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 第1章 《咆哮》作者:爱五人【cp完结】 简介: 马戈中学的储藏室里,吊着一个人。 所有人都说他是自杀。 只有我知道,他不是。 而那个真正的凶手,正在暗处,看着我一步步靠近真相。 【如果喜欢,请毫不犹豫地点击收藏吧( ^w^ )】 第一人称、校园、强强、剧情 第1章 暴力 虽然已经到了十月,天气还是闷得人发慌。 马戈高中的教学楼呈一个大“u”型的结构,左右两边是学生上课的地方,位居中央的是老师们的办公室。 这里多是班主任的聚集地,但因为高三学生物理薄弱的实在太多,在学校的安排下,我成了办公室唯一的科任老师。 我比这群高三的学生大不了几岁,所以他们一般叫我老袁,或者我的大名,袁关南。 今天是周日,早上六点二十分。 这个时间还没什么学生到,我本来是不需要这么早到学校的,但因为六班的班主任临时出差,需要我替他去校门口查个早勤,便早早到了。 办公室放下包,我匆匆下楼。 脚掌刚接触到四楼的地面,突然,一道黑影从中间的门里霍地飞出,在一瞬间从眼前闪过,撞到走廊墙上。 我下意识连退两步,还没来得及反应。 在看清后是陈屹后,我连忙上前。 脚边的人瘫坐在地上,脸颊肿得厉害,嘴角渗着血。 “没事吧?”我伸出手。 他看清来人是我,眼神里的恐惧才渐渐消散,扯出一个笑:“袁老师。” 然后他撑了撑身子,走了两步,直接栽倒在地上。 七点整,校医室里。 我把陈屹放到病床上,校医检查完身体,给他打了一瓶点滴,开了两盒药,又嘱咐多休息。 此时狭小的校医室里,用白色帘子隔出来的小小空间里只剩下我和病床上昏迷的陈屹。 我觉得陈屹说话支支吾吾,明显有事情瞒着我。 这不是一个人的原因,我甚至觉得整个学校好像藏匿着许多我看不见的事,这正是我对这个学校格格不入的原因。 七点零五,林深来了。 “袁老师。” 林深推门进来。班长,也是校医助理,白白净净的,成绩好,话不多。 “翟老师打的?” 我上前拉下陈屹掀开得衣角,猛然瞥见腰间深深浅浅的抓痕。 怎么会有那么多抓痕? 这不像单纯的打骂,翟步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什么原因?”我追问。 林深怔了一下,摇头。 我知道翟步云阴晴不定,脾气上来也是十分骇人,但还不至于学生上课走个神就把人往死里打的程度。 不解之余,我看了眼墙上钟表所指的位置。 快到时间了。 “陈屹你帮忙照顾一下。” 时间有些来不及,我大步流星匆匆赶到学校门口,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拿着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文件夹里躺着一张仪容仪表检查单,每天由在校老师轮流站在校门口检查走读生的仪表。 不知道写到第几行,我一抬眼看见迎面走来的人,他停下手中的笔,长长叹出一口气。 我忘了一件事,阴沉机械并不是“监狱”的全部,这里还有不屈的“反叛者”——陶缅。 校服裤管卷到小腿肚,带着一脸没有结痂的稀碎伤口,挎着书包,漫不经心地往学校走。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你要我该怎么说你?”我上下扫了一眼,合上文件夹,蹲下给陶缅扯裤腿。猝不及防的举动使陶缅下意识后退,但我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硬生生给拽回来了。 “跑什么?让翟老师看到少不了一顿教训。” 陶缅站定,嗤笑一声,“谁在乎?” 我给他扯好裤腿,起身和他面对面站着,不紧不慢道:“我也无所谓你在不在乎,只是提醒你别触霉头。” 陶缅不以为然,绕过我径直往里走。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我想的那样,回来的路上,隔的老远已经听见翟步云在破口大骂。 我进办公室前在走廊停顿了一会儿,看见楼下趴在走廊明目张胆抽烟的陶缅,裤腿又被他给拉了上去,校服系在腰上,一副随心所欲的样子。 翟步云楼上骂他,他头都不抬,只是把烟灰弹在地上,弹得很慢,像在数数。 我忽然想,他在数什么? “有些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草包?他爸妈近亲结婚才能生出这么个东西!杂种这辈子都是个杂种,永远都是脚下草!” 我推门进去。 翟步云站在过道中间,矮瘦的身子绷得像张弓,颧骨高耸的脸上,一副金边眼镜闪着趾高气昂的光。他正把一摞教案往桌上摔,摔完才发现有人进来,斜睨我一眼,嘴角往下扯了扯。 翟步云的办公桌靠里,桌角抵着墙。我瞥了一眼,那面墙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块,像常年晒不到太阳。 我和着翟步云犀利难听的谩骂和狂躁的砸桌声,穿过过道,不慌不忙地坐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一共容纳了四个老师,我坐在靠门的一边,在他的左后方。 这位置看戏正好。 不过现在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只能一个人欣赏愤怒眼红的斗牛表演。 我很难用一个词去形容翟步云,我曾经尝试概括性地去描述翟步云这个人,但每个词似乎都差了点意思。 翟步云是三年三班的班主任,教授化学这门课程,同时任高三化学组的组长。 他年纪不算大,近五十岁的年纪。对于男人来说,这并不是体力急剧下降的岁数,因此,他有足够的力气和思维编出各种没听过的话去辱骂羞辱令他厌恶的人。学生,同事,领导,无一幸免。 不过学校领导倒是很器重他,不禁让人想起他在领导面前的谄媚模样。 注视着他喷溅的唾沫,我刹那间有一种错觉,眼前的不是教书育人的老师,更像是个凶神恶煞的野人。 翟步云连骂了十多分钟,直到看到手机上的一条消息才停下来,书往墙上一摔,咬肌颤抖着发了一条信息出去,狠骂道:“妈的臭婊子,还敢威胁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不知道他在骂谁,不过每天都会上演这一出。 不足为奇。 “翟老师,”我开口,“你们班的陈屹晕倒了,现在在校医室。” “嗯,”翟步云捣鼓着手里的手机,淡淡地来了句,“可能没吃早饭吧。” “是吗?”我盯着他,故意道:“他脸上肿了一大片,像是被人打的。” 翟步云手下的动作停住了,转过头,直视我,嘴角上扬起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弧度,笑了笑,又低下头,“打的?谁打的?他告诉你了?” 这云淡风轻的口吻里,充斥着莫名的自得。 “没有。”我说。 “没有你是怎么以为的?袁老师刚来学校一年多,又是科任老师,就别让自己那么辛苦了。” 话里话外,翟步云的意思就是让我手别伸那么长。他这语气对我算客气了,换做别人兴许会当着面骂起来。 我不是不懂他的意思,加上资历身份在这压着,我不可能愚蠢到跟翟步云硬碰硬。 电话进来,翟步云咬着牙恼火地接起电话,走了出去。 第2章 死人 我有个习惯,上课前五分钟到教室门口,靠着墙站一会儿。 进来的学生跟我打招呼,我一一应着。 这习惯是从第一个月教书就养成的—同样的知识,不同的班级,效果完全不一样。 “早上好。”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首先做的不是回应,而是下意识瞥了一眼教室后面的挂钟。 7:49。 3! 2! 1! 7:50整。 果然,一双打得锃亮的皮鞋卡点出现在眼底,再往上是熨的笔挺的西装,连一点多余的褶皱都没有。 我不用想就知道来的人是罗文彬,整个学校只有他就连夏天还是西装笔挺。 我稍稍正了正身子,“早上好,罗主任。” 单看五官,罗文彬跟帅不沾,但气质十分雅致,金边眼镜更是平添几分成熟的味道。四十多岁的男人,行为沉稳得当,举止彬彬有礼,这些实属超越了颜值本身。 罗文彬习惯性地摸了摸腕上的手表,看了下时间。 “袁老师一如既往早到。” 我礼貌笑笑,“罗主任有早课?” “没有,来看看学生。” 我隐约觉得罗文彬对早上的事知道些什么,但他不说,我也不方便问。 我只得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个你拿着。”罗文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金创药,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冰冷,“有些伤,擦了这个也未必好得快。” 第2章 想来是对翟步云的行为非常不满。 我接过金创药,罗文彬在我肩膀上拍了拍,转身就走了,似乎是专门送药来的。 我抬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自从做了教导主任,罗文彬的课相应就少了很多,重心在往管理层转。可无论干什么,罗文彬永远是尽职尽责,收获一众好评。 这所学校里,罗文彬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回到了班级,我迈上讲台,环视一周,准备今天的 第一节课。 可当目光扫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时,发现少了一个人。 陶缅不见了,连同桌上本该有的书本消失得干净。 我明明记得早上陶缅是来了的,自己亲眼看到的。 “陶缅呢?怎么没来上课?”我向林深询问。 “陶缅走了。”林深说。 “走了?”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拢共来学校没超过半个小时,就又被赶回去了?陶缅真是一次次刷新自己的纪录,一次次挑战翟步云的底线。 我摆手让林深坐下,又看了一眼陶缅空荡荡的位子,整理好心情,开始上课。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节课我并没有按照原本设想的节奏来,全凭肌肉记忆上完书上的内容,下课便离开了。 我调转脚步,下楼去了一楼。 医务室在左侧倒数第二个门,刚走过去搭到门扶手上,余光扫见远处斜对面站着的翟步云。 他也看见我了,我冲他点头笑了笑。 至于翟步云的脸色就没那么好了,侧着半拉身子斜睨了我一眼,走了。 翟步云向来对谁都没好气,我没理会他,直接开门进去了。 林深正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药。 “醒了?”我走到陈屹床头。 “嗯。”陈屹点了点头,“谢谢袁老师。” “醒了就好,”我在他头上揉了揉,“学习进度方面我让林深多帮帮你,快高考了,是要努力的时候。” 陈屹乖巧地点点头,我把药和水杯递给陈屹。陈屹接过后,仰头顺着嗓子眼下去了。 陈屹活动时,锁骨下方被衣物遮盖的大片青紫全然呈现在我眼前。 我想问陈屹一些话,可张了张口,还是算了,问了他也不会说,只把罗文彬给的金创药递给了他。 我交代了陈屹两句,便离开医务室了。 有时候缘分这东西就是妙不可言,翻遍学校找不到人影,放学很久,在角落抽根烟的功夫,一眼就瞥见了。 他在花坛招猫逗狗,我二话没说就上前把人提溜起来。 “放开!”陶缅黑脸。 “我放你大爷!”周围没人,我也懒得演什么良师益友的戏码,“不回家在学校晃荡什么呢?” “跟你有什么关系?”陶缅很不耐烦。 “我看你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 “你年纪大,我不想跟你动手!”陶缅跟个扑棱蛾子一样,扭动着上半身,见半天不起作用,声嘶力竭道:“你放开!!” 我哪能听他的话,不仅没松手,反而抓的更紧了,拽着人往前走。 正走着,突然,周围猛然响起惊悚的惊叫,声嘶力竭的惧怕中夹杂着无限的恐慌。 紧接着,穿着保安服的门卫大叔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嘴里喘着粗气,脸色很不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傻了。 他看见我,像是看见救命稻草扑了过去。 “不好了!!不好了!!” 我赶忙扶住膝盖发软险些跪倒的大叔,“发生什么事了?” 大叔的胸口高度起伏得厉害,干涩起皮的嘴唇微微颤抖,“储藏室……储藏室!!!”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跟随大叔的视线看过去,心脏突然跳的厉害。 陶缅这小子趁乱跑走,我也没精力再去管他。 我顾不得其他,朝着储藏室的方向迈开脚步,越走越快。 储藏室大门是紧锁着的,我抬腿用力踹了两脚,只从铁门上下来一层锈粉。 我转到窗边,顺着风吹来的方向向昏暗的窗子里看去。 悬在空中的双腿赫然耸现。向上看,一根粗绳勒进脖颈,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随着某种我看不见的力,极慢地、一圈一圈地转。 我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想吐的感觉冲到喉咙口,又被我硬生生压回去。后背一阵阵发凉,明明十月还热着,汗却变成了冷汗,黏在衬衫上,冰得人发抖。 我盯着那张肿胀发青的脸,盯了很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 报警。 警察很快出警,他们向我出示完证件后,储藏室门口很快拉开一条警戒线,一道道,从里到外围得严严实实,不给无关人员靠近的机会。 两个警察朝我走过来。 他们胸口的记录仪亮着红灯,像一枚细小的监控眼。 我开始迎接属于我的审问。 “现在是十月十三日,十九点二十三分,马戈中学一楼储藏室命案现场外围,对第一发现人袁关南进行询问,全程录音录像……” 他声音平稳,张弛有度。 我盯着他胸前的红点,竟有些眩晕,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要被那个小红点全部掠夺。 他一连问了我好几个问题,问题由浅入深,很密很细也很专业。 我一五一十地回复,可随着他问题的深入,我的眩晕逐渐加重,甚至出现了耳鸣的状态,问题听得断断续续的,险些一个踉跄晕过去。 好想吐啊…… 那个红点还在亮着。 第3章 他杀 问话结束后,他们便放我走了。 一出校门,一辆黑色轿车横在身前,打断了我的思考。 车窗缓缓摇下,车里的是梁校长。 司机招招手,让我上车。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行驶。 梁校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像在休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袁老师来学校一年多了吧。” “一年四个月。” 他点了点头,睁开眼睛,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普通长辈看晚辈。 “学生最喜欢的老师,总是有道理的。” 他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我差点忘了—他在问翟步云的事。 我笑了笑。 “袁老师,知道我找到你什么事吗?” 我来学校的一年多时间里,抛开学校重大场合看见梁校长点头示意,两人从没待在单独的空间里。 看见梁校长的第一眼我还有些惊讶,但刹那间就想明白了。 学校里出了人命,尽管他不在学校,但报警之后,除了门卫大爷、陶缅和我本人除外,梁校长绝对是学校里最早知道的。 做到他这个职位,紧密的人际关系网稠密到不敢想象。 “是翟老师。” 梁校长没有震惊,显然这件事他知道。 “翟老师情绪不好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最近和夫人闹了些矛盾,一时情绪不佳倒是有可能,不过自己了结可不是个好选择。” 梁校长说着叹息了一声。 “是不是按自杀处理还要看警方调查。”我想了想,又加了句,“不过,大概率是这样的。” “逝者安息。” “校长不去学校看看吗?”我问。 梁校长摆手,“那边有警察。明早去,明早可是有一大堆事要处理。” 话毕,我下车,校长的车随后扬长而去。我在原地驻足一分多钟,格格不入的陌生感再一次侵袭。 我努力压制,却败下阵来。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是一连串的冲击。 眼睁睁看着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吊死在眼前,那一刻的阴冷连回想起来都让人寒毛直立,背后发凉。 第二天一大早,校长召开重大会议,要求老师们稳住学生心态,绝不能在学校提起翟步云死亡的事情,最后假模假样地集体为他默哀三分钟。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没有伤感,没有难过,只有一颗火热的八卦之心。 翟步云本就是媚上欺下的人,自然没多少人喜欢他,即便他死了,也无妨。 正想着,马路上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如雷鸣般划破这片宁静。 在座的老师纷纷侧头向外看。 这声音一听就是陶缅的车,我借着关窗的名义走到窗边。 仅一秒,一辆全黑的摩托车在街道呼啸而过,车上的人戴着黑色的头盔,全副武装,我一眼就认出那是陶缅。 我顺手关窗,噪音瞬间就小下来了。 我的心情也渐渐归于平静。 听着渐行渐远的车鸣声,我心里有些发毛。 直觉告诉我,翟步云绝不是自杀。 绝不是。 那时,陶缅他…… 我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下去。 第3章 会议结束,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教务楼。 阳光明明很好,可我的身上却是一阵冷意。 翟步云那种人,飞扬跋扈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自己寻死?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校长压得越死,我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他昨晚出事的地点,就在教学楼后侧储藏室,那里几乎是荒废的,里面堆满了淘汰下来落灰的桌椅板凳,储藏室周围长满了杂草,几乎没人去那,极好的隐藏地点。 越靠近储藏室的大门,空气里就越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气息,不是恐惧,是阴谋诡计揭开前的阴翳。 我绕着警戒线小心翼翼地走,早上雾气大,脚下的草叶还是湿漉漉的,连泥土里都藏着秘密。 我刚蹲下身,想看看地面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痕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而冷肃的男声。 “这里已经封锁,无关人员不要靠近。” 我猛地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线,没穿警服,但我一眼认出来了。 他的站姿不对。普通人站着会微微偏向一侧承重,他是双脚平分重心,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张,像随时可以抬手。这是常年配枪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他看向我,目光平而直,不带什么情绪,却让人本能地站直了。 “我……”我下意识想找借口。 他却没给我圆谎的机会,迈步走近,目光扫过我紧绷的神情,淡淡开口:“你就是袁关南?” 我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看了记录仪。”他掏出证件,“刑警二队队长,金枪野。” 我还没从他能叫出我名字的震惊中走出来,他便完成了身份介绍。 他没再追问我的来意,只是微微侧过身,望向那片被封锁的空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有磁性:“你认为他不是自杀?” 我猛地抬眼。 他看穿了。 “不是自杀。” 金枪野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四个字像冰块砸在地上,清脆、冰冷、不容置疑。 他杀在我的预料中,但从旁人嘴里斩钉截铁地听到,立场如此明确,我还是很震惊。 谁会想置他于死地呢?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在判断我的可信度。 我被盯得不太自在,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你看这里。”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楼道里那处被标记过的地方,“索沟不对。上吊的人,绳子受力均匀,痕迹只有一道。”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懂,但心跳已经开始加速。 “他这脖子上的痕迹—交叉、重叠、深浅不一。”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不是自己吊上去的。” “那.....” “脚下也没有垫脚的东西。上吊的人得蹬踏,得踢开什么东西。现场什么都没有。”他看了我一眼,“墙面、地面、他指甲缝里,都有挣扎的痕迹。” 风从楼道口吹过来,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不是自己死的。”金枪野说,“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我猜到过。 但从一个刑警嘴里听到,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浑身发冷,指尖微微发颤。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我怔怔地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好像很在意翟步云的死。”他用略带戒备的眼神看着我。 “学校对外用自杀封口,但我始终觉得没那么简单,我……” 我担心,担心万一……我祈求千万不要是他。 我想找证据来推翻这一切假想。 金枪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判断什么,半晌才淡淡道:“看得出来,你想知道真相。” 风掠过草丛,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教学楼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热闹又虚假。而这片被人遗忘的角落,却藏着一条人命、一场谋杀、和一个想被学校埋葬的秘密。 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窗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翟步云死了。 但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我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片被封锁的阴暗角落,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翟步云的死,根本不是结束。 在这座看似平静的校园里,那个凶手,可能还在暗处看着我们。 第4章 斗殴 那天之后的两天,风平浪静得不像话。 傍晚放学,天色沉得很快。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拉长了行人的影子。我沿着街边慢慢走,脑子里还反复回荡着白天金枪野说的话。 刚拐过一个路口,一阵激烈的推搡叫骂声突然撞进耳朵里。 脏话、踹踢声、摩托车倒地的声响,混在一起。 巷子口,几个半大少年扭打在一起,尘土飞扬,有人手里还拎着木棍。 我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那个最扎眼的身影。 陶缅。 他骑着改装摩托,头发略长,眼神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我心里一惊。 来不及多想,我几乎是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扯开最前面动手的人,将陶缅死死护在身后。 “都住手!”我硬是撑出一股冷硬,“我是老师,再闹我现在就报警!” 有人不服不信,挥着棍子就朝这边抡过来。 我下意识侧身一挡,木棍结结实实砸在我胳膊上,一阵尖锐的钝痛瞬间炸开,整条手臂都麻了。 “陶缅!现在就报警!” 我咬着牙瞪过去,疼得额头冒冷汗,却半步没退。 大概是我这不要命的样子震住了他们,也可能是“报警”两个字真起了作用,那群人骂骂咧咧地松开手,踹了一脚地上的石子,不情不愿地散了。 巷子口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胳膊疼得抬不起来,我攥着手臂,指腹都在发抖。 陶缅从身后站出来,看见我发白的脸色,眼神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语气却依旧冲:“谁要你多管闲事。” “我不管你,你今天要被打进医院。”我吸了口凉气,压下疼痛。 他看着我凌乱的衣服,泛红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别过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沉默得像块石头。 “吃了没?”我问。 陶缅不语,但肚子没骨气地叫得震天响。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走,吃饭去。” 他一脸警惕,却还是默默扶起摩托,踩过一片小水坑,跟我一起径直拐进了一条热闹的小吃街。 路边摊的烧烤架冒着白烟,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烟火气一下子冲淡了刚才的戾气。 我找了个偏僻的小桌坐下,点了几十串烤肉、鱿鱼和生蚝,又给陶缅点了一瓶冰饮料。 老板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陶缅握着瓶子,指尖泛白,始终没开口。 我轻轻碰了碰杯子,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很轻。 “翟老师的事……” 这一句话,像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纸。 陶缅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恨意一闪而过,紧接着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听说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冷又涩,带着一股近乎残忍的轻松,“死得好。” 我一怔,握着竹签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有压低声音,也没有半点害怕,就这么大大方方、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像是憋了整整两年,终于能喘一口气。 “你知道他以前是怎么对我的吗?” 陶缅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咬得发紧。 他盯着盘里滋滋冒油的肉,眼神却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飘回那个让他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下午。 “刚开学,他把我按在墙上,当着全班的面剪。剪刀是钝的,扯着我的头发,一撮一撮往下薅,不是剪,是拔。碎头发扎进领口里,扎了好几天。”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还能摸到那些碎发。 “全班都在笑。没一个人敢拦。” 陶缅猛地攥紧手里的饮料瓶,瓶身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从那天起,我在学校就不是人了。” “他给我扣帽子,说我品行差,还鼓动全班孤立我,谁跟我说话谁就挨骂,抓着一点小事就往死里罚,当众羞辱……” 他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半点温度,只剩冰冷的嘲讽,“你们老师都觉得他严格、负责,只有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他就是喜欢看我难受,看我抬不起头,看我像条狗一样。”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恨他。” 陶缅抬眼,直直看向我,眼底没有丝毫掩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沉在水底的冰。 “我每天都在想,他怎么还不倒霉,怎么还不滚,怎么还不去死。” “现在他真死了。” 第4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声音轻得几乎被烟火气盖住,却字字砸在心上:“我一点都不难过。” 风一吹,烧烤烟飘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桌上的烤串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却冷得像冬天的巷口。 陶缅不再说话,抓起一串肉,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在咬着那个毁了他两年的人。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 那股从清晨就压在心头的不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全校那么多人讨厌翟步云。 可只有陶缅,把“我恨他”三个字,活成了每一天。 陶缅抓起一串烤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放下签子,盯着桌面,忽然说了一个名字。 “陈屹。” 他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陈屹怎么了?”我不解道。 “他是新的立威对象。他爸前两个月在工厂被叉车撞死了。”没等我反应,陶缅紧接着说:“你知道今天为什么会碰见那帮围堵我的人吗?全都是因为翟步云。” “为什么?” 陶缅沉默了片刻,“你觉得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刁难的是谁?” 我愣住了。 因为这个问题,毫无疑问。 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得喘不上气。 胳膊上的疼,和心里的涩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地难受。 风一吹,烧烤摊的灯影晃了晃。 我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刺,却藏着一身伤的少年,忽然间什么大道理都说不出口。 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陶缅猛地一颤,肩膀绷得死紧,想躲却没躲开。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情绪,指尖微微发抖。 夜市人声鼎沸,烟火缭绕。 一桌小小的烧烤,两个各怀心事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对翟步云抱有杀心的人,可能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而眼前这个少年,身上藏着的,不只是恨意,还有可能是,这起命案里,最危险也最脆弱的一环。 我再次祈求,不要是我担心的那样。 第5章 昏倒 翟步云出事之后,食堂里没人再坐靠窗的位置了,那个方向能看见储藏室。 往日里总爱躲在办公室里训人、走路带风的翟步云没了,本该是人人松一口气的局面,可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校长压得紧,谁也不敢明着议论,只敢在课间、在走廊拐角,用眼神交换几句说不清的猜测。 那以后,陶缅竟然来上学了。 我一进教室,下意识先扫向后排那个空位。 微微一怔。 他头发剪短了些,露出额头。没趴桌,没转笔,竟然在听课。 我压下心头的复杂,开始上课。 一整节课,陶缅都坐得端正,甚至在我讲到重点时,还会低头记几笔。 与从前那个浑身是刺、一碰就炸的少年判若两人。 难道是翟步云死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 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另一个角落。 陈屹。 从前的陈屹,永远是最乖、最听话的那一类学生。上课坐得笔直,眼神专注,笔记写得工工整整,被提问时会微微脸红,却总能准确答出来。老师喜欢他,同学也觉得他温和好相处。 可自从上次碰见他受伤后,我才发现他好像变了一个人。 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缩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眉头紧紧皱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没什么血色。 讲课的间隙,我几次看过去,他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不是放松地睡,是整个人绷着,缩成一团。 刚走近,就听见一阵极轻极细的声音,从他埋在臂弯里的嘴里断断续续冒出来。 是梦话。 声音很小,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别……别过来……” 我刻意放慢语速,提高一点音量,想把他从噩梦里唤醒。 可陈屹依旧埋着头,身体抖得更厉害,呼吸急促,像是快要窒息。 “这道题,谁来说一下解题思路?” 我故意停顿,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最终轻轻落在那个蜷缩的身影上。 “陈屹,你来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应声。 “陈屹?”我又轻轻喊了一遍。 他旁边的同学小心翼翼地推了他一下。 陈屹这才浑身一颤,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心口又是一紧。 他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底是深深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他茫然地看着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停留在刚才那场可怕的梦里。 “陈屹,起来回答一下问题。”我放轻声音。 他颤巍巍地撑着桌子,一点点站起身。 腿在抖,手在抖,连站都站不稳,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我刚想说“你要是不舒服就坐下”,话还没出口,陈屹眼睛一闭,身体一软,直直往前倒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 教室里瞬间炸开。 “陈屹!” “他晕过去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冲过去。 陶缅也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和我同时冲到陈屹身边。 陈屹昏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呼吸微弱。 我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都别围过来!开窗通风!”我沉声喊了一句,立刻蹲下身,小心地把他扶起来,“陶缅,搭把手,送医务室!” 陶缅没说话,动作却极快,小心地托住陈屹的后背和腿,和我一起把人轻轻架起来。 少年身体轻得不正常,浑身都在发烫,昏过去眉头依旧皱着,嘴唇还在微微动着,细若蚊吟:“我不说……我真的不说……求你别拍了……” 一路往医务室赶,走廊里的老师和学生纷纷侧目。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目光落在陶缅身上时,带着几分隐晦的怀疑和害怕。 陶缅像是完全没看见,只低着头,稳稳扶着陈屹,眼神沉得可怕。 我心里乱成一团,这是我第二次带陈屹来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连忙迎上来,一摸体温,脸色立刻变了。 “烧得太厉害了!人都烧迷糊了!再晚一点,容易烧出肺炎,” 校医麻利地拿出退热贴,体温计,又调整好床铺,我和陶缅一起,轻轻将陈屹放平。 他一沾到床,身体立刻下意识蜷缩起来。 从前翟步云还活着,他小心翼翼,神经紧绷,如今他死了,陈屹能彻底放松睡个好觉,却连在睡梦中都在害怕。 我坐在床边,刚想伸手试试他的体温,陈屹忽然又开始发抖。 这一次,他的梦话不再微弱,而是带着哭腔,清清楚楚地飘进整个房间。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滑进鬓角。 明明还在昏迷,恐惧却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漫出来,压得整个医务室都喘不过气。 我看向陈屹苍白颤抖的脸,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后背一阵阵发凉。 案发当天,陈屹到底……知道多少? 陶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就那么垂着眼,一言不发。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阴影。 陈屹由校医照顾,我让陶缅回去上课,自己也慢慢走了出来。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几根,隔一段暗一截,隔一段又亮起来。 我走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回办公室?没什么事。 回教室?下一节没课。 回家?还早。 我就那么站在走廊中间,待了一会儿。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在转。 陈屹的脸,陶缅的眼神,校医说的“烧出肺炎”,还有…… 站了多久不知道,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我才回过神来。 刚转过拐角,迎面就撞上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金枪野。 看方向应该是从教务楼出来的。 他依旧是便装,深色外套,身姿挺直,比第一次在警戒线前见面时,少了几分凌厉的压迫感,多了一点让人安心的熟悉。 看见我,他先停下脚步,微微颔首。 “袁老师。” “金警官。”我顿住脚步,有些意外,“又见面了。” “过来了解点情况。”他语气很淡,目光在我脸上轻轻一停,“学生那边,还好吗?”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太好。有个孩子今天直接烧晕在课堂,醒了也一直在害怕。” 第5章 金枪野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安静听着。这种不逼问、不强求的态度,反而让人更容易放下戒备。 “第一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说。”我找了个轻松的开头,声音放得平缓,“你一直在这边辖区工作?” “大部分时间是。”他声音偏低,沉稳有力,“节奏紧,很少有闲下来的时候。” “看得出来。”我轻轻笑了笑,“我们也是一样停不下来。” “都不轻松。” 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翟步云太太出差还没回来?”我问。 金枪野看了我一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该查的都在查。你这边,管好学生就行。” “上次,在现场,是不是还有很多事,不方便告诉我?”我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点到了案子上。 金枪野的眼神微顿,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隐瞒,只是说得稳妥:“有些结论没出来之前,不方便对外讲。但我可以保证一点——不会放过该负责的人,也不会冤枉无辜的人。”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吧。”他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晚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我点点头。 我目送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我视线中。 晚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我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第6章 受伤 下午的办公室比平时安静。 接下来几天,陈屹一直没来上课。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翻了两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手机屏幕陈屹家的地址,最后还是站起来,把椅子推好,拿起外套出了门。 陈屹家在老小区,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 找到门牌号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拉开门,走进去。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楼梯的水泥面坑坑洼洼,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 陈屹家在四楼。我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 门很旧,漆面起了泡。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很微弱,像里面只开了很小的一盏灯。 我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链子还挂着。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是一个中年女人,头发散乱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谁?” “我是陈屹的老师,姓袁。”我的声音在楼道里有点响,我放低了一些,“来看看他。” 女人愣了一下,关上门,链子被取下的声音响过,门重新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脚上是一双旧拖鞋。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我走进去,把带来的水果放到桌上。 屋子很小,客厅大概只有十来平米,摆了一张旧沙发和一个小方桌。桌上摆着几个碗,罩着一个塑料菜罩。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陈屹小学时候的,纸边已经翘起来了。 空气里有一股中药的味道,苦的,涩的。 “他爸走了之后,家里就这样了。”陈屹妈妈站在桌边,把碗往边上挪了挪,“你坐,我去叫他。” “没事,我过去看看他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往走廊的方向指了指。 走廊很短,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条缝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床尾的地板上。 陈屹缩在床角,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团成很小的一团。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淤痕。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很快又低下去,落在被子上。 “陈屹。”我放轻声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旧,坐上去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他肩膀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陈屹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了看陈屹,又看了看我,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 “他回来之后就一直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说话,也不出门。饭也不怎么吃。问他什么,就摇头。” 我看着陈屹。他没有抬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那床被子的边角已经被他攥得起毛了。 “学校的心理老师来看过,”他妈妈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他不肯说话。老师说不能逼他,得慢慢来。”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摞得很整齐,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压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已经干了。桌上的台灯歪着,灯罩上蒙了一层灰。 桌角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纸团。 我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它捡起来。展开的时候,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干透的叶子。 是一张小丑画报。 已经被撕烂了,用透明胶粘过,但没粘好,红色的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在哭。纸面上有指甲掐过的痕迹,有的地方戳穿了,留下一个个小洞。 我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张被撕烂的画报,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画报放在桌上,用手把皱褶一点点抚平。我把它叠好,一下,两下,三下。叠成一个小方块,和手掌差不多大。 然后我把它放进口袋里。 陈屹的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门口了。她看着我把画报放进口袋,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这个我带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回头看向床角。 陈屹还是缩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的头抬起来了一点,目光落在我放画报的那个口袋上。 我看着他的眼睛,等着。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比刚才更紧。 我没有再问。 走之前,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坐着。 “我走了。”我说。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我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缩在那里。 走出陈屹家,天色已黑透了。 我沿人行道往公交站走,没多久,就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有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跟着我。 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不远不近,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心一点点提起来。 我没有回头,也不惊慌,只是不动声色观察商铺玻璃反光,行人间隙和路口监控位置。 反光里,隐约看见一个穿深色连帽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中等,脚步极轻,明显在刻意跟踪。 不是路人,不是巧合。 是冲我来的。 第一反应是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往有监控的地方跑。 可另一个念头冒出来,万一他和翟步云的死有关呢? 我咬咬牙,没跑。 我装作毫无察觉,拐进商业街,推开一家亮着暖灯的咖啡厅。挑靠窗,能清晰看见门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手指悄悄攥紧手机,指尖微凉,表面却要镇定。 我抬眼,透过玻璃,不动声色扫视每一个路人。 那个连帽衫男人果然停在街对面,靠墙低头玩手机,视线却一直锁在咖啡厅门口。 就是他。 我端起咖啡,小口喝着,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对方耐心十足,不靠近,不离开。 不能再等。 我付账起身,没有走向公交站,反而故意拐进旁边一片老旧筒子楼片区。 巷子交错、狭窄昏暗,路灯坏了一大半,墙皮斑驳,杂物成堆,人烟稀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容易逼出真相。 刚拐进第一条窄巷,身后脚步声立刻加快,不再掩饰。 又走了两条街,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可我后颈的汗毛还竖着。 不是听到什么,是感觉到什么。 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看的感觉,像一根针悬在后脑勺,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我握紧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继续往前走,到拐角处,突然停步。 就是现在。 第6章 我猛地转身。 一道黑影已扑到近前。 对方戴口罩帽子,只露一双阴狠眼睛,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短刀,二话不说,直朝我刺来。 我早有防备,猛地侧身躲开,同时抬脚踹向他手腕。刀刃擦过衣袖,布料瞬间裂开。 我后退一步,背靠斑驳墙壁,冷静观察他的动作。他不是专业打手,但出手狠辣,招招直奔要害。我利用巷子狭窄,左右躲闪,不让他完全近身,同时寻找脱身机会。 可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步步紧逼,一刀快过一刀。 我本可以有条不紊地一一躲闪,可他举刀的那一瞬,灯光不知道照在他手上什么可以反射的东西上,直直晃进我的眼里。 我下意识闭眼,慌乱中,我抬手格挡,刀刃狠狠划过上臂。 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 温热黏稠的血立刻浸透衣袖,顺着手臂往下淌。 “嘶——” 我疼得眼前一黑,踉跄后退,力气迅速流失。 “你是谁?”我质问。 男人一言不发,眼神却愈发凶,再次举刀,准备逼上来。 刀尖离我胸口不到一尺的时候,巷口传来一声极短的口哨。 那声口哨轻得像鸟叫,但持刀的人猛地回头。 然后他跑了。 我靠在墙上,看见金枪野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第7章 追击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钻进鼻腔,刺得人太阳穴微微发紧。 急诊清创室的灯白得刺眼,医生捏着针管,碘伏棉球擦过伤口时,我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皮肉被划开的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刚才在巷子里强撑着的那口气一松,痛感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 “忍一下,要缝针了。”医生头也不抬。 针线穿过皮肤时,我疼得指尖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下意识加重了一点力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很快就好。” 一共缝了五针。 医生处理完伤口,缠上厚厚的纱布,叮嘱道:“这几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按时换药,七天后拆线。要是出现红肿发热,立刻回来复查。” “好的。”金枪野替我应下,语气干脆,伸手小心地扶我起身,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走出医院,夜色更沉,街灯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拉开车门,让我先坐进副驾,又细心地替我系好安全带,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车里安静了片刻,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你不该一个人把他引到那种地方。” 没有责备,只有压不住的后怕。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轻声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翟步云死得蹊跷,陈屹被吓成那样,现在还有人跟踪……这件事再压下去,不知道还要出多少事。” 金枪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觉得跟谁有关系?”他问。 我沉默几秒,“你那天是从校长室出来的吧。”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并不意外我能猜到。 “所以你怀疑今天是他找的人?” “从出事到现在,他太急了。急着定性,急着压舆论,急着把所有事都往意外和自杀上引,恨不得第二天就结案。明明疑点一大堆,他却处处遮掩,好像生怕有人查下去。” “你觉得人是他杀的?” “倒不见得是他杀的,但其中一定有秘密。” 金枪野缓缓点头,认同我的观点。 “那天他用夫妻矛盾搪塞翟步云的死,一口咬定是自杀。” “夫妻矛盾?”我皱眉,“确实听说过翟步云和他妻子关系一直不太好,学校老师多少知道一点。按校长给的意思,翟步云是一时想不开,自杀了?” “是的,”金枪野的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警方独有的凝重,“不过尸检结果出来了,翟步云体内检出氰化物。剧毒,服用后短时间内就能致命。” 我猛地一震:“氰化物?” “普通人很难接触到。但他老婆家里是开化工厂的,算是化工二代,渠道、原料,她都有条件轻易拿到。” 我瞬间明白了这条线的重量。 夫妻矛盾、氰化物、化工厂背景。 所有线索看似都指向翟步云的妻子,可校长为什么那么刻意提起呢?他是什么意思? “我今晚本来就是要去化工厂外围勘查。”金枪野道:“碰巧在医院附近看见你从巷子里跑出来,后面有人跟着,我才跟了过去。” 他本来就是为案子而来。 我立刻坐直了身子,伤口扯得一阵疼,也顾不上:“我跟你一起去。” 金枪野皱眉,“你刚受伤。” “翟步云太太我见过,学校的团建她做为家属来过一次。”我按住伤口,坐直了身体,“而且那个人是冲我来的。不管他是谁,他以为我知道什么。我躲着没用,不如去看看他到底怕我知道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目光在我苍白的脸色和缠着纱布的胳膊上停留片刻,最终没再反对,只是沉声道:“坐稳,别扯到伤口。” 方向盘一打,车子直接掉头,朝着城郊化工厂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越来越浓,路两旁的建筑渐渐稀疏,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化工原料味道。 远远地,我看见了厂区模糊的轮廓。 高墙、铁丝网、昏暗的路灯,安静得不正常。 金枪野把车停在路边阴影里,熄了火,只留一点微光。我们刚准备推开车门,目光同时一凝。 厂区大门不远处,停着一辆无牌黑色摩托车。 骑手从头到脚裹在黑色里,头盔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身形鬼祟,正时不时往大门方向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 “不对劲。”金枪野低声道。 我刚点头,就见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没有犹豫。 对方直接拧动油门。 “他要跑了!”我脱口而出。 “嗡——” 低沉刺耳的引擎声划破夜空,摩托车轮胎摩擦地面,溅起一点火花,瞬间冲了出去。 金枪野反应比我更快。 几乎在摩托车启动的同一秒,他已经点火、挂挡、踩油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沓。 “系好安全带,抓稳。” 话音落下,车子如离弦之箭猛冲出去,推背感瞬间把我按在座椅上。 深夜空旷的马路上,两辆车一前一后,展开了亡命追逐。 金枪野的车技稳得吓人。 他不猛冲乱撞,每一次变道、超车、切弯,都精准得像计算过一样。 前方摩托车在车流里灵活穿梭,他便贴着空隙紧随其后,既不跟丢,也不贸然逼近打草惊蛇。 路灯在眼前飞速闪过,光影交错成一片模糊的线。 对方显然对这片路况极熟,专挑小路、岔道钻,油门拧到最大,引擎轰鸣刺耳。 金枪野眼神冷厉,目不转睛盯着前方,每一次转向都稳得几乎感觉不到倾斜。 我坐在副驾,只听见风啸声和引擎声,心跳得快要冲出胸口。 眼看距离一点点拉近,那人突然猛地一拐,冲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的城中村小路。 前方摩托车拐进窄巷的一瞬间,车尾甩了一下。那个甩尾的动作很熟悉。 我好像,在哪见过…… 巷子九曲十八弯,两旁全是低矮老房,电线杂乱交错,汽车根本施展不开。 金枪野猛打方向盘,在路口刹住,车轮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尖响。 我们停在巷口。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黑色摩托车借着体型小的优势,七拐八绕,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连引擎声都渐渐淡去。 夜色重新吞没一切。 车里一片安静,只剩下两道略显急促的呼吸和混乱的心跳。 我攥紧了还在隐隐作痛的胳膊,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爬上来。 这条路,已经彻底走进迷雾里了。 车子停在楼下时,夜色已经深到发稠。 一路上他没再多说案子,只把车开得极稳,连刹车都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生怕扯到我胳膊上的伤。 上楼时他走在我外侧,虚扶着我的肘弯,指尖不碰实,却把所有可能磕碰的角度都替我挡了。 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手还在抖,伤口疼得发麻,注意力全不在手上。 他站在我身后,没有催,也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等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门开了。我转身想道谢,发现他正看着我 —不是看伤口,是看我。目光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谢。”我说。 他点了点头:“早点休息。” 第7章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伤口还在疼,但掌心贴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第8章 栽赃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走廊,隔着窗户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陶缅身上。 他和平常没两样,准时到校,沉默听课,笔记写得工整,连坐姿都规规矩矩。 可越是这样,我心里那点不对劲就越沉。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在刻意维持镇定。 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 脑海里反复回放昨晚的画面。 无牌黑色摩托,全身黑的骑手,狭窄巷弄里绝尘而去的背影,还有化工厂附近那片特殊的红碎石。 那身影太熟悉了。 鬼使神差般,我踱步到了学生停车点。 一排排自行车、电动车里,陶缅那辆摩托格外扎眼。款式新,线条利落,在一堆代步车里十分突出。我一眼扫过去,心脏先轻轻一沉。 车尾有车牌,是正规车牌。 可我蹲下身,目光落在后轮时,呼吸顿了半拍。 轮胎花纹缝隙里,卡着几粒细小的、暗红色的碎石渣。 学校附近没有这种碎石。 但化工厂旁边,那个废弃多年的红砖厂,遍地都是。 一上午,我心神不宁。 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我的手机在桌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却直白得让人心里一烫。 「放学别开车,我在门口等你。」 我一猜就是金枪野。 我指尖顿了顿,回他:「没事,伤口不影响。」 几乎是秒回。 「你手臂受伤不方便,我送你回去。」 没有多余的客套,语气稳得像命令,又藏着不容拒绝的担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教室里喧闹依旧,我却莫名觉得,连窗外的夕阳都软了几分。 放学铃声一响,我刻意等了几分钟,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涌出校门,才在教学楼转角拦住陶缅。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 “陶缅,跟我来一趟。”我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 我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就几分钟,天台。” 他抿了抿嘴,没再推辞,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教学楼天台空旷风大,往下望去,正是热闹的操场,男生们在踢足球,呐喊声一阵阵传上来,战况一览无余。 人来人往,光天化日,这里足够安全,也足够让人放下戒备,或者,被逼出真话。 我把他领到天台门,转过身,直视着他。 “昨天晚上,在化工厂外面,那个骑黑色无牌摩托的人,是你。” 我没有问,是直接陈述。 陶缅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一瞬间的躲闪。 “我昨天晚上在家,没出去过。” 他装傻充愣,语气听不出破绽,只有指尖微微蜷缩。 “你骑的那辆摩托,我在停车点看见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车牌还在,可轮胎缝里,有红砖厂的红色碎石。整个城区,只有化工厂旁边有。” 陶缅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说不出话。 我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上。 “你和翟步云的矛盾,学校里不是秘密。你们吵过很多次,冲突很激烈。现在他死了,警方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和他有直接矛盾的人。”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慌乱、委屈,还有一丝倔强。 “我没有杀他!” “我知道。”我立刻接话,语气坚定,“我相信你。” 陶缅一怔,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风从天台边缘吹过来,掀动他的衣角。我放缓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逃避的压迫。 “陶缅,我不是警察,我是老师。在翟步云这件事上,我信你,也请你信我。你要是再瞒,再不说实话,没人保得住你。别人只会认定,你是畏罪潜逃。” 他眼神挣扎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我一块很重要的手表,前几天被人抢了,扔进那家化工厂里了,我昨晚只是想去把表找回来。” “那你的车牌呢?昨晚那辆摩托没有车牌。” “一放学就不见了,估计被上次打架的那帮家伙卸的,我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先骑走了,结果早上发现在门口。” “你看见我们,为什么要跑?” “天太黑,我没看清是你,只认出了那个开车的男的,我知道他是警察。他跑那去,肯定是查翟步云的事。我一没车牌,二又在化工厂附近晃,我怕你们直接把我当成凶手。”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后怕。 “我一慌,下意识就想跑。” 风还在吹,操场上的欢呼声依旧响亮。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一半。 陶缅没有说谎。 可有人,精准地卸了他的车牌,把他推到了最显眼的嫌疑人位置。 放学的人流散得差不多,校门口只剩零星几辆电动车。 金枪野的车没停在显眼处,他人就靠在车门旁,远远看见我,目光先落在我胳膊上,淡淡扫了一眼,确认无碍才抬眼。 我走过去,刚拉开车门,他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和陶缅聊得怎么样?” 我手一顿,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找了陶缅?” 他没立刻上车,站直身子,晚风微凉,吹起他衣角一点弧度。 “我知道陶缅有辆摩托。”他语气平淡,“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问。” 我愣了愣:“你猜到我会问?!” 金枪野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只在眼底稍纵即逝,却把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揉软了几分。 他没解释怎么观察的,怎么猜到的,只轻轻吐出六个字。 “你不想怀疑他。” 我脚步微滞。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人的方式太准了,准得让人发慌。 没错。 从一开始注意到陶缅的沉默,他的眼神,他那辆扎眼的摩托,再到昨晚化工厂的追逐,轮胎缝里的红碎石,所有线索都在把矛头指向他。可我心底,始终不愿意把这个学生和凶案绑在一起。 正因为不想怀疑,我才会第一时间单独找他,把所有疑点掰开问清楚,只要有一丝能解释的余地,我就想替他摘干净。 连我自己都没这么清晰点破,却被他一句话说透。 “是。”我坦然承认,“我不想怀疑他。所以只要有一点说不通,我必须当面问明白。” 金枪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评判,只是认同。 我侧头看他,忽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吧?借我的口去盘问他。” 他不否认,目光望向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稳而理性。 “你是老师,他对你设防少。换成我穿警服过去,他未必肯说真话,说不定半个字都不会吐。”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没半点算计,只有事实。 “你能问出来的,比我多。” 我轻声把陶缅的话复述给他。 金枪野听得很仔细,没打断,等我说完,才淡淡开口,“替罪羊。” “啊?” 金枪野沉思,“或许你可以查查陶缅的书包或者其他贴身隐私一点的地方。” “什么意思?” “有人想让他背锅。” 我瞬间明白金枪野的话,几乎是立刻转身,不顾手臂伤口扯得发疼,快步冲回教学楼。 “我去趟教室。” 只丢下这一句,我脚步没停,楼梯踩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闷。陶缅书包从来不带,一直放在教室后排。 我一把推开教室门,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夕阳斜斜照进来。 我直奔陶缅的座位,拉开他的书包。 书本、练习册、笔袋……一样样飞快掠过,我指尖发抖,却尽量稳着动作,翻到最底部最不起眼的内侧小夹层,那里通常只会塞零钱或纸条。 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玻璃瓶。 我捏出来,呼吸瞬间一滞。 无色透明液体,没有标签,瓶口密封得很紧,分量很轻,却重得压手。 真的有人要栽赃他。 我攥着那只冰凉的玻璃瓶,指尖的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暮色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在陶缅的课桌上,课本和练习册还保持着他早上离开时的模样,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可那瓶无色透明的液体,像一颗定时炸弹,打破了所有平静。 我快步走出教室,手臂上的伤口因为急促的动作隐隐作痛,纱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第8章 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看到我脸色凝重地快步走过,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和畏惧。 刚下到一楼,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梁校长。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在看到我攥紧的右手时,他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了一下,笑容微微一顿。 “袁老师,这么晚了还在学校?”他走上前,目光落在我受伤的胳膊上,“胳膊受伤了?怎么样了?” “还好。”我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避开他的视线,“有点东西落在教室,回来拿一下。梁校长怎么也没走?” “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他笑了笑,语气自然,“刚从办公室出来,准备回家。对了,陶缅今天怎么样?上课还认真吗?” 他突然提起陶缅,让我心里警铃大作。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温和的眸子里找到一丝破绽。 “挺认真的。”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就好。”梁校长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陶缅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翟老师逼得太紧了,希望他能安心学习。”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提到陶缅时的语气,太过刻意的“关心”,还有刚才看到我右手时的眼神闪烁,都让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梁校长好像很关心陶缅?”我试探着问。 “毕竟是学校的学生,我自然要多留意一些。”他说得坦荡,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身后,像是在确认什么,“袁老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看你攥得挺紧的。” 我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索性缓缓伸出手,露出那只玻璃瓶, “没什么,在陶缅书包里发现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准备拿去给警方看看。” 他语气带着几分惊讶:“这是什么?怎么会在陶缅的书包里?” “我也不知道。”我故意装傻,“看着像某种化学试剂,说不定是翟老师之前用来做实验的,不小心落在陶缅那里了。” 梁校长点点头,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翟老师就是教化学的,这东西看着挺危险的,还是尽快交给警方比较好,别不小心伤到自己。” 他的话看似关心,却在刻意引导我往“翟步云遗留物”的方向想。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也是这么想的,正准备去找金警官。” “好,路上小心,你的伤口还没好,别太着急。” 我点点头,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我手里的玻璃瓶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9章 账本 罗文彬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整理昨天的作业。 他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声音也轻得有些发飘。 “袁老师有空吗?翟老师的工位需要收拾一下,新老师下周就要过来。” 我愣了愣。 罗文彬已经好几天没露面了。 前几次遇见,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憔悴,眼底泛着青黑,话少得可怜,唯独一个小动作没变。 只要站着没事,手指就会无意识地摩挲转动手腕上那块旧表。 那动作我看了无数次,几乎成了他的标志。 “噢,好,”我侧身躲了下刺眼的反光,“罗主任最近还好吗?翟老师出事后见您的次数就变少了。” 罗文彬嘴角轻轻往下一压,拉成一条单薄而勉强的弧线,露出一点很浅很涩的笑。那笑意没到达眼底,更像一层薄薄的掩饰。 “还好,”他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疲惫,“就是有点突然,一时半会儿……还没完全缓过来。谢谢你还特意问我。” “应该的,”我轻轻点头,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略显憔悴的眼角,“毕竟您跟翟老师共事这么多年,突然出这种事,谁都不好受。” 我攥了攥发凉的手心,决定绕个弯。 “对了,听说您要调省里,”我装作随口一提,语气放得很轻,“什么时候动身?” 罗文彬语气平淡,“暂时去不了了,翟老师出了这种事,学校这边……走不开。” 这个结果在我的意料当中。 马戈中学这潭浑水溅到省里,很容易惹非议,干脆一刀切——这个节骨眼,谁都不要是最好的。 我顺着他的话,轻轻往前递了一步,语气依旧像闲聊:“说起来,翟老师之前,好像因为省调的事不太愉快。” 罗文彬不置可否。 我半开玩笑半认真追问道:“梁校长怎么对翟老师脾气那么好?一直都很包容,换做别人,怕是早就被约谈了。” 这话一出,我清晰看见他眼睫猛地一顿。 就是这里。 只要再逼一句,再问一句,他很可能就松口了。 我刚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划破安静。 罗文彬回过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我眼角余光飞快一扫。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刺得我眼紧。 梁校长。 罗文彬看了一眼,对我露出一个公式化的歉意表情。 “不好意思袁老师。你收拾的时候小心点,辛苦桌子整体往后挪挪,前面空出来摆些花草。” “好,您先忙。” 我挤出一抹微笑,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冲我点了下头,滑动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语气立刻恢复成平常平稳的调子。 “喂,校长。” “嗯……我在教学楼……” “好,我现在过去。” 他一边应着,一边转身,快步朝教务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进人流里,不多时就彻底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冷风贴着衣角吹过,懊悔刚才的进度应该快一点,应该单刀直入一点。 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 一整天都被杂事填得满满当当,直到放学铃声响过,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我才拎着垃圾袋走到翟步云原先的工位。 桌上还留着半杯凉透的茶水,几本摊开的教案,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人走茶凉的空寂。 我默默整理着书本、纸张,弯腰往后拉桌子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下意识往旁边一撑,“咚”的一声闷响,撞到沉重的大木桌上,连锁反应引得桌角狠狠撞在侧面墙上。 桌子猛地偏移了小半寸。 我揉着被震麻的胳膊,本想顺势往后移一下,可手刚搭上桌面,目光忽然一顿。 墙面上,被桌角撞到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细缝。 不是普通的墙皮脱落,而是里面空了一块,隐隐透出一点深色的东西。 “……这墙也太豆腐渣了吧。”我小声嘀咕,伸手轻轻一抠,墙皮簌簌往下掉。 可凑近一看,我心里那点吐槽瞬间僵住。 缝里,分明塞着东西。 我左右看了看,楼道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我咬咬牙,找了块硬物,顺着裂缝一点点敲。 洞口越扩越大,灰尘呛得我直皱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里面拽出一叠被压得紧实的文件。 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发脆,边缘被潮气浸得发卷,好几处都磨得破了角,轻轻一翻就簌簌掉纸渣,像是在墙里埋了很多年,破败不堪。 我抖开最上面一页。 一叠叠单据被生锈的订书针歪歪扭扭地钉在一起,针脚早已氧化发黑,有些地方干脆松脱开,只靠着几张残页勉强连成片。 上面没有教案,没有笔记,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字迹。 人名、金额、时间、地点,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面墙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废弃管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灭了,整层楼静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蹲在洞口前,手里那叠纸重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一行行数字、名字、签名、备注,看得我头皮发麻。 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有些还标着“工程款”“补助款”“设备采购”,后面跟着一串我眼熟的人名。有校领导,有外面的人,甚至还有几个,是平日里打照面的老师。 我手忙脚乱想把文件塞回去,可洞口已经被敲大了,再塞回去只会更显眼。 万一新老师一来,一眼就看见这面破墙…… 不行,绝对不行。 我咬着牙,飞快扫视四周。 墙角的旧纸箱、废弃教案、一摞没人要的作业本。 我把那叠贪污记录胡乱折了折,塞进最底层的纸箱深处,再用几本厚教案压得严严实实,假装这只是一堆没人在意的废品。 做完这一切,我后背已经全是冷汗。 我伸手去扶桌子,想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掩盖墙上的洞口。就在桌子与墙面摩擦发出“吱”的一声时, 第9章 楼道尽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谁? 这个点,早就放学了。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灯光没亮,对方也没说话,只有一步步慢慢靠近的声音,轻得像猫,却每一步都踩在我心跳上。 我下意识往桌子后面缩了缩,目光死死盯着那面露出小洞的墙,又瞟了一眼那只藏着文件的纸箱。 只要被人发现,我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一道熟悉的声音轻飘飘地飘进来。 “这么晚了,袁老师还在这儿收拾?” 我缓缓抬头。 罗文彬站在门口,背光站着,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这么晚了还不走?” “下午有点忙,这会儿才有点时间。”我假装整理桌面,手在抖。 那叠纸就在桌上,用教案压着,只露出一角。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工位,在那叠教案上停了一瞬。 然后移开了。 “早点回去。”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温和。 “我马上就好。”我强装镇定,伸手去推桌子,想把它挪回原位,挡住墙洞。 一用力,桌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罗文彬的视线落在桌角与墙面的缝隙上。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走近两步,低头看了看墙面被撞开的小洞口,又伸手轻轻敲了敲。 “空的?”他皱了皱眉,“这楼建得早,墙体居然是空的,看着跟豆腐渣工程似的。” 我松了半口气,“刚才收拾的时候没注意,一不小心撞上去了……” 罗文彬没多想,只是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对着洞口拍了张照。 “明天我跟工程部说一声,让人过来看看,顺便修一下。万一哪天墙皮掉下来砸到人就麻烦了。” 他说完,又随口叮嘱了一句:“收拾完记得关灯锁门,别太晚回去。” “好,谢谢罗主任。” 罗文彬没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失。 办公室重新陷入死寂。 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差一点。 就差一点,一切都完了。 我几乎是一路疾驰回的家。 怀里的文件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可我总觉得,每走一步都有人在盯着我看。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又熄灭,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像极了办公室里那道藏着秘密的墙缝。 进门、反锁、开灯,一连串动作做完,我才敢靠着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城市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我不敢开灯,只开了桌角一盏小台灯,昏黄的光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 我一页一页翻下去。 原来是这样。 难怪梁校长急着结案,急着压舆论,急着把陶缅推出来顶罪。他不是怕查不出真相,是怕真相被挖得太深。 翟步云把账本藏得连他都不知道。 可翟步云用账本制衡他……那梁校长手里,是不是也攥着什么?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那叠破败发黄的文件上。 我抱着这堆纸,一夜没睡。 第10章 证词 天刚蒙蒙亮,我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闹钟响起。 我不敢多耽搁,草草洗漱完,把账本塞进最贴身的包里,扣好外套拉链,反复确认了三遍门窗锁死,才敢下楼。 清晨的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我刚踏出单元门,脚步猛地一顿。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树下,驾驶座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线条冷硬、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冷峻,寡言,一张让人不敢随便搭话的脸。 他推开车门下来,只穿了件深色夹克,身姿挺拔,往那一站,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金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金枪野言简意赅,下巴朝副驾抬了抬,“今天去马戈,顺路。”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一股淡淡的烟草与清晨寒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刚关上车门,他就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车子平稳驶上马路,路上行人车辆慢慢多了起来,沉默了几分钟,终于开口,“金警官,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金枪野目视前方,手指轻敲方向盘:“说。”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放学之后,收拾翟步云工位、撞歪桌子、发现空心墙、从里面掏出一叠账本的全过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讲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我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把所有恐惧和疑虑全倒出来。 我攥紧了手心,指节发白:“我想不通,翟步云拿着这本账,能制衡梁校长这么多年,那梁校长手里,是不是也攥着翟步云的把柄?不然不可能这么多年相安无事。” 金枪野一直没打断,等我说完,才缓缓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知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吗?”他声音很低,“不是账本,是催命符。” 我心头一紧。 “上次跟踪你的人,到现在还没找到。”他语气平静,却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反侦察很干净,我们查了大路上的监控,没有清晰正脸,路线刻意避开关键点位,很专业。” 说到跟踪我的人,我的脑子里又浮现了那道晃眼的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包的位置:“你现在手里有账本,一旦被人知道,你觉得你会比翟步云好到哪里去?” “还有一件事。”金枪野忽然转了话题,“前几天你交给我的溶液瓶子。” 我猛地抬头:“怎么样?上面有线索吗?” “里面的溶液确实是氰化物,但指纹结果,”他目视前方,车速不知不觉慢了几分,“只有你和我的。” 我失声开口,“怎么可能?” 金枪野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所以你更要小心。” 我后背瞬间又泛起一层冷汗,比昨晚在办公室里还要刺骨。 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瓶子,现在才明白,对方不只是心思细,是缜密到可怕。 杀了人,清理过现场,处理过瓶子,抹去所有痕迹,甚至连跟踪都做得滴水不漏。 这个人就藏在暗处,像一只蛰伏的野兽,静静看着学校里发生的一切,看着我收拾翟步云的工位,看着我挖出那本账本。 而我,却连对方是谁、长什么样子、是男是女,都一无所知。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辅路,晨光透过车窗落在我脸上,明明是温暖的亮度,我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金枪野看了我一眼,声音放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从今天起,不要单独行动。账本不要带在身上,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放好,除了我,不要对任何人提一个字。” 我喉咙发紧,用力点了点头。 “记住。”他一字一句,“在没摸清对方底之前,你每多一秒拿着那东西,就多一秒危险。” 车子重新提速,朝着马戈方向驶去。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的包子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空心墙里的死账。 嫁祸于人的指纹。 暗处查不到的跟踪者。 急着结案的梁校长。 所有线头拧在一起,在我心里缠成一个死结。 “所以,这次去,是要找陶缅了解情况吗?” 话音刚落,金枪野手机响了一下。 他瞄了眼手机,随即深吸了一口气。 “原本计划是这样,但现在我要先去趟局里。” “怎么了?” “上面来人了。” 一整个上午,我坐在办公桌前,魂都飘在半空中。 眼前摊着教案,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墨点,我自己都没察觉。 午饭铃一响,我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办公室。不想面对任何人,我径直上了顶楼,推开那扇通往天台的小门。 风一吹,才稍微清醒一点。 没等我彻底放松享受,身后脚步声轻轻响起。 我回头,林深站在身后。 “袁老师,我看你一上午都不太对劲,就跟着过来了。” 我愣了一下。观察得倒是细。 “你是不是还在为翟老师的事烦心?”他走上前,跟我并排,“经常看到警察过来。” 我笑了笑,一个小孩关心的还挺多。 “是啊,现在没什么线索,你要是有线索第一时间跟我说啊。”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句打岔。 林深却猛地僵住。 我的心瞬间一提。 “林深?”我放轻声音,“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第10章 天台的风卷过两片落叶,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食堂的喧闹。 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线索,但那天我一直在医务室补药,听到梁校长和翟老师在吵架,吵得还挺凶。” “吵什么?”我追问。 “好像在说省调的事,翟老师很想去,可梁校长不让他去,硬要让他留在这。” “为什么?” “梁校长说怕翟老师乱说什么的,具体没听清,隔的有些远。” 怕他乱说话。 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 我瞬间就和昨晚的猜测对上了。 翟步云手里有账本,有证据,所以他敢提省调。梁校长拼命拦着,不是为了纪律,不是为了流程,是怕他一去,把这么多年压在台面下的东西,全抖出来。 急着结案,推陶缅出来顶罪,担心翟步云胡说,所有不合理的地方,一瞬间全通了。 “谢谢你,林深。”我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 他用力点头。 我看着他坚定的脸,忽然想起青盈节那天,在校医室门口遇见他时,他脸红红的。 想问。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用急。 第11章 记者 下午刚回到办公室,就听见靠窗的位置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周蕊扒着桌面,眼睛亮晶晶的:“袁老师,你听说了吗?刚才有报社记者来学校了,说是要做校园安全专访呢!” 校园安全专访? 这节骨眼上来采访,十有八九,是冲着翟步云的死来的。 这种采访,多半是提前打过招呼的,就是走个过场,问的问题、说的答案,估计早就排练好了。 无非是校方联合媒体,把一桩蹊跷的死亡案,包装成正常意外,再用一篇四平八稳的报道压下去,彻底平息外界议论。 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有一层又一层精心编织的遮掩。 我心里没抱任何期待,也就没太放在心上。 只是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半个凉透的包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胃里一阵阵发空。 趁着没课,我抓起钱包,想去楼下食堂捡个漏。 午后的校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拐过教学楼转角,刚要到食堂所在的小平房,目光忽然一顿。 侧方出现一个气冲冲的身影。 浑身都是老派记者的气质。 她应该就是周蕊说的报社记者。 这不像是学校提前安排好、只会走流程的人。 我心里刚泛起一丝狐疑,身后就传来一阵极轻、却格外有存在感的脚步声。 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与清冽气息的味道靠近。 我下意识回头。 只一眼,呼吸就微微顿住。 金枪野正从教务楼门口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阳光照在他身上,又帅又有压迫感。 他看见了我,径直走来。 我还僵在原地,金枪野已经走到我面前,目光先在我脸上顿了顿,又很自然地往下扫了一眼,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 “是不是饿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应了句:“……嗯。” 他抬了抬下巴,朝食堂门口指了指。 我顺着看去,那扇老旧的木门已经上了锁,铁扣冷冰冰地扣着,连一点缝隙都没留。 偏偏就在这一瞬间,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我尴尬得低下头,不敢看他。 下一秒,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我刚想抬头,就见他伸手进内侧口袋,摸出一小袋真空包装的牛肉干,递到我面前。包装很朴素,没什么花里胡哨的图案,一看就是耐饿的东西。 “先垫垫。” 我伸手接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掌心,温度比我高一点,硬实又稳。我小声说了句谢谢,才忍不住开口。 “你今天……怎么会来学校?” “上面安排,跟梁校长一起接受报社采访。”金枪野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采访怎么样了?我刚才看见那个记者,表情不太好看,像是……生气了。” 金枪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淡淡道:“对梁校长那套模板化的回答不满意。一直在往深了问,挖细节,梁校长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我心里一动:“那个记者看着年纪不大,不像跑了很多年的老记者。” “是不大。”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刚研究生毕业一两年,家里背景不小,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他母亲以前是很有名的调查记者,贪污、黑产这类硬新闻都涉及,后来转业开了公司。受他母亲影响,这两年自己也挖出来不少事。” 这话一落,我和他几乎是心有灵犀地对视了一眼。 金枪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指尖夹着,轻轻递到我手里。 卡片很简单,只有报社,一串电话和名字—卢歌。 他压低声音,只说一句: “有用得着的时候,别犹豫。” 风又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却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我刚把名片小心揣进衣内口袋,就听见他又开口,语气很轻。 “等会儿还有课?” “没了,最后一节刚结束。”我目光往空旷的操场方向扫了一眼,随口一提:“走走?” 他没拒绝。 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暖融融地铺在塑胶跑道上。我跟在他身侧,隔着半步距离,风一吹,他身上那股清冽混着淡淡烟草的气息就飘过来。 沉默走了几步,我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你上午突然匆匆赶回去,是跟翟步云的案子有关?” 金枪野脚步微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沉了沉,轻轻点头。 “上面一直在催,尽快结案。” “以什么方式结……自杀?” 他没立刻回答。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望向远处教学楼的阴影,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我瞬间懂了。 不用他说,答案已经明了。 现在所有怀疑里,被推得最靠前、最容易被当成替罪羊的,只有陶缅。 气氛一时有些沉,金枪野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一群学生正打得热火朝天,汗湿的校服贴在背上,笑声喊声隔着操场都能听见。 他们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我,立刻抱着球挥着手,隔着老远大声喊:“袁老师!过来一起打啊!” 我心头一松,暂时把案子的沉重压下去,转头看向身边的金枪野,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金警官,球技怎么样?” 他眉梢微挑,语气淡却藏着几分自信:“还行。” “还行?”我故意拖长语调,心里那点久违的轻松劲儿一下子涌上来,“我也好久没打了,走——切磋一下!” 不等他多说,我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拉着他就往球场跑。 他愣了一瞬,随即跟上,脚步稳而轻,连跑起来都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学生们瞬间起哄,自动让出位置。 金枪野也不扭捏,挽了挽袖口就上了场。 他打球出乎意料的漂亮。运球低又快,假动作干净利落,上篮时整个人微微腾空,篮球擦着篮板入网——“唰”的一声,空心。 周围一片叫好。 轮到我防他时,他脚步一错,轻松从我身侧掠过。我脑子一空,连拦都忘了拦。 球赛散场,学生们陆续离开。我累瘫在台阶上,大口喘气。 金枪野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好久没这么动过了。”他说。 我灌了几口,真心夸道:“你打得也太帅了。” 他笑笑没接话,只是在我身边坐下。阳光慢慢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我旁边,膝盖微屈,手臂搭在膝盖上,侧脸被夕阳照出一层薄薄的光。 刚才球场里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 第12章 酒馆 从学校出来后,天色渐黑,我们去了附近的小酒馆喝一杯。 门脸不大,推门进去时风铃轻轻一响。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整体是复古的装修,暖黄的灯光昏昏沉沉地洒下来,一进来就有种与世隔绝的安静。 正对着门的是一整面木质吧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男人,长发松松扎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落,眉眼温和,手上擦着酒杯,动作慢悠悠的。 我们没多想,在吧台边的空位坐下。 墙上挂着一台不大的老式电视,正无声地放着《猫和老鼠》,画面一蹦一跳,给这间小酒馆添了几分烟火气。 第11章 见我们进来,老板抬眼笑了笑,声音低沉温和:“欢迎光临,想喝点什么?” 我按照日常喜好,脱口而出:“一杯莫吉托。” 身旁的金枪野顿了顿,声音平静:“一杯尼格罗尼。” 我侧头看向他,有点意外。 “你喜欢喝尼格罗尼?” 那酒口感偏苦,一般人很少会主动点。 金枪野指尖轻轻搭在吧台边缘,目光落在前方,语气淡淡:“尼格罗尼是很有味道的酒,苦、烈、甜,都缠在一起。”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侧脸线条利落又立体。 老板把调好的酒轻轻推过来。 正这时,酒馆最里面的小台子上,有人走了上去。 是个歌手,背着一把全黑的吉他,黑长卷发随意披散,穿着简单的黑t恤和牛仔裤,头上压着一顶黑色鸭舌帽。 老板得意地往歌手方向扬了扬下巴:“那是阿乐,我们这儿的歌手,唱歌很好听。” 话音刚落,一段干净的吉他声缓缓响起。一道低沉又独特的嗓音漫过整个狭小的空间,轻轻落进每个人耳里。 一曲结束,余音还在空气里飘着。 阿乐抱着吉他,低头笑了笑,声音低沉:“谢谢大家。有想一起唱的,也可以上来,我伴奏。” 金枪野放下酒杯,起身往台上走去。 他走上台,随手拍了拍麦克风:“《我们俩》,希望大家喜欢。”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你在左边,我紧靠右……” 嗓音低沉,很稳,带着一种我没听过的温柔。 唱到一半,他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太好听了。 一曲终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 阿乐笑着起身,和金枪野用力握了手,还熟稔地碰肩抱了一下。 金枪野走下台,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撼里缓过来,直勾勾盯着他:“你是不是专业学过啊?唱得也太好听了。” 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语气轻松:“不算专业,大学的时候参加过校园歌手比赛。” “那你拿了第几?”我好奇追问。 金枪野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我,眼底笑意加深,带了点少见的臭屁。 “当然是第一。” 我们边喝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谁都没有主动提起翟步云,没有提起马戈,也没有提起那桩旧案。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天色越来越暗,窗外的街灯亮得愈发清晰。 刚才那桌大学生早已离开,整个酒馆里,就只剩下我和金枪野,还有演唱结束的阿乐。 阿乐摘了鸭舌帽,随手理了理长卷发,径直走到吧台前,在我身边的空位坐下。 老板见状,很默契地推过去一杯温水,笑着对金枪野打趣:“可以啊小伙子,唱得这么好听,要不要留下来跟阿乐组个组合?我这儿给你们留位置。” 金枪野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礼貌又疏离:“不了,唱歌只是随便玩玩的爱好。” “爱好都唱成这样,那主业得多厉害?”老板偏过头,好奇地问了一句。 金枪野只是笑,没接话。 这么多年的职业习惯,他早就清楚,一旦说出“刑警”两个字,对面人的表情多半会瞬间僵硬,气氛也会跟着冷下去。 我怕场面尴尬,顺手接过话头,语气自然:“我们都是马戈中学的老师。” 话音刚落,我眼角余光很轻地扫过阿乐放在吧台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老板没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哈哈一笑,随口接道:“老师好啊,稳定,还有寒暑假,平时再给学生补补课,收入可不低呢。” 我干笑了两声:“可不敢乱补课,现在查得严,一不小心,教师资格证就得没。” 老板愣了愣,一脸惊讶:“现在管这么严?我们小时候,哪个不是往老师家里跑着补课啊。” 我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骤然僵住。 ——我们小时候。 ——往老师家里补课。 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闲聊,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脑子里。 前几天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猛地撞在一起。 老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旁喝水的阿乐,“对了阿乐,你高中不就是在马戈中学读的吗?” 阿乐的动作顿了半秒,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语气淡得近乎敷衍,明显不太愿意多提。 “只读了一学期,后来就转校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忍不住追问道:“怎么只读一学期?” 他没有回答。拿起吉他,拨了几个音,像在试音,又像在拖延。 “有个学长,”他说,“高我两届。他出事后,我就不想待了。” “出事?什么事?” “跳楼了。” 我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微微眯起眼,“叫什么你还记得吗?” “这过去太多年了,具体叫什么早忘了,我们都叫他阿城学长。” 阿城……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郁。 “马戈现在还这样吗?” “什么样?” 他看着我,像在判断什么。然后笑了笑,低头调弦。 “没什么。随口问问。” 现在吗? 现在……好像一切都按了重复键。 “不过说实话,马戈在公关上没少花钱。” “怎么说?”我问。 “这么多年,没爆出过任何黑料。” “什么?”我惊讶,“什么黑料?” 马戈,还能有什么黑料? “嗯……男校常见的黑料马戈都有,”阿乐像是由衷感叹,又像是嘲讽,“校领导是真厉害。” 我看向金枪野。他没说话,只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阿乐身上。 酒馆里又响起下一首歌的伴奏。 深夜十一点,我回到住所,把钥匙扔在玄关的鞋柜上,连灯都没开,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眼。 睁眼。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睡不着。 那些话像被人设成了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在脑子里响。 我猛地坐起来。 不行。我得查查。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摸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的时候屏幕光线太刺眼,我眯着眼睛把亮度调到最低。 打开浏览器,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几秒。 搜什么? 【马戈中学 丑闻】?太直接了,搜出来的大概率是学校官网那些冠冕堂皇的新闻稿。 想了想,我敲下几个字:男校 黑料 回车。 跳出来的结果比我想象的少。 我搜了整整两个小时。 【男校 黑料】 出来的全是自媒体标题党,点进去就卖课。 【马戈中学转学】 招生简章,家长论坛里有人说“孩子不适应”,没人追问为什么不适应。 【老师 补课性侵】 一条匿名提问,没有回复。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你知道那些东西存在过,但网上一张纸片都找不到。 没有后续。没有人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这些报道,这些帖子,每一个都像是一个被掐灭的声音。刚冒出来,就被按下去。刚被人看到,就被清理掉。最后只剩下这些空壳标题还在,内容还在,但没有后续,没有结果,没有正义。 就像马戈。 这么多年,没爆出过任何黑料。不是没有,是被压下去了。被谁压的?梁校长?还是更上面的人? 第13章 垂钓 周末的清晨,阳光刚漫过窗帘边角,我已经对着电脑僵了快半小时了。 桌面上,那张名片上的号码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始终敲不下第一个字。 正烦躁地揉着眉心,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金枪野。 “有空吗?”金枪野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淡淡的,没什么起伏,“出去钓鱼。” “不了吧,我这边还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卢歌也在。” 我几乎是立刻改口:“去!马上!”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哑气笑,带着点无奈,“我约你就不去,卢歌在就这么积极?” “这不是人多热闹嘛。”我打了个哈哈。 他没再逗我,只丢下一句:“到你楼下了,等你。” 我愣了愣,扒着窗户往下看。 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树下,车窗半降,金枪野靠着椅背,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侧脸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第12章 我慌忙套上休闲运动套装,连头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抓了钥匙就往楼下冲。 拉开车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清冽气息裹着晨光涌过来。 车子平稳驶离小区。 “卢歌怎么会跟你一起去钓鱼?” 金枪野目视前方,指尖轻轻敲着方向盘,“不是钓鱼,是借钓鱼的名义见她。” “我托她帮忙查一下。”他语气平静,却藏着分量,“马戈。” “马戈?” “嗯。”金枪野点头,“你之前应该也网上搜过,什么都查不到。” “是的。”我老实承认,“什么都没有,像是被人从头到尾清理过一遍。” “不是像,是就是。”金枪野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干净的不正常,能清理得这么干净,要么是手段够硬,要么,是有人在背后替他兜底。” 而这两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马戈,绝对不简单。 我攥了攥手心:“所以你找卢歌,是因为他,能触碰这些?” “他母亲当年就是做调查记者的,路子比我们想的宽。”金枪野目视前方,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官方查不到的东西,他们反而有线索。”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处的河面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操场,他那句“上面一直在催,尽快结案”。 心,一点点沉下去。 身旁的人似乎察觉到我情绪沉了下来,食指轻轻敲了敲我的手背。 “放轻松。”他声音很轻,却稳得让人安心。 我转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那双锐利冷硬的眼睛,此刻竟柔和得不像话。 车子缓缓停在河边停车场。 不远处的树荫下,一个穿着浅灰色夹克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钓鱼竿,正是昨天在学校里气冲冲的年轻记者,卢歌。 走近了,我才真正看清卢歌的长相。 是极有个性的一张脸,眼神里藏着一股撞破南墙也不肯回头的韧劲,整个人大大咧咧坐在小马扎上,不拘小节,却自带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场。 她看见我,半点惊讶都没有,显然金枪野早跟她打过招呼。 我定了定神,主动伸出手,指尖微微收拢,稳住声音:“袁关南。” 卢歌抬眼,目光在我脸上稍作停留,干净利落伸手回握。 只两个字,沉稳又干脆:“卢歌。” 一旁,金枪野默不作声地放下渔具。 他微微弯腰,肩背线条绷得利落挺拔,一手握竿,一手轻扯鱼线,手腕轻扬、发力、甩出。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卢歌没有多余寒暄,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 “你猜得没错,这个学校不简单。” 金枪野握着鱼竿的手没动,侧头看向卢歌。 “出版社的档案也查不到?” 卢歌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点开心的成分。 “查不到。该删的删,该压的压,能堵的嘴全堵上。”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泛黄卷边的老报纸,动作很小心,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纸张边缘发黑,脆得好像一碰就要掉渣。 “市里所有报社的资料库、电子版、存档,我全问遍了。没有。一张都没有。”她把报纸摊开铺在膝盖上,“最后是从我外公那堆了几十年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翻了好几天。” 我和金枪野同时凑过去。 报纸很旧,油墨已经晕开了,有些字要眯着眼仔细辨认。头版下方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看出一个轮廓。楼,影子,和地上一个不太像人形的形状。 我盯着那张照片,喉咙发紧。 “马戈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后来改的。”她指着报纸上的一段文字,“学生被校园暴力,在家跳楼。无父无母,只有一个爷爷。爷爷来学校讨说法,被学校起诉了。败诉,赔了不少钱。后来……” 她停了一下。 “后来老人也自杀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冷的腥气。 “这上面写的是‘不堪校园暴力’,”具体是什么暴力?“我问。 卢歌摇头:“没写。或者说,写了,但被处理过。我看到的版本里,所有细节都是模糊的。没有名字,没有具体事件,只有结果。” “连名字都没有?” “没有。” 我攥紧了拳头。 金枪野一直没说话。他盯着那张报纸,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鱼竿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低:“这份报纸,能借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卢歌点头,“但别指望它能当证据。这种东西,法庭上认不认是一回事,关键是就算认了,也查不到人了。学生死了,爷爷死了,当年经手的人早就不在了。” “嗯,”我看着她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帮忙查马戈的案子?” “我外公当年跟过这个案子。那个跳楼的学生,他爷爷来学校讨说法的时候,我外公去采访过。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他把所有采访笔记烧了。”她顿了顿。“烧之前他留了一份剪报。就是那张。” 卢歌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不甘,更像是一种……执拗。 “总得有人得记得。”她说,“如果连记得的人都没有了,那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没有接话。 风又吹过来,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 又让我想起酒馆里阿乐的话。 “我想问一下,”我斟酌着措辞,“男校,一般会有什么黑料?” 卢歌想了想。 “据我所知,霸凌,侵害。这是男校最常见的两类黑料。尤其是寄宿制男校,学生24小时在学校,家长不在身边,老师就是天。出了事,学生连说的地方都没有。” 卢歌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昨天酒馆里遇到个歌手,是以前马戈的学生,他说,马戈在公关黑料上花了不少钱。” 卢歌听了,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说得对。” “怎么说?” “当年代表学校起诉那个学生爷爷的律师,现在还在替学校做事。十几年了,一直没换过。” 她抬头看我,“而且有一个规律,遭受暴力和侵害的学生,往往都是单亲的、留守的、父母不在身边的、家里条件不好的,老师欺负起来没成本,没人会来闹。” 我脑子猛地一炸。 我追问,“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查马戈查了两个月,”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查到了什么?” “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那种查了没查到的没有,是被人清理过的没有。旧报纸、网络报道、公开档案,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被人处理过了。干干净净,像一张白纸。” “但越是干净,越说明有问题。”卢歌说,“一个办了这么多年的学校,不可能一点事都没出过。除非有人一直在处理。” “梁校长?” “我不确定。”她摇头,“但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一个人。” 金枪野忽然开口:“翟步云的案子,上面在催。” 卢歌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他们想在月底之前结案。” “以什么方式?” “自杀。” 卢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 “自杀。又是自杀。”她低头把报纸重新叠好,动作很慢,“二十年前那个学生是自杀,二十年后翟步云也是自杀。马戈的人,死法都这么整齐。”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我们。 “但翟步云的自杀报道,已经在编辑了。” 我浑身一震。 “什么时候?” “最快下周。”卢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预报,“我托人问过,稿子已经写好了,就等最后审核。” 金枪野的手指在鱼竿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自杀这版发不出来呢?” 卢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准备了第二套。”金枪野替她说完了。 卢歌点了点头。 我和金枪野对视了一眼。 陶缅。 那个答案同时出现在我们脑子里,不需要说出来。 如果翟步云不能是自杀,那他就是被一个和他有深仇大恨的学生杀的。 证据?证据可以“被找到”。 动机?全校都知道陶缅恨他。 人证?物证? 在这个学校里,有什么是造不出来的? 第13章 “多久?”金枪野问。 “不确定。可能一周,可能两周。”卢歌把报纸收进包里,拉好拉链,“但不会太久。这种事情,拖越久越容易出岔子。” 我坐在那里,看着河面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鱼漂,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几年前的旧案,被抹去的名字,死去的学生和老人,被编辑好的报道,准备好的替罪羊。所有的碎片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聚拢,但我还是看不清全貌。 有一块最重要的拼图,始终不在桌上。 第14章 探索 金枪野联系到了翟步云的太太。 她这会儿还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因为和翟步云一直是分居的状态,所以现在才找到钥匙邮寄给金枪野。 我和金枪野一起去他的住所去搜查。 翟步云家是个很高档的小独栋。他自己的工资倒是没这个能力买得起,靠的是厂二代太太。 金枪野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把贴着门牌号标签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门开了。 屋子里很暗,窗帘全拉着,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照在地板上。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灰尘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气息。不是霉味,是一种长期不开窗通风的那种闷。 金枪野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是一盏吸顶灯,光线白得刺眼,把整个客厅照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但擦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化学教育》,折了一页,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化学专业书籍,按照高矮排列,整整齐齐。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这种正常,变得更强烈了。像一个盖子,盖得很严实,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在客厅和走廊的拐角处,摆着一张很长的桌子。 不是书桌,不是餐桌,就是一张桌子。 木质的,深色,桌面很宽,长度大概有一米五,高度刚好到成人的大腿根。 桌面擦得很干净,干净的有点过分,像经常被人擦拭。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台灯,灯头歪着,朝下照。 那张桌子太长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没有任何道理,但我就是觉得它不对劲。 一个独居的男人,家里为什么需要一张这么长的桌子?书桌不需要这么长,餐桌用不着放在这个位置。它摆在那里,像一个……平台。一个专门用来放什么东西的平台。 我走过去,站在桌前。 桌面的木质纹路很细,被擦得发亮。台灯的灯座上有一圈水渍,灯头可以调节角度,往下压的时候能照到桌面的每一个角落。 我低头看了看桌腿。很粗,很稳,木头拼接的地方严丝合缝。这张桌子不是随便买的,是专门定做的,或者是很用心挑选的。 我蹲下身,看到桌面底部有一些痕迹。不是磨损,是……抓痕?不,不像。是某种金属物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痕迹,浅浅的,但能看出来。 “这里。”金枪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 我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子的侧面,有一个抽屉。 很小,很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抽屉的把手是铜的,暗黄色,被摸得很光滑。 我的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 金枪野站在我身后,也没动。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稳,但比平时沉。 “你之前说,陈屹说梦话喊的是别碰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点了点头。 然后拉开了抽屉。 里面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几根蜡烛,白色的,很短,用过好几次了,烛芯发黑。一卷胶带,宽的那种,灰色的。还有一根绳子,不粗,但很结实,对折着盘在抽屉角落。 我伸手把绳子拨开。底下还有东西。 皮鞭。 很短,大概三十公分,手柄是黑色的,缠着一层防滑绳,握柄处被磨得发亮。鞭身是几股细细的皮条编在一起的,末梢散开,像一条干枯的蛇。 我把它拿出来。很轻,但我的手在抖,它在我手里晃来晃去,像活的。 旁边还有一副手铐。金属的,不是玩具那种,是沉的、冷的、真正的金属。两个环连在一起,上面有锁扣,内圈有一层薄薄的橡胶垫,不像是为了防止磨破皮肤,更像是为了不留痕迹。 我把手铐也拿了出来。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刺耳。 金枪野从我手里接过,放在桌面上。 我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墙上。墙是凉的,贴着我的后背,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但我没有动。 “还有很多。”金枪野的声音又响起。 他蹲在抽屉前,手指搭在抽屉边缘,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说:“还有别的抽屉。” 我看着那排抽屉。三个。并排的,大小一样,把手都是铜的,都被摸得很光滑。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拉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灰尘味涌出来。里面是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金枪野伸手拨了一下,布料展开,是一件件校服。马戈中学的校服,深蓝色,袖口有白色条纹。 金枪野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但我能看到他手指的关节在发白。 每拿出一件,桌面上的颜色就多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遗物。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那股灰尘味,和那种说不清的闷。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是藏着秘密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还有第三个抽屉。”金枪野的声音又响起。 我睁开眼。他看着那排抽屉。 三个。 只剩下最下面的那个,最小的,把手也是铜的,但没有前两个那么亮,摸得少一些。 金枪野蹲下身,手指搭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来。”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 我蹲下去,手放在抽屉把手上。铜是凉的,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块冰。我深吸一口气,拉开。 空的。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愣了很久。 它不应该是空的。那些没有被记录的名字,那些没有被发现的秘密—它们应该在这里。 空的。比装满更让人害怕。 金枪野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些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住的树。 “这些东西,”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能定罪吗?” 金枪野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他有这些……工具。不能证明他对谁用过,不能证明那些孩子是谁。没有受害者,就没有案子。” 金枪野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太重了,我接不住。 最后他合上抽屉,站起来。 客厅里又恢复了原样。 一切都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正常的,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的家。 我胃里翻涌了一下,赶紧别过头。 金枪野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我。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台灯还亮着,灯头歪着,朝下照,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里有什么。那些东西还在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门拉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芯还是那么涩,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拧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我走到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没有拉开。 “我想坐一会儿。”我说。 金枪野没说话,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我在花坛的边沿坐下来。水泥是凉的,透过裤子渗进来,和刚才靠在墙上的冷不一样,这个冷是外面的,能感觉到。 金枪野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都没说话。这里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外面经过,车灯扫过树梢,又暗下去。 “他现在不说话了。”我说,“一个字都不说。我去看他,他就缩在床角,攥着被角,看着我,但不出声。” 他知道我说的是陈屹。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可能要下雨了。 第14章 “那张小丑画报,”我说,“被他撕烂了,揉成团,扔在垃圾桶旁边。我把它捡起来了。叠好,放在口袋里。”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画报不在那里,我放在家里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纸的触感。 “他以前很喜欢那张画报。”我说,“纸面上有被反复翻看的痕迹。他可能把它贴在床头,每天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我没有说后半句。金枪野也没问。 我们坐在那里,像两个迷路的人,不知道往哪走。 过了很久,金枪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走吧。”他说。 我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着。 我没有拉他的手。我自己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很快就松开了。 “我来开车。”我说。 金枪野看了我一眼,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声响起来,仪表盘亮了,蓝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金枪野坐在副驾,也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水,只看到两岸的灯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 “那些校服,”我说,“能查到是谁的吗?” “我试试。”金枪野说,“但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能找到人。” 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远远地能看到小区的门卫室亮着灯,橙黄色的,暖融融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金枪野侧过头看我。车里的仪表盘已经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半的光。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一下肩膀。 金枪野也从副驾下来,绕到驾驶座那边。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单元门走。 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玄关的地板上还有早上出门时掉的一只拖鞋。茶几上摊着那叠账本,我走之前用外套盖住了,外套还在,账本还在。 我把门关上,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手指还在发抖。 第15章 重看 从翟步云家回来,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我没心思收拾东西,径直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本账本安安静静躺在角落,封皮被我压得平整。之前在翟步云办公室翻到它时,我一门心思盯着大额金额和陌生人名,只当是他挪用公款的证据,草草翻了几遍就收了起来。 直到今天从翟步云家回来,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漏看了太多东西。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拧开桌角的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一行行字迹慢慢清晰起来。 这一次,我没再盯着数字看。 视线扫过一页页账目,那些被我忽略的条目,忽然格外刺眼——处理费、安抚费、家长沟通费。没有明细,没有缘由,轻飘飘三个字,金额却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一笔接一笔,横跨了好几个学年。 学校正常开支从没有这种模糊名头,我起身翻出另一叠纸,是我之前整理的近几年学生转学记录。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拿着笔,一笔笔对日期。 对到第三笔时,规律就明晃晃摆在眼前。 每一笔处理费或是安抚费支出后的两三个月,学籍册上准会少一两个学生。理由千篇一律,随家人迁居、异地就读,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像从来没在这所学校出现过一样。 手指越翻越沉,我屏住呼吸往后翻,直到账本最后几页。 一笔标注为“家长沟通费”的条目旁,签着两个名字。 上一个是翟步云,字迹潦草随意。 下一个,是梁远山。 他的字我再熟悉不过。开会、批文件、签奖状,我见过无数次,横平竖直,规规矩矩,一笔一画都透着刻板,和他站在主席台上一本正经讲师德校风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此刻这名字落在这本账上,只让人心里发闷,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他不是被蒙在鼓里,不是为了护着学校名声,他是从头到尾都知情,是亲手签字盖章的同谋。 我盯着那行签字愣了半天,目光又飘向抽屉。 里面还放着卢歌之前给我的旧报纸复印件。我伸手抽出来,纸张边缘有些发卷,上面的旧闻印得模糊,可那个名字依旧清晰——阿城。 阿城。 这个在马戈中学被刻意抹掉的名字,和阿乐口中压下的黑料瞬间对上。 我抱着账本往回翻,一页页捋时间线。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眼睛看得发酸,手腕也翻得发僵,终于在厚厚一叠旧账目里,找到了对应日期的那一笔。 处理费,二十八万,习城。 时间点,和阿城出事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不用多想,是用来抹平阿城死亡的一切信息。 马戈中学这么多年风平浪静,没有黑料,没有风波,原来不是干净,是有人一直在花钱擦干净。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翟步云家里骇人的东西、阿乐平淡的语气,和账本上的签字、二十八万、一个个转学学生的名字搅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缓了片刻,我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卢歌的名片。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按下发送。 “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个人,阿城,多年前在马戈中学的学生,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下去。 我合上账本,指尖按着封皮,心里清楚,这层遮羞布,就快要被彻底扯开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卢歌的名字,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外面。 “你发的我看到了。”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阿城,习城。我爷爷的剪报里只提了姓,全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从哪找到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账本还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我能告诉她吗? 我能信任她吗? 脑子里闪过金枪野的话。 【她是个追求真相的人。】 在这个学校里待久了,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追求真相的人,谁是把真相按进水里的人。 但金枪野信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卢歌没有催我。她大概知道我在犹豫。 “账本里。”我说,“翟步云留下的那本账,有一笔二十八万的处理费,时间和阿城出事的时间对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她大概在抽烟。 “二十八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重量,“我查了那么久,连他全名都没找到。你翻一本账就找到了。”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说不清的、涩涩的东西。 “账本上写的是处理费。没有名字,只有金额和日期。”我说。 “可你把它对上了。”她停了一下,“你那边还有什么?” 我把摊在桌上的东西给她讲了一遍。转学记录、处理费的时间线、梁校长的签字。说到梁远山三个字的时候,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我等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梁远山。马戈的校长。”她说,“我之前查那些转学的学生,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所有档案都写着正常离校,没有原因,没有去向,干干净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现在你告诉我,他的签字就在账本上。”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那些学生能转走,那些家长能闭嘴,那些报道能消失,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 从看到签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梁校长不是被翟步云拖下水的,他是在岸上递绳子的人。 “卢歌,”我说,“阿城的事,你还能查到别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我试试。”她说,“我外公那堆旧资料里还有一些东西,我之前翻得不仔细。现在有了具体名字和日期,也许能找到点别的。但你得给我时间。” “好。” “还有,”她忽然说,“你要做好准备。就算我找到了什么,也未必能用。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证物证都不好说。那些转学的学生,你能找到几个?他们愿意开口吗?” 第15章 “……” 我不知道。 陈屹不开口,陶缅不开口,那些被抹掉名字的学生,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也许已经结婚生子,也许还缩在某张床角,攥着被角。 他们愿意开口吗?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 “你那边,还撑得住吗?” 我愣了一下。 “还行。” “骗人。”她没留情面,语气却软下来一些,“账本上的东西,够人消化一阵子了。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好。” “我这边有消息了联系你。” 她说完要挂,我忽然叫住她。 “卢歌。”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轻下来,“我就是个翻旧报纸的,报道真相是我的责任,你才是,小心点。”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灰白的。 路灯照在马路中央,光秃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卢歌的消息:“阿城的事,我明天开始查。你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 账本、转学记录、报纸复印件,摊了一桌。我没有收,也没有继续看。就这么坐着,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不了多远。但至少有人在翻旧报纸,有人在查档案,有人在等那些名字被找到。 第16章 卢歌 卢歌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最后那截楼梯是摸黑上来的。 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来平米,被隔成两半。外面是办公区,一张大桌子占了大半空间,上面堆满了资料、报纸、笔记本,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用纸巾盖着。 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漆面斑驳,有几扇门关不严,里面的文件撑得鼓鼓囊囊的。里面那半间拉着布帘子,看不到,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纸张发霉的气息。 卢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笔,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抬头看我一眼,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 “坐。吃了吗?” “吃了。”我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你这里……资料挺多的。” “都是没用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有用的一件都找不到。” 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你电话里说,要查一个人?” “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阿城。只有两个字,没有姓,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别的信息。 卢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之前你说那个跳楼的学生,名字没找到。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有人提过,叫什么……城。不确定。” 她没有追问,把纸条放在桌上,转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柜。柜子里全是文件袋,按年份排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最底下的一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她说着,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剪报。纸张脆得厉害,边缘发黑,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品。 “你爷爷是记者?”我问。 “以前是。”她头也没抬,“退休之后也没闲着,攒了一屋子剪报。去世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这些东西。”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把剪报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看不太清。但标题还能辨认——《学生坠楼身亡 校方称“与学校无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把剪报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去,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夹在报纸的角落里,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内容大致是:某中学学生习城,在家中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为自杀。该生此前曾长期遭受校园暴力,但学校方面表示“对此不知情”,并称“该生在校期间表现正常,无异常记录”。 如卢歌之前说的那样。 报道里没有写具体的暴力内容,没有写施害者的名字,没有写任何细节。只有一个名字——习城。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少年,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看不清脸。 “习城。”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哑。 卢歌点了点头。“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份报道。我爷爷当时剪下来的,其他地方都没有。” “学校后来起诉了他的家人?”我问。 “起诉了他爷爷。”卢歌的声音很平静,“报道里没写,但我后来查到了法院的记录。学校告他诽谤,胜诉了。赔偿金额不算大,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她没有说下去。 我盯着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习城。跳楼。校园暴力。学校不知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我问。 卢歌犹豫了一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剪报,是复印件,模糊得厉害,像是被复印了很多次。上面是一份表格,抬头写着“马戈中学学生登记表(1998年秋季)”。 “这是我从一个退休老师那里弄到的,”她说,“他不肯多说,只给了我这个。” 我接过来,目光扫过表格上的名字。一行一行,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我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习城。班级:高一(三)班。紧急联系人:罗卫国。关系:叔叔。 罗卫国。罗文彬的父亲。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 “你认识这个人?”卢歌问。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登记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栏里写着:该生由罗卫国代为注册,监护人签字处是空白的。 罗文彬的父亲,替习城注册。罗文彬和习城,是什么关系? “还有一样东西。”卢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集体照,几十个少年站成几排,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第二张是两个少年站在操场上,背后是教学楼,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左边的那个,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眯着眼睛笑,和剪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很像。右边的那个,眉目温和,笑得很轻,站姿有点拘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认识这张脸。 罗文彬。 卢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真的是校园暴力吗?” “什么?你还好吗?”卢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答。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 他们站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交叠在一起,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永远真的能是永远。 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会从楼上跳下去,连名字都被抹掉。另一个人会回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二十年,看着同样的恶在同样的地方生长,什么都做不了。 “袁老师?”卢歌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这个人的事,”我的声音很哑,指了指照片上的习城,“你还查到别的吗?” 卢歌摇头。“只知道他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具体的……查不到。” 查不到。又是查不到。马戈中学就像一个黑洞,所有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喘不上气。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这个,”我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卢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复印件可以。原件我得留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复印机,接通电源,嗡嗡响了一会儿才启动。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纸还是热的。 第16章 “谢谢。”我说。 卢歌摇了摇头,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没有回头。 “很重要。” 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罗文彬。他的笑容那么轻,那么干净,和现在那个手指总在转表的罗文彬,像两个人。 卢歌没有再问。 “对了,这个给你。”我把账本给她,“对你挖掘真相很有用,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敌人。” 说罢,我便走了。 走出卢歌的工作室,楼道里很暗。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我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那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阳光落在纸上,照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我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和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第17章 跳楼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 走廊上稀稀拉拉几个学生,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豆浆,慢吞吞地往班里走。 我拐过楼梯转角,习惯性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陈屹。 他低着头,书包放在桌上,没有拉开。课本还没掏出来,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坠,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又怕太突然。 他刚回来,需要空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跑操的音乐。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来,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往操场走。 我等了一会儿,下楼去教室看看有没有人躲操。推开门,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陈屹。 他还坐在最后一排,和早上一样的姿势。 风吹过来,窗帘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也没有拨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睛。 他的肩膀很窄,校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心疼,但不能过去。他需要空间,需要自己待着。我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下楼了。 操场上已经在整队了。各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我碰到田雨,叫住他。 “陈屹回来了,你知道吧?” “嗯嗯。” “他刚回来,状态还不是很好。你帮我多注意一下,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行。袁老师你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操场走。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各班已经排好了队。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一圈,两圈。队伍很整齐,口号很响。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可我心里一直挂着教室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跑操结束,学生陆续回教室。我上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陈屹的座位空了。应该是去厕所了,我没多想,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蕊正趴在桌上改作业,红笔戳得纸面沙沙响。杨敏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看手机,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周蕊头也没抬,“跑操还顺利吗?” “还行。”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本放下。 周蕊戳了几下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诶,我今天早上看到陈屹了。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刚回来的?” “嗯。” “身体好了?”杨敏放下手机,也看过来。 “还行。能回来就是好的。” 周蕊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戳回作业本上。 “他看着瘦了好多。校服都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他那个事……”杨敏又抬头,话说了半截,咽回去了。 “什么事?”周蕊问。 “没什么。”杨敏低下头,继续戳作业本。戳了两下,又停了,“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之前翟老师在的时候,他就老被骂。现在翟老师……出了那种事,他又病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 杨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他能回来就好。慢慢来吧。” “嗯。”我说。 “袁老师。”周蕊忽然又开口。 “嗯?” “你去看过他吗?我是说,去他家。” “去过几次。”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对他挺好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听见的事。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杨敏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周蕊抬起头,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们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翟步云的事没睡好。我没有解释。 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田雨站在门口,脸是白的,呼吸很急,像跑上来的。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袁老师,陈屹不见了。”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他摊开手。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回教室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问了同学,没人看到他去哪了。” “分头找。” 我和田雨分头去找。 推开天台的门,风灌了一脸。 我最终在天台看到他。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手搭在铁管上。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头发被吹乱了,遮住半边脸。 “陈屹。” 他没有回头。风太大了,也许没听到。 “陈屹。”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些。风灌进嘴里,冷得牙齿发酸。 他转过头。 泪痕遍满全脸,刘海被风吹开,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里面全是泪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风把眼泪吹到脸颊上,吹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风一吹就要断。 我霎时间愣住了。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没有动。手搭在栏杆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往前推,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有什么问题,我帮你解决。我一定帮你解决。”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被风撕碎了,但每个字都砸在我胸口上。“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说,“是不是翟老师?” 他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那个表情停了。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风还在吹,他的头发还在飘,眼泪还在流,但他不动了。就那么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知道他做了什么,我都在查。”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一定会把他的行为摊开,一定会还所有人公道。一定把所有人抓出来。你相信我。” 风吹过来,他晃了一下。手从栏杆上松开了,又立刻攥紧。那个动作让我的心脏停了一拍。 他摇头。动作很轻,但很坚决,眼泪被甩下来,在风里碎成几滴。 “不,你不知道。你不行。”他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尖锐破碎,“你根本不懂,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 “我懂。你下来,我们慢慢说。”我的声音也在抖。 “你不懂!” 他喊出来,声音撕裂了,带着哭腔,在天台上回荡,被风卷走,又卷回来。 “你没有被关在那个房间里过!你没有被人按在那张桌子上过!你没有!” 声音断了。哽住了。 他眼泪流得更凶了,整张脸都是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贴在脸颊上,像水草,像挽联。 第17章 天台的门被撞开了。 我回头,罗文彬站在那里,跑得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眶是红的。 他身后跟着田雨,站在门口不敢过来。罗文彬走到我身边,停下来。 他看着陈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和陈屹一样,眼眶红着,脸上全是说不出来的东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陈屹。”他的声音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陈屹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在他们之间吹过去,把衣角吹起来。 “别冲动。”罗文彬说。 就这三个字。但他的声音是碎的,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知道你的感觉。”罗文彬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也站过那样的窗台。我也想过跳下去。但我没有,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会替他活下去,替他看到那一天,你也答应过田雨是不是,”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下来。我求你。” 我看着罗文彬,他话尾带着祈求的口吻。 陈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罗文彬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眼眶更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但没有落下来。 “下来吧,听话。我们知道,你下来,我们一定帮你解决,你要相信我,真的。” 陈屹看着他。 “没有事情是不能被解决的,”罗文彬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你要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们,相信我,相信袁老师。” 又走了一步。 离陈屹只有两步远了。 陈屹没有退。他站在那里,看着罗文彬,泪水还在流,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希望,是一点光,很薄,很淡。 “你相信我。”罗文彬重复着,张开双臂。 陈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手从栏杆上松开了,闭眼做好下坠的准备。 罗文彬迅速扑过去。那一下很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泄力。 两个人摔在地上,罗文彬垫在下面,手臂箍着陈屹的肩膀,箍得很紧。 陈屹没有挣扎。 他趴在地上,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流泪。 风还在吹。天台的铁门被吹得哐当响。田雨站在门口,眼泪挂在脸上,不敢过来。 我站在那里,腿是软的。 阳光照在地上,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没事了,没事了,”罗文彬的声音在发抖,不断地重复着。 风吹得很响。呼啸而过。 天色沉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盖在楼顶。 乌云还在,厚厚的,沉沉的。 第18章 诉说 天台下来后我们带陈屹去校医室,路上罗文彬被电话喊去开会,我让田雨回去上课,自己留下照看他。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校医给他量了血压,测了体温,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就是情绪波动太大,需要休息。 我点了点头,在校医室的那张硬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睡着。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家里那道差不多。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 校医出去了,门关上了,屋子里很安静。 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我能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泪还在往外渗。 他没有哭,只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 “没事的。”我说。 声音很轻,怕吓到他。他没有回应,也没有转头。就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眼泪流着。 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再说话。 陪着他,直到傍晚。 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移走,消失了。窗帘缝隙里的光变成灰白色,然后也暗了。 校医进来过一次,看了看陈屹,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出去了。 “袁老师。”他忽然开口。 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从缝隙里挤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嗯,我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叫我一个人去办公室。” 声音断在那里,像绳子断了,找不到头。 我没有接话,也没有催。等着。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手指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很短。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第一次是收作业。他说我本子没交齐,让我放学之后去办公室补。我去了。门关着。他坐在桌子后面,让我把门锁上。我锁了。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 又断了。 他的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被角被揪出一团皱褶。 “不用说了。”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实在不忍心他在继续说下去。 他把脸别过去,对着墙。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哭了很多年,从那个房间开始,一直哭到现在,眼泪没有干过。 “你信吗?” 他忽然问。声音很小,像在问一个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信。”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肩膀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拍了照片。”声音更小了,小得像气音,像说出来就会碎。“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就把照片给别人看。他说所有人都会看到。老师、同学、我妈……” 他没有说完。 我把手搭在床沿上,没有碰他,只是放在那里。 他看到了,手指动了动,没有缩回去,也没有碰我。就那么放着,他的手和我的手之间隔着几寸的距离,很近,也很远。 “我不知道照片在哪里。”他说,“但那些照片还在。”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发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抖。 想把那只手收回去,攥成拳头,砸在墙上。但没有。 我把它留在那里,放在床沿上,和他的手隔着几寸。让他知道我在。 “没人能帮我。” 他躺在那里,看着墙。眼泪不流了。眼睛还是红的。 不是好了,是有什么东西被倒出来了。倒空了,反而有了一点空间。 我不知道那点空间能装什么。也许能装一点点光,也许不能。但它在。 “你休息吧。”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转头。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躺在那里,窗帘缝隙里已经没有光了。 他没有回应。我推开门,走出去。 陈屹说,那些照片还在。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知道,只要那些照片还在,他就永远被按在那张桌子上,永远爬不起来。 我站在校医室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里面没有声音,陈屹大概睡着了。 金枪野发来一段视频。 我点开,画面很暗,是夜视模式的监控录像,绿色的,噪点很多,像隔着一层雾。 右上角显示的时间是翟步云死的第二天晚上,画面里是化工厂的大门,铁门关着,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子。 画面一动不动,像一张静止的照片。我等了几秒,一个骑在摩托车的身影从画面右下角疾驰而过,手里拿着的东西顺势扔了进去。 好熟悉的身影,好熟悉的车。 视频结束了。画面停在那个空荡荡的厂门口,铁门关着,路灯照着,什么都没有。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手机响了。金枪野。 我接起来,他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一些。 “看了吗?” “看了。” “能认出是谁吗?” 我沉默了一下。“你认出来了。” 他没有否认。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音,大概在车里。 “我去拜访了翟步云的太太。”他说,“跟她聊了聊氰化物的事。她说翟步云出事之后,她想起来,工厂为了加强安全管理,一个月前刚悄悄装了监控。她把内存卡给了我,我翻了一下,看到了那天的画面。” “陶缅。”我说。 他没有接话。 “你早就知道了。” “我猜到了。”他的声音很平,“但需要确认。你熟悉他,你来看更准。” 我靠在墙上,走廊里很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白惨惨的。 他骗我。 脑子里闪过那晚的追逐,闪过大路上消失的车影,闪过他坐在烧烤摊前说“我恨他”时的眼神。 他在拿自己当诱饵。 为了利用我对他的信任,追查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金枪野问。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照不出什么。 第18章 “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想好了告诉我。” “金警官。”我叫住他。 “嗯?” “为什么告诉我?你完全可以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你很在意。”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走廊又黑了。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急,像在跑。 我转头看,一个人影从楼梯口拐出来,瘦瘦的,头发有点长,校服敞着怀,跑得气喘吁吁。 陶缅。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住,差点绊倒。 “袁……袁老师?” 胸口起伏得厉害,脸是红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 “你怎么来了?” 他的目光往校医室的门上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我,头疼,来拿点药。”声音有点紧,语速很快,像背书。 “校医不在了。” “哦。”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故作轻松耸了耸肩膀,“那算了。” 他转身要走。 “陶缅。”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来看陈屹的?” 他没有动。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缩着,和视频里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咧了咧嘴转头。 “没有。我就是头疼。” “陈屹在里面。”我说,“他刚睡着。” 他抬起头,往校医室的门看了一眼。就一眼,很快,像怕被看到。 “我真头疼,校医不在我走了。” 说罢,他装作无所事事的跑开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手机响了一下。 卢歌的消息。 “你给我的账本,有希望了。” 我盯着屏幕,等了几秒,下两条进来了。 “市里分管教育的副区长,姓孙,跟梁校长斗了好几年了,一直想动马戈这块牌子,但梁校长上面有人,他动不了。” “现在翟步云的案子闹大了,上面的人也不敢保,我主动联系了他,很大希望站我们这边。” “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等着就行,就算出手,也是暗中出手。” “好。”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靠在墙上,长呼了一口气。 这……或许就是罗主任想要的吧。 第19章 质问 我跟金枪野说了照片的事。 金枪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第二天就申请了搜查,再次去到翟步云的家里。 他们从翟步云家书房的保险柜搜出了整整一箱底片、存储卡、还有一叠叠洗出来的照片,按年份分类,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日期和名字。 他把复印件给了卢歌一份,听卢歌说,他当时拿到照片的时候,手抖的连烟都点不着。 我堪堪看了一张,扶着墙直接吐了出来。连续几天胃里一阵翻涌。 再也没有看下去的勇气。 之后的几天,我还一直在翻旧东西。 账本、转学记录、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笔记本上随手记下的时间线。 我把它们摊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看,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画。 有些碎片对上了,有些没有。那些没对上的,越看越不对劲。 我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陶缅骗我。还有田雨,天台上的话。 他说得很自然,像随口一提,我当时信了。现在想想,太巧了。 翟步云死的那天,全校那么多人,偏偏是他听到。 偏偏是他告诉我。 偏偏在我陷入停滞的时候告诉我。 他说的真的是实话吗? 我拿起手机,拨了陶缅的号码。 响了很久,快挂断的时候接了。 “袁老师。” 他的声音很平,和在学校的时候不一样。不在装酷,也不在反抗,就是平着,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 “你在哪?” “外面。怎么了?” “来学校一趟。我有东西给你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等着。 陶缅推门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没退,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什么事?”他问。 我没有说话。拿起手机,点开那段视频,放在他面前。 陶缅盯着屏幕,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到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看清楚了?”我问。 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声音很平,平得不像真的。太快的否认。 “摩托车也没有车牌。” “可能是偷的。” “你的摩托车呢?” “卖了。” “什么时候?” “前几天。”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看着桌面。手指还在桌沿上,蜷着,没有松开。 “陶缅,化工厂的监控是最近才装的。你不知道。” 他没有说话。 “你去化工厂干什么?” “我没去过。” “视频里的人不是你?” “不是。” “那你的车牌呢?上次你说被人卸了。” “被卸了。不知道谁卸的。” “手表呢?你说被人抢了,扔进化工厂。”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直,没有躲。“是。手表被人抢了,扔进化工厂。我去找过,没找到。” “什么时候去的?” “记不清了。” “翟老师死后几天的晚上?” 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陶缅。”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有回答。看着桌面,看了很久。 我没有说话。等着。 他没有开口。 “行。”我把手机收回来,放在桌上。“你不说,我不逼你。但视频在这里,你自己清楚。”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动作很慢,不像平时那样风风火火。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我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屹的事,谢谢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田雨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很久,接了。 “袁老师?”声音有点紧。 “田雨,你在学校附近吗?” “在。在旁边补课。” “好,我在学校,你结束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等着。 田雨推门进来的时候,脸是白的。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进来,关门。”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站在桌前,不敢坐。 “坐。” 他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 “田雨,我问你点事。” “什么事?” “那天,你说你听到梁校长和翟步云吵架。是真的吗?” 他的脸更白了。“是真的。” “你确定是梁校长?” “确定。” “你见过梁校长吗?” “见过。” “你听过他说话吗?” “听过。” “你觉得梁校长的声音和翟步云的声音,你能分清吗?” 他没有回答。 “田雨。”我的声音放轻了一些,“我跟陶缅聊过了,他跟我说了实话,你也要跟我说实话。” 他低着头,沉默。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移开,落在桌面上。手指攥着裤缝,攥得很紧。 “田雨。” “嗯。” “你跟我说实话。”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说的是实话。” “你确定?” “确定。”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攥着裤缝,指节泛白。嘴唇抿着,绷得很紧,和刚才陶缅的表情一模一样。 “田雨,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没有。”声音很轻。 第19章 “你确定?” “确定。” “田雨,”我压低了声音,“我一直很相信你们,我希望你们也能相信我,虽然我才到这里一年多,但我恳请你们,可以相信我。” 我等着。他没有再说话。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把自己缩得很小,很硬。 “你回去吧。”我说。 随后慢慢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推门走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他们…… 如此团结。 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第20章 坦白 周末,我约罗主任到会议室。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我推门进去。 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衣服还是那件熨得笔挺的衬衫,手表还是那块旧表,头发还是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光还在,但你知道它撑不了多久了。 他手边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他笑了笑,和平时一样,温和的,淡淡的。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手指搭在杯沿上,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 “案子有结果了?”他问。 “还没有。” “是嘛。”他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你跟那个金队长走得挺近的,还以为结案了。” “应该,快了吧。” 他没有再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袁老师,你今天约我出来,是想问我什么吧。”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很平静。 不是试探,不是防备,是一种……我形容不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没有退路,反而站稳了。 “你最近在查很多东西,”他说,“账本,转学记录,翟步云的家。你还找了一个记者。” 我霎时间瞪大了眼。 他怎么知道? “你不用绕弯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有话要问我,直说就好。” 我看着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是卢歌给我的那张。 罗文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动。他的手指还搭在杯沿上,但停止了转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他问。声音很平。 “有一阵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想了解什么?”他双手交叉,淡淡道:“从前过往?” 我没说话。 “我可以告诉你,就当谢谢你帮我。”他的声音很轻,“他叫习城,我习惯叫他阿城。” 他没有看我,一直看着窗外那排梧桐树。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罗文彬的声音很轻,“小时候我父母工作很忙,他妈妈经常招呼我去他家吃饭,这块表还是阿城用零花钱买给我的。后来初中毕业他妈妈重病去世,家里只有爷爷在照顾,高中他去了马戈,我们的学校便分开了。” 他停了一下。手还在转手腕上的表,一圈,一圈。 “高一那年,他出了事。” 罗文彬没有立刻继续往下说,盯着那张照片陷入了回忆。 “有一天他回来,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后来他不去上学了,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我敲他的门,他不开。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夜,他始终没有开门。” 他的声音开始变了。不是激动,是那种压了很久、压到变形的声音,像一根铁丝被反复弯折,终于快要断了。 “后来他开了。他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手腕上全是伤,一道一道的,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是新的。” 罗文彬闭上眼睛。 “我问他谁干的,他不说,我问他到底怎么了,他不说,我求他,我说你告诉我,我帮你,我一定帮你。他只是摇头,一直摇头。”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像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眼眶红着,红得像被火烧过。 “阿城走的那天,我从学校赶回去,他站在窗台上,背对着我,我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哭了,他说,哥,我撑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你下来,你下来我帮你。他摇头。他说没用的,谁也帮不了我。”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就跳下去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 这个画面,和那天的陈屹太像了。 窗外的风停了,梧桐树不晃了。路灯的光直直地照着,照在地上那片落叶上。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我。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明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你只能看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出了褶皱。 “因为要调去省里,”我说,“所以你……” “袁老师,”他说,“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听这些吧。” 他笑了笑,那笑意里有疲惫,也有一点点轻松,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我没有接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化工厂的那段视频,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罗文彬低头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手指点在画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铁门旁边的阴影里,一个人影贴着墙根,一闪而过。很快,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罗文彬的表情变了。很轻,很快,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在那个影子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僵在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惊讶,是被突然击穿了什么。 “谁都没想到那里装了监控。”我说,“就像谁都没想道,翟老师死的当天上午,翟太太临时出差了,以至于嫁祸的目的失败。” 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眨了眨眼,嘴角重新牵起来,恢复成平时那副温和的模样。但那个恢复太刻意了,像一个人被推了一下,又拼命站稳。 “这是哪里?”他问,语气平淡,像真的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朝上搁在桌上。 “罗主任真的不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是举着,举了很久才放下。 “化工厂。”我说,“翟步云太太家开的那个。你应该很熟。” 他哈哈一笑,“我怎么会熟?” “那我换个问题。”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监控里那个骑摩托车的人,你认识吗?” “陶缅。”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这个摩托是他的吧。” “是。陶缅的手表被人抢了,扔进化工厂,他去找。这件事你知道。” 罗文彬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不奇怪吗?”我问,“他在校外斗殴刚好被我看见,他去找手表的时候,刚好被我发现。他书包里那瓶氰化物,刚好被我翻到。一切都刚好。”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一切好像都是安排好的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餐厅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 “他是你的棋子。”我的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个解释也太牵强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个瓶子。”我说,“金枪野拿去鉴定了,瓶身干干净净,谁会处理得这么干净?只有放瓶子的人。” 罗文彬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转。 “你利用陶缅获取我的同情,让我目睹他在化工厂徘徊。你甚至故意让我发现他书包里的氰化物瓶子。你利用我对陶缅的信任和同情,让我一步步查下去。” “袁老师,我真的听不懂你的推理,”罗文彬看着我,表情从温和变成困惑,像一个被冤枉的人,“你觉得是我?你觉得是我杀了翟步云?” “我没说是你杀的。” “那你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你在利用陶缅。” 他的脸白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像一个人被推了一下,又拼命站稳。 “袁老师想象力太丰富了。” “那瓶子呢?为什么一个指纹都没有?”他没有回答。 “因为你处理过了。”我说,“你是学化学的。你知道要不留痕迹。” “袁老师想象力真是丰富。” 第20章 我没有回应。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田雨天台上的证词,也是安排好的吧。”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调查陷入僵局的时候,田雨突然告诉我,他听到翟老师和梁校长的争吵。多及时,多精准,正好指向梁校长,正好把我引到省调和贪污的方向。” “你想太多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那天巷子里跟踪我的人呢?也是你吧。”我盯着他,“你腕上手表的反光让我晃了神,那一刀才结结实实刺到我手臂上。” 他没有回答。 “那件事情我想了很久,到底是谁,我起先怀疑梁校长,以为是在给我警告,但后来我推翻了这个猜想,你转表的习惯出卖了你。表盘的反光,实在让我无法忽视。” “目的是什么?”我侧了侧头,做出思考的样子,“让我受伤?还是……让我更相信这件事背后有更大的势力?让我把矛头指向梁校长?” 沉默。很长的沉默。 罗文彬坐在对面,手搭在桌上,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我一直以为温和的眼睛,忽然变得很陌生。 不是愤怒,不是惊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冷静。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身后没有退路,反而站稳了。 “袁老师。”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说了这么多,有证据吗?” 我没有说话。 “瓶子上没有我的指纹。监控里只有陶缅。田雨说什么,那是他自己的话。跟踪你的人,”他顿了顿,“你抓到那个人了吗?” 我攥紧了拳头。 “你没有。”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猜测。” “那阿城呢?”我问。 他的手顿了一下。 “你做的这一切,到底是为了阿城,还是为了其他?” 罗文彬看着我,很久。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没有回答。 “袁老师。” “嗯。” “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去储藏室。如果发现翟步云尸体的人不是你。”他停了一下,“你会查下去吗?” 我愣了一下。 “会的,我相信你会,”罗文彬没有等我说话,“我相信我不会看错。” “这一切,都在你的计划里,对吗?”我质问道:“包括我。” 他注视着我的双眼,平静,锐利。 “袁老师,任何事都是要讲证据的。” 我的眉心好痛,忍不住闭上眼睛。 三秒后,我长呼出一口气。 再睁眼,轻松不少。 “罗主任,苦等二十年,我相信你等的不是脱罪的机会,而是真相被看见的那一天。” 罗文彬情绪有些激动。 “被看见的那一天?被看见?你抬头看看,抬头看看悬在头上的到底是天还是一只压的人喘不上气的手!!” “你以为这二十年的日子,这二十年的光阴,是那么好熬过去的吗?如果不是有这群学生,如果不是担心阿城的故事重蹈覆辙,我怎么可能熬得住!!” “被看见,就是这世上最难的事!” 我心里一阵酸痛。 我看得见他的痛苦,如此具象化的痛苦。 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是卢歌昨晚连夜送来的初版样刊。纸张还很新,油墨的味道刺鼻,边角裁切得整整齐齐。 头版下方,占了大半个版面的标题,黑体,加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马戈中学:被掩盖的二十年》 副标题小一些,但更刺眼:一个自杀的学生与一场迟到的审判。 我把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的手没有动。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一个个铅字上。 “明天见报。”我的声音很轻。 罗文彬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报纸上,落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 他的手终于动了。 手指搭在报纸边缘,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指尖顺着版面的边缘慢慢滑过去,从标题滑到照片,从照片滑到正文。滑到那行“习城,男,十六岁”的时候,停住了。 他低下头。我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细,像冬天里被风吹动的枯枝。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是他这二十年里在心里念过无数遍的。 现在它们印在纸上,黑字白纸,清清楚楚。 一滴泪夺眶而出,砸在版面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如此滚烫。 我坐在对面,没有说话,没有动。 窗外有鸟叫声,很远,叫了两声就停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把桌上那杯凉透的水吹出细细的涟漪。 “这,或许就是你想要的。”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罗文彬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头。 此时,他的脸上已全是泪。 “够了。”他的声音是碎的,像玻璃碴子从喉咙里滚出来,“这就够了。我承认。” 他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我伸手去扶,但来不及了。他跪在地上,双膝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张报纸被他紧紧按在胸口,像攥着一条人命。 他低着头,微微抽泣,那声音从他胸腔里挤出来,渐渐变成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把空气撕成碎片。 我朝站在门口的金枪野摇了摇头,想给他最后咆哮的机会。 第21章 被捕 梁校长被捕的消息,是金枪野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刚上完最后一节课,走出教室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他的。 我回拨过去,他只说了一句:“梁校长被带走了。” 我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警车停了两辆,没有鸣笛,只有车顶的灯在无声地转着,蓝红色的光一圈一圈地扫过教学楼的白墙。 几个早到的家长站在铁栅栏外面张望,交头接耳,表情紧张又兴奋。几个学生背着书包站在花坛边上,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我穿过人群,走到教学楼门口。 金枪野站在那里,穿着制服,肩章在路灯下反着光。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看出来,他绷得很紧。下颌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和平时那个穿便装、靠在车门上等我下楼的人不一样。 “在里面?”我问。 “嗯。在校长室。经侦的人也在。” 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很安静,平时那些在走廊上追逐打闹的学生已经清场了。 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校长室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证物袋。其中一个我认识,是上次在储藏室门口问话的那个警察,他冲我点了点头,让开了门。 校长室的门开着。 梁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温和的微笑。只是那笑没有到达眼底,僵在嘴角。 桌上摆着那本账本,已经被装进了透明的证物袋里,隔着塑料能看到那些泛黄的纸页和密密麻麻的字迹。旁边还摊着几份文件,是转学记录、财务凭证、老员工的证词复印件。 经侦的人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念。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长室里格外清晰。“梁远山,男,五十三岁,马戈中学校长。涉嫌职务侵占、挪用公款、包庇罪……” 梁校长听着,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账本上,像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我认识一年多了。每次在学校大会上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模样,温和、得体、滴水不漏。 经侦的人念完了,把文件放在桌上。 “梁校长,请你配合调查。” 梁校长点了点头,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先把椅子推好,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的手。 他的手在抖,指尖微微颤着,一下,一下,一下。 他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怨恨。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他移开视线,跟着经侦的人往外走。 第21章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长室。 办公桌空着,椅子推得很整齐,书架上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证物袋和标签散了一地。 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大合照上。照片里年轻的梁校长站在一群人中间,意气风发,嘴角上扬,旁边是年轻的翟步云,再旁边是最年轻的罗文彬。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稳。但我见过他签字的手在抖,我知道他不稳。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我站在校长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陶缅和田雨并排站着,眼底是说不清的东西。 “想问什么?”我好累,累极了,点了根烟。 “罗主任他……”陶缅先开口。 “好了!”我厉声打断,眉头皱的很紧,“你们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再问任何关于罗主任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话吓得,田雨眼眶微红。 “我知道你们俩那点小九九,尤其是你,陶缅!”我气不打一处来,“那点干扰视线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见我气急,陶缅也不再说什么了。 我走出校门,站在路边。 金枪野已经换了便装,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走过那排老旧的商铺,走过那个拐角的水果摊,走过那棵被风吹歪的梧桐树。走了很远,远到回头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学校了。 那双颤抖的手是害怕吗?还是后悔?还是只是老了,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稳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梁校长的事,”我开口,声音有点哑,“会怎么处理?” 金枪野没有立刻回答,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水,只看到两岸的灯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 “证据很全。职务侵占和挪用公款跑不了。包庇罪……”他停了一下,“要看后面的调查。” “够他判很久了。” 金枪野没有回答。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远远地能看到小区的门卫室亮着灯,橙黄色的,暖融融的。 “到了。”他说。 我没有动,手搭在车门上,没有推开。 “那些孩子,”我说,“被转学的那些孩子,被处理费封口的那些孩子,有人会去找他们吗?” 金枪野沉默了一会儿。“会。案子移交之后,会有人去核实。” “核实什么?” “核实他们……经历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 那些孩子,现在在哪里?他们长大了吗?他们忘记了吗?他们愿意开口吗?还是像陈屹一样,缩在角落里,攥着被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了。”金枪野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 我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肩膀。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单元门走。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终于……结束了。 第22章 尘埃 梁校长被带走之后,马戈中学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校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走廊里没有人追逐打闹,食堂里没有人高声谈笑,连操场上跑步的人都不再喊口号了。 所有人都在看手机,看新闻,看那些突然冒出来的、铺天盖地的报道。 马戈中学、翟步云、梁远山——这些名字挂在热搜上,像被扒光了衣服站在广场中央,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可以扔一块石头。 老师们在办公室里坐着,不说话。 没有人提梁校长,没有人提翟步云,没有人提那些被转学的孩子。 但所有人都在等。 陶缅变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他的头发。 剪短了,露出干净的额头。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他不再翘课了,每天准时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开课本,听课,记笔记。 下课的时候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眼睛里那层刺,那种谁都不服、谁都不信、随时准备和人干架的刺,好像退了一些。 不是没了,是收进去了。像一把刀插回鞘里,你知道它还在,但不会再随便伤人了。 有一天上课的时候,我叫他回答问题。 他站起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答案。是对的。我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说不清。像是很久没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差点忘了怎么回答。 林深后来告诉我,陶缅在走廊上碰到翟步云以前的工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然后走了。没有绕路,没有低头,就那么走过去,像走过一面空白的墙。 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好了。但我知道,他不再逃了。 陈屹还是不说话。 我去看过他很多次。 每次去,他都缩在床角,膝盖贴着胸口,两只手抱着小腿,和第一次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妈妈说他还是不肯出门,不肯吃饭,不肯说话。问他什么,就摇头。 学校的心理老师又来了两次,还是没用。老师说不能急,得慢慢来。 可时间真的是药吗?时间只会让人忘记。可陈屹需要的不是忘记,是开口。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他家。 他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拧开。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了我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像叶子落在肩膀上。 我低头看。是他的手。 他捏着我的袖口。两根手指,捏了一秒。 然后就松开了。手缩回去,重新抱着小腿,缩在床角。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心脏跳得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 “我还会来的。” 我说话声音很轻,怕吓到他。 他没有回应。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了,是有了一点光。很淡,很薄,像冬天窗户上的一层雾气,手指一碰就散了。但它在那里。它在那里。 阿乐走了。 后来我去过那家酒馆,一个人。 门脸还是那么大,风铃还是那么响,墙上还是无声地放着《猫和老鼠》。 老板换了,新老板不认识我。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擦着杯子,动作很快,不像原来那个人,慢悠悠的,像在等什么。 我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尼格罗尼。 酒端上来,我喝了一口,很苦。苦、烈、甜,都缠在一起。 金枪野说过的,他说尼格罗尼是很有味道的酒。他没有骗我。 “以前那个歌手呢?”我问。 新老板愣了一下。“阿乐?” “嗯。” “走了。上个月走的,说去别的地方唱歌了。” “去哪了?” “没说。”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把那杯尼格罗尼喝完,在桌上放了一张钱,推门走了。风铃响了一声,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台子上空着,没有吉他,没有麦克风,没有人。 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偶尔想起这所学校,想起那些年的压抑和沉默,想起那句“马戈现在还这样吗”?也许会,也许不会。但至少他走了。他去了一个可以唱歌的地方。 我沿着那条巷子往外走,路灯还是那么昏黄,照不了多远。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滩化不开的墨。 手机震了一下。金枪野的消息。 【在哪?】 【酒馆】 【哪个酒馆?】 【第一次去那个】 【我来接你】 我站在巷子口等着。 风吹过来,冷得人缩脖子。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可我觉得还是很重。重得像那些东西从来没离开过。 车灯从街角拐过来,照亮了整条巷子。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金枪野探过头看我。 “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着,吹得人犯困。 “阿乐走了。”我说。 金枪野没有接话。 “老板说,他去别的地方唱歌了。” 车子驶出巷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像走在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挺好的。”金枪野说。 我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下颌线绷得很紧,但眼神很平静。 第22章 “他还能去别的地方唱歌。”金枪野说,“有些人,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我没有说话。 我想起罗文彬。 他跟着金枪野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后悔。只有一种,累了。太累了。累到终于可以坐下来,不用再转了。 车停在我家楼下。金枪野熄了火,车里暗下来,只有仪表盘还亮着,蓝莹莹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到了。”他说。 我没有动。手搭在纸袋上,暖意还在。 “陈屹拉了一下我的衣袖。”我说,声音很轻。 金枪野转过头看我。 “很轻,很快就松开了。”我把手从纸袋上移开,搭在膝盖上,“他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了想。“不是好了。是有了一点光。” 金枪野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过了很久,他说:“那点光,就够了。” 我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来,我缩了一下肩膀。 “早点休息。”他说。 “你也是。” 他笑了笑,很轻。 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路。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第23章 重启 春天来的时候,马戈中学换了一块新校牌。旧的那块被拆下来,靠在围墙根上,没有人去管它。 校园里安静了许多。不是之前那种被捂住嘴的安静,是一种空。像一间堆满旧家具的房间突然被搬空了,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浮浮沉沉的,但你知道,那些东西不会再回来了。 六月,高考。 那天我起得很早。 到考场门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楼顶露出半个脑袋,警戒线已经拉好了,送考的家长三三两两地聚在树荫底下。 陶缅来得最早。他剪短的头发又长了一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张扬,校服拉链拉到胸口,走路的步子很稳。 田雨是跑着来的,额头上全是汗。他冲我喊了一声“袁老师,等着我的好消息”,就跟着人流涌了进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路空了,站了很久。 然后有人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金枪野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他说今天轮休,来看看。 我们就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考试结束的时候,考生从入口涌出来。陶缅出来时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点亮。田雨跑出来,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说语文作文自己压中了。 七月,成绩出来了。 陶缅考上了外省的一所学校,不算好,但他尽力了。查到分数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袁老师,谢谢。” 田雨考上了隔壁省的一所医科大学,走的那天专门来学校找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说了好多话,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说又不是不回来了,他才咧嘴笑了。 我还去监狱看过罗文彬一次。 他看上去很释然,还问我学生们的近况。我一一告诉了他,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我后来问过狱警,罗文彬在里面怎么样。 狱警说很安静,话不多,但他总看手腕,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我点了点头。没有告诉他,那块表被收走了。也许它还在某个证物袋里,指针停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 夏天过去的时候,陈屹来找过我一次。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来看看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桌上。 是一颗糖。水果硬糖,透明的包装纸,有点化了。 “谢谢老师。”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那颗糖我没有吃。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九月,开学。 马戈中学的校园里又热闹起来。 新生拖着行李箱在校门口排队报到,家长举着手机拍照,宿舍楼底下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子。操场上有新生在跑步,口号喊得震天响,食堂里排起了长队,阿姨的勺子还是那么抖。 陈屹回到了我的班级复读,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的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上课的时候坐得很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他不怎么说话,但也不再把自己缩成一团。 下课的时候他会站在走廊上,靠着墙,看着操场上的新生跑来跑去。有时候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就用手拨一下,然后继续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间储藏室被改成了杂物间,门口挂了块新牌子,写着“体育器材备用室”。 门常年锁着,钥匙在体育老师那里,没人注意到那扇门以前开过。 翟步云的工位换了新老师,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梁校长的办公室门上的牌子也换了,新来的校长姓方,四十出头,说话嗓门很大,开会的时候喜欢拍桌子,说“学生第一”的时候,唾沫星子能飞到第三排。 我还是在马戈教书。每天上课、下课、改作业、开会。 九月第一个周五的傍晚,放学铃响过之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到陈屹站在那块新校牌旁边,没有走。他背着书包,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我没有叫他,站在远处等着。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袁老师。”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的课,我预习过了。” “好。”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夕阳里。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身后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很轻,但我认得。 “走了?”金枪野问。 “嗯。” 他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夕阳把最后一点光铺在地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毯子。 “去吃面?”他问。 “好。” 我们并肩往街上走。谁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是轻的,软的,像秋天傍晚的风,从这条街吹到那条街,把一天的疲惫都带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只是一瞬间,很快,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这一次,谁都没有退缩。 --------------------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