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销冠》 第1章 《恋爱销冠》作者:好运六号楼【cp完结+番外】 简介: 在江遇文为了业绩而结交的所有富二代里,林之樾无疑是最特别的一个。 单纯好骗,年轻多金,最重要的是,他只是个误入同性恋会所的直男,不论自己借着什么样的名头靠近他,在他身上图谋利益,起码他都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用钱谋色,产生触碰底线的邪念。 秉持着金钱至上,多多益善的理念,江遇文开始了一段充满了欺瞒哄骗的物质关系。 林之樾:你为什么要帮我? 钱性恋江回答:因为我不想让你变成旁观别人激情的变态。 林之樾: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业绩平平销售江回答:我是明星造型师。 林之樾:.....你为什么亲我? 酒后乱性江回答:.....那只是个误会。 林之樾看着,静静掏出了房产证,身份证,乃至学生证递到他面前,在一夜混乱后的清晨郑重地告诉他说,从今天开始,我要对你负责。 道德底线和远大追求在房子票子面前齐齐消失,面对自己跳动异常的心,江遇文只能勉强解释为——因为他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欺瞒哄骗的物质关系仍在持续,态度从坦荡到动摇,当那束红玫瑰同表白一起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江遇文却没办法再用理智的头脑去衡量眼前一切事物的价格,只是看着林之樾亮晶晶的眼睛想.... 我好像,喜欢上我的vip客户了。 标签:甜宠、温馨、搞笑、轻松、彩虹捕梦网、年下 第1章 林之樾还窝在寝室电脑前头和几个室友打排位的时候,突然收到了亲哥好久不来的电话。百忙之中腾出手来接下,对面连个称呼都没有,大喇喇的甩下一句话,颐气指使的大爷样听得人生气。 “过来接我一趟,喝酒了,开不了车。” 林之樾听完以后很是沉默,思考着哥哥与现代社会脱节的程度到底有没有到达连代驾的存在也不清楚的地步,也思考着他卡着宿舍门禁来要他逃寝这件事值得自己向他讨要的报酬应该价值几何。 他的心思很好猜,林之舟知道他不是在犹豫,很利落的冲着林之樾报了个数。 “三,怎么样?”林之舟靠着墙笑起来:“事不过三,拿我当幌子多了,爸妈也不会信。” “可以。” “行了,快点来吧。到了门口再跟我说一声,要不然你进不来。” 电话刚挂,林之樾抓起搭在电竞椅上的外套,走时只留下句记得掩护的嘱托,一股脑就向着学校大门外跑去。 北商大学外头就是最繁华的闹市区,入夜后人流不减,林之樾穿行在人群里,不觉得热闹会显得自己孤单,心情反而随着耳机里的节奏越来越轻快。晚上单独出门,不需要报备,也不需要任何请示就动身的后半夜行程,林之樾已经很久没经历过,以至于他沿着往商场的路走出去好远才想起,今天不是出来散步透气的,他是要去接林之舟的。 翻出他发来的地址,林之樾在路边坐着等车,看着眼前的车流人堆忽然想起方才那通没头没尾的电话。半夜十一点,林之舟不可能还在应酬,语气淡定口齿清楚,也不会是喝醉了酒。他低头再看了一遍那个没去过的地点,hangover,听名字就散发着股不正经味道的地方,林之樾想了想,点开网约车轨迹图,一路翻到终点,发现地图里关于那地方的解释就只有一个店名,经营状况甚至标注着“已打烊”。 奇怪的地方,配上一个不着调的哥,在林之舟那里经历的不堪回忆不断涌现,让林之樾心里升起一阵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再一想,林之舟那么斤斤计较的人竟然那么爽快就报了数,摆明了从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只是他已经答应,再没了临阵脱逃的资格,林之樾眼一闭,心一横,忐忑着心情上了车,到地方的时候,时间就快到十二点。 完全不透光的大门将内外隔绝,留下一个店名被灯带勾出明亮的轮廓。林之樾抬头看一眼,眼光落回时不偏不倚同门口的两个看门小哥对上眼,两个人笑得春风满面,见他好像见了上帝,态度友善和蔼得像是骗局。 “......您好,林之樾让我来接他。” “先生您好,请问您有会员吗?” 林之樾狐疑地退开半步,又打量了一圈眼前这个看似传销窝点一样的神秘店门,冲着那戴着耳麦的小哥摇了头。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这里施行会员制度,如果没有会员注册信息的话是不能入内的。” 整这些表面功夫。林之樾在心里吐槽,掏出手机来当着两位迎宾的面给林之舟打去电话。原以为一打过去就能接通的电话接连响起几声忙音,林之樾被面前两人满脸的堆笑看得有些尴尬,等待几声后无果,他想挂断再拨时,林之舟却又接了。 “你怎么不接电话,”他左右看一眼两人:“出来吧,我到门口了。” 对面的人不说话,背景音里却不断传来细细碎碎的动静,像是衣料的摩擦声,刻意压低的人声闷闷,好像被什么刻意遮挡住了话筒,阻绝了声音。林之樾和那两个小哥的表情在这段莫名其妙的音频里得到短暂的统一,玻璃碎裂的动静紧接着那段作响的电流传来,将林之舟那声闷哼掩盖大半,林之樾云里雾里,冲着电话那头试探着又喊了一声哥。 “你.....你先进来,在楼下....”他的话中途被打断,再续上时有些气喘吁吁:“楼下等我,先挂了。” 仓促的挂断让三个人陷入大眼瞪小眼的沉默,林之樾抱着手机不明所以,没能体会到那两位迎宾脸上看破一切的神情是何含义。门禁卡一扫,大门在面前推开,里头充足的冷气扑面而来,揣在外套里的手不自觉一缩,林之樾站在门前,扫过一圈眼前装潢精致却灯光晦暗的地方,目光掠过那些三两靠坐在一起的人,最后向着吧台走去。 他入座时,台前只有他一个人。林之樾挑了个中间些的位置坐下,入了坐才发现旁边摆着的那杯酒,杯壁上留着个淡色的唇印,是有人喝过的痕迹。 “先生您好,请问喝点什么?” 酒保抬起头,见他面生,贴心地送上了菜单。林之樾心不在此,也懒得看那些和店名一样装的饮料名字,翻开第一页,停在第一页,顺手往最前头那个一指,说这个就行。 “好的,您稍等。” 酒保转头扎进身后的酒柜里,顺手点下旁边一个不知名仪器,机器开始运转,不刺耳的低频嗡鸣混着里头正演奏的音乐钻进耳朵里,他坐在那里,觉得这儿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他认知中的酒吧,坐在这样的地方喝酒,难道不会产生催眠的奇效?林之樾靠着台面转过身去,百无聊赖地再看向面前不算太宽阔的大厅,看向那些零零散散坐着的人,很快发现个奇怪的事。 “先生,您的酒好了。” 酒保推着玻璃杯送到林之樾手边,看着他转过身来,眼神却还一个劲儿地往后头瞟。年轻的新客接过酒杯,却没急着动口,他捧着发凉的杯壁,托着脑袋问他,你们这儿的客人,怎么全是男的? “你怎么进来的?” 身侧陡然响起一道声音,林之樾同酒保一起顺着动静扭头向着来人看去,那人却已侧身入座,一手将那杯酒往面前一带。手指沿着异形的杯壁环绕扣住,江遇文也学着他的样子托腮看他,最后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正脸。 暧昧的灯光随着音乐节奏的变化缓缓变了颜色,眼前的一切都被染成了粉紫色调,橙白渐变的酒液之上,那个泛着水光的淡淡红痕好像刻意充作氛围的装饰,晶莹粉润得恰到好处,撩动起林之樾有关于它的遐想,推动起视线的转移,顺理成章地看向唇印的主人。 也是个男的,而且是个相当....工科生林之樾形容词贫乏,最终只用了个苍白的"漂亮”来定性。 被他的眼神盯得奇怪,江遇文不觉得林之樾的目光里带着能为他所用的欣赏,他有些不悦地皱一皱眉,抬起手来在这个看起来像打球时候被瞬移机器传送到此误入歧途的小男生面前挥了两下。 他身上好香。林之樾嗅到一股好闻的甜味,与某种水果相似。 “我在跟你说话,出于礼貌也得回应一下吧?” “......哦,哦,”林之樾终于反应过来,在江遇文收回手后又无比清楚地看见了他那张好看的脸:“你跟我说什么了?” “我问,你怎么进来的这里。” “就,门口走进来的。” 这问题让林之樾觉得说不上来的古怪,他的回答同样让江遇文忍不住扶额,躲在手掌下头翻了个无语的白眼。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这儿一回,他想要的不是再遇到疑似交流障碍的低质人类,工作带来的烦躁没得到分毫抚慰,却因为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愣头青越发扩大。他伸出手去摸来酒杯,端到嘴边闷了一口,被意料之外强劲的酒液冻得牙关一颤。 第2章 “....你拿的是我的那杯。” 两杯长得完全一样的酒摆在一起,林之樾看着自己一口未动的干净杯壁上复刻般也出现了个口红印,可供区分的标识彻底消失,他看着面前的人冲着那两杯不小心被端错的东西眉头越皱越深,最后妥协般叹了口气,冲着酒保招招手。 “0002,”林之樾看着那酒保从兜里掏出纸笔来记下数字:“两杯一起从我的账户里扣。” “好的。” 江遇文转过头来收拾起东西要走,对于这杯预算之外的消费存着怒火。他计算着自己这个月究竟还有多少可供花销的余额,被一笔一笔不知道哪里来的账堆得抓狂。一抬起头,面前那个小男生却仍旧睁着他那双无知又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江遇文觉得,要是他再这么看下去,自己心头那团无名火就要烧到他身上去。 “你.......” 他抬起手来,伸出的指尖对准那人胸前。江遇文的目光顺势落下在他的衣服上,在那片模糊的光线里很迟钝的发现,他那件外套,似乎是某款奢侈品的初春新品,新鲜出炉到国内还没有哪一个专柜上架。 “我?”林之樾看着他指着自己的手,很无辜的接话:“酒可是你自己拿错的。” “..........” 江遇文没还嘴,默默地收回了手,趁着光线不明识图一样扫描过林之樾从头到脚,脑子里的计算机于一阵轰轰烈烈的加减乘除后缓缓暂停,电子屏幕上跳跃的数字达到了一个相当让人震惊的高度。 他不是没有在这儿遇见过年轻的富二代,所以江遇文对林之樾这一身行头的怀疑态度并不来源于他的年纪,而是来自他似乎不太聪明的脑子。 算了,奇葩哪里都有,这起码是个有钱的奇葩。 秉持着对所有有钱人无条件提高包容下限的原则,江遇文于很短的时间里就调整好了表情和态度,端出那副极具职业操守的笑容,他冲林之樾一笑,不动声色把话题扯回了最开始的地方。 “跟酒没关系。”他坐回林之樾身边,很刻意的将脸露出的角度调整到最完美的区间:“我是想说,你既然不知道这里是干嘛的,为什么还要来?” 林之樾关于酒吧的用途问题实在没有那么好奇,他握着酒杯摩挲着杯沿,看着摇晃的液面说,他接人,只是还没来。 接人?江遇文觉得,一个司机应当不会穿成这样来接人,能被叫到这儿来的也不太会是不怎么亲近的关系。他还想和他说点什么,面前的人率先一步站起身来,双手揣在衣兜里盯着自己。 “这里有没人的地方吗?”他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屏幕:“阳台,或者空厢房。” 江遇文毫不避讳地同他对视,看着林之樾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青春洋溢,轮廓纵深的脸,托着脸冲他挑了挑眉。 “那条走廊拐过去,一直走到尽头就是天台。” 林之樾点点头,酒杯被他顺手向着江遇文的方向一推。人走出一步又退回,林之樾跻身回到他身侧,看着他侧脸留下句谢谢,随后就向着他指过的方向过去。 弯折的走廊将空间延伸成无数个看不见的区域,他站在入口望了眼,目光穿过暗色,隐隐约约瞧见尽头处那扇透着光的玻璃门,于是迈步向着里头深入。 路过一道一道关着的门,传不进乐声的地方比外头更安静。厢房的装潢比起外头来更加精致,连带着每间房间的号牌上都铭刻着不同的英文名字。林之樾左右看看,在离阳台最近的那扇门前停下,明显加装过隔音材料的房门看起来尤其厚实沉重,正中的电子屏跳动着“无人使用”的绿色提示字,他伸手去戳了戳门上凸起来一块块肖似枕头的软包,甚至都没用力,门竟然自己不动声色地退出一条缝隙。 “李....越明....” “你是....嗯....你是疯狗吗.....” 喘息声不断交叠,混杂着辛辣刺鼻的酒气从门缝里挤出,一下一下刺激着林之樾的神经,熟悉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带着让人面红心跳的,颤抖的声调,碰撞的动静一直在持续,林之樾手心发麻,脑子里不断炸出烟花,他紧着喉咙憋着气凑近那条至多不过能露出一只眼睛的缝隙,看见自己的哥哥正被另一个人抱着脑袋压在沙发拐角里亲吻啃咬,露出的半张脸潮红遍布,即使看不清全貌,在做什么,也早就不言而喻。 林之樾被香艳的场面冲撞得魂飞魄散,脑子里的轰鸣声越来越大,他呆滞在原地,脑子里飞过无数条18禁弹幕。 无法控制的头脑带不动僵硬的四肢,林之樾想走,耳边越来越清楚的,濒临边界的哼喘好像在他脚上套了圈,一边想跑,一边又因为震撼迈不开腿,身体和头脑在难以协调的瞬间失去一刹那的平衡,手臂同大门保持着的那点安全距离一下子被打破,门吱呀一声响,缝隙被扩大,慌乱之中,林之樾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双手突然从后往前捂住他的嘴,架着脖子往后用力一拽。 “嘭”的一声,林之樾被推进一个逼仄黑暗的空间,湿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那只救世主一样的手上,闷得他原本就红透了的脸泛起一片淋漓水光。他僵硬地转过脸来,在黑暗中踩着一堆湿湿软软的不明物体同一双细长上挑的漂亮眼睛对视。江遇文见他扭头,却也没松开,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紧紧相贴,人和人,嘴唇和嘴唇之间的距离,只有那只手。 “别出声。”江遇文贴近他耳边:“除非你想被当成喜欢旁观别人演激情戏的变态。” -------------------- *每周一三五七下午五点更新,全文存稿,不用担心更新频率 *本文基调轻松愉快,矛盾集中在后期(不过也只是小事),希望大家也可以用同样的心情去看文~希望每一个点开本篇的你都可以收获短暂的快乐~ *感谢你的阅读! 第2章 心跳如擂,林之樾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未散,还是因为这会儿毫无空隙的距离。他几乎能看清面前人皮肤上的毛孔,看清他细长浓密的睫毛下头晕开的,带着点亮片的眼影。江遇文贴在他胸前,另一只手环绕在林之樾颈后,被身后拥挤的东西被迫送进他怀里,保持着这个尴尬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门外隐隐约约的脚步声消失,门落锁的动静清晰,让他也跟着一起紧张的心情终于得到休息。 在确认外头确实已经安静以后,江遇文松开了手,在暗色里冲林之樾笑了笑。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兴致。” 他的眼神向着他腰腹以下不经意扫过,回忆起方才的触感,紧绷的肌肉隔着衣料贴近自己的时候,江遇文是真的忍不住感叹年轻真好。有点短路的灯闪烁两下重新亮起,眼前的一切终于脱离那股奇怪的氛围,重新变得清晰。林之樾看着江遇文玩味打趣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又被他紧接而来的问题堵住了嘴。 “你等的人就是他?”江遇文抄起手来:“看你也不伤心,应该....不是男朋友?” “什么男朋友,他是我哥.....!”林之樾反驳得面红耳赤:“何况我一个男的,找什么男朋友.......” “你哥?上面那个还是下面那个?” 江遇文问得坦然,林之樾却彻底开不了口。挂满周围一圈墙的各种清洁用品散发着消毒水的气味,他却仍然能够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清晰的闻到江遇文身上好闻的香气。他伸手推开他,一脚迈出隔间来,外头空无一人,堆积着更多的扫把抹布,他站在原地用力调整几下呼吸,赶在江遇文踩着他脚步跟出来之前勉强平复下一点点炸裂的心绪。 “至于这么震惊吗。” 江遇文揣着衣服在他面前站定,被他有些夸张的反应实打实逗笑:“这是男同性恋会所,这里的男人,都只会找男朋友。” “怎么样,是不是更觉得天塌了?” 关于同性恋这个概念,林之樾实在是没什么好印象,更存在着一定偏见。其中一小部分是因为总是刷到的各种让人难以接受的男同性恋‘光荣事迹’以及各种性传染病,还有更多的一部分,则是来自于林之舟。 他从初中被迫开始的三好孝子生活,全都托了林之舟这个男同性恋的福。他对别的男同性恋尚且持保留意见,唯独对林之舟,他同父母站在统一战线,希望他可以早点阳刚大举,重振旗帜,走回世俗和生理的大道,变回个只会对异性产生兴趣的男人。 他不是想干涉林之舟的私生活,原本来说,对他的性取向也没多大干涉的心。但林之舟的所作所为严重损害了自己的自由生活,林之樾和林之舟一向亲兄弟明算账,他要誓死捍卫自己的权利,早点争回作为一个成年人应该有的自由生活。 所以江遇文说天塌了,其实也的确是那么回事,林之樾的天真的塌了。他仿佛看见原本还稍有松动的门锁又在爸妈的恨铁不成钢下多出几个,各种类型各种造型,从古至今新旧款式样样齐全,要把林之舟和被连坐的自己一起锁死在屋里,变成长发王子,只能坐在高塔里眺望外头的美景,以及呼唤自己的公主。 第3章 林之樾非常崩溃,他无助地蹲下身来,企图靠着网上所说的,最具安全感的姿势抱紧已经脱离羊水22年的自己。 林之樾的出现让江遇文在短短一个小时里就刷新了好几次下限,大大拓宽人类图鉴,他看着把头埋在臂弯里的人,想说,这也不至于吓到哭吧,这么大个人了,有那么离谱吗?于是也跟着蹲下身去,一边从包里掏出张纸巾一边伸着脖子去看他,将纸塞进林之樾的手心。 “.....你说,这里是同性恋会所。”林之樾握着纸抬头,不小心连带着江遇文的两根手指一起抓住了:“那你,你也是男同性恋?” “.......这里一晚上,应该也不至于误入这么多绝望的直男吧?” 江遇文尬笑着抽回手指,看见他干干净净的脸和尚且正常的眼睛,心想没哭就行,还有得救。他拉着他手臂重新站直起身,想要离开这么个不太合适的地方再说话,刚转身,林之樾不依不饶起来,伸手过来一把握住他手臂,拽着人回到面前。 “那你们这个群体,到底还能不能直啊?” “..............一般来说,”江遇文唇角抽动,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根一根掰开他用力的手指:“可能性很小。” “完了。” 林之樾刚又要作势蹲下,兜里安静了很久的手机突然开始作响。他欲哭无泪地听着铃声响个不停,望着头顶挂着蛛丝挂着灰的白炽灯认真地思考起来,用蜘蛛网吊死自己的概率有多高。 “电话响了,你不接?”江遇文好心提醒:“这儿可就跟对面隔了个走廊,里头的人要是出来,一下就能听见。” 林之樾还是没动,看着天花板的动作几分痴傻,几分绝望,看得江遇文犯起厌蠢症。他索性往他面前靠近一步,循着声音伸手去替他取出手机。接听已经点下,林之樾不想面对也得面对,只好在江遇文举着话筒凑近他嘴边时,轻飘飘的喊了声哥。 “嗯,哪儿呢?”对面的杂音彻底消失,林之舟的语气带着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快:“我马上好了,你过来拿钥匙,把我车开到门口去等我。” “噢对了,房间是.....” “我知道。” 林之樾万念俱灰地抹了一把脸,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噢,有人告诉你了是吧?那你直接来门口,我马上就好。” “知道了。” 电话挂断,林之樾又沉默片刻,旋即叹出口气,垂着脑袋就要出去。江遇文拦住他,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无语。 “好歹也再等会儿吧,做戏也要做全套啊。” 林之樾抬起头来看他,被那张漂亮的脸以另一种方式再次冲击。 长这么好看,为什么非要当男同性恋呢? 只是他没有问出口,当着江遇文又叹了口气,眼神和动作的承接太短,让江遇文意识到这口气是因为他才叹的,少爷不怎么好用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他猜不到,但他目的清晰,没忘了自己一路跟来,再顺手帮了他大忙的初心。准备好的便签和笔从外套内衬里掏出,写好电话和名字,他把东西递给了林之樾。 “帮了你的忙,记得付点报酬。” 黄色的方形便签折叠两次,变成个不起眼的小方块,被林之樾送进了胸前的小兜里。跟着林之舟走出回廊时,林之樾想着那张过目难忘的脸,有目的地扫视过整个大厅,同酒保来了个尴尬的对视,却没再看见江遇文的身影。 江遇文,他想着这个名字,透过字眼想着那张脸,在短暂的回想后把钥匙插进锁眼里。排气管的轰鸣在一瞬间响透了整条安静空旷的街道,林之舟靠着车门支起腿来,观察身边跑神的弟弟半晌,片刻后伸手去揪了揪他的脸。 “想什么呢,开车走了。” “....哦。” 林之舟提车不久,选这个颜色,选这个款式,无非就是把它当成了个用来发泄的工具,偶尔能约上人一起去郊外那片被他们买来玩儿的园区里头跑跑圈。买来小三个月,他用这车次数不多,但他绝对可以断言,这一定是它过得最憋屈,最偷偷摸摸,最配不上身价的一天。 “林之樾,你前头没车。” “.....哦,我看见了。” 林之舟躺在座椅里看他,被他那股明显的心不在焉逗乐。行过一个路口,路边出现几个黄线框出来的空车位。他瞥一眼窗外,用脚踢了两下挡板,示意他开过去停下。 “为什么?” 林之樾不知道他又要干嘛,身体先很诚实地照做了。车以龟速停稳,他莫名其妙看着林之舟冲着自己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林之樾好不容易被江遇文分走的那点注意力一下子又被面前的人拉回那条黑黢黢的走廊,拉回那个摆设似的门,听见来自自己亲哥的喘息,看着他在被别人压着亲,压着....... “啪”的一声,林之舟瞪大了眼睛,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林之樾抽风似的往自己脸上来了力道不小的一巴掌。 “你发疯啊?”他赶忙拉住他的手,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的脸:“我和你一起回家,你脸上带着个新鲜的巴掌印,你让我怎么跟爸妈解释?” “跟你没关系。”林之樾下意识撇清,却突然又想到,他就是今晚自己所有不幸开始的始作俑者,又愤愤地抬起头来,幽怨地看着林之舟:“不,和你有关系。” “说的什么东西。” 林之舟只当他又是旧病发作,看到自己在外面吃喝玩乐,而他成日被严加管束,心里面又不平衡起来。他一直把林之樾当小孩儿,小孩儿嘛,给他想要的东西,哄哄总能好。林之舟没把林之樾奇怪的反应放在心上,他无所谓地摆摆手,躺回靠背上重新看向窗外。 “差不多行了啊,下个月给你也换辆车,就这个,行吗?或者你有什么喜欢的,自己挑好发我也成。” “.......我是切下来还能单独活的蚯蚓?一有事儿就换车,放在车库里积不完的灰,每次还连带着我又被他们念好半天,明明是你非要.......” “诶,行了,可以了,打住,好吗?” 被捏得变形的嘴和金鱼相似,林之舟冲林之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明明是他最不爱听的念叨,却没能影响他难得的好心情继续延续。情场得意,他正在兴头上,林之樾的不满和抱怨全都被他划分进撒娇的范畴,看弟弟越看越可爱,林之舟甚至又笑了起来,不管林之樾惊恐的神情,撒开手,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大半夜的,我累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还是一点没减淡:“回家以后爸妈问你什么,你就如实说就行。你来接我,他们总不会有什么好计较的了。” 如实说,林之樾重新发动车,看着林之舟面带满足的睡颜,忍不住冷哼出声。要真是如他所言如实说,当年那块被跪磨损的搓衣板,还有那条从花园树上新鲜折断下来的树枝,又要在本该退休的年纪被祭出来当扒皮抽筋的工具了,不止他,还有自己也得一起被连坐,到时候谁也跑不掉,两人一起被打死。 于是开到车库时,林之樾没急着叫醒林之舟跟他一起下车进门。他心里藏不住事儿,一有点什么立马挂脸,根本禁不起一点拷问,林之樾看着车库外头庭院里的亮光,一个劲儿的转移注意力,想让自己忘掉那堪称惊悚片的几眼。深呼吸不管用,掐大腿也不管用,林之樾心慌得不行,抬手摸到胸口时,隔着衣料,碰到了里面那个折叠起来的小方块。 被他贴身放着的东西已经染上点同样的香气,林之樾将它在手心重新展开,在一片模糊之中把眼神艰难聚焦在那串数字和紧跟其下的姓名上。林之舟睡得香甜,没半点自己转醒的趋势,他看一眼他哥,摸出手机来点开微信,将那个号码输入进去,点下搜索。 林之樾最先注意到的,是江遇文那个很特别的头像。他没急着申请好友,先点开了大图,一支口红,还有一瓶香水,色调光影和摆放看起来像是品牌拍摄的春季新品广告,配着包装上的粉色,显得整个画面都很清新。林之樾放大看了眼,发现那个品牌自己也认识,林之舟送给过自己几瓶香氛,似乎也来源于它,只不过是男款,设计颜色都不如这个好看。 “yu....wen?”林之樾从头像退出,看着那串拼音拼成的名字不小心念出了声:“遇文....?” “...什么语文?” 林之舟突然出声,吓得林之樾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落。他把手机连带纸条一起草草塞回衣服里,看着睡眼惺忪的人说没什么,到家了,赶紧下车回去睡。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林疆不在客厅,只剩下一个同阿姨坐在一起看电视,等他们回家的温嫦,见他们进门,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二人穿着模样,什么也没说。 “妈,我们回来了。” 第3章 林之舟头也不抬,整个人都睡得发懵,拎着外套就往楼上跑,拖鞋拍在地上啪嗒响,踩得林之樾一肚子火,他倒是走了,留下他去收拾一地烂摊子。他站在原地,看着阿姨很有眼色地起身往厨房走去,自己紧接着到温嫦身边落座,字正腔圆地喊了声“妈”。 第4章 “嗯。”温嫦只动了动手指头,不经意地轻点侧脸脸颊,语气波澜不惊:“晚上和你哥,你俩干嘛去了?” “......没干嘛,哥在外头吃饭,喝了点酒,就让我去开车跟他一起回家住。” “他喝多了?”温嫦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空无一人的楼梯:“刚才看见,走路都有点晃。” “没有,回来的路上在车里睡了一觉,估计还没醒。” 他硬着头皮作答,感觉照这样继续进行下去,马上就要问到在哪儿吃的饭,和谁吃的饭的地步,林之樾还没编好合适的答案,打算就从头到尾装无辜,只要扛过去今晚,她也就不会再跟林之舟去翻旧账,懒得管他了。 “嗯,让他睡吧。等会儿你上去的时候看一眼,如果没脱衣服,就拉他起来先洗个澡,要不然明早一身都臭。” “......啊,行。” 林之樾用余光偷瞥母亲大人,不相信她会就这么草草结束问话。阿姨从厨房出来,给他递来一盘橘子苹果拼盘,林之樾抱着盘子忐忑地啃橘子肉,总觉得平静之后来的不可能是晴天,而是更猛烈的暴风雨。 “樾樾。”温嫦终于侧过身来看他,两个字就把林之樾心里那点不安一下子喊得扩散:“妈妈记得,你们应该就是这学期毕业了吧?” “是,大四下半学期,都....出去工作去了。” “那你考虑过了吗?你想去哪里工作?” 如果是这事的话,林之樾松了口气,捧着盘子很诚实的摇头。他看见温嫦伸出手来替他抓了抓额前的碎发,问他要不要去自家公司基层锻炼锻炼,就当另一种学习。 关于自己未来的选择和方向,林之樾其实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想法和计划。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除了打游戏以外就没有兴趣爱好,更没有什么感兴趣的事想要去尝试着做,即使林疆和温嫦曾经带他体验做过很多事,上过很多不同的兴趣爱好体验课,但都没能成功。 高中时候,原本要送他出国的计划因为林之舟的前车之鉴让夫妻两对国外的风水有了迷信般的忌惮,不敢再将小儿子从身边送走,好在林之樾的成绩不错,一直到高考之后选学校和专业,林之樾都不太在意,见父母上心,就索性把一切都交给了他们,自己只负责接受安排。 而现在也一样,他的未来大概也就像林之舟那样,进入公司,从最底部做起积攒锻炼工作能力,在爹妈想当甩手掌柜的时候去接替过他们的大旗。林之樾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就是青春期调理身体时喝过的中药,对于这条路,这个选择,有父母实践在先,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很欣然地就接受。 也许是因为他答应得很利落,温嫦看起来很欣慰,也很高兴。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同他一起看起电视来,时不时提醒他不要熬夜,换季记得多穿,不要感冒。 “知道了妈,我这么大个人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把自己冻着饿着。” “但愿吧,”温嫦看着他站起身来,冲着已经个子高高,身板挺拔的儿子感慨着叹了口气:“我看你哥就做不到这点,三不五常的生病。” 林之樾暂时听不得林之舟这个人,他干巴巴地笑两下,将空盘子递给旁边的阿姨,转身也向着楼梯走去。上了两步台阶,温嫦忽然又想起点事儿,把他在半路叫停,问他能不能跟学校申请搬出去单独住。 “可以是可以,但是.....”林之樾想了想自家酒店的位置:“离得很近啊,中间不就隔着个商场,应该....没必要吧?” “妈妈是觉得,工作以后作息可能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有可能打扰到别人休息。恰好最近我和你爸搬回这边来住,那头的房子空下来,你自己决定吧,我也只是给你一个建议。” “嗯,我想想再回您。” 说是这么说,林之樾其实已经做好了顺从温嫦的打算,他一向不爱和家里对着干,毕竟有个反面例子活生生就摆在自己面前。凭着那点没消的火气,他少有的没管温嫦的嘱托,不愿意踏进林之舟房门再看见他那张嬉皮笑脸。收拾好自己,他躺上了床,打开手机的一瞬间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和江遇文加上好友。 备注里填上自己的名字,好友申请发送过去,林之樾顺手点进宿舍群弹出的消息,里头发着几张游戏的战绩表,室友的语音里哀嚎连天,说没了他这游戏根本上不了一点分。他随手回复几条,想了想,将有可能要出去住的消息说出了口,意料中的挽留和不舍没有出现,接二连三的消息带着欢呼雀跃的表情符号跳出,几个男生口径格外统一——太好了,之后聚会有免费的场地了。 早该想到这群人没良心。林之樾撇撇嘴,准备往被子里头钻的时候,“叮”的一声响——您的好友申请已通过。 “这么晚了还不睡?” 江遇文窝在床上,戴着眼镜往屏幕上敲敲点点打字,操着熟练的步骤同对方对白。北城初春的天同冬天没区别,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臂有点发凉,但江遇文还是不愿意下床去将暖气温度调高,他抱着屏幕等回复,看着头顶的输入提示跳动两下,眼前很快就多出条白色的消息框。 “刚到家,你不也没睡?” 关心,这一定是在关心自己。江遇文按照往常理解搭讪对象语言的办法处理了林之樾的话,很得意地抿出个笑来。他抱着枕头想了想,觉得有来有往才算有礼,于是噼里啪啦地敲,很快也回了他。 “你和你哥还好吧?没吵架打架吧?这就是件小事,同性恋而已,你见多了就习惯了,别太放在心上。” 自以为体贴的宽慰却迟迟没有等来对方的答复,江遇文有点着急,看着自己的消息开始复盘。不应该啊?没有哪句话有错吧?难不成他的恐同已经严重到只看见字也会过敏的程度了?糟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好不容易遇到个钱多人傻的年轻高货,竟然就这么一不小心戳了人家雷点。江遇文浮想联翩,金山银山大鱼大肉插着翅膀从眼前飞过,他心痛得不行,为失去个潜在高端客户,也为自己又远一步的年终大奖。 “没有,你想多了。” 想多了?江遇文一下子坐起身来,看着那句话慎重地扶了扶眼镜。这该怎么回?他这意思难道是说,他挑拨了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惹得他心生不悦了?少爷的心思太难猜,江遇文焦虑地思忖着,忍不住就抬起手来啃起指甲。 “看你的头像很特别,今天还化妆喷香水。” “你是模特?还是明星?” 哈。 江遇文一下就笑出了声,看着最后那句话乐得连拍了两下被单。就说了他对待这样的小年轻简直是手拿把掐,从来都没马失前蹄过,他这么笨,怎么可能例外?话题绕回他熟悉的领域,准备好的话术再不必犹豫,江遇文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说他其实是个造型师,虽然不是模特也不是明星,但日常的工作就是和这类人群接触,替他们设计妆发造型的。 这说法江遇文用过很多次,他不觉得心虚,美其名曰叫做美化包装。反正工作内容也都差不多,化妆品专柜销售也是需要熟练掌握化妆技巧,搭配法则的,他觉得,这并不算欺骗。 “所以,你今天喷的香水,就是头像这一瓶?” “是啊。” 一看见这样的话,江遇文就像被触发了关键词的机器人,大好的机会不能放过,却也不能破坏他明星造型师的形象,“我有一个朋友论”重出江湖,要帮他做业绩,帮品牌宣传推广诸如此类的借口不会有人质疑,对于有钱人,几千块就跟洒洒水一样轻松,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果运气好,还能再和金主本人见上面,跟着一道吃顿逼格拉满的高级大餐,江遇文打字打得双眼冒光,林之樾在他眼里摇身一变,直接变成金光闪闪的财神爷。 “哦,好的。” “先这样吧,今天的事谢谢你。” “改天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 改天,两个字一下子把江遇文所有的热情和希望都浇灭。人际交往里的改天,如果不是铁打的关系,大多数都不过是用来推脱的借口,说是改天,其实就再也不会有下文。他抱着熄灭的手机摔进枕头里,被这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小少爷气得胸口闷。 林之樾,名字里那么多木,人也跟个木头似的,真让人讨厌。 讨厌的名字让人记忆深刻,几天过去,江遇文最后的希望也彻底被浇灭,他看着列表里躺尸的那个新添好友,站在柜台里头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怎么又在叹气?又提前花完了钱还不上花呗了?” “......没有。” 阮霜抱着品牌广告牌从门口走到江遇文身边,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他怀里,示意他赶紧出去替班站岗,别再躲在里头偷懒。粉红色的广告牌抱在胸前,江遇文一抬头,恰巧看着镜子里折射出自己的样子。白色衬衫取掉经典的黑色领带,粉色缎带替代填补上那片空白,成了一身白净的点缀。这身穿搭他还算满意,只是口红颜色似乎深了点,他得重新配。 第5章 “你可是我们店的门面,你在门口揽客的时候,店里人流量明显好不少。” “门面有什么用,又不能换成奖金打进我卡里。” 周围几个女销售听见这话,也跟着阮霜一起来笑他。他被笑得心烦,抱着牌子转身就往门口一站,不一会儿就吸引来几簇几簇的女孩儿在门前流连起来。 笑,态度要摆好,人要友善温柔有亲和力,才能最大程度把客户转换成专属客户,提成才能变多,奖金才能变多,职位才有可能提升。江遇文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挂得僵硬,他忙着回答周围各种各样问题,口红色号,粉底色号,香水名字,连抬头的功夫也难挤出来。 也就只差那个抬头的功夫,他没能看见不远处电梯上的林之樾,没能看见他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工牌随着俯身的动作一起摇晃,不动声色隐匿在人群热闹之外,把所有靠近后即将出现的尴尬和难堪都带走。 林之樾站在楼上玻璃围栏边,向着下头人群中心最后看过一眼,向着一旁的楼梯间走近。这里是绝对的视线盲区,不论下头的人怎么看,也不会再发现躲在这儿的他。 林之樾靠在墙角,回想起刚刚那一幕,惊讶逐渐变成疑惑。 难道.... 他在对我说谎? 第4章 林之樾没想到,自己上岗第一天跑出来午休,就能碰见熟人,还让他无意中戳破了江遇文的谎话。 说是巧合也好,说是故意也没错,他走进那个商场,原本也是为了江遇文,为了那瓶符合心意的香水。他一路顺着指引标识向着专柜店走去,快走到时发现站在门口的江遇文,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准备抬起来同他打招呼的手摁下,穿入交叉路的另一个方向,从与之相对的另一侧上了扶梯,用最快的速度远离了那里。 他意识到他在说谎,而说谎的缘故无非是不愿意让他察觉真相,既然对方不愿意,那林之樾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自以为热情好心地走上去让他尴尬难堪。 只是,他为什么要撒这么个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意义的谎?林之樾靠着墙根想得出神,他想不出用于类比的同类案例,但也并不执着于了解内情。 不过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正值饭点,顶楼的两层餐厅全部进入营业高峰,林之樾决定先去解决一下午饭问题,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楼下,江遇文似乎已经没再站在那里,门前回归到正常的状态,不再簇拥着人群。 人气还挺高。 选好餐厅,点好东西,林之樾坐在角落里看手机,看见远在国外的发小终于顶着时差回了他昨天晚上发过去的消息。 “那你今天就上岗工作去了?挺好的啊,这不是正如你意吗,在外头一个人住,叔叔阿姨也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管着你了。” “你觉得可能吗?” 林之樾无奈地冲着屏幕摇头,一开始,他的确也这么想,拉开了距离,不再是难以保留隐私距离的一个屋檐下,起码温嫦和林疆一直严苛把关的门禁可以在这样的条件下得到打破。搬出去第一天,他就怀揣着这样离自由一步之遥的快乐心情去了已经收拾好的房子,门锁刚打开两分钟,林之樾甚至还没来得及换个拖鞋,来自温嫦的电话就掐着点打进了手机。 “樾樾,到了家记得先把行李收拾好,别乱七八糟堆在那里,今晚早点睡,明天让你哥带着你去上岗,有什么不懂的多问同事和主管,要懂礼貌,要认真,不要吊儿郎当的。” “知道了妈。”林之樾把耳机又往里头塞了塞,行李箱往门头一推,他跟着往里头走,一边看房子一边随口说:“不过您这电话来得真够巧的,我刚到,您就打来了。” “不巧,”温嫦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语:“前几天,我和你爸找人换了智能锁,你每次进出开锁关锁,我们这儿都能收到提醒。” 什么提醒,换而言之不就是个变相的门禁,只不过之前是人工,现在是智能。林之樾咬着筷子尖打字,明显对这道挥之不去的紧箍咒非常不满,对面的人好半天不回,好半天转来一条半分钟的语音,一打开就是连绵不绝的一阵笑声。 “太牛了,姜还是老的辣。” “你家住几楼?让我看看你另辟蹊径的可能性高不高。” “.....唐月皎,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逃课半个月跑去看演唱会的事全抖搂出去,咱俩谁也别想好过。” “开个玩笑嘛,别这么认真。” 餐点上齐,林之樾暂时放下手机开始吃饭。他一心二用,一放空就忍不住想起林之舟那档子事,想着想着就开始回忆,一边头痛,一边又因为倒回的记忆,记起hangover昏暗的光,玻璃杯上艳色淋漓的唇印,以及在一阵香气后出现的,江遇文的样子。 截止目前,林之樾和江遇文加上好友一周,见过两面。两次见面天差地别,酒吧里一身西服梳着背头的人模样尚且鲜明,同方才匆匆一瞥的柔和形象缓缓重合,林之樾想着想着,就有点出神。 一身白被他穿得清新,粉色的点缀恰到好处,回暖的天气晴天不断,镭射灯下的人影瘦而薄,让林之樾一下就想到他头像上那瓶女士香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点,简单的设计显得高级而清丽。 真的很好看。林之樾真心感叹。 “说正事。” “你之前说你撞见你哥和男人约会,之后呢,被他发现了吗?” 牵挂一件事一个人的时候,送上门的桩桩件件都会弯弯绕绕同对方牵扯上关系。林之樾想着江遇文,一低头,唐月皎的消息就那样自然地将眼前和回忆重叠。截然不同的氛围,毫不相关的场合,熟悉的香气将两个画面串联,林之樾想了想,说没有。 “事情很复杂,总之就是,遇见一个好心人帮了我一把。” 好心人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同性恋。林之樾摩挲着下巴,将有关于江遇文的评价独自收藏。 “唉,其实说实话,我觉得同性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们这儿,人家同性恋群体都是受法律保护,能正儿八经注册结婚的。我知道叔叔阿姨观念比较传统,但是也没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吧......” “......有的时候,真的不怪他们传统。”林之樾很幽怨地回她:“我也接受不了同性恋。” 林之樾欲言又止,家丑不可外扬的念头早就跟着爸妈一起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他其实很清楚,林疆温嫦当年发了那么大的火,一气之下将林之舟活生生禁闭接近三个月的根本原因其实不只是同性恋。 林之樾在那件事爆发前就知道林之舟行事不拘小节,只是他没想到,他能玩得那么花,脚踏好几条船的同时,还全都是男的。两三个男的拉着控诉渣男的横幅跑到家门口,堵在门前哭得昏天黑地的场景,给年纪轻轻的他以及他们全家都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林之舟,一个勇于试探所有爱情领域法律之上道德底线的男人,即使林之樾现下觉得他或许大有从良的趋向,也没办法向着父母拍着胸脯保证他再也不会干出给别人戴绿帽子这种缺德事。这事实在太难以启齿,他发觉后面的内容不再适合同唐月皎讨论,说了几句,决定下班以后找林之舟聊聊,起码起点提醒作用。 为避免贵人多忘事,林之樾吃完饭,先逮着机会提前跟林之舟打好了招呼。往商场外头离开时,他绕开了上来时的扶梯,直升观光梯正好能隔着中庭看清对面那间装潢精致的专柜门面。电梯缓缓下降,林之樾侧身着栏杆,余光透过玻璃,在闪过的画面里精准捕捉到重新上岗工作的江遇文,以及他脖子上那条带着春色的丝带。 比起造型师,他好像更适合当销售。林之樾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奇奇怪怪的念头,又在走出商场后很快被抛之脑后。 酒店就在几站公交之外的地方,同北市最大的湿地公园毗邻,回到岗位时,他先收拾好从学校取来的东西,跟第一天认识的同事继续起还算和谐融洽的工作。林之樾原本以为这样美好的氛围一定会就这样维持一整天,直到他下了班以后往酒店车库过去,在拉开林之舟副驾车门的时候,看见了那天的那个男人。 “........” 第一次在隔得这么近,这么亮堂的地方看清楚他的脸,林之樾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衣服,样子,甚至是看他的眼神,和他说话的语气,都和自己身边的同龄人没有任何区别。“他只是长得显年轻”的想法在李越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时彻底破灭,林之樾笑得很勉强,在不得不同他回握的时候觉得这一瞬间比当年喝过的中药还苦。 “你好,李越明。”那人从车里出来,站在副驾门口同他说话:“我是你哥的......” “男朋友。” 两道震惊的目光齐刷刷抛向驾驶座上脱得只剩件衬衫的林之舟,他笑得吊儿郎当,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林之樾觉得,这应该不是玩笑,甚至还刻意把关系给说浅了不少。见李越明也那么惊讶,他觉得林之舟肯定是又做了那种睡过以后拍拍屁股就走的蠢事,害怕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掐起来,于是一边打着圆场一边将自己塞进了后座上。 第6章 他不知道今天林之舟带上李越明和自己一起吃饭的目的,吃饭的时候食欲被恐慌取代,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被李越明好心询问过是不是凳子坏了以后收到了林之舟的无情嘲笑。想问的,想谈的,都因为李越明的出现说不出口,他一个劲儿的冲林之舟挤眉弄眼,在转桌的空隙好不容易和他对上视,林之舟先是一愣,而后清了清嗓子,眼神在他和李越明之间流转两下,旋即在林之樾饱含期待和热切的注视下站起了身。 “我去上个厕所,你俩先吃。” “........” 他就这样绝望地看着林之舟开门出去,留下他和刚认识不久的男“嫂子”大眼瞪小眼。林之樾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通过埋头吃饭的方式尽量避免和李越明的正面交流,好在身边的人很安静,直到片刻之后,侧出手肘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那天在hangover,你看见了吧?” “.......???你你你你....” “我猜的,”李越明淡淡一笑,似乎毫不意外:“不过看样子,我猜得很准。” 如此轻易就被对方被诓骗套话,林之樾彻底熄了火。一对二,他显然没有任何胜算,林之樾甚至已经认为这顿饭就是林之舟特地设下的鸿门宴,要把他在这里灭口,或者是搞点特殊药物来清除他的记忆,好让他永远闭上嘴巴。 看着涨红了脸的林之樾,李越明很贴心地给他递过去一碗汤,旋即托着下巴看着他:“不用担心,你哥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带着好友二维码的手机递到面前,林之樾看着李越明再次伸向自己的手,第一次是礼貌,第二次则是劝服。他面上的笑意挂得坦然,似乎一点也没对背着林之舟要他弟弟变成自己监视他的眼线这件事产生一星半点心虚。 “帮我个忙,以后有关于你哥的事,你哥的动静,都告诉我。” 第5章 “我帮你?”林之樾看着他那股十拿九稳的样子,心里突然很不服气:“我凭什么无缘无故帮你?即使他知道我看见你们俩.....,那又怎样?你让我替你监视他,不觉得自己找错人了吗?” “听你哥说,你爸妈因为他以前那些事儿,把你看得很严。” 李越明不依不饶,也不因为林之樾夹枪带棒的语气感到生气。交换的道理他不是不懂,来之前李越明就想好了话,也绝对肯定,林之樾一定会愿意自己提出的这一场互利共赢,各取所需的交易。 “你也不想你哥再出去乱搞,再被你家里人发现,连带着你一起受罪吧?” “如果你帮我,我就能替你管住他。同性恋和滥交的同性恋比起来,起码前者还不至于那么死罪难逃,你觉得呢?” 李越明不知道,今天这场饭局的提出者其实是林之樾,更不知道林之樾约林之舟吃饭原本的目的就是劝他从良,至少不要乱来,哪怕是同性恋,一对一和一对多也存在着人品道德方面的巨大区别。父母最看重这个,如果真的再被发现,林之樾光是想想都觉得,自己尚且什么也没体会过的人生,就会这么贫瘠无趣的过下去,从头到尾的和夜生活告别了。李越明的提议误打误撞戳中了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的初心,他开始动摇,但还存着点疑虑。 “你管他?”林之樾根本无法想象林之舟那种性格的人会愿意对一个和自己一样大的人俯首称臣:“他那天骂你疯狗来着,我都听见了。” “......听那么清楚,下回要不要看个现场版?” 两个人对视一眼,被对方这副样子不约而同逗笑。几声不合时宜的笑声过后,李越明知道,这事儿已经说定了。果不其然,林之樾拿起手机来加了他的联系方式,而后举起果汁来同他友好一碰杯。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暂且信你有这个本事。” “有没有,你也可以走着瞧。” 泛着凉的果汁下肚,两个人心里的大石头都落了地,林之舟一进来,莫名感觉气氛缓和不少,甚至堪称一句和谐。他有点怪异地看了看林之樾,又看了看李越明,狐疑地坐回位置里,被一前一后塞进碗里的生蚝搞得不明所以。 “你俩说什么了?” “同龄人的话题,告诉你也听不懂。” “林之樾你皮痒了是吧?”林之舟嘴上放着狠话,扭头又问李越明:“你说,不会是趁我不在在我背后偷偷说我坏话吧?” “真没有,我们就说了几句游戏,加了个好友,准备之后一起开黑。” 这理由实在是太自然,林之樾看着毫不知情的林之舟被他三两下搪塞过去,在桌子底下李越明腿边沉默地竖起一个大拇指。林之舟没有起疑,三个人和和美美吃完一顿饭,只剩下林之舟的酒杯里还剩下最后一层浅浅的酒液。坐在桌前放空的时候,林之樾忽而想起,自己来时还带着和林之舟无关的,另外一个迫切的问题。 “我想起来一事儿,”林之樾已经很自然地不把李越明当外人:“上次那个酒吧,是什么来头?” “同性恋会所啊,你不是知道吗。” 林之舟夹着烟在指间点燃,熏得两个人同时冲他皱起眉头来,他也全当看不见:“老板我一朋友,偶尔去捧个场而已。” “偶尔?”李越明克制不住地冷哼两声:“真的是偶尔?” “那当然,你可别不信我。那天要不是为了气你,那张卡都快给我弄丢了。” 即使结成盟友,但林之樾仍然无法忍受他们俩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调情。他适时地打断了林之舟冲着李越明发散开来的,堪称含情脉脉的眼神,拖着凳子又往他的方向靠近些许。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那个地方的会员身份是怎么办的?要凭什么才能变成会员?” “......你想干嘛?” 林之舟没好气地往林之樾脸上吐了口烟,呛得他伸手去挥:“小孩儿打听这个,真是想挨打了。” “你觉得我有可能变成男同性恋吗!” 林之樾没好气地怼他,随口解释说只是好奇他们这种小众的群体都是怎么被斟酌挑选,再聚集到一块去的。林之舟又看他一眼,或许实在是出于对他直男身份的信服,将烟头戳灭,一边穿外套一边回答他的问题。 “还能怎么办,花钱呗。就像你去柜台买衣服买包买车,买多了,不自然就成了会员了?” “那.....贵吗?” “不太清楚。”林之舟和李越明同时站起身来:“会员都是熟人邀请介绍才能办。至于钱的话,应该是用多少就往卡里补多少。他那儿好酒的确不少,我上次应该是充了十来万.....?也就是两三瓶酒的功夫,不经花。” “十来万......?” 林之樾在心里琢磨着这个数字,十几万,对于林之舟来说是几瓶酒,对于他来说和一套还不错的游戏硬装不相上下,但林之樾心里清楚,他们并不能用来和大多数人做比,十几万的金额不是个小数目。林之樾再怎么想,也不觉得掏出来那么多钱去砸进一个如此可有可无的会员卡里太不值得。 从路上到家里,林之樾想着和江遇文见第一面时候他的一举一动,还有后头突然出现在身后帮自己一把,而后掏出纸笔交换联系方式的一系列事情,想着人群里头最瞩目的那个人,林之樾觉得,江遇文给自己的感觉很熟悉。 熟悉就熟悉在,他和早期时候玩人跟玩狗一样的林之舟,实在有太多相似的点了。 尽管江遇文的好形象此刻正经历着“林之舟”阴影的侵蚀,但林之樾暂时也还不想把他们两个完全的划上等号,把一个不太熟的人只凭着自己的猜想就贴上不好的标签,这种缺德事他不做。 回到家里,耳根子终于落得清静,宽阔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林之樾躺在沙发上放空充电,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原本想要点开同唐月皎的聊天框,闪过朋友圈页面时,他发现江遇文的头像正出现在那个小小的横栏里,左上角标着一个代表更新的小红点。 “春天。” 输入好文案,江遇文点下发送,又点开精心摆拍半天的照片自我欣赏起来。缎面的包装盒上印着花朵样式暗纹,连带着盒子里的填充物一起被装点出一整片好看的红粉色。限定款包装通常都会设计得符合季节或是节日特征,经典热门款产品经过重新包装组合,就能卖出高于寻常款的价格,江遇文看了会儿照片,拿开手机,将自己膝盖上打开着的礼盒收好,又放回了旁边搭配好的礼品袋里。 他站起身来,退后时不小心碰倒了脚边另一个袋子,里头琳琳琅琅的小瓶小罐骨碌碌滚出大半,江遇文蹲下去捡,那几个精致的包装袋时不时从余光中掠过,最后一个小样收回,他看着眼前的两样东西,在一阵沉默后抱着手机往地上一坐,仰着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生意真是不好做。江遇文已经不记得自己这个月距离目标额到底还差多少,反正.....不是一两个散客能补上的空缺。没有提成,基础的底薪对他而言,最多只能将日常开销维持下去。上个月趁着过年时候捞的那笔花到现在已经不剩多少,再这么下去,他连做梦都要降级,从一夜暴富到小有富足,越过越悲凉,越过越显得没指望。 第7章 大学毕业,他一个人硬着骨气非要留在北市的时候,明明是想着赚了大钱,挺直腰板以后再风风光光回家去的。回家.....江遇文想起已经一年多没见过面的父母,心里那点因为好久不见产生的想念,很快因为那些纷繁复杂的念头,还有并不如愿的生活被熄灭,没了打出电话的热情。没开灯的屋子里黑成一片,江遇文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光,头顶的灯被不清晰的视线模糊成一张胶片,慢慢闭上眼睛。 “叮” 手里的手机突然一震,新消息提醒不是工作群就是客户咨询。点进微信之前,江遇文一点也没想到,自己最烦的时候找上门来的,会是林之樾。 “你朋友圈里发的那个是礼盒装吗?” “是外头能买到的那种,还是品牌寄给你的试用礼盒?” 当然是......江遇文一下子睁大眼睛坐起来,疑似找上门来的生意让他差一点忘记自己前不久才刚刚在林之樾面前立下的造型师人设,话说到一半被无情删掉,再发过去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品牌送的,我才收到。好像已经上市好些时候了吧?” 几天不联系,江遇文差点就忘了这个本来就才刚听说的名字。专门用来打造对外人设的账号里他留下太多这样一面或者几面之缘的人,就是为了等他们某一天看见自己的动态,也像林之樾这样突然来了购物的兴致,让自己得一笔意外之财。美好愿景虽然没实现几次,但林之樾的消息却一下子让江遇文打起了十二分的兴致,一边回他一边坚定的想,我一定要把人设坚持到底。 “其实,你需要的话,我这边可以帮你问问跟我对接的内部人员。” “自己去买的话,有些地方也可能售空?毕竟是季节限定。”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那一小段等待的时间让江遇文格外紧张,耳边好像听见了银行柜机吐钱出来时候的哗哗响。atm运转片刻,盲盒式取钱法到了揭晓的时候,林姓印钞机大手一挥,说,那,我要两个? 两个?!计算机在脑子里熟练地凭空敲击报数,出来的数字已经很让江遇文高兴。他故作矜持地打出一个“ok”,下一秒,对面变了主意,说算了吧,三个。 “没问题。” 紧跟在后头的表情包上,漫画小人笑得灿烂开心,举着朵小花这里一窜那里一窜,把江遇文此时此刻的内心状态刻画得淋漓尽致。少爷出手就是阔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就这样干脆利落地问价转了账。江遇文美滋滋地看着那个五位数的账目提醒笑眯了眼睛,看着林之樾那个有点中二的动漫头像也觉得,越看越有青春活力。 “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 江遇文想了想,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和林之樾免不了见面,既然要见面,就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在柜台做销售的事实。于是他狠狠心,决定牺牲掉自己一周里唯一一天休息日,说明天就可以。 “好的。” “谢谢你帮忙,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我请你,就当做感谢。” 那是江遇文第一次觉得,原来人的光环作用可以那么显著。林之樾的单纯愚蠢富二代形象在他心里一下拔高成天使降临人间,高度比起三好市民还要强上一点空间。少爷请吃饭,应当会是个很高级的地方?上个月买的高级货穿了几次,已经没有买来时候看起来那么有质感,现在再掏钱买,且不说他兜里那点可怜的余额能买得起些什么,再者,他这一单赚的钱,还没到手不是又飞走了?江遇文想了半天自己衣柜里到底还有没有可供他充面子的套装,忘了回复林之樾。对方又发来条信息,说不去也没关系。 “我明天有空。”他决定应下再说。 “好的,那你给我个地址。东西多,我来接你。” 还提供接送服务?江遇文想了想,总归不能是自己住的这个郊区老破小,也不能是商场,容易露馅。想不出合适的地方,江遇文灵机一动,打开地图来以商场为中心,沿着公路往外找,在两个站台之外的湿地公园旁边发现了一家标着星级的高级度假酒店。 造型师住一下五星酒店,应该也是情理之中的常事吧?江遇文斟酌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个自己也是刚认识的地方发给了林之樾,连带着时间一起。 他没想再就这个地方补充说点什么,害怕露馅,也怕显得他这个冒牌货欲盖弥彰的意思太重。对面好半天没回复,江遇文一边焦灼地啃指甲一边守着屏幕等,又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个“ok”的表情,终于把这场约给彻底敲定。 太好了。江遇文如释重负地倒向后头的沙发,望着黑暗终于不再感觉惆怅和绝望。回来好半天,他靠着翻看和林之樾那几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聊天记录把自己消耗殆尽的电量充满。 再站起身,手机荧幕的光忽而显得比方才刺眼。江遇文眯着眼睛往床边走,手在床头柜旁边摸索好一阵,屋子里终于亮起了今天晚上的第一盏灯。 十一点半,江遇文脑袋放空地看着那行数字,提醒自己该起来洗澡睡觉,明早才能早起护肤消肿,下午才能用最好的状态和林之樾见面。好不容易黏黏糊糊站起来,江遇文东拉西扯找齐了洗澡的东西,已经扔进床里的手机又一响,他抱着“林少爷又有什么吩咐”的喜悦心情点开软件,顶在最上头的红点头像同样是动漫,只不过,发消息的人不是林之樾。 简短的两条消息,江遇文看着那两行短得不能再短的字,刚刚放松的心情又一下变回了先前的状态。开着的夜灯光映亮一片床角,他坐在那里,在与黑暗连接的缝隙被铺天盖地的夜色吞噬。角落的人沉默地看着手机,半晌后放下,而后一头扎进了浴室。 亮着的屏幕定格于此,于水声里闪烁几下,最终熄灭。 “哥,你睡了吗?” “最近妈妈总问我你怎么样,你有空的时候,能给她打个电话吗?” 第6章 眼前是天光大亮,窗外是鸟语花香,多么美好的春日景象。江遇文淡淡收回目光,看着美好清晨里苦大仇深到格格不入的自己,很牵强地扯起嘴角抽动两下,崩溃地一头埋进了掌心。 什么护肤消肿化妆,在一夜辗转难眠之后都显得杯水车薪。江遇文冲着镜子,发愁地想着要上多少层遮瑕才能把黑眼圈全都遮光,什么颜色的妆才能把他消失的精气都人工填充回来。 略显憔悴的脸又盖上一层散不开的愁容,江遇文叹了口气,刚拿起手机,又想起昨晚那两条信息,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拨出那个号码,却又忍不住透过江遇午的话想到爸妈,想到上次见面时他们比起从前已经明显苍老下去很多的脸,下决心离开要用到那么多的眼泪和勇气,心软却从来都只是一瞬间的小事。 他最终还是没有拨通那出电话,但对话框里多出一条转账提醒。江遇文关掉手机,决定在今天结束短暂地忘记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化妆的过程很解压,借着粉扑的拍打,江遇文可以在白噪音里完完全全的放空自己,什么也不想,颜色的搭配和选择他有着完全的自由,新款香水的味道比起畅销经典款更多点清爽的基调,原本毫无头绪的搭配挑选在他扫视一圈衣柜后很快做出选择。 出门之前,他站在门前,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做了最后一次笑容的调动训练。到地方的时候,他远远就瞧见酒店修得阔气豪华的正门,门口的迎宾冲着每个进门的客人面带笑意鞠躬,看得江遇文望而却步,最终还是没敢做戏做到底,直接走到正门口去等林之樾出现。 隔着马路,他停在斑马线前,红绿灯下,旁边恰好是一树开得正好的白色樱花。 江遇文提着三箱东西站在路边,连玩手机的空都抽不出。他百无聊赖看着眼前略显空旷的马路,在一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车经过面前时眯起眼睛瞟了一眼越来越远的车标,很快又收回。 油门带动加速,七位数豪车在道路尽头的掉头处拐弯。转向灯闪烁,林之樾无意中往挡风玻璃外头多看了一眼,发现方才他路过的那个人似乎就是江遇文。水蓝色衬衣上头系着件装饰似的白针织衫,牛仔裤,休闲鞋,身边的几个粉色礼盒成了画面里跳脱而出的装点,他站在那里,远远的看过去,像是杂志拍摄现场。 车靠着路边停下,林之樾没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随便穿出门的黑色运动服突然感到有点莫名的后悔。窗外的人站在原地左顾右盼,隔着暗色的车窗,林之樾最后看向一次马路对面的人,很快揣着手机下了车,踩着新鲜变绿的指示灯往他的方向跑过去。 “等很久了?” 林之樾揣着兜从对面到自己身边,站定时,对面那辆江遇文挪不开眼的车也跟着他脚步的停滞一起闪了两下灯光。他还没来得及从纸醉金迷的氛围里拔除,林之樾胸前那个运动品牌的经典logo标识就随着他弯腰的动作凑到了他眼下。手中力道陡然一空,江遇文下意识活动两下被勒得发酸的掌心,一句对不起就非常迅捷地闯进耳朵里,听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第8章 “你手都红了。”林之樾掂量两下手里的三大盒东西:“几瓶香水口红护肤品,怎么这么沉?” “.....包装重,里头的东西不重。” 他跟在他身后一起上了车,副驾驶的车门在江遇文犹豫不决不敢先伸手时被林之樾率先一步向着他打开。关上门,关着的窗口被降下一半透气,江遇文回身扣好安全带,一抬头瞧见不远处的酒店大门前,迎宾连带着里头前台的工作人员似乎全都向着自己很热情地挥着手,好像在打招呼。 “这是......” “滴滴。” 车辆鸣笛两声,而后向着前路直接发动。眼前的景色开始滑动变化,江遇文扭过头,看着林之樾不急不缓地打着方向盘转过第一个弯,在察觉到他眼神时很坦然地解释说,哦,他们是我同事,在跟我打招呼。 “你同事?”江遇文觉得有点难以置信:“你和他们是同事吗?” “嗯,我在这儿工作,当前台。今天我轮休,所以能和你出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当前台,开玩笑吧。” 对林之樾当前台的震惊和谎言陷入暴露一级预警的警报同时炸响了江遇文的脑子。他?他一个好好的少爷为什么会在这里做个前台工作生?谁家工作生开着七位数的车戴着六位数的表穿着五位数的鞋和四位数的衣服去上班?一个月挣的那三瓜两枣还摸不着他一身行头的零头,他平白无故干嘛来受这种苦? “家里人想让我从头开始学习,所以从前台开始干。”林之樾说得很随意:“反正,比呆在学校有意义。” 家里人,学习,江遇文那点震惊很快分化,三分仇富,三分妒忌,四分欲哭无泪,流不出的眼泪被他均匀化成了十等分,对有钱人的怨恨和上班牛马的死意在他欲言又止,看着林之樾那张好看的侧脸时又很窝囊地消散不少。他靠着座椅,心里诚惶诚恐,羡慕着想,这又是谁的一辈子,两辈子,三四五六七八九辈子。 江遇文思考人生时的沉默吸引来林之樾两次侧目,第一次,他看着江遇文的半张脸,把原本想问的“你是不是有点累”从自己的对话系统里删除;第二次,他发现江遇文紧握着安全带的手,感觉到他的局促不安,林之樾想,也许是身份的坦白让他产生了谎话有可能暴露的危机感,他在紧张。 缓解疲劳和紧张的方法有很多种,等会儿的吃饭就算很好的一种。但江遇文就在眼前,他所有负面情绪也同样迫在眉睫,林之樾左右看看,想到个不错的办法。 “江遇文,”两个人同时顿了顿,为着这声顺利出口的第一次称呼:“.....我手机在右边兜里,你摸出来开一下蓝牙,密码是880831.” “.....哦,好的。” 薄薄的外套透着林之樾暖烘烘的体温,把原该冰凉的手机都焐热。江遇文就那样拿着林之樾热热的手机,屏幕下拉,照他说的打开了开关。刚要将手机放回原处,林之樾及时喊停,让他点开屏幕上第一个文件夹。 “我一般用这个软件听歌。”林之樾抽空看了一眼江遇文的表情:“放点音乐吧,你有想听的吗?” “.......” 为什么要放音乐?江遇文觉得怪怪的,他们似乎还不是那种能够在私密空间里一起共享手机,共享歌单的关系。但林之樾的语气实在太坦然,江遇文觉得,扭捏反而会打破原本正常的氛围,也没再同他客气,点进搜索栏随便搜了一首电视剧的片尾曲,摁了播放键。 “这里离餐厅很远吗?” 背景音乐的前奏轻快,特殊的处理将音符变成一个一个在耳边跳动的海盐味玻璃珠,让林之樾想到一些自己小时候看过的,古早味满满的日本少女动漫。穿着裙子的少女,一望无际的蓝天,哗啦啦的海浪随着每一次冲刷在沙滩上留下一片银白色的泡沫,他那时候信了童话里人鱼的存在,一直追寻,但从来只能想象。 时隔这么久,林之樾从儿时的记忆里再想起那条素未谋面却让他从未忘记的人鱼时,清新感仍然没有消减。蓝色混进海洋的泡沫,他乘着吹进陆地的湿暖气息带来春天,来到自己面前。 而江遇文对他晶莹剔透的想象没有任何感知,放这首歌也不过是因为这部剧最近正在热播,而男主角也恰好是他工作品牌的代言人。电子律动感满满的声音之下,林之樾隔了一整个八拍才回答他的问题,像学生时代因为走神进慢了节奏的合唱团领唱,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在公园里面,不太远。” “在公园里面?是什么餐厅?” “就,普通的餐厅。” 普通的餐厅? 江遇文看着眼前中式装潢,一步一景的滨水观景餐厅,决定从现在开始,对林之樾的每句话都进行过滤处理,一切从他那里听到的形容词进入自己的脑子时,都要在前头再多加些追述,才能与现实真正的贴合。两人一前一后跟着服务员一路向着观景台走,透明的玻璃门将内外分隔成两道空间,身侧的栏杆外头就是公园最中心的观景湖,也是北市最大的景观湖。夕阳,湖水,垂柳和花开,江遇文被眼前的好景哄得心旷神怡,他想,有钱人还会有什么烦恼呢? 高兴的时候刷刷卡购购物,不高兴了,一张机票飞去世界各地,解决烦恼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比起冰岛的极光和夏威夷的海滩,江遇文想,林之樾会觉得这里普通,好像也在情理之中。 “还挺漂亮的。” “......嗯?” 菜单递到面前,江遇文伸手接过,打开看的第一眼没被里头精致的菜品实物照吸引,反而被下头的数字吓得魂飞魄散,他辛辛苦苦站台还拉不到的业绩就这样被几道菜轻松超过。面前的人端着茶杯,眼神落向外头金灿灿的湖面,没注意到江遇文窘迫又有些羡慕的眼神。旁边等候的服务员记下菜品带着东西离去,宽阔的观景台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 这样的时候,最适合谈天说话。林之樾转回头来,有点纠结该怎么样开口。三个礼盒作为代价在前,他其实只是想透过江遇文,从侧面多了解了解林之舟的内心,林之樾不能理解,也没办法通过与林之舟交流去理解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种种作为的原因。为什么要当同性恋?为什么要同时和那么多人暧昧不清,为什么明明可以选择所有人喜闻乐见的道路,却偏要和家里对着干,闹得所有人不开心? 林之樾很清楚的记得,每一次他想要和林之舟促膝长谈时候,对方的表情就总会在他提到同性恋的时候变得很难看。林之舟不把林之樾看做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人,他总觉得他还是那个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头大舌头喊哥哥喊个不停的豆丁,有意无意的,让现在的林之樾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和哥哥的关系好像有点太客气了。 这显然不是他想看到的发展方向,林之樾急于寻求到解决的办法,林之舟那里无法下手,他就可以选择迂回绕路,总要探清他的想法才能行动。只是绕远同样费力,面对江遇文,林之樾又觉得,直接这样打探别人的隐私,自己又难以启齿。 菜一道一道上齐,将一张桌子都摆满。林之樾一直有意无意地同自己搭话,很快就让江遇文意识到他大概是有事想说。外头的天一点点暗下去,直到方才那片阳光只剩下最后一点远处山尖上的残余。江遇文想了想,端起旁边赠送的特色果酒抿了一口,在香甜的味道消散完全之前踩着余兴的尾巴对林之樾说,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找我? “其实,也算不上。”林之樾被他看破,倒也不堂皇:“我就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但可能,稍微有点私密。” “有多私密?你先说,如果不能回答,我会拒绝你。” 江遇文的态度让林之樾觉得很舒服,他需要这样直白的话来给自己说出口的决心。喝不了酒,他选择多喝了口茶壮胆,借着两边柔和的暖色灯带看向江遇文精致漂亮的脸。 “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同性恋的?” “嗯......高中时候吧,身体在长,所以会有些想要发泄的欲望。身边的很多朋友都在谈恋爱,或者晚上偷偷看点小视频,但我发现那些对我来说没用。” “后来慢慢就发现了,我应该是不喜欢异性。” 林之樾点点头,被这个看起来很科学的,循序渐进的过程说服了一点点内心。至少林之舟并不是从生下来就是喜欢同性的,他也一定和江遇文一样,因为很多不同察觉到了自己的取向,再慢慢有了后续的尝试。 “那.....”林之樾的好奇不止于此:“同性恋的话,应该怎么...‘恋’?” 第二个问题,江遇文回答得明显没有那么顺畅。林之樾看着他沉默着抬起手来,手肘抵住凳子上的扶手,用手撑住了额角。他看他的表情里多出几分奇怪,好像.....又有点像是在笑。 “你谈过恋爱吗?” “你定义的恋爱,要怎么样才算?” “不用做到最后一步,就,双方都承认了对方的身份,那样就算。” 第9章 “那没有。”林之樾很诚实地说:“高中时候有过喜欢的人,只不过人家不搭理我。” 江遇文愣了一下,在那点淡淡的幽默散去后就又开始想起该怎么回答。没了可供他类比的例子,他总要找到一个能让这个小处男充分理解的模型,他想了想,觉得大繁不如至简,话糙理不糙就行。 “男的和女的怎么谈,男的和男的,女的和女的就怎么谈。异性之间能做的事,同性也可以。比起异性,除了不能怀孕,别的也没什么区别。” “那你能具体一点说说吗?就,稍微细致一点那样。” “..........” 江遇文又喝了口酒,刚才是浅尝,这次算生吞。比刚刚猛烈得多的辛辣味道一下子顺着鼻腔喉咙反馈刺激到眼睛,发酸的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有点无语,说现代科技很发达,你没事可以多逛逛网站,或者是看看小说。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之樾不会不明白江遇文的意思。少儿不宜的话题暂时暂停,林之樾看着江遇文泛红的眼睛和脸,觉得刚才的追问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也很没眼力见,于是端起杯子来,想要和他碰一碰杯。 茶和酒在靠近的瞬间将两股不同的香味混合,江遇文收回手来,看着林之樾心事重重的样子,想起很多天以前hangover里同他的初次见面,这回的礼盒和饭局大半应该也和他口中那位不着调的哥哥有关。托了兄弟俩的福,江遇文卖出去了货,还收获了一顿美貌和口味齐飞的大餐,他没理由对林之樾有任何的不满情绪。 江遇文想了想,问他是不是为了哥哥才会来问他这些,买东西和请吃饭,都是为了他。对方开口前的犹豫在他看来就像被看透目的以后的尴尬,林之樾说对,说完以后又自顾自喝了口水,觉得自己起码不应该诚实到连那一点点对江遇文的好奇也毫无保留的和盘托出。 挺好的,江遇文点点头,对林之樾的答案,也对自己心里那点因为林之樾对他太好而产生的感激。江遇文对回馈别人无缘无故的善良这件事感到别扭,林之樾的坦白反而让他觉得更好接受。 于是他伸出手,很友善地冲着林之樾一笑。 “我们现在,算是朋友吧。”江遇文刻意开他玩笑:“你会介意和男同性恋当朋友吗?” 林之樾被他逗笑,与那只白皙瘦长的手用力回握。世界上的男同性恋或许的确很多,林之樾却只遇见过这个人群里最极端的两种,林之舟带给他无限的恐惧和阴影,江遇文带给他新鲜和好奇,还有令人难忘的香气。 天色渐晚,桌上碗碟皆空,两个人都知道今天也就快这样到此为止。走之前,江遇文小心翼翼抹了一把脸颊,手指上带下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忧心自己的状态,带着东西往餐厅里的厕所过去。走出观景台,他才发现大厅里原来已经坐满了人,一眼望过去,每桌都成双成对,氛围暧昧。 怎么都是情侣?江遇文有意地往人群里寻找着,想要找出一桌来证明自己和林之樾并非这里的例外。放慢的脚步让他得以在稍暗的光线里看清每个人的脸,不远处,靠在角落里的那张桌前,江遇文一转眼就清楚地看到那个闯进视线里的背影,穿着自己以前斥巨资送给他的外套,哄得对面的女孩笑眯了眼睛。 前男友还是死了好,这句话从前在他看来有点过激,此时此刻却格外应景。大路上,他突兀停在原地,在片刻后拉响浑身上下所有细胞的警报,在那人似有感知的扭头时仓皇转身走开。 “吱呀”一声响,原本还算安静的大厅里突然出现一声拖动椅子的动静,他知道舒辰一定还记得自己,还记得当年两人之间闹得难堪的往事,如果他认出自己,一定会不依不饶地跟自己当众翻起旧账来。什么面子里子的,那时候的江遇文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知道,他起码不能在林之樾面前丢这么大的人。 “你怎么这么快就......” “别说话。” 回来的人神情紧张,背靠着玻璃门僵硬地堵在门前。林之樾不明所以看着刚出去就归来的江遇文,在下一秒同身前的人无知无觉对视。揣在衣兜里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江遇文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然后用力搂住了腰。 “什....” 搂在腰间的双手一下子放空抬起,林之樾睁大了眼睛,就那样被江遇文捧住脸往下压。毫无预警的动作让林之樾失去所有反抗和还手的准备,他就那样被他控制着动作,迎接来人生中第一个亲吻。 第7章 柔软温凉的触感紧贴在唇瓣,平稳的呼吸在紧急暂停后又急剧升温。关于江遇文的每个细节都在眼前放大,清新的草木香随着他偏头时扫过鼻尖的发丝化成缠绵的线,丝丝缕缕缠绕着向前。他学着真正的深吻那样调动起林之樾与自己一起交错开脑袋,自始至终挡在中间的手指短暂放松一瞬,又在下一秒重新贴回。 对不起,他在他怀里发僵,帮我。 江遇文无声做着口型,抬起眼看他时的眼神带着真切的恳求。林之樾的在那一刹那思绪变成引线,被带着酒气的火焰引燃,乱七八糟炸燃成一团。他为什么要抱我?为什么要假装亲我?为什么在明明已经做了以后还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他这分明是先斩后奏,强取豪夺。 被自己总结成土匪一样的江遇文毫不知情,仍然捧在自己双颊上的那双手带着异于季节的凉,挡在嘴唇上的手指松松,只用轻轻一拨就能拂开。林之樾站在那里没动,将目光从埋在胸口的人挪到他身后。清透的玻璃门上倒映着些水色和灯光交杂的光斑,将原本就不太明亮的室内种种全都晕出模糊的边界,林之樾只能凭着直觉锁定不远处那个看着这边一动不动的男人,姑且将他当做引发这场突然降临的“吻戏”的罪魁祸首。 .....我不太会,你来。 江遇文盯着林之樾的口型,在反复过滤后仍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不敢乱动。不论怎么想,都觉得应当是自己理解错了意思,正常人再怎么好心也早该将自己推开,怎么会..... “.....唔!” 腰间出现一双有力的手,林之樾看向那个犹豫着想要向着他们再次靠近的男人,趁着江遇文走神的瞬间将他搂紧,一下子调换过站立的位置。他刻意架着肩,把紧缩贴紧靠在身上的人遮得个严严实实。林之樾看不见身后的状态,他低着头,艰难地凑近他耳边,假装亲昵却四肢僵硬,像个不甚灵活的木偶人。 “他是你什么人?”林之樾有点紧张:“你....你仇人?还是债主?还是.....” “前男友。” 前男友?林之樾先是一愣,而后心中警铃大作。他很悲催的想,江遇文说的前男友不会和当年林之舟那几位前男友性质相同,经历一致吧? 他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动作,从里往外看已经足够亲密暧昧。江遇文被圈紧在怀,两只无处可去的手迫不得已抵在他胸口,奇怪的动作和彼此都能察觉出的生硬让短短的几秒也显得格外漫长难熬。薄薄的运动服在完全的贴紧下失去宽松的格调,成为显现肌肉轮廓的勾线笔。江遇文极力避开林之樾胸前明显的起伏,靠着他肩头,往他身后探出一双眼睛。 舒辰已经回到了座位里,还仍有些执着地偶尔侧脸过来看看他们的方向,似乎很想一探究竟。 天杀的前男友,当时分手的时候那两巴掌还真是给少了。江遇文很痛苦地闭了闭眼,下意识往前一靠,在林之樾看起来就好像陷入极度无助后寻求安慰的意思。 只是一个前男友,应该也不至于害怕成这样吧?比起刚才,林之樾的脑子已经清醒不少,他微微一侧脸,就能够看清埋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的小半张脸,比起怕他,林之樾觉得,或许,江遇文是更害怕前男友当着自己戳穿他的身份,让他难堪。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也为了快点让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得到缓解,林之樾一歪脑袋,靠上了江遇文的头。声音从耳朵上方落下,他问他,那个人应该不是那种有前科的穷凶极恶杀人犯吧? “.....你想多了,”江遇文有所保留地回答他:“但他确实不算个好东西。” “....哦,那就行了。” 什么行了?江遇文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感到腰上的手落到自己后背上,安抚般轻轻拍了拍。江遇文抬起头来,看着面色通红的林之樾有些不好意思地同自己错开视线,明明外头什么也听不见,却还是压着声音问,要不要赶紧走? “他一直在往这儿看,”江遇文咬牙切齿地用方言骂了一句脏话,听得林之樾一下子转眼回来:“当初我怎么就眼瞎了和他在一起。” “其实,如果真的想走的话,我有办法。”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太过急迫的时候去解决事情,总会因为清醒被磨灭而失去几分本该具备的,最基本的理智。江遇文被林之樾架着胳膊,搂在怀里,模仿着醉酒后不省人事的醉汉,踉踉跄跄从大厅一路磋磨到餐厅之外,两人很敬业地一直将状态延续到车门前,江遇文在林之樾的搀扶中站定,根本不敢抬眼去看他的表情。 第10章 上车,坐稳,两人坐在车厢里陷入彼此心知肚明却都不敢戳破的尴尬里。江遇文垂着脑袋在心里骂街,他无比确信自己和林之樾的往来就会终止于今天,在他们刚握手成友之后的一个小时。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为什么偏偏是这个餐厅,为什么偏偏是林之樾?无处可以怪罪的时候,江遇文甚至开始责怪自己,当时就不该为了充面子将地方选在这个自己从来没来过的酒店,事情一桩一件的来,谎言岌岌可危,江遇文根本不敢去想,林之樾现在心里觉得有多莫名其妙多生气。 江遇文坐在副驾,独自做了好久好久的心理建设,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准备开口,他扭过头的瞬间,原本安静的车厢里就那样巧合地放起了音乐。被林之樾当成玻璃珠的前奏蹦蹦跳跳,叮叮当当也跑到江遇文心里,清亮沁甜的波子汽水流淌过所有忐忑和不安,他眨眨眼,在林之樾侧眼过来的瞬间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林之樾。” “今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如果说林之樾对这件事毫无波澜毫无感觉,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事。除了任人拿捏的幼崽时期,他敢拍着胸脯保证,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里一定再找不出第二个人的嘴唇和自己贴得有那么近,近到他能够清晰的描述出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即江遇文大拇指的厚度。 大概.....是多少呢?一厘米?还是两厘米?他记忆中,曾有科学家对人与人之间会感到舒适的社交距离做出具体的判断,他无比确定,他和江遇文的亲密程度比起那条底线,早就远远超过了那个科学的标准。 那几乎是一个四舍五入的初吻,在他高中春心萌动喜欢上班里最漂亮的女孩儿的时候,林之樾也想象过自己的第一次亲吻会发生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和氛围之下。被青春的美好塞满脑袋的高中生眼前飞过一片带着虹光的清透泡泡,操场角落,路灯暗处,或者是没人的天台,少男少女带着不相上下的面红心跳程度试探着靠近,血液在真正贴上的一瞬间到达不知上限的沸点。 柔软,清甜,犹豫却下定了决心,林之樾无疑给初吻下了一个相当具有童话气息的定义。现实的情况既定发生,推翻所有关于氛围场景的推断,经历了全错的道路,却很莫名其妙的得到了相当贴合的结果。 契合的身体,贴紧的胸膛,肢体的回应起到极强的辅助作用,将无关彼此的空间短暂摒弃在那个有且仅有一个人的怀抱之外。散发着香气的柔软发丝,尖而挺翘的鼻子,上扬的眼睫被单眼皮衬出几分更加独特的魅力,所有有关于他的细节透过眼睛和触感在脑子里投影成像,构成一幅无比清晰的图画,名字叫初吻。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跳动异常的心一下一下清晰的往胸膛上撞击,他以为的,即使迟到也会降临的怒火一点都没有出现的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精神和身体都从未感受过情爱欢愉的处男无法用语言去表述,好像....有点茫然,有点无助,有点高兴,又有点....... 意犹未尽。 在感受到回味的时候,林之樾彻底陷入了错乱。他意识到自己也和自己的亲哥一样,逃不过性别决定的低俗,会不顾一切的因为生理而感到原始的渴望。江遇文是个男的,还是个亲眼见证过自己恐同症发作的男的,就在这样极端的条件下,那个没能走到最后一步的亲亲还是让他这么念念不忘,世界观价值观瞬间崩塌,林之樾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非常忧愁的叹息。 这种叹息的声音江遇文很熟悉,在酒吧的那天晚上,他听见过两次,而意义不言而喻——叹息,动词兼形容词,表示绝望的,痛苦的,崩溃的。 但是,真的能到那个程度吗?他讪讪地看着身边疑似抱头痛哭的林之樾,一个借位的亲吻,应该不至于被拔高到亲眼见证自己亲哥在外面做0的绝望程度....吧? 江遇文有点无措,又觉得这个时候自己必须要尽可能的去弥补。于是他小心翼翼抽出两张抽纸来,像上次那样探头去看埋在臂弯里的,林之樾的脸。 “你....你还好吧?”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林之樾听见声音将双手放下,眼神带着一种看淡生死的平静,他望着前面,说,还好。 看起来就很像客套的一句回复。错出在自己,江遇文知道,不论如何,安抚好林之樾崩溃心情的大任只能由他承担。 “刚刚的事情,我太冲动了。”江遇文努力放低姿态,端正态度,企图让林之樾感受到他道歉态度里饱含的真诚:“如果你真的觉得这事儿实在是过不去,要不然,你打个报警电话说我猥亵你,把我抓进去关两天也行。” 林之樾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惊恐,也带着点疑惑。迎着江遇文的目光,他缓缓抬起手,然后很坚定地在他面前摆了两下。 “这,这倒是不必了。”林之樾有点干巴地抽了抽嘴角:“其实,我真的还好。” “真的?” 江遇文仍然保持着怀疑的态度,很害怕公子哥经过自己这么一遭以后留下严重的心理创伤,有钱通常也有权,这样的人他惹不起,更赔不起,江遇文很迫切的想要确认他的心理状态,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执着,让林之樾哭笑不得。 “真的。”林之樾往窗口上靠过去,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后脖颈:“可能就是,你一下贴过来的时候,太突然了,有点没有心理准备,你不用这么愧疚。” “....反正,反正也没有真的亲到。” 最后半句嘟囔声太小,江遇文没有听清,但前头那句话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心头大石头落地,紧绷的精神终于能稍稍松懈,脱力往身后一靠,很畅快的呼出口气来,望着头顶漂亮的内饰双眼发直。 安静又昏暗的环境,以及互相见过窘迫境况的经历很能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林之樾觉得,或许他们此刻也算某种程度上的难兄难弟。身边的人靠在座椅里,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因为方才的“临时表演”被自己薅出几根有些杂乱的须毛,支棱着翘起,有点像林之樾看的日本动漫里作者精心描摹出来的呆毛。 他忽然不想要江遇文开口来打破现在的气氛,是什么气氛?林之樾也不知道,反正是让他觉得自在和享受的气氛。于是他先发制人,挑着尺度和分寸的问他,刚才那个前男友,和你的过节很深吗? 很深,非常深,三言两语说不清,说清也不能告诉你半个字的那种深。江遇文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反复辱骂鞭尸舒辰,奈何牵扯到自己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光鲜版人设,他不能说出声,只能很艰难地改口对林之樾说,是的,挺深的。 就这样就完了?可是好像不说话,就容易显得有点尴尬?那就找找话题吧。找话题.....现在能让他找到的所有话题都只能和刚刚发生的事有关系,在脑子里的桃红色滤镜越来越旺盛之前,林之樾努力抑制着脑子里的画面不要跑偏,终于想起一个他能够坦然提起的细节。 “那个,你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江遇文陷入一阵宕机般的卡顿,什么什么意思?哪句话?他断线一样坐在那儿呆呆看着面前的人,一路摸索着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回溯。观景台,怀抱里,视线和手心同时被柔软舒适的运动服面料占据时,他们说的话很有限,其中只有一句值得林之樾来单独提及。 “..........”江遇文甚至不知道那个词翻译成普通话该用哪几个字表达:“我家乡那儿用来骂人的话,你还是不要知道得比较好。” “是,阮南那儿块的方言吗?” 江遇文点点头,刚想说你怎么知道,话没出口又觉得此时此刻原本不该是这么轻松自在的氛围。欲说还休时,林之樾又转过头来,看他的眼神好像带着某种决心。 “我,”他一边说话一边转身系好安全带:“我送你回去吧。” “啊?” 江遇文没能克制住尾音里略带慌乱的语调,他被林之樾的话一惊,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那个郊区老破小怎么看也不可能是明星造型师会住的地方啊?安全带在下一秒落了扣锁,林之樾抬头起来,同无助的江遇文恰好对上眼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是指回酒店,而不是自己真正的家。 江遇文如梦初醒,跟着他一起栓紧安全带,然后转头看向窗外。播放的音乐恰到好处地结束,乐曲自动跳转,循环到林之樾的歌单,跟着一起蹦出来的,是江遇文听不懂的语言,还有略显吵闹的节奏背景音,很像从前大学室友爱看的日本动漫主题曲。 有点吵。江遇文靠着窗口想,在这个想法蔓延发展出更多烦躁情绪之前,林之樾适时地摁了暂停。灯火明亮的酒店大门就在道路不远处,江遇文看着那个今天也不过初次见面的名牌标识又一次记起,啊,他今天的人设,是住在这里参加附近活动的高级造型师。 所以,林之樾就要在前头的酒店门口停下,然后将自己放下,他自己再开车回家。 第11章 这里离商场并不远,但离江遇文住的小区还隔着地铁一小时的遥远路途。身后的真皮靠背枕得江遇文从内而外觉得舒适,车里的淡淡熏香味带着某品牌的经典香氛基调,这辆车从里到外,每个地方都在提醒着江遇文它昂贵的身价,让置身其中的他格外容易沉溺在这种由金钱堆积出的氛围里,感到不愿意脱离。 这样的慌乱无助不亚于灰姑娘故事里午夜十二点的诅咒,江遇文讨厌这种从云端跌落的感觉,讨厌自己因为短暂拥有而后更加清楚地意识到的,自己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这一切的现实。车离酒店门口越来越近,江遇文的心情正随着距离的缩短而越掉越低,越来越坏。 “嗯?” 江遇文看着窗外已经被抛在后头的酒店,很惊讶地从座位里坐起,转头看向身边的林之樾,看着他就这样将目的地抛在身后,仍旧沿着道路不断的前进。 今天晚上不对劲,江遇文坐在副驾里,有些恍惚的想。如果今天有黄历,那今日的判词一定会是: 宜睡觉,宜躺平,不宜吃饭,不宜坐车,忌——和直男碰面! 第8章 车沿着路边缓缓靠停,被注视的直男哥终于从自己五彩缤纷炸燃起来的烟花世界里悠悠转醒,飘飘然转头,看向满脸问号不知所以的江遇文。 他的确不是故意的,毕竟说起来,自己的初吻就在前不久刚被人以奇怪的方式夺走,魁首就在身边,林之樾魂飞九霄,觉得自己的心疑似过载跳动,烧热到全新的高度,这同时也衍生出一个让林之樾相当好奇的问题: 江遇文现在,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呢? 这样的好奇里带着股很幼稚的不服气,二十一岁的林之樾从小到大就本着一句“不蒸馒头争口气”,对所有事情都抱负着极高的好胜心。旺盛的胜负欲将一件本身就已经足够古怪的事彻底导向另一个更加奇怪的牛角尖里,为什么江遇文看起来很平静?为什么他根本不脸红心跳,难道,自己不仅输了初吻的主动权,连事后的姿态也这样明显的落于人后? 不,林之樾不能接受。他转过脸去看着江遇文,说话的语气里带着点克制。 “......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没注意开过路口了。” “我在前面掉头,把你送过去。” 摸不着头脑的感觉被林之樾奇怪的语气加深,江遇文看着林之樾陷在光影里,半明半暗的脸,看着他原本分明的棱角因为生动的眼神和表情弱化掉本该具备的成熟气质,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卷起的衣袖,露出的小臂上线条分明,带着明显的健身痕迹,和他随和活泼的气质形成鲜明的对比。 对比哥好像有点生气,气鼓鼓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抵住方向盘正中的车标,明明说了要掉头回去,却只是看着前面没个动静。可是他在气什么呢?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江遇文皱起眉头,对林之樾变化很快的情绪感到奇怪。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也本着负责负到底的态度,江遇文犹豫再三后伸手去拍了拍他的肩,想提醒他集中精力,也想跟他问个清楚。 红灯倒计时三十秒,动作行进到第一步,林之樾在他做出拍肩的动作后,按照想象那样扭头过来看着自己,带着有点坚定的表情先他一步抢占过说话的先机。 "你....."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林之樾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根本没给他否定的选择:"就是可能会有点突然。" 倒计时二十秒,江遇文收到林之樾突如其来的问询。他愣了愣,突然?能有多突然,难道还能比我摁着你脑袋激吻未遂更突然吗?因为社死短暂失去了世俗欲望的江遇文看破了红尘,还算淡定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说可以。 "好的。" 倒计时十秒,礼貌的林之樾在下一秒就做出了非常不礼貌的行为,一眨眼的瞬间,刚才还跟自己隔着中间一整块地方的人已经凑到面前,毫无阻挡的超近距离让江遇文下意识后退,很快在逼仄的空间里退无可退。睁大的眼睛里。林之樾被无限放大成无数块小碎片般的画面,平直的睫毛,未经修理的眉尾,挺直的的鼻尖带着湿热的呼吸从他唇上一扫而过,他微微歪着点脑袋,抬起眼睛的瞬间也抬起手,宽大的手掌轻而易举包裹住江遇文整个后颈,无形中散发出体型差距所导致的压迫气息。 倒计时五秒,他听见他的声音带着令人发麻的气息,擦过脸颊,钻入耳朵。 "你有没有觉得,心跳在变快?" 做实验一样认真的表情和语气,调情挑逗一样的动作和询问方式,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就快把名为江遇文的实验品搞疯。他双手撑在靠椅边缘,整个后背都迫不得已贴在了窗门上。热热的呼吸,软软的头发,亮亮的眼睛,湿热的感觉好像大型犬的舔舐,江遇文就在那样正直的眼神里被感觉操控了头脑,他感到一种能够控制他兴奋神经的物质正因为林之樾的凑近而飞速分泌蔓延着,让这个本来就已经足够暧昧的动作变得更边界不明,离唇舌纠缠就差一步。 事情为什么会向着这样奇怪的方向发展呢?江遇文一片空白的头脑里突然跳出这样一句话,倒霉的夜晚似乎并不会因为他付出了代价就对他手下留情,现实的一切正以荒诞喜剧的模式继续进行,继偶遇死人前男友以后,直男富二代又突然犯病,还有什么能比他今晚所经历的一切更让人匪夷所思? 没有了。江遇文看着林之樾近在咫尺的,红润的嘴唇,很崩溃的想,没有了,这世上不会再有比我更像一个玩物一样的人了。 他停在那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世界正在玩弄他的事实。江遇文在一刹那失去了所有反抗的想法,就算林之樾此刻真的吻下来,真的要和他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唇友谊”,江遇文都不会再挣扎了。生命力正在消失,江遇文已经做好了向着命运缴械投降的准备,面前的人却在他做出闭眼顺从的动作之前,先回到了座椅里。 始作俑者看起来有点高兴,有点满足。莫名其妙的生气,又莫名其妙的高兴,江遇文无法理解林之樾过山车似的脑回路,哪怕他就堂堂正正的告诉他自己心情起伏的原因,江遇文也肯定只会觉得难以置信,以及匪夷所思。有钱人脑子都多少有点恶趣味的刻板印象又一次在江遇文那儿得到加深印刻,林之樾——形容词,名词,人,狗,爱捉弄人的,悲喜不定的。 十秒钟过去,洋洋得意的人狗混血开着车往前,寻找起可供掉头的虚线或者指示标志,气急败坏的实验品在旁边目不斜视看着前路,烦躁甚嚣尘上,江遇文用力闭了闭眼,脑海里那些画面却无论如何也再挥之不去。 一切在走向分崩离析的时候,总是难看的,狰狞的,以至于江遇文在看见舒辰笑意盈盈的模样的时候,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脑海里,所有的甜蜜和幸福早就在矛盾出现时化作泡影,时至今日,他能想起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他的脸上总是带着不耐的神情,操着不悦的语气,对他发泄着与他本无关的情绪。很多很多的不解很滞后的得到了解释,为什么恋爱的时候,他从来不肯和他太亲近,为什么他们之间连最简单的亲吻都总是浅尝辄止从未深入,所有的问题在男人看向女孩的眼神里得到无声的解释,原来自始至终,被骗的人其实都是江遇文自己。 亏他以前还对自己对他隐瞒真实职业和身家的事情那么耿耿于怀,那么愧疚,亏他在听过他一切真心剖白以后还装得那么心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江遇文很可悲的发现,原来自己连螳螂都不是,在对方眼里,自己一直都是那个被耍得团团转的蝉。 江遇文很无奈,但他总不能在林之樾面前再显露出来。他看着面前灯火通明的长路,趁着明暗交替的瞬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然后转头回到车内,对林之樾说,我能不能换个目的地? “可以。” 林之樾很利落的答应,在他输入地方以后跟着导航很快走上新的方向。开着的窗户不断灌进风声,呼呼作响的动静将空间占满,已经不再需要人为的去做氛围的调和。白噪音和带着寒意的晚风席卷江遇文的头脑,他靠着窗口,迎着扑面而来的城市霓虹灯光,任由情绪吞噬头脑,直至到达目的地。 “到了。” 林之樾在路边停下,伸手去拨动屏幕上的地图。环岛形的道路循环交错,不远处人声喧哗热闹,他抬头看向窗外,才发现这原来是个商圈。正值晚间,入目可及的路边,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小吃摊,每一个灶台锅炉上头,都飘着形状相似的热气,将食物的味道发散在整个片区的上空。 说是饿,应当不至于。林之樾探着头往更远处看了看,在流线型的商城建筑背后瞥到几栋居民楼的样子,或许,这里就是江遇文的家?他收回目光,旁边的人已经取掉安全带,江遇文强打精神,转过头来同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出去,站在路边跟林之樾作别。 第12章 刚刚不是还挺精神的,怎么这会儿看起来......林之樾有些不理解,他原本是想多问一句的,奈何江遇文就顶着那样一张生无可恋的脸站在旁边,跟个拧了发条的机械人偶一样重复着挥手的动作,好像赶鸭子上架一样,不看着他走他不罢休。没办法,林之樾觉得自己好像也应该识趣一点,于是重新发动了车,在开走之前俯身下来,同他说了声“晚安”。 “你喝酒了,”他很委婉的提醒:“回家以后早点休息。” “嗯,谢谢。” 人偶输入的指令看起来很有限,林之樾没能收获出了挥手和谢谢之外的程序反应。导航重新启动,机械女声指引着他沿途不断前进,直至环形弯道的尽头,再触底反弹,沿着原路的反方向驶离环岛。 后视镜里的人影于夜色里静静消失,林之樾原想就此收回目光,又在导航的不断提醒下意识到自己又要经过刚才江遇文的下车点,直行的距离不断缩短,林之樾似有预兆般将眼神抛向对面那一片人头攒动的路边而非不远处灯火灿烂的商场,果然不出意外地在那一片低矮的热闹里找见了江遇文。 他缩在那张最里头的矮桌边,侧对着马路,周身是一堆红牌白字的大字招牌。划拳的,叫卖的,喧嚣的人将他包围在正中,他们有朋友,有同行,有伴侣,江遇文只有江遇文。他捧着翻涌着泡沫往外涌出的啤酒,成为人群里唯一的形单影只。 第9章 一辆让人侧目的豪车直直停在路边,迟早会被对面的人发觉。林之樾觉得,这或许会违背江遇文一个人偷偷坐在角落里喝闷酒的初心。林之樾左右看看,寻了个前头的露天停车场跻身进去,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透过挡风玻璃斜斜的往那头看,很艰难的进行偷窥。 其实这画面很没有偷窥的价值,他坐在人群里,四周都是人,每个人都有眼睛,一转头,一侧脸,谁都能看清桌前那个自顾自喝酒的人。林之樾停下来,选择很没价值的画面偷窥的原因,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这里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能知道那个喝酒的人叫江遇文,知道他刚刚偶遇了前男友,知道他吃过晚饭也喝过酒的人,也是这里无数双眼睛里,唯一一个会把目光只聚焦给他的人。 不论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好奇,林之樾都觉得自己应该在这里多看这一会儿。这不算浪费时间,这是出于对他生命安全的基本保障,以及他心里那点莫名滋味的轻抚。 他点了很少的菜,小小的一个盘子放在面前,从林之樾的角度看过去,几乎都看不见桌上到底有没有东西。他敢断言他一定是不饿的,晚上的菜远超出两个人的食量,而那一壶果酒全都进了他的肚子,所以那一盘可有可无的菜,只不过是借酒浇愁的配角而已。 是因为他那个前男友吧?林之樾伏在方向盘上,看江遇文的动作逐渐变成上学时候伏趴在桌上听课的姿势。他看着那瓶啤酒被他不厌其烦地举起,落下,里头的泡沫始终占据着不少的空间,将橙黄色液体的地位挤占。 林之樾忽然觉得很好玩,他以前听课的时候嫌累,嫌无聊,这样趴着的时候,第一个袭来的一定是困意。但现在,他看着江遇文一口一口灌酒,一点也不觉得无聊,他也把他当做老师,教学自己亲吻方式未遂的老师,会骗人,会喝酒,会和同性谈恋爱,会装成另一个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非典型、不常见、且属于编制外的老师。 林之樾趴在那里看,直到江遇文把一瓶啤酒喝完,站起身来过了斑马线,一头扎进了对面的地铁口里。他的自制力比林之樾想象中更好,在他离开以前,林之樾一直觉得自己会承担起送醉鬼回家的职责。 他离开,他也没必要继续留下,林之樾扭动钥匙,在准备开走之前接到了林之舟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听起来不太和善,问他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怎么还没见着人回家。 “九点五十。”林之樾对他这股来路不明的火气感到莫名其妙:“你干嘛?吃火药了?” “什么火药,没大没小,你赶紧给我回来,快点的。” 林之舟发话,背景音里还充斥着一点温嫦和林疆的声音,林之樾理所应当觉得不会是好事,他带着最坏的猜想回到家,看到客厅里端坐着的三个人,心一下凉了大半截。换了鞋,他战战兢兢往客厅走,一边走一边用眼神示意林之舟,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因为在外头搞男同又被家父家母给抓了个现行,但没能得到回应。 于是他只能继续战战兢兢地在林之舟身边坐下,目光在温嫦和林疆之间来回穿梭,好半天才敢小心翼翼的开口问,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温嫦带着不悦哼了一声:“你问问你哥。” 林之樾哽着脖子去看林之舟,小心翼翼变成咬牙切齿,他看着他敞开的领口,面带隐忍地又复述了一遍,怎么了。 “不怎么。”林之舟一下子软下姿态:“妈,我真的不想去相亲。” 太好了,林之樾跟着一起软下背脊来,舒舒服服倒进了松软的沙发里,看着自家哥哥的后背感到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喜悦。太好了,起码不是他和李越明被爹妈亲自扫黄,太好了,起码不是在外头乱搞又被羁押。 “你怎么就听不明白道理呢?”林疆帮着老婆说话,同时也在三人之间做斡旋:“你都三十了,怎么就不能成家立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我都已经会喊爹了。”林之舟淡淡的接话,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横七八竖躺在后头的林之樾:“那您怎么不说他已经在准备和别的蝌蚪一起竞走了呢。” 林之樾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将林疆和温嫦一时语塞的空缺填补,夫妻俩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将早早回家的林之舟扣在客厅开小会,做定期的思想教育,话题深度一度蔓延到纲常伦理,人类起源,好不容易拉扯到他身上,又被他三两句闹成了这样。 比起林疆,温嫦显得更加痛心疾首,很不淡定地站起身来围绕着经济政治文化三个方面继续给林之舟阐述起大道理来,留下林疆和林之樾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安静如鸡。 林疆不知道,但林之樾很清楚,对一个疑似从初高中就清楚个人取向的男同性恋而言,有关于婚育观念的洗脑只会对他更加适得其反。 这不是从江遇文那里新鲜学到的知识,这是林之樾从那时候开始一点一点看着林之舟在二老的思想洗礼下,一步一步弯成蚊香的亲身经历。大道理在林之樾的暗自感慨下落下帷幕,温嫦见林之舟无动于衷,终于换了方向,,选择感情牌出手,企图靠真心感化她心如磐石,身如蚊香的儿子。 “舟舟啊,爸爸妈妈知道你其实也不是个坏孩子,以前年纪小,爸爸妈妈没时间管束你,没把你教好,这也不怪你。过了这么久,我们也都看见了你的变化,这很好。” “但你现在年龄也大了,到了结婚生子的年纪,如果不再想着成家,以后再想找到好的女孩就难了。” “妈。” 林之樾坐起身来,他觉得林之舟大概又有金句即将爆出。手机握在手里,他忽然想起现在不知身在何处的“反林之舟联盟”盟友,于是翻开通讯录,摁着录音按钮将手机又揣进了衣服里。 “你儿子我的功能就没对女孩施展过,这么多年了,你让我这么个跟男人混惯了的混子去找女孩结婚生子,你这不是祸害人家呢嘛。” “林之舟你.....” “再者说,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死活不举,人姑娘说出去,丢脸的不也是我们全家?” 几声乒乒乓乓的动静传来,温嫦忍无可忍,四处寻找起身周的东西想要再和林之舟来个自由搏击,被林疆拦下,同时一脚把坐在那里嬉皮笑脸的人踹离了沙发。林之舟走了,林之樾当然也要负责和老爹一起善后战争现场,他负责妈妈,自己就负责这个倒霉哥哥。踢踢踏踏的拖鞋声接二连三响起,林之樾紧跟着林之舟上楼,在最后一阶时很倒霉地绊了一下脚。“啪”的一声响,手机像条扑棱不停的大鲤鱼一样,蹦跳着,蹦跳着,就一路蹦到了前头闻声停下脚步的林之舟面前。 “干嘛呢?”林之舟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弟弟,又看一眼摔在自己面前,已经黑了屏的手机:“偷偷看我笑话呢?” “你没证据,别乱污寓.蔑。” “谁乐意污蔑你。” 手机连带着人一起被他从地上捡起,林之樾将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林之舟懒懒散散往房间门口走去,他看着哥哥露在外头的,干干净净毫无遮挡的脖子,那天留下的吻痕已经彻底消失,林之樾却很快想到了方才发出的消息的接收人,想到了信誓旦旦说要帮自己管好林之舟的李越明。现在想来,林之舟方才的语气和态度都不算太好,不好总不会是毫无原因的不好,林之樾想,林之舟心情不好和李越明指定脱不了干系。 “哥。”他忽而开口叫住他,很神秘地凑到他面前去:“你和李越明怎么了?” 第13章 林之舟转头回来看他一眼,眼神带着点晦涩和幽怨。他抬起手来,掐着林之樾后脖颈,带着人往屋子里进去,然后甩上了门。 林之樾吃痛,在站定的时候刚要出口骂林之舟,就看见那人一声不吭站在自己面前,察觉到自己正看他以后才幽幽抬眼起来,紧接着长叹一口气。 “.....你怎么了?”林之樾将信将疑的看着他,总觉得这里头有鬼:“不会又是什么感情纠纷要我帮忙遮掩吧?” 林之舟不说话,只闷头往床里一倒,然后看起来很烦闷地向着另一侧一翻身。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让林之樾躺在自己身边,然后望着天花板,很惆怅地感慨。 “我问你,你觉得你哥这人怎么样?” 林之樾默默地在心里吐槽了无数遍渣男,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轻轻的,淡淡的哥。 “你是我哥,起码你对我没得说。” “臭小子,嘴还挺甜的。” “所以你和他怎么了?” “没怎么。” 林之樾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轻笑,紧接着林之舟说,他跟我表白了。 表白?你们这个恋爱顺序怎么这么不按照常理出牌?还没表白呢怎么就先脱上衣服亲上嘴了?槽点太多,林之樾一时无从下口,震惊的表情挂在脸上,他望着自家哥哥带着忧愁的侧脸问,然后呢?你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林之舟没头没尾地答他,半晌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说的,反正......不算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翻身起来,撑着脑袋看他,表情很无助:“我根本没想过他会表白,他怎么会表白呢?你这让我怎么办?” 怎么办?林之樾很懵的看着哥哥,病急乱投医,死马当活马医,再怎么医,林之舟也不该来问一个嘴都还没吃过的自己啊。林之樾看着林之舟那状态,又觉得好笑,又觉得很新奇,于是他只能嘴上打着嘴炮跑火车,另一只手摸着手机,重新摁下了录音的按钮。 “那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吧,”林之樾说了半天废话,终于把话题拉到正轨:“哥,你喜欢李越明吗?” “喜欢?” 林之舟看起来很疑惑,真的在为此而感到困顿的那种疑惑:“什么叫喜欢?” “喜欢和他亲嘴打炮算不算喜欢?” “........” 林之樾很无语,被这番炸裂的话劈得五雷轰顶。他躺在那里,代替林之舟想起本该由他回答的问题。 什么是喜欢呢?林之樾的经验很贫瘠,当年他喜欢那个女同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呢?好像是.....挪不开眼,也放不下心,时时刻刻在牵挂,每分每秒在想念,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本能的被另一个灵魂吸引的时候,那或许就是喜欢。 林之樾如是说了,林之舟看起来有点似懂非懂,很快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盯着天花板寓.走神。过了好半天,他一伸手,扯过身下的被角一股脑埋了进去,整个人翻来覆去,在靠近林之樾的时候一脚蹬在了他的大腿上,要他出去。 “你让你哥我一个人想想,我现在心情很复杂。” 吃了痛的林之樾莫名其妙又被驱逐,他正要走的时候,林之舟又隔着被子把他叫住,问他进门时放在门口的那几大盒东西哪里来的,怎么突然想到要买来送爸妈和他。 “商场随便买的。”林之樾有点心虚地胡诌:“你自己想吧,我走了。” “你再等会儿。” 林之樾额角青筋蹦起,第二次站在门口回看床上的林之舟:“又怎么了。” 男人从床上坐起,坐在床边,看他的眼神一下变得犀利。他撅着鼻子靠近他身上嗅了嗅,又绕着人围走过一圈,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酒味,”林之舟为自己抓住了林之樾的小辫子而感到好玩儿:“你这是,出去夜会哪家姑娘了?” 第10章 迎着林之舟的目光,林之樾心里一紧,他紧急组织着语言准备应付哥哥,林之舟却在一声哼笑以后重新回到床上,仰面朝天地摆了摆手,说,其实我也不是很好奇。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反正别玩太过火。” 林之樾忽然感觉到一阵让人字面意思上的,心旷神怡的摸不着头脑,这句话他熟啊,这不是自己常对林之舟说的吗?他是怎么好意思对自己说出口的? 林之舟没听见动静,抵着下巴低头往林之樾那儿一看,看着他懵懵懂懂又带着点震惊的表情,知道他没听明白,于是很好心地把话拆分了解开了,又重新坐起来看着他说。 “去外头读书去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什么时候回来?” “......问这个做什么,她和我们的事儿有关系吗?” “和我当然没什么关系,和你应该是有点。” 床上支棱着腿的人偏头看他,表情像是在欣赏好戏:“你妈想撮合你俩结婚,我还以为你知道。” “什么你妈,那是我们的妈。” 等一等。林之樾突然宕机在原地,连带着脸上和手上嫌弃的表情也霎时凝固,天雷滚滚的消息劈上头,差点削掉他半条命。呆滞之后,他带着满脸的不敢置信转头去,看着林之舟,企图从他脸上找出点玩笑的痕迹。 “你....”林之樾挪回到床边,然后很利索地冲他哥双膝跪地:“哥,你玩儿我的吧。” “不玩儿你,你哥我虽然人品低下,但起码道德还没沦丧。和亲弟弟玩儿的事情我一时半会还...” 林之樾盯着林之舟那张长得和自己五分相似的脸,恍惚间觉得,灯光落在亲哥背后,好像让他长出来了一对翅膀。 只不过他不是天使,是瘟神。 包房激战的一幕犹在眼前,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在脑海里一声一声变得悠远旷然,又在下一秒重新清晰,林之舟好端端坐在面前,用一种很平常的口气告知亲妈想要自己和唐月皎结婚的愿望,实感渐渐被眼前的一切唤醒,林之樾很无助地跌坐在原地,觉得背脊发凉。 比起乱点鸳鸯谱,林之樾觉得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应该被称为“疯点鸳鸯谱”。突如其来的婚讯让新郎官本人猝不及防,这场毫无预兆的撮合带来兼具荒诞的恐惧,林之樾总觉得,温嫦蒙着眼睛抓耗子似的选人手法,颇有点像被林之舟坚定的男同态度震慑后,为自己抱孙女孙子的未来未雨绸缪后的结果。 林之樾觉得,如果说自己的不幸有实体,那它一定是一颗树,根系的每一条尾巴都紧紧连着林之舟这片大地。愤恨幽怨的眼神藏不住,林之舟感受到来自弟弟的怨气,很无辜的问他,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感谢我提前跟你通气就算了,还在这儿反咬一口怪上我了。” “你有时间怪我,不如早点去和妈好好说说,让她早点打消要给你包办婚姻的想法。”林之舟幸灾乐祸起来:“反正我是男同,继承家产延续咱老林家香火这件事儿,还得是你。” “.........” 原本心情雀跃的林之樾被林之舟这副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态度彻底气到没话说,忧愁不会转移,但会有丝分裂。一转眼,两个人横七八竖倒在床上,在静默半晌后不约而同发出同样长短的一声叹息。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林之舟踢了一脚贴在自己身边的林之樾,看着他双眼放空的模样,想起自己刚刚被当成孙悟空对待的一个半小时:“你说按咱妈这样,会不会是更年期到了,雌性激素减退,所以才这么疯狂的想把我俩卖出去变成种公?” “不能吧。”林之樾回答得甚至很认真:“妈今年都53了,更年期应该早就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起来抱着手机一阵狂搜——女性的更年期通常在什么年龄段发生?南郭先生抱着叮当响的半罐水一起研究深奥的生物学问题,最后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答案——温嫦一定是更年期到了,引起脾气暴躁,所以看他们俩哪里都不顺眼,才想要赶紧把他们统统发卖,好落得眼前耳边清静。 搜索栏里的字句被清空,拼音拼拼凑凑出现新的问题——“如何缓解更年期症状” “哥,”林之樾用手肘杵几下旁边的人:“这人说喝中药有用,还能调理身体。” “但我怎么觉得没用呢?你喝了中药不也没变回直男。” “林之樾你脑子有病是不是。” 枕头拍上脑袋,林之樾笑得抽不上气,在林之舟气急败坏准备换成巴掌招待之前叫停求饶,他收敛神色,问林之舟要不要带妈去看看他之前的那个中医。 “你带?你怎么带,‘妈我觉得你更年期到了我带你去看看中医调理调理暴脾气’,你要敢这样说,还没说完就已经被她打出门了。” “那怎么办?这样下去我俩都遭殃。” 林之舟沉默了一会儿,好半天以后两手一拍,冲着林之樾露出个得意兮兮的笑,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心。 知哥莫若弟,林之舟刚开口说出几句他长篇大论且非常离谱的计划,林之樾就捂着耳朵向门外跑去,脱离这块苦难的温床回了房间。门关上,世界终于回归清静,这后现代戏剧风的一晚带着林之樾有痛体验了一把过山车,痛在上楼摔的那一跤里,心情负责沿着轨道跌宕起伏先扬后抑。和唐月皎的“包办婚姻”后劲消散,林之樾坐到床边,在安静的空间里逐渐平静。 第14章 还停留在聊天页面的手机亮着屏搁置手边,他重新拿起,滑动几下页面,看着被顶在最顶上的江遇文的大名,脚步略显虚浮的人乘着电梯,背影缓缓消失在地铁口里,归处未知,林之樾看着时间,想他怎么着也应该到家了吧?出于人性的友善,他想了想,点开对话框,冲对面发过去一条消息。 “收到请回复。” 江遇文看着通知栏里那条杀出各种广告讯息重围的新消息,林之樾的头像闪动在前,他这才注意到他的动漫头像从人变成了一条狗。挺着鼻子凑上镜头的大狗吐着舌头,闪动着,闪动着,人和头像合二为一,看得江遇文皱起眉头,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舔得满脸口水。 这种联想让江遇文觉得很在意,他又想起林之樾在车里逼近自己面前的那个瞬间,被无端调戏后的憋闷心情在此刻重新变得清晰,两种酒精在他身体里融合挥发,点燃了那些无处发泄的烦躁情绪,江遇文眯着眼睛看屏幕,看着那条官方到好像人机一样的消息,不甘下风地回了林之樾一个冷冰冰的“1”。 这是他破防之前最后的挣扎,江遇文以一种很窝囊的方式想要保全自己的体面,字数越少,姿态越高,既然哪哪儿都已经比不过林之樾,那自己就只能在这些他不关注不理解的地方给自己争一口气。 林之樾一直没回,江遇文看着屏幕有点窝火,觉得这是他故意的冷落。火气开始蔓延,江遇文决定做点什么来显示自己的生气,于是他点进了备注栏,删掉林之樾的大名,换成了“185/富二代/恐同哥”。 185/富二代/恐同哥:还没睡? 废话,我要是睡了,那回你消息的难道是鬼吗?江遇文裹着被子翻了个身,压到白天时候被几个大礼盒拖得酸痛的手臂,迫不得已又换了个边,然后慢腾腾的打字回他,你不也没睡。 185/富二代/恐同哥:嗯,马上睡了。 185/富二代/恐同哥:今晚喝了酒,早点休息,晚安。 江遇文从床上翻身坐起,被子里的温度随着他的动作开始迅速消散,薄薄的睡衣留不住体温,他一边感受着变冷的后背,一边咬牙切齿地看着屏幕上戛然而止的对话,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林之樾给玩儿了。 屏幕上的消息就停在那句话,那句一看就并非出自真心的“晚安”就好像用来搪塞催促他赶紧消失的道具,江遇文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心里那股火在他沉默的注视里一点一点被浇灭,被转化,变成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愤恨,陷入一整夜的辗转难眠。 睡不着,江遇文索性披了件衣服起了床,端了杯热水坐在床边,借着那盏小床头灯看着自己的小屋发呆。 这里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屋,小到客厅和卧室没有明确的区分,沙发对面就是床,床和沙发中间就是餐桌。浴室和厨房相对,但由于工作的原因,他几乎从不下厨,连带着餐桌也一起冷落,桌面慢慢变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这里一点,那里一点凌乱的摆着他从柜台带回的各种福利装。最新的那个纸袋摆在离他最近的面前,隔着水雾,江遇文还能看清购物袋上烫金的品牌logo,那也可以算作他的公司,即使他至今都没见到过自己最大的那位老板长什么样,也不可能见到。 他捧着热水,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无厘头的想,要是林之樾的车,林之樾的衣服,林之樾的银行卡,他银行卡里的钱,都是自己的就好了。 那么他也可以像他那样舒服的活着,开着豪车,穿着名牌,随便一顿晚饭就可以吃掉他半个月工资的,舒服的活着。如果自己也有那么多钱,那眼下的这些烦,这些无奈,这些被人家当成笑话一样看的喜怒哀乐就都不会存在。 今晚,就在车开过酒店的那一瞬间,现实和童话故事就好像发生了次元交错,他想要的那一刻,美梦并非即刻消散而是继续延续的那一刻,林之樾就这样误打误撞的给了他,也让他直到现在也仍被困在了脱轨的那一刹里。 他为那阵带着缓冲的消失而感到不真实的美好,而美好很快变成啤酒泡沫,变成二十块的卤味,变成一张几块钱换来的一小时地铁乘坐资格。江遇文在满是疲倦加班党的车厢里靠边占着个角落,看着周围沉默着低着头刷手机的人们,他忽然感到一股由内而外的疲倦,手上的疼痛从那时开始,到现在已经变得存在感极强。江遇文看过一眼手机,粗略的估算了一下自己的睡眠时长,哪怕他立刻马上陷入昏迷,也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的时间。 四小时后,他要像往常那样爬起来穿衣洗漱,吃饭挤车,先地铁,后公交,在一个半小时以后到达自己的工作地点。江遇文想起自己的大学时候,如果自己劳累了一天以后又遇上早课,那他一定会心安理得的逃课,美其名曰休养生息。 请假的想法在脑子里一晃而过,水杯搁置,江遇文没有去抓住那个念头的尾巴,他选择掀开被子重新躺下,让学生时代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真真正正折服在现实世界里。文字变成钱,他衡量着自己的明天价值几何,在朦朦胧胧的意识里做了一个很诡异的梦。 他梦见林之樾钱包里的钱,银行卡,全都跳了出来,哭着喊着跑进了他的口袋。 第11章 “你在这儿.....做白日梦呢?” 绕开亮堂的柜台,阮霜送走几个试色的客人,一边擦手一边往收银台前靠近。垂着脑袋打瞌睡的人头低到只剩下个发顶,江遇文闻声抬头,迷迷瞪瞪的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店长,很勉强地抬手起来揉了揉眼睛,重新挺起后背来,笑的比哭的还难看。 “......你别冲着我笑,我晚上还得一个人走夜路。” 她站回他身侧,拿起手机开始挑选起外卖来。时间逼近饭点,人流大多向着楼上的餐厅汇聚,难得的空闲要留给午饭,他们没有午休,能安静吃完一顿饭已经是奢求。屏幕上的店铺被她一一划过,阮霜选了半天,抬头一看,杵在身前的江遇文又犯起了困,手撑着桌面,脑袋直往下点。这醉生梦死的状态,阮霜只在高中体验过。 第二次叫醒江遇文,她不再对他尚未复原的表情做出任何点评。阮霜敲了敲桌板,提醒他已经到了饭点,如果现在不吃,呆会儿就不一定有时间了。 “.....再说吧,”江遇文皱着脸,还没彻底摆脱困倦:“昨晚又没睡好,早起的时候感觉魂都飞了。” “江大仙,我冒昧的问一下,这是你这个月第几次魂飞魄散?” 真巧,这个问题我昨晚也尝试去计算过。江遇文笑得很苦涩,摇了摇头,说不太清楚,好像春节以后一直都没怎么睡过好觉。 不论是哪一行的销售,旺季的时间几乎都基本相似。一生爱喜庆的国人们总会选择在节日做些破费的选择,春节重中之重,而后各种意味着阖家美满的传统节日分列其后,哪怕是吃月饼的中秋,啃粽子的端午,他们这些卖化妆品的也能跟着这些豆沙糯米的东西一起沾点光,总不至于空手而归。 “离现在最近的节日是什么,你知道吗?”江遇文的嘴角弯得更高,皱巴巴的眉眼将整张脸显得更愁苦:“清明。” 他抬起头,看着电脑屏幕上刚从销售系统里导出的表格,按着名字顺序一路从顶上往后找,最后在不上不下的中间位置找到了自己。 他们这个店放在整个北市里,在同品牌中规模还算大,算上店长阮霜一起八个人,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个第四的含金量,又看了一眼后头跟着的数值,离脱离业绩额算提成,他就只差一点点。 “这不就只差这么一点点了吗。”阮霜的美甲在屏幕上敲敲:“这么看,昨天那三个礼盒可真是帮了你大忙。” “一点点?”江遇文对阮霜的形容用语颇有微词:“您乐意掏点钱帮我填上这一点点吗?” 阮霜不说话了,她原本想要像往常那样往江遇文额头不轻不重敲一下以表态度,手抬起来,悬停在他憔悴苍白的脸,连新款遮瑕也再也挡不住的黑眼圈前,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她心情复杂地看着面前的人,递到嘴边的劝导的话在看清江遇文盯着屏幕时候紧锁着的眉头时又全都消失。鼠标滚轮配合着键盘敲击,一张表格被江遇文翻来覆去的研究比较,计算器加减乘除键被他反复利用,很快又时不时报出几个意味不明的数字。耳边的机械音不停,阮霜站在一边又看了会儿,抓住江遇文放下手的空隙凑近他身侧,说,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看什么医生?”江遇文算账算得焦头烂额:“进门就得大出血的地方,没事儿干嘛去挨这一刀。” “看中医啊,”阮霜坚持不懈:“做不到好好休息,但总得干预一下吧?你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就会被迫下班,真要拖到那个时候,一天两天的,你真的回得来吗?” 敲击的动作霎时一顿,话听进耳朵里,江遇文开始在脑子里迅速衡量起两个选择的得失程度,在半晌后推敲出了前者的最坏结果——即因病失去工作。这年头饭碗都靠抢,两年前当上这柜台销售都费了他不少力气,更别提现在。中药.....江遇文又转念想了起来,面露难色地垂头摸出手机来看,自顾自觉得发愁。 第15章 “我听别人说,这些医院里开中药血贵,”他翻着账单和余额,看着里头几个月不见增长反而倒降的存款说不出的难受:“这个月本来也不剩多少了,要不然,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再......” “那时候你真的还健在吗。” 阮霜很鄙夷地看着他,一边吐槽一边掏手机,俨然一副要借钱给他的壮烈表情。江遇文明白她的好心,也没办法心安理得的在自己还有点剩余的情况下手下别人得来也不容易的钱,他摁住阮霜的手,叹了口气,说暂时还用不着。 “大不了先少开一点,或者.....”他看着她发问:“我在医院去找医生开个处方单,再找个小药房抓药带回家自己煎,应该又能省不少。” 阮霜只能跟着点头,问不了什么,也劝不了什么。从江遇文来这个店里上班开始,他就总是一副很缺钱的样子,却会买一些哪怕是办公室白领也很难负担起的奢侈品,东西穿在身上,供他开心一小阵儿,很快就又会被折价变卖。这样的恶循环一直在延续,江遇文的经济状况成了个有待解答的谜团,从始至终,阮霜也只是一个不明其里的旁观者,偶尔的提醒和关心已经是她能做到的全部。 “要不然你今天就去吧,正好今天工作日,人少,你回来得也快。” “今天?”江遇文正要反驳:“现在?这也太仓促.....” “早点解决早点完事儿,身体不是花呗,透支了可就没得还了。你先在手机上挂个号,等两点半人家上班你就过去,拿了单子就回来,我帮你顶一会儿。” 商城的地理位置优越,出门不远处就紧挨着一所大学和附属名下的三甲医院。江遇文没坐公交,步行到大门口时,刚刚两点过。 提前来准备拿号的大爷大妈们已经在挂号处前头排起长队,他走进大厅里,默默加入队伍末尾,倒饰着西装背头往人堆里一站,戴着耳机开始看手机。不远处入口五六扇大门齐开,对所有有需要的人敞开怀抱,门前安保交警举着喇叭指挥交通,里外都拥堵。车流人流里,林之樾从最角落的门口入内,拿着几张取药单按着指示牌一路往楼上走,直到嗅到空气里浓郁的苦涩药材气味才停下脚步。 耳机里的通话还在继续,他将声音开满,却还是没办法在人声和广播播报的双重压制下完全听清那头的话。听筒里七嘴八舌的声音交杂,林之樾半猜半听着,听得很勉强,只好中途叫停,叫他们赶紧说重点,他在外头,听不清。 “哦,好的。” 音轨终于变得纯粹,对面安静下来,也察觉到他身后的吵闹,于是迅速精简话语:“反正你这几天抽空来一趟学校,我们有时间也一起再练练,好歹也算个正儿八经的比赛嘛,别太丢脸就成。” “我今天就休息,你们要是有空,我等会儿就过来。” “行啊,那就....三点吧,我们在正门口汇合。” “ok。” 放下手机,林之樾在等待区里找到个空位。问诊台的顶上挂着显示屏,里头还没有出现他的名字。他收回目光,顺着宽阔的空间向另一头簇拥着的人群看去,上午刚进过的诊室门前依旧排着长队,林之樾想起那个面目和蔼头发花白的老中医看自己的眼神,几个小时后的现在也仍然觉得心虚。 后知后觉的愚蠢往往最可怕,挥散不去的尴尬持续性发挥着强劲的作用,林之樾觉得自己肯定是在昨晚被林之舟影响,才会想出装病替亲妈抓药这种下下策来投入使用。从小到大从来没装过病的林之樾业务能力有待提升,在描述自己的症状时出于新手的迷茫和被注视的紧张,当着面前三四个白大褂磕磕绊绊说了半天症状,在来回的把脉和舌苔观察后被勉强定义出上火。老医生大手一挥,工作医生埋头苦敲,一张药单递到手里,林之樾扫了一眼,在那些陌生的药材里找出几味凉茶的原材料,在付费的时候心情复杂,脸色难看。 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林之樾坐在领药区如坐针毡,手里的药单被捏出几条清晰可见的褶皱。鼻息里消毒水的味道在清洁车从身后经过后达到新的浓度高峰,林之樾皱起鼻子起身,很迫切地想扒着窗口多呼吸几口新鲜空气。挤过第一个人群,紧接着又要穿越下一条长队,林之樾垫着脚在缝隙里穿行,顶着安全通道标识的大门只剩下一步之遥。 “你要买什么东西,要多少钱,别去找他们要,他们不会给的。” “他们的钱,你和我都不可能拿得到的。” 熟悉的声音从杂音里脱颖而出,比平时更低,哑哑的撞进林之樾耳朵里。他怔怔转头,隔着无数个来来去去的脑袋顶看见不远处靠着墙根打电话的江遇文。他站在一扇玻璃门之后的吸烟区里,被周围夹着烟的人群包围在中间,很快就被呛起几声咳嗽。握着手机的手向着他的方向露出手背,上头一道红,一道黑,时细时粗,斑斑驳驳,在有限的皮肤上打翻出一块色彩一塌糊涂的调色盘,将黑色的袖口都沾上一圈印记。 依旧隔着人群,隔着门,隔着那片浓到好像散不开的烟,林之樾看见原本垂着头的人抬起头来,似有感知般向着自己的方向望来,于重重遮挡之中直直的与自己对视,停滞,站直,然后震惊。 你怎么在这儿。 第12章 十分钟前,中医诊室门前。 江遇文拿着挂号单,按着电梯指引一路找到对应的门前。又是一条不短的队伍,连屏幕的等待号都还没出现自己的名字,他扫一眼时间,觉得大概会比预计的用时更长些许,同阮霜报过备,手机还没来得及跳回音乐播放界面,江遇文看着屏幕上骤然跳出的来电提醒,看着江遇午的名字随着铃声的震动有节奏的在眼前跳动,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在一瞬间的犹豫以后还是点了接听。 “哥。”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怯:“你在干嘛?” 江遇文抬眼起来看了一眼不远处挂在诊室门口的医生简介告示牌,说没事,在午休。 “啊,那我还是不要......” “有什么事就说吧。”江遇文呼出口气:“你们也快上课了,抓紧时间。” 对面不说话了,紧接在那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的,是江遇午带着试探,带着歉疚,满是羞愧的请求。 “哥.....”他的声音小到江遇文开满音量也觉得听得勉强:“你能不能,借我568块钱?” 早有预料。江遇文猜中了江遇午的心事,反而对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问句感到一丝无端的好笑。他勾了勾嘴角,只像过往那几次一样照常问了他用途,江遇午回答得也很快,说,他想买双好一点的球鞋。 噢,球鞋。上一次似乎是球,再上一次......时间过去太久,江遇文依稀记得,好像是件外套,老牌运动品牌的经典款,一个很烂大街的款式。 他追忆往昔这会儿,电话对面的人在沉默的煎熬之中先自行选择了退让。江遇午语速一下变快,说哥没事儿我也不是很想要,我要上课了就先....... “你等一下。” 江遇文从队伍里脱离,没管他身后已经又接上的长龙。沿着走廊往外,楼梯间大门的旁边,吸烟区的标识后是人还算少的露天空间,他推门进去,被一阵讨厌的二手烟包围席卷,但也再没有别处可去。 周遭终于勉强去掉大半杂音,他重新拿起手机,侧靠着门边的墙根仰起头来,久违地叫了一声弟弟的名字。 “江遇午,”他说出口后自己先顿了顿:“你现在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嗯......一千。” 一千。江遇文又开始算数,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四舍五入不过三十三块。十五六岁的男孩正长身体,学校食堂保证一日三餐,但保证不了运动学习之后的劳累饿。三十三块,多吃顿夜宵就得牺牲第二天一顿正餐的份额,更别提这个金额还包含了江遇午其余所有的个人开支。 这么多年过去,江遇文对这个卡到极致的计算办法仍旧打心眼里感到害怕,时代在进步,连手机都更新换代到了面目全非的样子,陈旧迂腐的那一部分思想却好像驻扎生根一样生命力格外顽强的仍旧坚挺在这个家里,压榨过那时十五岁的他,压榨着正十五岁的江遇午。 “568。”江遇文小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双鞋,是吧?” 对面又不说话了,江遇文甚至能透过江遇午的呼吸感受到他局促不安,脸颊发烫的状态,他无心折磨一个小孩儿本就脆弱的自尊心,江遇文想着方才对面忐忑的语气,稍稍联系一下自己从前的经历就猜出了所有前因。 他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原本是想靠着深呼吸调整调整压抑的心情,却猝不及防又吸入一口极其浓郁的二手烟,这次的呛声比方才更猛烈,好一会儿之后,江遇文缓过劲儿来,语气已经沉到了最底。 “你要买什么东西,要多少钱,下次别再去找他们要了。” “他们不会给的。” 一双鞋,一个篮球,或者是一块手表。十几岁的男生想要的不过就是这些东西,高中生的世界里还没有那么多参透人生的大道理,他们本能地靠外在判断一个人是否能够融入自己所在的群体,而后才是靠近。江遇文不怪江遇午,也不会像父母当年说他一样去指责他年纪小小就学会了虚荣,他想要,他就给,而实际上,江遇午要得也不多。 第16章 偶尔满足一个高中生的小要求,江遇文还是能负担得起的。高中时候,他要靠节衣缩食饿肚子省下来换自尊的500块,现在对他而言只需要一两分钟就能解决。他明白江遇午的心情,即使他对这个小他十岁的弟弟感情并不算太深,但在他真的需要的时候,他也会帮他。 江遇文对安慰江遇午有一套极有针对性的话术,那是他亲身经历后一直到现在,自己摸索着懂得的所有道理。高中生时间紧迫,他准备几句话结束通话,站直了,抬头了,顺着一起往前望的眼睛一下子落进人群,落到不远处站在正中的林之樾身上。目光相遇的瞬间,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微微睁大,江遇文脑中一片空白,冲着那个意外出现的人下意识念出了心里原本无声的台词。 “你怎么在这里.....” “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听筒那头的人还在说话,但江遇文已经无心于此,他捂着下半张脸转过身去,一步迈到阳台边上,将语速提到最高。 “.....你先好好上课,钱我晚点转你。” “哥.....谢谢你,我......” “就这样吧,我有事儿。挂了不说了” 红色按钮即将点下,他犹豫一秒,在万般紧急的时刻还是冲着对面轻声说了句拜拜。 他没听清江遇午的回答,高度紧绷起来的精神将江遇文浑身上下都拽紧。手缓缓垂下,江遇文看见林之樾在短暂的迟疑后向着自己的方向靠近几步,他站在门外,向着身周左右看看,在确定他的确是看着自己以后,冲着门后的试探着抬手起来打了个招呼,。 江遇文看着一门之隔的林之樾,进也不是,退又无处可退。出去了,然后呢?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们要说什么?他紧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打扮,西装,应该也还算得体的装束吧?手上那些试色痕迹一时半会儿无法擦去,江遇文双手在背后藏起,心情很忐忑,因为他不知道林之樾究竟是什么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这里,他的眼神还落在他身后放在站定的地方,计算机变成量尺,江量尺开始凭借眼睛和实际情况推算,站在那儿,究竟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能听见,又能听清到哪种程度。 事实是林之樾确实听见了,且听得很清楚,就一句话,只不过信息量略大。 接电话时的表情和昨晚一个人喝闷酒的样子有所不同,比起惆怅,林之樾能很清楚的感受到今天组成江遇文的所有心情成分里,多了一味很明显的无奈。留在桌面上的啤酒瓶孤孤单单,手里的筷子变成一张被他握得发皱的挂号单,让人生厌的二手烟好像热闹的实体,汹涌地把他再次包围,江遇文还是一个人,只是林之樾没再选择安静旁观。 总归....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好事儿。对于突然撞见别人的窘境,林之樾觉得很抱歉,但江遇文也看见了他,就那样仓皇的跑开,好像容易让人误会他选择躲避的初心。既然已经面对面,林之樾还是觉得,不如大方点,坦荡点更好。 只是他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样开这个口,透明的玻璃门成为界限的宣告,江遇文犹豫着抬起手来,想要握住眼前的门把,却又在下一秒被人抢先。说着方言的几个大叔一边吐烟一边将门用力往外推开,缝隙在他们接二连三离开时被推到最大,视线里的人被遮挡,激起江遇文面对的勇气,他紧接在后头,酒精味伴随着纷杂的声音裹挟着重新回到他耳畔,再抬眼,林之樾已经站在面前,张开的手掌将厚重的门撑稳,替他拦出宽宽敞敞的前路。 那双亮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在身后的烟尘被吹进室内之前,江遇文迈步从门后彻底踏进室内,看着林之樾低低的说了声谢谢。 太小声,也太没底气,林之樾没有听见。江遇文没再重复那句被盖过的感谢,看着他手里相同的白色单据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之樾一愣,看着自己手头的处方单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将自己犯蠢的部分抹除,只说最近上火,想喝点中药调理调理。 那你呢?林之樾反问他,趁着他低头的刹那看清他脸上的细节。头顶的灯光将皮肤上每处瑕疵都放大,这是林之樾第一次见江遇文没有刘海的样子,他发现他原来也会长痘,被粉底遮住大半,只有这种时候才能勉强看出点存在的痕迹。 视线往下,落到眼睛,鼻尖,脸颊,诶,这里怎么是亮的?林之樾抬手起来,摸索着自己的脸,往相同的地方抹了一把,凭借着自己的生活常识,很确信那一定是皮肤出油太多导致的反光。他在脑子里寻找着合适的说法,想要提醒江遇文。词还没想好,手先抬起来,江遇文一抬头,林之樾的手指就停在自己鼻尖跟前,他下意识往后一缩下巴,又很快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并不符合他当前的人设,于是干咳两声,往旁边躲开脸去。 “.....咳咳,”江遇文被林之樾盯得不自在:“最近有点失眠,所以来看看医生。” “小江老师。” “.....啊?” 江遇文被这个奇怪的称呼惊到,有些诧异地看着面前的人。下一秒,原本还停在半空的手忽然碰上他的脸,林之樾的眼神定定的落在他脸颊,热热的手心贴在侧脸,视线最底下出现一团肤色的影子,那也是林之樾的手,他带着点力道,指腹擦过他的脸,而后又很快地收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然后打着圈搓揉两下,将那一道白痕彻底晕开至消失。 “你这里好像沾上什么东西了。”他很真诚地看着他继续说,抬手的动作带着再来一次的趋势:“这边也是,你的脸亮晶晶的,在反光......” “....等等,你站着别动。” 江遇文掏出手机,向着光源的方向抬起头来打开相机,借着灯光确认过以后,看着画面里的自己很无奈地闭了闭眼。 “林之樾。” “啊?” 他放下手,同不明所以的林之樾重新对视。 “你知不知道,有一种化妆品叫高光?”他被他无知的好心逗笑:“这是我自己涂上去的,不是油。” “你看一下你的手,什么人出的油是带闪的?” 张开手,一道闪片痕迹残留在下半掌心。停滞半天的广播突然响起播报,提醒江遇文先生到三号诊室就诊。林之樾想和他说声再见,比告别更先出现的是一包纸巾,包装扁扁,看起来已经拆过用过。江遇文同他扬扬头,解开的外套随着转身的动作飞起边角,他侧肩走入人群,垂在身侧的手背贴上袖口,乱糟糟的痕迹被挡住一半,林之樾看着他走开,眼神追随着那只脏了的手而去,直至江遇文一整个消失在门后。 黑色的西服连尾巴也不见,林之樾站在原地,在走神的一瞬间偶然嗅到乱糟糟的空气里,多出一缕淡淡的香气。单薄的塑料包装盖在手里,他盯着它已经失去黏性的开口处,里头的纸张露出,林之樾鬼使神差抬起手,鼻尖贴近手掌,也贴近那个半圆的缺口,同宗同源的香气带着与江遇文有关的味道和色彩,让林之樾迈不动离开的脚步。 他下意识捏了捏那个有点空泛的小小包装袋,不属于纸张的硬挺手感让林之樾感到奇怪,翻过来,他发现紧贴在背面的东西,小小的长方块展开,江遇文,男,年龄27,北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单的名称顶在最上头,林之樾只愣了一秒,带着东西就往方才江遇文离开的地方追去。 “小江老师......” 挤到门前,握住把手,林之樾毫不犹豫的摁下推开,里头站着的坐着的人齐刷刷向他看来,说出口的半句话挂在嘴边,他挪动目光,在一片死寂里将手头的单据举起,同正四处翻找单据的江遇文四目相对。 “呃.....” “你的挂号单,在这儿。” 第13章 江遇文塞给林之樾的那包纸,目的是想让转移一二他的注意力,好让自己能够干脆的脱身离去。计划按照预想中进行,只不过又在忙中出了错,当江遇文意识到自己把折叠过后的挂号单一起慷慨地交给了林之樾时,他动作一顿,紧接着门就被推开,林之樾去而复返出现在面前,让他好不容易脱困的心一下又高悬。 怎么有一种阴魂不散的感觉。江遇文心里很崩溃,他站起身来,想要接过东西,在说谢谢的前一秒被身边的工作医生截了胡。戴着眼镜的学生低头看了一眼印着他名字的单子,另一只手朝着林之樾展开,指着旁边空着的小板凳说,家属是吧?坐这里就行。 “我不是.....” “把手伸出来,搭在这里。” 花白头发的医生把厚厚的眼镜片往上一推,一句话把两个人的声音都噎回。外头等待的队伍长长,所有人有目共睹。江遇文和林之樾怀揣着只有他们俩在意的尴尬对视一眼,很默契的齐齐闭上了嘴。 “27岁,年纪不大,和他们几个差不多,”医生一边把脉,一边低头看着病例上头的信息:“症状是什么?” “晚上睡不着,失眠。” 第17章 “平时大概都什么时候睡?能睡着多久?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问题连珠似的袭来,江遇文顶着包含林之樾在内的四五道目光,说话时总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一般,一点多睡,睡不太着,反正......就有意识,近来一个多月都这样。” “睡得太晚,作息混乱。” 医生言简意赅的替他总结,片刻后撤开搭在江遇文脉上的手。他拉出键盘,敲打之前又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林之樾。 “你这个小伙子,我上午是不是也看过你?” “对。”林之樾硬着头皮冲医生点点头:“我是上火那个,您给我开了三副凉茶......噢不是,三副药。” 医生扭回头,看着电脑屏幕语重心长的教育起周围一整圈年轻人,口气带着点长辈的关心和问责:“你们这些个年轻人,熬夜,不忌口,还整天不爱运动,坏习惯多。现在亏了根源,到了我这个年纪才知道后悔。” 林之樾和江遇文混在那一群捧着笔记本的工作生里,跟他们一起静默地点头。键盘敲击片刻,医生停下手,又扭头来看向江遇文,翻了翻眼皮,看了看舌头,正要收手时又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停下。 老医生翻过手掌,眼神在手心和江遇文脸上来回打转,表情带着点惊讶的稀奇。 “现在的小伙子也爱打扮了,”他坐回原位,摁着旁边的酒精液在掌心搓了搓:“刚刚他叫你老师,在北商大学艺术学院工作吗?” “......” 江遇文很无助地张张嘴,哑口无言。几道目光在两人身上聚集,江遇文甚至能感觉到一滴无语的冷汗正从额角缓缓下落,他抬起手,正想澄清一下自己冒牌的身份,一只手突然从后头搭上他肩膀,林之樾很坦然地冲着周围一圈人摇了摇头,说不是,然后就没了下文。 然后呢?所以呢?连同江遇文在内的其他几个人纷纷看向林之樾,这话带着让人期待的下文,留下一半,总给人一种怪怪的,欲盖弥彰的感觉。在那几个年轻的工作医生眼神变得奇怪之前,江遇文挪动搭在膝盖上的手,往林之樾横在自己面前的大腿轻轻一拍。 “嗯?怎么了?” 林之樾很迅速地低头去看他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回的手,将焦点聚集在本该被隐匿起来的暗处。一句问句回荡在房间里,连本来没有侧目的老医生也一起抬眼看向面前两人。这种类似调情似的小动作让两人之间还没得到澄清的关系变得更加暧昧,余光里,江遇文已经捕捉到两个站在一起的小女孩正暗自交流着眼神,抿着的嘴唇含着笑意。 笑什么?遇上直男队友,江遇文有苦说不出,只能干笑两声,很贫瘠地追着补充说,朋友,只是朋友。 “哦,哦,对的对的,是朋友。”林之樾依旧怀揣着那副自然的态度紧跟着补充,搭在他肩头的手还附和着拍了两下:“我们是朋友。” “........” 你回家吧。江遇文的眼神带着一点林之樾察觉不到的死意,在心里无声的祈求上苍能听见他的心声,赶紧把他带走。几声咳嗽声接二连三响起,听着有点像实在绷不住笑以后被喘不上来的气给呛了嗓子。打印机轰轰作响,医生转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学生,有点奇怪的说,你们几个在笑吗?笑啥呢? 打印的药单一截一截被吐出,尚且热乎着的纸被江遇文忍无可忍一把抓起,他站起身要走,推开凳子的刹那被脚尖前头的凳腿不轻不重一绊,踉跄时江遇文伸手去撑桌,刚支出去的手掌就被人一把抓住。 林之樾脑袋迟钝,却比谁都眼疾手快,前有折返送回挂号单,后有朋友声明再三重申,临到走时还要来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将江遇文的手连带着半截身体全都搂进怀里,而后半推半就的站起,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很是珍重的“小心”,搞得江遇文本来就不算厚的脸皮在那样诡异的氛围里差一点由内而外给烧烂。他想逃,还偏偏逃不掉,一出乒乒乓乓的动静之后,老医生看着站稳了的两人,叫江遇文别急着走,还有事情要嘱咐。 医生噼里啪啦说着嘱咐,提醒他如果要自己煎的话这样药材需要泡水,那样要单独熬煮以后半途加入,江遇文脑子里在嗡鸣,脸上的热度经久不散,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觉得很荒谬,自己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一个小小的林之樾面前丢脸犯窘。回过神,身边的人竟然还在很自然的替自己接着话,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敲点点,替他几下本该自己牢记的东西。他根本不敢再去看那几个实习生的表情,医生话音刚落,江遇文以头抢地抓起单子往外头跑去,在下一个人跟着进去时听见了林之樾替自己补上的那句“谢谢”。 “小江老师,你.....” “你为什么叫我小江老师?” 江遇文停下脚步,林之樾紧急刹车,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站在路中间对峙,引得周围的路人侧目。林之樾被江遇文带着烦躁的不悦口气镇住,终于很迟缓的察觉到他透过粉底都红得明显的脸,眼神从耳尖扫回他眉眼,林之樾小心翼翼的咽了口口水,说,就只是觉得合适。 “合适?”江遇文不理解地冲他反问:“这哪里合适了?我又不是老师,你以后别再这么叫我。” “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林之樾看着面前人带着不悦的表情,即使不明白为什么这随口一句称呼会引得江遇文生气,也仍旧很好脾气的顺着他摸索起新的称谓。 “小江哥?” 不太对,好像脸更臭了。难道....不喜欢带姓? 林之樾换了个叫法,继续保持着观察:“那.....哥哥?” “.......行了行了你别叫了。” 奇怪的称呼试探游戏诡异地开展,江遇文在林之樾叫出口的话走向极端离谱之前脑子发乱地叫了停。他带着怨气瞥一眼面前的人,在感受到林之樾的歉意时又有点心软。这原本也不是他的错,谁家直男对这种事情有敏锐度?无处可怪,江遇文很无奈的叹口气,口气很硬地说了句不关你的事,然后转身往楼下走去。 “小.....” 林之樾刚出口一个字,又陡然打住,看着江遇文的背影,最后只得上前一步抓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细瘦的手腕握进手心,人被他没能掌控好的力道带着一起猝不及防回身,视线陷入一秒钟的模糊混乱,恢复清明时,江遇文一眨眼,自己就已经到了林之樾怀里胸前,以一种狗血剧男主强行挽留女主时的姿态和他一起停在人来人往的扶梯前,第不知道多少次接受目光的洗礼。 “林之樾。” “啊?” “你先放开我。” 他紧接着松开手,两人之间的距离从0重新回归到正常区域。江遇文对林之樾彻底折服,决定敬而远之,接二连三的倒霉事件全都和眼前的人牵扯上关系,江遇文开始思考起关于迷信风水的问题,他想,林之樾是不是属性和自己犯冲?亦或者是,他通过欺骗他赚来了一笔不小的业绩,所以要等价交换,拿运气和钱做平衡? 不论如何,他感觉自己不适合和林之樾继续打交道,甚至很有必要去寺庙里求个签见见高人来去去晦气。江遇文扭扭被握过的手腕,看着面露羞涩的林之樾,问他刚刚想说什么。 “噢,就是,”林之樾飘忽着眼神不看他,表情看起来有点怪:“看你走错方向了,取药配药的地方就在那里,你走过了。” “我不.......” 不什么?江遇文和林之樾同时等待着话的后续。不抓药?辛辛苦苦跑来医院一趟又不抓药,凭林之樾的性格,江遇文想他一定会接着往下问为什么。为什么?因为医院的药贵,外头的便宜,他想省那几百块钱下来多给自己攒点夏天的电费。可他在林之樾面前的人设可是金光闪闪的明星化妆师,谁家明星化妆师在意这几百块的药材钱? 还能怎么办呢?江遇文失去了挣扎的动力,一如那天林之樾捧着他的脸,像狗嗅气味一样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时的心情。他选择认栽,在林之樾的注目和跟随之下往他指引的方向过去,交了费,领了回执,被窗口里的护士嘱咐等会儿再来取。 平白无故又多花出去几百块,江遇文觉得自己离被击垮就剩下一步之遥。摇摇欲坠的钱包很艰难地打着月底守卫战,他想,自己的脆弱已经具体化到精确的数字,他要去网上学习毕业文科生如何500块吃过一个月。 你还不走吗?江遇文生无可恋的看一眼身边已经接过药的林之樾,棱角彻底被生活压扁踩平,现下已然可以任由他揉搓。仍然保持着世俗之外的纯粹的少爷无法理解500块能对江遇文造成多大的打击,他看一眼时间,快到三点,他的确该走了。 林之樾转过身去,在走之前却抑制不住冲动又转回,看着江遇文,真挚到让他升腾起一股方才那些迫害后余留的恐惧。 “那个.....” “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你可以找我。” 第18章 第14章 从医院离开,步行十五分钟,穿过商圈,林之樾在三点时准时出现在学校正门口。室友们接二连三在几分钟后到齐,五个人一拍即合,选了常去的一家网咖入座,戴上耳机,开始一下午的临阵磨枪。 网咖临近学校,里头大多都是附近的学生,比起纯粹的游戏功能,也有不少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来此做作业,写论文,或是陪对象的非游戏玩家客户。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趁着复活时间穿过耳机,林之樾扭扭脖子向门外看,才发现外头的太阳已经隐隐有了下落的趋势。 激战仍在持续,游戏里的自己很快又复活,林之樾暂时没有欣赏夕阳的闲心,重新看向面前的屏幕,一边操作角色一边对着麦克风冷静的指挥,在不久以后很干净利落地又拿下一局胜利。 “我靠,太爽了!” “林之樾你刚刚最后那一下太牛了!对面都要被你气死了吧哈哈哈哈哈” 几个人一起放下耳机,畅快地齐齐倒入电竞椅里。网吧里的人已经少了很多,他们坐在最里头的角落,热闹得显著,林之樾端起手边已经化了冰的饮料喝过一口,心不在焉听着旁边室友的聊天。其实他一直都不太认真,一直在走神,偶尔影响操作,死个一两回,倒也没引起其他人对他状态的关注。 放下杯子,林之樾被人轻拍一下肩膀,他顺着手臂的方向抬起头看向旁边的人,他问他,最近还有什么时候有空。 “排班表还没出,我还不清楚。”林之樾活动活动手腕,有点不解:“也没必要总这么打吧,累得慌。” “不是练游戏,是比赛那边的事儿。” 手机里存好的信息被翻找出来递到他眼前,林之樾定睛一看,接收时间一周前,主办方发来提醒,让他们抽时间提交一组战队照作为比赛宣传用图,还附赠了可供参考的附件,他顺手点开,看着那些照片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林之樾看着那几张疑似p图过度导致五官模糊的半身证件照:“一个校园电竞比赛,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毕竟咱打的是决赛嘛,奖金五千块呢,学校餐饮部倾情赞助,这照片真得好好拍,到时候说不定还得贴食堂门上。” 单身了三年的室友同学陷入美好的幻想,满脸春光灿烂,将脱单的希望寄托在这张走出学院面向全校的证件照上,并因此展开一系列抱得美人归的梦幻希冀,如痴如醉的样子将林之樾和其他几个人都逗笑。笑闹声充斥耳边,消息提醒音夹在里头突然一响,林之樾拿起手机来一看,看见林之舟的名字就总觉得没好事。 “下周是不是还要去上班?” 工作生拥有完整的周末权利,过完两天,周一他又要和林之舟在工作地点见面装客气。他回他一个嗯,很快又收获一个好。 “我给你调班,下周.....下周三吧,跟我出去玩。” “还有李越明,我们仨。” ? 林之樾摸索着林之舟这个洋洋自得,沾沾自喜的语气,察觉出他和李越明之间微妙的变化,很会来事儿的先发过去一句恭喜探探口风,果不其然收获了林之舟接连三条语气激动的语音。林之樾每一条都点开,听完开头第一句话就关掉,他懒得听林之舟耀武扬威跟自己秀恩爱耍神气。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敷衍,下一秒,林之舟的电话打进手机,林之樾迫不得已从桌前起身,向着大门外走去,站在路边接了他的来电。 “怎么不回信息?我给你发的语音你到底听没听?” “你打个电话来就是想确认我有没有听完你连着三条长达一分钟,且内容混乱的语音?” 林之樾觉得林之舟的脑子里全都是棉花,连带着看上林之舟的李越明一起,两个人团吧团吧,凑到一起心眼都超不过七窍。换做平时,林之樾这样明摆着的损话林之舟一定会狂风暴雨如数返还,但今天不一样,他人逢喜事精神爽,决心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且眼下正有求于人,林之舟不好直说,委婉地跟弟弟绕着弯试探口风,问他,那你到底来不来? "不想来。"林之樾暂时对当他俩电灯泡没什么兴致:"林之舟你烦不烦,你俩约会叫上我,到时候你俩当街啃起来了,我怎么办?"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林之舟乐呵呵的回他:"都是现代文明社会了,你哥我是有素质的三好公民,当街亲密,怎么可能。" 呵呵,见证过一切的林之樾沉默不语,苦不堪言,不敢堵上自己的脸面去相信狗嘴里从来没吐出过真象牙的林之舟。约会就约会,为什么揪着他不放?林之樾对林之舟的想法了如指掌,不过是害怕爹妈发现以后又给两位老人平白添堵,带上他,就算做带上了一块挡箭牌,左问右问,也都是"弟弟"两个字冲在前头,哪里和人伦道德挨得上边。 拿捏了林之舟的小九九,林之樾哼哼两声,决定和他达成个友好协议。 "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怎么想的。作为你唯一的弟弟,我可以支持你。" "行,就知道你听话,下回换咱们兄弟俩单独出去,我好好感谢......" "这就不必了。" 对面霎时安静下来,达到林之樾想要的效果。只是他还没想好自己要从林之舟那里要点什么,机会难得,他不想就这么平白浪费,林之樾仔仔细细考虑了会儿,让他欠着自己一回,等他也有需要江湖救急的时候就找他。 “可以。那你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林之樾赶在林之舟的骂声之前开口解释:“我要是去,提前跟你说。” 智能门锁让人心心念念,兄弟俩的串通甚至不需要任何一方的提点。林之舟对林之樾的高觉悟感到满意,他本身也并不在意林之樾到底在不在,在有在的玩法,不在有不在的玩法,干柴烈火的时候,当然不在更好。 结果两全其美,林之舟乐滋滋挂了电话,林之樾因为平白赚到一次出门潇洒的机会而高兴。他蹲在路边,无意中见证了马路对面商圈亮灯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在瞬间变得明亮,将汽车尾气覆盖出的雾驱散,林之樾终于从虚拟世界里脱离,眼神追着公交车屁股后头的车牌,而后弯弯绕绕,莫名其妙又想起江遇文。 失眠,他说他失眠,一个多月了,几乎都没怎么睡着过觉。 无意中听见别人的隐私,林之樾无意发散思维,却因为本能对有意遮掩的秘密产生探寻的心。那感觉和主动寻求刺激很相似,林之樾想,江遇文骗自己时候大概也会是这样的心情,有点心虚,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苏爽。他将那一句说给别人的话顺势同眼前人连接,他的失眠应当和对话那头的人脱不了干系,而整件事的中心也一定与“钱”这个字眼息息相关。 钱,林之樾抿着嘴唇,无论如何也没法相信江遇文会缺钱。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没钱花,第一次见面时候就送了他一杯价值不菲的酒,高档会员卡握在手里,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柴米油盐而焦虑到彻夜无眠? 不缺钱......林之樾试着结合手中的种种证据逆向推理,却觉得好像又有点说不通。吃地摊坐地铁还算情理之中,但林之樾觉得,如果换成他自己,他起码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习惯性夸大自己的身份来显示自己的社会地位,有意无意提升自己的财力水平,又对着亲近的人说那样的话。 而且,林之樾在现在冷静下来以后仔细想,江遇文拿了药单往外头走的时候,明明门口就贴着取药处的大字指引标识,即使是生气,也不会向着完全相反的下楼方向走去。他不想拿药?为什么?如果是舍不得钱,为什么又要去医院呢? 霓虹灯的光在地上的小积水潭里一闪一闪,倒映折射进林之樾明亮的眼睛里。乌托邦世界里的少年借着偶然打开的墙角缝隙窥见外头的世界,穿着贵族服装的平民男孩与王子差别无二,站在原地惊讶的看着他的出现,精致繁复的衣装悄无声息掉落出一个不属于高级丝绸的线头,他露出破绽,却毫无知觉,等待着自己靠近。 他想要爬出高墙,目的并非揭穿假贵族的真身份。王子心地善良,情商不详,他想,起码我应该对朋友施以援手。 最繁华的城市中心灯火长明,同一条道路直至深夜也热闹。末班公交停靠站台,载着晚归的人回家。江遇文坐在最后,趁着车辆暂停的空隙疲倦地抬眼望向窗外,北商大学的大名正对着他的方向,校名周围亮起一圈灯带,撑起一流大学的气派。尾气管在起步后吐出两口呛人的黑烟,半夜求也求不来的睡意非要在这样的时候不合时宜地出现,手里的中药被分装成几个小塑料袋,车辆每摇晃一下,江遇文的背包就跟着往前动一下,连带着塑料摩擦的细碎动静,一起在耳边响一下。 戒烟,戒酒,戒辛辣寒凉,早睡早起,调整作息。老中医的话犹在耳畔,叮嘱的事项叠起来让江遇文觉得自己不是要调理身体,而是准备收拾收拾去出家。原本就没点顺心事的生活连带着口欲也一起丢掉,最便宜的消遣方法被否决,江遇文在颠簸的车厢里靠着玻璃想,这日子到底谁在称心如意。 第19章 应该是有钱人吧,有钱到把568当成5.68一样花的人。 公交到站停靠,江遇文紧接着换乘地铁。下班时间十点,到家时间十一点半,一个半小时的路途将他仅存的精力耗光,江遇文关上门,躺上沙发,仰着脑袋放空时想起还没来得及转给江遇午的那一笔钱,于是点开微信,找到对应的地方,点开了转账框。 5,6,8,江遇文摁下每一个按钮心都在滴血。点击确认,指纹跳出,犹豫致使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江遇文心里的声音在和理智做斗争,最后情感还是略占了上风,一瞬间的心软价值532,转过去的金额被他成功附加到1100,让对面的人在下一秒瞬间回了信息。 江遇午:哥,你怎么转了这么多?点错了吗,我退给你。 没点错,给你的,自己拿着用吧。 江遇午还在诚惶诚恐的说着话,但江遇文已经没心情看,也没心情回了。痛失1100,他一时半会儿心痛得说不出什么好话,黑暗里,躺在单人沙发上的江遇文在脑子里默默地记账,五万三千二百四十一,距离在北市还算不错的地段买一套房,大概还差一个两个肾,一个肝,一対眼角膜的钱。 算了,给都给了,再要回来多没面子。江遇文撇撇嘴,决心不再惦记那盆已经泼出去的水。又坐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包高价换回的中药,取出一小包药材来,按照嘱咐泡水后再裹进纱布,再放进小锅。厨房时隔很久弥漫起带着味道的热气,江遇文在那阵光是闻着就觉得舌尖发苦的气味里感到一阵反胃,他皱着眉头退回到分隔内外的门框边,酸苦的味道在黑暗里发酵,将越来越旺盛的煤气味掩盖。江遇文站在原地看手机,在几分钟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他盯着灶台上那束蓝橙色的火,在感知到危险来临时不自觉弯下腰来,类似炸弹爆炸似的动静昭示着事故的发生,在那阵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混合着煤气味将他彻底围困其里时,他来不及多想,揣着手机踢着拖鞋,猛地向着大门往外跑。 “嘭” 最靠近火源的大门被不小的冲击炸出一声巨大的动静,江遇文被那声恐怖的震动震倒在地,同周围闻声而出的邻居一起,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已然被炸出一片黑灰的厨房,感到劫后余生后铺天盖地般袭来的悲伤。 如同荒诞喜剧一样的事情真切的在眼前发生,一片狼藉的厨房和毫发无损的他自己形成鲜明的对比。想哭,但江遇文又庆幸自己还容貌端正的好好活着;想笑,他想着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一笔流水一样的花销,眼泪倒是很痛快的滴了下来。 “哎呀!这小伙都疼哭了!快给他打120!” 周围的邻居看见他脸上的眼泪,一下子惊得跳起。江遇文迫不得已打起精神从地上坐起,在一阵火警的警报音里抹干眼泪,对着眼前满眼关切的人群淡定的摆摆手。 没事,我没事。 我很好,只是有点想跳楼而已。没逝,没事。 -------------------- 哇塞 又看一集倒霉熊 第15章 “喂,阮霜姐吗。” “嗯,对,我今天想请个假。” “.......跟失眠没关系,跟中药也没关系,就是....有点事情要处理。” “好的,谢谢,实在对不起。” 电话挂断,江遇文蓬头垢面窝在床榻里,蜷缩起双腿来,冲着安静的房间发呆。听说人在遇到重大打击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流泪,而是陷入巨大的事后冲击而失去所有反应,江遇文终于体验到一次这样的感受,厨房莫名其妙炸了,留下一堆急需处理的烂摊子要他一个受害者去完善。眼前一大堆事,江遇文却提不起来精神去处理。 “叮” 江遇文没管,在片刻后又听见了第二声提示音。多半都是工作,江遇文本着“自己已经请过假了什么事情都不该在这个时候来给他雪上加霜”的想法,原本是不想看的。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残存着煤气味道的空气,还是很没骨气的去摸过手机,看着屏幕上林之樾发来的消息更觉苍凉。 “【图片】” “医生说的注意事项,昨天忘了发你。” “你应该已经喝过一次药了吧?怎么样,有作用吗?” 作用?江遇文深吸一口残存着煤气味道的空气,看向不远处火灾遗迹般的厨房,看着那一地黑灰突然觉得想笑。 吸入中药骨灰会有作用吗?江遇文很无助的想。 房间里还残留着一点煤气燃炸后的味道,赶来的消防员本着保险起见的态度将整个厨房里里外外都处理检查过一遍,关了电气阀门的整个屋子好像一夜之间回到了石器时代,没有光,没有声音,还有爆炸现场残留的各种尘埃和难闻味道,江遇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脏得不行,但他也没办法,只能在这儿又蹲过一个晚上,直到房东带着人和合同找上门。 经过检查,煤气的确不是江遇文这么个常年不开火的人弄坏的。房东大妈原本也不是个尖酸刻薄的人,一开门,好好的一个大小伙子眼眶通红,满脸倦容的穿着个单薄的衣服哀哀怨怨看着自己。师傅在事故现场重新修整着东西,大姨看了几眼,就站回江遇文身边,冲他露出个带着歉意的和善笑容,同他说了个态度真挚的对不起。 “.....没事,”江遇文语气很虚弱,惊惧之后又加上悲伤,他饿得有点眼冒金星:“您慢慢看,我先去吃点东西。” “诶诶诶,小江,我这儿正好买了几个包子,你先吃着,边吃边听我跟你说。” 热乎乎的肉包子捧在手里,江遇文吃了两口就没了食欲。房东的话他昨晚就从消防员那儿听过,什么什么线路老化,什么什么又有缺陷,总而言之就是,这房子哪哪儿都存在安全隐患,像个不定时喷发的火山,指不定哪天趁着他熟睡就把他当成串儿给烤熟了。一通说下来,江遇文明白了她的意思,赔钱,赔三倍的钱,只是希望他不要在中介那儿去捅娄子让她难办。 可以,江遇文答应得格外痛快,吃过饭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血色,钱包在意外之下得到一定程度的充盈。他在房东走后飞快地收拾起行李,在离开之前想起林之樾那几句被他已读的消息,最后还是没法调动任何情绪去跟他装作无事发生地回复。江遇文选择冷暴力,在高效运转后的两小时拖着东西离开了那个住了小半年的地方,就近找了个酒店暂时落脚,紧接着翻找出那个已经好久没联系的中介,跟她说他要换房子,很急。 简单说过需求,中介约好时间,和他约在第二天见面。结束之前,江遇文又想起之前一天三个多小时的通勤时间,想起自己自从搬到那里以后就越来越差的睡眠,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最好离北市大学城不太远。 便宜没好货,江遇文知道的,不然也不至于住进有爆炸危险的老化房子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在衡量过环境和地段以后,江遇文想起自己葬身火海的那几副天价中药,感觉到无比的苍凉无助。这个月再要让他去买回那么一套药材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眼下唯一能救他睡眠的,就只剩下这套离工作地点临近的房子。 同样被业绩羁押着的中介动作很快,在第二天就开始带着他看了几处。商场临近几所大学,周围用于出租的楼房大多都是学校周边遗留下的老旧居民楼,看起来比之前郊区的老破小还要过分。中介嘴里的话只能信三分,江遇文看着那些掉皮的墙,水管接的淋浴出水口,还有隐约可见的老鼠啃咬痕迹后,原以为的底线在眼前恶劣到恍若回到上个世纪的生活条件下被稍稍拔高,他有点为难的对中介说,有没有比这个稍微好一点的地方? "啊,有的。"中介年纪和他不相上下,明白同为打工人的处境和心情,说话也不跟他兜圈:"只是价格比你的预算高了很多,你租的话,经济方面可能会有点压力。" 他看一眼递过来的图片,价格比起眼前的这些直接翻了倍,江遇文原本想就这么算了,停在平板面上的手指恋恋不舍地勾了一下屏幕,画面顺势向后,装修精致,空间开阔的房间瞬间出现在眼前,让江遇文看了就挪不开眼。看出他的喜欢,中介小姑娘说,要不然我明天带你去看看吧,看看也没关系。 盛情难却,江遇文不好也不想拒绝。他又在酒店里多住了一天,在爆炸案过去的第三天迈上接下来的找房征程。 “这个小区有两种房型,一种是大平层小洋房,一种就是小户型单元楼。” “听说小户型原本没打算修,知道为什么最后又弄出来这么几栋。也算是沾了高档小区的光,环境真的不错。“ 门卡刷过系统,铁门在面前弹开,江遇文跟着她往里头走进,顺着她抬起的手向着更深更里处望去:“里头那些矮一点的就是洋房区,住的人还挺多的,毕竟这里地段好,有钱又爱热闹的就会选在这儿买房。” 江遇文跟着看了一眼,隔得太远,他只能瞧见那几栋不高的楼房顶部,经过打理的花开得烂漫,从楼顶垂下繁茂的花枝,搭落在楼下开阔明亮的大幅落地窗前。从那个高度....江遇文一边跟着中介往旁边的楼房里走,一边将眼神往外头抛,估摸着高度和位置,那几栋隐约可见的小楼正对着北商大学的大门,也许还能看清一点商场门口的广场。 第20章 市中心的洋房大平层啊,最小的户型都够他赚好几辈子的钱了。命运不公,没把他投胎成能住进去的命,江遇文啧啧嘴,在中介的呼唤声中钻进楼道,刚迈进去就到了大门。 “就是这户。”女孩掏出钥匙开锁,紧接着推开大门:“你看看吧。” 走进门口,江遇文看着干净宽敞又整洁的客厅感到一阵久违的身心舒畅。80平,两室一厅,房东允许合租,价格却依旧不是一笔小数目。他来回看过几处屋子,眼神有意留意过那些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的家具和摆件,走出来问停在门口的中介,为什么这套房子里里外外都像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样子? “噢,是这样。”女孩指了指客厅阳台外头那堵挡住大半光线的墙:“房东买房的时候没仔细看清图纸,不知道这儿被挡住了半截。他们家里的老人信风水,觉得这墙挡了光,阴气重,就不打算住在这儿了,准备重新买套现房住。所以这房子也是前两天刚挂出来,昨天有一对情侣来看过,想租带独立卫浴的那间主卧,不过也因为价格问题还在考虑。” 不论是地段还是空间户型,江遇文都挑不出这里任何问题,甚至是对他来说偏高的价格都已经是在被判定风水欠佳之后有所调整的结果。市场上再想找到这样的软柿子几乎不太可能,但硬着头皮租下.....江遇文又实在是舍不得。 选生活质量还是钱,这实在是个很难以做出的抉择。想一想自己手里的全部身家,江遇文扭头走回中介身边,说他还需要想想,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沿着原路返回,中介领着他往外头出去。小区绿化优良,四处的花都迎着明媚的春光开得灿烂,也许是因为觉得年龄相仿格外投机,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忍不住同江遇文说起几句题外话。烦闷的工作,达不到的业绩,两人一转眼,不远处那户灿烂的顶楼不约而同吸引目光的汇聚,年轻的女孩在本该享受大好阳光的周末终于忍不住叹气,看着那片一定造价不菲的花园很惆怅的叹了口气。 “真羡慕那些人,不管是靠自己还是靠家里,能住进那样的房子,怎么想都觉得好让人羡慕。” 对啊,江遇文在心里附和她的话,脆弱的自尊心让他没办法像她一样坦荡的承认自己低人很多等的现实。昏暗的酒吧灯光下,他同那些富二代一样穿金戴银,用昂贵的衣服包装自己,一次一次不厌其烦的上演着狸猫变太子的戏。夜晚成为江遇文的最佳拍档,体验卡随着太阳的出现而过期,每次回到他破破旧旧的出租屋时,江遇文站在门口,总会因为那阵巨大的落差感到难以自拔的失落和沮丧。 他想要改变,改变的部分却不是自己都能意识到无比错误的内心观念。女孩带着羡慕语气的话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他转过头去,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开在高处,遥不可及的不知名藤花上,自顾自的说,我要住在这里。 女孩没听清,以为他不过是自言自语,于是先他一步收回目光,说咱们走吧。 “刚刚的房子,我租了。” “....你刚刚不是还说再考虑考虑吗?” 不考虑了。江遇文咬着后槽牙,誓要把这个冲动的决定趁着劲儿贯彻到底。摒弃余额的警告和理智的劝阻,他一意孤行,凭着那一口始终缠着他不肯松懈的气,第一次想要做戏做全套到这个地步,积攒已久的厌倦心情在此刻如火山爆发般将带着负面情绪的黑灰铺天盖地压在江遇文心头,他忽然就不想再考虑那么多了,只想当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将自己从内到外都被钞票气息给泡透。 “那好呀,”女孩肉眼可见的开心,连语气也跟着一起雀跃起来:“那我们回去拟合同,今天就签?哦对了,那对情侣大概也是要租的,我刚看见消息,他们明天会来找我,应该也是做最后的确认。” “嗯,签吧。” 江遇文斩钉截铁的点头,凭着那一口气差点把后槽牙咬碎。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并肩而行,心情天差地别。 确认完基本信息,江遇文从中介公司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全部黑下去。他站在热闹的大街上,在第三个拥簇着路过他身边的,醉醺醺的人群经过以后他才发现,原来不远处就是北市最热闹的酒吧街。 这样的地方他来得也不少,最上头的时候几乎能够熟门熟路报出每家店里的招牌饮品。酒精的味道混合着汽车尾气,激发出勾引人沉溺其中,投身纸醉金迷的堕落念头。江遇文在很短暂的思考以后自甘堕落,选择抛弃一团乱麻的现实,让酒精麻痹神经,替代药物让他重新拥有高质量的睡眠。 他踏入人潮拥挤的街道,选择落脚门店的标准全凭路过耳边的跑车引擎轰鸣在哪里停止。新钞的味道同眼前的一抹艳红相遇,江遇文瞥一眼堂而皇之甩在马路边上的超级跑车,抬起头来看向那个颇具赛博朋克风格的酒吧招牌,任由里头震耳欲聋的动感dj舞曲隔着玻璃将他最后一丝理智击碎。 "你好。" 他走上前,同门口戴着耳麦的迎宾冷脸发问。 "没有预定,还能不能开卡?" -------------------- 事后的江遇文老师:当事人就是悔不当初啊 第16章 林之樾抱着瓶果汁饮品坐在卡座角落里,看着周围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的一群人,不动声色地又向着旁边挪了挪屁股,尽可能的远离。 早就喝到不省人事的林之舟意识全无,被上头的酒精控制了所有神智,他一脚踏在桌上,手中酒瓶被拎着瓶口来回摇晃,摇摇欲坠,兴奋到极致的人说不清楚几句口齿清晰的话,连眼睛都没睁开,胡言乱语几句以后又抱着酒瓶猛灌,把林之樾开呆了眼。李越明就坐在身边,靠在林之舟身后的位置含着笑看着眼前的人,不出声阻止,从头到尾也未曾加入。 荒唐的情侣办荒唐的官宣派对。林之樾扫过一眼周围那几个自己也认识的,林之舟的发小朋友,哪里还有半点从前在他面前装出的成熟稳重大哥哥形象,一个二个东倒西歪,却仍旧不忘往嘴里灌酒。 空酒瓶在脚边堆积积攒,逐渐已经多到林之樾数不清的数量。林之舟已经倒下,窝在李越明怀里,胸前衬衫被顺着脖颈胸膛流下的冰凉酒液打湿到几乎透明,黏糊糊贴在身上,被不断变化的镭射灯光映出淋漓的皮肤色泽。察觉到他的目光,李越明从旁边抓来自己脱下的外套往林之舟身上一裹,在震天动地的背景音乐里冲着林之樾说,怎么,觉得很稀奇? 是挺稀奇。从选址到派对方式,还有眼前被李越明抱在怀里疑似已经睡熟的林之舟,每一样都让林之樾感到稀奇。李越明背着林之舟和自己达成同盟的时候,明明是他言之凿凿态度坚决的要管控林之舟混乱的人际关系,如今却又允许林之舟把自己和他的官宣聚会在这样灯红酒绿不太正经的地方办。 越想越奇怪,林之樾难以自控的点了点头,把手里只抿过两口的饮料一放,撑着头问李越明,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花招?" 李越明的手停在怀里林之舟的脸上,在听清林之樾话以后不轻不重往他嘴唇上擦过两下,眼神顺着敞开的胸口往下,一路向着不可言喻的地方而去。 "如果你是说床上的那种,那我想的可多。" ".............." 熟悉的说话口气,熟悉的面不改色开黄色玩笑的状态,林之樾通过奇怪的方式感受到所谓"夫妻相"的含义,看着李越明毫无顾忌地将上半身湿透的林之舟抱紧在怀里,沿着他露出在外的肌肉力道轻柔的顺着每一道线条轻轻抚过,混乱到让人连基本的精神都难以保持的地方,他却在一个醉鬼身上保持着高度的集中。李越明看着林之舟,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欲望,让林之樾总觉得,今夜自己的哥哥就要被他当做猎物,就此拆吞入腹。 ......可是,那关他什么事,反正林之舟也乐在其中,他根本没资格去掺和在他们俩之间。只是,这显然不是个可供李越明泄欲的好地方,他挪开眼去,努力保持着清明的眼神却无法在桃红暗紫的灯光里寻找到一处足够空旷的去处。 不远处的舞台上dj奋力打碟,同气氛组一起将氛围不厌其烦地向着高潮裹挟,堆叠在一起的人群里,一具一具年轻的躯体随着节奏疯狂的摇晃着,扭动着,循着本能去贴近,将每一处空气的缝隙里都引燃起本能的火焰。 “你们为什么不换个地方?”林之樾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来,从上往下看着身侧这对不合时宜调情的情侣:“赶紧把他叫醒,收拾东西走啊。” “为什么要走?” 忽明忽暗的暗色灯光里,林之樾看见李越明抬起头来看向他。滴酒未沾的人面上仍然保持着淡定从容,不安分的手却始终没有停下抚摸的动作。他冲着林之樾玩味一笑,说,你哥不就喜欢这样的地方吗,机会难得,你也多感受感受。 ? 林之樾不可置信地微微睁大了些眼睛,看着李越明清明的眼睛,却比谁都敢肯定他已经和林之舟一起醉得不省人事的事实。迎着他看自己如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李越明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扶着林之舟的脑袋让他在卡座里躺平,紧接着站起身来,玩味的看着场上唯一一个清醒的正常人,抬起手来拍上林之樾的肩。 第21章 “我之前也和你一样自诩清高,觉得爱是一件多纯洁,多高尚的事。直到,我遇见了你哥。” “你看不上他的做派,但他其实比我们都看得清。” 李越明浑身一晃,二人顺着他颤动的手臂低下头去,睡在旁边的林之舟在睡梦里嗅到了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向着温热的源头靠近。他不由分说扯住李越明的手,迷迷蒙蒙之间睁开眼睛,凑着脑袋,像确认一样沿着他手背细细闻嗅两下,然后张开嘴,不轻不重咬上了他的手。 就在林之樾表情崩溃的前一秒,李越明看着重新倒回沙发里的林之舟,看着那个红红的齿痕圈,就那样带着喟叹着满足地笑出了声。 “男人啊,就别分什么高低贵贱,正人君子了。” 睡着的人被他弯腰下去,搂住腰身一把抗上肩头。周遭浮动起一阵格外刺鼻辛辣的酒气,林之樾皱起眉头捂住下半张脸,看着李越明冲自己得意的一挑眉,颇有种抱得美人归后的兴奋自得。 “我们,都只不过是欲望的奴隶而已。” “处男同志,期待你也像我一样沦陷。” 李越明迈步从他面前离开,走之前还不忘从林之舟兜里摸出那张闪着金光的卡递给林之樾。收拾烂摊子的责任被两位奴隶抛之脑后,林之樾从来没觉得这么莫名其妙过,哪怕是顺着他刚才那两句神经兮兮的话来说,他好歹也还是自己的主人,哪有主人帮下人收拾残局的说法?几个东倒西歪的人已经陷入深度睡眠,林之樾喊不醒,自然也搬不动,只好上楼找来进门时接待林之舟的几个老板,将几个人暂时托付到楼上的厢房暂住一夜。结清款,林之樾沿着上楼的楼梯往下,在抬头的瞬间借着高出一截的地势终于把酒吧的全貌看清。 下陷的圆形舞池里人潮汹涌,新的乐曲将陌生的酒杯瓶口推撞到一起,灯光随着节奏一起又快又乱地甩动起来,不经意扫到人群的边缘。 就那么凑巧,林之樾在那阵短暂停留的灯光下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江遇文面泛潮红,正同一群男男女女混在一起自顾自地摇晃着脑袋,明亮一晃而过,林之樾眯起眼睛,在最后一束光芒从那处边角消失之前看见了一双正从他肩膀一路往下的手,正被吃着豆腐的人仍旧一无所知,酒精正在攻陷他所有的神志,把身体麻痹,最后推倒,把他变成和林之舟一样任人肆意妄为的醉鬼。 他甚至没有停下来思考过一秒,林之樾在一瞬间化身正义的侍者,向着方才看见的方向飞快跑去。他扎进人群,躲开无数个肩头手肘的碰撞挤到江遇文面前,凭着一身牛劲和满脸怒容将被围在几个人里的他一把拽到自己身边。天旋地转里,江遇文只觉得有一双手很用力的把他拉住,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他抱住。 “小帅哥,怎么这么急不可耐,”方才动手动脚的那个男人端着杯子,同周围几个伙伴对视一眼,脸上满身轻浮不屑的笑容:“再怎么样,也得分个先来后到吧?” “什么先来后到,你问过别人的意见吗你就摸?” “意见?” 周围顿时散发起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带着情色味道的笑声夹在乐声里,将眼前的一切渲染成正在上演的疯狂的戏剧。其中一个男人走上前,没管被他往身后藏了藏的江遇文,挑逗的眼神落在林之樾脸上,他抬起手,削尖的指甲轻轻勾过林之樾脸颊,最后停在下巴。 “玩玩而已,哪里用得着管那么多?”他向着林之樾贴近,浓郁的香水味混着酒精如虫蚁般向着他鼻息里钻:“人多的话,会更精彩,更好玩的。” “离我远点。” 林之樾皱起眉头,脸上表情难看到新的高度。对林之舟的怨怼在此刻被再次提及,他看着眼前仍旧态度轻佻的人,伸出一根手指来戳上他露在外头的肩膀,往后头一推。男人顺势往后退开一步站稳,却仍然不依不饶,他的眼神逐渐失去掩饰,顺着林之樾敞开的外套看向里头略显贴身的黑色t恤,再一路下滑到牛仔裤拉链下正对着的地方。 “刚刚在那边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周遭的笑声多出几分挑逗簇拥的意味,男人不动,眼神却反复扫过林之樾隐私部位,让他的眉头皱得更深:“林之舟是你什么人?长得这么像,不会是弟弟吧?” “你为什么认识他。” “这里的常客,互相之间都眼熟的。” 他将林之舟的从前当做谈资,轻描淡写提起从前和他喝酒勾搭的经历,最后又把眼神转回林之樾:“你看起来,倒是比哥哥要纯良不少。让我再想想你的名字......” “林之樾,对吧?” 那人不知又想到什么,突然冷笑一声,将手头闲置好久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每次我觉得快要和他转移阵地的时候,他就总拿弟弟的名号开溜,以前以为他不举,现在才知道.....” “他只不过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而已。” 骤然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从未见识过的林之舟,林之樾却也没因为误会解开而感到开心。被他挡在身后的人好像醉得不轻,前头和他纠缠了这么半天,靠在他背上的江遇文却始终毫无动弹,好像摒弃掉周围所有杂音就那样睡了过去。 握在掌心里的手忍不住收紧,林之樾想要江遇文多几分清醒,起码撑到他带他从这里出去,几番尝试过后,连他也开始觉得手腕酸软,而江遇文却依旧毫无反应。 林之樾看着眼前的男人,在松懈一瞬后继续不停地用力捏着江遇文,一上一下的手在不经意之间变成十指相扣,他只顾着身前,根本无法分心去考虑这个过于暧昧的牵手动作。豪饮一口的男人含着那口酒,在咽下后突然靠近林之樾面前,他贴在他胸前,冲着林之樾那张与哥哥相似,却更冷淡锋利的脸呼出一口浓烈的酒气,迎着他厌恶恶心的表情说,你也和你哥哥一样吗,林之樾? “滚开......唔!” 发烫的手从另一侧肩头毫无预兆绕到他脸侧,带着力道将林之樾的脸用力掐住,紧接着往旁边一推。江遇文挣脱林之樾的禁锢,双手在迎上前去的瞬间自然的环绕上他的脖颈,在那个仍旧贴在林之樾身前的男人震惊的目光中捷足先登,压着林之樾的脑袋,莽撞地吻上他因为激动而发红发烫的唇瓣。 -------------------- 能想象出最后那个场面和姿势吗?写的时候其实有被刺激到 第17章 仓促却来势汹汹的吻带着宣誓主权一样的意味长驱直入,毫无章法,只是来回扫荡。他被身前身侧两股力道裹挟着往后踉跄推去,趁着混乱甩掉了未经允许贴上他身体的没礼貌的家伙,身体和精神上被江遇文挑燃起一束狂绝的火,林之樾睁大了眼睛,每一次的纠缠都不由分说挖走一块他的理智,把他的脑子搅得一团乱。 一吻结束,江遇文却仍然搂着他,抱着他,还因为那个碍事的障碍消失而露出个满意的笑,贴着他身体,从身侧绕到他面前,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鼻尖,对准他被自己啃咬得发红的嘴唇呼了口气。 “林之樾。” 他迷蒙的眼睛里盛着一汪热乎乎的粉色泉水,在对视的瞬间在对方的世界里掀起滔天的浪,同向着同一个地方快速汇聚的沸腾血液混合到一起,勾引起林之樾带着疯狂底色的冲动。 “你,是我的业绩。” 耳边巨大的风声鼓鸣外传来几声略显缥缈遥远的喊声,在翻涌的热浪填补进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之前,林之樾从几近窒息的快感里猛然惊醒,他的手不知何时迎合着搂上了江遇文的腰身,他的眼前,他的手中,他每一次用于维持生命的呼吸里,全都被江遇文挤占得满满当当。他甚至没法将注意力从他水光淋漓的脸上移开半点,去分给江遇文身后脸色各自精彩,其中一个格外气急败坏的人。 明明是同样的酒,明明他那么讨厌酒,为什么那个人贴近时他会觉得恶心,而他更加无礼粗暴,将假戏只凭着一个酒意就办成了真做,把他真正意义上的初吻在这样的地方,用这么草率却极为涩情的方式夺走,但林之樾依旧确定的感知到,自己那颗跳动到濒临临界点的心脏里头复杂成分交织,绝对不含半点厌恶的怒火。 “喂!你们俩什么意思啊,是不是有......” “有病的是你,不是我们。” 林之樾接过那男人未出口的辱骂,将再次软下身体来的江遇文接进怀里,扣着腰搂紧身前。唇齿呼吸里残存着方才那个激吻留下的,江遇文的味道,每吐出一个字,林之樾的五感就能格外清晰的感知到异于自己的气息和热度正在顺着皮肤表面入侵,顺着方才交换进他身体的那一部分气息和液体,正无可救药地向着从未有任何别人进入过的隐秘之处流淌。 他在很短的时间里想到李越明临走时候将林之舟扛起在肩的动作,觉得自己好像没办法做到一比一复刻去那样对待江遇文。接踵而至出现在脑海里的,是那句好像判词宣言一样的,李越明留下的男性箴言。 第22章 奴隶吗?林之樾怀揣着自己已经要燃炸的心微微垂头,看着埋在他颈侧喘息不停的江遇文,搂在他腰侧的手再次收紧,他将他另一条落空的手臂重新挂回自己颈后,顺便从兜里摸出林之舟那张金光闪闪的酒吧会员卡。 “这里头的钱,可以换到今晚这里所有的酒。” 他开始抱着人后退,在彻底挤出人群之前将手头卡片往方才落脚的地方轻蔑一丢。 "去做个传染病测试吧,算我请你。" 跳脚的骂声随着他的远离慢慢湮没于嘈杂的人群,林之樾退出那个拥挤的舞池,脚步和气势终于开始同时虚浮起来。靠着他,被他半搂抱着往外的人却在感知到周围开始空旷起来后多出一分意识,江遇文越来越醉了,他凭借微微低些的身高,轻而易举用呼吸纠缠上林之樾面前,让他身上的热度和味道交杂糅合成美杜莎的头发,蛇形蜿蜒攫住他已经开始发干的喉道,在他眼前生成一片伊甸园的幻想,要拽着他一起沉沦进罪欲的世界。 含吞着气息的嘴唇几乎贴在他脸上,林之樾被江遇文执着的态度折磨到抓狂,他腾不出手来再像之前一样用手指作为隔开他们的工具,每走一步,他的嘴唇就随着不稳的步伐贴上一次他脸颊,抱在颈后的手柔柔软软,却奇迹般成了江遇文稳住这个姿势的借力点。林之樾艰难和他纠缠,推推搡搡搂搂抱抱,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将江遇文塞进了就停在门口的骚包跑车里。 “唔.......” 江遇文被环绕身前扣紧的安全带在位置上收紧绑住,他睁开眼睛,混沌的意识中仅剩一抹什么也想不明白,看不清楚的理智。他将捆绑视作危险的讯号,在林之樾顶着一众打量和好奇的目光回到驾驶座时开始剧烈的挣扎。 “别,别动......!” 江遇文伸着手,向着不得不过来安顿他的人一阵猛攻。车辆随着两人纠缠的动作轻微的摇晃,掩盖一切的暗色里,外头的人自然而然将这样的动静划归进不可描述的那一类里。林之樾好不容易摁住江遇文企图往自己脸上扇巴掌的手,一抬起头,斜前方的人行道上已经聚集起一小群看热闹的路人,举起的手机镜头对准他们的方向。林之樾心头警铃大作,对于以这种极为屈辱羞耻的方式上社会新闻和网络热点没有半点兴趣。 没办法,他气喘吁吁地又看了一眼旁边仍然尝试着反抗他动作的江遇文,看样子应当是没办法从他口中问出来什么信息了。林之樾紧急思索起接下来的解决办法,最终把用于缓冲的目的地从酒店变更成自己家。到点就发送警告的智能门锁经不起等待,在外头颜面尽失就算了,如果把事情闹到家里去,他和林之舟都只会死无全尸。 车辆轰鸣汇入车流,贴地行驶的跑车走走停停,在后头司机的骂声中艰难到家。林之樾一路开得胆战心惊,一边要摁住江遇文时不时摸上大腿胸前到处乱蹭的手,一边要克制住自己被他撩拨到有些涣散的精神。到家楼下停车场时,林之樾感觉自己半条命都已经留在了刚才那段分明算不上久的路程里。 他不敢升起车窗,满车里都是江遇文身上奇怪的香气。酒,香水,还有一股类似于洗护用品的味道夹杂在一起,被他异常的体温在逼仄的空间里烘出全新的气味。身边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做着毫无用处的反抗动作,往旁边拍打的手除了抓皱了林之樾的衣服以外什么作用也没发挥出来。林之樾第不知道多少次摁住江遇文,他精疲力尽地跪在座位上,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潮红一片的脸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如果说林之舟的醉是沉默的醉,那江遇文就是他最好的反面案例。林之樾看着他因为酒意而失去焦点的眼睛在混乱中勉强汇聚到自己脸上,他以为自己可以趁着他晃神的片刻将安全带复位,江遇文却再一次反其道而行之,猛地向他靠近,再次贴上林之樾的嘴唇。 无辜被拽的安全带发出紧急的拉扯声响,暧昧变成近在咫尺,身体力行的纠缠声响,刺激着林之樾已经开始乱了节奏的心。脱离酒精和音乐的控制,林之樾在短暂的崩坏之后猛地从他面前抽离,他想,他们这样算什么?他这样趁人之危的选择又和刚刚那个吃豆腐男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那一缕微弱的理智终于产生作用,让林之樾出走很久的定力重新回归。他头脑轰鸣,四肢发麻地看着江遇文,下一秒略显粗暴地抬手去捂住他下半张脸。那双媚气的眼睛带着委屈和不解看着他,林之樾没办法,最后连眼睛也闭上,摸索着将锁扣打开,紧接着飞快跑下车去,将人从座位里拉拽出来,然后腾空抱起。 尚且有些发软的手脚在承重的瞬间一抖,江遇文身量不小,和林之樾比起也只矮了一点点。实在不小的重量压得还没能找回魂儿来的林之樾原本就不太顺畅的呼吸更加艰难。摁下电梯,怀里的人脑袋无力下垂,他见江遇文不太舒服的表情,以为是头脑充血让他发晕,于是挪了挪手臂,让他靠在了自己肩上。 进入电梯,门在摁下楼层后缓缓关上。一共五楼的小洋房,林之樾住在最顶上,他的目光从开始运转跳动起来的楼层数字上僵硬地挪回面前,擦得干净的电梯门上是面镜子,他每天出门时都对着它整理仪容仪表,这还是第一次见证他带着别的人一起出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 1→2,他不敢下移的眼睛定定的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落在自己的唇上,脸上,落在那些被吻后又蹭花的,不完整的唇印上,电梯里安静得只剩下运转的机械声,贴在自己胸前的人发出一声毫无意识的嘤咛,紧接着又撅着嘴,如婴孩般循着最近,最软的东西——他的脖子,咬下轻轻的一口。 脑子里正有什么东西,如雪山坍塌一样震颤着迅速崩坏。无数个原本毫无联系的片段在他脑海里飞速的串联,林之舟咬在李越明手背上的那一口,景观餐厅里隔着拇指的那个亲吻,手中柔软的是什么?是他也曾有意无意握过好多次的,江遇文劲瘦有型的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同一切疯狂荒唐想法斗争的小士兵就快要坚持不住了。 “嗯......” 面前的镜面里,林之樾就眼睁睁看着江遇文搂住自己的脖子,往上一抬头,用力的又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没有经过任何擦拭的吻痕完整而鲜艳,他看着那个唇印,混乱无序的电影终于在眼前播放到最后一幕。 hangover酒吧里,他同他的初见,一切故事的起源,就来自那一个印刻在玻璃杯边缘的口红印。 于是林之樾低下头去,在江遇文下一次的主动出现之前生涩地吻住了他的嘴。摇摇晃晃的人被他放在地上,然后用力抱进怀里,让两具身体毫无缝隙的紧紧贴合在一起。 -------------------- 雷阵雨:对不良诱惑吻了上去 第18章 纯情直男林之樾关于性方面的知识,在同龄人里算作极端匮乏的那一部分。 高中是大多数人情窦初开的时间,初吻大部分都在那个时候以一种极度清纯的方式送出,亲一下,脸红一整天,再在时隔很久以后进行第二次面红心跳的尝试,再脸红一整天。 从初中开始的被监视生活让林之樾失去了尝试的机会,到了大学里也一样。被管得久了,林之樾开始丧失起包括恋爱在内的,对一切新鲜事物尝试的冲劲,随波逐流就是他的选择,反正爸妈总不会对他的人生坐视不理。 时隔很久,林之樾感受到外界带来的破戒带来的刺激和喜悦在智能门锁感应到指纹后解开的那一刹那达到最顶峰。江遇文同他难舍难分的接着吻,在这场荒唐游戏里,林之樾成了被动的那一方,他不停的配合着江遇文的动作转头,喘息,然后继续被推着往里,踉踉跄跄靠到墙上,又在推推嚷嚷的动作下一下子重重摔进了沙发。 “江......”林之樾根本找不出一个足够他说话的空隙来叫出他的名字:“江......” 江遇文好像被那个主动的亲吻彻底打开了某个阀门,他的妆彻底花了,嘴唇上一整圈都泛着浅薄的红,汗水透过粉底泛上皮肤,将那些点涂在特定位置上的闪片晕得满脸都是。林之樾呆呆的几乎贴在自己眼前的眉心,发麻的嘴不知疲倦的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在很长时间后才勉强停下。 嘴没有知觉了,林之樾被那片发麻的地方搞得心神打乱,他微微张开唇瓣,在又烫又疼的感觉持续发作时看着江遇文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背对着头顶那片进门时候胡乱摁开的灯光,他的鬓角额头全都湿了,连带着衣服也乱成了一团,皱皱巴巴挂在身上,露出的一小片胸口和腰侧在明亮光线下泛起亮晶晶的光,就好像他脸上那些细腻的亮片也曾被主人均匀的涂抹过全身。 他懒懒的垂着眼睛,半眯着看着沙发里被亲得一团糟的林之樾,在半晌的安静后发出一声轻轻的哼笑,在下一秒撑着沙发边缘坐上林之樾的腿。 “林之樾。” 他抬起手来,原本的想法应当是指一指他的脸,眼神的虚焦却让他伸出的指尖不偏不倚戳上了林之樾的喉结。手指抵在那处鲜有人碰触过的地方,不轻不重的一点力道却将他吞咽和呼吸的动作全都扼制,林之樾不得已微微仰起头来,像条缺氧的金鱼那样张着嘴巴呼吸。 第23章 抬头的动作让他的视线跟随着下滑,江遇文微微俯身,整件衣服因为他的动作一起前倾,露出里头原本被遮挡住的所有。他撑着沙发,又往前挪了挪,最后停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让林之樾在瞬间向着身下看过去,心如死灰地确认了自己预想中的那个事实。 这个姿势实在有点不太妙,林之樾真的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一个成年男性的重量全部倾斜在他身上,他连脑袋也不得已失去支撑,靠在了沙发的头枕处。林之樾开始刻意地调整起呼吸,希望重新充盈起来的新鲜空气能将此时此刻俨然向着少儿不宜方向发展的氛围稍稍压制。就在这个他进行祈祷的瞬间,原本还停在下半部分视线里的那个人影就着那个姿势,撑起上半身来凑到林之樾面前,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被醉意击倒,晕乎乎倒在了他身上。 “.......你没事吧?” 林之樾一下子接住了江遇文,以为今夜就要到此为止,只是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他就感到江遇文的手开始往下。 “....江遇文!别动!” 他的制止很快起到了明显的作用,林之樾感受到热热的掌心停在了无关紧要的地方,隔着薄薄的布料把热度印在他已经绷紧的大腿皮肤上。江遇文的动静消失得突然,林之樾缓了缓,竭力避免着敏感的触碰,挺着腰去侧眼看把脸埋在自己胸前的人的脸。 脸没看见,但因为缓过来些的知觉,林之樾感觉到自己左胸口那团正对着凸点的衣服莫名其妙湿了一大片。 他大叫不好,连忙甩出手来去捧起江遇文的脸,上头泪痕遍布,将原本就因为热汗开始有些斑驳的粉底划出几条格外明显的痕迹,他眼睛都哭红了,晕开眼皮上那层不深的眼影,看起来就像范围扩大版的黑眼圈。林之樾一只手捧着他的脸,江遇文应当是哭累了,顺势就将下巴靠上他的掌心,把他当做个撑脸的工具,由着自己继续痛哭流涕。 “不,不是.....” 林之樾被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哭得心都在颤,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明明被吃豆腐的人是自己,为什么始作俑者反而比受害者哭得伤心这么多?一滴一滴滚圆的眼泪裹着从江遇文脸上沾上的细闪亮片落到林之樾黑色的衣服上,方才被他埋过脸的地方已然出现一片白痕。湿润的水痕在布料上逐渐蔓延,林之樾只能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说,不哭了不哭了,等会儿要脱水了你,别哭了。 “我怎么就不能是有钱人呢......”江遇文好像把自己哭进了一个新的世界,开始说一些林之樾完全听不懂的话:“你的钱怎么就不能是我的呢.......” “行行行,都是你的行了吧,你能不能......” 林之樾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那只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手一下子变本加厉起来,一下子抓上他拼命避开接触的地方,只用了那一下,就把林之樾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一丢丢的心给平白无故挠出几道淋漓的血痕。腥气在瞬间从内而外散发攻袭他全身上下,林之樾彻底失语,被一阵一阵从未感受过的,直击天灵盖的冲动和爽感反复来回如过电般攻击。 “是谁偷走了我的富二代人生.......” “老天爷,这不公平......” “为什么他那样的烂人还能继续傍上富婆享受人生.....凭什么......” 嘴上说着最狠的话,眼泪却越流越多,醉意明显的还在不停发散作用,江遇文手上的动作随着越来越迷糊的脑子也变得越来越重。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江遇文将林之樾伸出去制止的手半途拦截,用一种十指穿插的交叠姿态握紧,然后又狠狠往下一摁。 林之樾在瞬间条件反射般腾起,变化的姿势让重量在瞬间集聚,全部压在他的腿上。捧住江遇文脸颊的那只手紧跟着一起用力,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被自己捏成撅嘴的江遇文,听着他还在不断持续的碎碎念,脑子里一片空白。 “喜欢男的怎么了.....他算什么........” “我长得又好,身材又好,他算什么.....” 那只从一开始就在不停火上浇油的手第一次如林之樾所愿地短暂抽离,江遇文抓住自己的衣摆,然后用力往上一扯,将下头原本藏得还算严实的腰腹完全暴露在林之樾眼前。 “我问你,我这身材,难道不性感吗?” “性感”二字余音直击林之樾耳膜,江遇文从他掌上离开坐起身,在他已经快要冒火光的眼神注视下一颗一颗将纽扣解开,然后将那件彻底失去作用的衬衫往旁边一摔。那只牵动起林之樾所有感知的手有意识地向上摸去,彻底剥夺掉他思考的能力。性感,性感,他看着近在眼前的江遇文的腰,他的胸,他线条分明的手臂,脑子里只剩下性感。 游走的手变成条冰凉又敏捷的蛇,沿着有致的线条,就那样一路长驱直入,找到那个轮廓清晰的地方,最后彻底握紧。 “你觉得呢,我性感吗?” 性感。 那是林之樾22年人生里最口干舌燥的一瞬间。 那一句充满引诱味道的问话就像搅拌蛋清和奶油的硅胶铲,将林之樾脑子里混乱的一团团浆糊均匀搅拌,迅速高温膨胀,变成满是孔洞的黄色蛋糕坯。他在一两秒的出神后再,林之樾几乎完全被本能所驱使,将江遇文托着双腿抱起,托着人几步迈回了卧室。视线被黑暗接管的瞬间,林之樾忍无可忍地重新吻上贴在自己鼻尖的,江遇文的嘴唇,抱着他一起摔落柔软的床榻之间。 变了味的喘息声向着更沉重更压抑的方向持续发展,林之樾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将所有的感官全都毫无保留交到江遇文手上,疯狂的产物好像加热后的胶水,粘稠又温热,把一切都弄脏。林之樾处于震颤里,等他反应过来时,江遇文已经彻底被带进了那场荒唐的梦境,在黑暗里重新向着他靠近贴拢,把那个被中断的深吻继续。 “江遇文......”林之樾开始最后的挣扎:“我.....我不会这个,你不要乱来......不,不是,我们都不要乱来......” 亲吻的动作暂停一瞬,真的只有一瞬。林之樾被重新堵住嘴巴,他感到自己的手被带动着往他的身上靠近,顺着抚摸,最后也像方才他对待自己那样对待了他。 “现在......” “到我了。” 第19章 林之樾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给硬生生晒醒的。 他在那道闪瞎眼睛的光线里头皱着眉头缓冲过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看着完全敞开的窗帘陷入好长一段时间的呆滞发懵中。 昨晚睡前怎么没拉窗帘? 昨晚睡前我在干什么? 等一下。 混沌的记忆在片刻回笼,林之樾在床上来了个掂锅般的翻身,一转过来,就看见被子下头那一团人形轮廓。剧烈的动作唤醒四肢,在看清那个人形轮廓的同时,林之樾很清晰的感觉到了横在自己腰上的那条手臂,还有紧贴在自己后背上那一块热乎乎的皮肤。 完了。记起一切的林之樾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想法。坚守了二十余年的处男身份一夕告破不说,连直男身份也一起被拿下,林之樾心里泛起一阵不亚于当年被林之舟暧昧对象携手堵门的恐惧,他双眼发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不断浮现昨晚发生过的一切,越想越觉得,自己现在躺的不是床,而是棺材。 他在那阵毁天灭地的绝望里听见一句犹在耳畔的话,李越明的声音变成恶魔的低语,变成昨天疯狂一夜的总结词,男人都是欲望的奴隶,处男同志已于一夜之间被攻城略地,不仅沦陷了,还跟他陷进了同一片城池。 可我不是男同性恋啊,林之樾很崩溃的喃喃自语。他靠着床头呆坐在原地,余光里还睡着的人也和他一样,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到处都是。林之樾低头往自己身上看,比起江遇文身上那些一小片一小片簇拥在一起的吻痕,自己这痕迹看起来更显激烈,咬痕和抓痕交错纵横,他甚至还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那个地方此时仍残留着点被用力卡紧套弄后的后劲儿。敏感处的紧绷让他几乎没法儿随心所欲操控下半身,林之樾呲牙咧嘴地在心里偷偷吐槽,自己对他明明那么温柔,他明明那么享受,怎么到了自己就像在上宫刑。 “嗯.....”身边的人突然一动,江遇文裹着被子把脑袋往里头埋得更深:“怎么这么亮....” 一阵堪称死寂的安静后,江遇文于那点尚存的困倦里猛地睁开眼睛。浅色的被套透光,他蒙在里头,先是看清了身侧那条腿,紧接着又探出脑袋来,看清了腿的主人。 昨天晚上....... 混乱到无法连成完整篇幅的记忆零零碎碎,他记得,他进了一家酒吧,在里头点了酒,然后就去蹦迪,然后.....林之樾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惊惧的尝试联想着他出现前后的片段,然后很快失败,紧接上那段空白的就是一把又一把干柴遇上烈火,他强吻他,他摁着他,他把他推到在沙发,沙发变成床,然后就...... 颤抖的心,颤抖的手,江遇文颤颤巍巍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不痛,往上几寸往下几寸的地方都不痛。他稍微松了一口气,起码他们没有真的做到最后一步,但这最后一步的门槛实在不是个很高的标准线,江遇文努力镇静着头脑,看着林之樾靠在床头的侧脸,清了清嗓,很小声的问他,你还好吗。 第24章 林之樾眼神空洞的转眼过来看他,却又在眼神相遇的瞬间飞快躲开。江遇文被他回避的动作弄得有点心虚,他拿不定他的心情,就只能盯着他的脸干瞪眼。 凌乱的头发被他从中间一把往上抓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林之樾没穿衣服,靠在那里就像个被迫从事卖身行当又是初次接客的男模,江遇文知道不合时宜,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悄悄腹诽,长得还挺帅的,如果不当真少爷,假少爷的圈子他也混的开。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关键的部分,都还记得。” 江遇文故作镇定地回答林之樾的话,看着他棱角有致的脸上挂着极度不适配的灰败神情,尝试安慰,却最终未果。 “.....起码,我们没有做到最后一步。”江遇文小声开口,试图从他那里再确认一次靠自己得出的事实是否正确:“是吧?” 林之樾肉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间,然后几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看样子,说和的概率很低,江遇文没办法,只能也坐起身来,有点手足无措地同他一起靠坐在床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自顾自开口。 “昨天晚上我心情不好,喝多了,没控制好自己的行为,我跟你道歉。” “就是,你要是真的那么不愿意,当时为什么不干脆把我推开?或者扔在路边,从一开始就别搭理我发疯不就好了.....” 投射在面前的阴影区域变大了,江遇文没抬头,他知道,是林之樾转过脸来正看着他,紧接而来的有可能就是兴师问罪,或者讨要赔偿。 “你.....”林之樾看着他身上自己留下的斑驳,轻轻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啊?" "而且这也不是你的错,你不该给我道歉。昨天晚上......" 林之樾烦躁的抓起自己的头发,懊悔的表情看起来不像装的:"失控的其实是我。" 他想起那几下出于生理反应的回吻和回应,林之樾越想越觉得吓人。他之前一直相信的,人的本性是靠后天而非血脉联系的理论经过一晚上的翻云覆雨被彻底推翻,林之舟爱玩会玩的基因在他身上得到初步展露,林之樾很无助,但他也没办法忽视事前事中事后乃至现在,自己因为初尝禁果欲求得满而感到的奇怪的喜悦。 江遇文身上到处都是可以用于指控他的痕迹,林之樾根本不敢多看,他甚至还能在密闭的房间和靠近的距离里闻到江遇文身上,还有周遭那股散不开的,经过多方杂糅的味道。林之樾又用力抓挠过两下发紧的头皮,紧接着扶着床边转过身去,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林之樾看着地上堆叠起来的,自己的衣服和那两条略显尴尬的裤衩子,面色绯红地闭上了眼睛:"昨天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医生说,你的药需要戒烟戒酒。" 江遇文想起那一场悲催中带着好笑的厨房爆炸案,总不能真的告诉他心情不好是因为自己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坐在床边的人扯着一块被角裹住身体,怀里抱着的枕头被平白勒出腰线,江遇文看着那一坨白色的不明物体,心情由阴勉强转向多云,也学着他的样子从身后抱来个靠枕,半张脸埋在棉花里,含糊不清的说了句,反正,就是工作和生活上的事。 “我们两个现在,”江遇文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眼神扫过那些斑斑点点的红痕,说话的语气和声音都变弱不少:“要不然,都穿件衣服再说话?” 林之樾没出声,江遇文以为他没听清,于是从被子枕头堆里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还没挪出去,面前的人就好像触电一样往旁边一动,连带着一整床的东西都跟着一抖。 “你,你先转过去。” 江遇文一愣,在一阵那阵让他浑身难受的尴尬发作之前照着林之樾说的做了。关门声响起,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江遇文鼓起勇气从床头往床尾的方向挪过去,看清了满地堆叠在一起的,自己和林之樾的衣服,还有浅色被单上历经一晚如今已然留下印记的某种液体,皱巴巴的裤衩孤零零被甩在另一侧地板上,他看着满房间的罪证痕迹脸颊发烫,在悔恨和歉疚里很快也找到一点和林之樾有所共通的情绪。 自己的第一回 ,就这样和一个嘴都不会亲的直男度过了。不对,江遇文很快又反应过来,他看着关上的大门隐隐约约推开一条缝隙,林之樾重新出现,长袖长裤家居服将他从脖子开始一路包裹到脚踝,他后退着走进房间,在后脚跟踢到床角时发出声痛哼。 “你没事.....” “你,你穿我的。” 江遇文这才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上攥着一大堆衣服,背对自己站着的林之樾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感受不到他的回应,只好抖了抖手上的东西,只敢微微侧头过来,别开眼神同江遇文解释。 “都是新的,你不用介意。” 江遇文没说话,伸手接过他递到面前的衣服,包含一条内裤在内,手上的三件东西吊牌标签全都齐全,每一个都出自有名有姓的品牌,崭新布料带着未经水洗的味道和专柜香薰的气息,江遇文拿在手里,在很短的时间算出大概的价格。 林之樾的善心在得出最终金额的瞬间成了烫手山芋,他的关注点再一次跑偏,他想,他之后不会要自己赔一套全新的给他吧? 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江遇文犹豫的时间略显漫长,他能察觉到林之樾的疑惑渐渐变成想要转头来看的冲动,只是江遇文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掩盖自己为钱所困的事实,他有点苦恼的看着手头的东西,刚想要尝试着开口回绝,就听见林之樾弱弱的声音,带着点羞涩,尾音低低,羞到音节都糊在嗓子眼里。 “你.....”林之樾几乎是咬着牙关在说话:“你,你那儿疼吗?我昨天,也好像有点用力.....” “.........” 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误会再继续,江遇文眼一闭,三两下先把那条四位数的内裤服服帖帖穿上了身。他随手抓起地上一件衣服来搭在上半身,光着脚绕到林之樾身前,将另外两件原封不动塞进了他手里。 “我衣服呢?”他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步,挡住地上那条被自己亲手抛弃的内裤:“我还是穿自己的吧,免得你.....” “你衣服,我拿去洗了。” 彻底敞开的房门传入几声隐隐作响的洗衣机运转声,搭在臂弯的衣服在江遇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被林之樾抽走,打开,然后从后往前笼统地套在了江遇文身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手臂被压在里头,江遇文呆呆地看着林之樾将裤子放在床边,又趁着弯腰顺手从另一侧拎来他的鞋。 自始至终恪守男德不敢多看的人保持着目光的僵硬,在重新出去前在门口一顿,林之樾握着门把,有点忐忑的对江遇文说,我点了吃的,要不要,聊一聊再走? 聊?江遇文看一眼自己光溜溜的大腿,不太清楚林之樾想和自己聊什么。但经历过坦诚相见的一夜,凭着道德和良心,他也觉得不再多说点什么,似乎也有点太草率。没办法,江遇文只能穿好衣物,在片刻后走出房门。 因为种种原因,昨晚他没能看清,也没能记得林之樾家的全貌。宽敞的客厅出现在眼前,江遇文左右看了一圈,通过淋漓的水声判断林之樾大概在冲凉,于是正大光明的参观起他的家,参观起这间装修极有格调,空间分外开阔的房子。 三居室附带一书房,开放式厨房被料理台围出一片固定的空间,江遇文站在那个超大的冰箱面前,忍不住伸出手来比划一二。 嗯,不错,再大点就能比他之前那床还宽了。 水流声还在继续,屋里的光线全都被紧闭的窗帘隔绝在外。江遇文抬起头,瞥见那扇被挡住的超宽落地窗,他走上前,停在那处透光的缝隙正中,然后抬起手,将它利落地向着两侧一甩。 明媚的日光在瞬间倾泻而下,一阵光晕之后,江遇文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那一片从上往下垂落在窗前的火红色花海,不远处马路川流不息,人群往来不停,进进出出在那座商场的大门前。 江遇文只用了一秒就通过这几个重合度极高的元素判断出来,这就是那间引起自己一切嫉妒心和不服心情来源的房子,绝对的巧合带来让人陷入呆滞麻痹的震惊,江遇文站在窗前,甚至没能听见门口传来的门铃响。 “江遇文!”浴室里的林之樾冲着外头大喊:“你在外面吗!有人在摁门铃,应该是外卖到了!” 他被迫回过神来,向着大门走去。握住门把,他借力推开大门,伸出去用来接过餐食的手落了空。衣冠端正的年轻男人在看见他的刹那眼神一滞,目光沿着他的脸一路下滑,最后停在江遇文敞露在外,留有吻痕的脖子上。 “.......你找谁?” 对面的人不说话,下一秒波澜不惊抬起手来,镜头对准江遇文,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迅速拍下几张照片。奇怪的人低下头去,双指放大画面,直至屏幕上只剩下那一片突兀刺眼的痕迹。 第25章 “怎么不进来?” 裹着浴袍的林之樾凑到门口,在毛巾顺着脑袋搭落后顺势将目光从江遇文身上挪到门外,李越明冲着他露出个居心不良的笑,翻转过来的手机上,赫然留着江遇文极其身上的,自己亲自留下的吻痕。 “来吧,解释一下。” “我现在到底撞见了个什么情况?” 第20章 金色卡片避开桌上尚未拆开的两大包外卖,“啪”的一声甩到桌面。坐在沙发上的江遇文林之樾不约而同抬头看向面前抱手站着的李越明,于这个瞬间产生同一种错觉。 这种极度肖似早恋偷情被家长老师抓住现行的心虚感是怎么回事?江遇文皱着眉头又转眼去看林之樾,手肘暗戳戳碰两下他侧腰,身侧的人暗暗向着他的方向斜过些角度,撑在脸侧的手往下半张脸前头一横。 “这是我哥男朋友,叫....” “李越明。” 面前递来一只手,李越明居高临下看着江遇文,面上的笑看不出是敌是友。 “.........你好。” 伸出去回应的手在半途被林之樾捉住,然后一把摁下在侧。他忘记松开江遇文,像是给自己已然落在下风的底气充能那样站起身来,扯着江遇文那只不小心落网的手在李越明面前一晃而过,林之樾说话直接,冲着李越明说,就和你看见的这样,我俩睡了。 江遇文被一句“睡了”激得浑身一抖,背上那层从李越明进门开始就缓缓渗出的冷汗一下子变本加厉的加速变多。他惊愕地抬眼看向林之樾,又在惶恐中向着李越明望去一眼,对面的人看起来似乎早就习惯了林之樾的一惊一乍,眼神顺着敞开的浴袍领口一路往下,将那些齿印和吻痕很快配套,然后抬起手来,冲着林之樾挑衅般用力拍了几下掌。 “噢,那很好啊,我是不是要恭喜你终于破处,喜变男同,雄风大展,1出风采?”李越明边说边拿起手机,作势翻找起来:“你哥应该还没醒,如果我现在打电话去告诉他这个消息,你觉得他会在多久以后也出现在这里?” “你拿他威胁我有什么用?睡了就睡了,林之舟他睡的人还少吗?” 林之樾的话很有效地激起李越明的火气,迎着他冷下来的表情,林之樾好像拿住了他的痛处,开始越战越勇:“如果真要排队,你真的可以排到法国......” “林之樾,你弄清状况了吗?” 李越明冷哼一声,眼神顺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一路扫过江遇文的脸。 “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惹我生气,你能有什么好处?” 你们?江遇文莫名被划入林之樾的阵营,刚想开口解释一二,自己那只尚未收回的手就被人加倍用力捏住。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根本容不得他的出现,林之樾紧接着李越明继续,语气越来越坦然,已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既视感。 “我求你什么?你爱说就去说,反正结果就是我和我哥一起被关禁闭以后再也走不出家门,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可以习惯断情绝欲的生活,你看看我哥行不行。如果你真敢捅这种篓子,他保准跟你大打出手,立马分手。” 李越明不说话了,但也没从他俩面前挪开。在林之樾硬气的眼神注视下,他淡淡一笑,有目的地将话题转向江遇文。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看着他身上明显大出许多的衣服,手指指向江遇文胸前那一片没被遮好的红痕:“意外,还是花钱.....” 眼前一道黑影飞出,接连两个靠枕被林之樾用力往李越明脑门上扔去,江遇文在第三个枕头飞出前反应过来,拽着林之樾往后一推。怒气未消的人摔落进沙发里,不同的光影,不同的时间,同一张脸带着截然不同的表情看着自己,江遇文喘着气,双手摁在他身侧,表情里带着的惊恐慌乱让林之樾上头的情绪在瞬间冷却,他看着他站起身来挡在自己身前,同方才出言不逊,被打后同样怒火中烧的李越明说,你出去,在门外等一会儿。 “我们也有话要说。”江遇文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被自己推进沙发的林之樾:“你们之间的事,等一会儿再单独解决。” 门打开,李越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重新出去,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林之樾稍稍回神,颇为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抱着脑袋有些崩溃地甩了甩,在江遇文落座回身边时才重新抬起。 李越明的话实在难听,换做自己被莫名其妙当成色情工作者,林之樾想,自己绝不会有江遇文那样冷静理智的好脾气。桌上的外卖原封不动摆在眼前,包在里头的早餐散发出点带着热气的香味,林之樾在一片沉默里想起喝得烂醉的江遇文,在片刻后放下手来,解开包装,拆好餐盒筷子,向着旁边的人面前一推。 “先吃点东西。”林之樾无颜面对江遇文,为自己刚才突然的失态感到一点羞耻:“我去收拾一下房间。” “林之樾,你等一下。” 脚步顿住,江遇文看着面前精致的餐点毫无半点食欲,宿醉后的头疼在刚才的争吵声里加剧,他撑着脑袋,在那碗清粥的热气迎面里越来越清醒。 那个叫李越明的男人说话难听,但江遇文却实在无法反驳。如果真的把自己和林之樾认识的来龙去脉追根溯源到底,他无法坦坦荡荡地反驳他,自己有意和林之樾的接触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人。刻意的接近和蓄意的暗示都是为了能从他身上获取到利益,即使和身体没关系,但江遇文觉得,李越明那样说,其实也没有错。 错的开始注定过程的扭曲,任谁一打开门,看见这样的自己和一个过往履历干干净净的林之樾,都会第一时间向着那个方面联想。 所以江遇文不怎么生气,因为他也没有足够的底气。林之樾的家事与他无关,眼下,他只想快一点解决自己和他的那点牵扯。 “昨天晚上的事,的确是个意外,我们都清楚。” “我当然知道那是个意外,是我.....” “你先听我说完。” 窗外的花被风吹动梢头,将晨曦划分成无数片细碎的光影于室内摇曳。江遇文抬起头,看向那片于木地板上晃动的光线,顺而将目光落进那片花里。 也许是没听见他的后文,林之樾转过身来,见他看着窗外不说话,也同他一起看向玻璃之外,他以为他看向的是远处自己工作的商城,但江遇文只是看着眼前那片花,然后淡淡的开口,将话题扯向一个小时前那个被自己囫囵推过的问题。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我现在住的地方,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我得重新找地方住,搬家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不过就在昨天,去酒吧遇见你之前,我找好了地方。” “林之樾,我的新家和你就在一个小区,从你这里往外头看,说不定还能看见我住的那间房子。” 迎着林之樾惊讶的表情,江遇文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很神奇? “其实我想说的是.....” “等一下。” 江遇文打住声音,坐在原地看着林之樾走进房间,在一阵翻箱倒柜声音后重新出现在面前。绕开桌上塑料餐盒,一张闪着金印的合法合规身份证,一张北商大学学生证,还有几本价值难估的房产证明摆上面前,被弃置桌面的酒吧会员卡一下子找到几个身份地位完全不同的卡片伙伴,同林之樾的证件挤在一起,显得眼前的画面滑稽又奇特。 “我的身份证,学生证,还有一部分写着我名字的资产。”林之樾蹲在江遇文对面:“我想了一下,护照签证什么的,也没有这几个重要。” 蓝底卡片上印着几年前十八岁林之樾的证件照,比现在短了不少的头发衬得真正的少年清爽气质扑面而来。江遇文看着那两张重合在一起的照片,被林之樾突然出现的查户口式证明搞得一个头两个大,他甚至不敢再往前坐近一点,生怕面前的人下一秒顺势对他说,我说完了,现在到你了。 “不是,我没想查你户口,也没有.....” “昨天晚上,你喝醉了,但我没有。” 林之樾眼神坚定得江遇文不知不觉就停住了口。迎着他略显呆滞的眼神,自报家门的小同志在一番艰难的思想斗争后痛表决心,一拍桌板,冲着江遇文伸出了带着革命意志的诺言一握。 “我会对你负责的,”林之樾一本正经:“在你....在你找到对象之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问题和困难,我会帮你。” 周围装潢精致的房间在林之樾的口气和眼神之下被衬成了黄土高坡上的陕北窑洞,江遇文难以置信这竟然是二十一世纪新人类说出来的话。面前那只等他回应的手颤也不颤,带着股誓不罢休的气势,让江遇文很难去回避,但也没办法有所回应。 他该说什么?同志我相信你,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坦诚相见过的亲朋好友,亲吻的亲,一起快活过的朋友?在被雷得彻底丧失语言功能之前,江遇文小心翼翼伸出手去,凉凉的指尖错开林之樾的手,转而贴上他的额头。 第26章 “没,没生病啊。”江遇文讪笑着缩回手来:“你不是二十一世纪出生的新款吗,说话怎么老气横秋的.....” “我是认真的。” 江遇文堂皇的表情落在林之樾眼里,就是突然得到关心后无所适从却分外感动的羞涩,越看,林之樾越想起自己偶然撞见的那几幕,一个独自一个人在外地打拼,无亲无故,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画面已经在脑海里生成。 他长得那么好看,明明可以走捷径,但没有自甘堕落,哪怕是遇上这种破事儿给他的生活雪上加霜,听见李越明那么难听的话,他也没生气。林之樾这么想着,把江遇文越想越励志,在没经过本人认证的情况下,林之樾已经越想越起劲地给江遇文安装上一个努力拼搏却处处受挫的可怜小白花形象,就这么一个在风雨里飘摇的小花,在昨天晚上却被自己从头到尾揩了一把油,林之樾追悔莫及,弥补江遇文的心再一次燃烧起更旺盛的火。 “你不用担心,我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也还不错,而且你知道的,我是直男,哪怕是你之后再喝醉,也绝对不会再发生昨天晚上那种.....那种情难自控的意外。” “等你找到真正喜欢的人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帮你,你不用有负担,反正对我来说.....” “钱和时间,都不是问题。” 钱不是问题。 他竟然说钱不是问题?! 一句钱和时间都不是问题,彻底将江遇文击倒。方才还坚挺维系着的,拒绝的心在一瞬间倒戈向财富的诱惑,看着林之樾认真的表情,江遇文开始说服自己仍略有不安的良心,少爷都这么说了,不答应他,岂不是让他更不安,少爷不安就是社会不安,万一他一个没想通要把自己浸猪笼谢罪,那岂不是就成了自己的罪过? “好的。”江遇文答应得坦然:“那就....谢谢你?” “不用,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林之樾同江遇文一起站起身,双双把原本想说的话全都忘得一干二净。收拾起东西,江遇文往门口走,开门时被强塞进一袋子外卖在手里要他带走。俨然担当起监护人责任的林之樾责任心和扮演欲同时爆棚,看着江遇文身上自己的衣服,又在下一秒红了耳朵。 “你的衣服,我隔两天晾干再给你送来。” 他推开门,透过那个小小的缝隙,两人同时看向靠着门框等得满脸不耐烦的李越明。林之樾的好脸色在瞬间消失,他恢复到客气礼貌的口气同江遇文说再见,在他迈出门框时又想起点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对他说,你,你能把你的地址也发我一份吗? 江遇文警惕地扫过一眼身边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李越明,点了点头,说晚点再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彻底从他们面前消失。 “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林之樾彻底拉下脸来,冲着门前的人语气不悦地甩开门往屋里回去:“爱说不说,反正我不怕死。” “林之樾你是不是犯傻?这人一看就是为了你的钱才刻意接近你,你就这么心甘情愿被骗子骗感情骗钱还骗身体?” 已经走进房间的人没了动静,李越明站在门口,被脑袋一脉相承犯蠢犯轴的两兄弟气得发笑。过了一会儿,林之樾从屋子里出来,身上已经换了身衣服,拿着个手机重回到门口,换了鞋,他将他往旁边一推,开了门就要出去。 “你去哪儿?” “他没带手机,我去还给他。” “林之樾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病。” 林之樾懒懒散散插着兜,在关门前从桌上抓来门禁卡,又把林之舟那骚包跑车的钥匙往李越明怀里一丢。 “但我有钱。” “如果真按照你所说,他图我的钱靠近我,那也只能证明一件事。” 门缝逐渐缩小,李越明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在关门前最后一刹那扭过头来看他,脸上那副心比天高的傲气样让他无法克制的想起一些熟悉的画面。林之樾冲他挑一挑眉,脸上浮现起一点与语气相悖的笑。 “他很聪明,找对了人。” 第21章 江遇文也是站在电梯里时候才发现,自己脸上出人意料的干净。 他靠近面前镜子一样的电梯门,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脸上的皮肤,记忆里分明没有洗脸洗漱这一步,早起时候,林之樾脸上还一块红一块白,明显是自己口红留下的印子,预想中花成鬼一样的脸此刻白白净净,什么也没有,他又抬起手来揉了揉眼睛,甚至连隐形眼镜也被顾及到,在他彻底睡过去以前被摘下。 林之樾给他洗脸摘隐形?江遇文觉得不可思议,但是也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再能做到这事。昨晚....他的确记得是自己先没了意识,酒兴发挥到顶,就跟蒙汗药似的直接把他放倒,之后的一切都只有林之樾清楚。他被少爷出人意料的高服务意识弄得有些良心不安,开始思考起自己方才顺势而为到底是否正确。 良心和贪心自由搏击,谁也赢不了谁的情况下,江遇文这个裁判也没办法做出判断。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无奈的想,反正就他那点手段胆量,也不可能真的让林之樾有多大的损失。电梯门打开,他捞起搭在背后的外套帽子盖上脑袋,穿着自己那双同这一身极其不搭调的皮鞋往楼外走去。 江遇文垂着头,在兜帽的阴影下看着脚下熟悉的道路。这就是中介口中的高端富人区,被一片刻意上抬的梯阶分隔开档次,同自己租的那几栋小房屋相隔,一步一步往下,余光里两侧花坛里的绿化逐渐变得敷衍,小区大门就在不远处,他停下脚步,抬头,往旁边看,不偏不倚停在了自己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落脚的地方。 说是同一个小区,但实际上哪哪儿都不一样。临近大门的位置看起来方便,但其实只是为了把这几栋临时修建起来填地方的房子同其他的有所区分。保安亭和快递驿站,还有几家小超市开设在两边,江遇文这才发现,原来除了那间传说中风水不好的屋子,其他几栋楼的底楼全都变成了便利其他业主足不出小区就能满足生活需要的商铺。原业主会嫌弃风水,大概也是因为他们本来也无意在这里居住,只是想开店赚钱而已。 柔软的面料贴在皮肤表面,江遇文闻着衣服上还没完全散去的,品牌专柜的专用熏香,想起自己刚刚落座的,林之樾家宽敞的客厅,手里的外卖袋上印着特别的品牌标识,他认出那是开在对面商场顶楼的一家粤菜馆,消费水平高到被他和同事尖酸刻薄吐槽过很多次。新鲜的食材和精致的调味混在一起,鲜香从那时打开开始就把江遇文牢牢吸引,沉甸甸的东西拎在手里,江遇文抬起手来,往脑门上用力一拍,有点后悔,也有点丧气。 打肿脸充什么胖子,都快打死了,转头一看,还离人家正儿八经的天蓬元帅差了几百个猪八戒。 即使后悔,但他拉不下这个脸面再去找中介反悔,只能为自己的冲动买单。江遇文摇摇头,正要准备往前走时,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拉不下脸去找的人领着昨天口中提到的那对情侣出现在不远处的大门口,与此同时,林之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声字正腔圆的“江遇文”喊得他魂飞魄散。慌乱之下,江遇文紧急转过身来,闷头往来时路逃窜时正巧撞上迎面而来的林之樾。 “.....你怎么了?” 江遇文埋着脑袋,看着视线里几步开外的人向着自己靠近,直到眼前只剩下林之樾胸口往下的部位。他迫不得已将头再次放低,扯着帽檐两边紧急头脑风暴,看着他那双被当成拖鞋一样踩着后跟穿的休闲鞋,很勉强的挤出一句,你的穿法,真别致。 “啊?”林之樾跟着一起低头去看:“还好吧,不是很早就有人这么穿了吗......” 江遇文没动,保持着那个很刻意的低头动作,好像被人下了咒。林之樾觉得奇怪,收回的目光不自觉抬起,扫过江遇文有些乱的头发,再顺着望向他身后的不远处。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男女跟在个同样年纪不大,但一身西装的女孩旁边,职业装扮的女孩向着他们的方向眯起眼睛,像是在打量,也像确认。 林之樾一下子反应过来,有点紧张地往江遇文身前挪动一步,把从刚才开始就变身鸵鸟的人挡在身后,看着那两女一男,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发问。 “那个....”他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总结出来这个看起来很复杂的性别组合之间应该有什么样的人际关系:“这些,都是你的前男女朋友吗?” “.........” 江遇文无法回答,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一早就已经跳进去,现在哪怕是被活埋也是他应得的报应。在刚答应过林之樾帮扶条约后的现在自爆身份无疑于直接承认自己一开始就奔着钱来的初心,当场抓包无疑于史诗级社死,江遇文疯狂头脑风暴着该如何自圆其说,身前的人却在下一刻伸出手来握住他肩膀,沿着那条大路往自己家的方向推。 第27章 “先走,避避风头。” “.......?” 江遇文朝着眼前的大道抬起头,被林之樾推着前进,好几次都因为踢踏的脚步不小心被他踢到后跟。后头接二连三传来几句连珠炮一样的对不起,反应半天,江遇文骤然停下,后头的人不轻不重撞上他后背,林之樾捂着磕到的下巴睁不开眼,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听见江遇文含含糊糊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是不怎么熟但是认识的人,遇见了也没话说,尴尬得很。””江遇文嘟嘟囔囔:“.......反正不是前男女朋友。” 越过林之樾肩头,江遇文看见方才站在原地的一行人已经进了房子,估计还要不少时间才能出来。这是开溜的最好时机,没时间再和他周旋了,他拍拍他的肩,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紧赶慢赶说了句再见,扯起衣袖就要向着大门快步离去。 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林之樾看着他贴着自己衣角晃过的手,找准了时机,将手机往他手心一塞。 再字还没说出口,人已经彻底从他面前走开。林之樾目送那个头也不回向着大门外跑去的背影,直到人完全消失,他揣着兜转身正准备走,刚进楼里不久的方才那三个人又前后脚的出来了。黑西装的女孩面上带着笑,将一沓文件类的东西从对方手头接过,她伸出手同二人交握,在一道转身时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向林之樾,又在同他对上目光后很快收回,然后离开。 他看清了女孩胸口工牌上的标识,似乎是一个二手房屋买卖交易的软件。中介?林之樾迈步往回,又在几步之后停下。 那那对男女又是怎么回事? 合租? 似乎也只有这个答案能勉强和刚才江遇文被针扎了一样的反应对上。凭着运气和头脑将一切都看破的林之樾不会说破这点带着倔强的隐藏,为了钱,为了面子,或者是别的什么,林之樾都不太关心。 他关心的是自己来得突然又去得干脆的一夜情,此情非彼情,他在心里暗暗的强调。情色和情人之间的含义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不断的给自己进行洗脑,睡一觉而已,没关系的,自己是直男,他们也不过是互相帮了帮忙而已,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到底有没有关系,林之樾自己都不敢扪心自问。也许是传销式的心理暗示真的给他洗了脑,林之樾在那夜之后的连续好多天,做梦都梦见了江遇文。 一开始他们只是像之前一样对坐着喝酒,吃饭,或者说说话,起初几天,林之樾没把这样稀松平常的梦当回事,不过是最近同江遇文之间多了些事情的牵扯,梦见他也属于情理之中。只是梦似乎也能感受到主人心智的动摇,见几天攻势无用,在初夜过去的第七天后,林之樾被自己的梦境来了一波浓度百分百的超级猛药。 喘息的,呻吟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眼前的一片黑里传来,但就连梦里的林之樾也能清楚的意识到,那啜泣并不代表着伤怀,性感变成肉眼可见的流淌着的粉色香气,丝带一样轻轻柔柔缠绕上林之樾眼前,滑过他鼻尖。挑逗般的亲吻细碎落下,偏偏错开他嘴唇,他能感受到每一个动作的起伏,饱胀的喟叹声在一阵晕眩后同时响起,是自己,也是黑暗里的那个人。 江遇文就那样脱离了晦暗,带着缱绻的香气出现在自己眼前,满身潮红水光淋漓,原本被他整件弃置一边的衬衫以更加诱惑的形式半敞开的挂在他身上,整齐的领带变成增添情趣的道具,他叼着尾端,于迷离朦胧中重新凑近他耳边。 “林之樾.....” “喜欢我吗.....?” 哈! 第22章 林之樾在一阵濒临窒息的炫目白光后惊醒,他深陷在床榻里大口呼吸,在好半晌后才敢挪动目光,向着自己仍旧异常着的地方看去。黏腻的感觉让林之樾感到一阵又羞又臊的不敢置信,他僵硬着下半身从床里爬起身来,很呆滞的想,他居然做了春梦。 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犯罪凶手就睡在原本的案发地点,触目可及的地方好像个有声按钮,眼神落下,声音继续,桃红色的梦和清晰的触感让林之樾本身就还没太清醒的头脑更加混乱,林之樾不想面对,也不敢面对,团抱着那一堆用来遮羞的被子,头脑里只剩下一片轰鸣。 他做了春梦,他做了和江遇文的春梦,他梦见他把那里放进了那里,像李越明对待林之舟那样对待了他。 在漫长的死寂后,林之樾僵着下半身,脚步蹒跚如螃蟹一样揣着手机跑去了厕所。漫长的洗澡淋浴以后,他穿好衣服出来,在水雾蒸腾的镜面里勉强看着自己被热水蒸红的脸,眼神再往下,那些齿痕抓痕消失不见,如今只剩下几个淡淡的印记,刚出现时候的颜色早就已经褪下,再慢慢的长好复原。 但是.....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林之樾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个奇怪的点——江遇文怎么跟小猫小狗似的,不会亲只会咬啊? 林之樾完完全全的白纸一张,也能凭借着曾经多方的听闻和氛围的推动自然的学会用亲吻的方式去安抚留痕,看着那些深浅不一的牙印,林之樾脑子里轰的一下后知后觉产生了一个让他浑身发烫的想法。 江遇文不会....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吧? 可他说过他有前男友啊?成年人之间谈恋爱不带点颜色,总觉得不太可能。 但是他为什么只会咬不会亲,还把自己勒得那么欲仙欲死,痛得眼冒金星呢? 这不太科学。 脑子里的想法拐着弯一路往下,从最初时略带性爱色彩的三流话题逐渐上升到哲学领域内关于爱情观的阐述,林之樾换好衣服床单,拿着手机重新坐在客厅里时,他不想再自己一个人继续做些无用功了,他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来一针见血的替他答疑解惑。 而林之樾贫瘠的社交圈子里,唯独有一个人他信得过,又满足自己求教的条件。 林之樾:哥,我想问你个问题。 林之樾:你觉得柏拉图式恋爱在成人世界里,它投入使用并贯彻实践的概率高吗? 消息发出,林之樾抱着手机等待回复,没过多久,他无所事事整天被男朋友哄得喜笑颜开好吃懒做的哥哥就发来了信息。 林之舟(孔雀开屏版):哟,几天不见,我弟已经开始思考起这么深刻的哲学问题来了? 林之舟(孔雀开屏版):林拉图,你可别告诉我你也想去试试这种时髦玩意儿,且不说你还背负着延续咱家香火的重任,最重要的是,人嘛,食色性也,没有性的人生会很无趣的,信哥,哥不骗你。 林之樾看着林之舟略显粗糙的话,心里有点认同,却因为还没修炼出亲哥那样厚的脸皮,没办法坦坦荡荡的承认他的认同。于是林之樾决定嘴硬地反驳几句,以显示自己与俗世的不同。 林之樾:又不是人人都像你似的精虫上脑,我对那方面 打字打到这里,林之樾原本想说,“我对那方面无欲无求不也照样过日子”,打了一半,他想起自己半个多小时前刚做完的那个春梦,一抬头又看见晾在落地窗前头的一整套床单被套,有点别扭地扭动一下腰,肌肉顺带着扯到还有点酸痛的大腿根。低头时,他看见新换的家居裤上还残存着一点点方才手洗衣服留下的水痕,林之樾太心虚了,他说不出这样掩耳盗铃的话,于是只好删掉,避重就轻的改成了: “总有人对那方面无欲无求,也能照样过日子。” 他莫名期待起林之舟的回复,同时又有点焦虑,林之樾希望林之舟能歪打正着说点什么来安抚一下自己现在疑似跟随季节一起开花的心。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一段和话题风马牛不相及的视频,林之舟躺在李越明腿上,颐气指使那人一瓣一瓣的给他剥橘子送进嘴里,然后又替他收拾好弄脏的手和嘴,再一把搂住脑袋,向着脑门上亲了一口。 林之樾被最后那一口吓得浑身一震,总觉得这恐怖的一幕会变成噩梦伴随自己相当长的时间。他想骂林之舟不分对象和时间乱开屏,对面却又一次预判了他的预判,紧接着跳过来一条语音。 林之舟(孔雀开屏版):弟,我不管别人,我就只在意你。你是我弟,一个爹妈生的兄弟,还从小跟我眼皮子底下看大的,你就是个, 大约是嘴里又多塞进一瓣橘子,林之舟的声音从这里开始变得含含糊糊,和他懒洋洋的语气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吊儿郎当。 林之舟(孔雀开屏版):你就是个mini版的我,懂不?你现在是还小,还是个雏儿,哦,忘了问了,你应该还是处男吧?自己跟自己玩那种不算啊。反正我先默认你是了,等你开过张你才能知道,什么叫欲仙欲死,什么叫春宵一刻,什么叫.....唔唔唔! 语音从这里结束,林之樾听着背景里头那点动静,想也不用想是李越明忍无可忍给林之舟捂了嘴。方才那点还没消散的心虚一下子就变得更浓了,林之舟不知情,但李越明之情,方才那一堆长篇大论的“处男论”当着知情人士的面说出口,林之樾尴尬得脚指甲都快嵌进凉拖里去。他不想再同林之舟搭话,对面接二连三发来几条消息,林之樾都不想再管,反正从林之舟嘴里说出来的,没点黄也总让人觉得有变黄的趋势。 第28章 他索性删掉了和林之舟的对话框,往下头一路翻下去,找到和江遇文的那个。时间停在几天前,一夜混乱之后的第二天,林之樾本着负责任的心给江遇文发去关心短信,提到搬家的事,想要帮他一起,回复间隔长达四个小时,江遇文拒绝了他的提议,说话仍然滴水不漏。 “不用,我已经弄好了。最近工作太忙,没什么时间看手机。” “上次的早饭很好吃,忘了跟你说谢谢。” 早饭?林之樾想起上回江遇文走时自己随手买来让他带走的外卖,时隔好久再去将店铺翻出,点了个收藏。返回来,他又看着没几句内容的对话框,咬着手指甲盖有点焦灼的想,那他到底是不是第一次呢? 如果他真的是第一次,那会不会也和自己现在这样,日思夜想,即使极力克制也忍不住反复回味那个本该被抹除的晚上呢? 就好像车厢里假戏之后,自己为了确认答案而做出的第二次尝试,林之樾把同样的手段带入进眼下的状况里,他只是想要确认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大惊小怪。在接近半天的漫长挣扎纠结之中,林之樾最后还是点回了那个对话框,给江遇文发去几条信息。 “小江哥,你手机响了!” 从一大堆货品里挣扎出来的小女孩听见动静,伸出手去够到放在不远处架子上的手机,摁开屏幕,借着那点微弱的光亮向着更深处的江遇文递过去。放下手头一大堆又沉又全是灰尘的赠品礼盒,江遇文拍两下手心,连备注名也没看,点进去就开始摁着语音说话。 “我们这边库存也不够了,如果你们真的急需的话就赶紧去填.....” “叮” 他的语音被手机的震动打断一秒,江遇文马上说完最后两个字,就要松手发出,被那下来得突兀的震动吸引目光的上移,在看清185那个数字时,他浑身一颤,差一点脱离屏幕的指尖屁滚尿流地重新又摁了回去,再艰难地向着旁边那个垃圾桶符号挪动,将整条语音就此作废。 财神爷:搬家的事情都解决好了吗? 财神爷:今天周六,晚上有空吗? 第23章 销售哪里来的周末一说,江遇文看了一圈自己周围那一堆还没清点完毕的新品,他想,造型师加晚班也应当实属正常?于是在百忙之中回复出第一条今天无关工作的讯息。 yuwen:可能没有,最近都比较忙。 yuwen:有事? 对面半天没回,江遇文也没等他,手机干脆利落一放,几下收拾好自己眼前那一处东西最多的角落,抱着新到的货品挪进位置,摸着黑,一步又迈出自己眼前的货架,往另一个女同事面前过去。 “这儿我来弄。”他顺手将旁边的小门拉开:“你们俩出去吧,外头就橙子一个人,她应付不过来。” 两个女孩闻声抬起头来,向着门缝外头亮得晃眼的店里看了一眼,在衣服上蹭两把手上的灰,应了江遇文就要出去。从他身边经过时,江遇文又突然重新站直起来把两人叫住,喘着气,往她俩脸上指了指。 “有点花了,补一下再过去。” 俩女孩一愣,用充满感动的,亮晶晶的眼神冲着江遇文一连说了好几遍谢谢小江哥才彻底离开。门缝扩大又缩小,江遇文听着外头店里动感的音乐,在不知道第多少首以后弯着腰把最后一批大箱小箱按着日期和系列顺序依次放好,再起身时,他顺势靠在货架上看着眼前那条透光的门缝喘气,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又忘了回复林之樾的信息。 一小时前,财神爷回复:没什么事儿,就是突然想起来你搬家的事,所以问一下。 嗯。江遇文回复简单,他扯着袖口小心翼翼在沾着汗珠的脸侧贴了两下,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回得有些太冷漠,毕竟拿人手软,于是他又很马后炮地补充了一句。 “这几天太忙了,没什么时间看手机,没有故意晾着你。” 话已经发过去,江遇文站在黑黢黢的角落里打量着那句话,越品越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总觉得这口气有点像渣男在外头花天酒地时候突然心虚,遂给家里的原配发去的敷衍安抚? 这次换林之樾好久没回。江遇文也不希望他再回,他总觉得他再往下问就快又想到那个说那个一直被自己选择性跳过的问题,问他家具体的地址在哪里。和他合租的那对小情侣白天从来见不着人,晚上倒是一天不落的回家,江遇文好几次在半夜里听见开门的动静,对这两人的职业的正当性产生高度的怀疑,他竖着耳朵在人回来以后听过两回,但也没听见想象中那样尴尬淫靡的响动。 这神出鬼没的作息时间导致江遇文入住三天都没能正儿八经看清过两回合租室友的脸,不过他也因为这样的作息感到庆幸——起码要是白天在小区里遇见林之樾,他还能装作这房子是自己一个人独居,好让他的谎言得到维系。 江遇文靠在货架旁边自顾自发了好久的呆,直到同事重新推开仓库的门过来问他中午吃什么。他看一眼还没切回工作号的微信,林之樾和江遇午的消息上下堆叠,看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手头一大堆事情没做完,江遇文没什么心情去享受午餐,他揣着手机往底楼的生活超市过去,说很快就回来。 “吃饭了吗?” 先发给林之樾,再转给江遇午,江遇文跟着人群挤进因为饭点而格外拥挤的电梯。他退进角落,动作艰难,等他再出来停在超市门口时,消息已经得到回复。 “还没,家里没东西吃了,出门准备买一点。” “你呢?” 正值饭点,超市里人不太多,林之樾站在一大堆推车前头回复江遇文的信息。推上车,他寻觅好零食速食的方向,手机在下一秒接连响起,他腾出手来捞出电话,扫了一眼名字,然后踩在挂断前一秒接听。 “喂?林之樾你干嘛呢?最近又不见人又听不见声儿的。” “工作啊,每天都累得半死。” 车轮子在拐弯处暂停,适时调转方向,拐入速食区的夹道。耳机塞好,林之樾解放双手,推着车蹲下来一边挑选商品一边听电话那头的动静,在一声带着调侃意味的“哟呵”之后,耳机里的声音突然卡顿,留出几秒呲呲拉拉的空白,让他听清了周围传来的,江遇文的声音。 “嗯,把昨天来的那批清点好先入库,库房里最先来的那一批要赶紧腾出来,季节限定,这马上都快30度了,热起来更没市场了。” “嗯,知道了,我吃完饭就回来,你们先继续弄,。咱们一起加把劲,争取今天准时下班。” 林之樾在听见江遇文声音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将半蹲的姿势直接变成了席地而坐。音量键下键在瞬间被他摁到了底,耳机里的声音消失,那头电话也在同时挂断。 没了动静,林之樾终于记起自己也还在进行的通话。手机拿起来,半天没得到任何回应的室友已经挂了电话,宿舍群里转而多出很多条消息提醒,林之樾点进去看了一眼,还是比赛的事儿,室友提醒他记得周日上午去学校拍宣传照,穿好看点,毕竟是战队门面。 消息林林总总,都和拍照和比赛有关,需不需要化妆师,要不要做个发型,化妆的话,要不要提前买几张面膜做做准备等等,林之樾暂时没心情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双手撑着地板,在旁边路人奇怪的眼神注视下于好运来祝你好运来的背景音乐里重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姿势有一点猥琐,颇具点顺手牵羊的气质,也带着点偷窥变态既视感。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林之樾看了眼自己盘坐在超市地板上的双腿忽然反应过来,他遇见江遇文的下意识反应为什么会是躲? 想法很硬气,林之樾下一秒就从面前那一排溜溜梅前头站起身来。但江遇文已经拿着桶泡面向着收银柜台而去,在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时又忽而低头,蹲下,再起身,从旁边的小货架上顺手取下什么一起付过款,东西揣进衣兜里,最后同那个收银阿姨面带羞涩一笑。 江遇文走了,林之樾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超市大门口,转眼回来时,那个看起来和自己妈妈年龄不相上下的阿姨脸上还挂着那种笑容,甚至更显灿烂,甚至转过头去同旁边另一个柜台的同事一起说笑了起来。林之樾目瞪口呆,他想,江遇文的魅力值难道已经高到这样老少通吃男女不限的地步了吗? 他顾不上没买完的东西,趁着那个柜台前没人,推着车直楞楞向着那个方向过去。商品一件一件扔进扫码池里,林之樾的眼神还放在那个阿姨脸上,企图从她仍旧有些上扬的嘴角找出点与江遇文有关的痕迹。 手从面前一下一下取走东西,林之樾站在柜台前,在阿姨扫码的动作下看着她回归工作后一点点消失的笑容终于放松下心情。他抄着手站在原地,向着旁边桌上的小货架上扫过几眼——一柜台的口香糖薄荷糖,下头放着几盒未成年人禁止购买的计生用品。 第29章 他发现,最下头那一排标着“超薄”“大号”“草莓味”的某不可言说物品正中间空出一个相当显眼的位置,周围的货物都完完整整,那个空缺,只有可能是方才才被人买走,所以还没来得及补货的地方。 羞涩的笑容,迅速揣进衣兜抽身离开的动作,江遇文脸上那点红晕顺着林之樾的想象自然而然被理解成当中购买xxx的羞臊。不远处的用餐区锅碗瓢盆声碰撞不断,在林之樾脑子里奏响起一出相当精彩的大戏,他看着那个空位,脸上迅速烧起两团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艳红。 原...原来他喜欢草莓味吗......林之樾脸上发着烧,将阿姨问他要不要袋子的询问忽略。 大....大号......眼前出现不可描述的画面,带着发烫的,紧绷的触感回到此刻林之樾分明两手空空的掌心。 大....大号有多大.....他,他好像应该大概也许还没到需要用大号的程度.....吧? “小伙子?小伙子!” 满脸疑惑的阿姨顺着面前好像耳朵不大好使,疑似失聪的年轻男孩,顺着他发直的眼神往旁边一看。只一眼,心下了然,阿姨跟着一起脸上有点发臊,于是别开眼看向屏幕,伸手摸索到那个柜台上头,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摸过一盒东西来,扫码,再顺势往那个已经打包上的口袋底部一塞。 “.....诶,诶?!等一等,我没.....” “一共389。”大婶将扫码的机器往林之樾面前一推:“本来袋子要收钱的,大号1块一个。不过加上刚刚那个东西,就能免费送你。” 她低着头打包,在袋子上头系上个牢固的结,向着林之樾怀里一推,根本没注意到他已经涨红,且一直在动但一个字都没说出声的嘴巴。“滴”的一声,机器闪烁过红光,无意中扫过林之樾的手机屏幕,付款成功的提示跳出,林之樾呆滞地抱着那一堆东西,眼睁睁看着方才那个空缺变大,同旁边新出现的空白连接在一起,还没凑上三个,就先一键消除了。 提着东西面红耳赤出了超市大门,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跟烫手似的吊得林之樾手掌连着整条胳膊肘都发僵。超薄,大号,草莓味儿,三个词儿接二连三向着原本就已经很脆弱的,林拉图火力全开地开炮,在他原本很平滑的大脑皮层留下一个一个弹坑。 脑子有坑的林之樾被充满颜色的思想彻底侵蚀,柏拉图成为过去式,他站在原地呆了很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转身又走进那家超市。 草莓,草莓牛奶,草莓蛋糕,草莓冰激凌,林之樾提着那一包草莓系列回到家,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已然被那些粉红包装攻陷的冰箱,在一阵一阵从里往外扑过来的冷气里渐渐找回理智,紧接着找回了从几个小时之前就开始乱飞到不知道哪里去的心。 他从地上猛地弹起,被那一堆红红粉粉扎破了脑子里弹坑里上灌了水的气球,水在血管里横流,林之樾捂着半张脸,手从下巴挪到眼睛,企图逃避自己刚刚脑子进水的事实。 不是,他买这么多草莓回来干什么? 心里正经历着战火纷飞,狂轰滥炸的林之樾同草莓大眼瞪小眼,尴尬得连手指头尖都红了个透顶。“叮”的一声,手机来了信息,他拿起一看,草莓的祖宗时隔一个多小时发来回复,扣在屏幕边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落进本来就发干发烫的林之樾眼里,那个颜色,就好像被草莓果汁染过一样,红艳得刺眼,像火在身体里烧,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头烧。 “今天应该不用加班,晚上我有空。” “所以,要见面吗?我们。” 第24章 换了衣服,江遇文赶在商场正门关闭之前不久出了柜台,往小区的方向回去。 小区大门已然亮起灯光,在彻底拐进那条直直通往家门口的大路之前,江遇文掏出手机来,冲着镜头仔细检查过一圈自己的仪容仪表,刚补过的妆看不出灰败的痕迹,头发有点塌,不过无伤大雅。他从衣兜里摸出中午刚买的薄荷糖塞了一颗进嘴里,握着那个绿油油,冰凉凉的盒子继续往前走,走到正门口,他看见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快递小哥站在马路边,正将笔和一个大大的快递盒子递给面前的人。 新的运动服,新的手机壳,脚底下那双新得反光的白鞋子依旧被他不分高低贵贱的继续踩没了后跟当成拖鞋用,从头到脚新得很统一的林之樾抱着那箱东西签收完毕,同小哥说过谢谢,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上头的寄件信息,一转身,就看见几步之外站着的江遇文。 “在等我还是等快递?”江遇文见他发现自己,坦坦荡荡走上前去,扫了一眼他怀里那一大箱子东西,还有手头提着的口袋:“要帮你拿点吗?” 伸出去的手没得到回应,林之樾看起来有点怪怪的,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仍旧别着脑袋不看他,半张脸都埋在拉到顶的外套领口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 顺着他垂在地上的眼神,江遇文莫名其妙看了一眼那块成色和形状都还算上佳的人行道地砖,不明白二次元少年为什么突然对一块砖一往情深起来。就这么杵在路中间跟地板大眼瞪小眼也不是个事儿,江遇文有点尴尬,准备出声打断一下林之樾的深情注视。手刚刚抬起来,打开的怀抱里就被塞进一筐满满当当的东西,重得他一个踉跄。 “.....这是什么?” 借着两边的路灯光,江遇文拉着袋子两端在手头分开往里一看,草莓,草莓牛奶,草莓蛋糕,草莓冰激凌,最大的那一袋是什么东西?他冲着那个袋子伸手过去,将它转了个面,在看清上头“草莓味薯片”的时刻感到一阵自内而外,油然而生的恶寒。 “......我今天去逛了一趟超市,不小心买多了。”林之樾的解释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同那个堪称猎奇的草莓味薯片一起,让江遇文很敏锐地感觉到一点他的不对劲:“你不是喜欢草莓吗?我就....多分你一些。” 我? 江遇文低头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确认自己刚刚听到的话不是幻听之后,从见到林之樾开始就产生的那股莫名其妙变得更加浓烈。 我什么时候喜欢草莓了? 江遇文陷入自我怀疑,原本想要混着吐槽一起出口的反问在那一大堆应当也不便宜的零食饮料,以及林之樾来之不易的正眼注视之中被他压下。咽下那点奇怪的感觉,选择性忽略对方突然一下又变得过于炙热的目光,江遇文只能礼貌地冲他笑笑,将话题拐向另一个无关紧要的弯。 “你今天去的哪个超市?对面商场底楼那个吗?” “......嗯。” “我今天中午也去过。”江遇文一边仔细回想一边小声嘀咕:“没看见临期折扣和草莓促销啊......” “你说什么?” “....没事。” 瞥一眼旁边热闹的烧烤摊,江遇文觉得,不管是超市促销消息通知还是正事洽谈都不太适合站在这样一条马路边上进行。他想叫林之樾好歹跟着自己一起进了小区再说,但江遇文实在又再难忽视他从一开始就躲躲闪闪的回避态度以及奇怪的眼神,种种情景同这场来得突然的邀约放在一起,江遇文想,林之樾总不会毫无原因就变成这样。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 还能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在经历过纵情一夜以后由身及心,对作为一夜情对象的自己产生了更多难以启齿却魂牵梦萦的桃色想法,初尝云雨的人想要从他这里寻求一个确认,确认在他看来下流又不可言说的,罪恶的幻想并不只有他一个人在承受。 这已经是第几次自己一眼看穿林之樾的想法了?江遇文自己都记不清了。头脑心思单纯到几近于透明人的林之樾就这样在他面前丢掉了遮羞的底裤,与他进行了第二次精神层面上的“坦诚相见”。看破了,知道了,但江遇文依旧平静如初。 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他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那就告诉他就行。 于是江遇文张开嘴巴,但在一拨一拨的人声传入耳朵之时,又打消了当街口吐惊世骇俗之语的打算。看着眼前别扭着左摇右晃的林之樾,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自己的几个同学,操着一手很丑的字,集齐很多人的‘金句’写出一份情书,以他从没见过的羞涩扭捏姿态递出给对面的女孩的样子。他发现林之樾和高中时候的那些男生没两样,那天早上起来光屁股的时候是这样,现在穿上了衣服也还是这样。 江遇文累了一天,原本是想赶紧有事儿说事儿,两下解决了好回去休息的。但也许是周围喝夜啤酒的人群太过惬意自在,也或许是小区门口这马路边上的风还算清爽舒适,他忽然觉得再多和林之樾说几句话其实也无伤大雅,毕竟帮助青春期少男少女正确认识自己认识性,也算是一项相当具有意义的职责。 在生起这一点玩心后,江遇午的口风顺势发生了变化。还没开口,他就开始想笑。 “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这些吧?”他冲他歪头一笑,在发现对方触及自己目光后的那眼神一颤后差一点就忍不住笑意发散:“进去坐着说吧,小区门口那片有几条长椅。” 第30章 一边走,江遇文一边在林之樾偷偷的侧目之中从袋子里掏了两袋牛奶出来,一盒送进自己嘴里,一盒递到林之樾手上。甜香钻进口腔,冰冰凉凉的感觉透过舌尖直往天灵盖钻,有些难以启齿的话题在刺激下降低出口难度,林之樾诚惶诚恐捧着那盒牛奶小口嘬着,还没来得及坐稳凳子,江遇文就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和口气,在咽下最后那点液体后不轻不重的,往身边林之樾的大腿上头拍了一下。 林之樾没动,他在那一下近似于拂尘而过的力度之后,正无比清晰的感到,自己原本就已经挡起来缩起来的脸正在飞快的变烫,发红,因为那一下分明什么也算不上的接触而发生起剧烈的反应。 “我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找我。”江遇文忘了收回手,也没觉察到林之樾因为自己而开始发僵发麻的四肢,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的样子往下继续:“是不是因为那天晚上?” “我能理解你,成年且各项功能健全的男性有这样的想法是很正常的事。” 江遇文适时停下了准备继续的话,因为他一转头,发现刚刚被自己轻轻那么一拍的人已经彻彻底底的呆在了原地,比起“呆”,更像是没有变色的石化僵硬。江杜莎讪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这滔天的魔力是来源于嘴巴,还是掌心。 “......林之樾,你还有在听吗?” 他确实没有在听。林之樾揪着抵在嘴巴前头的衣服拉链,惊呆了的表情看起来一定很像下巴脱臼,他不想被他看见自己的臭样,更不想让江遇文趁机欣赏自己十八禁心事被戳穿后的堂皇。 但是,这根本没法儿不震惊啊。 他怎么可以把那件事说得那么.....坦荡? 他坦荡吗? 会不会.....是装的? 想到这里,林之樾揪紧了那个拉链,飞快地转眼瞥了眼身边哭笑不得的江遇文。 他肯定是装的。至于为什么要装........ 那肯定是为了自己辩解!他都买那个什么了。他一定也和我一样流连忘返,这样罪恶的事情不止我一个人在回味,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林之樾?” “.....嗯?啊,啊,那个,我在听,我都,我都听清了。” 林之樾忍着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着平静,在给出确切的回复后又静静的将原本就已经盖到鼻尖下头的衣领又往上拽了拽,整张脸在头发和衣服的双重作用下只留出一双眼睛。 随着罪恶感的消弭,他很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着无法让他忽视的,灿烂的变化,如果一定要找到什么事物来形容,贫瘠的理科生林想....... 那应该是花开。 花在开,花在很快速的,很灿烂的,蓬勃的,爆发般盛开。 说不出别的话,林之樾只是在那样的时刻本能的选择了顺从自己,任由草莓味里再一次注入浓郁的蜂蜜,在自己这个巨大的糖罐子里搅拌发酵,酝酿出甜到发晕的香气。近乎蒙汗药一样的心情发挥起隔绝世界般的效力,他沉溺在自己牌的糖果海洋里,根本没注意到身边江遇文越来越复杂的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神情。 “有这么夸张吗......”江遇文讪讪地将自己的手收回,看着那个把自己裹成银行劫匪似的人:“以前难道都没有自己解决过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江遇文清清嗓,在林之樾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刻给这件事下出个最后的总结:“既然以后还要做朋友,那不妨坦荡一点去面对。其实时间一过,等你想不起来的时候,这件事自然就过去了,反而比你总是心心念念着强。” “所以我们,就不要想得那么尴尬,你觉得呢?” 林之樾点点头,自然而然将江遇文的话也算成他对他自己的安慰说服,把自己的境遇不由分说也套进他那里。原来林之舟说得真的没错,因为江遇文,他悄悄抹除一点对亲哥的记恨,得到解放一样将攥在手头的拉链往下拉开一大半,从鼻梁下降至嘴角,堪堪将五官全部露出。 裹在茧里的人还有最后一件事想知道,但嘴上说着坦荡,实际操作起来可没有那么快。林之樾抿着嘴唇想了想,想出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问题,去求解自己心里的答案。 “那个,你刚刚说,你今天中午也去了那个超市。”林之樾开口以后才感到艰巨。 “那你........”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感觉到江遇文看着自己的目光了。 “......有没有看见他们收银台边上上了新口味的口香糖?” 最后一秒退缩的话题让转折看起来尤为生硬,即使这次江遇文感受到了他的话里有话,却也再没法儿只靠着自己去摸清对方的想法。.....新口味的口香糖?他狐疑地看着面前的人,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裤兜,从里头掏出来那盒刚拆开不久薄荷糖。 “你是说这个?”他将信将疑地看了眼铝皮盒上的外包装:“‘蜜桃乌龙味’,好像不是新口味吧?这就是今天中午刚买的。” “......怎么,你想试试?” “.........” 林之樾陷入了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缘由的沉默。此乌龙非彼乌龙,当他意识到自己才是最大那个乌龙时,刚拉下的拉链又一次遭了殃。他把自己变回那个蒙面大盗,突然起身的动作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决绝,在江遇文奇怪的注视下,他艰难地闭了闭眼,在自己因为丢脸而彻底表情失控前连珠炮似的丢下一套“哈哈哈不用了我就是问问哇塞现在已经这么晚了我该回家了今天再见吧晚安”就迈着僵尸一样的脚步离开,很快就跑没了影儿。 被留下的江遇文独自坐在长椅一侧凌乱,搞不懂林之樾的一惊一乍,却在他夸张的反应里逐渐学会了习惯。他扭头看着旁边已经空掉的座位,想到方才那个几度同手同脚,仓皇离去的背影,于路灯下冲着那个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林之樾体温的空位置露出个自己都毫无察觉的笑。又坐了会儿,直到方才幼儿故事般的一切完全过去,江遇文才站起身来,顺着另一侧的小道拐向自己的住处。 掏出钥匙,打开门,江遇文像前几天一样一边弯腰换鞋,一边伸手去摸向就在门边的灯光开关。他低着头,在听见一声清脆的开关响动后,眼前却仍旧是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江遇文意识到不对,打开手电筒来先将拖鞋穿好,又向着楼道外头看了眼。从路灯看到对面楼,他往外跑出两步,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楼上也都仍然亮着灯。举着手机,他回到门口,想起签合约时中介有关于水电费按时缴清的友善提醒,江遇文想,大概是电费欠费,那就只能明天再说。 那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情侣还没回来,整个屋子在黑暗里安静得让江遇文有点心慌,手机手电的光勉强将他脚下那一圈照亮,提着林之樾给的零食,江遇文快步开门回到自己房间,在确认落锁后又跑去打开了桌面上的台灯,冷白的光终于把房间填满,他坐在窗台边上,坐在最靠近光亮的地方,靠灯光来平息那点对黑暗,夜晚,安静三者组合成一体的恐惧。 顺着外头的水泥墙与窗台之间的空间,窄小的甬道里涌进一道风,出不去,就向着打开的窗口往屋里灌。被吹动的窗帘飞起边角,底层白纱飞出厚厚的遮光层,在冷光圈边缘幅度不大地翻动,江遇文被吹得背脊发凉,总觉得那层白乎乎的纱网有点像葬礼上挂在木杆上的白幡。 不,不要自己吓自己。江遇文深吸一口气,还算镇定地爬上窗台,抬手去往两侧拉开窗帘,想要将那条小小的缝隙彻底关闭。 擦过的玻璃窗上一尘不染,将外头那面粗糙的灰墙透得清晰。江遇文垂着眼睛,提醒自己不去在意那一片灰败。他扶上窗杦,跪在窗台上,扣住那扇向外打开的窗户上的把手,向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拉。 “嘭”,窗户关好,江遇文正要松一口气时,余光里,一束橙红色微弱光芒模糊着边界,如倒映般骤然出现在玻璃表面,而窗外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江遇文在一瞬间被冷汗爬了满背,他四肢发软,看着那簇不知从何而来的鬼火被吓得说不出话,从前听说过的所有鬼故事在真正撞鬼的时刻通通重回脑海里,白幡,鬼火,还有一面近在咫尺的高墙。 因为高度紧张,江遇文心跳得快要穿破胸膛,他在那束凭空出现的幽幽火焰映衬下回想起很多东西,靠墙,风水不好,阴气重,中介曾说过的话变成一个一个关键词在脑子里头突突的跳,几秒后,大脑彻底死机,江遇文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那束火在眼前越晃越清晰,他原本已经被吓得一片空白的脑海幕布里忽然就那么出现了一个词。 凶宅。 江遇文僵在原地,手头的手机被他死死握紧,惊惧作用之下,他仍然抱着一丝对唯物主义的相信,盯着那束摇摇晃晃的火苗光影,想要重新靠近窗台边缘去一探究竟。挺起上半身,江遇文刚伸手出去,就听见原本只有风声的耳边忽而响起一阵清脆欢快的乐声,小女孩声音清脆又活泼,却带着劣质音频的电流音刺啦作响,越唱越欢乐,越唱越清晰,越唱....越靠近。 第31章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 在那阵诡异乐声里,最后的‘快乐’二字就快要贴近江遇文耳边,他在鬼魂找上门前的最后一秒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胡乱穿上拖鞋,江遇文向着外头破门而出,头也不回的奔向了外头一片大亮的休闲广场,小区大门。 第25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江遇文抬起头,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满脸歉意,被耳边还在唱个不停的花朵式音乐蜡烛羞愧到不敢抬头,她伸手去尝试摸索寻找上头其实根本不存在的开关,越摸越急,没注意到上头还在燃烧的火苗,被江遇文眼疾手快拉回了差一点被烫到的手。 “刚刚窗外那个‘鬼’,其实是你?” "实在是对不起...."被他一拉,女孩更是羞愧难当:"我不是故意吓你的,我只是想给他准备个生日惊喜,所以才拉了电闸....." 重新亮起灯的室内让江遇文足够看清不远处向着外头敞开的客厅窗户,面前插着蜡烛的生日蛋糕下头压着几张图样漂亮的明信片,生日的字眼落在露出的边角上,他站起身来,走到闹鬼事件的第一发生地,撑着窗户往外头看,果然在外头那个狭窄的小道里看见了几个全新未拆封的彩带枪。 再沿着墙面往那头看,借着屋里全部亮起的灯光,他看见了女孩口中所说的彩灯一半挂在墙上,一半垂落水泥地,在原本灰头土脸的窗外营造起一片勉强算得上温馨的氛围。两个房间仅仅一墙之隔,按照她的计划,方才自己在窗户上看见蜡烛光亮时,人应该还躲在客厅窗下,倾斜的角度躲过打开的窗户,关上后,角度变大,就那样误打误撞让计划之外的江遇文先行撞见,并且把蜡烛和音乐全都当成了鬼,吓得惊慌失措。 对于自己刚才的失态,江遇文觉得有点丢人,他站在窗台前很惆怅地看着面前这面充满鬼片氛围感的灰墙,对这对从作息到想法都很不阳间的小情侣感到无奈。不是鬼,也并非故意,他没有叫停别人情趣继续的理由。江遇文转回身,同身边看起来颇为局促的女孩问到,那你男朋友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摇了摇头,说不太确定,但已经点燃的音乐蜡烛已经有了失去活力的趋势,火苗闪烁,乐声也逐渐变小。江遇文迈步回到桌前,同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女孩仔细研究起来这新型蜡烛到底有没有叫停的办法,但最终无果。靠在沙发边,江遇文看着眼前已经有些开始融化的蛋糕,眼神在触及到表面用于装饰的草莓时堪堪一停。 他想起房间里那袋林之樾送来的草莓家族,抬起头,女孩面上不加掩饰的失落和难过让江遇文忍不住升起一点本不该出现在受害者身上的恻隐之心。记忆里,自己好像也有过这样期望落空的时候,他明白那种感受,而且说起来,这场误会的起始也是因为女孩把提前回家的自己当成了惊喜的主角。 “你.....”江遇文还是忍不住多嘴:“你还想不想把你的计划继续?” 女孩没立马回答,看起来有点纠结,大概是顾及到他这个室友的心情,所以不敢说。 在察觉到她的顾虑后,江遇文站起身来,在未经她允许的情况下将那个没了火光,但还在唱歌的蜡烛从蛋糕里拿出,转身回房,出来时拿着一盒用剩下的生日蜡烛。 回到女孩面前,他把东西递到她面前,脱了外套,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衣。江遇文挽起袖口,迎着女孩重新亮起的目光对她说,来吧,我帮你完成你的惊喜。 一大箱子花里胡哨的东西在两人半个多小时的忙忙碌碌后按照女孩脑海中的模样挂上了规划好的地方,充满少女心的气球玩偶和彩灯将窗外那片灰扑扑脏兮兮的地方装点得像个微缩版的小乐园。江遇文在女孩连篇的感激话语里收拾好垃圾,扶着她重新翻回了屋子里。插好蜡烛,接下来的时间就不该有他的参与,在回到房间之前,江遇文坐在沙发上休息,看着女孩笑意盈盈的脸,眼角眉梢里都带着无限的期待和爱意。 如果她也能够收到同样重量的回应,那自己所做的一切就都有意义。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了。” 江遇文站起身,已经做好变成一夜聋哑机器人准备。拍拍手上的灰,女孩犹豫一瞬也跟着站起,冲他伸出一样脏兮兮的手。 “今天谢谢你,你人真好。”她的表情和语气真挚,让江遇文没法回绝:“我叫卢善景,我男朋友叫陈川,以后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 指尖交握只有一瞬,江遇文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笑就离开。回了房间,他的注意力却始终都停留在一门之隔的外头。江遇文坐在黑暗里,看着门下头那条透光的小缝随着脚步的远近忽明忽暗,卢善景好像有些紧张,始终安静不下来,忙忙碌碌又是好一阵儿,江遇文听见外头的声音在一声开锁声后骤然暂停,交谈声在路过他门口时压低,又在陈川推门看见窗外的一切后被惊呼取代。 那是无法假装出的欣喜,他听见隔壁的笑声很快染上一点哽咽,所有的话语都在墙壁之后被隔绝。那片自己也出了力的布置从他的角度往外头看去,还能依稀看到点气球和灯光的边缘。 “我是医学生,他是法学生,最近我们都开始工作,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累。” “但他对我还是很好,每天都会去医院接我下班,带夜宵来看我,从我工作开始就一直这样,所以我们才会每天都那么晚才一起回家。” “我觉得,人与人之间应该是相互的,他对我好,他爱我,我都能感觉到,所以我也想让他也感受到我对他的爱,有来有往,才有利于关系的长远发展嘛。” 戴上耳机,音乐在瞬间赶走周围的安静,把一墙之隔外隐约的笑声一同屏蔽。江遇文倒进床里,余光里却始终被那点从别人空间里流露出的光晕占据,女孩说过的话就混着那些幸福的痕迹在他脑海里添砖加瓦,一点点累积成一座小房子。透过那些没被遮盖严实的缝隙,江遇文看见房屋的影子落进一片泥地,脏兮兮的那个影子,就是他自己。 笑声和灯光在他闭眼的瞬间在脑海世界里渐渐远去,江遇文一翻身,手臂打到一团硬硬的东西。捏两下,他反应过来,那是他进屋时顺手扔在床上的,林之樾送的吃的。一心想要进化成恶人的江遇文被化身拦路虎的草莓勇士堵住去路,它义正严词,举着吸管做的武器横在路中间冲着他说,今日本道路禁止通行,请倒头返回! 孤单把一丁点的温暖扩散放大,在草莓的指控下,江遇文一发不可收拾的想起,然后就难以忘记。独处异乡身心俱疲时,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也显得弥足珍贵。对林之樾临走时那句匆匆忙忙留下的晚安,他跳脱时间和空间回答起对方——只是我今夜也许没法如愿心安了。 因为见证了别人的幸福,就开始忍不住拿着别人的幸福开始与自己做比,江遇文总是会在这样的比较之中偶尔感到孤寂,他想要休息,想要放松,于是想到方才长椅上那短暂的十几分钟。时间对了,地点对了,那人是不是也对了,才会让他觉得那么舒服,那么自在?拽着衣领脸红成一团的林之樾看起来呆呆傻傻,却总是把与他相处的分寸把握得刚刚好,江遇文在进退得当的对待里记住了他身上清爽的洗衣液香味,比香水朴素,让他安心。 黑暗中,江遇文睁开眼睛,耳机里舒缓的音乐缓缓流泻,他定定的望着衣柜的方向,在半晌后起身打开灯,拉开柜门,将挂在最前头的那套衣服取出叠好,又翻箱倒柜好一阵,翻出一个印着品牌logo,看起来格外有逼格的袋子将它们装好。 江遇文重新坐回床边,这一次他取下了耳机,隔壁已经没了动静,但外头的灯光还在闪烁,一闪一闪,交替着把光线落进屋里当做浓情蜜意的陪衬。犹豫,江遇文相当犹豫,大半夜搞突然袭击不免让人觉得怪异,但他实在是需要一个人,一个能恰到好处给予他反馈,提供不轻不重情绪价值的人跟他一起。 长夜寂寂,目标在江遇文心里由量变到质变,从广撒网的酒吧变成一对一的,林之樾的家。他最终还是给他发去了消息,有点心虚的拿衣服做幌子,希望能骗过其实很聪明的纯情小直男。 yuwen:睡了吗? 附在耳边的手机又是一震,林之樾终于找到借口叫停对话那头源源不停向他吐槽离谱的唐月皎,他捂着听筒摁下免提,跳回聊天框里,看到那一片堆成山的小红点,惊觉自己原来那么受欢迎。 “你去喝口水再跟我说,我回几条消息。” “懒得喝,气都气饱了。”短暂的平息之后,唐月皎怒火更上一层楼:“你说他们怎么想的?再怎么着急也不能像这样随便乱牵红线吧?” 嗯嗯嗯,先她一步得知消息的林之樾早就过了应激的劲儿,他一边应着电话那头女孩抓狂的,自顾自的质问,一边按着顺序回着消息。 第32章 室友群聊,还是和比赛有关的事情。他挑着@信息回,确认了明天上午拍照的事宜,退出去定了个闹钟,又折返回来接着继续。 林之舟,林之樾看着那个被自己删除过一次又累积起内容的聊天框,很无情的选择了跳过。 再往下,林之樾的手在看见江遇文讯息的时刻下意识一顿,然后很快的点了进去。 三个字,轻而易举勾出林之樾无意识的笑脸,唐月皎的声音当成白噪音,他开始思考起回答的话术,应该怎么样才能表演出带着漫不经心感觉的热情?林之樾逐字逐句推敲演绎,最后在反复的思忖后敲打落下自认为完美的回答。 林之樾:刚洗完澡。你呢? “喂?喂!”电话那头的人终于察觉到林之樾的掉线,传来两声带着不满的呼叫:“林之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裹着砂糖的心被唐月皎骤然放大的声音抓住后脖颈,抖落抖落,再一把拎起。因为江遇文而凝结起的糖霜倏然掉落,情绪跳动得太快,林之樾转不过弯来,只能守着那个正在输入中的对话框心不在焉地说,不怎么办。 “不怎么办?!”气头上的唐月皎像热锅边上的蚂蚁,因为林之樾淡定的情绪又变成暴走版蚂蚁:“难道你就愿意被他们这么支配一辈子?出行交友,职业选择,现在连婚姻自由都要被剥夺?!” 我没说不反抗,但我现在真没心思去想那些事儿。再说了,离你回来不也还有一个多月吗?急什么。 林之樾等得着急,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皱起的浴袍随着他的伸展自然往下垂落,重新遮住双腿,露出半截胸口。唐月皎叽里呱啦又说起话来,时不时咆哮,偶尔也尖叫,音效多到林之樾一度以为自己打开了愤怒的小鸟。不同种类的崩溃声不停传出,消息提醒音夹杂起里,让一直竖着耳朵艰难辨别的林之樾在一瞬间就低下头去,背着手看江遇文的回复。 yuwen:上次你借给我的衣服,洗过以后干了。我已经熨好,什么时候还你? 什么时候?林之樾凑着脑袋看屏幕,只用了一秒就把关于时间和时机的考量抛到九霄云外去。 林之樾:什么时候都可以。 林之樾:现在也可以。 追加的补充更像是明晃晃的暗示,直到发出去,他才想起来现在已经快要到十二点,是正儿八经的午夜,这不太合适。尤其是在两个人酒后乱性过一次后,显得他像个别有用心的变态。于是林之樾很紧急地抓起手机来在聊天框里补充了一句,主要还是看你。 yuwen:那就现在吧,等我到了再叫你。 ? 林之樾看着屏幕,下一秒睁大了眼睛。他迅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浴袍,属于衣衫不整范畴;头发,刚洗还没吹,可以说是蓬头垢面。拖鞋映入眼帘,林之樾总觉得这样有点不太体面,无视电话那头进化到无差别攻击的唐月皎,他顶着骂声挂断电话,果断往房间出去两步,准备回去换身衣服,半道又走回了客厅,向着大门口去。 总得先把大门打开,才能表达出自己待客真诚热情的心吧? 智能门锁感应到指纹,在摁上后的下一秒推开。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正要折返的林之樾在瞥见外头靠在墙上的人时目光一滞,江遇文同他四目相对,同样的惊讶,在无声处暗自心跳加快。 晚,晚上好。他有点尴尬地收起手机,隔着还未完全推开的大门同他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林之樾没能说得出声。微微张口的瞬间,溢得满怀的欣喜顺着咽喉倒流反刺向胸膛,饱满心脏,将那片不久前刚刚开过的花丛重新灌溉,再次沐浴。 请.....请进。林之樾侧开身体,为江遇文让出进门的道路。他从面前擦身而过,踢到门槛,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像提醒,也像预兆。 另一扇门也在打开,也在关闭,就在他走进这里的瞬间。 第26章 时隔一个星期重新在这个沙发上落座,江遇文抱着林之樾的衣服,心情有点微妙。 关着窗的屋子里弥散着一股带着水汽的薄荷清香,看林之樾的穿着,江遇文想,这应该是他沐浴露的味道。半道拐去厨房的人端着两杯水重新出来,杯子里飘着片柠檬,林之樾在江遇文对面落座,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解释说,他不爱喝白水,平时都喜欢往里头加点东西。 嗯,江遇文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捧着水杯喝水,在相顾无言之中感觉到一点尴尬。但这种尴尬的感觉比起之前又有点不一样,他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无事可做,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耳朵好像有点发热。 “你把衣服给我吧。”林之樾总是勇于打破沉默,每一次主动在江遇文看来都像靠近自己的宣言:“你的也还在我这儿,我拿出来给你。” 他的?江遇文愣了一秒,脑子里回忆起自己那天早上醒来时和林之樾坦诚相见的画面,很诡异地想到那条被自己扔到地上的,某品牌入门款内裤,他看着林之樾站起身往屋里走去的背影,在心里暗自祈祷着他说的“你的”里没有那个裤衩子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东西放在自己的袋子里被递回,他小心翼翼扒着边缘往里头偷瞥一眼,衬衣上头一团黑色的东西,露出一角留给他辨别清楚的logo印,江遇文很无助地闭了闭眼,有时候也会希望这世界上像林之樾这样实心眼的傻子数量可以适量缩减。 “啊,”林之樾看着江遇文有点奇怪的表情,以为他对那条裤衩有所误解,于是很贴心的补充说明:“那是我手洗的,没有扔进洗衣机,你放心,肯定是干净的。” “............” 江遇文很勉强的笑了两声,皮笑肉不笑地扭过头去,冲着满脸诚挚的林之樾说了声谢谢。 “没事,搓被单的时候顺手就洗了。” 林之樾摆摆手,将他的感谢看得分量很重。有点紧绷的氛围在他这里单方面消失,他抓着尚且还湿的头发往后一捋,抹开脸颊边顺着淌落的水珠,很自然的开口,邀请江遇文在这儿多坐一会儿。 “如果不急着回去的话,要看一下我家吗?上次你来应该只见过这里,”林之樾一顿,意识到话题有点不太礼貌:“....还有我的房间。” 抱着不想一个人待着的想法,江遇文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对于林之樾听起来实在是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邀约,也仍旧硬着头皮接下了。 捧着水,他跟在他身后站起身,被他带着往其他几个房间去一一看过,路过书房,他看见一整柜子密密麻麻却格外整齐的图书墙对面,放着的是整套光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电脑以及相关配件,屏幕亮着,椅子向着门的方向转着,江遇文瞥见那个界面,认出游戏的名字,于是定睛多瞥了眼跟在后头的段位,出乎意料的高。 “你打游戏很好?”江遇文看着身边的人走上前去将电脑关机:“段位好高。” “你也玩吗?” 林之樾有点惊讶,刚要说出口的双排邀请就在江遇文的摇头下被打断。两人重新回到客厅里,江遇文抿着嘴笑笑,说他不玩,只是见过。 “这游戏挺火的,玩的人很多。” 林之樾跟着江遇文,座位顺势从桌对面的地垫变成他身边的沙发。身边人坐得挺拔端正,看起来像是刻意维持着姿态,不让自己驼背。除了话术,销售很多时候也是个极度考验眼缘的工作,亲和好看的外表对任何人群都存在天然的吸引力。林之樾穿着浴袍,目光偷偷沿着江遇文的裤腿往脸上挪,停在他还带着口红的嘴唇,最后落向颜色未褪的眼角。 无端的,林之樾回忆起中午时超市里那场偶遇,最后的插曲让他将过程中分明也很重要的种种在白日时忘了个一干二净,入了夜,周围安静,人也跟着平静,他才有点迟钝的想到,啊,他中午就只吃了一桶方便面充饥。 那通听起来就很繁忙的电话和江遇文步履匆匆的状态放到一起,林之樾对他日常的工作强度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那一堆想入非非后莫名其妙买来的吃食如今看来似乎也并不是毫无作用。冰箱里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几瓶度数聊胜于无的酒精饮料似乎已经到了最适合打开的时机。林之樾沾沾自喜着又站起身来,让身边什么都还不知道的江遇文有点不知所措。 “吃点夜宵吧,我们?”他冲他自然的伸出手,在感受到江遇文有点别扭的目光时又悻悻收回,装作没事人一样冲他扬了扬头:“你来选,都是我今天刚买的,保证什么都有。” 冰箱打开,林之樾往旁边稍稍,让江遇文站到最跟前去自己选。冒着冷气的保鲜室被填得满满当当,卤味,面包,甜品,还有些只需加热就能直接吃的成品菜,江遇文不饿,但又在看见那几瓶鸡尾酒的时候突然想到,吃东西的确能够消磨不少的时间。 于是他伸手进去,就近随便取了两盘被包裹起来的卤味拼盘。顺手再捞两瓶酒,江遇文正要关门,眼神又瞥见自己方才拿走的盘子后头塞着一团垃圾一样的东西,像是被不小心一起放进去的购物袋。 第33章 “你拿一下。”江遇文转身将饮料零食递交给林之樾:“这有个垃.....” “啪嗒”一声,随着他的动作,那个看起来不该有重量的塑料袋团里一下落出个东西来。长方形的盒子落在地上,被冰箱里的灯照亮,两人同时往地上看,“超薄”“大号”“草莓味”几个已经足够赤裸的标签代替正面的商品名称先映入眼帘。氛围凝固只需要一秒,江遇文一动不敢动,怕林之樾说话,也怕林之樾不说话。 不是,为什么要把xxx放在冰箱?这是什么特殊癖好吗? 大号?他的尺寸.....是该用大号的吗? 草莓味?原来他对草莓的执念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步了? 等下,他不是没对象吗? 最后一句带着疑惑的话冲破混乱的大脑,直冲着江遇文嘴边跳出,电光火石间,他很快反应过来处男林之樾“没对象”和“买xxx”之间的唯一的联系,好像就只剩下自己。 “呃.....”江遇文被眼前那个银粉色的盒子臊到无语凝噎:“那个,我刚没看清,不好意思.....” 一只手先于声音出现在江遇文的世界,他看见林之樾有点僵硬地缓缓蹲身下去,伸直了手指将那个盒子捡起,然后用力包裹进掌心。他的动作有那么慢吗?为什么我什么都能看清?好大的手,好漂亮的骨节,从江遇文的角度往下看,顺着头发下的耳尖一路到只能看清一小片的脸颊,甚至到胸口,全都红成了火辣辣的一团。 “..........没事。” 林之樾哽着脖子,把无处可去的xxx藏在手掌心,再紧张地背在身后。他刻意偏开眼睛,感受到江遇文伸过来替他接过饮料的手,再趁着他转身出厨房时偷看他的脸。 他的脸红,比化妆品的腮红更好看。 在这样几近于谬乱的想法里,林之樾亦步亦趋跟着他回到客厅里。踢着拖鞋匆匆忙忙经过沙发边,他趁乱将那个引发祸乱的盒子塞进深深的衣兜,忙中出错地不小心踢到放在那儿的快递盒,踉跄一步,又被前头察觉动静的江遇文下意识一扶。 “没事吧?”他看着他手头撞得叮当响的两个玻璃瓶,在清脆的声音里勉强找回点直视林之樾的勇气:“小心一点。” “.......谢谢。” 一天内体验到两次社死的林之樾暂时失去了所有世俗的欲望,酒瓶好好摆平上桌,他帮着江遇文一起拆开拼盘的包装,无意中的几下触碰让林之樾感到一阵发着热的痒。带着辣味的卤菜到处都是油,他心慌意乱地安慰自己,一定是辣油弄脏了江遇文的手,才会让碰过他的自己也跟着不舒服。 “你擦擦手。”林之樾煞有其事地抽了几张纸递到江遇文面前:“有油。” “噢....”江遇文愣了一下接过来,又当着他的面翻来覆去看了一下自己白白净净的手:“其实也没弄脏。” “...........” 林之樾彻底没声儿了。塑料手套窸窸窣窣响,江遇文递来一双分好的摆在他面前,又调动了一下餐盘,将荤素盘调换下位置,让林之樾不用伸手就能碰到那几个鸭脖鸭翅膀。桌子太矮,江遇文弯了一下腰,觉得不舒服,索性跟着林之樾一起往地上坐,两个人肩并肩,一人一瓶酒,看起来仪式感很充足。 “咔哒”两声,拉环扯开,林之樾从眼前一晃而过,送回给他开好的酒罐。坐回地上,还没戴上手套的手下意识往后头一撑,碰到自己方才踢到过的那个不知名快递盒,林之樾带着点怨气将它拿到面前来看,快递单上信息全无,写着保密发货。 什么东西。林之樾想了一下自己最近买的贵重物品,唯有一个游戏手柄还算配得上这样高级的包装。那头,江遇文握着酒瓶看着他,看起来像是要等他碰杯后再一起动手。林之樾原本想乘着氛围一鼓作气继续,刚要放下东西,江遇文又很善解人意的从桌那头抽出折叠刀来递到他面前,坐回原处,再继续看着他,等着他。 于是林之樾只能在他的注目下打开那个不知名的快递盒,纸盒划开,里头还有一层厚到模糊了包装的泡沫。一整团取出,一个快递层层剥茧,被两个人注视,露出一个字也没有的银色包装盒。 ....不是游戏手柄?林之樾看着那个很陌生的包装盒有点疑惑,又将旁边的纸盒子拉过来仔细研究起来。手机叮的一声响,江遇文原本想提醒他信息来了,一抬眼,林之樾一脸奇怪地抱着那个盒子和箱子翻来覆去看,他想,大概是出了点问题,于是也跟着一起看。 “送错了?”江遇文取了手套靠近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个看起来很神秘的包装盒上:“你是不是买了什么东西给忘了?或者是别人送的礼物?” 林之樾左看右看那个什么信息都没有的快递单,觉得江遇文说得有理。他正准备继续往下拆,身边的人“诶”了一声,拿过他的手机来对准他的手。江遇文点下录像,半张脸被举起的手机挡住,冲林之樾说有备无患。 “万一是真的送错了,有个开箱视频也更方便。” 镜头之下,林之樾低下的小半张脸和完整的双手出现在屏幕里,拆掉最后封住顶盖的胶带,又硬又软的触感让林之樾隐约觉察到有些不对,还在继续的动作没来得及打住,他捏着那个塑封,很果断的往外头一抽。 “这是什.....” 诡异的形状,诡异的颜色,诡异的触感,冲在第一线的林之樾率先被手里的东西一枪毙了命。他僵着动作一动不动,18禁弹幕重出江湖,化身万马在他已经散了的脑子里奔腾而过。他没看见他没看见他没看见,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林之樾用力闭了闭眼,在几秒的心理建设后偷偷抬眼起来,顺着江遇文的拖鞋,再一路往上,想要偷偷看一看他的表情。 不出意外,和自己一样宕机。江遇文在看清屏幕正中那个肉粉色物体时以为自己被方才那个xxx感染,看花了眼,于是鼓起勇气来垂下手去,同林之樾一起盯着他手头那个同印着大名的说明书放在一起的情趣用品,悬着的心终于跟看清的眼睛一起死掉。 周遭的氛围随着停滞的动作和话语一起迅速凝固,万籁俱寂的时刻,江遇文手头林之樾的手机雪上加霜般响起,林之舟的大名在屏幕上跳动,将两人发直的眼睛勉强从那个弥漫着成人气息的产品上拉回。 “......你哥哥吧。” “嗯,嗯....我接个电话。” 林之樾从他手里拿回手机,把那个烫手山芋乱七八糟塞回盒子里。眼不见为净,他深吸一口气,接下这个进得实在是刚刚好的来电。 “喂?弟?干嘛呢”林之舟的语气听起来乐滋滋的,像是做了什么好事后被人送了表彰奖状:“怎么不说话啊?弟?听得见吗?” 林之舟的大嗓门穿过听筒,在安静的环境里让江遇文也能够将他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隐隐约约的电流音充斥在两人之间,林之樾张了张口,在回答他之前将手机抬高些许,想要捂住最底端的话筒。 “听得见,”林之樾看见江遇文有点僵硬地往后挪了挪,像是有意远离自己和自己身边那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快递:“有事就说,我现在有事......” “噢,有事啊~” 调侃的语气带着春心荡漾的味道,林之舟的声音一下压低,带着刻意,也带着快要忍不住的笑意。 “让我猜一猜,你说的有事.....” “不会是正忙着试用我给你买的高级玩具吧?” 第27章 好人命短不短林之樾不清楚,但他此刻非常确信,林之舟这种祸害一定会命长似王八。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多说一个字来反驳,对面的人就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起来。林之樾面色涨红,自证的态度鲜明,他抬起手来冲着同自己不慎四目相对,而后慌乱挪开眼神的江遇文接连摆着手,在起身时因为周围乱做一团的东西不慎又是一晃,就那样直楞楞跪上了硬邦邦的大理石地板,差一点冲着江遇文磕了个响头。 “.....哟?这么激烈啊?那我这电话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之樾抚着自己疼得不行的膝盖倒在地上,在感受到一双手抚上自己脸颊头发时向着阴影覆盖而来的方向抬起眼。江遇文眼神躲闪,面带担忧地用口型很小心地问他,你还好吗? 林之樾点点头,是回答他的问题。又摇摇头,是为了证明自己清清白白的身体和一颗心。他在江遇文的帮助下从地上坐起,咬牙切齿地冲着电话那头骂,林之舟你是不是有病? “诶你这小孩,倒打一耙嘛这不是。”林之舟平白无故挨了呲,却反而更来劲,只把这当成林之樾害羞的表现:“明明是你自己跟我说你最近欲求不满想发泄的,早上我买的时候跟你说你屁都不放一个,现在都玩上了,就别跟我装羞涩了啊。我可告诉你啊,这个........” 林之樾忍无可忍把电话挂了,耳边终于重新落得清静,他长呼出一口气,一扭过头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半靠在江遇文怀里,脑袋差一点就要靠上他的肩头。 第34章 哈哈。林之樾想笑笑不出,皮笑肉不笑看着江遇文,在对上他意味深长又有些闪躲的目光时,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一定猜到了自己送那么大一堆草莓零食给他的原因了。 他会不会把自己当成整日只会意淫的变态? 林之樾头一次觉得这么绝望,先是xxx,再是xxx,两件事挨得那么近,又那么紧凑,连一点缓冲和解释的空间都没给他留下。他根本不敢想象江遇文心里,自己的形象该碎成了什么样儿。林之樾扶着额头垂下脑袋,躲开他略带探究的眼神,垂一点,再垂一点,就以那样暧昧的姿势不小心栽进了江遇文胸前。 热乎乎湿哒哒的脑袋贴在自己衣服表面,薄薄的衣料之下正对着江遇文的胸。但林之樾似乎毫无察觉,没办法, 无意中被再次性“暗示”的人选择主动出击,江遇文抬起还戴着食用手套的手,抵着他头顶往外头不轻不重的一推。 林之樾摇摇晃晃从他面前远离,整个人看起来被方才那通电话打击得不轻,灵魂出窍,不敢抬头,怕同自己这个见证了他丢人全过程的见证官面对面。 总要有个人来打破僵局,要不然以后每次再想到对方,总要跟着再脚趾抓紧一次,那多折磨。 “.....好了,”江遇文清清嗓子,端起已经打开的酒送到林之樾面前:“其实也没什么,饮食男女,食色性也,老祖宗那么封建都说得出口的道理,咱们成年人,也没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 “....可是我真的没有.....” “没有什么?” 江遇文其实不在意林之樾后半句的答案,他只是对眼前这种很显露于形的情绪表达方式觉得很新奇有趣。自己二十一岁的时候,一个人在外地读大学,放假忙着打工赚钱,心情阴晴不定,却从不宣之于口表露在外,还因此被父母抱怨过他不与家里人亲近,因此又吵过好几回架。 生长环境决定了性格心性,江遇文看着林之樾,就像看着家人眼里自己应该变成的那个标准孩子。优秀模板抬起起头来,说话结巴,却坚持要替自己举起尊严的大旗,语气放软是因为羞涩劲儿还没过,口齿清晰是为他差一点就脏了的清白。 “我没有把你当成意淫对象,那都是我哥胡乱理解我的话,跟我真没关系......”林之樾怕他不相信,又不敢把聊天记录直截了当亮给江遇文做证据,只能眼巴巴往他面前凑:“你相信我,我真没.....” “我相信你。” 铝皮罐捏在手里,被江遇文刻意作弄出两声响动,他迎上去,终于把从好久之前就想同林之樾做的动作付诸实践。罐口和罐口平平一碰,摇晃的酒液洒出甜甜的香气,冰冰凉凉的液体抿进口腔,江遇文看着他笑,说,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吃了吗? 可以。林之樾几乎是下意识点头答应他,很快把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点成了打桩机,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大惊大喜的心情已这样波澜不惊的结尾收束,最后那一点被撞破所有的难堪在江遇文轻快的笑意下被轻飘飘扔出了窗口。林之樾跟着他一起抬手,借着仰头的契机继续进行着偷看的动作。 看,有时候也可以算作描摹,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更像是在描摹,一笔一笔勾出形,却因为门外汉的身份无法调整画面全局,做不到协调统一。 也许是因为被他的态度激励,林之樾也想要不管不顾一下。咂咂嘴,画手出击,盯着模特的嘴角,林之樾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问出口,你今晚,是不是有什么事? “也....不算吧。”江遇文想到卢善景和陈川那对甜蜜恩爱的小情侣,托着额角,歪着脑袋,看着落地窗外沉寂的夜色发呆:“.....最近太累了,就想找个人说说话。” “你......”重新收回目光,江遇文觉得,一意孤行的今夜不论如何也应当征求一下同为主角的林之樾的意见:“你可以吗?” 比起可不可以,其实更该问愿不愿意。但江遇文实在是说不出口,刚才的一堆“金玉”在前,“愿意”这样的说法,听起来就不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回答。他很笃定的认为,以林之樾对情感贫瘠的探查力,应当不至于连自己这一点微不起眼的窘迫和落寞都察觉。所以他也没动,就任由对方盯着自己好半天不动,最后用回敬的碰杯来代替。 “当然。”林之樾重新变回了没心没肺的样儿,他抱着腿和地垫往江遇文身边又挪了挪,收手时注意到他屁股下头光溜溜的地板,顺手从旁边揪了个枕头来递给他:“坐这个。” 他翘首以盼江遇文要说的话,工作上的负能量,生活里的不顺心,会不会...也会在情难自控的时候顺势说几句与医院里自己不小心听到的那通电话有关的事?林之樾抱着酒瓶有点紧张,半夜的聊天几乎同敞开心扉,允许别人向自己的世界靠近划等号,他曾见过的很多个江遇文接二连三在眼前冒出,销售江遇文,喝闷酒的江遇文,遇到前男友窘迫的江遇文,喝醉以后不省人事的江遇文,还有眼前这个,温柔却看起来格外忧愁的江遇文。 哪一个都是他,可他们合并在一起,仍旧不是一个完整的他。拼图一片一片凑,林之樾在他沉默时看向他,对这场自己单方面开始的收集游戏感到兴致勃勃。 只是,林之樾很显然低估了收集游戏的难度,两个小时以后,两个人看着面前空了的餐盘和见底的酒瓶,从南到北毫无关联飘飞着的话题终于得到暂停。江遇文脱下弄脏的手套,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顶上那一圈明晃晃的灯带说,快两点了。 嗯,快两点了。林之樾点点头,意识到时间之后很快迎来的也许就是再见。他抬着手坐在原地,在热闹之后很本能的希望耳边的声音能够延续,他很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让江遇文走。 就这样聊一夜,也不是不行。即使他想知道的那些依旧也都被江遇文规避藏起得很好,可是无关紧要的一切,从他口中说出来,就是让他觉得很有趣。 想了就要做,林之樾是实干派。 “你明天是不是要上班?” “嗯。” 果然不出意料,借口又少了一条。林之樾举着两只糊满辣油的手悬在半空,紧急地头脑风暴起来,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把他留住。 “你明天呢?休息?实习生应该都有双休吧?” “噢,是双休。”林之樾顺势回答,一边说话一边想对策:“但明天我也要早点起,和室友他们报了个电竞比赛,明天要去拍个宣传照。” “宣传照?” 江遇文一下来了劲,他想起自己大学时候在小卖部食堂操场边时常偶遇的各种印着大头照的海报,重心完全偏移,从本该是主角的比赛上拐到照片,他问他,你拍的照片有什么要求?穿什么?要什么风格的? 统统,不清楚。林之樾很诚实的摇了摇头,一晚上光顾着和江遇文聊天,群里的消息他一条也没仔细看过。摘下手套,当着江遇文的面,他把手机放在两人之间,沿着那一大堆聊天记录上划,在江遇文的帮助下找齐了各种要件。 “没什么要求啊。”江遇文看着他慢悠悠上滑的信息:“就穿个浅色衣服就行。” “嗯,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大比赛,没必要搞得那么隆重。” “你室友他们都找了化妆师,”江遇文抱着膝盖,下巴磕在臂弯里,伸手指了指屏幕:“他们说这照片要在外展示很久的,不好看的话,你不会觉得很没面子?” 面子?一张正儿八经拍出来的照片,再丑也不会多让他没面子。他讪讪地看向那个被自己趁乱塞到沙发底下的纸盒,小长方体将衣兜撑得微微凸起,他想,再没面子,也绝对不会比刚才更没面子。 “他们有点小题大作了,”林之樾继续跟江遇文很有耐心的解释:“况且我也不是很在.....” “用不用,我帮你简单做个造型?” “啪”的一声,林之樾听见自己耳朵边响起一声脆生生的巴掌音效。带着凌厉掌风的一巴掌扇去了哪里?噢,是扇到了一秒以前的自己脸上。他在很短的时间里反应过来江遇文的意思,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很没骨气地说,如果你愿意,那我当然也愿意。 “.....我愿意啊。” 嘴巴在前头跑,脑子在后面追,方才还被自己因为暧昧而替代下去的用词就这样完完整整的从自己嘴巴里跑出,江遇文觉得有点怪,但林之樾实在有点.....难以形容的让他开怀。这算什么?可爱吗?.......咦,总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大男人,就变得好恶心。 不是恶心吗?你怎么在笑? 上扬的嘴角牵扯起不知何时变得轻快雀跃的心情,深夜里,江遇文看着眼前的男孩久违地,不为了钱,不为了业绩,也不为了利益笑起,自在的感觉让他再一次确信了一个问题。 时间对了,地点对了,人...... 人也非常非常标准的,精确的,不可替代的,对了。 第35章 第28章 江遇文是被压得没知觉的腿给麻醒的。 睁开眼睛时,那片给他以各种角度各种方式留下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的落地窗映入眼帘,晨光明媚,却还没那么刺眼,他在不同于夜晚的澄澈氛围里一点一点找回昨晚的记忆,紧接着低下头,看向睡在桌子和沙发夹缝里,把自己大腿当枕头还睡得分外香甜的林之樾。 桌上的东西都已经收了个干净,打包好的垃圾已经不见踪影。江遇文记得,自己睡着之前分明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好像就睡着了。 那时候林之樾还清醒着,所以.....他抬起手来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没有油,也没有残余的粉底,他又给自己卸了妆。只是一夜没洗澡,江遇文实在有些难以接受现在的自己。腿上麻得不行,他急着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于是小心地托着林之樾的脑袋,将那个被自己坐了一夜的小枕头翻了个面,接替自己哄林之樾继续睡觉。 抓起手机,江遇文钻进厕所,开水简单冲洗后很倔强地用无数张纸擦掉了水珠,最后穿好衣服。镜子面前,他的状态看起来意料之外的好,脸上没有夸张的浮肿,黑眼圈没浓到过分,卸过妆的脸上甚至还保持着一点不知道什么东西留下的光泽,江遇文在洗手台上找了一圈无果。拉开柜子,他看着眼前那套从自己手上卖出去的礼盒楞在原地。 江遇文没想到,从自己手上出去的商品有朝一日还能以这种方式重新回到面前,没有争执,没有吐槽,没有喋喋不休的诋毁,带着点清香的轻薄水乳沾湿林之樾的指尖,笨拙却温柔地涂上他的脸。江遇文情不自禁伸手去将那个粉红色的玻璃瓶拿到眼前,看着里头略有下降的液面想,他还从来没有用过这一款的正装。 一大清早,江遇文就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异常的快,他赶忙把东西物归原处,关好柜门,就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就当做什么也没看到过。可是,那怎么可能?江遇文撑着桌台很不敢置信的想,林之樾他怎么能这么....这么..... 喘一口气,江遇文很艰难地宽慰自己,被人关心后感到温暖实属人之常情,过快的心跳一定是半通宵后的连锁反应。他没再洗脸,倒了点旁边的漱口水将最后一处清理完毕,拉开门,林之樾还没醒,他走上前,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沉静的睡颜,思索再三后蹲下身去,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 于是林之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江遇文那张已经焕然一新,唇红齿白的脸。 好像不是做梦,他眨巴眨巴两下眼睛,昨天晚上的记忆缓缓回笼,林之樾又缓了缓,拽着江遇文的袖口慢悠悠坐起来,呆呆地跟他说了个早上好。 “你先去洗漱,我回去把要用的东西都取过来,然后就开始。”江遇文看一眼时间:“现在还早,我们慢慢来就行。” 要做的事被江遇文安排好,林之樾只管按部就班。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熟悉,站在厕所前头刷牙,闻着浴室里淡淡的洗护用品清香,林之樾看着面前还挂着水珠的镜子,找到这似曾相识的来源。 “滴”的一声,江遇文不多时去而复返,推门进来,林之樾闻声出去,见他满满当当的两只手里,有一只提着袋还在冒热气的豆浆油条。 “门口顺便买的,”江遇文把东西全都摆上桌:“给你带了一份,趁热先吃吧。你想在哪里化妆?我觉得这里就可以,光线不错。” 那个源头在林之樾走近桌边,走近那份带着关心的早餐时同记忆彻底连接,一边喝,林之樾一边偷偷抬眼看旁边也跟着他一起吃饭的江遇文。 总觉现在的他身上弥漫着一股与母爱类似,但又不太相同的稳重气质,和初见那会儿还有后头种种巧合里遇见的他又有些不一样。人说千人千面,林之樾喝着加过糖的豆浆,甜滋滋,乐滋滋,一大清早就因为一人千面的百变小江觉得生活无限有趣。 吃完,林之樾帮着一起收拾好桌面,他在江遇文的要求下变成人偶,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睁眼,闭眼,指令清晰,偶尔也会有无法控制而泪失禁的情况,江遇文好像已经习以为常,总是能在他坚持不住的前一秒及时收手挽救妆面,然后及时递上一张纸巾。 软绵绵的刷子围绕着眼睛工作了很久,习惯了痒痒的异样的感觉,林之樾被江遇文的轻声细语哄得有点困。他迷迷瞪瞪犯着困,借着江遇文托着自己下巴的手光明正大补觉,还没安安静静呆过一分钟,门铃就开始响。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瞬间想到被抓包的那天早上,林之樾和江遇文在一秒钟呆滞后同时变得慌张,对视一眼后同时望向大门的方向,表情里都写着不加掩饰的恐慌。 “你点外卖了?” 林之樾嘴里还塞着油条,手里端着豆浆,面对江遇文的询问,很艰难很生涩地摇了摇头。 下咽,然后重新抬起头。门口的人等得不耐烦起来,敲出更大的动静,一下一下,颇有点像亲哥林之舟的作风。 “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林之樾很没底气地看着江遇文,一边放轻了脚步向着门口的方向靠近。凑近猫眼,他看清了堵在门口的林之舟,以及跟在后头拎包的李越明。 呆滞在门口的背影已经昭示了一切,在那股不详的预感升起之前,江遇文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手头的刷子,在几声濒临边界的响铃声后从宕机的状态里重新启动。 “林之樾,你开门吧。” “.....啊?” 抬起手,他冲着浑身紧绷的林之樾晃了晃手头的化妆刷:“我只是你的造型师,不管谁来都是。” “可是李越明跟我哥一起来的,他会不会.....” “不会。” 江遇文摇了摇头,尽可能控制着声音,提快语速同他说话:“你和他是一个阵营的,他要是成了心要出卖你,上一次就已经告诉你哥,不会等到现在。” 的确,林之樾在江遇文沉静的语气之中跟着一起平静下来。外头的人摁铃不成,开始变得着急,带着力道开始往门上头拍。林之舟终于有了点着急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在手掌第二次用力落上面前那道大门时准备跟着一起高喊林之樾的名字。张开的手掳着一掌带着痕迹的空气,声音还没吼出动静,门开了。 落下的手掌没收住,往林之樾胸口上砸过去。猝不及防吃了力道不小的一下子,林之樾闷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开两步。 “....咳咳咳,”他抬手捂住胸口:“哥你干嘛.....” “我干嘛?我还想问你在干嘛。昨晚上到现在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妈急得不行,一大清早让我来找人。如果你再晚开门两秒,我保证警察马上就会到你家楼下。” 林之舟面色不悦,或许是真的被温嫦那通电话弄得跟着一起有些担心。他撇了一眼林之樾,抬起手将他往旁边一推,正要扶着门边换鞋,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的桌子旁边站着个人。 “.....你好。”迎着林之舟有点懵的眼神,以及他身后李越明一下子变得惊愕起来的表情,江遇文先发制人跟他问好:“我是林之樾的.....” “他是我朋友,来帮我做造型的。” 只来得及看清对方身上那件开着领口的衬衣,林之舟眼前忽而一黑。失联了一整夜的傻弟弟侧身一步挡在了他面前,恰恰好把那位“朋友”给藏了个严严实实。林之舟没理他,换了鞋,刚要往里头走的时候,又回到李越明身边,趁机多瞅了一眼林之樾。 .....不对劲,这感觉实在是不对劲。 他这样子,怎么和自己被李越明捉奸在家时躲躲闪闪的心虚样那么像? 不对啊,刚才说话那个明明是男的。 抽走搭在李越明臂弯的外套,林之舟带着那点奇怪的感觉彻底进了屋。眼前由暗转明,他重新看向那个站在桌边的男人,走近他,然后伸出了手。 “你好,林之舟。”他趁着说话的缝隙不动声色的将面前的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个遍,那点奇怪的感觉一下子变得更浓烈:“我是林之樾哥哥。” “嗯,他跟我提到过你,你们长得很相像。” 轻轻一握,林之舟的目光停留在江遇文的手上。几条类似笔痕一样的痕迹留在他手背,桌上摆着放着的一大堆东西也的确都是化妆品和工具。他看起来比自己年轻点,却不像是林之樾的同龄人,凭着纵横男同性恋场合多年的经验,林之舟几乎能够凭借着直觉下出个相当肯定的断言,眼前这人,一定也是个弯的。 ......直的和弯的也能玩到一起去?他有点迟疑,刚要走近一步继续跟这人多说几句,身后那两个跟屁虫就趁着这时候一人一脚横插进他们之间。李越明冲着江遇文,林之樾冲着林之舟,分工明确,目的各不相同。 “哥,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那个电竞比赛吗?”林之樾紧急找补:“我们今天拍宣传照,所以他才会来帮我。” 林之舟没说话,对于他口中的什么什么比赛早就没了印象。他很敷衍地点点头,叉着腰绕开他,想要重新回到江遇文面前时,拦路虎又变成了李越明。 第36章 “我们之前也见过,对吧?” 一句话,江遇文和林之樾同时提起了心来,看向李越明的目光骤然收缩。李越明笑得春风满面,感受到身后林之舟想要取而代之他站位的动作,却依旧坚守在原地,抬手起来很刻意地拍了拍江遇文的肩。 “上回来帮你送东西,这位朋友恰好也在。好像是因为什么来着.....”一个大喘气将三个人的神思全都扯紧,唯独一个置身事外的林之舟只觉得有点好奇:“噢,好像是说林之樾找他一起练游戏,也是为了这个比赛,是吧?” 呼。林之樾从濒死的感觉里挣脱,带着庆幸松了口气。他背对着林之舟,将表情整理一新后转身时,江遇文也回到了那副从容微笑的状态,弯着眼睛微微侧头,瞥了一眼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很和善地跟着一起点了头,算是承认。 “.......哦,行吧,你们继续。”林之舟走上前,将李越明的手拽回了自己身边:“你跟我过来。” 第29章 拽着李越明往沙发上大喇喇一坐。翘着腿,林之舟被李越明牵着手玩儿,心思却还挂在身后那两个有点别扭的人身上,刚要扭头再去看,李越明又往他肩膀上一靠,抬着眼睛看他。 “一大清早就被你使唤,又是开车,又是提包,”他语气带着点林之舟最吃的那套撒娇,轻而易举将他有点分散出去的精神全都紧紧拽回了自己身上,然后重新集中:“怎么见了别人,就不搭理我了?” “没有的事儿,你别这么敏感,我都跟你发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毒誓了,你得信我才行啊宝贝儿.....” 那点关于弯直友情论的探讨很快在甜蜜攻势下被抛之脑后,林之舟陪着李越明小声说话,两人在前头咬耳朵的样子被林之樾看进眼里,在确认亲哥已经被李越明吃死之后,他扭回头,同拿着不少东西装正经的江遇文对视,不约而同露出个忍得相当辛苦的笑。 “李越明真会来事儿,”他闭着眼睛重新抬起头,压低的声音只有凑近到他面前的江遇文能听见响:“刚刚我哥跟你一对一的时候,我在后头跟他对了一眼,就一眼,他就懂我的意思了。” “我说了,你和他是一头的,他不会出卖你。” 江遇文的眼睛随着刷子动,忽上忽下,聚焦点落在林之樾被放大的,脸上的某一处。眼睛细节最多,他一只一只解决,看着他一直跳动不停,几度试着睁开的眼睛,江遇文又往他手里塞了张纸,问他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没有,你不用管我。” 被温热气息缠绕到心尖发痒,林之樾偷看的动作在江遇文的误解下被彻底叫了暂停,看不见,他只能通过想象来填补黑暗里空缺的画面。他和江遇文有过很多次这样靠近的时刻,清醒的,不清醒的,经验异常充足,但这还是头一次,他们在有人在场的情况下这样明目张胆的贴近。 凭着热气来源的位置,林之樾脑海里的画布被江遇文逐一填补完成。清洁间里昏暗中含着玩味笑意的眼睛,假意接吻时不甚轻蹭擦过的鼻尖,画面在一暗后迅速步入高速路,喘息,热气,嘴唇吞吐着呼吸,一张一合,显得空虚,被目睹一切的林之樾理解成索吻,在酒精味道里不顾一切冲动的迎上,将两个人同时拖拽进滚烫的窒息。 想象中越发鲜明的一切越走越深,与现实悄然接轨,林之樾沉溺其中,控制不住地脸皮发烫,在那股规律地喷洒在自己脸颊上的热气中下意识也学着那时江遇文的样子张开了嘴唇。贴在脸上的手在越来越热的体温下显得格外凉,淡淡的眼线勾勒完成,江遇文正要转移方向,直起腰,才发现林之樾的状态有点不太对。 好像.....有点热?他的眼神落在他发红的,张开着一点点的嘴唇上,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罐还没吃过几颗的薄荷糖。 温热的指尖贴在唇瓣,顺着他带着脂粉香味的手指,林之樾甚至没管那颗即将被自己吃进嘴里的东西是什么,他一下子睁开眼睛,看着江遇文带着认真的表情,咽咽口水,心甘情愿为百变小江的新动态买单,张开嘴,舌尖一扫,礼貌避开他的手,把“砒霜”含进口腔。 凉津津的味道很快在唇舌间散开,林之樾含着那颗薄荷糖,在江遇文换好刷子和用品,重新弯腰下来回到自己面前时,听见了一句几乎是压着耳根子落下的话。 “很热吗?”他开始继续涂涂抹抹:“要不要把外套脱掉?” “腾”的一下,林之樾被江遇文完全置身事外的淡然语气从满脑子不可描述画面里带出。脸变得更烫,是因为羞耻。他一动不敢动,在江遇文的指挥下如蒙大赦般再次闭上眼睛,用气声回了他一句,不,不热。 一个沉浸式工作,一个沉浸式想入非非,江遇文什么也没做,林之樾却觉得那些明明很公式化的动作都像挑逗。抬下巴像,擦眼角像,用他凉凉软软的手指轻轻蹭过嘴角更像。坐在原地,林之樾很煎熬,他害怕江遇文发现自己的僵硬,同时也很为自己这明显异常的状态觉得奇怪。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也是林之舟口中那样的饮食男女,更觉得自己为了一个错误的晚上而不停的对江遇文产生本不该存在于同性之间的种种幻想,实在太超过普通的生理需求概念。 生理需求基于身体,可林之樾却很清楚,自己对这方面的需求,只有在江遇文出现时最汹涌,最显著。 “好了。” 在半个多小时的安静之后,江遇文结束了最后一笔的填补,彻彻底底挺直了背站起身。桌上全是东西,用过以后还在冷却的卷发器被他静置一边等待晾凉,他拍拍林之樾的脸,以为他还犯困,于是小声说,好了,可以起来了。 “啊?” 状况之外的一声回应动静不小,前头窝在一起说了半天小话的两个人也跟着一起扭过头来看他。整理一新的林之樾还坐在原地,眼神追着走来走去的江遇文跑,呆了几秒之后发现不远处那两道目光还聚在自己身上,于是非常欲盖弥彰又客气过分地冲着整理清点东西的江遇文说了声谢谢。 林之舟见这头快要结束,也跟着林之樾一道站了起来,要往那边走时,李越明又拖住他。 “他们还有得一阵收拾,”他不咸不淡瞥一眼背后,扭回头的动作带着点很刻意的不悦:“你急着过去干什么?林大少要帮忙打杂?” “没有没有....我就是感觉快结束了嘛....”林之舟重新坐下,捧着李越明的脸亲了一口脸颊:“怎么觉得你今天这么敏感?昨天晚上没让你舒服?” 越来越没点限度的对白断断续续传入耳朵里,让本来就还没退火的林之樾有点发臊。他帮着江遇文递东西,见他不说话,又小心地去偷偷看他,总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 “.....对不起啊。” 两只手指在同一杆细细的刷子上停留,不经意触碰。江遇文被这声莫名其妙的道歉听愣,手一抖,颤的刷子和手一齐被林之樾托稳,细杆上一半一半的空间未经许可被他独占大头,林之樾将他半只手都载住,以为自己又说错了话,看向江遇文时,却发现他在笑。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就道歉。”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心被人轻轻捏了捏:“我没不高兴,只是早起不爱说话,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真的吗?” 江遇文瞥他一眼,被他真诚的表情第二次笑到。抽回手,把一大箱子东西都装好,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恰好同正往他看过来的李越明对视。对面表情不明,眼神不算太友好,却很快收回目光,揽着林之舟肩膀继续跟他咬耳朵。马上就要走,江遇文想了想,又从衣兜里掏出那盒薄荷糖,让林之樾伸手,又多给了他几颗。 “吃这个,醒瞌睡。”江遇文顺手往自己嘴巴里也塞进去点:“拍照的时候把眼睛睁开,要不然不好看,显肿。” “嗯,知道了。” 没多说什么,江遇文收好东西,在一两秒的心理建设后提高了声音,说了声四个人都足够听清的再见。他往门口走去,在感觉到林之樾紧随其后时停了一步,转头跟他使了个眼色,算作拒绝。 冷冰冰的落锁声后,江遇文消失在屋子里。林之樾杵在原地兀自回味着薄荷糖的香气,在清凉劲儿发散到最顶峰时走近沙发,在林之舟对面坐下。 “还不走,你有事儿?” 林之樾伸手去够桌上那瓶昨晚开过还没喝完的饮料,林之舟顺着他的手看向桌面,粉瓶子绿瓶子,两个饮料瓶里液面高低参差不齐,像是同时开瓶,同时喝过的东西。 “自然是有事儿。”林之舟一边说话,一边从李越明怀里坐起身来,趁着林之樾喝水的间隙飞快地扫过一圈桌面,在触及到那两个都装着水的杯子时再收回:“妈让我通知你,今晚回家吃饭。” “嗯,好的。” 林之樾放下手,咂咂嘴,小心翼翼擦了擦嘴角,重新抬起头时才发现林之舟看着自己,且意味复杂的目光。 第37章 “怎么?还有事?” 短暂的沉默,林之舟就要开口,一只手摸上他后腰,在林之樾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捏了他一下。他闭嘴,问句被删去,只剩下原本就要来告知他的陈述事实。 “今晚那个饭局,”他有点头痛地扶额:“你自己做好准备。” “爸妈叫了留学那姑娘的爹妈,说是普通聚餐,但我看着那架势.....” “就是要来说服你,要你之后和她去约会相亲。” 第30章 从林之樾家出来,江遇文没回自己家,提着那一箱子东西,赶着时间就直接去上班。 一夜过去,手机早就没电,江遇文到了地方才想起兜里的板砖,于是插着充电头开机,刚打开,就打进来一个电话。 店里恰好走进来几位客人,江遇文顺手接下,没来得及看清来电人姓名。 “喂?哪位?” “哥,是我啊。” 江遇午有些着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锅碗瓢盆碰撞的动静:“哥你怎么都不回我信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我能出什么事,我一个大男人。”江遇文只想快点应付他了事:“就这事儿?你也确认过了,没事我就挂了。” “诶诶诶!哥你等等。” 江遇午紧急叫停他挂断的动作,几声脚步声过去,江遇文猜到他大概是从客厅回了房间。 “哥,”背景音里杂乱的声音全都消失,江遇午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上次你给我买的鞋,我前几天收到了。” “我给你发了照片,你觉得好看吗?” 退出,上翻,暂停,点击。江遇文看着屏幕上头那双跟个泡肿了的大黑馒头似的球鞋,昧着良心答了他一句,还可以。 “嘿嘿,我同学他们都觉得好看。”江遇文笑得很傻气:“你给我的钱,我只花了一点,就...跟朋友一起出去吃了两次饭,还剩300多,我还给你吧,你赚钱也不容易。”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花吧。” 江遇文没心情一大清早跟一个小孩儿寒暄不停,想趁机挂断,又想起被江遇午隔绝在一门之外的爸妈,想了想,他还是觉得该多留句嘱咐。 “我给你的钱和东西,你自己留着,爸妈不问你就别跟他们说,免得他们又说你有钱,克扣你生活费,又来联系我,说我惯你,给你乱买东西。” 见江遇文不得空,同事跟着上前走到客人身边接待。眼见着三个人从口红走到眼部彩妆柜台,江遇文仍旧没得到江遇午的回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个大嘴巴。江遇文很无奈。 “哥....那个.....” “唉,说了就说了吧,说了....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对面又没说话,事不关己的旁观感一下子消失,江遇文听着江遇午因为心虚而刻意放轻的呼吸声,紧跟着一起吊起了心。 “.....他们说什么了?” “嗯....其实也没什么。”江遇午勉强干笑两声,紧接着加快了语速,一口气把实情吐出:“其实也就是爸妈想趁着我放暑假跟着我一起来北城找你玩几天哈哈这应该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我也来找你玩过对吧........" "............“ “哥我错了。” 连珠炮一样的话听完,江遇文一个头两个大,他暂且没时间来处理他们根本没问过他意见就决定的来访,电话草草挂断,他叹口气,不管那个一打开就没点好消息进来的手机,调整好表情,戴上名牌也去了正说着话的那头。 几近通宵的一夜却没有给江遇文带来太大的影响,他和平时一样度过一上午,趁着午饭时间再打开手机。工作号转回私人号,却同样也被消息占满。停在那个页面,江遇文一下就注意到那个许久没有更新过的对话框上头标着个小红点,他咬着筷子尖尖犹豫了半天,差一点落下的手在最后一秒拐向最上头。 财神爷:【图片】 那是一张第三视角的照片,白棚下,镜头前,自己一手打造的模特冲着对面露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好笑,但很好看。 财神爷:拍完了,在吃饭,你吃饭了没? 低头看一眼自己正在吃的自热锅,江遇文在消息发来的半个小时后回了林之樾一句正在。 财神爷:【向你转账8000元】 “腾“的一下站起身,身后的板凳发出尖锐的响动,江遇文看着那笔顶自己半个月工资的转账目瞪口呆,本性让他想收下,良心制衡他的动作,让他迟迟无法下手。 财神爷:听说有名的造型师做一次活动,一般都是按分钟计时的。 财神爷:分期付款可以吗?下一次留到我们见面,请你吃饭,算作感谢。 江遇文第一次在钱面前摇摆不定,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把他的时间当回事,践行了时间就是金钱的原则来付费。这样的诱惑几乎没人能拒绝,他手点开那个转账的页面,收款就在一念之间,颤抖着手,心却不激动。 他是按照明星化妆师的水准来付费的,可他是冒牌货,江遇文虚荣也爱财,但要他心安理得收下本来就不该他拿到的一笔不小的数额,不论从哪一个方面,他都做不到心安理得,哪怕它对林之樾来说不过只是轻描淡写的几秒钟而已。 江遇文:举手之劳而已,收钱伤感情。 江遇文:【已退还转账】 八千块就在眼皮底下飞走,江遇文坐在便利店里欲哭无泪,转身从冰箱里拎了瓶冰水来冷静。三块加十二块,一顿午饭十五块,林之樾大手一挥,能让他不费吹灰之力解决同款配置几百次。冰水当成伏特加,江遇文一边丧眉搭眼地灌水,一边唾弃自己爱钱却又总是假正经假道德的心。 财神爷:好吧。 对面没回复了,江遇文想,也是,他都把钱退回去了,做到这份上,林之樾又不是小时候串门的亲戚,要做人情世故礼尚往来,硬要把红包投篮似的塞进他衣兜那个框里。八千块为道德底线买单,江遇文好久没有过这么奢侈的高消费,自热锅跟着心情一起变得索然无味,他扔了东西就走,出门时候,林之樾又发来回话。 财神爷:你化的妆被我室友找的化妆师夸了,她想要你的同款。 财神爷:我室友女朋友也想要。 财神爷:你能帮忙买一下吗?一件一件去找也挺麻烦。 简单的三句话透着峰回路转又欲盖弥彰的味道,很像是直接慈善不成迂回帮助的套路,柜子里那套拆分开来用的礼盒产品历历在目,江遇文看着那几句刻意间隔了一段时间发来的信息,突然觉得心很乱。 他不明白,林之樾为什么拐弯抹角,演着戏也要帮他。 为什么呢?江遇文有点焦灼地想着,一转身,冲着面前的便利店玻璃墙打量了一圈自己的模样,在他面前,自己装得也....还算不错?起码不会有人看见自己会觉得他穷酸,哪怕是真善良,追着做慈善这种事也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难道爱财会从面相上有所表露?可是林之樾也不是火眼精金的神棍先生,那他到底为什么? 江遇文:你为什么..... 删掉,再输入。 江遇文:你在帮我...... 再删掉,他没急着重新输入。 他爱钱,他早该修炼成一个唯物主义战士了,怎么现在业绩送上门,他还要犹豫不决,去考虑面子,去考虑自尊心的那些问题?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能和绝对的物质做比较的。 江遇文只用了一个抬头的时间,就把原先想不明白放不下的一切抛之脑后。可怜也好,觉得逗他好玩也好,真善良也好,他都不该去在乎的。 江遇文:可以帮忙。 江遇文:等下我得空列个清单发你。 一整张白纸将店里所有的化妆品从头到尾囊括在内,江遇文一边查价格一边捧着计算器敲,再乘个二,他看着那个天文数字,全部累积下来再折算成自己能拿到的部分,比上个月本区域的销冠多出快一倍。 销售就像爬榜,一名一名,越往上,奖金越高,福利待遇越好。就像高中时候的考试排名,江遇文从中游小卒一下跃升到榜首,除了穷人乍富的惊喜感之外,手头那张承载了太多东西的纸张在店里的空调下被吹得哗哗作响,同样把他的心情推动得摇摆不定。 他能够清晰的感到,自己廉价的道德感和银行卡的余额在打架,两两相争,这一次他没办法再去和稀泥。拍照,发送,下一秒收到林之樾极其爽快利落的转账,短短一小时内,余额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 财神爷: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财神爷:没别的意思,就是找你拿一下东西。 江遇文心情一团乱,收了钱也高兴不起来。那几个白花花的零压在他心上,让颜与他难受,让他憋闷,让他一想到林之樾那个单纯的样子就觉得负罪感满分。他暂时没法见他,想了想,说明天。 第38章 财神爷:好,那明天晚上我来找你? 江遇文:我给你送过来吧。 他以为聊天就要到此结束,一小会儿之后,林之樾又发来新消息。 财神爷:那个,你知道我要参加的那个电竞比赛吧?是决赛,就在下周,也是星期日。 财神爷:比赛对外开放,在学校大礼堂。你....要不要来现场看? 像是找补,林之樾很快又紧接着在后头跟了一句。 财神爷:你要是没空也没关系,我是队长,到时候会有专门的机位录我,之后也会有视频版本看。 几经犹豫,江遇文叹了口气,翻了翻日历,在愧疚的作用下不想再让林之樾花了钱又从自己这儿捞不着好。 江遇文:比赛我去,应该有时间。 财神爷:真的吗?其实你可以不用勉强。 江遇文:不勉强,到时候再找你。 退出,江遇文已经变得很沉重难言的心情在看见从方才开始就刻意逃避的那个对话框时彻底落到了谷底。几经心里建设,他点进去,在很久没打开的页面里久违的输入那个好久没喊出口的称呼。 江遇文:妈,怎么了? 第31章 晚上回家之前,林之樾先给林之舟打了个电话,不辞辛苦绕城一大圈,先去他家找到他汇合。 对于他的夜不归宿,李越明显然有些不高兴,但事由实在不容拒绝,临走之前,他等浴室里洗澡的林之舟出来,同林之樾一起坐在客厅里,忍不住借着那点不爽的劲儿拿他开涮。 “居然还是上次那个,”他没头没尾开口,一开口,语气就明显的带着点冲:“你还真来劲了?怎么,要当别人老主顾?” 看手机的人没说话,在他一语毕后几秒后冷冷抬头看着他,冷脸的样子让李越明想起林之舟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不服管样儿,颇有震慑力,让他没立刻开口继续讽他。 “同样的话我不说第二回 ,”林之樾倒进沙发里,眼神带着威胁意味往后头的浴室门口扫过一圈再兜回来:“注意你的说辞,最好没有下次。” “....哟。” 瞅着林之樾来劲的样子,李越明忽然觉得很好玩,看他就好像在看别人口中描述的,在外护短自己的林之舟。他原本不觉得这兄弟俩人有多像,接触多了,才发现一脉相生的有趣。这趣味劲儿攀着林之舟在他心里的份量,借着林之樾挥发生长,李越明也跟着他一起往沙发里靠,仰着脑袋看他,看着他笑出了声。 “那你什么意思?”李越明啼笑皆非:“你是想说你在酒吧里和一个男的一夜情以后就被他扳弯了?底细都不清楚你就爱上了?怎么?你想来个现代版救风尘?角色还性转,你可真艺术。” “是不懂意思还是故意,你自己清楚。” 林之樾转过头来,跟他隔着几个靠枕淡淡对视:“闹出大动静来被他听见,我们都不好解释。” “而且,你不觉得你说这种话可没底气了吗?你和我哥一开始怎么搞在一起的,搞在一起之后又是隔了多久才知道他以前那些事?如果真要说起来,我和他之间可比你们俩那时候清楚得多。” 他说得没错,且正正好戳中了李越明的软肋,他没话驳他,也自知理亏,拿捏着哥俩同出一脉的吃软不吃硬的个性,李越明决定如他所愿,心平气和的跟他谈这事儿。 “行,行。”他坐起来,正了神色:“那我问你,你和那个人到底算怎么回事?如果真是意外,之后就该无牵无挂,你现在这算什么?护着他,又跟他牵牵扯扯搞不清楚,你真觉得自己能清高到那种地步,和坦诚相见过身体的人还能像无事发生一样做朋友?” 戳心窝子的动作被依葫芦画瓢般复刻折返回来,李越明的话也像剑,一下子挑开林之樾心里头那块躲避着,不想掀开也不愿掀开的遮羞布。是啊,他和江遇文之间现在算什么呢?他想着他们之间那点事,连梦里都还在反复咀嚼那个早该化作平常的晚上,见到真人,穿着衣服的真人,看着一张脸也能发散个不停,被成年人思维掌控大脑。 林之樾早意识到,他对江遇文的在意和关心有些出乎意料,直到李越明毫不留情说破的这一刻,他才开始正视,开始以严肃的心情去对待。 算什么?朋友吗?可他很清楚的知道,他对他的态度早就超过了普通的朋友。可除了朋友,林之樾无法用脑子里冒出的其他任意一个词来形容。 是不敢,也是不相信。他突然觉得有点茫然,我在意的,关心的,还有意料之外闯入生活的,不都该是个女孩吗? “.....我不知道。”林之樾的脑子一团乱,思维两两矛盾,每一种想法都能找到与之抗衡的说辞:“我真的不知道,你得让我再想想。” “我和你没关系,你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样,我也不太关心。”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李越明一挑眉,往他旁边靠近一个枕头的距离,挑着重点把话跟他坦白了说清:“但你要知道,你的哥哥,你的父母,他们的态度是什么样的,当然了,你也必须先弄清楚自己的态度。” “感情的事不是口是心非就能真的抹平的,你当然可以花时间去仔细想,但这段时间,你的感情,你的想法,都会变,往哪个方向,你可能根本没法儿自己控制。” 门打开,李越明和林之樾同时抬起头来,看向门口那个一晃一晃就快要出来的人影,留给他们说话的时间已经变得相当紧迫。 “快刀斩乱麻,你唯一的办法。” 最后一句话说完,林之舟从里头出来,李越明自然上前,跟他一起回了房间,留下一个捧着刀还没斩的林之樾独自凌乱。他要斩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为什么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问题层层叠叠,同李越明如同倒计时一样的话压得他紧迫到有点呼吸困难。过了好一会儿,林之舟和李越明黏黏糊糊从房间里出来时,就看见一个紧缩眉头的林之樾杵在沙发里,像地桩一样安静。 “走了。”林之舟从李越明手里拿过车钥匙,喊了一声沙发上的林之樾:“再不想面对也得硬着头皮上,今天晚上,你的态度很重要。” 又是态度,为什么所有人都急着要他拿出一个态度?沉浮飘摇的心情在几次三番无形的催促之下积攒变化成隐隐的烦躁,饭桌上头,所有人都在笑,连林之舟也在笑,林之樾却始终打不起精神,扒着碗边,鲜少动筷。 “喂,”林之舟咬着牙齿提醒他:“爸妈看你好多次了,注意一下表情,起码不要当着外人掉脸。 “......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冲着还很干净的碗底露出个勉强的笑。林之樾起身,场面话随便扯两句就举杯,一套小连招哄得方才还有点面色不悦的爹妈一下子眉开眼笑。唐月皎的父母他从小开始就熟悉,对他的性格也了解,看出他的牵强,也察觉到他客气过分的口吻,应了他的招呼之后,却也安静下来很多,吃完饭,他们没再多留,出门时候,林之樾和温嫦去送,几个人慢吞吞走到车库,面容和善的夫妇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后,还是抬头看向了车门边的男孩。 “樾樾啊,”程太太斟酌着用词,笑容里带着点挽回的意思:“今天晚上,我们来得有点突然,你不要介意。平时太忙,我是想着走动不如以前多,才想得了空闲来见见你们,说说话。” “没事的阿姨,不突然,我也和你们好久没见了。” 气氛随着林之樾的表态缓和不少,程太太拐着手肘轻轻撞了两下身侧的丈夫,唐爸爸面带尴尬,却也不得不看在妻子的意思下开口:“之樾,你不要多心。有些事情你们如果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求,只是说......” 他没再继续往下,迎着两个妈沉甸甸的目光,也没能说得下去。他原本也并不太支持这一场乱牵红线,接过几个唐月皎的越洋电话以后,被夹在中间两头艰难。眼见着话茬落空,温嫦终于站出来圆场,几句话说完把人好好的送走,林之樾在车尾灯彻底消失之后转身就要进屋,又被她不依不饶的拉住。 “樾樾,”温嫦的口气带着点不常见的严厉:“妈真的要说你了,今天晚上你怎么回事?怎么那么没礼貌,口气和态度都那么不好,让皎皎爸妈尴尬?” 忍一时风平浪静,林之樾在心里默念口诀,被拽着的衣袖却时不时被扯动。他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加在与心里一切事情都没什么关系的温嫦身上,但情绪上来时候,什么都不管用。第三次衣袖被拉时,他带着点力道甩开了温嫦的手,紧绷着脸转过身,借着屋里的灯光跟她面对面。 “妈,你们牵线搭桥之前,为什么不问问我们的意见?” “什么牵线搭桥,你和皎皎本来就是朋友,她出国之前不也总来家里玩来家里吃饭,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今天这顿饭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清楚就行了。” 压着口气,林之樾说话已经很艰难,他看着温嫦变得不太好看的表情,用力闭了闭眼,第二次尝试调节:“我和唐月皎不可能,一辈子都只会是朋友。别的事我可以听你的话,随便你安排,因为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好,你愿意,我就让你来,我们皆大欢喜。” 第39章 “但是,妈,我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这只能我说了算。” 他快要被真实的自己反扑,林之樾拔腿就走,希望尽量减少和在意的人的锋芒相撞。但好久没被这样硬气对待过的温嫦却也来了脾气,她看着那个背影,口气很冷的喊了一声林之樾的大名。 “站住。”她站在原地,看着小儿子停下脚步:“你说清楚,什么叫谈不谈恋爱,结不结婚?” “你们这些孩子,听风就是雨,学外头那些做派,说什么不结婚不谈恋爱不生小孩,那我问你,你后半辈子怎么办?爸妈不在了,谁照顾你谁陪着你?这件事情上面,对象还可以斟酌,但是结果只有一个。” 忍不了了。林之樾只用了一秒就选择放弃,他仰头深呼吸,随机掉头就往反方向走去。 “大半夜的,跑哪里去,给我回去呆着。” 被再次拉住的手迅速被挣脱,温嫦手下一空,被撞过的手背带着点疼。她被林之樾的力道惊得抬眼去看他,又伤心,又生气。 “妈,我不想和你吵架。” “所以我今天,还真的没办法留下。” 他扭头回了车上,在林之舟和林疆察觉到不对匆匆赶出来时扬长而去。温嫦从方才的震惊里反应过来,喉头哽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被林疆哄着进去,林之舟凑到旁边也说了几句软话,很快又走开,回到楼上给林之樾打电话。 不出意外,全部挂断。在第四个电话之后,林之樾选择关机。回了自家,他直奔冰箱,倒了杯酒精饮料,觉得不够,又往里头加了一大堆冰块,捧着一口气喝到见底,才觉得稍微好些。 被冻得抽搐的嘴角和喉咙发麻,受双重刺激的胃很快开始隐隐作怪起来,一点点疼,反而让林之樾的头脑加速冷静。他撑在桌前又安静了会儿,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面的光亮,走上前去,遥遥望着远处在视线里变小了很多的商场,把怒气慢慢消除,只剩下愁肠牵挂。 他想见江遇文,却又真的害怕和他见面。连摆平说服自己心里的矛盾都做不到,他不知道,如果此时此刻再见到他,他会是什么心情。云开雾散还是愁云更深,林之樾的犹豫流动得汹涌,和江遇文没关系,却和他又完全脱不了一点干系。 烦,太烦了,好想来两瓶真的酒喝个痛快。 屋里太安静,显得突然响起的门铃声非常刺耳。林之樾猛地转头往门口看去,觉得一定是林之舟跟着追了过来要把他带回去问罪,怒气冲冲走过去拉开门,脸上的表情都还是戾气深沉的样,林之樾就顶着那张臭到极致的脸迎上门口大包小包站直得很艰难的江遇文,一瞬间呆在原地。 “呃.....”江遇文被他凶凶的样子唬得一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态度变得很小心:“我来得...不是时候吗?” “不,不.....” 林之樾欲哭无泪,心情跌宕起伏,在江遇文面前卡在剧烈下落后又即将冲向顶峰的高潮:“不是,不是,刚刚不是对你,是我自己有点事在解决,对不起。” “啊.......” 江遇文觉得自己或许来得的确不是时候,于是一边将地上的几个大袋子往他那头递一边语速很快的解释:“我明天有点事,所以就想着今天就把东西给你。发了消息你一直没回,刚刚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开着灯,就想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在家。” 一边递,江遇文一边很耐心很温柔的跟他说话,林之樾感觉自己心里的阴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哄孩子一样哄跑。直到地上的东西递完,江遇文提醒他清单都在里头,林之樾晕乎乎地应了两声,有点想留他,又有点不敢。 “好了,那...我就先走了。” “.....噢,噢噢,好,好。”林之樾难以启齿,决定还是再多一个人冷静些时候:“今晚辛苦你了,下次我再找时间弥补你。” “.....不用了。” 江遇文又想到那擦肩而过的八千,还有建立在坑蒙拐骗基础上从林之樾这儿拿到的业绩,非常心虚,也非常愧疚。两相作用下,他说了晚安本就该走,却始终从那亮着灯的门口挪不开脚。 倒回去,他在林之樾懵懵的注视下,将手里那个与商品袋完全不同的食品袋不由分说塞进了他怀里。 “.....小区门口的烤串,还有罐啤酒。”他几乎都快要睁不开眼睛说话,整个人陷入乱了套的怦然心跳里,害怕他觉得东西掉价,也有些不知所谓的紧张:“味道不错,给你尝尝。” “我走了,再见。” 两个人掉进各自天花乱坠的天井里,一头在下花瓣,一头在下花瓣的同时,里头还掺着点小金币。为着眼前那片花海,林之樾甚至没注意到江遇文走进电梯时同手同脚的动作,在他离开很久以后,抱着那罐啤酒和几根小串,在带着烟熏火燎味的肉香里感觉到飘飘然。 掏出手机,他觉得这场聊天应该有始有终。 财神爷:谢谢你的夜宵。 财神爷:还有,那个...... 财神爷:比赛那天见。 第32章 比赛当日,后台休息室。 “你的意思是,那天和我爸妈吃过饭之后,你就一个星期没跟家里任何人说过话,也没回过家?” 林之樾坐在后台,听着麦克风调试的动静,很冷静也很高傲地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个言简意赅的“嗯”。 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冷战,不只是温嫦,林疆和林之舟被他一起实施连坐制度,通通视为无物。不是不想理,也不算气还没消,林之樾看起来很坚决的冷漠其实只是因为,他暂时真的没心情去跟他们坐下来仔仔细细聊一会儿天。 “上次还不急不慌的,这会儿又突然搞得这么坚决......” “不过也好,让他们知道你的态度,等我回来以后就可以快点了结这些有的没的了。” “也快了,就一个月,你再坚持坚持。” 这根本不是坚不坚持的问题,林之樾看着唐月皎不明真相,显得很单纯天真的发言,无助的感觉再次升上心头。温嫦不是那么容易改变心意的人,这是他从小到大亲身实验得出的体会。头一次涉及到原则性问题,自己的强硬势必会迎来更加坚决的不退步,这势必是一场持久战,林之樾显然少了一些去做抗争的计划和方案,此刻显得尤其茫然。 欲言又止,无从开口。林之樾删删减减,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充满了无奈和寄托着救命稻草般希冀的“等你”。 “其实,我也还有个别的办法,就是有点馊。” 馊?林之樾看着那个有待解释的字眼,在一小会儿之后见识到了馊主意的全貌。 “看阿姨的意思,感觉比起家世背景,她好像更在意你结不结婚。” “那如果你想暂时稳住她的话,谈个恋爱不就得了。” “.......” 真是个表里如一的馊主意。林之樾随手发过去一个怼人的表情包,但没能停止唐月皎这个童话少女天马行空的想象。 “诶不是,我真觉得还挺可行的。” “你应该还没谈过恋爱吧?其实挺好玩的,干什么都有人陪着你,说什么都有人听着然后回答你,和朋友能做的和对象也可以做,和朋友不能做的,和对象做那更是顺理成章。” “你看我说了这么多,脑子里难道就真没个幻想对象,有点想要和她尝试的,蠢蠢欲动的心吗?” 很离谱的,唐月皎的反问倒是真让林之樾想起来一个人。女字旁换成单人旁,性质翻天覆地般改变,林之樾盯着中间那个长句子出神,在这种直面内心,显得尤其暧昧不明的时候想到江遇文,在先前那些黄色废料的对比下,他甚至已经能够做到心态平和的接受自己直觉的第一反馈了。 这不能怪自己,林之樾在这种时候都仍旧坚持不懈地为自己找补。和朋友能做的,和朋友不能做的,他和江遇文都已经做了个遍。人生没有读档的选择键,做了就是做了,不论从精神还是身体,他很多种意义上的第一次都已经留在了他那里,想让他清空一切,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男的,男的,他是男的。林之樾只能这样来自我麻痹,直男的底线即使在这样洗脑式的强调下也仍然开始摇晃,连自己也觉得岌岌可危。不知道怎么面对唐月皎,林之樾选择逃避,而后点进和江遇文的聊天框。 简单的闲聊一如既往,他和对方显然都并不太喜欢网友模式的交流,面对面的原则从一始终,过去一周,林之樾抱着屏幕,有点在意的想,他们都一周没见面了。 如果我说有,而且还是个男的,那该怎么办呢? 勇气值暂时没有积攒到足够如此破格回答发出的高度。草稿的字眼在未发出的句子前标红突颜与出,将不确定的心情一齐在林之樾心里置顶。前头的主持人在控场人员的结束后上台,按照流程开启念白。 关掉手机,林之樾陷在沙发里独自整理起自己的心情,下一秒被旁边吵吵闹闹的室友拽着衣服不由分说往不远处的垂帘边靠近。推推搡搡,透过那个细细窄窄的缝隙,他看见外面大大超乎预料的观众数量,一时间有点震惊。 第40章 “哇,来了这么多人啊,”几个室友紧随其后打量了一眼门外的人群,其中一个尤其兴奋:“我女朋友说她已经到了,这么大的场面,今儿个不拿个冠军都对不起哥们儿这身新衣服。” 周围响起几声不约而同的起哄声,唯一一个有对象的人成为众矢之的,嘴里也跟着应承着玩笑话。很快,主持人开始在前头介绍起赛制,热闹一下消失,隐约的紧张里,林之樾站在门边,听见方才还轻松说笑的室友忽而很郑重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这么紧张?”林之樾觉得有点好笑:“这不比你争保研名额简单多了?” “意义不一样啊。” 男孩抬起头来,眼神很仔细地扫过人群,最后在密密麻麻的座位里精准定位到那个探头探脑同他小心打着招呼的女孩子。 “诶,你看过电视剧没?小说也行,谈恋爱那种。”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林之樾有点摸不着头脑,没看过,他如实回答。身边的兄弟笑得像被夺舍,他从来没在他脸上看到过那么痴迷的样儿,望着人群,他的声音夹在巨大的音响声里,只有身边的自己能够听清。 “就那种情节呗,”他故意卖了一下关子,捏着很刻意的语气冲林之樾模仿台词腔:“‘人群之中,我只看向你’,懂不懂?” “女孩儿谁不喜欢这种氛围感,我跟你说,我拍照的托都找好了,要是拿了冠军我就冲我女朋友呲个牙笑,她总嫌我拍照不行,这回就趁着这好机会给她来几张人生照片。” “.......你这还真是相当的背水一战,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了。” 这样的浪漫需要一定想象力和领悟力,林之樾暂时还无法完全领悟这后头的深刻意义。赛制介绍完毕,进入战队简介,他们就要上台,他跟在沉浸式同女朋友对视的室友背后,近距离观察着别人的坚定,衬托之下,举棋不定良久的林之樾第一次感到心急。 指缝里的棋子经过七天忐忑又搁置不下的摩挲,如今已经变得相当圆润,执棋者纵观全局,当局者迷得尤其明显。弃暗投明的最后一个瞬间,离舞台就一步之遥的刹那,在别人口中的“人群”在视线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的时候,鼓掌声潮水一样灌入林之樾震鸣不止的耳边。他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紧张不是为了这一刻的亮相,呼之欲出却求之不得的那个答案,好像就在那个特别的时刻,随着方才那几句看似毫无瓜葛的对白,就要浮出水面了。 踏上台前最后一刻,林之樾摸出手机,带着下潜时潜水员坠入海洋的决心和期待,向着对话框对面发出一条信息。 “你到了吗?” 手机在手掌里震动一下,江遇文趴在桌上,屏幕上琳琅满目的各种酒店住宿信息分走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只顾着继续往下滑拉,将那条未标备注的讯息无意间抛弃。 现在的酒店怎么都那么贵,江遇文看着那些红彤彤的标价,心痛得要命。 几天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点进去回应的聊天让他烦扰至今,俗话说距离产生美,江遇文觉得自家就是用于阐释的最好案例,温柔到不可思议的说话语气让他一度对屏幕对面的人到底是不是从前那个说话伤人又刻薄的亲妈产生怀疑,也为她带着讨好和小心的说话语气非常不争气的感到无法抑制的心软。 她关心他的身体,关心他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张口闭口就是钱,把难得的聊天机会全都留给那些零零碎碎的嘱托,让江遇文没办法在那样的时候说出注定会让她觉得失望失落的话,即劝他们不要来这里找他。 不到一小时的聊天就这样以不同于从前的柔和方式困扰了他一整个星期,他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窘迫的现状,该死的自尊心面对亲人只会变得更盛。江遇文一开始想,来就来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而这个想法在他死要面子强撑体面的念头下变得尤其昂贵,上档次的住宿餐饮带来他几乎无法承受的经济压力,几天几夜的规划下来,他发现,不论怎么规划,他想要让他们看到的那个“江遇文”,自己无论如何都装不出来。 而烦心事远不止于此。刻意回避着不去想起的那个名字在这种落闲的时候重新变得清晰,一笔巨款在东西出库的瞬间就已经记在自己名下,他几度纠结着想要问出的话因为那夜里林之樾明显的异常状态被突兀打断。 在林之樾看不见的地方,江遇文度过了一个相当兵荒马乱的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来来回回的想着各种事情,巨大的问号压在心里,一点点沉,又有一点点甜。 很快,江遇文的愧疚打住,疑惑转移,深夜把胡思乱想的功夫无限扩大,他从床上翻身而起,在夜色里睁大了眼睛。 他为什么会觉得甜?这甜味儿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见鬼了,这真的见鬼了。 即使是白日再想起,那样不亚于活见鬼的心情也仍然让江遇文感觉很不可思议。他伏在前台的桌上,借着今天不算太好的天气趁机偷懒。趴在那里,人不动,午休回来的阮霜一路从门外走到底才发现,原本请了假的人现在居然还坐在这儿坚持不懈的上班。 “你怎么还没走?”她一边挂包一边问他:“你请的假不就是今天下午开始吗?还是.....我记错了?” “没,就是今天下午开始,一直到明天上......” 等一等。 江遇文看一眼时间,在下一秒抓起手机往外头跑。 林之樾的比赛开始了! 第33章 林之舟踩着时间到北商大学大礼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游戏的音效和嘈杂的人声让他在踏入后一秒又迅速拐出大门,掏出手机来播出去个电话。 "妈,我到了。"他温言细语,就像个真的三好儿子:"他在台上,等会儿我给你拍照看看人。" "你放心,我一定跟他好好说。" "小孩儿嘛,哪有记仇的,几句话的事儿,您放心。" "行,那我就先进去了。" 重新进去,时隔七天,林之舟隔着半座山一样远的距离,看着大屏幕上正中间的,自家弟弟熟悉的脸。骄傲之余,他有点焦灼地抿抿嘴,前进的脚步停下,因为迟疑。 尽管知道错不在林之樾,但林之舟也只能接下这个棘手的任务,主动承担起劝和的责任。温嫦的极端与他脱不了干系,而林之樾备受压迫的状态也是因为他一手造成。千帆过尽,在他终于选择过安生日子的当下,林之舟为数不多的那点当哥哥的责任感终于挥发起应有的作用,不论如何,他总得把林之樾解救出来,才算真正同过去的自己告一段落。 唉。林之舟叹了口气,偶尔也会在这样的时候感受到毫无作用的愧疚和亏欠。比赛已经开始,他叉着腰,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终于想起找个位置坐下,于是远远地从第一排开始找起,企图在姗姗来迟后也能觅得个好位置观战。 从前往后一路看到第,也就只有跟前的最后一排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空位。林之舟沿着路往位置的方向走,在就要入座时听见不远处大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急迫又凌乱,引得周围好些人都跟着他一起回头往那边看。 江遇文就这样迎着几道目光跑进大门来,在由明至暗后的时刻同不远处的林之舟对视。惊讶,然后是下意识的躲避,他略显刻意地迈步向着另一头走去,下一秒就听见林之舟的声音响起。 “造型师,”他从自己的座椅前绕出,几步迈到江遇文背后:“没错吧?上星期那个?” 装无知显然是行不通的,周围还有几个听见动静转过来的,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舞台远在天边,江遇文无法将解决这情况的希望寄托给正全情投入给游戏的林之樾。没办法,他转过头去,隔着几步的距离,用上一次同样的口气和表情,说了句一模一样又更加客气的“你好”。 林之舟没出声儿,那股已经被时间淡化很多的怀疑又涌上心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干扰,他终于能在宽敞的环境里近距离将江遇文的容貌仔仔细细打量过一圈,发型精致,妆容齐全,名副其实的造型师样。看着他,林之舟突然就想起了当时被打断的一些想法,一些事。 从李越明撒娇的缝隙里找出些当时残存的记忆碎片,从美男计里跳脱,他当时在想些什么? 这人铁定是男同性恋。 然后呢? 男同性恋和我弟是朋友。 同性恋能和直男处朋友? 饶是林之舟也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点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狭隘,但看着眼前的人,他始终无法忽视心里那点怪异的感觉。没了两个碍事的家伙,林之舟眼珠子一转,主意和办法来得飞快。 “一起坐?这儿正好有两个座位。” “.....好的。” 两人齐齐坐下,将一出小幕剧就此打住。身边的人刚一坐下就掏出来手机,林之舟向着身侧的方向倒了倒,以翘腿的动作当做掩护,漫不经心扫过一眼江遇文的手机屏幕。 第41章 没看清备注,他打字太快,让平时更偏爱语音信息的林之舟根本跟不上趟。毫不知情的江遇文没给他任何机会,手指在屏幕上又是一划。林之舟和江遇文一起重新坐得端正,他看见旁边的人举起手机来,镜头对准台上,画面里将大屏幕上林之樾的脸和真人一起圈进,然后咔咔按了两下拍摄键。 “........”林之舟要做的事被人抢先,不甘示弱地也跟着掏出手机来举起,一边拍一边向着江遇文瞥:“你也要拍几张当做纪念?” “啊,是。”他的回答比他想象中坦然很多:“来都来了,就给他拍几张。万一拿了冠军,他还可以凑个九宫格发朋友圈炫耀。” “......哦,这样啊。” 林之舟心不在焉地摁着拍摄键,对已经偏移很多的镜头毫无察觉。身边的人已经收回手,低头看着屏幕,在他已经没有掩饰,直勾勾的偷窥之下打开了修图软件。调色,然后微微修饰了一下那张不算主角的脸,相当有氛围感的照片诞生,江遇文满意地看着屏幕,下一秒很大方地将手机递到林之舟面前。 “哥哥觉得怎么样?”江遇文的口气不像征询他的意见,反而像是在重新欣赏自己的得意作品:“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发你一份。” “行,你发我吧。” 掏手机,传照片,林之舟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的继续的,那张不论从各个方面都如此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照片出现在自己屏幕上时,他放大看了看,在片刻后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 他抬起头,有点茫然地扫过一眼旁边仍然笑意盈盈的人。 他叫谁哥哥呢? 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那一点不爽心情被林之舟很无理取闹地怪罪在江遇文头上。林大少矫情发作,总要给别人来点作弄才能算数。他很刻意地清嗓两下,手撑着脸侧,开口同身边人说话却不看他,将姿态营造得高傲。 “你很了解林之樾?” “也不算吧。” 台上的比赛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江遇文被游戏战局吸引了大半目光,分给林之舟的注意力自然的变少,落在少爷眼里,就像种带着挑衅意味的敷衍。 “只是觉得,大部分人会想在这种时候留点照片作纪念。”看着林之樾顶住压力拿下一命,江遇文跟着周围的学生们一起欢呼,末了才得空回头看一眼旁边的林之舟:“哥哥没有这种感觉?” 哥哥,又是哥哥。林之舟在一阵恶寒里无端想到李越明的臭脸,他冲他摆摆手,不想应这声称呼,目的性极强的继续往下发问。 “你看着,比林之樾大不少吧?”他凑上前点,将江遇文那一瞬间的僵硬尽收眼底:“你俩,怎么认识的?” “哇!” 一瞬间,周围忽然爆发出一大片惊呼的声音。林之舟被骤然打断,不得不跟着所有人一起往大屏幕上看去,不懂游戏,他看着那个顶着林之樾名字的角色在连绵不绝的欢呼声里一路勇往直前,最后轻取胜利。 鼓掌声紧接而来,他跟着江遇文一起站起身往舞台上望去,见林之樾面带笑意取下耳机,在主持人上台接替控场,两队开始离开位置集中起来开小会时,走到舞台正中的林之樾忽而停下脚步,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像在找谁。 于是林之舟很坦然地举起手来往上头招了招,在下一秒看见众星捧月的大明星隔着人群,顶着无数瞩目也抬起手,笑容灿烂地向着他的方向也抬起手臂来奋力挥了挥。 林之舟那点不爽一下子就被周围跟着一起扭头来看的瞩目给抹平了。他得意的笑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扭开头以后台上林之樾仍然停留在这儿的目光。 意识到他是在看自己,方才顶着压力被林之舟拷问的江遇文迎着林之樾几乎一动不动的眼神,心情很奇妙的在很短的时间里由阴转晴。 好几天不见了。记忆里,江遇文没见过这么成熟的林之樾。戴着耳机,皱着眉头,沉着地对着屏幕指挥分析,从略显幼稚的模样变成领头羊队长只需要一瞬间,意识到林之樾是个彻头彻尾的成年人,江遇文也只用了一瞬间。 走马灯一样的记忆回闪而过后,他后知后觉感到一阵铺天盖地袭来的肉麻,让江遇文在明明很热血的背景音游戏音效里感到一点很扭捏的矫情和肉麻,他在意识到以后忍不住皱起眉头,为自己奇怪的感慨而感到古怪。 好奇是打开潘多拉魔盒最独一无二的钥匙。是什么时候,他开始有意识地想要去探索有关于林之樾这个人更多的内容?江遇文在目不转睛之下寻找起一个特定的时间点,齿轮缓缓转动,重合于充满黄色误会的上周六晚。 不想承认的事实被第二天晚上突兀的见面给不容置疑地敲定,心跳加快,把买给自己的烤串啤酒当成掩饰,在意他的看法,害怕简陋的吃食会损坏自己在他心里的形象,好多好多原本不该是他应该做出的反应和动作不分时间对象,一股脑全都降临了。 江遇文被现实生活缠得发闷的心仅剩下一点点空隙,在睡着前最宝贵的十几分钟总被林之樾悄无声息占满,鼓鼓胀胀装满了心绪的脑瓜在他蛮横的出现下变得尤其拥挤,挤到他醒来以后,就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去分给真实存在在屏幕对面的那个林之樾。 而真实存在的林之樾就真实的看着自己,隔着人声鼎沸,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在短暂的注视后收回目光,扭头的动作让江遇文感到一种不知何处起的决心。 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什么不容回头的决定?他不知道。 很快的,中场休息时间结束,林之樾回到座位里重新入座,重新戴上耳机,他表情变得严肃。江遇文已经做好了观看下一场比赛的准备,目光落定,发现林之樾有一点奇怪。 他又在干嘛? 他楞在位置里,就那样看着已经肃正了状态的人再一次抬起头来,很不合时宜地张开手掌,在头顶轻轻碰了碰。 “.....他在干嘛?”林之舟对他突然的动作感到奇怪,学着他的样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头痒?” 灯光下,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手指甲盖被映出几个小小的光点,张开的手刻意凹出造型,配着那几个意料之外的光亮,在江遇文脑海里迅速形成一片完整的画面。 那头,比赛已经重新开始,秩序之外的一瞬间已经消失,江遇文却还沉浸其里,搭在腿上的手不自觉伸出,将那个未经认证却无比肯定的答案凭空画出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正确答案。 王冠。那是个王冠。 -------------------- 哥哥:头痒? 网友:猫为什么一直响? 第34章 本来以为气势十足的胜利宣言后会迎接来势如破竹的胜利,只是江遇文没想到,林之樾会因为自己的一个动作而完全陷入幼稚的自我激动里。 完全超乎意料的状况随着极度膨胀的英雄主义和急于大展拳脚耍帅的自大一起袭来,上一把的mvp林好像突然丧失了理智,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选择突袭,紧接着为冲动买单,将一血拱手送人。 周围的唏嘘声隐约传入耳,江遇文明显察觉到林之樾游离在外的状态,看着灰掉的那一小块分屏皱起眉头,连带着根本看不懂游戏的林之舟也发出两声奇怪的啧叹,坐起身来问他,他怎么死的。 如果没猜错的话,江遇文有点头痛的在心里暗暗想,肯定是刚刚那一把装过了头,心里还在激动,连带着头脑一起发热起来。 不知道,江遇文无法总结,只能装无知地摇了摇头。威风过头反翻车的林之樾尴尬到无地自容,自知犯错后小心翼翼的眼神在复活前一秒传递到江遇文眼中,又被林之舟截获,被相当扭曲地理解成为家庭矛盾的后遗症,理所当然进行自我理解和加工。 在平白添加了很多本不包含在内的情绪后,冲着屏幕上重新投入战斗的林之樾自顾自地叹了口长气。 “唉,这缺心眼的。”林之舟窝在位置里,表情显得很惆怅:“家人哪有隔夜气,一句话的事儿,哪里用得着这么费劲去拿个奖当台阶使。” 原本沉浸在战局里的江遇文闻言眉心一跳,下一秒转头去看向林之舟,在斟酌后试探着开口。 “他...和你们吵架了?” “嗯,是啊,憋了一周没说话了。”林之舟屑笑一声:“这小子定力渐长,居然都能憋这么长时间了。” 一周?江遇文迅速想到上一次同林之樾的见面时间,时间如此巧合,即使不知道起因经过,他也难免将原因带着往自己身上扯。因为自己和林之舟吵架?不可能啊,那天有李越明做掩护,他们之间分明都没有过几次正面对话,那又是为什么值得他和宠着他捧着他的父母家人大吵一架? 江遇文开始良心不安,害怕这件事追根溯源,真的和自己有关系。 “那,那你来是为了带他回家的吗?”江遇文的口气有点着急,听得林之舟忍不住侧目看他:“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吧?他应该.....” 第42章 “他是我亲弟,一个爹一个妈生的,能有什么大事?你和你爸妈不吵架?” “.......” 也是。江遇文被林之舟不客气的冷水泼得迅速冷静下来。他钝钝地点点头,尝试着像刚才那样全情投入地看比赛,但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不对。 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对。 自己对林之樾的关心和在意,多得有点太不对。 那程度似乎已经有些超过普通朋友的范畴。就像林之舟说的那样,自家人拌嘴吵架不是常事吗?比起林之樾,江遇文更明白这个道理,青春期时候对抗好似家常便饭,他怎么会不懂,又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个寻常小事提心吊胆,产生那么多很荒谬的关心? 心情........好像正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飞快地变得一团乱起来。 很多瞬间正在以毫无章法的秩序飞快地拼接,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记忆变成打了孔的串珠,顺着链接向心口的血脉一颗一颗串。 他凭借着一句“他不喜欢男的”而隔绝在外的,林之樾所有很没边界感的行为在开始怀疑的那一刻开始源源不断的向着上头累加,最后一根压垮江遇文心理防线的稻草就是那笔左看右看都是假装出来的高额订单。 他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perfect kill! 江遇文抬起头,战局因为对方的挑衅开始了第一次团战。林之樾用的角色凭着技能在人群里来回跳转,走位快到江遇文已经有点无法凭借那个id对他进行定位。技能cd恢复完全,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一套连招抛出,紧跟其后的游戏音效随着标识同时跳出,又一次引发台下不自觉的惊呼。 原本表情凝重的人在下一秒闭了闭眼,再睁开,江遇文看见林之樾深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穿越人群,杀穿了敌方后线! double kill! 顶着血线的对决几乎意味着整局风向的变化,逆转乾坤所有的希望几乎就在此刻聚集。磨合多年的队友们在意识到林之樾放手一搏的意图后也松开了手脚,一个两个抱着必死的决心同林之樾打起生死一线的配合,很快的,顶着巨大的压力,林之樾以极快的反应速度躲过对方的致命一击,在最后时刻完成了反杀,顶着差一点放空的血条将这场胜局的结局落下。 triple kill! killing spree的标识在右侧最中心的分屏中盯着万众瞩目跳出,快到手脚发麻的心跳在那一刻让江遇文浑身血液沸腾般向着头顶猛烈冲击,耳机遮挡之后,林之樾那张早就笑开了花的脸上终于重新洋溢起最初的意气风发。回城补血,大明星借着主持人性质高涨的解说词很得意地仰起头来,撩头发,拽衣领,一举一动都特别装,但又特别帅。 享受这样的时刻,总忍不住在别人瞩目时臭屁耍帅,江遇文一直以为这是高中生最不可磨灭的天性。在林之樾身上见到,他被他逗笑,在那阵感同身受的激动紧张之后又突然被拽进现实空间。 耍帅?他在对谁耍帅? .....不对,我刚刚在想什么来着? 他为什么要帮我? 他为什么会买那么多xx用品? 他为什么会在我的撩拨之下情不自禁控制不住? 直指胜利的提示音摧枯拉朽,势如破竹般接二连三响起。乘势而上,原本三局两胜的比赛就在一路猛冲的林之樾捣毁敌方大本营的瞬间变成毫无悬念的定胜局。在胜利音效第二次响起时,江遇文很明显的感觉到,周围观众的情绪似乎变得高涨了很多。 喝彩声,欢呼声,环绕在周围略显激动的,女孩子们窃窃私语的可爱讨论,他听清了内容,话题的箭头纷纷拐着弯地指向了那个从技术到容貌都是冠军的胜利队队长。 对,对,他是很讨女孩儿喜欢的,他也是喜欢女孩的,就该是这样,他怎么可能因为自己那么没技术含量的刻意接近而轻易变了原本坚不可摧的性取向?他那么恐同,自己又不是戒同所,哪有那么强的效力把他直掰弯?这不论怎么想都太说不过去了。 江遇文就这样自我安慰,借着身边不好惹的正主亲哥尊荣,好不容易把心里那点引人误入歧途的恐惧震慑感祛除。听着耳边那些越来越堂而皇之的讨论声,明明已经如愿以偿说服自己的人却又很矫情地想起来,如果论先来后到,他比周围这些小姑娘们都更近水楼台。 但先来后到的准则并不适用于人际关系里,比起自己,那些为他着迷的女孩子们明显占得先机,那一点点不甘心混着点莫名的酸,他想,自己也许真的是舍不得看见这样一个小金龟被其他的幸运儿给钓走。 “诶哟呵,弄这么正式。” 林之舟在旁边哼然笑出声来,顺势往座椅里一靠。他掏出手机来准备拍,无意中瞥见身边的拍照大师一动不动,而舞台上已经开始颁奖,流程正式得好像奥林匹克比赛。林之樾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画面,又想起刚刚出自他人之手的精湛作品,有点不好意思,却又实在是惦记。 “诶,忘了问了,你叫什么名儿啊?” “.....江遇文。” 因为他的询问,江遇文从那点被自己冠名成肥水流入他人田的心疼中抽离。得了回应的林之舟点点头,又在下一秒暴露真实目的。他有点别扭地看了眼他的手机,口气漫不经心得很刻意。 “你不拍了?”林之舟哼哼两声:“荣誉时刻,不比个没有含量的大屏幕出片?” “.....你还知道出片的说法啊。” 看穿他的意图,江遇文慢腾腾举起手机。画面在一瞬的抖动后重新聚焦,变得清晰时,林之樾已经接过老师手里的鲜花。 他弯腰低头,在戴好后站起身来。那块含金量不明的奖牌垂在胸口。北商大学灯光钞票感满满,给人一种巧克力也能变真金的错觉,欢庆的音乐奏响,节奏感在片刻后被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打断。 礼花在心中震颤的余声中嘭然落下,彩屑金箔满天飞的时候,林之樾的视线几乎被那些闪着金光的碎屑闪花填满。余光里头,如愿以偿的室友高举起花束,冲着不远处的人群兴奋到大喊。无数翩然落下的璀璨,却偏偏在他无意识抬起头的瞬间留出一个刚刚好的缝隙。 肾上腺素随着荷尔蒙一起快速冲顶,在林之樾的身体里过关斩将,奋勇前进,颇有点方才团战时正主的风范。被举起的花束做衬,花团锦簇,浮光灿烂之后的空白,偏偏是那个充斥冗杂着无数障碍又震耳欲聋的瞬间,林之樾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看见了最远处的江遇文。 他应该做点什么。 动作几乎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他托举起捧花,一身黑色的套装远远看来就像礼服,捧着奖杯的人垫着脚向着他的方向挥舞着手臂,带着香气和露水的那束鲜艳就在浓墨重彩的一刻如此轻盈地落进江遇文眼里,甩着水珠,滴进有些焦灼的心田。 在他回应之前,他看见上头那个活泼到异常的像素小人又一下子低下头去。“叮”的一声,手机震了,上头的人又重复起刚才的动作,把摒弃于人群热闹之外的那个瞬间变成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秘密,浪漫的气味在一瞬间攻占江遇文的身体,好奇怪,但是又好开心。 财神爷:我赢了。 财神爷:你也要为我欢呼。 第35章 后台,林之樾怀抱着奖杯坐在角落,无比清晰的感受到心跳每一次隔着胸膛敲击上那个疑似塑料表面发出的颤动。 一瞬间冲动的后劲发挥到现在,从头脑发热的状态中缓缓冷却,林之樾异常的心跳速度并不是源自于举花的决定,而是自己于人群中举起花时想到的第一个人。 关于这件事,林之樾只有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结果得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他在承认的时候也在一阵分量沉重的不可思议之后觉得大难临头。李越明让他快刀斩乱麻,他斩了半天,先给自己晋了个位,路易十六在当代改姓林,名为同性恋的断头台近在眼前,砍头重罪,通常秋后问斩,林之樾却不想再挣扎,把李越明的劝告当成反向鼓励,无声无息硬气起来。 既然无法控制,干脆就勇于承认,然后迎难而上。 死到临头的恐慌很快被他三言两语推翻,林之樾感到自己心里和林之舟相似的那一部分在一周内快速生长,很快就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许是余气未消,但更多的是情窦初开作祟,林之樾在阔别高中这么多年以后重新找回当年暗恋女同学的欣喜感,一山更比一山高,还大有超越从前的蓬勃姿态。 一瞬间,他想到的有关于江遇文的一切,都好像套上了滤镜,喜欢,喜欢,左思右想都只剩下喜欢。 “林之樾,你哥和你朋友来找你来了!” 几声哥此起彼伏,林之舟先推门进来,江遇文跟在后头,顶着几道带着打量的目光大大方方跟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你们好,比赛看得很过瘾,恭喜你们拿冠军。” 落落大方的姿态很快囊括了几个没心眼大学生的好感,几个室友在同林之舟问过好后走上前去,就要跟江遇文握手。自然地抵出手,下一秒被人握紧,林之樾闪现似的出现在眼前,头发上,帽子里,胸前的衣襟,都还挂着方才庆祝的残余,一闪一闪,像刻意的装饰。 第43章 “.....也恭喜你。” 江遇文被林之樾炙热的眼神烧得脸颊发烫,心有余悸地趁着林之舟从人群里回头看来之前从他掌心挣脱。被握过的地方暗暗发热,手攥成拳头,再藏到背后,江遇文轻轻捏着自己方才被林之樾紧扣过的手腕,在察觉到隐约的回味意思时又很惊恐地撒开。 “可以啊,好歹也是个第一名。”林之舟笑嘻嘻地转头面向林之樾,选择性忽视他躲闪的动作,不容反抗地伸手去捏住他一侧肩头:“哥做东,请你们吃饭怎么样?” “好....” “不好。” 赶在几个室友们欢呼起来之前,林之樾口气生硬别扭地选择了拒绝。略显尴尬的气氛在人群中蔓延,察觉到不对,几个男孩悄悄向着林之舟同行而来的江遇文靠拢,把他也当做林之舟的朋友,小声地喊了声哥,然后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不明真相,又是别人的家事,江遇文不好多说,只能很笼统地回了个大致意思,和家里吵架了,还在冷战。几个人心领神会没再说话,回到各自的位置上,默契地保持起安静,竖着耳朵听兄弟俩破冰。 “还生气呢?” 林之舟的手一路往上,像小时候那样,企图去捏一捏林之樾后脖颈。但今时不同往日,长得和自己一样高的弟弟有了自己的脾气,没办法再任人拿捏,手一甩,林之舟吃痛放开,他难得没跟他呛声甩脸色,顶着压力和无名火,继续迎难而上。 “你知道的,妈就那样,你没必要跟她记仇吧?”话术循序渐进,林之舟拽着不情不愿的林之樾往旁边的沙发上坐,梅开二度,又被闪开:“我来就是她授意的,妈也是很关心你的知道吗?给哥一个面子,也给爸一个面子,咱认个错,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你还是咱妈的好儿子,林家的头等骄傲,成不?” 林之舟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话术落进林之樾的耳朵里,简直像恐怖片。一次低头会换来的不只是一次矛盾的解开,结其实根本不会这么轻易解开,林之樾服过很多次软,最后发现,更难更大的分歧就在未来等着自己。他从来没有这么坚决的要跟温嫦对抗到底,人生无数选择,他只有这一个难以服从,无法忍受。 “低头,然后呢?”林之樾已经冷静下来,语气里带着委屈,听得林之舟差点心软反水:“答应她结婚,之后再答应她给我安排的结婚对象,最后再答应她生孩子?” “哥,这如果真的是好事儿,你怎么不去试试?” “..........” 一通话说得诚恳,不止林之舟,在座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头低久了,没得低了,再退步就得断了。林之樾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大小伙子,鲜嫩得跟刚起蒂的小黄瓜似的,恋爱或许还能一谈,但跟他谈结婚,还是包办版,谁听了都不可能接受。 "就这样吧,哥,我也不是冲你撒气,我是真没办法了。" 抓起沙发上的手机,林之樾绕开他,向着房间中间迈了一步,把林之舟彻底当成空气。 “走吧,还是按之前说好的那样,去我家开庆功宴,咱买菜去。” “那个,林之樾你.....” 劝和的声音在林之樾淡淡的表情里被无声摁下,江遇文还站在门边,目睹林之樾在转身的瞬间艰难调动出一点笑意,伸出手,拽着他袖口,宣战一样率先走出门去。 “晚上和我们一起吃饭吧,我想你来。” “可以是可以,但你能不能先放开......” 林之舟紧跟着背后一起走出,屋子里一下都空了,唯一的奖杯被走到最后的室友一起抱走。后台走廊狭窄,两个人并行显得非常吃力,凌乱的脚步声追在背后,江遇文发现肩膀上的手早就已经松开,林之樾还贴在自己身边只不过是因为地盘实在有限。 他没说话,表情却看不出一点吵架后的紧绷。林之舟就在身后一步之遥,还在同他说个不停,摆道理,讲事实,标准的思想教育两件套,但好像全都被林之樾当成了陪衬。江遇文被夹在两兄弟之间艰难走过那条黑黢黢的长廊,一拐弯儿,终于得见礼堂外头的天光。他赶紧冲着旁边空地挪开两步,给林之舟腾地儿,也给林之樾再没办法碰到自己的空间。 “林之樾,你再听哥跟你唠五分钟的行吗?”林之舟看起来很无奈,或许他自己本身也觉得家长的做法太强势:“听没听进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总得让我把任务完成吧?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咱俩总得有一个能稳住局面,家里才不至于天翻地覆啊。” 变软的口气迎来林之樾变软的态度,在同行几人的注视和江遇文明显的,带着劝和味道的眼神下,林之樾松懈下来,说可以。 “在到家之前,我听你说。” 从北商大学校门口再到对面商场底楼的生活超市,林之舟追着林之樾喋喋不休的状态和蝴蝶绕着花飞个不停几乎没什么差距。江遇文同几个室友走在一起,听着他们时不时说起林之舟,又顺势谈到几句林之樾的家庭情况,一通听下来发现,他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幸福百分百状态,略微缺少了一点这个年纪该有的自由。 那一点点缺失和他获得的生活质量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江遇文仍然可以用人身安全论来理解林之樾父母的决定。但在意一旦存在,就不会再消失。 推着购物车,他们跟在林之樾和林之舟后头,两人勾肩搭背的动作不显得过分亲昵,反而因为林之樾的回避而在林之舟的第三次尝试后以失败告终。货架一个一个慢慢经过,江遇文插着兜,不买东西,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抬起头来回答其他几个同学的询问,再顺便看一眼不远处的兄弟俩。 “你说的,我会仔细想想。”林之樾忍无可忍将他往外推开一把,给出自己相当诚挚的答复:“两天之后吧,我自己回家去把这事儿做个了结。” “.....真的?” 不明白林之樾为什么突然转变态度,但林之舟显然陷入了大功告成的兴奋里。没管林之樾的第二次确认,他一甩外套,摸出手机来噼里啪啦先把好消息放出去,管他三七二十一,看着弟弟显然还有点不愉快的表情,捏着他的脸就已经先笑烂了嘴巴。 “如果想让我在两天后如约而至,”林之樾被他扯着半张脸艰难警告:“现在就放开我,然后立刻走。” “行行行,我走,我走。” 林之舟开始揣兜,心愿得偿以后终于有了伤春悲秋的心。他打量着和自己身高齐平的林之樾,颇有点感慨的说,孩子大了,玩儿都不带上哥哥一起了。 “不过我年纪也大了,和你们这群小孩儿,应该也玩不到一起去。” 林之舟摆摆手,也不是真想留下。家里那个电话短信发个不停,他赶着回去哄另一个小孩,一转身,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江遇文站在一群大学生里,穿着长相明明都不显年龄,但就让林之舟觉得刺眼得紧。 拉袖口的动作错位一瞬就像拉手,跟随的脚步自然又格外亲昵,江遇文明明和林之樾身板差不多,被他带着往外走的时候,却让林之舟莫名有一股“霸道总裁带妻跑”的恶心既视感。一股恶寒从脚底一路冲上天灵盖,饶是他对自己存在着一点心脏了看什么都脏的自知之明,林之舟也忍不住回头,试探着同林之樾开口说,下回回家,你跟我说说你和江遇文的事儿呗。 “........我和江遇文的事儿和你有什么关系?”林之樾不自在地眨眨眼,让林之舟觉得更可疑了:“你可以走了,再见。” 端着疑惑,带着高度的警惕,林之舟走了。路过江遇文时还很刻意地留下个略显不善的眼神,跟随的目光在那道背影消失后转回。 林之樾推着车站在他面前,看他的眼神有点躲闪。当众吵架以后觉得别扭实属人之常情,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于是江遇文接过他手里的购物车,想着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 "你先别说话。" 尚未做好心理建设的林之樾感到一阵迟来的难堪,他捂住脸,欲哭无泪。 "好尴尬,我暂时没脸跟你们说话。" "......好了,谁家不吵架,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遇文伸手去拽了一下林之樾挡脸的手。一下,没拽动,他开始真的担心起高自尊小少爷脆弱的心受伤,探头过去看。 挡住脸的手叉开两个v字型缝隙,露出一双眼睛。手上用于装饰的戒指贴在眼角,那是个很张扬的年轻品牌,红黑配色,衬得林之樾原本很圆很纯的眼睛多了一点别样的气质,尤其勾人。 "冠军心情不大好。"他开始光明正大滥用特权:"可以陪冠军喝杯酒吗?" 第36章 林之樾主动提出喝酒,江遇文原本以为他酒量应当不差。火锅沸腾,在第三次往锅里加水时,他看向坐在身侧的人,酒过三巡,醉意明显。 那瓶不过6%酒精浓度的啤酒至今仍还尚存一点余量,目光带着怀疑从桌面挪到身边,身侧的人眼神迷蒙,双颊烧红,见他看过来,很傻气地嘿嘿一笑,双手扯着胸口那块再摸就要掉皮的奖牌不撒开。江遇文一时半会儿真的无法确定,林之樾到底是不是演的。 第44章 聚餐是一件格外消耗精力的事,连普通的说话聊天都得在高昂的氛围里跟着一起用劲儿,提高嗓门,谁都怕自己的话接不上欢脱的氛围。饭局过半,不管是撑的还是醉的,眼前五个人,全都东倒西歪,不成样子。满屋子的火锅味儿,江遇文揪着自己衣领闻了一下,实在有点恶心。他站起身去开窗,板凳往后退开半截,摩擦的动静和桌子对面左右靠在一起的俩人的笑声混在一起。 同样只喝了一点点的两个男生指着林之樾说,他好像喝醉了。 “这才哪到哪儿啊,林之樾,你是不是不行?” “这么菜啊兄弟,以后吃饭你是不是得去小孩儿那桌了?” 几个人笑成一团,江遇文也跟着往身边已经倒在椅子里的人身上瞥了一眼。林之樾闭着眼睛,但没睡着,乐呵呵的还跟着一起应和别人笑他的话,摆着手不承认自己就是不行的事实。 盘子见底,锅底都要熬干,买来的酒原本也不多,如今也都被解决。没了酒菜,精力也耗尽,今晚这局大概也就到这儿了。江遇文思忖片刻,散场的话总得要主人家来开口才算有名有姓。于是他伸出手去,在桌子下头轻轻拽了两下林之樾的衣摆。 “林之樾,”他凑近他耳侧,有点不相信的问他:“你真醉了?就一瓶啤酒?” 林之樾还是没说话,但是听懂了他的问题。点点头,他也伸出手,很用力地一把搂上江遇文的肩膀,捏得他肩胛骨都跟着一起有点疼。 “哟哟哟,发酒疯了发酒疯了,”对面几个笑得更欢,开始口无遮拦地同他逗趣:“这是来感觉了啊?林之樾,林之樾?早跟你说了,去谈个恋爱,爱情很有意思的,你不相信,现在只能搂着哥们儿解馋,你说你是不是自作自受?” “诶诶诶,今天林哥不是说他要相亲结婚吗?我可听见了,就是他之前总打电话那漂亮女孩儿,国外那个,要回来了!” “真的啊?” 话题一下子炸开,四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几句,很快转向当事人求证。还被林之樾半搂在怀里,听着那些新鲜的话题,江遇文没出口的提醒也没了说出的空隙,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 姑娘的话题他插不进去,林之樾要恋爱,要相亲,要结婚,那和他有什么关系?握着肩头那只下了力气的手被他更加用力地掰开,然后往他胸前一甩。林之樾被自己锤出一声闷哼,吃痛后反而睁开眼睛,同面带着点不悦劲儿的江遇文懵懵的对视。 一半演,一半是前所未有的欣喜和酒精混合一起的作用。林之樾拿捏着那点众星捧月的晕乎劲儿演上了头,巴不得对面那几个多当着江遇文的面再多拍几下自己的马屁。夸张的成分占几成,演到后面林之樾已经无暇顾及。 他把夸奖照单全收,很难得的感受到赞扬带来的享受。大影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这么演着演着,就有点忘乎所以,没晕的脑子真的晕起来,他笑得春暖花开,跟着氛围胡乱搭话,闭着眼,再睁开,就这么莫名其妙惹了江遇文不高兴。 他连方向都摸不着,难道是哪儿演过了头?林之樾开始思索,一动脑子,眼神就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清明,被江遇文眯着眼睛打量,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痴呆的样儿。 对面那几个大傻子还在说个不停,叮叮当当敲着盘子,要从他嘴里多吐点大家都喜闻乐见的花边小新闻。林之樾没心情应付,重色轻友的心史无前例发挥到顶峰,他半演半真情流露地冲着对面翻了个白眼,说了个滚。 “哟哟哟,被说中了,害羞了害羞了。” 害羞你个毛线。藏在腿边的手捏紧成拳,很快又松开,林之樾很明显的感觉到身边江遇文的气压在一点一点下降,他想,一定是因为话题他融不进来的缘故。一群直男在他面前讨论异性恋之间那点事,小众群体的自卑感和异样心情一定是让他沉默的罪魁祸首。 不行,他们得走了。 有了想法,他就这么很突然地站起身来,一拍桌板,连带着满桌的玻璃瓶和瓷盘子都跟着一抖,就在一阵叮铃哐当响里下了很绝情的逐客令。 在一声声抱怨吐槽声中,江遇文就这么目送着林之樾的几个室友提着大包小包的垃圾从门口消失。吵闹了很久的耳边突然变得安静,看着桌上一堆有待清洗收拾的餐具,又看了一眼送走了人又像刚才那样挂在椅子上疑似瞌睡的林之樾,毕竟刚赚了人家那么大一笔钱,江遇文拿人手软,难得一次主动找活干。 他想了想,决定先安置好他,再稍稍帮他打扫一下再走人。 方才为了让路,凳子推得太靠里,江遇文同桌面之间的缝隙不足以他站起。稍稍往后退开一点,再退开一点,好不容易又克制住了动静又如愿以偿从这里抽离,在他伸手去端起桌上的餐盘之前,江遇文忽然感觉,一只手贴上了自己的大腿。 动作带着一点让江遇文不太舒服的感觉,他设下分明底线,如果他再有下一步,就一定会往外躲开,让他躺在这里自摸去。 但林之樾没有动,放上来的手就只是放上来。饭桌上,话题围绕着学校生活展开,江遇文也是才知道,原来他也健身,只是不那么热衷。搭在大腿上的手张开到极致,手掌款,指节长,骨节的地方带着一点男性特有的凸起。黑色的面料上,那个红色的戒指显得更加显眼张扬,让林之樾即使什么也没做,江遇文也依旧放不下去略带提防的心。 “你在不高兴吗,”嫌疑醉鬼失去纵观大局的视野,只能以一种小宠物看主人似的视角,透过桌面与江遇文身前的缝隙窥到小半张他的脸:“他们走了,你还在不高兴吗?” “......你从哪里感觉到我不高兴的?” 江遇文放下盘子,毫不留情地扇开了自己大腿上那个大蜘蛛。林之樾接二连三从他那儿吃瘪,倒没有一点挨了打的苦楚,打鸡血一样坐起身来,面色红红,嘴巴也红红,在暖光灯下凌乱着一头毛,看着江遇文的眼神带着执着。 “真的没有?”林之樾适当下调姿态,趁着自己今天做东,也趁着那笔消费还没在江遇文那里过劲儿:“我以为他们说到那些事情,你会不高兴。” “......” 屋里闷热未散,空气里漂浮的牛油味、酒精味冗杂成一团,末春初夏的天气下,燥热因子初步显现,第一个作用在江遇文身上。他为自己无理取闹一样产生的不悦而自感错误,同时又难以平息错误因果顺序带来的不好体验。林之樾的一句话出于无心,也实在有心,江遇文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林之樾被自己扳弯,林之樾喜欢自己..... 而自己,也同样抱着那一点点难以承认却无法忽视的关心,在明知不可为的情况下反复试探起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的界限。 对林之樾的好感在江遇文来说,是巧合堆叠之下角色正确的合理推演结果。他有钱,他长得好看,他年轻热情却总是细致入微,体贴细腻,这世界上所有江遇文能想到的优越的形容词,林之樾都占据。 换个角度想,就像今天比赛场馆里那些为他欢呼雀跃,因为他而暗自激动的小女孩们一样,他们都是正常人,正常人在接触过后喜欢上林之樾,再怎么说,也是件概率不低的情理中事。 所以江遇文在意识到这一点以后,也没打算做出一副惊讶惶恐的样子。坦荡的承认那点好感,再理智的做出他们之间绝无可能的判断,再回头的时候,他已经可以很坦然的迎上林之樾的目光,看着他恢复澄澈的眼睛问他,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醉。 这或许真的是一个用来坦白的夜晚,真心话大冒险在毫无赌注的情况下不停发牌继续,在江遇文为自己过于直白的表述而感到惊心一跳时,一山更比一山高,林之樾在冠军奖牌的能源供给下更加无所畏惧,别有含义的问句被他应下,随后举起面前那个还剩下最后一口的酒瓶一饮而尽。 “演得不好,所以也没打算真的瞒过你。” 林之樾感觉自己已经鼓起了最大值勇气,挠一挠头发,再抓抓根本不痒的脸颊,毫无关联的动作带着焦虑紧张而不自知的情绪,让旁观者江遇文想起了自己高中解数学压轴大题时的模样。 “我今天,本来应该很高兴。” 他在缓缓开口,而江遇文越来越紧张,他感觉到局面也许会向着他无法把握,无法承受,且最不希望看到的那个终点走。他应该叫停,可林之樾实在太闪亮了,他已经22岁,却因为种种原因,很艰难的留存下一点点大多数时候只有十八岁少女少年才有的青涩,经历过青春的人,谁也不会忍心打断一段散发着青苹果味道的告白。 “所以.....” 要宣判了吗。 “你可不可以......” 希望不要是今天。 “像那天晚上一样,再陪我聊聊天?” 江遇文就在林之樾饱含期待的注视下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他的松懈含义几何,不明白其中的庆幸,不敢想里头的失落,最后承接着一个遮遮掩掩的结果,听见他很轻很轻的回答自己,可以。 第45章 “只是不要再通宵。”江遇文冲他笑了笑:“冠军,原谅我身不由己的工作。” 第37章 面对江遇文,林之樾其实没有多少牢骚要发,也怕他觉得好笑,不敢发。 而对于他的生活,他的家庭,林之樾的怨言也不过是大学以后才开始偶尔喷发。亲哥年少轻狂时做出的荒唐事比别家少男少女心事明显尺度超过太多,他也会对这样的哥哥感到陌生,也会在父母选择管教约束,不小心连坐上自己时,选择隐忍不发,换位思考去体谅他们的心。 选择懂事,选择把林之舟全都抢走的,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回旋空间用自己去填补,林之樾如今想来也并不后悔。毕竟他和林之舟绝不会质疑林疆和温嫦对他们的爱,明白他们有些过激的做法不过是矫枉过正的产物,林之樾以为,在自己这样不断的置换之下,他们总会感受到他和林之舟的不一样,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还给他应有的那些选择。 而那一场来得突兀的吵架让始终抱着美好愿景的林之樾意识到,美好都只不过是自己顺从之下的虚幻产物,不关心不在意的后果,只有可能是被彻底掌握。 很显然,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时机已经有点太晚。他承诺林之舟自己会回家去给所有人,给这件事一个答复,但其实,林之樾对自己马上就要给出的回答根本没有一点构思。 “其实这些也都不是什么大事......”零零碎碎说了一通,林之樾觉得自己逻辑紊乱,语序不清,被江遇文认真的目光看得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顺耳一听就行,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 林之樾不说话了,江遇文当然知道他很需要自己的认真,也很需要自己在认真状态下,彻头彻尾倾听以后给出的语句,但他不急着去当这个家庭调解员。在解决一切问题之前,心理疏通师率先上线,江遇文只是想让他知道,倾吐这件事,本身并不好笑。 “那天晚上我来找你,拉着你说了一晚上的话,”江遇文笑着用肩膀去轻轻碰了一下身侧的林之樾:“你也就只是‘觉得好笑’,‘顺耳一听’,然后‘不放在心上’了吗?” “怎么可能!我当时都快困死了还死撑着跟你说话呢,还好你先睡着了,要不然我真害怕自己被你看笑话。” 决定聊天之后,林之樾带着江遇文转移了阵地。远离那一桌人间烟火,再进到对精神有所玷污的卧室,江遇文在想到很多难以启齿画面之后,咬着牙根提出了洗澡了请求。两套同款不同色的浴袍穿在身上,林之樾顺道洗了头发,横着躺在床上,脑袋垂在床边,在话毕后沉默的空隙里扭头去看靠着床边坐在地上的江遇文,难耐地向着他的方向蠕动着又靠近了点。 “你怎么不说话了?”林之樾被他的态度弄得心里七上八下,捉摸不透他埋在臂弯里的嘴角是上扬还是下垂:“你在笑吗?” “我没笑。”江遇文撤开手臂,露出分明正勾起的唇角:“我只是在想......” 在林之樾很焦急的目光洗礼下,江遇文靠着床边,也把脑袋往后一仰,同他视线微微交错:“优秀的老师怎么会在面对学生的时候,质疑自己教学能力的高低?” 反应了一下,林之樾被江遇文拐弯抹角夸赞自己的话术给实实在在逗乐。他在床上翻转两圈,最后用起身掩盖喜悦。趴回原处不动,林之樾被摆平最后一道心理障碍,有了一说到底的心。撑着脑袋,他有点局促的看着自己手肘下撑出的凹窝,说,其实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用着他们的钱,过着大部分人都达不到生活,而且,他们也都很爱我。我知道,我应该连跟他们吵架,跟他们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有的时候,我根本忍不住。你让我怎么忍住呢?每次我一想到以前那些事儿,想到我莫名其妙因为我哥的原因被下了门禁,下了一整个高中的禁足令,我就会觉得很窝火。我是为了整个家能平平静静的维系下去才选择服从,但一时的退让不代表我要一辈子任由他们安排啊。” “.....我又不是只拿打哪儿的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这句话带着点幽默,林之樾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先察觉到了其中冷冷的笑点,在有点忍不住的时候瞥了一眼江遇文,却发现他仍旧不为所动,仰着脖子,看着自己,也不知道辛不辛苦。 “反正恋爱结婚这种事情,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答应让他们插手的。”他重新望回天花板,缥缈的语气里带着点很没底气的坚持:“如果连身体也交出去,那我就真的不是我了。” 又是十几秒的安静,在林之樾再一次扭头去看江遇文之前,他听见自己耳根前头传来一句刻意放轻的反问。 “所以,你其实并不是不想结婚,不想谈恋爱的,”江遇文斟酌了一下用词:“只是不满意叔叔阿姨想对你实施包办婚姻的办法,是吗?” “......嗯,也算这样吧。”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跟阿姨说,你不想结婚,也不想谈恋爱?” 林之樾顺着江遇文的话去倒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出跟自己想法有些出入的回答。正值气头是原因,但是...... 他记得那天晚上,他正因为自己已经萌动,却还没有选择承认的春心而烦躁。所以,他模棱两可的答复也许也不只是指代“不想结婚”,还掺杂着一点“不能结婚”的念头。 意识到这个念头跟眼前的人有关系,且过分长远,略显不切实际,林之樾在一阵自顾自的羞涩里嘟囔个嘴,说,就是生气。 劝慰的办法有很多,劝慰的话语也需要一定形式的选择和打磨,江遇文觉得,林之樾今天一定听够了唠叨,不愿意再从自己这里接受更多的长篇大论。以自己做切入提升兴趣,以分析本质为过渡段落蕴含道理,最后再结合他自身的事实进行总结,江遇文把高中议论文的三段论套入不标准的题,很快就得解。 “其实我以前,也经常和家里吵架,比你严重,严重得多,几乎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周一打架的程度,原因嘛.....也和你差不多吧,观念不一样,难免有分歧。” “所以,只要当过孩子,就可以知道,父母其实都一个样。不是他们不想理解你,但你一定要让一个年龄、社会地位、阅历都全在你之上,甚至从头到尾带领你前进的人去反过来接纳你想让他们接纳的,全新的世界,难度很高。” “我长到现在,尝试让他们接受,且唯一成功了的办法,就只有一个。” 江遇文本来想等林之樾露出那种期待的表情之后再抛勾,奈何他好像听入了迷一样,在他等了半天以后也还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没办法,江遇文自己接自己的茬,双手一拍,引出下文。 “我赚钱了,独立了,自己能养活自己了,他们就会在看到我自己负责自己人生的时候,咬牙切齿的放开手,让我自己选,自己去。” 对林之樾来说,这个办法有点太遥远,解不了燃眉之急。所以江遇文很贴心的送上一则小办法:“至于你现在,我觉得,回去以后,你就把你原本的想法告诉阿姨。她让你相亲,也不是让你立刻结婚,这中间也还有不少年的余地,留给你去闯自己的生活。” “到那个时候,你再硬气的去通知他们你的想法,我觉得,应该也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一股脑给的东西太多,江遇文觉得林之樾一时有点难以承受也实属常事。没催促他回答,也没想要他回答,江遇文觉得这样的瞬间很可贵,所以他放松了浑身,闭上眼睛,享受起都市生活里代价昂贵的安静。 “江遇文。” 他忽然听见林之樾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于是他点点头,没有睁眼,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转过脸。 “你......” 你以前的生活怎么样?你的家怎么样?独自在外的这些年是不是很累? .....一个人,很辛苦吧。 林之樾定定的看着他的侧脸,在温润的灯光里把每一个问题都在心里细细缓缓的问过一遍。不说出口的话带着极力克制的分寸,林之樾压下本能的好奇,选择尊重江遇文的隐瞒,也选择保护他好像有点高的自尊心。隐隐的心疼经过确认的喜欢里发酵,他对江遇文刚刚说出口的那么多话感到分身乏术,林之樾只有一个,一颗心,一张嘴,齐齐都做出了自私的选择。 他伸出手去,手指在碰到江遇文鼻尖的瞬间,他看见对方在一秒的呆滞后迅速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有点惊讶,也有点无所适从。但林之樾真的只是趁兴而为而已,就那么一下下蜻蜓点水的触碰,已经足够他回味起两个毕生难忘的瞬间。 第一次,疯狂的晚上,他们显然都缺少善后的经验。江遇文倒头就睡,比起睡,更像是酒精和生理作用下的晕厥。林之樾看着一屋子的战后乱状两眼一抹黑,却总想着做点什么。 第46章 他爬上床,看见江遇文花得不行的脸,挤着点洗面奶,又揉着个新毛巾,就来回反复的在他脸上打着圈地洗了几遍。脏污都消失,他又想起回来时候,车厢里对视时他浅色的瞳孔,颤抖着双手,艰难架着他眼皮,几经尝试后才艰难把那两个他第一次见着全貌的薄片从他眼睛里头掏出。 第二次,林之樾对卸妆洗脸有了更多的经验。他知道了洗脸后皮肤会容易干燥的原理,在替先睡着的江遇文洗干净脸以后,从柜子里找出来那套被林之舟拒收的护肤品,倒一点,涂一点,把他的脸上均匀地抹到水光淋漓。 软软的,凉凉的,却总是好看的脸。在他闭着眼的时候,林之樾能够不被情绪和氛围干扰的,就只对江遇文的脸发出评价。触感依旧清晰,只是化成一瞬即逝的一点,迎着江遇文反应过来后有点惊讶,又有点疑惑的目光,林之樾又在关键时候掉链子,他语塞了,磕磕绊绊很艰难地向他解释,你这里,刚刚有一个小黑点。 江遇文当然不会去追问小黑点的下落,或者它到底有没有存在过。已经有所反应的心经不起任何也许会穿透薄膜的试探,他想,干脆就偏开头去,再呆一会儿就走,但身体跟不上头脑,在林之樾没有真正露出那个傻似二百五的笑容之前,他连离开也变得拖泥带水。 扭过头去,林之樾已经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水淋淋的后脑勺,还有一个略显委屈的背影。 “.....我刚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清了没?” 他听见一声闷闷的嗯。江遇文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继续问。 “那你打算怎么做?” 那一大坨缩着的人没声儿也没动,过了一会儿很丧气的说,可我没什么挣钱的门路,出去上班,也还不如父母俩赚的零头多。 江遇文想吐血,马上就要仇富心理发作的时候,又看着林之樾的背影,很利落地把吐槽下咽。 “你不用着急,人的潜力都是需要慢慢挖掘的。说不定,你就有什么常人不能及的能力,能带你走上继出生以来的第二次人生巅峰呢?” 林之樾沉默,然后摇头。他没有爱好,也没有感兴趣的方向,更没有长处,至于潜力,应该也少得可怜。 “谁说的?你打游戏不就很厉害吗,刚拿了冠军,你自己刚才还高兴,这会儿就忘了?” 终于,林之樾转回来,面对着江遇文,眼神闪烁,有点可怜,又带着点感动。 “你不觉得,打游戏是不务正业吗?” “当然不。”江遇文正色回答他的话:“能让国旗上升的比赛,凭什么被说成不务正业。凡事做到极致,喝倒彩的声音自然就会消失。” 对视,然后笑,江遇文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忽然又觉得林之樾笑得和之前有点不一样,具体是哪儿不一样呢.......?怪灯光太暗,江遇文无法分辨,硬要说,有点怪。 .....有点傻,像痴汉。 那天晚上,林之樾让他穿走了那身浴袍。充满油烟味的衣服丢进他家洗衣机,他将江遇文送到楼下,在他转身离开时又叫住他,努力推敲一段与美好氛围搭配的告别词,最后却只是很没用地说了句晚安。 晚安。礼貌的用语礼貌的答。江遇文走了,真的走了,但林之樾却总觉得,他会回头。 下一秒,路灯下的人停下脚步,距离从一转头到半条单元楼前的大道,江遇文抬起手,张开手,放在头顶轻轻一碰,然后缓缓垂下。 “冠军,记得开心。” 第38章 “唐月皎。” “昨天你的那个问题....” “我好像可以回答了。” 对面的人,林之樾的消息比起倾吐,更像是自我确认。 “我现在,有一个喜欢的人。” 他躺在沙发里,睁眼闭眼,反复咀嚼回味的,都是同一帧画面。 自以为是的小动作,林之樾原以为江遇文不会懂,毕竟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又那么吵,他比得也不标准,让人看出来那个头痒似的动作实际上是个王冠,其实难度不小。 但江遇文不仅看出来了,他还记住了,做给了他看。 一整晚,怦然心动的感觉伴随着失眠的副作用让林之樾辗转难眠。他抱着手机,在精神振奋着洗漱完毕之后想起昨天唐月皎那句他不敢给出的回答,模糊棱角细节,发出,他为自己能够鼓起勇气承认真心,且收到意外回应感到无比的喜悦。 无人回答,林之樾看了眼时间,慢悠悠收拾好东西去上班。一整天的飘飘然,他在临近下班时候踩着夕阳悠然转醒,收拾好心情,决定提前回家去解决最后一桩心事。 路上,他接到唐月皎睡醒之后的来电。林之樾挂断两次,而后一个接一个,有种不打通誓不罢休的意思。 "喂,我在开车,你就不能....." "快。" 对面的语气郑重到林之樾一愣,被她的架势唬住,直到听见后半句。 "告诉我你没在开玩笑。" ".............." 混乱不定之中,唐月皎郑重的反问像法庭上最后落下的锤,一锤定音,将确定的答案亲自说出口,林之樾语气坚定又认真,将最后一点动摇推翻。 “我有喜欢的人了。”他感觉心里的大石头随着这句话的流露一起落了地:“昨天没回你,就是因为我那时候和他在一起。” “这几天我心情很乱,如果昨晚他没有陪我那么久,我不会这么快想通。他....很善解人意,又让我很难完全的接近。我不懂他,但是,我想了解他。” “别的....我暂时不想多说,如果有机会,你会知道的。” 电话对面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车辆在马路上飞驰,车厢里却只剩下电流作响的动静。林之樾在拐弯时瞥了眼屏幕,时间还在跳动,唐月皎还在线。 “喂?”他想,大概是自己的坦白太不合时宜,让她感到突然:“我只是回答昨晚你的那个问题,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是.....”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这一次换成林之樾愣住。思维跳脱的少女没给他留下反问的余地,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挂断。屏幕闪烁跳动回到初始页面。他早已习惯唐月皎的行事风格,也没再追问不休。方向盘一打,林之樾赶在晚饭前回了一个多星期不见的家。 停车,下车。林之樾刚站稳脚跟,就被从门口跑来的林之舟抱了个满怀。 “哎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 他看起来尤其高兴,让林之樾非常不适应。从他脸上豪横抹过的手被捉住,林之舟不介意自己热脸贴上对方的冷屁股,面上堆着笑,一边往家门口走,一边勾着他的肩膀装兄友弟恭,跟林之樾郑重其事地咬耳朵说小话。 “你也知道,妈刀子嘴豆腐心,对你我什么样儿有目共睹。上次你甩开她那一下,是真让她伤心了。今天既然回来,就别在意架子面子什么的,多哄她几句,这事儿就过了。” “呆会儿吃饭,妈说什么你就听着,别跟她对着干。我和爸都会替你打圆场的,有什么事儿,至少也能摁下去暂时不提,保你短期内的六根清净。” “你记住了没?” 最后一个拐角,林之舟架着人停下脚步,充满忧心地扭头看着弟弟,直到收获一个还算诚挚的点头后才放开手脚,跟着人一起进了门。 不见温嫦。林之樾先松了口气,同迎上来的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被林之舟拽着袖口再往客厅走,被沙发遮挡住一半的背影越来越靠近面前,在两道重叠着的脚步声停下后,温嫦坐在那里,依旧没动。 后腰突然一疼,林之舟在林之樾背后拧了一把。在威逼和利诱之下,林之樾伸出手来,轻轻往温嫦肩膀上一搭,顺势喊了声妈。 “我回来了,”林之樾觉得很别扭,但又知道这是破冰的必经之路,于是又放软了语气,黏糊糊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妈妈。” “洗手去,马上就吃饭了。” 呼。兄弟俩对视一眼,同时松了一口气。眼见着气氛缓和,林疆偷看半天情势,终于从楼上下来。一家人和和美美像以前那样围坐一桌,没人提那天的事儿,就和以前一样,心照不宣想要用闭口不提的方式轻轻揭过,就当做没有发生。 但林之樾不愿意这样,他不想再冷处理,也没办法再当做没发生过。饭桌上氛围不错,眼见着温嫦态度口气心情都已经变好,他同样也不想再当着林疆和林之舟的面跟她进行一场略显私密且极有可能恶化情况的剖白。 于是林之樾一直等,等到天黑,等到楼下花园里的夜灯静静亮起,他在林之舟离开后寻到一个契机,趁着林疆快一步走远,他拉住温嫦的臂弯,在夜色里露出个心事重重,让温嫦心软又无法拒绝的笑容,说想和她说说话。 还没落座之前,她就已经猜到了林之樾想和她说的话题。她以为这一场对白也许又会带着对抗和反驳的味道,以不愉快的方式结束。但一周不见的孩子好像学会了她以前从没在他身上看见过的迂回婉转,林之樾坐在她面前,于一阵填补空白的蛐蛐声之后期期艾艾抬起眼来,一张口,就是一句对不起。 第47章 “妈,那天,是我做得不对。”他看着温嫦,彼此将对方的酸软心情都尽收眼底:“我不该凶你,也不该打你手来着。” “我那时候光顾着生气了,没控制好语气和力道。哥和我说你难过了好几天.....我错了,妈,你别伤心。” 坐在面前的孩子已然比自己高出好多,温嫦看着林之樾,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起来看她表情的样子,他说的那些伤心,那些生气,那些明明很鲜明的困住她一整个星期的负面的心情,却都随着眼前人,在想起记忆里那个被自己牵住小手,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奶声奶气喊妈妈的小东西时轻松的忘记。 安静的半分钟里,温嫦从自己变成了林之樾的妈妈。忘了情绪,不再伤心,她站起身来,将儿子搂进怀里,叹了一口气,发自内心的对他说,没关系。 “也谢谢你愿意跟我道歉,”贴近的地方热乎乎,软乎乎,恰巧是肚皮:“妈也冲动了,一时间没控制好语气,妈也跟你道歉。” 不常见的拥抱姿势让两人陷入各自的惆怅心情,温嫦越是温柔,林之樾想要说出的,势必会让她觉得失望不悦的话就显得越艰难。抬起的手迟迟没能环上温嫦的腰作为回应,犹豫的时刻里,林之樾听见温嫦的声音,平和,又一针见血。 “樾樾,其实你那天的话,不是气话,对不对?” 不愿意说出违心的承认,也不再忍心欺骗。林之樾贴在温嫦怀里,慢慢的点了头。 她没有放开他,也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重新生气,自少年时期后就少有的温情时刻对已经长大的孩子来说太肉麻,对母亲而言却弥足珍贵。院子里,入目可及的好多地方都带着熟悉的痕迹,他们一家在这里住了十几年,好些树木花草,都是还作为孩子时候的林之舟,林之樾玩闹着一起种下的。 “唉,长大了.....”温嫦喃喃自语:“真的都会长大的。” “....妈?你说什么?” 温嫦不语,只是松开了手。衣料上的热度迅速消散,她回到原位时,只剩下一点点残存其上的,林之樾的体温。相隔而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成绩单和试卷作业作为媒介,温嫦却久违地想要去教会孩子更多的东西,但她已经不再有把握对方一定会学会,或是一定会学。 她同他对视,想说的话很多,最后也只是先试着问出一句,樾樾,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不是在谈恋爱。 简直如芒在背。林之樾一下子给温嫦刺得浑身汗毛倒立,像进入惊恐攻击状态的猫。心虚,非常心虚,倒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想到那个从性别开始就在温嫦那里已变成定时炸弹的暗恋对象。 “没,”林之樾冷汗涔涔的说出真话:“妈,我没谈恋爱,我只是觉得现在还早,不想这么快就去考虑那些事儿。” “是,我明白。” 温嫦点点头,紧接着问出她最想确认的问题:“那你,应该不是外头那些年轻人一样,不婚族,丁克族,想要孤家寡人一辈子那样吧?” 不是,但是好像,也有可能是。林之樾总在这么严肃正经的时候不合时宜的想到江遇文,将他和自己口中为时过早的那些事儿联系到一起去,想到他,再想到那些自己有点期待但暂时没可能发生的事,林之樾脸上露出一道难以抑制的笑,落在温嫦眼里,就让她有点想偏。 “樾樾?”她催促他回答:“你想什么呢?” “噢,噢,没,没想什么。” 冷静下来,林之樾顺势由江遇文本人想到他说的话,暂时的顺从是为了以后的一击即中,于是他躲开温嫦的目光,假意抓了抓头发,就像在摇头。 “.....不管你怎么想的,樾樾,你要知道,妈要你结婚要你有小孩,也只是希望可以多一个人来爱你,以后等我们不在了,能有人接过我们的位置来照顾你。” “我知道你现在听这些或许觉得很难以理解,但等你再大一点,你就能明白我的意思了。” 林之舟早有预告的思想教育袭来,提前被建设好心理准备,林之樾在听见温嫦的人生大道理时反而感到轻松。压对了题的庆幸感让眼前的一切都按照他和亲哥的预想之中走,对话结束时,两方显然都比刚开始时显得自在松快。 “行了,说再多,你这脑子一时半会儿也听不进去了。”温嫦站起身来,同被蚊子叮出几个大包的林之樾摆摆手:“赶紧进来,涂点药水,别去抓了,越挠越痒。” “诶,来了。” 跟在后头,林之樾站在蚊子堆花丛里突然停下脚步,借着脚边那些夜灯看清整个庭院,举起镜头来偷拍了一张温嫦进门前的背影照。 朦朦胧胧的,环绕着月光和灯光,低低盘起的头发散发着知性温柔的美丽。他满意这张偷拍,原本只是打算当做自己的收藏,下一秒却又想到什么,拿起手机,选中,最后选择发送。 “和解成功【耶】” 看着那个明显带着雀跃心情的表情符号,江遇文瞧着那条讯息,觉得自己也该同样热情的回复林之樾,才不会让饱含期待和感谢的人心情落空。他站在桌前,冲着屏幕几次敲敲打打,最后都删除。 情绪实在是不对,江遇文知道,此时此刻再怎么努力,他也没办法做到真正的兴高采烈去面对开心的林之樾。 记忆里,这样的时刻已经发生过好多次。林之樾的信息伴随着困扰他的烦心事一起出现,让江遇文印象深刻,于冰火两重天里煎熬。 手机摆在桌面上,镜面倒映出屏幕,两条不同的信息上下堆叠,都是回答,且都是江遇文想要的答案。他不想再像之前那样敷衍林之樾草草了事,而填着“妈”的备注名下显示着十几分钟前的时间,已经挂断的视频只留下一个标注着时长的记录痕迹,十分钟的相见,让江遇文的愧疚滚雪球一样翻着倍堆叠,很快就积攒到他难以忍受,想要推翻一切重新再来的程度。 黑黑的房间里,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仍然是屏幕里那张熟悉却又有点陌生的脸,她满脸都是笑容,即使听见江遇文拒绝他们到访的话也不过是微微一僵。嘘寒问暖,穿衣吃饭,陈姿就这样将每个妈妈都会关心的问题自然的说出口,江遇文一边回答,一边看着她鬓角里已经尤其明显的白发,在电话挂断之后,无声无息给对面发去一笔金额不小的转账。 “不要还给我,和爸一起,出江遇午放假休息的时候带他在周边玩玩,吃点好的。” “有空的话,去染个头吧,最近有几个颜色很流行,也适合你,等我找一找,过几天发给你。” 她没有把钱退回来,即使江遇文不加上开头那句回绝,他也知道她不会退。聊天框里堆满了语音信息,江遇文随便点开听了几条,对面喜悦到渗透字句的语气让他一点也无法感同身受的觉得开心。 当金主的感觉很好,可以这样的方式给钱,江遇文觉得,这比走在大街上被抢劫还让他难受。 很短的时间里,他的心情变得和外头闷热的天气一样,被什么堵住了热气的出处。握着手机的掌心开始发出一层一层薄薄的汗。抛不下什么,不忍心什么,自己始终纠结却难以和解的那些在讨厌的愧疚蔓延开来之际总被选择性忽视。握着手机,江遇文心烦意乱,头脑发热,半晌后重新打开聊天软件,通讯录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出那个已经许久没有过任何联系的目标。 “你好。好久不见,希望不会打扰你。” “只是,我想请问你一件事。” “你给我的那张会员卡,”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想起陈姿愣神一瞬的表情后紧接上下文。 “那张卡,它能退卡或者转卖吗?” “我想把它换成钱,比较急。” 第39章 一觉醒来,江遇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来查看昨晚那几条发出的讯息有没有得到回复。 空空的聊天框里仍然只有自己的讯息,江遇文显然有点失望。他趴在床上,短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可能,被嫌弃,被指点,被质疑,不停的自我轻贱让他原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急速衰败。 不行,他意识到不对,很快的叫停,在强迫自己退出时,又顺势点进对面的朋友圈。动态停留在一周前,女孩吐槽着国外总是阴沉的天气和不合心意的口味,说,想要快点回国来下馆子。 充斥着工作信息的账号里,这样鲜活的动态并不多。早在她发出时江遇文就点过赞,如今看着那几张漂亮可爱的照片,江遇文心情复杂,却早已错过了撤回信息的黄金三分钟,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在她面前,他没有保留面子和建立虚荣心的必要,但那几条讯息实在太突兀,他们非亲非故,甚至连熟悉也算不太上,不过是做好人好事以后的一次意外收获,江遇文很头疼的看着聊天框,用力拍了两下脑门,带着悔恨从床上爬起来准备上班。 走出房门,屋子里已经没人。小情侣早出晚归是常态,江遇文叼着面包出了楼,在见到外头明媚的朝阳时忍不住回头往天上望,在看见不远处楼顶那一片已有颓败趋势的花海时才想起昨天晚上林之樾发来的信息。 第48章 掏出来,没时间多想,他有点草率地回了个恭喜,觉得有点敷衍,又配上个鼓掌的表情。长达十几个小时等待时间的回复也许仍旧达不到他期待的效果,即使自己还处在一团乱里,一向自诩信奉自私自利原则的江遇文竟然有点在意起林之樾的心情。 走在路上,不远处校门前学生进进出出,背着包的,提着早餐的,跑的走的,从他身边路过的,一个一个撞进眼里,一个一个都让他想到另一个同样属于这里,却不在这里的人。 越想越在意,越想越忘不掉,在数不清第多少个林之樾撞进眼里时,江遇文忍无可忍,在原地停下,又点进了对话框里。 yuwen:不好意思,昨天遇到一点事,在忙着处理,所以没有及时回你。 yuwen:能和阿姨说和就代表着初步计划已经成功,道阻且长,还需继续努力!【王冠】 短短两句话,彻底把江遇文变成一个心力交瘁的空壳子,心里勉强安静下来。他踏入商场,从包里掏出工牌往脖子上戴,刚戴好,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一晃一晃的,颤得他整个裤管都在微微颤动。 肯定是林之樾。江遇文没办法再调动出多少活力去迎接他充满热情的对白,却不忍心留他继续忍受自己也在承受的等待的煎熬。掏出手机,解锁,直到进入软件,江遇文看着那几条自己期待已久的回答,挤在角落里睁大了眼睛。走出电梯门,他停下来脚步,如蒙大赦般捧着手机,仔仔细细看起那几行短短的字。 “退卡应该不行,因为那也是别人送我的。” “不过转卖应该没问题,我帮你联系一下,看有没有别人需要,应该是很好卖的。你里面还有钱吗?如果有的话可能会需要你和卖主一起去一趟酒吧刷个脸。” “我刚回国落地,可能会有些事情要处理,等我空了再找你ok吗?” 好的。江遇文压抑着激动的心情回复,对面没再说话,但刚才的态度已经足够他开心。一万,两万,好多好多万,红色钞票堆叠起来从脑子里丝滑闪过,从电梯口走到店里,他将大概的总价得出,一夜变身十万富翁却也没让江遇文眉目舒展。他带着那点化不开的惆怅进了店,整个人看起来心不在焉。 阮霜进来的时候,恰好就撞见了江黛玉抱着手机赛博葬花的这副模样。放下包,她靠近他身边,瞥了眼他干干净净的手机屏幕,问他怎么了。 “我卖了个东西,”江遇文依旧是那副羸弱惆怅的样子:“换下来,能有个十几万块吧。” “.......” 换上制服,阮霜回到他身边,看着心事重重的江遇文,半晌后忧心忡忡的向着他再开口。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老实告诉姐,你卖的东西合法合规吗?钱有办法赚,但是你一旦碰了那些,你就真的....” “.......你想什么呢姐。” 屏幕一转,对向身边的人。江遇文点开那几张自己不久前才重温过的照片,问阮霜还记不记得。 “记得啊。”她回答得很快:“这不是你那个大客户小妹妹吗?瘦瘦的,出国留学那个,每次回来都来帮你做业绩。她以前还是短头发,现在头发都这么长啦。” “是啊,就是她。” 收起手机,他从包里摸出那张格调十足的vip磁卡,花体英文勾出hangover的名字,在店里的灯光下显得金光灿灿。 一切的起源就像那行连笔勾出的英文字,连贯到不可思议。江遇文不会想到,那时候自己出于正义想法下意识做出的一个选择会在几年后的今天缓解自己的燃眉之急,经济危机。他花了十几块的打车钱扭送一个性骚扰女孩的变态去警局,在回来以后收获了绵延至今的回报——很多很多笔高额的消费订单,还有这一张他原该几辈子都摸不到的会所会员卡。 误打误撞,他偶发的善良很幸运遇到了懂报恩的金主。阮霜在他的陈述下一点点找回了些几年前的记忆,经过一番思索,艰难回忆起那张漂亮脸蛋的半截姓名。 “这姑娘真有钱,也是真有心。” “是啊,有钱又漂亮,这辈子遇到过最难的事儿估计就是那次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记这么久。” 阮霜跟着应声,感慨着命运偏心富家小姐,一边拿起了桌上那张价值昂贵的会员卡。小小一张卡片,看起来不过是设计奢华了一点,竟然值那么多钱?她拿起卡片来在灯光下来回看了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倒是反应过来另一件事。 “你都留了它这么几年,”阮霜把卡放回他面前,眯起眼睛,就像审视:“为什么现在突然要卖?你很缺钱?出什么事了吗?” “........” 江遇文说中心事,却没有勇气向她毫无保留的倾诉。他觉得自己的窘迫和那点跟家里有关的心事像笑话,每一处都充斥着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穷酸得很。江遇文也和以前一样打着哈哈过去,将她的注意力扯回这张卡。 “反正也不怎么用,这地方看着高档,实际上....也不怎么样。不去就不去,就当清心寡欲了。” “清心寡欲?” 鼠标点击,阮霜将歌单在店里播放,符合当季新品的甜美配乐在原本安静的空间里响起,她回头看一眼江遇文,带着调侃意味冲他一笑。 “我看你最近可不像是清心寡欲的样子,经常看捧着手机眉开眼笑。到底是‘清心寡欲’还是为了一个人‘守身如玉’,你自己心里清楚哈。” “.........” 卖卡的决定突然,江遇文发出那条消息,不过是因为摆在桌上的卡片正好映入眼帘。他知道它的价值,在此之前也经历过很多捉襟见肘,比现在更困难很多的时刻,但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要变卖它来解决问题。 hangover,连同那张卡一起,一直以来都被江遇文当成一条运气成分占比更大的出路。他无数次抱着攀高枝的念头出入很多类似的场合,这么多年过去,他在真正的高枝里摇摆不定过多次,唯一一次交托真心,却相中了个什么也不是的烂地桩。 自舒辰以后,他去那里的频率和次数都断崖式下跌,江遇文当然可以选择在这种时候哄骗自己,卖卡不过是为了生活为了钱,但他做不到无视所有声音,一意孤行将出卖它的决定全都推到物质身上。 他清楚的感觉到,有一棵树长进了他的世界,抓住所有缝隙,却没有带走养分。他回馈给他金子做的阳光,钱变的鲜花,果酒味的河流,还有长满草莓的原野,林之樾是一颗树,他自带童话故事一样的后花园,让江遇文想到昏暗灯光下的那片森林,就只剩下千篇一律的颜色,和腐朽难闻的气味。 清心寡欲,守身如玉,江遇文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 那么多年,即使是在受过欺骗以后也没有想过用这么难堪的办法要跟那里说再见,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想要和一片森林划清界限呢? 可是,他怎么会选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利益至上的江遇文在权衡利弊时不免开始动摇,冲动之下,无数的比较开始暗自较劲,想来想去,他败在阮霜走开时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输得彻底,再也没有了再审的心。 卖就卖了吧,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想来想去,只有钱最实在。江遇文努力自我安慰,成效不太显著,情绪化的内心世界里,各种声音纷繁杂乱,直到树的再次出现,和花园一起。 财神爷:上午一直在忙,刚才闲下来吃个午饭。 财神爷:还得谢谢你帮我出主意,多亏了你。 对方正在输入中,输入中,输入中,输入了半天,江遇文也没见着这条信息的影儿。正在他以为自己会收到什么长篇大论的感谢信,对面冒出来非常简单的一句话,类比一个四字词。 财神爷:你真聪明! ......... 这是什么很难措辞的话吗?江遇文看着那条消息无语咽塞,手里的饭团暂时没空往嘴里送。他放下东西,想再多和他说说话,树却好像真的有点忙,过了半天才发来一句解释的下文。 财神爷:未来几天我可能会有点忙,有点事情要去处理。如果没及时回你的消息,不要介意。【咖啡】 财神爷:如果有事,可以晚上来找我,我们当面说。 财神爷:提前一天告诉我,我会等你。 解释,承诺,还有提前告知。几句简简单单的话让江遇文莫名有种被家属给予安全感的错觉,搓着手指,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林之樾发烫的真挚,想了半天,他发现自己对待热情总这么无所适从,很狼狈的发过去个干瘪的好,而后落荒而逃。 加了沙拉酱的饭团嚼在嘴里酸溜溜,江遇文在变冷变硬的米粒之间找回冷静。再点开聊天框,林之樾回了个表情包和一句话,没让他的回答落空。酸味过劲,糯米起效,回甘在发酵,江遇文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起身来又多买了盒草莓牛奶。 出门,小口嘬着吸管,在明显的甜味占据口腔大脑之前,他又把手机拿出来,三顾聊天框,没召唤真人,给他默不作声换了个名字。 第49章 林3:【小狗点头】 林3:我等你。 第40章 断了聊天,林之樾脸上的笑容随着越放越低的手机屏幕开始越来越僵。视角的倾斜露出遮挡后坐在对面的人,唐月皎戴着墨镜,在察觉到他目光时得意地勾起唇角,非常不客气地翘起腿来,窝进转椅里左右溜着玩儿。 从得知唐月皎回国的消息到见到本人,林之樾只用了十分钟,不多不少,就像刻意卡好的点。网约车在酒店大门口停下,唐月皎左右开弓提着箱子走向前台,在他面前直愣愣停下,站直,墨镜一摘,意味不明地说了声“嗨”。 “十分钟,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遇文的消息就在林之樾带着唐月皎走进员工休息室的时候发进来,很有效的调节了游走在崩溃边缘的林之樾。聊天结束,放下手机,唐月皎冲他眯着眼睛一笑,很不把他放在眼里。 “我想回就回了,你管我。” “我懒得管你。”林之樾看着桌边的两个行李箱心里着急:“但是你想过没有,你刚一下飞机就跑来找我,要是叔叔阿姨,我爸我妈知道了怎么办?他们肯定又会想多,肯定又要闹......” “闹什么闹。“ “啪“的一下,手机被当成撒气的搬砖往桌上一拍,林之樾顺势看向那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手机屏幕,是两个人正在人堆里旁若无人的激吻,看起来很嚣张,也颇有种末路狂花的既视感。 他狐疑地抬眼瞅了一眼唐月皎,放大,调亮,再仔细一看,哇塞,末路狂花本人就在自己面前。 照片里搂住她的男人只露出个侧脸,小麦色皮肤,仰着脖子,显得本就大刀阔斧的侧脸线条多出点狂野。哇,猛男。林之樾对唐月皎的择偶审美明显有点意外,再看一眼,他甘愿屈居人下,冲对面得意洋洋的女孩竖了个大拇指。 “可以。“林之樾折服着点了头:“找了个彭于晏回家,可以。“ “哼哼,那是当然。“ 顺着他的话,唐月皎撑着桌面站起身,自顾自倒了杯水端在手里,眼神向着窗外的马路牙子望去,短短几秒,就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林之樾带着疑惑上前一步看她。 “我要把这照片换成头像,顶着这头像回家去和他们对峙。“ “.....你疯了?“林之樾不敢置信地看着身边的狂花。 “我还要把它印出来,挂在我房间,挂在我家走廊,挂在我家院墙。“ “.....只有死人会把照片挂上墙。“林之樾很无语的吐槽,夺过她手里一口没动的水抿了一口:“你俩要合葬?“ “我决定了。“ "你又决定什么了?"林之樾已经变得很平静。 "你带你相好,我带我对象。" "就今晚,我们和他们一起摊牌。" 下一秒,唐月皎话毕扭头,借着窗外落进室内的阳光,她看见一层薄薄的水雾伴随着惊恐的咳嗽声一起出现在面前,水珠于金色的光下头变成肉眼可见的颗粒飘飞。 ".....林之樾你有病啊。" 她连忙躲开,看着身边咳得面红气短的人一点也不关心,只是又往后稍开些距离,将中央集权制度贯彻到底,在林之樾连绵不绝的咳嗽声里一股脑把计划全都说了个干净。 "我们就带着人去摊牌,再怎么样,他们总不能棒打鸳鸯之后再逼我俩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吧?反正只要落实了我们各自有对象的事,他们就算有心也无力。何况我男朋友条件又不比你差,还比你帅,他们没理由不答应。倒是你,你女朋友怎么样?是同学吗?感觉叔叔阿姨也不在意别的,她对你好吗?对你好就行了。" 手里的水被林之樾一饮而尽,好半天过后,被呛过后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才彻底消失。嘴唇上还挂着水珠,咳久了的眼睛湿漉漉,他红着眼眶,看唐月皎的表情带着点幽怨。 "你要带你带,我不带。" "为什么?"唐月皎没想到他会不答应:"明明是你着急忙慌想宣示主权,现在怎么又变卦?" "............" 回忆起之前自己同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林之樾自觉自己的表达毫无问题,没有夸张,极其精准。他暂时没精力去跟唐月皎掰扯她是如何把暗恋对象四个字省略理解成了对象这件事,何况这事儿牵扯太多,涉及性命,林之樾不跟她多解释,手一摆,不行就是不行。 "行,不行就算了。那我自己带。" 看一眼时间,来时仓促突然的唐月皎走也迅速。她惊呼一声太晚了,拖着箱子就往外头跑。站在酒店门口等车,林之樾双手抱在身前,有模有样装接待人员。唐月皎一抬头,就看见身边的发小冲着自己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有点阴阳怪气,又有点贱嗖嗖的样儿。 “注意你的表情和态度。”唐月皎不和他计较:“我今天先不回家,去酒店住一晚。别告诉我爸妈我回来了。晚上有空没?出来一趟,我介绍你和他提前认识一下,免得到时候尴尬。” “.....有这个必要吗?” 唐月皎不说话,只是默默在手机上翻找着地图。从酒店往旁边拖一点点,她在屏幕上看见个相当熟悉的商城。记起不久之前车上收到的那几条意料之外的信息,她想了想,同林之樾发了个定位。 “八点,来这儿,我选个地方,到时候见。“ 林之樾没有拒绝的权利,唐月皎的回国说到底也是因为那时候自己头脑发热坦白后的结果。下班,他收拾起东西要走时忽而想到白天时候跟江遇文的承诺。坐在车里,林之樾纠结再三,还是把那条看起来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报备信息发了过去。 林之樾:今晚我应该有事不在家,不要跑空。 对面一直没有回,时间也快要来不及。林之樾准备出发,点开唐月皎发来的定位信息才发现她敲定的地点就在北商大学对面,商场旁边的一家小酒馆。到地方的时候,时间刚好八点,林之樾走进灯光不算太明亮的餐厅转了一圈,却没找见人。 林之樾:你人呢? 消息发出,几秒过后,他听见不远处的商场正门前传来一声呼喊。唐月皎站在那里,已然换了一身衣服,短裙短t,墨镜摘掉,配上淡淡的妆,清新又明媚。 “稍微等会儿,我等朋友过来收个东西。我男朋友在下面停车,马上就来。” 正主不在,林之樾也没法儿进餐厅里坐着偷闲。正门前人来人往,他看着唐月皎往旁边挪了两步,从旋转门走到落地窗前,面前正对着一盏大路灯,灯光一落,配着夜色凉风,林之樾抬起头来看着商场辉煌的外观灯,看着镶嵌其中的地标名,顺理成章的想到了江遇文。 他还是没有回信息,大概是有事。这个点,商场正人多,或许是在忙,也或许是又忙着烦恼。夜色徐徐时,人也总会跟着被吹凉的空气一起变成软绵绵的一团。被吹得温温软软的一颗心跟着晚风开始跑,林之樾莫名想到,自己好像和江遇文每一次关系的拉进,都在晚上。 他的烦恼,他的失落,他外表之下层层包裹着那个无法轻易被看见的真实的自己,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变成日落黄昏后的魔法时刻,江遇文另一种意义上的灰姑娘,魔法在他身上出现逆转性,不合脚的皮鞋被遮在西装裤管下不见天光,下了班,他才能脱下闷热的制服,吃吃串,再喝口冰镇啤酒。 看着不远处夜市里来来往往的人潮,林之樾总觉得某个角落里就坐着江遇文,他又在烦恼,不告诉他,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有酒精和烤串才能听见他的心事。 “你说....”林之樾情不自禁,把心里话念出了声:“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魔法不要消失?“ “.....你返老还童相信安徒生童话了?” 自顾自的言语被旁边始终捧着手机的唐月皎碰巧听了个清楚。他出神的表情带着认真,让唐月皎很快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含义大约与他那位神秘的暗恋对象有关。 啧叹两声爱情的魔力,原本吐槽的话半途而返,唐月皎暂时收起手机来抱臂转身,探头到林之樾面前,很夸张地做了个开花的动作,冲着他“哇”了一大声。 “看不出来嘛,你居然是这种恋爱风格。”唐月皎看笑话的姿态很明显:“什么魔法不魔法的,遇到问题就说,我们可以当你的参谋,免费,绝对童叟无欺。” 林之樾心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为自己没有仙女教母的魔法杖而真情实感感到忧伤。说不出话,也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起,他叹了口气,往另一侧转了个身,很无奈地摇了摇头,垂头丧气的样子让唐月皎有点意外。 为了活跃气氛,她跳了一步,蹦到他面前,想要像小时候一样摁上他肩膀,奈何身量不够高,只好走近一步,再微微垫个脚,背对着身后那扇明亮的落地窗宽慰着说,没关系,爱情的魅力就在于酸甜兼具,大家都会经历,你当然不会例外。 第50章 “.....唉,”仍然是无言以对,林之樾顺着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看向面前的人问:“你等的人呢?怎么还没来?还有你男朋友。“ “应该快了,我看看。“ 顺着她的脚步,两个人再次转身,面向外头广场并肩而立。身边看信息的人忽而发出声带着惊讶的感叹,说朋友临时有事不来了。没来得及多问,林之樾一抬头,看见唐月皎合照里的另一半正向着他们的方向靠近。伴随身边一闪而过的唐月皎,林之樾紧随其后迎上,三言两语简单介绍后往旁边的餐厅进去,再没有回过一次头。 穿着西装的江遇文站在原地,背对着大门,背对着落地窗,旋转门一圈一圈往里送着人,他站在来来去去的人群正中,灯光下穿着正装的人却不再是通常套路里的男主角。握在手里的手机染上一层薄薄的汗,亮着的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聊天页面上,止步于他发出的最后一条信息。 “不好意思,我突然有事,今天可能来不了了。” “实在....对不起。” 第41章 江遇文和林之樾之间的相遇源于一场带着不纯良底色的偶然,之后的很多事总结起来,也不过一句“阴差阳错”。一直到他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因为这所有的偶然而喜欢上这个一开始根本没被自己纳入攻略范畴的对象时,江遇文都觉得,起码喜欢林之樾,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负面影响,是一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 任何事都有被推翻的可能性,江遇文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例如林之樾也和舒辰一样是个伪装出的富二代,例如林之樾和他哥哥一样是个情场浪子,以玩弄人心为乐趣,这所有的设想在江遇文看来也不过如此,他付出的代价都微不可查,不足以伤害他。 而江遇文没有想到的是,当他亲眼见到林之樾同女孩在一起谈笑风生,亲密般配的画面时,他心里各种结论里头,翻车最明显的,竟然是他对自己的判断。 女孩蹦跳的脚步于林之樾面前轻盈落下,长发飘飞,仰起脑袋与林之樾对视的瞬间,江遇文甚至都忘记了去看林之樾的表情。灯光下,般配的两个人把夜色都变成了偶像剧背景图,江遇文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离林之樾竟然那么远,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竟然那么不相匹配。 从上到下,他在转身躲开那一幕的最后一秒将女孩身上的衣服都看了个遍。太乱了,他的心情一团乱,那些谙熟于心的品牌和价格全都变成了乱码。江遇文的眼前脑海全都被那一幕充实的占据,他无法坦然的面对自己正狂风暴雨般跌宕起来的心情,于一片朦胧的酸雨里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自己被淋湿到软烂的心。 江遇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了很久,他突然觉得很茫然。怎么办?他根本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难过,难过了,那又该怎么办?他总不可能在知道别人已经心有所属的之后再恬不知耻地装作不知情去继续打扰,再继续心有愧疚却毫不手软的收下他的钱。 可是,他有女朋友了,他什么时候有的女朋友?为什么有女朋友了还是要和他通宵夜聊,为什么还是要那么烂好人的对他垂下金钱的橄榄枝,为什么明知道他是同性恋还一次一次关心和陪伴,让他产生“也许你也和我一样”的错觉? 江遇文仓皇无措,一切的一切都在良久以后随着自己响起的手机铃声一起变成个漩涡,把乱糟糟的思绪全卷走。 当世界里只剩下那阵机械重复着的电子跳动音,江遇文自嘲着叹出口气,仰起头来看着顶上那圈亮得他眼睛和心里一样酸的灯,就那样平静下来。 怪来怪去,他竟然也开始怪起林之樾来了。他什么也没做错,他在一开始就同他表露过态度,他那么讨厌同性恋,他的温柔和贴心对谁都一样,他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站在人群瞩目的地方时,所有的热忱都会如潮水一样向着他涌去。命运温柔以待他,朋友亲人爱他包围他,林之樾的完美人生里,迟早也会有那样一个同他一样美好的女孩出现,牵他的手,正大光明的出现在他哥哥和家人面前,在同样的万众瞩目之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誓言。 恍然大悟,尽管这个过程带着撕扯伤疤一样的刺痛。但痛觉同样让人重新变得清醒,江遇文终于能从那阵水深火热里腾出手来接下电话,阮霜在对面催促着他赶紧回去,说好的就出去一会儿,怎么这么久还不见人。他应和着,踏上电梯,没有勇气再回头。 他重新变得云淡风轻,说说笑笑,自在无比,没人看出他方才经历了一场情感的地动山摇。江遇文粉饰太平的功底很强,带着一片废墟从商场走回小区的时候,他甚至一度也以为,自己应该就已经没事了。 心口不一的煎熬在发酵,又是一夜半梦半醒,一早起来时,江遇文打开手机,偏又看见烦躁的源头给自己发来了一大堆信息。 十点。 林3:在干嘛呢 十点二十。 林3:我带了寿司,味道还不错,你有空吗,要不要来试试口味? 十点二十五。 林3:还在加班吗?这么晚了,注意身体。 林3:忘了问了,你最近失眠还严重吗?上次的药应该早就喝完了吧,有去复诊吗? 十点四十。 林3:我去洗澡了。 十一点。 林3:你睡了吗? 十一点五十。 林3:应该是睡了吧。 林3:晚安。 一长串的信息堆积,一条一条往下拉,江遇文几乎能隔着屏幕感受到林之樾捧着手机,敲打落下每一个字时候的表情和语气。没收到回复,他应该很疑惑吧?知道他不是个晚睡的人,他会不会已经察觉到自己是故意不回他?坐在床上,江遇文凌乱着头发,浮肿着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几次想要落下,都因为理智收回。 望向窗外,灰色的水泥墙上也因为过早的时间显露出几片不常在这里见到的斑驳阳光。风一吹,叶影开始晃动,沙沙作响,将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切搅动得更难舍难分。江遇文忍着那点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起了床,木着脸洗漱更衣出门,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过马路时也心不在焉,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闯了红灯。 江遇文在路人的提醒下退回马路牙子边,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有一个瞬间,他真的很想掏出手机来问一问林之樾,你到底是不是交女朋友了。江遇文将眼前的心乱如麻全都推却到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上,他想,只要他亲口承认,自己也许就不会这么心情难平。 禁止通行符号闪动两下后变绿,江遇文在前行的人潮里停驻,在绿灯消失前最后几秒凌乱着脚步跑过那条不长不短的斑马线。没有发出的讯息是因为没有勇气还是因为自觉身份的失格,江遇文不想再去考量。有关于林之樾的一切在他那里都变得两面性起来,一面让他失落,一面让他惦念。 这样的心情在江遇文看来很幼稚,不是属于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缠绵。摒弃了所有现实条件,义无反顾的去喜欢一个人,那是他早已作别的学生时代才会发生的蠢事。然而这样代价不小的奋不顾身却总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的时候反复上演,通通没有好结局。面对林之樾仍旧不断的信息,面对他逐渐变得关切的语气,江遇文选择了更加幼稚的回应方法,就是逃避。 不能解决问题,却足够让他窝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出去。好像不出去,就能暂时和真实的一切断绝。江遇文狠狠心,将关联账号直接删除,看不见那些堆积的红点,他一头扎进那些工作群里,这里看看,那里看看,没有事情也要找点事情出来做,心神不宁一下午,被同事看破后又实在说不出原因,只好用失眠当借口,直到傍晚时,收到唐月皎发来的新消息。 唐月皎:收你卡的买主今晚正好要去你们商场,如果你愿意的话,他来找你拿卡。 唐月皎:不过他今晚好像有事,卡里有多少钱你要自己记得,他先用着,之后补给你。到时候我再跟你一起,你觉得怎么样? 放下手机,唐月皎于桌前挺直了背,眼神在自家爸妈面前扫过一圈,旋即露出个哄骗专用微笑。 “嘿嘿,爸爸妈妈,”她刻意娇柔着语气,拿捏住父母吃这一套:“等会儿人都来了,你们可不能再这个表情了啊。” “虽然,虽然我提前回国没有通知你们,但是,我这不也是见你们心切吗。” 唐爸爸没说话,程太太没丈夫那样的好脾气,白了唐月皎一眼,看着她傻呵呵的笑脸恨铁不成钢的骂,说她有了男朋友就这样对待爸妈。 “谁说的,我真的不是为了他跑回来的,实在是想你们了嘛。” 话毕,门外传来话语声。服务生走在前头推开门,温嫦同林疆走在前头,林之樾与半道遇上的唐月皎男朋友慢半步跟在他们身后,两人没说话,于大门打开时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露出两个都略显艰难的笑。 “叔叔阿姨好。”唐月皎男朋友率先伸出手,语气恭敬,姿态因为紧张有些僵硬。 第51章 “叔叔阿姨好。”林之樾站在他旁边点头,口气和表情一样勉强。 一群人落座,林之樾和堪称战友的另一位男士落座唐月皎身侧,将c位留给今晚的排头兵。菜还没上齐,唐月皎借着空隙清了清嗓,眼神直往林之樾那儿瞟,却统统被他垂着的脑袋拒之门外。不得已,身边的男孩在桌下拽了拽他的衣服,林之樾抬起头来的瞬间,唐月皎站起身,很隆重的将身边的男朋友一把拉起,笑容里带着点计谋得逞的狡黠。 “叔叔阿姨,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 “叔叔阿姨好,我叫顾凭,你们叫我小顾就可以。” 一开口,这场鸿门宴目的已经了然。温嫦林疆面不改色起身同他握手,落座时又齐齐看向林之樾。了解自己的小孩,他们能感到林之樾今天心情不好得太明显,如果不是因为唐月皎,那还能因为什么? 两双眼睛就那样有意无意扫过林之樾,扫得多了,连带着对面的那两双也开始扫。旋转桌一圈一圈绕,绕到后头只有唐月皎在认真吃饭。大快朵颐好半天,她终于从食物的香气里感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安静,抬起头,身边的顾凭一边咬着筷子尖,一边把眼神偷偷瞥向林之樾。 被偷看的人毫无察觉,碗干净得几乎能看出他吃了哪些东西,唐月皎看着林之樾沉沉的脸色,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他从进来这里开始就不太对劲的沉默。放下筷子,唐月皎就那样钝感力十足地戳破了艰难维持着的平静,冲着林之樾,她拿起手机,敲敲打打,同他发出条信息。 唐月皎:怎么不高兴? 手机一声响,原本还蔫答答的人突然搁置下手里的餐具。碗碟筷子一碰,发出两声清脆的动静,引得几双原本就有意无意看向他的眼睛干脆直接停在了那里。打开屏幕,林之樾的期待再次落空,面上表情肉眼可见的灰败,戳戳点点,很快又放下。 林之樾:晚上有空没,叫顾凭一起,我有事说。 隐约察觉到大致方向,唐月皎忍住笑意,将屏幕向着男朋友面前倾斜一点,得到同意后再继续回复。 唐月皎:可以。 唐月皎:不过走之前,你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唐月皎:跟你爸妈解释清楚,你的不高兴不是因为我恋爱了。而是因为.... 唐月皎:你那位求之不得珍贵异常的初恋。 第42章 “所以你怎么跟叔叔阿姨说的?” 吸管在水果冰茶里搅动两下,唐月皎趴在桌上,被江风吹得舒服到眯起眼睛,放松自在的状态同面前的林之樾截然相反。 “如实说的。” 的确是如实。温嫦和林疆走时原本要带着林之樾一起回家,本意是为想趁机问清他到底对唐月皎有没有心意,站在车门口,林之樾却不上车,杵在原地望着已经进了车厢的爸妈,木愣愣的来了一句,爸,妈,我有喜欢的对象了,不是唐月皎。 “啊?”夫妻俩对视一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啊,那,那我们也先回家再说吧。” “不行。” 林之樾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扶上门框边:“今天我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你们先走吧。” “晚安。” “嘭”的一声,车门关上,林之樾转头走向不远处的轿车,顾凭坐在驾驶座,隔着挡风玻璃跟这边点头示意。尾灯闪烁两下驶离车库,唐月皎选址有凭有据,心情烦闷,当然要在户外开阔的地方散散心,临江的露天清吧氛围正好,适合为情所困的林之樾倾吐烦恼。 “那,现在可以说了吧。”小情侣对视一眼,仍然由唐月皎接着开口:“你那个对象怎么你了?一晚上垂头丧气的。” “.....他一整天没回我信息,看见了也不回。” 林之樾缓缓开口,顺着时间线将整个聊天内容复述出来。他拒绝了唐月皎观赏聊天记录的要求,把江遇文藏得严严实实,从里到外听不出任何破绽。复述的内容原原本本,没有抱怨,没有吐槽,末了,他害怕对方为了偏帮朋友出气而冲江遇文泻火,紧急补充了一句,他的工作平时很忙,有时间差,也不怪他。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托着脑袋望向不远处的江河,风吹乱了头发,迷了一瞬他的眼睛:“明明昨天,前天,之前,一直都好好的。” “叮” 消息提示音再想起,三个人同时竖起耳朵往桌面上看,发现亮起的屏幕隶属唐月皎,又各自收回目光。拿起手机,唐月皎一心二用回复起两个人的讯息,荧光把她的脸照亮一点,垂着眼睛,她哼哼两声,哼出来一句,心情不好又不需要原因。 “既然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之间都还很正常,那大概率说明,她心情不好和你没有关系,也许只是自己说不出口的心事而已。”敲打键盘的音效在耳边响起,林之樾抬起头,看着唐月皎不停的打字,嘴上还不让自己落空:“看样子,你暗恋对象性格还挺要强的嘛。” 的确是这样,要不然他也不会骗自己说是明星造型师,实际上当着销售每天加班,连找上门来的聊天也总是避重就轻,不肯说出实情。可这是林之樾本身就已经猜到的内容,他找他们说话,不是想听这么一句已知的分析。笃笃笃笃的打字声持续不断在面前响起,伴随着唐月皎一两声轻笑,两个男生不约而同看向她,一个带着好奇,一个带着不加掩饰的怒气。 “干嘛,干嘛这样看着我。”唐月皎不肯接林之樾无处抛洒的怒气:“我在帮朋友牵线搭桥,积德积福的大好事,你先别生气,我马上就说完了。” “你哪个朋友?”林之樾没好气往后一躺,闷了一大口冰凉凉的水下口:“你国内的朋友不也都是我的朋友?哪个需要你去当月老?” “我们的社交圈也不完全重合的好吗。” 不再搭理怨气满满的林之樾,唐月皎将手机往身侧的顾凭面前递。他扫一眼顶上的备注,将名字念出了声:“.....江销售?你的朋友还有当销售的?”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我刚高中毕业那会儿一个人晚上出去逛街买东西,遇到两个变态一直尾随我,跟着我一直说些很难听的话,还有点想动手的趋势。” 屏幕里的聊天告一段落,她仰头起来伸了个懒腰,没注意到对面扭头过来看向她的林之樾:“后来我就想往人最多的餐厅里头去,结果走到一半,他们确认我真的是一个人,就开始上手了,刚摸了一下我肩膀,我就实在害怕得不行,往旁边的化妆品店里进去。” “就是这个销售小哥帮我报的警,还叫上同事一起扣住了那两个变态。后面的监控啊笔录啊,都是他提供的,警局里面也是他一直陪着我安慰我,直到我爸妈得到消息过来接我。” 仅有一次的回忆说起来滔滔不绝,话里话外,唐月皎都要把那个见义勇为的小销售夸上了天。说他长得帅身材好,说他态度好技术好,说他正义勇敢,心底又善良,她一度被他的人品魅力折服,差点怦然心动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原来喜欢男生。 “说起这事儿我都觉得好笑。”她乐得直摇头,一把搂住面色有点醋意的顾凭晃了晃:“你大可以放心好了,人家是真喜欢男的。不过他条件真的挺不错的,刚刚不就是吗,我帮他转手一张会员卡,买主见了他一面,就来问我要联系方式,打探是不是单身,所以我说,我那时候好感人家真不是我的错,那是人之常情......” 她忙着同顾凭嘻嘻哈哈,两个的说笑被对面“哐”的一声骤然打断。笑意未散的两个人转眼一看,一个手机孤零零躺在一地灰里,方才还望江兴叹的林之樾突然变得有神起来,眼神奇怪,让唐月皎不自觉有些心里发虚。 “你那个销售全名叫什么?”林之樾撑着桌子,几乎半截身体趴上了桌,激动的样子让小情侣齐齐陷入摸不着头脑的状态里:“是不是叫江遇文?就在我们昨天那家饭店旁边的商场里工作?” “是,是啊.....”唐月皎还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的.......” 跌坐回位置里,林之樾为着这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巧合尝到难言的心绪,高兴,又因为想到唐月皎那句“牵线搭桥”而着急,而落寞。 所以,不回他信息,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心事,而是因为他从昨天开始就在为了这场见面而准备吗? 不可能,卖个东西而已,他怎么会未卜先知知道对面的各种信息条件? 等等,他卖了什么东西? “他托你转卖的东西是什么?” 林之樾的语气里带着点急切,他隐隐猜到答案,忐忑的心情一半倒向真相,一半又祈求着真相变成假象,千万不要成真。被他着急的样子吓到,唐月皎愣了两秒,顺口说出了hangover的名字。 “那个酒吧不是我高中时候一起上英语班的同学哥哥开的吗,当时他带我去挑酒,说要当成礼物送我,我随口夸了几句装修氛围什么的,他哥就送了我一张.......” 第52章 “后来我听说他改了经营方向,变成男同性恋交友会所,我拿着没用,就想到江销售,把卡寄给他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年前吧。” 三年前,林之樾顶着一脑子的浆糊掰着手指算,三年前,自己19,那江遇文就是23,大学刚毕业,出来工作才一年。卡是送的,酒不再可能是送的,那时候的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去那里消费一次又一次?是业绩,还是借钱,还是家里的钱? 江遇文只有过一个前男友,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必要骗自己,而且他生涩的动作和技巧也都是这件事最有力的说明,推算着时间,那个人也就是在那个会所里认识的吗?为什么分手?又为什么闹到那样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结局? 太多的事情因为这一出误打误撞而前前后后串联成线,林之樾缓缓倒进躺椅里,明媚月色被当做陪衬,他还在尝试着捋清楚混乱不清的时间轴,忽然的,重点被重新找回,他从茫然中惊醒,毫无预兆地站起身来看向唐月皎,心跳得飞快。 “你刚刚说,那个买主找你要他的联系方式?”林之樾急得口齿不清:“你给了?江遇文同意了吗你就给了?他们面交的?那人谁啊,见第一次就想着那些事儿,是正经人吗?” 连珠炮一样的问句吐出,再迟钝的人也该发现不对。从刚才开始就有些蠢蠢欲动的预感在林之樾急头白脸的输出之下被坐实。唐月皎有点不敢置信,但也不得不信,她仰着脑袋,面上藏不住的震惊,颤颤巍巍伸出手,指尖停在林之樾面前。 “你.....”她甚至有点不敢说出口:“你,你喜欢的人,难道...是小江哥?” “.......” “......啊?” 顾凭的惊讶声刚出口,对面那个被说中了秘密的就直接选择了摊牌。林之樾懒得再遮掩,在这种战火纷飞的时刻,他连一个稳固大局的办法都想不出来,更别提继续装成无事发生一样演戏。端起酒杯,林之樾一饮而尽,几块化开边缘的冰块顺势滑进嘴里,被他带着不耐烦,带着有点后怕却难以抑制发展的勇气给嚼成了碎渣。 “对,我就是喜欢他。”嘎嘣嘎嘣,林之樾越嚼越觉得头脑发热:“我喜欢江遇文,林之樾喜欢江遇文,林之樾喜欢你小江哥,行了吗?” 冰块含在嘴里,冲动在心里,冰火两重天的感受在唐月皎和顾凭双双震惊的表情里被刺激得更甚。沾着水珠的手挨上脸颊,猝不及防被冰,林之樾意识到他不该在这里继续和围观群众做剖白,他应该去找江遇文,应该把刚刚的话说给本人听,他要他拒绝那个突然出现的情敌,要他站在自己面前,重新用另一种态度审视自己,考虑自己。 “地址在哪里。”林之樾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我要去找他。” 第43章 “林之樾,你疯了!” 唐月皎站起身来,连带着顾凭见势不对,赶紧挪出位置去挡住了林之樾离开的路。面对她语气不善的阻拦,林之樾早有预料,毕竟自己也是同他们一样,对同性恋党同伐异高升批判的反对党成员。 不期望会被理解,他只是急着想找到江遇文,不论是先来后到还是情感深浅,他都不觉得这样一个乍然出现的人能比过自己,踩着自己去进入他原本小心翼翼不敢轻易接近的,江遇文的身边。 “唐月皎,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就当帮我一次忙。”他沉着语气,是唐月皎从没见过的郑重模样:“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即使你不理解,但是.....” “我理解你。” 林之樾被打断,呆呆的看着眼前被风吹得头发扑了一脸的女孩。撩开发丝,唐月皎因为激动的心情面色发红,看着林之樾的眼睛莫名其妙也跟着发红:“我拦着你不是因为你是同性恋他是男的,是因为他们早就已经分开了,你现在要去哪里抢?” 趁着他放空,顾凭同唐月皎交换个眼神,摁着林之樾的肩膀将他安置回了位置里。一片空白的头脑瞬间放松,拉紧的橡皮筋没能回到原始状态,在极限后被扯断,回忆起方才自己激动冲动,幼稚到像个小学生一样的反应,林之樾羞到浑身上下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抬起手,他将整张脸埋入掌心,企图通过回避眼神的办法让自己的尴尬劲稍稍过去些许。 “躲什么躲,刚刚不是很硬气吗,现在知道羞了。” 唐月皎的笑声传入耳朵里,连带着身边的顾凭也附带着发出两声笑,林之樾更加无颜一对,他不敢松开手,在对面的人伸手来拉扯他袖口时破釜沉舟般松开,望向江面,思考起他早就一团乱的人生。 “现在好了,心结解开了。”唐月皎看乐子似的一摊手:“现在我们再来讨论一下,你的求爱问题吧。” 没办法,该面对的还得面对。酒已经喝完,能留给林之樾发泄的只剩下里头的冰,捞一块,他说一段他们之间的故事,有意将那些略带颜色不便透露的内容隐去,删删减减说了个大概,最后落回到眼前。 “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突然不理我呢?”林之樾显得很焦灼,唐月皎注意到,几乎从不紧张的人竟然也下意识扣起了手指上的死皮:“他不是那种心机深沉的人,也不可能料到今天这人会对他有兴趣,不会做那种为了钱而卖身的事情。” “知道,我知道,你也用不着这么强调。” 就凭着之前那一次的救命之恩,即使他们的初遇在唐月皎看来目的的确算不上太纯粹,她也愿意去相信江遇文的人品道德。故事听完,军师上场,顾凭和唐月皎凭借着情侣间的默契你一言我一语,短短几分钟就将林之樾胡乱想了一整天的脉络全都理了个清楚。 “首先,我们认为,小江哥应该对你也是有好感的。”唐月皎先扬后抑,安抚人心。 林之樾坐起身,林之樾很高兴,林之樾眼睛都在发亮。 “但是,结合你刚刚说的那些来看,我们认为江销售应该是个戒备心很高,很要强,不会轻易相信别人,和别人心意相通的人。” “虽然我们认为他心情不好大概率不是因为你,但是这件事对他来说,一定打击不小,在这种情况下他顾不上你,也可以从侧面说明,你对他来说的重要程度,其实没有到你想象的那样高。” 林之樾呆住,林之樾冷静,林之樾又变回了最初那样心事重重的模样。 但是后的重点一出,顾凭的话字字珠玑,前半句同样是林之樾知晓的结果,后半句的分析带他进入从未想到的思考角度,这么说的确有些伤他的心。但林之樾调整很快,比起各种分析,他急于寻求到一个最佳的解决办法,起码....不要再让他在五花八门的猜测里备受煎熬,以这样的方式初尝爱情的酸涩。 “经过我们的商议,我们总结出几个还不错的办法,你想知道吗?” 低低的声音像尘埃落叶一样被卷进广阔的天地,字符尾音在江河湖海的冲刷声里逐渐被吞没所有痕迹。夜幕里,所有的心事被月色的画笔填涂出忧伤的底色,配合着耳机里上个世纪的经典苦情歌,江遇文一个人走在路上,被相隔的路灯包裹进一段明亮,一段暗,好像一张此刻他心情的写实画。 他没有想到,方才那个穿着讲究,容貌端正的男人会在同他几句简单对白后一转头就找上唐月皎,询问他的联系方式,并于分开后不久就找上了门。 他还没有通过那个好友申请,但迟早也要通过的,他们还有一次既定的见面。卡里头的一万块是江遇文工作第一年三万积蓄的最后一点见证般的残余,他拼了命的干了一整年,还尝试着做各种平面模特以及抽出闲暇时间就能赚到钱的兼职,除去满足他那些报复性消费和抠抠搜搜的日常生活费用之外,他剩下的三万块,一万打回了家里,剩下两万,原本是他准备用来给自己换个好些的房子的准备金,却在那张卡拿到手以后剃头挑子一头热,全都打进了里头。 冲动消费以后,他也曾后悔过,也曾愧疚过,后悔自己把钱又花在了刀背上,愧疚自己赚来了钱,却没有拿回给家里人用。但那些情绪很快随着在hangover里遇到舒辰被驱散,在一年之后又猛烈反扑。 那段不堪回首,被当成傻子一样欺骗感情和钱财的恋爱让江遇文对hangover已经没剩下多少好印象,连同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起。他不知他的底细,却因为是唐月皎的交际圈,他可以确信这回来的绝对不再是假少爷,而是真公子。 真公子....有多真呢? 穿着成熟,和林之樾喜欢的休闲街头风完全不一样;看年龄气质,大约已经三十出头了,应该有过很多前任,不像林之樾那样表里如一的纯洁吧?说话语气像个语文老师,又装又闷,手上戴了那么多饰品,肯定也不会像林之樾一样爱打游戏打球,说话有趣。 江遇文在一阵激烈的对比后不自觉停下脚步,在小区门口站定,于几秒的沉思后又陷入更加猛烈的抓狂。 第53章 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他到底为什么要拿林之樾和他比较? 他又是什么当代十佳好男人典范?为什么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他? 管他什么风格什么语气什么年龄,这世界上什么都会骗他,连容貌也可以是后天二次赋予,但真金白银永远不会背叛他,永远不会让他陷入人财两失的混沌局面。 起码,那个人和林之樾一样有钱。 江遇文就这样绕着山路十八弯,不管不顾自己的真心,企图用铜臭味的思想来压制他事无巨细都联想到林之樾的头脑。他本该是这样一个见钱眼开的守财奴啊,他不是曾经立下过豪言壮志,哪怕是当情人也要把自己送进高门大户吗?怎么一到了真正做决断的时候,他那二两不值钱的高尚作风就开始发挥效果,牵绊阻碍他走上大富大贵的道路呢? 到底什么是对的。 他有资格去选择,去考虑,去不切实际地幻想和本不可能有结果的人在一起吗? 没有的。江遇文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清楚的结果,他没有的。 就像他没有权利选择在怎样的家庭出生一样,当代成年人之间的爱情,哪怕是大部分只不过是短期寻欢作乐的同性恋群体,绝大多数都伴随着极其现实的考量,年龄,容貌,家庭背景,财力水平,重要程度逐个递加,综合评分下来,江遇文无比清楚,自己只不过是处在下游的一只小虾米。 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他只是一个等待被人挑选的商品,也是商品背后的销售,他被带走,随之而来的业绩同样也属于他。他能做的,只不过是努力让那些有选择权的人看到他,再多带来一些他能够握进手里的利益,仅此而已。 江遇文旋即用这个角度去看待他和林之樾之间那点事,又附加了很多解释,什么不是独生子分不走所有财产,什么爸妈管得严财务不自由,什么家里门风太严同性恋容易被浸猪笼,他却还是没能如愿以偿说服自己完全不去考虑有关于他的事。 瘫倒进床榻里,江遇文掏出手机,原意是想借着林之樾发来的那些信息,用“起码本人很在意我”的念头来稍稍抚平一下烦乱不堪的心,一点开,发现了0条新讯息。 望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江遇文在一阵漫长的心空后被一波来势汹汹的心潮给填满。他生气,生气他坚持不了多久就选择放弃,他难过,难过林之樾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在意自己,他对自己也检讨,这样摆明了的冷暴力,换了谁也不会愿意一厢情愿的热脸来贴冷屁股。 他放弃自己,才算回到了自己想要的正途。 可是这正途,让江遇文非常的难过。 这难过不只是为了一个林之樾,他埋在被子里,为自己从不拥有人生的抉择权利而感到无尽的无奈和酸楚。小时候他没能拥有一个幸福饱满的童年,于是他用发了疯一样的报复性消费来填补那些被一句“我们家穷”而戳穿的自尊自信。 长大以后的江遇文原以为这样就能够重新开始,但驻扎在身体里的根早已种下,他自卑,他虚荣,他爱财却又做不到放下从小到大书本和世界教会他的道德尊严,他矛盾又复杂,长成了现在这样自己讨厌却无力扭转的样子,江遇文抱着被子,尊严反复的提醒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怎么可以哭,于是他又开始无法落泪,只是抱着被子,被情绪席卷,越来越自暴自弃。 半晌后,被推搡着进入极端的江遇文拿起手机。他想起一个选择,一个他能够全凭着自己心意做出的选择。 他通过那条好友申请,负气作祟,破罐破摔的勇气开始倒计时。 “你好,我是江遇文。” “下次见面,如果你也有时间,不如一起喝一杯?” 第44章 倒计时清零,不计后果的勇敢会在激动衰退后通通变成冲动,得到回复的那一刹那,江遇文其实已经后悔,但他拧着那股劲,不知道在和谁比耐力,他还是选了答应。 赴约定在两天后,在他告别那个微信号的两天之后,约定来临之际,江遇文突然又觉得有点后悔。当情人被包养说得容易,但江遇文自诩清高,无论如何,他都无法接受那种建立在肉体关系上的金钱交易,即使是一对一,但那和卖身又有什么区别? 要逃吗? 但他又觉得咽不下那口气。 什么气? 不知道,反正就是感觉憋得慌。 抱着这样憋闷的心情,江遇文走到几天前那条他差一点闯了祸的马路边,望着刚开始重新计时的红灯,他心情忐忑地拿出了手机,翻来翻去,想给自己找个借口,能用来反水的借口。 在意什么,就把愿望寄托在什么之上,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江遇文理直气壮的想,如果林之樾在那天之后给他发过消息,他就原谅他,他就可以不必去这场本来就是因为生他的气而下的约。 账号,密码,最后登陆,加载的圆环不停转着圈,在几秒后消失。消息堆积,他循着那些红点往下,林之樾已经被压到最底下,消息停在几天前,仍然是那条晚安。 这场由他开始的僵持好像于无形中变成一场比赛,江遇文最能保证的就是自己的一身硬气,方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犹豫转眼间荡然无存,他在意自己的输赢,不觉得在这个幼稚的比拼里自己会居于林之樾的下风。 上车,经过那条熟悉的大道,他在门口与那位碰面,再进入hangover时,江遇文却只在那种刻意营造的缱绻氛围里感到一阵类似于事后贤者时间一样的空虚。悠扬的西洋乐和暗色的灯光下,他跟随着同行人一起进入此前从来没有坐过的卡座,落了座,江遇文将酒单递回给面熟的服务生,一抬头,才发现他的位置正对着不远处的吧台。 l型的条形长桌旁边引出一条细长的小路,沿着那里往下有一条分叉,一边通向露台,一边通向洗手间。微缩版的十字路口像一道选择题,上一次走进那里,江遇文做过两次相同的题目。 第一次,他直直进去,直直又出来,回来时,身边空着的位置里多出个人,端着杯没动过的酒,坐在gay吧里,傻愣愣的冲面露尴尬的调酒师问,你们这儿怎么全是男的? 第二次,走过的直路在中途打了个弯儿,时至今日他仍然记得清洁间里那股消毒水同湿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记得逼仄空间里在自己手掌心中艰难吞吐呼吸的林之樾,记得他因为见证了哥哥的隐私秘密后天崩地裂一样的好笑反应。 写着联系方式的便签纸递出就再也收不回,因为回忆而泛起的笑容随着那张被折叠过的纸条一起褪色,江遇文看着面前那杯不知不觉中选中的林之樾同款酒精饮料,端起来,喝一口,分不清这味道是好是坏,也分不清那时自己的选择到底是对是错。 “你以前常来这里?” 酒杯放下,他隔着桌子同对面的人对视,实话实说:“来得不多,多人卡座是第一次坐。” 对面那人一笑,笑容里带着点明显的不相信,只是把他的话当成掩饰。其实他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过江遇文他的名字,但他已经不记得了,姓什么来着?他原本想再问一问,又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过了今天晚上,他想,他们或许就不会再见面。 因为赌气而立下的雄心壮志在那个玩味的笑容里慢慢就消散,在这样的场合和环境下,也许他的不相信也确有道理,但一向对这些黄色误解并不怎么在意的江遇文居然在这种时候第一次产生出明显的介怀。当着他面前扔出的枕头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被人维护的感觉那么良好,有了一次以后,就总这么不合时宜的让人惦记。 太多相同的经历锻炼出江遇文在这些事情里超人的钝感力,钝角不断扩大,在极度靠近180度的时候,被穿着自制拖鞋的男生松弛感十足的闯入边界,抵住边缘毫不讲理的推回。林之樾是成人世界里少见的锐角,是被人和被爱充分保护包围才得到的锐角,现在想起,其实江遇文觉得挺不值得的,他干嘛为了自己那样。 江遇文靠在沙发里走神,把对面那人有关于乐曲长篇大论的解释当成陪衬,手里捧着的酒杯冰凉凉,一滴一滴水往下落,滴进他的衣服里,薄薄的衬衫的面料在打湿后沿着身体贴在表面,一滴,又一滴,原本黑漆漆的室内忽而闪过两道白光,将室内短暂映亮几秒。江遇文注意到自己前方的位置里也坐着客人,那人同同伴和他们一齐抬头向着花窗外望去,暴雨在一声闷雷后倾刻落下,雨水冲刷的轰鸣隐约传入室内,把温和的乐曲变成磅礴的悲鸣。 几张纸巾递到面前,江遇文冲他道谢,胡乱擦过几下,重新转回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暗色灯光下,面前的人将目光落在他被水滴打湿一片的腰间,氛围变味只在一瞬间,男人嘴唇贴在酒杯边缘,微微仰起头来抿过一口昂贵却少得可怜的酒液,他看着他,点评的口气让江遇文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第54章 “其实,你的身材和长相并不搭。” “噢.....”就快要被挑明的话题让江遇文感到不悦,他语气变冷:“是吗?我倒觉得还合适的。” “不搭,但确实合适。” 突然伸出的手冲着他脸侧直直而来,江遇文在被冒犯的瞬间下意识呆在原地。带着薄茧的指尖碰上他耳郭,沿着轮廓轻轻抚过,同那人奇怪的视线融合在一起,调情的味道太明显。江遇文默不作声皱起眉头,想侧身往旁边躲开,却被那人提前察觉他的动线,不让他退让,俯身而下,距离缩短,几乎近在眼前。 “有没有人说过,你看起来很性感?” “........” 他没有继续靠近,就那样停在面前,过近的距离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虚化,厌恶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极力向着身后所剩无几的空间去紧急退避,错开的瞬间,呼吸短暂于两人之间碰撞,江遇文在同样的灯光下浮现起一段让他有点陌生的记忆。 窗外暴雨冲刷厚玻璃的声音在脑海中逐渐变成dj舞曲重重的鼓点,他在移动里摇晃颠簸,每走一步,就冲着眼前的人落下个实心的亲吻。 他在林之樾脸上留下一大堆轻浮的口红印,把他整张脸都染出一层薄红,同样的动作换了个人,换了个位置,他甚至没有被强吻,至多算作挑逗的动作就已经让他觉得这样不适,江遇文突然想到,那那时候的林之樾为什么没有觉得自己也和这人一样恶心? 难道是那个众目睽睽之下的深吻让他在酒意里意乱神迷? 不,他不会的。江遇文在心乱如麻里记起更多充满刺鼻酒精味的细节,他记得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那个人贴在林之樾胸口,应该也是想跟他接吻的意思,然后.....他把他推开了。 原来林之樾会推开啊。 可是,那更不对了啊。 林之樾把他推开了,但把自己抱紧了。 到底是为什么? 江遇文百思不得其解,感觉整个人都陷进了林之樾的逻辑怪圈里。他绕来绕去,无论如何也得不出一个能走出迷宫的答案。发乱的呼吸之下,他嗅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视线变得清晰,看着面前那张有点陌生的脸,江遇文屏住呼吸,将那股让他不适的热度和香气排除于自己的世界之外。 不论如何,他确信自己起码不会和面前这个人发生更多的纠缠。 伸长手臂,他将酒杯放上另一侧的空位,手搭上他的肩膀,在那道充斥满暧昧情色的目光之下,轻柔的力道慢慢加重,将他推送着摁推回了原位。 推开的动作表明了拒绝的本意,男人倒回到沙发里,却不觉得生气。他转头,看着面前仍然端坐原地的江遇文,原本不算很高的兴致一下变得蓬勃。 江遇文原想转身就走,看着那人坐起后的神情,他突然又觉得特别恶心,连刚才抿的那口酒都快一起吐出来。迈出一步,他始终咽不下那口气,于是又折返回到他面前,掏出钱包,他将里头为数不多的几张红色现金放上桌面,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手段其实并不让人觉得享受?” “如果你觉得被冒犯到,我跟你道歉。” 男人站起身来同他对视,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并没有让江遇文感到半点真真切切的歉意。他不想对这样的态度有所应答,原本就格外烦乱的心情因为过度的靠近和触碰变得更加难以平复。江遇文深吸一口气,偏过头来同他摆了摆手,示意就此作罢。那人却回身一步,挡住了他面前的路。 “你不喜欢,我不会再勉强。”他端着酒杯,示意他们仍旧盛着酒液的酒杯:“起码不要浪费这么好的酒,你觉得呢?” 两个基本没有动过的杯子就摆在桌面上,江遇文的目光在酒杯边缘短暂停留,紧接着抬眼起来看过一眼那男人,他回到位置上,但只是靠在边缘,大有一种随时要抽身离开的感觉。 也许是被他的态度逗乐,那人突然笑了,低低的笑声传入耳朵里,江遇文从他嘴里听见了自己的大名,男人看着他,把那张卡摆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张卡在你这里,没有发挥到它应该有的价值。”男人看着他,眼神直勾勾锁定:“像你这样的类型,大可以以更轻松的方式过得更好。” “江销售,我为我把你看得太肤浅而向你诚心道歉。” 举起酒杯,冰块在里头碰撞摇晃,他看着男人在灯光下成熟风韵十足的脸,看着他明显变得更加诚恳的表情,想到这件事,这眼前的一切,都是自己劳烦唐月皎这个中间人,外加自己冲动的作死作出来的结果,局面闹得难看,唐月皎也许也会难办。他犹豫几秒,最后还是上前一点,同他轻轻一碰。 “不好意思,我实在没办法违心回答你没关系,”他抿了一口酒,回答得前所未有坦诚:“和你碰杯,是因为我的确想要喝这口酒” 冰透了的液体含在嘴里,辛辣的口味一点点被适应,江遇文皱着眉头眼下,反复转动酒杯,迫使圆冰在里头来回滚动发出动静,他的心事写在脸上,笑得更灿烂的男人不说话,隔了一会儿,他将那张卡收起,伸手又一个反推,把那几张钞票连同一张小卡片一起送回他面前。 “我为你买单,是出于你有趣的说话方式,所以你大可以毫无负担的收下,如果你觉得良心不安,也可以再留下多和我说几句话。” “对了,我想你应该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简约的名片上写着公司大名,那是一家久负盛名的传媒公司,承接过非常多奢侈品广告和超大项目影视作品的拍摄,扫过一眼职位,再扫过一眼紧跟其后的姓名,赵承深,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非常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自我介绍。 “其实我对和你做/////爱这件事,原本兴趣也不大。但我发现你和我一样,心情似乎都不大好,反而想跟你多聊一聊。” “看你的样子,我猜,大约也是因为某个人?” 酒精的味道在扩散,面对赵承深的询问,江遇文一贯坚持的沉默第一次那么容易就产生了松动。也许是因为他相信他们之后不再会有任何交集,再多的倾吐,再多的告诉都会随着这场大雨一起在今夜之后被刷洗,被忘记,眼前的人耐心等待着他的开口,江遇文在他的注视下偏开脑袋,于几秒后转而点了头。 “赵先生,你看起来不像是会和我一样为情所困的类型。” “你也不像,但你不也正在被困?” 二人对视,然后不约而同一笑。氛围在几句话的推拉中奇迹般变得缓和,又一次碰杯后,当赵承深有意询问他原因时,江遇文左思右想,发现自己很难总结自己跟林之樾之间那点事,他斟酌着用词,拼拼凑凑出来一句类似于我喜欢的人他好像也喜欢我但他好像也正在和别人谈恋爱的狗血结局。 他以为赵承深会觉得好笑,也觉得他大概不会把这句话听进去,于是江遇文自顾自又摆了摆手,却在会以为话题落空的下一秒被对方认真的捡起。 “我不觉得这两件事情在你心里的确认程度完全齐平。”赵承深靠回到沙发里,看着被自己一句话击中的江遇文继续开口:“不论是什么让你发现了另一件事的存在,它的真实性应当也都在一定程度上存疑。” “既然很在意,为什么不干脆直接问一问对方?” 说得轻松。江遇文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管他问出口以后到底会收获什么样的回答,但这件事情绝对会在出口以后变味。林之樾一定会察觉到他的在意,察觉到以后呢?岔路的两端都带着不同程度的负面效果,不论是哪一个,江遇文都觉得承受起来都具有一点难度,对自己,对林之樾,他都只是想让他们都尽可能的在这段关系里感到纯粹,感到轻松。 “你应该不会懂,这种问题的代价很大的。”江遇文头疼地扶着额角:“如果是你,在明知道结局艰难的时候,你会主动去做选择吗?” 意外的,赵承深沉默了。他学着他的样子握住酒杯摇晃,将一个简单的问题发散出焦虑纠结的情绪,顺着他方才的逻辑,沉默和回答也就是这样矛盾的两件事,而他已经选了沉默,也就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回答。 “看吧,你也会和我一样纠结。” 江遇文叹口气,扭过头去喝了口酒。又是一道闪电,银白色闪光如快门一样从眼前闪过,仰起头吞咽酒精的瞬间,他越垂越低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从一开始就在自己前方的那个人,他看见那人转过脸来,熟悉的长相和惊讶的表情让他在认出他的第一时间呆在了原地。 他站起身,他向着他的方向靠近,江遇文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恨不得活埋了的前男友停在自己面前,眼神于自己和赵承深之间流转一圈,旋即露出个想让人一拖鞋拍死的欠揍笑容。 “江遇文,”他双手叉腰,在他面前展露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高傲:“居然真的是你。” 第55章 “原来你还会来这里啊。” 第45章 舒辰的出现对江遇文来说,第一时间最大的感受是晦气。 网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用动物形容人,如果按照性格塑造,呆萌可爱的是兔子,高冷但细腻的是猫,热情活泼的是小狗,而在舒辰走近他面前的时候,江遇文在那股恨不得徒手变出双拖鞋来把他打成人干的冲动里一下想到了,如果舒辰是动物,他会是什么物种。 是蟑螂,是老鼠,是臭茅坑周围跳动不停的蛆,一看见就让人恶心,就让人想找个东西快点结束他的生命。 江遇文看舒辰那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样,总觉得他鼻子上差点东西。回过头来,他冲赵承深解释了一句眼下的情况,这是我前男友,死了很久,不知道最近怎么突然活了。 耳边传出两道截然不同的笑声,赵承深的闷笑和舒辰轻蔑不屑的哼笑混在一起,江遇文也跟着一起勾了勾唇角。他站起身,同舒辰隔着个桌角的距离四目相对。在赵承深面前,他也没有什么包袱的顾及,本就挽起的衬衫袖口被他再一次拉高,江遇文摸索着下巴,看他的眼神充满嫌弃。 “我都想不明白了,你怎么还敢主动来招惹我呢?”学着他的动作,江遇文也叉起腰来,迈步的动作带着逼退的意味,让舒辰不自觉跟着后退:“偷钱骗钱的人渣,玩弄感情的坏种,对男装男同对女装直男的脏货,到底是什么给了你还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装得意的底气?嗯?” “江遇文,过了这么两年了,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难听?” 被逼退到沙发边,后跟踢到木脚,舒辰在吃痛后反应过来,被讽刺被骂后的怒火迅速翻涌上涨,察觉到周围客人和服务生聚焦于此的目光,像是收获到了某种底气的来源,他一下子站直,向着江遇文哼哼一笑,在下一秒一转身,向着人群站立。 “说我是骗子,那你呢?” “一开始装有钱人,说自己是什么明星造型师,是搞艺术的艺术家,结果呢?一个站柜台的小销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张这里的卡,满心都是攀高枝找富贵下家落脚,成天成天勾三搭四,实际上买杯酒都要节衣缩食好些时日,江遇文,那你是什么?农村来的土包子,,穷酸又还死要面子的装货,爱慕虚荣的站街男,你说你是哪一个?” 面前的人不吭声,灯光太暗,舒辰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把江遇文的闭口不谈当做被自己刺中后的羞愧难当,他尝到了站在上风的甜头,说话越来越无所忌惮起来,难听的词一个一个往外冒,原本不打算出声的赵承深在几个实在是太脏的词入耳后都忍不住站起身来,他站到两人之间,想要适当叫停一下这场越演越烈的闹剧。舒辰闻声回头,在看见他的瞬间好像变得更加激动起来,小丑找到了愿意跟他互动的观众,他伸出手来,指尖于两人之间扫过两下,带着快意的笑容因为太过放肆而变得滑稽。 “噢,我还忘了这儿还有个你了。”他提高了声音,往外头走开两步:“怎么?你是他新钓上来的凯子?还是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你是奸夫,他也是奸......” 话音未落,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在耳边骤然响起,伴随着那声巨大的破碎声音,原本站在眼前的人在一个人影扑袭而上时嘭然倒地。 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一地破碎的玻璃渣子里时,江遇文在拳拳到肉的抨击声里被看见那个突然出现的人,看见那个此时此刻正不管不顾跪在酒液和玻璃渣里不停挥动拳头同舒辰自由搏击的男生的脸,然后于下一秒冲进那片无人敢插足的废墟,用力拽着两人的衣领,在赵承深的帮助下把他们强行分开。 “林之樾你疯了!”他看着同样挂了彩的林之樾的脸,看着他薄薄裤子上大片大片被雨水或者酒精打湿的痕迹,一把扯过他的手,被一整片相连的血红色刺痛眼睛:“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被他抓着手心,林之樾不说话,明明是先动手的人,委屈样却做得相当到位,他眼眶通红的看着他,在几秒后挤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 “他骂你,你为什么不反驳?”林之樾握住他肩头,力度却很小,江遇文在瞬间就被他带着颤抖的尾音击中到说不任何话:“我全都听见了,他那么骂你,你为什么不像最开始那样骂回去?” 激动的情绪尚未平复,林之樾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剧烈。上下起伏的胸膛伴随着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颤抖的手将体温穿透衬衫,落到江遇文身体。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一身衣服大半被弄脏弄皱大半。 在那股刺鼻的,直冲脑门的酒气里,江遇文嗅到了他身上未散的雨水味,他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在一片狼藉里感到从心底油然而生的,不合时宜但铺天盖地的喜悦。 心里那杆不上不下的天秤正在以绝对的趋势向着一侧飞速倾倒,江遇文想,原来这就是行动力带来的强劲说服力。 耳边的谩骂声还在继续,被几个围观群众连同赵承深一起合力隔绝在外的舒辰仍旧不停的吐出脏话,在那阵脏污动静里,江遇文率先一步拦下差一点又上前去的林之樾,转过身,他缓缓靠近人群中心里的人,在众人的瞩目下冲着那只乱叫的疯狗,蓄力高抬起手,向着他脸边扇,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准备落下的巴掌上。 在手心和舒辰的脸只剩下最后一点缝隙的时候,江遇文看着地上那人因为恐惧而紧闭上的眼睛,一下子就笑出了声。 在他嘲讽意思拉满的笑声里,舒辰心有余悸地睁开眼睛看着江遇文,看着他略有厌恶地收手来蹭擦过两下,低下头去,不想看他。 “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连一个巴掌也怕。” “今天见到你,其实我也觉得挺稀奇的。毕竟在21世纪的文明社会里再见到你这样未进化完成的珍惜类人猿,按理来说,我应该是要买票的。” 站起身来,江遇文斜扫了眼地上浑身脏兮兮的,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转身过去,先把林之樾的手腕抓进手里。 "听得懂吗?我在骂你,我说你是畜生,听清了吗?" 抬起手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哼笑出声后拉着人向外离开,又在门口的暴雨前又迫不得已停下脚步。 江遇文望着大雨头脑一片乱麻,正在思考怎么快点逃离案发现场时,一把大伞就这样在头顶撑开。 林之樾站在他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带着他一头扎进大雨里。伞面上的车标从眼前一闪而过,淋漓磅礴的冲刷声近在耳畔,在那阵紧张的逃离感缓缓消散后,江遇文无比清晰的感到,一团火正在自己手心中燃烧。 林之樾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被他包裹在里头的手,奔跑的脚步仓皇狼狈,江遇文被他护着前进,却在兵荒马乱之际被自己猛烈的心跳怦击到浑身酥软,他们头也不回的远离案发地,凌乱着节奏,却不约而同都沉默不语。hangover极富格调的大门在某个瞬间于雨幕中褪了色,变成高中学校的大门,已毕业的学长带着高二一班的林同学背离所有校规条文,一头扎进了青春的大雨里。 进了车门,湿漉漉的伞被随手丢弃在后排,两侧的玻璃窗被雨水一道一道错乱横拖出流淌的印记,关闭的车厢里到处弥漫着水汽,喘息声此起彼伏,借着玻璃的倒影,江遇文看见身边的人也正和自己一样大口大口的呼吸,躲开目光,向着窗外看去。 总要有人来说点什么才能打破僵局。江遇文愿意主动,无非是把方才林之樾从天而降突然出现的动作当成另一种方式的先低头。于是他转过头去,知道他一定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动作,所以江遇文什么都没急着解释,什么也都没急着去问,轻轻的叫了一声名字,他说,林之樾,你转过来看着我。 也是被他叫出名字的那一个瞬间,林之樾才从自下午开始的混沌里回过神来。四处的疼痛开始发酵,一处一处让他的理智回魂,他想,我都做了什么? 我不是拒绝了唐月皎跟踪的提议,不想做那样鬼鬼祟祟的事吗? 我不是信誓旦旦立下誓言,绝对不会跑来hangover视奸江遇文和那个男人见面的吗? 我不应该只是想着来看一看他,在他离开以后跟着他一起回小区,等他走进小区大门时再带着花出现,跟他来一场出其不意的表白的吗? 我怎么就来了hangover?我怎么就又遇上那两个上次接待他的保安?我不是只想躲在门口偷看一下的吗?为什么我会在那个人口出狂言的一瞬间忘记所有伪装和躲藏,就这么不管不顾的冲上去? 就在那无数个问题之后,林之樾感到自己的衣摆被身边人扯了两下,他已经没办法再躲避,林之樾只好转过头去,有点不敢面对江遇文,于是垂着脑袋,带着那些伤痕,像个在学校打架以后被请了家长的小学生。 一般在那种时候,家长一般都会当着老师的面对犯了错的孩子疾言厉色,你错了没,你下次还这不这样,你以后还敢不敢打架,但诸如此类的问话林之樾其实没在自己身上听过。因为从小到大,他都是个乖小孩,不打架,不吵架,最讨厌的时候,不过是下雨天和其他几个小屁孩一起冲进雨里踩水玩儿,被淋成个落汤鸡以后再被接回家去从头到尾洗刷干净。 第56章 江遇文又会说什么呢?林之樾其实特别忐忑,他很害怕江遇文会说你不该那么冲动去出拳,你不该摔杯为号弄得场面那么吓人,你不该来找我,因为我和你没关系。他不想江遇文跟他划清界限,也不希望自己的冲动让他觉得难堪,但林之樾知道,现在想这些其实都已经晚了,他把他们几个人全都变成了hangover里的大明星,有关于江遇文的事,一定会在那里不停流传,成为话柄。 “我错......” “我觉得,你刚刚的第一拳应该再往下一点落。” 林之樾呆了,像个鸡仔似的楞在位置里,看着江遇文一本正经的样子,感觉脑子里那个问号正在变得立体,他眨巴眨巴眼睛,不懂他的意思,只能弱弱的回了一个充满不解的“啊?” “要是再往下一点,就差不多到这个位置,”江遇文侧着脸,手指从下颌角挪到脸颊:“打这里的话,说不定你的手还不会肿。” “........你不怪我吗?” “怪你?” 江遇文饶有兴致地抬起头来:“我怪你什么?怪你疑似跟踪监视我?还是怪你当众斗殴?要怪你的事情太多了,我要怪你哪一件?” 林之樾哑火了,他闭着嘴不敢说话,眼前的人笑意盈盈,他却总觉得江遇文的状态不太对,他的确不生气,但是他好像也的确.....不怎么高兴? 是什么呢?林之樾很难找到一个词去形容江遇文此时此刻给他的感觉,比起那些什么高兴啊生气的难过啊,他看着他靠回座椅里,在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时,他莫名觉得,他应该.....是在害怕。 “你应该都听见了吧,他说的那些。”江遇文垂着头,攥紧的两只手无处安放,只能局促地穿插在一起,缩紧于大腿之间:“你问我为什么不反驳,其实是因为,他说的那些里面,的确有很多都是真的。” “我不是什么明星造型师,我只是个卖货的销售。我爱慕虚荣,我死要面子,我爱钱又自私,在你面前的那些道德高尚善解人意,都是我装出来的。” “林之樾。” 林之樾被江遇文喊得浑身一颤,两人的对视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林之樾很快意识到,那不是从外渗透进来的水汽,那是江遇文眼眶里短暂出现后迅速收回,闻言后又转移到自己这里的眼泪。 “他说得没错,我是骗子。” “我一直在骗你。” 车厢里陷入一段漫长的安静,江遇文看着林之樾呆若木鸡的表情,心里那点喜悦被他艰难收起,他接受他的愤怒,接受他的不敢置信,接受他在听闻真相以后所有一刀两断的决定。承认自己的本性这件事就像将一直都长不好的伤疤血淋淋掀开,那很需要勇气和毅力,面对着林之樾,江遇文做出这个决定很不容易,但他觉得如果不这样,此时此刻,这样的氛围里,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他们都会做些什么,就都不受控制了。 所以当林之樾像他预想之中那样安静下来的时候,江遇文是觉得很解脱的。起码他再也不用遮遮掩掩,再也不用发些别有用心又装得不行的朋友圈,从今以后他就可以金盆洗手,就当个穷酸的小销售,小地方来的土包子,服务有钱人,正大光明的从有钱人身上薅羊毛了。 他又舒出一口长气,伴随着气息从胸腔中溜走,他发现那阵轻快停留得也太短暂,这么快就过去,留下一片空虚和失落填满他的心。他极力遮掩的难堪的自己竟然以这么剧烈的方式在林之樾眼前暴露,说完全不难受,江遇文觉得没那可能,但他也只能忍受着这段漫长的空白音频,眼睁睁看着他伞也不拿,甩着门下车去,一头冲进了大雨里。 那个“这才是对的”的想法只出现了一小会儿,因为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江遇文在林之樾开门的那一刹那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思绪被红玫瑰的尖刺齐齐割断,弯弯绕绕,同捆扎花束的缎带连接在一起。大雨里,被淋湿了头发的人脸颊淌水,林之樾怀抱玫瑰,艰难挤回进座椅里,于那捧水汽淋漓,鲜嫩无比的超大花束中抬起头来,眼眶红红,好像经历了那么多难堪的人变成了自己。 “我喜欢你。”平地上,惊雷炸起。 “江遇文,我喜欢你。”窗外,狂风暴雨在加剧。 眼前,一滴晶莹的眼泪夺眶而出,落进花里,混成了雨, “江遇文,我真的喜欢你。” 第46章 在见证了这么一场涕泪交加的表白之后,江遇文其实很难相信,也很难去理解林之樾的思维。 他跟一个骗子表白,他在跟自己表白。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遇文觉得不可思议。 回想起刚才的种种,他满眼匪夷所思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混着耳边磅礴的雨声,江遇文重新把目光放回那一大束玫瑰花之后,看着正攥着袖口偷偷擦掉眼泪的人,有点堂皇的问他,你是觉得我很可怜吗? “觉得我可怜,所以就选在这个时候表个白,显得我没那么.....丢人?” “还是你觉得,在这种时候开个这种玩笑会比较有助于我们两个缓解心情,顺便再调节一下氛围?” 江遇文抬手指着自己,在说完以后蓦的松懈下紧绷的肩背,手往下一垂,又重新窝进了腿缝里。 “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林之樾,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不是误会,我没有开玩笑,我也没觉得你可怜,你怎么会这么想?要我怎么说,怎么证明你才会信我是真心的啊。” 林之樾急了,左看右看,他没找到个足够安放玫瑰花的地方,急起来又没空考虑合不合适,他索性把花很强硬地往江遇文怀里一塞,在花瓣扑了自己一脸的时候,江遇文半眯着眼睛,听见耳边响起几句追着出来的,很慌乱的解释。 “我早就知道你不是造型师,所以我不是可怜你,江遇文,我真的只是喜欢你。” 江遇文一下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他很艰难的将那句听起来非常荒谬的话拆分开来一点一点去理解,尝试着接受眼前突然出现的,莫名其妙的事实反转。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什么时候? 思维好像踩到香蕉皮,滑滑滑,不停的拐弯,把那些折了角的道路全都打通。 所以...... 他找自己买东西就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实情? 所以他的确是在帮自己。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呢? 因为销售和造型师不一样,就像舒辰说的那样,销售就是个赔笑脸的受气包,他们是最底层的服务业,和林之樾的体验生活不一样,他站在那个位置,穿着那身衣服,都是为了钱,为了自己的生活,为了自己每天两眼一睁能感到的,有物质保障的安心的感觉。 所以说到底,林之樾就是在可怜自己的。他怎么会明白呢,对自己而言需要节衣缩食咬着牙都不一定舍得买下的某件东西,只是他随手可得的,无足轻重的,寻常生活里多普通的一环而已。 林之樾的心其实不难去理解,也不难猜。他的想法和性格一样单纯直接,因为觉得他需要钱,所以就想方设法的让他得到钱,变着花样去接济他,想让他过得不要那么窘迫。江遇文都明白啊,他是好心,他是善良,所以他也不怪他。可是在这种时候意识到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很残忍,因为这错误的时机一下子就让那些原本该出现的感激感动,以及对林之樾人性的赞扬全都消失了。 江遇文很少会有这样完全心情决堤崩溃的时刻,被喜欢的人看见那么丢人的一幕也就算了,可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用这么毫不在意的,充满心疼的语气告诉他,其实你装的那些我早就知道了,我在知情的情况下看着你演完了所有的戏,但是,我还是喜欢你。 他在那阵铺天盖地的崩溃里确定林之樾的喜欢是真的,怜悯也是真的。这让江遇文非常难受,他讨厌被人可怜的感觉,讨厌这种站在弱势地位里的自卑,讨厌林之樾对自己的感情里混着扯都扯不开的垂怜,那让他感觉自己最后一丝的体面都被剥离。 无数的问题成堆成堆向着他涌来,但江遇文此时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怀抱着那一大束玫瑰花,江遇文鼓起最后一点残存的勇气抬眼起来,却还是没敢看向旁边面带期许的林之樾。 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流得像个小瀑布,雨刮器艰难工作,他看着黑色的摇杆反复来回几次,突然很想让这场大雨也把自己淋透,水流在脸上,就可以假扮成他的眼泪,江遇文不想让自己显得更弱小,所以他不会哭,如果有雨水假扮,起码也能算作一种发泄,他很需要发泄。 但林之樾还在这里,他已经看了太多他的丑态了,他无法忍受自己在他面前继续像个蠢蛋一样哭诉。车厢太小,也太闷了,闷得他根本没办法在这种哪怕不说话也能被察觉所有情绪的地方和他好好交流。 “我们....”江遇文没法儿在这里跟林之樾提出那些问题,何况他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因为自己弄出来的伤:“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行不行?” 第57章 “可是......” “如果你这一路上都能保持安静,也许我可以仔细考虑一下你还没开口问我的那个问题。” 一句话作用明显,明显到从hangover一路开到小区停车库里,江遇文耳边都只有大雨落下的声音。下车的时候,林之樾先去从后座拿出那把唯一的伞来,想把江遇文送回去,站到他身边的时候,两人在好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对上了眼,然后他就听见江遇文说,去你家。 关门,电梯上行,开门,再关门。无数道大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吱吱呀呀的声音不停的响,越来越生涩,越来越僵硬。走到自家大门的时候,林之樾的心已经跌落到一个从未去到过的低谷,因为他能感觉到,江遇文的安静并不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刻意压制以后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很消沉,表里如一的,连不说话他都能感觉到的那种。 但下一秒他又开始质疑起自己的预感,因为他看见门口的地毯上放着一袋子东西,他还没来得及拿起来看看,就被江遇文先伸手提起来。他一手抱花,一手拎袋子,站在他身边等开门的时候也没闲着,一双眼睛像ct扫描一样从他颈部开始往下来回的看,但就是不愿意越过锁骨的界限,看一看他此刻充盈着期待,却又流露着失落的眼睛。 林之樾不敢去打扰他的缄口不言,他的心都被那个袋子给勾走了。进了门,他就像个嗅着味道的小狗一样脚跟脚地跟在江遇文身后,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打开了塑料袋,露出里头满满的各种消毒用品和消炎药物。 “你坐这里。”江遇文把玫瑰花挪开,拖来旁边的小矮凳放在自己面前:“先把伤口处理一下。” 林之樾迅速照办,脱外套,卷裤腿,再把双手垂在面前递到他眼跟前去。看起来吓人的红在一段时间的冷却后已经消退很多,他身上伤口不少,但也都不要紧,几道小血痕,擦一擦,一晚上过去说不定就结疤。 “你.....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酒精棉球扫过他手上骨节,林之樾看着江遇文低着着脑袋,觉得他其实也没有在生自己的气,而且他觉得他其实很心软,因为就这么一点小伤,他擦拭的动作都放得特别轻,像个幼儿园老师,拿22的自己当成细皮嫩肉的小孩。 江遇文还是没说话,林之樾也没急着催他,他觉得他总不至于主动来了自己家,却连嘴巴也不动一下。等了一会儿,等到膝盖附近那几处玻璃碎片的划痕也被解决,江遇文丢掉手里最后一根棉签,他还是没抬头,一边假装自己很忙,一边抑制着情绪开口开始向林之樾发问。 “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你先别急着想知道其他的,先回答我,行不行?” “行,”林之樾点头像捣蒜:“你说,我听着。” 深吸一口气,坦白局正式开始。江遇文终于敢看着林之樾,但是他看着他,最初握着手从hangover离开的高兴已经都没了。他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一个畸形的影子,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已经变得好小,他们已经没有肩并肩,眼对眼的资格了。 “你.......”他首先选择问他从好几天之前就一直想问的问题:“三天之前的那个晚上,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她是你女朋友吗?” 林之樾愣了一下,又反应了一下,脑子里的进度条拉得快冒烟,画面和时间对应,他想到那场小酒屋里的饭局,几乎不假思索的说出了口。 “那是唐月皎,”他终于意识到什么:“你看见了我和她在一起是吗?所以你才不回我消息,你把她当成我女朋友了?可是你不是和她认识吗?她有男朋友了,那天他们俩约我吃饭,我和她根本不可能是那种关系.....” 说着说着,江遇文就又听见一桩自己不知道的事。林之樾和唐月皎认识,所以今晚的局就是唐月皎透露给他的吧?所以,知道他那些破事的人又多了一个。他之前那么想知道的答案现在已经摆在他面前了,而且也像他期待的那样好,但意识到这一点,江遇文感觉自己往下问的力气都没了。 他呼吸得很费劲,在林之樾迫切的注视下,好半天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不是什么造型师的?你又怎么知道我是销售的?”江遇文几乎没勇气挺直了背说话,他心虚,也害怕,于是开始胡乱的猜:“唐月皎告诉你的?” “......不,不是。” 林之樾很坚决地摇了一下摇,很快说出个让江遇文更绝望的回答。 “就是....和你加过联系方式的一个星期之后,我去商场吃饭,偶然就看见你....你穿着一套白色的衣服,脖子上搭着条丝带,在你们店门口做活动揽客。” “我和唐月皎,我们都是前两天才知道彼此都跟你认识这件事的,我和她真的不是......” “好了,好了。” 江遇文及时的打断林之樾的解释,他现在听不进去那些。这问题的答案让他高兴,又让他窒息,他开始变得心急,急着想要赶紧跟他把所有话都说清楚,然后...... 其实江遇文不知道,话都说清楚以后他们应该干什么。 但他还是想,起码把眼前的事情都理清楚才行。那样的话,不管干什么,起码都不会再有牵绊。 “第三个问题。”这是个临时起意的问话。 “林之樾。”江遇文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故意温柔,是有点没底气。 “你说你喜欢我,那你还记得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觉得喜欢我的? 第47章 说这个话的时候,江遇文比林之樾还紧张,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流程很错乱,江遇文用乱糟糟的脑子把一环一环捋出来想,唯独觉得有一个,大概是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把直男变成同性恋的。 “......其实我不太知道具体的时间。” 林之樾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又觉得这时候的扭捏可能会加剧江遇文难受的心情,他不想让他因为自己感到煎熬,所以语速非常快。 “如果一定要说,应该是你带着衣服来找我的那个晚上。” 只有天知道,打开门,他看见江遇文就在眼前的那个瞬间的心情。他举着手机,屏幕微微远离脸颊边,因为惊讶而暂停的动作随着暗下去的声控灯一起陷入停滞。那一点点屏幕上的蓝光斑斑驳驳落在他脸上,只能勉强给半只眼睛提供亮点。 听筒里的呼吸声同面前实际的温度交织,那一个小到不起眼的亮点就这样被萦绕,被纠缠,晃晃悠悠,就让林之樾记到了今天。他从见到江遇文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人好看得很出众,但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就觉得江遇文的好看开始有了温度,有了轮廓,他不再只是一层仅供观赏的皮,他是黑暗里藏着的一个小珍珠,为什么会是珍珠呢?因为珍珠是由沙子磨砺出的宝贝东西,所以他才会在开门见到他的一瞬间觉得那么惊喜。 江珍珠坐在面前,满怀着讶异看着自己,对自己说的话感到显而易见的不敢置信。林之樾沉浸在饱满又温热的情绪里,他不知道江遇文的惊讶其实是出自猜错了答案之后的庆幸。 “.....所以你说你喜欢我,是认真的?” 不源于性和身体的情感让江遇文觉得如释重负,而真心分量沉重,同样也让他倍感压力。而且江遇文仍然觉得林之樾说的喜欢里头带着浓度很高的怜悯,他陷入很两难的境地,一边是理智的抗拒,一边是被感情引诱,也想要做出应答的心。 林之樾没说话了,他跟江遇文保持了十几秒安静的对视,然后转身去捧起那束玫瑰花,膝盖弯得太自然也太快,他往下跪的时候应该也没想到,自己另一只腿会在往下的那个瞬间跟着一起发麻发酸,原本设想的单膝下跪就这样变成个冲祖宗似的磕头。 “扑通”一声把江遇文吓得一下子跳起来,看着吃痛后龇牙咧嘴的林之樾,又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礼给从里到外震得毛骨悚然。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拽他,但是林之樾不肯起来。 “不要,我跪都跪了,起来又要重新跪。”他换了只手抱花,就着那个拉拽的动作跪在地上,两个人的姿势都因为那束红玫瑰显得多出几分幽默:“我知道今天晚上你可能没心情听,但是我感觉现在氛围还不错,而且.....” “而且我觉得我可能睡一觉也没现在这个胆跟你说这些话了,你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但是我说不说又是一回事。” 表白不像表白,双膝跪地和林之樾视死如归的坚定表情看得江遇文在那场还没过去的潮湿雨水里时隔一个多小时感到一点不合时宜的好笑。他知道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但江遇文实在是有点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林之樾急了,被他笑得心慌,他生出一种他下一秒就要跑了的无端恐惧,于是也没让那只空下来的手闲着。江遇文拽着他的手肘,他就不依不饶的也去拽着他衣服边,仰着脑袋看着他。 “你先严肃一点我再继续说。” 第58章 “.....行,行,我严肃,你继续说。” “.......” 深吸一口气,林之樾闭上眼睛,再睁开,一边说话一边一本正经地把那束玫瑰花往前头递。但是他递的动作不是一下子全给出去,而是跟个机器人一样一节一节匀速往外伸,看得江遇文更想笑了,他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垂着脑袋,拼了命的忍。 “江遇文,我喜欢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 “林之樾,你先......” “你考虑一下吧,考虑一下好不好?求你了。” 林之樾跪在那里,看他有想反驳的意思,于是用膝盖挪动着往他面前怼,一边怼一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江遇文表情。 江遇文看着林之樾饱含着期待和恳求的眼睛,方才那点轻松的玩笑氛围散去,他收起笑容,郑重地去衡量真心的价值几何。 在把那个尚未得出的重量与现实相比之前,跪在地上的人见他没反应,又拽了拽江遇文的衣角。力道不重,但那股明显的拉扯感却让江遇文的思绪随着眼前的画面,耳朵里暴雨倾覆的声音掉进另一个怪圈。 他开始沿着着精彩纷呈的几个小时一路往回去想,如林之樾所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谎言,在他们的关系里,他占有着绝对的上帝视角,看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拿着答案去解题。他应该会有很多问题想问的,为什么骗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和舒辰是怎么回事,又为什么说自己爱慕虚荣,正反双方位置调换,占据有利风向的林之樾却选择了放弃质询权,就这样急急的想要走进胜败的宣判。 他的纯粹和感情都太不计后果,江遇文不想让自己陷入那种激情冷却后被“退货”的尴尬场面,他觉得,起码应该让林之樾再多想一想。 于是江遇文又拽了两把林之樾的手,可他还是不肯起。没办法,他只能也像他一样跪下身去,迎着林之樾呆呆的目光,把那束大到碍事的玫瑰好好安置在了一边的空地上。 “你......” “你不肯起,我只能这样。” 下一秒,林之樾默默的站了起来。只是拽着江遇文的那只手依旧不依不饶。从衣角挪到手肘,他拉着他,两个人终于以正常的姿态落座回了沙发去。 江遇文想说很多,坐在那里的时候,他又觉得,真正要做决断的时候去瞻前顾后,其实对谁都没什么好处。伤心一阵子,总好过不清不楚的拖延。 “林之樾,”江遇文第一次觉得看不见的字也可以带刺伤人:“其实我们真的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林之樾如他意料之中那样很快很急的反问:“你说明白一点,哪里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 说到这里,江遇文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以启齿了。他和林之樾之间的差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生活背景,观念形成,什么都不一样,真相暴露的那个瞬间过去以后,江遇文的自尊就已经在他面前碎成了一地,他开始自暴自弃,洋洋洒洒说了半天,连银行卡里为数不多的那点余额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一起告诉了林之樾,想让他认清现实,认清自己真的只是个穷打工的,小地方来的不值钱货色。 “说得太空,你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我可以给你举个例子。” “我在你这个时候,大四这会儿,同时在打三份工。” 那是江遇文迄今为止过得最累的半年,从年初开始的论文答辩等等事项一直持续到四五月。而后,他脱离了学校,先前通过学生身份在校园里找的那些外快就都没了着落。突然少掉一大笔生活来源,江遇文顶着学业的压力开始用自己的四手小电驴跑起了外卖。 一天被他划分成四个板块,外卖,学校,找工作,以及平面模特兼职。江遇文累得不行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想要穿越回为了争一口气而跟父母主动提出不再需要家里供给的那时候,再给自己酣畅淋漓的一巴掌。但累归累,事至如今,江遇文其实已经记不太清那时候浑身酸痛的感觉,财富自由给了他更多的选择,他不后悔那时候那样做,也觉得那些累都很值得。 说完以后,江遇文深吸一口气,积压已久的那些念头随着话语的吐露慢慢变轻,慢慢开始散发起细密的痛,倒刺在对他进行自我伤害。江遇文感受着那股痛并快乐着的舒爽,看着被自己一大堆话砸得发懵的林之樾,笑意里多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嘲。 “我告诉你这些也不是想要你可怜我,实际上我现在也并不穷。虽然做不到像你那样把奢侈品当成日常消耗品一样用,但我想要的,靠自己,也许都还能有买得起的可能。” “所以,林之樾,你能明白吗?我们之间就是这么不一样。” 江遇文看他的眼神里多出几分无奈,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小学生的教习老师。摆事实,讲道理,这让林之樾觉得非常不舒服。 他不讨厌江遇文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也不讨厌他摆这些大道理,他讨厌的,是自己在他眼里总像个不明事理的幼稚鬼。 “......我不明白。” “.......?” 林之樾的语气带着点不满,但和生气还带着点距离。他看着被自己一句话给说到疑惑得展不开眉头的江遇文,别扭着,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那么奇怪的原因而觉得不高兴,于是林之樾索性甩开了手,铆足了劲儿想要把自以为占据话题上风的江遇文给说到彻底哑火。 “你刚刚说了很多,我都听清了,以后也不会忘。” “但我现在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能回答我吗?” 场面一下多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微妙来,林之樾双手撑在沙发边上,在得到江遇文肯定的回答之后往前微微倾身。动作带着试探,却全无挑逗的意思,江遇文随着他的靠近下意识后退躲避,突然一下,腰间多出一只限制他行动的手,林之樾的小臂横压在他身后,又在确保他不会再移动后张开了手心。 距离很近,光线很暗。热的呼吸和潮的水汽于暴雨之中的屋檐下混合发酵,蒸腾起一片模糊视线的阻隔。在那阵如同镜头失焦一样的恍惚之中,江遇文想起很久之前,车厢里,林之樾也是这样毫无预兆的向着自己靠近,同样的眼神,相似的动作,同一颗心却早已滋生出不同的情绪,生根再萌芽,于风和日丽的春天快速生长。 他会说什么?江遇文紧张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他应该不会就这样亲下来吧?要是真的亲了...... 那他们成什么了....? 察觉到时机不对,江遇文再次睁眼。被他认作的错误时机变成个对错了齿轮的扭蛋,而意外对视的瞬间就像股向着正确方向施加的作用力,把卡住的外壳重新扭转到无缝契合。天时地利人和,他就这样在转瞬即逝的一秒钟里目睹了林之樾心情的多云转晴,机翼划破云层,航迹云留下可供捕捉的痕迹,所有的探寻消失,就在短短一瞬之中变成了肉眼可见,毫不掩饰的开心。 “江遇文。” 林之樾微微低下头来,变成一个几乎贴着额头的平视角度。他看起来有点高兴,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笑起来的时候,让江遇文想到小时候拿了压岁钱以后,到处跟人吹嘘自己有钱了的自己。 “我又发现了一个你的秘密。” “.........什么?” 林之樾煞有其事地盘腿坐起。 “你喜欢我,对吧。” 第48章 对......吧? 对在哪里?江遇文微微睁大了眼睛,惊愕,又不知所措。 这好像不太对吧? 是非对错他已无力辨别,在江遇文还沉浸在林之樾火力全开的突然袭击之中时,一阵劲爆的日本热血动漫主题曲就这样凭空响起。两人同时一愣,往不远处的桌面上看去,林之樾的手机一边震动,一边唱歌,把一场充满诗意的大雨硬生生给唱成了世界末日前的终极决战。 林之樾伸手去拿手机,江遇文偏开头去,想要趁着他接电话的空隙好好的喘一口气,想想电话挂断之后他该说点什么,做点什么,来面对林之樾的狂轰滥炸。 “喂?”林之樾看一眼上头跳动的名字,很快又把目光放回了江遇文脸上:“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 唐月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林之樾有意将手机同耳边拉开些距离,让身边的人也能够听清电话另一端的人声:“说啊?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 林之樾咬着字词,慢吞吞的重复了一遍,本意是想要沿着她的问题整理一二自己的思绪,那二两重的脑仁却在捕捉到江遇文闪烁着望过来,又迅速躲开的目光时一下子横生妙趣。拼图碎片在几小时内误打误撞被他捡起好多块,通过他本人的描述,也通过自己还算出色的观察能力。林之樾觉得江遇文爱慕虚荣的深浅程度有待商榷,同时,他借着这通突然的来电,还有被室内灯光唤醒的清醒头脑,林之樾倒是发现,他意外的有些容易直言快语攻陷。 第59章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林之樾很会投其所好那一套,他想着迎合,却很单细胞的搞混了攻陷和喜欢的定义。短暂的几秒停顿换来电话那头唐月皎带着疑问的质询。一瞬间,作战方略就此清晰,林之樾清了清嗓,舒展开来的姿态同时也意味着期待心情的开始。 “我和他表白了。” “.......啊?” 免提摁下,那一声带着颤抖尾音的疑声同骤然扭头过来看着自己的江遇文口型不约而同重合,他冲他摆手,但表情看起来并不像生气。不生气,也不真的打断,林之樾就这样简单粗暴的将江遇文的动作理解成害羞的表现,很快掌握对方双颊泛红的有力证据。 “那....那小江哥同意了吗?你,你们现在在哪儿呢?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们没事儿吧?” 听筒对面传来点布料摩擦的细碎动静,唐月皎大概在床上,每动一下,就能听见格外明显的响动。细细密密的声音贴着听筒传入对坐的两人耳中,无形中提醒着江遇文那个看不见的话筒有多敏锐。 如果他现在开口去打断,哪怕是气声,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也一定会被对方听见的。 所以江遇文没敢动。在林之樾的注视下,他莫名有点紧张。氛围的变化和调动几乎只在一瞬间,他觉得林之樾有点不一样了,他好像不再像之前那样稍微碰一碰就面红耳赤,仓皇逃离,是什么促成了他的转变?自己究竟还有多少把柄和软肋落进了他的手里,才会让他这样悠然自得? “我们.....我们在家里。” 林之樾又开口了,不清不楚的话听得江遇文差一点就没忍住去出声制止,在他伸出的手碰到手机底部的话筒处时,林之樾往旁边一躲,闪开了他的手,却反而往他身边一靠,也学着他的样子倒进了沙发。 “他在我旁边,我正在.......” “观察他。” ? 江遇文无处安放的手在林之樾镇定自若把这句话的时候悬空一滞,在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听见听筒里传来了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声。上扬的尾音同拉长的语气将那个“咦”拖拉得充满了暧昧的气息,江遇文被林之樾搞得很抓狂,他很艰难地整理好崩坏的表情,同毫无察觉的本人对视,同他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双手合十,再冲着他拜了拜,下一秒,贴在一起的两只手被林之樾一把握住。他从后头探出脑袋来,顶着无辜的表情同他做了个口型。 为什么? .......为什么?他居然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江遇文感到一阵清风拂过泸沽湖般的心旷神怡,那阵不知何处起的风卷走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杂质,同时也抚平了所有用于思考的皱褶。 “你....你们.......?你这.....是不是第一次啊?你.....那个.....你...会吗?” “第一次?” 林之樾在想着这个“第一次”的含义。结合上下文,她应该是指表白?于是他握着手机,很坦然的说,对,第一次。 “但是,这有什么会不会的?” 没注意到身侧江遇文已经彻底石化的表情,林之樾已经为数不多的纯洁不合时宜地占据了思维上风,他有点不理解,表白而已,上下嘴皮一碰的事儿,怎么还和会不会扯上关系了? “不就是张个嘴的事儿吗,这还有什么诀窍?” “不过你要是会的话,也可以说来听听。因为他拒绝了我的表白,就在刚刚。” 听筒里好半天没了动静,唐月皎有点紧绷的呼吸声代替耳边原该清晰的,江遇文的声音,林之樾终于意识到一点什么不对劲。他转过脸来,侧头的动作像个偷吃被抓现行的大狗,斜眼的表情带着一点懵懂,一点极富有自知之明的暗贱,又露出个明晃晃的,用于躲难的笑,赌他清楚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 “.......那个,你们这种技巧,我的确不太清楚......” “但是,我就是想问一下,就是,你说的这个拒绝吧,它.....” “是你们情趣的一环吗?” 林之樾! 在额角青筋止不住跳动第四次以后,江遇文终于忍无可忍。他从沙发上起身往林之樾手边够,想要抢过他的手机来先挂断这通扰人的电话。面对突然的扑袭,林之樾本能的做出了躲闪的反应,又在伸手去反抗的时候,踩着最后一步意识到很紧急的事实。 这是江遇文,不是歹徒。 捏紧的拳头在意识到偷心大盗和江洋小贼的区别时陡然松开,但林之樾已经失去了身体的中心。他做出的应急反应就是张开手掌,向着原定的地方精准的落下。身前陡然一重,江遇文倒在他身上,压得林之樾艰难地发出两声嘶哑的咳嗽,尴尬的姿势无暇顾及,他就这样被林之樾搂着腰抱着腿,面红耳赤地伸手去摸过他落进沙发缝里的手机。 “............” “我怎么感觉,连我都是你们情趣的一环呢....” 眼见着对方的误解越来越深,江遇文彻底急了,他不想让自己的形象在一个小姑娘眼里变成个穷凶极恶色欲滔天的猥琐中年大叔。沙发缝隙被倒在那里的林之樾挡住一半,模模糊糊的电流声滋滋滋从他身下传出,眼见着人还挡在那里碍事,江遇文攥着拳头往他身上不轻不重摔了一下,带着点正儿八经的怒气的喊了一声林之樾。 “你快点起开!”他已经顾不上脸面不脸面了,江遇文只知道,如果这电话再不挂断,他就真的要颜面扫地了:“你把手机挡住了!” “不是,你压在我身上,我怎么起得开,你先起来一下.......” “我怎么起来,你的腿还压在我脚上!” 你一言我一句的吐槽伴随着推推搡搡的动作,江遇文同林之樾好不容易从沙发上纠缠着起身。凌乱到起褶的衣服和散下来的背头让江遇文感到一种造型被破坏后的无名火。带着火气,他把林之樾往旁边一推,摸出手机的时候,电话已经显示着挂断。 屏幕上出现三条信息,后头的时间显示着刚刚,前头的名字,正好是唐月皎。 唐月皎:春宵一刻值千金,兄弟,我会守口如瓶。 唐月皎:忘了问了,你是攻还是受? 唐月皎:我这儿倒是有几部珍藏多年的珍贵影片,你要是想学习,我之后再发你。 ............ 江遇文看完信息,哽着脖子好半天,又脸皮发烫地斜眼去看旁边小心翼翼伸长了脖子看屏幕的林之樾。两人对视,林之樾企图通过几下装得无辜纯洁的眨眼逃过一劫,他咽了口口水,嘴皮子永远反应得最快,跟吐葡萄皮似的,赶在江遇文质问之前撂下一句字正腔圆的“对不起”。 “.........” 又是这样,江遇文很无奈,又很窝火,因为他发现林之樾这一套对自己来说真的有奇效。形象已经崩坏,即使再找补着解释,或许也只会越描越黑。叹一口气,就算做这件事已经过去,江遇文摇了摇头,想要这荒诞奇怪的一夜赶紧过去,他开始整理衣服,整理头发,在一切都回到走进这扇大门之前的样子后站起身来,想要一走了之。 “你去哪....!”林之樾赶忙扑上来拉住他的手:“外面在下雷阵雨!” 闷雷紧跟着响起,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时机就好像戏曲桥段里用于故事转折变化时敲打的重锤大鼓,闷头两下,铜锣大镲又一碰,惨白的闪电接连两下,闪得人心发慌。江遇文不怕雨,却对这样的雷电大风天气怀着点难以言喻的心理阴影。他停下脚步,让林之樾误以为是自己的劝告有所功效,他抓准时机站起身来挡在他面前,看着他有些发白的面色,开始感到心慌。 “我刚刚真不是有意的,唐月皎她也不是那个意思。接电话的时候,我是觉得你好像更喜欢直接一点的表达方式,所以才那样说话......” “......我没怪你,”江遇文艰难地抬起来看了一眼林之樾,在雷雨声里有点头脑发晕:“我是.....” 林之樾还在等着江遇文的下半句话,他就这么忽而停下好半天,最后摆了摆手,还是没能说得出口。他想,这或许又是他的一个秘密,所以他没再追问,只是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拽着他衣摆,又把人带回了沙发上坐下。 插曲结束,他们终于要回到最初的那个话题。林之樾并不是要咄咄逼人的要他必须在今晚给出一个清楚的回答。他不够勇敢,所以他替他迈出了第一步,他有顾虑,林之樾就再没办法去替他代劳,用几句轻飘飘的话让他抛下所有来和自己一起任性。拒绝还是接受,在他选择之前,林之樾只是想不留遗憾的把自己都让他看清楚,听明白。 “......其实我嘴挺笨的,都这种时候了,我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再三思索,林之樾还是选择了先开口:“你刚刚说的那些,说实话,好多事情,我确实从来没经历过,连想都没想过,就像你说的那样,这的确是我们的不同。” 室内静下来,林之樾说完一段话以后打住了一会儿,他在等江遇文把话都听进耳朵里。直到对方抬起头来,重新用那样复杂的,温柔的,挣扎的眼神看着自己。 第60章 “.....但是,很奇怪的是,不同是真的,我喜欢你,也是真的。” “即使你不说,即使你可能不想承认,但你对我,其实也是有一点喜欢的,对不对?” 江遇文没说话,因为他确实下不了承认的决心,也做不出违心的反驳。林之樾的眼睛就这样在他的缄口不言之中越来越亮,直至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花。 “那你觉得,我们....有没有试一试的可能性?哪怕不是谈恋爱,就.....试着感受感受对方的生活,这样也可以的!” “.......你要怎么感受?” 林之樾想了想,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绝佳的点子。 “要不然......” “我们一起住一个月,试试看?” 第49章 林之樾说出口的时候,江遇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在一阵安静之后才确定那声音不是自己的幻觉,而后更加希望那只是幻觉。 一起住一个月?江遇文完全无法理解林之樾的脑回路,在这种时候提同居,这合适吗? 看着他变得复杂的神情,林之樾意识到自己话里又横生出许多歧义,他连忙解释,手摆动的频率看得江遇文看着眼花。 “我的意思是,就像高中一样,不同班或者不同桌,但是可以住在一起。”林之樾开始循循善诱:“你有没有在网上看见过一个说法?大概意思就是,只有真正生活在一起,才能知道彼此到底合不合适。” “林之樾,首先,你的这个提议就已经非常不合适了。” 江遇文适时的打断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提出这么一个越界的尝试。他忘不了李越明和林之舟的两次突袭,而尚未解开的误会就在刚才又多出一桩,江遇文觉得有点累了,他已经没办法再一边顾及着林之樾的心情一边跟他有条不紊的分析。耳边雷声轰鸣不断,他努力集中精力,抬起手,想跟他快一点说清。 “我们暂且不提别的,就一个。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住在这里,万一哪天你哥哥又找上门来,你该怎么办?” “他来了就来了,他自己都是个......” “那如果不是你哥,是你爸妈呢,你怎么办?” 林之樾不说话了,江遇文和他都清楚,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生,且发生后就再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毁灭性大事。他的沉默让江遇文感到一点意料之中的心安,那一点不被承认,见不得光的失落很快也随着理智消散。凡事点到为止即可,江遇文知道林之樾聪明,也不想再喋喋不休的要他立刻跟自己承认现实,他想走,于是在留给对方片刻用于整理思绪的空间后,江遇文开口问他,你这儿有没有多的雨伞。 “.....有。” 林之樾转身往门边的柜子前头走去,埋头在里头选了半天,最后又把门关上,去阳台拿回了那把方才被他们一起撑回来的大伞。 外面还在打雷,一声一声,越来越大。垂落的伞尖还在不停地往地板上滴着水,林之樾将地上的水痕,耳边的雨声雷声风声一起视作空气,他扶着门框边换鞋,在又一声闷雷响起的时候刻意用余光去偷瞥江遇文,看见他局促的,相交在身前攥紧的手时,确定了他害怕打雷的事实。 “我送你回去。”他赶在江遇文拒绝之前推开了门:“被你拒绝太多次,我也会伤心的。” “伤心”二字太重,落在林之樾身上,让江遇文没有办法不妥协。出门,下楼,两人在走出楼道前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站在屋檐下看了看这场让人望而却步的大雨。林之樾握着伞柄,摁着开伞的开关,感受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被一步之遥的雨水溅湿的裤腿和鞋面,水痕慢慢蔓延,他很想开口留他,说,这么大的雨,要不要就在这里留宿一夜。 如果是之前,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说出口,但现在,林之樾感到了胆怯。 这种感觉让他感觉到陌生。林之樾很少会这样没有底气,流露出如此正宗的怯懦。他有点不敢置信,那点震惊又很快被大雨反复的冲刷,露出不敢面对的底色,他害怕江遇文又一次反问他,害怕他所说的那种情况真的发生,更害怕去直面那个勇气不足,没有担当的自己。 “走吧。” “........好。” 他们再一次走进了雨里,雨水冲击伞面的轰鸣声如同老旧电视失去信号时的乱频电流,变得肉眼可见的雨水在空中追逐着下落,将眼前的一切全都分割成一帧一帧的动画。暖黄的路灯光将本就模糊的视线调和出电影里复古滤镜的质感,他们挤在伞下艰难前行,各自上演着主题不同的默片。 那是江遇文认识林之樾以来,他最安静的十分钟。到了楼下,江遇文原本想要说声再见就走,他迈步先进入没被淋湿的楼梯口。一转身,声控灯亮,他看着那把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心的,向着身前倾斜大半,完全遮住林之樾面容的伞,从那片与他身后夜晚相接的暗色里辨别出他同样被淋得色块变深的肩膀和衣袖,目光再顺着水的痕迹一路往下,变成渐变色的牛仔裤黏糊糊贴在身体表面,衬得那双被溅得四处都是泥点子的鞋更加可怜。 江遇文站在那里,做不出决绝的决定。伸出手,原本还算干燥的地面接二连三被湿透的鞋踩出一片乱糟糟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伞蓦的撞上单元楼大门,甩出一片飞溅的椭圆水珠,在墙上,地上,还有江遇文和林之樾的衣服上留痕。 “......我对你说那些话,不是要逼你在我和你家人之间非要做个选择。” “我只是想让你别再......” 攥在手心里的手和湿润的布料一起贴紧江遇文的手心,他几乎能感受到体温加速水汽蒸发的潮湿气息。被迫失去了遮挡失落的道具,林之樾低着脑袋,站在铁门和墙面相连的角落里,后背就快要贴上身后那片落了灰的蛛网。 那画面让江遇文觉得有点不忍心,不知道是不忍心那么贵的衣服弄脏,还是不忍心干干净净的人被自己害得陷进暴风雨里,弄得浑身湿。没说完的后半句话就这样变成了飞进陷阱的蚁虫,再也出不来。 那样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江遇文就很快的认了栽。原本打算就此松开的手最后一次用力,林之樾被他扯得往前迈了一步,迈开脚时,他始终落在自己手腕上的目光趁着空隙偷偷往江遇文脸上瞥过一眼,很快又挪开,无处可去。 相接的地方在江遇文卸力的瞬间彻底失去温暖的包庇,垂下手的时候,江遇文感到什么东西从自己手背上轻轻的一晃而过。垂眼去看时,他只能凭借着那一点点马上就快消散的轻痒,在本就湿黏的那处皮肤发现了一条浅浅的水痕。 水珠顺着肌理渗入缝隙,裹挟着暴雨的碎片流淌进皮下正稳稳运作的脉络,它的出现打乱了原该平稳的节奏。江遇文被林之樾那样子惹得分外在意,他转过身去,企图靠着深呼吸调整好自己已经变成乱麻的情绪。 有意的吞吐同样引发起对方的在意,林之樾在江遇文第二次张开嘴呼吸时抬起了头,声控灯在他看清他侧脸时不凑巧的熄灭,楼道里,最后就只剩下那一小片穿不透雨幕,也划不破暗色的,从远处落到这里的路灯光。 在江遇文就那样随着消失的灯光一起从眼前消失的瞬间,林之樾忽然生出一点毛躁的,青涩的劲头,他感到有什么变化就在看不清他的瞬间陡然发生,某种堪称破坏的改变促使他下定了从走出家门开始就进退两难的心。 离开于那一刻变成电影里用于转场的一帧镜头,当告别和退场可视化,林之樾意识到,他是如此强烈的排斥着江遇文从自己的人生影片里退演。 天秤无声的向着一侧缓缓倾斜,撬动起随波逐流二十余年的一颗心。一丁点的松动不足以让林之樾察觉,却留下一道注定会扩大的裂隙。林之樾的畏缩不前在那一刻开始向着侥幸进化,他想,如果他害怕的只是被发现,那就让这件事不要被发现不就好了? 激烈的心理斗争就这样抓住了那一根侥幸的救命稻草,林之樾不停的给自己找理由,让自己心里那点对江遇文的歉疚得到纾解。他想林之舟和李越明的境况,想江遇文的境况,用他们来类比此刻的自己,他们也都有或曾有过真心以待的另一半,但都没有人真的敢就这么正大光明跟家里坦白,把关系曝光。 这或许.....并不是一种自私的表现,而是为了规避伤害的顺势而为? 也许.....不被承认的那些事和人,等到某一天时机成熟,也总能够化险为夷,从异样回归平常? 爱情将狭隘美化,把所有趋害避利的极端利己选择美化成迎难而上。让人头晕眼花的初恋让一向自诩正派的林之樾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那个空头支票意味十足的,所谓的成熟的时机,他在那一阵自吹自擂中迅速把自己当成了追爱的勇者,被勇敢两个字鼓动得就要找不着北。忘记去证明慌不择路之下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林之樾把错误之后必定要付出的代价抛之脑后。 第61章 他想,是不是至少也要先试一试。 林之樾就这样在那个一经出现就变得极其诱人的念头之中越陷越深,已经形成的瘾带着毒的成分,诱使他向着歧途一条道走到黑。而此刻,他恰好处于两眼一抹黑里,所以林之樾顺理成章把眼前的一切包含进终点的范畴,其中也包括江遇文。 于是他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带着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虚。 而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我们....还可以当朋友吗?” 戳在地上的伞尖随着林之樾下意识后背的手碰到了墙。磕碰的声音重新点亮了头顶的灯,江遇文当然无法得知那些混在黑暗里的,变了味的少男心事。他只把林之樾当做余情未了,觉得也许在后续的接触里,他慢慢的再多暴露一点真实的自己,慢慢的淡化他的喜欢,也不失为一种更加温和的手段? 所以,江遇文说,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林之樾没急着出声,沉默的时间里,江遇文在想,什么话值得他在这种对他们之间关系至关重要的时刻选择了安静。 “那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江遇文反问他:“如果能帮得上的话,当然可以。” 林之樾开始挑拣起一个适合的,且江遇文一定不会拒绝的理由。独属于初夏季节的暴雨掀起混着尘埃、泥土和植物汁液的季节专属气味,这熟悉的味道让他很快联想到一件同样只属于这个季节的要紧事。 他想,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正当的理由了。 “下周是我的毕业典礼,你.....” “可以来帮我做个造型吗?就像上次一样。” 第50章 江遇文答应了林之樾这个请求。 那天晚上就在那里停下,江遇文答应得很快,甚至没有怎么犹豫,是为着那一袋子疑似被林之樾拉出来当挡箭牌的,至今没有拆封过的全套化妆品的恩情,还是出于让他暗自神伤一遭的歉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对林之樾带着忧虑和替他考虑的种种询问之中,江遇文选择性的隐去了那些预约和消费的流程,大几千被他记在个人消费账户上的积分他没跟林之樾提,他把这次不合规的外勤看做高级客户的附加需求,在简单询问了几句要求之后,就跟他确认了时间。 准备走的时候,江遇文还是跟他说了再见。林之樾没原样回他,他站在门口,跟他答的晚安。 江遇文自然明白两者之间含情量孰轻孰重,但他没说什么。看着林之樾几乎算作湿透的裤子,他几度想要催促他赶紧回家,最后又怕他通过关心获得春风吹又生的爱情火花,最终做了罢。 那把伞的确很大,大到江遇文三两下跑进门,躲在面向外头道路的那扇铁窗下面偷看从前头经过离去的林之樾的时候,都没能再看清楚他的脸,他的表情,他最喜欢的,他的眼睛。 江遇文很少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但这次他很大公无私的想要多给林之樾一些时间,而自己也同样需要这段空隙,也处理处理自己无处安放又暂时无法消除的那些情感。 被雨淋湿的铁窗栏杆泛起铁锈的气息,于一连几天的大好晴日中无声裂开几条细细的缝隙。从上头剥离的碎屑飘进室内厨房桌面和地板,却一直无人清理。一向担当起清洁委员的江遇文陷入一段很凑巧的繁忙里,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去注意那点灰尘似的铁屑。 夏季新品发布,因为代言人的大火和产品实在是美貌的效果呈现将整个品牌讨论度大大提升。店里人流量肉眼可见的上涨之时,江遇文也在暗自的想着,要做点什么让自己和别人看起来不同,来提升自己的竞争力?别的方面,所有人的能力都不相上下,他最后为了工作额外付出的,就是每天提早一小时来更加精细管理的容貌。 消肿,化妆,做发型,发胶发蜡不再是随手抓几下就草草了事,细致到纹理的卷发配合新的夏季制服看起来格外清新。浅粉色的衬衫没有更多可供他打点的地方,他就在胸针和领结,变着花样的去扣题,把微笑变成了肌肉记忆,一出口的语调温柔得自己都陌生。 忙成陀螺笑成男模的日子一板一眼过去好多天,等江遇文好不容易得到点空闲时间来转回那个非营业用的微信号时,看着林之樾的信息框,他忽然想起,他和自己约定的时间已经只剩下一点点。 肉眼可见降低的聊天频率有两个人同时进入一段繁忙期的原因,当然,也有那个看起来很头重脚轻的晚上的原因。江遇文顺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看起来似乎和之前也没什么变化,聊聊日常分享分享近况,偶尔林之樾也会发点路上偶遇的小狗小猫给他看,点评一二此猫此狗的毛色身材以及五官,最后很一视同仁的全都打高分。 江遇文翻到那里的时候,被一张照片逗笑。一只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猫翘着腿尖着嘴坐在花坛边舔毛,live图里传来林之樾嘬嘬嘬的声音,同笑声混在一起,紧随而来的评分环节,他却给它打了10分。 “可爱常见,但休闲难得。” “给参赛嘉宾满分以做嘉奖。” 他看着那条极其溺爱的评价笑出了声,顺手又点进了那张动图里。关注点逐渐下移跑偏,从小猫慢慢变成人。动图里只露出林之樾一双鞋和半截裤腿,鞋是那双被踩没了后跟的休闲鞋,裤子....没见他穿过,好像是新的。江遇文坐在便利店的座位里吹空调,看见那条没见过的新裤子,鬼迷心窍的截了个图,拿着那个边角扔进了某软件的识图。 竟然还真给他找到了。江遇文看着那个从来没见过的潮牌名字,以及轻轻松松飙到四位数中间段的标价,一瞬间感觉面前的盒饭都变得没那么香了。关了手机,他端起那杯优惠卷换的,含冰量80%的咖啡灌了几口,没加糖,苦哈哈的,又特别冰,一下就让他重新从疲劳困倦里变得清醒。 他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好几次江遇文都想要找个时机的问一问林之樾的时候,却都被恰好出现的客人所中断了讯息。 那是个兵荒马乱的夜晚,回家的时候,连卢善景和陈川都已经休息。听见声音起来查看情况的两人见到一身水汽的江遇文还有点惊讶,在几句关心后才重新回房接着睡。那天晚上留给他安静思考的空隙太少,过了那夜,雨过天晴,当他穿着制服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时,江遇文才意识到,毕业典礼啊,几乎是人生最后一次的毕业典礼啊,江遇文的家人一定都会到场。 他要是遇上他的家人们怎么办? 在他们俩之间有过那样一段剖白和无比现实的分析之后,这样的场合之下,他真的适合出现吗? 江遇文不知道林之樾的别有用心,不知道他那点刻意想让他出现在父母面前刷脸以做铺性尝试的小九九,转着手里满是水珠的咖啡杯,江遇文想,他是不是不该这么草木皆兵,搞得大家都尴尬?本来关于这件事,这么大个宇宙里头的知情人也不过他和林之樾,自然一点,平和一点,让它安安静静的过去,总好过被提及,然后再想起,再在意。 而且......江遇文想到楼梯间里被淋成落汤鸡的小树苗,想到那些从自己嘴里言之凿凿跑出去的,有点直白到伤人的话,觉得自己大概....也没有贷款去替林之樾尴尬和害怕的权利。 于是他小心翼翼的规避,不闻不问到刻意,磨磨蹭蹭拖到了就要见面的前一天晚上。 “阮姐,我就先走了啊。” “诶,你等等。” 江遇文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人,还没真的离开就又被阮霜叫住。他被他喊回柜台前,看着那张还在进行时的营业额表无比惊喜。 “这么多!”江遇文看着一骑绝尘名列榜首的自己,心里已经乐开了花:“穷人乍富的感觉原来这么爽,我天。” “你看你那个得意的样,”阮霜笑起来,然后重新整理神色往下又拉了拉:“你这个额度,放在我们整个片区应该都数一数二。我估计,你这个月还能蝉联片区销冠。” 江遇文笑得可灿烂,听见蝉联两个字出现在自己身上,一瞬间乐得都快找不到北了。他刚要酝酿点小人得意的发言来过一过瘾,就听见阮霜的声音跟电脑的关机音效同时响起。她拉开抽屉放好工牌,无意中向他提了一嘴,诶,怎么不见上个月那个帮你刷榜冲冠的小帅哥二次光临? “.........” 哪壶不开提哪壶。江遇文可算是切身体会了一句古话的含义,他没说话,含糊其辞的过去,说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要忙,何况上回就买了那么多,又接着买,又不是钱多了没地儿花。 “噢,行吧。” “诶,你也先别急着走。” 江遇文想起自己方才看见的,已经跌落到中游的阮霜的名字,趁着周围同事都已经走了个干净,他拉着她,问她最近是怎么回事。 “一个月了都快,每天都感觉心神不宁的,没个干劲儿也没什么精神。你怎么了?家里出了什么事儿,还是你遇见了什么事儿?” 第62章 一边锁门,一边往电梯走。白天时候挤都挤不上的小地儿这会儿却空旷得只有他们俩,江遇文摁了底楼,看着阮霜依旧自若的神情想,还好,起码不会是什么大事。 “都没什么事,只是最近感觉有点累,想休息。” “你今年年假不还没用吗?干脆就请了,回老家去休整一段时间。” 阮霜扭头过来看着他,被他真诚的眼神和语气逗笑:“我走了,留下你们几个累死累活面对旺季消费高峰期?” “再说了,我们这行哪有能完全休息的,手机信息24小时待命,客户一个电话要你回来接待,难不成你要跟她说,老娘在休假,别来打扰我?我还想不想活了?” 江遇文沉默了,关于休息之类的事他很少去考虑,上岗这几年,即使请年假,也几乎没有完完整整的脱离过岗位去旅游休息,或者借机回家。就像阮霜说的,干这行,不可能得得到完全的个人时间。 没办法再继续安慰,江遇文只能提醒她注意身体,实在顶不住的时候,该请还是得请。想到之前自己葬身火海的那副中药,即使没入口,他仍旧怀着对本市最好中医院的信任,跟她也反过来去推荐了一下中医传统疗法。 “行,知道了,感谢老前辈的贴心指点。”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走出电梯,不远处就是商场大门。脱离楼层里的香水味食物味,江遇文已经能闻到象征着自由时间的新鲜空气气息。他向着风吹过来的方向向着门外看去,霓虹闪烁里,他依稀看见不远处的广场,大门正对的花坛边上,站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 熟悉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完全发散,阮霜就先他一步认出了人。她诶了一声,说,这人好像你的榜一小帅哥。 “他怎么这个点来这里?还一个人站在那里。”阮霜来回瞅瞅两人,下了个具有说服力的结论:“看起来像是在等人,是等你吧?” 阮霜只见过林之樾一回,还是见的照片,明明都看不清脸,她还是认出来了他。江遇文突然有点慌张,这么些日子没见,他竟然有点不适应和林之樾的见面。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走近了以后又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等会儿回家路上又该聊点什么,他想不出来,觉得会尴尬,但又从变得紧张的心情里找出一点见不得人的欣喜。 他好像....确实是在等自己。 喜悦占据上风的时刻,江遇文看见,不远处的林之樾恰好放下了手机,似有感知般向着他的方向抬起脑袋,在看见他后陷入一两秒的呆滞,然后高高抬起了手臂。 “去吧。”阮霜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像画外音:“去迎接你的幸福去。” 她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去,在那两个身影不约而同向着彼此跑去迎上的时刻转头回看。两人林之樾站在灯下,节奏不齐地喘着气,在一阵不知所云的对视之后,江遇文率先反应过来,察觉到安静中酝酿起来的尴尬,他掩饰般拍了拍胸口,问林之樾,你怎么想到来这里等我。 “明天不是要见面吗,所以....想提前见到你。” 被击中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发散出更多的甜蜜心情,林之樾不解风情,在一口气喘匀之后紧急补上了后半句话,那样子,就好像生怕他误会。 “因为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必须提前单独跟你说。” “.....好,那我们边走边说。” 从商城步行回小区不过十来分钟,林之樾慢条斯理跟他说着,江遇文全程安静的听,只在路过北商大学校门前时抬头起来看了看身边的人。还是熟悉的风格,衣服款式基础简单,靠颜色和一些视频凸显风格,准备收回目光时,江遇文注意到,林之樾今天的头发有点卷,看起来像是特意做过的造型,但卷得又有点蓬乱,不像是出自专业人士。 “大概...就是这样。”江遇文说完的时候,他们已经能看见小区亮着灯的大门口:“你觉得可以吗?” 事情不大,不过是想要他帮忙再给其余四个室友简单化个妆。江遇文想了想,没有拒绝林之樾收费的提议,只不过把他看起来高得有点离谱的定价下调回了正常人的消费水平。说到这里,他忽然笑起来,一转眼,恰好同探着脑袋仔细盯着自己的人四目相对。 “都说穿了,怎么还开造型师的价?”夜色里,江遇文的笑容被四周的灯光染出柔和的色泽:“按理来说,100块我都收多了。” “我之前没跟你说,我们店里化妆一般都是免费预约。只要是有过消费的客户都有预约资格,不需要钱。” “哦,哦。”林之樾被他的笑脸晃了眼,痴痴的表情在他看过来时连忙收起:“可是,他们不也没消费吗?该给的还是得给。” “他们没消费,但你可买过不少东西。” 护肤品,化妆品,一堆东西粗略算下来,也都已经超过五位数。江遇文摆摆手,让他不用在意这点事,化妆品他提供,自己出个人出点时间,就算做服务特级vip客户了。 走进大门,再往前就要到自己家门口。还没完全靠近单元楼门前,江遇文先站定脚步,想再跟林之樾确认一次时间就作别,他侧身去问他,明天几点我去找你? 林之樾没立马,站在他身边,动作和表情都有点扭捏,显得他身上那些帅帅的项链戒指都显得有点不太匹配。 “那个....明天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学校?” “嗯?为什么?” 为了一碟子醋,林之樾开始包起一大盘饺子。他开始说时间来不及,一会儿又扯到家里乱没收拾,不好意思让他看见。兜圈兜得太明显,江遇文听他胡扯了一会儿就感觉,真相另有隐情。于是他干脆就放下心来耐心的等着他,直到他身上那点违和的扭捏演变成肉眼可见的难为情。 “其实.....” 林之樾其实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直白,让他发现了自己还想追他的心,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可是,这机会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他真的不想错过。 要不要说呢? “你想我去,是不是想跟我一起拍点照片?” “!!!你怎么知道?” 不难猜。江遇文同样是从他那个时候过来的,他亲眼目睹过临近毕业前的男生寝室下女对男,男对女,每天晚上都在上演的告白邀约,大部分先开口的人都和林之樾刚刚一个样儿。他明白他的心意,却在自己说出口以后有点后悔,他想,就这么戳破了他的心事,那要是不答应,他不就更失望了吗? “你,你别多想,如果你觉得有顾虑,不去也没关系。” 林之樾见他没有立马给出回答,也不想让他难堪,只是他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心里那点忧愁,说这种话的时候,语气里就带上点不自觉的委屈低落,茶味十足,听得看得江遇文都没了回绝的力气。 .....拍几张合照而已,朋友之间毕业拍个照,应该也很正常吧?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之后他们应该也没什么见面机会了。 “可以。” “真的吗?” 林之樾怕他后悔,又追问了一句真的可以吗,在江遇文真正点头以后他才敢笑起来,下意识想抬起手来遮一下脸,又觉得他看都看见了,没什么必要。为了防止自己开心过度之后言多必失,林之樾跟逃似的跟江遇文又交代了几句时间地点,然后立马说了明天见,转头就往另一条路跑。 “......诶。” 他跑到一半,忽然听见后面的人招呼了一句自己。江遇文还站在原地,面容已经有点模糊,林之樾已经看不太清楚,但他总觉得,他脸好像有点红,像是热的。 “明天见。” 林之樾感觉自己被热出一身汗。怎么这么热?热得江遇文脸红,热到自己出汗。他把黑锅甩到这个只有28度的晚上,他想,他回去一定要开个24度的空调,好好冷静冷静。 嘿嘿,明天见。 第51章 第二天早上,林之樾和江遇文在小区门口碰面。他提着一大包拆都没拆过的化妆品同轻装上阵,只带了一小箱工具的江遇文打了个招呼,着急忙慌上车以后,才注意到他另一只垂在一边的手上,还提着一份给自己准备的早餐。 美好的一天从心动男嘉宾第二次给自己买早餐开始。车停好,林之樾几口吃掉那个小煎饼,原本计划着带江遇文进寝室去操持,室友一通电话打进来又告诉他,他们的拍照时间被提前了一点,天气热,不要来回跑,要不然就在操场边上的观众席解决一下。 询问过江遇文的意见,林之樾勉强同意了这个看起来有点草率的建议。其他几个还没来,林之樾变成顺位第一的客人,江遇文垫着粉扑握着眉笔,站在棵繁盛茂密,满是嫩色新叶的大树下头给林之樾小心翼翼的描着眉尾,在清晨的鸟叫和树荫下斑驳却不燥热的阳光里,久违的感受到校园的青春气息。 “这才九点,就已经来了这么多人了。” 第63章 操场上,他们周围已经满是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的毕业生。人声时不时传进几句进耳朵,今天眼线好不好,今天发型怎么样,要不要喝杯美式消消肿,诸如此类的话听得江遇文觉得自己也跟着变年轻了几岁。他艰难保持着专注的动作,给林之樾描好了最后一节眉毛,收手时顺势就向着声音来源的地方转过身去,看见三四个小女孩跟小鸟似的互相整理着头发检查着妆,又在察觉到他目光时错开了眼神,羞涩地降低了说话讨论的音量。 “我那时候毕业,技术比她们可烂多了。” 放下的手垂在坐着的林之樾面前,仰起的脑袋随着他撤手的动作一起低下。他看着江遇文垫在手背低下,沾着很多粉痕的粉扑,趁着他扭头去找工具的空隙伸手偷偷戳了戳,像小时候趁老师转身偷戳老师掌心的调皮小学生。 “那不是证明你很厉害吗,几年就学得这么好。”他见他拿起一块很多个颜色的盘子,以为是眼影,于是配合地闭上了眼睛重新抬起头来:“而且,如果我没看错,在你刚刚化妆的时候,刚刚那几个女孩儿一直在看你。” “闭眼干嘛,不是眼影。” 毛茸茸的大刷子扫过两下其中最浅的那个粉色,江遇文把腮红轻轻往林之樾脸上扑。他睁开眼,直勾勾定着眼前少见的,江遇文的素颜,感觉本来就没怎么清醒过来的魂儿又跟着这张漂亮脸蛋飞走了一半。 “话又说回来。”江遇文笑了,把眼神从林之樾脸颊分了一点去他眼睛:“你怎么知道不是在看你呢?你这款不是更讨小女孩喜欢?” “诶,那个.....” 两人向着走到他们身边的人看去,是方才那几个女孩里的其中两个。她们看起来有点局促,又有点不好意思,相互推拉了一下,其中一个才迎着两人的目光继续开口。 “请问,你是化妆师吗?我们的妆化得有一点不好,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改一下?我们可以付钱的!稍微改一下,应该也不会用妨碍你们太久!” 江遇文和林之樾对视一眼,被方才自己油腻的发言给尴尬得笑起来。他的本意是先同他到一边去商量商量再回答她们,没想到林之樾和他对视以后,就好像被踩了电门,一下子就答应下来,说可以,我把位置让给你们。 “好的好的!太感谢了!” 女孩在林之樾热情和蔼的目光下接替了他的位置,人都坐下了,江遇文总不好再当着人家姑娘的面去和林之樾掰扯道理。他听着女孩跟他指指点点形容着对哪里哪里不满意,听完以后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型五官,说了几个建议,在她都接受以后才最后下笔。 两个女孩在他改妆时聊天,江遇文嘴巴得闲,林之樾见缝插针,往他旁边挪了一步,凑到他身边很近的位置去,假装看化妆过程,实际偷偷跟他咬耳朵说话,想要打消他的顾虑,让他可以慢慢来。 “那几个磨蹭得很,刚问过,还在食堂吃饭呢。”他声音压得低,气息喷洒在江遇文耳边,让他觉得痒,又怕手抖,不敢躲:“你慢慢来,注意质量。我刚注意到那边那些女生都在看这边,估计也有这种想法。” “你要是化好了,今天可就能大赚一笔了。” “........我是预约制免费化妆,不是靠这个赚钱的。” 他咬着牙关回林之樾的话,对方还没来得及继续劝,听见了他话语的两个姑娘就先发问,什么预约免费化妆,问他是在哪里工作,又是怎么预约。 “他是对面商场这个牌子柜台的化妆师,免费预约的意思是,只要你在他们店里消费过,就可以预约里面的工作人员帮你免费化妆。” 林之樾抢话很快又很全,让江遇文几乎没有任何补充的余地。他迎合着笑了两声,用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但林之樾没管。他掏出手机来,趁着女孩们讨论这个品牌是不是很贵的时候上网搜了一下单品价格,划拉几下,找到了里头最便宜的单品。 “他们这个...额.....这个腮红还挺便宜,这个预约是不限价格的,只要消费过一次,什么时候再去找他都可以!” “哇,真的吗?”其中一个女生凑上前看了一眼林之樾递来的屏幕:“一百多块要是能免费无限制化妆的话好像很划算诶?只是,我感觉大牌化妆品店里的柜哥柜姐们都有点不爱搭理人,我都没怎么去过.......” “不会!那肯定不会!” 背后,一只手悄悄攀上江遇文的腰,提醒似的轻拍两下。耳边的声音还没停,林之樾还在持续帮他说着好话,带着讨好味道的笑容江遇文很熟悉,却从来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角色的转换在变化的场景里悄然上演,他原本艰难守着的那点面子,那点为着这算不得高级的职业而生的难以启齿,就这样在林之樾的滔滔不绝里无声的消散了。 “何况,你看我们化妆师不仅长得好看,还热心又专业,你们都不是客户,他都答应帮忙了,和那些没有职业道德的人怎么能比呢是吧?” 是吧?林之樾的单口相声要说不下去了,他用手肘轻轻往江遇文身上杵了两下,正要扭头再用眼神跟他对接交流时,身边人忽然停了动作,收起刷子,将停在添加页面的手机递给了两个女孩。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有需要,随时欢迎你们来柜台找我,我都在。” “消费的话,其实店里还有比腮红更便宜的东西。我们品牌有专门的旅行套装出售,实用性高,价格也低,都很适合你们购买。” 镜子打开,在江遇文说完话的下一秒递到了女孩面前,明显的变化让两个小姑娘同时惊呼出来,欣赏过几秒后连忙掏出手机来加了江遇文的好友,一边感叹着说谢谢,一边迅速交换了位置。 “不用谢,举手之劳。” 江遇文冲她们笑了笑,更换手里的工具时又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明明事不关己,林之樾却笑得极其得意,他冲他扬扬眉毛,在方才那几个跃跃欲试想要走近这边的女孩到面前之前弯下腰去,凑到江遇文耳边,又快又轻地闪过一句讨巧卖乖的,你也不用谢。 耳边热意一闪而过,江遇文稳住手上的动作,另一只手里握着那个刚打开的气垫盒。圆圆的镜面里从下往上倒映出他的脸,连同着头顶那片鲜嫩到透光的绿色树叶和阳光一起,他无意中瞥见,自己什么也没涂的脸上泛起一点红。 方才还不甚明显的蝉叫声随着太阳越升越高变得聒噪,江遇文努力将目光全部聚焦在手中的刷头上,却被周遭的人声和高频鸣叫一次又一次扰乱想要拽回的专心,向着余光里那个转悠着玩儿的人影上飘。 他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正在随着上升的太阳一起变热,被晒出让人目眩的光斑,江遇文原本很好的心情又一次发生转变,粉刷轻触皮肤,扫出一点淡粉色的颗粒飘飞进浅蓝色基底的半空,江遇文在摇摆不定里带着忧虑和焦躁的想,他们这样是对的吗? 是吗? 他那时候应该在那样的关头,答应他看起来就充满了目的的请求吗? 可现在他也已经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含在嘴里的薄荷糖最后一次散发出冲劲,糖果下咽,江遇文勉强平定下心绪来完成好眼前的收尾工作。两个女生举着手机欢天喜地的离去,林之樾的几个室友恰好在这时候到达,已经完事儿的人百无聊赖,主动担任江遇文的化妆助理,一边帮他整理着旁边的工具,眼神一边关注着不远处那群一直想上前来的女孩,在其中一个上前问话时,像方才那样介绍起江遇文来。 直到解决完最后一波人,江遇文直起腰的时候,操场上头已经满是学生。穿着正装的老师们都已到场,他转身,看见来时还空空的操场外围已经出现了不少抱着花的人,有些是家长,有些是情侣,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等着里头的人一起拍照。 看清那些带着喜悦和期待的面容时,江遇文忽然感到一阵格格不入。 他们站在那里,抱着花,冠着无可取代的身份和纯粹美好的感情。而他站在这里,站在林之樾身边,又该编造一个什么名头来显得自己的名正言顺呢? 化妆师? 可是谁会在毕业典礼这样值得纪念的时候,和一个关系不深的化妆师合照? 江遇文突然就产生了一点退缩的念头,可他又不想临阵脱逃,把自己变成缩头乌龟不说,也让林之樾失望。收回目光,他听见身边那一群男孩还和方才一样吵吵闹闹热火朝天的说着话,再过一会儿,他们的另一半,他们的家人都会加入他们的谈天,一起说说未来,一起聊聊人生,憧憬大于忧虑,去迎接崭新人生的开启。 到那个时候,他才是真正的不属于这里。 江遇文不想让自己陷入那样格格不入的局面,他想了想,在心乱如麻里选了个相当折中的方案,在下一秒就开始实施。 “林之樾。” “嗯?” 他从人群的边缘退开一步,重新贴回到他身边。没戴好的学士帽看起来有点像头顶了个烟囱,江遇文想了想,伸手去替他整理。林之樾愣了一下,迎合着低下脑袋来,他垂着眼睛,只能看见对方胸前的几枚纽扣,同白色的衬衫融为一体,不凑那么近,几乎看不清。 第64章 “我们马上就要开始拍了,你再等我会儿,我就......” “林之樾,我们现在拍吧。” 松开手,江遇文看着他呆呆地重新挺直了背,控制着神情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说,我们现在就拍。” “等会儿我就先走了,你和你室友同学,还有你父母哥哥多拍点。” “可是.....” 可是后的内容,林之樾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他看着江遇文的表情,找到了此时此刻同那天晚上他拒绝自己时候的相似之处。真正的回绝绝不会有任何退步的可能,他的心软同样有底线。林之樾在短暂的失落之后重新调动起笑意,他没说什么,只是举起手机,打开相机,用前置镜头对准了自己和他。 自拍略有局限,显得画面有点拥挤。拍了一张,林之樾拿回来看,问他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江遇文点点头,眼神还留在那张照片上。已经摸到手机的手却在正欲抽出时于犹豫后收回,他释然一笑,问林之樾还要不要再拍一张。 “工商管理的,都过来排队拍照了!” 呼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林之樾只当做没听见,硬着头皮扯着笑,已经准备再打开相机。着急敲点手机的手被人轻轻摁住,黑色的屏幕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指纹,他没抬头,因为江遇文说,你快去。 “快去吧。”他在松手时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提起旁边自己带来的工具箱:“下次见。” 他说着下次,却甚至没有留给林之樾回再见的机会。清瘦的背影顺着操场外的林荫大道渐渐走远,林之樾还站在观众席,于那片向着反方向聚集的,热闹嘈杂的人群里,感到自己的心正在一点一点变冷,变安静。 一辆一辆车不停从那条宽阔的大路上开过,一次一次遮住江遇文的背影。林之樾迫不得已停下注视,恋恋不舍向着正叫喊着他的室友们跑去。轮胎压过减速带,引擎声混着排气管吐出的黑烟,将那片清新的空气从江遇文面前带得越来越远。一棵,两棵,他数着自己一路经过的大树棵树,在第十一棵时停下。 转身,估算的距离还算成功。两三百米的距离无法让人群里的人看到遮挡之后喧嚣之外形单影只的自己,却足够让江遇文能安心地寻找起那个熟悉的身影。毕业照专用的梯阶上,他很快就在最后一排找到了林之樾的身影。 整理过的学士帽被他小心翼翼地扶稳,3,2,1,整齐划一的一声茄子之后,镜头定格瞬间,江遇文甚至没有去确认屏幕里那个放大很多之后的画面是否还清晰,他注视着他,直到他也终于像其他人一样同周围的人打闹起来,才放心地收回了手机。 江遇文低头看着画面里有点模糊的人和画面,开始思考起高清修复是否能让它变得清晰。又一辆车从身边开过,打开半截的窗户将车内外的画面于瞬间相接,同样的尾气味,同样的减速带碰撞声,他没有为了寻常而抬头看,同探出头来回头看个不停的林之舟擦身而过,没有意识到他的出现,以及他的发现。 第52章 那天回家以后,江遇文找了很多个用来修复的网站,一遍一遍把照片送进去尝试,出来的效果却都不怎么尽如人意。没选到合适的,他也没有把不满意的那些都删掉,一张一张的找起不同网站的不同来,最后全都尝试着去修了修色调和光线。 到家不久,江遇文就收到了那张自己当时放弃了的合照。林之樾拍的live图,动图点开还能看出他们俩齐齐被吹动的头发,听见背景里老师们的呼喊声。江遇文反复看了几遍才发现,原寓言来拍第一张的时候,老师就开始提醒了,只是那时候他们俩都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人注意。 放下手机,江遇文坐在床边,兀自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长叹一口气,没原因的觉得焦愁。 他很少为了人情的事情而感到困扰,但一旦觉得困扰,那就不是能够轻易解决摆脱的问题。江遇文清楚自己面对这样的事时优柔寡断的性格,他预感,这样的惆怅也许还会持续伴随自己很长一段时间。 但他的预感失策了,因为根本无法预计的意外状况的发生。 从那日开始,江遇文去上班,明显的发觉人流量变多。前几天还只不过是多出一点点,越往后,人越多,且一个两个都在购买消费后提出了化妆的请求。在一连化了好几天妆以后,他终于察觉到这巧合的重叠,同其中一个女孩子问,你们都是从哪里过来的,怎么最近人一下多了好多。 “噢,我们是附近大学的学生,是在网上刷到了推荐帖过来的!” 贴子在面前打开,江遇文在看见首图的第一秒就认出了那天的两个女孩。照片翻到底,背景里的操场泛着明媚的色泽,拉远的镜头里,他看见两个姑娘做出托举的可爱手势,将都只露出小半张脸的他和林之樾包裹在中间,旁边标着可爱的感谢小表情。 那两个女孩事后的确来过店里,买过东西,成功在他那儿有了会员账号。那时候,江遇文听见她们笑呵呵的同自己说着称赞的话,完全没想到她们会以这种方式来回馈当时自己不过是顺手的帮忙。底部的点赞和收藏量齐齐突破四位数,达到了江遇文自己账号从来没达到过的巅峰。他惊讶的掏出手机来搜索出原贴,点了个关注,又点了个收藏,跟告知他的女孩说了谢谢,然后重新投入化妆。 下班回家之后,江遇文通过平台的私信给那个几面之缘的女孩发去了感谢的私信,并提出想要送给她品牌的礼物。女孩很快回复,说她上次买的就是这个简易套盒,别的太贵,她也不好意思收,贴子的红火完全是意料之外,她也没想到自己随手po的分享贴竟然热度这么高。 “不过我后来看见,评论区也有很多在夸你和那个跟你一起的男生长得帅的。” “其实真要说起来,你不用谢我,应该去谢一下那个请你化妆的男生。如果不是他那时候一直推荐说好话,我们后来也不会真的来尝试,真的发现像你这样技术和态度都这么好的化妆师~” 江遇文看着那条充满了真挚的信息,一时却愣住了神。他看着屏幕挣扎了很久,最终跟女孩发过去一个嗯嗯的表情。平台跳转,他回到熟悉的私人聊天页面,点开同林之樾的对话框,看着上头那几条停在两天前的,林之樾的问候消息,始终都没能下得去发送的手。 他当然清楚,那天自己突然的离开对林之樾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回忆的好事。在他最后一次毕业典礼上让他感到除了开心以外的任何情绪,江遇文觉得愧疚。但让他意外的是,原以为会变得尴尬的关系却并没有因为那天他的突然告别而按计划僵持,林之樾还和之前一样招猫逗狗,再发进和他的聊天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他再一次让思维有点死板的江遇文感到茫然,面对林之樾一如既往的热情,江遇文很挫败的发现,是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终于承认,对待林之樾有关的一切事情上,他总是束手无策。 带着甜味的无措见缝插针,将他忙碌之余的闲暇全都占据。毕业季在他一笔一笔里的描画里慢慢过去,十来天脚不沾地的日子结束,江遇文连工作忙的借口都消失。又在一两天的深思熟虑后,关在房间里,江遇文又想起那个女孩对他说的话,觉得事情总要一码归一码,他总是欠着林之樾一个人情,一句谢谢的。 “你在干嘛?” 十一点,信息显示发出。 十一点零一分,信息已撤回。 江遇文抱着手机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去开这个口才能尽可能的显得自然,显得自己弥补的心意没有那么明显。 纠结的时候,窗外的风渐渐变得越来越大,巨大的风声轰鸣声隔着窗户传进室内,引得江遇文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放下来的窗帘。撤回的信息仍有提醒,他几乎没时间去管外头的狂风,想赶在林之樾发现自己犹豫的痕迹之前把话说出口。 正好,风就是个很不错的引入话题。 “外头在刮大风,是有什么东西被吹倒了吗?” “我刚刚听见一声好大的动静。” 一秒钟,十秒钟,半分钟,十分钟,江遇文抱着手机一动不动的等了十多分钟,对面都没有回。他开始在不想理和真没看见两个结果之间焦虑的思索着,没等来林之樾的回复,先等来了千里之外江遇午的电话。 “哥?你在哪里呢?”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担忧:“回家了吗?” “回了,你怎么了?” 对面传来一声松懈的声音,江遇午的语气在听见他在家以后明显的松懈下来。他说,今天北城刮大风,我担心你又加班,在外面不安全。 江遇文听着他的话,被弟弟平淡无奇的语气实实在在的击中。感动之后的心酸心软发酵得飞快,面对这样直白的关心,他手足无措,张开嘴,分明想跟他也说几句温情的关心,最后却只落得个干巴巴的谢谢。 第65章 “不过,你怎么知道北城在刮大风?”江遇文生硬的转移开话题:“上新闻了?” “没啊,我手机的天气系统设置有你那儿的天气状况,有什么情况都会给我发推送的。” 这回江遇文实在是没办法转移话题了。江遇午比他小了十岁,当这个小弟弟正儿八经开始有情感有思想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常住在家里,不常和他见面了。一直以来,江遇文都觉得自己是个亲缘很淡薄的人,他不擅长去经营这种走近了烦躁,走远了又想念的,肉麻但不可或缺的关系。逢年过节偶尔的回家,还有每个月都坚持打回家里的钱,就是他情感表露的全部。 所以他根本没想到,江遇午竟然这么在意自己,甚至细致到把自己所在城市的天气也一起收藏关心。电话对面见他半晌没出声,喂喂喂的试探着他是否还在线,在江遇午就快以为江遇文掉线,要挂了电话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好久不见的哥哥突然叹了口气,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小午,谢谢你。”比起刚才,这声情感充沛又复杂的谢谢可一下就把江遇午给听呆了:“我最近都很忙,一直都在加班,昨天刚慢慢闲下来,所以最近一直没得空问你好不好,问家里好不好。” “最近过得怎么样?现在都七月了,你放暑假了吗?” 面对江遇文少见的热情,江遇午有些受宠若惊,他没意识到哥哥的好态度是来自于自己,还以为他今天心情不错,于是很高兴地给他发过去一条语音,说自己今天刚考完期末考试,已经带着东西回家了。 “爸妈这几天接了大单子,去给别人上门做席面,都不在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今天我们这儿天气倒是挺好的,外头还能看见月亮星星。” 江遇午从床上爬起来,站在窗台前头往天上望。手机夹在耳朵边,他看着一点遮挡都没有的夜空,听着耳边还在持续的通话,忽然发出一声感慨。 “阮城离北城太远了,大风刮不到我们这儿来。“ “哥,我记得我上次去北城找你玩儿的时候,光是坐高铁都坐了十个小时,屁股都给我坐成平面了......“ 江遇午的声音带着笑,原本也只是乘兴而起的感慨和回忆对他来说不过是随口一提,被江遇文听进耳朵里,就多了点别的愁肠心绪。 阮城是个小城市,他们住的地方虽说还算发达,但远不及北城以及其他发达地区。十个小时的高铁,常年四位数的机票,江遇文很久不回家,也有着山高路远,价格昂贵的原因在。 而江遇午说到的那次千里相会发生在好几年前,那时候他刚上班赚钱第一年,奇迹般靠着自己存下不少钱,过得还算风生水起,一嘚瑟,就跟家里将自己吹得天花乱坠。那时候正值江遇午小学毕业变初中生,江遇文在某一次挂断电话,得知江遇午凭自己考上了他们那儿数一数二的好中学,在好几天的纠结之后,以给他报了个研学活动的名义把他招来自己这儿玩了几天,临走时还带走不少纪念品和特产,美其名曰见世面。 那一次几乎一下就把江遇文攒下来的钱花掉大半,他心痛了很久,这后劲一直到江遇午开学,带着精心选购的那些文创回去送给新同学的时候才得以微微消解。当导游替刷卡的一个星期感觉还没过多久,一转眼,他已经三年没回过家,没见过江遇午,没见过自己爹妈。 而上个月,他刚拒绝了陈姿提出来的探望请求,理由是最现实,最直白的两个字——没钱。 此一时彼一时,他也没办法预料,两个月之后的自己会莫名其妙靠着一篇贴子爆火赚钱。发给林之樾的信息依旧还没得到回复,江遇文在两个聊天页面跳转好几次,又反复听了几回江遇午发过来的语音,他带着忧伤的有色眼镜去品读别人的情绪,总觉得江遇午这话里点可怜。 如果没有他的那一次提议,他肯定就和自己一样,在读大学之前连自己住的城市都没走出过,没有坐过高铁飞机,在寒暑假之后同学朋友们关于旅行讨论里插不上话。而那样的提议有且只有一次,江遇文算了算,江遇午明年就十八,马上就进入最后一年高强度的冲刺,休息什么的,更是难如登天。 江遇文突然起了一点想接江遇午过来玩儿几天的念头,念头变成苗头,一旦有了,哪怕他再刻意的去回避去找弊端,它也都会一直在那儿,越来越在意。江遇文有点纠结,他还是心疼钱,这毕竟也不会是笔小数目,最近虽然赚得多,可那原本也是打算用来犒劳自己,满足自己好久没得到发泄的购物欲的,骤然拿出去,他舍不得。 两个人左一句又一句的聊着天,即使江遇午之后的语音也依旧兴高采烈,但江遇文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会儿被关心之后的,纯粹的开心了。他在做好自己和做好哥哥之间不停的徘徊,一直到江遇午跟他说再见,他也没真正做出个抉择。 新愁旧愁相遇叠加,江遇文愁上加愁。外头呼啸的风声大有越演越烈的趋势,将他窗外那顶因为常年被墙遮挡而有些朽坏的遮雨棚刮得砰砰响。被意外吓过一次,即使误会解开,江遇文也发现自己的胆子明显的变小,听着声音,他总忍不住往窗帘上看,瞥一眼,再瞥一眼,又若无其事转回头,假装自己不害怕。 偏偏又是在这种时候,江遇文收到了林之樾的回复。改过来的备注他一直没有再换,林3说,他刚刚在洗澡,出来才发现外面吹了这么大的风。 江遇文看着回复,本来很焦急忐忑的等待心情一下子消失,变成了不知所措。他没回,江遇文觉得自己被忽视觉得难过,他回了,他同样也算不上太开心,总觉得因为自己,他们之间又多了点牵绊,更加斩不断。 就在他纠结着该说点什么把话题往感谢上头牵的时候,抱在手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洪亮的铃声响起,通话邀请正中挂着林之樾的动漫头像,头发往上的热血主角背后燃着火,看起来十万火急。 他接了,接得很快,因为那铃声和震动听得他心慌。江遇文拿起手机,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对面的声音就带着着急和担忧先冲进耳朵。 “你应该是在家吧?今天没加班?” 手机的发烫被江遇文当成林之樾语言的温度,烧得他耳根子痒。抱着腿,他看着桌上镜子里的自己,昏黄的台灯光映出他因为连日作息颠倒而泛黄倦态的一张脸,听筒里的声音带着清爽得就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脆西瓜,让江遇文忍不住看着自己,去想好久不见的他,想到他带着水珠,白净有致的样子,又去做那种毫无意义的换算类比,代替当事人感到毫无根据的不值。 “今天没加班。”江遇文伸手去把镜子往下扣在桌上,坐在转椅上一左一右晃:“这两天的人已经没那么多了。” “嗯,毕业季也差不多正式结束了嘛。” 江遇文刚要附和,突然觉得不对劲。 他怎么知道自己最近总加班? 他一定知道那条帖子的事了。 这次江遇文没再藏着掖着跟他打哑谜,如果能直接说一句谢谢,那也省去他兜兜转转的一干经营。他问他,你是不是也刷到了那条网红帖,两个女孩发的那个。 “我没刷到。平时不用那个软件。” “但我室友在校园墙看见了,他发给我,我去看了看原帖.....” 林之樾的声音陡然停下,过于仓促的暂停让江遇文意识到,他一定陷入了聊天时候那样“斟字酌句“的时候。他其实很想告诉他,我们之间不要这样小心,但他的犹豫时间超过了林之樾的改口空隙。小江老师的称谓在这时已经变得不合时宜,他没办法像之前一样蒙混过关喊出口。喊大名太生硬,喊江销售又过于生疏,林之樾最后只代称一个你,他说,帖子是个好契机,但那些都是你应得的福气。 不是应得的,是你带给我的。 江遇文于冲动中已经张开口,却在说出不是两个字的时候陡然打住。两人不约而同变成相互猜忌的哑巴,隔着屏幕做着探囊取物却还能全身而退的美梦,于是谁都颗粒无收。 “.....其实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 “那天,如果不是你开口,我或许....和那两个女孩,也没有后头这么些缘分和巧合。“ “我.......“ 江遇文哽了哽,明明每天都挂在嘴边的一句谢谢,到了林之樾这儿,现在就变得如此艰难。他露出真面目,没收到愤怒,反而被红玫瑰湿漉漉地接住,撑开的大伞隔绝那场暴风雨,留下一个全须全尾的自己,被淋湿的人不是他,在林之樾面前,江遇文却无可挽救地走向不坦率的老路。 他不承认自己的自卑,讨厌姿态低微的自己,在林之樾面前,连谢谢的分量也被他掂量计算,做不到自然。 “我.....“于是江遇文又开了第二次口,深吸一口气,给自己备好了勇气:“我想跟你说声........“ “谢谢。” 第66章 “哦,不对,应该是——谢谢林之樾。” 电话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明显的笑意,拖鞋声啪嗒啪嗒在背景音里充当鼓点的作用,给林之樾的话打起了相当合适的节拍:“谢谢林之樾帮我拉客,谢谢林之樾让我变成网红,谢谢林之樾对我的关心以及帮助,真的,非常感谢!” “你是不是要对我说这些话?” 第53章 台词都被抢走的江遇文呆在电话前头,在林之樾含着笑的声音之下哑口无言。 他倒是说得声情并茂了,那自己该说点什么? “.....你,你......” “你的心意我已经完全且通透的感受到了。” 握着手机,林之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不远处那栋被夜色浸润得只剩下轮廓的小楼,趁着江遇文哑火的间隙冲着面前的玻璃上哈出口热气,抬起手,手指变成笔,他开始跟热气的消散比速度,开始写起字来。 “不用谢我啦,我就是个跑龙套的,帮你说了几句引出剧情的关键词,只是个推动剧情进展的npc而已。” “..........叽里呱啦说了一串什么东西。” “反正就是,我不重要,这些都是你挣来的,你本来就应得。” 没关紧的窗缝溜进来一点风,将窗帘吹动,露出条重重叠叠,偶尔能看见外头的缝隙。江遇文举着手机,默默挪动到窗前,他索性拉开了碍事的布料,望向不远处的高楼,却因为过于低矮的地势,只能看见于夜色里凝聚成一小点的光晕。 林之樾的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自谦成分,江遇文明明很清楚,却莫名很吃这套看起来格外朴实的吹捧。大概是被他的活泼带动,窝在黑黢黢的房间里,外头还在吹着那么吓人的大风,江遇文听着耳边听筒传来的呼吸声,却一下子有了直视窗外的勇气。 “毕业典礼那天.....我很抱歉。” “没关系,如果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真的?” “真的啊!” 林之樾的声音带着很浮于表面的兴高采烈,他很快接着解释:“你只不过是在正式拍照的环节之前走了而已,虽然没来得及用相机拍个拨穗的纪念照,但是我们起码有一张手机拍的自拍,虽然有一点点糊,但也不妨碍看!” “......你确定,你忘了?” “......好吧,其实没有。” 强装了很久的轻松终于在被看破的这一刻尽数坍塌,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伴随着一声控制不住的叹息,林之樾的忐忑和庆幸就像热水里煮破了的汤圆,一口气将里头的糖心给流得到处都是,黏黏糊糊,流淌过听筒,将对面人的心口都堵塞住还半生着的芝麻糖。 “我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再找我了。” 抱着那一别就是最后一面的想法,林之樾的忧伤在不被想起的十几天里发酵成酒坛子里泡得变了色的酸杏子,一碰就软,一挨就烂。很少会失眠的人在接连几天的辗转反侧里不断想起那个本该温热美好的上午,由那片带着化妆品香气的光影找到那个在视线里不断缩小至消失的背影。 那是林之樾22年人生里第一次为“留不住”这三个字而发愁,一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的人在即将失去且无法挽回的局面里被迫思索起破局的办法,可当了那么久的咸鱼,翻起身来哪有那么容易?想不出解决的办法,于是焦虑不断膨胀,林之樾的紧张和无助无人能倾诉,可也就是在这么个气球将破的时刻,江遇文却给他打来了电话。 就像病急乱投医一样,病入膏肓的林之樾无路可走,在四下无人的茫然境况下将江遇文当成了那个局点。艰难维系着的关系依靠着彼此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躲避,林之樾的话无疑将一切刺破,一句话,让两个人同时陷入沉默,就在江遇文被听筒里乱糟糟的呼吸声给扰乱视听,错以为林之樾在哭的时候,他终于又开口了。 “把关系弄得这么尴尬,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 “可是我想将错就错。” 风声在一瞬间吹进心里,于脑海心口掀起本不存在的狂风巨浪。江遇文呆在原地,连呼吸都跟着变得艰巨。 “我不坦率,也不勇敢。做不到告诉所有人我喜欢你,也没办法说放下就放下,昧着良心来骗你和自己,说我可以不喜欢你。” “.......小江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一点......让我找到勇气,让我变得坦率,让我可以不受任何影响的,只凭自己而做出选择的时间。” “不会太长的,也许.....就在这个夏天结束之前。如果那时候我还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回答你的问题,那.......” 林之樾的话到此为止,但江遇文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忍心,或者是还保留着一点希冀,他也没有逼他将那个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江遇文活到现在,曾经也做过许多承诺和应允,大多围绕自己,少部分在少年时期被用来跟父母作对造反,立军令状。 但无一例外的,那些看起来很难以实现的一切,他都做到了。江遇文的人生里充满了挫败,但绝不会有失败,他从小到大的要强不允许他在任何时候首先选择放弃,同样也包括现在。 给他一点时间,又会怎么样呢? 似乎什么也不会发生。 至多不过是.....他漫长人生里第一次对赌失败结果的出现而已。 那根本不算什么。 “.....好,我答应你。” “真的?”对面的声音变得短促,好像守候良久一朝抓住,就再不肯松手的小猎人:“两个月,你同意给我两个月?” “嗯。” 那些自我纠结,那些酸涩难言,通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一向兜兜绕绕惯了的江遇文偶尔尝试一次干脆利落地做决定,给他留下了相当不错的体验感。两道声音同时停下,又传出几乎完全重合覆盖的笑声。几秒之后,他听见听筒那边再次传来林之樾的声音,不再放低姿态,只是仍有试探,像最后一次确认。 “刚刚那句话,你没说完的那句,”林之樾顿了顿,似乎在想着如何把这个不合理要求正当说出口:“.....你能不能,现在再接着把它说完?” 没说完的那句? 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错。” 一个巴掌拍不响,对着林之樾那天显而易见的私心,江遇文同样也保留着掩耳盗铃般的残念。喜欢不是错,想要和他靠近也不是错,是非黑白于感情中本不该如此分明。在林之樾提出要自己找出解决办法的时候,江遇文就已经清楚,他们大概不会如他所料那样各走各的大路,于人生故事里草草落尾了。 他突然开始期待起未来,出自林之樾全新探索,想要让他看见的那种未来。 “啊,太好了。” “终于说出来了,感觉浑身都舒服多了。” “看样子,是憋了好多天?” “对啊!憋得我觉都没睡好,睁眼闭眼的总想到你!” 有点肉麻的话在无意中脱口而出,在这样敞开心扉的时刻,无疑有些太不合时宜。江遇文没吭声,在一身鸡皮疙瘩随着沉默开始消散时,他听见声音从发烫的手机传进发热的耳朵里,林之樾干巴巴的笑声好像配着画面,让他一听就忍不住泛起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你知道的,我就是,字面意思,字面意思。” “太好了,说开就好了,说开就不烦了。” 耳边狂风席卷的动静还在继续,望着那片疑似由林之樾家散发出的光晕,江遇文仰着脑袋,将视线艰难越过那堵丑巴巴的水泥墙。心情好像松了绑一样的畅快,让林之樾无意中的一句话戳中了他正好负荷过载的心。 说开了,就真的不会烦了吗?他开始纠结,说,还是不说?说的话,林之樾会不会觉得突然在这种时候抓住他倾倒苦水的自己有点莫名其妙?而且.....他的那点烦恼对林之樾来说是不是有点太穷酸,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唉。” 心里的哀叹不小心出声,被电话对面听了个一清二楚。林之樾在那儿一笔一笔写江遇文的名字,写到雾气都散得只剩下最后一块边缘,那声与之前的欢乐氛围格格不入的叹气带着惆怅,看着外头的大风,林之樾忽而觉得,江遇文的感谢和道歉早不来晚不来,选在这时候来,应该也有点别的原因。 关于江遇文这个人,林之樾慢慢尝试汇总出来很多关于他的注意事项,他发现他和自己其实很不一样,什么都挂在脸上,有点事不说出来就觉得憋得慌。他不爱说,但同样也需要引导,欲言又止的时候,你去追问,或许不如旁敲侧击的几句话更让他觉得有用。 林之樾想了想,没去问他的烦恼内容。雾气消散,自己刚刚一笔一笔写下来的字已经不再清晰,只剩下几个隐约的手指头痕迹交错着,显露出勉强可以分辨出的,江遇文的名字。他张开手掌,包裹住那一片深深浅浅的惦记,冲着话筒,林之樾笑了笑,他说,我们要不要玩个游戏? 第67章 "......什么?"江遇文对他突然的邀请产生误解:"你的游戏我不会玩啊。" "不是这个。" 电话对面开始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伴随着纸张翻动撕扯的动静。林之樾抽出支笔,将那个被自己一分为二的白纸摁在桌面上。 "先找一张纸,然后撕成两半。" ........ 江遇文有点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小小的便签撕过以后变得更小,他握着笔尖,窝在桌前等待林之樾的下文。 "现在,遵循你的内心,在纸上写下相对的两个内容。举个例子,做,或者不做,是,或者不是,应该,或者不应该....." "........这是什么新时代笔仙游戏吗?大祭司?" "唉呀,跟着我一起做嘛,你就当我是祭司好了,听祭司的话。" 笔尖悬起在纸片正上方,江遇文趴在桌上,原本吊儿郎当的心却在灯光下缓缓变得正式。林之樾的祭司游戏来得似乎有点太凑巧,撞上他悬而未定的纠结。他想到刚刚才结束的那通电话,想到电话那头感叹阮城北城山高路远的弟弟,所以.....到底要不要接江遇午过来呢? 江遇文原本没将解决这件事的希望放在这个可靠度似乎不太高的小游戏上,电话那头传来好了没的问话,抱着试一试也无伤大雅的心态,江遇文落了笔。 "好了。"他看着纸片上接和不接两个选项:"然后呢?" "揉起来,扔两圈,再抓一个打开。" ".......不就是抓阄吗,你这样,可以叫过度包装。" "什么抓阄!这可是与心灵和灵魂交流的通灵游戏!你认真一点!快选!" 选吧,选吧。江遇文将两个小纸片捏成指尖大小的团,窝在手心,往上一抛。两个小东西短暂脱离了灯光照亮的空间,隐入一瞬间的黑暗。自始至终跟随着的目光向上又回落,两个扔出去,最后却只看见了一个原样掉回来。看着桌面上那个变得孤零零的小纸团,江遇文往四处找了一整圈,也没再看见另一个的影子。 也许.....是天意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为什么,也陷入一段相当漫长的安静。林之樾没催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也在走神。江遇文在那阵"天意指引"的暗示下鬼使神差般打开了面前那个纸团,褶皱痕迹慢慢延展,因为紧张而短暂闭塞的呼吸在看见那个单字的时候又重新打开。 接。 既然是老天爷的意思,那就接吧。 "喂,我打开了,然后呢?"江遇文夹着那张纸片子,感到压在心上的纠结正在静缓地消散:"怎么不说话了?" ".....啊,啊,没事,没事。" "打开了,游戏就结束了。" 电脑屏幕下,键盘上,林之樾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写着"攻"的纸条头脑发热。没打开的那个被他从旁边捞起,盯着那个带着颤抖笔尖写下的"受"字,林之樾呆呆抬头,在电脑荧光把眼睛闪瞎之前面色潮红地低下了头,把两张纸条翻了个面,像小学生写名牌似的在背后写下自己和江遇文的名字。 天意,这一定是天意。 猝不及防顶上两口大锅的老天爷一夜忙着吹风,忙着布雨,现在又无中生有,忙着给两个抓阄的凡人选出顺应命运的答案,让他们捧在手里如珠似宝的反复回味。被冠上命运大名的小纸条被江遇文压在桌面的台灯下头,发挥着无穷无尽比灯光强大的余晖。第二天起床,江遇文选了个班次合适的机票,先斩后奏地买下,又在江遇午收到订购通知时很淡定地告诉他,哦,不是骗子,是我给你买的。 "爸妈不在家,这几天来我这儿玩。" 意料之中的,江遇午高兴得起飞,电话还没挂就开始噼里啪啦收拾起行李。听筒那头的人叽里呱啦开始起兴奋的自言自语,江遇文原本想就此挂断,听着江遇午兴奋的声音,在感到嘴角不自觉扬起时,他又收回了挂电话的手。 戴上耳机,他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吃饭。 "哇哇哇这个得带上......" "新鞋,新鞋得带,这个穿着帅......" "哇.....这个展好帅,这个得去......" "什么展?" "诶!" 对面好像被他突然的出声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江遇文收到他发来的一张图片,粗略扫过几眼,江遇文从那一大堆看不懂的二次元语言中精准抓捕关键词,看出那是一部动漫的三十周年纪念巡回展。 "就是这个。"江遇午的声音听起来更兴奋了:"我超喜欢这个番,正好它在北城开展,哥,我想去。" "去呗,来都来了。" "真的吗!谢谢哥!那我现在就买门票!" "你把链接和个人信息发给我,我买吧。" 在江遇午的欢呼雀跃声里,江遇文点开了他发来的网址。填入信息,选好日期,江遇文在付款的前一秒被页面顶上来回变化的图片吸引住目光。 他怎么觉得,那个头顶反重力朝天发型的红毛小子,那么像林之樾的头像呢? 退出,截图,江遇文在两个页面里跳转,确定了那个图里的角色和林之樾的头像就是同一个人。沉迷日漫的中二少年大概喜好都相似,江遇文一笑而过,付完款后将票务信息转给江遇午时又忍不住那点好奇,把刚刚截下的图片发过去,问他,这是谁? “这就是这个动漫的男主角!我最喜欢他!” 激动的声音后头跟了一连串江遇文听不大懂的讲解,其中夹杂着一些带着模仿意味的日语句子,像是那个角色的经典台词。在听完江遇午全方位无死角的夸赞之后,江遇文刚要挂电话,说了拜拜,却又被对面喊住。 “不过,哥,”江遇午的语气带着点隐隐的欣喜和好奇:“你怎么会知道他啊?难道你也看过这个?” “我没看过,”江遇文决定对它的来历保密:“网上偶然刷到的。” “噢,我就知道。” “我还以为你对他感兴趣呢,这样就有人能和我一起逛展了。” 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再说,江遇午在略带遗憾的自言自语后冲着他说了正式的再见。电话挂断,江遇文重新投入工作,在一会儿的忙碌后再次得闲。午后的时间店里最清闲,轻缓的音乐同已经挥发到最好闻时候的香氛让他感到一阵缓缓蔓延的困倦。 托着脑袋,江遇文坐在前台打瞌睡,朦朦胧胧的,充斥在耳边的乐声变成梦境的背景音乐,变成碎片的记忆一帧一帧闪过眼前,纷繁杂乱的声音交杂融合,最后被统一收束,变成江遇午最后挂断时的那句话。 一起逛展。 原来他想有人陪他一起逛展。 江遇文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那点睡意在意识到这点小心愿时突然就消散,江遇文被一句话缠得脱不开身。在那个满是记录的聊天框里才见过不久的红头发小英雄就定格在从火海里跳起的瞬间,同购票官网里那张精心排布制作过的海报缓缓重叠。 江遇文想,如果林之樾和江遇午一起去,那会怎么样呢? 既然都是爱好者,那至少....会很有共同话题? 但是....... 唉,不管了! yuwen:在吗? yuwen:后天有空吗? yuwen:约你一天档期,伙食全包,行程有趣,童叟无欺,销冠强推! 第54章 林之樾能有什么选择的权利?心上人主动邀约,他上赶着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就这样送上门来,色令智昏,爱情使人盲目,林之樾就这样被甜蜜攻势给调教成又聋又哑的二级智力障碍人群,乐呵呵的应下,连一句话都没有多问。 动物的发情期往往受到季节和各种外界因素所诱导,人类,属于高级灵长类进化而来的生物,即使经历过无数次蜕变,也仍然带着点原始的本性。对于林之樾这种,尝过一次滋味就如同开荤过后的鬣狗般的血气方刚男大学生,江遇文的邀约落在他眼里,就等同于出墙的红杏,挂饵的钩,管他目的如何,引诱的味道总是真的。 他就这么嗅着那点明晃晃的诱惑,将最重要的目的视而不见,花了两天时间为自己初次约会的孔雀开屏做准备。男人,最重要的是自我经营,林之樾把俗话说里的人靠衣装马靠鞍奉为神句供奉,在耗时两个多小时的变装换头小游戏里自信出门去,到了地方,隔着一条马路,林之樾望向对面的那个有点熟悉的背影有点疑惑。 怎么几天不见,他好像变了很多? 变.....黑了一点?应该是出外勤出的吧? 变.......瘦了一点?工作太忙,给累的。 衣服变得.....好奇怪?林之樾的眼神从上往下,落在那双他从来没在江遇文那里见过的,跟泡发了的霉馒头似的球鞋,终于忍不住开始动摇起想法。 他今天真的是来约会的吗? 站在红绿灯下,林之樾守着那段长得出奇的倒计时凝视着那个奇怪的“江遇文”,过于集中的目光没注意到从道路另一侧向着他靠近的人影,以至于那个穿着白衬衫戴着墨镜,一手端着一杯动漫主题冰激凌出现在画框里时,把林之樾给吓了一大跳。 第68章 怎么.....有两个江遇文? 等等。 他给他买冰激凌? 道路那头,背对着他的两个人一手一杯甜品,肩并肩冲着不远处的会馆大门而立。真正的江遇文似乎心情很好,同身边的人有说有笑,还把墨镜给推了上去,探着脑袋去看身侧那个男生。紧接着,他动作一顿,伸手起来指着那人的脸,用特别关切的眼神跟他说着什么,而后从包里摸出包纸巾,打开,抽出,再贴心地递进他手心里。 “额头,这边全是汗。” 江遇文看着江遇午茫然地四处乱擦,索性站到他面前,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地儿。趁着他擦汗的空隙,江遇文看一眼手上的冰激凌,见缝插针地重复问起第三遍相同的问题。 “我再问你一次,他叫什么名字?” “........林之樾。” “见到人要.......” “打招呼,懂礼貌,不问他要礼物,不话痨讲个不停,不透露你的个人信息,注重保护个人隐私。” 叼着勺子,江遇午很无奈的进行被迫的抢答。昨天晚上落地开始就不停在他耳边重复的话同北城炎热的天气交杂在一起,让他对这个尚未出现的人率先产生出些先入为主的烦躁。江遇午看着在自己完美回答下仍然面露担忧的哥哥,带着好奇和一点被追着念了一整天的怨气的问他,哥,你这个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啊? “不就是一起看个展吗,还要守这么多规矩......”江遇午的念叨里充满了不满:“他是贵族王子还是礼仪老师?我们这种小老百姓能入得了大人物的法眼吗......” “说什么呢你!” “啊啊啊!” 被揪住的脸带着疼痛,让江遇午皱起眉头,一边喊疼一边伸手去捧住亲哥的手。打闹的动作落在外人眼里显得亲热,但江遇文毫无察觉,他那点隐隐的担忧在江遇午的大逆不道发言之下就要再次发作。 红绿灯跳转,马路对面的人群开始踏上斑马线通过道路,一道人影火急火燎冲出人影,从他余光中一下跳跃至正中。林之樾背着个小包,一身特地打扮过的骚包造型因为奔跑略有些失态,抓过的头发往下淌出滴汗,顺着鬓角往下滑。在看见他向着自己看来时,原本气喘吁吁的人不知道忽然从那儿喘出口力气,冲着那两个亲密的人影大喊了一声中气十足的“江遇文!” 不知道从哪里冒出的一声字正腔圆的呼喊将两个人同时喊得浑身一震。江遇午趁着江遇文走神的瞬间从他手里挣脱,一转头,一个气喘吁吁的墨镜男停在自己面前。喘了几口气,他抬起头来,江遇午心里那点不爽一下子就被这副装扮这个模样的意外来客给激得更甚。 十七八岁的男孩儿拥有绝对的同性相斥性,轻而易举就被勾起嫉妒心。什么啊,穿得长得居然还挺帅的。在一阵激烈的上下比较后,江遇午第一眼就往他的鞋子上头看,什么牌子啊,怎么连个logo也没有,黑红黑红的,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江遇文......” 林之樾的胸膛起伏仍然剧烈,但缓回了直起身体和他说话的劲儿。看着他身边叼着勺子插着兜,一脸屑气的男生,林之樾心里警铃大作。关于约会的美好幻想在此刻突变成竞争决斗场,他连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精心准备过的穿搭造型,还好还好,起码今天有好好穿衣服。 “怎么跑这么急?先休息一下再进去。” 同样送到他手里的纸巾和与此同时一起递上来的冰激凌让林之樾在受宠若惊后因为相同的待遇而挺直了胸口。方才让他眼红心热的一幕幕如今自己也拥有,一边擦脸,林之樾一边沾沾自喜地含了一口送到手上的冰激凌尖,他砸吧着那点冰冰凉的甜味,一脸得意地看着江遇文身边那个小男生。 “这位,你不介绍一下吗?” “噢,忘了跟你说。” 伸出手,江遇文脸上带着点先斩后奏的歉意,也有点计谋得逞的暗喜:“这是我弟,江遇午,这几天过来找我玩儿,今天就麻烦你.....”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猝不及防,一口冰激凌水呛进喉咙。想到自己刚刚那副莫名其妙的孔雀开屏样,林之樾悔得肠子都快青了。在江遇文担忧的眼神和江遇午看智障一样关怀的目光中,他艰难调整好心情,对情敌的敌意在瞬间转化变成对小舅子的热情。 伸出手,还没等江遇文说完话,他先发制人同他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林之樾。你今年读高中吗?” 江遇午没立刻回话,在下一秒就收到从背后袭来的一记亲哥肘击,像极了过年走亲戚时不爱喊人被妈妈掐的时刻。被胁迫的感觉从背后那个抵住自己的手肘处开始散发,不情不愿的,江遇午还是接着林之樾的话往下回了句,今年下半年高三。 “噢,那现在应该十七岁?”林之樾伸出手来,极尽友善,态度和蔼:“你可以叫我小林哥。” “我叫你哥?我哥还在这儿呢我叫你.......” 背后抵住他的手肘在一瞬间好像变成个硬硬的枪口,江遇午在江遇文的威慑下怨气满满,迎着林之樾不明所以的目光,咬着牙关喊了声小林哥。 “好了,可以了。” 江遇文冲出来适时打断这场算不上太顺利的初见,兑好的门票塞进两人手里,他领着两人一路到了安检口前。原本想赶紧逃离的念头在转身后看见一阴一晴两张脸时又被绊住。成年人没头脑,未成年不高兴,这组合场景让组局的本场唯一正常人感到一点姗姗来迟的后悔。事已至此,再没回头路,江遇文闭了闭眼,一手拽一个,将两个人重新从门前拽到一边。 “你别给他花钱,如果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你别和他一般见识。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狂得很,你多包容一下。” “还有就是.......” 斜眼瞥过一下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江遇午,江遇文横他一记,拉着林之樾又往旁边走了两步,语气听起来有点窘迫。 “今天这事没有提前跟你说清,实在不好意思。” “当时实在是没有想好该怎么告诉你,所以......” 自知理亏,江遇文把姿态放得很低,话和小动作也跟着变多。这在他身上是很少见的状态,林之樾觉得很稀奇,也很有趣。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生气,何况有情敌变身小舅子的转变在前,他反而很高兴。 这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好机会,直捣后方,从内部开始瓦解江遇文的心,光是想想,林之樾都乐得不行。压抑着窃喜,他很爽快地说了没关系,只叫他放心。 真的.....能放心?江遇文将信将疑看过一眼面前的人,在那张信誓旦旦的笑脸之下仍然觉得不怎么靠谱。一转身,他又走回江遇午面前,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拽着他的袖口警告他,你把态度放好点。 “这才第一次见,你干嘛这样给脸色给人家看?” “哥,你也知道我们才第一次见啊。看你那个阵仗,还以为是接见国家总统呢。” 江遇文没说话,冷冷的眼神看得江遇午心里发杵,比往他身上攮一拳还恐怖。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自己现在身在外地,什么都得靠着江遇文过,讨好他是这几天的第一要务,识时务者才是俊杰,江俊杰决定顺亲哥心意,默默走到林之樾身边去,就算做表态。 “我们走了。” 江遇午语气生硬,同林之樾对视一眼,然后转身往里头进去。看着那两个一白一黑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连恋爱也没谈过两回的江遇文竟然同网上那些第一回 送孩子上幼儿园去的家长感同身受起来。不担心两个巨婴会不会哭,会不会吃不饱睡不好,他怀揣着那一点和平共处的希冀回到岗位上,时不时看看手机,又期待他们的来信,又害怕看见新消息。 “....你到底要干嘛?” 在江遇文像触了电一样第三十次将好好摆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手机翻过来看看屏幕时,旁边坐着的阮霜实在是忍不住了。她索性一把将他的手机抢过来看,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屏保上只有个硕大的时间,算一算,离晚饭饭点都还有一两个小时。 “.....我就看看,看看而已。” “你一下午看了几十次了,手机招你惹你了被当成电筒似的闪开闪关的。” 面对江遇文的反常,阮霜也没有多问,她忙着自己那点事,继续看着电脑屏幕仔细翻阅起房屋信息。被她呲了的人莫名感到心虚,垂下脑袋,江遇文带着点讨好意味地凑近她旁边,在看清那个熟悉的页面时微微一愣,转过头,他问她,你要搬家? “我不搬家。”阮霜的语气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说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我要辞职。” “正好你问起,就干脆告诉你一声。” 她也看向他,语气和表情里都多出一丝让江遇文难以理解的欣慰。 “我辞职以后,你就是店长了。” “做好准备吧,江店长。” 第69章 第55章 江遇文和阮霜在三年前认识,刚从上一段赚不到钱又没有前途的工作里脱离的人一度穷困到产生跟家里低头,打道回府的念头。对那时候的江遇文来说,曾经重视的所谓“脸面”问题在生存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他开始重新找工作,第一要务就是工资,别的都不重要。 来这里当销售,一开始江遇文只是本着一个过渡的想法入的职。从那个时候开始,阮霜就是他的店长,比起之前那份工作,销售其实要累特别多,但江遇文却坚持下来了。 他发现自己的性格似乎很适合这样极度依托社交的工作,尝到了甜头,江遇文漂浮的心就这样为了五斗米而停留。和同事,和阮霜熟起来以后,和谐融洽且年龄都相差无几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环境也让江遇文越来越喜欢呆在这里。三年过去,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踩点上班,每天和大家说说笑笑共同奋斗的生活,就在他以为这样的现状也会继续持续下去很久的时候,陪他最久的阮霜竟然就这么云淡风轻的跟他说,她马上就要走了。 为什么? 江遇文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想法就是这个。看着面前仍然继续冷静看着电脑的人,江遇文的惊讶很快在当事人平和的态度下也渐渐平息。站在原地又过了会儿,他从旁边拖过来个小塑料凳坐在她身边,说,晚上跟我一起吃饭。 “哟,听见我要走了,铁公鸡也要拔毛了?” “........你就当我良心发现吧。” 阮霜稀奇地看他一眼,在江遇文那张明显多出几丝愁云的表情里也流露出更多的真心。她拍拍他肩膀,说用不着,辞职了也不代表以后不能再见面,不急这么一顿饭。 “何况你弟弟不是来玩儿了,晚上不去陪他?” 被说到点子上,江遇文张了张嘴,挽留的话没能说出口。突然又提到江遇午,这里尚未平息的感慨惆怅又和系在那头的牵肠挂肚交杂在一起,事情成堆的来,一时间都让江遇文选不出哪件更要紧。门口欢迎铃又响起,眼见着其他几个同事都分不开身,江遇文迫不得已迎上去,艰难调动出笑容,重新投身工作。 “购物愉快,欢迎您下次再来。” 双手递上包装好的购物袋,同客户笑着说过再见,江遇文脸上的笑容在对方转身的刹那开始逐渐消失。直到那两个结伴的身影从店里彻底消失,愁云惨淡的心紧接着将做成单子的喜悦再次覆盖。重新坐下来,他看着阮霜,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为什么要辞职? 以后要去哪里? 未来还有没有新的规划? 以后没了她帮忙,我这个新官上任的店长又该怎么做? 江遇文很迫切的需要那顿饭的时间来同她把这些情绪化的话说出口,有些事情就只适合在锅碗瓢盆面前吐露,可林之樾和江遇午也同样重要。想不出解决的办法,江遇文甚至都生出了吃两顿饭的想法。 饭点越来越近,他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翻来翻去的屏幕到最后索性就那样在眼皮子底下常亮。江遇文趴在桌上盯着它出神,在新讯息跳出时登时起身来看。 林^3:我和小午出来了。 林^3:他想跟我一起打游戏,晚上我们打算就打包点东西随便吃口。 林^3:他说,要先征得你的同意,问你要不要一起。 简直是如有神助。江遇文看着那几条简单的信息双眼放光,所有不巧在林之樾和江遇午一下午进展神速的关系之下迎刃而解。来不及问他们俩怎么突然变成了能一起双排的兄友弟恭模式,他草草回了个你们玩,然后取下工牌,带着旁边的人就直奔顶楼去。 “要死要活非要让我跟你吃这顿饭,”隔着面前滋滋作响的烤肉炉,阮霜端着那一小杯烧酒,无奈到觉得有点好笑:“真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钱多了花不出去的时候。” “少说那些有的没的,吃人嘴短,我问什么你就回什么,要不然你就跟我aa。” 拉低的烟筒将呛人的油烟都吸走,比起一桌子菜,江遇文明显对坐在对面的那位女士更感兴趣。放下筷子,他在犹豫后还是开口问她,为什么这么突然就辞职不干。 “也不突然吧,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只不过这时候才告诉你。” 上个月?江遇文自然想到他们一起下班的那个晚上,面对越掉越低的业绩,她态度平平,只是说觉得有点累。那时候,江遇文没把她的异常放在心上,觉得累不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这个月累了,总还有下个月。为了生活,总会有不累的那一天。 沉浸在林之樾突然出现的喜悦里时,他没有想到,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已经开始盘算着离去。 “其实我今年年初开始,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想好之后要去干什么,所以不好贸然辞职,总不能去当个无业游民吧?” “但是,我找到了我想做的事。” “什么?” “我打算回老家那边去,开个自己的小咖啡厅。” 摆弄着手头的酒杯,阮霜盯着里头被自己晃来晃去的页面,有点感慨地继续说:“我今年32了,做销售这行....也有个八九年了吧。一开始想到辞职,的确还是不太敢,毕竟积攒了这么久的客源,积累了这么久的经验,干到店长,拿过不少次销冠奖金,突然要全部放弃重新开始新的道路,其实听起来....挺不切实际的。” “那为什么......” “我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其实人生好像没有必要那么瞻前顾后。” 话锋一转,连带着语气也突然变得轻快活泼。摘了工牌,放下头发,江遇文注视着眼前面容姣好的女人,第一次发现,原来阮霜有一头这么漂亮的长头发。他从没看见她散下来过,工作的要求让她这么多年几乎从没顺着地心引力让头发落在肩膀过一次。垂落的长发衬得在酒意熏陶下微微泛红的脸更动人,原本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江遇文突然就明白了她那句乍一听似乎很理想主义的话。 “我一直都很喜欢在网上看别人做咖啡,开店的那些vlog也刷到过不少,加上我自己也爱喝,所以就莫名其妙学了很多做饮品做咖啡的技巧,还有一些甜品什么的。” “除了自己喜欢以外,想回老家开也有更现实的原因。” 她竖起指头,一点一点向他阐明,一条一条将手指弯折。 “第一,老家那边的租金更低,我的存款没你想象中多,如果是在北城的话,我根本负担不起前期费用。” “第二, 我家那边离一个景区不太远,周围还有两三所大学,地方我也熟悉,比在北城跟没头苍蝇一样从头找起更好。” “第三,这么多年都在外头一个人流浪,我还是觉得,和家人在一起更安心。” “毕竟.....那是家嘛。家只有一个,当家人的机会,也只有一次。如果我再不回家,我想,等到他们离开以后,我也许就会开始什么作用也起不上的后悔了。” 俗话说落叶归根,一旦人生里有了什么重大事项或变动的发生,大部分人的第一想法一定是回家,阮霜也不例外。越来越少的回家时间和每一次见面时爸妈头上成片般增多的白发是她第一次生出改变念头的根源。想回家,也想趁此机会把生活还给自己,拿着她没日没夜换回来的存款,她终于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酒杯一碰,辛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咽下肚,阮霜在垂头时顺势看向对面的江遇文,明明想问的都已经问出口,他看起来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抱着酒杯没撒手。阮霜意识到,这或许是因为自己方才无意中提及到家庭的原因。马后炮的道歉或许更让他难堪,她选择轻轻揭过,只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选择各有各的取舍,都没有错。 没错吗? 真的没错吗? 冷气混着烤肉的香气充斥着整个韩式居酒屋,为了营造氛围而可以装饰的黄色小灯挂在身侧的墙边,落下一片星星点点的光。坐在嘈杂中,江遇文于那阵人造的冷气里无意识拿起筷子,搅动起手边的冷面。冰块碰壁的声音清脆,同面前的热气腾腾像是两个世界,给他带来一些奇异的错觉,深入进另一片安静的领域。 他想起几个画面,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挂着眼泪的自己面对那一桌充满求和意味的饭菜哽咽着不想动筷,却在离开桌的下一秒被扔到脚边四分五裂的碗溅得浑身上下都是米粒。陶瓷片留下深深浅浅几道划伤,血把白色的饭粒染红,江遇文记得,那个时候他转过头去,面对着江守山气急败坏的脸,不自觉就又被吓出了眼泪。 过了那么久,已经27岁的江遇文仍然分不清楚脸上那些热热的东西是饭粒还是眼泪,就像他始终模棱两可,靠着猜测和试探去确认的,父母对他的感情。 是爱吗?他是他们的儿子,从小到大养着他,用很辛苦才能换来的钱供着他十八年,如果不是因为爱的话,他想他们应该也不会在意他的情绪,在每一次吵架后用一顿满满当当的大餐来哄着他说话,变得开心。 第70章 可是......那真的是爱吗?真正的爱,原本就是充满尖刺和疼痛,让他一次一次喘不过气,无法理解的东西吗? 江遇文又不知道了。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在每当有人提及家人时就总会浮现。就像阮霜说的那样,他只有一个家,只有这几个家人,他也应该像她一样知恩图报,落叶归根,回家去多陪陪他们,常伴在身边。 可江遇文扪心自问,他的工作真的会忙到整整三年都抽不出一点空回家去吗? 他不知道了。 一个人走在下班路上时,江遇文索性把自己所有忧愁杂乱的心绪全都推到阮霜要辞职走人这件事上。他努力的回避起心里那个不停纠结的,关于回不回家的话题,一直走出大半路,都快看见小区大门时他才想起,江遇午和林之樾还下落不明。 掏出手机,聊天框自他回复后就再也没进过新消息。打了这么久游戏,也该回去休息了吧?江遇文皱着眉头同江遇午打了个电话过去,好半天无人接听,他又接着打,一连三个,都无人问津。 打不通的电话让江遇文徒生出几分有理有据的担心,停下脚步,他想了想,转而给林之樾发去了短信。 yuwen:江遇午还跟你在一起吗? yuwen:看见信息赶紧回复一下。 消息一经发出,很快就得到回复。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提醒挂着林之樾的名字,江遇文立马点了接听,对面却传出了失踪儿童江遇午兴奋的声音。 “哥!我还和小林哥在一起呢,刚刚在打游戏,没注意看手机。” “这么晚了,你还缠着人家跟你打,都打了多久了?上瘾了是吧?” 没好气地数落他几句,江遇文叉着腰舒出口气。看眼时间,他走到马路边,问他们现在在哪里,他去接他回酒店。 “不用!不用来接我。” “我在小林哥家里呢,我们俩打算通宵开黑,今天我就住他这儿了!” 第56章 电梯上行,江遇文看着楼层不断上跳,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在跟着那个一闪一闪的上行标识一起突突个不停。 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动漫的魔力真有这么大,能让原本傲得下巴都快撅上了天的江遇午突然转了性,一口一个小林哥喊得亲亲热热,还愿意住在他家,跟他哥俩好得比自己这个亲生哥还热情? 江遇文难以理解,也不想他真的住在林之樾家。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就是不想。 站定在那扇熟悉的大门前头,江遇文摁下门铃,很快就有人来替他开了门。穿着拖鞋的江遇午已然换上一身睡衣,笑容洋溢地同江遇文打招呼。林之樾紧随其后,还穿着白天那身衣服,看见他,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同他递来一杯水,说,你先进来,进来再说。 充满陷阱味道的邀请让江遇文站在门口迟疑,被夹在中间的江遇午毫不知情,没感觉到这两人之间那点暗流涌动,一转身,他从里头的客房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当着江遇文的面打开来取出个东西,欢天喜地又跑回他面前。 “哥,你看,帅不帅?” 看着那个自己无法欣赏的,花花绿绿的手办,江遇文嘴角抽搐两下,干笑两声,没给评价,也没有做出要换鞋进门的下一步动作。江遇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发现江遇文的迟疑,一抬头,他看见他还站在那儿不动,于是很单纯的开口问他,哥,你怎么不进来坐着说? “是啊,怎么不坐着说呢?” 林之樾的话带着他们俩心知肚明的拱火意图,他抱臂站在江遇午身后,含笑的眼神透着股装模作样的纯,茶里茶气的,看得江遇文又想笑又想揍。没办法,以一难以敌二,他蹲下身去解鞋带,一边脱,旁边就一边递上崭新的鞋放在他脚边。 “你和他怎么回事?” 看着半跪在地上的人,江遇文借着弯腰的动作趁机和他咬耳朵。接鞋,递鞋,顺手再帮他穿了一只,林之樾笑得高深莫测,看起来就没安什么好心。 “我略施小计,现在你弟弟已经是我最忠诚的信徒,唯我小林哥马首是瞻也。” ? 吹牛吧。 江遇文不相信林之樾的说辞,跟在他俩身后,他被带进那间安置着全套电竞设备的书房。门还没关上,江遇午就已经迫不及待回到自己的那侧桌前重新戴上耳机,催促着林之樾跟他再来一局。 “你先自己打一把,我和你哥说几句话。” “啊,好吧,那你们快点,小林哥我需要你!” 退出屋子,在落锁声响起的瞬间,江遇文的手腕就被林之樾轻轻握住,拽着他往他的卧室走进去。灯在进屋的时刻自动亮起,他把他带到床边坐下,却没有放手。 “问吧,你想问什么,都可以问。” “按照你弟弟的游戏水平,这一把大约会在二十分钟内结束,所以你有二十分钟的自由陈述时间,应该很充足吧?” 问不问的先不提,江遇文对自己被牵住的那只手格外的在意。不敢去看,又怕开口让他放开反倒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是刻意还是忘记,江遇文无法去隔着胸口看透林之樾的心,感受着他手指贴着皮肤,一下一下轻轻的摩挲,轻轻痒痒的感觉让他分神,想问的话在这种犯规的打扰一下子变得很精简,顶着林之樾的注视,江遇文开了今晚的第一句口。 “....你们下午都干什么了?他怎么突然对你态度那么好?” “下午没干什么啊。” 林之樾回答得很坦然,想到下午发生的事,他掐头去尾地同江遇文形容:“简单来说就是,我们一起逛展,在手办周边区的时候,你弟对几个展品非常感兴趣。我看了一下,就跟他说我家里有同款,他不相信,我就让他来看看。”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提他顺手买下的那两个全新的手办,也没提出了他们坐在主题咖啡厅里沉浸式双排的两个小时,林之樾在江遇文充满质疑的目光下逐渐开始心虚,但钱都花了,套也都下了,都坐到床边上一对一对谈了,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把人放跑?故意不放开的手终于舍得松,江遇文被转移走一部分注意力,没察觉林之樾欲盖弥彰的话题转移。 “你后天,是不是要跟你弟一起出去玩?” “他跟你说的?”江遇文对这个见利忘义的弟弟彻底失去信任:“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真的没说什么。我只是问他要在北城呆几天,之后怎么玩儿,然后他就说后天你休息,要和他一起出门。” 江遇文松了口气,将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在掌心里转悠两下,还没来得及点头回答,旁边原本还同他隔着点距离的人突然撑着他身侧的空隙凑上前来,换上一张装得可怜兮兮,假得不能再假的表情问他,我可不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你.....”面对林之樾的那张脸,即使知道他在演戏,江遇文也实在说不出什么让他失望的话:“你都不知道我们要去干嘛,你就要去?” “反正是跟你一起,干什么都无所谓。” 几乎赤裸的话就这样脱口而出,林之樾在后头紧赶慢赶都追不上的理智彻底放弃了挣扎。他试探着看向江遇文的表情,在察觉到他似乎除了被酸到以外并没有出现厌恶时更加得寸进尺起来。 “跟你一起的话,干什么我都开心......” “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二十几岁的人讲这种小孩似的酸话,江遇文实在是受不了这股高中生早恋一样的桃色氛围,索性答应了他的恳求。原本很随意的计划因为林之樾的加入被史无前例的重视,江遇文瞥他一眼,在重建行程之前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调侃语气,他提起林之樾最不想面对的事,把他沾沾自喜的氛围不留情面地打破。 “我冒昧的问一下,林先生,你的两个月人生逆袭计划,进展得怎么样了?” “..............”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林之樾一下子安静下来,有点郁闷地转回了身,佝偻着背坐在那儿,操着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儿,愁云惨淡一整张脸。 自从江遇文答应了他的请求之后,林之樾就觉得自己飘得很明显。他焦虑,他不安,他害怕一拍两散,却还是沉浸在这种惶恐的情绪里能挨一日是一日,面对江遇文,只剩下调情暧昧的喜悦,把什么责任什么担当,又一次能拖则拖地往后推了。 但关键问题不解决,他想要的名分,想给江遇文的名分,就都只能是泡影。 “........你先别问我这件事好不好,我还在想办法,我每天都想.....” “肯定有办法能解决的,只是我现在还没找到,一定能找到的............” “你就这么想跟我谈恋爱?” 江遇文托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一眼就把林之樾的脸看得从里到外红到透顶。在那种几近于调情的问题,以及如此让人束手无策的注视之下,林之樾在彻底失态前抬起手来捂住脸,露出一双目光无处安放的眼睛,然后轻轻的点了头。 第71章 “我....我不是都跟你表过白了吗,你怎么还问我这种话......” “多,多让人难为情.....” “你刚刚说那种酸话的时候,我可一点没看出你难为情。” 看着眼前仅剩下的那双眼睛,江遇文的目光短暂停留在他发红的眼皮,以及已经变成通通红,肉眼可见在发烫的耳朵。被他的反应逗乐,江遇文鲜少的横生出几分想要逗一逗林之樾的心。瞄准时机,他一把握住林之樾的手腕,想要把他的手从脸上掀开。 “诶,诶,你干嘛呢!” “怎么,有胆说情话,没胆跟我面对面?” 嘻嘻哈哈的声音同挣扎时衣料摩擦的动静混在一起,林之樾艰难维持着姿势,想要把江遇文重新摁回身边,手上相持着的力道在推搡的动作下逐渐加重,林之樾铆足了劲儿,没料到江遇文会在下一秒因为身形不稳而突然抽走了全部的力气,两个人一瞬间天旋地转,齐齐跌进床榻。 “跟你开个玩笑,你那么用力干嘛....” 躺在他旁边,江遇文的脑袋一半摔在了枕头上。他吃痛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在耳边忽而变得紧张起来的道歉声里转过脸来。原本是为了同他说声没关系,扭头的瞬间,江遇文的目光却被一个同深色床单被套格格不入的小东西吸引。 “这是什么......” “诶,你别看!” 握进手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看清,林之樾就突然从后往前向他扑来。姿势一下子调转,江遇文懵懵地看着压在自己上头的人,感受着手里那张具有厚度的纸片的质地,在被扑倒的呆滞中依稀辨认出,那好像是张照片。 “你,你先起来.....” “你先把东西还我,不然我就不......” “小林哥,你们在干......” “咔哒”一声,门开了。 江遇午站在门口,看着床上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搂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在一阵伴随着冷汗的紧急头脑风暴后如幽灵般从容淡定离去,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握在手心里的两个小纸团沾染上他新鲜冒出的汗,回到电脑前,江遇午在一阵五雷轰顶狂轰乱炸疑似撞破亲哥搞基现场的五光十色后张开了手。借着电脑和键盘的荧光,刚刚从桌面上无意中发现的两个垃圾被他再次展开。 林之樾,攻。 江遇文,受。 我哥竟然是受?! 他竟然真的是受?! 第57章 沉浸在亲哥是受的接受无能里,江遇午还是赶在被自己撞破现场,一朝东窗事发颜面尽毁的两人赶来杀人灭口之前,将那两个最终确认事实的小纸团子一边一个,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江遇午,你....!” 门就像预料之中那样被撞开,两个人脚跟脚出现在他面前,同样的衣衫不整,同样的头发凌乱,江遇午多看一眼都觉得心慌。按照年龄来说,这算十八禁,不是他能看的内容,于是他默默扭过头去,无视两人急切着想要解释的表情,说,如果我说我刚刚什么都没看见,门是被风吹开的,你们信吗? “.........”江遇文心情崩塌,说不出话,用力戳了两下林之樾后背:“不解释清楚的话,两个月的事你就别想了。” “.....!不是,你....不是,江遇午,这是个误会.......” “嗯嗯,我知道的,是误会。” 江遇午面无表情的脸在电脑屏幕的映照下显露出几分同冷静神情不相符的红潮:“你们不用解释,我懂,我都懂的。” 咔哒咔哒的鼠标点击音效充满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眼见解释无门,林之樾在察觉到目的无法达成,还有可能倒赔进去本钱的瞬间就变了表情和态度。转过脸,他用一副相当坚毅,还带着一点恳求意味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怒气未消的江遇文,说,你能不能先走? “.......你让我走?”江遇文匪夷所思:“话都还没说清楚,你让我走?” “你留在这里,你弟他受你气场压迫,怎么可能听得进去我的解释?” 凑近他耳边的动作被江遇文伸出手果断回绝。林之樾一边握着门把,努力控制着门缝的大小,一边冲他讨好地笑。 “你相信我,我真的会跟他说清楚的。这种没名没分还容易身败名裂的事情我才不干。” “毕竟,我又不是林之舟。” 兴许是实际案例的效果显著,江遇文将信将疑,末了还是选择压上所有脸面跟他保证的林之樾。收拾整理下仪容仪表,江遇文推开非要挤到他旁边一起看镜子的林之樾,在再三警告下回到书房门口,尽可能正色地跟江遇午说了再见。 “不要打得太晚,不要大吼大叫,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要.......” “哥,这是小林哥家里,不是宫里。你的规矩怎么比封建时期还多?” 听着耳边林之樾实在没憋住而流出的笑声,想到刚刚那尚未解开的黄色误会,江遇文忍下江遇午没大没小的嘲讽,转而向着林之樾耳提面命又半天,最后才离开。 从楼下上来,两个人变成一个人,耳边的喋喋不休消失,林之樾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原本已经开始消失的笑容又在想起方才的一幕幕时重新变深。 原来和江遇文谈恋爱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会变得比平时幼稚,也更活泼,喜怒哀乐都更鲜明,没了时时刻刻都放不下的架子和不得不忌惮的谎言,说话的语气和谈笑都变得轻松,他也可以跟他玩笑打闹,可以在江遇午和自己面前如鱼得水地切换身份,是他的哥哥,也是自己面前的小江老师。 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这么叫他,也只有我这么叫他。 独一无二的感觉让林之樾的喜悦再次升华,黏糊糊的麦芽糖在两根竹签之间不停地搅动,牵扯出弹性十足甜香四溢的丝,一缕一缕,将处在其间的,林之樾的心严丝合缝裹成颗被封缄的琥珀。林之樾感觉自己已经要高兴疯了,这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感到过的,最难以代替的开心。 电梯门打开,密码伴随着滴滴滴的声音输入,林之樾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有所收敛,一推开门,体育生版小江遇文半靠在门前,一脸黑线地看着他,态度好像一下又变回了下午那会儿初见时候的样。 “我要问你几个问题。” 林之樾站在门前,啼笑皆非地看着摆起架子要审讯自己的江遇午说,可以,随便你问。 关上书房门,回到一小时之前他们还在互称战友的电竞桌前,林之樾倒进转椅里,看着表情凝重的江遇午用最郑重的表情说出让他差点被口水呛死的第一句对谈。 “你是攻?” “..........” “谁先动的手,我哥是自愿的吗?” “...................” 眼见着林之樾不说话,江遇午心里的担忧被沉默变相印证。他拍桌而起,脖子上挂着的耳机随之一震,开到满的游戏音效跟着一起抖两下,颤颤巍巍的指尖直冲林之樾,江遇午的语气都开始染上些恐惧。 “你是不是搞强制爱了?” “我,我可告诉你,虽然法律制裁不了你,但是....但是我会给我哥报仇雪恨的!” “......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早熟吗。” 盯着怼到眼目前的那根手指,林之樾往后稍开些许,抬起手来将他直楞楞的手臂压下,说,我和你哥,是完全的两厢情愿,自由恋爱。 “不过我们现在.....也不能算完全的在一起。” “你可以理解成,你哥给了我追他的机会,两个月。” “......什么意思?”江遇午继续语出惊人:“先上车后补票?” 被他的话说中,林之樾回忆起一墙之隔的房间里发生过的事,没法反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算数的话,他圆滑地绕开那个话题,他摁着江遇午坐回椅子里,朝着电脑屏幕转回了身。 “.....反正你只需要清楚,我和你哥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够了。刚刚那真的只是个误会,哦,对,就是这个。” 从裤兜里摸出那张被他紧急收起的照片,江遇午凑近来看,相纸上的江遇文笑得温柔,同林之樾站在一起,向着他的方向微微倾身,没聚焦于镜头的目光产生一点心知肚明的偏移。带着温度的画面将江遇午说服,多看一眼他手里的照片,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回头,在片刻的沉默后唤醒已经变黑的显示屏。 “算了,只要不是强迫的就行。”他重新回到游戏准备页面,看着自己只差一局胜利就能得到晋升的段位,眼中燃起渴望胜利的火光:“上号。” 绚烂的游戏特效不停在眼前亮起闪过,江遇午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拼尽全力却还是总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每当作为辅助位置的他挂掉而被迫进入灰败的死亡倒计时页面,伴随着自己的哀嚎,旁边的林之樾就开始在一言不发的平和状态下顶着巨大压力顶团带线,一次又一次翻盘,反败为胜。 在他宠辱不惊面不改色连胜下今晚的第八局之后,江遇午终于再一次彻底折服在林大师的过人技术之下,那点为亲哥出头的气焰就此谄媚的消失,半夜一点,他领来林之樾出钱点来的夜宵大餐,同他一起到餐桌前中场休息。 第72章 “哇小林哥,你刚刚那几局真的太神了,那操作,我真是想都想不出来......” 面对高中生来之太易的臣服和吹捧,林之樾往嘴里又灌了两口水。他波澜不惊,只让他快吃。 “你以前有没有去打过比赛?或者是直播打过游戏?你的技术比好几个我喜欢的主播强度了,跟你比,他们都成菜鸟了。” “打过学校里办的主题赛,为了给室友挣奖金。” “叫什么名字?网上能不能搜到?” 江遇午突然来了兴致,把串一放,捧起手机就准备搜索。时间过去太久,有关于那次比赛的记忆,江遇文就占了大头,除此之外剩下的就只有几个模棱两可的关键词。他报给江遇午,看着他专注地开始搜索,林之樾觉得现在是个趁其不备打探消息的好时机,于是抓紧时间开口问他,你之前来过北城吗?那时候也是来找你哥的? “嗯,好多年前了,我那时候才十二岁。” 搜索的画面跳出,江遇午甚至都没有往下翻,按照播放量排序的最顶部视频封面上,林之樾的脸出现在大屏幕里,隔着舞台和几排坐席的距离,桌前的本人和身后的荧幕完美融合,如果不是他头上戴着耳机,俨然就像个正在拍摄的电影画面。 “我去.....八十多万播放....” “什么?” 江遇午抬头看他一眼,在发现本人似乎对自己已经成为网红这件事毫不知情时带着手机坐到他身边去,同他一起点开那场时长十来分钟的视频原速观看。 游戏画面取而代之林之樾的脸成为主要内容,原先铺天盖地夸他帅的弹幕和评论区逐渐被对他技术的称赞所取代,最后那一记决定胜利的三杀完成时,江遇午的惊呼声完美融入开始喝彩的背景音,视频看完,他满眼崇拜地看着林之樾说,小林哥,我能拜你为师吗? “你还是先好好高考吧,游戏又不是什么正经事。” “谁说的,那还有那么多电竞选手走上国际赛场为国争光呢,打游戏怎么不是正经事?” “你敢把这话说给你哥听吗?” “....那我们能不能先加个微信?” 扫码,添加,看着那个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头像,林之樾终于知道为什么江遇文会首当其冲找到自己来当这个一日导演兼幼师。没去关注高中生的朋友圈,林之樾放下手机,接着他最初的那个话茬继续见缝插针地问话。 “你那时候来找你哥的时候,他就在当销售了吗?” “是啊,他毕业以后第二年吧,好像就开始干了,一直到现在。” 江遇午还停在那个视频的评论区里脱不开身,越看那些点评,他越为林之樾的技术所折服。一抬头,他用坚毅的眼神打断了刚要继续说话的电竞王。 “小林哥,我真的觉得你应该去试一试当职业选手。” “.....为什么?世界上打游戏打得好的多了去了,也没见人人都去走职业。” “因为你打得好到不一般啊!” 出神入化的速杀片段在江遇午头脑里变成精彩锦集来回放映,他开始同林之樾激动的据理力争起来:“首先,你有技术,这就有了当职业选手的基础条件了。” “其次,你长得还很帅,如果你当选手的话,说不定还能比别人多接点广告代言什么的,多赚很多钱诶!” “又能赚钱又能赚面子的好事,为什么不去试一试?” 钱?面子? 林之樾看着江遇午,口气很平静。 “但是你说的这两样东西,我都有啊。”拧开水,林之樾又喝了一口:“躺着就能过的日子,我干嘛去累死累活。” “...........” 真想把你们这些富二代的钱全抢去劫富济贫。 在一阵带着嫉妒的语塞中,江遇午的激动被他有力地消减大半。重新坐下,摆在面前的手机还没退出方才那个页面,又开始了第二次循环播放。听着那些欢呼声喝彩声,江遇午一边接过林之樾递来的烤串,一边小声嘟囔着,我哥怎么就喜欢上你这款了。 “你哥不喜欢我这款,那你觉得他会喜欢哪一款?” “.........你耳朵真好啊。” “谢谢,很多人这么说过。”林之樾欣然化讽刺为赞美:“说啊,你哥喜欢哪一款?” 早在几年前,江遇午就因为某次江遇文手滑发出的,忘记屏蔽他的朋友圈合照而得知了,自己亲哥性取向的实情。 他读的班级女生很多,时常在班上进行流传传阅的各种女性向小说偶尔几次也不小心放上过他的桌面。上数学课打瞌睡的时候,为了醒觉,他无意中翻开过一次,那是江遇午人生第一次知道,原来男的也可以和男的谈恋爱,女生也可以和女生亲嘴,这个世界上原来还有同性恋这么个小众群体。 在近乎世界观震撼的文学渗透下,江遇午一边震撼着两个主角时不时就亲上的嘴巴,一边为那本厚厚一本长篇巨作的剧情所吸引,就这么左右脑互搏着看完了整本书。后来他没再看过同样的类型,但关于同性恋的理解,也渐渐从不理解不接受到了勉强能说出句恋爱自由的包容局面。 所以当江遇午知道江遇文是同性恋的时候,心情还算是相当平静的。那张转手就被删掉再也没看过第二眼的合照成了江遇文同他出柜的契机,面对亲哥略显忐忑的问话,江遇午实话实说,就说也还好。 “哥,你该庆幸我不是我同桌那样的人。” “你同桌是哪样的人?” “看见两个男的亲嘴能高兴得跳起来打我两拳的人。” 那天的对话在此之后很快就结束。江遇午在那之后也没再问过江遇文有关的事,他能感觉到,江遇文其实也不愿意跟他多说自己的私生活。但他还能看见他的朋友圈,看见他发出的那些自己见都没见过品牌的奢侈品,还有各种带着logo的贵货,不管是出于职业还是个人喜好,亦或者是性格使然的选择,同江遇午想象中江遇文的男朋友,林之樾无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毫不符合。 “.....我以为我哥会喜欢那种事业型成熟男人。”江遇午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起自己想象中江遇文的理想型:“就是那种,穿个西装梳个背头,戴个贵死人的手表,每天都开个豪车到处谈生意,特别成熟,特别稳重的那种。” “就像是那种.....不油腻的霸道总裁?额.....总裁是不是有点夸张?反正怎么样也得是个老板才对。” 对这样充满少女读物粉红泡泡的想象,林之樾只是一笑了之。他放下吐槽的话,在无数次江遇午的打岔下仍旧坚持不懈地想从他嘴里多撬出点有效信息,拆开的汽水还没送到他手边,旁边一惊一乍惯了的大小伙子突然脑子又搭错了神经。 撂下筷子撂下串,没空管还沾着一圈辣椒油的嘴,江遇午变成个返祖的猿猴,看着林之樾一脸噢噢噢噢叫了好几声。 “......有话说话,别装狮子王。” “....你怎么和我哥一样,都不理解我的热情。” 重新正色,江遇午清清嗓,用最认真的表情看着林之樾,最庄重的表情向他发问。 “小林哥,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开个电竞俱乐部,自己当老板?” 第58章 从小到大,林之樾受到的家庭教育可以总的划分成两个流派。 一,以父母和其他长辈为首的中式保守派,告诉他要脚踏实地做人,一步一步地慢慢学习,继承家业,稳住前程。 二,以林之舟为有且仅有的唯一一个嫡系传人的新式创新派,叫他要及时享受人生,游戏人间,能吃吃喝喝躺平做人,就绝对不要异想天开去创业。 “弟,你知道我们这些富二代最怕的是什么吗?” “什么?”彼时还年幼的林之樾单纯地追问。 “最怕灵机一动要自己出去打拼,拼了十几年,除了精,啥也没喷出来,带着一身脏病和天价债务颜面扫地回家,成为十里八乡的笑柄。” 你千万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林之舟的一句忠告取代了很多大道理,如影随形林之樾好多年,记忆掐头去尾,林之樾在那句听起来很歪的道理里加入自己的理解和改变,最后汇总成一句——咸鱼即胜利! 活到现在,林之樾吃着家里的红利,走着家里安排的路,除了完全空白的感情生活,整个人生轨迹同林之舟基本相似。从初中时代开始因为哥哥的放纵而被约束的林之樾从未跳出过父母给予的,允许他看到的世界之外的东西。 如果世界是一亩地,在江遇文出现之前,林咸鱼觉得,其实父母给到他的那三分对他来说,其实相当够用了。 而现在,江遇午的话就像江遇文一样,变成他探索全新人生的又一个契机。被打开的思维一发不可收拾,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就这样奇迹般迎刃而解。 对啊,他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去当老板? 当什么老板? 江遇午说的这个,就很合适啊! 第73章 但林之樾的开心很快又随着接踵而至的新问题迅速消失。对于他来说,走进全新的领域的感觉太陌生。跨出舒适圈,再没有如父母兄长那样领航灯一样的指引人,每一步都需要他自己去摸索和尝试,这对他来说难度无疑太高。林之樾对自己吃苦耐劳的能力有着清晰的认知水平,他冷静下来想了想,面对着已经把想象挥发到十年开外的江遇午,最后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他一句,当老板,哪有那么简单。 “可是你连试都还没试过诶。”还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高中生对一切仍旧抱着不知天高地厚的美好希冀,根本不在意当事人模棱两可的回答:“你家那么有钱,你怕什么?” “这不是有钱没钱的事,跟你说不清楚。”林之樾突然对自己的那点害怕失败的畏缩产生一点羞耻心:“你还吃不吃?不吃就去洗漱睡觉。” “......我吃,我吃。” 江遇午忍下再来几局的提议,几口解决了剩下的夜宵,跟着林之樾一起收拾好以后就被迫上床睡觉。想象中激烈的夜生活被迫中断,旅行第一天的江遇午兴奋劲还没过去,转过去转过来,连同这间客房里为数不多的陈设也被他一一仔细打量过,他最后躺回床上,看着还不算太晚的时间,想了想,转而跟江遇文发去条信息。 江遇午:哥,小林哥跟我说了,我知道你们没在那啥,也不会出去乱说的,你放心。 顶上的时间从一点二十变成一点二十一,一个眨眼的空隙,江遇午就在黑暗里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哥:.....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跟我说干嘛。 哥:还在打游戏? 江遇午:没,小林哥刚刚请我吃了夜宵,现在已经回房间准备睡觉了。 看着顶上的正在输入中,江遇午猜,江遇文的回复一定只有两个方向,要么问他明天的安排,要么催他赶紧睡觉。关于行程,他其实对网上那种按景点打卡式的旅游没那么感兴趣,北城对他最大的吸引点除了江遇文在这里以外,如今又多了一个林之樾。 比起酒店,林之樾家的床更软更大;比起网吧,林之樾家的游戏设备更顶尖更全面;比起那些总爱对他的穿搭和衣服品牌评头论足的,不安好心的男同学,林之樾对他友善又自然,没有刻意吹捧,也不会因为自己有钱而看不起他。出于对技术的折服,对人品的认可,还有他和自家哥哥如此特殊又暧昧的关心,江遇午裹着软蓬蓬的被子,嗅着空气里淡淡的香氛香气,跟江遇文很真挚地说,哥,我之后几天能不能都在小林哥这儿玩儿? 对面的输入中果不其然立刻打住,江遇文没有回他。他猜,他一定是去找林之樾问这件事了。 于是江遇午从床上坐起,竖着耳朵听起来门外的动静,对面房间里响起几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很快的,他听见了门拉开的声音,灯光随着被推开的门缝从外落进屋内,林之樾握着电话站在门边,看他的表情里带着一点玩味,一点欣赏。 “嗯,他跟我说过。” “.....当然可以,反正我一个人,也没什么不方便。” “好啊,任你安排。” “嗯,晚安。” 童话结束,江遇午坐在床上,看着靠在门边的那个人影沉默着走到自己床边。林之樾木着脸坐下,在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目光里一下子破了功,带着深意的笑容让江遇午看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刚跟你哥说过了,未来几天你在我家住,让他去退了你的酒店。颜与” “.....哦,哦,这不是我们刚才就商量好的吗?”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算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了吧?” 战壕?战友? 是指刚刚的游戏吗? 于是江遇午懵懵地点了点头,说,我们不早就是了吗? “不是指游戏,我的意思是......” 林之樾话没说完,先煞有其事地往旁边挪了挪屁股。空出小半的视线将原本被他挡住的一小半房间景象露出。门外的光照亮落进房门里侧,地上的行李箱对半敞开,躺在其中的两个手办正面朝上,不偏不倚将写着价格的标签完整露出。 在林之樾刻意的诱导下,江遇午看清了那几个加在一起能买掉自己半条命的数字,又想想方才那几个小时的浴血奋战和一顿丰盛夜宵,莫名断掉的后半句话被江遇午识趣地捡起,他口气坚定,衬得半挂在额头的眼罩像红头巾。 “不用说了小林哥。需要我怎么帮你?” “后天的行程,你哥原本怎么安排的?” 后天?江遇午想了想江遇文偶然提及的几句,说,逛街,吃饭,买东西。 “噢......”林之樾想了想:“那到时候,晚上的时间留给我。你找个办法消失会儿。至少......两个小时吧。” “可是......” “明天带你再上一个段。” “好嘞,我保证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的,谢谢。” 林之樾脸上露出个满意的笑,伸手把他脑门上的眼罩往下一拉。他站起来,脚已经迈出半截,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伴随着两声凌乱的脚步,林之樾回过头,方才还坐在床上的人此刻已然手忙脚乱站到自己一步开外的面前。 寄人篱下,江遇午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立场对林之樾说这些话。十七岁的他在很多事情上都只能选择退让,选择默不作声,与之相反的回答在心里与现实情况反复抗衡,大多数时候,他都会选择妥协,因为他知道,其实没几个人会把分量不重的人的话当成重要的事情去在意和记忆。 不重要和被忽视在心里被他强调了很多年,截至目前,江遇午只在江遇文那里听到过“你得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言论。哥哥教他在父母嘴里被叫做缺点的自私,可那让江遇午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也有不一样的权利。 这个世界上,江遇文最懂他。同样的家庭和同样的经历让原本没有那么亲近的两个人产生血缘之外的另一种惺惺相惜。对江遇午而言,江遇文过得好,某种意义上也可以算作这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正在走向美好的新生。 “你不会让我哥失望的吧?”江遇午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见他不立马回答,又立刻追问:“你会对他好的,对吧?” 会的。这一次林之樾答得很快。 江遇午带着安心意味的呼气声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瞬溜进林之樾耳朵。回到房间,望着天花板,那个被他搁置,也被江遇午给忘记的问题却变成此刻阻碍他睡眠的最大阻力。 失望是一个让人恐惧的词,比起失落,比起难过,它带着一种无力挽回的消极意味,伴随着所有回心转意的可能,平静,却又如此决绝。 林之樾理所应当的希望这么一个可怕的词语不会发生在他和江遇文之间,抱着如此希望的同时,他却在清醒的情况下明知故犯,拖延问题,而不解决问题。 那个因为怕苦怕累怕失败而搁浅的突然提议在林之樾感受到世界末日来临一样的焦虑时被唤醒,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选择性忽视掉那点病急乱投医的慌张,回到真正意义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内外空间,林之樾终于冷静下来。 带着水波纹的灯光将白墙映出流动的痕迹,浮躁的思绪随着那些光亮淌过眼前一起如水藻般下沉触底,直至林之樾一般都不怎么装得进正事的心底。他思考起来有关于“独立创办一个电竞俱乐部”的可行性,郑重的,认真的,带着想要尝试的心。 可行吗? 他好像真的没有办法给任何人保证,毕竟他从小到大就一直是一个只拿打哪儿,没要求就不乐意做的懒蛋咸鱼。 不可行吗? 可是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更何况....... 真的不可行吗? “可以了。” 林之樾从漫长的走神里被江遇午的一下拍肩给打断,新鲜出炉的聊天记录呈现在面前,紧跟在“哥我们明天早点出门早点回家吧”之后的回答,是一个简单又简洁的“好”。 哥:这几天昼夜颠倒打游戏打累了? 哥:别熬夜了,早点睡觉,一个两个都不把身体当回事。 哥:哦,跟你说一声。 哥:你小林哥到时候跟我们一起去。 第59章 第二天中午,江遇文安置好店里的事,换下工作服,从店里出发,开始享受自己为期半天的休假日。 这一天的安排最终也没有因为林之樾的临时加入而产生多大的变化,以江遇午为重点的主旋律不变,因为江遇文很难保证自己卡上的余额下一次还有这么多会出现在何年何月。那天杀进林之樾家里时,他无意中看了一圈江遇午的行李箱,几件款式简单被洗到有点败色的衣服江遇文几年前回家的时候就见过,在身高猛猛窜过这么多以后,如今的江遇午再穿,就已经显得有些局促。 好不容易来一趟,买点东西花点钱都不用避着任何人,除了那双他自己喜欢的霉馒头鞋以外,江遇文总不忍心让他再带着那些丑衣服原样回去。还好他工作的商城里也有不少江遇午喜欢的运动品牌,他带着人熟门熟路逛了几家,林之樾作为辅助工具,主要起到一个遮挡吊牌的作用,以确保江遇午的每一个选择都全凭喜欢,与价格无关。 第74章 大包小包买下来的时候,从中午才开始的购物活动就已经拖拖拉拉到了晚饭点。坐在熟悉的茶餐厅里等餐的时候,趁着江遇文拿着一沓小票在手机上记账,和林之樾挤着坐在一起江遇午偷偷凑到他面前说,小林哥,我能吃完饭再走吗? “.....好好吃饭,天彻底黑了以后再说。” “好的。” 菜接二连三上齐,背负着逃离任务的江遇午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双面间谍人生里,只顾着埋头吃饭,偶尔抽空起来喝口水,顺便看一眼落地窗外正在变化的天色。见惯了弟弟脑子抽风,江遇文没把他的狼吞虎咽当回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林之樾说着话,慢悠悠用完了餐。 正值饭点的餐厅里到处都是人,他们坐在大厅的最角落,被一道弯折的墙围挡住一小半。放下筷子,江遇文无事可做,坐在那里翘起腿来,看着不远处露出半截的大门放空。欢迎的铃声接连不断的响起,他在铃声即将播报过第四次时有些疲惫地低下头去。一前一后的两道高大身影从他余光里掠过,江遇文毫无知觉,蹭了两下鼻尖,又看了眼手上的油光,抽了几张纸,他起身向着另一边的洗手台走去。 港风装修的茶餐厅里放着搭调的粤语歌,在嘈杂人声里也颇具格调。红绿底调的墙上镶着圆镜,暖黄的镭射灯边就镶着音响,江遇文站在那儿洗手,耳边的音乐声同水流一起将氛围烘托得格外慵懒松散,招来几分困意。 他搭着眼睛,没注意到镜子里出现在身后的那个人影。皮鞋敲地的声音从身后一直到耳边,在他看清那双做工用料不菲的高档货之后,江遇文才懒洋洋地抬眼起来,看向站在自己身边,弯着腰跟他一起洗手的男人。 “好久不见,江销售。” 赵承深冲他友善一笑,选择性忽略了江遇文面上那几分尴尬。他没主动跟他握手,取而代之的是几张顺手从旁边抽出来,递到他面前的纸巾。江遇文在短暂的呆滞之后接下,尽可能自然地跟他说了句谢谢。 “你也来这里吃饭?”比起那天,赵承深的装束变化变得随性很多,看起来就像下班之后出来解决一顿便饭:“这家店味道确实不错,只不过排队太久,有点考验人的耐心。” “......嗯,是,我们也等了好一会儿。” “你们?是那天晚上那位行侠仗义的勇士?” 又有新的客人上前来整理仪容,赵承深往外挪出一步,带着他靠在旁边空出来的一小片地方说话。离开那个深深的拐角小巷,他面朝江遇文站着,目光顺势后移,正好能穿过那些低矮的遮挡,看见一个厅堂之后的角落里,那个正坐在桌前同另一个年纪不大男孩说说笑笑的人。 真正意义上来说,那是赵承深第一次看清那晚那位不速之客的脸。比会所明亮开阔的餐厅环境让他能将他一览无余收进眼底,在他捕捉到那点有迹可循的熟悉之前,江遇文察觉到他打探的目光,不着痕迹侧了侧身,拦下了他的眼神。 “.........人都有冲动的时候,更何况,他也是为了我出头。” “嗯,的确,事分轻重缓急,如果是为了喜欢的人打抱不平,那冲动也可以被原谅。” 一切回到原点,也许是因为时过境迁,心态和感情都有所变化,江遇文觉得和赵承深说话的感觉又回到最初见面那会儿的烦躁。他不想同他再继续聊林之樾,也不想从他嘴里继续听那些看起来成熟理智的大道理,江遇文想,如果他现在立马一走了之,之后再删掉他的微信,这样会不会比留在这里跟他纠缠更有意义。 “不好意思,我的话一定又让你觉得被冒犯了吧?” “其实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原来人在爱情面前,可以做出那么多匪夷所思的蠢事。我一直以为我可以做到永远的理智,但事实是,我也变成了一个为了一个人就不顾一切的疯子。” 就像是为了抵消方才自己偷看的罪过,赵承深向着旁边挪了两步,侧身的动作指引着他的目光看向另一个方向的一张桌子。捧着菜单的男人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将手里的东西翻来又翻去,比起他罩着口罩的脸,江遇文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那人耳朵上一片闪烁的耳钉,还有身上那身一看就像搞音乐搞小众艺术的穿搭。 “额......” 他完全没想到赵承深的风格会如此狂野,江遇文憋了半天,在这样强烈的视觉对照下也只说出一句,他看起来,很有个性。 “谢谢,如果他听见应该会很开心。” 赵承深笑得很真挚,这让江遇文莫名晃了晃神。他又多看了一眼那个一看就年纪不大的男生,在两个人很不搭调的爱情磁场中产生出一点莫名的感觉。 .......怎么总觉得赵承深是下面那位。 “原本想问一问你,那时候你一直纠结在意的问题现在有没有解开。” “不过我现在觉得,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短短几句话,江遇文的心情随着对方的话起伏跌宕,最后又变回最初时的那种淡淡的尴尬。不过赵承深似乎也并没有打算继续往下问,这场聊天像份彼此都不爱吃却不得不动筷的菜,浅尝辄止,且心知肚明不会有下次。先说话的人同样先作别,赵承深跟他说过再见后转身离去,看着他的背影,江遇文又在原地站了会儿才迈步离开。 一弯一折的港式复古矮墙遮不住想方设法想要越过阻拦的目光,在赵承深的指引下,那位特立独行的艺术生就在江遇文背对着他们的方向入座的时刻拿起手机,选中,放大,然后聚焦。 “咔嚓。” 快门摁下,江遇午满意的看着屏幕里三个人的合照,摆弄着手机仔细检查过一圈后收起东西,从江遇文手里接过那些大大小小的购物袋,然后向着马路边上迈开一步。 “哥,你们先去散步吧,我回去一趟,把东西放下就来。” “为什么?” 站在前台买单的时候,江遇文原本都已经计划好了晚上的安排。买点卤味,开两罐啤酒,借林之樾家宽大的电视一起点部搞笑片看看,就当做累了一天的放松,可惜计划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先一步流产。赶在他说话之前,大包小包的江遇午看着外头最后一点晚霞,非说想要去北商大学里头散散步,感受一下学术氛围。 不管江遇文对那一大堆东西的考虑,坚持着要去的人不语,只是一力将他的劝说视作耳旁风。走到了门口,江遇午顶不住压力,一把夺过两个人手上所有的购物袋,站在马路边同江遇文对视,态度坚决得很诡异。 “没,没有为什么。”他一边说一边后退,两手不空地提着袋子退到斑马线跟前:“那什么,我就先走了哈哥,等会儿我再来找你们!” 拔腿就跑的人影在路上像个被刺了屁股的兔子,挂着那一大堆东西,江遇午的背影看起来滑稽又狼狈。转过头,江遇文先是看了一眼身后正好亮起的大学门牌,转而又看向身边一脸尴尬,显然已经暴露得彻底的林之樾,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事情非要单独跟我说?” “看破不要说破,给我留点面子......” 从正门进入,沿着那条江遇文很熟悉的林荫路往里深入,他一直等待着林之樾开口,没想到他会一直沉默着那么久,就好像故意要带他到某个制定的地点一样。关于那个被他选中的地方,江遇文看着两边熟悉的景致,从踏入起点开始就隐约猜到了终点的所在。长长的大道走下来出奇的安静,当惯了销售,江遇文原本并不习惯这样长时间的沉默,一冷场,就容易习惯性的觉得不安和尴尬,但今天,他很意外的发现,自己反而很乐在其中。 身边憋着话的人看起来相当辛苦,想说却又执着着想要留守到最后的样子有点像做了坏事以后支支吾吾怕挨打不敢说的小孩儿。穿过围栏下的铁门,他终于坚持到了操场。与上一次来这儿不同的地方很多,时间不同,景象不同,暑假的操场上肉眼可见的人少,亮着的灯光下聚集起一些并不美好的飞虫,给林之樾想象中安静温柔的氛围添上一些并不完美的裂隙。 但他已经没空去在意那些瑕疵了。 脚步在跑道上站定,于灯光下,江遇文低下头,不知是巧合还是林之樾的故意,他发现他们不偏不倚站上了跑道的起始点,林之樾正踩着那个白色加粗的数字“1”,露出如选手起跑前一样因为过于全神贯注而显得紧张的神情。 “说吧,”已经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的江遇文早已练就出平和的心态,对他还没说出口的大事提前建立了一路的心理准备:“在经历过房子炸了的小概率事件以后,我认为已经不会再有比这更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发生了。” “我.........” 他看着林之樾握紧了手,似乎没听见他的话,被忐忑完全控制了头脑和身心。 “没事,你放心大胆的说吧。我可以......” “我想创业。” 啊? 第75章 “我想开电竞俱乐部。”林之樾认真的表情让江遇文察觉到他没在开玩笑:“你觉得......” “我可以吗?” 第60章 “所以,你就这么说出口了?”唐月皎伸手接了一口差点滴出嘴巴的酒:“跟个表演了握手以后要零食的小狗似的,好搞笑啊。” “你那是什么不恰当的比喻?自己去重修小学四年级上册的语文书。” 顶着两人的玩笑,林之樾不服气地躺倒回位置里,叼着吸管咬来咬去,于明亮的灯光下回忆起那晚之后的事。 原以为的追问没有发生,连震惊都只不过是短短的几秒。呆愣过去,江遇文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什么呢,搞得这么吓人。” “所以,你觉得......” “当然可以。” 试错的资本分为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很明显的,林之樾全都具备。足够殷实的家底和年轻的年纪,还有莽撞却不缺乏动力和精气神的心,虽然能力的确稍显欠缺,但江遇文不觉得这是个决定成败的大问题,毕竟所有人都是从无到有,没有谁是一开始就能做好每件事的。 江遇文基于事实条件毫无偏颇地给出了相当肯定的答案,在面对林之樾“你就不觉得我会搞砸吗”的问询下,江遇文突然就笑了出来。来得突兀的笑声让追在他身边,沿着跑道同他一起向前的林之樾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你笑什么?”林之樾一下子有点忐忑:“你是不是也觉得......” “林之樾,你有人格分裂吗?” “啊?” 江遇文清清嗓,伸出一条手臂来,先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零零星星的人不大会注意到他们时,就按照记忆里的画面模仿起来。 “求你了,你考虑一下吧.....我真的很喜欢.....唔唔唔!!” “别说了别说了求你了........” 羞耻的回忆在大庭广众之下涌上心头,林之樾一边脸红心热一边松开了原本就捂得不太紧的,盖在江遇文脸上的手。成为被调侃的对象,林之樾烧着耳尖,在江遇文拐弯抹角的回答下领悟了他的用意。 得到了支持,这就是他最想得到的结果,喜悦后知后觉开始上涌,这心情远比之前的纠结和忐忑更让他享受。松懈了状态,林之樾在跑道上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边,左一句又一句地说着那些理想化的设想,很快又被江遇文极为现实的打断。 “等等。”习惯了把失望作为成功垫脚石的江遇文毫不留情戳破他略显幼稚,肖似美梦的种种想法:“既然决定要做,那就要有计划有准备的去做。虽然不是抱着一定成功的想法,但一定要抱着一定成功的态度。态度,态度很重要,知道吗?” 江老师小课题就此开课,社会生活经验为0的林菜鸟糊里糊涂就被江遇文安排着去查去学很多东西。前期需要准备和了解的所有东西在十几天里零零散散被林之樾搜齐,又在江遇文的指挥下做出一张可视化的总结图,一项一项,看起来不多的事情一堆在一起,难度瞬间倍增。 林之樾抱着电脑大喊头痛半天,旁边的江遇文只是静静的旁观,在对方意识到自己的撒娇起不到任何作用,认命地重新坐好继续整理信息时,江遇文才任由自己那点实在压抑不住了的不忍心发作。 “好了,万事开头难。”江遇文叹口气,也没告诉他自己升职交班的事也就在最近:“别的我也帮不了你,但办公地点的话,我能帮你找找看。” 说到这里,林之樾一想到穿着正装梳着背头的江遇文领着自己一家一家看房子,冷着脸替自己跟中介态度坚决地交涉询问时的样子,那股自心底油然而生的崇拜和痴迷就不自觉的浮现在了表面。唐月皎和顾凭对视一眼,在他好到几乎把江遇文吹上天的言辞描述里莫名晃了晃神。 不像找了个男朋友,像又给自己找了个监护人。 “.......你也真是命好。”唐月皎对这段充满了傻人有傻福味道的命运安排发表了颇有些庆幸的总结发言:“所以呢?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月,还有这么个得力的帮手,你的电竞事业进展如何?不汇报一下吗?” 那张被林之樾随身携带了很久的计划表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一个红笔落下的小勾带着不同的落点和力度,显现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笔迹。沿着那些痕迹,林之樾一个一个看下来,时隔一个月的忙碌以后才发现,他完成的事情,似乎连最基础的部分都还没有全部达到。 “.......万事开头难,万事开头难嘛。”他看着那张承载着自己所有希望的计划表自我安慰着感慨:“起码现在完成了的部分,我有底气保证质量。” “有底气保证事,那人呢?” “什么人?” 放下饮料,林之樾的目光从那张表单自然而然挪移到唐月皎脸上。忧心味道很重的复杂眼神让那个还没出口的点名没有必要再继续。 毋庸置疑的,林之樾的人生正在伴随着他的选择一起走入全新的世界,希望无疑大于失望的眼下和未来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一个决定而瞬息万变,在那么多充满了不确定的变化因子里,唐月皎显然比当事人更先意识到,这其中还存在着一个不该被划入变化范围内的江遇文。 “我前几天翻朋友圈的时候看见小江哥的动态了,他升职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啊,上个月就知道了。” “.......我是说,他正式交接当店长了。” 两个手机一齐递到面前,左,抱着花的江遇文同另一个女生并肩站立,笑容清浅;右,那个同他站在一起的女生脱下制服,放下长发,同清新自拍一起发布的,是一片洋洋洒洒几百字的长篇记录,字里行间都记录着这份工作的辛苦,以及工作这些年她所有的心路历程。 “他正式交接了?”林之樾看着那两张照片,长时间运转忙碌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可是他都没跟我说.......” “也许他跟你说过,只是你忘了,也或许他跟你提起的方式不那么明显,你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但是,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再去翻旧账也没什么必要,毕竟你们俩现在都很忙。” 收起东西,看着陷入自责和遗憾的林之樾,唐月皎适时的打断他开始无限延伸的,无意义的那些思绪。很显然的,当初恋和初创遇到一起,两样皆是菜鸟的林之樾难免会顾此失彼。而他失掉的彼最重要的不是那份原本百分百倾注在江遇文身上,有些过度的关注和关心。唐月皎觉得,眼下比起批判他偶尔一次的错过,更重要的是提醒他关注从一开始就没能得到解决,又从现在开始越来越跑偏的问题。 “你刚刚也说了,小江哥抽出那么多休息时间帮你打点,替你分担,那你呢?你能给他什么?” 唐月皎开始列举,从钱开始,由身份承接,最后才是爱。 “不管怎么说,爱是个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即使小江哥他愿意相信你,但你也不能凭借一个谁都能说出口的东西去空手套白狼,让他毫无指望的跟在你身边陪着你,什么也不求是因为他喜欢你,但他应该从你这里得到前两样东西。” “我觉得,你还是应该抽点时间想想,怎么去保持这三者的平衡。” 女孩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也许是察觉到这个话题有些太过郑重,并不符合今晚这场原本以送别为主题的聚餐。为了调动气氛,她开始说些与方才氛围截然不同的话,让林之樾事业正式起步以后,挑个江遇文也有时间的假期,去国外跟他们度假,为尽地主之谊,他们会承包所有的费用,只希望他们能玩得开心。 林之樾坐在那里,也倒没有刻意走神,只是这邀约的口吻让他不自觉想到一个月前的那天傍晚。同样是在机场,国内出发的航站楼明显人流量更大,他同江遇文推着行李送江遇午回家时,趁着江遇文去替江遇午办手续的空隙,和来时比起明显变帅了一圈的高中生趁机抓住林之樾的袖口,面色郑重的往他手心里塞了两个东西。 跟嚼过的口香糖一样,皱皱巴巴的两小团不明物体躺在掌心,在江遇午的注视下,林之樾迫不得已将它打开,一打开就再次于众目睽睽之下历经了一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社死。 “你把这个留着干嘛......”他狼狈地将那两个写着自己和江遇文名字的攻受纸条草草扔进衣兜:“结果那时候你突然开门,就是因为看见了这个?” “也不算吧,游戏打输了本来就有点烦,谁知道一伸手摸到个这,我当然想跟你们问个清楚,没想到你们恰好在那个时候打情骂俏。” “.......注意你用词的准确性,谢谢。” 面对林之樾的鬼鬼祟祟,江遇午神色坦荡,且依旧毫无悔改之心。不远处柜台前的背影正在工作人员的询问下办理着最后的手续流程,骤然挪开的目光让林之樾也跟随着他一起看向江遇文,看着那道清瘦单薄的身影独自在人群中等待,在察觉到背后的注视时微微侧头过来,只让他们看清半张他戴着眼镜的脸。 第76章 “我哥从大学毕业以后,就几乎不怎么回家了。” 江遇午毫无预兆的发言让原本还沉浸在江遇文美色之中的林之樾骤然回神,竖起耳朵,他以为他会沿着那段自己无从见证和参与的过去继续往下,但回忆就这样骤然打住,江遇午的面上显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担忧和心疼,让林之樾很快地意识到,在这番话出口之后,自己也许也会变成他那副满眼都是江遇文,满脸满心都是在意的模样。 “他几乎不跟我,也更不会跟爸妈提起自己生活的现状,我也不敢问,怕他觉得烦,也怕他要是过得不好,我突然问起,会让他不知道怎么应对。” “其实.....我也知道,比起你和你哥哥那样从小一起长到大,我和我哥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热,有的时候独处,或许连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这次他主动要带我过来玩,我真的特别开心。因为我其实一直都感觉,他其实也挺爱我的,能说爱吗?感觉有点恶心来着,但我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词儿替代了。” “他是对我最好的人,就重要程度上来说,在我心里,没人能和我哥比。” 远处,办理好手续的江遇文拿起一堆票据,放慢了脚步,一边看一边向着他们靠近。隔着一整个机场大厅,江遇午几乎能随着他的脚步感受到留给自己用于嘱托的时间流逝的飞快速度,那让一向都不太擅长说这些抒情话的他有些着急。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表情,林之樾原本想随便找个理由将他带走,留给他充足的时间和空间好好把那些自白给说清,但江遇午却推开了他已经抬起的手。 扭过头,他看着他,有点慌张的神情却不影响他把最重要的那个部分清楚的表述给他听。 “我已经想好了,明年高考我要考来北城。管它哪个学校,先来了再说。” “在那之前,如果你能帮我多陪陪我哥,顺便再起到一点缓解劳累和情绪垃圾桶的作用的话,我以后会自愿去你的电竞俱乐部打白工来回报你的。” “你说你喜欢我哥,那这个要求,应该也不是很难达到的,对吧?” "另外.....阮城也欢迎你来玩!" 大厅里紧接着响起检票提示音,江遇文恰好踩着广播的开始回到江遇午身边。一边叮嘱他不要拿掉东西,一边让他回去以后不要告诉爸妈这些东西的价格,随便糊弄过去就好。真到要走的时候,吵吵闹闹好多天的小男生却一反常态感性起来,扭扭捏捏地冲江遇文说了个,哥,你要好好的。 “.....我当然会好好的。”江遇文被他的话逗笑,在趁着那点感动后劲尚在时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别晚了。” “还有还有,祝你顺利升职,然后,赚更多的钱。” “知道了知道了,还有没有?” “还有就是......” 江遇午抿着嘴唇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出了口。 “爸妈让我转告你,平时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他们知道你升职,也很替你开心。” “........” 林之樾站在江遇文身边,清晰的看见他神情一紧,但很快又消失。 那个直到背着包走进候机区的时候,还在不停回头跟他用眼神确认暗示的少年留下一个比哥哥更宽阔,更青涩的背影,最后登上飞机,终于从一场为其七天的幻梦里脱离,不得不重新回到平平淡淡的现实。从餐厅回到家,解开那个不论是精神还是物理上都与他如影随形的智能门锁,林之樾推开门,却没有急着进入,他望着黑黑的屋子,循着那些交织重叠的声音想起江遇午,又在所有的嘈杂轰鸣归于一旦,收束落进暗色的视线中心时,于一瞬间里回忆起更久之前的那个雨夜。 狭窄逼仄的楼梯间里满是雨水落下后尘埃和泥土的腥气,潮湿黏腻的水汽在晦暗不明的路灯光下被显现出流动的痕迹,同自己一样沾染着水珠的江遇文不偏不倚站在明与暗的分界线上,在灯光因为沉默而消失的瞬间从他眼前无声无息的退场,让那时原本还在举棋不定的林之樾突然就下定了想要继续挽留他在身边的决心。 他突然领悟了唐月皎话里最重要的,差一点被自己搞混的初心。从一开始他着手想要做的这一切,起源不过都是因为想要正大光明的站在江遇文身边,堂堂正正告诉所有人,这位优秀但有些孤单的三好青年,从今以后就是我唯一且顺位第一的伴侣。 领悟到道理,剩下的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关于钱,身份,还有爱的关系在林之樾里自然而然形成一个紧紧相接的循环,一比一比一,缺一不可,少一点也不行。 站在门边,林之樾想,或许最好的时机已经离他不远。最基础的那些条件他能够靠自己和江遇文的帮助解决,但涉及到更多更复杂的事项,他也必须跟家里说明。无法且不可能湮没江遇文在这其中所做的一切,林之樾下定了决心,他要等到这个月底,借着生日的契机,把一切都和家里说明。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向对同性恋具有重大心理阴影的父母坦白,他喜欢并正在追求一位优秀男性的事实。 决定的做出比林之樾想象中更轻松,他在半晌后极为舒心地吁出一口长气。挤着门缝,他正要抬手开灯进门,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吓得本来就有些不够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林差一点跌坐在地。 伴随着一声吼亮了整个楼道声控灯的惊呼,林之樾于惊魂未定中扭头看向那个声源,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站在门外角落的林之舟从阴影下走出,顶着一张疑似失眠多日或是肾功衰退的憔悴脸蛋出现在面前,重新用那道亡魂在世的虚弱声线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杵在这儿半天,一脸魂不守舍样。”他的表情看起来带着点莫名的深恶痛绝,却又有些无可奈何:“赶紧进去。” “再不进去,我就横尸在你门口。” 第61章 在沙发上坐下,林之樾很快又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热的水递到脸色实在太难看的林之舟手边,没忍住好奇,还是开口问了他怎么回事。 “你的脸色让我觉得,额......”林之樾根本找不到一个稍微委婉点的形容词来描述此刻跟刚挖出土的千年老僵尸似的林之舟,没办法,顶着他化神奇为腐朽的目光,他只能吐出句仍然不是很中听的话:“觉得....你的肾功能好像稍微发生了一些...小问题。”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奈何桥。面如死灰的林僵尸竟然出乎自己意料的没有跳起来回怼他,这让林之樾觉得很稀奇。迎着林之舟那股让他感到奇怪的目光,林之樾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将话题转回正道,问他晚上过来有什么事。 “没事不能来看看你?”林之舟没好气的端起水来喝了一口,看他的眼神幽怨更深:“一个多月都没回家,要不是爸妈要求你必须每天在群里早晚安打卡和这个锁,我们是不是连你的尾巴根都摸不到了?” “我多大个人了,至于吗.......” “至于吗?” 不知道这三个字又戳中了僵尸哪根尚未完全死透的神经,蔫答答的林之舟突然精神暴涨,如刚刚林之樾想象里那样拍案而起,叉着腰冲他一阵输出。 “一个多月在外头不着家,家里人关心关心你你就这个态度?你以为你现在多大?我连你在干嘛都不能多问几句了?你到底想玩到什么程度?林之樾,我真的求你了,能不能适可而止一点,啊?” 被指着鼻子指摘的林之樾只觉得莫名其妙,林之舟无缘无故突然到访,一点招呼都不打就跟鬼似的出现在家门口也就算了,一进门,原本还好声好气关心着他,结果下一秒就突然暴起,要他承受他千变万化的情绪。林之樾在那阵咆哮的尾声中抬起头,看向林之舟的眼神一下就冷却。 “我适可而止?我适可而止什么?” “林之舟,你搞清楚一下,到底谁才是那个玩得家里一团乱的人,到底谁才是该适可而止的人,说这些话之前你搞清对象了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谁会对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监控到早晚安打卡,用智能门锁监测回家时间的地步?我不可以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我不能有经营自己生活的权利吗?” 比起林之舟的失控,林之樾的口气其实并没有那么重,可这没有那么重的口气却说出了分量相当沉重的话,让原本就已经变得格外脆弱的气氛彻底跌落到冰点。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口,林之樾却并不觉得爽快,带着怒火的注视之中,他看着林之舟的表情,轻而易举就能看穿他的想法,他的心情。 他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凭着那股怒火一口气吐出之后林之樾才察觉到一点来迟的后悔。林之舟的表情在很短的时间里肉眼可见的又多了几分灰败,砰砰直跳的心并非源于火气,愧疚,心酸,疲倦,还有无尽的,已经没了作用的悔恨让林之舟久违的感受到了一把心力交瘁后的无能为力。站在那里,看着和自己同出一脉的亲弟弟,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的小孩子,现在是真的长大了。 第77章 成长在很多时候并不属于一个只意味着美好和希望的词语,譬如现在。捏在手里的手机被他用力握紧,死死扣住,带着想要捏碎屏幕,将里头那张意外收到的照片扣出来的力道,林之舟拼命的忍耐下那几句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的质问。李越明的话在脑子里不停的转,告诉他冷静,告诉他旁敲侧击,告诉他不要过多去干涉他的选择,那些叫他保持中立的话就像是控制毒品效力发作的药物,能维系短期的和平,却没办法将根深蒂固的瘾彻底拔去。 沉默着,两个人杵在那里站立良久。让林之樾没想到的是,林之舟竟然会选择先退步。 卸了力的人好像一片从树上脱离落下的枯叶,林之舟栽进沙发里,坐下的时候让林之樾误以为他不是落座而是晕倒。陷进大堆靠枕里的人将脑袋埋进臂弯里又半天,呼吸声在那样拥挤憋闷的环境里变得沉重,异常的频率让站在那里的林之樾很快就生出一点犹豫着想要上前的心。 但林之舟在那之前就调整好了情绪。再抬起头时,他红着双眼睛,垂着脑袋闷闷的说,刚刚哥态度不好,哥跟你道歉。 明显的泪痕让林之樾一时看呆了眼。从小到大,他见过的,林之舟挨打受罚时候那些吃痛的泪水远没有现在这几滴意义深沉。眼泪的出现让这个一切都来势汹汹且毫无道理可言的夜晚多出几分更明显的蹊跷,林之樾很快就意识到,他或许是真的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严重程度直逼当年被迫向家里出柜的程度,才会导致如此明显的情绪决堤。 刚刚那点还没来得及用的犹豫很快化成果断,带着点不安,也带着点真情实感的心疼,林之樾坐回原位,坐到林之舟面前,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安慰和道歉全都包含进那几张递到他面前的纸巾。 “.......谁提的?” “..........什么东西?”有点狼狈地擦着泪痕的林之舟呆滞抬头。 “你和李越明分手,谁提的?” “..................谁跟你说我和他分手了,我们俩好着呢。正是如胶似漆如鱼得水如虎添翼的激情时期,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咒你哥来之不易的婚姻行不?” .........就不该心软多嘴问这么一句。林之樾在心里极其后悔地吐槽。转过眼,那个上一秒眼泪还在眼眶里转悠的人就这么迅速地把哭脸给翻成了那张经典的吊儿郎当脸。擦过眼泪的纸被林之舟揉成团往面前一丢,当着林之樾,他用力地深呼吸几次,整理好情绪和思路,把那几句被他当成泄气工具的话重新又好好说了一遍。 “我知道你实习期结束,想先休息两个月再继续上班,这没什么,爸妈都知情,也都同意。” “我就是想提醒你........”林之舟的话突然停下,太过突兀的停顿让林之樾产生一点他似乎话里有话,意味深长的莫名感觉:“要分得清主次,拎得清哪些是可以的,哪些是不可以的。做什么决定,做什么事情之前,都要想清楚了再去尝试,不要把年轻气盛的冲动当成能维持一辈子的永恒........” “难道,你知道了?” 林之舟明显的肌肉僵硬让林之樾对自己那个原本错误的答案更加信以为真,虽然不清楚他的消息从何而来,但本着早说晚说都得说的心,林之樾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在林之舟惊愕到睁大了的眼睛的追踪下很淡定的开口。 “我不想听......!!!” “我在创建自己的电竞俱乐部。” 啊? 突然多出来的又一件稀奇事让原本就一个头两个大的林之舟感觉更加头痛。自从在酒吧里遇见赵承深和他那搞乐队的小男朋友,收到那张照片以后,他已经连续一个月每天失眠,寝食难安,哪怕李越明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讨他开心也无济于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面对这个听起来就很不靠谱的事情,林之舟原本因为林之樾那几句真心话而陷入低谷再平静下来的心情突然一下又来了个紧急刹车,看着他的表情,林之舟心突突的跳。 这傻小子居然好像是认真的。 “你......”林之舟有点语塞,他甚至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去向他询问这件太离奇的事:“你.........你跟我来真的?” “是啊,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过两天就要去签合同了。” “签合同?”林之舟感觉自己的魂都在身体外头飞:“签什么合同?你还会签合同?” “.........签租房合同。” 选择性忽视林之舟最后那句把他当成写不来字小学生的脑残质疑,林之樾掏出手机来翻翻找找,将单独保存在一个文件夹里的房屋信息以及合同的电子档初稿递到林之舟面前。 “我做了很多前期的调查了解,创办俱乐部也倒不难,所有的流程按着办公司的常规程序走就可以。只是比起公司,俱乐部的难点主要集中在选手的选择签约,毕竟有实力才能赢比赛,赢了才能有名气,才能盈利。”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现在都才刚开始,选房子搞注册那些事儿都弄了我一个多月,而且还有他一直帮我分担......” 那句几乎临近嘴边的“谁”被林之舟依靠着一个月锻炼出来的非人忍耐力给强行压下,失去的肾功能兜兜转转将持久二字发挥到别的方面,李越明的话已然变成箴言圣经,在他脑子里来来回回的转,提醒着他,要留给林之樾充足的时间和空间,留给他,也就算做留给家里接受亦或者是闹翻这件事的余地。 为了家庭和睦,也存在着一点“也许他们也就是玩玩,不久就会分开”的侥幸想法,林之舟没有去追问那个被林之樾刻意隐去的名字。看着面前屏幕上那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文字,缺乏睡眠良久的人先是仰天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希望老天爷能够听清他痛苦求饶的心声,在与天界尝试沟通但持续断联的这个瞬间后,林之舟深吸一口气,往前挪了两下屁股,拿起林之樾的手机开始仔细的看。 比方才那句跟外星语言似的话更让林之舟没想到的是,林之樾的计划和现行成果,竟然真的办得妥帖细致。一大堆资料和照片翻到底,正好就停在那份合同上,出于那点仍旧无法完全搁置的不信任,林之舟一路循着那些繁杂的法律条文找,终于在十几分钟后找齐了地段和最后谈妥的价格。 “这里的房子,怎么会是这个租金?”林之舟对自己找出的那个最终数字感到非常不敢置信:“这小区在别墅区里已经算不那么偏僻的了,哪怕是单买也和我们家的价格差不太多,如果是租,市场上的价格绝对也不会低于这个数。” 他伸手出来同他比划两下,被那个低出大半的成交价勾起担忧:“你是不是被骗了?这是正规平台吗?这合同有效力吗......” “没有,我们最后谈妥的价格就是这个。” 关于这个价格,比起自己捡到个软柿子的喜悦,林之樾更多的开心都源于那时候为了他同中介还有房东唇枪舌战,滔滔不绝的江遇文。从装修风格和房屋格局,再到家具陈设和电器电路,为了替他压缩前期成本,江遇文掏出自己租房砍价时那一套看家本领,凭着经验去找问题挑毛病,净对着那些能少钱的命脉去戳对方肺管子。一套连招下来,在旁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的林之樾早就目瞪口呆,五体投地。 从那个房子出来的时候,别说他了,林之樾看着那中介的表情,总觉得连他都快爱上自己的追求对象了。 回忆停留在事后自己用吹捧和撒娇的口气哄得对方在不知不觉之间跟自己牵手的几分钟里,从精彩纷呈的那天回归现实,林之樾对江遇文的骄傲自豪之情依旧溢于言表。对林之舟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视若无睹,他美滋滋地笑起来,说,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别逼我吐你家里。” 等到那股子酸得他心肝脾肺肾都跟着一起翻江倒海的劲儿过去,林之舟将已经关闭的手机放下。听着耳边林之樾已经进行了很久的滔滔不绝,对于那些从准备到规划都周密细致的创业具体内容,林之舟其实不感兴趣,但他在那些条条框框的内容里有点憋屈的发现了一个会让他更加憋屈的事实——他这个人形棍棒准备来棒打的另外一只鸳鸯,似乎远比自己想得要更厉害,更优秀。 而且最让他头疼的是,他原本还存着的那点侥幸也开始消失。林之舟扶着额角低下头去,在心乱如麻里不得不承认那个他不想认清,也不敢认清的事实。 林之樾并没有如他所愿,只是把这段关系当玩物。 他真的很喜欢他。 “......停,停。” 在他因为事实情况而彻底失去反抗想法之前,林之舟喊了暂停。他意识到今天也许自己没办法再攒出那点绕着真相旁敲侧击去提点林之樾的力气,急需回家依靠同床共枕充电的半死微活老僵尸决定赶紧结束这个已经没有意义的对谈。林之舟叹口气,迎着林之樾被打断后不明所以的眼神对他说,反正你最近得抽个时间回趟家,爸妈最近总拉着我问你的事,问我你在干嘛你好不好,你自己回家去说。 第78章 “但我最近真没空,要不....等下个月?” “什么下个月,就明天。”林之舟不给他谈条件的余地。 “可是明天唐月皎和顾凭要回去上学,我得去送机。” “.....那后天。” “刚刚不都跟你说了,后天要去签租房合同,更没时间。” ........... 林之舟感到一阵头痛欲裂。总觉得再继续在这儿呆下去,他就真的要从人类脱离,向着天才和疯子之间那模糊的一线靠近。 “我真是......”没有任何办法,长兄如父,他只能妥协:“最低限度,这个月底。你生日必须得回家过。” 生日? 林之樾被他的话说得一愣,忙了这么久,他连自己生日将近的事情都给忘了。 喊着行行行好好好的敷衍口号将林僵尸给好好的从家里送走,在亲哥提点下逮到的好时机在客厅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时立马就发挥上用场。点开那个已经不知道多久都只有工作事项出现的聊天框,林之樾看了眼上头那个早就被自己凭着私人感情换成情侣emoji的备注,同对面发出句充满了暗示和期待的信息。 “噢,对了,8月31号我过生日。” “到时候.....可以提前一天陪陪我吗?” 第62章 “生日?” “你是问我,送什么礼物给小林哥比较好吗?” 躲在休息室里午休,江遇文躺在一人宽的躺椅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听着江遇午的回复仔细思考了会儿,最后回了个对。 “也不是说让你决定,就是...给我多提供几个选项。” “你们不是共同爱好很多吗?动漫啊游戏啊那些,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你觉得适合当成生日礼物送出去的?” “嗯......这个我真不好说。” 面对虚心求教的哥哥,江遇午心里那点出于现实原因的不建议实在有点难以出口。想着游戏和动漫,又想着林之樾金光闪闪的氪条和一整面手办,江遇午只能很委婉的跟江遇文解释说,那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没新鲜感了,不够有意义。 意义?江遇文最不喜欢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什么有意义?难道要他像高中生一样折一罐子星星千纸鹤,再准备个一拉就开的大相册,那样就有意义?可是那太肉麻了,江遇文根本不可能去做这种一旦做了就会让自己一夜之间年轻十岁的事情发生,更何况他刚升职,事情一大堆,没时间没精力,也没有那么多写得出的情话祝福和合照作为材料,有意义的事,他大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做不了。 “那.....你给小林哥订个蛋糕?过生日嘛,仪式感还是得有......” “他家里人会给他买,我买算怎么回事,光浪费钱。” “那......你也跟他出去逛逛街玩一玩?穿得帅气一点,然后多拍点纪念照?” “听起来就好幼稚,而且那算什么惊喜?” “哥,我说一个你否一个,既然别人说的你都不满意,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想啊。” 江遇午带着哀怨的声音从听筒对面传来,语音结束,句末时那一声拖长了的尾音同他的话一起戳进江遇文心里。他当然也有自己想过,包括江遇午说的这些在内,他几乎都考虑过,但他总能在纠结的那点时间里找出这些方案各自的缺陷,因为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瑕疵而进行反复的比较和否决。江遇文对过于苛刻的自己有些无奈,从来不过生日的人几乎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个日子的重要,原因是什么他清楚,正因为清楚,所以更加介怀。 “唉.....算了。”江遇文从躺椅上坐起来,为自己那不符合年纪的情感悸动而感到一点羞耻:“你让我自己再想想,这些就当我没说过。” “诶,哥,你等等。” 电话对面的人口气多出几分故作神秘,江遇午从床上翻身而起,捂着话筒,压低声音,对着电话对面的人说,哥,我觉得,你可以在小林哥生日那天答应他的表白。 “你不觉得这很浪漫吗?生日当天,喜欢的人对我说我也喜欢你,哇赛,简直像小说电视剧。”没管江遇文无奈的叹息,江遇午越说越起劲,一整个沉浸在他构想出的‘小说电视剧’世界里:“如果是我的话,这个生日我一定会记一辈子的!而且这也很有意义啊,没有什么礼物能在他心里比得过你.......” “江遇午,我发现你小子油嘴滑舌很有一套啊。” “嗯?”对面没听出他话里的警告:“哪有哪有,基本操作而已。” “早恋了吧你。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别逼我飞回阮城来翻你手机。” “.....啊,啊?哥你说什么?哎哟我这儿突然网卡了听不见,我就先挂了啊哥拜拜之后有事再联系........” 匆匆忙忙挂了电话,江遇文没去和江遇午掰扯他那点高度疑似早恋的猫腻,刚刚那些光是听就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构想很快被他以“幼稚”的标签无情摁下。从休息室出来,他让另外两个同事进去眯会儿精神,江遇文挂着店长名牌出去接待了几波客户,再得闲的时候,就已经快到四点。 他回到柜台里头,掏出手机来看信息,果然在屏幕上发现了已经多到堆叠起来的,林之樾发来的消息。没点进去之前,他理所应当认为他大概又是在跟自己分享今天一天的工作成果,或者是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跟自己一起商讨解决,真到他看清绿框里的那些文字以后,几个小时之前那些被江遇文已经抛弃的想法却在一瞬间就收到复活卡,一个个蓄势待发,准备派上用场。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你在干嘛呢?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我刚睡了个午觉,睡的时候做了个梦,你猜我梦见了什么?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我梦见你为了给我过生日,陪我出去一起拍了四宫格大头贴,还买了蛋糕,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你让我对着蜡烛许愿,我就双手合十开始想,我想‘请江遇文答应和我在一起’。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然后你就真的答应了!梦里的我可高兴了,结果一高兴,我就醒了。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但你别多想,我也不是在强迫你暗示你什么,就是跟你分享一下这个梦,毕竟也算得上美梦。 小林总(初创待业版:好啦,我起床了,晚上要不要来和我一起吃夜宵? 垂下手,江遇文握着仍有余温的手机,在忧愁和羞耻的强烈情绪交加之下,又幸福,又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想要的确实不多,什么四宫格什么蛋糕,哪怕全都买最好的,江遇文也完全能负担得起。但他知道,林之樾这番话的关键点都不在那些东西,而要不要让他感受一把美梦成真的快乐全在自己愿或不愿之间。答应他的表白......江遇文有点苦恼地撇撇嘴,他以为他们可以在心照不宣的允许下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不用再走一遭那些俗气的过场的。 意识到还是逃不过那样令人五味杂陈的剖白时刻,江遇文还没完全散去的心理阴影和给林之樾一个完美生日的念头在心里做斗争,但很快就分出了高下。 至少,先开口的人不是自己。 江遇文就这样不停的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将勇气调动进生活的每个缝隙,越来越鼓胀的心于繁忙的日常里划分出一块无关自己,无关工作,只有他的角落,越来越多无谓但充斥着温情的联想浮现,带着林之樾时不时穿插进正在眼前发生的某个瞬间。踏出小区门口遇见的早餐摊,红绿灯对面的北商大学校门,结束步行在店里站定,摆在展示架上那瓶引发一切故事和牵绊的香水好端端摆在那里,散发着江遇文熟悉的甜蜜香气,幽幽的气味渐渐把那些不确定,不坚定给全部代替充盈,最后只剩下期待。 履行约定的前一天夜里,当江遇文带着那股纯粹的期待躺在床上时,他时隔一个月又收到了阮霜发来的信息。 简单的问候因为来得过于巧合的时间点显得格外特别。聊起近况,问起生活,显然都处在蒸蒸日上阶段的两个人一说起话来就没个节制,充满了希望和美好的对话无形中柔软着屏幕两端的两颗心,直到迫不得已必须休息的时候,江遇文突然想到让他忐忑了很久的明天,看着时间发了会儿呆,他还是跟阮霜发过去一句,明天我可能要答应他的表白了。 对话中的这个“他”早就无需言明姓名,也许是感受到他与方才不同的情绪,阮霜的回答很直击痛处,问他为什么显得有点犹豫。 “也不算吧,我只是觉得......” “这好像是个脚不沾地的回答。” 与过去毫无牵连,对未来起不到助益,这是个如果执意坚持必定闹得翻天覆地的问题。对于自己,江遇文倒没有那么多的考量,和父母算不上太亲近的关系以及早就脱离的家庭环境于他而言不是做选择时需要过分在意的东西,但林之樾和他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里包含了太多东西,精神上的,物质上的,江遇文想,任凭谁来了也无法将那么多事情一并毫无负担的忽视。 第79章 答应他,真的是对的吗? “哎呀,你怎么又来这一套?” “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人生啊........” “没有必要那么瞻前顾后的。” 做你想做的,做你喜欢做的,和喜欢的人谈恋爱,对让你感到不适的一切及时做出割离。别的你都做得很好,为什么偏偏到了这件事上就总那么容易动摇,过分替别人考虑,以至于总忽视自己的内心? 过分替别人考虑.....吗? 过去的27年在他脑海里如脉状谱系般散开,条条脉络交错纵横,沿着那些记载着他普通又有些憋闷的人生故事去追寻,作为谱写者的江遇文第一次发现,一直信奉利好主义原则的自己在与林之樾的这段关系里,从很久之前就开始站在他的角度去考量一切,他变成大公无私的牺牲方,原因远比这一条条脉络痕迹清晰。 还能是什么。 不就是喜欢他吗。 坦荡的承认自己的心意江遇文从一开始就已经做到,与那个时候不一样的只有他随着时间发生巨大变化的想法。带着一锤定音的意味,那一刻的承认就像是给明天尚未发生的那个应答敲下最后一个合格章,怀揣着‘一夜以后就会焕然一新’的愿景,江遇文睡了个很好的觉,而这一夜也只是如同过去的许多个夜晚一样静静的流逝过去,睁开眼时,他看着窗外金灿灿的天,视线越过窗杦和窗前那堵灰墙,有些艰难的找到远处那个晨曦里的落点,然后浅浅一笑。 顺应心意带来的好心情,远比江遇文想象中更加强烈。以至于按照约定时间在商场见到林之樾时,江遇文才意识到,自己今天这身装饰似乎隐隐有些用力过猛。 林之樾已经算得上正式的潮男叠穿在江遇文大v领的缎光西式衬衫和配套坠感长裤下显得如此不值一提。一黑一白,两个截然不同的风格将并肩而行的画面撕裂成两半,一半在大学街舞社里当领舞,一半在油画艺术馆里当主理人。 隆重的穿搭在江遇文还没有来得及跟林之樾说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把目的清清楚楚展现在他眼前,带着那份心照不宣的共同期待,林之樾按着计划带着人去拍了那个心心念念的网红四宫格,从狭窄拥挤的拍照房里出来时,看着认真打量那张大头贴的江遇文,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点计划之外的想法。 在那滴被热出来的汗水从脸侧滑落之前,林之樾伸手去替他擦掉那些不大明显的湿痕。余温尚存的照片小心翼翼捧在掌心,随着眼前阴影遮盖的方向,江遇文抬起眼来,在同对方对视的瞬间听见林之樾的声音。 他说,我们,要不要回家去? 第63章 计划改变得很突然,按照江遇文这样注重规划的性格来讲,他通常不会喜欢这种节外生枝般想一出是一出的安排法则。但没办法,一想到今天的主角是林之樾,他心里就只剩下顺从。背着他偷偷发出的蛋糕配送信息里更改了地址和时间,跟着他回到家里,推开门,江遇文在感受到提前打开的冷气,看见熟悉的屋内陈设时,距离他们刚见面的时间才堪堪过去两个小时,连被称作饭点都很勉强。 坐在沙发上,江遇文第一次觉得和林之樾独处是那么如坐针毡的一件事。从桌面上随意搁置着的杯碟茶盏到更远处正在播放着热门综艺的电视,从原木色的地板延伸到敞开一条细窄缝隙的纱帘,江遇文无处安放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却不肯落向身边那个同他最熟悉的人。 尚未戳破的心事成为此刻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尴尬的源头,期待,却谁也不肯先发动,为了还原那个梦,也或许是为了迷信中会带来永恒的,零点降临的那个瞬间,他们很艰难地翻找着话题,不自然,很僵硬,却固执着保持着如履薄冰的平衡,谁都没有动手去打破。 一直到窗外的天空染上晚霞的红辉,林之樾终于在如擂般的心跳和紧张里意识到人是铁饭是钢这个常识,后知后觉开始搜索起晚饭的下落。被中途取消预约的餐厅没有配送服务,毫无目的的寻找和征问让僵硬了一下午的江遇文终于在他可爱的慌乱下引出些自然的自我,没回答他接二连三袭来的‘好不好’问题,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他问林之樾,方不方便借我一身睡衣? 给出那套崭新的衣服时,林之樾没想到,让江遇文脱下那身精致且昂贵衣服的理由会是这个。 灶台前的人不慌不忙翻炒着锅里的东西,林之樾站在旁边,从提出想法到投入实践,江遇文的总用时甚至快到没有给他留出反驳的空间。糊里糊涂的从主角变成主厨,江遇文却只感到一股尘埃落定的心安。 不会做饭的人站在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无视他让他出去安静等待的建议,林之樾致力于在他旁边没事给自己找事做,操着刀颤颤巍巍切出一堆歪歪扭扭粗细厚薄都极其不均的土豆丝,被层层剥离的洋葱给熏红了眼睛,当一餐完成坐在餐桌上时,少出力的那一方看起来比江遇文这个主刀的人还要累,红酒被他根据菜式换成了更符合他们喜好的冰啤酒,铝皮罐在空中一碰,江遇文看着欲言又止的林之樾说,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要自己做饭? “也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托着脸,说话的语气带着点因为羞涩而产生的别扭:“你今天穿得那么好看,不该来做这些事情。” “大多数时候,我确实不爱做。” 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一亮,江遇文瞥一眼那条弹出在最顶上的信息,在看见“已送达客户指定地点”时松一口气,然后自然地伸手关闭。 “但你过生日,这不算‘大多数时候’。” 看起来还应当有下文的话就这样悬而未决地就此打住,不知道是因为饥饿还是因为激动和紧张,林之樾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陷入了一阵摸不着边的漂浮状态。眼前的三菜一汤简单又家常,从超市被打包成外卖送到家门口,再从一样一样的独立个体被江遇文拎着锅铲不由分说融合成为美妙的一体,做菜这门高深奥义的学问在他站在那个从未被自己使用过的灶台前时无疑被简单化,生活化处理,林之樾从来没想过自己对做饭产生兴趣的契机不是为了便利自己,而是始于“想要和他一起共度很多个这样充满烟火气的傍晚”的奇怪念头。 但他无比相信,自己跟着江老师学习做饭的机会不会只有今天,而江老师要和自己一起共同学习和教习的东西也不会只有做饭这一项。吃着满是对同居生活甜蜜期待的饭菜,林之樾心里的包袱终于也跟随着柴米油盐一起渐渐放下,在江遇文对于口味的询问里逐渐回归正常。 吃了别人做的饭,林之樾在最后一口被清空时很自觉地站起身来收拾桌面和碗筷,江遇文没帮忙,只是坐在旁边观赏,这被林之樾自然地当做做饭累了以后的休息时刻。于是他揽下洗碗洗锅打扫的重任,一头扎进厨房的乒乒乓乓里,没注意到走出餐厅的江遇文轻手轻脚打开大门,从门外取进来的那个蛋糕。 “诶,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电影?等会儿我们一起看。” 从厨房里遥遥传出的声音吓了蹑手蹑脚收拾桌面拆蛋糕的江遇文一跳,一心二用让他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为了不碰到蛋糕上那个定制的小狗奶油堆,他只能在嘴上少些用心,只草草的说了句我都行。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恐怖片科幻片文艺片?或者....爱情片?” 扔开丝带,把纸盒挪开,江遇文拆开蜡烛,在确认过外头的天的确已经彻底黑下以后往蛋糕正中心插下。心形烟花蜡烛同可爱的蛋糕很配,他满意地欣赏起自己设计出的作品,在里面进行第二次追问之前抽了点时间来想了想,如果是要配合许愿的氛围,那一定是爱情片最好,而且一定是整体氛围温馨浪漫,配乐也足够美妙的那种音乐爱情片。 “爱情吧。” 准备好一切,江遇文开始往房间走,走出两步又觉得脚步声太响,于是脱掉拖鞋,迅速往房间走去。 “我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会儿再说。” “好的。” 重新换回那身香气未散的衣服,江遇文在黑黢黢的房间里慌里慌张捋了捋疑似乱掉的头发。没时间留给他补妆了,江遇文已经发觉外头丁零哐啷的动静正在越来越小,逐渐走向收尾的工作。摸着黑又抹了点口红,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快的速度赶在林之樾从厨房出来之前关掉了客厅的灯,将那个藏了一整天的打火机从兜里掏了出来,对准了蜡烛最顶端那条细细的引线。 “我好了。” 林之樾将扫把放回原位,从里往外走时先看见了外头的漆黑一片。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放电影,熟悉的音乐传进耳朵,他认出那是国外一部很经典的爱情音乐喜剧,主题曲自发行开始便一直出现在婚礼祝歌的常见榜单里,时至当下也依旧是幸福美满的旋律代名词。 跟随着背景里并不喧宾夺主的鼓点,踩着歌手委婉温柔的每一句落点,林之樾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绕过餐桌,走出餐厅,视线在那片来自屏幕的荧光下逐渐适应了暗色,越过最后那个柜台的遮挡,他看见已经换回之前那身衣服的江遇文捧着烛火闪闪的漂亮蛋糕,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嘴唇一张一合地冲着他说,生日快乐,林之樾。 第80章 在今天之前,其实林之樾在那次几乎表明了的暗示之后设想过很多次,江遇文会给他一个怎样的惊喜。 成堆的礼物,或者是一封写着表白的情书,哪怕什么都没有,拿捏住对方心软特质的林之樾也对江遇文会给他一个惊喜这件事秉持着相当毋庸置疑的态度。他一边期待一边做着自己的计划,豪车接送,烛光晚餐,焰火玫瑰,最后在切开的蛋糕里头发现一枚用于最后表示心意的戒指,这些原本都已经敲定的浮夸想法最后都在前一晚被林之樾通通推翻,他在最后一刻如梦初醒般意识到,江遇文不会喜欢这些刻意的东西。 他们的相遇和认识之路里充斥了太多精心营造出来的虚浮幻想,可走到现在,林之樾很清楚,江遇文最后愿意给自己两个月的机会绝非源于自己背靠着的殷实家底,而自己喜欢他,也不是只是因为最初假冒虚构出的那个他。 在真心面前,一切都该回归到最朴实纯粹的样子,用力过猛只会造成过度包装后的浪费,平平淡淡之后感受到的心动,那才是林之樾最想要的表白。 烛火下,江遇文带着笑意的脸就好像带着香气,刚出炉的饼干蛋糕,温温热热,散发着黄油和糖粉混合后的甜香。那一点于制冷机下艰难摇曳的烛光在他脸上折射出粼粼的暖光,截然不同的光线和氛围,却让林之樾循着那一缕隐隐约约的香水气息回到他们初见的那个夜晚。古典乐引发困倦,只有男人的奇怪酒吧让那时懵懵懂懂的他在困惑里迷失,转过头,沾染在酒杯边缘的口红印带着淋漓的水色,引发他青涩干燥的想象,从那天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赶紧吹蜡烛呀,都快被空调给弄熄了。” “.....哦,哦,好。” 他的眼里心里脑子里都只剩下江遇文一张一合的唇瓣,带着蛋糕的香气,带着蜡烛的温热,也带着从初遇开始就从未消散过的,让他沉醉的酒气,林之樾就这样醉倒在比温柔乡更让他飘飘然的江遇文身上,双手合十,他在他的催促下开始许愿,却连眼睛都舍不得再闭。 “我可以....多许几个愿望吗?” “当然可以,多多益善。” 谁都忘了那个“愿望说出来就不再灵”的说法,包藏着的那颗心就在这样相互的纵容之下即将从憋闷里挣脱跳出。林之樾的声音在背景音乐里变得又细又轻,他开始了他充满希望的美丽愿景的展开。 “第一个,我希望,我的俱乐部可以顺利成立,不要倒闭。” “当然不会倒闭,不要说这么丧气的话。”江遇文略带不满地纠正他晦气的话,紧接着继续问他:“第二个呢?” “第二个,希望江遇文可以一直当销冠,一直升职,从店长到片区经理,一直干到总部去。” “.......怎么突然说起我来了,你的生日,说点你自己想实现的东西。” 自己想实现的东西吗? 面对第三个愿望,江遇文并没有抱着他会就此收尾的心,事不过三的原则在幸福面前让步,他以为林之樾还会说些别的心愿,类似于最基础的平安健康,财源广进般的希冀。所以,当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目光里那束烛火摇摇晃晃,同样倒影进他眼里的时候,江遇文就那样在一点准备都没做好的情况下,接到了自己和林之樾都苦苦等待一天的那个台阶。 “......我希望,江遇文可以接受我的表白,跟林之樾谈恋爱。” “这就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电影里的配乐很没眼力见地戛然而止,被开始演绎的演员台词所取代。江遇文听见耳边传入一声女孩子清脆的惊呼——噢!就这样一声以后,他再也听不见耳边的任何声音,心脏跳动的频率显而易见加快,奋力敲击着每一层用于阻隔身体与外界的屏障,它在通过这样强烈的方式告诉他,你应该快点给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答案,这才对得起我如此卖力的工作。 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可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林之樾还在等他的回答。 我应该怎么办? 江遇文很慌乱,可这样的慌乱很快就在那束火光被林之樾吹灭以后得到迅速的平息。突然失去光点的眼睛产生一瞬间的虚焦,在看不清对方模样的那个瞬间,听着耳边颇具老旧磁带质感的英文长句,江遇文同电影里的女主角奇迹般共通的想法与轨迹,带着同样难以言喻的心动和感动,他凑上前,以同样莽撞的力道将那个生涩的亲吻落到自己男主角的嘴角。 那个唇印就这样在那里落下种子,将类似过敏般酥麻的作用很快从嘴角蔓延到全身。和男主角不一样的是,林之樾没有像他一样冷静下来对他再进行深情的注视,他在23岁的年纪重新变回了对亲吻有着奇怪执着的高中生,端着那个蛋糕,他在耳边风声呼啸剥夺他全部听觉的最后一秒腾出一只手的空隙,用于扣住江遇文的后脑,开始了那个探索和学习并存的深吻。 轻咬,纠缠,碰撞,原本只打算浅尝辄止的人逐渐在每一次全新的探入时燃起想要继续的念头。陌生却每一下都直抵神经的动作燃烧本能,持续演变出更多的想法,那个原本该是接下来环节主角的蛋糕被林之樾草草往旁边的桌台上一方,“啪嗒”一声后,他感到一双手环搂上自己的腰,将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吸引。 抛却掉对从刚才开始就震动不停的手机的关注,他们于潮湿朦胧的热气的对视,重新靠近,再重新贴近,终于紧贴的胸膛将第二次的亲吻演化出更多的桃色幻想,他们被卷进同一场风暴里,在那个隔绝世界的拥抱里隔绝了灵魂身体,谁都没空在那样临门一脚的时刻去分辨夹杂在电影声音里隐隐约约的密码锁声响。 直到那一声紧接在开锁动静后剧烈的,震颤着的,四分五裂的破碎声响彻了整个楼层,将本就摇摇欲坠的蛋糕震落在地。 “林之樾,你.......” “你在干什么.....?” -------------------- 恋爱销冠大概会在10月3日前后完结,同时今天开始连载我的新文《东阳镇年历》,美1帅0县城文学(不穷版,是我自己写到现在最满意的作品,应该也不会让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失望~感兴趣的朋友欢迎进入首页观看,谢谢~ovo 第64章 林之舟坐在沙发上,面如死灰般看着跪在面前的林之樾,心里那股从傍晚开始就毫无原因的不安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原因。 脸上没巴掌,手臂也还白白净净,偷偷瞥一眼身边脸色铁青的爹妈,林之舟通过推测和现有证据判断出林之樾应该暂时还没吃上自己受过的那顿打,于是乎稍稍松下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从上往下顺进心里去,一个抬头,一个扎眼,林之舟的目光在突然捕捉到林之樾沾染着口红的嘴唇和脸颊时先是一愣,然后彻底燃炸,那点企图通过串通口供来胡编乱造替林之樾洗白的心于铁证如山下被无情埋葬。看看犯罪嫌疑人,再看看那对目击证人兼擒拿人,唯一一个什么也没见着的第三人林之舟却成了先出声的那个,他艰难地挪动两下身体,向着身边的温嫦斜着靠近,在看清她红透了的眼睛时浑身一震,想说的话被迫中断,喊出声底气不足的“妈”,听不出是在求情还是在安慰。 温嫦没动,倒是林疆扭头过来看了一眼林之舟。花白的鬓角显得本就清瘦的人憔悴更甚,隔着眼镜,林疆的眼神在林之舟满是无措的脸上短暂停留,而后很快挪回到林之樾脸上,抿着嘴,沉着脸色,看不出他和温嫦到底哪个更生气。 “把你叫回来,是要交给你个任务。” “从今天开始,守着你弟,哪也不许去,就在房间里给我呆着。” “......什么?” 同时抬头的两兄弟在片刻的呆滞后齐齐回神,转头的一瞬间,林之舟看清林之樾表情,甚至没来得及进行任何过多的思考就立刻跳起身来,伸出手去,企图赶在更多火上浇油的大逆不道发言出现之前捂住林之樾那张不分时间地点就要输出的嘴。 差一点点,就只差一点点。 林之樾的挣脱没有给林之舟那点力挽狂澜成功的喜悦任何发散的时间,他从地上蓦的起身,反手过来抵住林之舟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推。一直沉默的人被一句“哪也不许去”引爆了最易燃的点,冲着面前一路上把他当犯人一样羁押回来的爸妈,林之樾一个字都还没有说,就先红了眼睛。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关我?” “就因为我和我喜欢的人亲了个嘴?你们就要........” “林之樾你给我闭......” “林之樾!” 争吵的声音将林之舟企图阻拦的手打断在半途。温嫦的声音早已不复平日里慢悠悠的从容,变尖变利的吼叫已经几度近似于咆哮,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哭腔,女人抬起的手直指面前的林之樾,压抑着,颤抖着,最后终于爆发。 “你想干什么,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第81章 “你哥干过的那些事你以前不都看到了吗?你不是也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什么喜欢的人,你知不知道那个人他和你一样,他是个男人!” 喘息声,哽咽声,还有一并起身站到两人之间,随时准备拉架劝和的林之舟和林疆紧张急促的呼吸声,面对温嫦几近崩溃边缘的质问,意想中同样针锋相对的回击没有发生,突然的安静并没有让林之舟嗅到任何缓和的气息,突突直跳着心,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扭过头去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之樾,看清他冷静到只有眼睛能感受到剧烈情绪的表情,听见他紧随其后的,淡淡的,却又一次让场面天崩地裂的话。 “妈,是我先喜欢的他。” “是我在追他。” “是我死缠烂打追着他不放,是我求着他,非要他陪我一起过生日,是我.......” “诶!妈你别.....!” 他的话没有因为温嫦高高举起还未落下的手而就此打住,下意识闭上的眼睛很快就睁开,看着哥哥和爸爸相同的,带着恳求的眼神,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还是在短暂的挣扎后轻轻落下,顺着脸颊,一路到下巴。 “妈,我才是那个让你讨厌的同性恋。” “所以,你现在又要像当年哥哥出事以后那样对我,把一刀切变本加厉,干脆把我变成你圈养在家里的一个小猫小狗小宠物那样,是吗?” “林之樾!” 一直充当调停角色的林疆突然发话,严厉的语气一下子将三个人全都震住。被拦住的动作缓缓松懈,温嫦的眼里早已蓄满眼泪,她呆呆的转身,呆呆的坐回沙发里,然后像林之樾一样,面无表情地流泪。 “.....你把他带上楼。”林疆为这样的场面感到一阵令人身心俱疲的心痛,摘下眼镜,他冲着旁边已经看呆了眼的林之舟皱起眉头,用力地一挥手:“快点啊!” “哦,哦.......” 拽住林之樾的手腕,林之舟拖拽着人向着楼梯上走去。也许是把想说的都说了个七七八八,也或许是被温嫦的眼泪刺痛,林之樾没有反抗这明显的押解,被拉着,一路踉跄地跟随着,跌跌撞撞地被林之舟用力甩进了房门里。 “嘭”的一声响,大门在眼前落锁关闭。林之舟顺手摁开了屋子里的灯,于明亮的灯光下看着林之樾那张兼具着唇印,眼泪,还差一点多出巴掌印的,内容丰富的脸,那股子愧疚伴随着让他束手无策的无奈,让一切的始作俑者时隔很多年以后感同身受到了受害者的心情。后知后觉的怒气涌上心头,林之舟用力闭了闭眼,然后一个健步走到林之樾面前,拽着他的头发将脑袋往后一提,看着他,咬牙切齿地问他是不是疯了。 “你看不懂我的意思?瞎了还是聋了?” 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在迅速发酵,林之舟原本已经就要成形的计划因为林之樾的冲动彻底变成一盘散沙,再也派不上任何用场,一个月的煎熬和失眠成了无用功,比起自己的那点睡眠,看着林之樾那一副任眼泪横流的样子,林之舟为之发疯,为之感到憋闷的,更多的其实是因为本来可以更平和得到的结局。 “林之樾,你是不是蠢?你明明知道爸妈对同性恋这事儿意见大,激情当场被抓包就算了,抓了以后你和他们犟什么?你和他们犟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你和他们犟,他们就能一夜之间改了成见,接受他们两个儿子都是gay的惨痛现实?” “我拜托你,下次能不能看我眼色行事?我牺牲了一整个月的快活日子就为了给你擦屁股收拾残局,明明计划都马上要投入实践了,你偏偏在这个时候给我出柜。林之樾,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不是上天和命运派来对我的惩罚。” “................最后一句,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林之舟瞪大眼,林之樾搭着眼睛,就算个小眼,气喘吁吁和默默擦泪以沉默相对片刻,一边往衣角上擦着眼泪珠子,林之樾一边抽抽,抽着抽着,原本被突然降临的东窗事发搞抽了的脑子一下子被抽回了正轨,他意识到不对。 “等一下。”林之樾感觉自己疑似陷入了盗梦空间:“什么意思?你知道我和江遇文的事?” “我跟你说过吗?不可能啊,我怎么可能跟你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我.......” “不对,不对!”电光火石之间,林之樾反应过来,就像一下子找到了救命稻草那样用力握住了林之舟的手:“哥,你是想帮我的对吧?你赶紧放我出去,我和江遇文的事儿还没说清楚,你.......” “我是想帮你,但是现在,我的计划都由于你的冲动被全部打断了。放你出去,我们两个都只有死路一条。” 最珍贵的时机原本就不是现在,挽回的契机也都在林之樾的口不择言之下彻底玩完,他自己也清楚这个事实,在林之舟说完近乎于放任自流的话后也没有不依不饶拉着他不放。沿着床边,林之樾缓缓坐下,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滚出来极为饱满的一大颗。在那滴新鲜热乎着的泪水完完整整滴落到他衣襟上之前,他忽而想起什么,着急忙慌上上下下摸了一圈衣兜,抬起头,冲着面前不明所以的林之舟,一边猛哭,一边说,哥,我的手机还在家里。 “......你以为它跟着你出了那里,它现在就能在你手里吗?” “可,可是,我还没有跟他说那句话,我还没有问他是不是真的答应我的表白了,我......” 断断续续的话逐渐演化成泣不成声,从小到大没历经过风雨,抗住过什么大事儿的人能从进门坚持到回房间再决堤,林之舟觉得这已经超过了他对林之樾承受力的原有评估。原本想要让他做出的选择题在他停不下来的眼泪面前已经有了答案。林之舟被那两行从形成到坠落都完完整整的,大颗大颗往地上砸的眼泪给泡酸了心,他没说话,从桌面上抽几张纸,然后回到林之樾面前蹲下身,跟揉垃圾似的将那几张纸巾糊在了他脸上。 “哭有用吗?江遇文又看不见,现在这房子里能看见这一摊鳄鱼之泪的只有我这个黑名单常客。”林之舟哼哼两声,在看见那两张蒙面纸巾上水痕扩大速度明显变缓时又补充了一句:“哦,如果你的房间没有鬼的话。” “.....哥,你能别在这时候说风凉话吗?” 没揭开纸巾做的面具,也许是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太丢脸,顶着那两个以一己之力哭出来的泪痕眼圈,林之樾隔着朦胧的遮挡看他,在呼吸平复些许后才接着解释。 “不只是江遇文,还有俱乐部的事,我前几天刚和几个平台的负责人联系上,就约在过两天见面,我要是鸽了人家,他们以后还能和我这种没有时间观念和契约精神的人合作吗.......” “你不去,江遇文不知道帮你联系帮你解释?你省省吧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我被你们关禁闭了啊!而且他主要负责帮我打理财政,这些事儿都是我自己去办,他怎么可能联系得上那些人........” “哦,所以呢?” 林之舟深吸一口气,替尚存侥幸的林之樾感到无奈:“先不说别的,那房子,智能门锁,我一进去,你眼下唯一的队友就得暴露,为了一个手机牺牲掉你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蹲在那里,赶在双腿开始发麻之前,林之舟站起身来,从兜里取出了自己的手机,在清退了自己的账号之后递给一把掀开了纸巾,脸上还黏着纸渣的林之樾。 “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再怎么想帮你,也得你配合我才有用。发了消息,你就只能先在这安安分分的等着,演也要给我演几天好儿子样。” “我回去之后再和李越明商量商量办法,争取.....让你比我当年少关几天禁闭吧。” 屏幕随着林之舟的话一暗又一明,登进自己堆满了红点的账号,头晕眼花的林之樾颤着指尖,第一反应是找到江遇文的对话框。顶着情侣emoji 的页面里安安静静,还停留在下午出门时的问询。 三点,林之樾发消息过去问,你出门了吗? 江遇文回得很快,他说,你先去吧,我这儿有点事,稍微晚点到。 没过多去问他有什么事,那时候的林之樾理所应当的认为,销冠兼店长大人日理万机,或许是因为工作不得不要慢些脚步。从见到今天的江遇文那一刻,一直到吻上他带着巧克力甜香的嘴唇,距离定制的蛋糕摔烂在地上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林之樾才在这样身不由己的窘境里察觉到那个借口的蹩脚,如侦探般倒推,追索到他为了这场表白而与自己一样,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因为未定的幸福而感到悸动,觉得不安的心。 可是他没有让他的心稳稳落地。 那些流不尽的眼泪,那些为了事业,为了还没个着落的爱情而慌乱不止,难以平息的心绪,就这样在林之樾察觉到这一点后,被他强逼着自己压下,然后回归基本的冷静。 第82章 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解决,还有很多计划没能好好的收尾。而在那些尚需他出面的许多里,林之樾最在意的那个,他偏偏最没资格去让他等待。他突然意识到林之舟说得没错,哭没有任何作用,他要想的,是怎么样可以让爸妈能冷静下来,和他面对面坐下,好好的听一听他恳切诚挚的真心话。 抹一把脸,林之樾很快从手脚发凉的状态里回过神来。捧着手机一顿操作,在得到对接人的同意后,他最后倒转回去,路过了和林之舟那个全是未读信息,差一点就起到救命作用的聊天框,重新回到顶部,靠在一起的两个小人头顶着同一个爱心,没有裂隙,完好无损。 最后一个留言的机会,林之樾摒弃优柔寡断,三两下发过去消息,将手机还给了林之舟。 “把我的账号保存在里面,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如果我之后还能被允许进入这里的话。” 收起东西,林之舟向着门外离去。回身将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坐在床边的人追随着他即将消失的身影站起身来,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留到了自己能看清的,最后的那个缝隙。 .......唉,怎么这个年纪的小孩儿,都那么会用眼睛谈情说爱? 上好锁,林之舟在门边又靠了会儿,在听见楼下隐隐的交谈声平息后,他准备下楼去。迈出的脚步却又在想起兜里那个还没切回去的微信时收回。 掏出来点开,林之舟在心理斗争后还是点了进去。隐私不隐私的他无意窥视,他只是有点好奇,在这样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生死关头,他到底会给没抓住的心上人留下一句怎样的壮烈遗言。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 等我回来,我永远爱你? 林之舟随便想了两句,给自己恶心出一身鸡皮疙瘩。他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艺术加工,直接点进了软件。 没有得到回复的对话框仍旧置顶在最上方,那句简单的话变成小小的一行字,静静的躺在那里,不用点进去,也足够他看清。 我会让你相信,我会向你证明。 第65章 那天之后的第十天,江遇文在同事的强烈要求下去了一趟医院。 陪着他的同事是橙子,那个刚来还没满半年,却能力出众的小姑娘,因为姓程,所以大家叫来叫去就叫成了橙子。江遇文原本连医院都不想去,更别提陪同,他拒绝再三,可她一直坚持着要去。当时有些精神恍惚的人顶着已经所剩无几的精力,想要再做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一扭过头,看着她充满关切的眼神,江遇文又忽然觉得,如果有人能陪着他,似乎的确比一个人要好。 坐在等候区,吹着头顶温度直逼南极冰山的医院空调,江遇文在嘈杂的环境里变得精神紧绷,这让已经很久没得到过良好睡眠的他陷入一种很痛苦的状态,一边困意朦胧,一边又无法入睡,只能干瞪着眼睛,迷糊着脑袋,任由橙子安排。 “小江哥,手续都办好了。”拿着一堆单据的女孩回到他身边,看着他失去焦点的眼睛,很忧心地又问他:“你还好吗?” “......没事。” 话题陷入一阵迟滞,这样的沉默在人声嘈杂的地方更让人在意。即使江遇文状态不佳,他也能察觉到身边女孩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没了动静。 他几乎都能猜到她想问些什么,不过是那些问题,也不难猜。恋爱的话题对此时的他来说不是禁忌词,林之樾也不是,他的虚脱,他的劳累,他这次来势汹汹史无前例的失眠始于兵荒马乱的那个晚上,原因却不完全是因为那场被撞破后不了了之的告白。 随着碎裂声一起到来的是因为震惊而呆滞在原地的,林之樾的父母亲。那是江遇文第一次见到他们,不通过他朋友圈的全家福照,也不通过他分享生活时那些带着抱怨口气,实际上都只是撒娇的语句。比起文字和图片,面对面的冲击是很大的,即使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江遇文也能看出他们其实是很好的人。 因为在他们反应过来,意识到林之樾正在和自己这么个大男人谈恋爱,放着电影当背景乐,一边放一边做少儿不宜的事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破口大骂,更没有动手。高跟鞋踩在地面上,每一声都像审判时的倒数,温嫦走到他们面前,从始至终低着头,只是伸手出来一把抓住了林之樾的手,拖着他往外走。 “妈,你先放开我,你先听我跟你说.......” “回家。” “不是,爸,妈,你们......” “我说,回家。” 三个人就那样互相攻击着后脚跟,推推搡搡出了门去。江遇文站在原地,在电影放映的声音里被卷进老旧的录音机,思维变成断断续续的信号,在几次重启无果后的卡顿中彻底变成聒噪的接入音,刺啦刺啦,刺得他眼睛,脑子,心口都跟着一起出现无数条细密的伤痕。 走出大门的最后一秒,他看见跟在最后的,林之樾的父亲一只脚迈出门槛,在彻底走人之前顿住一瞬,回过头来看他。其实现在想起来,江遇文觉得很意外,因为他没想到,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恶心,也没有充满嫌弃的打量。 他就只是用看林之樾的眼神,同样也看着他,带着点不解,带着点怒气,更多的是无奈。很快的,他跟上了前面母子的步伐,在临走之前伸手去摁开了屋里的灯,将一个敞亮的屋子留给了江遇文。 干了这么多年的销售,江遇文的眼睛早就比普通人更尖。只凭那一眼,江遇文就知道了,哪怕是阵仗看着吓人,但其实林之樾跟他们回去以后也不会真的受到什么了不得的惩罚。他只是一个外人,一个极有可能涉嫌贪图财产,蓄意勾引他们的乖儿子踏入同性恋不归路的社会底层人员,但面对这样的他,这样一个正和林之樾接吻的他,初次见面的林爸爸也没有对他抱有恶意。 他麻木着精神将那个掉在地上的蛋糕,然后机械着动作去换鞋。弯下腰,低着头,他看见那一大袋从林妈妈手里滑落的东西,里头包裹着一个透明的,很大的展示盒,它已经摔出碎裂来,残片到处都是,但里头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动漫手办依旧完好无损。 江遇文穿鞋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但穿好后他也没有立马走开,而是将那个手办小心翼翼地从那一堆碎片里清理出来捧在手里,又挪到了不远处的桌面上,安置好它,他又从屋里取出扫把簸箕,将那一地的残渣收拾干净,装进袋子,准备连同那个烂掉的蛋糕一起扔出去。 带着厚度的塑料碎片随着他提起的动作在塑料袋里发出磕碰的动静,关好电视,他再回到门前,发现方才摔落东西的地方躺着一张精致的贺卡。他没有刻意去翻开,但它自己就那样翻开着,以写着字的那一面朝向他,让那几句字迹不同落款不同的简单话语于一瞬间尽收眼底。 “祝我的儿子樾樾23岁生日快乐,天天开心,岁岁平安!”——妈妈 “23岁的大小伙子,平安健康,生日快乐!”——爸爸 “一晃眼居然都23了,把你养这么大可真不容易。别的不多说了,哥永远爱你,以后记得报答你哥的养育之恩啊。”——林之舟 江遇文就那样看着那几句好像有声音有画面一样的话,在半晌后捡起,再压回手办下。关了灯,锁好门,电梯一路降到底,他扔掉垃圾,故作镇定着再走出去好远,直到他就快走进自己的单元楼,与那栋房子彻底告别。 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楼道,江遇文一团乱的神思突然闪过很多断断续续的片段和画面。有他以前的记忆,也有林之樾跟自己说过的话,或者是从他那里看见过的照片。也许是对比实在是太强烈,江遇文的关注点渐渐跑偏,落到了一些很奇怪的地方去。 人说第一反应通常反应了第一时间第一想法,林之樾用这么羞愤且确凿的方式突然出柜,他爸妈的第一反应不是打也不是骂,他们甚至直接跳过了泄愤这个步骤,选择了先带他回家。 江遇文觉得很神奇,因为他想到了自己爸妈。如果放在自己家里,或许现在江守山充斥着各种脏污字眼的咆哮都还在他耳边持续,该有的巴掌也当然一个都不会少。 不管是出于在外人面前顾及面子,还是真的从来就没有打骂他这个意识,江遇文都觉得,这简直太神奇了。在他的那个世界里,父母眼中的孩子就永远都是个孩子,而这个永远长不大的部分不是指他们能够一直以孩子的身份在家里自居,享受他们的关心和照顾与不求回报的供养,而是指在他们面前,孩子始终都是那个没有话语权的,低于他们一等的,能够随意支配和安排的对象。 连意见都不能想说就说的地方,哪有人顾及你那个不值钱的面子。 走进小胡同里的思绪在僻静幽深处停下,从发现到对比,再演化到带着落寞伤心的不敢置信,困扰江遇文的问题在那个被回忆和过去纠缠的瞬间又因为自己的生活而多出一部分来。对林之樾的担心和因为截然不同对待而产生的自嘲在猝不及防收到那条讯息时彻底被搅在一起,于是,一向睡眠不好的江遇文就开始失眠。 第83章 有关情爱的烦恼从来都最烦人,没有人能去给爱下一个定义,爱多爱少,爱好爱坏,谁能说得清楚?一遇到这样的问题,人们都会变成一个样,纠结,迟疑,难以定夺,沉浸在那些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里为一些在别人眼中可有可无的细节而感到困扰和在意。这样的情绪分量很重,而本来就很重的情绪在江遇文这里因为巧合一下子翻了个倍。 日思夜想,他挂念着车程一小时开外的那个别墅区,也对千里之外小区里那套几十年的老房子产生芥蒂。不能联系和不想联系的念头让他与两边同时失去了沟通的渠道,一来二去,失眠越来越严重,坐在这里,江遇文捏着手里那些单据叹了口气,自己的情况如果只是以没事两个字来概括,显然有些太勉强,也太笼统了。 沉默着的两个人坐在那里,气氛有些尴尬。看着旁边局促地抠着手指的女孩,江遇文的目光从她身上自然挪开,抬起头来环视了一圈周围,忽然心念一动。 “第一人民医院?”熟悉的环境让他一下子记起几个月之前的记忆:“你挂的谁的号?” “嗯?啊,是这个。”橙子一愣,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是阮霜姐跟我说你之前看的就是这个医生,交代我说最好还挂他。” “........她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个?” 看着医生照片栏那个发顶花白,戴着眼睛的老头子医师,江遇文心里陡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不远处叫号台传来广播声,提醒着1325号江先生去4号诊室就诊。没办法,钱都花了,自己总不可能因为那很有可能已经被忘记的一面之缘浪费几十块挂号费。拿起东西,两个人向那头走去,到门口时橙子停下脚,对他说,小江哥,我在外面等你。 明白她的好意,江遇文心情有些复杂,轻声对她道了谢。推开门,迎上那几个熟悉的实习医师的目光,不详的预感在此刻得到印证,他自暴自弃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桌前。 “姓名.....江遇文?” 老花镜戴好,老医生的眼睛从电脑屏幕挪回到来人的脸上。比起这个陌生的名字,这张脸倒是还让他有些印象。察觉到医生打量的眼神,以及周围几个实习生火热的注视,江遇文索性先自行承认,嗯,江遇文,前几个月我在您这儿看过病,您可能还有点印象。 “是还有点。”医老医生转回头去,握着鼠标在屏幕里搜索着就诊记录:“上回还有个小伙子和你一起来的吧?” “.......是。”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哪壶不开提哪壶。江遇文坐在那里,在周围那一圈很刻意挪开的目光下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这回来是为了什么?还是失眠?” “.....嗯。” “上次的药吃了有没有效果?” 根本就没入口的东西,在医生面前,江遇文也没办法蒙混过关。顶着老医生带着疑惑的注视,他在好半天之后说,没有喝。 “当时出了一点事,没喝得了。”赶在他询问原因之前,江遇文先开口解释:“但是那之后到前不久,我的睡眠一直都还不错,没有再出现过症状。” “那这回是怎么回事?”医生瞥了眼他又黄又灰的脸色:“持续了一段时间了吧。” “嗯,十天左右。就.....生活上出现了一些事情,每天晚上躺上床,就总是想,一想就睡不着了。” 键盘声噼里啪啦响,响过之后,老医生腾出手来,示意他将手搭上那个脉枕。大约半分钟的安静里,江遇文在那股中医院特有的清苦味道里变得更加昏沉,差一点闭上眼睛。浑浑噩噩的症状被医生看在眼里,却没被打断,松开手,老医生重新面向屏幕,叽里咕噜说了几个文绉绉的词,江遇文简单粗暴地翻译了一下,大概就是说他心气郁结,食不安寝不寐,搞得精神不济,气血有亏。 “先开几副药调理调理胃口,补补气血。” 老医生往后稍开些地方,眼神示意两个实习生上前,由他们做药方内容的定夺。从桌前往旁边靠了靠,江遇文离他更近了。隔着那两块厚厚的镜片,他看见那个自己都可以喊声爷爷的老医生捞过旁边泡着枸杞红枣的透明茶杯来呼噜噜喝了一口,于热气里口气温和地问他,有没有想过去挂个精神科的号,看看心理医生。 “......我的问题,也倒没有到那个地步。” “只是一些事情都同时堆到了一起,实在是有点影响情绪,加上我可能.....性格就这样吧,容易多想。喝点药调理一下,应该就不会那么严重了。” “人生里的事儿,除了生老病死,就都不是事儿。你们这些孩子,就是见识得太少,才会因为那些小事儿想不明白,整天都苦大仇深,没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过得舒心。” 那几个实习生凑在屏幕前头你一下我一下地打着字,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时不时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瞥一眼旁边跟病人唠嗑的老师。放下那个老茶杯,老医生没管自己那几个紧张兮兮的学生,反而指着他们同江遇文乐呵着说,你看,我这几个学生穿个白大褂,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写论文的时候还不是一塌糊涂,看得我感觉都快晚节不保了。 “但是,你说这又算啥事?” “写得不好就改,不会写就学。你说那写不下去了怎么办?不怎么办,出去吃顿饭,玩会儿,找个公园坐着吹吹风,思考一下人生,再回来接着干不就得了。” “什么事儿都会过去的,越是年轻,就越该有勇敢的去做选择的想法,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就成了。要不然你到了我这岁数,想喝点吃点,都得考虑考虑身体准不准,憋得慌,没劲。” “老师,写好了。” 人生哲理到此结束,老头医生在几个学生散开到一边去后拖着椅子回到电脑面前,皱着眉头看完了他们商讨出来的最终药方,用充满了嫌弃和焦虑的眼神扭头去扫了一圈跟小鸡似的缩在一堆的学生们。顾及着后头的病人,也顾及着江遇文还在这儿,他没有当着他的面去批评指正他们,只是默默将键盘挪回原位,修修改改,最后把打出的处方单递给他。 “比上次多了几味药,如果是带回家自己熬,得比上回多泡会儿。” “嗯,谢谢医生。” 站起身,江遇文拿着那两张热乎乎的药方单正要往门口走去。在下一个播报声响起之前,那个老医生站起了身来,走到门口的洗手池边洗手时,同还没出去的江遇文说,上回和你一起来那小伙子,我记得是上火了吧?肝火旺盛得很,身体挺好。 “我对他倒是比你印象深,咋咋呼呼的,活跃得很,跟他说话什么的,答得也热情。” “他现在怎么样?还上火吗?过了一个夏,怕不是吃烧烤喝冰水喝得火更旺了吧。” 江遇文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从身边重新回到屋里的桌前,他摁住把手,拉开门,在外头潮水一样重新涌入耳朵里的嘈杂声音充斥满整个房间之前逃离了那个地方,还是没有变成林之樾一样的,热情回答医生问题的活跃人群。 从诊室出来,领了药,又在橙子的陪同下回了店里。那天江遇文按时下了一次班,在当了店长以后第一次将收拾残局的任务留给了店里别的同事,走出商场的时候,江遇文站在广场上,感受到一阵袭面而来的,让人有些发凉的风时才反应过来,啊,原来夏天已经过去了。 夏天过去了,林之樾的23岁生日也过去了。 在前一天晚上闹成那个样子,他一定没能好好的把生日过完。 这应该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一个没有吃到蛋糕,听到别人跟他唱生日歌的生日吧。 虽然责任不全在自己,但罪魁祸首一定是自己。 他搞砸了林之樾的生日,搞砸了这个夏天原本该有的美好结局。没有烧烤夜宵冰啤酒,那一场突然落地的大暴雨代替中药,成了扫清夏季末尾那点暑气的一把手,雨水噼里啪啦打上他的窗台,江遇文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纱帘之后澎湃的雨幕,听着耳边隐隐的闷雷,在狂风暴雨里害怕地缩起身体,很快又松开,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房间里的灯。 睡不着,睁开眼睛怕黑怕雷,江遇文坐在床边,在一片敞亮的房间里发了半会儿呆,然后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半夜三点四十五,应该也不会有外卖员愿意这么大晚上冒着风雨去跑一个只有冰啤酒的单,何况他也舍不得花那笔变贵了的夜间恶劣天气配送费,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再让任何人陷入本不会发生的困境。 无事可做,江遇文呆呆的看着面前的柜子。又过了一会儿,外头的雷声变小了很多,他感觉自己没那么害怕了,紧张的精神放松些许,他想起晚上带回来的,还没经过任何处理的中药,于是推开房门,打着手电筒摸黑去了厨房,取了一副药材来倒进盆里泡,他就站在旁边,靠着灶台继续发呆。 垂着头,江遇文盯着连续十天在大半夜被自己打扫过的,一尘不染的地板,目光涣散地一寸一寸挪。没关紧的窗缝将雨水的潮湿和腥气裹在一起满溢进屋里,打湿的铁栏杆散发出生锈的斑驳气味,顺着淋漓的水又开始新一轮的损毁剥离,光圈就在窗口下的那一小片地方停下,像舞台给主角落下的开场灯,江遇文的注意力在看见那一片原本不算起眼的铁锈渣时停下,他放下手机,拐到外头去,想要从门口取来扫把簸箕,却于这个大雨淋漓的深夜四点,听见了面前那扇反锁住的大门外头,传来了几声叩门的动静。 第84章 “咚咚。” 杵在那里,江遇文脑子有点麻痹,他于恍惚中还以为是自己的失眠加重,已经到了产生幻听的地步。 “咚咚咚。” ......不对,好像不是幻听。江遇文惊恐地看了眼窗外,大雨还在继续,只是雷声已经彻底消失。他想,或许是大风灌进楼道,把门吹出了震动的声音。 “咚咚咚咚。” 握着扫把,江遇文已经无法再借住科学的力量去解释这样富有节奏感和力量感的敲击声。他看了眼自己握着的那个打折货,心想,魔法世界现在招魔法师都已经不做背调,饥不择食了吗?市场环境真恶劣。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声音突然失去了原有的频率,变得急促。江遇文站在那里不敢动,脑子里一瞬间把那些看过的,凌晨入室抢劫再杀人的案子全都过一遍。太大的声音震醒了另一间房的两个人,卢善景和陈川睡眼惺忪,凌乱着脚步踉跄着跑出,在看见江遇文紧握扫把站在门边时齐齐一愣,对视一眼,以最快的速度拿来个可以攻击的武器,然后回到他身边。 “我,我先打110。” 卢善景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来摁好电话,正要打出去的时候,那阵诡异的深夜敲门声又停了。 雨声随着一声重物倚靠倒下的声音一起,将那阵敲门声彻底终结。举着扫把的江遇文因为太过紧张,五感变得尤其敏锐。本该被大雨轰鸣冲刷给轻易掩盖过的那声轻唤穿透铁门,苦涩的味道像被大雨打烂的树叶,将他的名字拍打成三个零落的碎片,一片一片,顺着水流流落进他的耳朵。 “江遇文,你睡着了吗?” “.....也行吧,起码没失眠。” 第66章 坐在江遇文的床上,穿着他的衣服,林之樾捧着手里刚熬出来的姜汤,在江遇文沉到底的眼神里迫不得已忍住呛声的冲动,仰头起来闷了一口。 “......呕,咳咳咳咳咳咳.......”又辣又呛又烫,林之樾咳嗽到整张脸都变了形:“我,我能不能不喝这个?” “不能。” 原本要接在拒绝后的话因为门外响起的声音而暂停,江遇文瞥了眼面前额角膝盖哪哪儿都是擦伤淤青的人,艰难将那股带着后怕和心疼的怒火压下。陈川站在门口,将手里那个不大的医药箱递给他说,小江哥,这些应该够了,纱布酒精和碘伏都有,如果还有别的需要可以随时敲门找他们要。 “好的,谢谢。” 东西接过,但人还没走。重新戴上眼镜的陈川看起来多出几分成熟,他向着他身后的屋内望了一眼,有点尴尬的说,那个,小江哥,你确定你朋友他不需要报警求助吗? “.........不用。”江遇文很勉强地冲他一笑,在陈川颔首回应后又继续解释:“都是他自己作的,没人敢虐待他。”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关门的动作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情绪,江遇文尽可能放慢了脚步,妄想在林之樾被姜汤辣到说不出话的这几十秒里做好心理建设,做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但一切的说服都在那个转身之后被眼前满身伤的人第无数次打破,看着林之樾小心翼翼,却仍然带着欣喜和期待的眼神,江遇文木着的脸终于要绷不下去了,他将手里那框东西往桌面上一扔,看着林之樾问他,你怎么来的。 “我?啊,那个,我......”林之樾还想最后尝试一下隐瞒:“其实我是打车来的,只是下车的时候摔了一跤,把伞也给摔坏了,所以才会这样。” “你是说,你这么大一个人,摔了一跤,就摔成了这样?” 从桌上一把捞过来镜子,江遇文把镜面当成记录犯罪证据的dvd,从额头到手肘手腕手掌心,跳过被睡衣遮住的部分,再从膝盖开始,沿着小腿一直到脚踝,数不清的擦伤和淤青呈现在皮肤表面,看得人心惊。意识到不可能瞒得过去,林之樾心一横眼一闭,把喝空的杯子往桌面上一放,很小声地说,我走过来的。 更完整的版本应该是,从三楼窗口翻出来,借住空调外机和阳台顶棚,一路撞一路摔,最后迫不得已从没有任何落脚点的二楼直接往下跳,摔了个狗吃屎以后,再顶着大雨一路从城西走到了城东,步行到了江遇文的家门口。如同蜘蛛侠在世一样的光荣事迹在现在看来并不适用,于是林之樾收起想借着肿了的手和破了的膝盖卖惨求可怜的心,他伸出手去,躲躲藏藏着手心,去拉住了江遇文的衣摆。 “你就不想跟我说点别的吗?我走了那么远的路诶......” “.......林之樾。” 他听见那声伴随着倒吸气一起出现的声音末尾带着无法让人忽视的哽咽,还没等他抬起头,江遇文就已经在他面前蹲下身来,红着眼睛,咬着牙关,反过来握住了他的一双手腕。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外面这么大的雨,你干什么要做这种傻事?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出了点事情,你的家人他们怎么办?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呆在家里,为什么就不能听他们的话?你.......” “你怎么哭了.....” 林之樾被江遇文的眼泪给震住,看着他的表情呆愣了神情,所有的辩驳,所有的花言巧语都在那滴眼泪滑落的瞬间变成了下意识的抬手,替他轻轻拂去了痕迹。 “.....我本来也是想听话的,就像以前那样,反正顺着他们来,再生气,拖一拖也就没有了。” “但这次不一样。” 被江遇文用力捏住的那双手张开手掌,林之樾原本想捧住他的脸,却在看见掌心里满是血迹灰尘和泥点子的手退而求其次,只是用稍稍干净些的那根手指蹭了蹭他的脸颊。 “如果我真的向他们让步了,就等于我愿意放弃你。” “放弃了你,但我还喜欢你,那你又该被放在哪里?” “你对我来说,不是那样一个可以随手一扔,无关紧要的存在。” 迎着江遇文蓄着眼泪,睁大了看向自己的眼睛,林之樾带着苦恼意味的口气又顺势多出几分心疼。他说的情话不再肉麻,也没有那么浪漫,就像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孩,用最简单的话表达最纯粹的情。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啊,所以我不能那么做。” 短暂的停顿之后,林之樾看着江遇文开始滚动着下落,一滴一滴不停追尾着续上的眼泪,有点慌乱地扯下挽起的袖口来往他脸上擦,原本轻缓的口气在这样的阵仗下多了点着急,他马后炮一样的追着继续解释,将这些天在小黑屋里想明白的道理一口气全都倒给他。 “而且,而且我做这个决定其实也不完全是因为你。” “因为我哥当年那些事儿,我受他连累,被一刀切管控了很多年,其实你听起来觉得也许还好,但如果你真的被管着社交,管着出门和回家的自由,被时不时要求定位打卡和拍照查岗的话,时间久了你真的会很崩溃的。” “我爸妈他们.....别的对我都很好,就这一点实在是有点让我受不了。趁着这个机会,我也想跟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都这么大个人了,以后还要经营自己的事业,一直这样,不仅影响我日常生活,也更影响我们家庭关系的和睦。” “......跟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男人接吻这件事不是更影响你家庭关系的和睦?” 推开林之樾不知轻重的手,江遇文抹了一把被擦得有点疼的脸。灯光下,他看见林之樾郑重起神色来跟他坚决地摇了摇头,很严肃地指正了他话里对自己附加的那个形容词。他说,你不是什么野男人,你是我喜欢的男人。 “......你恶不恶心。” “但是你笑了,看来恶心还是挺有用的。” 气氛终于被艰难调动,稍显活跃了一点点。从那阵激荡的情绪里反应过来,看着眼前那些还在不停渗着血珠的,脏脏的伤痕,连忙从后头将那一箱子东西抱进怀里,就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先替他处理起腿上的部分。碘伏覆上皮肤表面,留下一片深棕色的斑驳,江遇文忙着心疼,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去逼问林之樾那些有关于自己的问题。同样的情绪因为爱而换位滋长,江遇文带着体谅的沉默落在林之樾眼里,就变成了充满了委屈的失落,低着头的姿势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林之樾就这么自顾自的感到愧疚,第二次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好好解决,不会让你委曲求全。” “.....我倒是不会了,你爸妈呢?他们真的要被你气死了。” 江遇文继续涂涂抹抹,没空搭理林之樾听起来很没根据的承诺。相顾无言的时间留出一片被雨声填充的空白供林之樾将十来天的思考成果整理汇总,他于好长一段无人在意的沉默之后措好辞,跟江遇文说,他们也不会。 “.....根据我和我哥的串通,以及这十天以来的观察,我们发现.......” “他们俩,其实根本就不讨厌同性恋。” 第85章 这并非空穴来风,林之樾很笃定这个结论。没有手机和网络的日子,他把除了吃饭和睡觉之外的所有时间投入了思考对策的大事里,一张白纸被他一点点填满,构出一张完整的框架图,在林之舟找着借口,主动上交手机进门来探监时递给他一起看。 温嫦和林疆对同性恋的看法始于当年林之舟身上产生的那一桩误会,即使是误会,但那时候的他们不知真相,就这样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差到极致的初印象,过于惨痛的阴影连林之樾也一起囊括其中。因着这个误会和秉持不在意态度的林之舟,这一笔抹黑持续了完全不应该的很多年,即使现在一切都说清,但想要短时间扭转的可能性也仍然不大。 但林之樾梳理这样莫名其妙事情的本心,就是寻找那一丝可能性是否存在合理的落脚点,去供他一搏。冷静下来以后,林之樾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写出来的那张纸,从前往后跟林之舟讲过一遍之后,最后回到了其中一个环节。 “吵架?”林之舟还处在完完全全的状况外:“哪一架?” “我们出柜时候的那两架。”林之樾凑到他面前去问:“哥,你仔细想想,我们吵的这两架里面,有没有什么共通点?” “......一次过了那么久,一次我根本不在场,你问我干嘛?有话快说,我呆不了多久。” 人都说生气时候说出口的话往往都是最真实的想法和反应,而林之樾口中那个神神秘秘的共通点,其实就出自这里。他仔仔细细回想了两三个晚上,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你发现没有,爸妈其实从来都没有说过‘同性恋恶心’这种话。骂你的时候,他们一直都说的是你不洁身自好,道德低下,回来的路上骂我的时候,其实都算不上骂,爸没说话,妈就一直念叨,说我不成熟不理智,做事不经过大脑思考,把感情当成儿戏什么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本身不讨厌同性恋,只是因为别的原因不允许我们俩是同性恋?” 这个结论一经得出,就在林之舟心里炸了锅。两兄弟抓着时间紧赶慢赶又说了几句,直到外头阿姨来敲门,林之舟才带着刺探情报和旁敲侧击去说服求情的任务离去。而林之樾的离家出走计划也是在这之后被启动,顺着这个情绪路线往下,他认为,不论那个‘别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他要通过这个办法换来一个和他们认认真真平心对谈的机会,同时也让他们看见自己的决心。 个中故事光是回想就已经让冒着雷雨徒步了四五个小时的林之樾感到精疲力尽,也许是察觉到他状态不佳,江遇文没急着追问。处理伤口的动作加快,最后一圈纱布裹上伤得最重的膝盖后,江遇文看了眼手机时间,马上六点,连外头的雨都已经停下,开始为日出做准备了。 “......对不起,打扰了你休息。”林之樾脑子晕乎乎,说话已经有点没逻辑:“我下次一定不这样。” “.......你如果还敢有下次,我绝对不会再给你开门,让你就在门口坐一夜,冻死你。” 关上灯,掀开被子,困得眼冒金星的林之樾就这么被江遇文抓着手摁上床躺下。脑袋刚落上枕头,他刚想凭着最后一点力气问他去哪里,身边的人就轻手轻脚地钻进了他身侧的被子里,同他窝在一起,散发着同一股洗护用品的香气。 “我跟同事调了班,明天不去了。” “好好陪我睡一觉,如果我能睡好睡着......” “我就再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 第67章 江遇文没有想到,自己真的能一觉睡那么久,还睡得那么沉,更没有想到自己醒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抱进怀里的林之樾开始说梦话,碎碎念一样,连绵不绝的那种。 “......林之樾?”他眯着眼睛,困意未散,只想打断一下他的深度睡眠,然后靠在他怀里继续睡:“....林之樾,你睡太死了吧。” “.....怎么突然这么冷............” 睡意在他听清他的话后一下子消散大半,揉着眼睛从他怀里抽出手,江遇文摸上林之樾额头,在确认他异常的体温后彻底清醒,一溜烟翻身爬起来拉开旁边的抽屉。 “滴”的一声响,电子温度计的显示屏随着测试音结束后变得通红,38.7,江遇文看清那个数字,很利索地推门去了厨房,架起一壶水开始烧。 咕噜噜的声音从隐隐约约的一点点逐渐变大,壶嘴里开始冒出带着烫手的水汽,江遇文在热水壶旁边等待,手上也没闲着。几盒退烧药感冒药迅速下单买好,付了钱,他顺势看了眼顶上的时间,刚刚好下午两点。 昨晚的一切来得都太突然,替林之樾收拾好伤口时,江遇文只顾着外头那快要破晓的天,都忘了他是带着一身跌打损伤,一路淋着大雨才走到他门前这件事。为爱奔赴的抓马戏已经过去,他们总要回归现实,顶着无形的压力,江遇文点进了自己的微信号,想要先趁着这点时间处理好因为突然调班而问题颇多的工作,刚点进去开始准备回复,不远处的房间门被拉开,林之樾虚浮着脚步从走廊出来,听着厨房的声音,又扶着墙,踉跄着向那个方向走去。 “你怎么出来.....诶。” 没来得及说完一句话,林之樾就先没了力气,轻轻环着他的腰,整个人窝进他怀里,靠在他肩头哼哼,说难受。 “现在知道难受了。”一边说着数落的话,江遇文一边伸手去轻轻拍了拍林之樾热乎乎的脑袋:“回去躺在吧,我给你买了粥和药,到了以后我再叫你。” “不要,这么多天没见你,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搂在他腰上的那双手不声不响又收紧了一点,带动着江遇文安抚的手从后背一路往上,自然地呼噜上林之樾的脑袋,甜蜜又夹杂着淡淡愁绪的氛围被旁边水壶的一声跳闸响打断。感受着反复落在自己颈窝处湿热的,明显变得比平时更重的呼吸,江遇文有点心疼了,他问他,要不要直接去医院? “不光是感冒,你的脚也是。”他将人从怀里捞出来,忧心地看向他明显肿起的脚踝和膝盖:“又严重了很多,怎么摔一跤会严重成这样?你昨晚到底走了多久?” 一听见这话,林之樾就有点心虚。借着生病,他开始明目张胆耍起赖皮来,只搂着他一个劲儿地哼哼,说没多久,不严重,不用去医院。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的。”江遇文看破他的小把戏,第二次把林之樾推开,转身去端起水壶来倒出一大杯冒着烟的热开水:“不管怎么说,这种不顾自己生命安全身体健康的事情,以后不可以再有。” “好,肯定不会了,你别生我气。” 拖拽着那个大型树懒,江遇文把人安置回了房间。烧得晕晕乎乎的脑子让林之樾精神不济得很明显,陪着说了几句话,江遇文就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烧没退,睡肯定是睡不安稳的,一边守着迷迷糊糊的林之樾,江遇文一边在昏沉的房间里,就着他不太均匀的呼吸声慢慢的走神。 他在这样的时刻,开始起对自己那点私心的批判。他当然清楚林之樾从家里跑出来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更天崩地裂的第二次争吵,也或许是被找到以后变本加厉的圈禁,更有可能是对他经济和人身方面自由的全面限制,于他本人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暂且不再多说,在想到那夜匆匆一见的,那对如此匹配,又这样气质不凡的父母时,因为自身经历很少站在父母角度思考问题的江遇文忽然觉得,他们俩那点围绕着爱的冲动念头,受伤最深的,一定是林之樾的爸妈。 整整一夜至今的消失,顶着那样声势浩大的一场雷雨,从小捧在手心里呵护着的儿子宁愿冒着风险也要从家里,从他们身边逃走,来找一个于世俗,于他们心里都不被认可的男人表明真心,大谈爱情。想到这里,江遇文心里那点沾沾自喜终于完全的消失了,他及时的打住了这一场换位思考,因为他无法忍受那种程度的伤心和失落,也无法去想象林之樾无声无息消失的这一夜,他们的煎熬和心急如焚。 他至少应该跟他们道个歉,至于林之樾自己想要争取的那些,都应该在这件事之后再进行。 敲门声响起,在温柔许多的叩击音里,江遇文于自己长篇大论的思考里抽出。他先扭头看了眼身边躺着的林之樾,没有醒,皱着眉头,看起来不怎么舒服。他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用房间到门口的那几步路坚定了要送他回家的心。领了药和粥,江遇文也没有急着去跟一个头脑不清的病人纠缠,哄着他吃了饭和药,看着他脸上多出来的一点生气,他没再犹豫,直截了当的开口说,林之樾,我们去医院吧。 “为什么?”林之樾脑子有点宕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迎合着江遇文的动作开始配合他穿起衣服来:“刚才吃了药,我好困........” “车上可以眯一会儿,到了医院还能睡。” 扶着他站起身,江遇文没有再说话,幸好林之樾也因为药性上头的困意没有再多挣扎追问。提前打好的车踩着他预计的时间驶到面前,一路上,林之樾靠在他肩头,脑袋一个劲儿的往下头点,江遇文原本想让他一上车就给家里打电话的心最后一次做了退步,本该拿着电话的手默默被腾空,他捧着他的脸,在一阵安静又仔细的端详后将人扶正回了肩膀,直到最后下车。 第86章 现代社会没有智能手机,进出医院这样已经高度信息化的场所困难重重。守着林之樾,江遇文先贡献了自己的全部,让他挨着挨着登陆获取需要用到的信息和账号,再一个人上下奔波,替他挂好了号。看诊和取药的时间都很短,只是急诊的医生在看见林之樾肿起的膝盖和腿之后建议他们再去骨科挂个号查查看,秉着以防万一的想法,江遇文带着他去了,最后收获了一个相当惊人的结果——右脚脚踝错位,左腿胫骨近端骨裂。 拿着那几张x光,江遇文喜提护士送来的轮椅一则,推着林之樾从诊室一路出来,向着病床的方向走去。输液和打石膏夹杂在一起,哪怕是床位告急的医院也要腾出个临时的空位来给这位内外伤同时发生的伤员暂休。在护士和医生的啧啧称奇里,江遇文对那些“这小伙子怎么都不知道痛”的疑问毫无好奇,只剩下充斥着无奈和心疼的心力交瘁。 换好病号服,架好输液的管道,看着一滴一滴带着消炎作用的药水通过脉络输送进林之樾的身体,江遇文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疑似因为退烧药药力发作而疼痛感衰减,有力气来拉拽自己的人,于那股酒精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里嗅到了自己最佳的退场时机。掏出手机,他跳过了询问他意见的步骤,直截了当的告诉他,林之樾,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过去。 “.......你不是在这里吗,不用他们来也可以。”林之樾的解释显得很苍白,他看起来有点不情愿,还想做点最后的抵抗:“而且我走之前留了纸条,我这么大一个人了,能出什么事.....” “脚踝扭伤,胫骨骨裂,外加高烧39度。” 江遇文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林之樾知道自己的反抗已经不会再有意义了:“这些在你眼里,都不算事?” “.....一定要打吗?” 江遇文点了点头。他以为林之樾会就此痛快地接过电话,但那只贴着包扎的手伸出又收回,躺靠在床上的人收敛起方才讨巧赖皮的神色,林之樾认真的表情里因为那股把握不住的不确定而多出点失落,他问他说,你应该,不是要丢下我一个人跑了吧? 其实江遇文在那个时候,大可以为了省事直接摇个头了事。但因为林之樾那点期待,也因为他那点还没得到回答就已经变得很明显的低沉,江遇文想起昨晚那场大雨,狂风将雨吹散成无数条纷繁的丝,缠缠绕绕,把他和林之樾不由分说绑在一起,即使他还有很多的顾虑,但江遇文清楚,自己已经做不到完全的替他考虑,自我牺牲,在他们的关系里继续当那个大公无私的圣母江了。 叹了口气,江遇文决定变回那个自私的自己。原型暴露的瞬间,他看着痴痴守着自己等回答的林之樾,很不合时宜地冲他玩味一笑。 "你觉得这现实吗?我好不容易升职加薪,为了你现在要我家财散尽,从头开始?你觉得我真爱你爱成那样啦?" "......哦。"林之樾有点不高兴地偏开头去:"还不如不说。" 他负气得明显,江遇文看在眼里,却也不打算说出那种违心的解释,什么"钱当然没你重要",什么"为了你我当然也可以抛弃一切",上世纪狗血剧的台词从来不被他看好,江遇文就是这样,金钱至上,物质当前,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有所动摇。 但不动摇,不代表着他就不重要。 时间线一路回溯倒退,回到他们最初见面的时刻。怀揣着对生活的烦闷,对钱的渴望,江遇文抱着再钓到一条大鱼的想法走出hangover最暗的拐角,一抬头,那句时间错误地点错误的问话就同吧台上那个没染上一点铜臭气的人同时撞进他的世界,带着皂荚清新,带着还没被污染过的“清蠢”脑袋。林之樾在江遇文的人生里来说,就像一向只收藏精雕细琢雕塑品的展览馆里突然出现一只小孩儿捏的橡皮泥模具,与众不同到逆反常态,吸引了主人家的注意。 他们截然不同,他们互相吸引,他们在两个极端的世界里排除相斥法则,坐着停靠顺序乱七八糟的人生地铁,最后仍能在同一个终点站相遇。 所以.... 他应该说点什么来挽回为自己低钱一等而感到不悦的橡皮泥小人呢? 白头偕老的誓言,还是列举一系列那样漫无边际的,自己喜欢他的事实理由? 突然的,江遇文想到他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是那样可以随手一放的存在,你很重要。如果一定要和钱比较,那你.....” "会是一笔像刮彩票中奖一样的天降巨款。" 江遇文刚毕业之后最穷困潦倒的一段时间,在实在穷得感觉自己很可怜的时候,也短暂的幻想过自己会通过一张彩票一夜暴富,做过这个梦,第二天一早他就特地去搜索过中奖的概率,发现居然低得那么吓人。 双色球头等奖概率,1.75亿分之一。 那时候江遇文觉得自己再活1.75亿年都不可能碰上这样一个小概率事件,但现在他愿意用1.75亿去形容自己在这个拥有80.62亿人口星球里,刚好遇到林之樾的幸运程度。 他们的爱情明码标价,1.75亿,是江遇文老家一整个省的年均gdp的一半。 在林之樾呆滞的注视下,江遇文笑了。不带调侃,没有逗乐的风趣,他摸了摸他的脸,很认真的说,你在我心里,和1.75亿的分量是一样的。 "人和物质是不能强行做比较的,因为没有物质的基础,谈爱谈追求都很幼稚,没有那个必要。” “而且我确信的是,叔叔阿姨对你的爱一定只会比我贵,比我高。所以我能体会到‘如果你突然在我眼皮子底下消失’那种煎熬的心情,他们只会加倍的感受,加倍的伤心。” “所以,不要和他们开这样能压死人的玩笑,好吗?” 这无疑是一种勇气的试炼,不仅是对离家出走这件事,还有林之樾之前红口白牙,信誓旦旦说一定会做到的那场对谈。病床上的人经历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明白自己需要这么一个迈出第一步的机会,却又始终觉得,那个最合适的时机,会不会不是现在? 但不是现在的话,又该是什么时候? 这根本没人能做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但有资格回答的人,也只有他自己。 手机重新递到林之樾面前,接下的动作就代表着同意。拨号的声音在耳边滴滴滴的响起,江遇文看着他拨出号码,很快就收获了听筒那头林之舟在接通后第一时间传出来的咆哮音。 “林之樾!?是不是你!?说话!” “.....喂,哥。” 两人对视一眼,林之樾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在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四楼405,我把腿摔了,现在在处理。” “........江遇文陪着我一起。” “......我马上就来。” 电话就要挂断,匆匆忙忙的那头趁着江遇文最后摁掉对话的空隙很及时地插进来一句补充:“你让江遇文别走,就在那儿等着我。” 一句不明意义的“留下”令被林之樾自然而然判断成为林之舟秋后算账的证据,他打起精神来,企图在亲哥赶来之前将江遇文全须全尾地送离案发地,但林之舟跑车的速度明显比他想象中快,嘴笨的劝说甚至还没有进行到一半,江遇文连屁股都没有挪一下的时候,病房的门就被人轰轰烈烈地推开了。 “林之樾你是不是活腻了啊?!大半夜跳楼逃跑这种事你也做得出来?!你以为在拍碟中谍还是新警察故事?我看你最该治的不是腿,是你那个长出来跟摆设似的脑子!” 林之舟气势汹汹进来,还没见人就先听见了他带着怒火的,中气十足的声音。“跳楼”二字被江遇文精准捕捉,意识到自己又被避重就轻对待,他甚至都来不及对林之樾生气,就必须得给埋进被子里躲避现实的那一团东西的亲哥让位,让他走到他床边,看见他露在外头已经包上石膏的膝盖,看见那一根细细长长,一直牵引到被子里,不断往下滴送着药水的导管。 “....林之樾你真的.....”毕竟是亲哥,在看见这副惨状以后,林之舟的骂声瞬间小了大半:“有胆做没胆见人?跳楼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胆小。” 病房的门敞开着,一直到林之舟对林之樾发泄完了怒火,后头也没有人再跟来。江遇文在林之舟的声音结束后向着门外望了望,只那一个动作,就被眼前的人察觉。 “他们没来,被我劝住了。”林之舟没好气地摆摆手,一想起来,就又是一肚子憋屈:“你哥我这辈子最讨厌掏心掏肺玩煽情那一套,今天为了你,我也算是豁出去了。” “....你干什么了?”林之樾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挑着脑袋的方向,林之舟放轻了力道,给了林之樾一个脑瓜崩:“反正就一句话,如果这样都没摆平爸妈,那我俩这辈子就甭再向着什么名分什么祝福了,安安心心地下恋吧。” 第87章 “........” 听着这话,江遇文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再适合待在这里。他转身想出去,林之舟却紧跟着一道站起身。在终于露出脑袋的林之樾忧虑的眼神里,他听见林之舟说,我和你谈谈呗,就现在。 病房门关上,江遇文在最后一刹那也没有抬头去迎合过林之樾的眼睛。同林之舟一起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前头,插着衣兜的人少见地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焦躁。林之舟颇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明明想问的话有很多,但却在看清江遇文疲倦的神情时齐齐作罢,最后只化作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林之樾? “你得弄清楚,我说的喜欢和钱啊身家啊什么的可都没关系。”林之舟一摊手,显得很无可奈何:“你也看到了,他为了你连跳楼这种事儿都做得出来,他的心我倒是不用再确认了,我就想问问你的态度。” “我不能为他跳楼,但是。” 江遇文从兜里坦然掏出一大堆收据,全是刚刚挂号照片还有各种缴费的费用清单,没有医保报销贵得要命,零零总总已经好几千:“我可以为了他花钱,对我来说,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这个答案附赠证据,够不够有说服力?” “......行,行。”林之舟看着那堆白花花的纸瞠目结舌:“你俩真是,绝配啊我说。” 江遇文走到垃圾桶,把那堆已经没用的收据团吧团吧,丢了进去。转过身,林之舟却已经变得表情平静。真心话没出口,但他感觉似乎也不太需要了。想起自己刚刚破釜沉舟一样的倾诉,那些原本觉得这辈子都说不出口的真心话说出口,却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受。他付出了自己以前为了自己的婚事都不乐意去付的代价,为着自己那点愧疚,以及年少轻狂那点错,林之舟做好了“哪怕他们只是玩玩”的想法,即使他们过不久就分手,那他也没有怨言,那是他之前对不起林之樾的部分,他也该去付出。 在他意料之外的是,他们两个都比自己想得更坚定,更爱对方一点。 从良后再来看待这一切,显然,这样又纯又透着一点奋不顾身的感情更容易让这个艰难回头的半个浪子感到动容。没别的话说了,他只点了点头,很郑重的对江遇文说,之前把你想得太肤浅轻浮,是我先入为主。 “没关系,反正我又没损失。” 说完话,江遇文转身要走,在面向那条又长又空旷的医院走廊时又回过头来对林之舟说,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林之樾有什么事找我,你能帮他转达一下吗? 林之舟有点不理解:“你之后都不来了吗?他这样儿,一天两天也好不了吧。” 叹口气,江遇文很无奈的说,这位继承家产的少爷哥,我的工作没有休息时间。 “有事叫我,走了。” 第68章 那天以后,江遇文开始了真正意义上三点一线的生活。 上班—医院—回家,江店长徇私舞弊,以个人感情暂时挤占掉对待其他vip客户的全身心沉浸式相处状态。凭着那条伤了的腿和破了的脸,林之樾一夜之间变身皇族,挤上江遇文心尖尖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明明躺在病床上,每天却美滋滋乐呵呵,扎针时候都挂着那张看多了显诡异的脸,让实习护士战战兢兢,以为自己扎错了地方,伤到了他的神经。 林之樾觉得,自己根本没理由不高兴。 换着花样来的三菜一汤,时不时附赠的护肤美容服务,林之樾乐在其中,完全享受,在某天江遇文捧着他脸替他修理眉毛的时候没忍住笑出了声,说,怎么感觉生病比平时过得滋润多了。 “你脑子有病。”江遇文在听清那句话时立马抽手,把修眉刀远离他面前,然后再结结实实往他脑门上一拍:“能不能说点吉利话?嘴里也没个把门的。” “哎哟痛痛痛痛痛.......” 林之樾捂着再多叫两声痛感都快散了的挨打处,龇牙咧嘴在江遇文面前装哭脸。演得很烂,但他料定有人愿意上钩。果不其然,冷好的汤在下一秒被端起来送到他面前,说你要是再不闭嘴,我就自己喝了。 “你....”林之樾看着那勺被江遇文亲手舀起的汤,一时间被宠得有点摸不着世界的边儿:“你要喂我吗?” “你要自己喝也.....” 江遇文话音未落,那一勺汤已经通过林之樾撅出二里地的嘴被他一滴不剩喝了个干净。看着他脸上欠嗖嗖又讨巧卖乖的表情,江遇文有点想笑,又怕手里的汤水撒脏了他的床,只能忍住笑意。调整好情绪。林之樾眼巴巴的守着第二口,刚才带着钱和各种资料出去的林之舟好巧不巧在这时候进来,在走近时抬头,看见两人这样,很快皱起一整张脸。 “你俩恶不恶心,大庭广众的,还搞起你喂我我喂你这套来了?”嫌弃的味道很明显,林之舟又扭头看向江遇文,指着林之樾打着固定器的腿说:“我刚一走进来还以为走错房了,他是腿断了又不是手折了,你干嘛这么惯着他。” 手头的东西被林之舟带着怨气往床上一丢,出院的证明落在最上头,清楚的告诉着林之樾自己好日子过完的事实。意犹未尽的遗憾还没过去,他忽然想起件事,于是爬起来摸过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手机,在确认过日期后问林之舟,哥,爸妈他们怎么现在都没来看过我? “谁知道呢。”他耸耸肩:“那天我跟他们说完事情以后,当天晚上俩人就一起飞外地去了。好像去了南岛?说是中秋节之后才回,大概是想借蓝天白云缓冲一下被我们俩前后脚带来的强劲攻击。” “可是,他们不知道我受伤了吗?” “知道啊,我这不是来了吗。” 手机屏幕一转,林之樾看着上头几天以来各种角度的,自己的偷拍照,又瞄了一眼上头的聊天框,备注写着个简简单单的“爸”。 “走之前爸交代过我,让我每天给他汇报一下你的状况” “而且真要说起来,你的伤也不算太严重,养个十天半月的怎么都能好,用不着那么小题大做。” "行了,走吧,送你回家。" 带着大包小包林之舟把林之樾连带着江遇文一起送回了最初的事发地。推开门,回到那间见证了太多的屋子,林之樾拄着拐杖,甚至还没来得及抒发一下自己长篇大论的感慨,就被林之舟一把拎到一边,趁着江遇文替他收拾东西的间隙在旁边悄悄跟他耳语。 "爸妈这突然反向离家出走,情况有点扑朔迷离啊。" "你不是说他们是去缓冲心情了吗?" "你摔腿的时候顺便把脑子也摔坏了?"林之舟翻了个白眼,听着屋里的动静咬牙切齿跟他解释:"我不这么说,你觉得他听了什么感觉?" "哇,哥。"林之樾的口气多出几分钦佩:“姜还是老的辣。” 哼哼两声,林之舟对弟弟马后炮味道十足的夸赞并不感冒,见江遇文在,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林大少决定先行退下,高喊一声我走了,旋即转身离开,一点不犹豫。两个人跟平日里一样跟他说再见,但直到第二天,江遇文才意识到那时候林之舟的提高音量,原来并不只是为了让屋子里的自己也听见,而是代表着“我这一去就不再来”的罢工提醒,两手一撒,快快乐乐去过回自己有人伺候穿衣吃饭的少爷日子了。 “噢,你们现在才反应过来吗?”电话里的林之舟口气轻巧,完全没察觉到林之樾略显崩溃的口气:“我当然不来了,连轴转这么多天,累死我了。” “.....哥,你能再坚持两天吗?” “为什么?不是有江遇文在陪你吗?干嘛非缠着我不放,你当你哥没有个人生活的吗?” 林之樾还想坚持着说服一下,那头的耐心就已经彻底消耗殆尽。没空再陪小孩儿玩过家家游戏,经历了一个星期的医院陪护,跟着吃了一个星期淡出鸟的病号餐,林之舟毫不犹豫斩断了林之樾最后那点妄想,告诉他没事儿别再找他,他需要休息,更需要个人空间。 电话挂断,嘟嘟嘟的忙音紧接着响起两声,最后带着整个室内一起陷入沉默。讪讪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林之樾心情有点忐忑,他当然知道江遇文不可能抛下工作来照顾只不过是行动有些不太敏捷的自己,但他又实在不愿意一个人整天待在屋里无所事事,该怎么委婉的启齿,以表达自己看起来有点无理取闹的情感与陪伴需求呢?林之樾为着自己这点无处安放的孤单感有点为难。 “那个.....”他最后还是昧着良心装大度样子:“你工作又忙又累,连轴转了这么多天,之后其实,也可以不用天天都来陪我的。” 江遇文托着脑袋,没把林之樾那点摆在明面上的不情不愿挑破。拿捏他那点幼稚又实在让人放不下的小九九,江遇文没立马说出让他高兴的话,手一放,他也跟他学反其道而行之的话术,说,那行啊。 “.....行,行。”林之樾很勉强地笑了笑:“那....那你现在就走吧,都已经这么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还有那么多事情等着你干.....” 第88章 “可是我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干。”江遇文摆出一副很苦恼的样子:“那怎么办呢?我明天也不来了。” “.....行,行。” “那我后天也不来了。” “.......可以,没关系。” “那既然这样的话......” 江遇文站起身来,迎着林之樾追随着自己的目光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那我之后都不来了吧,反正你也不需要我。” 他站在门前,伸手搭上把手,听着背后乱七八糟的拐杖敲地声同林之樾诶诶诶的呼喊混在一起,在那阵动静靠近自己身后的时刻,江遇文笑着转过身,张开双臂接住扑上来的林之樾,贴在一起的胸怀热乎乎,林之樾用力抱住他的腰,埋在他肩头说,那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都来陪陪我? “也不用天天都来,我的意思就是....”林之樾开始给自己找补:“你不忙的时候,不累的时候,或者感觉有点无聊的时候,就过来陪我一下那样。” “用得着说那么一大堆吗?”江遇文哭笑不得:“还是和之前一样吧,我下班以后过来。等你拆了石膏再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真的?” 林之樾有点惊喜,但很快又察觉到不对:“可我还有一个多周才拆石膏,中间还得过一个中秋,你过节...没有别的安排吗?比如休息一下,或者回家什么的?” 江遇文愣了一下,在林之樾后背上从上往下轻轻抚摸的手跟着一起顿了顿,但这一瞬间连本人都没意识到的呆滞却让林之樾心头一跳。 林之樾一下子就意识到,一定是自己方才的某句话让他陷入了失神。是那句呢?总不会是拆石膏,也不会是过中秋,别的安排.......休息?听起来也没那么敏感啊,那就只剩下一个..... “越是过节我越忙,别人休息的时候就是我赚钱的时候。” 从他怀里出来,江遇文垂着眼睛,收回的手沿着他腰身自然地往下,顺势勾住了林之樾垂在身侧的手。一根一根手指被他来回捏着骨节摩挲着玩儿,短暂的犹豫之后,江遇文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生硬地转移话题,拍了拍他掌心,穿上外套说,好了,我怎么安排自己心里有数,你不用想那么多。 “我走了。”江遇文推开门,脸上挂着弧度不变的笑容:“有什么事跟我打电话,晚安。” 出了林之樾家,原该直直向着自家回去的江遇文走到那个小广场时,又一次没理由地转向了旁边那个空空的长椅。 依旧是坐在左边的边缘上,望着头顶的人造月亮,江遇文在那片光晕里被秋风吹散了困意和疲倦,眼前的画面在一片光亮里被定格在他推门出去的最后一瞬间,林之樾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但最后也只是像自己那样装作无事发生,抬起手来跟他笑着回了句晚安。 见他撒娇粘人的样子见过了,江遇文都快忘了,林之樾体察人心的本领一向高超,如果想要在他面前有所保留,那就需要提防。 但这是一件很矛盾也很不对劲的事,“提防”这两个字和他放在一起,只会让江遇文觉得自己有罪。可若是真的坦坦荡荡.......江遇文攥着自己的衣袖,心里又产生些和林之樾其实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心有余悸。 拜那个败类前男友所赐,江遇文多懂得了一个心理学名词,叫做破窗效应。时至今日,偶尔他睡前胡乱想时,记起那时候的自己将他当成可以信任的另一半,把自己纠结的烦心事和那些难堪的过去一并向他说了个干净这件事都会觉得尴尬得直接难以入眠。也因为那件事,江遇文对“倾诉”这两个字产生了无限的担忧。 他害怕他的脆弱再被人当成伤害他的得力武器,讨厌神伤时流露出软弱无助模样的自己,更害怕听见那一切的人无法理解自己那么多年的心结,听完以后只觉得难以理解——你为什么会为了这些小事觉得耿耿于怀那么多年? 在林之樾面前,江遇文显然更忧心后两点的发生,他也很清楚,随着关系的深入和不断稳定,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好奇,不再像今天那样能体贴地将他的不愿意看进眼里,把询问轻轻带过,而哪怕他能忍,但忍耐的事情做久了,谁都难免会有怨言,但江遇文不希望自己和林之樾之间产生那样的芥蒂。 唉,再说吧再说吧,反正总会有机会的。 抱着这样有点逃避的想法,江遇文以“时间太晚”为借口,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掏出钥匙,他站在门前拧开锁,同坐在客厅正吃夜宵的小情侣打过招呼,婉拒了他们一起吃点的邀请回了房间,刚要准备换衣服洗澡,电话就响起。 陌生的来电号在屏幕上跳动,瞥了眼顶上的实时时间,十点半,江遇文皱了皱眉头,原本准备挂断的手在最后关头调转方向,摁了接听。 “喂,哥?”对面嘈杂的背景里音传来江遇午的声音:“是我呀,我是江遇午。” “你用的谁的手机打的电话?这么晚了,你在哪里?周围怎么那么吵?” “我刚下晚自习,现在在回寝室的路上。”对面压低了声音跟他解释:“晚上我们要上交手机,我借的老师的给你打。” 微微放下心,江遇文松了口气,问他什么事,大半夜跟他联系。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对面传出几声嘻嘻哈哈的动静,他好像在同周围的同学打招呼,转回头再继续跟他说话:“没多久就要放中秋国庆假了,我也会放假。两个节一起,高三放三天。” “我就是想问问你......” “哥,你今年要回家看看吗?” 第69章 江遇文觉得有点神奇,短短一个小时内,已经有两个人在他面前提到“回家”这个话题,且两个都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说话很有分量,他能听进脑子里的那种。 还没平复的心情很快又在江遇午的询问下掀起波澜,趁着对面吵闹的时候,江遇文深吸了一口气,脱力倒进床里,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其实节假日他不回家是常事,江遇午知道,在他知道的情况下,他还是抓紧时间争分夺秒给他打来了这个电话,那就只能证明这个明知故犯的询问一定是出于某种不得不问的理由,例如,有人特地让他打出这通电话,问出这个问题。 “.....不回,节假日销售旺季,我不可能走。” “....那,那你提前几天回来?假期一开始你就走?这样有可行性吗?” “没有。这段时间你小林哥身体不大好,我也得留下来多照看一下他,而且假期前几天我们也得备货什么的,为假期做准备。” “小林哥身体不好?”江遇午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了很多:“小林哥怎么了?” “....没多大事,摔了一跤,这几天行动有点不便。” “怪不得我上次放假找他一起打游戏他都没回我信息.....” 对面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江遇文没听清,但也许是因为得知了林之樾受伤的消息,江遇午也没有再继续当说客来说服他回家去。那头传来几声催促的声音,江遇文听见江遇午应了几声好的好的,然后就仓促的接上方才的话题来对他说,那哥,我就跟爸妈说你忙,回不来,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你赶紧把手机还给老师,回去快点洗漱休息。” “好的。哥那我挂了,晚安。” 电话挂断,江遇文躺在那里没动,他想了想,发现今年开始,陈姿和江守山联系他的频率的确变高了不少。除了每个月打钱回家的日子之外,时不时发来的关心和问候也变得更多。暑假那次,江遇午回去以后,他甚至还收到陈姿的信息,问他他在他那儿玩花了多少钱,他自己还够不够花。 够的,江遇文那时候就回得这么简单明了。现在想起,他不该回得这么直接,他觉得自己就应该说不够,然后看看爸妈愿不愿意在他坦白自己的难处以后会不会有所表示,转点钱过来帮他渡过难关。 但那样....其实也没什么意思。或许,他们也还是不会给,这是江遇文比较习惯的一种结局,因为习惯了,所以也不会觉得难过或者失望,最多...或许会对自己产生一点不自量力的嘲笑。 又或许他们会给,给了以后呢?江遇文觉得自己一定会觉得开心,但那并不能持续多久,且带着弥补味道的补偿只会让他陷入更挣扎的境地。 但钱是钱,关心是关心。江遇文还是觉得他们这么多的问候里总会带着些出于父母对子女的真心,为了那几分分量不明的真心,江遇文还是忍不住的心软。想了想,他点回林之樾的聊天框,问他过两天想不想出门,他带他出去逛逛超市。 “好啊好啊,什么时候?” “后天?我正好轮休。过来接你,先一起吃个午饭,再去超市里买点东西。” “好的,不过你不用来接我,我有拐杖,早点出门就行。” 江遇文对伤残人士的要强态度秉持一定程度的怀疑,到了约定的那天,他特地提前一点往林之樾楼下走,很凑巧地就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同里头的人撞了个正着。 第89章 他穿了身之前就穿过的套装,牛仔外套和做了廓形的工装裤,明明很酷帅清爽的一身却配上一根格格不入的拐杖,加上他死命扒拉它的姿势,整个画面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幽默。江遇文笑他死要面子,伸手去扶他时,又顺势往着身边的人脸上瞥了一眼。 “你是不是长胖了点?”江遇文的话本来没恶意,林之樾偏瘦,胖一点也还是瘦的:“不过也正常,先是十几天被圈养,然后又卧床休息了一个多星期,光吃不动,肯定会胖的。” 搀的动作在出了电梯后自然地变成挽,江遇文把自己当成保障林之樾的最后一道防线,不让他过度借力,只预防他不二次跌打损伤。光顾着盯住脚下的路,江遇文迈开第一步,却发现自己挽着的那只胳膊还支棱在原地。转过头,他才发现林之樾还杵在原地不动,原该撑着拐杖的那只手反过来支在拐杖上头,带着惶恐不安的情绪一个劲儿地摸索他那张空间不多的脸。 “真的胖了?”林之樾第一次有了身材和颜值焦虑,原本还不太严重,但江遇文一转头看他,看着他那张打扮过后艳光四射的脸,他心里的恐慌突然就变多了:“胖了很多吗?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等等,我上楼称个重.....” “.....行了,你行了。你胖了也帅,我这真不是溺爱。你知道我对丑男人的包容性很低的,你现在离我的底线还很远,还有可以继续放纵的空间,养好腿以后再健身减肥也不迟。” “真的?你是不是只是为了安慰我?其实心里有在嫌弃是不是?”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江遇文哭笑不得,揽过他的肩膀,轻轻推着人向外走:“好啦,快走吧,再晚点吃饭就得排队了。” 大概是念着他那句无意中说出的“长胖了”,一顿午饭吃下来,江遇文明显感到林之樾胃口不佳,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身材管理刻意忍着不多吃。好说歹说劝着身材焦虑很严重的瘸子多吃了几口,江遇文终于带着人往超市去。没选在他们最接近的商场,他挑了距离稍远的另一家,只为了去那个贵价商城。 下车,进门,一直到江遇文从门口取过购物车来推在面前,林之樾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要买什么啊?”林之樾看着前头正在掏vip卡的江遇文:“我以为我们就只是逛逛而已。” “特地让你陪我出来一趟,什么都不买就干逛,显得我多抠门。” 推着车,挽着人,两人穿行在巨大的货架层和人群里,沿着指示标一路慢悠悠地逛。节日将近,商场里大多设立着节日氛围浓厚的商品礼盒专区,拐过一个弯,看见那个花花绿绿金灿灿的礼盒塔,江遇文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于是带着林之樾向着那个人头簇拥的方向靠近。 “月饼?” 走近货柜,林之樾趴在购物车上,看着江遇文伸手去够来一盒包装精致的月饼,左右看了看,又确认一眼价格,然后把那箱价值不菲,疑似过度包装的月饼套盒放进了购物车。 “你喜欢吃这个吗?”林之樾探头看了一眼那礼盒上的名字:“前两年酒店做节日特殊伴手礼的时候,我好像吃过它。味道....的确还可以。” “好吃?”江遇文扭头过来向他确认:“你还知道什么好吃的品牌吗?” “知道,这里应该也有,我带你一起找找吧。” 一圈不大的节日专区很快被他们逛了个遍,一圈下来,林之樾看了眼从空到满的购物车,里头一箱一盒月饼整齐堆叠,阿胶茶叶和一些保养品放在最上头,绝大部分都标注着“滋养”“温润”的标签。比起自己,林之樾很快意识到,这些或许不是买给自己,也并非他自己想从此开始养生才进行的投资。 除了他,除了他自己,能让他花这么大价钱买东西的人,林之樾想,那大概....只有他家里人了。 敏感话题再次出现,林之樾从意识到这些东西的收件人的时候就开始忐忑。他倒也不是非要跟江遇文问得多清楚仔细,对他的家庭状况多好奇,他不怪他的隐瞒,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如果是一些琐碎的矛盾或者往事,不说出来,大概也只是感觉好像也没有必要特别拿出来强调一遍。但按照林之樾对江遇文的了解,他极力逃避的东西绝对不会是因为“没必要”,大部分时候,大概都是因为“出于自我意识的自卑和羞耻”。 从一开始他隐瞒自己的真实职业,到后来不肯告诉他他合租的事实,之前的谎言都还算温良地破解,那现在呢?林之樾跟在江遇文身后半步偷偷看他,他不想让他陷在完全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困境里自我挣扎,也不希望他会因为自己的询问而被迫揭开伤疤,觉得难堪。 太直接不行,这肯定不行。林之樾想了想,决定先循序渐进着来,先旁敲侧击问点无关紧要的问题,应该.....也没关系? “过几天中秋节,你有什么想吃的没?” “嗯?”他看着突然转过来询问自己的江遇文,在他一无所知的温柔表情下有点心虚:“都,都可以。” “中午还在忌口,现在就放弃了?” “那我也总不能大过节的让你陪我一起吃草和鸡胸肉吧。” 江遇文笑了,挽着他的那只手无意识展平了手掌,贴着他的小臂轻轻地捏。推着车,他们向着冒冷气的生鲜区方向走。一边走着,林之樾低头看了眼他贴在自己身上小动作不停的那只手,又在心里反复下了好几次决心,才小心翼翼开口去问他,你买这么多礼盒,是要拿去送人吗? “....嗯,给爸妈寄回家里去。” 又是同样的一顿,连带着那只把他当成捏捏一样掐来掐去的手一起,只不过这一回江遇文似乎比上次心情更好,他紧接着又多说了几句,说他没空回家,寄点东西回去,也表示一下心意。 “你...多久没回家了?”林之樾刚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他觉得这话问得好像有点太着急,不该那么快说出口。但江遇文好像没这么觉得,他还和刚才一样,口气一样,表情一样,甚至连捏他的那只手也恢复到先前玩闹的状态,一边在冷柜前站定,一边思考着说,三年多吧。 “从我开始当销售以后就没回去过了。工作性质比较特殊嘛,之前为了赚钱,现在当了店长,为了店为了同事,更走不了了。” 林之樾不说话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进行这段问话。再往下问,他就只能想到问他家里的情况,或者“为什么休假也不回家看看”这种没眼力见没分寸感的话了。一边接他递来的肉,林之樾一边盯着那张冷光下被映得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有点惆怅地小声叹了口气,却被江遇文听见,误以为他还在为了自己那一句话而感到焦虑,于是干脆暂且收起挑肉的手,转过来只看着他。 “怎....怎么了?”林之樾不知道他的误会,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感觉有点紧张:“你不高兴了?我刚就随.....” “林之樾,你站过来点。” 本来隔在两人之间的购物车被往外推开点,林之樾乖乖照做,拄着拐杖往他面前又靠近了一步,预想中的那些语气沉重的话没有出现,那只本来搂在他手臂上的手在瞬间换了地方,毫无预兆地贴上了林之樾很敏感的腰腹部,然后用力上下摸了摸,最后又摁了摁。 隔着薄薄的衣料,江遇文刚从冰柜里伸出来的手带着未散的凉意,将被触碰的那点异样和在意再次放大。如果放在平时,林之樾觉得自己一定已经因为应激弹开好几米远,但他现在拄着拐,是个面对引诱毫无还手之力的,绝望的瘸子,于是他只能烧着脸烧着心,很尴尬又很无助地站在原地,忍着那点撩拨低下了头。 “腹肌不都还在吗,你有什么好减肥的。”对林之樾的忍耐毫无知觉,江遇文说完话还确认般又往他最硬的那几块地方又摁了摁:“我跟你解释过了,我说的‘胖’不是指你真的胖,是指相对于你自己之前来说长了一点肉,都摔成这样了,不多吃点养养怎么行。” “.......嗯,嗯,养,我养。”为了平心静气,林之樾索性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瞎子摸鱼一样随便伸出手往货柜的方向里一指:“帮我拿一盒那个,我想吃。” “......嗯,好的。” 再睁开眼睛,江遇文已经完成了放菜的动作,推着车带他继续往前。对那盒盲选的菜不关心,林之樾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还有点痒的肚皮,扯着江遇文已经松开的手重新搭回自己的臂弯里。选选逛逛,两个人又兜了一大圈去结账,林之樾等在外头,在替他接过购物袋时才发现,单独买来的那一大袋子菜里放着几包调料似的东西,红艳艳的,他掏出来看,才发现是火锅底料。 “你怎么买了火锅底料?!”林之樾很意外,时隔这么久在自己的世界里再看见辣椒的感觉不亚于沙漠里突然遇见xx山泉的加工厂:“是要跟我一起吃的吗?” “我一个人吃还买那么多菜?”江遇文看着他的激动样儿,觉得有点好笑:“我问过医生了,中秋节放纵一下不影响你的伤势回复。” 第90章 付好钱,重新接过林之樾手里的购物袋,江遇文掏出手机来打好车,带着人一起回到来时的路边。几个要寄回家的礼盒被他单独拎在另一边,金灿灿的包装看着就喜庆,他留着一点小心思,没有撕掉上头的价格标签。江遇文了解自家爸妈,不管是自己吃还是拿去送人,看见这样的价格,即使他们对他常年不回家心有不满,最后也只会因为这么昂贵的价格作罢,至多不过念叨两句,那都只是小事而已。 怀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一步到位息事宁人的想法,江遇文将目光收回,在上车之前同身边的林之樾说:待会儿你在小区门口陪我等会儿,我把这些东西直接寄了。 “好的。”林之樾点点头,见他两手不空,于是先掏出手机来帮他联系快递员:“只不过这么着急就寄吗?” “嗯,早寄早到嘛,免得.....” 江遇文的后半句话没了动静,他看了眼身边正埋头专心输入寄件信息的林之樾,心里那点不吐不快的冲动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身边的人,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没说出口的半句话。 免得夜长梦多。 对他们是,对他也是。 第70章 那天的快递如江遇文所愿按时寄出,他花了最贵的价格选了速运,在寄出的时候,快递员告诉他,按照平时的效率,他的东西大概只用两天就能送到目的地。 江遇文算了算,送到的那天离中秋当天也还有个四五天的时间,这中间的空隙大概也够他们收到东西以后再跟他打个电话过来问问情况,最后再跟以前一样表示体谅了。于是江遇文放下心来,生活没有因为这件小事受到任何影响,他还是该上班上班,下班以后去林之樾家里陪陪他,偶尔被他缠着留下睡一觉,以作为对无人陪同就没法儿出门的伤残人士的安抚关心。 东西寄到的时候,江遇文还在上班,刚卖出一单,他站在柜台里为顾客打印小票塞小样赠品,笑得一派温柔和煦,趁机收获了一个购物问卷后的好评。业绩和评价双收,江遇文的好心情被助长到最高的时候,他恰好收到那条寄出品签收提醒,于是顺势点进去看了看,在看见“本人签收”四个字之后就开始理所应当的等待起家里发来的信息,等待起陈姿和江守山看似责怪,实则欣喜的念叨。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次的等待会有些长,长到那通电话他从中午一直等到了晚上,等到了他已经在林之樾家里坐着,在他旁边看他重新联系起之前那些因为意外而推后了见面时间的平台负责人们的时候才等到。 电话一响,两个人的目光同时从电脑屏幕下移至江遇文扣在前头的手机上。当着他的面拿起,看着上头跳动着的那个“妈”字,江遇文反应很快,他拿起东西起身,说他出去接个电话,让他继续联系负责人,好好和他们说。 他转身就要出去,准备关门的时候,里头没应他话的人却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小江老师。江遇文顺势停下,电竞椅里的人撑着桌边转了个边,面向门口的方向对他说,你也好好说。 “.....好。” 从书房出来,江遇文随手摁开了客厅窗前的灯。站在那片透亮的落地窗前,看着外头的夜空,他没什么时间去做心理准备,就只能摁了接听。 “喂,妈。” “诶,文文。”对面的语气有些干涩,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话题说得不那么‘紧扣重点’:“下班了吗?我没打扰你吧?” “没有,已经下班很久了,我这会儿在....在我对象家。” “你谈恋爱啦?”对面的语气听起来很惊讶,也很惊喜:“多大啦?哪儿的人啊?姑娘是做什么工作的?家庭条件怎么样?” “........妈,我们才开始,能先别问这么多吗?” “好,好,是妈心急了,你们小年轻自己好好的就好,你年龄也该谈了,要是稳定,早点成家也好啊。” 江遇文彻底没说话了,不想开口的态度摆得很明显。他不想把林之樾包装成女孩,更不想让他们知道他家里的条件,江遇文不怕陈姿和江守山骂他男人和男人谈恋爱很恶心,他怕的是他们在知道林之樾家的家庭情况以后,能把恶心下咽,将他们这段原本永远都不可能被他们认可的关系直接当成人和钱的交易,把他看成卖身求富贵的下三滥。 “....那,那个,文文啊,”对面明显也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也管不着什么委婉不委婉了,只好切入正题:“妈今天收到了几箱东西,月饼和保养品什么的,我看了看,东西那么贵,是不是你寄回来的呀?” “是我寄的。”江遇文借着这台阶就往下说:“今年中秋国庆我回不来,工作忙,走不开,所以买点东西回来,你们自己留着吃也行,走亲戚时候送人也行,东西都是好的,拿出手也有面子。” “是,是有面子....”陈姿的笑声透出几分江遇文听不懂的勉强:“你爸这人就好面子,你也知道.....” “嗯,我知道,所以特地选的这些。” “那个,文文,你真的抽不出来一点空吗?一两天那样,也不行?” 江遇文被她给问愣了一下,因为他没想到她还会继续坚持,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想起江遇午的那通电话,他为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执着感到一点奇怪,本该就此打住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江遇文想知道他们这样来回反复的理由。 “....妈,”他带着问题重新开口反问对方:“家里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和爸身体都还好吗?” “家里,家里没出什么事呀,我和你爸身体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是江遇午?他在学校闹出什么事儿来了?” “....也没有的,小午没闹事,他挺乖的,上个月的月考排名还进步了三十多。” 也许是透过江遇文的问题感受到他询问的目的,对面的人开始支支吾吾,听着一连冒出的好几个“就是”“那个”“其实”,陈姿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自我纠结里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跟江遇文说了实情。 “小文,家里都没事,你放心。” “叫你回来其实也就是,你表哥,中秋节就要结婚了,你爸他想让你回来参加婚礼,露个面,去给他当个伴郎。” 表哥? 江遇文握着手机没说话,他在想,想这个表哥的名字,想他的长相,想他和自己以前到底关系怎样,才会让江守山这么执着于要把千里之外的自己拉回去,就为了给这么个七八年没见过面的表哥当伴郎。 陈姿没急着催他答复,应该是刻意为他留出回想这个人的时间。江遇文双眼放空地想了很久,终于从记忆的边边角角里搜寻到一点“表哥”的踪迹。 “妈,你说的这个表哥,不会是我爸他哥哥的那个儿子吧?” “对!就是他,你还记得就好了。”陈姿的口气里带着几分让江遇文不知所云的庆幸:“就是那个小时候总被你爸拿来跟你比成绩的那孩子,他大学毕业以后考了我们这边的公务员,现在在电力局上班,铁饭碗,就坐坐办公室,一个月光工资都有七千多。” 透过陈姿带着眼馋酸气的口气,江遇文倒是一下子把以前那点事全都想起来了。他记得这么个人物,记得当时还在读小学初中的自己每逢节日就得被迫跟着爸妈一起去走亲访友,和一群他叫不出名字的人吃饭,一边吃还得一边赔笑,一边问好,而那个表哥是整张桌子上唯一一个同龄人,江遇文记得,那时候他看见的那个人和自己也差不多,没什么话说,被人提到就尴尬地抬起头来笑笑,然后再继续一声不吭地埋头吃饭。 而陈姿提到的“被拿来比成绩”这件事,其实同那个表哥本质上没什么关系。那是他爸自己的毛病,每次听见对方拿着那孩子的高分试卷吹嘘时,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一回到家就愤懑不平的念叨个不停,说江遇文不够上进,没给他在外面挣脸面,说他考的那点分数以后想挣个吃饭钱都难。说到面子里子的事上时,江守山总是格外暴躁易怒,脸面对他而言好像比什么都重要,容不得任何反驳和劝说。试过几次从中和缓反而火上浇油后,陈姿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放弃尝试,同江遇文一样,低着头,只当做听不见他难听又伤人的话。 江遇文很久没见过他,却被迫知晓了每一个他的人生阶段。考上重点初中,考上重点高中,考上了211,最后当了公务员,现在结婚也被迫知情,甚至还要他参与其中。以前埋头听数落的小孩离家很久,早就有了反抗和拒绝的能力,什么莫名其妙的伴郎,想耽误他工作,门都没有。 带着那点成年累月积攒下的怨怼,也出于现实情况,江遇文只能叫停陈姿不停的劝说,告诉她,妈,我真的回不来。 “你跟爸说一声吧,就说我工作没时间。” 对面沉默了,江遇文就当成默许。话题停在这里,显得整个场面都很僵,准备好的晚安现下看来已经有点说不出口,带着一点点遗憾和想说说不出的心酸,江遇文准备挂断电话,听筒那头却又传出陈姿的声音,轻轻的,温柔的,带着忐忑和失落的。 第91章 “小文,”他不知道她说出这样的话又花费了多少时间去做心理建设:“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和你爸?” 怪吗?那当然了,回想起自己充满了窘迫的学生时代,以及那些时至今日他都无法忘记的嘲笑,江遇文想,哪怕自己再大度,再念着养育之恩,也做不到不去怪罪。 就当他自私,就当他物质,江遇文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用同样的语气还了对方一句“妈” “你既然问了我这个问题,那就证明你也觉得,以前很多事情,其实是你们做得不对吧?” 陈姿依旧在沉默,显得江遇文那一声满是自嘲无奈的笑格外的满。 “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好了,很晚了,我还有点事在处理,就先挂了。” “.......你,好好保重身体。” 就好像害怕听到对面继续说话一样,江遇文用最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揣着那颗被一通电话而打搅到乱七八糟的心,借着客厅明亮的光,他面朝着那一整面玻璃整理起自己有些僵硬勉强的表情,眨眨眼睛,活动活动嘴巴,深吸一口气,准备回到林之樾面前去演戏。 闭眼,睁眼,江遇文在转身的最后一瞬往旁边瞥了眼,无意中发现玻璃上好像有一道一道的痕迹,不是水痕,倒像是手指在上头画出来的印记。 他多看了一眼,然后站住了脚。退后一步,他看着那片有点熟悉的横撇竖捺心念一动。为了验证猜测,江遇文贴近那块花了的玻璃表面,往上头哈了口气,热气聚集弥散后又退开。 他看见很多个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里,那一口鬼使神差决定哈出的热气在这片痕迹出现后变成映照世间万物本真原貌的魔镜,魔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的消失,可那些极其认真的一笔一划却完完整整拓印进了江遇文眼里心里,带着他回到很多个同林之樾一起经历的,阴晴交替,雨过天晴的美好瞬间。 他盯着那块玻璃,伸出手小心翼翼碰了碰方才显现出字的地方,最后才慢慢回到那个房间。见他进来,林之樾立马摘了耳机凑上前来替他拉开了椅子,原本想见缝插针问他几句电话打得如何的人在看清江遇文明显有些紧绷的嘴角时很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林之樾装无事发生的本领已经很高超,他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很从容淡定地跟江遇文报告说,他已经和其中两个负责人重新约好了时间,都在节后见面。 “嗯。”江遇文靠在他那张又高又软的电竞椅里,用手支着脸,态度很平和:“我刚跟我妈通了电话,她还是想我回家去。” “......啊。”林之樾慌了一下,没想到他那么直接的提到这话题。紧握着鼠标,他继续装:“阿姨大概是太久没见你,有点想你了吧。” “也倒不是,她让我回去参加一个婚礼,去给别人当伴郎。” 伴郎?这什么意思?林之樾有点憋不住了,他侧头来看江遇文,没从他云淡风轻的脸上找到任何能让他顺藤摸瓜找一找后话方向的内容。没办法了,只能随意发挥,丢掉鼠标,林之樾蹬了一脚桌角,托着脑袋问他,是很亲的亲戚要结婚? “不亲,小时候总被我爸拿来跟我比,然后借着他的优秀数落我。”江遇文哼哼两声,扭头过来看着身边眼巴巴看着自己的林之樾:“我猜他们想让我去当伴郎的目的大概是为了,能借着那个到处都是公务员的场合给我找个合适的姑娘相亲,借机给我找个铁饭碗对象,然后把我给风风光光送出去。” 林之樾在旁边彻底变成个哑巴,他微微长着嘴,想说的话全都忘了个干净。看着他那副傻样,江遇文觉得很好笑,他用手指勾勾他下巴,终于真心实意露出个笑脸来,凑到他面前,一边用那根勾过他下巴的手指在他脸上轻轻地从上往下滑,一边问他,怎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家里的事吗?明明很好奇,也很想开口问,现在我把话题都递到你嘴边了,怎么又变哑巴了?” 林之樾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没由来的觉得,他怎么笑得有点命苦,让我有点心疼。 “我.....我也不是非要知道你的全部。”林之樾下意识握住了他在自己脸上游走的手指,从指尖到手指,再变成一整只手扣在手掌心:“既然说这些让你觉得不开心,那就不用说了,我知不知道,其实也不要紧,本来你的家事也不是我一个外人能参与的。” “但你的家事我参与了,还是很深刻很难以忘怀的那种参与。” 安抚似的反过来拍拍他手背,江遇文低下头去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如果让我一次性说那么多,可能的确太有难度,我做不到。” “之后吧,我慢慢说,你迟早都会全都知道的,不用着急。” 林之樾还呆着,呆着看江遇文,呆着感受着他跟幼师一样的语气,呆着感受他轻轻拍上自己手背的动作,再于他话音刚落的下一刻,在那股麻痹神经的温柔里迎接到一个轻柔的,落在他嘴唇上的亲吻。他感觉自己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神经质,脑袋变成个混搭的处理器,一边卡顿,又一边传出高速运转的风机声,轰隆隆,吹得他浑身上下都晕乎乎。 “好了,快点干正事吧。林总,我还在这儿等你带我走上人生巅峰呢。” “等,等一下.....刚刚你.....” “还差几个?需不需要我帮你问问看?” “等,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唔!” 又是一下精准的嘴对嘴,只是比起方才的温柔,江遇文似乎被他奇怪的执着给惹得有些烦了。轻咬一下唇瓣以示警告,他动手将他的电竞椅转回原先的方向,在他紧追不舍着回头之前带着警告的同林之樾说,你再敢说话,我现在就回家去。 林之樾没声儿了,紧紧抿着嘴,双眼空洞地看着屏幕,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江遇文坐在旁边看了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摸着脑袋掐着脸,他把呆头鹅捏得变了形,在一声声反抗中对他说。 “陪我一起过中秋吧。” “提前一点,就明天。” 第71章 江遇文考虑着自己还没用过的假期,选择在一年里最忙的时段到来之前请出三天休息。自然而然的,他把第一天留给了林之樾,完整的,从十二点起始就开始计数的那种。 两个人凑在一起,哪怕是天天见面,林之樾也总有话说不完。从工作事业上的问题和规划莫名其妙提到如果旅行你最想去哪个城市,可江遇文不是个旅行经历丰富的人,一时半会儿他说不出来,就只能让林之樾换个话题,说自己从来没想过这些。 “那你现在就想想嘛。”林之樾不依不饶,态度执着:“你就...想到哪说哪儿,万一以后我们有机会去呢?” “不对,不是万一,我们一定会去的。”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江遇文没办法,只能在那样很紧急的时间里去脑子里搜寻一下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城市?他对哪里都不太感兴趣啊,一出门就要花钱,还要赶路,总觉得玩儿的那点开心还没办法抵消他花钱的心痛和路途周转的疲惫.......想到哪儿说哪儿?江遇文只好凭着直觉去联想,在这样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联想之下,还真让他想出了一个地方。 “嗯....首都吧。” “为什么?”林之樾见他回答,一下子更起劲:“你喜欢看那些文物遗迹吗?还是单纯就只是觉得想去首都看看?” “都不是。” 江遇文耸耸肩,很无谓地回答他:“你不是让我随便想吗?我刚就想起,初中的时候学校会组织那种寒暑假研学旅行,一个人4000块,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去玩七天,就老师当领队,到了地方大家自己玩儿的那种。” “我记得那时候....每个寒暑假都搞过,但我只记得首都了,因为那是第一次。” 第一次,江遇文和别的同学一样,一想到可以和同学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儿,一起到陌生的城市过夜,就觉得特别新奇,特别向往。他带着那张缴费单回家去的时候,甚至站在门口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去劝说爸妈同意他去。一打开门,陈姿站在门前,一眼先看见了他另一只手上拿着的,还没吃完的冰激凌,很快就皱起眉头,说他一天就爱吃些不顶饱的东西,净会浪费钱。 其实从那个时候,甚至是他刚拿到那张报名缴费表,家都还没回的时候开始,江遇文就知道他肯定是去不成研学的。不止这一次,下次,下下次,以后的每一次都不可能去得了。但那个时候的小江,为了和好朋友的约定,还是无视了以前和眼下的现实情况,鼓起勇气去找了江守山,把表给了他,跟他说,他想去首都。 “你想去首都?”江守山翘着二郎腿,只拿起那张表扫了一眼,在看清价格后又瞥了他一眼:“你老子我连阮城都没出过,你还想去首都?你怎么不去外太空?” 第92章 “小孩子家家的一张口就是几千块,你真以为我们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赚钱很轻松吗?” “等你以后自己赚了钱,想去哪里去哪里,现在你就干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给我好好学习好好读书,跟你表哥好好学学,你看人家,回回都考前几名,你呢?年级前十都没你名。” 吃一堑长一智,从那之后,江遇文再也没在江守山和陈姿面前要过一笔额外的钱,但他学会了攒钱。少吃几顿饭能省一点,年底过春节上交压岁钱的时候偷偷扣下一点能省一点,江遇文用这种办法从初中省到高中,从一开始的“省钱去首都”到后来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直到现在,他忘了省钱的初衷,只是下意识的在意卡里的余额,一旦跌破一定额度,他就会开始感到和当年知道自己去不了研学时同样的失落和慌张。 “不过我现在真的不想去,工作忙走不开,而且就算走得开有时间,我也只想躺在床上睡大觉。” 躺在被窝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江遇文打了个哈欠,抓着被子往上裹裹,说他困了想睡觉,有什么话明天再聊。闭上眼睛,他像之前一样靠近身边的人,却很久都没有得到和之前同样的回应。总会搂上他腰的那只手没动静,人也无声无息得很反常,江遇文感觉到不对劲,睁开眼,在还没关的台灯光里看见林之樾那副恍然无措,泫然欲泣的肉麻表情,被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你干嘛?”江遇文觉得很好笑,伸手去揪着他的脸轻轻揉搓两把:“我就只是正常跟你分享一下我的过去我的家境,你又在可怜我吗?你知道我很讨厌别人觉得我可怜。” “我....我没可怜你。” 林之樾挣开他的拿捏,钻进他怀里,贴在胸前的人呼吸炙热,透过薄薄的睡衣落在江遇文心口。他听见他闷闷的声音,说,以后我们想去哪就去哪。 这是句很不考虑现实的话,按江遇文的性格,他其实应该很清醒的跟他分析这话背后的不可实践性有多高,但是他困了,也或许是他也希望不切实际的一切全都变成真,江遇文只轻轻点了点头,任由怀里的人将抱住他的双手收紧,在那样紧绷的热乎乎的环境里睡去。 他以为好不容易休假,或许他和林之樾会一觉睡到下午去,如果真睡到下午三四点,那就来不及准备火锅的食材了。于是在躺上床之前江遇文就设了个两点的闹钟,没想到一点作用也没发挥上,两个人的电话先后在上午十一点左右响起,先是江遇文,再是林之樾,工作上的事本身就没有完全的休息一说,等两个人处理好那些鸡零狗碎的工作事宜,抱着手机,两个人又齐齐倒回床里又缓了会儿瞌睡,最后才起来窝在一起简单选了个外卖,把计划之外的午饭草草解决。 吃过饭,江遇文靠在沙发里,看着收拾好垃圾整理好桌面的林之樾回到自己身边来坐下。电视里放着被他们一起看过很多次的情景喜剧,背景的笑声时不时传出,把安静的房间填满,江遇文靠着靠背,不动声色往林之樾的方向又侧了侧身,让他靠肩的动作能更舒服点。 “你现在有没有一种,那种感觉?”林之樾突然抬头问他:“就是,温和从容,岁月静好的感觉?” “.....你甄嬛传看多了?”江遇文笑出了声:“我又不是眉姐姐,体会不到这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呢?就不能让我趁着气氛良好顺势抒发一下美好心情?” “行,你继续抒发吧,我洗菜切肉去了。” “我也要跟你一起!” 两个人前后脚追进了厨房,吃饱喝足,林之樾好像又恢复到那个一说起话来就喋喋不休的状态。扯包装,掏菜板,磨刀,解冻,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都挡不住林之樾在他耳朵边一个劲儿的说话声。他跟他掰扯着风情啊氛围啊,罗曼蒂克的那些事,只顾着说话,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江遇文不觉得烦。 他站在那儿洗葱,看着水淋到自己手上,再顺着葱的茎秆往下流淌,水流声里夹杂着林之樾欢天喜地的声音,他一边听一边毫无原因的想到,以前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住的时候,他有没有觉得过孤单。 好像没有,从大学毕业到现在四年多的时间,江遇文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人。和舒辰恋爱那小半年是他迄今最近的一次身边有人的时候,但舒辰和林之樾完全不一样,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么多话,也不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心疼得说不出声,更不可能憋着眼泪抱着他睡。他和林之樾最大的不一样就是——他不喜欢他,所以他从不靠近他,连牵手都少之又少,更别提精神交流。 在和林之樾在一起之前,江遇文对“爱”这个字一直都很蒙昧无知,甚至有些厌弃。他收到的爱,接触到的冠名为“爱”的关系多多少少都让他有些不愉快的记忆,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被他误解,“爱”是那样具有包袱,需要很多付出的奢侈品。 但现在...... 他好像体会到什么叫“温和从容,岁月静好”了。 江遇文勾起唇角,在林之樾连珠炮似的话语攻击下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也许是脸上的笑意太明显,对方在感受到他发生变化的情绪时不自觉停了下来,盯着他脸上的笑容,以为他也认可自己方才提到的话题,于是很兴奋地凑上前问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安陵容其实是暗恋甄嬛由爱生恨? “.......你真就这么喜欢甄嬛传?”江遇文的温情滤镜一下子给打破,很无语地冲他抽抽嘴角:“那么长你都看完了?” “对啊,之前住院那几天实在是没事儿干,就跟着隔壁床的阿姨一起看来着。她开二倍速,看得可快了。” “别想甄嬛传了,现在你有事儿干了。” 一盒子冰凉凉的东西塞进手里,林之樾低头一看,看着里头那两块红彤彤肉乎乎的东西皱起眉头。 “这什么?”他嗅着空气里那点淡淡的异味:“它是不是臭了?” “没臭,它本身就有点臭味,你把它洗干净就没有了。” 江遇文往旁边一挪,给他让出了洗菜池。一边切葱花,他一边时不时停下去看一眼旁边一边洗一边嫌弃那两块东西的林之樾,笑他自己要吃自己又嫌弃,说他忘本。 “不过我真没想到,你还想吃这个。”江遇文啧叹两声,在林之樾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呆滞的人:“但是这么一想吧,那天晚上你好像....是快了点。吃点腰片补补也行。” “...........” 手里那两块软肉已经被洗出干净底色,林之樾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被污染出同样臭味的一双手,再看看那两块当时自己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灵机一动盲选回家的两块猪腰,感到胸口一阵愤懑激荡。 快? 他说我快?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林之樾的脸在意识到他的话意后“腾”的一下红了。架上电磁炉的火锅咕嘟咕嘟翻滚起带着红油的热泡泡,他感觉自己就像江遇文手下那块正在被片成薄片的猪肉,待在他身边又煎熬,又忐忑,但又无可奈何。 他不会是在旁敲侧击的告诉他,他对他的硬件设施不满意吧? 可是....可是我觉得也还行啊? 但是.....这要我怎么问的出口? 带着那股与猪肉片感同身受的凌迟,林之樾紧巴巴地跟在江遇文后头打转,帮他洗菜,帮他端碗,再帮他拉开最后入座的凳子。晚饭在夕阳完全落下后正式开始,大概是为了调节气氛,江遇文还很贴心地帮他把电视里的电视剧给换成了甄嬛传。背景音里的台词慢悠悠的念,看着一边吃饭一边聚精会神看剧,时不时问他剧情相关问题的江遇文,林之樾食不知味,满脑子都围绕着“硬件条件”四个字做文章,在对方不知情的状况下给自己做了个纯主观的身体全面检测。 “女主跟这个果郡王看起来关系不大一般啊,是谈过吗?” “....她之前出宫的时候跟他谈过一段时间,后面因为种种原因被迫分开了。” “啊,还有这剧情啊。” 江遇文听完放下筷子,走到电视前头拿起遥控板:“那我往前挪几集,果然这种宫斗剧还是不能直接从后头开始看。” “那个,江.....” 闻声,江遇文转过头来,看着还没把自己名字喊完整的林之樾,仿佛在等待他的下文。拿在手上的筷子上坠着一滴油,差一点落到地板上,江遇文刚要去伸手接住,却又被放在餐桌上的手机再次吸引了目光。 “.....有人给你打电话。” 林之樾还是没能把自己那份略显羞耻的“体检报告”说出口,拿起手机当借口转移江遇文的注意力,他把东西转过面来给他递过去,在交递的时候同对方一起看清了亮起的屏幕,看见了上头跳动的那个“妈”字。 看见那个备注,江遇文原本想跟昨天一样走开去接,却很快又在同林之樾对视一眼后改变了想法。拉开椅子,他顺势坐下,当着他的面点了接听。 第93章 “喂,妈,怎.....” “我是你爸。” 带着不悦的男人声音从对面传出,背景里,陈姿似乎也在说话,只是很小很轻,像是在劝说,也像是阻拦。 “昨天我不在家,刚回来,你妈跟我说,你今年中秋国庆又不回来。” “....嗯,不回来,工作走不开。” 这兴师问罪的口气让江遇文心里一下子窜起一股火,但顾忌着陈姿,也顾忌着面前正目不转睛,紧张兮兮看着自己的林之樾,他没怎么表现出来,还是该怎么说怎么说。 “又走不开?你干了这么多年了,一个假期都走不开?”江守山冷哼两声:“站个台卖个货能有多少事?请个假你又少赚得了多少钱?这么多年了都不回个家,你心里还到底有没有你爹你妈?” “.....你也说了,我是站台卖货的,人都不在,我怎么卖?客户都是一天一天累积起来的,如果他们找我我不在,我的客户找了其他人,那下次.....” “行了行了,你总有你的那些理由,我懒得听。” 江遇文垂下手,准备挂断电话,因为他以为江守山的发泄就已经到此为止了,刚拿远一点,他就又听见里头传来声音,用一种更加不容反驳,命令般的口气对他说,不论如何,这次放假你必须得给我回来。 俗话说事不过三,哪怕是翻脸发火,江遇文也依旧原则性很强的想要再忍忍。借着眼前的林之樾当心情抚慰机,他艰难控制好表情和语气,用和方才一样平和的语气吐出同样坚决的四个字,我回不来。 “你脑子拎不清是不是?”对面的语气奇怪的转折进了一个略显柔和的弯道,多出几分说服的意味:“你妈没跟你说清楚吗?你表哥结婚,他可是公务员,请的那些同事领导也都是公务员,一个个又年轻又有铁饭碗,这么好的机会,你再怎么样也要去认识认识,打个照面。” “我妈难道没告诉你我已经有对象了吗?而且就算我没有对象,你能不能搞清楚,公务员请吃饭什么时候能请领导了?生怕自己当官当腻了不被查吗?” “我知道你有对象,你妈跟我说了。” 又一次,江遇文以为江守山就要放弃这个话题的时候,他话锋一转,拐向了江遇文完全无法想象出来的走向:“就你那个工作,能遇见什么不得了的人?那能有人家公务员铁饭碗稳定吗?能有别人本地人知根知底条件好吗? “工作也是,说什么升职了赚得多,我看都是骗人的。一个月就拿那么点钱回来,前几天去你伯伯那儿被他们问起,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在干嘛。你表哥结婚,我们两家关系又那么近,不给个四五千哪里拿得出手?和别人比起都丢人。” “你都快三十了,还在干你那个不伦不类的工作,跟些不伦不类的人玩,整天没点脚踏实地的想法,一个大男人家家的,成天往脸上涂脂抹粉,跟个小白脸似的,像什么样子。” 事不过三,这是第三回 。江遇文没有义务再去忍耐那些一如既往伤人又难听的话语,在酝酿火气一口气驳斥回去之前,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一次,大概是高中,他拿着自己攒了很久的钱偷偷买了一双想要很久的鞋,为了带回家,他忍痛割爱把鞋盒扔掉,放在书包里,想要偷偷运进去,结果在当天就被气冲冲回家的江守山给翻箱倒柜地找了出来,拎着那鞋质问他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的东西。 他记得,那时候他指着自己怒骂的时候,骂的是他年纪轻轻就学会了爱慕虚荣那一套,买名牌,穿贵货,没有少爷命却有个少爷心,拿着他们好不容易赚来的血汗钱去充面子。他说,面子有那么重要吗,做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面子,面子是能换成钱还是能换来饭?人不大点,心比天高。 他现在也不知道江守山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买了那双鞋,路上遇见还是别的怎么样,江遇文现在都不在意了。之所以会在现在回想起那件事,江遇文想,大概是因为他太过强烈的言行不一吧。 那个骂他说面子一点也不重要的人拿着那双新鞋往他脑门上带着惩罚地用力一拍,但那点疼痛的感觉和被同学无意中嘲笑穿着穷酸的羞耻难过比起来什么也算不上。当年言之凿凿,在他心里留下永远的执念的人,如今却反过来跟他说他让他没面子,让他丢了人,说他的工作上不了台面,江遇文觉得,这是件又荒诞,又很可悲的事。 他终于明白了,其实江守山心里根本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条款,他也并不是真的把钱看得那么重要,他只是舍不得花给他花给别人,如果你让他用钱去换他从前看不起的面子,那他一定会是冲在最前面义务反顾缴费的“买面人”。 想明白了这一层,江遇文心里的火气一下子消了很多,从愤怒变成了嘲讽,最后那点冲动就只有关于他话里话外对他工作,对他客户,对他对象的贬低。深吸一口气,江遇文打断了电话对面还在进行的数落,他时隔很久,喊了对方一声“爸”,不出意外把他轻松地叫停。 “你说这么多有什么意思吗?反正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是个二流货色,我说什么做什么你在意过吗?相信过吗?既然从来都没有过,现在装出一副很嫌弃的样子又是做给谁看?” “你怎么跟你爸说........”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我就怎么跟你说。” 江遇文再也抑制不住了,他感觉自己花了半辈子铸造起来的,心里那个高墙坍塌了一个小角落,崩溃决堤很快就会由点及面,迅速把一切都冲垮。那无疑会是很难看的场面,江遇文不想在林之樾面前流露出那样的丑态,于是他匆匆忙忙站起身来,狼狈地躲进了书房里,关上门,他无视听筒对面已经开始冒出的,带着脏字的方言骂声,依旧操着那口他已经说了很多年的普通话跟对方回嘴。 “别的我都懒得再跟你去翻旧账,我也不在意以前那些事,反正我现在自己有能力自己过,从九年前我就没靠过你,我看脑子不清醒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一分钱都没给过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还跟以前一样自以为是的打压我,插手我的人生?” “我没给过你钱?!如果没有我花钱养你你能活到现在?早知道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我就该你生下来的时候就直接把你丢出去!什么货色,敢跟你老子这么说话!” 电话对面传来同样激烈的争吵声,江遇文听见了陈姿的吼叫,她应该是在试图尝试着抢回手机来挂断电话,一边骂江守山,她一边从中做着调停,让江遇文也少说两句,两个人都别再对着干。 对着干? 江遇文想,这大概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敢和江守山真正意义上的对着干。 原以为的愧疚,原以为的难过和伤心,都比他想象中少得太多了。 在感受到那样压倒性的松懈和快感袭来时,靠着门,江遇文终于恍然大悟。 他对待江守山和对待陈姿,其实从来都是不一样的。记忆里所有温馨的,他愿意回忆的片段,几乎全都有陈姿的出现。家长会后领着他去小吃摊买炸串,或是按着季节时令炒的新菜式,每一次拌嘴争吵后的道歉哄回,从小到大的照顾,以及直到他离开家那么多年都会时不时出现的关心,那些都只是她一个人赋予给他的,关于家和亲情的温暖。 江遇文发现,其实自己是一只会学舌的八哥鹦鹉,所以他对待陈姿温柔却始终别扭,对待江守山则同他一样暴躁又毫无耐心。 所以他才对江守山也说出了那样伤人那样难听的话,因为他从来也都只是这么对他,蛮横,武断,不讲道理。把他贬得抬不起头,其实只是为自己一辈子操劳却仍然碌碌无为的人生找一个同样失败的对照。他或许也曾在某些瞬间为这个身体里流着自己血脉的孩子而心软动容,但他的双标和贬低,他毫无理由的控制,他只针对他的抠门,每一个都让曾经无力反抗的江遇文陷入过很多次不同程度的煎熬痛苦,现在的江遇文可以很笃定的说,他那点爱,根本一文不值。 怎么会有父亲天生就这样讨厌一个小孩呢?江遇文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但他现在已经清楚了,其实自己也不怎么爱他。曾经那些为了不撕破脸而付出的所有,都不过是看在陈姿和江遇午的面子上所做出的让步,但现在,他觉得对方已经不值得自己再无底线的去忍让了。 “其实我知道,你非得让我回去其实还有个原因。” “几千块的红包,让你掏,你一定觉得很心疼,但给得太少,又觉得伤了你的脸面,所以你就想让我回来替你掏这个钱,顺便跟外人吹嘘一下,你有个拿的出钱的儿子,以证明你的生活也很滋润,是吧?” “是又怎么样!你是我赚钱养大的,让你掏又怎么了?!儿子照顾老子,天经地义!” “你怎么说怎么想都可以,去告我也可以。” 江遇文放下手机来看了眼通话时间,十八分钟,已经相当长了。他转身过去拉开条门缝,不出意外在缝隙之外看见了那个偷听被抓包而显得非常慌乱的林之樾。他的仓皇之中挤在缝隙里冲他解释,他不是想看热闹,他只是想让他别太激动,别吵得太凶。 第94章 我知道。江遇文对他露出个有点勉强的笑容,然后一把将门拉开,任由外头的火锅香气飘进这片封闭闷热的空间,在保持着同林之樾的对视下,最后一次拿起了手机。 “从今天开始,我每个月只会给家里寄一千块。从初中到高中,不管我说过多少次我钱不够用,你都只会给我一千块,所以现在,我也只会给你这么多。” “随便你怎么骂吧,我就是这么个白眼狼,你没面子,你被人嘲笑,那又怎么样?” “我以前都能忍受,那你也一定可以。爸,我相信你,因为你一直都爱财如命。” 挂了电话,手机被江遇文用力地握紧在掌心。他垂着脑袋,摁着那个门把不松手,好像把全身的力道都加注在了那双手上,好像攥紧了手,就可以保持着那股硬气不松懈,不崩溃,在林之樾面前尽可能的挽留一下脸面,维系一下他一向理智稳重的形象。 视线里那双软乎乎的蓝色拖鞋在原地踩了几下,犹豫地打着转。 他看见他最后还是向着自己靠近了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在他垂着的眼前张开了掌心。 “要不要牵手?” 江遇文没有说话,但林之樾清楚的看见他呼吸的频率变快了,力道变重了,连声音都变得很沉重,好像.....在压抑着什么。 “那....要不要抱抱?” 比起征询,这更像一个通知。话音未落,江遇文就已经被林之樾揽进了怀抱里,他身上还带着一点火锅蒸腾散发出的热气和辣气,埋在他肩头的时候,他感觉林之樾抱他抱得特别紧,连膝盖上那块还没拆掉的石膏都一并硬邦邦地抵住了他的腿,压得他疼。他好像很紧张,但那只不停在他背后抚摸的手却从始至终都很轻,带着安慰,也带着心疼。 在那样毫无保留的一个柔软怀抱里,江遇文终于忍不住了,他回抱住林之樾,在一瞬间甚至想要钻进他宽大的卫衣里,仿佛只有跟他挤在同一个窄小的空间,才能保证他身体里正止不住外泄的那些情绪不扩散决堤。 “林之樾.....” 他的声音在哽咽,眼泪在下一句话说出之前紧接着掉出,然后滚落林之樾肩头,很快又被衣料完全吸收,变成一滴水痕,然后迅速的变多。 “你怎么总是这样,阴魂不散得刚刚好。” 第72章 江遇文的家庭,说幸福算不上,说不幸也实在牵强,在他自己看来,他的家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连带着身处其中的自己也一样。 他的十几年人生都生活在阮城的一个小城市,整个城市的基调都很慢,房子矮矮的,街道上铺的也不是柏油,都是石板,凹凸不平,据说是为了迎合整个城市的氛围才刻意如此。陈姿和江守山都是阮城本地人,经由相亲介绍认识,在婚后一起开了个餐馆挣钱,靠着最红火的那几年挣到了买房钱,也在那个时候选择了生养孩子,而后就有了江遇文的出生。 人都说,孩子是父母爱情的结晶,被爱包裹,为爱存在。但陈姿和江守山显然不属于这一种情况,他们的结合来自于传统婚育关的撮合,来自于江守山对于男人就得传宗接代的大男子主义思想,有一个孩子对他来说,是一种彰显和认同完整男人身份的标志,不是出于爱。 所以小时候,从江遇文记事开始,他就和爸爸不太亲。他觉得他总是凶巴巴,身上带着常年散不去的油烟味,整个人都因为高强度的工作而分外暴躁,没办法对着顾客发泄,他就只能把劳累和烦躁全都带回家,对着当时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在餐馆一起顾店的陈姿,也对着当时小小的,都还没上小学的江遇文发脾气。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江遇文形成了最初对“钱”的认知。他在父亲的暴躁,母亲的疲倦里懵懂的认为,钱是无比珍贵的东西,没有钱,他们都会死。 没错,小时候的江遇文就是那么觉得的。没有钱,大家都会死,爸爸会对妈妈和自己发脾气,严重时还会动手打人,尽管他们那时候还有钱,但他还是会因为觉得钱不够多而这样,而妈妈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接他上学放学的时候以外,她没有任何时间陪他玩,帮他推秋千,一起像别的小朋友那样坐摇摇车。 带着这样极其偏激的想法,江遇文上了小学,那是离他们家最近的一所公办小学,里面的学生都是住在附近的居民,有些甚至就在他隔壁楼里,在那样大家都不相上下的环境里,江遇文渐渐意识到了不对。 不对,为什么他们可以有按天发放,拿去买零食吃的零花钱? 不对,为什么他们可以有那么多新奇的玩具? 不对,为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 小小的江遇文意识到了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但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把想问的话直接问出口。他选择了观察,他观察起自己的爸妈和别人的爸妈,他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赚钱好像比别人的爸爸妈妈累很多,他们总是早出晚归,不像别的叔叔阿姨一样可以穿得整洁正式,八九点才去上班,晚上五六点就又能回家。 意识到爸妈赚钱很不容易,是从小学开始。江遇文隐藏起自己的自卑,在那个还算不错的班集体里找到了几个善良的小孩子做朋友,他们愿意跟他分享玩具,分享零食,他很多年后都还记得其中两个小孩,那是对双胞胎兄妹,哥哥对妹妹总是温柔有耐心,哄她不哭,哄她高兴,然后妹妹再把从哥哥那里学到的哄人技巧施加到自己身上,带着他和他们兄妹俩一起玩。 而怨念的开始,则是在初中。 全新的环境意味着周围人群翻天覆地的变化,江遇文考到了一个还不错的中学,离家远,但环境好,成绩优异,是一所有名的学校。爸妈在他考上之后欢天喜地了一阵,很快就抽离,没有奖励,也没有夸赞,他们忙着继续经营餐厅,又忙着照顾那时候才一两岁的江遇午,其实那时候的江遇文就已经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明明那么累还要生第二个孩子,但他不敢问,不知道哪句话又会激怒他本来就易怒的爸爸,莫名其妙又挨打。 他从走读变成了住读,一个星期里有完整的四天,吃穿住行都在学校宿舍,他发现自己的那点不同渐渐开始有些藏不住了,因为他的室友们总爱谈论一些他听都没听过的品牌,有衣服的,有食物的,还有一些娱乐性质的东西,譬如旅游,也譬如一些需要靠充值才能获取更佳体验感的游戏。 即使有校服的遮羞,但江遇文也能从每个人脚下印着不同logo,新旧程度不同的鞋子感受到他们之间截然不同的财富等级。初中寝室六人间,其中四个会因为他脏脏旧旧又没有品牌的鞋子而偶尔对他进行一些言语上的嫌弃和讥讽,但也不算太严重,对江遇文来说还能忍受;而其中两个则和小学时他遇见的那对兄妹一样,只是觉得他好所以和他交朋友,而不是看着他鞋的品牌和颜色再选择要不要和他亲近。 那根被偶尔的三言两语种下的刺,到了高中才真正开始隐隐作痛。江遇文的高中同初中在同一所学校,但因为是高中,所以他们多出了几个更能区分家庭背景的班级,一个叫留学班,一个叫艺术班。他所在的班级是按照成绩分班里中等的那一个,比较幸运的是,他的室友们都还算不错,即使有时会对他的穿着用品的陈旧程度感到有些无法理解,但也从来没人说过嫌弃,起码没有表现出来过。 真正促使江遇文花费积蓄去买了那一双500块球鞋的,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 十几岁的男女生们通常都会经历时段大致相同的情窦初开,毫无根据,只凭着一瞬间的青春懵懂就可以对一个人暗许芳心,在一种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少男少女纯爱里,江遇文无疑又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一个,因为他喜欢男的。 比起别人有一个精准的目标,江遇文比较不一样,他喜欢的是那些一双又一双从没见过的新鞋子。他开始爱上看别人的鞋,因为那是唯一一个能在学校这种满是同款校服校裤的地方辨认出对方经济条件如何的办法,他看了很多,通过网络和别人的嘴巴又知道了很多,慢慢的,他开始对鞋产生了一种畸形的执着,从想看,到了想要。 而后的结果也就是那样,偷偷买鞋被发现,被臭骂一顿之后还被收走了所有他好不容易攒下的零花钱。 江守山收走了钱,却收不走江遇文已经开了禁忌的心。从高中毕业,大学不再有校服,江遇文的执念一点点从鞋子遍及浑身上下,甚至是包上的一个挂件,亦或是从他身边路过的某个人的香水味道。他开始疯狂的搜索各种时尚杂志来看,认识了很多从前他听都没听过的品牌,他开始自己赚钱,也继续攒钱,他的目标就在那样日复一日的“学习”下潜移默化的改变,从一双500的鞋,到一件5000的风衣,最后到50000的包。 他比谁都知道赚钱辛苦,他也比谁都知道钱的重要性,但从初中开始就扎进他心里的刺已经根深蒂固,长出无数歪歪扭扭的根系,驱使他一边对疯狂的兼职打工,克扣自己的生活,再去做出一些同他经济状况不匹配的消费,即使他清楚那样做不对,但江遇文就是愿意继续这样的恶循环,只为了小时候那个要啥啥没有的自己。 第95章 后来...... “后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靠在林之樾怀里,江遇文抱着自己的双膝,刚哭过的眼睛泛着难以忽视的红肿,他目光空空看着前面什么也没放的电视机,在感受到窗外吹进来的冷风时下意识一抖,然后很快就被林之樾替他盖上来的小毛毯包裹,将寒冷驱散。 “毕业以后我急着用钱,最开始的那份工作不把大学生当人看,不仅工资低,还总是加班,也没什么晋升机会,只让我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一点用。” “然后我就辞职了,路过商场看见在招销售,我就想去试试看,没想到一干就干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整个人的情绪跟着回忆跌宕起伏,说到这里时,才终于又回归于平静。压在心里的话终于完完整整的都说出口,原以为的难堪和尴尬一点都没有出现,江遇文感受到久违的轻松,他甚至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带着庆幸开口对林之樾说,其实现在想起来,我也要感谢小时候那些事情。 “起码他们对我的教育里,从来没让钱和物质逾越过道德底线,我就算再想要钱,也只会想办法去赚去攒,没胆子去做那些违反乱纪的事,也不会为了一个特别想要的东西去借高利贷什么的。” “也还好,我胆子小。” 江遇文笑着去摸了摸林之樾的脸,看着他愁眉不展的表情有点好笑地趁机轻轻拍了他两下:“干了这么多年销售,也去过那么多酒吧会所,好多人都跟我说过,‘其实你可以比现在过得更轻松’这种话,让我卖色也卖身,但面对那么多豪门的勾引我都没动摇过,纯卖色不卖身,只要你想进一步,我就告诉你我是个卖货的,你要是喜欢我你就多买点,买完就可以滚了。” “......那你怎么没让我滚。” 对他带着明显调节气氛,安慰自己情绪的话,林之樾很明显不太吃。他还沉浸在刚刚自己听见的那些事情里,其实他也不算可怜江遇文,毕竟钱这种话题,除了不缺钱的人以外,几乎在每个家庭存在,这是绝大多数不够富余的家庭里都会出现的情况,而江守山的大男子主义就更是常见,这样的人,你去指摘他似乎也缺乏一点说服力,因为他的确饱受着生活的煎熬,但你如果说他一点错都没有,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林之樾只是无法避免的在这段回忆里去偏心自己唯一一个熟悉的人,爱和伤害的两座横梁将他架起,让他想要逃离突破时会为了爱而愧疚自责,而又无法说服自己完全凭着一个“爱”字去心甘情愿接受所有带着疼痛的对待。在心疼之中,林之樾对江遇文最后做出的选择其实还带着很大程度的钦佩,因为他无法想象,做出这个决定的他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又积攒了多少的失望,任由最后一丝期待落空。 搂住窝在自己怀里的人,林之樾也歪着脑袋去靠上江遇文的头,他看着江遇文抓着他的手,不停的上下捏着他每一个骨节,他知道其实他心里还有点犹豫,或者是还有话没说完。于是林之樾蹭了蹭他的头发,终于没有了发问的顾忌,直截了当的问他,你是不是觉得还是有点放不下? “......也算吧,但不是对他。”江遇文点了点头,没再因为林之樾的问题而有所迟疑:“江遇午还在读高三,以后还要上大学,我不想让他和我自己那时候一样辛苦,要一边读书一边去挣零花钱满足自己。” “还有我妈,她虽然也有点抠门,但那也的确是因为他们挣钱实在太累太辛苦。现在她年龄也大了,身体也不算特别好,我也还是想....保障她和小午的生活。” “那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江遇文从他身上爬起来,口气里带着点犹豫:“你觉得,我单给他们俩开张卡,每个月往里汇钱,这样怎么样?” 林之樾也跟着他一起安静下来想了想,他想到自己刚刚从门缝里听见的,电话对面那样强势凶狠的语气,觉得这办法实在不太妥。 “如果给他们俩开一张卡的话,那那张卡最后一定是阿姨在保管。但我觉得.....阿姨的个性太软,如果那张卡被叔叔要走的话,那小午就一点都拿不到了。” “我觉得,你不如......开两张卡,给小午单独一张。” 林之樾郑重其事地盘起腿来,在他面前摊开手一点一点跟他分析:“你看,首先小午马上就十八岁,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上了大学以后,用钱的地方明显要比叔叔阿姨多很多,一张卡的话意味着他还是得问着家里要钱,这样就解决不了他用钱受限的现实情况。” “第二就是,我觉得小午他不是个乱花钱的人,他对钱也是有计划有思考着在用,钱交到他手上,也还算比较让人安心。” “然后阿姨那边.....我没想好该怎么办。”林之樾的神情里一下子多出几分困顿:“毕竟我怎么想都觉得,她会把钱给你爸爸。” 江遇文没说话,看起来在仔细的思考,想要尽快得出一个合适的结论。他坐在那里扯着林之樾的手又捏了半天,捏得林之樾感觉自己那只手都快掉出一层皮来了。突然的,那只一直在摁自己的力道消失了,林之樾顺势抬起头来看江遇文,知道他一定是想好了最终的方案。 “我觉得你说的办法可以,分两张卡,我把钱分成两份单独给,先保障好小午的需求。至于我妈那份.....” “我就多给一些,但不会太多,一个半人的量。我知道我爸一定会找她要,她也一定会给,但她也不是完全不会替自己打算的人,钱在他们俩之间也还是有一定区分的,我给她多一点,哪怕她给出去了一部分,自己也同样过得下去,这样也挺好的。” “反正,我现在也给得起。毕竟我是你一手支持出来的网红销冠。” 问题得解,方才稍显凝重的氛围得到彻底的缓和。那通让他们陷入短暂深沉的电话终于完全过去,江遇文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他扭过头去,看着身边帮自己出谋划策,又总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1.75亿,越看越觉得心里甜蜜,于是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就算做对他方才优异表现的独家嘉奖。 “知道比起谢谢,你更喜欢这个。” 江遇文满意地搂住他脖子,搂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姿势实在有点别扭,于是整个人又向着他靠近一点,将腿搭在他腿上,再重新伸手去换了个地方抱,从脖子到了腰。他耳朵贴在他颈窝,感受到他吞咽的动作和胸口的起伏,一抬眼,就能看清每一次喉结的滚动,伴随着脖颈上脉络清晰的血管青筋。江遇文忽然觉得,这个视角下的林之樾和平时很不一样,有种原始的性感,和那个被自己稍微亲一口就脸红得说不出话的纯情小处男完全是两码事。 江遇文突然觉得,现在的氛围,似乎很适合他对他上下其手,做点成年人的事。于是他很快做出了行动,在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得到回应之后,江遇文一下子伸出手去,从下往上一把把他的脑袋往下摁,然后亲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本意本来是想正儿八经跟他接个吻,想要该张的嘴,该伸的舌头都在,要素齐全的那种成年人亲吻,但他刚准备加深程度的时候,林之樾动手握住了他的肩,趁着他呆住的瞬间将他与自己分开,然后又一双略带幽怨的眼睛看着他,脸红红的,仿佛在埋怨他刚才的动作,也或许是不满意他回报自己的方式。 江遇文觉得有点奇怪,但又有点搞笑,无法忽视他的情绪,他只好接受了自己的主动被打断的这个事实,搂着他,他问他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他不高兴? “我....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江遇文歪着脑袋看他,像是在欣赏林之樾突然发作的小脾气:“你说吧,什么事情让你会在这个时候叫停。” “............你....” 林之樾垂着脑袋,同江遇文那张因为亲吻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他的眼睛因为不久前的哭泣红肿未退,本来应该惹人怜爱的模样在这种时候出现在面前只会让人浮想联翩。他的身上带着点香水的气息,那身简单的t恤长裤因为这个姿势失去了宽松,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所有让人血脉喷张的线条形状,他扣在他脑后的手仍然没有放开,热热的掌心存在感极强地从上往下挪移,缓缓停在他的衣领处,沿着他卫衣的领口轻轻描摹,指尖偶尔一两下蹭过林之樾已经开始变烫的皮肤,却始终没有真正探入。 他甚至不敢去看江遇文的眼睛,他有一双很勾人的眼睛,也许是因为职业的原因,他可以轻易的用眼神的交流对视来探索对方的心情,也可以很好的利用自己的眼神去表达自己想要传递的情绪,那近乎直白的挑逗让林之樾心神大乱,为了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他只能被迫闭上眼,一边嗅着鼻尖那股萦绕着不肯散去的,温温热热的香水味,一边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江遇文很明显的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不行?如果你说的那方面,我不记得我说过这种话啊?” 第96章 “.....那你为什么说我适合多吃点猪腰?”林之樾对他的矢口否认明显不相信:“....还说我快。” 这下江遇文是真的忍不住了,他笑起来,笑得有点停不下来,连那只本来还在坚持不懈在他脖子上摸来摸去,营造气氛的手都一起收回,搭在他肩膀上笑得颤抖。这让本来就很忐忑的林之樾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以为他的笑就是在默认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看着江遇文笑眯起来的眼睛,顿时感觉自己可能是有点恼羞成怒了,他要反击,于是林之樾憋着那口气,搂着江遇文的腰,在一瞬间颠倒了两人的位置,将他放平在沙发上,自己则抵在上头,一条腿半跪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另一条腿则蹬着地板,以用来保持身体的平衡。 “有这么好笑吗?我真就这么不行吗?”林之樾为着自己不被满意的事非常耿耿于怀:“那你说说,你觉得我哪里不行,技术手法还是硬件条件?你到底对哪个不满意?”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江遇文已经笑得忘乎所以了:“不行了,你让我再笑会儿......” “不准笑了!你回答我的问题!” 威胁无效,叫停也无效,林之樾被江遇文完全忽视,他看着在他身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人,觉得那股不服气的感觉越来越旺盛,且大有变味的趋势,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被烈火蚕食燃烧,一切爆炸的瞬间,他腾出一只支撑的手,不由分说捏住了江遇文笑得偏向一边的脸,将他掰回到面对面的位置,然后莽撞地亲了下去。 上一次跟他接这种吻,还是在他生日前一天,亲吻之后发生了让他们俩都很难受的事,这也让江遇文在真正被他亲上的一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慌张。但很快的,他感到林之樾的卫衣帽子随着他倾身的动作往前垂落,然后歪歪扭扭扣在他头上,随着他紧贴上来的同时,帽檐也同样一下一下碰在了他额头,不同的穿着和他不同的情绪很快把江遇文从那一点心有余悸里带离,他开始享受林之樾的主动,同他一起探索起如何让单纯的纠缠多出几分缱绻氛围,再怎么样在那样难舍难分的时候同时顾及自己用于生存的呼吸,一边喘气,一边让甜蜜延续。 那个亲吻持续了很长的时间,江遇文搂着他的脖子,第一次在体力和身体机能方面感受到了自己和林之樾的显著差距。他几次喘不过气的时候,林之樾都仍旧意犹未尽,趁着他呼吸的空隙像小猫小狗一样去接着亲他的下巴鼻尖眼角,以算作他的中场休息。江遇文感到被他亲过的每一个地方都迅速散发起过敏般让人欲罢不能的痒意,让他忍不住抬起手来,却不是去挠,而是轻轻的落在他随着俯身动作而下垂的衣摆上,再顺着那节空出来的空间一路往里,循着体温的方向贴上他紧致的腰腹。 手贴上他腹肌的瞬间,林之樾停下了亲吻的动作。他微微抬起一点脑袋,同江遇文之间重新留出了两指宽的距离,足够他们清楚的对视,但继续保持着呼吸的交织。 “你想继续吗?” 江遇文不答,贴在他腰上的手也没有动。他只是盯着他笑,在半晌后用力摁了摁他硬邦邦的肌肉。 “林之樾,你知道你哪儿最不行吗?”江遇文的笑声带着不加掩饰的勾引,变了音调,极其的轻:“你知不知道,你最不行的,其实是定力。” 衣服里的那只手开始往下,就算做回答林之樾的那个问题。他继续了几下亲吻,最后终于在那片炙热抵达终点时忍无可忍地爆发。搂住他的腰,林之樾将人从沙发上一下子带离,他抱着他往卧室走去,在一步一步的颠簸里,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妖精。 听着林之樾带着忍耐的哼哼,江遇文笑了。他将腿更用力收紧,故意往他耳朵尖上呼出口热气。 “但是道长,你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第73章 大结局 江遇文在浑身酸痛里醒来的时候,林之樾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一点都不想动弹,抬个眼睛都感觉累得慌。他干脆重新闭上眼,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找回精神,找到知觉,然后第二次尝试清醒神志。 这一次他成功了,睁开眼睛以后,他先是花了点时间看了看这张已经换过四件套的床,又掀开被子看了眼自己,阴影把斑驳痕迹给柔和不少,却还是多得有点难以直视。他重新把自己裹好,在被子盖回身上时闻到了从里往外散发出的清新香味,那大概是因为林之樾在一切结束过后抱着自己去洗了个澡的原因。周围能看的一切都看完,江遇文开始无法避免地想到昨晚发生的事,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在事后感到无尽的羞赧,反而对林之樾颇具服务意识的床上法则感到一点难以言喻的流连忘返。 又想了会儿,江遇文重新躺平,他望着天花板,对这个来势汹汹的初夜给出极高的评分,并且怀揣起期待的心等待下一次的到来。 手机放在外头,他不知道时间,也没法儿看看信息,他只能躺在那里发呆,在一会儿之后听见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林之樾提着饭回到房间里,看见江遇文醒了,有点紧张地坐到他的床边,问他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几点了?”江遇文看着林之樾那一身崭新的套装,又看了眼他容光焕发,感觉每寸皮肤都在发光的脸:“.....你,也不至于这样吧?” “我就是高兴嘛。”林之樾有点手足无措了,他从被子旁边伸手进去将江遇文从里面扶着起来,再顺势给他递上已经烘干的衣服:“别说我了,你起来吃点东西,饿了那么久,胃该不舒服了。” 买好的粥和炒菜摆在桌上,江遇文一边看手机里的工作信息一边埋头吃饭,吃着吃着就感觉有点不大对劲。 于是他向着那股不对劲的源头抬起头,在林之樾躲闪起他的对视时意识到他有话想说。经历了精神和肉体的双层坦诚相见,他不觉得他们之间现在还有什么值得遮遮掩掩的东西。所以江遇文回了最后那个信息,把勺子往碗里一放,问他有什么话要说。 “你要不先把饭吃完再听。”林之樾很焦躁地摩挲着自己的后脖颈:“我怕你听完以后就吃不下了。” “你以为我听了你这话就还能吃得下?”江遇文对他很无语:“赶紧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之樾抿抿嘴,决定还是先不一口气把最重要的信息说出口:“就是,我爸妈提前赶在中秋节之前回来了,一个多小时前落的地。” “哦,然后呢?说重点。” “然后就是......” “他们让我回去过中秋,让我.....带你一起。” 江遇文惊呆了。 但是让他更震惊的话还在后头。 “我刚听见的时候差点被吓死了,电话一挂,我就赶紧去跟我哥联系,没想到他也接到电话了,爸妈也通知了他,还让他也把李越明叫上一起回家。”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要把我们一起关家里趁机一把火全送上天,结果后面,我们俩偷偷跟家里的阿姨联系,她跟我俩说,我爸妈给她写了一张好长的菜单,要她去买,说是中秋那天家里有客人要来,他们俩要亲自下厨款待.......” 林之樾愁苦着一张脸,他看着已经震惊到无话可说的江遇文,很惆怅的问他,你觉得这顿饭是鸿门宴的概率有多高? 江遇文依旧没能找回失去的语言功能,只默默地抬起手,比了个1。 “唉.....”林之樾面对那个毋庸置疑的百分百数字叹了口长气:“但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态度。如果真是要松口,那如果不回去,不是更让他们生气吗?” “如果逃不掉的话,你.....愿意跟我去吗?” 林之樾的口气里带着迟疑,因为他的确无法拿捏自家爸妈的心思。他甚至可以想到江遇文能想到的一切顾虑,比如言语羞辱,比如给他钱让他拿钱走人,也或许是把这顿饭当成散伙饭,让他们吃了以后就断干净之类的,那如果是这样,去了也只会让人伤心,即使这和林之樾的本意有悖,但他的父母是他最亲近的人,被喜欢的人的家人这么对待,说不伤感情那完全是假的。 但过了一会儿,江遇文从惊讶里缓过来之后,还是轻轻的点了头,跟他说愿意。 “不去,不就是带着你去逃避吗。”江遇文有点失落的回答他:“你家和我家不一样,他们的意见和态度对你来说分量很重,过不去这一关,你心里也永远都会有个坎,那我们俩也不可能真正走得长久。” “去吧,反正....最多不就是让咱俩分手吗。不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这句话一出,林之樾原本还有点畏缩的心一下子就被江遇文给展平了,面前的人身周好像一下就多出一圈纯白皎洁的光圈,他都说这种话了,自己怎么能退缩?自己怎么能让他失望?怀揣着坚定抗争到底的心,林之樾在两天后拄着拐带着人按时到了家里大门口,时隔十几天又回到了那个自己曾翻窗越楼的战地。 第97章 “你紧不紧张?”林之樾望着眼前的别墅小洋楼问江遇文:“我感觉我好像还好。” “你确定?” 江遇文斜着眼去看了下他垂在身侧,正在微微颤抖的手,心里的紧绷因为他的强装镇定反而得到一点安慰。两个人在门前对视一眼,在确认对方都做好心理准备之后准备上前去敲门,背后忽然传来车喇叭的声音,林之樾和江遇文转过头,看着李越明载着林之舟出现在门口,很快就开入旁边的车库,紧接着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俩怎么不进去?” 林之舟一边接过李越明递过来的钥匙,一边大喇喇地开口问他们。三个人对他的心大同时表现出无语,李越明从后头拽了一下他的衣摆说,这种饭局,只有你这种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才会不紧张。 “有什么好紧张的。”林之舟有点好笑地又扫了一圈他们三个:“如果爸妈让分手你们就分?一点打游击战的战术都不会?真要那么听话,被发现时候就断了,能出现在这里,只能证明大家都是抱着同样的决心。” 江遇文和林之樾没说话了,因为事实的确和他说得一样。四个人站在门口相顾无言了几秒,不远处的大门却不喊自开,阿姨的声音从里头传来,问他们怎么全都站在门口,让他们进来说话。 大门向着他们敞开,四个人交换一下目光,逃无可逃,只能向着那个方向走去。第一脚踏进去,林之樾首当其冲被站在门两边,一边一个的爸妈给吓了一大跳。时隔这么久不见,他本来想打一下亲情牌,通过几声亲切的爸妈来唤醒一下他们的父爱母爱,结果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温嫦就先走上前,把刚换好鞋的林之樾搀着胳膊往旁边一送,再揪着林之舟的衣服把他从中间摘开,然后冲着李越明说,小李啊,你跟我过来。 剩下的三个人满眼不知所措,看着李越明带着那张呆滞的脸跟在温嫦身后往里头走。江遇文还没回过神来,站在自己这一侧的林疆就伸手拍上他肩头,同样表情严肃地对他说,小江,你也跟我走。 ? 刚一进门,爸妈领着人前后脚离开,林之樾和林之舟对视一眼,心叫不好,在目送四人进了房间后赶紧迈开脚步,紧跟去了各自的房门,一人贴一扇门的门框,开始偷听起里头的对话。 外头的动静实在太大,江遇文无法忽视,他只能忍着尴尬,在那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门磕碰发出的响声彻底过去后才抬起头来同林疆面对面,跟他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叔叔你好。”江遇文的态度摆得非常恭敬,他伸出手来同他示好:“我叫江遇文,您就像刚才那样叫我小江就行了。” “嗯。” 林疆回应了他握手的动作,但很快就松开。他顺势抬手扶了一下眼镜,严肃的表情依旧没有得到一点和缓,甚至叫停了江遇文准备好的第二次开口,转身向着身后不远处的桌面走去,将上头那个很厚的笔记本拿了起来,一边翻,又一边回到江遇文身边。 他看得太认真,配上他的表情,江遇文开始猜测起那个笔记本上的内容,不会是自古以来所有同性恋被处死的历史记录吧?他有点紧张地抓住了衣角,看着仔细翻阅看着书本的林疆在长达几分钟的沉默后抬起头来,以同样的严肃表情郑重地开口对他说,小江,我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会是什么问题?爱不爱?多少钱?还是“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离开我儿子”?江遇文把电视剧里棒打鸳鸯的台词在短短的几秒里想了遍,最后还是冷着心,冲他点了点头。 “你....”林疆又低了点头,仿佛是在透过镜片去看文字,以保证自己能看清:“你....是不是‘1’?” ? 江遇文呆了。在他因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句话陷入死寂时,门外同时也传来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想,大概是林之樾震惊到以为自己幻听,用脑袋去撞门发出的声响。 “....那,那个,叔叔,咱们....” “你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 他的口气听起来很正式,跟他讨论这个荒谬的问题,却摆出了一种高中老师跟学生答疑解惑时的态度。这让江遇文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十分诡异,他在那阵晕乎里沉溺了半天,最后在林疆直视着他的坚韧目光里,很羞耻的说,叔叔,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应该.....不是。 “诶?” 林疆在得到答案以后发出了一声很惊讶的感叹,他看着江遇文反应了一下,有点不大确定的对他说,你不是比樾樾大几岁吗?这样也不是1吗? 江遇文感觉自己要疯了,他咬着牙齿,很艰难地又点了点头,说他不是。 “哎呀,坏了坏了,领错人了。” 林疆突然念叨起什么来,有点手足无措地翻了几页他那个使用痕迹非常明显的笔记本,而后又抬起头来静静地看了江遇文几秒,而后对他说,小江,你去隔壁房间,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什么来得......” 他的疑问还没说出口,自己这间房的门就率先打开了。出现在门口的不止是林之舟和林之樾,还有一脸急色拽着李越明走进来的温嫦。两个人于慌忙中对视一眼,很快就确定自己遭到了同样的询问,且都被搞错了身份。果不其然,在几句耳语后,温嫦转过身来,冲着江遇文抱歉一笑,说,小江啊,我们刚刚搞错了,你现在跟我过去吧。 又跟在温嫦身后,江遇文在迈出门槛的瞬间同擦肩而过的林之樾投去个求救的眼神。对方很快会意,脚跟脚地跟在他身后,一句充满撒娇意味的“妈”还没说出口,温嫦就转过身来拉上了门把,冲他面无表情说了句“闪开”,然后无情地摔上了门。 门一关,屋里又只剩下江遇文和她两个人。他看见温嫦不知从哪里也掏出了那个厚厚的同款笔记本,翻来翻去,最后站到他面前清清嗓子,冲他问,小江,我确认一下,你是0对吧? “.........嗯。” 尽管江遇文很不想当着长辈的面承认这种事,但他还是做了回应。他以为更翻天覆地的问题就要从这里开始向着他涌来,但是温嫦又时隔很久没说话,只是用手指点着那个笔记本,一条一条往下,在不知多久以后才停下,冲他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小江啊,你知道我们国家现在社会里头同性恋的占比吗?” “...........阿姨,我不知道。” “根据多方研究数据表明,我国目前同性恋占比约为3%-5%。” 一个很确切的数据被抛出,让江遇文不知道该怎么去接话。这个极低的概率会在这段对话里起到什么作用?用来说服他不要去当少数群体,还是让他认清现实,早点放手离去?他不知道,江遇文的心开始乱了。 可就在他心开始乱的这个风口浪尖,他看见本来还在不停翻找着书页的温嫦却突然一反常态合上了那个本子,将它往旁边一放,用那双温柔又有点惆怅的眼睛直视着他。 “原本是打算用知识和科学来展开话题的,但这速成的功夫实在太浅薄,感觉拿出来班门弄斧,反而达不到预期效果,我索性就不看了。” “小江啊,我就这么跟你说几句吧,你放轻松,阿姨费了这么一番功夫把你们招来,也不是想羞辱你们,让你们分开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然后冲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江遇文愣了愣,而后回应了他的动作,靠着她落了座。氛围在方才那句话之后得到明显的转变,没了那个本子,温嫦好像变回了以往那些照片里的她,优雅,纤细,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和爱意滋润出的自得,即使在面对他这个不速之客时也依旧游刃有余。 “其实一开始撞见你们俩的时候,我其实是很崩溃,很无助的。因为我没有办法接受,我的两个孩子都会变成同性恋,变成教授和科学报告里明码标出的那个‘少数群体’,这对于我们做父母的来说,一时半会儿,真的很难去面对。” 但难面对,却总要去面对,真正让夫妻俩意识到,他们不能通过逃避和武断的方法来解决问题的,其实恰好是林之樾那惊天一跳。 在一夜醒来被告知林之樾从房间里不翼而飞的时候,温嫦的第一反应是呆滞,然后在几秒后感到无限的恐惧,她不管不顾地冲进房门里去,翻开所有柜子,想要找出林之樾的痕迹,但都没有。他留给她的,只有一扇开着的窗户,窗前的地板上还留在一大片昨夜狂风暴雨的水痕,她站在原地,一瞬间感觉脑子都空了,连哭都忘记,只是呆呆的站着,什么心情什么想法,全都不分高低,整齐地回归一片空白。 “妈!妈!” 是林之舟的喊声把她从那阵几乎让她失神的震颤里拽回,那张写着“我去找他,不用担心”的纸条被递到面前,她目光发直地盯着看了好半天,最后才抱着那张纸开始掩面痛哭,将积压的所有情绪全都释放,林之舟和林疆陪着她,安静地抱着她,直到她的眼泪不再外溢。 第98章 没过多久,林之舟就接到了林之樾打来的电话。他不出意外的受了伤,已经在医院里住下,听着电话里精神还算不错的声音,温嫦原本碎了一地的心终于被孩子平安的事实给稍稍粘了回去。都要临出门时,她却临时改了主意,她嘱咐林之舟及时跟他们通报情况,而后拉着林疆,先去了一趟林之樾住的小区。 她在那天晚上之后从林之舟那里得知了林之樾和那孩子住在一个小区的事实,鬼使神差的,温嫦就是想要看一看,看一看她从小养到大的宝贝儿子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猜测的那样,孤身一人跳楼又淋雨,徒步走了几个小时的路,一步一步回到他身边去。在看到那段标着凌晨四点时间的监控录像后,温嫦最后那点坚守彻底被动摇了,监控里那个人影每一步都走得跌跌撞撞,异常沉重,裹挟着夜色和大雨,在不甚清晰的监控探头里简直就像个游荡到此的孤魂野鬼。 她记忆里,林之樾从来没有那样落魄,那样狼狈的时刻,更没有那么能坚持,能忍受的心。温嫦记忆里的林之樾,明明一直是个有点懒,又有点胸无大志的幼稚小孩儿,你让他干嘛他就干嘛,多一点都不会主动去做,一点苦没吃过,一件事也没坚持做过。 看着那段监控视频,温嫦心里只觉得心疼,她甚至连他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情都忘了,就只想着,他有多疼,他有多冷,他一路走过来会不会害怕。想着想着,她抬起头来,用蓄满了眼泪的眼睛看向身边同样心情的丈夫,她对他说,他找到他的时候,是不是该很高兴? 林疆没说话,只是伸手出来搂住了她的肩。恩爱相伴几十年的夫妻只在那一个瞬间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一段监控录像撼动了他们从小到大所接受的婚育观,父母对孩子最纯粹的那份爱让他们率先做出了艰难的让步,她想,比起同性恋,她也许更不能接受的,是看见林之樾第二次变成监控里的那个样子,再做出那样危险的事。 于是他们很快联系到了多年前的老同学,找他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是国内一所知名院校的社会学教授。第二天,温嫦和林疆马不停蹄飞往了南岛,找到了正在度假的对方,在很长时间的支支吾吾里才说明来意,最后收获了对方不含任何讥讽嘲笑的,爽朗的一串笑声。 “何必把这样的事情看得这么深沉?用学术的理智和绝对的冷静去衡量分析一个包含着绝对主观意味的感情,这本身就是不太合理的。” “如果你们真的想要仔细了解一下同性恋这个群体,我想,我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一些相关的论文资料和期刊文章来帮助你们。另外,我个人建议,你们也可以上网瞧瞧,也许同样有不错的助益。” 带着科学至上的想法,夫妻俩一开始还是选择了看论文看资料,零零总总看下来四五天,两个人都各自写了一大堆笔记,他们挑了个时间凑在一起讨论,先是对“极少数群体”这个词感到一阵不忍和难过,而后又在得知世界上有许多允许同性恋缔结婚姻的国家后感到一丝丝宽心,然后他们再继续分享心得,两个高知背景的好学生说了一大堆,最后却发现,好像一个能解决现状,让他们能更了解同性恋的办法都没有。 一条路走不通,他们只好换了一条。一开始不被他们看好的邪门歪路派上用处,在老同学的帮助下,他们注册了几个全新的账号,其中分别有小说网站的账号,视频软件账号,以及几个奇奇怪怪的,盗版电视软件账号,再经过他的一推荐,温嫦和林疆在一天内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同性题材的畅销小说,同性情侣的日常生活视频,以及海外许多国家拍摄播出,且反响热烈的同性题材影视作品,这些全新的东西在很短的时间里进入了他们的视线,在南岛呆了那么多天,林疆和温嫦没有出去干过一点度假相关的事,他们窝在酒店里,一人一部电子产品,来回的看着那些视频小说,不知不觉被带入情绪,跟着里头的主人公或者视频制作者一起哭和笑,感受着与他们夫妻之间没有任何区别的爱情,旁观着与所有情侣都一样的日常生活,在文字和画面的平铺直叙里,他们一点点被融化,终于,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林疆躺在她身边对她说,好像....他们也没什么很不同的地方。 “.....他们和她们都不能生孩子,这还不够不同吗?” 彼时温嫦还想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芥蒂挣扎一下,于是说出了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林疆又开始说话,只不过比起刚才更加小心谨慎,似乎是怕她生气。 “你觉得,如果没有樾樾和舟舟,我们就不能只凭着爱和信任,坚持到现在吗?” “怎么可能?你说什么浑话?”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们和他们她们,还有着无法逾越的不同吗?” 温嫦没说话了,因为她无法反驳。她知道,自己早就在看小说看到哭的时候被说服了一大半,此时此刻又因为丈夫的话,被说服了另一半。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继续进行这个对话。第二天早上起来时,林疆带着一大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来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来都来了,咱俩也去享受一下生活,谈个恋爱。 温嫦先是愣了一下,又在看清丈夫脸上的皱纹时,很郑重,很温柔的点了点头。 他们留在那里又玩了好几天,林疆租了个车,开着车带她到处玩,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享受过二人世界,大概是受前些天看的那些小情侣的影响,一起坐在沙滩上看日落,喝啤酒的时候,温嫦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又回到了20几岁的时候,感到那样纯粹的快乐,还丢失了当年的迷茫,在豁达里重塑了全新的自我。 她看着被映成粉紫色的海浪,听着耳边清晰的水声,忽然觉得,和平安健康,幸福快乐比起来,人生里别的事情,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于是她扭过头去,看着身边耳边还别着那朵游客专属鸡蛋花的丈夫说,咱明天回去吧。 “明天?”林疆显然有点惊讶:“为什么这么快就回去?我们还有几个地方没去。” “就明天回去,那些之后都还能再来。” 温嫦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不久前的自己根本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林之樾和林之舟,他们带着各自的男朋友,跟他们一起出来享受海岛享受假期,和他们一起吃大排档夜宵,和他们一起看露天电影,一起两个两个沿着环岛公路踩单车,欢欢笑笑的将这座充满椰子味的岛屿玩个遍,最后再变成几块黑炭,一起回家去。 “他们等得该着急了。”温嫦抬起手来,抚过林疆脸侧的沙粒:“该把事情做个了结了。” 听到这里,江遇文终于将一切前因后果全都串起。他看着眼前徐徐讲述出一切的女人,心里的感动,震惊,连同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一起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而后被她轻轻地拥进了怀里。 轻轻拍着江遇文的背,温嫦搂着他,却还跟他保持着一点距离,她在他耳边说,孩子,你别怪我找人去查过你,我也是害怕樾樾那个蠢脑子被人骗,不放心才这样。 “....没关系,阿姨。”江遇文有点哽咽,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哭,只是伸手去小心翼翼地回应了一下温嫦突然的拥抱:“林之樾有你这样一个妈妈,有叔叔那样一个爸爸,他是全天底下最走运的人。” 温嫦笑了,她没回应他的赞美,紧接着又在他耳边说,这么多年,你一个人在外头,一定很辛苦吧? 江遇文拼命忍住了落泪的冲动,但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了。被温嫦抱住的时候,他无可控制的想到了陈姿,他想,他今年一定要回去看看她,他也有妈妈,尽管她或许给不了他像温嫦这样的爱,但他依旧需要妈妈。 她又抱了他一会儿,在江遇文的手松开以后,才结束了这个拥抱。温嫦笑眯眯的看着他,也没有再说之前的那些话,她看了眼时间,然后惊呼一声,啊,都这个点了,该去准备晚饭了。 “...阿,阿姨,我帮你一起。” 江遇文跟着她站起身,他看见已经走到门口的温嫦扭过头来很惊喜的看着他说,小江,你也会做饭吗? “嗯,我会,只不过我技艺不佳,可能帮不上阿姨太多忙。” “哎哟,你看你这话说得,我都快无地自容了。我家那两个,我连烧个水都怕他俩把锅给炸了,还下厨呢,别给我屋顶掀了。” 她又倒转回来,拉着他的手腕往门口走去。门打开,门口的两个人齐齐扭头看向他们俩,林之樾一脸泪痕,哭得眼睛都红了,靠着另一扇门的林之舟坐在地上,一样红着个眼睛,看见她的时候,两个人齐齐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喊着妈,作势就要扑上来抱她。 “滚,都给我滚远点!”温嫦一手一个,将他们直接推开:“我要去做饭了,煽情那一套晚上再来!” 她瞥一眼还关着的另一扇门,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浓。转过身,她对林之樾说,你去厕所洗个脸,顺便带小江一起去洗个手,人家要帮我一起做饭,比你俩这两个摆设能干多了。 第99章 “.....知道了。” 走到江遇文面前,两人先是相视一笑,而后,江遇文跟在林之樾身边,沿着那条走廊向着最深处走去。越往里,他感觉他和林之樾的距离越近,原本各自垂在身边的手在一盏一盏随着脚步亮起的灯里慢慢的靠近,触碰,交缠,最后扣紧。拉着他,林之樾同他十指相握,在关上门的刹那同他紧紧相拥。 “我想跟你说句话。” 什么? “我爱你。” 他听见了林之樾的哽咽,这让江遇文想起几个月前那场大雨里的表白,他对他说我喜欢你,那时候,他也哭了,只不过他的眼泪没有被自己接住,而是被那捧他自己抱着的玫瑰接住,没得到回应。 林之樾有一个那样爱他的妈妈,那样爱他的爸爸,他生活在这样一个处处都是爱的家里,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也没有过遗憾,江遇文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些。但在听过温嫦那一番话之后,他更加希望,林之樾的生命,能够从始至终都如此完美无瑕。 他对他说,我也爱你。 我人生中有且仅有的vip,我也如此爱你。 全文完。 第74章 销冠日记 这是一点有关于恋爱销冠创作的记录,包含文章部分内容以及一些作者的话,感兴趣的话就继续往下看吧~ovo 一开始创作这篇文章的契机说起来有一些好笑。当时我正在进行上一本最后的收尾连载,那是一本基调比较沉重,有点恨海情天味道,结局很悲伤的文,我是一个写文很喜欢听歌来做配的人,于是为了写出那种古风的悲伤的拉扯的味道,我起码循环了四个月我的古风歌单,里面全都是各种相当悲伤的bgm,配合我沉浸式的写作,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也跟着一起变得有些沉重有些伤感,恰逢重庆那段时间总是下雨,搞笑一点来形容的话就是——我的眼里总透着与同龄人格格不入的忧伤。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我决定换换心情,写一点更轻松的题材的文章。很巧合的是,那时候我突然就有了一个全新的构想,一个拜金爱财,看似可以为了钱毫无底线,但实际上道德感又很高的人物形象。在有了这个想法之后,很快的,爱情的另一半就顺势浮现,心机爱财应该对应的那就该是单纯有钱,加上我个人对纯情忠犬处男攻的一些个人偏爱,有关于恋爱销冠的人物设定就这样最初成形。 但人设的出现其实并不是我决定写这本文的最终原因,其实在文手里,我算是新人,且我并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题材,写什么才算舒适圈,所以我想要尽可能的尝试不同的题材以寻求自己的长处。又一个巧合就在那个时候出现,我看见了我的编辑发布的征文活动信息,题材恰好是甜宠搞笑,在和朋友的讨论以及自己想要尝试全新题材的想法萌生以后,我最后决定开始了恋爱销冠的写作,这就是我创作这本文的所有原因。 在写这本文的时候,因为是全新的题材,所以也给我带来了很多新的体验。比如如何让表达显得幽默风趣但不幼稚,如何增添文章的趣味性,如何让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摩擦出爱情的火花,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我也进行了很多次修改和尝试,写作的配乐歌单也从悲情古风bgm全部换成了r&b、kpop以及一些经典偶像剧的ost,我记得在写恋爱销冠的时候,有一首歌我听得特别多,台剧《命中注定我爱你》的主题曲,叫《99次我爱他》,一个旋律动感很强的歌曲,很元气,也推荐给大家~(记得听原版,原版最好听) 当然啦,创作的过程不会一直顺风顺水,就像我刚才提到的,新的体验必定会带来新的问题。连载到后期,我在评论区收到一位读者朋友很友善的指点,对我来说特别重要。因为在此之前我没有尝试过甜宠题材的写作,一直认为光是【甜】光是【宠】就会失去很多矛盾和冲击点,让文章失去趣味,所以一直在试图通过小林家庭内部对txl的反对,以及小江的原生家庭问题去制造矛盾,有的时候就有些顾此失彼,失去了本该有的人物感情推进塑造和节奏把控,让整体显得有些拖沓无趣,可以说是好心办了坏事。 不过回过头来,我依旧非常感谢那位朋友的指点,也很感谢不卑不亢一直能够坚持写下的每一个字的自己。当下的迷茫和能力的不足使作品最终呈现缺乏完整度,但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坏事。即使有缺陷,但这也是我的作品,我的一部分,没有这一部分,就一定不会有更好的,下一部分的出现,我认为不断的尝试才是进步的基地,所以我愿意尝试,即使这可能会导致文风不够垂直而留不住读者的局面,但我觉得这样的选择也一定会有利于我自己,也有利于我的以后,所有的选择必然会付出代价,如果在写作这件事上付出时间和精力就能够得到进步,那我愿意,因为我喜欢。 现在回想起来写恋爱销冠的几个月,其实快乐仍然是远大于烦恼的。我会在写一些亲密戏份的时候听一些很暧昧氛围的歌(听得最多的是aoa的短裙),导致自己一边写一边脸红心跳大喘气,跟小江小林一起觉得特别害羞,还有在写一些小江感到迷茫无措的片段时也会有所共情到当下的自己,还有很多很多个瞬间,一边写,我好像一边也进入了故事,站在书里看着一切的发生和继续。是他们的出现才有了这个世界,是他们给了我能够进入其他平行世界,与他们一起短暂经历这个故事的机会。 我感谢每一本书,每一个因为爱而凝聚形成的角色,也包括我自己的创作,文字和感情是唯物世界里的穿越机器,带着我们体验不同的人生,见证不同的故事,体验到那些本该离我们很遥远的一切。我喜欢创作,喜欢阅读,我想这样的热爱大概会持续我的生命很长一段时间,支撑我在如今这个淡漠又举步维艰的社会里尽可能温暖的,不失共情之心地走下去。 当然,与此同时,给予我帮助和力量的,我的朋友,我的亲人们。尤其是我的朋友,时不时要承受我的各种无厘头询问,给我提供情绪价值,还要帮我查看各种文章内容方面的问题,在各自繁忙的生活中她们却一直愿意为我抽出时间,真的真的非常感谢~ 同时,还有在文章连载初期给我提供了很多宝贵意见的,且在去年的差不多这个时候给了我机会通过签约,第一次在写作方面给了我认可的,我的编辑,很感谢她的认可和平时跟我的交流帮助。对于我来说,在创作的过程中,他们的存在同样也不可或缺,再一次感谢他们的倾听与付出,没有他们,或许也不会有如今愿意一直坚持写作的我,自然也不会有这些作品。 最后,我想感谢一下看到这里,亦或者没有看到这里,但是收藏了销冠,看过文里某章某句话的你,我的读者。很感谢你们愿意给一个尚且不够完美的我一个机会,让我感到自己也正在被看见,也正在通过文字与陌生的你同频共振。在当下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在连我自己都不愿意花费时间去寻找新人作者作品的时代,你们却愿意为我停留,真的非常感谢。 个人情绪抒发至此,再多就会显得繁复啦。既然已经看到这里,那我想也留下些祝福送给素未谋面的你。 希望你幸福,健康,开心,可以永远充满力量,怀揣希望的度过每一天。也许会迷茫,也许会悲伤,但一定不要想到放弃,毕竟这个世界上也还有我这种尽管只有27个粉丝但还在一直写个不停的笨蛋,没有什么会越来越坏的,没有什么是比爱自己更重要的。就像小江遇到小林一样,贵人和机会会以意想不到的模样突然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每个人都会遇到那个珍贵的vip,带着自己一路氪金充值打关通关,走向各自的销冠巅峰! 山高路远,希望我与你可以在彼此最好的时候再见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