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种种》 第1章 《昨日种种》作者:尽诛宵小【cp完结】 简介: 爱而不自知的自闭冷淡哥x心思细腻热情阳光小狗弟 钟临夏十三岁那年,钟野第一次顶撞了新进门的后妈。 他把她尖锐的呵斥全挡在身后,只对弟弟伸出手,说:“你就这么养他,那还不如我来养。” 那天起,钟野带着弟弟住进只属于他们的小屋。夜里,他们勾着小指约定——等哥哥高考结束,就一起逃出这个家,再也不回来。 那时的钟野相信,只要他再努力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能把两个人都拽向光亮的未来。 直到某个傍晚,他推开家门,看见钟临夏的卧室空无一人。整个家像被掏空的壳,只剩酗酒负债的父亲,以及一句浑浊的交代:“后妈跑了,你弟……也跟着跑了。” 世界就此分野。 从此,恨意自裂隙中生根,一长就是六年。 曾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年放下画笔,褪去所有光芒,走进机械厂轰鸣的车间。替父亲还债,成了他青春里唯一的事。 再见到钟临夏,是在公安局昏暗的走廊。 那个曾被他紧紧护在身后的弟弟,如今瘦得几乎只剩一把骨头,满身新旧交叠的伤。最刺痛钟野的,是对方望向他时下意识瑟缩的眼神,以及那再对也听不见声音、安静的耳朵。 没有质问,没有迟疑。 钟野第二次向他伸出手,像十三岁那年一样,轻轻握住了钟临夏颤抖的指尖。 “我们回家。” 破镜重圆、年上、养成、相依为命、自闭障碍攻、耳聋受 第1章 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六月,雨水上流。 这是他被困在梅雨季的第六年。 - 从南城机械厂西门出来,骑车十五分钟到竹山路那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钟野大概会在八点一刻打开家里那扇生了锈的老防盗门,吃上他今天的第一顿热饭。 但今天是个例外。 十分钟前,钟野接到了南城市公安局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警察语气急促紧张,却只字不提这通电话的来意,只说让他尽快赶到公安局。 “是因为我爸吗?”钟野的语气还并不沉重。 意料之内,他还在想。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再次重复了一遍,“来公安局吧,具体情况我们当面跟你交代。” 这就不是意料之内了。 这些年他没少接警局的电话,每次都是叫他去公安局领人,即使他已经去过无数次,对方依然会在电话里耐心核对他的身份,通知他事由。 只有这次,没有来意,没有事由,像是报丧的鸟,只会砰砰地敲家里门。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正下着雨的天。 是血红色的。 叫人无端胆寒。 “我现在过去。”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骑上自行车,带着发麻的脑子朝公安局骑去。 到公安局的时候,雨几乎已经停了。 钟野拍了拍身上的泥水,把车停在公安局门口,走了进去。 室内的冷气扑面而来,公安局里吵嚷万分,各种声响搅合在一起,吵得钟野脑仁疼。 钟野刚一进门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扎疼了耳朵,接电话的民警对着听筒扯着嗓子喊:“地址啊!你得说地址在哪!” 这边声音刚落,旁边调解室的争吵声就穿过墙壁涌了过来—— “他先动的手!” “你不骂我我能推你?” 两声争吵夹着桌椅被推翻的哐当声,钟野身上的雨水都抖了一抖。 这边话音未落,钟野身后的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位同志,请你让一下。” 钟野急忙错开身子,闪到一旁。 紧接着从大门外走进来了几个辅警,中间的那个还架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 那男人被雨浇得浑身湿透,未经打理的头发被雨水浇过,沉沉地垂下,遮住了大半张清瘦的脸。 白色短袖也浸满了泥水和雨水,上面还有一块一块斑驳的血迹,像是从布料下的皮肤里渗出的一样。 那男人几乎无法自己走路,只能由着辅警拖拽,鞋底蹭过地砖,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 方才钟野回头刚好看到了那男人的侧脸,但他也仅仅只看了一眼。 因为那张脸实在太触目惊心,他只看见一片血红就立刻移开了目光。 他从没见过人的脸还能变成那样—— 斑驳的血迹不知是在流动还是已经干涸,像是交错的蛛网糊在那人的脸上。 整张脸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全脸的血管都炸出肿胀的淤青。 钟野很熟悉这种伤口,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打的。 而且是下死手打的。 左右脸颊不知道被扇了多少个巴掌才能肿成那样,鼻梁骨应该也挨了几拳,那人奄奄一息地样子,估计气都快断了。 这样的人还拖到警察局来干嘛,不该送去治病吗? 他没由来地想。 直到那人被拖得越来越远,消失在左转后的墙壁中。 “你是钟维家属吗?”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民警,轻轻拍了拍他,嘴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我是钟维被害案的承办民警,请您来是向您通报并了解一下本案的相关情况。” “被害案?”钟野本来还在琢磨着刚才的背影,听到这三个字,忽然愣住了。 他紧紧盯着民警胸前的警号,一切都不真实到令人难头脑发麻。 空气在那一刻变得稀薄,难以呼吸。 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然理解不了这几个字的意思了似的,呢喃着重复了好几遍,然后恍惚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笑了一下,“骗人的吧……” “我得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说着就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准备打给钟维。 面前的民警不忍心看他这样,伸手拦住了即将举起的右臂,“人已经走……” “别碰我!”钟野甩开民警的手,突然暴戾地喊了一句。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朝他看过来,争吵声交谈声询问声全都停了下来,刚才还吵得像菜市场一样的大厅,此刻,只剩下钟野的怒吼。 大家很好奇又很漠然地看着钟野,就像钟野刚刚也是这样好奇又漠然地看着别人。 刚才他不懂他们为什么争吵,他们此刻也不懂钟野在为什么咆哮。 钟野用手指不停地戳着手机屏幕,声音颤抖到几乎变了调,他一遍遍的重复着:“接电话啊。” 身旁的民警朝另一个警察使了个眼色。 下一秒,钟野被两个警察架着胳膊合力拉走,拉到走廊第二间办公室。 - 审讯室里。 钟临夏抬头环顾了一圈。 昏暗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四周密闭的软包显得审讯室陈旧而闷热,他的手脚都被靠在金属的审讯椅上,后背有点还硌人。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而没有负担地坐着,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这里是公安局。 刀枪不入的公安局。 他很安全。 两个民警走进审讯室,坐在了他对面的座位里。 没有废话,没有交流,民警打开手里的文件夹,开始核对嫌疑人身份。 “钟临夏,男,十九岁,南城人,籍贯河北,属实吗?” 没人说话。 民警抬起头,拔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声音依然冷得吓人,“我问你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钟临夏没有避开民警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对方,却像将对方的话置若罔闻一般,仍然没有回答。 反而很轻很软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什么时候能吃饭?” - 塑料凳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办公室的灯闪了几下。 钟野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空调不知道调了多少度,冷气呼呼直下,直吹他的后颈和脊背。 对面的民警推过来一杯热水,还有一个纸抽。 但他只是抽了几张纸,把滴水的头发擦了擦。 他骑车那阵雨下得最大,大雨劈头盖脸往脸上浇,头发和衣服全都湿透了,其实擦了也没什么用。 “擦擦脸。”对面是一个女民警,四十多岁的样子,声音很温柔,对他说话像对小孩。 钟野没说什么,拿着手里的纸擦了擦刚刚淌了满脸的泪水。 “冷不冷?”女警手里握着空调遥控器,往上调了几度。 钟野依旧沉默着摇了摇头。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听你在路上,怕你知道这个消息,会很着急,就没有告诉你,想让你安全地赶路,希望你理解。” 女警的态度很好,语气也很恳切,钟野很久没有听过有人这样跟他说话了,心里憋着的所有重话和难听话都一一咽下肚,无力地保持沉默。 “报警的人是谁你知道吗?”女警问他。 第2章 “不知道。”钟野的声音很哑,也很无力,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女警也没有着急说,只是问他,“你是不是有个弟弟?” 钟野心头一颤,下意识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警。 他确实有个弟弟。 或者说他曾经有个弟弟。 这件事几乎很少有人知道。 如果从小时候那女人领着男孩进门开始,满打满算,这个弟弟就只存在了两年。 他听那小孩叫了两年哥哥,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有个弟弟。 “钟临夏。”钟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但由于太过久违,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心又颤了一下。 女警翻了一下眼前的文件,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是他。” “涉及到案子的不能说,但那边审不出来,我们就只能请你配合一下,麻烦你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们。” 钟野不知道女警在说什么,什么不能说,什么审不出来,要他配合什么,他一概不知,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 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茫然,耐心解释道,“是钟临夏报的警。” 但她没想到此话一出,钟野竟拍案而起,缓过神,又突然偃旗息鼓,很久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谁?” 女警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问道:“怎么了?” 钟野双臂撑在桌沿,抬头看了眼刺眼的灯泡,无话可说地轻笑了一声,随后无力地坐到在凳子上。 “他有那么好心,大发慈悲地帮我爸报警?”钟野眼眶又红了,“他就是个白眼狼,心比谁都硬。” 女警默默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你好像说对了,”她小心翼翼地看向钟野,“现场只有他一个人,他是钟维被害案的,第一嫌疑人。” 于是钟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击破。 警察问了很多他和钟临夏小时候的事,他都说了。 从那女人如何把钟临夏带进家门,到他们又是如何逃出这个家,只留下他和负债满身的钟维。 他都说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钟野拿着警察给他的殡仪馆地址,叫了辆网约车。 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去面对一个尸体,还是他父亲的尸体。 但他家早就没什么亲人了,早在钟维把这些亲戚的钱全欠一遍的时候,就该想到自己死于非命的时候,除了钟野,连个送终的人都不会有。 即将走出大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声。 方才他在门口听到的,那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拖进来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意料之中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只是这次,他看见的是那人完全的正脸。 两颗大的,又黑又亮的圆眼睛,也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钟野心脏猛地一跳,震惊得几乎不能动弹。 血肉模糊,皮包骨头。 这些都可以弱化一个人身上与众不同的特征,从而让人难以分辨他的身份。 但只是这双永远清澈见底的黑亮眼睛,足以让钟野留步,好好看看他是谁。 钟临夏也看见了钟野。 他从没想过与钟野再见,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兄弟站在公安局的走廊,身边到处都是警察,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他站在走廊一端的昏暗处,另一头是连接着大厅的光明地带,这是六年里,他们离得最近的一刻。 只隔着一个走廊,遥遥地相望。 只是此刻他们头顶的光是截然不同,身份也截然不同,钟野光明磊落站在那里,更显得他脏污。 他的双手双脚都缠着沉重的铁铐,双臂反剪着被警察压在背后,浑身鲜血淋漓,面目可怖。 可他依然没有离开,微笑着看着钟野。 直到钟野露出了一个崩溃的表情,然后跑了出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刚刚无意识地叫了一句。 哥哥。 第2章 没人不喜欢他 钟野跑出公安局的大门,跑到公安局大楼前的院子里,那里停着很多警车,他跑到其中一辆车后,撑着那辆车的后备箱盖,突然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起来。 雨还在下。 并不算很大的细雨柔柔地落在钟野身上,很黏,很腻,像口腔里的酸味激出接踵而至的又一次呕吐,钟野的眉头皱得很紧。 他很难受,无论是此刻翻腾的胃,灼烧着的喉咙,还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发麻到空白的大脑,都很难受。 身后的大楼里又恢复了吵吵嚷嚷的样子,喧哗声即使离得很远也能轻而易举地听到。 钟野用力按了按上腹,干呕了一下,没有再吐,才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子,然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大楼里面。 钟临夏应该早就已经被押走了,不然有这个还没洗清嫌疑的杀.人.犯在那,谁敢乱动,还吵成这样。 “恶心,”想起钟临夏刚才叫他那声哥哥,钟野低声骂了一句。 他特别后悔在办公室里承认钟临夏是他弟,尤其是时隔多年,再次看见钟临夏的那一幕。 不知道他这些年去哪鬼混,享了什么福,给自己变成那副满身伤痕,皮包骨头的样子。 对视那刻,虽然浑圆的眼睛明显亮了亮,但不知是因为警察押解着他,致使他不能抬头正视着人还是他故意为之,总之从钟野的角度看过去,钟临夏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上眼皮遮住了半颗瞳仁,眼神里满是藏都藏不住的狠厉。 不熟悉钟临夏的人也许会说他变了,变得一脸凶相。 但钟野清楚地明白,这小子一直都没变。 和六年前一样,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那一声哥哥,他不知道钟临夏是怎么咬牙切齿才喊得出来的。 只是他最擅长说漂亮话,知道怎么哄得人心里甜到要死。 几年前钟临夏还喊他哥哥的时候,喊得比今天还好听,好听到钟野一辈子也忘不了。 - “哥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钟野正抱着发了霉的棉被,摸索着朝楼下走去。 这被还是他妈离开家之前特意给他添置的,一米八乘两米的大厚棉被,怕他冬天冷,走之前给他叠好放在了衣柜里。 没想到梅雨季还没完全过去,这床新被就发了霉。 刺鼻的霉味几乎充斥了他整个衣柜,连同棉被周围的大半衣服都遭殃,全都爬满灰白色的霉斑,钟野拿手蹭了蹭,弄不掉,索性就全都扔了。 但这么大的被,即使是钟野已经窜到一米八几的个子,还是觉得抱着它走下楼实在是有些困难。 且不说沉重的棉花拖得人下楼重心不稳,单是这被的体积就足够挡住人的视线,让人看不见下一级的台阶。 钟野往下迈了一步,小心地找着合适的下脚位置,手里的被忽然一轻,像是被另一个人托住了。 钟野转过头,看见了一张很陌生的脸。 是个小孩,看模样应该才上初中,白白净净的脸蛋,还有尚未褪去的婴儿肥,眼睛很圆很亮,头发有点枯黄,却很细很软,看上去有点营养不良。 这小孩很矮,他得低头才能看见,这个堪堪到他胸口的小孩。 “哥哥。”小孩滴溜着大眼睛看着他,又叫了一遍。 也许是还没变声,小孩的声音还很奶,细声细语的,像小女孩。 钟野没搭理他,只是用力从他手里扯走了被子。 心想哪家门没关好放出来的疯孩子。 但小孩也是机灵,见钟野不理他,便主动搭话,“这被子这么好为什么要扔掉呀?” 钟野白了他一眼,只想赶紧把他打发走,于是敷衍道,“发霉了。” “哪里发霉了?”小孩完全无视了钟野的白眼,依然很开朗地笑着,顺便想要扯过钟野手里的被子看看。 “滚蛋。”钟野踹了那小孩一脚。 虽然手里的被马上就要进入垃圾桶,但他仍然讨厌自己的东西被莫名其妙的小孩碰过,尤其是,这还是他妈买给他的。 钟野以往遇到的小孩,如果到了被他踢这个步骤,下一步就会是坐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哭到所有大人都来安慰这个小的,责怪他这个大的。 但是眼前这个小孩没有。 差点被他一脚踹倒后,小孩茫然地愣了一下,随后迅速扶住墙壁,才勉强没有摔下去。 站稳后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絮絮叨叨地跟钟野说,“这种霉斑用84可以洗掉的,不用整个扔掉,你要是觉得麻烦,我……” “你有完没完?”钟野站住脚步,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面色阴沉到可怕的地步。 就算是很没皮没脸,终究也是个小孩,被钟野冷着脸呵斥一句,难免哆嗦了一下,但也只是那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神色,继续找话,“我是……” “小夏!”他们头顶的楼梯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呵斥声,语气有些严厉,声音却很好听。 第3章 小孩立刻停下脚步,抬头朝上看去。 他就是小夏。 楼上响起高跟鞋吭吭敲地的声音,钟野听着飞奔而下的脚步声,猜测是那个“小夏”的妈妈下来抓孩子了,赶紧抱着被子跑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成功甩掉了这死小孩的时候,命运还是跟他开了个玩笑。 因为他打开家门,看见这死小孩正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并排坐在他家沙发上。 见他进来,俩人立刻同步从沙发上弹起,朝他快步走过来。 小孩看见他仍旧很兴奋,继续叭叭地管他叫哥哥,女人也不甘示弱,“小野”“小钟”“孩子”“宝贝”换着花样叫他。 俩人欢迎得之热切,让钟野一度以为这里是这娘俩的家,他只是来做客的客人,而不是这个家的主人。 钟野几乎只用一秒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没理这俩人其中的任何一个,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 即将走进房间时,钟野忽然停住了。 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两人。 他们家其实很大,将近两百平,是钟维最风光的时候买的,客厅的落地窗看得见长江。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这对母子正站在长江最宽阔最汹涌的位置上。 他看向那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女人。 女人穿了一条极其艳丽的红裙,和唇上的正红色口红交相辉映,栗色长卷发垂在肩上,浑身珠光宝气戴满了首饰。 钟野从鼻间发出一声极为不耻的嗤笑,他盯着那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恭喜你,终于费尽心思地嫁入豪门了。但是我要提醒你,钟维如何让我妈从这家滚出去,他迟早也会让你这样从家滚出去,”然后看了一眼那女人身下的小孩,继续说,“还有这个小孩,统统滚蛋。” 女人一直维持的笑容有点僵硬了,钟野又补充了一句,“不信,我们可以拭目以待,看看钟维是更爱你,还是更爱他自己。” 说完,钟野打开卧室门大步走进去,随后“砰”地一声,卧室门合上,只留母子俩呆呆地站在客厅里。 “妈,”小孩抬头看向陈黎,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的,“哥哥说的是真的吗?” 陈黎摸了摸小孩的脸,“不会的,你钟叔叔已经跟我领了证,明天妈带你去把名字改了,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陈黎没有食言,第二天上午,小孩就改姓了钟。 “钟临夏。”小孩捧着新的户口本,念着自己的新名字。 “比之前的名字好听多了。”陈黎在旁边乐得都合不拢嘴。 钟临夏没有说话,只是把户口本又翻了一页。 次子的上一页是长子,长子的名字叫钟野。 那个哥哥原来叫钟野。 接下来是每个重组家庭的固定节目,钟维称之为“吃个团圆饭”。 当然,这顿团圆饭最后被钟野以要去学校补课为由拒绝了。 举杯团圆的时候,钟野正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看着晚风把画室的白纱帘吹起来。 “什么情况?”段乔扬推开画室的门,一进门嘴就跟鞭炮似的噼里啪啦说起来,“你爸真把那小三娶进门啦?我靠,他也真是不挑,阿姨又有钱又贤惠漂亮,他给人赶走,娶个拜金的进门,疯了吧?” 钟野没搭茬,刮刀在画板上落了一笔。 方才没觉得,走到钟野身边段乔扬才突然反应过来,“我靠你不热啊!”他飞奔到窗前三下五除二关上所有窗户,飘飞的窗帘瞬间垂落下来,又忙不迭地跑到门口打开了中央空调,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你是下丘脑出问题了吗,这屋里跟热带雨林似的你也不开个空调。就算你爸娶了新老婆你也不能这么糟蹋自己啊,不对!你更不能糟蹋自己了!世子之争,你得……” “和那没关系,”钟野淡淡地打断他,“我在画风。” “风?”段乔扬拉了个椅子,椅背朝前坐在钟野对面,“风跟你糟蹋自己有什么关系?” 钟野抬起右手,用画笔指了指白纱帘,“刚才它飘起来,因为有风。” 段乔扬看了眼垂下的纱帘,乐了,“也就我能听懂你说话吧。” 钟野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说真的,你那小后妈知道你爸马上破产了还能嫁进来,说不定也是真爱呢。”冷风终于开始充满整个屋子,段乔扬扯了扯自己的短袖领口。 “她不知道。”钟野说。 “啊?”段乔扬又开始暴走,“她不会以为自己嫁了个豪门吧?我靠你爸这不是骗婚吗?” “文明点。”钟野提醒他。 于是段乔扬手动删除了话里所有的“我靠”,但他还是觉得,这么劲爆的新闻,不说点脏话,太没味了。 “挺爽的,”段乔扬拍拍钟野的肩,“自作孽不可活,谁让她拆散你……” 钟野的目光从画中抽出来,定在段乔扬脸上。 段乔扬认命地举起双手,“好好好,不提你妈。” 钟野挑起一点钴蓝色颜料,涂在调色板上,“她带了个孩子来。” “啊?”段乔扬好不容易坐下,闻言又站起来了,试图理解钟野刚才极具冲击力的话,“孩子?你爹的?私生子啊?” “不是,别人的。” “哦,”段乔扬悻悻地坐下,“那没事了,多大了啊?” 钟野放下画笔,向后靠在椅背上,离远看,总觉得这画还是有问题。 “问你呢。”段乔扬最受不了他这点,总是和人说着说着话就不知道干嘛去了。 “不知道,”钟野用画笔竖着比了比,大小结构,“十二三?” 段乔扬长舒一口气,“那没事,都这么大了,估计应该不能接受你爸了,而且快到叛逆期了,不跟你爸当仇人就不错了。你爸应该也不喜欢他。” 钟野的视线终于从画中抽出来,越过画板,看向段乔扬。 “你知道他什么样吗?”钟野的语气很冷,令人不寒而栗。 段乔扬心里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不会是,特别会来事那种吧?” 钟野闭着眼点头,“跟个太阳似的,围着所有人转,没人不喜欢他。” 第3章 薯片……很好了 画室九点关门,钟野的画到最后也没有画完。 他把东西收拾好,关了灯和空调,用傅老师给他的钥匙锁上了门。 这是傅慕青给他的特殊关照,第一次看到钟野的画时,傅慕青就给了他画室的钥匙。 他说钟野会成为一个时代的名字。 钟野当他在讲笑话,但是收下了傅慕青的钥匙。 从此不论刮风下雨,钟野每天放学后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间属于他一个人的画室,九点再锁门离开。 傅慕青偶尔出现,点拨几句,但他还是希望钟野能画出自己的东西。 走出学校大门,钟野把手机开机,瞬间“砰砰砰”涌入一大堆消息。 绝大多数都是段乔扬发的,一大堆废话,最后一句留在“我去画室找你”。 段乔扬算是他的发小,同一个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都是一个班,钟野从小就不爱和人交流,朋友很少,可以说除了段乔扬,他就没什么朋友了。 索性段乔扬也很珍惜和他的友情,两个人到了高中,已经是默契到堪比亲兄弟一样的好友了。 钟野向来不回他的微信,他知道有事段乔扬会去画室找他。 他手指下滑,其中一条是钟维的微信。 “带两瓶酒回来。”钟维只给他发了这一条。 钟野点开钟维的头像,本想把他直接拉黑。 手指却忽然停在屏幕上。 他又想到那张圆滚滚的脸,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现在说不定被钟维抱在怀里可劲儿地疼,毕竟不是谁都有这小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耐。 一进家门,钟野就把两瓶牛栏山“咣当”一声搁在钟维眼前。 彼时钟临夏正坐在钟维的右腿上,钟维的脸已经喝得冒红光,肥胖而油亮的脸蹭着钟临夏的笑脸,问他,“你姓什么啊?” 钟临夏咬着嘴唇不说话,很害羞地笑起来。 陈黎拍拍他,笑得也很开心,“爸爸问你呢,姓什么呀?” 钟临夏还是不好意思说。 钟野有点反胃,把两瓶酒推了推,提醒他,“买酒的钱记得给我。” “这什么酒啊,”钟维这才定眼看了看桌上的白酒,但因为喝得太醉,把酒瓶举起来才看清楚,眉头在看清酒名的瞬间皱起,“怎么买这么便宜的?你爹我就配喝这个?还给你钱给你钱的,天天就晓得算计你老子这点钱,以后哪里指望得上你?” 钟野偏过头,轻笑了一声,“对,我是天天算计你的,”说着看了眼钟临夏,“这儿子好,也姓钟,搂着你这大儿子过吧。” 说完钟野就回了卧室,把门摔得震天响。 酒肉喧声一直到夜里十二点才停。 期间,钟野做完了一套英语卷,一套数学卷,做到他都觉得外面永远不会吃完了,才终于听见了钟维宣布结束团圆饭的声音。 第4章 没一会儿,主卧传来关门声,钟野摘下耳机,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压下把手,把卧室门打开了条缝。 外面是黑的。 他放下心,摸黑走出了卧室。 餐桌一点都没有收拾,乱七八糟的残羹剩饭摆在那,钟野也料到了。 陈黎一看就不是什么当家过日子的人,费尽心思嫁进钟家估计也只是为了享受,满桌子剩菜不知道等谁收拾,不过这也给了饿到现在的钟野,一个捡剩饭的机会。 他借着窗外的微光,小心地翻着盘子,却找不到一道能吃的饭。 鱼剩鱼刺,肉剩骨头,剩的半碗汤钟野端起来喝了,但哪里吃得饱。 那也没办法了。 他放好汤碗,又往房间走去。 却不料经过客卧门口时,客卧的门突然开了。 客卧的灯也还亮着,门缝里露出的,不仅有明亮的灯光,还有一只小手,举着一包薯片。 钟野轻笑一声,把薯片怼了回去,“用不着你在这当好人,小孩怎么学得这么谄媚。” 薯片被怼了进去,过了几秒又顽强地伸了出来。 “哥哥,薯片顶饿。”钟临夏的声音真的很软,钟野的心也不自觉地软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揪着那只小手,语气却软了很多,“你说我是你哥,结果你吃香的喝辣的,给你哥吃包薯片?” 小手被扯着,却不挣扎,钟临夏的声音变低了,“薯片……很好了。” “那你自己留着吃吧。”钟野松开那只手,后坐力差点让钟临夏摔倒。 钟野关上客卧的房门,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路过主卧的时候,紧闭的卧室门内仍能传出春光荡漾的娇声,在夜里的寂静中一下一下撞破。 他看了眼隔壁的客卧,房门也紧闭着,门缝里的光也不见了。 但主卧和次卧只隔了一道墙,不知道那孩子听到没有。 他从前一直天真地以为钟维是个老实人,天真地以为钟维的理想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直到钟维投资的项目突然大赚一笔,彻彻底底地翻了身,钟野才恍然明白,有些人就是可以共苦,但不能同甘的。 在钟维绞尽脑汁设计各种合同,让钟野他妈净身出户,甚至连个抚养权都没有拿到的那一刻,他突然就不再天真了。 这个世上不是没有烂人,实际大把,甚至可能就是自己曾经最信赖崇拜的父亲,即使是自己的父母,也有成为烂人的可能。 这种烂人没有真心,所有表达出来的真情和爱,不过是为了掠夺对方更宝贵的东西。 陈黎带过来的那个小孩还太小,应该还和他当年一样天真,就算他今天听到了陈黎的娇声,也只会当听不见,转天还是会和隔壁云雨的两人站在同一战线。 也好,他忽然难得地想,人这一辈子能天真的日子实在太短,两个人对付他和三个人对付他,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奸夫淫妇,我看你们能有几天快活。”钟野朝主卧啐了一口,随即大步走回自己的卧室。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钟野刻意最晚起来,磨蹭到再不起床就要迟到的时候,才走出了卧室。 走到餐厅,那一家三口果然都已经起来了,围坐着餐桌吃早饭。 “坐你爸爸旁边吧,小野。”陈黎也许是看出了昨晚晚饭时,钟野不悦的神色,特意让他坐在钟野身边。 钟野瞥了她一眼,调侃道:“小后妈嗓子哑了?” 大抵是没料到自己的儿子已经混不吝到了这个程度,钟野抬手用筷子指住着他,横肉遍布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这都是跟谁学的?!” “您啊,”钟野把双肩包甩上左肩,伸手在桌上扯了片面包,边吃边说,“现场教学,英姿飒爽。” “疯子。”钟维把手里装满热牛奶的玻璃杯砸向钟野,钟野没有躲,陈黎更没有拦。 滚烫的热牛奶浇上钟野挽了袖子的那侧手臂,那一截手臂瞬间变得通红,泛起火辣辣的刺痛。 陈黎至始至终都没有动,方才钟野说话的时候,她就黑着脸坐在那,就像缺斤少两的店家最忌讳别人说他缺斤少两,靠肉体上位的女人,听到钟野那些话,也会觉得是莫大的侮辱。 只有钟维用热牛奶砸钟野的那一刻,她才稍微痛快了点。 没被玻璃杯砸过的人不会知道那东西砸人有多疼,钟野也是第一次知道。 那东西没碎之前像石头一样,重重砸向了他的腹部,五脏六腑瞬间移了位一样,同时传来一阵剧痛。 不知道是不是钟维手下留了情,那杯子再往上几厘米,就是钟野的胸口。 他捂着肚子后退了几步,满地的碎玻璃混在流淌着的牛奶中。 一直都没什么动静的钟临夏却突然跳了起来,含混不清地不知道喊了句什么,冲到钟野身边扶住了他。 “小夏。”陈黎依旧没有回头看钟野一眼,命令地叫着钟临夏,声音冷到好似终于本性暴露。 “别管他,”钟维也补充道,像是替新媳妇立威。 钟临夏看了看钟维,又看了看陈黎,还是没有听他们的话,跑到厨房拿了个干净的抹布,给钟野擦衣服。 天气炎热,钟野只穿了件校服半袖,此刻已经被牛奶彻彻底底地浸湿了,湿哒哒地贴在腹部的肌肉上。 钟临夏无视背后两道阴沉的目光,手拿着抹布,压在校服上吸水。 钟野低头又看见那只昨晚给他递薯片的小手,揪着钟临夏的胳膊给他扯开了,“吃饭去。” 说完,又大步流星回到卧室。 几分钟后,钟野换好另一件校服,重新走出卧室。 地上的玻璃和牛奶还没有打扫,一家三口就又像没事一样吃起早餐来。 钟野轻笑一声,在走出大门前回头看向陈黎,“我温馨提示你,别以为钟维在给你撑腰,他只是有暴力倾向,看谁不爽就这样。” 陈黎的脸依然很黑,却还是保持着一如既往的体面,一言不发地坐在那。 “小心那个玻璃杯,迟早也砸到你身上。” 说完,大门“砰”地一声合上,震得屋内所有家具都抖了一下。 钟临夏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陈黎,咬着叉子问,“妈妈,哥哥为什么说你嗓子哑了?” 陈黎一把捂住他的嘴,几不可见地扭头看了眼钟维,“别听他瞎说!” 手边的餐盘“咣当”一响,钟维站起身,气冲冲地走了。 陈黎赶忙松开钟临夏,跟了上去。 主卧的门再次被关上,还落了锁,钟临夏跑回房间抓起书包,冲出了家门。 还没到五分钟,他还有机会追上钟野。 第4章 拥抱的滋味 宁海中学离钟野家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此时此刻,距离打上课铃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钟野下楼的时候随手给段乔扬发了微信,让他早读的时候和班主任说自己去上厕所了,段乔扬十分熟练地给他回了个“收到”,并让钟野给他带个蒸饭包油条。 他上学的路上没有蒸饭包油条,想买还要绕路,段乔扬知道这点,所以只有钟野求他帮忙的时候,他才有幸能吃上这口。 钟野话少,他俩说话基本都是段乔扬在贫,钟野看着消息框一条接一条弹出的消息,终于失去了耐心,关了手机朝楼下走去。 他那辆公路车平时都放在一楼,钟野走到一楼,把车推出来,刚解开锁,就听见头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野右眼皮跳了一下,转头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钟临夏。 “你有病啊?”钟野就像白日青天撞了鬼,没忍住喊了一句,“跟下来干嘛?” 钟临夏站在三级台阶上,背着大大的书包,人依然显得很小。 看见钟野剑拔弩张的脸,钟临夏低下头,小声说,“没人送我,我不知道学校在哪。” 钟野承认自己有片刻的错愕,他没想到这对男女居然已经到了没人管孩子上学的地步,转到新学校的第一天,小孩一个人背着书包,想上学却不知道去哪里。 他静止了半分钟,是在纠结着到底带不带钟临夏走。 宁海中学的早自习不严,班主任一般在早自习后教室,所以他让段乔扬帮他糊弄掉早自习,不会发生什么事。 但这并不代表着撬第一节课也是可以的。 早自习只剩半个小时,他还得绕路去买蒸饭包油条。 钟野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还扯着书包带站在原地,像是在等他的号令。 “你去哪个学校?”钟野终于大发慈悲地问他。 钟临夏眼睛瞬间亮了亮,“实验中学!” 还好,钟野想,就在他们学校附近。 他把手里的公路车推回原处,重新上了锁。 推车的时候,他还悄悄转头看了一眼,小孩的脸皱得快哭出来了,钟野这才露出了一个舒心的微笑。 第5章 “哥……”钟临夏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刚抻了一个字。 就见钟野从停车的地方又扯出一个有些旧了的自行车,解开锁推出来。 “哥什么哥,公路车没有后座,你坐哪?” 钟临夏这才发现,钟野重新搬出来的这个车,确实有一个还算宽大的后座。 皱巴巴的小脸瞬间被抚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钟野,软乎乎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上车。”钟野没理。 几分钟后,自行车离开小区,笔直宽阔的柏油路从脚下延伸到远处。 钟临夏侧坐在后座,手抓着后座的边缘,身体因为体重太清而不停摇摆—— 钟野不让他抱着自己。 道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枝丫在头顶数十米之上相合,遮天蔽日。 清晨的阳光穿透叶隙,在空中留下一条倾斜的光束,与眼前无尽的,泛光的绿色。 钟临夏抬起头,看见梧桐树的每个叶片都发着光,透出嫩而绿的色彩。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传闻中的梧桐树,无数梧桐树从身边略过,比他想象中的更高,更漂亮。 “哥哥,”自行车拐第二道弯的时候,钟临夏靠近了钟野的背,“你就在这长大的吗?” “嗯。” 钟临夏的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语气也有些兴奋,“真羡慕你。” 钟野不知道这小孩又抽什么风,不咸不淡地说:“羡慕我什么?” 但这句话之后,身后再没有什么动静。 路上他们穿过了一条很窄的街,路两边都是各种冒着热气的饭店,门脸都很小,一个挤着一个。 钟野在一家蒸饭油条店前停下,不知道是来得太早还是太晚,这家店已经没什么人了。 老板正在店门口支起的油锅前忙活着,把一根根金黄冒油的油条捞到旁边的篮子里。 “两个蒸饭油条,加蛋黄和肉松。”钟野边说边熟络地付了钱。 钟临夏在马路边看着,老板从木桶里铲出一勺冒着热气的乌饭,放在菜板的蒸布上,又从篮子里拿了根刚炸好的油条,扯成两段,压在饭团上,压好后在油条上放颗咸蛋黄,撒上肉松,最后用蒸布把整个饭团紧紧地包起来。 他无意识地吞了好几口口水。 来南城后,陈黎很少管他饭吃,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煮泡面。 他听说南城有很多美食,但一个都没有吃过,眼前的饭团实在诱人,但他不能跟钟野说想吃。 不仅是因为他现在和钟野不熟,还因为他想起昨晚钟野管钟维要钱,猜到钟野应该也没什么闲钱,他不好麻烦钟野。 只是他猜测,过一会,钟野一定会把饭团挂在车把手上,车骑起来,香味大概会直扑在他的鼻子里。 要忍耐一下了。 钟临夏告诉自己。 几分钟后,钟野拎着两个饭团回来,不出所料地坐在车座上,把饭团挂在车把手上。 钟临夏转过头,默默记下了这家店的店名。 钟临夏看着钟野踩掉刹车,怀里突然被人塞了个热乎乎的东西。 “吃。”钟野只有一个字。 钟临夏看着手里冒着腾腾热气的,包着油条的,加了满满肉松和蛋黄的,看起来超级无敌美味的蒸饭油条,忽然愣了一下。 这对他考验太大了。 “我吃过饭了哥哥。”钟临夏还是诚实坦白。 他怕钟野看见他吃过饭了,又要他的饭团,会觉得自己是个贪吃鬼。 钟野没空跟他掰扯,“尝尝。” “啊……”钟临夏这下真不知道要不要吃了。 “不是羡慕么?”钟野回过头看他。 初夏的阳光下,钟野的侧脸好看到钟临夏屏住了呼吸,长而浓密的睫毛被光照成浅棕色,眉骨高和轮廓分明。 钟野没等他说话,再次蹬上了车。 自行车被猛地一蹬,钟临夏一个没坐稳,瞬间失去了平衡,身后的书包装着他这学期要用的所有书,坠得他差点从自行车后座摔下去。 后座歪歪扭扭折腾了好一阵,钟临夏忽然在一片混乱中,从背后抱住了钟野。 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 书包实在太重,钟野又骑得太快,自行车后面光秃秃的,一个能扶住的把手都没有,钟临夏实在没有能拉着的地方。 再不去抱住钟野,他马上就要头朝下,从侧边栽下去了。 该说不说,这确实是个好方法,钟临夏勾住钟野的腰,很快就恢复了平衡,小小的人伏在钟野宽阔坚实的脊背,坐得十分安稳。 夏天的清晨,空气难得有些还算清凉的水汽,混着钟野夏季校服上好闻的皂香,直直地钻入钟临夏的鼻腔。 手心被蒸饭油条烫得热热的,钟临夏觉得自己脑子可能也被蒸饭油条烫坏了。 他明知道钟野不让自己抱着他,可他的双臂现在正紧紧搂着钟野的腰,怀抱被人充满的感觉实在太久违,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松手。 但是钟野知道。 钟野从车把上腾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把钟临夏从自己身上扒下去了。 “我说话你听不懂是吗?”钟野下意识呵斥。 刚才努力维持的好声好气,此刻彻底破功。 钟临夏想跟他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但是刚才贪恋的那几秒,又让他完全没有为自己辩解的立场,只能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钟野轻笑了一声,不信似的。 “我不需要你讨好我,”他的语气依旧很冷,冷到钟临夏有些心虚,“也不用为讨好我花什么心思,我很讨厌。” 钟临夏有点没听懂,讨厌什么,花什么心思,他也不知道钟野说的是什么。 但是还是像捣蒜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结果差点又栽下去。 下车的时候,钟临夏把饭团藏进书包的暗格,走到钟野身边,很乖地说了句“谢谢哥哥”。 钟野盯着他,忽然狠狠地拧了拧钟临夏的脸,语气也恶狠狠的,“明天叫你新认的爹送你上学,别再害我迟到了。” 钟临夏吓得嘴一瘪,眼泪瞬间就滴下来了。 钟野看见钟临夏被吓哭的样子,心情才终于舒畅了一点,朝着被吓成鹌鹑的小孩哼了一声,骑着车走了。 第5章 好人没好报 骑行到学校门口时,钟野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段乔扬。 他来告诉钟野班主任一直没进教室,恭喜他顺利翘掉了早自习,钟野心里忽然一阵畅快,这也算好人有好报了。 以至于他推着车大摇大摆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自己身后正黑着脸走过来的班主任。 “钟野!”萧宁走到离钟野不半米的地方,对着钟野的后背冷不丁喊了一句,“几点了?” 钟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抬起左手看了眼手表,热心地回了一句,“七点五十五。”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他突然觉得问话的人语气有点熟悉…… 不对。 钟野瞬间后背一凉,眼前一黑,来不及管门口保安的劝阻声,骑上车拼命往教学楼蹬。 钟野从后门冲进教室的时候,刚好还差一分钟打上课铃,段乔扬和他一样坐在最后一排,见他来了兴奋地摊开手掌,准备迎接自己的蒸饭油条。 却不料钟野直接无视了他,更没管他的蒸饭油条。 段乔扬眼睁睁地看着钟野从书桌里飞速掏出几本书,语文数学的书全都铺在桌面上,全程不超过三秒,最后还不忘拿根笔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段乔扬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咕哝着,“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看向了钟野。 “我饭呢?”段乔扬用气声朝他喊。 “钟野!” “别装了,宁姐没来。” “快点!” “我……我靠。” 段乔扬突然没声了。 钟野悄悄地往旁边看了一眼,只见萧宁站在他和段乔扬面前的过道处,黑着脸盯着刚才张牙舞爪要饭吃的段乔扬。 “靠什么靠?”萧宁抱着手臂,尖细的裸色美甲有节奏地敲打着段乔扬的桌子,声音和美甲一样尖利,全班同学都朝他们这看了过来,“你给我出去站着去。” 段乔扬扫了钟野一眼,认命地走出了教室。 钟野坐在座位上,眼睛恨不得贴到教材上,却还是被萧宁拎了起来。 “跑得够快哈。”萧宁讥讽。 钟野装傻,“我看书呢老师。” “滚出去。” “行。” 钟野听话地滚了出去,站在段乔扬身边。 段乔扬幽怨地看着他,“我饭呢?” “书包里。” 段乔扬心疼地埋怨,“等到下课就凉了。” “那你现在进去吃。” “……” 没等两个人拌几句嘴,萧宁就已经巡查完一圈,走出教室,站到他俩面前了。 第6章 挨着个把他俩教育了一遍,倒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罚他俩在外面站一节课,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 段乔扬碰了碰钟野,“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钟野瞪了一眼。 “好好好,”段乔扬举起双手,“忘了你金贵,不能碰。” 钟野没理他。 一直到上课铃打了好一阵,走廊里才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各个班级里抑扬顿挫的讲课声。 宁海中学的主教学楼没有像大部分南方的教学楼那样,建成露天的走廊和连廊,这里的走廊两侧是两排教室,尽头是落地的玻璃门,门外还有一个探出去的小阳台。 钟野看着门外望天。 本以为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切都合他心意。 结果好人没好报,他干的明明是好事,却还要被罚。 段乔扬抬手在望天的钟野面前晃了晃。 一班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他班语文老师是个讲话口音特重的老头,讲话声音又大得很,在老头巨大的讲课声下,他才终于又找到机会和钟野说话。 “为啥来这么晚,你那小后妈又作妖了?” 段乔扬早晨就想问他,但钟野回消息太慢,他怕把带早饭的消息顶上去,错过难得能吃上蒸饭油条的机会。 钟野摇摇头,淡淡道,“我送她儿子去了。” “啊?”段乔扬又开始暴走,“你爸明明有司机,不送你上学就算了,现在还让你送那个死小孩,太欺负人了吧?装都不装了?” “没办法,”钟野说,“他俩不管那个小孩,没人送。” “那你就送?!” 钟野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想?” “那你管他干嘛?” “我不管他,今晚回去我爸又要发火。” 段乔扬太不解了,“你别听不就得了。” “明天交学费。”钟野看向段乔扬,扯出一抹无奈地笑。 段乔扬瞬间会意,哑然失笑。 段乔扬是为数不多知道钟野家里情况的。 钟野跟着傅慕青学美术,傅慕青的画室,每个月月末交学费,一个月三万。 从前钟维富裕,这点钱不算什么,钟野师出名门,他脸上也有光。 现在这三万块钱对钟维来说,几乎快成了负担,只是图着钟野考上顶尖美院,钟家还有机会翻身这一点,才勉强给钟野凑够。 他给那小孩面子。 不过是为了让钟维给他这三万钱面子而已。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段乔扬担忧地看向钟野,“今天让你送他上学,明天不知道又要让你干嘛,一旦惹上了就没完,我觉得你干脆就别管。” “我当然没打算管,”钟野低头笑笑,“那次是还他人情,以后没这美事了。” 段乔扬人都傻了,“你欠他什么人情?” 说完这句话,下课铃刚好响起,走廊里瞬间被从各个班级冲出来的学生挤满,段乔扬没听到钟野的回答,钟野也没有再提起来过。 他一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一个小孩,到底能欠钟野什么人情。 不过令他欣慰的是,交了学费之后,钟野确实做到了把那三口人都当成空气。 尤其是那个小的。 那个混着蒸饭油条味和夏季校服皂香的清晨,那个小心又短暂的拥抱,自行车后座的风和阳光,还有会对他好好说话的钟野,好像钟临夏做的一场梦,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正如段乔扬所料,钟野送了钟临夏那一次之后,钟临夏果然开始每天缠着钟野,求他送自己上学。 求了好几天之后,钟临夏终于来了把大的。 他背着书包挡在钟野面前,大圆眼睛垂着像讨好卖乖的小狗,双手握成一团拜着,边拜边哼唧,“求你啦哥哥,我真的找不到路,求你求你求求你了……” “拜他妈一早晨了。”钟野一边把黑色匡威书包甩到一侧肩上,一边从餐桌上拽了一片面包,叼在嘴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钟临夏作天作地。 终于,他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拍钟临夏脑门上,“让你新爹送你。” 钟野比钟临夏高了不知道几个头,一只手就能把钟临夏扒拉很远。 钟临夏反应倒是够快,他马上拽住钟野的书包,眼泪巴巴地看着钟野,“爸爸不送我,他让我来求求你。” “他说的话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稍稍用力,就把书包从钟临夏紧紧攥着的手里抽了出来。 “哥哥!”钟临夏真的哭了,“学校离得太远了,南城的路我完全不认识,也不知道坐什么车。” “那就走去。”钟野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语气也开始变得烦躁。 他太凶了,钟临夏的委屈也到了极限,抽了几下气,眼泪瓣就跟不要钱似的掉下来了,尽管他努力仰起头,想把眼泪憋回去,却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眼泪从眼睛里流出来,划过太阳穴,流进小孩细软发黄的短发里。 “我靠……”钟野快烦死了,他最烦别人哭,尤其是小孩,哭起来哇哇哇地没完,他没忍住呵斥了一声,“你他妈哭什么?” 钟临夏一边抹眼泪一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却因为这更凶的一句彻底破功,不仅没有憋住眼泪和哭声,还反倒被呛了一口,哭得边抽抽边咳嗽,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知道,钟野今天是铁了心不会送他上学了,自己如果识相,就应该赶紧滚到一边去,乖乖和钟野再见,说不定,什么时候钟野心情好了,还能再送他一次。 但他余光还一直瞟着钟野,生怕钟野下一秒就给他扔下,自己一个人跑了。 他眼看着钟野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听见他咳得越来越痛苦,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 钟临夏以为钟野终于善心大发,眼睛一亮就跟了上来。 结果钟野只是站在门口,身体倚着门框,指了指门外的楼梯,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哭我就给你扔下去你信不信?” 钟临夏明显愣了一下,哭声突然就止住了,也不抽抽了,也不咳嗽了。 钟野瞥见那张逐渐变白的小脸,轻笑一声,下巴扬了扬,“吓傻了吧,小屁孩。” 他其实没想到这招居然这么管用,吓唬一年级小孩的招数,怎么初中一年级的也能被吓成这样。 钟临夏定定地盯着他手所指的楼梯,下巴和脸颊上挂着的泪珠随着面部肌肉的震颤而轻轻晃动。 他心脏忽然猛地一跳,抬手轻轻碰了碰钟临夏。 钟临夏回过头看他,身子却没有转过来,依然朝着台阶的方向。 两颗黑亮的圆眼真诚地看着他,脸颊的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干,嘴角突然扯出一个很决绝的微笑,尚未变声的声音还很稚嫩,这样的声音却在此刻,说出了一句与之极为违和的话。 “我现在从这滚下去,你以后,能都送我吗?”钟临夏看着钟野,眼睛一下都不眨,很认真的样子。 钟野顿时后背一凉,瞬间冷汗满身,下意识伸手攥住钟临夏手腕,用力把人从台阶边拉了回来。 钟临夏踉跄了几步,站在几乎快要和他紧贴的位置上。 他这边还惊魂未定,眼前的小屁孩却没事人似的咧开了嘴,眼睛里分明闪着泪光,笑得却很灿烂,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钟野看见那张笑脸,气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头脑一下一下地发晕,他把钟临夏的脑袋掰过去让他看,声音都有点发哑,“你自己看这台阶有多高,摔下去会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钟临夏却不以为意,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两人之间,举到钟野面前。 钟野瞥见自己用力到关节泛白的手,突然莫名心虚,啪地一下松开了手。 对面的人却笑得更甚,并没有放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红痕清晰可见,钟临夏的目光穿过手腕,看向别开了目光的钟野,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得了便宜,但没再卖乖。 只是又说了一遍,“哥哥,送我吧。” 第6章 相同的命运 察哈尔路林荫密布,这里最不缺就是连天的梧桐树。 今天的天气略有些闷热,潮热的雾气笼罩在头顶和远处,让人分不清身上到底是潮气还是热出的汗水。 钟野的车依然骑得很快,迎面的风算不上凉快,钟临夏坐在自行车后座,却觉得很舒服。实验中学的校服是棉质的,比他从前读的那些学校的校服都要透气、舒服。 钟临夏一只胳膊穿过书包与钟野背后的空隙,另一只胳膊则长长地伸出去,恨不得伸到路边的梧桐树干上去。 微风从指尖缝隙穿过,钟临夏的目光始终停在自己的手上。 小手,没什么明显的骨节,和脸一样白净。 但他小时候其实一直都很不喜欢自己的手,小时候跟着陈黎去亲戚家串门,二姑奶会拉着他的小手说:“这孩子的手太小了,肉还多,男人的手哪有这样的。” 第7章 这么说的亲戚多了,时间久了,钟临夏自己也这么觉得,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很多同学都进了青春期,不仅身材开始拔节抽条,四肢和手也一样。 钟临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个个朋友,都从小肉手变成骨骼清晰可见的大手,有些上面还有青筋和血管,他也觉得,那样才是男人的手。 他不再嫌弃自己的手,是从去年暑假的某一天开始的。 那时候他和陈黎刚到南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陈黎在一个有些破旧商业街打工卖衣服,虽然后来那条商业街的商铺都被作为军/产收回了,但陈黎在那打工的时候,那里还不算太破。 老板看陈黎一个人带着他打工不容易,允许他和陈黎每天打烊后住在店里,但条件是,钟临夏白天不能待在店里。 所以每天白天,他就只能去路上闲逛。 没钱坐公交地铁,他的脚步被限制在老旧的商业街里,其实挺没意思的,大多数的店都紧闭着店门,不让他进去蹭空调。 直到那天,他帮服装店发传单时,走进了一家琴行。 那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钢琴,看到那么多钢琴。 琴行的老板娘见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便很热情地招呼他进来,钟临夏不肯,她就打开门,把钟临夏拉进来。 “进来看看又不收你钱,”老板娘拉着他的手,接过剩下的传单,“这些都给我吧,我最近想买衣服了。” 钟临夏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紧发热,哪怕是低着头,也无法掩盖自己逐渐红到耳根的脸, 心脏开始“砰砰”跳动,他甚至怀疑自己巨大的心跳声,可以被身边的老板娘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说不清心脏为什么开始剧烈跳动,说不清到底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机遇,让他终于能摸到日思夜想的黑白键,还是因为明知自己绝不可能买得起,却还是克制不住想要进去的心虚。 关于那天的记忆其实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即使他很想要记住那天的每一个细节,记住黑白键流过手指的触感,却还是难以留住那短暂又单薄的记忆。 但他还记得按下第一个白键时,老娘很珍惜地看着他的手,眼睛里映出窗外夕阳的暖黄色光,无意识地感慨了一句,“多么好的一双手。” 他停下手,说了自己进到琴房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老板娘笑了一下,举起了钟临夏的手。 他看着自己的手,还是很小,很肉,一点青筋骨头都看不见。 但老板娘却说,“学钢琴不是看手好不好看的哦,”她点了点钟临夏的手指,接着说,“你的手指虽然不细不长,但是很有力量,弹琴比别人轻松很多,对于学钢琴的孩子来说,这比好看可重要多了。” 钟临夏低头看着琴键,其实嘴角早就悄悄翘了起来,心里甜丝丝的。 “你别笑呀,真的,”老板娘以为他是不信,又摸了摸他其他几根手指,“你看,你没有哪根手指很长或者很短,尤其是小指还能和其他手指差不多长的,很难得了。” 钟临夏这回是真的有点不信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咕哝着:“真有这么好?” “对呀,”老板娘边说边比划了一下,“你把手这样张开。” 钟临夏有样学样地张开,老板娘看着他张开手掌,突然叹了口气。 “咋了?”钟临夏看着自己的手,不懂老板娘叹什么气。 老板娘满面愁容地看着他,“这么好的条件,不学钢琴太可惜了。” 原来是在替他可惜。 钟临夏也有点难过,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又看,很久才小声说,“其实我也很喜欢的。” 老板娘只听见他嘟囔,但没听清他嘟囔的是什么,于是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这次钟临夏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他远远看见前面钢琴上的价格,后面有五个零,他掰着手指数了数,是几十万。 老板娘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在钟临夏面前的黑白键上顺着弹了几个音,“这是音阶。” 钟临夏点点头,也弹了一遍。 手指触碰到琴键的手感很奇妙,这种触感独一无二,他从来没感受过。 老板娘欣赏地点了点头,然后让他闭上眼睛,“接下来我弹一段,你闭着眼睛听,我想知道,你能不能猜出我弹的是哪个音。” 后来的一切,钟临夏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拦住了要去找陈黎的老板娘,诚挚地谢绝了老板娘要免费教他的好意,从此再也没有去过琴房。 那天下午的一切,被他打包扔出回忆,再不想提,也不想再想起。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自己的手上,眼前不再是夕阳下的钢琴。 而是是一颗颗笔直的树干,正整齐地从他的指尖飞过,他指尖有节奏地轻点,青白树干像黑白琴键,行云流水般略过。 现在演奏第一首歌。 他轻声说。 钟临夏按了一下口袋里的随身听,耳朵上的白色有线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前奏,他再次抬起手臂,张开指尖—— 胳膊却突然被人拍掉了。 他仓皇转过头,看见了钟野还未来得及转过去的侧脸,和刚拍了他的右手。 “一会儿树枝把你手刮掉。”钟野语气还是很凶。 秘密的练琴时刻不该被打断,但钟临夏却甘之如饴地悄悄笑起来,收回了手。 他用刚才“弹琴”的那只手摘下右耳的耳机,戴在钟野的耳朵上。 钟野歪头躲了一下,却还是被钟临夏眼疾手快地戴上了耳机。 “一起听嘛。”钟临夏的语气很软,像是乞求。 钟野没有同意,但也不再抗拒,继续沉默地骑着车。 林荫路快到尽头,木吉他和着人声,徐徐传入钟野的耳朵。 也许是民谣。 也许是摇滚。 钟野并不太懂这二者的区别,只是惊讶的发现,钟临夏听的并不是其他十三岁小孩爱听的音乐。 主唱并不嘶喊,声音却很有力量。 钟野认认真真听了两句,歌词写得也很好。 他低头看着从后座甩过来的耳机线,目光一路逡巡至身后,身后的人安稳地坐着,不敢再打扰他一毫。 “以后我送你上学,”钟野回过头,朝着林荫路的尽头说,“但你得放歌给我听。” 行至路口,周围已经很嘈杂,交警不停地吹着哨子,人头攒动。 钟野原以为钟临夏不会听到这句话,因为这话还没说完他就有点后悔,他打算钟临夏如果没听到他就假装没说过。 但钟临夏听力惊人,即使一只耳朵戴着耳机,也还是清楚地听见了钟野的话。 他兴奋地扑腾了一下,扯了扯钟野的书包,惊喜地说:“真的吗?你真的每天都送我上学吗?” 钟野向后伸手按住钟临夏,语气还是那么凶,“你再扑腾就不送。” 但钟临夏才不管他凶不凶,他只知道钟野答应送他上学了,以后他都能坐在钟野的自行车后座上学了。 想到这,钟临夏先是捂着嘴笑了两声,肩膀跟着轻轻颤抖,下一秒就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他太高兴了。 那样长,那样复杂的上学路,他再也不用一个人摸索着走,再也用因为问路被无视而落寞,再也不用担心身后紧紧跟着的陌生人,也不用每天观察陈黎钟维的脸色,纠结求不求他们送自己上学。 他有哥了。 他哥愿意送他上学。 他甚至忘记了是自己苦苦哀求,才让钟野答应送他上学,他不管,钟野是第一个答应天天送他上学的人。 钟野就是最好的人。 他抱着钟野的书包,开心地欢呼,甚至跟着耳机里的歌声哼唱起来。 钟野沉默地由着他在后座作天作地,耳机里的歌循环第二遍,歌词刚好是他刚才认真听的那一句—— “朝霞化精灵 轻快 明亮 恒温的伴侣” “他与你共存 违背 对抗 相同的命运” 他回头看见漫长的林荫路被甩在身后,晨雾在此刻散去,钟临夏依旧吵闹地唱着歌,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到底多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热闹的早晨了,久到他感觉这样的早晨,此刻就像一场梦一样。 后座做梦的人,以为可以永远睡在梦里。 但只有他知道,这场梦,很快就要醒了。 第7章 滚烫的雨 钟野很久才找到那辆网约车。 灰色比亚迪在雨夜里变得格外隐蔽,钟野沿着马路边走了好几圈,才注意到有辆车一直在闪着远近光灯,不停按着喇叭。 司机是一个有些疲惫的中年男人,钟野上车的时候,看见他正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掐掉,顺着车窗留的缝隙扔出去。 “手机尾号。”司机边打开左转向边照例询问。 钟野怔愣了一下,而后嘴唇翕动,想靠肌肉记忆说出,却只从喉咙里滚出几句破碎的气音。 第8章 脑子实在太蒙了。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触摸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 怪不得脑子浑成这样。 “手机号报一下啊。”司机又开始着急,雨天本来单子就多,钟野耽误他太久了。 钟野扶着头想了半天也没顺利说出那四个数字,怕耽误司机的时间,他只得吃力地挪了一下身子,从牛仔裤兜里掏出电话,声音沙哑得像干磨木头,“稍等,我看一下。” “怎么了?”司机也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也不催他了,反而有些关切地问他,“身体不舒服?” 钟野的喘气声依然很重,“没事。” 折腾了半天,钟野终于报出了四个数字,司机没跟他计较,输了号码后,还问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钟野靠在座椅上,透过玻璃反光看见自己烧红的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去殡仪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雨夜的凤台南路,交警格外多,每走一步都会被堵上很久,红蓝警灯交错,钟野头靠在座椅靠背,恍恍惚惚感觉好像还是没有离开公安局。 雨越下越大了。 巨大的雨滴密集地砸下来,砸在车顶棚,砸在挡风玻璃,噼里啪啦的雨声震得人心烦意乱。 司机骂骂咧咧地打开窗户,问前面的交警什么时候能走。 “等不了你就掉头回去。”窗外雨声很大,交警的声音勉强能传过来。 “操。”那司机又骂了一句,然后撒气似的关上了车窗,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现在哪里能掉头回去,身边的双黄线都看不到头,下一个能掉头的路口不知道还有多远,司机崩溃地抹了把脸。 钟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感觉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交警的声音,大雨的声音,司机的声音,都很远。 司机打开车门,冒着雨下去往前看了一眼,连串的红色车灯,顺着双黄线一直延伸到这条路的尽头,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司机从车门外探进头来,跟他汇报外面的情况。 钟野把手里的伞往驾驶位递了递,嗓音嘶哑,喉咙像烧了火,“打伞。” 司机站在车门外,回头感谢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回座位,顺势关上了车门,抹了抹自己淋了雨的寸头,毫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一会就干了。” 钟野收回伞,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我看你人都烧红了。”司机问他。 “没事,”钟野的眼皮已经很沉了,他阖上双眼,依旧无力地靠坐着,声音也更加微弱。 司机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瞬间脸色大变,“兄弟,你这么下去不行的,太烫了,不去医院会烧坏的。” 没等钟野回答,司机已经独断地把导航终点修改成了省人民医院。 钟野深吸了口气,抬起沉重的手臂,关掉了导航。 “你干什么?”司机想拦住他,但是还是慢了一步。 这一整晚,钟野从机械厂折腾到公安局,又从公安局折腾到火葬场,他在短短一个小时里,被迫接受着一个又一个他想都没想过的消息。 明明潮热的梅雨季,雨却是凉的,兜头浇下来,把他浑身烧得滚热。 他太难受了。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现在就躺在医院的床上,感受冰凉的药液从静脉流进身体,舒缓他滚烫的皮肤和内脏。 沉沉地睡去,什么都不去想。 但他现在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他拉住司机的胳膊,露出一个很苍白的微笑,用尽仅剩的解释,“大哥,谢谢你。但就算你给我送到医院,我也没有钱治病,你也看见了,我从公安局出来的,我父亲刚被人害了,现在还躺在殡仪馆里,没人收尸,我身上除了打这趟车的钱,一分都没有了,我求你给我安稳地送到殡仪馆,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司机凝眸看着他说完这些话,最后沉默地拍了拍钟野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钟野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司机又拍了拍他的肩。 钟野恍惚地看向窗外,终于殡仪馆。 警方给出的钟维直接死亡原因,系高处坠落导致的颅脑损伤。 因为钟维浑身都是被殴打导致的挫伤和创口,所以高度怀疑他杀,警方答应钟野会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不会轻易结案。 钟野听过这些话,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殡仪馆见到钟维时,心里骤然一惊。 钟维的伤比警方描述得还要严重千百倍,只看脸,连他这个亲儿子都很难看出那是钟维。 身上的整颗头已不是完整的圆形,破碎如同一团正在腐烂的肉球,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钟野他的头还是很晕,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很冷,冷气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变得格外刺骨。 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直到身上开始打冷颤,才缓缓地弯下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 离得更近,钟维的死相也被放得更大。 他上次见钟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从高考完去电子厂做包吃住的暑假工,到大学四年住在离家半小时地铁的大学宿舍里,再到现在竹山路的老出租屋。 钟野尽可能地减少和钟维见面的机会,却还是难免被叫到公安局,把被债主打得头破血流的钟维带回去。 每次见到钟维,他都总是那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不断地重复着:“你救救爸爸,你救救爸爸。” 终于,这次再见,钟维再也不会念叨这句话了。 钟维身上还穿着钟野高中的校服,一套藏蓝色的棒球服,一整个夏天,钟维都穿着它的校服,纯棉布料经过太多次清洗,已经发白破洞,破破烂烂地挂在钟维身上。 此时此刻,钟野面前,校服几乎每一处都沾满了血,靠近领口的地方,零星几处淡黄色,钟野扫了一眼,面部肌肉开始震颤,他不忍心再看,伸手拨开了校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因为已经做过尸检,钟维的尸体就只套了件外套,钟野拨开外衣,才真正看见警察说的那些挫伤和创口。 其实钟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部浮肿,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的皮包骨头,钟野打开外衣看到清晰的肋骨,才发现钟维又瘦了一点。 “你到底图什么?”钟野看见那些遍布的黑紫色淤青,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自言自语道。 深夜的殡仪馆,偶尔有人走过,但也不算太多。 钟野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人能听见。 他想把钟维的衣服合上,扣好,但因为手太抖了,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扣上。 他只能先把衣襟虚搭在一起,没有办法。 殡仪馆给钟维排的时间是明早八点,钟野还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你知道我应该准备什么吗?”钟野朝着身边的人说。 当然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人嘴都摔成好几瓣儿。 钟野自嘲地笑笑,从自己左手摘下了一块机械表,小心地套在钟维的手腕上。 戴好后,钟野又看了一眼钟维,看见了那个已经头不像头,肉不像肉的东西。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手探到自己t恤下摆,想衣服脱下来盖在钟维头上时,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都抖成这样了还脱什么衣服?” 钟野回过头看,看见了拎着大包小裹匆匆赶到的段乔扬。 他和段乔扬也好多年不见了。 段乔扬高中毕业就去了国外,今年刚回国,钟野本来还想找时间正式请他吃个饭,给他接风洗尘,哪想到回国后的第一面,竟然是这样一幕。 “盖上,”钟野的声音已经无悲无喜,目光还停在钟维身上,“吓人。” 段乔扬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血肉模糊的钟维。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一是礼貌,二是害怕。 “别脱了,我给你找块白布去。” 段乔扬放下手里大包小裹的东西,想把他拉起来,却在接触到钟野那一刻忽然惊叫:“我去这么烫,你发烧了?” 钟野不知道是笑了一声,还是哼了一下,“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段乔扬边说边继续拉钟野。 但也许是因为站得太急,钟野突然晃了一下,身体一软就要往下躺。 段乔扬赶紧搀着人,把人弄到墙边的长椅上坐着。 钟野的衣服已经快干透了,金属长椅的椅背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他的背上,又硬又凉。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清段乔扬的脸,嗓子也哑得不行,说一句话就咳半天。 “行了行了,”段乔扬甩给他一件外套,“别说话了,在这坐着等我,我把叔叔抬进去,然后送你去医院。” 第9章 “乔扬,”钟野强打起精神想拦住他,“我……” “闭嘴,”段乔扬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认真严肃,“你要是真拿我当兄弟,就让我帮你这一回。” 钟野看着段乔扬,笑了一下。 下一秒,身上还没来得及披好的衣服突然滑落到地上,钟野伸手要去捡,却一头栽了下去。 第8章 别扔下我 钟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但做梦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竟然是一个梦。 只因为,这场梦实在太真实了。 他梦到钟维出事这晚,不知道是谁联系上了他亲妈梅岱。 亲妈从大洋彼岸匆匆赶回来,和他一起站在公安局里,接受钟维的死讯。 警察交代完事情,钟野问身旁的梅岱解气吗,梅岱很诚实地点了头,却还是答应帮他处理钟维的后事。 “我不是不原谅他了,”很多年不见,梅岱没有见老,反而年轻了很多,大概生活顺心如意,整个人显得格外珠圆玉润,“我是怕你辛苦,小野。” 钟野抬头,等噙着的眼泪褪下去,却还是没忍住说:“你知道心疼我,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我?” 梅岱说了很多理由,机票太贵,孩子太小,工作太忙,钟野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那都是一些很平常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样的理由他也可以罗列一大堆,远比梅岱的更多,更有说服力。 但其实梅岱说什么他都会原谅的,因为相对于钟维的拳头,和那些他用尽力气也还不起的账单,梅岱对他的伤害,不过是当年没有带他离开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 现在在去计较十几岁的心事,已经没意义了 。 梅岱不知道他放弃了美术,也不知道他为了给钟维还债,去了机械厂上班,还很亲近地和钟野开玩笑,让钟野成名后给妈妈邮去点大作。 钟野也没有拆穿她的美梦,只说好。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又看到钟临夏站在走廊那边,依旧浑身是血,被警察羁押着却仍抬头看他。 梅岱被吓得半死,问钟野那人看你干嘛。 钟野没说话,这次他没有跑开。 钟临夏怎么看着他,他就怎么看着钟临夏。 曾经的小不点长大了,都长得快和他一样高了,当年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要是不拉着他书包,转个弯都能栽到地底下去。 后来长高了,能耐了,不用他送了,最后跑了。 现在更能耐了。 “小野,”梅岱有些着急了,扯了扯钟野的胳膊,“这是谁啊,怎么还被铐着,哎呦。” 钟野依旧没什么表情,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钟临夏,平静道:“是和你一样的人。” 梅岱的手依旧拉着钟野的胳膊,钟野没有挣脱,语气也很自然,以至于梅岱尽管听这话不舒服,却仍然不知道钟野这是敷衍,还是气话。 她不认识钟临夏,但至少此时此刻,她知道钟临夏是一个被人铐起来的罪犯。 “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呢?”梅岱急得跺了几下脚。 钟野无奈道,“我没骂你,也没说你,你问我他是谁,我还不能回答你?” 他们的交谈声不大,如果穿过一整条走廊,传到钟临夏耳朵里的概率很小,看样子钟临夏并没有听到。 几个民警用力押解着钟临夏,想把钟临夏扳过来,往身后的房间里推。 但钟临夏脚底就跟粘胶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走,眼睛直勾勾看着钟野。 民警看见钟临夏的眼神,下意识把人扣得更紧了一点,“老实点。” 钟野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抛弃他、背叛他的人,现在像只落水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也许与魔鬼撒旦无异,趁人之危,看人笑话,甚至还带上了自己亲妈,一起高高在上的看着这一切。 但这正和他意,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钟临夏当年跟着陈黎一走了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没看见那天陈黎是如何带走钟临夏,没看见他们离开钟家时兴奋的背影,但这些年这些画面曾在他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从不奢望有一天,他居然还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和梅岱站在这的这一幕,也许钟临夏会和当年的他一样,觉得恶心吧。 钟野抬起一只手,示意押着钟临夏的民警不用再拦,“让他说,我听着。” 几个民警纷纷诧异地朝他看过来,心想这世道了还有人上赶着讨骂。 梅岱又拽了钟野一下。 钟野轻笑一声,“紧张什么,发表遗言呢。” 说完,他再次看向钟临夏,静静等着。 钟临夏的遗言很简短,他盯着钟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混着血的眼泪从脸上滑落的那一刻,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哥哥”。 正如钟野所料,是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仍然站在原地,像刚才那样看着钟临夏,很久才皱起眉,在钟临夏迫切的目光中,淡淡道,“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声音比走廊的冷气还要冰冷,他相信,这两个字会像刀子一样扎进钟临夏心里。 钟临夏却像没听到似的,又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钟临夏被民警拖进身后的房间,挣扎的片刻,他眼神始终追随着钟野。 钟野俯视着那双渴求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感情。 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清楚地知道,但凡他还对这双眼睛留有半分余情,自己下一秒的下场就会与钟维无异,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梅岱又问他,“他刚才说的那句是什么?” 钟野皮笑肉不笑,“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天梅岱出钱帮忙安葬了钟维,还发现在殡仪馆发现了钟野的异常,赶在他烧晕之前把他送到了医院。 夜里的医院安静得只能听到各种滴滴答答的仪器声,他躺在医院病床,梅岱站在他床边。 他问梅岱还能留多久。 梅岱没有回答,沉默着把他额头已经变热的毛巾拿掉,在床头柜上的小盆里沾满凉水。 医院的床头灯很暗,几乎照不清什么,梅岱站在那束灯光下,五官显得更加柔和。 钟野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见这一幕是什么时候了,甚至久到他总觉得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妈,”钟野烧得浑身滚烫,嗓子也烧得干哑,却还是强撑着问梅岱,“这些年你过得幸福吗?” 梅岱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却还是没有抬起头看钟野。 片刻后,盆里的凉水忽然激起一小片水花,梅岱抹了抹眼睛,哭了。 钟野无可奈何地笑了,“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哭什么?” “妈妈对不起你。”梅岱哽咽着说。 梅岱知道钟野心里头恨他,她自己内心也有愧,于是接着说,“妈妈给你留点钱,你好好生活。” 钟野失笑,“你知道我要不是那些。”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晚来一阵微风从窗缝吹进来,直接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白色窗纱瞬间飞起,柔柔地飘在空中。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在画室里练了一个夏天的风,却始终不得要义,他实在不懂,一个来去无踪的东西,到底怎么成为一幅画的主体。 后来他懂了。 他不止是无法在画上留下风的痕迹。 他是什么都留不下。 那晚他烧得好重,一会儿冷一会热,折腾到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有人在用凉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皮肤。 钟野这些年生病都靠自己硬抗,很久没像这样被照顾过了,最后说不清是因为太难受还是太舒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睡得都很浅,朦朦胧胧中,他忽然感觉身上变得愈发滚烫,凉毛巾却很久没有再擦过了。 这意味着梅岱又走了,那瞬间,他终于不再嘴硬。 他惊慌地大喊着别走。 喊妈,喊求你,喊别再扔下我,直到把自己喊醒。 他大叫着从梦中惊醒,睁眼却是天光大亮的白日。 段乔扬忧虑地凑近看他,问身边的医生,我这哥们是不是烧傻了。 熟悉的贱笑映在他眼里,意识渐渐回笼,他才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大脑烧到糊涂时做的一场长梦。 梅岱没有回来,他依旧联系不上她,这才是逻辑相通的真相。 但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确实有一块不算热的毛巾,应该是刚换过不久。 “谢谢啊。”钟野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毛巾。 段乔扬却没接这茬,表情变得有点怪异,下意识朝钟野左边看去。 钟野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床头柜上当真有盆凉水,再抬起头,竟是钟临夏的脸。 第10章 第9章 你来找死吗? 如果钟野现在有力气,一定会把手边这盆水扣在钟临夏脸上。 只可惜他现在太过虚弱,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抬起一只手指向钟临夏,声音哑而狠厉,“滚。” 段乔扬看了眼钟临夏,陪着笑拦住了钟野,“哎你这是干啥,人家照顾你一宿呢,不至于,不至于啊。” 照顾了一宿,钟野心里咯噔一下。 他开始疯狂回忆这一夜,他在梦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就以他喊着那些话醒来的样子,估计这一夜也没少说胡话了。 他闭上眼回想,越想越不敢想。 那些话,是他一直想对梅岱说的,但放到钟临夏身上,倒也全然成立。 “你,”钟野没有转过头,所以这句话是对钟临夏说的,声音很大很恐怖,“为什么在这?” 钟临夏哆哆嗦嗦地看着他,身上的血迹已经被洗干净,换了新衣服,之前流着血的伤口都贴上了纱布和创口贴,只有大片淤青仍裸露在外,从眼眶连接到锁骨,一直蔓延进胸口,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很单薄地站在那,像颗枯草一样。 听见钟野的话,钟临夏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底瞬间泛起一圈红色。 段乔扬看着僵持的两人,有点后悔把钟临夏带来了。 他从床尾绕到钟临夏那边,虚虚揽过钟临夏的肩,护住钟临夏,“你跟小孩较什么劲呐,小孩儿两天没吃没喝,也没睡觉,一直在你旁边伺候着,咱有话好好说成吗?” 钟野哑然失笑:“我求他来的?” 钟临夏又把头低下去了,他轻轻拽了下段乔扬的衣摆,说哥哥我还是先出去吧。 还没等段乔扬反应过来,钟临夏已经拉开他的手臂,兀自走出了病房。 段乔扬看着那个单薄瘦削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半天,直到病房门“咔哒”一声再次合上,他转头看向钟野,无奈道,“不至于,真不至于。” 钟野却很决绝:“怎么不至于,你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么?” 段乔扬摇头,只听说钟临夏人在公安局里,警察联系钟野联系不上,辗转联系上了段乔扬,他就把人从公安局带回来了。 回来的路上,他还问了钟临夏怎么浑身伤还进了局子,钟临夏闭口不提,只说想见钟野。 “想你了?”段乔扬猜测。 钟野像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赶紧解释,“钟维的事是他报的警。” “啊?”段乔扬想起钟临夏那一身伤,忽然大惊失色,“不能吧,他是路过……” “钟维在‘传奇’出的事,事发现场除了他,没有其他人的痕迹,”钟野还有些虚弱,说句很长的话,要喘很久的气,“警察说那里是监控死角,现在他被放出来,估计是查不到什么了。” 段乔扬已经被震惊到一句话都说不出了,他看了看紧闭的门板,背后不由一阵阵发凉,“那如果是他……” 他说了前半句,还是觉得太离谱,“怎么也不至于害你爸吧,这俩人也没什么仇,说不定就是单纯路过。” 钟野却不以为然,“我从前也觉得,我跟他也没什么仇吧,”他自嘲地笑笑,“后来他走了。” 段乔扬彻底没招了,“我还是这小孩杀人的可能不大,除非就是……” “除非什么?” “你爸说什么了,刺激到他了。”段乔扬犹犹豫豫说出心中所想,但还是觉得荒谬,“要真是他干的,他哪里有胆找你。” 钟野放声大笑,“你太不了解他了。” 这场对话最后不了了之,钟野没说服段乔扬相信钟临夏的嫌疑,段乔扬也没劝住钟野,两人最后各执一词,沉默地坐在病房里。 第二天钟野病好出院,段乔扬说开车送他,被他拒绝了。 “还气着呢?”段乔扬揶揄,“你爸的后事我找人安排得差不多了,你回去安心养病,休息一阵。” 钟野又被气笑,“我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段乔扬仗义,只要他认定的朋友,赴汤蹈火,什么都能做。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年没你我都考不上美院,准确说,我这车都有你的功劳。” “扯淡吧你,”钟野放声大笑,“这车是你家老爷子的功劳。” 两人推脱半天,钟野最后还是坐了公交回家。 晚高峰时期,还下了点雨,公交车人满未患,钟野从终点站站到终点站,下车时差点吐出来。 好在下了雨后,空气稍微清爽了一点,这一点足够钟野深吸一口气,缓解了公交司机炫技引起的呕吐。 从公交站走回家的路上,天色忽然变得粉红,水雾连天的日子,很容易就出现漂亮的晚霞,只是钟野平时下班太晚,从来没有遇上过。 白云如清水,在天幕上晕开一点粉色,又留下一些淡紫色的余韵。 钟野抬起头,一条天桥横跨在他头顶,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奔向各自不同的终点。 钟维离世之后,他每天都在思考自己的未来。 从前他为替钟维还债,选择了自己不喜欢的专业,做了不喜欢的工作,如今不再有人催债,他重新拥有自由,却比十八岁更加迷茫。 他刚进厂的时候,因为是本科直接校招上岗,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一切从零开始,只能先当助理,其实就是生产线打下手,负责帮老师傅组装维修机械设备,每天回家都累到倒头就睡。 后来时间长了,转正到研发岗,下车间的次数少了,开始负责设计零件,绘画图纸,但依旧很辛苦。 机械绘图和他从小学的油画完全不同,油画保质,求精品,求创意,而机械绘图既要保质也要保量,多数图纸都是无数次重复后熟练结果。 但每画一张图纸都在消耗钟野绘图的热情,以至于他已经很久没拿起画笔了。 机械厂的工作胜在稳定,除了工资实在太低。 当时为了赶紧就业,随便签的小厂子,转正后工资才五千五,抛去保险和房租,他一个月只剩两千块钱。 着急还债的时候,觉得能有几千块钱用来还债已经很好了,现在想要重新生活,反而觉得不够了。 钟野就这么一路盘算着回到家,手里还莫名多了几罐啤酒—— 他打算边喝边想,说不定微醺之时灵光乍现,还能在笔直的命运之路上,找到第二条岔路。 穿过一大片老旧的居民楼,钟野的家在最里面的一栋。 南城这些年热衷于给老居民楼安外置电梯,方便住户不用再爬楼梯,钟野住的这个社区也安了很多,除了他这一栋。 原因是这栋楼太偏,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唯一的租户钟野还住在一楼。 钟野当时还挺庆幸,如果这栋楼安了外置电梯,他还要额外拿出一笔钱,付电梯修建的费用。 他推开单元门,生锈的单元门嘎吱响了半天才合上。 就在他刚要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知道单元门会发出响声,所以每次都只是开一道勉强能进来的缝,就直接挤进来。 根本不会响那么久。 楼道里昏暗异常,他这才注意到,墙角悬挂的灯泡不知道被谁摘走了。 大概是清楚这栋楼就钟野一个人住,这栋楼的灯泡总是被人莫名其妙摘走,他向来不计较这些,只是默默换上灯泡。 但这几天他没回家,灯泡被人摘走也没被重新换上。 几乎没有一丝光源的楼道里,钟野不敢贸然开门,小心地朝单元门口看去。 单元门缝中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勾画出单元门口,一个完整的人形。 钟野心里一紧。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人影,没敢贸然行动,也不敢开门。 他只要胆敢开门,难说那个人会不会立刻和他一起冲进去,到时候家门一关,难说会不会和钟维一个下场。 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拼了命地跳动,钟野深吸了口气,小心地伸出右手。 家门口的奶箱里,他藏了把十五厘米的水果刀。 黑暗中,他不敢出一点动静,万分小心地把刀从奶箱里抽了出来。 手指触摸到刀刃的寒光,才稍稍放心下来。 他手里拿着水果刀,悄无声息地挪着步子,朝门口走去。 一步,两步…… 第五步,他站在那个黑影面前。 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水果刀抵上了那人的喉咙。 不见天光的楼道中,只剩两道急促的呼吸。 钟野周身一滞,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那人在紧张。 他顺势把水果刀抵得更近了,黑暗里的刀刃不长眼睛,连钟野也不知道再近多少就会刺破喉咙。 “谁?”钟野沉声说。 对方沉默地咽了一下口水,钟野能感到对方在抖。 第11章 于是他又放大声音,听起来更有威慑力地问了一遍:“说话,是谁?” 下一秒,黑暗里,与他面对着的那个人,用抖得不像样子的气声叫了一句。 “哥哥。” 钟野瞬间顿住了。 这两个字,不管听多少次,都总会像烧红的针一样,猝不及防地刺进他的心脏。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怎么会是钟临夏? 他不知道钟临夏是如何找到他家,又如何跟到这里的。 但就在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恐惧和紧张,全数化成被跟踪的愤怒和恨意。 钟野握着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刃不知又无意中逼进了几分,只听钟临夏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下一秒,一股温热而黏腻的液体,顺着刀刃,流到他冰冷的指腹上。 “哥……”钟临夏的声音已经完全走调,只剩下生物体最本能的求饶。 他不知道钟野会不会真的把刀插进他的脖子里,但他知道,钟野现在哪怕再进一寸,他的颈动脉就会瞬间被切开,滚烫的鲜血会瞬间喷涌而出,不出三分钟,他必死无疑。 钟野听见眼前人倒抽气的轻响,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心里终于生出几分快意。 他的刀刃仍在原位,没有收回来半毫,威胁着说:“你怎么找到这的?” “跟……”尖刀在喉,钟临夏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小心,也格外艰难,“跟着你来的……” 钟野嗤笑一声,语气里的狠厉突然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钟临夏,你来找死吗?” 钟临夏正瑟缩着企图在门板和刀刃之间只要一个可供呼吸的间隙,听见钟野厉声叫出他的名字,又猛地抖了一下。 “对不起。”钟临夏说。 他实在没办法了,他知道不能跟着钟野,也不能来这,更不应该让钟野看见他,但他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就偏偏来了,现在被人拿刀架着脖子,饶是人家现在见血封喉,他也只能怨自己活该。 门外的天光正在消散,东八区将彻底陷入黑夜,钟临夏身后的门缝不再透进光来,视觉彻底失去了作用。 他下意识去摸索,攥紧了钟野的衣角,却被钟野一下拍开。 “你这招对段乔扬有用,对我可没用。”钟野警告他。 “我没有。”钟临夏赶忙说,却因动作幅度太大,喉咙差一点被刀刺破。 “没有什么,”钟野嘴角勾起半截冷笑,眉峰挑得极高,明知黑暗里钟临夏恐惧他的每一步靠近,却偏要凑得更近,让呼吸扫过对方耳廓,“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他本来也很讨厌你的。” “我什么也没做……”钟临夏被他的靠近吓得更抖,两滴热泪瞬间滴在他手上。 钟野没有拿刀的那只手摸索着找到刀锋,进而探到刀刃下的伤口,摸到那道还流着血的血痕,用力按了下去—— 啊啊啊啊……!! 钟临夏几乎是立刻就大叫了出来,他拼命想躲,却又不敢往前。 往前就是刀尖,一厘米就是死。 他只能拼命往后,退到门板抵着后背,硌在后背,嵌进后背,却还是逃不出钟野的手,紧紧抵在他还留着血的伤口。 疼。 太疼了。 他伸手拽着钟野的胳膊,想让他别再这么用力地按下来,嘴里不停地解释着,“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但钟野按得太死了,他根本没法说一句连贯的话,只能从嗓子里滚出气音。 钟临夏的脖子很细,钟野的手又足够大,一只手就可以完全环住钟临夏的脖子,手指稍稍用力,就能阻断喉咙里所有通过的氧气。 钟临夏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双手慌乱地拉扯着钟野的手臂、衣领,用尽力气想把钟野推得更远一点。 但钟野只是继续轻轻握着那脖颈,指节在黑暗中一点点泛白。 他把钟临夏禁锢在自己和门板之间,勉强忍受钟临夏在自己身下乱动,扯他的衣服,锤他的胸口。 小时候梅岱和钟维曾一起带他去乡下亲戚家过暑假,他亲眼目睹骁勇的姑父如何在几分钟内就杀好一只鸡,那几分钟,钟野直到现在都帧帧难忘。 被捆住翅膀的鸡,徒劳地蹬着自己的爪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哀求,姑父死死攥住鸡头,直至鸡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手里的鸡也许会挣扎几下,但是残存的力气只会让它扑棱掉几簇翅膀。 “唔……呜呜呜,钟……野……” 钟临夏的生命力比鸡顽强。 钟野正想象着手里因窒息而逐渐变为紫红色的脸,腰侧却忽然被人狠狠拧了一下。 钟野预料不及,突然的疼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 钟临夏猛地抽了一口气,却因缺氧太久,下意识朝后面倒去,危急之际,他伸手扶住门框,往后用力一撞,单元门瞬间破开。 顷刻间,门外的路灯洒进柔和而昏黄的灯光,钟野抬起头,眼底晦暗不明。 钟临夏只回头看了一眼,就飞也似的跑走,一刻都不敢多留,生怕下一秒,钟野就会起身冲出来,把他抓回去掐死。 钟野靠在楼道斑驳的墙面上,内心五味杂陈。 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背影,逆着光看,像是被笼上一层暖黄色的光边。 “再也不要见了,钟临夏。” 他对着那背影呢喃。 第10章 当哥哥还是当仇人 钟野在楼道里坐了好久,一直到手上的鲜血开始凝固,干巴巴地粘在手上。 手边的两罐啤酒都见了底,易拉罐呼啦啦地滚来滚去,他看着心烦,一脚踢到了墙角里去。 当时买酒回来,是为了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想着就算前半辈子行差踏错到这个地步,也总不至于二十三岁就找不到一条能走的坦途吧。是白手起家下海经商,还是重操旧业拾起画笔,他还没有想好,但只要没有人再拖拽他的后腿,他就相信自己能一直跑下去。 虽然他曾经和钟临夏也是这样说的。 钟野偏过头,自嘲地笑了笑。 下一秒,他站起身,捡起角落里那两个被踢瘪的易拉罐,扔进手边的塑料袋里,然后拎着乒乓作响的塑料袋进了家门。 梅雨季的屋子里闷热异常,还到处散发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空气湿度太大,钟野家又在一楼,不开空调除湿的话,所有木制品和织物都难逃一死。 钟野绕着屋子检查了一圈,从卧室里拎出了一个榉木做的画架。 这个画架应该已经很多年了,大小和钟野的身高极不匹配,如果钟野现在想在这个画架前作画,大概只能佝偻着腰,夹着胳膊,画到肩颈疲劳也于事无补。 但钟野这些年仍一直带着这画架,从大学宿舍,到这个连空调都没有的小出租屋,这个画架被拆了装装了拆,始终留在钟野身边。 只是没想到他只是三天没回家,这画架竟然就长满了霉。 他坐在地板上,用手指抹了抹画架上的霉—— 擦不掉。 在南城出生长大二十三年,不知道是因为asd导致的自理能力差,还是因为从没有人教过他该如何处理霉斑,他发霉的东西不计其数,却还是对处理霉斑不得其法。 小时候家里条件好,只要什么东西发霉了,他就扔掉。 教室里存放的颜料,鞋柜里价值不菲的球鞋,只穿了一冬的羽绒服,还有,不知道多少条棉被。 不知道是他保存不当,还是和棉被天生相克。 即使梅岱年年冬天给他买一床新的棉花被,来年初夏梅雨季,那床新被都总会再次发霉。 扔了十几条被子,却偏偏在仍第十六条被子的时候,被钟临夏拦住了。 走廊里的初遇,小孩拦住他,问他为什么要扔。 这就是他对钟临夏的第一印象,事多,话多,假热心。 那是他的被子,他想扔就扔,还轮得到一个小孩帮他操心吗? 如今回想起来,真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着了他的道,完全忘记了初见时的冒犯和不适。 原来人就该恪守自己的本心,长久地喜欢,或者讨厌下去。 否则就要接受背叛自己的报应。 钟野摸着发了霉的画架,沉默着发了很久的呆。 如今的他,已经没有资本再扔掉那么多东西,所幸这一圈看下来,只有这个画架发了霉。 但他仍不舍得扔掉这个画架。 买这个画架的时候网购还不成熟,梅岱在三十几度的天走了十几家画室,才扛回来了这样一个制作精美,用料扎实的画架。 后来他越长越高,直到再也没法在这个画架上作画,他还是没有舍得扔掉,辗转带了这么久,行李所剩无几,只剩这个画架和他一起漂泊,短暂地栖息在这。 怎么办呢,霉斑渗入木头,擦也擦不掉,他该怎么继续留着它。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那年楼梯间里,钟临夏拉住他的衣角—— 第12章 钟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立刻站起了身,快步朝卫生间走去。 老房子的卫生间很小,没有收纳架,瓶瓶罐罐都摆放在角落。 钟野把这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出来,终于从里面找出了一瓶开封很久的84。 他拿着几乎满瓶的84往画架的方向走去,塑料瓶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瓶内的液体透过瓶壁,冰凉凉地贴在钟野的手上,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除霉的方法千千万万种,怎么就非要用钟临夏说的哪一种吗? 这么多年了,他连画笔都拿不稳了,那样短的一句话,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84,液面正随着他捏紧瓶身时颤抖的手晃荡着,荡啊荡。 钟野的眉头逐渐皱起,高耸的眉骨显得更加突出,衬托得眼窝更加深邃而阴郁。 下一秒,他拧开84的瓶盖,消毒水顷刻坠入水池内,哗啦啦流进下水道。 他不要和钟临夏再沾上一点关系。 消毒水在水池里生出一些细密的白色泡沫,几秒后,便随着水流下沉,消失在水池的管道口处。 尽管他早有预知,站在了离水池较远的地方,却还是难免被消毒水释放的刺激性气体呛了好几口。 钟野后撤了几步,退出了卫生间。 他握着卫生间的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关门。 尽管他高三最后改学了理科,却还是难以填补他对生活常识的匮乏。 他的自理能力与正常人相差很多,这一点,从他三岁被查出自闭谱系障碍开始,他就十分清楚。 只是由于当时症状不重,并没有进行什么治疗,直到长大以后,问题才逐渐显露。 比如此刻,他不知道消毒水倒在水池里后,是该开着门散出刺激性的气体,还是关上门,防止气体挥发到整个屋子里。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钟野重新走回画架前,消毒水被他倒掉,但画架还不能扔,他只能想别的办法,防止画架继续发霉腐烂。 他站在画架前思索半天,最终拨通了厂子里一个木工的电话。 木工师傅答应帮他看看画架如何处理,但要他现在趁着厂子还没关门就赶紧过去,明天上班可没时间管他的画架。 钟野闻言立刻答应,拎起画架就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季的天并不很黑,也没有星星,总是红不红,棕不棕地悬在头顶。 钟野手里提着画架,忽然发现这画架居然变得这么轻盈。 小时候这个画架折放在客厅的角落,用的时候要把画架从角落里搬出来,那时候小小的钟野不肯和人说话,只好自己动手搬。 但实木画架太重,他那时候又太小,很少能成功把画架搬出来。 每次都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梅岱,发现他正吃力地倒腾着画架,便哭笑不得地把钟维叫过来,“看看你儿子,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叫咱俩诶。” 然后梅岱就会乐乐呵呵地把钟野抱起来,一起看着钟维把画架搬出来摆好。 “画吧,小画家。”梅岱和钟维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小画家,一起在旁边看着他画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搬得动实木画架了,甚至越长越高,直到画架显得格外迷你,重量也不值一提。 如今更是,一个刚刚到他腰的小画架,和机械厂里的重型车床,简直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拎着画架走到机械厂,厂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灯光了。 厂区晚上几乎没有路灯,也没什么来往的人,工人们下班后都匆匆离开,不会逗留。 钟野在厂区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透着微弱灯光的车间。 他快步走上去,看见了他刚才联系的那个木工师傅。 “什么样的东西?”木工师傅看上去也着急离开,上来就问他要修什么木头。 钟野把画架递给师傅,“这个木头发霉了,我想能不能把霉去掉,不然留在家里沾到别的东西也发霉。” 师傅拿着画架看了看,说了句“好办”,就从旁边拿了个打磨工具,把画架上的霉斑磨掉了,又随手给画架刷了漆,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画架。 “厉害啊。”钟野由衷感叹。 木工师傅腼腆地笑笑,厂子里的工人彼此都呼来喝去,鲜少有人像钟野这样,还跟他道谢。 钟野不擅长人情世故,很少客套,他道谢或者夸奖,都是全然出自真心的。 那晚一直没有月光。 钟野走在路上,平日里九点还熙熙攘攘的地铁口,都一个人不见。 因为附近都是各种工厂,所以路上总是有各种工人来来往往。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钟野从工厂走到家,都没看见几个人。 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涌上他心间,他看着离家近在咫尺的路,却说不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一路,心里都无端忐忑,仿佛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怀揣一路的心事,快步走回家,心想回家后,一切都能安稳,不用再担心。 可当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了这种忐忑到底从何而来—— 家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甚至他刚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这刺鼻的气体就迫不及待从室内钻了出来,直冲冲地扑进他的鼻腔。 钟野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就在这时突然反应过来,这股刺鼻的气味,很像有毒的氯气。 常年在厂区干活,有时难免碰上危险品和危险气体,闻多了就变得格外熟悉。 只是眼下,这氯气怎么会从他家传出来。 他想起临走前倒的那瓶消毒水。 “我.操。”钟野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同一瞬间,就冲进了家门。 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家里的所有窗户,潮湿的空气顺着窗户钻进室内,毒气才终于被稀释,腾出了一些呼吸的空间。 即使是这样,钟野仍然被呛得不行。 他弯着腰咳了半天,咳到喉咙和胸腔发紧,眼睛也开始刺痛。 窗户里挤进来的空气还不足以抵挡空气中弥漫的毒气,钟野知道,除非现在去把卫生间里的消毒水都冲下去,否则,单纯靠开窗,等这无风的天气自己把毒气散完,他早死在这了。 于是他摸索着门口的总闸,用力把闸推了上去。 随着总闸“啪”地一声被打开,全屋的灯光都应声亮起。 光明重现,钟野刚想冲去卫生间处理消毒水,却突然发现沙发上,正赫然躺着一个人影。 他心里骤然一惊。 但并不是对家里有人闯入的惊吓。 而是因为那个背影,他实在太熟悉了。 傍晚时分,他刚目送着那个背影离开,现在却看见这背影又躺在了这里。 他一瞬间大脑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钟临夏!”他冲到沙发旁,用力把趴着的人脸掰出来。 他已经顾不上满屋的毒气,为了借力干脆跪在了地上。 但沙发上的人却始终没有一点反应,任他怎么呼喊拉扯都只是埋着头,趴在沙发上。 他拉着钟临夏的手顿住,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在恨什么了。 破旧狭小的出租屋,潮湿发霉的梅雨季,他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钟临夏,好像又回到了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年纪。 他和钟临夏之间,太多好,太多坏,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是该当哥哥,还是仇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沙发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完整地笼罩住钟临夏。 下一秒,钟野心一横,手穿过钟临夏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钟临夏比他想象中轻太多了,轻飘飘的,像根野草,好像毒气一吹,就枯死大片。 他抱着人往外跑,眼睛却无法控制地朝怀里看去。 钟临夏脖子上的掐痕还清晰可见,被他狠狠按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液凝固干涸在钟临夏脆弱而苍白的脖颈。 脖颈上是一张昏迷不醒的脸,钟临夏眼睑不受控散完眯起,睫毛剧烈颤动着往下压,看上去万分痛苦。 钟野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久久不放。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不久前的那个雨夜,深夜电话如地狱来使,告诉他,你谁都留不住。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彻底垂落遮住瞳孔,甚至眉头的皱褶都开始慢慢变浅,下一秒,钟野的手臂一沉,怀里只剩一捧瘫软的肉泥。 第11章 怎有这么乖的小孩 钟野从没有见过海,却很喜欢画海 十三岁时,海是这世界遥远的另一面,他站在无边的大陆,看不见海岸线的边际。 十七岁时,海是画布一隅的蓝色,他用傅慕青口中的只言片语,勾勒着那个从未到达的彼岸。 将倾未倾的巨轮,滔天而起的巨浪,和画面远处不见底的深渊。 第13章 钟野一只脚踩在画架的横梁,背靠椅背,笔尖懒散拂过画布,眉头却越皱越紧。 印象派模糊物的边界,用海来探索光影对色彩的改变。 写实派强化物的细节,用光和色彩描绘真实的大海。 他却总是心猿意马,想在模糊中刻画真实,在真实中掺杂朦胧。 “为什么要再加灰度呢,画面已经很暗了。” 钟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不似否定,也不似指责,轻飘飘一句话后,画室依然很安静。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调色盘,上面已经被他画得杂乱不堪。 群青、钴蓝、赭石……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尝试了一万遍,却还是调不出想要的颜色。 深海的碧浪在乌云之下,应该透出蓝绿色的水光,可钟野的画布,却越来越黑,越来越死板。 “走投无路了,试一试。” 他转过头,看向画板旁边的书桌,钟临夏坐在书桌前,拄着脑袋看他。 外面乌云密布,钟野开了他们头顶的一盏灯,此刻照在钟临夏的身上,像是笼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从小对色彩格外敏感,万事万物在他眼里,都有着分明不同的色调。 比如此刻窗外,黑灰交织,却泛起一点蓝调,这和他自己的色调有些相似,但也有不同。 钟临夏也坐在这画室里,却浑身都泛着暖色,像港湾晚灯,温暖的柔光。 “晚上想吃什么?”钟野放下画笔,却仍靠在椅背上。 钟临夏咬着铅笔,眉头紧锁着想了好久,最后说的却是,“哥哥你想吃什么?” 钟野常年结冰的脸终于有些松动,嘴角很不明显地弯了弯。 他并不是很饿,也吃不下什么东西,从陈黎和钟临夏进门之后,他再也没有回家吃过一顿晚饭。 但他并没有想到,自从他不再回家吃饭,整日应酬喝酒的钟维,和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搓麻将的陈黎,竟然都不再按时回家做饭,钟临夏饿了好多天,才怯怯地朝钟野求助。 钟野一开始也不想管。 没进钟家的时候,陈黎一个人带着钟临夏生活都能吃饱饭,怎么改嫁之后反而吃不上饭了。 他让钟临夏自己翻冰箱,在家总不至于饿死。 钟临夏不再找他,但也没再提过饿。 可就这样过了十几天,钟野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从前他早上送钟临夏上学,小孩总是在后座又唱又叫,哥哥哥哥的叫个没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上学路上的自行车后座开始变得安静,钟临夏开始无视他的警告,紧紧地靠在他的背上。 直到某次他扯开钟临夏的手,又转了个不算急的弯,小孩竟然直接从后座飞了出去,重重地磕在路边的人行道上。 他把人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钟临夏已经摔得有些神志不清,眼神都对不上焦。 钟野抱着他,跟他说看着哥哥,别睡觉。 钟临夏实在是晕得不行,糊成一片的视野里根本找不到钟野在哪,他只能无力地靠在钟野的肩膀上,用最后的力气跟钟野道歉,说对不起,耽误他上学了。 钟野又好气又好笑,把自行车搁在一边就打车去了医院。 所幸最后诊断钟临夏只是突然摔蒙了,并没有磕到什么要害。 但这一磕依然给钟野磕出了阴影,长身体的小孩根本受不了十几个小时不吃饭,钟临夏整天饿得头脑昏花,就算不从他车上摔下去,也迟早从别的地方摔下去。 他跟钟维和陈黎申请,让钟临夏晚上去画室写作业,晚饭的时候钟野带他去学校食堂吃饭。 钟维和陈黎连钟临夏吃不上都不管,自然也是不管他把钟临夏带到哪里去的。 于是就这样,钟临夏每天放学之后,坐上钟野告诉他的公交车,到钟野画画的画室里找他。 “走吧。”钟野把钟临夏手里的笔抽出来,“再不去食堂就关门了。” 钟临夏听话地站起身,跟在钟野的身后。 艺体楼里安静异常,除了他们这一间,其他的教室都紧闭着大门。 钟野轻轻合上画室门,衣角却忽然被人抓住了。 他没管,把门锁好,任凭身后人抓住衣角,朝着楼梯走去。 天色暗下来,大楼的玻璃幕墙阻挡着最后一丝天光,显得空无一人的大楼格外静谧。 下楼梯时,钟野的衣角突然被人放开,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一只小手挤进了他的掌心。 钟野皱着眉回头,看见了钟临夏心虚的假笑。 “好像又饿晕了。”温热柔软的手指蹭了蹭他的掌心。 钟野盯着他的目光渐渐沉下来,变得晦暗,不清。 钟临夏的假笑开始凝固,忐忑地想把手悄悄抽走。 却突然被人攥紧了。 天光彻底消散,黑夜降临。 “不是饿晕了吗?” 一道低沉喑哑的嗓音插入黑暗之中,吓得钟临夏周身一震。 钟野踩在比钟临夏低两格的台阶上,却还是比钟临夏高了很多,他在高处,用一种类似于睥睨的眼神看着钟临夏,如一朵沉重的乌云,瞬间笼罩在钟临夏的头顶。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出来。 他恨不得现在真的立刻饿晕,好不用在这提心吊胆地猜测钟野的想法。 好在钟野并没跟他计较,扯着他的手,走下了楼梯。 食堂晚饭时间到七点半,两人赶到的时候,已经不剩几个还亮着灯的窗口了。 钟野用自己的饭卡买了两碗兰州拉面,等面煮好,端着两碗面走回到座位上。 “只有这个了。”钟野把面推到他面前,“行么?” 钟临夏看向桌子上的拉面,奶白色的骨汤蒸腾着滚滚热气,油花和香菜漂浮其上,碗边上,还堆着一把手切牛肉,难以抑制地露出了一颗兴奋的虎牙。 钟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眼睛放光地盯着拉面,看着他悄悄露出虎牙,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拿他打趣,只是把筷子地给了他,“吃吧。” 一声令下,钟临夏拿着筷子就投入了战斗。 窗外一声惊雷,转眼瓢泼大雨。 钟野手里攥着筷子,却没有什么食欲。 他看着眼前埋头酷哧酷哧吃面的钟临夏,心里某一块突然软了一下。 到底是年纪小,外面的雨下得这么大,他却充耳不闻,不担心一会儿怎么走出食堂,也不担心怎么回家。 就算是连亲妈都不管,到了没有饭吃的地步,也还是什么都不担心的样子,头摔了也不哭,还怕给他添麻烦。 这世界上怎么有这么乖的小孩。 食堂没有开空调,却不是很热,门外裹着雨的冷风吹进来时,钟野看着钟临夏单薄的校服短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钟临夏却不以为意,头也不抬,只顾着把面条大口大口吞下,再也捞不出一点面条后,又捧起面碗,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光所有热汤。 吃完还很满足地看着钟野,不忘真诚地谢谢哥哥。 “走吧。”钟野抹了抹钟临夏额头的汗。 外面风大,容易感冒。 钟临夏这才注意到钟野几乎没动过的碗,一把拉住钟野,指着碗问,“哥哥你怎么没吃?” “不饿。”他把钟临夏的手从胳膊上扯下来,推着钟临夏后背把人推到食堂门口。 一会儿的功夫,外面的雨已经下得很大,大雨从头顶倾泻而下,大到压弯了路两旁粗壮的树枝。 钟野无视了钟临夏担忧的目光,一言不发地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撑开,罩在两人头顶。 “钻进来。”他淡淡道,仿佛此刻他撑开的是一把能抗十级风的大伞,而不是一浇就透的布料。 钟临夏犹豫地看着他,却被他一把抓紧怀里,“磨磨唧唧的。” 耳边全是大雨砸地的巨大声响,钟临夏又偷偷攥紧钟野的衣角,往哥哥的怀里靠了靠。 “嗯,抓紧。” 钟野第一次破天荒地没骂他,还同意了他抓自己衣角。 “三、二……”钟野搂着钟临夏,边说“一”,边冲了出去。 可惜纯棉布料根本抵抗不了这样大的雨,几乎在冲出去的瞬间,他们头顶的校服就全都湿透。 钟野索性直接把校服搭在身上,手臂把钟临夏彻底搂住,用身高优势把钟临夏完全圈在怀里。 尽管如此,钟临夏还是被浇了个透顶,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那晚钟野其实心里隐隐就有预感,躺在床上怎么都觉得心慌。 半夜实在忍不住,还是打开了钟临夏的房门,就看见小孩哆哆嗦嗦缩在床上,浑身都滚烫。 他去敲主卧的门,还被正好兴致的钟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钟野第一次摔了主卧的门,大骂了陈黎一顿,被钟维狠狠甩了几个巴掌。 眼见指望不上那两个人,他又擦酒精又敷毛巾地折腾了半天,钟临夏体温还不降反升。 第14章 烧到快四十度的时候,小孩抱着他说胡话,说哥哥对不起,我怎么老是给你添麻烦。 钟野让他闭嘴,一言不发地给他穿好衣服,打横抱了起来。 钟临夏浑身软得不行,还一个劲地给他道歉,钟野看着怀里的人,眼底逐渐变得猩红。 他抱着人下楼,用沙哑的嗓音在深夜的楼道里喃喃,“不想给我添麻烦就少生点病。” 第12章 救救我,钟野 钟野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双腿在身前交叠,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盯着钟临夏,面色很冷。 钟临夏的头深深陷在枕头里,毫无血色的皮肤几乎快和白色枕头融为一体,看不出明显的分别。长绒一样的棕色睫毛安静地搭在眼下,显得格外脆弱,脆弱到钟野总觉得,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的目光从钟临夏的头顶开始逐渐下滑,划过眼睫,掠过脸颊,直到几乎完全没入被子里的下颌。 钟临夏脸上的伤已经消去大半,但是脸侧和嘴角的伤还是明显。 他坐在病床左边,才得以清楚地看见,钟临夏的左脸靠近耳侧的位置肿得很高,但先前因为钟临夏实在太瘦,肿起的脸颊甚至把瘦到脱相的脸填补成了正常人的模样,他竟从来没有察觉到这一处伤。 钟野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头,抬手把钟临夏的被子往下拽了拽,直到露出尖尖的下颌,才放心地把被子盖回去。 病房里还有其他五个病人,病床间没有隔帘,彼此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宿,钟野几乎没怎么睡。 钟临夏三点从抢救室出来,转到普通病房,开始上各种各样的吊针,有的一个小时,有的半个小时,护士让钟野盯着不要回血,他就不敢把目光从输液瓶上离开。 一直折腾到六点,医院的所有灯全都亮起来,把所有睡着的病人和家属都晃醒,病房里的人开始唠嗑吃早餐,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七点医生来查房,查到钟临夏的时候,医生关怀备至地说:“暂时不用输液,你可以先睡一会儿了。” 钟野拉住医生,问钟临夏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没法说,看他自己的状态,说不定一会就醒了。”医生拍拍他的肩膀,嘱咐他,“别太担心。” 钟野坐回座位,看着一滴一滴垂落的药液,医生的无心之言,却开始在他心里一圈一圈地绕。 他以为自己足够自持,就算是眼见钟临夏生命垂危,他也未乱阵脚,还算平静地把人送到了医院。 在抢救室外等着的时候,也许有片刻失态,但他都一一忍住了。 到底是什么,让医生发现,他在担心。 药水流得很快,听医生说这个药就是这样,流得快,打得疼,钟野把输液管握在手心里,明明是夏天,药水却是冰凉的,他想起小时候那次,那天下了一整天雨,天气凉快到有些寒冷。 钟临夏发烧,他抱着钟临夏冒着雨跑到医院,医生开了一大堆要输的液,他们连个床位都没捞到,钟野抱着钟临夏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也是一宿没睡,也是手握着输液管。 那时候钟临夏还那么小,还能被他完完整整地抱在怀里,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觉得钟临夏方才一动不动的睫毛突然动了一下,还没等他站起来,下一秒,睫毛剧烈抖动一番,钟野下意识松开手里的输液管,又靠回椅背。 可那睫毛挣扎一番,却又安静地落了回去,钟临夏并没有睁开眼睛。 钟野看着空中晃来晃去的输液管,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到底在掩饰什么,到底在怕什么,没松手又如何,被钟临夏看见自己握着输液管又如何,他有什么错,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至始至终错全在钟临夏,心虚的不该是他。 就在他靠着椅背胡思乱想的时候,钟临夏真的睁开了眼睛。 钟野避之不及,直接撞上了钟临夏的目光。 说不好那是怎么样的一刻,钟临夏刚睁开眼睛就看见钟野坐在自己病床前,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前几次相见时的暴戾和厌恶,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就只是平静,又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他看见钟野的眼尾或许有些红,但他却完全不敢去联想,他比谁都清楚钟野不会再因为他而掉眼泪。是因为六年前他的选择,才让现在的钟野化为了一潭死水,不仅是他,而是一切的一切,都无法让钟野的内心再起任何波澜,他亲手把钟野变成这样,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哥。” 钟临夏扯着沙哑的嗓子,轻轻叫了一句。 没有回复。 钟野像是才被叫回了魂一样,直起了身子,下意识看向钟临夏头顶的输液袋。 输液袋里最后一滴药水刚好滑进输液管,钟野站起身,声音有点沙哑,说了句去叫医生,就朝着病房大门走去。 钟临夏有些急,连忙挣扎着坐起来,拉住了钟野的手。 “哥。”他又叫了一句。 可他没还没等到钟野转身,就觉得浑身脏器一阵剧痛,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在痛,也许是心脏,也许是胃,钟临夏只觉得五脏六腑全都搅在一起,传来一阵阵他几乎无力承受的剧痛,痛得他耳边爆开尖锐的蜂鸣声,他拼命捂住耳朵,却还是能听到,甚至越来越大,越来越痛。 “钟野!”他大叫着钟野的名字,以抵抗这地崩山摧一样的耳鸣,却怎么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只能更大声地喊了一遍又一遍,“钟野、钟野……” 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捂住耳朵,却还是阻止不了耳鸣和晕眩,却仍在下意识重复着钟野的名字,喊到他嗓音嘶哑,喉咙里都透出血腥味,直到再也喊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钟临夏感觉好像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拽开。 那人不由分说的动作和他难以抵抗的力气,让钟临夏突然觉得无比委屈。 凭什么不让他捂着,凭什么要把他的手拽开,他都这样难受了,他都难受得快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他。 到底是谁!到底是谁!这样狠心,这样作践他,这样让他疼。 钟临夏感觉自己好像被溺毙在了深海里,耳边嘈杂又安静,抬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漩涡,在他的瞳孔中不断旋转,下坠。 他紧闭着眼睛,连成串的眼泪从他眼睛里淌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哪怕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但仍坚持着乞求,“救救我,救救我钟野。” 他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也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没有被听到,但他喊完这一句,手腕上的力道却突然松了,下一秒,身下坚硬的床板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颤抖着的躯体,比他更温热,也更壮实的躯体。 那个人把他搂在怀里,像人肉垫子一样让他压着自己躺下,钟临夏彻底卸了力,迷迷糊糊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钟野走出病房,拿着病历单走进上面提示的诊室。 诊室里的医生是刚刚把钟临夏按在床上检查耳朵的那个。中年男人,有一顶看上去很专业的地中海,据说是耳鼻喉科一个很出名的专家。 钟野把病历单放在桌子上,没有拉凳子就坐下了,虚虚搭了个边。 “你弟弟怎么样了?”医生边翻病历单边问钟野。 钟野嗓子比刚才还要哑,说话都觉得疼,“睡着了。” 医生点点头,“我给你开个检查单,等你弟弟醒了,你赶紧去带他测一下听力,他刚才那个状态没有办法测,我们也查不出什么。” “他这到底是什么问题?”钟野手搭住办公桌的边缘,浑身肌肉发紧。 “别紧张,”医生安慰他,“你弟弟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们现在要一步步判断,到底是什么位置出了问题。因为他捂住了耳朵,我们把他的手掰开,他又捂住,大概率是有爆炸性耳鸣,他承受不了,就下意识去捂。后来又晃晃悠悠的,你抱着他应该能感觉到,他这是很明显的晕眩症状,所以我们很怀疑他是不是颅底血管有没有破裂。” 钟野仔细听过每一句话,手却越来越凉,迫不及待地问医生:“颅底……是脑子那里吗?有危险吗?” “当然,”医生叹了口气,“他来的时候身上伤口很多,那时候我就在担心会不会有什么并发症出现,没想到……” “那如果真是,有可能……”话说到一半,钟野忽然说不下去了,手焦躁地捋了捋自己有些坚硬的短发,重重地叹了口气,很久才能再次张口说话,“有没有可能,……会死?” 医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结果没出来之前先不想这些,听护士说你很久没睡觉了,休息一下吧。” 钟野把病历单拿回来,很沉地说了句:“我心不踏实。” 第13章 我想你死你会死吗 钟临夏再醒,已经是深夜了。 第15章 病房里只剩床头一盏微弱的灯光,昏昏然亮在漆黑的夜里,像一艘漂浮的小船,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耳边的蜂鸣声已经尽数消失,他揉了揉耳朵,却还是觉得耳膜有些发涨,耳朵里面咕嘟咕嘟好像灌满了水,有些令人心慌的难受。 他轻轻晃了晃头,白天的眩晕感褪去,脑子清醒了几分,感觉比耳朵的情况要好一点。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很早就觉得耳朵不太对劲,大概是从“传奇”跑出来的那天开始,耳朵里流出来好多血,他手忙脚乱地把血擦掉,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是后来血凝固结痂,可是后来耳朵越来越难受,不止是疼,灌了水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很多声音都像是从百米之外传来,不甚清晰。 无意中想到这,钟临夏忽然恐惧地抖了一下。 “钟野。”钟临夏极小声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说出口才想起来钟野就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满布红血丝的眼睛很疲惫地看着他。 钟临夏感受到那目光,却没有朝钟野的方向看过去,刻意避开一样继续注视着天花板。 却在反应过来真的是钟野的声音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医院里静得只能听见病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声,还有各种仪器监护的声音,所以钟野开口时,声音突然格外清晰。 “笑什么?”钟野说的是这句。 钟临夏像是克制不住一样,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钟野说,“我记得你好像要掐死我来着。” 床头灯的光线很昏暗,钟临夏循着着这束光看去,却很难看清钟野的脸,只能看见钟野和白天一样,一双长腿交叠,背靠着椅背,坐在病床旁,不知道在用什么眼神看着他。 钟野叹了口气,然后问他,声音很沉,“你很希望我掐死你吗?” “都可以。”钟临夏回答得很干脆,好像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似的,却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悄悄转过了头,不再看钟野。 钟野却忽然凑近,下一秒,一只大手捏住钟临夏下颌,强迫钟临夏看向自己。 不过刹那之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钟临夏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砰砰,声音好像已经穿过肋骨,穿过皮肉,回荡在整个病房。 钟临夏再次被掐住,没怕。 钟野的大拇指蹭过钟临夏侧脸的伤,很轻,不疼,钟临夏却忽然坏心思“嘶”了一下,钟野果然瞬间紧张起来,掰过他的脸颊检查,“我看看。” 钟野的目光划过钟临夏脸颊的每一寸皮肤,他皮肤很薄,肤色又白,连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如今肿起这么大一片,还有未消散的淤青,看着就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钟野的声音熟悉又严厉,对钟临夏来说,有着不容质疑的威慑力。 钟临夏沉默地咬住下唇,话在嘴边纠结着,就是迟迟说不出来。 “说话,”钟野又重复了一遍,“别让我生气。” 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有瞬间穿越时空的能力。钟临夏好像一下子就回到六年前,被钟野揪着耳朵,听他在耳边说“别让我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太多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听见这句话就感觉钟野要揪他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向钟野,耳朵没有疼,钟野也没揪他耳朵,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一定装满了水,不然为什么视线里像是结了雾,钟野离他这么近,他都看不真切。 “我摔的。”钟临夏说着,眼角却滑下了一行滚烫的东西,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闭上眼睛,脸朝另一边偏过去,却又被人拉回来,把眼泪给抹掉了。 “被人打了是不是?”钟野离他实在太近,他的一切都仿佛被扒得溜光,一丝不挂地展现在钟野的眼里。 钟临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钟野心里早有答案,他甚至不用开口。 眼泪被人拭去,咫尺之间,他甚至看得清钟野的睫毛,和他的完全不同,又硬又密,下面一双眼无言地望着他,在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有种很深沉的忧伤。 他很少看钟野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时候,他总是忘记哥哥是个画家,忘记蔚蓝无尽的大海,和自然垂落的泪滴都诞生在哥哥笔下。 他心里的钟野,拥有坚实的脊背和宽阔的胸膛,在他摔倒时搀扶,坠落时抱住,是他心里的男子汉标杆,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 钟野也确实一直都这个样子,不管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已经胜利在望的梦想,还是父亲乍死眼前,留给他一具骇人的尸骨,他都不会像常人那样,崩溃失色。 所以钟临夏才总会忘记,哥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着和他一样脆弱的心跳,也会担心害怕,后悔皱眉。 他直到和钟野分开的很多年后才明白,如果钟野真像他表现出来那样一切都无所谓,是不可能画出那样细腻的作品,只是自己选择把痛苦倾泻给钟野,而钟野选择吞下。 只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这份痛苦太苦,钟野居然也没能面无表情地吞下。 “没事,都快好了。”钟临夏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钟野垂下的眼尾。 钟野却反手钳住他的手腕,把他彻彻底底压制在病床上,低头凑近他耳朵,嘴唇停在他耳垂之上一厘米,低声说,“我刚才问你想让我杀了你吗,你为什么说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钟临夏装傻。 钟野轻笑一声,“装聋作哑。” “那我再问你一遍,我想你死,你会死吗?” “会。”钟临夏又嘴快,说完就懊悔地捂住嘴。 “为什么?”钟野用那只没有钳住他的手,揉了揉钟临夏的耳垂,他刚刚才发现,这耳垂上居然有一个已经养好的耳洞。 他开始愈发好奇钟临夏这些年,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还是坏的,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怎么能哪里都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钟临夏好像也感觉钟野在摸那只耳洞,拉着钟野的手扯开了,目光躲闪了好久,还是回到钟野的脸上。 “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钟临夏的声音很小,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钟野把他不经意的泪擦掉,他继续说,“那时候太小了,妈妈不管我,爸爸也不管我,要是再没有哥哥,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 钟临夏苦笑一声,“也许是死在饥肠辘辘的上学路上,也许是学校门口飞驰而过的卡车车轮下,也许是饿昏过去的哪一天。” 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没有提到什么具体的事,但钟野清清楚楚地知道钟临夏描述的每一刻,每一刻都历历在目,仿佛昨日种种,就在眼前。 “那后来呢?”他听见钟野说,“后来没有我了,怎么活下来的?” 问题一旦提到这六年,钟临夏就不说了。 钟野也知道他不想说,就不问了,松开了钟临夏的手,离开了钟临夏的上方。 钟临夏却也反拉住他的手,像他逼问钟临夏一样,问他,“你既然想杀了我,又为什么救我?” 钟野坐在病床的边缘,侧过头看他,无意中露出的英俊侧脸,几乎让钟临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钟野的眼皮很薄,斜睨着人的时候,有种无情的凉薄,钟临夏却偏偏觉得他眼睛生得最好,邪魅又漂亮。微微上扬的眼角,是钟野这样硬朗的脸上为数不多有些可以称得上是妖艳的部分。 “怕你死在我家里,影响我卖房。”钟野面无表情地说。 钟临夏却忽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不想我死在家里,可以把我扔出去,”钟临夏开始给钟野支招,“扔在你们小区的后山上。” 钟野瞪了他一眼,“我怕影响我们小区的房价。” “哦~”钟临夏扯着长音调侃他哥,“如果我说把我扔外面去,你是不是还要说影响南城房价?” 钟野不再离他,把被子拽出来,糊在他脸上,“天快亮了,你还睡不睡?” “唔……”钟临夏被糊在脸上的被闷了个严实,费了半天劲才把被从脸上拽下来,露出一张被闷得通红的脸,拽住起身要走的钟野,“那你呢,多久没睡了,你来我这睡一会吧。” 钟野挑起一只眉,“那你睡哪?” “我不用睡的。”钟临夏眨着眼睛看他,很单纯的模样,“我去那个凳子上坐着。” “扯淡。”钟野扔给他一句。 钟临夏已经坐起了身,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角,病床一侧微微下陷,钟野靠着床边,自然地躺在了他身边。 病床躺一个人还算富裕,两个人就有些太过拥挤了,钟野小半边身子在床外,肩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钟临夏紧紧贴在一起。 第16章 钟临夏瞪着眼睛看着身边的钟野,哆哆嗦嗦地说着:“你……你……” “别说了,”钟野把被子盖好到两人身上,声音听起来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先睡。” 钟临夏这才犹犹豫豫地躺下来。 被子里早就被他捂热,却在此刻,愈发感到难耐的燥热,钟临夏看向钟野的侧脸,也许是太累了,钟野一躺下就闭上眼睛,没了声音。 他的肩膀和钟野的靠在一起。胳膊也靠在一起,腿也靠在一起,皮肤相贴处变得格外敏感,钟临夏一动都不敢动。 “钟野?”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句。 没有回答。 于是他又问了一句,“今晚的话,明早还作数吗?你明天,还会像这样理我吗?” 第14章 我就是怕你死 感觉到天光渐亮的时候,钟临夏悬了一夜的心突然猛地一跳,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手就下意识往旁边探去。 然而手指还没伸出去半厘米,就撞在身边人坚实的肌肉上,只这么一下,钟临夏悬着的心就瞬间落地,长长地抒了口气。 但还没等他长抒完这口气,就听见身边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我以为你要摸我脉搏,看我死了吗。” 钟野一贯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雨夜惊雷,“砰”地一声在寂静的病房中炸开,震得钟临夏耳朵有些发麻,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不寒而栗。 他畏畏缩缩看向钟野,钟野却仍阖着眼皮,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却就停在此处,看淡蓝色的晨光从钟野身后蔓延上来,勾勒出他高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连同利落的下颌线,一同映进钟临夏的眼底。 “哥,”钟临夏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等天彻底亮了,可能就没机会再说了,“你昨天说,怕我死在你家里,我可以理解成你还是怕我死的意思吗?” 夏日的清晨,蝉都没来得及鸣叫,病房内外都是一片平和静谧,他靠在钟野耳边说完这句话,声音小到除了钟野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听见,这种感觉就像,世界上只剩下钟野和他两个人,相依为命着商量,如何捱过即将到来的寒冬。 钟野却只是瞥来极为淡漠的一眼,不用开口,钟临夏的心就已经落进深渊,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希望,虔诚地等待着钟野接下来要说的话。 “钟临夏,”钟野的嗓音很哑,大概是因为之前熬的那一天一夜,让声带都极为疲乏,“你说的对,我是怕你死。” 钟临夏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钟野居然真的会承认。 承认怕他死,承认在担心他,承认对他的关心和惦念,就这么坦然地说出口,不加掩饰地告诉他。此刻他很难不去思考,到底是因为什么,一个人才能在记恨一个人六年后,仍然惦记关心着那个人。 他甚至没有奢求过,钟野能再一次把他当个人一样,放在眼里。 这六年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和钟野再见的结局,在一次又一次的演算推理下,他想到过的最好的结果,是钟野把他视为陌生人,就算是他穷困潦倒到这个地步,也没动过落井下石的心思。 但他没有一次想过,会有这样一种结局,是钟野始终都没有放下,甚至还照顾他,惦记他,为了他几夜不睡,还亲口承认怕他死掉。 钟临夏的心就又开始狂跳,一股抑制不住的狂喜涌上大脑,脑子麻到几乎一片空白,又惊又喜地看着钟野。 透白色薄纱窗帘后,熹微的晨光已经转为破晓,钟临夏的心和天光一同乍破,一样透亮。 钟野也终于懒懒睁开眼,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什么叫爱恨交织说不清楚,钟临夏一双大眼睛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目光堪称虔诚,像是前来朝拜的教徒,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和希冀。话都到了嘴边,却在看见钟临夏因期待而闪烁的眼神后,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以为这六年千沟万壑,早就挖空了他的心,再来什么都填不平了。 但这一刻,心却忽然没有那么空了。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咱家刚搬到饮马巷的那个小房子的那天,爸回来得很晚,喝得很醉。”钟野声音很平淡,却像在讲睡前故事一样,让人无端安稳。 钟临夏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讲起那时候的事,但他总觉得,只要钟野还愿意提起那段记忆,他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于是他很乖地点了点头,殷勤说:“记得,爸好像又赔了钱,很生气的样子。” “嗯,”钟野胳膊虚搭在钟临夏头顶,远处看像是把人搂住了,“我那天比赛刚得了一等奖,你拿着我的奖状给爸看,爸却忽然大怒,一把夺过奖状,上手就要撕了它。” “我拦住了!”钟临夏邀功一样抬头看向钟野,语气难掩激动。 钟野却只是淡淡笑了一声,继续说:“对,你拦住了。你把奖状抢回来,塞进后背的贴身衣服里,爸不敢打你,就要来打我。你那么小,都没到我肩膀,胳膊腿像豆芽菜似的,但还是挡在了我前面,拳头巴掌都落在你身上。” 钟临夏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眼睛里闪着水光,声音也夹了些哽咽,“你还记得……” “嗯,”钟野点点头,却并不激动,“你做的一切我都记得,这也是我怕你死的原因。我不想让曾经真心对我好过的人,落到那样的下场,这是我对我们曾经那点情分的道德底线。” “啊……?”钟临夏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惶惶地抬起头。 钟野看着他,把话再挑明一些,“但不是担心,别误会。今天无论是谁,只要和我钟野有过点情分,我都不会见死不救,何况是你,我就更于心不忍了。但你不用对我有什么期待,我没有别的心思,也没有那必要,等天亮了,人都醒了,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用因为这点事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不用因为这点事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这两句话在钟临夏脑子里转了好几圈,难以理解,难以消化,可每转一圈,他的心就更沉一分,直到心慌慌坠不到底,他才颤抖着声音问钟野:“什么叫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就是这六年怎么样过的,以后就还怎么样。”钟野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钟临夏还要说些什么,却就在此时,病房天花板的灯“啪”地一声全部亮起,病房外骤然变得人声嘈杂,医生护士开始查房。 七点到了。 天彻底亮了。 钟临夏含着泪的眼睛侧过去看了一眼,却被人利落地避开。 几乎是同时,钟野掀开被子下了床,身边顿时空了一大片。 “哥……”钟临夏下意识去拽钟野的手,毫无意外地铺了空。 钟野只有一句话,“查房了。” 护士医生要来了,他们不能再躺在一张床上了,钟野下床于情于理都是对的,可他突然就有些受不了了。 和他昨晚担心的一样,钟野不再理他,也不问他这六年的事了,昨晚那些话,那些同床共枕,相依而眠的瞬间,果真就像梦一样,天一亮,就醒了。 他们这一层几十个病房,他住的这一间就在走廊旁边第二间,所以护士医生很快就查到了他们这间。 钟临夏始终哀求地注视着钟野,眼睛里水雾弥漫,他甚至看不清钟野的表情。 但这时看不清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知道钟野此刻,一定又是那一副漠然又略带鄙视的眼神,不会再有半分可以察觉的温存。 “12床,今天感觉怎么样?”一个有些地中海的医生带着几个实习医生走到钟临夏这一床,沿着床尾排开。 钟临夏微微抬头逼退眼泪,深吸一口气说:“挺好的。” “那就好,”医生说,“一会让你哥哥带你去查一下听力,再去拍一下片子,”说到这看向钟野,“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记得吧。” 钟野点头,“我现在就带他去。” 医生又翻了翻手里的病例,“嗯,去吧。”说着又看向钟临夏,开玩笑似的说,“可得听你哥哥的话,昨天我说你可能是颅底损伤导致耳鸣,都快把你哥哥吓死了。” 钟临夏瞬间呆住了,呼吸都迟了半分,不可思议地看着正在说话的医生,那医生后来说的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满脑子都是医生刚才那句“快把你哥哥吓死了”,如果没错的话,医生说的哥哥应该就是钟野了。 那快被吓死的,也就是钟野了。 可他实在想不出,钟野快被吓死的样子。 尤其是刚刚才跟他说,没有那心思的钟野,快被吓死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呼吸不畅,脑子发麻,惶惑地看向钟野,目光却被避开。 钟临夏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机械地回复了医生几句,目送了这群医生离开,目光就立刻落向钟野。 钟野用拳掩着咳了一声,又躲着钟临夏灼热的目光抄起床头的病历单,“人瞎说的你也信,走,查听力去。” 第17章 钟临夏也不追问,也不反驳。 他可不想再听钟野再说些什么所谓的真话,他觉得瞎话挺好听的,乐呵呵地下了床,又乐呵呵地跟着钟野走去了听力测试室。 “这个握在手里,”测听力的是一个语气温柔的女医生,她把一个类似于记号笔一样的东西递给钟临夏,耐心解释着“一会儿听到声音就按一下顶部的按钮,每次听到都要按一下。” 钟临夏点点头。 医生又递给他一个头戴式的耳机,钟临夏把耳机带好,握紧手里的那个“记号笔”,看着医生走出他现在坐的这个房间,关上了门。 却在门落锁的那一刻,忽然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强烈的焦躁。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耳机里没有一点声音,隔音的测试室吸收了每一寸杂音,那一刻,钟临夏忽然如同溺在深海里,吸收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只剩下一种踩不到底的恐惧。 “救命!”他摘下耳机,扔下“记号笔”,疯了一样拉开测试室的门,不顾医生的阻拦,打开诊室的的大门,在走廊里极速扫视一圈,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管不顾地扑进了那人的怀里。 第15章 牵手 “你干什么?” 钟野一把推开钟临夏,手劲儿大到钟临夏向后趔趄两步差点摔倒。 钟临夏捂着胸口,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微微张大的瞳孔对上那张格外冷漠的脸时,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一阵闷痛从左心房一直蔓延到钟野刚才推过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刚想解释,却见测听力的医生却已经追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单,直接越过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跟钟野交代:“不测了钱也不能退的,病历拿走。” 说完把病历单往钟野手里一推,转身就要往诊室走。 钟临夏低着头听着这一切,甚至不敢看钟野的脸色已经黑成了什么样。 他一直觉得钟野在忍,忍他偷偷溜进他家,忍他被毒气毒晕,自己几天不能睡觉在这陪床,忍他说那些过火的话,按照他对钟野的了解,钟野现在大概已经是忍无可忍了,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出一出,就像存心报复钟野,存心给他找不痛快。 但预料中的责骂和怒吼并没有出现,钟野从他身后走出来,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几步就拦在了医生面前,用钟临夏从来没有听过的卑微语气说道:“不好意思,我们测,麻烦您再给测一下。” 然后一道锐利的目光穿过医生的后脑勺,射在钟临夏脸上,钟野皱着眉低声催促,“快点。” 钟临夏左手拇指紧紧掐着右手掌心,小心地抬眼看去,诊室的门大敞着,他盯着那间密闭的测试室,手心瞬间沁满冷汗,呼吸也无端加重,他知道钟野此刻耐心一定全被耗尽,恨不得丢下他再也不管,可是他越怕自己激怒钟野,越怕给他添麻烦,就越是没法在钟野面前表现得好。 “你还磨蹭什么呢?”钟野的声音如同利剑一般,带着凛凛寒光直射过来。 钟临夏仿佛终于击溃了一样,无助地看向钟野,眼里瞬间结满水雾,右手掌心流出一股鲜红,“啪嗒”一声滴在地上。 察觉到手心的热流,钟临夏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却还是没来得及逃过钟野的眼睛。 钟野皱着眉快步走过来,把他的手拉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在看到手心那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举着那只还在滴血的手,语气冰冷到可怕的地步,质问着他:“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钟临夏抬头看着钟野,他急切地想说出一个能讨钟野欢心的解释,却发现事已至此,钟野根本不可能不生气。 鼻子好酸,眼睛也好酸,两行滚烫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滑出来,沿着仰起的头,全都流进耳廓。 “别作了行吗?”钟野的手紧攥着他的手腕,像一副温热的镣铐,有些难以承受的疼痛。 钟临夏胸腔内的钝痛终于在此刻爆发,他用尽力气朝钟野大喊道:“我也不想!” 可能是没想到钟临夏会朝自己喊,钟野毫无预料地怔住了。 钟临夏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机会,任凭泪水疯了一样地流,边哽咽边用力大喊着说出自己心里的委屈:“我害怕,我不敢进那个测试室!不是我不想,我怎么不想,我巴不得赶紧进去,让你高兴一点,别再生我气了。可是我真的害怕!门关得那样紧,我喘不过来气!还有手上的伤口,我也不想让它破,我不疼吗?可是我太害怕了,它破了我才反应过来,我又掐手了,不能怪我!你怎么就是不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你生气,故意给你找不痛快。” 钟临夏越说越委屈,越说越难过,他边说边哭,边哭边攥着钟野的领口,一下一下,用力地锤,像个讨要公平的受害者,始终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和,终于在此刻放肆地说出心里话。 他感觉自己哭了好久,眼睛却突然被人用指头抹了一下。 “钟临夏,你讲不讲道理?”钟野的语气很无奈,还掺杂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苦笑。 “我一没打你,二没骂你,你刚才没说不想测,我也没强迫你进去。” “我没说我生气了。” “是你自己不知道在怕什么。” 钟临夏委屈,他还委屈呢。大庭广众之下,好端端的,被人安了个吓唬小孩的帽子。 “行了,”钟野从兜里掏出一包手帕纸,抽出一张盖在钟临夏流血的手心上,“别哭了,丢不丢人。” 钟临夏又受伤地看着他,钟野没理,转头看向等得几乎已经丧失全部耐心,马上就要来骂人的医生,“我能陪他一起进去测吗?” 医生已经怕了这两个活祖宗,别说一起测听力了,就算是让她也进去测一下,她都没意见了。 “可以可以,快请进吧,别再站在外面了。” 一听钟野可以陪自己一起进那个测试室,钟临夏胸口也不闷了,手也不疼了,方才被钟野攥着的手腕一松,隔着纸巾被钟野牵住了。 钟临夏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两只紧紧相牵的手,就这样呆愣愣地被牵进诊室。 “行了,坐着吧。”钟野松开他的手,倚在门旁边站着看他。 钟临夏坐在刚才的位置上,接过医生递来的仪器,戴好耳机,眼神却还停留在钟野刚牵过他的那只手上。 “开始了啊。”医生的声音眼前的玻璃窗后传来。 钟临夏点点头,却仍然死死盯着钟野的手。 测试音频是“滴”的声音,由大到小,由快变慢,再由慢变快,左右耳先后分开播放,钟临夏握着手里的“记号笔”,心里仍旧忐忑。 因为他很清楚,他大概已经无法听清全部的音频了。 他在思考,究竟是实事求是,听不到就真的不按按钮,还是浑水摸鱼,猜测着按几个,说不定测试结果没有那么糟。 刚才在病房里,那个医生说钟野很担心,他而不想让钟野担心。 所以他决定用第二个方法,瞎猫碰死耗子,多按几下。 所幸开始时的音量还不算小,他听得很清楚,所以按得也很清楚。 但是再往后,他就逐渐听不见了。 他死死盯着窗外医生的表情,医生只要露出有些疑惑的表情,他就毫不犹豫地立刻按下去。 这是无计之法,他也不知道自己按得究竟对不对,只能表面强装镇定,一下一下地按。 他自以为一切都天衣无缝,钟野却突然起身,轻轻拉住了他没拿东西的那只手,安抚似的在他手背蹭了蹭,再紧紧牵住。 钟临夏的节奏就彻底乱了,他开始分不清医生的表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按了几下,乱七八糟地按了几下,医生忽然就说不用再按了。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握着“记号笔”,手足无措地坐在位置上,不敢起身,也不敢看钟野。 手还被钟野牵着,没有放开。 “听不见吗?”钟野问他,语气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责备,可钟临夏听不出钟野的意思,就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医生过来开了门,把打印着测试结果的单子递给钟野。 “他听力有问题吗?”钟野看着单子,但什么都看不懂。 医生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但没有明说,“你们回去找原来的医生,我只负责测。” 钟野心里大概有了数,但什么都没说,拉着钟临夏走了。 把钟临夏送回病房,钟野拿着单子又要离开,一直没放开的手却被死死拉住了。 “不要去了,”钟临夏说,“你都知道了,我耳朵肯定是听不见了。到时候又要开药挂水的,我没钱。” 钟野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耳朵有病了,脑子也有病?” “……” “行了,”钟野扯开他的手,“我去问问。” 钟临夏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抵住钟野的力气,只能看着钟野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 第18章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躺回床上,无力地看着天花板,是死是活,都只能等着钟野回来宣判。 “孩子。”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一个有些上了年纪的女声。 钟临夏本来还没当回事,但那人又喊了一句,“靠窗那孩子。” 指向明确,位置正确,钟临夏这才睁开了眼,迅速爬起来寻找声音的来源。 “这儿!”隔壁床的阿姨朝他摆了摆手,“我叫你的。” 阿姨从钟临夏住院开始,就一直住在他右边的病床,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这些天只有一个朋友来看望了一次,钟临夏从没见阿姨其他亲人。 “怎么了阿姨?”钟临夏年纪本来就小,长得又可爱,甚至不用说什么甜言蜜语客套话就招人喜欢。 阿姨有些微胖的脸上挤出一个很疼爱的微笑,满头卷曲的短发也高兴地晃了晃,“你这小孩真是招人喜欢啊。” 钟临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您也很漂亮阿姨。” 阿姨很爽朗地笑起来,“真是个好孩子,嘴也甜。还在上高中的吗?” “没有,”钟临夏这些年对这事一向坦诚,“我很早就不上学了。” “啊!”阿姨大惊失色地惊叹道,“怎么会这样,你一看就是学习很好的那种小孩。” 钟临夏笑了,“我哥哥才像吧,他是真的学习很好。” “你哥哥?”阿姨好像思考了一下,“刚才那是你哥哥吧。” “嗯!”钟临夏很骄傲地承认了,“比我优秀多了,我哥哥一直是我的榜样。” “你哥哥和你长得很不像,”阿姨可能是把他俩当成了亲兄弟,有些疑惑地说,“是不是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呀,你长得乖,你哥哥就长得很凛厉,像港台明星。” 钟临夏笑了笑,并没揭穿自己和钟野并非亲生的事实,只是说,“是啊,不太像。” 话还没怎么说,病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钟野阴着脸走进来,扯着钟临夏的手就要往外拉,声音也冷得吓人,“跟我做核磁共振去。” 第16章 你上去,趴他身上 钟临夏甚至都不用看到病历单,只看病房门口钟野的那张黑脸,就已经知道结果不妙。 "快点过来。"钟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听起来比刚才那句更加恐怖,两只眼睛锁在钟临夏身上,好像只要他有一点违逆的意思,就会立刻被这风刀霜剑的一眼剜死。 钟临夏不敢再装死,连滚带爬地下床,硬着头皮跑过去,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站在钟野面前。 大概是自知理亏,他从始至终都没敢抬过头,站在钟野面前也只敢垂丧着脑袋看脚尖,大气都不敢出。 “你用不着这样,”钟野就站在他身边,他却觉得这声音好像是从不见顶的高处传来,令他无端生出一身冷汗,“想想怎么解释吧,做完核磁我再跟你算账。” 虽然并不太清楚钟野要他解释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即使自己已从警察局脱身,却还是未完全洗清在钟野那里的嫌疑,只要他一日不解释自己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不解释自己的耳朵为什么开始听不见声音,不解释这六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就永远无法求得钟野的原谅。 可这份原谅的代价实在太重,钟临夏用虎牙咬着下唇,焦躁地用齿尖磨来磨去,直到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后颈突然被人掐住, 钟野覆满薄茧的手按在钟临夏的后颈时,那种温热又粗糙的奇怪触感,让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钟野并未理会手掌之下的异常,仍冷面阎王一样捏着钟临夏后颈,半推半拎地把人往核磁室领。 过路有人看着这架势,都只当是哥哥教训弟弟,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 被捏着走了几步,钟临夏还是忍受不住,轻轻拍了拍钟野的手,小心地说:“哥,这样掐着我有点不舒服。” 钟野垂眼看了他一眼,耐心几乎快全部耗尽,“矫情什么?” 不过是手掌全覆在脖颈上而已,钟野之前成天磨铁抡锤,对自己的手劲十分了解,所以他也十分清楚,钟临夏现在就是在没事找事瞎矫情。 但虽然他话是这样说,覆在钟临夏后颈的手还是松了劲,不再紧紧捆着人脖子。 这一路,钟野除了呵斥钟临夏的那句,剩下一句话都没说。 他不说话,钟临夏更不敢说。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穿过住院部的大楼,一路走到放射科,将近十分钟的路,因为这诡异的沉默,变得格外漫长。 直到钟野终于把钟临夏掐到核磁室的隔离门外,始终钳制在钟临夏脖颈的手才终于彻底松开。 “做过吗?”钟野站在钟临夏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沉默一路,终于是开了口。 但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起来实在是有些不妙,钟临夏缓缓抬起头,瞪着大眼睛地看了钟野半天,才从嘴里冒出一句:“啊?” 钟野不知道他在啊什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正要重复一遍,却在这时忽然反应过来钟临夏为什么那样看着他。 “……” 他气得用指节指着钟临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最后咬着后槽牙用指节戳一下了钟临夏的脑门,“我他妈问你核磁共振做没做过。” “啊……”钟临夏瞬间像是被火烤过一样,脸从脖子红到耳朵尖,眼睛从瞳孔到饱满嫩白的卧蚕都抖了一下,却还是嘴硬着说,“对,对啊,我说的也是核磁共振,怎么了,没做过。” 钟野轻笑一声,眼睛像是落了钩子一样钉在钟临夏脸上,看得钟临夏更抖了。 “哦,你说的也是啊,”钟野抬手用手背贴了贴钟临夏的脸颊和脖子,激得钟临夏边发抖往后躲,钟野才用他惯用的那种不耐烦的语气说了句,“烫死了。” 钟临夏悄悄抬眼看他,明明听起来是一样的语气,一样的不耐烦,可是钟野却没皱眉,也没露出以往那种厌恶的表情,反而几不可见地翘起了嘴角,就像小时候钟野每次捉弄他,把他惹得大哭之后,都会露出的那种餍足的表情。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和钟野居然还能再有这样的一刻。 “你烦人。”钟临夏佯装生气,转过了身,却在转身后,嘴角翘起和刚刚钟野一样的弧度。 身后的人又笑了一下,“这样啊,”单子和病历被从钟临夏身侧递过来,钟野低低声音传来,“那烦人的我就走了,你自己进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确定钟野是在逗他,不会真的离开,但他还是拉住了身侧递来病历的那只手,甚至更执着地把手往怀里扯了扯,像是怕钟野真的会把手抽走逃跑一样。 “钟临夏,”钟野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背后说,“我不是你,不做这种事。” 钟临夏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人捏了一把,很沉很闷地疼了一下。 钟野在讽刺他,他做过这种事。 可他又想问,如果钟野不做这种事,可不可以,以后也不要再把他扔下。 可惜钟临夏勇气有限,他在这个话题上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于是他又开始用虎牙磨自己的嘴唇,就在这时,他拉着钟野手腕的那只手就被人反扣住,攥在手心里。 他们牵着手走进核磁室,钟野把病历和单子都递给医生,医生看了一眼,让钟临夏进去躺着。 钟临夏看望着和刚才几乎如出一辙的密闭检查室,心跳又开始加快。 手心却却在这时突然被人捏了一下。 “我能和他一起进去吗?”钟野的声音像救命稻草一样响起。 医生抬头看了眼钟临夏,问他:“有幽闭恐惧症?” “差不多吧。”钟临夏舔舔嘴唇,很乖地回答。 “可以是可以,”医生很好说话,还很好心地提醒,“但是有幽闭的话一般怕的都是核磁的那个机器,他陪着你进去也不一定有用。” 钟临夏透过诊室的玻璃窗,看向核磁共振的那个大机器,怪不得刚才钟野问他有没有做过,原来不仅要被大铁门锁在密闭的检查室里,还要一个人躺着,全身都被传送进那个大机器里。 他求救一样看向钟野,钟野就又问医生,“我和他一起拍行吗?” 钟临夏完全没想到钟野能纵容自己到这个地步,这句话就像雪夜里突然绽放的烟花,幸福到能让人记住好久好久,但这种幸福越强烈,他的心就越空,烟花不过一瞬,他和钟野也是,雪夜终会重归沉寂,他怕自己从此再也没法接受没有钟野的生活了。 钟野完全没有看出他的纠结,获得医生后允许就拉着钟临夏进了检查室。 医生跟着两人一起走进去,调试好仪器,跟钟临夏说:“你先躺下。” 钟临夏听话地躺上去,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钟野,好像他一个没看见钟野就会立马消失。 “他又不能跑了,”医生似乎是看出了钟临夏的焦虑,调侃他道。 第19章 又转头示意钟野,“你来。” 钟野走过去,医生摆了摆钟临夏的姿势,然后跟钟野说,“你上去,趴他身上。” “?” “?” 这大概是重逢后俩人最有默契的一刻。 钟野和钟临夏头顶同时冒出俩问号,又同时一脸问号地看着医生,一个脸红得跟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一个脸倒是不红,但是脸上血色全都褪尽,白得像是见了鬼。 “?”见状医生也是一脸问号,“咋了?你俩不是一对吗?” 此话一出,只有三个人的核磁室也瞬间乱作了一团。 钟临夏顶着通红的脸赶紧拼命摆手,着急到说话搜开始打磕巴,“不是啊,不是、他、他是我哥。”说完又求助一样看向钟野,手指拽了拽钟野的衣角,意思是你说说话啊。 钟野视线缓慢移向腿边那只紧拽着自己的衣角的手,亲眼见证自己目光接触到它的一瞬,那手“啪”地一下松开,衣角微晃,留下来人不干不净的小心思。 “废那话干嘛。”钟野很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但不知道是说给谁的。 下一秒,钟临夏腰身一紧,双脚骤然离地,肋骨传来一阵被挤压的剧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钟野箍着腰,单手抱上了做核磁的床。 钟野的手臂很硬,也很有力,大手托在他腰侧的时候,痒痒的,但又很暖和,钟临夏坐在床上,双手撑在床沿,脑子木木的,只剩下这些东西。 他觉得自己的魂都被钟野抽走了,无法克制地一遍遍回想刚才的那一幕。 钟野不是很讨厌自己吗? 不是恨不得把他掐死吗? 那怎么会……钟临夏正失神地想着,右肩忽然落下一股力,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利落地推倒了。 第17章 他叫他宝宝 身下的人传来一声惊叫,钟野的胸口被人重重扯了一下,下一秒,他也失去了平衡,随着胸口的拉力向下倒去。 做核磁的床算不上软,失力的片刻,钟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用最快的速度把左手垫在了床上,右手尽力撑在床沿,半捞半垫地勉强接住了身下的人,突然悬起来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没事吧?”钟野神色紧张地盯着钟临夏,眉头都紧皱。 钟临夏本来就有可能有颅脑损伤,他方才慌不择路到做事不过大脑,竟就那样直接把钟临夏推倒在床上,要不是刚才突然反应过来伸手接住,他甚至不敢想后果会有多可怕。 核磁室的冷气开得很足,钟野出门的时候披了件短袖衬衫,此刻全被冷汗浸湿,凉飕飕地贴在背上,和他看见钟临夏目光开始涣散时的心一样凉。 “钟临夏!”他拍拍钟临夏的脸,声音焦急到有些易被察觉的恐惧,“怎么了?说话!” 冷汗从脖颈沁出,沿下颌线一路滑落到下巴,钟野来不及抹掉,就任它挂在那,直到冷汗摇摇欲坠滴下来,落在钟临夏身上。 钟野身下的人才慢悠悠睁开眼睛,扫了眼身上那滴冷汗,嘴角狡黠地探出一颗虎牙。 “我没事,”钟临夏收回视线,把目光定在钟野脸上,黑亮的眸光里漾出点点笑意,“吓唬你的。” 钟野简直想杀人。 “你他妈的……”钟野恶狠狠地抽出垫在钟临夏头下的手,咬着牙看着眼前人,想骂句脏的,却已经被气得连脏话都骂不出来。 “逗我好玩?” 钟野眸色很深,声音也沉,望过来的眼神总是带着晦暗的光。 钟临夏咬着下唇摇头,手在身下摸索到钟野的手腕,立刻不由分说地紧紧握住,语气很软地道歉,“对不起哥,是我没想到你还会为我这样着急。” 道歉、服软、示弱,一双圆眼垂下来,就让人心也跟着软下来,这是这些年来,钟临夏的生存基本法,是他最擅长不过的事。 “你没想到?”钟野冷笑一声,撑在床沿的手攥成了拳头,声音平静却冷得吓人,像是暴风雨前宁静的海面,平稳无波但就是让人无端惧怕,“你什么都想到了。” “钟临夏,试探我好玩是吗?拿自己的命一次又一次跟我开玩笑好玩是吗?” “跟爸的死扯上关系,我没找你算账。” “偷偷溜进我家,被毒到进医院,住院这么多天,我没嫌你碍事。” “浑身上下都是伤,我也没逼你解释。” 他说得很慢,却很重,像是要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钟临夏的心里。 钟临夏的眼里结了一层水雾,“对不起。” 他宁愿钟野打他骂他,也不想钟野说这些令人伤心的话。 不是因为他很伤心,而是因为说了这些话,他就会知道,钟野其实很伤心。 “真的对不起。”钟临夏握着钟野手腕的那只手又紧了一些。 可是钟野并没理会他的道歉,好像一定要把这些话说到底,说到钟临夏的心千疮百孔,他才会长记性似的。 “你还要我做什么呢,钟临夏,我做什么你才满意,才罢休?” “你不用费尽心思一遍遍试探我,我可以直接告诉你——”钟野突然贴近,两人鼻尖之间距离瞬间不过两厘米。 钟临夏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一秒。 “我确实没法放下你,没法把你当仇人。” “我也有过把你弄死的冲动,但是当我意识到那是你,我就下不去手。” “钟临夏,你真的很讨厌。” “你是最没有心的人。” 钟临夏的眼眶再也无法囤积住泪水,泪水无望地从眼角滑下来,留下通红的眼眶,和被沾湿的睫毛。 他愿意钟野再把他抵在门上,掐着他的脖子,到他再也喘不上一口气,哪怕是真的就把他掐死,也不想听到他说自己是最没有心的人。 因为即使那样,痛感也不会有现在的十分之一强烈。 在钟野把话挑明之前,他天真地以为这些天,钟野对他的纵容和照顾,是因为他们之间还有挽回的余地。 现在钟维死了,陈黎跑了,他们又能相依为命,没人再拆散他们了。 但时至今日他才醒悟,钟野这样对他,只是因为钟野是个好人,是个有心的人,念及旧情,所以见不得他有事。 他们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来,”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了放射室,见他们半天没再动,便透过麦克风喊话,“准备好了就别动了啊,保持安静,要开始了。中间动一下就白费了,哥哥帮忙按着哈,千万别动。” 话音刚落,他们头顶的大机器立刻不由分说地响起来,像天边滚到头顶的闷雷,由远及近发出低沉的蜂鸣,重重地敲击着人的耳膜。 “对不……”钟临夏还想趁着机器没有完全启动的空档说点什么,哪怕不能完全解释清楚,至少能再道个歉,说不定钟野就没那么气了。 可惜钟野已经完全不吃他这一套了,钟野轻哼一声,一只大手用力一压,铁链一样捆住他的手腕,完完全全压制住他,“有什么话出去再说。” 钟临夏瞳孔微颤,不敢再动,也不敢再说一个字,头顶的机器像造了是天堑,横亘在他和钟野之间。 纵使到这,大概就已经是他此生有幸,能拥有的离钟野最近的距离了,他仍清清楚楚地明白,其实他们的心早就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了。 机器的噪音堵住了他的耳朵,医生的警告堵住了他的嘴,却让其他感官变得敏锐。 钟野的手很大,也很硬,粗糙的手掌硌着他的手腕,手腕脆弱的皮肤被钟野手掌的薄茧磨得生疼。 钟临夏下意识挣扎,立即被钟野更狠地压住,完全动弹不得。 身下的床在这一刻开始移动,缓缓地驶入舱体。 钟野也在这时抬头看了一眼即将进入的舱体。 方才离得远,舱体内部空间看上去足够大,如今快移到他们头顶,他才发现舱体的空腔其实小得可怜,即使他已经努力低头俯身,但他撑在床沿的手臂和跪在床上的那条腿,仍然完全没可能进去。 机器还在继续往前移动,几乎下一秒就要碰到钟野额头。 他心里纠结几秒,最终实在没了办法,只能朝着身下的人压了下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钟临夏被吓了一跳,他头顶没长眼,不知道钟野为什么突然就趴在他身上,结实的胸膛紧贴着他胸口,灼热的呼吸喷在他侧颈,手心手腕相贴的位置变得越来越烫,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被灼伤。 两条腿此刻完全被钟野大腿紧紧夹住,滚烫的肌肉透过薄薄长裤紧贴着他的腿侧,肆意地宣泄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钟临夏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刚才的灼烧感蔓延至全身,火辣辣地烧了他全身。 与此同时,不仅是腿,他的手也被捆住,身上全被压住,钟野的头紧贴着他的侧颈,致使他连头都动弹不得。 钟野落在他颈侧的热气,比身上正在烧的火还要热,还要让他难耐。 第20章 钟临夏迷迷糊糊地想要偏头躲开,索取一点清醒的冷气,头却早就被钟野死死卡住。 “你再动时间会更长。”钟野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热。”钟临夏实在忍不住了,不让动还不让说话,简直是在把他放油锅里炸。 狭小的舱体,紧贴的身体,热的肯定不只他一个人,就在他以为钟野又要骂他矫情的时候,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触感—— 钟野调整了姿势,抱住了钟临夏。 “听话,”钟野的肌肉很硬,怀抱却很软,不见光的舱体里像是与世隔绝的密室,钟临夏在这里听见了他以为再也不会听到的话。 他听见钟野重重叹了口气,说:“听点儿话啊,宝宝。” 他叫他宝宝。 第18章 就你孩子是孩子? 梅雨季的南城,但凡雨停,毒辣的太阳就立刻抢占先机,没完没了地暴晒整片大地。 上午十二点整,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起,历史老师的最后一笔板书落在黑板上,“好了下课”的好还没完全说出口,钟野就迫不及待地拎着书包飞一样冲出去了。 “他不念啦?”历史老师是个老头,总是一本正经地说笑话,为了观察钟野的逃跑路线,甚至还正了正鼻梁上的老花镜,“画室也不在那边啊。” 台下的同学闻言哄笑一片。 钟野向来行踪诡异,但很少会有人觉得奇怪。 只因几个月前,傅慕青在宁海大浪淘沙,终于淘到钟野这么一个宝贝,马上就带着钟野去找了年部主任,声称钟野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好苗子,是美术界即将冉冉升起的新星,是即将为宁海中学创造传奇记录的天才艺考生,要求学校给钟野提供足够的时间练习专业课,还要给他单独的画室,以供他随时练习。 年部主任以为上班碰到疯子了,把两人赶出办公室还锁了门,结果第二天就收到校长的消息,让他全听傅慕青的,要什么给什么。 刚好十五班班长是年部主任的儿子,不知道是年部主任晚上回家发了牢骚,还是那大嘴巴班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把这事添油加醋发到了学生大群里。 总之钟野被开绿灯这件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学校。 大家一方面羡慕钟野可以来去自如,不想上课就可以去画画,一方面为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而悄悄崩溃。 当年宁海中学校长亲自出面,几经辗转才攀关系联系上了傅慕青,时年傅慕青刚在国际大赛上获奖,国内外无数高校抛来橄榄枝,高薪聘请傅慕青去当客座教授,谁也不知道宁海砸了多少钱和人脉才挖得这块宝。 而钟野作为甚至还没有参加过美术集训的高二学生,就能被这样傅慕青一块宝看重到这个地步,大家甚至说不出这到底是宁海学生的荣幸还是悲哀。 专业课老师安慰大家,“此人天赋异禀,绝非人类,凡人不必理会。” 而钟野既然已成非人类,那非人类做什么,都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了。 非人类同学奔跑在烈日灼地的校园里,逆着涌向食堂的人流,朝着学校大门跑去。 路上的同学无一不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些甚至干脆停下脚步,只为看他究竟要从哪个墙头爬出去逃课。 然后就看见非人类同学单肩挎着个书包,大摇大摆地跑到校门口,没给假条也没被拦住,通畅无阻地刷脸出去了。 留下几个一脑袋问号的同学,呆若木鸡地站在去食堂的路上。 钟野完全不知道自己溜出校门这件事引起了这么大的关注,骑上自行车就往医院赶。 昨晚他在医院守了一夜,急诊给钟临夏打了退烧针,凌晨的时候体温终于降下来,没想到他要去上学的时候,钟临夏又烧了起来。 医院没有床位,钟临夏一个人坐在急诊的输液区,烧得闭着眼睛说胡话。 钟野实在不放心他自己在这,但又不能不去上学,他给钟维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眼看着就要迟到的时候,又让钟临夏拨了陈黎的号码。 陈黎接得倒是快,刚开口就是那副“好妈妈”形象,亲昵地问:“怎么给我打电话啦,小野?” 钟野跟她说话总是难以克制地夹枪带棒,“你儿子半夜烧到快四十度,你不管就算了,现在我要上学了,你来陪他一下总行吧。” 陈黎围着男人转久了,大概是现在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儿子,语气立刻变成很着急的样子,“什么,小夏发烧啦?现在还在烧吗?什么医院,我这就来。” 钟野报了医院名,就挂了电话,朝输液室门外走去的时候,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角。 “哥哥,”钟临夏的声音很微弱,其实手也没力气,衣角无力地滑下去,他的眼泪也滑下来,声音很绝望,“我妈不会来的。” 钟野以为钟临夏是不想让他走,于是说,“她答应我了,说这就来了。” 没想到钟临夏却拼了命地摇头,“别信她,她不会管我。” “不会的,”钟野实在来不及了,“那是你妈妈,不会不管你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钟临夏还是在安慰他自己,但他觉得钟临夏毕竟是陈黎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总不至于病成这样也不管吧。 但钟临夏说的话又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如果陈黎真的没去医院,那钟临夏就是真的没人管了。 他不知道钟临夏那种药水输没了会不会按铃找护士,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饿了要找地方吃饭,但他知道如果钟临夏如果是这样的小孩,就不会半夜难受成那样还一个人躲在屋里,烧得快傻了也不知道去隔壁敲门。 虽然他也不知道,钟临夏有没有人管和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但他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实在没办法坐视任何人在自己眼前出事。 就算今天不是钟临夏,是家楼下哪只小猫小狗,他也会大发善心,帮着这个忙。 但他没想到,陈黎居然真的没去。 钟野拿着在医院门口买的鸡蛋饼和豆浆,匆匆赶到输液室的时候,正好看见钟临夏正挣扎着要把输液袋从架子上拿下来,但苦于个子实在太矮,努力了半天也没能拿下来,反而把自己累得摇摇晃晃地差点摔倒。 “钟临夏——”钟野眼看人要摔倒,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 钟临夏方才烧得头晕眼花,此刻被人半搂半扶地抱住,感觉像是掉进了棉花堆里,飘飘然失去了重量,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看见棉花堆之上,是钟野的脸。 “哥哥,”他很想给钟野一个好看的笑脸,但他感觉自己最终好像只是翻了白眼,“你是超级英雄吗,为什么每次你救了我?” 钟野觉得怀里的人烫得吓人,自己像是抱了火球在说话,火球还给他翻了个白眼,于是无奈地笑了一下,“钟临夏,你是真没遇到过好人,身边从小到大都是坏人,遇见我一个正常人,就当超级英雄了。” 他爸妈离婚的时候,他曾经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小孩,如今他看着钟临夏经历的这些,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太过矫情了。 至少他像钟临夏这么大的时候,要是病成这样,梅岱和钟维一定会一直守在他身边,恨不得替他生病难受。 “你要把输液袋拿下来做什么?”他想自己刚才进门时,钟临夏正挣扎着要把输液袋拿下来。 “我要上厕所。”钟临夏烧得浑身发抖,声音也有气无力。 钟野这才想起来,钟临夏在这输了一上午的液,却连一次厕所都没上过,不知道憋成什么样了,才会自己顶着高热的晕眩去够输液袋。 他忽然心里有种难言的心酸,让他在心里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叹气。 即使钟野的内心此刻警铃大作,提醒他这是陈黎带来的孩子,身上流的是陈黎一样的血脉,骨子里有着和陈黎一样的精明狡诈,他现在觉得他可怜,明天就会像钟维一样,被他们娘俩吃干抹净。 但他仍然没办法磨灭自己心里坚守的那点恻隐之心,钟野一直觉得人和动物的本质区别,就是在看到比自己更弱小的同类时,动物会冲上去撕咬,而人会心疼。 “嗯,我带你去。”钟野摸了摸钟临夏被冷汗浸湿的额头,用一只手把他抱起来,另一只手拎起了架子上的输液袋。 感觉自己被抱起来的片刻,钟临夏用几乎不剩什么力的手扯了扯钟野的衣领,挣扎着说自己要下去。 钟野一手抱着他一手拿着输液袋,本来就看不见路,他这么一折腾,钟野差点就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担架床,“折腾什么呢?你不是要去上厕所么。” “我自己能走。” “能个屁,给你放下来,你俩腿一软就得给我磕头。” “真的。” “闭嘴。” 钟野觉得这小孩真是太吵了,明明说话声那么小,但是还是吵得他心烦,于是他加快了脚步,没多久到了走廊尽头的厕所。 第21章 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的日子,医院里人多得像菜市场,钟野挤了半天才挤进人满为患的男厕所,求爷爷告奶奶地挤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他身上穿着校服,怀里还抱了个烧得通红的小孩,看见的人都很自觉地给让了路。 一直到队伍最前面,却突然被一个壮汉拦住了。 壮汉目测至少一米九,比钟野还高半个头,拦在他们前面,恶狠狠地盯着钟野,“别他妈给我孩子挤了!” 钟野循他目光看去,才看见壮汉身后确实还有个人,就那一眼,差点吐出来,还孩子,那“孩子”看着比他都老,上个厕所还得找人当保镖。 而且不知道那“孩子”是有智力障碍还是行动不便,尿完仍然磨磨唧唧地停在原地,半天系不上裤链和皮带。 厕所里水声很响,钟临夏拽了拽钟野的衣领,“我憋不住了。” 钟野信他是真的憋不住了,因为但凡他能忍住一点,都不会主动说出来。 “嗯,我知道,”钟野一边把钟临夏放下来,用胳膊把人搂住,以防他腿软摔倒,一边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催促道,“哥们儿,快点行吗?” 没想到那人还没说什么,壮汉却一下子怒了,开始朝着钟野大吼,“催什么催?知不知道催别人上厕所会出事啊,给我孩子弄坏了怎么办?” 钟野差点被气笑了,心里一股气儿上来,就把输液袋塞到钟临夏手里,然后上前一步护住钟临夏,看着那男人的眼睛,把袖子撸了上去。 他钟野这些年在外面还没受过被人指着鼻子吼的气,平时顶多在家被亲爹说上几句,但在外面,托傅慕青的福,他钟野名声响当当,谁见他不叫一句哥,现在被人吼这一句,真是有点受不了。 “就他妈你孩子是孩子?”钟野虽然看着没那人壮实彪悍,但是胜在气势可怕,眼睛里全是毛头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我孩子就不是?” 那壮汉半天没反应,不知道是被钟野吓着了还是懒得和他计较,恶狠狠地盯着他半天,手上却没动作。 趁着这个空档,钟野一把把钟临夏拎到前面,跟他说,“快上。” 然后继续回击一样瞪着壮汉。 壮汉扫视着他,看见他身上的校服和校服上的标,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就去搀扶他那宝贝孩子,还心疼地揉了揉那人下面,像是怕真被弄坏了一样。 钟野站在钟临夏身后当人墙,一边让他靠着,一边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一幕。 一直目送到两人你侬我侬地离开,才觉出点不对劲来,震惊又崩溃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钟临夏,想把他眼睛捂上,但是为时已晚,钟临夏早就已经看向和他刚才一样的方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19章 让我留在你身边 钟野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烦躁,只知道心情一下子就变得很差。 他揪着钟临夏的后颈,语气也变得不善,“上完没有?” 钟临夏刚点了一下头,钟野就立刻不耐烦地低下头,粗暴地给他整理好衣服,揪着后颈把他拎了出去。 回输液室的路和来的时候一样拥挤,站在厕所门口,钟临夏拉了拉钟野的衣角。 钟野垂眼看着他,“还要抱?” 钟临夏诚实地点点头。 钟野本来不想再抱他,却还是又问了一句:“真的走不了了?” 因为一直以来足够听话懂事,除非到必要时刻,否则不肯开口麻烦别人,所以钟临夏在钟野这的信誉几乎是百分百,他说什么钟野都信。 钟临夏说:“真的” 钟临夏就弯腰,又把钟临夏抱起来。 走廊里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 钟临夏趴在钟野的肩头,看着形形色色的人路过他们,之后又像潮水一样,离他们越来越远。 他忍不住想,如果这样看来,那此刻他脚下的,就是任人潮来潮涨都岿然不动的海岸。 而他则是栖居在海岸上的一直柔软贝类,需要紧紧抓住海岸,才不至于被潮水冲走。 钟野就是他可以停靠的岸。 因为海岸的形状就是时刻变化的,时长时短,时大时小。 所以他原谅钟野的阴晴不定,原谅钟野对他的忽冷忽热,原谅海岸有时候可能并不会牢牢接住他。 但他还是希望这个海岸,永远都是最漂亮的形状,不要因为其他不相干的东西变了形状。 于是等到钟野把他重新放回到座位上时,趁着钟野还没完全抬起身,钟临夏拉住钟野的校服领口,示意自己有话要跟他说。 钟野抬起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看向他,淡声说:“怎么了?” 这样看着他,钟临夏到了嘴边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他有时候希望钟野对他好一点,好让自己相信钟野并不讨厌他。 有时候却又不希望钟野对他展露太多的耐心和温柔,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失望的人。 他会忍不住想,钟野要多久才会变得讨厌他。 于是他斟酌了很久很久,本来打算脱口而出的那些话,在嘴里又绕了几圈,才被小心翼翼地问出来。 “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钟临夏问得很谨慎,很认真,不是成年人寒暄间的那种客套,而是真的很担心自己添了麻烦,让对方受了累。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在钟野心脏里漫开,有种愧疚的难受。 他没有想到,钟临夏在嘴里滚了半天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钟野本来想坏心思地说,“是啊,我的午自习又要迟到了。” 可是最终却只淡淡地说了句没事,又掐了一把钟临夏的脸,问他,“你一个小孩,怎么每天想的东西这么多?” “我怕你不开心。”钟临夏解释道。 “我不开心了也不会把气撒你身上,怕什么?” 钟野以为钟临夏把他当成了钟维,因为他曾经也像钟临夏害怕他生气一样,害怕钟维生气。 因为钟维一生气,不管身边有什么东西,下一秒都会出现在他身上。 可是钟临夏却摇了摇头,用比钟野小了好几圈的手,贴住了钟野的脸颊,“只有你一直开心,才愿意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 钟野愣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他和钟临夏认识还没有一个月吧,更别说才正式地说了几句话,这孩子怎么这就谈上这么久远的事了。 “你跟谁都说这种话吗?” 钟野忽然想起,钟临夏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喜欢他,于是他猜测,是不是因为他对谁都会说这样的话,好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他最重要的人。 钟临夏却很惊讶地看着钟野,“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说这种话。” “那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钟野蹲在钟临夏面前,看着钟临夏的目光堪称专注,“你妈给你生命,我爸给你吃住,我就是一个高中生,什么都给不了你。”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钟临夏不知道怎么跟钟野说,脑子里的词汇量有限,没法组成一句言简意赅的话,跟钟野说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心里明白,钟野说的那些固然重要,但是他想说,上下学路上眼前宽阔的脊背,饥肠辘辘时为他端来的那碗热面,黑暗时牵起他的那只手,高烧到眩晕时那个有力的怀抱,更让他难忘。 十三岁以前,他没有感受过这些瞬间,以为爱就是陈黎口中,那些单薄又虚伪的话。 直到遇到钟野,他才发现有些人做的比说的更多,却还是觉得亏欠。 他索性不再回答钟野的问题,而是问钟野,“你能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吗?” 钟野摇摇头。 钟临夏的心就沉下去。 “能不能留在我身边,不是我说了算的,”钟野直视着钟临夏葡萄一样的圆眼,“那得看我们有没有缘分,钟临夏。” “那怎么才能有缘分?”钟临夏很迫切地追问。 钟野差点被他的执着逗笑,“这是老天定的,谁都改不了。有些人妄图想改,于是整日在寺庙里烧香磕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完这句,他才发现这些话对一个十三岁小孩来说,好像有些太过难以理解,但钟临夏居然真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真的听进去了的样子。 “不是,你不会真的要去拜吧?”钟野又掐了一把钟临夏的脸,“我还没听说过谁要去拜兄弟情缘,噢,刘关张结拜的时候应该拜过吧。” “什么是刘关张?”钟临夏被掐着脸的时候,说话还有点漏气。 钟野是真心觉得这对话越来越诡异了,于是放开钟临夏的脸,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 午自习是彻底赶不上了,他给班主任萧宁发了微信,说他弟弟病了,要在医院陪弟弟。 第22章 没过两分钟,萧宁直接甩来了60秒的语音,前30秒大骂钟维是个不负责任的东西,居然让一个高二学生请假照顾一个异父异母的小孩,后30秒用来质问钟野还想不想念了,怎么钟维分不清轻重缓急,他自己也不对自己的未来上心。 钟野插着耳机把语音听完,回了句谢谢老师,就把手机扣了过去。 “饿了没?”他问钟临夏。 钟临夏摇摇头,问他还要输多久的液。 他站起来看了看,还有半袋药水。 “什么时候开始打的这瓶?” 钟临夏想了想,“十点多吧。” 钟野在心里算了一下,前半袋打了两个小时,“应该还得两个小时。” 钟临夏立刻露出崩溃的表情。 “怎么了?我在这陪着你,你该睡觉就睡,很快就过去了。” 钟临夏并没有被他这番话安慰到,反而看起来更加绝望,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才终于觉出有些不对,摸了摸钟临夏的脸,“到底怎么了?” “好痛……”钟临夏举起自己扎着针的手,喊痛的声音像是猫叫。 钟野拉过他的手,皱着眉头查看,边看边咕哝着,“怎么会疼呢?没扎好吗?” 钟临夏摇着头说不知道。 “一直都疼还是刚开始疼?”钟野边问边按了座椅上方的呼叫铃,叫护士过来。 “一直疼。” 钟野看着眼前那张几乎白得几乎没了血色的脸,有些后怕的怨恨,“忍了四个小时,你也真够可以的。” 护士推着换药推车从总台走过来,看了看输液袋上的名称,说是正常的,这个药水打进静脉就是会疼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疼着?”钟野紧皱着眉头,“都快疼晕过去了。” “那调慢点?”护士看了看钟临夏细瘦的手背,“那该疼也是疼,而且时间会更长。” 钟野看着钟临夏额头细密的冷汗,还是没法死心,“没别的办法了?” 护士也有点发愁,想了一下,还是建议道,“要不你给他握着输液管,或者把你的手垫在下面,会稍微好受一点。” 钟野闻言看向钟临夏,看见钟临夏轻轻点了一下头,便把自己的手垫在了他的手下面。 “那就这样先试一下,实在疼得难忍再叫我们。” 护士又观察了一下钟临夏的手背是否肿胀,查看无碍后,推着车离开了。 护士离开后,钟野用手背擦掉了钟临夏额头的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问他:“你那个mp3呢?” “在裤兜里。” 钟野握着钟临夏手心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掀开他身上衣服的一角,从他裤兜里摸出了那个银白色的mp3。 “怎么用?” 他把自己的有线耳机插在mp3上,试着按了几个按钮,却都没反应。 “按这。”钟临夏指了指侧边的一个拨片。 钟野拨动拨片,led显示屏终于出现了几个字母。 他把一只耳机戴在钟临夏的左耳,另一只挂在自己的右耳上,按动了播放键。 因为mp3存储歌曲的时候没有输入歌名,所以这个mp3里的每一首歌,钟野都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开盲盒一样。 耳机里传来一阵扇动翅膀的声音,下一秒,吉他伴奏和沙哑的男声同时响起。 男声的鼻音很重,沉重而温柔地唱着一句句歌词。 “迷路的鸽子啊,我在双手合十的晚上渴望一双翅膀。” “明天太远,今天太短,伪善的人来了又走只顾吃穿。” “他们在别有用心的生活里,翩翩舞蹈。” “你在我后半生的城市里,长生不老。” “鸽子啊,你再也不需要翅膀。” 钟野本来想的是让钟临夏听一些熟悉的歌,转移注意力,缓解疼痛,却发现他这里面的歌好像都有些悲情,听上去就叫人难过。 他想让他听点欢快的,说不定心情还能好一点。 却没想到,手指还没碰到切歌的按键,就被人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你一次只能听一首歌。”钟临夏说。 钟野差点笑出来,“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虽然不知道钟临夏到底为什么要定这样的规矩,但是钟临夏难得提什么要求,况且还是个挺好玩的要求,他尊重地把手从切歌键上拿开,然后问,“一共几首?” 钟临夏很认真地回答:“十首。” 钟野微微挑眉,有些玩味地说:“好,我期待,听听你这十首,都是什么歌。” 第20章 可我当真了 钟临夏的药水零零散散输到了傍晚。 钟野在他身边吃完了已经放凉的鸡蛋饼和豆浆,瞥见钟临夏可怜巴巴的目光,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小孩的脑门,“凉了,一会儿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钟临夏很相信钟野,没有再闹,钟野也没有食言。 拔针之后,他拉着钟临夏的手,把人带到了公交站旁他常吃的那家老饭馆。 饭馆店面不过十平米,装修也很普通,这一趟连着十几家饭馆的装修都如出一辙,菜单都几乎一模一样,全是南城本地的特色菜,但钟野还是觉得这家味道最好。 钟临夏很少在外面的饭店吃饭,站在饭桌前,显得格外局促。 钟野帮钟临夏拉开一侧椅子,等人坐稳,他再绕过饭桌在另一侧坐下,把菜单翻了个个儿,推到钟临夏那边,“今天终于不用再吃食堂了,想吃什么就点什么,我请客。” 客观来说,宁海中学的食堂不算特别难吃,但钟野娇生惯养久了,从小都是梅岱换着花样给他做饭,冷不防吃这么久粗茶淡饭营养餐,他变得格外想念曾经下的那些小馆子。 这家老饭馆是初中时段乔扬发现的,他只来吃过几次,却一直念念不忘这里的锅贴和小炒鸡。 之前和钟临夏成天吃食堂的时候,他就盘算着带他来这吃饭,只是没想到这个机会,居然是因为钟临夏发烧才意外得到的。 钟临夏坐在钟野对面,双手紧攥着钟野递过来的菜单,面色凝重地扫过一道道菜名,半天都没开口。 “怎么了?”钟野忽然想到钟临夏来南城前一直住在北方,南城的菜偏甜,和北方菜差异很大,于是提议,“要是不合你胃口,咱们就换一家吃。” 钟临夏摇摇头,还是继续看菜单。 钟野实在摸不透他心思,但自诩还算了解小孩,于是问:“吃不吃赤豆元宵?”问完又像是怕钟临夏不知道什么是赤豆元宵一样,补充道,“就是红豆磨的糊加糯米元宵,甜的。” 但钟临夏仍然摇头,脸色也没好起来半分。 钟野彻底不懂了。 他觉得钟临夏现在看来哪里都好,就是心思实在太重,阿谀奉承的话说得一套一套,真心话却怎么也不肯说出来。 钟野知道钟临夏没有什么坏心思,心里藏着的那点,大概都是对说错话和做错事的担忧。 但钟野仍然不喜欢他这样,太小心翼翼地活着会很累,人那么小,心里装的事那么重,难怪长不高。 “钟临夏,”钟野抬起头,目光深沉幽暗,语气很冷,“我不喜欢看别人脸色。” 钟临夏的头终于从菜单里抬起来,很惶恐地看着钟野,嘴巴微微张着,下意识想道歉,却被钟野又堵了回去。 “也别拿你讨好别人那一套来对付我,我不喜欢听。” 其实钟野也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会有用,他不像钟临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技术练得炉火纯青,知道说什么是有用的,知道说什么是别人爱听的。 但他知道钟临夏最怕什么。 果然,钟临夏在听了他的话后,脸色变得更差,好像钟野再说下去,他就真的要哭出来了。 “你问我愿不愿意你一直留在我身边,我也不确定,”钟野仍然是凝眸看着钟临夏,“但我确定的是,我不喜欢需要我每天提心吊胆盯着他脸色的小孩,不喜欢做阅读理解,也不喜欢听敷衍人的假话,懂吗?” 钟临夏点头。 “那你想不想吃这家?”这次钟野的语气放缓,很平静地问他。 钟临夏点头。 “好,”钟野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相信钟临夏察觉得到,“那你想吃哪道菜?” 钟临夏就又不回答了。 钟野也不催他,他愿意给钟临夏一点想清楚的时间,想一想“一直留在他身边”需要付出的代价。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临夏放下菜单,松开了一直纠缠在一起的手指,指向菜单角落的一道菜名,钟野凑近看了一下,是蛋炒饭。 钟野眉梢微挑,“就吃这个?” “嗯,这个就够了,”钟临夏抬起头,瞳孔很黑很亮,在饭馆温馨的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真诚动人,“谢谢哥哥。” 说完,便不自觉抿住下唇,一双大眼睛毛茸茸地看着钟野,像是认真做了作业的好学生,在等待老师的点评。 第23章 钟野没说什么,只是接过钟临夏手里的菜单,默不作声地看了一圈。 果然,蛋炒饭是最便宜的。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本来想说点什么,却在抬眼对上那双毛茸茸的眼睛时,又觉得没辙了。 “行吧,先吃饭吧。” 钟野叫来老板,点了一碗蛋炒饭,一盘小炒鸡,一碟牛肉锅贴,一盘毛豆米炒香干,又出门跑到路口买了一碗赤豆元宵。 这些菜听着不多,却扎扎实实摆满了饭馆的小桌子,热热闹闹地冒着白气。 钟临夏手里被钟野塞了把瓷勺,脸被赤豆元宵冒出的热气蒸着,睫毛上结了水汽,浑身都暖呼呼的。 但脸色仍然不是很好。 钟野知道钟临夏不是教不听的小孩,只是心里实在太在乎的事,一时间没办法真的轻轻放下。 他愿意给他改正的机会,愿意给小朋友长大的时间。 “钟临夏,”钟野咬开其中一个锅贴,牛肉馅料汁水爆开,瞬间香气四溢,“你知道我一副油画能卖多少钱吗?” 这话其实很有炫富的意味,如果是和同班同学说,别人一定会非常鄙视地扔给他一句:“知道知道,了不起的大天才,您一幅画赶上我画一辈子了。” 但钟临夏不会,钟临夏只会咬着瓷勺,很好奇地问他:“多少?” 钟野比了个四。 钟临夏看着那四根手指头,纠结了半天,说了个四十。 “……”钟野举起的四根手指瞬间落了下去。 钟临夏感觉不对,赶紧找补,“四百!” “可怜的小东西,”钟野有些悲哀地说,“这是四位数的意思。” “四位数?!”钟临夏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然后惊呼道,“一幅画就几千啊!” “嗯。”钟野淡声答。 钟临夏捂住自己的嘴巴,脑子开始嗡嗡作响,喉咙里开始不自觉地发出“咯咯”的笑声,笑到圆眼睛也弯了起来。 还没等他乐够,钟野就开了口,“所以不用自作主张地替我省钱,笨蛋。” 钟临夏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钟野还是第一次见人被骂笨蛋还能笑得这样开心的,扶着额头叹了口气,无奈道,“傻子。” 事实证明钟野的猜测是对的,自从他说了自己一幅画能卖四位数后,钟临夏几乎是一口气没停地吃光了所有赤豆元宵和炒饭。 小炒鸡和毛豆米也没能幸免于难,要不是钟野趁机夹了几个锅贴,这顿饭恐怕他都捞不到什么能吃的。 但能吃就比不吃强,看着钟临夏被食物撑满的小脸,他居然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所以他开始愈发不理解陈黎。 这样好养活的小孩,给一点吃的就能高兴成这样,她居然还能养得这样差。 一顿饭从夕阳西下吃到圆月高悬,钟临夏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饱饭,吃到肚子鼓成圆球,才恋恋不舍地从饭馆走出来。 回家的路上,钟野和钟临夏并肩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窗外霓虹闪烁,琼楼玉宇,难得的大晴天,夜里的月亮都格外亮。 钟临夏靠窗坐着,稚嫩的侧脸在涌动的车流中显得格外渺小,长睫毛在灯光下扇动,像路灯下扑火的飞蛾,笨拙又执着。 钟野偏着头看了他好久,才终于在公交车等第二个红灯时问他:“我有幸再解锁一首歌吗?” 钟临夏转过头,看见钟野那张格外认真的脸,没忍住笑出声来。 “我就说说而已。” “可我当真了。” 钟临夏没想到自己随口编的理由,居然真的能被钟野当真,好像一直仰头看的星星,忽然落在了和他一样高的地方,因为星星觉得,这样会好一点。 但是一直到公交车停到家门口,钟野也没有幸听到这第三首歌。 因为钟临夏的mp3突然放不出声音,即使led屏显示完全正常,却还是在插上耳机后无法正常播放。 钟临夏在车上鼓捣了好久,执着到钟野都劝他不用弄了,以后听也是一样的,他却还是坚持着尝试,不想扫钟野的兴。 心也从这一刻开始无端慌乱,和播不出声的mp3一样沉寂,直到打开家门的那一刻,终于沉到了底。 第21章 沉沉的剧痛 如果不是一开门就看到那样一幕,那么钟野翘课陪他打针下馆子这天,大概会是钟临夏记忆里绝无仅有的完美一天。 也许是钟临夏天生对幸福有愧,也许突然坏掉的mp3就已经在冥冥之中给了他暗示,总之推开防盗门的那一刻,他还尚未搞清楚屋内的状况,就差点被从屋里径直飞出来的棉花枕头打飞。 好在钟野一直站在他身后,眼疾手快地把人捞住,才勉强没让钟临夏从楼梯上滚下去。 棉花枕头翻了好几个个儿,顺着楼梯越滚越远,直到再也听不到物体下坠的声音。 屋内传来清晰而激烈的争吵,陈黎终于一反常态,收起了往日假模假样的惺惺作态,用一种钟野从来没听过的尖细声音,歇斯底里地怒骂,“你知不知道你这叫骗婚?钟维你有没有心?我们孤儿寡母进你家门的时候,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房子和公司都是我们的,现在你告诉我,你口中的公司到底在哪,这个房子的房产证到底在哪?你当时说的时候是不是都忍不住在心里笑话我,笑话我有多天真!” 钟野站在门口,脑海中无数次预演了无数次的场景,时至今日出现在他面前,钟野竟然有种莫名的解脱。 错是钟维犯的,后果是钟临夏和陈黎受的,可是这些天里,所有因为违背道德而诞生的罪恶感,却都是他一个人在煎熬,在承受。 事到如今,所有人的遮羞布都被扯下来,他倒有点死了一了百了的安详。 唯独一点不快。 他低头看向钟临夏的那张白净细嫩的脸,额角明显红了一块,大概是被刚才砸来的枕头擦过,小孩脸嫩,差点破皮流血。 钟野很轻地摸了一下,被钟临夏吸着凉气躲掉了。 钟野的脸色就从这一秒开始变差,盯着钟临夏额头的伤,一直到脸完全变黑。 现在钟临夏对他这个表情已经十分熟悉,深知下一秒即将发生什么腥风血雨,赶紧拉住了钟野的衣角,咧着嘴笑了一下,“我没事的,枕头很软。” 但钟野根本不信他,他觉得钟临夏为了维持家庭和睦什么都说得出来。 他把自己的衣角从钟临夏手里抽出来,然后在整个走廊都回荡着的战火连天声中,一言不发地朝楼下走去。 “哥哥你干嘛去?”钟临夏跑到楼梯口,趴在栏杆上,看着钟野头顶的发旋离他越来越远。 走廊里没有回答他的声音,只有钟野森然的脚步声,和好似要永无休止纠缠下去的争吵声。 他很害怕。 手都在抖,眼睛也很酸。 他有时也很好奇,自己跟着陈黎漂泊这么多年,陈黎这样每天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明天就会让他管谁叫爸的人,却没有都没法让他的情绪有什么波澜,好像陈黎明天去杀人放火,他也只会说一句,“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但钟野不管做什么,都能重重扯动他的心弦,钟野身上像是有某种特质,让他提心吊胆,却又甘之如饴。 他正想着,楼梯上又是一阵脚步声。 钟野手里拎着刚才被甩飞下去的枕头,一步一梯地走上来,脚步沉得砸地有声,目露凶光,身上寒气逼人。 钟临夏看势头不对,赶紧走上前拦住钟野,急到顾不得再组织语言,直接问他,“你要干嘛?” 钟野连看都没看钟临夏一眼,像没听见一样绕过他,面色阴沉地径直走进家门。 客厅里剑拔弩张的两个人都只顾着跟对方争吵,完全没注意到身边多了个人。 钟野一步都没停,直冲冲走到两人身边,距两步的时候,他喉间突然滚出一句怒吼:“都别他妈吵了!” 吼声未落,还没等钟维和陈黎转过头来看他,他就把枕头举到了两人眼前,忍着怒火问:“刚才谁扔出去的?” 两人估计都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我问谁扔的?”钟野彻底压不火了,发了疯一样质问。 “我!怎么了?”陈黎不知道也发了什么疯,一脚踏上沙发,站在沙发上,居高临下,比钟野吼得更厉害,“怎么,你爸欺负我,也想趁机骂我两句——” 钟野懒得听她说完,拿着枕头的那只手猛地一甩,“啪”地一声把枕头砸在她脸上。 陈黎站在沙发上本来就没有支点,又被钟野用大力一砸,带着劲儿的枕头飞到她头上,陈黎直接毫无防备地摔在沙发上,披下来的头发瞬间糊了满脸,整个人倒在沙发里,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随着陈黎一声惨叫,一旁的钟维如同听到号令一般,不假思索地抬手给了钟野一耳光,怒斥着:“你是不是有病?”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钟野全脸瞬间都如同火烧一般,火辣辣地痛起来,脑子都震得发麻。 第24章 他舔了舔槽牙,吐出一口带血沫的血。 很难说他此刻到底是觉得丢脸还是解气,他只知道自己不后悔。 至少这一枕头被他甩回去,他们下回再打架,心里就总会长些记性。就算哪天他不在,钟临夏也不会被突然飞来的枕头砸倒,就算他没有及时扶住,也不会有从楼梯上滚下去的危险。 这就够了。 口腔内开始蔓延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被钟维扇过的那半边脸已经变得滚烫,皮肉不知是破了还是肿了,一牵扯就火辣辣地疼。 钟野看了眼沙发上的陈黎。 陈黎一边捂着额头的伤口,“哎呦哎呦”地喊疼,一边捶着钟维胸口,让钟维替她报仇。 钟野没眼看他们打情骂俏的样子,捂着脸转身朝门口走,却刚好与站在门口的钟临夏视线交错。 他放下捂着脸的手,咽下口腔中的血沫,走到钟临夏身边。 “害怕了?”钟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和刚才早已天差地别。 钟临夏没有回答他,视线仍停留在他刚刚所站的地方,呆住了一样,什么话都不说。 钟野站在钟临夏面前,双手有些强硬地捧起他的脸,逼迫他看着自己。 钟野的拇指拂过钟临夏仍呆滞的双眼,最终压在他有些泛红的眼尾上,用半是命令半是请求的语气说:“别不说话。” 钟临夏仰着头看他,眼里却忽然流出一行泪来。 热泪滚烫,钟野刚想帮他擦掉,却忽然被人硬生生推开了。 沾着泪的手还停在原处,另一只手臂上还留存着被人狠狠推过的痛感,钟野怔愣着回头,却只看见了钟临夏抹着眼泪朝陈黎跑过去的背影。 错愕、怔然、不解,钟野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也不知道手臂和心脏,此刻哪个更痛。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钟临夏跑到陈黎身边,哭着把陈黎扶起来,用很可怜的哭腔反复询问着,“妈妈你没事吧?” 这一刻,钟野感觉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他所以为的保护和示威,甚至为此付出破皮流血的代价,最终不过是一场无人在意的独角戏,所有人都当他是疯子和笑话。 可是他又没法说钟临夏有错。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亲生母亲,一边是刚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他怎么能因为钟临夏选了自己亲妈而给他定罪。 钟野站在大门敞开的门口,看着里面那一家三口不计前嫌地开始抱头痛哭,好像刚才鸡飞狗跳的一幕幕都从未发生,忽然明白了到底谁才是这个家多出来的一块,到底谁才是破坏了这个家平衡的人。 窗外一道闪电劈落,下一秒,雷声轰顶,整片天地都随之一震。 钟野的心口与雷声一起落下一刻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肩膀一耸,笑得很苦涩。 窗外雷声渐歇,忽转大雨倾盆,雨点汇聚成幕,轰轰烈烈坠落。 从小梅岱就教他“下雨要记得赶紧回家”,可为什么他明明在家,却还是觉得雨打在了他身上,从心到身都是一片冰凉。 鼻头难免泛酸,钟野抬起头,逼退眼里的水,却无意中看到沙发上紧密相拥着的三人,心脏瞬间如同被刺破一般,沉沉地剧痛。 他用刚才就沾了眼泪的那只手,抹了抹眼睛,下了决心一样,转身走出了家门。 第22章 不属于他的感觉 外面的雨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钟野站在单元门门口,看着大到泛起水雾的雨倾盆落下,心里却忽然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快。 他觉得自己的傻,自己的蠢,自己那自作多情的善心,就该被这样大的雨狠狠冲刷,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世界上。 从前他总担心钟临夏心思太重,活得会很累。 却不想人家才是最聪明的人,才是真正配拥有美满家庭的人。 钟野摘下手腕上的表,和手机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看着门外避无可避的大雨,心一横,推开单元门冲了出去。 大雨从头顶几百米倾斜而下,将他淋了个痛痛快快。 雨夜的街道上冷清得可怕,只有身边不断的雨丝陪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钟野视线受阻,路都看不清,只能靠着肌肉记忆摸索着前进。 这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南城是这样的大。 曾经一眼望到头的路,如今却怎么走都走不到终点。 身边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列水花,全数落在钟野身上,然后扬长而去。 他曾听同学说,如果人在某段时间极度倒霉,可能是因为属于头顶水星正在逆行。 钟野抬起头,却只有大雨落下,不见星星。 平日里几分钟的路程,钟野挣扎着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走到离家最近的公交车站。 车站没有等车的人,路上也没有车,他站在公交站牌下,一个人等待着一辆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公交车。 其实出门那刻,他并不知道自己会去哪。 他想起梅岱的话,想去一个真正能被他称为“家”的地方,却发现天大地大,他哪里有家。 唯一可以让他毫无负担,全然放松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一个地方了。 钟野走到公交站的雨棚下,雨水混着空气中的潮气,黏答答地贴在身上,他把衣服从腹肌上扯开,湿透地布料就又贴上去。 他低着头扯了半天,好不容易把衣服从身上扯开,刘海却又开始滴水,发梢结出的水滴滚进眼睛,迷得他好一会儿都睁不开。 如此狼狈的时刻,兜里的手机又开始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来电铃声。 钟野扯着刘海,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在接电话和把手机扔到马路上之间,选择了前者。 眼睛被雨水迷住,钟野没有看屏幕就直接接了起来,几乎是在他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手机听筒瞬间传来一阵尖锐又刺耳的破口大骂,“钟野,你他妈死哪去了?” 梅岱离开家后,钟维几乎也很少再管钟野,他有时候去外面写生,连着好几天不回家,钟维也不会给他打一个电话。 有时候实在太久没见到钟野,钟维才会象征性地问一下保姆,钟野这些天有没有回家。 从来没有哪次是这样,因为他突然离开而打电话骂他的。 不知道家里那俩妖精又给钟维施了什么法,才让钟维能一通电话追出来。 钟野把听筒拿远了一点,淡声说:“我给你们一家三口腾地儿。” 钟维就又骂了一句脏的,然后说了句,“你有能耐就腾一辈子地儿,”就挂了电话。 听筒那边传来两声冰冷的“嘟嘟”声,就彻底归为寂静。 远处220路公交车按了几下喇叭,在车灯和水声之中朝他驶来。 钟野放下手机,远远回望了一眼身后的灯火万家,等到220路在他面前停稳,一切期待和留恋就都该就此结束,不该再试图留住本就不输于自己的东西。 地铁兴建后,220路公交车上的人就总是很少,钟野本来也是喜欢坐地铁的那类人。 速度快,不堵车,每一条线路,每一辆车都有条不紊,是和他性格一模一样的交通工具。 可今晚回家路上,看着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和不息的车流,路上人头攒动,身边的人却很安静,那是一种很久违的、踏实的感觉。 现在看来,原来是不属于他的感觉。 公交车在雨里开得颠簸而缓慢,空无一人的车厢里,钟野独自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听广播一站站报过,最后停在宁海中学门口。 钟野走下车,雨已经小了一些。 校门口保安亭依然发着幽幽白光,学校里漆黑一片,钟野算了算时间,距离画室里最后一批高三生放学,也已经过了半个小时,所以除了保安亭,学校里此刻大概空无一人。 钟野在公交站牌旁找了个不太显眼的地方,从贴身的口袋摸出手机,拨通了段乔扬的电话,急急忙忙问,“喂,你之前说发现的没有监控的是哪个墙?” 宁海中学每周一早上会进行广播总结,播报前一周荣获通报处分和荣誉班级的名单,托段乔扬的福,他们班从没获得过荣誉班级,反而是段乔扬自己的大名,周周不间断地跟着各种罪名一起,荣登榜首。 其中出镜率最高的罪名就是翻墙逃课,不过最近,段乔扬已经很少因为翻墙逃课被抓。 据他所说,是因为找到了一个没有监控的矮墙,只要翻的时候留意没有领导巡查,基本万无一失。 当时听段乔扬讲的时候,他还嗤之以鼻,没想到还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电话那边像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段乔扬鞭炮一样的笑声,“你过的哪国时间?这都放学一个多小时了,从大门走出来也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我要是能走大门还来问你?” 也许是从没想过自己的逃课大法还能被钟野取经,段乔扬忙不迭地开始细细描述起来,生怕钟野下一秒就嫌他没用,把电话挂掉。 第25章 “食堂靠近足球场的那个门,延伸至与小花园平行的位置,右手边有一个后勤保障部的平房,那个平房的后门外有一堵墙,可以从墙和平房的缝隙中间翻出去。” 段乔扬说的是从学校翻出去的方法。 钟野顺着段乔扬的说法,沿着学校外围走了一圈,找到了他说的那堵墙。 红砖墙面完全被雨淋湿,在昏黄的路灯下闪着粼粼的微光,好在的确足够矮,目测连两米都不到。 钟野道谢后挂掉段乔扬的电话,两只手搭上墙头,脚踩着墙面,借力爬上了墙头,但翻下去的时候,湿滑墙面的摩擦力实在不够,直接连人带手机一起从墙头重重摔下。 大概有几秒,头脑完全空白,除了疼痛什么感觉都没有。 钟野捂着被墙面摩擦流血的手肘,躺在墙根下缓了半天,直到意识终于回笼,才艰难爬起来,朝艺体楼走去。 所幸这个位置是真的安全,他弄出了这么大动静,走向艺体楼的路上,也没看到有保安在学校里巡逻。 钟野爬上三楼,拉开画室的电闸,推门走了进去。 直到走进这间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画室,闻到熟悉的松节油气味,他才终于像是被打开了气阀,心安到底,呼吸到今晚第一口真正的空气。 画室中间还摆着他尚未完成的那幅画,赭石与紫罗兰混杂着在画布铺开,如今夜天色,暗不见光。 钟野把那幅画从画架上拿下来,与他先前画过的十几幅一起,挂在教室的后墙。 十二幅不尽相同的海色,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像是要把整个画室淹没。 不知道是不是从小生长在内陆的原因,海对钟野来说,遥远又神秘,是记忆里最难以企及的远方。 初中毕业那年,班里同学组织一起去连云港毕业旅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海,却和想象中完全不同。 想象中的碧水蓝天变成一片灰暗,海水像是混了泥浆,又浑又黄,也许是天气不好,也许是时运不济,看海没赶上最好的日子,以后也没再有机会看海。 钟野把画架移开,用椅子在画室中央勉强拼出一个单人床,拉上窗帘,关了灯躺在上面。 窗外雨声如潮涨,他躺在椅子上,能清晰看见黑暗里后墙的那一片碧海,淅沥雨声不停,钟野想象自己置身大海,隔绝人寰。 他盘算着如果有天他耗尽对这世界的最后一点留念,那也一定要在海里作别生命的最后一秒,如果有幸,下辈子他愿意做海滩,夜夜听潮起潮落,潮退潮涨。 第23章 你谈恋爱了? 第二天一大早,钟野是在保洁阿姨用拖把撬门时被吵醒的。 昨晚他湿着衣服睡觉,又吹了一夜空调,衣服上水分蒸发吸走身上所剩不多的热量,钟野早上醒来只觉得自己身上冷得吓人。 保洁阿姨早上例行打扫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发现画室里有人躺着,一动不动,脸色还苍白如死尸,以为是看见了什么凶案现场,于是开始拼命拍门,给校方打电话叫人,另一边还用手里的拖把试着把门别开,没注意到屋里的人已经坐了起来。 “别撬了,”钟野朝门外喊了一声,随后快步走到门口,把反锁着的门打开了。 和保洁阿姨四目相对的瞬间,拖把应声落地,保洁阿姨看着钟野那张苍白的脸,还有身上爬墙留下的泥渍,心疼地打了他两下,边打边教训,“你这孩子吓死人了!我以为谁在这出事了,怎么给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啊,真是要把我吓死了啊你。” 钟野只能说对不起。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昨晚他只想找一个能安稳呆着的地方,就来了画室,压根没想到保洁阿姨早上要挨个教室打扫卫生,更没想到自己的睡容会被当成死人,引发这么大的乌龙。 “孩子,”阿姨捡起拖把,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保洁阿姨的话就像泄洪的阀门,昨夜万般难过重新涌上他心头,没想到被自己家人伤害得千疮百孔的心,竟然是被陌生人先发现的。 他勉强地笑了笑,边说没有,边往画室里退,伸手想关上门的时候,被阿姨用拖把抵住了。 阿姨很不相信地看着他,反问道,“没事你怎么会住教室里?” “我……”钟野大脑开始飞速旋转,可惜他和人正常沟通尚且耗费脑细胞,更遑论现场编瞎话,只能磕磕巴巴地一直重复一个字。 “行了,”阿姨收回抵着门的拖把,“我儿子也在上高中,看你这样可怜巴巴的,真是让人没法放心,但你又不愿意说,也拿你没办法。” 钟野心说自己亲爸亲妈都没有不放心,他上一次被人说这样的话,都不知道是几岁的时候了。 人和人的差距真是难以估量,有人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不疼,有的人爱屋及乌,能心疼所有和自己孩子一样大的人。 “当您的儿子一定很幸福吧。”钟野发自内心感叹。 不料阿姨却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有些心酸地笑起来,“不算倒霉就不错喽。我也没什么能耐,孩子前几天回来跟我说想学美术,以后考美院,我去淘宝上查了查,一套颜料都要几百块,怎么让他学呢?” 阿姨这番话简直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 钟野几岁就开始背着画板到处学画,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钟野是注定要走美术这条路的。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老天注定他要走这条路,赐他天赋和足以负担他走这条路的家境,以至于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走在这条路上,就已经是极少数极少数的人了。 只是阿姨的话点醒了他,昨天陈黎和钟维吵到那个程度,估计钟维是不仅赔光了积蓄,还欠了不少外债的事情彻底败露。 之前赔得不多,他和钟维不说,这日子还能遮遮掩掩的过下去。 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那就不是掩耳盗铃能解决的了。 他也不敢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也落到,连颜料都买不起的地界,往后的一生,到底如何活下去。 “怎么了,吓着了?”阿姨看着忽然愣住的钟野,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他,连忙说,“你们这种孩子用不着担心的,你们家里能让你们在宁海学美术,肯定是差不了这点钱的。” 钟野回过神来,面色很苍白地笑笑,“也许吧。” 他很难向别人解释他现在的处境。 如同背着重重背包上山的登山客,所有人都羡慕他强健的体魄,丰富的物资,却没人知道,那个背包里其实什么都没有。 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这重重背包压死。 早自习即将开始的时候,钟野踩着铃走进教室,身上已经换好保洁阿姨借给他的干净校服,头发也重新洗过。 昨晚的狼狈不复存在,好像昨晚冒雨翻进学校,在画室里蜷缩一夜的另有其人。 桌面上摆着今日晨练的数学小题,钟野挨道题看下来,只觉得无比陌生。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早自习的晨练小题没有认真做过,全都草草敷衍了事。 傅慕青说他可以在一群学生的作品里,轻松挑出属于美院学生的那一张。 他说以钟野现在的成绩,保持下去一定能过艺考线,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和他一样,拥有能被美院选中的专业水平。 钟野信以为真,还曾对傅慕青这话奉为圭臬,坚信自己一直画,就能轻松画进美院。 直到现实的凉水重重泼下,他才发现自己连放手一搏的资本都没有。 钟野看着眼前的试卷,竟真的握着笔认认真真做起来,磕磕绊绊如同最开始学在画布上起型。 这天,钟野破天荒地认真听完了每一节课,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落下了这么多知识。 下午四点上完最后一节正课,钟野放下手里的黑笔,转头看向窗外。 梅雨季少有的晴天,最近已出现太多次。 阳关炙烤着火热的大地,却无法撼动空气中半分潮气,白白地照射下来。 刚才傅慕青给他发消息,让他下课后去一趟画室,他要检查他最近的练习成果。 傅慕青来学校指导的频率并不是很高,尤其是最近,傅慕青的个人画展在法国巴黎举办,他本人随作品一起远赴法国,已经离开大半个月。 钟野刚看到媒体报道傅慕青回国的消息,就收到了要检查作业的通知。 他胸口一紧,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这些天他鬼迷心窍,为了一个白眼狼小孩荒废学业太久,傅慕青走之前留给他的作业,完成得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 果不其然,他推开画室的门,就看见傅慕青站在画室后墙前,一身粗布素袍,仔细地端详着角落里,最新被挂上去的那幅画。 “老师。”钟野抑制住内心的忐忑,关上门,走到傅慕青身后。 教室里静得钟野几乎能清楚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心虚地狂跳。 第26章 傅慕青搓了几下手里的檀木手串,在木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时,缓缓开了口,“你自己说,你满意吗?” “不满意。”钟野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为什么要这么画?”傅慕青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靠窗的那排桌子旁边,拿起了钟野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调色盘。 钟野没来得及拦住,自然收获了又一顿诘问,“现在连调色盘也不洗了,钟野,你心思到底在不在油画上?” 傅慕青说话很犀利,脾气也很差,这些话不算难听,但只要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会让钟野有种难以承受的愧赧。 “对不起老师,我家最近事情有点多。”钟野不知道找什么理由,只能实话实说。 没想到傅慕青竟像被逗笑了一样,哈哈大笑起来,笑够了,才用那双有些皱纹遍布的丹凤眼阴恻恻瞥向钟野,冷声问,“你家里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爸……”钟野以为傅慕青是真想让他讲出有什么关系,却在开口两个字后才反应过来,猛地停了下来。 傅慕青很轻蔑地笑了一下,“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让你浮躁成这个样子,”傅慕青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钟野,用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问他,“钟野,你谈恋爱了?” “……” 钟野想过傅慕青会怎么训他,罚他骂他都有心理准备。 但他万万没想到傅慕青会说他谈恋爱了。 很长的一瞬间里,钟野都说不出来任何一个字,他盯着傅慕青那双自以为胸有成竹的眼睛,试图让突然空白的脑子重新启动。 他想表达吃惊、愤怒、不解,却不知道如何一口气表达出来,只能说句:“怎么可能?” 傅慕青就又大笑起来,“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高中生谈恋爱不是很正常?” “我真没有。”钟野不知道说什么他才信,更不知道傅慕青何来这样笃定的态度,“您放心,我没那时间,也没那闲情。” 他不懂傅慕青为什么怀疑他谈恋爱,傅慕青也不懂他为什么不敢承认。 但他不说,傅慕青也不逼他,而是又把桌上的调色板拿了起来。 “紫罗兰和赭石,”傅慕青把调色盘举到和墙上的画平齐的位置,“暗部的颜色很准确。” 钟野想起那天,自己无论怎么画,画面都是不可逆转地发灰,却没想到在画完整体后,他所以为灰的部分,其实并不发灰。 傅慕青把调色盘转到另一边,让调色盘上的天蓝色和海面的明处相对,几乎是不加任何调色的一模一样。 “那接下来你能告诉我,明部直接上天蓝色是出于什么目的吗?”傅慕青很尖锐地看过来,“学了这么久的画,你不会连色调需要整体和谐都忘了吧。” 冰冷的注视下,钟野终于想起这幅画的最后一笔,到底从何而来。 那天他无论如何调色,都画不出想要的效果。 坐在他身边的钟临夏问他,为什么画面已经够灰,却还是要加得更灰。 直到钟临夏说话,他才想起来,食堂就快打烊,而他还没带钟临夏吃上晚饭。 小孩等了几个小时,肚子还是空的。 于是他草草挖了一笔天蓝,又用刮刀草草抹开,心却早就不在画上,只想着得快点带着人去吃饭。 就这几笔,没想到竟是这么显而易见的败笔。 “钟野,”傅慕青眼见他把头低了下去,便也不再咄咄逼人,“我曾经说过,我的目的不是让你成为美院的学生。” “这件事谁都做到,你现在的水平足以过校考了。” “我的目的是让你成为艺术家,能够留存于人类文明一笔的艺术家,艺术家和画家的区别,就是前者可以更加自如地表达出一个作品的情感,可你却让我在你的作品里,完全看不出这幅画本来想要表达的情感。这太不专业了!” 钟野知道,这些话傅慕青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知道自己的一点点失误,都会让傅慕青感到千百倍寒心,但是他还是要说,“但我的目的不是成为艺术家。” 傅慕青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声音也变得沉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钟野说得很坦荡,“如果没有画该画的颜色,就是没有表达出应有的情感,那我也不想成为艺术家了。” 第24章 日思夜想 傅慕青看着他的目光像是被瞬间冻住,声音也变得沉重,“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成为艺术家,”钟野说得很坦荡,“如果没有画该画的颜色,没有表达出应有的情感,那我也不想成为艺术家了。” “你是觉得你现在这样做得很对?”傅慕青冷笑一声,“我是顾忌你的面子,才说是你没有表达出情感。我再说难听一点,你这一笔,直接糟蹋了一整幅画,你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幅画上。” 钟野沉默了。 “我不管你家出了什么事,你又是因为什么变成了这个状态,我都要警告你钟野,你不能画就给我滚蛋,有的是人排队求我指导他们。” 傅慕青的确是他心里最标准的艺术家模样。 极尽苛责,将艺术和对艺术的态度视为至高无上的圣洁之物,其他人事物,不过尔尔。 钟野还想说些什么,傅慕青却已经不想听了。 傅慕青抬手做了个拦住钟野的动作,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老师……”钟野紧张地看着傅慕青的背影,一颗心悬到嗓子眼,恨不得给刚才出言莽撞的自己一巴掌。 傅慕青终于回头,一根手指颤抖地着钟野,看样子是真心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周五我再来检查,你要是还是这个样子,我真的会让你滚蛋。” 这是最后的通牒了。 钟野站在画室正中间,看着傅慕青在这走了一遭,一身素袍都似是被染黑,带着冲天的怒气和失望摔门而去。 门板被摔得震天响,连他脚下的地都摇了三摇。 他回头再次看向自己的画,暗潮中一点蔚然浅蓝,在一片水色中格外显眼。 钟野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用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的声音说,“如果我画的,就是我当时想表达的情感呢。” 这天钟野一直在画室坐到了晚上十点半,调色盘被洗干净又涂满,他用尽自己明度暗度冷暖调色所有知识,却还是调不出一个堪称满意的蓝色。 他深知,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满意的颜色,更不可能入得了傅慕青的法眼。 但他实在黔驴技穷,悔恨当初为何草草一笔,给自己惹这么大麻烦。 调色盘第五次被画满的时候,钟野拿着调色盘和松节油出门冲洗,推门那一刻,门却自己开了。 他确认自己刚才根本没碰门把手,左手调色盘,右手松节油,他再没长第三只手,不可能是他自己开的门。 回想起今早保洁阿姨闹出的乌龙,钟野猜想这把可能又是故技重施,便壮着胆子推开了门。 但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人在这种时候就难免胡思乱想,尤其是最近桩桩件件都足够倒霉的时候,以前嗤之以鼻不肯相信的东西,此刻都后知后觉地自己涌上来。 他想起段乔扬曾缠着他给他讲的校园传说,其中就包括三十年前艺体楼里上吊自杀的女鬼,但段乔扬讲的时候,他只觉得编得太拙劣,还把课本拍在段乔扬脸上让他不要再讲了。 现在想来,要是当初真的认真听了,说不定连门都不会开。 钟野站在门口,犹豫再三,还是放下手里的东西,伸手把门关上了。 但这次,门却又关不上了。 其实这些年他做过很多次噩梦,关于一些人的离开,短暂的,或永久的。 有些是从钟维第一次家暴梅岱时开始做的,有些是梅岱离开之后做的。 无数个不同的梦境,之中却都有同样一扇关不上的门。 一扇永远关不上,锁不了,无法把他和其他生离死别隔绝开的门。 有些人把这种东西叫做梦魇,但钟野不信有不醒的梦。 他拿着调色盘推开门冲出去,一声“谁他妈跟老子在这装神弄鬼的?”,随着飞向门后的调色盘一同炸开。 门后果真传来一声惨叫,钟野马上打开手电筒凑上前去。 只见段乔扬蹲在门后的角落,捂着头疼得说不出话来,调色盘在他身边碎了一地,钟野看着眼前的一切,抬腿给了段乔扬一脚,“你他妈有病?” “哎哎哎,别踹了,疼死了,”段乔扬捂着头从身后扯出一个书包,递给钟野,“我来给你送物资的,别恩将仇报啊。” 钟野冷着脸接过书包,看见了里面的校服和洗漱用品,“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问我怎么翻墙,总不能是为了半夜逃课吧,”钟野这一下砸得够狠,额头差点见血,段乔扬扶着墙站起来,还疼得不住倒着凉气,“但这东西是别人托我给你的。” 第27章 “别人?”钟野打开门让段乔扬进去,“谁。” “不能说,”段乔扬走进画室,找了把椅子坐下,“但他让我告诉你,他很抱歉。” 钟野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名。 “你别告诉我是那死小孩。” 段乔扬面不改色,“是谁我都不能告诉你。” 钟野站在他面前,挑起一边眉梢。 段乔扬知道自己话又多了,马上改口说,“那肯定不是,”边说着边往门口瞟,“特意来给你送东西,还惦记着你,你在这人心里分量肯定很重。” 钟野在记忆中搜索了一下,他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身边,还有这么一号人。 他刚想让段乔扬说清楚些,却只见段乔扬正朝着画室门口拼命摆手,还用口型说着什么。 钟野转身朝门口看去,依旧空无一人。 还没等他开口问,段乔扬就又跟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屋里转了起来。 “有人说听见傅慕青骂你了,”段乔扬也走到后墙前,看着着一整面墙的海,“因为什么啊?” “我找不对这个海的颜色。” “海的颜色?”段乔扬退回画架前,看着钟野已经画出的海面,“这不挺好的?” 钟野摇头,“不对,还是不够亮。” “亮……”段乔扬若有所思的看着画布上的海面,然后如梦初醒一样拍了拍,“你还记得老师之前提过的蓝色染料吗?” “靛蓝染渣?”钟野记得老师是曾经提过一嘴,“但那个原料很难获得,好像都集中在贵州。” “但是那个效果肯定是最好的了,最接近莫奈的柔和光感,我觉得大概就是你想要的感觉。” 钟野看着仍旧灰暗的画布,觉得段乔扬说的也并不无道理,要想达到最好的效果,换颜料说不定还算个捷径。 离傅慕青规定的时间还有三天,钟野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抬起头,刚想感谢段乔扬出的主意,却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钟野刚想追出去看看,却被段乔扬拦住了,“要不我再给你讲一遍艺体楼学姐的故事?” 鸡皮疙瘩瞬间布满全身,钟野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悻悻留在了画室里。 段乔扬走后,他开始盘算着怎样寻找靛蓝染渣。 网上说,除了用新鲜蓼蓝叶子手工制作,如果当地有染蓝工坊,也可去索要染布后废弃的靛蓝染渣。 他查了一下,最近的染蓝工坊在江苏南通,最快的车程要两个多小时,就算放学后立刻赶过去,也不一定能及时赶回来。 就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的时候,在傅慕青留给他的倒计时的倒数第二天晚上。 他回到画室里,看见了颜料包里,不知道被谁,放了一袋他日思夜想的靛蓝染料。 第25章 落下一个吻 靛蓝染料的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除了当初提出这件事的段乔扬,其他人再不可能知道。 钟野打开那袋染料,深蓝色染料带有植物纤维的细微纹理,每一分、每一毫,都在彰显着它的来之不易。 他拿出手机,给段乔扬拨去电话,“染料你弄来的?” “什么染料?”段乔扬像是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也压根不知道钟野在说什么。 “靛蓝染料,”钟野掐起一块染料,用食指和拇指捻了捻,明艳的蓝色在指尖晕染开来,“这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电话那边像是又被问蒙了,“什么事啊?染料?我跟别人说这个干嘛——”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异响,一如这些天频繁出现在画室门口的声音,尽管那声音极其微小,也并不尖锐,却还是被钟野敏锐地捕捉到。 先前那几次,他还尚且存有一些侥幸心理,宽慰自己也许是精神紧张引起的幻听,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在家总觉得有鬼。 但这一次,他实在没办法再这样应付过去。 上楼前他已经确认,艺体楼里只有他一个人,如果他没动,就不会有别的声音,而且如果真的没有人来过,靛蓝染料也不可能凭空出现在这里。 钟野想起离家出走的第一天,段乔扬送来的那个背包,又想起他支支吾吾不肯说的那个人名,结合这几日门外鬼鬼祟祟的声音,梦想成真一样灵验的靛蓝染料,那个名字几乎要完完全全写在钟野眼前,可他却忽然有点不敢相信了。 他家到220路公交车站要走不远不近500米,坐七站到宁海中学对面的那条路后,还有一条很长的斑马线。 天黑人少,那个连红绿灯都不敢过的人,到底是怎么走过这一路。 为了确认这个答案,钟野这次并没有轻举妄动,他把手机从耳边缓缓拿下来,对着电话里的人交代了一句“先不说了”,就挂断了电话,眼睛却依旧时刻紧盯着画室门外的动静。 他轻轻抬起脚步,缓慢地朝画室门口走去。 画室外的动静依旧时有时无,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钟野正在逼进的路上。 直到只差一步的时候,钟野一把把门推开,三步并两步,夺门而出,捉住了走廊里还没来得及逃跑的那团黑影。 还没来得及验明正身,毛茸茸的手感就已经出卖了眼前的人,钟野把手里那团细软的头发捉得更紧,一侧眉梢轻挑,声音又冷又玩味,“果然是你。” 手里的那团黑影瑟缩了一下,这几日闹鬼的始作俑者抬起头,黑亮瞳仁在从画室透过来的微光下格外闪亮。 钟临夏见自己再也躲不下去,当即一把抱住了钟野的大腿,又开始他的老一套做派。 “哥哥我错了——” 话一出口,钟临夏才想起钟野警告过自己,不要用这一套来对付他,于是立刻补充道,“这次真的是发自内心的。” 钟野低头看他,眸色微动。 钟临夏察觉到这细微的松动,赶紧见缝插针地继续磨他,下巴抵在钟野大腿,胳膊也紧紧抱住。 大概是很清楚钟野吃哪一套,钟临夏的语气很软,用并不吵闹却又无法忽视的音量一遍遍说,“哥哥别生气了,我后悔了,我错了……” 一个没有手机,也没有地图的小孩,连自己上学的路都不敢一个人走,却在大半夜偷溜出家门,不知道是怎么靠着记忆找到了宁海中学,又是从哪里翻进的学校。 更不用说此刻正放在颜料包里的那袋靛蓝染料,如果真是钟临夏弄来的,要付出多少辛苦,才能得到这一点染料。 如果是那个雨夜之前,钟野也许真的会有些触动,也说不定真的会心软原谅。 但那天钟临夏是如何将他一片苦心付之一炬,如何让一颗慢热的心燃起火焰又将他扑灭,他又是如何在雨夜离家的路上一次次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办法再忘记了。 钟野什么都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抽走了自己的腿,然后眼看着钟临夏受力不稳,趴在了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抓紧时间该回哪去回哪去。”钟野走回画室,好像完全看不到钟临夏伤心和挽留似的,在关门之前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钟临夏眼见钟野是真铁了心不管他,赶紧站起来拦住即将合上的门板,从门缝里挤进去一颗脑袋,“公交车都停了,我回不去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冰冷的目光穿过门缝,落进钟临夏的眼睛里,“我求你来的?” 钟临夏眼睛立刻红了,辛辣的眼泪瞬间漫上眼底,他明明下意识努力忍住,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滚了下来。 “不是!”钟临夏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臂,用尽最后一丝勇气拽住钟野的胳膊,“是我自己要来的。是因为我觉得我做错了,所以才来道歉的。我知道道歉不能只用嘴说,还要有诚意,所以托乔扬哥给你送了你可能要用的东西,还有那个染料……” “染料你送的?”钟野神色并未缓和,没有钟临夏想象中那样惊喜,但好在没有更差。 钟临夏用力点了点头,生怕钟野看不清一样。 他深知染料是自己手里唯一的筹码,是唯一有可能可以赎罪的东西,他想用仅有的这点东西,换一点点希望。 钟野就真的没有继续用力关门,而是转身走回到颜料包旁,从里面拿出那袋染料,回到门口,举到钟临夏面前,“这个?” 钟临夏看着钟野手里的染料,如何拿到这袋染料的辛酸历程,在一瞬间浮上脑海。 他从没有一个人去过那样远而陌生的地方,噩梦一样的两天,让他简直不敢回想,只知道自己还能好好站在这,已经是老天赏赐。 “嗯。”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提起,只这样说。 如果钟野愿意原谅他,他们还能回到从前那样,这一切辛酸艰难,他愿意全部忘记。 钟野看着他的目光变得复杂,在停顿几秒后,把染料顺着门缝递出去,“那你拿走吧。” “啊?”钟临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钟野的意思,很懵地抬起头看他,“什么意思?” 第28章 “我不会再为你做什么了,那你也不用再为我做什么。”钟野的语气听起来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情绪淡到让人觉得有些无力,钟临夏却还是觉得想哭。 钟野仿佛回到了二人刚认识的那段日子,不讲情面,也不给人希望。 钟临夏的眼泪彻底落下来。 虽然他知道如果真心想要道歉,就不该乞求获得对方的原谅。 因为他有犯错的权利,有道歉的权利,对方也有并不原谅他的权利。 但是他的心里还是好酸好酸,心脏像是被海水灌满,又苦又疼。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有多么不知好歹,才明白自己有多想念那个不要求他讨好自己的钟野,有多想念会为自己出气报仇的钟野。 “很难受吗?”钟野拿着染料的手停在半空,他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钟临夏,我那天就是这个滋味。” 真心被辜负,被不重视,被揉成一团丢掉的滋味。 这下他们都尝到了。 钟临夏哭得很伤心,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挂满,无力地垂下,眼泪仍大颗大颗地滴下去。 钟野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拉开画室的大门,把人抱进了怀里。 钟临夏在他的怀抱里放肆地痛苦着,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却仍然紧紧拽着他胸口的布料,边艰难地喘着气,边抑制不住地大哭。 钟野用手臂紧紧圈住钟临夏,一下下轻拍着钟临夏的后背,给他顺气。 “别哭了,”钟野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白炽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低下头,把下巴搁在钟临夏发顶,“我都还没哭呢。” 结果钟临夏哭得更伤心了,他紧紧攥着钟野后背的衬衫布料,抽泣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却还是坚持着跟钟野说了好多句对不起。 这些天来,钟野一直想的都是,就算钟临夏跟他说一百句对不起,他也不要原谅他,可是真到钟临夏说了一百句对不起的时候,他又觉得钟临夏好可怜。 一个人跑了这么远来学校找他,又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才弄到靛蓝染料,明明只是亲妈被打的时候心疼了一下,却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这么大的代价,只求他一句没关系,真的好可怜。 于是钟野也说了好多句没关系。 但是钟临夏并没有停下,他像是钻进了牛角尖里,仍然固执地说着对不起。 钟野把他一点一点放开,直到两个人面对面,彼此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钟临夏眼睛哭得快肿起来,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显得更圆更大。 “我真的很抱歉。”钟临夏还在说。 钟野摇摇头,拉起了钟临夏的手,把他的手心盖在自己左边胸口,声音也有一些哽咽,“钟临夏,没有人的心会比别人的更硬,至少我的不是。” 钟临夏听不得他说这些话,眼泪顺着脸颊一个劲儿地流,流到眼泪糊了满脸,眼睛都睁不开。 钟野一边用另一只手帮他擦着眼泪,一边继续说,“你越长越大,就越会明白,眼泪其实是最没用的东西。” “在你这也没用吗?”钟野的脸在眼泪中变得模糊,钟临夏有点害怕。 “不,”钟野把他贴着自己心口的手掌按得更紧,“有用的,你一哭我就会心软。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能总哭。”钟临夏努力克制自己的抽泣声,却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地抽噎。 钟野摇摇头,“意味着我也很容易伤心,我不是铁石心肠,你辜负我的心意,我会很伤心,钟临夏,你明白吗?” 钟临夏拼了命地点头,像是要向钟野证明,自己真的懂了他的意思。 “我这里,很难受。”钟野的眼睛也红了,攥着钟临夏的手慢慢收紧,好像真的恨不得把心挖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的心被伤成了什么样。 钟临夏仰头看着他,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才噙着满眼的眼泪,把视线落回了那两只紧扣着的手。 有力的心跳紧贴着他手心最敏感的地方,想起刚才钟野的话,他有些无措地看着那心口,下一秒,他把头凑.过去,在手掌旁的心口处轻轻落下一个吻,交代似的说,“不要再难受了。” 钟野双眼瞬间瞪大,愣愣地看着眼前一幕。 心口处传来一下轻飘飘又软绵绵的触感,明明隔着皮肉肋骨,却还是感觉心脏像是被人很珍惜地抚摸过,万般酸涩辛辣的感觉从心口涌上眼底。 钟野松开钟临夏的手,双手不受控制地捧住他的小脸,两双眼睛视线交错纠缠的瞬间,钟野移开自己的目光,深深呼吸几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听点话就好,小孩。”钟野叹了口气。 第26章 拉钩上吊 其实钟野叫过他很多次小孩。 刚开始认识的时候,家里所有人都跟着陈黎喊他小夏,只有钟野不这样叫。 要么叫他“喂”,要么什么称呼都没有。 后来熟了一点,就加上了称呼,叫他大名,叫他钟临夏。 再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叫大名就开始觉得生疏了。 “弟弟”又叫不出口,钟野就叫他小孩。 钟临夏很喜欢钟野这么叫他,或者说,钟野叫他什么他都很开心,只要有个称呼他都很开心。 夜里十二点,钟临夏躺在钟野用凳子拼成的床上,听着身边紧紧贴着他的钟野问他,“睡了没。” “没有。”钟临夏转过头看向钟野,动作却很小心,以防幅度太大,从凳子上摔下去。 钟野没有转过头,也没有睁开眼睛,却又往边上挪了挪,把钟临夏拉得更近一些,“委屈你了,今晚只能在这凑合一宿。” 钟临夏不觉得这叫凑合,他决定给钟野科普一下。 “其实我住过比这还简陋一百倍的地方,”钟临夏在黑暗中盯着钟野的侧脸,一张着实称得上英俊的侧脸,打听一样地问,“哥哥,你去过北方吗?” “没有。” “我来南城之前,一直和妈妈住在北方,上一个爸爸欠了好大一笔钱,我和妈妈还不起,只能到处躲躲藏藏,开始还能租房子住,后来剩的钱都花光了,我们就只能住在桥洞底下。” 钟临夏还没变声,声音听起来就只是稚嫩的童声,在黑暗中絮絮叨叨地说句话,像枕边童话故事,故事内容却不似童话,“我们桥洞底下住了一晚,但实在太冷,我感觉我差点就要冻死了。” 钟野握着钟临夏的那只手缩紧了,他感觉自己忽然变得口干舌燥,扯着沙哑的嗓子问钟临夏,“你是笨蛋吗?冬天怎么能睡在外面。” “后来就没有了,”钟临夏安慰似的说,“后来我们在上冻的河边捡到一个没人住的窝棚,就不用睡桥洞了。” “什么叫窝棚?” “就是茅草堆的那种小屋,可以挡一点风和雪的。”钟临夏解释着,还安抚地搓了搓钟野的手背。 画室里骤然安静下来,钟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方才钟临夏的话回荡在他脑子里,他反复想象着北方冬天的寒风,还有结冰上冻的河流,侥幸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小孩,并不懂得生命的脆弱,故作轻松地讲出一切,听的人却没办法那样轻松地听到耳朵里。 他腾地一下坐起身来,顺手也把钟临夏拉了起来,双手禁锢着对方脸颊,强迫对方在黑暗中与自己完全对视,声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你都给我听好。” 手心里的脸颊肉动了动。 “就算你听完我说这些话,变得讨厌我恨我,今天这话我也必须说。”钟野想起那个雨夜,窗外倾盆的大雨,和眼前人决绝而幽怨的眼神,心里隐隐泛起一些退缩的念头,却在感受到手心温热柔软的触感时,又变得坚定起来。 “我不会讨厌你的,”钟临夏急忙解释,“永远都不会的。” 钟野大拇指抹了抹钟临夏的脸,跟他交代,“钟维是个混蛋,陈黎也好不到哪去,这世上不配做父母的不算很多,但他俩绝对是,在这个家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的命重要,明白吗?” 钟临夏愣愣地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接话。 钟野有些黯然地把刚捧着钟临夏脸颊的手收回来,钟临夏却忽然抓住了那只手,双眸有些失落地垂下去,问他,“你不会保护我吗?” 钟野完全没想他会这么说,只能解释,“我明年就要去上大学了,以后都是你一个人在这个家里。”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逃跑吗?”钟临夏的声音听起来,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整个人全被失落浸满,就连这句话,都像是有气无力的诘问。 钟野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钟临夏别过头,看见了画室后墙那一面大大小小的油画,每一张都是海,无边无际的海,精益求精的海,越来越精细的笔触诉说着作画者的执念,每一笔都执着地想要拥有最完美的大海。 第29章 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画铺成一整片海,那是钟野即将去往而他不可到达的远方。 “没关系,”钟临夏把头转回来,重新注视着钟野,眼底闪动的东西滚了滚,又被收了回去,随即在嘴角扯出一个还算灿烂的笑容,“我们还能再见,对吧。” “小孩……”钟野看不得他这样子,叹了口气刚想解释。 钟临夏的眼泪就马上滚下来了,声音也开始抖,“我不能再见你了吗?” 太可怜了。 “能的,能的。”钟野赶紧把人抱住,手掌呼噜过钟临夏柔软的后脑勺,胸口的衬衫瞬间被眼泪洇湿,嘴里念念叨叨地哄,“怎么不能见呢,现在交通这么发达,你去找我,我来找你,随时都能的。” "你骗人!"钟临夏倒是来劲了,开始撒泼打滚,“你到时自己走了不告诉我,我肯定找不到你。” “我告诉你,会告诉你,好吗?” 钟野怀里的人开始撒泼,他按了几下发现按不住,只能一边哄,一边把人按下去,按在拼起来的板凳上。 “钟野,”钟临夏的眼泪明明是流在他自己的脸上,可是钟野看起来却比他还要难过,他揪住钟野的衣服领子,边哭边说,“你不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不可以一个人逃走,不可以,不可以。” 纵使是钟临夏已经把钟野的衬衣领口拽了个稀巴烂,两个人的力气终归是悬殊的。 钟野轻而易举就能像顽石一样撑在钟临夏上方,可两只眼睛看上去和钟临夏的一样红,钟临夏此刻有多难受,他就有多难受。 他想跟他解释长大后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不是什么都能上嘴皮碰下嘴皮就拍了板的,他今天如果心软胡说着应下来,日后做不到,钟临夏一定会加倍伤心。 但是乖小孩撒泼的样子太让人害怕,钟野总觉得如果他此刻不答应,钟临夏就真的又会被送回那冰天雪地里,被彻彻底底地冻死。 “等明年,”钟野用手掌把他的眼睛盖住,心一横,诺言就这样许下了,“明年高考结束之后,我们一起逃跑,好吗?” 挡住了钟临夏的眼睛,他便看不清钟临夏的表情,却感觉始终揪着自己衣领的手骤然松开了,钟临夏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真的吗?” “真的,”钟野放下那只手,眼前出现两颗通红的圆眼睛,他用手背把那双眼睛上的眼泪都擦掉了,“我现在的专业课和文化课成绩上北京最顶尖的美院应该没什么问题,高考完我把这些画都卖了,带你一起去北京,在我学校边上给你租个房子,以后只有我们俩,没有别人,你愿意吗?” 钟临夏呆愣愣地看着钟野,连眼泪都忘了流。 钟野这一番话,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差点把他砸傻了,他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钟野不仅答应他不会自己逃跑,还会把他也带上,问他愿不愿意过只有他们俩的日子。 “我是在做梦吗哥哥?”钟临夏脑子浮现出未来跟着钟野的一幕又一幕,跟着这世上最疼他的人,过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日子。 钟野把胳膊递给他,“那你咬咬,我看看疼不疼。” 钟临夏噗呲一声破涕为笑,把钟野的手臂抱在怀里,宝贝一样说,“我可不舍得。” “德行吧。”钟野又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然后身一翻躺在他身边。 两个人侧面紧紧贴在一起,钟临夏的呼吸还不是很平稳,泛酸的眼泪依旧会从眼角流出来,钟野看到之后,会用手轻轻帮他擦掉。 “哥你说我们要是去了北京,万一被他们找到了怎么办?”钟临夏还在思考着钟野的话,他对这个约定非常满意,所以更加担心这个约定无法实现的可能性。 “不会有人找我们的。” “那我们万一没钱租房子怎么办?” “不会的,我会一直画画。” “那万一你没考到北京怎么办?” “录取的学校需要提前报考,我会报那个学校。” “那——” “再问就不带你了。”钟野吓唬他。 钟临夏果然闭上了嘴,还用手紧紧捂着自己嘴巴,表示自己真的不会再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却还是没忍住戳了戳钟野。 “可以拉钩吗,我还是怕。” 钟野转头看见那双很黑很亮的眼睛,在黑暗中依旧明亮闪烁,鬼迷心窍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一大一小两只手在黑暗中一齐举起来,伸出彼此的小拇指,很小心地触碰到一块。 小拇指那里的皮肤大概只有全身皮肤面积的万分之一,平日里就算是擦肩而过的两个人,皮肤碰到碰到的面积也不会只有这么一小块,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小块,让钟野感觉自己有一秒头晕,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从被三岁那年的一纸诊断证明确诊为自闭谱系障碍开始,这都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伸出自己的手,不是搭把手的帮助,也不是礼貌性的握手,而是一次他拒绝钟临夏就会同意的邀请。 但是钟野没有收回自己的手,他小指用力,把两个人的手指紧紧勾连在一起,“我钟野发誓,永远不会丢下钟临夏一个人。” 第27章 六年前就该把你打死 钟临夏坐在专家诊室外,身下的不锈钢座椅传来冰凉的触感,六月炎夏,他竟然觉得有些冷。 一门之隔的诊室里,钟野已经进去半个小时。 方才钟野拿着他这些天所有的检查报告,一言不发地走到这个诊室门前,只跟他说了一句“在外面等着”,就径直走了进去。 钟临夏不敢违背命令跟进去,也不敢偷偷拉开门缝偷听,他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什么也听不到。 不知道医生看了他的检查结果会和钟野说些什么,他猜测大概是说他脑子坏了,或者是耳朵聋了,但其实他哪个都不想要。 他希望自己健健康康的,什么病都没有。 这样他才有可能继续跟着钟野,不会因为听不到或者脑子不好被丢掉。 耳鼻喉科人来人往,很多都是跟小孩和跟他一样大的年轻人。 从前他以为只有老人才会耳背失聪,没想到很多人还没有听多久的声音,就再也听不到了。 钟临夏坐在座位上,看着一个女人从他对面的诊室走出来,眼角脸颊都是泪痕,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就开始嚎啕大哭。 源源不断地泪水从女人的指缝里流出来,滑过手臂又流到地上。 整个走廊都回荡着这个女人的哭声,从这头传到那头,走廊另一侧尽头的人都纷纷站起来看她。 可女人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似的,依旧很大声地哭,女人哭到开始干呕的时候,钟临夏身后的诊室门被打开了。 钟野从诊室门缝探出头来,低头看见门口的钟临夏,问他:“怎么了?” 钟临夏回过头看向他,没有什么表情,没当回事一样摇摇头,只说,“有人在哭。” 钟野这才看见对面诊室外正在痛哭的女人,几不可见地蹙了蹙眉,用手扒拉了他一下,“那就别在这坐着了,去外面,我马上出来。” “没事的。” “听话。”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到底是六年前,还是刚刚在核磁共振室里,钟临夏开始对这两个字有了不同的感觉。 钟野不懂什么叫好声好气,跟谁说话都是一股理所应当的命令劲儿。 可是每次他让钟临夏听点话的时候,钟临夏都觉得他好像在祈求他。 求他听话,求他乖一点。 所以钟临夏立刻很迅速地站起身来,如钟野所愿朝着下楼的方向走去。 钟野看见钟临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重新合上门,坐回去。 钟临夏在楼下的小花园又坐了十分钟。 花园里阳光很好,也很热闹。 他看着树荫下的小橘猫追着花坛边的蝴蝶跑。 小猫应该是没出生多久,还不会跳到花坛上追,蝴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拼命往花坛里面飞,小猫就努力往花坛上跳,丝毫没有察觉远处正有一只狂奔来的流浪狗,正来者不善地向它靠近。 钟临夏刚想站起来去把小猫抱走,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疯了?”钟野有些急促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手腕同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住,钟临夏回头看见了钟野蹙起的眉,和不善的脸。 “小猫会……” 钟临夏刚想解释,却被钟野打断了,“咬到你怎么办?” 钟野问得很认真,好像真的很怕他被咬到。 钟临夏就没话说了。 他一心想着救小猫,就像钟野一心想着救他一样,哪里顾得上别的东西。 于是他只能低下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等着钟野说点或做点什么惩罚他。 但钟野什么都没做。 他把钟临夏的脑袋轻轻掰过去,让他看刚才的地方。 钟临夏抬起头,只见一只肥硕的大橘猫挡在小猫面前,身上毛色似乎和小橘猫同宗同源,张牙舞爪地朝着跑来的流浪狗哈气。 第30章 流浪狗本来还想叫几声,估计是也有点害怕,最终绕了个圈跑了。 钟临夏目光紧紧跟随者流浪狗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花园里,才有些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看了看钟野。 钟野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没办法地笑笑。 钟临夏却一眼就看穿了他笑得勉强,强装的笑在那一刻仿佛一记冰刀,带着未知的惶恐,扎进了钟临夏的心脏。 “是不是真的很严重啊,”钟临夏指了指钟野的嘴角,“你好像笑得比哭还难看,哥。” 钟野闻言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去,把五官表情都藏在身后,声音有些生理性地嘶哑,低低地答,“没有,不严重。” 钟临夏踮起脚,朝钟野凑近了些。 浓重的烟草气味混杂着钟野身上经年不散的松节油味,瞬间涌入了钟临夏的鼻腔,他几乎能想象到钟野是如何在听完医生交代病情后,又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猛抽了好多烟,又是如何踩灭烟头,像没事人一样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什么样的结果都无所谓,”钟临夏退回原来的位置,语气听上去并不全然轻松,但是也没有多担忧,“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起头看天,扫到了钟野看向他时,有些惶惑的目光。 才恍然发现从见面伊始,自己就下意识对这六年里的一切闭口不提,除了一个也许很糟糕的诊断书,剩下什么都没有让钟野知道。 六年前钟野教他要把心里话说出来,不要让最亲近的人靠做阅读理解猜他的心意。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最亲近的人了。 “听不见也是最好的结果吗?”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交代,钟野却抢先开了口。 钟临夏点了点头,“嗯。” 一声冷笑从他头顶传来,“有什么是比好好活着更重要的,到底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钱,”钟野的语气加重,熟悉的压迫感再次笼罩在钟临夏头顶,“为了钱让自己变成这样,我只能说你是个傻子。” “但如果是为了人,哪个让你非变成这样不可的人,”钟野看着钟临夏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钟临夏几乎可以看见他两腮下咬紧的后槽牙,“那六年前我就该直接把你打死,省得你现在为了别人不拿自己的命当命。” “那真是太好了,”钟临夏注视着钟野的眼睛开始发红,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颤抖,“你确实早就该把我打死,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这样选择。你最好是一怒之下就把我打死,然后痛哭流涕地给我收尸,年年七月十五给我点灯烧纸,我会托梦来看看你,这样你就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我——” 钟临夏话还没说完,只听“啪”的一声,钟野就已经手起刀落,不由分说地给了他干脆的一巴掌。 “你再跟我说这种浑话,我就真打死你,”钟野看着那张被他扇红的侧脸,喉咙和眼睛都被气得火辣辣地痛,“你当谁都像我似的稀罕你那条贱命是吗?” 钟临夏紧闭着双眼,这一巴掌如石子落水,咣当一声砸得他晕头转向,随后才有蔓延开的剧痛,如同水花留下的涟漪,久久不散地在脸颊一下下震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能抬起手臂,摸到自己的脸,和再次响起蜂鸣的耳朵,痛苦地蹲下身去。 “怎么了?”钟野也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惊慌地来捞他,却被人狠狠推开了。 “别碰我!”钟临夏突然大叫一声,把他推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离他更远的地方跑去。 钟野下意识想拉住他,却怎么也拉不住。 这一巴掌像是把钟临夏彻底扇疯了,疯狂挣开所有拉住他的手,一边尖叫着大哭一边不管不顾地逃走,无头苍蝇一样往墙角跑。 钟野一时间也被眼前一幕所吓,想要拉住钟临夏的手突然变得无力,花园里散步的病人都纷纷看过来,还有人大喊着“快叫医生来”。 刚才还静谧安好的花园,仿佛一下子变成了炼狱,充斥着钟临夏凄惨的尖叫声,和其他人慌乱的议论声。 “这是精神病吧。” “不见得,我看刚才那人打了跑走的那个一巴掌。” “这要不要叫保安来啊。” “……” 花园里那些怕事的都跑回了门诊大楼,剩下一些不怕的,爱掺合的,都站在一边看起戏来。 钟野只愣了几秒就反应过来,他们从小看着钟维骂人打人,甚至差点把他们全都打死。 他猜测钟临夏也许是对他扇的这一巴掌产生了应激反应,于是几乎是同一秒,他撒腿跑向钟临夏正蜷缩着蹲下的墙角,把自己的手塞进钟临夏正在剧烈颤抖的手中,反反复复地告诉他,“是我,钟临夏,我是钟野。” 钟临夏仍然低着头,后背抵在花园有些陈旧的砖墙,把头埋在腿和胸口的缝隙,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握着钟野的那只手却一点点攥紧了。 “别……别让别人看……”断断续续的气音从钟临夏颤抖的喉咙中挤出来,梦魇一般反反复复地念叨。 钟野赶紧答应他,“不让别人看,我在挡着。要不要医生,我要不要叫医生。” “不要……”钟临夏忽然变得很抗拒,“我没事……” “好好好,你没事,”钟野完全不敢再做任何事刺激他,“你之前也这样过吗?” 钟临夏很艰难地点了点头,“一会儿……就好了……” 钟临夏没有骗他,大概过了五分钟,紧攥着他的那只手慢慢松开,钟临夏的头缓缓抬了起来,浑身的冷汗还未来得及消退,钟临夏靠在身后的砖墙上,双眼充血一样满布血丝,很疲惫地看向他,宣布说,“没事了。” 第28章 我们拉过勾的! 五分钟后,钟野从门诊大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装满热水的纸杯,快步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 他远远地望,除了远处楼宇之间点点未散的日落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花园里算得上是漆黑一片,刚才散步的人都已经不见踪影,只有角落的秋千似乎在很缓慢地晃着,没有一点声音。 “钟临夏。”他朝着晃动的秋千喊了一声。 晃动着的秋千应声停下,只听“喵”地一声猫叫,一小团黑影从秋千上窜下来,跑进草丛里再没了声响。 钟野蹙着眉走了过去,把手里的水递给了秋千上的人。 “谢谢。”钟临夏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和刚才喊的几声有关。 钟野没说话,递过水杯就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人拉住。 “陪我在这呆会儿。”钟临夏的手心很凉,话也简短。 钟临夏头一次用这么直白的语气跟他说话,没有称呼,也没有他一贯使用的那些啰里吧嗦的语气助词,钟野有些讶异地回过头,只能在黑暗中依稀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了吧,”钟野这样说着,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动作,“这里七点半关门,你要是想在这留一会,记得看时间。” “那你呢?”钟临夏的手堪堪握住钟野手腕,悄悄用力到指节发白,声音发涩,“去做什么?” “去做我本来该做的事,天黑了回家睡觉,天亮了起床上班,”钟野停顿一秒,轻笑了一声,“不然做什么?” 钟临夏就不再说话了,但也没有把攥着钟野的那只手放开,一直固执地抓得越来越紧。 期间吸气几次,都欲言又止地又沉默下去,不知道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很久之后,钟临夏才开口问道,“今天就回去了吗?” 钟野点了点头,后来又想到花园太黑,钟临夏未必看得见,于是又复述了一下,“嗯。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办出院。” “噢噢,这样。”钟临夏声音又变得很小,也不再说什么挽留的话,攥得很紧的手缓缓松开,但又没有全松开。 “你不用担心别的,住院费和医药费我都付清了,配助听器的钱也会留给你,”钟野一件事一件事地交代,却让钟临夏的心一点一点点地愈发不安,“下次来复查就找专家诊室的崔继忠大夫,他知道你的情况,你有不知道的也可以问他。” “我……” “如果今晚不想住院了,就可以收拾东西离开了,记得把病号服留下,不要落东西,”钟野交代得很仔细,语气却冷冰冰,和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没什么区别,“回去暂时不要用耳机听歌了,保护耳朵,好得更快。” “我……” “医生说你的耳朵很严重,也许听到的声音会越来越小,在病情稳定之前还不能配助听器,如果生活上有什么不便,记得随身带着纸笔,或者用手机备忘录,别难为自己。” 钟野很徒劳地回头看了一眼,把手腕从钟临夏手里抽走,最后嘱咐道,“照顾好自己,好好长大,别走歪路。” 钟临夏回味着手心还未散去的温度,有些无措的看着眼前即将消散的黑影。 原来梦魇成真,是这种感觉。 第31章 门诊大楼面向花园的一面大门,忽然有保安走过来,边叮铃咣当地晃着钥匙串,边朝着他们俩所在的方向大喊,“要关门了,快回去吧!” 钟野也回过头对他说,“走吧,快点回去吧。” 钟临夏感觉自己这些天就像做了一场梦,梦里六年前的钟野回到了他身边,短暂地给了他一点可以依靠的肩膀。 现在这个梦要醒了。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醒。 “走不走呀!”保安在门口大喊着,如同催人性命的黑白无常,迫不及待地要带走他梦里的钟野,“我这里面要关门的哎!” 钟野好像是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脚想要离开。 钟临夏也不知道这么黑,自己是怎么看清的,反正他就是知道钟野要走。 慌不择路的瞬间,脑子还来不及反应,他双臂就已经缠住钟野的腰,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钟野,头埋在钟野因为长时间劳作而健硕的脊背之中。 钟野有意挣扎,却被抱得更紧,只能恼怒地朝后面的人低吼,“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钟临夏就这么把头埋着,连抬起来都不愿意。 钟野身上的烟草味和松节油味是他的安抚剂,他觉得自己闻不到就会死掉。 “松开。”钟野只有两个字,听起来,忍耐度也只剩这两个字。 但钟临夏仍然死死抱着不撒手,似乎就这样纠缠到底都好过从此不见,哽咽着在钟野的背后问他,每一字都艰难,“是因为我刚才说的话吗?我说你最好真把我打死,这种话太混蛋了是不是,我以后不说了好不好?还是因为我推开了你?突然开始发疯,这我可以改的,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会努力克制的,再也不这样。你可不可以不走,可不可以啊,哥?” 钟野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衬衫的背后,正在洇湿一大片水渍。 他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又有点想抽烟,“和那都没关系,钟临夏。钟维已经死了,我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了,你怎么不上大街上随便抱着一个人说可不可以不走?” “那不一样!”钟临夏几乎要崩溃了,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好尖好细,又好粗好响,但他已经来不及考虑钟野会不会讨厌这样的他了,此刻他心里只有难以控制的崩溃和悲伤,“我们拉过勾的!我只和你拉过钩,你说你永远都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你是骗子……”钟临夏的嗓子已经完全喊哑了,加上一直在哭导致止不住地抽泣,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是骗子,钟野你是最大的骗子……” 没想到钟野却完全没有因为钟临夏的话而有半分动容,只是用力扯开钟临夏抱着他的两只胳膊,只淡淡留下一句“我就是骗子”,大步离开了花园,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钟野……”钟临夏的胳膊还留在被钟野扯开的位置,嘴里仍然不停念叨着,“哥哥……” 直到钟野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里,保安走进花园把他拽进了门诊大楼,边拽还边宽慰他,“你哥哥就是还在气头上,一家人哪能真不要你,哭得这么狠明天恐怕要说不出话噢。” 本来是保安无心的一番话,却让一直痛哭不止的钟临夏突然止住了哭声。 保安说得没错,他哭得这么狠,明天是一定说不出话来的。 可是他现在已经是半聋,说不定明天还会更聋,如果明天再说不出话来,他就彻底没法和人沟通了。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钟野也是真的走了,明天不会再回来了。 那么等到明天,又聋又哑的他该怎么和别人说话。 怎么找一个能住的地方。 怎么活下去。 这是自懂事以来,钟临夏每一天都要思考的问题。 人需要食物才能维持生命体征,需要房子才能遮风避雨,需要付出很多很多努力,才能只靠自己,就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可他却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变得好陌生,好陌生。 好像和钟野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潜意识里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心安,笃定地认为钟野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活不下去,以至于他已经很久没觉得活着,是什么很艰难的事了…… 第29章 他听不见了 “哪里有水?”钟临夏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的时候,身体还是止不住狠狠战栗了一下,“我想喝点水。” 保安看他可怜,亲自把他带到热水机边上,给他打了一杯水。 钟临夏接过水杯,咕嘟咕嘟地大口喝下,热水的热气蒸干了他眼睛里还没来得及流出的泪,暖流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心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但他热水喝得太急,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不小心呛了一下,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保安大哥,才发现大哥目光始终盯在他身上,像是还放不下心把他一个人扔在这。 钟临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于是很熟练地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笑着跟保安大哥说,“没事,您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吧,我喝点水就好了。” 保安大哥点了点头,可能觉得在这留着也不好,就要转身往回走,却还是不放心地嘱咐他,“兄弟俩没有隔夜的仇,好好给你哥哥道歉,他会原谅你的。” “嗯,”钟临夏还沾着水珠的圆眼睛弯成月牙,乖巧地笑着点了点头,还朝着保安大哥挥了挥手,“再见大哥。” 门诊大楼傍晚仍门庭若市,到处都是家属病人拿着病历单子跑来跑去,偶尔几个担架床驶过,大楼便更加混乱不堪。 钟临夏看着保安大哥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之中,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收起强撑出的笑容,面无表情地起身将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 无知无觉穿过门诊大楼的连廊,回到住院区,走回自己的病房。 进门时,隔壁床的阿姨正在换药,换药的护士转身看见他还有些惊讶,边收拾换下来的药品边问,“你怎么没走呢,医生说已经通知你哥哥,你可以出院了呀。” 隔壁床的阿姨听完护士的话,更是一拍手掌激动地看向钟临夏,“你能出院了呀!” 护士连忙去按阿姨的手,有些责怪地说,“不要动呀阿姨,跑针了怎么办?” “噢噢噢,”阿姨被说了也不恼,只是继续笑到快要露出十六颗牙,发自内心地替钟临夏开心,“我替小孩开心呀,平时看他哥哥对他也很上心,这下两个小孩都能轻松一点了。” “对哦,你哥哥呢?” 护士也常见钟野在他身边陪着,那晚他昏迷一天一夜,钟野就一天一夜没睡在身边陪着,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钟临夏手心紧攥着病号服裤腿的布料,眼前两人每说一句“你哥哥”他就要心跳加速一次,直到对方问钟野去哪了,他已经彻底乱了思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钟临夏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随便糊弄了一个理由,也顾不得别人信不信了,“家里有点事,他就先回家了,让我再住一个晚上。” 问话的人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窘迫和紧张,反而信以为真地开始关心起来,阿姨拉过他攥着裤腿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家里没事吧,你哥哥可以应付吗? 又是一句“你哥哥”。 钟临夏克制住疯狂想要发抖的躯体,明明鼻子已经酸得要死,却还是习惯性的弯起眼睛和嘴角,轻轻摇了摇头,“没事,是很小的事。” 大概是因为长相太单纯可爱,让人无法把他和任何诸如“谎言”“欺骗”的词语联系起来,阿姨没有丝毫怀疑地相信了他,还嘱咐道,“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开口。” 钟临夏很真诚地谢过阿姨,谢过同样关心他的护士,他平日很在乎别人的目光和感受,生怕一点照顾不周就惹得人不满。 但今天他实在有心无力,客套完,草草说了句“好累”就爬回了病床。 钟临夏背着身后的人,飞快地爬上病床,拉过被子盖好,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躺着,一气呵成。 手肘垫在侧脸和枕头之间,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钟临夏闻得见被子上已经很淡了的消毒水味,靠右边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些未消散的烟草和松节油味道。 他嗅了半天,拽过味道最浓的那一截,轻轻搂在怀里,却犹然觉得不够,又用那一小截把自己埋了起来,直到那点所剩无几的味道将他完全包裹,他才终于不再乱动,安安稳稳地躺下来。 因为离熄灯时间还有很久,往常这个时间同病房的病人和家属都在和彼此聊天,但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大家看见他睡觉了,还是他的听力又在不知不觉中下降了,钟临夏盖上被子后竟然没听到什么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被子有一块是潮湿的,眼睛也有一点肿。 钟临夏趁着病房里还没人醒过来,叠好了被子,换下了病号服,又把自己那身还没来得及洗的,血迹斑驳的衣服套上。 第32章 临走之前,他打开自己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三个橘子。 这些是这几天跟着医院盒饭一起发给他的水果,他一个都没舍得吃,本来想留到出院之后,如果饿肚子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但他看了看旁边正在熟睡的阿姨,想到以后就没机会再见了,还是把橘子都放在了对方的床头柜上。 他很抱歉,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那些真心对他好的人,他回赠给人的总是只有谎言和欺骗。 收拾好这一切,钟临夏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混进医院清晨忙碌的人潮中。 他想起钟野告诉他,出院之前要去办出院手续,但是却没有告诉他该去哪办。 没有手机,没有证件,也没有多少钱,钟临夏只是犹豫了一秒,就决定随着人潮溜出了医院大门。 南城又热了一点,久违的阳光炙烤大地,空气湿度却仍居高不下,钟临夏顺着医院大楼投射出的阴凉地走到最近的公交站,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站牌,才终于放心地站定——他兜里只剩两块钱,如果这趟坐错,就没有机会再坐了。 工作日白天的公交车人很少,大多都是老人,钟临夏看了一圈,最终选择了一个窗边的位置坐下。 南城道路两侧几乎全是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弹弓张开一样的枝干,在头顶紧密相合,叶隙间偶有阳光透下来,会在地面留下浑圆的光斑。 每当想到这,钟临夏都会想起那些坐在钟野单车后座,听着《山雀》飞驰在梧桐林间的日子。 他甚至记得清那时的阳光在什么角度,蒸饭油条是什么味道。 但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歌了,也已经很多年没再坐过钟野的单车后座了。 公交一站一站地停,车上的人上了又下,直到来来回回几次,钟临夏才终于发现这辆车有一些不对。 他这么多年坐的所有公交车都有报站,哪怕是已经安装了最先进的电子大屏的那种,也会在屏幕显示站点后有语音报站。 上车时他想着能听语音报站,就坐在了看不见路线牌的后排位置。 可是这已经走走停停好多站,他却连一个报站都没有听到过。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座位里走出来,下了台阶,走到车前挡风玻璃上的led屏前,看文字报站。 但就在他走到车前部的时候,他却忽然发现自己又听得见语音报站了。 尽管报站的声音像是从水里传出来的,又闷又微弱,还有些不甚清晰的杂音,咕嘟咕嘟地响。 钟临夏的心猛地悬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背后一瞬间泛起冷汗,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懵到一片空白。 此时公交又停了一站。 钟临夏随手拽住身边一个刚要起身下车的老头,已经全然顾不上语气是否礼貌,声音里满是焦躁地问道,“这个公交车的报站声音清楚吗?” 老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神色中尚有些警惕,但其只是刚开口,钟临夏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必再听了。 他听不见了。 老头的声音和他听见的公交报站声如出一辙,像从很深的水中传来,隔着很远传进他的耳朵,只能识别到一丝微弱的信号,其他全部都是细碎的杂音,几乎无法分辨出有效的信息。 即使昨天钟野已经告诉了他耳朵的情况,甚至还提到了配助听器的事情,他都并没有觉得有多严重。 好像从耳朵受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想到会有这样一天,因为相对于其他更坏的结果,仅仅是失去听力,他已经觉得是无以复加的幸运了。 可是早有准备,和切身处地真正感受到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听不见报站,也许只是他未来即将面对的,最不值一提的困难之一。 钟临夏能清楚地感受到背后缓慢浸出的冷汗,和落不底的心脏如何慌乱地跳。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一个他一直不愿意细想的念头,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或许活下去对他来说真的很难。 他没有学历、没有积蓄、没有住的地方,现在连听力也快没有了,这样的一个人,到底该如何存活在世界上。 如果还有手机的话,他觉得自己大概还会百度一下。 但是现在连手机也没有了,最好的办法也只能是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虽然这么多年,陈黎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过,但至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到底还是留了一点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经验。 不至于遇到一点困难就万劫不复。 钟临夏强迫着自己一点点恢复理智,平稳下来刚刚已经逐渐疯狂的呼吸和心跳,松开了拽着别人的手。 老头最终狐疑地下了车,他跌坐在车门旁的座位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车座靠背,嘴里忽然漫出一股血腥味,他循着血腥味舔了舔嘴唇,才发现嘴唇内侧靠近嘴角的一小块几乎已经快被牙齿咬穿,松松垮垮地拴着一块刚咬下来的肉。 “好疼……”刚才他注意力全在忽然消失的听力上,冷静下来才反应过来疼。 钟临夏咽下一口混着血的唾沫,捂着嘴倒吸了一大口凉气,目光仍紧盯着头顶的显示屏。 直到看见显示屏上的“本站”变成“十月桥”,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熟悉,钟临夏捂着嘴站起身来,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他站到车门前,等到车门一开,就飞一样跑下了车,轻车熟路地七拐八拐。 眼前的楼房渐渐消失,钟临夏拐进最后一个巷子,看见了记忆中那片破旧的平房。 因为时间还早,大多数居民还没从睡梦中苏醒,钟临夏没有搞出太大动静,沿着墙根跑到一间锁着铁链的铁门前,晃了晃门上的锁。 院里立刻传来几声响亮的狗叫。 过了一会儿,锁着铁链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谁?” “旭哥,”钟临夏一下就听出门内是谁,连忙熟络地叫人,“是我。” 他话音刚落,门就被猛地推开,敞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落了长疤的脸,往日狠厉的表情不复存在。 钟临夏从对方惊慌的脸上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怎么还敢来?” 第30章 孟旭 钟临夏双手紧攥着铁门上沉重的锁链,薄薄的指甲掐进肉里。 孟旭小麦色的皮肤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皱着眉头说话的时候,眉骨上那条长长的深疤也愈发清楚,钟临夏清楚地知道那道疤是怎样落下的,所以目光再次落到那道疤上时,他就开始无法克制的战栗,刚才飞奔至此的一腔孤勇,也几乎荡然无存。 “旭哥,”钟临夏又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现在只有血液和疼痛,能让他获得短暂的清醒,勉强克制住周身的战栗,“我想把工资结了。” 孟旭薄单眼皮微微抬起,盯着钟临夏看了好一会儿,才很没办法地叹了口气,从门缝里伸出胳膊抓住钟临夏的手腕,把人拽得更近一些。 “工资不是都结过了吗?”孟旭把钟临夏拉得很近,差不多是额头抵着额头,用别人几乎听不到的气声有些责怪地问他,但因为离得很近,所以钟临夏残存的听力还能隐约听清,“你不快点跑,还来结什么工资?” 钟临夏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嘴唇又咬死,很犟地摇了摇头,“我来要最后那个活儿的工资。” 孟旭别过他的眼神,低头看向他那一身沾着血的衣服,哑声问,“你这些天去哪里了,有地方住吗?” “没有,”钟临夏眼底又泛起水雾,孟旭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他很感动,也很珍惜,“前几天住局子里,后面几天住医院,现在出院了没地方住,才想把钱要回来,至少有个住的地方。” 孟旭有些焦躁地抹了把脸,又把头顶剃得利落的寸头也狠狠抹了几把,才说,“我知道,我也理解你,但是当时闹到那个地步,怎么可能给你结这个工资?” “旭哥,旭哥,”钟临夏一边呢喃一边低下头,把孟旭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轻轻回握住,然后紧紧牵在手里,“求你了,帮帮我,我实在不知道找谁了,我的证件、手机,所有东西都落在那了,现在也没有住的地方,这不就是……要我死吗?” 孟旭看着紧紧牵住自己的那只小手,片刻之间忽然有些失神,再看向钟临夏时已经完全没了当时的果决,压低的眉眼细细描摹过钟临夏脸上的每一寸皮肤,然后说,“你让我想想。” 他从兜里抽出一支卷好的旱烟,又掏出塑料打火机点了火,火星燃起的时候,盯着钟临夏深深吸了一口。 燃烧的尼古丁让人清醒,也诱惑人沉溺,孟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了,还是彻底睡了过去,只知道隔着烟雾看钟临夏,人变得更漂亮。 那根烟烧了很久,一直到劣质烟草的味道刺得钟临夏睁不开眼,孟旭才终于再次开口,“当时介绍你去的人,手里大概会有那人给他的定金,但应该没有多少,你要不要?” 第33章 “要,多少钱都要。”钟临夏的眼睛重新亮起来,握着孟旭的手也变紧。 孟旭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不太自然,右手夹着烟头扔在地上踩了几脚,从兜里掏出一张红色纸币,“先拿着。” 钟临夏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后,连连退了几步,忙说,“你的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到时候再找那人要。”孟旭的嗓子很哑,拽着钟临夏的手臂也很有力,强硬地把钱塞进钟临夏的裤兜,然后一把把人推了出去。 钟临夏攥着手里的一百块钱,怔愣地看着推走自己的孟旭。 “快走,”孟旭在门缝里挥手,声音开始变得模糊,“用这个钱,找个安全的地方住,听我的,不要再回来了,有人在找你你知不知道。” 但好在钟临夏对孟旭足够熟悉,还能靠口型和微弱的声波来辨别,拼凑出孟旭的话后,他几乎是一秒就反应过来是谁在找他,差点腿软跪倒在地,声音哆嗦而虚弱,“为什么要找我?” “你惹了最不该惹的人,人家不找你找谁?”孟旭听起来也很焦灼,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想吼他却又不敢大声,只能用气音警告他,“快走,你是想让人现在就发现你吗?” 钟临夏站在离那扇铁门一米远的地方,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两行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他前面是铁链锁紧的大门和挥着手的孟旭,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墙,流下的眼泪滑进口腔,他不知道在对着谁喃喃,“我走去哪?” 但是孟旭已经不再给他任何机会了,冰冷的铁门合拢,铁链再次锁紧,孟旭的身影消失在他眼前,空留满天的青烟,久久不散的烟味。 钟临夏攥紧手里的钱,轻轻抬起头。 白日青天,他竟然无路可走了。 真是不可置信。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钟家的时候,有一个算命师傅在路上拦住了他,说他命很好,荣华富贵,都会常在。 他那时就很不相信,说那你真是说错了,这是我最不在乎的,哪里算是命好。 师傅就问他在乎什么。 “有些人十几个月就被送进早教班,再上幼儿园,七岁上小学,上了初中再上高中,擦着线考进某一所他从未听过的大学,毕业后成家立业,也许是公司职员,也许是工厂工人,有着平凡又普通的人生,在大街上一抓一把的雷同命运,我就想做这样的人。” 说话时钟野就在他身边,却什么都没说。 反倒是算命师傅很是失望地摆了摆手,说他太小了,什么都不懂。 可是时至今日,他十九岁,想法仍然没变。 他就想要这样普通的人生,和别人都一样,混进人堆里都找不到他的平凡人生,不用太费力气,就有可能得到的人生。 但竟然也是完全没可能得到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头顶的天和那天的完全没差,好像无论地上的人如何奔跑长大,高悬着的永远是同一片天。 命运高高在上,宣布他的注定和因果。 他却不去想那些,他只想到那个和他一样不信命运的人,想到那个人画的一墙蔚蓝大海,果断和坚决。 于是他又冷静下来,在心里反复念着那人名字的同时,开始朝着巷子的出口奔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从零下二十度的雪堆里爬出来的人,他是靠着自己活到现在的人,他是差点死了一次的人,如果无路可走,他就砸出一条路来,管他前方铜墙铁壁,只要他还没死,就总有活下去的办法。 手握着最后一条不知道走不走得通的路,他跑出巷子,跑到离十月桥很远的城中村,开始一家旅店一家旅店地打听,想找到一间不需要身份证件就可以入住的便宜旅店。 其实除了城中村,十月桥附近大概也有一些合适的旅店可以居住,而且住宿条件说不定会比城中村好很多。 但钟临夏思考过,城中村这一带多是外来的农民工,很大一部分都是流动人口,如果他流窜其中,就算是有人有心找他,也很难定位到他的准确位置。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但在这种类似于被“追杀”的时候,在人多的地方住下,至少会觉得安心一点。 城中村大多都是一些低矮的两层小楼,乱拉的电网就交错在这些小楼之间,经年未修的地面反渗着积水,无论是走路还是行车都有些困难。 钟临夏绕过一处处凹陷和积水,穿过楼房间狭窄的缝隙,在每一个立了“住宿”牌子的房子门口停住,有些十五元一晚,有些十元一晚,他挨个敲门去问,“可以不用身份证件入住吗?” 有好几个老板听见他的话,又看见他那一身血,就直接把他赶出去。 直到走到这条路的最后一座小楼,门口用红色毛笔写着“住宿/15元”的破木板已经变得斑驳,钟临夏轻轻扣了扣生锈的铁门,里面有人喊“直接进”,他才把铁门彻底拉开。 开门的瞬间,一股潮湿刺鼻的气味迎面扑来,整个房子像是被用污水泡过,混杂着阴干的臭味和陈年的烟味。 室内昏暗到有些看不清屋里的陈列,钟临夏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大门旁还有一个小房间,刚才的声音大概就是从这个房间里传来的。 “喊了好几遍都不进,聋子啊?”小房间里只有一套桌椅,狭小的空间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塞满,偏偏那人又极不友善,操着浓重的口音数落着钟临夏。 钟临夏这才知道,原来他刚才听到的那一句,对方已经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了。 “不好意思,”他有些讨好地笑笑,“耳朵确实不太好。” 男人没说话,白了他一眼,继续语气不善地问他,“住宿嘛?” “是的。”钟临夏点头如捣蒜。 男人又瞥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厚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后,伸手管钟临夏要东西。 钟临夏只好说,“没带,可以通融吗?” “你别是什么逃犯来的,”男人很不屑地看着钟临夏,“别给我找事啊。” “肯定不是,就是忘带了。”钟临夏继续很好脾气地解释。 端详他片刻,估计是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男人最后还是合上了本子,叹了好大一口气才站起身,晃了晃手里的钥匙,“没证件只能住楼梯底下,住不住?” 见有地方住,钟临夏赶紧一口应下来,连声说,“住住住。” 第31章 追杀 说是小旅店,其实也不过就是改造过的居民楼。 单元门内狭小又昏暗,斑驳的墙面上只嵌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泡,地上还有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砖头和门板。 钟临夏跟在男人身后,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杂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他今晚即将要住的地方。 这栋居民楼楼梯底下,用塑料板围出了一个小隔间,几块板子之间没有锁,老板随便拿了一把钥匙,在板子和墙体的缝隙间轻撬一下,板子立刻敞开一道缝。 钟临夏顺着这条缝看进去,暗不见光的小隔间里,靠着室外照进来的微弱灯光,依稀可以看清全貌。 大概是有一张不知道是用什么拼成的床,上面有一套完整的被褥,头顶一条电线,接到隔间角落的灯泡上,他伸手拉了一下开关,灯泡立刻照亮了整个隔间,看起来不仅能住,而且也没有很糟糕。 “就是这个条件,受不了就住别的地方去。”男人晃动着手里的钥匙串,表情已经变得极为不善,音量也变得很大。 钟临夏的目光从发着光的隔间里抽出来,很疑惑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我没说不住。” “嘁,”男人很蔑视地看了他一眼,“你们这么大的小孩就没有能吃苦的,早都被家长惯坏了。” 钟临夏看着男人说话时随着气息抖动的肚腩,和下巴脖颈上堆积分层的肥肉,闭上眼点了点头,什么反驳的话都没有说,然后从兜里掏出那沓刚破开的纸币,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的,递给了男人。 男人接过那张十块钱,悄悄用手指搓了搓,确认无误后才把隔间的塑料板彻底拉开,操着黏黏糊糊的口音交代着,“明天早上八点退房,没有洗澡的地方,洗漱可以去巷子里的公共厕所。” 一切都交代完了,却见钟临夏扔站在原地看着男人,完全没有进屋的意思。 他朝男人摊开手掌,缓缓吐出俩字,“钥匙。” “搞笑。”男人轻笑一声,随即狠狠踹了眼前的塑料板一脚,“这么个破板子我还得给你配钥匙?” “那你拿钥匙来干嘛的?” “我不拿钥匙你会住吗?”男人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钟临夏,像是被他的无知逗笑,还闷闷地笑了几声。 钟临夏实在看不得这人的嘴脸,转身钻进隔间里,"啪"地一声用力拉上塑料板,一屁股坐在床上。 这样的表情,当童工这些年他不知道已经见过多少遍了,但现在再见到,还是会隐隐泛起恶心,甚至更难忍受。 第34章 门外没有什么脚步蹉跎的声音,男人大概也没有把他这小屁孩的愤怒放在眼里,哼哼几声就又晃着钥匙串走了。 钟临夏坐在床上,盯着眼前靛蓝色的塑料板失神地发呆了好久,才想起抬起头好好看看他此刻身处的这个小隔间。 隔间没有窗户,也没通过风,所以格外闷热,也格外潮湿,低矮棚顶不知哪年刷的大白已经开始发霉,密集地长着大团大团的霉斑,钟临夏别过目光刻意不看,把目光落在了身下这个床上。 这也是这个屋里唯一的物件,他低头翻开垂下的床单,才发现床是由两个柜子拼起来的,上面放了一个薄薄的棕榈床垫,铺着一套有些被体液浸黄的床单。 钟临夏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梅雨季,空气中弥漫着久久不散的潮湿味道,看着同样发霉了的天花板。 只是那次,身下没有床垫,也没有床单,床是两个椅子拼成的,和柜子拼成的床一样坚硬。 但那晚却睡得格外好,梦里海蓝,思念的人就在身边。 不透气的房间大概缺氧,钟临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的时候大汗淋漓,像条离岸很久的鱼。 他把黏在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露出宽松短袖下,瘦削的皮肉和骨骼。 其实已经胖了一些。 在警局的时候,因为和好几个警察的孩子都年龄相仿,又一直喊饿,所以每顿饭都被盛得满满登登的,每顿都吃到快吐出来才会停下。 住院的时候就更甚了,钟野想不明白他怎么能瘦成这样,问他是不是不好好吃饭,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誓把每顿饭都盛得冒尖,撑得他每顿饭吃完都肚子疼。 想到这些,钟临夏不由自主地低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觉得有些难过,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但他已经不打算吃了,这些年他经验已经足够丰富,据他判断,警察和钟野给他养出的膘足够他再饿三天,三天之后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决定之后,钟临夏带着脱下的脏衣服走出了房间。 因为没有表,也没有手机,直到出门时看到漆黑一片的天空,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睡了这么久。 巷子里开始变得热闹,居民们骑着车下班回家,到处都是饭香和寒暄声。 老板说的公共厕所就在他们这栋楼的旁边,钟临夏不敢走大路,翻了个窗就到了厕所门口。 因为厕所位置在巷子尽头,所以他并不太担心会被人发现,而且孟旭只是说得可怕,他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值得大费周章追捕的一号人物,说不定就算他现在站在市中心的广场上,也不会有任何人拿他当回事。 从那天跟着孟旭做完最后一单活,到被抓进警局,再从住院到出院,折腾了一个多礼拜,终于有时间洗洗衣服,想到这,钟临夏忽然一身轻松。 钟临夏心情舒畅地把脏衣服放在厕所水池的水龙头底下,自来水喷涌而出,流经衣服和上面的污渍,变成有些发红的灰色脏水流下来,转着圈落入下水道中。 他挤了一点洗手台上的洗手液,抹到衣服的血迹和污渍上,然后仔仔细细揉搓了半天,发现污渍纹丝不动。 “衣服脏了要及时洗,久了就洗不掉了。”他想起小时候钟野告诉他的话。 陈黎一个人带着他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顾不上他,所以他经常穿着脏衣服,一穿穿很久。 直到某天钟野洗衣服的时候顺手把他的也洗了,他才明白,衣服到这个程度,就是需要洗了。 于是等到下次衣服脏到这个程度的时候,他也学着钟野的样子,把衣服放进装满水的盆里,又倒进去一大堆洗衣液,最后整个洗手间都是泡泡的时候才想到去喊钟野过来。 钟野一边给他换新衣服一边教他,洗衣服不能放太多洗衣液,也不能用手去搅泡沫,要双手揪着脏的地方,互相慢慢搓,教他衣服脏了要及时洗,教他蹭上油污要先用洗洁精搓,很多地方他都没觉得有问题,钟野都会及时发现,然后仔细地教他。 钟临夏呆滞地看着泡沫被水浇破,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这些年他常这样,一开始尽力想改,后来才发现改不掉。 最后他还是用了很多洗手液,废了很大力才把衣服洗得稍微能看,有些污渍残留在上面,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了。 他放掉水池里的水,刚想走出厕所的门,却在玻璃门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站定的人影。 钟临夏几乎是下意识地从门口跑开,扯着还没拧干净的衣服就往厕所隔间里钻,但瓷砖地面实在湿滑,尽管他十分注意地没有摔倒,鞋底却还是在不经意间和带水的地面摩擦出了巨大一声。 于此同时,外面的人影也突然动了。 钟临夏钻进最近的隔间,用最快的速度锁好了门,靠墙贴在了隔间的角落,屏住了呼吸。 门外不止一个人。 他听见很多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朝他所在的位置逼进。 可他此时已经是穷途末路,留在隔间里,还有存活的希望,如果贸然出去,万一这群人就是追他的那些,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钟临夏几乎听得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攥着湿衣服的手开始发抖,他很小心地呼吸,所有感官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门外的动静上。 他能听到那些人站在了厕所门外。 “没人啊,你是不是看错了。”其中一个人说。 “我亲眼看见他背影,刚才就站在这。”另一个人说。 “是不是别的东西反光,万一真看错了。”这是第三个声音。 钟临夏的喉咙开始发紧,他在心里一个劲儿乞求对方相信自己是真的看错了,“说是”,他默念。 但门外再也没有声音了。 直到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听见一些脚步远去的声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要感谢模糊的玻璃,没有清晰反射出他的背影。 钟临夏靠着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堪堪落了地。 他把手里的湿衣服拧了一把,然后转开了隔间的门。 然后对上了刚才玻璃反光的那张脸。 第32章 吻住了他的唇 “原来你在这啊。” 那人唇角轻轻勾起,语气里有种与此刻氛围完全相悖的甜腻,一双眼睛微眯,盯得钟临夏此刻脑袋发麻,背后冷汗直冒。 一身整齐的黑色西装,和右耳上熟悉的蓝牙耳机,钟临夏几乎是一眼就明白了眼前来者何人。 这人叫“虎”,老虎的虎。 追杀他的这群人全都是一个人的手下,那人给他们每人起了一个代号,豺狼虎豹,后面的钟临夏没见过,但他记得在“传奇”夜总会的那天,跟他跟得最紧的,就是眼前这个被大家称作“虎哥”的人。 那天他虎口脱险,留了条小命,但此刻他有种预感,自己今晚是注定要栽了。 钟临夏下意识退后了几步,手用力拉动门板,想趁其不备把门关上。 对方却直接抬腿把门板彻底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钟临夏一下子瘫在了墙角,没有了门板的护佑,他失去了最后一道防线,在狭小的隔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目如虎豹,狞笑着一步步向他逼进。 “求求你,求求你放了我,”钟临夏手里攥着滴着水的衣服,光着的上半身紧贴着身后的瓷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而颤抖,求生意识让他只能一刻不停地念叨着,“求求你,别弄死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 对方却忽然大笑起来,他停在钟临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下去,嗓音低沉又戏谑,“你?能给我什么?” “什么都行,”钟临夏发觉自己的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怕对方听不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什么都行……” 本以为这句话说出来,还有和对方谈条件的余地,却只听一声暴呵,“虎”像是突然被激怒了一般,揪着领子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钟临夏的头磕在水箱上,即刻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对方却更不耐烦地把他压在了水箱上,盯着他的目光变得阴鸷暴戾,“你跟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天你宁可死都不说,现在说得倒是痛快,怎么?认命了?还是想让别人都听见,让我给你陪葬?” “啊?”“虎”双手拎起已经快被疼晕的钟临夏,把人拎到自己面前,朝着他耳朵暴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吧,外面那群人,不仅是大老板的人,也他妈都是我的人,今天老子就是把你干死,也没有一句话能传到大老板耳朵里。而你,尸体一条,埋了你这辈子都没人能发现……” 因为对方声音一直很大,所以钟临夏方才每一句都听得很清楚,直到“虎”开始朝着他耳朵大吼,他只听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劈过来,下一秒,耳朵里只剩下持续着的巨大的耳鸣声。 第35章 那些难听的、刺耳的、羞辱人的难听话,夹杂在让人痛不欲生的耳鸣之中,把钟临夏仅剩的一点点耐心彻底耗尽。 他知道今天注定一死,知道追他到这的人,恨不得他连全尸都留不下。 既然怎样都是要死,他不想自己就这样死在这个逼仄恶臭的公厕隔间,绝对不要。 于是钟临夏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拼命挣开那双拎着自己的手,用头撞开在自己耳边大吼的人,强忍着耳内的剧痛,积攒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人的裆下狠狠踹了一脚,“我去你妈的,要死你自己去死。” 他扔下手里的衣服,盖在捂着下面跪倒的人脸上,趁着对方来不及起身,撒腿跑了出去。 对方好像在哀嚎,或者在叫骂,但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他跑到公厕里唯一的通风窗下,求生的本能让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身体的任何不适,飙升的肾上腺素助他一举翻上了通风窗的窗台。 此时刚被他踢倒的男人已经重新站起身,怒不可遏地大吼着叫人来抓他。 钟临夏利落地打开通风窗,在男人过来抓住他之前,靠着身形瘦削的优势钻出了窗户,一跃摔在了公厕外的草坪上。 因为身上没有什么肉,摔这一下,几乎快把他全身都骨头都摔碎,可彼时“虎”也翻上了窗台,真如笼中的老虎一般,凶猛可怖的目光死死锁住他,好像下一秒就要扑过来。 钟临夏不敢再停留一秒,强撑着剧痛的身体朝远处狂奔而去。 城中村的夜晚并不繁华,没有高瓦数的路灯,也没有灯火通明的高楼,处处都昏暗,可这里仅有的低矮房屋却全都住满了人,每一间透出来的光都格外亮堂,远远看去,像一片光明温馨的岛,矗立在昏暗路上的另一头。 钟临夏回过头去,身后的人早已追了出来,指着他叫他停下。 他真的很累很累,累到他分明感到此刻自己的腿已经快要完全麻木,每跑一步都全靠着求生的本能和对死亡的下意识恐惧坚持。 后脑勺的剧痛,和耳朵里面无休止爆发的耳鸣,身上的疼痛已经不止这些,能说得出来的部位,都在因刚才从高处坠落,而一刻不停地摧毁着他的大脑。 那个温暖明亮的小岛似乎是越来越近,可在他眼前,却又好像越来越远。 他眼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亲眼看见自己是如何倒在那些光亮之前,又是如何被身后的人乱棍打死,死无全尸。 即使他一万次在心里告诉自己,只要跑到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人帮他报警,身后的人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冲上来,可当身体的极限和头脑的清醒互搏之时,结果却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体力到达极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脚步越来越沉,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的怒骂声越来越大。 “跑吧,跑啊!小贱.种,我看看你还能跑几步?你最好保佑别被我抓住,这次抓住你可就没刚才那么好脾气了。” “知道‘传奇’顶楼是用来干嘛的吗?不知道吧,因为根本没人有资格上去,但一会儿你就能上去了。” “哎,小东西,你是喜欢清蒸还是火烤啊?” 身后似乎传来那些人模糊的叫嚣声,他已经分不清身后到底是谁在说话,发麻的大脑已经变得迟钝,他张大嘴巴痛苦地喘息着,每倒一口气都变得极为艰难。 一个人流离在南城这些年,他并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形,却是第一次穷途末路到这个地步。 夏夜的晚风温暖湿润,裹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钻进人的鼻腔,不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在空气里薄薄的水雾中显得更加明亮。 “累了就停下吧。” 他听见有人这样说。 或许是真的绝望了,他居然开始思考,要不要就此停下。 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撑不到安全的地方了,就算是撑到了,也不一定能被人救下,说不定还是难免一死。 真的好累。 好想停下。 他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已经彻底嵌进了手心的皮肉,皮肉撕裂渗血的疼痛让他头脑尚且清醒地坚持到现在。 满头的汗水和冷汗俱下,顺着脸颊滑落到他赤裸着的上半身。 眼角之中,他感到还有第三种液体。 饱含着痛苦、恐惧、崩溃、绝望,和不甘心的第三种液体。 他不是贪生怕死,也没有想过了断自己,结束所有缠绕惑乱的恩怨情仇。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在城中村幽暗无光的小路上。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没有人会知道他死在这里。 来这世上一场,没人知道他活着过,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死了。 他不甘心。 他用沾满泥土的手抹去了脸颊上的眼泪,彼时肺里的空气被压缩到最极致,他从胸腔中喷出一口鲜血,然后就再也一步不能往前走,痛苦地站在原地干呕。 那一刻,他几乎是边感受着体内气管破损的疼痛,边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人会如何蜂拥而上,如何将他狠狠踹到在地,如何处决他。 钟临夏最后一次用已经干得不成样子的嘴唇吸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快跑。” 就在这时,一个不属于那些人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手腕处骤然一紧,眼前出现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钟临夏其实已经反应不过来那是谁了,空气挤入他像被刀割过的喉咙,他只知道有人拉着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拉进了路边一个隐秘的岔口。 眼前骤然变得更加昏暗,他感觉对方往他身上披了个什么东西,然后用手臂环过他瘦削的肩膀,把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他的脸埋也紧紧埋在那人胸口,对方身上熟悉的烟草味和松节油味道钻进他的鼻腔,钟临夏骤然鼻子一酸,两颗滚烫的泪无意识从眼角滑出来。 “哥……”他几乎完全是用喉咙挤出了这个字,他已经一点力气都不剩了,可他还是想叫一下钟野,哪怕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 直到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是有多么后悔在医院的那天,在钟野转身离开后,没有冲上去抱住他,哪怕钟野最后还是会走,但至少,他觉得他们的最后一面,不该是那样的。 “别说话了,”钟野的声音在发抖,他用抱着钟临夏的那只手,安抚地胡噜了几下钟临夏的后脑勺,“他们快来了。” “你管我干嘛……”钟临夏的嗓子真的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沙子磨石头一样干涩,“他们会把你也一起杀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钟野也在抖,不知道是在怕那些追杀的人,还是怕他有事,但钟野面上仍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不会的,没有这个机会。” 下一秒,钟野松开了他。 钟临夏靠在身后的墙上,刚才回抱着钟野的手臂还悬在原处,怀里的温度却骤然消失,他喘息着抬起头看向钟野,混杂着茫然和渴求的眼神变得落寞。 钟野的目光落在钟临夏脸上,伸手轻轻抬起了他的下巴,低沉沙哑的嗓音,从眼前不过几毫米的地方,传进钟临夏的耳朵,“配合一下。” 这句话是钟野最后的预告。 下一刻,钟野头一低,吻住了钟临夏的嘴唇。 第33章 是你先勾引的我 两个唇瓣相触的瞬间,钟野呼吸骤然停滞,刚才几乎彻底涣散的意识也被强制拉回了笼,他惊慌地看向眼前扭着头吻过来的人。 他从来没和另一个人贴得这样近过,近到能看见对方脸上并不光滑的皮肤,和皮肤之下隐隐约约透出来的毛细血管。 钟野的眼睛和别人长得不太一样,眼尾很长,像落拓一笔,弧度和长度都很漂亮。 他看见钟野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陶醉地闭上了眼睛,唇上的力度再次加重,钟临夏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软,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感觉,浑身飘飘欲仙,欲仙欲死,一个劲儿地想往下跪,满心满身的羞耻感折磨得他眼泪都快下来。 但相对于此刻身体无法克制的生理反应,他更加无法接受的是,眼前这个人是钟野。 钟野怎么能亲他呢? 亲他的人怎么能是钟野呢? 陈黎把他拉到钟野面前让他管钟野叫哥哥的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钟野会亲他;钟野恨他恨到想把他和陈黎一起扫地出门的时候,他没想到有一天钟野会亲他;小时候混不懂事,坐在钟野单车后座抱着他不撒手的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钟野会亲他;每次生病发烧腿软,钟野把他打横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钟野会亲他;教室里两个人算是同床共枕,手拉着手拉钩上吊的时候,他没想有一天钟野会亲他。 可是两个唇瓣现在分明是贴合在一起的,钟野压着头用着力地磨,磨得钟临夏眼睛都发酸,可钟野却还是没有察觉一样,碾着钟临夏已经变得红肿脆弱的嘴唇,本来搂着钟临夏后脑勺后的手不安分地探下去,钟临夏直接叫了出来—— 第36章 “!你要干什……” 后半句还没来得及说,就被钟野用嘴堵了回去,片刻后,他感到钟野轻轻松开了他的嘴唇,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用气声斥他,“这是死胡同,跑步出去,演戏不会吗?你生怕他们听不见是吗?” 方才被追杀的可怕场景再次涌上心头,钟临夏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下意识往钟野怀里钻了钻。 钟野也没有抗拒他的拥抱,反而把他抱得更紧了。 那群人的脚步身方才停了一阵,似乎是在重新寻找忽然消失的目标。 “钟、临、夏!” 那些人找不到他就开始大声喊他的名字,然后咒骂,诱惑,威胁,一个一个喊出来,钟临夏就站在离他们没有多远的地方,时而逼进时而远离的声音反复攻击着他的心理防线,仿佛下一秒,又会像在厕所隔间开门时那样,猝不及防地对上坏人的脸。 他发着抖钻进钟野怀里,钟野就敞开怀抱让他进来,他身上还披着钟野脱下来的衬衫,钟野拢了拢衬衫,把他完全罩住,然后用手捧起他的脑袋,手掌刚好遮住他的两只耳朵,似乎是对他露出了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就又低头亲了下去。 钟临夏低低地呜咽了一声,浑身仍然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知道钟野很可靠,知道就算是那群人真的发现了他,钟野也绝对会好好保护他。 可是他很愧疚,很担心,他不想把钟野扯到这件事里来,不想让钟野也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之中,但钟野好像会错了意,以为他还是在害怕被坏人抓走,于是捂着他耳朵的手捂得更紧,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在这呢,不怕了。” 钟临夏完全缩在衬衫和钟野的怀抱里,感受着钟野尽可能给他营造出的安全感,却还是忍不住流泪。 就在这时,他透过钟野的手掌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兴奋的尖叫,“虎哥!这有人!” 钟临夏几乎像瞬间应激了一样,开始剧烈地发抖,身体不受控朝钟野倒过去,直到被人紧紧搂住,稳稳地搂在怀里。 那人喊来人后,以“虎”为首的所有人都站在了这条岔路前,无声地注视着岔路里的钟野和钟临夏。 钟野却像没看见一样,面不改色地继续吻着钟临夏,空气中满布着诡异的寂静,他却意外亲得足够投入,提嘴收舌,毫不费力地就打开了对方口腔,钟临夏在这方面毫无经验,几乎没有招架的力气,只能任凭钟野粗野肆意地亲吻,又舔又咬。 身旁传来几声刻意地咳嗽声,钟野一脸不耐烦地看向他们,嘴却始终没有离开钟临夏,甚至头都没抬,只是稍稍提起眼皮,露出森冷异常的目光。 他边看着那群人边亲,又亲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放开,声音和盯着他们的眼神一样满是压迫感,“干嘛,要一起么?” 几人脸都抽抽了两下,估计是没看出钟野亲的是钟临夏,但看出来了那是个男的,落下一句“真够恶心的了”,就纷纷离开,去别的地方找钟临夏了。 钟野目送着那群人离开,又有些不放心拢了拢钟临夏身上的衣服。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里,钟野才终于再次抱住了钟临夏,他把下巴搁在钟临夏柔软的发顶,柔声说,“好了,你没事了。” 钟临夏把头埋在钟野的胸膛,坚实的肌肉和熟悉的味道填满了他的所有感官,钟野的大手抚过他后脑勺最柔软的那片头发,聊以慰藉地哄着。 可他却觉得并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濒死的那份恐惧已经深深刻进他心里,并不是简单的安慰和安抚可以缓解的。 他从钟野的胸口中抬起头,仰头看着钟野的脸,钟野也低头看着他。 他能看见钟野紧绷的面部肌肉,和血红色的眼底,钟野也能看见他颤抖的睫毛和止都止不住的眼泪,虎口脱了险,却都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钟临夏的目光从钟野的紧紧跟随着他的眼睛上缓缓下移,直到不自禁停在某处。 他渴望被安抚,被更重地安抚,就像幼兽受伤需要人来舔舐伤口,他也渴望如此。 “我能……”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要求钟野通同意他的要求,所以话到嘴边,他还是停住了。 钟野却很干脆地回答了他,“能。” 没有任何犹豫地,钟临夏再次吻上了钟野的嘴唇,这一次的吻比刚才的更重。 他回抱着钟野的那只手用了很重的力,身体拼命往上够,拼命往钟野嘴上凑,像一个快要被淹死的溺水者,好像钟野之下全部是冰凉深海,他只能疯狂地抬头,迫切地想要着呼吸。 钟野予取予求,甚至吻得比钟临夏更用力。 也许是察觉了钟临夏的极力想要隐藏,却藏得格外拙劣的情绪,他的理智,或是说很久之前就已经丧失的理智,在此刻,已经彻底耗尽。 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消除钟临夏此刻的恐惧,但显然言语和拥抱都没法满足怀里已经快被吓疯的人,他吻他的唇,舔他的泪,他知道此刻他脑海里一定还有些难以洗去的,关于那些人的可怕记忆。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实在没有准备,他此刻就不会在这跟钟临夏接吻了,那些人也不会这样顺利地离开。 他双手捏着钟临夏的脸颊,边吻边慢慢松开了钟临夏的嘴,钟临夏下意识追着他又亲了好半天,才被他捏着脸弄开。 钟临夏被亲得意乱情迷,睁开眼睛看他的时候,瞳孔还有一点晕乎乎的涣散,巴掌大的脸被亲得红扑扑的,小嘴被亲得又红又肿,泛着亮晶晶的水光,钟野几乎完全克制不住再次亲上去的冲动。 他喉结动了动,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个被他亲得水光亮滑的唇瓣上移开,然后看向那双像是蒙了层雾的眼睛。 睫毛很长,吻他的时候会蹭到他的脸颊,眼睛很大,深黑色的眼瞳不安地晃动着,听话地看着他,却又像是不敢看他。 钟野感觉自己的心脏可能出了问题,不知道哪里正在隐隐作痛。 “我是谁,钟临夏。”他捧着钟临夏的脸,很恳切地看着他,声音闷闷地像是堵住了鼻子。 钟临夏同样回望着他,眼睛里的雾气却越发重了,钟野问他的问题他听到了,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就像这些年每一次在梦里梦到钟野,再醒来,眼前都没有这个人出现。 所以这次他咬住嘴巴,抗衡似的盯着钟野,直到眼睛里的水雾变成一道长痕,从脸颊滑落下来,他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钟野把他的眼泪轻轻抹掉,没办法地笑了笑。 “不是很喜欢叫我么,”他把钟临夏的上下嘴唇捏在一起,变成小鸭子的嘴巴,“之前成天哥哥哥哥的,不让你叫你都不听。” 钟临夏现在听不得“哥哥”这两个字,觉得钟野就是坏心眼故意这样说。 于是偏过头去,故意不看钟野,他现在耳朵不好,还可以装听不见。 钟野拿他没办法,只好松开了手,钟临夏把脸侧过去,他嘴巴就这么贴到钟临夏的耳朵上,“我是你哥,钟临夏,我们之前是一家人,但我们刚才在接吻,你勾住了我的舌头,还——” “别说了……”钟临夏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他觉得钟野就是故意的,故意刺激他,故意让他难堪。 他想反驳说是钟野先拉着他亲的,可是他又想起自己刚才搂着钟野亲得多入迷,而且钟野亲他顶多算逢场作戏,而他…… “尴尬么?难堪么?”钟野的手指划过他耳廓,钟临夏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钟野却没看见似的,很坦然地继续说,“是不是觉得特别丢脸,想着自己怎么会做这种事?” 钟临夏已经快被他逼疯了,他真的要生气了。 “你想说什么,”钟临夏又开始流泪,“就算是我亲你了,我跟你接吻了,那也是因为你先亲了我,你勾引的我,你把我变成这样的,我本来不是这样的。” “嗯,但我亲你的时候,你那里好像——” “我草,”钟临夏脸红得快熟了,边去捂钟野的嘴边说,“你别说了行吗?” 钟野嘴角微微翘起,被钟临夏按住的头点了点,又做了个闭嘴的动作,钟临夏半信半疑地审视了他半天,才终于把手拿走了。 天很晚了,城中村最后一批下班的人都进了家门,错落的矮楼已经看不见什么灯光,静谧的村子在城市中央悄悄睡去,耳边只剩下从头顶树梢传来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 他们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中对视了很久,却意外地都没有脸红。 这一晚属实波折,太多始料未及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钟临夏很疲惫地靠在钟野肩头,他已经懒得追问钟野到底为什么要跟他说那样戏谑的话。 但钟野先开了口。 “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起来以前干过的尴尬事,你会吗?” 钟临夏大脑已经超载,只当他在闲聊,于是回他,“会。” 第37章 “那你以后估计你每天都会想起今天的事了。”钟野在他耳边说。 “你再说。”钟临夏把头从钟野肩上抬起来,警告似的看向钟野。 钟野笑笑,好像终于想起来得哄一哄人了,把他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肩膀,“也没说让你当负担,兄弟俩偶尔亲一下也没什么的,段乔扬表弟小时候他天天亲人家嘴,这都正常,不用因为这个觉得有什么。” “嗯。”肩膀上的人应了一声。 “可能因为是初吻,有点反应也没什么的,我刚才就是逗逗你。” “嗯。” “以后谈恋爱和女朋友亲一次就知道了,你哥我这就是糊弄人的,这跟谈恋爱的感觉都没法比。” “嗯。” “睡着了?” “没有。” 钟野不知道是从自己说哪句话开始的,肩上的人开始变得兴致缺缺,直到他以为钟临夏真的睡着了的时候,对方才红着眼睛从自己肩膀上抬起头,问他,“你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谈恋爱的感觉很好。” 钟野轻笑一声,有点无奈地说,“我猜的。” “没谈过吗?”钟临夏一直追着他问。 “我倒是想谈了,”钟野又笑了,“谁跟我谈?没房没车,还欠一屁股债,哪个姑娘能看上我?” 钟临夏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忧郁,“可是现在没债了。” “嗯。” 钟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叼了一根在嘴里,黑暗中火光明灭,第一缕烟飘散在空中的时候,钟临夏听见他说—— “那要是有合适的,谈一个也行。” 第34章 哥,你别要我了 “什么样的算合适的?”钟临夏掐住钟野拿着烟的那只手,很直白地盯着他。 钟野看了他一眼,抽走被拽着的手,凑过去低头又抽了一口烟,“你关心这个干嘛,要给我介绍对象?” “你喜欢什么样的?”钟临夏不回答他的问题,追着他眼睛看过去,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钟野眯起眼睛,回以钟临夏拒绝的目光,他看着钟临夏的眼神渐渐暗下来,直到偃旗息鼓地和他错开视线。 手中的烟在空气中迅速燃烧着,红色火光在黑暗中刺眼又明亮,没一会儿就烧了长长一截。 他点了点烟灰,把烟举到钟临夏嘴边,“会抽了吧。” 钟临夏没有犹豫一秒钟,径直凑过去,双手把住钟野拿着烟的手,皱眉深深吸了一口,过肺,然后喷出长长的烟雾。 他看着钟野的脸变成铁青色,却依然英俊得无以复加,猩红火光在浓墨一样的夜色里照出钟野脸的一角,照出骨骼分明的下颌线,和高挺鼻梁投射下的大片阴影,放松眼皮懒懒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尤为性感。 口腔中漫溢着的烟味不算上等,他觉得自己也不算。 他品性卑劣,思想低等,情难自禁。 “哥,你别要我了。” 沙哑的声音和浓烈的烟味同时传来,钟野感觉钟临夏握着自己的那两只手在发抖,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一样,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胡话。 “嗯,不要你了,”他把钟临夏手里的烟抽走,扔在地下,用鞋底碾灭猩红的火光,“让你继续跟小混混学坏,小命都保不住。” 钟野拢了拢钟临夏的刘海,细软的棕发被分到一侧,露出额头上一片细碎的疤。 “愿意吗?”钟野像小时候一样把额头抵在钟临夏的额头上,只是现在他们都大了很多,额头相抵的时候,脸面之间的距离竟然变得更远。 “嗯?”钟临夏没想到钟野会这样做,他以为他说了那样的话,钟野会立刻像有了借口一样,逃得又快又远。 他不敢把话说第二遍。 他怕钟野真的不再要他。 钟野说,“那天从医院离开之后,我发现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原来这么轻松,这么平静。” 钟临夏一句话都不敢回。 他知道钟野大概率又是在告别,他擅长隐瞒,而钟野擅长坦然,坦然地面对每一个离开的人,坦然地说明自己为什么离开。 他知道痛苦的程度和持续时间成正比,钟野是哥哥,应该比他更懂得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而觉得痛苦时会离开,是人类的本能。 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钟野打破本能的特例。 所以他什么都不敢说,就像读小学的时候,只要老师说我现在要找个人来回答问题,就算是最难管教的小学生,都会在此刻变得雅雀无声,因为人太过恐惧就说不出话来,一颗心全被悬起来,只顾着惴惴不安地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如果你就此消失在我的生活里,”钟野在离钟临夏不能更近的地方,盯着钟临夏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也许我会更加幸福,更加成功,起码是更加正常。” 钟临夏不想再看钟野了。 他还是想要一颗痛快的子弹,干脆直接把他打死,不要这样这样悬而未决的恐惧。 但他偏过的头很快就被钟野掰回来了。 钟野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喉咙发干时的嗓音带着一种被烟熏过的性感,“接下来的话,你会想听。” “不想。” “你想。” 钟临夏抬手握住钟野的手腕,纤细手指用力包住肌肉紧绷的手臂,他觉得自己就差跪下来求钟野了,“你要不直接把我打死吧,然后对着我的实体说。” “什么毛病?”钟野皱了皱眉,轻而易举地反钳住对方的手臂。 他没想到能和钟临夏在这个破地方纠缠这么久,他迫切地想离开这,想吃点东西,再好好洗个凉水澡。 于是他继续说,“我以为没有你了,我会过得很幸福,但我没有,钟临夏,我竟然没有。” “我痛苦,我竟然他妈的痛苦,”他握着钟临夏手腕的那只手开始收缩,好像要把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怒气就发泄在这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痛苦,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断这个痛苦,我晚上闭上眼睛,全是六年前那天你可怜巴巴站在我面前,问我你不能再见我了吗的样子。” 钟临夏愣愣地看着眼前暴怒的钟野,他尽力去理解着钟野说的每一个字,好久才反应过来,钟野的意思,好像是他没法离开他。 “都错了,所有人都错了,”钟野很焦躁地说,“钟维错了,陈黎错了,你和我都错了,他们不该让我们遇到的,我也不该和你拉钩的。” 彼时钟临夏已经听不进去钟野的话了,他只能听见钟野说自己晚上闭眼都是他。 “但事已至此,”钟野叹了口气,重重地抹了两把钟临夏的头发,“没别的办法了,我受不了了。” “我带你走,等什么时候我们都能一个人好好活下去,再分开。” 钟临夏想说点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钟野垂下头,埋进他的颈窝,沉而闷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我不会丢下你,你也别丢下我了,行吗?”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从腹腔蔓延到肺,再到口鼻,直到彻底麻痹住钟临夏的大脑,让他既不能呼吸,也无法思考。 钟野强有力的手臂紧紧勒住他的腰,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身体,不给他任何脱逃的空间。 他想说行。 说不用分开。 说我们这次真的一百年都不许变。 但钟野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怕钟野说出他不想听的话,可钟野也怕。 他们的关系变得离奇又诡异,两个人彼此信任度几乎已经为零的人,谁也不敢相信这个誓言,但却都无法克制地被这个誓言诱惑,地狱之火熊熊燃烧。 他们却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就像钟临夏被钟野勒得快要折断肋骨,心里想的却是,他想要变成钟野的肋骨,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永远地留在钟野身体里,变成离钟野心脏最近的部分,听清楚那个长久对他保持着掩藏的部位,到底会发出什么声音。 钟临夏最后也没再回那个小旅店。 关于那晚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钟野蹲下身,把他背起来,然后城中村的景色就越来越远了。 再之后,身子底下就变成了柔软的床垫,身上被人盖了薄被,他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拉住给他盖被的人,用他自己都有点难以听清的呓语说,“我要洗澡,我身上好脏。” “不脏,”那人给他掖了掖被角,“睡觉。” 他就真的松了手,也再没力气抬起来了。 夜里他感觉有阵阵畅快的风吹过,漫长闷热的梅雨季难得有这样舒适的温度。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床上所有床单枕套都有一股熟悉的香味,以前他和钟野身上都是这股味道,很多年没闻过,梦里还以为是还在钟家的老屋,心里知道钟野就在不远的地方,于是踏踏实实地睡去。 所有的疲惫、不安、恐惧、挣扎,都被这样安静凉爽的夜晚抚平,在平静和安稳中彻底沉寂。 第38章 钟临夏永远记得那晚彻底睡着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幸好今天还能听到钟野的声音,是幸好钟野是在今天说了这些话。 因为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庆幸,他能听见声音的最后一天,是这样度过的。 第35章 你我也不喜欢 钟临夏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醒来的。 醒来时卧室的黄漆门落着锁,窗户也被窗帘遮住,有些厚重的白色窗帘笨拙地挡着光,却仍不可避免地透进少许微亮的冷光,看起来依旧是个全没太阳的阴天。 他环视一周,没在房间里找到钟或者表,身边也没有手机,依旧不知此刻几点。 浑身的疲惫在这足够漫长的一觉中被全数洗去,除了昨晚摔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还有尚未彻底痊愈的旧伤口,仍渗着细细密密的疼,其他地方几乎没有更多的不适,尤其是在彻底放松后,大脑也恢复到了最清醒的状态。 这一夜睡得很踏实,也很舒服,床尾立着的风扇大概是被人特意调过,风速和方向都刚刚好,风扇青绿色的叶片在金属外壳内高速飞旋,圆形残影落在钟临夏眼中时,他的睫毛忽然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身上的夏凉被,连滚带爬地挪到风扇前面,慌乱地去旋转风扇的旋钮。 风速骤然变大,钟临夏额前细软的棕发被高高吹起,他的手指却开始颤抖。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飞速旋转的叶片,又抬起已经抖个不停的手,重重地锤了两下床板,木头床板不堪重击,振动从床板深处传到大腿,这感觉分明是清晰的。 但他却什么都没听到。 这是不对的。 手砸床板的时候那么疼,扇叶的转机转得那么快,怎么可能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耳朵里不再充满灌了水的闷响,转而为一片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泛黄的墙面墙皮斑驳,钟临夏爬回原位,靠在床头的木板上,僵坐在那,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抬头看向头顶天花板时,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但就像悬停在头上的阴云,就算早知道水滴汇聚过多就会化成大雨落下来,却还是会抱有侥幸心理,总觉得今天的乌云还不算很黑,直到被倾盆而下的大雨淋了满身,才惊慌地发现浑身已经湿透。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和“这一天真的到来”之间还有着他无力承受,也无法跨越的千沟万壑。 耳边从未如此宁静,他坐在那,脑子里混乱又空白,诸如失去听力后应该干嘛,是不是要开始准备学手语了,以后还能做什么工作,助听器要多少钱才能买之类的问题,洪水一般向他的大脑袭来,钟临夏木然地看着前方,分不清此刻内心更多的究竟是恐惧还是绝望。 失神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陈旧的地板,泛黄的墙皮,房间的每一个墙角都有渗水的痕迹,但住的人很精心地粉刷过,只是渗水处的墙皮太过软烂,就算是粉刷过也依旧凹凸不平。 他也住过很多这样的房间,有时候狭窄的房间还要再多挤一个室友,但这六年里,他从没想过,钟野住的也是这样的房间,过得竟然也是这样的日子。 床尾到墙角的空隙里堆满了杂物,很多东西钟临夏都很眼熟。 有之前放在老屋里的办公凳,上面摞了一沓叠好的衣服。 凳子旁边立着一个滑板车,是他小时候骑过的,要不是今天看见,也许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东西。 那滑板车上塞了一个挺大的纸壳箱子,透过敞开的箱口,能看见里面破铜烂铁塞了一堆,不知道是零件还是废品的东西。 最里面的墙角摆着一个巨大的高压锅,钟临夏记得,因为小时候他太矮,而且总是不长个儿,钟野就去菜市场买人家剔剩的骨头棒,回来用这个锅给他煲汤,第一次煲的时候差点把锅盖崩到天花板上。 还有很多东西他都分辨不清是什么,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长久地沉睡在这个很少被注意的角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耳朵听不见了,视力就开始变得敏锐,他盯了一会儿,竟在那堆雌雄难辨的杂物里发现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画架。 上面好像被人重新刷过漆,但钟临夏还是能看出来,这个画架的合页全部生锈,底部没有刷过漆的地方满布霉斑,就算是被人刻意修复过,也仍然难掩因长久未被使用所显示出的破旧。 而这竟然是钟临夏在这个房间里,找出来的,唯一一个和画画有关系的东西。 在这样一个陈旧破败的房间里,钟临夏看到了钟野的念旧、节俭、踏实,却看不出一点从前那个天才画家的影子。 门锁转动的响声他听不到,直到一道阴影笼罩下来,他才猛然回神,抬眼撞进钟野的视线里。 男人端了碗热粥,白瓷碗里冒着热气,他顺着热气看过去,看见对方袖口卷到小臂,常年干重活磨出的茧子和旧疤清晰可见,最后落在视线里的,是小麦色皮肤下虬结的手臂肌肉。 昨晚在巷子里接的吻到现在还有感觉,最后是钟野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颈窝,声音沉而闷,“我带你走……我不会丢下你……” 他想起自己僵硬的身体,沉默着掩饰自己嘈杂的心跳。 钟野把粥放到床头,把他紧攥着床单的手扣出来,轻轻放在一边,刻意稍微提高了音量,“醒了?先喝点粥,你睡了好久,胃会难受。” 钟临夏视线粘在他嘴上,拼命捕捉着每一个开合的弧度。可世界是空的,没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有眼前唇瓣的翕动。 他喉结滚动,刻意放慢语速,却无法察觉自己语调带着诡异的颤动,“我不饿。” 钟野皱起眉,上前一步,高大身形带来专属于兄长的压迫感,他伸手想碰钟临夏的脸,指尖刚要触及到皮肤时,对方却猛地偏头躲开,动作里满是抗拒。 “怎么了?”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钟临夏。 钟临夏的目光落在那只结满薄茧的手,粗糙,黝黑,宽大,上面有舒肤佳混着残留尼古丁的味道。 六年前那只手还握着画笔,清瘦的手背上青筋和血管都很漂亮,细腻的指尖推开油画颜料的时候,钟临夏总是觉得钟野的手该和他的画一样成为艺术品。 他移开落在钟野手上的视线,转过头缓缓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血,也许是耳朵,也许是眼睛,也或许是心脏。 配助听器要很多钱,追杀他的人也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不属于这里,钟野也不该属于。 钟临夏抬头看向钟野,眼睛不知道是在流血还是在流泪,糊着他的视线睁不开眼睛。 钟野把粥又端起来,捡出里面的瓷勺,递给钟临夏。 他接过钟野手里的粥,下一秒,毫无预料地,把碗用力砸向墙角。 靠门的那边墙角爆发出巨大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如惊雷刺破长夜,把寂静的黑暗大咧咧地划出一道刺眼的裂口。 滚烫的白粥冒着热气流了满地,还有一些溅在了墙上和门板上,正迟钝、粘稠地滑落下来。 钟野一动没动地站在原地,眼看着他把粥砸出去,没拦,没怕,也没管。 只是在钟临夏抬头看他的时候问他,“你在耍什么脾气?” 钟临夏目光紧盯他的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重,“我现在就是这个脾气。” 钟野不是什么好惹的人,高中时傅慕青给他开后门,没少招人议论,钟野也没少打架,后来身上处分背得多了,流言蜚语就少了。 从那时候开始,钟临夏就知道,自己这个哥,绝非善类。 现在钟野破天荒地给他好脸,他却把碗摔了,他几乎能想象到几分钟后自己的下场,估计比这个碗好不到哪去。 因为听不见钟野的语气,只能靠着口型猜,在脑子里脑补钟野恨不得把他杀了的怨恨语气。 钟野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走到那摊碎碗和烂粥旁边,径直蹲下了。 钟临夏看着那个隐忍的背影,甚至开始怀疑钟野正背对着骂他。 他铁了心找茬,气冲冲走过去,却看见钟野正在用手捡地上的碎片。 “别用手啊!” 他拽住钟野捡碎片的那只手,没忍住大叫。 钟野抬起头看他,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碗。” 看出钟野说的是什么的时候,钟临夏愣在那里,心脏突然开始剧痛,有一点呼吸困难,有一点眼酸。 人之所以能建立文明,维持道德,其中一个原因是,人的心比其他物种更软一点。 但钟临夏觉得,更软一点的代价是,又时候还要更硬一点。 他知道有些事如果瞻前顾后,留着退路去做,就再也没机会做成了。 他拉开钟野,把对方手里的瓷片拔出来,硬着语气说话,“别捡了,我早就不喜欢了。” 第39章 钟野说,“行,那我给你换个碗盛。” 钟临夏偏过头,把眼角没忍住流出来的液体擦掉,又叹着气抬起头,那种哽咽的、难言的、又酸又涩的痛感漫上他的心口,他却只能咽下所有的酸和涩,忍着那种痛感说,“我说我早就不喜欢了,你听不懂吗?不喜欢这个碗,粥也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也判断不出自己的语气,眼泪如鲠在喉,他只能尽量把每一个音都说得清晰。 予——溪——笃——伽—— 钟野好像真的听进去了,半天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趁机越过满地的粥,踩着落地的白瓷片,绕过钟野,朝门口走去。 钟野依旧没拦。 手指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回头看去。 阳光充沛的房间里,钟野蹲在一滩烂粥前,满地白瓷片乱七八糟地铺开,他人好像也变得和那滩粥一样,被人嫌弃地丢在那里,戳满尖锐的碎片,在不得见的地方慢慢渗出血来。 第36章 你是不是同性恋 钟临夏身上还穿着钟野的睡衣,宽大的t恤袖子被钟野挽起来,就算不贴近去闻,他也闻得到洗得有些发硬的布料上面,有他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他没打算带什么走,但也没打算把这件衣服还给钟野。 片刻之间,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浮现出了,自己如何把这旧衣服再留个几十年,又如何靠着一件衣服想念一个人。 就这样吧。 上次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这次有机会重新待在一起这些天,最后还能有东西给他留个念想,真的已经很好了。 钟临夏转过头,把视线重新落回眼前,低低地说了一句,“再见。” 右手微旋,防盗门上的门锁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他不知道钟野有没有说什么,也不回头去看钟野是什么表情,钟野说他心够狠,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的。 下一秒,这扇曾经朝他紧闭,处处提防他的大门会再次开启,而他再次走出去之后,就再也不会有回来的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一样,用力压下扇上的把手。 门却没有像料想中那样敞开,用力压下的把手被卡在原处,同紧闭的大门一齐纹丝不动。 他狐疑地回过头去,对上了远处钟野望过来时,得了逞的笑容。 “我还不知道你?” 他看见那双修长的漂亮眼睛弯了弯,唇瓣张合,缓缓吐出这六个字。 才意识到,有人提前给这扇门上了锁。 手心攥着的把手开始变得冰凉,惊悚的冷汗从手心流到后背,那一瞬间,钟临夏甚至觉得,似乎有人顺着他的脊背,用冰凉的刀刃把他剖开了,露出他已经生疮腐烂的心脏。 钟临夏呆呆地咽了口唾沫,手停在把手上已经不知道怎么收回来,徒劳地压了几下,终于死心地闭上了眼。 他闭眼这一刻,钟野起身一跨步,反身一挡,轻松挡在了他和防盗门之间。 高大身形从他头顶盖下一片阴影,钟野微微低头,斜睨着看向他满是心虚的那张脸,钟临夏就开始发抖。 钟野带给他的恐惧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钟维打他的时候,皮带抽到后腰,细嫩的皮肤会绽开长长一条烂肉,钻心的疼痛顺着后腰蔓延到整个后背,火辣辣的感觉至今难忘,但他并不觉得钟维有多可怕。 只会把拳头对准家人的孬种没什么可怕,疼痛和鄙夷同时存在,如果他因此害怕钟维,大概会连自己也一起鄙夷。 但钟野甚至不用动手,只需要出现在他干坏事的现场,就足够他自己吓到屁滚尿流。 六年前的自己连一句招呼都没打,连夜和陈黎逃出钟家,钟野记恨了他六年,如今自己故技重施,又打算一言不发地离开,他甚至想不到,钟野会有多生气。 “你是故意的吗?”钟野的手掌覆上他侧脸,表情看起来很真诚,“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再见,咱俩就真到头了,钟临夏,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恨我,这么迫不及待地离开我?” 钟临夏紧紧盯着他的嘴唇,但是这句话实在太长了,他没有完全看懂,只能拼命地摇头,拼命说,“不是的,不是的。” “不是什么?”钟野骤然锁紧手指,手上的力气瞬间加重,钟临夏发出一声痛苦地呜咽,钟野却视而不见一样,只露出一副不甘又遗憾的表情,“我还要怎么对你?现在你说东我不敢往西,好吃好喝伺候着你,你怎么老是想着跑呢?”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有苦衷。”钟临夏的头被压在防盗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被人扼制住的喉咙艰难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钟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知不知外面有多少人在等着你出去送死,你有什么苦衷是需要我眼睁睁看着你送命的?” “我不知道,”钟临夏的眼球因为充血而炸开血丝,气若游丝却仍然在和钟野顶嘴,“那你就知道吗?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知道他们是谁吗?” 钟野忽然哽住了。 钟临夏说得没错,他确实不知道,而且不止如此,关于现在的钟临夏的一切,他都不知道。 “对啊,”钟临夏像是找到了突破点,紧追不饶地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把我带回家,不怕我也是谋财害命的吗?” 钟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苦笑说,“我好歹养你那么久,什么事你干得出来,什么事干不出来我还不知道?” 钟临夏见恐吓不成,只好换了办法。 强硬地想要掰开钟野掐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摸索地想要找能开门的锁,却被钟野一下子钳住两只手,“想出去啊?” 钟临夏乖顺地点点头。 下一秒,却被人反压在门板上,像当时被警察反拷着运到警局时一样,牢牢地被钟野锁在门板上。 “先能打过我再说吧。”钟野冷冷地落下一句话。 钟临夏被他反压在门板上,看不见他的口型,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什么都不敢说,也什么都说不出。 钟野压着人,环视了一圈,没找到什么趁手的工具,最后腾出来一只手,把自己运动裤的裤绳抽了出来,绑住了钟临夏的手。 钟临夏感受到手腕上的束缚感,惊慌地回头,对上的却是钟野并不餍足的眼神。 他心底一凉,还没来得及问,脚下就一轻,整个人被钟野扛了起来,带回卧室里。 卧室门落锁的声音很清晰,钟临夏却只能感觉到钟野在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径直把他摔到床上,自己也上了床,压住钟临夏乱蹬的腿。 “放开我,钟野!”钟临夏失声尖叫。 钟野却边压着他腿,边不紧不慢地凑到他眼前,说,“你别叫这么大声,别人听见了不好。” 因为听不见,只能靠口型辨认,直到钟野说完话几秒后,他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 脸慢半拍地红起来,但仅需一秒就烧到了耳朵根。 怎么能说出来这么无耻的话。 钟临夏有点崩溃地看着钟野,钟野也俯身低头看着他,模样很无辜。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半天,许久后钟野才问他,“能好好说话了?” 钟临夏偏过头不看他。 谁想理你,钟临夏在心里嘀咕。 钟野叹了口气,把他偏过去的头掰过来,又腾出一只手,把他手上的绳子解开了,“到底怎么了,你跟哥说说。” “我要走。”他看着钟野眼睛。 钟野把他的手重新压回去,“这个不行。” “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从脸上拂过的气息,他能感觉钟野大概是叹了口气,半天都没说出来话。 就在他觉得钟野大概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对方嘴唇却忽然动了,“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 钟临夏没看清他说的是什么。 但钟野却误以为钟临夏是默认了他说的话,心说果然是因为昨晚的事没过去,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才重新开口,“不是说了么,正常的,兄弟之间这些也不算过火,不用放心上,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 钟临夏甚至都猜不到自己刚才没看清的那句话是什么,也不知道钟野怎么就突然说什么正常,什么过火,他怀疑自己这句也看错了。 但他之前那些话都是这么看的,不可能就看错这一句。 一种飘飘然然碰不到底的感觉涌入钟临夏的心脏,因为听不见,所以他所有的猜测连正确答案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钟野说的话是不是他刚才猜到的那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不对的。 巨大的恐慌瞬间包裹住钟临夏,无措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被钟野伸手擦掉了。 “这么委屈啊,”钟野眼睛里甚至流露出一点笑意,边给钟临夏擦眼泪边说,“那你告诉哥,是因为什么委屈?” 这句钟临夏看清楚了,但他再也不敢回答了。 第40章 他生怕自己其实从一开始就看错了,回答的全是驴唇不对马嘴的话,挣扎着不要再看钟野。 钟野却把他摁在那,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因为我亲你,还是因为你亲我?如果是前者,你因为我亲你委屈,那你后来又为什么回吻我,如果是后者,你又为什么要委屈?” 其实他心里一直隐隐有猜测,从六年后再次见到钟临夏开始,他就有这样的猜测。 只是他也不太了解这些,也不太了解现在的钟临夏到底什么心思,所以强硬地按下自己这个荒谬的猜测。 直到那天在巷子里,钟临夏表现得那样痛苦,这种一直未平的猜测,就又再次冒出了头来。 他等待着眼下钟临夏的答案。 他的问题这样清楚,可钟临夏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溢出眼泪来。 于是那个猜测就愈发笃定。 他有些后悔那天在巷子里没有选择别的方法,贸然选择这条路,却全然忘记了心里深藏已久的猜测。 他双手拇指划过钟临夏侧脸,轻轻把他的眼泪擦掉,然后很小心地问他,“钟临夏,你是不是同性恋?” 第37章 是鬼啊! 钟野唇瓣开合,钟临夏从他的口型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剩下的,无论他如何努力想要读懂,都无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但他大概猜得到这是一个问句。 因为钟野说完话后歪了歪头,然后点了点他的嘴唇。 索要答案的意思。 这么重要的问题吗,他看着钟野紧追他的目光,想随便敷衍过去的心思又被压了下去。 “什么?”他装作没听清的样子,尽可能自然地问道。 但钟野没有把那句话再说一遍。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无法确定钟临夏问他这句话,是因为真的没有听清,还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其实很冒昧。 尽管他只是担心如果钟临夏喜欢同性,自己昨天那个吻就可能会给他带来困扰。 他想极尽自己所能,好好安慰钟临夏,想跟他解释,让他不要有负担,逢场作戏的吻,忘记就好了。 可钟临夏看向他时露出了茫然又无措的眼神,问他说的什么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就不想要那个答案了。 钟野摇了摇头,又揉了揉钟临夏的发顶,淡声说,“没什么。” 窗外飞鸟略过,发出嘹亮而尖锐的哀鸣。 钟野循声看去,只看到透光的乳白色窗帘上,一团模糊的黑影。 “哥,我没有觉得昨天那件事很难为情,”钟野转头的片刻,钟临夏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地解释,“我不是不懂好赖的人,我很感谢你。就像小时候我被妈骂哭,你会把我放在腿上抱着,只是我们长大了,需要的安慰也更多了,其实本质上和拥抱没什么不同。” 说完,他还征求意见似的补充,“对吗?” 钟野转过头,目光停在钟临夏依旧有一点红的眼睛上。 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软软的,又有一点疼。 “对,”钟野把那双沾湿的睫毛也擦干,“就和抱你一样。” 其实他们现在这个姿势,和抱着也没什么区别,胸口以下贴在一起,一点空隙都不留。 他有时觉得钟临夏,和经常跑到他家楼下睡觉的那只流浪猫很像,肚皮都很软,眼睛都很大。 明明性格都温顺得要死,却都喜欢在害怕的时候装凶,露出尖牙的同时,都忘记收起软软的肚皮,直到发现眼前的人真的没有恶意,毛茸茸的脑袋才会瞬间凑上去,说,人,摸摸吧,很软的。 只是他偶尔也希望钟临夏不要像像小猫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只能靠他一点一点猜,一点一点否认错误的答案。 “可以告诉我吗,”钟野摸摸他的脑袋,“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钟临夏摇摇头,意思是不可以。 他就只能继续猜。 “是因为昨天那些人吗?”钟野问他。 钟临夏却继续摇头。 钟野觉得自己难得这么糊涂,他看得见钟临夏的恐惧,钟临夏的痛苦,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他这样恐惧,这样痛苦。 所有能想到的人,他都想到了。 所有能想到的事,他也都想到了。 如果不是因为觉得亲吻尴尬,也不是怕他被连累受伤,他想不到钟临夏生活里到底还有什么是能让他突然变得想要逃离自己的。 但他还是莫名觉得,这个答案,也许会是非常恐怖的。 他忘了自己最后到底是怎么想到那张诊断书的。 总之当时在专家诊室里的那种恐惧和没底的感觉突如其来的一刻,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快要骤停。 今天到此刻为止的所有细节都重新浮现在他脑海中,拼凑整合,印证他心里那个惶惑的,不敢接受的答案。 他伸出颤抖的手掌,覆在钟临夏的眼睛上。 “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和刚刚钟临夏颤抖的频率相合。 没有回答。 “回答我。”他提高音量,又补充了一句。 依旧没有回答。 他移开盖在钟临夏眼睛的手掌,见光那刻,两颗黑亮的瞳仁缓缓转向他的方向,很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钟临夏对刚才的一切一无所知,只是呆呆地问他。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跟着疼,尤其是喉咙,几乎是瞬间肿起来,格外淤塞疼痛。 他侧了侧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几个字,把屏幕递到钟临夏眼前。 “为什么你闭上眼就听不见我说话?” 屏幕上只有这几个字,却几乎是瞬间就激起了钟临夏后背的冷汗。 他曾经听人讲过,恐怖片最恐怖的那一种,就是类似于有人拿着刀到处找你,你躲进柜子里藏起来,很久之后,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以为那人已经离开了,结果打开柜子之后才发现他的头一直留在柜子边上等你出来,但下半身已经走到了大门边上,看到拉长的身体你才恍然大悟,他不是人,是鬼啊! 他觉得此时此刻,钟野举着手机看他的样子,和鬼也没有什么区别。 钟野眼型修长,盯着人看的时候藏起半颗瞳孔,露出更多的眼白,脸上表情全无,钟临夏甚至无法根据表情判断他到底生气到了什么程度,但以他对钟野的了解,一言不发,估计就是气死了的程度。 “听得见。”钟临夏继续嘴硬。 他知道钟野并没有十成的把握确认他已经失聪,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他再给钟野一个机会,只要钟野放他走,等着钟野的就是未来无牵无挂的好日子。 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如果钟野还不放他走,他就留下来,当钟野一辈子的累赘。 但钟野说好,那你走吧。 那一刻,就像两个人一直紧紧拉着的橡皮筋,他松了一点,然后提议一起放手吧,总是拽着橡皮筋会很累,结果对方却直接松了手,崩开的橡皮筋弹到他手上,又酸又麻的刺痛从手背蔓延到心口,他却说不了一个字。 因为都是他自己求来的。 最后钟野又抱了他一下,唇瓣擦过他耳朵,钟临夏发着抖躲开了。 手上的绳子被钟野解开,钟野拉着他走到门口,示意他可以开门出去了。 钟临夏皱着眉讶异地看着格外殷勤的钟野,不知道他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半信半疑地压下门把手—— 果然,门还是锁的。 “你又骗我。”钟临夏幽怨地看向钟野。 钟野一言不发,继续在手机上啪啪打字,打了三行之后递给钟临夏。 第一行是,“我真没冤枉你啊钟临夏。” 冷汗从头顶流到他眉梢上。 第二行是,“我跟你说了钥匙在哪,你果然没听到。” 他想起钟野最后那个拥抱,和气息喷到他耳廓时痒痒的感觉,冷汗就刚刚好流到他脸颊了。 第三行是,“为什么不跟我说?” 冷汗还没来得及流到下巴,他就已经被钟野掼到床上,三下五除二绑好两只手。 “我不想你担心。”他已经放弃了反抗,躺在床上解释。 钟野冷笑一声,“你跑出去送死我就不担心了。” 说完,也不管钟临夏看没看见他的话,转身坐在了他身边,把手机扔到他面前,上面又一行字,“老实在这待着,什么时候清醒了再出去。” 钟野打下这行字的时候还没想到,钟临夏就真够轴,打死不认错,自己也就真能陪钟临夏坐到太阳落山,再到眼前彻底变成一片黑暗。 “我想清楚了哥,我饿了,想吃点东西。”晚上不知道几点,钟临夏在黑夜里开了口。 钟野倚着床头抱臂坐着,闻言瞥了他一眼,打字,“你是想清楚吃什么了,还是想清楚自己的问题了。” 第41章 “都想清楚了。”钟临夏倒是很实诚。 钟野撑起身子下了床准备做饭,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开了卧室门的锁,刚打开道门缝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描摹出钟野的剪影,他借着灯光回头看了看卧室里的人,又折了回来,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周,最终定睛在一条不常用的皮带上。 “老实待着,等着吃饭。”皮带在钟临夏脚踝处绕了几圈,最后被人狠狠捆紧。 第38章 我杀了人 钟临夏双手双脚都被捆着,平躺着看向黑漆漆的天花板。 从钟野关上门的那一刻开始,房间再次彻底陷入黑暗,他本来就不适应完全安静的世界,如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剥夺,想着如果开了灯会好一点,结果手脚都被人绑住动弹不得,最终只能万念俱灰地躺在原地,连翻个身都困难。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那个整日锁着铁链的旧平房,孟旭大概以为他已经彻底逃出去了,但其实没有。 他掉进了一个更大的陷阱,也许要做一只更长久的笼中鸟。 钟野也许会每天都捆着他,把他锁在这个可怜的小屋里,他的反抗和挣扎都会被用更强烈的手段压制住,给予更加强烈的反击。 但钟野不知道的是,他其实并不想逃。 无声无光的环境实在太适合睡觉,就算是脚踝的皮带磨得他皮肤泛红生疼,还是没抵过这些天到处折腾奔波积攒的劳累,他知道自己意志力薄弱,所以放任自己闭上眼睛,几乎是下一秒就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是因为有一只算不上柔软的手,正在他脸上擦来擦去。 房间里的灯已经被人打开了,不算大的卧室里充满了暖白色灯光,他睁眼看见钟野挨他很近,深邃眼瞳里盛满明显忧虑,皱着眉头盯着他看。 钟临夏以前常常见钟野这个表情。 他身体不好,小时候总是发烧,每次夜里突发高热被钟野叫醒送去医院,睁开眼最先看到的都是这个样子的钟野。 但他觉得自己明显是没有发烧的。 然后就感受到了自己脸上湿漉漉那一片水,感受到钟野还没来得及给他擦干的那一大片泪,好像是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的,偏头看过去,床单也是湿的,不知道刚才睡着时到底流了多少眼泪。 “对不起。”这三个字口型很简单,钟临夏一下子就看懂了。 钟野把他上半身抱起来,解开他手上的绳子,又卸下捆在他脚踝处的皮带。 这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廉价皮带,好像是大四那年为了秋招面试穿西装,在淘宝上随便挑的一条便宜货,加上西装,总共不会超过二百块钱。 他很后悔刚才用这个捆了钟临夏,指尖划过脚踝处明显的红痕,红痕边缘已经磨破了层皮,就快要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血来。 钟临夏怕痒,发着抖躲开,又被他捞回来抱住。 “以后不会再把你一个人关在这里。”钟野边揉他后脑勺的软发边说,话音落地才想起来钟临夏听不到。 他真的很好奇钟临夏到底是如何这样迅速就接受了听不见的事实,对他来说,他只能暂时不去想这件事,才不至于每次看见钟临夏的时候,心都绞痛到受不了。 大概是这些年遭了很多比失聪更难熬的罪,他猜测。 他不舍得再让那双刚受了“皮肉之苦”的双脚落地,直接把人抱出了房间,放到客厅的餐桌旁。 空气里全是热油爆炒的香味,好几种菜的香味直往钟临夏鼻子里钻。 钟临夏坐在木头椅子上,伸手摸了摸眼前红棕色的餐桌。 钟野家有很多老屋的家具,但只有这个餐桌,是从他们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住的那套平层里搬来的。 他们一家四口在上面吃过很多次饭,那时候还有保姆把做好的饭菜端到这个桌子上,后来家道中落,他们在这个餐桌上吵过很多次架,摔过很多次碗,但也有很多其乐融融,宜室宜家的时候。 红棕木外面刷了层清漆,这么多年过去依旧色泽优美,应该是很好的木料,桌面上垫的水晶板也没有换过,如今已经有些氧化发黄,但被保持得很好,擦得锃亮。 他正端详着桌子,面前突然被人放了碗冒着热气的米饭,一下子把他从回忆拉回了现实。 苍白的蒸汽飘飘而上,他顺着雾气看去,只看见了钟野转身后的背影。 和十七岁的他很不一样,肩更宽,手臂也更壮,也不过才二十三,却一点少年人的感觉都没有了,完全一副而立之年的样子。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在出租屋里端菜的男人,和小时候那个艺术家联系到一起,明明是一样的人,明明长着一样的五官,但就是完全不一样了。 钟野一口气端了三个盘子过来,一个盘子里是红烧肉,一个盘子里是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盘子摆着长长一整条鲈鱼。 钟临夏从看见那三道菜开始,眼睛就没离开过钟野的手,直到三道菜在钟临夏面前一字排开,钟野把筷子塞到他手里,他才像是听到发令枪一样,不管不顾地埋头吃起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么好吃的饭是什么时候了。 大概是六年前的春节,一家四口久违地坐在一起吃年夜饭,那时候陈黎和钟维的感情已经很不好了,钟维开始喝酒打人,陈黎心有不满但是敢怒不敢言,很多怒气都是朝着钟临夏发的,彼时钟野也快要参加集训了,每天回来都很晚,那顿年夜饭,对钟临夏来说,是为数不多能看到大家还算和平地坐在一起吃饭的机会。 今晚的饭甚至比那晚的饭还要好吃。 红烧肉软烂入味,肥而不腻,香甜浓厚的酱汁裹着肉送入口中,不用多加咀嚼就下了肚。 他怀疑钟野这些年偷偷精进了做饭技术,麻婆豆腐被钟野做出了炖肉的香味,他舀了好几勺勺,总是来不及嚼就咽了下去, 钟野拍拍他手背,让他看着自己,“慢点吃。” 钟临夏边点头边往嘴里送饭,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的意思。 钟野也就不再管他,默默地挑着鲈鱼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地加进钟临夏碗里。 直到鲈鱼只剩一条骨头,剩下两个盘子也都见了底,钟临夏奄奄一息地趴在桌子上,一手抱着快要爆炸的肚子,一手攥着不舍得放下的筷子,愧疚地看向钟野,“真抱歉啊,菜都被我吃了。” 钟野像是被他这个样子逗笑,有点没办法地说,“好好留在这不好么,天天都能睡这么久的觉,吃这么饱的饭,你怎么就不想呢?” 钟临夏看懂了,就转回了头,额头抵着桌沿,脸埋在饭桌地下,闷声说,“我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呀,非要把我留在这,你还会吃很多苦的。” 他盯着自己吃得快冒尖的肚子,脑袋也有一点晕,但他还是想听钟野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好一会儿之后,钟野才把他脑袋从饭桌下面拽出来,托着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半是教育半是坦白跟钟临夏说,“不留你我也会吃很多苦,但留了你,你就不用吃苦了。” 这句话很绕,钟临夏看了半天没看懂,钟野就把字在手机上打出来,递给钟临夏看。 钟临夏看得眼睛发红,愣了一会,把手机塞回钟野手里,就一声不吭地跑回了卧室。 钟野知道钟临夏从小就心思细腻,想得很多,觉察情感,或好或坏都比别人敏感很多,会捕捉平常举手投足的恶意和善意,对他自己来说,刚刚那句话,和把他自己肚皮剖开递给钟临夏没什么两样。 他不信钟临夏听不进去。 卧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好一阵,钟野隔着道墙,跟着屋里的动静想象着钟临夏怎么踢掉拖鞋爬上床,又是怎么抖搂开夏凉被,扑腾了好久才安静下来。 他身上还有点残存的兄长意识,时隔多年又终于重新占了上风,下意识朝屋里喊,“别刚吃完饭就睡觉啊。” 一个月两千一的出租屋也是算家徒四壁,真真地把他的声音回荡了好几圈,一直到回音撞进他耳朵里,而屋里的人又始终没有回答,他才反应过来钟临夏听不见。 这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忘了这事,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记住这件事,才能在记住这件事的同时,又能不再把这件事当回事。 钟野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今天跟钟临夏耗了一天,饭也没吃,水也没喝,人一烦,就哪都觉得难受。 他站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一大杯温水下肚,口不干了,但心还是躁的。 水壶里还剩大概一杯水,他全倒出来,刚好装满了一杯。 由着这个借口,他端着水,走进卧室,看见那个嶙峋起伏似小山一样的背影,小小地缩在床沿一角。 钟野不讲究,直接端着水上了床,棕榈床垫被他跪出了两个坑,他轻轻拍了拍眼前侧身睡着的人,把水杯绕过对方脑袋送到嘴边。 第42章 钟临夏抬手推开他的水,说话时鼻音浓重,“我不喝。” 钟野大惊失色把人翻过来,发现方才那双还只有一点浅红的眼圈,已经肿成了俩大桃,噙着满满的眼泪望着他。 “你哭都没有声音的吗?”他捧着钟临夏的脸,心脏好像也被这流不尽的眼泪浸满了,又苦又咸。 那晚钟临夏好像都把这辈子的眼泪流尽了。 钟临夏在白天不愿意展示出来的脆弱和恐惧,在夜里被钟野抓了个正着,说不上失去听力和被人追杀哪个更可怕,渐渐褪去的疲惫让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法都渐渐清晰,钟野愿意让他躲进自己的怀抱,但钟临夏却执着地不肯过去。 钟野尽可能地展示出自己的柔软,希望钟临夏能更加相信自己一些。 而钟临夏却宁愿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不愿意得到他的庇护。 钟野睡觉不再关灯,从背后搂着缩成一团的钟临夏,钟临夏紧闭着双眼,梦里兵戈相交,一夜里梦到很多事。 有只剩一口气,身体几乎被摔烂的钟维,有拴着铁锁的、腐烂生锈的铁门,有孟旭脸上那道长长的疤。 他还梦见钟野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自己手里裹满了血的凶器却雪白发亮,他问钟野后悔了吗,钟野说我是你哥哥,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梦到自己抱着钟野逐渐变凉的身体,痛苦地哭喊着说了好多遍对不起,但是钟野还是流了好多血,几乎快要把他淹没。 就在鲜血即将漫过他口鼻,马上就要窒息的那刻,钟临夏大汗淋漓地从睡梦中惊醒。 夜,静得像海底。 他望着窗外透进来的薄薄月光,那月光打在身边人安静的侧脸上。 钟野睡得很熟,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搭在眼下的一小片皮肤上,显得温柔异常。 钟临夏指间轻轻触碰到那片皮肤,用钟野听不到的声音呢喃,“我该怎么告诉你?” 这个夜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声。 “如果你知道我真的杀了人,还会不会这样心甘情愿地留我?” 第39章 哥,到家了 那夜钟临夏睡得不怎么好,画室的窗帘拉得不严,总有外面路灯的光照进来,晃得他几次从睡梦中惊醒,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才小心翼翼地躺回椅子上,直勾勾看着天花板,直到再次睡过去。 因为睡得很不踏实,他这晚恍恍惚惚做了好多个梦。 一会儿梦到钟家支离破碎,追债人围追堵杀,钟维不堪其忧,自百米大楼一跃而下,整个人摔成肉泥,铲都铲不下来。 一会儿梦到钟野高考发挥失常,没有考上美院,砸了画板,去工厂里打螺丝。 一会儿梦到陈黎改嫁不肯带他,扔下他一个人生活,他整日风餐露宿,活下去都艰难。 还有很多他都记不清了,只是醒的时候隐隐约约觉得这些梦特别真实,很多细节就像是真的经历过了一样,但醒了之后再想,就只剩荒谬了。 他把这一晚上的所有梦都一五一十讲给钟野。 钟野坐在画布前,手里还拿着画笔,听完脸抽抽了半天,说你能不能盼咱家点好。 钟临夏也觉得奇怪,自言自语地嘟囔,“我也不知道啊,但是就跟真事一样,我连你以后长什么样子都梦到了。” 钟野听完觉得好笑,走过来摸摸他脸,“那你说说吧,以后的我长什么样子?” 画室窗外有一颗很大的香樟树,枝叶茂盛得如同一大团遮天蔽日的绿色毛线团,钟临夏盯着那颗毛线团出神很久,直到钟野又碰了他一下,问他怎么不说话,他才惊醒一样转过头去,支支吾吾半天,说,“都是假的,你肯定考得上美院的,实在不行我去鸡鸣寺拜拜,求佛祖保佑你。” 钟野看他表情就知道,自己在他梦里估计过得很惨,小孩被吓成这样还不敢跟他说,钟维在梦里死无全尸,大概他也就比钟维多个全尸吧。 但还是想笑,他揽过钟临夏的肩,反手掐住那张还有点肉乎乎的小脸,声音难得的爽朗又妖冶,“拜佛不如拜你哥,你哥我当年文化分过了附中线的,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考试,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中考能不能赶上我,嗯?” 那天阳光很好,阳光透过香樟树的叶隙照进屋里,画室里明晃晃盛满了光,钟临夏坐在一堆椅子拼成的小床上,看着钟野站在他面前,那是钟野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是他最后意气风发的时刻。 所有的光都像长了双脚,直往钟野那里涌,钟野就那么站在光里,笑着说你拜佛不如拜我。 那一天的钟临夏大概决然想不到,未来真有那么梦魇成真的一天,而他会日日痛心,自己怎么就真的没去鸡鸣寺拜过,侥幸以为是梦都不会成真。 傅慕青给钟野的三天时间如今仅剩两天,好在钟临夏这包不知道哪里寻来的靛蓝染料,算是给他焦灼的一颗心兜了底,让他老人家现在还能气定神闲地坐在画室里画画。 钟野舀起一勺染料放在颜料盒盖上,又倒了一小瓶盖的松节油,刮刀碾过染料,融在澄清透明的松节油中,如碧蓝深海,一片汪洋,他画过数不清多少幅大海,都没有这样漂亮的颜色。 他努力压下忍不住翘起的唇角,稍稍偏了偏头说,“你过来看看。” 猪鬃笔在颜料盒盖上蘸了又蘸,最后在调色盒上抹了几下,就匆匆上了画布。 钟野胳膊底下钻出来毛茸茸一颗头,蹭着他胳膊往画布上凑,他抽出左手把那颗脑袋推开,“不嫌难闻啊。” “有味道吗?”钟临夏反倒是又猛嗅了几下,然后自顾自嘟囔,“没有啊,我都习惯了。” 钟野松开推他脑袋那只手,“那你看看,这个蓝色是不是比之前的都漂亮。” 靛蓝染料饱和度很高,而不加调色直接上成底色,就更显得突兀,钟临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好看了,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着钟野。 钟野气得想笑,又把他推开,佯装嫌弃地揶揄道,“怎么就没有一点美术细胞。” 钟临夏也算是跟他混熟了,敢跟他犟嘴,“你还一点音乐细胞都没有呢。” “我怎么没有?”钟野放下画笔转头看他,“是你一直不给我听后面的几首。” “前面几首你也没说过好听。” “你讲不讲道理啊钟临夏,”他用猪鬃笔杆的另一头怼了怼钟临夏,“我就非得跳起来说边唱边夸好听才算吗?” “嗯。”钟临夏笑的时候,脸颊两颗酒窝很浅,但是安在他脸上就格外合适,看起来很可爱。 钟野就用笔杆又戳了戳那颗酒窝,笑着说,“怎么给我个这么不讲理的弟弟。” 那天周末,梅雨季经久不见的太阳终于出了头,给钟临夏,给钟野,给眼前的画布,给兜里的耳机,给这个僻静画室里的每一处,都笼上一层暖黄色的微光,好像他们在一块呆着的时候,晴天总比雨天多。 但积云成雨,雨总是要下的。 钟野的画一直到晚上太阳快落山才终于大致完成,只剩一些细节还要等明天再来修改。 停笔的时候,钟临夏正趴在窗台上,在那棵巨大的香樟树后,天际线早已悄然泛红,大咧咧地染透视野里所有的平原高丘,不远处称得上是地标建筑的大楼,就在这醉醺醺的晚霞傲然耸立。 传言那栋大楼多年来为了争当全省最高楼,乐此不疲地增高避雷针,凡是新修了什么建筑,这栋楼都会颇有危机感地继续加高避雷针。 这不过是个没头没尾的笑谈,没人会当真,但那栋大厦确实如今仍保持着全省最高峰的位置。 在南城长大生活的这些年,他无数次路过这栋大楼脚下,不见顶的建筑只插进云霄,怎么望也望不到头。 真的是很高的。 他想到这,只是因为此刻他坐在画架前,从离窗户不太近的位置看去,钟临夏趴在窗台上的身影,比这座最高峰还要高很多。 “钟临夏。”他叫了一声,那个矗立在窗前的、静止的背影就瞬间活了过来,转头爬起来朝他跑过来。 方才还能和摩天大楼一较高下的庞大背影,却在跑得离他越来越近的时候,逐渐坍缩,变回那个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团子。 钟临夏跑过来看见钟野的画,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哇!”,很捧场地惊呼了半天,然后继续哇哇哇地叫。 钟野嫌他吵,把手上剩下的一点蓝色抹到他脸蛋上,然后开始动手收拾东西。 钟临夏脾气很好,被抹了也不恼,一边继续凑在画布前欣赏,一边笑着说,“你要把我涂成哆啦a梦吗?” 刮刀被纸巾擦过,反射出窗外紫红色的天际,钟野手上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伏在他画前的人,“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那天走了,钟维气死了吧。” 钟临夏回过头,脸上还沾着那抹蓝色,神色中并无异样,只是有些无奈地说,“都没空管你了,咱家搬家了你知道吗?” 第43章 钟野那瞬间好气又好笑,自己不过是在学校待了几天,居然连搬家都没人告诉他。 如果昨晚钟临夏没被他逮住,不知道今晚他站在家门口的时候会有多尴尬。 “搬哪去了?”他假装不太在乎,继续用纸巾擦刮刀。 钟临夏想了半天,不知道是记性不好还是不认识字,说了半天也没把那个地方的名字说出来。 好在还能带路,赶在夜色降临前,两人一起回了家。 回家的路上,钟临夏告诉他,他们原来住的那个房子,防盗门和家门外的墙上地下都被人泼了油漆,写了很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家门口还守着几个魁梧的大汉,手拿着甩棍等在他们家门口。 钟维匆匆忙忙从不知道哪里赶了回来,浑身都是泥土和伤,却连去家门口的勇气都没有,偷偷摸摸地带着他和陈黎跑到了离河不远的一片小巷子里。 钟临夏说那个新家有一点破,而且还很挤,自己住得还好,只怕钟野也会不太习惯。 “你当我真是大少爷?”钟野拔出微陷在湿润泥土里的鞋底,扶住了走得摇摇晃晃的钟临夏。 他跟钟临夏讲钟维发家之前的事,他们一家三口住在城北老小区的一个小双室里,每天早上上学都要倒四段公交车,爸妈都忙着上班,没人接送他,有一次坐反了车,饿着肚子坐了五个小时的公交车才坐回家。 钟临夏还是第一次听钟野主动说以前的事,也是第一次从钟野口中听到关于他妈妈的话,但他不敢接话,也不敢多提,生怕钟野想起来自己和陈黎是怎么侵占了这个家,又是怎么硬生生成为了他的家庭成员。 钟野倒是没什么顾忌了,有一搭没一撘地一直讲到家门口,直到林立的高楼,商场都留在身后,一共没有几层的居民楼也逐渐消失在视野,钟临夏停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巷子口,说,“哥,到家了。” 钟野借着那昏黄的灯光,看见青砖矮墙上的铭牌—— 饮马巷23号。 他伸手去捞钟临夏的手,把那只软乎乎的小手牢牢攥在手里,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他觉得钟临夏说得还是委婉了。 饮马巷无一高楼,沿着棋盘格样纵横的路走去,全部都是低矮的平房,偶有一栋两栋带阁楼的两层房却显得格外摇摇欲坠,年久失修的柏油马路变成灰白色,坑洼坎坷似土路。 平房没有防盗门,除了狭窄的后门,几乎都是面朝巷子敞开的大门,每一个大门后面都通了并排的三家,每家的平均面积超不过三十平。 于是人们就更不愿意蜗居在家,狭窄的巷道被摆满象棋盘和麻将桌,觥筹交错的谈笑声遍布在巷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热闹的巷子,却并不温馨。 除了走出家门的的那些,剩下的一部分,都兀自坐在几乎无任何隐私可言的家里,眼神空洞地朝外看去。 钟临夏对上其中一个男人的眼神,心里发毛地攥紧钟野的手。 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弯,在一栋墙面斑驳的两层小楼前,钟临夏拉住钟野说,“到了,就是左边这间。” 第40章 以后我来养他 钟野在钟临夏之前迈入大门,手臂向后探着,仍牢牢牵住钟临夏的手。 这一整栋的大门是几家共用的,有点单元门的意思,唯一不同的是,这种共用的大门,后面不是楼梯,而是一个堪称狭窄的公用小客厅。 钟野第一次见这种构造,任是他胆子大,推开门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挤得满满登登一屋子人,听见推门声齐刷刷抬头看向门口,大概是看他们是新面孔,各色各样的脸上都写满不善,像是被人入侵了领地,颇为吝啬专横地看着他们。 钟野挡在钟临夏前面,迎面和那些人的目光撞上,心里不知道哪里涌上来一股气,微眯着双眼瞪回去,语气简直算是恶劣,“没见过人啊?都看他妈什么呢?” 钟临夏跟在他身后,视野之内全被钟野挡住,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觉到开门时骤然变冷的气氛,想拉着钟野赶紧离开,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了钟野的暴呵。 连他都被吓了一跳。 钟临夏知道钟野这人喜怒无常,好说话的时候别招他,生气的时候别劝他,上一秒还能软着语气关心人,下一秒就能把枕头砸到陈黎脸上,只要他心里觉得不痛快了,大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做什么出气。 “哥……”钟临夏吃了上次的教训,不敢再劝,只敢往左扯了扯钟野的手,在他背后小声说,“左边这个门……” 钟野好像是偏头看了一眼他,又或者没有,总之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钟野就真的没有再多计较,一只手推开左边还没来得及上锁的门,拉着他进了左边的屋。 进门前,钟临夏终于有机会看向客厅里的那群人,但那群人这次却不再气焰嚣张地凝视他,而是纷纷避开了目光,假装没看见一样低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他抓紧钟野的手,痴痴地看着眼前那个背影,那个宽阔得足够完全将他包裹笼罩的背影,第一想法竟然不是希望也能拥有一样宽厚的脊背,和保护对方的力量。 而是,多么希望永远有这么一副宽阔脊背挡在他身前。 钟野走进房门,松开了始终紧攥着钟临夏的那只手,回身开了灯。 钟临夏关上门,落了锁,站在钟野身边。 进了这道门,就已经是卧室了,门边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床板积满灰,上面除了两个纸壳箱子,什么都没有。 “你走的时候没人在家么?”钟野朝着空荡得几乎像没入住一样的房子说。 “妈妈在。” 钟临夏指了指床尾,钟野这才看见,床尾处还有一道门,紧紧关着,恨不得门缝都给堵上。 “爸呢?”钟野看得糟心,干脆把目光别过去,只看钟临夏。 钟野看着他的时候,眼神总是蓦然就柔和下来,像是垂头丧气地走路时,总能在路边看见蹲着晒太阳的小野猫,心被毛茸茸的东西装着,然后就忘记自己为什么心烦。 “好多天没回来了。”钟临夏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边说边拽着他往屋里走,“咱俩的房间在搂上。” 钟野微微挑眉,“这破房子还有二楼呐?” 钟临夏无语地看他一眼,不知道在给谁挽尊,“还好吧,没有特别破吧。” 如钟临夏所言,这房子的确有个二楼,但要穿过床位那扇门,再穿过那扇门后的那个房间,才能找到上二楼的楼梯。 “没有别的路了吗?”钟野紧蹙着眉盯着那扇门。 钟临夏跑到他前面,主动搭上那门把手,回头朝他笑笑,“没事,我来开。” 钟野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样子,心里的滋味甚至不能称之为别扭,他简直想立刻打钟临夏一顿,告诉他如果再对自己露出这种讨好的表情,自己不但不会领他的情,还会下狠心教育他。 但钟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一动都没动地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走得更近一点。 他仍然站在离钟临夏有点远的地方,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即将被压下去的把手。 房间里的人把他冻结在了这里,让他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那天闹得有多难看,他今天就有多不想进这个房间,不想看见陈黎那张脸。 他不知道陈黎到底是什么品性,但他猜得到,陈黎大概没有勇气一样用枕头给他甩飞,从临江的平层到这腐旧破败的阁楼的怨气应该足够大,此刻陈黎大概率还在忙着伤心痛哭。 实在是不想开这个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矫情,好像开门看见陈黎,要和她打个照面是天大的事一样。 相比之下,钟临夏就显得格外坦然,就算跑出家门,一整晚没回家,也能泰然自若地开门见人,毫无愧色。 到底还是钟临夏开的门。 他先是敲了两下,屋里有人说“进”,他才按下把手,缓缓地推开了门。 陈黎就坐在门口,一头黑发全都垂落下来,还有很多缕是粘在脸颊上的,面色憔悴到像是短短几天就老了好几岁,眼睛和脸颊都是肿的,像是被泪水泡过一样苍白浮肿。 钟野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视线没多停留,又回落到走在前面的钟临夏身上。 “你能耐了是吧?” 沙哑的女声从两人身后传来,钟野看见钟临夏的背影顿了顿,开始很轻微地抖动。 他走过去用手臂把人揽住,才发现对方其实已经抖得很明显,靠在他怀里的时候,瘦弱的脊背也分明无力,他轻轻拍了拍钟临夏的肩膀,然后转过头看向陈黎。 这个房间的床也是贴着门放的,床头就在门旁不过十厘米,陈黎靠在床头那块木板,满脸都是沾满灰尘的眼泪和汗液,双目呆滞无神,眼见钟野向她看过来的目光,却没有迎上去,明显地避开了。 “他昨晚跟我在一起,很安全。”钟野本来没想解释,但他看钟临夏怕成这样,还是替他回答。 第44章 很轻一声嗤笑,陈黎抽了抽鼻子,鼻音很重,“钟维去点小姐的时候也这么说。” 钟野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本想问说的是什么,但当他看见陈黎狡黠的嘴角,才忽然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 故意恶心他,恶心钟临夏,顺便恶心并不在场的钟维。 “你有病吗?”钟野简直气得手抖,食指威胁一样指着陈黎,却又因为太过愤怒而被迫放下颤抖的手指,声音里不知道恨意和震惊哪个更多,“你儿子才十三岁,你怎么想的能说出来这种话。” 陈黎偏过头,破罐子破摔一样笑了笑,“十三岁……男人在这件事上有什么年龄的分别吗,诶,小野,你做过那种事吗?真的爽吗?” 钟野头都快要炸开,心肺气得发涨,一瞬间大脑几乎一片空白,震惊于陈黎怎么就能脱口而出那样的话,又后知后觉因为被羞辱而感到愤怒。 他想拉着钟临夏赶紧离开,却又忍不住想再打陈黎一次。 但他挥起拳头,又忍不住想,自己这样和钟维到底有什么分别。 而陈黎也彻底耗尽方才两人进门时,她勉强残存的一点理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钟临夏,指着他,泪像止不住的水阀,歇斯底里地叫,“大的小的都一个样!” “妈!!!”钟临夏从钟野手臂里挣脱出来,冲到陈黎面前,脸恨不得从耳根红到脚心,几乎是边哭边喊,“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陈黎盯着钟临夏,眼睛里的恨意像钉子一样钉进去,“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你才十三岁就夜不归宿,我当妈的怎么能不着急,要不是你,我又为什么着急改嫁,嫁给这种烂人,都是为了你,你……” “我看你他妈真是疯了,”钟野终于勉强从愤怒中短暂抽离,一把拉回钟临夏,对着眼前疯疯癫癫的陈黎说,“本来上次的事之后,我还对你有点愧疚,现在看来完全不必,对不起你的人是钟维,有什么仇什么怨你找他去算,再不济你找我,找他亲儿子算账,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我都受着。” “但钟临夏跟这些烂事到底有什么关系,你能不能别再跟他说这种话了?” 说完,他也不再等陈黎任何反应,拉着钟临夏就要走,小孩掌心冰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估计是哭得头脑都发麻缺氧,一拉就直挺挺要往下倒。 钟野眼疾手快地捞住人,紧咬着后槽牙,才不至于再爆粗口,盯着陈黎的目光已经变得全然狠戾,“你就这么养小孩?” 陈黎似乎是时至今日才意识到,自己混了将近三十年,明明事事竭尽全力争取,最后到头来,竟然还是两手空空。 唯一所成不过就这么一个儿子,还算是有个人样,让她这一生至少显得没那么失败。 如今钟野说这话,甚至把她人生最后一点价值都否认了,于是她像是被戳了痛处一样,瞬间勃然大怒地朝钟野喊道,“我就这么养怎么了?没有我他能出生?没有我他能长到十三岁?我就这么养不也长大了吗?” 钟野觉得她简直是不可理喻到了极致,无奈地闭上双眼,“你要是就这么养,那以后,还不如我来养他。” 第41章 在天上选的是哥哥 钟临夏跟在钟野屁股后面上了楼梯。 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木板,踏上去时木板下陷,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攥着钟野的手,一级级小心踏上去,直到手心积满冷汗,才终于上到了二楼。 二楼比一楼还要狭窄,钟野在二楼仅有的房间里转了好几圈,才犹豫地回头看向钟临夏,“就这么大?” 钟临夏点点头,边合上二楼的门边小声交代,“爸说我们两个人一起睡这个上下床。” 但棕黄色门板啪地一声合拢落锁,楼下还是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女声,不知道陈黎又骂了什么。 钟临夏赶紧过去,走到钟野身边,但也不说话,就只是安静地贴着他站着,食指无意识地卷着钟野书包上垂下来的带子,扯了老长。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每晚日暮时递给他的一碗热饭,也许是即使厌恶肢体触碰也愿意牵住他的那只手,也许是那个永远挡在他身前的背影,也或许就是某一个说不清言不明的时刻,钟野对于他来说,开始不再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哥哥。 钟临夏从北方不见尽头的白色荒原一路南下到南城林立的高楼之间,关于南下时坐的那三天火车,已经没有什么记忆。 那时的他还天真地以为,这世上的每一个人,生来都注定要像这样,被连根拔起地飘向枝叶都无法企及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的人,也不会说任何一种方言,身体里除了陈黎的另一半血液到底属于谁,也和这些问题一样,大概永远都得不到解答。 他记得自己最开始姓陈,但已经记不清是因为陈黎姓陈,还是那时的父亲姓陈,后来又变了好几次姓氏,直到陈黎带他去迁户口的前一天,他还既不姓陈也不姓钟。 好像就算是从出生就要相随一生的名字,也注定有一个字是不属于他的。 他就像是一片春生的柳絮,永远漂浮空中,风一吹,哪里都停不下。 但就像是人碰到鬼会回被窝缩起双脚,船行太久要回港停泊,就算是再懂事的孩子都难逃趋利避害的本能。 但十三岁前的他,就算是想要逃离这种漂浮无根的生活,也无处找自己的根去。 直到十三岁,钟野出现,像是柳絮终于找到了树梢,钟临夏找到了他可以停靠的坐标。 这是远大于哥哥的意义。 “别想了,”钟野在一片寂静中开口,“有些事就是没有解决的办法,了犹未了,不想,至少心里舒服点。” 其实钟临夏没有听懂这句话。 但他还是很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像真明白了一样,让钟野放心。 房间大概是很久没人住过,所有地方都积了厚厚一层灰,钟野让钟临夏去床上坐着,自己找来抹布和水盆,从窗台开始一点点擦起灰来。 “我也想干活。”钟临夏抱着钟野的书包,坐在被钟野用抹布擦干净的一块床板上,很小声地说。 钟野放下抹布回头看他,笑了笑,“无聊了?” “嗯……”钟临夏声音很闷,手里仍然攥着钟野的书包带,把它缠在食指上又放开,“但也不是,就觉得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钟野直接笑出声来,“不干活你难受啊?” “差不多吧,”钟临夏仔细想想,然后补充道,“嗯,有点难受。” “那以后改了这毛病,家里以后不用你干活。”钟野的笑脸垮下来,说完就背过身继续擦灰,留给钟临夏一个独断的背影。 钟临夏对着那背影发愣了好久,因为钟野说的话让他很感动,但是语气和表情又都很差,所以他分不清到底是要说感谢还是对不起,很久想不到该说什么,钟野就已经跑去擦下一个地方了。 他环视整个房间,除了一个木头已经发霉的上下床,和一扇堪称狭窄的窗户,剩下的空间只有不到五个平方,只能勉强装下他们两个人,再就没有一点空了。 所幸他和钟野都没有什么行李,钟野的行李又大多都是画材,可以放在艺体楼的画室里。 发呆也足够耗神,没一会儿他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昏昏沉沉地想躺下睡觉时,被钟野在水盆拧抹布的声音弄醒,下意识站起身来防止自己睡过去。 “怎么了?”钟野校服袖口卷到小臂,边拧水边问他。 钟临夏不好意思说自己困,边说没事边去找自己的书包,说自己想学习一会。 钟野挑着眉说,“行啊,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于是那一整晚直到睡觉前,钟野一边干活,一边几乎是把初一数学的知识全复习了一遍,从有理数加减法到一元一次方程,从整式到分式,后来他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蹲在钟临夏旁边解起大题来。 好在他基础够好,初中知识也够简单,大部分题都能迅速解出来,但钟临夏掌握知识也够快,他讲过的地方再碰到就不会再问,反而能从中抽丝剥茧,提出他乍一看都有点发懵的问题。 比如此刻,钟临夏拿出了一道题干很简单的同底数幂的运算题,钟野本以为很简单,结果拿着笔划拉了半天也没做出来什么像样的结果。 “现在初中都学这么难的题?”他和钟临夏一起蹲在床边,对着床上的本子发懵。 钟临夏难得有些腼腆地红了半边脸,解释道,“这是小杰借我的练习题,都是拔高题。” 钟野猜到小杰大概是钟临夏在学校里的朋友,但没想到这小孩居然学习主动性这么高,而且前面的拔高题也基本全部正确,感慨道,“你真的挺聪明的。” 钟临夏的脸颊被夸得更红了,害羞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脸颊,小声说,“但我还有很多不会的,小时候经常不能去上学,我就落下了很多知识点。” 第45章 “为什么不能去上学?”钟野面色沉下了一点,盯着钟临夏问。 “就是……”有些事情随着时间流逝,已经逐渐被淡忘,但还有些难以释怀和忘记的,钟临夏全都当没发生一样,强迫自己不再提,不再想,直到钟野此刻突然问起,很多记忆又霎时涌回心头。 “就是什么?” “就是当时我在乡村小学上学,那种都很乱,没有保安什么的,我们家追债的就会去学校里闹事,把我揪出来,砸我们班的教室。” 钟野目光紧紧地盯着钟临夏,头顶还没来得及换过的白炽灯光倾泻下来,昏黄又暗淡,如同此刻钟临夏脸上的神色,镇静,却无血色。 尽管他还想知道更多关于钟临夏过去经历的事,不想像现在一样对他知之甚少,但同时钟野又觉得,再追问下去无异于揭人伤疤,索性不再问,也不再接着说下去。 他摸了摸钟临夏的脸,居然还有有些未褪去的烫。 每次听到钟临夏说起以前的事,他都难以把那些事和眼前这个又瘦又小的小孩联系起来,每一次他都想问,这么难,你是怎么扛下来的呢? 但他只是摸着钟临夏的脸,很认真地说,“这么聪明,以后会上个很好的大学,有很好的人生。” “大学……”钟临夏喃喃地重复,在他心里,这是离钟野很近又很切实际的词语,但这个词和他,大概天生就像井水和河水,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应该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钟野很疑惑地看着他,“大学有什么上不了的?” 钟临夏咬着嘴唇,很纠结地踟蹰了半天,才终于犹犹豫豫地开口,“妈妈说让我不要想考大学了,读书要很多钱,上大学也要很多钱,说这都是有钱人才能做的事。” “放屁。”钟野又忍不住爆粗,他夹着水笔的手扶上额头,难以置信地说,“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 那瞬间,钟临夏的三观好像崩塌又重建,他捕捉到钟野言语中的笃定,目光闪闪地凑过去问他,“我真的能上学吗?我能上大学?” 钟野几乎要被气笑,但还是先给他打定心针,直说,“可以,可以……” 钟临夏就像是中了彩票一样,瞪大眼睛捂着嘴,忍不住狂笑起来。 “不是,”钟野被他笑得有点心酸,觉得眼前这位简直是个小白眼狼,“你忘了吗,我答应明年就把你带走。” 钟临夏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没有。 钟野忍不住又摸摸他的脸,很软,像棉花一样,却比棉花更温热一点。 骨节分明的大手抚过钟临夏的脸颊,爱不释手一样揉搓半天,又搓到脸颊,钟野嗓音温柔,头顶灯光将他深邃锐利的五官都变得柔和,“想学音乐吗?小夏很有音乐天赋,明年哥哥供你学音乐好不好,这样落下的知识也不急着补了。” 钟临夏很久都没有反应。 没有兴奋,没有震惊,没有喜悦。 只是愣愣地看着钟野,看了好久才说,“哥,你是天使吗?” 钟野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再次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但钟临夏想要这个问题。 他觉得,大概吧。 不是有那么一种说法么,小孩出生前都会在天上选自己喜欢的家人,才来到人世。 他曾经也很困惑,自己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家庭,直到钟野出现,他才发现。 大概是因为他在天上的时候,选的是钟野当他的哥哥。 这是何等的缘分,在谎言、欺骗和背弃中诞生了这世上,最虔诚、最纯粹的眷眷之心。 第42章 宝贝 阁楼太久没人住,收拾起来也不容易,那晚钟野来来回回地擦灰,拖地,整理他们搬家带来的东西,一直忙到凌晨,才终于把房间收拾得勉强能看。 快两点半的时候,窗外已经看不到什么亮灯的楼,钟野接了最后一盆热水,把脏得看不出原貌的抹布扔了进去,又倒了一点皂香洗衣液,然后从厕所里走了出来。 阁楼只有一个小小的厕所,一个人在里面站着都有些局促,但好在水池淋浴蹲坑一应俱全,还有二十四小时的热水,足够他们两个人在这阁楼上生活。 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空调,窗户也很狭窄,热得时候简直活似蒸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汗浸满的白色背心,都脱得只剩这一件了,还是热。 一个人住久了,钟野下意识就去拽背心,想直接光了上半身。 他边脱衣服边往床边走,吸满汗水的布料从身上掀起,浑身顿时轻松了大半,还习惯性地顺手把背心扔到了床上。 几乎是同时,钟临夏被他甩来的背心糊住脑袋,惊慌地说这是什么东西,他热得昏沉的脑子也骤然清醒,飞一样扑过去捞自己的衣服。 但当然是来不及,他扑过去的时候,只看见被找住了整颗头的钟临夏,拼命挣扎像是个即将融化的雪人,钟野没忍住乐出了声。 凌晨两点半,夜深人静,钟野这声笑清清楚楚传进钟临夏耳朵。 然后“雪人”就不挣扎了,任由背心蒙着自己的头,生气了似的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 钟野赶紧把背心从他头上拽下来,眼看背心上的汗蹭到钟临夏头上,沾湿了本来干燥柔软的发丝,他伸手擦了擦,自己都有点嫌弃自己,“不好意思啊,给你洗洗……” 话还没说完,他擦头发的手却突然停下了。 他看见手心下垂着的那颗头,额前的刘海长长遮住眼睛,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突然有水滴落到那颗头正下方的床板上。 “怎么了?”他有些惊慌地捧起钟临夏的脸,看见了两颗红红的圆眼睛,还在默默地流出泪来,心像是被人重击一拳,突发一阵沉重的绞痛,只能无措地重复,“怎么了啊,我衣服这么恶心?” 钟临夏的脸被他的手掌挤到变形,却依然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只发出很小很小的啜泣声。 每次钟临夏一哭,他心里就难受得跟什么似的,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怎么哄,就知道难受。 “你跟我说说呗,怎么了?” 钟野俯下身,凑到钟临夏面前,让自己看起来能尽可能真诚。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衣服没有恶心到这个地步,这个背心他昨天才洗,明明闻上去还有洗衣液的味道,怎么能把人熏哭。 钟临夏却别开了他的目光,头偏到窗户那里,小声说,“你先把衣服穿上……” “噢噢,”钟野看着自己一身健硕有型的肌肉,有些遗憾地把背心又拿过来,边拿还边忍不住说,“不好看么,练了很久呢,现在很流行这种薄肌的。” “不好看,很丑,你快穿上。” “……” 钟野感觉自己的心受到了重创,合着小孩是被他这一身肌肉丑哭的? 那他宁愿接受是被他的背心臭哭的。 “好好好,”他老老实实穿好衣服,重新看向钟临夏,等着他自己开口。 钟临夏用余光看见白色布料拉到腹肌以下,才终于重新落回目光,小声埋怨,“你欺负我。” “我欺负你?”钟野猜了半天也没猜到这个原因,哭笑不得地问他,“做梦了?” 还好,至少不是被肌肉丑哭的,钟野没忍住想。 钟临夏却依然摇头,直到钟野蹲到腰酸,放开了他直起身子,他以为钟野是耐心耗尽,才终于连忙开口,“你把衣服扔我头上,是在欺负我。” 钟野感觉自己那刻好像是石化了。 无语、无奈、哭笑不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刻的心情,最后都只能化为一声苦笑,然后垂着眼看向钟临夏,学着钟临夏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说,“这怎么能叫欺负你呢,小夏?” 钟临夏抬头看着他,眼里还有未干的泪水,还有些难以言说的迷茫。 好像很难理解他的话似的,呆呆地看着他。 钟野也垂眸看着他,钟临夏坐在床上,堪堪到他腰腹,他要很费力地低着头才能看着他,但他却忽然莫名很喜欢这个高度,因为这样看上去,钟临夏有点像小狗,高度像小狗,大眼睛像小狗,连听不懂人话也像小狗。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你在床上,这样脱衣服脱惯了,没有欺负你,对不起。” 四野寂静,狭窄的阁楼更为寂静,钟野的嗓音低沉,如同一阵缓缓吹过的微风,穿过钟临夏的耳朵,穿过钟临夏的身体,穿过钟临夏的心里。 他想起曾有人把衣服扔到他头上,然后狞笑着看他的丑态。 “我,”钟临夏眼底又泛起一圈红色,几次开口想要说话,最终都欲言又止地停住。 我该相信你吗? 他无意识搓动手指,那年的狞笑声和钟野的别无二致,唯一区别是,他至今没有听到那年那人对那声狞笑的道歉,但钟野说了。 钟野很少说对不起,他没听到过钟野对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说对不起。 第46章 “对不起,”钟野又说了一遍,“这样做会让你很不舒服,我以后……” 还没等钟野把话说完,钟临夏就不打算抉择,也不打算思考了。 他眼前是钟野,是对他最最好的钟野,是刚刚还答应他要带他一起逃出去的钟野,是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等来的一个坐标。 和那些人一定是不一样的。 一定是! 他边这样想着,边伸手环住钟野的腰,一头撞在钟野的腹肌上,完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拥抱。 钟野被这个拥抱撞得措手不及,腰间的力道简直要把他勒得喘不过气,他盯着钟临夏的发顶呆滞半晌,才骤然反应过来一样,回抱住身下的人,回抱住一只给予了他全部信任的小狗。 那晚钟野还是履行自己的诺言给钟临夏洗了澡,自己也洗干净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 钟临夏从来没熬过这么晚,被钟野洗干净扔出来,就一头栽在了下铺,睡得几乎不省人事。 直到卫生间的木头门再次被推开,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钟临夏才挣扎着睁开眼睛,倔强地抬起头看向刚从卫生间出来的人。 钟野边拿毛巾擦头发边看见了床上那颗倔强的头,嘴角不自知地轻轻扬起,走过去把那颗头按了下去,“睡吧。” 钟临夏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身体小吵了一架,最后脑子战胜了身体,摇摇晃晃地坐起来,说,“你睡这。” 钟野脑子也有一秒宕机,犹豫着说,“我跟你一起睡下铺啊?” “不,”钟临夏简直快困死了,他用手撑着自己的上半身坐着,这样居然又睡了几秒,直到钟野说话他才重新惊醒过来,“你睡下铺,我去上面。” 钟野眼看着他困成这样还死命坚持,摇摇欲坠的身体像是在和脑子打架,他没说话这几秒,钟临夏又坐着睡着了。 “你就睡这吧,”他把毛巾被折起一半,轻轻搭在钟临夏肚子上,“下铺方便。” “不要!”钟临夏的脑子又赢了,这次居然挣扎着站起来了,趁着还没有再睡过去,直接蹭蹭跑下了床,拖鞋也没来得及穿,就七手八脚乱七八糟地爬上了梯子,又一头栽到了上铺。 阁楼层高不高,架子床也很矮,上铺勉强到钟野胸口,钟野站在床前,能完完全全地看见钟临夏的睡脸。 他戳了戳钟临夏的脸颊,说你干嘛爬上去。 钟临夏趁着还没完全睡着,一气呵成地说完一句话,“我怕你掉下来压死我!” 钟野手撑在上铺的挡板上,笑得快喘不上气,看着钟临夏彻底陷入熟睡的样子,他却忽然坏心思发作,伸手开始扒拉钟临夏的眼皮,直到看见两颗硕大的白眼直勾勾地朝着他,才终于善罢甘休地不再继续扒拉,但在松手之前,还是没忍住翻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欣赏了半天才满意地放开了手。 “删掉……” 钟野正低头摆弄着手机,欣赏自己刚才的杰作,却听眼前的人突然发出了幽怨的声音,再转头,钟临夏却还是闭着眼睡着的样子。 但他还是心虚的关掉手机说删掉了。 钟野躺在床上的时候,天真的已经开始亮了。 小床比他之前睡的那个小很多,腿要伸出来一节才能放下,床板还没来得及铺床垫,只有一层薄被和床单,硌得骨头都疼。 他睡眠其实一直不怎么好,经常睁着眼睛到天亮,东南地区天亮不算早,他熬夜很凶,也很痛苦,这次熬到这么晚,估计是要彻夜难眠了。 阁楼的窗户在上下铺的床尾,深蓝色天光从窗户照进他眼睛,钟野动了动,想把胳膊举起来压在眼睛上,勉强挡住天光,却不料身下床板也跟着他动,跟破门板一样吱吱呀呀响了半天。 他就不敢再动了,等着熹微的天光彻底变亮,等着画室开门,就可以走了。 就在这时,上铺却也突然传来了响动,他疑惑地抬起头,却见床侧垂下了一条白色的线。 “睡不着就听歌吧,慢慢就睡着了。” 钟临夏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疲惫,黏黏糊糊像是下一秒就要睡着。 纯白的半边耳机摇曳在清晨的蓝调里,不知道另一端有没有挂在钟临夏右耳,难得有些清爽的微风从窗外吹来,钟野心里一软,扯过垂下的那条耳机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 是钟临夏答应给他听的第三首歌。 木吉他伴奏的《宝贝》。 钟野闭上双眼,暗自想钟临夏选歌真的足够贴切,这首歌是真的适合睡觉,轻轻柔柔的调子本来就像摇篮曲,只是他心里觉得,这首歌应该他放给钟临夏更为贴切吧。 又过了一会儿,大脑放松到他已经无法再有这么多胡思乱想,耳边只有张悬细腻的女声,很平静地,在夜的最后时分唱着——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让你喜欢整个世界” “……” 第43章 画室藏人 钟野很久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一觉到大天亮,阳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到他身上,照得他某一小块皮肤开始发烫,他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伸手去摸枕头边的手机。 手机显示此时此刻九点三十六,不是很早了。 他转头看了看地上,37码的白色拖鞋还扔在床边,上铺的人还熟睡着。 钟野掀开身上的毛巾被,弯着腰从下铺钻出来,踩上自己的拖鞋。 睡这个床和睡在椅子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都硌得钟野浑身生疼,床体又不够长,他蜷缩着睡一晚上,腰背都觉得酸痛。 他直起身子抻了抻筋骨,边抻边思考今天的安排。 距离傅慕青给他定的期限只剩一天,手头的画还有一些要改的地方,临近期中考试,他还要抽空复习文化课,钟野盘算着怎么把这些任务安排到一起,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是傅慕青。 “我今天下午两点去学校办事,顺便检查你的作品。” 傅慕青语气不算很差,也没有批评或者警告他,但这一句直白白的通知还是让他有点无端心虚,满脑子都是自己还没完成的那幅画。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接水,挤牙膏,动作一步比一步快,他边刷着牙边走出卫生间,叼着牙刷站在床边,看向上铺还在熟睡的人。 钟临夏睡觉时紧紧靠着上铺的边缘,头埋在在右臂和栏杆形成的夹角里,右耳里还插着播了一夜的耳机,另一头垂落到下铺,耳机线在空中微不可见地晃了晃,钟野伸手摘掉了钟临夏耳朵上的耳机。 “我要走了。”钟野戳了戳钟临夏从臂弯露出的一小块脸,含着泡沫说。 床上的人哼唧了几声,闭着眼睛艰难摸索了半天,拽住了钟野还没拿开的手,含糊地说,“我也要去。” “我去画室,”钟野晃了晃,想把手抽出来,“你在家把饭吃了,然后补补觉。” 钟临夏用力抓着钟野的手,又挣扎了几下,半梦半醒地说,“我在旁边坐着,不会打扰你的。” 钟野咬着牙刷,看钟临夏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要坚持跟他一起走,拒绝的话就被咽下去了。 真拿他没办法。 “那你快起。”钟野把手抽出来,轻轻拍了拍钟临夏的手背,回到卫生间漱口。 再出来的时候,钟临夏已经穿好了衣服,背好了书包,坐在下铺等他。 钟野走过去压了压钟临夏像被炮轰过一样的头发,又给他翻了翻校服衣领,然后拎起自己的书包,说走吧。 梅雨季的好天气都是有数的,阴雨和浓云注定比阳光更多。 钟临夏坐在钟野自行车后座,双臂紧紧环在钟野腰腹,脸颊落在钟野后背,好闻的皂香直窜口鼻,他闻了闻自己身上,嘻嘻,现在也是这个味道。 潮湿的水汽随风飘到脸上,分不清是雾还是雨。 新家离宁海中学更近,风景却不似之前那条路漂亮,他们不用再穿过陵园路上笔直茂密的梧桐林,只过几个红绿灯就到了学校门口。 周末学校不上课,但钟野有傅慕青开的后门,可以大摇大摆地从学校大门走进去。 但钟临夏不行。 钟野带着钟临夏从后墙翻进学校,费了好大劲才终于进了画室。 收尾工作用了两个多小时,钟野再次放下画笔抬起头,已经快到下午。 钟临夏说着自己要在旁边坐着,结果早就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钟野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然后走回画板前,抄起书包里的书,开始朝着画板大力扇起风来。 钟临夏就是被这股野风扇醒的。 梦里他正变成只羊在草原上吃草,风和日丽,一片祥和,除了大晴天却有点诡异的冷之外,一切都美好得跟做梦一样。 直到天气突然转阴,天空骤然变暗,四野突然卷起狂风,一道惊雷劈下,直接把他劈醒了。 钟临夏哐当一声站起来,顿时一声巨响,身后的椅子被弹得摇晃了半天,才终于落了地。 第47章 睁眼发现自己没变成羊,也没在吃草,旁边钟野手里拿着本高中数学选修二,正抡圆了胳膊往画布上扇风。 又一阵狂风大作。 原来这就是梦里的那股野风。 “……”钟临夏刘海都被吹到头顶,睡眼惺忪地问钟野,“你在干什么……” 钟野脸上一层薄汗,在室内灯光下清晰可见,喘着粗气回头看向钟临夏,“我把颜料扇得干一点,一会儿老师要来检查。” “为什么老师来检查就要让颜料干?”钟临夏睡了一觉,觉得脑子已经清醒了很多,但他还是不懂钟野在干什么。 钟野气喘吁吁地放下手里的选修二,靠在画架旁的桌子上,解释道,“画面干一点,显得不像是今天现来赶工的。” 钟临夏看向光泽的确减弱了很多的画布,半信半疑地问,“所以扇风有用吗?” “没什么用。”钟野耸耸肩,“扇了半天也没干。” 钟临夏难得看钟野被累成这样,好奇地打听,“你们老师这么恐怖啊。” “嗯。” 钟野只有一个字。 彼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钟临夏好奇地跑到门口去看,结果还没等他凑到玻璃前,就听身后钟野的一声呵斥—— “钟临夏!过来。” 钟临夏先是一惊,然后回头看了眼钟野。 他猜到钟野自己大概都没发现自己悄悄挺直的脊背,和突然有些苍白的脸色,明白了此刻是怎样的处境,于是来不及多问就乖乖跑了过去。 空气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门外脚步声逼进,钟临夏只比那脚步声快一步,贴到钟野面前。 “我老师来了。”钟野解释道。 钟临夏几乎快要贴在钟野身上,额头的时候几乎要和钟野下巴相碰,此刻他能更加清楚地感受到,钟野很紧张。 他也就很紧张。 “我躲桌子底下行吗?” 来不及等答案,钟临夏边说边钻进了教室两侧散乱摆放着的桌椅下,把自己藏了起来。 钟野拦了一下,但没等抓住钟临夏,他就已经像泥鳅一样滑进了桌底。 “你别站这了!!”钟临夏人被团成小小一个,躲在桌子底下还拼命朝他摆手,看着比他还着急。 门口已经响起了敲门声,钟临夏简直快被急死了,不敢再说话,只能一个劲儿地摆手让钟野走。 钟野却依旧站在他面前,露出了一种钟临夏看不懂的表情,他不知道那种表情是代表难过还是什么,总之他从没在钟野脸上看过,想也想不明白钟野为什么不走。 直到外面的人似乎是敲门敲烦了,蓦地停下来,钟临夏心猛地一跳,在他能碰到的钟野的小腿处用力一推,彼时画室门口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钟野也刚好被钟临夏推了出去,面向门口的傅慕青。 “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傅慕青说着话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不算好听。 傅慕青一进来,钟野的注意里就在他那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西装上,西装胸前的口袋还插着块真丝手帕,露出整理熨帖的一角。 他很少见傅慕青穿得这样正式,甚至几乎是完全没有见过,从他第一次见傅慕青开始,对方就一直是一副艺术家做派,穿得简直能混入中东本土住民,相比之下,今天简直像是从婚礼现场赶来的。 晃神的片刻,傅慕青已经走到他身边,斜睨他一眼,然后坐在了画架前地椅子上,不咸不淡地说,“你最近到底是什么了。” 钟野回过神,下意识往右撤了一步,挡在了那排桌子前,依旧面朝着傅慕青,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了根铅笔,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抠住笔杆,淡淡道,“没怎么。” “搞创作本来就吃状态,状态好的时候和差的时候画出来的东西简直能叫天差地别,你这个样子,我提醒过很多次,也提醒你很久了吧,死命不改,你还想好吗?” 话不算重,也不算难听,但用傅慕青那股恃才傲物的劲儿说出来,钟野心里就有点难受了。 他半倚在墙边的桌子上,长腿落地,脊背弯曲,低着头沉默,手里的铅笔已经被抠得得千疮百孔。 “状态不好,耳朵也不好了是吧,”傅慕青坐在画前,两条长腿搁在画架两侧,抱着臂靠在椅背上,看都懒得看钟野,“解释没有,道歉没有,反思也没有,太能耐了钟野。” 钟野双唇紧闭,喉头有些发干。 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故意跟傅慕青置气。 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曾经他很不喜欢钟临夏八面玲珑想要讨好所有人的样子,可时至今日他竟有些羡慕,如果他有钟临夏那样的能耐,至少不会一次又一次地沉默,惹得傅慕青一次比一次失望。 他该怎么说,该怎么解释,该怎么让傅慕青理解,通天的路铺到这,就快断了是什么意思。 守着摇摇欲坠的高塔,他也不知道登顶和楼塌哪一天先来,只能惴惴不安地守着,还要被批评不够淡定。 钟野苦笑着说,“我知道了,我努力调整。” 傅慕青瞥他一眼,“我怎么信你?” 钟野没说话,只是比量着角度,走到画架旁,才说,“您看看这幅呢,满足您的要求了么?” 傅慕青直接乐出了声,瞥了眼旁边的调色盘,又看向钟野,“哪里搞的靛蓝染料?” “托人。”钟野说。 托的人在桌子底下心虚地抹了把汗。 手臂抬起回落,却意外碰到了身旁的桌腿,连锁的桌子发出一阵不大的响动,傅慕青偏头看向钟野身后的方向,“什么东西?” “您听错了。”钟野再次不动声色地挡住他视线,把身后的人牢牢挡住。 大概是也想不到钟野真敢在画室里藏人,傅慕青只是狐疑地看了几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点评钟野的画,“还挺聪明的,想得到靛蓝染料。也是,要不是聪明,就你这个努力程度,估计小圈证都拿不到。” 钟野心口一颤,之前傅慕青跟他承诺的都是美院的破格录取,从来没有提到过和小圈证有关的问题。 一个是前几名,一个是几百名,钟野沉默地想着,也许并不是傅慕青要求高,可能他的水平是真的下降了。 状态、心气、努力、天赋,他可以掌控的东西现在尚没有力气抓牢,何况还有那些他根本无法掌控的,似乎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好在傅慕青并不是觉得他完全没救,这幅画从色彩到造型照比眼前一墙类似的画,终于是有了一点起色。 傅慕青亲自动手帮他改了几处有明显问题的地方,又提出了一些修改的建议。让钟野自己动手去改。 “你改吧,我在你旁边看着,今天我有空,你改好我再走。”傅慕青又拉了一把凳子来,直接坐在了钟野身边。 这真是很难得的机会了,平日傅慕青日理万机,钟野想让他帮忙改画都难如登天,如今这样详细一对一指导,他甚至都没有体验过几次。 钟野拿起画笔,目光却转向傅慕青身后的桌下。 还有一个辛苦蜷缩的身影。 “老师,”钟野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画笔,“我今天下午家里有点事,您要不先去忙吧。” 傅慕青向来不强人所难,更何况回家休息比在这看着钟野改画更轻松。 他耸了耸肩,半开玩笑地无奈道,“我该说你不知好歹还是怎样。” 此时钟野脑子里已经什么都没了,只有赶紧让钟临夏出来,他第一次跟送瘟神似的把老师送走,结果到门口时傅慕青还是回了头。 钟野瞬间冷汗满背,生怕他看见躲在桌子底下的钟临夏。 结果傅慕青只是说,“下周写生,明天记得去报名缴费。” 因为钟野之前也参加过很多次写生,流程完全熟悉,傅慕青没有多想,说完就转身要走。 可这次却被钟野一把拦住了。 钟野低着头,欲言又止很久,直到犬齿咬破嘴唇表皮,血腥味漫上口腔,才终于开口—— “老师,我能不去吗。” 第44章 云泥之别 门关到一半,傅慕青闻言顿住了脚步,回身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状态不好,出去状态估计也不行,不浪费那份钱了。”钟野把说得好像都是他自己的错,但此刻躲在桌子下的钟临夏想说,不是的。 状态不好是因为每天都要惦记着他这个弟弟,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觉,不想浪费钱也只是托辞,欠钱的是钟维又不是钟野,钟临夏想不明白,这一切为什么都要被归到钟野身上。 但他又不能出声,不能再给钟野平添更多麻烦,因此只能继续躲在桌下的空隙,继续沉默地听着门口两人的对话。 傅慕青好像特别震惊,蓦地笑了起来,半晌才戏谑地调侃,“哟,大少爷也知道替家里省钱了啊。” 钟临夏的视线望不太远,但他能感觉到,听见这话后,钟野的脸色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好。 第48章 他继续听下去,钟野好半天都什么话也没有说。 临江府邸到饮马巷的破旧阁楼,是陈黎无法接受的云泥之别。 那钟野的呢? 钟野心里的云泥之别是什么。 他想起昨晚他帮钟野带路回家,两人面对一屋子陌生面孔,和头顶破得掉渣的房子,钟野甚至没有表现出一点不悦的神色,放下书包就开始收拾屋子,擦灰铺床直到深夜。 好像房子搬到哪里,都不是什么值得痛苦或者雀跃的事情。 以至于让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好像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没有对钟野产生任何影响,也没有让钟野有任何落差。 直到此时此刻,他能感觉到钟野面对昔日习以为常的玩笑话,开始变得局促,难堪,无所适从,他才终于明白钟野的云泥之别是什么。 是清清楚楚一条通天路变得扑朔,是天赋把他悬在这里,命运又要他落地。 “不去了吧,我这几天多练一下色彩,下周去给您看。” 钟野在这诡异的气氛中开口,语气听上去已经不再有什么异常。 “好了好了,”傅慕青像是哄孩子一样拍拍钟野的肩,边说边往外走,“就一万块钱,你家哪差你这点,别闹了啊,明天记得去报名。” 还没等钟野再说什么,傅慕青就已经离开了,转眼就只给钟野留下了一个远远的背影。 他手握着门把手,想不明白到底是该关上还是打开。 是该追上去告诉傅慕青,他现在连一万块钱都拿不出来,还是就此关上门,沉默地看着傅慕青离开。 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回过头看向躲在桌下的人,“出来吧,走了。” 钟临夏终于刑满释放,一分钟都等不及,直接手脚并用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钟野最终也没有追出去,他压下把手,关上画室门,却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惨叫。 “啊——” 钟野回头看见了捂着腿摔在地上的钟临夏,赶忙跑到钟临夏身边,手也覆上对方死死捂住的那块,眉头紧锁着去追钟临夏的脸,问他“怎么了,磕到了?” “麻了……” “什么?”钟临夏捂着腿,说话也不清楚,钟野听见他说了话,却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就心急地去扯钟临夏的手。 “麻了!”钟临夏腿本来就麻得动弹不得,钟野还要去碰,难受得他只能大叫,“腿麻了!” “……” 钟野放开钟临夏,一脸无语地站起了身。 “?”钟临夏边等着腿麻缓解,边眼见钟野起身,委屈巴巴地说,“怎么不关心了?” “腿麻我关心什么?”钟野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钟临夏在他脚下打滚,“还是需要我帮你踹一脚?” “不用了不用了……”钟临夏抱着自己的麻腿滚去了一边,边滚还边提防着钟野,好像怕钟野真给他一脚似的。 钟野看着地上滚得离他越来越远的人,简直无语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直接走过去,一把把人提溜了起来。 钟临夏本来看钟野走过来,还如临大敌地求饶,结果下一秒就好好站在地上了。 因为还有腿还有点隐隐作痛的麻,钟临夏左腿仍然不敢着地,钟野就维持着刚才把他提起来的姿势,任他倚着自己,把全身的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 “我还以为你要偷袭我。”钟临夏抬起头,后脑勺贴在钟野胸口,刚好看见钟野的下巴。 钟野低下头,刚刚好能看见钟临夏仰起的一张脸,这个角度看去,胸前的人眼睛变得更大,脸变得更圆,他鬼使神差伸出了手,反手在钟临夏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笑,“你当我跟你一样大。” 这是第一次,他听到钟野在离他这么近的位置和他说话。 大概是因为天生耳朵够好,钟临夏天生对声音格外敏感,所以他第一次见到钟野就觉得钟野的的声音很特别。 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特别。 足够低沉,足够宽厚,但不沙哑,如果非要说是一种什么特别的感觉。 大概类似于大提琴拨弦,没有拉弓的声音那样沉重似悲鸣,别添一种悠长的余韵,话毕也好似有缓缓的震颤。 刚刚他耳朵紧贴钟野胸口,听到的就是这种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 说不好那一刻是什么感觉,是害羞还是愧疚,钟临夏突然一把推开了钟野,与钟野拉开距离,才后知后觉地呆呆看着钟野,才想起来解释,“我……我腿不麻了!” 钟野眉梢微挑,抱臂站在一侧,“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了? 大概是钟临夏自己心虚,钟野脱口而出的这几个字,到他这里就开始不停被脑补出各种不同的意思,一下觉得钟野是看出来这个,一下又觉得钟野看出来的事那个。 他心虚地摸摸自己的脸,好烫。 不知道钟野看出来的是不是这个。 他算是懂了为什么人尴尬的时候都会假装很忙,离他好远的凳子被转了几圈之后搬到了钟野面前,也不看钟野,就低着头说,“哥哥你坐。” 钟野看了眼被钟临夏搬过来的凳子,好一会儿都没动,只是把目光从凳子上又落回钟临夏身上。 这样诡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停留好久,钟野才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让钟临夏坐在自己身边。 “以后不会再让你躲起来了,我会跟老师求情,让他知道你在这。”钟野盯着钟临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钟临夏也是到这才明白,钟野压根没把他刚才那一堆欲盖弥彰的举动当回事,他以为的尴尬也不过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钟野真正没有放下的,原来是让他做这种躲起来,还躲到腿麻的事。 “不用的,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本来就是给你添麻烦,不要再跟老师说了,”钟临夏不懂钟野为什么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明明跟那个老师说话,比躲在桌子底下可怕一百倍,“你们老师好可怕。” “又没让你去说,”钟野今天手是真的不老实,又掐了一把钟临夏的脸,“我说。” “可是这真的不算什么,”钟临夏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钟野相信,甚至想搬出从前更难堪的经历,“以前……” 但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说出了那些经历,钟野不仅不会觉得有安慰,也许反而会更加难受,他没有把握说钟野是这样重视他的,但至少从之前的经验来看,每次他提起以前的事,钟野的脸色都不是很好。 “以前怎么了?” “没怎么,”钟临夏不敢再说,把话题岔开,回到钟野身上,“对了,老师刚才说的写生是什么?” 钟野一哂,心说这话题真是岔得足够生硬,于是还是凑近了问钟临夏,“真的没什么吗?” 见钟临夏抿住嘴唇,拼命摇头,他也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抓了支笔在手里摆弄,撤回到原来位置,懒懒靠在椅背上,回答钟临夏的问题,“写生就是一群人去村子里画画。” 他以为这样说就足够破灭一个小孩对写生这种听起来高大上的东西的滤镜,但没想到钟临夏根本就没听懂,也不懂写生到底是啥。 钟临夏也不想弄明白这个到底是什么,他只好奇一个问题—— “那你想去吗?” 钟野手里飞转着的笔突然停下了。 他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目光清澈,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翘首以盼他的答案。 那一刻是真的恍惚,他甚至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 小学,还是幼儿园,还是五岁第一次摸画板,从画室回家的路上,梅岱问他,那你想去学画画吗? 那些远到他已经有些记不太清的记忆,被钟临夏一句话重新带回眼前。 可是钟野还是轻轻偏过头去,淡淡道,“不想。” “为什么不想去?”钟临夏目光追寻着钟野偏过去的头,想看却看不见钟野此刻的表情。 “没有为什么,”钟野语气不算很好,“就是不想去。” 钟临夏就是看也看明白了,只有假装不想去才会哭丧着脸说不想去,真不想去只会为不用去而庆幸到笑。 “那就是想去。”他得出结论。 钟野这次是真被气笑,“你还替我说上了?” 钟临夏没回他,哼哼两声就没再提这事。 钟野原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原以为钟临夏没拿这事当回事,原以为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地过去了。 直到写生报名缴费结束的那天,如同亚马逊雨林里的蝴蝶扇动翅膀,钟野选择放弃写生的这一举动,竟然牵连出了如得克萨斯州龙卷风一样,接二连三令他不得安生的破事。 第45章 不要怪哥哥 自从画完那幅勉强让傅慕青满意的海之后,钟野就很少再去画室了。 期中考试迫在眉睫,班主任下令,期中考试前不得再请假练习美术,全班都要一门心思扑在文化课上。 第49章 “钟野,”萧宁站在讲台上,单独点了钟野的名字,“从今天开始你也不许去了,我之前就跟主任说过,你这美术哪还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地方,倒是这个文化课,退步快退到姥姥家了!我跟主任打过招呼了,期中考试前你就收收心,老老实实在教室里给我学习。” 钟野本来还在抄落下的英语笔记,听见萧宁点名就扔下笔站了起来,没想到被劈头盖脸一顿说,站得他站立难安,只能说好,我不去了。 萧宁陆陆续续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都是文化课不太行的同学,要求钟野和这几个同学,晚上自习时间都去隔壁教室参加学校的提弱补习。 甚至没有商量的余地,从今晚晚自习就开始补课。 钟野攥着英语的笔记的纸边,头低垂着快贴到桌子,脑子里几乎是一团乱麻。 怎么会这样。 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学校给免费补课,已经算是好到不能更好的事了。 落了这么久的文化课,他今天回来苦苦自学了一天,却一点都补不回来,如果不靠补课,高考总复习前,他落下的只会越来越多。 但他此刻却没有一点为此高兴的感觉。 满脑子都是钟临夏该怎么办。 今晚,钟临夏放学了谁去接他,他自己能不能找到从学校回新家的路,今晚的晚饭谁给他做,会不会有饭吃,有没有带家门钥匙,自己在家会不会害怕。 还有以后呢,以后他留在学校上课的每一天,钟临夏怎么办。 纠结整整一节课,下课后,钟野跟着萧宁回了办公室。 “你逗我呢,钟野,”萧宁一边唰唰地给手里的英语卷划着对号,一边跟钟野说话,“今天第一次补习你就不参加,你是不是现在天天画画心都画野了,一点都学不进去了是吗?” 大概是大部分班主任都是英语老师的缘故,英语组课间简直堪称人声鼎沸,每个班主任前面都站了一排等着挨训的学生。 钟野从小都鲜少被老师批评,当年考进宁海中学的时候分数线超了一大截,从小就没有因为学习被老师这样训过,在这个环境下站着,格外的无所适从。 他攥着手里的水笔,开口都觉得艰难,“我保证落下的课我会想办法补上,但是晚上的补习我真的需要请假。” “你补上?”萧宁手上的速度没有变慢,声音却变得急躁,“你用什么补,有什么是比学校老师更快的,而且你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非要今晚去解决。” “我……”钟野深吸一口气,手里的笔帽都差点被他掰弯,“我得去接我弟弟,他才十三岁,我们家刚搬了新房子,没人接他会迷路的,也没人管他饭——” “这跟你有关系吗?”萧宁终于放下手里的卷子,抬头看向钟野,“你家里人呢,怎么你弟弟这么小,家里没一个人能管他吗?非要你一个明年就要高考的高考生管是吗?” “是。”钟野答。 “你哪里来的弟弟,我记得你不是独生子吗?”萧宁刚才被他气昏头,现在才反应过来,开学填的表格里白纸黑字写着钟野是独生子。 钟野避而不答,只说“我确实有弟弟。” “你真是要把我气死,”萧宁其实也不大,今年都没有三十岁,和老班主任们学的色厉内荏的一套,其实心里还是小姑娘的软心肠,嘴上说着批评钟野的话,最后还是问钟野,“今晚我放你出去,明晚总能好好上课了吧。” 钟野松了口气,说“我今晚就安顿好他。” 萧宁戳戳他手背,脸上还是一副严厉的表情,语气却已经没那么硬了,“你家里这个情况,这么小的孩子都没人管,估计更没人对你上心了,所以你自己必须对自己上心,文化课绝对不能落下,不然你要不要上大学了?好在今晚补的是英语,明天中午午休的时候,你来我办公室,我给你单独补。” 钟野手的笔突然“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抬起头愣愣地看向萧宁。 很多年后,他回望自己跌宕艰涩的前半生,惊觉一切转折都在他十七岁那年发生,亲妈扔下他出国,钟维再娶,钟家破产,他开始一个人照顾钟临夏,同年年底全省美术联考,紧接着参加第一次高考模拟,急转直下的生活,接踵而至的难题,回头想想都觉得难捱的一年,他那时竟然没有觉得有多苦,满心只想让大家都能舒坦一点。 直到萧宁恨铁不成钢地问他,还要不要上大学了。 他才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号叫钟野的人,他从小的梦想就是考美院当画家,年底就要参加美术联考和高考一模。 好陌生。 “我知道了,”钟野目光落在萧宁办公桌的边缘,看见水晶板下压满他们班每次考试的成绩榜,自己的那排被用粉色荧光笔标过,明晃晃出现在班级中下游,“谢谢老师。” 他的话实在太简短,表情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萧宁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懂不懂自己的意思,但言尽于此,作为班主任,她也只能说到这了。 “笔捡起来吧。”萧宁叹了口气,“自己想想清楚,别犯傻。” 钟野点着头说自己知道了,走出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却还是在心里悄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知道他身边太多东西,都是靠钟维曾经给予他的钱和名得到的,昂贵的画材,不菲的课时费,就连外人看来傅慕青的偏爱,起初都是靠钟维眼都不眨地砸钱砸来的。 所有人都以为傅慕青是真的惜才,只有钟野知道,单是艺体楼里傅慕青为他单开的一个画室,钟维就砸进去了十五万。 也正是因为太早就明白了,这世界绝大多数东西都明码标价,所以他心知肚明萧宁的劝告有多可贵。 但他实在没有选择。 他可以每晚留在学校里补课,可以把大部分的精力从美术转移到文化课上,也可以从此正视自己的处境,更加努力备战高考和联考校考。 可他也确实放不下钟临夏,没法放心把钟临夏扔给那种状态下的陈黎,没法说钟临夏和前途哪个更重要。 尽管他也没想到有一天,一个误打误撞走进他生活的小孩,竟能被他放在和前途一样重要的位置上。 他有时也不解,自己这么无情的人,为什么这么轻易就和钟临夏产生了感情,把自己逼到这步进退不得的境地。 那天晚上六点,上完最后一节课,钟野踩着下课铃从教室后门飞出去。 现在的他已经不会顾及踩着铃跑出去后,教室里那些对他或褒或贬的议论声。 他只顾及让钟临夏在校门口等他这一个小时里,钟临夏会不会被坏人拐跑,会不会被追债的人抓到,会不会等不到他着急跑丢,他脑子里不停闪过千万种惴惴不安的猜想,让他早就无暇顾及那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这种不安,一直到他骑车一路飞奔到实验中学门口,借着将暗的天光看见校门口石阶上,一个安安静静坐着的身影时,才终于消散。 钟野叫了钟临夏一声,就见那个身影忽然动了一下,转头就兴高采烈地朝他跑过来。 钟临夏轻车熟路地上了钟野的车,环抱住钟野腰身,乖巧地宣布,“走吧哥哥。” 但这次钟野没急着走。 他回过头,问钟临夏,“你饿不饿?” “还行,”钟临夏趴在他后背说,“今天中午吃很多。” 日落后的世界有一种很特别地蓝调,钟野微微回头,目光落在钟临夏脸颊旁翘起的一小撮头发,声音很轻地说,“想不想吃麦当劳,咱们今天去吃点好的吧。” 钟临夏一时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愣愣地盯着钟野侧脸看了好久,直到钟野忍不住伸手把他侧脸的头发抚平,又问他一遍要不要去,才怯生生开口,“麦当劳,是汉堡吗?” “嗯,”钟野语气很平静,也很温柔,“有汉堡,也有薯条,我们也可以再买点鸡块,和可乐,冰淇淋也很好吃,你可以尝尝。” 钟临夏不知道钟野今天到底怎么了,变得和平时的钟野很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钟野的问题,只是问,“哥哥,是有什么事吗?” 钟野同样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要不要吃?” 二十分钟后,两人坐在实验中学旁那家麦当劳里,最靠窗的座位。 钟临夏只肯点一个麦辣鸡腿堡和一杯可乐,钟野假装同意,但还是去前台把自己刚才说过那些全都点了一份。 拿回座位的时候,钟临夏简直眼睛都放光。 终究还是小孩,钟野只用一口麦旋风就堵住了钟临夏的嘴,不再叨叨让他省钱。 这家麦当劳环境很好,钟临夏从来没有来过,也没有奢望来过,如今坐在这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麦旋风的甜香在口腔中漫开,除了满足,更多的是某种惶惑的不安。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就着可乐咽下一大口麦辣鸡腿堡,看向钟野。 钟野面前的东西一口没动,察觉到钟临夏的目光,他搓了搓手,有些艰难地开口,“你真的要现在听吗?” 第50章 “嗯。”钟临夏嚼着薯条,重重点头。 他回答得这样痛快,钟野也不再纠结,干脆坦白,“我文化课落下了很多,如果要补回来的话,以后就不能接你放学了,你自己走回家,买点东西吃,可以吗?” 钟临夏闻言看向他,几秒后才说,“可以,这怎么不可以。” 然后就转回视线,继续大口嚼起汉堡来。 钟野坐在他身边,盯着他转过头去,看见他眼底在一瞬间泛红,滚出一滴泪来。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不过血,不透气。 放学后的麦当劳人满为患,到处都是初中生吵吵闹闹的声音,钟野转过头,背对着钟临夏叹了口气。 “对不起,”他在嘈杂的人声里,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如果哥哥选择了自己的前途,不要怪哥哥。” 那顿饭是钟临夏从小到大吃过最好吃的一顿,刚炸好的薯条表面还泛着油光,是货真价实的外酥里嫩,他递给钟野一根,钟野接过,却用薯条蘸了一点冰淇淋,让他尝尝。 其实薯条蘸冰淇淋的味道,吃过就快要忘掉,可他还是始终记得那样有多好吃,是最特别的味道,很多年都念念不忘。 后来他长大了,回头想想,那天可能也不是因为麦当劳有多好吃,可能只是他想到以后钟野不会再接他放学,不会再和他一起吃晚饭,这顿突如其来的大餐变成他和钟野的最后一顿晚饭,他不管怎样珍惜地吃完,都觉得意犹未尽。 事实上,那顿饭最后确实是没吃完,桌面还剩下两只麦乐鸡块的时候,钟野的电话响了。 他点开看,是段乔扬。 电话铃声让钟临夏无端心慌,他举着沾满甜辣酱的鸡块,紧张地看向钟野,看着钟野接起电话后的神情慢慢变得严肃,变得眉头紧皱。 他好想问问到底发生什么了,和以后不能接他有关系吗,还是爸爸要把他送走了,到底是什么呢? 钟野听了半天,说了句“我现在过去”,就挂了电话,转头看向盯着他看的钟临夏。 “都吃脸上了。”他抽出餐盘里的餐巾纸,擦掉蹭在钟临夏嘴角的酱。 “怎么了。”钟临夏不管什么酱,也不管蹭到了哪里,他现在就想知道钟野怎么了。 钟野放下手里的纸巾,跟他说,“吃完我送你回去,我得去学校一趟。” “我不能去吗?”他抓住钟野的手,“我也想去。” “你去干吗?”钟野有点想笑,傻不傻,“早点回去洗澡睡觉不好么?” “我去保护你。”钟临夏抓着他手,目光虔诚地看着他。 第46章 “你就作吧” 宁海中学行政楼顶楼会议室外,段乔扬焦灼地盯着手机屏幕。 五分钟前钟野来消息说到校门口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还没见他人影。 身后的会议室内,众人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随时都有结束的意思。 他躲在会议室门旁的门柱边,手机振动了一声,钟野说,到了。 段乔扬抬起头,确实看见了正从楼梯走上来的钟野,但他明明只叫了钟野一个人,钟野身边却紧跟着另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直到这两个人都走上来,一大一小站在他面前,他无语到忍不住调侃钟临夏,“你哥真恨不得给你拴裤腰带上。” “我自己要跟来的。”钟临夏忍不住解释,“我来给我哥当保镖的。” 听到这句话,段乔扬觉得自己大脑的褶皱都被抚平,光溜溜一片。 “行行行,”他现在懒得跟这俩兄弟玩角色扮演,抓紧时间说正事,“钟野你看看,里面的人都认不认识。” 钟野跟着段乔扬走到会议室门口,红棕色的木门敞开一条小小的缝,段乔扬在左,他在右,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地站在那条门缝两侧。 钟临夏犹豫了一下,跟着钟野走到右边,躲在钟野身后,拽着他的衣角。 这条门缝不大,但看得很清楚,钟野从外向内望去,傅慕青坐在会议室长桌的主座,周围一圈,都是他的同班同学。 “看见了吗?” 因为他们现在离会议室里的人太近,出声很容易被发现,段乔扬只能发微信,钟野看见屏幕上的信息,点了点头。 “我看着都是咱班专业课成绩不错的,我照着上次的成绩单对比过,十六个人,刚好到第十七名。”段乔扬又发来一条消息。 钟野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然后打字,“你的意思是,傅慕青按照成绩叫了十六个人,但刚好避开了我。” “对,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是第一名诶,为什么不叫你。” “不知道,他自己的安排吧。” “怎么可能?你自己听听里面在说什么!” 钟野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看见了段乔扬怒发冲冠一张脸,正在拼命摆头示意他往会议室里看。 钟野放下手机,仔细听会议室里的声音。 “这个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有,是吧,”还是他熟悉的老语气,但因为傅慕青都是单独教他,所以他很少听见他用这个语气对别人说话,“你们珍惜了,这机会就有了,这次不珍惜,以后估计也很难再有了,可以说这个画展是你们这个水平,我尽我所能可以提供的水平最高的画展了,这不只是高考艺考,对你们上大学之后发展都是非常受用的。” “如果有人不需要这个机会,可以现在举手跟我说,那我们就依此顺延,反正你们也是全市最好的美术班了,这机会我给谁都不过分。” “都懂点好赖,”傅慕青清了清嗓子,听起来有点暗示的意味,“你们也看出来了,方可,咱班第十七名,为啥能来,你们自己想吧。” 说完这句话,傅慕青就跟有意留给大家讨论发挥一样,识趣地闭上了嘴。 段乔扬又怒了,连发数条微信。 “这他妈什么意思啊?” “为什么不让你去?” “你招他惹他了?” “这是穿小鞋吧!” “[动画表情]” 钟野却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打字,“也可能是不想让我浪费时间。” “你自己信吗?”段乔扬又开始轰炸。 “他让你画那一墙一模一样的画的时候怎么不嫌浪费时间。” “随便选一幅都比屋里那些人画得好吧。” “而且他之前少带你参展了?你那点小金库不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钟野正看着手机里段乔扬义愤填膺的发言,身后的衣角忽然被拽了几下。 他回头看见钟临夏正站在自己身后,好奇地盯着他俩,小声问他,“什么小金库?” 钟野本来不想跟钟临夏说这个,这下被段乔扬说漏嘴,他回头瞪了门那边的人一眼,结果看见这人正在用口型跟他身后的钟临夏说,“一会儿跟你说噢。” 他又转头看向身后的钟临夏,正眼睛放光地点头,俩人一唱一和好不快活。 他刚要说点什么,屋子里突然一片骚动,傅慕青说了一句类似于要保密的话,再之后就突然响起众人挪动凳子站起来的声音。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马上飞也似的从门口逃走,往楼下飞奔。 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三人本来坐在灯光球场,只有钟临夏坐不住,拿着篮球到处乱砸,球场里到处都是球砸网砸地的“砰砰”声。 钟野和段乔扬坐在球场一角,继续聊着刚才的事。 “你就这么翘课,宁姐不骂你?”球场的灯光明亮,钟野一边盯着远处那个抱着篮球乱走的身影,一边跟段乔扬说话。 “我请假了。” “怎么请的?” “闹肚子,快把学校厕所炸了,得换个地方拉。” “……”钟野一直觉得段乔扬是个够意思的哥们,就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钟情于开一些屎尿屁的玩笑,“也亏得宁姐信你。” “别说我了,”段乔扬拇指指了指艺体楼,“说说吧,怎么得罪傅慕青了?” 钟野刚想开口,只听远处“砰”地一声,他应声抬头,刚好看见钟临夏被从墙壁反射回来的球砸倒,后脑勺着地,结结实实倒在地上。 “钟临夏!”钟野是最先发现的,大概是因为目光本来就一直跟着钟临夏走,机会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钟临夏摔倒那刻,他喊着人名字就冲过去了。 段乔扬看见钟野冲了出去,反应了好几秒才看见倒在地上的钟临夏,也跟着冲了出去。 钟临夏根本没料到那球弹回来会刚好击中他自己,倒在地上的时候甚至一点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有,后脑勺砰地一响,眼睛就开始冒星星了。 他感觉有人托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从地上抱起来,放进一个有点坚硬的臂弯里。 “钟临夏!”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但是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是谁的,只知道那人锲而不舍地一直喊着他的名字,“醒醒,钟临夏,睁眼睛!” 第51章 他很费劲地睁开眼睛,看见了钟野紧张到苍白的一张脸。 意识逐渐回笼,他好像想起来刚才的声音属于谁了。 噢,是他要当保镖保护的哥哥。 “我没事……”眼前的星星开始逐渐消散,面前钟野的脸也愈发清晰,看着这张脸,他竟然有点不合时宜地想笑。 因为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他感觉钟野很像小时候陈黎看得那种苦情剧里,女主吐血死掉后,抱着女主痛哭的男主。 虽然钟野没哭,但是看上去也并没有多好。 “我还没死,还活着。”他摸摸钟野的脸,说完想要坐起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就你这还当保镖保护你哥呢,”段乔扬在旁边补刀,“别让你哥时刻保护你就不错了。” 钟临夏以为钟野会接着这话也说他两句,毕竟是他自己闲着没事作死,差点把头磕坏。 但钟野却又瞪了段乔扬一眼,像是维护他面子似的断了这一茬,转而问他,“头还疼不疼。” 钟临夏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好像扁了一点,而且真的很疼。 但他还是笑着说了句不疼,然后蹦蹦跳跳地站起来,说走吧,我不玩了。 钟野看着他摇摇晃晃地走远,叹着气走过去,把他扶住,说他,“你就作吧。” 钟临夏哼哼两声,为自己辩解,“我也没想到会砸回来。” “因为你没学过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段乔扬又补刀。 钟临夏是彻底不想理段乔扬了,他现在有点庆幸,陈黎给他找的不是个贫嘴的哥哥。 几个人就这么说这话走回刚才坐的位置,话题又回到刚才的会议室。 “说真的,你真不好奇傅老师为什么不带你参加画展?”段乔扬问钟野。 钟临夏没忍住插嘴,“可能是因为他没去写生。” “什么写生?”段乔扬问钟临夏。 钟野就转头瞪钟临夏,钟临夏看看钟野,又看看段乔扬,最终还是没敢把话说出口。 但这一句彻底激发了段乔扬的好奇心,开始一遍遍磨叨钟野到底是什么写生。 钟野不答,钟临夏也不敢答,好像两个人商量好了,默认注定要把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一样。 两人都不说,段乔扬也不知道还能问谁,缠着他们磨了一会儿,没有答案也只好作罢。 到最后,就连钟野自己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过去的时候,第二天钟临夏的失踪,却再一次提醒他,这件事情远还没有结束。 第47章 失踪 第二天早上,钟野照常送钟临夏去上学,到了学校门口,钟野把胸前的书包摘下来递给钟临夏,问他,“昨天我跟你说的,回家的路线,记牢了吗?” 为了让钟临夏自己一个人也能顺利回家,钟野昨晚把回家的路线讲了好几遍,确认钟临夏背下来了之后,却还是觉得不放心,又把这一路的路线编成了口诀,反反复复地在钟临夏耳边念叨。 钟临夏边把书包背好,边开始背诵昨晚钟野教他的口诀,“132,省中医,下车换,144,到终点。” 学校门口到处是接送孩子的家长,全校小孩都穿着一样的藏青色校服,钟野穿着高中校服站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瞩目,也偶尔会有小孩好奇地打量着他和钟临夏。 钟野照常无视那些目光,揉了一把钟临夏的头顶,“记得很牢,我的电话号呢,记住了吗?” 钟临夏其实早就背下来了,但无奈钟野根本不信,昨晚到底还是在他耳边叨叨了好多遍。 他看出来钟野其实很紧张,如果不是真的没办法,说不定真的想把他拴裤腰带上。 为了让钟野能安心去上学,他老老实实背出钟野的电话号,背到一半的时候,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肩膀。 他抬起头,看见钟野正皱着眉看着他身后,然后他转过头,看见自己身后的严肃。 严肃是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小胖墩,是他们班的班长,因为力气很大又很有正义感,所以班上大家有什么事都会去找严肃帮忙。 此刻严肃站在他身后,脸色看上去很不好,一边警惕地看着他面前的钟野,一边往后拉了拉钟临夏,问他,“钟临夏,你认识这个人吗?” 钟临夏挠了挠头,不解地看向严肃,“认识呀,这是我哥哥。” “哥哥?”严肃重复了一遍,盯着钟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钟临夏又转头看向钟野,这货居然在笑。 “对,来送我上学呢,所以我们赶紧进去上学吧。”钟临夏个子实在是矮,在这两人之间来回看得脖子都疼了,心说赶紧解释完就可以进学校了。 结果严肃又拽住了他,仍然警惕地刨根问底,“是你亲哥吗,还是认的哥?” “不是亲的,但是什么叫认的哥?”钟临夏看看严肃又看看钟野,“没认过。” “嗯,”钟野终于舍得开了口,捏了捏钟临夏的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严肃,“不是亲的也不是认的,我拐来的,平时给我干活,我就带他学点坏,抽烟喝酒什么的。” “我的天!”严肃惊恐地看着钟野,他简直没见过这么坏的人了,“你怎么好意思说的!” 也是这时他才发现,眼前的人确实有点校霸小混混的感觉。 男生漆黑碎发半垂着,仗着个高倨傲地俯视着他,五官轮廓利落硬朗,下颌线流畅利落,身上不知道哪个学校的校服,上面还粘了块红色的血迹,看得严肃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不停地冒着冷汗。 他拉住钟临夏的手,把钟临夏往校门口拽,边拽还边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怎么敢招惹这种人呀,老师不是说过吗,不能和校外的坏孩子玩!” 钟临夏简直要被他弄昏了,赶紧解释,“这真是我哥呀,不是坏孩子,他学习很好的。” “别傻了钟临夏!”严肃记得快哭了,“你看看他身上,还有蹭上去的血,一定是在你没看见的时候打架了呀!” 钟临夏闻言转头看向钟野的校服,钟野自己也低头看,看见侧腰上一小块红色的痕迹,“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严肃看见他笑简直更想哭了,也不管钟临夏跟他怎么说了,干脆死死拽着他往学校里跑。 钟野看着小胖子惊慌的背影,和钟临夏一步三回头看着他的那颗脑袋,心里又生出一股坏,朝着那两个背影喊,“再管闲事,下回蹭的就是你的血。” 严肃的背影果然猛地抖了一下,然后拉着钟临夏跑得更快了。 直到两个小孩的背影都消失在视线中,钟野才收回目光,落在自己校服腰侧那道红色的痕迹上—— “……” 正宗温莎牛顿朱红色。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画油画本来就不可避免蹭上颜料,他很少注意这些,但红色颜料被当成血还真是第一次,就跟纹身纹了喜羊羊就被当成黑老大一样荒谬。 钟野唇角带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有一种难言的踏实, 今天是他第一次见钟临夏和他的朋友,内心感情复杂到好像突然发现,自己养的小狗也会对别人转圈,开心于他有别人喜欢挂念,也怀念他只对着自己一个人撒娇转圈。 那一刻,他恍然发现,自己跟段乔扬说的那句话,竟像回旋镖一样,扎进他自己的心里。 那晚他恨钟临夏恨得牙痒,说他跟个太阳似的,围着所有人转,没人不喜欢他。 如今再想想这句话,竟然欣慰到有些感动。 他好希望能一直这样,希望钟临夏能永远像太阳,希望钟临夏永远被所有人喜欢。 希望即使有一天钟野不在他身边,他也能比有钟野在身边,更幸福。 然而这种欣慰的感觉还没持续到一天,就被钟维的一通电话打破。 钟野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上晚上的补课班,地理老师刚开始讲大气环流,电话就开始震动,钟野被震得不耐烦,隔着校服口袋给手机关了机,就继续提笔做笔记。 一节课从季风环流讲到七压六风,老师又发了一页试卷来做,钟野压根就没怎么学过地理,看着题脑子就发昏。 做完那张卷子刚好打了下课铃,钟野走到厕所隔间打开手机。 一开机,瞬间弹出了几百条微信短信,还有几十个电话,全是钟维一个人打来的。 钟野心跳都漏了一拍,又不敢回电话,害怕是追债人下的圈套,悬着一颗心打开微信,一条条看钟维发来的微信。 钟维发了很多条语音,他没有耳机,只能一条条转成文字。 “你陈黎阿姨说小夏没回家啊,在你那吗?” 这是第一条,时间是六点三十五。 “怎么不接电话。” 这是第二条,时间是六点四十。 钟野看了看屏幕顶端的时间,此时此刻,七点四十,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他清楚地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震得脑子都在发抖,呼吸急促到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稳。 第52章 来不及再往下看,他直接打字,“现在回去了吗?” 没有回复。 钟野倚在厕所的隔间的门板,手指飞快滑动着屏幕,翻过狂轰滥炸的几百条语音,他看见钟维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二十分钟前。 “你弟弟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也别回来了。” 再之后,就再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了。 从前他觉得钟维处处看不上他,处处挑他刺,看个过门没几天的继子,比看他这个亲儿子都亲。 如果钟维刚刚那些话放到几个月前说,他一定会和钟维吵个天昏地暗,一定会问他你知不知道谁才是你亲生的种,然后拿出抄家的力气跟他对抗,把家里陈黎和钟临夏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但他现在竟然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了。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也许是从他发现钟维只是遇到事情自己第一个躲起来的懦夫开始,也许从他听见陈黎对钟临夏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开始,也许是从他第一次拉住钟临夏的手发誓会带他逃出去开始,在他心里,这个家早在那时就已经散了,苦苦捱过每日的希望就只剩下带走钟临夏一个。 “我当然不会回去,”钟野颤抖的手指触碰到输入法键盘,每个字都打得艰难,“没有他了我回去干嘛?” 打完这行字,钟野的脑子已经彻底乱成一片了,方才做题时冒的那一身汗,此刻已经变冷,和新冒出来的冷汗一起从颈侧滑落。 钟野闭上眼睛,靠在隔间门板上喘息,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忍不住发抖。 他想极力说服自己,钟临夏那么乖,不会乱跑的,可能只是突然忘记了口诀,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为什么不给哥哥打电话呢? 钟野右手紧攥着手机,各种不好的猜测都跟听到发令枪了似的,一股脑往他脑子里钻,但不管他想到的是多可怕的场面,脑海里最后都会停在昨晚在麦当劳,他跟钟临夏说自己不能再接送他时,从他眼睛里滚出来的那两颗泪珠。 他从未如此希望时光可以倒流,人还能做第二次选择。 但他没有,谁都没有。 上课铃响的时候,钟野从隔间里冲出来,边给钟维打电话边往楼梯口飞奔,走廊巡视的教导主任在他身后边追边大喝着他的名字,说他再敢往前跑一步就给他记过,钟野说你今天就算给我开除了我也得走。 教导主任一直追到校门口,裤腰上挂着的钥匙串就一直叮叮咣咣响到校门口,直到钟野一出校门就拦了出租车,只给他留下一脸的车尾气,简直快被气疯,却又没有办法,只能给钟野家长打电话,通讯录翻到钟维电话,教导主任毫不犹豫地就按了下去。 钟野不知道为什么钟维的电话一直占线,出租车沿着宁海中学一路直下,他一边不停地拨电话,一边仔细盯着窗外来往的每一个行人,乞求那个熟悉的身影赶紧出现。 但钟维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打到第二十九个,出租车开到实验中学门口。 实验中学晚上五点半放学,到现在已经快放学三个小时,学校里除了守夜的保安已经空无一人,他找了校门口上下几百米,都没看见一个人影。 钟野撑在校门口的石柱上,心脏跳得已经不是人的速度,三个小时,他脑子里反复盘悬着着三个字,他不知道钟临夏到底在哪,到底在经历什么,但他害怕—— 三个小时,做什么都够用了。 钟野脑子其实已经乱到不知道该怎么做,到这时候才想起来应该报警,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拨了报警电话,接线员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他喉咙却像被锁住了一样,几乎发不出声来。 “我……弟弟丢了,”钟野靠着钟临夏学校门口的大理石墙脱力到蹲下,脑子里想说的一时间磕磕绊绊都不知道怎么连成一句话,“实验中学的学生,放学没有回家,我找了一路也找不到。” 接线员也听出来他激动,连忙安抚,“别激动别激动,孩子丢多久了。” “三个小时了,”说到这,钟野突然想起来之前听说人都是丢了24小时之后才能报案,心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破灭,崩溃地用手抹了把脸,“能找吗,他平时特别听话,不会无缘无故不见了,求你们了,求——” “先生您先冷静,孩子周岁多少?” “十三。” 接线员也像松了口气似的,“您放心吧,咱们国家十四岁以下儿童走失,我们这边会立刻立为刑事案件,孩子是在实验中学走失的是吗?” 钟野又燃起希望,但这一来一回,他已经彻底没法再高兴一点,“对,我现在也在校门口,没看到他。” “我们这边已经立案了,您现在立刻去辖区内最近的派出所调监控,看看孩子的行动轨迹。” 钟野一刻不敢停地又站起身,拦了辆出租车说往最近的派出所开。 司机没着急起步,看他匆忙上车的样子,询问道,“你着急吗?” “着急啊,”钟野语气已经很差,“不着急我打车干嘛?” “着急你就下去走吧。” 钟野是真没想到这时候还能遇到找事的,但他现在下去也不好再拦车了,只能稍微耐着性子问,“这车不能开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司机指了指前面,“派出所往前走个五六百米就到了,前面那个路口刚有个小孩掉河里了,公安和消防都在捞,全是消防车和警车,我开不过去。” 第48章 掉下去的是我弟弟 那一刻,钟野好像连魂都被抽走了,四肢百骸瞬间变得冰凉,好像也跟着坠进了冰凉的河水里似的。 前面路口、小孩、掉进河里。 大脑像不听使唤一样,反反复复地重复这几个字眼,拼了命地在他脑海里回荡着。 “是学生吗?” 钟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问出来这句话,明明喉咙都发紧到快被哽住,心里隐隐期待对方能给自己否定的答案。 对方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吧,来的时候河边还扔着实验中学的校服呢,不知道是不是轻生——” 司机话还没说完,钟野却完全听不下去了,心中的恐惧此刻已经积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大脑嗡嗡作响。 他拉开车门,跳下车的时候差点腿软,跌跌撞撞地朝着河道的方向跑去。 河道和他刚才找的不是一个方向,他沿着去往河道的那条路走,没走几步就看见了红蓝交错的灯光,和几辆大得显眼的消防救援车。 也是那一刻,他知道,司机没有骗他,河道那里,真的出事了。 钟野一刻不敢停,边大喊着钟临夏的名字边冲向河边,挤过消防车和警车间狭小的缝隙,扒开河边看热闹,里三圈外三圈的人群。 大多数人不明所以,不给他让,还有几个人说他插队推搡自己,不想放他走。 钟野陷在人群中,一时间进退不得,耳边叽叽喳喳不休,吵得他大脑几近爆炸。 他甩开钳住他的几只手,忍无可忍地大吼,“掉下去的是我弟弟!” 耳边一下子清净了。 所有拉住他的手都松开了,眼前豁然明亮,空气都流通,人群默默为他让开一条路,人们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走上前。 听说公安和消防已经捞了三个小时,只捞上来了一件实验中学的校服。 河水虽不湍急,但是淹了三个小时,再福大命大,也不会有生存的可能了。 明明刚才只想看看热闹,看看哪家父母这样不负责任,竟然让这么小的孩子掉进去。 结果来的也是个穿校服的,看着也就十几岁,吓得脸都没血色,走路都不稳,大家心里忽然都泛酸。 钟野木木地走过人群给他让出来的路,走到警戒线旁,要抬起警戒线的时候,忽然被人扣住了手臂。 “哎,”一个应该是协调现场的警察拦住了他,“你哪个学校的,没看我们在这救援吗?” 钟野的表情已经麻木,说话声也变得无力,“你们捞的,是谁?” “这怎么能告诉你,别看热闹了啊,早点回去写作业。”警察说着就要把他推走。 他却就在这时一弯身,钻进警戒线,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陆上传来一声惊呼,钟野只听见这一秒,下一秒就已经彻底进入水中。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班主任萧宁曾经说过,如果一个人能坚决地奔赴自己命运,就没有人能将其阻拦。 只是大概萧宁说的是奔赴美好的理想,而他或许是死亡。 钟野第一次发现,夏天三十度高温,河水却仍然如此寒冷。 夜晚的河流像潭死水,黑漆漆,冰凉凉,他钻进水底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浑浊的河水刺痛眼睛,毁坏角膜。 钟野只能伸出双手摸索,但这也意味着他不能正常划动双臂游泳,只能靠下半身踩水才能勉强不淹死。 相对于被冰凉的河水淹没,葬身于此,钟野此刻更恐惧的是永远也找不到水底的人,永远也没法再见到钟临夏。 第53章 什么时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钟临夏在他的生命里开始占据这样重要的位置,让他弃前途于不顾,让他视性命如虚无,让他就这样义无反顾地钻进这黑暗刺骨的深水,任由河水吞没。 最后的意识是在离岸已经很远的地方,他已经听不见任何的人声,自己呼吸也变得微弱,世界忽然变成一片寂静,舒适静谧如同梦里。 记忆里只有刹那,下一秒再睁眼就是在岸上。 呛水的感觉很难受,鼻腔连着喉咙到气管都刺痛,身边有人在拍他的背,大口大口的水从嘴里吐出来,急速倒气,然后猛然睁开了眼睛。 “真算你小子命大,”救他的消防员边捶他的背让他吐水,边絮絮叨叨地说,“这样好受吗,嗯?非给自己呛成这样,你也别怪我们,我要不等你呛晕了再救,说不定我也得被你拖下去。” 钟野又吐了一大口水,虚弱地侧躺在岸边,痛苦地喘息着。 “还宁海中学的呢,这么好的学校,马上高考了,大好的人生不要,大半夜一头扎河里,怎么说你才好!”消防员心是真的好,一个劲儿地劝。 钟野紧闭着双眼,胸口传来一阵又痛又痒的感觉,他侧过身,猛烈地咳嗽了半天,才终于奄奄一息地伏在地上。 “我弟弟呢,找到没有。”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能听了,说话的力气也不够,只能尽力把话说清楚。 那个消防员反应了半天,才终于听懂,指了指远处河边停着的救护车,“刚救上来,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你还看吗?” “我看。”钟野强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结果又是一阵猛咳,又倒会原处。 “我建议你别看。” “我看。” 钟野感觉自己好像还在水里,眼前一切都格外不真实,虚飘飘好像在很远的地方。 消防员向他宣布钟临夏的死讯,他却已经没有什么波澜。 大脑,身体,心脏,都已经极度疲惫,整个人几近解离,世事恍若与他无关,他只想再看一眼钟临夏。 “那我扶你,”消防员抬着他胳膊把他架起来,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嘱咐他,“不管怎么样,都别再跳了。” 钟野点点头,又咳了几下。 担架上的人被白布完全盖住,和钟野在电影里看到过的一样,那么重的一个人,却能被一张轻飘飘的布压住,压在人世以下,更深不见底的那个世界。 他想起很多天前,他和钟临夏站在走廊里。 他警告钟临夏,再缠着自己就把他扔下楼梯。 钟临夏却自己往后退了几步,说如果我摔下去,你以后就送我吗。 那天他虽然还很讨厌钟临夏,却还是下意识拉住了他,没有给他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机会。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不把自己的命看在眼里,把生命当成筹码,尽管对方甚至可能都不在乎他的生命。 还是因为他自己呢,因为他说了要把钟临夏摔下楼梯的话,才让钟临夏这样倒霉,一语成谶地死在这么小的年纪。 钟野攥着担架上的白布,缓缓蹲下了身。 “对不起。” 钟野低下头,声音哽咽而颤抖。 攥着白布的那只手,指节都用力到发白,止不住地颤抖着。 远处又一道警笛呼啸而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声音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停在河边,红蓝灯笼罩在白布上面,钟野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想跟钟临夏分开。 哪怕是这样的钟临夏。 “钟野是哪位?”他听见这个不远处刚开来的那个警车上下来的警察,正在呼喊着他的名字。 和警笛一样越靠越近,跟着消防员的脚步声一起来到他身后。 “钟野,”他听见有人说,“你是钟野吗?” 他盯着眼前的白布,失魂地点头。 “你弟弟找到了,在公安局里呢。”身后有人说。 话音落下的那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钟野松开手里的白布,愣愣地回头,看见三个穿着藏蓝警服的警察站在自己身后。 “这个?”他看向站在警察身边的那个消防员,是他说的,这是钟临夏。 消防员挠了挠头,“这确实是溺水的小孩,我以为你就是找他的,这几个市局的同志说,那个叫钟临夏的小孩是在钟山那边找到的。” “……” 钟野坐着警车到市局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身上的校服湿哒哒的沾在身上,还是有些咳嗽。 他跟着警察走进一间会议室,看见了并排坐着的钟临夏和严肃。 俩小孩穿着他已经有些看不得的校服,好好地坐在那。 钟野看见钟临夏的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手起刀落甩了钟临夏一巴掌,大喝一声,“你他妈去哪了?” 钟临夏的脸立刻红了一大片,整个人都被扇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钟野。 身边的警察看见这一幕,伸手去拦钟野,让他好好说。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钟临夏从来没见过钟野哭成这样过,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吼他的声音都变得沙哑,“河边刚死了个小孩你知不知道,我以为那是你,我快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他见过钟野生气,见过钟野着急,唯独唯独,就是没有见过钟野哭。 钟临夏慌乱地去拉钟野的手,边拉边说对不起,却被钟野狠狠地甩开。 他无措地看着钟野,干脆一头砸向钟野的胸膛,紧紧抱住钟野,把头埋进钟野的怀里。 钟野本来想再次甩开,但是感受到钟临夏滚烫体温的那一刻,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抱住了他。 “对不起哥哥,”钟临夏在他怀里边哭边说,声音不停地抽噎着,“我听说,钟山那边有知了,采了可以卖钱,我就,我就和严肃一起去抓——” “谁用你赚钱了?”钟野把钟临夏从怀里揪出来,气得发疯,指着他的脸问,“家里谁会用你的钱?” “可是……”钟临夏哇地一声大哭出来,“可是我想让你也能去写生,也能去参加画展” 第49章 继续画画 钟临夏不知道治自己的耳朵要多少钱,但从他从钟野的表现上来看,应该是一个有点吓人的数字了。 此时此刻,他跟在钟野身后,看着钟野的电话就没离过手,自打他们复查完从医院出来,这一路打了不知道多少个电话。 他听不到钟野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些电话是打给谁的,只见钟野时而双手捧着电话,面色凝重地说着不知道什么,时而又笑得很开心,前仰后合。 钟临夏从来没见钟野脸上出现过那么多表情,也没见他跟别人说过这么久的话。 “你跟谁打电话呢?”他拉了拉钟野的衣角,把脑袋从钟野身侧探过去,盯着他的脸。 钟野却没理他,一边把钟临夏的脑袋推回去,一边继续和电话里的人说话。 从人民医院到幕府西路,从幕府西路到竹山路,钟野的电话始终没有打完,钟临夏一路跟在钟野身后,长长的一路被梧桐荫笼罩,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刺眼的阳光穿透梧桐荫茂密的间隙,留下一地柔和的光斑,钟临夏看着地上浑圆的光斑,好奇地抬起头,看见了蔚蓝天幕下交错的梧桐叶。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微风像六年前那样穿过他手指的间隙,梧桐浅白的树梢路过他指尖,余光中有钟野的背影,一切的一切都和六年前一样,恍如这六年,还没有来过。 钟临夏眼眶发酸,他总觉得还差点什么,想了很久才想起,是被落在饮马巷老阁楼的那个mp3。 六年前他离开饮马巷时走得匆忙,行李都是陈黎打包的,只拿了几件衣服裤子,剩下的书包和课本都被留在那里,mp3放在书包夹层,也一并没来得及拿走。 他再也没听过《山雀》,再也没骑着车穿过察哈尔路,再也没把手举过头顶,看过梧桐枝干穿过指隙。 手却在这时被人打掉了。 他仓皇转头,看见钟野已经挂了电话,打他的那只手还没来的收回去,神色中有好多种情感,百感交集,都藏在他转头看见钟野的那一瞬间。 他们本来就走得很慢,树枝又那样高,就算是钟野,抬起手也碰不到树枝。 所以钟临夏格外确定,钟野也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清晨,他把耳机戴进钟野右耳,在钟野的单车后座放声大唱。 “六年前是因为怕我被树枝刮到手,现在是为了什么?”钟临夏面向钟野,眼睛仍然发酸,说话都些发抖。 钟野定定地看着他,复杂沉重的神情在他脸上停留好久,许久后才缓缓开口,“我好想让你回到十三岁,然后好好把你养大。” 他说得很慢,钟临夏全都看懂了。 钟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解答了他的疑惑。 分不清爱和恨的年纪,靠着恨意磨灭思念,靠着厌恶抵消愧疚,直到命运又转一圈,当年没有留住的人又回到身边,才发现,爱明明比恨更多。 第54章 钟临夏不知道说什么了。 钟野这一句话包含的东西太多,显得他说什么都单薄。 空气里弥漫着被阳光晒透的泥土味,久久笼罩在南城上空的雾气终于得以散开,阴郁到晴朗,闷热到炙夏,也许只需一瞬,也许格外漫长。 “可以抱我一下吗”钟临夏说。 钟野无言,没怎么犹豫就伸手揽住了钟临夏。 手掌轻扣住钟临夏的后脑勺,手臂锁紧他的脊背,钟临夏没想到,会是这样深的拥抱。 呼吸全被堵进钟野的胸膛,闷得他怎么也透不过气,他听见耳边钟野的心跳乒乓作响,那是隐藏在冷漠外面下,无可掩饰的罪过。 工作日的上午,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就连早上还在路边买煎饼饭团的小贩,都早早推车回家避暑,笔直宽阔的人行道,只剩下梧桐树连天的枝干,和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开他的怀抱。 “这些年总是做梦,”钟野把下巴搁在他颈侧,接下来要说的话,他知道钟临夏听不到,却觉得就这样说出来,远比两个人都听到更好,“梦里你还是那么小,我抬手就能碰到你头顶,我每天白天想着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却每天都在梦里看到你回来后,就这样抱住你。” 钟野抽了下鼻子,把钟临夏抱得更紧一点,“医生说你的听力配不了助听器了,已经一点都听不到了,唯一的办法只有做手术,植入人工耳蜗。” “手术要九万,”身旁的车道偶有汽车驶过,卷起微风,吹过钟野额角鬓发,“我从来没这么恨过他,债是他欠的,钱是我还的,现在借不到钱的报应却要落到你身上,凭什么?” 他替钟维还了那么多债,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浪费了六年青春没有一分钟为自己而活,到头来,原来是这样的下场。 如果早能预见这样一天,他觉得自己大概都不会放弃画画,钟维逼他还钱,说再不还自己就只能从天台跳下去的时候,他就该让他去死。 钟野闭上双眼,他这辈子罪孽深重,替坏人做事,介入别人的因果,如今报应不只在他身上,更及无辜。 怀里的人不像梦里那样,刚碰到就散了,反而紧紧抱着他,就算听不见,也像在安慰他似的,小手拍着他的背,浑身都是热的。 钟野就不再说了。 这辈子好歹做对了一件事,把钟临夏留在身边,没让他就这样自生自灭,如果能凑到九万给他做手术,自己也算是没愧对他。 钟临夏觉得钟野抱了自己好久,勒得他胸口发紧,肋骨都痛,手紧拍着钟野后背,也被视若无睹。 大脑缺氧的时候,他想起传说上帝创造了亚当,又取走他的肋骨创造了夏娃,那他呢,他也是钟野的肋骨做的吗,他也曾是钟野的一部分血肉吗?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被他抱住的时候肋骨会痛,为什么一离开钟野就会痛不欲生,被这样抱住才会觉得自己活着? 如果是,那老天为何让他们相系如同肋骨血肉,却不得相守一生。 他脑子里乱哄哄地想,直到钟野把他放开,氧气顺着呼吸道直下,心肺重新泵入新鲜空气,头脑骤然清醒。 “怎么这么久?”他抬起头,看着低下头看他的钟野,两人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贴,连大气都不敢喘。 钟野果然轻轻蹭了他的鼻尖,很淡很轻地笑了一下,没做任何解释。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进诊室听?”钟临夏突然想起这茬,趁机拷问钟野,“明明我进去也听不到。” 钟野冷笑一声,跟阎王点卯似的开口,“一个人去南通搞染料,大半夜下河抓知了——” “停停停!”钟临夏简直要炸毛,怎么就开始罗列他的黑历史了,“你说这些干嘛?!” “我那时候就发誓,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能再让某人知道。” “……” 钟临夏心说真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与狼,钟临夏与钟野,天知道他当时哪里来的勇气一个人做了这么多事,不都是为了帮钟野分担一些困难,结果钟野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以后有事都不会再跟他说了。 吹胡子瞪眼地看了一眼钟野,却立刻被心虚包裹。 钟野当年那一巴掌,扇得他都现在都忘不了,半张脸发麻胀痛好多天,上学戴着口罩还要忍受口罩和肿起的脸颊摩擦生出的疼痛,来一次就够了。 他赶紧停了这一茬,又开始假装没看明白钟野的口型,趁机跑走。 漫天绿荫,和光同尘,钟临夏顺着笔直的大路跑去,转头看钟野,钟野上一秒还唇角带笑任由他乱跑,下一秒和他对视,竟也追了上来。 钟临夏一边惊慌逃命一边控制不住地大笑,还转身拜两下求饶。 可惜没几步就被钟野抓住,一路钳着脖颈拎到家。 那一整天钟野都没去上班。 钟临夏快要睡觉才想起这茬,问钟野为什么这些天都没见他上班。 彼时钟野正靠在床头,半躺在床上,怀里钟临夏枕在他胸口,两人拿着钟野的手机,用语音输入交流。 “辞了,”钟野说,“机械厂早八晚八,没时间看着你。” “看着我干嘛?”钟临夏感觉莫名其妙,“我又不是犯人。” “但你会逃跑。” 钟野的话正中下怀,钟临夏心虚地抹了把冷汗。 “那你以后都不上班了吗?” “做别的工作。” 钟临夏眼睛亮起来,翻了个身趴在钟野身上,手机也不看了,就只期待地盯着他,“你要继续画画了吗?” 钟野默忖片刻,说,“差不多。” 第50章 不能亲我也不能摸我 那晚钟临夏沉浸在钟野即将重拾旧业的激动中,简直夜不能寐。 就算最后昏昏沉沉睡过去,梦里也都是六年前,他躲在画室里,看钟野画画的样子。 这些年他始终没有放弃打听钟野的近闻,他问了多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油画家钟野,一个美院学生钟野,甚至是,一个宁海中学美术班的钟野,可南城不过六千五百平方米,他打听六年,竟然都没人知道钟野是谁。 他不信,还和别人争论过,说你没听过钟野,那肯定是你自己的问题。 直到六年后的钟野出现在他面前,衣服上蹭的油画颜料变成机油,能同时铺满十几幅油画的画室变成逼仄的出租屋,画架被和杂物堆在一角,他才不得不相信,钟野真的放弃了画画。 虽然不知道如今是什么让钟野想清楚,重新开始画画,但只要他愿意再试一次,钟临夏都为他觉得高兴,就算最后没有变成大画家也完全没关系。 第二天一早,钟野站在床头,摸了摸钟临夏额前的碎发,不忍心叫醒他。 转过身要走的时候,手腕却忽然被人拉住。 “我也要去,”钟临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闷闷的,完全没睡醒的样子。 钟野叹了口气,转过身,想劝他在家好好睡觉,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听不到。 但钟临夏已经趁着这功夫爬了起来,艰难地撑在床上,眼睛都睁不开,右手仍然紧攥着钟野手腕。 细瘦的小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力气,钟野轻轻一用力就能把手抽出来。 但他没有。 因为这样的钟临夏却忽然让他想起了他小时候,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从睡梦中惊醒,刨根问底问他要去哪,然后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自己也要去。 很多年没有这样了,真的好多年了。 “我要不要提醒你,”钟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语音输入转文字是他俩现在最常用的沟通方式,“如果我们出门了,你逃跑会很方便?” 钟临夏边揉着眼睛边看见屏幕上的字,恍然大悟地惊呼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心虚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有点睡懵了,”钟临夏捂着嘴倒回床上,边念叨边翻身背对着钟野躺着,“咋这么困呢,我得补补觉了,嗨呀,困呐!” “真是从小到大都一个德行。”钟野叹了口气,俯身拦腰把人又翻过来。 他指了指角落里,昨晚刚被他解开扔在那的皮带,盯着钟临夏的眼睛说:“想在家里睡觉是吧,那你说吧,是捆上手,还是捆上脚?” 钟野说到哪,手就碰到哪,钟临夏浑身都敏.感,这么一碰更是了不得,还没怎么样就开始大叫。 “还是都捆上——”钟野说到这,耳边的声音几乎要穿透耳膜,叫得他浑身都不舒服,骨节分明的手掌覆上微张的双唇,“我这房子隔音不好,你是想让所有人都听到你的声音吗,弟弟?” 为了让钟临夏能看清他的口型,钟野的嘴唇几乎要贴到钟临夏眼睛上。 听不见说的是什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钟临夏边忍受着钟野上下其手,边得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口型,钟野的气息像是羽毛,轻飘飘扫在他脸上,却让眼睛和心脏都同时泛起酥酥麻麻的痒。 第55章 “哎……别弄我了钟野,”钟临夏的嘴被钟野捂住,挣扎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很艰难,“我不跑了,不跑了……”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钟野不知道自己每说一句话,都会让钟临夏更加难捱一点,“弟弟?” 钟临夏听不见钟野的声音,当然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知道人怕痒怕痛会叫会求饶,但他还以为自己克制得很好。 只有钟野知道,不是的。 “你总是一副我把你怎么样了的样子,”钟野拍拍他屁股,从床上站起来,结果钟临夏又叫了一下,“养个猫还知道让我摸一把,养个狗还能朝我摇摇尾巴,养个弟弟就这样,越养越不熟。” 钟临夏心有余悸地看着钟野从他身上下去,钟野说的他一个字没听见,坐在床边小声地抗议,“你不能老这样……” “我怎么了?”钟野站在床边,低头睥睨着他,“你又要说我欺负你?” 钟临夏敢怒不敢言地盯着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有错你可以教育我,可以说我骂我,但你不能……” “不能怎么?” “不能亲我,也不能摸我。” 钟临夏穿着钟野的睡衣,白色纯棉半袖因为洗过太多次,衣服领口松松垮垮地落下来,露出钟临夏瘦削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平日里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此刻处处泛着不自然的红,看着就又热又滚烫。 钟野把目光从那领口移开,看向钟临夏那张此刻愠怒的脸,竟然有点笑意,“那我怎么对你?虐待你?” “在你这难道只有这两种对人的方法吗?不是虐待就是……”钟临夏觉得自己真是昏了头了,跟钟野说这些奇怪的话。 “嗯,”钟野走到衣柜边,拽出来一套没穿过几次的半袖和短裤扔给钟临夏,“你选吧,怎么对你。” 钟临夏看着手里的衣服,闻到上面熟悉的皂香洗衣液味,咕哝着说,“那还是,对我好一点。” 钟野一哂,盯着钟临夏把衣服换完,然后把人带出了家门。 破窗户破门关不住人,又舍不得再拿皮带捆,钟野从家里翻出帽子墨镜口罩,统统戴在钟临夏脸上,确保连个汗毛都露不出来,才放心地让他出门。 钟临夏一身黑衣黑裤,头顶墨镜口罩棒球帽,刚走出家门就有人盯着他看。 “可是这样会不会更奇怪?”钟临夏摸了摸自己的口罩,“今天外面32度。” 钟野把他拽口罩的手打掉,然后拽在手里,好像路上能突然冲出来人把钟临夏绑走一样,另一只手腾出来打字,打完放在钟临夏眼前。 “明星不都这么打扮?” “我哪里像明星?” “小时候去接你,你们班女同学就这么说的。” “……” 钟野举着手机看向骤然沉默的钟临夏,钟临夏在墨镜下移开目光,开始选择性失明。 钟野还是打了车。 自从上次在城中村救下钟临夏,钟野就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带着他坐任何交通工具,不管是多远的路都坚持打车。 在他心里,公共交通工具遇上那群人的几率比出租车大得多,不想放钟临夏出现在任何公共场合。 出租车只开了五分钟,钟野付过起步价,和钟临夏一起下了车,站在一栋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写字楼前。 钟临夏今天穿得很潮,但是实则多年摸爬滚打在城市边缘,这种写字楼连上楼都不知道怎么上。 他跟着钟野走进写字楼大堂,走到大堂里的第二个电梯,被人群挤着上了22楼,又被钟野扯出了电梯。 写字楼里的层高很矮,环境也比想象中昏暗。 两人并肩走到22层其中一间,单扇玻璃门,旁边挂着一块“非凡画室”的牌子。 钟临夏看看钟野,想说这就是你说即将从事的美术事业吗。 但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戴着墨镜,钟野看不见他的脸。 钟野没说什么,也没解释,估计猜到钟临夏会是这个反应,干脆按了门铃,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画室内的面积也超出了钟临夏的想象。 一间完整的画室,竟然都没高中时傅慕青开给钟野的那间大。 画室内部是一个小loft,屋里冷气很足,空气却很闷,一楼全部满满当当摆满画架,每一个画架前都坐满了学生。 一个类似老板的人坐在最前面的那个画架前,年纪看起来不小,反戴着棒球帽,穿着大t恤和哈伦裤,不像教画画的,倒像是教街舞的。 看见钟野进来时,老板激动地站了起来,露着八颗牙齿朝钟野走过来。 “久仰久仰啊,”老板过来握住钟野的手,“你就是那年中考满分保送宁海中学的奇才啊,今天我也算是有幸见到了。” 钟野礼貌地笑笑,笑容却有些僵硬,“谬赞了。” 钟临夏站在钟野身后,一身遮得严严实实,个头又比钟野矮好多,细胳膊细腿也不像保安,老板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位是……?” “我弟弟,”钟野说,“年纪比较小,不放心让他自己在家,我可以带他来吗?” “当然可以啊!”老板人也很爽快,但是还是没忍住多嘴问,“我这都是小孩,你弟弟多大了?” “十九。” 老板很明显地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满屋自己来上课的未成年,然后沉思了一下,马上又恢复热络,“是!孩子太小了,要是我我也不放心。” “嗯,”钟野跟外人说话的时候都不太有什么情绪,“给他找个地方待着吧。” “好嘞!”老板看着全副武装地钟临夏,依然热情,“你可以去楼上的沙发上休息,楼上是我的工作室。” 钟临夏看了眼钟野,钟野点点头,“去吧。” 第51章 你别来烦他 钟临夏听不见画室老板跟钟野说了什么,只看见老板指了指楼上,然后钟野转过头,好像说了句去吧。 “什么?”他没有动,只是下意识地又问了一遍。 耳朵听不见之后,他还没有和除了钟野以外的人说过话,此刻戴着墨镜,他却连钟野的口型也看不懂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感袭来,满屋子人的目光穿透暗色镜片射进他眼睛,口罩下的脸颊也骤然发烫,手脚却变凉。 不该出门的。 钟临夏此刻脑子里全被这五个字填满。 他看见画室老板又跟钟野说了什么,然后钟野突然转过来,虚虚搂过他的肩,开始带着他往楼上走。 “哥……”钟临夏的视线全被钟野挡住,被钟野揽住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叫了一句。 钟野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钟临夏知道,这是没事的意思。 两个人在众人的目送中上了楼,钟野左手搭在他肩侧,保持着这个还算有距离感的动作,把钟临夏好好地送到了楼上。 loft的阁楼更小,楼下放得下十几个画板,楼上竟然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沙发,和一套单人办公桌椅。 好在阁楼层高够高,从下面看上去会有视野盲区,因此上了楼,就算是进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不会被别人看到。 钟临夏在刚进到阁楼的那一秒抱住钟野。 他几乎是一头撞进钟野怀里,还没等钟野反应过来,腰侧就被紧紧抱住,胸口传来一个哆哆嗦嗦的声音,钟临夏把头全埋进钟野胸口,很小声地说,“我害怕……” 钟野并不知道听不见声音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人如果什么都听不见了,那种恐惧和痛苦的感觉到底有多严重,他没有亲身经历过。 但此时此刻,他能感受到的是,钟临夏正紧紧地抱着他,头深深埋进他胸口心窝,浑身止不住颤抖,细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好害怕”,像是恨不能把自己生生嵌入钟野的身体,以抵消这无法抑制的恐惧。 有那么几秒钟,钟野完全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 从在楼梯上不惜要把自己摔死,以此来威胁钟野送自己上学,到十三岁就敢一个人偷偷跨越几百公里去给他买靛蓝染料,再到大半夜独自潜伏在艺体楼黑黢黢的走廊里,甚至后来大黑天在河边抓知了,钟临夏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钟野见过胆子最大的人。 甚至是六年后,他再见到钟临夏,无论是被关进警局还是被坏人追杀,钟临夏自始至终都没有跟他讲过害怕。 除了那个晚上,狭窄巷口不受控的那个吻,钟野还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看不到钟临夏这个样子,直到他的肋骨也被钟临夏勒痛,痛感从从腰侧蔓延到心口,他才恍然发觉,钟临夏原来这样害怕。 钟野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冲动战胜理智,还是选择了先抱住了他。 宽厚的手掌抚过钟临夏后脑勺,钟野微微用力,按住怀里发着抖的人,另一只手安抚的动作没停下过,可他却从没觉得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无措。 除了这些轻飘飘的安慰,他没法给钟临夏更多,没法许诺钟临夏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再听到。 第56章 除了抓紧时间赚钱,抓紧时间下楼工作,抓紧时间给钟临夏做手术,他没有别的办法。 钟野闭上眼睛,狠了心把钟临夏的从自己身上扒下来,两只手撑住钟临夏肩膀,勉强把人扶住。 他伸手摘掉钟临夏脸上的墨镜,看见了那双泛着泪光的眼睛。 钟临夏仰头注视着钟野,双唇嗫嚅着,好像有什么话很想说出来,良久,却憋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只说,“我没,没事的。” 钟野甚至不忍心看他这个样子,别开目光深深叹了口气,又回过头紧皱着眉头狠狠搓了搓他侧脸,说“我得下去了。” 钟临夏很认真地看,这次看懂了。 他很用力地点头,很用力地朝钟野摆着手,刚才流露出的恐惧和惊慌被他重新藏起来,放在钟野看不见的地方,连同他想向钟野索取的安慰一起,都藏起来。 “钟野,”楼下的老板察觉到太久没动静,很是时候地朝着楼上喊着,“好了吗?” 钟野盯着钟临夏,看着他逼退眼里的泪光,佯装没事一样坐回沙发,重新戴好墨镜,朝他摆摆手,才终于说,“好了。” 钟野下楼后,钟临夏环视整个阁楼。 阁楼里没什么好玩的东西,除了沙发上的小丑鱼抱枕,电脑桌上没有开机的电脑,和沙发对面的墙壁上,一个绿色的青蛙挂钟,钟临夏再也找不到半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只要是不和除了钟野以外的人说话,就会慢慢忘记自己听不见这件事,无声的世界,也不再是令人头皮发麻的虚无,他抱着小丑鱼抱枕,轻轻躺在沙发上。 阁楼面积有限,沙发也很窄,所谓躺下来,也只能是上半身侧着躺下,两条腿还是竖着垂落到地上。 青蛙挂钟上的青蛙舌头指向十点,钟临夏闭上眼睛。 他现在经常失眠,却格外喜欢睡觉,好像人能逃避现实生活的方式,除了死亡,只有睡觉。 恰巧他耳边绝对的安静在清醒时是负担,睡觉时却是最好的助眠剂,他常常想就这样把一辈子睡完,最好常在梦里。 再次睁开眼睛,挂钟的青蛙舌头指向两点,他一觉睡了四个小时,和昨晚一样长。 他直起身,后腰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缓了好久,才能恢复正常活动。 钟临夏放下手里的抱枕,轻轻站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阁楼的栏杆边上,往楼下看去。 楼下已经没有人了。 刚才还挤满一屋子的学生都没了影,只留下一堆散乱摆放的画架,钟野和画室老板都不见了踪影,整个房子好像就剩他一个人。 钟临夏惊慌地冲下去,在楼梯最后一级,看见了站在一楼角落的钟野和老板。 他猜自己跑下来的声音应该很大,还没等他站稳,钟野就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老板跟着钟野的目光一起看过来,露出一个友好的笑脸,然后又说了句什么,钟临夏看不懂。 “他不喜欢跟人说话,你别来烦他,”钟野转头看向画室老板,干脆地说,“我们先走了。” 下一秒,又过来揽住钟临夏的肩膀,把他带出了画室。 走出画室,钟临夏问钟野和老板说了什么。 钟野看着那张几乎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掏出手机打字,“晚上想吃什么?” “说的原来是这个吗?”钟临夏很惊讶地问他。 “……”钟野的回复是一串省略号。 最后钟临夏也不知道钟野跟老板说的是什么,只知道晚上钟野又给他开了荤,做的是泡椒鱼头和烧鸡块。 他又吃了好多。 不知道是不是太瘦了的原因,还是因为很少吃这样的饱饭,钟临夏每次吃完钟野做的饭,都觉得自己的肚皮要被撑爆了。 今晚他真的觉得有点奇怪了,即使是吃完了几个小时后才躺在床上,他用手摸自己的肚子,还是能摸到自己吞下去的两碗米饭和一整盘烧鸡块。 明明以前都不这样的。 以前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都能摸到自己肋骨下一块明显突出的骨头,自从他吃了钟野做的饭,已经很久没有摸到过了。 钟临夏转头看向身边正在看手机的人,用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 钟野转过头看他,问他,“怎么了?” “我最近身体好像有点不对劲,”钟临夏是真的很紧张,主要是有些害怕是什么肿瘤,“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 钟野心里咯噔一声,手机砰地一声掉在了床上,连滚带爬地坐起来,问他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就是问一下,应该没事的,你不要紧张啊。” “哪?!”钟野拧着眉头看着他,钟临夏听不见都能感觉到钟野在吼。 “就是……”还没等他说话,钟野就已经上了手,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从上到下地检查起来。 钟临夏拽住钟野在身上乱摸的手,感觉再不说清楚钟野就要把他扒光了,赶紧开口,“我就是想问,我肚子为什么这么鼓?” 钟野一开始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听见钟临夏问的真是肚子,气得马上就给他弹了个脑瓜崩。 “你吃那么多,”钟野气得都想笑,“不鼓就怪了好吗?” “不是,”钟临夏觉得肯定不是这个原因,“我之前吃饭也没这么鼓过。” 光说还觉得没有说服力,钟临夏就拽着钟野那只手,往自己肚子鼓的地方摸,“你摸,正常会有这么鼓吗?” 钟野平生第一次摸别人肚子,柔软细腻的小腹皮肤接触到指尖,仿佛有电流通过,钟野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钟临夏却毫不顾忌地继续扯着他的手,说着你再摸摸,就带着他的手沿着肚子往更下面探。 钟野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变得僵硬,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他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钟临夏死死拉住,不知死活地一个劲让他摸。 钟临夏没说错,钟野确实摸到了那个凸起。 但在指尖触碰到那片凸起时,钟野再也忍不了了,他反拽住钟临夏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衣服下摆里扯出来,砰地一声压在床上,人也顺势翻上去,完全压制住钟临夏。 “你到底想干什么?”钟野无可奈何的语气带了点喘,又生气又拿钟临夏没办法地问他。 第52章 你是不是喜欢我? 钟临夏莫名奇妙地看着钟野,嘴里还在催他,“我这到底有没有事啊?” 两人的距离几乎为零,钟野在卧室并不明亮的白炽灯泡下盯着钟临夏,他觉得钟临夏在耍他。 “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距离实在太近,钟野闻到钟临夏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皂香味道,声音又放低了一点,“还是存心勾引我?” “你在说什么啊,”钟临夏用另一只没有被他压住的手推他,“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明白。” “别装了,不是还没回答我那天的问题,”钟野伸手拨开挡在钟临夏眼前的刘海,“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钟临夏真是要被钟野逼疯了,他眼看着钟野的嘴像机关枪一样说个不停,完全没办法读懂口型,却又不肯为了他说得慢一点,几句话就消磨了他全部的耐心,语气很不好地问钟野,“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钟野把钟临夏这种没由来的脾气当成心虚,心里已经暗暗有了答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还要怎么更清楚,你是不是喜欢我——” “算了。”钟临夏直接打断了钟野的话,彻底放弃了和钟野的沟通,或者说俩人现在根本就没法沟通,他推不开钟野,索性直接转过身侧躺着,扔给钟野一个侧脸和一句,“我没法跟你说话了。” “我又不歧视这个,为什么不能跟我说?”钟野把他脸又掰回来,钟临夏越抗拒,就越证明他的猜测是对的。 头被掰回来,钟临夏这次已经懒得看他,只重复着,“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我明白,”钟野看着眼前这张脸,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钟临夏长得就很招人喜欢,如果不是因为这一桩桩烂事,估计早就和谁家小姑娘……或者小伙子谈恋爱了,“我明白你的心思,但很多感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亲情和爱情的界限并不明显,哎……” 话说到这,钟野也有点说不下去了,他停下来,看着钟临夏抗拒地闭上了眼睛,也没有接他的茬,只是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想跟你说话了。” “那就不说了,”钟野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他松开紧攥着钟临夏手腕的那只手,把钟临夏彻底放开,帮他盖上被子,自己也退回原来的位置,“以后你见到了比我还好千倍百倍的人,很快忘记这一切,不会再觉得难堪。” 那天晚上,钟野和钟临夏躺在一张床的两端。 一段是圆月高照,月光透过出租屋落满灰尘的玻璃照进卧室,钟临夏面朝窗户侧身躺着,月光全数落在他脸上,漆黑的两颗圆眼珠静静地盯着天空,看这深不见底的夜。 第57章 回想起最开始发现自己听力出现问题的时候,听到诊断结果也不知道害怕,只觉得没把命丢了也还算是幸运,唯一的愿望是希望钟野永远都不知道,不要再给钟野添麻烦。 后来突然连别人说话都听不清的那天,他也没有怕,只想着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苟且地活到哪天就算哪天。 一直到更久之后,他被钟野带回家,本来想着还能有几天其乐融融团聚的时候,六年没见过面,能再多待在一天都像做梦一样。 他没有想到,钟野会不放他走。 其实如果耳朵没有听不见,他觉得自己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留下来的,可是他总是不够幸运,失去听力就像是最后一个弦,在那个早上毫无预料地断掉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时候走了。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这六年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好像都不见了,他开始害怕跟别人交流,害怕和别人见面,害怕除了钟野之外的所有人,恨不能现在就死在这个小出租里,也算是很好的结局了。 他轻轻地转过一点身,看向床另一侧的人。 钟野背对着他,面朝着黑漆漆的墙壁,本来就高高大大的身形被月光投射在墙上,影子好似山脉,连绵起伏,高耸雄迈。 钟临夏抬起一边胳膊,伸出两根手指,自然地垂下来,再看向墙上,出现了一个两条腿走路的小人。 他让这个小人站在钟野的肩上,休息似的停留了很久,然后顺着那条绵延的山脉,一路很慢很慢地走,钟临夏故意把手指动得很慢,很留恋一样,慢慢慢慢地走,一步三回头。 从肩膀到手臂,钟临夏一路往下走,直到小人彻底路过钟野,朝着门口走去。 这次门大概没有关。 他知道,是时候了。 钟临夏的小人收回了腿,真正该走的人就要出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钟野的背影,然后收回手,手却在这时被人拽住了。 夜色浓时,钟野眸色似点漆,转过头,无言地望着他。 “你怎么醒了?”钟临夏周身一震,心说这人怎么睡觉的时候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心虚地想要把手收回来,手却被攥得更紧。 不知道是清醒还是在做梦,钟野含混地说了句别走,嗓音沙哑,不知道是不是梦魇。 下一秒,钟野手臂一重,整个人被钟野拉进怀里,被他从身后抱住, “你是不是做梦了?”钟临夏想拍开钟野的手,还故意很大声的说话,想把钟野彻底吵醒。 可是钟野把他抱得更紧了,鼻梁嘴唇蹭过他后颈,炽热的鼻息喷在他最脆弱的部位,像一阵风来把他吹软,偏偏又怎么都不肯放开他。 “钟野!”钟临夏更用力地拍了拍缠在自己腰身的手臂,“醒醒!” “你乖一点。”钟野皱了皱眉,手背的刺痛很难受,他把头埋进钟临夏的后颈,闻到小孩身上的沐浴露味,和他的一模一样。 很热很软很脆弱,钟野有些难过,“既然喜欢,为什么还是不想留在我身边呢?” 可惜没人回答。 钟临夏不再想要死命地挣脱,身后人的胸膛宽阔,把他完全包裹住,就好像他一直在深海里下坠,此刻忽然被人托住。 他眼睛泛酸,有点想哭。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钟临夏喃喃。 为什么总是这样,非要在我好不容下定决心要走的时候,又非要留住我。 钟野深吸一口气,大概只有此刻,他才能短暂地感受到钟临夏耳边挥之不去的静谧,和那种什么都抓不住的恐惧。 但他又误解了钟临夏的话,他把嘴唇靠近钟临夏耳朵,“对不起,我不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你,但是我愿意一直当你哥哥,愿意一直陪着你,照顾你,愿意当你一辈子的耳朵,愿意帮你挡下这世界上的所有风雨,你不愿意留下吗?” 没有回答。 对着耳朵说话是徒劳的。 “不说话我就当你愿意了。” 依旧没有回答。 “好,我也愿意。” 沉静的夜,静到钟野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风过树叶响,钟野却听不到。 他想起六年前某个同样寂静的夜里,同样燥热难眠的夜,钟临夏从上铺噔噔噔跑下来,说着睡不着,就躺在了他身边。 “听不听歌?”还不等他回答,另一半耳机就塞进了他耳朵。 钢琴和弦乐流进耳朵,他转头看向钟临夏,小孩竖起食指,“嘘!听歌!” 阁楼狭窄的床映照出和今晚一样的月光,墨色的天空像夜里的海,后来钟临夏问过他,最喜欢mp3里哪首歌,钟野如实回答,就是那晚这一首。 后来很多次画画,钟野都会想到这首歌,想起那个安静的夜晚,有人在唱—— “如果宁静中感到害怕,送你相拥有用吗” “会为你添上顾虑吗,可安心吗” “平静的海,仍充满热情暗浪” “只得一刹那,捉不紧变化,虽安身这个怀里亦怕” 那晚之后,钟野开始对钟临夏格外提防。 他不再敢把钟临夏带出门,也不敢把他锁在家里,他从前觉得十二个小时的工作太长,于是辞了工作换成四个小时的,方便自己盯着钟临夏,可现在,就连四个小时他也不舍得了。 好像除了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怎么样他都害怕钟临夏跑掉。 出门上班怕人逃跑,不去上班又没钱治耳朵。 进退维谷的时候,画室老板的电话给了钟野第三种选择。 那天钟野正纠结着要不要出门上班,钟临夏几次三番跟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逃跑,还说钟野要是想把他捆起来也完全可以,但钟野就是跟犯了病似的,怎么都不行。 画室老板就是那个时候打来电话的。 钟野关上卧室门,拿着电话走进阳台,哗啦一声关上阳台门,接通手里的电话。 “你今天还来上班吗?” “不了吧,”钟野点了支烟叼在嘴里,烟雾腾腾而上,眼前顿时一片白雾,“我弟弟这我还是走不开。” “小孩是什么毛病啊,我看看这边能不能帮忙联系医生。” 老板很热情地帮忙,却被钟野冷声打断了,“没事,不用麻烦了。” “噢噢好,”老板叹了口气,有些欲言又止地说,“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吧,和他没关系的都当问。” “和他没关系,是你,”不知道是不是学生要上课了的缘故,老板说话的时候,电话那头明显吵闹,“你那天来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机构老师吧。” 钟野沉默了半晌,然后说,“怎么了?” “你的水平绝对不是机构老师的水平,你是美院毕业的吗,你是谁的学生?” “我不是美院的,”钟野吐出一口烟雾,“也不是谁的学生。” “这样啊……”老板好像很可惜似的,“你的画真的很有……傅慕青的感觉,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学生。” “不认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挂了。” 老板还在惋惜着呢,电话那头的人就要挂了电话,他赶忙拦住,开始说正事,“我们这边有一个忙,你看看愿不愿意帮。” “不愿意。”钟野拒绝得很干脆,和画画有关的,对他来说,到当机构老师,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有人出十万,”老板的报酬抛得也很干脆,“如果你肯帮这个忙,这个钱明天我就打给你。” 十万。 只这一下,就凑够了钟临夏的手术费。 “什么忙?” 他顿时已经决定,只要是合法合规的事,他一定做。 老板却忽然缄默其口,只说,“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我答应。” 钟野这辈子有三次背叛自己的时候。 第一次是放弃艺考转学文化课,从美术一班搬到理科班去上课的那天。 第二次是报志愿时决定留在南城的那次。 第三次就是现在,因为他还没问过这是不是合法合规的事,就已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板也没再遮掩,干脆地说了这个忙怎么帮。 “我这边有一个画展,专展业内油画大家的名画,本来一切都准备妥当,门票都卖光了,只等下周开展,结果昨天傅慕青临时收回了画的展出权,禁止我们这个画展展出他的画。” 钟野难以置信,问道:“没有违约金吗?” “有,”老板的声音听起来也是愁得不行,“但是现在少一幅画已成事实,我们的门票已经售出了,场地也布置好了,如果没有那幅画,消费者不满,我们很可能会因为欺诈消费者吃官司。” “那你们什么意思,”钟野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下来,“让我模仿傅慕青,帮你们造假,是么?” 第53章 哥哥也会掉眼泪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支吾着说,“这也不能算造假。” 第58章 “张老板,”钟野掐灭了手里的烟,烟头的余温顺着手指升腾,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他嗓音低沉,像被烟燎过,“假冒别人的画是要判刑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这个你放心,我保证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张瑞说得很干脆,生怕说完了钟野会直接拒绝似的。 钟野冷笑一声,“你想跟傅慕青玩心眼儿?” “怎么能这么说?”老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急不可耐地反驳,“你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他先跟我玩心眼,把我的画展搞成现在这个局面,是他先不仁,怎么能怪我不义?” “你们俩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钟野声音冰冷无情,“张瑞,你别告诉我,你把我招到画室里,根本就没想让我只当助教。”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起来,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似的,甚至没有一点点惊讶,反倒夸钟野,“这么聪明啊。” “你妈的,”钟野没忍住骂了句脏的,“给我下套,真有你的。 “哎——”张瑞打断他,“这怎么能叫给你下套呢,你可以选择不要这十万啊,不要就不用犯法了啊,谁逼你了?” “但是,”钟野还没来得及说话,张瑞就又打断了他,“你可以不要,但你弟弟的耳朵,等得起吗?” 钟野本来靠墙站着,听到这话猛地弹了起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调查我?” 张瑞又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很无奈地说,“ok,如果冒犯到你很抱歉,但是我只是想找到一个能救画展,也能救你弟弟的办法。我给你选择的权利,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你继续到处打工凑这十万块钱,看看是你先凑到钱,还是你弟弟的耳朵因为拖太久,最后连手术都做不了,你选。” “你个畜生。”钟野说话骂人都发了狠,无法抑制的屈辱感让他简直想把手机砸了。 “别骂人哦,”张瑞好心提醒他,“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是你的甲方了。” “滚。”钟野站在阳台的角落,手里捏着手机,浑身都在因愤怒而止不住地发抖,低吼着说,“你给我滚,我钟野这辈子就算是卖血卖肾也不会做这种事,你别再来恶心我了,滚。” 骂得难听到这个程度,对方仍油盐不进似的自说自话,“你有我微信吧,我会把需要你画的那幅画的草稿给你,想清楚就可以动笔了,画展下——” 世界骤然安静了。 钟野挂了电话,拿着电话的手无力垂下,浑身的重量都回到身后的墙上。 十八岁那年,他从傅慕青那里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一旦有太在乎的东西,就有了把柄,就会变得格外脆弱。 二十三岁这年,这个道理又被他感悟了一遍,巧的是,竟然又和傅慕青有关。 钟野的头重重地磕在身后的瓷砖上,巨大的响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一下一下地强迫着他赶快清醒。 可是清醒过来做什么呢? 六年前的他做了当时以为是最正确的决定,结果命运无情,所向殊途,再来一次,他还是不知道哪种选择更好。 钟野把自己关在阳台里整整一天。 最后他直接坐在地上,看着窗外的太阳缓慢地从东边爬到西边,看着形状各异的云朵在天空中缓缓漂浮,数不清抽了多少根烟。 但也没有多久,因为钟临夏很快就来拍门,问他是不是在里面。 阳台是磨砂玻璃门,看得见但看不清,钟野在里面挥了挥手,示意自己还活着,让外面的人走开。 但钟临夏依旧很固执地拍门,好像不看见他人,就坚决不肯放弃似的。 “你再不出来我要走了,”钟临夏也学会这招了,以为这样威胁就能让钟野开门,一个儿地说,“我要逃——” “你走。”钟野确实开了门,双眼不知道是不是被烟熏得猩红,满布憔悴血丝,满阳台的烟随着钟野的冰冷无光的眼神一起朝钟临夏涌来。 他不知道钟野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憔悴、疲惫、愤怒,他捕捉不到哪个情绪更重,一时间只能愣愣地看着钟野,下意识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钟野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着:“不是要走么?你走,我看着你走。” “哥我没——” “走!”钟野怒吼着把钟临夏往门口推,也顾不上钟临夏听不听得见,只一个劲儿地吼,“走啊,跑啊,我今天就让你跑了,我看看你就这么出去能活几天!走啊!” 钟临夏快被吓傻了,想道歉,想让钟野先冷静一点,想去拉钟野的手,却终究被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 “我不走了,我不走了,对不起……”钟临夏的眼泪一瞬间就流了满脸,被钟野的样子吓得什么都说不出,只顾着一个劲儿道歉,被钟野甩开手就又去拉,被钟野吼得连连后退又忍不住上前。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钟临夏?”钟野的愤怒已经超过理智,气血往上涌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压在他心里这么些天的话全说出来。 他站在门口,把钟临夏抵在大门上,像教训小时候的钟临夏那样教训他,“你扪心自问,我有没有一点对不起你?” “你自己一个人跑去城中村,我大半夜担心地满城跑,找了你几个小时你知道吗?” “你至今不告诉我你耳朵怎么坏的,我是不是也从来没逼问过你,从查出来听力受损到现在,我是不是一直都有带你去医院?” “你喜欢我我没躲开,你爱上自己哥哥我没觉得恶心,我觉得我已经比很多人的哥哥要强了吧?” “可你为什么总是要走,为什么总是要跑?为什么知道我想让你留下,还是要一遍一遍地和我作对?” “我不骂你不说你,你就当我心里好受是吗?你是不是觉得一边享受着我的照顾,一边又看着我患得患失担心失去你特别有意思,特别满足?” 钟临夏被他的话一句一句砸懵,没有一句看懂了。 但他能看得出,钟野越来越愤怒,越来越崩溃,明明越来越剑拔弩张的时刻,钟野眼睛却越来越红,好像越来越委屈,越来越说不出话。 钟临夏被他逼退到背贴门板,等到钟野终于把想说的都说完,他才碰了碰钟野拿着手机的右手,小心翼翼地说,“你能不能打字,我有点听不见。” 钟临夏说完这句话,小心翼翼地盯着钟野,观察钟野的反应。 钟野用食指恶狠狠指着他,指着他,瞪着他,片刻,却蓦地从眼里滚出两颗泪来。 钟临夏这次真的被吓傻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钟野居然会哭。 算上这次,他这辈子,只见过钟野流过两次眼泪。 上一次是在实验中学路口的河边,他正在和严肃沿河抓着知了,看着身边陆陆续续围上来了人,才知道有同学掉进了河里,他们被警察和消防员带走,再见到钟野时,就看着钟野哭着给了他一巴掌。 除了那次,他就再没见钟野哭。 从前考不好,画不好,家里破产,没钱交学费,这些他听起来就觉得要被压垮的事情,到钟野那里好像只是轻飘飘一笔。 钟野是他心里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最不会掉眼泪的人。 可是此刻钟野真的落了两颗泪,他还没来得说什么,就被抱住了。 “哥哥……”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手里不稳,近乎是完全栽进了钟野的怀抱,“你怎么了?” 钟野把头埋进他还有些瘦弱的肩膀,好像这个肩膀能托起他所有的委屈似的,很用力地抱紧,埋进去。 有些潮湿的东西擦过钟临夏领口露出的锁骨,他确信,他没有看错,钟野真的哭了。 钟临夏小心地伸出手臂,小心地放在钟野后背,小心地碰了碰。 钟野把他抱得更紧。 他回抱住钟野,用手掌轻轻拍着钟野的后背,说“不要哭,我在这呢。” 小时候他每次哭,钟野都是这样安慰他。 钟野感受到后背轻拍的双手,听到钟临夏用小时候自己安慰他的话反过来安慰自己,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六年前的那个夜里,湿漉漉的他抱着发懵的钟临夏,心脏狂跳,失而复得的狂喜最后甚至盖过了愤怒,让他最后只能抱着钟临夏沉默,说不出什么重话。 此时此刻,又怎么不算失而复得。 “对不起,”钟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忏悔,一遍遍地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现在应该庆幸,好在我是傅慕青的学生,好在我的画风和他很像,我还有机会挣这十万块钱,有机会把你治好。” “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办法做这种事,”钟野说到这竟然笑了一下,“尽管我现在都不算什么画家了。” “而且,如果我要蹲几年的大牢,你怎么办,你怎么躲过那些人,谁来照顾你?” 钟野很久没和别人说过这么多话,甚至如果今天钟临夏能听到,他应该也不会和钟临夏说这么多话。 第59章 有些话,他想说出口很久,却又不想说出口,如今说出来还能不被听到,好像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和钟临夏说了好多话。 说到他不知道再说什么,才打开手机,说出他唯一能让钟临夏听到的话。 钟临夏被钟野放开,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 “会让你害怕吗,哥哥也会掉眼泪。” 第54章 哪个哥哥这么爱弟弟 钟临夏眼圈通红,视线从屏幕移到钟野脸上,对视那刻,他看见钟野同样泛红的眼眶,很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简直是太久违的时刻,主观不加掩饰,客观不受控制,他们鲜少有这样的时刻,能完全坦然地对视,慷慨地露出自己最柔软、最脆弱的一面。 看到这样的钟野,他心里很疼,但就算疼到仿佛有一万支毒箭穿心而过,他也没办法叫疼。 因为只有这种时刻,钟临夏才能后知后觉地明白,其实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钟野不比他厉害,也不比他胆子大,甚至比他更患得患失,比他更不敢走错一步。 他可以和钟野说放弃他,可以为了不想给钟野添负担就这样聋一辈子,可以毫无负担地放弃自己。 但钟野不行。 钟野跟人拉过钩,发过一百年的誓,说一辈子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我不该拉着你的,”如果他早知道钟野会再也不愿意放开他的手,他宁可那晚没有去找过钟野,没有让他不要丢下自己。 他扭过头,再也忍不住落下来的眼泪终于连成线落下来,几乎是恳求地说,“你放过自己吧,钟野。” “那你有放过你自己吗?”钟野苦笑着,“六年前到底为什么不告而别,这六年你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你,你都不告诉我,你情愿哪天我再见你,见到的是一……” 钟临夏打断他,“我这样是因为我命不好,但你变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谁说你命不好?”钟野问他。 闻言,钟临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里还含着泪光却已经笑了出来,不知道是在反问钟野还是诘问上天,“不然呢,很好吗?” 钟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确实不懂命理,不知道如何透过已定的命数看命运,但他还是想说,“我不会让你过得不好,我给你,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命运。” 钟临夏沉默了,他发现自己好像跟眼前这个固执的人说不通,好像不管他说什么,钟野都觉得是他的错。 见他不说话,钟野接着问他,“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陪你看的动画片?” 那真的是有点久远的记忆了,远到钟临夏都有些记不太清,直到钟野问他,那些发生在闷热阁楼,并伴着老风扇的电机声的记忆,才重新涌进他脑海。 “麦兜。”钟临夏用很小的声音说。 钟野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惊喜,“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我记得,我还记得你说我和麦兜一样笨。”钟临夏小声控诉。 钟野看着他,刚才跟他顶嘴的叛逆模样不见了,好像刚才只是一个错觉,钟临夏还是那个无时无刻都跟在他后面叫哥哥的小孩。 “不像吗,麦兜也说自己命不好,说自己是霉猪手,六合彩永远买到不中奖的那张。” “也许就是呢,”钟临夏淡淡笑,“也许我和麦兜都是霉猪手,就是都一样笨。” “可是麦兜的妈妈不信他是霉猪手,后来他把自己选的号码都排除,留下的号码真的中奖了,可是他妈妈并没有买。” “那他妈妈也很傻。” 钟野好像就等着他说这一句,很快反驳,“但你小时候看到这的时候哭了。” “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可是钟临夏还是哭了。 “钟临夏,”钟野像小时候那样把钟临夏抱到怀里,很耐心地拍他的背,“你还不懂吗,中六合彩的人很少,但是能得到真正的爱的人也很少。” 谁能说哪个更幸运呢? 他哄小孩一样举起钟临夏的手,捏了几下,“他妈妈说她不买那组排除的号码,是因为不相信麦兜是霉猪手,她说麦兜的手从小就又厚又软,你的也是。” “你又说我是猪手。” “没有,”钟野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的意思是,我也是,就算你自己都不信你自己,我也会信,就算亲生爸妈都不爱我俩,也有我爱你。” “可是哪里有哥哥这么爱弟弟。”钟临夏看着钟野的目光噙满眼泪。 他听过很多兄弟反目的故事,形同陌路已经算是很好的结局。 “那你就当钟野这么爱你。” 钟临夏怔愣着看向钟野,脱口而出,“什么意思?” “没什么。” 话说到最深处,钟野却不肯再往下说了。 而后无论钟临夏如何追问,他都不肯回答。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想清楚,哥哥的爱,和钟野的爱,到底有什么区别。 晚上十二点,钟野睁开装睡的眼睛,看向身边的人。 呼吸平稳,面色平静,他把手放在钟临夏眼前,试探地晃了几下,没有反应。 他掀开身上的薄被,小心地起身,打开了卧室门。 十二点四十,他赶到江河大厦22楼,推开了非凡画室的大门。 “谁——” 画室二楼发出一声惊叫,钟野进屋时,刚好和匆匆跑下楼查看情况的张瑞撞在了一起。 “我。”钟野推开差点撞在他身上的张瑞。 “我靠,”张瑞捂着心脏,差点给钟野跪下,“你吓死我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钟野居然真的会来,还是在这样阴间的时间。 张瑞走到水槽边,启动了手边的咖啡机,打算泡杯咖啡压压惊,“我以为你那天的态度很明显了。” 钟野不跟他废话,“十万什么时候能打给我?” 张瑞轻笑了一下,咖啡缓缓挤进杯子里,“如果你是今天开始画,那我今天就可以转你五万,剩下的五万,画完会立刻给你。” “行,”钟野应下来,“但是我只有这个时间能来,白天没有时间。” “你随意,”张瑞把咖啡递给他,“你能保证十天之内画完就可以。” 十天,对于油画创作来说,时间已经非常紧张,这意味着钟野几乎不能使用多层罩染的方法,只能一口气画完整幅画,所有的细节都只能一步到位,没有再修再磨的机会。 而在此期间,他不仅要把画完成,还要尽可能模仿傅慕青的笔触,并且隐藏自己易被人察觉的特色画法。 这些要求,对于几乎六年没有碰过由油画钟野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我十天后没有画完呢?”钟野喝下手里的咖啡,美式的苦涩开始在口中弥漫。 张瑞一哂,“你可以的。” “这么笃定?”钟野拉开椅子坐下。 “傅慕青到现在都只认过你一个徒弟,你都画不出来,我也不用找别人了。” 钟野冷笑一声,没有反驳。 这个名字提一次他都觉得恶心,现在致使他还能坐在这的唯一原因,只有张瑞许诺的那十万块钱。 十万快在左,道德理智在右,他在之间,打开了画架旁的颜料盒。 熟悉的松节油味扑面而来,片刻间,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那间蓝色的画室,眼前无数没有彼岸的蔚蓝深海,仍在眼前。 “画什么?”他抬头看向张瑞。 对方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话音刚落就拿着手机过来,把屏幕朝向钟野。 钟野定睛,看见屏幕上的画布。 那是一张标准的傅慕青式草稿,暗色打底,不用铅笔,还没有大片施色,月光下的海面就已初具雏形,明暗交相辉映,海浪翻涌写实。 “很擅长吧,”张瑞一脸得意,“傅慕青六年前因一张与其之前风格迥异的海景画再次出名,业内的声誉和地位也因此不知道拔高了几倍,这里面,我想也有一些你的功劳吧。” 钟野低着头,没说话,只定定看着手里的铅笔被掐出一道道划痕,等着张瑞讲接下来的要求。 他很有职业操守,十万块,他可以强迫自己多忍受几遍傅慕青的名字。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草稿画完,并且要让看展的人都相信这是傅慕青画的,就结束了。” “如果被发现了呢?” “这你就不用管了,画完画,你的任务就结束了,拿着钱带你弟弟去做手术,就当没画过这幅画。” 张瑞把他手里那支已经被抠得千疮百孔的铅笔抽走,递给他一支新画笔,“画吧,越早画完越早结账。” 钟野一声不吭地接过画笔,当年手指上因为画画留下的薄茧已经消失,久违地拿起笔,笔杆硌在手上,有些意料之外的疼。 尽管那种痛感,更多发源于离指尖最远的心脏。 凌晨一点,江河大厦静得如同无人潜入的深海,整间画室只剩下钟野的心跳声,和二楼青蛙挂钟的秒针滴答声。 第60章 张瑞以不愿打扰钟野为由,回到二楼继续睡觉,只留钟野一个人,独自坐在十几个画架间的其中一个。 钟野转头看向身旁的落地窗,苍穹如深渊,高悬在寂静城市的每一寸上空。 凌晨五点,画室门锁发出脆响,大门轻轻合上。 张瑞从睡梦中惊醒,连滚带爬的跑下楼,却已不见钟野的身影。 深蓝的日光隔着玻璃透进来,张瑞开了灯,走到钟野方才坐的位置旁,看向画架上的画布。 是一片空白。 第55章 这样对吗,哥哥 钟临夏并没有发现钟野离开过。 他们睡觉时的喜好格外相同,不知道是不是人经过基因进化却还是留有了原始的习惯,他们小时候钟维总是喝得烂醉才回家,偶尔会上来砸阁楼的木门,黑暗里听人砸门骂人实在恐怖,开着灯睡又会被陈黎痛骂浪费电费,所以一开始听到钟维砸门,钟临夏总是会从上铺跑下来,钻进钟野被窝,一边又一边地问,这样会不会钟维有没有可能进来。 于是,如同人类本能会在明亮的山洞里地方提防敌人的偷袭,钟临夏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不再拉着窗帘睡觉,只要外面有哪怕一点的曙光,对室内的人都算是聊以慰藉。 日上三竿,钟临夏习惯性地拉起身上的薄被盖在自己脸上,但没拽动。 睡梦中,钟临夏猜测,或许是因为自己实在翻了太多个身,以至于整条被子大概都已经缠在他身上,他闭着眼睛又在床上蠕动了半天,终于无奈放弃。 “你睡觉怎么这么不老实?” 钟临夏下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人碰了碰,他下意识转头,发现自己身边躺着个人。 尚在睡眠状态的大脑生生反应了好一阵,才突然清醒,几乎是同时,钟临夏弹起来,抱着自己的被子震惊地看向身边平躺地人,“我靠,见鬼了。” 窗外太阳几乎已经完全悬于头顶,看上去已经是下午,而打钟临夏认识钟野的那天起,就从没在这个时间的床上见过钟野。 这真跟见鬼没区别了。 本来盖在身上的被子被扯走,钟野没理他,也没同他计较,只是又从床上抓来一块被角,沉默着重新盖在身上。 “让我安静睡会儿。”钟野手掌落在钟临夏垂落在身侧的手背上,商量似的用力捏了捏。 钟临夏看着两只床上两只交叠的手掌,又看了看满面倦容的钟野,而只是这片刻间,钟野就又已经睡着,浓密的睫毛落在眼底,随着呼吸很轻微地颤动着,眼下青黑一片,看起来是真的困得狠了。 但他还是觉得奇怪,小声嘟囔着,“昨天不是睡得很早吗?” “最近失眠。”钟野不知道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接话接得很快。 钟临夏不信他,他觉得一个失眠的人,是不会大半夜不知道做了什么梦,非要把他死死抱住,勒得甩都甩不掉的。 “骗小孩呢……”钟临夏本来还想跟钟野据理力争一番,却在转头看见钟野真的很疲惫地睡着了的那一刻,突然不知道这样说还有什么意思了。 他把被子还给钟野,又帮钟野把被子盖好,甚至还拉上了已经落灰的窗帘。 出租屋陈年的抖落开的时候,整个窗帘上的灰尘雪一样飘起来,雪一样落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积了灰的玻璃窗,穿过空气中飞舞的尘埃,落在床上的人安静的睡颜上。 钟临夏突然不动了,手里的窗帘还拽着一半,目光却早已随同阳光一起飘到床上,直勾勾盯着钟野那张疲惫的侧脸。 即使他十三岁就认识钟野,这样的钟野,却也很少见过。 会肆无忌惮地赖床到中午,会捏着他手背叫他安静一会,会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睡着,哥哥的一点点威严就也荡然无存,钟临夏放下手里的窗帘,悄声走到床边,轻轻跪在床上。 床垫上被压下两处凹陷,留下钟临夏一步步跪着走向钟野的痕迹。 粗糙的床单磨红他的膝盖,他却只留意着床垫弹动的幅度,尽量小心地移动。 他在离钟野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轻轻捡起钟野身上那张被垂下的被角,在手心里呵护地揉搓了几下,然后,用力扯了一下。 这一下是真的很用力,钟临夏眼看着钟野上半身都随着被子被扯过来,做错事了一样立刻撒开手,紧张地盯着钟野。 钟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大概是已经困到没有任何感觉,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感觉到睡得很累,好像有人在梦里一直跟他作对,他转左他行右。 钟临夏看着钟野无意识皱起的眉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感。 他心虚地看了看身处的这间屋子,确认这里破到他觉得不会有任何能记录此刻的东西,空气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又粘稠,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有些难以抑制地加快,心跳也一并跳得飞快。 “哥?”他试探着叫了一句。 眼前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钟野?”他就又叫了一遍。 这次,他好像再也没法等那么久,跪着的膝盖一软,整个人侧躺在钟野身边,没有半分犹豫地抬起头,凑近,鼻尖相抵,碰上嘴唇。 钟野平缓的呼吸落到他唇上,与钟临夏此刻急促的呼吸形成鲜明对比,心脏因为此刻清晰的恐惧和心虚而跳得飞快,但他分明觉得这心跳,有一部分还为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吻。 “哥,”钟临夏没有什么接吻的经验,他拙劣地模仿着上次在巷口,钟野吻他的动作,边吻还边说,“这样对吗?” 偏头,张嘴,渡气,他很想闭眼好好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一刻,却被满腔心虚和恐惧填满,只敢惊慌地看着钟野紧闭的双眼。 他在心里一万次跟自己说,再亲一下,就这一下,却又在下一秒眷恋着这令他浑身火热的一刻。 想要和不敢同时在他心里大叫,他却只麻木着头脑,一遍又一遍地吻着熟睡的人,忍不住一遍遍叫,“哥……哥哥……” 心脏受着折磨和摧残,脑子里不知道那根神经却从未这样满足,惹得他浑身都发麻,越麻越想要继续,越想继续越心虚害怕,越心虚害怕却反而越有一种诡异的刺激,诱惑他不止于此。 那一刻,他想,钟野绝对不会知道他有多纠结,多忐忑。 实际上他只犹豫了一秒,就毫不犹豫地拉过钟野的手,凑到自己嘴边,一边忐忑地观察着钟野的面部表情,一边克制不住地吻着钟野指尖。 钟野的手很大,手指很长,也很粗,他一边吻,一边想,一边投入,一边忐忑。 “帮帮我,”他要两只手才能完全握住钟野因为沉睡而脱力的手,时而还会用脸贴向那只温热的手掌,“救救我。” 下一秒,他拉着钟野那只被他吻遍了的手,小心地穿过衣摆,缓缓向上,那些被自己吻过的指尖很轻很轻地摸过自己的小腹,胸口…… “喜欢吗?”钟临夏始终注视着钟野,肌肤之间的舒爽只能持续几秒,此刻正缓缓划过他胸口的那只手属于钟野,才更令他觉得刺激,“哥哥。” 粗重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钟临夏几乎忘情,有几秒钟,他甚至完全忘记噤声,彻彻底底地、完完全全地耽于这云雨之中,不想回头。 明明是白天,他却害怕,明明是夏季,他却发抖,钟临夏觉得这世上再也不会有那一刻比这一刻更刺激,更让他难以自拔。 没过几分钟,他就脱力地趴在钟野身边,两人的手还紧紧牵着放在原位,手心的潮湿黏腻,在此刻才变得愈发明显,钟临夏盯着那片潋滟的水光,完全呆滞地看了很久,很久才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钟野。 一张冷面冰山脸,偶尔会施舍他一些笑脸,他记得上学的时候钟野经常因为这张冰山脸收到很多情书,他偶尔去学校里找钟野,会听到路过的女生说钟野面无表情看人的时候真的最帅。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钟野的脸,干干净净一张脸,白到青色血管都透出来,眼下一颗小痣,只有接吻的时候才看得见。 没有吧,他觉得。 明明和他接吻的时候最帅最性感。 只可惜那些人都看不见,只有他这个弟弟来享受。 每次想到这里,想到他是弟弟,钟野是哥哥,心里就总会生出那种又心虚又害怕的感觉。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真是奇怪。 一边担心钟野会在他干坏事的时候醒来,一边又为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而刺激。 一边觉得兄弟伦常在上,一边又为刚刚弄自己的是哥哥的手而更感刺激。 不知道这算不算人类本性,但他大概知,就算是,他也是本性最低等的人类。 这样的他,如果不是因为是钟野的弟弟,也许连和钟野并肩站立的资格都没有。 钟临夏偏过头去,移开落在钟野身上的目光,走到床头扯了两张纸,重新跪在床上,一点点把自己弄脏的那只手擦干净。 第61章 钟野一动不动,手被抬起放下,都神色如常,好端端睡着。 擦得差不多干净,钟临夏把纸巾团成一团,投进门口的垃圾桶里,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裤子,确保都还得体地穿着,看不出什么异样。 等他把一切都收拾妥帖,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强烈,透过窗帘照进来的一点点光亮也已经消失,整个屋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钟临夏盯着身前仍然好好睡着的人,垂下的眼皮和睫毛,在心里对钟野说,“你也有错,对吧。” 你默许、诱惑、暗示,你骗我过来,又逼我回去,钟临夏在心里想,钟野,你才是最大的罪人。 第56章 装好人 很难说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梦,钟野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整个人大汗淋漓,几乎全身都被汗浸透。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梦到钟临夏。 过去六年,不分白天黑夜,他时常一阖眼就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变换成各种模样,出现在他短暂的梦里。 而真的只有这一次,那个身影竟然离他这样近,甚至是近到这个地步…… 钟野烦躁地搓着头顶,感觉自己整个人从耳根到脖颈都滚烫,梦里触觉真实,渴望也真实。 嘴巴好像真的被亲过一样,湿答答地泛着酥麻的感觉。 “妈的……”钟野没忍住爆了句粗,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怎么会对钟临夏做那种梦。 他现在是真的希望,自己只是因为太久没谈过恋爱,太久没感受到荷尔蒙,才精神错乱,乱有感觉。 除此之外,哪种原因他都没法接受。 清楚的画面,动听的喘息,一幕一幕,不停浮现在钟野的脑海里,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噌噌噌跑进来。 “哥你醒啦!”钟临夏从屋外跑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系着围裙,刚踏进卧室门就看见了他刚睁开的眼睛,直接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起来,往屋外领,“快点帮帮我,我刚才烧菜把锅也烧着了,好吓人!” 钟野全然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拉出了卧室。 从不见光的卧室被拉进亮堂堂的客厅,刺眼的灯光未经允许就闯进眼瞳,眼前好像一下子从黑压压的梦境变成现实。 钟野看着钟临夏系着淡绿色围裙的背影,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客厅,路过家里每一件熟悉的家具,忽然发觉就连劣质灯泡的昏暗灯光,都在此刻显得格外温馨。 钟野跟在钟临夏身后,暗自腹诽自己的龌龊,却还是在灯光下装着好人,好像刚才梦里面色潮红的那张脸并不属于眼前的人,那些细碎的喘息叫的也不是他的名字。 脑子里千百种纯洁的、龌龊的、能见人的、不能见人的想法,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挥之不去地缠着他,提醒他还是一个功能正常的成年男人。 不过他并没来得及思考太久,钟临夏跑到厨房门口,一把拉开厨房那扇不透明的玻璃门,随着一股热浪一同出现在眼前的,除了涌来的刺鼻气味,还有眼前那簇快窜到天花板的火苗。 钟野几乎是一下子清醒过来,一把把钟临夏拉到身后,抄起灶台旁的锅盖迎着火苗盖上去,火光瞬间消失,钟野回头看了眼钟临夏,把厨房门关上了。 竹山路这一片很多老楼,没有物业,也没有社区,只有竹山街道办,是这些老楼名义上的负责单位。 前些年整个南城都在改造燃气管道,他们这一片因为无人管理,也就没人联系燃气公司来改造,时至今日,每一家的燃气管道都多多少少有些问题,钟野心里一直有这么一茬,所以每次做饭都很小心。 今天钟临夏没把厨房炸了,也算是他们走运。 钟野关掉燃气阀,推开阳台的窗户,混着夏夜独特味道的微风迎面吹来,彻底消散了他的困意,致使他彻底清醒。 明明从来都是做了梦就忘的人,此刻却不知道怎么了,偏偏越清醒就记得越清晰。 钟临夏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已经烧黑的锅铲,无措地盯着门后那个模糊的人影。 “怎,怎么样了?”见里面的人影很久没动,钟临夏小心地敲了敲门,没忍住问。 门那边的人影动了一下,片刻后,轻轻拉开了厨房门。 一股糊味混着煤气味钻进钟临夏的鼻子,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手里的锅铲就被人接过去了。 他抬起头,却只看见了钟野转过身后的背影,锅铲被钟野拿到水龙头底下,凉水浇在上面,立刻冒出一股白汽。 看着那股白汽,空气中的焦糊味似乎更重了,钟临夏心里的愧疚也多了一点,心里也更难受了一点。 鬼使神差地,他跨过厨房的门槛,走到钟野的身后,从背后抱住了钟野。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白天那次“不小心”的逾矩,如同无声惊雷般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记忆,一如万万年伊甸园内被偷吃的那颗禁果,尝过,就永远难忘,他开始渴望用肢体接触表达自己的一切情感,就好像他和钟野本该就是这样。 但他不知道,这声惊雷,钟野也听到了。 “对不起,”钟临夏侧脸贴紧钟野的后背,手臂环过钟野紧实健壮的腰腹,声音很小,里面有愧疚也有委屈,“我是看你睡了好久也没吃东西,怕你会很饿,没想到反而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钟野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水管“哗哗”空流着水,后背柔软滚烫的触感像是锤子,一下一下地轻敲他的心脏。 钟临夏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钟野的原谅,他不是那种没脸没皮的人,等了一会就放开了手,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也直到他松开手,钟野才终于如刑满释放一般,从怔愣和无措中回过神来,假装没事一样继续清洗水槽里的厨具。 “我出去买点吃的吧,你是不是已经很饿了。”钟临夏从钟野的反应里明白,此刻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所以这句话是真心的。 他是真的觉得钟野一整天没有吃饭是不行的,不是哄人。 钟野没看他,摇了摇头,抬起沾满泡沫的手指向门外,意思是让他出去。 钟临夏没别的办法,站在水槽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他回到今天的作案现场,坐在他中午作案的位置上。 惊险刺激简直不能用来形容那种感觉的万分之一,仅仅是坐在这,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某些地方,正在产生不一样的感觉。 钟临夏一头栽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再给他一百个胆他也不敢再这样做,可偏偏今天中午不知道为什么色胆包天,有了第一百零一个胆子,做了那种事。 不过相比于做这件事的刺激和兴奋,以及以后大概没机会再来一次的珍贵,那点后怕和心虚简直算不了什么。 他觉得相比于那些追求名利和荣华富贵的人来说,得到一次一个觊觎已久的人,哪怕只是这个程度,他已经算是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 他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人,什么巴菲特马化腾,相对于他钟临夏来说,都还是要稍逊一筹。 钟野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钟临夏头戳在床上,撅着屁股,像一只插在地里的萝卜,扭来扭去的,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他走过去,把钟临夏的头从床里拔出来。 钟野把装死的钟临夏拎起来,比划了一下让他出去吃饭。 钟临夏就趁着这个机会观察钟野,看他还有没有在偷偷生气。 他跪坐在床上,抬头看着钟野的脸,钟野没有皱眉头,也没什么愠色,整张脸平静得像湖死水,看不出一点情绪。 这应该是没生气吧,钟临夏在心里琢磨着,却在此时眼前骤然一空。 钟野没等他下床就转身出了屋,钟临夏再回过神来,看见的就只有钟野的背影,消失在卧室房门口。 钟临夏没想太多,虽然平时大多时候钟野都一定要看着他坐在饭桌前才能放心,但今天钟野一天都没吃饭,现在饿到不想等他,应该也是正常的。 他把被子扔到一边,穿上拖鞋跑进客厅,坐在钟野对面的位置上。 紫菜馄饨汤的香气从眼前的白瓷碗里飘出来,随着眼前那股白色的水蒸气飘飘而上,钟临夏拿起碗中的瓷勺,舀了舀碗里的汤。 余光中对面的人始终没动过,不知道是在等他还是没胃口。 钟临夏抬起头,又看见钟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吃呀,不饿吗?”钟临夏边说边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说罢又舀了一勺要塞进钟野嘴里。 钟野看着钟临夏递来的那只馄饨,愣了几秒,然后头一偏,躲开了。 “自己吃自己的。”钟野拿起自己碗里的那只瓷勺,淡淡道。 钟临夏看得懂他的口型,神色骤然暗下来,收回了有些尴尬的手臂,把那颗馄饨又怼回了自己嘴里。 空气又变得安静下来,这是钟临夏脑补的,他完全能想象到此时此刻这个屋子里的氛围,是如何的安静和尴尬,安静到大概现在房梁都在回响着瓷勺碰碗底的声音。 第62章 这种时候,钟临夏就总是下意识地找话题。 “哥,”钟临夏干了一大口汤后,终于重新鼓起勇气,打破这满屋子尴尬的寂静,“我跟你一个床,你是不是晚上睡不好啊,要不我在沙发睡吧。” 这叫欲擒故纵,也叫欲拒还迎,本质相同,钟临夏笃定钟野不会让他睡沙发。 他看着低头喝汤的钟野,又问了一遍,“怎么样?哥?” 钟野头埋在碗里,闻言抬起眼皮看他,没怎么想就点点头说,“好啊。” “?”钟临夏看见钟野点了头,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自己一个人睡沙发。” 这次说完,钟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碗,抬起头面对面看着他,也重复,“可以,你想睡哪都可以。” 钟临夏感觉自己好像在对牛弹琴,气得破罐子破摔,干脆说,“好,那我今晚就睡沙发。” 他盯着钟野,想从这张今天醒来就没露出过一点表情的脸上,挖掘出哪怕一点点的不情愿。 没想到钟野忽然很开心似的,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点淡笑,“好啊。” 第57章 真正的代价 晚饭后钟临夏主动去刷了碗,刷了锅,还把整个厨房都好好收拾了一遍,最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浑身沾满清洁剂味,几乎累到快要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扑到床上的时候,腰间却忽然一紧,下一秒,整个人的力量都好像集中到了腰腹,钟临夏骤然清醒过来,睁眼才发现自己正被钟野从床上拎起来,还正朝着门外的客厅走去。 “哎哎哎,”钟临夏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放我下来,这勒着好疼。” 但他的反抗并没有换来一点点怜惜,钟野就这么一路把他夹到客厅,直到被人彻底放在沙发上,腰间的力道才终于渐松,身上旋即被扔了一床薄被。 “也不用这么急吧……”钟临夏没忍住嘟囔了一句。 他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钟野,差点又被那张冰山脸冻死,只好展开了身上的薄被,窝窝囊囊地准备睡觉。 说不定钟野是真的睡不好,不然也不会这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赶出来,钟临夏安慰自己,要是自己睡沙发真的能让钟野睡个好觉,那其实也没什么的。 他转头跟钟野确认,是不是有他在,真的会睡得不好。 钟野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情绪稳定到钟临夏开始怀疑钟野是不是突发了面瘫。 “你自己说的。”钟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是他自己先提的。 自己开的口,自己造的孽,钟临夏牙都快咬碎也只往肚子里咽,微笑着跟钟野说,“好的哥哥,祝你睡个好觉。” 钟野睡没睡好他不知道,倒是他在客厅睡这一晚,竟然比想象中的舒服很多。 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风扇从卧室里搬了出来,依然放在他脚底下的位置。 钟临夏早上起床的时候看见脚下的风扇,恨不得当场就吟诗一首,感恩钟野心里还有他这个弟弟。 一楼的光照哪里都不是很好,客厅比卧室稍强一点,钟临夏醒的时候刚过八点。 他叠好被子,整理好布艺沙发的布套,把客厅恢复成睡觉之前的样子,然后抱着被子走进了卧室。 却在本应该空旷的卧室里,又看见了正在睡觉的钟野。 不是说是因为两个人一起睡才睡不好吗,为什么还是睡不够呢? 钟临夏放下手里的被子,坐在钟野身边。 没有风扇的卧室闷得简直像烤箱,钟临夏扯了扯糊在胸口的布料,边扯边想钟野怎么能坚持在这种环境睡了一夜。 整整两天,他几乎没见到多久醒着的钟野,这么大的太阳照不醒,这么闷的温度也热不醒,就像是被下了什么睡蛊,只要他不是硬要把人叫醒,就是一副誓要永远睡下去的样子。 “钟野,”钟临夏拽了拽钟野的胳膊,又用力晃了晃,“钟野?” 纹丝不动。 钟临夏反而被折腾出来满头大汗,最后只能坐在床边一边扇风一边喘气,放在六年前,他打死也想不到,有一天钟野也能睡得这样死。 叫也叫不醒,推也推不动,钟临夏看着钟野,脑子又开始发昏,手又开始不老实地往自己身上摸,好在这次他只用几秒就清醒过来,立刻松开了手。 做这种事并不难,找到合适的时机也不算太难,只要他想,只要他愿意费劲心思,被白占便宜的事其实没有那么难实现。 难的是克制欲望,是尝过禁果后该如何忘掉,被滋养过的如何接受枯萎,这些,才真正的代价。 他腾地一声站起身,和床上的钟野拉开距离。 “但我觉得你还是应该醒一下的,”钟临夏最终还是没法眼看着钟野睡这样诡异的觉,自言自语了一下就继续用力拉钟野,“不能睡这么久!” 几番拉扯,床上的人终于缓缓掀开眼皮,斜睨着问他到底想干嘛。 “不能睡这么久啊,”钟临夏很委屈,“你这都,都,都睡多久了,是不是身体有问题了……” “我身体有什么问题?”钟野又是一夜没睡,嗓子沙哑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钟临夏觉得钟野这样说话很恐怖,看着他的表情也很恐怖,突然有些后悔把钟野叫醒,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回复,“我就是很担心,以前你都不会睡这么多觉的,而且,你说我出去你就能睡好觉的……” 钟野听着钟临夏在这说这些关心他的话,一颗心像是被砍成两半,一半为钟临夏心软,一半为钟临夏心硬。 心软的那半为那些真心的担忧和关切,心硬的那半为希望他耳朵可以早点好起来。 左右不过十几天,他在心里劝说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耳朵边听人絮絮叨叨地说,没等钟临夏把想说的话说完,钟野的呼吸就又变得均匀了,片刻间,又睡死过去。 钟临夏话说到一半,转头看见又睡过去的钟野,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上不下不来,盯着人侧脸看了好久,才终于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卧室,只能把卧室的清净还给他。 这一整天,钟临夏都没再去吵钟野。 怕再炸一次厨房,他只煮了一点简单的午饭,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慢吞吞地吃。 味道还是和钟野煮的有很大差距,他不知道钟野的厨艺是在什么时候提升的,以前连饭都不会做的人,现在随便做做都很美味。 钟临夏吃完又盛了一碗,端到了卧室门口,纠结了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有把手里的碗递出去。 在钟野家的每一天他都是这样度过的,没有手机,没有电视,唯一的娱乐活动只有发呆,朝着各种各样的地方发呆。 钟临夏吃完午饭,收拾好厨房,坐在沙发最右边,通过敞开的门框看着床上的人,看到阳光从刺眼变得柔和,天色从蔚蓝变的火红。 晚饭还是钟临夏做的,依然是很简单的汤和米饭。 炸厨房的阴影实在太大,再加上他完全不会做饭,就只能做这些。 做好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钟野又睡了一整天。 钟临夏犹豫了半天,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微光,看见钟野还维持着下午的姿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哥?”他小声叫了一句。 大概是终于睡够,钟野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了钟临夏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问:“几点了?” “快七点了,”钟临夏松了口气,“我做好饭了,起来吃点吧。” 钟野沉默了几秒,慢慢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了半边眼睛。他没说话,掀开被子下了床,径直往卫生间走去。 钟临夏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钟野还是不对劲,脸色不对,动作不对,走路的脚步不对,总之哪哪都不对。 他目光一路跟着钟野进了卫生间,又从卫生间出来,跟到厨房,跟到餐桌前。 钟临夏好几次想开口问钟野到底怎么了,可看着钟野那张没表情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做饭是真的太难吃,钟野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去洗澡。” 丢下这句话,就起身往卫生间走。 钟临夏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饭菜,话都来不及说。 等他收拾好碗筷,洗完碗出来,钟野已经洗完澡了,正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t恤。 “再吃点吧,”钟临夏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钟野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抬:“不饿。” 又是这样。 虽然早有预料,可钟临夏心里还是难免一酸,钟野从那天睡醒开始,对他就一直是这幅样子。 钟临夏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客厅,重新坐回沙发上。 第63章 钟野回了卧室,没一会儿就关了灯。 客厅里就剩钟临夏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打定主意,不管怎么样,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就算会生气,也得知道钟野到底出了什么事。 说不好幸运还是不幸,没等到明天,钟临夏就撞破了钟野的秘密。 夜越来越深,钟临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他瞬间清醒过来,屏住呼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是钟野。 钟临夏的心跳瞬间加快,第六感告诉他,钟野并不是出来喝水或者上厕所,他看见钟野背了只包,朝着家里的大门走去。 他不知道钟野为什么大半夜要出门,也不知道他要去哪,更不知道这是不是钟野第一次半夜出门。 钟临夏按捺住心里的疑惑,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看着钟野轻手轻脚地穿上鞋,等了几分钟才拿起门口的外套,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钟临夏等了大概一分钟,确定钟野走远了,才赶紧从沙发上爬起来,胡乱套上鞋,也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跟了上去。 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打了个寒颤。钟临夏远远跟在钟野身后。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只能借着路边的树影和路灯的掩护,小心翼翼地跟着。 钟野走得不快,夜色里的背影甚至有些笨拙。 看着格外累。 钟临夏跟在后面,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他不太认识路,不知道这是通往哪里的,只是看着周围的景色一点点变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钟野终于停了下来。钟临夏赶紧躲到旁边的树后,探出头偷偷往那边看。 眼前出现了一栋熟悉的写字楼。 夜深人静,写字楼几乎没有灯亮着,钟临夏站在树下,抬头看着这栋高耸的建筑。 十分钟后,他看见写字楼二十二楼灯亮了。 第58章 怀疑我偷情? 江河大厦二十二楼,足够俯瞰南城夜景。 钟野站在落地窗前,沿窗眺望,脚下的太平南路与中山东路接轨,一路向东,绵延至市中心数不清多少栋林立的大楼,在夜空中仍明亮如天边一团璀璨的星团。 他从小在南城长大,却对这座城市的繁华一无所知,反而是南城那些破旧的角落,他却都如数家珍。 十七岁的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很快就会到头,总有一天,他是要和那些破旧的地方告别的,手里的画笔会应了梅岱给他取的这个名字,让他在这个繁华到看不见尽头的城市痛快撒野一场。 可是他今年二十三,还住在市郊五十平的出租屋里,未来看不到,梦想也看不到,从前自己一个人,这些都不要了就算罢,钟临夏重新出现,他反倒又什么都想要了。 他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钟临夏治好,想让两个人能不用再挤在破旧狭窄的出租屋,想要有钱买空调不再看到钟临夏汗湿的鬓角,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贪婪,贪婪到想把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好东西都搬回家,只留钟临夏和自己享用。 这十万块钱,就是为自己的贪婪付出的第一笔账,他想。 心里建设结束,钟野才终于能重新坐回画板前,重新端详面前这幅画。 昨天他问张瑞,如果这幅画被人发现不是傅慕青画的怎么办,那一刻他想,如果张瑞就此拒绝,那他也会转身就走。 但事实上,他有百分百的自信,这幅画只要挂到画展上,就不会有人怀疑是假手于人。 关于还原夜海颜色的技法,挂在宁海中学画室后墙的那十几幅画,已经让钟野练习到了几乎是肌肉记忆的程度。 哪怕时至今日已经是六年过去,颜色的种类和比例他仍然信手拈来,不假思索就能调出最接近的颜色。 钟野从画架旁的笔筒里抽出一支画笔,轻轻攥在手里,颜料和调色盘已经备好,一整套老荷兰颜料整齐摆在画架旁边,钟野算了算,这一套颜料够他两个月房租,犹豫再三,还是挤了一点。 湖蓝色颜料在木质调色板上化开,颜色极正,钟野把调色板举起来,放在眼睛下方仔细端详起来。 钟家家底最厚的那几年他都没用过这样好的颜料,用亚麻油纯手工调和,一眼就可以看出和其他颜料的区别,钟野看得如痴如醉,满心欢喜,想着这辈子能再用这么好的颜料画一次画,也算是赚了。 目光全部聚焦在橡木色中间那一点蓝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钟野画画时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唯独在这种时候对门外的声音格外敏感。 也许是时间地点人物都刚好偶合,就连画板上即将画上去的内容都一致,钟野想到六年前的那个晚上,嘴角忽然不自觉翘起。 从江边的平层到饮马巷破旧狭窄的阁楼,再到竹山路的小出租屋,钟野最喜欢的却还是宁海中学艺体楼的那间画室。 钟临夏曾经大半夜蹲在画室门口,给他弄来了解他燃眉之急的染料,红着眼睛问他不能再见面了吗,和他并肩躺在椅子拼成的床上看满墙的大海,跟他一起拉钩发誓说要结伴逃跑,昨日种种,都是在那间画室里发生的。 钟临夏当然不可能再在画室外出现,但有这样一声,钟野已经觉得足够巧合,就好像十三岁的钟临夏隔着六年的时间,又轻轻拍了他一下。 钟野回过身,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有些要干的迹象,他赶紧放下调色盘,用笔沾满颜料,却在这时,突然听见门外又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好像始终绕着他们这间画室的门打转,半天都不离开。 一阵寒意漫过钟野后背。 江河大厦并不是办公写字楼,平时也不见安保,几十层楼的生意都不尽相同,有画室,也有穿孔店、美甲店,这个时间大部分店都已经打烊,他突然想起自己进门前还特意看过,二十二楼已经没有灯在亮,整个这一层楼,都只有他一个人在。 门外的声音就变得极为可疑了。 他放下手里的画板和画笔,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外已经变得格外安静,走廊里没有一点光亮。钟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明晃晃照出去,转了一圈,看见了躲在电梯另一边的人影。 “谁?”钟野看见是人胆子就变大了,朝着那人影吼着。 没人回答,但他明显看见那个人一直在往里缩,企图把自己完全藏起来。 钟野转手抄起门边的扫帚,举着手机,壮着胆子往人影那里走。 随着灯光慢慢逼进,人影往里缩也变得徒劳,终于在钟野彻底走过去前站了出来。 “哥。”钟临夏站在光里,头低低地垂着,看都不敢看钟野。 钟野却差点被他这一下吓死,本来以为是一个怕被人发现的怂蛋,结果刚才突然冲出来。 钟野还以为是要上来跟他拼命,差点就一扫帚把钟临夏抡出去。 “钟临夏?”钟野抡出去的扫帚被紧急收回,整个人都因为震惊愣在了原地,“还真是你?” 钟临夏听不见他说话,也不看他,也不说话,也不回答,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盯着地面。 钟野气得把手里的扫帚扔下,捧着钟临夏的脸掰到正视自己的位置,问他,“你不是在家睡觉吗,来这干嘛?” “那你来这干嘛?”钟临夏反将一军,尽管浑身还都被吓得在抖。 “上夜班。”钟野泰然自若地回答。 “骗子,”钟临夏盯着他,两只眼圆眼垂下来,“有什么夜班是要偷偷上的。” 钟野差点被气笑,拿出手机打字,“不是因为某人整天喊着要跑,所以我只能趁某人睡觉才出来上班么?” 钟临夏还是不信,“可是晚上哪里有学生来上课了呀!” “做别的工作。” “什么别的工作。” 钟野“嘶”了一声,“你哪来那么多问题?” “不知道,”钟临夏歪着头看他,眼里甚至开始泛红,说话也有点不清,“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当然要问。” 钟野盯着钟临夏,目光从他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路向下,看见那双执拗到泛红的眼睛,紧紧抿住的双唇,再到他那件被钟临夏当睡衣穿的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钟临夏瘦削的身上,还有下身的黑色短裤,也都是他的。 他猜到自己走的时候大概是给人吵醒了,只留了个背影,才让人惦记着一路跟过来,甚至连鞋穿的都是反的。 “钟野!”钟临夏打断他一路逡巡的目光,抓住他的手腕,“你说话。” “我说了我在这上夜班,你先回去,好不好?”钟野语气不算很好,但也不凶。 钟临夏喘了两口气,眼泪“啪”地就砸下来了,突然忍不住了一样,哭着控诉他,“你为什么赶我走,你到底要进去干什么?我好不容易才跟过来的,你现在解释都不解释就要把我打发走,不是你让我留下的吗,那你自己为什么偷偷跑出来……” 第64章 钟临夏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委屈,越说越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人,攥着钟野手腕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生怕人跑了似的。 钟野越听越觉得后背发沉,好像有点什么东西落在了他背上似的,直到最后钟临夏开始攥着他的手痛哭,他才明白—— 噢,是黑锅啊。 钟临夏从小就比别人多长很多心眼,他还笑话过钟临夏,说钟临夏长得矮是因为心眼太多坠的,所以钟临夏不管在哪里,都很少有这样外放的情绪,像这样放声大哭的时候更是几乎没有。 偏偏钟野又是个不会哄人的。 “你先别哭行吗”钟野手足无措地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蹲了下来,用手给钟临夏擦眼泪,“这到底是怎么了?” 钟临夏已经顾不上看他在说什么,就只顾着念叨两件事,一件事是钟野对他不好,一件事是要进画室看看。 “画室没什么好看的,”钟野不想把钟临夏掺和到这种肮脏的勾当,却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一直说,“和你上次进去是一样的。” 钟临夏根本不信他的话,只当他是在哄自己,仍然不停地说,“我想进去看看。” 钟野就跟铜墙铁壁一样竖在画室门口,挡着钟临夏的路,半哄半命令地说:“回家吧,听话,我现在给你打车,你现在回家。” 他越说,钟临夏就越觉得他有鬼,猩红的眼睛盯着他,一遍一遍跟他讲,“你让我进去看看,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钟野心里挣扎片刻,还是说,“别进去了,听话。” 钟临夏冷笑两声,“到底是我不能看的东西,还是我不能看的人啊? 空气骤然安静,钟临夏一下子捂住了自己的嘴。 这话确实是他自己心里想的,但他都没想到,自己脑子一热,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此刻捂嘴和后悔都是没用的,无论是以他的哪一种身份,他都远没资格说这种话。 眼睛里的委屈愤怒都变成了心虚,一声也不敢再出了。 钟野表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忽然眯起了眼睛,歪了歪头,用那种听起来像被气疯了的语气问他:“钟临夏,你大半夜不睡觉追我到这来,是因为怀疑我来这偷情?” 第59章 你赖不掉的 钟野说话这刻,钟临夏突然有种自己耳朵已经好了的错觉。 因为就算是只看着钟野的口型,他都能想象到钟野说这话的语气,错愕、惊讶、不解,也许还带着一些被亵渎的愤怒,总之大概语气十分讥讽,听起来也像是被气到发疯。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那话说得太露骨,没有一个成年人会听不懂,想圆都不知道怎么圆。 还是企图解释,“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只是说岔嘴了。” 钟野依旧是冷笑,看钟临夏的目光都变得无语,“你是说岔嘴了,还是说漏嘴了?” 钟临夏的脸瞬间又红到了耳根,悄悄别开了钟野的目光。 气氛就是在那一瞬间变得焦灼的,钟野反攥住钟临夏的手腕,说你不是想看吗,我让你看,你别后悔就行。 钟临夏是真心想去,却也是真心怕钟野说中,看见什么令他后悔的场景。 钟野开始拉着他往画室里面走,力气大得他感觉手腕都要骨折,钟临夏拼命反抗,却还是被钟野毫不留情地拖进了画室。 画室的玻璃门被钟野单手推开,下一秒,钟临夏被甩进了画室。 钟野站在门口,眼神晦暗锐利如同虎豹,看得钟临夏心里直发怵。 画室里的确没有别人,钟野没有骗他,这里的一切都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现在忽然宁可这里有人了,随便一个什么都可以。 因为他看见钟野正在给大门上锁。 “你要干什么?”钟临夏的声音开始发抖。 钟野锁好门转过身,两人相距不到两米,钟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副“你说我要干什么”的表情看着钟临夏。 “我看过了,我要回家了。”钟临夏几乎算是在求饶,边说边往门口挪。 钟野看见也不拦他,只是抱臂站在门口,任凭他一点点挪过来。 钟临夏一边在心里痛骂自己给自己找罪受,一边给钟野陪着笑挪到门口。 “哥哥再见!”钟临夏很开朗地说了句,就要去拽门锁。 下一秒却被人直接拍在门板上,双手都被按住,利落地举过头顶,只一瞬就动弹不得。 还没来得反应,钟野那张熟悉的脸就已经贴近,两只眼睛紧盯着他双目,让钟临夏忽然联想到某种善于捕食的猫科动物,在捕捉到猎物后并不会马上吃掉,而是将猎物压在尖锐的利爪之下,反复摆弄,左右观赏,钟临夏想,猛兽按住猎物时的眼神,也就不过如此吧。 “看见了吗?”钟野的脸停在离他不到一拳远的地方,说话时的气息分明落在他脸上,“看见你想看见的了吗?” 彼时钟临夏已经完全傻了,浑身分不出到底是痉挛还是抖,只知道哪里都好难受,好想挣脱。 然而他越是挣扎,就越是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看见了看见了,”钟临夏说话时甚至已经染上哭腔,视线躲着也躲着钟野,“你先放开我,我的天,钟野!” 钟野最不喜欢的,就是钟临夏每次不想听他说话,就把头转过去不看他。 他颇为不满地用另一只手掰回钟临夏的脸,强逼对方仰头直视自己,嘴唇开合,“我问的是,你看到你想看见了吗?” “或者我换句话说,”钟野手指紧紧掐住钟临夏脸颊,骨节分明的大手陷进柔软的脸颊肉,“捉奸捉得还成功吗?” 钟临夏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身体也已经抖得不能再抖,这样近的距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作何举动,才能看起来勉强正常。 再近一厘米,只要一厘米,他就会像那个中午一样吻上钟野的嘴唇。 “听不懂。”最后一点点理智,钟临夏赏赐给钟野。 钟野又冷笑两声,掐着钟临夏脸的那只手捏住他的鼻尖,轻轻晃了晃,“那是哥哥想多了,对不起。” 钟临夏脑子真的在发昏,腿也发软,他觉得自己真的马上就要跪下了。 “可以放开我了吗?”钟临夏真的坚持不住了,他觉得钟野一松开他,他就能立刻给钟野拜个早年。 “不是你要进来的吗,怎么现在又要出去?”钟野歪了歪头。 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糟糕,钟临夏决定装作没有看到,继续用力挣脱钟野的束缚。 只是力量实在悬殊,钟临夏努力了半天,却还是被压在门板上。 不过好在钟野也不再管他往哪里看,松开了掐着他的那只手,也不再对他动手动脚,收回的手在裤兜里摸了一圈,拿出了口袋里的手机。 钟野的手机没有密码,他打开微信开始语音输入,每一个字,说的时候都死死盯着钟临夏,像威胁,也像恐吓,“我白天睡觉的时候做了个梦,你知道我梦见什么了吗?” 钟临夏心脏猛地一跳,顿时僵在了原地。 钟野拍拍他脸提醒他回答。 “不知……不知道。” “那我说了啊,”钟野还显得很礼貌似的告诉他一下,“我梦到有人在我睡着的时候亲了我,舔我的嘴唇舌尖,还用了我的手,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 钟野目光逡巡在钟临夏脸上,仔细检查过他每一个表情。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钟野步步紧逼。 钟临夏几乎能感觉到自己侧脸滑下的冷汗,故作镇定着说,“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梦。” “也对,”钟野突然想明白了似的,“除了做梦的人,其他人怎么能知道梦到的是什么呢。” 钟临夏点头如捣蒜。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梦,对吧。” 手机屏幕上几个黑字如恐怖电影最后的字幕,血淋淋出现在他面前,吓得钟临夏心脏狂跳快要晕倒。 这就是干坏事的下场,钟临夏忏悔地想,他宁愿那天中午老老实实什么都不做,至少不用经历此刻眼前的拷问,他甚至觉得现在比被铐在局子里被警察审问的时候还要难熬,画室并不比审讯室明亮,何况审判他的人是钟野这样阴晴不定的人。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钟临夏硬着头皮回他。 “噢噢,”钟野点点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钟野说着打开手机相册,点开最新一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映入钟临夏眼帘的那一刻,钟临夏连死的心都有了,字面意思的,他是真的想立刻死掉。 照片白花花一片,没别的东西,只有一大团纸巾。 他几乎不用反应就认出来这团纸巾从何而来,却又不敢表现出半分,内心还是希望自己立刻死掉,坚持着说,“这是什么东西。” 钟野像是被气笑了似的,“这个家里就咱们两个人,除了我就是你,我现在问你一个我没扔过的纸,你说不是你扔的,是么。” 第65章 “嗯。” 钟野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戳,那团纸巾骤然被拉得极大,看得钟临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钟野依旧没点破,只俯身凑过来,气息扫过他汗湿的颈侧,凉飕飕似阴风,语气也同样阴森:“是吗?那家里就是进鬼了,干了坏事还留下犯罪现场的鬼。” 钟临夏的脸“唰”地褪尽血色,嘴唇咬紧,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怎么不说话了?”钟野抬手,指尖轻轻擦过他下唇的齿痕,力道轻得反常,和方才掰他脸时简直判若两人,说话时贴得更近,气息喷在钟临夏耳侧,钟野轻声问,“你是鬼啊?” 钟临夏浑身汗毛都竖起来,煎熬得恨不得马上就死,可钟野的指尖还沾在他唇上,烫得他浑身发麻,心里快活得似乎要飘上天做神仙,两种心思缠在他心口发闷,既想偏头躲开,又忍不住贪恋那指尖,是字面意思上的真正欲死欲仙。 钟野就这么看着他这幅样子,终于收回手,把手机揣回裤兜,却依旧保持着压制的姿势,将他困在自己和门板之间,语气平淡淡:“你不说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钟临夏泛红的眼尾,声音压得低了些,“我记得清清楚楚,你赖不掉的。” 钟临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和慌乱。 钟野却只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没半分暖意,只剩捕猎成功的占有欲。 话说到这,钟野已经不需要他的答案了,就算他再努力强装,他的心虚、他的恐惧、他的紧张,都已经把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钟野凝望着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他的嘴角,轻轻按下去。 “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认错。” 第60章 要哥哥教过才对 钟临夏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也被击溃,看着钟野的眼神逐渐变得绝望。 因为他不知道钟野是真的想要他认错,还是只是在拿他作乐。 如果钟野真的只是觉得生气,想要一个郑重的道歉,他当然愿意尽他所能跟钟野真诚道歉。 他只怕钟野想要的并不是道歉。 “你想让我怎么认错?”钟临夏问得很认真,两颗圆眼紧紧盯着钟野,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钟野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看着的他的目光也逐渐变得狡黠,“不是很聪明么,小时候就知道怎么哄我开心,刚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叫哥哥,拜托段乔扬给我送衣服,可怜巴巴地问还能不能再见我,钟临夏,你小时候可比现在聪明多了。” 钟临夏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确实做过那些事情,但也并不全是为了哄钟野开心,很多事情都是他发自内心想做,并没有钟野说得那么刻意。 如果按照钟野的道理来讲,就证明自己那些发自内心想做的事,都刚好都合了钟野的心意,让他觉得自己被哄的开心了。 那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呢,钟临夏问自己,答案大概不雅,钟野的嘴唇停在他嘴唇外几厘米,这是现在他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虽然不知道钟野想要的到底是怎样的道歉,但至少他可以确定,绝对不是他现在想做的那个。 “想好了吗?”钟野催他,但看起来并没有多不耐烦,反而好像很有兴致似的,等待着他的答案。 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钟野反而给了钟临夏一种选错答案就会立刻万劫不复的感觉。 他眼神慌乱地扫过钟野双眸,脑子转得飞快,下一秒,大脑空白,他失控地吻上钟野的唇。 这样对吗,哥哥—— 没说完的话被汹涌的吻堵住,钟野咬着他的唇压上来,世界一瞬间天昏地暗,这次双腿彻底发软到再也站不住,快要滑下去的时候,钟野拖着他的腰把他抱起来,双唇却没有片刻分开。 “不对,哪里都不对,”钟野喘着粗重的气,一次又一次发狠地吻上,边吻边说,“要哥哥教过才对。” 钟临夏很用力地推着钟野,半是乞求半是警告地让钟野清醒一点,却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情难自禁。 钟野压过来的吻比梦里还要再爽百倍,舌尖舔过他上颚的时候,他恨不得给钟野跪下,求他不要再停下。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让他难以自拔的一刻,他感觉衣摆有风吹过,那股风紧接着吹过他的腰间、脊背、蜿蜒直上,最终吹回到他的胸口,钟临夏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 他两只胳膊架在钟野肩膀,几乎全身的重量都落在钟野身上,挣扎不得、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享受钟野给他的还礼。 钟临夏是真的很瘦,这是钟野把他全都摸过一遍的唯一感受,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肉,还有很多小时候没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上的疤。 而钟临夏又不肯告诉他那些疤的由来,钟野难免伤怀,只能换了阵地,转而抚上胸口。 碰到那刻,钟临夏表情忽然就变得很悲伤,他追着头亲上去,问,“怎么了?” 但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近,钟临夏大概只知道他在说话,却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钟野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钟临夏的回复。 直到氧气终于耗尽,钟野终于松开钟临夏,看见钟临夏意乱情迷那张脸,一双眼睛湿漉漉盯着他。 钟野心脏像被人骤然捏紧,用手抹过钟临夏脸颊上的泪,又问了一遍,“怎么哭了?” 其实这样的时刻两个人都很尴尬,激情上头的时候谁都享受,热情退却的时候,百般滋味都涌了上来。 只是钟野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忽然被大力推开了。 钟临夏从他和门之间挣脱,手摸到身后的门锁,钟野来不及反应,“咔哒”一声锁开,钟临夏就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漆黑的走廊。 “钟临夏!”他下意识叫钟临夏的名字,话一出口才想起来钟临夏根本就听不到。 钟野打开手机手电筒追出去,却早就不见了人影。 钟临夏就像一阵风一样溜走了。 钟野顿时感觉好像有一股气堵在自己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却想着钟临夏连个手机都没有,又是跟着他来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就又冲过去按电梯下楼。 钟野一直追着钟临夏追了几百米,好在没有选错路,在第二个路口拉住了即将过马路的钟临夏。 夏夜的水汽重得像雨林,在一路沿街的路灯光下格外明显,钟临夏孑然的背影像是另一盏落寞的路灯,影子都被拉了老长。 钟野从背后拉住钟临夏的手,借力把人拉回自己的怀中,夜幕之下,天地之大,深夜的太平南路没有一个路人,连来往车辆都是呼啸而过,钟野从背后抱着钟临夏,感受到怀中人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还是在哭。 “惩罚过我,我们两清了吗?”钟临夏带着哭腔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在这凄冷深宵显得格外可怜。 钟野的心像被酒泡过,酸得发苦。 原来钟临夏真的把这当成惩罚。 那到底是什么给他的错觉呢,到底是喜欢,还是青春期的懵懂好奇,到底是爱,还是难以自持的欲望。 钟野慢慢松开了抱着钟临夏的手,可钟临夏还是哭。 他从没有那一刻比此刻更加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让那一切发生。 新一轮的绿灯亮了,钟临夏说,“我要走了。” 钟野赶紧拉住他,生怕下一秒就又不见人,在手机上打上“我给你打车”,然后递给他看。 钟临夏看见那行字,眼睛里的泪光闪了闪,忽然笑着对钟野说,“哥,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路痴。” 十三岁就能一个人往返南通,一个人从家跑到宁海中学给他送染料,带着严肃一起沿河抓知了,一个人在南城苟活六年,一直到最后能从“传奇”夜总会里逃出来,他的路痴从来都是为钟野量身定做的圈套,让钟野舍不得他一个人走路的借口。 钟野却并没有很惊讶,也没有想多谈这件事的意思,只是又指了指手机,重复,“我给你打车。” “我自己走。”钟临夏也很固执。 钟野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不肯放人,两个人就像是决心耗在这一条胳膊上似的,谁都不愿退步。 直到第三轮绿灯亮起来,钟野还是不舍得让钟临夏在这耗着,他的眼睛也和钟临夏一样变得通红,语气软下来,有些卑微地问,“你去哪?” 他甚至在心里卑微地想,只要钟临夏还愿意回去,愿意回他们在竹山路的那个小出租屋,其他的事,想做什么都可以。 钟临夏对他来说,有太多不可触碰的禁忌。 他觉得自己大概永远忘不了那个不管从哪里看,都极为普通的一天,他照常放学回家,却被通知后妈和弟弟都跑了,从此再没见过钟临夏,如果不是因为警局偶然那一眼,他大概此生到死都不能再见钟临夏了。 所以他现在只求钟临夏留下。 留在他身边,不要再留给他孤零零的屋子,不要再让他开门却看见人去楼空的家。 第66章 回过神,他看见钟临夏在用看傻子景象一样的表情看着他,语气也满是无语和奇怪,“回家啊,不然去哪?” 钟野才终于大松一口气,第四轮绿灯亮了,钟野松开了钟临夏的手腕,准许他走。 看着钟临夏的背影走远,钟野仍在太平南路伫立良久,今晚发生的一切,让他自己都开始觉得混乱。 他在江河大厦底下把身上所有的烟的抽光,才终于坐回画板前。 第二天早上,张瑞推开非凡画室的门,依然没见钟野的人影,只是画布不再是一片空白。 大片的蓝色铺在画布上,勾勒出大海的雏形,靛蓝染料独特的蓝他从没见过,时至今日才有机会一饱眼福。 “不愧是钟野啊。”张瑞由衷地感慨,第一次把钱花得如此心甘情愿。 他满心欢喜,边走边乐,满脑子都是画展开展后的顺利景象。 直到他一路哼着歌走到大门口,迎接准备来上课的学生,却忽然发现自己刚擦过的大门玻璃突然脏得出奇,完全不像是刚擦过的样子。 玻璃上错落地遍布着手印,看上去是很像把什么东西压了在这里。 他又看到一些细碎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印,强烈地反抗着。 实在是奇怪,张瑞拨通了钟野的电话,开口就是,“有人来过吗?” 钟野那边沉默了很久,才淡淡道,“没有。” 第61章 苦海回身 钟野是一觉醒来才发现有通话记录的,他在床上回想了好久,才终于定下结论—— 他没有梦游,也没有接过电话。 可通话记录上分明显示通话时长三分钟,又不是假的。 他琢磨了一会儿,打开了卧室门。 彼时天色已经渐暗,卧室和客厅都没有开灯,钟野向外看去,整个屋子竟然没有一点光亮。 心脏就此一沉,六年前的梦魇再次光临,钟野疯了一样冲出卧室,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见了正面朝他坐着的钟临夏。 大松一口气的钟野,撑在沙发对面的承重墙上,用力地锤了锤自己胸口,和六年前在河边看到钟临夏的那一刻,有着一模一样的感受。 失而复得的幸运不是哪一次都有,他宁愿永远也不要再体验这种幸运的感觉。 “你饿了吗,我去煮点面。”不知道多久之后,钟临夏先开了口。 钟野没说话,抬手“啪”地一声开了灯。 刺眼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沙发上钟临夏端坐的身影。 钟野这才能好好看一看钟临夏,一个白天不见,钟临夏的眼睛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眯成一条缝,都不知道是不是在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完全无视钟临夏的问题,只是问他,“有人给我打电话了吗?” 钟临夏面对面看着他,表情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没有。” 什么时候添的毛病,钟野在心里想,嘴里没一句真话。 他打开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把手机举到钟临夏面前,“钟临夏,你是不是没用过手机?” 钟临夏眼睛扫过屏幕上的那行字,干脆直接转移话题,边站起身边说,“我还是煮点面去吧。” 手腕毫无意外地被人拉住。 “说什么了?”打了字的手机被从身后递到他面前,钟临夏只觉一股阴湿的寒意渗透他的后背,似有锐利目光射过来,击穿他仅存的伪装。 “你希望我说什么,”钟临夏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鼻音,“还是你怕那个人说什么?” 钟野不怕钟临夏看到他在画的那幅画,那样的海钟临夏见过千万次,再多一副他也不一定会生疑。 他只怕张瑞嘴没有把门的,以为钟临夏是他亲弟弟就全部交代了。 “放心吧,他说你做的事是机密,除了你们谁都不能知道。”钟临夏又背对着他说话。 钟野心头一紧,下意识解释,“不是,我真的只是画画而已,只是画画的内容有点敏感。” “你不用和我解释,”钟临夏推开钟野伸来的那只手,“我去煮面了。” 这是当晚钟临夏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钟野坐在沙发上等着钟临夏在厨房里忙忙叨叨地切菜煮开水,细瘦腰身系围裙都系不住,想上去帮忙却又坏心思地想看他自己忙活,直到天彻底黑了,窗外开始有晚风吹进来,钟临夏终于小心翼翼地关了火,从厨房端出来两碗西红柿鸡蛋面。 钟野表面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早甜得跟什么似的。 西红柿对半切的,鸡蛋是煮成一坨的,盐多得像把卖盐的打死了,面像没成型的西米,外软里硬,钟野尝了一口,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说这话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高中的时候,段乔扬捡了只小狸花猫带回家,三天两头跟他分享那只小猫的一举一动,就连那猫学会用脑袋顶他的手,都能讲上一整个大课间。 他看着眼前这碗煮得像泔水的面,也是这样的心情。 对面的人对他此刻的心情浑然不知,看他吃得很香才夹了一根放进嘴里,不出一秒就吐了出来,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钟野。 钟野也浑然不知钟临夏的一举一动,他忙着打开手机,点开八百年没用过的朋友圈,生疏地找到发朋友圈的入口,对着眼前的面拍了张照片。 拍完后他本想直接发送,却忽然看见照片上面的文字框飘着一行黑字:“这一刻的想法……” 钟野想了想,打了行字,发了出去。 发完把手机撂下,才看见眼前的人已经放下了筷子,一副绝食的样子。 “怎么了?”钟野问他,“怎么不吃?” 结果他刚说完话,眼前的人就像接受到了某种信号,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 钟野追上去问是不是不好吃,要不要他再做一点,可钟临夏就跟听不见似的,甩开钟野的手又坐回沙发。 置气一样。 钟野叫了两下没反应,去沙发前跟他说话也没反应,反正不管钟野干什么说什么,钟临夏都铁了心没反应。 甚至最后钟临夏干脆面朝着沙发靠背那边躺下,连个脸都不愿意给钟野了。 钟野蹲在沙发前推了好多好多下,最后只能作罢,继续回去享用面条。 那天之后,钟临夏都再没理过他,钟野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置什么气,两个人始终维持着一种无言的冷淡,一撑就是五天。 这期间,尽管家里的氛围始终冷淡,钟野的朋友圈却因为那条动态而格外热火朝天。 甚至某天半夜,段乔扬隔着时差给他打越洋电话,问他发的朋友圈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钟野对此只有四个字的解释。 段乔扬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我回国那几天看你还恨不得把孩子打死,现在怎么,别告诉那就是你俩的情趣。” “你跟你弟弟有情趣?”钟野边说边把最后一点高光点亮,“说点漂亮话。” 对面闻言忽然不再说话了。 钟野颇为无语地把画笔扔回笔筒,“我现在很受不了人不跟我说话。” “等下。”段乔扬回他。 下一秒,钟野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他点开消息,是段乔扬发来的。 段乔扬:[玫瑰][星星]你俩的情趣[爱心][彩带][庆祝] “这回漂亮么?”话筒里传来段乔扬贱兮兮的声音。 钟野忍无可忍,马上就要挂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段乔扬就跟安了监控似的,急忙说,“先别挂先别挂,我还有一句。” 手指停在挂断键上,钟野冷冷道,“放。” “哥们儿,”段乔扬语气难得正经一点,“听我一句劝,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钟野还在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另一边段乔扬留下一句“我老婆叫我”就挂了电话。 留他一个人体悟,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送画那天是周三,张瑞亲自开车来接。 看到画时,他眼睛放光,围着画架转了三圈,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语气里满是赞叹,“太好了太好了!这挂在展厅里,谁能看出来是不是傅慕青画的。” 钟野靠在门边,双手抱臂,语气平淡,“尽快装裱,别损坏了画布。” 他没提傅慕青,也没说自己,张瑞只当他是不想提,笑着应下,又问:“画展当天你过来吧?我给傅老师留了位置,模仿签名的人我已经找好了。” “不用,”钟野打断他,“画挂上去就行,不要署名。” 张瑞愣了一下,满脸疑惑地问他,“不署名?不署名谁还能知道是傅慕青画的。” “我说了,不用,”钟野的语气并无波澜,却似乎有万分的坚决,“不会有人看不出是傅慕青画的,他最真的那几幅,也没有这个真。” 张瑞其实完全觉得他在吹牛,但因为的确找不到更像傅慕青的代笔,对钟野几乎是百呼百应。 第67章 那幅画最后被钟野取名为《苦海》,挂在了张瑞画展的最后一幅,全幅只有海和月光,和海面上一只向着海浪而去的孤舟。 没有任何署名和文字解释,如此神秘,如此孤傲地摆在画展中最显眼又最隐秘的地方。 其实在装裱前,张瑞特意问过钟野,为什么要把这幅画取名叫苦海。 钟野没有告诉他,只说这幅画一定要叫这个名字,不要改动。 画展开幕的那天,钟野带着钟临夏去了人民医院,人工耳蜗手术九万七千八,钟野将钱一分不少地存入账户,当天下午三点,钟临夏被推进了手术室。 钟野关了手机,拔了电话卡,守在手术室门口。 下午五点三十五分,手术室灯灭,护士通知手术成功。 钟野感觉自己眼中有泪要溢出来,他拉住护士问人什么时候出来。 护士说还在进行最后的处理,还需要再等。 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南城市公安局经侦大队一支队到达人民医院,出现在钟临夏的手术室外。 钟野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走过来朝着警察伸出了双手。 手铐落下,手术的门被推开。 支队长押着钟野朝楼梯口走去,身后担架床车轮声响起,钟野下意识回头,却被人一下子按回去。 “老实点。”下一秒,钟野眼前一黑,头上不知道被套了什么东西,从此光亮全无。 他忽然想起六年后第一次见钟临夏时,他们站在公安局的两端,钟临夏浑身是伤,被警察押解在昏暗的走廊,他站在明亮的大堂,看着他们之间分明一条不可见的围墙。 那时候,他以为命不可为,天不可改。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命运的翻云覆雨之手,不如他厉害。 “这次是真的,再也不要见了。”钟野没想到时隔这样久,他竟然又说出这句话。 只是这次,他真的没再给自己留任何余地。 听着担架车轮滚滚向前的声音,他忽然很想跟段乔扬说,说他好像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他想说钟临夏真的让他明白了这些。 所以除了再次听见的权利,他送给钟临夏的,还有那副名为《苦海》的画。 他希望钟临夏醒来之后也能够明白。 不要留恋逝去的往事,从苦海中转身回头,早日明白命运因果。 第62章 我只要钟野出来 全麻的药劲儿渐渐退去,钟临夏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冰冷。 他缓缓睁开眼,病房里的灯光不算刺眼,却让他下意识眯了眯眼,头上的纱布厚重紧绷,带着轻微的胀痛。 视线扫过整个病房,单人床、床头柜、靠墙的沙发,一切都透着格外的陌生和孤独,钟临夏意识到,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住单人病房,干净,整洁,安静,虽然不知道这种安静,是不是因为还没有给人工耳蜗开机。 心也是在这一刻无端沉下去的,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愿意给他住单人病房,但他知道,以钟野的财力,大概是没法让他在单人病房内醒来的。 这就是他心沉下去的原因,心中隐隐的不安,也在此刻彻底蔓延开来。 “钟野……”钟临夏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他撑着想坐起来,刚一动,耳朵上方的头皮就传来一阵牵扯的疼,浑身骤然丧失了全部力气,又跌回床上。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换药盘走进来,看到他醒了,笑着走过来,问他,“你醒啦?感觉怎么样?耳朵有没有不舒服?” 因为这些天和钟野实在是说了好多话,钟临夏基本已经完全能通过口型来判断对方说了什么。 “我哥呢?”他抓住护士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急切,“我哥跟我一起来的,他去哪了?” 护士被他抓得一愣,随即皱着眉轻轻挣开,看了看他的伤口,“哎,你别急啊,刚做完手术不能激动。你说你哥哥是吧?手术的时候还在门口守着呢,怎么这会儿不见了?” “不见了?”钟临夏的心彻底沉下去,那种不安瞬间放大,“他会不会去洗手间了?还是去买东西了?” “很久了吧,应该不是在洗手间,”护士摇了摇头,把换药盘放在床头柜上,“你先躺好,别乱动,我帮你去走廊里找找,说不定是临时有事走开了,很快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钟临夏挣扎着要下床,腿刚碰到地面就发软,差点站不稳。 护士连忙扶住他,语气严肃起来,“你不能走!刚做完手术,伤口还没愈合,万一影响伤口愈合就麻烦了,乖乖在床上等着,我去帮你找,很快的。” 钟临夏不听,还想再挣脱,可浑身没力气,被护士按回床上,盖好被子。 “听话,我去找人,找到马上告诉你。”护士安抚了他两句,转身快步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又只剩下钟临夏一个人,他躺在床上,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全麻后肢体的无力由外及内,他从来没这样怕过。 钟野不会不告而别,从来都不会。 以前他发烧挂水,钟野从来都是从头抱到尾,以为他迷路走失,大半夜跑遍好几条街也会把他找到。 不告而别这种事,只有他自己才会做。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上的纱布,心想自己真是要遭报应了,血债血偿的报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护士还没回来,钟临夏看着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留下来,心脏愈发忐忑,愈发惴惴不安。 约莫一个小时后,病房门才被推开,护士走进来,面露难色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钟临夏的心一下子被提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找到了吗?他在哪?” 护士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问了走廊里的保安和其他护士,有人说……刚才看到你哥哥被几个穿警服的人带走了,好像是公安局的,还戴了手铐。” “手铐?”钟临夏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整个人像是瞬间被霜打过,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什么?被警察带走了?为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保安这么说。”护士看着他激动成这样,连忙上前按住他,“你别激动,别扯到伤口,说不定是误会,很快就能说清楚的。” 误会。 钟临夏脑子里一片空白,诸如“警察”“手铐”这几个词反反复复地盘旋在脑海。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被警察押解在走廊里的狼狈模样,想起那时钟野站在明亮大堂里,与他隔着走廊的身影,想到他们之间被光影明暗割开的缘分,其实从来就没有有幸再续过。 “手机……借我用一下。”钟临夏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不信钟野被抓走,要给钟野打电话,要他解释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自己的手机递了给他。 他手指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才拨通钟野的号码,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不死心地想要拨通段乔扬的号码,却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完整的号码,只能颓然地把手机还给护士,躺在床上,眼神空洞。 接下来的两天,钟临夏像丢了魂一样,整日躺在床上等消息,滴水未进,彻夜无眠。 护士一遍遍劝他好好休养,他听不进去,医生来复查,说他伤口恢复得不是很好,他也毫不在意,他每天反复拨打钟野的电话,尽管听筒里却只有一成不变的冰冷提示音,说着“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单人病房的安生此刻成了折磨,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他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心里的希望一点点破灭,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焦虑。 他不知道究竟钟野犯了什么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好吗,在里面有没有受委屈。 第三天上午,护士拿着响铃的手机找到他,说有人给他打电话,钟临夏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接起,声音颤抖着说,“喂?” “是钟临夏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我是非凡画室的老板,张瑞。” “张瑞?”钟临夏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拿着电话的手也开始颤抖,“就是你啊……” 张瑞似乎对他的愤怒和恨意早有预料,很平静地交代着整件事,“你哥哥确实被带走了,罪名是冒充他人作画参展牟利。 张瑞又停顿了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警察昨天来找过我,问了代画和画展的事,还查了之前的款项往来。我真的不知道钟野他……” “你不知道?”钟临夏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怒火被强行压在喉咙里,仍有些难以抑制地怒吼着,“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抓?如果这事跟你没有一点关系,你为什么会允许他大半夜进去画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有什么东西是需要半夜偷偷去画的,你当我是傻子,就用一句不知道来打发我?” 第68章 张瑞被他问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这事我有责任,所以想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你哥哥那边,我也会尽量想办法疏通关系……” “我不要你的钱!”钟临夏吼出声,耳朵传来一阵胀痛,痛苦地捂住了头,仍然坚持朝着手机吼,“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钟野出来!你帮他,把他救出来!” “我尽力……但这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张瑞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钱我会打到你卡上,你好好休养,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说完,不等钟临夏再说什么,就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钟临夏差点失手把手机扔出去,护士大惊失色地夺回自己的手机,很心疼地揣回自己口袋里。 钟临夏靠在床头,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伤口迸发着剧烈的疼痛,心里是深入骨髓的绝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唇色脸色都煞白一片,全身各处都钻心的疼。 钟野真的被抓了,他大脑几乎一片空白,甚至无力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自己被警察带走的那一刻,他坦然到像是早就盼着这么一天,恨不得赶紧被关进去,好过几天安生日子,可钟野被带走,他却完全无法有一点点的坦然,因为他是自作孽,钟野是为了他,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本不该活。 他也清楚,张瑞不会帮他们,世人皆为己顾,没人会为别人冒险。 如果连他也不管,就彻底不会有人再管钟野的死活。 于是当天下午,钟临夏不顾医生和护士的反对,执意要出院,坚持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拒绝了张瑞打来的钱,只揣着自己身上仅有的一点零钱,裹着满头的纱布,打车去了非凡画室。 第63章 恨不得把他弄死 钟临夏到非凡画室门口的时候,画室的玻璃门没有上锁,他趴在门上环视一圈,画室里没有一个人。 他推门走进去,看见了钟野留下的那幅油画,正直直立在落地窗边。 在看见那幅画的一瞬间,钟临夏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飞扑到那幅画旁边,连滚带爬地用手够到那画布。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颜色和构图,恍如六年前画室墙上十几幅画里的任意一幅。 无需任何思考和犹豫,他就能确认,就是这幅画,给了他重新听见这个世界的权利,也正是这幅画,夺去了钟野全部的尊严和自由。 世界原来如此公平,珍贵的东西只能珍贵的东西来偿还。 未干的蓝色颜料蹭到他手指,冰凉湿润的触感在手指尖化开,钟临夏抬起手,看着指尖那一点钟野留下的蓝色,心里的滋味复杂到难以言说。 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眼角流下,沿着脸颊滴到下巴。 钟临夏赶紧抹了把脸,生怕眼泪脏了这幅画似的,很快和这幅画拉开了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了身,眼前的画逐渐变得模糊,泪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暗,他却清楚看见朦胧中逆航的孤舟,正迎着风浪驶去,飘飘摇摇。 钟野留下这样一幅画,他简直不能更理解他的意味,人生苦海,他留下最后一幅画,告慰他早日回头。 可回头必定是岸吗?也许谁都想赌一赌。 但他不想。 他只想要必胜的把握,只想要钟野没事,他不想回头,也不想上岸。 他在那幅画旁边的地上坐了一个小时,一直到张瑞回来。 张瑞推门看见钟临夏的时候就是这幅景象,一个头发剃了半边,脑袋还被包得像木乃伊一样的人,抱膝坐在那幅画的旁边,整个人周身气场和模样,都快与那幅画融为一体。 那一刻,他想的是,他也是第一次见,一个人的画,竟然能这么像……另一个人。 “钟临夏?” 钟野始终不肯告诉他钟临夏的名字,不过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喊了几声,那人影仍没反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睡着了。 “不是已经做了手术了吗?”张瑞嘟囔了一句,然后朝着那个人影走过去。 张瑞直接伸手碰了碰钟临夏,钟临夏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下意识惊慌地看着他。 “不好意思,”张瑞明显也没想到钟临夏会有这么大反应,还算礼貌地解释道,“我叫你好几声了。” 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钟临夏盯着张瑞说完话,才发现自己在看口型的同时,好像也听到了一点声音。 这点声音给了钟临夏一些和张瑞对峙的底气。 “这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吧,”钟临夏看向张瑞的眼睛还有点红,说话时的声音也有些哽咽,“钟野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张瑞本来还在认真听他说话,听完直接忍不住乐出了声,“钟野没有告诉你吗?是他自己愿意做的,我也给了钱的好不好。” 钟临夏简直气得冒火。 如果没有这十万块钱的事,钟野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凑够十万,就算是不想也只能放弃给他治耳朵,尽力而为不成,那就是天意了。 可是张瑞把这十万块钱放在钟野面前,如果钟野不取,在钟野心里,这永远都是罪过。 这一点,钟临夏明白,张瑞明白,钟野也明白,可他明知道这是一个为他精心设计的圈套,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你给的是画画的钱吧,”钟临夏坚持理论着,“现在替人坐牢这么便宜吗?” “十万诶,”张瑞简直面不改色,“不少了吧。” 钟临夏轻笑一声,直白地戳穿,“替罪都是千万起步,十万,你打发鬼呢?” 张瑞蓦地皱起眉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钟临夏没有回答他,语气褪去悲伤,渐渐变得格外冰冷,只说,“我就问钟野的事,你管不管?” 他和钟临夏并不熟,甚至较真地说起来,也不过两面之缘,而这两面,钟临夏每次都躲在钟野身后,连一句话都没有跟他说过。 仅有的一次,他刚开口,就被钟野打断,警告以后不要再跟钟临夏讲话。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把钟临夏当成一只草包,一只离了钟野就活不了的草包。 现在看来,应该不是的,张瑞看着钟临夏的脸,心中隐隐生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临夏回头看了看窗边的那幅画。 目光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法下定决心一样移回了目光。 张瑞也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下,钟临夏就已经越过他,径直走向了他身边的那个架子。 “哎!”张瑞心说不好,当即大叫一声,“你别——” 可惜他的话不会对钟临夏起任何作用,钟临夏看都没看他一眼,两只手拽住那个落地的木头架子。 张瑞感觉自己脑袋“嗡”地一声,下意识就跑过去拉住人。 但彼时钟临夏双手已经拽紧了那个木架,张瑞一拉他,他刚好借力一拽,顷刻间,架子上几百只笔“轰”地一声从头顶砸下来。 这个架子上摆着整个画室所有学生的画笔,还有张瑞自己积攒的画笔,有些名贵或者顺手到他都不舍得用,只敢放在笔筒里落灰,加起来百十来只,混在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实木或者金属的笔筒之中,一起从被拽落的木架上落下。 张瑞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气懵的还是砸懵的,几百只笔大雨一样从头顶倾泻下来,他只抓住了几根,就听着稀里哗啦一阵巨响,架子和笔都摔了一地,满地入眼都没什么完整的东西。 “你是疯了吗?!!”张瑞歇斯底里地朝钟临夏大喊。 他真的受不了,且不说这些东西他赔给学生要花多少钱,重新置办又要花多长时间,单看着一地狼藉,他就气得快死了。 “对,”钟临夏捂着刚被砸过的半边头,破罐子破摔一样,也朝着张瑞喊,“我就是疯了,我还能更疯,你要试试吗?” 说话时浑身血气上涌,半边头连着耳侧的伤口一起剧痛,钟临夏不想弱了自己的气势,只能捂着头强撑。 但也许这种强撑看起来实在太明显,张瑞气得半死还是没忍住劝他,“何必呢?你把我这弄成这样,最后还不是要赔,泄愤把自己气成这样,我真不懂你。” “赔?”钟临夏捂着头扫他一眼,“我砸的时候就没想过赔,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姓张的,我什么都不可能给你。” 张瑞低头看着这一地狼藉,按住止不住胀痛的太阳穴,声音也沉下来,“跟我耍无赖是吧,那好啊,那我也告诉你,我捞不了钟野,你今天说破大天来也是捞不了,你放弃吧。” 钟临夏却没有一点怕他的意思,又开始问,“你确定了,你不管对吗?” “对。”张瑞心说架子都砸了,钟临夏也干不出什么更出格的事了,就此决定和钟临夏一杠到底。 但他还是低估了钟临夏。 第69章 钟临夏放下捂着头的手,又走动起来。 张瑞看他动弹就心里发毛,紧张地盯着钟临夏的一举一动,同时余光还留意着自己最宝贵的几个画和颜料,生怕钟临夏又突然发疯。 钟临夏这次倒没直接掀,而是始终盯着他,盯了一会才终于锁定他最担心被砸的颜料架,没有任何犹豫,上去就一个横扫,一整排丙烯颜料罐从架子上砸下去,五颜六色的颜料顿时炸弹一样炸开,始料不及地溅了张瑞满身。 张瑞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错了,他清楚地知道了,自己千错万错,不该惹一个疯子,尤其是钟临夏这样的疯子。 “别砸了,”张瑞颤抖着叹了口气,嗓音都被火气烧得沙哑,“祖宗,你想让我怎么着,你说。” 钟临夏手里还攥着幅仙鹤图,将撕未撕地拿在手里,露出半颗瞳仁盯着张瑞。 “我说了很多次了,你把钟野给我捞出来。” 张瑞扶额叹气,“你知不知道钟野为什么刚画完就会被抓进去,连你都不知道的时候就有人知道,你觉得这合理吗?” 他的话,钟临夏一个字都不信,“这事本来就不合理,从头到尾就不合理。” 张瑞也没有跟他再掰扯下去的意思,干脆托出了自己的对象,“你有见过傅慕青吗?” “你觉得是傅慕青报的警?” “我没说。” 钟临夏捏着那两个颜料罐,语气阴恻恻的,“那就是你报的。” “哎!”张瑞真是怕了他,赶紧解释,“除了傅慕青没别人了,如果是我,我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事,画展能正常举办,能把画完美展出,我不才能受益吗?” “那傅慕青图什么,他不是钟野的老师吗?” 也是到这时,张瑞才发现,关于傅慕青和钟野之间的恩怨,钟临夏竟全然不知,甚至还能说得出傅慕青图什么这样的话。 简直是荒谬到家了,他抬起头,用一种类似于悲悯的目光看向钟临夏,“小孩,傅慕青恨你哥,恨到恨不得把他弄死,你说,他图什么?” 第64章 种种 “恨不得弄死他”钟临夏重复着,语气都有些颤抖,“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张瑞的回答如此简单,而后钟临夏不论再怎么问,张瑞都不肯再多说一点,就仿佛傅慕青的名字是个诅咒,说了就梦魇缠身。 “我还是觉得不能的,钟野毕竟是他徒弟,怎么可能恨到这个份儿上。”钟临夏手里仍然捏着那两个颜料罐,像捏着张瑞命根子。 张瑞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抢回了钟临夏手里的颜料罐,劝他,“你看,咱们也不是不能好好说话,为什么非要这样剑拔弩张呢?” “我和你,”钟临夏又拿出来两罐,郑重声明,“没有咱们可言。” “好好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张瑞真的怕死他了,半是劝说半是求饶地说,“可你这样逼我钟野也出不来,你要是真有这魄力,我建议你干脆去找傅慕青,说不定还有可能成功。” “你怎么不去,”钟临夏好像就非要在他这得到一个答案,“这件事本来就是你策划的,现在出事了不也应该你去说?” “我管不了。”张瑞拒绝得很干脆,“你当傅慕青是什么人?” “傅慕青是什么人?”钟临夏问他。 钟临夏确实很好奇,张瑞说得这么可怕,那这个傅慕青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前不是没听过这个句式,你当虎哥是什么人,你当上面那个是什么人…… 每天巴拉巴拉听一堆,但他听得最多的还是,你当钟临夏是什么人。 把任何一个十三岁的小孩扔在荒郊野岭,死亡的概率都比活着要大。 而钟临夏不仅活下来了,还好好地活了六年,所以张瑞的话对他来说,甚至称不上任何威胁。 张瑞看他沉默了,还以为是怕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善心大发地安慰他,“放心吧,钟野能接这个活,他心里一定是有数的,至少他觉得用坐牢换你能听见,是值得的。” 钟临夏呵呵两声,无力到连风凉话都说不出来。 “傻子。” 这是钟临夏对钟野的评价。 临走前,张瑞问钟临夏,知不知那幅画的名字。 钟临夏说不想知道。 尤其是张瑞用这种类似于托孤的语气同他讲,就好像钟野真的回不来了似的。 “是觉得这幅画害得你哥进去,所以不想看?”张瑞猜得倒是很准。 钟临夏默认。 “那你就更该看看了。”后半句张瑞没说,钟临夏不知道后面那句是不是“以后就没机会了”。 “钟野会出来的,”钟临夏望着张瑞的眼神坚定,尽管满脑袋纱布,看起来像个残兵,“我不会放弃的。” 张瑞虽然对此心存怀疑,但还是没有断他念想,只说,“祝你成功,但我还是建议在走之前听一下这幅画的名字,钟野特意强调过,一个字也不许改。” 钟临夏不再抗拒,一言不发站在原地,好像在等待张瑞说出那个名字。 “这幅画叫《苦海》,”张瑞说,“你应该懂吧。” “他跟你说的?”钟临夏问张瑞。 张瑞点点头,“嗯。” 钟临夏疲惫地笑笑,“那你也告诉他,我不回头,” 说完,钟临夏就推门离开了画室,走到离画室很远的地方,听到画室里传来一声崩溃的哀嚎估计是张瑞在给画室办葬礼。 钟野被警察带走的第四十八个小时,钟临夏站在了南城市公安局门口。 来之前,他做好一切准备,包括能和钟野见面,和不能和钟野见面的准备。 为此,他还去医院处理了上次因为二次伤害而发炎红肿的伤口,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恢复得很好的样子,好让钟野觉得放心。 人工耳蜗的外接助听器经过调试,已经能让钟临夏听清大部分的声音,因为手术做得及时,他对声音并没有变得陌生,重新恢复听力后,适应得也还算快。 千姿万彩的世界重新向他打开声音的大门,他却无心听那些风声雨声,最最最最想听,是钟野再叫他一次小夏。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走进警局的那一刻他还是难免觉得魔幻。 钟临夏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阴阳转圜,他和钟野的处境竟完全调换,重新站在阴阳的两端。 这是钟野一手促成的。 他走到大门对面的值班警察面前,说自己要找钟野。 警察说你当来串门呢,还找他一下。 然后钟临夏就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他之前没有来过这里,之前刚被带进警局就被关进了审讯室,这样的待遇,还是第一次体验。 没过多久,门被打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女警。 女警没有开口就提钟野的事,而是指了指他的耳朵,很贴心地问,“恢复得怎么样,能听见了吗?” 钟临夏点点头,“能听见大部分的声音。” “那就很好啦,”女警看起来是真心为他高兴,“能听见就很好,你这么小,以后会很有前途的。” 钟临夏笑笑没说话,前途这种东西,很多年前就跟他没关系了。 “你做这个手术花了多少钱呀,”女警又抛出另一个话题,语气依旧和善,“医保报了多少?” “我不知道,应该有十万吧,我不是本地户口,我也不知道没有没有报医保。” 钟临夏明明不想再跟这个警察说废话了,但是对方态度实在很好,他也实在没有不好好说话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回复。 “我记得你,你还记得我吗?”女警突然说, 钟临夏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脑海中努力回想上次审问他的两个警察的模样,但并不记得还有女警察。 “你哥哥跟你真的一模一样,进去了什么也不说,”女警的语气不算沉重,“你猜第一句话是什么?” 钟临夏已经彻底丧失了耐心,不知道猜这些到底有什么用,语气很不好地说,“不知道。” 女警轻轻笑起来,“和你一样,问什么时候能吃饭。” 钟临夏好想反问她,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都会问这句话吗? 因为在这个几乎人人都能吃饱饭的社会,我们却连吃一顿饱饭都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放弃梦想,放弃前途,放弃所有镜花水月,只用双手,干到手掌结茧,汗流浃背。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清楚他们的人生一直都是这样,怨不得自己,但也怨不得任何人。 “我哥哥,还能出来吗?”钟临夏低着头,小声问。 “这个不好说,”女警看上去也很纠结,“受害人咬得很死,说是要么公开道歉,要么判刑,现在你哥哥不同意道歉,就只能等司法判决。” 钟临夏倒吸一口凉气,司法判决,听起来就可怕至极,他无法想象钟野二十三岁就背负这样重的案底,被关进牢里而只是为了他。 第70章 “道歉!”钟临夏最后一点希望,赶忙说,“我们道歉,怎么道歉!” 女警解释,“这个道歉一定是钟野本人公开道歉,你道歉是没用的,而且受害人列了很多要求,都要一一满足的。” “满足,”钟临夏答应得很爽快,“什么要求都满足,只要不坐牢,我们都满足。” “好吧,”女警从面前的文件夹里翻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多行字,她把这张纸递给钟临夏,“上面是受害人的要求,如果你能说服你哥哥按上面的要求道歉,这件事应该会好办得多。” 钟临夏拿着那张纸,一行行看过去,越看心里越是难受,心脏像是被人堵住,一直重重地捶。 第一条:钟野发布公开致歉声明,承认油画《苦海》系以著名画家傅慕青的创作底稿为基础,通过揣摩其创作思路,以仿冒、伪造、抄袭的方式创作完成的仿冒作品。 第二条:钟野方面确认,将靛蓝染料融入油画颜料为傅慕青先生的独家创意,其未经傅慕青先生许可,擅自抄袭、仿用了该创意对应的靛蓝染料与油画颜料配比方案。 第三条:钟野方面认可傅慕青先生为油画《种种》的唯一创作者,承认六年前擅自侵占该作品署名权、谎称系自身创作的行为,并承诺以书面、视频等不少于三种形式,就该行为向傅慕青先生作出公开道歉。 《种种》。 钟临夏见过那幅画。 因为那幅画,本来就是为他而生的。 那幅画的每一条线,每一点蓝,钟野都不可能假手于人。 他不会记错,也不会忘记钟野画完《种种》的最后一笔时,把画笔上剩余的最后一点蓝,抹在他眼尾,说这幅画是送给他的。 说他会是他一辈子的灵感缪斯。 一辈子的所有种种。 第65章 好消息 行政楼五楼,特聘专家办公室里,傅慕青端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块佛牌,和站在他面前的钟野四目相对。 “站这半天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傅慕青把佛牌搁在桌上,喝了口茶水。 办公室的冷气吹得钟野脊背发凉,连同他刚才匆匆跑上来的一腔孤勇,此刻也有一些被吹散。 他很少主动来找傅慕青,就算是平时看画改画,他也只是等着傅慕青自己去画室检查,对他来说,主动跟人沟通的可能几乎为零。 如果没有钟临夏昨晚那一出,大概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破例。 “我,”站了半天的钟野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一口气说出来,“我想问一下为什么参加这次画展的人没有我?” 空气一片寂静。 傅慕青面不改色,“什么画展?” 钟野心里一股火涌上来,他不信傅慕青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但他还是压下了那股火,礼貌地说,“我听说班里前十六名都有参加画展的机会,我想问问,为什么我没有这个机会,因为我没有参加写生吗?” 傅慕青一哂,完全没想到钟野说得这样直白,竟然一点薄面都不肯给他留。 “你想得太多了,”傅慕青话说得很不经心,行云流水,带着点劝告的意味,“那种画展,让你去你也不见得能看上。” 钟野的确被说服了。 在这之前,傅慕青确实没有少过他参赛的机会,那些业内很出名的展览,他的画曾经也做过其中一幅。 对于高中生来说,傅慕青作为老师,已经称得上是托举,如此,就更没有理由因为一个可去可不去的写生,阻止自己费心栽培的学生参展。 但傅慕青可以说服他,他却没办法说服钟临夏,钟临夏一心认定了傅慕青就是因为这个写生才不让他参展,如果今天他不能说服傅慕青让他参展,保不齐钟临夏明天又要跑出去弄钱。 钟野想到这就头疼。 他扶着头,再次请求,“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这次的展览,我是真的想参加。” “怎么?”傅慕青像是听到笑话一样,调侃他,“以前没见你对参展这么感兴趣呢,这次是有危机感了?” 钟野最烦他这股腔调,但又不得不拿出一副求人的姿态,对方说啥是啥,“您说得对,我是真的想要这次机会的,” 傅慕青拿起桌上的佛牌,一边摩挲一边端详,过了半天才张口说话,“但是人都定好了,你现在说要去,方可怎么办,现在跟他说名额被你顶掉了?” 这话说得实在是犀利,钟野闻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作为傅慕青钦点的开小灶对象,钟野本就比其他学生享受了更多的资源,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轮到其他人,他再抢,就是真的没素质了。 办公室内的空气逐渐变得沉默,随空调冷气一起凝固两人之间。 窗外的烈日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照进室内,钟野却仍觉得浑身发冷,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找傅慕青,恨不得把钟临夏拽过来自己说。 好在只僵持了几分钟,傅慕青还是先开了口。 “就这么想要这个机会?”傅慕青问他。 钟野见还有希望,点了点头。 “你小子。”傅慕青看着他,苦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拉开了办公桌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做工精良的卡纸,放在桌面上。 钟野偷偷瞄过去,看上去就是个很有分量的东西,他只希望也能是个画展,好能让他回去钟临夏一个交代。 “本来呢,”傅慕青起了范,开始交代这个卡片的背景,“这个东西我没打算给你,也没打算给任何人。” 也不用这么有分量,钟野心想,能拿回去给钟临夏交差就够了。 傅慕青把卡片推到他面前,“这是一个国际上很有含金量的比赛,名额很宝贵,现在这个还是别人推荐我才能有的,本来我想自己参加的,现在看你这样,那就你去吧。” 钟野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只是想争取一下那个画展,这个这么重要,肯定还是您自己参加。” 却不料傅慕青突然变了脸色,语气也急转直下,“这么好的机会你也不要,你到底是来争取的还是来找事的?” 钟野沉默了,他只是不想给傅慕青添麻烦而已。 “题目在上面,回去研究研究吧,参加这个比赛的,很多都是业内有名的新生代画家,也不指望你能获奖,就尽你最大努力,好吧。” 这么宝贵的名额,甚至不要求他获奖,钟野一时间竟然有些感动。 他对傅慕青的感情其实很复杂,抛开因为傅慕青是他老师而产生的尊重,钟野对傅慕青更多的,是忌惮。 忌惮他的身份,忌惮他的偏爱,忌惮他的阴晴不定,忌惮他这个人。 也因此,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师徒情深的时刻,今天此刻,算是其中一次。 钟野郑重地谢过傅慕青,保证自己一定会好好构思、好好创作。 傅慕青倒是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叮嘱他,尽量还是画海,毕竟是钟野的强项,练过那么多次。 钟野也觉得有道理,又谢过傅慕青,就拿着那张卡片走了。 晚上,钟野把那张卡片夹在最厚的历史课本里,手里拎着学校旁边小推车上买的盐城鸡蛋饼,去接钟临夏放学。 钟临夏坐在后座一边啃鸡蛋饼,一边问他有没有去找老师,夏夜的风混着鸡蛋饼里土豆丝的味道,吹在钟野脸上,他忽然坏心思地不想说话,想要逗一逗钟临夏。 “找了,”钟野故意用很沉闷的声音说,“老师说我最近表现不好,不准我参加。” 钟临夏一下子就急了,鸡蛋饼也不啃了,“你怎么表现不好了?明明那么努力画画,一样的画画了十几幅还不够吗。” “嗯,”钟野怅然若失,“修为散尽了,现在别人都比我厉害。” “谁说的!”钟临夏真的急了,“肯定老师为了激励你才故意说的,你不要信啊。” “你再不吃鸡蛋饼就要凉了。”钟野骗小孩的心被满足,主动岔开了话题。 钟临夏却紧追不饶,又开始提写生的事。 钟野被他烦得不行,告诉他如果能到家前就把鸡蛋饼吃完,他就跟钟临夏说个好消息。 “是画展的事吗?”钟临夏眼睛开始冒光。 “我说了回家才能说。” 于是钟临夏这一路都在狂塞鸡蛋饼,到家门口的时候,钟野回头,看见嘴撑得像仓鼠一样的钟临夏。 “吃不完就别硬吃啊。”钟野哭笑不得地从包里抽出纸巾,熟练地帮钟临夏擦嘴。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钟野发现自己越来越像真的有小孩的人了,因为钟临夏很容易感冒,所以他要带乳霜纸,因为钟临夏喜欢放学后在路上吃饭,所以他要带水杯和擦嘴的湿巾,还有普通的抽纸和面巾纸,他也经常趁着超市打折买一大堆。 有时候他也很迷茫,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呢? 但是每次看到钟临夏,那种迷茫就会减少一点。 第71章 他有弟弟啊,所以会和别人有点不一样,嗯,只是因为有弟弟而已。 钟临夏嘴被撑得满满的却还想说话,被钟野一把捏住嘴巴,警告,“你先咽下去。” 两个人回到阁楼,钟野放下书包准备去洗手,一把被钟临夏拽住了衣角,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好消息呢。”钟临夏磨他。 钟野扶额,“你先让我去洗个手。” “你先说嘛,洗手有什么的。” 钟野不想惯他不讲卫生的毛病,一把把他也拽进了卫生间,“你也进来,以后回家必须先洗手,” 洗完手,钟临夏眼巴巴看着钟野,看得钟野心脏乱跳,最后避开目光,从书包里拿出历史课本,抽出那张卡片。 “国际当代视觉艺术大展,”钟临夏读出上面的字,“这个就是那天说的画展吗,给了你名额吗!真的太好了!” “不是,”钟野摇摇头,“这是另一个画展。” 钟野给钟临夏讲了一下这个展览的含金量,然后两个人坐在下铺,一起打开了那张漂亮的卡片。 上面是这次比赛的题目:沧海梦界,真境共生(the sea bounds dreams, reality coexists with illusion) “这是什么意思?”钟临夏捏着卡片的一边,看向捏着另一边的钟野。 钟野其实也不太确定,只能猜测着说,“要通过画来表现出梦境和真境吧。” “什么叫真境和梦境。”钟临夏是真的不懂。 “真境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梦境,应该就是我们幻想的世界。” 钟临夏最后也没懂那个题目是什么意思。 那晚,钟野辗转到大半夜也没睡着。 明亮的月光透过狭窄的窗户照在他脸上,梦境失约,他忽然怎么也睡不着。 翻了好几圈,钟野实在忍不住,从上铺爬了下去。 站在下铺边上,看着下铺的人睡得香甜,钟野有些不忍心把他叫醒。 趁着月光,钟野翻了翻钟临夏的书包,又翻了翻他的被子,最后在床缝里找了插着耳机的mp3。 这是钟临夏给他添的毛病,一定要听着歌才能睡着。 因为不会调钟临夏这个mp3,钟野摆弄了半天,才终于放出了一首歌。 他把耳机戴好爬回上铺,看见mp3小小的led显示屏上,写了一个数字5,大概是第五首歌的意思。 钟临夏整天抱着这个mp3神神秘秘不肯让他往后听,他也不想窥探钟临夏的秘密,想把调回到前面他们听过的那些歌。 但不知道是mp3太过老旧,还是他操作有问题,mp3竟开始毫无预兆地播放起当前的这一首。 寂静的夜,罕见地没有一点噪音,只有下铺人熟睡时缓慢的呼吸声,和耳机里传来的女声:“你是我梦里陌生熟悉,与众不同……” 还没听几句,钟野就不知不觉没了意识,终于陷入沉沉梦境。 如钟野所愿,他做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梦。 第66章 圆圆的小狗眼睛 钟临夏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上铺的床板,也不是正对着脚底的那扇窗户,而是黑压压的一个庞大身影,矗立在他床边,挡住了眼前的大部分光。 他哼唧了一声,那人立刻转过了身,下一秒,他看见钟野的脸凑了过来。 “哥?”钟临夏揉揉眼睛,下意识叫了钟野一句。 钟野没应他,而是手摸到他大腿,狠狠拧了一把。 他本来就瘦,身上又没什么肉,平时轻轻一磕就一大块淤青,钟野这么掐他,钟临夏顿时泪眼婆娑地惨叫一声。 “你干什么!”钟临夏捂住自己被掐的那条腿,脸上分明两行泪,都完全是疼痛引发的生理反应。 钟野却笑了,说真是太好了。 钟临夏怀疑钟野一觉睡成了傻子,做些意义不明的事,说些意义不明的话,不知道想干什么。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钟临夏担忧地看着钟野,“不要再发疯了,好奇怪。” “我没疯,”钟野的眼睛居然也有一点红,说话声音闷闷的,和平时很不一样,“你不知道我这一夜有多难熬。” 钟临夏的腿依然很疼,他低头搓了两下,却在这时被钟野握住了那只手。 “对不起,”钟野低头看着他腿上泛红的那片,声音里满是愧疚,“我刚才太冲动了,你也掐我一下吧,好吗。” 钟临夏摇摇头,“不掐,很疼。” 他们两个的脑回路向来相反,钟野觉得自己掐疼了钟临夏,那对方也一定要掐回来他才心安,可钟临夏却觉得自己明知道会痛,就更无法下手对钟野做这样的事。 “我做梦了,”钟野知道钟临夏不会掐回来,叹了口气把钟临夏那条腿拉过来,用手心慢慢揉,“梦见了很不好的事,我难受了一夜,好想看看现在的你是不是真实的。” 钟野说话仍旧颠三倒四,但钟临夏还是听懂了,于是试探着问:“和我有关的吗?” “嗯……”钟野低着头,目光只看着刚才自己掐过的那块,不肯抬头看钟临夏,“和我们俩有关的。” “第二次了,我梦到这些,”钟野的声音沉沉闷闷,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梦里的我没有画画,你也没有在上学。” 钟临夏想起在艺体楼的画室,钟野也说自己做了这样的梦。 “昨晚那个梦更长,你长大了,但是还是比我矮好多,被人追着跑,好可怜的样子。” 钟临夏不知道怎么安慰钟野,想说自己昨晚其实没被人追,其实一直在睡觉的。 但他只是拍了拍钟野的手背,是安慰的意思。 “你被人堵在一个我没见过的地方,好多人在追你,追到之后一直在打你。”钟野说。 “那你呢?”钟临夏问他。 钟野抬起头,眼睛里有还未散去的惊恐,“我……” “那我死了吗?” 没有回答。 钟临夏明白了,原来是一个这么古老的剧情,弟弟不知道惹了什么人,被人这一路追杀,哥哥一心想要救弟弟,却最终还是无能为力。 “好老套,”钟临夏拍拍钟野的头,被有些硬的发丝扎了手,“你怎么会梦见这么老套的剧情啊。” “不知道,但是这确实有在现实发生的可能。” 钟临夏不这么觉得,“梦都是反的,说不定是我追着一堆人跑,追到之后一直在打他们。” 因为钟临夏软软的语气和说出来的话实在不符,钟野甚至被轻轻逗笑,很快又恢复悲伤,然后问,“这有好到哪里吗?” 他把钟临夏从床上拉起来,两只手架住他的肩膀,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你发誓吧。” “啊?”钟临夏被钟野这一出一出弄得脑子发懵,“为什么发誓?” 钟野也不跟他解释,强硬地说,“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钟临夏刚想反驳就被人捂住了嘴。 “你先说,你以后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会走歪路。” 钟野放开捂着钟临夏嘴的那只手,期待地看着他。 钟临夏竟然就真的开始乖乖发誓,“我发誓,一定会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不会走歪路。” 说完还看看钟野,等着夸奖一样。 钟野摸摸他头,继续说,“说你会保护好自己,永远不会做危险的事。” “我会保护好自己,永远不会做危险的事。” “遇到什么危险都要来找哥哥。” “遇到什么危险都会去找哥哥。” 钟野给过钟临夏很多东西,孤立无援时的帮助,辱骂羞辱时的保护,他给他很多亲人都给不了的关心和偏爱,可自己能给钟野的太少。 如果发誓能让钟野觉得安心,他愿意发很多誓。 钟野看着他的眼神从惊慌变得柔软,最后轻轻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把他抱进怀里,手掌摸到他后脑勺那片柔软的头发,用力地揉了揉。 钟野缓缓闭上眼,心脏仍擂鼓一样地跳。 和钟临夏说的那些,不足这个梦万分之一可怕。 钟临夏的小手拍过他后背,两个人紧紧相依的时候,心脏隔着肋骨贴在一起,钟临夏像是感受到了他不敢说出口的恐惧和担忧,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来安慰他,只能默默地把人抱得更紧。 “我们真的能一起逃出去吗?”钟野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问。 梦里的他好多年都没再见过钟临夏,再见却已经是钟临夏生命的最后一刻。 现在的他,只有在梦里才会失去钟临夏,他脑子里又浮现起钟临夏刚才说的话,说梦都是反的,那以后,是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吗? 现在的钟野给不出关于以后的答案,他只能静静地等,等到联考,等到校考,等到那张录取通知书一邮寄到家,他就立刻带走钟临夏,什么梦魇和命运都会变成笑话。 眼下傅慕青给他的这个参赛资格就是唯一的机会,如果拿到这样的大奖,不说一步登天,不说保送,也总归算是一只脚踏进了美院大门。 第72章 赢下这个比赛的心变得越来越强烈,钟野松开钟临夏,告诉他,“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那一整天,钟野钻进画室里,就没再出门一步。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关于现实和梦境的选题,钟野找不出比这个梦更合适的一个,他决定就画昨晚的那场梦。 底色依旧是夜里海的颜色,钟野从柜子拿出钟临夏给他的那袋靛蓝染料,他已经很久没舍得用过,今天拿出来一点,也依然是很珍惜地用。 他用刮刀挑了一点,混了点松节油,抹在调色盘上。 现在的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规律,颜料和油的配比掌握得足够好,调和过程堪称一气呵成。 唯一难的是,怎么把想要的颜色调出来。 他画的夜海没有参考任何其他的作品,颜色和色调都是他自己一次次改进的,每次都和上一次不尽相同,所以每次都要调好久,调很多很多次。 偏偏他又不舍得用那些染料,就只能单靠脑子想,还差点什么色调,争取能一气呵成地调出来。 他正对着眼前的颜色思索着,身后的门忽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 “想好了么,怎么画?”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这是傅慕青的风格,索取一样的关心。 钟野放下手里的调色盘,却被身后走来的傅慕青接过,边仔细端详边等待着他的回答。 钟野其实也没完全想好,但是想着可以让傅慕青也帮忙参谋,就直接把思路都告诉了傅慕青。 傅慕青听完,忽然轻笑了一声,说,“钟野,你真是天生的艺术家。” 钟野不懂傅慕青对艺术家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从何而来的这句话,就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傅慕青也并未久留,罕见地没有挑刺就离开了。 此后的几周,钟野除了上课,剩下的所有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全心全意把这幅画画好。 收尾的那天晚上,钟野告诉钟临夏,今晚自己要在画室里睡,又拜托了段乔扬帮他把钟临夏送回家。 夜里十一点半,钟野终于再挑不出一点要改的地方,放下了调色盘和画笔,拿起画布,打算挂在后墙的最后一颗钉子上。 他起身时,看见有人躺在他身后的椅子上。 被吓过太多次,他已经完全脱敏,放下画布毫不犹豫地走上前,把钟临夏从椅子上拎起来。 “我不是让你回家吗?段乔扬没送你?”他看着钟临夏睡得红扑扑的脸,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软下来。 钟临夏睡得正熟的时候被人拽起来,眼睛都对不上焦,懵了半天才软软地说,“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一瞬间,钟野的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把,所有的坏脾气和不耐烦都在顷刻间消失,眼睛和心脏同时泛酸,无措地摸了摸钟临夏的脸,热热的,烫烫的。 钟野也不知道说什么,就问他,“要不要看看画,已经画完了。” “要!” 钟临夏其实看不懂,他只觉得哥哥画的每一幅都很好看,但是钟野愿意让他看,他就想看。 钟野把他带到画布前,钟临夏看见那片海。 其实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夜里的大海,还有月光洒在海面上,画的左下角有一片明显的礁石,但礁石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甚至还有一点空。 “好看,”钟临夏不管,只要是钟野画的,就是最好看的,“有起名字吗?” “没有。” 钟野本来想让傅慕青来取的,毕竟傅慕青的经验更足,也许会对获奖有一点帮助,但钟临夏说话的时候,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钟临夏,“你mp3里的第五首歌叫什么?” “你听我的mp3了?!”钟临夏瞪大眼睛看着钟野,说不好是惊慌还是愤怒。 “我那天睡不着,”钟野如实解释,甚至有点委屈,“我不会调,只能听第五首歌。” 钟临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钟野见钟临夏不肯相信他,恨不得朝天发誓。 “好吧,”钟临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信了,最终还是没有追究,反而还告诉了钟野那首歌的名字,“叫《种种》。” 钟野听完立刻说,“那这幅画就叫《种种》。” “这么草率!”钟临夏惊呼,震惊地看着钟野。 钟野转过头看向他,脸上竟带着笑意,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看到拇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蓝色颜料,坏笑着蹭到钟临夏的漂亮的眼尾。 圆圆的小狗眼睛,眼尾却是很漂亮的花瓣形状,钟野早就想这么干了。 “钟野!”钟临夏轻轻打他。 他却干脆借力把人拉到怀里抱住,头蹭在钟临夏侧颈,在他耳边说,“谢谢你的mp3,这幅画是还礼。” “什么意思?”钟临夏完全没懂钟野的话。 钟野却不在意钟临夏到底有没有懂,只说,“这幅画是因你而起的,所以要送给你。” “希望你做我一辈子的灵感缪斯,一辈子的所有种种。” 第67章 一刀两断的想法 那幅画在画室里挂了一周,一周后被送往米兰参加最后的评选。 知道他参加这个比赛的人寥寥无几,钟野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尽管他心里觉得尚有不小的胜算,但见傅慕青最后没对那幅画有任何评价,那点胜算就变成了侥幸,侥幸地期待着能有一个好结果。 但他越清楚这是侥幸,就也不肯让别人提起这件事,钟临夏有几次问他比赛的结果,都被他不太有好气地怼了回去。 钟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把这个比赛看得比什么都重,甚至是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他不是没有被人费力培养过,让以前教他那些老师知道自己的得意门生,如今为了这么个比赛茶饭不思,说出去都觉得丢人吧。 但就连他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不在乎,两个人的命运压在一个比赛的结果上,任谁都没法不在意。 南城最热的那几天,钟野迎来自己一年里最忙的时候。 送去米兰的画还没发走几天,转头又迎来高考的第一次模拟,三天的模拟考试过去,钟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学校又宣布了集训的安排。 宁海中学的集训是全校统一的,价格也比较亲民,明码标价两万块。 如果是几个月前的大少爷钟野,听到两万块,估计眼都不会眨。 但他现在是兜比脸都干净的穷光蛋,亲爹还在外面被追债的堵得家都不敢回,两万块钱就是巨款了。 那一整天,他想过借钱、想过打工、想过直接去找钟维伸手要钱。 但最后,他把目光落到了艺体楼画室后墙的那九幅画上。 承诺打钱最快的买家出价一万八。 钟野实在不擅长讲价,对方怎么都不肯再多出两千块,坚持要一万八买下。 他没办法,如果坚持要这两千块,最后连这一万八都不知道去哪里弄。 九幅画被他用麻绳捆好,搬到校门口的空地上。 买家不肯和他面交,只让他放在学校门口,钟野照做,十分钟后,收到转账的短信通知。 这一切都发生在同一天,以至于钟野回到画室的时候,看到画室后面那堵空旷的白墙,心里也蓦地变得空落落的。 孤注一掷的感觉原来这样痛苦,他第一次体会,就不想再有了。 他面色如常回到饮马巷的阁楼,穿过楼下吵嚷的邻居,无视目不转睛盯着他的陈黎,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步跨上台阶,推开门看见钟临夏顶着满头滴水的发丝,翘着脚趴在床上看书。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有点像梅雨季结束,刚放晴的那一天,钟野无端端地想。 终日的潮湿闷热忽然散去,云层隐逸,日出风来,呼吸都畅快。 他放下书包,找来一条毛巾,把钟临夏的头罩了起来。 “哥!”钟临放下手里的书,开始和头上的大毛巾搏斗,“你又欺负我!” 钟野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头上的毛巾扯来扯去,笨拙地,怎么也露不出两只眼睛。 “下次再不把头发擦干净,我就给你全身都捆起来。” 他上次这么做,换来的是钟临夏嚎啕大哭一场,怎么哄都哄不好。 但不知道是不是相处得久了,钟野已经不再害怕钟临夏的威胁和眼泪,他比钟临夏更懂他的底线在哪,底线之上的那些,任由他胡作非为。 钟临夏果然没嚎,老老实实拽了半天,自己把毛巾拿了下来,递给钟野。 “帮你擦擦?”钟野站在床边,挑着眉看他。 钟临夏把刚才看的作文大全拿远了一点,然后看向钟野,乖乖点了点头。 钟野身上还穿着校服,没直接坐在钟临夏床上,而是站在钟临夏身侧,用毛巾很轻很轻地搓起他的头发来。 第73章 “不擦头发,水汽会进入身体,很容易受寒。” “可你从来不擦。” 钟野一时间有点无语,但确实无可辩驳,他的确从来都不擦头发。 “学我点好的。”钟野狠狠搓了两下,痛得钟临夏打他手。 寂静幽暗的夜,昏暗温馨的阁楼,钟野鼻腔里满是钟临夏好闻的洗发水味,薄荷混着侧柏叶的香。 这样的时刻,正适合说一些平时说不了的话,问一些平时不能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听你的mp3,”钟野的语气称不上严肃,顶多算闲唠,“是因为里面有什么秘密么?” 但是钟野的声音隔着毛巾传进钟临夏耳朵,却像把他定住了一样,忽然整个人都变得很僵硬。 半天没听到回复,钟野拍拍他头,“怎么了,心虚了?” 钟临夏在心里暗自抹汗,很久才干巴巴地说,“秘密……每个人都有秘密吧……” 不说还好,说完这句,钟野也开始要流汗。 他落在钟临夏头顶擦头发的手也变得僵硬,两个人都跟受了冻似的,各自偷偷心虚着。 到了这一刻,钟野已经完全无心知道钟临夏的秘密,只全心保佑不要被窥探见自己的秘密。 他所谓的秘密,其实并没有多见不得人,谁都能知道,只是唯独得瞒着钟临夏。 只是他没想到,千防万防,这个秘密还是这么快就被戳破。 集训期间早八晚八,晚饭时间一个小时,可以自由支配,钟野用晚饭时间送钟临夏回家,到家后又匆匆忙忙赶回学校。 “你又不上晚上的课?!”萧宁的手掌拍到办公桌上,是真的被气狠了,劈头盖脸地训他,“上次是你弟弟,这次又是什么原因,钟野,你到底把你自己的前途放在什么位置上?不行,我不会批你的假。” 钟野其实也早就不好意思来找萧宁,如果可以,他也希望天上掉馅饼能掉下来两千块,补足这个谁都没法替他补上的窟窿。 萧宁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就只能磨,“就两周,老师,之后我一定好好上课。” “你上次请假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萧宁严厉的目光朝他看过来的时候,钟野竟然从里面看到更多的是无奈。 他并没有费多大的力气,萧宁是那样说的,但最终还是松了口,给他批了假条。 钟野拿到假条,当天就去了宁海中学旁边新开的那个商场。 商场刚刚开业,客流稀少,他前一天看到各家都在招发传单的服务员,一晚上一百五,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赚钱的兼职。 工作的内容也简单,应聘的烘焙店的老板看过他的脸就直接录用了他,让他站在烘焙店门口发传单。 钟野拿着一沓宣传单站在烘焙店外,看见人就递,竟然比想象中轻松。 很多小姑娘边打量他边结果宣传单,看上去都很情愿且开心。 还有很多女孩明明不路过这家烘焙店,也会特意绕路过来,从他手里抽走一张宣传单,只为了问他一句,可不可以认识一下。 钟野一开始还和那些女生耐心地解释,礼貌地拒绝。 后来人实在太多,他讲起来也太费口舌,脑子一抽就开始瞎说自己其实是gay,不喜欢女孩。 这招果然足够好用,好多女孩听见他这么说,就不会再往下问,很惋惜地离开了。 只有少部分听完更加兴奋,更激动地围着他问东问西。 钟野后来回想,其实这个时候他就应该及时收手,但当时的他选择第二天接着上班,栽就栽在这了。 没出几天,烘焙店就因为有个青涩的帅哥店员有了不小的热度,这个热度就传进了段乔扬耳朵里。 因为效果好,收益高,烘焙店老板给钟野加了钱,希望他能再早上一个小时的班。 赚得越多就能越快回去上课,钟野想都没想就答应,送钟临夏回家的任务就又交到段乔扬身上。 段乔扬本来就有弟弟,又很喜欢钟临夏,和钟临夏关系很好,甚至算是主动包揽了这个任务。 只是坏菜在那天晚上,钟临夏说肚子饿,段乔扬好心想给小孩换换口味,买个小蛋糕吃,听说宁海中学旁边新开的烘焙店很火,段乔扬还是特意把人带到了学校旁边。 烘焙店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段乔扬一拍大腿,“嗨呀!这肯定是找对地方了,这太火爆了,这完全是差不了!” 钟临夏本来也很期待的,他没怎么吃过蛋糕,谢了段乔扬一路。 俩人好不容易挤进人群里,第一眼看见却不是心心念念的芝士蛋糕 而是穿着工服的钟野。 身边男生女生都在和他讲话,混乱不堪的样子。 “你哥这是什么情况?”段乔扬看着低头看向钟临夏。 钟临夏的脸已经变得很黑,段乔扬第一次见小孩露出这个表情。 “我去问问他。”说完就要朝钟野冲过去。 “哎小孩!”段乔扬一把把人拉住,拉回身后,“你现在去,你哥多尴尬呀。” “他又骗我。”钟临夏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泪滚出来。 “也许是他有苦衷呢,”段乔扬话是这么说,但也难免犯嘀咕,“但是怎么也不跟我说呢,我能帮他的呀……” 钟临夏不再讲话,只是死死盯着远处的那个人。 三十五度的天,烘焙店尼龙布工装那样厚,身旁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善言辞的他,会不会觉得难受? 万般的滋味涌上心头,每一丝都是苦的。 那一刻,他没有任何想法或者念头,他只恨。 恨自己为什么是十三岁,恨自己怎么什么忙都帮不上,恨自己当拖油瓶让钟野吃尽苦头,恨自己的一切,给钟野带来的所有额外的负累。 这也是第一次,他脑中竟然产生了,想要和钟野一刀两断的想法。 第68章 辛苦的话就放手吧 钟野回家的时候,阁楼的灯已经熄了,下铺的人浑身裹着被子,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连喘气的地方都没露出来。 “怎么了这是?”钟野一进门看见这样,心还顿时惊了一下,赶紧走过去拉他被子。 被子里的人却像是早就料到,死死攥着被角,不给他拉开的机会。 “松开,”钟野很多时候都是故意放软语气跟他说话,其实声音本身并不算温柔,钟野心知肚明这一点,于是又板着脸加了一句,“听话。” 他知道钟临夏最会看脸色了,尤其是他的脸色,他平时一板脸,小孩就恨不得摇尾乞怜地求他原谅,从此他就记住,这招对钟临夏来说,百试百灵。 但今天的钟临夏,铁了心一样,把头埋在被子里跟他较劲,说什么也不肯把头露出来。 钟野第一次在钟临夏这吃瘪,知道他没睡着也憋不死,索性也不再和他较劲,松开手撂下一句“随你”,就起身走到门口开了阁楼的灯。 低瓦数的白炽灯泡照不亮什么,但开灯那刻,钟野下意识看向钟临夏,却看见那并不明亮的灯光,照清楚了下铺床边,摆在钟临夏身边的那个白色纸盒。 纸盒折叠的方法很精巧,纸盒侧面顶端的两个圆弧形状的纸片一插,就变成了一个弧形的顶盖,上面还多出来一小而精巧的把手。 他心里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去拿起了那个纸盒。 不出意料,纸盒正面用烫金印着一家烘焙店名字,这些天他夜夜在印着那个名字的牌匾底下干活,记得比谁都清楚。 只那一刻,无需任何解释,钟野就恍然明白钟临夏到底在跟他较什么劲。 强硬的人变得心虚,把蛋糕放回去的手也变得有些发软,钟野后撤一步想要溜之大吉,却忽然被人拉住手腕,被子里传来混着浓重鼻音的一句,“你不累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也没有什么情绪,钟野甚至听不出这到底是关心还是讥讽,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人,仍然蒙在被子里,一动都没有动过。 “还行,”他也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心却莫名越来越沉,只能抱着侥幸的心嘴硬,“上学一直都这样。” 钟临夏却完全没信他这套,却也并没有立刻戳穿,就只是紧攥着钟野手腕,沉默了很久,没说一句话。 “辛苦的话,就放手吧。”就在钟野以为钟临夏大概不会再说话了的时候,钟临夏却突然开了口。 “什么?”钟野闻言皱着眉头低头看他,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手腕的力道忽然减轻,腕侧被人用拇指轻轻蹭了蹭,他低头看向手腕上那只小手,然后听见了钟临夏的声音,“一个人跑已经很累了,再拽一个拖油瓶的话,那就太累了。” “没有,”钟野动了动手腕,扣下了钟临夏的手,紧紧牵住,然后俯身蹲下,凑到钟临夏面前,轻声问他,“是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钟临夏却还是不肯把脸露出来,在被子里摇了摇头,重重抽了下鼻子。 第74章 钟野就再也受不了了,他扯开被子,一张糊满了眼泪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他面前,钟临夏伸手想要去挡,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双手都被钟野牵住。 一双哭到几乎是血红色的眼睛,仍然在止不住地流眼泪,钟野感觉自己心脏的血也在和那泪一起往外涌着,拼命要流干的感觉。 他就不再问了,而是一把把人拉起来抱到怀里,把钟临夏流着泪的眼睛按到自己的胸口,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此刻当下,他只想尽可能地离钟临夏更近一点,近到不能再近为止。 “哥……”钟临夏带着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进他耳朵,“其实我没那么想上大学,也无所谓学不学音乐,如果一定要我选,我最希望你能逃出去。” “我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自己逃走的。”钟野拽了拽钟临夏耳朵,有点惩罚的意味。 “可是你在我身上花的力气真的太多了,”钟临夏从哽咽又变为大哭,钟野扯得他越疼,他就抱得越紧,“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甚至认识也没多久,如果妈妈没有和爸爸结婚,我们俩也许就是陌生人。” 钟野皱了皱眉,“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黎和钟维在他这里早就不算什么牵线搭桥的良人,他猜就算他没遇见钟临夏,只要陈黎再嫁,就总会有别的哥哥喜欢这个懂事又嘴甜的弟弟,只是这个好事就不会再轮到他。 钟临夏还不知道,他有多珍惜这个机会。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钟临夏解释自己的想法,他也不会解释,说那些话想想就肉麻得他想吐,钟野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 他最后只是摸了摸钟临夏滚烫的后颈,说,“我要是一个人跑了,就真是随了钟维的根,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你愿意成全我吗?” 钟临夏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他想不明白成全钟野和放过钟野,为什么会是两件相反的事。 钟野用手按住他的脑袋让他点头,但他最后只把眼泪和鼻涕蹭了钟野一身,也没给出个什么答案。 他到此刻才发现,人生原来有这样多的问题。 比如钟野要不要继续拉着他跑,比如如果没有钟维和陈黎,他们还会不会今天这样,比如如果钟野真的放弃他,前途会不会更加光明一点。、 普通人大概永远都没有办法提前,哪怕只有一秒钟的时间,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而钟野的作用,是不要他再给出任何一个答案,不用再做一个选择。 就只要相信,相信钟野会对他好。 “脑袋那么小,”钟野揉揉他的发顶,语气有些少见的宠溺,“别装太多事情。” 钟临夏却顺势抓住了他的手,抬起眼睛,水汪汪看着他,“最后一个问题。” 钟临夏的目光近乎恳求,看得钟野心软成一片。 “你说。” 钟临夏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大概率不会被回答,所以问得并没有什么底气,“我想问,你究竟还差多少钱。” “哼哼,”钟野看了他一眼,一副早就猜到了的样子,“这次是下河还是上山啊?” 第一次翻山越岭跑到南通,第二次大半夜下河差点溺水,钟野微眯着眼睛看他,等他说出第三次的密谋。 钟临夏却避开他的目光,也学着钟野哼哼了一声,嘟囔着说,“怎么会告诉你。” 钟野挑着眉看他,他又马上改口,汗流浃背地说,“我就问问。” “两千块,”钟野戳戳他脑门,让他死心,“我都很难搞来。” “两千块!”钟临夏没忍住惊呼了好大一声,立刻捂上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和钟野确认,“两千啊……” 钟野瞥他一眼,被他那样子逗笑,捏捏他的脸,“知道害怕了吧。” “嗯。” 很小的一声,小到钟野差点没有听见这一声,闷闷的、很不甘心的一声。 “睡着了?”钟野问了一句。 没有回答。 这样的夏夜实在不算安静,住宅上下传来的人声,窗外永无休止的蝉鸣,偶尔还有巷口传来的几声犬吠。 钟野垂眸看了看怀里的人,一双浓密的黑色睫毛落在眼下,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于是于情于理,钟野都相信怀里的人已经沉沉睡去,索性就连动都没动,干脆阖上眼,也就这么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是多晚的时候,晚到阁楼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着窗外稀疏的蝉鸣,此起彼伏地漂浮在房间上空。 再晚一点,直到确认身边的人很久没再动过,钟临夏猛地睁开眼皮,看见天花板上,没来得及关掉的灯泡。 他轻轻移过目光,对着钟野的下巴小声唤了句,“哥?” 钟野大概没有他那种装睡的力气,真的彻彻底底地沉睡过去,没有再给他一点回应。 但钟临夏还是慎之又慎地等了很久,等到房间上下都不再有人声,窗外蝉鸣都渐弱,才小心地把头从钟野的手臂上抬起来。 钟野另一只手本来搭在他腰间,类似于拥抱一样,把他牢牢地圈起来。 所以钟临夏费了好半天的力,才找到合适的角度,能够在不碰到钟野的情况下,幼鸟出巢一样从这个紧紧的怀抱中钻出来。 他的目的地是钟野枕边的手机。 拿到手机的那一刻,他已经折腾出了一身热汗,于是下意识看了一眼钟野。 他小心地把钟野身上的被子掀开一半,只盖住腹部那一截,然后攥紧手机,谨慎地观察着眼前的人。 看着钟野却只是翻了个身,转过去朝着灯光更暗的墙壁睡去。 钟临夏大松一口气,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赶紧跑去关掉了灯,又趁机拿着手机钻进厕所,关上了门。 阁楼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除了这个大概只有两三平方的厕所,他想不到第二个地方。 他开了厕所的灯,又把水龙头的水开到最大,最后点开了钟野手机的屏幕。 因为从小就没怎么碰过手机,他其实不太会摆弄智能机,但好在打个电话也并不算难,也好在钟野从不给手机设密码,钟野的所有东西都和他本人一样,直来直去,坦荡到近乎没有任何弯角。 手机通讯录里只有简单几个号码,老师的,同学的,还有钟维的。 钟临夏轻轻站起身,轻轻把耳朵贴到木头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 他点开钟维的号码,按下拨通键。 第69章 殊死一博 拨打电话时的“嘟嘟”声响了很久,和水池里哗哗流下去的水一样,磨得他一阵心焦。 “接电话啊……”钟临夏捧着手机坐在蹲在厕所角落,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瓷砖,手指焦躁地在手机背板上敲啊敲。 最终无情的女声播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才只得愤愤然挂掉电话,紧接着再拨下一遍。 不知道是打到第几遍的时候,一成不变的“嘟嘟”声忽然停了,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钟维有些含混不清的声音,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和几不可闻的音乐声。 “怎么了?” 听上去是又喝了酒,大着舌头说话。 钟临夏心脏重重跳了几下,浑身几乎都在冒冷汗,攥着手机的手变得轻飘飘没有重量,好像钟维还能穿过手机,到他身边来揍他一拳似的。 “什么意思?”钟维有些不耐烦地说,“有病吧,大半夜打电话不说话。” “没有,”钟临夏的声音依然有些抖,“我是钟临夏。” 空气就在那瞬间安静。 之后的很多日子里,钟临夏都忍不住回想,是不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那些自认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其实早就无处遁形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是更冷漠的声音,“什么事?” “哥哥的事,”钟临夏握紧手机,他知道陈黎现在这个样子,钟维不会再给他一点面子,也许只有钟野的名字,才有可能挽留住这一通来之不易的电话,所以连语气都变得格外急促,“哥哥现在很缺钱,你能不能——” 钟维好像是笑了,讥讽着说,“我想也是来要钱的,我在外死活没有人管,除了要钱应该也不会联系我。” “没有的,”钟临夏咬着下唇,心脏和眼睛都是酸的,“只是大家都帮不上什么忙。” “还知道啊,”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但凡声音大一点,听起来都很恐怖,“那他妈就别再给老子添乱了!我现在前这一屁股债都不知道怎么还呢,哪来的钱给你们,你怎么不去找你亲妈要钱,老子又不是你亲爹,天天找我就是钱钱钱,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钟临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些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落,重重滴在手背上,他哽咽着,一字一句地说,“以后都不要你的钱,就这次,我求你,给钟野两千块。” “两千块?”钟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着发问,“你做梦呢?” 第75章 “那你就当我在做梦吧。”钟临夏仰起头,刚才流出的泪水已经变得冰凉,滑过他的脸颊、脖颈,滑进他的衣领里,漫过他的胸口。 于是躯体就像也被泡进了冰冷的海水之中,凉得刺骨,透不过气。 很多人会将这称之为走投无路的时刻。 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做什么? 钟临夏最擅长回答这个问题。 “爸,”钟临夏张口,嗓音因喉头肿胀而沙哑,“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你之前对我们做的一切都不你可以不管我,但你不能不管钟野。” “你教育我?” “不,我是在提醒你,”钟临夏真的觉得钟维比钟野愚蠢太多,钟维把他当成个傻的,却不知道他从小走绝路,早就摒弃了所谓人性的光辉,“你以为还有谁会替你还这一屁股烂债?你又哪里来的第二条路?只是钟野心软,天天说父债子偿,说什么都要把你救出来,可你又在做什么?栽树还知道要先浇水,养狗还知道给口饭,你等着他回报你,却在每一次他需要你的时候袖手旁观。” “小子真那么说的?”钟维的气焰似乎弱了一点,停顿了一下说,“父债子偿?” 对他来说,钟野竟可驯良简直是最大的意外之喜,他从没想过,钟野那么傲,居然愿意当他唯一的退路。 还有几分良心啊。 钟临夏轻轻嗯了一声,补充道,“但我不这么觉得。” “轮得着你吗?”只那一瞬间,钟维就已经将钟野重新划入自己的阵营,顺势把钟临夏一脚踢远。 “现在确实轮不到我怎么觉得,”钟临夏提醒他,“但你一再逼他,有没有想过,逼到什么地步,钟野也会和你反目。” 电话那头的钟维彻底沉默了,只剩下嘈杂的背景音,干巴巴地横亘在他们二人之间。 良久,钟维压着火的声音传来,“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这么阴,心眼这么多啊?” “你现在知道了。”钟临夏说完就挂了电话。 他把电话狠狠扣在地面上,哆嗦着抱紧膝盖,苍白的脸上,一双泪水无力滑落的眼睛。 钟维会相信他吗? 相信他了就会愿意回来吗? 回来了就会把钱给钟野吗? 他不知道。 都不知道。 但他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除了殊死一搏似乎没什么更合适的办法。 钟维也许会恨他,也许至此恨死他了。 但他不怕,他只要钟野好,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醒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被人擦干,钟野从身后环抱着他,他发现自己正枕在钟野的臂弯里。 昨晚说的想要和钟野一刀两断的想法,被钟野没有任何余地地退回。 钟野不许他再提这件事,倒是自己每天再回家的的时候,会给他带回来一块黑森林蛋糕。 钟临夏不知道这是封口费还是其他什么,但是巧克力蛋糕体和樱桃酱实在美味,他心甘情愿地被钟野贿赂。 于是每天晚上,钟临夏一边吃着钟野给他带回来的蛋糕,一边听钟野给他讲不会的知识点,两个人并肩坐在狭窄的下铺,周围满是甜蜜的蛋糕味道。 以至于很多年后,钟临夏再次想起十三岁的那次期末考试,似乎还是能想起来黑森林蛋糕的味道,那味道混着钟野身上的松节油味,飘在夏夜窗户透进来的晚风里,说不上好闻难闻,只是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老板为感谢这个天降的财神爷,每天给钟野包一大袋子的蛋糕和面包。 他把袋子递给钟临夏,钟临夏打开袋子翻了一遍,然后抬头问他,“你把蛋糕店打劫了?” 钟野无可奈何地笑笑,“老板送的。” “吓死我了,”钟临夏一边说话,一边从袋子里挑出一块虎皮芋泥卷,“这个是什么,看起来好好吃。” “虎皮芋泥卷,”钟野帮他把包装撕开,却没急着递给他,把蛋糕悬在钟临夏面前,问他,“明天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好呀,”钟临夏盯着虎皮芋泥卷咽了咽口水,圆眼睛立刻弯成一条弧线,笑眯眯看向钟野,“有这么聪明哥哥每天帮我开小灶,肯定考得比之前都好——” 钟野知道他又要来那一套,赶紧把芋泥卷怼进钟临夏嘴里,“行了,你这套就对钟维有用,我不吃你这套。” 钟临夏也不吃他这套,咬了口芋泥卷就继续缠着他,哥哥哥哥地叫。 “你有事啊?”钟野被他叫得头疼,一把捏住钟临夏的嘴,把他上下嘴唇紧紧捏在一起。 “@#$%&*+……” “说吧说吧,一个字都听不清,”钟野松开捏着他嘴的手,“有事就说,跟我来这套做什么。” 钟临夏重获说话的自由,话却又突然堵在嘴边说不出口,“我……我想问……” “问什么?”钟野捏着钟临夏的脸,盯着他眼睛。 “就是……就是和今年……” “你干坏事了?”钟野也懒得再等他说,干脆直接问。 “没有!”钟临夏赶紧否认,“不是坏事……” “不是坏事有什么不能说的?”钟野挑了挑眉,用拇指抹掉了钟临夏嘴边的一小块蛋糕渣。 “但是会麻烦你……” “我很怕你麻烦我吗?”钟野轻声笑了笑,“我好像一直在欢迎你麻烦我。” 钟临夏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又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纠结着要不要说的时候,手里吃了一半的芋泥卷忽然被人抢走,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半块芋泥卷被钟野塞进嘴里。 “你……我……这是我吃过的。”钟临夏几乎是字面意思上的目瞪口呆。 钟野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人都是我养的,哪有嫌弃自己家小孩的?” 钟野养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理解这四个字的意思,毕竟他现在吃钟野的,用钟野的,作业是钟野给讲,头发是钟野给擦,生活中所有事无巨细的地方好像都被钟野包揽,这样说,完全没有任何语病。 他觉得他当时改名字,可能随的是哥哥的姓。 “那你会永远当我的哥哥吗?”钟临夏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 他知道有些很好的父母会养自己孩子一辈子,知道小时候村里的爷爷养一条小土狗养了十五年,知道就算是养花花草草,也大概率是要把植物养到死为止。 但钟野可以吗。 “会的。”钟野只回答他了两个字。 他却在心里默默地算,今年他十三岁,就算活到七十岁,也还有五十七年的时间。 这五十七年,钟野要考大学,读大学,找工作,最后还要结婚,成家,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能永远当你的弟弟,”他要戳破钟野的谎,“你要有和其他人一样正常的生活,不要一错再错。”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钟野发现钟临夏最近都很奇怪,总是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没关系,”钟临夏生硬地把话题岔开,绕回最开始的那句话,“帮我个忙吧,哥哥。” 钟野紧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的眼眶一点点变红,却又生生扯出来个笑,看得他心底泛酸,忍不住摸了摸那张脸。 “你说。”他怀疑此刻就算钟临夏说想把他心脏挖出来,他也会呆呆地说好。 钟临夏的请求其实很简单,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家庭作业。 只是家庭作业只能留给正常的家庭完成,钟临夏天生缺乏这种东西,唯一的救星只有钟野。 “要家长表演节目?”钟野挑一挑眉,“暑假作业怎么还留这个。” 钟临夏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还是没忍住加了一句,“要是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去找老师说。” “不用,”钟野拦住他,“你不是有哥么,还说什么。” 钟野是真的很有诚意地想要帮他完成作业,一只手还在拽着他,就已经开始盯着角落里的一排画框,思索着哪个尺寸更合适一点。 “你们小孩现在都喜欢什么画家,梵高?”钟野指了指最大的那幅画框,“画个星夜是不是看起来很帅。” 钟临夏却不要他费这么长的时间,说你就唱首歌吧,我帮你录在mp3里,开学交给老师,就算完成作业了。 “我不会唱歌。”钟野告诉他。 “没人会听的,老师只要存档一下。” “但是我想让你交一个比别人都好的作业,”钟野看着他,“真的不需要我画画吗?” 感受到钟野的目光,钟临夏瞬间别开目光,只是摇摇头说,“就唱歌吧。” 他不敢看钟野,又哪里敢说自己真的有私心—— 夜夜在他耳边循环的声音,如果有钟野的一个就好了。 “就唱歌吧。” 钟临夏又重复了一遍。 钟野盯着他,很想知道他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可惜小孩脑壳太厚,他肉体凡身,什么都看不出。 第76章 半晌,他才终于叹了口气,妥协地说,“唱得难听别怪我。” 第70章 世界末日 之后的那一整天,钟临夏始终心不在焉,上课走神,下课发呆,他既期盼着晚上的到来,又怕钟野只是随口敷衍。 他甚至有些后悔,想着钟野说可以帮他画画的时候,就该答应的。 钟临夏枕着手臂趴在桌子上,看着课桌上的橡皮被自己戳得稀巴烂,身边的同学都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表演节目的事情。 他听得心烦,放下铅笔,戳了戳身边的严肃,“你家长表演什么节目呀。” 严肃把头从期末提升100套里拔出来,小胖子做题做得面红耳赤,转过头看他,“我妈好像要诗朗诵,尴尬死了。” 原来就算是有愿意表演节目的妈妈,也会觉得心烦吗? 钟临夏不懂。 虽然听起来像捧场,但钟临夏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妈妈愿意帮你表演节目,真的很幸福。” 严肃也不懂他,尴尬地挠了挠头,“还好吧……我妈她就是很喜欢表演节目。” “那也一定是很爱你的。”钟临夏不知道怎么跟他讲,陈黎愿意给很多人表演节目,各色各样酒桌寻欢,但绝不会愿意帮他完成这个作业的。 “那你呢,”严肃问他,“谁来帮你表演节目。” 钟临夏总是很不好意思提起钟野的名字,支支吾吾说,“我哥哥……” “天呐,”严肃和钟野见过不只一面,却对钟野印象好得出奇,惊呼着说,“你哥哥表演节目吗?这太酷了!你哥长得真的很帅,有点像那个演电影的,叫什么来着……” “哪有这么夸张。”钟临夏嘴上这样说,却已经完全无法克制住自己的脸,笑得眼睛又弯起来。 严肃调侃他瞎谦虚,钟临夏也不恼,依然捂着嘴笑。 说说笑笑的时候,时间终于能过得快一点,但钟临夏依旧觉得格外漫长。 钟临夏好不容易熬到放学,恨不能就在此刻马上见到钟野,却也只能等着几个小时后,有人推开阁楼那扇破旧的木门。 他抱膝坐在下铺,从天没黑的时候就注视着那扇门,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心里既盼着那扇门被推开,又怕推开后,看见一身疲惫的钟野,疲惫到他不忍心再开口。 九点十五分,楼下大门传来机械锁转动的声音。 九点十七分,门把手转动,有人开了门。 直到门外的光透过门缝钻进房间,剪影一样描摹出门口那个落拓的身影,钟临夏才恍然想起,自己连灯都忘记开,就这么在黑暗里坐到现在。 眼前骤然一亮,有人开了卧室的灯。 钟临夏下意识伸手去挡,抬起的手却忽然落入了另一个手掌。 他抬起头,看看钟野站在他面前,握住了他刚抬起的那只手。 “为什么不开灯?”钟野覆在他手背上的拇指,轻轻蹭了蹭。 钟临夏垂下眼睛,避开他追过来的目光,摇了摇头,小声问,“今天有蛋糕吗?” “没有。” 钟野回答得太干脆,钟临夏没忍住抬起了头,怔愣地看着他。 看他这幅样子,钟野用手摸了摸他脸颊,少见地露出了一个很灿烂的笑,“但是,我带了别的回来。” 钟野站起身,将身后背着的东西摘下来,放在钟临夏的身边。 钟临夏循着他的动作看去,巨大的黑色包裹缓缓落地,倚在他身边。 “这是什么?”他转头看向钟野。 钟野却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拉开了那个黑色包裹侧边的拉链,露出里面棕黄色的东西。 是一把吉他。 “——!”钟临夏呼吸都发颤。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惶惶一整天的心事,就这样被轻轻抚平。 好像钟野生来就是神兵天降,总是能游刃有余地解决所有,他觉得天大的事。 那把吉他有些旧了,琴身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内里陈旧的木色,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 钟野抱起吉他,坐在了钟临夏的身边。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漫卷着呼啸而过,天都阴得发红,狂风骤雨好像近在眼前,只等一声令下。 “要下雨了。”钟临夏看着那个四方窗,喃喃。 钟野拨了一遍琴弦,木吉他流淌最特别的音色,随着琴弦颤动,久久地散不去余韵。 “说是要刮台风。” 钟野转头看他。 低瓦数的灯泡照不亮整个房间,也刚好照不清角落斑驳的墙皮,发霉的天花板,还有一张僵硬苍白的脸。 这张脸属于钟临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钟野,抱着吉他坐在床沿,校服短袖下薄薄的肌肉线条,一直延伸到手腕处,连接着清晰可见的关节骨骼,和摆弄着琴弦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钟野右手常年系着根黑色的金刚结粗绳,钟临夏看得入迷,鬼使神差地用手碰了碰那根绳子。 “这是做什么的?”钟临夏问题,声音有些发飘。 钟野一边调琴一边随口解释,“保平安的。” “真好看。” 钟临夏是发自内心这么觉得的。 甚至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说出口了。 脸还没来得及红,就被钟野掐住,掰回刚才对视的方向。 “你喜欢啊,”钟野目光缱绻,声音也温柔,“送你戴。” 钟临夏赶紧按住他手,“不要不要,你戴你戴。” “为什么不要?”钟野轻轻笑了一下,“不喜欢么?” “喜欢的!”钟临夏的脸又变得好烫,“手腕上戴东西……很漂亮。” 钟野笑起来,伸手揉了把他发顶,懒懒地说,“等你生日,我送你个手链。” 钟临夏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他不敢讲,也许不是手链的问题。 就好像是有些人天生就是好看的,吸引人的,让人留恋的。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点,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味,大雨将至,他甚至听得见风折断树枝的声音。 “唱什么歌?”他又往钟野的方向挪了挪,直到两个人身体终于紧紧依偎在一起。 钟野低头拨弦,说,“很久没弹了,不知道还会不会。” “没关系。” 钟野把目光从琴弦转向钟临夏,一字一句说,“《绵绵》,听过吗。” 钟临夏摇摇头。 彼时窗外轰隆一声,雷声落地,闪电惊天,紫色电光闪了一瞬,倾盆大雨轰然而下,世界瞬间只剩雨声。 钟野转头看了一眼,还是拨起了琴弦。 很好听的和弦,但调子有些生涩,还有还多卡顿的地方,钟临夏看得出来,他却是很久没弹过了,手指都有些僵硬。 钟野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姿势,再次拨动琴弦,舒缓的调子漫开,钟临夏突然有些鼻酸。 雨声实在太大,钟野又有些生涩,只能一直专注地看着琴弦,钟临夏趁此机会转头看着钟野,近乎虔诚地用眼睛,描摹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的侧脸。 直到钟野开口,钟临夏才发现这原来是首粤语歌,歌词他听不太懂。 钟野的声音不算清亮,甚至还有些沙哑,比说话的音色还要更低沉一些,有种常年处于疲惫状态下的沧桑。 但却很稳地,一字一句,轻轻唱着,没有刻意的修饰,也没有什么技巧,算不上多么动听,但钟临夏很喜欢。 他觉得没有钟野说的那样,明明一点也不难听。 钟临夏和钟野并肩坐着,眼睛一刻都不舍得离开地看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样的时刻真的太美好了,钟临夏的眼睛也开始泛酸,眼前的一切都漫上一层水雾,一切的一切,就更像是一场梦,美好到他不敢相信,不敢沉浸。 他手摸进口袋,按下mp3的录音键。 钟野却突然停下来,把手机递给他,“用这个录吧。” 钟临夏怔愣片刻,才接过手机,慌张地点开相机,对着钟野。 钟野低头笑了一下,就继续弹起来。 阁楼没有关窗,雨水透过窗户潲进来,狂风乱作,满是水汽,轰轰而来,钟临夏心想,末日降临,大概也不过如此吧。 钟野额前的头发被大风吹起,露出俊朗好看的眉眼。 钟临夏拿着手机的手一抖。 在那之后,钟临夏在南城六年,历经三次台风,七次暴雨,两次极端天气,下鹅蛋大的冰雹。 哪次都比这次更加惊心动魄,哪次都没有这次惊心动魄。 一首歌唱毕,钟野的嗓子又哑了好多,他自己都觉得好笑,只能扯着沙哑的嗓子问钟临夏,“可以吗?” 钟临夏心思完全没收回来,半晌才愣愣地说,“什么?” “我说,”钟野又笑了一下,“唱得可以吗,够交作业吗?” 钟临夏这才回过神,匆忙按了视频结束键,拼命点头说好听。 第77章 于是钟野终于解放了一样,抱着吉他就躺在了床上,声音里掩饰不住的疲惫,“累死我了。” 钟临夏看着他,又回味了很久,才抽走他手里的吉他,放回了那个黑色的包。 然后绕了一圈,走到窗前,踮着脚关上了潲雨的窗。 世界在窗户彻底合拢的一刻安静下来。 钟临夏转过身,看见钟野真的倚在床边睡着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传入他的耳朵,如同一句摄人心魄的耳语,吸引他,诱惑他,走近一步,再进一步,再进一步。 “哥……”钟临夏颤抖的声音在阁楼内响起。 眼前的这个人十七岁,一声中最好的年华,拥有他见过的、最好的一副皮囊,拥有他所了解的所有美好品德,拥有这世界上最柔软的心肠,愿意为了一句哥哥,牺牲自己所有来之不易的东西。 这是他做梦都想象不出的一个人,如今就这样躺在他面前。 是梦吗? 窗外分明大雨瓢泼。 钟临夏觉得自己头脑发胀,轰然跪倒在床前,四目相对的距离,钟野紧闭着双眼。 眼下的青黑,紧皱的眉头,沉稳的呼吸。 钟临夏知道钟野睡得很熟。 如何留住这一刻? 雨点飘飘然落下,落在平坦陆地最不起眼的一处水泊,圈圈层层的涟漪泛起,钟临夏闭上双眼,享受这一刻。 钟野的脸原来也这样软。 那一刻,钟临夏想的是,如果世界就此灭亡,又能如何呢? 于是世界就真的灭亡了。 —— 哐当! 刚才钟野亲手落了锁的门板被人一脚踹开。 钟临夏直接被吓傻了,整个人冻住了一样,嘴唇还停留在原处,余光里—— 是钟维的脸。 第71章 凛冬将至 再次睁眼,是上铺斑驳破旧的木板,窗外天已经放晴,阳光充盈整个阁楼,明亮而安静,恍若那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从没来过。 灿烂的光束透过四方窗,落在钟野身旁的地板上,起了皮的木地板经此一照,竟都变得格外温馨。 钟野下意识伸手挡了挡眼前的阳光,才想起了什么似的,腾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匆匆忙忙地下了床,鞋都没穿就站起身,扒着床架朝上铺看去。 却看见阳光下,空无一人的上铺。 上铺干净整洁,被子床单都整理得出奇熨帖,甚至给人一种很久没人住过的错觉。 从他搬到饮马巷以来,从没有哪个早上这样冷清,往日他只要有一点点动静,钟临夏就恨不得能跟他绑在一起似的,乞求自己带走他。 钟野的心陡然一沉,脱口而出,“钟临夏!” 没人回应。 钟野头皮发麻,青筋狂跳,回下铺翻找手机,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睡过了头,错过了钟临夏的上学时间。 手机昨晚不知被他扔到了哪里,钟野把夏凉被整个掀起来,没看见手机,却看见床尾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白色的信封。 科学说人类无法预言尚未发生的事情,可那一刻,钟野却分明觉得,所有的恐惧、紧张、担忧都入潮水般袭来,千千万种恐怖的预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心跳飙升到一百二,钟野眼前一片晕眩,他用颤抖的手拿起那个信封,发现那其实也并不能算成是信封,那只是用白色作文纸包着一个小纸包,里面鼓鼓囊囊,封皮上写着五个字—— 哥哥对不起。 歪歪扭扭,钟临夏的笔迹。 他发了疯一样扯开封口,抖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红色的纸币。 不用数就知道,两千块,一分都不会少。 他发出一声长而沉重的叹息,随后不假思索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跟他说两千块钱做什么?”疼痛顺着脸颊钻进口腔喉头,钟野哽咽着自语,“我真是……他妈的……” 那沓钱和那张作文纸,被重新扔回床上,钟野终于看到角落里的手机,点开锁屏。 是早晨六点,钟临夏绝不可能去上学的时间。 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感,一次是南通,一次是河边,总会有第三次,这两千块钱就是第三次。 “陈黎?”钟野顺着楼梯往下走,却连陈黎的影子都没见到,视线中楼下可见的那些地方,都透露出和楼上一样诡异的干净。 他加快脚步,直到楼梯底部,得以看见楼下两张床,所有景象。 之前终日坐在楼下的陈黎如今不知所踪,两张床上都不剩什么,被褥都被拿走,其中一张干净到只剩床垫,他再转头,看见坐在床边地上,满脸胡茬,白发丛生的钟维。 记忆里,钟维好像就是在那一刻变老的。 “我不跑了,”钟维在寂静中哑然开口,没头没尾地宣布,“以后就咱们爷俩过。” 钟野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钟维焦躁地抓了抓自己一头卷曲的白发,钟野看到他手背上细碎的伤口和血渍,粗糙肮脏的样子,让他甚至有些想不起,曾经风光无限的钟维是什么样子。 身上的衣服没有一处是完好的,脸上手上没有一处是没有伤的,皱纹飞速生长在这个其实并不算太老的男人脸上,这样一幕,纵使钟野和钟维有再大的仇,也难免被那张和自己很像的脸触动。 “小野。”钟维看向他的眼睛,浑浊,憔悴,满布血丝,“陈黎改嫁了,带走了咱家所有的东西,我们一无所有了。” 钟野本来想说,不是一直一无所有吗,但他不想拆钟维的台,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钟临夏呢?”他忐忑地问出心中所想,却又想把耳朵捂上,以防真的听到他最不想听到的话。 钟维却笑了一下,很久才缓缓开口,“那小孩儿,心真是够狠,说什么都要跟他妈一起走。” “不可能!”钟野眼前猛地一黑,眼里轰然滚下泪来,“他答应过我的,会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你真相信那种小孩的约定吗?”钟维的话就像一把利刃,瞬间戳破钟野的美梦,“和你约定是保底,和陈黎离开是运气,说不定和你拉钩的时候,人家早就跟亲妈合起来算计好,想着怎么全身而退呢。” “他不是你说的那样。”钟野无论如何也不相信,钟临夏会背叛他,这是这世上最没有道理的事。 一个满腹算计的人,怎么不去算计一个人跑去南通这一路有多危险,怎么不去算计在河边捉知了多容易没命,怎么不去算计自己铁石心肠的人要多久才能被焐热。 这世上太多划算的买卖,为什么偏偏做他这一笔。 “钟野,”钟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头痛欲裂,就快要听不到声音,“你以为我怎么走上这条路的……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是我咎由自取,但儿子,如果没有那些人,我真的不会有这一天的。” “你是说钟临夏也是这样的人吗?”钟野用手扶住额头,“那他为什么会给我留钱。” “他哪里来的钱?”钟维轻笑,“那是我的,他留给你,可能是愧疚吧。” 愧疚。 钟野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两个字。 他把钟临夏挡在身后,和陈黎叫嚣的时候,在画室里和钟临夏拉钩上吊的时候,睡在钟临夏下铺和他听一首歌的时候,为钟临夏画《种种》的时候,真的只是希望钟临夏能好好长大,其他的私心,他都没有过。 明明约定的时候只要勾勾小指,连誓都不用立,就轻而易举定下一辈子的事。 他怎么也没想到,钟临夏和他之间竟然还会有这么一天,竟然需要用背叛和愧疚来衡量他们之间的关系。 “都有这么一次的,”钟维告诉他,“然后发现这个世界,其实什么都是假的。” 钟野听完这句话,就再也没出过声。 钟维察觉到钟野没了声音,用余光偷偷瞄过去,却看到他从未料想到的一幕—— 钟野靠在墙上缓缓蹲下身,手握成拳咬在嘴边,一声不吭地发着抖,眼泪默默从眼睛里流出来,一滴接着一滴,怎么止都止不住。 不知道为什么,钟野甚至不想去找钟临夏问清楚,虽然大概也没法再找到钟临夏,可他就是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脑子里控制不住地回忆着,他和钟临夏日夜相处的这些天里,到底哪一天的钟临夏是真情,又有哪一天是假意。 还是说,从在临江平层的楼道里,他抱着被子下楼的时候,拉住他的那只手,就已经操盘布局好了今天全身而退的一切。 钟野啊钟野,他在心里想,你怎么能被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耍得团团转呢? 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撞得他越想清醒,就没办法清醒。 明明昨晚还一起坐在阁楼里,手扣着手,肩并着肩,明明昨晚还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明明有那么单纯的一双眼睛,为什么都是骗他的? 第78章 那把吉他此时此刻还在楼上放着,他特意把它从琴房借来。 原来是为了给想听的人,唱最后一首。 “从前为你舍得无聊,宁愿休息不要,谈论连场大雨,你窗台漏水不得了。” 明明只过去了几个小时,钟野再想起那首歌的旋律、歌词,想起雨里的一切,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 “从来没爱你,绵绵……” 钟野在泪眼中抬起头看向钟维,几乎说不出什么连贯的话,嘶哑的声音勉强连成一句,“他……留下什么了吗?” 钟维想了一下,说没有。 “什么都没有吗?”他怀着最后一点希望问,“mp3呢?” “什么mp3?”钟维问他。 钟野就不再问了。 那天之后,钟维破天荒在家住了好一阵子,甚至还给钟野做了几次饭,洗过几次衣服,这辈子没尽过的养育之责总算是补上了一点点。 钟野也不用再去打工,不用再惦记着别人,每天集训完就回家睡觉,没人看得出他有什么变化,全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某天傅慕青出现在画室门口,在全班同学的目光下叫走了他。 “送去米兰参展的那幅画落选了。”傅慕青在教室门口告诉他。 钟野欣然接受了这个结果,想着人外有人,尤其是这种全球比赛,比他优秀千万倍的人也一定大有人在。 坏就坏在他非要手欠,某晚睡前无聊点开了那个比赛的网站,想看看获奖的作品是什么水平,却在获奖作品里看到了《种种》。 《种种》。 获奖人那一栏,黑体加粗写着“傅慕青”三个字。 哪怕换一个名字呢,这是钟野那一刻唯一的想法,他没有想别的,只是想哪怕傅慕青能给这幅画换个名字,一切可能就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这次获奖的名单上,唯一一个中文作品,就叫种种。 白天在教室门外,他曾问过傅慕青,自己为什么会落选。 傅慕青捻着手里的珠串,笑容淡到像是没有,“不是什么事都有为什么的,问为什么之前,先问问自己凭什么,你凭什么就能得这个奖。” 他是真的想了整整一天,自己凭什么得这个奖。 以至于他甚至彻彻底底地说服了自己,想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又是国外的比赛,他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中国人,凭什么得奖呢。 深夜的阁楼静得像在海里,万籁俱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钟野侧躺在下铺,枕着自己的手臂,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 反省来反省去,原来真的是获奖了。 一颗冰凉的泪滴顺着眼角滑到手臂,钟野终于释然地笑了,原来他真的很希望这幅画获奖,就算已经不用再期待用这幅画逃出这个家。 原来他真的很在乎。 原来他真的很想他。 “你mp3里第五首歌叫什么?” “叫《种种》。” “那这幅画就叫《种种》。” “这么草率?” “谢谢你的mp3,这幅画是还礼。” “什么意思?” “这幅画是因你而起的,所以要送给你。希望你做我一辈子的灵感缪斯,一辈子的所有种种。” 说过的那些话,其实他本来都不太能想起来了。 却偏偏在这样的时刻,都真真切切重现在脑海之中,像心上一根并不尖锐,却又生满铁锈的一根刺,硬生生扎进去。 顿时呼吸不得,挣扎不得,摆脱不得。 曾经热热闹闹的阁楼,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总是显得那么冷清,冷清到他每晚都睡不着,看着那个四方窗直到天亮,再拖着疲惫的躯体走进画室,日复一日的画着一样的画。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麻木着流泪的机器,来来回回地思考着那几个问题。 为什么要违背约定? 为什么要牵起他的手又放开? 为什么要走了都不告诉他? 为什么这样对他? 听说城东毗卢寺求签很灵,以前他不信这些,只当闲话听过去,现在却也好想求一签。 不求别的,就求自己是不是该去死。 这样的深夜,他总是忍不住去算,从小到大,十七年的时间里,他不爱说话,不愿意建立亲密关系,所以能和他很亲近的人不多,掰着手指数也数不够一只手。 他出生时就没有爷爷奶奶,外公也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早早离开了。 只有外婆,是他记忆里,除父母之外唯一的亲人。 但他从小被梅岱亲力亲为地带大,见外婆的时间很少,只有偶尔寒暑假,才会到外婆家住几天。 外婆生梅岱很晚,钟野小学的时候,外婆就已经很老很老了,腿脚和脑子都不太利索,帕金森也很严重。 但在钟野的记忆里,外婆每次见到他,都会端出家里所有的食物,只要是小孩子可能爱吃的,外婆都会塞给他。 外婆年纪很大了,很少做菜,经常是把蔬菜胡乱加到白粥里就算一顿,却在每次钟野来做客时,都蒸一大锅紫米饭,炸很多油条。 那是钟野最爱吃的蒸饭包油条,尽管蒸饭的锅很重,外婆端起来很费力,却总是装作轻松地笑一笑,叫钟野快吃。 小学六年级的某天,毫无预兆地,梅岱站到他床头,说外婆去世了。 甚至没用“走”“没”这样的字眼,只是直白白地告诉他,外婆死了。 从那天开始,他再也不吃蒸饭包油条,连碰也不碰,闻都不能闻。 外婆走了以后,他的世界,除了父母就再没有亲近的人。 画画成了唯一的出口,宣泄着生活中那些,他不知道如何宣泄的情感。 没过几年,钟维接了某个工程项目的总包,梅岱也投了手里全部的钱,包括外婆去世后发下来的抚恤金。 当时房地产项目势头正猛,钟维的项目赶上风口,纯利接近七位数。 梅岱劝他见好就收,钟维却认为机不可失,在换了家里的车和房后,又拿着剩下的钱,和银行的贷款砸了下一个项目。 那是钟家最风光霁月的几年,钟野保送宁海中学,进入美术精英班,钟维的第二个项目比第一个还要成功,不仅按时还了贷款,还翻了几倍纯利,瞬间到手几百万现金流。 而就是那几百万的现金,冲昏了钟维的脑子。 他买了南城最贵的临江平层,不顾梅岱的反对借了高利.贷,豪掷千金投下第三个项目。 在那时的钟维眼里,梅岱的反对简直是在断他财路,两人大吵一架,钟维第一次对梅岱痛下毒手,并把梅岱赶出了家门。 钟野站在房间门口,看着梅岱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想说的话哽在喉头,还是走吧,他在心里想,如果留下来也是被打的话。 再之后,他就见到了陈黎和钟临夏,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和巧言令色的弟弟。 后来的几个月,曾是他此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到如今,就连他曾经最尊敬崇拜的恩师,一路扶持栽培他走到这里,他才发现所有的帮助,所有的培养,原来都是为了这么一天,偷梁换柱,还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钟野细细回想,这短短十七年,他曾觉得真心对他好的人,都离开了。 有人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有人变成了想回忆却不敢回忆的念想,有人变成他释怀不了的仇。 明明钟临夏这一次他已经用尽力气挽留了,甚至已经筋疲力尽,不知道还能怎么做了。 却还是阻止不了离别的发生,换不回一个留在他身边。 拉过的勾,发过的誓,唱过的歌,听过的mp3,原来都是假的。 今天以前,他还觉得钟维说得过了,哪有那么叵测的人心,付出那么多真心,就为了算计别人。 此时此刻,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幅深蓝色的海面,下面傅慕青的名字。 他认输了。 有些人就是这么恶劣,就是居心叵测,就是能付出真心只为了算计别人。 傅慕青是,钟临夏也是。 他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定决心要利用他的,一个月前,两个月前,还是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在心里打好了算盘,盘算着这么一天。 钟野觉得自己等不到明天了。 他翻出和傅慕青的对话框,没有任何铺垫地问道,“为什么要骗我,种种明明获奖了。” 傅慕青居然真的没睡,秒回了他,“你看见了。” “告诉我,为什么,至少给我个理由。” “钟野,”傅慕青堂而皇之地回复他,“一切都是有代价的,你也知道你多久没给我交学费了。” “那也不是你冒名得奖的理由,种种是我画的,是我熬了好几个大夜画出来的,这是我的灵感,我的创作,我的心血!” “你不差这一个奖。” “你怎么知道我不差?”钟野很无力地在心里咆哮,“如果就差这一个呢?” 第79章 如果早点知道得奖了,钟临夏会不会觉得他却还有希望,会不会就不会跟陈黎走? “你非要跟我掰扯这个吗?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我,你连参加这个比赛的可能都没有?” “我今天就掰扯了,老师,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对我。” “好,你自己说的要掰扯,那我就跟你掰扯明白。” 傅慕青说完这句话,很久都没再有动静。 直到几分钟后,又甩过来一张微信截图。 对话人的名称是南城金和律师事务所-陈律,对话内容只有傅慕青发的几条。 “这个人造谣诽谤,我要告他。” “麻烦帮我出一份维护名誉权的律师函。” “我要发在圈子里,以儆效尤。” 钟野干脆直接给傅慕青拨了电话,凝聚着他心里所有愤怒、不甘、震惊的一通电话,很快被傅慕青接起来。 “你什么意思?”钟野坐起来,握着电话的手不住发抖。 傅慕青那边一声轻笑,“不认识字吗?” “我有哪个字诽谤你了,我的画,我还没告你呢?” “你告啊,”傅慕青语气仍然带笑,“我等着你告我,哎,我有没有告诉你,发律师函和起诉都是要钱的,哈哈哈……” 钟野被气得浑身发抖,用气声咆哮,“这不公平!” “哪有什么公平,”傅慕青声音依旧淡淡的,“我给你开小灶,给你单人画室,给你参加比赛的机会,这些就公平吗?得不到好处就说不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公平?” “我给过钱的。” “所以你现在不给了,我讨要一点公平,就错了吗?” 钟野觉得他完全不能和傅慕青沟通,他眼里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公平,只是既得利益者眼中最不值一提的牺牲品,只要能达成目的,可以是任意形态的公平。 那晚就像开了个口子,傅慕青得奖的消息一夜传遍业内大大小小很多圈子,短短几天,本就名气不小的傅慕青瞬间名声大振,各种杂志专栏都被傅慕青三个字填满。 于此同时,还有劣迹画家钟野造谣诽谤的丑闻被一同传播,诸如“忘恩负义”“以德报怨”这样的标签伴随着钟野的名字,一波又一波地被推送到各种首页。 一片冰心被喂狗的的可怜人设和年轻有为的儒雅画家,让傅慕青一时间占据了道德和热度的制高点,钟野那段时间几乎无法在学校里抬头走路,他是大众口中忘恩负义的狗,欺师灭祖的蛀虫。 刚升高三的那个秋天,十月份第一次月考,钟野离开了美术班,转入理科普通班,签署合约,放弃了艺考。 至此,钟野人生中所有辉煌灿烂的日子都到了尽头,连同南城漫长炎热的夏季一起终结,于是凛冬将至,晦暗无光,人生如从百丈高楼一跃而下,再也没有起死回生的余地。 第72章 赎罪的机会 “考虑好了吗?”女警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骤然拉进,沉稳有力的声线将钟临夏拉回现实,视线重新聚焦到眼前这张纸。 钟临夏拿着纸的手一松,纸张轻飘飘落下,却带着格外沉重的思绪,最后不轻不重地砸在桌面上。 心中实在百味杂陈,他抬起头,视线就瞬间模糊,有泪顺着眼角流下去,冰凉凉,冷冰冰,在流进耳侧的伤口前,钟临夏抬手擦掉了那行眼泪,重新低下了头。 “怎么能这么欺负人……”钟临夏觉得自己几近崩溃,心脏从未跳得如此沉重,带着无法缓解的钝痛,痛得他快要吐出血来。 还要他决定。 他怎么决定,是让钟野被这个拙劣的圈套就此套牢,大好人生就止步于高墙内的监牢,从此一生都背负着罪犯的案底,还是既已明知傅慕青偷了钟野光明到不可估量的前途,却依然向他下跪求饶,承认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洗白对方,抹黑自己。 “我做不了这个决定。”他的声音太小太小,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一声迫不得已的叹息,“我要见我哥。” “不能见,”女警告诉他,“判决前只有辩护律师可以见嫌疑人。” “什么狗屁的嫌疑人,”钟临夏流着泪看向面前的警察,剧烈的粗喘着倒气,“我哥没有犯罪。” 大概是看他年龄实在小,女警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耐心地提醒他,“不要太激动,你刚做过手术,你担心你哥哥,你哥哥也担心你,一直在问我们你手术成不成功。” 办公室的冷气开得正足,二十三度冷风吹过钟临夏汗湿的鬓角,他抖着手去摸耳朵上那块冰凉的东西,却在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又有泪从眼里流出来。 不值得,他想告诉钟野,一点都不值得。 前途和名声,哪个都值得他做出更好的选择。 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宁愿自己第一次再见钟野那天就被他掐死,好过这样生不如死地看着钟野受折磨。 他哪里值得钟野付出这些,哪里值得拥有这么多。 他就该死在传奇,和钟维一起死在那个动乱的夜里,然后在天上看钟野多么好地活着,也许有天使作伴,也许钟野还会偶尔抬头看他,那样一定很幸福。 “我哥哥还好吗?”钟临夏压下心中徒劳的火,看向眼前的人,“里面会不会有人欺负他?” “放心,”女警温柔道,“现在都有监控,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不会有人欺负他。” “好,”钟临夏将信将疑,但也没办法再请求更多,只能说,“那你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其实你可以写信。” 女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信纸,又拿了支笔,一起递给钟临夏。 钟临夏受宠若惊地接过纸笔,又惊又喜地看着眼前的女警,虽然事情依旧没什么缓和,但只要能和钟野商量商量,他就好像永远是那个,天塌下来有钟野顶着的弟弟。 其实并没有多久没见,但钟临夏却已经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跟钟野说。 可拿起笔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动笔,很多想写很多字,提笔却全都忘了,连拼音都忘了很多。 磕磕绊绊写了几句,又发现手又不太好用,字写得简直丑得离谱,估计钟野看到少不了要生气着急。 也好,能出来骂他一顿也好。 信纸被他划得乱七八糟,他好怕钟野看出来他很多字都写错好多遍,他们心照不宣不去提起那段无法被提起的六年,却无法抹去那段日子在身上留下的印记,只能竭尽全力掩盖,只怕对方看到会心烦。 他在信里说了很多句对不起,又说了很多句不值得,又画了很多个流泪的表情。 “还是不要写得太让他担心,”女警提醒他,“你哥哥也很想你。” 钟临夏就把那些很想写出来的真心话都划掉,最后把一张划得几乎没剩几个字的纸看了又看。 剩下的话只有告诉钟野现在的情况,还有,他会帮他找辩护律师。 走出警局之前,钟临夏把写好的信叠好交给警察,在大厅里重重鞠了一躬。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安慰他总会有转机,一定要好好生活。 钟临夏就哭着谢了一遍又一遍,知道了人心险恶,就愈发会被纯粹的真心打动。 但他没有时间哭太久,钟野在看守所里煎熬,他也承担者分毫不少的痛苦,他们的煎熬和痛苦同根同源,同时同地,双宿双生,哪怕是隔着千墙万墙,千路万路。 打听到最好的律师事务所,还没来得及谈价格,对方就拿出了各种法条,以证明这是个根本不可能打赢的官司。 “你能看出来这是个套吗?”钟临夏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位南城最精英的律师之一,小心翼翼地问道。 对方没有嘲笑他的问题愚蠢,只是说,“看得出来,而且我想,你哥哥应该比谁都清楚,这是个陷阱。但他既然愿意这样做,就证明,他心里,觉得这是值得的。” “值得吗?”钟临夏抬起头,眼睛又被泪水糊满。 “很多事情都没有客观的价值,”律师的电话一直有人打来,但他都暂时挂断了,“去年我的小猫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它已经活了十四年,就算不再治疗也算是寿终正寝,但我最终还是花了很多很多钱去治它。” “你说小猫值得被救吗?医生说得也有道理,为什么要倾家荡产就一个本来也要死了的猫。可是我觉得值得,看着它去死比花掉这些钱更让我痛苦,所以我觉得值得。” 钟临夏沉默地盯着眼前的一点,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于钟野的视角,心中有很多缠了他很多天的愁绪,就在听到钟野的答案后消散了。 他已经不太会流泪了,只会默默地盯着一处,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泪在流。 “我的建议呢,”官司上律师无能为力,但他实在想帮钟临夏,于是帮他找了第三条路,“是你尽快开始筹钱,把你做手术的这十万块钱都还回去,然后申请民事调解,不要再浪费时间找律师,打官司,赢不了的。” 第80章 “十万块……”钟临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只那一瞬间,钟临夏好像终于体会到数天前钟野的心境,重新站在同样的将倾的天平,原来他也会想要拼尽全力挽救钟野,就像钟野不计后果地救他一样。 于是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钟临夏就已经脱口而出,“好,就这么办。” 不管去哪里弄十万块钱,只要有了这么第三条路,就总比两条死路强,况且他从前走过那么多条死路,也不怕再多这一条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渐暗,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积满了水,他想起自己被押送进警局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潮湿又满是雨水的夜晚。 那天是真的够狼狈,死里逃生一场,人不人鬼不鬼的时候,却见到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 那时的他不甘心那真是最后一眼,求着段乔扬再带他见钟野一次,没想到竟又如风见野草,不清不楚地纠缠到现在。 六年前他哪能想到呢,还有这样天大的好事。 48路公交车钻进九华山隧道,钟临夏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和下巴都倚在公交车窗前的横杆上,静静看着眼前高楼大厦都变成隧道斑驳的墙壁。 很多事都藏在那些凹凸不平的水泥坑里。 他记得钟野说这条路有几年他经常走,太平门到北京东路的路况很复杂,九华山隧道上下都走车,隧道上面还架桥穿了铁路,下方人行就很困难。 但钟野说自己经常会骑着单车从隧道旁的小路穿过,他记得钟野说这话的时候,罕见的飞扬神采和发着光的眼神,钟野为他描绘着他们是如何躲开往来的车流,骑一路上坡,从学校到路尽头的商场,说那里有全市最划算的电影院,九块九的电影票,换来钟野这一生都难忘的自由。 钟临夏没怎么看过电影,也没去过电影院,他问钟野看过什么电影,是不是很好看。 钟野说很多电影他看过都忘记了,最常看的是文艺片,钟临夏问他什么叫文艺片,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说他读大一那年有个电影叫《大象席地而坐》,这么多年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一部。 “那个电影说满洲里有一只一直坐着的大象,大家都想去看看。”钟野是这么说的。 “那你想去吗?”钟临夏转过头问他,两个人的距离是从鼻尖到鼻尖,他闻得到钟野呼吸间淡淡的烟草味。 “我也想,”钟野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就想去看看大海,结果二十多年了,我还是没离开过南城。” “那我陪你去,我们去看大海。”钟临夏动了动,换成靠在钟野胸口。 有力的心跳从耳边传来,钟野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不用看了,很多年前我就想清楚了,那头大象,走出动物园,世界也不会因此改变的。” 钟临夏一直都没有明白钟野的那一番话,直到此刻,钟野走过很多次的路偶然出现在他面前,隧道千万个一模一样的壁灯落在他眼里,他才终于明白,钟野说的大象,就是他自己。 钟野之所以觉得走这条路会觉得自由,是因为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想起在齿轮和轴承之外的,曾经存在却已经死掉的那个美术生的灵魂。 看发人深省的文艺片,思考艺术和现实究竟有什么关系,是那个没有一直在南城坐着的钟野,该有的生活。 钟临夏终于想清楚,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欠钟野的。 动心转念就在一刻,钟临夏没等到目的地,刚过隧道就下了车,凭着一股劲一口气跑到十月桥,又站在那个深不见光的巷子,那扇沉重的铁门的门前。 直到真的重新站在那个铁门前,钟临夏才发现自己浑身到底抖得有多厉害,剧烈的心跳声响过一切,敲响这道门的后果他不敢料想,但在车上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他六年前一走了之才把钟野害到这步境地,不管这道门开后是什么结果,都是他应该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不可逃避的后果。 这道藏在南城最深处的铁门,曾是禁锢他六年的监牢,他曾经夜夜向老天祈求逃出去的机会,如今却变成了赎罪唯一的机会。 钟临夏按了按有些胀痛的胃,另一只手轻轻叩了叩门。 第73章 成全我吧 这一下其实敲得很轻,轻到钟临夏带着助听器都没听见什么声音。 因为此时此刻他想的是,如果现在转头离开,就还是可以全身而退的。 只要他退后一步,只要没有再敲第二次,只要里面的人还没有把门打开,一切的一切,就还有挽回的机会。 退吗? 钟临夏又想起那头大象,想起钟野说的话,想起看守所冰冷灰暗的墙壁,发现钟野现在真的变成了动物园里的大象,被关在铁窗之下,不得自由。 他从前很少思考这些很深奥的问题,比如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变成大象。 因为从前他也和那头大象一样,被锁在眼前这扇黑漆漆的铁门后,那个情况下的人,就不能总想着这些问题,因为怎么想都不会有答案,苟活的人只能肤浅地活着。 但钟野的答案早就告诉过他了,珍贵的东西只能用珍贵的东西来交换,比如生命,比如自由。 也或许钟野从来都没思考过什么深奥的问题,就像他跑到这来,也从没想过什么后果。 钟临夏不再犹豫,手朝着眼前那扇沉重的大门,狠狠地砸了下去。 “开门!”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地砸门,巴不得里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似的,边砸边喊,“开门!!” 里面人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起来,好像有很多人一起,一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商量着什么,一边鬼鬼祟祟朝门靠近。 钟临夏当没听到,只是继续砸,“开门!” 他这辈子没发出来的火都在此刻泻出来,砸到手痛喉咙痛时候,终于有人朝门外吼了句。 钟临夏听出是谁的声音,终于放下了手,嗓子因为大喊过而沙哑,“你们这里好像有人找我很久了。” 里面的人瞬间又嘀咕起来,钟临夏带着助听器听得不太真切,又鼓起勇气用力拍了拍门,“我有事,你们把门打开说。” 铁门的合页早就生锈,摇摇晃晃地发出生涩的咯吱声。 半晌,铁门被人推开一条缝,缝隙中露出一双熟悉的眼睛,还有薄单眼皮上边的眉骨,上面一条长长的深疤。 是孟旭。 “钟临夏?!” 孟旭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人,做梦一样上下打量着他,一时间僵在原地,除了这三个字什么都说不出来。 钟临夏站在他面前,上次来时满是那套沾满血迹的破烂衣服已经不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已经彻底痊愈,连条疤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完全衣不染尘的干净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钟临夏。 上次也是在这扇门门口,他们匆匆见过一面。 其实那次见面前,他就已经听说过传奇夜总会腥风血雨的一夜,也听说了唯一跑出去的那个人好像耳朵被打坏了。 直到上次再见到钟临夏,他第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他发现钟临夏总是在他说话时,茫然盯住他翕动的嘴唇,而回答的速度又很慢很慢,声音也格外奇怪。 如今又是同样的场景,他的视线几乎一眼就落在了门外人耳侧的裸色助听器上。 原来耳朵是真的被打坏了。 孟旭仔细打量着那对制作精良的助听器,打量着钟临夏白白净净的脸,打量着他身上好像大了几码却格外干净整洁的衣服。 “旭哥,”钟临夏被盯得别扭,抢先开了口,“我能进去吗?” 和上次来时的语气截然不同,没有提防,没有低三下四,没有恳求,仿佛这里就是他家门,要进来也是天经地义。 孟旭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狠不下心说重话,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疯了是不是?” “没疯。”钟临夏只有两个字。 “我现在没空跟你说这么多,你要是想活着就赶紧滚蛋,里面的人我去解释,”孟旭推了他一把,又补了一句,“你到底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让你掉脑袋?” 不太重的一下,但钟临夏实在太瘦,还是捂着肩膀往后撤了一步。 孟旭很明显地皱了皱眉头,好像在后悔刚才下手太重。 钟临夏却轻轻笑了一下,又走近了一点,好像完全不在乎他的那些警告似的,淡淡告诉他,“我就是来送脑袋的。” “滚回去。”孟旭从来没有对钟临夏说过这样的重话,情急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也管不上钟临夏怎么想他了,什么难听说什么,“这没人想要你脑袋,也没人想让你轻轻松松就解脱,现在过得这么好,脑子有什么毛病还回来?” 孟旭看出来他过得很好。 就像人总是能很容易就能分清楚马路上跑的到底是家猫还是流浪猫,就算不戴铃铛,家猫也总是比流浪猫多一点仗势欺人的劲儿,和一点点惯于撒娇打滚的娇媚。 第81章 钟临夏不喜欢孟旭的那种眼神,那种像什么被抢走了似的眼神,看得他很别扭。 于是他干脆抬手拉门,想把铁门彻底打开走进去。 孟旭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瞬间又不寒而栗地转回来,一巴掌把钟临夏推出去,低声吼,“你非要回来干什么?你以为你还能逃出去第二次吗?” 钟临夏不理他,又走上去拉门,“你别拦我。” 孟旭实在忍不住了,伸出双手死死按住钟临夏肩膀,一双猩红欲裂的眼睛紧紧瞪着他。 “我舍不得你!”孟旭终于朝着钟临夏崩溃地低吼,“你让我怎么眼睁睁看着你在我面前送死?让我怎么看?” 钟临夏手里还拽着门,却已经被他这一嗓子吼懵,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红透了的眼睛,和那人眼睛里打着转的眼泪。 心里像突然被人浇了一大盆凉水,忽然就变得很难受。 孟旭和钟野差不多大,六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孟旭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大铁门里面。 这些年以来,孟旭待他也不差,很多时候都会把他护在自己身后,替他挨了很多骂,受了很多打,只是他从来没想到,孟旭竟然会这么在乎他。 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想的是,孟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这样上心呢? 可是钟临夏发现自己竟然满脑子都是,如果钟野知道了,一定会比孟旭更愤怒,更崩溃,更悔恨,他和孟旭不过算是萍水相逢的同难人,钟野好不容易重新把他一身伤养好,又好不容易给他耳朵做了手术,让他尽量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如果钟野知道他现在又来送死,一定会比眼前的孟旭看起来更可怕,更肝肠寸断。 “你这是什么眼神?” 眼泪流下来之前,孟旭的声音骤然把他拉回现实。 眼前没有钟野,只有黑漆漆的铁门。 反正再也不会见了,钟临夏在心里安慰自己,难过也好过关在牢里。 钟临夏低头将那几颗泪水飞快地挤掉,又重新抬起头来,一双圆而亮的眼睛看向孟旭,“成全我吧,求你了。” 孟旭看着他那双眼睛,心软得像一滩水,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像除了成全他,就再也找不出任何办法。 趁着孟旭晃神的片刻,钟临夏终于拉开了那扇门,侧身钻了进去。 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巷子明亮的路灯光被隔绝在身后,眼前和周身的每一寸都被黑暗笼罩,好像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暗不见光。 院子里没有一盏灯,也没有一点光亮,伸手不见的五指的时候,他听见面前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问候,阴沉沉地声音鬼一样从黑暗里冒出来,“你给我闯了那么大的祸就敢一走了之,现在一声不吭就回来,你以为我还能让你活着走出去?” 钟临夏浑身寒毛直竖,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瞬间一片冰凉。 六年前的一切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涌进他大脑,所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都在他决定踏进这扇大门的一刻,重新降临。 第74章 传奇夜总会 钟临夏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落锁声,不详的预感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他很清楚这个熟悉的落锁声是代表什么,但他更清楚,对于即将发生的一切,无论他怎样挣扎反抗都于事无补。 如果不是几个月前那场意外,他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跑出去。 钟临夏又开始抖。 他一直觉得人几亿年前一定是有尾巴的,否则为什么总是会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觉得尾巴根发痒,比如此时此刻,他除了心脏狂跳,双腿发软,还觉得脊骨连到尾巴根的那一条,都在细细密密发痒。 果不其然,下一秒,钟临夏就感到肩膀忽然一重,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两个人,一左一右反钳住他手臂,膝盖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骨头和筋同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疼痛,钟临夏强撑了几秒,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地跪下。 不过身后的人似乎并不满足于此,调整了一下姿势,钟临夏的肩膀手臂立刻被人反压至令人头皮发麻的可怕角度,他实在没忍住发出了一声颤抖的闷哼,血流神经都好像被切断,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 后脑传来一阵重重的力,像是有人用脚踩过来,钟临夏脑子嗡地一声,下一秒脸就着了地。 水泥地以飞快的速度撞向他的颅骨,尽管深处黑暗之中,钟临夏仍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骤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爆发性的剧痛从头骨传来,钟临夏刚紧紧闭上眼睛,就又感到被掰至身后的手臂传来一阵撕裂的拉力,整个人就如同死鱼一样被拖拽向前,脸颊擦过满是硌人砂砾的水泥地,他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脸颊皮肉轧过碎石粒的声音。 拖了不知道多久,他只感到脸颊膝盖都像被砂纸磨过,浑身很多地方都蔓延着风吹过伤口,那股火辣辣的疼。 “行了。”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闷闷的如同在水里。 钟临夏甚至有些分不清到底是幻想还是现实,只能奄奄一息地把脸靠在水泥地上倒气。 这还只是前菜,他很清楚自己即将经受的一切,大概远比这还要再痛苦千倍百倍,所以他几乎不再挣扎,剩下点力气不如留给快死的时候用,说不定还能舒服一点。 但预料之中的一切并没有很快发生。 身后的人微微地收了一点力气,放出一点很少的血液重新流回他缺血的手臂,肩膀处的剧痛也得以缓解,氧气好似重新注入心肺,顷刻间给人一种耳清目明的错觉。 “钟临夏,”那声音又响起来,“事已至此,我想很多话都不必说了。这里的规矩你比谁都懂,我怎样做,也希望你能配合和理解。两个月前,你在传奇把张总打成重伤,我不仅搭了那次服务的费用,还给人家赔了几万块钱的医药费,不止于此,我的生意冷清到现在,院子里的兄弟们有的两个月都没有开张,这些账,你说我该不该跟你一笔笔算清楚。” 钟临夏脸色却变得十分奇怪,颤抖的声音重复着那人的话,“重伤……” 原来那人没死,自己也根本就没有杀人吗……? 他心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划过一丝诡异的庆幸—— 那个张总还活着,他还不算是杀人犯。 在竹山路的小出租屋的每一夜,他都总是难安地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夜晚,总是忧心自己这样是否会连累钟野,又总是惴惴不安地想象着钟野知道他杀了人会什么反应。 好在这一切如今都不成立了。 尽管张总那里还是记着他这一笔,他手下豺狼虎豹的那群人还会一直追杀自己,给老板报仇。 尽管眼前这位,他的老板,服务于夜总会的这个院子的老板,也会一定记他这一笔,连同逃跑的罪过一起惩罚他。 但他还是为自己没有杀人而庆幸,他宁愿清清白白地承受这一切,也好过背着人命夜夜难安。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钟临夏已经虚弱到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您怎样罚我都认,但我还是想请求您,如果觉得我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就请继续让我为您做事吧……” 说到最后一句,钟临夏重重咳了几声,口腔中瞬间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面前的人似乎轻笑了一声,“苦肉计啊?” “没有……”钟临夏低下头,吐出嘴里一只磨着的几颗沙子,“我真心想回来。” “凭什么信你?” “我会好好表现。” “好啊,”那人似乎很愉悦,“我看看你怎么表现。” 如同发号施令一般,这话说完,拳头顷刻跟雨一样落下来,钟临夏浑身各处都开始争先恐后地爆发出疼痛。 虽然从小到大没少经历过这样的痛打,拳拳到肉的感觉已经熟悉到他闭着眼就能想起,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其实很怕痛的。 小时候生病扎针都要让人捂着眼睛,输液的时候需要人时时刻刻抱着,虽然经常被钟野说是矫情鬼,但好像只有钟野能够发现他这些难以察觉的矫情。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东想西想,双手徒劳的捂着头部,拳头砸下来的时候还算能挨,他身上虽然已经没什么肉,但好在骨头都健在,硬抗着也没那么容易骨折。 难熬的是胸腹被脚重踹的时候,他已经分不清是痛得无法呼吸还是胸骨被踩压以致吸不进气,人就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等待着疼痛和缺氧哪个先来。 所幸他并没有疼得太久,早早就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的时候,身边还是一片黑暗,但是已经周围的人都已经离开。 钟临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能动的,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筋,都像是被人用擀面杖生生碾碎过一样,生出钻心刺骨的疼痛。 泪水混着汗水一阵阵地流下去,只有咬着牙才能不发出一点声音,心里却在痛苦地呻吟,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感觉,可他现在连去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像一条被人片过的鱼肉,奄奄一息地摊在地上。 第82章 钟野借给他的衣服又染了很多血,粘了很多灰,钟临夏忽然没由来地想,真的好可惜。 余光中能看得到一点点漆黑的夜空,这是个久违的大晴天,夜空繁星璀璨,钟临夏挣扎了一下,迎着浑身再次袭来的剧痛,视线里终于只有头顶深远的夜空。 就好像回到了曾经每一个平静安稳的夏夜,听得见寂静房间里另一个人平缓的呼吸。 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儿歌,歌词好像是这么唱的——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他思念的人曾经短暂的回到过他的生命中,又很快再次离开。 这些年他从北到南,认识了很多人,又和很多人作别,清楚地知道人和人的缘分朝生暮死,蜉蝣一样短暂。 只有钟野,他总是不甘心地想要再续前缘,哪怕是受很多伤,吃很多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被疼晕的了,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终于亮了。 身下冰凉的水泥地变成了棕榈床垫,身上的疼痛减轻了很多,钟临夏扭动着依然有些僵硬的脖子,环视四周,缓了很久才想起来,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打工卖命的地方。 那晚老板让人把他打得半死,熬过了那个生不如死的夜晚,终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抬到了床上,昏睡多日。 钟临夏小心地屈起手肘,想要坐起来,刚动弹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起来喝点水吃点饭吧,老板说今晚有个大活,干得好再说留下的事。” 他惶惑地转过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孟旭。 钟临夏知道昨晚孟旭一直在场,却没在他被打时出过一声,他虽然没指望任何人能舍弃自己的命来救他,但现在和孟旭四目相对时,还真的有点尴尬。 “知道了。”他看向孟旭,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 晚上五点五十。 钟临夏坐在传奇夜总会换衣间的长凳上,头顶老旧的灯泡发出幽幽的光,映出墙壁上泛黄脏污壁纸的模样,耳边是隔壁包房里酒肉池林的刺耳喧哗声,不知道是哪个包房点了一首《向天再借五百年》,嘶哑的男声正扯着嗓子往上吼,钟临夏被吼得头疼,恨不得把助听器摘下来还片清净。 他站起身,走到试衣间唯一的镜子前,看向镜子的人。 昏暗灯光从头顶笼罩下来,将他泛黄的发丝勾勒出一层金边。 钟临夏的目光缓慢地向下游去。 那天的擦伤已经不太明显,皮贴骨的脸连接着流畅的下颌线,纤细的脖颈上面系着的一条黑色choker。 钟临夏第一次戴这个的时候十分抗拒,他不愿意在脖子上拴个狗链子,记不太清后来是怎么被被威胁着戴上,再之后渐渐麻木,也很少再做一些无谓的挣扎。 再后来,他听过很多人说他戴这个漂亮。 钟临夏把目光从那个choker上移开,看向下面夜总会统一的制服,男女同款,衬衫短裙。 他看着眼前穿戴妥当的自己,甚至快忘了自己第一次穿这套的时候有多想死。 那时的他怎么也没想到裙子还能穿在男人身上,他以死相逼,撒泼打滚,翻墙偷跑,可最终这套恶心的衣服还是穿在他身上。 这六年带给他唯一还算有点好处的东西,好像只有麻木,因为麻木会让人忘记痛苦,忘记耻辱。 以至于他此刻想的竟是忘记到底是哪个客人说的,他很适合穿裙子。 他看向镜子。 短裙边落在又细又直的大腿上,尽管上面还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淤青,在这里却反而添了种别样的意味,裙腰勒出细到几乎一只手就能握住的细腰,上身薄薄一片,钟临夏看着自己,忽然又开始反胃。 身上有伤的服务生很难接到客人,他很清楚这样的自己会被送去什么房间,或许不会比那个晚上更好。 但这次他不仅要心知肚明地走进去,接受可能会到来的一切,还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还手或者逃走。 真的是最后最后的机会了。 钟临夏盯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擦掉了脸颊上闪烁的那一点,指尖被润湿,他深吸了口气,转身走向了今晚的那间包房。 第75章 血债血偿 传奇包房的装修并不算豪华,甚至有些老旧,但每日仍有数不胜数的客人涌进来,只为了享受只此一家的分级服务。 第一级是普通的上菜倒水服务,和其他商k并无什么不同,购买一级服务的客人只能正常喝酒唱歌,不可以和服务生有过密的接触。 钟临夏在传奇的级别一直是第二级。 第二级比第一级的工资更多,但服务也会更细致一些,需要全程陪酒陪唱,穿着打扮也可以由客人指定,虽然公告禁止与二级服务生有亲密行为,但这种地方,只要是陪酒陪唱就免不了被揩油吃豆腐。 不过正常男人很少点男的来坐台,他命好,除了张总那次,几乎没在这里受过什么委屈。 但他今晚没指望那么好命。 来之前老板说他今天不用走台,客人指名道姓要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只有钟临夏能满足这人的要求。 他问具体是什么要求,却没有得到回复。 在这打工的几年,各种传说八卦幽灵一样飘在每一个包房的上空,能为人知的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真正恐怖的那些估计早就已经烂在老板嘴里,谁都不得而知。 钟临夏坐在包厢最里面的角落,灯光和音乐都还没有打开,黑暗在这种情况下反而给了他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全感,好像不开灯,不去看,就能忘掉眼前的这一切,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 但这种安全感终究来得短暂,门外很快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小姐们言笑的声音由远及近地飘来,他闭上眼就能想象到彼时门外花团锦簇的模样。 这种感觉像凌迟,用钝刀片片割他的肉。 钟临夏再也坐不住,起身开了包房内的所有光效,可惜这种地方,就算开了所有的灯也照样昏暗,除了头顶闪烁着的红绿灯光,再没有什么亮堂的东西。 包房门被推开的时候,钟临夏正在点歌台俯身搜索歌名,谈笑声在门开的瞬间骤然放大,他始料未及地抖了一下,快步侧身躲到了门后。 “我第一眼看见您就觉得您不一样……”大概七八个长发短裙的女孩围着一个男人进来,七嘴八舌的献媚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钟临夏站在门口,藏在包房最不显眼的一处黑暗里,好像谁都没有看到他。 他也看不见那个客人,一般来这种地方的,都是成群结对包一个包房,少见今晚这种,孑然一身就走进来的。 客人边往里走边说着话,好像被姑娘们哄得挺开心,笑意盈盈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年轻,“是吗?那你说说,怎么不一样?” “就是看着就是文化人啊哥,我一见您就有种吴奇隆的感觉……” 一群人吹着捧着把客人送到卡座上,钟临夏才终于得以看清这位特别的贵客。 客人坐在卡座最中间的位置,看上去是常出入这种风月场所,左边三个美女,右边四个美女,他也坐得舒舒服服,没有半点不自然。 他偷偷地观察着这个人,看上去完全不像有什么特殊癖好的人,手没一会就摸到人家裙底,怎么看都不像是同性恋。 那到底图什么呢? 单就从他站着半天没人发现他,也没人找他,就得以看出今晚其实他在或不在都没什么区别。 至于老板说的重金点他,他也实在没看出来。 这人看着也不像暴发户,也没什么二世祖气质,穿了一身看不出牌子也没什么装饰的黑衣黑裤,长得没什么特点,来这的男人十个有九个长这样。 钟临夏隐隐约约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他正把这张脸在脑子里一一比对时,却突然和那人的视线重合了。 锐利的目光剑一样射过来,那一瞬间,钟临夏感觉好像有人拿着锣在他脑子里“嗡”地一敲,五脏六腑心肝脾肺都随之一震。 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未知的恐惧潮水一样包裹住他,钟临夏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按进了水里,耳朵里面除了模糊不清的水流声什么都没了,视线也开始变得昏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那人的声音再次传来,才终于像是把他从水里生生捞了出来—— “愣着干什么?点歌啊。” 什么都没发生。 钟临夏胸腔起伏着,不知道心中后怕和庆幸那个更多,逃命一样跑到点歌台,胡乱点了几首歌,才捂着心口喘了几口气。 动感的dj曲响起,包房重新恢复热闹,刚才的一幕好像最不经意的一个插曲,很快就被所有人抛之脑后。 轩尼诗xo一杯杯地倒,男人脸上却始终没什么醉意,钟临夏出去又拿回来几瓶,坐在点歌台旁边的位置默默地擦酒瓶。 第83章 那人再没看过他一眼,除了招呼他倒酒以外,和他也没再有任何交流。 直到他听到有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孩突然开了口,拍了拍那个客人,张嘴就说自己是美院的,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实在没什么看点,房间里其他人甚至都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继续讲些不入流的荤话。 只有钟临夏和那个客人看过去了。 “怎么不继续画画?”客人问那个女生。 女生似乎也没想到对方还真的会对她感兴趣,有些意外地解释,“成本太高,家里缺钱。” “画得好就赚钱了。” 钟临夏在一旁愣愣看着,没有想到这人竟也对画画感兴趣。 “我画不好,”女生垂下头,楚楚可怜的,“傅老师。” 傅老师。 怎么听怎么耳熟。 傅老师…… 傅慕青。 钟临夏如梦初醒地看向那个客人,惊觉难怪这张脸如此眼熟,原来不是因为大众脸,而是是很多年前就见过! 他求张瑞去找而不得的人,他日夜都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的人,竟然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了? 钟临夏死死盯着傅慕青。 眼前这个衣冠楚楚的傅老师在这里豪掷千金,左拥右抱,如此纸醉金迷,如此快意潇洒。 谁又能知道彼时同一苍穹之下的另一个角落,有人的人生已经走上歧途末路,所有的前途荣光都被眼前别人抢走,只能认命地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钟临夏八根手指指甲全部攥进手心,浑身都被难以抑制的怒气激得发抖,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可怕,血眼猩红,恨不得用眼神把傅慕青扒皮抽筋,刀刀淬骨。 他不可能再让傅慕青快意地走出这扇大门,他要让他把这么多年来从钟野那里偷来的一切都悉数偿还,他要让命运所有的不公平就此结束,让一切都血债血偿。 他不确定傅慕青会不会认出他,但他确定自己和傅慕青并没有正面见过,更何况六年过去,自己和小时候的模样应该也天差地别,傅慕青就算是再手眼通天,也很难想象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他恨之入骨的钟野的弟弟。 “倒酒。”傅慕青又看过来,盯着他的目光锐利。 钟临夏暂时收回目光,拿起来桌上的酒杯。 棕红的xo顺着玻璃瓶口滑进杯子,水声潋滟,傅慕青趁着这档功夫把那个美院女孩搂过来,紧挨着自己坐下。 “那傅老师教你,”钟临夏余光看到傅慕青紧贴着女孩耳朵轻语,“有什么报酬?” 女孩躲了一下,又被傅慕青当成欲拒还迎地搂紧,钟临夏把手里的酒递回去,又拿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上。 “我敬您。” 一晚上没开口的钟临夏穿过一排人走到傅慕青面前,挡在女孩面前。 傅慕青抬眼看着他,目光晦涩不明,脸上被头顶灯球打上五颜六色的光,看不出是喜是怒。 女孩哆哆嗦嗦地往钟临夏身后躲,硬是给他腾出来了个位置。 半晌,傅慕青举着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钟临夏有一刹那晃神。 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吗? 坐在傅慕青身边的每一分钟他都在思考,这到底是老天可怜他,给他报仇的机会,还是因为此行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手里的酒杯一次次被填满,留给他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强撑到第二瓶见底,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得不真实,但他能清楚地意识到,傅慕青也要醉了。 不过是等谁先醉晕过去,钟临夏在心里告诉自己就算把牙咬碎也不能睡。 第三瓶过半,钟临夏肩膀重重一沉,身边的人彻底醉倒,烂泥一样摔在他身上,宣告此次对峙的结束。 两瓶半的烈酒,他也醉得不行了,摇摇晃晃站起来,差点连人带杯摔在茶几上。 姑娘们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但他脑子实在太晕,只能勉强扶着墙站好。 “你们先出去吧,”钟临夏看向身边一脸担忧的姑娘们,安慰道,“今天谢谢你们,这场我的提成都归你们,我一会儿给他弄出去。” 大家摆着手说不用,但最后还是都被钟临夏关在了门外。 世界从安静变得喧嚣,又从喧嚣归为平静。 钟临夏合好包房的门,看着外面人远去的背影轻声宣布,“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用大脑仅剩的清醒地带思考着,是先逼傅慕青签调解书,还是先逼他录谅解视频。 怎样都好,不管什么手段,不管什么后果,只要今天能得到傅慕青不再追究的证据,怎样都好。 想到这,钟临夏嘴角终于久违地翘了一点角度,但他的喜悦并没有超过一秒,短短几分钟内,钟临夏的一颗心就如同流星落地一般,从天上到地下——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 第76章 当我钟野死了吗 “为什么留下?”身后的人满是酒气,手臂勒得很紧,几乎要把钟临夏嵌进自己的身体。 钟临夏死都没想过傅慕青会抱他。 他完全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整个人僵硬地杵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都流干了一样,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其实记忆中,他只见过傅慕青两面。 一次是在画室里,他躲在画室的桌椅下,透过受阻的视线,看傅慕青帮钟野指导画板上的画。 第二次是在行政楼顶楼的那个会议室,他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见傅慕青。 所以他对这个人的记忆其实很模糊,很多事情都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但恨都是真的。 钟临夏用尽全身的力气拼命挣脱,指甲死死抠进傅慕青勒着他的那只手上,双脚用力朝身后的人跺去,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放开我,混蛋!别他妈勒着我!” “挣扎什么呢?”傅慕青没动一下,仍然死死抱着他,呼出的酒气全洒在他颈侧,“你不是也喜欢男人吗?” 这句话的信息太多,钟临夏大脑一瞬间有些无法思考,他手上的力道突然松了一点点,“你知道我是谁?” 傅慕青沉沉的笑声传进他耳朵,“怎么?只能钟野干你,我不行?” “我滚你妈的老变态,”钟临夏觉得钟野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简直是侮辱钟野,又继续扯他的手,“别放屁了。” 很多个吻趁着钟临夏骂人的时候落在他的脖颈,颈侧湿润一片,傅慕青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喜欢男人没什么不能承认的,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了。” 钟临夏被恶心得想把脖子割下去,但力量实在悬殊,他挣不脱,只能拼命地躲,“你哪里见过我?” “监控里啊,”傅慕青的手熟练地伸到他领口,摸索着领口的那颗扣子,“画室里有监控你不知道吗?” “你个变态!别他妈碰我,我草,别解我扣子!” “你知道这一天我等多久了吗?你和钟野在画室里拉了多久的手,你自己都不记得了吧?” 钟临夏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整个人因为愤怒和缺氧变得通红,红得发烫的眼睛止不住流出眼泪,软得发麻的双手双脚仍然最后的挣扎,他用几乎嘶哑到失声的嗓子大骂,“滚!ltp!别他妈恶心我!” 傅慕青全然不理他的愤怒,自顾自说着,“你不觉得长情吗?这么多年,我还是找到你了。你应该很懂我吧。” “长你妈的情,给老子放开。” “你这么抗拒我,就没想过其实我们是一路人?”傅慕青解开了第一颗衬衫扣子,手继续不要脸地往里伸,“你看看,你不接受我,钟野也不会接受你,你做得再多,他也会爱上别人,和别人结婚。” 傅慕青的每句话都贴在他耳边说,语气相当诚恳,“到时候,一个连血缘关系都没有的弟弟,算什么呢?” 剧烈的反抗让钟临夏早已忘记自己身上还穿着夜总会的制服,直到傅慕青的手摸到他的腿根,钟临夏头皮仿佛一瞬间炸开,浑身汗毛炸起,拼了命地抖。 “我不想让你难过,我愿意给你开恩,”傅慕青一只手掐住钟临夏的脸,强迫他回头与自己接吻,“陪我睡一觉,我把钟野放出来。” 钟临夏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公平和规则在这些人眼里仿佛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可以随便用什么东西来换。 “你做梦。”钟临夏告诉他。 “还给你哥守贞洁啊,他可不会珍惜的,”傅慕青轻笑一声,“我还真问过他这个问题,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钟临夏忽然停止了挣扎。 钟野喜不喜欢男的这个问题他思考过很多次,尽管他无数次安慰自己,只要钟野还愿意当他哥,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没什么所谓,但也还是很想知道答案的。 从前他也觉得爱情和亲情可以画上等号,只要两个人能一辈子在一起,无论是什么形式的感情,都是天地为证密不可分的。 第84章 可是直到此刻被另外一个男人抱住,听他讲那些滥情的鬼话,他才发现,不一样的。 身体和心理都渴望着的是爱情,是想要被钟野填满的爱情,只有钟野的吻才让他渴求,让他难忘,让他贪恋。 “原来你这么想知道,”傅慕青戏谑地说,“好可惜,他说的是,他觉得恶心。” 时间好像骤然被拉得很长,空气也变得稀薄,他并不知道傅慕青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但他好像确实看到自己头顶的天黑了一块,晴天霹雳一样砸下来这一句话。 傅慕青趁着这个机会又亲了亲他,顺便教育他道,“你看,死守着一个没希望的人,还是选择一个两全其美的结果,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懂?” 钟临夏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行温热的东西。 “你为什么害他?” “小夏。” “别这么叫我。” “我嫉妒,”傅慕青说得理所当然,“嫉妒他。” 说完这句话,傅慕青突然如同被打开任督二脉,开始强抱着钟临夏把他往卡座上带。 “放开我!”钟临夏已经喊到没力气再喊,只能徒劳地挣扎,眼泪止不住地从眼角流出来。 傅慕青不再说话,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他把钟临夏完全压在卡座上,三两下就脱下了钟临夏身上的衬衫,不要脸地凑上去到处亲吻。 钟临夏控制不住地惨叫着,嗓子已经彻底劈开,沙哑地发出几乎不成人样的音节。 “喊吧,”傅慕青阴沉沉的声音从身下传来,“这地方做这种事的多了,你看谁会来救你。” 傅慕青说得没错,钟临夏悲哀地想,夜总会间间都放着最大音量的音乐,隔音棉塞得走廊里听不到一点声音,谁会来救他呢? 他只是很恨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没用,总是把最后一点希望抹掉,总是救不了人还把自己搭进去。 恶心、愤怒、悲痛,钟临夏真的不知道哪个更多了,眼泪真的快要流尽了,他恨不得自己现在就死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傅慕青拉开短裙侧边的拉链,碰了碰他不住发抖的身体,钟临夏已经不会反抗了,只会抖,拼命地抖,所有肌肉都因恐惧而控制不住痉挛。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想都不敢想,也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不敢想自己还能不能见到钟野。 极度恐惧之下,钟临夏忽然想起曾经听说过有人咬舌自尽的故事,他再也管不了那么多,求生不能到这个地步,他去死还不行吗? 剧烈的疼痛在后齿用力的一瞬间袭来,眼泪再一次喷涌着从眼眶中流出,疼痛转移了他的注意力,身上那些耻辱的感受都不敌唇齿间的疼痛,钟临夏预料再重一点,自己的口腔就要立刻蹦出一股鲜血。 然而预料的鲜血和疼痛都没有到来,身上的重量就骤然一轻,那些难忍的感觉在一瞬间消失。 他仓皇地睁开眼睛,傅慕青被人从他身上一把掀下去,一脚踹到包厢的另一头。 很多事情都在那一刻发生—— 他被人从卡座上抱起来,落入一个很轻柔的怀抱,远处好像有警察喊了句不许动,尖叫声和制止声在一瞬间响起,整个夜总会都在沸腾,所有人都在尖叫着四散奔逃。 钟临夏睁开眼睛,意识逐渐回笼,做梦一样看到了钟野的脸。 “我是不是死了?”他喃喃自语地说。 熟悉的声音时隔多日重新透过助听器传进他耳朵,“别瞎说。” 钟野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又亲了亲他的额头,嗓音低沉,“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钟临夏伸手去拉他,却扑了个空,他挣扎着坐起来,看见钟野直冲冲地朝着角落的傅慕青走去,几个警察围在傅慕青周围。 钟野二话没说挤进去一把把傅慕青从角落拽了出来,一拳砸在他脸上。 几个警察还没反应过来,傅慕青就已经被钟野打飞了出去! 钟临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钟野—— 一点理智都没有了,拳头碎石一样一拳一拳砸向傅慕青,没有一拳是收着力的,他把踹飞的傅慕青又拉回来骑在身下,继续一拳一拳砸下去,脖子因为用力和愤怒生生爆出几条青筋,眼睛几乎是全红的,杀气混着怒气直勾勾地瞪着身下的恶种,怒吼声震耳欲聋: “你敢动他,想死是不是?啊?!说话!你他妈的……你他妈的!”钟野是真的气疯了,拉着傅慕青的衣领,把他脑袋往地上哐哐地砸,“你知不知道钟临夏是谁?你知不知道他不能动?真当我死了是吧?我告诉你,我今天不打死算你命大!” 第77章 命都不要了 有几秒钟,钟临夏手脚发软,几乎完全动弹不得,高度数的洋酒在他体内轰轰而上,很快就占领了大脑中残存不多的理智。 耳边好多种声音,眼前好多个人,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一锅沸腾的开水里,周围一切都混乱不堪,所有人都在叫,所有人都在跑。 而他置身于这种混乱之中,仍然只看得见钟野。 男人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变形,猛狮一样压制住身下的人,极尽全身的力气拳拳都往死里打下去,每一句暴呵怒骂都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临夏忽然晕乎乎地想,再打下去,就真的要打死了。 他摇晃着站起身,手脚都软得像面条,钟野给他盖的那件衣服来不及去捞,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到地上。 “别……别打了,”钟临夏在这一片混乱跌跌撞撞地中走向钟野,用力发出尽可能大的声音,尽管在别人看来还是很微弱,“钟野……钟野,不能再打了……” 他跨过满是酒瓶果盘的茶几,穿过赶来拉架的警察,酒精作用下一切都变得模糊又扭曲,包厢头顶的灯愈发光怪陆离,让他总是感觉自己离钟野好远,怎么走都走不到他身边。 刚才围傅慕青的那一圈警察,此刻也都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要把钟野从傅慕青身上拉开,但几个人生拉硬拽硬是没撼动钟野分毫。 钟野真的是什么都不管了,钟临夏看见傅慕青脸上正在冒血,整个人血肉模糊得已经看不出人形,这一幕确实是痛快的,但彼时他满脑子想的却是钟野不能再进去第二次了,不能再把人生都毁在傅慕青身上。 “哥!”他用尽力气朝钟野扑过去,将钟野紧紧抱住,用细瘦的胳膊捆住钟野肌肉虬结的手臂,在他耳边念叨,“不能再打了,哥,不能再打了……” 几个训练有素的警察都拉不住的人,却奇迹般地在被钟临夏抱住后渐渐停了手,甚至在几秒后,慢慢放开了身下被狠狠压制住的人。 钟野的胸腔急促起伏着,眼睛里满布着狰狞的红色血丝,耳鸣,头痛,心脏狂跳,他喘着粗气看向面前的钟临夏,才发现人都已经醉成了什么样,却还是跑过来拉住他。 他夹着钟临夏翻身滚到一边,任警察蜂拥而上给傅慕青戴上手铐,钟临夏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整个人软趴趴地伏在他胸口,却依然坚持睁着眼睛看他。 “不怕。”钟野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抚过他后脑勺,不再管身后被他打成烂肉一样的人,和钟临夏劫后余生一样紧紧拥抱着彼此,恨不能一辈子就这样永远紧紧挨在一起,什么都不再管。 傅慕青不知道钟野是怎么出来,又是怎么出现在这的,他精心策划的一场牢狱之灾并没有落到钟野头上,差一点得手的钟临夏也飞了,他破防地大骂着钟野和钟临夏,口无遮拦地羞辱诅咒着面前相拥着的两人,“你丫的装什么纯呢,在这上班没少被人gan过吧?也就钟野个没脑子的信你,滚回去和你哥乱lun去——” 钟野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才克制住再次起身动手的冲动。 “不用听,”钟野一把扯掉钟临夏耳侧的助听器,又把人捂进自己怀里,转头看向正破口大骂着的傅慕青。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傅慕青,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地说,“你再多说一句话,我现在就弄死你。” 耳边就真的奇迹般地清净了下来,傅慕青根本不敢再说一句话,只能死死瞪着钟野,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 钟野抱着钟临夏站起身,看着没有很矮的人抱在他怀里其实就小小一团,他把卡座边上的外套捡起来,重新盖在钟临夏身上,跨过满脸是血的傅慕青,大步走出了包房。 夜总会百十号人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钟野抱着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钟临夏,逆着人流向大门走去,周围各色面孔和他擦肩而过,昏暗走廊里每个人都被笼上一层幻彩的蓝紫色光,匆匆朝着夜总会唯一的后门跑去。 跑又如何呢,钟野心想,后门整整十二辆警车,应该还没出门就能看到外面通天的红蓝警灯,争先恐后出逃的人们看到那番景象会是什么模样,惊慌,恐惧,还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沮丧。 钟野已经无心思考那些人的反应,反正那些人怎么都是死路一条—— 第85章 来到这里之前,警察向他保证过,今晚不会有一个漏网之鱼,包括十月桥的那个终年上着铁锁的院子,从此再也不会有被诱拐进去的小孩。 “那些都和我没关系,”钟野在来的路上对警察说,“我只要那些人能从重处理。赔偿、协商、谅解……如果我原谅他们,谁来赔我弟弟被囚禁的六年,谁来赔他这六年遭受的身心折磨,谁来赔他一双健康的耳朵,让他能像正常的小孩一样读书上学? ” 钟野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彻底结束在今天,“还有我父亲,几个月前惨死在那里,命案至今未破,现在我弟弟又在里面生死未卜,如果今天他有一点事,我拼死这条命也不会放过他们。” 后来警察说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大概就是很多安慰的话,以及警告他千万不能太冲动,钟临夏一定会没事的。 耳边人潮喧哗渐渐散去,钟野视线聚焦回眼前。 怀里的人醉得厉害,被抱着走了三层楼的台阶也没有恢复一点意识,走出大门前,他把助听器重新戴回钟临夏的耳朵,然后快步走出大门。 门外是南城炙热潮湿的盛夏,晚风混着不远处大排档的烧烤味徐徐飘来,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喝酒撸串的人们举杯谈笑的声音,但更多的是从身后的建筑物背面传来的,尖锐又充满震慑力的警笛声。 离夜总会大门两米远的地方停了辆黑色理想,钟野走出来的时候,里面的人也刚好下车,朝他挥了挥手。 钟野抱着人走过去,和对方打了下招呼。 “怎么样,”段乔扬忧心地看着钟野抱着的那一条人,“小孩没事吧?” 钟野脸色仍然烂得不能看,腮帮子被咬紧的后齿带着动了动,“没事。” “唉,没事就好,”段乔扬帮他们打开车门,但看见钟临夏的时候也还是憋不住骂了一句,“吗的老畜生!” 一个小时前,钟野打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来帮个忙,他还只当是什么普通的事,二话没说应下来了,直到上车后听说这回事,怒而质问钟野为什么不让他也跟着去,他也是看着钟临夏长大的,虽然没有钟野和钟临夏那么深的感情,但是他也接过很多次钟临夏放学,听他叫过很多次乔扬哥,他也有弟弟,在他心里钟临夏和他亲表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也是今天才听说钟临夏这六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好好的小孩让人糟蹋成这样,别说钟野,他心里都难受得不行。 段乔扬坐上驾驶位,重重关上车门,系安全带的时候还在骂,“真他妈人面兽心,谁能想到小孩那么小的时候他就惦记上了,狗东西真不是人。” 黑色理想在夜晚稀疏的车流中穿梭着,段乔扬把车开得很慢,时不时担忧地看向倒车镜,刚才说话时钟野始终没接茬,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钟野坐在后座靠窗的地方,让钟临夏完全躺下来,把头枕在他膝盖上。 夜晚街道两侧的暖黄色的街灯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腿上的人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勾勒出一条很可爱的弧度。 钟野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脸,心里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滋味。 失而复得的感觉其实并不好受,如果不是今天成功翻了案,如果不是刚好听说钟临夏失踪的消息,如果不是警方刚好要打击传奇夜总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这么凑巧,他不会再有见钟临夏的机会,也许茫茫世界,他和钟临夏就再也没办法相见了。 可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没有这么凑巧,钟临夏还会受多少他不知道的委屈,吃多少常人无法想象的苦,为救他出来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的懊悔和悲伤中,他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感动和震惊。 被警察带走的那天,他想的是钟临夏最好和六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就离开他,跑得越远越好,不要再被他牵连,所以他从没想过钟临夏能为他做到这个份儿上,自由不要了,清白不要了,命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他能出来。 安静的车内传来一点细微的啜泣声。 段乔扬边开车边瞟了眼倒车镜,这一下纯粹是习惯性的,但只这一眼,他却看见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一幕—— 黑暗中钟野胳膊拄在车窗上,用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顺着脸颊和指缝止不住地落下,怕吵醒身旁的人小声啜泣着,肩膀和后背一耸一耸的,仿佛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得以爆发。 第78章 我把他教坏了 天空中轰隆一声巨响。 凌厉的紫色闪电划过黑色苍穹,只是眨眼的功夫,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瞬间就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汽车顶盖,发出巨石滚落一样剧烈的声响,顷刻间窗外就只剩一片茫茫的雨雾。 段乔扬收回刚才的视线,转头看向车窗,才发现外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皱着眉念叨了句“怎么突然下雨了”,然后伸手拨开了雨刷器,又再次把车速减得更慢一点。 雨滴大颗大颗地砸在挡风玻璃上,砸出一块块圆形的水坑,又很快被雨刮器清走。 雨砸铁皮的声音震耳欲聋,把很多声音都盖在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里。 段乔扬偷偷瞥向倒车镜,发现后座的人手掌覆在眉骨上,肩膀手掌仍然簇簇颤抖,大雨中听不到抽泣声,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哭。 “其实,”段乔扬知道钟野心里难受,却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斟酌好半天才说,“这可能就是小孩的命,你已经为他做了这么多了,就别太自责了。” 铺天的雨水轰轰而下,冲刷着南城干净的、罪恶的每一寸土地。 钟野维持刚才的动作很久,才终于抬起头,手掌缓缓落下,露出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你知道么?”钟野的声音像是被泪水浸泡过,格外沙哑,“我曾经有几年特别恨他,后来又有几年特别想他,再后来,我也分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有时候走在路上都会把别人认成他,快步走上去才发现不是一个人,有时候又巴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见他一面,老死不相往来。直到那天再次在警局见到他,我才发现这么多年不管我对他是爱还是恨,都没有一秒钟能完全忘了他。” “我有的时候觉得,我可能这辈子都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了。只要我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就一定有一个叫钟临夏的人拽着我的心,让我自己浮不得沉不得,只能跟着他漂走。” “但我没想到他也是一样。” “我把他教坏了。” 钟野的声音隔着雨声,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明明是在跟人说话,却又像自言自语似的,低低沉沉地念叨。 段乔扬看着那只发着抖盖在钟临夏脸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一个他深藏已久的一个想法。 “或许,你有没有想过,你对小夏可能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钟野周身一滞,怔愣着看向他,嗫嚅着嘴唇半天才蹦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段乔扬没有急于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问他,“你恨你妈吗?” 七年前梅岱一个人离开,此后音讯全无,这的确是他曾最难以回答的问题,但钟维死的那天,他发了场高烧,梦里梦到梅岱,自己脱口而出竟然是问她过得幸福吗。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并没有那么在乎梅岱回来或者不回来,虽然那么多不舍得,但只要她过得幸福,他也宁愿她不再回来。 “那你之前以为小夏过得很好,又为什么会那么恨他?” 段乔扬的话像是一颗石子,突然重重砸进了平静的湖面,外面的大雨顷刻间都不作数,只听车里泛起的一片无声的、激荡着的涟漪。 钟野的心毫无防备地随着那片涟漪振动起来,他无可逃避地承受着这句话给他带来的巨大震撼。 因为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能有第二个答案。 “钟野,”段乔扬的声音再次传来,“其实很早就想说,念书的时候班上那么多女生对你示好,但你跟修无情道似的,谁的心也不领。我之前以为你是条件好要求高,现在看来,你大概是完全不懂什么是动心。” “就问你想不想跟这个人过一辈子,想不想只跟他一个人过一辈子,就算他病了、老了、丑了,你还是愿意跟他过一辈子?”段乔扬以已婚人士的经验给钟野提出了动心的定义。 钟野看着车窗上划过的雨滴,圆润水点在路灯下折射出一种很暖的黄色,让他想起一个狭小的阁楼,那里的灯光也是这个颜色,昏暗又明亮的颜色。 想起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盛夏,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他跑遍学校借来一把陈旧的木吉他,只为了给一个人唱歌。 那晚他想的就是,如果能一辈子这样就好了。 “天底下所有的哥哥都会说愿意吧。”他犹豫着开口,像是劝说着段乔扬,也像是在劝说自己。 第86章 “我不知道,”段乔扬在倒车镜瞟了他一眼,“但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主持人问我和我老婆的话。” “……” 钟野感觉自己大脑像是被人重重一锤,世界观和爱情观都在那一刻重塑,一个他从未踏足过的陌生之地正在朝他徐徐展开。 那句话后,段乔扬没再说什么,独留钟野一个人反复咀嚼那些话的意味。 车行过最后一条街,在竹山路的小出租屋楼下停住。 钟野把钟临夏从腿上扶起来,在他耳边说,“到家了,走吧。” 钟临夏长睫毛颤了颤,几秒后,很费力地睁开了眼。 钟野轻声说了句“走”就下了车,没等钟临夏动弹,他俯身钻回车厢,把人打横抱出来。 彼时钟临夏睡了一路,酒劲也褪去了大半,挣扎了一下说,“我自己走吧。” “让你哥抱你吧,”段乔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站在驾驶室旁边朝他们笑着,“他盼这天都盼多长时间了,成全他哈。” 钟野把人按回去,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说了句,“嗯,成全我吧。” 钟临夏看着钟野,眼睛里万般情绪,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说,任人抱着走回了家。 出租屋还和他离开那天一样,走之前洗的衣服还晾在客厅的落地架上,洗完没来得及放进厨柜的碗摞在水池边,这些天发生的一切忽然都像梦一样,变得模糊,渐渐飘远。 只有眼前这个家,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 “我先洗个澡。”钟临夏一进门就要往浴室走。 钟野眉头微蹙,轻轻拉住他胳膊,“我给你做点醒酒汤,你酒醒了再洗吧。” 但钟临夏态度很坚决,少见地忤逆了钟野,一定要立刻就洗。 他用了点力把手臂从钟野手里抽出来,不等钟野再说什么就走进了浴室。 钟野第一次没拦住他,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但也不能不让人洗澡,转了半天只能从餐桌搬来个凳子放在浴室门口,坐在门口守着钟临夏。 钟临夏这个澡洗得比他预想的久很多,水声哗啦啦的从十点到家开始就没停过。 十一点半的时候,已经比钟临夏正常的洗澡时间长了一个小时,钟野再也忍不住站起身转头敲门,“洗完了吗?” 但没人回答。 “钟临夏?”钟野从敲门改成砸门,浴室的木门被他拍得邦邦响,语气也变得急促,带着一丝不自易被察觉的紧张,“再不开门我进去了啊!” 依然没有回音。 钟野又砸了几下,里面依然只有水声,他心越来越慌,直到终于失去了全部耐心,毫不犹豫地压下了门把手。 门开的那刻,世界好像骤然变成一片冰天雪地。 钟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脑上涌,四肢百骸在一瞬间变得冰凉,浑身像是被冻住一样沉重又麻木,很久都不知道该做什么—— 狭小的浴室里,钟临夏赤身裸体地抱膝坐在浴室最里面的角落,把自己团成极小的一团,恨不得直接塞进墙角里,淋浴直对着他的头浇下去,浇在眼睛、鼻子、嘴巴,棕黄色头发完全贴在脸上,不知道是在如何呼吸。 钟野看见钟临夏苍白的皮肤上满是各种触目惊心的伤口,大片大片的淤青遍布全身,本就清瘦的身体此刻几乎是皮包骨头,浑身上下几乎挑不出一点好地方。 于是眼睛在那一瞬间变红,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个音节,做梦一样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 也是在走过去之后钟野才发现,淋浴的水放了太久早已经变凉,可钟临夏像是失去了知觉似的,就任凭冰凉的水就那么兜头浇下,浇得他浑身拼命发抖,额头已经开始发烫。 “疯了是不是?”钟野已经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害怕,说话声音都明显颤抖。 他冲上去关上了淋浴,拽了个浴巾就扑回钟临夏身边,顾不上身上哪里沾了水,直接跪在了钟临夏面前。 珊瑚绒浴巾包裹住钟临夏,随之而来的,还有钟野温暖的怀抱。 钟临夏感知到这一切的时候,其实已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感觉自己全身每一个部位都在抖,钻心的冰凉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 但他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尽最后一点点意识推开了钟野,喉间挤出微弱的一声,“别碰我了,我太脏了。” 第79章 n第79章你是哥哥最干净的宝贝 “你说什么?”钟野停下手上的动作,怔怔地望着眼前人,表情看上去像是被人照着心口活活开了一枪,充满难以言说的震惊和受伤。 钟临夏没有再重复了,他狼狈地抓住钟野盖过来的那个浴巾,就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胡乱地用着力,试图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痕迹都盖得严严实实。 他是真的很害怕,怕自己这幅样子全被钟野看到,怕钟野一眼看穿那些混在伤口里的、见不得人的东西,怕到他已经顾不上管到底说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表情,他只想赶紧逃走,赶紧逃出钟野的视线。 但高烧带来的眩晕和无力却持续入侵着他的身体,他越是挣扎着想要离开,滚烫的身体就越是沉重地把他往下拖,直到倔强的脊背滑过满是水汽的冰凉瓷砖,迎接他的并不是地上冰凉的淋浴水,而是一个他总是能够得到,却又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失去的,一个人的怀抱。 被推开的钟野又再次上前,再一次牢牢抱住了钟临夏。 这一次,他死死抱着钟临夏,双手双臂都用尽力气,保证钟临夏再也没办法将他推开。 他把自己的额头和眼睛都在钟临夏的脸上,灼热的呼吸落在钟临夏的冰凉的嘴唇,在再近一毫米就会彻底相贴的地方停下,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告诉钟临夏,“你没有。” 你没有脏,没有不堪,没有什么需要藏起来见不得人的地方,你比谁都干净,比谁都勇敢,比谁都让我心疼,让我喜欢。 钟野颤抖着喘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哥哥最干净的宝贝。” 顷刻间,钟临夏的眼睛就如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汹汹地落下泪来。 很多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像一颗风滚草,没有枝叶,也没有根茎,是正常走在路上都会被当垃圾扫走的枯草团,是世界上最不起眼的一颗小草,所有人都渴望从他身上得到一点价值,但他只是一颗没用的风滚草,于是得不到价值的人们转头毫不留情地把他抛弃,他就又变成垃圾一样的枯草团。 风滚草从来没有想过,这样丑陋、干枯、狼狈的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人紧紧抱住,被人当成宝贝。 冰凉的指尖从他滚烫的额头轻轻划过,眼前滴着水的刘海被人拨到一边,下一秒,烧得滚烫的嘴唇被另一个更为柔软冰凉的唇包裹住—— 钟野吻了他。 不同于城中村巷口的逢场作戏,不同于深夜画室的步步紧逼,这个吻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完完全全属于钟野的本心,出自于钟野身体里不属于哥哥的那部分,出自于人类本性最原始的冲动,出自于情难自禁。 钟野也很难讲那一刻自己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可能只是太过心疼怜惜,以至于慌不择路到不知道怎么就吻上去了,似乎要以示决心似的,身体力行地证明钟临夏是天底下最乖最可爱的小孩。 所有的眼泪都被卷进这个深深的吻中,把这个吻都变得苦涩。 “哥……”钟临夏的手抵在钟野胸口,软绵绵地用着力,“哥……” 钟野就反抓住那只手,慷慨地拉着那只手穿过自己的t恤下摆,沿着腹肌人鱼线一路摸上去,直到碰到刚才隔着布料的部位。 钟临夏觉得自己的意思被有心人曲解了。 他哼唧了一下,身上被亲得发软,声音也软得像被水泡过,“我没有要……”,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人用吻堵了回去。 “为什么不要?”钟野动作很霸道,语气却很委屈,像只被人弃养了的大型犬,委屈巴巴地念叨,“为什么不要我?” 钟临夏真的推不动他了,身上仅剩的那点力气都被人夺走了,躲开的力气,逃走的力气,就连说话的力气,都被人夺走。 “不是的……”钟临夏的声音和身体一样发软,听起更加难过,也更加委屈,“只是……只是因为这样我会想到……” 钟野终于停了下来,那样委屈的声音让他几乎一秒钟就恢复清醒,退到一厘米外满眼担忧地看着他,声音低沉又被刻意放轻柔,“想到什么?” 钟临夏咬了一下嘴唇,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勇气说,很艰难地吐字,“那些人……那些人抱我……” 他说不下去了。 传奇昏暗的灯光仿佛再次笼罩在眼前,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包房,恶魔之手从他背后穿来,用绝对的力量禁锢住他,迫使他动弹不得,逼他就范。 第87章 “小夏,小夏……” 钟野用力晃了晃他的脸,强制唤回他已经沉浸在噩梦中的灵魂,“看着我,我是钟野。” 钟临夏睁开眼睛,一行眼泪从眼角滑落下去,他有些悲哀地看着钟野,求救一样地念叨,“怎么办,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只要我闭上眼睛——” “不会的,”钟野捧起他的脸,用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声音沙哑颤抖,“哥哥陪你忘掉,我们一起忘掉,好不好?” 钟临夏几乎只用了一秒钟就理解了钟野的意思,用自己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钟野—— 下一秒,钟野跪在钟临夏面前低头俯身和他接吻,宽阔的肩膀遮住钟临夏视野里的一切,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钟临夏牢牢罩在身下。 钟临夏觉得自己的大脑从前额叶到后脑干都陷入了一片混乱的麻木之中,天旋地转不知道身在何处,唯一嘴巴上的触感一点真实,他的唇舌都被人夺走,连同浴室稀薄的氧气一起,被眼前人疯狂而无节制地攫取着。 他忽然想起刚才没有成全钟野的那些,心一横红着耳朵把手放在钟野胸口,柔软手掌平生第一次摸到那样坚硬的肌肉,陌生触感袭来令他头皮发麻,钟临夏浑身发抖,想把手收回去,却又猛地被人抓住,又按了回去。 钟野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地把他往上带,钟临夏觉得这种时刻,自己的手好像已经与某些部位相连,只要他轻轻碰一碰钟野,就会立刻有种名为难耐的熊熊之火瞬间烧起他的身体。 钟临夏的指尖划过那片紧实的皮肤,无意间失手触碰到某个更为坚硬的一点,那股火就忽然烧到了钟野身上。 钟野猛地挺直了身体,托在钟临夏脸颊的手掌骤然收紧,睁开一双饱含侵略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眼前早已失神的钟临夏。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完全全失去了理智,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都不再受大脑支配,只是难以自禁地想要索取更多,想要……得到他。 浴室内外都只剩水声。 雨声穿过老居民楼厚厚的墙壁,穿过浴室稀薄而雾水连天的空气,从铺天盖地的喧哗变成一种近乎白噪音一样柔和的声音,唰唰地刺激着钟野的耳膜。 “唔……”浴室里的水声来自于眼前,来自于那个湿润饱满的唇,同样来自于他自己的唇齿之间。 水声靡靡,钟野很不客气地把刚才被人摸去的,一下下都还回来。 这确实是足够令人沉浸的时候。 他脑子里开始冒出很多以前从未有过的想法,比如浴室里确实很适合做些刺激的事情,狭小的空间放大人的感官,包括听觉,包括触觉,又比如老楼的隔音真的很好,这样大的雨都听不到什么雨声,浴室里有什么声音大概也同样难以传出去…… 缠绵、悱恻、沉沦,恍惚间钟野脑子里又开始回响起段乔扬的话—— “你对小夏不止是哥哥对弟弟的感情……” “那你为什么那么恨他?” “你想不想只跟他一个人过一辈子?” “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动心……” “……” 钟野看着眼前那张他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看着他粉白的皮肤上卷曲的睫毛,漆黑的瞳孔懵懂贪恋的神色,忽然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在逐渐变得明晰,如同门外大雨,反复地冲刷着普天之下每一寸土地,露出其干净肮脏的每一个灵魂。 耳边是擂鼓一样剧烈的心跳声,血流如潮水扑向海岸般,轰轰地冲击着他的大脑。 这就是动心吗,他心里想的是。 他小心地抬起一点头,轻轻和钟临夏保持开一点距离,但也只舍得分开一点点,呼吸都仍然纠缠在一起。 从小到大,两个人相对而视的时刻其实有很多,但那看似相合的目光,其实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错开的。 他们总是一个人先望过去,另一个才后知后觉的跟上。 可横亘其间的不只有时间,还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困难,和那些难以触碰的禁忌,所以钟临夏一个人呆然地望了六年。 直到新的阻碍和困难到来,生离死别都体验一遭,才发现那些所谓的困难和禁忌在永远失去这个人面前,什么都不算。 于是六年后,钟野的目光终于又重新落回钟临夏的眼里。 视线真正交融的瞬间,钟野大脑轰然一震,心脏瞬间泵入大量鲜血,仿佛昏昏沉沉六年,终于恍然苏醒在此刻。 “钟临夏,”他再次叫出这个名字,感受却已全然不同,这些年无数次喊出这三个字,从没有哪一次能让他这样心脏狂跳。 他双手托住钟临夏的脸颊,与那双像是蒙了层水雾一样的眼瞳紧紧相望,声音低沉沙哑,格外坚定,“我爱你。” 我爱你,不是身为兄长的疼爱,不是念及旧情的怜爱,不是任何有理由有原因的爱,不是任何能自持能抑制的爱,我爱你,是想拥有你,想得到你,是愿意放弃一切包括生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钟野再次欺身吻上去,这一次,他吻得比哪一次都更重,更用力,更恨不能就彻底在此刻用尽全部的氧气,恨不能就用生命的脆弱来证明这句话的坚决,恨不能现在就把钟临夏一口吞下,从此再也没人能将他们分离。 老旧的浴室处处湿润滑腻,角落处甚至长满青苔,闷热的空气和冰凉的水雾同时蒸腾在狭小浴室上方,让人格外渴望氧气,几近缺氧窒息。 可又情不自禁贪恋,如此危险又迷人的境地。 钟野疯狂地攫取着眼前人的每一寸汁液和氧气,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活得更清楚痛快,段乔扬的那些话他都知道了,知道什么是动心,什么是真正的感情,知道为什么他会这样恨钟临夏,知道什么叫想要在一起,知道什么叫永远在一起过一辈子。 都是因为爱,桩桩件件,全都是因为爱,因为他早就拥有到无法自拔,却从未察觉的爱。 第80章 下地狱又怎么样 他们在浴室里亲吻了很久。 久到两人身上的水都彻底干透,瓷砖上的水雾悉数褪去,头顶的水汽顺着排风扇飘走,浴室也终于安静下来。 “抱你回去?”钟野用鼻尖蹭了蹭钟临夏的侧脸,声音沙哑到仿佛很久没有喝过水。 钟临夏真的已经没什么意识,双臂无力地环着钟野,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却在晕到这个地步时,仍一个劲儿索吻,往钟野身上凑。 钟野忍着好大一股火才重新站起身,一把将软在他脚边的钟临夏也捞起来。 轻轻飘飘一个人落进他怀抱,钟野惊觉人已经烧得滚烫,片刻中竟还觉得有些恍惚,往卧室走的时候脑子和脚步都是乱的。 他把钟临夏轻轻放在床上,看着床上面色绯红的钟临夏,看着身下他们早就共枕过不知道多少次的一张床,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如往常,却就是有哪里已经变得不太一样。 黑夜中,有人的眼睛似浓墨,化不开似的直勾勾停在一处,恨不能就这么把人看穿一样。 但他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咽了口唾沫,走到门口的抽屉旁,翻翻找找抽出一板布洛芬,又从厨房端了杯热水,走回到床边。 床上的人身上还裹着厚浴巾,蚕蛹一样缩在浴巾不停发抖,浑身上下不知道是因为醉酒还是发烧,每一寸皮肤都是红的。 钟野把火球一样的人捞进怀里,三下五除二把浴巾解下来换成夏凉被,然后把玻璃杯怼在了钟临夏嘴边。 “喝一口。”钟野抱着钟临夏,让他把全身重量都倚在自己身上,捏着下巴给他喂水。 这样时刻其实有很多,从钟临夏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从钟野抱他跟抱只猫一样轻松的时候,钟临夏好像早已经习惯了钟野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举手投足都是一副被人照顾得很熟练的样子。 钟临夏偏过头被人灌了一口水,刚把水咽下却又被塞了一颗药片。 他哼唧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靠在他头顶上的人,有点不满的意思。 钟野摸摸他额头,叹了口气,“你自己摸摸,不吃药难受死你。” 钟临夏却趁机转过身,用尽力气拽住钟野的衣领,声音听起来有种很没气势的愤怒,“不是说要陪我一起忘掉吗?” “你烧太高了,真的不行。”钟野任由他拽着自己衣领,像看小猫挠墙一样看着他。 钟临夏盯着钟野,想着如果自己现在是清醒的,一定会用眼神刀死钟野。 他把刚才钟野喂给他的那颗药抵在舌尖给钟野看,一双眼睛湿漉漉盯着钟野,“你行不行?不行我就把药吐出去。” 钟野看着眼前的人,怔愣了很久,好像第一次明白什么叫魂都被勾走,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浓墨一样黑的夜,月光斜斜从窗外洒进来,洒在床上,洒在眼前人亮晶晶的眼睛和嘴巴上,白色药片落在被伸出来的那一点通红,湿漉漉地滚着不知道是谁的唾液,星星点点落在他眼里。 第88章 “钟临夏,”钟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像梦呓一般喃喃道,“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吸引人的?” 然后不等钟临夏回答,就就着被钟临夏拽过去的衣领低头吻下去。 窗外雨声渐弱,席天卷地的大雨变成黏腻的雨丝,柔和地落入满地的积水。 钟野抱着钟临夏俯身倾落到床上,抽走钟临夏身上那条被,潦草地盖在两人身上,柔软的夏凉被接触到他身体,钟野觉得自己大脑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瞬间轰然炸开,此后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捏着钟临夏的下巴迫使他打开口腔,用自己的舌尖将那片药推至喉咙里面,钟临夏难受地闷哼一声,吞下了那片微苦的药片。 最后的一刻,钟野抬起头,迫使自己与钟临夏分开一点点距离,轻声问,“你真想好了吗?” 看着钟临夏茫然的眼神,他很温柔也很耐心地摸了摸他的头发,“如果你现在想停下,那我们就停下。或者一会儿你不舒服,随时都可以停下。哪怕明天早上起来,你说你后悔了,哥哥也会答应你,我说过我愿意永远当你的哥哥。” “但我不想永远当你弟弟。”钟临夏再次拉过他的衣领,毫无章法地胡乱吻上去。 怎么可能会后悔,钟临夏满脑子只想,如果这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怎么办。 日思夜想这么多年的一幕,在十月桥的每一天他都以为此生不会有这么一天了,如今真的实现,又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放弃。 哪怕明天早上起来钟野翻脸不认,哪怕因此和钟野的最后一点关系都被扯断,哪怕今晚的一切都不出于钟野本意,哪怕钟野真的觉得男人恶心,他都接受,都愿赌服输。 因为至少还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钟野刚才在浴室里说的爱他是真的,至少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傅慕青在骗他。 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夜,他十三岁,情窦初开的第一个吻,却没有勇敢地吻下去。 于是这六年的每一天他都在后悔,如果吻或不吻的下场都一样,那当年还不如干脆亲个痛快。 “钟野……”钟临夏的声音微微颤抖,如同窗外雨打水面泛起的涟漪,层层激荡,“都是你的错……” “都是我的错。”钟野在他耳边道歉。 “是你在我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勾引我,给我那么多爱。” “是我勾引的你。”钟野在他侧颈承认。 “是你下雨天给我唱情歌,害得我喜欢下雨天那么多年。” “对不起。”钟野在他背后认错。 “是你跟我拉钩说一辈子都不分开,是你诱惑我,勾引我,把我引向这条无法往生的不归路的……” “那你后悔吗?”钟野问他。 “不后悔,”钟临夏的指尖死死攥进钟野的脊背,声音很轻很轻,很细很细,却在这雨夜显得清清楚楚,“我们会一起下地狱的,哥哥。” 钟野掰过他的脸和他接吻,所有的声音全数落在钟临夏耳朵里,钟野声音阴沉到有些可怕,“那又怎样?下地狱又怎么样?” ——————————— 不知道多少次,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跟钟野祈求着,“我真的不想要了,谢谢哥哥,但我真的不想要了!” “没有呢,”钟野低下头,“哥哥再帮帮你。” 钟临夏眼前一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把钟野推开,“不行了,钟野,我真的不太舒服。” “死不了,”钟野再次凑上去,“我是你哥,我最懂你了。“ 钟临夏觉得自己完全低估了钟野,他从前以为他冷淡,以为他不懂,以为他不会,现在他完全懂了,这人完全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坏东西。 “你滚,我求你了,真的求你了。”钟临夏觉得自己真的没有办法了。 但钟野执着地认为自己才是最懂钟临夏的人,完全将钟临夏的话置若罔闻,继续一次又一次地反复着。 “钟野,你应该去治一治。”钟临夏一边推他,一边在他耳边念叨。 钟野听完大笑一声,“我这不在治吗,宝贝。” “钟野!”钟临夏感觉自己听完钟野说的那些话真的要下地狱了,他抽走被钟野紧攥的手,摸上耳朵上的助听器,一把拽下去。 世界终于清静,却又在下一秒复明—— 钟野又给他戴了回去。 “不想听听哥哥的声音吗?”钟野在他耳边轻声说,“这么好听都不听吗?” “我不想!”钟临夏别过头,用力把钟野推远,“一点也不好听!” 钟野就大笑着又把人抱紧,哄着他说,“不说了,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好不好?” 钟临夏最后也不记得那是不是最后一次了,只记得自己真的很累,很疼,结束后迷迷糊糊的时候,钟野好像洗了床单,又好像叫了外卖,总之他终于舒舒服服地入睡。 天微微泛着蓝光,勾勒出远处漆黑楼宇的轮廓,他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身上很干净,床单也被人换过,散发着熟悉的皂香,处处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钟野还没有睡,靠在床头,一手揽着他,一只手拿着手机摆弄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月亮已经西斜至天边,遥远的一轮弯月透过楼宇的缝隙落进钟临夏的眼里,这样寂静又特别的一刻,他忽然想起mp3里还有几首没有给钟野听过的歌。 虽然他也很多年没有再见过那个mp3,但仍然清楚记得里面有一首,好像十分应景。 甚至歌词他都清楚记得——“月半弯,倚於深宵,晚风轻飘,一张俏脸泛着半点的醉意。夜已醉了,夜已醉到了,让它安静到天晓……” 如果当时走的时候把mp3也带走就好了,钟临夏忽然很心酸地想,明明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都有和钟野一起听着歌。 要是现在也能这样就好了。 “几点了?”他抬起头看向钟野。 钟野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一双深邃硬朗的眉目缱绻地看向他,“五点半,再睡一会儿吧。” 钟野说完用手掌轻轻盖住他的眼睛,温柔地抚了抚。 钟临夏握住那只手,抬起头看向钟野,“你怎么不睡?” 尚未褪去的夜色里,钟野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原以为不会打扰到人睡觉,却没想到还是被抓了现行。 他想起眼前这个小孩,曾经在无名无分的时候,就一个人顶着一双几乎听不见什么的耳朵,追了他几公里,就为了抓他半夜到底去了哪里。 于是坏心思地弯了弯眼睛,凑到钟临夏耳边,“不告诉你。” 钟临夏的瞳孔却在那一瞬间颤了颤,怔愣又无辜地盯着他,好像被人狠狠戳了一下心脏,半晌才很小声地说,“我就知道。” 钟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忽然有些后悔逗他,追问着,“知道什么?” 钟临夏眼睛开始变红,眼底很快盈满泪水,声音哽咽到好像说话都很艰难。 “你不喜欢男人,对吗?” 第81章 坦白 “谁告诉你的?”钟野终于把手机扣在一边,认真地看着他。 钟临夏很苦涩地笑了一下,“所以是真的对吗?” 钟野本来还想解释一下,却在看见钟临夏将落未落的眼泪时,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低头轻轻把那些眼泪吻走,然后看着钟临夏,认真地告诉他,“我喜欢好看的,喜欢眼睛大睫毛长的,喜欢会哼唧哼唧叫我哥哥的,喜欢总是吃醋的,喜欢没名没分还总想查岗的,钟临夏,你说我要求这么高,谁能满足我啊?” “是你吗?”钟野摸摸他的脸,让他把眼泪都流进自己的手心,“小夏。” 钟临夏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很久之后才小心地流下来,全数落进钟野的手掌,然后把整张脸都埋进钟野的胸口,“哥……” 钟野把他抱得更紧,手拍在他骨骼分明的脊背,“哥哥在。” 钟临夏也紧紧抱住钟野,浑身颤抖着哽咽说,“可是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 “ 你就算什么都不说,我也爱你,”钟野安抚似的捋了捋他后脑勺的头发,“懂吗?” 钟临夏用力摇了摇头,声音仍然有些哽咽的颤抖,“你真的不想知道,钟维死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钟野抚摸着他的手忽然一滞,纵使他再嘴硬着说不想,身体的反应却不会骗人。 钟临夏抬起头,用一种很悲伤的笑容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看吧,我就说你想知道。 “那天出门前,老板告诉我这是个贵客,让我好好伺候,”钟临夏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其实很平淡,好像这都是生活中最稀疏平常的事情,“我当时想的是,我就只是陪酒,再过分也不会发生什么,但我没想到那个人会m我。” 钟野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森然,钟临夏看不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当时包厢里都是人,我以为不会发生什么,直到他开始t我裤子……” 第89章 “然后你把他打了?”钟野想起城中村那夜,追着钟临夏的那群人,终于开了口。 “打了,”钟临夏说到这却突然开始发抖,手也不自觉地攥紧,好像迷迷糊糊又回到了噩梦之中,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像疯狗一样冲上来,把我所有的衣服都t光了,又开始t他自己的,我好害怕,真的没有办法了,我跑不掉的,我知道如果这一切真发生了,我肯定活不下去了,左右不过一死,我就狠了心抓起旁边的烟灰缸砸他脑袋,想把他砸开。” “但是怎么都砸不开!”钟临夏陡然崩溃,声音从颤抖变成惊恐的哀嚎,“他就像个活虫一样附在我身上,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真的好吓人……” 钟野手臂骤然缩紧,把怀里濒临崩溃的人结结实实地抱住,心脏处传来一阵结结实实的疼痛,他闭上双眼,“别说了……” 但钟临夏下定决心要把这件事讲完一样,怕得梦魇一样却还是坚持说着,“我听见厚玻璃和头骨碰撞的声音,砰砰响,但我不敢赌,我怕他还能动,就只能一直砸,直到我眼前全都是红色,全是红的,他却忽然扑上来打我,像我打他一样往死里打我。” “烟灰缸被他抢走了,我的头也开始流血……” “所以真的是被人打的对不对,”钟野发着抖喘了一口气,滚烫的热泪滴在钟临夏脸上,“还骗我说是摔的……” 钟临夏却是摇了摇头,继续惊惧地讲,“我没有他伤得重,他流了好多血,最后倒在沙发上了,我以为他死了!” “我本来想叫人来的,但我实在是太怕了,我不敢和死人待在一个房间里,就跑了出去,但是很多人追我,只能从后门跑出去,”钟临夏抬起头,看着钟野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我在后门看见了钟维。” 讲出这句话的时候,钟临夏竟然有种诡异的轻松,这些天他无数次想和钟野坦白清楚这些,却总是欲言又止地把话堵在嘴边。 他知道他一辈子也解释不清楚,自己那天为什么会带着一身伤出现在后门,又为什么会成为第一个发现钟维的人。 法律主张没有证据不能判罪,但他总觉得自己还需要更多证据,向钟野证明,他们之间真的没有任何隐瞒和背叛了。 但钟野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向他索要什么证据,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很久才说,“钟维的死是咎由自取,和你没关系。” 钟临夏也没想到钟野说得这么笃定,大脑有一瞬间空白,“什么意思。” “这案子下周公审,刚才夜里来的消息,说把钟维从顶楼推下去的那伙人,已经被抓住了。” 钟野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深海般的天空似乎骤然变亮,呼之欲出的天光仿佛下一秒就会迎来破晓,钟临夏看着钟野,胸口急促起伏喘息,霎时间落下一颗晶莹剔透的泪来。 “原来你刚才在看的就是这个,”钟临夏已经不知道哪个消息更让他开心了,眼泪好像都凝固在原地,双眼亮晶晶看着钟野,“所以真正的凶手是谁?也是夜总会的客人吗?” 钟野看起来却并没有钟临夏那样兴奋,反而显得格外忧心忡忡,他抬手摸了摸钟临夏的脸,声音像是被高度酒泡过,格外苦涩,“凶手叫闵永望,花名是虎。” “虎?”钟临夏瞳孔微微放大,“是那天在城中村追我的那个?这些都是一伙人干的?” “应该是,”钟维的语气听起来还是很担心,“但警方只抓住了闵永望一个人,在其他人被抓到之前,你还是很危险。” “没关系。”钟临夏摇摇头,抬起自己细微颤动着的指尖,碰了碰钟野的眼尾,扯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坏人一定会被绳之以法的,我不会有事的。” 但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对于那群真起了杀心的人来说,这样的安慰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 “别离开我。”钟野声音颤抖着说,如同恳求一般。 他把头埋在钟临夏细软的发顶,深深吻了吻,然后抬起钟临夏一只胳膊,举起他的手,把自己的手覆上那只手手背,手指从柔软指缝穿过,把十根手指紧紧扣在一起。 破晓的天光终于降临,第一缕阳光从遥远的天际线上升起,穿过雨后的积水,穿过清晨蒸腾的雾气,穿过老旧居民楼间紧密的缝隙,穿过满是灰尘的旧玻璃,照在出租屋里,他们一大一小,两只十指相扣的手上。 “不要再离开我了。”陷入梦境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听着钟野在身后念叨。 再次睁眼,天已经大亮,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全数洒在他脸上,室内的潮气仿佛全被阳光烘干,空气中仿佛都蔓延着一股清新的阳光味道。 短短一夜,钟临夏就已经养成了醒来找人的习惯,下意识转过头,却发现身边一片空荡荡。 “钟野!”钟临夏心一惊,鞋都没来得及穿就跑出了卧室,嘴里还一遍遍地喊着钟野的名字。 钟野在洒满阳光的厨房里转过头,隔着餐厅的走廊和他对望。 钟临夏瞬间屏住了呼吸—— 明亮到刺眼的阳光下,钟野挺拔健硕的身材被勾勒成剪影,艺术品一样摆在他面前,贴身的背心毫不吝啬地露出每一块精致的肌肉线条,画出剪影中格外优越的腰线和背肌。流畅紧致的下颌线为廓,工笔细描一样描出那个熟悉的英俊侧脸。 “醒了?”钟野看他半天没动,放下手里的锅铲朝他走了过来。 钟临夏咽了口唾沫,按住自己已经跳得乱七八糟的心脏,朝钟野喊了一句,“你别过来。” 钟野轻笑一声,“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你自己信吗?”钟临夏说完就拉开餐凳坐进去,又坐着凳子挪了好久,把自己和餐桌牢牢锁在一起。 钟野看着他这样防贼一样防着自己,笑着撂下一句,“德行,”转身回了厨房。 十分钟后,钟临夏面前端来了两碗飘着紫菜的鲜肉小馄饨,阳光下的馄饨汤还在徐徐地冒着热气,白瓷勺被人塞进手里,凳子也被往后拽了一把,留出了动手吃饭的空间。 折腾了一夜,钟临夏体力早已耗尽,几乎是看见馄饨的那一刻就饿虎扑食地舀了一颗扔进嘴里。 “慢点!慢点!”钟野看得心都一颤,条件反射似的冲过去把他嘴里的那颗汤馄饨扣了出来,“刚出锅的啊。” 钟临夏想过自己被馄饨烫死,也没想过到嘴里的东西居然能被钟野掏走,怔愣地看着眼前的钟野,和他手上那颗几乎完整的馄饨。 “太恶心了……””他发自内心地感叹。 钟野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弯了弯眼睛,徐徐地说,“这有什么,你小时候还……” “停停停!”钟临夏更想吐了,把另一碗馄饨推向钟野,“吃饭吃饭。” 好在馄饨的味道足够好,馄饨汤也足够鲜美,汤里被钟野撒了一把虾米,刚好中和了馄饨汤里肉馅的甜腻感。 “好吃吗?”钟野像是完全不着急吃似的,坐在对面直勾勾看着他。 “好吃啊!”热气蒸腾而上,对面的人在雾气中露出灿烂的笑,“比我做得好吃多了。” 钟野想起那碗半生不熟的馄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嗯,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带你出去一趟。” “?”钟临夏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馄饨,“去哪啊?” 钟野微微一哂,挑眉道,“哥哥去找条绳给你拴上。” 第82章 狗绳 其实钟临夏是真的做好了钟野带他去宠物店买条狗绳的准备,不仅三两下吃光了一整碗馄饨,还脱下了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从衣柜里找了套稍微合身的换上,就连那一头常年有点自然卷的头发,都被他沾水好好梳过。 钟野一动没动,抱肩看着他从餐桌跑到卧室,又从卧室跑到厕所,来来回回折腾半天,最后扯着衣服边站在自己面前,“要不你还是给我找件长袖吧。” 钟野把钟临夏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感觉这对于钟临夏来说,已经是难得的打扮过了。 “这不挺好的吗?” “不行的……”钟临夏低头看着自己小臂和腿上大片的淤青,又把胳膊往钟野面前递了递,声音很小,“这太难看了。” 钟野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用手勾了勾他t恤领子,“怎么突然这么注意形象,之前那件衣服沾那么多血,不照样穿了很久?” 钟临夏避开他的目光,低着头嘟囔,“那不一样,这次是……” “是什么?”钟野凑到他面前,清爽的薄荷味呼吸飘到钟临夏脸上,热热的,“怎么不一样了?” 钟临夏睁着滴溜圆的大眼睛盯了钟野片刻,少顷脸忽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烧起来,随即一把推开了钟野,假装无所事事地边磕磕巴巴地说话边转头离开,“我忽然觉得这么出去也没什么的,是吧,呵呵呵,男人嘛,伤口嘛,勋章嘛,呵呵呵……” 钟野看着他的傻弟弟一个人念念叨叨地去穿鞋,心里暗自盘算还是得抽空去带他做个检查,以确认他脑子真的没有受到什么损伤。 第90章 而钟临夏对他的想法一无所知,依旧念念叨叨地往外走,直到刚走出单元门就被热气呛了一口,彻底闭上了嘴。 门外烈日灼灼,满目白色日光,走出去一步就烧得人浑身发烫。 钟野从身后搂住他,用自己的衬衫外套把他完全罩住,肩并肩一起往小区门口走。 钟临夏虽然全身都被人护住,毒辣阳光没有一寸照得到他,但裹着热浪的密实空气仍糊在他口鼻,热得他喘不过气来,大脑都无法思考。 直到一股凉意忽然扑面而来,被太阳烤得发红的皮肤瞬间冷却下来,世界好像都在一瞬间骤然变得清晰,钟临夏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在了汽车的真皮座椅上。 他转头看见钟野坐在他里面的位置,很不客气地一手撑在他大腿上,俯身从他身上略过,用另一只手关上了车门,全程一气呵成。 车门砰地一声关好,驾驶位身穿西装的司机微微颔首,下一秒钟临夏的背就撞上了座椅靠背。 “这是什么?!”钟临夏看着四周的豪华内饰,看着司机身上的西装,看着身边平静如常的钟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中暑到出现了幻觉。 钟野耐心解释:“学名叫滴滴专车。” “我问的不是这个啊!”钟临夏急得声音都发颤,“我是说我们怎么会在这种车上?怎么会坐这么好的车,明明公交和地铁都可以坐的!这是不是很贵啊……” 钟野转了个头,头靠在颈枕上,懒洋洋地笑了一下,“哦对,我好像确实忘记告诉你了。” “?”钟临夏望着他。 钟野迎着钟临夏的目光粲然一笑,宣布道,“咱家脱贫了。” “脱贫……”钟临夏愣愣地看着钟野,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不信,“是有钱了的意思吗?” “嗯。”钟野回答得轻描淡写,好像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那个他把六年前那个比赛的奖金退回来了,”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傅慕青的名字换成了“他”,“还有这次比赛的钱,都已经退回了。” “他交代了?”钟临夏有点不信。 “一开始没有,后来警察修复了六年前的监控数据,给他看了我画那幅画的监控,又让他现场复刻,他画不出来心态崩了,就都交代了。” 钟临夏想起那晚傅慕青在他耳边说,没有想到自己在画室里安了监控吧,偷窥他和钟野那么久,最终结果是亲手给自己留下了铁证如山。 原来老天也会偏爱他一点点。 红旗车冷气很足,司机文质彬彬,下车的时候还提醒他们可以带走座位前面的水,钟临夏美滋滋拧开瓶盖,看着靓丽的黑色轿车飞驰而去的背影,由衷感慨:“感觉不像人过的日子了。” 钟野在他旁边笑笑,“如果你当时没走,说不定早就——” “算了,”钟野收起笑容,赶在钟临夏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勾走他,“走吧,哥哥给你买东西。” 商场一楼的金店专柜里,钟临夏和钟野并肩站在金碧辉煌的柜台前,几乎都快被金饰反射的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太夸张了吧,”虽然钟野说他们已经脱贫了,但他还是想问,“狗绳也要买黄金的吗?” 钟野侧目而视,表情很疑惑,“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买狗绳了?” “……”,钟临夏这才尴尬地发现,其实钟野一开始说的就是找个绳给他拴上,是他自己开始脑补,最终把自己洗脑成钟野要给他买狗绳。 而自己对钟野要给他栓狗绳一事,不仅接受良好,甚至还有些隐隐约约的期待,才酿成如今大错,让钟野发现他是个变态。 好在钟野并没有对他是变态这件事有什么意见,也没管他到底要不要狗绳,而是点了点面前的柜台,朝里面的柜姐说:“看一下这个。” 钟临夏凑上前去,看见柜姐从里面拿出一条闪着光的链子,银白色,细长一条,晃悠着摆到钟临夏面前。 “先生眼光真好,”金店的柜姐圆脸笑眼,看着就很有福相,话说得也很漂亮,“这是我们店销量最好的18k金钻石手链,前几天都已经断货了,今天才补上的,很适合作为七夕礼物送给您的另一半。” 钟临夏听着听着,觉得自己的脸似乎又烧起来了,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钟野,又假装无所事事地开始到处看。 “手伸过来,”钟野拿起那条手链,把两端卡扣捏在手里,面向钟临夏等着。 钟临夏闻言终于不再乱看,听话地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腕递给钟野。 冰凉的一条就顷刻贴了上来,钟临夏认认真真看着自己的手腕,看着钟野明明很宽很大的手捏起这样细的手链竟毫不费力,看着长长的手链被系到最后一格卡扣,却还是有些松松垮垮地坠在他手腕。 “我们店提供改短服务的,如果您爱人喜欢的话,可以调整到他手腕的长度。”柜姐笑眯眯地说。 爱人……钟临夏感觉自己汗都出来了。 “不用,这样挺好的。”钟野把手链上的钻石都拨到他手腕外侧,然后问他,“怎么样,喜欢吗?” 钟临夏低着头看着那条手链,指尖从那一排心形钻石上轻轻划过,发现钟野的审美是真的很好,明明是女款的手链,却格外适合他,细瘦的手腕上细细一条钻石,弱化突兀的骨骼感,显得很贵气。 “这个多少钱呀?”他抬头看向柜姐。 柜姐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突然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个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起来,边按边给他们讲,“这款手链原价是一万三千九百九十九,现在我们有七夕活动,如果是买给自己另一半的话,满一万减两百,然后现在商场里有十倍积分,现存现用,换算下来就是九折,如果您是第一次来买的话,办理会员卡,新人可以给您折上八折,那么这款手链您四位数就可以拿下啦。” 钟临夏听着计算器噼里啪啦的按键声,还有这一堆折扣的算法,伸手扶住了自己欲裂的头,问柜姐,“有点听不懂,我想知道最后是多少钱能买下来。” 柜姐把计算器推到他面前,“九千九百三,最低。” “这么贵!”钟临夏没忍住喊了出来,然后转头看向钟野,“咱们走吧,我手上戴什么都行,我不会跑的。” 钟野却像没听见似的,早在他低头摩挲手链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买,于是直接把调好付款码的手机递给了柜姐。 钟临夏伸手去拦,却被柜姐眼疾手快地扫好码,叮咚一声到账九千九百三。 “……” 气氛骤然安静下来,钟临夏不可置信地看着钟野手机上支付成功的界面,更不敢想象一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他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钟野,又看了看手机。 “没事,还能再赚,”钟野摸了摸他手腕,很满意地翘起嘴角,“戴着吧,多好看。” “可是真的很贵……”钟临夏真的快哭了,他不敢想一万块钱是多么大的一笔巨款,怎么能随随便便花在这么一个东西上。 钟野笑了一下,逗他,“你得习惯啊宝贝,我现在手上还有三个要接的画展,你说我要是还想给你买三个手链,怎么办?” “什么三个画展?”钟临夏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却在下一秒福至心灵,眼睛闪着光抬起头,“有人找你画画啦!” 钟野扣着他手腕,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狠狠擦了一下,嘴角露出藏不住的淡笑,“是啊,某人现在蹲着号子,就算是想像以前一样封杀我,又能怎么办呢?” 钟临夏看着钟野满面的笑容,也不自觉笑了起来,但笑久了却隐隐有些悲凉—— 他总觉得,这样意气风发的钟野,早在六年前就该出现了。 这六年里,他常用用贫瘠的想象力设想,彼时钟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的。 是在大学校园里漫步林荫道,还是在画室里继续挥毫作画,获得各种各样的大奖,又或许早就成为了名声大振的画家,被很多人知道,被很多人喜欢。 千千万万种想象,在这几千天里反反复复划过他脑海,告慰他不再为当年的离开而后悔。 却不曾想,千千万万种可能外,竟还有其他结果,是谁都不得圆满,不得被成全。 第83章 跟踪 这一天,钟野拉着他几乎走遍了整个商场,在一楼给他买了手链,又在二楼换了他全身的行头,在三楼剪了一次他看见价格就想走的头,终于,在钟野还要把他拉进手机店里的时候,他死死拽住了钟野。 “不能再进了,再进彻底脱不了贫了。”他抱着钟野的胳膊,用全身的力气往门外拽。 钟野完全没觉得自己很过分,还很委屈地说,“不买电话我怎么联系你呢?” “我跟你寸步不离行吗,我保证不用电话也能让你找到我。” “不行。”钟野没等钟临夏再说,胳膊用用力就把人拖进了手机店。 这次钟临夏求了半天,钟野才好说歹说没给他买最新款的手机,选了个定位和续航都好的手机,用自己的身份证给钟临夏办了副卡,装在手机里。 第91章 钟临夏摆弄着手里的新手机,刚走出手机店的门,就迫不及待地拉了拉钟野的胳膊,“你给我打个电话呗,我存一下你手机号。” 钟野抽走他手里的手机,在通讯录里输入自己的号码,又把备注改成了“全世界最喜欢的哥哥「爱心」”。 钟临夏在旁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钟野又点开微信,给钟临夏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又给自己发来了好友申请。 “这个blue是你吗?”钟临夏指着自己好友列表里唯一的好友。 “呦,还认识单词呢,”钟野有点惊喜地看着钟临夏,“是我。” “……” 钟临夏本来懒得跟他解释,但看着钟野欣慰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咕哝了一句,“我上过初中的。” 钟野突然就大笑起来,一边摸他头发一边学他的语气说,“好,咱上过初中的。” 钟临夏真是被他惯得久了,竟然大着胆子给他翻了白眼,之后顺理成章地被钟野笑着拥进怀里,靠在钟野胸口开始浏览钟野的朋友圈。 这是钟临夏第一次加人微信,有点看不懂都是什么跟什么,需要一点一点地给他解释。 “你的地址为什么在花莲?” “可以随便设定。” “噢噢噢,”钟临夏点点头,手又指向个性签名那栏,读出那几个字,“平静的海。” 钟野却大惊失色:“你读出来干什么!” 钟临夏却笑着转头看向他,眼睛里好像有泪,“这是那句歌词吧,你说失眠,从上铺跑下来和我睡在一起,我给你听的那首。” “是吗?”钟野心虚地移走目光。 其实只要稍微打听一下,就不难知道这是钟野已经用了六年的个性签名。 平静的海。 其实和钟野的个人气质很搭调,沉默寡言、不善言语,喜欢画蓝色的海,喜欢穿蓝色的衣服,整个人一如平静而不见底的深海,让人不敢靠近。 但这句歌词还有他没有写上去的后半句。 平静的海,仍充满热情暗浪。 曾以为会像死水一样永远沉寂的内心,在六年前的某一天,在看见深夜门缝里递出来的那包薯片时,在被人从身后抱着穿越绿叶连天的察哈尔路时,在饮马巷闷热狭窄的小阁楼里,看见上铺垂下来的那只耳机时,在夏雨天抱着吉他唱歌时,在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很多个瞬间里,早就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 “我知道的,你比较害羞。”钟临夏自己嘟囔着,自己安慰自己似的。 钟野又被逗笑,“那确实是没有某些人大方,毕竟都想让我买狗绳拴他了。” “你又笑我!” “没有笑你,但你要真想要——” “钟野!” 钟野这才闭嘴,算是暂时翻了狗绳这一篇,笑着让他往下看。 钟临夏点进钟野空空荡荡的朋友圈,第一个感觉像是掉进了海里。 头像是海,背景图也是海,个性签名也和海有关,蔚蓝的海水似乎瞬间将他包裹,让他只能由衷地感慨,“好漂亮啊。” 不愧是美术生啊,他心想,回去一定要让钟野也给他弄一个这么漂亮的朋友圈。 钟临夏慢慢上滑着屏幕,发现钟野的朋友圈其实寥寥无几,一下子就能滑到底。 每一条都和如此高逼格的朋友圈格格不入,画面难看到到像是别人盗号发的。 钟野的第一条朋友圈是一段视频,画质因为多年压缩已经格外模糊,视频本身又昏暗,其实已经很难看出来视频的内容是什么了。 但钟临夏却看得清清楚楚,这视频每一个被岁月模糊的细节,都能在记忆中找到完全契合的角落。 因为这视频的另一端,就是举着手机按下拍摄键的,他自己。 钟临夏点开视频,座机一样的像素下,那个比现在更年轻一点的钟野,正偏着头拨弄吉他,没来得及修建的刘海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眼睛,扬声器传来混着暴雨声的低沉歌声,久违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一定要在大街上放这个视频吗?”视频主人公在他身后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多好听啊。” 钟临夏坚持欣赏完整个视频,才滑到下一条朋友圈。 下一条是一张没有配文的照片,内容只有一张巨大的图纸,钟临夏朝上看去,时间是钟野大三那年,是他们分开的第四年。 “这是什么?” “减速器的图纸。” 钟临夏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忽然很兴奋,“什么是减速器啊,你会设计这么高级的东西哇!” “……”钟野沉默了片刻,才没忍住说了真话,“这东西都有成图的,照着画就行了。” “那也很厉害啊,”钟临夏双指放大眼前的图片,真像那么回事似的认真看着看,“你画画这么厉害,这个东西肯定也是画得最好的。” “没有,我很多数据都是错的,最后只是勉强没挂科。” “那你当时怎么会选这个专业呢?” 钟临夏好像真的是无意中问出的这个问题,毕竟他连高中都没读过,对专业的认识也不过是能分清画画的和其他的。 但钟野却忽然变得沉默,好像被戳中了心事,半天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专业在南城比较好找工作,”钟野说得很慢,很艰难似的,“而且当时那些理工科的专业里,只有这个机械设计看起来和画画有点关系,结果读了这个专业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时他真的背着画具去上了大学,结果机械制图只需要用2b铅笔,制图要求也很晦涩难懂,和美术构图完全是大相径庭。 后来没过多久学校就组织外出实习,起初他还以为终于有机会出去写生,进了厂子才知道,原来是每天拉锯削铁水电焊的苦活。 一个原以为殊途同归的选择,却让未来的生活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从此他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再轻易做任何决定,生怕只是小小的灵机一动,就让自己甚至别人的生活全盘皆输。 于是过得更加步履维艰,处处小心,又处处碰壁。 钟临夏知道自己又勾起了钟野的伤心事,赶紧划走了这张照片,翻到下一条朋友圈。 这是最后一张,发布时间很新,甚至没有到一个月,配图是老旧餐桌上一碗卖相很差的馄饨。 这完全是钟野朋友圈最难看的一张照片,而钟临夏几乎是一秒钟就看出了,这碗馄饨正是出自他手。 他点开朋友圈详情,发现上面被钟野罕见地配了文字—— “小孩做的” “……”钟临夏看着这条朋友圈,一时不知道是无语更多还是感动更多,只敢小声吐槽,“这么丑也要发啊。” 钟野却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你以后多给我做点好看的,我都发。” 而就是这一动,钟野忽然余光瞄到他们左前方的商场后门,一个正在抽烟的黑衣男子,在他动弹的那一刻也忽然跟着动了一下、 其实他们之间隔着至少有五十米的距离,中间还有很多行人来往而过,那人的动作实在算不上明显。 但这些天来,钟野的心里始终半分松懈,半分提心吊胆,警察来电的那天他特意问过那些“豺狼虎豹”的下落,警察也特意查看了卷宗,说只有闵永望一个人已经伏法,其他的人下落不明,不知所踪。 这份悬着的心,到这,终于彻底不得落下。 钟野没有声张,微微侧身,把钟临夏拦到了身后。 “一会儿想吃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吃。”钟野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把他往人多的那条路带。 钟临夏眼睛还没离开手机,只跟着钟野往前走,闻言抬头问钟野,“外卖都有什么?肯德基和麦当劳吗?” 钟野看见他抬头心都一颤,大手干脆地按在钟临夏头顶,生生把人整颗脑袋都按下去,却不敢透露一个字,只说,“什么都可以点外卖,你点开这个软件,看看想吃什么?” 钟临夏被钟野搂着走进熙攘的人流,挤进步行街最繁华的一段,好像忽然连眼前的路都看不到。 “选好了吗?”钟野手臂穿过他肩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钟临夏选得很认真,边飞快浏览着屏幕上的菜品,边央求着:“等会等会,我再看看。” 于是紧张害怕的一颗心像是忽然被人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霍然软了下来。 他搂紧钟临夏,趁着人多没人看见,把脸轻轻从钟临夏脸颊擦过,柔声说,“好,你慢慢挑。” 钟临夏最终也没挑出什么山珍海味,划拉半天,在步行街尽头把购物车递给钟野看。 钟野拉着他,跟着人群随便上了辆公交。 坐到座位上才看清钟临夏都点了些什么东西—— 一个麦辣鸡腿堡和一杯可乐。 “……”钟野皱着眉看着这俩玩意,咬着牙说了句行吧,然后转头在自己手机上下单了两份汉堡小食四件套。 第92章 点好后他把手机还给钟临夏,而后下意识侧身朝窗外看去。 第84章 竹山路大火 可疑的男人已经不见,窗外阳光依旧毒辣刺眼,只有连天的梧桐树荫交织在头顶,留下满目绿意的阴凉。 “在看什么?”钟临夏问他。 钟野闻声回过头,那一刻树荫间有阳光穿透叶隙,照在他侧脸,恍惚间和六年前那张面孔重叠。 窄而有型的一张脸,鼻梁和眉骨都很挺拔,鼻尖一点小而不起眼的痣,在透白皮肤上显得格外标志而独特。 钟临夏忽然屏住了呼吸—— 钟野转头看他的一幕和那年一样,一双含情脉脉眼,晦暗不明地看。 如今想来当年估计全然是误会,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被他用这个眼神看过,天使人间下凡一趟,他不敢当成全部念想。 钟野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手掌拖着他侧脸把他拉近,又用那种眼神看了他半秒,落下了一个很情不自禁的吻。 钟临夏心猛然一跳,原来被天使偏爱是这种感觉,心会猛地落空一拍,浑身都颤抖。 钟野很快把他松开,问,“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陪你在医院输液,结束之后我们去吃了饭,也是这样坐着公交回的家?” “记得。” “那次你的mp3坏掉了,说好要给我听的歌,我也没有听到,”钟野把手落在两人之间,手背轻轻擦过钟临夏大腿,“怎么补偿我?” 钟临夏低头看向钟野的手,“……” “问你呢。”钟野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钟临夏的脸又烧起来,低头寻摸半天,忽然灵光乍现,从刚才买手机的袋子里掏出一对赠品耳机,飞速拆开包装、打开盒子,拿出耳机,塞进钟野耳朵里,“补偿你重新听一遍。” “……”钟野心说刚才就多余拿那个耳机。 公交车转了个弯,缓缓驶入北京西路,头顶梧桐愈发郁郁葱葱。 钟临夏鼓捣了半天才下好音乐软件,蓝牙耳机终于放出音乐的瞬间,他有种自己终于从原始人进化成智人的感觉。 钟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直到吉他前奏从耳机里响起,才开口问他,“什么歌?” “最好的时光,”钟临夏很腼腆地笑了一下,“和之前给你听的《宝贝》是一个人唱的。” 钟野就没再说话了,专心听歌。 歌词入耳,他都一一认真听过,才发现这首歌全部都是问句。 不知道是不是多想,总觉得每一句都好像在诘问,好像都由他六年不得见的钟临夏诘问着。 “昨天的烦恼今天想开了吗? 喜欢的人他们留在心底,还是已在我身旁? 每天离开了家,再回去时有没有新的挣扎? 一万个问题里,什么是最简单的回答? 有过的心愿,如今是现实还是幻想? 成长后来是礼物或只是美丽的包装? 记忆中的青春,梦里仍像盛夏的扶桑” 钟野转头看向窗外绿荫时,听见耳机里唱——“亲爱的你想念我吗?” 不想念你。 他在心里想。 不想念你,我怎么会留在医院陪你那么多天?不想念你,我怎么会答应治好你的耳朵?不想念你,我怎么会夜里一个人去城中村找你?不想念你,我怎么会再求一次让你跟我回家? “那你呢,”钟野目光落回钟临夏脸上,“你有想念我吗?” 在我彻夜想念你这六年里,你有没有一分钟,后悔过当年就那么走了。 钟临夏很难得地没用对付别人的那套笑脸对付他,表情有一瞬间完全失控,流露出的难堪和无措都不像假的。 以至于钟野话刚出口就后悔了,立刻心软把钟临夏圈进怀里,说不问了,都过去了。 但这次钟临夏却好像真的有话要说。 “我以为——” 他用了很久才开了口,却在这时公交车忽然猛地晃了一下,然后随着尖锐的轮胎擦地声稳稳停下,站牌前等车的人蜂拥而上,很快淹没了他的声音。 就好像这些话本来就不该再说。 一切也都像是命运早就安排好的桥段,钟野侧身想要仔细听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忽然在前方拥挤的人群中扫到一个黑色的衣角。 “下车吧。”他跟钟临夏说,“从人多的地方挤出去。” 钟临夏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打断自己的话,听话地从后门挤了出去,绕到站牌后面安静地等钟野。 等到公交车的油门声再次响起,他才从站牌后面怯怯探出头,迎上钟野的视线。 “看见了?”钟野问他。 钟临夏点点头。 钟野把他从站牌后面拽出来,又把他紧紧揽在怀里,告诉他,“没什么可怕的,我在这儿呢,谁也不敢动你。” 钟临夏苦涩地笑了一下,其实他很想说,那群人连钟维都能那么不动声色地弄死,何况这样一个我呢。 但他最终也只是笑笑,什么都没有说。 人生有命数,钟野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 他人生最大梦想,就是做个在大街上随便晃悠都不会被发现的普通人,好让老天忘了这世上还有他这一号人物,让他再偷生这世上几十年。 但命数并非藏起来就能改写。 那天之后,钟野在离家不远的厂区里找了个空厂房,又找人彻底给收拾了一遍,改成了画室。 钟野把从警局领回来的那些,高中时候画的十几幅海,都挂在了墙上。 其实还有一副他很喜欢的,之前明明放在饮马巷阁楼,前几年他有回去找过,却已经找不到了,那时他问钟维有见过吗,钟维也摇头。 他的画,钟临夏的mp3,他们之间很多东西,都在那个狭窄逼仄的阁楼里不得善终。 重新拾起画笔的过程比他想象中容易,就好像十七岁以前那样无比顺遂,又光辉灿烂的时代重新降临了在他身上。 但他早就已经没有了当年自命不凡的勇气,是非成败转头空,机会重新降临的时候,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哪个都不舍得放过。 于是,他开始变得比从前还要忙。 在机械厂打工的时候,至少八点还能准时出工厂大门,如今换了身份,竟然说不上比从前更轻松,从常常是深夜才匆匆往家赶。 第二笔赔偿款打到卡里的时候,钟野带着钟临夏去二手车行挑了辆四万八的朗逸,当天就开着车回了家。 有了车之后,钟野回家的时间非但没有一点提前,反而越来越晚。 他盘算着再多接几个单子,多卖出几幅画,带着钟临夏从出租屋搬出去,找个离医院近一点的地方买个房子,即方便钟临夏随时去复查,又能比在出租屋住得舒服一点。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如此付出这么多辛苦和准备,最后竟是南辕北辙。 八月三十一号,南城市江宁区竹山路,靠山的一栋居民楼突发大火,火警鸣笛赶到时已经火光连天,灰黑色浓烟直窜进血色天空,现场人声嘈杂,警笛轰鸣。 有记者匆匆赶来报道,站在警戒线外,身后红光交织,分不清是警灯还是没有灭尽的火。 钟野就是在这个时候才知道家里着火了的。 饱蘸着颜料的猪鬃笔应声落地,钟野大脑几乎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一路闯了不知道多少个红灯,最后踩下刹车的时候,才发现早已浑身发麻,手都没办法从方向盘上拿下来。 他用力把手掰下来,吃力拉开车门,跌跌撞撞往家走。 城市边缘的老房子边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他只觉得眼前乌泱泱,都是黑色人头,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那个有点发黄的小卷短发。 他觉得自己一直在喊钟临夏的名字,但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喉咙在喊,还是心在呼唤。 警戒线前围观的人密密麻麻,警戒线后除了火和烟,空空荡荡。 “钟临夏!!!小夏!!!”钟临夏喊着钟临夏的名字冲过去,却被人一把拦在外面。 几个警察一起架着他,告诉他里面已经烧透了,楼都马上要塌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差点晕倒。 “我弟弟……”钟野扶着自己暴起的额角,在火光中绝望地闭上眼睛,“我弟弟在里面……” 几个警察互相看了看,跟他说,“里面没人,这楼空了有几年了。” “我在这住啊!”钟野咆哮着怒吼,“难道没把户口落在这就不算人了吗?!” 他忽然很悲哀地发现,就算是已经退到城市边缘,他也是城市边缘最不起眼的一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从前,他的无能,他的失败都只会报应到他自己头上。 而如今,还要拉着钟临夏一起受罪。 “谁放的火?”钟野一双猩红的眼睛盯着对方,喉头因为充血变得格外沙哑,沙哑到有些恐怖,惹得周围人纷纷投来目光。 第93章 “不知道,得灭了火再说。” “不知道?”钟野的理智已经彻底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腔悲愤,让他徒劳地嘶吼,“现在不去调查吗?等人跑得远没边了再去查吗?” 但他好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样子只会被当成疯子拦在外面,于是他抓着警察的小臂,极力控制自己保持着镇定,用颤抖的声音恳求他最后的希望:“我知道……我知道是谁……” 殊不知自己已经被怒火填满,脸上的肌肉充血发颤,看起来完全不正常。 “是富忠集团……”钟野双眼已经血红,额头爆满青筋,满面泪流,“富忠集团老总张子民,他之前强j我弟弟未遂,被我弟弟打了,怀恨在心至今,你们去查,快去查他……求求了……查查他……” “行行行,你先冷静。”几个警察看起来职级也不高,听完他的话也只能先打电话,然后继续把他按在警戒线外。 钟野跪在地上,身上还有一些未干的颜料,胡乱地蹭在身上浅蓝色的衬衫上。 他朝着警察磕头,求他们放他进去。 “不管他里面是死是活,我都要进去陪他。” “今天就该是我俩一起死的。” 这一晚,他来来回回,反反复复,都只有这两句话,说了不知道多少遍。 连天的大火从一楼烧起来,最后熊熊燃烧在每一户窗口,整栋楼被黑烟笼罩,恍如一座巨大的黑色墓碑,黑压压地落在钟野面前。 他双手双脚都被人按着,只剩一双眼睛,看着整栋楼活活烧空,最后明火尽灭,只剩死灰。 第85章 现在就杀了我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漆黑的小巷子,青石板铺出一条湿滑黏腻的窄路,路两旁是早已被腾空的低矮平房,房檐经年无人打理,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青石板路的尽头,钟临夏背抵着潮湿冰凉的石墙,坐在墙角一隅,手压在腹部正在汩汩冒血的伤口,紧闭着双眼,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了一声很微弱的喘息。 “你说你哥能找到你吗?”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钟临夏却忽然用力睁开了眼睛,一双已经没什么光亮的眼睛,被沾着血的眼皮半遮着他的瞳孔,却仍在那被遮了一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不甘、一丝不愿、一丝痛恨。 “你……”钟临夏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像是被血泡过,每说一句话都有鲜血涌上喉头。 眼前的巷子和那个永远上着锁的院子一样黑,都好像掩耳盗铃一般,自作聪明地以为掩盖住了一切,其实什么都盖不住。 “怎么?”眼前的黑影走进一步,几乎快要贴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我提都不能提他?钟临夏,你搞搞清楚现在什么情况,好好求我,说不定你还能最后见你哥一面。” 钟临夏眼睛其实已经快要对不上焦,看哪里都是一片黑蒙蒙,但他还是用尽力气,死死瞪着那道黑影,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咬着牙说,“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 “不然呢?你以为你还能活?”那人很戏谑地说。 口腔里忽然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钟临夏忽然觉得喉咙很痒,没来得及咳嗽,口中顷刻喷出一大口鲜血,在他眼前以一种骇人的面积喷射开来,又和眼前的雨滴一起缓缓落下。 活不了了,他知道。 这群人千辛万苦把他弄到这个地方,绝不是为了留他一命的。 钟临夏抬起头,看着满天雨丝飘飘而下,好像万箭穿心一样经过他的眼睛、身体,又好像已经轻飘飘没有什么痛苦。 “你为什么不直接放火烧死我呢?”钟临夏气管全被血液呛住,每说一句话都极为痛苦,以至于他只能用最微弱的气声,靠在墙上,很痛苦地说。 那个人估计是瞥了他一眼吧,然后用刀尖挑起了他的下巴,抬起那张漂亮到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脸,狎昵地说,“你知道张总跟我要的是什么吗?” 钟临夏好像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表情却又变得格外痛苦——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甚至连轻笑一下,都再难做到。 他只能在黑暗中尽力张开那双已经沉重到不能更沉重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个人的脸,然后用轻到连他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字字泣血地说,“你、做、梦。” - “从竹山路到这个村子有十几公里,就算是压着限速的线开,到那也要半个小时,你真的确定你弟弟在那?” 淅沥雨声混合着警车刺耳的鸣笛声,急促而混乱地传进钟野的耳朵里,在这种情况下格外让他心焦。 老刑警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的座位传来,钟野攥着手机的手不住发抖,脑子也开始随着老刑警的话胡思乱想,但下一秒又都被他全数否决。 “你们不是搜过了吗?”钟野的嗓子已经变得格外沙哑,语气也再无波澜,“他不在那栋楼里。” “是,初勘是没有找到人,”同车的另一个年轻警察插话说,“但起火点在一楼啊,桌子都烧成灰了,何况——” “咳咳,”老刑警重咳了一声,打断了插嘴的年轻警察,拍了拍钟野的肩,“你也别太担心,既然你弟弟手机定位在那,咱们就有一分希望。技侦那边已经在查了,犯人是开面包车走的,这么短的时间走不了太远,现在全市的高速口都已经封闭了,你要相信我们,也要相信他。” 相信他。 钟野只相信钟临夏也大概早就已经有预感,也许是从决心再回到夜总会的那天,也许是在商场门口看见那个黑影的那天,他们彼此都清楚这把剑迟早要落下来,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但他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钟临夏还能跑出来。 连天的大雨忽然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开车的辅警抱怨了一句“这怎么忽然就下这么大”,钟野闻声立刻抬头看向窗外。 又是大雨。 几个月前一场大雨,把诀别六年的钟临夏带到他面前,那时的他脑子很乱,一边要接受钟维的死讯,一边要等着审讯室里给他最终的结果,洗清或者证实钟临夏的罪名,对钟临夏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恶劣。 他想起自己曾经亲手把刀架在钟临夏脖子上,逼他离开自己,想起自己曾经把钟临夏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钟临夏怎么求他都没有回过头。 人的报应是在这种时候积下的吗? 钟野很悲观地想,如果到了地方,真的没有找到钟临夏,或者是真的去晚了,那就都是老天给他的报应,是他该还的罪过。 盂犠 老桑塔纳改的警车艰难地行驶在雨夜的泥土路,钟野攥着手机,一刻不停地拨打着钟临夏的电话,在一遍一遍重复的机械女声中,坚持着继续一遍一遍地打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打了多少个电话,可能有四五十个,也可能更多。 电话忙线的声音不断重复近乎百遍,钟野怔然地望着窗外轰轰而下的大雨,想起上次在车里看见这样的大雨,还是在把钟临夏从夜总会接回来的那天。 还没有一个月呢。 捧在手心里的人还没焐热呢。 怎么转头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好想回到六年前,钟临夏还只有一点大的时候,他能完全把人提溜起来抱怀里,谁也别想抢走他。 “小钟啊,”估计是看车里气氛太沉重,后座的老刑警又开了口,“你们家是就你们两个兄弟吗?” 钟野其实已经心焦到没力气闲聊,但不聊他又能做什么呢,于是开口回复,“不是,我们不是亲兄弟。” “那是表的?” “也不是,他是我后妈带来的。” “同父异母啊。” “异父异母。” 老刑警有些惊讶地扶了扶眼镜,“那你们感情好真挺难得的。” “不难得,”钟野说话时有点哽咽,“我喜欢他,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啊……”老刑警活了五十年,估计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男人还能和男人在一起的,一时间忽然有点语塞,半天才说,“那……这也挺难得的,是吧,这么小就知道自己真正喜欢谁,挺好。” 早该知道的,钟野心想,如果再早一点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钟临夏,他们也许不会走散这样久。 警车呼啸着驶过最后一条弯道,少顷,停在了一个封闭的宅院门口。 “卢队,”驾驶位上的辅警转过头对身后的老刑警,“开不进去了,定位那条路在这个宅子后面。” “人员都到齐了吗?” 老刑警朝对讲机问了一句,很快收到了各支队的报告。 “全员到齐,一队,你们跟着特警先进去,二队在宅子出口等着,其他人员留在场外,原地待命。” 钟野听着身后铿锵有力的排兵布阵声,转头问,“我什么时候下去?” 言毕车内四个刑警都激动起来—— 第94章 “你不能去啊!” “家属留下,家属留在车里。” “下去的都是荷枪实弹的,你进去等着送死吗?” “来人先把他按住” “按不住啊领导” “实在不行铐上!” “哎!钟野!你别跑啊——” “来人把那个穿蓝衣服的拦住!他是受害者家属,别让他进去!” 众人紧张地寻找着突然不见了踪影的人,钟野却早已经消失在了黑暗的宅院之中,彻底不见了身影,只留下敞开着的大门,在暴雨中摇晃着陈旧破败的门板。 黑暗的宅院中,暴雨掀起的泥土味和经年积累而成朽木味同时钻进钟野鼻腔,呛得他口鼻生疼,眼睛也生生逼出泪来,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只这一步,宅院外同时亮起数十个警用电筒,强光瞬间从他身后直射过来,点亮了整座宅院和巷道,留下混在精装部队里,一个单薄又落拓的身影。 赤手空拳,手无寸铁,踽踽朝着光照不到的黑暗处走去。 第86章 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 这场雨下得断断续续,时大时小,钟临夏再次从昏迷中苏醒时,是雨下得最大的时候。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挪到了屋里,他睁眼时,阴得紫红的天空已经不见,雨声砸在头顶砖砌的天花板上,发出轰隆巨响。 他用尽力气抬起了一只手,摸了摸腹部的伤口。 粘稠滑腻的液体粘在他的身上,手上,腿上,甚至已经不再有什么痛觉,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唯有伤口很凉。 “不知道这宅子有没有人住,”钟临夏心想,“要给人家添麻烦了。” 很早之前他就听说南城市内的房子要卖到五万一平,他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也一样贵,普通人几个月的工资抵一平方,年复一年省吃俭用,才能换来这样狭窄的一隅。 钟临夏很疲惫地喘了口气,把头缓缓地靠回身后倚着的砖墙。 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办法,失血和高热正在一点点地剥夺他的生命,这样的情况下,他除了艰难地维持着呼吸,什么都做不了。 很多事情都已经想不清楚。 比如刚才那个人是不是张总的手下,比如那个人又为什么把他弄进屋里,比如这个屋子里为什么没有门,又比如没有门他是怎么进来的…… 其实很想把这些事都想清楚,毕竟总归一死,谁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散掉,眼皮也越来越沉,痛觉渐渐变得麻木,所有的感觉都变成了疲惫,所有的想法都变成只想好好睡一觉。 那些难捱的剧痛开始慢慢变远、变钝,按在伤口上的手软塌塌撘在那,甚至感受不到流出来的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血。 直到手脚和头脑的麻木发软蔓延到全身各处,最后连脑袋都没力气撑住,头都歪在一边。 钟临夏却忽然有些庆幸,终于啊,终于,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的雨停了吗? 他忽然想知道。 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有灵魂转世,如果真的有,他好希望下辈子能拥有逆转时空的能力,能让雨水上流,能让走散的人重新回到身边,念念不忘的梅雨季,才能真正结束。 一颗冰凉的眼泪从钟临夏眼角滚落,顺着那张已经被血迹布满的脸颊滑下来。 那个人不知道处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取走他的脸皮,又或许只是暂时放任他自己去死,死后再来扒他的皮。 最后的意识是眼前忽然涌上了一股黑色的雾,还有零星的、忽明忽暗的小白点,钟临夏再想转一下眼球都办不到,只能感受到眼前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即将彻底暗下去。 但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和这场铺天盖地的大雨一起从砖房外传来的声音,是他最熟悉的音色,在很远的地方嘶吼着大喊他的名字。 “钟临夏——” “小夏——” “你在哪,哥哥来找你了——” 做梦吧,他心想,快死了果然什么梦都敢做。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几乎迫近到他耳边,他才终于冒出这不是梦的念头。 “哥……”他也很用力地回应着钟野,只可惜喉咙灌血,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他很无奈地笑了笑,太多没办法的事,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那个声音一点点朝他靠近,甚至愈发清晰,“再坚持一下好吗,哥哥马上就来了。” 原来幻觉也这样真实吗? 钟临夏其实还想笑一下的,起码扯扯嘴角,聊以慰藉,但他已经做不到了,无论是动一下嘴角,还是发出一点声音,都完全做不到了。 黑暗越来越浓,慢慢吞没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片黑色的海水淹没,冰凉的海水一点点没过他的四肢,躯干,直至口鼻。 漂浮于海水之上,浑身都轻飘飘,不见光的潮水中,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渐渐变远。 海底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终于可以看一看。 身体仿佛在海水中急速下坠,意识顺着黑暗下沉,呼吸、心跳都在这一刻渐弱,弱到几乎完全被吞没在海水之中。 他却在这黑暗和寂静之中,听到了一声宛如爆裂般的嘶吼—— “不可以!” 就在那一刻,急速下坠的失重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后背强硬的力道,像是硬生生从水底托了起来,强迫他从昏昏沉沉的下坠中清醒过来。 那一下太突然,太决绝,像命运在最后一刻忽然偏了头,将一切结局都改写。 “钟临夏!” “钟临夏!” “你睁眼睛看看我,啊!” 浑身都在晃。 肚子好疼。 钟临夏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坐着还是趴着了,只感觉自己背后的力道忽然重了好多,一直有人不停摇晃着他,伤口被反复拉扯着,爆发出比之前更加难捱的剧痛。 就在这样不知生死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力气,也许只是好奇,睁开眼是不是真的能看见钟野。 钟临夏像是第一次学会睁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只能把眼皮稍稍抬起一点吗,目光在一片模糊的黑暗之中逡巡。 “对!睁眼,别睡,看着我!”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记忆中那个声音曾和吉他伴奏一起,混在雨声里,传进他耳朵。 “乖宝睁眼睛,睁眼睛看我。” 钟临夏看见他了。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他看见了钟野的脸,尽管他并没有办法分清,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是躯体已经失血过多,所以灵魂飘飘而出了吗? “我……死了吗?”细碎的音节从那个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中传出。 “没有。”一双很大很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冰凉的侧脸,随之而来的还有哽咽的一声。 骗子。 他心想。 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被扔进这样一个连门都没有的地方,就算是天王老子,在这也不过是死路一条吧。 “不用……安慰……”钟临夏轻轻动了动,脸颊在钟野手心很轻地蹭了一下。 “没在安慰你!”钟野的语气已经急躁到近乎愤怒,边说边找东西按住他伤口,“你现在乖乖把眼睛睁开,省点力气,别再说什么死啊活啊的话,外面停了少说有十辆警车你知不知道,武警特警都在外面,你不会死,也不可以死!” “唉……我现在,至少还能说话……”钟临夏很想告诉他,要珍惜现在这几分钟,突然能说话并不是什么好事,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大概也就是现在这样的时刻。 “我说你死不了就是死不了,别说话了!”钟野低着头帮他按伤口,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液浸湿,垂在眼前。 “你怎么找到我的?” “所有地方都翻过了,只有这里没有门,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 “那你怎么进来的?” “他们找到的,”钟野极力抑制着情绪,却还是能从语气中听出明显的崩溃,“在这个密室底下有一个铁门,我抢着进来了才发现那是机关,进来一个人就会彻底锁死。” “早知道让医生进来了……”钟野是真的后悔了,颤抖的手按在钟临夏腹部的伤口,湿滑黏腻的触感他细想半分就要崩溃,“我真是有病。” “没有,”钟临夏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回光返照,他用力动了动胳膊,发现竟然能抬起来一点点了。 他用这一点点的力气,把手挪到钟野的手边,又把自己的手放到了钟野的手背上。 “进来的是你,真是老天对我的眷顾,”他惨白的嘴角弯了弯,“有些话,我以为永远没机会跟你说了的。” 钟野很崩溃又很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想说你一定能出去,我现在不要听,你一定要活着出去再告诉我。 第95章 可万一不能呢。 钟野腾出一只手,反握住钟临夏那只已经冰块一样的小手,声音颤抖地说:“说吧,我在听。” 钟临夏忽然很满足地笑了一下,好像这就是他毕生夙愿似的。 “太好了,还有机会跟你说,”冰凉的尾指在钟野手心眷恋地擦了一下,毕竟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最亲密的举动。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哥,很早很早,”钟临夏的圆眼被失力的眼皮遮住一半,反而显得更加缱绻,望向他的目光缱绻到可称望尽千年。 “我知道,是在我睡着的那次吗?” 那时他晚上忙着去画室画画,只能白天回家补觉,醒了才觉得不对劲,想着屋里不过两个人,大概是有人做了坏事。 钟临夏却笑着摇了摇头,“比那早得多。” 钟野愕然。 “我这么喜欢你,怎么舍得离开你这么多年呢?”钟临夏的声音有些委屈的哽咽,表情却依然是笑着的,“你就没有想过吗?”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你愿意送我上学的时候,你抱着我输液的时候,你嘴硬心软的时候,你和我拉勾发誓一辈子不扔下我的时候……” 钟野真的惊呆了。 他从没想过钟临夏竟然这么早,竟然这么早之前就喜欢他,原来他被钟临夏喜欢了这么多年,原来这份感情诞生于这么多年前。 “被吓到了吧,”钟临夏依然笑着,“乔扬哥说你是个木头,你真是个木头,二十三岁也不开窍。我十三岁就什么都懂了,你却连你喜欢我都不知道。” “对不起。”钟野真的不知道说什么了,颤抖的手握紧钟临夏,两行泪无声从脸颊滑落。 “没关系的,能重新回到你身边这么多天,我特别开心,真的。” “对不起,我真的,我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别哭啊哥,我说这些是让你开心的,你要是哭我就不说了。” 钟野赶紧擦干眼泪,声音却依然发颤,“嗯,那你陪哥聊聊天,不要睡了,好不好?” “好啊,反正也出不去,”钟临夏的精神似乎真的恢复如常,可钟野看着他神采奕奕的脸和依旧汩汩冒血的腹部,心脏绞痛到恨不得用头撞墙。 真的不知道还能挺多久。 “哥,”钟临夏仰起头,笑着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当年为什么走了?” 第87章 这是我的命 狭窄不过几平米的仓房里,没有门,没有窗,只有贴近天花板处一块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点灯光,一点水汽。 钟野重重地喘息着,钟临夏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哭了,把自己沾满血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摸上了钟野的脸。 “别哭,别哭,”钟临夏冰凉的手心贴在钟野的脸上,“你再哭,我就不给你讲了。” 钟野咬紧牙关,闭上双眼,一瞬间泪如雨下,浑身止不住发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吧,”钟临夏又笑起来,尽管腹腔传来的疼痛很快又让他皱起眉,但他还是尽量保持着笑容,“没关系,你哭我也给你讲,我好不好?” “好……”钟野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钟临夏的额头上,不安的喘息和慌乱的心跳声都顺着助听器全数传进钟临夏耳朵,“你是最好的,知道么,你是最好的……” “你也是,”钟临夏眼睛弯了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有点难过,但我觉得人各有苦衷,万全的办法谁都没有,今天这样,我已经很知足了。” 钟野愣愣地看着他,心跳忽然变得慌乱,隐隐约约漫上一些不太好的预感,却又不敢说什么,生怕钟临夏不肯再往下说。 “六年前,你给我唱歌的那天,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天雨下得和今天一样大,雨水都潲进了阁楼,水雾落在你头上,你却不管,只低着头弹吉他,”钟临夏笑了笑,“当时没好意思说,你那天,真帅啊。” 钟野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反而满是痛苦,痛苦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声音像被火烧过一样沙哑,“你活着出去,我天天给你弹吉他。” 钟临夏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讲着,“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把自己累成那样的,竟然唱完把吉他扔给我就倒在床上睡着了。” “那天雨真的很大,开着窗,屋子里只有大雨铺天盖地砸下来的哗哗声,所有的声音都能被盖进雨里,灯光又很昏暗,下铺几乎没什么光,什么都看不清。” “你知道的,那种时候,大脑不受控制,我眼睛里只有你,什么都忘了。忘了我还寄人篱下,忘了你我姓甚名谁,脑子一热,就凑过去了。” 钟野艰涩地开口,“凑过去做什么了?” 钟临夏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费力地仰起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钟野愕然看向他,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钟临夏的眼里忽然也泛起泪光,全无刚才的坦荡,哽咽着说,“我那时候就想到了,我们迟早会分开的,或早或晚,只是没想到老天眷顾我,还真让我们在一起了。” 他举起自己的左手,给钟野看,哭着哭着又开始笑,“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你,我真的很喜欢,很好看,分开这六年里,我很多次想过,你会带着自己妻子去挑选戒指,然后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很羡慕,但你真的帮我实现了。” “其实很多事情我都没想到,”他看向钟野,“但钟维都想到了。” 钟野的心猛地一跳,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提到钟维。 “他看到我亲你了。” 钟临夏一句话如同暴雨兜头落下,淋得钟野半天没说出话。 许多事情好像都在这一句话里得到了解释,只要听的人细想,就能把这些年所有错综复杂的误会都解开,所有问题就都能得到答案。 钟野哑然地看着钟临夏,万没想到一切都是因为这么荒唐的理由,却又不得不接受,他们确实因此分开了六年,又因此变成如今这番境地。 他愣了很久很久,憋了半天才终于能说出话,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无奈所以哽咽着,“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我说了,我早就想过了,我们迟早会分开的。钟维说得对,你是很多人倾其所有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我这样的人,就不该和你扯到一起。” “放屁,”钟野一瞬间暴怒,“你宁愿相信钟维跟你说的这些傻x话,也不愿意相信我,对吗?” “我相信你,”黑暗中,钟临夏的声音小小的,却很坚定,“我相信不管到什么时候你都不会抛下我,所以我也没有想抛下你,所以那晚,我和钟维大吵了一架。” “为什么不叫我?”钟野此刻快恨死了,他恨死钟维恨死自己,甚至恨那天为什么下那么大的雨。 “我做了那样的事,当时的你如果知道,说不定会比钟维更恨我。” “怎么可能?” “也许呢,钟野。” 谁也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如果你眼下只有被自己弟弟亲了这件事,除了震撼之外,会不会还有厌恶,会不会觉得恶心,会不会也恨我,觉得我骗了你。 钟临夏把很多想说的话咽进肚子里,就像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一样。 他捏了捏钟野的手背单薄的皮肉,把自己的头靠在钟野的臂弯里,心想着噩梦到头,还做了场美梦。 眼泪从他脸侧划过,滑落到钟野看不见的那一边。 “他把你赶走的,对不对?”钟野的声音已经极尽沙哑,饱含三观尽碎的崩溃。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和钟临夏分开六年,致使钟临夏被关进黑作坊舍身卖命这么多年,耳朵被人打聋,甚至到今天凶多吉少的境地,竟都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手促成的。 钟野抱着钟临夏,发出一声崩溃的嘶吼。 一瞬间所有回忆都火山喷发一样在他脑海中炸开,轰轰地撞击着他的心脏和大脑—— “你配管我叫哥吗?” “再也不要见了,钟临夏。” “我想你死你会死吗?” “六年前就该把你打死。” “钟维已经死了,我们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松手。” 钟野抱着浑身都是血的钟临夏,把头埋进他细瘦的颈窝,悔恨,痛苦,崩溃,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好像被人挖出来,哪里都好疼。 “对不起……”明明抱得那样紧,怀里的人却还是不停无力地往下滑,钟野感觉自己也要死了,如果此刻他手边能刚好有一把刀,他也会照着钟临夏的伤口给自己来一刀。 他是帮凶,杀死钟临夏的帮凶。 拜他所赐,钟临夏要死了。 钟野精神几近崩溃,嘶吼的声音几乎已经不成人调。 “哥……”钟临夏的状态又变得很不好了,但他还是强撑着精神拍了拍钟野,示意他放开自己。 第96章 钟野慌乱地把他放开,却看见一张好像正在缓缓枯萎的脸,皱巴巴地朝他笑。 “我说了,谁都没错,”他咬着牙,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左手递到钟野面前,说,“你看,我的掌纹,生命线本来就是断的,这是我的命,我就是要死的。” “别说了!”钟野真的要崩溃了,“你能活着出去,我说了,你就是能活下去!” 钟临夏很轻地摇了摇头,甚至还有点笑意,“这是我的命,钟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十月桥的那个院子里,每一个人都有比我更多的不能死的理由,可他们都比我先死了,这就是命,没人能改变的。” “谁说的!谁说的!”钟野双臂用力托着他,就好像这样显得他还能坐起来一样,“我不信,我告诉你我不信!外面那么多警察消防员,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办法救你出去,他们改了那么多人的命,怎么就你不行?!” “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钟临夏把左手手心和钟野的手心贴在一起,很艰难地说,“我还用碎玻璃割过这条线,想把断掉的生命线连上,我以为流了那么多血,至少会留疤,但是你看,依然是断的。” “这就是我改变不了的,你也改变不了。” 钟野慌张低下头,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着钟临夏的手,入眼却只有一片黑压压的血色,一只手到处都粘着黏腻血液,看不出什么掌心纹路。 “小夏……”钟野是真的没有办法了,他抓紧钟临夏的手,用力抱住他,在他耳边不断念叨,“坚持一下,相信哥哥,好不好……” 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已经不再,钟临夏已经不太能够像刚才一样跟他有来有往地说话了,每一次想开口,却都只发出一声很微弱的叹息。 钟野觉得好像有人在拿着刀抵着他的心脏,钟临夏每叹一口气,就在他的心脏上划一刀。 “你要说什么?”他把耳朵凑到钟临夏嘴边,屏住自己颤抖的呼吸,仔细听。 “哥……” “哎。”钟野攥着他的手,一刻都不敢怠慢地应声。 钟临夏也用力攥住钟野的手,却只有很小很小的力气,好像小时候一样,想去牵又不敢牵他的手似的。 他仰起脖子,挣扎着离钟野的耳朵更近一点,确保他一定能听到这句话。 钟野也配合地凑得更近。 他从来没想过,钟临夏这么痛苦还要挣扎着跟他说的,会是这样的话—— 钟临夏的声音甚至不如屋外雨声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钟野心里,“把、我、忘、了,好、不、好?” 听清楚这句话的那一刻,两行泪从钟野眼角应声滚下来,他像是忽然被人扼住喉咙,什么都说不出来。 “做不到。” 钟野看着他,看着那双一见他就放光的眼睛,此刻正如腾空乍起后的烟花,正在慢慢熄灭。 “我看着你,从那么一点大,长到现在,十九岁,还有两个月你就过生日了,小夏,“钟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他不甘心,他太不甘心了,“你差一点点就二十岁了……我们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做了,好日子马上就来了,你告诉我,我怎么忘了你啊!” “忘了我,”钟临夏真的快要不行了,最后的话,字字都艰难,“我死了之后,你带着我的骨灰去看看大海,撒进去,好像很多人都这样做,你也可以……” “别说了!”钟野的听到那两个字就开始发抖,钟维的骨灰他见都没见过一眼,活人化成一捧灰,到底谁能放得下? “那怎么办?”钟临夏的眼睛也开始流泪,尽管哽咽和啜泣都会让他更疼,“我也放心不下你啊……” 他把手指穿过钟野的指缝,用力扣在一起,然后在钟野温热的臂弯里,在漫天的雨声里,在不见光的黑暗里,念叨了一句,“我可能要睡一会儿了。” 第88章 没睡过觉 钟野哭着喊着说“别睡”,回应他的却只有一双缓缓阖上的眼睛,睫毛微颤,好像也有点不甘心的样子。 “你要扔下我吗?” 钟野鼻头发酸,一股难以抑制的悲伤直冲而上—— 时隔七年,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年钟临夏说这话的时候,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命运还没有落下来的时候,只当一切都是寻常,直到某日突然回首,才发现步步都是算好的,原来都是宿命,原来都有因果。 从钟临夏闭上眼睛,到救援人员终于破开密室的门,恍惚间钟野觉得自己好像也死过一次,在钟临夏不理他的那十几分钟,他搂着一个生死不明的人,等一场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的救援。 消防队破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很多个手电灯光下,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抱拥着挤在墙角,从外面甚至分不清到底都还是死是活。 钟野在刺眼的的灯光下缓缓张开眼皮,看见密室口密密麻麻的人却全然没有任何反应,两行无望的泪直直落下,就又闭上了眼。 “什么情况?”后面有刚赶过来的警察,匆匆扫了一眼就慌了,赶忙问旁边人,“怎么两个都不行了?” “哎没有,别瞎说。”旁边的人胳膊怼了那警察一下。 钟野听着那些声音,远远近近,听起来都很着急,他伸手拍拍钟临夏,说,你看见了吗,大家都在救你,你再坚持一下。 但他不敢低头,看怀里的人还会不会回应他的话。 下一秒,他忽然双手一空,钟临夏被人从他怀里抱走,他怔愣地抬起头,空洞的目光只追着钟临夏走。 就在这时,却忽然有一双手挡在了他眼前—— 一只满是疤痕茧子,却又格外温热宽厚的手掌。 “别看了,孩子,你信我,不要看了。” 卢队苍老又温和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钟野下意识抬起头,却又被老刑警按了下去,后颈传来一阵重重的力道,老刑警粗糙的掌心抚过他后颈。 彼时他才惊慌地发现,刚才和他一道来的老刑警,不知道是怎么挤过密室底下那块不过一平方的暗门,挤到他身边来的。 “您……” “你不能这样下去了孩子,你弟弟还有生还的概率,你希望他醒来之后,看到你这样吗?” 这真的是好言相劝了。 “但我……” 但他也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看着钟临夏在自己怀里活生生闭上眼睛,再怎么叫都没反应的感觉,他恐怕这辈子到死都忘不了。 “我懂,我懂你这种感觉,”老刑警的声音像一口古旧的大钟,很沉重地敲起来,“我亲生儿子在河水里泡了三天的样子,我是第一个看见的。” 他们坐在密室最里面一隅,谁也不去看脚下混乱一片的血迹,就像尘世间最普通的一对父子,靠着彼此的肩说话。 没了儿子的父亲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小孩,我和小孩的家长一起赶到河边,小孩被救了,我儿子没救上来。” 钟野怔然地看着卢队,看着那张和钟维差不多年纪的脸,和蔼面孔下一点无言的悲伤,正似有似无地蔓延开来。 “我和我老婆在河边等着救援队下水,从天亮等到天黑,等到救援队换成打捞队,捞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石头缝里捞出来了。” “救援的人都劝我们别看了,说已经不成人样了,看了受不了。但我老婆坚持要看,我真的后悔,就那一下,没有拦住她。” 钟野曾经听说过,人的尸体被泡在水里会变得很大很大,中学时候大家不懂事,还会在qq群转发那种照片,只看一眼就能吓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但如果那是自己的亲人呢? “那天她看完儿子最后一眼,当天夜里就跳楼了。” 卢队一双眼睛很悲凉地望向他,说的话到这就戛然而止了,钟野的心却好似骤然一沉,好像也在无意中代入了自己的角色,无言地垂下了头。 于是他们都默契地再没有开口,分外安静地等到救援人员整理好现场,朝密室角落里的他们打向手电光,在密室洞口伸出只手,示意他们下去。 “群众先行。”卢队笑着摊开手朝他示意,幽默一举,仿佛刚才那些引人悲伤的话都没讲过,只当是随风而过的插曲。 钟野没再推脱,起身走到洞口旁边,将要探身下去的时候,突然回过头,朝着奔波一夜筋疲力尽的老刑警鞠了一躬。 “谢谢您。” “哎,不谢。” 手电光下,老刑警挥了挥手,钟野就又有点鼻酸,赶紧屏住呼吸,闷着头下去了。 那天的雨好像就是为钟临夏一个人下的,钟野走出宅子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暗红色的天空像是一条被血染过色的河,蜿蜒悬于头顶,像一场蓄谋已久的诅咒。 钟临夏到底是撑到了医院,钟野到的时候,人已经进了抢救室,门外一批穿着雨衣的刑警,等着他从警车上下来,在他将要冲进抢救室前拦住他。 钟野就在抢救室门口做完了笔录。 第97章 大家都没难为他,说到底也只是想要他提供点线索,好在黄金时间找到出去抓人的方向。 折腾完这一切,朝霞透过走廊另一端的窗户,穿过清晨医院还算空荡的走廊,照在钟野疲惫的脸上。 身边终于只剩他一个人。 约莫半个小时后,抢救室里忽然乱作一团,钟野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抢救室大门被人霍然开启,有一中年男医生从里面匆匆跑出来,喊了一句“谁是钟临夏家属”。 钟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扑上去,问那医生,“人怎么样了?” “病人失血过多,血库库存不够,你什么血型?” 钟野大脑飞速运转,平日里脱口而出的答案,此刻却格外难以回答,他扶着自己要炸的额头,用力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和钟临夏都是a型血。 医生表情明显惊喜了一下,再没说多余废话,转身就往走廊另一侧快走,他几乎是跌跌撞撞跟在后面,脑子一片空白,只顾着跟着医生往楼下跑。 400cc的血,不知道够不够钟临夏流出去的那些,但医生死活不肯给他再抽,说再抽就犯法,他才终于妥协地离开血站。 中午十二点,钟临夏从抢救室转icu。 “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晚了。”医生只给钟野留了一句话,他甚至分不清,这到底是盼头,还是凌迟。 icu门口很多家属围着打地铺,钟野走过那片褥子被子围成的地界,走到大门旁边的那排座椅上坐下,等着门内传来消息,也说不好是不是为了离里面的人更近一点。 他也是第一次体会到,医院内部原来如同极昼,分不清黑夜是什么时候到来的,恍恍惚惚坐了不知道多久,钟野再拿起手机看时间的时候,才发现又快凌晨。 身边有家属建议他去医院门口的超市,买套便宜被褥,干脆也打地铺,不然一直不睡觉也不是个事。 钟野这才想起,噢,天黑了要睡觉的。 但他还是没动一下,再缓过神的时候床外已经透进来了点天光,转头一看,鱼肚白。 段乔扬和老婆周小乔是早上上班之前赶来的,手里还拎着个袋子,见了钟野的面就把袋子塞进他手里。 钟野担心是钱,推不回去只好打开看看。 “放心吧,料是钱你也不会收。”段乔扬帮他把袋子撑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碗装得满登登的饭菜,用保鲜膜包着,还有点烫手,钟野猜是他们早起特意做的。 周小乔和钟野没见过几面,区区几面也都仓促,但她昨天夜里听说是钟野弟弟出了事,拉着段乔扬早早起床,赶着上班前给钟野送了顿饭。 “我们这边还在搬新房,饭盒什么都没来得及买,只找出来这个碗了,你别介意。”周小乔从那袋子里又摸出一双筷子,连同那碗饭一起递给钟野。 钟野抬头看着眼前夫妻二人,长久以来已经感知不到情绪的大脑,竟忽然有了一点触动。 “快吃吧,是不是很久没吃饭了。” “是啊,多少吃点,小夏现在应该也惦记你呢。” 虽然这场面在icu门口多少有些搞笑,但两人也是真心担心他,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他吃饭。 钟野在两人希望的目光中接过了那碗饭,却在顷刻手腕一折,一整碗饭菜瞬间如同千斤重,咣地一声砸在地上。 “……” “……” “……” 那瞬间,三个人都有点挂不住。 钟野也有点受不了自己这样似的,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一地的饭菜,跟做了错事的小孩一样,垂头丧气地道歉,“真……真对不起,我收拾一下吧……” “钟野,”段乔扬看看地上的饭,又看看眼前明显已经不太正常的人,冷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就没睡过觉。” 钟野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蹲下身,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碗。 周小乔看他要用手捡,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别用手!等下划破了!” 段乔扬看着他那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转头去找扫帚和拖把。 结果刚转头就听周小乔惊慌地尖叫起来。 第89章 最后一个梅雨季 段乔扬回过头,看见钟野手里攥着一块碎瓷片,碎瓷片和手掌的相交处一片殷红,周小乔正对着那片红色尖叫着发抖。 他揉了把周小乔的头,把人拦到了身后,走上去把那块碎片从钟野手里抢了过来。 “疯了是不是?!”段乔扬举着那块带血的碎瓷片,声色俱厉地质问钟野。 钟野看着那块瓷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忽然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段乔扬以为他是故意伤害自己,所以恨铁不成钢想骂醒他,但他知道自己没有,真的只是晃了神,碎片就扎进了手掌。 但他此刻忽然发现,手心这个正皮肉外翻的伤口,和钟临夏比划给他的那一道,竟然如出一辙,好像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着他们,留下同样的伤口。 “他与你共存,违背,对抗,相同的命运。” 他们用同一根耳机线分享的第一首歌,判词一样轰然挤进他脑海。 血做的生命线在这一刻相合,钟野低低地笑起来,好像在心里暗暗做出了什么决定。 段乔扬和周小乔七手八脚地把他从那片地方拉出来,给他叫护士找医生,帮他处理伤口。 当事人却最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任凭周围人把他拉来拉去,他都好像没什么反应似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上的那一条伤口。 处理室外,周小乔问段乔扬怎么办,段乔扬转头看着钟野,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他已经疯了。” 最后是周小乔上班的学校领导,和段乔扬的+1同时打来电话,两人才不得不匆匆和钟野道别,走之前还没忘又给钟野买了份饭。 钟野谢了两口子的好意,发誓安稳活到钟临夏从icu出来。 两人走了没多久,icu打来电话,说给钟野十五分钟探视时间。 他换上icu统一的无菌服,走进那间他隔门相望多天的病房,看见了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绑满绳子的钟临夏。 睫毛和呼吸都在那一刻颤了颤。 “弟弟……” 其实那一刻他也有些惊讶,这么久不见,脱口而出叫钟临夏竟然是这样两个字。 好像冥冥之中还了那次重逢,他欠给钟临夏的那句回答。 病床上的人脸色格外苍白,几乎快要与白色床单同色,没有一点血液经过的样子,也没有一点表情,一点反应。 钟野低下头,想寻一只手攥紧掌心,却只看见一只扎满针头的小手,空落落地落在薄薄的床单上。 眼睛和鼻头都在那一刻泛酸,刺痛于心脏漫开,钟野收回了自己的手,扶着床边缓缓蹲下,蹲在了能一眼就看到钟临夏侧脸的地方。 其实进来之前,护士有嘱咐他可以多说话,说病人是可以听到的。 他也组织了很多语言,在心里默念几遍,想要完完整整讲给钟临夏听,催他快点醒过来,快点好起来。 但他总是一看到钟临夏安稳的睡脸,就什么都不想说了。 “哥哥在这呢,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一看?”他摸了摸钟临夏冰凉的小指,又轻轻捏了捏。 “理理我,我奖励你个礼物。” “想知道是什么吗?” “算了,不理我也奖励你,”钟野没办法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眼尾好疼,有东西滑过去,流到他的脸颊上,“哥哥在江边买了个房子,还没来得及过户,但已经签了合同,虽然没有之前住过的那个平层大,但是有空调有地暖,住着肯定特别舒服。”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没有别人欺负我们,只有我们两个。” 钟野放下一条腿,转为单膝跪在地上,目不转睛盯着病床上那张还很年轻的脸,忽然重重喘了口气,红着眼说,“别让我一个人回去,好不好?” 他活了二十三年,时至今日才知道自己真正所求,不过是钟临夏一个人。 汾白村密室伤人案事发七十二小时。 钟临夏被宣布脱离危险期,转送普通病房。 行凶者王豹磊被南城市刑侦支队缉拿归案,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主动交代出其上层富国集团老总张子民,及其手下以“豺”“狼”“虎”“豹”为首的黑势力团伙,共计73人。 至此,传奇夜总会相关涉案人员全部归案,南城一代“传奇”,终于湮灭于那夜如河一般的血流中,以此告慰所有于传奇,于十月桥,枉死的年轻生命。 - 钟临夏是在汾白村密室伤人案结案两天后苏醒的。 那是连下一周大雨后,久违的一个晴天。 清晨的微光穿透白纱窗帘,钟临夏睫毛微颤,在一片白光中缓缓睁开眼睛。 又在这满目的阳光中,看见床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第98章 目光交错的瞬间,钟野没有任何剧烈的反应,就只是浑身轻颤,却在一瞬间,就红透了眼眶。 “你醒了。” 钟野其实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激动,甚至只有一个会心的微笑,和一个颤抖的声音。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钟临夏却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比他更为激动地落下两行泪来。 一个充满阳光的安静清晨,两个曾以为终会失去彼此的两个灵魂,无言地相望着彼此,庆幸这样残酷的世界,他们最终还是没有走散。 钟临夏动了动手指,示意他过来。 钟野起身走过来,俯身把耳朵凑到钟临夏面前。 钟临夏是货真价实的重伤,大病未愈时很难说完一句完整的话,但他坚持着,就那么断断续续地,把话说给钟野,“我其实……差一点就放弃了……但我梦到……梦到你……一个人……带着那样的我回家……好可怜……哥哥……我不舍得……” 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格外艰难,好像胸腔里还存着血,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半天。 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听他说话的时候,钟野朝着他的那边脸正在发抖。 钟临夏说完那些话,钟野背对着他直起身,面朝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用手背抵住自己的口鼻。 “哥……”钟临夏看着钟野看似很高大的背影,忽然惊觉他也不过才比自己大一点点,其实也还是个小孩,“你在哭吗?” 钟野放下抵着泪的手,干脆地转过身,朝着他俯身压下来,带着很多想说的话,落下了一个很重很重的吻。 钟临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钟野—— 眼睛拼命流着泪,嘴却吻得比谁都凶。 可能是怕伤到他,钟野俯身时始终撑着手臂,给他喘气的余地,却不给他反抗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吻下去。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谢谢你那么痛,还愿意坚持。谢谢你经历这么多伤害和不公,还愿意陪我一起活着。谢谢你喜欢木讷的我那么久,还愿意接受我迟到的爱。谢谢你原谅我,把你弄丢那么久。 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钟临夏轻哼了几声,钟野以为他是被亲得难受,赶忙把人松开。 抬起头才发现,钟临夏是在笑。 “我也谢谢你,钟野。”钟临夏笑得眼睛弯弯,“不对,是,我爱你,钟野。” 钟野才终于露出这些天苦尽甘来,第一个笑。 门外声音开始变得嘈杂,陆陆续续有医生和护士走过,钟野揉了揉钟临夏的头发,温和地说,“一会要来查房了。” 钟临夏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想到要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轻,新陈代谢旺盛,医生之前预想的感染和发炎都没有出现,伤口恢复得堪称范本,甚至总有医生带着一大堆实习生来看钟临夏的伤口。 钟野在一边,看着医生把钟临夏的病号服掀开,露出一截白皙细瘦的小腹,总是不知道哪里来得一股不顺的气,把牙咬得咯咯响。 医生看着他一会蓝一会黄一会红的脸,贴心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气得他从此只要有实习生来观摩就出去打水。 反倒是唯一知道他生什么无名火的钟临夏,对这件事乐此不疲,不仅每次慷慨地撩起衣服,说要为国家医学发展做贡献,还每次都在医生离开后调侃钟野。 “你很渴吗,怎么总出去接水。” 钟野有气没处撒地盯着他的脸,只能极为隐晦地暗示他,“这医院所有医生都要来咱们这一趟了。” “那不挺好,都是高材生,都学一学。”钟临夏嘴角抑制不住笑意,眼睛也笑意盈盈地盯着钟野。 “你哥我也是双一流大学毕业的,怎么不见你说我是高材生。” “那……”钟临夏歪着头,咬了咬下唇,笑得很甜,“这位钟大高材生,要不要来学一学啊?” 钟野笑了一下,说,“这可是你说的啊。” 钟临夏心说不好,赶紧伸手挡住朝他扑过来的钟野,“哎!这是医院!钟野!” “医院怎么了,这不都关着门呢么?” 钟临夏气得把枕头扔给他,“我就知道你选单间是不安好心!” “你慢点,”钟野接住他飞来的枕头,把他稳稳搂在怀里,“好一点就闹腾。” “谁先闹谁的呀!”钟临夏不愿意让他抱,故意用力想把他推开。 钟野却当了真事似,感受到他的力度,竟然真的停下了,担忧地看着他。 钟临夏也回过神看他。 “疼了么?” 钟野又露出那幅表情,那幅他久睡初见钟野第一眼时,那幅有点可怜的表情。 他本来想使坏心说疼,却在看见钟野这幅样子后,连真实的那一点痛感都心甘情愿地吞下去了,抬手把钟野搂进怀里。 “钟野,你是世界上最爱哭的人,”他在钟野耳边很没办法地念叨着,“你这几天总是哭。” 钟临夏把钟野的头按进自己颈窝,像很多次钟野做的那样,把钟野也完全地笼在自己的怀抱之下,他也是到这一次死别才意识到,就算是强大如钟野,也会有很多需要被人安慰的时刻。 碰巧的是,钟野也是这么觉得的。 钟野不用抬头就知道钟临夏怎么了,抬手擦掉了他脸颊滑下来的眼泪,“跟你多坚强似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钟临夏捧起钟野的脸,四目相对地看着钟野,很无辜地说,“我好的坏的都是你教的,我们会为了同一件事流泪很正常。” 钟临夏浑然不知,这样亲密无间的动作下说出这样的话,对钟野来说,无非是最一场坦诚而认真的告白。 于是这间尽洒着一天中最盛日光阳光的单人病房里,钟野诚意满满地给的告白还了礼。 那是雨落南城,最后一个拥有漫长梅雨季的夏天。 第90章 跟小狗似的 九月二十三日,秋分。 钟临夏趴在病房窗台边,看向窗外枝叶繁茂如同通天的那颗香樟树,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还没来得及转头,腰间忽然一重,背后就多了一个人的温度。 “看什么呢,不着急出院回家?”钟野把头靠在他肩膀,低沉的声音拂过他耳廓。 钟临夏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钟野从不在这种时候趁他之危,反而总是心生眷恋地在此刻摸摸他的头,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一点,让他能完全把重量都落在自己身上。 窗外依旧绿意盎然,叶隙间偶尔透进一点阳光,把周围几片叶子镶上金边。 “哥,”钟临夏靠在钟野胸前,窗外阳光正好,声音却带了点忧伤,“我以后争取再也不进医院了,我每次住院,你都好累的样子,对不起。” 钟野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疲惫地发言,“我同意,要是某人下次再把自己弄进医院,他应该就快要当爷爷了。” “什么意思?” “给你哥累成孙子了啊。”钟野被自己的冷笑话逗笑,低头蹭了蹭钟临夏的脸。 钟临夏被他弄得好痒,却也只是笑眯眯地任由钟野蹭他。 钟野视线扫过那张笑得灿烂的侧脸,恍然发现眼前这个历经这么多艰苦磨难的人,到头来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孩,正值青春年少,最敢爱敢恨的大好年华。 “小夏。”钟野忽然停下,转头看向身边的钟临夏,目光中有窗外金灿灿的阳光反射进来。 钟临夏笑意还停留在脸上,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已经下意识应声,“怎么了?” “你还想回学校吗?”钟野的声音就这样,像雨后天晴第一缕日光,透着水汽,猝不及防落在钟临夏身上,“还想学音乐吗?” 钟临夏完全呆然地看着钟野,好像钟野说的不是中文,而是其他国家的什么外文似的,还需要思考好久才能做出反应。 于是钟野就更清楚地,给他一字一顿复述,“你只需要回答还想不想,只要答案是想,哥哥就帮你实现。” 关于钟野说的这句话,钟临夏深信不疑。 从小到大,不管是会给他更大更好的房子,还是永远都不会抛下他的承诺,钟野言出必行,即使是他自己都没拿这些小孩子的誓言当回事,钟野也将这些桩桩件件都记得一清二楚,并且心甘情愿把这些枷锁都背负在身上,执着地把所有答应他的一切都变成真的。 钟野对他几乎是不顾一切的。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顾。 这些年来,他步步小心,处处留意,才勉强没有命丧于六年里的任何一天。 要他不管不顾追求自己所爱,钟野已经让他破过一次格了,至于这一次…… “你有什么顾虑?”钟野问他。 就在他以为钟野的下一句话是“有什么顾虑我都可以帮你”的时候,钟野却摸了摸他的脸,说,“回去上学吧,小夏,其实这也是我最大的遗憾。” 第99章 他怔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发觉自己好像找不到任何一种语言来形容他。 所有人都说他马上就要出人头地大放异彩的时候,被迫放弃最引以为傲的天赋,转进理科班,用尽力气追赶自己早已经落下大半的课程,学了四年不喜欢的专业,做了那么久不喜欢的工作,到头来,他说他最大的遗憾,是另一个人没有去学想要学的东西。 “你……我……”钟临夏低下头,鞋跟在地上搓啊搓,“学音乐很费钱的,我知道。” “你知道,”钟野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很无奈地继续说,“那你知不知道有很多东西是比钱更珍贵的?你的耳朵,你的梦想,你的小时候手伸得比天高的时候,有想过今天你把它放得这么低吗?” 于是钟临夏脑海中立刻不受控制地出现察哈尔路连天的梧桐树,小时候他坐在钟野的单车后座,伸手把梧桐枝干当作钢琴弹。 原来钟野都知道。 很多事都在这一刻变得分外明了,钟野为什么说这是他最大的遗憾,为什么这么不想让他放弃,难道这么多年深夜梦回,还是会后悔当年打掉他的手吗? 钟临夏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本来想说耳朵坏了怎么学音乐,想说我不念书很多年了,不知道能不能学好了,很多很多想说的话,都在恍然大悟的这一刻,被堵回了哽咽的喉咙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被人圈进了一个又大又暖的怀抱。 “谢谢你。”钟野在他耳边说。 走出医院的时候,钟临夏悄悄回头,在心里拜了拜,说真的不要再来了。 不知道上天有没有听到他的祷告,有没有同意他的请求。 但钟临夏只是走了几步,就又在心里拜了拜:“对了,更别让我哥来。” 钟野看着钟临夏莫名其妙地走一步停两步,不知道在做什么仪式,于是干脆走过去牵住他的手,把那只很小很软的手包在手心里。 这些年钟野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举动,可这一次,钟临夏却轻轻挣扎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把自己的手掌和钟野的手牢牢地,十指相扣起来。 钟野垂眸看向两只紧紧相扣的手,又抬眼看向落后他一步的钟临夏。 “啊……”钟临夏忽然被他看得很紧张,“可以这样吗?” 钟野笑了一下,点头,“嗯。” 两人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停车场。 钟临夏眼看着钟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锈钢一样的钥匙,轻触一下,不远处的的一辆黑色轿车前灯闪了闪。 “我靠……” “嘶,谁教你说脏话的。”钟野皱着眉看向钟临夏。 “不是,我是,不是,你什么时候换的车?” 钟临夏本来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后来想想,明明是钟野偷偷摸摸换车不告诉他。 他朝着刚才亮灯的那个轿车跑过去,结果只是远远看到就已经傻了眼——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车。 低趴宽体,黑亮车漆,无窗溜背,曲面车身…… 虽然他不怎么懂车,但这车一看就与市面上的大多数车型大相径庭,就算是在停车场众多车型中,也能脱颖而出。 钟临夏回过头,对着手插口袋,徐徐走来的钟野诚恳发问:“这是什么车?” “黑武士。”钟野帮他拉开副驾驶门,很漫不经心地说。 “多少钱啊?” “免费送的。” 钟野言毕就帮他顺手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留钟临夏一个人在车里纳闷,现在到底什么地方搞活动会送汽车。 他住院这些天,可以说是在报复性玩手机,据他在网络上抽奖的经验来看,他抽到过最大的奖就是外卖软件的25块钱免单券,没想到钟野手气好成这样,估计是把人头奖抽回来了。 钟野拉开车门刚坐在驾驶位上,右手就被人拽走,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他看着钟临夏做出一系列诡异动作,最后实在忍不住问,“你干嘛?” “沾沾喜气。” “?” “我也想抽到大奖。”钟临夏陶醉地捧着钟野的手。 “那你还是放开我吧,”钟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车是我参与设计了,所以我有一辆。” “?”这次轮到钟临夏扣问号了。 他只知道钟野在机械厂工作,哪里想得到他的工作内容竟然这样高大上,这样活生生一辆车,里面竟然还有钟野的手笔。 钟野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又贴心地帮他合上掉下来的下巴,凑过去在他唇上贴了贴。 “没想到吧,你哥我就是如此干一行行一行行行行。” 虽然钟临夏后来才知道,钟野说的参与设计只是内部零件的其中一部分代工,不过的确有一部分的设计是由钟野完成的。 但他对钟野大学读错专业的遗憾总归又少了一份,他甚至觉得,钟野如果是继续在机械设计方向深耕,说不定他家能有一车库的新车。 钟临夏趴在车窗上,任凭带着热气的秋风吹过他的脸颊,头顶白云片片,延绵至视线所不能至的蓝天之外。 时光仿佛穿风而过,六年的一切都像场梦,好的坏的,此刻梦醒,一如当年。 钟野余光瞥见他探头出去,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跟小狗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钟野总是觉得如果人也能长出尾巴,钟临夏的尾巴一定是摇得最欢的那个。 路过梧桐树荫路,驶过长江大桥,钟野左手转了一圈方向盘,车开进一个很气派的大门。 几秒后,钟临夏视线猝不及防陷入一片黑暗,再几秒后,钟野打开远光灯,视线复明。 他不知道别人对此会不会觉得新奇,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真正住进带车库的房子,第一次体会到坐着车进入地下车库的感觉。 更让他觉得惊喜和不可思议的是,从地下车库的电梯上去,竟然能直达家里的大门—— 二十三层,电梯门开的那一刻钟野看向他,像六年前他停在饮马巷巷口昏黄灯光里对自己说的那样,对他说,“小夏,到家了。”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刻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捧着一堆破烂,就换到了很珍贵的宝物,但他不知道,在他的对面,早早就有人捧着自己所有人珍贵的东西,等着他用破烂来换。 钟野把他的手卷进自己的手掌,又想了想,改为十指相扣,牵着他的手,在智能门锁上按下六位密码。 临江的平层不大,不到九十平,但这真如钟野所说,空调地暖一应俱全,钟临夏一点点走,一点点看,还看到了永远不会没有热水的燃气热水器,和只有在网上才见过的智能马桶。 钟临夏从玄关就开始惊叹,叹落地窗边的客厅,叹有实木吧台的餐厅,叹有两米二大床的卧室,叹浴缸叹淋浴间,走到哪都像是第一次见,惊喜地感叹好久。 钟野一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蹦蹦跳跳地走完每一处,眼里只有笑意。 直到转完一圈回来,钟临夏指着餐桌上热水壶把手上的一个小按钮,问他,“这是后加上去的吗?为什么好多地方都有这个?” 钟野顺着他的手看去,是一个红色的小圆按钮。 “这是报警器,”钟野拉着钟临夏的手贴在水壶外壁,水壶就开始动静很大地震动,“水开了会震动报警,很多地方都装了这个震动报警器。你不戴助听器的时候,如果碰到这个按钮震动就不要再动了,记住了吗?” 钟临夏完全呆住了。 他记得这一路,不过八十多平的房子,钟野至少装了八十个报警器,除了震动的还有联网报警的,零零碎碎几乎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有报警器。 不管钟临夏在家戴不戴助听器,都能保证他不会有一点受伤的可能。 钟临夏低着头,手里反复触摸着那个红色的按钮,不知道在想什么。 钟野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会笑一会哭,直到很久后他才转过头,红着眼睛,给了钟野一个大大的拥抱。 “高兴么?”钟野低下头问他,两个人的距离此刻不过一指,呼吸声都被放大了很多。 “高兴。”钟临夏如实回答。 “那你怎么报答我?”钟野蹭了蹭他鼻尖。 第91章 捆……绑…… “……” 钟临夏一下子变得哑口无言,整个人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偃旗息鼓地瘪了下去。 是啊,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种种全都是钟野给他的,而他呢,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又是什么? 钟临夏低下头,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试图找到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摸摸自己的裤兜,空的,只有一部手机,钟野买的。 空荡荡的双手,手腕处系着一条细细的钻石手链,唉,也是钟野买的。 身上还有什么,只剩一身的衣服,也都是钟野买的。 第100章 “我没有什么能送给你的。”钟临夏低着头说。 钟野却忽然抵住钟临夏的后腰,把人拉到自己面前,强迫那颗垂下的头,重新和自己四目相对。 “不对,”他看着钟临夏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有的。” 钟临夏一双茫然的眼睛看向他,不等他开口,钟野就已经俯身低头,在嘴唇上碰了碰。 “我要的又不是那些。”钟野朝他眨眨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钟野语气正常,说话的内容也不算奇怪,但他就是觉得,钟野在撒娇。 “那你要的是什么?” “比那些都珍贵的东西。”钟野的掌心贴在钟临夏的脸颊,“你知道是什么吗?” 钟临夏好像知道了,但他不敢承认。 钟野看着钟临夏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 下一秒,钟临夏腰间的那只手忽然扣得更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世界忽然在他眼前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钟野把他拦腰扛起来,走进他们新装修好的卧室。 卧室里有一种莫名好闻的香味,钟临夏说不好那究竟是什么味道,有点像皂香,还带着一点木头味,和钟野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混杂着皂香和松节油味的熟悉味道,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烟味。 钟野把钟临夏扛到床边,捋着他的脊背把人轻轻放下。 柔软的乳胶床垫瞬间包裹住钟临夏瘦弱的脊背,突如其来的舒适让他瞬间瞪大眼睛,他愿意将这张床封为全世界最舒服的床。 “喜欢吗?”钟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温柔地快要把他溺死。 钟临夏戳了戳身边的一块床垫,发现手按下去的那块凹陷,竟然很久都没有弹回来,像橡皮泥一样,包裹住他同样柔软的指尖。 “喜欢。”这个家的一切他都好喜欢。 钟临夏继续戳着身边的乳胶床垫,忽然感觉身边的床垫有些微微下陷,没等他反应,世界又开始天旋地转。 再回神,自己已经趴在钟野身上,身下的床垫变成钟野满是坚实肌肉的身体,钟临夏慌不择路地坐起来,才发现姿势甚至变得更糟糕。 “你……”钟临夏忽然懂了钟野为什么要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床,“要玷污了这个床。” “怎么了啊,”钟野躺在床上,目光懒懒看着身上的人,“我跟你讲了,我要跟你讨一些珍贵的东西。”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把他手捏过来,解开了他手腕的那条手链。 “你要做什么?”钟临夏看着钟野手里的手链,懵懵地发问。 钟野用一根手指挑起那条手链,举到钟临夏面前,钻石在空中慢慢摇晃着,如同一泓池水,粼粼地闪着波光。 “知道为什么给你买手链吗?”钟野透过手链圈出的缝隙看向钟临夏,目光缱绻似浓墨,晦暗而不分明。 “不知道。” “我答应过你的。”钟野说。 答应过他? 钟临夏大脑飞速旋转,开始回忆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管钟野要过手链。 “你不记得了。”钟野点破他。 钟临夏很想反驳,但苦于他确实没想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了很久,还是只能嘟囔一句,“什么时候的事啊。” “六年前,你录像,我弹吉他那天,”钟野把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昔日种种仿佛历历在目,“你摸我的金刚绳,说喜欢。” 钟临夏呆然地回忆着那天的场景,在脑子里搜刮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还有这样的一幕,不过他低头看了看,发现钟野手上真的拴了根黑色金刚绳。 “竟然真的有……”他忽然有些懊恼,自己怎么能忘记这么多事。 “是呀,”钟野抬手在他鼻尖上刮了一下,“小白眼狼。” 钟临夏被刮鼻子的时候会眯起眼睛,这是钟野最近才发现的,并乐此不疲地加以尝试着。 “但是真的不用买这么贵的手链啦,”钟临夏怕痒地躲开他的手,有些遗憾地说,“我都不记得了。” 钟野的手指落了空,却不恼,反而眯起眼睛,用更为锐利地目光盯着钟临夏看。 “没关系,这条手链我还有别的用处。” 钟临夏有些疑惑地看向钟野手里的手链,不知道一个手链还能有多大用处。 “什么用——” 钟临夏话还没说完,手就被人用手链绑在了一起,钻石手链刚好贴着钟临夏两个手腕,扣下最后一环。 “干什么用?”钟野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一拉,两只手都被绑起来的钟临夏就自然向他滑去。 “干你用的。”钟野在他耳边淡笑。 乳胶床垫弹性足够可人,钟临夏从没想过,原来很多事都有别的花样。 他两只手被人用钻石手链绑住,不知道买的时候,钟野是不是就精挑细选过,不然为什么这条手链能刚好将他两个手腕绑紧,又不给他一点挣脱的余地。 空气中的香氛味道随着温度升高愈发浓重,皂香变得越来越不明显,反而是一种烧香拜佛的味道,忽然区别与混杂的松节油味腾空而起。 “你抽烟了吗?”他声音抖得可怕,夹杂着几声轻轻的喘息,一起传进钟野耳朵。 钟野说没有,并告诉他自己已经戒烟了,以后他也不能再抽。 钟临夏对钟野的要求不置可否,只是失神地趴在钟野身上闻,边闻边念叨,“什么味啊,到底是什么味?” 钟野把他汗湿的刘海拨开,轻轻亲了一口,然后贴着钟临夏的耳朵说话,语气很温柔,“宝宝可以再说一遍吗,你要闻到什么味道了?” 钟临夏挤在他的颈窝,渴求空气一样,用力攫取着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芳香味道。 “宝宝就这么想要,”钟野会错他意,以为他是难受,就又把人拎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那哥哥帮你,好不好?” 钟临夏被他这一下弄得清醒,猛地抖了一下,攥紧钟野扶着他腰的手,痛苦地尖叫了一声。 钟野立刻起身把人抱住,擦掉钟临夏脸上生理性流下的眼泪,换了个他觉得钟临夏会舒服的姿势,把人重新放回床上。 没想到钟临夏却又埋在他颈窝,缠在他身上,问他到底是什么味道。 钟野头一次有种被他缠得受不了的感觉,只能稍微用手把钟临夏别开一点,才不至于被人蹭得太过难受。 都到这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忍什么,但又实在不舍得,实在下不去手。 “怕疼还要惹我,故意的?”他捏着钟临夏后颈,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钟临夏一边蹭一边努力辩解,“我就是想问你这是什么味道……好好闻,真的好好闻……” “有味道吗?”钟野纳闷地闻闻自己,“没有啊。” “就是有!”钟临夏也很烦了,他不知道钟野怎么就是闻不到,怎么就闻不到! 钟野看他这么笃定,是真的停下来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昨天来这里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装修时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在他家抽烟,中央空调一开,出风口一股烟味。 他随手拿了瓶香水喷,喷了有小半瓶,估计钟临夏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你等会儿,我看看啊。”他转身去拉开床头柜抽屉,从里面翻出来个玻璃瓶,递到钟临夏面前,“是这个味吗?” 钟临夏凑过去闻了闻,终于找到了香味的来源,陶醉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钟野却在这时松开钟临夏,转过身偷偷往自己身上多喷了一点,然后把瓶子扔回抽屉,重新把人抱在怀里。 “香水,”钟野含住他的耳垂,感受到一颗凉凉的钛钢耳钉从舌尖滑过,“冥府之路。” 钟临夏又猛烈地抖了一下,抓住钟野脊背,耳边全是钟野低沉沙哑的声音,地狱来使一样告诉他,这是冥府之路。 地狱之路么,他在最高点处痴痴地想,怎么起这么一个名字,明明这么好闻的味道。 但他又不禁想到,想到城中村漆黑的夜,想到十月桥闷热的雨,想到汾白村生死一刻,凶多吉少的诅咒。 他为了钟野走向这条冥府之路,是注定要经受凄风苦雨,黑暗和寂静。 其实钟维当年对他说的话,远比他转述给钟野那些难听,但他全都不在乎,其间只有一句话,他觉得还算对。 “你真是随了陈黎的根,竟然敢勾引你哥,你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汤,给他迷成这样?” 他在满是檀木百合的香气中,吻了吻钟野的唇,然后问他,“你喜欢我吗?” 钟野盯着他怔愣片刻,好像被他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却很快在几秒后骤然清醒,手攀上他后颈,重重吻上去,“我爱你。” 钟临夏也没想到,自己无意中彻底点了钟野的火。 狂风骤雨瞬间来袭,钟野生怕自己的回答不够笃定似的,身体力行想让钟临夏再多感受一点。 第101章 “不行了不行了钟野,你先把我放开。”钟临夏在他耳边哭着恳求。 钟野却已经彻底刹不住了,刚才的温存全然不再,只细数钟临夏的罪责: “招我、惹我、蹭我、还跟我说那种话……现在求我,爱莫能助。” 钟临夏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字面意思上的欲哭无泪,他双手被人绑着,完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地任凭钟野一次次抱紧他。 如果此刻他手上的是领带皮带什么的,至少还能用力挣一挣,但他手上偏偏是这条钻石手链,细得要死,一挣就开。 他一边希望赶紧让双手恢复自由,让他至少能抓着个什么东西,不至于这样难受,一边又怕把手链扯坏,最后反倒是小心翼翼护着手链,自己掐着自己。 他终于知道钟野为什么要拿这个东西捆着自己,变太,完全是十恶不赦的变太。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天都渐黑,他终于被钟野放开,得以趴在床头,自由地喘息。 “宝宝怎么这么乖,”钟野看着他手腕完好无损的手链,眷恋地亲了亲他的脸颊,“手链一点都没坏,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很喜欢哥哥这样,好乖。” 钟临夏瞪了他一眼,骂了他一句。 钟野终于本性暴露,恶劣地大笑起来。 第92章 出国读书 钟野从不食言这件事,钟临夏从很多个方面都进行了彻底的感悟。 不止于那天帮他完成拥有手链的愿望,其他正经事也都完成得很殷勤,包括送他继续回学校读书,钟野真的算是花了好大一番力气。 因为钟临夏没有初中学籍,所以几乎不可能回高中继续念书,除了成人高考之外,钟野也找不到第二条路,到处托人送礼,也都没有回音。 那段时间,就连钟临夏也理解不了,钟野到底为什么拼了命要给他送回学校,花的钱求的人每一个都让他觉得不值。 但钟野只是固执地坚持着,说什么也要给他寻个去处。 有时深夜,钟临夏在梦与醒的边缘,总是能听到钟野在他耳边念叨,说想要他也梦想成真。 “我梦想已经成真了呀。”他也总是想要回应钟野,尽管每次都好像是在梦里说的话。 钟野最终还是放弃了让他去参加高考,转而开始研究国外的大学。 “英国、法国、意大利,”钟野把三个学校的简介在茶几上一字铺开,然后看向钟临夏,语气不容置喙,“选一个。” 精美的宣传册,完全陌生的语言,每一个学校的图片都足够让他开眼,原来这世界上除了五十人一班的狭小教室,还有那样的地方,也能被称为学校。 可钟临夏仅仅是扫了一眼,就重新看向钟野,问他:“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你说什么呢?”钟野那瞬间浑身血液都往上涌,心脏气得突突狂跳,“我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不要你是吗?” 钟临夏没说话,只是用食指和中指夹起其中一本宣传册,直勾勾盯着钟野,眼眶一周好像泛起一层红色的涟漪,“那这是什么意思?我理解你,你想让我继续读书,可是我们在这里,才安安生生过几天好日子?你现在要我出国,对我来说,和把我赶出去有什么区别?” 钟野闭上眼,疲惫地深吸了一口气,“小夏,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如果说钟临夏刚才的那句话只把他气得心脏狂跳,那后来那番话,就像一把钢刀生生戳进他心里,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心就已经就开始疼。 钟临夏却忽然一点锐气都没有了,把那张宣传册重新扔回茶几,自言自语似的喃喃,“没有你的地方,和十月桥有什么区别?”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钟野忽然明白,他所给予钟临夏的一切,都不过是钟临夏眼里的附属品,钟临夏真正想要的,只有他这个人。 “我也是啊,”钟野捧起他的脸给他擦眼泪,看着眼前的人只是听说要出国上学就哭成这样,又气又笑也有点想哭,“我把你送出去我也难受啊,但是怎么办呢,我不能因为想跟你在这过日子,就让你一辈子都只有个小学学历吧,我不能这么自私,耽误你。” “那又怎样?”钟临夏哭得喘不上气还是坚持说话,尽管他的话几乎全被哭声掩埋,“我就是个没出息的,怎么了?我就想过最没出息的生活,人生理想就是和你一起在这个小屋待到老死,这怎么了?怎么什么事到我这都这么困难呢?” 钟野被他哭得心快软成水,说话时大脑几乎不加思考,只是把人抱到自己腿上,一边擦眼泪一边哄,絮絮叨叨地跟他念叨,“不困难的,不困难的啊,别哭,我不是答应过你的吗,你的愿望我都帮你实现,对不对,没有很困难。” “可是我要跟你分开那么远了!”钟临夏不知道英国法国意大利都在哪,但他知道,只要离开南城,哪里都是离钟野很远的地方。 只要不是咫尺,那就是天涯。 “傻小孩。”钟野只有这三个字。 他决心送钟临夏出国这事,就是短短几天内决定的,饮马巷的那套老房子要拆迁,钟维的几个老债主闻风听信,不知道搭谁的桥,又要来催债。 这些天他一直跟那帮人斡旋,对面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他说那你来弄死我吧,反正我爸已经被弄死了,你们弄死我更要不到钱。 对方立刻勃然大怒,当真要抬手打他。 钟野也不躲,只说你来啊,看到时候有没有鬼来赔你钱。 泰然自若的样子把对方气得直接把拳头砸到了桌子上,那瞬间,桌子上的杯子也翻了,水也洒了,众人哗然四散,喧闹之中,不知道谁说了句。 “他家还有个小的,刚成年。” 钟临夏的反对和抗议最终还是被钟野驳回,理由是前途为舒坦让步,说什么也得让他上了这个学。 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或者不如说,是钟野一个人退了十二步。 钟临夏答应去上学,条件是钟野也跟他一起去。 “那些学校我都看过了,有一所,音乐美术都很好,”钟临夏这些天都被钟野按在书桌前学英语,某天深夜他突然开口,小声询问,“能不能,试一试?” 钟野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心,给钟临夏挑学校的时候,每一所他都仔细看过,意大利音乐学院很多,中介给他铺开一沓宣传册,说这些学校都好。 他偏偏挑出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只因隔壁毗邻着一所享誉世界的美院。 但这些他都没和钟临夏说过。 钟野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淡笑,“让你上个学还挺费劲的,傻小孩。” 他一只手抵住钟临夏的下巴,把他的嘴唇往上带,另一只手撑住桌沿,自己俯身往下凑。 他很喜欢用这个姿势接吻,居高临下地落下一个吻,就可以看着身下的人情不自禁追吻而上时,陶醉和沉迷的双眼。 “哥哥……”钟临夏不自觉搂上他的脖颈,双手在他背后交叠,声音软得像被水泡过,“哥哥……” “听点话吧,”钟野轻咬他一口,“我的宝贝……” 南城的秋天拢共不过二十几天,自梧桐叶黄的那天开始,到雨打梧桐叶,最后一场秋雨,秋天就这么转眼而过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冬至,北半球迎来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 钟野早早去市场买了赤豆汤圆,到家的时候钟临夏头还蒙在被子里,没有一点苏醒的意思。 于是他转身走到餐桌旁,把装着汤圆的饭盒盒盖掀开,放出里面热腾腾的白色雾气,然后端着这碗汤圆走进了卧室。 钟临夏睡觉和小时候一样老实,抱着被子缩在床边上一条,把头和身子都埋进被子里,钟野早知道钟临夏有这毛病,整个冬天都开着地暖,被子都换成透气的薄被。 钟野一只手端着汤圆,另一只手轻轻掀开钟临夏头上的被,露出里面一颗睡得毛绒绒的头。 钟临夏皮肤白,在被子里闷久了会呈现出一种类似于丁香紫一样的粉紫色,他在画布上用过很多次这个颜色,却总觉得,只有钟临夏脸上这个,才是最可爱的。 他把汤圆轻轻凑到钟临夏面前,让汤圆的香味顺着热气飘到钟临夏鼻间,睡着的人皱了皱眉,手拽着着被子想再把脸盖住,却被钟野一把抓住了手。 “钟野你真是,”钟临夏睁开一只眼睛,看见钟野和他手里那碗汤圆,哼哼唧唧地别过了头,“你见过谁拿碗没味的汤圆馋人的?” 钟野笑了一下,问他,“你吃不吃?” “不吃。” “黑芝麻的,店里最后的几颗,我给你买回来了,还买了蒸饭包油条和一点凉拌菜——” 钟野说到这,钟临夏两只眼睛就全睁开了,起床气当然无存,一双嵌在粉白皮肤上的圆眼弯弯,盯着钟野看。 钟野立刻会意,稳住端着汤圆的那只手,另一只手把钟临夏从被窝里拎起来,半扛半抱地把人带到了餐桌前。 第102章 餐桌上琳琅满目摆着一大堆餐盘,钟野说的那些都在餐盘里,被人细心摆放过,静等着他钦点享用。 “你太惯着我了,”钟临夏用瓷勺舀起一颗汤圆,塞进钟野嘴里,“这样不好。” 钟野没法说话,就挑了挑眉。 “就得这么惯着你,惯到你大脑不能思考,生活不能自理,惯到你离开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一辈子被我养着,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半晌后,钟野吞下那颗汤圆,对钟临夏说。 第93章 完结章 昨日旧梦 眼前种种 饮马巷到底还是拆了。 社区电话打到钟野手机里的时候,钟野正在收他和钟临夏的行李,两人此去不知道几年才能回来,钟野正琢磨着怎么把整个家都装进28寸的箱子里。 钟临夏把电话接通,递到了钟野耳边,然后想了想,还是收回手打开了免提。 钟野睨他一眼,乐得看他搞这些小动作,唇角似有似无地弯了弯,没说话。 “是钟野先生吗?”电话那头的人问得小心翼翼,似乎也不确定电话这头到底是谁。 “是我,”他的目光落在钟临夏身上,语气一如既往平淡,“怎么了?” “那个,是这样,我是秣泠社区的工作人员,给您打这通电话是通知您,我们明天就要开始动工拆迁了,最后排查清理的时候,在饮马巷23号的砖缝里找到了一些私人物品,请问您要来认领一下吗?” “私人物品?”钟野挑起一边眉,回想当年这四个奇人住在同一屋檐,没人藏点东西就奇怪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嘴,“具体是什么东西?” 对面似乎是沉默了片刻才说,“我只是负责打电话通知的,登记的是一个白色的袋子,里面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 “好,我过去看一下。” 撂了电话,钟野忽然撇到身旁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他,手指还勾住他指尖,轻轻晃了晃,“哥哥……” “好了,一起去吧。”他微微用力,顺着勾过来的手指,把那只手扣在自己手心。 钟野知道钟临夏想的是什么。 那个宝贝一样的mp3,那个总是不肯让他多听哪怕一首歌的mp3,那个好像藏了很多秘密的mp3,说不定就在那个被藏在砖缝的袋子里。 钟临夏不肯承认自己是为了那个mp3才执着地要去,只说自己也很想回去看看,钟野不戳破他的心思。 因为他自己的心思也不单纯。 高三那年,他刚从美术班转到理科班,成绩垫底,受人非议,那是傅慕青把谣言散播得最严重的时候。常有学校里其他班级的学生,跨越好几层楼,结伴来到他班门口,指着教室后门边上埋头刷题的男生说,“就是这个,傅老师有心栽培他,他不领情,还偷人画作参赛,现在被发现了只能转班走文化,估计也考不上什么大学了。” 他不是什么很顾及名声的人,同窗不过三年的人,他不在乎那些人胡说八道的话,但刺耳的声音多了,他也很难做到假装没听到。 心里最乱的时候,高考也迫在眉睫,一模二模的成绩连一本线都摸不到,他文科转理科落下的课实在太多,大概到高考都补不完。 钟野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在教学楼顶的天台和艺体楼的画室里,还是选择了重新回到画室。 一腔苦痛,要么彻底了结,要么全都咽下。 钟野咽不下去,他只能画出来。 彼时他已经没办法再画海,单是调出靛青色颜料这一步,就控制不住地心慌手抖。 那画什么?钟野思考良久,认为能让自己从天台下来的,除了海,就只有一个人了。 “这是什么?”钟临夏抢先一步拿到白色袋子,一眼窥见里面那个尺寸突出的巨大画布。 刚要把东西拿出来时,手忽然被人按住了。 钟临夏疑惑地抬起头,在诡异的安静中对上钟野冷峻的目光,下意识收回了手。 钟野也不客气,也不解释,自顾自抢走袋子,翻了半天,还真从里面掏出来了个mp3。 银白色mp3上面插着乱成一团的耳机线,显然,把它扔进这个袋子里的人并没有好好保管它,垃圾一样顺手塞进去。 可钟临夏却真跟重获至宝一样,捧着mp3的时候,眼泪都要流出来。 “这么重要?”钟野抹去他眼下流出的那一滴,“钟维之前告诉我你把它带走了,我还真的相信了。” “你都没有找过它。”钟临夏低着头,好珍惜地摆弄着手里的mp3,瓮声瓮气地埋怨钟野。 本是无心的一句话,传到多心的人耳朵里,就无端端变了味。 钟野放下手里的袋子,手摸上钟临夏的哭湿的脸说,找过的。 “在南城上大学,在南城找工作,其实每一次选择都有更好的选项,但我都留下了,”钟野的声音如擂鼓,一下下敲击着钟临夏的心脏,“当初做选择的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么一天,就只是傻傻地想着,南城就这么大,走哪条路,去哪家店是碰不上的。” 哪知天命也作弄,咫尺不见。 “骗子。”钟临夏把头埋得更低一点,然后就只眨了下眼睛,就有一串泪珠落了下来,滴在mp3的屏幕上。 钟野再辩解,只是低头轻轻擦掉了钟临夏的眼泪,然后把人揽进怀里,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哥哥没找到你。” 不怪天命作弄,不怪物是人非,不怪天不行正道,怪只怪我不够努力,没有早点把你找到。 “可是找到了。”钟临夏攥紧手里的mp3,他的mp3被他找回来了,他也被钟野找回来了,原以为早就找不到的那些,只要终其多年念念不忘,就总有重新拥有的那一天。 狭小的阁楼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冬月刺骨的寒意透过那扇破旧的四方窗,遍及整个房间,这曾是他们相离最近,却相距最远的地方。 他们曾经在那块如今看来狭窄到不堪入目的木板床上比肩而息,一根劣质耳机线轻而易举串起两颗破碎的心,不得见天日的狭窄阁楼,他们竟拥有过彼此最美好的年华,却因为悬在头顶的伦理纲常矜持自重,又生生把两颗血肉同生的心脏剥开,迫使他们分隔甚远。 “钟临夏,”钟野把他按在小时候住过的床板上,唇瓣贴着他耳根厮磨,“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我看你的第一眼,就那么不爽。” 钟临夏浑身不自觉发抖,某种神秘的感觉自脊柱下的尾巴骨绵延而上,几乎炸起他全身汗毛。 因为钟野现在很少叫他全名,除了床上。 这导致了很多很不好的事情,比如他现在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腿软腰软,后颈发麻。 钟野告诉他这叫巴甫洛夫的狗,他不明白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确实要被钟野调成狗。 “因为你一开始就讨厌我,”他伸手去推钟野的肩,尽力保持理智,尽管声音呼吸都已经彻底乱了套,却仍然喋喋不休地埋怨着,“你说我是扫把星带来的拖油瓶。” “不对。”钟野把自己的食指抵在钟临夏嘴唇,不想听他说那些浑话。 他一双如同断崖深海般的眼睛注视着钟临夏,期待他能说出那个钟临夏受不了被这么看着,扭头看向身边的白墙。 午时还算明亮的光线照在那堵白墙上,竟照出墙上条条像是用指甲盖画出来的浅痕,密密麻麻地缠成一团。 钟野扳回他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然后徐徐吐出自己的答案—— “因为我见你第一面就想这么干了。” 钟临夏的“干什么”刚说了一半,就被一个汹汹而来的吻堵了回去,呼吸间氧气全被掠夺的片刻,他脑子晕乎乎地想,噢,原来是干这个。 阁楼还是那个阁楼,床还是那张床,时隔多年再次躺在上面,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一如当年,六年前匆匆离开这里的那天,他不曾想,还会有这样一天。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秒,他终于看清身旁墙壁上,那些划痕层层叠叠落在一起—— 是无数个用指甲划出来的“钟临夏”三个字。 一朝尽兴,钟野像小时候那样抱他去浴室洗澡,两个人在热气蒸腾的淋浴间头靠着头接吻,誓要在今天把小时候没干过的事都干一遍。 等钟野也从浴室出来,两个人终于折腾完这一遭,远处天际已经被落霞染红,天色将晚。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视线中,他只能看见床上的人好像已经坐起来,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看什么呢?”他走到门口,打开屋里唯一一盏昏黄灯泡。 灯光落下的瞬间,他的目光和钟临夏一起落到钟临夏手里的那幅画上。 钟野脑子里轰然大震,一瞬间空白,仿佛被定在原地一般,忽然动弹不得。 “这是我吗?”钟临夏把那幅画举起来,放在自己脸边。 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钟野只能闭了闭眼,视死如归地说,就是你了怎么地吧。 第103章 “什么时候画的?”钟临夏问他。 “高中。” “钟野,”钟临夏晦暗的目光投来,“你一点也不清白。” “嗯。”在这件事上,他承认自己是主谋,钟临夏顶多算共犯,可怜小孩傻傻顶着主犯的罪名,让他这个幕后黑手逍遥六年。 “那你呢?”钟野同样问他,“你的mp3里有什么?” 钟临夏警惕地把mp3往后藏了藏,“什么都没有,早就没电了。” “哦?”钟野歪了歪头,“是吗?” 钟临夏被他看得实在太心虚,捏着mp3的耳机线,支支吾吾地说,“以后再告诉你……” 钟野没有逼他出答案,心知肚明的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 但钟临夏没有食言。 回到阁楼后的第二天,他们启程去意大利求学,途中在台湾转机,钟临夏说,去花莲看一下吧。 台湾花莲,一个人口只有三十万的县城,多发地震,鲜少有人会在旅行计划中提到它。 但钟临夏始终记得,这个地址挂在钟野微信数年,他相信,钟野大概一直心向往之。 后来他查过资料,说这里是中国境内唯一能看到太平洋的地方。 他总是想起钟野提起大海时的渴望与追求,又想起他在连云港看到心心念念的大海,却不禁落寞的神情。 这世上不会有比太平洋还宽阔的海面。 “希望你到这里就能填平所有遗憾。”花莲的清水断崖上,钟临夏迎着海风转头面向钟野,声音与脚下波涛一样清脆生动。 在这里,不必等天晴,就得见碧蓝汪洋,纵使乌云当头,黑色海岸线外依旧摊开万顷蓝海,浅浅留下一条白色浪线。 这是钟野第一次看见自己画中的海。 无数次调和的靛蓝色,毫无保留地在眼前展开,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自己调出的颜色,是多么贴近这汪洋碧波。 他们迎着海风走到海滩,在一地花纹各异的鹅卵石上,肩靠肩坐下。 海风徐徐,吹动钟野额前的碎发,远处两只海鸟从海面腾空而起,比翼飞到目不可见的远方。 钟野转头看向钟临夏,“小夏,愿意就这么跟哥哥过一辈子吗?” 海边钟野的眼睛像雾也像水,仿佛随时会为他流下一颗泪来。 钟临夏很少见钟野这样的一面,一双动情的眼睛,不加任何掩盖的感动。 “我以为我们拉钩的时候就定好了。”他学着钟野的样子,也摸摸钟野的眼尾。 钟野忽然笑了,“那就再拉一次,在海角天涯起誓。” 钟临夏听话地伸出手,钟野却并没有急着动,远处的两只海鸟重新飞回他们视线,钟临夏被鸟鸣声音引去目光,下一秒,他伸出的那只手,无名指忽然一沉。 钟临夏惊讶地回过头,看见自己手上那枚戒指。 镶嵌着碧色蓝宝石的戒指,铂金戒圈缠绕一圈海浪雕花,硕大蓝宝石旁还依附着一只精致海鸟,与眼前景色全部相合。 难以形容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大概可以形容为,美梦成真。 梦境和真实的边界忽然被人抹去,也许是泪水,也许是爱人,让他永远好梦常在,好梦不醒。 他忽然想起被钟维抓住的那个晚上,他其实回过阁楼,看过钟野。 那晚他把钟野的脸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最后在他耳边轻声说,“以后只能梦里见了。” 哪曾想,如今的他,拥有了每一个做过的好梦。 眼眶忽然一酸,他噙着泪,转头贴了贴身边人的嘴唇,海浪潮汐声和他柔软清澈的声音一起传进钟野耳朵。 谢谢你。 谢谢你不再做我停留在昨日的旧梦。 来做我眼前种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