大口,预备接上未完的、无情的揭露。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的嘴唇很好看,我老是分神。” 他说的不是假话,现在不就又轻而易举将话题跑偏。“得补偿,”他提出了合理诉求,“先亲一下,你没有异议吧。” 池溆移开已经到嘴边的吸管,摇了摇头,“亲一下吗,那很简单。” 只蜻蜓点水的一下,连点苹果的滋味都未能触及,并非池溆是个吝啬鬼,亲一下,是时弋的指令,他得言听行从。他也知道一下的概念有点模糊,要是指令能再明确点就好了,比如三分钟还是十分钟,轻吮还是深吻。 他贴心地将话题又拉了回去,“我想了想,还是做离经叛道的小偷更好玩,渴望被发现,而即使被发现了,我也拥有了你赋予的、不必被当场揭露的特权。” 他又一脸不胜其苦的模样,“看你看得太久,差点看坏了眼睛。” “那不得了,我瞧瞧,”时弋仿佛失去了对距离的感知,近到睫毛差点要戳到池溆的眼睛才戛然休止,可他的企图在别处,“我咽不下这口气,刚刚那只能算半个。” 苹果汁的冷意几乎要消失殆尽,泄出落幕之声,那吻才以意犹未尽收尾。 “我都是一些小偷小摸。”池溆用舌头遍寻起初那点微弱的苹果味道未果,心太急切,顺着吸管将果汁顷刻饮了个空。 “我本来的松弛和专注被你偷了很多,在那段躁到不行的吉他声里,我回头发现你的。”时弋生了点得意,“劝你不要想在警察身边蒙混过关,顺便一提,于导的电影也很不错。” “再顺便一提,那个角色挺讨厌的,把人迷得死去活来,却说不好意思哦,你爱我这件事,我一点也不在意。” “那我猜你也挺喜欢,嗯?”池溆虽然在问,满脸却是如我所料的自得,他偏头看了眼挂钟,快要一点钟了,时弋明早雷打不动得上班,所以便要将人往卫生间推。 “挺有魅力的角色,要不然你也不会接了。”时弋避开他的手,不为别的,只为痛痛快快地脱掉上衣,展示这十来天惊人的锻炼成果,当然,脱衣服的确是洗澡特别必要的准备。 礼貌的旁观太不适合,直截了当的上手才算对得起时弋的处心积虑。 时弋苦苦一心二用,池溆从身后拥住他,他得好心抓着池溆的手,寻摸各处的锻炼痕迹,还得扯住快飞到高空、不见影踪的角色评价。 “一只无脚鸟,”时弋兴奋地转过头,“你觉得形容那个角色贴切吗?” 池溆停了手上的动作,轻叹了口气,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可他点得太用力,硌痛了时弋的肩膀。 “真好的形容,再贴切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 soulmate什么的太让人羡慕了 理解演员的身份也就罢了,还理解角色,池溆我说你小子运气太好了!你今晚做梦得笑醒(如果这个夜晚有觉睡的情况下 call back了下软糖那章,原来池溆是惯偷了 第153章 有些话说上百遍、千遍,便可成真,混乱主义拥护者池溆,真希望时弋在妖怪、妖精这样的误区走得再深一点,那他便真有望在某日抛开人形,不奢望呼风唤雨、纵横天地,只一样就够了。 很简单似乎又困难至极,吃掉时弋的噩梦。 连续一周的早出晚归或是彻夜不回,池溆为了见人,在分局对面的房子里几乎就没挪过窝。 案子进展缓慢,网络关注度只增不减,可时弋只在头两天见缝插针诉过几回苦,之后就恢复常态,营造出高强度工作对他身心的伤害值可以忽略不计的表象。 是假象,噩梦是无言的背叛者。 噩梦并不安分,它会泛滥,扑爬出梦的疆域,牵掣那副深眠的身体,制造低哼或是呼吸失序。而它一旦露出马脚,就会有人适时出现,毫不留情捻灭它的气焰。 池溆用的是最朴素的方式,轻拍,很奏效。 时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他终于不堪其恶,倏然惊醒,在入睡半小时之后。池溆温热的鼻息先于床头灯的暖黄,提醒他回到现实世界。 “好像有猫在叫。”时弋翻了个身,指向抽屉,“我刚买的。” 池溆将擦头发的毛巾搭上线条优越的肩膀,拉开抽屉,扫了眼又推了回去,“改天吧。” “哎,这事得讲求你情我愿,强扭的瓜是不甜,”时弋颇为惋惜地扯了扯池溆的睡裤,他使的力气不小,将一边裤腰拉到了胯骨位置,却没有流氓到底,“既然你眼下要和我培养坚不可摧的革命友谊,我就成全你好了,不过,很多事跟战友是没法说的。” “那放弃友谊,你就会对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吗?” “我现在决意清仓大放价,只要你问,我就坦白得彻彻底底,但凡一点藏掖都是砸我招牌呢。” “那我听你被猫叫打断的梦。”池溆没带半点犹豫,挤到了时弋身边,“我这里规矩特殊,先拿货后付钱。” 时弋哪能乖乖按别人规矩办事啊,他趴在人胸口闻了半天,像只贪婪无餍的兽类,吸饱了暖够了,才腆着肚皮懒洋洋开口:“收了定金,能给你透点了。” 时弋很诚实,没有违背噩的本质,坦白是以手头的案子为蓝本,进行混乱的、晦暗的开展。 第184章 可他隐去的部分,是杀人凶手在逃,肆无忌惮地将他的世界冲撞得支离破碎,而在这个梦终结之前,竟然出现了池溆的脸,是《余下沉默》里雨夜穿行的死神形象。 池溆并非与那个人为伍,他是让我的世界恢复秩序的。时弋在梦醒看见池溆的瞬间,产生的是这样的念头。 “我现在身体里还有噩梦的残存,人民警察也有困难,也需要人民伸出援手的。”时弋义正言辞,“我看出来了,你早有消除它的好心肠,那我给你指条明路。”他说着越过池溆的身体,食指勾到抽屉边缘,果断拉开,从里头拿了盒类似解药的东西。 “懂了,”池溆将东西接过,却将信将疑把盒身看了仔细,“可吃掉你,真的能顺便吃掉你的噩梦吗?” “我是它的主人,我说能就能。” 时弋再入睡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没有太多供噩梦生长的余地。依旧很沉,是平静的沉。 池溆确信已经暂时将噩梦吃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幸好,他对形形色色的噩梦早就失去了畏惧,刺得痛他,却伤不了他太深。 其实他对噩梦都有点陌生了,因为从去年医院的那个夜晚开始,噩梦就了无踪迹,就算时弋提出做半个朋友、做情人,再在山顶和他告别,他都没让噩梦容身,因为最难的时候已经捱过。 池溆一大早是被厨房叮叮咚咚的声音吵醒的,是时弋在进行早餐大创造。等他洗漱完,早餐已经摆上桌。炒饭豪华得过分,米粒已经被虾仁、火腿等各色配料挤压到丧失生存空间。 “请放心,绝无一片蛋壳。”时弋将勺子塞到池溆手里,“难吃我跟你姓。” “池弋,”池溆念出了声,却并非笃定炒饭与难吃挂钩,“也挺好听的。” 不枉时弋捣鼓了四十分钟,池溆以空碗回应了时弋的努力,可他还是语重心长地劝告,“尽量多睡会,万一你睡眠不足晕哪去,我得满世界贴寻人启事了。” “瞧不起谁呢,再说了,咱们晚上的那种熬夜,是有益的、值得提倡的,那之后的睡眠,一小时抵五小时,所以我睡了十五个小时。”时弋抽出纸巾,将池溆的嘴角擦了,“熬这词用得不准,得是欢度。” “原来这顿早饭是对我们不辞辛苦的犒劳。”池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看着时弋面上一扫昨晚回家时候的黯淡,心里感叹身体交流的效用甚巨。 “你今晚的项目会几点结束啊,我回头去接你?”时弋憋坏的表情过于明显,池溆只需一眼就识破。 “可能很晚,你还是别来接我了。”池溆故意要拂了人的好意,“你早点睡。” “睡觉有什么意思啊,”时弋已经被某种东西蒙住心智,连最爱的补觉都顾不上了,身子前倾,舔了舔舔嘴唇,这是蛊惑的应有姿态,“我要去接你,还有,”他眨巴眨巴眼睛,“能不能不急着回家?” “黑灯瞎火,孤男寡男,”池溆一字一句,站起身将桌上的碗收了,“时弋之心,路人皆知。” “知道好啊,知道妙啊,有爱可做,羡慕死他们,”时弋跟在后头,将人贴得紧,“主要因为对象是您,让我时常感慨上辈子肯定天天扶老人过马路,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我今天走路都得想你,想多了可能都得摔跟头。” 池溆关上洗碗机,背靠在水池边,借着日光将时弋的嘴唇仔仔细细地探查了,确认夜里很有分寸。可他的舌尖其实被时弋咬破了一点,疼痛微乎其微。 “别贫,时弋,你觉得纾解压力通过这种方式好吗?” 时弋全无被识破的窘迫,坦然地点了头,“我觉得不坏。” “如果一直处于高压的情况下,频频诉诸这样的解决方法,你觉得有没有形成瘾癖的可能?”池溆顿了顿,“如果我也尝到甜头,认定值得效仿,那我们......” 时弋将他的话打断,“瞧你未雨绸缪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原始动物,能控制好自己的行为。再说,人活得循规蹈矩,关系营造得那么健康干嘛,只是做点爱,又不是让搞那种极端的虐待。”他又突然停住,意味复杂地看向池溆,字烫嘴似的,“还是,你想?” 池溆咽了咽喉咙,脑海里适时浮现在网页上偶然浏览过的内容,勉力维持语调镇定,“你一大早这么多奇思妙想。” 可时弋像是从他的心口爬过一遭,略过苍白的掩饰,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好一会才出了声,“行,生命在于创造,我得做做心理准备,改天实践。” 他剥夺了池溆反驳的机会,骤然冷下脸来,指头点了点池溆的胸口,俨然是冷厉教官的姿态,“你得诚实,告诉我,快乐吗?” 池溆坦白过头,“不止。” “你有旁人难以企及的理智,所以能够把握好度,对吗?” 池溆不太敢应。 “可以先按照我的想法施行吗?” “好。”池溆点了头。 【作者有话说】 你们不是正经人吗??? 时弋:生命在于创造! 池溆:我很盲目的,时弋说的话(包括胡说八道的部分)我都听 这章写的还挺喜欢的,主人公神神经经的脑回路,相信大家已经见怪不怪哈哈! 还有,几章番外从一颗杏子开始,就都沿用了四字名词,一点强迫症 下本《吠月囚徒》准备中,大家如果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哈! 第154章 时弋当晚确实在十点之前去接人了,是个陌生的地址,池溆说工作室新搬了地方。他停好车,看着眼前这个独栋两层还带院子的办公室,暗叹池总家大业大。 等在楼下太突兀,他本来准备在园区里晃一圈,可刚要转身,二楼某间办公室的遮光帘就被拉开。 时弋大大方方地挥了挥手,对着池溆,还有挤在旁边的肖丛青,而另一位女士他不认识,不过猜测应当是经纪人厉蔷。 他今天穿了件些许贴身的黑色短袖,衬得宽肩细腰,将健身成果展现得淋漓尽致。本来他的身姿就挺,这会儿还存心挺胸收腹,他并非刻意要去证明,自己是配站在池溆身旁的,天天证明来去还累死个人了,只不过他觉得好歹初次见面,给人留下好印象还挺重要的。 池溆转头在和肖丛青说着什么,随后隔窗冲时弋比了个往左的手势,便离开窗边,遮光帘随之落下。 时弋走到正门口,是那位他不认识的女士开的门。打量的视线很直接,在时弋的意料之中。 “厉蔷。”厉蔷自报家门,神情严肃地向时弋伸出了手。 “你好,我是时弋。”时弋将手握住,他因为初见面笑的缺失其实有点忐忑,恐怕自己的存在是根刺,可有句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他先咧嘴笑上了,“厉姐,总听池溆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面了。” “好话还是坏话?”厉蔷松开了手,仍板着脸。 “坏话啊,”池溆下了楼梯,“人后说的当然尽是坏话了,可时警官批评我,我才迷途知返,记着的都是厉姐你的好了。” 厉蔷偏头白了池溆一眼,却突然轻笑了下,“池总你眼光相当可以啊。” 池溆点着头,深以为然,揽过时弋的肩膀,“她拐弯抹角夸你呢。” “啊,”时弋这才算停止了夸我呢还是讽我呢的摇摆,却脑袋抽抽,“其实我眼光也相当可以的。” 落针可闻,时弋屏息,无助地看向池溆,还是厉蔷先戳破沉默,“那我们的眼光不相上下,都没有看错人。” 对话要朝着诡异的方向狂奔了,一出剖白大会似乎近在眼前,好在厉蔷收了心思,说还有事要处理,先上去了。 时弋还在话里打转,琢磨出点奇奇怪怪的意味,他正欲开口,池溆耸了下肩膀,“她比你坏一点。” “姜啊,还是老的辣,”时弋有点好奇,“你平时应付得来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应付不来,因为年轻见识浅些,还是你逗我太轻而易举了?” 时弋选择闭嘴,和肖丛青又打了招呼,便把池溆推上了副驾。他的目的地并非某个僻静灯昏的停车场,也不是无人烟的深山老林,而是白日里游人如织的网红街区。 途经的那个路口池溆有点熟悉,他候过。 “时弋你还是比我预想的更大胆一点,用餐场合这么不拘。” “可不就艺高人胆大么,”时弋将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一脸正色看向池溆,“店里规矩很多的,光膀子都不行,我求了半天都没辙,老板太壮了,我打不过,所以,我们只能正经吃吃饭了。” 池溆装模作样地掏了掏口袋,掩不住的憾意,“白期待了。” 那份遗憾不是假的,时弋将池溆的帽子戴上,指尖极刻意蹭了下巴,“那委屈你期待点别的吧,能满足口腹之欲的,比如你想吃的和牛,你有次还说博宁没有好吃的咖喱,我让老板苦心钻研了。” 第185章 池溆跟着推开车门,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壮汉老板他曾经在栗子的文字里窥见过,能够和时弋聊天喝酒的关系。 “朋友?” 时弋偏头,“嗯,先朋友吧。”他和池溆早达成过共识,朋友的名头最安全。 店内无人,只靠窗位置亮了一排灯,时弋敲了敲门,透过玻璃,他看见有人掀开厨房的布帘走出。 “唐棠你也在这啊。”时弋没往里进,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要不要直接打道回府。他挡住唐棠的视线,抬眼看见大壮也在往门口来。 “朋友呢,咋还拘束上了,”大壮抬起胳膊不由分说将时弋往边上推了推,檐下无灯,他冲着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喊道:“嘿哥们,进来坐啊,外头没风,热呢!” 哥们池溆面对如此热烈的欢迎,便顾不上时弋的踌躇,顺手将时弋也带进了门。 大壮关门落锁,脸都没看明白,就将人往窗边的桌子引,“先坐啊,菜马上就来。” “哎壮,我想换个位置,”时弋环视一圈,指了张里侧靠墙的桌,“那挺好。” “都行,随你喜欢,”大壮看向钉在门后的唐棠,“你脚咋黏上了,帮我切个灯,就快回家吧,天不早了。” 池溆未站在光亮最盛处,可唐棠辨认得够久,足以确认一个名字。她有点意外,友情居然维持到了现在。她并未将那段短到忽略不计的记忆完全掩埋,和时弋在食堂搭话的时候,那张极具存在感的清冷面孔,无法让人过目即忘的。 “我们见过,在公安大学的食堂。” 是超出唐棠预想的主动的开场白,她慌乱地点了下头,回避掉三米开外池溆的目光,“是,见过。” 时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天的记忆太深刻了,连带着唐棠的出现都被嵌得牢固,“那次你是不是喊我去参加社团的爬山活动,我竟然还能想起来。” “你也没去。”唐棠笑得有点勉强,“我今晚正好在附近有事,结束就过来呆了会,大壮说不太方便有人在的,我没当回事,是不是给你们造成困扰了?” 说没有么,违心且极度虚假,时弋看了池溆一眼,又看向唐棠,“有些事,你能......” 唐棠快速走到吧台旁,取了背包,“这个我明白,放心,那我先走了。”她连和大壮打招呼都忘了,也没听见时弋嘱咐的“注意安全”。 “灯没切。”池溆拉开椅子,接过时弋递来的水杯。 “这氛围挺好,适合我们。”时弋将剩下的半杯水喝了,“等大壮来开吧。” “大学舍友?” “这么精准啊,以前关系确实很铁,这几年联系少了点,但感情还在。” 大壮听见人念叨似的,应声而出,随后盘盘碟碟挤满了桌,又问:“来杯喝的?” 时弋激情举手,“我得开车,要没酒精的,对面这位呢,小酌下?” 池溆“嗯”了声,又抬头朝大壮笑笑,“那麻烦你。” 大壮这才算看清人的样貌,也后知后觉,“这灯怎么没开?”他冷静开了灯,调了饮品,给人端上桌刚要离开,被时弋叫住。 “壮,我给你介绍下,”时弋看着池溆脱下帽子,“我老朋友,池......” “卧槽,真池溆啊,”大壮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按住时弋的肩膀势要晃到人头晕,“我本还在想你邀人吃饭搞这么神秘,现在看的确很有神秘的必要。” 池溆毫不吝啬地对大壮的厨艺给予了高度评价,时弋看得稀奇,一贯外向过头的人,这时候倒拘谨上了,但不妨碍脸上快笑出花来。 在时弋谈及咖喱的味道让他想起学校附近一家小店的时候,吧台后的大壮又默默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柴东实在太帅了,能给我签个名吗?” 原来自己已经悄无声息演化成空气,时弋感叹人心之凉薄,恨恨将池溆手里的笔抽了,“壮,看看你可亲可爱的朋友好吗?” 池溆憋着笑,将笔拿了回来,“这个角色我也很喜欢。” 话音刚落,时弋的电话响了。 “喂,”时弋在座位上点开接听,正巧瞥见池溆签名的笔尖顿了下,“好,我马上过去。”他挂了电话,喘息有点急,“队长摇人了,我得先走。” 岂能就这样把大明星无情撂下,大壮接过笔记本,刚想替池溆控诉,就看见池溆拾起筷子将几块肉夹到时弋碗里,“吃了再走。” 时弋一口塞了,起身拍了下大壮的肩膀,含糊说了声“今天谢谢啊”,就跑出了门。 “刑警就这样,有任务得随叫随到,连吃个完整饭都难得。”大壮说完就意识到这个解释好像没有必要,池溆和时弋应该非常熟悉,对中途走人的见怪不怪,亲昵地夹菜,以及离开时缺失的招呼。 密闭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大壮也难得尴尬上了,颇显无助地挠了挠头。 可池溆端起酒杯,发出了邀约,“喝一杯?” - 在你的唱机放低唱片是我 算是暗中一起分享过首歌 从你的套房带走被单是我 你睡过的至少我都睡过 时弋皱着眉头将音量调大了些,当病态展露得更加赤裸的时候,一架飞机正好透过车前窗进入视野,以庞大的面目提醒他机场似乎咫尺之遥。 距离机场三千米的标牌出现,时弋并未汇入前往机场的车流,拐入了旁边的车道。导航提示还有十一分钟到达目的地,随后一条语音弹出,是池溆问他还有多久到。 三十三度的正午,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时弋的目的地是池溆的品牌广告拍摄现场。 他们并未历经久别,早上半睡半醒间,池溆还和他分享了昨晚无人街道闲晃时遇见的一家奇怪二手书店。 “看来他对这块的治安很放心,监控不安,还开着门睡大觉。”时弋整个人都裹在薄毯里,面朝着沙发里侧,对于那个更奇怪的年轻店主发表如此评价。 “你这得闷坏了,”池溆的手从时弋的肩膀滑下去,摸索一阵,将时弋的口鼻解放出来,“那张藤椅感觉很好睡,我差点想叫醒他,问问购买方式。” “这张沙发也很好,我沾着就能......”剩下的字句被时弋吞进肚去,化在浓稠温暖的梦里了。 并非这张沙发的本领大,而是时弋从昨晚离开之后,早上6点才走出分局。他过马路的时候正巧看见池溆穿着运动服跑远的背影,他绝不会自不量力追上去说一起跑的,他要收回昨天早上的话,睡觉很有意思,也很伟大的。 而睡醒后空着肚子,驱车一个小时来到郊区的摄影棚,为了什么呢?是一个发现,虽然比不上万有引力定律,或是可观测的宇宙直径约为930亿光年,但是也挺重要的,对于他和池溆两个人来说。 编辑一条信息或拨打一个电话,当然能够表达得清,但是不怎么够。 时弋顶着大太阳走到摄影基地入口,栗子已经在等着了。他接过工作证,表达了感谢,并且敏锐地察觉栗子的目光意味复杂。 时弋有点心理准备了,早上车来接人,想必就停在分局附近,那金屋藏娇的“光荣”行径自然无所遁形,还有,才几个小时又来寻人,想必还得让栗子下个如胶似漆的连体婴定论。 没办法,恋正热着呢,全世界都理解一下。 “休息时间还剩大概半个小时,来得及的吗?”栗子撑着遮阳伞走在旁边,有点跟不上时弋的步子,伞也遮不到半点。 “讲几句话就走,很快,”时弋放缓脚步,伸手将偏斜的伞扶正,“我没关系,晒不太黑。” 两分钟过后,栗子在摄影棚门口收了伞,“我去确认下溆哥在不在化妆间,马上就过来。” 时弋应着“好”,却转身往回走,因为两间厂房的中间地带,有个人撑了把黑伞蹲在墙边,他并未忽视掉。 “数蚂蚁吗?”时弋走到黑伞旁,而往前再走四五米,就是摄影棚的侧门,还是虚掩着的,能听见里面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 “阳光太烈,原来蚂蚁也要避开,我一只都没数着,” 时弋看着伞面慢慢后倾,随后露出耀眼到刺目的一团湖蓝,“你别漏了我啊,就当我是你刚才的数数成果。” 池溆站起身,伞将时弋也笼罩住,“那好,”他用指尖轻点了时弋的眉心,“一个。” 可那一点似乎让时弋觉醒,池溆看着时弋的目光逐渐浓稠,从领口到袖口,每颗纽扣都要牢牢包裹进去,他便好心为时弋指明对策,“还你?” “可以,”时弋果断伸手解了只扣,“造福群众,作为警察家属能有这种觉悟,说明我的思想工作做得到位。” 池溆右手指头攥着袖口,送到时弋眼前,“有块污渍很顽固,我记得搓了有十几分钟,都起了毛边。” 用目光查证显然不够,时弋的指腹也明确感受到了粗糙,鬼使神差的,他想到车内的那首歌,“我们不能做带走被单这种事。” 第186章 一声“吱呀”打断了池溆的追问,他倾伞将时弋完全罩住,偏头看去,栗子堵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 更隐秘的角落里,时弋将杯子靠上脸颊,舒服得长吐了口气,“明星助理真不是个好差事,你记得给人发奖金啊。” “我复活了,终于想起今天干什么来了,”时弋清了清嗓子,却有点难为情地偏转了视线,可他忘了,伞下无处可避的。 “你要不猜猜吧。”时弋确实临阵露怯了,吸管戳的是嘴角。 池溆摇摇头,“不想。” 时弋知道此刻撼动不了池溆的决心,自己的发现,也不可能借于他人之口的。“我昨天早上说了那些话,你没觉得我浅薄吧?”他目不转睛地候着池溆的反应,随后等来了犹犹豫豫和并不中听的“有点”。 时弋抿了抿嘴唇,努力保持镇定,延续微笑,“你没打心底同我沆瀣一气,我有点失望。”那点难堪烟消云散,他悠哉地晃了晃杯中的冰块,突兀地停下,随后异常认真地看向池溆,“昨晚跟你安静吃饭聊天的时候,也很放松,能将眼前的压力抛之脑后,只是不及那种方式效率高而已。” “所以我得补充,是因为感受到爱的存在来着,爱是前提,这话还是有点肉麻,”时弋将吸管咬得面目不堪,“所以我痛改前非,昨晚就改了,不必执着于那一种方式。” 如此危险的境地里,他们居然毫无忌惮地讨论爱的话题。 池溆听得认真,在时弋期待的目光里缓缓开口,“你说的我都很认同,时弋,我现在已经对你完全改观了。”他一本正经极了,“那我们都忙得要命,势必还是趋向选择效率高的方式。” “所以,”池溆伸手将吸管从时弋的齿舌间解救出来,大拇指指腹卷走一点潮湿,“你专门过来一趟,其实还是为了论证自己昨天的提议是多么合情合理。” 被打败了,时弋缴械投降,“是,太是了。” 兜里的手机在震动,池溆没理会。 “你肯定觉得我跑过来太大张旗鼓了是吧,”时弋垂下头,似乎有点沮丧,“多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啊。”他从池溆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池溆的眼神示意下点开了接听,还好人做到底,扣在了池溆耳边。 听筒里并未传递好消息,可池溆唇边的笑越漾越深,而时弋放之任之,神迷到差点让手机脱手。 末了时弋痛快将手机塞了回去,“时间有限,不装了,就是知道你会高兴才来的。”他伸手将松开的那粒扣又给扣上,“忙吧,我也上班去了。” 可他刚转身又被池溆叫住,“大壮有没有让你离我远一点?” “为什么,你昨晚向他刺探我的大学生活了?”时弋知道池溆在小酒馆待到很晚的目的肯定在此,“那他有没有大嘴巴,将我交了八个男女朋友的事情也抖出来?” 池溆摇摇头,只是制造痛痒的一些,比如大壮说在时弋的手机相册里看过他,以为时弋是个追星族;有段时间钟爱发疯,成为垃圾食品的狂热爱好者;有次淋雨发烧到四十度,半夜送到了校医院...... “只是我临走掏手机要给你发信息的时候,不小心掉了点东西出来,让他看个正好。” 时弋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成年人嘛,会互相理解的。”可这句话的安慰效力实在有限,看池溆紧锁的眉头就知道了。 “你没必……”时弋陡然意识到池溆的真正意图,行吧,挺美的圈套,“在我这里,机也可失,失了再来,我今天下班早。”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把下一本《吠月囚徒》的主人公迟臾拉出场了! 迟臾:烦,想看想买想偷随你的便,别来扰我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