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天树》 第1章 《见春天树》作者:klaelvira【cp完结+番外】 分手过后,我们才认识对方。电影与名利场 简介: 野心爆表大佬攻x清冷魅魔妖孽受 一场各怀鬼胎的虚假爱情。 年上he 梁空觉得,姜灼楚该是一尊被金粉涂满全身的雕像,他应当永远停留在镜头记录的那个年纪。 姜灼楚微笑:滚。 梁空x姜灼楚 - 成为资本弃子的第8年,天才演员姜灼楚终于获得一个工作机会。 这是天王音乐人梁空转行制片的第二部电影。 “你拒绝过我一次,记得么?” 梁空冷淡而平静。 “什么时候?” “八年前。” 姜灼楚跪在地上,笑道,“当时年纪小,不识抬举。” - “梁老师,姜公子他——” “不用管他。” 梁空摁断电话。 他独自站在橱窗前。 海报上18岁的姜灼楚坐在海边月色里,正回眸看他。 梁空轻蔑,“演技是真的好。” 他打开橱窗,拇指划过海报上的脸庞。 他亲了一口。 - 图穷匕见后。 “这不是我第一次拒绝你了。” 姜灼楚捻灭烟,随手甩进烟灰缸,“梁空,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 梁空克制地扣着袖扣,“为什么。” “只要钱到位,我可以扮演任何一个角色。” “除了我自己。” 雪彻夜不停。街道上车轮轧过,留下一路嘎吱声。 姜灼楚站到窗前,俯看车流。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诗句为引用。 标签:名利场、破镜重圆、灵魂伴侣、强强、he 第1章 有点分寸 「蛇和阳光同时落入美丽的小河 你来了 一只绿色的月亮 掉进我年轻的船舱」 (海子《海上婚礼》) 上午八点,晴。总统套房外的走廊上,一位身着西服马甲、高挑周正的青年男性正沉着而小心地推着一辆银色餐车。 细口的白瓷花瓶里插着今早刚剪下来的橙色的多头玫瑰;三个银色保温罩旁,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件。 到了门前,他深呼一口气,餐车缓缓停下。 “您好,早餐。” 门前亮着请勿打扰的指示灯,现在还不是这位客人习惯的用餐时间。他挺了挺背,边按门铃边瞥了眼餐车上那封信。 这间长住套房的客人年纪不大,脾气很差;今早的送餐更加不会是个容易的工作。 但一想到年末的bonus和可能的晋升机会——他已经不是普通的侍应生或私人管家,而是这家五星级酒店的高级经理,整个顶层都在他的管辖之内。 他熟练地挂上职业的微笑,正要再按一次—— “干嘛。” 伴随着一声困倦低沉的回应,一位格外漂亮的年轻男子从门后走了出来。很白,微长的黑发打着卷,带来一阵冷风似凌厉的香水味,裹挟着温热潮湿的水汽。 他身后的房间黑洞洞的,只有玄关处的感应灯亮着,昏黄的亮光自上倾泻而下,落到他的肩头便停住了。 经理晃了半秒的神。 姜灼楚神色冷淡,见怪不怪。他浑身上下只披了件丝绸的靛紫色睡袍,腰带像是开门前一秒随手胡乱系的。 没穿鞋,露着腿,身上红润微热。 大概是刚从浴室里出来。 “您好,” 经理凭着肌肉记忆说着,迅速调整了下状态,露出标准微笑,“早餐。” “新来的?” 姜灼楚似乎本就心情有些烦躁,揉了下眉心,“我的早餐是上午十点。” “我是这里的高级经理,理查德。按照徐先生的叮嘱,今早由我来给您送餐。” 经理微一鞠躬,职业面孔已完全恢复。他拾起那封信,双手递给姜灼楚,“顺便,徐先生付账单时,交代我须准时将这封信转交给您。” “……” 好牵强的说辞。 好离谱的“威胁”。 姓徐的这些年脑子是越来越不好用了。 姜灼楚接过信,转身回了里面的卧室。 经理把餐车推进客厅,展开成一个小餐桌,将摆盘一一放好。 餐吧上是没喝完的酒,移动衣架上挂满了各大奢牌当季新出的衣服,沙发上又堆放着几件,有的连标都没拆。 “早安,祝您用餐愉快。” 经理冲着卧室的方向鞠了一躬,忙不迭地稳步离开了。 回到卧室,那封信姜灼楚看都没看,直接撕掉,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到落地镜前,右腿露出不完整的纹身,锁骨上一颗小痣,还有涂成了紫色的指甲;他脱去睡袍,看着镜中的自己,今天穿什么好呢? 昨晚喝得有点多了,眼睛下的乌青比较严重,眼皮更是重得跟要睡着了似的。这副美丽又残破的身躯,不适合阳光健康的造型。 姜灼楚对着镜子搭配了半个小时,他对美的苛刻度超越一切。他系领带时,徐若水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再给你30分钟,必须出现。” “今天这个场合,你有点分寸。” 姜灼楚无动于衷。他不慌不忙地系好领带,三百六十度照完镜子确认自己足够漂亮后,从客厅的小餐桌上挑了根最标致的手工法棍,搭配着专门定制的果汁吃了。 出门前,姜灼楚拉开卧室的床帘看了眼。烈日当空,今天是个普天同庆的艳阳天。 - “默哀。” 哀乐响起,不算大的礼堂里,人群齐刷刷低头,没入一片肃穆的黑色。 「沉痛悼念徐之骥先生」 追思墙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白菊簇拥着,从头至尾,一幅幅年代不同、风格各异的电影海报,横跨近半个世纪。 它们的制片人一栏都署着同一个名字:徐之骥。 对面的墙上则是另一份名录。最佳演员、最佳导演、最佳编剧……不一而足,都是徐之骥的电影取得的荣誉。 其中有一行,人们在阅读时极易忽略: 第28届银云奖最佳男主角 姜灼楚《海语》。 遵徐老爷子遗愿,追悼会在徐家举办,不对外公开。台下不乏知名导演、当红明星,相较于名流云集的颁奖典礼也不逊色。有人说,这样一场追悼会,才是整个文艺界献给徐之骥老先生的一座终身成就奖。 1分钟到,默哀结束。人们在窸窸窣窣中坐下。前排家属席传来声响,几个中年男人哭得情绪激动,声音如雷、十分可怖;旁边站着一位沉静的年轻男子,一身华贵的黑色西服,相貌俊美,镇定自若。 “那就是徐若水?” “是。徐老爷子的长孙,指定的接班人。” “剩下几个哭的是他叔叔吧。” “不怪他们哭。徐老爷子去世,公司大头是徐若水的;这个老宅……” 有人压低声音笑了两声。 “……你们听说过没?徐老爷子还有个小的,外头生的。” “比徐若水还小两岁呢。” 礼堂外,一辆红色保时捷超跑飞驰而来,刹车时一阵风,差点带翻了门前的花圈。 姜灼楚走下车,捋了捋上衣下摆,摘下墨镜。礼堂外的花圃里常年种着各色花卉,杜鹃、山茶、木槿和紫薇……乱七八糟的,还拿围栏围上,既无生机,也无美感。 “姜公子,” 登记处负责迎宾的人上前,一看见姜灼楚这身装扮,欲言又止。 “花园归谁管啊?” 姜灼楚向来擅长无视他人的目光。 “有专门的园丁。” “跟园丁说,我要把这些花全都拔了,改种……” 姜灼楚顿了下,“西瓜。” “……” “呃,姜公子,这件事可能还是要请示一下……” 他还没说完,礼堂里传来一阵礼节性的掌声,徐若水致辞结束了。 此时恰巧刮起一阵没来由的风,姜灼楚的衬衫、西裤和领带都被吹得似要翩跹飞起,勒出一道挺拔劲瘦的身姿。 像山林里孤身傲然而立的树木,迎着风雨,已不知多少年。 迎宾人员嘴唇动了动,安静地退回原位。 姜灼楚挂上嘲讽的笑,大踏步走过为来宾吊唁准备的白菊,徐家礼堂的大门向他敞开。掌声渐熄,一片袖手旁观的寂静中,目光一道、两道……从前至后,纷纷汇聚到了他的身上,打量、好奇、审视。 他在门前停下,远远的,冲徐若水抬了抬下巴。 意思是,我来了,这是你们自找的。 “姜灼楚,你穿的这是什么样子!”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从礼堂前方碎步冲来,压着声音,红脸上还挂着不知真假的泪痕,怒气冲天,“今天——” “——闭嘴。” 众目睽睽之下,四周比刚才更安静了。 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拔出墨镜,漫不经心地将那人抵住,“现在这里是我家。不高兴了,我让你们都滚。” 第2章 说罢,姜灼楚扬手将那墨镜甩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他一个转身,浅笑着离开了。 “二叔,” 一道醇厚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徐若水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他按住那位面红耳赤的中年男子,神色淡定,“不管他。” 中年男子面色恨恨,大有咬碎后槽牙之感。他盯着姜灼楚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重重哼了一声。 追悼会很快继续进行。徐若水安抚完对方情绪,走回演讲台,三言两语便将这个小插曲揭过了。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是未来。典礼结束,徐若水站在爷爷徐之骥的遗像旁,来宾们络绎不绝。告辞前总得再握一次手,才算没白来。 “徐老师,下个项目什么时候建组啊?” “徐老先生走了,咱们两家可不能生疏了呀!” “徐总,以后多多合作。” …… …… …… 徐若水面带雕刻般的微笑,用挑不出错的礼仪回应着每一个来与他联络感情的人。 待又送走了几位不是善茬儿的叔叔,徐若水的面部肌肉才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礼堂已经变得空荡,白菊和黑字使这里更显寂寥。他却没有任何感伤,径直走出礼堂,回到了后面的居所。 “天驭那边的人怎么说?” 一进屋,徐若水摘下袖章和胸前的花,随手放到一旁。 屋里摆设如常,不见半分丧事之感。客厅中央的会客桌前坐着好几位西装革履的人,其中一位年轻些的起身道,“他们的副总带着几个人来了,挺正式。但是……梁空本人据说是没空,只送了个花圈。” “没空……” 另一位颇为不满,“他这几个月都在休假,谁不知道?刚上任就对我们摆这副架子。” “那个副总我聊了下,态度比较模糊,说了不算。” 徐若水在吧台接了杯黑咖,抿了口,转过身道,“梁空不好打交道,这个我是有心理准备的。” “再说了,资方就没有真的好相处的。” “先前李总跟我们也是上十年合作的老交情了。梁空上台,连口汤都不给人家喝。” 有人叹了声气,唏嘘道,“跟个秃鹫似的。” 徐若水听着,“不管怎么说,梁空应该没有直接否了这个项目的投资。那么以他一贯的行事作风,这事儿就还有的聊。” “可能——” 他正咂摸着,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姜灼楚旁若无人地进来了。 众人一见是他,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低下头佯装没看见。 “什么事?” 徐若水抬眸看了姜灼楚一眼,“缺钱直接找我秘书。” 姜灼楚也不应徐若水的话。他兀自在沙发上靠着坐下,把车钥匙扔到茶几上,“车还你。” 徐若水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他转过身,放下咖啡,“你们先去楼上书房等我。” “遗嘱是你改的?” 待其他人走后,姜灼楚盯着徐若水,冷涔涔地笑了,“老爷子巴不得弄死我,还能给我留东西?” “你只有五分钟。” 徐若水看了眼表,在姜灼楚对面坐下,“到底什么事?” “车,” 姜灼楚伸出一指点了点那钥匙,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还你。” “这个房子,我也可以不要。” 徐若水静静地看着姜灼楚,等他说完。 “徐之骥死了,公司归你了。” 姜灼楚忽的起身,倾身向前。他双手撑着茶几,一字一句,眼眸发亮犹如丛间的狼,“把我的合约,解了。” 徐若水面不改色,“就算你能解约,现在还有戏找你拍吗?早就没人记得你了。” 姜灼楚:“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徐若水微微一笑,“爷爷刚死,我总不能就这么忤逆他的意思,传出去对徐氏名声不好。” “何况,做个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不是最合你的心意了吗?” 徐若水起身,看了眼茶几上的车钥匙,没有拿。 姜灼楚咬着下唇,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阳光洒下,皮肤白透得仿佛碰一下,顷刻就会碎裂,连带着他整个人一起,坍塌倒地、化成一滩看不出原形的水。 和很多有天赋的演员一样,姜灼楚也曾被许多人赞叹,说他那张脸是为大银幕而生的。 镜头记录下了他从8岁到18岁、每个年龄段不同的动人之处;他曾真真切切地被捧到过云端——在最不可一世的年纪,无法免俗地笃信自己就是那个天选之子。如今,却是连做谈资笑料都不合时宜的昨日黄花了。 “若水。” 楼梯上,先前会客桌前那位年轻人匆匆下来。他举着手机,冲徐若水指了下,又用力点了点头,显然是有重要事情。 徐若水见状,便要跟着一起上楼。姜灼楚冷哼一声,上前拦住,“怎么每回一说到这事,就要跑呢?” 他挡在徐若水面前,不肯让道。 “这是项目投资的事!” 徐若水蹙眉,神色变得紧绷而严肃,“要是资金链断裂,我们谁都跑不了。” 话毕,徐若水绕开径自上楼。那位年轻人斜瞥了姜灼楚一眼,有些不屑。 “有进展?” 徐若水问。 年轻人笑了下,道,“我刚托朋友打听到,说是梁空今天就在本市,来参加齐汀的风景画展。” 徐若水眉眼紧着:“可以确定吗?” “梁空和齐汀关系匪浅。” 年轻人靠着楼梯扶手,悠然自得,“齐公子的画展,梁空都会去的。” 梁空,今年三十岁,是个传奇。他曾经是一名非常成功的音乐人,但那如今已不重要;他在业内真正扬名立万,是在他退居幕后之后。 据私下里见过他的人说,梁空表面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几分淡漠,只是边界感很强,常常令人琢磨不透。 可毋庸置疑的是,梁空绝不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无论是过去在音乐界、还是如今在电影行业,梁空这个名字都代表着一种侵略性。 他呈现出的淡然,或许只是一种极端的自我——他知道自己有不必与他人解释的特权,并且不打算改变。 “今晚东澜,你安排。” 徐若水思忖着,“画展地址给我,我亲自去请。还是要争取跟梁空本人直接接触一下。” “行。” 对方点了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徐若水正要一起上楼,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看了眼楼下客厅,姜灼楚果然还没走。 “今晚你也来,老地方。”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他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勾在食指上,摔门而去。 大门被关得震天响,似乎连楼梯都抖了三抖。 “让他来?” 年轻人撇了撇嘴,有些不悦,“还嫌白天没让人看够笑话啊?” “你不知道。” 徐若水边上楼边道,“其实,姜灼楚非常擅长讨人喜欢。” 第2章 你也觉得我很好看? 每到这种时候,姜灼楚就会比平常更烦躁。 同演戏一样,察言观色对他而言天生就是个无师自通的事。他并不喜欢,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姜灼楚开着徐若水的火焰红超跑,在沿江大道上一路狂奔。 马达超大分贝的轰鸣声在耳畔震动,锋利的风不止息地迎面刮着,速度拉出一道无形的屏障,世界似乎从他身旁远去了。 宽阔的江面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暗淡,却更显幽深与汹涌,连涛声都不知来处,神秘莫测。 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姜灼楚最终平静了下来。 今天基本都是绿灯,连跑了数个来回,道路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姜灼楚放慢车速,瞥了眼时间。 太阳落了。 灯光纵横交错、织出夜晚的城市,金色的海洋不是属于灵魂的舞台,每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戏妆。 姜灼楚一边念叨着“鬼才去呢”,一边掉头回酒店,麻利地从头到脚换了套行头,去了东澜。 姜灼楚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徐若水叫来了公司里几个叫得上名的当红演员,以及制作班底里资深的得力干将,还有些和徐氏关系好的出品人、制作人和其他行业的富商……大多早上追悼会也在。 门口几个明星在玩牌,池沥正在吩咐总经理点菜相关事宜,瞥见姜灼楚,给了个和上午一样不屑的眼神。 池沥家是做酒店的,东澜就是他家的产业。他是家族独子,向来看不上姜灼楚这种“邪门歪道”来的。姜灼楚也懒得理他,非必要他从来不来这种私人会所。 里头,徐若水正站着和一个姜灼楚不认识的人闲谈,听见动静朝这边看了眼。见姜灼楚进来,他不动声色地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遍。 恐怖的紫色指甲油卸掉了,头发抓了个清爽蓬松的小揪揪,换了身不那么扎眼的造型:米白色系的上衣和西裤,衬衫领口松开几粒,露出的脖子上挂一条朴素的不粗不细的白金链子,一个银色的吉他拨片坠在胸前。 对了,好像听说梁空收藏了不少限量款的吉他。 第3章 徐若水淡定中勉强松了口气。 “不是说亲自去请吗?” 姜灼楚走了过去,面露不虞,“人呢?” “我可不是来参加公司年会和集体联谊的。” “……” 徐若水还没说话,对面那个正与他聊天的人倒是面带微笑地开口了,还挑了下眉,有些兴趣,“这是……谁家的?” “我弟弟。” 徐若水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对方明显有些吃惊,想是从来没听说过徐若水还有个弟弟。 “这是颐宁传媒的赵总。” 徐若水示意姜灼楚打个招呼。 颐宁传媒。 姜灼楚愣了下,却见徐若水给自己递了个眼色。 颐宁传媒也是业内响当当的电影制作公司之一,和徐氏齐名。两家没有利益合作,向来王不见王,表面维持和平,实则不太对付。 不同的是,颐宁传媒不是家族企业。如今的掌权人赵洛虽然也就三十来岁,经验却相当老道丰富,来历成谜,做事不是一般人的段位。 梁空的上一部电影——也是第一部,就是和赵洛的颐宁传媒合作的;八成早上池沥说的那个打听到梁空行踪的“朋友”,就是他。 “……赵总好。” 姜灼楚谦和地笑了下。 赵洛也笑着点了个头,姜灼楚那片刻的犹疑他像是没注意到,又或者压根儿不放在心上。 他目光意味深长,明显还在琢磨徐若水方才那句“我弟弟”的真实含义,打量了片刻,估摸着是觉得徐若水实在不像个弯的,才道,“不愧是电影世家,这张脸看得我都想退休去当摄影了。” 徐若水干笑了两声,没继续这个话题。他道,“梁总不喜欢人多?” 赵洛点点头,“是。” 他又看了眼这屋内,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宛若老大哥,“况且这么多人,还怎么谈正事儿啊?” 徐若水:“齐公子也来吗?” 赵洛摇摇头,“应该不。” “梁空今晚在画展那边估计得到八点之后。” 赵洛看了眼表,“别去太早,显得好奇心太强;到时候就咱们去,请过来其他人可以见一面,吃饭人还是少些的好,让池沥安排下就行了。” 姜灼楚竖着耳朵听,腹诽什么画展能开到晚上八点,那家展览馆一向只开到下午五点。 但是既然要人少,那么酒局他就不用参加了;他也不像旁人,等着在梁空面前露脸;论造势么,更不差他一个。 姜灼楚想着,就要开溜。 赵洛却主动拦住了他,“姜灼楚,你也一起。” “开车了吗?” 没等他答复,赵洛又追了下一个问题。 姜灼楚眼睛一眯,此人不是个善茬儿。 一定别有用心。 “……开了。” 姜灼楚说。 赵洛当然不可能是有什么善心,区别只在于具体想干嘛。 “你那辆震天响的超跑就别开了。” 徐若水头疼,“坐我——” “哎,” 赵洛笑着打断,很不见外地搭了下姜灼楚的肩,“坐我车吧。” 画展今天开始,但头三天不对外开放。路上车水马龙,展览馆前却人丁寥落,空旷而寂静。 门前的广场很大,立着巨幅的画展海报,天全黑了,剩下四周黄色的射灯,只能约略分辨出是一幅绿或蓝色的湖。齐汀是个颇为有名的画家,专攻风景画。 梁空他们出来的时候,姜灼楚远远的就在一群人中认出了梁空本人。倒不是他对梁空有多熟悉,而是梁空在人群里实在过于显眼。 有的人天生就会发光,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 这句话,是从前一位选角导演送给姜灼楚的。 赵洛冲梁空招手示意,还很没偶像包袱地喊了两嗓子。梁空看见了,同身边人简单说了几句,有几人点头告别后朝停车场走去。姜灼楚眼尖地看出其中一位穿着山本耀司挺好看,光线昏暗看不太清脸,但大概是齐汀。 剩下的两三人跟着梁空朝这边走来,徐若水毫不犹豫,也不待赵洛发话,径直迎了上去。 赵洛见状笑着摇了摇头,拍了下靠着车门懒得动的姜灼楚,“走。” “……” “梁总您好,我是徐若水。” 徐若水又挂上了一丝不苟的笑容,微微躬身,伸出右手,“徐氏传媒。” 梁空点了点头,握了下徐若水的手,嗯了一声,语气比较平淡,嗓音有些磁性。 “梁总。” 赵洛脸上的笑就戏剧化得多了。他差点走了个模特步,夸张地伸出两只手,“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这个场合的分寸姜灼楚还是有的。他跟在赵洛和徐若水身侧,离半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既不打算上前,也不准备主动介绍自己。 但本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基本原则,他还是掀起眼皮偷瞄了眼。 ……能火确实是有道理。 梁空五官线条凌厉,气质偏冷,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凶相。 纵使姜灼楚不关心娱乐圈的事,梁空这张脸他总归是在不同的地方见过几次,只是看到真人,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梁空个子很高,官方数据是一米八五,实际上应该不止;他不太像刻板印象里的明星,因为看不出他在自己的外形上下过什么功夫,仿佛这对他而言是件不值得在意的小事。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光是站在那里,不用说话,存在感就已经很强了,无端的令姜灼楚感到压迫感。 客观来说,梁空长得是很可以,但姜灼楚不是很喜欢他。这个人让他觉得不舒服,或许这是动物没来由的本能。 好在,梁空压根儿也注意不到他。 一个每天走到哪儿都前呼后拥的人,当然不会对背景板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点个头算是平易近人,直接忽略也是情理之中。 梁空几人上了赵洛的车,一辆加长的林肯。 “这是小姜,姜灼楚。” 赵洛向梁空介绍道。他没有介绍姜灼楚是徐若水的弟弟,甚至没有介绍他属于徐氏。 梁空依旧是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姜灼楚能看出梁空从开始到现在就没有过任何波动,换言之这些见到的人、听到的话,他根本没过脑子。 “画展怎么样?” 赵洛寒暄道。 “我又不是来看展览的。” 梁空敲着手机,可能在回消息,没抬头。 赵洛见状,笑了笑没再说话。 “小姜……是演员吗?” 跟在梁空身边的另一个人好奇道。他顶着一头绿灰相间的头发,戴黑框眼镜。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游刃有余地笑道,“你也觉得我很好看?今天赵总一见到我,就说他要退休当摄影。” 他说着,眉眼弯弯,眸子映着白光,好似星星。 “哈哈哈哈哈哈哈!” 绿灰头登时捧腹大笑,另一人也忍俊不禁,连赵洛都特意看了姜灼楚一眼。 先前的问题就此揭过。梁空和赵洛谈了两句生意上不太要紧的事。姜灼楚偏过头,车一路向前,窗玻璃上晃着一个虚影。 总归没人注意他。他伸出手,颤抖着,用指背轻轻触了下那影子。 灯光怪陆离,映出陌生而诡异的色泽,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着。 这是谁? 姜灼楚已经几乎快认不出这个影子了。 哦。 原来是我。 第3章 绝非善类 到了东澜,池沥带着几个人早早地就等在门口。赵洛引着梁空进去,徐若水跟在另一边。 姜灼楚在后面亦步亦趋,不声不响的。 一进去,徐若水率先干了满满一杯白酒,“梁总,多谢赏光。” 徐若水其实胃不好,酒量也不行,姜灼楚知道他一般能不喝的时候都不会喝。 梁空手里也有杯酒,但只是碰了下,连沾嘴的动作都没做。 今晚人不少,徐若水大概是生怕被梁空看扁,拉了一大帮人来,以示徐之骥虽死,徐氏却不会倒下。 在圈里这么多年,这组的局不管事儿能不能成,乍一看场面倒是挺唬人,影帝影后都不止一个;其中还有个导演,多年前和梁空在mv里有过合作。 衣香鬓影,酒精香烟。空气中充斥着人声、浅笑与杯身碰撞的声音,分贝不高,却又细又密,四面八方的,倒比马达声还躁人些。 这个场合用不上姜灼楚,他也就懒得围在旁边献殷勤。他内在的性情其实很沉静,并不太喜欢与人多话,一张脸因为漂亮显得更加冷淡。 隔着若隐若现的人影与烟雾,姜灼楚聚精会神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梁空。 在他这个段位的人里,梁空算是“平易近人”的。他不会刻意地不给人面子,对谁都差不多。 然而从见面到现在,姜灼楚没有一次捕捉到梁空流露出真实的情绪。 在他见过的人里,能做到这样的并不多。 借口吸烟,姜灼楚随便跟个谁打声招呼,就溜了出去。后门窗外正对着澜湖,两山相望之处,月映在其中,明晃晃地荡着。 第4章 姜灼楚站在檐下,点了根烟,开始思考。 天驭是个综合性的文娱集团,规模庞大,业务众多,体量不是徐氏能比的。姜灼楚没怎么听过梁空的歌,但他知道这个人多年前就是天驭的招牌,先前在音乐板块,近几年才转到影视,基本等于空降。 并且,从他上任后的种种举措来看,他并不只是挂个名。 他先是主导着投了几个项目,反响不错;接着又陆续换了一批人,早期明里暗里不服他的人很多,甚至公开唱反调的也不是没有,现在全都靠边站了。 坊间对梁空的转行一直多有传闻,然而从无定论。姜灼楚不关心梁空的八卦,但他会看人,并且很清楚电影其实是个门槛很高的行业,入行不难,不赔钱很难。 故而姜灼楚可以确定,梁空转行幕后,绝不是嗓子坏了后的无奈之举,他一定早有准备,甚至是刻意为之。 这样一个人——抛开那张脸不谈,姜灼楚能想到的第一个词就是:绝非善类。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抽烟?” 一只手伸过来,掐灭了烟扔进垃圾桶。姜灼楚看过去,发现是赵洛。 “人都走光了才发现你又跑了,马上吃饭了,进来。” 赵洛其实刚才就留意到姜灼楚跑了,只是现在才有空出来找。 这种场合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影响不大,何况是自己。姜灼楚笑了,透过窗户,他瞥了眼屋内,方才那些造势的人都散了,只剩下梁空几人,徐若水还有池沥。 大晚上快九点了还吃什么饭,隔着衬衫,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腰。 “刚里面人多,有点儿闷。” 见到梁空后,姜灼楚对赵洛的认识和定位就清晰了。他随口道,“我再吹会儿风,一定不耽误你们吃饭。” 里面剩下的都是有核心价值的人。徐若水就算了,赵洛也这么积极地拉着姜灼楚,能图什么? 关于梁空的性向,圈内一直有传闻。姜灼楚长成这样,显然赵洛就是为此才对他十分热络,谁料他丝毫不识抬举,不仅不主动,还偷偷溜了。 姜灼楚不是一般的漂亮,觊觎他的目光向来很多。他很容易就能察觉,有时他真希望自己驽钝一些。 赵洛不知听出来了没有,有些不赞同,但最终嗯了一声,进去了。 姜灼楚掏出手机,给徐若水发了条微信。 「出来。」 “你又怎么了。” 过了十分钟,徐若水才姗姗来迟。他皱着眉,边往外走边朝里看,这种时候可不能消失太久,“赶快跟我进来,今晚——” “——不解约也行。” 姜灼楚压根儿不理徐若水的话,直接打断了他。他手中把玩着手机,“反正徐之骥死了。这个项目建好,你让我进组。” “或者进公司。” 说完,他冲徐若水一挑眉,眉目幽深。 徐若水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姜灼楚的天赋异禀,他自己也知道。但他十分了解姜灼楚。 于是听到姜灼楚的话,他立刻敏锐道,“你觉得今晚这事儿有谱?” 姜灼楚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徐若水这观察力实在不适合干这行。 梁空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对旁人全不在意,姜灼楚已经看出来了。所以他要是真的半点兴趣也无,压根儿不会来吃今天这顿饭。 徐若水朝姜灼楚走了几步,面目平静,语气压着,“你还看出了什么?” “他有兴趣,却不松口。” 姜灼楚也懒得跟徐若水讲答题步骤,“要么另有条件,要么是个变态。” 当然,也可能二者兼而有之。 “梁空……” 姜灼楚咂摸着,又朝里看了眼,严谨道,“至少表面上不是个变态,还挺正经的。所以前者可能性更大。” 徐若水:“他会有什么条件?” “想想公司有什么值钱的,” 姜灼楚用手机一下一下地砸着徐若水的肩,不轻不重的,“徐氏有什么引以为傲的,你有什么不能让步的。” 徐若水蹙眉思索,片刻却忽的抬头,“对了……赵洛,” “……” 姜灼楚想翻白眼,生生忍住。他要强,连嘲讽都要露出最美的一面,“别管赵洛了!这一摊跟他毫无关系。” “他今儿就是来搭线的,这么上赶着,纯粹是为了巴结梁空。” “当然,这也证明了梁空不管嘴上怎么说,其实是打算要这个项目的。只是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徐若水思维能力还算可以,很快就跟上了。他道,“得充分展示诚意。项目谈成,我给你分红。” “钱的事儿另说。” 姜灼楚并不让步。他微抬下巴,神色高傲,“进组,或者进公司。” 徐若水还没说话,姜灼楚瞥见池沥亲自上菜了。他推了徐若水一把,“就这么说好了,你先进去。” “那你呢?” 徐若水明显还在思考方才姜灼楚的话,眉紧着松不开。 姜灼楚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红色丝绒的领巾,系在脖子上,搭配他的表情,妖孽劲儿瞬间就上来了,“给大家准备个小节目。” 姜灼楚推着餐车进去时,赵洛正在讲笑话。 梁空坐在主位,随意动了下嘴角。他并没有真的笑,但他的态度决定了整场饭局的基调。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抚了下敞开的衣领,挂上月牙儿一样的浅笑。他用勺子敲了两下酒杯,清脆的碰撞声在微醺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我来迟了,” 手边放着一瓶高度数的白酒,姜灼楚动作熟练地开酒,上来就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像喝水一样灌下后,“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一喝起酒,姜灼楚忽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性子烈,浓艳而张扬,那一条猩红色的丝巾衬得他愈发的肤白如玉。 “什么节目?” 依旧是绿灰头最有好奇心,还朝前坐了坐。 其他人也都看着姜灼楚,却笑容微妙,各怀心思。姜灼楚嘴角微笑不减,举着空空如也的杯底展示了一圈。 “这里有六个杯子。” 姜灼楚将手中的杯子放下,伸手指了下面前的圆盘,上面围绕圆心以同等距离摆放着六个杯子,都被遮住,“果汁两杯,茶两杯,白酒两杯。” 他拿起立在一旁的空酒瓶,握着瓶颈,手指白皙修长,“待会儿我会转动这个酒瓶。它停下时指向谁,谁就要在这六杯里盲挑一杯喝光,对面的那一杯我喝。” 池沥从刚才起就紧皱着眉,徐若水则有些紧张,只是表面看不出来。 赵洛悄悄瞥了梁空一眼,见对方没有直接叫停的意思,便没有阻止,反倒附和地叫了声好。 姜灼楚有胆子在梁空面前玩喝酒游戏,定是有所准备。赵洛倒是想看看他要怎么收场。 “都没意见的话,那我就开始了?” 在人前,姜灼楚从不露怯。他知道自己好看,也喜欢精心雕琢出美,让世人为自己所惊艳。 他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大步朝桌前走去,鞋底敲击地面,一声声清脆的咚。 第一把,得找个参与意愿高的。 姜灼楚在桌上横着放下酒瓶,五指用力按着,手腕尺骨茎突处的线条格外流畅优美,而后砰的松手一转,宛若指尖腾空起舞—— 几圈后,酒瓶转速渐慢,最终对着绿灰头停了下来。 “请吧。” 姜灼楚眼角轻扬,“选哪个?” 绿灰头年纪不大,挺喜欢凑热闹,被挑中心还砰的跳了一下。他捂着心脏走上前,“这个吧。” “你自己掀,还是我帮你?” 姜灼楚一笑,“别怕。” 绿灰头脸红了。他一昂头,“自己掀。” ……一杯茶。 不知怎的,他像是还有些失望,又或者是没缓过劲儿来,连着茶叶一并喝了。 对面是一杯果汁,姜灼楚一口喝掉,又拿起空酒瓶。 第二把,稳稳地指向了池沥。 池沥当然不想参与,可这是他家会所,不喝太不给面子,好在是杯茶。 这次对面的是杯白酒。池沥脑子有、但不多,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姜灼楚也不管他,依旧是一口气喝掉。这点量对他根本不算什么。 “还有最后两杯。” 赵洛搓了搓手,“一杯果汁,一杯酒。” 姜灼楚展示完空空如也的杯底,又拿起了空酒瓶。这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些,放下的动作也更郑重。他抬起头——第一次,对上了梁空的目光。 梁空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刻才终于看到了姜灼楚这个人。他打量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并不掩饰,即使对上了也没有丝毫变化,大约姜灼楚的回应也是他观察的一部分。 这里好似一个动物园,梁空是游客,而姜灼楚则是被关在牢房里、隔着一层玻璃供他观赏的……玩物;他用目光敲了敲玻璃,看姜灼楚会有什么反应。 此刻的姜灼楚来不及思考,自幼游走于名利之间的本能让他立刻甜甜一笑。 手一松,第三把瓶口对准了梁空。 第5章 场内突然静了三秒。这种节目有内幕是常态,但谁也没想到会有人蠢到用这种方式逼梁空喝酒。 悄无声息,屋内空气凝滞。徐若水下意识就站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池沥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赵洛抚了下额,思考着要不要打圆场。 “你替我挑一杯吧。” 梁空没有起身,双手搭在桌沿,随意道。 为表公正,姜灼楚让绿灰头背对着在两杯中指了一杯。 一掀开,是杯白酒。 绿灰头吓得登时噤声,布就这么掉在了地上。 梁空笑了。他显然没有喝的意思,隔着偌大个酒桌,看姜灼楚站在那里,要如何收场。 再一次,姜灼楚冲梁空露出了甜甜的一个微笑。这是他跟梁空讲的第一句话,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梁总,送您一个礼物。” 姜灼楚双手交叠、用力一握,在这杯盛着白酒的玻璃杯前一挡,好似一个天使翅膀。他极瘦、又很白,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绷起,诡异的鲜嫩。 “翅膀”不疾不徐地振了两下,突然唰一下松开,来不及眨眼,里面赫然已变成一杯果汁。 “!” “这,” “……啊?” …… …… 原来如此。 四周的空气却并没有就此松弛下来。因为梁空的眼神仍落在姜灼楚身上,这场为观赏而进行的魔术游戏尚未落幕。 姜灼楚又掀开那最后一块布,是杯白酒。他端着这两杯走到梁空面前,放下果汁后也不多话,直接仰头喝光了那杯酒,绷出一个优越的侧颜。 梁空可以拒绝喝酒,当然也可以拒绝喝果汁。 姜灼楚喝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一下喝得太猛,有点儿反胃了,但这不是关键。重要的是他不能开口劝梁空喝,也不能就这么走了,只能被动地等待一个结果。 很多时候他都很被动。当演员的时候在剧组很被动,后来到了徐家……连被动都没有了。 梁空没看那杯果汁。他一直看着姜灼楚,目光像是很久没见到这么敢找死的蠢货了所以有点稀奇的样子。 “梁总,” 姜灼楚对人的目光很敏感。他被盯得不太舒服,其实他从第一面起就觉得和梁空处在同一圈空气里有点压抑。 梁空看了姜灼楚一会儿,最终起身喝掉了那杯果汁。 而后饭局继续,人们该吃菜吃菜,该应酬应酬。游戏揭过,姜灼楚怎么做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梁空的态度。 一切在有惊无险中结束。姜灼楚喝了酒,不能开车,又坐赵洛的车,和梁空几人一起回到下榻的宾馆。 姜灼楚与徐家势不两立,常年住在徐若水安排的五星酒店总统套房里,是池家的。接待梁空也在这家酒店,并不奇怪。 梁空不喜欢人多,所有人送到楼下便止步了。只有姜灼楚,他也住那一层,想着碰上是迟早的事,便没有刻意遮掩,跟着进了电梯,很有分寸地和梁空保持着一米社交距离,全程一言不发。 “果汁不错。” 出电梯时,梁空主动说了句。 “……” 姜灼楚回到房间,想了想,让私人管家再给自己送了一扎定制果汁。趁这个空档,他又换了套衣服,晚上那套白色的沾满了酒气,他有洁癖,喜欢干净的东西。 叮咚—— 尽管出门前已经对着落地镜照过了,但等待开门的间隙,姜灼楚还是又在门前的镜面里确认了下自己现在是挑不出死角的。 梁空开门,神色并不太意外。他已经脱了西服外套,里面是深灰色冷调衬衫,领口解开了几粒扣子,脖子上松松地挂着领带,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摘。灯光照出纹理,若隐若现。 看起来更像个真人了……有压迫感的真人。 这一刻姜灼楚忽然觉得,梁空就算真是个变态,表面上也肯定看不出来。 “梁老师。” 下了酒桌,姜灼楚换了个称呼,笑容不卑不亢,“这是晚上喝的那种果汁,我专门让人定制的。” “换衣服了?” 梁空没有看果汁,目光在姜灼楚身上徐徐过了遍,面不改色。 不知为何,姜灼楚觉得梁空在看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衣服。他的腰胯很美,比例绝佳,西裤一勒腰,更是风情万种。 “嗯。” 姜灼楚没有主动进去的打算,伸手要把果汁递给梁空。 梁空没有接。或许是因为此刻只有他们两人,姜灼楚觉得梁空的表情比晚上吃饭时要稍微明显些。这个人边界感很强,却绝不淡然;他的从容和放松,是因为游刃有余。 梁空嗓音低沉,落在姜灼楚耳畔十分平静,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还是海语最后一幕的衣服比较好看。” 说完,梁空朝前走了一步,姜灼楚能听见他的呼吸声了。他一抬眸,空间忽然变得狭小,梁空身材高大,挡住了大半的顶光。光影重重中,对方的存在感再次强得令他感到没来由的抗拒。 没接就是拒绝。 姜灼楚抱着果汁,很上道地笑着退了半步,“那我下次换套衣服再来。” 门一关,姜灼楚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来,眼神和冰差不多。 姜灼楚从来没有看过海语。 他也不会去看。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回到房间,姜灼楚放下果汁,从微信里翻出了个聊天框,头像是一只海鸥在码头吃薯条。 「海语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 「?????!」 「视频通话」 姜灼楚蹙眉,挂断。 对方又打了语音过来。姜灼楚烦躁地接通,“喂。” “你又犯病了?” 对面是个沉稳的男声,听上去比姜灼楚大几岁的样子,十分关切。 “早跟你说了心理治疗不能停,你要是不喜欢之前那个医生,我还有个同学……”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没事。” 姜灼楚不太耐烦地打断,顺手扯掉了领带,看来梁空不太喜欢这种风格,“就问你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大概描述下就行。” 对面沉寂片刻。 “……不是小语自缚双手,沉入大海吗。” “你真没事?” “你……” 哐当—— 手机从掌心滑落,落地。 姜灼楚靠扶着身后的墙,脸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 刺骨的凉意却一刀扎进他的脊梁,带着血腥味,在他全身弥漫开来——后背、双臂、肩膀……那团死死包裹着他的海水,静止着,无边无际,八年也未曾散去。 小语沉海那场戏,他赤 倮 上身,根本没穿衣服。 第4章 一个漂亮的废物 再次去敲梁空的门,路上姜灼楚有些恍惚,浑身轻飘飘的。 他的理智仍在、并且清晰而敏锐,今晚的酒远不足以让他醉倒,顶多算是微醺而已。 可他仍有一种强烈的、濒死与不真实交叠的感觉。仿佛脚下是虚虚飘在空中的云,他走在云端,霞光悬在头顶不远处,离他更近的却是脚下的万丈深渊。 巅峰坠落不过是一霎那的事,而他对一切无能为力。这已经不是姜灼楚第一次被置于这种境地了。 在姜灼楚年纪还小的时候,曾经有人跟他说,长得太漂亮有时未必是件好事,特别是在这个圈子里;他或许需要比别人更聪明,才能好好地长大、活下去。 梁空大概不是个会明着强取豪夺的人。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良心未泯或者道德底线尚存,而是这种不体面的掠夺姿势于他而言根本没有必要。 走到门前,姜灼楚面色还算镇静。请勿打扰的指示灯已经亮起,他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十分钟,毫无回应。 「明天你们具体怎么安排的。」 回到房间,姜灼楚给徐若水发了条消息。 眼下他未必要多讨梁空的喜欢,但他至少不能得罪梁空。 他给自己倒了杯低度数的酒,没开灯,就这么一个人坐在餐吧前喝完了。 月光洒进来,落了一地。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这一夜姜灼楚等着等着……蜷缩着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睡袍,布料滑落,露出大片大片绸缎般细腻的肌肤,仿佛掐一下就会留下红痕…… 腿细而直、白净修长,小腿连接大腿的地方曲线格外优美;脚长得一样漂亮,还似乎涂了某种黑暗中看不清颜色的指甲油。 他像一个精致的瓷娃娃,不会动,不能碰,满身破碎感,却愈发勾起人心底压不住的欲念。 宽阔的玻璃拉门,从外朝里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带着画框的橱窗。姜灼楚沉寂地睡在里面、睡在月下、睡在这幅画的中央,仿佛永远不会醒来。 梁空坐在另一间套房外的平台上,望着这一幕,点了根烟。 - 翌日。 姜灼楚是被阳光刺得醒过来的。他爬起来冲了个澡,又换了套衣服,饥饿感让他有点不舒服。 第6章 房间里现在只有餐吧上的一些标配食品,姜灼楚不想吃;果汁放了一夜,也不能喝了,只能倒掉。 他让管家尽快送餐过来。不一会儿,徐若水的电话打来了。 “醒这么早,看来昨晚睡得不错?” 语气竟然还挺轻松。 “……” 徐若水是个读书人,不擅长打肚皮官司,姜灼楚知道他某些方面脑子不太够用。 “还行吧。” 姜灼楚捂着肚子,来回踱步,“梁空答应今天去《班门弄斧》看看了吗?” 徐若水沉默了一下,“怎么,你有想法?” 《班门弄斧》,就是这次拉投资的项目。这个剧本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编剧的遗作,在业内一直颇受关注;导演也已经定下,是徐氏多年合作的老人了,和已故的编剧曾是黄金搭档。 前期准备做了不少了,后续资金却还没跟上。徐之骥倒下后,无数双眼睛盯在徐氏身上;徐若水能不能撑起来、徐氏会不会就此没落,成败尽在这部《班门弄斧》。 如果徐氏还是如日中天,徐若水接手其实问题不大;可如今徐氏只剩表面的昔日名望,内里其实底子亏空。简单来说,就是没钱了。 《班门弄斧》正在选角。徐若水想请梁空去看看,顺便和其他主创见个面。昨天饭桌上他提了好几次,态度十分诚恳;梁空似乎答应了,却又有些模棱两可,没约定具体时间。 在姜灼楚看来,这种模棱两可本质上就是保留主动权。对梁空这样的人来说,没直接拒绝,就代表他其实是同意的。 可姜灼楚正要说话,徐若水却又道,“这些事不需要你管。你今天好好休息吧,晚上吃饭有需要我再叫你。” “……” 涉及剧组和公司相关的事,徐若水从不让姜灼楚沾手。 对着徐若水,姜灼楚的脾气就没那么好了。他听出来梁空应该是答应了,直接挂断电话,半句话都不想再跟徐若水讲。 早餐送来,姜灼楚吃了,他觉得有点昏沉,又把窗帘一拉,爬回床上继续补觉。 可能昨晚喝酒太猛、又睡得太少,他嗓子不太舒服。整个白天他醒过几次,靠在床上打了两局游戏,快傍晚时去顶层的无边泳池游了一小时泳——这里很安静,没有别人。轻微的恐高会带给人一种微妙的刺激,和无法排解的情绪达成诡异的平衡。 姜灼楚说不清自己是一种什么心理,越是焦躁而无法安定的时候,越需要游泳——一件他原本应该排斥的事。 他思考了很久关于如何再去找梁空的事,都难有万全之策。说到底,他现在就是梁空砧板上的一条鱼。 从泳池回房间,路过梁空的套房时,姜灼楚看见有工作人员正在进出打扫。 “这间客人不在?” 姜灼楚随口问道。 工作人员:“这间客人已经退房了,是池总亲自交代的。” “……” 徐若水这个废物。 回到房间,姜灼楚连澡都没冲,一身湿漉漉的,就给徐若水打电话。 对方没接。于是他又锲而不舍地继续拨。 两三次后,徐若水终于接通了。 “梁空走了?” 姜灼楚的语气烦躁中夹着质问。 “对,” 徐若水的状况也不太好。可他似乎不是冲着姜灼楚的,而是原本就焦头烂额,“梁空很忙,上午去《班门弄斧》看了眼,下午有别的安排,过几天还要飞去北京。” “他退房了。” 姜灼楚说。 徐若水:“梁空在申港有不止一处居所,也有固定的长住酒店。只是一般他跟外人谈事情时,不会带人过去,更不会回自己的家。” 果然是边界感极强的变态。 姜灼楚觉得自己太阳穴跳着疼。 “你还有事吗?你,” 徐若水有些急着挂断电话。 “……你在哪儿?” 姜灼楚听见徐若水那边有些嘈杂,像是一堆人在争吵,狐疑道,“那几个老登又来公司闹事了?” “……” 徐若水很有涵养地深吸了口气,“从血缘上来说,他们是你的哥哥,也是我的叔叔。” “……” 姜灼楚差点气笑了。徐之骥活着的时候他都照骂不误。 当一个公司陷入困境,越废物的人往往脾气还越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若水:“你要没别的事我就先——” “等等,” 姜灼楚打断徐若水,“梁空……是gay吗?” “……” “……是……有这种传闻。” 徐若水脑回路比较方正,所以此刻不是一般的无语,“不过我一般不太关心别人的私生活所以……” 姜灼楚倒吸一口凉气。 徐若水的段位,比起赵洛等人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论感情,姜灼楚巴不得徐氏趁早完蛋;然而他自己现在也被绑在了这艘船上,一时半会儿的,他还不想死。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得罪梁空。 姜灼楚:“你有赵洛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你没有的话去问池沥要,他肯定有。” “……” “你要干嘛。” 徐若水声音严肃。 姜灼楚懒得解释,“你管我呢?尽快要到发给我。” 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姜灼楚又洗了个澡,而后亲自吹了个发型。他对自己的头发相当宝贝,每一缕发丝都必须落在正确的位置。 姜灼楚开始挑衣服时,徐若水的秘书发来了一个手机号码。他不慌不忙地给自己从头到脚喷了三种精心搭配的香水,在给赵洛打电话前,又复盘了一次。 昨天赵洛算是有意“提携”他,他没太领情,但好歹也没拂对方的面子。 赵洛情绪稳定,只要有利可图,就能说服。 姜灼楚想着,开始拨打这个号码。 很快接通。 “赵大哥,” 姜灼楚很会表演笑意,让人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都能自发想象出他那张脸上洋溢着的明媚微笑,“我是小姜,姜灼楚。” “小姜啊,” 赵洛的语气还和昨晚差不多,也没问姜灼楚哪来的他号码,“在干嘛呢?” “在等着晚上吃饭呢,”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可惜没人叫我啊。” 赵洛立刻会意地笑了,倒是比姜灼楚想象中的要好说话很多。 “你一个人?” 赵洛问。 “对。” 姜灼楚说。 赵洛:“那来吧。” 赵洛发来了一个地址,就在市中心,离得不算远,不过姜灼楚没听说过,应该也是不直接对外开放的。 红色超跑已经被酒店的代驾开回来了。姜灼楚想了想,还是换了辆黑色奥迪。 出门前,他从衣柜里挑出了一条最像麻绳的米白色领带,叠好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傍晚还是晴天,此刻忽然飘起了小雨。路上堵得厉害,鸣笛声不绝于耳,三四公里的路姜灼楚开了半个多小时。 到了地方,从车水马龙的大路朝里一拐,开上内部道路,世界霎时便只剩下了雨声。弯道两侧皆是树林,郁郁葱葱。 比起东澜,这里要更私人一些。 姜灼楚进去时,里面并不在正经吃饭。人不多,总共也不到十个,三三两两,看上去都在闲聊。 灯光明暗错落,空气中涌动着逢场作戏。 这种场合里出现一个生面孔,人人都会发现,却并没人主动搭理他。姜灼楚像是误入了一幅不属于自己这个世界的画,他不认识旁人,旁人也看不见他。 “小姜。” 赵洛喊了一声。姜灼楚看过去,那边拢共三四个人,或坐或站,都好奇地打量着他。 窗前,梁空正靠在沙发椅上吸一根烟。玻璃窗上的水珠不停歇地向下滚落着,窗外是分不清雨夜与树木的一片漆黑—— 与昨天不同,今天梁空没有掩饰那种眼神,这里除了姜灼楚都是他的嫡系。他一边同身旁的人聊天,一边用捕猎者的姿态打量着姜灼楚。指间烟灰落下,他眨了下眼,毫无温度。 姜灼楚露出一个得体的笑,从门前拿了杯酒,走了过去。 一个漂亮的废物。 画展前点头时那一眼,梁空就看穿了姜灼楚。 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看过姜灼楚的电影。得益于徐氏卓越的电影制作能力,不得不承认,那个角色有几分动人之处。 然而角色是角色,真人是真人。这么多年过去,梁空已经几乎快忘了确实有姜灼楚这么个活人,生活在电影以外的真实世界里。 居然还能碰到本尊。 真是活见鬼了。 岁月对姜灼楚十分公平。没有磨灭他的一分容颜,也没有让他多长一克脑子,美而肤浅,不说话时好看,睡着的时候最好看。 精致的俗气。 连代表作的结局都不记得的演员,梁空懒得再看他第二眼。 “梁老师。” 姜灼楚上前,再次一口喝光了杯中酒。酒度数并不高, 但这是一种态度。 梁空没有说话。 第7章 于是姜灼楚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 终于,梁空掐灭了手中的那根烟,站了起来。周围人都还在,他轻描淡写地伸出了手,屈起手指蹭了下姜灼楚挂着酒渍的嘴角,温热、细腻,确实手感很好。 姜灼楚立刻浑身发毛,有些不太敢直视梁空此刻盯着自己的眼神,故意垂下眸子,“梁老师,我记性不是太好。那个……” “看出来了。” 梁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但不知为何,姜灼楚总觉得这句话里还有点别的阴阳怪气。 今晚大概谈的都不是什么大事。结束后众人散去,姜灼楚被单独带去了另一间套房。 雨下大了。风雨砸着玻璃窗,哐哐作响,却又似乎纹丝不动。 这里看着像是梁空会住的样子。起居室很大,并不杂乱。衣架上挂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都是黑灰色系的;茶几上只有一个杯子,烟灰缸还没倒干净;旁边有一排上锁的柜子,里面堆着些纸质文件。 其他的门都是关着的。姜灼楚本能地想凑上去看一眼,忽然身后咔嚓一声,大门打开,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立刻回头,面带微笑,“梁老师。” 和梁空这样的人单独共处一室,完全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梁空脱去西服外套,随手往椅子上一扔,没搭理姜灼楚。 姜灼楚能听见变得粗重了的呼吸声,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梁空步伐不慢,边走边解着袖口的扣子,他把袖子翻上来,露出线条硬朗的小臂。 灯光忽的有些晕人。昨夜叠加今晚,姜灼楚有一种错觉,面前的这个人仿佛终于摘下了那层面具。 只见梁空在沙发前坐下,双腿叉开,看了他一眼。 姜灼楚很有眼色地走了过去,在离梁空一米开外的地方恭敬站着,浅笑着抬了下眸。 “过来,” 梁空眯了下眼,手指点了点面前的空地,声音低沉,“跪下。” 依旧是神色自若。 第5章 呼吸不过来 姜灼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懂的,又是怎么跪过去的。 这种事作为情趣是一回事,带有强制与压迫性质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明明来之前就知道这不会是个容易的夜晚、甚至还专门准备了条领带,可真到要跪下张开嘴的那一刻,姜灼楚血液里的一身反骨却又叫嚣着要沸腾了起来。 姜灼楚擅长……讨人喜欢。他的“擅长”,是身体里活生生长出的一个叛徒。 梁空还在看着,姜灼楚不敢流露出抗拒。他顺从地跪下,垂着头一步步挪了过去。 梁空力气不小,下手也毫不怜惜。 他握着姜灼楚的下颌,手指比皮肤粗砺,印出一道道狰狞的红痕。 姜灼楚听着头顶上低沉的喘息声,浑身难以动弹。窒息感让他在濒死的边缘徘徊,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持续时间比预想的要更长。 结束后,梁空一撒手,姜灼楚立刻像摊泥一样往地上一瘫。他一只手撑着地面不倒下,嘴一时半会儿还合不拢。强烈的羞耻感到现在才席卷全身,后知后觉。 姜灼楚听见拉链和皮带扣的声音。而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抬起了他的下巴。 “很不情愿?” 梁空的语气听不出喜恶。 姜灼楚眼皮向下垂着,此刻实在是无法勉强自己笑。他呼吸急促,眼角和鼻尖都泛着红,唇边还挂着些痕迹。 狼狈又放荡的样子,与面前衣冠楚楚的梁空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话。” 梁空伸出拇指,在他嘴角抹开。力道很大,像是刻意想印下红痕。 姜灼楚喉咙难受。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空喜欢的就是折磨自己。他越是精致、漂亮、干净,梁空就越要在他身上留下斑斑痕迹。嘴边、脸上,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想起展览馆前初见时,梁空那淡漠而正经的疏离样子……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姜灼楚按了下喉结,开口时嗓音沙哑得很,“……没有。” “没有什么?” 梁空捏着他的下巴,反问道。 “……” “没有不情愿。” 姜灼楚说。 梁空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松开了手。他靠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神态惬意,却并不满足。 和在人前时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 梁空平静得可怕。 姜灼楚眼睛还红着,目光十分刻意地盯着地面,没有反驳。 “但一时意气没什么用处。” 梁空的语气波澜不惊,好像在谈论一件可以昭告天下的公事,“想清楚了再回我的话。你现在赌气,能承担得了后果吗?” 姜灼楚自问从未和梁空产生过节,更没什么值得被刻意针对的地方——以他现在那根本不存在的业内地位,说句难听的,梁空肯搭理他都是在给他抬咖。 所以,一切只能归因于梁空本身就是个超级无敌大变态。 做低伏小还不够,还要主动、心甘情愿。 “行了。” 梁空的耐心十分有限。没等到想要的答复,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出去。” 说罢,他起身,回了里面的房间。 门砰的一声关上。姜灼楚跪在原地,望了很久,终究没有掏出那条领带。 回去的道路没那么堵了,姜灼楚开得却还是不快。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不敢开太快。 一路心事重重。刚到酒店楼下,还没开进停车场,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居然是池沥。 这个号码存下本身都是个意外。姜灼楚下车,雨已经停了。他把钥匙交给门口代客泊车的工作人员,皱着眉还是接通了,“喂。” “你现在跟徐若水他们在一起吗?” 池沥的语气也很不情愿。 “没有,” 姜灼楚也搞不清他们到底是谁们,心情烦躁,“有事儿?” 池沥显然并不乐意来向姜灼楚打听,说话也有点呛,“你不是最喜欢搅合了吗?” 要换成平时,姜灼楚肯定要阴阳怪气地骂回去。论起尖酸刻薄,他还没输给谁过。 可今天他实在没这个心情。他现在就是个炸药桶,一不留神就炸了。 “你最好有事直接说事,” 姜灼楚压着火,“我没工夫跟你闲聊。” “怎么,没人告诉你啊?” 池沥说,“今天早上徐氏几个人陪着梁空去《班门弄斧》剧组转了圈,完了梁空那边说想具体谈谈,但只让徐若水一个人进去了,连陈导都被排除在外。” 身后马路上汽车疾驰而过,溅起一阵水声;风声与汽笛声相互交织,远远近近的。姜灼楚眉心紧锁,“聊了什么?” “不知道。” 池沥道,“只知道徐若水出来时面色凝重。他皮不够厚,藏不住。” “……” “梁空下午就走了。徐若水本来说要再去趟剧组的,结果你那几个哥哥突然杀到了公司……徐若水把我打发走了,之后就没再接过我电话。” 池沥说。 “那你怎么不直接去公司堵人?” 姜灼楚十分敏锐。徐若水皮薄,池沥可不是。 “那是你们徐家的事,我过去算怎么回事啊。” 池沥声音明显有些发虚。 “那我也不姓徐,不关我事。” 姜灼楚说。 “哎,” 池沥轻而易举就被诈到了。他语气明显有些急,终于憋不住了,“好吧……其实是我又去问了赵洛……” 姜灼楚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赵洛也没跟我说具体什么事,但他让我别管。” 池沥说,“他说,梁空在下一盘大棋。” 挂了电话,姜灼楚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水坑抽了根烟。 好消息是梁空要下盘大棋。他姜灼楚这种无关紧要的人必不会影响梁空在投资上的最终决定,梁空对他的不满至多发泄到他一个人身上。 坏消息是这盘棋肯定对徐氏不利。那么从目前的利益捆绑来看,就是对姜灼楚不利。 “姜公子……?” 大堂经理见状不对,走了出来。 姜灼楚抽完烟,站了起来,“叫个司机来,帮我开车。” 他边往外走,边给徐若水发消息。 「在公司?还是徐家?」 「我现在过来。」 车开到门前。姜灼楚拉开车门坐上后排,司机透过后视镜小心看了眼,“姜公子,去哪儿?” 姜灼楚盯着手机,徐若水一直没回消息。他有些烦躁,胳膊搭在窗沿上,“去徐氏总部吧。” “好的。” 晚上的徐氏电影制片公司,十分安静。 大厅只留了边缘处的夜灯,光线昏暗。门前立着徐氏logo的标志性雕塑,荣誉墙上展示着徐氏历来得过的最有含金量的奖、和当下最炙手可热的演员。黑暗中那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笑眼,给人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怖感。 姜灼楚径直上到顶层。徐若水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也没透出光;他继续朝里走,在会议室里看见了独自一人坐着发呆的徐若水。 第8章 桌上的纸杯有七八个,都还没收;椅子也摆得有些杂乱,显然是之前开过会的样子。徐若水坐在主位上,手边摆着一个烟灰缸,上面搭着半根灭了的香烟。 徐若水平时是不怎么抽烟的,酒也很少喝。 “你怎么来了?” 听见动静,徐若水朝门口看了眼,比起意外更多的是疲惫。 “白天跟梁空谈什么了?” 姜灼楚既不安慰人,也不讲废话。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在徐若水旁边坐下,倒了杯水,“说说。” 徐若水的颓唐不难理解。他连赵洛都比不过,正面对上梁空简直必死无疑。 徐若水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得到的消息。他握着那杯水,嘴巴很干,大概从上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梁空同意投资了。” 姜灼楚在等那句但是。 “但是,” 徐若水皱着眉,握紧了些,“他要求在制片人一栏只署他一个人的名。” “这部电影名义上的制作公司也会是天驭,徐氏……会变成一个在创作上毫无话语权、只能被动执行的……‘外包’。” 姜灼楚当然不会觉得徐之骥留下的精神财产有什么值得维护的地方。可徐氏,并不只是徐之骥一个人的徐氏。 它是几代电影人前仆后继、辛勤耕耘的成果总和,是回顾影史时绕不过去的一块铭牌,是很多人选择走进影院的原因,是另一些人爱上电影的地方。 在这个行业,梦想与利益一样,都是真的,是浓烈的、赤 倮 倮 的。在这里,人们一天只需要睡很少的觉;在这里,摔一跤也会比在别的地方更疼。 姜灼楚能理解徐若水的无力与痛苦,但暂时还轮不到他来伤春悲秋。 “公司其他人怎么想的?” 姜灼楚问,“我那几个哥哥下午也来了?” “……局势比人强。” 徐若水声音很低,“《班门弄斧》再没有资金注入,撑不到下个月;大多数人骂归骂,总体态度还是倾向于向梁空屈服。” 姜灼楚边听着,又倒了一杯水。他和徐若水尽管差着辈分,可事实上是同龄人,都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徐若水说完,望向姜灼楚,像是想从他这里听些不一样的意见。 姜灼楚抿了口水,放下后干净利落道,“答应他。” “……” “答应梁空的要求。” 姜灼楚直视着徐若水,一针见血,“你现在别无选择。就算梁空是强盗,你也只能答应他。” “没了这笔投资,《班门弄斧》直接解散,之前的投入收不回来,徐氏也要完蛋。” “先把这阵缓过去。来日方长,不管是人还是公司,活着才有机会。” 姜灼楚伸出手,按了下徐若水的肩。 徐若水的目光落在这只手上,神色逐渐变得复杂。 “怎么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紧着眉,欲言又止。半晌,他放下纸杯,抿了下唇后道,“姜灼楚,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徐氏、徐家……” 徐若水说得艰难,“对你很不公平。但是,我不可能让你进公司、或者剧组。” 姜灼楚僵在了原地。 “你也知道,我那几个叔叔对你是什么看法。” “他们手上都有股份,在徐氏的人脉也不比我少。我们本就关系微妙,他们并不服我。现在爷爷刚死,我……” 徐若水顿住,带着一种不堪的神情低下了头。 我不可能为了你、为了公平、为了一件无利可图的事,去对抗别人。 徐若水曾经救过姜灼楚一命。 那是很多年前,在《海语》的片场。拍摄最后一场戏时,姜灼楚被捆着双手,沉进海水。 徐之骥那时已对姜灼楚厌恶至极,导演察言观色,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迟迟不喊咔,片场的其他人都不敢多嘴或出头。 如果不是徐若水那天恰巧在片场旁观学习、冲到导演面前强制喊了停,姜灼楚就这么溺死在那片海里也是有可能的。 “对了,今天你联系赵洛,是什么事?” 徐若水有些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没什么。” 姜灼楚收回了手。他站了起来,“署名的事儿,你再自己好好想想。事关重大,别太冲动。” 姜灼楚回到酒店,睁着眼睛如行尸走肉般躺上床,连澡都没想起来洗。 他常年噩梦缠身,今日也不免俗。夜半被惊醒,十指紧抓着额头,一片漆黑中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用力的呼吸声。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呼吸不过来了。 就快…… 呼吸不过来了。 今夜姜灼楚不想再碰酒,他想短暂地对自己的嘴好一些。他爬起来,坐在顶层的平台上吹风。 苍穹是一张黑色的画布。高楼大厦鳞次栉比,亮着灯,像满天的星星被排成方阵;月亮似乎就挂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世界静得好像现代的人类社会尚未出生。 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自己呢。 为什么就是不能低头呢。 做个徐若水说的、那种混吃等死的漂亮花瓶,真的不好吗? 大梦一场,余生都活在自己精心编织的幻境里。它纵使虚假,但着实美丽;它即便易碎,可那么逼真;它纸醉金迷、不劳而获……是一切纵情享乐之人至高的人生追求——就算真有梦境破灭、被迫醒来的那一天,一生也已然这样过去了。 姜灼楚也并没有多喜欢电影。 他入行的时候还太小,对艺术和梦想都毫无概念;太有天赋的人总是很难有多么坚定的理想,非必要他连自己演的东西都懒得看。 电影不重要,表演不重要,艺术不重要……姜灼楚抱臂缩在躺椅里,呼呼的风把他逐渐刮得神志清醒。他原先发烫的脸,不知何时已变得冰凉,连带着浑身都冷得发僵…… ——可是啊,生命的模样很重要。 命运对姜灼楚十分残忍,从没给过他甘于平庸的机会。 他自幼被精心栽培着长大,天赋出众,美貌惊人,年少成名,心高气傲。 他于是高昂着头颅,理所应当地以为自己是一只白天鹅,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直到十八岁。 才华在资本面前只是一张废纸,他自信并引以为傲的一切,撞上利益,顷刻如泡泡般破灭。过去十数年宛若一场骗局,他环顾左右,才发现身旁空无一人。自己从高空轰然坠落,四周的掌声、鲜花、倾慕与赞美霎那烟消云散,放眼望去,满目尽是狰狞的獠牙。 这恐怖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人们就不再记得他了。 姜灼楚的确是个肤浅而庸俗的人。他瑟瑟发抖地抱着自己,咬着牙齿想:我的生命可不能就这么难看,这绝不能是我的结局。 重新掏出那条状似麻绳的领带,姜灼楚下定了决心。他要再去找梁空;他活着,就是要美、要强、要赢。 第6章 洗个澡 “这是今年新上的春茶,我家茶山上产的,纯天然。梁总,您尝尝。” 梁空拿起面前的茶杯,放到鼻尖闻了下,抿了口,放下。 茶烟袅袅,带着微苦的清香弥漫开来。 倒茶的是本地的一位老板,姓刘,在澜湖边上的山里承包了一大块地。他放下紫砂壶,很识趣地退到一旁,笑眯眯地坐下了。 “刚刚这几首歌,你觉得怎么样?都是我新电影主题曲的备选。” 赵洛问,“我和导演挑了好久都定不下来,特地带着人来,今天请梁老师品鉴一下。” 他身后站着几位出挑的年轻歌手,有的垂眸、有的微笑,在梁空面前不同程度地呈现着紧张、局促与期待。 “直接挑首最简单的,” 梁空单手敲着手机屏幕,没抬头,“找个自带话题的当红明星唱吧。” “控制预算,反正都不会被观众记住的。” “……” 赵洛谨慎微笑。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年轻歌手赶快下去。 另一人却一个没憋住,差点被嘴里的茶呛死。他清咳两声,“别人也就算了,怎么你也这么没追求?” 梁空:“一个没有特点的产品,不值得被追加投资。” “太过平庸,还不如难听。” “……” 咳嗽那人哐的放下茶杯,“梁空,你迟早有天得被自己毒死。” 梁空心不在焉地冷哼了一声,懒得搭理。 “好了好了,” 赵洛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邝哥,梁总说得有道理,我们再挑挑。” 邝田是跟在梁空身边时间最久的工作人员之一,据说是他的发小。他大学学的是电影,但从梁空出道起就担任他的经纪人,现在依然是。只不过伴随着梁空转行,他的工作重心也从经纪人变成了电影制片。 梁空边界感很强,极少给人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很多他不想亲自接触的人和事,都由邝田负责处理;外人想递话给梁空、或是想见一面,也基本都要经过邝田。所以业内不论年纪大小,人们都尊称他一声邝哥。 第9章 “你想什么呢?” 邝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道。他注意到梁空比平时更心不在焉。 梁空:“没什么。” 他瞥了眼窗外的湖景,眉不算紧,却也没松开。 今天这个局,算是赵洛攒的,用的是刘老板的地盘,来了一堆不远不近的人,大多和天驭有着种种关联。和上次在东澜不同,这次表面上就是个休闲活动,上午喝茶,下午打打高尔夫,晚上吃完饭再去个销金窟,其实都是为了交换信息、获取资源。 梁空兴趣不大,但既然在这个行业,该给的面子偶尔还是得给。邝田能看出来,梁空今天在想事情。 “还在想《班门弄斧》?” 邝田问。昨天他们跟徐氏谈了一次,结果并不理想。徐若水能力一般,态度却很坚决。 “不是。” 梁空拿起面前半凉的茶水抿了口,放下后立刻有人给他添上了。他语气十分随意,显然根本没拿徐若水昨天的拒绝当回事,“《班门弄斧》没什么好担心的。徐若水强弩之末,拿下这个项目只是时间问题。” 邝田点点头,也认同这个观点,“确实。徐若水……太年轻也太正派了。要是换成那天那个喝酒变魔术的,可能还能撑得久点。” “不过,既然不是担心这个,那你在想什么?” 梁空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他要的不只是一个《班门弄斧》。邝田提到姜灼楚,他脑海里短暂地浮现出那张还算漂亮的脸,未置一词。 “对了,” 邝田又问,“明天齐汀画展正式对外开放,你去么?” 梁空摇了下头,“不去。” “邝哥。” 一个工作人员推门进来,指了下手机,示意有事。 邝田起身出去,过了约莫十分钟才回来。 “梁空,” 邝田说,“陈导提出,想跟你见一面。” 周围的人边聊天喝茶,边竖起了耳朵。 “陈导?” 梁空似乎没什么印象。他面前的导演、编剧和演员……人太多了。 “就是《班门弄斧》的导演,陈进陆。” 邝田说。 “哦,” 梁空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推掉吧。” 邝田犹豫片刻,委婉相劝,“陈导在业内也是老资格,估计是想帮徐氏说说话。之后《班门弄斧》还得合作,现在——” “推掉。” 梁空直接开口,打断了邝田。他这个人气质太厉,在人前言行举止一般都淡淡的,以免显得太过生人勿近。 “都还没定的事儿,有什么好见的。” 梁空解开一粒西服扣子,站了起来。他个子很高,存在感又强,整个场子瞬间就冷了下来。 “九音那边有点事,我失陪一下。” 梁空说完,没多打招呼,一个人拿着手机出去了。 他话说得礼貌,语气却不是在商量,更没有要多解释的意思。九音是梁空自己的公司,他百分之百控股。 邝田冲其他人笑了两下,示意没事儿,转头却一把拍了下一旁蹲在插座前边充电边玩打游戏的绿灰头,“邝野,别玩了!” “干嘛。” “一百米以外,跟着梁空。” 邝田说。 “哦。” 邝野心不甘情不愿地拔掉插头,跟了出去。 梁空直到午饭时间才回来。他没说自己干什么去了,也就没人敢问。 邝野跟在后面,欲盖弥彰地过了几分钟才进来。 桌上氛围虽然平淡,但好在并不尴尬。中午不怎么喝酒,一顿饭就在吹牛聊天中度过了。 这种场合梁空要先走,是很正常的事。 “徐若水又联系我了。” 邝田送梁空上车,“可能是听说你拒绝了陈进陆,所以只能自己来。见吗?” 秘书拉开车门,梁空坐进去,“先电话里聊聊吧,你探一下他的口风。” 邝田站在车外,小心听着。 “要是徐若水太执拗……” “徐氏也不光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点到为止。梁空说完,升起车窗,而后闭目靠着椅背,按了下眉心。 下午还要去趟九音。 姜灼楚一觉睡到了下午才醒。他嗓子疼得厉害,头重脚轻地爬起来,手机里有一连串徐若水的未接来电,还有好几条短信。 大概是因为姜灼楚睡了快一天,早饭、午饭都没给管家开门,也没出去吃,被汇报到徐若水那儿了。 看着手机里的未接来电,姜灼楚心里五味杂陈。 他恨徐之骥,恨那几个哥哥,但他并不恨徐若水,甚至都没有真的怪过徐若水。 这不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当初救过他一命,也是因为处在徐若水的位置上,能做到对他这样,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徐若水从没想过害他,反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照顾他;姜灼楚六亲缘浅,从小到大,没什么人真的关心过他。 留在徐氏,或许庸碌一生,可徐若水至少会保他一口饭吃。然而,若是在眼下这个关口投奔梁空…… 梁空会不会接收他不好说,但徐若水这里的后路他就算是彻底没了。 姜灼楚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向来胆大心狠。天下之大事,无一不是豪赌;他的筹码本就不多,若不置之于死地,又哪来的后生呢? 徐若水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这次,姜灼楚主动摁断了。 徐若水很快发来消息。 徐若水:「?你醒了?」 姜灼楚:「嗯。」 姜灼楚:「这次《班门弄斧》的事,最好的方案就是答应梁空,用配合的态度争取相对更多一点的主动权。」 「梁空敢直接提出这种要求,就是已经拿准了徐氏无法反抗。」 「即使你不答应,他也有别的办法。」 「越往后拖,你越被动。」 那边沉默着,但姜灼楚知道徐若水肯定看见了。他咬了下唇,这算是他对徐氏、对徐若水最后的仁至义尽。 姜灼楚:「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姜灼楚花了点时间收拾行李。他在这里已经住了太久,讲究,东西又多得恐怖——他喜欢囤积昂贵漂亮的东西,仿佛这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也不管到底用不用得上。 挑挑拣拣、精简完毕,他拖着几个颜色酷炫的大行李箱,从酒店走出,天已经彻底黑了。 初春,刚下过雨的空气还有些凉,风中寒意不断,姜灼楚又白又瘦,像活不过一个冬季的小动物。 梁空在九音开了一下午的会,晚上又有应酬,回到住处时已过十点。车驶过树林,在酒店门前停下。秘书替他拉开车门,梁空一下车,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一旁的花丛边,一个漂亮的黑发小动物正蹲在地上发呆,和三四个巨大的行李箱肩并肩。相较于雨夜的天气,他穿得过分单薄。身上松松裹着件薄风衣,脖子上赤 倮 拴着条米白色的领带,系得相当胡闹。 听见车门打开,姜灼楚立刻循声朝这里看来,两颗瞳仁眨巴着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仰着头,风一吹,巴掌大的小脸我见犹怜,整个人仿佛一株被赶出门后流落街头的菟丝花。 “……” “……” 这年头不要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在这个圈子里,梁空是很多人的天菜。无论是冲着他这个人、还是冲着别的什么,历来不择手段试图被他看上的人都多得很。 梁空看了眼站岗的门卫。 门卫年纪轻轻,腰板挺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生怕被别人听见的字,“他不是……昨天……来过吗?” “……” 梁空一向不是个耻于自我和欲望的人。司机和秘书也都跟了很多年,不该看的全都看不见,不该说的一句不会说。 梁空没有马上让人拽走姜灼楚。他站在原地,给了他一眼。 姜灼楚拍了拍风衣上的灰,慵懒地站了起来。 雨后初霁,世界潮湿。丛边街灯斜照,光线晕开,旖旎而暧昧;空气中却暗流涌动着杀人不见血的躁动与杌陧,危险的引线一触即燃。 目光相触,梁空神色平淡。现在捻死姜灼楚于他而言,就是动下手指的事,梁空对没有悬念的事兴趣不大。 姜灼楚知道,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机会。 “梁老师,我家热水没了。” 他不知廉耻地冲梁空露出了一个明媚得无以复加的天真笑容,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以去你家……洗个澡吗?” 第7章 八年前 梁空看着姜灼楚标致的笑颜,不为所动。 “来人,” 他听完,转身走回酒店,“把姜公子送回徐家。” 姜灼楚愣在原地,笑还没来得及收住,脸上火辣辣的发起烫来。丢脸是次要的,主要是梁空的反应很不对劲。 门卫彬彬有礼地上前赶人,挡在门前。秘书给了司机一个眼色,司机任劳任怨地上前,“姜公子,这些行李箱都是你的吗?” 梁空的身影渐远了,就快消失在大厅的尽头。姜灼楚想,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第10章 “梁老师!” 时隔多年,姜灼楚优越的台词功底终于再次得到了展现。他声音清亮,吐字清晰,语气伤心中夹着可怜、哀怨中不失恳求,还有几分不讲道理的刁蛮,“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啊!” “……” 众目睽睽下,隔着大半个厅,梁空停下了脚步。他徐徐回过身来,再次露出了隔着笼子观赏动物的那种表情。 姜灼楚见状,便要上前。门卫一时左右为难,没来得及收回挡着的手。雨后地面湿滑,姜灼楚一个没站稳,扑咚摔倒在了台阶前,一滴泥水溅到了他的胸前,顺着滚下。 这件衣服废了。 掌心撑地,湿漉漉的、带着微扎的刺痛感,又冰又凉。姜灼楚一时没爬起来,周围也没人敢上前扶他。 由远及近,梁空的脚步声在面前停下。顺着地面上的影子,姜灼楚抬起头来。他平日里又洁癖又挑剔,此刻却顾不上了,伸手就抱住了梁空的一条腿。 梁空皱起眉,像是想一脚踹开姜灼楚,又嫌姿势难看。 “松开。” 姜灼楚飞速地摇头:“我不。” 梁空招了下手,几个门卫就要上前。 姜灼楚余光瞥到,立刻仰头道,“梁老师,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松开。” 他可不想被张牙舞爪地拖走。太难看了。 梁空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你觉得你很讨人喜欢吗。” 废话。 别人我不管,反正我自己很喜欢我自己。 姜灼楚撇了撇嘴,缓慢地松开手,尽量姿态优雅地爬起来。梁空给了个眼神,秘书立刻递上几张纸巾。 先是掌心、然后手指,姜灼楚一根一根细致地擦干净,完了还不忘擦掉风衣上明显的水迹和污痕,整整用光两包纸巾。 “是有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不紧不慢地收拾完毕,姜公子这一口气才顺了。他又抬起下巴,露出美妙的下颌线,“不过,他们主要是嫉妒我的美貌。” “……” 这离谱的发言,令人一时半会儿分不清他是真傻还是装的。 但梁空显然不吃姜灼楚这一套。 “那你想清楚再来找我吧。” 梁空的语气并不轻蔑,也无讥讽,只是相当平淡。他转身走回大厅,黑色的背影毫无留恋。 大门在姜灼楚面前缓缓关上,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宛若天堑的鸿沟。 梁空离他很远,远到他们的世界其实毫无关系;他对于梁空而言,不值一提。 “赵总。” 宰相门前七品官,梁空的秘书面对赵洛也并不谦卑。 赵洛不知已旁观了这出闹剧多久,直到此刻才走了出来,“我送小姜回去吧。” 秘书看了眼姜灼楚,见对方也没有反对的意思,想着就算被梁空知道了也不会有事,便没有推辞,“那麻烦赵总了。” “好说。” “走吧。” 待秘书和司机走后,赵洛上前。 姜灼楚把几个行李箱摆成一个好推的造型。他看了赵洛一眼,心想这个人属实是段位太高了,徐若水打不过他真是半点也不冤。 但姜灼楚并不打算让赵洛送自己。他方才没有出言阻止,只是为了推掉梁空的秘书和司机,他不想回徐家。 “不用了。” 姜灼楚说。 赵洛:“你开车了?” 姜灼楚:“我打个车就行。” 其实姜灼楚现在连去哪儿都还没想好。他根本没地方可回,只能再找个宾馆。 “还是我送你吧。” 赵洛大概不打算叫司机了。他边说边掏出车钥匙,准备往停车场走,“有地方住吗?” “……” 姜灼楚站在原地没动弹。 赵洛走了几步,回过头,“怎么了?” 姜灼楚没心情再打肚皮官司,坦率道,“赵总,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赵洛愣了下,笑了。他走回到姜灼楚面前,摊了摊手,“为什么总要把人想得那么坏呢。我就不能是单纯地想帮帮你吗?” “多个朋友多条路,对我又没什么坏处。”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赵洛,显然并不相信。 “再说了,” 赵洛于是继续道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万一十年后,你又发达了呢?” 姜灼楚眯了下眼,直截了当道,“你认识我。” 赵洛笑意不减,眼神变得认真了些。他没有否认,“年轻人,我是个专业的电影制片人,入行已经十几年了。” “我认识你,不是很正常吗。” 的确。 梁空一个空降的都看过《海语》,这就是电影从业者与观众之间的差别。 “你小时候就特别挑剔。油多放了一点,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吃。” 赵洛给姜灼楚安排了一个临时住处,他显然认识一堆池沥这样的人。他亲自开车送姜灼楚过去,一路上开得慢慢悠悠的。 此时已近午夜,行人和车辆都少了。马路开始变得空旷。姜灼楚放下车窗,雨后微湿的风一缕缕地吹着,倒也不觉得冷,反倒像有一双柔软的手,在轻轻抚摸他的脸。 “当时你10岁?11岁?” 年代久远,赵洛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我们组里咖位最大的,所有人都捧着你。我那会儿第一次正式跟组,就负责订盒饭;你不好好吃饭,导演就找我麻烦。”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每天单独给你做饭吃,给我厨艺都练出来了。” “……” 姜灼楚早不记得这回事了,可能当年也就没人告诉他。他是挑食,但小时候不吃饭,很多时候并不是他自己不想吃,是他的经纪人、他的妈妈不让他吃。 姜灼楚的脸不是属于自己的,而是整个公司的无形资产。 时过多年,事过境迁,多说也没什么意思。姜灼楚言简意赅:“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赵洛像是觉得好笑,“你知道一个剧组上上下下,有多少个部门、多少人吗?所有人都知道你,但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人。” “你也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牵着嘴角,极浅极淡地笑了下。太远以前的事,听起来像上辈子的,已经很难想象它是真实发生过的。 简单讲完往事,赵洛不再多言,转而哼起了歌。这就是姜灼楚的人生,他独一无二的、无法逃脱的、高开低走的人生,落在旁人嘴里,三言两语,轻飘飘的就揭过了。 姜灼楚一路沉默。直到到了赵洛安排的酒店门口。 “谢谢。” 下车前,姜灼楚说。 “你跟我想的,很不一样。” 赵洛语气意味深长,略带感慨。 姜灼楚停下推门的手,回过头来。 赵洛一手扶着方向盘,“这个行业的传奇就像大海里的石子一样多,一个人出现了、或消失了,除了那一声水花,什么都留不下。” “我只是有点惊讶。” “这么多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会过得很好。” 姜灼楚小时候看着就不喜欢演戏,每天一离开镜头就板着张小脸不说话。他见人不笑、不打招呼,也没人敢逗他。 “梁空什么时候去北京?” 姜灼楚问。 赵洛笑了下,“明天。上午十点。” “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这一夜,姜灼楚彻夜未眠。 理论上现在回头还算来得及,只要不涉及底线,徐若水总比梁空好说话些。 但退路,真的能算是一条路吗。 姜灼楚手颤抖着,坐在吧台前,一杯接着一杯的给自己倒酒。酒的度数不高,他越喝反倒越清醒。 赵洛的话点醒了他。那久远的、恍如隔世的过往,才是他姜灼楚真正的人生;而这八年、这纸醉金迷与碌碌无为,不过一场幻境——他醒了,于是发现自己从未成功逃离绝境。 他始终站在悬崖的边缘,风一吹就会摔得粉身碎骨的地方。 姜灼楚根本没有退路。要么重获新生,要么死。 不知不觉间,东方破晓,天亮了。世界仍笼罩在大片的灰色中,朝阳却已经给厚厚的云层撕开了一个口子,看似微弱的第一缕阳光,势不可挡。 做戏就要做全套。姜灼楚也买了张今天早上飞北京的机票,和梁空同个班次。他早早地就去了机场,守在贵宾休息室的入口处,等着梁空现身。 昨天梁空的那个问题,姜灼楚其实并没有想明白。但他能察觉到,梁空对自己有种微妙的不满。 有不满,就有需求;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是不会有不满的。梁空对姜灼楚不满,意味着他一定对姜灼楚有所图谋。 不就是变态么。 姜灼楚见得多了。 九点左右,梁空远远的出现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围着经纪人、秘书等几人。 邝田最先看见姜灼楚。他已经从秘书那里听到了有关昨晚的汇报,一见到姜灼楚,皱起眉主动道,“我让人去处理。” 梁空:“这事儿不用你管。” 第11章 姜灼楚被领着进到单独的贵宾休息室时,梁空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他一腿翘起,听见声音睁开眼,十分平静,“什么事。” 门在背后关上。姜灼楚走上前,在梁空面前站定,而后躬着身子,跪了下来。 他今天穿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扣子一直扣到锁骨上方,看着干净;微长的黑发轻轻挽到耳后,皮肤白透,神色温驯。 梁空靠坐回沙发里,吸了口烟,语气没什么变化,“我个人的确不太喜欢你。” 姜灼楚垂着眸,没有梁空发话,他似乎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就那么跪着,一言不发。 “但是对于美丽的事物,人类的容忍度总是会高一些。” 梁空弹了弹烟灰,并不讳言,“我也不能免俗。” 姜灼楚抬眸,像街边等着被收留的小狗。 梁空勾了下手指,示意他朝前跪两步。 “你拒绝过我一次,记得么。” 姜灼楚乖乖上前。他低着头,说话声音也不大,像任人欺负都不会反抗的样子,“……什么时候。” 他当然不记得,但也不感到意外。 梁空三两口吸完手上这根烟,又点了根,凑到姜灼楚耳畔,能瞬间留疤的温度。烟灰贴着姜灼楚的耳垂落下,他一动不动。 他不再张扬,不再高傲,不再挑剔,不再抗拒。 剩下的只有听话与顺从。 “八年前。” 梁空轻描淡写道。 姜灼楚笑了。天才的演员是不需要思考来龙去脉的。 他跪在地上,乖巧地牵了下两边的嘴角,很认真,笑得没有一丝阴霾,“当时年纪小,不识抬举。” 门外传来三声敲门声,是邝田提醒梁空,该登机了。 梁空嗯了一声,掐灭了烟,毫不客气地甩进烟灰缸里,就要起身。 姜灼楚从口袋里取出那条精心挑选的领带,终于把它递到了梁空面前。他双手捧着,十指如春葱,“梁老师。” 梁空挑了下眉,正要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这是什么。” “我的领带。” 姜灼楚长得好,连下跪的仪态都曲线优美,“送给您。” 梁空伸出三指,意味不明地捻起一角摩挲着。 这可以是皮鞭,可以是绳索,可以是锁链。 唯独不是领带。 梁空站在姜灼楚的面前,解开了他的领口。他的手伸进去,脖子、肩膀、锁骨、锁骨上的那颗小痣。 比起抚摸,这更像一种故意留下标记的侵袭和掠夺,下手很重。姜灼楚脖子纤细,仿佛要被捏断了;他的皮肤感到轻微的刺痛,无法呼吸。 米白色的领带被系了上去,衬得两侧不规则的红痕愈发显眼。梁空打完结,用力拽了下。 姜灼楚被拽得差点栽倒,片刻的窒息。离梁空近的时候,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很淡的古龙水的味道。 姜灼楚呼吸不畅。明明只勒了个脖子,却像是浑身上下都被捆住了。 就要登机了。梁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 。 姜灼楚衣衫不整地跪在地上,领口大开。 “在我从北京回来之前,不许摘下来。” 梁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一如既往的平静。 好一会儿,姜灼楚才从惊弓之鸟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他抬起头,梁空已经走了。 第8章 九音 灼楚回到酒店。进到电梯里,他习惯性地转过身,面前的门缓缓合上,他的目光正对上镜面中麻木的自己。 如此狼狈。 被解开的领扣都还敞着,领带系在里面,直垂到看不见的地方。门又开了,一个年轻女孩牵着条白色西高地走了进来,小狗毛发干净,眼睛单纯,好奇地东张西望着。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西高地,四目相对,自己连条狗都不如。 一回到房间,姜灼楚伸手就开始拽这条领带。梁空打结很花哨,他解得费劲,越来越暴躁,差点没给扯断了。 去你的不许解下来! 他现在连一个梁空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连梁空秘书或司机的手机号都没有! 一夜未眠,此刻姜灼楚身心都处在爆炸的边缘,哪哪儿都不对劲。躺在床上,他难以入睡;爬起来泡了个澡,却不知不觉就困过去了。 再次醒来时,姜灼楚感到浑身都沉甸甸的,像有团火在烧。他摇摇晃晃地起来,往镜子前一站,脸红得可怕;再一张嘴,声音沙哑,喉咙生疼,几乎说不了话了。 姜灼楚病了。 病势起得凶,去得慢,跟那连日来的春雨差不多。太阳照得少,胃口也不好,他整个人又瘦了些,愈发苍白。 足有一两个星期,他没离开过酒店,与外界的联系自然几近于零;对这个世界而言,他早已是无足轻重的人。 稍微好点了后,姜灼楚主动去前台自己付了住进来之后的账单。 这段时间,梁空没有联系过他,意料之中。 某天上午,姜灼楚久违地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遗产继承律师,之前约好的行程。 姜灼楚对徐之骥的任何财产都毫无兴趣,但他很乐于恶心那几个哥哥。下午办完手续,律师见姜灼楚没开车来,就问他去哪儿,要不要送。 姜灼楚又去了一次徐氏大宅。 诚然他现在已经沦落到随时会成为丧家犬的地步,可这个地方他还是住不进去。门前冷清得很,瞧着就不常有人来;侧门倒是半掩着,没锁上。 里面的花圃还是花圃,大门紧闭的礼堂前停了几辆车。 姜灼楚认出来,其中有一辆是徐若水的。 姜灼楚不姓徐,对徐氏也毫无正面感情。这个地方,无论如何不该由他来继承。 绕过礼堂,姜灼楚直接去了后面那栋,一路上很清幽。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常常在这里会客,一些相对私人的小范围会议也会在这儿开;人们都说,这里才是徐氏电影真正的“第一工作室”。 再次见面,徐若水并不怎么意外。他从楼梯上下来,身旁的工作人员正搬着文件往外走。来来往往,像在搬家。 “我们过几天就搬走了。” 徐若水直接揭过了上次和姜灼楚的对话。他看着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一眼就能看出来,徐若水眼下的心情并不想笑。这个笑是他觉得自己应该笑,或者说,他觉得应该向姜灼楚展示一个笑容。 “不需要。” 姜灼楚今天来一趟就是为了这件事。要是没碰上徐若水,他还会再去公司,“你继续用吧。住或者办公,随你。” 徐若水也没拒绝,“那我给你付租金。按年算,每年——” “不用。” 姜灼楚不想再在经济和恩情上跟徐若水牵扯不清。他曾经报复性地觉得徐家所有人都欠自己的,但他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决定了,到此为止。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到此为止。因为他的人生还长,他不想被过去束缚一生。 徐若水皱起了眉。他走下楼梯,在姜灼楚面前停下脚步,“这个房子,确实是爷爷留给你的,不是我改的。也许他到了生命最后,还是……” 0个人在意。 姜灼楚有一种既无力又厌烦的感觉。他正要开口,楼上却又走下一个人。 那声音沉而缓,是上了年纪的感觉,有种想不起来的熟悉,“小徐。” 姜灼楚循声看去,两人俱是一顿。 陈进陆。 某种意义上,陈进陆算是姜灼楚的伯乐。多年以前,是他最先从一群试镜的小演员里挑中了7岁的小姜灼楚。那是姜灼楚的第一部戏,他在一个悬疑剧里饰演受害者的弟弟,藏在柜子里从命案现场死里逃生,是连环大案中唯一幸存的目击者。 这部电影在当时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姜灼楚就此星途坦荡,陈进陆也收获了职业生涯的一部代表作。 而他的另一部代表作是《海语》。陈进陆或许很赏识姜灼楚的才华,但姜灼楚本人及其命运,他毫不在意。 “陈导。” 徐若水按了下姜灼楚的胳膊,不动声色地挡到了他前面,“怎么样?” 陈进陆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姜灼楚。他头发灰白,神情严肃,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他梗着脖子从姜灼楚身上移开目光,没有打招呼。 “还是之前那个执行制片,说不知道梁总什么时候有空。” 陈进陆在沙发上坐下,语气有些压着的不满,“梁空是在刻意给你、我、还有整个徐氏施压。” “梁空回来了吗。” 徐若水问。 “前几天就回来了。” 陈进陆说,“我在九音有熟人,说是这几天早上都能见到梁空的车。”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神情没什么变化。仿佛他既不认识陈进陆,也跟梁空毫无瓜葛。 他看了眼徐若水,对方眉头紧锁。《班门弄斧》到现在,早已不是徐若水能轻松应付的局面。 “小徐,” 陈进陆倒是稳得住些。他经验丰富,见过大风大浪,“梁空这边尚有回旋余地,倒是徐氏内部……” 第12章 他瞥了下姜灼楚。 “已经是多事之秋了,不能再出乱子啊。” 徐若水一听,蹙眉抬头,“陈导,你是……什么意思?” 陈进陆不咸不淡地笑了下,“现在徐氏上下就你不肯让步,你觉得梁空会怎么做?你二叔这段时间可不安分啊。” “真要到了那一步,失去一个《班门弄斧》事小,说不定到时整个徐氏都不在你手里了。” 处在梁空的位置上,许多事他根本不必出手。他只需要点一下,有时候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行,自有人替他做。 从那次谈崩之后,徐若水迄今连梁空的面都见不上,回回去都是执行制片出来谈。业内其他的投资方也不是没联系过,可都没什么下文。 姜灼楚猜得没错。梁空敢开这个口,就是已经笃定自己这局会赢了。必胜的局他从来不会再亲自下场,坐山观虎斗就行。 “梁空这几天在九音?” 徐若水思索良久,问道。 “嗯。” 陈进陆点了点头,又道,“不过,九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完全是梁空一个人的地盘。” “没有他本人同意,你肯定是见不到他的。” 徐若水想着想着,一个抬头,突然意识到姜灼楚还在。 “你先回去吧。” 上次之后,徐若水暂时不打算再用姜灼楚了,也是不愿勉强的意思,“今天的事,之后再谈。” 姜灼楚想了想,“我陪你去趟九音吧。” - 九音是一家年轻的音乐公司,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是。论人数它的体量并不算大,可估值相当高——梁空的歌曲版权都在九音。 并且尽管他仍在天驭担任重要职务,他本人和天驭的经纪约却早已到期,九音最开始就是梁空的个人工作室。据说,这个名字是为了纪念他没能发出的第九张专辑。 除了梁空,九音旗下还有几个独具风格的音乐人,有男有女,大多唱作俱佳,近几年风头正盛。梁空选人相当苛刻,争的也不是短期收益;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的时代,他在布局自己的音乐版图。 “梁总在开会。” 到了九音,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姓黄的制作人,留着长发,小臂上有纹身,声音好听,一看就是搞音乐的。 “大概什么时候会结束?” 徐若水问。 黄制作人让人给他们倒上了柠檬水,“不知道。不是我这个级别能参与的。” “我看过很多你们的电影。” 他抱臂站在对面,神色很难形容,“没想到徐氏这样的电影公司,也会缺投资的一天。” 徐若水笑了笑,没接话。 姜灼楚在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打量着这里和外面的走廊。这一层人不少,也挺吵的,肯定不是梁空办公或开会的地方。 黄制作人安顿完他们就忙自己的去了。理论上这是天驭的事,和他们九音没有关系。 “你说梁空知道我们在这儿吗?” 待到只剩两人时,徐若水问。 “当然知道。” 姜灼楚坐下了。他靠着椅背,没睁眼,“没有梁空发话,他们连等都不会让我们等。” 快八点时,姜灼楚听见会议室外走过一群人,脚步声很集中。他推开门看了眼背影,都穿得人模狗样的。 “看来是会议快结束了。” 黄制片人要下班了,临走前来打个招呼。他指着其中为首的一个年轻男性道,“那是应总,梁总不在的时候,九音日常大小事务都由他负责。” “不过要是梁总不见,你们也别去找他。他就是梁总的狗腿子。” “……” 站在电梯前,应欢偏了下头。他长得倒是俊秀,只是过分斗志昂扬,满脸都刻意写着精明和敏锐,一看就不好惹。 可姜灼楚神色一变,注意到的却是他身旁另一个戴着鸭舌帽的黑衣男子。只一个侧脸,他还没看清,那人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朝这边看来。 姜灼楚立刻缩回了会议室里。 “怎么了?” 徐若水问。 姜灼楚拦住他,“没什么。” 又过了快一个小时,终于有人来了。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果然是那个应总。他带着不达眼底的笑意,伸出手,“我是九音的副总,应欢。梁总有事,二位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 徐若水正要说话,姜灼楚按住他,“应总,这不是九音的事儿。” 应欢是姜灼楚见过的最喜欢抬下巴的人,简直让人怀疑他的脖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应欢带着一丝不苟的笑容看了姜灼楚一眼,徐若水正要出来打圆场,却听应欢咬着牙道,“行。” 他竟没反驳,看来这一切确实有梁空授意。 “那你们就上来继续等吧。” 应欢的语气笑里藏刀。他转过身,踩着漆皮的皮鞋,哒哒哒哒地又走了。 姜灼楚和徐若水被请到梁空开会的那一层,会议室的门是开着的,看起来会已经开完了。在姜灼楚看来,这并不奇怪。应欢是九音的副总,他能离席,本身就证明重要的事情商讨完毕。 时隔半个月,隔着人群,姜灼楚再次见到梁空,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梁空站在会议室门口,夹着根烟没抽,神色自若却不失威严,同身边其他人继续说着什么。 姜灼楚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可以肯定,那是他现在无法触及的世界。他对梁空的世界不感兴趣,可他并不满足于自己目前的世界。 应欢上前,秘书看见了他们。梁空边谈话边朝这边瞟了眼,很快目光又挪了回去,朝着面前正在说话的人,仿佛刚刚只是随便看看。 徐若水这次比上回聪明了些。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和姜灼楚一起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耐心地等着梁空谈完,以示自己的诚意。 “梁总。” 等到梁空准备上电梯了,徐若水终于过去拦住了他,“我——” “《班门弄斧》的事,天驭那边有专门的项目负责人可以对接。”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格外直接。他一手拎着西服,松了松领带,显然不打算深聊。 徐若水:“可是——” “至于条件,” 梁空却再次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他淡淡道,“不会有改变。” “天驭多的是项目可以做。” 说完,梁空进电梯,应欢和秘书跟了进去,其他人在外面等另一班电梯,都没再说话。梁空全程没有看姜灼楚一眼,像是根本没注意到他。 第9章 世界名画 “梁空,我送你回去吧。” 电梯里,应欢带着微笑,神态比方才轻松很多。 “不用,我的车在外面。” 梁空说。 到了一楼,梁空径直出去,走到车前突然顿了下。他一手扶着车门,眯着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 “怎么了?” 应欢还跟在后面,见梁空没上车,主动道,“今晚你要喝一杯吗。” 梁空摇了下头,上车离开。 应欢站在原地。夜色中梁空的车驶上宽阔的马路,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深夜,九音停车场出去的那条路人烟稀少。街灯稀疏,人声没有,一轮孤月高悬在上,照着姜灼楚的影子,冷冷清清的。 他和徐若水在九音大楼前分别,徐若水提了一嘴送他回去,他拒绝了;徐若水眼下心事重重,便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想,自己和当初的徐若水一样,以为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却还是远远低估了梁空。 此刻,姜灼楚独自坐在树下的花坛边。风一吹暗影幢幢,万籁俱寂之下,寂寥得不像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在花坛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门开了,梁空坐在车里,面沉如水。 “梁老师。” 姜灼楚从花坛前站起来。他不太敢抬头,小心地偷瞥着。 车内灯光昏暗,梁空的神情看不太清。他扫了姜灼楚一眼,没有让他上来的意思。 “你的领带呢。” 梁空的语气没什么情绪,人也衣冠楚楚的,不过姜灼楚可以肯定他现在不太满意。 领带。 那当然是已经摘了。 这么多天怎么可能不摘? 一模一样的结也打不出来。 梁空这就是纯找茬。 “穿这身衣服不合适。” 姜灼楚低着头,心虚又嘴硬。他说话声音不大,内容却寡廉鲜耻,“那条领带是为《海语》的最后一幕配的。” “是么。” 梁空哼了一声,意味不明。 姜灼楚见机,爬上了车。一进去他也不等梁空开口,立刻就跪下了。他挪到梁空面前,试探着抬起头,发现梁空居高临下的,就这么看着自己。 这次梁空的眼神不像在观赏动物了。他平静面庞下暗流涌动着的情绪变得更加私人,也更加具有掠夺意味——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现在在梁空眼里,就是一盘被端上了桌的佳肴。 梁空捕猎的姿势相当优雅,简直不费吹灰之力。猎物会自己跳进陷阱里,被夹得血肉模糊。 第13章 姜灼楚跪着,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车内的气氛似乎变得粘稠,连光线都不知不觉浓郁了几分。 梁空躬身向前。姜灼楚本能地朝后仰了下,却被一把摁住了肩膀。 被迫四目相对,能彼此听到呼吸声的距离里,梁空的压迫感更强了。 梁空的声音毫无波澜,但毋庸置疑这是一次威胁,“说话。” 姜灼楚不敢挪开目光,也不敢动。他总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秒梁空就会揪着自己的脖子直接咬断,然后冷静地舔一口唇边的血,全程面不改色。 “那个领带……” 姜灼楚开始编。他顿了下,“我本来想试试洗澡的时候不摘的,结果不小心被水淋了……” “那种布料不能直接水洗,粘上就不能用了……” 姜灼楚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像是很不好意思似的,“真的……你要不信——” “转过去。” 梁空却已经耐心耗尽,直接打断了姜灼楚。他松开手,带着命令的语气。 姜灼楚跪在地上转了过去。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不敢去看后视镜。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手伸过来。” 梁空说。 姜灼楚朝身后伸了右手。 “两只。” 姜灼楚不确定梁空究竟要干什么,只能都伸了过去,做好最坏的打算。 梁空一手从颈间抽出了自己的领带,另一手毫不费力地攥住了姜灼楚的两个手腕。他三两下打了个结,把姜灼楚的双手捆住了。 姜灼楚始终一动不动。梁空捆得并不算紧,这是一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的事。他几乎能感受到梁空落在自己后背上那如有实质的目光,整个人像被剥了个干净,阵阵发麻。 “披上。” 一件西服被从后扔了过来,正落在姜灼楚的肩背上,还是那股很淡的气息。 姜灼楚回过头,发现梁空已经低头敲起了手机。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至少车里不会再发生什么了。 光影中,梁空的那张脸确实是很好看的,整个人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魅力。开了一天会也毫无疲态,只有衬衫领扣松开了几颗——他并不在意,神色自若,不需要给没兴趣的人或事半个眼神。 抛开梁空这个人不谈,姜灼楚评价他的确是个十分罕见的、会令人心动的存在。 必须要抛开他这个人不谈。 到了酒店,姜灼楚被梁空揪着下了车。这不是上次那个地方,姜灼楚没来过。 他像个没手的人,跟在梁空身后,不敢乱动,身上的大西服空着两个袖子,晃啊晃的,一看就不合身。 “梁先生。” 管家替他们按好电梯,很有职业素养地看不见姜灼楚。 梁空走在前面,也没有替姜灼楚遮掩的意思。 顶层门一开,灯应声而亮,窗帘徐徐拉开,低缓的乐声在空气中流淌开来。这里应该是梁空的固定居所,只是他并不怎么常来。 落地窗外,都市与夜空交相辉映,却听不见半分外界的声音。梁空解开袖扣、和上次一样挽起袖口,他站在餐吧前,随手给自己倒了杯酒。他是喝酒的,也会抽烟。 “我不喜欢勉强别人。” 梁空一口喝光,又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双眸乌黑,“你现在想走,还来得及。” 姜灼楚还站在入门玄关处。他望着梁空,也不说话,就摇了摇头。黑发垂在他脸侧,瞳仁映着光,眼睛里有一种天真又纯粹的执拗,那是真心喜欢、又不敢开口时才会有的样子。 梁空哼了声,放下杯子。他并不在乎姜灼楚是真的还是演的。 真心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幼稚了。 地板很硬,硌得人骨头疼。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说话,塞住了他的嘴;他绑了好几次姜灼楚的手腕,姿势不同,视方向而定。 人在这种时候往往很难掩盖真实的情绪和欲望。梁空重欲,不是会怜惜旁人的人,甚至有点偏好折磨姜灼楚。他不许姜灼楚说话,不在意姜灼楚的反应,下手轻重全凭自己。 姜灼楚长得娇嫩,碰一下就会留痕。这一晚远比他以为的更加漫长,结束时他躺在地上,两手瘫放在身侧,双腿以不同的角度屈着,半垂着眼皮,浑身泛红,呼吸微弱; 他还活着,但也仅仅是还活着。 梁空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着他的全身,包围了他周遭的世界。梁空身上的气味其实是好闻的,只是落在姜灼楚的鼻间十分可怖。他想要洗去,又唯恐再也洗不干净了。 梁空抽走姜灼楚嘴巴里的布料,随手扔进了垃圾桶。他披了件睡袍,赤脚走到吧台前,又倒了杯酒。这次他的呼吸重了些,因为惬意而无所克制。 在梁空眼中,姜灼楚不动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好看的。他侧躺在地上,身型纤细,曲线优美,大片白皙的皮肤如绸缎般,红痕错落有致,整个人像一幅不能被公开展示的世界名画。 梁空点了根烟,靠坐到沙发前,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烟抽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起身朝书房的方向去。刚走了几步,他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随意道,“要安排人送你回去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一只耳朵被压着贴在地砖上,他听见梁空的脚步声远去了,直到一声门被关上的声音。 姜灼楚很缓慢地爬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其实不太能穿了,只是裹上总比没有要好点。他打了个车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已经注意不到有没有人在看自己。 姜灼楚浑身都疼,都像被火烤着,却又都冒着令人胆寒的冷意。他的胸腔仿佛压抑着能响彻云霄的呐喊和咆哮,一间狭小的房间根本不足以安放。 他爬上了天台,红着眼睛,呼吸深重。四下无人,这是向前一步就能坠落的地方。天空拉开帷幕,大地是观众席。 姜灼楚跪倒在地上,放声大笑了起来。他跪在离天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囚笼很大、大到他甚至找不到可以反抗的人,笼罩着他的是苍穹之上的黑暗。 风中他狰狞的笑意狂舞着,这是他的舞台。 姜灼楚已经快要忘了,当一个演员是什么感觉。他怀念的并不是表演本身,而是受人尊重、独立自主的过去——尽管那也只是一种假象。 姜灼楚从未有一刻,真正脱离外界的裹挟。他引以为傲的天赋和名声来自外界的吹捧,他厌恶的察言观色来自外界的打压,他被挑选、被利用、被抛弃,他不得不张狂保护自己…… 有时姜灼楚会想,以自己年少时不可一世的心性,能活着熬到现在,当真算是生命坚韧的奇迹了。 「我可以死。」姜灼楚跪趴在地上。 「但我永远不可能被打败,我永远不会低头服输。」 风中他摇晃着站了起来,颤抖着手,想点根烟。 火星子亮起,又灭下。 次啦——灰飞烟灭。 天快亮的时候,姜灼楚才回到房间。他洗澡,洗了三遍,出来时仍仿佛能闻到梁空身上的味道。 第10章 适度追星 姜灼楚一觉睡了过去。窗帘拉上,遮住外界的光,不知时间流逝。 再睁开眼,是被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吵醒的。姜灼楚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皱眉接通后就又闭上了眼,“……喂。” “姜公子你好。” 对面是一个客气得十分官方的声音,并且没有对姜灼楚沙哑颓废的声音感到任何意外,“我是梁总的秘书。” “……” 姜灼楚唰的就睁开了眼,醒了大半。 “您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秘书问。 “……酒店。” 姜灼楚说得简略,没报具体地址。 “好的。” 秘书都是人精,没再追问,“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联系我。” 屋内没开灯,灰蒙蒙的。姜灼楚看了眼时间,是傍晚了。 “哦,好的。” 姜灼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瞬间变换语调,含笑道,“您怎么称呼?” “……” “我姓王。” 秘书说。 “王秘书,” 姜灼楚说,“请问梁总现在下班了吗?” 王秘书:“梁总的行程,除非他主动交代,否则是不能对外告知的。” “好吧。” 姜灼楚有些遗憾。 王秘书:“您还有什么别的需求吗。” 这是要挂电话的意思了。 “暂时……没有。” 姜灼楚说。 王秘书:“那再见。” 挂断电话,姜灼楚的神情立刻冷了下来。他爬起来坐在床沿,敛眉思索,一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指关节。 这样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不计代价去抱梁空的大腿,可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混吃等死的。 他要从梁空那里得到更多;他要向梁空证明,自己有更大的价值。 商业价值,实用价值,或者…… 情绪价值。 思考片刻,姜灼楚点开了王秘书的短信对话框。 第14章 姜灼楚:「王秘书,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 王秘书回复迅速。 「请讲。」 姜灼楚:「麻烦帮我转告梁空,我有点想他。」 姜灼楚:「只是一点哦,不多。」 那边陷入沉默。 姜灼楚也不着急。 差不多一个世纪后。 王秘书:「……好的。」 梁空大概很忙,不怎么想的起姜灼楚。姜灼楚心里清楚,也不打算直接生硬地往前凑。 他不太想利用徐若水,从赵洛那儿探听到,《班门弄斧》的事儿似乎有了些进展。梁空每天不是在九音,就是在天驭,经常做空中飞人。 刨除私下的癖好不谈,梁空的手段和野心都毋庸置疑。姜灼楚偶尔会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被雪藏,或许也会慢慢地想成为像梁空这样的人。 当然,没有他这么变态。 每天两次洗过澡,出来时姜灼楚都会在镜中看见自己一览无遗的身体。这曾是他的一个习惯,与自己对视;可如今映入他眼帘的,却是那遍布全身、久久散不干净的红痕。 每看到一次,姜灼楚关于那晚的回忆都会被再度勾起。 被堵上的嘴、被缚住的手、浑身上下的酸麻与疼痛,以及那铺天盖地而来压在他身上的、梁空的气息。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手机响了。 铃声是梁空的一首曲子,就是那天房间里放的那首。姜灼楚最近在听梁空的歌,也包括没有歌词的纯音乐;就事论事,质感很好,可他欣赏不来。 姜灼楚披着浴巾出来,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他看了眼屏幕上的名字,顿了下,没有立刻接通。 电话断了,但很快又打了过来。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喂。” “喂,”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声,语气温和轻快,“怎么不接电话?” 姜灼楚:“刚刚在洗澡。” “真的?” 对方将信将疑,“你最近状态还好吗。自从上次你莫名其妙问我《海语》最后一幕,我就——” “我没事!” 姜灼楚一听就后背发麻。他下意识打断,之后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冲。 他闭了下眼,又睁开,“抱歉韩琛,我昨晚睡太晚,今天情绪不太好。” “没事儿。” 韩琛显然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叹了口气,“我是学心理的,能不懂吗?再说了,你跟我有什么好道歉的。” 姜灼楚吱唔两声,含混过去了。 韩琛,算是姜灼楚为数不多的……朋友,打小就认识。小时候姜灼楚跟着剧组一起去学校取景拍戏,那部戏里他要演个小学霸,学校就把全校第一的韩琛推出来分享经验——一来二去,就这么熟悉了。 为了拍戏,姜灼楚从小很少呆在学校,也几乎不认识什么同龄人,圈子极为狭窄。韩琛放假的时候会给他补课、讲一些校园里的趣事,小姜灼楚虽然沉静孤僻,但好奇是孩童的天性,他经常听着听着就自己偷偷抿嘴笑了。 姜灼楚被雪藏后,先前认识的人基本联系都断了个干净。韩琛能留到现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姜灼楚当成明星或者天才。 今天韩琛打来电话,姜灼楚知道是为什么。他的身体早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一整天,他都情绪低落。 “明天……又到日子了。” 韩琛语气故作轻松,措辞却十分谨慎,“你去吗?你要是忙,就我替你去。” 忙其实只是个托辞。韩琛这么说,是觉得道义上姜灼楚有资格不想去;以及从专业的角度出发,他认为以姜灼楚长期以来的心理状态,最好别去。 “没事,” 姜灼楚说,“我自己去吧。” “那还是我送你。” 韩琛说,“明天起早点啊。九点出发,就这么说定了。” “你还住之前那里吗?” “换了个地方。” 姜灼楚没拒绝。 “行,” 韩琛也没多问,“地址发我。” 打完电话,姜灼楚回到浴室。他站在镜前,轻轻地擦着自己身上的水。 一不小心,碰到了侧腰上的一道红痕。他痛得嘶了一声——这道位置别致,格外的深。 姜灼楚抬起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他手一用力,在本就受伤的地方狠狠按了下去;五指紧绷,他不动声色地咬着牙,迟迟不松开手,却再也没出声。 姜灼楚本性是个十分敏感的人,小时候很容易就会受到惊吓,为此他不得不学会对外界保持麻木。 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也许还会更严重。 姜灼楚掐着自己腰上的伤处,直到脱敏。最终,他将对这种痛感毫无反应。 翌日。 姜灼楚知道韩琛是个守时的人。他提前五分钟下去,韩琛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喏,早点。” 一见面,韩琛朝姜灼楚扔来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手边还有一杯豆浆。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又变白了?” 韩琛风趣道,“用的什么防晒霜啊。” 姜灼楚打开塑料袋,咬了口包子,胃口不佳。 “没事还是得多出门晒晒太阳。” 韩琛说着瞥了姜灼楚一眼,“你今天穿得正经啊,恨不能把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上。” “……” 姜灼楚的脖子上还有痕迹。虽然不是不能解释,但他不太想解释。 一提就烦,还平白惹人担没用的心。 “换风格了。” 姜灼楚随口道,“毕竟是我,穿多穿少都好看。” 韩琛笑了下,边开车边留意着姜灼楚的神态。 期间姜灼楚接到了一个骚扰电话。韩琛一听这铃声,有些意外,“这不是梁空的歌吗?” “……” 姜灼楚向来不怎么听歌,对梁空也没兴趣。从心理学的角度,他换新铃声是个值得分析的行为,某种意义上是个积极信号。 “有点新的兴趣爱好,挺好。” 韩琛浅浅地松了口气,觉得姜灼楚最近的精神状态大概比自己以为的要好。他性格阳光、情感丰沛,“适度追星,也有益于心理健康。” “……” “你好好开车吧。” 姜灼楚无话可说。他知道韩琛是在故意找话聊,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车开太久也是会疲劳的,” 韩琛义正辞严,“副驾驶得时不时陪驾驶员聊天。” “……” 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路尽是无关痛痒的废话。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荒芜。 道路不再拥挤,两侧的高楼大厦也越来越少。鸣笛声很久没再听见,树影被风吹着,一次次洒在车窗和前挡风玻璃上,像舞裙轻盈的下摆。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就有阴影。 这里道路不宽,却很平坦。沿着缓坡一路向上,拐过几个弯道,车在一扇华丽又阴森的铁艺大门前停下。门边鲜花杂草丛生,满目苍翠,点缀着些许鲜红、浅黄和米白的花瓣,也并不迎风招展。 四下无声,看不见明显的活物。美得诡异,诡异的美,像一幅时间静止的风景画,色泽浓郁,被丢在了岁月长河的某个角落。 “要我陪你进去吗?” 韩琛严肃正经了些。 “不用。” 姜灼楚径自下车,推开铁门,走进了里面的花园。 时值正午,阳光明媚。花园小径的尽头,躺椅上歪着一个撑着小碎花阳伞的女人。她穿一袭明黄色的法式长裙,大波浪卷发自然地垂到后背。听见脚步声靠近,她像林间的小鹿一样,坐起身回过头来,双目瞪得发亮。 即使已有明显皱纹,那仍是一张十分动人的脸。神色灵动,有着和姜灼楚肖似的面庞和五官,只是眼睛更圆一些。 妆容有的地方过浓,有的地方过淡,好似一出浓墨重彩的戏剧。 “你是谁。” 她扔开阳伞,踩着皮鞋站起来,声音激越而清亮。她走到丛边,牵着裙摆,步伐轻盈。远远看去,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小得多,仿若二十岁的少女。 姜灼楚今天穿了一套黑白搭配的西装,不那么轻浮。 他笑了下,在一米开外停下脚步,确保不会刺激到她,“我是来陪您搭戏的演员。” 第11章 棋子 “你?” 黄裙女子一挑眉,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绕着他打量了一圈,语气怀疑,“你会演戏?” “嗯。” 姜灼楚双手垂在身前,做出谦和有礼的样子。 黄裙女子盯着他,向后退了几步,而后突然转身,掀起裙摆跳跃着朝小径奔了去,奔向姹紫嫣红的花圃。 她伸着双臂,花蕊在她指尖掠过,“‘这个舞台真不算坏!’” 契诃夫,《海鸥》第一幕,男主角特里波列夫的台词。 “‘前幕,’” 她手指在空中前后左右地指着,动作熟稔,俨然一位精明干练的导演,“‘第一道边幕,第二道边幕,再后边,是空的。没有布景。可以一眼望到湖上和天边。’” 第15章 “‘我们要在准八点半开幕,’” 她转过身,望向和她搭戏的演员,“‘那时候,月亮刚上来。’” 姜灼楚无实物表演着拄拐,朝前走了几步。这一幕他扮演的是男主的舅舅。 “’好极了。‘” 他说。 “’如果扎烈奇娜雅迟到了,一切效果可就毫无问题都要被破坏了。‘” 她露出严肃的担心神情,走上前,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衬衫领口,蹙眉道,“’舅舅,你的头发和胡子都是乱蓬蓬的,实在该剪剪了。‘” 姜灼楚握着她的手,轻轻拿开,冰凉、带着上了年纪的粗糙感。 “’这正是我的生活的悲剧。‘” 姜灼楚在花坛边坐下,“’我的妹妹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嫉妒。‘” 黄裙女子也立刻坐下,像被触发了什么机关似的,“’只因为演戏的不是她,而是扎烈奇娜雅。她一想到,连在这么一个小小的剧场里,受人欢呼的将是扎烈奇娜雅,而不是她,就已经生气了。‘” “’我这个母亲呀,真是一个——‘” 她抬起手腕,忽的一愣,变了神色,“咦?我的表呢?” “这里要看表,这里应该有块表的呀!造型组!造型组!” 她腾的站起来,出了戏,气势汹汹地朝着小径的另一头奔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姜灼楚坐在原地的花坛边。 “’我这个母亲,真是一个古怪的心理病例。‘” “’毫无疑问,她有才气,聪明,读一本小说能够读得落泪,能够背诵涅克拉索夫的全部诗篇……‘” …… …… …… 几只鸽子从树冠上扑腾着翅膀飞下来。 “姜公子,”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你来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林姨。她……这段时间情况怎么样。” 林姨:“还和之前差不多,分不清过去和现在、演戏和现实。生活自理一直没问题,也没有暴力倾向,就是不喜欢我们跟着她。医生说……可能是她自己不愿意醒。” “她不能接受现状,也不能原谅自己。” 姜灼楚没说话。 “她也有神志清醒的时候。” 林姨叹了口气,“有时,她会放你小时候的电影看。” “据照顾她的小姑娘讲,有几次她指着屏幕上的你,说这是她的孩子。” 事实上即使在姜灼楚事业最辉煌的年纪,他也没感受到多少母爱。那时他的母亲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精明的人,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小姜灼楚自幼就知道,只有表现好了,才能从母亲那里获得一丁点儿的关爱。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学会了察言观色、讨好别人,但即使如此,他也从没真正得到过有安全感的关怀。姜旻对他,更像是当成一个好用的工具。 很久以后,姜灼楚长大了些,又自己经历了一些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母亲应该是恨自己的。 姜旻和姜灼楚一样,是个心气颇高又有天赋的人,她是姜灼楚的第一个表演老师,年轻时为了生他而错失过一个重要角色,那会儿她才二十出头。 自那以后她的艺术事业就一直没什么进展。或许她选择生下姜灼楚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只是她后悔了。 她让姜灼楚演戏。一面拼命地从他身上榨取价值,另一面又会因他的成功而痛苦和扭曲、因他的长大而被迫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年轻……“她嫉妒。” 所以,当徐氏终于愿意接受姜灼楚——哪怕根本不是出于好意,她也立刻像扔包袱一样把他扔了出去。她替还没成年的姜灼楚签了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约,拿着一笔签约费走人了。 她说自己是为了那笔钱。但姜灼楚知道,其实不是的。 那之后不久她就真正地疯了。她想要的,她从没得到过。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在静谧的花园中十分刺耳。 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王秘书。他握着手机站起来,“林姨,” “没事。反正她一会儿就忘了。” 林姨摆摆手,“你有事就先走。” 姜灼楚快步走到围墙边无人处,接通,“喂。” “姜公子你好。今晚八点,东澜。” 王秘书相当言简意赅,“梁总要求你也参加。” “东澜?” 姜灼楚愣了下,“还有谁?” “徐氏那边的。” 王秘书说完,挂了电话。 回去的路上,韩琛和姜灼楚都没怎么说话。 “你饿吗。” 一来一回,到市区已经是下午四点左右。韩琛说,“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姜灼楚讲究,很少在不熟悉的地方吃饭,中午他们只吃了点韩琛带的面包。 姜灼楚摇了下头,“我晚上还有事。” 韩琛没直接问,只开慢了些,“那我送你过去?” “你把我在酒店放下就行。” 姜灼楚说,“我还要回去收拾一下。” 韩琛点了点头,没再问。不该问的事情不问,从小就是这样的。 “唐医生说,你一年多没去过她那里了。” 到了酒店门口,韩琛停下车。他拉起手刹,看向姜灼楚。 “她说如果你觉得从她那里得不到什么帮助,可以把你转交给别的更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去不去就那样,反正也不会死。” 说着就要下车。 “等等。” 韩琛伸手扒住了姜灼楚的肩,这个动作敢做的人不太多。他把剩下的面包扔给姜灼楚,“这个你带回去吃吧,晚上出门前先填下肚子。” 姜灼楚看着韩琛,片刻后接过了面包。 “对了,仇牧戈好像回国了。” 韩琛小心看着姜灼楚的神情,“我从他朋友圈看见的。” “……” “就是以防你想知道。” 韩琛补充道。 “我无所谓。” 姜灼楚拿着面包下车,关门前又回过身,“回去路上小心。” “还有,少发一篇论文并不会死,我看你发际线又往后挪了。” “……” 没等韩琛那句“你大爷”说出口,姜灼楚抢先一步关上了门。 他转身走进酒店,方才开玩笑的神情已不见了。 今晚还要去东澜。 以这段时间以来徐氏和梁空的关系,这场饭局能组起来,说明《班门弄斧》应该谈得差不多了。 王秘书话里的意思,是梁空“要求”他参加,而不是梁空准备带他一起去。这中间的差别很微妙,需要姜灼楚自己领悟。 没有别的选择,姜灼楚只能给徐若水发了消息。明面上他还是徐氏这边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姜灼楚:「今晚吃饭?」 徐若水很快回了过来,也没问姜灼楚从哪儿知道的。看来这场饭局并不私密。 徐若水:「你确定要去?」 姜灼楚:「还是东澜?」 徐若水:「嗯。」 徐若水:「你现在在哪儿,我来接你。」 姜灼楚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今天挑衣服有些困难,他并不太清楚梁空为何要自己去参加,但以他目前的身份,只够当盘菜。 他不适合过分正经,可不正经的衣服他现在又不能穿。 最后只能在配饰上下功夫。姜灼楚戴上了耳环、耳骨钉和戒指,还叠戴了两条毛衣链,喷上略显夸张的橘调香水,出门了。 徐若水今天坐的是之前那辆黑色奥迪。看见姜灼楚,他从里面打开车门,“来了。” “嗯。” 姜灼楚顿了下,点了点头。 徐若水依旧是笑了下,“今天吃完饭让司机送你回来,这辆车还是放你这儿吧。” “不用。” 姜灼楚拒绝了,没多解释。 徐若水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没再勉强。一段时间没见,他的状态也并不好。 “《班门弄斧》谈好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嗯了一声,有些沉重。 姜灼楚:“无法改变的事就别想了,向前看吧。” 话说出来都轻飘飘的,要做到却谈何容易。姜灼楚可以想象,让出制片的署名对徐若水而言,是多大的打击。 徐若水不见得会在乎自己的虚名,可这是徐之骥死后徐氏的第一个大项目。业内消息传得快,人们拜高踩低,徐氏日后的路不会好走。 姜灼楚最开始就看明白了这一层,但并无破局之法。 “这才只是个开始。” 徐若水自嘲道,“其实我是真不想去吃今天这顿饭,但面子上的事,不得不去。” 姜灼楚没再说话。 他们到的比饭局实际开始时间要早,这是请客方的礼仪,也是有求于人的诚意。 姜灼楚帮着徐若水一起点菜。今天天气好,湖边可以安排人唱几个小曲儿——节目得先过一遍,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往梁空面前招呼的。他还记着上次梁空赞许过的果汁,不管梁空是不是真喜欢,备都得备上。 正忙着,池沥却突然神色匆匆地跑了进来。 第16章 徐若水:“出什么事了?慌什么。” 池沥压低声音,左右看看,“你二叔带着人来了!” “在门口碰上陈导,两拨人正一起进来呢!” 陈进陆是《班门弄斧》的导演,来也是情理之中。徐仲安要来……就难说他是什么意图了。在徐氏内部,支持徐仲安的人并不少。徐若水的父亲壮年而逝,很多人都觉得徐之骥选徐若水接班,是痛失长子后的不理智行为。 论手段和资历,年纪轻轻的徐若水远打不过他的二叔,他们之间虽未撕破脸,但阵营划分早已人尽皆知。 至于姜灼楚和徐仲安的关系,那就更是一向很差,连表面和平都维持不了。徐若水还能在限度范围内考虑着给姜灼楚一些机会,徐仲安对姜灼楚的态度就是一个词:赶尽杀绝。 姜灼楚放下菜单,下意识看向徐若水。倒不是他怕和徐仲安起冲突。只是今天这个场合,真要打起来,得罪的是梁空。 被姜灼楚这么一看,徐若水眉头一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但这会儿才意识到,已经来不及了。 门一推开,陈进陆率先走了进来。他一看见姜灼楚,脸色瞬间就变了。他望向徐若水,责怪的意思很明显。 在他身后,徐仲安带着几个亲信走了进来。见到姜灼楚,他并没有多意外,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点了根烟,走到姜灼楚面前,对着他的脸,明目张胆地吐了一个烟圈。 这样屈辱的事,姜灼楚在徐家不是第一次经历。但他骨头硬、从不低头,徐仲安渐渐地也就不再敢明着来。 而今天,徐仲安竟像是笃定了姜灼楚不敢还手一样。姜灼楚攥着拳头,现在不是能随便放肆的场合。 “二叔!” 徐若水语气有些严厉。 徐仲安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徐若水,态度早已不似葬礼上那般给面子。他脸上挤出一个嘲讽的笑,“若水啊,你忘了你爸爸怎么死的了?” 徐若水的父亲是个很天真的艺术家,身体不好。他活到四十多岁的年纪,才知道徐之骥有姜灼楚这么个私生子——比他自己的儿子年纪还小。他大受刺激,心脏病突发,没抢救过来。 智商正常的人都看得出这件事该怪徐之骥本人,但罪魁祸首徐之骥却把所有的悲痛和怒火都发泄到了姜灼楚身上。其他人也乐的推波助澜——当时姜灼楚已经展露了非比寻常的表演天分,没人想看他坐大。 更何况,多个被认下的孩子,就多个分家产和权力的;而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却会增强团体的凝聚力。 至于姜灼楚本人……无人在意。 姜灼楚被呛得咳了好几声。他蹙眉抬起头,看着徐仲安走到徐若水面前。这神态,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吃个饭而已。” 徐若水大约也看了出来,却没有露怯或打圆场,“二叔,今天我没请你吧。” 冲突已是在所难免。姜灼楚知道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他捂着胸口,面前刺鼻的烟雾还未散干净,但霎那间他已经全懂了。 徐若水被摆了一道。他恐怕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请徐仲安来的人,就是梁空。 梁空对徐若水这个合作方并不满意。他想挑动徐氏内斗,需要一颗棋子。 他很清楚姜灼楚在徐家的处境,这才是他要姜灼楚来的原因。 纯粹的、利益原因。 “我请的。” 梁空平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屋内立刻就静了下来。他推开门,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大剌剌在主位前坐下。 众目睽睽下,他随意摆了下手,对眼前的剑拔弩张视而不见,“都坐吧。” 甚至没有一句表面功夫的劝和。 梁空进来了,争吵自然就偃旗息鼓。再激烈的矛盾,也只会留待日后。 第12章 反思 徐若水年轻,做不到面不改色;徐仲安也不是个老谋深算的,稍微得志便挂在脸上,一副走着瞧的得意神情。 整场饭局都是陪衬。重头戏早已发生在之前,或即将发生在以后。 徐若水不像上次那样殷勤主动,也不打算再推姜灼楚出去喝酒。旁人觥筹交错、彼此应酬,打着各式各样的肚皮官司;而姜灼楚始终坐在酒桌的阴影处,这不是属于他的戏台,没有分给他的戏份。 再一次的,梁空动了动手指,别人就斗得你死我活。他不会亲身入局,更不会费劲难堪;他的神情永远是很平淡的,旁观着等场下斗出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结局。 似乎没有任何事能使他意外,或真正触动他的情绪。 人们闲聊着电影、投资、经济与人生哲学,《班门弄斧》的具体事项倒是没说多少。陈进陆偶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选角,梁空打岔过去,于是人们都知道,梁空不太想谈这件事,至少不是现在。 徐仲安心胸狭隘,见缝插针地讥讽了姜灼楚好几次。不过姜灼楚不必应对,因为他现在毫无价值,徐仲安连讥讽时都懒得看他,真正被针对的是徐若水。 梁空不怎么管下面这些事。挑动内斗是他的目的,既已达成,其他的他并不关心;他每天眼前要过的人和事太多,哪可能件件细听。 饭局结束,徐家按惯例提出安排住宿,还是上次那个酒店。梁空婉拒,他忙得很,之后还有别的安排,今天能亲自来吃这顿饭已是很给面子。 东澜门前,标志性的露天喷泉淙淙响着,引湖水而成,昼夜不停。梁空的车消失在视野尽头。 “若水啊,” 送走了投资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原形毕露。徐仲安有了梁空撑腰,已不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年轻人,要懂得知难而退。” “《班门弄斧》要是一开始就在我手里,根本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吧陈导?” 陈进陆官方地抿了下嘴,满脸的皱纹难看得紧。 “还有你,” 终于,徐仲安又走到了姜灼楚面前。他的神色变得更冷,“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东西,就该滚远一点。” “捡点剩菜就算是赏你的了,还妄想上桌吗?” 人群一片安静。姜灼楚面不改色地听着,半晌他咬着后槽牙,露出一个游刃有余的笑。 没有看到姜灼楚暴跳如雷的难堪样子,徐仲安恼羞成怒:“你笑什么。” 姜灼楚:“祝你早死。” 说完,一个拳头挥了过去。 旋律迷离,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的音符。蓝紫色的光徐徐闪动着,盈满整个俱乐部,吧台旁的小舞台前挂着立体灯牌:反思。 这是梁空投资的私人音乐俱乐部,具有酒吧性质,也是个小范围会员制的社交场所。梁空隔段时间会来这里坐坐,有时一个人喝点,偶尔会跟其他音乐人交流一下。 圈内不乏人削尖了脑袋想得到一张反思的入场券,就为了有机会能和梁空搭上一句话。 一阵阵浅笑低吟中,王秘书皱着眉,紧攥着手机走了进来。他扫视一圈,在靠里的沙发前看见了梁空。旁边还坐着几个搞音乐的,大家正在喝酒。 梁空看见王秘书走过来,淡定道,“怎么了。” 王秘书欲言又止。 梁空放下酒杯,起身出去。他走到走廊,耳畔的乐声顷刻被冲淡。这里不对外开放,可以放心讲话。 “东澜那边打起来了。” 王秘书跟在后面,“徐仲安脸上挂彩。” 梁空一听,不算意外,却有几分不屑,“徐若水这么沉不住气啊。” 王秘书斟酌三秒,“是姜灼楚打的,先动手的也是他。” “……” “哦?” 这件事有些出乎梁空的意料。他脸色沉了几分,明显有点不悦。 姜灼楚在今晚动手打徐仲安,就是不给他梁空面子。要是再坏了事,那简直弄死姜灼楚这条小命都赔不起。 王秘书此刻不敢多话,小心谨慎地观察着梁空的神态。 “你去看看。” 梁空语气冷淡,点了根烟,转身朝屋外平台走去,“别真打出事来。” “是。” 王秘书到了东澜,也是池沥亲自出来接。 “真是不好意思,在我的地盘,出这样的事……” 池沥脸上挂笑,语气发虚,“有劳梁总挂心,还辛苦您专程来跑一趟。” “客气了,” 王秘书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职责所在。” “医生看过了吗?徐总还好吧。” “看过了,没大碍。” 池沥引着王秘书往里走,“就是脸上难看。这个姜灼楚……” 他恨恨道。 “姜灼楚怎么样?” 王秘书不露痕迹地问道。 “他啊!” 池沥一听,声音立刻拔高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徐仲安还没来得及动手,他已经跳我门前的喷泉池里了!” “那么多人看着呢,也不嫌害臊!” “……” 想起姜灼楚之前让自己向梁空转达的话,王秘书认为池沥的评价十分中肯。 “带我去看看吧。” 王秘书说,“要真有什么误会,早解开早好。” 第17章 误会,那当然是没有的。 全是货真价实的算计和你死我活。 姜灼楚从喷泉池里爬出来,还是挨了徐仲安一个巴掌。徐若水让池沥安排了个套房,二话不说把姜灼楚拎着丢了进去。 姜灼楚洗了澡,还一定要吹头发;他嫌这里送来的衣服都太难看,宁可裹着浴袍等自己的衣服洗完烘干。 徐若水出去安抚局面了,眼下姜灼楚正一个人捂着冰袋,在房间里发呆。 今晚打徐仲安,并非一时意气,而是姜灼楚思虑了一整晚后做出的成熟决定。 就算徐仲安没有不长眼地主动挑衅,姜灼楚也会想别的办法促成这一拳。他拿下冰袋,对着镜子瞥了眼自己挨巴掌的那个侧脸:看不出什么手指印,粉粉红红的。 徐仲安该打,但单一个他还远不值当姜灼楚冒着风险、赔上自己一个巴掌;姜灼楚动手,没有别的想法,单纯就是为了让梁空看见自己。 仅此而已。 漠视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态度,比讨厌和憎恨还要残忍。梁空不是故意漠视姜灼楚的,只是身份悬殊,大部分场合他确实很难注意到他。 而姜灼楚真正能接触到梁空的机会并不太多,他必须要自己给自己加戏。 别的事,梁空都可能转头就忘;但打了徐仲安,一定会被梁空注意到。 门外传来人声,一种听起来就虚假的热忱。姜灼楚竖起耳朵,发现大概是梁空身边的王秘书来了,徐仲安正喋喋不休地表达着谢意和对姜灼楚的不满,徐若水试图打断却很难插上嘴。 “是我没有管好我们徐氏,” 徐仲安的语气无比诚恳,宛若发自肺腑,“闹出这样的笑话!” 徐若水:“姜灼楚动手,也不是毫无缘由。只是家丑不可外扬。” “理解。” 王秘书说。 他同徐若水和徐仲安又聊了几句,虚伪又正经地表达了希望徐氏上下一心、不要因私怨而影响《班门弄斧》。 “梁总很看重这个项目,” 王秘书说着,“如果有需要调停的,天驭愿意帮忙。” “对了,听说那个姜灼楚……掉喷泉池里了?” 王秘书环顾四周,装作不经意道,“捞起来了吗?” “……” 王秘书在徐若水陪同下,前来看望姜灼楚。 徐若水生怕姜灼楚再惹祸事,一进来就给了他一个严厉的眼色。 姜灼楚坐在地台上捂着冰袋,努了努嘴。 外面有事叫徐若水,徐若水无法,只得匆匆出去了。姜灼楚一见他走,立刻把冰袋一扔,仰头冲王秘书笑道,“梁老师今晚忙吗。” “……” “我可以去见他吗。” 姜灼楚眨着眼睛,小脸楚楚可怜的,一点也不像会动手打人的样子。 王秘书看着姜灼楚,就像看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傻白甜,简直无法交流。他皱着眉,思虑片刻后转过身,“我问问。” 电话拨了三次才接通。 “喂。” 梁空声音低缓,那边有点嘈杂。有音乐,似乎还有些人声。 “姜灼楚问……可不可以去见您。” 王秘书说。 梁空吸了口烟,“他破相了吗。” “……” 王秘书回过头,以十分认真的态度又打量了姜灼楚一遍,严谨答道,“脸上没有。” 梁空看着小舞台上的乐队,有些心不在焉。之前那次,本就有几分一时兴起的意味,过段时间自然就忘了;今晚,他本来没打算见姜灼楚的。 那么个小东西,还敢动手打人。 俱乐部灯火酒绿。梁空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反思后台。” 第13章 黄金台 姜灼楚随便编了个理由消失,坐王秘书的车,到了反思。他以前没听过这个地方,来了才发现竟是个音乐俱乐部,不是酒店。 姜灼楚被直接带到后台,俱乐部的前厅他只在路过门前时瞥到一眼,并不能进去。走廊安静无人,王秘书推开一个房间的门,交代姜灼楚等在这里,之后便走了。 房间不算大,东西也不多,装修风格和走廊一致,是有点华丽又黑暗的感觉,瞧着不像常住人的地方。大概梁空只有偶尔来俱乐部时才在这里休息……或做其他变态的事,姜灼楚想着。 隔着不知几道墙,姜灼楚沉默地听了快两小时若隐若现的live。他身上还只穿着浴袍,有些冷了;他几乎开始怀疑梁空是故意让自己等在这里的,算作一种惩罚。 他在今晚动手打了徐仲安,这是对梁空的忤逆。 时钟敲过子时,梁空终于出现了。他一进门先摘领带,随手往沙发上扔的时候才看见上面坐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梁空的表情算不上好。姜灼楚知道肯定要脱层皮,一言不发地主动跪下来,让到一旁。 梁空把领带和西服扔到沙发上,像没看见似的,压根儿没搭理姜灼楚。他又摘了手表,拿起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最后走进浴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水声,门中间的半透明玻璃染上水蒸汽。 姜灼楚跪在沙发旁。腿上没有裤子,他的膝盖硌得难受。有一刻他想,以梁空的性格,要他在这里跪上一整夜,也是有可能的。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水停了。梁空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姜灼楚后手上动作未停,轻描淡写道,“回去吧。” “……” 语气甚至宛若施恩。 此刻没有旁人,姜灼楚眉心似蹙非蹙,在灯光下柔和多愁。 他掉下一滴眼泪。 梁空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的人,再漂亮也不行。他把毛巾扔进篓子里,就往卧室走。 姜灼楚不能再等了,成败在此一搏。 “徐仲安骂我!” 他直起身子,声音不大,但理直气壮,“就在你走之后,东澜门口,人人都听得见。” 梁空不觉得这是个多么正当的理由。他今晚喝了酒,情绪比平常外放,回过头,面色微沉,“被骂了几句,你就当众打人?” 而且打的是他梁空请来的人,这可不是梁空要姜灼楚发挥的作用。 姜灼楚眼睛红了,整个人委屈巴巴的。他低下头,不敢吭声。 今晚这个饭局,姜灼楚来,其实是被梁空给利用了。尽管他在这局棋里微不足道,但说不准也会产生被欺骗感,有了情绪,这才在梁空走后找茬发泄。 姜灼楚知道梁空肯定就是这么想自己的。这大概也是他对姜灼楚如此不满的原因——不安分,还愚蠢,找不准自己的定位,连颗棋子都当不好。 梁空不喜欢违逆他的人,也不喜欢纠缠他的人。他可以漠视姜灼楚,但他要姜灼楚对自己百分之百的顺从,被利用也不能有任何怨言。他向来如此,习惯了。 “也有些别的原因……” 姜灼楚气焰低了下来,撅起嘴,还是不想认错。 “嗯?” 梁空走到一旁,居高临下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跪在灯光中的姜灼楚。姜灼楚长了张相当动人的脸,只是梁空并不怜香惜玉。 梁空的影子洒下来,姜灼楚侧着抬起头,仿佛一张无形的黑网织成三角笼子而,他被关在其中。 “说话。” 梁空说。 姜灼楚小心翼翼地,跪着朝梁空挪了几步。浴袍差点绊得他趴倒在地。他在梁空面前停下,抬眸眨了眨眼睛,小声道,“你不就是想挑动徐仲安和徐若水斗吗。” 梁空不露声色,眯了下眼,没有流露出内心的意外。 这事儿还没揭到明面上。徐若水、甚至是徐仲安,恐怕都没完全看出梁空的目的。梁空并不是对徐若水有多大不满,更不是对徐仲安青眼有加——确如姜灼楚所言,梁空要的,就是徐氏内斗。 还真是小瞧他了。 梁空转过身,从香烟盒里抽了根烟,夹上,点燃,全程都慢慢的,像在思索着什么。他斜靠着吧台桌,神色变得有些深,“谁告诉你的。” 他可不打算就这么认下这口锅。 姜灼楚抿抿嘴,还有点小骄傲,“不需要别人告诉。” “今天徐仲安进来,我一看他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儿,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略显刁蛮地抬着头,仿佛在等待夸奖。 梁空笑不达眼底地哼了声。他看得出,姜灼楚其实是个很精明的人,性子也傲,只是能屈能伸、又善于表演。 只是梁空也不关心姜灼楚心里究竟怎么想,就像他不关心一切与自己的目的无关的事一样。 姜灼楚的温顺,足够让梁空方才的不悦淡了很多。他不轻不重地打了下姜灼楚的额头,“徐仲安是你哥哥吧,就这么没礼貌?” “他才没礼貌呢!” 姜灼楚说放肆话的时候,声音往往会小些,不知是不是想起到一个折中的作用,“今天一来就冲我吐烟圈儿。徐家家教就这样,你以后慢慢会认识到的。” “……” 小狗打架给自己惹了麻烦,人是要生气的。但要是听说小狗是为了自己才去打架的,心情又会在微妙中变得舒畅起来。 第18章 至于真心假意,梁空并不在乎。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梁空伸出手,姜灼楚凑了上来。他把抽到一半的烟塞进姜灼楚的唇间,姜灼楚会意,吸了一口,仰着头徐徐吐出一个烟圈。 烟雾在姜灼楚柔白的脸上绽开,朦胧,迷幻。梁空掐灭了烟,扔掉,一手托起姜灼楚的下巴,在他的颈肩处来回摩挲。 熟悉的细腻触感,皮肤上还残留着些许浅粉色的不明痕迹——姜灼楚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留痕。 “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梁空手上加重,向下而去。 空气中的呼吸声不知不觉变得粗重,嗓音则有些低哑。 “我掉进喷泉池里了,来的时候衣服还没干呢。” 姜灼楚嘴唇动得不明显,用气声道。 “真的?” 梁空不是太信。姜灼楚都精成这样了。 姜灼楚垂眸,睫毛如鸦羽,扫出一片阴影。他向前,双手握住梁空的五根手指,侧脸轻轻贴上去,闭上眼,枕在梁空的手背上,“真的。” 薄唇微张, 声音颤抖,竟像一种祈求。 梁空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让他躺到沙发上去。 结束后,梁空赤着上身,打开酒柜。他先倒了一杯酒,回头看了眼沙发上一动不动蜷缩着的姜灼楚,想了想,又拿了个玻璃杯。 他拿着两杯酒回到沙发前,把另一杯放在了茶几上。砰!——他碰了下,算作干杯的仪式。 一声清脆的玻璃杯身碰撞,伴随着冰块晃动的声音,另一杯酒被推着滑到了姜灼楚面前的位置。梁空在沙发上靠下,腿翘了起来。他现在心情还不错。 姜灼楚没动。不过梁空知道,他肯定醒着。 “你想求我什么?” 梁空抿了口酒,随意道。他其实大约能猜到,徐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 姜灼楚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大,认真睁着的时候特别亮,清透而动人。 他坐起来,回眸朝梁空看去,肩头的白色浴袍滑落了。 这一刻他们的眼神都很冷静,也没什么掩饰;虚情假意的外壳被扯下了,剩下的只有真实得赤 倮 倮 的交易。 姜灼楚动了动唇,没出声。 梁空没再看他,低头敲起了手机,“等我这杯酒喝完,你要是还不说,就不用说了。” 这事儿对梁空又不重要。 姜灼楚喉结动了下,神色静得可怕,几乎看不出他平日里的影子——既无察言观色,也无高傲挑剔。他的后槽牙似乎又咬上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如此简单,在他脑海、心里不知过了多少遍,如今却连说出来都好像一种不自量力的奢侈。 “我想进剧组。” 姜灼楚嘴唇翕动,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气声。 梁空:“你可以去casting团队报名试镜。”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 姜灼楚确实表演天赋过人,他是最年轻的银云奖影帝,当年只有18岁。但见得多了,这点破事还不足以勾起梁空的怜悯之心,且演技和商业价值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大。 选谁做主角不是一拍脑袋的事儿,而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商业决策。梁空有做决定的权力,可他不能随便做决定。 “我不是非要当演员。” 姜灼楚从沙发上爬起来,转身跪在地上。这次他并无矫揉造作的谄媚或撒娇,而是心平气和地叙述着,“我只是想离开徐家。” 梁空指尖顿了下,掀起眼皮,把姜灼楚从上至下扫了遍,“徐若水也不算刻薄你吧。” 梦想、抱负、尊严、独立……脑海里闪过千百个真假难辨的说辞,姜灼楚忽然想到,之前梁空说,八年前自己曾拒绝过他一次。 当时梁空想让他干嘛呢? 梁空没提,如今看来也不需要了。 “我不想当个废物。” 最终,姜灼楚决定返璞归真。他目前斗不过梁空,“徐若水能力有限,徐仲安又坏又蠢……呆在徐氏,是没有前途的。” 梁空放下手机,默而不语。 “梁老师。”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却并不卑微,而是表达一种极致的诚恳,“我不知道八年前我拒绝过您什么……但是……如果您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话……” 梁空笑了。他当然相信姜灼楚此刻的诚意,姜灼楚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哦?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梁空的语气里罕见地有了几分玩笑,他并不上心,因为他根本不觉得姜灼楚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回报。 姜灼楚抬起头。他十几岁的时候演过一个少年将军,在战场长大,一生中经历过数不尽的绝境,却又次次逢生……最后一役,他的手足和亲随都战死沙场,他独自站在尸骨堆上,一个人扛起了沾满鲜血的大旗,影片在这里结束。 当时姜灼楚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专门练习他的眼神,极致的坚定与平静,足以感染几乎所有人。 此刻,姜灼楚就用这种眼神,凝视着梁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姜灼楚说。 第14章 有故事 梁空大概听过很多类似的表忠心的话,没有当场给姜灼楚一个明确的答复。喝完酒,他回了卧室。 姜灼楚被告知今晚可以睡在隔壁的某个客房。他裹着浴袍出来,想起上次结束后,自己也是这般衣衫不整。 交融时因紧张而升温的脸颊、肌肤和血液此时都渐渐冷却,连带着他的理智一起,在心漏了一拍后不得不冷静下来,接受现实。 四周陌生而冰冷。走到客房门前,姜灼楚回过头,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梁空的冰山一角,是他进不去的世界。 这一夜姜灼楚睡得很不安稳。 翌日他起床出来,梁空已经走了。 姜灼楚回到酒店,先洗了个澡。出来时外面有管家按铃,徐若水派人把他的东西送来了。 不止昨天在东澜掉进喷泉池的那套衣服,还有姜灼楚之前留在上个酒店里没带走的许多衣物,以及那两辆他过去常换着开的车,都被一起送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金额不小的支票。姜灼楚了解徐若水的脑回路,这应该是徐氏大宅的租金。 徐若水不让姜灼楚进剧组或公司,却也并不想让姜灼楚彻底脱离徐家。 姜灼楚现在心里乱得很。他还是止不住地去想和梁空有关的事,其中既有情绪、也有目的;反思昨夜隔着墙的乐声在他耳畔飘着,梁空的神色好像被笼上了一层光晕,他心里又酸又麻,有时还空落落的……终于,傍晚时分,管家再次敲门。 这次送来的只有一个盒子,江诗丹顿的。姜灼楚打开,里面是一只新款的表。昂贵华丽,适合装逼,很符合梁空对姜灼楚的定位。 另附赠一张潦草得难以辨认的梁空的印刷签名。 窗外太阳已落,城市上方的天空用一种沉静而浓郁的蓝,对抗一路金色的街灯。远处车流汇集,鳞次栉比的高楼变换着大屏上当红明星的广告。 姜灼楚把签名放回盒中,也没取出那块表。他并不喜欢。 这是一封裹着糖纸的拒信。 梁空的态度很明确。姜灼楚可以选择接受,或者走。 姜灼楚把表原封不动地退回去了。他叫来管家,让对方把东西拿走;至于具体怎么退,他不清楚,也不关心。梁空连他的房间号都能知道,而他可是连酒店名称都没有告诉过王秘书。 姜灼楚去了一家熟悉的酒吧,在市中心,地方不大,老板跟他算是认识。 他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了,心里攒着一团无法言表的情绪,无处宣泄,仿佛只有把自己灌醉才能勉强睡个好觉,饮鸩止渴。 老板来送酒,问姜灼楚要不要上台跳舞。姜灼楚是会跳舞的,甚至跳得很不错;他不算专业人士,却天生一股奇特的气质,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尤其,他心情越差的时候,跳得就越好。 “……不去。” 姜灼楚嗓音沙哑,却根本没醉。他眼皮微耷,神色清冷,眼角泛着水红。 “怎么了?” 老板也算半个圈内人,他放下酒闲聊道,“你爸不是死了吗?我看你有段时间没来,以为你终于死灰复燃了呢。” “……” “实不相瞒,前段时间还有人上我这儿打听你呢。” 老板压低声音凑上前,“是个年轻的导演,仇牧戈。好像挺有名气的,你认识吗?” “……” 姜灼楚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痛苦,微醺让他头脑发胀。这痛苦不知道是梁空带给他的,还是仇牧戈这个久远的名字带给他的,抑或是原本就埋藏在他自己的生命里。 “他要是再来问,” 姜灼楚半闭着眼,知道老板来聊这一趟势必事出有因,索性把话说了个明白,“你就说我死了。” 孰料老板听了眼睛一亮,瞬间更有兴趣了,“哟,这是有故事啊!” 姜灼楚眼神冷厉地乜了老板一眼。光怪陆离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愈发疏离。 第19章 老板见状也识趣,给嘴拉了个拉链就跑了。他不是个没脑子的人,否则姜灼楚也不会常来这里。 姜灼楚很少会真正喝醉。他的神志始终清醒着,醉意像一种自我放纵的状态。 中途酒保过来传话,说有人想请他一杯酒。姜灼楚这种事经历得多了,他是个很挑的人,朝那边看了眼。 一个个子很高的年轻男子大方地冲他举了下酒杯,长得不错,头身比优越,印象中是个挺有名气的模特,好像也当演员。 姜灼楚笑了,令人分不清是真醉还是假醉。他冲那人勾了下手指,对酒保道,“我请他喝一杯吧。” 假话聊起来比真话轻松。 姜灼楚情绪压抑的时候,更加不会收敛自己的性情。喝了三杯,讲了几句天南海北没边儿的废话,姜灼楚靠着椅背,大剌剌伸出手,手背蹭了下对方的脸。他眼角含笑,周身的冷意却难以掩盖。 对方显然没有料到姜灼楚瞧着矜贵,却如此自然、毫不扭捏,也笑了下,有些意外。他并不急迫,反倒像是对姜灼楚产生了真正的兴趣。 他凑上前,分不清是想近距离观察姜灼楚,还是很纯粹地想亲他一下;呼吸克制,嗓音含混而低哑…… 一场预料之中的擦枪走火正箭在弦上,姜灼楚忽然一阵头晕目眩。他伸手抵住那人,力气不小,半闭着眼声音颤抖,“……停。” 对方一愣,片刻后坐了回去。他有些不解,似乎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 他声音冷静,嗓音低沉,“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他用理智从那股劲儿里缓了过来,呼吸还有些喘。 “谢谢,不用。” 姜灼楚说话还带着气声,“抱歉。” 对方点了点头,却没有走。 姜灼楚一手撑着桌子,抬头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想一个人呆会儿。” 对方打了个响指,叫来酒保,付掉了今晚的酒水账单。起身离去前,他又回头道,“冒昧问一句,你现在单身吗。” “……” “你不能因为我长得好看就主观臆断我生活混乱。” 姜灼楚呼吸渐渐平静,浑身上下有一种破碎又倔强的倨傲。他意思明确,但不想正面回答。 “抱歉,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那人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什么抱歉,“我看你像是……有点失恋的感觉。” “……” “我,” 姜灼楚指着自己这张脸,差点没拍案而起,“你觉得有可能吗?!” 对方牵着嘴角笑了下,双指从风衣内袋里夹出一张名片,正要递给姜灼楚,忽的又停下。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刺绣图案的丝绸方巾,叠成信封的样子,把名片夹在其中,放到了桌上酒瓶旁。 “如果你哪天想……或者想谈恋爱,欢迎联系我。” 说完,也不等姜灼楚拒绝,他转身走了。 独自一人,姜灼楚绷紧了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他心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痛苦翻涌而出,他想到梁空了。 姜灼楚天性情感浓郁、细腻多情,姜旻在他小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嘲笑他不像自己冷漠无情,长大了肯定是个情种。 姜灼楚有一个挑剔而自傲的大脑,他习惯与人保持距离,却同时拥有十分充沛的情感;他不想这样的,可他似乎真的需要很多的爱——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受到伤害时,姜灼楚的痛苦总会加倍——像他的皮肤一样,碰一下,就受伤了。 虽然离醉还很远,但姜灼楚已经没了继续喝酒的力气和心情。他结账走人,老板大呼小叫地喊住了他。 “这名片你不要?人家是演文艺片的,你不就喜欢这种有逼格的吗。” “……” “撕碎扔垃圾桶。” 姜灼楚头痛。 “那这丝巾呢?好几千块一条呢!” “留在你这儿当抹布吧。” 姜灼楚推开老板,走了出去。晚风扑面而来,直往衣服里灌,把他吹了个清醒。 他站在原地,有些发怔。这是条老路,街道不宽,对面的树杈歪七扭八的,树影半遮半掩着,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酒吧酒馆。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 姜灼楚却一点都感受不到。 好像历来的每一个春天,都是与他无关的事。 回到酒店,管家已经等他很久了。江诗丹顿没能退掉,说是随姜灼楚自己处理。 姜灼楚盯着这令人头大的盒子,想了很久。 他还是服软了。 他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我可以再见梁老师一面吗。」 这次王秘书过了一段时间才回复。 王秘书:「梁总最近很忙。」 礼貌而直白的拒绝。 很奇怪的一点是,姜灼楚似乎并不讨厌梁空。尽管梁空对他从来不好,可梁空是个各方面都符合姜灼楚那极端挑剔的审美的人。 姜灼楚看人一直有自己的标准。从小他就是个颜控。 他还喜欢聪明的人、有性格的人、能散发魅力的人。至于脾气好不好,不重要——就像他对自己的要求一样。 就目前而言,梁空能给姜灼楚的,并不比徐若水多;但姜灼楚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去博取一种……可能性。 姜灼楚从盒子里取出那块表,戴上,对着光照了下。 表盘熠熠生辉。他被光刺得抬手挡了下眼,霎时有些晃神。 今晚姜灼楚其实喝了不少,他理智还算清醒,大脑却有些沉。 梁空住处很多,姜灼楚被带去过的都不止一个。他只能凭感觉赌一把,去了酒店,一开门房间里放着梁空音乐的那个。 夜色已晚。 “姜公子,到了。” 司机是姜灼楚出门前从前台叫的。到了地方,他在酒店大门外靠边停下车,这里没登记不能直接进去,“需要我在外面等您吗。” 姜灼楚正要下车,忽然看见一辆似乎见过的车开了进去。他眯缝着眼,是梁空的。 车在入口处停下。里面走出一个高瘦的黑色身影,拖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进了酒店。 齐汀。 第15章 旧事 回去的路上,车开过齐汀举办画展的展览馆。姜灼楚想起第一次见到梁空,就是在这里。在门前的广场上,当时梁空并没注意到他。 这个展览馆就是梁空名下的,很少承接什么公开展览,只有齐汀每年固定的风景画展。 据说齐汀被梁空挑中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美院毕业生,一幅画都没卖出去过。梁空购入了齐汀当时所有在售的画,资助他深造、办画展,几年时间齐汀就成为了年轻画家中的翘楚。 至于其他的事,坊间传得乱七八糟。梁空从没回应过。 姜灼楚不太愿意承认,但他确实很难不嫉妒齐汀这轻而易举的人生。 他以一种不好形容的心态,在网上搜了一下齐汀的相关信息。 高逼格的艺术家往往很少展示自己的日常生活,齐汀几乎不接受采访,早期有据可查的背景资料也不多。不过在教育经历一栏里,姜灼楚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齐汀在美院读的是油画系下的肖像艺术方向,且据说在校期间表现相当出众;可如今他却成为了一名风景画家,网上连一幅肖像画都没有。 不用说,这是因为梁空的喜好。 与虎谋皮不会是件容易的事,齐汀大概也付出了很多。 但姜灼楚还是很难不嫉妒他。 这一夜没怎么睡着,直到天明姜灼楚身体里濒临极限的疲惫才压过了一切浓重复杂的痛苦,他的电量耗尽了。 他还没睡多久,手机铃声叫醒了他。还是梁空的那个曲子,姜灼楚一听就难受。他想换回手机自带的音效,但撇着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下手。 电话是徐若水打来的,姜灼楚有些意外。徐若水现在应该很忙,并且忙的都是不能让姜灼楚插手的正事。 姜灼楚接通,“喂。” “喂……” 电话那头,徐若水说话带着气声,有些不对。他心理素质不算很好,但一般不会在人前失态露怯,姜灼楚还是第一次听到徐若水这样的声音。 姜灼楚知道,肯定出事儿了。 “怎么了?” “梁空……要把陈导换掉。” 徐若水声音都像在抖,“刚刚他手下的执行制片直接来宣布的。” 姜灼楚小吃一惊。 但仔细一想,这件事其实很合理。 整个《班门弄斧》里最值钱的就是剧本。不论是先前的徐之骥、还是现在的梁空,他们需要的都只是这个剧本,和已故编剧的署名。 梁空对电影项目有自己的想法,当然不喜欢别人碍事。尽管直接换掉导演的方式有些极端,但以他的性格,做出这种不讲情面的事,也在情理之中。 姜灼楚甚至觉得,梁空不想要的应该不止一个陈进陆。《班门弄斧》现班底里全是徐氏的人,除了打工干活儿的以外,梁空大概一个也不想要。 第20章 “只换掉了一个陈进陆?” 姜灼楚十分沉着。 徐若水明显一愣,随后道,“……还有选角导演、摄影、跟组编剧……很多人。” 局面其实早已无可挽回,何况这件事说到底与姜灼楚无关。他直接道,“你打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徐若水那边静了片刻。 姜灼楚知道,徐若水已经有想法了,只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忽然,姜灼楚脑海里凭空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太敏感了,边边角角的信息都能拼凑起来。 “梁空把导演换成谁了?” 姜灼楚问。 徐若水深吸一口气,“仇牧戈。” 八年前,姜灼楚18岁,第一次演文艺片;仇牧戈在读电影学院,是《海语》的编剧助理。 《班门弄斧》已故的老编剧,正是当年《海语》的编剧侯谕。姜灼楚那会儿很不得侯老编剧喜欢,总是仇牧戈来给他讲戏。 那天在九音见到的,果然是他。 “比起梁空手下的其他人,仇牧戈跟徐氏还算是有些交情。” 徐若水说得有些发虚,心事重重的,“而且他是侯编的学生,应该是想好好拍这部《班门弄斧》的。” “那你们交给他做不就行了。” 姜灼楚的语气变得锋利而冷淡。 “可是……” 徐若水自知难以启齿,“徐氏不能只有今天,没有明天。如果这部电影里徐氏在所有部门都被边缘化,那《班门弄斧》结束后要怎么办呢。” 姜灼楚笑了,声音冷涔涔的,“你可以也做个混吃等死的废物啊。” 电话那头,徐若水怔住了。 回旋镖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良久,他才哑着嗓音道,“就算我可以,徐氏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呢?” 姜灼楚:“那是你的事。” “我记得当年,你和仇牧戈关系好像不错。” 徐若水并不确切清楚,那会儿徐家没人把姜灼楚放在眼里,“现在还有联系吗?” 其实姜灼楚很清楚,徐若水是在瞎折腾。梁空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在导演这个位置上放个不受控制的人。 可是,姜灼楚对梁空还没有死心,他还不舍得死心,他需要信息和机会。 “吃饭是吗,” 姜灼楚没回答徐若水的问题,言简意赅道,“今晚?” “嗯,暂定东澜,” 徐若水说,“等确定了我告诉你。” 姜灼楚挂了电话。 其实,要说姜灼楚完全不关心《班门弄斧》这部电影,也并非如此。 这是侯老编剧最后的作品。 侯谕和陈进陆曾是一对黄金搭档,但在《海语》后便再无合作。《海语》是侯谕亲身参与的最后一部电影;在那之后,他对外称病引退,年纪才五十上下。 《班门弄斧》是他在人生最后几年写的,起初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能他压根儿没想拍出来。 侯谕死后,他的遗作成为惊天巨饼。风声一传出来,各路人马蜂拥而至,徐之骥蓄谋已久,从他的后人手里买下了这个本子。 姜灼楚还记得侯老编剧的样子。他为人古板、少有笑脸,不论是对剧本、还是对演员,都极为严苛。他不喜欢姜灼楚,从选角时见到姜灼楚第一面起就皱着眉,说他“聪明太过,小小年纪就圆滑世故,不是文艺工作者该有的样子”。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侯谕大概率是不想让姜灼楚来演小语的,他说姜灼楚该好好回电影学院上几节课,等毕业了再出来拍戏。 姜灼楚7岁就进剧组,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大的笑话。 他向来心高气傲、脾气不好,侯谕不喜欢他,他就也不喜欢侯谕,但还稍微有点本能的畏惧。 那时有仇牧戈。所以即使在剧组里,姜灼楚对侯谕也是能不接触就不接触。 然而,后来侯谕是为了姜灼楚才和陈进陆、乃至整个徐氏翻脸的。在徐氏面前,他的力量太过微薄,最终只能愤然离去,郁郁而终。 这件事姜灼楚很久以后才知道。那会儿侯谕已经去世了。 仇牧戈那边似乎不是很想吃这顿饭。下午快五点时,徐若水才联系姜灼楚,没在东澜,地点定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私房菜,好像是仇牧戈提的。 姜灼楚开车过去的时候,除了徐若水,只有天驭那边制片相关的几个人到了。仇牧戈很全能,新换进《班门弄斧》剧组里的人应该都是他带去的,这个点估计还在忙。 已经到了的人边闲聊边打牌。姜灼楚坐在徐若水身后,瞅着空档假装是给他出主意,小声道,“这几个人都是执行端的,仇牧戈能做的主也有限,你最好是旁敲侧击问问梁空的情况。” 话是真话,只是姜灼楚和徐若水并不是一条心。 牌打到快七点,仇牧戈还没到,说是剧组事多,让大家先吃,不必等他。 徐若水看了姜灼楚一眼,似乎是在征求意见。毕竟他不了解仇牧戈,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性情。 姜灼楚正在给一个执行制片点烟,随意冲徐若水点了下头,转过身又同其他人谈笑起来。 “在梁总手下打工怎么样啊,” 今天没有大老板在,气氛相对随意。姜灼楚斜靠着餐桌,“他脾气好吗?” “还行吧,” 一个中年人面有菜色,“老板哪有脾气好的,不拖欠工资就行。” 姜灼楚附和一笑,十分真心,“确实啊。” “梁总现在要你们每天都汇报工作进度吗?” 他装作不经意问。 另一人摇摇头,“梁总哪有那么闲。他回北京了。” “《班门弄斧》的事告一段落,这段时间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那人说着,脸上浮现出劫后余生的由衷笑意。 …… …… …… 菜送上来了。 姜灼楚似乎不太能听得到别人交谈的内容了。他在这个场合并不重要,沉寂下去也无人在意。 他不想再呆在这里了。酸疼的窒息感再度卷土重来,他多一分一秒都无法继续呆在这龙蛇混杂的名利场。 姜灼楚站了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满杯酒。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姜灼楚说着,拿起酒杯。 所有人停下筷子,看着他;其他人并没什么所谓,只有徐若水皱起眉。 姜灼楚不理会徐若水的眼色。他的心情已经差到不会给任何人半个好脸。 他端着酒杯,正要一饮而尽。突然,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夺过他的酒杯二话不说冲垃圾桶一倒—— “今晚不喝酒。” 声音干净,有些沉,带着陌生的熟悉感。仇牧戈从姜灼楚背后走来,倾身在他的手边放下杯子。 姜灼楚没回头。 第16章 18岁 仇牧戈走到中间空着的位子坐下,徐若水趁机抓着姜灼楚的胳膊又给他按着坐下了。 “总不能人家刚来!你就走吧!” 徐若水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家店的菜意外地还挺符合姜灼楚的口味。 姜灼楚一晚上都在低头夹菜。他看着不声不响,其实挺能吃的,只是嘴刁,又一直严格控制体型。 徐若水原本应该是希望姜灼楚今晚能多说点话。但他大约是发现了仇牧戈性格冷淡,也没有跟姜灼楚叙旧的打算,便作罢。 比起梁空,仇牧戈要干脆得多。他说自己带进组里的几个人虽然算是他的班底,但具体人选都是梁空定的;他们是同事关系,并不是上下级。 吃完饭,众人散去。姜灼楚今天没喝酒,也不需要司机,徐若水没再管他。 姜灼楚一个人走出饭店,车停在面前的专用停车场,月光洒下来,一地银白。这里没什么人,他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梁空离开申港,王秘书并没有通知他。 一个影子在姜灼楚面前落下。他侧过脸,身后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停下。 姜灼楚站了起来,仇牧戈比他要高。他转过身要走,仇牧戈抬手拦住了他。 姜灼楚不动声色偏开头。他脑后的小揪揪被风一吹,散了大半,侧脸被碎发遮住,乌黑的瞳仁清亮,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梁空喜欢小语没什么稀奇的,这只能说明他长了眼睛。姜灼楚很清楚,自己拥有一个无法被战胜的18岁。 仇牧戈手一顿,却还是替姜灼楚把碎发压至了耳后,并没有碰到他的脸。 “有事儿吗。” 没有撕破脸的必要,姜灼楚平淡道。 他已不是18岁的性格,仇牧戈也不是当年那个特殊的人了。 “还是没看过《海语》吗。” 久别重逢,仇牧戈完全不避讳过去。 “我不喜欢电影。” 姜灼楚没有否认。 “《海语》是一部很卓越的作品,”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眼神深邃,藏着很深的感情,“它的卓越,足以掩盖很多事。” 姜灼楚忽然有点想哭。 梁空看过《海语》,或许还不止一次,连结尾都记得清楚。 第21章 他是个真正有鉴赏力的人,性情成熟、能力出众,但姜灼楚在他眼中,仍然只是一个不配有远大理想的花瓶。 梁空只需要他当个花瓶。 “与我无关,我不感兴趣。” 姜灼楚抬脚离开。 仇牧戈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转过身,“小火。” 背着身,姜灼楚脚步本能一顿。 这是他的小名。姜旻疯了之后,再无人喊过了。 某种程度上,仇牧戈是最懂姜灼楚的人。他超过徐若水,超过韩琛,超过没疯的姜旻。 都是些很久远的记忆,远到几乎已经被从生命里冲刷干净。 后来他们各自经历了足够多的事、变成了不再相关的人,往事偶有碎片,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不一会儿就飞走了。 姜灼楚再次觉得,命运对自己当真是残忍。 仇牧戈跟了上来,克制地保持着距离。 “别搅进《班门弄斧》这滩浑水里来。” 他语气并不急迫,“徐氏快完了。” 显然梁空近身的人嘴都很紧,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先入为主地认为姜灼楚纯粹是徐氏这边的。 或许梁空也是这么想的。露水情缘,他没有救世主情节。 他并不打算带姜灼楚走,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徐氏确实要完了。 每个人都能感觉得到。 姜灼楚的情绪却要更复杂些。 仇牧戈:“小火,不要跟徐若水走得太近。” 仇牧戈是梁空选的人,他知道些尚未公开的内幕很正常。但姜灼楚忽然想到,《班门弄斧》现在的制片方是天驭,理论上与九音毫无关系,而那次他意外瞥见仇牧戈是在九音。 难道梁空还有别的安排? “什么意思。” 姜灼楚转过了身,这是他今晚第一次与仇牧戈对视。他在装傻。 仇牧戈未必看不出来,却还是开口答道,“徐氏这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徐之骥一死,大厦将倾。” “徐家现在没有一个能撑起来的人;就算有,外界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徐氏要被吞并了。” 姜灼楚听了,一言不发地就要离开。仇牧戈在他身后叫住他,“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你问韩琛要吧。” 姜灼楚走了,没拒绝。 胸口堵得慌,姜灼楚开车离开饭店,没有回住处,开上沿江大道。放下四个车窗,风从两侧灌了进来,连带着忽远忽近的汽笛喇叭声……空气闷闷的,潮湿而黏腻,令人烦躁,下一秒眼泪无端掉下来也不会惊讶。 微信跳出消息,姜灼楚在江堤边停下车。 韩琛:「你见到仇牧戈了?」 韩琛:「他找我要你微信,说是你同意的。」 姜灼楚:「嗯。」 韩琛回了个ok的表情包。 韩琛:「上次是谁还跟我说无所谓。」 姜灼楚:「……」 姜灼楚感到心口吹过一阵清风,难说是什么滋味。八年太长了,长得像是隔着几辈子,根本说不完。 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更残忍的是,仇牧戈现在不是那个能切实帮助到姜灼楚的人。姜灼楚知道,以仇牧戈的性格,如果他能做主,会给自己争取一个机会的。 可是前有徐氏,后有梁空,连侯谕当年都无能无力,仇牧戈又能做什么呢? 尽管希望渺茫,姜灼楚始终还是很难放下梁空这个人。他有一种很微妙的心绪,他确实在乎来自梁空的认可;他说不清是为什么。 这次姜灼楚没发短信,他直接给王秘书打了电话。 “喂。” 王秘书的声音永远一丝不苟。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语气有些落寞,“请问……梁老师是离开申港了吗……” 王秘书没有立刻作答。 “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姜灼楚说着说着,嗓音变哑,还吸了吸鼻子,“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呢。” 可怜巴巴的。 王秘书仿佛又经历了长达一个世纪的沉默。而后他公事公办道,“之前跟您说过,梁总的行程,除非他本人交代,否则不对外透露。” 姜灼楚:“那他如果有空,可以打电话吗?” 王秘书:“我会转达您的想法,再见。” 电话挂了。 北京。 车里,王秘书举着手机,面部肌肉有些僵硬。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的梁空,不知道该不该庆幸今天车里只有他和司机。 梁空没什么表情,还在看着电脑。但刚才的通话内容,他肯定听见了。 “梁总,” 王秘书决定今日事今日毕,“姜灼楚刚刚……好像哭了。”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 王秘书谨慎疑惑。 “你平时是完全不关心电影啊?” 梁空淡淡道。 “啊?” 车开进天驭地下停车场,缓缓停下。 “姜灼楚是个影帝。” 梁空啪的一声合上电脑,起身下车,“你不知道?” “……” 《班门弄斧》折腾了那么久,天驭这边积着一堆事儿。梁空回来就得开会,根本没空搭理姜灼楚。 “齐汀老师的住处还和上次一样吗?” 王秘书跟着下车,小跑两步。 梁空走进电梯,点了下头。 姜灼楚回到酒店,仇牧戈的好友申请已经发来了。他点了通过,无法免俗地翻了下对方的朋友圈。 仇牧戈是个话少的人,动态也很少,大约几个月才会分享一张摄影照片,或是电影、书籍什么的。 他的头像和朋友圈背景都还是当年在《海语》片场拍的剪影,很有质感的一张照片,姜灼楚拿他相机拍的。 仇牧戈:「到家了吗。」 姜灼楚洗了个澡,出来才回他。 姜灼楚:「你有去过反思吗。」 仇牧戈:「梁空的那个音乐酒吧?」 仇牧戈:「没有,我一般不参加不必要的聚会。」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知道仇牧戈如果想去,是可以去的。 仇牧戈:「你也别再掺和徐氏的事了。」 姜灼楚:「我只是很想去看看。」 姜灼楚:「听说那里帅哥很多。」 仇牧戈:「……」 姜灼楚没再回复。他也知道仇牧戈大概率是不信的。这种鬼话最多也就骗骗徐若水,连韩琛都唬不过去。 这天,姜灼楚一直等到睡着,梁空那边也没打来电话。 梁空家在北京,闹中取静的一个庄园。地方不小,可他很少让人来家里;他不喜欢人,边界感极强,即使在人群中时也是淡漠地若即若离。 齐汀在门前下车,打开后备箱。他有三四个大行李箱,上次带去酒店的只是最为精简的物品。 当时梁空本来说是那晚可能有空,但最终还是没空。齐汀只能跟着一起来了北京。 管家熟门熟路地替他把行李箱运到侧边一座三层小楼,齐汀每次来都住在这里。二层临窗的书房,是梁空给他安排的画室,并不向阳。 午夜将近时,齐汀透过窗看见梁空的车开回来了,驶向后面梁空独居的那座别墅。他不能直接进去,每次都要等待通知。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小时,齐汀接到了内线电话。他带着准备好的东西过去,梁空正坐在一楼客厅的落地窗前抽烟,望着外面中庭的月光。 “梁老师。” 齐汀浅鞠了一躬。 h型画架立在一旁。梁空只随意嗯了一声,没看他,齐汀已经很习惯了。 齐汀动作熟练地摊开行李箱,从里面取出画纸,用胶带固定到画架上。 而后他拿着打草稿的笔,在画架前坐下。梁空还没开口,他的笔却已经似乎要自己动了。 那张脸,是齐汀画出来的。当年梁空海选了不知多少肖像画家,个个儿都签了保密协议,按照他的描述和形容作画——最终,只有齐汀画出了梁空想要的那张脸。 月色如水,世界好似被笼罩在一片雾霭蓝下。风吹着窗帘轻轻舞动,齐汀平静开口。 “‘他’今年……还是18岁吗。” 第17章 “他” 梁空掐灭了烟,走了过来。 齐汀起身让到一旁。他察觉到自己的甲方今晚情绪不算太好。 梁空站到画架前,盯着那张白纸,许久没说话。关于“他”,他一向严苛。 从被梁空选中的那天起,齐汀就被要求不能再画其他任何肖像画,包括动物。梁空让齐汀绘制过很多幅“他”的画像,却吝啬给“他”一丁点儿的不确定性。 “他”该怎么笑,该怎么落寞,该怎么在林间奔跑,该怎么坐在海边的月光下……梁空不允许有一分一毫脱离自己的控制。 “他”是因梁空而诞生的,“他”不能有意志、不能有自由,梁空连生命都不肯给“他”。 数载倏忽而过,梁空已经从一个天赋异禀的年轻音乐人变成了电影资本幕后的操盘手,而“他”还是十八岁。 第22章 梁空从不为“他”想象生命的各种可能性。“他”永远年轻,永远天真,永远无法长大,永远不能老去。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属于梁空;可是,在梁空的人生里,“他”却没那么重要。 一直以来,梁空对“他”也不算特别上心。他看了部电影,产生了欲望,需要得到满足,仅此而已。 “梁老师。” 齐汀始终安静站在一旁,存在感比画笔还低。他瞥见茶几上梁空的手机屏幕亮了下,观察片刻后才开口,“您手机有消息。” 梁空目光从画纸上挪开。他走回茶几边,拿起手机点开看了眼,是王秘书发来的今日总结。 王秘书是个不动声色的人精,在一系列工作事项的最后还标上了姜灼楚关于打电话的请求。 姜灼楚。 梁空回头看了眼空白的画纸,指尖在这个名字上摩挲了下。 其实,他们除了长得一模一样之外,完全就是两个人。 但是只要不说话,却又几乎无法分辨。 而姜灼楚是活的,是个真人。他有体温和心跳,可以被触碰、被实实在在地占有;他能让梁空觉得,“他”真的属于自己——哪怕是一瞬的错觉。 梁空追求过很多东西,拥有得越多的人越不会表现出饥渴。 当他功成名就,他想要的东西都一样一样被握在手。几乎再没有什么能触动他的情绪,他的欲望总是轻而易举就被满足。 可“他”,隔着一层画布,始终未完待续。 梁空从不掩饰自己对“他”那有些下流的想法,画像不足以满足他。三十岁的年纪还偶尔被年轻时没得到手的东西困扰……荒唐又可笑。 何况在梁空的世界里,这原本是件不值一提的事。 梁空笑了下,想通了。既然想要,夺过来就是;拥有等于祛魅,慢慢的也就无所谓了。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把姜灼楚的联系方式发我。」 “你先回去吧。” 梁空把姜灼楚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在新建联系人时顿了下,最终只打了一个大写的j。 被遛也是齐汀工作中的一部分,但像今晚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梁空见了他,却没让他画。齐汀顿了下,“那我之后是等您通知还是……” “近期你都不用来了。” 梁空低头敲着手机,“钱会按时打给你的。” “好的。” 齐汀麻利地收拾好画具,抬手正要去取画架上没来得及用的白纸。 “那张画纸留下。” 梁空没抬头,淡淡道。 齐汀有点意外,但没表现出来。他关上行李箱扶起来,恭敬告别后退了出去,连夜就搬走了。 不论做什么事,梁空的执行力都很强。他头脑清晰,不会拖泥带水,并且天然地就不在乎其他人。 已过凌晨,梁空靠在沙发上,拨了姜灼楚的电话。 “喂……” 快挂断的时候,才被接通。姜灼楚嗓音困困的,一听就是被从梦中吵醒的,现在情绪不好,“谁啊。” 梁空声音冷淡,“不是你自己要我打给你的吗。” “……!” 姜灼楚唰的就醒了。 梁空的嗓音很有辨识度,搭配上那欠扁的语调,在姜灼楚耳畔响起,他立刻心漏一拍。 “什么事。” 梁空表现得漫不经心。 姜灼楚抓着被子坐起来,大脑嗡嗡的。他其实没想到梁空今晚真的会打给自己。 离开时连个招呼都不打,分明就是懒得再见的意思。然而不知为何,梁空竟然多给了他一次机会。 “你离开申港没跟我说。” 姜灼楚声音不大,有点不明显的委屈。 梁空声音平静中带着质问,“什么?” 他去哪儿,难道还要跟其他人汇报,笑话。 姜灼楚不吭声了。哪里真有什么事,他和梁空都清楚。 “给你五秒钟。” 梁空说,“再说不出来我挂电话了。” “我就是想说……” 姜灼楚说,“想说我会听话的。” “其实……”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梁空没等姜灼楚把话说完。他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他甚至都懒得哄骗一下姜灼楚。只要他想,他依然有很多种办法让姜灼楚就范,比拿下《班门弄斧》容易得多。 “其实……” 电话那头,姜灼楚的声音有些闷。他大约并没有很浓重的失望,只是情绪淡淡地低落着,这个结果应该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说,“其实我打给你……是想告诉你,就算不行,也没关系。” 姜灼楚是个情种。他好像天生就很擅长演绎爱而不得的哀愁,不知是方法派还是体验派。 他的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祈求,言下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梁空,有点意外。 姜灼楚是影帝,这大大削弱了这段话的可信度;可他是梁空,又使这段话变得没那么离谱。 隔着电话,姜灼楚似乎吸了下鼻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咬着说出来的,“真的。没关系。” 梁空并不在乎真心与否。历来飞蛾扑火般卑微地想跪到他面前的人,也是不计其数。 “是么。” 梁空语气悠然,“那什么有关系。” 姜灼楚沉默片刻才道,“我问王秘书什么时候能见你,他说你很忙。” 梁空没说话。 “还有,我戴上了你送给我的手表。” 姜灼楚补充道,说得小心翼翼。 哦,手表。不提梁空都快忘了。 “之前不是还要退回来吗。” 梁空不咸不淡道,“怎么,不喜欢?” 姜灼楚竟然笑了声,夹杂着有些重的鼻音。他语气嗔怪,半真半假,“你连一个亲笔签名都不给我。” “我怀疑你都不知道具体送来的是哪一款。” 梁空并不掩饰,“我不需要知道。” 姜灼楚也没有情绪,“那下次……你能给我一个亲笔签名吗。” 梁空却没太理会姜灼楚试图越界的调情。远远的,他看向那张空白画纸,言简意赅道,“你想清楚了?” “本来没有。” 姜灼楚说,“但是你一不理我,我就想清楚了。” 奇妙的是,姜灼楚的语气并不浓烈,反倒有一种紧绷的克制,像是不想多流露出更多的情绪。姜灼楚本性里是个冷淡高傲的人,这让他不动声色的服软变得…… 很美味。 梁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姜灼楚的事。其实并不是在银幕上,而是在剧组。那场戏没有姜灼楚,他就一个人在旁边的椅子上睡觉,四周都被围了起来,不能随意靠近。 后来姜灼楚醒了,也不搭理别人。一个人在那里坐着,戴着黑色渔夫帽,脸很小,不说话,带着毫不做作的傲气——他不是刻意给任何人脸色看,而是单纯的不识抬举。 那张脸动人心魄,梁空当时却看了一眼就走了。漂亮得挺招人烦的。 “……梁老师?” 梁空半闭着眼,睁开了,说话没什么情绪,“你现在住哪儿。” 姜灼楚:“……酒店,是——” 梁空并不关心姜灼楚现在住哪儿,这句只是随口问的。他道,“地址发给王秘书。” “哦。” 姜灼楚的语气也说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梁空挂了电话。 姜灼楚坐在床上,听着嘀嘀的忙音。他把地址发给王秘书,并不确定下一步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这通电话打完,梁空其实依旧没给他什么真正的承诺;他们现在本就不是有承诺的关系。 他忽然想到齐汀。梁空打发齐汀,也会像打发他这样吗。 姜灼楚发了会儿呆,蒙头倒下决定睡觉。 可刚躺下没一会儿,他又坐了起来。 点开通话记录,姜灼楚意识到自己现在有梁空本人的联系方式了。他把梁空加进通讯录,然后发了第一条短信: 「晚安/早安。」 尽管表面看不太出来,但在认准的事情上,姜灼楚一向很主动。 多年以前,他撩仇牧戈,也是这么开始的。 第18章 量体裁衣 梁空没理会姜灼楚的撩拨,但也没把他拉黑。没喝酒的日子就是比较健康,姜灼楚翌日竟然醒得挺早。 他空腹游了一小时泳,回到房间时早餐还没送来。洗完澡,姜灼楚有点饿。他摸了摸腹部,正要给管家打电话,门铃突然响了。 “什么事。” 姜灼楚开门。 门外的管家似乎比往日更加和颜悦色,“姜先生,早上好。我是来告知您,您房间的账单已经结清。先前您预缴的款项我们已安排退款,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就会退回到您的账上。” 姜灼楚皱了下眉。 他该高兴的,因为这至少说明梁空短期内不会赶他走了,他总算是抱上了大腿。可这明晃晃的交易,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一个被贴着标价的商品,成为了梁空腕上的一块“江诗丹顿”。 第23章 他并不为自己的能屈能伸而感到羞愧,但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也不喜欢这样的梁空。 姜灼楚:“还有别的事儿么。” 管家:“您今天是否有空?有专业团队要上门为您量体裁衣。” “啊?” 姜灼楚愣了愣,下意识拒绝,“我不需要。” 姜灼楚有专门的造型师,也有长期合作的高定裁缝。换个人来还不知道给他搭成什么样,姜灼楚对人类审美的平均水平毫无信任。 管家面露难色,仍旧保持微笑。他思忖片刻,“这样吧,我替您转达一下。之后应该会有其他人跟您联系。” 姜灼楚的拒绝并没有什么用。王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意思明确。 上午十点,梁空安排的造型团队准时上门了。 “你们可以直接联系我的团队,他们有我全部的身体数据。” 姜灼楚靠坐在单人沙发里,没穿鞋,仍旧有些抗拒。 主造型师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衣品只能说是过得去,当然这也可能是他的职业面孔。他笑着把姜灼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如果我是您,哪怕让我在博物馆里和罗丹的雕像作品站并排,我也会欣然前往。” “……” “何况,梁空老师应该不喜欢二手的数据。” 姜灼楚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走到造型师面前,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道,“这些细节,梁空不会知道的。” “不论是数据,还是搭配,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交给我自己的团队来做,你白拿一份钱,不好么?” “梁空总不会亲自监督怎么给我搭衣服吧。” 造型师礼貌地往后退了半步,清咳一声,“我建议,您还是配合一下。” 说完,他冲姜灼楚笑了下。姜灼楚绷着脸,也牵了下嘴角,交涉失败,但他不许自己在人前流露情绪。 姜灼楚转过身,抿了口酒。放下杯子时,他的手有不明显的颤抖。 “让其他人都出去。” 姜灼楚声音冷淡,“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造型师和裁缝只测量了姜灼楚的身材数据,并没有问他偏好的风格,他们全程几乎没什么交流。 过了几天,姜灼楚收到一条项链。他自己对珠宝兴趣不大,但姜旻从前很喜欢,还会去高珠展,耳濡目染他也懂一些。 不同于那块手表,这条项链大约不是梁空打发人随手挑的。虽然称不上价值连城,却也有些来历,上次出现是在香港的某个拍卖会上,被一位匿名藏家拍下。 梁空看起来不像是对珠宝很感兴趣的人,至少姜灼楚没见他戴过,业内也没听说相关的传闻。取出这条项链,姜灼楚把它托在掌心,并不算沉,比不上阳光洒向海面时一半的耀眼。 姜灼楚不太喜欢这条来因不明的项链。它足够漂亮、足够昂贵、足够稀有,它完美地符合姜灼楚的审美,可姜灼楚并不喜欢。 项链被放回盒中,锁进了保险箱里。 比起强制的量体裁衣,这条项链给姜灼楚的感觉更微妙。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抗拒,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情绪和作息都正常的时候,姜灼楚白天会看剧本和电影,也会读一些艺术或各行各业的书籍,他大二时就从电影学院的表演系转到了更偏理论研究方向的系别;晚上有时会独自在客厅演戏,他一个人能演完一部莎士比亚。 他是很像姜旻的。有时他觉得,也许自己最终也会疯掉。 可姜灼楚不愿意认命。一息尚存,他就总得折腾点什么,直到成功……或死去。 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梁空没联系过姜灼楚。期间姜灼楚出去喝过一次酒,半夜三四点才回来。他什么也没干,但第二天就被王秘书警告了。 这天早上,姜灼楚游泳回来,手机跳出新闻推送。某知名音乐类奖项本年度结果陆续揭晓,其中梁空被评为最佳制作人,颁奖典礼将于后天在申港举行,梁空已确定会出席。 与此同时,姜灼楚收到仇牧戈发来的消息。说是后天晚上反思要办个小范围的活动,庆贺梁空获奖,问他想不想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姜灼楚暂时不想让仇牧戈知道自己住在哪儿。颁奖典礼当天,他是自己开车去的反思,刚开进门前那条路就被堵死了。 车走得比人慢。两侧灯红酒绿,街道上来来往往,还时不时有人从车缝间穿过。 男男女女,大多年轻,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鼓点,人群面庞欢快、肢体舒展——这是第一次,姜灼楚切身体会到梁空作为音乐人的影响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升起车窗,隔绝了来自外界的嘈杂声音。终于开到园区门口,他直接拐了进去,保安没拦他。 反思坐落在园区最里面,一开进去,人立刻少了很多。门前那条街上的音乐酒吧也是梁空或他朋友的,平时来喝酒蹦迪或打卡的人就很多,偶尔还会有九音旗下的新人去演出,今晚是可以预料的热闹。 仇牧戈在停车场等姜灼楚。 姜灼楚开着那辆震天响的红色超跑。他喜欢这台车,已经打算找徐若水买下来。停好车下来,他看见仇牧戈站在不远处,见到自己牵了下嘴角,但那张脸一看就有话要说。 “你觉得我太夸张?” 姜灼楚今晚确实精心收拾过。如果不是本来就认识,很难从他的脸上看出18岁时的样子。 “没有。” 仇牧戈摇了摇头。他穿得和平时差不多。姜灼楚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片场大概也是这个样子。 “进来吧。” 仇牧戈领着姜灼楚进去。里面人也不少,背景音盖住了人说话的声音。入口狭窄,进门时仇牧戈手在姜灼楚的肩膀上搭了一瞬,对门口的人道,“我朋友。” 那人点了下头,就没再管了。仇牧戈松开手,姜灼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扫视了一遍四周——舞台、吧台、卡座和人类,确实有很多电影电视上见过的熟悉面孔,但非要说的话,和外面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据说梁空在典礼结束后也会过来转一圈,这才是今晚人多的真正原因。 仇牧戈指了指里面某一桌,姜灼楚眯起眼睛看了下,能辨认的出几位导演和编剧,不过都与《班门弄斧》无关。他停在原地,没动弹。 “怎么了?” 仇牧戈问。 姜灼楚能明白仇牧戈的用意。他笑了下,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盯着仇牧戈,一双眼睛厉得跟狐狸似的,“我不会回报你什么。” 仇牧戈听着,也笑了下。他似乎并不奇怪姜灼楚会这么说,只是有些无奈。 “这个行业亏欠你太多,应该有人给你点补偿。” 仇牧戈走近了些,“《海语》的成功有很多人受益,其中也包括我。” “小火……” “不用。” 姜灼楚直接拒绝了,又抬手点了点,“你站远一点。” 仇牧戈看着姜灼楚,朝后退了两步,却没放弃,“我知道,你跟徐氏签了长约。但是徐氏就快完了,你——” “我说不用。” 姜灼楚认得仇牧戈想为他引见的那些人,甚至看过其中一些人的作品。但很遗憾,其中并没有谁能帮到他。 “你帮不了我什么。” 姜灼楚转身离开,干脆利落。他打算找个没人的卡座,“还有,我今晚真的就是来看帅哥的。” “……” 姜灼楚边走,边给梁空发了条短信。 「我来反思了。」 不出所料,梁空没有回他。他想了想,又给王秘书也发了条,也没回。 场子里人多,姜灼楚低着头,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了一个身穿橘色条纹西装的人。那人皱眉回过头来,是应欢。 九音的副总,一个唯梁空马首是瞻的人。 姜灼楚立刻收好手机,寄希望于对方没认出自己,道了声没有感情的抱歉就想溜。可应欢对他记得清楚,伸手就抓住了他的肩,一瞪眼,“你怎么在这儿!” 姜灼楚顿了下,正在思索要不要把仇牧戈搬出来,另一人出现了。 “应总。” 赵洛笑眯眯地走过来,拍了下应欢的肩,“待会儿梁总就要领奖了,咱们总不能这么闹哄哄地听他的获奖感言吧,你去管管。” 应欢还算给赵洛面子,松开了手。他将信将疑地扫了姜灼楚一眼,“赵总,下次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带过来。” 赵洛笑了笑,没反驳。待应欢走后,他转过身,神色意味深长,“好久不见啊。” 姜灼楚没说话。他现在住的酒店,最初还是赵洛带他去的,他始终怀疑赵洛对自己和梁空的事门儿清。 “走,” 赵洛毫不见外地拍了下姜灼楚的背,“找个地方坐会儿,喝两杯。” 赵洛叫了两杯鸡尾酒,拉着姜灼楚找了个不太惹人注目的位子。 一路上不少人同赵洛打招呼,自然也会看一眼旁边有些陌生的姜灼楚。 “你怎么挤进来的?” 一坐下,赵洛问。他今天也穿得比平时活泼。 第24章 “我就不能是大大方方进来的吗。” 当着赵洛的面,姜灼楚也懒得回避。 赵洛啧了一声,“不太可能。梁空要是真让你来,肯定是让你去后面;他不会叫你来这儿。” 姜灼楚拿着酒杯,抬眸道,“赵总,太聪明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一杯。赵总很贼地嘿嘿两声,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小舞台上一曲结束,表演暂停。背景音换成和缓的纯音乐,音量也小了些。大屏幕上实时转播着颁奖典礼,姜灼楚抬起头,只见梁空上台了。 看一个人,在现实中和在屏幕上,感觉是很不一样的。都是那张脸,隔着一道屏幕,姜灼楚反倒觉得对方没那么……可怖。 梁空很善于控制情绪,他的真实性格和欲望也因此藏得很好。他能轻易看透别人,别人却很难真正认识他。 镜头前的梁空表情淡然,带着伪装。他不笑,但并不锋利;他仍旧令人感到难以接近,却不会让人心生畏惧。 这一刻,姜灼楚忽然不嫉妒齐汀了。 梁空也就只比他大四岁而已。 姜灼楚盯着屏幕,嘴巴抿得紧紧的,像回到了倔强孤僻的小时候。 他仰望着梁空,嫉妒梁空体面的成功,嫉妒他明明是个变态却能在人前表现得那么正经,仿佛坐怀不乱。 而他的仰望和嫉妒,淹没在人群中,梁空根本就注意不到。 “今天,借此机会,我还要宣布一件事。” 梁空扶了下麦。大屏幕上的他,从容而淡定,“九音从今年开始,将逐步进军电影行业。” 台下一片寂静。 “欢迎大家拭目以待。” 第19章 玩得开心 颁奖典礼结束,酒吧进入下半场。 对于今天在这里的很多人而言,梁空刚刚宣布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赵洛碰了下姜灼楚面前的酒杯,“喂,想什么呢?不服气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有。” 赵洛端着酒没喝,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姜灼楚,“我也觉得你没有。” “就你小时候那暴脾气,经历了八年雪藏都还没‘死’,这心性将来肯定是做大事的。”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下。他偷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赵洛察觉了什么,正想着开句玩笑,仇牧戈找过来了。 “你在这儿。” 仇牧戈看样子是找了姜灼楚一会儿。他看见旁边的赵洛,本能地眉紧了些,“……赵总。” 赵洛放下酒杯,没起身,伸出了手,“仇导。” 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还是跟赵洛握了下手。 姜灼楚瞥见赵洛不怀好意地笑了下,知道对方已经猜到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了。他大大方方道,“我和仇导是在《海语》里认识的。” 赵洛意味深长地点点头,“也对。侯老编剧的戏。” 他主动攀谈道,“仇导,《班门弄斧》现在怎么样?” 仇牧戈坐在姜灼楚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防御攻击的态势很明显。 “挺难办的。” 赵洛:“因为梁空很难搞吗。” “恰恰相反,” 仇牧戈说,“要不是有他压着,会更难办。” “太多人想分这杯羹了。” 仇牧戈每说一句话,就看姜灼楚一眼。他没有直接赶赵洛走,都是看在颐宁的面子上。 赵洛也不在意。他笑了两下,借口有事先走了,临走前还冲姜灼楚使了个眼色。 “这就是你想认识的人?” 待赵洛一走,仇牧戈开口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坐远了点,语气生硬,“今天谢谢你带我来,但我的事你管不上。” 他一口气喝光了杯中剩下的酒,起身要走,仇牧戈却挡住了他。 姜灼楚皱起眉。今天这里人多,保不齐就有谁多长了双眼睛。真要让梁空知道,他姜灼楚就完蛋了! 他低着头,没太好气,“麻烦让一下。” “小火,” 仇牧戈站着没动,像一面墙,“你妈妈还好吗。” “……” 姜灼楚深吸口气,语气平淡,“活着。” “难道她的前车之鉴,还不能叫醒你吗。” 仇牧戈嘴唇翕动。 “……” 仇牧戈误会了,姜灼楚一开始就知道。如今他们不该是互相解释的关系了。 姜灼楚按了按眉心。仇牧戈毕竟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至少他是姜灼楚曾经仰慕的那一类人。 “首先,干什么是我的自由;” 姜灼楚面色很沉,白皙的脸上散发着冷意,“其次,我跟赵洛以前就认识,并不是你臆测的那样。” “让开。” 说完,姜灼楚撞了仇牧戈一下,侧身出去。 仇牧戈拉住了他的胳膊,姜灼楚脚步一顿,眼神瞬间凌厉了起来。 姜灼楚压低嗓音,语气锋利,“放手!” 仇牧戈松开了手,“今天——” 正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夸张的欢呼声。人们朝门口看去,那里汇集着越来越多的人,一身橘色西装的应欢指挥众人让出一条道—— 姜灼楚立刻拽开胳膊,来不及管好不好看了。他到旁边随便找了个三五人的卡座坐下,人家都不认识他,面面相觑,好在他皮厚,若无其事地看向门口。 梁空来了。 这种场合,梁空是不可能看到姜灼楚的。他从容不迫,被簇拥在内,身旁跟着的是邝野,经纪人邝田还在替他接受媒体采访。 应欢提前准备了不少,今晚反思还有庆功节目。相熟的人上前恭贺,梁空到预留好的位置上坐了会儿,不久就回上面的包厢了,身边还有十来个人,他的嫡系和需要应酬的人。 临走前,梁空跟全场说了句“玩得开心”,表示今晚一切费用由他买单。 梁空走后,场内松弛了下来。该走的走,想玩的终于可以好好玩了。 “您贵姓?” 卡座里旁边的几个年轻人见姜灼楚坐了许久,搭讪道。 “姜。” “长江的江?” “生姜的姜。” 这个卡座里的几个人都是搞音乐的,也是因为有朋友在九音,今晚才跟着一起进来了。 姜灼楚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对方对他倒是挺好奇,“所以……你不是歌手,也不是演员……” 姜灼楚随意嗯了一声,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就喝酒。 夜色渐深,今晚反思可以通宵。空气变得迷离。 通往包厢电梯的门开了,姜灼楚看见几个人走了出来,橘色的应欢格外显眼。应欢把这几人送出去,又回来了。他站在电梯门前,突然接了个电话,之后不久也离开了。 旁边的人玩了几局uno,还要姜灼楚也加入。不远处仇牧戈那桌散了,他临走前朝姜灼楚这边看了好几眼,姜灼楚佯装没看见,伸手打算去摸牌。 就在此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下。 “不好意思。” 姜灼楚收回手,“你们先吧。”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是梁空发来的消息。 「过来。」 姜灼楚拿着手机站起来,跟那几人告了个别。他正想问梁空去哪儿,又一条消息蹦了出来。 「电梯。」 姜灼楚朝包厢电梯走去,门卫大概已经得到指示,直接放他进去了。里面没有旁人,他等在电梯口,叮的一声门开了。 轿厢里,梁空拎着西服靠站着,姿态随意地看着门外。他喝了酒,神色淡漠,但盯着姜灼楚的眼神比从前要露骨许多。 姜灼楚走了进去,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不算宽敞的封闭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梁老师。” 姜灼楚主动走得更近。他能感受到梁空的气息,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酒精的味道。 看来梁空今晚喝得不少。 梁空勾了下姜灼楚的衣领,指甲有些粗暴地划过他的锁骨中央,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怎么没戴我送你的项链。” 倒是没问姜灼楚是怎么混进来的。 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神情,试探着抬起手,片刻后抱在了梁空的腰上。 温热爬满双臂、继而弥漫全身,肢体相触,近距离下,姜灼楚连呼吸都变得克制了。他小心翼翼地抬眸,发现梁空就这么看着自己,没拒绝也没回应。 “太贵重了,我只敢放在保险箱里。” 姜灼楚半真半假道。 梁空显然完全不信这个理由。要是换成别人,或许能成立;但放在姜灼楚身上,那是绝无可能。 “我戴了那支表。” 姜灼楚连忙道。说着,他收回这只手臂,抬起来给梁空看。 梁空看了眼,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支表。 “摘掉。” 他说。 “……” “啊……?” 姜灼楚愣了下。 “赶快。” 梁空皱眉了,“以后在我面前,不要再让这么庸俗的东西出现在你身上。” 姜灼楚麻利地摘下手表,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他不敢说话了,往后退了退。 第25章 梁空不太满意:“过来。” 姜灼楚抬头,脚却没动。 “过来,” 梁空漫不经心道,“别逼我揍你。” 恍惚间姜灼楚都分不清梁空是随口威胁还是认真的。 此时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姜灼楚如蒙大赦,下意识朝外望去。 不是到包厢,他们直接进了地下停车场。邝田正带着邝野等在外面。看见姜灼楚,邝野睁大了眼睛。 邝田沉着些。他目光在姜灼楚身上扫了下,又看向梁空,大约是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梁空没说话,他抬手揽了下姜灼楚,朝外走去,动作不算温柔。姜灼楚感到自己被一只强有力的胳膊桎梏着,仿佛后背被扇了一巴掌,只能亦步亦趋地跟上。 “接下来几天的采访……” 邝田经验丰富,转身也跟着梁空,边走边说。 “都推掉。” 梁空说。 邝田:“天驭那边写好了几版宣传文案,你看……” 梁空:“又不是他们的奖,宣传什么。” “……” 邝田整个人透着一种活人微死的疲惫感,并且已经习惯了,“还有,那个……” 他停顿了下,欲言又止。 梁空脚步停下,“什么。” 姜灼楚看见邝田朝自己看了眼。他立刻敏锐地意识到这件事大约和徐氏有关,他正要往远处走点,却听梁空哼了声,像是觉得好笑,“说吧,没事儿。” 言下之意是姜灼楚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徐仲安说陈进陆也倒向他了,问您……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邝田谨慎道,“仇牧戈缺少拍这种投资级别的电影的经验,陈进陆资历比较老,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不行。” 梁空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一山不容二虎,把他俩放进去一起内斗吗。” 邝田点了下头,“好的。另外,徐仲安说徐若水应该支撑不了多久了,徐氏内部他基本拿下。” 梁空乜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什么反应也没有。 “知道了。” 梁空走到车前,今天开来的是辆加长林肯。他回过头对邝田道,“我休三天假。” “明白。” 邝田让到一旁。 梁空上了车,姜灼楚也跟着坐了进去。车门缓缓关上,梁空半闭着眼。 姜灼楚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本能地望了眼窗外。 “真想让我揍你啊?” 梁空睁开眼,语气十分平淡。 姜灼楚收回目光,挪到梁空身旁,“我今天开车来的。” “改天找人给你开回去。” 梁空不以为意。 “梁老师,恭喜。” 姜灼楚也和其他人一样,恭喜梁空获奖。他跟上台表演似的,迎着梁空审视的目光笑了下。 梁空拽了下领带,没理会姜灼楚的恭喜。他直接道,“徐氏快不行了,你知道吧。” 这句话从梁空嘴里说出来,有一种盖棺定论的感觉。梁空自己工作上的事没必要跟姜灼楚说,他提这个只能是有别的原因。 姜灼楚无法判断梁空希不希望自己已经知道,便说,“我不在意他们的事。” 梁空真正要问的大概也不是这个。他盯着姜灼楚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眼眸深邃,窥不见底。 逾二 習二 近在咫尺的距离,梁空的气息迎面而来。姜灼楚再次闻到了那股清冽的味道,他心底打了个寒战,今晚或许又要做噩梦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几乎可以肯定,梁空要问仇牧戈的事了。难怪在电梯里张口就要揍他。 但人不能不打自招。梁空不问,姜灼楚就也不说,还表现得若无其事、十分镇定。 半晌,只听梁空淡道,“徐氏不行了。你巴结赵洛,是对颐宁有什么想法吗。” “……” 第20章 主人(入v二合一) (一) 车里,姜灼楚愣住。 梁空显然是听说了些什么。 可能是应欢说的……也有可能是赵洛主动替仇牧戈背了一次锅。梁空不觉得姜灼楚会跟赵洛有什么事,但他不喜欢姜灼楚的不安分。 “颐宁?” 姜灼楚装出不太熟悉的样子,“赵洛的公司吗。” “我不太了解。怎么了?” “姜灼楚,” 梁空慢条斯理地解着袖扣,抬头看了姜灼楚一眼,表情不置可否,“到目前为止,我对你已经很宽容了。” “我是跟赵洛有些联系,” 姜灼楚又笑了下,“不过,都是为了……” 他说着,声音小了些,眼神飘开,边心虚边深吸一口气,顿了片刻后道,“……都是为了勾搭你。” 快得像烫嘴。 姜灼楚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梁空,心跳得飞速。 梁空看见一抹极浅的红晕爬上他的脸。 四目相对,空气都似乎升温了。梁空几不可闻地笑了下,也不知信了没有。 姜灼楚抿了抿唇尖,还像不好意思似的。 “你最好是。” 可能是也不觉得姜灼楚真能干点什么,梁空最终放过了这个话题。 他拍了下自己的大腿,示意姜灼楚过来。 姜灼楚没什么节操,叉开腿坐了上去。他动作主动,毫不扭捏,双手自然地搭在了梁空的肩上,好像并不怕他。 人们其实都更喜欢放得开的。姜灼楚冲梁空露出一个粲然的笑,他能感觉到梁空身体的反应。他长得漂亮,笑起来更加摄人心魄。 梁空一手擒住姜灼楚的下巴,面不改色,“上次,你说你想清楚了。” “是真清楚了?” 姜灼楚眨了眨眼。他低下头,梁空从没有亲过他,所以他也只敢在梁空耳畔吹风,“是。” 车在拐弯,灯光下姜灼楚的影子晃了一晃,像在颤抖。 “我会听话的。” 姜灼楚脸轻轻地枕在梁空的肩上,声音小到只有耳语能听见,“我……我不会忤逆你的。” “……主人。” 梁空看着姜灼楚的脸,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抬手勾了下姜灼楚仅有一件的上衣,薄薄的,“脱了。” 姜灼楚的这件衣服被扒下,梁空就没打算让他再穿上。车里只来得及简单解决一次,姜灼楚察觉梁空今天似乎比之前压抑些,下手不自觉地会变重。 结束后梁空把自己的西服扔到了姜灼楚身上,开门下车。 门没关,夜风吹进一丝清凉。姜灼楚呼吸起伏,身上还泛着温热。 他听见车窗外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梁空点了一根烟。 赤身披上西服,姜灼楚下了车。本来就是深v,他干脆没扣扣子。梁空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眼神果然变得更深了。 “梁老师,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姜灼楚语气淡然,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 荷尔蒙退去后,本来也就没有关系。 梁空把烟盒递给他,姜灼楚抽了一根。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空的。 四下寂静,只有酒店门前喷泉的汩汩声,宛若山间流泉。梁空拇指一推,伴随着一声“嗒”,打火机火焰跃起。 姜灼楚走上前,凑近点燃,之后又退回了原地。 他们都没说话,像在路边跟陌生人借了个火。 梁空冲司机摆了下手,车开走了。两人不远不近地站着,猩红火点时隐时现,烟雾在夜色中升起,又消散于无形。 姜灼楚抬头看了眼,这就是之前梁空带他来过的那个酒店,也是他上次看见齐汀的地方。 梁空不喜欢蠢人,不喜欢添麻烦的人,而姜灼楚想向梁空证明自己有更高的价值。 他看了梁空一眼,什么也没问。 梁空也没有跟姜灼楚说话的打算,此刻他更偏好安静,状态接近于独处。 无言中一根烟徐徐结束了。梁空掐灭烟头扔进门前的垃圾桶,转身走进酒店。 “抽完自己进来。” 姜灼楚夹着烟嗯了一声。 身上的西服过分宽大,风吹着胸前和腹部,又往后背钻。他肌肤上一层薄汗,吹得汗毛直立。 手机跳出微信消息。 仇牧戈:「你回家了吗。」 姜灼楚:「嗯」 对面沉默片刻。 仇牧戈:「你的车还在停车场。」 姜灼楚站在原地,三两口抽完烟。迎着风,他用力呼了口气,胸腔闷闷的,像是缺氧。 姜灼楚其实已经不太能想得起当年喜欢仇牧戈是什么感觉了。那些浓烈的情感、大起大落的快乐与痛苦,在爱恨两极间不留余地的决绝……以为会永远记得的东西,忘记得却更加彻底和干净。 剩下的只有一丁点儿的酸涩。因为故事没有一个美好的结局,他18岁时许下的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 没能成为想要成为的人,总归是有点遗憾的。人最怕辜负的,就是年少时意气风发的自己。 姜灼楚:「太晚了,我男朋友不放心,过来接我的。」 姜灼楚平时说胡话眼都不眨一下,打这行字却好像整条手臂都酸麻了。 第26章 发完,他删掉仇牧戈的对话框,转过身,进了酒店。 漆黑的夜空下风呼呼吹着,天地之间陡生一股寂寥,要下雨了。 姜灼楚上去时,梁空正在室外的露天平台上,已经换上了睡袍,应该是在跟人打电话。隔着道玻璃门,听声音他似乎心情不错,还有几句笑声。 姜灼楚等在客厅,在地板上盘腿坐下。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来。 “梁老师。” 姜灼楚站了起来。 梁空边走边回着消息,不疾不徐道,“先去洗澡。” 他随意指了下侧边一个关着的门,自己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继续敲着手机,没看姜灼楚。 姜灼楚言简意赅地哦了一声,直接把身上的西服脱了,然后转过身像无事发生似的朝次卧走去。 梁空瞥见被叠好放在自己手边的西服,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了眼姜灼楚的背影——后背很白、腰很细,走路时肌肉线条颇有韧感,令人无端地就顺着那凹陷的后腰向下看去。 姜灼楚进了次卧,只关了浴室的门。他洗得不算慢,出来时看见梁空正坐在次卧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笔电,赤脚搭着面前的矮茶几。他的手边,还有一条黑色领带。 “这里没有我穿的衣服。” 姜灼楚只在下身裹了条浴巾。 “明早让人给你送来。” 梁空合上电脑放到一旁,看向姜灼楚,目光很直白。 姜灼楚唇角轻扬。他走到沙发前,直接坐到了梁空的大腿上。 梁空拿起黑色领带,在姜灼楚的脖子上打了个结。 这一次比之前的时间都要更长。结束后梁空又恢复了人前那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情。他披着睡袍赤足离开,轻描淡写道,“今晚睡这儿吧。” 他出去时顺手带了下次卧的门,门虚掩着,还漏出一条小缝。 姜灼楚很不喜欢开着门睡觉,没关好的门让他没有安全感。他浑身酸痛,又喝了酒,迟缓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边,把门关好。 陌生的房间,他脑袋昏沉,转身走了几步,一不小心踩到了被扔在地上的被子,脚一滑,就向下摔去。 一时间,他累得不想再保持平衡,更没有爬起来的力气,摔倒后干脆就地在被子上躺着不动了。 月光洒进来,照着他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他渐渐睡着了。梦里他蜷缩起来,自己抱住了自己;头发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微皱的眉心。 (二) 翌日。 姜灼楚醒来时,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他发现自己睡在床边的地上,不熟悉的房间。愣了会儿,姜灼楚爬起来,进浴室冲了个澡。 窗明几净,天空很蓝,是个晴天。 洗完,依旧是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穿。他昨天穿来的东西除了那块江诗丹顿,都已经不像样子。 但姜灼楚可不敢再像昨晚洗完澡那样。 裹上酒店提供的浴袍,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发型。要清爽,正常,朝气蓬勃。 客餐厅里,梁空正在吃早餐。黑咖啡,三文鱼搭配牛油果,全麦面包,旁边放着半个切开的新鲜柠檬,和黑胡椒研磨瓶。 食谱的选择也很能体现一个人的性格和品味。一天从这里开始姜灼楚宁愿去死。 “早安,梁老师。” 姜灼楚站到桌前,还算规矩。 平心而论,姜灼楚不喜欢跟梁空共处一室。即使抛开他们之间的地位差异,他也不会想和这种人相处,压迫感太强,且难以看透。 “你早上吃什么?” 梁空随口问道。 黄油可颂。 加糖果汁。 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来块金箔巧克力或巴西莓碗。 …… …… “我……随便。” 姜灼楚抵了下鼻尖,“现在还不饿。” 他看梁空这穿着应该是要出门的。等梁空走了,他回自己的酒店再吃。 梁空抬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你的衣服送来了。在隔壁。” “隔……壁?” 姜灼楚愣了下。他本来没指望梁空会真让人给他送衣服,不知是从他酒店里拿来的还是临时专门去买的。 还放到隔壁? “嗯。” 梁空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擦了下嘴。 梁空起身走到姜灼楚面前。今天他不像平时那样西装革履,虽然穿得还是黑色系,却休闲很多,看起来更接近于明星本人而非老板——哦对,姜灼楚才想起来,梁空这三天休假。 “待会儿管家会带你过去。” 梁空说。 姜灼楚点头嗯了一声,目光和注意力却都还集中在梁空的造型上,清醒状态下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他忽然心猿意马。梁空今天换了香水。 姜灼楚觉得,如果是自己,这身穿着总得再加上链子和戒指。看来梁空不太喜欢饰品。 “你先前的酒店里还有什么东西么。” 梁空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区,大概是要出门了。 姜灼楚跟了过去,站在门口没进去。他往里面偷瞄了眼,格局和他那边差不多,卧室加上小会客厅,就是更大些。 梁空在衣帽间里,出来时边戴手表边看了眼身侧墙壁上的落地镜。姜灼楚立刻偏开头,佯装无事发生。 “还有……挺多东西的。” 姜灼楚说。 梁空走了出来。他从胸前抽出墨镜,表情淡然,也不知有没有发现姜灼楚偷看。 “今天之内搬过来,需要的话叫王秘书安排人帮你。” 梁空戴上墨镜,随意伸出一指点了下隔壁的方向。他走到门口换好鞋,临出门前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上午10点会有律师上门,一些文件需要你签一下。” “……” 姜灼楚条件反射道,“……保密协议吗?” 梁空点了下头,“另外还有一些保障你的权益的内容。” “你要是看不明白,可以让你的代理律师来。” “……” 门一关,梁空走了。 姜灼楚拖着脚步走到沙发前,坐下,眼神愣愣的。 大到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高层静得死寂,连汽笛都听不见。 姜灼楚有一种从生下来就没这么离谱过的荒谬感,但逻辑上竟然一切都很合理。 其实一直以来,他没有对自己承认的一点是,他始终对梁空抱着些许……不敢宣之于口的期待。 因为梁空说八年前曾经被姜灼楚拒绝过,这说明那时他认可过姜灼楚。 还因为梁空在某些方面是姜灼楚想要成为的那类人,他的认可对姜灼楚而言不同于旁人的,是有意义的。 姜灼楚由此希冀,或许……梁空和其他人不一样。 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他们现在就是这种毫无人情味的交易关系,在规定内容外互不相干。 门铃响起,姜灼楚去开门。是管家和客房服务。 管家将姜灼楚登记为正式住客,带他去了隔壁套房。 “这间很少住人,昨天梁先生交代后我们已经按照最高标准的清洁政策重新打扫了一遍。” 管家笑眯眯道。 “这边是您的衣服,今早刚刚送来。” 管家拉开步入式衣帽间的门。映入姜灼楚眼帘的,不是他以为的那临时替换的一两件,而是挂满整个过道两侧的满满两排。 琳琅满目得令人窒息。 管家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还有。您要现在进去看看吗?” “不,” 姜灼楚嘴唇发白,转过了身,“……不用了。” 那些衣服姜灼楚都没见过,都不是他自己的。风格也比较单一,虽然好看,但不是他喜欢的。 梁空当然不是在展示大方,他是要把姜灼楚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姜灼楚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还没开始演戏,姜旻经常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带他去参加包括酒局在内的各种活动。 每个人都说小姜灼楚漂亮得就像洋娃娃一样,他要对所有人露出大大的微笑,不失孩童的天真单纯,还得有毫无攻击性的乖巧讨好。 姜旻教育他在人前要学会掩盖自己的情绪,要捕捉其他人藏在面孔下的真实想法。如果他做不到,姜旻就会惩罚他;如果他表现出抗拒,姜旻就会强迫他一次次重复、直到适应为止。 这样的事在小姜灼楚终于试镜成功后渐渐少了,姜旻对他的要求重心从讨好变成了演戏。 他曾经坚信演技和才华是能保护自己的铜墙铁壁,并以此为傲,直到现实又甩了他个大耳光。 姜灼楚回眸瞥了眼衣帽间,里面的每套造型都是搭配好的。他站在原地,身上的那件浴袍愈发可笑。 “您有任何需求,请随时叫我。” 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 十点,律师准时上门。姜灼楚穿着浴袍出来签文件,对方伸手推了下镜框掩饰尴尬。 姜灼楚的脖子和胸前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红印。他今天没好好收拾,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得出生活荒唐的痕迹。 签完合同,律师走了。姜灼楚一个人躺在客厅巨大的矮茶几上,冰冷坚硬的不适让他有种别样的快感。他盯着头顶的吊灯,直到肚子饿了。 第27章 姜灼楚坐起来,拿起座机听筒给前台打电话,一字一句地交代自己要吃什么。 包括他习惯的早中晚餐品和饮品,对什么食材过敏,偏好的口味,喜欢的酒和甜品的种类,以及默认的用餐时间。 以梁空的变态程度,姜灼楚怕自己哪天梦里被黑咖啡和牛油果追杀。 吃完早午饭,姜灼楚打了个电话给王秘书,让他安排几个人来帮自己搬家。这已经是姜灼楚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的第二次搬家了,一些行李甚至还没打开。 姜灼楚打开保险箱,从里面拿出梁空送的那条项链。他侧过身,猝不及防对上面前的穿衣镜,看见了镜中的自己。 他身上是出门前闭着眼从衣帽间里随机拽出的一套搭配。性冷淡高级灰,穿上感觉可以原地出家了。 一点也不符合姜灼楚的人生态度。 对着镜子,姜灼楚看见了一张压抑又决绝的面庞,毋庸置疑是很好看的,但并不令人感到快乐。 姜灼楚笑了,或许是自嘲。他嘲笑自己什么也反抗不了,却还是倔强倨傲地保持着内心的抗拒与不满。毫无意义。 “姜公子,大件行李都送上车了。” 搬家人员站在门口道。 姜灼楚嗯了一声,朝外走去。边走他边把那条项链随手戴在了脖子上,卡扣极小,他动作熟练地在后脖处扣上,一次成功。 “姜公子,您的车还停在反思。需要人帮忙开回来吗。” 到了楼下,为首一人站在门口问道。 姜灼楚摇了下头。行李都装在后面那辆大车上,他拉开轿车的车门,抬手挡了眼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安排一个人送我过去就行,我之后自己开回去。” 反思昨天通宵,今天不营业。停车场里车辆寥寥,姜灼楚从来的车上下来,那辆车却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梁空让你跟着我?” 姜灼楚敲了下驾驶座的窗户。 窗户立刻被放下,司机笑道,“没有的事儿。” “我下午想自己转转。” 姜灼楚双手搭着车窗沿,“需要向上汇报吗?” 司机掉头开车走了。 姜灼楚坐进那辆红色超跑,半晌没发动。他瞥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抬头把额前搭着的头发挽到耳后。 姜灼楚向来很宝贝自己的头发,对发型格外在意。有时他刚洗完澡又急着出门,宁可随便穿身衣服,也绝不在发型上糊弄。 梁空替他选的裁缝和造型师基本功还可以,这身衣服穿得至少还算合身舒适。至于好不好看……姜灼楚就当自己看不见。 他开着车,在外面晃了大半个下午。心不在焉的也不敢开太快。 晚上回到酒店,敲了次梁空的门没人应,姜灼楚又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透过平台朝隔壁看了眼,客厅里没人。 梁空可能还没回来,也可能是回来了呆在卧室、书房或小会客厅,总归没叫姜灼楚。 行李整齐地码在客厅里,姜灼楚靠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刷着手机。大数据让他总是被推送和梁空相关的内容,今天下午有人在某某私厨拍到了梁空一行几人,他在和朋友聚会。 姜灼楚发现自己对梁空堪称一无所知,因为评论区的很多网友都认得那张图上谁谁是梁空的大学同学、谁谁是梁空的多年好友、谁谁和梁空合作过很多首歌。 他都不认得。 姜灼楚坐电梯下楼,到了十层。这里有个安静小bar,爵士乐音乐酒吧。 让人快乐很难,让人不清醒却要容易得多。这是人们需要酒精、音乐和灯光的原因。 姜灼楚在吧台前坐下,叫了杯酒。期间似乎有人对他流露出兴趣,他听见调酒师学徒边洗杯子边道,“那位是顶层的客人。” 乐声流淌,世界上的酒吧总令人在恍惚中似曾相识。都有那么一架钢琴,那么一个歌手,那么一面黑胶唱片墙,那么一个站在吧台后的调酒师。 一位浑身吉卜赛风格的女子坐到姜灼楚身旁,随身带着一个有些神秘的木质小盒子。 “我看得出,你心里有事。” 她笑了下,脸上的妆令人难以分辨年纪,“要不要算一下?” 姜灼楚认出了塔罗牌的标志,摇摇头继续喝酒,“我不信这个。” 吉卜赛女子又走了。 姜灼楚在酒吧呆到晚上十一点,没收到梁空的消息。他回到顶层,路过梁空门前,指示灯已换了状态。 请勿打扰。 回到自己的房间,开一盏昏黄落地灯,姜灼楚睡前独自演了八遍莎士比亚“to be, or not to be”的那段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 这是一个问题。 第21章 犯病 第二天,梁空依旧一早就出门了,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灼楚早起习惯性朝隔壁看了眼,只看见了客房服务的打扫人员。他胸闷,想在露台吃早餐,管家亲自替他摆放好餐品,并告知了他新一天的“安排”。 造型团队将再次上门,给姜灼楚进行设计和搭配。 离谱到姜灼楚差点以为自己要二次出道了。 他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得知是梁空的意思。 “非得我本人在场吗?” 姜灼楚情绪不佳,却也没拒绝。他知道没用。 “他们有我的身材数据。” 他说,“况且,搭配也不需要我的意见。” 王秘书抑扬顿挫:“人体是造型搭配中最重要的元素。” “……” 这样的人才居然来给梁空当秘书。 姜灼楚匪夷所思地挂了电话。 梁空想干嘛呢? 姜灼楚不明白。 梁空显然不是对造型搭配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他自己穿得尽管讲究,但并不复杂。业内更是没听说过九音或天驭有什么严格的dresscode。 看着面前丰盛的早餐,姜灼楚几乎没有任何胃口。他拿起一个牛角包,味如嚼蜡地吃下去。 也许梁空要的,只是掌控本身,只是姜灼楚完全臣服的态度。 姜灼楚今早破天荒地吃了两块牛角包,碳水拉满。 试造型是个体力活,对姜灼楚而言又更是格外地耗费心神。 一大帮人拖着行李箱进入他的客厅。人群礼貌地压低声音叽叽喳喳着,各色香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打架,耳环和项链此起彼伏地叮当作响。 衣帽间的门被拉开,满满当当的衣架被推了出来,沙发前的空地很快就无处落脚。姜灼楚拉开露台的玻璃门,斜靠在门框交界处。他此刻很需要一支烟,却没有兴致和力气。 主造型师还是上次那位,叫威廉,这批衣服都是他的团队为姜灼楚设计和挑选的。 “您的首选很有品味。” 威廉一进屋就瞥见了扔在沙发上的昨天的衣服,姜灼楚闭眼盲拽出来的那套。他翻着配饰,“如果再搭配上这顶帽子、还有这条choker,就完美了。” “……” 从这群人进屋起,姜灼楚的智能手表就跳出了健康提醒:他的心跳不对。 不仅仅是穿着不符合审美的问题。走到人群中间,姜灼楚只觉得自己是赤身躺在砧板上的一条鱼,任人宰割。 他一件一件地试着衣服,像个花瓶似的不停被造型师们换上各种造型。 他们推着姜灼楚走到落地镜前,还会善意地提醒他什么样的表情更能诠释这套的风格。 姜灼楚还是要学笑。只是成年人笑的种类比幼年孩童多多了,需要传达的意味也更微妙复杂;二十年过去,他还是要用这张脸不露痕迹地讨好别人。 午餐是随便吃的。造型师含蓄地询问姜灼楚是否需要午休,他和他的工作人员都是不用的。 姜灼楚此刻状态紧绷,根本无力喘息。他摆了下手表示不用,转身去露台抽烟。玻璃门关上前一刻,屋内有人随口跟威廉吐槽,“跟个木头似的,一点儿也不会笑。” 姜灼楚抽完烟,像无事发生一般地又回到了屋内,接着上午的继续。 下午四点半,阳光最为温和的时候。姜灼楚刚换下一套造型,披上绸缎睡袍走出来,只见一位身着黑t恤的工作人员拿出了相机。 “这是要干嘛。” 霎时姜灼楚脸色就变了。 他蹙起眉,声音比脸色更冷。 “我们需要给您的每套已确认造型拍照,用作记录,以及后期的调整和挑选。这也是梁空老师要求的。” 威廉说着,发现姜灼楚脸色不对,又笑着补了句,“您如果累了,要么先休息会儿?” 威廉是个不错的老板。他给整个团队叫了下午茶和点心,还表示如果姜灼楚觉得不方便,他们可以去楼下套间。 姜灼楚脸色煞白,强撑着摆了下手,表示无所谓。他靠在沙发上,一臂撑着扶手,姿态慵懒,像是随时会倒下。 他冲黑t恤抬了下下巴,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颤抖气声,“你,过来。” 黑t恤不明所以,脖子上挂着相机就过去了。 姜灼楚盯着镜头,眼神发直。他倾身向前,五指下意识攥起,咬紧下唇,浑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仿佛是……呼吸不过来了。 第28章 威廉察觉到不对,走过来看了眼,“姜公子,您还好吗?要来杯咖啡么。” 突然——!只见姜灼楚毫无预兆地朝沙发后一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他呼吸急促,微仰着头,双目失神。 威廉一皱眉,放下咖啡,一把就将黑t恤推到一旁。他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关切道,“您怎么了?需要什么帮助吗。” 姜灼楚用力抓着沙发扶手,手背绷出青筋,好一会儿才自己坐了起来。他似乎无力支撑,背微微躬着,胸膛起伏,脸颊白得像刷了白漆。 这一幕把所有人都吓得目瞪口呆。人们围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敢上前。似乎有人掏出手机,商量着要不要拨120。 “我要给我的心理医生打电话。” 姜灼楚小声喃喃道。 “什么?” 半跪在他面前的威廉没听清。 姜灼楚张牙舞爪地挥了下胳膊,抓着手机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到了露台。玻璃门几乎是被甩着拉上的,发出好似狂风吹打的声音。 终于又回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空间里。姜灼楚仰着头,张嘴呼吸着。 阳光悬在头顶,他却仿佛能看到一条条黑色的长带在自己眼前划过,还有闪光灯、摄像机…… 姜灼楚在沙发边沿坐下,小风扑着他的脸。 他平复着呼吸,拨通了一个号码,嗓音还带着明显不对劲的沙哑,“喂,唐医生。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 电话过了会儿才接通。那头是个干练的中年女声,一听他的声音便道,“你又犯病了?前段时间韩琛还说你状态可能好转了呢。” 姜灼楚吞咽两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他直截了当道,“唐医生,我最近有点忙。” “能给我开点药吗。” 唐医生沉默片刻,“你已经很久没来接受治疗了。” 姜灼楚举着手机低下头,不知是心虚,还是自己也不想面对这样的自己。他捂着听筒,来回踱步,“之前那段时间没什么事儿,很久没犯病,就……” “没犯病?” 唐医生严谨道,“不是只有被救护车拉进医院才叫犯病。” “你今天是不是受刺激了。” 姜灼楚不太想说。他对人类的戒备心太强,即使面对心理医生也很难放下心防。他道,“过段时间我会去医院的。但是现在……我急需一些药。” 半晌,唐医生道,“好吧。” 她的语气并不赞成,却还是妥协了。 “谢谢。” 姜灼楚说,“对了,请不要告诉韩琛。” “当然。” 唐医生道,“你是我的病人。” 姜灼楚从露台回到室内,客厅里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下威廉一人在茶几前惴惴不安。 姜灼楚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给管家打了个电话,“我需要一点冰巧克力。” “对,现在。” 他挂断电话,看见威廉走了过来。 “您还好吗?” 威廉今天被吓到了,也很意外。他眼神认真,在姜灼楚脸上打量着,“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让他们都先回去了。明天……” 他顿了下,等着姜灼楚的意思。 “还是上午十点。” 姜灼楚言简意赅,已恢复了惯常的冷淡神情。他一手按着太阳穴,闭上了眼,半句多余的解释也无。 “好的。” 威廉会意,点头离开。 这一晚梁空没回酒店。姜灼楚开始吃药,便不能喝酒了。他很早就关了灯,却侧躺在床上睁眼看了大半夜的月色。 他很久没吃药了。 最开始吃药,是以为能治好。 后来反正也治不好,他便不想再去医院那个充满药水味的地方,也不想吃药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到最后,他破罐子破摔,连心理医生也不去看了。 但今天,从看见相机的那一刻起,姜灼楚就没想过要反抗梁空。他给自己的选项只有硬扛或吃药。 翌日,姜灼楚准时醒来。 洗澡,吃早餐,吃药。 天气如何他注意不到了,早餐是否美味也不再重要。姜灼楚昨天特意交代今早的巴西莓碗里要多放巧克力碎,可真吃进嘴里,他却并没有预料的满足。 搭造型和拍摄的时候,姜灼楚知道自己有些不对,一吃药就会这样。可从头至尾,并没其他人发现。 药物会弱化他对外界的感知,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到傍晚终于拍完时,他连昨天中午吃了什么都不太记得清。 但好在,是搭完也拍完了。 看着造型团队终于撤走,姜灼楚简直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换回了正常穿的一套衣服。从衣帽间出来路过镜子,姜灼楚余光瞥见胸前吊坠一闪——梁空送的那条项链,现在他已然毫无心理波动。 “姜公子。” 外面,威廉还没走。 姜灼楚捋了下前襟,抬手把碎发挽至耳后,动作典雅而细致,“还有事么。” 威廉笑道,“造型都设计好了。” “现在,再给您剪个头发就行。” 第22章 凝视博物馆 “什么?” 姜灼楚的眉眼几乎是瞬间就锋利了起来。 威廉惊讶地发现,不过片刻,姜灼楚的神情就灵动得好似完全变了个人——尽管是充满攻击性的。 “呃,” 威廉一时竟有些发怔,飞速摇了下头才回过神来,“梁空老师说您的头发太长了,所以……” “很快的。” 威廉朝门口指了下,“就在楼下套间,发型师已经到了。” “您要是累了,闭着眼睡觉都行。” 姜灼楚站在原地。他感到胸腔里波涛翻涌,黑色的海浪一浪又一浪地砸向海岸。 “我不去。” 姜灼楚语气随意,态度坚决。他走回沙发前,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起来。 威廉愣了愣。合作到现在,姜灼楚虽然肯定不是自愿的,但始终还算配合。他态度不热络不积极,可也没真的拒绝过。 “您是只信任自己熟悉的发型师吗。” 威廉勉强找了个能聊下去的突破口,“倒也不是不行……” “我不剪头发。” 姜灼楚抬起头,书上的字半个也没进他的大脑,“我对现在的发型很满意。” “你回去吧。要是梁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说的。” 威廉不敢得罪梁空,也不想惹姜灼楚生气。一份工作而已,剪不剪的,又不是他的头发。 他从姜灼楚的套房离开,正要按电梯下去,却见电梯门一开,梁空回来了。 “梁总,这么巧。” 威廉和梁空合作多年,已算熟悉。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说,梁空是个好甲方。他给钱大方,而且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梁空昨天去朋友的庄园骑马,计划就是住一晚再回来。他现在心情还可以,从电梯出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姜公子的造型已经搭配好了,” 威廉思忖片刻,决定直接说,“所以其他人就先回去了。我本来是想等着姜公子,带他下去剪头发的,但是……” 梁空:“他不愿意?” 威廉点头嗯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梁空竟然平静得很,就好像剪不剪头发他根本无所谓。 可威廉给梁空打工多年,对他的脾气十分了解。梁空没有一个要求是随便提的,这也意味着他不可能随便放弃。 “既然您回来了,要么再劝劝他。” 威廉跟上梁空,他注意到梁空是在朝姜灼楚那边走,“这两天可能累着了。” 站在姜灼楚房外,梁空屈起手指敲了三下门。里面没应,他又按了下门铃。 “我都说了我不想——” 半晌,门被从里拉开。姜灼楚穿着睡袍,头发垂在眼前。他一抬头,正对上梁空波澜不惊的眼神,整个人顿在原地。 “你……你回来啦。” 算起来,已有将近三天没见到面。 梁空淡然挑了下眉,没说话。 在姜灼楚身后,室内一片狼籍。垃圾桶被踢歪了,抱枕散落在地,看样子刚才有人在砸东西。 姜灼楚最宝贝自己的头发,谁碰一下要拼命的程度。他注意到梁空身侧的威廉,知道对方大概已经跟梁空说了剪头发的事。 姜灼楚小心中带着祈求,抬眸瞥了梁空一眼又垂下,像是不敢看似的,“我能不能……不剪头发啊。我觉得——” “给你十分钟,” 梁空却打断了姜灼楚。他一手插兜,眼神凌厉地从上到下扫了他一遍,“收拾好,出门。” “出……门?” 姜灼楚愣了下,“去哪儿?” 梁空转身离开,“吃饭。” 关上门,姜灼楚回身看了眼屋内。 梁空肯定看见了,却没有当场发作。对于姜灼楚的抗拒和发脾气,他几乎视而不见。 姜灼楚进入衣帽间,换了套他觉得梁空大概会喜欢的衣服。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小啾啾,扎了三次才停手。 不是因为完全满意,而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姜灼楚重新戴上刚摘下的项链,又搭配了一对不那么显眼的耳钉。他在玄关换好鞋,站起来后对着墙上的窄镜深呼吸:这是他出门前的习惯动作,以前是得意和欣赏,现在却是焦躁与审视。 第29章 出门时,姜灼楚比小时候去试镜时还紧绷。至于晚餐会吃什么,他根本思考不上。 车在楼下酒店门口,是辆姜灼楚没见过的天蓝色保时捷。梁空还没到。 姜灼楚上车等了会儿,又过了几分钟,他看见梁空拖着一个20寸的行李箱出来了,戴着墨镜。 姜灼楚主动拉开车门,下车规规矩矩让到一旁,“梁老师。” 梁空把行李箱丢给司机,摘下墨镜,径自上了车。 “梁老师,我们今晚吃什么?” 上车后,姜灼楚主动问。他和梁空都在后排,之间的距离却可以再塞下一个人,缓和气氛这种事儿当然得他主动来干。 “西班牙菜。” 梁空说。他偏头扫了姜灼楚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他胸前的那个项链上,“以后都戴着。” 姜灼楚点了下头。为了显得不那么勉强,顺便制造新的聊天话题,他抬起手轻碰了下吊坠,“它有什么故事吗。” 梁空看着姜灼楚,忽然笑了。他很少这样笑,起码姜灼楚没见到过。 “你觉得呢。” 笑完,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的眼睛,神色重归平淡。 姜灼楚怔了下。梁空的回答让他有一种诡异感,即使梁空藏得很深,他也依旧能感觉到,有那么一刻,梁空似乎是真的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他仿佛走到了森林边缘,听见浓雾深处有声音传来。 项链的故事,姜灼楚并不在乎。但他再次深深地意识到,关于梁空这个人,自己所了解的还是太少而浅薄了。 梁空看姜灼楚的表情,多少有些轻视的意味。他并没真觉得姜灼楚能给出什么像样的回答,说完,便移开了目光。 窗外天色渐晚。车驶过千篇一律的街道和人群,梁空忽然觉得厌烦。 “它很漂亮。” 姜灼楚的声音清亮又轻缓,像山洞里透出的一缝天光。他顿了下,梁空回过头来。 “漂亮的东西从不缺故事。” 姜灼楚垂眸浅笑了下,“即使它不想,人们也会赋予它许许多多的传奇——只要人们发现了它。” “它不想?” 梁空抬手勾住那条项链,指腹摩挲着吊坠,眼神却盯着姜灼楚。他语气平静,“它不需要想。” “美丽就是它存在的意义,它没有自由意志这种东西。” 梁空说完,放下了手,转头望向窗外,没有再继续聊天的意思。 姜灼楚感受到吊坠落回自己胸前时那一瞬间轻微的刺痛。他可以确信,梁空说的,不止是吊坠。 晚餐在一家会员制餐厅,梁空一进去,便被迎进了vip电梯,他有预留好的包厢。 姜灼楚上电梯前瞥了眼一层大厅外的花园,那里也摆了好几张桌子,墙上还投着电影当背景音。能选的话他倒是更喜欢这种露天的环境,沿街也没关系,只要不坐到马路上就行。 当然这种想法是不能跟梁空提的。首先梁空很火,其次梁空应该不太喜欢那种环境,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梁空不需要他有“自由意志”。 值得庆幸的是,梁空没有替姜灼楚点菜,至少今天这顿没有。说明他在姜灼楚该喜欢什么西班牙菜的问题上,并没什么想法。 梁空吃饭时不怎么说话,屋内只流淌着轻盈的乐声。姜灼楚边吃边抬头看他,连刀叉碰撞餐碟都小心翼翼的。万一梁空很喜欢这段旋律呢? 姜灼楚自己是个挑剔难伺候的人,自然知道和这种人相处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姜灼楚很快吃完。他摇着红酒,看着窗外的楼下花园发呆。 “你在看什么?” 梁空吃完,放下刀叉。他打了个响指,侍应生上前收走餐具。 姜灼楚收回目光,瞳孔倒映着烛光。他胡话张口就来,“我在想,罗密欧去朱丽叶家的阳台,应该也是在这样的夜晚。” 梁空抿了口酒,靠着椅背,对这个回答似乎没什么兴趣。他打量着姜灼楚,片刻后徐徐道,“你去过凝视博物馆吗。” 姜灼楚愣住了。他杯中的红酒晃了下,幅度轻微,但足以被注意到。 凝视,齐汀开画展的地方,梁空名下的那个神秘博物馆。 “没有。” 姜灼楚放下酒杯,语气倒听不出什么,“我平时不怎么看展览。” 梁空又打了个响指。他签完账单,给了笔不菲的小费,又给司机打了个电话,说待会儿去凝视。 “这个时间,已经闭馆了吧。” 姜灼楚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除了安保,还有工作人员么?” 梁空起身,西服挽在手臂上,朝外走去,“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这个道理你应该从小就明白。” 姜灼楚也站了起来。他没说话,跟在梁空身后,一起进了电梯。 姜灼楚总觉得,方才梁空瞥了眼他扎起的头发。 齐汀的画展已经结束了。凝视博物馆门前的广场空空荡荡,新的海报还没挂起来。 车开进去,直接就停在门口。梁空仿佛是刻意要走大门的。即使是姜灼楚也不得不承认,凝视的正门设计得很有风格。 是一只眼。 入口长在瞳孔深处,圆形的门后是一条狭长走廊,光影闪烁。远远望去,的确犹如一颗来自深渊的眼睛——凝视,名副其实。 他俩一前一后,脚步声此起彼伏,在走廊荡起回声。 “就一只眼睛么。” 姜灼楚好奇道。 “还有一只。” 梁空此刻的心情比大多数时候都要好。他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甚至有兴致逗他,“不如你猜猜看,另一只在哪儿?” 从走廊出来,忽的豁然开朗。大厅空旷而明亮,设计错落有致,人在其中显得渺小。毋庸置疑这是座相当漂亮的博物馆,可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姜灼楚朝前走了几步,环顾四周。 没有藏品。 没错,这里没有一丁点儿与藏品相关的元素。 连通往展厅的门都看不见。 第23章 不值一提 “你喜欢这儿么。” 梁空还站在走廊刚出来的地方。远远的,他像是刻意把这个空间留给了姜灼楚。 姜灼楚摸了下耳垂,“我还什么也没看着呢。” 梁空上前,站在姜灼楚背后不远处,“我不是带你来看展览的。我是问你,喜不喜欢这个博物馆本身。” “……” 姜灼楚点了下头,“很有艺术感。” “另一只眼睛,是博物馆本身么?” 他问,“我猜这后面会有个中空的中庭,能直接看到天空的地方。” 出乎意料,姜灼楚有时候竟然还挺聪明的。 “这里下次开什么展?” 姜灼楚随口聊道。 梁空没回答。 其实这个大厅才是凝视博物馆最大的展厅,从来没有对外开放过。整个凝视,说是博物馆,归根结底只是梁空的私人建筑。 姜灼楚回过头,看向梁空。他有些忐忑。剪头发的事还没过去,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梁空抬手指了下姜灼楚身后,大厅中央,空置着的展台。 姜灼楚忽然有种非常不对的预感。 看着梁空,他呼吸加重,几乎难以置信。 梁空说:“躺上去。” 从凝视出来,已是一小时后。 夜色浓重。姜灼楚上身披着明显大了不少的西服,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小脸白得发亮,两只眼睛却有些红。 梁空明天一早就要回北京,他今晚不住那个酒店。但他还是让司机先把姜灼楚送回去,不知是不是还剩最后一丁点儿的人性没来得及泯灭。 姜灼楚一路都很沉默。回到酒店,他在门前下了车,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垂着脑袋站在车窗外,嗓音沙哑,“我可以不剪头发吗。” 隔着一道车窗,梁空点了根烟。他胳膊搭在车窗上,平淡道,“你做什么,不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 姜灼楚咬了下嘴唇。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肯定很憔悴难看。 “不过如果我是你,” 梁空抬头,吸了口烟,神色冷静得残忍,“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而且是为了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姜灼楚平时看着挺精明的,居然幼稚得可怕。路灯下,梁空看见他眼角仿佛掉下一滴泪。 平时梁空是很烦看见人哭的,但姜灼楚没哭出声,还面不改色地试图佯装无事发生。 “在下次见到我之前剪好。” 梁空掐灭了烟,有些不耐。他正要示意司机开车,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对了,你会弹吉他吗。” 姜灼楚摇摇头。 他很久以前为了拍戏学过一点,只是皮毛而且早就忘了,只能糊弄聋子,在梁空这样的专业人士面前跟不会没有区别。 车在姜灼楚面前扬长而去。再一次的,梁空走了。 姜灼楚回到房间,全程都很麻木。可能是酒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次不能再这么干了。他在浴缸里发了很久的呆,最后才发现没放水。 第30章 他爬起来站到镜前,不知从哪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剪刀,举起来对着自己发尾的小卷,离温热的脖颈好似一步之遥。 他在颤抖。 手机响了。 “喂。” 姜灼楚下意识接通,甚至没注意看是谁。 “你想买下那辆红色保时捷?” 是徐若水。 “啊……” 姜灼楚愣了下,才回过神来。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缓缓靠在洗手台上,“哦,是的。” 姜灼楚有段时间没跟徐若水联系过了。 尽管他们一直很难称得上真正的朋友,但徐若水是那种……姜灼楚至少希望他过得还行的人。 内外交困,徐若水这阵子想必难熬。姜灼楚帮不了他什么,甚至有些心虚。 他投靠梁空,比任何人都更加彻底。 “明天带着证件去车管所。” 徐若水说,“上午十点?” 姜灼楚迟疑一瞬,“……行。” 先前他只是让徐若水的秘书代为转达一下自己的意思,包括价钱在内的一切细项他们都还没谈过。那边一直没动静,他还以为徐若水不愿意或者忙不过来。 现在对方突然答应了,姜灼楚又觉得不太对劲,“你还好吧?” 徐若水沉默片刻,没正面回答,只道,“明天记得准时到。” 打完电话,姜灼楚回过身,看见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剪刀还一直被握在另只手上。 他放下剪刀,睡前定了个闹钟。 翌日,姜灼楚准时到了车管所,在门口却只见到了徐若水的代理律师。 两人在附近一家会所坐下,对方拿出一式两份的车辆赠予合同。 “这是徐先生授意我拟好的。” 律师又递来一支签字笔,“签署之后,就可以去办手续了。” “赠予?” 姜灼楚皱眉,没接那支笔。徐若水可没跟他说这个。 “是的。” 律师点头道。 姜灼楚翻到最后,徐若水已经签好名了。再细看合同细项,不止那辆红色保时捷,还有一辆奥迪,以及一个江景大平层。 “徐若水人呢。” 姜灼楚合上合同,没签。很诡异,他嗅到了一丝交代后事的意味。 律师态度严谨地摇头,“我不清楚。” “我不签。” 姜灼楚把合同推了回去,起身离开。 徐若水不接电话,姜灼楚直接开车朝徐氏公司总部去。到了楼下,停车场几乎满了;一楼吵吵嚷嚷的,活像从前的股票交易大厅。 四周不少双眼睛,似乎人人都在等着上桌吃饭。 楼上人应该很多,今天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事。走到电梯前,姜灼楚思忖着要不要换个日子再来找徐若水。 突然,门口传来一阵躁动。姜灼楚回头看去,保镖簇拥着走来的,竟是徐仲安和仇牧戈。 几乎是一瞬间,姜灼楚就明白了。 徐仲安一看见姜灼楚,脸色唰的变了。 “你来干什么!” 今天人多,徐仲安声音压得很低。他怒目圆睁着,却不露痕迹地往保镖身后躲了下。 人群窃窃私语,似乎有人提到“私生子”这个词。 姜灼楚今天压根儿不是来闹事的。要不是徐仲安躲那一下,他都快忘了自己之前揍过对方。 但徐仲安盯着姜灼楚,一副随时要让保镖把他架着丢出去的样子。二人剑拔弩张,姜灼楚勾着唇角轻蔑一笑。他漂亮得醒目,气质张扬锋利。 “是我叫姜灼楚来的。” 仇牧戈走了过来。他不知听没听说过先前姜灼楚打人的事,但总归知道他们关系不好。 他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挪开目光假装没看见,却也没反驳。 徐仲安:“什么?” 他下意识皱眉,然而面对仇牧戈,他显然投鼠忌器。 “侯老师生前很喜欢姜灼楚,他又是徐氏的。” 仇牧戈说,“今天挑人,我让他也来帮忙看看。” 徐仲安将信将疑地看了姜灼楚一眼。他未必信了这个说辞,可现在他不能得罪仇牧戈。 仇牧戈说是,那就是吧。 电梯门开了。徐仲安示意仇牧戈先进,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你可没跟我说还有他!” 姜灼楚却不给仇牧戈面子,递到跟前的台阶都一把掀翻,看上去和仇牧戈并无多少私交,“我看在侯老师的面子上才来的。他要是知道你骗我来给徐仲安背书,能气活过来。” 姜灼楚说着,翻了个白眼离开。 他总不能真跟着上去“挑人”。那万一之后消息传到梁空耳朵里,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仇牧戈冲徐仲安摆了下手,跟上了姜灼楚。 走到门外,姜灼楚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猛的顿足回过头去,双目凌厉,“别跟着我。” 仇牧戈没再上前。他眼神严肃,开门见山,“你今天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说话。 仇牧戈:“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跟徐若水搅在一起?” 姜灼楚听出来了。仇牧戈误以为自己今天过来就是刻意给徐仲安难堪的,说不定还是受徐若水的指示。 “徐若水现在在公司里已经没有任何职务了。” 仇牧戈说,“小火,我也很不喜欢徐仲安,但是——” “——我只是来逛逛,都不行么。” 原来如此,姜灼楚明白了。梁空休假三天,徐氏却完成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事到如今姜灼楚已不惊讶,只是徐若水的下场令他兔死狐悲。 他没在仇牧戈面前流露情绪,嗤笑道,“名义上,我也是徐氏的艺人呢。” “还有,你不想死的话,以后离我远一点。” 姜灼楚说完,转身离开。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男朋友’。” 仇牧戈叫住了姜灼楚。他走上前,站在姜灼楚肩后,“这点事情我还是能从韩琛那里探听到的。” “……” “我不是说这件事对我有什么意义,而是我知道你刻意骗了我。” 仇牧戈问,“你到底要干嘛?” 姜灼楚不想回答。正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眼屏幕,是徐若水。 “……梁空的歌?” 仇牧戈听出来了。他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姜灼楚不像是会喜欢梁空或他的歌的样子。 姜灼楚以前甚至没有专门设铃声的习惯。 乐声未停,姜灼楚握着手机回过身。这一刻,昨夜在凝视博物馆里发生的一切又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酒店前梁空坐在车里那冷静又残忍的一个眼神。 「如果我是你,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姜灼楚能感受到发梢轻戳后颈的触感。他有些晕眩,后背发麻。今天他没吃药。 “与你无关。” 姜灼楚说完,转身离开。 第24章 吉他 “喂。你怎么回事儿?” 姜灼楚接通电话,朝停车场走去。 “不是你先打给我的吗?我没事。” 徐若水看似没什么异样,但显然是装出来的。 姜灼楚坐进车里,还没发动,直接道,“我来徐氏大楼了。” 电话那头,徐若水静了片刻。 姜灼楚:“你现在在哪儿?” 徐若水:“……来我家吧。” 哪怕是徐之骥还在的时候,徐若水也并不长住在徐家老宅。老宅给他留了整整一层,据说是他父亲过去住的地方。 徐若水似乎一直不太喜欢那儿。他独居在离公司不远的高档公寓里。姜灼楚曾经去过一次,那强迫症般的整洁和一尘不染吓得他再也不敢登门。 到了门口,姜灼楚按完铃后等了一会儿,单元门才被打开。他搭电梯上去,到了顶层,房门虚掩。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是拉上的。正午的阳光映出香槟色的色调,整间屋子都陷入了一种老照片泛黄的迷离滤镜里。 徐若水背靠沙发坐在地上,手边有几本闲书,和几瓶没喝完的酒。他垂着头,黑眼圈浓重,胡子拉碴,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徐若水先开口,“你该收下那些东西的。” 他抬起头,嗓音沙哑,没有对自己的处境做任何解释。 “你不欠我什么。” 姜灼楚语气冷而严肃。 徐若水笑了。他站起来,“我所有的一切,都来自徐氏。” 今天徐若水穿着一身家居服,不像平时那么华贵而冷若冰霜。细看下来,也只是一个有些迷茫的年轻人。 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眼神发怔,“收下吧。就当作是……补偿。” 补偿。 补偿什么? 一时竟甚至罗列不清。 姜灼楚被断送的前途、被浪费的天赋、被虚度的光阴;他错失的那本可能光辉灿烂的人生,和对生命的热忱与希望…… 一处房产两辆车,这补偿令人发笑。 “别的……我也给不了你了。” 徐若水语气颓唐,转过身,重新坐回地上,“我二叔做事没有底线,你以后就当自己……生来就是个废物吧。” 第31章 姜灼楚对着徐若水看了会儿,走到窗前,唰的就拉开了窗帘。 大片大片的阳光汹涌而入,徐若水被刺得闭上了眼。他抬手挡住,“你干什么!” 姜灼楚走到徐若水面前,阳光把他的影子勾勒得清晰无比。他低眸看着地上阴影中的徐若水,“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会把大部分能卖的资产都变卖掉,换成现金流,然后想办法拍个片子出来。” “徐氏在电影圈这么多年,你是徐之骥的孙子,豁出脸去怎么着也能拉几个有面子的人替你站台。就算电影拍不了,电视剧、网剧总行吧。” 徐若水看着姜灼楚,呼吸颤抖。 “那要是……失败了呢。” “瞻前顾后是办不成大事的!” 姜灼楚咬牙切齿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守财奴,没谁会说你什么,只要你自己愿意。” 徐若水却忽然笑了。他大笑,浑身发抖,像是在嘲讽这捉弄人的命运,“姜灼楚,有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羡慕你。你没有选择,所以你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而我……我其实从来就不喜欢电影,在我父亲过世前,徐之骥眼里也压根儿没有我这个孙子,” 徐若水说,“我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到头来……” “徐仲安是个指望不上的混球,” 姜灼楚张口打断了徐若水的话,“但这个行业里的其他人都是利益导向的。只要你能证明自己的能力,哪怕是……” 姜灼楚顿了下,“……哪怕是梁空,也不会一棒子把你打死。” 徐若水冷笑一声。他并没有对姜灼楚提到梁空感到意外,因为这是他现在最厌恶的人。理所应当的,他认为向来聪明的姜灼楚对此也是一清二楚。 姜灼楚当然清楚。 从徐若水的公寓出来,姜灼楚蹲坐在路边。他和徐若水互相不能说服对方,他不打算要这辆车了。 刚刚一进门时的场景令姜灼楚心惊,他从没见过徐若水这样。徐仲安志大才疏,他能挤掉徐若水,全靠梁空撑腰。 也许梁空下一步就要收购徐氏,又也许他暂时不会。但不管怎样,梁空此刻已经实际掌握了徐氏,它已经彻头彻尾地成为了九音的工具;大概在不久的将来,梁空就会脱离天驭、完全独立,他会打造自己的影视版图,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而《班门弄斧》,就是这一切的第一步。 姜灼楚点了根烟。他想起那次在东澜,和梁空吃的第一顿饭。赵洛好大哥般地上赶着搭线,而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蠢得可以。 抬起手,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头发。这条小巷有不少咖啡馆,他随便走进一家,问对方有没有剪刀能借用一下。 工作日的午后,店里人不多。姜灼楚对着墙上装饰的镜子,再次举起剪刀—— 咔嚓。 一剪下去,几缕碎发落到地上,轻飘飘的,悄无声息。 姜灼楚放下剪刀。第一次总是最艰难的,后面慢慢的……就习惯了。 姜灼楚拿出手机,找到威廉的微信。 姜灼楚:「帮我约一下发型师。尽快,谢谢。」 这天,姜灼楚是自己走回酒店的。路上,他路过了一家琴行,透明的玻璃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 梁空世所罕见,在姜灼楚能接触到的东西里没有竞品;那么为了它,姜灼楚愿意付出高昂的价钱。 “买吉他么?” 门口站着一个酷酷的男孩,吊儿郎当的。 隔着玻璃墙,姜灼楚看了眼店内,“多少钱?” 男孩努了努嘴,“看你预算咯。” 姜灼楚:“我只要最贵的。” 男孩一挑眉,“你会弹么?” “不会。”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过……我很喜欢梁空。” “哦,原来如此。” 男孩若有所思地笑了。他推开玻璃门,“进来吧,包您满意。” 姜灼楚背着一把外行能买得到的最贵的吉他回酒店了。他知道这未必是梁空看得上眼的,但梁空不缺吉他,就像梁空也不缺吉他手一样。 九音从上到下都是搞音乐的,梁空却还是会问一句姜灼楚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会不会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的态度。这把吉他也一样。 姜灼楚回到酒店,威廉带着发型师早已恭候多时。 像是生怕姜灼楚会反悔似的,发型师三下五除二给他剪了个梁空要求的新发型,全程完全没发现姜灼楚自己动过一剪子。 剪完,姜灼楚其实有些意外。因为他原本以为梁空想要的会是《海语》里小语的发型,但并不是。 这是个姜灼楚从没留过的发型,很考验颜值和发型师手艺的短发,刘海垂在额头两边,看上去很精神,也很年轻。 剪完,发型师露出欣慰的笑,“梁空老师当歌手那些年,都是这个发型。后来他转幕后,换了造型,我就再也没机会剪出这么完美的样子。” “……” 有时候姜灼楚也挺困惑的。他觉得梁空大概从来也没谈过恋爱吧,因为都比不上他对着镜子看自己来得满意。 姜灼楚从网上找了些吉他教程,决定自学。并不是他找不到专业的老师,而是他估计梁空不会愿意假手他人。 顶着一头荒谬的头发,姜灼楚开始练习吉他。他其实没多少音乐功底,但好在他从小就学什么都很快。 没几天,姜灼楚就练会了一首简单的曲子。他用手机录下了自己磕磕绊绊的演奏视频,发给了梁空。 这段时间姜灼楚其实每天都会给梁空发早安晚安,偶尔还会发点别的,只是梁空都没回过。 他时常会觉得梁空可能已经又把自己给忘了,这不是杞人忧天。 发完视频,姜灼楚去洗澡。洗到一半,隔着哗哗的水声,他隐约听见了手机铃声响起。 天塌下来姜灼楚也不能顶着一身泡沫出去。 他以最快的速度清洗完毕,冲出去时手机铃声第二次响起了。 “喂。” 姜灼楚声音甜甜的。他用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手上正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 梁空:“你在干嘛。” “洗澡。” 姜灼楚说,“刚洗完。” 梁空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他似乎在一个酒会或宴席上,背景音声音很小却十分嘈杂,或许他单独出来了,在走廊或平台上给姜灼楚打电话。 姜灼楚有点得意。 “谁教你弹吉他的。” 梁空问。 “没人教。” 姜灼楚说,“我自学的。” 梁空毫不掩饰轻蔑,“我想也是。” “别瞎学了。” 他平淡道。 那么漂亮的手指,那么糟糕的手法。这就是梁空看到视频时的第一反应。 “你剪头发了?” 梁空换了个话题,“什么时候剪的。” “你走当天就剪了。” 姜灼楚对剪头发前发生的一切绝口不提,“吉他也是那天买的。” “可贵了呢,都快赶上我一辆车了。” 梁空差点被逗笑了。市面上能公开买到的成品吉他能有多贵,看来姜灼楚在徐家确实过得不行。 姜灼楚听见那边似乎有人在叫梁空。 梁空应了一声,对姜灼楚道,“行了,等我回去再说。” 他挂了电话。 姜灼楚今晚不太能睡得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爬起来倒了杯酒。 谈起音乐时,梁空和其他时候似乎不一样,比谈电影、公司和项目要鲜活。 这是第一次,姜灼楚看见梁空也会有自然的情绪流露。也许他是真的喜欢音乐,又也许他今晚喝多了。 酒杯里浅棕色的液体摇晃着,杯壁映出桌上药瓶的虚影。 姜灼楚的药瓶已经空了。 第25章 老实呆着 梁空今晚和天驭的高层吃饭,应酬到将近午夜才结束。饭局上多是梁空从出道起就接触合作过的人,互相称得上熟悉,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十分微妙。 作为一家经纪公司,天驭算对得起梁空,梁空也在各个方面给天驭带来了巨额的收益。他曾经开创过一个时代。 尽管梁空从来没有在采访中说过自己热爱音乐,但他公开发行的七张专辑都曾霸榜过很长时间。他的创作风格多变,几乎不怎么考虑听众的接受程度。一个普遍的共识是,人们对梁空的追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这个人,而不仅仅在于他的音乐。 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很难不承认,梁空是个很有个人魅力的人。 这种魅力与外表和才华有关,却又远不止于此。 梁空25岁时曾经被拍到过一张私下的日常照。当时他在度假,一个人站在大平台上望着远方的大海,那是个雾蒙蒙的阴天。他似乎从来都不快乐,也不悲伤。即使他就站在你面前,你也会觉得他离你很远,他和任何人都不是一个世界的。 这种量级的歌手在合约到期后自立门户是很正常的事,何况梁空从来就是个野心勃勃的人。 第32章 为了留住梁空,天驭想过很多办法,包括同意他试水电影制片。可梁空依旧没有续约。他带着自己的版权成立了九音。 然而,与此同时,梁空也展露出了作为制片人和投资人的能力。天驭于是开始试图通过其他途径,与梁空保持长期的高度利益相关。 如今梁空在颁奖典礼上公开宣布九音将进军电影,《班门弄斧》大概率就是他在天驭的最后一个项目。他宣布完,翌日天驭股价就跌了。 天驭和徐氏过去合作过很多年,梁空对徐氏的各项举措,他们也并非不知情。只是在一开始,并没有人意识到梁空的真正目的是吞掉整个徐氏给自己铺路,顺便借《班门弄斧》再打一场扬名立万的仗。 今晚吃饭是邝田安排的。他在天驭有股份。 对于身边关键岗位的人,梁空挑选时慎重,轻易是不换的。 “你明天就去申港?” 饭店门口,邝田送梁空上车。 梁空嗯了一声。 “我在天驭这边的事不多了。” 他意思明显,“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心都会在申港。” 九音。徐氏。《班门弄斧》 邝田听出了梁空话里有话。他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们是发小,又合作很多年。梁空的性格和行事作风,邝田是了解的。 梁空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他上车离开,头有些疼。 这大概是梁空在天驭内部的最后一次应酬,买卖不成仁义在,今晚他还是喝了不少酒的。 中间他觉得闷,一个人出去透口气,正好就收到了姜灼楚发来的弹吉他小视频。 路上王秘书打电话来汇报今日事项,这段时间他一直留在申港,负责监督和传达。 正事讲完,梁空像是意外想到似的,随口问道,“姜灼楚这段时间怎么样?” 王秘书顿了下。姜灼楚在他的工作里不是个优先级很高的待办事项。 “姜公子最近出门不多,大部分时候都一个人呆在酒店。” 王秘书说。 “不过……” 梁空按着眉心的手一停,“不过什么?” “姜公子前几天去过一次徐氏公司总部,就是剧组去挑人那天。” 王秘书说。 《班门弄斧》去徐氏挑人,是梁空授意的。徐仲安还有用,他总得意思意思给点甜头,就让仇牧戈随便去挑几个尚可的人,放在不轻不重的位置上。 梁空眯着眼,想起姜灼楚上次动手打人的事。他道,“他又惹事了?” “那倒是没有。” 王秘书飞速道。真惹事了他怎么可能拖到现在才汇报,“姜公子也就在一楼转了圈,刚到就碰上徐仲安。徐仲安当场就要发难,好在仇导出面解了围。” “之后姜公子就走了,看样子也没打算干嘛。” “我知道了。” 梁空没多说什么。 姜灼楚嘴上说着不关心徐氏,但实际上在梁空看来,姜灼楚和徐氏的关系肯定是很复杂的。 姜灼楚不一定在意徐氏死活,可他在徐若水和徐仲安之间必然偏向徐若水。 从前梁空对此无所谓。毕竟把这几个人串成串,也不够跟他打一局的;至于姜灼楚的个人意愿,梁空根本懒得知道。他只要从姜灼楚那儿得到他想要的就行。 然而现在,梁空开始觉得姜灼楚身上越来越有自己“雕琢”的痕迹,他对自己的东西向来占有欲很强。 难道姜灼楚是为了徐若水才刻意去给徐仲安难堪的? 梁空不是太喜欢这个可能性。 “他”的身上,不该有这些东西。 王秘书敏锐地察觉到一些变化,“您明天回来,需要通知姜公子一声吗。” 梁空:“不用。” 姜灼楚的药吃完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再去找唐医生,唐医生倒是主动联系他了。 翌日上午,姜灼楚正练着练着想砸了吉他,接到了唐医生的电话。 “喂,唐医生。” 姜灼楚并不太意外。他心平气和地放下吉他,站了起来。 “药吃完了?” 唐医生能估算出日子。 姜灼楚:“嗯。” “要不要来跟我聊聊?” 唐医生语气和蔼,令人可以想象得出她脸上毫无攻击性的笑容。 但姜灼楚知道这只是她的职业面孔。唐医生是个非常敏锐且犀利的人。 “如果你不喜欢医院,可以换别的地方。” 唐医生说,“让你觉得舒服、有安全感的地方。” 姜灼楚没答应,也没拒绝。唐医生感受到了他的犹豫,“今天下午你有空吗?” 姜灼楚瞥了眼被扔在地上的吉他。也许是想给不继续练琴找个好借口,他答应了。 世界上只有两种地方能让姜灼楚有些安全感。一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另一种是人多到他可以被忽略不计的。 与唐医生会面的地点定在了澜湖边的一间茶室。下午天气不错,湖边游人如织。阳光把世界万物都照得清晰而有质感,柏油马路边一条树木茂密的小路曲径通幽。 茶室门前的木质牌匾上,停着只一动不动的枯叶蝶。姜灼楚进去,刚走到屏风外,就闻到了里面飘来的茶香。 “唐医生。” 姜灼楚绕过屏风,窗前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短发中年女子正拿着个小茶杯观察着,听见声音她不疾不徐地抬起头,眼神永远专注,“好久不见。” “小姜,你好像又漂亮了点。”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客套、可能是吹捧,但从唐医生嘴里说出来,显然是她已经看出了什么。 这也是姜灼楚不想看心理医生的一个重要原因。他很抗拒被人看穿。 他已经习惯了带着伪装生活,面具背后真实的那张脸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他能坦然地承认自己的欲望、痛苦和很多东西,却并不喜欢抽丝剥茧地去客观分析完整的自己。 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做得到。 “你换了发型。” 唐医生给姜灼楚倒了杯茶,放到他的面前,“穿衣风格也变了。” 姜灼楚知道,唐医生不只是在谈论外表。从心理学角度,这种改变很值得分析。 “有一些原因。” 姜灼楚很直接地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唐医生眯着眼,笑了下,没有追问。她端起茶吹了口,“你有什么愿意跟我分享的吗?我的诊金并不便宜,别让我赚得太轻松。” 今天来看心理医生,更像是姜灼楚自己给自己下的一个任务。似乎只要来了,就算是对疾病保持了一个应有的积极治疗态度,也就算是任务完成。 姜灼楚根本不想来,他只是不喜欢那个过度颓废、需要药物的自己。像个不能自控的废人。 “我的生活最近……可能要发生一些变化。” 姜灼楚从不痛不痒的地方说起。 唐医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不确定,结果会是什么。” 姜灼楚双手握着茶杯,低着头,“我很不想承认,但是我能控制的事……很少。”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唐医生说,“事实上我们大部分人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度都是很低的,你的痛苦并不孤独。” “你提到你的生活会发生变化……” 唐医生顿了下,“我想问一句,你喜欢你过去的生活吗?” 姜灼楚嗤笑一声,“如果我喜欢,还会来你这儿吗。” 唐医生没有对这个回答发表意见。她听懂了,继续道,“那么在你过去的生活里,是否还有些东西……是你不想失去的?” “你未知的新生活,会让你失去它们吗。” 姜灼楚沉默了。他下意识想说没有,可人生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抿了口茶,牵了牵嘴角,没说话。 正在此时,他的手机响了。他甚至没顾得上看是谁打来的,就立刻接通——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铃声是梁空的歌,特别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医生。 “喂。” “你出门了?” 姜灼楚差点没拿稳手机。 是梁空。 “是的。” 他捂着听筒,起身走出屏风,声音不明显地压低了些,“你回来了吗?” 梁空鲜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之前都是他先打过去没接通、或发了消息,梁空心情好又没事儿的时候偶尔会回一个过来。 屏风上人影动了两下。姜灼楚伸回脑袋偷看了眼,唐医生已经戴上了耳机。 “去哪儿了?” 梁空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管家说,你从酒店前台叫了辆车。” 原来如此。 可是这种小事怎么会传到梁空耳朵里? 姜灼楚把车强行还给了徐若水,现在他没有车,只能从酒店借车和司机。 梁空从前几乎没关心过姜灼楚自己的事。姜灼楚斟酌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见我的心理医生。” 这年头完全不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人才是少数。 梁空似乎对此也不怎么意外,“晚饭前回去。” “好的。你回来了?” 姜灼楚又问了一次。 第33章 梁空嗯了一声,“我今晚有事儿,不一定几点能回去,你自己老实呆着。” “……” “哦。” 挂断电话,梁空走进电梯。他下午才到申港,刚落地就直奔九音,今天有个挺重要的会。 “梁总,” 王秘书跟在梁空身边,主动道,“今晚要接姜公子去珞云吗。” 就是上次那个私人会所,姜灼楚拖着几个行李箱在门口堵梁空的地方。 梁空小范围宴请经常在珞云,结束得晚了就在那里过夜。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没说话。 叮的一声,楼层到了。 “梁总。” 外面,应欢带着一群人已经等在一侧。另一边站着仇牧戈几人。今天人很齐全。 梁空雨露均沾地点了下头,径直进了会议室。 他没有明确表达意思,但王秘书已经明白了。 第26章 误会 电话打完,姜灼楚拿着手机走回屋里。唐医生见到他,摘下耳机。 “要走了?” 唐医生目光如炬。 姜灼楚点了下头,“是。” 其实是他自己想结束这次心理咨询。 “好。” 唐医生伸出手,“希望这个下午对你有所帮助。” “之后有任何问题,欢迎随时联系我。” 姜灼楚回到酒店。晚餐后不久,他接到了王秘书的电话,说今晚会派人来接他去珞云。 姜灼楚又花了一个小时收拾自己,其中有半个小时在斟酌今天该用什么香水。换了新发型后,他还没见过梁空。 整理完毕,姜灼楚走到灯光照亮的落地镜前。他轻抬起手,动作缓慢。镜中的人让他十分陌生,像是修图修得太过,美则美矣,却失真到几乎认不出了。 光打在他的脸上,胸前的吊坠熠熠生辉,他再次感到自己仿若一座雕像。 车已到楼下。姜灼楚背上吉他,出门了。 这次没人再拦姜灼楚。到了地方,有相貌周正的年轻侍应生引他进去。前面是宴饮区,大小包厢若干,路上有几个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年轻人,端着酒和迎来送往的工作人员调笑,见姜灼楚走过明显有些兴趣,却也没人敢搭话。 这儿有一整层是专门预留给梁空的,非请不能进去,姜灼楚上次就被带到过那里。他微抬着下巴,像一只高傲的白天鹅。 走廊穿过中庭,后面是更私密的区域。 “梁老师在吗?” 姜灼楚动作娴熟地往侍应生胸前的口袋里塞了笔小费。 侍应生摇了下头,“梁老师还没来。今晚他到了应该会先去前厅。” 姜灼楚点了下头,拍了拍侍应生的肩,自己进去了。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里面的门都上了锁,他只能呆在起居室里。 梁空大概有阵子没来了,这里没什么他生活的痕迹。姜灼楚对那个大沙发有心理阴影。他在吧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 落地窗外是中庭的花园。夜色中一尊天使雕像立在中央的喷泉里,被月光镀上一层金属感的银色。相较于东澜门前它要低调很多,这是聪明人的做法。 姜灼楚忽然发现吉他不在手边。 他下车时忘拿吉他了! 姜灼楚放下酒杯,边给司机打电话,边往外走。电话还没接通,他刚走出去,就听前方走廊有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 姜灼楚抬眸,发现是应欢。他脚步一顿,正想回屋避一下,对方却先看见了他。 “姜灼楚?!” 应欢盯着他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 真不知道这种喜怒皆形于色的废物是怎么干到九音副总的。 “回头再跟你说。” 没等姜灼楚开口,应欢已经光速按断电话,大步冲上前,“你怎么进来的??!” 这种事儿,应欢反应不过来,姜灼楚自己根本没法儿说。梁空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他大概率是不想让人知道私底下这些事的。 房间现在更是不能回了。姜灼楚索性不搭理应欢,直接往外走。 应欢却不肯罢休。他从第一次在九音见面就看姜灼楚不爽,这个人给人一种很不安分的感觉。 “你给我站住!” 应欢在他身后喊着,“不然我报警了!” “……” 脑子有病才会现在站住。在这个圈子里姜灼楚已经八百年没见过这么蠢的人了。 梁空用应欢,估计就是看准了他又忠心又脑子不够用。 姜灼楚大步流星进了前厅,想要甩开应欢。里面人比方才少了些,有几个包厢的门是敞着的。 姜灼楚看见了徐仲安。 应欢从后追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揪姜灼楚的衣领,被姜灼楚不露痕迹地避开了。 “应总!” 徐仲安拿着手机迎了上来,看来刚才和应欢通话的人就是他。他余光瞥到了姜灼楚,却没立刻发难,而是留意着应欢的神情。 应欢皱眉冲徐仲安点了下头,指着姜灼楚问道,“这是你带进来的?都跑到后面去了!” “……” 徐仲安顿了下,脸上的皱纹都快抻开了,“……怎么可能!” “他一直是徐若水那边的。” 徐仲安说着瞪向姜灼楚。 他今天的神情竟没有从前那么丑恶,或许是不想在应欢面前暴露出他现在连个私生子都管不住。毕竟现在名义上,他是徐家的一家之主。 “几天不见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徐仲安眉竖起,摆出一副教训的姿态,“你——” 姜灼楚不想再跟这两个蠢货浪费时间,尤其是徐仲安。他抬腿就走,半个字都懒得解释,语气有些冲,“让开!” 当着外人的面,徐仲安恼羞成怒,作势就要去拦姜灼楚。 姜灼楚轻快地翻了个白眼,略带嫌恶地避开后还拍了两下肩膀作掸灰状。 徐仲安脸胀成了猪肝红,也顾不上旁边还站着个应欢了,“你这个下贱的……” 在徐家,姜灼楚什么难听的话都听到过。除了徐若水,基本就没人拿他当人看。 这时手机响了,是司机。姜灼楚不想在这里接通,他加快了步伐,皱眉抬手挡了下徐仲安,徐仲安脚一滑,摔倒了。 姜灼楚装也不装地绕开,留下徐仲安在他背后破口大骂。 应欢指使两个人把地上的徐仲安搀起来,说着就要让人去找今天的当班经理。 姜灼楚走到门口,正要接通电话,只见梁空从外面下车,解了一粒西服扣子,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另一辆车上也下来了几个人,仇牧戈看见姜灼楚,神色立刻变了。 “梁总。” 应欢原本是提前过来安排的,顺便先应付一下徐仲安。搞成现在这个局面,他额头都冒着汗,快步小跑到梁空面前,“不好意思,我马上处理好。你们先进去。” 梁空径直走过门前的姜灼楚,看了眼里面被两人搀着的徐仲安,“徐总这是?” “家门不幸。” 徐仲安一把年纪,又好面子,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今天让梁总见笑了。” “还不快点!” 应欢示意手下的人把姜灼楚叉走。但姜灼楚原本就是要出去的,都走到门口了。 梁空回头看向姜灼楚,神色冷淡地挑了下眉,像在质问。 梁空很不喜欢给他惹麻烦的人,姜灼楚深知一点。他说,“我什么也没干,是徐总自己摔了一跤。” 徐仲安反咬一口,“不是你推我,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跤?” 他说着看向应欢,“应总,刚刚你也在的。” 应欢皱着眉。他不屑于徐仲安这种低级得碰瓷攀咬,但也不想替姜灼楚说话。 他正想开口说姜灼楚不知是何居心,都溜到后面去了,却见王秘书冲自己使了个眼色,边摇头边捂嘴咳了两声。 应欢一时困惑,没了主意,犹疑道,“我没看太清……也可能是……误会。” 徐仲安见状,却变本加厉了起来,“应总你不知道,姜灼楚向来顽劣,上次在东澜门口,我不过作为长辈教育了他两句,他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姜灼楚辩无可辩。他抬眸对上梁空的注视,抿了抿嘴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姜灼楚打你了?” 梁空一手插兜,走到徐仲安面前,“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 徐仲安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旁边的王秘书。当时王秘书还被梁空派来“慰问”过他。 王秘书也若无其事地看着徐仲安,仿佛浑然不知情。 梁空难得地笑了下,“就算真的发生什么摩擦,应该也是误会吧。” 现场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姜灼楚浑身上下都开始发麻。他垂眸看着地面,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向自己投来的……各种目光。 简直比十万个机位对着他还要恐怖。因为这盏镁光灯下,被凝视和评判的不是任何一个角色,而是他姜灼楚本人。 他很快挺直了腰,面不改色,唇角微微上扬,眼神既淡然又轻蔑。 第34章 徐仲安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张了张嘴,瞠目结舌,“这个,这,” “没事儿,” 梁空又笑了下,“我让姜灼楚给你道歉。” 徐仲安哪里敢让梁空叫人来给自己道歉。一瞬间他突然想通了很多事,嘴巴却没跟上脑子的速度。他刚想开口说不用,梁空却已经很不见外地冲姜灼楚抬了下下巴,“你,过来。” 姜灼楚垂着脑袋走上前,在梁空面前停下。梁空按着他的肩膀,在众人面前也并不避讳,“来,给徐总道个歉。” “对不起。” 姜灼楚看都没看徐仲安,麻木地浅鞠了一躬。 “梁总,这,” 徐仲安强作镇定,勉强笑了下,“都是误会,误会。” 晚上还有宴会,梁空给了王秘书一个眼神。王秘书便面带微笑地请众人入场,都别在门口傻站着了。 “你出去干嘛。” 等人都进去了,梁空面色冷了些。珞云这种地方,姜灼楚进去了就应该呆着别动。 姜灼楚看了梁空一眼,又低下头,撅着嘴小声道,“我吉他落在车上了。” “以后少跟徐仲安起冲突。” 梁空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点点头,声音闷闷的但很乖,“知道了。” 梁空又上下看了姜灼楚几眼,最后抬手,有些粗暴地揉了下他的头发,“去拿吉他。” “回来路上自己小心点,别又掉喷泉池里了。” “……” 梁空说完,转身走向宴会厅。姜灼楚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发型,借墙上反光的镜面看了眼自己。 手机铃声又响了。 姜灼楚去门口车上取回吉他。回来时穿过大厅,他刚进走廊,看见仇牧戈站在前方,看着自己。 第27章 “第九” 吉他不自觉地从姜灼楚肩上滑落。他下意识伸手扶了下背带,站在离仇牧戈一米开外的地方。 “这种场合,你不方便缺席吧。” 姜灼楚率先开口。 仇牧戈:“我找了个理由,出来几分钟。”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事到如今,没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了。姜灼楚背好吉他,径直向前走去。擦肩而过时,他听见仇牧戈问,“你喜欢他吗。” 姜灼楚脚步一顿。他眼睛仍发直地看着前方,“不重要。” 他能感到仇牧戈偏过了头,说话的距离离自己的耳畔更近了,“梁空对你很好吗。” 姜灼楚咬着唇,克制着呼吸。片刻后他回过头,盯着仇牧戈一字一句道,“不重要。”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互相利用。他能给我的太多了,所以一切都不重要。” “小火!” 仇牧戈厉声截断姜灼楚的话。他朝后退了两步,像是不认识姜灼楚了一样,语气不忍,“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 姜灼楚抬眸,四两拨千斤。 四目相对,仇牧戈怔住,唇边的话被咽下,如鲠在喉。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半闭上眼又睁开。一霎那,像胶片播放般闪过了无数画面,他嗓音沙哑,“我知道过去已经过去,可我还是希望你过得好。” “我不想看见你堕落,也不想看见你被磨灭了心性。” “你还记得你当初一定要跟我分手的原因吗?” 当年姜灼楚年纪太小,爱和恨都极致而纯粹。 是他先喜欢上仇牧戈的,仇牧戈每天都给他讲戏,是个很有才华又长得好看的人。 然而仇牧戈一开始对姜灼楚并没有什么那个方面的心思,他的认真是因为“小语”。起初,他是因为不想破坏姜灼楚的“演戏状态”才答应的。 18岁的姜灼楚发现了之后几乎闹翻了天。 尽管仇牧戈再三挽留,他还是提了分手,并且嗤笑仇牧戈太小看自己了——他姜灼楚可不是那种要靠虚无缥缈的感觉去演戏的演员,他什么都能演,什么时候都能演。 他们谈恋爱的时候没有公开,分手当然也没人知道。侯编可能是唯一察觉了些许异样的人,只是他没戳破。 或许也是为了不影响姜灼楚拍戏,侯编很快安排仇牧戈去参加一个青年电影人训练营,在国外,为期四个月。 等仇牧戈再回国时,《海语》已经杀青了。姜灼楚拿下银云奖影帝,回到徐家,却在整个圈子里销声匿迹;侯编负气出走,对一切闭口不谈。 仇牧戈再次试图联系姜灼楚,而姜灼楚已然决绝地把他彻底拉黑了。 “有点印象。” 数载弹指而过,提及往事,姜灼楚轻描淡写道。 他眯缝着眼,看着双目微红的仇牧戈——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仇牧戈的执着与痛苦。 过去坚信了很多年的东西,被一朝击破。这样的事姜灼楚也经历过,他知道接受并不容易。 姜灼楚笑了下。他抬头眨了眨眼,似乎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被憋回去了。 洒在他脸上的月光,八年前也曾洒向那片海面。 “我小时候脾气不好,性情也比较极端。” 姜灼楚朝仇牧戈走了一步,声音比素日里沉静,“当年,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分手的时候,姜灼楚讲过很多不计后果的话,甚至连仇牧戈给他标注的剧本都撕了个粉碎。 仇牧戈完全不想要姜灼楚的道歉。他宁愿姜灼楚永远像过去那样,对自己提出各种刁蛮任性的条件和要求。 他知道姜灼楚的性格根本没变过。姜灼楚会这么通情达理地道歉,只是因为不在乎了。 也许是不在乎仇牧戈,又也许是爱情本身已经让他觉得幼稚。 十几岁的年纪,为任何事发疯都是漂亮的勃勃生机,那是青春。可成年人的世界太大,生命中有太多更重的东西,喜不喜欢变得不值一提。 姜灼楚语气平淡,好似在谈论旁人,“我们都长大了,都要向前看。” “好好拍《班门弄斧》吧,不要让侯老师失望。” 说完,姜灼楚走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门前。后面是梁空偶尔留在这里过夜的地方,仇牧戈听人说过。 姜灼楚回到房间,砰的一声带上了门。仇牧戈的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把一直插在他心头的那把刀又捅得更深了。 姜灼楚情绪不好,有点后悔今天没再找唐医生开点药。他喝了点酒,过了会儿有侍应生来敲门,给他开了次卧,是梁空交代的。 大约今天梁空会回来得晚。姜灼楚进浴室泡澡,空气在潮湿温热中变得朦胧,散发着马鞭草的香味,酒精的麻醉效果被放大了。 初恋惨烈失败,原本姜灼楚应该需要更长一些的时间才能放下仇牧戈的,可是生命很快就给了他更重的一击。待他回过神来,自己的过去18年都宛若一场隔世大梦,仇牧戈不过是其中的一处风景罢了。 水声低沉轻缓,姜灼楚仰靠着浴缸,只露出一个头。他眼皮垂着,脸颊泛红,张嘴浅浅地呼吸。 隔着一层水雾,光氤氲模糊。 他向着上方抬手去抓,这时浴室外传来了开门声。 姜灼楚立刻睁开眼。他扶着浴缸边沿坐起来,这沉稳的脚步声,是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赤身走出浴缸,简单擦了下身上的水,披上睡袍就出去了。他边走边系着腰间的带子,路过镜前目不斜视,仿佛是刻意在规避过去的某种习惯。 起居室里,梁空刚脱下西服。他闻到一股泛着水汽的香味,回过头,看见姜灼楚从次卧出来。 “梁老师。” 姜灼楚刚泡过澡,额前发梢被打湿,给人感觉湿漉漉的,眼睛也像水洗过了似的更黑而清亮几分。 梁空若无其事地勾了下手,示意姜灼楚来给自己解领带,没提今晚的事。 “你又瘦了点。” 梁空盯了会儿姜灼楚的腰,丝绸腰带松松系在睡袍外面,又细又薄,简直像是伸手就能给掐断了。 这其实是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姜灼楚这段时间一直食欲不振。 梁空手直接伸了进去,滑到姜灼楚的侧腰上按了两下,“不能再瘦了。硌手。” 姜灼楚仰着小脸笑了下,眼神里的颤抖很不明显。 他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怕梁空的。除了地位差距以外,也是因为梁空异乎常人的情绪稳定和洞察力,似乎永远对他构成降维打击。 梁空从姜灼楚的睡袍里抽回手,手指自然就勾开了腰带的结。睡袍直接敞开,里面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穿。 姜灼楚正打算跪下,梁空却捏住了他的下巴,眼神变得深邃,朝他身后落地窗前的地台上看了眼,“去那边。” 梁空关了灯。姜灼楚躺在地台上,冰蓝色的月光铺满他的身体。 他腰腹瘫软,浑身的力气似乎都用在了呼吸上。 落地窗外的庭院寂静无人。余光里,他能看见那尊天使雕像的底座。 或许是隔了段时间,又或许是因为姜灼楚换了发型,梁空今天下手更加彻底。 姜灼楚可以确信,不论表面怎样道貌岸然,梁空就是个变态。他需要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情人,他或许根本不需要情人。 第35章 梁空会对什么人产生感情吗。 绝无可能。 结束后,梁空起身去冲澡,放姜灼楚一个人躺在地台上,身上只盖了件睡袍。 冲完澡,梁空照例点了根烟。他走回地台,在姜灼楚身边坐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他的脸。 “你的吉他呢。” 姜灼楚蜷缩在睡袍里翻了个身,他面对着梁空,仰头道,“在卧室里。” 隔着烟雾,梁空的神色再次变得晦暗不明。那种欲望退去后的陌生与距离,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和世界知之甚少,也许也漠不关心。 “怎么好好想到买吉他。” 梁空问。这不是他要求的。 “那天,我在街上走,” 姜灼楚枕着自己的胳膊,声音不大,显得空灵,“路过一家吉他店。” “铺子老板看我站在店外不走,就问我想要什么吉他。” “我说我只要最贵的。” 姜灼楚冲梁空眨了下眼,这一刻显得娇贵又单纯。 梁空笑了。他掐灭了烟扔进烟灰缸,“你这是送上门去给人宰啊?” “老板问我,会不会弹吉他。” 姜灼楚手指轻轻拽了下梁空的衣摆,“我说我不会,但是我很喜欢梁空。” “是么。” 梁空受人追捧,这样的话他听过太多,“之前不是连剪头发都不愿意吗。” “那是审美差异问题。” 姜灼楚小小声地辩驳,抬眸试探着看了梁空一眼,头枕到了他的大腿上。 梁空悠闲惬意地盯着姜灼楚优越的侧颜,这张嘴讲出来的话他是一个字也不能信的。 姜灼楚一骨碌爬了起来,捡起睡袍穿上,噔噔跑回次卧把吉他抱了出来。 梁空之前在视频里见过姜灼楚买的吉他,的确算是与他扯得上一点关系。 这款的主题是赫赫有名的第九交响曲魔咒,古典乐界曾有多位作曲家死于创作自己的第九部交响曲之时、或在创作完成不久后。 算上没公开发表过的那张专辑,梁空迄今为止已完整制作过八张专辑。他是在准备第九张专辑的时候嗓子出现问题的,人们说这仿佛另一种形式的第九魔咒。 彻底退居幕后前,梁空最后出了一首吉他曲,据说是本打算放进新专辑里做主打的。他大概确实喜欢吉他,用吉他替自己完成了一次“第九”。 姜灼楚抱着吉他走回梁空面前,背靠落地窗坐下。月光下,他弹了一首极简的《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你抢拍了。” 梁空听完,语气平静,并没有责备的感觉。 姜灼楚很聪明,但不是很有耐心,小时候练琴就是如此。节拍器他也不想用,反正又不要上台演出。 他囫囵个儿地快速学会,自觉听不出什么问题,谁知道梁空那么挑剔。 “拍《海语》的时候,谁教你弹吉他的?” 梁空微眯着眼,今晚他喝了点酒,但不多,罕见地问了句姜灼楚自己的事。 “剧组请的音乐老师吧,具体我不记得了。” 姜灼楚那会儿一天不知道要见多少个工作人员,大部分他都根本记不住。 那时候就抢拍。 梁空勾了下手,姜灼楚放下吉他,朝前挪了挪。 小语可以不会弹吉他,毕竟他的角色设定就是初学者,弹得太好反而穿帮。 但是“他”,不行。 “下次给你找个陪练。” 梁空让姜灼楚把双手摊开,他连手指和掌心都长得比一般人漂亮。 姜灼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梁空,眼巴巴的。 “我不会教人弹琴。” 梁空对姜灼楚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直接道,“教不了。” 天才往往就是这样的。你问他怎么会的,他自己也说不出个缘由。 梁空半开玩笑地弹了下姜灼楚的额头,“难道你会教人演戏吗?” 姜灼楚没吭声。 梁空这句话问得并不认真。 但其实他是会的。 “早点睡吧。” 梁空起身去吧台倒了杯酒,喝光后回了书房。 第28章 珠颈斑鸠 姜灼楚回到房间,关上门。吉他被随手放在墙脚边,他独自在床沿坐下,落地窗外月色很冷,这纸醉金迷的世界忽然就荒芜得……像是只剩下了他一人。 失落后知后觉地涌上姜灼楚的心头。他谈不上后悔,因为他知道梁空那句话是设问、是玩笑,他无论怎么回答都不会改变什么,可他确实为自己只能默不作声感到难过。 他会演戏,也会教人。他会很多东西。 姜灼楚曾经认为美貌只是自己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然而已经没有人关心他在皮囊之下究竟还有什么。 如果换作旁人,姜灼楚都会嗤之以鼻地认为对方庸俗肤浅、毫无品味,但梁空是一个能在几乎所有领域碾压姜灼楚的存在——姜灼楚眼睛都快瞪出火星了,最终还是只能接受现实。 他睡了,睡得不好。 这一夜说不清有没有做梦。 翌日,姜灼楚在半梦半醒中被外面的鸟鸣声吵醒,布咕咕——清脆悠扬。他起床拉开窗帘,庭院里几个身着制服的园丁正在给花圃浇水。 一只珠颈斑鸠从树冠上飞落下来,在外檐廊下的阴影里小步跳跃着,时而低头,不知在啄地上的什么东西。姜灼楚在落地窗前蹲下,不一会儿它又飞走了。 “好的。这个我会去谈,最迟——” 姜灼楚打着哈欠推开门,听见有人讲话。他一个激灵,还没来得及缩回屋里,就看见应欢和王秘书都站在起居室的餐桌前,梁空正在吃早餐。 应欢闻声朝这边看来,见到姜灼楚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浑然不似王秘书装聋做哑、目不斜视。 姜灼楚只穿着睡袍,身上还有新鲜的粉色神秘痕迹。红晕爬上他的耳廓,整个人白得发光。 梁空扫了姜灼楚一眼,蹙眉,“去把衣服穿好。” “……” 姜灼楚火速把门一关。墙壁隔音效果很好,他立刻就听不见外面的对话了。 他可不想在外面那个起居室呆着,好在次卧也是独立的,有一个单独出去的门。 姜灼楚洗澡换了身衣服,打内部电话叫人送来早餐。他咬着蓝莓贝果在窗前晃来晃去,想看看刚才那只小鸟还会不会再飞过来。 咚咚。屋里响起两声短促的敲门,梁空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出来。” 姜灼楚撇了撇嘴,趁出门前翻了个白眼,把衬衫扣子都扣扣好,开门出去了。 起居室里,王秘书已经走了,应欢倒是还在。每次看见这位“九音副总”,姜灼楚都觉得他的事业运好得令人无语。 应欢不喜欢姜灼楚,并且从不屑于掩饰这种不喜欢。但他不敢在梁空面前说什么,就只站在那里,不讲话。 “衣服穿这么久?” 梁空问。 姜灼楚举着手上剩下的半个蓝莓贝果,“我饿了,叫了早餐。” 梁空看了眼那浓郁的蓝莓果酱,“不能再瘦的意思不是叫你长胖。” 姜灼楚:“……” 梁空转过身,走回餐桌前,抬手指了下,对姜灼楚道,“这是应欢。他这两天会让人整理一份音乐老师的名单给你,你挑一个练吉他。” “……哦。” 姜灼楚瞥了眼应欢,发现对方也脸色铁青。他走到梁空身边,故意道,“梁老师,这个我又不懂,不如你直接指一个给我好了。” 梁空哪有功夫管这么具体的小事。他用完早餐,打算出门了,“你随便选,哪个教你都绰绰有余。” “……” 应欢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声中带着轻蔑与得意。 姜灼楚从来不受没必要的气。 他立刻斜眼瞪了应欢一下。他眼睛大,瞪开时亮得像玻璃珠子,“好。那我就挑一个长得最好看的。” 梁空没搭理他,径直出了门。应欢趾高气扬地跟在后面,除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姜灼楚想不出别的形容词。 梁空走了,姜灼楚也没必要继续呆在珞云。他东西不多,自己叫了辆车回了酒店。 下午,姜灼楚果然收到了一份三十人左右的名单,里面全是专业音乐人,有些他甚至听说过名字,大多奖项傍身、履历光鲜。不用说,他们都签在九音旗下。 负责整理名单的大概是应欢安排的工作人员。 「您有感兴趣的老师吗?可以见面聊。」 姜灼楚看着自己的那把吉他,人间荒谬。 的确如梁空所言,这些人随便谁教姜灼楚都绰绰有余。他便干脆真的看图选人,挑了个长得合眼缘的。 是一个长发的青年男性,公式照上看着像跳芭蕾舞的,实际上拿过不少吉他比赛的冠军。 总归对方也是九音的,姜灼楚下午就约在了楼下酒店内部的会客厅。对方直接背着吉他来的,身穿一件墨绿色西装,胸前还点缀着根黄绿色的羽毛。 果然,梁空对周围其他人的着装根本毫无要求。姜灼楚瞥了眼自己身上藕灰色的衣服。 第36章 “姜老师,您好。” 对方坐下,言行有度,开门见山,“对于练吉他,您有什么预期吗?比如想要弹成某个曲子,或是对某一个流派很感兴趣。” “我可以回去制定更有针对性的计划,根据您想要达成的效果。” 姜灼楚想了想,“讨好梁空。” “……” 对方显然听说过面前这位与梁空关系暧昧,面不改色地应下,“好的。” 这天梁空似乎没有应酬,晚餐前就回来了。姜灼楚只能委屈自己陪梁空吃饭,一桌上没有一道他爱吃的。 梁空也不怎么在意。他只需要姜灼楚像个花瓶似的坐在那里,吃不吃他无所谓。 “吉他老师挑好了?” 姜灼楚:“定了一个,还没开始上课。” 梁空嗯了一声,也没问具体是谁。 姜灼楚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一副闷闷的样子。 梁空:“今天早上你不太喜欢应欢。” “……” 姜灼楚抬起头,义正辞严,“他不喜欢我。” 梁空也没否认,“所以?” 姜灼楚撅了下嘴,“我不喜欢所有不喜欢我的人。” 梁空看了姜灼楚一会儿,笑了。姜灼楚心里却更敲起了鼓,“怎么了。” “我不管你喜欢谁不喜欢谁。” 梁空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冷淡,“但是,以后当着我的面,不许闹情绪。” “听明白了吗。” 姜灼楚咬着唇,片刻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梁空并不满意。 姜灼楚抬眸,手在桌下无意识地攥着桌布,“听明白了。” “管家说,你先前的两辆车都开走了。” 梁空吃完,扔下餐巾。他抬手,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走过去,在梁空腿上坐下。梁空攥住他的脸,捏了下他的耳垂,“你现在没有车?” 不然怎么之前还去前台借,还在街上走。 姜灼楚没办法点头,就嗯了一声。 “那两辆都是徐若水的,” 他声音不大,“我还给他了。” “你好好的还给他干嘛?” 梁空眼一眯,捕捉到了什么。 那两辆车一直在姜灼楚这儿,徐若水平时根本不开。他也不太可能到要卖车的地步——真要是那样,梁空反倒要重新评估一下徐若水这个人,以判断是否影响自己对徐氏下一步的计划。 “我想买,但他不肯收钱。” 姜灼楚说,“谈崩了。” “哦。” 梁空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松开了姜灼楚的耳垂。 他掰着姜灼楚的下巴转过来,四目相对,手上力气不小,“你跟徐若水关系还不错?” 姜灼楚微仰着头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谈不上真正的好,但应该也没差到梁空希望的地步。 “还行。因为我跟徐仲安关系更差。” 姜灼楚挑了个相对安全的角度。 梁空对徐家的事儿不太关心,不过大概情况他还是听说过的。 姜灼楚在徐家的日子不好过,徐若水对他总比其他几个人要好得多。他们没有利益冲突、又年纪相仿,走得近些其实是很自然的。 只是现在,无论于公于私,梁空都不能允许姜灼楚再跟徐若水有什么深入来往。 不只是要让他们疏远,还要断绝一切藕断丝连的可能。 姜灼楚一个剪头发都掉眼泪的人,能指望他的心狠到哪里去。 “怎么了?” 姜灼楚察觉了些什么。他敏锐得像豌豆公主的皮肤一样。 梁空牵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没事儿。” “明天让王秘书带你去挑辆车。” 梁空手机响了,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腿。 姜灼楚站起来让到一旁,却还睁着大眼睛看着梁空,显然没那么好糊弄。 梁空视而不见,摆了摆手后径直走到露台上接电话。 今晚,梁空应该不需要姜灼楚了。 姜灼楚一个人回到隔壁,关上门,神色变得凝重。 一直以来他都努力在梁空面前淡化着自己和徐若水的关联。从前是为了展示忠心和诚意,而现在……是他不想让徐若水知道自己和梁空的事。 至少不是现在。 对徐若水而言,那太过残忍了。 第29章 小朋友 接下来一阵子,姜灼楚都没怎么见到梁空。 偶尔从露台看见隔壁亮着灯,也已经是很晚了。梁空不叫他,他是不能自己去敲门的。 这期间韩琛成功发了篇论文,请姜灼楚吃饭。他隐晦提到仇牧戈,姜灼楚估计是仇牧戈找他问过些什么。 除了侯编,韩琛算是唯一见证过姜灼楚和仇牧戈故事始末的人。他打小就经常去姜灼楚的剧组陪他玩儿,又是学心理的,当年全凭自己猜出来的。他不是外人,又不在圈内混,姜灼楚就也没有瞒他。 “仇牧戈说在公开场合见过你几次。” 韩琛没有多问,边往火锅里下菜边抬头道,“你们那个圈子的事儿我也不懂,你最近还好吧?” “怎么感觉又瘦了呢。” 姜灼楚划拉着蘸料,片刻后道,“我去看过唐医生了。” 他一说,韩琛就明白了,“你吃药了?” 姜灼楚点点头。 韩琛也露出了唐医生同款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你愿意再去接受治疗,总是好的。”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 韩琛用公筷把烫好的第一块羊肉卷放到了姜灼楚碗里,“我听说,徐氏发生了些变动?” 连韩琛一个圈外人都听说了,显然是新闻八卦已经传开。 “算是吧。” 姜灼楚又想到了徐若水,那天之后他们再没联系过。徐家怎么样姜灼楚根本不关心,但看见徐若水败于徐仲安,他每次都觉得讽刺。 其实徐仲安也不过是梁空的一个傀儡。徐之骥那个糟老头子肯定想不到,自己尸骨未寒,他一辈子的基业就已经被他人握在手里了。 “那你……” 韩琛顿了下。姜灼楚一直被桎梏在徐氏里,徐氏内部的变动对他肯定是有影响的,就是不知是好是坏。 “我还和以前一样。”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下,换了个话题,“对了,我最近在学吉他。” 吉他课已经变成了姜灼楚生活中新的固定内容,他每天下午都要上三个小时的课,通常是一小时教学,两小时陪练。 “绿羽毛”老师叫李斐,英文名levy,除第一次见面外,后面他基本都穿着卫衣和牛仔裤来见姜灼楚,看来第一次是没来得及换。 对于姜灼楚“讨好梁空”的学习目标,李斐不仅丝毫不意外,甚至还挺擅长。用他自己的话说,每一个能被签进九音的人,都认真研究过梁空的曲风和音乐审美。 练了几天后,姜灼楚手疼。他担心自己会得腱鞘炎,李斐让他不用担心,那是连续练琴6小时以上才要操心的事儿。 姜灼楚连对电影都没什么情怀,对吉他就更是一般了。他在生活中细腻敏感,却并不太容易被文艺浪漫这类东西感动。 李斐评价他其实不算没有天分,只是能听得出毫无情感。 姜灼楚:“……” 李斐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逾矩了。姜灼楚本人并不在意,但之后的几天李斐又恢复到最开始那种礼貌而有距离感的相处模式,还经常对姜灼楚用敬语,乍一听仿佛姜灼楚才是老师。 打狗也要看主人。姜灼楚为自己脑海里蹦出了这句俗语感到恼火。 这天上完课,姜灼楚照例叫了杯冰巧克力。他按摩着自己的手指,见李斐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往日慢,一看就是有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 姜灼楚放下吉他,靠坐回沙发。这个会客厅已经被他长期订了下来,算是“琴房”。 “李老师,有什么事儿吗。” 他微微一笑,尽量显得和善。 李斐愣了下,面露犹疑。 姜灼楚矜贵得像个瓷娃娃,天然就给人一种不那么好亲近的感觉,何况还是梁空指来的。 他不是签进公司的新人,还长期住在这个酒店里,和梁空是什么关系其实都不需要明说。 冰巧克力送来了。待侍应生关门出去后,姜灼楚抿了口,“有什么事儿可以直接跟我说。” 言下之意是比跟王秘书或其他人说效率高些,后者指不定还得在九音内部打官腔走流程,任何一个大公司都免不了这个。 “是……这样,” 李斐顿了下,还是开口了。他年纪其实不大,世故很多时候是模仿着装出来的,“下星期有个音乐节,我——” 没等他说完,姜灼楚就道,“你要去几天?” 李斐试探道:“三天?” 姜灼楚点了下头,“去吧。” 李斐没想到姜灼楚这么好讲话,站在原地有点不太好意思。 姜灼楚喝完起身,拍了拍李斐的肩,回了顶层。他又去游了一小时泳,直到夕阳飘落在水面上,轻盈地起伏着。 水漫过姜灼楚的胸前,他浑身被一种不致死的压力包裹着、冲撞着。他又想起了拍《海语》的最后一天,昏迷过去前也是如此。 第37章 在那天之后,姜灼楚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了对水的极端恐惧里。他不敢进浴室、不敢洗澡,连喝水这样简单的事都需要克服极大的心理障碍、在医生的帮助下才能完成。 对姜灼楚而言,这样活着,甚至不如死了干净。 于是某个深夜,他独自一人,又走向了那片海域。 当一个人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许多别的事似乎也就没那么恐怖了。姜灼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深水区的,水浪肃杀黑暗,那熟悉的窒息感再度从胸腔迸发、缠绕住他的全身。他竭尽所能地挣扎着,像强迫症似的,要无数次地证明自己的手腕没有被绳索绑住。 他不知自己想要的是活下来、还是挣扎本身。即将昏迷过去时,一只海豚游到了他的身侧。 再无其他人知道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包括韩琛和唐医生。只是从那以后,姜灼楚似乎就再也不怕水了。 回到房间,姜灼楚接到了王秘书的消息。说是梁空跟人谈事情,着周末要去到郊区的一座庄园,让他一起过去泡温泉。 王秘书:「梁总特别交代,你可以用他那辆蓝色保时捷。」 先前梁空说过让姜灼楚去挑辆车,姜灼楚以用不上为由推掉了。他不常出门,用车也可以找酒店借,没有车还正好可以戒一戒飙车的不良爱好。 梁空那辆保时捷,姜灼楚觉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红色的张扬,但起码比梁空别的东西要符合他的审美些。 姜灼楚:「好的。」 周五下午,司机按约定的时间来接。在温泉庄园要住两天,除了吉他,姜灼楚还带了个小包,放些随身物品。 这一路不算短,开了有近两个小时。姜灼楚在后排戴着耳机,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了。 他再睁开眼,已到了庄园区,四周静谧,前方两侧都是高大的树木,道路平整,不宽不窄。 车驶进一座大门,迎面是一幢4层的独栋别墅。姜灼楚看见别墅门前几人正在谈笑风生,其中一人看见这辆车,笑着走了过来。 “到了吗。” 姜灼楚问。 太阳不像刚出发时那么烈,天空在蔚蓝中点缀着一丁点儿的亮光,正是一天最舒服的时候,还没到傍晚落幕时。 司机点头,“是的。” 那人穿着灰色圆领运动衫,看起来蛮年轻,长得阳光,笑着敲了敲窗玻璃。 姜灼楚怀疑他以为车里坐着的是梁空,便放下了车窗。他正要解释,却见对方并不讶异,反而笑道,“就是你啊。” 姜灼楚猜他可能是这座庄园的主人或负责人,礼貌地露出一个淡笑,“您好。” 那人扶着车窗,低下身,看起来很随和的样子。姜灼楚这才发现他眉目沉稳,应该和梁空差不多年纪。 他冲别墅门前另几人摆摆手,又继续跟姜灼楚讲话,“梁空还没到,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喝喝茶?” “……” “谢谢,” 姜灼楚心里极端无语,表面上笑容还得绷住。他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茶意,“我就不打扰了。” “哦……” 那人看着姜灼楚,笑意不减,也没勉强,“行。” 他瞥见姜灼楚放在手边的吉他,“哟,梁空还逼你练琴?” “……” 姜灼楚面不改色:“我很喜欢吉他。” 说罢,为了增强说服力,他还装作无意识地摸了下那把吉他。 “嘶……” 那人却托起了下巴,若有所思,“我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还是你当过演员?” 姜灼楚打算不动声色地结束这段对话,后视镜里又看见大门外开来两辆车。 那人直起身子,眯着眼朝门口看去,片刻后他摆了下手,大门就开了。看架势,他确实是这里的主人。 透过后视镜,姜灼楚余光瞥见那两辆车陆续开进来。忽然,他心头一紧,这车牌号他都见过,一辆是徐仲安的,另一辆…… 是徐若水的。 “那个,” 姜灼楚打算寻个由头尽快升起车窗离开。却见徐仲安已经下车,还麻溜地朝这边走来,搞不清是故意的还是没看清,“梁总!” 在他身后,徐若水冷着脸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比起上次见面,他消瘦了不少,两颊凹陷。 “想必这位就是徐总吧。” 站在姜灼楚窗前这人转了个身,先伸出了手。 徐仲安双手握上,“您就是应总?久仰大名啊!” 听姓氏,应欢和他应该有些亲戚关系。看来废物能混出头绝不是因为废物,而是有别的原因。 然而现在,姜灼楚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了。 应总和徐仲安握手寒暄,往前走了两步。姜灼楚的车窗一览无遗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徐若水看见他了。 徐仲安瞥见了车里的姜灼楚,就跟不认识他一样,继续握着应总的手,“梁总还没到?” “他得迟点儿。” 应总说着,像是想到了姜灼楚。他朝身后看了眼,脸上又浮现出笑容,“小朋友,你是先去休息还是?” 姜灼楚却已然浑身僵直。他后背发麻,胸腔犹如被铁锤重重砸上。再一次的,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是梁空安排好的,他算计到了每个人。即使不在门口,也会在其他地方,梁空是一定要让徐若水亲眼看见的,或许是为了斩断姜灼楚那本就不存在的后路。 徐若水铁青着脸,攥起了拳头,几乎要冲上前拉开车门把姜灼楚揪下来。教养束缚着他,摇摇欲坠。 徐仲安用笑容掩饰得意,冲徐若水哼了一声,简直巴不得姜灼楚立刻下车,在这里闹得越难看越好。 “应总,我坐车坐得有点累。” 姜灼楚竭力控制着声线与呼吸,让自己不露出异样,“先失陪了。” 第30章 第一卷完 车在一进院落前停下。门口已有工作人员在迎候。姜灼楚拎上吉他和背包,下车后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庄园建在山上,山坡低缓,林深叶密。里面能听见泉水汩汩流淌的清脆声,远比门口看起来的要大得多,这处大概是专门留给梁空的。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引到他的房间,“温泉和冷水池都在后面,您现在——” “不需要。” 姜灼楚情绪差的时候不想和任何人多呆一秒。因为他不喜欢在人前展露失控或不美的一面。他塞了一笔小费,“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晚餐也不用叫我。” “好的。” 姜灼楚不是个没有担当的人,他可以对自己做过的一切事情供认不讳。可他厌恶徐仲安至极,被徐仲安用来羞辱徐若水,而梁空对此显然是默许的…… 姜灼楚怀中抱着那把可笑的吉他,看向镜中的自己,胸前的项链亮得仿佛在嘲笑他——他能感到,自己在发抖。 事已至此,既没有回头路可选,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姜灼楚点开徐若水的对话框,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过去了。说明徐若水还没有拉黑他,可能是还没来得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下。 徐若水:「你不要后悔。」 姜灼楚觉得自己该回复点什么,却又想不到合适的话。他出了会儿神,最后回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嗯”字。 又过了片刻,手机铃声响起。一听见梁空的音乐,姜灼楚肩膀一颤。他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池沥的名字。 大概徐若水把一切都告诉了池沥。论沉不住气的程度,他与应欢堪称一对卧龙凤雏。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接通了。 池沥在电话里大骂姜灼楚。从姜旻当年和徐之骥的事骂起,说姜灼楚果然是与姜旻“一脉相承”;再到姜灼楚狼心狗肺,徐若水就不该管他,直接让他自生自灭最好!最后阴阳怪气地讥讽姜灼楚假清高,难怪不要徐若水的东西,原来是早就傍上别的大腿了。 房间后面是一间露天小院。姜灼楚独自在廊前坐下,手机就放在他的手边,开着免提。 池沥激愤之下夸张过分的话语源源不断地从听筒里传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挂断。 他抬起头,树木与竹子织成青翠的参天大网,阳光从其间洒落。这个角度,山似乎格外的高,而人还在山脚下。 “喂?喂?喂?!” 池沥骂了长长一通,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变得愈发暴躁。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摁断电话,把池沥放进了黑名单。 暮色四起,远处亮起点点灯火。阳光被收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山雨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 廊下,姜灼楚就地蜷缩着躺下,面朝庭院。 夜色在暴雨如注间了无痕迹地变深。姜灼楚大半个身子已被淋湿,发丝贴在额前和脸颊,整个人在黑暗的冰凉中一动不动。 风中传来被稀释过的觥筹交错的声音。真的没人来叫他吃晚餐。他睁着眼睛,呼吸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知不觉间,山间的夜空开始变得晴朗。雨停了,捧出一轮新月。风一阵阵刮过。 第38章 又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人声与脚步声。随后,姜灼楚贴着地面的那只耳朵感受到了有节奏的震动。 屋内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姜灼楚不用看也知道,是梁空来了。 梁空走到廊前,没跨过门槛,隔着一道门,看着睡在廊下月光里的姜灼楚。 雨已经消散,面前就是山峦与竹林,皎月白亮,这一幕该让齐汀画下来的。 姜灼楚一手支地,强撑着坐了起来。他回眸抬头,双目微微出神,脸上几乎没有血色。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不好看,但他已经摆不出更好看的样子了。 屋内灯一直没开。梁空站在那里,一手拎着西服,波澜不惊。他看着姜灼楚,“我上次跟你说过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今天的语气既不锋利,也不残忍。以他一贯的性格,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 姜灼楚没出声,可能是一时没明白梁空指的是什么。 然而面对着宛若一张白纸的姜灼楚,梁空竟仿佛更有耐心一些。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唇角微牵笑了下,“那我再说一次。在我面前,不许闹情绪。” 原来是这个。 姜灼楚低着头,点了点。他没什么神色,眼眶泛红,许是被雨淋的,又或是被风吹的。 “收拾完自己来后面找我。” 梁空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房间,梁空顺手带上门。他随手解开领带扔到沙发上,眉间微拧,这是思索的表现。 这趟梁空过来的主要目的,是谈收购徐氏的事。让姜灼楚在徐若水面前出现一下,是件顺便的小事。 梁空原本完全不担心姜灼楚的反应。或许闹一场、抗拒几天,最后还是会乖乖回来,就像上次剪头发那样。至于姜灼楚的情绪,梁空压根儿不在乎。 可今天晚餐,应鸾半开玩笑地和梁空说,下午见到他的那个“小朋友”了,瞧着不太开心呢,讲的每句话都像在演戏,来了连晚饭都想不吃。 梁空一般不与人谈私事,就当没听见。席间他见到神色紧绷的徐若水,淡笑了下。 梁空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能感觉得到,自己想从姜灼楚那里掠夺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多,他不再满足于姜灼楚装出来的表象本身了。 服从已经不够,他还需要心甘情愿。 姜灼楚果然心软,下午那点事竟就够他失魂落魄了。回来在廊下见到他的那一刻,梁空察觉到自己心底的异样——他不生气。 姜灼楚憔悴得惹人怜爱,他的无助令梁空感到……惊喜。 画皮容易画骨难,纯粹的交易太过低级丑陋了。梁空要姜灼楚真正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他最终将完全属于梁空。 梁空对自己一向诚实,从不掩盖欲望。他只花了不到五分钟就想明白了这一切。 既然想要,拿来就是。 姜灼楚爬起来冲了个澡,换上泡温泉的浴袍,去了后面。中庭的院子大得多,他沿着走廊走过去,一路上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穿过挑高的一层,姜灼楚看见了后院温泉池。他放慢脚步走过去,梁空已经在里面了,正在闭目养神。 姜灼楚现在并没有什么泡温泉的心思,但还是下了水。 梁空听见声音,睁开眼,“哭过了?” “……” 姜灼楚摇摇头。温热的水并不能让他浑身放松。 梁空眯了下眼,“说话。” 今天自见面以来,姜灼楚始终一言不发。他未必是在刻意给梁空摆脸色,但他现在状态不对,需要调教——梁空不讨厌这件事。 “没有。” 姜灼楚说。 梁空半靠着,并没让姜灼楚上前。他语气随意,“之前你不是跟我说,和徐若水关系也就还行么。” 姜灼楚声音有些沙哑,“是。但我和徐仲安关系更差。” 梁空:“你觉得今天对不起徐若水?” 姜灼楚没否认。他顿了顿,看着梁空一字一句道,“你想做什么可以直接跟我说,而不是用这种方式——” 他飞速地闭了下眼后又睁开,吞下了没出口的后半句。 欺骗我、利用我、玩弄我。 “所以,” 梁空眉扬了下,他显然已经听说了今天发生在门口的事,“你这是在给我提要求?” 姜灼楚知道自己现在没这个资格,“我没有。” 梁空听得出姜灼楚语气里掩盖不住的不满、生气……和委屈。他盯着姜灼楚看了一会儿,眼神冷静而锋利,像是在思考要把眼前这个人雕成什么模样。 姜灼楚心里打了个寒战。他不太明白梁空此刻的目光,只觉得幽深莫测、令人无端感到畏惧。 姜灼楚没有屈从于恐惧的习惯。他在水下握住拳头,迎着梁空的审视,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梁老师……” 孰料梁空却好似从某种思考状态里回过神来,神色微妙一变,顷刻就染上了从容不迫的淡笑,“姜灼楚。” “你是个有天赋的人。” 姜灼楚……怔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梁空后面跟着的会是这句话,水下的拳头一时不知是该松开还是该攥紧。 他当然是个有天赋的人,而且是极有天赋的人。可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了,何况这个人还是梁空。 姜灼楚抿着唇,眉心却微微拧起。他全身上下都绷紧了,梁空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 姜灼楚的一切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这是他想要看到的。 “而天赋,意味着危险。” 梁空从没同姜灼楚讲过这么多的话,这是第一次。 他从温泉池里走出,坐在岸边的椅子上点了根烟,低头看着池中的姜灼楚,状似漫不经心,“你与生俱来的才能、美貌、魅力……” “这些不是你努力得来的东西,都是你的天赋。” 心砰的,跳了一下。 有时比起谩骂,赞扬是更令人不知如何应对的。 姜灼楚下意识轻昂了下头颅,正对上梁空的目光。他抿紧唇角牵了下,好似一个还不会熟练面对自己的美貌的……天真的年轻人,散发着不自知的高傲与羞赧。 梁空倾身向前,四目相对,那股清冽的气息弥漫开来,令人寒冷、害怕却又忍不住心驰神往。 “天赋是很可怕的。因为你很可能控制不了它,甚至不了解它。” 梁空吐了口烟圈,“所以,在它给你带来好运之前,它一定会先带给你麻烦。” “如果你不能像个平凡的普通人那样学会保护自己,那么你都活不到掌控天赋的那一天。” “你讨厌我对你做的这一切吗。” 梁空靠回椅背,神态慵懒。 姜灼楚没吭声。这已算是一种默认。 梁空并不意外,甚至也不生气。他轻笑了声,“但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价格。你该思考的不是我让你做了什么,而是什么让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你想知道我找徐若水谈的是什么吗。” 姜灼楚睫毛微闪,“我能猜到。” “你想要徐氏。” 连徐若水都能被梁空“请”来这个庄园,还真是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只有付不起的价钱。 “今天应鸾跟我说,你在车里说你喜欢吉他。” 梁空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说得小脸都快皱成一团抹布了。” “……” 姜灼楚不敢抬眸。他不喜欢吉他,这在梁空面前是无论如何也装不出来的。就算他能把面具焊死在脸上,他的琴声也会暴露。 姜灼楚低着头,抬起胳膊,把十根手指递到梁空面前,“我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练,都快磨出茧子了。” 梁空瞟了眼,不太上心,“现在,比起你的行为,我更需要你的态度。” 梁空顺手折了朵鸢尾花,递到姜灼楚面前。紫蓝色的花瓣儿,夜色中浑然天成的妖冶。 姜灼楚双手接过,有些不明所以。他放到鼻尖轻嗅了下,眼睛却还看着梁空,瞳孔泛着月的亮色。 “当初你跪到我面前的那种劲头去哪儿了?” 梁空说。 姜灼楚默而不语,心里想着,那是不一样的。但梁空的话极具蛊惑力,他的确能感到一座从未见过的大门在自己面前徐徐打开,门那边是一个崭新的世界,梁空的世界。 “生命本身是个中性的东西,没有善恶与道德。” “你觉得它残忍,它就残忍;你觉得它美好,它才美好。” 梁空掌心轻抚着姜灼楚的侧脸,动作仿佛托着个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小巧、精致、易碎,“不要把情感浪费在愧疚、抗拒这种无用的事情上。我要你发自内心地喜欢吉他,以及其他我要你喜欢的一切。” *第一卷完 第31章 心甘情愿 姜灼楚病了。 那晚他泡完温泉回房,脑袋昏沉,浑身燥热,被子也没盖就睡了。通往小院的门没关,吹了一夜的风。 翌日就发起了高烧。三四个医务人员轮番看护他,整整过了一天一夜烧才退。期间梁空来看过两回,姜灼楚神志都不清醒。 第39章 梦里的东西是看不清也记不得的,他只能感到全身上下跟被火烤着似的发烫,后背又时而冒出冷意,像是被刀刃劈开刻上去的。 终于醒过来,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姜灼楚一日夜水米未进,身上也没有力气,但意识却像骤雨初歇后的山林一般,清晰又梦幻。 “您醒了。” 陪护人员打算再给他量一次体温。 姜灼楚睡在床上,呼吸轻微起伏。他张了张嘴,嗓子发声困难,“我……” “现在是周日,上午十点,您烧了一整天,总算醒了。” 陪护笑了笑,“现在感觉如何?身上还疼吗。” 姜灼楚嘴唇干裂苍白,脸上带着高烧过后的浅红。他用力咳了下,勉强能说话,嗓音沙哑,“……我要喝水,还有点饿。” 食物很快被送来,六菜一汤。很家常的清淡菜式,不过味道不错,菜也新鲜,都是庄园里自己种的,纯天然无污染。 姜灼楚坐了起来,在床上用完饭。他每道都尝了点,但吃得不多,高烧刚退,胃口算不上很好。 “其他人呢。” 吃完,姜灼楚问。 陪护:“梁总、应总他们一大早就上山去了。” 这附近有个寺庙,姜灼楚也隐约听说过。 梁空还信这个? 不太可能。 他既没有道德感,更没有敬畏心。 “你们先下去吧。” 姜灼楚一手支颐,靠在床头,半闭着眼,“我现在想一个人呆着。” 姜灼楚又小睡了一会儿。这次休息得比较充分。他醒来时耳畔有山风的声音,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姜灼楚又拉开庭院的门,坐到了廊下。他昏睡期间应该下过雨,石板路上还有一丁点儿湿漉漉的深灰色痕迹,土壤也散发着潮湿的雨味儿。 这里现在没有旁人,姜灼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短暂自由。他不需要用伪装欺骗任何人,也不需要欺骗自己。 梁空那天的话,他其实听进去了。 有些事他总归是要做的,还有些事他根本无法改变。既然如此,又何必徒增没有用的情绪呢。 姜灼楚天性过分细腻。他想,尽管梁空肯定不是个东西,但那种冷淡与漠然或许就是他胜过自己的地方。 第一次见面姜灼楚就发现了,梁空对周围的一切人事物浑不在意,并且毫无负担。 姜灼楚挪到阶前,两条光溜溜的腿向下垂去,一前一后无意识地甩着。 不论梁空要做什么,至少他选择了自己。姜灼楚已经几乎记不起被选择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一只红尾蓝鹊从林间飞过,蓝色尾羽摆动着划出一条弧线。 姜灼楚想,梁空比他想象的要更坏。 但他开始有一点点喜欢梁空了。 身后,屋内的房间外传来脚步声。走廊来人了。 姜灼楚从地上爬起来,噔噔跑回去拉开门,伸出脑袋。 不是梁空。 走廊的花瓶前站着一个高个儿男子,正把刚剪下来的新鲜花枝一根根往里插,听见声音,他回过头来。 是上次门口的那个“应总”,似乎是叫应……luan? 姜灼楚下意识裹了下身上的睡袍,一阵凉意袭来。他穿得极少,甚至是赤脚的。 “哟,小朋友你病好了?” 应鸾放下花枝,笑着道。 姜灼楚略显拘谨地点了下头,打了个招呼就想缩回屋里。 “梁空从山上下来又去开会了。” 应鸾耸了下肩,拿着剪刀兀自修剪了两下瓶中的花枝,“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总是有那么多无聊的事要聊。” “昨天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应鸾,鸾鸟的鸾。” 姜灼楚得体地抿嘴微笑,“我姓姜。” 能把废物应欢塞进九音,还能直呼梁空大名,应鸾绝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在庄园里插花的富贵闲人。 哦对了,他还说姜灼楚脸皱得像抹布。 “我很喜欢这个花瓶。” 应鸾抚摸着瓶身上的开光山水,西洋风格的珐琅釉彩,表面光洁如新,显然日日都有专人精心擦拭,“但整座庄园里,只有这一处的气质与它最为契合。” 姜灼楚大约能看得出来那是清乾隆年间的风格,就是不知是不是真品。 他不想再继续听应鸾讲这些抽风的话,一手扶着门,笑容轻柔,“应总,那我就不打扰了。” 应鸾面带淡笑地看着姜灼楚,不疾不徐道,“我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你了。” “《海语》。” 面对此种场面,姜灼楚已得心应手。 “是我。” 他没什么情绪地牵了下嘴角,既不受宠若惊,也不讳莫如深。 应鸾却突然放声笑了。 姜灼楚蹙眉,有些莫名其妙。 应鸾笑完,眼神静下来,唇角有些许玩味,“其实我在《海语》之前就见过你。姜灼楚。” 姜灼楚依旧淡定,“我也演过很多别的电影。” 话虽如此,但姜灼楚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他小时候拍的,长相与现在自然不完全相同。《海语》是他长成之后的第一部电影,原本是转型之作,没想到就成了绝唱。 “不,” 应鸾摇摇头,“我的意思是我见过你本人。” “当时你为了一个角色争取了整整六个月,最后……” 还是落选了。 姜灼楚立刻就知道应鸾说的是哪个角色。那是他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失败,甚至称得上耻辱。 当时姜灼楚年少气盛,原本志在必得。得到落选的最终消息后,他不顾劝阻冲去导演的办公室,拍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自己一定会拍出比他们更好的电影。 后来,姜灼楚就进了《海语》剧组。某种意义上他算是成功了,他拿下了影帝。 “当时你那么坚韧,挺让我意外的。” 应鸾努了下嘴,“因为能看得出来,你脾气并不太好。” “……” 云层遮住了炽热的阳光,庭院里一霎那阴凉下来。应鸾看了眼天空,双手扶着瓶身,动作稳而缓地将它转着换了个角度。 天光斜着洒来,姜灼楚半个身子笼罩在阴影里,另半个身子被照亮。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他倮露的胸膛轻轻起伏着,空气中压抑着温热的呼吸。 “你喜欢梁空吗。” 应鸾状似不经意问。 有一点,不多。然而这些都不重要。 应鸾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并且从“抹布”事件看,他和梁空是能开玩笑的关系。 姜灼楚背倚着门,无奈地勾了下唇角,给了个半真不假的答案,“一开始,我也以为我不会的。” 孰料应鸾却一挑眉,眯缝起眼,“你的意思是,你是在和梁空的相处过程中……喜欢上他的?” 重音,相处过程。 应鸾又笑了,“实不相瞒,梁空很招人,其中不乏狂热的追求者。但他们基本是在……几乎没跟梁空讲过几句话的情况下,单方面被他折服而陷入爱河的。” “梁空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那确实。 姜灼楚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应鸾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十分微妙,有些危险。 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 应鸾脸上笑意更深了,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祝你好运。” 姜灼楚不置可否地笑了下,结束了这段本不该有的单独聊天,“应总,祝您插花愉快。” 他说完,转身进屋,拉上了门。 一整个下午,姜灼楚都独自呆在房里。他只是退烧,病却没好,身上依旧乏力,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从周五晚上到现在……能谈这么久,看来梁空确实有两把刷子,徐若水不仅来了,而且没有拂袖而去。 傍晚时分,有工作人员来敲门。 “姜公子。” “梁总说,如果您愿意,晚上七点可以一同去前楼用餐,这几天的与会人员都会在;如果身体不允许,也不用勉强。” 有了后一句,相当于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姜灼楚,梁空这次没有直接逼他。或许比起行为,梁空真的更在乎态度本身。 姜灼楚走到镜前,看着里面的那张脸,已经越来越令他自己感到陌生。只是如今,他似乎不再全是畏惧和抗拒,反而多了几分胆战心惊下被激起的勇敢与期待。 上一个这么奇妙的事,还是姜灼楚从大海死里逃生后,忽然就变得喜欢游泳了……或者说,是需要。 今晚所有人都会在,包括徐若水和徐仲安。 姜灼楚不可能一辈子都逃避。他还要做很多事,他有令人歆羡的天赋,他自幼高傲而坚韧……连眼前的这一关都不敢面对,又何谈其他呢? “请他放心,我会准时去的。” 姜灼楚对着镜子,摸着自己的侧脸。 “好的。” 工作人员离开,门关上了。 姜灼楚一阵风似的转过身,睡袍下摆被他的动作带得旋起。 他从包里取出梁空送的那条项链,手托着吊坠,迎着光,片刻后,他轻轻亲了一口。 第40章 姜灼楚戴上了这条项链。 这次他是心甘情愿的。 第32章 机会 “今晚的酒用蒙哈榭。” 姜灼楚到前楼时,门前台阶上应欢正在和人交代着什么,神态轻松,一手插兜。 忽然,他瞥到姜灼楚,眉一紧,很不客气地抬起了下巴,神色变得轻蔑。 从前姜灼楚只当应欢是个狗腿子蠢货,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尤其是在这里,他可不能再让梁空觉得自己连这点儿人际关系都处理不好。 姜灼楚不躲不闪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应欢脸色立刻变了。 他朝后退了半步,眼神左右飘了下,意识到自己主场,复又上前挑衅,“原来你还是个演员啊,难怪那么会睁着眼说瞎话。” 大概他从应鸾那儿听到了些什么。 “以前是。” 姜灼楚第一次认真地回答了应欢的问题。他决定展现一下自己求和的态度,主动是一种能力。 “上次的名单我收到了,整理得很清楚。” “哦?” 想也知道那不可能是应欢亲自整理的,他顶多就是把这件事布置下去。但听见姜灼楚的话,应欢眉一挑,方才的气焰少了大半,立刻露出几分傲娇的自得,“你选好老师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 应欢故作高深地看着姜灼楚,片刻后轻哼一声径自进去了。 姜灼楚对着玻璃门,又照了次镜子。他捋了下脖子上的深蓝绿色丝绒领巾,这条领巾是他自己的,颜色与梁空送的项链相仿,很适配今天这件深v领的上衣。 细碎的人声和光影,织成一张纸醉金迷的网。姜灼楚一袭浅白灰色,风一吹领巾扬起,衬衣西裤勾勒出修长瘦削的身姿,薄薄一片,挺拔而飘逸。 身后皓月当空,成群的绿色树木渐渐融进山谷漆黑的夜色里。 姜灼楚转过身,走进了主餐厅。 “托你的福,这个月天驭的股价可是一直在跌。” 应鸾半真半假地吐槽,“我都亏了好几辆车了。” “市场信心问题。” 梁空说,“不作死的话,会涨回来的。” 应鸾:“涨不回来你赔给我啊?” 梁空不当回事地嗤笑了声,没说话。 姜灼楚进去,站着的应鸾最先看见他,隔着大半个桌子,举了下手中的酒杯。他笑容不深不浅,用有些惊异的目光打量着姜灼楚。 眼前的姜灼楚,和下午在走廊上见到的那个他,判若两人。 姜灼楚自己在桌尾拖了把椅子,朝梁空身后走去。 路上不小心砰的撞了一下,像椅子腿打架的声音。姜灼楚一回头,发现徐若水皱着眉,抬起头来。 余光里,姜灼楚隐约瞥见,梁空正看着自己。这也可能是一种错觉。 面前,徐若水也正看着姜灼楚。他的目光很复杂,直白得在这个场合有些不合时宜。 “徐总,” 姜灼楚微一欠身,礼貌得疏离,“抱歉。” 徐若水哐哐把自己的椅子挪进去了点,移开目光,不再看姜灼楚,“没关系。” 他语气生硬冷漠,低头夹着面前的春笋,也不与其他人说话。 看样子,徐若水和梁空还没谈成。但他又还是来吃这顿饭了,所以也许只是具体条件没达成一致。 当然,以徐若水的性格,即使他和梁空做成交易,大概也不会影响他对姜灼楚行为的态度。 姜灼楚若无其事,继续拖着椅子,走到了梁空身边。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些滑稽。今天人不少,梁空是主位,应家是主人,怎么也轮不到他坐梁空身边。 他决定不了自己该坐哪儿,但态度比能力重要。 梁空偏过头,上下扫了姜灼楚一遍,还算满意。昨天他去看的时候,姜灼楚烧得跟死了差不多。 侍酒师在给梁空倒酒,他刚一倒完,徐仲安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应鸾拍了下梁空的肩,梁空目光转回去,徐仲安举起酒杯,笑容谄媚,“梁总,我敬您一杯。” 梁空自己喝酒,和接别人敬酒,完完全全是两码事。他之前抬举徐仲安,只是因为对方有用。 然而徐仲安论人品与徐之骥不相上下,论脑子可是比徐之骥差远了,既没什么艺术才能,也没有自知之明。 那杯酒就放在梁空手边,他没碰。姜灼楚观察片刻,走上前拿起那杯酒,“我替梁总喝。” 他直视着徐仲安,语气从容,面容镇定,眼神不躲不闪。 徐仲安愣在原地,嘴唇难看地扭动着。他几乎就要说出那句“你算什么东西”了,然而梁空并没有呵斥姜灼楚,神色平淡,嘴角似乎还有不明显的弧度。 “先干为敬。” 姜灼楚一口喝光。酒的度数并不算高,对他来说,即使一口干一瓶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徐仲安却只抿了一口。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恼羞成怒的阴森感,用开玩笑的语气阴阳道,“梁总,还是您厉害。姜灼楚以前可顽劣了,拍《海语》的时候陈导和侯编都制不住他。” 这话一出,连应鸾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梁空却面色不变,“哦?” 他斜瞟了姜灼楚一眼,竟有几分看戏的样子。 姜灼楚盯着徐仲安,唇角浮现一抹讥讽的笑,这点低级的手段就想逼他失态,也太愚蠢了。 “我就是在《海语》呆得不开心。” 姜灼楚砰的一声放下杯子,大剌剌坐下了。他半句解释也无,只蛮不讲理地努了下嘴,眼波流转,刁蛮又轻狂。 梁空笑了。当着众人的面,他伸手揪了下姜灼楚的脸,“闭嘴。” 姜灼楚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不说话了。 餐桌上不知从何时起静了下来,徐若水似乎刚才想开口,却又最终拧着眉保持了沉默。 应鸾见场面不尴不尬,给了应欢一个眼色。应欢不情不愿地放下啃了一半的猪蹄,端着酒杯上前安抚了徐仲安几句,就在那边坐下了。 应鸾让人把应欢的餐碟撤了放过去,换上一套新的,给姜灼楚在梁空旁边加了个座儿。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姜灼楚低头开始吃菜,他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夹了个鸡腿。 “你挺能吃啊?” 隔着一张椅子,应鸾打趣道,“看你这么瘦,还以为你不吃晚饭呢。” 姜灼楚:“你家厨子挺不错的。” “那当然。” 应鸾摸了下鼻子,“都是老师傅了。” 姜灼楚几口就吃完了整个鸡腿,样子相当凶残。 吃完后他把骨头扔到餐盘里,不紧不慢地擦起了手,然后端起红酒,浅啜一小口,动作优雅。 “所以,你后来不拍戏,是因为《海语》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应鸾问。 姜灼楚瞥了应鸾一眼,没回答。 这时梁空回来了。他收起手机,见应鸾朝这边侧着身,“聊什么呢。” “……” 姜灼楚一言不发。 “我在问小朋友为什么不拍戏了。” 应鸾耸了耸肩,“刚刚是天驭那边的人?” 梁空坐下后看了眼姜灼楚,嗯了一声。他和应鸾聊起了别的事,姜灼楚只能安静地听着,插不上嘴。 饭局结束后,梁空似乎还有点别的事要谈。 姜灼楚站了起来,梁空坐着,拍了下他的侧腿,“你先回去。” 姜灼楚高烧刚退,其实正是虚弱需要休息的时候。从前楼出来,回到房间,他几乎是立即就被汹涌而来的疲惫淹没了。 他在床上倒下,这次连衣服都没换就睡着了。 梁空回来,已是接近子夜。 姜灼楚被脚步声吵醒,睁眼看见梁空正坐在自己的床边。他怔怔地坐起来,一觉醒来,正是梦幻又清醒的时候。 梁空大概后来又喝了酒,身上有点酒味,神色也比先前要放肆些。他摸着姜灼楚的脸,手沿着脖颈向下滑去,肩、锁骨、心脏跳动的地方……一直向下。 “想清楚了?” 梁空直截了当地问。 不用前言后语,姜灼楚也知道梁空问的是什么意思。是关于那天的谈话,关于“心甘情愿”和“一切”。 “嗯。” 隔着薄薄一层衣服,姜灼楚按住了梁空往下的手。他掀开被子,坐到了梁空腿上。 梁空面色淡定,坐怀不乱。 “徐氏对你很不好?” 他看着姜灼楚,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顿了片刻,又点头嗯了一声。他垂眸,整个人几乎要靠在梁空身上,语气格外平静,“拍《海语》的时候,我差点死了。” 梁空托起姜灼楚的脸,“嗯?” 姜灼楚眨了眨眼,“就是最后一幕。我被捆着手丢进海里,导演就是不喊卡……” “所以,我其实没看过《海语》。那天你说的时候,我才没反应过来。”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他不是个心软的人,但秘密和伤痛确实能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姜灼楚睫毛轻闪,像一个流落街头等待收留的小动物。如果梁空不管他,他大概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第41章 “后来是谁喊了卡?” 梁空问。 姜灼楚看着梁空,“我要说了,你不能生气。” 梁空想了想,“徐若水?” 这又不难猜。徐氏里能压过导演的总共也没几个,其中稍微有点良心的只有徐若水。 姜灼楚点了点头。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徐仲安还有用,这段时间你先忍忍吧。” 姜灼楚握住了梁空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能感到心脏砰砰直跳,“这个……我没关系。” 梁空听出了他还有话要说,挑了下眉示意他继续。 姜灼楚起身,从梁空的腿上下来。 他跪了下来,在梁空面前,和第一次在珞云时一样。 梁空差不多能猜到姜灼楚要说什么了。一个影帝被徐氏雪藏,也不太可能真的瞒住外界。他见过太多有求于自己的人,当然一眼就能看出姜灼楚千方百计地抱自己的大腿是为了什么。 梁空波澜不惊。他看着躬身跪在地上的姜灼楚,像看着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我小时候没什么人教我,一直不太懂事。” “当年拒绝你的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姜灼楚不敢问详情,也不敢说或许是个误会。因为没有谁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从前是个多么难搞的人。 “但是,现在我会听话的。” 姜灼楚抿了下唇尖,低眸小声道,“你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第33章 做梦 梁空勾了下手,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眼色很深,一手扯开了自己的领带。 这次,领带被拴到了姜灼楚的脖子上。姜灼楚的丝绒领巾和衣服被扔到地上,项链却还挂着没摘。 山里的夜格外寂静,仿佛方圆百里了无人烟,唯有耳畔起伏的呼吸声。 姜灼楚想着自己的事,梁空或许也想着他自己的事。只是姜灼楚不知道是什么,也没有资格开口问。 梁空从没跟姜灼楚谈论过自己的事,做的时候也很少讲话。姜灼楚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无意中听其他人提起梁空,比起仰慕、嫉妒或畏惧,更普遍的一种态度是:好奇。 即使在没有退居幕后的时候,梁空也几乎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地表达自我。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在想什么、是为了什么……无论外界是何反应,他都懒得解释。 梁空似乎不需要任何理解、认可或支持,反对、非议和谩骂对他也是毫无作用的。 姜灼楚能猜出梁空心思的时候,往往都是梁空需要他察言观色;剩下的时候,他也不知道梁空在想什么。 姜灼楚无声地睁开眼睛,盯着上方,梁空并没注意到姜灼楚在看着自己。他一手按在姜灼楚的脖子上,结束后留下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你只能求我一件事。” 梁空下床,响起皮带扣的声音。 姜灼楚一听,立刻在床上侧过身,一手撑着就要坐起来。 梁空手指按住姜灼楚微动的双唇,眼神平静,“想清楚了再说。” 说罢,梁空松开手,拎着西服离开了。 姜灼楚缓缓坐直,双目出神。走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不见了。 翌日,姜灼楚睡到阳光透过竹帘照进来才醒,许是生病的缘故。早餐送过来,他问了一嘴才知道,梁空一早已经走了。 姜灼楚喝了碗粥,简单收拾好,背着吉他和包出门,走廊上又看见应鸾正在插花。 “早上好。” 应鸾正在修剪花枝,见到姜灼楚停下手,“你不多住两天?” “不了,” 姜灼楚压了压肩上的背带,“我还要回去上吉他课。” 还是来时的那辆车,还是那个司机。司机把姜灼楚送回酒店,车停进地下车库,说是梁总交代过,姜灼楚这段时间可以用这辆车。 时间已过中午,姜灼楚上去匆匆吃了午餐,就得上吉他课了。他有几天没练琴了,才弹几个小节,李斐的脸色就变得欲言又止。 一曲弹完,姜灼楚放下吉他,“我周末生病了。” 不是太有说服力。 李斐点了点头,不相信也不敢多问。这天下午,他盯着姜灼楚练了整整三个小时。 “姜老师,学琴最有效率的方式,就是每天都练。” 结束后,李斐说。经历了上次的请假事件后,他似乎敢说话了一点。 “我请假这三天,你一定要每天都练。” 姜灼楚认真起来,并不是个懒惰的人。他点头嗯了一声。 李斐收拾东西,打算离开。 姜灼楚把吉他放回去,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对了,从客观角度来看,梁空吉他弹得到底怎么样啊?” “……” 李斐愣在原地。他是比较有气质的单眼皮,平时习惯性耷着,闻言眼睛睁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他是敢说话了点,但还没敢到能说这个。 姜灼楚见状,笑了下。 “我只是有点好奇,因为我不懂。”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特别是梁空本人。” 李斐沉默片刻,“是我不可能达到的水平。” 姜灼楚回想,自己从没见过梁空练琴,连梁空的乐器都没见过。 李斐收拾完,礼貌告辞。 姜灼楚想了想,又留下来,耐心地继续练了一个小时。这是第一次。 他的手开始认真地疼了,可他的心里却似乎平静了许多。 姜灼楚给梁空发了条消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梁空的微信,梁空压根儿想不到这些事。 「我想好了。我们可以谈谈吗?」 发完,姜灼楚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这其实是根本不用想的一个答案,在过去无法实现的那些年里已经立成了他心头的一块墓碑。 棺材里是他的倔强、他的不服输、他不可一世的心性、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决心。就停在墓地旁边,他迟迟不肯让它下葬。 姜灼楚游了一小时泳。从泳池出来,他看见手机上有一条消息。 梁空:「等我回去。」 已是华灯初上。姜灼楚握着手机,苍穹在上,似乎比现实离他更近。高空的风从身后吹来,汽笛、车流、街道……只剩下粗糙的噪音,呼呼刮着。 姜灼楚:「好。」 接下来几天,梁空都没出现。也许是住在别处,又也许压根儿不在申港。 期间威廉带着发型师上过一次门。他给姜灼楚带了些当季的衣服,发型师修了一下姜灼楚的头发。 威廉特别提到,前几天梁空让王秘书联系过他,要他在搭造型时“参考”一下姜灼楚的个人意见。 姜灼楚知道,梁空并不是在尊重自己的意愿。恰恰相反,梁空从前只要求姜灼楚的行为,现在他连姜灼楚的个人意愿也要掌控,姜灼楚需要领会并接受他赋予的审美。 梁空不喜欢华丽精致的装扮,或者至少是不喜欢这种风格出现在姜灼楚身上。他要姜灼楚美得清新脱俗,风格清冷,没有刻意雕琢的痕迹。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端刻意的“雕琢”。 威廉本以为姜灼楚会像上次那样抗拒,孰料姜灼楚相当配合。不长的时间,他就好似被梁空三言两语改造得脱胎换骨,认真地接受了自己被强行赋予的一切。 姜灼楚是个美人,还很聪明,能屈能伸。 威廉有片刻的惊异,随后又见怪不怪了。在梁空身边,什么样的人也不足为奇。 只是到了要拍照的时候,姜灼楚的脸又煞白了起来。他询问是否可以用假人模特替代,威廉没什么意见,尽管有些麻烦,但他同意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不想再吃药了,更不想为了向自己证明什么而去吃药强撑。 他需要清醒敏锐的大脑,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这天下午,姜灼楚接到王秘书通知,梁空回来了,让他晚上一起吃饭,在九音附近的一家私房菜。 姜灼楚想知道大概几点,王秘书却说梁空还在开会,时间不能确定。 姜灼楚想了想,问王秘书他是否可以去九音等着,他不会打扰梁空的。 这次王秘书隔了约15分钟才回过来。 王秘书:「可以。到九音门口请联系我。」 姜灼楚开着梁空的那辆保时捷,去了九音。王秘书安排人下来接他,走专用电梯带他上去,把他安置在了梁空大办公室里的套间里。 姜灼楚看见墙上巨大的九音logo,旁边挂着一张梁空的艺术感肖像,可能还是他当歌手时拍的,神情感觉比现在年轻。 另一面墙上,是梁空所有专辑的海报,只有七张。算上因为嗓子坏了没做完的那张,也就八张,可“九音”叫“九”音。 姜灼楚想起先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梁空还有一张没发表的专辑。 做完了为什么不发表呢。 这当中有很多种可能,在当事人说出来之前,其他人是很难准确猜出来的。特别是这个当事人还是梁空,一个向来心思难测的人。 第42章 姜灼楚已经开始对梁空本人产生微妙的好奇了。他甚至觉得,以梁空的性情,有可能是做完后觉得它太完美了,所以才不肯与外界分享。 但很快,这种好奇又被难以克制的羡慕和嫉妒掩盖。梁空在事业上的自由度和容错空间,大得令姜灼楚无法想象。 不,他其实可以想象,那是他希望自己拥有的东西,也是他认为自己值得的东西——只是,事与愿违。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脑子里的一个小人叫嚣着道,也不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处境?这种梦都敢做! 然而,又有另一个小人叉着腰跳出来,做梦是人的基本人权!要是连梦都不敢做了,才是真正被打败了! 姜灼楚站在原地,望着那一面墙的海报,唇角扬起凛冽的弧度,没忍住笑了一声。 梁空竟没有在这里摆上任何奖杯、证书之类的荣誉。大概他觉得无论什么奖项,都比不上他自己的作品本身。 这一点,倒是与姜灼楚不谋而合。 什么样的人,才能被梁空放在眼里呢? 姜灼楚转悠了一圈,回到沙发上坐下。他戴着耳机在手机上找了本悬疑小说,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就歪靠了下去。 他阅读速度很快,正看到要揭晓凶手的时候,外面响起一连串脚步声,梁空回来了。 门一开,姜灼楚还没来得及坐直,就见三五人跟在梁空身后,走了进来。 “……” “……” 姜灼楚站了起来。摘下耳机,佯装无事发生。 梁空摆了下手,另几人神色各异地出去了。 “你想好了?” 梁空接了杯水,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 姜灼楚站在一旁,“嗯。” 梁空抿了口水,放下。他看着姜灼楚,“还没改主意?” 姜灼楚被看破,倒也不慌。他迎着梁空的凝视,没吭声。 “对我来说都一样。” 梁空无所谓地努了下嘴,“但你自己在开口前,最好是真的想清楚了。” “人都有情怀,有心结,有遗憾和放不下的事。可是在人生的关键问题上,我建议你不要意气用事。” “我没有。” 姜灼楚说,“我是认真的。” “八年的时间,就算你是影帝,也早就没人记得你了。” 梁空抽出根烟,“你没有商业价值,约等于没有价值。” 姜灼楚上前一步,“我不是要做演员,只要让我进剧组就可以。” “你成年之后,一天都没有工作过。” 梁空语气冷淡,却是事实,“成年之前,也只会演戏。” “就算你还有些别的技能,可剧组人员众多、关系复杂,不是那么简单的。” “你这个脾气……” 梁空上下打量了姜灼楚一遍,“如果我是你,不会把这么难能可贵的机会,浪费在一件让自己受苦的事情上。” 进剧组,不是车子房子奢侈品,甚至不是挂名躺着吃红利。 工作是一件最不容情的正经事。事儿办砸了就是砸了,项目赔了就是赔了,谁也不会拿真金白银和职业生涯来开玩笑。 姜灼楚知道,一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终于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他鼻子甚至有点酸,表情却看不出来,语气仍然平静,“我要进剧组。” 梁空看着他,片刻后放下那根没点的烟,笑了。他不是个吝啬的人,事到如今再不给姜灼楚一点甜头,姜灼楚就要跑了。 只是姜灼楚选择要的东西,在梁空看来并不明智。但那是姜灼楚自己的事,他执意如此,梁空也懒得劝阻。 梁空起身,“好,这是你自己选的。” 姜灼楚下意识咬住了唇,胸腔发闷,心脏砰砰跳着。 “我只负责让你进去,让你在不违法犯罪的情况下不被开除。” 梁空言简意赅,“之后的事情,你自己想办法。” 姜灼楚咬着唇,嗯了一声。 梁空转过身,用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出去,“叫仇牧戈过来一趟。” 第34章 微信 “……” 姜灼楚站在原地。 梁空回过身,“你怎么了。” 姜灼楚摇了下头,“没事儿。” “发什么呆。” 梁空像是觉得姜灼楚愣愣的有点好玩,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你自己待会儿,别乱跑。” 说完,梁空出去了。姜灼楚猜他可能还有个小范围的会要开,之前那几个人应该还在外面办公室里等他。 姜灼楚继续读起了那本悬疑小说。哦,原来凶手是他,原来是这么作案的,原来那个人下意识说谎了,原来这处留白是伏笔…… 先前的惊险刺激感没了大半,姜灼楚的注意力始终不太集中,心思焦灼,现实生活中的事占据了他主要的意识,眼前的字句飘来、又飘去,光滑的大脑皮层上啥也没留下。 姜灼楚闭上眼,深呼吸两口,定了定神。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 姜灼楚看了眼发件人,印象中是徐若水的一个秘书。 「徐氏老宅已搬空,请知悉。」 姜灼楚怔了下,才反应过来。那栋他从来就没打算去住的房子。 或许是因为徐若水那天看见自己从梁空的车上下来,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徐若水在徐氏已没有话语权。 姜灼楚:「好的。」 姜灼楚:「支票我没有兑,已经撕了。」 放下手机,姜灼楚的心绪在复杂中渐趋平静。于他而言,这栋房子是个烫手山芋,和其他所有他从徐之骥那里获得的东西一样,他甩不出去,又厌恶到不想承认。 姜灼楚小时候没有父亲,七八岁时才从周围人的口中懵懂听说自己是“私生子”,当时他连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他第一次见到徐之骥,是在剧组的休息间,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么大、这么安静的休息间。 小姜灼楚垂着头,姜旻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他乖乖只能上前,抬眸冲面前沙发上这个严肃的中年男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早年间,徐之骥对姜灼楚也不算太坏。但姜灼楚从来就不喜欢对方,他那会儿已经上学了,知道什么是“父亲”,什么是“私生子”。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灼楚视徐之骥这个父亲为自己的“耻辱”。 他生性高傲,又在镜头前长大,几乎不能容忍浑身上下有任何一丁点“不美”的东西;他坦然、磊落,唯独徐之骥和这私生子的身份是不能轻易示人的。 姜灼楚觉得自己值得一个更好的“父亲”。如果没有,那没有“父亲”也可以。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过去八年里竟被冲淡了。姜灼楚恨过徐之骥,一度恨到恨不能扒皮抽筋,可恨是没有用的,恨不是他的生活,恨更不能改变他的处境。 慢慢的,姜灼楚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徐之骥的情绪变得淡漠,他仍旧本能地厌恶这个人,从理性上唾弃这个人……但自己的未来,才是姜灼楚真正关心的。 他不再排斥自己身上徐之骥的血脉——是谁的他都无所谓;他愿意承认自己幼年曾从徐之骥那里获得过一些好处; 如果现在,有人因为他是徐之骥的儿子,而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那么他是一定会去的。 姜灼楚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终于明白,那些东西都不值得在乎,来时的路、因何成功、走过的捷径与付出的代价……统统不重要,根本一文不名。 姜灼楚要的,只是成功,仅此而已。 他意识到自己也只是个潜藏着兽性与不堪的动物,世界上没有真正高洁不染尘埃的存在。欲望支配着他,也支配着所有人,人与人之间流淌着的都是利益与交换,高尚与真情是这个运行流畅的系统里bug般的奇迹。 即使是姜旻对他,也是如此。 姜灼楚在套间里来回踱步。他抬头看了眼墙上梁空的肖像。熟悉的脸,又陌生得仿佛是个远在天边的人。 梁空对姜灼楚当然谈不上好。可某种程度上,梁空又已经是这些年来对姜灼楚最好的人了。 咚咚。响起两声敲门声。 姜灼楚上前开门,外面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梁空的工作人员。 “您好,梁总叫您过去。” 姜灼楚跟着走了出去,梁空的办公室非常大,几乎占据了半层楼,功能分区也很全,还有琴房和录音室。 “请。” 门前还有几个人,看样子是刚从里面出来,边说着话边往外走。有人看见姜灼楚,没忍住多看了眼。 姜灼楚推门进去,仇牧戈正站在梁空的办公桌前。 听见声音,仇牧戈朝门口看来,目光对上姜灼楚的一刻,有瞬间的震动。 姜灼楚状若无意地上前,绕过桌子,直接走到梁空身边。 梁空有点觉得姜灼楚不懂规矩。但毕竟,姜灼楚没上过班。 他乜了姜灼楚一眼,抬手指了下,“这是《班门弄斧》的导演,仇牧戈。” “……” 第43章 “……” “梁总,” 仇牧戈在所有人面前说话都差不多,语气淡然,不卑不亢,“我和姜公子以前见过,在《海语》剧组。” “哦。” 梁空点了下头。他靠着椅背,一手撑在桌沿上,神态随意。开了一天的会,他眉间有几分不明显的倦意,“你看看现在《班门弄斧》哪里缺人,让他去打个杂。” “有问题联系王秘书。” 梁空说着,又看了姜灼楚一眼,话却是对仇牧戈说的,“不要影响剧组正常工作。” 仇牧戈也看向姜灼楚,片刻后点了下头,“好的梁总。” 梁空按了下铃,门外工作人员进来,仇牧戈简短告辞后便离开了。 门一关,姜灼楚坐到了梁空的腿上。 梁空眯了下眼,“你干嘛。” “剧组具体的事我不管。仇牧戈就算安排你去订盒饭,你也得去。” 仇牧戈才不会安排我去订盒饭。 姜灼楚一手搭着梁空的肩,眼睛亮亮的,“梁老师,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梁空忽然发现,眼前的姜灼楚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发自内心的开心,而且是为了一件在他看来不值一提的小事。 姜灼楚童星出身,想必幼年时是相当早熟的。可早熟的人又或许因为种种原因,在长大后反倒变得晚熟,姜灼楚时而精明、时而天真,他的心智似乎真的停留在青春年代。 姜灼楚很擅长察言观色的交际,梁空固然享受这种敏锐给自己带来的好处,却又同时认为“他”不该会这些。 所以,梁空喜欢姜灼楚身上不成熟的矛盾感。 “吃什么。” 梁空问。 姜灼楚:“omakase?” “我认识一家店的主厨,他搭配的食物,总是能带来惊喜。” 梁空其实不太常吃这种东西。控制欲很强的人就是这样,总是要自己决定一切,也不喜欢被他人揣摩喜好。 惊喜? 他不需要惊喜。 梁空想了想,“你怎么好好想请我吃饭?” 这其实是明知故问。 姜灼楚神色认真了点,“我想感谢你。” 梁空打量着姜灼楚,在这不远不近的距离里。不至于意乱情迷,却足以看清一个人的脸。 梁空忽然想,姜灼楚应该有着一个相当不幸福的家庭,甚至这个家庭压根儿就破碎得不存在。他大概从来就没得到过什么关心和爱。 这种环境会养出两种人。一种极端冷漠、没有情感,另一种则会因为缺爱而分外敏感细腻。 姜灼楚是第三种。他的理性教会他前者,情感却不受控制地偏向后者——徐若水为他做过的事只能算是良心未泯,他都能记这么久。 “我很感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姜灼楚语气平静,既不亢奋,也不卑微,口吻好似一个叙述者,“不论是为了什么。” “you deserve it.” 梁空手臂环在姜灼楚的腰上,指头下意识捏了下。 姜灼楚抿着唇尖,牵了下嘴角,仍看着梁空。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好像在广场洒面包屑喂鸽子,“行,去吃omakase。” 晚餐吃得还不错。 姜灼楚有段时间没去这家店了,大将是日本人,见到他还有些惊喜,又看见梁空,笑眯眯地说了一长串话。姜灼楚寒暄两句,他们被引到包间。 梁空不太会讲日语,问姜灼楚对方刚才说了什么。 “他问我,你是不是那个歌手。” 姜灼楚说,“他说他在电视上见过你。” 梁空抬头,大将冲他笑了一下。 梁空有点奇怪。因为那是挺长一段话,他也多少能听懂几个词,感觉并不这么简单。 后续交流改用了英文。大将很了解姜灼楚的口味,最后送了他一份抹茶冰淇淋。他又做了一道不大的寿司蛋糕给梁空,梁空看得出,里面的食材都是自己今晚比较喜欢的。 吃完,从餐厅出来,差不多晚上九点。春末夏初的夜格外清透,站在路边,马路的车流声时不时刮过。 两道影子挡在姜灼楚和梁空脚下。街灯亮得有些蒙眼,姜灼楚问梁空,“梁老师,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 他的脸又白又亮,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得清。 梁空有些意外,却没表现出来。他点了下头。 车开了过来。梁空拉开车门,让姜灼楚坐了进去。他一手撑着低下身,声音就在姜灼楚身畔。 “送他回去。” 梁空交代司机。 透过后视镜,姜灼楚看见另一辆车从后面缓缓开来。 姜灼楚抬头,“你晚上还有事?” “嗯。” 梁空摸了下他的头,“记得练琴。” 姜灼楚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梁空的身影下。梁空嗓音低沉醇厚,一瞬间姜灼楚像是听见了吉他拨弦在自己耳畔响起。 他嗯了一声。不知不觉,他开始喜欢被梁空提要求的感觉。 车门被从外面关上。 梁空转过身,上了另一辆车。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梁总。” 梁空按了下眉心,望着窗外,眼神深邃沉静,令人捉摸不透,“凝视博物馆。” 第35章 自画像 梁空自己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成形了的。 起初只是一次干脆利落的被拒绝,这是梁空过去二十来年的人生里没经历过的事。他鲜少能看上什么东西,人也一样。 18岁的姜灼楚长得够漂亮,这就是当时梁空看上他的原因。他根本不了解姜灼楚是怎样一个人,也对此没有兴趣。 姜灼楚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他并不认识这个风头正盛的年轻歌手,也懒得虚与委蛇。 拒绝一个人,对姜灼楚而言是家常便饭。然而梁空却并不接受。失败对他来说太过陌生,陌生到他宁愿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来成功。 梁空依旧喜欢姜灼楚的那张脸,却对姜灼楚这个人产生了厌恶情绪。 梁空看了《海语》。那会儿的姜灼楚和小语也并没有多少相似性,只是他们都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出现在梁空的面前,并成为梁空构思的养料。 慢慢的,慢慢的……“他”出现了。正因为“他”完全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他”完全属于梁空。 梁空曾经想过,如果姜灼楚当年没有二话不说就把玫瑰给扔了,他们会不会有一个正常些的美好故事。 答案是不会。梁空从来也没有爱过谁——无论是姜灼楚、小语、还是“他”。梁空凝视过他们每一个人,说过不同的话、做过不同的事,足以展现动心与追求的千姿百态。 但事实上,梁空始终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他没有情感,自然也就谈不上付出。 梁空建起这座凝视博物馆,和雇佣齐汀作画一样,他并不是为了构筑或珍藏某个人,而恰恰是为了放下。 梁空用一种很夸张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拥有,于是姜灼楚这个人没多久就被他抛到脑后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梁空连博物馆和画室也很少去了。 姜灼楚再次出现,梁空起初没放在心上。但渐渐的,他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一个很多年前就通关了的游戏又出了新的dlc。 姜灼楚是个性格鲜明、有意思的人,这让这个游戏变得更加充满未知和可能。 梁空不喜欢乏味。他选择姜灼楚,是因为很久没找到这么有趣的游戏了。 凝视博物馆。画室里,齐汀刚刚完成一幅40*60英寸的肖像画,立在地上,尚未干透。 每年齐汀都要按照梁空的要求绘制多幅“他”的画像,梁空会从中挑选一到两幅,让齐汀绘制尺寸更大、细节更丰富的版本。 “梁老师。” 齐汀说,“这幅画,您之后想放在哪里?” 这些画像,一部分放在凝视博物馆,另一部分则会被运回北京,放在梁空家里。 梁空站在画像前,上面是“他”坐在破败楼房的天台上,远处是废弃的都市,粉紫色的天空映在眸中。 这幅画,姜灼楚本人大概不会喜欢。 这个想法突兀地从梁空脑海里冒了出来。他皱起眉,有些排斥。 姜灼楚审美相当肤浅,喜欢昂贵、华丽、精致的东西,他大概是不懂得欣赏这凄怆荒芜的美感的。 齐汀垂手而立,发现了梁空神色有异,“梁老师,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梁空摇了下头。他绕着这幅画,缓缓踱步两圈。总有一天,他要把姜灼楚变成画上的样子。 “今年画一幅躺着的。” 梁空说。 齐汀闻言,愣了下,随后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是学艺术的,各型各款的变态没见过也听说过。梁空对“他”的想法并不纯洁,齐汀很清楚。 但是最开始签订合约时,齐汀就说过,他不画“那种类型”的画。他给的理由是,他见得太少,所以不擅长。 好在梁空也没逼他。梁空似乎更偏好给自己的欲望穿上一层冠冕堂皇的外衣,乍一看还颇有格调。 第44章 “穿衣服的。” 梁空知道齐汀想歪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拿纸笔来。” 齐汀有些意外。梁空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通过叙述来提要求,那是一种朦胧模糊的感觉;而这次,梁空要亲自指定构图——齐汀不敢问,但他觉得,这很像是有原型参考的样子。 梁空凭记忆简单画了下那天姜灼楚躺在廊下的场景布局。形似画框的门、木质走廊、庭院里的树、远方的山和高悬在上的月,最后他在图片中央圈了个圈,“人画这里,侧躺。” “‘他’穿什么?” 齐汀最关心这个问题。 梁空笔尖停在纸上,敛眉思索。 当时姜灼楚身上是一件丝绸睡袍,黑色的,上面绣着几枝玫瑰,穿在他白皙的躯体上,在夜里看来仿佛散发着幽幽的暗香。 但是,“他”是不会穿这件衣服的,那不符合“他”的性格。 齐汀见梁空似在斟酌,更加确信这个场景如有原型,那么躺着的人一定没穿衣服,至少是在梁空眼里基本等同于没穿衣服。 在一幅画里,衣服是人的第二双眼、第二只嘴、第二张脸,它传达的信息相当丰富;某些时候,它甚至是整幅画的灵魂所在。 “黑色长衬衫,上面有一只玫瑰。” 梁空思考完毕,放下笔,“没有裤子和鞋。” 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无关的人,不能被他影响。梁空的神情变得冷淡。 齐汀飞速记录着,“玫瑰是真的还是图案?” 梁空想了想,“你能画出那种模棱两可的感觉吗?” “……” 梁空说,“‘他’整个人介于真人和画像之间,而这支玫瑰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 “……” “我尽力。” 齐汀说。 “‘他’还是18岁吗?” 这是每年都会问的问题。 今年,梁空貌似给了个不一样的答案,“‘他’是没有年龄的。” “……” 齐汀面无表情地点头,“明白。” 哦,还是18岁。 从博物馆出来已经很晚,梁空手机上堆着好些未接来电,消息也有很多。他看见姜灼楚的好友申请,手指顿了下,还是通过了。 姜灼楚的头像是一张八卦阵般的脸,黑白相间,画风十分潦草,唯有两只虎视眈眈的眼分外传神。 梁空:“……” 梁空:「你头像是什么。」 姜灼楚也还没睡。可能是在等着微信通过。 姜灼楚:「我的自画像。」 梁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语过了。 无语到多余的提问和解释都不需要。 姜灼楚不是“他”。梁空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眸中浮现出疏离。 他直接道:「换掉。」 姜灼楚:「……」 姜灼楚:「哦。」 梁空上了车,没想好去哪儿。他靠着车座椅背,眼皮微耷,神色晦暗。 没一会儿,姜灼楚的头像变成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是好看的,但就是有点瘆人。 也不知道姜灼楚哪儿来这么多阴间图片。 这时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跟徐氏收购有关的。 梁空点进姜灼楚的对话框。 「给你一天的时间,选一个审美正常的头像。」 「还有,以后少画画。」 言简意赅地下达完指令,梁空退出微信,没再管姜灼楚。 他接通电话,这才是他现在真正关心的事。 “徐若水还是不松口吗。” 梁空问。 “他坚持要保留一部分话语权。” 对方说。 梁空冷笑一声,“行,那就不管他了。” 对方愣了下,“您的意思是……?” “徐若水不想卖,随他。” 梁空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让他知道,不管卖不卖,现在都没他说话的份儿了。” “徐氏江河日下,徐若水不肯卖就是挡人财路。消息放出去,其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股东会咬死他的。” 电话打完。 司机瞟了眼后视镜,不敢催促。 “去反思吧。” 梁空闭上眼,“后门。” 今晚,梁空不太想再见到姜灼楚。 原本,他就对姜灼楚不感兴趣。这只是一场用作消遣的交易。 - 姜灼楚这么晚没睡,当然不是在等梁空,至少不单单是在等梁空。 他已经从仇牧戈那里索要到了《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简单应付完梁空换头像的无理要求,又发了句“晚安/早安”,姜灼楚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电脑。他戴着一具无框眼镜,镜片薄得能取下来杀人,神色变得严肃,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几个小时,足够他飞速读完一遍。 姜灼楚:「这是完整剧本?」 故事的确有个结局,却并不是侯编的风格。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姜灼楚知道侯编对一个剧本的结局有多苛刻。 仇牧戈没有回复。或许他已经睡了,又或许他现在不想和姜灼楚有多余的交流。 姜灼楚:「改过吗。」 过了几分钟,仇牧戈:「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姜灼楚犹疑了一瞬。 却也只有一瞬。 姜灼楚拨了过去。 “《班门弄斧》的剧本,老师没有写完。” 电话一接通,仇牧戈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没吭声。他不算太意外。 “当初徐之骥买来的剧本就不完整,到了梁空手里当然也没有结局。” “现在这个版本,是我写的。” 姜灼楚顿了下,“可以用。” 侯编已死,仇牧戈的版本可能已经是最不坏的了。 “还在完善。” 仇牧戈说。 姜灼楚嗯了一声。他毕竟认识仇牧戈很多年了,他能感觉到仇牧戈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儿?” 姜灼楚问。 “其实,老师临终前给我留过一封信。” 仇牧戈的呼吸变得深重,隔着话筒清晰而沙哑,“他说……他一直试图再给你写个剧本。只是,天不假年。” 他身患绝症,力有不逮。他已经来不及给《班门弄斧》的主角一个结局,他写不完了。 “《班门弄斧》的主角视觉年龄是四十岁左右,有沧桑感。” 姜灼楚平静道,“并不符合我的外形。” 仇牧戈沉默片刻,“这个剧本是写给中年的你的。当时你18岁,他原本是写给二十年后的你的。” 姜灼楚签给徐氏,就是二十年。 “他说,一个优秀的演员不该只有二十出头最年轻漂亮的时候能演戏。”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没有写完,可二十年后还会有别的、更好的剧本。” “我会写出来的。” 仇牧戈声音微颤。 姜灼楚从不知道,《班门弄斧》与自己有关。他神志不正常的时候,曾经猜测过、幻想过,但从没真的这么认为过。 “好在徐之骥死了。” 仇牧戈的笑近乎凄怆,“你可以更早地挣脱枷锁。在梁空手里,也许没多久,你就又能当演员了。” “只要,你愿意。” 然而,面对仇牧戈的话,姜灼楚却不置可否。 好像他已经不再期待自己能重新当回演员。他甚至不想讨论这件事。 “《班门弄斧》哪里缺人?” 姜灼楚安静良久,再开口时语气淡然地换了个话题。 “让我去最麻烦的部门。你知道我的能力。”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他抬手推了下镜框,指腹擦过脸颊时,摸到了一滴冷静克制的泪。 已经干了。 第36章 辜负 这夜姜灼楚不太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翻来覆去,神志却始终无比清醒。 《班门弄斧》的剧本像强迫症似的在他的脑海里播放,台词一句接着一句,你的、我的、他的……变成了姜灼楚的一场独角戏。 姜灼楚和大多数演员很不一样。一般人读剧本会代入某一视角、进入某个角色,以该角色来体验整个故事;而姜灼楚眼里的故事,天然就是一个整体,里面的每个角色、每个场景、每个时间都彼此不同、又相互连接,是故事的一块拼图。 它们之间的关系并非单一或线性的,而是互为映照、不可分割的。姜灼楚理解正派,恰如他理解反派;所有的角色,归根到底都是一个角色。 悲剧的故事不是从它由盛转衰的那一刻开始的,而是贯穿始终;所有的情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才是一座可以正常运转的精密仪器。 当姜灼楚读懂一个剧本的开头,他已经读懂了关于它的一切。 总的来说,比起喜剧,姜灼楚更擅长悲剧。因为演员是需要信念感的,而悲剧总是比喜剧更能令姜灼楚相信,也更能激发他的力量。 窗外,啾啾鸟鸣响起,预示着拂晓的到来。 姜灼楚拉开卧室的窗帘,露台上一只红隼在花间穿梭着,不一会儿又展翅向空中飞去了。 第45章 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半。 姜灼楚接受了彻夜未眠的事实。他到露台上,抽了根烟。 天还没亮,苍穹下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黑暗一片,只有机械的巨幅广告牌和灯光特效毫无生命力地循环播放着,光线刺目,像了无人烟的废墟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报着过时的新闻。 姜灼楚知道,再有一两个小时,这座城市就会重新醒来。而他,像一个孤身上路的旅人,出发后再没见过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在公路旁见到了一个亮着的指示牌。 从明天起,世界于他就不一样了。 不,是今天。 姜灼楚掐灭了烟,转身走回屋内。 新的世界意味着新的一切,而肤浅的姜灼楚总是先从外型开始。 他在衣帽间整理出约十套左右的当季服饰,都是便于行动的,也不管是不是威廉设计的风格。然后按顺序排列好,确保穿的时候不需要再动多余的脑子。 又做了新的计划表。原先的早餐时间有些迟了,跟李斐的吉他课也要另约时间,游泳换到晚上,一天还要保留一小时左右的机动时间……等等,等等。 无论有时看起来多么荒唐放纵,姜灼楚其实是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他从很久没打开的大箱子里找出一本爱马仕ulysse,这还是姜旻留给他的。她从前很喜欢这个系列的本子,一部分原因是喜欢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 对世界极富冒险精神,聪明得狡诈。 太阳升起来了,世界被涂抹上另一层油彩,夜里的一切被掩盖其下,了无痕迹。 姜灼楚洗了个澡。他一点儿也不困。 从浴室出来,他又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年轻漂亮的脸、瘦削颀长的身躯、暧昧隐私的红痕……但这次,姜灼楚真正看见的,是一个人。 他目光炯炯,意志坚定;他像古希腊神话里的尤利西斯,有着不顾一切的生命力。 这才是他,姜灼楚。 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是一个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点了通过,发了一句礼貌的问好。 早餐送来,姜灼楚边吃着,边在那本ulysse上记着待办事项和日程安排。忽然,他想起来,头像还没换。 姜灼楚皱着眉,随便换了张自己的照片,在冰岛拍的,然后给梁空发了个早安的表情,算作交差。 其实姜灼楚最喜欢的还是之前那个“自画像”,好多年前画的了,一直用到现在。 他画画当然谈不上多么专业,但他自认为也是别有一番风格——态度最重要嘛;只是很可惜,梁空不懂得欣赏。 人的审美怎么可以既变态又狭隘呢。 姜灼楚叹了口气。他瞥了眼隔壁的露台,毫无人类活动的迹象,看样子梁空昨晚没有回来。 那么晚了梁空还会去哪儿? 看起来也不像是还有应酬的样子。 姜灼楚有点奇怪。 这时,制片主任发来了消息。 「姜老师您好,我是《班门弄斧》制片主任。」 姜灼楚:「你好。」 姜灼楚:「仇导有说让我去哪里吗?」 对面输入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在斟酌措辞。 「仇导说他要考虑几天。」 哦。 姜灼楚撇了撇嘴。 姜灼楚:「那我可以先去剧组参观一下吗。」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我问问。」 姜灼楚:「ok多谢。」 姜灼楚:「另外,剧组最新的人员名录可以给我一份吗。」 在这个圈子,很多时候,跟什么人一起工作,会在极大程度上决定你的成败。《班门弄斧》一波三折,几经换血,连演员都还没定下来。 名录就发了过来。 姜灼楚翻了下,的确是各路人马、鱼龙混杂。其中有很多他眼熟的名字,不少人甚至合作过;也有一些完全陌生的人,摄影、美术和灯光都是他不认识的。他看了下这些人的履历,或多或少和仇牧戈有所重叠,拿过一些电影节的奖项。 最后,姜灼楚的目光停留在了casting与表演指导一栏上。看见那个名字的一刻,他眼睛一瞪,下意识咬住了后槽牙。 这么多年了,这误人子弟的怎么还能有工作。 难怪到现在都没定下演员。 姜灼楚退出名录。待到中午,他给仇牧戈打了个电话。 “选角导演是你定的吗?” 姜灼楚问。 “不是。” 仇牧戈说。他可能是在会议室外的走廊上,周围有些嘈杂。 “何为老师是原先就定下来的,后面梁总没换。” 姜灼楚立刻道,“你也没有提反对意见?” 仇牧戈顿了下,片刻后才道,“何老师经验丰富、人脉很广,既会看人、又会教人,我没有反对的理由。”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那么厉害,你们挑到合适的演员了吗?” 仇牧戈沉默半晌,徐徐道,“我听说过当年你落选《流苏》的事。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何——” “——我知道。” 姜灼楚的声音又轻又厉,截断了仇牧戈的话。他深吸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流苏》,姜灼楚绝无仅有的失败,终生难忘的耻辱。 当时姜灼楚十六七岁,与影帝影后对戏都不逊色,在同龄演员中就更是个中翘楚。《流苏》是个文艺片,讲的是几个少年的故事,原本姜旻不想让姜灼楚去接触的,因为适配他的角色只是男二。 但姜灼楚觉得这个本子写得不俗。他在长大了,他开始转型了,他希望留给影界一个几十年后都还会被人们提起的经典角色,用这个角色纪念自己的成年。 他在选角导演何为手下接受了六个月的培训和筛选,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失败。 笑话。他姜灼楚怎么可能会失败。 然而,现实永远是最有想象力的剧作家。姜灼楚落选了。 何为告诉姜灼楚,他落选的原因是他“太过聪明、眼中缺乏少年的纯朴与懵懂”;如果他是一把刀,那么他太锐太厉了。 简直是扯淡。 刀的意义就在于锋利,不厉的刀无异于破铜烂铁。 姜灼楚一般不关心别人的事。但那次,他专门打听了一下,究竟是谁击败了自己。 一个素人。 《流苏》的导演亲自下乡海选,带回一个毫无表演经验的素人,淘汰了出道十年的姜灼楚。 从那以后,姜灼楚就平等地讨厌一切与《流苏》有关的人。 “我要去何为那儿。” 姜灼楚唇角扬起一个锋利的弧度,斗志昂扬,“我会带出更好的演员。” 孰料,这次仇牧戈竟拒绝了他,“不行。” 姜灼楚眼一眯,“为什么?还是你已经想好让我去哪儿了。” 仇牧戈没有遮掩,“姜灼楚。你有没有想过,重新回来当演员?” “……” 太异想天开了。 就像梁空说的,姜灼楚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 而没有商业价值,约等于没有价值。 姜灼楚的脸色冷了,“没有。” 他啪的挂了电话。 在沙发前坐下,姜灼楚的手微微颤抖着。他甚至说不清是哪段记忆、哪件事、哪个人带给他的创伤后遗症,自有记忆起,他似乎从未从被抛弃、被放弃的阴影中走出。 今天阳光很好,可惜无人分享。 梁空没回微信,非必要的消息他很少回。姜灼楚又瞥了眼隔壁空无一人的露台。 梁空说过,不会管他的。 姜灼楚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他甚至憋着一口没来由的气,要让梁空对自己刮目相看——他绝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这原本就是姜灼楚最擅长的事。他有信心,不会输给何为。 制片主任发来消息,说姜灼楚不忙的话,可以来剧组“看看”。 第37章 阔别已久 「我今天下午来,你们方便吗?」 「可以。」 姜灼楚做事雷厉风行。他和制片主任约好时间,简单收拾了下,就要出门时,门铃突然响了。 管家送回了车钥匙。昨天姜灼楚把车开去了九音,今天才让司机开回来。 “还有,这是威廉让人送来的。” 推车上放着几个大袋子,里面都是衣服。 姜灼楚有些莫名,拆开看了眼,是各式各样的黑色衬衫,上面大多有花卉或其他印花。其中有两件山本耀司的,他本来就有。 姜灼楚给威廉打了个电话,得知又是梁空交代的,具体衣服是威廉挑的。还有几件高定,过段时间才会送来。 “……” 姜灼楚不是太能理解梁空的脑回路。他把堆着的衣服拍了张照,微信发给梁空,并附了个问号。 姜灼楚也没指望梁空会回。发完,他随手抓了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穿上,还特地把项链挂在了领子外面,拿上车钥匙出门了。 第46章 《班门弄斧》剧组,现在在一个文创园区里。姜灼楚开车过去半小时左右,到了地方他报了名字,门卫才放车进去。 “您好。” 一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姑娘在大楼门口等他,“您就是姜老师吧。” 姜灼楚下车后摘了墨镜,点了下头。他今天一身黑色,还戴了顶渔夫帽。 “我是制片助理。” 马尾辫姑娘说着,给了姜灼楚一个临时门卡,“主任让我下来接您,这个门卡是通用的,上面没印信息,之后等您确定了部门可以再换。” “谢谢。” 姜灼楚接过,挂在了脖子上。他跟着一起进了电梯,电梯在九层停下。 “演员培训和上课是在十层,其他大部分部门在八、九两层,另外十一层有几个会议室。” 制片助理领着姜灼楚穿过几个格子间,几乎每一片都空了几个位置。 姜灼楚问,“下午在开会吗?” 制片助理点了下头,“对。新的监制来了,据说今晚制片人要过来听汇报。所以现在导演、摄影、美术他们都在楼上开会。” “新的监制是谁?” 姜灼楚还挺好奇。《班门弄斧》之前班底换血,该换的基本都一次性换完了,只有监制空了好一阵子。 “乙念老师。” 制片助理说。 这是个挺有名的编剧,作品数量不多但都很精良,且多种风格信手拈来,很少写重复的东西。此人为人比较低调,也从不接受采访,是个有些神秘的存在。 旁边有个抱着文件的人行色匆匆,不小心撞了姜灼楚一下,飞速地说了句对不起又朝后小跑而去了;路过办公室,里面传来分不清是争辩还是吵架的声音。一整层楼,处处都洋溢着鸡飞狗跳的气息。 “你们这段时间很忙吧。” 姜灼楚说。 制片助理笑笑:“今天在搞预算,主任头都要秃了。” “而且剧本到现在都没出最终版,影响很多后面的事情。” 看指示牌,走廊尽头是制片主任的办公室。 “麻烦你们了。” 姜灼楚做了个致意的手势。 “没事儿。” 制片助理看着姜灼楚,难掩好奇,“你是……九音的人吗?” 在他人视角,姜灼楚约等于空降。 “严格来说不是。” 姜灼楚说,“但你可以这么理解。” “对了,选角进展怎么样?” “今天早上刚又淘汰一批。” 制片助理说,“别的我也不清楚。” 她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很瘦的中年男子开了门,头发确实不算多。 “小姜老师。” 一见到姜灼楚,他主动伸出了手,同时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笑着说,“来,里面请。” “您好。” 姜灼楚也伸出手,却没打算进去。他顿了下,“我就不打扰你们工作了,其他部门我可以去转转吗?” 制片主任见状,也没强留。他本来就忙得要死,“您想看哪些部门呢?” “哦对了,下午仇导去开会前,跟我说过,你要是对演员训练感兴趣,可以直接过去。” “哦?” 姜灼楚有点意外。 制片主任嗯了一声,“仇导说,他跟何指导打过招呼了。” “……” 姜灼楚去了十层。 一出电梯,就听到排练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鬼哭狼嚎。 这种声音姜灼楚并不陌生,很多表演指导都喜欢用这套方法来激发演员的“天性”,姜灼楚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 但他并不喜欢。 在姜灼楚眼中,表演是一件需要精准的事:对信息的精准理解和传达。故而情绪的流露无论多少,都应当克制,而不是像开闸泄洪般滔滔不绝,几乎丧失理性——当演员又不是比谁哭得最凶最狠最大声。 这种训练方式本该只用于一些特定情形,针对某种已经确定的情绪,对演员进行定向激发。 但如今《班门弄斧》的剧本尚未定稿,仇牧戈仍在修改结局。一个结局未定的故事,本质上无从判断情感基调;姜灼楚觉得眼前的训练既于拍戏无益,也不是合理的选拔方式,纯属浪费时间。 走到排练室门前,隔着玻璃,姜灼楚推了下帽檐,朝里看了眼。 空荡开阔的普通房间,近乎没有修饰的五官、衣服和神态,像一个没有性别与年龄的人,一个没有任何特征的世界——仅靠表演,它可以是任何生物、非生物,过去、现在、未来,任何你所知道的地方、你不知道的地方——这里,潜藏着比所有人的想象力的总和还要更多的可能性。 阔别已久了。 “你好?” 身后走来一个人。 姜灼楚回头,发现是个抱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 对方抬手推了下眼镜,看见姜灼楚眼睛一愣,“你是……姜灼楚吗?!” 姜灼楚嗯了一声,点点头。 对方很是惊讶的样子,朝后退了两步,又走上前,试探地指着自己,“你还记得我吗?” “……” 姜灼楚无意识地摸了下耳后,被他遗忘的人真是太多了,“抱歉。” 对方呵呵干笑两声,“我们是大学同学。” “……” 这么说起来,姜灼楚好像有了那么一丢丢印象。 “我那会儿经常翘课。” 姜灼楚主动伸出手,“您怎么称呼?” “方珑。方圆的方,玲珑的珑。” 对方回握了一下,也不在意,“咱们一起上过几节课。不过,我对你有印象,是因为你转系。” 读完大一,姜灼楚就从表演系转到了理论方向。他在一堆名字抽风的系别里挑来挑去,最后选了戏剧影视文学。 “你还记得吗?当时你写的申请理由是,觉得表演系的老师都指导不了你。” 方珑说。 “……” 姜灼楚在电影学院那几年状态很差。 最初在表演系,他翘课翘到哪怕期末拿满分都得挂科的程度。他不喜欢同学,更看不上老师,一切表演有关的事都会激发他的极端情绪,上表演课对他来说有如凌迟。 后来转去戏剧影视文学,人均深井冰。 读大部头的理论书籍对姜灼楚来说十分艰难,写论文就更是难如登天,好在有对抗性的痛苦似乎反倒能激起他的生命力。 那会儿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过去的世界轰然倒塌,生命像一辆脱轨的列车,找到了个能开得下去的方向就拼命闷头向前跑,以免瞥见错过的那条路是怎样的光芒万丈。 姜灼楚逼迫自己沉迷读书,疲惫和繁忙能让他无暇思考自己的痛苦。他不与人打交道,也从不参与课余活动,主动来找他social的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目的——现在看来是人之常情,但当时的姜灼楚是没有余力去应对的。 就这样,姜灼楚在日复一日的孤独和单调中咬着牙,忽然有天就发现自己毕业了。他的论文导师甚至问他有没有兴趣继续深造做研究,姜灼楚说他读的书越多,就越能意识到自己本性是个肤浅庸俗、不甘寂寞的人。他不适合。 “那个时候太年轻。” 姜灼楚淡笑了下。其实到现在,他也还是认为很多老师徒有其名,或者至少是他们的教育方式并不科学,但非必要他不会把这么张狂的话报复性地说出口了。 “你在这里工作吗?” 方珑点点头,“我毕业后演了一两年戏,不太适合,后来就给何指导当助理了。” “你呢?” “我……” 姜灼楚一时没想好怎么说。这时,身后的门开了,几个演员筋疲力竭地出来,看样子是一节课结束。 几个表演老师倒是都还在里面。姜灼楚回身看去,人群中一个面色黝黑、扎着小辫的高个儿男性正看着自己,目光犀利,与当年别无二致。 当年给《流苏》选角的时候,何为尚算新秀,也就跟现在的姜灼楚差不多大,却相当老成,不苟言笑。别说一帮十几岁的小演员,就连其他工作人员也有不少怕他的。 方珑打了声招呼,拉着姜灼楚一起进去了。 姜灼楚毫不客气地找了把椅子坐下,抱臂开始打量四周,神色敏锐又淡定。他可不是来给何为当助理的。 何为看了姜灼楚一眼,没说话。他袖子捋到胳膊,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问方珑,“楼上会开完了?” “没呢。” 方珑说,“仇导和那个新来的监制吵起来了,就差掀桌子摔茶杯了。” “……” “距离梁总来视察只有不到四个小时了。迄今为止还没有达成任何一个共识。” “……” 第38章 独角戏 “放尊重点。” 何为说,“那是乙念老师。” 方珑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乙念老师本人。我实在是很难把他那张脸和乙念联系到一起。” 何为没有对方珑的话做出评价,“会没开完,你回来干嘛?” “仇导说,你要是能抽出空,这个会还是你亲自去开吧。” 方珑说,“毕竟牵涉到影片整体方向和基调。” 第47章 何为放下茶杯,没说话。 姜灼楚多少能听得出来,仇牧戈可能是想给自己拉个盟友。何为的气场比方珑可强太多了。 “导演和监制的争执我不参与。” 何为说,“我只负责训练和选拔演员。” 其他几个表演老师也出去了。距离下一堂课,还有20分钟左右。 方珑又回去开会了。临走前他想起来要介绍一下姜灼楚,何为一摆手,表示没有必要。 偌大的排练室没别人了。姜灼楚站了起来,面带锋利的微笑,丝毫不掩饰他的记仇,“何指导。” “仇牧戈跟我说了。” 何为看出来了,面不改色。他直截了当道,“如果你是想演个角色,我可以让你试镜——当然,试镜结果、以及制片人愿不愿意用你,是另一回事。” 姜灼楚没吭声,等着何为讲完。 “但是,” 何为说,“担任表演老师,不行。”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怕我‘太聪明’,抢了你的饭碗吗?” 何为也牵着嘴角笑了下,显然他同样记得这句话。 “姜灼楚,你本质上不是个适合与人共事的人。我同意让你试镜,只是因为你客观上的确很有表演能力。” “会演戏和会教人,完全是两码事。” 何为出去了。偌大的排练室里只剩下了姜灼楚一人。 他又在手机上点开了剧本,上面有一些他粗读时做的标记,细化仍是一项浩大的工程。 即使抛开个人恩怨,姜灼楚也不喜欢何为的工作方式。如果换做他是表演指导,下午这个会他是一定会去参加的。 只谈基本功,脱离剧本风格选演员,跟没头苍蝇乱撞没区别。 几个试镜的演员陆续回来。姜灼楚抬起头,给手机锁屏。 “你是新来的吗?哪家公司啊。” 一个女生走过来,好奇问道。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两人,“我们几个都是颐宁的。” 赵洛的公司。 姜灼楚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便道,“我不是来试镜的。” 女生明显有些惊讶。姜灼楚脸庞精致小巧,看起来着实像个演员。 另几人也走了过来,有男有女,看着都不到三十岁。除了那三个颐宁的,剩下几人分别来自九音和徐氏,有些面孔姜灼楚在广告和海报上见过。 九音旗下,也已经签了演员。 姜灼楚站了起来,“你们面的都是哪几个角色?” 剧本里有几个关键配角是没有限制性别的。其实主角也差不多,只是这个角色侯编最初是为姜灼楚写的,所以默认为男性。 这几人看起来都不太适合主角,年龄上不相符,气质也相去甚远。姜灼楚之前听说过一些消息,《班门弄斧》的男主角,梁空会从外面挑更有资历的演员。 那几人一听完姜灼楚的话,竟不约而同地愣住了。片刻后,有个女生问,“你看过完整剧本?” “我们到现在只看过几个片段。” “也不知道选的是什么角色。” 姜灼楚不说话了。他笑了笑,做了个有些无奈的表情。 除了必需的保密要求外,姜灼楚反对一切形式的限制演员接触剧本。特别是几轮筛选后,拢共就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即使剧本还没最终定稿,也不至于只给看几个片段。至少应该要让演员们了解故事梗概和大致角色。 总的来说,这是一种对演员自身能力的极大不信任,来自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 休息时间结束。表演老师们又回来了。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主授课老师是一位短发的中年女性,但何为和另几个老师也会在旁边看着。 “我要求旁观。” 姜灼楚说。 何为看了眼那位女老师,意思是由她决定。 女老师叫田天,资历比何为还要老一些。除了当表演老师,她也写过剧本,还曾经导过一些小剧场的话剧,风格比较先锋。 “你就是仇导新招来的那个?” 田天绕着姜灼楚转了一圈,打量着他。 严格来说不是。 但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小姜是吧,” 田天走回姜灼楚面前,“为什么不想当演员?” 大概何为已经简单地跟他们介绍过姜灼楚了。 姜灼楚抿了下嘴,没吭声。 “不是所有懂得一大堆理论道理、却演不好的人,都能来当表演老师的。” 田天说。 “……” “……” 姜灼楚气笑了。他看向何为,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儿里蹦出来的,“何指导,你跟他们说我演得不好?” 何为:“我只是说,你曾经在我手下落选过一次。” 姜灼楚目光转向田天,对方也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姜灼楚微微一笑,“我不想演戏,是个人原因,不代表我演得不好。” “你们大可以用想得到的任何方法,来试我。” “除此以外,我和侯编合作过,我相信我比大多数人更能读懂《班门弄斧》这个剧本。” 旁边的另一位老师笑了,“年轻人,话先不要说太满。” 田天却像是被点起了兴趣。她若有所思,“这样吧。正好下节课是即兴独角戏,你也和其他演员一样,演一个给我看看。” 姜灼楚一挑眉,“没问题。” 何为不同意姜灼楚当老师,但演戏本身又不是指导表演。他走到一旁坐下,拿起了打分的板子。 姜灼楚摘下渔夫帽,又把项链塞进了衬衣口袋里,和其他演员坐到了一起。 大家挨得很近,能看见唇上的细汗,听见鼻尖的呼吸。压抑、紧张,必须克制的情绪,漫长而看不见头的悬而未决。 “想象,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田天嗓音中性,带着磁性。她叙述的语气十分平静,“想象,这是你拨出去的最后一通电话。” “你是谁?你会拨给谁?……请据此表演一个5-10分钟的独角戏。” “20分钟准备,之后按抽签顺序表演。” 演员们散开,各自占据一小块地方。每个人可以领一张白纸、一支笔,准备的过程同样会被观察。 姜灼楚走到靠墙的一个角落,拿了个垫子,盘腿坐了下来。他既不试着说台词,也没有尽力让自己沉浸角色;他清醒而冷静,在纸上写写画画,全程一言不发。 对姜灼楚而言,没有“入戏”这回事。他只需要在这20分钟里设计出一个独角戏,并且记住其中的一切关键点即可。 时间到了。演员们上前抽签,姜灼楚抽到了6号。他走到旁边坐下,前几个人开始依次表演。 姜灼楚看得挺认真。留到现在的演员,水平都还可以,至少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有两个演员选择了遭遇空难的情形,剩下三个分别选择了战争、车祸和被绑匪撕票前。 或许是何为教育的成果,他们都哭得很投入。 但能看得出来,由于时间有限,演员需要表达的情感又很多,他们情绪的变化和递进都是飞速的,略显生硬。 另一个问题是,为了在较短的时间里传递足够多的信息——包括人物身份、所处环境、对方身份等,有太多的台词是为信息而服务的,并不是那个场景里角色会说的话。 简而言之,通过这些表演,能看出演员具备一定的表演能力,但很难令人信服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人物因割裂而难以成立,这是即兴独角戏里很容易出现的问题。 轮到姜灼楚了。 他向着众人鞠了一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开头30秒,姜灼楚无实物地表演了一个人刚回到家的情形。换鞋、喝水、洗手,扔下包、放好相机……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好,他似乎玩了会儿手机,或是回了几个消息。他手搭窗沿朝外眺望着,也许春色正好,已是日落。 他望着远方,拨了通电话。 “喂,对不起呀。” “我今天出门踏青去了,才回来。” “还没吃饭呢。” …… 他时而抵鼻思索,时而笑逐颜开;他略显话痨地分享着自己今天的行程,路过的书店,遇见的春游的小朋友,吃到了六个口味的冰淇淋,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花——它们有的长在土里,有的挂在枝头,五颜六色的,他拍了很多照片。 “就是河水难看,配不上今天这样好的阳光。” 他嘟囔着。 只看他那张脸,就足以想象一整个春天。 他说着说着,似乎有一滴泪滚了下来,像是视觉错觉,他正吐槽着今天冰淇淋店里隔壁桌说韩语的人,声线都没抖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几滴泪落了下来,流到他的嘴角。许是有点痒,他抬手抹了下,吸了下鼻子,继续喋喋不休。 他就这样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两行眼泪不约而同地从两颗眼睛里淌下,并不汹涌——他抬起头,嘴唇微动了下,顿住了。 第48章 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意已然从春入秋。他唇角保持扬起的弧度,双眸却开始失神,直到最后,归于一片平静的死寂。 他在竭尽所能地好好活着,可他终于做不到了。 “对不起。” 他又笑了下,这次笑得与之前截然不同,克制、无奈、认命。他坐了下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抱着自己,“今天路过那家外文书店,我忽然很想听你念诗。” 他凝视着前方,却像在凝视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东西。世界被隔绝在外。 “让我去找你吧。” 他说,“我要去找你了。” 脸上泪痕已干,几乎没流出新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手机从掌心掉落,他仍坐着,眼皮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合上,他像打瞌睡似的动了几下脑袋……死亡的脚步轻悄悄的,来时从不会敲门。它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他,闭上眼时他脸庞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第39章 被动 片刻后,姜灼楚站了起来,面朝众人又鞠一躬,戴上渔夫帽,宣告表演完毕。 排练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鞋底触碰地面、和衬衫布料摩擦的声音。 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姜灼楚的注意力从戏回归现实,他开始无法自拔地意识到:自己再度被置于人们的凝视下。 他的手微微颤抖,好在还可以控制。 姜灼楚攥住掌心。这时,前方一个坐在地上等待演出的男生低头哭了出来。 没人问他为什么哭,排练室是最需要情绪细腻外放的地方。旁边的演员拍了拍他的背,有人递上一张纸巾,都没说话。 姜灼楚走上前,须臾之间他的脸上已不见分毫方才的神色。即使他没什么表情,人们也能清晰地认出,此时他是姜灼楚,而非戏中人。 “别哭了。” 姜灼楚也经历过压力巨大的选拔。他轻按了下那个男生的肩,语气了然,“我不是来试镜的。” “……” 田天鼓了下掌。何为面色还算正常,他了解姜灼楚的能力。人群中倒是响起了几声窸窸窣窣的私语:姜灼楚外形和演技都很出众,何以籍籍无名。他还不肯演戏,听起来就像是有些故事。 姜灼楚回到座位坐下。他瞥见田天和何为低声说着什么,何为摇了下头,摆摆手让下一个演员开始表演。 小插曲过后,演员的心态各有起伏。田天面带柔和的微笑,朗声说了句,“放平心态。” 姜灼楚异于常人的表演天赋,在于他从来没有向观众解释的欲望。 他只是呈现。 他能把每一句台词说得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人们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或许认同,或许不认同;或许能看懂,或许看不懂……但无论怎样,他会让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觉得: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有过去,有未来;他有生命。 这种角色塑造的方法,对表演者各方面的水平要求都很高,也与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一众幕后人员分不开。演员往往需要做非常多的功课,才能慢慢接近那个“不像演的”的状态。 但姜灼楚似乎从小就具备这项能力。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最初是怎么会的了,也许真的是上天多给他开了一扇门。 姜旻曾经教他,了解一个角色,台词、习惯、情绪……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是否明白他的思维方式。当你能用角色的思维去思考、去行动、去看待世界,那个人物才真正地活在你的身上。 小姜灼楚听懂了。但没有完全照做。 姜旻是一个极聪明的体验派表演者,姜灼楚却不喜欢这种表演方式。他厌恶一切形式的丧失自我意志。在他小得还不足以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全身心地投入某个角色”,对他来说是件神秘到近乎恐怖的事。 姜灼楚学会了姜旻理解角色的方法,用他自己的大脑。 “当年姜灼楚落选的时候,也这么厉害?” 田天问。 何为摇了下头,“比这厉害多了。” “他今天挺收着的。” “……” 还在课上,田天没再说什么。她瞥见姜灼楚低下头,正在手机上记录着什么,记好后又抬起头,看向前方的演员。至于他自己的表演获得了什么评价,他好像压根儿不在意,又或许根本没必要在意——他太清楚自己的水平。 表演继续。 还剩最后两个演员时,方珑回来了。他敲了两下门后推开,让到一旁,仇牧戈走了进来。 排练室里气氛忽然紧绷了。姜灼楚甚至有点同情站在那里正要表演的演员。 “有什么事吗?” 何为站起来,问道。 “你们继续。” 仇牧戈的角度算是背对着姜灼楚,大概也没看见他。他语气比平时冷淡一些,不知是因为在剧组,还是下午吵得心情不好,“监制老师说想看看大家的日常训练。” “……” 演员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 何为朝门外看了眼,一个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胸前挂着银色的怀表链,领带丝绒质地,西服是阿玛尼的新款。 不愧是乙念老师。 坐着的姜灼楚侧身仰起头,顺着这身行头向上看去—— 应鸾。 “……” “……” “……” “又见面了。” 应鸾也没看见姜灼楚。他冲何为伸出手,语气含笑。 何为看了仇牧戈一眼,和应鸾握了下手。他们应该很早就认识了。 震惊不足以形容姜灼楚此刻的心情。他能看出应鸾不简单,但应鸾,编剧?!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他不太想让应鸾看见,主要是怕应鸾又在大庭广众下叫他“小朋友”。这会让他本就艰难的处境更加尴尬。 “晚上梁总要过来,所以我想趁这个空档,把各处都看一下。” 应鸾转过身,他看见了姜灼楚。 姜灼楚抿嘴不吭声,应鸾挑了下眉,什么也没说。 “听说,这节是即兴独角戏?” 应鸾看向中间站着的演员。 演员站直了,双手垂在腿侧,点了下头。 “演吧。” 应鸾冲演员牵了下嘴角,不失风度,“别有负担。” 那演员脸红了,闭了下眼,开始进入状态。 仇牧戈走到何为身旁,拿起打分板翻了翻。 应鸾转过身,在一个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看完了最后两场独角戏。没当场给什么评价。 田天开始点拨众人的表演,重在他们对角色的理解和表现上。她很自然地略过了姜灼楚。 仇牧戈没一会儿就走了,倒是应鸾一直待到了这节课结束。 其实已到晚饭时间,但演员们都不会放过和新来的监制套近乎的机会,尤其对方还是个知名编剧。姜灼楚听见有人小声讨论,说应鸾和私下梁空很熟,大概梁空也是因此才让他来监制。 排练室里吵吵嚷嚷的,姜灼楚心里有些乱。他嘴巴发干,出去拿纸杯倒了杯水。 站在排练室外的走廊上,隔着一道墙,人声变得远而稀薄。 窗外,阳光像一个缓缓倒下的巨人,映得窗玻璃满是红光。 人永远分不清天是哪一刻变暗的,夕阳又是在哪一刻远去的。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时,里面只剩下了几个各自休息的演员,没有老师。 “你们晚上还上课吗?” 姜灼楚问。 一个演员嚼着饭团道,“本来是有课的。但是今天制片人要来,何指导他们都被叫过去准备了,饭都没吃。” “晚上还不知道几点才能结束呢。” 梁空来了。 姜灼楚点开了和梁空的对话框。果然,没有回复。 “听说你也是九音来的?” 另一个演员凑上前道。 听……说? 姜灼楚想到了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在剧组,果然任何消息都跟插了翅膀似的。 “不对吧,” 嚼饭团的说,“我在徐氏见过你。你叫姜……” “姜灼楚。” 姜灼楚说。 这些演员都很年轻,有些还不是科班出身,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也很正常。 他还是没回答关于来处的问题。 徐氏对不起他,但他也确实是徐氏的“叛徒”;他抱着九音的大腿,却没有任何公开名分。 来得越神秘的人,越令人感兴趣。不能公开的信息,往往才是最有价值的信息。 然而姜灼楚不说,别人也不好多问,很快四散而去。 “哎!梁空老师来了!我看见他的车了。” 突然,一个趴在窗边的人道。其他人三三两两围了过去,伸长脖子往窗下看。 “那个吗?” 十楼的高度,连看车都像玩具,何况看人。 “不是!” 另一人道,“那个应该是我们九音的副总。” 姜灼楚也走了过去。透过窗,他看见楼下一群人围站在车前,车灯还亮着。后座门被人从外拉开,姜灼楚反正看不清男女老少,一个身着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第49章 天已黑。街灯与车灯照出清晰度极差的夜色朦胧。 他和迎上来的几个人分别握了下手,然后人群簇拥着走了进来,很快就看不见了。 “你见过梁空老师吗?” 有人问。 “进九音的时候见过一次,开年会的时候见过一次。” 另一人说,“哦对了,还有以前我买票看他的演唱会,也算是见过一次吧。” “……” 姜灼楚问,“梁空之前没来过剧组?” “他很少管这些具体的事吧。” 那个九音的耸了耸肩,“在我们公司也是这样。” 也不知道一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 净算计这这那那了。 姜灼楚又想起了凝视博物馆前的初见。在工作场合,他站不到能被梁空看见的位置。 某种意义上,他从来就没有被梁空看见过。 这时,姜灼楚的手机突然响了。 梁空的歌。 “……” “……” 姜灼楚面不改色地从窗前离开,在一众目光中佯装无事发生,走出了排练室。到了走廊,他才看了眼屏幕。 仇牧戈。 “喂?” 姜灼楚迟疑着接通,语气谨慎。理论上仇牧戈现在不可能有空给他打电话。 “梁空和应鸾他们几个人在叙旧。” 仇牧戈的语速比平常快,“我只有几分钟的时间。” 姜灼楚转了个身,“说。” “你真的不想演戏吗?” 仇牧戈这次问得相当认真,近乎严厉,“如果你想,今晚趁着大家都在,何为和我——” “——我不想。” 姜灼楚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仇牧戈语气难得急切,“是因为演不了主角吗?” 主角会从外面咖位符合的人里选,这些接受训练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 “凡事都要慢慢来。你八年没演戏了。但只要这第一步迈出去了,” “我是真的不想演。” 姜灼楚截断仇牧戈的话,这次他话说得相当狠,“不要替我胡思乱想。” 仇牧戈顿了下,“为什么。” 姜灼楚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听说今天下午,你因为意见不合就差点和应鸾吵架。为什么?” 仇牧戈不说话了。 姜灼楚笑了。他知道仇牧戈已经听懂了。这其实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只是所有人都选择忽略。 “当演员太被动了。” 姜灼楚吸了下鼻子。他总是演得极像的,任何人都会信以为真,“我讨厌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被挑选、被安排、被打造……” “最后,被别人观赏、凝视、品头论足,传递别人的意志和追求。” “你从没做过演员。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 电话结束了。 姜灼楚抬起手指,摸到了脸颊上黏糊潮湿的液体。 月涌进寂静无人的走廊。 他捂着起伏的胸口,像是又在那场经年不退的海水里死了一次。 收回眼泪,姜灼楚回到排练室。方珑也在里面。 他让大家做好准备,梁空老师待会儿要过来。 第40章 活着 “仇导和乙念老师,对于剧本里部分情节,意见相左。” 排练室里,方珑把所有试镜演员聚到了一起。 “梁空老师听了两句,叫他们各挑几个人,排出来看看。” “就今晚吗?!” 一个女生瞪大了眼睛,“我们到现在都还没看过几页剧本呢!” “那倒不是。” 方珑摇了下头,“会给几天排练,只是时间也不会太长。” “男主角已经基本敲定了,过段时间就会进组。” …… …… …… 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坐在一旁,皱起了眉。 片段和整体的呈现效果,全然不是一回事。梁空不可能连这个道理都不懂。 他大概只是把仇牧戈和应鸾的矛盾推回去,给个由头让他们各显神通。 定下大框架后,剧组里的具体事项,梁空倒确实是不怎么插手。 方珑虽是何为的助理,但和演员们年纪相仿,又比较随和,没什么人怕他。 演员们嬉笑打闹了起来,高压下各有各的反应。 方珑坐到了姜灼楚身侧,递上了一瓶酸奶,一个三明治,一盒蓝莓。 “剧组的盒饭都是统计好的,” 方珑说,“你没吃晚饭吧。” 姜灼楚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注意力能分给饥饿。但他还是接了过来,说了句谢谢。 “下午我听他们说,你看过完整剧本?” 方珑问。 “……” 姜灼楚手一顿。他抬起头。 “哦你别误会,” 方珑连连摆手,笑道,“我又没有什么利益相关。” “只是一开始,何指导说你是仇导安排过来的。但是……” 方珑代何为去开会,跟前跟后,听到的消息当然比演员要多。仇牧戈和应鸾在剧本上的分歧,他也应该是知道的。 姜灼楚没吭声,看着方珑让他讲完。 “但刚刚在上面,我又听见乙念老师专门问何指导,下午你演没演、演得怎么样。” 方珑凑近,压低声音,“你跟他们都很熟啊?” “……” 姜灼楚笑了下,“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 “明白,明白。” 方珑也没生气。他直起身子,看向姜灼楚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了。 在校的时候,姜灼楚童星和影帝的身份他们总是听说过的,和徐氏说不清的关系也有所耳闻。只是姜灼楚性情孤僻,从不与人多来往,毕业后就更是销声匿迹,甚至有人说他退圈回家做少爷去了。 姜灼楚看着方珑,知道对方已经给自己脑补出了一张巨大神秘的人脉关系网。 从小到大,几乎每一个善待他的人,都戴着面具,想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这时,几个表演老师回来了。 何为手上拿着几张纸,边走边和身旁的其他老师说着什么。他一进来,排练室静了下来。 方珑冲姜灼楚笑了下,小跑到何为面前。何为看见了姜灼楚,停顿几秒,面色凝重。他把手上的纸递给田天,交代了两句,之后走了出去。 姜灼楚起身跟去了走廊。什么也没拿。 出了排练室,何为走远了些,直到看不见排练室的门,才驻足转过。 姜灼楚走上前,神色平淡,不卑不亢。 “仇牧戈说,你不演戏。” 何为眼神严肃。 姜灼楚嗯了一声,没打算解释。 “行。随你。” 何为点了下头,也没多问。是什么原因他并不关心。 “你走吧。这里没有需要你的地方。” 何为说完,绕过姜灼楚离开。 姜灼楚站在原地转过身,对着何为的背影,话语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你根本不懂表演。” 走廊荡着回声。何为停下脚步。 “你那套机械死板的教育方法,除了让人变得更像猩猩以外,毫无作用。”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何为回身,面色波澜不惊,并没有生气,“姜灼楚,你从来不知道,其他人要比你多走多少步。” “你演得比别人好、比别人快,但这并不是因为你做对了什么。” “只是因为,你天生就更有表演能力。” 姜灼楚胸膛起伏。他感到呼吸不畅、鼻尖发酸,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骂人。 姜灼楚走到何为面前,面带自嘲,轻声道,“那当年你们不选我,是因为另一个人做对了什么吗?” 何为深吸了一口气,片刻后道,“《流苏》的选角,最终是夏导定的。” 姜灼楚扯着唇角嗤笑道,“我知道。所以我也没去你办公室拍桌子啊。” “我只是觉得,如果当时换个老师……或者哪怕是不被你的教育方式误导,结果都可能会不同。” “……” “夏导很看重演员自身和角色的契合度。” 何为声音变得冷而硬,显然拍导演桌子这件事让姜灼楚给他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姜灼楚冷笑一声。他从不信什么契合度的事儿。演员又不是一辈子就演一个角色。 电梯旁亮起竖条指示灯,叮的一声,门打开,远远的,姜灼楚看见了人群中的梁空。 应欢最先出来,拦住电梯门。 梁空走了出来,身旁跟着应鸾和仇牧戈,制片主任和其他一些人在后面,大约是另几个部门的,年纪不一。 人群朝排练室而去,梁空步伐不慢,看都没朝这边看。何为听见声音回头,给了仇牧戈一个眼神,表示自己很快就来。 何为目光又回到姜灼楚身上。他接着刚才的对话,语气古板但称得上认真,“我知道,像你这种任性而没有敬畏谦卑之心的人,是不能理解别人的。” “你走吧。” 何为回了排练室。 走廊只剩下姜灼楚一人。形影相吊。 他斜靠在窗前,身上红色的康乃馨在月色下开始洋溢着妖冶的色泽。 第50章 它长在姜灼楚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 这一刻,这株没有生命的假花比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离他更近。 姜灼楚在无人处抽完三根烟。 他找了个空置的公共休息间坐下,长凳冰冷坚硬。他双肘撑膝,低下头,额头搭在交握的两只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 侯邻去世六个月后,姜灼楚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座银云奖的奖杯,和一封信。 那是姜灼楚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这座影帝奖杯。 当年《海语》入围银云奖,他作为主演,却连颁奖典礼都没能参加。他爆冷拿下影帝,侯谕替他上台领奖。 或许是徐氏也不想别人记得姜灼楚这个影帝,奖杯就这么被侯邻带走了,直到他去世。他在遗嘱中交代律师将奖杯寄还给姜灼楚。 那年站在银云的领奖台上,侯谕脸色铁青。他只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然而,姜灼楚已经不能拍戏了。 在那场溺水濒死之后,在知道被姜旻出卖之后,在被徐氏雪藏之后。 不知从哪一天起,姜灼楚一闭上眼,就是被从海水里捞出来的那一幕。 一群人围着他,却没有人救他。只有数不清的闪光灯和摄像机。 姜灼楚花了很长的时间,试图战胜“它”。他失败了。 于是,他只能花更长的时间,去接受“它”,与“它”共存,带着“它”活下去。 这是一件比死还要痛苦百倍的事。姜灼楚从没想过“演戏”会离开自己,那是他的血肉、他的灵魂、他的骄傲、他的生命本身。 就这样,姜灼楚在时刻不停的挣扎煎熬中活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忽然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谎言。 所有东西都是假的。鲜花、掌声、人云亦云的吹捧、冠冕堂皇的规则……那么,他,姜灼楚,“天才演员”的身份也不过是别人硬加给他的一个角色、一道枷锁罢了。 倘若他从未进剧组演戏呢?倘若他演得就是不好呢?倘若他长得难看呢?…… 他可以什么都不是,可他还活着。 哪怕他丑陋、粗鄙、毫无才能,哪怕只有草履虫的智商……他也拥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天才演员姜灼楚”所已经没有的东西:生命。 生命只要一息尚存,就永远有机会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它比任何作家都更有想象力,比任何戏剧都更有可能性。 公共休息室里,姜灼楚低着头,呼吸急促。第不知多少次,他说服自己活了下来。 姜灼楚回到排练室门口时,梁空等人已经走了。 里面几个表演老师都在,每人手上都拿着剧本,倒是演员一个没见着。 姜灼楚估计他们大概刚拿到仇牧戈和应鸾各自的本子,可能还在研究;演员也得据此分组、安排角色,尽快排练,梁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下,没直接进去。 “什么事?” 当着众人的面,何为也没立刻让姜灼楚滚蛋。 “我可以当表演助教。” 姜灼楚走进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帮演员理解剧本、搭戏,以及演给他们看。” “我之前就看过仇牧……” 姜灼楚顿了下,“仇导的完整剧本。” 何为看着他皱起眉。 姜灼楚难得很有耐心,不声不响地站在一旁,等待一个结果。 “这个,” “我同意!” 田天已经放下剧本站了起来,看向何为。 或许是不好直接拂田天的面子,何为顿了下,对姜灼楚道,“今天大家都忙。你先回去。之后我们想想再说。” 话毕,他翻了页剧本,没再看姜灼楚。 姜灼楚见状,只能先告辞离开。 他拖着乏力发虚的步子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键。 明天还要再来吗? 当然。 姜灼楚下意识攥着自己的工牌。 “小姜。” 突然,身后有人叫他,一阵急急的脚步声跑了过来。 姜灼楚回过头,怔了下,“田老师。” “何为说你不愿意演戏,” 她走到姜灼楚面前,拉了下他的胳膊,“排练阶段的戏你愿意演吗?” 就在排练室里,不拍照不录像,其实是可以的。 姜灼楚点了下头,“搭戏可以。” 田天笑了下,“现在是这么个情况。” “这里的演员面的都是配角,我们现在分配角色也会参考这一点,演员自己肯定也更想演有机会能面上的角色。” 哦。原来是这样。 姜灼楚立刻就懂了。 没人演男主角了。 “何为负责仇导的版本,我负责乙念老师的。他们那边稍好一些,仇导选的片段偏群像,也许能想点什么别的办法吧。” 田天说,“但乙念老师的片段,男主角戏份很重——坦白说,就这几天了,我也不觉得现在这几个演员里,有谁能完全撑起来。” “怎么样,来我这儿吧。我觉得乙念老师的剧本更好。” 事已至此,姜灼楚压根儿已经不在乎是谁的剧本。 或许应鸾写得更好吧,都行,没关系,无所谓。 他抿着唇,轻而快地嗯了声。 心忽然像搭上热气球似的,迎着太阳飘了起来。 “何指导那边没问题吗?” 他知道何为对自己有成见。 “我们分组,他管不了我。” 田天也很高兴,姜灼楚让她的工作量大幅锐减,“去十一楼再拿份剧本,今晚你走不了这么早了。” 姜灼楚上了十一楼,大会议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的谈笑声。 也不知道都在聊些什么。 姜灼楚懒得关心。他径直去了田天交代过的办公室,里面的工作人员都打过招呼了,给了他一本刚打出来的新剧本。 “有电子版吗?” 姜灼楚问。他更习惯用电子版做笔记。 “乙念老师喜欢纸质剧本。” 对方无奈地耸了耸肩。 “……” 姜灼楚点头表示理解,道谢后出来了。他随意翻开,边翻边朝电梯走去,忽的会议室门被推开。他一抬头,只见梁空和剧组一干人走了出来,迎面撞上。 梁空边走边低头敲着手机,抬头时正好朝这边看了眼,脚步一停。 “……” “……”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想装没看见都来不及了。 他忽然想起从前去找韩琛吃饭,韩琛翘班跑出来结果在走廊上撞见院长的情形。 姜灼楚认真回忆了一下韩琛当时的反应。 然后抱着剧本面不改色地冲人群中的梁空鞠了个一模一样的躬。 “梁总好。” “……” 梁空把手机一转,塞回口袋里,走了。 姜灼楚当然不能跟梁空他们抢电梯。于是很上道地让到了一旁。看样子,梁空大概开完会了。 姜灼楚抱着剧本,盯着地面,渔夫帽下的眼睛亮亮的,心情有点愉悦。他还要留下来看剧本。 等人都走了,姜灼楚才按电梯。他刚进轿厢,手机跳出一条冷冰冰的信息。 梁空:「下来。」 第41章 衣服 姜灼楚其实有点想装没看见。 一层电梯快得很。他抱着剧本回到十楼,走到排练室门口,才点开输入框。 姜灼楚:「……?」 然后立刻给手机设了勿扰模式。 排练室里拖来了两块白板,何为和另两个老师正在上面画着一些简略的剧情线、场景分布和角色关系图,方珑在打下手。田天听见声音回头冲姜灼楚笑了下,“你先把剧本看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又问,“两组一起排练吗?” 有点奇怪。 “不是,” 田天摇了摇头,“时间有限,来不及让演员们挨个儿读剧本再试镜了,我们得先大概分一下角色。” 拿到另一版剧本时,姜灼楚才知道,应鸾和仇牧戈的分歧并不仅仅在于续写结局。仇牧戈对侯谕原版剧本做了极大程度的保留,只有个别地方微调,结局也是顺着原版思路和侯邻风格写下来的。但应鸾不是。 他连故事框架都调整了,角色也有改动,一整个几乎看不出侯邻的影子,难怪仇牧戈这么冷静的人都要跟他吵架。 仇牧戈和应鸾各自从自己的剧本里节选出了一个片段,就是演员们接下来几天要排练的内容。 姜灼楚翻着剧本。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ulysse,边读边记。他听见表演老师们讨论剧情,似乎是在拿某部去年大热的影片做对比,又谈到国外有个导演也很喜欢这种风格。 聚精会神让姜灼楚后背发热,紧扣的领口有些勒人。他扯开两粒扣子,项链露了出来。离开纸醉金迷的地方,这蓝宝石亮得不太合时宜。 比起挂在姜灼楚的脖子上,它更应该被送去高珠展和拍卖会,或放进收藏家的展示柜里,旁边贴着展签:《项链:蓝宝石与钻石镶嵌》。 第51章 下面罗列着英文名称、来源国家、大致年代,可能还有工艺介绍,和一串不知真假的历任所有者与神秘传说。 姜灼楚现在倒是意识不到这些。他大脑转得快,写字也是飞速,常常连笔和简写。这时,排练室门口传来敲门声,有人进来了。 “……姜老师。” “……” 姜灼楚笔一顿,抬起头。先前那个马尾辫的制片姑娘冲其他表演老师礼貌笑了下,对着姜灼楚欲言又止。 排练室里静了些。她走上前,尽量压低声音,“那个……梁总叫你下来。” “……” 姜灼楚合上本子,表情看不出什么,“哦。” 他起身,若无其事地向其他人打了声招呼,“我先下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梁总在哪儿?” 姜灼楚问。 “梁总专门有间私人办公室,就在制片那一层。” 制片姑娘说完,继续目不斜视,始终和姜灼楚保持着一米的社交距离。 根本来都不来的人,还专门准备办公室。 这样的事姜灼楚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还是很想吐槽。 也可能是他现在心情烦躁。 出了电梯,姜灼楚抬脚就朝下午去过的方向走。制片姑娘叫住他,“姜老师,这边。” 大概是因为梁空今天过来,很多人都还没下班。姜灼楚被引着朝另一边走去,吵嚷人声渐少,直到只剩下脚步声。 大门半掩着,门前立着牌子:制片人办公区域 请勿进入。 制片姑娘拿开牌子推开门,里面是个不大不小的扇形会客厅,布置简洁精致,不常用的样子;两侧各有一扇紧闭的门。 “那间。” 她指了下。 姜灼楚进去了,身后大门又掩上。这里太过安静。他敲了两下门,没听到里面传来动静。 他点开手机微信,梁空差不多半小时前回过一条消息:「十楼。不知道去问制片主任。」 “……” 过了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陆续有几个面生的人走出,面带笑意、互相交谈,看到姜灼楚时反应不大,没一会儿就都走了。 透过半开的门,姜灼楚偷瞄着。 窗边,梁空独自点了根烟,背对着外面,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声音,他回头朝门口看来,看见姜灼楚时眸色动了动,声音听不出情绪,但脸色有些沉,“滚进来。” “……” 姜灼楚知道这次是自己理亏。 屋里气氛微妙,壁炉里的火幽幽闪着光。姜灼楚走进去,低头站着,不敢说话。 “你是怕我动手吗。” 梁空放下打火机,夹着烟走到姜灼楚面前,“嗯?” 他语气平淡含混,一时分不清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姜灼楚小心抬眸。梁空袖口挽起,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他指了下那颗蓝宝石项链,姜灼楚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刚刚梁空看着的,正是他脖子上的项链。 一开始领口是严实扣上的,后来因为热才解开。梁空还以为他是故意要露出项链,表忠心或是当护身符。 姜灼楚直直看着地面,摇了下头。他确实没想那么多,再说了,要是承认反而坐实自己是故意不看消息的。 梁空盯着姜灼楚,目光直白,呼吸并不收敛。片刻后他忽的伸出手,五指擒住姜灼楚的下巴,令人难以挣脱。 姜灼楚的皮肤很白,天生容易留痕。梁空指腹蹭了下,格外用力,像是故意要弄疼他。 人对漂亮易碎事物的欲望,一是占有,二是毁灭。 姜灼楚不敢吭声。他有点不太开心。因为他希望过,梁空能对自己好一点。 “不解释一下?” 梁空问。 姜灼楚被攥着下巴,说话声音轻轻的,“他们让我留下来帮忙搭戏。就是你说的,让应鸾和仇牧戈各挑一个片段来排的戏……” “时间太紧了。其他老师也都不怎么看手机,我今天第一次来……” 他说着,有点委屈。 其实也是实话。 “这么说,还是我的错了?” 梁空不知信了几成。 “……不不不,” 姜灼楚在有限的幅度里慌忙摇着头,“不是你的错。是……” 他大脑飞速运转,“……是你挑的人都太爱岗敬业了。” “……” 梁空感受到姜灼楚脸颊升温,那细腻的触感好似在他心头挠了下。 “下不为例。” 片刻后,梁空收回手,算是饶过了这次。 姜灼楚如蒙大赦,眨眨眼,立刻抿着唇尖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 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神色。他还要回排练室看剧本。 梁空转过身,抽了三两口烟后掐灭,扔进了烟灰缸里。 只听他徐徐道,“把你的工牌摘了。” “……?” “以后不要让我看见工牌或其他类似的东西出现在这件衣服上。” 梁空一抬手,点了下姜灼楚身上那件印着红色康乃馨的黑衬衫。 “……” 姜灼楚刚刚劫后余生。他怔在原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什么?” 梁空不喜欢“他”工作。换言之,在梁空的概念里,“他”是不会工作的,“他”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场合,更不会佩戴工牌。 梁空罕见地有了一回耐心。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坦率而冷淡,“我不喜欢你穿这些衣服来剧组。” “……” 姜灼楚喉咙动了下,呆立当场。霎那间,百倍于前的恐惧与绝望淹没他。半晌,讲不出一句话。 梁空不关心他的一切。不是没空,而是不想。 梁空是个不会有丁点儿感情的人。他们之间永远都是利益交换。梁空眼里的他,与任人摆布的器具无异。 “好。”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声音坚硬沙哑。他扯下工牌塞进口袋里,唇角肌肉微抖,“明天开始,我不会在工作场合穿了。” “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看出了姜灼楚被激怒后压抑着的情绪。他不太喜欢这些生动的痕迹,不属于“他”。 穷寇莫追,梁空决定点到即止。 “没事儿了。” 梁空冲姜灼楚牵了下嘴角,他懒得为这种小事闹翻吵架,“下次注意就行。” 姜灼楚还站着一动不动,一看就是浑身汗毛都还立着。不过梁空并不担心。 梁空拿起自己的西服,挽在手臂上,问姜灼楚,“你饿吗?回去前要不要先在外面吃点东西。” 姜灼楚嘴巴发白,瞧着怪虚弱的。 “……” “不了,” 姜灼楚胸前闷着一口气,强压着所有的情绪。所以他神态如常,语气平静,“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去。” 梁空眼神顷刻一深。他看着姜灼楚,像是听了个笑话,语气低沉,“你说什么?” 梁空觉得自己够宽容了。他甚至多问了一句,相当于又给了姜灼楚一次机会。 “我现在还不能走。” 姜灼楚却对这个台阶视而不见,“今晚我要和表演老师一起研究剧本。” 梁空终于笑了出来。他都不知道姜灼楚哪来的勇气,在自己面前这么头铁。 要是换做之前,梁空会直接叫姜灼楚滚蛋。 但现在,梁空对姜灼楚的这具皮囊产生了占有欲,他已经不能容忍“他”被其他人支配,包括姜灼楚本人。 “是么。” 梁空难得有语气如此轻佻的时候。 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指腹从下颌划过,挑起下巴,“宝贝儿,不好意思。” “我不允许你穿这件衣服工作。” “……” 第42章 宠物 “行。” 姜灼楚也笑了,“那我现在就去买件别的换上。” 他说完就往外走,一时分不清他是就这么想的,还是被梁空激得故意赌气。 姜灼楚边走边在手机上搜商场,砰的一声推开大门,一抬头看见先前的那个制片姑娘抱着台电脑,就坐在外面的长椅上。 可能是负责盯着,防止不相干的人混进去。 “姜老师。” 看见姜灼楚,她站了起来。 姜灼楚收起手机,“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卖衣服的吗。” “衣服?” 她愣了下,“对面有个商场。” “你现在要买衣服?” 匪夷所思。又不敢问。 正说着,梁空从里面走了出来,面沉如水。 “梁总。” 制片姑娘声调一下就变了,朝后退了两步。 梁空走到姜灼楚身侧,近在咫尺,姜灼楚能感受到那种眼神。他不想再耽误时间,挪开目光,刻意不看梁空。 “你去附近商场帮我一套衣服,上衣和裤子,钱我打给你。” 姜灼楚对制片姑娘说。 “……” 制片姑娘偷看梁空一眼,没说话。她问姜灼楚,“你大概要买什么样子的啊?” 姜灼楚想了想,他手机里有造型师整理的服装品牌白名单。他把目录截图给对方,“这些都行。” 第52章 制片姑娘扫了眼,“对面的商场……可能没有你常穿的这些牌子。” “……” 人生中,那些人们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行为准则,往往是在一个小得意想不到的时刻,忽然就被心甘情愿地打破了。 “那算了。” 姜灼楚这一刻觉得披件麻袋也无所谓,“是件衣服就行。” 制片姑娘走了。 姜灼楚转过身,语气波澜不惊,“梁老师要走了吗。” 姜灼楚看向梁空。四目相对,他没有想到的是,梁空依旧神色自若。 梁空没有被激怒,更没有失控。他打量着姜灼楚,眸色凛冽,唇角牵起,神情中竟有几分耐人寻味。 仿佛主人看着第一次挣脱牵引绳的小狗在自己家的花园里撒欢。 他们之间的主导权,始终在梁空手上。梁空压根不担心姜灼楚会真的跑掉,所以有恃无恐。 姜灼楚后背冒出一阵凉意。 梁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玩法,懒得继续强求。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走了。 未知,比任何其他可怕的事物都更有威慑力。姜灼楚看着垂在自己颈前的蓝宝石,梁空扼在他咽喉上的手从未拿开。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姜灼楚终将要回去,而梁空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他。 怀着深不见底的平静恐惧,姜灼楚坐在长椅上打开了ulysse,继续完善对于应鸾剧本的想法。 怕梁空,是很自然的事。但人总不能因为怕,就直接不活了。 制片姑娘办事速度惊人,很快给姜灼楚买回一套衣服。 “小票在里面,不合适还可以退。” 她话说得委婉。 “谢谢。” 姜灼楚瞥了眼价格,直接把钱转给对方,拎着纸袋进了更衣室。 一条休闲裤,一件黑色t恤。t恤上还印了图案,可能是什么联名。 看到小票单上的价格时,姜灼楚原本已经不抱希望,准备迎接有生以来最丑的自己。但真换上后,居然也还行。 天空响起几声闷雷。空气黏腻,气温不知不觉间升高了。 他低头瞥了眼商标:优衣库。 姜灼楚把那件梁空“不允许自己穿来剧组”的山本耀司连同配套的裤子一起塞进优衣库的纸袋。 回排练室的路上,他感到整个人都清凉了许多。 排练室里,一众人正围着白板,上面红黑蓝三种颜色的内容密密麻麻。 方珑站在外围,听见脚步声最先回过头来,一见到姜灼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怎么换了套衣服?!” 姜灼楚放下纸袋,言简意赅,“热。” “……” “热?” 方珑的表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吃惊能形容得了的了。 梁空专门让人上来叫姜灼楚。 之后姜灼楚换了套衣服回来了。 过剩的好奇心和贫瘠的想象力让人变得八卦。 姜灼楚顶着数道目光,坐下继续读剧本。 反正也不会真有人胆大到贴脸问他和梁空的事,那就通通当不存在。 “看什么?” 何为用笔敲了下方珑的额头,“今晚不想下班了是吧。” “……” 天轰隆隆地响着。闪电锋利的光从窗外掠过。不知许久,大雨哗哗落下,渐成滂沱之势。 驱散躁动与闷热,世界短暂地宁静下来。 姜灼楚合上剧本,他读完了。 暗夜被打湿后变得浓重。 梁空在酒店门廊处的落客区下车。暴雨砸落在他身后的喷泉池,噼里啪啦的。 “明天真让我去跟徐若水谈啊?” 应欢也跟着下了车,以防万一手上还拿了把伞。站在台阶下,他面色忐忑。 “嗯。” 梁空语气随意,“反正谈不成的。” “……” 徐若水如果是个那么懂变通的人,也不可能到今天这一步。 “别闹得太难看,谈崩就行。” 梁空一手敲着手机,“然后尽快把消息扩散出去。” “……明白。” 应欢抿了下嘴,“其实我觉得徐若水提出的条件也还……” 梁空抬眸看了应欢一眼,应欢立刻闭嘴了。 梁空要百分之百的控制权,一丁点也不能分给别人。如果你不同意,他就会把你逼到绝路,让你不得不同意。 “那要是徐若水到最后就还是不同意呢?” 应欢又问。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我有别的选择,但徐氏其他那些股东可没有。所以,他们会更急。” “况且以徐若水的性格,撑不到那个时候。” 太有原则的人,做事放不开手脚;不忍心看别人死,就会容易受制于人。 忽的,梁空想起姜灼楚说徐若水当年救过他一命,神色蓦然一冷。 “怎么了?” 应欢注意到梁空轻微的异样,连忙问道。 “没什么。” 不过片刻,梁空已面色如常,只是语气比平时更冷淡一些。 他开始不太喜欢姜灼楚跟其他人有关联,哪怕是过去的、已经被他斩断的关联。 梁空走到酒店门前,又回过头来,“如果明天徐若水问你姜灼楚的事,你一概回答不知道。” “……” 回到房间,梁空洗了个澡。他没什么睡意,倒了杯酒,放着随机音乐,在吧台桌前坐下。 落地窗外是整个申港最繁华的都市夜景,高架上的车流向发光的鱼一尾接着一尾,汇成河流;被灯点亮的高楼连成一片,彻夜不熄。 天空暴雨如注,冲刷着玻璃窗与大楼的外墙。风雨交加,其声凄厉,没有要停的迹象。 舒适的室内因庸常而无聊。梁空抿了口酒,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如果姜灼楚也在这间屋子里,那么此刻应该是相当惬意的。 甚至算得上令人愉悦。 这让姜灼楚此刻的缺席变得更加不可饶恕。 梁空又倒了杯酒。音乐的分贝调低,可以听见却不会占据注意力的程度,他打开了电脑上的编曲软件。 每当有事不得不想,梁空就会编曲。听见很多声音、支配很多声音,它们都是他自己的声音,比跟人说话有意思多了。 从会说话起,梁空就不太喜欢跟别人说话。父母和他不生活在一起,他们是纯粹的商业联姻,生下梁空约等于完成任务。 梁空十来岁时,有天他的父母难得同时出现,三个人一起在圆桌前坐下。 父亲声称找到了“真爱”,母亲发自真心地进行祝福。两人表示已经在处理离婚和财产分割手续,梁空对他们专程开个会的郑重行为十分不屑:多大点儿事,又不是破产。 “真爱”是个明星,不到一线,性情骄纵。她别的房子都不喜欢,就说喜欢梁空的那栋别墅。 梁空是个独居动物,当时住在这里的除了他,只有他养的一条萨摩耶。不太聪明,但很听话。梁空弹琴写音乐的时候,它总是乖乖趴在一旁。 梁空的反对毫无作用,父亲很快带着“真爱”强势入住,还宣称要用家庭的温暖感化这个成天冷着脸的小孩。 梁空一直用的厨子和保姆被换走了。他的乐器室被强行改造成了化妆间。萨摩耶智商不高,还是总去那个房间,闻见不对的气味,把东西撞得乱七八糟。 有天梁空放学回来,萨摩耶没有像往常那样冲出来迎接他。他上楼,看见化妆间门敞着,“真爱”继母慢条斯理地走出来,说那条傻狗自己跑丢了。 萨摩耶并不招人厌,至少撞不开锁好的门。梁空知道对方真正想赶走的是自己。 梁空已经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何种状态了。 狗一直没有找到,被扔掉的狗,最难找回来;梁空没有发火,也没有告状,他想了点招,发现“真爱”偷税漏税,之后对方就被举报了。 税务局上门,牢狱风险、失去工作,还有足以破产的天价违约金……接踵而来。 梁空知道自己那点手段瞒不过父亲,他原本以为很快就会面临一场和父亲的决裂,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然而,又是突然一天,梁空回到家,“真爱”的所有东西都不在了。父亲笑眯眯地端坐在客厅,比说离婚那天更加正式,说给他买了一块百达翡丽。 梁空那一刻的心绪极为复杂。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面前,自己仍旧太过天真。 人性如果放大去看,就会发现一切真善美都是假的。情感、良心、道义都是冠冕堂皇的假话,唯有自私和利益是真的。 出事之后,“真爱”方寸大乱。她几番哭诉,迅速失去明星的体面和光环。梁空的父亲很快就厌倦了她,对她带来的丑闻和麻烦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至于夫妻共同债务和财产……据说是婚前协议涉及到的条款太多,一直还没拟好,他们根本就没有领证。 梁空很清楚,父亲的律师团队一向高效。 真爱? 笑话。 那天梁空没有拿那块百达翡丽。他第一次在父亲这个成年人眼里,看见了平静下掩饰着的恐惧。 第53章 再后来,有有心人替梁空找到了那条萨摩耶。它流浪了一阵子,被救助过,最后因为卖相不错被新主人领养了,一家三口,孩子喜欢。 梁空去看过它一次。当时它趴在钢琴前,七八岁的小主人弹完一曲,它就会冲上去蹭来蹭去,让她抱着,陪她玩耍。 梁空没有接回这只萨摩耶。他留下一笔不菲的费用,让这家人好好照顾它,如遇困难或不想养了,可联系他安排好的专业机构,寿终正寝就不用通知了。 梁空再没养过宠物。 直到姜灼楚出现了。 雨势渐大。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少。透过露台,可以看见隔壁套房的灯是关着的,姜灼楚还没有回来。 这是个有些陌生的景象。从姜灼楚跪到梁空面前那天起,他总是乖乖等在梁空门口。 梁空不排斥姜灼楚有些别的侧面,高兴的时候他甚至愿意纵着姜灼楚那不算太好的脾气。梁空眼里的“他”,不是个性情温和、对谁都很好说话的人。 然而,在“他”的世界里,不能有任何人事物的重要性超过梁空。 《班门弄斧》那么大个剧组,论起正事,梁空压根儿也没把姜灼楚放在眼里。 梁空从不心慈手软。 但今天如何惩戒姜灼楚,仍然是一个需要稍微动点脑子的事。 打得轻了,怕他下次还敢;打得重了,怕他生出异心。 编了半小时曲,梁空合上电脑,给王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去问问姜灼楚需不需要派人接。 下着大雨,又已经很晚了。如果姜灼楚识相,就该尽快回来。 王秘书很快回电,说姜灼楚的电话打不通。 第43章 我来接你 梁空一手搭着吧台桌。酒杯已空,只剩下没化干净的冰块。 “要直接派司机去吗。” 电话那头,向来谨慎的王秘书多问了一句。 此时,一个新的电话打了进来。 “不用。” 梁空声音平淡,都没犹豫。一晚上犯错两次,他懒得再给姜灼楚机会;等什么时候有空,直接收拾了。 但不是现在。 梁空瞥了眼屏幕,挂断王秘书的通话,接通了新的这个,“喂。” “梁总,” 是九音里艺人经纪部门的总监,听声音喝了不少酒,“我今晚和孙既明老师吃完饭,他同意签约了。” “不过,关于他签进九音之后的具体待遇,我们还在沟通。” “你带几个经纪人去跟他谈,谈完让法务对接。” 梁空说,“合同拟好之后先给应欢过目。” “好的。” 总监说,“还有,孙既明老师问,什么时候能拿到《班门弄斧》的完整剧本。” “进组之后。” 梁空拿起酒杯,漫不经心地晃着,冰块碰撞清脆叮咚。 “这边签约一切顺利的话,《班门弄斧》的流程一周之内可以走完,天驭有问题直接找邝田。” 孙既明是梁空给《班门弄斧》挑的男主。他今年四十岁,大大小小国内外的影帝拿过六个,既有演技,又有观众缘,能扛票房,算是一棵影坛“常青树”。 孙既明原先也是天驭的艺人,今年合约到期。他想演《班门弄斧》,梁空就要求他必须签进九音。双方已经拉锯了好一阵子。梁空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愿意,就换别人,天底下多的是影帝,能组局的才是大爷。 九音现在的重头是拓展影视板块,梁空这段时间忙得很。他明天要去洛杉矶出席国际电影峰会,之后再飞回北京谈后面立项的事,也要再招几个关键的人。梁空用人相当挑剔。 另外,《班门弄斧》开机,还得给天驭留几个演员名额。那边有邝田,梁空现在基本就是只挂个名的状态。但在《班门弄斧》彻底结束之前,他还不能直接卸任。 定下孙既明,梁空通知了应鸾一声,让他知会导演几人。发完消息,梁空打算最后喝杯酒,就去休息。孰料刚倒上,应鸾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 梁空把酒瓶放回酒柜,“什么事啊。” “你现在能派个司机来接一下‘小朋友’吗。” 听声音,应鸾似乎正从某个房间出来,感觉仍在剧组,“没有的话,我就让我的司机送姜灼楚回去了。” 梁空放好酒瓶,关上柜门,语气波澜不惊,“姜灼楚怎么了。” “他刚刚低血糖昏古七叻。” 应鸾说,“现在虽然醒了,但也不能开车啊。” “……” 梁空从前台叫了个司机。他喝了酒,坐在后排。将近凌晨,马路上人车稀少,雨也终于停了。 放下车窗,凉风时有时无。 到了停车场,梁空让司机坐在车里,自己上去了。 应鸾说他们现在都在十楼。梁空从电梯出来,才辨出这是排练室那一层。 姜灼楚真的在参与排练。 直到此刻,梁空才对这件事有了点实感。他微皱起眉,看见前方有扇门大开亮着灯,便走了过去。 门里是间巨大的排练室,能容纳百人左右。里面一群人席地而坐,围在一起,手上捧着笔记本或纸质剧本。仇牧戈在白板前写写画画,应鸾在另一边来回踱步。 人群中,梁空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出姜灼楚。这不能怪他,主要是姜灼楚穿着一身梁空从没见过的衣服,换了身衣服好似换了个人。 姜灼楚膝上平摊着剧本,一手握着个纸杯。他没拿笔,只是听着,面庞年轻而专注,嘴唇苍白,的确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尽管身为电影制片人,但梁空对剧组的环境并不熟悉。这些事对他而言太小,说得透彻点,就是投资回报率太低了。 他只做项目的操盘手,具体事项通通外包给别人。 梁空是个没什么理想情怀的人。可看样子,姜灼楚并非如此。 他拖着病体还要坚持上这没有工资的班。 就事论事,梁空其实不太理解姜灼楚的这个选择。若是换成他,面对这难得一见的交易机会,一定会选个更有性价比的东西。 梁空自认算是喜欢音乐,却也没有什么梦想可言。音乐起初是他展现自我的方式,后来是他变现才华的途径,最后是他踏上金阶的垫脚石。 他刚出道时,专业医生说他的发声方式不能长久,梁空当时的回答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会当一辈子歌手。 所以,等到他的嗓子真的支撑不了他的歌——那一天真正到来时,他平静得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到现在,音乐在梁空生命里的比重已经很轻。他很少想起自己过去写的歌,它们远没有九音的股价重要。 梁空拥有和姜灼楚差异巨大的三观,当姜灼楚坐在另一群人里时,更加显得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 梁空侧过身,站到被墙挡住的暗处,近在咫尺的光被整齐地切割在外。他给应鸾发了条消息。 尽管他没什么顾忌,但工作场合里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尽量避免。 应鸾出来时看见梁空亲自来了,一瞬间的神情十分精彩。 “都低血糖了,还让姜灼楚继续跟你们一起工作?” 梁空不太满意,“我可不希望别人说我的剧组是血汗工厂。” “姜灼楚自己要留下来的,说反正等着也没事干。” 应鸾把梁空带到了另一个休息室,“而且现在讨论选角,不涉及他的表演,他就是旁听。” 梁空:“表演?” 他的剧组里,他怎么不知道。 “我和仇牧戈pk的段落排练,男主的演员很难挑。” 应鸾送了耸肩,“尤其我的片段里男主戏份很重,总不能让孙既明亲自来吧?幸好有姜灼楚这个……'表演助教'。” “他真的是个天才。” 排练一晚上就昏过去的天才。 梁空敛眉,“他身体不好,你确定要继续用他?” 应鸾低头给姜灼楚发着消息,“他今天晚上才第一次看到我的剧本。现在已经背下了要演的那一段的所有台词。” “……” “可能注意力太集中了吧,又没吃晚饭,刚背完一遍就昏过去了。” 应鸾说着,神情严肃了点,“下次还是要多配几个医生,今天幸亏仇牧戈办公室有几块巧克力。” 休息室在这层另一头。应鸾走后,梁空在附近走廊转了转。 这一片商场写字楼集中,也汇集着各式先锋小众文化,咖啡馆、餐厅、书店和酒吧一茬儿接着一茬儿;除了电影产业,还有科技、传媒、金融等其他各行各业的公司。园区内部划分严格,《班门弄斧》所在的最里层需通行证进出。 夜色寂寥。泛光灯照亮鳞次栉比的高楼,落羽杉沿街而立,一圈一圈向外延伸。内环高架上时不时风声呼啸,留下一串闪烁的尾灯。 不止这栋楼,这整个园区都是梁空名下的。 他站在窗前,楼下的樱花树已落了个干净,只剩绿叶。 休息室门关上了。姜灼楚背身站在沙发前,掀起身上那件黑t,放着山本耀司的纸袋在他脚边。 第54章 梁空从走廊回来,径自拧开了门把手。门一开,姜灼楚雪白纤细的腰绷紧一扭,回眸而来。 “……” “……” 梁空以为,门是被风吹着带上的。 姜灼楚衣服脱到一半,两只胳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抿着唇,眼神安静,轻眨了下眼,在梁空面前不敢说话。 梁空今晚原本是要责备姜灼楚的。姜灼楚自己也知道。所以当应鸾说梁空来了的时候,姜灼楚先是不信,随后是不安。 被梁空看了几秒,姜灼楚垂眸放下衣服,遮住了裤腰以上刚露出来的部位。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的不安。姜灼楚难得忤逆他一回,可想而知过去这一整晚该有多么焦灼忐忑。表面还得强装镇静,不露声色,不知之后会被梁空怎样对待。 梁空分外冷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和惩戒是毫无必要的,甚至是多余的。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让姜灼楚害怕自己。恰恰相反,他要姜灼楚信任自己、依赖……依恋自己。最后,由自己亲手改变。 在梁空的凝视中,姜灼楚本能地身体朝后倾了点,四肢呈不明显的自我保护状态。 梁空上前一步,语气淡然,好似无事发生,“下雨了,我来接你。” 第44章 交易 姜灼楚跟在梁空身后,下楼离开。梁空拉开后排车门,姜灼楚坐进去。隔着一道扶手箱,梁空坐进了另一边。 一路上,梁空没怎么说话。姜灼楚看司机有些面生,大概不是梁空自己的人。 一整晚的排练紧锣密鼓,猛的结束了,姜灼楚懵懵的,像梦境结束般掉回原先的世界、另一个世界。 过去八年他都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情绪割裂、物欲横流,本质上与世隔绝,更与真实的自己隔绝。呆得久了,除了不断用奢侈昂贵的物质自我麻痹外,什么也得不到。 车内太过安静,微妙得像在冷战。姜灼楚瞟了梁空几次,最终还是没有先开口。他放下一半车窗,雨后潮湿的风呼呼灌进来,吹散燥热。 宽阔的柏油马路被雨染成墨色,与漆黑夜空一齐织出一个深色的静谧世界。 街道两侧精致的玻璃橱窗里关着灯、闭着门,繁华都市被装进展示柜里,好似一个巨大而死寂的华丽标本。 酒店白日里就闹中取静,此时倒也不显得比别处更静一些。 姜灼楚走进电梯,里面的花瓶换了一个。 “这里的花瓶至少每一季换一次。” 梁空在姜灼楚身后,抬手按了下顶层,“到夏天了。” 刚刚见面后两人都不怎么说话,或许是在刻意避开先前换衣服的冲突。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自己的疑惑,还主动解答。他给了个不出错的应答,“挺好看的。” 他说着,回眸又朝花瓶望了眼。 梁空看着姜灼楚认真的模样,以为他对这个花瓶感兴趣。他有点好笑,一手插兜,“你喜欢这个花瓶?” “还行。” 姜灼楚说。 “这是应鸾的。” 梁空说,“你要是喜欢,我找他买下来。” “……” “那倒不用。” 姜灼楚摇摇头,换了个话题,“这酒店是应鸾家的?” 梁空一挑眉,姜灼楚熟悉的那种审视重新浮上他的面庞。 花瓶到酒店的联想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姜灼楚从花瓶开始,就并不意外。 “应鸾跟你说过?” 梁空眯了下眼,眼角变的锋利。 姜灼楚:“……” 我只是见过应鸾对着个花瓶含情脉脉。 但那也不方便说。 “我忘了听谁提过一嘴,有点模糊印象。” 姜灼楚挠了下后脑勺,自然地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不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吗?” 电梯门打开,顶层到了。梁空看了姜灼楚一眼,径自走出去,没再深究。 到了房间门口,梁空:“今晚你在这边洗澡。” “……哦。” 这大概是怕他洗到一半又昏过去。不知为何,梁空今晚突然对姜灼楚好了点。 进门时,姜灼楚特意抬头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梁空。 姜灼楚去次卧浴室洗澡。劳累过后,温柔充沛的热水比平常更令人舒适。 镜子上粘着水汽,半清不楚。 姜灼楚洗完出来,裹上睡袍。不那么熟悉的环境里,他一抬头对上镜子:两颗眸子,隔着流动的薄雾—— 霎时,姜灼楚浑身一颤,脚打滑,扑通就摔倒了。 他一手撑着地,呼吸急促。 那只是他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但那一瞬间,恐惧已经先于理性支配了他。 今晚在排练室昏迷也是如此。有个老师用手机录了一段姜灼楚背台词,对方并没有恶意,这本身在剧组也是十分常见的事。 姜灼楚在戏里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倒下。一背完,他就站不住了。他的意识仍在,却无法支撑身体,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张嘴说话。 坐在浴室湿漉漉的地上,姜灼楚刚洗完澡的后背又冒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他抬手抓住洗脸台的边缘,手臂肌肉绷紧了,用力站了起来。 外面传来脚步声。隔着磨砂门,一道高大的身影影影绰绰,梁空来了。 姜灼楚捋好睡袍上的腰带,调整好表情和呼吸,拉开门。 “你怎么了。” 梁空抬起手正准备开门,看见姜灼楚走了出来。他眉间微拧,明显听到了动静。 姜灼楚抹了下垂在耳后微长的头发,脸颊泛着水润的薄红,“没站稳,摔了一跤。” 睡袍是今天的第三套“造型”。梁空看着姜灼楚那张脸,与十八岁时别无二致,他面色平静。 “怎么了?” 姜灼楚问。 梁空手机响了。他转身出去,“没什么。” 露台上,梁空背对着里面,正在打电话。玻璃门是敞着的,他讲电话的声音混在风里,听不清。 客厅里姜灼楚慢吞吞地拿起换下的衣服,一并塞进纸袋里。洗完澡,他该走了。 桌上放着酒瓶,杯子里还剩一半的酒。 姜灼楚又朝露台瞥了眼。他把纸袋里放好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来,决定重新叠一遍。 梁空打完电话,姜灼楚已经在沙发上坐着读剧本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合上剧本后站了起来。 看见姜灼楚,梁空脚步顿了下。玻璃门没关,他拿起吧台桌上的酒杯,转身又去了露台。 姜灼楚抱起酒瓶,又迅速拿了个空酒杯,跟着也去了露台。 露台很大,远方是城市的天际线,夜空极为辽阔。梁空坐下,双腿交叠,点了根烟,“有话要说?“ 桌上还有未干的雨水,椅子也是。梁空坐着的这把大概是专门拿出来的。 姜灼楚站着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把酒瓶放到檐下的小茶几上,转过身对梁空道,“梁老师,今天是我八年来,第一次真正回到剧组。” 他抬头,一口喝光。喉咙滚动,面不改色。 “你已经感谢过我了。” 梁空淡道。 喝完,姜灼楚抿了下唇。他嘴角亮晶晶的,还有酒渍。 “这件事比我想象得难,又比我想象得容易。” 他握着酒杯,忽然自顾自地笑了下,“何为和我算是有些过节,他不喜欢我。可是阴差阳错的,我才来就碰上了即兴独角戏的机会。之后,他们又紧急需要能在排练里演男主角的人……” “……我知道,这些事你来说无关紧要,你可能压根儿都注意不到,“ “可是,” 姜灼楚顿了下。他定定地看着梁空,眸中掠过一抹极克制的失落,或许是想到了梁空说不喜欢他穿那件衣服去工作。 风拂过姜灼楚耳畔的碎发,犹如一只温柔的手,它记得已被世人遗忘的过去。 “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 姜灼楚轻声说。 梁空没说话,低头抿了口酒。 “还有……” 姜灼楚站在原地,也许脸颊在发烫。 “今天衣服那件事,我不是故意忤逆你的。” “你来接我……我真的很开心。“ “你现在还生气吗?” …… …… …… 梁空在桌上放下杯子,看着姜灼楚垂眸站在自己面前。 风刮得有些不知分寸了,把姜灼楚的小脸吹得通红。 “过来。” 半晌,梁空抬了下手,示意姜灼楚上前。 没有别的能坐的椅子,姜灼楚在梁空腿上坐下。他低着头,梁空摸了下他的脸。 “第一,我不生气。” “因为情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我会选择其他更理性高效的行为,用来达成我的目的。” 梁空把抽到一半的烟递给姜灼楚,姜灼楚吸了一口,递还过去。 薄烟弥漫,梁空神色不明,“第二,你今晚的选择并不明智。” “我知道你不甘于平庸。但你要明白,在你能接触到的所有人里,只有我有能力决定你的成功,或失败。” 第55章 “你不听话,后果是你自己承担。”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着。 坐在梁空的腿上,姜灼楚听出了危险得残忍的意味。他无从辩驳,因为今天,他的的确确是不听话了。 他觉得自己想要的并不多——特别是对于梁空而言,简直是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东西。梁空并不吝啬,但他不会做慈善。 “你知道男主定了孙既明吧?” 梁空弹了弹烟灰。 姜灼楚沉默着点了点头。 “知道为什么拖到现在吗?” 梁空说,“因为我要他必须签进九音。” 梁空给每样东西都标了价格,价格不取决于这样东西对他的价值,而是取决于他想从你身上获得什么。 姜灼楚已经再清楚不过,梁空想从他这里获得的,是对他生命的主宰权。 它不是单纯的肉体掠夺,甚至不只是臣服与顺从。姜灼楚不知道梁空是怎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可他竟也不是很意外:梁空是个极度自恋而占有欲强的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他的手办想必是件有成就感的事。 若非如此,以姜灼楚如今的情形,又怎么可能搭得上梁空的车。 “我要离开几天。” 梁空语气慵懒。他半靠着椅背,捏了下姜灼楚柔软的后颈,手放在上面摩挲着,“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像今晚这么宽容。” 姜灼楚起身回屋,一言不发。 梁空也没拦他,这场对话已经摊开,没什么多的要说的了。 姜灼楚若是不能接受,梁空可以让他滚,或是逼他接受——视梁空自己的心情而定。 梁空掐灭烟扔进烟灰缸,又喝完了杯中剩下的酒。 姜灼楚走到玻璃门前,突然又转回身来,“你说得对。” 梁空酒杯还没来得及放下,闻言愣了下。他望向门边,只见姜灼楚不卑不亢,正直视着自己。 “但是,” 姜灼楚语气随意,算不上多么郑重,“在你面前,我很难把它完全当成一种交易。” 说完,离开。 第45章 姜老师 事到如今,梁空承认事情有些超出预料。 原本一开始,他只是想跟姜灼楚玩几天。权当闲暇时的消遣,可有可无。 然而,姜灼楚太过擅长得寸进尺。不论是求人、还是掀桌,都没什么不敢干的。 姜灼楚演技过人,很会伪装。但在真正关键的事情上,他倒是从没撒过谎。 他想要的,在第一次有机会向梁空开口时就直接说了;他对徐若水有同情与愧疚,在梁空面前也没隐瞒。 他挑剔,讲究,不喜欢被当成洋娃娃来打扮。换造型、剪头发的时候……他都认真反抗过,只是最后没有办法,只能妥协。 姜灼楚从不掩饰自己对梁空的讨好之心,但他却并不是在所有事情上都对梁空一味讨好。这种真实,让他生气的原因变得……更容易令人信服。 梁空看得出来,姜灼楚本质上是个有脾气的人。 适当有点脾气,也挺带劲的。 如果姜灼楚现在说自己真的喜欢梁空,梁空会觉得……心情还不错。 可是梁空不想让步。 他也不打算放姜灼楚走。 但他还是不想让步。 翌日,梁空飞去美国。没跟姜灼楚打招呼。 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姜灼楚之前每天固定的问安骚扰——梁空从没回复过,现在也停了。 过了几天,梁空才发现。 他是不相信姜灼楚能跑掉的。 就处境而言,姜灼楚仅有的前途都捏在梁空手里;从性格来说,姜灼楚18岁前除了演戏什么也不会,18岁之后活在徐氏的牢笼里——在梁空看来,姜灼楚从来没有真正独自面对过外部世界,他没有这个能力。 姜灼楚26岁了,还会为剪头发掉眼泪、为自私而愧疚,为交易换来的东西一片赤诚地表达感谢。 经历过那么多事,他似乎还是对世界抱有某种程度的理想主义:大脑精明,却内心天真。 梁空觉得,怪有意思的。 这是一场姜灼楚单方面的冷战,因为梁空平时就很少搭理他。 梁空比姜灼楚段位高太多。他很有耐心。 等到受不了了,姜灼楚就会放弃幻想,回来低头听话,再也不敢反抗。 - 初夏鸟鸣清脆,从楼下树上传来。透过玻璃窗,阳光轻盈洒进排练室,星星点点的。 姜灼楚背着lemaire进来,包里装着电脑、本子、眼镜、剧本等,手上还端着一杯摩卡。他每天早上都是这个点到,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左右。 排练室里也已经有人了。 “姜老师。” 一个女生正在读剧本,听见声音抬起头来,冲姜灼楚笑着打了个招呼。 旁边还有其他几人,或坐或站。从眼神能看得出,他们对姜灼楚十分尊重——不仅仅是因为一些传言,而是对他本人的尊重,但却都不太敢接近。 姜灼楚放下包,找了把空椅子坐下,低头喝了口咖啡,“把那段台词再念给我听听。” 一个人无论多么不喜欢姜灼楚这个人,也很难否认他在表演上惊人的能力。 姜灼楚能力稳定、全面,不会因状态好坏而起伏不定,也不会因角色差异而忽高忽低。 他没有偏好,没有厌恶,所有角色在他那里都是一样的——在表演这件通常需要细腻的事情上,姜灼楚表现得极为理性而冷静,几乎不会被牵动情绪。 姜灼楚是在表演中长大的。在他还对一切懵懂无知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接触表演。表演是他认识世界的方式,又几乎构成了他对生活的全部体验——在他成长的那些年里。 姜灼楚对待表演,犹如技术精湛的医生握着手术刀,每一刀都落在精确计算好的位置,刀锋切割间毫厘不差,一个完整精准的体系被他构建起来。 表演之于他,的确是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 童星出身、拿过影帝……这些事人们很快就传开了,如此光鲜的过去与姜灼楚籍籍无名的现状毫不般配,更别说他瞧着就心气颇高,却并没什么替自己争取的意思。 又过了几天,有人说,姜灼楚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和制片人梁空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再没人敢在姜灼楚面前明里暗里地打探什么。大家始于工作,止于工作。 姜灼楚起初在田天的组里扮演应鸾版“男主”的角色。过了几天,何为的组有演员的经纪人有意见,认为姜灼楚的个人能力对最终呈现效果影响较大——简言之,仇牧戈版可能会因为男主水平不够而直接被比下去,这对参与演出的其他演员并不公平。 于是,经仇牧戈、应鸾和何为同意,另一版的男主也由姜灼楚扮演。 姜灼楚依旧是只花了很短的时间就背完了台词,两个风格不同的版本并不会在他身上打架。 他和何为不太对付,何为不喜欢他,却也同意他不用参加日常训练。 其他演员知道姜灼楚和他们不同,打招呼时都会礼貌称呼他,“姜老师”;又过了几天,真的有演员拿着剧本主动向他请教了。 姜灼楚讲戏,话少、直接,切中肯綮。他不会因顾及他人颜面而委婉,但也不会对他人的“驽钝”言语刻薄。 最重要的是,经过姜灼楚的点拨,演员的呈现效果的确能有明显的进步。他知道优秀的表演需要具备哪些要素,所以他很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现在排练分开,姜灼楚在每天都在两个不同的版本里来回。他自己练好一个段落只需要很少的时间,实际上他更多的时间是在指导演员和搭戏。 仇牧戈和应鸾,时不时会来检查阶段性成果。 在剧组,仇牧戈很少和姜灼楚说话,也许是为了避嫌。他们的职位之间隔着很多层,没什么非要直接沟通的事。 哪怕是关于剧本,也是如此。 姜灼楚理解剧本有自己的方式。他不喜欢听剧本本身内容以外的任何非知识性补充,就像他还在演戏时,也不会向他人解释自己的表演——无论是剧本、还是电影,它完成了就完成了,创作者不应该在作品之外强加自己的解读权。 《班门弄斧》,讲的是一个中年人的故事。 即将四十岁,年龄不大不小。已经做不了来日方长的梦了,却又离安心老去的年纪还很远。 当生理意义上的黄金期过去,这个年纪的失败,昭示着漫长的青年时代的一事无成;而未来,似乎也已经一眼可以望到头了。 你斗志昂扬过、你满怀希望过、你坚韧不拔过、你孤注一掷过……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你做的所有努力,无比卑微。在世界面前、与优胜者相比,你的一切都有如班门弄斧。 你的尊严与梦想、你竭尽全力、你全部的才华……甚至还有,你的生命。 你试过了,可你还是输了。因为你写诗不如李白,弄斧不如鲁班,耍刀不如关羽——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个普通人,而世界残忍地没有限制你做梦的能力,你因此有了不切实际的希望。 第56章 这是侯谕的剧本。客观来说,风格现实,比较沉重。它没有结局,连大纲都没有。 姜灼楚想,这个本子既然侯谕是写给自己的,那么他一定希望它的最终基调是奋发向上的、至少是带着鼓励意味的。 也许写到最后,侯谕无法说服自己给出一个乐观的结局,因为他找不到解法。角色的平凡,恰如姜灼楚在现实面前的无力。 仇牧戈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开放式结局,他的落脚点在:活着,就意味着还有希望。或许明天会发生好事呢? 而应鸾给整个剧本都做了调整。还是同样的题材和大致人物,故事基调却变得轻松诙谐了许多。 失败是有的,却还不至于死。比起绝望,主角踏上旅途时的情绪更像一种迷茫与惆怅。他在旅途中的见闻,也不再是目睹许许多多不同情境下人的挣扎与失败,而是看见生命本身的无限可能与多样性。 谁规定一定要赢呢?谁制定的输赢标准? 小草从来不知荣华富贵,却未必活得不如你。 和田天一样,姜灼楚也更喜欢应鸾的版本。不是因为它轻松,而是因为它自洽。 侯编是在一种极端愤懑而绝望的心绪中提笔的。从他的文字能看出,那时他已不对世界抱有期望,他不再相信会发生美好的事——这样的故事,从开始就注定是悲剧。怀揣希望的开放式结局与它是割裂的,某种意义上,它的结局是永远也写不出来的了。 但尽管如此,情感上姜灼楚还是更偏向侯编的版本。他觉得应鸾的故事还有很多机会被人们看见,而侯编的故事只剩下这最后一个了。 这种矛盾心理,姜灼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没有人关心。定下哪个版本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因素,其中没有一个是与姜灼楚相关的。 或许应鸾的更松弛,侯编的更有意义……然而最终做决定的,只是梁空的喜好。 以姜灼楚对梁空的了解,他大概会直接让团队选一个容易卖座的,至于背后的讲究,他不会关心。 无论什么东西,梁空都只在乎它对自己的意义。 包括姜灼楚。 “姜老师,” 念完台词,那个女生问,“你演戏的时候……会紧张吗?” 姜灼楚正低头在她的剧本上写着标注,笔没停,直接道,“会。” 她又问,“那您怎么克服的?” “不克服。” 姜灼楚说。 他抬起头,无框眼镜,白衬衫,气质干净而利落。光从背后的窗外照来,他整个人沉静又从容。 来上班的日子姜灼楚都会穿上不同风格的西装,排练的时候再换成方便动作的t恤等衣服。他不打领带,今天也没扣领扣。 “能治好的就治,治不好的就共存。” 姜灼楚语气淡淡然,他还很年轻,甚至比一些学生年纪都更小,可说起话来却好似藏锋不露,令人只敢远观,“把它当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镜片掠过一丝微光。睫毛轻闪,那一瞬,姜灼楚想到了梁空。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 第46章 镜头 繁忙让姜灼楚逐渐没空多愁善感。每晚他回到酒店,路过梁空的套房,门前的指示灯都是灭的。 他会想起上一次露台上的对话,他们其实算是闹翻了。 姜灼楚是有一点点喜欢梁空的。这种喜欢是人之常情,是每个人在面对符合自己审美的事物时那种本能的微妙好感。 但姜灼楚在梁空面前表现出来的喜欢,又都是装的。 姜灼楚并不是在跟梁空置气,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去低下这个头。常有人说为了什么什么我可以付出一切,但为了活宁愿死是一个不可能成立的假设。 姜灼楚就在面临这样的关口。他很想向梁空表衷心,为此他能做很多很多的努力、妥协和让步,时至今日他都会每天练习两小时的吉他——可是,倘若他为了不被抛弃,心甘情愿让梁空摆布自己的一切、彻底成为梁空的玩偶,那么他又何必千辛万苦地折腾这么一通? 他过去的一切努力都会直接打水漂,因为他又不是为了躺在梁空的掌心混吃等死才来的。 姜灼楚知道,某种意义上,这是他和梁空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 梁空想要他的姜灼楚,姜灼楚也想要自己的姜灼楚;然而很不幸,世界上只有一个姜灼楚。 就算有第二个,那第二个想必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是断断不肯受其他人摆布的。 姜灼楚可以接受被梁空安排很多事,但归根结底,他还是他自己,他是为了他自己才去忍受一切的,他也有不能妥协的地方。 越是巨大的矛盾,爆发时往往越是安静。人们不敢轻易争吵,怕一不小心踩上雷区,就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那天之后,姜灼楚和梁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对方。梁空或许是在忙,姜灼楚不知道。 姜灼楚每天会想起梁空两次,在他清晨出门和夜晚回来的时候。其他时间里,他都是纯粹的……他自己。 排练室里的氛围在压抑中日渐焦灼,伴随着潮湿闷热的雨季。 汇报演出的时间定了,就在下周。据说当天梁空会来,还有签好的男主角孙既明。 所有试镜演员都知道,不久后就会正式定下角色,这场汇报演出不仅仅是仇牧戈和应鸾的pk,也是他们的选拔赛。 姜灼楚每日泡在排练室里,工作占据了他90%的时间。 练吉他需要早起晚睡,上课需要另约时间,游泳只去过两三次,各大奢牌这一季新上的成衣,他看都没工夫看。人们与他互有边界,但他能感觉得到,自己在发挥作用,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喜欢这样的自己,他不再失眠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已经飞速习惯了这个地方、这样的生活,包括它的缺点;他不想回到之前。 在别人的比拼中,他是一个站在岸上的旁观者。而他自己命运里面临的关口,又是其他人所无法知晓的。 等这次演出结束,他还能继续呆在这里吗? 又或者说,梁空还会让他留下吗? 偶尔,姜灼楚在这如鱼得水的生活里会感到一丝……心虚。 仿佛眼下拥有的一切都不是他的,是他偷来的。 演出前的最后一晚,排练十点才结束。 今晚算是正式“彩排”,两个组的人都在大排练室里。姜灼楚演完两场,额前后背都是汗。 他去洗手间洗脸,回来时倒了杯水,又嚼了两块黑巧,进到排练室,发现众人还未散去。 演员们围坐在地上,也有几个表演老师没走。田天正在……讲笑话。 何为教表演还算有一套方法,但论起导戏和带团队,田天显然更胜一筹。表演老师只是她的职业之一,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她一年至少有六个月在做自己的话剧。 她重视团队氛围,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关心每个成员,也不会过界;她并不将目标视为唯一,在工作中也会兼顾个人的感受、体验和成长——在姜灼楚过往的务工生涯中,这样的团队领导者堪称绝迹。 当然,这或许也是她明明能力出众、也有资历,到现在却还是只能导一些小规模的实验话剧的原因。 姜灼楚端着水杯进来,脚步慢吞吞,不远不近地站着。他原本是打算喝完水就收拾东西走人的,以前他都是收工就回家。 他话少,尽管学过很多讨人喜欢的交际技巧,但本性并不擅长融入一个群体。 何况在这里他身份尴尬。表演结束,便相当于陌生人,无话能聊。 姜灼楚背起包,准备离开。 “小姜,” 田天喊了一声,“把那边的窗户开开!” 姜灼楚脚步一顿,“好。” 他拉开玻璃窗,窗外夏夜清新。月光乘着凉风,洒在他脸上,又落进偌大的排练室里。 欢笑的人声在姜灼楚的耳畔变得窸窸窣窣,令人心慢慢静了下来。 “小姜,你急着回去吗?” 田天问。 姜灼楚按了下肩上的包带,“还有事?“ “不急的话,给大家分享一些试镜经验呗。” 田天笑了。 姜灼楚其实不太理解为何这么多演员愿意留下来。 换成是他,肯定是回去休息、继续做准备,或是哪怕没事也要一个人呆着。 毕竟大家表面上是一个集体,实则互为竞争对手。 姜灼楚拎了把椅子,在田天身边坐下。一片安静中,下面很多双眼睛看着他,但其实他并不知道要说什么。 也许他该讲几句振奋人心的话,可一场选拔就是注定会有人成功,也会有人失败。 摘下眼镜,姜灼楚的五官变得更加凌厉,似乎每一处都是对世界的挑衅。半晌,他徐徐开口,“我第一次试镜成功,是在7岁。” “……” “从那以后,基本没失败过。” “……” 第57章 “但是,我现在依旧不做演员了。” 姜灼楚努了下嘴,“所以,那些成功,其实也并没有我们当时以为的那么重要。” “我想分享一次失败的经历,” 开口的那一刻,姜灼楚面色沉静,“唯一的一次。”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件事。他绝无仅有的失败,几乎让他想把那段记忆从生命里凿出去扔进大海,永不见天日。 可放下,似乎也就是一瞬的事。 “当时,我很想得到那个角色。” 姜灼楚心平气和,“为此,我付出了很多,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努力。” “最后,还是失败了。并且,我没有得到一个能够说服我的原因。生活中很多事都是这样:无法反抗,所以只能接受。” “到现在,我也不觉得我比另一个人输在了哪里。” 姜灼楚抬眸,“我没有被这次失败打败。后来,我又去演了别的电影——但和之前的那么多次成功一样,它同样也不意味着什么。” 演员们看着姜灼楚,一张张脸,年轻、安静、迷茫、又若有所思。 “其实我想说的是,” 姜灼楚顿了顿,“被选上、或者没被选上,都只是另一个人的决定。它不能定义你,更不能代表你的人生。” “演员……还有很多其他的职业,一生中可能会面临无数次的被挑选。但人不是为了'被选上'而活着的,这一点比任何事都重要。” 下面有个演员举手。 “姜老师,” 对方年纪比姜灼楚还大一两岁,说这话有些打趣,“你当年落选的时候,也像现在这么淡定吗?” “当然不。” 姜灼楚随意摇了下头,“我直接冲去导演办公室拍桌子了。” “……” 人群中响起闷笑。姜灼楚气质清冷,此举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田天按了下姜灼楚的肩,半开玩笑道,“之后要是有人去拍仇导的桌子,你得负责啊。” “……” 明天还要演出,田天的这场以放松心态为目的的活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二三十分钟就结束了。 除了姜灼楚,很多演员也分享了自己的故事。他们中有的人也是从小就登台演出,却考了三年才上电影学院;还有的人以前是唱歌的,因种种原因被经纪公司规划来演戏。 结束散场时,先前提问的那个演员来跟姜灼楚打招呼。 “姜老师在学吉他吗?” 他问。 姜灼楚拿起包抬头,没吭声。吉他他是外行,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看出来的。 那人笑了笑,“李斐是我朋友。” “……” “以前我们还一起组过乐队。” 现在一个来演戏,一个教姜灼楚弹吉他。 梁空干的好事。 “姜老师,明天见。” 临走时那人挥了挥胳膊。 姜灼楚牵了下嘴角,没说话。 这晚回到酒店,姜灼楚特意瞥了眼隔壁套房的露台。 从外至里,一片漆黑,仍旧是没人住的样子。 偶尔,姜灼楚也会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对于在梁空面前表演。 姜灼楚从小就是个喜欢开屏展示自我的孔雀,而梁空是个对他的能力不屑一顾的人。 现场演出和电影有很大的区别。看电影的人很多只会爱上角色——那是另一个世界,而看现场能让人直观地感受到演员本身的能力。 翌日,姜灼楚到排练室时,仇牧戈和应鸾都在里面,旁边还跟着几个人。 “怎么了?” “梁总有事来不了,让人把表演录下来,现在正在定机位呢。” 其中一人大手一挥,只见三脚架上托着摄像机,镜头深邃如渊。 姜灼楚倏地挪开目光,心跳加速,下意识朝门口快步而去。 “姜老师,” 一个工作人员翻着表正走进来,迎面撞上,“到你做妆造了。” 第47章 开花会面 至少这一次,梁空不是故意爽约的。 申港中心cbd,深灰色的摩天高楼错落分布,鳞次栉比。道路纵横,黑色轿车无声驶来。 门前,立着一人多高的五彩logo:九音。 梁空昨夜才从北京飞来,落地时已是晚上十一点。他在珞云休息,第二天一早得知徐氏的人已到九音,徐仲安和徐若水都在。 他们大约是听说了梁空回来的消息,毕竟梁空也没想瞒着。 剧本与公司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何况梁空撒了这么久的网,已经到了收网捞大鱼的时候。 梁空愿意见他们,便没让人赶走。他早上不紧不慢地到了九音,又开了个“小会”,之后才让人放他们上来。 这不是一次气氛轻松融洽的会谈。徐氏那边大大小小的股东,人多得杂乱,又沉不住气。只是在梁空面前,一般没人会造次。 梁空在人前并不傲慢,甚至算得上有礼。谁跟他打招呼,他看见了都会点个头,只是比较疏离。 徐氏来的原因很简单,他们撑不下去了。徐氏的财务结构一直不太健康,现金流濒临断裂,债务危机不是现在才有的。 徐之骥活着的时候,总还是有根不倒的朽木撑着。他在,《班门弄斧》在,就难保徐氏没有回过气的那一天。大家都在一个行当里混,也不好往死路上逼。 如今,情形已大变。徐若水能力有限,连内部的矛盾都压不住,更别提别的了。徐氏倒下,一半是过去种下的恶果,一半是源于不存在的未来。 就算没有梁空,徐氏也会被其他人瓜分干净。 也许是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徐若水这次让步了。他不再有任何坚持,和其他人一样,他同意出让自己手上的所有股份,拿钱走人。 一天过去。晚上,梁空让应欢出面,请所有人一起吃顿饭,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 梁空也去了。但他忙,呆了一会儿就先告辞了。 包厢外正对着池塘,波光粼粼上飘着荷叶。今夜朗月疏星,梁空出来,微风吹散些许酒意。 梁空:“去《班门弄斧》。” 车前,王秘书正挂了电话。他欲言又止,“梁总。“ “怎么了?“ “刚刚接到剧组那边的消息,姜公子今天演出,演完就昏过去了。” 王秘书拉开车门。 梁空听了,没什么反应。他坐上车,“又是低血糖?” “好像……不是。” 王秘书站在车外。 梁空抬起头,眯了下眼,“那是什么。“ “不清楚。“ 王秘书说,“只知道挺严重的。已经救护车送去医院了。“ 梁空有阵子没见到姜灼楚了。 怎么还给自己弄进医院了。 就这身体素质……还一天天地想东想西。 梁空皱起眉,难掩烦躁。 他闭眼按了下眉心,片刻后道,“去医院。” 姜灼楚在住院区。 私立医院,人不多,走廊还算安静。从电梯出来,梁空戴上了黑口罩。 “梁总。” 制片主任已经等在电梯门口,整个人诚惶诚恐。 梁空现在气压很低,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 “哪边?” “这边这边。” 制片主任指了下,“我和仇导、还有另几个人送姜老师过来的,仇导现在去办住院手续了。剧组那边,暂时是乙念老师在管。” 梁空径直朝病房走去,一句话没说。 远远的,他看见门前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很有知识分子的样儿,正在和医生沟通着什么。 梁空走过去,瞥了眼墙上的名牌:姜灼楚。 怎么什么人都能搁别人病房门口站着。 梁空心情不好,看谁都不顺眼。病房门关着,他上前就要进去,谁料那人直接挡了过来,“哎!你谁啊?刚刚跟你们仇导都说过了,现在谁都不能进去!” “……” 梁空回头,看了眼才赶着跟上来的制片主任。 制片主任抹了下冒汗的额角,声音发虚,“这位……说是姜老师的发小。” “韩博士。“ 制片主任又冲韩琛道,“这是我们剧组的制片人,梁空老师。” 韩琛眼睛倏地一瞪。 霎时间,连旁边的医生都忍不住朝这边看来。 梁空扯下口罩,耐心已经基本耗尽,“让开。” 他蹙眉打量着面前这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 发小?!闻所未闻。 韩琛飞速地眨着眼睛,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你是……梁空?!” 韩琛是圈外人,能认得一个仇牧戈已经算是很e了,根本不知道《班门弄斧》其他的人和事。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他压下情绪,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对。“ “你要签名吗?“ “……” 韩琛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点惊讶。” 韩琛呵呵笑着,“没听姜灼楚说过您。” “……” 彼此彼此。 第58章 梁空淡笑不减,“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对,我叫韩琛。” 韩琛十分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双手递上,“姜灼楚身体不好,他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梁空一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心理学博士。 对了,姜灼楚好像之前看过心理医生。 “你不是姜灼楚的心理医生吧?” 梁空露出怀疑的神色。心理医生是不能和病患有这种交情的。 “不是不是,” 韩琛连忙摆手,又笑道,“不过他的心理医生我也认识,还是我介绍的。” “……” 梁空不太想再继续这段对话。 “梁老师,姜灼楚还没醒。” 韩琛朝里瞥了眼,“而且就算醒了,他现在的状态也……不太适合见外人。” “……” 梁空暂时没空跟韩琛纠结谁是外人的问题。 从韩琛的话里,他听出对方似乎对姜灼楚的病情有所了解。这家医院只记录了姜灼楚本次犯病的症状,对病因却未下定论,姜灼楚大概真的不是低血糖。 “姜灼楚是什么病。” 梁空皱起眉。 韩琛礼节性地笑了下,声音却变得严肃,“这是他的隐私。” 病房里,姜灼楚在模模糊糊中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他想醒、又醒不过来,乱七八糟地挣扎着。 犯病时眼前漩涡般不断放大的黑色镜头,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的眼睛,人群在暗处低声私语,犹如深渊里没来由的风,冷涔涔的。 没有一张脸,没有一个人,姜灼楚被扔在孤立无援的世界里,每一个方向都是同样无法挣脱的黑色,没有一条走出去的路。人们告诉他,这叫舞台。 那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来自岸上的另一个世界,姜灼楚到不了的世界。他一个人被丢在这里,看着吞噬他的黑暗张开可怖的巨口,静静等待着窒息的那一刻。 终于,他竭尽所能地抓住了一束光。抱住它,就能被带回去。 睁开眼时,姜灼楚呼吸急促,浑身瘫软。他胸前剧烈起伏着,那噩梦般记忆如潮水包裹着他的记忆……退潮了。 又活下来一次。 躺在病床上,几乎不能动弹的姜灼楚如此想着。 入目是一间陌生又乏味的病房,墙壁洁白,布置简洁,空气中弥漫着药水味,仪器嘀嘀地叫着。 天底下的病房都长得差不多,姜灼楚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了。 思维逐渐回笼,他听见门外有人说话。 其中一个是韩琛,姜灼楚每次进医院他都会来,这回韩琛有点难糊弄…… 另一个…… 姜灼楚现在脑子嗡嗡的,没听出来。 仇牧戈办完手续,刚到病房门口。 “仇牧戈。” 韩琛冲他招了下手。 仇牧戈看见梁空,冲堵在门前的韩琛使了个眼色。 “梁总。” 他走到梁空身旁。 梁空脸色有些阴沉,看样子和韩琛谈得不愉快。他只扫了仇牧戈一眼,“手续办好了?” 仇牧戈点头,“办好了。” “韩博士,” 仇牧戈表现得和韩琛素不相识,“梁总和姜老师比较熟。” “……” 看着一本正经的仇牧戈,韩琛怔愣了下。 仇牧戈站在梁空身后,眼神严肃而克制。但刚刚送姜灼楚来的时候,他明明是很紧张的。 忽然之间,关于梁空,韩琛想起了很多事。 譬如姜灼楚的手机铃声。 梁空懒得再跟面前这个人继续纠缠。他抬手示意仇牧戈把韩琛“请走”,自己推开门进了病房。 “哎你——!” 韩琛一时不察,被梁空撞到一旁。他素质太高,实在无法在医院里跟人起冲突,只得拉着仇牧戈一起进去了。 病床上,姜灼楚整个人好似被埋在被子里。他只露出一个头,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在发呆。 听见门开的声音,姜灼楚转动眼睛,朝这边看来。 梁空从门外闯进来,脚步匆匆——四目相对,姜灼楚一愣,梁空脚步顿住。 从那次露台不欢而散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无法调和的矛盾没有开口的必要,而事到如今,分开又似乎已是一件不那么轻松的事。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医院看自己。上次在应鸾的庄园里发烧都没见到他人。他一阵后怕,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梁空一身西装革履,看样子今天确实是有正事。 而梁空没想到的是,姜灼楚已经醒了。他躺在那里,像一株长了眼睛的植物,偶尔开花,静悄悄的。 这是一场没人做好准备的会面。 第48章 周旋 “你醒了?” 韩琛大步上前绕开梁空,冲到姜灼楚病床边,眼神关切,“感觉怎么样?” 梁空抬脚,徐徐也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姜灼楚本来就瘦,陷在病床里更显得憔悴苍白,眼睛大得空洞。他眨了下眼,像浑身上下的力气只够完成这一个动作似的,不言不语。 “算了,” 韩琛眉拧得更紧了,说着就要转身出去找医生,“我直接给你转院。” “不用,“ 姜灼楚转了下脑袋,冲韩琛笑了笑,“这次还行。” “别折腾了。” 韩琛将信将疑。姜灼楚声音很轻,不过好歹能出声,神志也是清醒的。 韩琛回头看了仇牧戈一眼,欲言又止。仇牧戈显然完全不知道姜灼楚的病情。 还有梁空。 那个什么《班门弄斧》…… 姜灼楚就不该去剧组! 韩琛又看向姜灼楚,目光如有实质。却见姜灼楚飞也似的挪开了视线,心虚逃避。 他现在不想谈论这件事。 他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医生带着护士进来,看了一下姜灼楚现在的各项生命体征,又给他开了点药,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不外乎注意休息,健康饮食,规律作息等等。 当医生询问姜灼楚病史时,姜灼楚摇了下头,说自己只是身体虚弱,这段时间太累了,先前低血糖也昏过一次。 期间梁空接到个电话,出去了。 医生建议姜灼楚再做一个更全面的检查,好明确病因。姜灼楚说自己考虑考虑。 梁空打完电话回来,正碰上医生离开。 “让病人好好休息。” 门外人比方才多。倒下一个人这种事,在剧组可大可小。但梁空亲自来了,那就不一样了。医生皱眉又看了姜灼楚一眼,“不能因为年轻就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体。” 仇牧戈借口送医生离开了。姜灼楚冲韩琛眨眨眼,韩琛皱着眉,出去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只剩下了躺着的姜灼楚,和刚刚回来的梁空。 梁空面色微沉,走到姜灼楚面前。 他没说话,病房里静得凝重。 “梁老师,你是专门来看我的吗。” 姜灼楚现在坐不起来。 梁空今天会来,对姜灼楚而言确实是个意外。 对梁空本人……也差不多。 他们的关系不再纯粹了。除了利益交换,还掺杂了点别的,变得微妙起来。 质变是在某个瞬间情不自禁发生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姜灼楚抬手,手指轻扯了下梁空的衣服——够不到衣摆,只能拽拽裤子。 梁空声音冷淡,“嗯?” “我还以为……” 姜灼楚说,“你不要我了。” 梁空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生什么气。 听说姜灼楚昏迷进医院的那一刻,梁空清楚地感到心里产生了异样……好似,一场动乱。 梁空的生气,就是从那时起的。但直到在病房门口被韩琛拦下,他自己才察觉。 他开始在乎姜灼楚的死活了。 这可不是件好事。 以梁空一贯的行事风格,原本,他不会来医院探望的。 “路过。” 梁空一手插兜,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神态冷峻。 “哦。” 姜灼楚没说什么。 窗开了一道小缝儿,吹进风来,窗帘轻舞,影子在地上徜徉。 “你才回来吗。” 姜灼楚问。 “嗯。” 梁空双腿交叠,坐在那里,衬衣西裤拉出修长笔直的线条,“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要跟我说吗。“ “……” 姜灼楚不吭声了,心里滴滴答答落起了冷雨。 他知道梁空指的是什么。梁空要他听话,他没听,跑了,一跑就“失联“到现在。 梁空把话递给姜灼楚,没明着说,已经算是心慈手软了。或许,他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 但姜灼楚决定假装没听懂。 “今天早上,他们说你来不了的时候,我有点失望。” 一口气讲这么长的话,姜灼楚说得有些气短。 梁空一挑眉,“哦?” “我在两个版本里演男主的角色,” 姜灼楚语速放缓。他看着梁空,“这段时间里也教了很多演员。” 第59章 梁空没什么反应。这些事他听说过,而且也不算多意外。 姜灼楚很会演戏,这一点梁空是知道的。 但梁空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些。他脸色沉了些,心情的确不好。 尤其是,梁空确信姜灼楚一定知道自己问的究竟是什么。 “他”……似乎也是这样沉静又执拗的性格。 可“他“高洁质朴,对万物不屑一顾,孤傲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天地之间,无比自由; 浑然不似姜灼楚,处处精心、时时刻意,每一声气息都散发着自恋与欲望。 当初姜灼楚是跪着走到梁空面前的,梁空因此收下了他。现在梁空发现,自己似乎摸到了姜灼楚的边界——他不得不,开始看见姜灼楚这个人真实的形状。 梁空对他人的真实模样从无兴趣,于他而言这是无效冗余的信息,除了占据注意力外毫无作用。 既然是交易,就该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一个工具。就像没有谁想在电影里看见演员本人,他们只想看到角色,然后把自己对角色的幻想投射到演员身上,再认为他们本就是自己想象的这副样子。 “你好好休息。” 梁空留下一句极致官方、毫无感情的关怀,拿起西服起身离开。 从病房走出的那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变狠。 即使对自己,梁空也一向下得了手。 门前,韩琛和仇牧戈正站在对面墙边说着什么。听见门开的声音,两人不约而同看了过来。 “梁总。” 仇牧戈先看见梁空。 “梁……总。” 韩琛也照葫芦画瓢。他还不习惯对梁空的这个称呼,伸着脖子朝病房里瞧,“姜灼楚还好吗?” 在姜灼楚面前,梁空还会稍微考虑一下说话的后果;但面对其他人,梁空异常直接。 “你是姜灼楚的发小。” 梁空神色自若,带着审视,没回答韩琛的问题。 “对,” 韩琛是学心理的,他能感到梁空表象之下的敌意。这其实不是什么罕见现象,很多人……特别是成功人士、各个行业的佼佼者,本性里往往都是极具攻击性的。只是他们见得多、拥有得多,会戴面具而已。 韩琛坦率道,“我和姜灼楚是小时候认识的。他跟着剧组来学校拍戏,我被选中了当群演。” 这层关系,能发展到被姜灼楚设成紧急联系人,想必这个韩琛也是不简单。 梁空想。 韩琛冲梁空笑了笑,“梁总要走了?” “……” 梁空发觉,自己没有立场让韩琛离开。他又不是九音的,又不是《班门弄斧》的;他是姜灼楚的朋友,而梁空和姜灼楚…… 名义上并没有什么关系。 “有事。” 梁空抬脚离开,走了三两步又转回身,叫住了正要进病房的韩琛,“姜灼楚以前也犯过这种病?” 否则韩琛提什么转院。 韩琛显然对这个提问早有预料。他耸了耸肩,还是那句话,“隐私。” 梁空不咸不淡地冷笑了一声。 姜灼楚的隐私,说到底,跟他梁空有什么关系。 梁空转身就要走,仇牧戈看了韩琛一眼算作告别,跟上了梁空。 梁空敏锐蹙起眉,突然发现韩琛和仇牧戈看起来不像是今天才认识的。 “梁总?” 仇牧戈低头看了眼手机,“乙念老师刚刚问,您今天还过去吗?” 梁空扫了韩琛一眼,最终没太当回事。 “不去了。“ 梁空大概还有别的安排,径自朝电梯走去,淡道,“录像直接发到九音。” 韩琛把椅子拖到离病床极近的位置,坐下。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琛双手抱臂,“姜灼楚?” “……” 总觉得有点耳熟。 “这是个意外。” 姜灼楚言简意赅,“今天早上我才知道要录像,下午就演出了。大家准备了那么久,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 韩琛瞪大了眼睛,“姜灼楚,你不能因为你到现在还没死就不把这病当回事儿啊!” “……” 演出,不是一个人的事。得知要录像后,姜灼楚只随口提了句能否延期——不能,因为今早孙既明会来,他档期也很满。 于是姜灼楚压根儿没怎么犹豫,就决定照常演出。他没有示弱的习惯,这一点上他对自己堪称苛刻,甚至到了有些病态的地步。 姜灼楚从来没有在表演过程中昏倒过,在接受治疗的那些年里他自己试过很多次。 今天的昏迷,姜灼楚是有心理准备的。他和这个“病”周旋已久,是如影随形、最为了解的敌人。只是他没想到会进医院,或许连续两场还是让他消耗太大。 彻底放弃演戏后,姜灼楚已经有几年没给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相对幸运的是,今天摄像机离姜灼楚并不算近,拍的是全景,不是特写。他也是因此有了那么一丢丢的侥幸心理。 可两段演完,他依旧是没走几步路就倒下了。 当时,观众席的孙既明正兴致勃勃地拿出手机,跑过来要跟姜灼楚自拍——他们多年以前合作过,那会儿姜灼楚还是个孩子。他演一个罪案现场的幸存者,年轻的孙既明演警察。 倒下的瞬间,姜灼楚似乎看见孙既明大惊失色,扔开手机来接住他。后面发生的事,姜灼楚就两眼一闭,全无印象了。 姜灼楚需要相当强大且集中的精神力,才能用理性短暂地压制那源于本能的恐惧。倒下是必然的,只是迟早的问题。 “以后我会注意。” 当着韩琛的面,姜灼楚没有掩饰的必要。 他故作轻松地露出一个笑,嘴唇的惨白却是盖不住的,“放心,我很惜命的。” “行。” 韩琛也没多问,干脆地点了点头。他太了解姜灼楚的性格。他顿了下,“还有,” 梁空的事。 韩琛不至于丧心病狂地认为姜灼楚喜欢梁空,他只觉得姜灼楚对自己实在是太狠了。 “你想问梁空吗?” 姜灼楚会意,直截了当道。 韩琛无奈拧眉,叹了口气,“这是你自己的事,按理说我也不该多问。但是……” 但是梁空看起来实在是不好相处。 “他对你还好吗?” 韩琛问。 姜灼楚长得漂亮又矜贵,讨人喜欢,即使是脾气不好的人,似乎对他也该宽容些。 姜灼楚沉默了。他无法定义自己和梁空的关系,没有衡量标准,自然回答不了。 梁空今天来看他,姜灼楚相信他对自己不是毫不在乎的; 可梁空又言语淡漠,对姜灼楚本人的意志置若罔闻,相当霸道,一言不合就直接离开。 那道鸿沟仍旧横亘在他们之间,谁也不肯让步。 而对姜灼楚来说,角力已是一种胜利。 梁空不再能理所当然地掌控一切。也许现在姜灼楚还改变不了梁空什么,但至少,他已经可以张嘴呐喊。 梁空很忙,也不想见到这样的姜灼楚。所以在确认他不会死后,把他扔在医院,自己走了。 第49章 得意 经历过前阵子表演排练的忙碌与高压,如今住院,对姜灼楚来说好像一次强制性的休假。 姜灼楚不能出院,不能回剧组,连练吉他都不能时间过长。《班门弄斧》这几天紧锣密鼓地在选角,也没人顾得上跟姜灼楚说一声进展。 这件事或许和梁空有点关系,但仇牧戈始终没出现,也没问姜灼楚病情,姜灼楚就知道他们应该的确很忙。 只有田天联系过姜灼楚一次,姜灼楚两次倒下她都在场。她问姜灼楚恢复得怎么样,说等忙过这段后,和其他几个同事一起来探望他。 姜灼楚跟她说,不用麻烦。 比起让别人来医院看自己,他更希望是自己回到剧组。 姜灼楚现在的状况还不能出院,但能下床后,他就懒得呆在病房里。更深层次的检查他也不想做,常常一个人在花园散步、发呆或看书,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人。 心照不宣,梁空派的。 那天之后,梁空再没来过。 韩琛每天下班都会来看看,陪姜灼楚待一会儿,已经和医生护士混熟了。另外,这期间唐医生也来过一次。 在姜灼楚的授意下,唐医生和这儿的主治医生单独谈了谈。之后医生交代,等姜灼楚各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就可以出院。 稍微好点后,姜灼楚主动给梁空发过消息,表示自己正在康复中,不久就能出院了。 和从前大多数时候一样,梁空没有回。 有天,姜灼楚想起那一日,梁空第一次进病房时步履匆匆后的突然一顿……难道,是因为没料到病床上自己已经醒了吗? “想什么呢?” 韩琛刚巧推门进来,看见姜灼楚一个人靠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沉思。 姜灼楚淡然收住表情,语气如常,“没什么。“ 韩琛是心理学专业人士,但姜灼楚的演技也不是吃干饭的。韩琛没起什么疑心,自顾自拿出电脑在旁边坐下,写起了论文。 第60章 姜灼楚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他擅长主动,示好或拒绝都是手到擒来。于他而言,让人喜欢自己,大部分时候是件简单的事,只看他有没有兴趣。 梁空不是“大部分人”,跟他这样的人谈论喜不喜欢,未免太过可笑。并且,他对姜灼楚来说有更要紧的价值。 他们的关系始于利益,姜灼楚承认梁空有些令自己心动的地方,但利益重钧在上,相较之下,其他的一切都太轻飘了。 所以他们不是情人,不是暧昧对象,会不满但不会吃醋,会闹翻但不会赌气;他们互相对对方的人生其实知之甚少,也没有过多介入的意思。 但不知不觉,梁空似乎也开始需要姜灼楚。 他一条消息没回过,却也没有把姜灼楚拉黑。 那两个人,还是日日都跟在姜灼楚身后。 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在姜灼楚心中油然而生。 在他们的关系里,梁空始终掌握一切主导权。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让姜灼楚做什么,姜灼楚就得做什么。 可是这次,当姜灼楚真的执意反抗后,梁空却没有新动作。就好像他没拿准该对姜灼楚怎么办,索性先晾一段时间。 这是……投鼠忌器。 想到这个词,姜灼楚不由得唇角扬起,轻笑了一声。 他天性好强,很难不得意。 九音收购徐氏的消息,在姜灼楚住院第七天传来。 今晨阳光醒得早,八九点就浓郁得照亮整间病房。 护士送来营养早餐时,和前几日一样,病床上并没有人。 床头栀子花朝露未干,是早上刚从花园里摘来的。 “请问这间的病人出院了吗?” 半掩的门外,有人敲了下,走了进来。 “没有。” 护士在茶几上放下早餐,抬头看见一个俊秀瘦削的青年男子,个子很高,只是皮肤白得有些阴郁。 徐若水是空着手来的。姜灼楚不缺东西,也不讲究虚礼。 “他现在不在。” 护士没有直接告诉徐若水姜灼楚在哪儿,“您可以在公共休息间等一会儿。” 徐若水有这家医院的高级贵宾卡。徐之骥还在的时候,院长还曾登门拜访。他顿了下,把名片递给护士,“劳烦告诉姜灼楚一声。” 徐若水没去什么公共休息室。姜灼楚从花园回来,看见徐若水就站在自己病房外。与上次见面相比,他又变了不少。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姜灼楚走上前,摘下宽檐的渔夫帽。 对徐若水来说,这场时隔已久的再次见面还是难免尴尬,有些难以开口。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言谈举止自然的姜灼楚:的确,姜灼楚的能力要比他强得多。 在姜灼楚身后,那两人还是跟了过来。徐若水蹙眉看过去,姜灼楚没回头,见状淡笑道,“进来说吧。” 姜灼楚没解释那两人的身份。徐若水犹疑片刻,最终也没问。 “喝点咖啡吗?” 姜灼楚问。 “不用。” 徐若水瞥了眼茶几上的早餐,“你先吃早餐吧。” 他没问姜灼楚生病住院的事,一句都没有。 姜灼楚随手用牙签戳起切成块的苹果,塞进嘴里,在沙发前坐下,抬手示意徐若水也坐。 徐若水停顿片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状态略显紧绷。脱离了继承人和徐总这些外界赋予的身份后,他的内向更加明显地展露了出来。或许,他不想再逼自己去装了。 “徐氏要卖给九音了。” 徐若水开门见山道。他说着,嘴唇微动,看着姜灼楚,“你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死局吗。” 其实姜灼楚不知道。因为他根本没认真想过。 在徐之骥死后,有很多人关心徐氏,各怀目的,但姜灼楚不关心。 从利益角度,他该关心的,哪怕是为了自己;可他没有,这也许是一种避开创伤的自保本能。 “算是吧。” 姜灼楚没抬头,继续吃着苹果。 徐若水极缓慢、缓慢地深深倒吸了一口气,气若游丝,像绷紧的弦,时而能杀人、时而要断裂……良久,他仿佛是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执念,徐徐道,“其实,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徐氏曾经是电影行业的标杆,怎么就——” “因为你不明白。” 姜灼楚扔下牙签,倏地抬头,截断了徐若水的话,“你不明白就是最大的问题。” “你不明白,所以你盘不活,输了也不知道输在哪里。” “徐仲安,也一样。” 徐若水没有反驳,“如果换成你呢。” 姜灼楚直接道,“我对盘活徐氏没有兴趣。” 徐若水没吭声,微微低头。他以为姜灼楚会提及过去的那些事,孰料姜灼楚道,“对我来说,它性价比太低了。” 徐若水怔怔的,半晌才回过神来。 盘活徐氏不是易事,哪有顺势而为抱其他人大腿容易。 尽管抱大腿,也要付出不少代价。 姜灼楚吃完早餐,按铃叫人来收,又让人送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摩卡,一杯冰美式。 门开着的时候,徐若水瞟了眼外面,那两个人都还没走,盯着里面神色严肃。 而姜灼楚云淡风轻,仿若毫不在意。 “之后你想做些什么?” 他甚至主动抛了个新话题给徐若水,“回欧洲吗。” 徐若水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母亲长居欧洲。姜灼楚也听说过,徐若水小时候在那边呆得更多些。 “再说吧。” 徐若水攥着咖啡,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抬起头,对面的姜灼楚反倒笑了下。 姜灼楚在《班门弄斧》晕倒,这种事儿徐若水还是能听说的。 “你的病……” 终于,徐若水还是开口了。他眉拧得很紧,大约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原因。 “好不了了,” 姜灼楚耸了耸肩,表情既不沉重,也没故作轻松,他只是客观平静地叙述一个事实——他接受了它,“你知道的。” 《海语》结束后,姜灼楚就有了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住过院,之后还要长期接受干预。这事儿很多人知道,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个行业里有心理问题属于常态,何况姜灼楚经历了那么多事——溺水、被雪藏,撑不住是很正常的。 第一次发现这个病,是在电影学院的表演课上。姜灼楚尽管孤僻,但他出身徐氏、又拿过影帝,还是有很多人愿意找他一起拍作业的。 那是个庸俗至极的本子,姜灼楚也压根不在乎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事儿。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已经太久没有拍戏,也不知道下次拍戏会是什么时候。 那是一次处处都很奇怪的拍摄。草台班子一样的学生剧组,过家家似的台词剧本,生涩糟糕的对手演员,和紧绷得令人两眼发晕的状态……走出镜头,姜灼楚就倒下了。 他被学校紧急送去医院,医院通知了徐若水。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单纯是需要人来付账单。 徐若水主动照拂姜灼楚,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也许他是在自责当时没有更早地喊卡,因为他犹豫、他瞻前顾后、他重视大局与体面、他不够勇敢。 细究起来,很多人要为姜灼楚的病负责任。徐若水即使有责任,与其他人相比,也是小得微不足道的。 但那天《海语》的片场,授意的、动手的、围观的、见死不救的……所有人一起,的确就这样扼杀了18岁的天才姜灼楚。 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50章 天性 “其实,” 场面静了好一阵子,直到姜灼楚再次开口,“我也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的。” 徐若水指尖按在咖啡杯壁,纸杯轻轻凹陷。 姜灼楚指的是,关于梁空和九音的事。 “这不是你的错。” 徐若水声音变得漠然,“造成这个局面的人不是你。” 姜灼楚举了下自己手中的咖啡杯,牵了下嘴角,“所以你也不用为我而自责。” “造成我这个局面的人也不是你。” 徐若水笑了,冷笑、自嘲,停不下来。他双眼变得通红而锋利,“有时我真觉得,这大概是报应吧。” “徐之骥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和由此带来的痛苦,就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你的身上,为此不惜毁掉一个18岁的影帝。而徐氏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他们不仅坏,而且蠢。” “你说得对,他们、包括我,我们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赢。” 姜灼楚笑容未变,没说话。 人才是一切的根本,特别是当你处于劣势的时候。徐氏输在已经没有制胜的武器,谁会相信你还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呢? 话已说完,徐若水放下咖啡,起身告辞。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来,看着姜灼楚时眼神深邃,方才短暂的情绪失控已经被压住。 “其实这个世界很大,与之相比,电影太小了。” 迎着光,徐若水苍白的脸上有些过曝。他声音沉静,这些话大约他想说已很久了,是肺腑之言。 第61章 “你在剧组长大,未尝不是一种桎梏。也许……不能演戏了,也是你的另一种契机。” 姜灼楚眯了下眼,而后认真地站了起来。 他和徐若水相识多年,双方都不是坏人,却很遗憾没能真正成为朋友。 演戏的事,他已经放下了。只是徐若水不知道,或者徐若水还没有放下。 “谢谢。” 姜灼楚做了个舞台谢幕致意的手势,风度翩翩。 “别再碰镜头了。” 说完,徐若水转身,一开门,只见仇牧戈站在外面。 “……” “……” “……仇导。” 徐若水顿了下。他只知道仇牧戈过去和姜灼楚相熟,现在是《班门弄斧》的导演。 仇牧戈站在门外照不到太阳的地方,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来他有没有听见徐若水方才和姜灼楚的对话。 “我和剧组的几个同事来探病。” 仇牧戈说。 姜灼楚官方又柔和地浅笑了下,站在茶几旁没有上前,语气平淡,“多谢。我已经好多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 徐若水点头示意,而后不明显地皱了下眉,绕开仇牧戈后离开。大概他并不希望姜灼楚继续跟剧组有过多牵扯,只是也没有开口的立场,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其他人呢。” 待徐若水走后,姜灼楚问。 仇牧戈抬腕看了眼表,“应该快到了。大家不是一起来的。“ 那两个人还在,仇牧戈说话滴水不漏。 走廊外一连串脚步声由远及近。姜灼楚走到门前,只见应鸾、田天一行七八人走了过来,甚至何为也在。 与两手空空、独自一人的仇牧戈相比,这群人声势就浩大多了。应鸾手上拎了个花篮,不知里头装了啥;田天带了一束郁金香,另有两人捧着大大的果篮。 “哟,'小朋友'好些了?” 应鸾走在最前,看见站着的姜灼楚,笑着打趣道。他语气诙谐,“本来想给你送面锦旗的。” “但转念一想,这种过分玩命的工作态度并不符合我的人生观,也不适宜被提倡。” “……” “仇导也是刚到?” 应鸾看了仇牧戈一眼,算是打招呼。 仇牧戈:“嗯。” “那天你真的吓到我们了。“ 田天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些,“后来听说你在医院醒了,才稍微放点心。” “你还年轻,怎么……” 她咽下后半句话,想是觉得冒昧打听病情不合礼数,看样子姜灼楚也并不想提。 姜灼楚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接过郁金香和花篮,让到一旁,“都进来吧。” 因为两版剧本和风格分歧的问题,仇牧戈和应鸾在剧组里颇有点王不见王。职位上应鸾话语权更大,但他不喜欢凭此强压旁人的不同意见,显得自己怪没水平的。 这次集体探望姜灼楚,应鸾本意是可以接上所有人一起,只有仇牧戈表示他可以自己过来。他这么做当然不是因为和应鸾在工作上的矛盾,或许部分源自性格,但更多的则是他想稍微早点到。 和其他人一起,只是一种掩护。 “剧本定了吗?” 姜灼楚问。他看着今天来的人,几个演员状态都不错,估摸着是角色选上了。 “没呢。” 应鸾说,“不过演员定了。” 他在方才徐若水坐过的沙发椅上坐下,几个演员站在后面。他大拇指朝后指了指,“带来给'姜老师'看看。” “……” 这几人都受过姜灼楚不少点拨,然而这并不是重点。姜灼楚微愣了下,“没定剧本,就定了演员?” 应鸾抿唇淡笑,没说话。 而问出口的瞬间,姜灼楚已经明白了。他在乎演员、在乎公平、在乎电影本身,哪怕他已懂得许多别的道理,可他还是会在乎。 梁空则不然,换言之,资本不然。 定演员本质上是场利益共享,背后的博弈和交换与很多东西有关,唯独跟演技关系不大。 所有人心知肚明,但面子上的事还得演。 “对了,这个果篮是孙既明让送的。” 应鸾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他说实在是抽不开身。” 姜灼楚点了下头。孙既明还能记得他,他都怪惊讶的,因为上次碰面前他已经基本不记得孙既明了。 姜灼楚读剧本背台词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但对大部分人类都是过目就忘的水平。 话题不痛不痒,有人提到梁空,姜灼楚面不改色。没人谈到他是否再回剧组的事,他原本就和其他人不一样,眼下又病了。 坐了差不多一小时,到了姜灼楚每天例行检查的时候。众人借此告辞,姜灼楚也确实精力不济了。他还尚在康复中,不是能出院的状态。 检查完毕,姜灼楚坐在轮椅上被推回病房。他喜欢阳光,哪怕身体状况不那么好的时候也不愿意躺在床上。 坐在窗前,他看见微信里仇牧戈的未接来电。 “喂。“ 姜灼楚知道迟早有这一遭。他没给自己找任何借口拖延,直接回拨了过去。 “徐若水说你不能演戏了,是怎么回事。” 仇牧戈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 人们总是喜爱冬日暖阳,远胜夏日骄阳。到了夏季,温暖已是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中午烈日当空,有些刺眼。姜灼楚抬手挡住,光穿过云层、穿过枝桠、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 曾经,在八年前,那时他是多么想要一声这样的质问。可他们已经分开了,他不会回头,于是他们就不是能共担痛苦、介入命运的关系——事实上,姜灼楚从来也就没觉得自己会和谁命运相连。 他不会为别人而让步,同样不想让别人为自己去牺牲。走同一段路的时候可以作伴,但互相不该对对方的人生轨迹有任何影响,也因此不可能有更深的纠缠。这是人生观的问题。 “拍《海语》的时候,徐之骥授意陈进陆故意折磨我,也许想让我死了吧,我不清楚。” 姜灼楚语气平淡,“片场其他人也都不敢阻拦,我被捆着手扔进海里,直到快溺死才被捞上来——徐若水去喊的咔。” “然后我就不能演戏了。” “因为我恐惧摄像机,就像动物怕火,火怕水一样。“ 仇牧戈急促的呼吸声从电话那头传来。面对姜灼楚的命运,他不可能无动于衷。 刨除相恋的旧情,他们也曾是年少时真挚的朋友,在同一条路上共同奔跑过的伙伴。 “过去已经过去,要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姜灼楚说服起仇牧戈信手拈来,大概他已经无数次这样说服过自己,“侯老师不告诉你,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 和姜灼楚以为的不同,仇牧戈没有质问。他的咬牙切齿像磨碎了似的,混在沉寂无声中,密密麻麻。 半晌,仇牧戈开口,嗓音沙哑,“梁空……知道这件事吗。” 这个问题让姜灼楚有些意外,同时又隐隐感到些不对。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仇牧戈却继续逼问,语气相当锋利:“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不能演戏。” 姜灼楚静了片刻,“但是《海语》……我跟他说过。” “前几天,陈进陆去九音了。” 仇牧戈用冷静得极端的声音叙述着,“我听到一些风声,梁空可能有意让我和陈进陆合作。” 姜灼楚举着手机,一动不动。烈日迎面炙烤着他,每一分的流逝都清晰如颗粒般滚过,在他的身上留下印痕。 “哦。” 半晌,他应了声,“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 骄阳在上,却无法融化一块真正的坚冰。姜灼楚不知自己就这样在轮椅上坐了多久,连护士来送午餐都没察觉。 “我要出院。” 姜灼楚叫来医生,言简意赅。 “可是你……” 医生显然不赞同。 “责任我自己负。” 姜灼楚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灼楚从来不肯甘于失败,不肯真正服软。与梁空之间巨大的地位差异不会让他就此低头,接受命运。 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冷笑,在病中被激起了斗志。 熊熊燃烧着,浇不灭的。他要赢,和他要美一样,是一种天性。 笑话。 我还能输? 第51章 收藏馆 九音,大会议室座无虚席。 投影幕布上播放着《班门弄斧》的表演片段,背景是排练室。没有bgm和后期配音,台词夹着杂音掷地有声,在气氛严肃的会议室里,有种现场的真实感与生命力。 长形会议桌前鸦雀无声。梁空坐在主位,淡然地看着视频里的画面,一只手无意识地转着笔,黑漆金夹,万宝龙的。 “内容开发部什么意见?” 一遍看完,梁空放下笔。 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梁总,这几天我们部门内部就此也开了好几次会。结合这两个片段里演员的呈现,对两版剧本又做了仔细研读。” 第62章 “我建议,选乙念老师的版本。” 梁空没什么表情,“原因。” “现在观众都不喜欢苦大仇深的故事。” 内容开发部的总监道,“看起来累,还有理解门槛,营销宣传做起来难度也更大。” “另外,从角色上来看,侯编原始版本的角色的确很有深度和文学性,但未必能吸引观众的喜欢和共情。” “最后,乙念老师既往作品大多成绩不俗,而仇牧戈只能算是新锐导演里比较出色的,他的经验、成熟度和对市场的把握程度都比不上乙念老师。至于说侯编……” 他顿了下,皱起的眉心带着些许唏嘘感,叹了声道,“这毕竟已经不是他的时代了。” 投影幕布最后定格在第一幕的画面上,是仇牧戈的版本。男主角蹲在“菜市场”前,脸上交织着麻木、不满、深深的疲惫与受过折磨后的难以安宁,他的情绪已经糟糕到需要住院接受治疗的程度了,却还是要在“菜市场”门口等收摊前去捡菜叶子。 捡不捡的,对他而言似乎也就那么回事。就像活与不活,两个选择好像也没有差别太大。 他,也长着那张脸。姜灼楚的脸,小语的脸,“他”的脸。 “市场部呢。” 梁空眼神转向另一边。 一个戴着红框眼镜的女性道,“我们和内容部沟通过,在剧本的选择上意见基本一致。” “但选乙念老师的剧本,有一个问题。” “它很明显不是侯编的风格,观众还是能看得出来的。为免遭到反噬,之后的宣传策略要做相应调整,涉及侯编的部分要更加慎重。” 梁空没有当场拍板,看起来他对现有的两个版本都不是特别满意。 九音的影视板块最近正在招兵买马,之后还会从徐氏划进来一些能用的人。梁空做事没什么底线,这意味着只要你是个有能力的人,别的他不怎么在乎。 人员扩充中的九音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须臾之间就要从几岁的年纪长成几百岁参天茂盛的样子。 到了晚上,内容开发部的总监才收到王秘书代为传达的指示。 梁空的意思是,一朝一夕的利润差异他并不在意,他要的是一个能被世人记住的经典电影。而悲剧比喜剧更能令人念念不忘,已故的侯编也比其他人更有掀起话题度的潜质。 至于悲剧带来的缺点和短板,则是他们要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如果他们能力有限,梁空也不勉强,那就派其他人去干。 夜幕降临,九音大楼前一辆黑色轿车驶出。 “梁总。” 陈进陆等了有一会儿了。 后排窗玻璃摇下,梁空波澜不惊。 “之前跟您说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 陈进陆年近花甲,奖项傍身,但在投资人面前向来很能放得下身段。 关于让陈进陆重新加入《班门弄斧》,梁空拒绝过一次。那时徐氏还在垂死挣扎,一个剧组也不需要两个导演,多了只会互相掣肘。 然而前几日,徐氏即将被收购的消息传出,或许是听说了《班门弄斧》剧本迟迟未定,陈进陆又托人找了梁空一次。 陈进陆手上也有一版《班门弄斧》的续写结局,是他之前指导一群编剧集体写的,早先徐之骥也有亲自参与过。 陈进陆表示自己愿意以导演之外的身份参与这部电影,哪怕是顾问之类的。他只想侯编的遗作能拍好。 这个理由真假暂且不论,就事论事,陈进陆在电影上是很有能力的,甚至徐之骥也一样。他们领头续写侯谕的剧本,质量应该是有保证的。 当时梁空不置可否,说要考虑几天。 “你开个价吧。” 梁空看了陈进陆一眼,挪开目光。 他不是太想用陈进陆这个人。 倒不全是因为道德瑕疵。陈进陆能干出在《海语》片场差点淹死主角的蠢事,只是因为不敢反抗制片人徐之骥。可见他缺乏胆量和魄力,眼界也不行。 《海语》居然是这种人拍出来的,梁空有时也会对人类的复杂感到意外。 “署名的问题,看你们内容里能用的有多少。” 梁空话没说死。 陈进陆脸上皱纹拧起,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他道,“梁总,仇牧戈还太年轻了。他是拿过一些电影节的奖,可《班门弄斧》不是文艺片。” “《海语》,不也是文艺片么?” 梁空抬头,漫不经心地牵了下嘴角。 陈进陆愣了下,霎那间面部肌肉僵硬,仿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归根究底,他没想到梁空会提起《海语》。这是他的代表作,是他和侯谕最后一次合作的作品,还捧出了一个最年轻的影帝。原本这应该是他履历上极为光鲜的一笔,是他试图说服投资人时挂在嘴边的实绩,可他潜意识里却并不想提起。 从神态看,梁空不仅知道《海语》,而且还不陌生,甚至可能……还挺喜欢。 陈进陆忽然想到,在梁空接手《班门弄斧》后,姜灼楚进组了。 “《海语》是一个梦幻的故事,而《班门弄斧》是现实。” 陈进陆说,“孙既明和姜灼楚的气质,也是很不一样的。” 他提了姜灼楚一嘴,想看看梁空的反应。 梁空哼笑了一声,意味不明。如果不是他听姜灼楚提过《海语》的事,大概他对陈进陆的印象也会更好一些。 但他又不想因为姜灼楚,而影响自己在工作中的任何决定。 两版《班门弄斧》里,同一个主角、同一个名字、同样的失败过往……以截然不同的气质风格出现在一模一样的那张脸上。 哪怕只一个眼神,也没有谁会以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今天,梁空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姜灼楚不是“他”,也永远不可能被真正调 教 成“他”。 他也不是小语,恰如他不是《班门弄斧》的故事主角。 他甚至可能不是在梁空面前展露出来的那个人。 姜灼楚是谁? 有什么故事? 会为何而喜怒哀乐?…… 梁空不该在乎的。 “梁总,” 陈进陆还想再说点什么。 “——这几天正在定剧本,你去找仇牧戈谈吧。” 梁空冷淡地截断了他的话。车里光线昏暗,街灯斜斜洒入,梁空眉眼锋利而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如果他觉得你的能用,我没问题。” 车窗升起,驶出九音。马路两侧的夜景向后疾驰着,风声被窗玻璃隔绝在外。 手机上,姜灼楚的对话框里有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个表情,不知是什么。 梁空对着屏幕看了会儿,没有点开。他给手机锁屏,闭眼靠着椅背,“去放画的地方。” 司机愣了下,“博物馆还是……?” 梁空顿了下,没睁开眼。今天他的耐心确实不多了,“我家。” 梁空其实不喜欢用“家”来指代这个别墅。当初父亲“再婚”时差点被夺走的住处,他成年之后就没在这里住过了。 梁空不怀念过去,不思乡,对家庭和生活过的地方都没什么感情。签公司后他去了北京,之后几年在那边发展得更多,慢慢地也就懒得回来了。 除了父亲“再婚“那段短暂荒唐的闹剧,这里大部分时候都只住着梁空一人。他搬走后,雇了专人负责打理维护;后来有一次路过进去看看,发现里面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东西都照原样摆着,连个杯子的位置都没换过;也不陈旧,处处干净如新。梁空把每个房间转了一遍,最后在他曾经的乐器室里驻足。 他现在已经不会在这儿练琴了。他长大了,有了新的喜好、更挑剔的标准,这个房间和这栋别墅一样,是梁空少年时代的世界。 不属于如今的他。 庭前树木葱郁,一盏笔直的街灯顶着光站在旁边,照出漆红色的大门。 “今晚住宿报销。” 梁空在门前下车,让司机在附近酒店待命。 这里是从不留人的。 凝视博物馆建成后,梁空把这里也做了一次彻底的重新装修。对外他管这儿叫画室,说是用来摆放一些藏画的。 但实际上,这是一处与画毫无关系的收藏馆。里面放着的,都是梁空已不需要的过去。 一进门,大客厅里没有沙发。展示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黑胶唱片,播放器是clearaudio的,在灯带下泛着冷光,像一尊陈列着的雕塑。 梁空径直上楼,一路亮起灯。音响里开始自动播放他那时喜欢的音乐,路过乐器室,他没有进去。 二楼走廊尽头,大门紧闭。锁是指纹加密码的,嘀的一声解锁,推开门,汹涌自由的海浪隔着音响向他奔来,仿佛瞬间卷起潮水,霎那间淹没了身后的音乐,和外面那个他熟悉的世界。 梁空走了进去。 室内没有窗,三面都挂着同系列的冷调灯带,洒下来犹如海面多层次的波浪。灯光一层层铺展开来,色泽起伏。 第63章 正对门前的墙上,是一扇玻璃橱窗,里面贴着与人等高的海报。 梁空走上前。海报上那人双眸的高度恰巧与他平视。 浪声夹杂着风,18岁的姜灼楚坐在海边月色下。他从夜色深处中回过头来,隔着多年未见的海岸线,注视着今日的梁空。 又见面了。 梁空抬手,打开了橱窗。 突然,电话铃声响起。 第52章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关掉音响。海浪声顷刻中断,房间里静了,显得又大又空。 “喂。” 梁空背过身去,没再看橱窗里的海报。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什么事。” 打电话的是九音里战略投资部门的人,他们这几天正在忙收购徐氏的事。 “梁总,今天下午徐若水去了徐氏的经纪部门,把几个总监都叫上去了,好像在谈艺人解约。” “这件事是您授意的吗?“ 徐氏旗下艺人众多,也不是人人梁空都愿意要。眼下徐氏在走被收购的流程,解约便没那么简单。 梁空:“谁解约。” “是一个叫姜灼楚的演员。我看了下他的履历,童星出道,八年前拿过银云奖影帝,不过在那之后就没演过戏了。” 对方说,“确实没什么商业价值。” 梁空握着手机。半晌,他缓缓回过头,海报上的那双眼睛仍旧平静地注视着他,不躲不闪,不讨好不辩解。 无比清澈的眼眸下,掩藏着不会示人的暗流涌动。 梁空不由得心中冷笑。这一刻他仿佛又见到了八年前那个把玫瑰花扔进垃圾桶的姜灼楚,姜灼楚太会演戏了,也就是说他的一切美好都极大概率是演出来的。 而他本人戴着白纸一张的面具,真实面目藏在其下,看心情随机展示。 事已至此,姜灼楚竟然还能让徐若水愿意帮自己,看来当初梁空那一刀斩得还不够彻底。 要不是这一出,梁空还压根儿没想到姜灼楚的经纪约马上就要到自己手里了。原本,他就没有把姜灼楚当成一个会出去工作的演员。 “这件事我来处理。” 梁空挂断了电话。 在沙发上坐下,梁空点开了工作邮箱。先前他留了两个人在医院看着姜灼楚,他们会把姜灼楚每天的动向发给梁空。 梁空堆了几天的流水账邮件没看了,他也不是天天都有空关心姜灼楚鸡毛蒜皮的生活。 直接点开最新的一封,上面言简意赅地写着: 「姜灼楚于今日中午主动要求办理出院手续(态度强硬),下午正式出院。 另,今日上午共有两批访客。《班门弄斧》剧组共八人(应鸾、仇牧戈等)、徐若水。」 梁空动动手指,回复两个字:已阅。 走回橱窗前,梁空抬眸,隔着一块玻璃橱窗,海报里的姜灼楚近在咫尺。 尽管拍摄于《海语》取景地,但这张不是小语,而是姜灼楚本人。 当年梁空和《海语》的出品方有些关系,对方有意让梁空给电影写个插曲什么的。梁空原本兴趣不大——他不喜欢为别人写歌,只是不好太拂人面子才没直接拒绝,说自己先去片场转转,看能不能找到感觉。 也是在那里,梁空接触到了姜灼楚。说接触其实并不确切,因为那天他们并没说上话。 姜灼楚熬夜拍戏太累了,在片场坐着睡觉,人事不省。 离开时梁空不置可否,插曲的事就这么搁置了。过了段时间,出品方的工作人员找由头试探,问梁空要不要海报,梁空说自己对电影兴趣不大。那会儿他还没送玫瑰。 那阵子梁空在开自己的第一轮演唱会,反响火爆,他忙得没空思考别的。他当时还相当年轻,高且瘦,出门总是戴着墨镜,尽管表面话少高冷,但性格比如今要锋芒毕露得多。 演唱会开完,梁空出去度假。随手给下一张专辑写了几个曲子,竟都有点那次去片场探班的影子。 年少成名,让梁空在春风得意之后开始有些无聊。他心底发痒,又想起那个戴着渔夫帽一个人在旁边睡觉的“小孩儿“。 他们也就差四岁,但年轻的特点就是喜欢管一切比自己小的人叫“小孩儿”。 于是梁空联络出品方,表示自己正在度假,有空可以继续谈谈插曲的事。那会儿《海语》已经拍完,正在后期。对方登门拜访,为表诚意,带了一堆有的没的物料,也包括海报若干。 梁空注意到其中有张姜灼楚的气质与其他的都不一样,便问了一嘴。 对方尬笑两声,说这张不是剧照,是有天姜灼楚在海边取景地被抓拍的。他们觉得好,就一并留了下来,打算之后做宣传用。 梁空最后只留下了这一张海报。一段时间后,他特意挑了个听说姜灼楚也在的日子去了出品公司。关于新专辑,他有些想法。 但想法没来得及说出口。真实的姜灼楚与梁空设想的“小孩儿”判若两人。他当面就把梁空送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 仿佛绵延的海岸突然断裂塌陷,涨起的潮水在高潮前忽的落下瘫倒,所有说得出口的、说不出口的、可以具名的、无法具名的情愫和记忆一起,没了用处,被刻意地埋进沙土。 初恋中道崩殂。 梁空打开橱窗,动作并不温柔。手指触碰玻璃,发出咔哒的声响。 在那之后,梁空再没找过姜灼楚。插曲和专辑的事也无疾而终。听说《海语》剧组内部似乎也一团混乱……梁空没怎么关心。 他废掉了先前准备好的那张专辑,包括已经录好的几首歌,打算重新再写一张。天驭高层为此对他持续施压,那段时间是邝田替他应付过去的。 直到梁空再次取得成功——足以让之前的所有失意和反对声都烟消云散的成功,有天工作人员替他收拾琴房,才又翻出了这张海报。 梁空先是让人直接扔了,想了想又自己从废纸堆里翻了出来。他的工作人员非常专业,连准备丢的海报都没折角,而是好好卷起来竖在一旁。 梁空最终留下了这张海报。因为他发现能勾起他兴趣的东西正越来越少。为了一个不识抬举的人,而废掉一张世所罕见的脸,多少有些不值当。 梁空把《海语》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他谈不上多喜欢这个电影,里面真正触动他的只有一个镜头:小语坐在屋顶上弹吉他,拍子错了。 那错了的一拍让小语的死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悲剧。像将军死在征伐的途中、诗人没能完成呕心沥血之作……小语死了,在他还没有真正学会弹吉他的时候。 梁空不喜欢小语,但他想教这张脸弹琴;恰如他不喜欢姜灼楚,又确实会生理本能地对这张脸产生种种……想法。 这张海报好似三个不同世界交汇的焦点,姜灼楚本人,小语,以及“他”。 “他“诞生于梁空对姜灼楚的不满,诞生于小语戛然而止的生命,诞生于梁空的控制欲和创造力。 梁空掌心抚摸着海报上的姜灼楚。他似乎从不爱惜它,放进橱窗监禁和观赏的意味远大于保护。 纸面已有些微微翘起的边角,被灯光一照,浮出细小的折痕。 像是把一个风暴封入瓶中,梁空不关心它的想法,只为能随时走近,凝视它在狭小空间里的挣扎。 姜灼楚太不安分了。 先是顶嘴、冷战,然后是执拗、反抗,不低头。 现在居然瞒着梁空想偷偷解约……理论上,经历过这漫长的拉锯,梁空此刻应该毫不留情地下定决心,把姜灼楚直接扫地出门,让他从此自生自灭。 然而,就像当年从废纸堆里捡回海报一样,梁空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想丢掉姜灼楚了。 真是令人头大。 梁空依旧没想清楚怎么处理姜灼楚。但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忠于自我,从不内耗。 梁空给王秘书发了条消息: 「以我个人名义通知徐若水,不可以给姜灼楚解约,否则九音会以违约起诉徐氏。」 发完,梁空正要把手机放回口袋,突然又一条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来。 是姜灼楚的。 「晚安/早安。」 从医院碰面那天起,姜灼楚就不声不响地恢复了这个问候习惯。 点进对话框,梁空看见了姜灼楚下午发来的信息。 他说自己病愈出院了,问梁空这几天忙不忙,又暗戳戳试探什么时候能回剧组,还说今天剧组的人来探望自己了。 就是对徐若水和解约的事只字不提。 梁空把姜灼楚扔进了黑名单。 铃声响起,是王秘书。 “喂。” “梁老师,姜公子他——” “不用管他。” 拉黑归拉黑,梁空知道姜灼楚肯定要闹的,但也确信姜灼楚不会真的跑掉。 他跑不掉。 梁空直接摁断了电话。 音响重新开启,低沉的海浪声从中断处无缝衔接,将寂静霎那吞没,像是从未退去过。 第64章 梁空独自站在橱窗前,仿佛又见到了千变万化的“姜灼楚”……纷至沓来,层层叠叠,最终落成这一幅不见悲喜的样子。 想起姜灼楚当初跪在自己面前,声音发哑;想起姜灼楚今天……梁空轻蔑地哼笑了声,“演技是真的好。” 没有赞叹,更像是一种讽刺。 拇指划过海报上的脸庞。 他亲了一口。 第53章 打湿 从那间屋子出来,梁空抹了下嘴角。门在身后自动关上,海浪与月色被锁在里面,一切好似一场幻觉。 面朝走廊,梁空一时顿了下。 栏杆外是一楼挑空的客厅,楼梯通往三楼的卧室。 熟悉的爵士乐响起,乐声松弛轻缓。 回了片刻的神后,梁空径直上楼。不一会儿,浴室里响起哗哗水声。 他一般不在这里留宿。但今天太晚了。 洗完澡出来,梁空给王秘书回了通电话,“姜灼楚怎么了。” 他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自己在地毯上躺下,头枕着双臂。 “姜公子今天出院了,但没有住回lanson hotel。“ 王秘书说。 lanson hotel 就是梁空给姜灼楚在自己隔壁开了个套房的地方,应鸾家的酒店。姜灼楚住院后,梁空也有阵子没去那儿了。 梁空半阖着眼,不太意外,“他跑了?” 王秘书:“姜公子下午回了趟lanson,收拾了点东西就走了。” “下午?” 梁空一挑眉。 那怎么消息到现在才传过来。 “姜公子带的行李不多,管家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王秘书停顿一秒,“刚刚,还是姜公子自己打电话跟我说他搬走了。” “……” 行李不多,还主动报备。 就差把房间号发来了。 梁空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姜灼楚蹲在门口等自己接他回去的样子。 欲擒故纵。 “他搬哪儿去了。“ 接不接是另一回事,但姜灼楚的行踪,梁空必须要掌握。 “《班门弄斧》剧组附近的丽思卡尔顿。“ 梁空倏地睁开眼,眸中划过一缕冷意,方才慵懒的神色不见了,眉间顷刻变得凌厉。 “姜公子说,他想住得离工作地点近一些。” 王秘书继续毫无感情地转述着。 “谁允许他回去了。“ 梁空难得没有刻意掩饰情绪,轻描淡写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悦。 “跟导演和制片主任都说一声,姜灼楚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他不能劳累,所以暂时退出剧组工作。” 挂断电话,梁空从地上坐起来。他思考了会儿,拿起手机,把姜灼楚从黑名单里丢了出来。 免得姜灼楚要闹都找不着地方。 之后整整三天,姜灼楚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没有给梁空发消息,没有给梁空打电话,没有以他擅长的死缠烂打的方式去堵梁空,甚至没有通过王秘书代为传达任何信息。 被拉黑,他好像压根儿无所谓;被从剧组退出,他也装作不知道、或不在意。 梁空往水里扔了枚炸弹,等着看爆破呢,结果悄无声息的,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姜灼楚在给自己脸色看。 梁空能感觉得到。 三日后,梁空让王秘书转告姜灼楚,再不回来,一切后果自负。 王秘书反馈说,姜灼楚哦了一声,只说了句知道了。 这个周末,是九音成立的纪念日。 说是纪念日,其实就是圈子里定期找由头聚一下,联络“感情“。 今年是在澜湖上的私人游艇。 下午出发,宴会在晚上,明天才回来。 除了九音相关的人,还有不少梁空私下的朋友。齐汀也在,说是来写生的。 梁空登艇后露了个面,就先上去了。外面是应欢负责招待,以及邝田。 “梁空,对你老东家也一点不手下留情?“ 会客厅里,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子戴着茶色墨镜,端着杯茶吹着。 “谈不上。” 梁空双腿交叠,“你解约的时候不也一样。” 墨镜男子双臂一摊,“但我现在又回去了。” “因为天驭给你开了你在别处拿不到的价钱。” 梁空随意道。 墨镜男子哈哈一笑,同旁边另几人攀谈起来。 梁空日常的圈子里艺人并不多,乐手倒是有几个,更多的还是操盘手。 他习惯性拿了杯酒,站在窗边,向外眺望。 夕阳洒在白色甲板上,银制托盘被侍应生平举过肩,一排细颈香槟杯折射着光。 高楼大厦组成的天际线,在岸上远去了,高架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成为云霞之下的风景。 今天风小,湖面平静如镜。游艇驶过,留下一道波光粼粼的水痕。 忽然,在船舷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梁空皱起眉,讶异地微瞪了下眼睛。 姜灼楚是怎么混上来的?! 游上来的?! “梁空,” 恰巧此时,应鸾走了过来,“剧本的事——” “是你放他上来的?“ 梁空直接打断应鸾,指了下前甲板上的姜灼楚。 “谁……?哦,” 应鸾愣了下,顺着梁空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姜灼楚。他有些意外地笑了下,“你不知道啊?” “……?” “欢欢跟我说,姜灼楚是跟着孙既明一起上船的。” 应鸾说,“我以为是你安排的。” “……” 梁空暂时没功夫细究姜灼楚是怎么跟孙既明搭上线的。孙既明结婚快二十年了,又时常提携后辈,这点倒是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让人把他叫回来。” 梁空沉着脸,转身从窗前走回屋里,“现在。” 应鸾拦了下,“你俩吵架了?” “天气这么好,放小朋友在外面玩会儿,没事的。” 船舷边,姜灼楚和一头绿毛的邝野不知在聊什么,讲得热火朝天的。 周围三五成群,人来人往。 梁空回眸看了眼,眉拧得更紧了,“不行。” 应鸾有些无奈,只得招了招手,示意人去做。 吵不吵架的事另说。 关键是,今天齐汀也在游艇上。 “姜公子,梁总请您过去。” 姜灼楚靠在前甲板上,正在抽烟。船头微微起伏,浪轻轻颠簸着,潮湿的风吹着耳畔的发丝。 猩红的火点映亮他的脸,背后是无人的夜色。 日开始落了后,天空的蓝色渐浓渐重。远方灯火点缀着都市黑色的剪影,晚上才是应酬的重心。 “好的。我这就来。” 姜灼楚游刃有余地掐灭了烟,顺手扔进临近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白配,戴着那枚蓝宝石的项链。衬衫领口大开,日落后湖风渐起,吹得衣服飘逸鼓起。 下摆被收在黑色西裤里,勒出极细的一把腰,走路时胯骨微动,像风中的一棵竹。 听说陈进陆的事后,姜灼楚意识到,一味的妥协是不能成功的。搬去丽思卡尔顿的当晚,他就被梁空拉黑了。 梁空不搭理他,又处处控制甚至监视他……姜灼楚逐渐厌烦了这样的相处模式。他知道反抗会是什么结局,梁空会立刻剥夺过去给他的一切;可他听话的时候,也没能真正得到自己想要的。 何况,梁空还在考虑用陈进陆。 姜灼楚想从梁空这里得到的,很多、很复杂,有些时候甚至说不清; 但梁空想从姜灼楚这里得到的,很简单,就是姜灼楚本人而已。 生平第一次,姜灼楚感谢姜旻教会了自己察言观色,玩弄人心。他轻而易举地就看出了梁空的意图:只要他不动,梁空就会动。 九音的知名活动不难打听到。联系上孙既明,对姜灼楚来说也很容易。 对方很愿意帮助一个多年前有旧的后辈,何况姜灼楚还提了一嘴自己和梁空很熟。 “您小心。” 上楼时颠簸,姜灼楚一手抓住栏杆。忽的,余光瞥见下方甲板上,一位摄影师正举着镜头朝他的方向,听快门声是在连拍。 姜灼楚眉间蹙起,立刻挪开目光。 风浪却在此时汹涌而来。船猛的一颠,他一脚踩空,向后重重撞上船舷,溅起的浪打在他身上,又冰又凉。 后背衬衫瞬间湿透,紧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白而透,水珠顺着腰线滚下来。 “抱歉,您——” 工作人员连忙下来就要搀扶。 “没事儿,” 姜灼楚三两步走了上去,动作利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是我自己没站稳。” 上层甲板安静许多。灯光柔和,湖风吹动帆布顶棚,发出呼呼的声响。 梁空坐在船舷边,抿了口酒,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姜灼楚衬衫贴在身上,偶尔被风吹起,勾勒出若隐若现的线条。他顿了下,没有立刻上前。 梁空放下杯子,起身走了过来。他一手插兜,看着姜灼楚狼狈又大方的模样,神色晦暗,语气平淡中夹杂着嘲讽,“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再来见我了呢。” 第65章 第54章 在这里 甲板四周还有其他人,窸窣交谈与打火机的声音在空气中此起彼伏,低沉的乐曲弥漫在点点星火里。 姜灼楚感到后背像被目光炙烤着,时而一阵风来,又凉得刺骨。 他若无其事地抬眸,“梁老师,好久不见。”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就这么看着姜灼楚,像是打个响指就能随时把他丢进湖里。 “哟,怎么身上湿了。” 应鸾正和几个讲意大利语的人攀谈,看见姜灼楚后走了过来,一手松松揽住他的肩,笑道,“先去洗澡换身衣服,晚上风大。” 姜灼楚被揽着肩,他抬眸看向梁空,却见梁空只乜了他一眼,就转身走回人群中去了。 有人递来一杯新的酒,梁空接过,顺手跟人碰了下。 “没想到,你还挺有本事的。” 应鸾亲自把姜灼楚送进船舱,吩咐人给他开了个spa间。 “彼此彼此。” 姜灼楚至今都很难把应鸾和乙念划上等号。 看他这一天天的,也不知道拿什么时间写的剧本。 应鸾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姜灼楚会当面回击过来。毕竟之前的几次见面,姜灼楚都十分疏离有礼。 “确实。” 应鸾厚颜无耻地应下了这句话,笑了两声,“相较于现实,人类的想象力永远是匮乏的。” spa间不大,层高也比正常房间低些。里面铺着浅色木地板,白色浴袍整齐叠放在躺椅上。 四四方方的窗子外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湖面,山峦之上是苍穹。这里似乎又私密,又离自然很近。 “待会儿我让人把衣服送到门口。” 应鸾没进来,站在外面指了下地上的一个竹编篮子。 姜灼楚拿起干净浴袍,点了下头,“多谢。” 他朝淋浴间走去,忽的又顿住脚步,转头问道,“应老师,剧本的事……有消息了吗?” 应鸾耸了下肩,“没定。九音那边我们正在沟通,我和仇导的版本,梁空都不全然满意。” 姜灼楚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梁空会想都不想就选应鸾的版本。 “最新消息是,保留仇导版本的框架,但要添加一些我的元素,结局可能也得重新写一个。” 应鸾慨叹了声,“我看仇导这段时间都心事重重的,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改剧本的事儿对我有意见。” “……仇牧戈不会的。” 姜灼楚思索着,下意识道。 “什么?” 应鸾似乎没听清。 “哦,没什么。” 姜灼楚含混过去。 应鸾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姜灼楚,没深究。 “对了,你演过两版,更喜欢哪个?” 应鸾问道,像是纯粹出于好奇。 姜灼楚也很坦然,“你的更完整,但我喜欢侯编和仇导的那个。” 应鸾笑了声,“原来如此。” 他把门带上,走了。 姜灼楚冲了个热水澡,spa里的淋浴间稍微有点逼仄,但水压没什么问题。 洗完他擦干身上的水,披上睡袍。刚洗完澡水汽氤氲,门上镜子上都雾蒙蒙的。 忽然,外面传来响动。 姜灼楚蹙眉,顿住正要开门的手。 应鸾不是说,换的衣服会直接放在门外吗。 “衣服麻烦直接放在门外的篮子里,” 姜灼楚对着外面道,“谢谢。” 一个高大的人影走了过来,脚步沉稳。 姜灼楚愣了下。 “出来。” 隔着半透的磨砂玻璃,梁空嗓音淡漠,说着命令的话,低沉而有磁性。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现在会来。外面还有一群人,他以为他们的碰面至少要在晚宴结束后。 梁空又敲了两下门,声音短促,不轻不重的。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缓缓把门推开。 开到一半,一只手伸过来,抓着门沿向后一带,动作不轻。门倏地,就开了。 姜灼楚感受到一道极有压迫的视线,本能地朝后退了点,又波澜不惊地抬起头,并不露怯。 门外,梁空已经脱下了西服,现在是一袭黑色的衬衫西裤,金色的领带夹。他目光正定在姜灼楚身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梁老师。” 都不说话,显得尴尬。姜灼楚主动开口。 他身上泛着水汽,睡袍的深v直到接近腹部的位置。松松系着,隐约能瞥见腰劲瘦的轮廓。 “怎么上来的。” 梁空伸手,摸了下姜灼楚露在外面的脖子。 他们有段时间没接触了。姜灼楚不太习惯,下意识一激灵,梁空露出不满的神色。 “我小时候拍戏见过孙既明老师。” 姜灼楚凑近半步,一五一十道,“上次剧组演出的时候,他给我留了联系方式。” 姜灼楚小心看着梁空的神色,又补充道,“就你没来的那天。” “……” 说到没来,梁空想起徐氏和徐若水,手上不自觉加重了点力道。 徐若水要给姜灼楚解约的事,就算成不了,梁空也很膈应。 “你还挺讨人喜欢的。” 梁空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这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他语气刻薄。 “是么。” 姜灼楚下巴微抬,半眯着眼看着梁空,露出的下颌线极为优越,脖子白皙中透着一丁点儿粉,若隐若现的,一路蔓延到他脸上。 他很清楚自己的好看,神色自信而随性,又带着些许毫无攻击的挑衅。 梁空真的来找他了。比他预想的要更早。 姜灼楚一把按住梁空的手,迎了上去。 他声音微微含混,但足以听清,“梁老师,那你喜欢我吗。“ 就这样改变了喜欢的意思。 梁空波澜不惊,唇角弧度轻扬,甚至可以算是笑了下。 他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否定,而是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与你无关。” 说完,梁空抬手解起了领带,意思明显。 姜灼楚在原地愣了下,环视着这间不算宽敞的spa间,它甚至不是卧室,也不是梁空的其他任何房间。 窗外是湖面,夜色透过一尘不染的窗玻璃洒进来,天空睁眼看着呢。 姜灼楚听见梁空沙哑低沉的呼吸声,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感觉。 半坐半站地靠着按摩床,姜灼楚双腿绷得紧紧的,不敢叫出声。 梁空身上还残留着方才应酬时沾上的酒味。他手伸进去,在姜灼楚塌陷的腰窝处按了下。 “项链呢。” 姜灼楚看了眼按摩床旁边的边柜,洗澡前他摘下来放在了那儿。 看着自己送的项链和一堆精油香薰小香炉放在一起,梁空不是太满意。 姜灼楚一手搭着梁空的肩,指头无意识地动着,衬衫下面是梁空的体温,“淋浴间太小,过于潮湿,不方便带进去。” “这里好像也没保险柜。” 梁空不置可否。他拾起那条项链,戴到了姜灼楚的脖子上。 卡扣咔哒响起,蓝宝石光泽一漾,紧贴在姜灼楚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姜灼楚抬手摸了下。他另一手撑着床沿,身体朝后微倾,仰起头。 天花板上的吊灯映出他放浪形骸的样子。 白色睡袍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吗。” 梁空掰了下姜灼楚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姜灼楚薄唇微张,克制着呼吸。空气中弥漫着香薰的海盐味,清冽中透着一丝甜。 梁空抱起了他,走到窗前放下。 姜灼楚背抵着窗玻璃,霎时一阵冰凉。身后,是无垠的湖面与月色。 湖心的风穿过背后的窗,丝丝缕缕地吹进来。 “……一定要在这里吗。” 鼻息交错,姜灼楚小声问道。 其实他和梁空之间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很多事没有解决。 双方都心知肚明。说了就会不愉快,就会总得有人让步,就会耽误这……春宵一刻。 姜灼楚的呼吸同样开始变得深重。他竭力压制着,腹部起伏,胸前和脸颊变红了。 梁空竖起一指,按住姜灼楚的双唇,眼神不容置疑,“我要你喜欢——这一切。” 晚宴八点开始。结束后,梁空接了通电话。他拿起衣服穿上,又站在镜前系好领带。 姜灼楚靠在按摩床上,身上只盖了条不大的薄毯,露在外面的肢体上能看见斑斑红痕。 前所未有的满足与空虚同时向姜灼楚席卷而来,他感到有些晕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 他看着梁空,“你要走了吗。”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梁空大概并不想听。 梁空向来不怎么和姜灼楚交流,但今天,他着实有些异样。 肌肤相触的时候,少有人能掩饰欲望和情绪。 姜灼楚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空在生气。 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梁空。 “不要乱跑。”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穿戴完毕,他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淡漠样子。他拿起手表戴上,“今晚这个场合,不是能随便让你放肆的。” 第66章 “……” 这就是不让姜灼楚出去的意思。 “那我能在这层随便转转吗。” 姜灼楚现在不想为了无谓的事和梁空唱反调。 这层是休闲区,一直就没什么人,晚宴时想必更是空荡。 “随你。” 梁空说完,砰的一声带上门,走了。 果然在生气。 他生什么气。 被拉黑被赶出剧组的又不是他。 我还没生气呢! 姜灼楚有点想问梁空几点回来,但他似乎并没什么立场开口。 瞥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姜灼楚怔了下。 现在距离晚宴开始还有将近四十分钟,而梁空却走得有些急。 姜灼楚走到窗前,顺手拿了件新的睡袍披上,敞着没系带子。夜色静谧,月光勾勒出湖面起伏的轮廓。 推开窗,潮湿的风扑面而来。 姜灼楚点了根烟,面带思索。他也有点自己的事要做。 第55章 一般漂亮 晚宴开始后,姜灼楚才换好衣服出门。 他去二层甲板处的收纳柜里取回了上船时寄存的包。天已经黑透了,今夜朗月疏星,这里没什么人,风呼呼刮着。 姜灼楚走到船舷边,面朝风口,闭上眼。他好似能感觉到浪在自己脚下起伏翻涌,慢慢的,他适应了这种带着弹性的颠簸的节奏。 他并不嫌风大,反倒嫌它还不够大。 但没关系,包里还有些辅助发热的药。 姜灼楚取出一粒,没就水,直接吞了。 伴随着体温的升高,晕眩与乏力接踵而至。耳后开始发烫,热潮逐渐席卷全身—— 直到,他开始觉得有一团火在背后灼烧着,骨头里又是阵阵惊寒。 姜灼楚有些头重脚轻。他双手紧握住栏杆,冰凉扎手。 “姜灼楚?“ 姜灼楚正低头抓着栏杆,眼眶有些发烫。他循声偏过头去,看见了正从上面下来的应鸾。 应鸾拿着手机,看样子是刚打完电话。 “你怎么了?“ 他似乎看出了姜灼楚的异样,却没贸然上前,在距离姜灼楚一两米的地方顿住。 “我没事。” 姜灼楚摇了摇头,松开栏杆,面色嗓音皆如常,“spa间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他没想到会在外面碰见认识的人,更没想到会碰见应鸾。 “这种晚宴没什么意思,都是虚情假意的面子。” 应鸾递给姜灼楚一根烟,“spa间是有点小。” “梁空给你他的套房门卡了吗?” 姜灼楚接过,放进口袋里没抽,“没有。” 梁空大概根本没想到这些事。 “主甲板前的两个套房都是梁空的,但他也就住一个。” 应鸾想了想,“你直接过去吧,我打个电话让工作人员给你房卡。” “晚上风大,别在这里呆太久。” “……” “好的。” 姜灼楚其实并不急于找到晚上住的地方,反正就一夜,实在不行睡spa间也没问题。 他也不是为了透气才出来的。 但应鸾提了,他也只好就坡下驴,先去把房卡拿了。 套房位于主甲板最前端,可直眺湖面。这里与客舱里其他房间是错开的,面积不小。两间都给了梁空,大概是因为他对私密性要求很高,不喜欢被打扰。 拿好房卡,姜灼楚决定先回去放下东西,再出来吹风。 为了避免撞上其他人,他下去时走的是单独通道,直通套房露台外的私人阳光甲板。 下楼梯,刚拐过弯,忽然迎面撞上一个拎着小行李箱闷头往上走的人。 砰——! 行李箱掉落在地,开了。 颜料画笔顺着楼梯向下滚着,那人立刻蹬蹬冲下去捡。 “抱歉。” 姜灼楚愣了下,发现面前的人竟是齐汀。 他今天依旧是一身黑色的山本耀司。 “没关系。” 齐汀低着头,兀自捡着东西,声线清亮却并不外向。 姜灼楚的心绪一时难以形容,觉得自己是不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略高的体温,从耳后爬到脸颊。不能碰,碰一下就知道在发烫。 “我帮你吧。” 姜灼楚走了下去,弯腰捡起滚落在地的几盒颜料,回到行李箱旁等着齐汀。 齐汀捡完最后几支笔,也走了回来。他此时才抬起头来,姜灼楚发现他本人相当隽秀。 小麦色的皮肤很有质感,脸庞上没有一丝赘肉,双眼皮不深,鼻子硬挺,眼眸中有一股静气,艺术家的气质十分突出。 姜灼楚没有擅自把齐汀的东西放回行李箱里,“你的颜料。“ “谢——” 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的那一刻,齐汀怔在了当场。 他双手还拿满了颜料和画笔,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就这么看着姜灼楚,霎那间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惊诧不足以形容齐汀此刻的神情。他双唇还微张着,那剩下的一个字却好似卡在了喉咙里。 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半晌,齐汀才一个激灵,元神归位似的,“哦,抱歉……谢谢。“ 齐汀蹲下来,低着头把自己手上的颜料画笔在箱子里一一放好,一丝不苟,放完后的行李箱简直宛若一个精密仪器。 姜灼楚觉得齐汀有点奇怪,但他们素昧平生,倒也不好多问。 他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齐汀把箱子里已有的东西都排列整齐,才把自己手上的颜料递了过去,“小心,这个壳有点裂开了。” 齐汀抬头来接,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灼楚的脸,一个没留神,手滑没接住。 姜灼楚见状掌心一翻,抓住了将要落地的颜料。或许是他一下子五指用力过猛,碎裂处渗出了斑斑点点的暗红色颜料,等注意到时已经沾上了大半个袖子。 “……” “……” 齐汀连忙站起,从包里拿出纸巾,“不好意思。” 他用纸巾包着这盒颜料,找了箱子里一个单独的空盒放起来;又递给姜灼楚几张纸巾,让他擦手,动作有些慌乱。 姜灼楚有点轻微的无语。齐汀这人怎么跟梦游似的。 可他擦着手还没说话,旁边的齐汀倒是先开口了。 “你真好看。” 齐汀说。 “……” “……” 姜灼楚手一顿,他从没见过这么夸人的。 而齐汀的语气无比真诚、又很坦然,感觉和夸别人的首饰、手表、项链、包包等并无不同。 姜灼楚想起,齐汀是个画家,大学修的是肖像类。 “我不给人当模特。” 姜灼楚说。 齐汀听了,愣了下,连忙摆手,“哦,我不是这个意思。” 从齐汀的穿衣风格、言谈举止、绘画成就乃至他的画具收纳方式来看……齐汀平时大概率是个相当利落的人,脑子清楚、有执行力,不会拎不清。 然而,姜灼楚又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齐汀在看到自己的这一刻就变得不对劲。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姜灼楚的脸上。他试图用表面的平静来掩饰,但逃不过姜灼楚这个专业演戏的人的眼睛。 “你的袖子弄脏了,我房间有干净衣服。” 合上行李箱,齐汀主动说,“要不要来换一件。” “……” “不用麻烦了。” 姜灼楚一般不穿别人的衣服。何况刚见第一面就去对方的房间,听起来多少有些不太对劲。 “新的,没穿过。” 齐汀的观察力也很强。 见姜灼楚还没有点头,他又道,“这个颜料不好洗,要用专业的清洗剂,对手法也有讲究,普通洗法只会越洗越糟。” “不如你脱下来给我,留个地址。上岸后我让人洗了,再送还给你。” 姜灼楚下意识余光瞟了眼自己袖口的红色,颜料已渗入其中。他手上的趁没干时擦了大半,现在只剩下些许不明显的痕迹。 “我身上这套也不是我的,” 姜灼楚说,“是从艇上拿的。” “实在抱歉,” 齐汀眼珠子转了一秒,而后说得面不改色,“我是偷偷溜到这个甲板采风的,不能让其他人发现。” 原来……如此? 似乎能解释一些事,但仍然有点奇怪。 “也麻烦你不要跟任何人说,今天见到了我。” 齐汀说。 姜灼楚最终还是跟着齐汀去了他的房间,位于二层客舱,和其他来宾差不多。 除了齐汀手上拎着的这个箱子,房间里还立着两个大行李箱。 只住一晚,需要带这么多东西吗? 齐汀把其中一个摊在地上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许多衣服,都是黑色或深灰色系,冷淡风,瞧着吊牌都没摘,的确是全新的。 “这个……” 齐汀蹲在地上翻着箱子里的衣服,“不行……这个……” 他边翻边往旁边甩衣服,偶尔回头认真看姜灼楚一眼,再转回头去继续翻…… 像极了服装店里靠目测确定尺码的导购。 第67章 “随便给我一件就行。” 姜灼楚觉得齐汀选得有点太认真了,威廉都不至于此。 发热让他浑身难受,脑子昏沉、肌肉酸痛,站久了更是难熬。 要不是因为这都是人家的衣服,他就自己上手挑了。 最后,齐汀找出了一件黑色印花的大衬衫。 姜灼楚记得很清楚,当初威廉给他送来的那一堆里,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件。 威廉是梁空给他请的造型师,齐汀……可能是梁空雇的画师。 “为什么给我挑这件?” 姜灼楚唇角微扬,似乎是笑意,又似乎不是,“我只是好奇。“ 齐汀也没觉得姜灼楚的问题冒犯。他敛眉思索片刻,指着衬衫上的印花道,“它出现在你身上,应该很好看。“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轻笑了一声,拿起衬衫去了洗手间。 换完后,他走到洗手台前,暖黄明亮的灯光从高处洒落,落在镜前亮得令人晕眩。 对着镜子,姜灼楚摸了下自己的脸。 这么漂亮吗? 看习惯了也就一般。 一般漂亮。 姜灼楚从洗手间出来,一开门,发现齐汀蹲在正对着洗手间大门的地方,手中铅笔飞速,似乎正在纸上画速写。 “……” “……” 见姜灼楚出来了,齐汀站起来,下意识一手把画板遮到身后,“忘了问,你叫什么。” “姜灼楚。” 姜灼楚说。 齐汀缓慢点头,口中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哪几个字?” “生姜的姜,灼烧的灼,西楚霸王的楚。” 姜灼楚面无表情道。 齐汀继续念叨着,记下了这个名字。而后他把铅笔插进兜里,一甩微长的头发,伸出手,“我叫齐汀。” 姜灼楚回握了下,“我知道。我在凝视博物馆门口,看见过你的画展宣传。” 提到凝视博物馆,齐汀神色微滞,手掌也僵了片刻,掌心似乎冒汗了。 他唇边肌肉动了下,应该是想笑,可奈何不是专业演员。 “……谢谢。” 齐汀说。他收回手,五指有些不知所措,但脸庞还是保持着平静,“很高兴认识你,姜灼楚。” “不过……今天的事,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晚宴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梁空也谈不上喜欢被人奉承的场合,只是他已经得心应手。 应鸾从外面回来,冲梁空使了个眼色。 梁空拍了下面前这人的肩,说了声失陪,然后走了过去。 “怎么了?” “我刚刚在外面看见姜灼楚了,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吹风呢,说是spa间呆不住。” 应鸾说,“我就把你不住的那个套间的房卡给了他一张。” 高脚杯随意地左右摇晃着,忽的一下顿住,杯中酒猛的溅起,差点泼了出来。 “什么?” 梁空眉间一拧,眼皮掀起,顷刻神色就变了。 “什么什么,” 应鸾匪夷所思道,“我说我让姜灼楚今晚住你隔壁那个套房,反正你俩也不是第一回住隔壁了……” 啪一声,酒杯被放在了手边的台面上。 只见梁空面沉如水,在众人面前,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第56章 长出玫瑰的人 从宴会厅走出,梁空直奔主甲板前的套房而去。 他脚步比平时快,楼梯被踩得嘎吱作响。 梁空其实说不清自己具体是什么心理。 但毋庸置疑的一点是,绝对不能让姜灼楚知道“他”。 梁空也不想让齐汀看见姜灼楚本人。从招募画师起,梁空就没有提供过姜灼楚本人的任何图片或视频,一切都是源于他的叙述,好像“他“完完全全是个活在梁空构想中的存在。 楼梯一路向下,梁空冲到私人甲板前,放慢脚步。 他走上前,入目是一片漆黑中的阳光露台,落地玻璃门后的套房客厅里没有开灯。 看起来也没有人。 但这并不能说明姜灼楚就没来过。 穿过露台,梁空走到玻璃门前。他刷了下房卡,点了几下后,输入密码。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门锁的开启记录。 梁空松了口气。 透过玻璃门,他瞥了眼立在客厅空地处的画架。 画布背对着外面,但梁空知道,上面是一幅“他”的肖像。 严格来说,是一份完成度很高的上色草稿,足以看清人脸。 今天齐汀是来交阶段性成果的。时间有限,梁空就让齐汀把画先留下来,等他有空再细看。 这幅画的是,长出玫瑰的人。 晚宴还没结束,梁空确认画没被发现后,就转身离开了。 他缓步往上走,寻思着随便找个由头,先控制住姜灼楚。 路过观景长廊,梁空迎面碰上了拎着包的姜灼楚。 “……” “……” 四目相对,相向而行。相逢在一个此刻谁都不该出现的地方,两人脚步不约而同一顿。 隔着两米左右的楚河汉界,梁空下意识打了个响指。 而姜灼楚正穿着那件长出玫瑰的黑色长衬衫。 “你在这儿干嘛。” 梁空率先发问,语气波澜不惊。 姜灼楚刚换好衣服从齐汀那儿出来,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走得比平时慢。他脸颊有些生理性的烫,眨了眨眼道,“应总让我找工作人员拿了套房房卡……” 梁空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这么长时间,爬也爬到套房了。何况根本也不是一个方向。 “然后我……” 姜灼楚露出迷茫的神色,“我迷路了。” “……” “听说有个私人甲板,怎么下去啊?” 谢天谢地,姜灼楚是个路痴。 梁空看着姜灼楚站在那里略显无措的样子,竟然觉得还怪可爱的。 “你别去了。” 既然找到了人,也省得再打电话。梁空走到姜灼楚面前,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先……跟我去宴会吧。” “啊??” 姜灼楚的计划里根本不包括参加宴会。 他都把自己折腾得发烧了,可不能半途而废。 他还要“演戏“,参加宴会反倒会阻碍他原本的计划。 何况梁空一开始就没让他去。 “为什么要去?我不去。” 姜灼楚声音闷闷的,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我有点累了,想先休息。” 他不经意地抿了下唇角,领口红痕若隐若现。 “不过……” 姜灼楚说着,抬眸看向梁空,掉转话头,“你现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就算是出来打电话,也未免走得太远了。 梁空没打算回答姜灼楚的提问。他正要开口,手机响了,接通后是应欢问他出了什么事,还要多久才能回去。 梁空说了句快了,就挂了电话。 姜灼楚听到了漏音,背起包就要走,“你先忙。“ “等等。” 梁空皱了下眉,可他不能消失太久,一时没空跟姜灼楚多掰扯。情急之下,他拿出了自己那间的房卡,“那你去这间,我的房间。” 姜灼楚愣住。手伸到一半,顿在空中。 梁空从未让他睡在自己的房间。 姜灼楚没有开口发问,只是默默地眨着眼。空气中的呼吸霎那间都变得小心克制了起来。 事已至此,梁空知道自己总得给个理由,哪怕是编的。 “游艇不比地面。” 无论何时,梁空总是那么的游刃有余。他双指夹着房卡,塞进姜灼楚胸前的口袋里,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口袋对着左胸前,房卡落进去时,像往心脏里塞了什么东西。 半晌,姜灼楚道:“……我不认识路。“ 时刻铭记人设,是好演员的必备修养。 梁空打电话,叫人安排个客房区的工作人员来观景长廊接一下姜灼楚,还特别交代另一间房的房卡用不上了,让他们记得回收。 想起齐汀从那个甲板上拎着画具箱上来,姜灼楚觉得梁空的行为多少有些古怪。 梁空和齐汀之间,应该有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不,是肯定。 梁空的个人世界,姜灼楚实际上知之甚少,几乎未曾踏足。 工作人员将姜灼楚送回梁空的套房,收回那张房卡,又耐心地告知他有任何需求都请随时联系。 姜灼楚说,他今晚想看电影。 《海语》。 - 给姜灼楚房卡的时候,梁空其实并没怎么想之后的事。 直到晚宴结束,梁空喝了不少酒。有人要搀他回房,他态度冷淡地拒绝,才想起来今天房间里不止他一个人。 梁空从不喜欢和人分享地盘,睡觉的时候尤甚。 他几乎想象不出和另一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一张床上,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必不会太好。 然而,先前是他自己说的,姜灼楚一个刚出院不久的病号,夜里可别出什么事。 第68章 回到套房,客厅无人,只亮了一盏瓦数不高的落地夜灯。 半月形观景窗外,湖面一望无垠,申港的高楼大厦连成一片,宛若一条流光溢彩的都市银河。 梁空胡乱开了盏灯,脱下西服扔在沙发上,扯开了领带。 正要往浴室走去时,他忽然听见影音室里有些声响。 姜灼楚在看电影? 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梁空脖子上,他象征性地敲了下影音室关着的门,而后直接推开了。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投影是亮着的。幕布上正是傍晚的蓝调时刻,海边的公路上,一个少年骑着自行车。 梁空已经有些年没再看过《海语》了,坦白说,很多细节他记得并不清楚。但这一幕,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小语,是十八岁的姜灼楚。 “姜灼楚?” 梁空记得姜灼楚说自己没看过这部电影,因为片场溺水的那件事。 他越过沙发,才看见姜灼楚瘫坐在那里,眼皮半闭;凑近一碰,脸颊滚烫,毫无知觉。 几乎是下意识的,梁空拿起遥控器就按了暂停键。 姜灼楚的梦魇,他潜意识里并非不知道。 知道自己不能看。 怎么还非得看。 梁空心里腾的冒出一股烦躁的无名火。他用力拍了拍姜灼楚的脸,没有反应,伸手一探鼻息,呼吸微弱。 梁空把姜灼楚抱到卧室,打电话叫来了随船医生。 医生给姜灼楚量体温,高烧接近39度;梁空在旁边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却不肯露声色。 “梁总。我先开点退烧药,” 医生说,“今夜病人发烧可能反复,是否需要安排人守夜?” 梁空看着躺在那里的姜灼楚,脑海中浮现出医院那次,他推门进病房,姜灼楚当时刚醒,看起来就跟现在差不多。 “不用。“ 梁空说,“他的发烧,是什么引起的?” 医生:“艇上条件有限,更详细的检查得等上岸。” “不过……” 他犹豫了下,还是道,“这位病人看起来免疫力不是太好,也太瘦了。” 一整夜,姜灼楚烧得迷迷糊糊的。 梁空坐在旁边的沙发椅上,赤脚搭着床尾。他睡不着,是真的睡不着。 一副退烧药下去,姜灼楚发了一身汗,半夜烧退了整个人惊醒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梁空坐在床尾,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 “我怎么了。“ 姜灼楚说话带着鼻音和刚醒的懵懂,明知故问道。 梁空没回答姜灼楚的问题。他用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被子,被子下姜灼楚双腿下意识一缩,蜷了起来。 “为什么看《海语》。” 梁空问。他双眸淡然地打量着姜灼楚,他显然不相信姜灼楚的全然无辜。 八年都没看过一次的电影。 怎么就突然想看了。 还正正巧是今天。 姜灼楚一直等着的,就是梁空的这个问题。 可当回答的机会真的摆到他的面前,开口却仍然是一件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至少,它是带着情绪波动的,它不可能令人无动于衷。 姜灼楚一手抓着被子,按到自己的颈下,露出完整的一张脸,“我想念侯编了。” 梁空洞察力很强,面色无动于衷,“两版剧本里,你更偏向侯编和仇牧戈的版本。” 姜灼楚没有否认,“是的。” “你知道吗,《班门弄斧》他原本是想写给我的。” “二十年后的我。” 对这个回答,梁空不置可否,难说他信了几分,又或许真假他并不在乎。 他走到床边,坐下后看着姜灼楚,“然后呢。” “侯编是为了我才和徐氏、和陈进陆闹翻的。” 姜灼楚抓住梁空的一根手指,“他很讨厌他们。“ “所以,《班门弄斧》到你手里,某种程度上我是开心的。” “侯谕和陈进陆,这两个名字排在一起,就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他语气凄怆,眼角染上浅红,双眸映着明亮的月色,却失魂落魄。 “一看见片头导演一栏陈进陆那三个大字,我就觉得屏幕上的海水又淹没了我,我整个人……无法呼吸。” “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我可以面对了。” “但……还是不行。” “原来,还是不行。” “有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好了。“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的脸庞。半晌,他抽回手,不动声色道,“我叫医生来看看你的情况。” “不用。” 姜灼楚却一把攥住了梁空的手腕,脸色泛红,像是病中的蛮不讲理。 “梁老师,谢谢今天你让我睡在这里。” “今晚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你能……抱着我睡吗。” 大约是本着不与病人计较的朴素态度,梁空没有拒绝。 被子里有温度,姜灼楚浑身柔软温暖。面对面,他靠在梁空胳膊上,真的很快就睡着了。 梁空盯着他纤细的脖子,近到能看见细小的绒毛——这么没有戒心,也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 睡梦中,姜灼楚的一条腿缠到了梁空的身上。醒着的时候,他不会这么做。 梁空知道,如果自己此刻闭上眼,大概会有一夜好梦。 他没怎么梦见过“他“,他能看出姜灼楚和“他“之间的不同。但在莫大的相似性前,这种不同似乎可以被忽略,甚至——一些不同之处,也是令人享受的。 猛然惊醒过来时,梁空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已经不自觉地抱着姜灼楚闭眼睡着了。 他立刻抓起一旁的手机看了眼:还好,时间不长,只能算是打了个盹。 梁空睁眼望着天花板,后怕涌上心头。 姜灼楚改变了梁空,至少是在改变的进程中,而梁空不能接受自己被别人改变。 他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耳后,隔着薄薄一层皮肤,烧确实是已经退了。 姜灼楚睡熟了。 梁空抽出胳膊,在枕头上放下姜灼楚。 他翻身下床,披了件睡袍,从香烟盒里抽出根烟,走了出去。 “病人已经退烧了,找两个人来守夜。“ 梁空关上身后通往卧室的玻璃门,站在船舷边打电话,深夜的湖风肆无忌惮地刮着。 “好的。“ 医生道。 挂断电话,梁空回眸看了眼卧室床上的姜灼楚。他此刻仍然像一幅躺在画框里的画,只是背过身去了。 医生很快带着一个随船护士来了,梁空给他们开了门,自己却没进去。 “有问题随时告诉我。” 梁空叼着根没点的烟出去了。 私人甲板上没点灯,只有卧室漏出的零星光线。 迎着湖风,脚下颠簸,打火机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梁空夹着烟吸了口,隔着烟雾看月亮,一片模糊的蓝色。 第57章 小猫微笑 翌日风和日丽。 姜灼楚睁眼时,卧室里只有他一人,门开着。 他头还有些痛,坐起来,床上的另一个枕头看起来也是睡过人的。 昨晚发生的事他都还记得。他发烧了,和梁空说了些话,最后梁空抱着他睡的。 船在轻微摇晃。姜灼楚揉了下眼,下床走到落地窗前。 岸上的景色缓慢向后移动着,晴天的湖面一览无遗。 游艇正在行驶中。看方向,并不是回去的那条路。 “姜公子,“ 护士走进来,见姜灼楚不在床上,还站在通往露台的门前,吓了一跳,“您醒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里离船头近,风还是有的,别着凉了。“ 姜灼楚正用手遮着刺目的朝阳,似乎在看外面的风景。他闻声裹了下身上的睡袍,回过身,“昨晚是你照顾我的?” 护士:“我和刘医生。” “今早艇上有客人晕船,刘医生过去看看,应该就会回来。” 姜灼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我没事了。多谢。” 护士愣了下,欲言又止,显然并不赞同。 姜灼楚环顾四周,自己的包不在卧室。他径自走到客厅,从沙发上的包里抽出两张支票。 他坐在茶几前低头签完,递给护士,“一人一张,感谢你们昨晚对我的照顾,去休息会儿吧。” “对了,你知道梁总在哪儿吗。“ 护士有些惊讶。她犹豫了下,还是接过了支票,“梁总昨夜等您退烧后就离开了。今早……现在应该在主厅那边吧。” “刚退烧第二天病情很可能反复,您确定不需要我留下来?或者等刘医生来了,再帮您看看。” “昨天您烧得很突然,病因还不确定。” “医生建议,上岸后最好做个全面的检查。” “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 …… 姜灼楚在吧台前倒了杯冰水,往里面扔了片新鲜柠檬,“我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有专门的医生。” 第69章 “谢谢关心。” 澜湖中央有座孤山岛,植被茂盛,山体造型别致,多怪石。岛上还有度假酒店,远观近玩都颇有趣味。 游艇昨夜停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今天一早便向孤山岛驶去,按计划,绕岛一周后再返航。 艇上的早餐并不太好吃,至少不对姜灼楚的胃口。东西送到房里,他自己端着盘子和咖啡坐到外面露台上。 顶着初夏的阳光,倒比屋里还要高上几度。 姜灼楚心不在焉地吃着,边吃边刷手机。 梁空一声不吭地就走了。 手机上也没消息。 明明昨晚还哄他睡觉来着。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给梁空发了条微信——果不其然,他早就不在黑名单里了。 姜灼楚:「早安。」 姜灼楚:「谢谢你昨晚照顾我,今早我已经好多了。」 姜灼楚:「下船前你还会回来套房吗?」 姜灼楚:「或者我们也可以等上岸再见。」 梁空没有回复。 毫不意外。 路过影音室,姜灼楚朝里瞥了眼。 门是半开的,既没开好,也不算关。投影仪竟然还是亮着的,他走进去,幕布上的画面暂停在《海语》的某个镜头。 和沙发并排站着,姜灼楚眯缝着眼睛,看着镜头下那个略显陌生的身影。 那是他,应该是他。 姜灼楚其实对这一幕没什么印象了。 看到时,也并未被勾起多么浓烈的情绪或反应。 他总是很擅长遗忘的。 转身离开时,姜灼楚注意到遥控器被甩在地上。 手机上依然没有梁空的任何消息。 和很多他这个级别的人不同,梁空的手机一向都是在自己手里的,不怎么交给助理拿着。他看消息和回消息的速度都可以很快,主要取决于他是否愿意。 第一次意识到梁空的这个特征时,姜灼楚一瞬间的反应是:他的行为模式还怪年轻的。 昨天那么晚,梁空还会去哪儿。 他为什么要走。 今早又为何不出现? …… 游艇回到申港,下船后,姜灼楚接到司机的电话,是梁空专门安排来接他的。 姜灼楚没多问,直接上了车。他被送回lanson hotel,一直也没见到梁空,司机说他是被梁空指来的,以后就负责给姜灼楚开车。 高烧刚过,人比平时更虚弱些,何况姜灼楚前阵子才提前出院。 换季时节,申港连下了数日遮天蔽日的大暴雨,姜灼楚也索性足不出户地在宾馆里养了一阵子的病。 这期间,梁空一次也没有回来过。 有时姜灼楚想起那个晚上,甚至怀疑是一场梦。 梁空又不想见他了。 姜灼楚渐渐感觉到。 尽管不知为何,但梁空很明显地变得冷淡。 就从那晚发烧后的相拥而眠开始。 无论是矛盾、还是挣扎,梁空都习惯于选择直接搁置,用无视来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可姜灼楚不喜欢在停滞状态里被动地呆太久。他的敏锐是一种接近于强迫症的能力,他总是要采取行动的,哪怕是扔个石子到水里试试深浅。 何况,梁空等得起,他可等不起。 梁空不理会姜灼楚发的消息,不接姜灼楚打的电话; 姜灼楚从lanson搬出去,住进了剧组旁边的丽思卡尔顿,也没有人来管他。 姜灼楚又连续去了好几天酒吧,不同的酒吧,总有各式各样的人来和他搭讪。他还专门把自己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是在故意跟谁过不去——自己、仇人、爱人,或是这个世界。 终于,姜灼楚接到了来自王秘书的警告电话。 他表示自己想跟梁空谈谈,哪怕几句话也可以,王秘书却说只能转告,梁空最近很忙。 “他这几天在申港吗。” 姜灼楚的语气十分平静。 王秘书没有回答。 姜灼楚咬了下唇,呼吸未乱。 不否认就是在的,只是梁空不允许说。 “如果今晚有空,请他给我回个电话。” “多晚都可以。” “要不然,我只能明天开始去九音楼下等着了。” 挂断电话,姜灼楚向后一倒,仰面躺在了沙发上。 手机被扔到一旁。他双手遮脸,露出两个眼睛盯着天花板,眉头紧锁。 下午是吉他课。 李斐听姜灼楚弹完,沉默片刻,“最近你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姜灼楚手指僵在弹奏时的姿势,极不明显地抖动着。他停顿片刻,若无其事道,“前段时间生病了。弹得哪里有问题?” “不,不,” 李斐一听,却摆了下手,“不是有问题,是你弹得更好了。” 他很难得地努嘴笑了下,“如果你想成为一个吉他手,我想刚刚你已经完成了入门的第一次开窍。“ “你的琴声里开始有了些真实情绪的表达,那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听见了……愤怒。” “……” 吉他课结束,傍晚,姜灼楚自己开车回了lanson。 进电梯时,他发现花瓶又换了一个,才意识到真正的夏天已经到来了。 管家同他打招呼,欢迎他“回家”。 姜灼楚问梁空这段时间来过吗。 管家笑而不语。 衣帽间里挂满了当初威廉按照梁空的要求为他搭配的衣服。搬走的时候,他没带几件。当时是觉得,大概会经常回来。 站在落地镜前,姜灼楚发现自己的头发又不知不觉间长长了。 他摘下蓝宝石项链,锁进保险箱里。 如果梁空今晚再不理他,他就不打算继续戴了。 姜灼楚去顶层游泳。生病之后,他很久没这么游过了。 仰躺在水面上,入目是晚霞从暗蓝色的广袤天空褪去。车水马龙与高楼林立是他身下的另一个世界,耳畔的水极为安静。 水此刻托举着他,温柔地包裹着他; 水也曾淹没过他,狂暴地让他窒息。 天终于懒洋洋地黑了。 姜灼楚还躺在水面上,漂浮着。他半睁着眼,却像是睡着了。 突然,岸边手机铃声大剌剌响起。 姜灼楚一个激灵睁开眼,爬上岸后拿起手机直接接通,“喂。“ “喂,小火。” 姜灼楚愣在泳池边。他看了眼屏幕,这才发现是仇牧戈。 “你还好吧?“ 仇牧戈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 “哦,我没事儿。“ 姜灼楚在池边躺椅上缓缓坐下,“怎么了?“ “是这样的。“ 仇牧戈说,“《班门弄斧》剧本框架定了,我们已经正式开始剧本围读。” “九音那边的意思是,如果你身体允许,随时可以回来当表演老师。” 风声在姜灼楚耳边,像一道流动的墙,隔绝了外界的人声,让一切变得模糊。 姜灼楚的心脏突突跳着。 正好是今天。 怎么可能是正好。 梁空不想见他,才丢给他一个不能失去的东西,让他投鼠忌器。 这次,不需要借由吉他和另一个人的耳朵,姜灼楚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压抑在自己胸腔里的愤怒。 “喂?小火?” “……我没事。” 姜灼楚清咳了两声。他低着头,呼吸比平时重些,“什么时候开始?” “你方便的话,明天。” 仇牧戈说,“还是老地方,早上九点。” “具体工作内容,等你来了再说。” “可能会有些繁重,《班门弄斧》接下来进度比较赶。“ 姜灼楚点了点下巴,“没问题。” “好。” 仇牧戈顿了下,“那……明天见。“ “对了。“ 还有件重要的事。姜灼楚直截了当道,“先前你说梁空有意让陈进陆加入。现在怎么样?“ 仇牧戈:“陈进陆前几天来找我了,应该是梁空默许的。” “他说他手上也有一版续写剧本,是当初在徐氏完成的。“ “我直接拒绝了。我说如果陈进陆加入,我就退出。” “九音那边……也没说什么。” 披着毛巾,姜灼楚在泳池边坐了很久。 夜灯倒映在水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一串挂着的风铃。 姜灼楚:「好吧。」 姜灼楚:「谢谢你让我回剧组。」 姜灼楚:「等你哪天有空,我们再好好聊聊吧。」 姜灼楚:[小猫微笑.jpg] 假装把自己哄好,姜灼楚回了房间。 他今晚睡不着,又喝了几杯酒。昏昏沉沉的,在沙发上躺下了。 第58章 越界 梁空把手机丢到茶几上,拿起旁边的酒杯,一口喝光了里面剩下的威士忌。 反思里灯光浓得像烟,空气中涌动着音符、鼓点和酒精,人群的目光与呼吸被掩盖在蓝紫色交替闪烁的光束里。 第70章 手机屏幕最后停留在一只面带微笑的白猫,头顶上插着一朵小花。 梁空一个人坐在里面的卡座上。他今晚兴致不高,没有人敢往前凑。 他敲了下桌沿,立刻有酒保又送来了一杯威士忌,然后一声不吭地离开。 梁空不想见姜灼楚。 但更为诡异的是,他突然也不想见“他”了。 大概归根结底“他”和姜灼楚长着同一张脸,所以同样地会令梁空感到烦躁。 梁空是那种,从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人。 他出身优渥,但从不是个“何不食肉糜”的人。他一直都清楚财富、地位、权势……这些世俗追求的东西,是多么的重要,甚至比人们以为的更加重要。 拥有它们,才能让人看起来体面、从容,即使是在十分激烈甚至残忍的争夺里。人类从远古走到今天,穿上衣服,住进楼房,学会礼仪,制定法律。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从未变过。 梁空没有梦想,梦想是世界给弱者画的一块大饼; 他也没有情感,情感是部分人类进化不完全剩下的缺陷和软肋。 欲望是本能,感官是能力,而理性才是区别人与其他动物的关键。 从生下来起,梁空就知道自己的人生主线需要一件事:成功。 当初选择音乐是其中的一种可能,没选音乐他也会走其他的路获得差不多的结果。 除此以外,别的事都是无关紧要的消遣,用来娱乐、发泄或解压。 而现在,姜灼楚的存在越界了。 梁空拿起手机,思忖着要不要再次把姜灼楚拉黑。 这时,王秘书打来电话。 “喂。“ 梁空靠着卡座,声音有些微醺的沙哑,但仍很清醒。 王秘书:“梁总,徐若水提出想再单独和您见一面谈谈。” “什么?” 梁空听到这个名字就不太耐烦,冷淡道,“谈什么。” 王秘书顿了下,“他说,与姜灼楚有关。” “可能是因为您之前不同意姜灼楚解约。” 梁空冷笑了一声,砰的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是真没想到这事儿到现在还没完。他没去找徐若水和姜灼楚算账已经够宽容的了,徐若水居然还敢来找他。 这是一件并不掺杂什么利益的事,徐若水如此坚持——在梁空看来,只不过是一种愚蠢可笑的英雄主义在作祟。 在徐家,徐若水庇护过姜灼楚很久。 “行。“ 梁空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约个时间吧。” 他忽的想起姜灼楚那虚弱多病的身体。或许有些事,正好可以从徐若水嘴里扒出真相。 挂断电话,手机屏幕重新回到拉黑界面。 梁空拇指逡巡了下,最终退了出去。 无视才是最高明的应对。 - 尽管前一夜情绪起伏,翌日一早,姜灼楚还是准时提前30分钟,出现在了十一层的大会议室里。 这次剧本围读人很多,姜灼楚走进去,一时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和其他人一样,排队领了一本最新版本的大纲,包括故事梗概、人物小传等等。 围读还没开始,仇牧戈、应鸾等人都还没到。姜灼楚在墙边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戴上无框眼镜,飞速读了一遍这份最新的大纲。 出乎意料的是,这份大纲和先前仇牧戈的版本差别并不大。基本保留了原有的故事线和人物动机,只在一些配角的人设上添加了些别的元素,也许是为了迎合市场。 最大的改动在结局。 主角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 “姜老师,你回来了。” 面前响起一道有些惊喜的男声。 姜灼楚抬头,发现是先前说自己和李斐一起组过乐队的那个年轻男生,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可能是助理之类的。 姜灼楚点了点头,嗯了声。 “太好了。” 那人毫不见外地在姜灼楚身旁坐下,“这段时间你不在排练室,上课变得枯燥又无聊。” “……” 姜灼楚随意笑了下,眼睛却看向外面的走廊。 应鸾和孙既明是一起来的,看样子两人先前正在讨论些什么东西。 一进来看见姜灼楚,应鸾愣了下,但也不是很意外;孙既明冲姜灼楚笑了笑,姜灼楚主动走上前打了个招呼,说上次游艇宴会自己生病了,离开时没来得及道别。 “仇导在和摄影部门开分镜小会,过会儿就到。” 应鸾进来后,会议室里静了不少。 他简单交代两句,没坐下,然后冲姜灼楚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看见你回来,我很高兴。” 站在走廊上,应鸾面带微笑。 “……” 姜灼楚好像回到了上大学旷课被系主任约谈的时候。 “时间有限,我就直说了。” 好在应鸾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我听说,《班门弄斧》这个故事和你有关?” 姜灼楚闻言顷刻怔了下。霎那间他的反应是,仇牧戈说的? “哦,你别误会,” 捕捉到姜灼楚的反应,应鸾道,“梁空只是在九音内部开会的时候提过这件事,与会人员——包括我,都签过很多保密协议,不会把会议内容擅自外传。” “……” “因为我们的剧本续写陷入了一定程度的瓶颈,任何一丁点与侯编和《班门弄斧》相关的信息,都可能会发挥很大的作用。” 应鸾问,“所以告诉我,这件事是真的吗。” 姜灼楚没怎么犹豫,点了下头。 “是。” “但我完全没参与创作过程。连这件事本身,我都是很久以后才知道的。” “所以,我可能提供不了什么你想要的帮助。” 对姜灼楚的话,应鸾微笑沉思,不置可否。他一手托着下巴,半晌道,“侯编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或者换个问法,你觉得侯编心中的你,是什么样的。” 姜灼楚没吭声。可他已经明白了应鸾的意思。 和侯编同为编剧,应鸾在这个方面比其他大多数人要敏锐得多。他很清楚,关键根本不在于姜灼楚是个什么样的人,而在于侯编眼里的姜灼楚是什么模样。 这决定了侯编当年创作时的心境,他的整个思路乃至世界观……它是不可见的,却融于每一个角色、每一处设定、每一个故事走向上。某种程度上,它才是灵魂。 比起姜灼楚对剧本的看法,应鸾更想知道侯编眼里的姜灼楚。 坦白说,姜灼楚有那么一丁点的失望。但他可以理解,这是解决问题的正确路径。 “抱歉,也许我问得有些突然。” 应鸾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我已经向梁空多次表达过让你回来的诉求,他一直不同意。” “所以今天看见你,我确实很惊喜。” “看来你们之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 姜灼楚轻笑了一声,自嘲地努了下嘴,“说来话长。” 应鸾打量着姜灼楚,也没多问。他顿了片刻,忽然道,“你和陈进陆导演还有联系吗。” “……” “没有。” 姜灼楚懒得隐瞒,“我们关系并不好。” “陈进陆手上有一版续写剧本,据说质量不错。” 应鸾面露无奈的笑,“梁空很想拿来。” “但仇牧戈不同意。” “他说如果陈进陆来,他就走。” 姜灼楚微拧着眉,似乎明白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我看梁空也并不太想用陈进陆这个人,所以才又给了我和仇导一次机会。” 应鸾说,“可是如果下次开会,我们还拿不出一版能让梁空满意的剧本,场面就会有些麻烦了。” “你了解梁空,他是个结果至上的人。“ 姜灼楚有些困惑,“你写得不够好吗。” 应鸾耸了耸肩,“这部电影的卖点在侯编遗作上,所以梁空要求,一定要像侯编的风格。” “要非常像。“ “……” 姜灼楚对梁空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应鸾背过身,面朝窗外,“一开始我也挺头大的,无比后悔接了这个单子。” “后来转念一想,这么难的事,如果我不做,还有谁来做呢?” 说着,他偏头看向姜灼楚,单眨左眼露出一个笑。 “好。” 沉吟片刻后,姜灼楚说,“我会帮你。” “但你要保证,决不能让陈进陆进组。” 应鸾颔首,半句话也没多问,“deal.” 第59章 毫不知情 上午围读结束后,姜灼楚和应鸾约好今晚碰面。 应鸾问姜灼楚有没有偏好的地方,姜灼楚说只要安静、不被人打扰即可。 “另外,” 姜灼楚说,“到时我的心理医生也会在场。” 谈论过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71章 特别是这段过去还曾经让你被救护车拉进医院。 而你到现在,都还没有痊愈。 午后一场疾雨,像阳光似的从树叶间唰唰落下。没一会儿又停了,太阳重新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现在是午休,下午的表演课还没开始。排练室外的走廊上,姜灼楚站在窗前。他没什么胃口,中午只吃了一块三明治。 今早的围读是围绕着故事大纲和电影整体风格进行的,但姜灼楚其实觉得意义不大。 剧本和电影都是差之毫厘、缪以千里的东西,在最终版完成前,一切都是动态的,随时可能会被改变。 然而话又说回来,很多电影不到上映那一刻,都是“一切皆有可能”。特别是对于大剧组来说,涉及的人员部门太多,绝大部分人都在“盲人摸象”。 姜灼楚不喜欢这种工作方式,他要求精准和确定性。 他从小就对自己在职业上的名誉十分看重,在学会看股票和奢侈品之前,他已经先学会了看剧本——姜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掌控着姜灼楚接哪部戏的权利,但她要求姜灼楚也具备挑剧本的能力。 小姜灼楚需要自己读剧本,然后姜旻会问他这部戏值不值得接、为什么、它有哪些优点和缺点……如果他答不上来,会受到惩罚;如果他答错了,同样会受到惩罚。 姜灼楚几乎没从姜旻这里得到过什么温情、关心或爱,可他再没见过比姜旻更厉害的表演老师。 他今天又想起了她。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想起她。 “小姜。” 田天走了过来。 姜灼楚转过身来,早上在大会议室里他们只来得及匆匆打了个招呼。 “你现在有空吗?” 田天说,“仇导说你还是当表演老师,那我们聊聊你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越过田天,姜灼楚朝排练室里看了眼。何为已经在里面了,正站在桌前翻着不知是讲义还是剧本的东西,顺便喝了口水。 “目前是我和老何分工。他负责基础训练,我负责带演员读剧本。” 田天冲姜灼楚莞尔一笑,“你可以继续跟我一起工作。” “几个年轻演员,都很喜欢你。” “另外……” “孙既明老师之前提过你,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他那里。他有专门的表演团队。” 姜灼楚静静听完,没直接答复。 他顿了下,反问道,“田老师,对最新版的剧本,您有什么想法吗?” 田天闻言愣了下,大概是没料到姜灼楚会问这个。她先是一笑,随后道,“坦白说,在我目前接触到的所有版本里,我最喜欢的还是乙念老师那一版。” “它最有趣。” “侯编固然很厉害,可他没能给《班门弄斧》一个结局。所以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是不完整的。” “有时候我觉得,盲目遵从他的原版,无异于刻舟求剑。” 田天无奈耸肩,“但是我说了不算。” 不完整的作品,好似一具缺少头颅的躯体。看上去只少了一部分,实际上它是没有生命的。 硬生生缝一个假的头颅上去,同样骗不了任何长着眼睛的人。 姜灼楚知道,自己要让《班门弄斧》的故事长出一个活生生的结局。 这或许是侯编当初都没能想出来的、真正属于那时的姜灼楚的结局——在他18岁的故事里,倘若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现在的他。 “小姜?” 田天伸手在姜灼楚面前晃了晃。 “……我没事。” 许是吹了风,姜灼楚咳嗽了两声。他避开,而后回身,声音虚弱却笃定,“田老师,我这段时间可能先要忙些别的。表演老师的事,等剧本定稿了再说吧。” 这个下午,姜灼楚又把最初一版的剧本读了一遍。 他独自盘腿坐在地上,一间小排练室里;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班门弄斧》是写给自己的,优秀的作者可以把一个人拆成很多个角色,又可以让很多个不同的人体现在同一个角色身上。 故事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姜灼楚身上扒下来的一块鳞片。可它的悲剧绝不狭隘,在世界面前死于“班门弄斧”的,又何止18岁的姜灼楚一人。 甚至侯编本人,同样死于“班门弄斧”。 他想给故事一个好的结局,可他找不到解法;他还想好好活着,却不得不死了。 晚上七点,应鸾派了专车来接。 市中心少有的僻静之处,中心大道旁绿荫环绕的小路拐进去,深灰色的道路和高墙。门前停着几辆车,大门十分低调,倒是种了些花。 这应该是应鸾的家,或者至少是住处之一。算直线距离,离过去的徐宅并不远,姜灼楚听说过这片。 一侧沿着市中心最繁华喧闹的马路,另一侧靠着澜湖。到了夜晚,无论眺望哪一边的景色,都是安静的灯火万千。 独坐岸上,眼观众生。 “唐医生已经到了。” 应鸾在门口迎接,身后庭院深深。他冲姜灼楚笑了笑,想必已经猜到今晚谈的事不会容易。 姜灼楚走上台阶,神色举重若轻,“进去吧。” 露天花园里,唐医生坐在桌前。澜湖的夜色铺成画布,风吹得桌上的香烛火轻轻摇曳着。 看见姜灼楚和应鸾走过来,她放下包站起来,露出一个专业的微笑。 “我去沏一壶茶。” 应鸾说,“你们先聊。” 姜灼楚点了下头。他在桌对面坐下,唐医生也同步坐了下来。 两道拉门声响起,应鸾想必已经回到了室内。 看着姜灼楚,唐医生面色严肃了些,“今天中午你在电话里说,你要剖开过去,为了……写剧本?” 姜灼楚嗯了声,“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唐医生眉心不展,显然不太赞同姜灼楚的做法。 “这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 “甚至不止。” “按照你的说法,你之后还会继续参与这部电影的创作,可它建立在你的伤痛之上……对你而言,它可能会变成第二部《海语》。” “艺术我的确不懂,但我知道没有什么作品是值得赔上人的生命健康去完成的。” “这不仅是为了作品,也是为了我。” 面对唐医生的反对,姜灼楚并不意外,“我要给我的过去一个交代。” 唐医生思索片刻,“你的过去我都了解,不如由我来跟对方说。” 姜灼楚笑了下,他端起桌上的柠檬水抿了口,“你说的只能是事实本身,而没有真情实感。” “但事实只有被赋予了切身感受,才能称之为经历。“ 又是一道拉门声响起,随后应鸾端着茶水走了过来。 他在三人面前各放下一个茶杯,茶壶倒出滚烫茶汁,浓郁的香气散发开来。 “你想要知道多少。” 正式开口前,姜灼楚直视着应鸾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他在判断,应鸾愿意接受到哪一步。 承受真相是需要强大的心理接受能力的。 应鸾在另一边坐下,一手搭着椅背,神态却很认真,“侯编知道的关于你的一切。” 深夜接到紧急电话,对梁空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一向需要的休息比别人少,当歌手期间熬夜甚至通宵工作也很正常。 第一个打来的是姜灼楚的号码,梁空看了眼,没接。 又过了几分钟,王秘书的电话打了过来。 梁空皱了下眉。这两通电话相隔太近,很难让人相信它们之间没有关系。 但如果不是真的有事,王秘书是不敢深夜打搅梁空的。 “喂,梁总。“ 电话接通,王秘书的声音比平时急促些。 “慌什么,” 梁空最烦听人沉不住气,“有事说事。” “……梁总。“ 王秘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我刚刚接到应总——应鸾老师,的电话,” “说是……” “姜公子今晚在他家里昏过去了。” “什么?” 梁空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句话里汉字的排列组合过于抽象。 “呃,” 王秘书顿了下,继续道,“不过现场有医生,所以暂时没送去医院,但是之后不一定……” 梁空已经摁断了电话。 从反思到应鸾家并不算远。深夜马路上车少,梁空驱车飞驰而去。 到了应鸾家门口,一脚刹车堵在正门前,径自下车。车轮距离台阶不过二指距离。 屋内,应鸾正坐在客房外的沙发上,躬身敛眉,思索着什么。 见到梁空,他抬起头,站了起来,“那个,” “你最好是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梁空直接打断了应鸾。他语气淡漠,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 应鸾也沉着眉,“说来话长,都是为了剧本。” “晚上在你家里研究剧本?“ 梁空用中指按了下眉心,差点气笑了。 这个世界上拿他当傻子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第72章 他现在懒得再跟应鸾多废话,“姜灼楚呢。” 应鸾:“在里面。他——” 正说着,客房的门从里打开,梁空看见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走了出来,手上拎着医药箱。 “姜灼楚醒了,但他现在还比较虚弱,暂时不宜——” 唐医生目光落到梁空身上,霎时一顿,“这位……” “您是梁空老师吗?” 唐医生眼睛微微睁大。 “……” 梁空现在实在是笑不出来。但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主动伸出了手,“我是梁空。” 唐医生在惊异中和梁空握完手,回过神来,“我听过不少您的歌。” 应鸾站在一旁,主动道,“唐医生是姜灼楚的心理医生,今晚全程她也都在。” 梁空正要抽回手,闻言顿了下。他蹙起眉,又看了唐医生一眼,“心理医生?” 他只知道姜灼楚有心理医生,别的一概不知。 哦,还知道是韩琛介绍的。那家伙有点碍眼。 他们三个为剧本会面,梁空毫不知情。 很好。 抛开一切不谈,到底谁才是制片人? 唐医生什么也没解释。她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后续姜灼楚有什么问题,请随时联系我。” 说完,她拎着医药箱告辞。 “我送您。“ 应鸾跟了上去。 客房里又陆续走出两个医护人员,大概是应鸾家里配的。 梁空推开那扇半掩的门。床上,姜灼楚背靠几个靠垫坐着,状况看起来不像上次那样严重。 他正伸手去拿边柜上的玻璃杯,喝水吃药。 “……梁老师。” 见到梁空,姜灼楚眼眸中绽出轻微的讶异,还有一瞬的躲闪。 他飞快地一口抿水吞药,随后放下杯子,抬起头来。 情绪复杂,说不出的微妙。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惊喜,还是该难过。因为他不知道梁空是怎么想的。 梁空总是喜怒无常。 自那次在游艇上相拥而眠后不告而别,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再见面。 梁空缓步走上前,在床尾站定,视线正对姜灼楚的地方。 “我不知道,你跟应鸾还有这种交情。” “……” 短时间内多次发病,姜灼楚比他们刚认识时又瘦了。 “我必须要应鸾写出更好的剧本,” 他语气沉静,睫毛垂出一片阴影,“因为我不能让陈进陆进组。” “侯编死了,这是我的故事。我决不允许陈进陆玷污它。” 姜灼楚脸颊瘦削得快要凹陷,又白又薄的一层皮撑在外面,嘴唇没什么血色。 “原本我想跟你说的。” “但我以为……你再也不打算见我了。” 第60章 风景绝胜之地 梁空今晚是带着愠怒来的,而非困惑。 他并不太关心姜灼楚行为背后的原因,甚至本能地不想知道。 他觉得他们不是互相分享伤痛与过去的关系,这种行为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梁空居高临下,面不改色地凝视着姜灼楚。他不能再继续了解姜灼楚更多了。他们原本就是简单纯粹的利益交易关系,现在却变得如此复杂。 心照不宣的,梁空想问姜灼楚的病情,姜灼楚想问梁空的冷战。 但他们都不想回答对方的问题,于是开口变成了一件异常艰难的事。 “关于陈进陆,我理解你的情绪。” 梁空挑了件能谈的事回答,却依旧没有给姜灼楚一个肯定的答复,不痛不痒的,“但这么大投资的电影,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开玩笑。” 姜灼楚淡淡地牵了下嘴角,面庞平静而自信,“我会给你一个最好的剧本。“ 湖风透过半开的窗吹进来,月光下窗帘轻摆,摇曳的影子散发着凉意。 “那天在游艇上,我有点不高兴。” 姜灼楚坐直了,他歪了下脑袋,直勾勾看着梁空。 “因为我是专门去见你的。” 结果一觉醒来,你人就不见了。 出乎预料的是,被姜灼楚贴脸,梁空竟然并不生气。 看着姜灼楚泛着水色的瞳仁,梁空甚至产生了一种……十分微妙的、不想他受到伤害的感觉。 归根结底,他梁空觉得姜灼楚越界,那是他自己的事。姜灼楚不需要知道这些,这不是他应该承受的事。 “那天早上我有别的事。”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他是断然不会承认自己是在刻意避开姜灼楚的。 “这段时间我确实很忙。“ 言下之意是,我不是故意不搭理你的,你想多了。 “而且,“ 梁空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姜灼楚,“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比较独立的人。“ “……“ 姜灼楚基本半个字也不信梁空的话。可他还是没有反驳。 “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好一点。“ 他语气直白中带着不明显的倔强。 梁空一手插兜,笑了,嘴角的弧度十分刻意。他一向不怎么把姜灼楚的诉求当回事。 “你可以先自己对自己好点。“ 梁空声音冰冷刻薄,“你这已经是第几次因为电影昏过去了?” “身体撑不住,就不要自我勉强。” 他还是没问姜灼楚的病情。或许是怕问了会收不了场。 姜灼楚闻言却神色变得认真,“我了解自己的情况,今晚是情况特殊,以后我不会——” 孰料梁空却开口打断了他,“《海语》那次也是情况特殊?“ 姜灼楚怔了下,轻抿着唇半晌没说出一个字。 如果他真的足够了解自己的身体,那么看《海语》高烧昏迷就不是个意外。 梁空问完,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想要什么答案呢? 想要姜灼楚继续骗他,还是戳穿姜灼楚的小心思;戳穿了又怎么样呢,他又不在乎姜灼楚是不是个道德标兵。 只会剩下一地难堪局面。 “算了,” 梁空发觉自己心比从前软了。他语气不善,但到底也没干嘛,“你好好休息。能下床后立刻搬回去。” 说完他就要走。 “……梁老师。“ 姜灼楚身体下意识前倾,叫住了梁空。 梁空回过头来,“还有事?“ “我还可以继续留在剧组吧?这部电影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姜灼楚眼睛眨巴着,溜圆的,瞧着有些可怜。 梁空忽然觉得好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还紧张兮兮的。 他随意点了下头,语气冷淡中透着戏谑,“你轻点儿折腾,命可只有一条。” 走出客房,梁空的脸不自觉地沉了些。 “应鸾呢。“ 对其他人,梁空不会像对姜灼楚那么宽容。 “应老师去书房写剧本了,可能会通宵。” 旁边站着管家,“说是任何人不能打扰。” “……” “哦对了,“ 管家又道,“应老师说,如果您放心不下姜公子,这里还有其他闲置客房。” 梁空摆手拒绝,径直离开,“剧本写完,第一时间通知我。” 今夜梁空回了lanson,反正姜灼楚不在。 这一夜姜灼楚几乎没有合眼。过去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播放着,他突然发现18岁的自己尽管死在当年,却从未被从他的身体里剥离开过。 那是他的病根,是他无法愈合的伤口。在表皮之下,始终汩汩淌着血。 而姜灼楚不喜欢治病。 人生苦短,活在当年的病痛里无异于始终留在当年。可人是活的,人应该出走,哪怕一身伤痛,只要不死,就该去开创一个新的故事。 当时在澜湖边,听姜灼楚不带什么感情色彩地叙述完自己的经历,应鸾沉默了整整一根烟的时间。 “你需要律师吗。” 他最先问的是这个。 姜灼楚面色倨傲,有些不满,“这不是你现在该思考的问题。” 应鸾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从善如流,“好。那我问你,如果你没有活到现在,你会怎么死去。” 这才是整个《班门弄斧》结局的核心。 唐医生听着瞪大了眼睛,她注意到姜灼楚的脸色已经越来越虚弱。 姜灼楚一抬手,示意自己无事。他咳了两声,声音已经虚弱得只剩下气声,“今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也许我已经想了更久,只是之前没意识到。” “侯编写《班门弄斧》,是想要激励被废掉了二十年的我。” “所以我想,'我'一定不是心甘情愿死去的。'我'应该死在求生的路上,到咽气的那一刻也不曾放弃。” …… …… …… 今夜与八年前在姜灼楚脑海里交织。屋里灯灭了,月光蓝得像海水,盈满整间屋子。 梁空会接受这个结局吗。 他会的。 即使侯编在世也写不出更好的死法了。 而在姜灼楚的眼里,梁空尽管有着数不尽的问题,但能力和审美一向在线。 第73章 他现在只能选择相信梁空的眼力。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十分不好,” 唐医生临走前,郑重其事地对姜灼楚说,“一丁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发病。” “如果你还是执意不肯住院接受治疗,至少,远离让你痛苦的那一切。“ “否则,发病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不断上升,到最后,你可能连基本的正常生活都无法维持。“ 东方既白时,姜灼楚眼皮撑不住,在一片困倦中昏睡了过去。 梦里他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很多岁,孤身一人踏上了另一个故事的开头。 他一路走、一路挣扎,一路挣扎、一路走; 他曾经试图放下一切、祈求平静,也遇到过平凡的快乐; 他遇见了很多不同的人,他们都像是一个更大的世界的拼图。 最终,他们命运交缠。在一系列事件的蝴蝶效应下,他仍然走向了最初的那条路、某种意义上也是他唯一的一条路:死路。 睁眼死在路上,一处风景绝胜之地。 一声剧烈的咳嗽,姜灼楚醒了。 他呼吸起伏,看了眼窗外,澜湖湖面宽阔,阳光像一层金色薄纱,铺在上面,熠熠生辉。 上午十点了。 外面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 穿好衣服,姜灼楚下床,推门出去。 客厅里,应鸾听见门开的声音回过头来,旁边站着的竟然是仇牧戈。 他手上拿着一沓厚厚的剧本,正在翻阅。 “早安。” 应鸾笑容如春风拂面,“感觉好点了吗。” 姜灼楚刚醒,还有些懵。他揉了下眼睛,“这是……?”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剧本终版通过了。” 应鸾伸了个懒腰,脸上倒是并没什么疲态,“《班门弄斧》终稿于今早六点三十七分完成。” “梁空八点不到就带着内容部的人来了,仇导也在。” 姜灼楚眼神扑闪,一时愣愣的。 如释重负来得太快,有些难以置信。 仇牧戈面色也比往日柔和,冲姜灼楚点了下头,“梁总同意了这个版本。” “你不用担心陈进陆了。” 应鸾似乎有些意外仇牧戈和姜灼楚的熟悉,但他没说什么。 “我和仇导待会儿就去剧组了。” 应鸾打量了下姜灼楚的脸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用。” 姜灼楚摇了下头,忽的又想到些什么,微微瞪大眼睛看向应鸾,“你不用休息吗?!” 算起来,应鸾应该一夜没有睡。 应鸾耸了下肩,“我也不用。” “饿吗?” “我家的早餐堪称一绝。” “……” 说着,应鸾拉开通往花园的门,语气诙谐雀跃,“既然大家都不用休息,一起吃点吧。” “等进了剧组,可就吃不到这么美味的东西了。” 九音。 “梁总。陈进陆在楼下,表示想再见您一面。” 梁空冷淡地弹了下烟灰,“他来干什么,不见。” 他其实也挺烦这个人的,《海语》带来的那点儿稀薄滤镜早就碎了个干净。 今天梁空的行程早已排满,剧本问题已经解决,他不会再浪费多一点时间。 “梁总。陈进陆说,他知道一件很重要的事。” “关于姜灼楚和仇牧戈。” 第61章 护短 姜灼楚。 和仇牧戈。 梁空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名字连在一起过。他的眼眸霎那间变得深邃,好似顷刻就洞察出了一切。 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浸入式思索。 这一刻,梁空想到的不仅仅是现在的姜灼楚,还有当年的姜灼楚。 一声不吭扔掉的玫瑰,甚至……那张被他贴在橱窗里的海报。 “梁总,您要见他吗。” 旁边的工作人员有些惴惴。他在楼下见到了陈进陆,陈进陆有一种恼羞成怒后极端的自信,至少证明他要说的这件事,不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梁空徐徐走到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么。他夹了根烟,但半晌都没动。 “不见。” 梁空俯视着窗外,申港的cbd如画卷般展开,繁华喧闹中人和车都小得几乎看不见。道路纵横交错,地标性建筑点缀其上——而梁空的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对面的影子上。 他从不会被情绪操控,意气用事。 一码归一码。陈进陆的来意犹如司马昭之心,眼下开机在即,梁空无论如何,不可能为了私事换掉导演。 仇牧戈是侯谕的学生,同时也是新锐导演里相当出挑的。当初选择他,是各个部门多轮研究商讨后定下的选择,最优选择。 “不见。” 梁空转回身来,又重复了一遍。他在转椅上坐下,拿起手机随意敲着,“让他直接走吧。” “……好的。” 那人退了出去。 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了梁空一人。 空气静得宛若时间凝滞。 凉气四溢。很多事并非无迹可循,只是梁空没有去想。 他一向不怎么在私生活上浪费精力,面对姜灼楚,他甚至本能地……就不往那个方面去想。 他倒是不怪姜灼楚。 大概护短是人的天性。 对,护短。 梁空:「叫仇牧戈现在来一趟九音。」 《班门弄斧》剧组,会议室。 桌前围了一圈,表演、摄影、美术、道具……各个部门都在,仇牧戈站在白板前,正介绍着新版剧本的框架、侧重点、电影的相应风格,边说边写着。 应鸾坐在旁边,时不时开口补充两句。在他身侧,姜灼楚戴着眼镜,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他已经看过剧本了,并且对故事的熟悉程度超过包括仇牧戈在内的大多数人,现在在写几位主要角色的人物小传。 应鸾的意思是,让表演老师——也就是姜灼楚,从专业角度写一版人物小传,每个角色的扮演者再自己写一版人物小传,两相对比,更能看出要在哪里下功夫。 门外响起两声叩叩。 助理打开门,只见制片主任冲冲走了进来,打断了原本如火如荼的会议。他一手拿着手机,冲仇牧戈指了指,“仇导,有事找你。” “什么事?” 仇牧戈还没放下马克笔,“不急的话,等会儿再说。” 应鸾却眯了下眼。不要紧的事,制片主任怎么可能亲自上来找。 他又不是闲着没事干。 “九音那边的?” 应鸾问。 制片主任犹豫了下,点点头。 姜灼楚听了,也停下噼里啪啦敲键盘的手。 他觉得这短短数日,制片主任的头发又少了些。 “梁总叫你去一趟九音。” 制片主任稍稍压低了点声音,对仇牧戈道。 仇牧戈有些吃惊,“现在?” 他们今天早上才一起开完会。 制片主任:“嗯。” 又道,“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姜灼楚皱起眉,他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事有蹊跷,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什么?” 应鸾率先站了起来,“就仇导一个人,没有我??” 理论上,剧组里代表制片方的其实是监制。梁空也几乎没有什么把导演单独叫过去谈工作的先例。 制片主任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异常,面露难色地扯出一个笑。 “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应鸾沉默片刻后掏出手机。 “算了。” 仇牧戈神情微沉,或许已经想到了什么。他抬腕看了眼表,转过身对众人道,“正好也快到中午了,大家先吃饭吧。” “我尽量早点回来,下午继续。” 临走前,仇牧戈看了姜灼楚一眼。 众人都已陆续起身,姜灼楚却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些时候,倘若你实在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那么,想想自己最薄弱的一环。 到了九音,仇牧戈被直接引上去。他走进梁空的大办公室,门在身后被关上。 这里太大,大得有些空旷。办公桌极宽,整洁严肃,背后是一整片的落地窗,白日的高楼林立格外清晰,外立面在阳光下折射着过于耀眼的光。 梁空坐在桌后的转椅上,双手撑着桌沿。看见仇牧戈,他近乎随意地笑了下,淡淡的。但五官动起来的每一个角度又都无比精准,拍下来可以直接放到杂志封面上。 梁空打量着仇牧戈,他做的决策一般是高屋建瓴的,很少和导演直接打交道。这是第一次,他在这间办公室单独会见仇牧戈。 姜灼楚对侯编的情感不用多说,而仇牧戈是侯编的学生。 他们至少相处过一部《海语》的时间。 但居然从没人提过他们过去的交情。 很好。 “梁总。“ 仇牧戈站定后先开口了,“您找我?” 梁空向后靠着椅背,语速不疾不徐,泰然自若,“今天上午,陈进陆又来九音了。” 第74章 “他说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关于你,” 梁空双目如鹰隼,语气却平淡如常,“和姜灼楚。” 仇牧戈顷刻呼吸一滞。他在尽力保持镇定,脸色有些发白。 “我暂时还没有见他。” 梁空的神色在淡然中不知不觉变得残忍,“你觉得,他要说的会是什么事。” 仇牧戈并不知道,陈进陆也是他和姜灼楚的知情者。 也许陈进陆是猜的,也许当年他作为侯编的黄金搭档发现了些蛛丝马迹,只是那会儿并不在乎。 甚至也许,他到现在都没有十足十的把握,纯粹是想赌一把。 然而疑心生暗鬼。陈进陆不需要任何实证,就足以让梁空对此事心怀芥蒂。 梁空可不是个心慈手软、宽宏大量的人。 仇牧戈很清楚。 停顿片刻后,仇牧戈开口。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我不知道陈进陆想说什么,我和他不熟。当年在《海语》我们的交集就仅限于工作,之后这些年更是毫无联络。” “但关于我和姜灼楚,我能想到的,只有拍《海语》的时候,我们短暂交往过三个月——大概是三个月吧,具体我记不清了。” “太久以前的事了。” 仇牧戈平静得好像在谈论别人的事、上辈子的事,一件他只是记得、却没有任何情感的事。 猜测是猜测,事实是事实。 猜测无论多么笃定,和事实终归是不一样的。 “分手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梁空直接发问,毫不掩饰。 “没有。“ 仇牧戈说着,又修正道,“在《班门弄斧》之前,没有。” 梁空盯着仇牧戈,像在审问犯人,“线上的也没有?” “没有。” 仇牧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分手的时候姜灼楚把我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直到最近才加上。” “我没有删微信消息的习惯,记录都还在。” 梁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柔和半分。 当仇牧戈提到他被姜灼楚拉黑的时候,梁空想的是,哦,他也见过18岁敢爱敢恨的姜灼楚,甚至比我见得更多。 而意识到自己其实喜欢某个人,往往就是在这样令人烦躁的瞬间。 梁空伸出手指,点了点桌面,并不客气地示意仇牧戈把手机放过来。 姜灼楚和仇牧戈的聊天并不频繁,看记录也没聊什么太要紧的事。倒是打过几次电话,也许是为了《班门弄斧》,但谁知道呢? 梁空缓慢地向上翻着。到了最初的记录里,他看见一个熟悉又没想到的名字:反思。 姜灼楚让仇牧戈带他去反思,梁空一时差点气笑了。 梁空放下手机,“你对姜灼楚很好。” “……” 仇牧戈也没否认,“和很多其他人比,大概是的吧。” “……” 一时之间,梁空几乎怀疑仇牧戈是在故意内涵自己。 他算哪根葱? 梁空半个字也懒得解释,直接道,“姜灼楚和我说过《海语》片场的事。” “听说,你表示过宁肯退组都不愿意和陈进陆共事,是因为姜灼楚吗。” 仇牧戈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在不会改变的选择面前,原因对他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但是,对梁空很重要。 仇牧戈沉吟片刻,“《海语》出事的时候我不在场,之后很多年里,没有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的老师侯谕,在那之后从徐氏出走,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电影。” “如果他还活着,也是断然不可能接受陈进陆的。” “这不是因为姜灼楚,而是因为陈进陆不配。在这一点上,不论当时出事的是谁,都一样。” 仇牧戈抬头,“梁总,站在制片人的角度,难道你愿意用陈进陆这样一个人吗。” 仇牧戈话说得掷地有声,但梁空并没打算全信。 又或者信不信并没什么所谓,把事情寄托在对别人的信任上,总是靠不住的。 梁空把手机推了回去,语气不咸不淡,一锤定音,“你最好是。” 过去已经发生,纠结并无意义。 重要的是以后。 仇牧戈走上前,拿回自己的手机,“梁总,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起身给自己点了根烟。 他侧站在窗前,像是已经谈完正经事,剩下的都是闲聊,“姜灼楚现在在《班门弄斧》里具体做什么事?” “表演老师,今天应该在写人物小传,之后会带几个演员。” 仇牧戈说。 梁空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他凝视着窗外,似乎眯了下眼,一开口就是四两拨千斤,“那你们得再找个新的表演老师了。” 仇牧戈握着手机,怔在原地,五指根根分明。 “《班门弄斧》是你老师的遗作,你应该也不想这部电影再出什么新的变故吧。” 梁空转过身来,眼神犀利,说话一针见血,举重若轻。 “这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今天发生的事,如果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会的,” 仇牧戈立刻保证守口如瓶,“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包括姜灼楚。” 梁空笑了,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把姜灼楚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 梁空直视着仇牧戈,“以后,我想你们没有必要联系了。” 第62章 湖中央 今天在剧组,姜灼楚午餐是单独和应鸾一起吃的。 应鸾甚至专门带了个厨子进组,他说自己嘴刁,很多东西都吃不了。 姜灼楚胃口一般,早餐又吃得迟,动了几筷子就停下了。 他现在心思都在剧本上,吃饭还带着电脑,脑子里也都是各个角色交缠的生命轨迹。 “哎,仇牧戈好像回来了。” 应鸾从群里看到的消息。 ”也不知道梁空找他到底什么事。” 他说着瞟了姜灼楚一眼。梁空带着有色眼镜,可应鸾观察力相当敏锐,他早就意识到仇牧戈和姜灼楚是旧识。 姜灼楚佯装没看见,目光仍盯着电脑屏幕。 这时门从外面被敲了两下,应鸾悠闲地说了声进,还以为是来送餐后甜点的。 孰料门一开,外面站着的竟是王秘书。 “应总,姜公子。” 王秘书站得严肃,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打完招呼,他的目光越过应鸾,落到姜灼楚的身上。 姜灼楚已经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了。他平静地抬起头,“找我?” 王秘书点了下头。 “烦请稍等。” 姜灼楚脸上还有些苍白,只是神情格外沉静笃定,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他敲了两下键盘。 应鸾手机响起提示音,他点亮屏幕看了眼,发现是封邮件。 “粗略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合上电脑后摘下眼镜,把东西一一收好放进包里,“先发给你。” “……” 说着,姜灼楚起身背起包,打算跟王秘书走。 “哎等等。” 应鸾站起来做了个拦的手势,“这里是剧组,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 “应总,” 王秘书克制地流露着为难,“本质上,这不是电影的事。” 应鸾:“但现在是工作时间。” “你们要耽误姜灼楚多久?” 王秘书没说话,答案溢于言表。 姜灼楚忽然觉得好笑。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必畏畏缩缩,多难看。 他拍了下应鸾的肩,“我先走了。” 这一层没有办公场所,走廊私密安静。王秘书跟在姜灼楚身后,走到电梯前才开口,“您在剧组还有什么东西吗。” 只一句话,一切都清晰了。 姜灼楚抓着包带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呼吸像被拉紧的丝线,顷刻绷得要断裂似的,又锋利得能用来杀人。 一寸、一寸,织成一块令人窒息的布,唰的蒙在他的脸上,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梁空人呢。” 气息微薄,仿若仅够维持生命。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问题,王秘书不是第一次回答。可这次,他诡异地沉默了会儿,然后道,“姜公子,如果我是您,现在不会去往枪口上撞。” 姜灼楚转头看向王秘书。他心脏像在擂鼓,但他不会不打自招,“什么意思。” 王秘书:“没什么意思。我什么都不知道。” “……” 电梯门开,王秘书先进去按好键,随后让到一旁拦住门,等姜灼楚进来。 姜灼楚假装低头玩手机,给仇牧戈发了个问号。 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上。 姜灼楚怔在原地,原本半耷的眼皮睁开了。 他没看错。 那个红色感叹号无比清晰。 他被仇牧戈拉黑了。 一声不吭的。 姜灼楚又飞速点进手机通讯录,找到仇牧戈的名字。他随便发了条短信,同样没能成功。 第75章 犹如万丈高楼轰然倒塌,浓烟弥漫中,仓皇逃窜都不知会被哪一块掉落飞溅的砖瓦砸得头破血流。 一时之间,抬眸找不到生路的方向。 王秘书:“姜公子?” “哦,没事,垃圾短信。”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电梯。 他面色如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电梯里,王秘书和姜灼楚并排站着。 静了片刻,姜灼楚开口,声音有些闷,“我在剧组没东西了。” 他说着倒抽了口气,神色微微有些放空。透过面前的镜面门,他好像在凝视着很远之外的地方。 “好的。” 王秘书道,“车就在楼下,我会亲自送您回酒店。” “如果您在丽思卡尔顿还有行李,我也可以先陪同您去拿。” 言下之意,姜灼楚需要回到lanson hotel。 那再下一步呢。 会是什么? 梁空是否会继续不见姜灼楚,把他一个人锁在酒店里自生自灭。 抑或更糟? …… 姜灼楚几乎可以肯定,梁空发现了什么。大概率是关于他和仇牧戈的。 而梁空问都没问他,就直接给出了裁决,姜灼楚连一个抗辩的机会都没有。 可姜灼楚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因为他太清楚,眼下还远不是最坏的局面。 为了《班门弄斧》,他真的投鼠忌器。 昨晚梁空的许诺言犹在耳。 轻飘飘的,转瞬就被收回了。 回去的途中,姜灼楚给梁空打电话。 不闹一闹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反倒显得心虚刻意。 当然,梁空一通电话也没有接。 放在丽思卡尔顿的东西并不多,姜灼楚一个人上去拿就行了。 但王秘书执意要和他一起,简直像是在害怕姜灼楚从几十层的套房里凭空消失。 姜灼楚背上吉他,剩下行李一个小箱子就放下了。他脖子上又挂上了那枚蓝宝石项链,“梁总还有别的吩咐吗。” 语气极为平淡,就差把我没生气四个大字刻在脸上。 “……” 某种程度上,姜灼楚希望王秘书说有。 因为他太清楚,梁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比起悬而未决的忐忑,姜灼楚宁愿直面现实,哪怕是血淋淋的。 姜灼楚知道,梁空可能会用前所未有的手段来惩罚自己,而他只是想……能不能谈谈条件。 他愿意付出其他代价——表衷心也好,被惩罚也好,只要让他把《班门弄斧》做完。 哪怕梁空像当初在医院似的,派个人从早到晚地跟着他,他都无所谓。 王秘书伸手接过姜灼楚的行李箱,“暂时没有。” “梁总希望您……好好休息。” 下午的会开完,梁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他开会时没拿,里面果然堆着几个未接来电。 姜灼楚打来的。 另一边,王秘书短信回复,说是姜灼楚已经离开剧组,并在丽思卡尔顿退房,但他不肯在lanson住下,说是那里不宜养病,又去澜湖找了个度假酒店,带了一堆行李,一副要长住的样子。 王秘书知道的时候,姜灼楚已经跑了。 他没拦住。 梁空:「他住在澜湖哪一边。」 王秘书:「湖中央,孤山岛。」 “……” 梁空砰的把手机往桌子上一甩。 他一手撑头,指腹按着眉心。 要说不生气,那当然是假的。 姜灼楚嘴上说得又乖又甜,实际上在梁空的底线上反复横跳,来回蹦迪,完了还一副可怜巴巴被欺负的样子。 日已尽,华灯初上。 大办公室里只亮着墙边的灯带,顶灯没开,室内和夜空都笼罩在一片极暗之中。 高楼大厦流光溢彩的夜景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巨幅显示屏和广告牌增添了跳跃的光线和色彩。 梁空一个人坐在黑色的商务大沙发上,面前就是烟灰缸,他却没有抽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个新的电话。 梁空不想接,也不想知道是谁打来的,干脆把手机翻个面扔到了一旁。 今晚,梁空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萨摩耶。 陪他度过了很多日子,后来被送走,再找到时它还活着,傻傻的、很幸福,只是不记得他了。 当时梁空想的是,他这辈子都不能再经历这样的事,被别人夺走自己所有之物。 姜灼楚呢? 其实梁空很早就意识到,没有谁能从他这里抢走姜灼楚,除了姜灼楚本人。 要和徐氏解约的是姜灼楚,和仇牧戈谈恋爱的是姜灼楚,执意要进剧组的还是姜灼楚。 在梁空眼里,其他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仇牧戈只是姜灼楚过去挑的一盘菜,而梁空要求把他撤了,再也不许出现。 这场战役的参与者,只有梁空和姜灼楚两人。他们彼此争夺着地盘,地盘是姜灼楚的控制权。 梁空从不认为自己会输。 笑话。 他怎么可能会输。 是,姜灼楚长得漂亮,有些脑子,还很倔强……但那又如何? 在梁空面前,小巫见大巫罢了。 只是,梁空发觉自己对姜灼楚的想法,和他最初以为的不尽相同。 他被迫地对姜灼楚产生了解,并在这个过程里进一步了解了自己。 甚至,算得上认识了一个新的自己。 无论是想要姜灼楚的顺从臣服、还是想要姜灼楚像“他”,抑或二者兼有、互相融合——总归,梁空想要的更多了。 于是,他也不吝啬为此多给姜灼楚一点儿回报……甚至幻想。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梁空起身走过去,“喂。” “梁总,前台有一位徐若水先生。他说是跟您约好的。” 第63章 孤山岛 孤山岛坐落于澜湖中央,原是座山,山峰露出湖面,被称为岛。 岛上多怪石,岩壁巍峨。树木葳蕤中,又有许多或深或浅的山洞,分布在陡峭险峻、人迹罕至之处。 相传从前曾有高僧于此闭关,也有文人泛舟湖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爬上来作诗一首。 如今已是开发成熟的旅游度假区,山顶建起了别墅酒店。 山间夏夜清凉,虫鸣清脆。月光下生着苔藓的石板铺成平坦的步道,通往刻意做旧的浅色木门。 门一开,豁然开朗。一幢独栋别墅敞着门,阶前花草繁茂,庭院两侧对称的岩石喷泉池映着月色,滴滴答答响着泉声。 姜灼楚仰面躺在喷泉池边,四周僻静,酒店工作人员都不会轻易上门打扰,能感知到的范围里没有旁人。 工作没了,梁空不搭理他,仇牧戈或许自身难保,《班门弄斧》自此与他毫无瓜葛。 下午姜灼楚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韩琛发来的,让他“阅后即删”。 仇牧戈让韩琛代为转达,他很抱歉,但他现在没有更好的保护姜灼楚的方法了。 心口大石终于落地,砸了个稀巴烂。 是的,梁空都知道了。 梁空召去仇牧戈,却完全不接姜灼楚的电话。可见他心中对此事已有定论。 手起刀落,不需要再问姜灼楚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姜灼楚天性极为敏感细腻,情感有时充沛得让他自己的理智都大惑不解。 然而此刻他躺在这里,身下冰凉坚硬,像一只引颈就戮的天鹅。 他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情绪了。 梁空不让他进剧组,好,他干脆住到岛上; 梁空不让他和仇牧戈有联络,他索性直接把手机关机,与世隔绝。 他无法反抗梁空,于是只能用过火的“服从”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总归王秘书知道他在哪儿。只要梁空想抓人,总能抓到的。 如果梁空想干点别的——不论是什么,姜灼楚也奉陪到底。 他永远不会乖乖听话,就像他永远不会认命等死。 姜灼楚午餐吃得少,晚餐也没吃,一整天都靠着应鸾家那“堪称一绝”的早餐撑着…… 现在确实吃不到了。 他闭着眼睛,听风声在自己耳畔轻盈起舞。 他没有向绝境投降,但也不想浪费时间,去猜测刀会从哪个方向落下。 若果真是上法场前最后一段时光,至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监狱。 要是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被月光、太阳、雨水、落叶和山石掩埋身体,许多年后岩石缝里生出一枝妖冶的花,倒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 九音顶层,大会议室。 梁空一进来,就见徐若水从会议桌一端站起,一个人孤零零的,面有不虞,“梁总,我以为这是一场私人对话。” 桌前另一端,几位西装革履的人放下笔电站了起来,“梁总。” 九音法务部的,总监和几位资深律师。 第76章 也是梁空叫来的。 梁空走到主位坐下,双腿交叠,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也坐,“都签过保密协议的,徐总不必担忧。” “我不是徐总了。“ 徐若水皱着眉。他今天没穿西服,t恤搭配牛仔裤,看起来很年轻,“今天要谈的事,与收购无关,我希望不要有其他人知道。” 梁空其实一向不怎么把徐若水放在眼里。废物二代,论能力甚至比不过一个精明的纨绔。 “行。” 可能是今天心情实在太好,梁空懒得跟徐若水睁。他语气不阴不阳的,“其他人先出去,门外待命。” “……” “你今天过来,姜灼楚知道吗。” 待众人出去,梁空走到窗边的沙发前坐下,他点完烟,不轻不重地把打火机扔到玻璃茶几上,砰一声。 徐若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下,下意识的。他蹙眉,反应了会儿,“姜灼楚?” “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梁空闻言眉心一挑,烟雾模糊了他的笑意,“不知情?你的意思是,你要给他解约,他也不知情?” 徐若水面色凝重,他在梁空对面坐下,有些拘谨。 “不知情。” 徐若水不卑不亢地看着梁空,“我原本想等办妥了再通知他,但先被你发现了。” “姜灼楚一直很想解约,原因……你应该也能猜到。“ 梁空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姜灼楚被徐氏雪藏多年了。 “梁总。“ 徐若水朝前坐了坐,语气恳切,“姜灼楚已经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了,留着他的合约对你毫无用处。不如,放他一条生路。“ 梁空神色淡漠地掀起眼皮,他的双眼皮很明显,眼睛完全睁开时颇有凶相,生人勿近。 “呵,” 梁空显然不吃这一套。今天他屈尊亲自跟徐若水谈这件事,都是看在姜灼楚的面子上。否则像徐若水这种段位,梁空手下随便拉一个人出去都能打发掉他。 “你早怎么没想着放他一条生路?” 梁空有条不紊地问道,“徐之骥也死了有一阵子了吧。” “我,” 徐若水低下头,半晌才又抬起。他眉心忧虑,沉吟片刻后才道,“因为以前我总觉得,不好直接违逆长辈的意思。” “以姜灼楚现在的处境,即使出去了,也未必能有更好的发展。呆在徐氏,至少我能罩着他。” “所以你是说,现在我罩不了他?” 梁空搁下那根烟,眉眼带笑,令人不寒而栗。 他其实不用问,一猜就能猜出徐若水的想法。 比起别人,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徐若水觉得自己有能力和意愿“罩着”姜灼楚,或者出于某些私心他也更愿意把姜灼楚绑在徐氏这条大船上……可现在,掌舵的变成了梁空,徐若水自然就不愿意了。 “梁总。” 徐若水的沉默说明了一些问题。他没有回答梁空的话,半晌才又开口道,“现在留着姜灼楚,对您没有什么好处,他已经没有——” “——有没有商业价值不是你说了算的。” 梁空直截了当地打断徐若水,声音有几分严厉。 “你们徐氏没有这个造星的能力,可不代表我没有。” 徐若水怔了下。 的确,只要梁空愿意,以姜灼楚各方面的条件,他确实是能被再度打造成电影明星的。 只需要一部成功的电影,就能让他东山再起。甚至不是电影也可以,mv、海报模特……梁空手握无数条曝光的路径,完全可以再把姜灼楚推到人前。 姜灼楚有一张陌生得足以引起人们注意的脸,无比光鲜;他的履历也一样,那一摞沉甸甸的作品,只差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这样再次成功的先例,并非没有。但其间的曲折秘辛,往往只有当事人自己清楚了。 在这个行业里,成功一次已是很难。何况是第二次。 姜灼楚原本有这个机会的,只是…… 徐若水双手交握,越握越紧。他垂着头,嘴抿得死死的,脸开始涨红。 梁空方才其实是出言试探,他很清楚徐若水比自己知道得要多。 关于当年的事,关于姜灼楚那神秘莫测的病。 姜灼楚没有商业价值了。 徐若水说得异常笃定。第一遍可以理解为他是为了说服梁空而故意夸大,可第二遍,确实有些异常。 “徐总。” 梁空可不在乎徐若水说自己是什么,“收购期间,隐瞒重要信息,可是要算商业诈骗的。” 唰——! 徐若水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终于意识到,梁空早已起疑,今天见面就是要逼问自己。 梁空从没想过放姜灼楚一条生路。 “我给你一个主动交代的机会。”梁空说。 顷刻之间,这场谈话的性质就变了。梁空也许是在吓唬徐若水,但他有能力把吓唬变成真的,于是这就不是吓唬,而是实打实的威胁。 “姜灼楚……” 徐若水目光定定的,不敢抬起,像是要把茶几盯出一个洞似的。 他喃喃了半天,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说话带着不明显的鼻音——时隔多年,即使是经旁人的嘴去叙述,这仍是一件残忍得令人无法心平气和的事。 “姜灼楚他已经不能演戏了。” 徐若水一口气说完,瘫倒在沙发上。 他双唇几乎合不上,两眼无神,眼前划过的似乎还是当年《海语》片场那一幕幕场景。 “徐之骥和陈进陆做局,用最后一场落水戏份折磨姜灼楚。” “他差点死在了拍摄现场。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面对摄像头了。” …… …… …… 天边响起闷雷,轰隆隆的。闪电蓝紫色的亮光像飞速的蛇,映在会议室的落地窗上,转瞬即逝,复又亮起,忽明忽暗,好像要把天劈开一道大窟窿。 梁空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神色凝重。 今夜暴雨,澜湖开往孤山岛的船都停运了。 姜灼楚的电话打不通。 第64章 “我是来哄你的” “梁总,降水预计会持续到日出左右,私人直升机最快明早才能起飞。” “知道了。” 挂断电话,梁空用毛巾擦了擦头发。今晚他在lanson,刚冲了个澡,一身浴袍靠在客厅沙发上。 他放下手机,身后大雨隔着窗哗哗不绝。 手边放着另一张房卡。 梁空拿起来把玩了下。这是他回来时找管家要的,姜灼楚房间的房卡,原本那间也就登记在梁空名下。 今天回来后,梁空先去隔壁看了眼。 姜灼楚琳琅满目的衣帽间空了不少,吉他倒是被随便扔在了沙发上,没带走。 看来这次确实气着了。 明早。 那就明早再去逮姜灼楚好了。 徐氏被九音收购,姜灼楚也由此到了梁空手里。 梁空并不在乎姜灼楚能不能演戏,又不指着他赚钱。 不过,听了徐若水的话,梁空倒是多少理解了一点姜灼楚对“进组”的执念。 他不能演戏了,一身才能俱废,他不甘心就这样倒下,于是愈发地想要证明自己。 这确实是姜灼楚的性格。 那么,“他”呢。 梁空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过去不曾拥有这样浓烈的情绪。 因为梁空绝不会将“他”置于一个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的环境之中,“他”从不用去改变什么、抗争什么、争取什么。 姜灼楚原本纯粹是“他”的替代品。慢慢的,梁空觉得游戏换个玩法也不错。 说到底“他”也不过是梁空的一个精神玩物。而现在,梁空更喜欢姜灼楚本人了。 梁空要像当年雕琢“他”那样,去雕琢一个属于他的、崭新的姜灼楚。 姜灼楚身上或许会有“他”的影子,但梁空也不排斥美妙的矛盾点。犹如一曲精心编成的乐章,不同的乐器和元素在碰撞中互相成就—— “姜灼楚”最终会是什么样? 梁空很有耐心。 真正的艺术品都是充满私欲的,特别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 所以姜灼楚闹脾气出走,梁空并不生气。对自己的小猫小狗,他一向惯着。 姜灼楚的过去,他的辉煌、苦难、认识的人……都该翻篇了。 他将会在梁空的掌心里,重获新生。 梁空给邝田打了个电话。 “喂?” 已经很晚,邝田竟然接得还很快,听上去有些意外。 名义上他还是梁空的经纪人,跟到九音挂了个名。但梁空早就不从事演艺活动了,而邝田的重心还在天驭。 在梁空公开表示另立门户后,他们工作上的交集已经越来越少。 “以前一直合作的那个珠宝顾问,帮我联系一下。” 梁空两脚悠闲地搭着茶几。 “怎么,你终于想通要复出了?” 邝田开玩笑的语气活人微死。 第77章 “要买什么,成品还是定制?” “先……成品吧。” 别的以后再说。 窗外,成片高楼在雨中模糊成一幅画,灯火点点、绵延不绝,都市的夜晚远比任何星空更加耀眼。 梁空踩着拖鞋站起来,把脖子上的毛巾扔进了藤篮里。 “天亮之前能拿到的,整个申港,最贵的。” “……” “有时候真的很难相信你也是个艺术家。” 邝田在无语中挂了电话,倒是没多问什么。 梁空无所谓地耸了下肩。邝田办事,他还是放心的。 过了会儿,邝田发来消息。 「联系好了。明早给你送到哪里?」 梁空:「lanson」 邝田:「ok」 邝田:「九音最近一切都还好吧?」 梁空:「什么时候你还关心起九音的事了。」 邝田:「……」 邝田当初不想离开天驭,有很多原因。各有各的私心和利益考量,梁空不勉强,也懒得深究。 但邝田多年来在天驭顺风顺水,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梁空。 梁空出走后,伴随着九音壮大,天驭内部变动不小,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他现在只剩挂名,且即将卸任。不相关的闲事,他是懒得管的。 梁空把手机丢到一旁充电,倒了半杯酒喝完,回卧室了。 - 孤山岛一夜雨未歇。 直至天明,雨才终于像是下得一滴都不剩了。 厚厚的云层却交叠几重,并未散开。 阳光被捂得严严实实,浅白灰色薄雾弥漫在山间,一片寂静之中。 空气极为潮湿,粘着湖水与泥土的气息,清凉而不见暑气。 隔着流动的雾霭,岸上车水马龙的城市,好似海市蜃楼。 廊下,姜灼楚侧卧朝里,睡在竹席上。 月白色的双臂枕在脸下,小腿叠着,从睡袍里露出来,型长而直,瘦削柔韧。 姜灼楚做了一整夜的噩梦。 梦里他还很小,被姜旻丢进人潮,周围高高的人群走来走去,所有人顶着同一张冷漠的脸。他被裹在其中,好像身处一个千变万化的迷宫,脚下的路总是还没开始走就不见了。 人群越来越密、越来越紧,直到脸变得模糊,人与人的界限分不清楚。 他们溶在一起,变成一片汪洋。 密密麻麻的人声此起彼伏着,并未消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住他无法逃脱。 他在海里游啊游,游啊游…… 阳光就在水面之上,却好似隔着一层冰,他打不破,他出不去。 终于,冰层出现了一条裂缝。 他拼尽全力,捶出一个极小的豁口:他能说话了,他偶尔能把头浮出水面呼吸了。 第不知多少次,岸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抓着冰层,竭力地不想沉回海里。双手刺痛冻僵,鲜血淋漓淌下,把水染得污浊。 那人看见了他,没什么表情地凝视片刻,转身走了。 他没有救他。 姜灼楚在噩梦里挣扎,海水与人潮交叠,梦境与记忆融合。 冰一寸一寸侵蚀着他的皮肤,丝丝缕缕渗进血液,流淌全身,直至心脏。 他又冷、又难过,鼻尖很酸,却冻得哭不出来。 梁空不会救他。 天亮了,眼皮自己睁开,眼角的水珠受重力作用麻木滚下。 姜灼楚醒了,没什么表情。 环境陌生,但他很快神志清醒。手机不在手边,他也不想进屋去拿。 昨天下午“被”从剧组离开,他收拾行李从lanson跑来孤山岛,多少是带着冲动的。 一夜过去姜灼楚理智归位,仇牧戈那边出了事,还不知道梁空这次会怎么处理。 山风吹着后背凉飕飕的。这会儿应该还很早,偶能听见几声不知来处的鸟儿啼鸣。 小岛四周有风唰唰掠过,掀起浪声,整座孤山仿若被湖围得与世隔绝,都还没醒。 忽的,庭院外吱呀一声,像是门开了。 姜灼楚没盖被子,闻声蜷缩着的身体动了下。 “谁。“ 他有些不悦,一手撑地坐了起来。 特意住在山顶,就是不想被人打扰。入住时也专门交代过酒店,有需要他会主动打电话,其余时候工作人员不用上门。 姜灼楚扯了下肩头滑落的睡袍,回身朝门口看去。 檐下落雨,庭院那侧石板路的尽头,梁空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雨后山林间处处响着细密的流水声,树木愈发蓊郁苍翠。 姜灼楚腿下意识屈起。一滴没干透的水珠,划过修长的小腿肚,顺着脚踝滚落在席上。 梁空今天一身深灰色渐变,不是西装,剪裁不俗,大约是高定。毋庸置疑,他的确拥有非常优越的身体条件。 他站在那里淡淡地看着姜灼楚,一手插兜,另一手拎着个纸袋。 雨停了有那么久吗? 姜灼楚有些恍惚。刮风下雨的时候,游艇是开不了的。 目光相触,梁空朝前走来,上台阶时抬起了头,一步跨过最后三阶。 “我搭直升机过来的。” 梁空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随口说的。 “哦。” 姜灼楚不动声色道,但浑身绷得比方才还要僵硬。 他真的没想到梁空会亲自来,还来得这么快。 梁空屈膝,在姜灼楚面前半蹲下来,纸袋放到地上。 姜灼楚瞟了纸袋一眼,他看着梁空,抿抿嘴没说话。 做人总不能不打自招。 等梁空开口,他再见招拆招。 姜灼楚的反应,梁空都尽收眼底。 姜灼楚忐忑、焦灼,或许还有点本能的畏惧……都藏在他不露声色的面庞之下。 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梁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起姜灼楚似乎比自己小了有四岁,18岁时这年龄差距就异常显著,到了26岁依旧如此。 “小——” 小火?!!??!!!? 梁空连这个都问出来了????! 霎那间—— 姜灼楚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表面却还看不出什么,在强行镇静自若。 “——小孩儿。” 梁空漫不经心地说。 “……” 姜灼楚心脏蹦回胸腔,原地多跳了两下。 这个称呼陌生得新奇。即使在真正是小孩的时候,也没人这么叫过他。 他7岁就是“小姜老师”了。 和天底下所有年纪更小的人一样,姜灼楚本能地对“小孩儿”感到不服气,可心里又有点怪怪的。 姜灼楚此刻的强自镇定是年轻人才能拥有的可爱,梁空从没见过这种青春。 姜灼楚一言不敢发。 梁空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游刃有余。 “我是来哄你的。” 风刮过,山间水簌簌。姜灼楚听见雨停了,又从屋檐、枝叶、岩洞处落下。 天光云影,檐角一只孤雀飞起,庭院、树与竹林、岛外广袤无垠的湖……它消失在苍茫山雾间。 很久以后,想起今天。 他们的爱情,其实是从步入深渊开始的。 第65章 解释 姜灼楚愣在原地,头发被揉得有些乱。 噩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 他一头雾水,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浮现出小时候看的电视剧。 大人物让人顶罪去死时,总会笑眯眯地赏一顿格外丰盛的断头饭。 …… 梁空到底怎么了??? 这其中一定发生了姜灼楚不知道的事。 他得先小心试探观察,等梁空提出新的需求。 “……我不是小孩儿。” 半晌,姜灼楚不情不愿道,说话声音嗡嗡的。 他躲开梁空的手,对着门上的玻璃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已经垂到耳朵,“好像又长长了。“ 梁空还会逼他去剪头发吗? “发梢怎么湿漉漉的。” 梁空没提什么事儿。 “我昨晚就睡在这儿。” 姜灼楚顺着话茬儿随口道,“里面开空调太冷,不开空调又闷。” “谁想到半夜下雨了。” 梁空:“那你睡得还挺死。” 姜灼楚撇了撇嘴,一骨碌从席上爬了起来。 “我要去洗个澡。” 两人都在讲无关痛痒的废话。 什么仇牧戈、《班门弄斧》、不接电话、离家出走……不提就不存在。 姜灼楚昨天出来就没穿鞋,赤脚踩着木地板,噔噔跑回屋内。 “对了,” 跑到一半,他又回过头来,眼睛眨得比平时快,看着有点不好意思,“你要吃早餐吗。” “怎么?” 隔着半敞的门,梁空打量着姜灼楚,耐人寻味。 怎么看姜灼楚也不可能会做早餐。 “我昨天跟前台讲,不打招呼叫他们就不要来。” 姜灼楚睡袍的带子没系好,要散的样子。他低了下头,胡乱打了个结,脸莫名有些发烫。 第78章 “哦,” 梁空把纸袋放到客厅茶几上,“我来给他们打电话,你去洗澡吧。” 姜灼楚站着没动弹。 “还有事?” 梁空转过身,看见姜灼楚还望着自己,眼睛徐徐眨巴着。 “你先去洗澡,“ 梁空走到沙发靠着电话的那一头坐下,双腿交叠,抬眸牵了下嘴角,淡淡道,“别的事出来再说。” 他的身上又浮现出姜灼楚所熟悉的那种感觉,他并没有变。 姜灼楚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破灭了一个幻想。他点头嗯了一声,去了浴室。 昨晚吹风淋雨,姜灼楚泡了个热水澡。 浴室的窗对着岩壁和陡峭山坡,外面就是澜湖。 天后知后觉开始晴了,湖和岛上的山都笼罩在浅妃色中,雾越来越薄,岸上的城市逐渐变得清晰。 从浴室出来,姜灼楚认真擦干了身上的水。他站在镜前,自己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 其实不用唐医生警告,姜灼楚也知道,他的状态并不好,甚至算是相当糟糕。 刚查出病因的时候,医生宽慰姜灼楚,说你就当是一种过敏,人人都会过敏的,查出过敏源然后远离它就行了,生活一样继续。 姜灼楚是这么做的。他拼命地生活着,有时甚至忘记自己其实是个病人。 他很想忘记,似乎遗忘了,它就不存在,他就可以像正常人那样。 但病并没有好,病从没好过。 姜灼楚回卧室换好衣服,他今天穿一件绣着鹤的白衬衫,领口处银色暗纹图案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衬衫扎进浅灰色的裤子里,鹤的腿不见了。 对镜自照,姜灼楚觉得自己腰有些太细,浑身上下太素,搭配上苍白的脸,气色不是太好。 他又拿了条丝绸腰链系上,左耳戴上一枚银色羽毛耳钉,沿着耳廓错落有致。 到了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餐。蟹粉小笼,虾饺,鲍鱼瘦肉粥;旁边放着桂花糯米藕片和陈皮花生,还有一壶碧螺春,一扎酒店特色的自制豆浆。 梁空还没吃,正随便翻着一本房间里配的书:《人类砍头小史》。 “……” 姜灼楚今天没穿威廉搭配的衣服,也没戴蓝宝石项链,这些东西他都没带过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梁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感觉好点了吗。” 梁空合上书。 “什么?” 姜灼楚现在犹如惊弓之鸟,半点风吹草动就以为要进入“砍头“流程了。 梁空有些莫名地笑了下,“问你洗完澡有没有感觉好点。淋了大半夜的雨都没醒,也是够可以的。” “……” “我没事。” 姜灼楚嗓子有点痒,清咳了两声。他夹了一个小笼包,“那屋檐挺宽的,没淋到多少。” 梁空把书放到一旁,也拿起了筷子,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姜灼楚半低着头,缓慢咀嚼着,余光时不时瞥向梁空。 梁空太沉得住气了。 吃完,工作人员来把碗碟撤走。又留下一份当日菜单,午餐和晚餐的菜随时可以点。 太阳正儿八经地出来了。 梁空拎着碧螺春的茶壶,到外面挑高的阳台上坐下。白天山里热闹些,远远的能听见些人类活动的声音。 “白天你有什么安排吗。” 他随口问道。 孤山岛是个旅游区,观景也好,游玩也罢,度假酒店内外都有不少活动。 “没有。” 姜灼楚摇摇头,耳饰跟着晃动,发出清脆叮呤。 他站在木桌前,没有坐下。 他俩谁都不是来玩的。 该谈的事,也该拿出来谈谈了。 梁空翘着一条腿,看着姜灼楚。他点了根烟,“你去把我带来的那个纸袋拿过来。” 姜灼楚回到屋里,环视一圈,在茶几上看见了纸袋。不算太轻,但也不是很重,上面印着香奈儿的logo。 可能是珠宝。 姜灼楚当然不会打开,也不怎么好奇。他拎起纸袋,走了出去。 梁空漫无目的地远眺着山景,听见声音朝姜灼楚看来,“坐吧。” 姜灼楚把纸袋放到梁空面前,然后在木桌另一边坐下。 桌子不大,是给人喝茶聊天看风景的。梁空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盒子,推到姜灼楚面前,收回手,“打开看看。” 姜灼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略显夸张的手镯。细款,银白色,镶嵌一颗澳白。 它很贵。姜灼楚一眼就看了出来。 他抬起头,发现梁空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神色……很像是动物园里投喂动物的游客。 当初,在东澜的第一次饭局上,姜灼楚干白酒表演魔术时,梁空也是这个表情。 他总是端坐岸上,是个观察者。 这次,梁空想从姜灼楚脸上看到什么? 受宠若惊,忐忑不安? 轻浮虚荣,还是不敢染指? 姜灼楚会想要拒绝吗,会把它锁进保险柜“供起来”吗。 …… …… 在梁空的注视下。姜灼楚伸出手,拿起了这个手镯,动作和碰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 他迎着光照了下,而后不怎么客气地直接戴上了。 “还可以。” 姜灼楚评价道。 梁空笑了下。他很满意姜灼楚的这个反应,姜灼楚从不假清高,坦荡地喜欢一切昂贵华丽的东西,更加不会觉得自己配不上什么。 只有别的东西配不上他的份。 不论价值几何,能上他的身,才是真正的荣耀。 欲望和野心会让人从一张白纸变得色泽秾艳,有毒的香气也胜过寡淡的平静,这正是生命蓬勃的意义所在。 把烟掐灭,梁空开口了。 “不让你继续呆在剧组,生气了?” 终于,真正的对话开始了。 姜灼楚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在梁空面前玩不了太多心眼,只能坦率道,“有点突然。” “明明前一天还——” “——我想了想,你的身体不太适合剧组。“ 梁空游刃有余地抛出这个话题,果然姜灼楚怔愣了下。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他完全没想到梁空会注意到这个,他也根本不想谈论。 昨晚,梁空从徐若水那里逼问出了很多东西。 姜灼楚不能碰摄像机,姜灼楚对一切讳莫如深的态度,姜灼楚从前自我虐待般的强行治疗,姜灼楚如今拒绝治疗的顽固。 徐若水希望梁空对姜灼楚能好一些。梁空告诉他,这场对话是商业机密。 姜灼楚眉间流露出些许烦躁。 显然这只是个幌子,梁空把他从《班门弄斧》踢走的真正原因还是仇牧戈。 但他的确短时间内出过太多次问题了,梁空提这个理由,也很合理。 “太久没进组了,有些用力过猛。以后,我会注意的。“ 姜灼楚没有别的反驳方式。 “是么。” 梁空看得出姜灼楚有意隐瞒。他佯装无意道,“那么想进剧组,你还想演戏吗?” “嗯?” “我……” 姜灼楚像是无所谓地顿了下,“我没有什么商业价值,不想。” 这个回答,梁空也不怎么意外。他脸上的笑淡了些,眼神定定的,耐人寻味。 姜灼楚不肯跟他讲实话。 不过没关系,梁空有上帝视角。他有一只姜灼楚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他们的关系。 “但是表演老师,我完全可以。” 姜灼楚决定开诚布公。他深吸了口气,面色沉着地把话题引到真正关键的地方:他隐瞒的和仇牧戈的过去。 “有些事,可能我们过去没有谈过。由此产生的误会,确实是我的问题。” 姜灼楚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直视着梁空,梁空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动:是的,他们都清楚知道将要说的是哪件事。 “关于此,你想知道任何事,我都可以说、可以解释。” 姜灼楚问心无愧,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雨洗礼的准备。 “解释?” 然而,梁空却眯了下眼,声音没有温度,“我不太明白,你想解释什么。” 第66章 落日熔金 “当然是——” 姜灼楚甫一开口,却对上梁空深邃冰冷的目光,霎那间被冻得气息一窒。 梁空拎起茶壶,慢悠悠倒了杯碧螺春,放到姜灼楚面前,“关于你的身体,我们过去确实没有谈过。” “但我觉得这称不上误会。” “更加不是你的错。“ “说到底,是我之前疏忽了。” …… …… 面前茶盅冒着香气,烫得几乎拿不住。 姜灼楚呆呆地愣了十秒,梁空的眼神如有实质。 “不喜欢碧螺春么。” 梁空说。 梁空段位太高了,他从来就没打算听姜灼楚解释仇牧戈的事。 有没有误会、是否问心无愧,他都压根儿不在乎。 他只要仇牧戈彻底从姜灼楚的世界消失,像不存在一样。 第79章 哪怕《班门弄斧》对姜灼楚意义重大,哪怕姜灼楚真的清清白白,梁空都不可能再让他回去。 这是不讲道理的事,梁空连谈都不想谈。姜灼楚只有装聋作哑,心照不宣地接受一切。 真相上秤没有四两重,除了增添龃龉外毫无用处,揣着明白装糊涂有什么不好。 梁空不想赶走姜灼楚了,甚至也不想惩罚他。因为这对他自己毫无益处。 为了解决这件事,梁空愿意表面先“低个头”,来哄一哄姜灼楚。 之后,梁空假装不知道仇牧戈,姜灼楚假装不知道被从剧组离开的真实原因。 他们大约还可以像今天这样在一起很久。 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姜灼楚一手抓着桌沿咳得低下头,额角青筋暴露,薄薄一层皮肤红涨得像要炸开,胸腔起伏,羽毛耳钉撞上手镯,差点卡住。 梁空就这么看着,该残忍的时候他必须要残忍。 半晌,姜灼楚才咳完。他抬起头,梁空目光轻描淡写地落在他面前的茶盅上。 喜欢么? 拾起茶盅,里面碧螺春还烫着。姜灼楚放到嘴边,声音沙哑,“……喜欢。” 这是他给梁空的回答,说着就要一饮而尽。 “好了。“ 得到想要的答案,梁空叫住了姜灼楚。他神色淡然,举重若轻,“太烫,先放放吧。” 姜灼楚不轻不重地放下茶盅,茶汤飞溅出来,他却毫无知觉,呼吸深重,有如劫后余生般。 “我昨晚没睡好,现在要回去补觉。” 姜灼楚语气僵硬,腾的站了起来。 椅子哐当被推开,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声音。 “去吧,记得盖好被子。” 梁空也不生气,“午餐送来我叫你。” 姜灼楚本就是生闷气,刚醒哪里真的睡得着。 路过客餐厅,他瞥见桌上那本《人类砍头小史》,啪的拿来,进卧室一脚踢上了门。 心不在焉地读了一两小时,姜灼楚睡着了。 大概他这几天真的没休息好。 再次睁眼,是被铃声叫醒。 他从单人沙发上爬起来,去接电话,是酒店送来午餐。 餐车推过石板路,姜灼楚站在廊下。打盹儿后人大脑又梦幻又清醒,像隔着一汪清水看自己。 正午天亮,他朝挑高阳台那边瞟了下,梁空不在。 “菜品是梁先生点的,他说他有事要先离开。” 工作人员又拿出一份菜单,“这是梁先生点好的晚餐,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姜灼楚看了眼摆上餐桌的一盘盘菜,怀疑梁空对自己的胃口有什么误解,“不用了,我晚上不吃。” “……“ “那晚上给您送一盘新鲜水果和蔬菜沙拉。” 工作人员说,“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工作人员都出去后,姜灼楚一个人坐在偌大一顿丰盛午餐前。 这里静得像幅油画。 住在孤山忽然失去了意义。 手机上有一条梁空临走前发来的消息: 「我有事回申港一趟。你好好休息,别的事之后再说。」 姜灼楚很想把这一桌都掀了。 但他腕上还戴着那个手镯,怪好看的。 梁空真的不是一般的有病。 姜灼楚拿起筷子,夹起东西往嘴里塞了起来。 他平时从不会这样狼吞虎咽、没有吃相,嘴鼓起来,脸涨得发红,不知是缺氧还是被气得。 在那壶碧螺春前,姜灼楚那么平淡而轻易地就顺从了梁空。 他几乎没做什么挣扎,就接受了。 他被气得转头就走,可还是没掀那张桌子。 到底为什么呢。 是他没有选择,还是已经想象不出其他的选择? 他感到恼火。 …… …… 饱腹一顿的午餐后,姜灼楚撑得在庭院里来回散步。 从这座喷泉散到那座,深灰色的岩石造型各异。 窗台上手机铃声响起。 姜灼楚上台阶走回檐下,拿起来一看,竟然是应鸾。 “你在孤山岛?” “……” “是。” “哪一栋?” 应鸾那边似有风声,“我来看看你。” “……” 应鸾是坐酒店内部观光车来的,据说他还刻意叫司机别抄近路,松弛地看了一路的山景。 姜灼楚等在庭院门外,应鸾下车,一摘墨镜,忽然笑了。 “怎么了?“ 姜灼楚有些莫名。 “想起前天晚上,在我家门口,我也是这么等你的。“ 应鸾伸了个懒腰,走进去,“物非人亦非啊。” “……” “喝点什么?” 姜灼楚请应鸾在会客厅坐下。应鸾正盯着屏风,上面是中式山水画,寥寥几笔足见开阔高远,江山万里。 “咖啡和茶都行。” “下午天气不错,你不想去山道上走走吗?” 应鸾问,“或者在附近湖面转转。” 姜灼楚浅笑了下。他用咖啡机做了两杯冰拿铁,递了一杯给应鸾,开门见山道。 “你来找我,没事要谈吗?” 应鸾又笑了。他端着咖啡杯,放着椅子不坐,走到窗前地台前坐下,“我看了你写的人物小传。” 姜灼楚拿起镊子,夹了两块糖扔进自己的咖啡里,没吭声。 应鸾抿了口拿铁,回味悠长地啧了一声,“我敢说,你是每个编剧都想要的那种演员。” “你的老师是谁?” 姜灼楚转过身,走到屏风前,在椅子上坐下,和应鸾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走道。 “侯编么?” 应鸾问。 事实上,从来没有人问过姜灼楚这个问题。 姜灼楚甚至也没想到会有人问。 人们的好奇心很多,又很少,只要他好用就行了,谁管他为什么好用。 大部分人的眼力也没这么一针见血。 见姜灼楚似有迟疑,应鸾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不对劲。他打圆场地笑了笑,“随口一问,我也不是要偷师。” “是我妈妈。“ 姜灼楚放下冰拿铁,平静道。 应鸾愣了下,眨眨眼,这显然是他未曾想到的一种可能。 “你母亲是演员吗?” 他神色变得认真。 “算是吧。“ 姜灼楚说,“不过,你应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没演过几部戏。“ 多的不必再说,应鸾能猜到,也不会再问。 两人沉默地各自喝完一杯冰拿铁。 饮品是非常重要的,它会让安静显得不那么尴尬和无所事事。 “你还想回《班门弄斧》吗。“ 应鸾先放下杯子,眼神耐人寻味。 “你可以进我的团队,这个梁空管不着。“ 当选择真正降临时,人才会看清自己。 倘若姜灼楚回到《班门弄斧》,那仇牧戈呢? 就这部电影而言,仇牧戈比他还是要重要些。 而且,姜灼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愿意跟梁空彻底撕破脸了。 生气归生气,他现在并不想离开梁空。 “不用了,” 姜灼楚举了下空空的咖啡杯,里面只剩咖啡渍和冰块儿,“但还是谢谢你。” 应鸾努了下嘴,有些惋惜,倒不算太意外。 他没再劝说,轻笑一声道,“不客气。” “我会让他们在片尾致谢加上你的名字。” 应鸾在晚餐前离开,上山时坐的是观光车,下山时他要坐缆车。 姜灼楚送他一起下去,这个角度的孤山岛与澜湖,他也是第一次见。 今天拂晓不见日出,日落倒是格外浓烈。 整座石山,连同数不尽的洞窟、植被和高低错落的建筑,笼罩在柔和的、暖橙色的天空之下。 脚下深万丈,高空往下俯瞰,人能异常清晰地察觉自己在天地之间的渺小。 却又并不微不足道。 落日熔金,洒在广阔壮丽的澜湖上。远方高楼亮灯了,高架上的星星点点变得密集,世界就是由这样的“微不足道”构成的。 缆车搭乘处离码头不远,能闻见湖水清新的腥味儿。 应鸾走到上游艇的楼梯前,又回过头来,笑着道,“如果哪天你真的回来演戏,希望我能给你写个剧本!“ 夕阳正盛,风也不小,人背着光几乎只剩剪影,说话也要扯着嗓子,像在隔空呐喊。 姜灼楚知道,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是这句话在此刻是真的。即使它不能实现,也是有意义的。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 姜灼楚也笑了下,他耳畔的银色羽毛反着光,熠熠生辉,整张脸白得精致,犹如瓷器,“我希望那是一个与我本人毫无关系的故事。” 归途日渐西沉。 没有太阳照亮枝叶,山间树林在暮色中摸黑低吼着。 山道只剩下街灯,吊在仿梧桐树的灯杆上。 从观光车上下来,越过庭院,姜灼楚看见一片夜色中,屋里已然亮起了灯。 第80章 梁空坐在檐下的木椅上,隔着一道门,静静地看着姜灼楚。 第67章 第二卷完(上) 观光车消失在山道上。庭院光线昏暗,姜灼楚进门,穿过石板路,不疾不徐地上了台阶。 “出去散步了?” 梁空淡淡问。 姜灼楚一言不发地直接进屋,半个眼神也没给梁空。 刚送走应鸾,心虚当然是有的。但姜灼楚此刻还没消气,倔得坦然。 反正梁空已经不会赶他走了。 梁空恨不能拿根链子把他拴起来,让他只能见到过滤后的人事物。 梁空站起转过身,看着姜灼楚执拗的背影,几不可察地轻笑了下。 “怎么连晚餐也不吃?“ 梁空也进了客厅,仰头看向正上楼梯的姜灼楚。 “不饿。“ 一句干巴巴的话被从二楼扔下来,姜灼楚砰的一声关上了卧室的门。 走到落地镜前,姜灼楚伸手摘起了耳环。隔着门,能听见外面楼梯上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又瞥见了那只手镯,戴在自己细长嶙峋的手腕上。 夺目的镜前灯一照,犹如被置放在博物馆安静精致的展柜里。那白皙剔透的一截手臂,同样价值连城。 脚步在门外停下。 姜灼楚动作一顿,屏住呼吸,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 梁空敲了下门,不轻不重的。 “明天我要去北京。” 梁空声音沉稳。 “你明早是跟我一起回申港,还是再住几天?” 姜灼楚一手抓住耳畔摇摇欲坠的羽毛耳环,目光循声飞去。门其实没反锁。 姜灼楚慢吞吞地摘了耳环、手镯和腰链,拎起睡袍,半晌才像没听见似的打开门。 门外,梁空虚靠着栏杆,冲他抬了下眉。 “要去洗澡?” 梁空愿意的时候,真的非常有耐心。又或者说他的确很擅长控制情绪,既不会意气用事,也不会逞口舌之快。 姜灼楚已经在最关键的地方让了步,他那点情绪梁空懒得计较。 姜灼楚板着一张脸,含糊不清地嗯了声,手上睡袍一甩一甩的,朝浴室的方向去了。 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小姜灼楚被姜旻带着一起去晚宴。 那是个有些重要人物的场合。姜旻事先交代,他不可以吃东西,要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见到人要打招呼、要笑、要露脸、要让别人注意到。 长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自助西点。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衣香鬓影和觥筹交错,远没有托盘上的切片奶油蛋糕更吸引人。 但小姜灼楚不敢违逆妈妈。他饿着肚子,抓着妈妈的手,走在一群比他高很多的大人之间,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讨好。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个“大人物”的面前,姜旻把小姜灼楚往前推,小姜灼楚一不小心踩到妈妈的裙子,脚滑摔了一跤。 他耷拉着眼皮,自己爬了起来,完全没哭。摔痛是太次要的事了,他很害怕会坏了妈妈原本的安排。 一抬眼,只见姜旻面不改色地瞪着他,一手做安抚状地摸着他的背,问他疼不疼,实际上在用指甲戳他。 小姜灼楚立刻会意,后背腾的冒出冷汗。他的表情管理失败了,他该笑的。 这时,一块蛋糕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大人物”总是高高在上又和蔼可亲的,从不计较这些小事,显得宽容又大度。他顺手拿了块瓷盘盛着的蛋糕给面前摔倒的小姜灼楚,小姜灼楚盯着那上面的奶油,几乎就要伸手去拿勺子了,他特别想吃。 姜旻不许他吃蛋糕,不仅仅在晚宴上。很多东西,姜旻都不许他吃。 姜旻心情好的时候,有时会捧着小姜灼楚的脸,宝宝你是要靠脸吃饭的人,以后要饿一辈子的肚子呢,得从小习惯。 长长的尖指甲戳得他有些疼,也不敢动。 但那天,在小姜灼楚咽口水犹豫的时候,却见姜旻伸手接过了这盘蛋糕。 然后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喂姜灼楚吃完了一整块蛋糕——她此前从没喂过姜灼楚,动作却娴熟无比,她天生是个好演员。 小姜灼楚在茫然中配合演出,那勺子戳进他的嘴里,其实很不舒服,而下一勺总在他还没吞咽完时就又塞了进来。 他差点噎死。 小姜灼楚没有跟妈妈讲过想吃蛋糕。即使那时他还很小,也知道这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姜灼楚也没有跟妈妈讲过被喂得很难受。原因同上。 站在花洒下,细密水柱连续不断地迎面浇落,姜灼楚闭着眼,热汽氤氲,他鼻子酸酸胀胀的。 他能感到有眼泪混在水里滚落,这是一种生理本能,并不是他意志屈服的表现。 一个人对他很好,那是做梦;一个人对他很坏,也不可怕。 最挣扎的,是一个人对他又好又坏。 拧起水龙头,姜灼楚抓起干毛巾往自己脸上一蒙。他仰着头,就这样用力呼吸了好几下,然后缓慢地擦干了脸上的水。 就事论事,梁空对他并不怎么好。 这一方面是因为梁空从前懒得顾及他,另一方面……梁空本质上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有时条件太优越的人就会这样。他们已经习惯了被别人迁就和追捧,所以永远自我,不会在意他人。他们对自己的特权十分清楚,并且往往不打算改变。 可能梁空甚至不是故意折磨姜灼楚,但他的行事习惯已经足以伤害姜灼楚。 他们的关系,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姜灼楚能感觉到。 擦完,姜灼楚把毛巾扔进了篓子里。他从浴室出来,站在二楼向下看,客厅里没有人。 回到卧室,风从观景阳台吹进来,外面模糊似有人声。 姜灼楚裹好睡袍,缓步走了出去。 夜是深蓝色的,风没有形状,把他的发梢吹干。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气味,分不清是花草还是别的什么植物。 苍穹之下,澜湖横亘在申港与孤山之间。山林的颜色重几重,比湖水更像不见底的深渊。 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这一方阳台更能令人切身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高高的孤岛上。 姜灼楚趴在二楼阳台的栏杆上,梁空正站在庭院外打电话。 夜色模糊,看不清脸。过了会儿,梁空打完电话进屋,他并没注意到姜灼楚。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他,看他越走越近,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进门台阶前。 转身进屋,姜灼楚脚步轻巧地下楼了。 梁空并不在客厅。 沿着走廊,姜灼楚跟着脚步声走到后面。书房里,梁空正在开视频会议。 姜灼楚站在窗外。这一刻他忽然想,梁空怎么会不知道自我实现对一个人的意义呢。 只是他没有把姜灼楚和他自己当成同一种族的人类去看待。 姜灼楚去spa室挑了瓶精油和身体乳,就坐在书房外走廊的长椅上涂了起来。 月亮悬在院落围墙外的天上,夜风渐渐冷了。 姜灼楚开始给自己涂指甲油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梁空走了出来。 姜灼楚收回陈在长椅上的那条腿,单手拧上指甲油的盖子,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风一吹,香气四溢。光溜溜的两条腿立在那里,肩背挺拔而瘦削,身上的布料显得过于单薄了。 梁空目不转睛地盯着姜灼楚。片刻后,他转身又进了书房,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件外套。 这次,梁空没有粗暴地把衣服随意扔到姜灼楚身上。他走上前,抬手亲自给姜灼楚披上,用外衣裹住他,鼻息交错,像一个欲盖弥彰的拥抱。 “我想跟你谈谈。” 姜灼楚没抗拒也没回应,平静道。 梁空闻言笑了下,神色甚至称得上惬意。与姜灼楚有关的一切事,对他来说都是休息和消遣。 “行。” 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脸,不太当真的样子,“你想在哪儿谈?” “今天下午,应鸾来找我了。” 姜灼楚完全没回答梁空的问题,直接开始了他的谈话。 果然,梁空一听,眼角扬起了些。他谈不上多么吃惊,只是霎那间眼神染上审视,变得冰凉而专注。 “哦?” 梁空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他松开手,三两步走下走廊,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两腿伸长,淡然道,“他来找你干嘛?”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停顿片刻,梁空比他想象中要冷静得多。他知道仇牧戈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可以去他的团队。” 姜灼楚也坐了下来,在另一张椅子上。他双臂抱起,仿若对峙谈判。 “某种程度上,你还是挺会用人的。起码给《班门弄斧》找了个好监制。应鸾是懂电影的。” 语气淡淡,都是实话,却疑似嘲讽。 “那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走?“ 梁空并不关心应鸾是怎么想的。姜灼楚把这件事摊开来,说明他另有所图。 第81章 姜灼楚下巴微抬,干脆利落道,“我想再比较一下。” 他靠在椅背里,抬起右手腕冲梁空晃了晃,洗完澡他已经又戴上了那只手镯,“如果你给我的还是只有这个,那我明天就去找应鸾。“ “是么。“ 梁空语气不重,他大概很难把姜灼楚过家家似的威胁当真,“关于《班门弄斧》,你不考虑点别的吗。” 姜灼楚知道,梁空隐晦所指的,正是仇牧戈。 换导演这种事,梁空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这的确是姜灼楚投鼠忌器的原因之一。但眼下,姜灼楚是在跟梁空谈条件。并且谈的不只是这一件事的条件,它关乎将来……甚至关乎很久。 姜灼楚不能露怯。 “为了我自己,我管不了那么多。“ 姜灼楚无情地冷着张脸,耸了耸肩,梁空的大外套衬得他的头格外小,“死道友不死贫道。“ 梁空盯着姜灼楚看,忽然笑了。他居然是相信姜灼楚的话的,姜灼楚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细腻多情,但真要下手时从不会拖泥带水。 当初“背叛“徐若水,也是这样的。 梁空拍了下自己的腿,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却陷在椅子里不动弹,看着梁空无动于衷。 他今晚必须要一个答案。 梁空有些无奈。姜灼楚比他预料的要有脑子,尽管动不动就哭鼻子掉眼泪,但并不是个纯粹的花瓶废物——指刨除表演天赋之后。 姜灼楚执拗地不肯动,梁空也懒得勉强,他直接道,“《班门弄斧》你是不能再去了。” “别的……” 梁空眯了下眼,一时想不出能安插姜灼楚去哪儿。 一只花天生就该好端端插在花瓶里,供人欣赏,而不该被拿去锄地、挖土、浇水等等。 梁空改变了姜灼楚的命运轨迹,不论这是否是他的本意。姜灼楚由此摸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却仍旧并不幸福。 “其实,” 隔着一张石桌,姜灼楚静静看着梁空。他们像不相干似的分坐两端,似乎这才是他们之间真正的距离,“我一直想问你。” “你究竟是想折磨我,还是想跟我谈恋爱。” 第68章 第二卷完(中) 听着谈恋爱三个字从姜灼楚嘴里出来,梁空面色波澜不惊。 他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身侧,倾身而下。 姜灼楚扭过头去,清冽气息在他耳畔擦过,高大身影下的呼吸声平淡而粗粝。 梁空伸手,从披在姜灼楚身上的外套口袋里取出了香烟盒和打火机。 “就你的工作而言,这没有区别。” 叼着根刚点着的烟,梁空转过身,声音夹在风中有些含混。 太多人想跟他谈恋爱了,拒绝简单得手到擒来。 走回椅子坐下,梁空把烟盒和打火机扔到石桌上。他翘起一条腿,带着抹几不可察的淡笑,望着对面雕像般完美无瑕的姜灼楚。 月光洒下,象牙白色的,一动也不动。 很显然,这不是姜灼楚预料中的回答。 姜灼楚本性心软,便也会情不自禁地以此度人,常常混淆表象和真实。 但梁空脑子清醒。他很清楚,自己和姜灼楚不是谈恋爱的关系。至于折磨……绝大部分时候,他没有这种癖好。 姜灼楚还是太年轻了。梁空想。 这么天真多情的性格,幸好没有给别的坏人骗走。 他的心里罕见地多了几分柔和,连仇牧戈的事儿也没那么介意了。 姜灼楚当年只有18岁,能懂什么,肯定是仇牧戈近水楼台哄骗了他。 “你,” 看姜灼楚板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梁空思忖着怎么再哄他两句。时间已晚,该睡了。 然而姜灼楚却打断了他的话,稍稍坐直了些,“——这样。” 就像是他也不在乎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 “是我领会错了,下次注意。”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揭过,又把话题拐回了工作的事情上,“梁老师。剧组不能进,您打算让我去哪儿?” 姜灼楚生气了。梁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忽然觉得,如果把姜灼楚的心绪谱成曲,应该还挺别致的。起起伏伏,千变万化,心思细腻浪漫的人永不会让人厌倦。 梁空很久没写过歌了。他在更久以前就失去了必须创作的那种动力,写歌只是出于利益。 “嗯?” 姜灼楚一本正经地强调了声。 放在梁空眼里,真的很像半大的小孩偷穿哥哥的西装。 “让我想两天。” 梁空没拒绝,也没给承诺。他掸了下烟灰,“等我从北京回来。” 这个回答,姜灼楚不可能满意。就在此时,梁空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屏幕,拿起来接通,“喂。” 梁空起身,走远了几步。 月色里风拂过院中丛草,发出沙沙的声音。姜灼楚坐在原地,听不清梁空的声音了。 他坐了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甚是冷静地兀自回了屋。 梁空当然是没发现。 姜灼楚摘了镯子,放回盒子里,然后和那件外套一起放在了一楼客厅茶几上。这样大概率,梁空要到明早离开时才会看见。 今晚姜灼楚睡在主卧。 梁空讲完电话,石桌前空无一人。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和阳台,灯已经灭了。 “下次这种没意思的采访直接拒掉,不用来问我。” 梁空语气冷淡中有些不悦。 邝田顿了顿,“好的。” 梁空摁断电话,从走廊去一楼里面的客房。 路过书房门前,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佛手柑和雪松的味道,让人想起拿烟时,姜灼楚身上随呼吸泛起的香味。 姜灼楚穿走了他的外套。不知为何又想起这件事。 梁空没有太多精力浪费在儿女情长上。他很快回过神来,轻嘲地笑了声,径直回了客房。 翌日天晴。 梁空是上午的航班飞北京,一早就得走。临走前,他去二楼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睡得没有醒来的迹象。 梁空写了个便签放在床头,转身下楼。 电话打来,说是接他的车已到庭院门口,直升机准备就绪。 梁空嗯了一声,脚步沉稳。他正要出去时,余光瞥见了茶几上的外套,就放在手镯的纸袋旁。 怎么放在这里。 梁空挂了电话,走过去拿起外套放到鼻前,上面已经没有姜灼楚的味道了。 皱眉看向纸袋,梁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沉着脸放下外套,拎起纸袋颠了下重量,甚至不需要拿出盒子拆开看。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把那只镯子还给了他。 “再等几分钟。” 梁空边上楼边打电话交代,手臂上挂着外套,“跟直升机说一声,要加个人。” 他走进主卧,先把那张便签撕掉扔垃圾桶,然后转过身,只见床上姜灼楚在不安中翻了个身,从向左边蜷缩变成了向右边蜷缩,被子被蹬得快掉到地上。 梁空把外套往姜灼楚身上一扔,面无表情地伸手把他捞着抱了起来。 “唔……啊!!!!” 睡梦中一阵天旋地转,姜灼楚在剧烈的失重感里睁开眼。 他皱着没睡醒的惺忪眉眼,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看见一只胳膊死死箍着他,难以动弹。 梁空正拎着姜灼楚往外走。他感受到姜灼楚醒了,手上力气加重了些。 “嘶……” 忽的,手臂一阵剧痛。梁空一低头,只见姜灼楚对着他的胳膊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 “……” 一口咬完,姜灼楚扭动着试图挣脱,却能感到那两只胳膊越箍越紧。他抬眸,此刻已醒了大半,冲梁空面带愠怒道,“你干嘛啊?!” 梁空抬手就往姜灼楚大腿上拍了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你给我老实点。” 鲜红的五根指印,在姜灼楚雪白的大腿上渐渐浮现。 “放我下来,“ 姜灼楚睁着难以置信的眸子,一腔怒火溢于言表,“梁空!!!你放我下来!!“ 正在下楼梯,他在梁空怀里一颠一颠的,也不敢挣扎得太过,怕一个没稳住栽下去了。 到了檐廊,透过庭院半掩的门,姜灼楚看见外面停着车。司机似乎有些着急,拿着手机下了车,一抬头正对上他们二人从里出来。 “……” “……” 司机在惊恐中立刻背过身去。 姜灼楚满脸通红发烫。他咬着牙,顺着梁空的肩膀往上看,这个角度能完美呈现那优越无比的下颌线,姜灼楚此刻恨不能一锤子给他砸烂。 “再乱动我就把你扔麻袋里扛起来。“ 梁空淡淡道。 “……” “……我的行李。“ 姜灼楚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会让人给你收的。“ 梁空说。 姜灼楚气得只想翻白眼,他压低声音吼道,“那我总得要穿鞋吧?!“ 第82章 梁空没理会姜灼楚。走到车前,司机低着头拉开后座车门,梁空直接把姜灼楚扔了进去,随口对司机道,“去门口鞋架上拿一双鞋来。” 说完,梁空也坐进了车里。西装革履,领带夹闪着光。 姜灼楚没刷牙没洗脸,没梳头发没喷香水,睡袍外不伦不类地裹着梁空的外套。 他抬脚就朝梁空梁空踹去,梁空一把摁住他的脚踝,五指攥着他的脚掌心,低头瞟了眼,“你还涂脚指甲油?” “关你什么事儿?!” 姜灼楚现在犹如已经点燃引线的炸药桶,随时轰然炸开。他正要往下踢,车门被从外拉开。 “……” “……” 梁空平淡地抬了下眸,手抓着姜灼楚的脚心没松开,那大半条腿都挂在他胳膊上,“你第一天开车么,不知道先敲窗?” 姜灼楚伺机腾的抽回了腿。他伸手从司机那里接过了自己的鞋,斜瞪梁空一眼,“你第一天坐车吗?不知道门能锁??” “……” 梁空收回目光,看向姜灼楚。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摆了下手,司机把门关上,目不斜视地坐到了驾驶位。 “你不喜欢那个手镯,就算了。” 梁空说。 姜灼楚不吭声地坐在离梁空远远的地方,两人之间几乎能放下个围棋棋盘。 “待会儿上了岸,有车送你回去。” 梁空刚让人安排,“lanson。” 姜灼楚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几乎有点刻意。 梁空也没再管他。 一路沉默。 晨间山道无人,两侧树木笔直而高大。朝阳的光线从云层落下,深林格外壮丽。 直升机从山腰处起飞,孤山岛在身后远去,约莫十分钟就到了申港。 姜灼楚有点不太舒服。噪声震得他头疼。 直升机降落在机场专用停机坪。下了飞机,梁空直接去了候机室,剩姜灼楚一个人在等车。 姜灼楚根本就没睡好。现在困倦无比,却又应激得有些躁狂。 没一会儿,车来了。他头晕脑胀的,正要上前拉开车门,却见车门从里打开,下来两个人。 一个手上拿着话筒,另一个举着摄像机。 第69章 第二卷完(下) 接到邝田的电话时,梁空正要上飞机。 “喂,什么事儿。” 梁空今早的心情实在不能称得上明媚。 “就昨天跟你说那个采访,” 邝田道,“人家主编打电话有点太诚恳了,说随便聊几句也行。” “你今早不是直升机从孤山岛回来?他们说让一个记者带个摄影去机场,你愿意的话——” “什么?” 梁空嗓音顷刻一沉,冷得像冰,“邝田,我昨晚已经拒绝过了。” “是,” 邝田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但大家在这个圈子混,面子总得给点。你也不希望自己风评被害吧?这——” “让他们滚。” 梁空面沉如水,语气不带一丝温情,毫无转圜余地。 邝田的问题可以之后再处理,现在的关键是姜灼楚还在那里。 “马上,否则就等着收律师函吧。” 邝田愣了下,“哎你这人” 嘀嘀嘀嘀嘀—— 电话被挂断了。 梁空点开通讯录,拨了姜灼楚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按了下眉心,转身离开,“帮我改签下一班。” 炫目的光线、聚焦的眼神、近距离正对着他打开的摄像机—— 八年来,这几乎是姜灼楚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举着话筒的人脸上神情流动,模糊成一团。他说的话姜灼楚听不清。 似乎提到了……梁空。 那去拍他啊! 拍我干嘛。 …… 姜灼楚站不太稳,讲不出完整的句子。采访者对他的拒绝视若无睹,在镜头前主动靠近,伸手要去扶他。 奇怪。这明明不是荒漠,这明明四周有人,却没有一只手替他挡住入侵的镜头和视线。 难道这次真的要躺着进医院了吗。 姜灼楚头晕目眩,强烈的恶心感从五脏六腑向上翻涌着,浑身都好似被操控着抽去了筋骨。 八卦而兴奋的笑声好似能杀人的丝线,狰狞地往姜灼楚四周扑—— “您和梁空老师一起来的吗?” “是起得太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您最喜欢梁空老师哪一张专辑?” …… …… …… 镜头步步逼近,似乎有人说了句“快给个特写“。它是一种唯物主义的魔物,攫取被拍摄者的生命,吸走后吃干抹净。 不喜欢。 都不喜欢。 我谁都不喜欢。 我恨所有绑住我的凝视,从没有一个人真的看见我。 幻觉中,镜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遮住了外界的所有光线。 姜灼楚竭尽全力抬起手,向着不知何处哐的一砸。 下一秒,摄像机落到了地上。 他听见机器碎裂的声音,镜头开始消散,人声被他忽略不计了。 这次我没有输,我没有先死。 我会活下来的。 …… …… 远方似乎有车驶来。 姜灼楚一手撑着柱子,意识缓慢恢复过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一地狼藉。 镜头真的被他砸了。 碎了镜头的摄像机摆在那儿,像个纸老虎,竟也不显得可怖。 姜灼楚定定地盯着它,仿佛在一次次确认,它已经“死“了。 劫后余生,他孤身一人,既无庆幸,也无后怕。 这轮,是我赢了。 “姜灼楚!” 带着天然的穿透力,掷地有声,隔着风从身后响起。 姜灼楚懵懂回过头去,光线刺得他皱眉眯起了眼。 停机坪地面极为开阔。地平线上,通红的太阳冉冉升起,把无边无际的天空映得发亮。 姜灼楚抬手遮了下,远远的,一个高大的人影朝他走来。 风吹起他的西服下摆,他有一双很长的腿,黑色剪影清晰勾勒出他的轮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比例不绝佳。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吧。 平地上风呼呼刮着。梁空走到了姜灼楚面前。 呼吸比平时要重,不明显,但细听能发现。梁空的体力和肺活量一向很好,这是唱歌留下来的“职业病”。 “我砸坏了人家的摄像机。” 甫一见面,姜灼楚就垂下了头。 “……” “梁老师,梁——” 看见梁空,记者也顾不上那镜头了,立刻拿起手机冲了上来。 梁空一抬手,神色狠戾,半个眼神都没给。 他盯着面前脸色苍白又小心翼翼的姜灼楚,“你没事吧。” “啊?” 姜灼楚愣了下。他眼珠子缓慢转了两圈,几乎在思考这句话到底是关心还是嘲讽。 梁空又不知道他的病。 “我是说,” 梁空面不改色地顿了下,一手搭在皮带上,“你的手没事吧。” “哦,” 姜灼楚摇了摇头,“没事。” 本着真听真看的原则,他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才发现指腹蹭破了皮,流血了。 刚刚毫无察觉,此刻倒觉得疼了。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把这只手塞回口袋,没露出异样。 他打量着面前从天而降还主动关心他的梁空,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明明今早还要把他扔麻袋。 “你是回来接受采访的吗。” 姜灼楚眨巴着眼睛。他此刻有点心虚。 “……” 梁空看着姜灼楚无辜清亮的眼睛,在一片浑沌的阳光中,无比清晰。 “不是。“ “那你是来干嘛的。“ 姜灼楚不懂了。 梁空脱口而出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像现在这样,由情绪先于理性做出决定,是什么时候了。他并不认为这是失控。 那天和徐若水的谈话,梁空不打算告诉姜灼楚。 姜灼楚没提过,说明他并不想让梁空知道。关于他的病,他不能面对摄像机,他不能再演戏了。 梁空也不想戳穿,说开了一堆麻烦事。 梁空需要另一个理由,哪怕是编的。于是他走上前,十分自然地开口,“我想了想,你也一起去北京。” 朝霞满天,姜灼楚默默朝后退了一步。 “不去。” 姜灼楚声音轻轻,闷而坚决,“我的衣服还在孤山岛。” 离得太近,他站在梁空的影子里,熟悉的古龙水味儿,梁空比他高半个头。 “今天之内,让人给你送来北京。” 梁空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 姜灼楚偷瞟梁空一眼,心里又敲起了鼓。 早上大腿那一巴掌到现在还火辣辣的疼。 梁空大概是看出了什么。他伸出手,松松抓住姜灼楚纤细的手腕,然后不露痕迹地向下滑去。 第83章 最终,牵起了他的手。 姜灼楚歪了下脑袋,眼睛睁大了些。他忽的觉得面前的梁空无比陌生。 大概是他们的关系隐隐不一样了,他由此开始认识一个新的人。 看了眼自己被牵着的那只手,姜灼楚毫不客气撇了撇嘴,作势要抽回,半真半假的。 “我不去北京。” “你都不会好好抱我。” 霞光绯红浓烈,天空广袤无垠,大地深远得望不到头。站在如此的天地之间,梁空想,总有些东西比蝇营狗苟的理性要重要些。 这是超脱基本生存需求和人类本能之外的更高追求。 喝酒打牌变魔术,察言观色地讨好别人……姜灼楚学会的那些长袖善舞,就像偷穿大人衣服。 梁空看得出他心软、向往美好、需要爱,他本质上从没长大。 牵着手,梁空低头在姜灼楚耳畔亲了口,烫烫的。 他不谈恋爱,但他不介意给姜灼楚一些幻想。毕竟姜灼楚年纪小,又实在单纯。 “放心,” 梁空随手撩了下姜灼楚被吹散的碎发,声音淡然中带着磁性,“我不想折磨你。” “我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这样啊。” 姜灼楚头发长了,风吹着半遮住脸。 他自己把发丝拨到耳后,一张脸格外小巧,那么年轻。 “那我得再考虑考虑。” 远处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与风声交相辉映,响彻云霄。 姜灼楚从梁空掌心抽回手,插在兜里,兀自朝候机室方向而去,走得不快,慢条斯理的。 梁空转过身,姜灼楚穿着他的大外套,身影颀长,一只袖管随意地晃着,偶尔露出两三根指尖。 地平线上的太阳,把姜灼楚慢吞吞的影子拉长。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随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夏天有它独有的味道,万物过火。雨水和阳光都充沛得吓死人,生命不顾死活地野蛮疯长着。 人类在这样壮阔的世界上创造了文明,建起了城市,数千年生生不息。 却仍旧未见得学会了如何爱人。 *第二卷完。 第70章 惟妙惟肖 贵宾休息室阳光和煦,外面响起咚咚三声敲门。 换完衣服,姜灼楚从里间出来。 这身是刚刚差人从机场商店买来的,不算特别合身。裤腰尺码大了点,姜灼楚把睡袍上的腰带扯下来系了上去,紫色的,挂着个小吊坠儿,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 打开门一看,是机场配备的医务人员。 “听说您今早有些晕机?” 这是姜灼楚今早解释自己头晕目眩时用的理由。医生大概是梁空叫来的,姜灼楚不清楚。 “也……不确定。“ 扶着门,姜灼楚有点忐忑,但没表露出来,“现在吃了点东西又好了,说不定是低血糖。“ 他很排斥生病给自己带来的任何改变,总是试图自欺欺人,当作一切都不存在。 “好的。如果您感觉不舒服,请随时联系。” 医生递来一张名片。 “谢谢。” 由于姜灼楚看起来确实已无异样,医生留下了一些治疗晕机的药物和贴片就走了。 姜灼楚并不晕机,但还是装模作样地挑了一种用上了。 关上门转身,屋里只剩下姜灼楚一人。洗漱完毕,他坐回沙发前。 面前摆了一圈甜点小食,还有他专门点名的冰巧克力。 六块口味不同的切片蛋糕,他一眨眼吃掉了四块,现在感觉蓝莓青提柠檬巧克力正一起在嘴里打架。 拿着冰巧克力一口灌下去,刺舌的冰中带着醇厚的甜苦,浓郁久久不散。 落地窗外,飞机迎着晴空驶离跑道,停机坪一望无际,像无关的事。 看了眼指腹被遮掩的伤口,血已经不知不觉止住了。 放下杯子——终于,姜灼楚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只见阳光安静,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身影。 隔壁,梁空正在接受那个记者的采访。 啪的点燃打火机,姜灼楚点了根烟。吐出烟圈,他半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谈恋爱。 他的目标又不是跟梁空谈恋爱。 但的确,从来没有人像梁空今天这样纵容过他。 他砸了别人的摄像机,这总归不是件很有礼貌的事,还极有可能替梁空得罪人。然而梁空似乎不怎么在意,更没怪他,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是姜灼楚在亲妈那里都不敢想的待遇,比什么镯子可值钱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 “梁老师,请问您会考虑给自己的电影作曲吗?配乐或者主题曲?” “不会。“ 隔一道墙,梁空的声音有些沉,像从电视里传出来的。 姜灼楚拿起第五块蛋糕的勺子,顺便竖起耳朵。 “是因为现阶段有更重要的工作,还是今后也不会考虑?” 记者又问。 “没有必要。” 梁空言简意赅地答完,起身站了起来,结束了这次采访。 “梁老师,谢谢您。” 记者语气热络而激动。 “我们主编也来了,他……” …… …… 声音远去,听不太清了。不一会儿,门外走廊传来动静。 姜灼楚放下吃到一半的蛋糕,走到门边开了个小缝儿,看见梁空侧站在隔壁门前,周围人不少,其中有一个为首的正在跟梁空握手,穿得符合规矩又很潮,看着就是做传媒的。 姜灼楚在网上见过那个人,知名杂志的主编,今早的记者和摄影师应该就是他手下的。 对方先未经允许拍了姜灼楚,姜灼楚又一言不合砸了人家的机器,这大小算是个冲突。主编不想为了这点小事跟梁空产生龃龉,为表诚意,就亲自来了。 梁空也算给面子。姜灼楚静静看着他们在人群中握手闲谈,忽然想,他并不是不懂人类社会的基本礼仪。 需要遵守——或者说当遵守的性价比更高时,梁空身上那层人皮穿得可惟妙惟肖了。 主编眼尖,一眯眼,先看见了姜灼楚从门后探出的一颗小头。 “哎,这位就是……” 哪怕之前没见过姜灼楚,也能一眼猜出他就是那个和梁空关系暧昧的年轻男孩。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身干净的黑色,颀长纤细,深紫腰带上的吊坠儿叮呤作响,整个人安静而矜贵。 他比人们预想中的要沉着淡定些,与早上那个衣着散漫行为乖张的疯子判若两人。 姜灼楚并不想给人留下疯子的印象,这是他主动出来的原因。 梁空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也并不避讳。他飞速地用目光把姜灼楚从头至脚扫了遍,看起来还算满意,淡然勾了下唇角,“进去等我。” “……” 说罢,梁空转回身去,又和主编及其他几人谈了两句。人们的眼神从姜灼楚身上挪开,偶有一两个瞟他的也是出于好奇,一触即离。 站在人群之外,姜灼楚怔愣片刻,明白梁空是误会了。他以为他是听见声音出来找他的,但其实并不是。 事已至此,贸然上前更加不合时宜。姜灼楚很清楚,这里所有人都是来见梁空的,他还没有资本能上桌和人玩。 手里一张牌都没有,本质上他与一条精致华丽的腰带并无区别——除非梁空介绍,否则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姜灼楚只能一言不发地回休息室,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偶娃娃。 “我把他惯坏了。” 梁空轻描淡写地揭过早上发生的事。 “误会,都是误会!” 主编也很上道,连忙道,“我以后一定严格约束我们的记者……” 回到休息室里,左右无事,姜灼楚把最后一块蛋糕也吃掉了。午餐在机上解决,飞机餐总不会太好吃。 快要登机的时候,梁空才回来。 姜灼楚正站在镜前喷香水,袖口、耳后、发梢,vca的杏香雪松木。他喷香水一向用量大胆,现在浑身都散发着清冽的甜味。 透过镜子,姜灼楚看见梁空走到自己身后不远处站定,没有笑,毫不掩饰地看着他。 他们现在的关系有点微妙。 没有瓜葛的时候,做什么都很自然;一旦牵过了手,衣服就又得好好穿上,一件一件慢慢脱了。 “你还去买了香水?” 盯着镜中的姜灼楚,梁空有点不可思议。 “谁让你早上连洗漱的时间都不给我留。” 姜灼楚语气淡淡,不知是在阴阳谁。 喷完,他收好香水瓶,转身越过梁空,把香水和睡袍放进一个袋子里。梁空的外套单独放在外面。 看着自己的外套,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声。他状若无意地走到姜灼楚身旁,却正好堵住了出去的路。 从沙发上拎起纸袋,姜灼楚迎面撞上近在咫尺的梁空。鼻息交错,他面色如常,“你干嘛。” 第84章 姜灼楚还没有答应梁空谈恋爱。 他在考虑。 梁空也不急。他显然觉得姜灼楚没有拒绝的可能性,“考虑”只是名义上的说法,反正姜灼楚又跑不掉。 “没什么。” 梁空低头在姜灼楚颈间嗅了下,鼻尖从耳廓蹭过,然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你收拾好了么?走吧。” “……” 很不争气地红了半张脸的姜灼楚:“……” “等等。” 好在他理智始终在线。 梁空:“嗯?” 姜灼楚抬手挽了下碎发,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抬眸道,“我要不要去跟记者他们打招呼道个歉。” “今早我的行为是有点过激……” 毕竟别人又不知道他得病。 梁空听了,先是抬眉顿了下,有些诧异。随后他神色冷了些,嘴角却挂上了笑意,“不用。” “你道什么歉。” “那至少,” 姜灼楚道,“修机器的钱我得出一部分。” 姜灼楚也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世界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的,他不满足于做个哑巴花瓶,他必须学会与其他人周旋——无关对错,只论利益——他其实是会的。 梁空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姜灼楚,很难说他这一刻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姜灼楚天真单纯到了耿直的地步,还是发现姜灼楚的能屈能伸超乎意料,迟早非池中之物。 “宝贝儿,” 梁空不轻不重地刮了下姜灼楚的脸,眼神如有实质,“有我在,你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 “……” 说完,梁空朝登机口的方向走去。 姜灼楚不吭声地在原地顿了片刻,才跟上去。 主编几人还没走,梁空冲他们点了个头。 “到了北京,我会比较忙。” 上飞机前,梁空说,“你有什么想玩的么。” “……” 有什么好玩的。 “不用,我自己待着就好。” 姜灼楚说。 梁空乜了姜灼楚一眼,没说什么。手机响了,他随手揉了下姜灼楚的脑袋,边接电话边上了飞机。 姜灼楚也正要登机,忽的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杂志社那几人还没走。 他飞快地冲主编笑了下,眼睛亮亮的。对方明显有些意外,眨了眨眼。 上了飞机,姜灼楚笑容顷刻消失。 “你手怎么了?” 梁空瞥见了他指腹的伤口。 姜灼楚佯装此刻才发现伤口,低头摊开双手看了眼,故作意外道,“哦,可能是早上划破的,没注意。” “小心点,” 梁空的语气并不温和,随意道,“我不喜欢你身上留疤。” “……” 梁空起身走到姜灼楚身旁,揪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我有个视频会议要开,你自己乖乖的。” “……“ 梁空走了,这间舱室又只剩下姜灼楚一人。他早上吃了六块蛋糕,现在完全不饿,只要了杯冰水。 飞机起飞了。穿过飘渺云层,天空蓝得近乎单调。 姜灼楚一手托腮,发着呆。 他是有点喜欢梁空的,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然而在他和梁空的关系里,喜不喜欢实在是不值一提。 梁空大概会对他不错,但他不会上这样的当。 因为他亲眼见过姜旻的失败。 第71章 新的城市 姜灼楚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快降落时才醒。 窗外云层霞光万丈,地面上城市的轮廓开始浮现。 北京,一个大得无论来了多少次都很难说熟悉的地方。 刚睁开眼,天地之间,它恍惚薄得像一层轻飘飘的纸片。 “送份餐食过来,烟熏三文鱼。” 梁空打着内线电话,“尽快。不要红酒,甜点要一份栗子慕斯。“ 挂断电话,他走到姜灼楚身侧,一手插兜低头道,“睡好了?” “……” 其实论困倦姜灼楚不至于一睡这么久,他平时也不是个很懒的人。大概多少还是因为病没好全又受了刺激,纯靠意志力撑着,一口气稍微松点身体就顶不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什么。” 姜灼楚半靠着,拿起手边的菜单翻了眼,发现梁空选的还算合心意。 “我找lanson 主厨要了一份你平常的菜谱。“ 梁空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一条腿,背后窗外天空是一片亮得刺目的白色,“吃得也不少,怎么还这么瘦。“ “……” 姜灼楚没说话。他站起来,径自走到镜前理起了自己的衣服。 空乘人员很快送来午餐,姜灼楚穿戴整齐,一抖餐巾在桌前坐下。别的东西他都只吃了几口,栗子慕斯倒是一勺勺挖得快见底了。 “刚刚你睡着的时候,有电话打来。“ 梁空随意道。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看手机。他长手一伸,刚拿起手机要解锁,忽的一下顿住。 他的手机铃声是梁空写的曲子。 甚至还是他们第一次在lanson……时的背景音乐。 梁空就算不记得这个,自己的作品总不可能认不出。 姜灼楚心理素质过硬,像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点亮屏幕看了眼未接来电。 韩琛打来的。 三个。 …… 姜灼楚回拨了一个电话过去,韩琛八成是从唐医生那儿听到了什么,只发消息他是不会买账的。 “喂。“ “我没事。” “刚刚睡着了。“ “……没进医院。” “嗯。拜拜。” …… …… …… “谁啊。“ 耐心地等着姜灼楚打完,梁空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 “我朋友。“ 姜灼楚放下手机,没多解释。 “那个心理学博士?“ 梁空又问。 “嗯。“ 姜灼楚不声不响地吃完了今天的第七块蛋糕。 没一会儿,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铃声再度响起,在他们之间。 梁空哼笑了声,像是想看姜灼楚怎么收场。 “骗子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姜灼楚想都没想就挂断了,干脆利落动作飞速。 “你的铃声有点耳熟。“ 梁空努了下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心情这么愉悦过了。 “我在大街上听到然后手机识曲的。“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永远都不可能承认的。 “这是我写的。” 梁空半点委婉也无,眼神异常直接地盯着姜灼楚,“没听过我的专辑么?” “……” “没有。” 姜灼楚吃完,一推餐盘站了起来,去盥洗室漱口,“我不怎么听音乐。” 姜灼楚用冷水洗脸,出来后站在镜前,兀自整理起了自己的发型。 已经垂到耳后,这下是真的长得掩饰不过去了。 “到北京我要去剪头发吗。” 姜灼楚拨了两下发丝,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问。 梁空目光像无形的丝线,绑在姜灼楚的身上。他时收时放,随心情而定。 “你不喜欢,那就不剪了。” 梁空牵了下唇角,眼角笑意纹丝不动。 说到底头发是件小事,他要的只是姜灼楚听话。 梁空不想折磨姜灼楚,他希望姜灼楚享受他们现在的关系,就像他一样。 姜灼楚用腕上的黑皮筋把头发绑起来,梁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赤 倮 倮的,耳后肌肤被灼得发烫。 才醒没多久,浑身散发着说不清的迷离,又清醒又梦幻。 姜灼楚不会开口承认的是,他其实并不讨厌梁空这样看自己,有时还会感到肾上腺素狂飙般的快感。 他不动声色地绑着头发,空气中一时只剩下皮筋勒开那颇具弹性的声音。 姜灼楚微微低头,身型在不算太高的机舱里显得格外修长。 梁空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放下翘起的腿,冲姜灼楚伸出一只手。 姜灼楚没回头,不太想搭理,有些脾气的样子。 “快点。” 梁空语气中带着命令,不算浓烈,但显然不容置疑,“飞机快落地了。”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侧眸瞥了梁空一眼。飞机颠簸了下,带着轻微的失重感。 走到梁空面前,姜灼楚叉开两条腿,坐了上去。他还是没什么表情,好一会儿双臂才徐徐环上梁空的肩。 坐在梁空的腿上,他们的视线几乎持平。 梁空托起姜灼楚的下巴,姜灼楚紧抿双唇抬起眸,接吻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他们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在一起,久到两人都暂且没工夫思考那些你是我非的事情。 吵架可以留到今晚、留到明天,问题不解决总归是在的,何必急于这一时。 这是一个极为动情的长吻,几乎失控得像掺杂了真心。 黏腻的水声,急促而压抑的呼吸…… 分开时,姜灼楚双唇微张,嘴角闪着水光,沉静的面庞上脸颊像冒气般泛着红。 第85章 “我可没有答应你。” 姜灼楚又强调了一遍。 “知道。“ 梁空拇指抹过姜灼楚的唇角,凑上前正欲再亲一口,姜灼楚却偏头避开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不该有这些接触,但姜灼楚不想克制自己的欲望。 “今早你不太开心?” 梁空眼眸深邃,神色淡了些。 姜灼楚双脚落地,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去理了下自己的衣领,绯红色从颈上蔓延开来,他从容沉着,“他们对我的客气是因为你,不客气也是因为你。“ “说实话,哪怕是从前在徐若水手下讨生活,也比现在要有尊严些。“ 梁空的脸色变得有些精彩。他当然知道姜灼楚是故意的,但这仍是一种对他的挑衅和忤逆。 换做更年轻一些的时候,梁空可能会直接打发姜灼楚滚蛋。现在不同了,驾驭绵羊有什么意思,哪比得上让一匹龇牙咧嘴的小狼乖乖听话。 飞机落地了。一阵风也似的疾驰,仿佛刹不住,不管不顾地闷头向前。 “那是因为徐若水要利用你。“ 梁空一贯很擅长不露声色地影响别人,在这一点上他有天份,做艺人和制片人都需要这种能力。 他声调低沉松弛,“而我不会。” “人的价值并不在于其工具属性。” 姜灼楚眼皮一掀,面带嘲讽地嗤笑一声。他自然不信这种鬼话,但眼下继续与梁空争执也没有意义。 “我的行李什么时候送来?” 他没接话,换了个话题。 咄咄逼人,怪可爱的。 梁空动动手指问了下,“已经到申港机场了。” “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 “哦?” 一说这个,姜灼楚可就来劲了。他转头与梁空对视,眼神中是明晃晃的阴阳,“是么。” 当初是谁说好的保他留在剧组,跟导演谈过恋爱又不是违法犯罪。 梁空直接当作没听见,这种程度的暗讽对他来说是无效攻击。 下了飞机,邝田亲自来接。见到梁空身后的姜灼楚,他面带笑意,并不怎么意外,还主动打了个招呼。 梁空倒是表情比较冷淡,很不随和。姜灼楚偷瞄一眼在心里腹诽,哼,也不知道又谁得罪他了。 不对,以梁空的性格,只有他得罪别人的份儿。别人得罪他,早就被赶尽杀绝了。 “都安排好了。” 车上,邝田坐在姜灼楚对面。他看了梁空一眼,“今晚小姜一起来吗?” 梁空半闭着眼,“不用。” 姜灼楚正对着车窗外发呆,闻言立刻回过头来,“你要是再把我扔在酒店,我现在就回申港。” “……” “正好,才开出去没多远。” 姜灼楚一本正经道,“现在把我放下来,我能自己走回机场。” 邝田瞥了眼外面堵死的高架,没忍住笑了出来。 “算了,这里不能停车。” 他打圆场地望向梁空。 梁空抬起眼皮,视线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半晌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行。你想来就来吧。” 天高云淡,高架上车流蜿蜒向前。今日晴,极目远眺,城市高耸辽阔,道路的尽头不见去处。 第72章 人情 天驭位于朝阳区,在文化产业聚集最繁华的那一片,坐拥一整个园区。 姜灼楚很久之前来过这儿一次。在他幼年初露锋芒的时候,天驭也曾经想签他。 姜旻应该也和对方认真谈判过,她带着姜灼楚一起来,谈了整整一天——那是相当难忘的一天,妈妈在谈正事,小姜灼楚被单独带到一间很大的休息室,工作人员都是友善的哥哥姐姐,给他放动画片看。 他还偷偷吃了小蛋糕。 最后没有谈成。核心矛盾并不在利益分成上,而是天驭对姜灼楚的思路和姜旻不同。 他们希望全方位地培养姜灼楚,除了演戏,唱歌跳舞也要学,不排除任何一种“发展可能”;他们有一套成熟的造星机制,会根据市场需求给艺人设计定位、路线和人设。 但姜旻只要姜灼楚演戏,甚至只要他演电影,连电视剧都不许。唱歌跳舞可以会,却不是用来吃饭的;至于别的……好演员要保持神秘感,不能随便露脸。 姜旻试图说服对方,姜灼楚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值得被规划一条更难的路;可当时出来谈判的艺人总监说,他们其实并不在乎姜灼楚的演技,选他只是因为在人群里他是最显眼的那一个,天然地就会吸引别人的视线,令人过目不忘。 “他长着一张无法平庸的脸。” 车驶进园区,这是很多追梦人心中的圣地。面前是一座价值连城的人形雕塑,直耸入云,寓意人类永无止境的可塑性。 建筑高低错落,在天驭的招牌之前,姜灼楚先看见了巨幅显示屏上梁空的脸。 “天驭不是九音,你老实点儿。“ 下车后,门口已有人在迎候。梁空随意交代了句,就径直进去了。 邝田笑着拍了下姜灼楚的肩,“梁空现在难得来一趟天驭,要处理的事很多。” “我先让人带你去后面吧,天驭内部的酒店。” “晚宴七点才开始,你可以休息一下。” 园区北部的酒店是天驭举办各类宴会的场所,还曾经承办过公开的颁奖典礼。住宿部供内部人士和宾客休息,另有几栋公寓楼给刚签下的新人当宿舍。 别墅区是留给高层和知名艺人的。梁空在其中有单独预留的一间独栋,是在他第一次登顶专辑销量榜那年划给他的。 “我不要待在酒店。” 姜灼楚说。 邝田愣了下,“你要是嫌无聊的话……我让邝野去陪你玩?” “……” 梁空的态度,会决定所有人对姜灼楚的态度。 邝田根本不认为姜灼楚有除了在原地等着梁空以外的任何可能。 姜灼楚回眸看了眼身后这栋高楼,“我小时候进去过。” “哦?“ 邝田闻言有些意外。由于梁空的关系,他也排查过姜灼楚这个人,的确听说过姜灼楚曾经也是个演员。 但那毕竟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在这一行,谁还没点过去的故事。 这时,几人从大楼里出来。所有人西装革履,只有中间一人花枝招展,走起路来带着娱乐圈特有的脚下生风。 “哟,邝总。梁总到了?” “在20楼开会。” 邝田点了下头,随口寒暄两句。 “要我说这会都没必要开,走个过场的事儿。” 一个戴着墨镜的花衬衫说话像咬着牙齿,含混道,“找几个内定好的人去演毫无难度的龙套角色,上班把脸带上就行。” 邝田笑容温和,画上去似的,“话可不能这么说。《班门弄斧》是大制作,即使龙套也不能随意。” “再说了,你们搞电影的不是常说,没有小角色吗。” 姜灼楚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有火星子冒起的迹象。的确,这里不是九音,梁空是赢家,也做不到只手遮天。 花衬衫嘴角歪起,不咸不淡地哼了声,皮笑肉不笑。 他像是才注意到邝田身后的姜灼楚,斜乜一眼,“新人?“ “长得不错,年纪大了点儿吧。” “……” 语气仿佛姜灼楚是贴标签放上货架的商品。 姜灼楚眼一眯。邝田却先开口了,语气平淡中耐人寻味,“肖总,这是梁总带来的。” “……” “哦??” 花衬衫像是登时来了兴趣。他身旁几人眨眼的眨眼,屏息的屏息,都在尽力克制着自己的八卦与好奇心。 唯独花衬衫抬手,摘下墨镜。姜灼楚这才发现,他两只眼睛瞳色不同,眉眼瞧着是个混血。 花衬衫带着明显的笑意打量着姜灼楚,邝田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你瞧着有点眼熟啊。” 花衬衫啧了一声,“大概我以前在电影学院拉过你的片子吧,但是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没让我记住。” 邝田挡到了姜灼楚面前,神色严肃。他正要开口,肩却被一按,姜灼楚绕开邝田走上前,不紧不慢地站到花衬衫面前,“你看起来年纪也不小了,有什么作品和奖项傍身吗。” 花衬衫睁大眼睛瞪着姜灼楚,神情倒是比方才认真了些。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出乎意料。 “让人记不住名字,总比让人记不住作品要好。” 姜灼楚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精致花瓶,但一开口就牙尖嘴利,分外刻薄,“不过,以走过场的态度面对工作,能让人记住才是活见鬼了。” “……” 旁边一位高个儿西装的终于没忍住呛了口,一阵猛咳。其他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分外精彩。 邝田目瞪口呆地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亮。 一辆十分招摇的绿色跑车开来。花衬衫气极反笑,他用墨镜点了点姜灼楚,“我会记住你的。” 车门砰一声巨响关上,跑车像一阵风刮似的远去。 第86章 其他几人上了后面的六座商务车,“邝总,晚上见。” “晚上见。” “那是肖遁,算是梁空在天驭的对家。” 邝田脸色有几分凝重,“当初《班门弄斧》他也争过。” “以后见到他,你尽量绕开就好。” “……” 姜灼楚没说话。 他朝大楼里瞥了眼,“梁空下午在开选角会?” 经此一事,邝田似乎对姜灼楚的印象发生了点改变。此时没有旁人,他说话直接,“梁空不喜欢把私事掺杂进工作。” “而且当演员也没什么好的。” 邝田笑了笑,“你也听见刚刚肖遁说话的语气了,那些演员过得可没有你舒服。” “你误会了,我并不想当演员。” 姜灼楚也没有多解释。他站在那里,风吹起紫色的腰带,如银铃般清脆作响,悠远绵长。 姜灼楚是个有故事的人。 “行,今天我让你进去。” 短暂思索后,邝田答应了,“算是还你一个人情。” “人情?” 姜灼楚皱了下眉。 “今天如果不是你砸了摄像机,梁空可能不会接受采访。” 邝田的语气有些耐人寻味,“他原本已经拒绝了,那样我会我很难做。” “……” 这倒是姜灼楚没想到的事。 “我不知道你具体想干什么。” 邝田笑了下。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曾经做过顶流歌手的经纪人,如今又是天驭的高层,阅人无数,“但利益置换,很多时候方法是相通的。” “你得先想想你有什么。” 第73章 写真 梁空是天驭近年来最成功的“产品”。根据合约,他们可以一直在宣传页和荣誉墙上用这张脸,无论梁空是否解约。 类似的情况还有影帝孙既明。孙既明算是前辈,同样荣誉等身,但只能排在梁空后面。 一整条长廊的展示墙,第一次走过的人难免多看两眼。常有新人和海报上的人物合照,追星打卡或是自我勉励。 梁空的海报是一张万人演唱会上的图,看不出是几万人,姜灼楚对演出场馆并不熟悉。只知道人潮密密麻麻的,都望着同一个方向,拥挤得像是连呼吸都挤不进去。 舞台下一片墨色,汹涌的人头没有边界,静寂之中,像是他脚下的大地原本就是这幅景象;天空低矮,极具吞噬力的漆黑,唯一的亮光打在他的身上。 而梁空并没察觉到这一切。他一手搭在话筒架上,微低下头,身上挂着一把电吉他。 那一刻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但即使是站在第一排离他最近的人,他们的呐喊也并不会被听见。 “你喜欢过梁空吗。“ 身后,邝田问,“哦,我是说在你认识他之前。” 姜灼楚不太想象得出梁空唱歌的样子。他专门去听过一些,但很难把声音和梁空这个人对上。 离开橱窗前,姜灼楚又回眸瞥了眼。 还在唱歌的时候,梁空仿佛是另一个人。他站在舞台上,人们看见的是他戴上的面具,而他本人藏在其下,他的世界与任何人都无关,他其实从不关心外界。 “没有。” 姜灼楚半句客气话也无,“我对梁空的音乐不感兴趣。” 说罢,他抬腿离开。 “……” 这时,前方电梯厅迎面走来一位长直发女性,约莫四十岁上下,一身theory的西装,眼睛弯得甚是精明。她嗓音洪亮,带着戏谑,“邝总,你这是从哪儿招来的人?这么有志气。” 邝田也笑了下,似是有些无奈,“梁空带来的。” 他给姜灼楚使了个眼色,示意道,“林总,天驭的艺人总监。” 林总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姜灼楚,和先前外面肖遁那群人的八卦不同,她像是真的对面前这个人有点兴趣,也许是种职业病。 姜灼楚浅鞠一躬,不卑不亢,“林总好。” 他很上道地没有报自己的名字,免得对方记不住就尴尬了。 林总若有所思地笑了,点点头。她主动伸出手,和姜灼楚握了下,“你好。” 她走后,姜灼楚一摊掌心,里面是一张名片。 “你要慢慢习惯,别人在你身上贴梁空的标签。” 进入电梯后,邝田一手插兜,徐徐道。 “我不排斥。” 姜灼楚说。 邝田扫了眼那张名片,“这里的人每天要见一万个俊男美女。他们会注意你,都是因为梁空。特别是现在,梁空快要走了。” “我知道。” 姜灼楚随手把名片扔进了垃圾桶,又看向邝田,“还有别的吗。” 邝田笑了,显然他也觉得姜灼楚很聪明,“你还挺直接的。我喜欢这种品质。” 为了虚假面子,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委婉,纯属浪费时间、降低效率。 “保密协议你签过吧?” 邝田问。 姜灼楚点了下头。 邝田嗯了一声,“你心里要时刻有这根红线,关于梁空的事,无论有意无意,都不能往外说。” “你很可能会掌握一些……你并不知道它有多重要的信息。” “……” 我倒是想。 姜灼楚有点无语。 这么长时间以来,除了梁空私底下是个变态,姜灼楚觉得自己什么关键信息也没掌握。 “还有,话也不能乱说。” 邝田正色道,“幸好刚刚只有林总一个人,她不怎么嚼舌根。但凡再多几个,今天晚宴之前,你说的话就会传遍全公司。” “……” 姜灼楚言简意赅道,“我话少。” “那就好。” 邝田说,“如果你不确定能说什么,就不要说话。你现在可以给人留下高傲冷淡的印象,这不一定是坏事,别人顶多背后骂你一句目中无人。” “……” 顶多。 姜灼楚盯着屏幕上变化的楼层数。邝田交代的事,他其实也是懂的。闭嘴面瘫脸至少不会泄漏更多的信息出去,别人想曲解也没有机会。 “特别、尤其,是对记者。” 邝田顿了下,思索道,“你以前当演员的时候,面对记者的经验多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我几乎不会亲自接受采访。” 他那时太小了,姜旻又很注重保持他的优质形象和神秘感。 “这样,” 邝田讶异之下道,“那你有一个很厉害的经纪人。” “对了,你的经纪人是……?” “一开始是我妈妈。” “原来如此。” 家庭作坊,也不奇怪。邝田点点头,“总归,除非是事先安排好的,否则面对记者和镜头一句话也不要说。” “哪怕砸了摄像机也不要说。” “……” “放心。要不是梁空,我大概现在还在徐家等死呢。” 姜灼楚道,“都在一艘船上,我不会让甲板从我这里漏水的。” 电梯门开,20层到了。 姜灼楚走出去,这里空旷而安静。偌大的20层被一分两半,一半用作会议、接待等,另一半都是梁空个人的办公室。 一个挂着工牌的人急匆匆从连着会议室的走廊出来,一见到邝田便道,“邝总,你来了。“ “那边刚刚吵起来,现在会议暂停了。” “什么?” 邝田皱眉一瞪眼,这才多久,吵起来了? “梁总对有个演员很不满意。”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邝田敛眉思索。他看了姜灼楚一眼,“你先自己待着吧,记着我跟你说的话。“ 姜灼楚点点头,“没问题。” 他在这里来回踱步,姿态仿若在参观博物馆。 邝田一招手,叫了个人来,“姜公子是梁总的客人,带他去办公室客厅。“ “好的。“ 这一层的工作人员倒是都不太八卦。或者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比较有专业素养。 姜灼楚一路走得很慢。比起梁空的演唱会,他对梁空的办公区域更感兴趣。 不过如此嘛。 也就比徐氏巅峰时徐之骥那一层大一半。 核心的办公室姜灼楚当然不能进,他被领到会客室的私人区域,门一开,迎面的墙上是一张梁空的巨幅黑白写真。 “……“ 太自恋了。 姜灼楚还以为这种事只有自己会干。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姜灼楚说。 “好的。“ 会客室很大,什么背景音也没有。 梁空的写真足有两米多高。挂在墙上,“他”目光深邃,仿佛穿透那层画布,直接看见了仰望着他的姜灼楚。 你羡慕我吗。 你嫉恨我吗。 你想成为我吗。 …… 梁空不满意的那个演员,大概就是《班门弄斧》的。但现在比起电影本身,姜灼楚已经有了更关心的事。 是,他姜灼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可那又如何? 没有意义,没有人在乎。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在乎了。 难怪梁空轻易就同意了让姜灼楚一起来天驭的晚宴。他根本不用担心,姜灼楚获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他想给什么就给什么,愿意给多少就能给多少,姜灼楚永远都跑不掉。 第87章 林总的电话号码,姜灼楚在扔掉名片的那一刻就记住了。它未必有什么用,但记住总没有坏处。 缓步走到写真前,姜灼楚的脚步声荡着回音。他盘腿在地上坐下,微仰起头:只要梁空还是这个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他就会对梁空永远忠诚。 像金牌经纪人邝田一样。 抬起手,姜灼楚轻碰了下这幅写真。手感有些粗粝,不是光滑的那一种。 但好看是真的好看的。 做梦,是人脑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残缺。 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老板。 我要让梁空像这样坐着,一遍遍地弹我最喜欢的曲子。 还要把我不喜欢的从专辑里全部删掉! 嗯。 姜灼楚想着。 第74章 神经病 大会议室外,走廊上几个西装男子正站在一处窃窃私语,有人抽烟,有人打着电话。旁边跟着几个五官精致的年轻人,都个儿高、极瘦,一个标准里挑出来的新人演员。 隔壁私人休息室大门紧闭,门牌上挂着一个梁字。邝田匆匆走过,笑着跟那几人互相点了个头,顺便扫了眼演员们。 “邝总,帮我们多说两句呗。” 其中一人十分无奈,语气有些油里油气的。 邝田摆摆手,没拒绝但也没承诺什么。 梁空没干过砸摄像机的事儿,但他的脾气同样很差。好消息是梁空从不会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正事,坏消息是梁空做好的决定一般很难劝他改。 不再唱歌是如此,从天驭出走同样是如此。梁空很少冲动,这意味着他的想法都是深思熟虑过的。 他不讲情面,几乎不给任何人面子——邝田已经认识梁空二十多年了,敲门前还是先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又是怎么了?” 邝田进去时,梁空正闭眼枕着胳膊躺在窗边地台,西服外套被扔在一旁的沙发上。 看起来还算悠闲,以前一天写完三首歌后他也是这么躺在工作室的。 邝田很了解梁空,他这个样子就是压根儿没在为演员的事烦心。 “他们不敢拿真废物糊弄你吧?” 邝田说。 天驭旗下艺人众多,每年都有新人挤破了头往里进。《班门弄斧》这么大的制作,哪怕一个龙套也称得上好资源了,何况还有机会在梁空面前露脸。 “不是演员的事儿。” 梁空眼都没睁,嗤笑一声,“塞来的有一个是肖遁嫡系。” “……” 邝田听了,顿了下。名义上这里的事儿是由他盯着,可他和梁空关系匪浅,这次几个名额是给天驭的,他不好再安插自己手下的人,索性直接放权,梁空心知肚明。 天驭有负责选角的部门,也有《班门弄斧》制片团队。尽管他们现在表面上还归梁空,但大家都知道,梁空卸任后,下一任应该是肖遁。 哪怕是邝田,能不得罪肖遁的时候也会尽量不得罪。 然而梁空就不是如此了。 肖遁自己的肉不给人家吃,非要来分梁空碗里的汤,梁空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一个龙套而已,何必呢。” 邝田好声劝道。 梁空做事情很“独”,一方面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面也是当艺人那些年被追捧出来的效果。有些性格远观时很有偶像气质,做起事来就未免显得过于不通人情了。 “就算你离开天驭,将来难保互相之间没有合作。” 邝田说,“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好吧。” “我还不至于得卖肖遁的面子。” 梁空冷笑一声,“再说了,他连下午的会都不参加,凭这十三点的脑子,我就是收了这个人,他也不会领情。” “刚刚江帆在外面打电话,可能是打给肖总的。” 邝田说,“下午我进来,正好看见他带着人出去。” 他暂时没提姜灼楚。 “我把会议暂停,就是让他们打电话去的。” 梁空说得随意,“免得搞不清状况,待会儿晚宴人多,闹起来尴尬。” 邝田思索很快,立刻领悟了梁空的话,“那多出来的这个名额,你的意思是给谁?“ 梁空坐起来,垂眸俯瞰窗外,整个天驭尽收眼底,“天驭想和九音成立合资公司,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一个想法而已。” 邝田说,“成不成,还不都是看你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站在他的立场,也是希望事情能成的。只是他太清楚梁空的行事风格,所以哪怕方方面面的人都找过他,他也没主动跟梁空开过口。 “所以,” 梁空站了起来。他原本就个儿高,站在地台上转过身,一手插兜,淡笑了下,“我的意思很明确。” 一个龙套,对梁空来说谁演都一样。他考虑的,从来不是演员的事儿。 表面上是选演员,实际上是释放信号。 邝田真的觉得,给梁空当经纪人,自己少说折寿十年。 他不是今天才有这种想法的,早在梁空还是艺人的时候,他就深有此感了。 但梁空确实并非凡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梁空工作就是走了一条最难也最快的捷径,如果不是梁空,邝田大概率会和无数个普通经纪人一样,在这个行业里碌碌一生。 “名额我会给杨宴一个。” 梁空道,“他过段时间会带着整个团队跳来九音。” 邝田面色严肃,“杨宴手下有演员?” 杨宴是和肖遁手下的江帆差不多级别的经纪人,在邝田之下,都带出过成功的艺人,算是天驭这一代的青年翘楚。 尽管派系不同,但邝田更欣赏江帆。他挑人谨慎,会认真栽培,而杨宴只是长袖善舞,擅长拉资源罢了,什么火他就让自己的艺人去干什么。 “应鸾发了一份人物小传,我扫了眼,上面说那个角色拉条狗去都能演。” 梁空匪夷所思地笑了下,“也不知道谁写的。” “……” 邝田一时槽多无口,脑瓜子嗡嗡地疼。 除了手里的天驭股票和期权,这也是他不想去九音的另一个原因。 那边神经病太多了。 “这两年,你手下有什么出挑的新人吗。” 梁空倒了杯水,“杨宴留下的人和资源,你可以先挑,林总也会帮你。” “我和杨宴带人的思路不同。” 邝田也不讳言,“况且,再出挑跟当年的你也不能比。” “不需要比过我。” 转过身,梁空斜靠着水吧,“比得过肖遁就行了。” “我也很希望以后天驭的话语权在你手上,那样我们还能是朋友。” “九音和天驭都是资源型的公司。像你说的,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要好。” 邝田笑了下,没接这个话茬儿,神情无奈中有些为难。 “对了,” 邝田像是才想起来这件事,随口道,“今天我带着姜灼楚进来的时候,肖遁看见他了,还聊了两句。” 梁空正放下水杯,闻言顷刻蹙眉,十分敏锐,“姜灼楚进来了?” “他不肯去后面的酒店。” 邝田实话实说,“在车上,他不是说过了么。” 梁空眼眸变得犀利,一字一句,“姜灼楚要进来。你还真让他进来了?” 邝田要是这种没用的包子,早八百年就被梁空开了。 “门口碰见肖遁,我不好开口,姜灼楚呛了几句。” 邝田啧了一声,“你是没看到当时肖遁的脸色,难看得很啊。” “姜灼楚挺能耐的,你就这么一直晾着他?” 梁空不自觉地在脑海里模拟出姜灼楚骂人的样子,肯定趾高气扬的。他不咸不淡道,“姜灼楚有什么能耐,我比谁都清楚。” “我听说,姜灼楚之前在《班门弄斧》教表演?” 那边的情况,邝田多少会掌握。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好端端的,你怎么不让人家干了呢。” “又轻松,又有价值;最重要的是,在你手下,” 邝田说,“他翻不出天去。” 梁空漫不经心地笑了。他很少展露出来,但心里对自己的东西掌控欲极强,“你那么关心姜灼楚干嘛。” 邝田一本正经道,“你把他带到天驭,又没空一直看着他。你总得给我透个底,不然我的工作没法做。” “姜灼楚可是能砸摄像机的人,到时候闹出事了,别人不知道他是谁,只会挂在你名下。” “你的名誉你无所谓,九音的股价你总在乎吧?” 梁空在办公桌前坐下,翘起腿,拿着支笔,转了起来。他神色微冷,邝田讲的话当然有道理,却也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姜灼楚工作做得不好?” 邝田问,“他看起来能力是有的,跟人相处的问题?” 他问的很详细。 “不是。” 梁空直截了当道,“不是他的问题,是外界的问题。” “外界?” 邝田眼珠子缓缓转了圈。 梁空不是那种会为了姜灼楚责怪全剧组的神经病恋爱脑,于是这句话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剧组里有你不想让他见的人?” 第88章 “……” 这已经太具体了。 外面响起敲门声,大约是江帆或其他与会的人。 梁空抬腕看了眼表,也该去把这个走过场的会开完了。晚上还有宴会,尽是些无聊的事。 “你少操心姜灼楚。” 梁空没回答邝田的话,“派个人去把他带走。” “要脾气好点会说话的,姜灼楚不太能受委屈。” “……” 说罢,梁空拿起西服,拉开休息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75章 看不出来 梁空的私人会客室,看起来不怎么经常“会客”。以梁空的性格,公事他大概更愿意带去会议室聊,私事……那就不知道了。 除了那幅巨大写真,这里没什么别的与梁空本人有关的元素。倒是有音响和唱片机,还挂着三四把电吉他,唱片也有一堆,年代不一,大多是姜灼楚没听过的名字。 其他东西林林总总,都不是向访者展示的。这些应该是梁空喜欢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是他的“另一个世界”,他独处时自己的世界。 梁空居然真的很喜欢音乐。 真是匪夷所思。 姜灼楚就从来不喜欢电影。让他去演戏,和让他去杀猪本质上并无不同。除了享受生活和自我实现,他好像也没什么喜欢的东西。 姜灼楚几乎没有真正的兴趣爱好,他只是要证明自己、要赢过别人; 那不是他的世界,而是他的战场。 姜灼楚认认真真地把这里转了圈,没发现什么有用的。音乐他不感兴趣,也不擅长。 最后,他给自己泡了壶茶。日本玉露,丸久小山园的,他蛮喜欢,每年都差人去买,有时路过京都也会自己去茶铺。 抿了几口,姜灼楚在沙发上靠下。手边有几本杂志,他正想拿起来翻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我先把这唱片给梁空放下,专门去欧洲淘的呢。” 门被推开,走进三个人来。其中一人戴着显眼的耳骨钉,手上拿着唱片和专辑,声音温和醇厚,比起梁空,这个嗓音才更是一听就该去唱歌的。 “还有我自己新发的专辑,请他品鉴一下。” “哥你能不能快点儿。” 另一个年轻嗓音嘟囔且暴躁。 “你急什么,” 又一人悠闲道,听上去成熟些,“都说了走个过场,你还真准备去跟江帆手下的演员pk吗?” …… …… 姜灼楚放下茶杯,倚在沙发扶手上伸脑袋瞄了眼。 只见戴着耳骨钉那位在写真旁的小茶几上放下黑胶唱片和一张专辑,正对着门的地方,剩下两人站在他身后。他转过身,姜灼楚认出了他。 岑濛,是个很有名的创作歌手,年纪轻轻、成就斐然,擅长民谣以及吉他弹唱。 姜灼楚收藏过有关他的歌单。 “嗯?” 看见沙发上的姜灼楚,三人俱是一愣。岑濛下意识就往里走,略过了沙发上的姜灼楚,“梁空在吗?” 暴躁小年轻站在门口,另一个成熟稳重的却眯了下眼,细细打量了姜灼楚一番,才跟进去。 “……他不在。” 姜灼楚没起身,随口道。 “那你谁啊?” 岑濛瞪大了眼睛,又回头看向身旁那人,“杨宴?你见过吗。” “没有。” 杨宴身着西服马甲,头发抹了发胶,个子比岑濛还高些。他走到姜灼楚面前,沉稳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审视,“你不是天驭的吧。” “新人?怎么混上来的?” “……” 姜灼楚又抿了口茶,没说话。他不清楚这几人的来历,岑濛看上去和梁空关系匪浅,他还是少说少错的好。 “不过……要是江总那边新签的,我就不一定清楚了。” 杨宴若有所思。 “江帆签的人到这儿来干嘛?” 岑濛说着就要打电话叫保安。他扫了姜灼楚一眼,看见此人不仅坐得好好的还给自己泡了茶,十分震惊,“安保都是干什么吃的。” 姜灼楚正寻思着不留话柄地暗示他们点什么,外面半开的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个绿毛脑袋。 暴躁小年轻被撞得原地打了个转,“……” 众人朝门口看去,邝野一见屋里不止姜灼楚一人,一个急刹顿在原地。 “……” “……” “哟,小野你这绿毛儿还没掉色呢。” 岑濛正握着手机,看见邝野后有些意外,笑道。 邝野个性内向腼腆,跟游戏机玩得比人类好得多。他很勉强地挤了个笑,“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我来放下说好给梁空带的唱片。” 岑濛说,“就你一个人吗,你哥呢?” “……他们在开会。” 邝野小举起手,越过岑濛和杨宴,朝姜灼楚浅挥两下,弱弱的,“姜公子,我哥让我态度委婉地带你先去晚宴。” “……” 姜灼楚正喝着茶,闻言差点没呛死。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委婉的方式。 他不动声色地喝光茶,放下杯子瞥了眼窗外,烈日当空,“晚宴?” “……” 岑濛十分吃惊地望向姜灼楚,脸色瞬息万变,转过头又想向邝野问些什么。 杨宴按住了他,自己温文尔雅道,“原来是邝总的客人。刚刚失礼了。” “没事。” 姜灼楚抬眸,牵了下嘴角。四目相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杨宴才是现在整间屋子里除他自己以外最难对付的人。 “他不是我哥的客人。” 邝野倒是实诚,“是梁老师的……朋友。” “……” “……” 停顿太过灵性,连暴躁小年轻都福至心灵地倒抽了口气。 姜灼楚当然不想去。他能猜到这是梁空的意思,真是有病,他呆在这儿又不妨碍其他人。 “姜公子。” 场面胶着,倒是杨宴先开口了,“梁总下午要开会,我们也跟梁总约了有正事要谈。不如你先过去,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天驭的晚宴,还是很有意思的。” 他笑眯眯道。 不知为何,姜灼楚总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姜灼楚起身,捋了下紫色腰带,朝门口走去。他腰细腿长、身姿挺拔,走起路来像一杆迎风的花儿。 “正事,” 到了门口,他斜乜了小年轻一眼,又向杨宴轻哼了声,“走过场的正事?” “……” 说罢,姜灼楚轻盈一笑,扬长而去,随着脚步留下一串清脆的叮呤。 他决定去,是不想为难邝野,可不是给杨宴面子。 邝野急急忙忙跟了出去,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岑濛皱着眉,盯着茶几上喝完了的那杯日本玉露。 杨宴倒是情绪稳定,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没必要置气。这种轻浮美人我见多了,没有脑子的。他又影响不了我们什么。” “你俩还去不去啊。” 暴躁小年轻揉着脑袋。 岑濛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面色有些怀疑人生,“喜欢什么人,代表着一个人最根本的审美。我只是很难理解,梁空的审美竟然是这样的。” “……” “起码他确实很漂亮。” 杨宴笑了笑,推了岑濛一下,三人朝外走去。 “刚刚那几个人,你别往心里去。” 站在电梯前,邝野和姜灼楚隔着一米左右,主动试探道。 “岑濛和梁空老师还有我哥都认识很久了,也是做音乐的。” 邝野道,“至于那个杨宴……就是个经纪人。他不认得你,就习惯带着放大镜看人。” 姜灼楚倒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子事生气。又或者说情绪当然是有的,但和别的比起来微不足道。 听起来杨宴走后门从梁空那儿拿了个角色给岑濛的弟弟,想必他们之间是有利益交换或者共同目标的。 “那……江帆呢?” 他们只是提了一嘴,姜灼楚记住了,“江帆是谁。” 邝野张了下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侧走廊恰好走出一位身着西裤白衬衫的青年男子,眉眼清秀但气质深沉,“我就是江帆。” “……” 姜灼楚循声看去,却见江帆朝他身后望了眼,目光如有实质,“杨总。” 杨宴很自然地挡到了姜灼楚前面,哪怕他们刚刚才认识,但大家都是梁空这边的。 “江总瞧着脸色不好啊,下午开会不顺利?” 杨宴道。 江帆冷笑一声,瞥见了杨宴身后的岑濛两人。 “那我们就先失陪了。” 杨宴一挑眉,也无所谓,“总不能让梁总等着吧。” 他朝走廊那边去,一让开,江帆这才看清姜灼楚的脸,忽然睁大了眼睛。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姜灼楚正要进去,江帆却一个上前拦住了他,语气惊异中还有点兴奋,“你是姜灼楚?!” 姜灼楚侧眸,没说话,点了下头。 杨宴立刻脚步一顿,蹙眉朝这边看来,视线在江帆和姜灼楚之间来回扫了遍,又望向邝野。 邝野满脸都是一无所知。杨宴眯缝着眼睛,神色变得认真了。 第89章 他绕开身后不明所以的岑濛,一手插兜走了回去,“江总还认识他?” 江帆此刻也把场面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他微抬着下巴,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杨宴一句,“杨总带演员试镜,连彩排视频都不看的吗?还是人物小传都不读?” 杨宴怔了下,不露声色。他要操心的事太多,确实没功夫研究一个连狗都能演的角色。 “有需要自然会看。” 杨宴揭过这个不重要的话题,回过头,注意力落在姜灼楚身上。 “姜老师,你演的两个版本我都看过。” 江帆对杨宴如冬天般寒冷,对姜灼楚如春天般温暖,“新的人物小传我也已经读完了。” “姜公子,原来你是演员。” 杨宴的表情有些饶有兴致。 能写出被江帆认可的人物小传,想必皮囊之下有点东西。 江帆再次嗤笑一声,“杨总,姜灼楚老师拿银云奖影帝的时候,你还在路边发传单呢。” 姜灼楚并不想在未知全貌的情况下牵涉进天驭内部的争斗里,那样会很被动,还大概率会成为棋子。 杨宴眼神深邃,这下是着实吃惊了,“你还是个影帝?” 姜灼楚现在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和新人差不多的年纪。杨宴还在发传单的时候,姜灼楚才多大? 电梯门要关了。姜灼楚抬手一挡,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邝野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转过身,姜灼楚看见杨宴仍旧定定地盯着自己。电梯门徐徐关着,他优雅而漫不经心地一勾唇,那张脸在灯下精致得犹如绝代名伶,“看不出来吧。” 第76章 人之常情 门完全关上,姜灼楚眸色渐冷,唇角的弧度缓缓落下,整个人似在思考着什么,十分专注。 “江帆是什么人。” 他又问了次。 “……是肖总那边的人。” 邝野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实话实说,“肖总和梁空老师一直很不对付。他是专业搞电影的,入行后演了几部戏就当制片人了,一直不太服梁老师。” “当初梁老师空降影视模块,抢了他的位置和项目,他还一度被气得出走过。” “虽然后来又回来了。“ …… …… …… 站在肖遁的立场,姜灼楚倒也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邝野叙述客观,大概是比较接近实际情况的。当时梁空赢过肖遁,肯定不是靠电影方面的专业能力。 “所以……” 邝野犹豫再三,“姜公子,你还是跟江帆保持点距离,对大家都好。“ “这我明白。“ 姜灼楚应了声,脑海里浮现出杨宴那皮笑肉不笑的奸猾样子,“那杨宴是梁空这边的?“ “他其实不算。“ 邝野说着低头皱了下眉,嘴巴努了努,“天驭人太多了,派系斗争严重,但只有杨宴,他能左右逢源。和两边都若即若离,在外面自己也能拉资源,所以没站队。” “我哥一直不太喜欢他。他做事……不太好看,对手下的新人非常严苛,淘汰也很厉害。” 这听起来像是梁空会用的人。 杨宴不算梁这一派,至少之前不算。但他今天在江帆面前动辄就提梁空,先不管他和江帆的个人恩怨,这场面情况肯定有变。 一个电影龙套是不足以让杨宴这种人投诚的,它大概率只是在释放信号。梁空一定许诺了杨宴更多的东西,与之前不同,他现在有用得上杨宴的地方了。 会是什么呢?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瞥了眼一旁已经打起游戏的邝野。这傻小子天天呆在天驭,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天驭园区极大。坐内部车去后面宴会厅的路上,姜灼楚动手搜了搜杨宴的“战绩”。 今年新爆火的一个演员就是他手下的,只靠一部制作不大的电视剧,从生面孔直接起飞;再往前数三年,年年杨宴都捧出过新人,唱歌演戏的都有。 只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他手下没有真正长红的,更没有像梁空这种级别的。邝田看不上他的行事风格,在姜灼楚看来,多少有几分“何不食肉糜”了。 晚宴尚未开始,宴会厅前的露天区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打牌的聊天的,泳池边的bar里乐声连连,艺人都看着很显眼,无论男女皆妆造精致,其余人等也认真收拾过,身着晚礼服或更有设计感的衣裙。 “有dress code?” 想起自己没来得及带来的行李,姜灼楚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梁空扔进水池。 “你无所谓。” 穿着白t牛仔裤的邝野头都没抬。 “……” 礼宾人员迎了上来,欢闹喧嚣的人群中偶有几束打量的目光投来。那笑声虚假,姜灼楚再熟悉不过。他站在人少的阴凉处,小风拂过,面庞沉静。 “去梁总的休息室。” 邝野直接道。 礼宾人员带着专业标准的微笑颔首,领他们过去,也没多问,邝野大家都认识。 宴会厅后是只有两三层的洋房,欧式风格,二楼阳台种满了花,坐在那儿可以欣赏泳池畔的人和风景,晚上还有灯光秀和演出——当然,也会同时被人所欣赏。 “我不能下去吗?” 穿过房间,姜灼楚直接走到阳台。阳光有些刺眼,他扶着栏杆,一手抬起遮了下,远远的能看见泳池边巨大的音响被拖了出来,几人指挥着,下面在进行晚宴的最后布置。 “下去有什么好玩的。” 邝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机噼里啪啦的响着游戏提示音。他倒也没拉姜灼楚回来。 这里距离泳池的直线距离并不远,又只有二层,不近视的都能看清阳台上遮阳篷下站着个黑衣紫腰带的年轻人,脸孔漂亮陌生。 姜灼楚没说什么。他天性也不喜欢人多,索性在阳台椅上坐了下来,翘起一条腿,微抬头斜斜看天,时不时侧眸朝外望一眼。 忽然,邝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甩下手机抬头道,“对了,你不怕被人拍照吧。” 姜灼楚正数着楼下花坛的花瓣儿,闻言肩膀一抖,立刻变了神色,“你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会问这个。 好在邝野没察觉什么异样,“哦,是这样。这个阳台向外,在泳池那边架个长焦能拍得一清二楚,梁老师有一张在这里弹吉他的照片可是广为流传。” “……” 姜灼楚后背丝丝爬起凉意,他抓着椅子扶手,面朝屋内,“梁空就让他们拍?” “内部活动,都是自己人。” 邝野道,“大概是为了展示平易近人的形象吧,一般默认开这个阳台就是给拍的。” “……” “当然也有不喜欢被拍的。比如肖总,所以他从来不开这边的阳台。” “……” 难怪这一溜设计得这么浮夸,敢情不是观景阳台,而是展示舞台。 “谢谢你提醒我。” 姜灼楚指背用力刮了下自己的脸,诚恳道。他起身进屋,顺手把帘子也拉上了。 炽烈的阳光渐渐收去,天开始暗了。傍晚风凉,星星点点的灯映亮苍蓝色的天空。有人提前进了宴会厅,也还有人陆陆续续到场,晚宴尚未开始,泳池边热闹非凡,这一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门外侍应生按响了门铃。 邝野去开的,“怎么了?” “请问,姜公子在吗?” 侍应生口齿清晰,“林总想请姜公子一杯酒。” 姜灼楚往腰带上喷了一圈香水,从阳台上摘了朵蓝紫色的飞燕草插在胸前。 “小姜,” 林总坐在楼下酒吧临窗的位子,半私密半公开的地方。看见姜灼楚走来,她举了下手中的鸡尾酒,笑道,“我刚刚还在想,你会不会来。” 姜灼楚唇边挂着笑意,走过去坐下。他没问林总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的,这对她这样的艺人总监来说不是难事。 “多谢林总请我喝酒。” 姜灼楚说。 林总打了个响指,侍应生端来一杯酒,在姜灼楚面前放下,“你小时候很喜欢吃甜的,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这样。” 姜灼楚怔了一秒后笑了,也不算太意外,“林总记性好啊。” “我也是去查了才想起来的。” 林总耸耸肩,“在天驭,没有人会不查一个梁总带来的人。” “徐之骥老师,是你父亲?” 姜灼楚一眯眼,在天驭还能听见这么晦气的一个名字也是出乎意料。总归人已经死了,他大剌剌靠着椅背,直接道,“血缘上是,但我和徐家并不亲近。” “九音收购徐氏的事,跟我也没有关系。” 他立刻就猜出了林总想问的。 林总目光如炬,“梁总带你来北京,就没说什么?” 人来人往,隔着一道窗,树上的枝叶不知怎的颤了下,叶子落了两片在桌上。姜灼楚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天驭全是豺狼虎豹——这倒不是贬义词,因为他自己也差不多。 “怎么,林总有事不方便直接问他吗。” 他低头抿酒,没回答,故作无意地问道。 第90章 “不久后,梁总就要从天驭卸任了。” 林总撩了下头发,脸庞和头发同样线条凌厉,“坦白说,作为制片人和投资人,梁总未必是不可取代的;但梁空这个名字……天驭不想失去。” “就像你们那个《班门弄斧》,怎么改都得挂上侯编的名字一样。” “天驭想和九音成立合资公司。其实最开始,我们曾经试图通过徐氏的壳完成这一点,但失败了。” 林总叹了口气,“我不明白梁总为什么不同意这个提议,我们需要他,他同样也需要我们。” “你应该能明白这一点吧。” 最后一句话里带笑,意味深长。 倘若当年姜灼楚签给了天驭,也许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当然,也可能更糟。 “留条后路,也留个好名声。” 林总笑意渐收,“这几年,业内骂梁空忘恩负义的也不是没有。” “合作共赢不好吗?对你、对梁总,都是如此。” 姜灼楚听得懂林总的意思,这的确是个能双赢的买卖。可他已经了解梁空了,如果梁空是会答应的那种人,那么打从一开始九音就不会被成立。 “林总。” 姜灼楚耐心听完,未予一字置评。他也不想撕破脸得罪林总,淡笑着放下酒杯,“梁空从不和我谈工作上的事。” 林总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算多生气。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像是对姜灼楚多了几分认识,语气说不清是什么,似笑非笑,“那看来……梁空还是挺喜欢你的。” 半点的钟声响起,宴会厅亮起金色的景观灯。 面不改色地喝完酒,姜灼楚从胸前取下飞燕草,双指夹着,放到桌前,“人之常情。” 第77章 拿捏 姜灼楚从酒吧出去, 广袤的天空已黑了七七八八。空气中挤满了香水、酒味与乐声,泳池边的人群在嘈杂中缓慢地向宴会厅涌动。他谁也不认识。 今天能进来这里的,大小都算个人物,至少在同辈中是佼佼者。梁空当年是怎么脱颖而出的?姜灼楚猜得出梁空家底不薄,可有钱和会赚钱完全是两码事,看看徐家那群废物就知道了。 站在这样的人海里,姜灼楚心头浮现出焦虑和无力——他尚能用理性保持平静,却不免再次感觉到自己和梁空之间的巨大差距。 每当他更了解梁空一些,就更会觉得那是他想要的一种人生,他也不算多么年轻了,然而甚至没人真的拿他当一回事。 姜灼楚浑身天赋,没有用武之地。他想,要让别人意识到他很重要,就不能给人随意拿捏的印象,否则他无论有着怎样的价值,都只会沦为工具。 梁空可以让他进组,也可以一句话就让他滚蛋。 离七点还有一会儿,姜灼楚进去宴会主厅时只远远看见了邝田,没看到梁空,肖遁也还没来。 人们三五成群地坐下了,舞台上岑濛正在唱歌,他的歌比他这个人要美妙得多。唱完,他放下吉他,笑着冲台下挥了挥手,一片掌声中有一桌的欢呼格外夸张,大约是他的朋友。 姜灼楚端了杯草莓玛格丽特,斜靠在侧边的吧台区。他今天吃了八块蛋糕,不能再吃了,现在也不饿。 “哟,你一个人呐。” 从舞台上下来,岑濛看见了姜灼楚。他化了浓烈的表演妆,香水味刺鼻,近距离肉眼看着有些过分张扬,眼中带着攻击性的笑。 和杨宴不同,岑濛不喜欢姜灼楚,就是纯粹的不喜欢。这可能是一种微妙的看不起,觉得姜灼楚不够资格进入这个圈子,更不配站在梁空旁边。 “今天下午在休息室不好意思,主要是之前也没听梁空提起过你。” 岑濛自以为高明道。 “梁空之前带齐汀来的时候,有介绍他给我们认识。” “……” 真好的事业运。 “你认识齐汀吗?” 岑濛敲了下吧台桌面,调酒师很快送来一杯血腥玛丽,“一个很有名的画家。当年他才毕业不久,那时就已经相当出众了。” 倒是见过。 但他不让我说。 那晚确实有点怪怪的。 “听说你从前是徐氏的,被雪藏了?” 岑濛也没打算听姜灼楚的回答,继续道,“九音影视部门要扩张,你是听到风声才——” “扩张?” 姜灼楚做出不知道岑濛在说什么的样子,“什么扩张。” 岑濛对姜灼楚的无知很满意,故作惊讶道,“咦?梁空没告诉你啊,我还以为你会被他签进来呢,毕竟现在九音正是要招人的时候。” “哦。没听说。” 姜灼楚毫无波澜地听完岑濛这一串连招,最后总算套出了点有用的信息,其实跟他自己猜的差不多。梁空要另立门户,就要立得彻底,杨宴可能是被挖了去,毕竟人往高处走,在天驭他上面有林总,更比不过邝田的履历,一时看不到出头的机会。 姜灼楚若有所思地打量岑濛片刻,“杨宴是你经纪人?” 岑濛不太明白,下意识蹙眉道,“是。怎么了?” “那杨宴确实有点东西。” 姜灼楚不以为然地哼笑了声。 “……” 岑濛像是没立刻听懂姜灼楚的这句阴阳,却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一时脸涨红了。 姜灼楚懒得再跟这种人做口舌之争,也不打算给梁空的朋友面子。他端起酒离开,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隔着大半个宴会厅,姜灼楚望了眼,梁空和肖遁竟然是同步到的,也许是先前在开会。 肖遁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比下午还招摇。梁空就简单多了,只有杨宴跟着。他“平易近人”地牵起嘴角冲众人打了个招呼,直接到主桌前坐下。杨宴则穿过人群从另一侧上了舞台,像是要发言的样子。 在肖遁身后,江帆最先发现姜灼楚。他凑到肖遁耳边说了几句。 待肖遁入席后,姜灼楚看见江帆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七点的钟声敲过,不知是谁用勺子敲了一下玻璃杯,场内安静下来。台上杨宴拿起话筒,说是替梁总代为致辞。 能不自己干的事,梁空一向不自己干。 姜灼楚低头看了眼手机,梁空没给他什么指示。大概是把他忘了,或者干脆随他去。 “姜老师。“ 江帆站到了姜灼楚身旁,声音压得有些低。他抬手指了下沙发区,有一圈圈单独的座位,“不坐一会儿?” 今天的晚宴当然没专门给姜灼楚排座位。后面那一桌桌的人他不认识,似乎也没有认识的必要,索性赖在吧台区,静观事态发展。 姜灼楚抬眸,“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吧。” 他并不想跟江帆肖遁那边的人牵扯太多。至少现在,这是件得不偿失的事。 江帆笑了下,对姜灼楚的疏离并不在意。他讲话认真,和杨宴是全然不同的风格,“最开始知道《班门弄斧》这个戏建组的时候,我还想到过你。” 这也不奇怪。正儿八经搞电影的人,看过《海语》很正常。 “我已经不演戏了。” 姜灼楚淡笑道。 江帆沉默片刻,“坦白说,如果竞争对手是你,我也就不争了。” “你下午也看见杨宴带来的那个人了,哪有半点做演员的样子?” “我带演员面的,是主角临死前见到的最后那个人。这个角色尽管戏份很少,但在剧本结构里是有作用的,关系到主角最后的结局,他……” “这些话,你可以去跟梁空说。” 姜灼楚道。 江帆却道,“这一版的人物小传是你写的,我听说之前那边排练很多备选演员也是你教的。难道你觉得他合适吗?” 有些话讲不了太明白。非要说合不合适的话,选演员这件事就不该让梁空一言堂,仇牧戈、应鸾、田天甚至何为都比他“合适”得多——当然,这是纯粹从电影本身考量。 席间响起一阵掌声,杨宴鞠躬致礼,结束了发言。下台时他眯缝了下眼睛,似乎瞧见了吧台区暗处和江帆在一起的姜灼楚。他脚步顿了下,没立刻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我帮不了你。” 面对江帆,姜灼楚直截了当道。 “源清则流清,源浊则流浊。” 江帆拧着眉,言语间压抑着痛心和愤懑。 姜灼楚能清晰感觉到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了自己心头,他一时甚至分不清江帆具体指的是谁。梁空?徐之骥?陈进陆?侯编?……甚至是,现在的他。 但姜灼楚表面什么也没流露出来。也许江帆是认真的,又也许这只是更高明的一句劝服之语。 姜灼楚更偏向于前者,因为他没觉得《班门弄斧》的一个角色有那么重要,看上去肖遁也不是特别志在必得。杨宴要争,是志在角色以外的东西;而江帆……他看起来真的只是在乎角色本身。 “姜公子。” 一个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嗓音响起,杨宴发言结束后直接走了过来。他是朗声喊的,这一侧霎时静了,大半的人都看了过来。 先前的谈话还是私人的,眼下忽然被杨宴拉到了众目睽睽之下。 第91章 “江总。” 走到跟前,杨宴像是才看见江帆似的,笑意纹丝不动,“你们在聊什么呢。” “下午的选角吗?” “胜败乃兵家常事,江总在晚宴上还不忘向表演老师请教,倒显得我这个经纪人有点太不称职了呢。” “……” 姜灼楚觉得杨宴从生下来大概就没喝过白水,全喝茶去了。 “胜负未分,当然要尽一切能尽的努力。” 江帆声音也高了些,平静道,“人物小传都是姜老师写的,我问两句有问题吗?” 杨宴和江帆不睦,在天驭应该不算什么秘密,站在一起轻则互相阴阳,重则直接吵架。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看来,好奇或是看戏,主桌前邝田也循声回过头,莫名瞪大了眼睛。 姜灼楚对人的目光极为敏感,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酸又麻,却软绵绵使不上力,不像相机好歹能一拳砸了。 杨宴显然不打算跟江帆争论这些微观具体的事。他没应这句话,径自走到姜灼楚面前,一手自然地搭上了他的肩,仿佛他们十分熟络。 “梁总他们都在那边。” 杨宴手上力道不轻,笑着对姜灼楚道,明显意有所指,“天驭比九音大,下次迷路了,可以给我打个电话。” 我们才是一边的。 杨宴的意思很清楚。他不只要让姜灼楚听见,让江帆听见,也要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姜灼楚就这样被当众“架”了起来,杨宴料定他不敢翻脸。此刻他出言反驳,就是拂梁空的面子。 “我和姜老师正在讨论角色适配性的问题。” 江帆脸色铁青,“不是什么没接受过训练的人都能演的。” “适配?” 杨宴啧了一声,“我怎么记得,人物小传上写过了,这个角色牵条狗去都能演。” “……” 看得还真快。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让开一步,肩膀从杨宴手里缩开,刻意地与两人都保持着距离。他终于朝梁空那边看了眼,梁空没管他,对杨宴的行为是默许的。 明明姜灼楚已经不在剧组了,但只要有用,他还是会被当个吉祥物似的拉出来。至于他自己的想法,并不重要。 “姜老师,” 杨宴也对姜灼楚换了称呼,逼着他在众人面前给个答复,“你觉得谁更合适?” “姜老师,我和仇导多年前在国外就认识。” 江帆挡到杨宴面前,直视着姜灼楚,“那会儿经常听他提起你,他说没有见过比你更懂表演的人。” “你们……是朋友吧。” “……”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想解了自己的腰带,把这群人有一个算一个捆起来吊在树上迎风摇摆。 他垂眸吸了口气,转身在吧台上放下没喝完的酒。调酒师已经缩到了一旁,几乎淹没在灯牌下琳琅满目的满墙酒水里。 “首先,” 回过身来,姜灼楚随意捋了下衬衫袖口。他冷着一张极为漂亮的脸,神情比年纪成熟太多,慢条斯理道,“牵条狗去都能演,表达的是选角范围较广,而不是角色难度较低。” “……”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成立的前提条件,是当时我以为教表演的人是我。” 姜灼楚目光在全场掠过一圈,淡漠而高傲,那熙熙攘攘的人头,仿佛没有一个值得他多停半秒。 “……” 一个被“架“起来的人,倘若不想坐到别人给他安排好的位置上,就只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姜灼楚抬脚,朝门外走去。如果这是部电影,那么这一刻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 宴会厅里空气好似凝滞,空荡的舞台上亮着灯,台下坐满看客。姜灼楚离开的脚步声清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也无,像他锋利的性格一样——他不能让任何人觉得自己可以被随意拿捏。 “对了,” 走到门前,姜灼楚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侧眸轻描淡写道,“仇牧戈不是我朋友,他是我的前任。我们已经互相拉黑了。” “……” 第78章 梁宅 话说完,姜灼楚走出主厅,那一道黑色身影风致卓然,很快消失不见,像没来过一样。 厅里的动静小了,人多地方大,变得窸窸窣窣的。台上主持人一时有些看不准梁空的脸色,宴会流程短暂停滞了。 杨宴走了回来,他难得噤声,坐下时没说话。下午他试探过,梁空不怎么多谈姜灼楚的事,态度隐晦冷淡。多数人如岑濛或许会由此认为姜灼楚无足轻重,但杨宴了解人性:姜灼楚对梁空而言,是不同的。 杨宴不觉得这个小插曲会影响他后续加入九音的合作,梁空处事狠辣,为了利益可以放任杨宴适当利用姜灼楚。他不是那种拎不清的老板。 然而,事情闹成如今这个样子,老板肯定是被得罪了。 哪怕这件事错在姜灼楚的任性妄为,但梁空和姜灼楚之间是私事,讲不清的,黑锅当然只能其他人背。 “梁总,” 杨宴忖度着开口。 “不是说要叫新人出来给我看看么。” 梁空没看杨宴,目光落在舞台上,像散落的烟灰。他声音略低,沉稳而不见喜恶,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没什么反应。 主持人连忙飞速cue流程,除了岑濛,今天还有好几位要表演的歌手。杨宴见状,没再执着开口,脸上又露出得体大方的笑,和其他人一起表面认真地看起了演出。 天驭每年新出道的歌手,按惯例会挑佼佼者拉到梁空眼前过一遍,有看得上的他会点拨两句,从他还没退居幕后时就是如此。 梁空从不在台前带新人,也没空教人,别人要获得他的经验的机会并不多。 新歌手上台,江帆也回了座位,他面色凝重,倒是肖遁瞧着心情大好。 邝田极为小心翼翼地瞟向梁空,一口气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松下来。 “派人出去看着他,把他送回去。” 乐声响起,梁空一心二用,边看着台上,边淡淡道。 “啊??” 邝田这下是真的头大,“送回哪儿?” “申港?” 邝田脸色还算稳得住,但自知心虚。要不是他私放姜灼楚进大楼横生枝节,后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还有就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梁空不咸不淡地看了邝田一眼。下午发生的事,他显然已经听说。 当了这么多年的经纪人,梁空的心思邝田还是了解的,否则下午也不可能猜那么快。他微一思忖,明白了,“……好的。我这就安排。” 从宴会主厅出去,门前的走廊在静谧月色中格外的长。 两侧墨蓝色的夜像浓雾般蔓延开来,灯火与藏在其下的花香虫鸣一样,是绣上的一抹点缀,幽微地摇曳着。 大步走在风中,很长一段时间里,姜灼楚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宴会厅那样繁华喧嚣,一出门竟也就与他无关了。唯有腰上坠着的铃铛,一摇一晃地响着,清脆得冷清,似在给他回应。 姜灼楚当然是有情绪的。被忽视、被讥讽、被明目张胆地利用、被提起无法不在意的过去……姜灼楚不是梁空那样生来冷漠的人。他长得精致有棱角,懂得利益至上,天性却敏感得像一块默不作声的橡皮泥,戳一下留个印,再戳一下又留个印,只能极为缓慢地复原。 但姜灼楚又不是为了宣泄情绪才掀桌的。他无法回答杨宴的问题,因为他不能站到梁空的对立面,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在专业的事情上,他向来审慎,口碑是自己的。 走了不知多久,姜灼楚感到自己的两条腿渐渐慢了下来。他胸腔起伏地呼吸着,这一次,总算没有被梁空掐着脖子拿捏。 点开微信,姜灼楚给应鸾发了条消息。 「明天你可能会听说点什么,不要太惊讶。」 应鸾:「?」 30秒后。 应鸾:「……」 应鸾:「好的我已经听说了。」 姜灼楚:「……」 应鸾:「你是这个」 应鸾:「大拇指.jpg」 姜灼楚:「……」 应鸾:「放心,有需要我会去跟仇导聊聊。」 有应鸾在,这场八卦在剧组应该不会酿出轩然大波,人们吃几天瓜也就过去了。 “姜公子。” 身后走来四个身着西装的保镖。姜灼楚握着手机回过身去,有见过的,也有全然陌生的脸。 “梁总让我们送您回去。” 为首的那个上前一步,做出请的手势。他们与姜灼楚保持着一定的身体距离,却像是一张宽大的网在徐徐张开。 说是保镖,其实就是来抓他的。 但姜灼楚没打算反抗。他掀桌是为了故事继续,而不是离开。 “好的。” 收起手机,姜灼楚十分配合道,“去哪儿?” “到了您就知道了。” 姜灼楚从容不迫地被保镖簇拥着坐上了车,一辆他先前没见过的迈巴赫。隔断升起来,后排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人。 敲了下玻璃,姜灼楚问,“要多久?” 第92章 “一个小时左右。” 前排保镖道。 “那我睡一觉。” 姜灼楚说着打了个哈欠,把座椅放了下来,仿佛一个松弛的囚犯。 “……” 车从天驭驶离,一路向外开去。姜灼楚躺着,眼闭得不严实,时不时有窗外夜景的光飞进一两缕。 轻微的颠簸中,高楼林立的闹市区远去了。北京地广而陌生,像天驭一样,是姜灼楚并不熟悉的地方。焦灼、不适应与应激常年存在于他的体内,已经被当成习惯,可以淡然处之。 直到被鸣笛声吵醒,姜灼楚仿若在梦中一脚踏空,倏地睁开眼,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自己已不是假寐,而是真的睡着了。 车开得不快,前后倾斜着,随缓坡不断上行。姜灼楚抓着扶手坐起来,向窗外望去,垂眸只见群山环抱之间,水天一色,雁栖湖在夜空下波澜不惊。 庄园临水,建在山坡上。穿过一条种满了看不清是什么品种的参天大树的林荫道,车在一面浅灰石墙前停下。片刻后,大门打开。 进去时车速极慢,姜灼楚放下车窗,探出头去瞥了眼墙上刻着的字:梁。 第79章 晚了 梁宅建在有山有水的地方,风景怡人,却并没有什么自然恬淡的气息。 庄园内绿化不多,也没什么喷泉或雕塑类的装饰来点缀。大小建筑线条利落,都是十分鲜明的现代风格。作为居所未免有些太过严肃,更像是地位超然的大型艺术公司,或是应用精密技术的博物馆。 最大的那幢应该是主楼,旁边的几幢也各有用处,却都看不出半点主人的喜好,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把自己藏得很深,连轮廓都摸不到,表面的极简之下是汹涌着的深渊。 在内门前下车,姜灼楚抬头凝望。 山多人少,四下无声。天显得极低,厚重的云层与峰顶仿若相接,格格不入的现代庄园依山坡盘旋而上,像一座巴别塔。 比起幽静,姜灼楚觉得用冰冷和神秘来形容这里似乎更合适。 很好。这很梁空。 “姜公子,晚上好。” 管家已经恭候多时,“梁总吩咐由我接待您,这边请。” 在姜灼楚身后,送他来的车已经掉头离开。司机和保镖一个也没进内门,连车都没下。 “梁空经常住这儿吗。” 姜灼楚环视四周,天地苍茫,庄园像挂在湖边的一盏灯。 管家面带微笑,直接没有回答。 “……行吧。” 姜灼楚知道自己大概也没有挑选住处的权利。跟着管家进去,他被安排到临近主楼的一栋别墅,一楼是个bar,屋后有泳池,房间在二楼,露台占了差不多一半的面积,看景视野极佳,辽阔得冷清。 姜灼楚背着手,屋里屋外转了圈,最后往露台上随便一个椅子上一坐,翘起一条腿,“这里有什么我不能进的地方吗。” “这整栋楼里,您去哪里都可以,所有的东西也都可以使用。” 管家道,“只要不出去就行。” “等等。” 姜灼楚一眯眼,“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出这栋屋子?” 管家颔首。 “……” 姜灼楚抬手指了指外面庭院,“那种公共区域也不行?” “这里是梁空先生的私宅,没有公共区域。” 管家道。 “……” 姜灼楚又问,“那我要是想离开怎么办。” 管家依旧没有回答。他抬手示意了下屋内沙发旁的电话,“如有生活需要,可用内线电话联系我们,号码簿子上都有。” “祝您晚安。” “……” 管家走了,姜灼楚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翘起的那条腿还没放下来,夜风直往后背钻。 后知后觉,他被梁空“软禁”了。 给姜灼楚住的这栋大概是用作招待的别墅,能容纳不少人,很适合开派对,但看起来并没有怎么开过。 接下来几天,梁空都没有出现。 庄园里出不去,好在没断网。姜灼楚在网上刷到了一些与梁空有关的新闻,他点进去,很快大数据就源源不断地给他推了起来。 看起来天驭买了不少通稿,试图用这次大规模的宴会来打造一种和梁空合作继续的假象。梁空不可能被裹挟着改变主意,姜灼楚觉得这件事更像是为了短期提振股价,没准儿是梁空默许的。与此同时,九音也传出了新的影视项目,消息有鼻子有眼的,就是不知真假。 另外一件事是,《班门弄斧》正式开机了。 而姜灼楚像是在坐一个精致的牢,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循环,在未知陌生的世界里,被困在同一天中,每天睁眼都和昨天没有本质不同。 每晚他都一个人坐在一楼吧台喝酒,偶尔弹弹吉他或钢琴,呕哑嘲哳。有一次他让每天来送饭的年轻侍应生陪自己一起喝了杯,第二天这个人就被换掉了。 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生活,更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最初的不安和焦躁过去后,姜灼楚慢慢变得笃定。 梁空总是要回来的。他连“软禁”都干得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养着姜灼楚混吃等死。 只是这件事,再度刷新了姜灼楚对梁空的认知。 姜灼楚已经意识到,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自己的命运将和梁空高度绑定——无论是生活,还是工作。如果他不够强、或是运气不够好,这个时间可能会更长,甚至看不到尽头。 喜不喜欢到了今天这一步都不重要了,姜灼楚决定要认真经营自己和梁空的关系。他很有耐心。 数日后的一个雨夜,终于一辆车驶入了内门。黑色加长卡宴,就停在庄园里。 姜灼楚这晚趴在吧台上打盹儿,脑海里演着一部《麦克白》。外面雷雨交加,风声像天空在引吭高歌,令人震撼却并不恐惧。 他常常这样在意识的盘旋中不知不觉地睡着,直到半夜才惊醒,毫无真实感地回到二楼卧室。 身后大门被打开时,姜灼楚听见了动静。他在半梦半醒中皱眉睁眼。客厅没亮大灯,吧台前光线昏暗,他回眸看去,只见阴影中的高大身影立在那里犹如雕塑,面沉得毫无表情,无端地令人心里一颤。 梁空回来了。 姜灼楚瞬间就醒了。又或者说是在梦里也能保持清醒的神志。 梁空没穿西服外套,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身上被雨溅湿了几滴,额前的碎发往下滴着水。他目光如捕食的猛兽,沉静地观察着猎物。 梁空走近几步,能听见压抑着的呼吸声了。姜灼楚这才发现,梁空和平时不太一样,他似乎喝了酒,应该还不少。 “你,你回来啦。” 姜灼楚一手抓着桌沿,没迎过去。他向后回身,腰身细长,那张脸自带一种清冷凛冽的气质,在燥热潮湿的夏夜里过于醒目。 梁空一言不发地扯下自己的皮带和领带,上前就往姜灼楚身上捆。他半句没解释,直接扒了姜灼楚的衣服,手上动作利落。 姜灼楚被扔到吧台桌上仰面躺着,后背冰冷,这个高度激发了他的不安全感,令他极为不适。他被堵住了嘴,挣扎着不想被绑,梁空踩着椅子上来,啪的一下打在了他的侧腰上,声音清脆。 四目相对,姜灼楚那截腰疼得一缩,整个人像条蛇似的拧了起来。梁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波无澜的眼神中意思很明确:你应该知道会发生什么。 姜灼楚被向上捆住手,又堵住了嘴,最后被蒙上了眼睛。 置身于一片漆黑的夜雨中,温热的折磨和呼吸密密麻麻地交织着落下,攻伐着他的身体和意志。 梁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对待过姜灼楚了。惩罚之下是一种宣泄,理性荡然无存,撕下面具,与原始的野兽并无什么分别。 姜灼楚长得漂亮,皮肤白皙脆弱,碰一下就青一块紫一块。梁空说过他不喜欢姜灼楚受伤,但如果这伤是他自己造下的,又或许另当别论了。 听一场漫长的雨结束,结束时姜灼楚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手腕的皮带被解开,嘴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双唇鱼似的张着,胳膊一时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无法复原; 眼前的那块布被扯走,头顶的光刺得人目眩。他唰的又闭上,片刻后才轻眨着睁开。 雨停了,听不见那噼里啪啦,只有山间空灵的风声。 梁空走了。 全程没有跟他讲一句话。 梁空敞着衬衫出来,皮带和领带随手扔进垃圾桶。他胸前起伏着,呼吸仍旧比平时重很多。 庭院里没有别人,也不会有别人。入夜了,这是外部世界最接近于梁空精神世界的时候,因为几乎察觉不到还有其他生命的存在。 走回主楼途中,路过那辆卡宴,梁空脚步一顿。 姜灼楚的行李还在车上。本来那天就到了的,但谁让姜灼楚那么不懂事。 刚刚姜灼楚那红痕斑斑的躯体又浮现在梁空脑海……他像个小猫,连呻吟都有气无力的,看起来可怜巴巴,实际上自以为自己是百兽之王。 第93章 这里没有花坛,梁空爬到车前盖上,盘腿坐下抽了根烟。总归这身衣服已经废了。 欲望和情绪宣泄完毕,理智开始归位。吐出一口烟雾,梁空的呼吸渐渐冷静下来。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那天姜灼楚的行为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这样的事在这个圈子很常见——事实上是在任何利益圈子都很常见,甚至远谈不上过分。被利用怎么了,有价值才利用你呢。 可姜灼楚不肯屈从于杨宴的要挟,或许是他生气了,或许是他想要更多,他不仅把桌子掀了,还一怒之下把椅子也撤了。 用仇牧戈挑衅自己,梁空差点被姜灼楚气笑了。他不喜欢被人挑衅,和姜灼楚一样,他也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而现在,姜灼楚又是他一个人的了。 瞥了眼车里那两个大行李箱,梁空觉得自己心还是比较软的。 他甚至没叫管家或值班人员,自己把两个箱子拖到了姜灼楚的门口。 推门进去,只见吧台空空如也,没有人。 行李整齐放在入口处,梁空自己上了楼。他敲了下卧室的门,差点准备直接闯了,门却从里打开了。 姜灼楚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睡衣,有点大,显得他人小小的。他眼睛红红的,倒不麻木,盯着梁空等他说话。 面对面站着,梁空霎那间觉得此刻的体验很新奇。他从未和谁进入过这样的关系。 “你的行李送到了。” 梁空说,“在楼下。” 姜灼楚没什么反应地听着,片刻后忽的抬起手,一记漂亮的耳光打到梁空脸上,“晚了。” 第80章 一样的人 梁空平静地摸了下自己被姜灼楚打的那半边脸。姜灼楚的指甲微长、锋利,刺出一道划痕,不知有没有出血。 哦,姜灼楚好像喜欢涂指甲。把指甲留长些也是很合理的事。 梁空并不在意脸上的抓痕,淡然处之,“消气了吗。” 现在,比起姜灼楚进退有据的推拉,这点张牙舞爪不算什么。梁空又不靠脸吃饭。况且人被家猫抓伤,是件无伤大雅的事。 “没消气的话,再来一下也行。“ 梁空十分自然地侧过另外半张脸,线条优越而有力。他是无心,但落在颜控姜灼楚眼里,宛如一种不经意的炫耀。 “……” 屋里没开灯,月色透过一整面墙的玻璃落进来。姜灼楚眼珠子瞪得像镶在脸上的两颗宝石,眼角浅红未散,眸中泛着清亮的水色。 盯着梁空,姜灼楚呼吸潮热。他想,这个人的段位真是不一般。 想学。但学不来。 换成他被打一巴掌,早就啪啪两个耳光扇回去。他可宝贝自己的脸了。 “如果你有些情绪,可以告诉我。” 梁空衬衫敞着的,他随手从下往上扣了两粒扣子,“什么都可以。” 他进屋打开酒柜,又拿出两个香槟杯倒上。 姜灼楚立在原地,没说话。 梁空在露台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端起酒抿了口,耐心地看着姜灼楚。 姜灼楚想了想,不吭声地进了屋。他走到梁空身旁站定,“你起来。我要坐这儿。” “……” “坐我腿上。“ 梁空说。 “不要。“ 梁空起身,从别处拽了把椅子过来。回来时只见姜灼楚在沙发上靠下,端起酒杯,两只没穿鞋的脚顺势搭在茶几上,月光下雪白白的。 他望着外面,远山近湖,辽阔的夜色。 “这个地方,是你自己买的吗。” 梁空在椅子上坐下,漫不经心地牵了下嘴角,“不。” “是我自己建的。” 姜灼楚回过头来,“那时候你多大。” 梁空听出了姜灼楚话外的意思,“比你现在小。” “那你运气不错。” 姜灼楚面色沉静,不卑不亢道,“我小的时候,天驭也想过要签我。“ 梁空起身,把玻璃门开了半扇。雨后潮湿的风从露台吹进,他点了一根烟,叼着转回身来,“小孩儿,我能成功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因为天驭。” “我也不觉得天驭适合我。” 姜灼楚道,“只是你运气确实很好,能碰到互相成就的经纪公司。” “没有什么东西是靠'碰'来的。” 梁空把烟递到姜灼楚唇边,姜灼楚没接,他又塞回了自己嘴里,坐下后悠悠道,“我当年和天驭签的经纪合同,是独一份的。出道三年内所有的盈利都归他们,我分文不要,并且如果达不到我承诺的金额,缺口由我个人补给公司。” “作为条件,我要求对自己工作的绝对掌控权,路线、风格、人员配备、干什么不干什么、跟谁合作不跟谁合作……天驭只有建议权,一切最终决定权在我。“ “说白了,本质上是我花钱雇佣他们,给我铺路。” “而我敢这么做,是因为我对自己足够自信。” 梁空躬身,凝视着姜灼楚,“你能连续72小时不睡觉,并且在镜头前保持工作状态吗。” “……” “还没试过。” 姜灼楚嘴上是不可能服输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梁空轻笑一声,靠回椅背。他是过来人。 “但很多东西,看起来是一回事,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讲完自己的故事,梁空目光随意地望着露台外的风景。这是他家门口,他早就看腻了,又或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趣。 “路过花园,你看见新开的花好看,可实际上你只是想不费力地掐下它戴在襟前,点缀你的生命。” “至于花是怎么开的,那些枯燥乏味的浇水施肥,肮脏而毫无美感的土壤……你不了解,也不关心。” 梁空视线落回姜灼楚身上,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团浓墨重彩的丝绸层叠垒起,色泽明亮,顶上托着颗稀世珍宝。他太过美丽,以至于不能出展柜半步。 “我不舍得让你去做这些事。” 梁空说的时候相当坦然,连自己都信以为真,“我也不希望我们的关系掺杂利益。” “那天杨宴的事是个意外,也是因为邝田让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以后不会了。” “……” 姜灼楚沉默地望着他,一口一口喝光了自己杯中的酒。 而后他收回脚换了个姿势,放下杯子,面无表情地抬眸,“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会信你的鬼话吧。” 迎着梁空的注视,姜灼楚开口了,眼神不躲不闪,“我血缘上的父亲,徐之骥,一生没有关心过我。他一开始漠视我,后来利用我,最后想毁了我。” “我的母亲,姜旻女士——你大概没有听过她的名字,则是把我全然当成一个工具生下来的,替她赚钱、让她有成就感、实现她未竟的梦想。” “幻象破灭后,她把我‘卖’给了徐氏。” “我从会说话起,就会假笑了。我的童年,前半段跟在母亲后面讨好别人,后半段被孤零零推到台前,除了演戏外没有别的生活。” “所以,花为什么开得好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至于杨宴的事……” 姜灼楚顿了下,他冲梁空挑了下眉,“其实我并没有生气。”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来哄我,那大可不必。” 梁空的脸色像傍晚的天一样,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的眼神变得严肃专注,也因此理所当然地冰冷了些。 “刚刚你说,不希望我们之间掺杂利益。这句话完全是悖论。” 姜灼楚讥讽地露出一个笑,耸了耸肩道,“难道你让我住在你家,是因为想做慈善吗?” “人都是自私的。而你,梁空,比大多数人还要更自私一点。” 姜灼楚很少这样当面对梁空直呼其名,这也许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从不愿仰望梁空,他们的关系应该是平等的。 “因为你的自私已经给你带来了无穷的回报。你很清楚人不会因善良高尚而成功,世俗推崇的品格你不仅不信,甚至还会嗤之以鼻。” 姜灼楚说得清晰利落。 梁空听着,半晌后笑了。他翘起一条腿,没有恼羞成怒,眉眼疏阔,竟比平时还要坦荡几分。 姜灼楚顿了下,片刻后忽的开口,“邝田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梁空一怔,这个问题诡异得不该出现在他的世界。最好的朋友……没听过这词儿。 “我们是在玩过家家吗。” 梁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对着姜灼楚,他嗤笑了一声。 姜灼楚又问,“你有最好的朋友吗。” 说完,不等梁空回答,他道,“我有。就是上次你在医院见到的那个,韩琛。” 梁空唇角是勾着的,仿佛这个问题幼稚得就该用这样玩笑的态度去对待。他这回倒没吃飞醋,平淡道,“那是因为你们之间没有任何利益牵扯。” “所以,你没有最好的朋友。你把他拉来给你当经纪人,然后利益遮盖了一切。” 姜灼楚眼神幽深,望着梁空。 第94章 “小孩儿,成年人没有最好的朋友。” 梁空烟夹在指间,没抽。此刻的他像个独自生活在城堡里生活了太久的怪物,有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意外闯到了他的面前。他嫌他天真,又忍不住出口教训。 “你用杨宴,是因为他是一把趁手的好刀。” 姜灼楚沉默半晌,再开口时略过了刚才的小插曲。 “在更大的共同利益面前,那仅仅是让我当众有些下不来台的小事,当然不值一提。” 姜灼楚神情变了,又或许是他终于扯下了最后一层束缚,毫无羞耻地直面真实的自己。 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被勾起欲望和野心,他不再在乎别的了。他身上越来越有梁空的风范,他真的开始走向梁空希望他喜欢的东西——现在的姜灼楚,绝不会再为了背叛徐若水而愧疚,有必要的话,梁空相信他也会愿意与仇牧戈割席。 “我没猜错的话,杨宴很快就要跟你一起去九音了吧。” 姜灼楚思维敏捷,口齿伶俐,“你会让他干什么?天驭里林总的位子?……相较于你的野心,九音现在的规模还远远不够。” 梁空始终没接话,不露声色地看着姜灼楚。他的心态很矛盾。 他欣赏姜灼楚身上那与自己一脉相承的野心,但与此同时,他并不希望这些性格真正发挥作用。说到底,他也只想把姜灼楚当成一朵花佩在胸前,而不是让它栽进土壤、肆意生长。 “你想说什么?” 梁空今晚难得地有耐心。 “我能看清你,可我并不生气。” 姜灼楚起身,一把夺过梁空手上的那根烟,放到自己唇边,“我接受你的一切。” 迎着月色,他徐徐吐出烟圈,风把他的睡袍吹得乱舞,整个人像玉雕出来似的,“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第81章 天性 看着姜灼楚唇间的那根烟,梁空微微有些出神。 姜灼楚取下烟,回眸朝他看来。梁空忽然发觉,有一个问题自己其实从未想过。 倘若八年前姜灼楚没有拒绝他,他们会是怎样的关系? 梁空当时是捧着一束玫瑰去的,表面要谈的是专辑合作的事。可实际上姜灼楚在他眼中既不是心仪对象,也不是“姜老师”。 出于风度,梁空可以做出追求的姿态,但他在心底只把姜灼楚当成自己的一个“模特”。 如果姜灼楚答应了,那么他会和那些画一起,被收藏进梁空的凝视博物馆里。又或者,有了真人,梁空就不再需要画了。 他已经有阵子没想起来齐汀那幅尚未完工的玫瑰肖像了。 今晚恰如当年。此时此刻,梁空再一次意识到,姜灼楚实在是漂亮得招人烦,让他只想把他藏起来。 他想和姜灼楚建立的关系,兜兜转转,还是一样的。 “你怎么了。“ 姜灼楚语调平静,甚至有几分不着痕迹的冷意。 “我……” 梁空顿了下,不知怎的突然道,“我以前做过一张专辑。” 姜灼楚默不作声地看着梁空,显是在等他继续讲完。指间的烟一明一暗,像是要被风吹灭了似的。 哦,他在等我开口发问,起一个捧哏的作用。 “哪张专辑?” 姜灼楚走回梁空面前,在离他更近的茶几上侧坐下,“可能我听过。” 梁空随意摇了下头,“我没发。“ “哦。” 姜灼楚隐约想起,是有这么回事。虽不知梁空为何没头没尾提起这个,他也没发问,只撇了下嘴,“那看来做得不怎么样。“ “……” 梁空今晚的情绪异乎寻常地稳定,并不计较姜灼楚几次三番的出言不逊。他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又像在透过他看什么别的东西,“你跟我并不是一样的人。无情是一种天赋。你天性离我差得远,硬学是学不来的。” 姜灼楚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梁空这句话是对的。 “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怎么会成为一个艺术家。“ 他说,“我以为艺术需要细腻。“ 梁空耸了下肩,“我懂,不代表我在乎。“ “从小就是如此。“ 他懂得人性,但从未学会。和拿着玫瑰花去找姜灼楚一样,他披上一层人皮,仅此而已。 “那么同样的,我有比你更多的情感,也不代表我在乎。“ 姜灼楚一手向后,撑着茶几,像在沙滩度假,“它不会影响我的行为。“ “这不一样。” 梁空思维缜密,“我本质上是在顺应自己的天性,而你——按你所说的,是在违逆天性。“ “天性好比猫抓老鼠、候鸟迁徙,是改不了的。“ “强行压抑天性,只会让人变成一出痛苦的悲剧。“ 姜灼楚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自己的脚,看起来心不在焉的。也许是为了表达一种不认可的态度。 “不早了。“ 梁空说完,抬手蹭了下姜灼楚的脸,“晚安。“ 梁空起身,正要离开,手腕却忽的被抓住。 只见姜灼楚仰头望着他,脸似乎比平时更白,融了几分月色进去,说话也是如此,“我妈妈也曾是个很有天赋的演员。” 看吧,这又是姜灼楚和梁空不一样的地方。 梁空压根儿连自己的妈妈现在生活在哪个国家都不知道,双方有必要联系时都是通过秘书,且基本是为了资源、人脉、钱或其他类似的东西。 低头看着姜灼楚,梁空无奈中有点好笑,到底没忍心挣开。 姜灼楚十分平静地继续道,“我这张脸,和我的表演才能……还有很多其他的特质,都遗传自她。” “她有用不完的钱,和挥霍不完的感情。她跟哲学教授谈论尼采和叔本华,跟牛津文学生比赛背莎士比亚,跟西班牙女舞蹈家跳弗拉明戈……我从没见她跟同一个人约会超过3次,但永远有人爱她。” “她有一屋子爱马仕,每次喝醉了就用剪刀扎毁一个,醒了再去买新的。“ 梁空反手,攥住姜灼楚的手腕轻拍两下,示意他松开。他走回沙发坐下,平淡道,“徐之骥给的?“ 这是个不算新奇的故事,处处可见。 姜灼楚没回答梁空的问题,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那是他人生的来处,是他开花的土壤,“后来,她疯了。“ “你不会的。” 梁空一眼就能看破姜灼楚的内心。担忧重蹈父母的覆辙,是很多人都会有的杞人忧天。 “刚刚你说,你的天性是无情。” 姜灼楚波澜不惊道,“那么,我的天性就是恐惧。” “所有这些东西,都不能给我带来安全感。” “因为恐惧,我有无穷的动力,我敢做任何事。” “小时候一定要是最漂亮的那一个,在剧组要演得比所有人都好,只有成为最好的那一个,我才能稍稍安心。” “现在我长大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姜灼楚回眸注视着梁空,“我只能去做和你一样的人,我需要成功。” “所以,如果你够聪明的话,就不该把我关在这里。对于我们俩,我都可以有更大的价值。” 直到很久以后,梁空才完全明白姜灼楚今晚的话。他现在只是自以为自己听懂了。 梁空可以给姜灼楚很多东西,却不包括独立的机会。尤其是当他对姜灼楚的在意程度上升,就越发地不想给了。 只是,姜灼楚的坚韧和执拗超乎了梁空的想象。这番话在某种程度上说服了梁空,至少让他开始接受,彻底改变姜灼楚的确是不可能的。 梁空还需要点时间去想想这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他笑了下,自然地岔开话题,“对了,上次在机场,你说要考虑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对梁空无足轻重,又不会改变什么,毕竟他不是真的想和姜灼楚谈恋爱。 “我考虑过了。“ 孰料姜灼楚却并没被打个措手不及,也没有避重就轻,坦然道,“我觉得,我们互相还需要更多一些的了解。” “我愿意认识真实的你,包括你的阴暗面。” 论处理亲密关系,姜灼楚直接和间接的经验要比梁空多得多,态度也更加端正,简直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同时,我也希望你看见你真正的我。” “你做好准备了吗。” 梁空亲了姜灼楚一口,走了,一个字也没留下。 过了会儿,姜灼楚听见庄园深处响起钢琴声。带着万钧之力,随风从山坡呼啸而下,在夜色中掀起阵阵波澜,时而高亢、时而低沉,令人仿若于一片黑暗里置身风暴。 姜灼楚从前见过的有关梁空的一切,都不及这琴声更接近他本人,尽管这种袒露应该并非出自他的本意。 蜷缩在沙发上,姜灼楚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翌日天阴,他睁眼时外面是一片灰茫茫的白色,倒是亮得炫目,似是要与昨晚泾渭分明。 姜灼楚开始收拾行李。从申港来的两大箱子都还没拆,可以直接原封不动地带走;他在这里住的这段时间,也没产生多少新的东西……收拾得很快,几乎是刚开始就结束了。 第95章 清晨庄园里十分宁静,偶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鸟鸣,像是不谙世事的试探。 门外铃声响起。姜灼楚都不用看钟,每天这会儿都有人来给他送早餐。 他去开门,外面管家空手站着。 “姜公子,梁老师请你去餐厅。” 餐厅位于主楼二层,途中路过客厅,姜灼楚看见了一架三角钢琴。 梁空坐在餐桌前,还没开始吃,他双臂撑着扶手,像在等人,又像在思索什么。 “我以为你更喜欢吉他。“ 姜灼楚进来,拉开梁空身旁的椅子,径自坐下。 餐厅有一扇方形大窗,正对湖面,近得仿佛跳下去就能直接游走。 “就是因为没那么喜欢,所以才弹钢琴。” 梁空看向姜灼楚,面色如常,只是目光似乎比往日更细致些。 “我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抖开餐巾,姜灼楚也不管梁空动没动刀叉,自己先吃了起来。 他的意思很明确,他要走。 梁空不甚在意地笑了下,也不意外。 姜灼楚太不安分了,梁空现在不得不承认,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用他才是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与其让他把精力用来对付自己,不如让他去对付别人。就算什么也干不成,总比在家里到处拆墙要好。 “待会儿我叫了杨宴过来。” 梁空切着牛油果,故作无意道。 “你不想听一听,我们要谈些什么吗。“ 第82章 想通 “哦?你想通了?” 姜灼楚正把松饼往嘴里送。 咀嚼东西的时候他绝不会张嘴,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梁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看着姜灼楚光速揭过了收拾行李的事,心想以后这小骗子的话果然不能全信。 “不要跟杨宴发生矛盾。” 梁空知道姜灼楚的脾气,淡淡道,“你想做事,首先第一点就是克制情绪,不给其他人添麻烦。“ 姜灼楚假装没听见,低头往松饼上淋果酱。 道理他懂,该怎么他也很清楚,所以他不想接受梁空的教育。 真要认真算起来,他入行还比梁空早呢。 “放心。” 半晌,他涂好了果酱,开心果味道的,嫩绿色很有生机,“我只会给你一个人脸色看。” “……” 梁空盯着姜灼楚,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再讲话。 吃完早餐,管家来说杨宴已经到了,在前面的会客厅。偶尔梁空有工作上接触的人过来,都安排在工作室楼里。 从主楼出去,门外下一道长长的台阶,连着观景长廊,一路往前。阳光升起来了,湖畔的风显得没那么凉。 会客厅里,杨宴正在沙发前来回踱步。梁空进来,他笑着迎上前,旋即看见姜灼楚在梁空身后不远处,也走了进来。他双手插兜,神色疏离,在外人看来有点倨傲。 那天宴会上发生的事,到现在梁空都没提过。杨宴其实没想到,会在梁空家里见到姜灼楚。 看样子,姜灼楚不仅毫发无伤,甚至还是一直住在梁空家里的。 “梁总。” 杨宴倒没什么谄媚样,他十分大方地问了个好,“姜公子,好久不见。“ 梁空坐下,抬手示意杨宴也坐。姜灼楚点了个头,走到一旁的书架前翻起了杂书,梁空还没有介绍他。 杨宴今天过来,肯定原本也是有别的事要谈的。姜灼楚翻了会儿书,挑了本拿上,转身出去,边走边道,“我先去外面逛逛,这段时间憋死我了。“ “让管家叫个人跟着你。” 梁空偏头朝姜灼楚的方向扫了眼。 姜灼楚已经走出门去,闻言脚步未停,只扬起手摆了摆,背影很快消失。 “以后你多带一下姜灼楚。” 梁空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随意道。 杨宴正收回目光,愣住,“……” 梁空察觉了杨宴短暂的凝滞,“你有困难?” “……没有。” 杨宴略显刻意地笑了笑。他打听过,姜灼楚先前在《班门弄斧》剧组教表演,教得甚至应该还不错,然后突然有一天就被梁空拎走了。 联想导演仇牧戈,这个中原因倒也并不难猜。 某种程度上,关系户不是你的同事,而是你的另一份工作。姜灼楚还是有能力有想法的,这让他这份“工作”愈发难做。 “梁总,姜公子知道……” 杨宴顿了下道,“呃,之后我们团队跳槽的事吗。” 梁空抬眸看了杨宴一眼,“你觉得呢。” “……” 杨宴一笑,“我明白了。” “那……” 他措辞委婉,“姜公子倾向于做什么呢。” “台前,还是幕后?” “他不演戏。” 梁空放下茶盏,“给他找点那种……可以失败的、难度又高的事。“ “……” “他要是发脾气,你不用管他。” 梁空又道。 杨宴最擅长昧着良心讲话,也知道梁空讲的话是不能照字面意思去信的。他做出认真的样子,“做难事的人,当然要有个性。”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在这儿住了这么些天,姜灼楚还是第一次出那栋别墅。雨后空气清新,太阳颜色淡淡的,温度却已有几分暑意。 侍应生跟在后面,“您对什么感兴趣?庄园里设施很丰富,外面就……” 姜灼楚漫无目的地闲逛着,登到高处亭子里,忽的看见庄园后门出去是一条石板路小径,枝叶茂密,蜿蜒向前不见尽头。 “那后面是什么?” 姜灼楚问。 “私人码头。” 侍应生道。他说着看了眼天气,“今天风不算大,应该可以开船。” 私人码头上停着大小数艘游艇,都是梁空的。去码头的路上,姜灼楚脚步轻快。到了甲板处他迎风伸了个懒腰,手上的书被风唰的吹开书页,像拉开的手风琴。 他回头看了眼庄园,“这边经常举行私人聚会吗。” 侍应生面露难色。 姜灼楚立刻了然,“不方便说就算了。” 不远处游艇已经准备完毕。今天就姜灼楚和跟着他的侍应生,用的是最小的一艘,也只配备了驾驶员和安全协助人员各一个。 “并没有。” 侍应生比管家年轻些,又也许是看姜灼楚在这里住了这么些日子,便道,“梁老师喜欢安静。” 湖面波光粼粼,随风泛着涟漪。 离开岸边时,姜灼楚靠着围栏,回眸瞥了眼码头上最大的那艘游艇。他觉得梁空也怪有意思的,先不管能不能用得上,反正都得拥有。 “那艘用过吗?” 姜灼楚指了下,问侍应生道。 侍应生点点头,“以前梁老师写歌,有时会开那艘。艇上除了必备的工作人员,只有他一人。” 哦? “你也不用一直跟着我,可以去休息会儿。” 姜灼楚拿着书躺到遮阳篷下,“这里是游艇,我总不可能跳湖。” “……” 字挨个儿从姜灼楚眼角飞过,他随便翻着,心里却在想自己的事。 梁空喜欢音乐,或者至少可以说熟悉音乐,音乐是他习以为常的思考和输出方式,所以他昨晚会弹钢琴。 姜灼楚尝试过不止一次,去认真听听梁空写的歌,他觉得这些音乐应该能帮助他了解梁空。但遗憾的是,大多数歌他实在是没有兴趣,甚至还不如练吉他——至少能获得成就感。 那张没发的专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以梁空的性格,一定是有很特别的原因,他才会放弃。 嗯? 忽的,姜灼楚从躺椅上坐起来。他想起这张专辑的存在其实并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梁空排序时也算上了它,那么从序号就能大致推断出它是梁空在什么时候做的。 出于一种有趣的好奇心,姜灼楚拿出手机查了下。果然,网上关于此有确切的消息,这是梁空的第二张专辑,而第三张专辑发布于…… 大约七年前。 中午时分,岸上传来消息,梁空叫姜灼楚回去吃午餐。 姜灼楚上岸回到庄园,先去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才不紧不慢地往主楼去。到了餐厅,他看见杨宴也在,见到自己后主动起身,打了个招呼。虽不算特别殷勤,但的确把他放在眼里了。 “上午去游湖了?” 梁空问。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在桌前坐下,还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 “我要出差几天,去美国。” 梁空夹了一筷子时令的藕标,“今天下午,你跟杨宴去天驭。” 第83章 口哨 梁空午餐后就走了,临行前扔给姜灼楚一张副卡,一个市区高级公寓的钥匙。 “……” 管家也遵照梁空的意思,给姜灼楚安排了一辆商务用车和一个司机。杨宴在旁边看着,表情不动声色又很精彩。 姜灼楚知道他在想什么。差生文具多。 两人一齐站在主楼正门出去的露天大台阶上,目送着梁空的车在山道上远去。 第96章 “姜公子。你要……收拾收拾么?” 杨宴打量着姜灼楚,随意摆了下手,笑着道。他基本只在梁空面前收敛,老板一走他就原形毕露。 姜灼楚回看他一眼,“你希望我怎么称呼你?” 杨宴淡笑着一挑眉,神色是刻意的温和。他总是时时刻刻都在展现风度,也不嫌累得慌,“大多数人叫我杨总,不过你可以直接叫我杨宴。” “好的杨宴。” 姜灼楚立刻应下,口齿流利毫不推辞,“请你不要再这样称呼我。一般,我习惯别人叫我姜老师。” “考虑到你比我年长几岁,如果外部环境需要,你也可以叫我小姜。” “好的小姜。” 杨宴笑容不改,游刃有余。 姜灼楚转身上台阶,沿走廊往自己住的那栋别墅走,“半小时后,内门门口见。” 行李早上都收拾过了,其实拎起来就能走。但姜灼楚把理好的箱子又打开,从中拿出与工作有关的东西,笔记本、眼镜……用专门的包装起来,然后换了套衣服。 半小时后,姜灼楚推着两个行李箱出现在门口,只见杨宴已经在了。这里停着两辆车,杨宴站在其中一辆旁边。 “听管家说,是刚从车库里开出来的。“ 杨宴对着另一辆抬了抬下巴,黑色的迈巴赫,“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再换。” “我都可以。” 姜灼楚敲了下驾驶座的车窗玻璃,司机连忙下车。 “帮我把行李直接送到公寓。” 姜灼楚点了下那两个箱子,“地址你有吗?” “有的。” 司机把箱子放上车后备箱,又问,“那姜公子你……” “我今天跟杨总的车。” 姜灼楚冲杨宴皮笑肉不笑地牵了下嘴角,倒也看不出什么错处。 杨宴没太想到,但也不太意外。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拉开车门,“上车吧。” 姜灼楚心里冷笑一声,他可不敢让杨宴给自己拉车门,于是走到另一边,自己上了车。 杨宴也无所谓。他比梁空还要年长两三岁,又阅人无数,根本不拿这点事放在心上。 车徐徐从庄园驶出。同样的路,上次来时是夜里,看不太清,景色也与白天不尽相同,今天看起来竟有种陌生感。 姜灼楚斜望着窗外,但心思其实不在这个上面。车里放着意大利语的小调,倒是比梁空那些歌更符合他的审美些。 “开去天驭得一个小时。今天是工作日,碰上堵车可能会更久。” 杨宴道,“我们聊聊?” “行。” 姜灼楚立刻从善如流,转过头来。他等的就是这一番谈话,否则何必委屈自己和别人同乘一车。 杨宴眼角弯着,目光却极认真地扫过姜灼楚全身。短短半小时,他又换了套衣服。 姜灼楚不做幕前,没有花大精力经营个人形象的刚性需求,这只能是他的个人爱好,或者说生活方式。 “想必梁总也跟你提过了,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会和我一起工作。” 杨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不。他没提。他指望我自己悟出来。 姜灼楚没吭声。 “我们的大多数工作,都是很辛苦的,可能不会有太多时间留给……” 杨宴顿了下,“休闲。” “……” “当然,如果你个人不倾向于承担太有挑战性的工作,可以直接告诉我。” 杨宴讲得直白,“我会尊重你的意见。” 姜灼楚没事儿干的时候,的确是个相当讲究矜贵的人。但一旦有更重要的事,他又可以通通不在乎。 然而他不打算向杨宴解释,只道,“交给我的事,我会做成。至于别的,那是我的自由。” “好。” 杨宴也不再多问。他用一种面试官看应征者的眼神,看着姜灼楚,“小姜,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姜灼楚抬眉示意他直说。 “你对梁总,有多了解。” 杨宴道。 “……” 姜灼楚声音有些冷,“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可不想被当成吉祥物和交际花养着。 “那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好了。” 杨宴几乎省去了思索流程,“如果你和我在工作中发生冲突,你觉得梁总大概率会更相信谁。” “……” 姜灼楚极缓慢地抬起眼皮,窗外的天光山色从他乌黑的眸中飞速掠过,极锋利的亮色。他双唇微启,半晌看着杨宴轻笑了声。 杨宴确实是很有水平,甚至也相当有胆量。才第一次谈话,就直戳中心。 “你。” 姜灼楚毫不避讳。 杨宴点了下头,显是对姜灼楚的反应还算满意。他说,“我不是故意要压你一头,不影响工作的事我不会管。只是你得明白,不管你什么身份,把事情办砸了那就是砸了。以梁总的性格,他不会放过你的。” “……” 杨宴的工作能力是有成功案例和背书的,可姜灼楚没有。 “另外一点是,不要和人发生冲突。” 杨宴说得相当认真。 “……” “工作中产生矛盾很正常,但尽量不要因为情绪把它激化升级。考虑到你的身份,更是如此。” 杨宴努了下嘴,“真有什么事儿,可以告诉我。我来处理。” 姜灼楚想起那天杨宴和江帆的针锋相对,觉得实在好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人发生冲突?” 杨宴弯了下唇角,四两拨千斤,“听说你在文艺泰斗夏儒森导演的剧组办公室里拍过桌子?” “……” 姜灼楚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时至今日,他也并不后悔。 “是。” 姜灼楚说得云淡风轻,“杨总,你对我做了这么多功课,想必已经想好要我干什么了吧。” 杨宴微微一笑,“先从你熟悉的做起。五天后天驭会就《班门弄斧》的选角进行最后一轮面试,梁总不参与,你得保证我手下的人演得比江帆那边的更好。” 姜灼楚:“这事儿不是说走个过场?” “那过场也得走呀。” 杨宴笑眯眯道,“而且,梁总可能不在乎,但我不希望我的艺人初出茅庐在面试环节就丧失斗志和信心。” 姜灼楚心底讥讽一笑,这意图昭然若揭。让他去办,砸也砸不到哪里去。 “教谁?” 他问。 “上次在梁总办公室,你见过的那个。” 杨宴说,“岑濛的弟弟。” “杨总,你这么厉害,怎么挑来挑去,手下只能挑出这么个不算演员的演员?” 姜灼楚语气平淡中带刺儿。 “换个角度,” 杨宴笑容不改,“在我手下,连这样的新人,都能拿到不错的资源。” “我昨晚没睡好,” 姜灼楚掏出眼罩戴上,“麻烦杨总到地方叫我。“ “没问题。” 这场对话的目的已经达到,杨宴也没必要再跟姜灼楚多聊。 闭着眼,姜灼楚还是习惯性朝着车窗外。他想,杨宴说的话竟然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当年他有一个这样的经纪人,后面的一切大概都不会发生了。 他又想到梁空。某种程度上,他比梁空确实差得远。 梁空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到了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他敢于豪赌,把团队的大权握在自己手上。没有合适的经纪人,他就自己造一个,其他东西应该也是如此。 快到的时候,杨宴把姜灼楚叫醒。 姜灼楚其实一路没怎么睡着,只是保持一个类似休眠的状态。 “休息好了?” 杨宴问。 “不会耽误干活儿的。” 姜灼楚也不看他。 “今天第一天,我带你上去。” 车在天驭主楼前停下,杨宴没有立即开车门。他偏头看向姜灼楚,“但之后,你得靠自己慢慢融进这个集体。” “姜老师。” 老师两个字是重音。 姜灼楚点了下头,径直下了车,然后跟在杨宴身后,又一次进了天驭影视的大门。 刚刚他点头,只是表达一下对杨宴那少许的尊重。他并不打算融入这个集体。 从小到大,他没有融入过任何集体。 姜灼楚:「我到天驭了。」 不知为何,姜灼楚点开手机,给梁空发了条消息。他没什么目的,梁空也不一定会回,就是单纯想发。 其实,他还有点想问问专辑的事。但眼下没那么多闲工夫,微信里话也讲不清楚。今天中午要不是杨宴在,他兴许就开口了。 “到了。” 电梯停在16层。杨宴瞥了姜灼楚一眼,走了出去。 又刷新了下页面,当然是没有梁空的回复。姜灼楚把手机塞回兜里,不再去想。他按了下肩上的包带,突然莫名仰头吹了声口哨,灵动短促,像清晨的鸟鸣声似的。 才走几步的杨宴回过头来,“?” 姜灼楚波澜不惊,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他不疾不徐地踏出电梯,“走吧,哪间?” 第84章 演出 “说了,第一次我带你进去。“ 杨宴乜了姜灼楚一眼,朝里走去。 大概是奇形怪状的人见得多了,他没怎么见外。 第97章 这一层基本都是排练室,走廊空旷人不多,偶尔路过门前能隐约听见里面大嗓门的排练声。隔墙传来,影影绰绰的。 一路上碰见过两三个演员,都很尊敬地同杨宴打招呼。杨宴脸上带笑,却是严肃的,话也不多,倒是和姜灼楚先前以为的不那么一样。 “原先的表演指导还在。你如果需要,待会儿可以先跟他交流一下。” 杨宴说。 姜灼楚点了下头,“他们相处得好吗。” 杨宴看着姜灼楚的一本正经,笑了声,“要是好的话,还要你来干嘛。” 姜灼楚又点了下头,“嗯。明智之选。” 他指了指自己。 这时,右前方一间排练室的门开了。从里走出一个高个儿男子,黑发微卷,没化妆,额角挂着汗,身姿挺拔,肩臂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和那张小麦色的脸一样冷峻俊秀。 几乎是瞬间,姜灼楚余光瞥见杨宴的脸上浮现出了虚假完美的笑。 “哟,在排练?” 双方目光一触,各自顿足。杨宴主动开口,唇角轻扬。 高个儿男子看了他俩一眼,没吭声。他没有皱眉,但姜灼楚看得出这只是因为他生性不怎么外露,他的微表情呈现出一种冷静的抗拒, 很快,排练室里又出来一个人,脚步急促眉心紧皱,是江帆。 “你去哪儿?这边——” 看见门外另两人,江帆一顿。特别是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时,他明显愣了下。 “我休息一会儿。” 高个儿男子开口了,声线优美冷淡。 姜灼楚又看了一眼,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江帆那边推来参选《班门弄斧》最后一个角色的人,难怪杨宴一见面就开屏。就事论事地讲,让岑濛那个弟弟和这位去pk,宛若以卵击石,简直是一种残忍。 “上次宴会的事,我很抱歉。“ 江帆只扫了杨宴一眼,转而看向姜灼楚。他指的是仇牧戈的事。 姜灼楚其实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且不说江帆可能甚至不知道他们当年究竟是什么关系,就算知道,这种程度的利用也不算什么。 然而姜灼楚还没开口,杨宴已经先替他发言了,“没事。梁总不是不能容人的人。” “……” 姜灼楚忽然觉得身上的痕迹又在隐隐作痛。 “姜老师今天是来教岑奇的。” 杨宴说得漫不经心,“笨鸟总得多下点功夫嘛。” “……” 江帆脸色难看,他对姜灼楚看了又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而他身旁那位演员却似乎对这场比拼并不在意,只感到厌烦。 “我下去休息。” 他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就走了,语气干脆,“15分钟后上来。不要任何人打扰。” “刚才那位是?” 待江帆回排练室后,姜灼楚问。 “沈聿。“ 杨宴说,“江帆那边的演员,提名过国外小众电影节的最佳男主。” 他打量着姜灼楚,一眼看破,“你是不是觉得,要是让你教他就好了。“ “不。” 姜灼楚说,“那体现不了我的能力。” 杨宴颇为意外地笑了笑,又觉得像是情理之中。 “那走吧,姜老师。” 到了岑奇的排练室门口,一阵叮叮咚咚的乐曲混杂着砰砰砰砰的音效从里传来。 “……?” 杨宴门也不敲一下,面无表情地直接推开。 姜灼楚进去,只见排练室中央岑奇席地而坐,手持两根棒槌,正在热火朝天地打着太鼓达人。旁边的表演老师眉拧着,一见到他们立刻站了起来,露出久旱逢甘霖般激动愉悦的表情。 “……” “……” “杨总。” 表演老师如释重负,又看向姜灼楚——九音天驭徐氏加一起,从来没人以如此热烈而认真的眼神欢迎过他,“这位就是……” “你好,我叫姜灼楚。“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上前,主动伸手握了下,“新来的表演老师。” 杨宴很有耐心地等岑奇这一曲打完,屏幕上跳出打分,才把显示器的插头给拔了。 “起来。” 杨宴语气有些严厉。 岑奇年纪不大,估摸着才二十出头,个儿高头小像棵笔直的树,满脸叛逆没睡醒的样子。他举着棒槌,不太情愿地爬了起来,声音冷冷的,“我现在是休息时间。“ 姜灼楚看了眼他那整齐的衣领、毫无汗水的额头……更别说那条破洞又挂链的裤子,除了要拍摄,根本没人会穿它来排练室。 “介绍一下。” 杨宴向岑奇示意了下不远处的姜灼楚,“这位是姜灼楚姜老师,从今天开始他负责给你突击。” “……知道。” 岑奇眼睛不大,长得其实还算有特色,语气含混,“上次在梁老师办公室见过。” “……” 场内气氛有些干。姜灼楚并不扭捏,利落道,“那好。正好省了寒暄介绍的环节。” 杨宴似乎有意将岑奇这个难题甩给姜灼楚,多余的话一句没讲,只交代了句好好练,就走了。另一位表演老师更是跑得马不停蹄,像是生怕再跟岑奇多呆一秒就会染上职业污点。 杨宴一走,岑奇又给显示器连上游戏机。他盘腿坐下,还怪客气,“姜老师,你打游戏吗。“ 姜灼楚在沙发上放下包,慢条斯理地捋起袖子,瞥了眼地上那两根棒槌,“你平时的排练和休息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练半小时,休半小时。” 岑奇讲得脸不红心不跳,“刚才你们进来就是我的休息时间,一共耽误了我7分23秒,要顺延。” “现在我的休息还有18分49秒。” “……” “行。” 姜灼楚拿上手机,设了个闹钟,“我再送你11秒。19分钟后我回来。” 岑奇愣了愣,他原本有点给个下马威的想法,没料到姜灼楚接受如此良好。他耸耸肩笑了,“……好。” 离开岑奇的排练室,姜灼楚去了沈聿那间。他本人还没上来,敲门后是江帆来开的。 看见姜灼楚一人,江帆有些吃惊,“姜老师。” 姜灼楚朝他身后看了眼,排练室里还有几位表演老师。江帆是懂电影的,他对这个角色非常上心——尽管,在姜灼楚看来,这本质上不是他一个经纪人该做的,多得是更需要他的事。 “江总。我来是想告诉你,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参与沈聿老师的表演团队。” 姜灼楚一手插兜,开门见山,“当然,就选角结果而言,应该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但我想,你不是一个只在乎结果的人。” 江帆十分意外,下意识是有几分警觉的。他道,“可是,梁总那边……” “他只是安排我去教岑奇,也没有禁止我干别的。” 姜灼楚说,“你又不归他管,出了事也是在我头上。” 江帆:“那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姜灼楚挑眉笑了下,“因为我想被看见。我需要别人知道,我是很重要的。” “也许我不能帮沈聿老师拿下这个角色,但我可以给他一次刻进生命的表演。“ 第85章 了无生路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姜灼楚从随身的本子里撕下张纸,写上号码递给江帆。 江帆拿着纸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姜灼楚已经转身走了。 姜灼楚在这层简单转了转,他听力还算敏锐,这一路上的排练室各有各的精彩。除了岑奇那种打游戏的,还有鬼哭狼嚎的,被经纪人骂得狗血淋头的,以及类似从前何为那种,被迫“释放天性”的。 一圈转回来,在走廊姜灼楚又碰上了沈聿。沈聿显然不觉得他们是需要打招呼的关系,他们甚至不能算完全认识,但姜灼楚很明媚地笑了下,沈聿莫名之下觉得此人有些轻浮,却还是点了点头。 姜灼楚回到岑奇的排练室,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的击打声混杂着游戏音效。十九分钟到了,他推门而入,显示器上一局尚未结束。 “是你自己关,还是我拔数据线?” 姜灼楚走上前,不咸不淡道。 岑奇哼了声,关掉游戏后从地上爬了起来,麻利点开新一轮的30分钟倒计时。 当着杨宴,他还多少收敛些。现在只剩和他差不了几岁的姜灼楚,岑奇撇了下嘴,看着有点痞气,“姜老师,30分钟开始了哦。” 姜灼楚也不搭理他,兀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抬手指了指排练室中央,“你,站那儿去,然后把第一场独角戏给我演一遍。” 岑奇不甘不愿,转身就去拿剧本。姜灼楚叫住了他,“不能读本。” “?!” 岑奇一愣,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他不拿姜灼楚当回事,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儿,“我记不得。” “记得多少演多少。” 姜灼楚面不改色,对这个局面早有预料,“总不能一句台词都不记得吧。” 在这规定的30分钟里,岑奇还算配合。当然这也只是表面上的配合,和“走个过场”无异。 岑奇磕磕巴巴地演完了那第一场戏。其中三成台词是编的,三成台词被直接略过,剩下四成里绝大多数都有不同程度的“改动”,最后好端端念完的台词竟连一成都不到。 第98章 就算是练半小时休半小时,岑奇好歹也练了这么些天了。姜灼楚一时真的疑惑,这是正常人类的智商足以做到的事吗? 他小时候背剧本,甚至都不需要专门去背,读几遍自然就记住了。 表演完毕,岑奇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看上去他是交白卷都昂首挺胸的那类人。 姜灼楚注视着他,神色微冷,“你以前演过戏吗。” “没有。” 岑奇瞟了眼手机上的倒计时,摇了摇头。 “那学过表演吗。” 姜灼楚又问。 “也没有。” 岑奇笑了,这一笑眼神认真了点,倒显得之前的荒唐像一种故意为之的抗拒,“姜老师,我没有任何表演经验,整个天驭上下大概找不出比我更不合适的人了。” “……” 姜灼楚也笑了。他不关心杨宴为什么挑出个最不合适的人,也不在意岑奇诡异的态度,“不用担心,这个角色来条狗都能演。” “既然你没学过表演,那我先给你看一段视频。” “你之前表演的片段吗?” 岑奇没有上前,直接道,“不需要。我和你演的又不是一个角色。” “不是那个。” 姜灼楚淡然地在手机里找出视频,“跟角色没关系。我那段的难度……它对你来说暂不具备学习价值。” “……” “看吧。” 姜灼楚把手机放到旁边小桌上,一抬眉示意岑奇过来。 手机里发出了类似嚎叫的声音,岑奇犹疑着走来,只见屏幕上也是排练室,一群年轻人正在竭尽所能地张牙舞爪,旁边站着一位异常严肃的中年男性。 “这什么,” 只看了几秒,岑奇就唰的挪开目光,眉心紧起,神色嫌恶,“排练精神病院的戏份吗?” “这是基础表演培训方法中的一种,” 手机里古怪疯狂的声音仍在继续,姜灼楚置若罔闻,“也是你之后会经历的。” “什么?!” 岑奇声调倏地扬起,第一反应是不信,冷笑道,“姜老师,你真拿我当傻子么?” 姜灼楚给视频按了暂停键,排练室里终于清静了下来。他十分平静地看着岑奇,“刚刚这段视频,就是《班门弄斧》剧组日常训练的某一天。旁边站着的是何为,这部电影的表演指导,你不认识的话可以去查查。” 岑奇脸色凝重了,一双细长的眼睛愈发地像狐狸。他没说话,但对姜灼楚的话已信了七八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要接受这个训练。” 姜灼楚收回手机,“譬如孙既明老师就不用,还有其他一些实力已经达到标准的演员。” “不过……” 姜灼楚抬眸,故作认真地把岑奇细细看了遍,“以你目前的水平,就算我说你进组后不需要额外训练,你自己也不会信吧。” “还是你觉得杨宴或者梁空,谁能大手一挥替你省了这些罪?” 岑奇站在那里,下意识咬了下后槽牙。他的表情变得锋利,和之前不一样了。其实这些道理不用姜灼楚说,他也是明白的。 他被选来演戏,本质上是被挑中来当棋子的,自然得好好发挥作用。 “何为可不是好相处的,演员在他手下少说得脱三层皮。” 姜灼楚努了下嘴,“仇牧戈导演倒是性情平淡,不怎么发脾气,就是对电影特别执着,乙念老师进组第一天他俩差点在会议上吵到掀桌子。” “……” “哦对了,乙念老师你认得吗?大名叫应鸾。他虽然也是梁空的朋友,但一般都笑嘻嘻的。” “为了改剧本,他能一整夜不睡觉呢。” “……” 寥寥数语,勾勒出一幅了无生路的画卷。 岑奇已经意识到,姜灼楚是在故意“恐吓”自己。然而意识到了也没什么用,因为这些事应该基本是事实。 “那这个剧组还真是藏龙卧虎。” 岑奇冷嘲热讽,“难怪你混不下去。” “错了。” 姜灼楚微微一笑,竖起食指摇了摇,“我之所以被从剧组踢走,恰恰是某人嫌我在里面呆得太如鱼得水了。” “……” “可惜啊。” 姜灼楚轻飘飘地喟叹了声,“何为不喜欢我,也制不住我,要是我还在,你倒是能有那么点可能可以幸免于难。” 在岑奇眼中,姜灼楚只是一个平辈。或许他有点本事,但这里从不缺有各种本事的人,并不值得一提。 “你教得很好吗。” 岑奇不以为然。他觉得姜灼楚本质上和自己一样,都是因为能力以外的东西被安插进来的。 姜灼楚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地走到岑奇面前。他其实比岑奇稍微矮一点,此刻气场却是全然压制的,“其实我不知道,都是别人说的。我离开剧组之后,应鸾……也就是乙念,他还专门跑到我住的酒店,希望我回去。” “其实你练不练、演不演的,我无所谓。” 姜灼楚语气松弛,游刃有余。他耸了耸肩,“那个试镜大家也都清楚,走个过场,不会选沈聿的。” “只是我发现,有件很重要的事你似乎还没意识到。” “什么事?” 岑奇心绪焦灼中有些乱,被引得立刻问道。 “五天后的试镜不是结束,是开始,而它带来的一切后果都只会由你一个人去承担。” 姜灼楚说完顿了下,抬腕看了眼表,若无其事道,“半小时到了。” 第86章 已阅 吓唬完岑奇,姜灼楚甩手走人。刚出排练室,他接到了江帆打来的电话。 即使在同一层楼,江帆也没有当面来找姜灼楚。电话里他的意思有些模糊,大概是想先了解一下姜灼楚要如何给沈聿一次“刻进生命的表演”。 姜灼楚并不藏私,直接道,“剧本里呈现的视角是服务于主角命运的,但配角也有自己的主体性特征,也可以有自己的故事。” “总归你们也面不上,不如大胆一点。” “沈老师有什么想法吗?” 就这个问题,江帆没多说。姜灼楚隐约听见那边沈聿的声音,似乎并不赞同。 沈聿或许是有顾虑,也或许不太看得上姜灼楚这个人;但更有可能的是,他有自己的想法,不觉得有什么地方需要姜灼楚。 这时,身后排练室的门开了。姜灼楚回头看了眼,只见岑奇走了出来。他板着张脸,倒不是儿戏的样子,十分严肃。 姜灼楚知道孰轻孰重。他当即把电话挂了,问道,“有事?” “姜老师,你回去吧。” 岑奇语气有些闷,并不是在赌气。 姜灼楚一眯眼,看了眼时间,才不过下午四点左右。 但他牢记自己在岑奇面前的人设,岑奇演不演与他无关。 “你明早几点开始?” 姜灼楚问。 “再说吧。” 岑奇含糊应付完,转身又回了排练室。 这回里面倒是没传来游戏声。姜灼楚想了想,决定今日先晾他一晾,静观其变。 江帆的电话又打了过来,这回姜灼楚直接摁断,自己去了他们的排练室。 依旧是江帆来开的门。排练室里其他人已被屏退,只剩下江帆和沈聿两个人。沈聿坐在房间中央孤零零的一把椅子上,看见姜灼楚进来也没有什么反应。 “岑奇那边这么早就结束了?” 江帆问。 姜灼楚没正面回答,只道,“我现在有点空档。” 江帆点头表示理解,又回眸看了眼不远处的沈聿。沈聿起身倒了杯水正喝着,另一手已经拿起了剧本。 江帆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朗声叫道,“沈聿。” 说完又转头轻声对姜灼楚道,“抱歉。沈老师……可能还不太了解你。” “没事儿。” 姜灼楚无所谓地笑了笑。他对沈聿这个人并不讨厌,“江总,您要是有别的事儿可以先去忙,我单独和沈老师谈谈也行。” 江帆面露犹疑,却见姜灼楚游刃有余地点了下头,示意没事。 “好。那你们聊吧。” 江帆道,“我就在办公室,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老师。” 排练室中央只有一张椅子,姜灼楚从墙角又拖了一把。他不疾不徐地走到沈聿身旁,像下午碰面那样再度悠悠露出一个笑。 沈聿在桌上放下杯子和剧本,身上的肌肉随动作拉出匀称优美的线条。姜灼楚想,也许他从前练过跳舞。 “姜老师。” 沈聿转过身来,看着姜灼楚。他语气平静而不为所动,第一句话便是,“我并不是不了解你。” 姜灼楚怔了下,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他淡然轻哼了声,“哦?” 沈聿的卷发和眼珠子都极黑且亮,像是专门用墨染过似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你的厉害,跟我并没有关系。”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次工作。一次……结局已定的工作。” 姜灼楚听着沈聿说话,微微歪了下头。他思索着微笑了下,而后在椅子上坐下,仰头道,“沈老师,是因为输给岑奇、或者说输给利益搏斗,所以你本能地厌恶这份工作吗。” 第99章 沈聿闻言,眉心略紧。他顿了下,兴许是被姜灼楚激起了点什么,语气比先前重了些,“当然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姜灼楚等的就是这个原因。他双腿交叠,摆出一副我不信的样子。 沈聿在椅子上坐下,与姜灼楚四目相对,一字一句道,“从一开始,我就根本不想演这个角色。” 姜灼楚没有打断,耐心地等着沈聿继续说。 “我的职业发展不需要这种大制作的镶边配角,这个角色本身也没有什么挑战性。” 沈聿大概不是会冷笑的人,他只是略带锋利地勾了下嘴角,“就像你在小传里写的,牵条狗来都能演。” “我本来想去演一个话剧,那个本子我很感兴趣,先前和导演也已经聊了很多,我们互相都觉得很合适。” 沈聿摊了下手,“但肖总一定要我来试这个荒唐的镜,说是要把梁空的面目戳穿来给大家看看——” “……” 许是想起了姜灼楚和梁空的暧昧关系,沈聿疏离一顿,并无歉意地道了声抱歉,“冒犯到你的话,我很抱歉。” “不会。” 姜灼楚坦然地耸了下肩,“梁空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沈聿努了下嘴,“江总很在乎这个电影,又一向做事认真,所以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争取。至于我,尽力而为罢了。” 姜灼楚就这么听着,未予置评。排练室里短暂地静了下来,显得又空又大,亮得寡淡。片刻后,他忽然道,“对‘阿侠’这个角色,你是怎么看的?” 沈聿怔愣了下,倒不是他答不上来,而是他没想到姜灼楚会问这个问题。阿侠就是他和岑奇试镜的角色,《班门弄斧》里主角在路上认识的最后一个人,也是看着主角死去的人。 “临终关怀。” 沈聿直接道,“主角水烨是一个因为不知道怎么活所以只能去死的人,他这一路与其说是求死,不如说是一次次对世界仍不甘心的尝试,但最后他还是会死。” “因为他想要的活法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至少不存在于他这样一个平凡之人的身上,阿侠……是送他最后一程的人,应该是送葬人。” 姜灼楚听完,嘴角弯了下,没立即说话。 沈聿看出了什么,蹙眉道,“你觉得不对吗?” “不是不对。” 姜灼楚双手交握,垂于腿上,“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将阿侠简单地定位为送葬人,唯独你——演员,不行。” “因为我们是用外界的眼光来看他,而你要用阿侠的眼光来看外界,也包括看他自己。” “阿侠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存在在那里?他可不是为了等着主角死才出现的。” “我想,他应该有一双悲悯平静的眼。他送走过很多人了,水烨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吗?” “如果是,原因为何?如果不是,那么他对水烨的一切行为就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未来仍将重复的,那是属于他的故事,不该根植于我们对主角的叙事。” “画鬼神易,画猫狗难。” 姜灼楚笑了,“那天在宴会上我就说了,这个角色牵条狗来都能演,表达的是选角范围较广,而不是表演难度较低。” “我认为一个送葬人、一个黄泉摆渡人,祂可以有很多种形态,不局限于男女老少、甚至不局限于人。这是一道开放的大题,它的挑战性不取决于题目本身,而是在于你给的答案。” 沈聿沉默了。与此同时,他的眼色却更深了几分,若有所思地望着姜灼楚,“你的确是个很好的演员,甚至可以去做导演。” “我没兴趣。” 姜灼楚平淡道,“我还会很多别的东西。” 就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杨宴。他不意外。 “喂,杨总。” 姜灼楚边接通边打了个哈欠,向后靠住了椅背。 “姜灼楚,你干嘛了?” 杨宴声音严肃,“刚刚岑奇给我打电话,说他不演了。” “……” “你现在在哪儿?” 杨宴问。 “岑奇说今天不需要我了,我看时间还早,就来找沈聿老师聊了聊。” 姜灼楚特别坦荡,什么都懒得瞒着。 “……” 杨宴:“姜灼楚,不要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记得。” 姜灼楚倒很淡定,“这不还有五天吗,你急什么。” “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他冲沈聿一笑,起身道,“我得回去看看岑奇了。这边合作的事……” “姜老师。” 沈聿也跟着站起来,正色道,“请问你的意思是,在试镜的时候让我演一出属于阿侠自己的戏吗?” 姜灼楚颔首。 沈聿一紧眉,“但这样与剧本有所相悖,毕竟电影是有主角的。” 姜灼楚走到沈聿面前,抬手轻拍了下他的肩,那双漂亮的眸子极为狡黠,仿佛藏着数不清的算计,“反正你的目标不是试镜成功,相悖又何妨?” 沈聿终于明白了。他眉梢染上冷意,嗓音更低了几分,“让竞争对手跑题。姜老师,你会的东西确实很多。” “共赢而已。” 姜灼楚也不遮掩,“换成是我,也会更愿意输得漂亮。” 沈聿高大挺拔,眉宇间是极英气的俊秀,不笑时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我会考虑你的提议。如果用了,致谢栏里会有你的名字。” “江总有我的手机号,有事随时联系。” 姜灼楚告辞。 从沈聿的排练室出来时,姜灼楚正撞见岑奇把自己的游戏设备往外搬。 “……” “……” 姜灼楚本就是要去找岑奇的,现在撞上正好,省得他还要再给自己找个借口。 “哟,这是不打算再来了?” 姜灼楚双手插兜,看戏似的走上前,也不说帮岑奇搬。 “杨宴跟你说过了吧。” 岑奇语气不高,却出奇的冷静,“明天开始我就不来了。你……反正你不用教我了。” “你有什么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吗?” 姜灼楚扫了眼地上笨重的大显示器,“或者,不想做却非得做的事。” 岑奇一愣,旋即凶巴巴一瞪眼,“关你什么事。” “《班门弄斧》里‘阿侠’的角色——不管你如何得来的,” 姜灼楚说,“只要它成功了,就会大大增强你往后自由选择人生的能力。” “否则你躲过这次,也躲不过下次。” 姜灼楚说完,冲岑奇漫不经心地弯了下嘴角,眼神却比先前严肃得多。他早就发现了,岑奇并不笨。 岑奇垂下胳膊,手中的数据线拖到了地上。 姜灼楚三指捻起,塞回给他,“再说一次,这是你自己的事,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从天驭大楼里出来,姜灼楚深呼了口气。高楼之上的天空里,太阳开始落了,世界犹如罩在一层闪闪发光的淡金色薄纱里,仍旧分外明亮。 这样的白天,如梦似幻,比夜晚更不真实。 上工第一天,净忽悠人了。 姜灼楚心里平静地浮现一缕惆怅。目前发生的一切他都应付得来,但他却不满足于此。生命是一道题,而他想要更有挑战性的回答。 迈巴赫从地下停车场驶出,在姜灼楚面前停下。司机送完行李后,就来天驭等着了。 姜灼楚拉开车门坐上去,闭上眼,抬手揉了下自己的眉心。 天色渐暗,道路车水马龙。密密麻麻的车像一尾尾灯笼鱼,向着同一个方向游去,在晦暗的天空下汇成一片明亮的灯海。 北京的路姜灼楚不熟悉,去梁空公寓的路他也不认得。不知不觉,他睡着了,他身体并不算好,动脑尤其容易累,当然也可能仅仅是昨晚太过透支。 不知开了多久,突然手机震动,跳出一条提醒。 姜灼楚睁开眼,竟然是梁空回了他先前的微信消息。 他点开一看: 「已阅。」 “……” 第87章 赢 梁空的公寓,在离天驭半小时车程左右的地方,碰上高峰堵车,得开上一个小时。 要说离天驭更近的公寓自然不是没有,甚至园区里也有栋别墅专门预留给他。但看生活痕迹,梁空在北京不回家时应该多半住在这儿。 楼下是极繁华而有烟火气的商圈。白天游客如织,中午亦有很多附近高楼里的上班族来吃饭;到了晚上灯光一点,摩天大楼与地标性商场交相辉映,人头攒动,从高处俯瞰像流在地上的墨色银河,蔓延开来,看不见尽头。 梁空住在顶层,这不意外。喧闹人群和华灯一样,对他而言只是一幅景,他不想看到他们破画而出扰到自己。 可他选的边套,朝向又与同层其他公寓不同。横厅玻璃墙对着的不是没有遮挡的夜景,而是对面高楼的巨幅显示屏。 姜灼楚不用猜测,他可以笃定梁空的脸也曾出现在那上面。 第100章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装修布置相当简单。 170平左右的平层,竟然只有一间卧室。客厅是个大横厅,却几乎没怎么利用,大沙发挡在中央,地上零散地堆着些唱片乐器之类的,简直像是家才搬了一半。 除此以外还有个书房,梁空的东西都锁在柜子抽屉里。管家说,姜灼楚被允许在这里办公。 姜灼楚随意拍了张客厅的照,发给梁空,表示自己已经住进来了。 然后他去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对着镜子吹头发。发丝上的水往下滴着,脸颊微红,皮肤湿漉漉的,吹弹可破。 兴许是今日白天见旁人的时间较久,姜灼楚现在望着镜中的自己,静静的,一时不想挪开眼。 关掉吹风机,耳畔只剩下水滴滑落的声音。洗发水和沐浴液的香味是陌生的,这些都是梁空的东西。 姜灼楚看了自己一会儿,转身去拿来手机,站在镜前自拍了一张。他很擅长自拍,对他来说,这是较为安全的自恋方式之一。 拍完,姜灼楚慢吞吞地把头发继续吹干。手机就放在旁边,方才新的消息梁空没再回复。 有那么一刻,姜灼楚想把自己的照片发给梁空,又想打个电话说些什么。他点进对话框,拇指在语音通话上只停了一瞬,脑海里一盆清醒的冷水唰的泼在他燥热的脸颊耳根与后背,他立刻退了出去。 他住在梁空家里,但他们并不是能随便打电话的关系。 意识到这一点,姜灼楚平静地叫管家送了条新被子来。 这段时间他打算睡客厅沙发。 梁空的书房,姜灼楚也没用。他用吹干头发的时间简单消化了这点不足挂齿的情绪,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关于阿侠这个角色,姜灼楚还有需要补充的东西。其中一部分让岑奇照葫芦画瓢,另一部分给沈聿“跑题”。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姜灼楚盘腿在客厅地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加班。 晚上九点,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喂?” “姜老师,我是沈聿。” 极有辨识度的嗓音响起,即使他不说,姜灼楚也能听出是谁。 “是沈老师啊。” 姜灼楚一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在键盘上敲着。说服沈聿和岑奇这种事,对他来说没什么难度,他基本十拿九稳,“怎么了?有事儿么。” “我已经找了几个编剧,按照你的思路写新的片段了。” 沈聿道,“但是他们对剧本吃得没有那么透。” “明天我会把一些可供参考的资料发你。” 姜灼楚说着,就是他手上这份,是关于阿侠的故事填充和新视角。 沈聿:“姜老师,听说今天下午岑奇收拾东西走了?” 姜灼楚指尖一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也是,岑奇闹出那么大动静,别人想不知道也很难。 “我不清楚。” 姜灼楚说话严谨,“但岑奇的事与此无关。” 沈聿沉默片刻,语气变得耐人寻味了点,“还有一件事。” 姜灼楚:“说。” “今天下午和你在排练室对话,我有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感觉。” 电话里沈聿似乎笑了声,很轻,“如果我们能演对手戏,化学反应一定很奇妙。” “我没有演戏的打算。” 姜灼楚嗅到了点不对劲的东西,“而且梁总应该不会允许我去给其他人搭戏。” “好吧。” 沈聿听起来也不算很失望,应该是对结果有所预料,“姜老师,祝我们合作愉快。” 挂断沈聿的电话,姜灼楚敛眉想了片刻,找到杨宴的号码打了过去。 杨宴过了会儿才接通,语气不算热络,“喂。” 岑奇下午跑路的事还不至于令杨宴焦头烂额,但多少有损他对姜灼楚的印象。 “杨总,你和岑濛哪个跟岑奇关系更好点?” 姜灼楚问。 杨宴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怎么了?” “找个不会令岑奇反感的人——你、岑濛或者其他什么人,去问问他明天还去不去天驭。” 姜灼楚细致交代道,“直接问,不要打迂回,态度平淡点,也不要说是我让问的。” 杨宴听完,没答应也没拒绝,“下午你到底跟岑奇说什么了。” 一杆子给人直接吓跑,也是挺有本事。 “没什么。” 姜灼楚道,“就是把残酷真相血淋淋撕开到他面前。我还想问你呢,岑奇那么不情愿,也不合适,你为什么非选他?” “我有我的考虑。” 杨宴说完,挂了电话。 约莫30分钟后,姜灼楚收到一条短信。 「他说他去。」 翌日。 天驭通常的排练开始时间是早上九点,姜灼楚八点半到,这一层已经有些人气了。 他一进排练室,十分意外,岑奇居然已经到了。 不仅到了,而且还没打游戏,就一个人静静地躺在中央的地上,四仰八叉的。 旁边放着摊开的剧本和人物小传,有点像是读了几页没撑下去。 听见动静,他一手撑地坐了起来,抬头看着姜灼楚,眼神中充满着不安和警惕。 姜灼楚淡然一笑,“你想清楚了?” 岑奇严格意义上是他亲手带的第一个人。就冲这一点,至少现在他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 “如果要我教你,就得什么都听我的。” 姜灼楚走到岑奇面前,低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可以提诉求,但通不通过得看我。” “……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 岑奇站了起来,和姜灼楚之间隔着一米不到的距离。他脸上年轻空白的专注令姜灼楚感到熟悉,那是所有开始成熟的人都会有的样子,“但其实我并不在乎是不是你来教我。” “因为结果都一样。” “不是说试镜结果,而是我不如沈聿这个结果。” “杨总选我,就是为了打江帆的脸,也相当于是替梁总打肖总的脸。” “用我这样一个人,他们都能赢。” 岑奇笑了,“我甚至觉得要是杨宴手下有条狗,他可能真的会考虑让狗去试镜。” “……” 姜灼楚听完,“所以,你不好好练,是因为和杨宴赌气。” “跟他有什么好赌气的。” 岑奇露出嫌恶的神情,“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荒唐可笑。既然是因为我不行才选我,又何必让我练呢?” “你听好了。” 姜灼楚能感受到岑奇强烈的压抑与反叛,却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他竖起一指,开口相当无情,“第一,乾坤未定,现在认输还太早;第二,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管,甚至你怎么想我也懒得管,但是我不允许你输。” 岑奇皱眉愣在原地,像是觉得姜灼楚在说梦话。 “因为我从不认输,这是我的人生信条。” 姜灼楚抬起一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岑奇的侧脸,语气平淡,“被分来给我教,算你倒霉。现在你别无选择,只能去赢。” 姜灼楚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昨晚刚写完的小传,“给你一个小时。读完,然后复述给我听。” 第88章 午餐 许是被姜灼楚说一不二的气场吓到了,岑奇真的拿起那本小传老老实实读了起来。 姜灼楚坐在一旁继续敲电脑,时不时扫岑奇一眼,再看看时间,像个监考官。 姜灼楚在写给沈聿的那部分内容。他不是编剧,写的东西一般都比较宏观理论,然而关于阿侠,他有很多具体的想法。 阿侠出现在男主水烨的生命尽头,在侯编的原版里只有寥寥几笔,现在他的情节大多出自应鸾笔下。而《班门弄斧》的结局,又取材于姜灼楚的真实经历。 姜灼楚是真的认真想过阿侠。他是个细腻又孤独的人,不可能不去想。 如果说给岑奇的版本,是深耕在阿侠生活里的某几天——甚至可能是极为平常、对他自己并不重要的几天,那么给沈聿的版本,则可以命名为《阿侠何许人也》。 姜灼楚写完,给岑奇的一小时还没结束。他出去给江帆打了个电话,没打给沈聿。 “江总,给我一个邮箱地址。” 听上去江帆还并不清楚沈聿和姜灼楚昨天具体谈的结果,但他很快发来了一个邮箱。 姜灼楚把“阿侠何许人也”发过去,江帆又是很快回复,问他要不要加个微信,方便后续联系。 姜灼楚瞥了眼岑奇,没怎么犹豫,动动手指拒绝了。除了必要的合作,他不想跟江帆那边的人有过多牵扯。 “姜老师。” 不知何时,岑奇走了过来。 姜灼楚耳朵一动,不动声色地退出邮箱界面。他抬起头来,“一小时到了?” “我没背完。” 岑奇一手卷着小传,倒是很坦率。 姜灼楚手指点了下自己面前空着的椅子,“坐。” 岑奇散漫惯了,还没完全适应被支配得团团转的节奏。他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留意着姜灼楚的神色,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姜灼楚双手抱臂,“不是要你背,是复述。” 第101章 岑奇:“对我来说,这就是难度略低的一种背。” “复述,在于理解。” 姜灼楚靠着沙发背,双腿交叠,讲话平和动听,仿佛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惊讶,无端的就令人心就慢慢静了下来。 “依旧是你记得多少说多少,慢慢说。唯一的要求是,我要看到你诠释人物的一条脉络。” 岑奇听得愣愣的。他先前是有些怕姜灼楚的,并没想到姜灼楚上课是这样。他眼神躲闪,抿了下嘴,“我可以背一些,但是脉络……没什么思路。” 姜灼楚波澜不惊,“当我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事实上你已经开始动脑子了。” “你思考的过程,就是脉络形成的过程,也是这个人物慢慢活起来的过程。” 姜灼楚站了起来,稳步绕着椅子走到岑奇身后,一手搭着椅背,“从现在起,这间屋子里没有岑奇。请用'我'替代'阿侠'。” “我不认识阿侠,由你来向我介绍他。” 岑奇表演经验太少,水平过于有限。即使是姜灼楚演一遍让他模仿,都未必能行。短时间内效率最高的方法,就是引导他本人去贴合角色。 然后慢慢的,他的自我会短暂退去,而角色会暂时活在他的身上。 姜灼楚自己是从不用这种表演方法的,但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情况下,它的确十分讨巧。 姜灼楚可以想见,岑奇和沈聿呈现的“阿侠”必然是不同的。沈聿太过出众,长着一张聪明脸,而岑奇更接近于一无所知的白纸,多个解法也不是坏事。 姜灼楚教人,态度是好的,要求是极为严格的。他不需要教鞭或其他惩罚机制,光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可他又确实还很年轻,于是整个人变得愈发神秘莫测。 期间杨宴只匆匆来看过一次,他要忙的事很多,没空像江帆那样围着演员转。看见岑奇居然真的很听姜灼楚的话,认真得与之前判若两人,他着实吃了一惊。 时间有限,连着三天岑奇晚上都是接近十二点才离开排练室,姜灼楚自然也一样。 除此之外,他还要见缝插针回江帆转发的沈聿邮件。 沈聿大概是个有些想法的人,尽管找了表演老师,但姜灼楚看得出真正主导表演的是他本人。 渐渐的,姜灼楚也开始觉得沈聿并没有那么适合《班门弄斧》里的阿侠。他的出众,或许会在结尾使影片“跑题”。 为避免节外生枝,姜灼楚没有去看沈聿的排练。这个层面的事,对沈聿不是问题。 第三天中午,姜灼楚照例去后面酒店的私人包间吃饭。没有大型活动的时候,这里主宴会厅是不开的,但酒吧餐饮住宿等照常进行。 大概是杨宴派人去专门交代过,从第一天起,给姜灼楚上的食物就挺合口味。他喜欢在窗边用餐,夏季阳光灿烂得像在度假。偶尔,他余光会瞟到对面那栋洋楼二层对外的一排漂亮阳台,就在酒吧上方,他能认出哪一间是梁空的。 在那条“已阅”之后,梁空就没再搭理姜灼楚了。可能是他没空,也可能是工作以外的事他懒得回。 这趟梁空去美国,谈的是联合投资和融资的事,也包括考察几个他感兴趣的制作公司,主要是音乐和视效方面的,后续有并购的可能。 在名利场上,梁空站在太高的地方,很难看见姜灼楚和他做的事。 姜灼楚没有什么异议,只是不再打扰梁空。事实上,真忙起来他也就把这些事忘了,他的目标自始至终就不是和梁空谈恋爱,这当中阴差阳错产生的情绪说到底都是多余的。 这天中午,姜灼楚正边吃饭边看江帆今早发来的排练视频和对应剧本,忽然手机一震。 梁空:「沈聿是怎么回事。」 姜灼楚正在聚精会神地看沈聿表演,真是一出惊才绝艳的独角戏。他把梁空的消息划了过去,当没看见。 吃完午饭,姜灼楚没休息,拎着一袋水果直接回了排练室。这个点岑奇可能还没回来,中午他一般会在岑濛的休息室里小睡一会儿,这是姜灼楚允许的。 孰料门一推,排练室里不止岑奇在,杨宴也在。 “小姜。” 看见姜灼楚,杨宴走了过来,语气严厉。 姜灼楚下意识攥住水果袋,皱起眉。情况不好。 “今天我看到了大家报上去的试镜项目。” 杨宴说,“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沈聿的团队里?” “沈聿他们报了一个新的片段,怎么回事。” 杨宴语气比平时快,一副速战速决的样子。他今天应该原本有别的安排,临时事发才急匆匆来处理姜灼楚。 姜灼楚也不遮掩,“我是给沈聿出了些主意,但还是那句话,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他瞥了眼杨宴身后远远站着的岑奇,岑奇双唇紧抿,眼角有些红,他盯着姜灼楚,神情倔强。 “岑奇会胜出。” 姜灼楚说。 杨宴显然完全无法被这样的回答说服,眉更紧了。他还没说话,岑奇已经开口了。 岑奇语气有些冲,又带着不明显的受伤,这两天的高强度排练让他嗓子沙哑,“姜老师,是因为你需要赢吗?” “你在两边下注,谁赢你都会赢。” 姜灼楚按了下眉心,脑瓜子嗡嗡的,“……不是。” 杨宴怎么想他其实根本无所谓,可是岑奇在这个关口被影响情绪就不好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也会崩塌。 杨宴同样面带不悦,但并不是和岑奇一样误会了姜灼楚。他能看出背后有隐情,只是不满姜灼楚的隐瞒。 “小姜,这件事梁总已经亲自过问了。” 杨宴轻描淡写道,“你准备让我拿这个说法去回梁总吗。” “……” 姜灼楚放下手,抬眸看向杨宴,心里腾的冒起一股火。 梁空过问……梁空哪来的时间操心这种小事。 肯定是杨宴或者他手下的人主动跑去汇报了。 而姜灼楚没立刻理会梁空的质问,于是梁空让杨宴直接来排练室当面堵他。 姜灼楚很反感在工作中掺杂和梁空的私人关系。这件事如果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大概到解决了梁空都根本不知道,也不会关心。 “好。” 姜灼楚胸腔一起一伏,声音却异常冷静,“那我就实话告诉你,你听好了,一字不差地去回给梁空。” “因为你们故意挑了个肯定会输的人,去单挑沈聿。五天之内让他全方位超过对方是根本不可能的,我只能想别的办法。” “让沈聿跑题,你们才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性会赢,明白么?” 姜灼楚说完,排练室里静默良久。空气中只有呼吸发出的摩擦声,粗粝地像在磨一块砂石。 杨宴抿了下唇角,他已经听懂了。他表情有些复杂,半晌又笑了,望着姜灼楚的目光变得耐人寻味。 “你真的挺有本事的。” “这件事教给一万个人做,一万个人都只会尽力而为。但你是真的非赢不可。” 姜灼楚微微抬了抬下巴,神情淡漠。他上前一步,“现在,如果没有别的事,请你离开。” “排练期间,我不允许任何人干扰我的演员。” “梁空也不行。” 第89章 ……嗯 杨宴老奸巨猾,不置可否。他没什么笑意地歪了歪嘴角,似乎懒得同姜灼楚计较,离开了排练室。 姜灼楚刚刚发火了。他后知后觉,脸颊微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看向岑奇,“你今天中午不休息?” 岑奇不说话。他一屁股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继续翻起了剧本,板着脸,头低得很刻意。 姜灼楚松了口气。 生气随意,不撂挑子就行。 与天驭的绝大多数人不同,岑奇算是个“性情中人”,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这也许是性格使然,但更有可能是因为他确实年纪还小。 姜灼楚不生气,也不劝他,“我出去抽根烟,你有事打电话。” 天驭基本每层都有吸烟室,不过人总是不少。无论哪个层级,在这一行干活儿,不抽烟很难撑下去。梁空在天驭办公室的工作人员说过,姜灼楚也可以用二十层的部分区域。 他不想去。 今天更是尤其不想去。 姜灼楚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梁空的很多东西,从不问价格,用起来也毫不扭捏。然而在工作环境里感受到自己和梁空的差距,不可能不令他心情复杂。 今天,这种复杂又开始向着痛苦进化。因为梁空眼里他们的关系就是这不对等的畸形样子,谈不谈恋爱都一样。 在天台抽了三根烟,姜灼楚才算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梁空那条消息他还是不想回。 也其实已经没必要回了。 午休结束,姜灼楚回到排练室。他一开门,里面有个挂着工牌、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立刻站了起来,“姜老师您好,我是杨总派来给您的助理。我叫小陶。” 第102章 “助理?” 姜灼楚全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助理。 杨宴也完全没提。 小陶略显尴尬地呵呵笑了两声,来之前她八成也知道这不是个正常的活儿。 一旁的岑奇偷偷抬头看了眼,又在触到姜灼楚的目光后立刻低下,冷脸撇了撇嘴。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语气冷淡,“杨总让你来的?” 不管是杨宴还是梁空的意思,他们的手都伸得太长了。且监视之意过于明显,演都不带演一下的。 小陶点头,“是。” “那劳你替我转告杨总,我不需要助理。” 姜灼楚说得平静却不容商量,“他如果有异议,等今天排练完,我亲自去找他谈。” “杨总下午出去了,要见电视台的人。” 小陶说。 “那你自行安排。” 姜灼楚说着就朝岑奇走去,没再看小陶,“我只负责排练的事。排练期间,为不影响演员,闲杂人等不能入内。” 姜灼楚拿起椅子上的剧本,自己坐下。他没翻开,“今天下午完整过一遍'阿侠'和水烨的对手戏,我来给你搭。” 不远处小陶面露难色。她没出去,只缩到墙角,尽量让自己没什么存在感,发了几条消息。 岑奇有些别扭地合上了剧本。他闭上眼睛,用力呼吸了好一会儿,慢慢寻找着感觉。 就在此时,姜灼楚的手机响了。 不是杨宴,而是梁空。 排练室里空气接近凝固,呼吸如穿针引线般小心谨慎。原本美妙的乐声此刻显得无比尖锐刺耳,扎得人坐立难安。 小陶垂下头,有些无奈;岑奇则顷刻从刚进了一半的状态里被打回来,他眉皱得比姜灼楚还紧,不太友善地瞪了小陶一眼。 姜灼楚知道,不接这通电话,梁空就会一直打来。 再一次的,他仿若被架起来放在火上烤,而梁空高高在上地坐在餐桌主位,带着晦暗不明的神情打量他挣扎的姿态。 “喂。” 姜灼楚举起手机,按了接通。 电话那头,梁空声音沉而冷,“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他的话通过听筒漏出来,岑奇和小陶都变了神色。 姜灼楚后背发麻,凉意从小腿肚往上爬。他不露声色地起身出去,“梁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梁空话语间浮现愠色,不咸不淡道,“我看你是又皮痒了吧。” “已经让你去了天驭,你还想怎么样?” 姜灼楚一路脚步噔噔,带着未宣之于口的脾气。他走到露台,砰的顺手带上门,淡淡道,“我哪儿敢怎么样。” 梁空可不觉得姜灼楚表里如一,“姜灼楚,我劝你不要没事找事。” “我没有。” 姜灼楚背抵着门,矢口否认。 下午一两点的阳光最是灼人,浅蓝的天、灰白的云都亮得夺目。认识梁空这么久,姜灼楚能听出他说话时语调的微妙变化,梁空今晚应该喝酒了——美国那边,现在是夜里。 姜灼楚甚至不知道梁空在哪个城市,也就无从得知具体时区。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梁空像在审问犯人。 姜灼楚:“你也没有回我的消息。” 隔着电话,梁空只轻微顿了下,旋即轻笑了声,“我问你的,是工作上的事。” “你不是我的直属上级。这件事我已经向杨宴解释清楚了,他也承诺会向你转达。” 姜灼楚不卑不亢道,“还有,既然是工作,那么就在上班时间谈。” “你发消息的时间,是在午休。” “……” 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凉风不出声地拂过侧脸的发丝,姜灼楚才感觉到脸上的温度。他心脏咚咚跳着,继续不知死活地开口,“还有,梁总——” “姜灼楚。” 梁空声音极冷,并不重,“是不是我对你有点太好了。” 姜灼楚沉默片刻,“你自己觉得呢。” 梁空语气傲慢,嗓音沙哑,“我每天要见的人、要考虑的事,都很多。” 言下之意,你不能拿对普通人的那套标准来要求我,那是痴人说梦。 姜灼楚微微抬眸,迎着太阳有些目眩。太阳那么耀眼,又那么远。他张了张嘴,最后轻声道,“算了。” 和梁空这些事是讲不清的,何况他下午还有安排。 “什么算了。” 梁空却十分较真,语气锋利如刃,“把话讲清楚。” “不要想着糊弄我。” 他一字一句的,说得抑扬顿挫。 长期在梁空手下干活儿,应该也挺容易滋生心理疾病的。姜灼楚突然没来由地想。 他垂眸沉吟片刻,鼻尖有些发酸,语气里却半点异样也没有,“我想你知道,最开始我到你面前,并不是想跟你谈恋爱的。” 梁空没吭声,呼吸也很淡,但姜灼楚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甚至能想象得出他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此刻正以怎样漫不经心的样子,随意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姜灼楚在露台上踱了几步,静悄悄的,最后道,“可是,现在我想跟你说我的事。” 那些无关紧要的事,可说可不说的事,像花瓣上的朝露般毫无用处的事。 这次梁空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他不开口,姜灼楚就也不敢挂电话。 良久,梁空状若无意地吸了口气,也许是点了根烟。 “你还真是……” 他咂摸着啧了声,有种难以形容的意味,“难养活。” “……” 又要这个,又要那个。又不能不浇水,又不能浇多了。 姜灼楚却不觉得有什么。论起贪婪,梁空就算谈不上远胜于他,那两人也是旗鼓相当。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梁总。” 姜灼楚没有直接反驳,但他的不认同,也不服,强烈而坚定。他拒绝低头。 “现在我可以回排练室了吗。” “还有,我不需要助理。她会打扰到演员。” 梁空不喜欢姜灼楚这样同自己讲话。 “跟我犟对你没什么好处。” 听上去他很平静,仿佛只是不带感情地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 露台上有一排盆景,原本郁郁葱葱的。眼下却被晒得有些打蔫,垂头丧气。 姜灼楚想直接挂断电话。临按下键前,他又忽的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股脑开口道,“梁空,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你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我。” 说完,姜灼楚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 梁空也没再打过来。 姜灼楚心跳得比平常快,脸发白。话讲到这个份上,才意识到过界了。 而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姜灼楚不再想了,转身离开露台。他推开门,一阵清凉从走廊扑面而来。长椅上,岑奇正煞有介事地翻着剧本,听见动静立刻抬头望来。 “你在这儿干嘛。” 姜灼楚脚步顿了下,从声音听,情绪不高。 “排练室里有其他人,我待不下去。” 岑奇站了起来。 那也不用来这儿。 能找来也是怪有本事。 看着面前高瘦得像根筷子似的年轻人,几秒后,姜灼楚忽然笑了。 工作固然是为了利益,可看着成果活生生地自己站在面前,人多少都会心情愉悦些。 之前岑奇还在赌气,眼下被姜灼楚一笑,撇了撇嘴低下头。他自己主动来的,又想假装自己不存在。 “走吧。” 姜灼楚拍了下岑奇的肩,径直朝排练室而去。 岑奇跟在后头,屁颠屁颠的。他偷瞄了姜灼楚好几眼,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憋不住,“姜老师,你的精力真是远超常人。” “……?” 听起来怎么不像好话。 “都这么忙了,还有功夫吵架谈恋爱。” 岑奇油然而生一股唏嘘和敬佩,“而且还是跟……嗯。” “……” ……嗯。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天事儿还多着呢,” 姜灼楚余光乜了岑奇一眼,脚步未停,“你做好心理准备。” “……” 到了排练室,小陶还在。看见姜灼楚他们回来,她面色不安,还是主动迎了上来,“姜老师,不好意思……” 姜灼楚一抬手,直接道,“不关你的事。” “但是排练期间,我不能留你在这儿。” 他神色平淡,举手投足间带着温和的疏离。 小陶顿了顿,“那我去门外坐着等吧。” 姜灼楚没同意也没拒绝,门外不归他管。 “姜老师,现在……开始吗?” 岑奇问得吞吐,有些忐忑。 姜灼楚从桌上的袋子里挑出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岑奇,你哥哥是个很有名的艺人。他没有传授给你一些经验吗。” 岑奇不明所以,皱眉动了动嘴唇,“……没有。有我也懒得听。我不喜欢他那种音乐风格。” “跟音乐没有关系。” 姜灼楚剥好一个橘子,撇下一瓣放进嘴里,嚼完后才继续说道,“既然是做幕前的,就永远不能在人前露怯。” 第103章 “不管你心里多害怕、多紧张,都不能表现出来。镜头对准你的那一刻,你必须开始表演。” 岑奇听得有些懵,缓慢地眨了眨眼。 “你还有一点时间进入状态。” 姜灼楚没拿剧本,“等我吃完这个橘子,不论你是否准备好,我都要讲台词了。” 壁炉里的火优雅地烧着,火苗跃起又落下,起伏错落像群山连绵,像音乐跳动的曲线。 密歇根大道的夜景没什么好看的。梁空背靠玻璃窗坐在地上,屈起一膝,手里的这根烟燃尽了。 太早获得成功的代价之一,就是几乎没有了同类。 梁空对姜灼楚当然不是那种喜欢。只是他的确没料到,姜灼楚会有所察觉。 第90章 天赋异禀的感觉 甚少有人知道,若干年前,梁空的音乐事业刚开始如日中天时,他曾经接受过一个采访。 那是在他第三张专辑发布后的两个月,它的成功是很多人没有想到的事。 当时为了拒发二专的事,梁空和天驭高层已经闹得很僵,内部几乎没有看好的声音。不少人隔岸观火地等着看他笑话:根据签约合同,盈利达不到规定数额,梁空就得自掏腰包赔钱。 不同于顶尖制作团队打底的一专,三专的大部分工作都是梁空独自完成的。越是时间紧任务重,他越是嫌弃别人添乱。天驭也乐得不派人帮他,一部分人想让梁空狠摔一跤以后好拿捏,另一部分人则等着他糊掉后瓜分剩下的蛋糕。 时至今日,想起那段独自做专辑的经历,梁空都会心情大好。他怀念的不仅仅是它带来的成果,也是过程本身。 来自他人的恶意和虎视眈眈只会助长梁空的傲气和轻蔑,而全身心地去做一件他擅长的、回报可量化的事,较之后来这些年贪婪的扩张、和阈值高得近乎麻木的状态,几乎算得上是一种享受。 三专的成功,对梁空和天驭而言都有着标志性的意义,他就此真正走上了一条与旁人不同、无法被取代的路。不少乐评人都认为,三专是梁空最卓越的作品,艺术性趋于成熟,个人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又极为纯粹,大有返璞归真之意。 也有人说,如果梁空的故事结束在他发完第三张专辑那天,那么他会永远以一个天才的形象留在人们心中。 梁空从不在乎自己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本质上,那是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采访里,记者问梁空,你是真的喜欢音乐吗。 梁空想了想,说,“过去我以为我是喜欢的。” “但现在我意识到,我只是喜欢那种天赋异禀的感觉。” 这段采访后来被邝田“公关”掉了。他一看见梁空这罔顾人设的信口开河,吓得两眼一黑。梁空也没阻拦,他的想法没有遮掩的必要,也没有一定要传播的必要。 同样是在那段时间,梁空开始思考被自己放弃的那第二张专辑。 其实不是因为姜灼楚,而是他不能接受失败。 后来的这些年,成功是梁空唯一追求的东西。他一面对自我极端放纵,另一面又理性得无情。有时他也想过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努力,他太早就走完了很多人梦想中的一生,那么之后呢? 梁空自认为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解法。他谈不上快乐,但至少也感受不到痛苦。 梁空再一次见到了姜灼楚。某种意义上,姜灼楚给他带来了未曾预料过的人生。 「梁总,这是根据今天会议讨论初步拟定的并购方案。请您过目。」 梁空打开文件,粗粗扫了两眼。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视效公司,因为合伙人拆伙导致资金链濒临断裂,梁空还在斟酌。 过几天他还要飞去洛杉矶,谈影视联合投资的事,金融和律师团队也一起,连轴转,回国至少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梁空皱着眉,对姜灼楚有点不太放心。 他才走没两天,姜灼楚就和肖遁江帆那边的人不清不楚地扯上了。不论背后是什么原因,梁空都不会接受。 梁空在天驭的敌人太多了,他心知肚明。他本质上是个相当护短的人,这源于他对自己在某些方面的极端宽容。哪怕这件事据说是姜灼楚主动的,梁空也会把九成的锅扣在别人身上,剩下一成才算在姜灼楚头上。 梁空知道自己骗或瞒了姜灼楚很多事,刻意误导更是不计其数。可他仍旧认为,姜灼楚太不安分了。 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尚且如此,万一日后墙破漏风了呢? 而现在,尽管连个缘由都没有,姜灼楚却已经实实在在地起疑了。 - 距离最终试镜的时间所剩无几,姜灼楚宛若一辆上了轨的列车,只知向前疾驰,也只能向前疾驰。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前方,两旁和身后是压根儿不存在的东西。 姜灼楚从没有和人说过,其实他比岑奇更需要这场胜利。 他一遍遍地和岑奇演着对手戏,一遍遍地重复着水烨死去的结局,而阿侠慢慢地活了起来,岑奇真的越演越好了。 如果这次失败,姜灼楚也会和水烨一样,最终与现实水火不容。 试镜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第不知多少次,姜灼楚作为“水烨”死去。“阿侠”静静地站在一旁,忘了说台词,掉出了一滴剧本里没有的泪。 “再来一遍吧,姜老师。” 岑奇有些发怔,目光定定的,既游离又专注。 姜灼楚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二点多了,回去休息。” “我还不困。” 岑奇坚持道。 姜灼楚端详岑奇片刻,便知他是还没出戏。他已经对这一切产生了感情,他无法轻易接受故事结束和主角死去。就像人们看完一部后劲很大的剧,久久回不过神,只能回到开头再来一遍。 但姜灼楚没有戳破。从表演效果考虑,岑奇需要这种介于剧本内外之间的“没出戏”。 姜灼楚脸色甚白,声音有些不自觉的虚弱,笑道,“我累了。” 岑奇神色一滞,第一次听见这个字从姜灼楚嘴里蹦出。他忙道,“那——” 姜灼楚朝排练室的大门瞥了眼,朗声道,“你进来一下。” 几秒后,小陶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试探地伸进一个脑袋,“姜老师?” 尽管姜灼楚不让进门,但小陶这几日都兢兢业业地守在门口。他们几点结束,她也几点下班,并且从不打扰,自始至终保持着毫无存在感的状态。 让这么有毅力的员工来干这种没意义的活儿,姜灼楚觉得梁空和杨宴至少有一个脑子坏掉了。 “把岑奇送回休息室。” 这几日岑奇都刻苦得没回家。姜灼楚看着小陶那乌青乌青的眼下,“今天太晚了,你去后面酒店开个房间休息吧,跟前台说挂我名下。” 小陶扶了下自己的眼镜,立刻对着岑奇做了个请的手势。 “……” “我现在真的不困。” 岑奇对姜灼楚派人盯着自己回去有些不满,“姜老师,你累的话先回去吧,剩下的我——” “你忘了之前我跟你怎么说的?” 姜灼楚一记不算锐利的眼刀,说一不二,“必须听我的。” “还有,剧本留下。” “……” 小陶“押”着岑奇走了。 姜灼楚却没有马上离开。他把几份剧本和小传码好放在桌上,对着卷起的纸页摁了又摁,之后又环顾四周,像是想再找点儿活干。 只可惜排练室极为空荡,除了对着空气乱挥拳外啥也干不了。 姜灼楚独自一人,又在椅子上躬身坐下。他额角的汗已经干了,疲惫是当然的,精神却亢奋得根本不可能睡着,甚至连休息也做不到。 姜灼楚离不开排练室,恰如岑奇离不开剧本。可他的情绪要厚重得多,不是强压就能压下去的。 他会想起多年以前泡在片场的那些日日夜夜,也会忍不住展望那尚是一团漆黑混沌的未来。 第91章 一条鲤鱼 咚咚。 姜灼楚一个激灵,肩膀抖了下。他抬头朝门口望了眼,没想到这层现在除了他还有别人,“谁?请进。” 门开之前,在这个夜深得人意识恍惚的晚上,他或许在心底幻想过,会不会是梁空;但门开之后,看见杨宴,他倒也并不失望。 世界上除了虚无缥缈的爱情,还多的是有价值的东西。 “杨总。” 姜灼楚主动起身,语气得体。 那天发火之后,他就没再和杨宴讲过话了。从长远计,这不是个事儿。所以他其实有想过找点办法缓和关系,只是这几日实在太忙,还没顾上。 “我看见里面灯开着,以为是谁临走前忘了。” 杨宴若无其事地进来,“怎么就你一个人?” 理由当然是假的。杨宴没事儿根本不来这一层,但这不重要。 “排练结束了,我让岑奇早点回去休息。” 姜灼楚礼尚往来道,“杨总也忙到现在?” 杨宴看着姜灼楚,歪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动作有人做娇俏可爱,有人做妩媚动人,而杨宴做只会格外老奸巨猾。 第104章 “上次的事儿,” 杨宴拿纸杯在直饮机处接了半杯水,边喝边道,“和梁总吵架了?” 姜灼楚和梁空自那通电话后便彻底断了联络,时间虽然不长,但两人陷入冷战僵局已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 姜灼楚矢口否认,“懒得越级汇报而已。” 他说的算是实话,却不是全部。 “哦。” 杨宴点头。信与不信并没什么分别,他又不是媒婆。 “杨总。上次发火是我没控制好脾气,抱歉。”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但我希望,以后你不要把我的什么事都汇报给梁总。” “你会这样汇报其他人的工作吗?” 杨宴听完姜灼楚的话,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小陶怎么样。” “……” “也不要安排别人来专门汇报我的日常。” 姜灼楚心情复杂,语气平静中透着淡淡的无语,“小陶挺不错的,建议你安排点更有意义的事给她做。” “哦?我还以为你会烦她呢。” 杨宴喝完水,把纸杯一捏,投进垃圾桶。他转过身,突然话锋一转,“你吃夜宵吗。” 姜灼楚一愣,“……啊?” 没立刻说不,就代表是能吃的。 “走吧,我请你吃饭。” 杨宴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筋。说不定他经常这样自来熟,否则也拉不到那么多有价值的资源。 姜灼楚胃是空的,人又是累的。整体处在一个想吃不想吃量子纠缠的状态里。但明天就是最终试镜了,意味着他的第一份活儿阶段性结束,之后干什么还没有着落。 到时即使杨宴不来找他,他也会自己去找杨宴。这样看来,现在把事情谈了,还能蹭顿饭,确实是个很有性价比的选项。 至于梁空……不用想,肯定是顾不上他的。换成姜灼楚自己坐在那个位子上,也没工夫操心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个点后面餐厅还开着?” 姜灼楚道。 “不去后面,非工作需要我绝不去后面吃饭。” 杨宴的语气像是在评价单位食堂,“不过,它倒确实也还是开着的。” “……” 杨宴带着姜灼楚,在天驭后门那条街上找了个天津馆子。 都这个点了,居然还差点要等位。大厅里坐得挺满,热火朝天的,老板娘和杨宴很熟,径直领他们上了二楼包间。 “我们这行昼夜颠倒,” 杨宴推开半扇窗,不算宽敞的包间里透进几缕夹着夜色的凉风,“这个点天驭没下班的人其实并不少。” “……” 杨宴懒得扫码下单,叫来服务员飞速地点了几个菜,连菜单都不用翻。他又问姜灼楚有没有要加的,姜灼楚摇了摇头。 “你们经常来这儿?” 姜灼楚北方菜吃得少,对天津菜的印象只局限于煎饼果子。 “你是想问我们这些工作人员,还是梁总?” 杨宴道,“梁总不会,他不是那种平易近人的类型。” “……” 确实。 姜灼楚端起赠送的菊花茶闻了闻,“但其实我问的是你们。” 他抿了口后放下,直接道,“杨总,我吃饭快。有什么事要说,现在就说吧。” “好。” 杨宴也很痛快。他眯了下眼,端详着姜灼楚,眼神与大部分人并不一样。 他不是把姜灼楚全然当成梁空的所有物来看待的,姜灼楚在他眼中更像个考察期的新人。他对姜灼楚采取的很多措施确实是因为梁空,可他同样愿意和姜灼楚谈谈别的事。 这也是姜灼楚和杨宴之间龃龉不断、却还能相处的重要原因。 “刚刚你说,建议我安排小陶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杨宴递了副餐具给姜灼楚,“为什么你会觉得,给你当助理是件没有意义的事?” “……” “是你不会有任何需要助理的工作,还是给你这个人配助理本身就是不值当的?” 杨宴语气平和,问题尖锐。 姜灼楚拧起眉,不能说杨宴问得毫无道理,但傻子都知道这个“助理”是来干嘛的。 “你觉得小陶只是被派去监视你的?” 杨宴盯着姜灼楚,话语间很有腔调。 “难道不是么。” 姜灼楚抬眸反问。 “今晚我还没走,也是小陶跟你说的吧。” 这观察力,确实比岑奇强不少。 “梁总只是让我找个人看着你,别再惹是生非。” 杨宴道,“但是派谁去、具体做哪些少,是我定的。” “小陶是我亲自招进天驭的,从资源利用的角度,我也不可能让她去干毫无意义的事。” 菜一盘盘送上来,服务员来去匆匆。放碟子时砰的一声,再扔下句飞速的“您慢用”,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姜灼楚拆了餐具,夹了块烧肉,“既然如此,请杨总赐教。” 杨宴看着姜灼楚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样子,没什么笑意地动了动嘴角,“因为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更有能力。” “岑濛跟我说,从来没人这么管得住岑奇。” 杨宴顿了下,意味深长地坦然道,“其实你比何为厉害。” “……” 姜灼楚一听到何为,差点笑了,“你还认识何为?” “当然。” 杨宴淡淡道,“我带过很多艺人。梁空出道的时候,我就在天驭了。” 不知为何,姜灼楚竟从杨宴的口吻中听出了一丝……惋惜。 “怎么,你还想带梁空?” 姜灼楚不咸不淡地打趣道。 “这很奇怪吗。” 杨宴直接承认,“作为经纪人,艺人就是我们的作品。梁空是那种可遇不可求的类型,之后这么多年天驭再也没出过能和他匹敌的,音乐、电影、电视剧……所有门类都没有。” 一条刚做好的鲤鱼被端了上来,冒着滚烫的香气。令人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它不久前还在大铁锅里身段柔软地来回翻滚的样子。 “梁组建组的时候,内部招人有选到我。” 杨宴道,“但我没去。” 姜灼楚举着筷子,象征性地等了三秒,然后毫不客气地直接戳上了鱼腹,“为什么。” “有邝田在,其他人没有机会出头的。” 杨宴略带感慨地唏嘘了声,“而且梁组人多,太容易被淹没,也太容易被浪费在你说的那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人这一生根本没有多少年可以浪费。” “你应该庆幸自己没去。” 姜灼楚干脆利落地扒下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低着头边挑刺儿边道,“邝田就是给梁空打工的,他能忍到今天真不是一般人。” “……” “那你呢。” 杨宴没有反驳,算是认可了姜灼楚的评价。 姜灼楚细细咀嚼完鱼肉,才云淡风轻道,“我当然也不是一般人。” “所以,” 杨宴伸筷子给鱼翻了一面,“既然你觉得小陶不错,就该接受她。” “她不是在做没有意义的事。” 姜灼楚从杨宴的话里嗅到了点东西,便道,“岑奇这事儿结束后,你准备让我去干什么?” 他放下筷子,今晚就是来谈这事儿的。 “姜灼楚,你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杨宴也停箸道,“梁总能放任你的野心到什么程度。” “九音要做影视,以后用得上你的地方还很多。” “如果你只想做一个表演老师,那ok。但要更多,你就得先解决和梁总之间的矛盾,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没有谁希望自己的团队里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姜灼楚倏地抬头,对面杨宴波澜不惊。他才意识到,这才是杨宴今天真正想说的。 果然,杨宴完全没信排练室里姜灼楚的说辞。都不用姜灼楚开口,杨宴就能把他和梁空的关系状态推测个七七八八。 “你什么时候跳去九音。” 姜灼楚敛眉沉思。天驭这边梁空都要走了,他真正的机会还是在九音。 “已经在做交接了,两三个月吧。” 杨宴也不瞒他,“毕竟要走一整个团队,还是有点麻烦的。” 姜灼楚想了想,继续问道,“之后,九音要招新人吧。” 九音搞音乐的很多,正经搞电影的却很少。现在真正有份量的也就孙既明一个,显然远远不够。 杨宴笑了,这回他没直接回答。 “剩下这边的鱼肚你也吃了吧。” 他拾起一根筷子隔空点了下,“先把明天这关过了,别的事以后再说。” 这晚姜灼楚自然是没有睡好。他在梁空公寓客厅的沙发上辗转反侧,来回打挺,跟鲤鱼差不多。 吃积食了是部分原因——北方菜又香又大份,确实很容易把人吃撑;但真正绑着他不让睡的,还是焦虑。 姜灼楚的人生里,没有放过自己这个选项。杨宴今晚算是给了他一些认可和机会,然而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 姜灼楚点开梁空的对话框,这个点美国是白天。他打了好几轮的字,脸都烫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梁空是个很奇怪的人,对他时好时不好的。梁空说过是想跟他谈恋爱的,却又对他的一切漠不关心。 第105章 有时姜灼楚会觉得自己连梁空的一把吉他都不如。 不可能指望梁空主动来求和,可姜灼楚自己现在也很乱,甚至不确定该跟梁空说些什么。 一整夜,姜灼楚在半梦半醒间挣扎。 脑海中时而是水烨死在路上,时而是“阿侠”面无表情地站在他面前;时而是上次梁空在电话里沉默的具象化——冰山似的坐在纸醉金迷里,隔着烟雾觑得他面色赧然,又时而是那盘冒着热气被端上桌的肥美鲤鱼。 翌日,姜灼楚醒得比平时更早。仿佛是脑海里有根弦,绷着不让他安心休息。 他洗了个澡,又席地而坐冥想了一小时,耐心搭了一身松弛的黑色,最后戴上项链和渔夫帽,调整好心绪后出门,比平时稍晚一些。 今天对姜灼楚而言算是个日子,他对自己的事一向认真,很有仪式感。 路上有些堵。司机说是快到暑假了,小孩子放假,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 试镜十点才开始。到了天驭,进电梯时姜灼楚正碰见林总几人。 “小姜。” 林总今天穿一条无袖印花连衣裙,笑吟吟道,“也是去十四层吗?” 姜灼楚点了点头。 “上面试镜准备得差不多了,人都到了。” 林总道,“刚听说岑奇死活不愿意进去,到现在都还坐在走廊呢。” “……” “他不会耽误试镜的。” 姜灼楚看起来并不在意。 林总弯了弯嘴角,电梯门开后踩着高跟鞋率先走了出去,另几人忙不迭地往前跟。 上回试镜没这么多人旁观,梁空压阵,别说林总了,连肖遁管着影视的都不在。这回倒是能来的都来了,梁空不在,剩下的谁也不服谁。 “姜老师!” 小陶在走廊连着电梯间的位置来回踱步,像是正在拨电话,一看见姜灼楚立刻急匆匆迎了上来,“你可来了!” 姜灼楚预感到可能有什么事,平静道,“怎么了?” “岑奇非要等你一起进去。” 小陶满脸麻木掺着绝望。 “……” 姜灼楚皱了下眉,“一起进哪儿?” 他不是评委,连个正经职位都没有,按理说是不用进试镜的排练室的。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种试镜一般都会拍照录像。哪怕不是在拍自己,看见摄像机姜灼楚也会难受。所以,他原打算在旁边的阶梯会议厅和其他人一起看实时录像,杨宴说在前排给他安排了个位子。 “……他说排练室里你不在的话,他会不太习惯。” 小陶压低声音道。 “……” 走廊上人不少,三五成群谈笑着。试镜的排练室门敞着,姜灼楚伸头瞄了眼,只见里面前后左右东西南北架了足足八个机位。 “……” 岑奇正垂头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时不时抬头朝电梯的方向看一眼,一见姜灼楚来了简直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道,“姜老师。我跟杨总打过招呼了,他把排练室里的位子让给你,就在江总旁边,待会儿你跟我一起进去。” “……” “反正他在不在又没什么影响。” 岑奇撇了撇嘴,“坐在外面看录像是一样的。” “……” 姜灼楚拍了下岑奇的肩,走到离人群稍远的地方,又示意小陶看着,有人走近就打声招呼。 “你为什么非要我进去?” 姜灼楚不算严厉,却也并不温和,“你试镜的过程中,我不能也不会给你任何帮助。” 岑奇脸颊泛白,咬着唇没讲话。 “你紧张?害怕?” 姜灼楚问。 岑奇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又道,“除了你,几乎没有人认可过我本人。” “而且,你不想亲眼看看你的教学成果吗。” 听到这两句话,姜灼楚神色变了变。他眉宇间有轻微不易察觉的挣扎,正欲言又止,忽然,不远处一阵急促响亮的脚步声噔噔地冲过来,人群围了上去。 “怎么了?” “梁总来了,一分钟前车已进园区大门。” 第92章 版权问题 现在是工作时间,姜灼楚才不会管梁空在不在。 就在刚刚那一刻,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胜负欲:他不能一辈子都在对镜头的一退再退中度过。 如果不是因为录像,他当然是想亲自进去看看的。 旁边林总闻声而来,拨开议论纷纷的人群,声音泰然,“那要换地方吗?” “说梁总就是来看看,二十层那边也没收到通知。” …… …… …… 部分人围在一起继续惊讶猜测着,还有人朝姜灼楚这边瞥了瞥;场地相关人员紧急着手调整起了试镜现场的各项布置,席卡得重新摆,给梁空准备的水也必须是专门的那一种……不一而足。 姜灼楚大概是此刻所有人里最不关心梁空的。 “行,我进去。” 他下好决心,回眸看向岑奇,却见对方神色慌张,“……嗯?你怎么了?” 岑奇瞧着不太对劲。他嘴抿得死死的,一副焦灼又封闭的样子。 姜灼楚抬腕看了眼表,离试镜开始没几分钟。就算是为了等梁空推迟一会儿,那梁空也已经进天驭了。 姜灼楚给了小陶个眼神,示意她盯紧点儿旁边。他一手摁了下岑奇的肩,疑惑责怪宽慰通通没有,言简意赅道,“说。” 岑奇一愣,嘴唇微抖。姜灼楚的神情像一种吐真剂,他顿了半秒后小声道,“我进公司的时候,就是梁总面试的……” 姜灼楚毫不意外,“他骂你了?” 岑奇:“他全程基本没怎么看我。” “你面的什么?” “唱歌,原创歌曲。” …… …… 姜灼楚的第一反应是,岑奇应该真的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挫折。 以他对梁空的了解,大概率就是岑奇肯定会被签下,准备的表演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所以梁空懒得看。至于别人可能因此产生的心理创伤……梁空是从来不考虑的,他根本意识不到。 但这会儿说这些也来不及了。姜灼楚想了想,“什么歌都是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比如梁空的歌,我就不喜欢。” “啊?” 岑奇瞪大眼睛,“那你的铃声……” “不是我主动换的。”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 电梯间远远传来一声轻忽的叮,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隐约能听见邝田与人交谈的声音。小陶上前提醒姜灼楚,他一回头,正见梁空进了排练室大门,身后跟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 “姜老师,岑老师,真的得进去了。” 小陶略带紧张地用气声道。 岑奇还很不习惯别人这么称呼他,颇有种德不配位的别扭感。他还没演额角就冒汗了,跟着姜灼楚走到临近的小门前,突然又顿住,小心翼翼地扯了下姜灼楚的衣袖,“姜老师,你陪我演可以吗。” “……” 这回还没等姜灼楚开口,小陶已经说话了,她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岑老师!这个就算姜老师同意,沈聿江总那边也不会同意的!” 姜灼楚进去,脚步放缓。试镜专用的排练室比一般的要大,评委席上梁空已经坐下,杨宴站在他身后,正俯身说着什么,突然目光发现了姜灼楚。姜灼楚指了指空位,冲杨宴摇了下头。他不合适坐过去。 “姜老师?” 岑奇感到纳闷。 站在后面工作人员扎堆的地方,姜灼楚扫了眼那架着的八个摄像机。他招手叫来小陶,“你去前面问问杨总,看有没有办法让我给岑奇搭戏。” “……” 小陶魔幻了。她的表情像是想问,上辈子岑奇是不是救过姜灼楚的命。 “你先就位。我出去打个电话。”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冲岑奇交代完,拿着手机转身出去了。 他拨通了沈聿的号码,按安排沈聿是第二场,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休息室。 “喂,沈老师。我是姜灼楚。” “我存了你的号码。” 沈聿声音与平常无异,甚至还有点悠闲。 姜灼楚:“沈老师,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待会儿岑奇试镜,我希望由我来搭。” “梁总不是刚刚已经到了吗。” 沈聿的声音冷淡中夹着阴阳,言下之意是只要姜灼楚说动梁空发话,其他人不接受也得接受。 相对而言,在这件事上沈聿是所有人里最好说服的。 “我不知道梁总今天会来,这件事和他也没有关系。” 姜灼楚十分平静,“沈老师,难道你不想自己准备了这么久的表演,能有一个更加势均力敌的对手吗。” 沈聿停顿片刻,“你换个理由吧。” “……” 姜灼楚怔了下。 几秒后,他徐徐道,“因为我不能允许岑奇今天的试镜出事。” “什么?” 评委席前,杨宴听完小陶的耳语,眨了眨眼,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岑奇清澈愚蠢是众所周知的,但姜灼楚不可能这么没脑子。 第106章 别说答应了,这个要求只要提出来,江帆就得拍桌子指着他鼻子大骂欺人太甚。 小陶不太确定杨宴这句话是表示惊讶还是没听清,一掌抵在嘴侧就要再说一次。杨宴连连摆手,他目光在室内搜寻着姜灼楚,没看见。 梁空低头敲着手机,余光瞥见了些什么,没问。他今天一来就说了,这场试镜他只是看看,对过程和结果绝不干预。 杨宴实在是不理解梁空为何千里迢迢飞回来就为了旁观一场结果注定的试镜。就他所知,之后梁空在美国还有行程。 “怎么了?” 倒是江帆敏锐。 “没事。” 尽管具体缘由不知,但杨宴隐约直觉梁空回来可能是因为姜灼楚。他思忖着,要怎么委婉回掉姜灼楚的提议。 正在此时,大门被推开,沈聿走了进来。 “你来干嘛?” 江帆连忙起身,皱起眉迎上去。 “我要改成第一场。” 沈聿声音洪亮清晰,几乎能从排练室这一端直传到另一端,不愧是在剧场里练过的。 “……” “今天给岑奇搭戏的换成了姜灼楚。” 沈聿继续道,“我很想看他呈现‘水烨’这个角色,但我不演完就没心情看别人。” “……” 评委席忽然奇妙地静了下来,仿佛被施了什么魔法。 一众人中,只有梁空依旧平淡地敲着手机,大大方方的。也不知是他对姜灼楚这个名字不像其他人那般风声鹤唳,还是他太清楚姜灼楚整幺蛾子的水平,这点子事根本惊讶不到他。 负责主持今天试镜的是影视部门的总监。他听完只愣了不过半秒,便十分上道地低下头翻起了文件,“哎呀,换成姜老师了呀。我这边还没接到通知,难道是漏看了?” 其他几人也纷纷低头翻了起来。 “刚换的。” 沈聿用眼神按住江帆,“有人不同意吗?” “……” 杨宴看着周围就这样被迫寂静祥和,不由得在心里对姜灼楚万分钦佩。他云淡风轻地站了起来,顺手解了粒西服外套的扣子,讲话极有艺术,“我和沈老师意见一致,我也很想看姜灼楚的表演。” “至于表演顺序调整,我代表岑奇同意。” “刘总?” 他问了下影视总监。 刘总比了个ok。 “那我去后面就位。” 沈聿说着转身离开。 刘总又交代了自己这边的人几句,让他们去跟后面的工作人员打招呼。两场试镜内容不同,顺序调整了其他方面也要做相应调整。 “等等。” 终于,梁空放下手机,叫住了正匆匆往后去的人。 休息室里,姜灼楚正闭目静思着。他面目沉静,呼吸平稳,心里纵有滔天巨浪也被抹成了一片如镜的水面。 算时间,沈聿的试镜应该快结束了。姜灼楚借口要给试镜做准备,没有去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门外被敲了两下,随后响起小陶的声音,“姜老师,可以过去了。” 小陶陪在姜灼楚身后,一路从休息室去了试镜室。 姜灼楚平静得跟上刑场差不多,反正也不是第一回了。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预演出了韩琛再一次站在床头骂人的场景,然而到了门口,却见里面的八个摄像机都消失了。 小陶注意到姜灼楚凝滞的神色,还以为他是不开心,忙解释道,“是梁总让撤走的。他说你不是天驭的,会有版权问题。” “……” 最天才的理由,往往存在于他人无心的一句话里。 我上次怎么没想到?! 第93章 不行 试镜轻而易举地就结束了。 周围的目光持续了十秒左右的安静,随后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节奏不同,心思各异。杨宴甚至鼓着掌站了起来,评委席上传来微妙的惊叹声,像整个单位被组织去博物馆参观什么稀世珍宝。 “死去”的姜灼楚躺在排练室中央空荡的地面上。睁开眼,他爬了起来。 “结束了……” 旁边的岑奇脸颊挂着半干的泪痕,抖着唇嗫嚅着。这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表演。 姜灼楚则淡然自持,好似一秒就从故事里抽身,又或是根本没真的进去过。千姿百态的人生从他的身上流过,而他有一张冷静得出奇的脸,任何事物都不配从他那儿得到鲜明浓烈的情绪。 姜灼楚拉着岑奇,向着评委席深鞠一躬,又转过身,向身后的工作人员也鞠一躬。 岑奇愣得活像是大脑还没来得及切换版本。姜灼楚做什么,他就也跟着做什么。在一片掌声中,仿佛一个没有长大的木偶小孩。 鞠躬完毕,掌声渐熄。姜灼楚主动从人们的视线离开,走到后面门边。这一幕他不是主角,到了他该退场的时候了。 岑奇被几个评委围着,仍旧有些无措。但他开始让自己鼓起勇气,像姜灼楚说的那样不露怯,去应对他人的提问和褒奖。 排练室热闹了起来,一时竟没有结束的迹象。姜灼楚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推开门,走了。 在很久以前,姜灼楚也曾经爱过自己的每一个角色。这是自然而然的、无法抑制的,他走进他们的世界、旁观他们的人生、陪他们一起喜怒哀乐,竭尽所能只为了让他们在自己的身上活起来;最后,把他们呈现到世人面前,而自己无声无息地隐去。 教一个人,和演一出戏,某种程度上是一样的。完成即是终结。 之后花团锦簇都是别人的热闹,与他姜灼楚是无关的。就好比那么多人对小语念念不忘,却无人关心他八年销声匿迹中的命运。 对姜灼楚而言,当表演结束,情感才被允许开始。无论是对角色的、对自己的,阴暗的、失落的、疯癫的……像一种疾病,他不喜欢,所以从不示人。 姜灼楚独自回到过去五天工作的排练室。他一个人静静地坐着,这里不允许抽烟,于是他只能就这么坐着。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一仗应该是打赢了。 等晚一点,再去找杨宴谈谈之后的事。 但今天梁空突然回来,大概没人有空搭理他。 天驭的试镜规矩是什么样的? 会当场出结果吗? 也不知道岑奇什么时候进组,希望他不要退步,免得砸自己的招牌。 …… …… …… 门外响起一声短促随意的咚。 姜灼楚有点想假装没听到。他脸埋在手里,装了会儿鸵鸟后才缓缓抬头,深吸一口气,“请——” 字还没从齿间出来,门却已哐当被打开,举止很不礼貌。 皱着眉,姜灼楚回眸朝门口看去,只见梁空大剌剌地站在那里,显然对自己擅闯的行为毫不在意。 “……” “……” “梁总。” 姜灼楚大脑还很不悦,身体已经麻溜站起来并打了个招呼。 梁空看着谈不上满意,却也没生气。两人之间隔着两米,他视线自然地落在姜灼楚身上,声音平淡,“我坐十二个小时飞机回来,可不是为了听你这么叫我的。” “那今天的试镜,您还满意吗。” 姜灼楚能听懂梁空的弦外之音,却装听不懂。 梁空想说,自己是专程为了姜灼楚飞回来的。 但姜灼楚已经在梁空这里上过很多次当了。梁空擅长不动声色地撩人,和经验丰富如姜灼楚都能打得有来有回,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专门练过。 所以他的话,姜灼楚是不会轻信的。 梁空有些无奈地啧了声。他今天是回来解决问题的,断不会给姜灼楚留这装傻逃避的空间。 “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 梁空走上前,目光克制地掠过姜灼楚全身。 姜灼楚被盯得发毛,不为所动,“你又是来哄我的?” “……” 梁空被戳中,倒没有否认。他抬手轻轻拨开姜灼楚额前的碎发,方才低头时垂过来的,搭在眼皮上像是没睡醒,“今天,对你来说也很重要吧。” 一时之间,有如清晨寂静无人的寺庙里敲起一记清脆悠长的钟,姜灼楚愣了一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差点忘了呼吸。 他以为,这会是他的秘密。 “比沈聿和那个岑……” 梁空顿了下。他的嗓音的确是很好听的,低沉、随意,又有一股抚慰人心的感觉,“岑濛的弟弟,都要更重要。” “……” 姜灼楚没想过会有另一个人察觉到这一点,更别说这个人是梁空。梁空几乎是细腻的反义词,他的本性是“无情”。 梁空凑近,伴随着清冽的气息,一个吻近在咫尺,姜灼楚却偏开了头。 “杨宴说,因为和你的关系,我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中午天驭照例有安排工作餐,又因为梁空来了,升级成了小型饭局。 梁空说接下来还有安排,只匆匆露了个面就走了。剩下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由邝田替他说,诸如感谢各位这段时间以来的努力云云,今日的试镜两位演员都很出色云云,还捎带着感谢了一下江帆沈聿那边的人。 第107章 肖遁也在。他在室内也戴着墨镜。大约是听江帆讲了上午的事,他路过姜灼楚时意味深长地多看了眼,没一会儿姜灼楚接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梁空那里只会埋没你,你更应该和我们合作。」 姜灼楚把短信删掉,没有回,但也没有拉黑号码。他备注了一个x,扔进通讯录里吃灰。 今天中午他和杨宴坐在一桌,周围也大多是杨宴团队的人,他并不认识,只能闷头吃饭。 先前在排练室他“拒绝”了梁空,梁空退后半步,像不认识似的看了他一会儿,接了个电话,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姜老师。” 岑奇不知何时走到了姜灼楚的椅子后。 姜灼楚筷子夹着的猪蹄扑通掉进碗里,他回过头,有些意外。 “怎么了?” 岑奇眼睛左右瞥瞥,大意是这里不方便讲话。 姜灼楚只能先放过猪蹄,跟岑奇一起出去了。 在天驭,认识岑奇的人其实比认识姜灼楚的要多不少。一路上不断有人拦住他,半开玩笑半恭喜地夸赞他进步飞速,又称入行第一部便是《班门弄斧》这样的大制作,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岑奇本人倒是没看出有多兴奋。走到走廊没什么人的地方,他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姜灼楚。 姜灼楚接过打开看了眼,是一条卡地亚的项链。 “我已经有了。” 他合上盖子,递了回去。 “……” “那我再去换一条。” 岑奇说。 姜灼楚看了岑奇几秒,决定把话讲得再明白些,“我帮你的一切,都是因为工作。” “你不需要专门感谢我。” 岑奇看起来没有很意外,只是有些难过。他个子高,脸部线条很硬,也没什么表情,是适合当大牌走秀模特的类型。刻板印象里,这种长相似乎属于性格高冷的人。 “姜老师,今天杨总说,过段时间我就要去申港进组了。” 岑奇声音发闷,像是想哭又没哭出来的感觉,“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之后我也要组建自己的团队。你愿意的话……我让我哥去跟杨总说。” 他低下了头。 姜灼楚并没料到短短几天岑奇就对自己如此依赖。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平静道,“你接下来的路,我能帮你的并不多。” “杨宴离职后,你应该会被划到邝田名下。他是个很有经验的经纪人,会给你组建合适的班底的。” 岑奇抬眸,“姜老师,你之后要去干什么?” 姜灼楚并没有想到,第一个这样问自己的人,竟然会是岑奇。 “我应该也会去九音。” 姜灼楚给了个不会出错的答案。 “还有,” 他顿了下。 岑奇攥着项链盒子,抬了下眉。 姜灼楚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了,“以后不要太相信别人,也不要太依赖别人。” 说完,他抬起手拍了拍岑奇的肩,打算离开。 岑奇站在原地,“姜老师,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 不远处适时传来一阵咳嗽声。 姜灼楚回身看去,竟然是王秘书。看起来,他应该等了有一会儿了。 “抱歉,姜老师。” 王秘书说得面不改色,“梁总让我来叫你,但因为我对天驭不太熟悉,多找了一会儿。” “……” 王秘书又道,“这位是岑奇老师吧。刚刚路过餐厅,还听见杨总他们在找你呢。” “……” 岑奇的眼神,活像是梁空派人来绑架姜灼楚。 “以后没有你的话,我可能演不了那么好了。” 他说着,有点委屈,又像是在赌气。 “这只是你职业生涯的起点。” 姜灼楚勾了下唇,对他道,“回去吧。今天你不该消失太久。” 姜灼楚跟着王秘书出去。他其实多少有些没想到,梁空这么忙,还会派人来抓他。 关于自己和梁空的关系,姜灼楚有一些想法,但还没想好要怎么说。 梁空的车停在主宴会厅出来的地方,挡住了路。 “姜公子。” 王秘书叫住了姜灼楚。 姜灼楚顿住脚步,王秘书的话他一向听得认真。 “今天梁总是专门回来看这场试镜的。” 王秘书说,“晚上他就要飞洛杉矶。” “今晚?” 姜灼楚愣了下。 王秘书颔首,一副言尽于此的样子。 “多谢。” 姜灼楚正要上车,忽的想到梁空这一折腾,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也跟着遭殃,又道,“辛苦了。” 车上,梁空闭着眼,这回看起来是真的有些疲倦。 姜灼楚上车后坐在一旁,尽量不发出声响。空间宽敞,他还是下意识不着痕迹地缩起手腿。 “你干嘛。” 不知何时,梁空已经睁开了眼。 “……” 姜灼楚正盯着窗外发呆,像只被牵出门兜风的沉静又大胆的猫或者狗。 他回过头,佯装无事,“没干嘛。” 梁空半靠在那里,神色懒洋洋的,但目光如炬,“杨宴还跟你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闲聊。” 姜灼楚道。 梁空十分阴阳地抬了下眉,什么时候姜灼楚和杨宴成了能闲聊的关系了。 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方,示意姜灼楚坐过来。 姜灼楚没什么表情地挪了过去。 梁空擒住他的下巴,力道倒不重,“那你在排练室跟我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还是赌气?” 气梁空管着他,又气梁空不理他。说到底,气的是地位不对等,梁空为刀俎,他为鱼肉。 梁空说得对,他确实很难养活。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 迎着梁空的注视,姜灼楚道。他此刻的姿势有些别扭,因为他被擒着下巴,又不肯靠到梁空身上,“但是……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谈感情了。” 感情太虚无飘渺,还是单纯的利益比较坚固可靠。 事实上,在姜灼楚说出这句话之前,梁空一直以为,他和姜灼楚之间不是感情,或者说他不需要感情。 是姜灼楚的拒绝,让梁空明白,自己其实想要的更多。 他是有点喜欢姜灼楚的。哪怕不纯粹、不多,但其实是有的。 所以当姜灼楚说出那句“你其实并不怎么喜欢我”,梁空七分心虚,两分恼怒,还有一分……是不平。 梁空笑了。他松开手,在姜灼楚脸上拍了两下,“不行。” “……” 第94章 我要成功,也要爱情 姜灼楚懒得与梁空争辩。事实上,他也无从与梁空争辩。 因为他是“鱼肉”,他没有选择。感情再珍贵、再特殊,也只是碗碟中的一盘菜。 梁空可以不吃,却不能没有。 一路天光亮得诡异了起来,米黄色的云过曝似的,不见半点正经太阳。空气闷了许久,终于下起了雨。 这是开往梁空公寓的路,姜灼楚认得。雨珠被风吹着噼里啪啦地砸着车窗玻璃,慢慢凝成一层似有若无、薄雾般的水汽。他不出声地回过头,却见身旁梁空已经真的睡着了。 人非草木,哪可能真的毫无感情呢? 只是人又有私心、又有利益、又有别的要做的事,桩桩件件拎出来,什么都比感情更重要。 可感情又的确还是会存在的。它像代码运行中的bug,像物种进化中的突变;它就这么发生了,不为了任何事。 睡着时的梁空,比平时看起来要年轻一些。他闭上了那双过于世故的眼,姜灼楚忍不住像好奇自己过去的每一个角色一样,去好奇梁空的人生: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经历过哪些事才成为今天的他;他常常想些什么;他会为了什么喜,又为了什么悲。 这一刻梁空离姜灼楚这么的近,又那么的远。在一片长久以来的黑暗中,他像是终于摸到了梁空这个人的外壳。 姜灼楚忽然想,如果他和梁空都真的能做到没有感情,那么他们彼此的人生或许都会更轻松些。 车开到公寓楼下,雨没有停,梁空也还没有醒。 姜灼楚无声地给了个眼神,前排的司机和秘书下车离开。王秘书走后发来条短信,是梁空晚上的航班信息,应该是让姜灼楚把握时间。 一动不动的车里,雨声愈发清晰响亮。闭上眼,好似置身于热带丛林里。雨穿透云层和阳光,淋过树木和大片的叶子,酣畅淋漓,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置身于广袤壮丽的天地间,被原始的欲望和快感支配着蓬勃的生命,一切蝇营狗苟都小得微不足道。 姜灼楚问自己,会为了某一个人坐两次12小时的飞机吗? 是不会的。 为谁也不会。 云层呈现一片灰暗的白色,雨雾中城市成群的高楼只亮着疏落的广告牌和巨幅logo。姜灼楚静静地等着,看那天慢慢黑,灯慢慢亮,而雨始终没停。 梁空不知是何时醒的。他平淡地睁开眼,没出声,就像车里多开了一盏灯,照在姜灼楚的身上。 第108章 “你醒了。” 姜灼楚没一会儿便察觉了。他若无其事地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司机,“还上去吗?” 梁空却伸手按住姜灼楚的手背,嗓音带着刚醒时独有的沙哑和慵懒,“不急。” 姜灼楚手腕纤细,整只手被梁空五指攥住,一时不得动弹。他没什么表情地眨了眨眼,此刻车里气氛像一杯度数不低的长岛冰茶,而他在假装自己是无辜的白开水。 “我睡了多久。” “三个多小时吧。” “没想着怎么勒死我?” “……” “想过,可惜没戴领带。” 姜灼楚随口道。 梁空似乎挺喜欢这个回答,唇角微挑。领带让他想起了些美妙得不能过审的记忆。 姜灼楚耳后的皮肤在白色柔光下显得细腻剔透。梁空指腹摸上去,微烫,能隐隐触到皮囊下坚硬的骨骼。 他拨了下,像在弹琴。 梁空松开姜灼楚的手,从后环住他的腰,嘴唇对着耳畔吹了口气,几缕碎发舞起又落下。 “今天你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 姜灼楚被迫靠在梁空怀里,两条腿却悠闲地叠着。他腰线绷起,腹部随呼吸轻轻起伏着,声调比平时轻,“嗯。” “我想要你……” 梁空话语泰然自若,甚至算得上正经。十指却灵活地解着姜灼楚腹部的扣子,向里逡巡而去。 “……快乐。” 梁空解开了姜灼楚的衣服,又什么都没做,好像只是为了再亲手给他穿好。 姜灼楚仿若被吹到云上,轻飘飘的随时会坠下来。他耳畔传来带着温度的呢喃,似一种古老的咒语。 “之前我说过,你有任何情绪,都可以告诉我。” 梁空侧眸看向姜灼楚,“这句话是认真的。” “你今天并不开心,对么。” 姜灼楚没有回答,却偏头问道,“这算是你在了解我吗。” 面对姜灼楚直白得近乎尖锐的发问,梁空眼神安静坦荡。他反问道,“你真的希望,我们互相了解得更多吗。” 换言之,你真的认为这种不断加深的了解有利于我们的关系吗? “当然。” 姜灼楚不假思索。 梁空盯着姜灼楚的双眸,呼吸交错的距离,目光定定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镜头。” 霎那间,梁空无比清晰地感到自己掌下的腰腹倏地一紧,尽管从姜灼楚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淡淡地慌了。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姜灼楚脸色波澜不惊,不惊得都有点过分了,简直像是扯了张皮绷在外面。 “你经历过《海语》片场的事,之后连电影都不想看。” 梁空已经从姜灼楚瞬间的反应里觑破了他本能的隐瞒,声音稍冷,但还算正常,“厌恶镜头,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是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也没有触及姜灼楚的核心逆鳞。它不能算假,但也不是全部的真相。 肾上腺素狂飙带来的余韵仍未散去。姜灼楚心不可避免地跳得厉害,梁空今天是故意让人撤走摄像机的。 他此刻都分不清心跳得快是因为被人瞥见了一丝秘密的虚影,还是因为竟然有人关心自己到如此地步。 姜灼楚一向嗜好爱,他也擅长获得别人的心动。可这是不一样的,梁空越界了,这和那些浅尝辄止的调情怎么能一样? “你是因为这个,才撤销摄像机的。” 姜灼楚先把问题抛了回去。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目光如有实质,像是想看出些什么。他仿佛并没在听姜灼楚后面讲的话,半晌才略显冷淡地嗯了一声。 “不过,版权问题也确实存在。” “我已经提点过林总了。艺人部上上下下竟然没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 姜灼楚轻抿了下唇尖。他想,梁空应该的确是喜欢他的,不喜欢是不可能感同身受到如此程度的。要有多少次的设身处地,才能体会到这幽微细小的心绪? 他无法告诉梁空全部的真相,那是他自己都难以承受的;可事到如今,他也很难心安理得地欺骗梁空—— 姜灼楚点点头,不真不假地承认了这个说法,“是不喜欢,看见就讨厌。” 梁空听着,半晌后面无表情地在姜灼楚腰上掐了下。 姜灼楚一个激灵,身体向后一缩差点撞上车门,被梁空长臂一揽,犹如绳索紧缚。 隐隐的,姜灼楚感到梁空气压有点低,似乎没有特别满意。他想了想,问,“你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梁空松开手,转身从另一侧下车,“自己想。” “……” 姜灼楚怔愣了会儿。他又给司机打电话,等司机到了,才下车上楼。 姜灼楚回到公寓时,客厅和他早上走时没什么变化。浴室水声哗哗,梁空在冲澡。 姜灼楚手机上有两个杨宴的未接来电。打了两个没接后杨宴就没打了,发了条短信让姜灼楚方便时回给他。 “喂,杨总。” 姜灼楚走到阳台,雨停了,多少冲散了点暑气。 杨宴可能是在忙,周围乱糟糟的。他走到一个安静些的地方才开口,“梁总对你接下来有安排吗。” “还没有。” 姜灼楚说。 他顿了下后道,“他今晚就要去洛杉矶了。” “哦。” 电话那头杨宴立刻会意,对洛杉矶的事大约有些了解。 “今天试镜之后,林总来找我,问能不能让你去给新人上表演课。” 姜灼楚听着,没说话。 在天驭上表演课,各个方面都对姜灼楚无大裨益。他已经不需要证明自己在表演教学上的能力,这份工作本身也没有太大的上升空间,尤其是在天驭。 何况,林总要他,也说不准还是和梁空有点关系。 而杨宴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他能看到姜灼楚真正的能力,也能看到姜灼楚的野心。 “我是倾向于拒绝的,但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 杨宴道。 “我也是。不过,” 姜灼楚没有推拉,他一手撑着栏杆,“九音的事,是不是也该跟我说说了。” “你总不至于告诉我,要到辞职走人那天,才知道下一步干嘛吧。” 杨宴笑了,不知是笑姜灼楚的机敏直接,还是笑他的沉不住气。 “我看你教岑奇的时候,不是挺懂得欲擒故纵的么。” 杨宴道,“有时候表现得太积极,是会丧失主动权的。” “那不一样。” 姜灼楚坦率道,“你不是岑奇。” “你办交接这段时间,很多事不方便亲自去做吧。可我不是天驭的,我可以去做。” 杨宴不置可否地沉默了一阵子。在姜灼楚的视角,这说明他被说动了,因为拒绝对杨宴而言是十分简单的事。 “我想想。之后联系你。” 说完,杨宴挂了电话。 姜灼楚转身回客厅,只见梁空已从浴室出来,端着杯香槟坐在沙发前看着自己。他没穿浴袍或睡袍,换上了一身新的西装,连领带都打好了。 “你几点去机场?” 姜灼楚给自己也倒了杯酒,走到梁空身旁主动碰了下,砰的一声,他手臂搭着沙发在地上坐下。 “快了。” 这个角度,梁空俯视着姜灼楚。他扫了眼沙发上的床上用品,“这段时间你都睡在这儿?” 姜灼楚点点头。 公寓里只有一间卧室。按照他们一贯的相处模式,姜灼楚这么做是对的。 梁空没说什么。沙发正对着整面墙的玻璃门,他们一个坐在沙发,一个坐在地上,像很多人家看电视那样,不约而同地望着窗外,天空黑得无边无际,有如人心之莫测。 “刚刚你在跟谁打电话。” 梁空问。 “杨宴。他说林总想让我去给新人上表演课,但我不太想去。” 姜灼楚仰头望着梁空,“我更看好九音的机会。” 梁空没什么表情地端详姜灼楚片刻,“你现在不讨厌杨宴了。” “我从来就不讨厌他,也不喜欢他。” 姜灼楚晃着酒杯抿了口,“按你说的,在工作中克制情绪,不给其他人添麻烦。” 梁空不咸不淡地冷笑了声,“然后只给我一个人脸色看。” “……” 姜灼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着梁空,心里想的是,其实我不想做取舍。 为什么我不可以都拥有呢? 我要成功,也要爱情。 我都配得到。 “梁总,请你不要干涉我的工作。” 姜灼楚歪着脑袋,这句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 梁空当然听得出姜灼楚的意思。这个小孩儿贪心得很,你不理他会生气,你管多了他也生气,一生气就捂着脑袋逃跑说什么“不要再谈感情了”,然后转眼又回来要这要那。 就在这时,梁空手机响了。 姜灼楚很默契地偏开目光。梁空拿起来看了眼,是齐汀。 第109章 第95章 镯子 梁空想了想,还是出去接了。 “梁总您好,我是齐汀。” 齐汀道,“听说您回国了?那幅画已经完成,随时可以送您过目。” 他顿了下,“如果有不符合要求的地方,我再修改。” 好一会儿,梁空才想起来当时对这幅画的要求。 玫瑰要像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事到如今,那幅画对梁空的意义已经不大。他有了更高配的版本,一个真人。 但扔掉未免可惜。 “直接送去我家,过目就不用了。” 梁空道。 “好的。” 齐汀立刻应下,“那之后……” “接下来暂无新的绘画计划,款项会按时打给你。” 梁空挂了电话。 站在梁空琳琅满目的酒柜前,姜灼楚细细读着上面各种外文的名称和介绍,又给自己挑了瓶酒。 梁空打完电话,拿着手机从阳台进来。算时间,他得出发了。 “要再喝一杯吗。” 姜灼楚叮呤咣啷地拿出酒瓶。 “等我回来吧。” 梁空道。 四目相对,几秒安静后,姜灼楚感觉得说点什么,否则这场告别显得太过尴尬。 “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问。 梁空没回答。他和姜灼楚似乎永远都处在各自的频率上,哪怕共处一室,依旧难以坦诚交流。 姜灼楚也不是真的想问。他耸了耸肩,转身又选了个十分漂亮的玻璃杯子,放在最上层,众星捧月,看起来是某个大师私人定制的。他隔着柜子点了点,“这个我可以用吗?” 梁空不作声地上前,伸手越过姜灼楚,打开柜门,拿出那个玻璃杯放在台面上,“送你了。” 这个姿势有些像抱,梁空就势偏头,在姜灼楚侧脸啜了口,“薪资待遇的事儿,是不是还没人跟你谈过。” “……” 那是确实没有。 姜灼楚就差自费干活贷款上班了。他很在乎钱,但暂时顾不上。 “哦?” 姜灼楚在梁空围成的狭小空间里转身,微靠在台子上,“你终于想好雇佣我了?” “是今天被我的演技折服了么。” 他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用气声道,语气三分调情两分认真。 梁空面不改色,颇有点坐怀不乱之感,边说着边朝门口走去,“明面上你不能超过杨宴,具体的你自己去跟九音的薪酬部门谈,不太过分都可以。” 姜灼楚并没有幻想过这一幕,所以也无从预设自己对它的反应。他没有想到,自己和梁空正经谈的第一件公事,居然是报酬。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梁空纵有千般缺点,至少是个给钱大方的好老板。 可姜灼楚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梁空与天驭签的那独一份的合约——“本质上,是我花钱雇他们给我铺路”。 “比起钱,我更想要点儿别的。” 姜灼楚缓步跟在梁空后面,看他出门前最后对着镜子捋了一次领带。 “你也知道,我脾气不好。到了九音,我可不想无端被别人干涉。” 梁空或许察觉了姜灼楚对他的模仿却不在意,又或许根本没意识到。他没太当回事儿,淡淡道,“不想被人管,你就自成一个部门,丰俭由你自己。” 姜灼楚奸计得逞,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想着之后要把这一条写进合同。 梁空走到门前,发消息给司机。他换好鞋,临走前又回眸顿了下,对姜灼楚道,“还有,别睡沙发了。” 梁空走后,姜灼楚等了几日,杨宴始终没联系他。他索性主动拨了过去。 杨宴许是在忙,没接,十来分钟后发来了一个私人会所的地址,说下午三点有空。 姜灼楚按商务标准给自己收拾好,又从卧室衣帽间里挑了条梁空的领带,打上后出门了。 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里头不止杨宴一人。另几人中有一个姜灼楚见过,也是天驭的,剩下几位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都是十分世故的中年人,烟灰缸里积满了烟灰。 “这是姜灼楚姜公子,梁总的朋友。” 杨宴如此介绍他。 姜灼楚淡淡弯了下唇,没有抗拒,也不热络。别人递来名片,他接着,说自己还没有名片,下次一定。 杨宴简单交代两句,领着姜灼楚出去,“刚刚你生气了吗。” “没有。” 走廊笔直狭窄,也不高,是木地板,踏上去脚步清脆。姜灼楚一身利落的黑白西装,浑身上下唯有领带成熟得有些厚重。 杨宴脚步停了下,偏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这样的日子,你还会过很久。” “喝茶么?” “不用了。” 姜灼楚道,“杨总您也忙,直接说正事吧。” “上次你的提议,我认真考虑了。” 杨宴也不客套,熟门熟路,随意推开旁边一间小会客厅的门。这一层都没有旁人,像是杨宴的地盘。 “今天我想听听,你有什么区别于旁人的资本。” 姜灼楚扫了眼这间小厅,除了茶几沙发,也有书柜桌子,勉强能算是个办公间。他走到窗前,三层高,外面浓荫蔽日,僻静得看不出分毫坐落于闹市区的迹象,“所以,九音确实是要招人。” “能猜到这点的,不止你一个。” 杨宴道,“并且其他人的经验,都比你更丰富。” 姜灼楚转过身,茶几旁杨宴面色笃定,依旧像一位面试官。有时,姜灼楚甚至觉得杨宴是在刻意锻炼自己,或者说教育自己。 “我底子干净。” 姜灼楚道,“还有,梁总同意我单立一个部门,不受其他人约束管辖。” “哦?” 杨宴明显来了兴趣。 “你也不想你招来的人,受艺人部的桎梏吧。” 姜灼楚慢条斯理道,“还有,单立部门的另一个好处是,理论上什么功能的人咱们都可以招。” 不局限于演员本身。 杨宴倒吸了一口气,姜灼楚从没有看见他的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 “你给梁总灌了什么迷魂汤?” 杨宴站了起来。不过片刻,他就明白了眼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是梁空永远不可能给其他任何一个人的自由度。 他给了姜灼楚,表面上出自私情,本质上则出自轻蔑。 的确,靠姜灼楚一个人是撑不起那么大一摊子,至少现在的他还不行。所以杨宴很确信,姜灼楚的合作是有诚意的。 “尽快去九音,把这件事落实。” 杨宴步履沉稳,捏着烟的手却紧了些。 “之后,先在内部挑一批人——九音,还有徐氏。” “你打算在哪儿盘块地方?” 杨宴问。 招人和培训需要的场地不小,九音内部目前没有那么多的排练室,就是有也不会轻易给他们,都是各部门共用的。 至于梁空的那个园区里……不是不行,但烧经费。 姜灼楚微一思忖,“哦,徐氏老宅。” 杨宴一怔,眼睛放出惊讶的光。他明显知道那个地方,“你能用徐宅?” 姜灼楚厌恶徐之骥的一切,可真到需要的时候,他不会放弃半点利用徐之骥的机会。实用至上,徐之骥死都死了,能发挥点余热也算垃圾回收利用。 “它现在是我的。” 姜灼楚云淡风轻道。 “……” 空气中似乎响起了后槽牙紧咬的声音。 杨宴其实有点意外,按常理推测,姜灼楚作为私生子被雪藏多年,和徐氏的关系不可能好。他试探道,“你跟徐之骥老师……” “关系很差,互相都是恨不能弄死对方的差。” 姜灼楚毫不避讳。 “但这不重要。” 杨宴嗯了一声,表示赞同,又道,“让小陶去帮你。” 姜灼楚点点头,“她离职办好了?” 杨宴:“她这么多年没休的假攒起来够了。” “……” 很合理。 姜灼楚做事效率惊人。从会所出来,他就联系小陶,让她定今晚两人飞申港的机票。 他回到公寓,简单收拾了点随身物品。这一趟或许很快回来,也或许要拖很久,但毕竟不是搬家或度假,哪怕是姜灼楚,所有东西一个小登机箱也就装下了。 蹲在摊开的箱子前,姜灼楚发了会儿呆。他换住处是换惯了的,也说不出这次有什么不同。 姜灼楚起身走到酒杯柜前,上次梁空“送”他的杯子已被洗干净后好好放回原处。他看了几秒,像是要拿出来塞进行李箱一起带走。 不行。 太易碎了。 打包也麻烦。 思忖片刻后,姜灼楚看了眼时间。他给自己的司机打电话,说去机场前先回趟梁宅。 姜灼楚想带点什么走。他想到了上次梁空送他的那个手镯。 当初搬来公寓时,他故意没拿。 出发时还勉强算是下午,傍晚在高架上堵没了。等回到梁宅,夏季那顽强得可怕的白天也收走了最后一丝夕阳。 天黑得像墨泼开,姜灼楚在门前下车,迎出来的管家神色瞧着有异,许是光线的原因。 第110章 “我回来拿个东西,就走。” 时间不算宽裕,姜灼楚进去,脚步略快带着小跑,径直朝先前住的那栋“派对别墅”走。 他腿本就长,其他人不太跟得上。到了庭院,却看见里面停着一辆他没见过的车,乍一看像六座商务车,却又与一般的不太一样,也许是改装过。 梁空不在的时候,他的车都停在车库里,绝不会放在庭院里日晒雨淋。 姜灼楚心里陡然一怔,凉意袭来。他问身后刚跟上来的管家,“梁空回来了?” “没有。” 管家摇摇头。 “那,” 姜灼楚刚想问车,忽的看见,对面一栋小楼亮起了灯。 先前他住在这儿的那阵子,看湖看厌了,也好奇过那栋正对面的小楼。他还趁侍应生来送餐时问过,当时侍应生说那栋楼一般不启用,他们都没进去过,也不被允许靠近。 “姜公子,您吃过晚饭了吗?” 管家面带和蔼专业的微笑,试图不露痕迹地换个话题,“我可以让厨房——” “那儿是干嘛的。” 姜灼楚视线仍落在那栋不高却神秘的小楼上,没有挪开。他露出微妙的好奇神色,心霎那间静得像凝固了。 管家顿了顿,斟酌一会儿后道,“画室。” “画室?” 姜灼楚一惊,重音落在画这个字上。他从不知道梁空对绘画有什么兴趣。但很快,他脑海里无数个过去的碎片拼在一起,“……齐汀?” “……” 管家没料到姜灼楚的回答,一瞬间表情没收住。 “姜公子,这个……” 他尽力克制着,语气里却难掩惊慌,“那里面我们是不能去的,您也……” 姜灼楚知道,管家怕的不是自己,而是梁空。他远远又看了两眼那小楼,没有上前。 “哦,你当我什么也没说。” 姜灼楚抬腕看了眼表,掉头就走。来都来了,他还是上楼拿了那镯子,但直接扔到了后备箱。 得去机场了,否则赶不上飞机了。 第96章 宿舍 《长出玫瑰的人》。 齐汀绑着袖子,像平时泡画室一样,独自把这幅画像推进了小楼三层指定的收藏厅。他胳膊很细,手臂的肌肉线条却相当紧致有力。 灯是感应的,一路渐次亮起。最后,一盏展品灯从画像上方亮起,画面上那个廊下的夜晚瞬间就变得清晰无比。仰头望去,庭院屋檐框出的一方黑夜像通往真实天空的一扇门,而廊下“他”的那张脸白得醒目,比起人,更像精灵鬼怪一类的——现在,齐汀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姜灼楚。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 在长达八年的、被梁空买断的肖像绘画生涯里,齐汀始终以一种不带喜恶、没有情感的态度面对并接受着一切:梁空不是有艺术追求的委托人,这些画像也与齐汀艺术家的自我实现毫无关系,并且扼杀了他在肖像画上有所建树的可能性。只是他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画家,面对这样奇迹般跃升的机会,根本无法拒绝。他接受了,但不喜欢,但还是接受了。 而在这八年里,唯一一丁点儿被齐汀认为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他”的那张脸。梁空找过很多个肖像画家,描述语焉不详相当抽象。最终只有齐汀画出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自己的,只是被委托人看中后夺去: 梁空懂什么,和天底下所有甲方委托人一样,他们只是自以为是地提出要求——也不管合不合理,最后看两眼就收进柜子里;而日日夜夜和“他”呆在一起、一笔一画地赋予“他”生命的,是艺术家本人。 以后千秋万代,并肩立于史册的只会是艺术家和他的人物,像达芬奇与蒙娜丽莎,维米尔与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用缪斯来形容太过俗气,可“他”眉眼脸庞的每一笔,都是齐汀的艺术心血,是他十数年苦研肖像画的成果,也是封笔时最后的绝唱。“他”是齐汀创造出来的,在齐汀眼里,“他”有血有肉,不止有生命,更有灵魂。 齐汀甚至感到抱歉。因为他不得不一次次地将“他”安到不属于“他”的身躯上,扔进不属于“他”的场景里,最后锁进画框,不得动弹;也因为他手中的笔不是自己的,他无法为“他”绘出自由的、绚烂的、“他”自己的人生。 直到,齐汀见到了姜灼楚。 他终于知道,他以为的“创造”,其实只是电影看得太少。 那天姜灼楚说,自己从不给人当模特。于是齐汀知道,姜灼楚不会喜欢这些画,甚至会在知道它们的动机后感到厌恶。 《长出玫瑰的人》,和之前所有的画都不一样。 得益于甲方梁空逆天的要求,齐汀思路堵塞许久。他想象不出一个活人像土壤般滋养出玫瑰,画得艰难而僵硬;是姜灼楚的出现,让齐汀恍然大悟:长出玫瑰,不意味着他是毫无自由意志、死物般的土壤,玫瑰可以是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他长出玫瑰,恰如长出手脚;他操纵着它们,它们都是他生命的写照。 齐汀很快就接受了姜灼楚这个“他”的三次元版本。姜灼楚的才情与性格,足以匹配他的那张脸;“他”是身不由己的,而姜灼楚是自由的,他可以替“他”活在这个真实世界里,去做“他”不能做的那些事。 齐汀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今天之后,大概没有机会再见到它了。 从小楼出来,齐汀远远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上了车。他倏地睁大眼,还没等他上前,车已在夜色中消失于山道。 那个身影,很像姜灼楚。至少肯定不是梁空。 管家今天竟然等在外面。以往他们的接触仅限于齐汀来时,管家负责开门指引,以及在有需要的时候协助搬运没打开的行李。 “梁老师回来了吗?” 齐汀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管家摇摇头,也没说什么,只礼貌地笑了下,便让开了。似乎他站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齐汀追上前去看那个身影,或是不让那个身影进入这座小楼。 设身处地地想,齐汀觉得假如自己是梁空,那必然也是不敢让姜灼楚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的。今天撞上,大概是个意外。 “劳烦告诉梁老师,我来过了。” 齐汀决定佯装什么也没看见。天塌下来,那塌的也不是他的天。 他跳上那辆改装后的六座车的驾驶座,倒车掉头一气呵成,一溜烟就开跑了。 管家目送着齐汀的车远去,脸上笑容收去,立刻转身回屋。 梁空真正接到管家的电话,已是北京时间的第二天早上。开会的时候他的手机也放在自己身上,只是设置了勿扰。等到会开完,他回到住处,随意翻了翻手机上的消息和未接来电,感觉无甚紧要,就这么划过去了。 他给姜灼楚打了个电话,没接通,估摸着可能是还没醒。 于是梁空就先去洗澡了,打算出来后再打。他请人给姜灼楚定制了一套珠宝,以及归期已定。 所以,梁空洗完澡后从浴室出来,听见铃声立即就接通了。当管家紧绷的声音从里传来,梁空一瞬间心情就不好了。 “什么事?” 管家清咳一声,照着打好的腹稿说道,“昨天晚上,齐汀来了,进了小楼。” 梁空没说话。这点事也值得专门打个电话? 管家继续道,“没一会儿,姜公子正好也来了。” “……????” 梁空正拿干毛巾擦头发的手一顿,他对着镜子,顷刻变色。 “不过,他们没有碰上!” 管家许是察觉到了那短暂沉默里的危险,连忙道,“只是姜公子看见那栋小楼亮了灯,就问是干什么的。” “我说是画室,他没过去。” “但他问我……里面是不是齐汀老师。我——” “知道了。” 梁空挂了电话。 管家答没答、怎么答的,并不重要。作为回报,梁空这些年给了齐汀很多资源、人脉和曝光度,姜灼楚会猜到也不奇怪。 难怪不接电话了。 梁空扔开毛巾,多少有些心烦意乱。现在,他必须要找个理由,向姜灼楚解释齐汀为何会出现在他家里。 忽的他想到,姜灼楚怎么好好会回去呢?路也不算近。 梁空又拨给管家,问了句。 管家:“姜公子说是回来拿东西的。我看了眼,应该是……拿走了手镯。” 姜灼楚喜欢昂贵漂亮的东西,但昂贵漂亮本身并不足以让他喜欢。 他从未对这个镯子高看一眼,甚至拒绝过;听到他专程回去拿,梁空愣了好一会儿。 他再次意识到姜灼楚的多情和心软。姜灼楚过去不要它,是因为梁空;后来想拿走它,也是因为梁空。 而现在,姜灼楚不接电话了。 申港今日天晴得令人发指。阳光加足马力地照着,云看不见几朵,天空是标准的蔚蓝色,仿若一幅干净利落的风景画。 姜灼楚戴着一顶大草帽,正站在徐宅的大礼堂前“视察”。小陶热得满脸通红,举着把阳伞跟在后面,另一手拿着小电风扇。 第111章 这里的工作人员许久没见过房屋主人,几乎以为他把这里给忘了,或是再也不想回来。姜灼楚要来了一份徐宅的布局图,在用作选人场地前,得先划分下功能区域,再做些简单必要的“软装”和拆除。 首先,与徐之骥明确相关的一切都得被摘了,这些本该在追悼会结束不久后就完成,可没人管,工作人员自然就懒得干;其次,门前那既占地方又不美观的花圃不能要了,虽然暂时遗憾不能改种西瓜,但显得礼堂前开阔些也是好的,起码能多停几辆车。 至于礼堂……姜灼楚打算把它改成剧场。平时可以在这里给演员面试,需要时也可用于彩排和演出,总比排练室更锻炼人。 “姜老师,你在这里长大的吗?” 小陶好奇问道。徐之骥的大名人人都听过,徐宅也一样。 姜灼楚摇了下头,“徐之骥死之前,我没来过几次。来了也没什么好事。” 小陶怔了下,敏锐地从姜灼楚的称呼和态度里捕捉到了什么,一时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他刚死的时候,我根本不信这个地方是他留给我的。” 姜灼楚一手搭着帽檐,一手拿着布局图,边走边看着,平静道,“因为他恨不能我死。” 姜灼楚冷笑了声,“现在我多少明白点了。想必他也清楚徐家那些人没一个能在他死后有所建树的,也许他到了临死前,想给自己一个虚假的、延续艺术生命的希望。” 小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那你……” “我当然不会让他如愿。从今天开始这儿就不叫徐宅了,牌子都给我撤了。” 走到一组五六层高的楼房前,姜灼楚驻足,面露沉思。 小陶以为姜灼楚被唤醒了昔日的惨痛记忆,小心翼翼地留意着他的神情。 几秒后,姜灼楚抬手道,“这两栋楼以后改成宿舍。” “……” 第97章 谎言(一) 一上午都在忙,姜灼楚手机陆续响了好几次。开始是没顾上,后来他大约能猜到是谁,就干脆把手机设静音后扔给了小陶。 梁空这个人……现在一想起来就让姜灼楚心情不好。他也没那多余功夫去一探究竟,还是那句老话,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也没什么可耻的。 这里被姜灼楚暂时命名为“影视工坊”,至少对外不用再以“徐宅”这个令人膈应的名字称呼。姜灼楚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徐之骥、徐氏上上下下欠他太多,倘若当年他没有被雪藏,今日所拥有的定不止这一座宅子——在潜意识里,他是拿梁空当参考的。 “姜老师,你手机……” 小陶跟在姜灼楚身后,徒步丈量徐……影视工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梁总的。” “先不管他。” 姜灼楚边走,边在布局图上写写画画。除了前面礼堂改作剧场,后面影视工坊里主要分为办公区域、排练室和住宿区,剩下没用的先圈起来,以后再说。 “呃……” 小陶面露犹豫。 从礼堂慢慢逛到后面,大小建筑大门紧闭,看不见半个人影。姜灼楚和小陶像两个跋涉在沙漠里的旅人,还是没骆驼的那种。这儿久无人来,是盛夏烈日都掩不住的萧瑟。 前“徐宅”也曾门庭若市。在徐之骥如日中天的那些年,不知多少人以能进徐宅为荣,那时徐氏的很多项目其实是在这里谈成的。除了影视行业,其他领域的知名人士也有不少是徐之骥的座上宾,姜灼楚小时候那零星的关于徐之骥的记忆都还在:徐之骥不是刻板印象里把坏写在脸上的那种人,恰恰相反,他在很多人面前是相当儒雅的,又有学识、能力和艺术修养,初见时往往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好容易全部安排完,时间已近中午。在太阳下走了一个上午,姜灼楚浑身汗湿,回头看了眼小陶,面目狼狈,但瘦小的身板还挺得直直的。 “姜老师,你手机……” 小陶人都快麻了,语气幽幽,还不忘提醒姜灼楚未接来电的事。 “……” “我听杨宴说,这段时间你是从天驭拉了假出来的?” 姜灼楚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小陶。 小陶接过后麻利地拧开,想也不想就又递还给姜灼楚,“是的。” “……” 姜灼楚看着搭在瓶口上的瓶盖,“……这瓶是给你的。” “……” 小陶愣了下,“哦。” “还有,我自己能拧开。” 诡异的胜负心让姜灼楚又拿出了一瓶矿泉水,并当场拧开。 “我们这一行很难有正常假期。” 大概是有些尴尬,小陶主动打开话匣,“不管是跟着杨总,还是跟着艺人,都是连轴转。” “其实忙点也好,不忙就意味着离没饭吃不远了。” “……” 姜灼楚点头表示认同。 “你在天驭的工资多少?” 他问。 小陶没料到姜灼楚问得如此直接,一时怔住,欲言又止。 “这段时间我按三倍工资给你。” 姜灼楚仰头喝完瓶中的水,起身环顾四周没看到垃圾桶,只能捏扁了放回包里,“之后……到时候再说。” 小陶从姜灼楚的话里嗅出了点言外之意。拿谁的钱就对谁负责,她没再提梁空打来电话的事。 “姜老师,现在咱们去哪儿?” 小陶问。 “先回酒店休息一下,把午饭吃了。” 姜灼楚看了眼表,“下午去九音。” 九音相关部门的联系方式,还是杨宴给姜灼楚的。杨宴提前替姜灼楚牵了个线,算是有点背书。毕竟九音里的人就算对姜灼楚有印象,应该也还停留在他在徐氏的那个阶段。 姜灼楚回酒店洗了个澡。可能是天热加上压力大,他胃口不好,饭只吃了两口,就又去折腾换衣服的事了。 期间应鸾发微信,问姜灼楚是不是回申港了。姜灼楚没住lanson,但昨晚回去拿了几件衣服,大概应鸾收到了消息。 姜灼楚回了个嗯。 应鸾:「那个你教过的小朋友,岑奇,他进组了。」 姜灼楚:「他演得怎么样?」 应鸾:「他有点紧张,但比我们想象中要好很多,连孙既明老师都很惊讶。」 “……” 应鸾:「简单来说就是不像演的。」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脑海里冒出个念头,找应鸾问问齐汀的事。看上去应鸾和梁空认识很久了,应该知道点。 但他最终还是没问。这事儿就像个潘多拉魔盒,谁知道打开了是什么。要是无关紧要,那知不知道也没什么;要是真的很关键……那也不能为这个现在跟梁空闹翻。 下午姜灼楚带着小陶,一起去了九音。 人事、法务和经纪部门都派了人来,甚至拿出了间会议室跟姜灼楚谈,样子做得倒是很足,但一谈到实际的合同条款,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梁空还没打招呼,这种单立部门的事儿谁也不敢擅自答应。 人事经理提出姜灼楚可以先签基础的劳动合同,其他内容等梁空回来后再行定夺:现在美国是夜里,不可能给梁空打电话。 姜灼楚拒绝了。 正儿八经谈了一个下午,双方都不肯让步。姜灼楚也没想着一次就能谈成,借口还有事便打算离开。 临走前,姜灼楚正要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却被小陶不动声色地制止了。小陶递上了自己的名片,煞有介事地说姜老师很忙,让对方有什么事联系自己就好。 “……” 连小陶都有名片。 翌日一早,王秘书收到了九音若干部门发来的邮件。 他粗粗扫了眼,涉及姜灼楚。于是不敢耽搁,趁早餐时间就汇报给了梁空。 “姜灼楚去九音了?” 不知为何,梁空听到之后刀叉一顿,露出了一个很难形容的笑。 王秘书站在一旁,一时咂摸不透,“……是。” 很好。 电话是不接的。 但九音是要去的。 姜灼楚对梁空的回避一目了然,其实梁空还挺淡然。这种出于吃醋的闹脾气他并不生气。何况,他已经有了解决方法。 “姜公子提出的合同条款,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甚至没有先例可循。” 王秘书说,“所以,他们不敢答应。” 在九音里单列一个部门,当然没有先例可循。因为其他人是被梁空招来干活儿的,而姜灼楚……只要他不添乱就行。 从这个角度出发,让他自己一个部门,本质上是个皆大欢喜的选择。 “答应他。” 梁空连邮件都懒得看,“还有,知会杨宴一声。” “好的。” 王秘书说着就要出去发邮件打电话。 “对了,” 梁空又叫住了他,“你联系一下齐汀,让他这几日都不要离开北京。” 接到杨宴的电话时,姜灼楚正在和韩琛吃饭。上次见面还是上次,一段时间没联系,韩琛本已经做好了极坏的心理准备,却发现姜灼楚虽然瘦了,精神状态竟然还行。 第112章 “前阵子,我打飞了一个摄像机。” 埋头吃着吃着,姜灼楚忽然道。 韩琛一阵猛咳差点给自己噎住,他抬头,“什么?!” “你帮我问问唐医生,这算不算病情进展到了新阶段。” 姜灼楚吐出排骨骨头后道。 “……” 韩琛翻了个白眼,“唐医生到现在还没放弃你,真的是吾辈楷模。” “你在哪儿打飞的?” “机场。” 姜灼楚说,“他们本来是来采访梁空的,没看见梁空就非逮着我拍,我那天早上连睡衣都还没换……” 韩琛:“……”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打飞了。” 韩琛忧心忡忡,“梁空没找你麻烦?” “没有。” 姜灼楚想起那天梁空的样子,他远远走过来,说想和自己谈恋爱。 姜灼楚撇了撇嘴。 韩琛心有余悸,“那他人还……怪好的。” “……” 姜灼楚的手机响了。他先看了眼,见是杨宴,才接通。 “喂,杨总。” “你今天去过九音了?” 杨宴道。 姜灼楚嗯了声,事儿还没谈成,他也就没跟杨宴说。 “不过——” “刚刚王秘书联系我,跟我说了你之后要单立部门的事,说是梁总授意,让我看着你点儿。” 杨宴语气冷静中有几分志得意满,“恭喜你,小姜。” “也许过不了多久,九音的人就会管你叫姜总了。” 姜灼楚举着手机,愣愣的,一时都说不清是在为什么而惊讶。 是惊讶于这件事成功得如此轻易,还是梁空居然没吭声就答应了,还是第一个来告诉自己的竟是杨宴?! 他失败过太多次,失败了太久,以至于当一件梦寐以求的好事切切实实地发生在他面前,他都想不起来该怎么高兴。 “怎么了?” 见姜灼楚神色不对,韩琛压低声音,忙问道。 姜灼楚摇摇头,示意没事。他又和杨宴客套两句,挂了电话。 “我要去九音了。” 姜灼楚说。 韩琛眨眨眼,没太明白。 “梁空同意给我单列一个部门,他手下从天驭带去的大经纪人会跟我合作。” 姜灼楚靠着沙发背,翘起一条腿,他想点根烟,又想起这里不让抽烟,于是勾着唇角笑了下。 韩琛缓缓点头,脸上浮现出苦尽甘来的惊喜神色,激动得甚至站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韩琛在包厢里来回踱步,又叫侍应生加了瓶酒,并在音乐平台上一口气购入了梁空的所有专辑,聊表感激之情。 姜灼楚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梁空说自己数日后就将回国,落地北京。 对着对话框,姜灼楚没什么表情地停顿了好一会儿,最终回了一个嗯字。又说,他在申港还有些事。 无论是梁空、杨宴,还是韩琛,他们都不知道姜灼楚的真实想法,姜灼楚也不可能现在开口说。 九音已经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平台了,梁空在这一点上是对得起姜灼楚的。可姜灼楚的人生理想,却不是给梁空打工。 他很清楚,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个跳板。 第98章 谎言(二) “今天这顿我请,等你功成名就了记得还我。” 韩琛握着红酒瓶汩汩往杯子里倒着,一抬头却见姜灼楚靠坐着似在出神,“……嗯?你不高兴吗?” 他眯了下眼,放下酒瓶正色道,“还是有别的事?” 姜灼楚笑着摇了下头,拿起离自己近些的那杯酒,“没有。只是想到接下来会很忙。” 韩琛嗨了一声,“可不得忙吗?你已经闲了这么多年了,总得补回来。” 姜灼楚嗯了声,算是揭过。他抿了口酒,又往碗里夹了好几块排骨。 手机上梁空问他什么时候能去北京,他看见了,却没有回。 忽然之间,姜灼楚不想面对梁空的心又强烈了几分。只是现在主要不是因为齐汀了。 他一方面害怕被梁空看穿自己的真实意图,另一方面又知道那天终将到来。 梁空对他比想象中要好,而他以怨报德。 “对了,你有名片吗?” 吃着吃着,姜灼楚突然问道。 “……” 韩琛露出无语的神色,“你说呢。” “哦,是有的。” 姜灼楚隐约记起从前见到过。 韩琛打趣道,“怎么,开始需要名片了?” 姜灼楚继续吃菜,“我今晚就回去搞一个。” “你……” 韩琛若有所思道,“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待会儿我把给我设计的那位微信推给你。” 姜灼楚立刻点头。 翌日一早姜灼楚就接到了九音的电话,算作口头“offer”。对方表示由于合同需要现拟,签约还得再等几日。但他们已经给姜灼楚收拾了两间办公室出来,欢迎随时来看。 姜灼楚把小陶叫来,“你会开车吗?” 小陶点头比了个ok,“盘山公路我都开过。” 叫了个车去到lanson,先前给姜灼楚用的车还一直停在这儿。姜灼楚从管家那儿拿回车钥匙,一把自己收着,一把给了小陶。 走之前,他还特地上楼把之前弹的吉他也拿上了。荒废已久,他会的那点儿也忘得差不多了,有时刷到李斐的朋友圈都不大好意思。 小陶开车,两人去了九音。到地方已有人事相关人员在等着,径直领着姜灼楚去了给他安排的办公室。 “这儿怎么这么安静?” 从电梯出来,姜灼楚狐疑道。这一层装修不可谓不上乘,与梁空专门的那一层相比也不遑多让,只是偌大的走廊看不见半个人影,会议间、办公室里也听不到人声脚步声。 总不可能单独给他辟一层。 “这一层离梁总的办公室很近,可共用一部电梯。” 人事人员笑眯眯道,“一般没事,下面的人不会上来。” “很近?” “上面就是。” 人事人员指了下。 “……” 小陶谨慎地看了眼姜灼楚,主动问道,“那这层还有其他部门吗?” “我们九音的副总,应总。他也在这一层。” “……” 正说着,电梯又叮的一声响了。一个昂首阔步的浅蓝色孔雀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一见到姜灼楚脚步一顿,“哟,你来了?” “……” 姜灼楚简单冲应欢打了个招呼,对人事人员道,“得换个地方。” 对方一愣,应欢两条秀气的眉也唰的竖起,一副我不嫌弃你你居然还嫌弃我的样子,“姜灼楚,你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性质不是围着梁总转。” 姜灼楚说话直接,“而且会有很多内外部人员进进出出,不方便也不合适。” “你什么工作性质啊?” 应欢将信将疑。 人事人员不了解姜灼楚,只能看向应欢寻求指示。 “那随他吧。” 应欢撇撇嘴,扬长而去。 姜灼楚又是要了一份九音内部的“布局图”,电子版3d版的。他看见八层还空了几间办公室,旁边是内容部,再上一层就是影视经纪部,未来杨宴的地方。 “这儿行吗?” 姜灼楚对着屏幕指了指。 人事人员犹豫片刻,“我去问问。” 姜灼楚看出对方似有难处,点点头后道,“辛苦了。有事我们再沟通。” 接下来几天,姜灼楚都在忙“影视工坊”的事。虽说不是大动干戈,但到底要拆掉的牌子不少,也要添些桌椅板凳,还专门另雇了人来打扫卫生。 要改成宿舍的那两栋楼麻烦些。姜灼楚让杨宴联系人,“外包”了出去, 这期间,姜灼楚又去了趟九音,把合同签了。办公室的事儿也定了下来,就是姜灼楚看中的八层,那人事人员领着姜灼楚过去的时候还不忘交代,内容部很忙,领导有脾气,员工也有,所以鸡飞狗跳是常态,让他绕着走。 想想冷静如仇牧戈和应鸾当初都能为了剧本吵得快掀桌子,姜灼楚对此深表理解。 一到八层,就是与先前应欢那层截然不同的氛围。走廊上的人个个儿脚下生风,要么精神状态好得不知在笑什么,要么眉头紧皱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百八十万。 门开开关关,响亮有力的砰砰砰此起彼伏。远远的,会议室里传来掷地有声的砸键盘声,伴随着一声穿透云霄的“侬脑子瓦特了!”。 “……” “……” “程总比较有资历,也是从外面挖来的。” 人事人员咳咳两声,“他一开始不太希望这层有别人,所以那几间空到现在……” 姜灼楚一面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别人吵架……哦不开会,一面道,“刚那个骂人砸键盘的是程总?有脾气的领导?” 人事人员显然见过不少世面,更对公司员工了解得如数家珍,淡然摇头,“不,他是那个有脾气的员工。” 第113章 “……” 小陶吃惊地瞪大了眼。 “你要是撞上他,就当没看见。” 人事人员继续道,“反正让你来这层,是梁总亲自同意的,谁也说不了什么。” “……等等?” 姜灼楚正沉浸在面前这生机勃勃的景象里,嘴角甚至不自觉扬起,忽的一个刹住,“梁总交代的?” 对方点头,又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 飞机落地北京,已是很晚。 梁空看了眼手机,姜灼楚还是没有回他的信息。 其实姜灼楚这几日的动向,梁空都是清楚的。他在九音“上窜下跳”,想不清楚也很难。 听说他还把徐之骥留下的老宅子也用上了,这倒是梁空没料到的事。 但想想是姜灼楚,也算合情合理。 “梁总,是去公寓还是……?” 王秘书试探问道。 通常这么晚才到,梁空都会去公寓住。只有没什么事儿的时候,才回梁宅。 “回家。” 梁空坐上车,面沉如水,“叫齐汀现在过去。” “……” “好的。” 或许是为了保密,关键的事梁空几乎不会在电话里说。他对这个世界和其他人总是充满了戒心。 梁空点开姜灼楚的对话框。 「明天必须到北京。」 「否则后果自负。」 发完,梁空盯着聊天记录看了会儿,又把第二条撤回,改发了一条。 「给你准备了礼物。」 第99章 谎言(三) 姜灼楚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梁空的消息。“必须”和“礼物”四字堪称前倨后恭,倒是很符合梁空一贯难以捉摸的行事作风。 如此明确的要求,姜灼楚不敢不回复。 「我这两天真的有事。」 「等做完我就回去。」 拒绝完毕,姜灼楚把手机静音设成勿扰。他吃完早餐,从房间下去,小陶已经准时等在了地下停车库。 小陶在申港也没有住处,姜灼楚原本给小陶也开了间和自己一样的房间,被小陶自己下楼找前台换成了低楼层的普通大床房。 “这钱你不如以后折现成奖金给我。” 当时小陶恳切道。 姜灼楚觉得有理,就答应了。 今早姜灼楚要去九音,旁听内容部的定期晨会。这是他昨天主动争取得来的,他隔壁办公室就是内容部的一位执行主任,头发稀疏程度比先前《班门弄斧》的制片主任有过之无不及。姜灼楚刚刚“空降”,内容部上上下下多少看他有几分神秘,尽管不太当回事儿,却也不想得罪。 停车库里,见姜灼楚来了,小陶发动汽车开了出来。姜灼楚坐上去,随口问道,“早餐吃过了吗。” 小陶点头。 “今早我开会,手机你拿着。” 姜灼楚把手机放到了置物格里。 九音没有打卡考勤制度,人们反倒是到得比别处更早些。姜灼楚比会议时间提前了半小时来,电梯厅前人满为患。 小陶掏出一枚黑色口罩,姜灼楚塞进口袋,没戴。这里人多,俊男美女和生面孔也多,并没什么人刻意注意他。他裹在人群里进了电梯,八层早就有人按了,到地方后下的人不少。 “今早开会是哪间?” 从电梯口出来,姜灼楚随便抓住了个人问了句。 对方回头看看他,飞速上下打量一遍,“你新来的?” “……嗯。” “那间。” 对方指了下,“晨会都在那儿。” 还没到时间,内容部的会议室安静无人,却充满了“生活气息”。会议桌上数据线、电脑和笔记本摆得乱七八糟,转椅更是没一个在规定位置的;白板上擦不干净的痕迹歪七扭八,旁边的移动架上层是没拆的新马克笔,下面则是各色零食与速溶咖啡。 姜灼楚很清楚自己的定位:旁听。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不一会儿,人们陆续进来了。 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坐到主位,大概是程总,昨天那位执行主任俯身上前说了两句,眼睛朝姜灼楚看了看。程总简单嗯嗯点头,没管,他眉始终是微紧着的,看样子工作压力不小。 “孙文泽呢?!还没到?” 他扫了眼会议室,眉皱得更紧了。 下面不知谁说了句,“刚刚在食堂我还看见他来着,戴着耳机在看动漫。” “……” “跟他说,再这样迟到早退,这个月干完直接滚蛋!” 程总一拍桌子,旁边的茶杯溅出两滴滚烫的茶汁。 整个会议室都很平静,下面的人该干嘛还在干嘛,仿佛这样的场面天天都在发生。倒是有几个人朝姜灼楚的方向看了看,但很快就又转了回去。 “今天会议开始前,我先说两句。” 程总下意识端起茶杯,又因为太烫一口没喝,“梁总昨天已经回国了。可能过两天就要听这几个项目的汇报。” “你们是想拿年终奖呢?还是想被一锅端?” “……” 姜灼楚掏出口罩戴上,然后倒抽了一口凉气。 反观其他人,依旧是不变的平静,大概是已经麻了。 “好了,言尽于此。” 程总说讲两句,就真的只讲两句,“开始吧。” 内容部,全名应该叫影视内容创意策划部,是负责开发影视项目的。包括版权采购、故事原创、创意孵化……等等,是个听起来非常艺术、实际上无比痛苦的部门。 更痛苦的是,九音的内容部,还处在开荒阶段。 梁空对影视的要求,与音乐不同。九音音乐版块的开放与多样性程度,放在行业内都算罕见的,梁空挑人严苛,但很注重发挥歌手的个人风格,既不迎合市场,也不在乎短期的投资回报高低;他似乎是把这件事当成彰显自己的音乐态度来做的:不拘一格。 然而影视版块的容错率就低得多了。从晨会的汇报来看,姜灼楚能感觉到这些项目都是打磨筛选了很久的,班底成员也很专业,可程总眉心不展,显然梁空对此仍旧很难满意。 姜灼楚搜了下九音到目前为止的影视作品。评分都不低,只是数量太少。除了从天驭和徐氏那里啃来的大制作《班门弄斧》,只出品过小成本电影和精品网剧各一部,还都不是挂在梁空名下的。 姜灼楚倒是可以理解梁空对影视的严格程度。在音乐方面,他已经不需要再去争取别人的认可,可影视不同。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外行,包括姜灼楚。 会开到一半,后门开了。一个戴着头戴式耳机的年轻人踩着拖鞋走了进来,头发微长睡眼惺忪,手上抱着台又厚又重的电脑。 他走到姜灼楚身侧,摘下耳机。 姜灼楚正聚精会神看投影上的故事内容,小陶手肘戳了戳他才反应过来。 姜灼楚抬起头,只见那人面无表情道,“这是我的位置。” “……” 小陶立刻麻利地推来了一把新椅子,这人撇了撇嘴,坐下了,又戴上了耳机。 远远的,主位上的程总瞪了这人一眼。这人毫不客气地回以一个白眼。他脖子上挂着的工牌上写着:孙文泽。 “你是新来的?” 孙文泽毫不客气地扫了眼姜灼楚的笔记本,开着会呢就讲起了小话。 姜灼楚点了下头,“对。” “你是演员吧。” 孙文泽道。 姜灼楚没吭声,倒是小陶有些意外。 “天天干我们这行的哪有这么浓密的头发,哪有时间出门从头收拾到脚。” 孙文泽膝盖上放着没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冷哼了声,有种莫名其妙的敌意。 “孙老师,” 姜灼楚能猜到此人有些才能,否则不可能如此嚣张。他心平气和道,“我办公室就在对面,有什么事开完会再沟通。” 孙文泽却不知从这段话里听出了什么,冷笑更甚,“我可不管你后台是谁,就算你亲自来开会,也不能动我的剧本。” “……?” 姜灼楚放下手中的笔,沉默片刻。他大概明白孙文泽这草木皆兵的敌意是从哪儿来的。 一整个剧组上上下下,除了编剧,谁都要给剧本提点意见。 “孙文泽,” 正在此时,程总朗声喊了声,语气不咸不淡的,“你看这——” “不改!!” 孙文泽却腾的站了起来,举着板砖一样的电脑扬长而去,“一个字我也不会改了!!” “……” “……” “……” 这次,姜灼楚和小陶与场下其他人一样,平静得无以复加,孙文泽带来的小插曲被飞速揭过,一切很快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继续。 上午鸡飞狗跳的会议在十二点准时结束。 “姜老师,现在去吃饭吗?” 小陶问。 “你去吃吧。” 姜灼楚道,“我自己去影视工坊看看,说是牌子摘得差不多了。” “啊???” 小陶愣了愣,“那我跟你一起吧。” 姜灼楚摆手说不用,连手机都没拿就走了。 第114章 梁空早起看到姜灼楚的回复,第不知多少次,被气笑了。关于齐汀的事,他已有周全说法,昨晚特意把齐汀叫来,就是为了堵嘴。 齐汀是签了保密协议的,梁空不担心他会说漏嘴。 除此之外,梁空还交代了另一件事,短期内他不再需要画画了。 今早,梁空还得去天驭开会。临进会议室前,他告诉王秘书,如果到了中午还没有姜灼楚来北京的消息,就派人去把他抓来。 直接去九音抓。 这个会直开到午饭时间快过了才结束。梁空出来,王秘书等在外面。 “抓到了么。” 梁空已经不信姜灼楚会自己乖乖过来。他不生气,还有几分悠闲。 今晚,就可以见到气鼓鼓被押送来的姜灼楚了。 王秘书握着手机犹豫片刻,面色严肃,“梁总,刚刚接到电话,姜老师中暑昏过去了。” “现在在医院。” 第100章 谎言(四) 医院,姜灼楚睁开眼,一间陌生又熟悉的病房。墙上的钟显示已是傍晚。 他头还有些晕,浑身乏力、嘴唇干燥,耳畔也嗡嗡的。 “姜老师,你醒了!” 小陶连忙端起床头柜上的一杯水,见姜灼楚似乎一时半会儿自己坐不起来,又放下杯子先把床摇了起来,顺便按铃叫了医生。她脸比平时白,可能是被吓的,望着姜灼楚万分关切,“现在感觉还好吗?” 姜灼楚本能地点了点头,动作不算快。记忆缓慢复苏,今天中午他在影视工坊视察“徐之骥痕迹清除进度”,时间紧任务重,他一时走得急了些。正午阳光极烈,晕眩是难免的,加上没吃午饭,他那娇生惯养的身体就这么倒下了。 多少有点丢人。 “谁联系你的?” 姜灼楚接过小陶递来的水,小口小口地啜吸着。 “我自己找来的。” 小陶就站在床边盯着姜灼楚喝水,认真得跟什么似的,“你没带手机,我想不太方便,所以在九音吃完饭就去影视工坊了。” “到门口的时候,正看见你被用担架往救护车上抬。” “……” “差点吓死我了!” “医生说你是低血糖叠加中暑,外加身体虚弱又没休息好,” 小陶忧心忡忡,“姜老师,我认识几个很管用的老中医,下次——” “不用,我没事儿。” 姜灼楚喝着水头都不抬,声音多少有点发虚。 只是中暑而已,又不是犯病。 医生进来了,看了看姜灼楚的各项生命体征,嘱咐了些诸如多喝水、清淡饮食等注意事项。上回姜灼楚昏迷也是进的这家医院,他们有记录,医生因此建议姜灼楚今晚住院留观,年纪轻轻就老是昏迷也不是个事儿。 姜灼楚对自己的状况心知肚明,更不想住院,没吭声。送走医生后,他摸了摸肚子,叫了。 今天早餐之后他就没再吃东西,肚子空空的。 “我让酒店送点吃的来。” 尽管跟着姜灼楚时间不长,小陶已经充分见识过姜灼楚的讲究和嘴刁,“姜老师,你还是听医生的,明天再出院吧。” 晚餐很快送来,姜灼楚坐在病床上,优雅吃完。边吃他还边刷着手机,下午没什么要紧的消息,也没错过电话。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吃完后,姜灼楚用纸巾细致地擦了擦嘴,“明早我联系你。” 小陶狐疑地盯着姜灼楚,“你一个人行吗?” 姜灼楚是个影帝,顷刻自然露出十分无奈的神情,“我是中暑,不是骨折,有什么不行的。” “你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待小陶一走,姜灼楚立刻被子一掀,起来换下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打算开溜。其实自己这套衣服穿了半天又中暑倒地,已经脏了,换做平时他不会再穿,可眼下没得挑。 正在此时,手机叮叮两声。 姜灼楚拿起来一看,见是梁空。 「你今天怎么样。」 倒是没再提要他今天“必须”回北京的事儿。 姜灼楚:「?我很好鸭。」 姜灼楚:「刚吃过晚饭。」 还欲盖弥彰地发了个转圈圈的表情包。 回完消息,姜灼楚从病房抽屉里拿了个口罩戴上,低调谨慎地出门了。 私立医院,人并不多。病房外的走廊安安静静,姜灼楚双手插兜,若无其事,期间还抓了个路人问最近的电梯在哪儿。 他不想住院,也不想做检查;这次中暑是意外,可多年来治不好的顽疾已经让他对医院产生了条件反射般的抗拒。 这种心态本质与讳疾忌医无异,跟别人是讲不通的,只能自己偷溜。 到了电梯间,姜灼楚按了向下的键,正好此时电梯在上行。他趁无人偷偷半摘口罩,对着一旁的反光处看了看:憔悴,才半日就憔悴了。 刚吃完饭,姜灼楚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今晚他得睡个好觉,明天抽空给杨宴打个电话,聊聊今早旁听开会的事儿……程总手上那些项目,有几个听着还行。 叮!指示灯亮了。 姜灼楚打着哈欠正抬起脚,电梯门徐徐向两边打开,里面站着梁空。 “……” “……” 梁空沉着脸,又在看见姜灼楚的那一刻更沉了几分。 “那个,” 姜灼楚略显尴尬地抿了下唇,其实压根儿没想好要说什么。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吃过了吗?” “……” 梁空走出电梯,抬手就揪起姜灼楚的后衣领,像拎小孩儿似的把他拎到护士站,“这个病人住哪间?” 护士看着梁空,不由得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你是……梁……” “看他!” 梁空明显不太耐烦,又把姜灼楚半戴半不戴的口罩扯了下来。 “……806。” 护士飞速翻了下文件。 梁空:“往哪边走?” 姜灼楚被拎着脖子像个犯人,也自知理亏,举起手小声道,“我认识路的。” 梁空却压根儿不搭理他。 找护士问清方向,梁空罔顾姜灼楚的抗议,直接把他“拎”回病房,期间一言不发。 医生和礼宾部人员匆匆赶来。姜灼楚被关进病房,看着梁空在外面跟他们交谈了起来。 唉。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认命换回了病号服。 刚见到梁空的那一刻,姜灼楚本来是想跑的。又觉得太丢人,就没跑成。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跑。是因为齐汀,因为工作,还是因为中暑进医院了一声不吭? 现在看看梁空的钓鱼微信,再看看自己回的那三条消息,简直愚蠢至极! 姜灼楚点开小陶的对话框,「你跟梁空说了我中暑??」 小陶:「没有啊。」 小陶:「哦,但是我跟九音的人事部门说了,给你拉了病假。」 姜灼楚:「……」 病房门砰的从外被打开,梁空进来,依旧板着脸没说话。医生和礼宾人员在后面,明显三人已经达成共识。 姜灼楚立刻退出微信,然后波澜不惊地抬起头,“有事儿?” 礼宾是个一米七左右的女生,笑吟吟道,“姜先生,为了您能尽快出院,医生开了些检查。” “……” “我陪同您去做,走贵宾绿色通道,不需要等。” “……” 礼宾担心他中暑刚醒体力不支,还特地贴心地推来了把轮椅,问他要不要用。 姜灼楚心如死灰。他最后偷瞥了梁空一眼,却见梁空已在沙发上翘腿坐下,低头敲着手机,根本不理他。 姜灼楚被“挟持”着,做完一通检查。表面上看他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瘦,医生建议:多补充营养、少费神。 检查完毕,姜灼楚回到病房,梁空已经不在。他走到病床沿边坐下,窗帘没拉,蓝黑色的夜空下星星闪得像一颗颗零碎的小钻石,今夜没几分月色。 姜灼楚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却很少“被允许”生病。他生病了就不能拍戏了,会耽误剧组进度,姜旻总是叫医生给他开最快就能好的药,不耐烦地在他额头上猛敲一下。 今天姜灼楚又想到了姜旻。他找出照顾她的林姨的电话,犹豫了一会儿,想想还是太晚了,最终作罢。 真有事儿,林姨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 病房门没关,虚掩着。身后几声沉而缓的脚步声走近,姜灼楚回过头,看见梁空拎着个纸袋走回来了,正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不知在想什么。 “对不起呀。” 姜灼楚觉得今天的事确实是自己不对。何况梁空又是专门飞过来,从北京到申港。他抬头,眨了眨眼。 “你没生气叭。” 意思就是,你该不生气了。 梁空把纸袋往床上一扔,“换好,出来。” “?” 里面是一套姜灼楚没见过的衣服,高定。 梁空转身往外走,没好气道,“带你去看礼物。” 第115章 “……” 梁空来医院没带司机,车上就他们两人。姜灼楚坐在副驾,仍是有种被“绑架”着飘到空中的感觉。他垂头看了看这身梁空带来的衣服,还算满意。 梁空开车很快,放的乐曲倒是轻缓的。 “今早我去九音旁听了内容部开会。” 姜灼楚觉得还是得找点话讲讲,“他们压力挺大的。” 梁空趁着绿灯最后几秒飞驰过一个十字路口,淡淡道,“真金白银的事儿。” 姜灼楚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忽的,他脑海中浮现出梁空做了却没发的那第二张专辑。 那同样也是真金白银。 “我听说,” 不知为何,今天姜灼楚格外有勇气。他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语气随意,“以前你有张专辑没发?” 说完,他侧眸扫了梁空一眼。梁空开着车,睫毛动了下,脸上不动声色。 “是做得不好么?” 姜灼楚深知好胜者的逆鳞所在。 梁空果然被激到,不咸不淡地冷笑了声,神态仿佛是姜灼楚大言不惭地讲了个笑话。 车一个不减速的拐弯开进广场,梁空一脚刹车,直直怼在门前停下。 姜灼楚抬眸,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看,凝视博物馆。 “下车。” 梁空道。 对姜灼楚来说,这是个神秘的地方。他上次来,回忆并不算美好。 “我下午才中暑的。” 姜灼楚一手扒着车把手,欲言又止地暗示道。 “……” 梁空皱了下眉,直到此时才算正眼看了姜灼楚一次,意思显而易见:这会儿你倒是记起自己中暑了。 梁空熄火拔车钥匙,姜灼楚也只能跟着下了车。他挺喜欢梁空新给自己准备的这套衣服,走起路来飘逸,又能勒出好看的肩线和腰线。他情不自禁地对着后视镜扫了眼,才跟上梁空进馆的步伐。 穿过那条狭长的走道,到了门口,梁空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姜灼楚轻抵了下鼻尖,自己现在浑身医院的药水味儿,倒是梁空身上散发着好闻的冷调木香。他的声音大胆了起来,回荡在走廊里,悠悠长长,别具韵味,“不敢进去?” 却见梁空抬手,解下了自己的领带。 姜灼楚唇角眉间还带着笑,怔愣住了。 梁空捋了捋自己的领带,冲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勾了下手,“过来。” “……” 下一秒,眼前一黑。那柔软的、带着体温和香水味的领带,就这样覆在了姜灼楚的眼前,又系好后垂在他的脑后,一摇一晃地刺激着他后颈敏感的皮肤。 黑暗中,一只手牵住了姜灼楚。 姜灼楚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他听见门开的声音,听见脚步声和回响换了个形式,意味着他们进入了新的空间,或许正是上次那间没有展品的展厅。 姜灼楚并不害怕。他甚至抬了抬下巴,仍是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 “到了吗?” 他问。 梁空没有作答。 凭声音和气息,姜灼楚知道他走到了自己身侧。 唰! 领带从眼前滑落,一幅画亭亭立在姜灼楚的面前。 第101章 第三卷完(上) 噗呲,猩红色火星子燃起。 空旷的展厅里,黑暗从四周向中心蔓延。只这一片点着灯,照亮那幅画和站在画前的人。 两个利落的黑影拖在地上,颀长地扯开。 梁空点了根烟夹在唇间,一手抽回落在姜灼楚肩上的领带,语气含混,“喜欢么?” 他的目光与姜灼楚平行着扫向画中人,片刻后就又收回,审慎地落在了真人姜灼楚的脸上。 姜灼楚看着画中的自己,神色平静里带着思索,“博物馆好像不能抽烟。” 梁空讶异地抬了下眉,从唇间取下烟却没有熄灭,摊开双臂嗤笑道,“规则不是用来约束主人的。” 梁空一向蔑视规则。能不遵守的,通通都不遵守。他不爱这个世界,对他人毫无共情,无情是他的本性,掠夺是他的本能。 这样一个人,命人画出这样一幅画,似乎也就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了。画中的人,长着和姜灼楚一样的脸,躺在山间庭院里,三分之二的腿雪白白地露在外面,身上裹着件黑色印玫瑰的“皮”——他惊艳得像一朵花儿,又像精灵,像妖怪,唯独不像个人。 但姜灼楚又很确信,那是自己。不是因为那张脸与他别无二致,也不是因为那个夜晚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他的身上,而是那周身萦绕着的死气和近乎凶残的生命力……那是他,至少是他的一个真实侧面,那时他的确不像个人。 “今天和我一趟飞机,从北京带过来的。” 梁空见姜灼楚仍盯着画目不转睛,嘴角微动,“原本,我是想在家里给你看的。” “管家说,上次你过去,正好撞到了齐汀?” “我没见到他人,是猜的。” 姜灼楚也若无其事地应答道,“我以为齐汀已经不画肖像了。” “他是不画了,但我是他的主要雇主之一。” 梁空语气随意,“每年他都会应我的要求画一幅风景画,今年……” 他一顿,指背蹭了下姜灼楚的脸,“你比风景好看。” “……” 姜灼楚倒抽了一口气,沉吟片刻后道,“你的歌不是自己作词的吧。” 梁空愣了下,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匪夷所思,“不是,怎么了?” 姜灼楚淡淡点头,从梁空指间夺走香烟,“很好。否则你的音乐地位可能会大打折扣。” “……” 姜灼楚侧过身来吸了口,回眸又看了眼画,最终评价道,“挺好的。” “但脸不是你长的,画不是你画的。” “就连这个庭院,也不是你家的。” “下次追人,建议本人参与感还是强点的好。” “……” 梁空泰然自若地看着姜灼楚张牙舞爪,没什么所谓地笑了笑。他心里其实是松了口气的,姜灼楚没有再起疑,无论是关于画、还是齐汀。 对梁空来说,这就已经够了。 以后他大概也不会再需要齐汀画肖像,这些事会渐渐被遗忘、尘封,姜灼楚永远也不会知道。 “它现在是你的了。” 梁空手指隔空点了下,颇为大度,“怎么处置,都随你。” 姜灼楚嗯了一声,却没再看那幅画。他仍旧盯着梁空,视线交错也不避开。 无论是价值连城的珠宝,抑或动人心魄的大幅肖像,当然都不足以在他的心里掀起波澜。这些美相较于他本人,都太过轻飘,而比起美,他也有更在乎的东西。 他青白色的脸上两颗眼珠子映着梁空的影子,似有若无地笑着,亮得夺目;又微扬了下唇,唇瓣丰满,嘴角却锋利。 “我还是对人比较感兴趣。” 姜灼楚道。 姜灼楚接受了礼物,却很难说喜欢这幅画。他甚至都没问梁空为什么偏偏挑了这个场景。要让姜灼楚自己挑,挑100个也轮不上它。 可这么久以来,姜灼楚已经太清楚梁空是个什么样的人。 梁空并不在乎他是不是人,只在乎他漂不漂亮。 好在姜灼楚也不在乎梁空是不是人。他只在乎……他在乎的有点多。 他既要梁空的爱,又要梁空的权势和地位;他是个贪心得坦荡的人,连梁空手中的烟都要夺来,还要梁空心甘情愿。 最后,他要梁空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爱自己。除了本能的爱,理解、欣赏、志同道合他统统都要……他们应当是灵魂伴侣。 “画就留在这儿吧。等明年齐汀办画展的时候,凑个数。” 姜灼楚吸完烟扔进垃圾桶,“你,跟我去个地方。” 离开凝视博物馆,是姜灼楚开的车。 道路上人车比来时更少了几分,城市也因此显得陌生。他们像一对旅人。梁空又换了个专辑,但姜灼楚并没多少音乐细胞,又或是注意力都在开车和目的地上,什么也没察觉。 “对了,你把齐汀的微信发给我。” 姜灼楚边打方向盘边道,像是怕自己之后忘了,“我想请他给我设计一个名片。” “……” 梁空根本没加齐汀的微信。 “怎么,不方便吗?” 姜灼楚见梁空不说话,问道。 “不是,” 梁空正在想方法找补。 “算了,” 姜灼楚想了想,“你还是把我的微信推给他吧,问问他愿不愿意。” 这样比较符合礼节。 梁空却皱了下眉,他是拿齐汀当乙方看的。 “明天我让王秘书去联系。” 梁空道。 “……哦。” 姜灼楚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穿过树林阴翳的柏油小道,那大门仍旧古朴威严。门牌却已经被摘下,只剩下长方形的痕迹尚未抹去。老树掩映着,沧桑中余韵犹存,像电影里的画面,无数人来了又走了,剩一座该送进博物馆的空宅,数不尽的传闻与遐想萦绕着它,好与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 第116章 路边停着几辆不大不小的货车,旁边甚至还有个挖掘机。 “到了。” 姜灼楚在大门前停车,下车打开小铁门的锁。 “徐宅?” 梁空还是有点印象的。头顶乌鸦绕着参天的枝叶哑哑叫着,惹得树叶唰唰作响。月亮藏起来了,也没有灯。 姜灼楚从门卫室里拿出个手电筒,按亮后朝前一晃,深海一样遮天蔽日的黑暗里刺出一片白闪闪的亮光。广场上围出了施工地块,花草已除尽;气派却死气的礼堂敞着门在重新装修,往更远的地方看去,杂杂乱乱,百废待兴。 “不要再让我听见这两个字。” “现在,这里叫影视工坊。” 比起那幅画,这才是姜灼楚自己眼里的人生。 第102章 第三卷完(下) 白天热得能中暑,到了深夜,太阳走远了,余温也消散殆尽,风一吹,竟有几分清凉。 “我知道徐若水在里面藏了酒。” 站在广场前,姜灼楚一手叉腰,努了下嘴,“可惜今天要开车。” “我叫司机来。” 梁空说着拿出手机,就要叫人,被姜灼楚按住。 “算了,找找别的吧。” 姜灼楚说。他扯开礼堂门前的一米栏,大步径直走了进去,“你在外面等我。” 梁空在影视行业冒头的时候,徐之骥已经是行将就木的半个死人了。徐氏日薄西山、后继无人,空剩个架子,梁空从未上门拜访,到最后连葬礼都没参加。 当时邝田觉得不合适,似乎替他送了个花圈。 今天,从进大门的那一刻起,梁空就清楚了姜灼楚带自己来的用意。 对姜灼楚来说,徐之骥除了是生理上的父亲,更是亲手毁掉他的仇人。 而现在,为了成功,他连徐之骥留下的东西都能毫无负担地拿来用,那又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呢? 在姜灼楚的身上,梁空已经越来越多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这比姜灼楚剪头发、学吉他、换造型,都更令他感到满意。 “梁空!” 身后高处,有人清脆地叫他。 梁空回过身,抬头只见礼堂屋顶上,姜灼楚趴着围栏,举着两个红酒杯冲他挥了挥手,远远地笑着。 梁空站在檐外阶前,看着他,也情不自禁地弯了下唇。 “我找到了果汁,还没过期。” 姜灼楚语气有几分小得意,“你上来吧,顺着灯亮的方向。” 天台上没有桌椅,只有砌出的一条长石阶,勉强可以算作长凳。梁空推开有些年头的小门,姜灼楚正在倒果汁。 夜空静谧,幽幽的葡萄果香弥漫着,还夹杂些别的气味儿。空荡荡的天台,霎那间就不那么寡淡了。 “东澜做定制果汁是有一手的。” 姜灼楚递了一杯给梁空,“可能是池沥忘打招呼了,他们家酒店到现在还日日往这儿送果汁。” 他自己拿起另一杯,抿了口,“这新鲜度,绝对是当天的。” 梁空在石阶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居高临下地扫了眼四周布局,又淡淡看向姜灼楚,“徐之骥还活着的时候,你在这儿的日子不好过吧。” “我基本没在这里住过。” 姜灼楚坐下,望着前方,平静道,“我不姓徐,他们叫我来也是想法子折磨我。” “后来我回电影学院上学,很大程度上就是想找个理由摆脱这儿。” 他的头发切实地长了,遮住耳朵、侧脸和细白的脖子。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这个礼堂,我打算改成小型剧场。” 姜灼楚手指朝下一点,“排练室和宿舍在后面,同时容纳五十个演员没问题;试镜有专门的场地,还有一栋日常办公楼,也可以接待访客。” “食堂不用另建,现有的厨房换个菜谱就行。”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也喝完了杯中的果汁。他下午才中过暑,今晚其实该好好休息的。 梁空也不劝,他自己也是这个德性,知道劝不住。他听着,时不时点下头,大约还算是满意。 “我听说,徐之骥有个很有名的会客厅?” 梁空揪着姜灼楚的发尾,卷来卷去的。 那个会客厅不小,几乎可以用来开舞会,也能放电影。过去徐之骥周围的电影圈子频频在那儿聚会,也拍出过几张广为流传的合影,伴随着其中的人或死或退、或销声匿迹,渐渐成为传说般的存在。 “那栋楼结构特殊,墙不能随便打。” 姜灼楚说,“管家已经联系了当初的建筑设计师,看看图纸再说。我是想把那一层全部打通的。” “如果是我,会把那个厅保留。” 梁空言简意赅道。 “徐之骥已经死了,外界又不知道他做的那些破事儿,你公开跟他撕破脸毫无必要。” “有时候,死人比活人好用。” 姜灼楚看着梁空,沉静的面庞下藏着心思。比起梁空说的话本身,他更在意的是梁空的态度。 终于,梁空愿意主动和他谈谈工作上的事了。 “这次修缮、还有后续日常维护的费用,我替你出吧。” 梁空又点了根烟。他的生活也并不健康,多得是饮鸩止渴的事。 这么大一处宅院,还养着管家、厨师、保安等工作人员,算得上是个小公司了。只进不出,迟早破产。 姜灼楚眼珠乌黑,“你不如以后多给我的项目批点儿钱。” “那不一样。” 梁空都快被算盘珠子崩脸了,不轻不重地扯了下姜灼楚的耳垂,“这里走的是私账。” “从公司的支出,先不说流程问题,至少是要赚钱的。” 道理姜灼楚都明白,他今晚的咄咄逼人,只是单纯在针对梁空而已。 姜灼楚一眯眼,“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你赔本?” 梁空笑了一声,收回手,“这个不是空口白牙说来的。” “连徐之骥都知道,把这里留给我,才有一线生机。” 姜灼楚起身,天台视野开阔。他迎风闭上眼,复又睁开,眉目间是浑然天成的意气风发,恍惚间梁空又见到了当年那个不识抬举的少年。 “不相信他的人品,也要相信他的眼力;又或者说,正因为不相信他的人品,所以更要相信他的眼力。” 徐之骥不可能是出于任何一个单纯为了姜灼楚好的想法,而留下这座宅子的。这一点梁空也看得出来。相较于徐若水、徐仲安和徐家其他那些人,姜灼楚的意志和能力都要强得多。 何况,他还曾经是个影帝。 只是徐之骥没有料到,梁空横插一杠,先是啃走《班门弄斧》,然后强行收购徐氏,最后…… “给我一个项目。”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我不会让你赔本的。” 梁空想了想,弹弹烟灰,“你要多少预算。” 姜灼楚反问,“你能给我多少预算。” 他又道,“我可以拿这里抵押。” 梁空笑了。姜灼楚学他学得太明显,或许是故意的,又或许是潜移默化受到了影响。 “我要影视工坊做什么。” 梁空和姜灼楚谈的不是利益,自然懒得要这个抵押。 “五千万。” 他三两口抽完烟,捻灭后甩进角落的垃圾桶,站起来走到姜灼楚近身处,“但你记住,这是我个人给你的,不是九音给你的。” “去找程总挑个本子,挑你喜欢的。” 梁空拍了拍姜灼楚的脸,神情像是弹指间已经拿五千万博红颜一笑打了水漂。 这次姜灼楚没有反驳梁空。他现在毫无战绩,能拉到投资已是奇迹。他要获得更多的认可,首先需要证明自己。 “我可以从九音其他部门招几个人来吗?” 姜灼楚问。他现在还是光杆司令。 “你可以自己去跟他们谈。” 梁空道。 言下之意是他允许,却不会出手相帮。 “谢谢你。” 姜灼楚其实没想好说什么。他从一开始想的就是从梁空手里挖东西,可真到成功之时,他们却已经有了感情。 姜灼楚学梁空学得彻底,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开九音。他并不想向梁空隐瞒自己的野心,然而他不敢冒险。 梁空抬了下眉,谢这个字的确不像是姜灼楚能说出来的。 “这次的礼物你满意么?” 梁空愿意哄姜灼楚的时候,身段总是能放下的,也不卑微,有种什么他都能兜住的感觉。他俯身贴耳,“嗯?” “还行吧。” 姜灼楚耳廓被气息撩得发痒,脸颊有些烫,胜在会演,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语气如常,“至少这五千万是你自己出的。” 事到如今,梁空已不想再纠结是否恋爱的事。 恋爱是件蠢事,只有缺乏理性的人才会深陷其中,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需要姜灼楚和自己在一起,以何为名并不重要。 梁空牵起姜灼楚的手,在手背吻了下,“那还要再追一次吗。” 姜灼楚想,抛开一切不谈,和梁空谈恋爱,他是愿意的。 哪怕他们之间存在种种矛盾,哪怕梁空怎么算都不能称得上是个好人。 第117章 “算了。明天还要开会。” 姜灼楚抽回手,转身拿起那两个红酒杯。果汁已经喝完,杯子都是空的。 他递了一个杯子给梁空。 梁空会意,拿空杯子和姜灼楚碰了下。里面什么也无,晃荡的只有杯壁相撞的咣啷声,和半真半假的人心。 但这一刻,他们都是认真的。 “为了……” 梁空思忖着,该说点什么纪念这个夜晚。 姜灼楚手一撑,坐到石台上,一只脚晃着,领口松开了。他长得实在好看,空气不觉间变得燥热黏腻,呼吸深重了。 迎着梁空的目光,姜灼楚隔空一举杯,“为了我们俩的五千万都不打水漂。” “现在,我们是情侣了。” 第103章 待价而沽 梁空这趟来申港是临时行程,隔日便又飞回北京。 当晚从影视工坊离开,姜灼楚和梁空一同回了lanson,已是深夜。第二天一早,梁空去机场,走之前亲了姜灼楚一口。 姜灼楚还没起,在被子里醒着。他混到平常该起床的时候才爬起来,卧室的小桌上放着一张房卡,梁空留下的。 姜灼楚看着那张房卡,片刻后动了下唇角,收下了。 他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吃早餐时给小陶发了消息和定位。 小陶该敏锐时特别敏锐,不该敏锐时就像块木头,什么都没问,到时间准时把车开到了lanson楼下。 “姜老师,早上内容部的程总打电话,问您今天去不去九音。” 小陶边开车边道,“我不清楚他的用意,就说不一定。” 姜灼楚半眯着眼,靠在副驾上,“梁总个人给我批了五千万。” 小陶镇定自若地踩了脚刹车。 “项目挂在九音名下,” 姜灼楚舒展了下肩,“由我操盘。” “告诉程总,我不急。” 姜灼楚是真正意义上在剧组长大的人。一部作品最终呈现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水下看不见的部分才是大头。在正经挑本子前,他总要先搭一个班底。 姜灼楚列了个人员需求清单交给人事。剧本顾问和市场评估人员各要1-2名,以及执行制片人、选角导演和商务负责人,再来一个做记录搞对接整理资料的统筹助理,最后还有万万少不了的财务。 小陶是另算的,她是姜灼楚的私人助理。 姜灼楚原先空荡的那两间办公室陆续搬进人来,工位已经变得拥挤。本来还会更挤的,因为大家都认为姜灼楚需要单独的一间,或是没人敢跟他一起办公。 最后姜灼楚软磨硬泡从九楼未来杨宴的地盘那儿又啃来一间给自己,美其名曰“借”,但想也知道短期内是不可能还的。 九音里越来越多的人能把姜灼楚的名字、脸和身份对上,梁空私人出钱给他开个项目的事儿不是什么秘密。但在大部分人眼里这只是一次镀金。 没人认为他真的能干出什么,真有本事的话在徐氏能那么多年籍籍无名?倒是有人啧啧称奇,徐氏这艘大船翻了,姜灼楚居然能别出心裁抱上新大腿,要知道梁空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善男信女。 对于并不认识姜灼楚的人来说,他的履历过于神秘。 这段时间,梁空一直在北京。除去天驭的交接本身,姜灼楚还从杨宴那里听闻,梁空想尽可能多地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邝田,只是邝田显然斗不过肖遁,可能他本人也没那个野心。 姜灼楚对邝田个人的印象其实还不错,却仍旧免不了在心中撇了撇嘴,像他过去嫉妒应欢和齐汀的事业运那样:接。 这些事,梁空和姜灼楚在偶尔的通话里都不会聊。 姜灼楚暂时还掺合不上梁空那个层面的神仙打架,梁空也不想把这些烦心事说给姜灼楚听,再添一次堵。 慢慢地,姜灼楚意识到,梁空甚少提起自己的事。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最近有什么烦恼,又碰上了哪些趣事;他的爱好、他的家人、他的朋友……他都不会说。 这么久了,姜灼楚连梁空小时候在哪儿长大、又是为什么走上音乐道路的事儿都不知道。 梁空是个几乎没有分享欲的人。他给姜灼楚打电话,似乎只是要听听他的声音,像掌握项目进度一样掌握他的近况;他们之间的谈天,大多数时候话题是姜灼楚发起的,梁空只是回应,并不比ai鲜活多少。 他不会不耐烦,永远淡然自若,仿佛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惊骇到他。与天性细腻的姜灼楚相比,他简直像一块真正意义上的木头。 这样一个人势必不可能成为艺术家。于是姜灼楚明白,梁空并非没有感知情绪的能力,他只是习惯性地忽视它,以坚不可摧的理性冷眼旁观发生的一切。 真是幸亏长了一张好脸。 否则一辈子也不可能谈上恋爱。 姜灼楚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一个多月很快过去。影视工坊装得差不多了,前期的班底也终于初步搭建完成。程总让人把内容部正在开发的几个剧本创意打包发来,除了一个已经定下由孙既明领衔的大制作,剩下的姜灼楚可以随便挑。 这天,应鸾打来电话,说《班门弄斧》杀青了。 姜灼楚当时正在看剧本,九楼自己的办公室。隔壁已经陆陆续续有天驭的人来入职,走廊上不算安静。他闻言愣了下,半晌才意识到,竟然已过去这么久了。 窗外的阳光不再那么灼人,要不了多久,树上的叶子就要开始掉了。 “哦。” 姜灼楚说。 “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儿该让你知道一下。” 应鸾说话总是带着诙谐的语气,诙谐中又是认真的,“但想想大概也没其他人能来告诉你。” 与其说是不能,不如说是不敢。 姜灼楚当初离开《班门弄斧》,几乎是突如其来地被强行提走的。他点开微信,发现岑奇倒是给自己发了张杀青照。 “应总,你猜错了。” 姜灼楚也悠悠道。 “岑奇告诉你了?” 应鸾立刻反应了过来。 姜灼楚笑了下,又问,“还有别的事儿么。” 应鸾是个大忙人,应该不会单为了这点事给他打电话。 应鸾也一笑,“听说你最近在挑剧本?” 姜灼楚顿了顿,嗯了一声。应鸾他肯定是请不起的,至少现在请不起。 在程总给的那些本子里,姜灼楚其实看中了一个。故事是悬疑向的,节奏快、符合市场口味。 唯一的问题是,内容部把它做成了网剧剧本,注水严重,两代人加了八条感情线。 姜灼楚想要的是凝练的电影。 他已经向程总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但程总的意思是:这个故事拍电影,需要有市场号召力的演员,班底和质感要求也相应水涨船高,制作成本五千万根本打不住。 姜灼楚连岑奇都教得出来,当然觉得程总是在扯淡,也不肯让步。 就这么僵住了。 “看样子,进展不太顺利呀。” 应鸾听上去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 “今晚我家会举办创作者沙龙,八点,澜湖边。” 应鸾的语气仿若马可波罗描绘东方,遍地黄金,“全是待价而沽的编剧和剧本,要不要来?” “……” 第104章 《你不在场》 应鸾只把邀请送到,没强求姜灼楚当场给个答复。 打完电话,姜灼楚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上的剧本,此时门外咚咚两声。 “进。” 姜灼楚半阖上电脑,进来的是他组里的剧本评估,姓唐,三十五岁左右,是从市场部暂时借调过来的,入行十年了,很干练的一个人。 “姜老师,” 唐评估推开门进来,没上前,就站在门边,“评估报告刚刚发您邮箱了。” 看样子他大概是觉得姜灼楚不会常看邮箱,发了邮件还专门上来说一声。 姜灼楚愣了下。他并没让人评估,因为这个剧本在他这儿根本没过关,要打回去让内容部重写的。 “怎么了?” 唐评估见姜灼楚神色有异,朝里走了几步,仍保持着距离。他顿了片刻,眼神礼貌但显然是拿姜灼楚当外行了,“呃,剧本评估报告就是——” “……” “我知道什么是评估报告。” 姜灼楚见状,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他年轻,又是空降的,既无人脉也无资历,所有人都是面上不得罪他,心里并不拿他当回事。 “谁让你出的?” 他语气不卑不亢。 唐评估也一怔,“这是正常流程。我以为……” 以为姜灼楚没说是因为不知道。 “剧本是程总给我的,《你不在场》,总共30集。” 姜灼楚还犯不上为这点事儿生气,可一个团队里规矩总得有。 他想了想,先问了句,“客观来说,你觉得这个本子怎么样。” 这回唐评估说话谨慎了些,“优缺点都很明显。” “优点是性价比高,拍摄成本低,角色有辨识度同时演绎难度不大,叠加的市场热门元素多,以后宣发也好做……” 第118章 “缺点是,特点不突出,质感一般。” 说完,他又补了句,算是给个结论,“但就5000万的预算和班底而言,还是可以的。” 姜灼楚耐心听完,面上没流露出什么。他道,“这个剧本我不太满意。” 唐评估应该没料到姜灼楚如此直接,不过应对还算得当,“那姜老师您的意思是……” “以后做什么事,先问我一声。” 姜灼楚道,“剧本是程总主动给你的?” 唐评估点头,约莫也意识到这次是被程总那个老狐狸阴了。 “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程总谈。” 姜灼楚说。 姜灼楚下到八楼,直奔程总办公室而去。走廊一拐,似乎看见他端着茶杯笔记本正要出门。 “程总。” 姜灼楚从背后喊了声。 程总回头,看见姜灼楚的那一刻,原本严肃紧绷的脸上浮现出虚假却必需的微笑,“小姜老师,有事儿?” “您现在忙么?” 姜灼楚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语气平静,“我想聊聊《你不在场》的剧本。” “还行,离下个会还有点时间。” 程总装模作样地看了眼表,转身回到办公室。 他把自己的茶杯本子在桌前放下,还刻意不露痕迹地往里推了推,确认放稳,又瞥了姜灼楚一眼,让姜灼楚不由得怀疑他也听说过自己当年拍夏儒森办公桌的故事。 “喝茶么?” 程总说着去拿茶叶筒,面带微笑,和蔼可亲,与之前会议上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谢。” 姜灼楚接过刚泡的滚烫的茶,上面还冒着热气。 两人在小沙发前坐下,姜灼楚径直开口,“程总,刚刚唐老师把评估报告发我了。” 程总听得出姜灼楚话里的锋芒,笑容纹丝不动,“哦?小唐做事效率还是高啊。有他一个人,能抵三个人用。” “他看本子的眼光,一向是很准的。” “唐老师也认为,这个本子优缺点都很明显。” 姜灼楚选择性地说道,“我的看法和之前一样,《你不在场》这个故事,就是一部电影的体量。” 程总也没反驳,“所以,我们才往里加了很多别的内容,让故事变得更充实。” “……” 姜灼楚言简意赅,“注水。” 程总笑了,“注水,并不是个贬义词。” “信息密度太高,看着累,一秒都不能放松,低头刷个手机的功夫就不知道它在讲什么了。” “你让那些三倍速快进的观众怎么办?让那些放视频当背景音的观众怎么办?” “……” 谬论。 电影根本不存在这个问题。 “当然,” 程总话锋一转,小小让步,“这版剧本只是初稿。如果你对注水的内容不满意,我再让人微调一下。” “……” “曲高和寡的东西,只是面子上看着有逼格,实际上并没什么用。” 姜灼楚倒不在意什么曲高和寡,他本人的品味也未见得高雅到了哪里去。他不想用这个剧本的关键原因是,它过于平庸,就像唐评估说的,没有特色。这样一个作品,注定不会让人记住,是不能让他一战成名的。 程总见姜灼楚不说话,半晌后悠悠道,“小姜老师,我知道,你以前一直是拍电影的。” “而且出道就是在陈导的剧组,徐氏制片,都是大制作的班底。” “……” 姜灼楚本就疼的脑瓜子更疼了点。 “然而现在的情形,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 程总道,“电影虽然看起来更有逼格,可电视剧、网剧、甚至是短剧,才是更有性价比的选择。” 他又看了眼表,颇有送客的意思,起身道,“我得去开会了。” 姜灼楚站了起来,沉默片刻后道,“这个故事是谁写的?” 署名都是一大组人,也看不出谁是核心。 “群策群力的。” 程总淡笑道,“这个故事要拍电影,至少得有两三个亿的预算,哪怕梁总亲自操盘也是如此。” “小姜老师,在这一行,你还是个新人。” 程总去开会了。姜灼楚回到九楼,路上有几个人和他打招呼,他并不认识,麻木地点了点头,心事重重。 程总拒绝他的底气其实来源于梁空。这和当初杨宴的情况并没什么不同,如果他和程总在工作中产生意见分歧,梁空大概率是不会帮他的。 事实上,从梁空选择自掏腰包、而不是在公司走流程批预算起,所有人就都明白了梁空对姜灼楚的定位。 如果姜灼楚“识相”,就该顺从地扮演一个不讨人厌的关系户,不添乱,也不发挥作用,像过家家似的“制片”完一部剧,最后挂个名。 姜灼楚并不生气。他只是感到无力。梁空不会为个人感情影响工作,这本质上是个优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他没有任何拿得出的成绩。 所以,他才更需要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在办公室抽完三根烟,姜灼楚拨通了杨宴的电话。 杨宴作为大经纪人需要交接的东西很多,这段时间还在北京。 “喂。你什么时候来九音。” 姜灼楚问。光靠他自己是不行的,他得给自己拉盟友。 在这件事上,杨宴和他应该利益一致。 “你班底搭好了?” 杨宴笑吟吟的,听上去心情还不错,“顺利的话,三天后。” “现在剧本出了点问题。” 姜灼楚说。 “被魔改了?” 杨宴倒很淡定,“不用急,什么剧本选什么人。我联系了电影学院那边,过段时间去挑人。” 姜灼楚按了下眉心,“内容部给我的是注水严重的网剧剧本。” “这一版肯定是不能用的。” “我已有预感,未来我跟内容部的程总肯定要吵架。” “……” 杨宴是经纪人,严格来说剧本的事儿不归他管。他只负责给演员撕资源接项目。 “你想让我做什么?” “杨总,你也不希望你到九音后着力培养的第一个新人是从烂剧起步的吧。” 姜灼楚一本正经道,“我希望,等我和程总在梁空面前打架的时候,你能站在我这边。” “……” 刚刚不还是吵架吗? 第105章 沙龙 “那不能够。” 杨宴老奸巨猾,半开玩笑半认真,“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左手拉架,右手报警。” 姜灼楚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影视工坊能用了吗?” 杨宴换了个话题。 “宿舍最好再晾晾,别的都可以了。” 姜灼楚说。 “行,那以后艺人面试就定在那儿。” 杨宴盘算着,“九音内部也要拨几个人来我这儿,还是得挑一挑。” 从杨宴的语气里,姜灼楚能感觉到他不是那么乐意,只是不好拒绝。 九音虽不比天驭派系复杂,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杨宴将要负责的影视模块是新建的,相当于是从九音现有的艺人经纪部门里分离出来,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权,这种关系是十分微妙的。 这也是杨宴得知梁空给姜灼楚特批了个不受管辖的部门时那么激动的原因。这近似于卡bug,他可以把一些工作人员和艺人扔进姜灼楚的部门,其他人就管不着了。 “要分些人到我这儿么?” 姜灼楚意识到,这也是自己和杨宴谈判结盟的资本之一。他轻描淡写地点了下,“杨总,现在在九音,我和你是一边的。” 杨宴听懂了姜灼楚的话,沉吟片刻后道,“能站在你这边,我当然站你。” 姜灼楚嗤笑一声,随后正色道,“问你件事。” 杨宴:“说。” 姜灼楚顿了下,又看向面前桌上半阖的黑屏电脑。他其实是在想,应鸾的那个邀请。 “如果程总和我意见最终还是不一致,我在内容部拿不到满意的剧本,你觉得……从外面买剧本怎么样?” 这件事他确实有些不太拿得定主意,需要一个“斗争经验”更丰富的人给点意见。 他是个骄傲的人,但不至于骄傲到愚蠢。 杨宴听完,意味深长地笑了,又啧了一声,“小姜老师,你确实长进了啊。” “还知道来问我。” 单从这两句话,姜灼楚已能听出杨宴的态度是不赞成,至少这件事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他心里对此有预期,却仍旧不免微微失落。 “……不合适?” 姜灼楚问。 “当然不合适。” 杨宴斩钉截铁道,“而且这种不合适,跟你的特殊身份、你和梁总的关系、梁总的态度,都不搭嘎。” “你要真一声不吭就这么干了,梁总倒是未必会反对,但你的路从此就彻底走窄了。” “年轻人,出来上班第一条准则:你得让你的同伙有肉吃啊。” “……” 同伙。 “能赚到钱,那就来日方长,一切皆有可能。” 杨宴道,“否则……” 第119章 否则人家凭什么要接纳你呢? 姜灼楚一点就透。 杨宴大约是生怕姜灼楚没清楚知晓这其中的利害,继续一针见血道,“说句你可能不爱听的话,这可比你拍电影还是网剧重要太多了。” 这个道理姜灼楚从小到大已懂了很久,可似乎仍旧没写进底层代码里,动脑子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忘。 “我明白了。多谢。” 挂了电话,姜灼楚又在电脑上点开剧本,戴上眼镜,从头至尾看……只看到第八集,眉就皱得看不下去了。 手机跳出消息。小陶问他今天加不加班,是否需要她去订晚餐来。 姜灼楚现在是完全吃不下饭,肚子也感受不到饥饿。他说不用,让小陶到点直接下班,晚上他自己开车回去。 姜灼楚:「对了,通知财务出一个粗略的预算报告。」 姜灼楚:「另外我要一份内容部全体工作人员的作品履历。」 小陶:「好的。」 小陶:「他们可能有点怕你。」 姜灼楚:「……」 九层今天人走得快,下班时间才过半小时走廊就静了。影视部门刚建,领导杨宴甚至还没来,大家都没什么事儿。 姜灼楚走时天已半黑,电梯经过八层时开了下,进来几个抱着文件脚步匆匆的人。他瞥见八楼一走廊都还灯火通明着,外面的格子间基本没少人。 抱着文件那几人在电梯到达一层之前就下了,是去市场部的。 也不知道梁空一个项目给他们发多少奖金。 要都是《你不在场》这样的……姜灼楚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很喜欢这个故事,谁知道注水写成了网剧剧本,还是这副鬼样子。 到了一楼,姜灼楚正要出去,忽的又想到了什么。他在九音官网上点开人员名单,划开最前面梁空那张没有高p胜似高p的写真,一路向下翻去—— 果然,没一会儿他就看见顾问一栏里有乙念这个名字,甚至排在了副总应欢的前面。没有人物照片,但列了一串代表作。 姜灼楚返回九楼,把那份人神共愤的剧本一页页打印了出来,订书机订好,抱着下楼了。 今晚应鸾家举办沙龙,不是从姜灼楚上次去的那个门进。他按着应鸾先前发来的地址开过去,车开到一处僻静的小径前就没路了。 他只能又折返开出去,在外面停下。 小径石板铺就,两侧各色不知名的花幽幽散发着异香,头顶枝叶繁茂遮住了天,靠脚下沿路点的灯照明。 这里大约就在澜湖边。风微微湿,比别处凉些,又隐约能听见水声。 抱着那一沓厚厚的纸,姜灼楚禁不住想起自己上次来应鸾家的情形。那是《班门弄斧》的剧本出问题的时候,一眨眼,它都杀青了。 远处悠扬的人声笑语渐渐盖过风吹水声,从小径出来,迎面豁然开朗,是一个与应鸾家大门截然不同的入口。 藤蔓和树枝缠成一扇拱形的勉强可以称得上是门的玩意儿,上面用枝条吊着木板,歪七扭八地刻着“欢迎语”: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门下放着一个略微做旧的大鼓,一个黑卷毛少年盘腿懒洋洋地坐在上面,手上拿着鼓槌往前一挡,“站住。” “……” 姜灼楚愣了下,“应……乙念老师叫我来的。” 黑卷毛少年满脸都写着“我就看你演”,淡定地把姜灼楚从上到下扫了遍,徐徐道,“那你先写个段子来看看。” “……” “我给乙念老师打个电话。” 电话倒是很快就接通了,却是应欢接的。他一听到姜灼楚的声音,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让他且等着吧。 过了会儿,应鸾出来了。 “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应鸾远远笑着走来,衬衫束在西裤里,领口敞着。他手上端着杯香槟,走至跟前才注意到姜灼楚手上抱着的是一沓纸,“哟,为了参加沙龙,你下午还专门写了个故事?” “……” “下来。” 这句话应鸾是对黑卷毛青年说的。 黑卷毛少年乖乖从鼓上跳了下来,从大鼓后拖出把椅子坐下了。 “你们这儿进去,还得写段子?” 姜灼楚实在震撼。 孰料应鸾眉挑了下,也是一愣,而后反应过来,不咸不淡地乜了那黑卷毛一眼,“再胡说八道,今晚所有酒杯都归你洗。” “……” 黑卷毛几不可察地哼了声,小声逼逼,“不让我喝酒,还要我洗杯子……” “嗯?” 应鸾又扫了他一眼,“把自己身份证拿出来好好看看,你成年了吗?” 黑卷毛撇撇嘴,不说话了。 应鸾又对姜灼楚道,“他看你面生,又不像是我们这行的。” 黑卷毛从椅子上抬起头来,瞪圆的眼睛十足像只小狗,“应老师,他是谁啊?” “这是我的朋友,” 应鸾按了下姜灼楚的肩,一字一句道,“姜灼楚老师。” “姜老师出道的时候,你还是个受精卵呢。” “……” 姜灼楚很小的时候,就是“姜灼楚老师”了。 但又已经太久没人认真地这么称呼或介绍过他。 “今天《班门弄斧》杀青,你们没有庆功宴吗?” 姜灼楚同应鸾一起进去,里面就是上次他们聊剧本的地方,今天布局改了些,更像个露天酒吧,音响就放在湖边树下,人们三三两两喝酒聊天打牌……没人在写段子。 “后期还一堆事儿呢。” 应鸾在靠树的空沙发前坐下,打了个响指,一个身穿紫蝴蝶衬衫的酒保笑眯眯送来两杯酒。 看得出,人们都很喜欢应鸾,却并不怕他。这里的气氛和梁空的反思截然不同。 “孙既明老师今天杀青完就得飞北京,仇导也不是喜欢热闹的人。” 应鸾推了一杯到姜灼楚面前,顿了下,眼神耐人寻味,“你和梁空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 姜灼楚没明说,他相信应鸾可以领会。 应鸾果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是什么?” 他指了下姜灼楚放在手边的那一沓订好的纸。 “剧本。” 姜灼楚起身,拿起剧本到应鸾面前,“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帮忙看看。” 应鸾一眯眼,“这是你们内部东西的?给我看不怕泄密?” 姜灼楚:“我查过了,你是九音的文学顾问。没问题。” 应鸾微怔,随后笑了,“我自己都差点忘了。大概是欢欢凑数把我加上去的。” 他接过了剧本,按在手下,没立即翻开,“今天这么多编剧,你真不聊聊?” “现在你只要在这儿振臂一呼,说你是正在为剧本发愁的制片人,马上你就会成为今晚最闪亮的一颗星,所有人都会争着来为你分忧。” “……” 姜灼楚抿了口酒,波澜不惊道,“我已经太闪亮了,还是低调点好。” 应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灼楚把酒喝完,坦率无奈道,“这次我大概不能从外面选本子。” 应鸾有些许惋惜,却也能理解。他捏着剧本感受了一下厚度,“给我一小时。” 应鸾带着剧本进屋了。他不在,沙龙氛围依旧。 姜灼楚一个人坐在方才的沙发前,紫蝴蝶酒保又送来了一杯酒,这次下面还压着张名片。 他居然也是个编剧。 夜色渐浓,人声和乐曲一样飘荡在风里。姜灼楚处在人群之间,又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外。 今晚喝了酒,待会儿还得叫司机来。 姜灼楚想着。 正在此时,手机跳出一条消息,是lanson的管家。 「姜公子,梁先生已经回来了。」 第106章 看点别的 梁空回来了,这消息却不是梁空自己告诉他的。 或许是在忙,或许是觉得没必要。 他们也不是每天都联系,梁空并不是个擅长经营亲密关系的人。 他根本不经营。 换做年纪更小的时候,姜灼楚肯定要生气发脾气的。现在他只会不痛不痒地腹诽几句,当作无事发生。 管家发来消息,想必是出于好意,委婉提醒姜灼楚别浪了早点回去。 可是,今晚姜灼楚是专程来请教应鸾的。别说一个小时,就是一整夜他也会等下去。 应鸾阅读速度惊人。离一小时还差两三分钟的时候,他就出来了。 他站在门边冲姜灼楚招了下手,示意进屋谈。 “怎么样?” 姜灼楚跟着进去,玻璃门一拉上,顷刻静了下来。 “你先坐。” 应鸾在水吧倒了杯水。 里面是一间四四方方的书房,布置并不复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而长的大升降桌,桌上乱中有序地放着书籍本子电脑等物。靠里两面墙做了满墙书柜,从上至下都是书,还有把能推着走也能坐的梯子。向外的两面墙则是单向玻璃的,能清晰看见沙龙和湖景。 第120章 夜灯点在树上,又倒映在湖里,聚会上各形各色的人们仿若一幅流动的画卷——姜灼楚有点惊讶,这里如此安静,视觉上却又如此喧嚣。 他看见那个剧本放在沙发旁的小茶几上,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写这个故事的,和把它改成剧本的,肯定不是同一个人。” 应鸾弯身递了杯水给姜灼楚,自己斜靠着桌子。 这点姜灼楚也看得出来,水平差距太大。他一本正经道,“所以,你也觉得这个剧本确实不行,对吧。” 应鸾看着姜灼楚,忽而笑了,“怎么,你想让我给你背书,逼九音那帮人按你的要求改剧本?” 姜灼楚被看穿心思,倒也大大方方的。他站了起来,“你是编剧,你应该最清楚剧本的重要性。” 应鸾却无奈地摇了下头,“这个本子的确质感一般。不过,市场上比它更差的也不是没有,甚至还多得很。” “……” “这我知道。” 姜灼楚道,“否则我也不会挑它。” 内容部拿来给姜灼楚的,都不是为大制作电影准备的本子。姜灼楚是比较之后挑了这个《你不在场》,它尽管缺点明显,可优点也着实突出。 其中核心的悬疑剧情颇有意思,是看过之后会给人留下印象的类型。盲目添加其他故事线,反倒会冲淡给观众的冲击力。 “我跟内容部沟通过,他们不太愿意按我的要求去改。” 姜灼楚道。 “你想怎么改?” 应鸾问。 “按核心故事线走,把那些注水的都删了,” 姜灼楚道,“做成电影剧本。” 应鸾听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却问道,“你对电影有执念?” 姜灼楚内心惊异,本能地矢口否认,“……不是。” 应鸾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难以形容。他带着和煦的笑,眉眼又是极为冷静的,好一会儿才道,“一个故事……从一开始的故事本身,一步步变成最后的电影、电视剧或其他什么,大多数参与其中的人起初都是怀着对它的美好期望的。” “但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发生很多变数。剧本不如意只是万千变数中很普通的一个。” 姜灼楚清咳一声,端起杯子战术喝水,“应老师,我文化素质比较一般,您稍微说两句人话行吗?” 应鸾笑了,“我的意思是,面对未曾预料的变数,刻舟求剑并不是好的选择。” “为什么一定要电影呢?你如果只是想证明自己,不必拘泥于形式本身。” “就用这个故事,找人改成一部优良的网剧剧本。” 姜灼楚并没料到,应鸾会这样劝自己。他道,“你也觉得五千万的预算拍不了?” “如果你只想拍完,是可以的。” 应鸾道,“但五千万拿来拍电影,效果必不如拍网剧,这不是改剧本能解决的问题。” “很多同类型的本子,这个预算可能连主角片酬都不够。” 应鸾顿了下,大约是短暂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考虑自己演吗?”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摇了下头,“不了。” 应鸾很轻微地叹了口气,随后半开玩笑地笑道,“你和梁空还真是一对。一个死活不唱歌了,另一个死活不演戏了。” “……” “梁空不是嗓子坏了吗?” 姜灼楚问。他一直对此有疑虑,但对外的官方说法就是这个。 应鸾:“其实没坏到不能唱的地步,当时劝他的人很多。我感觉……这更像是他自己的一种选择,也可能是心病。” 姜灼楚告辞离开,应鸾一路送他出去。到了门口,看见那个黑卷毛少年又坐在鼓上了,戴着头戴式耳机。 两人继续向外走,应鸾只余光瞪了那少年一眼。月光下虫鸣阵阵。羊肠小径上树木夹道,在夜色中蜿蜒向前。 “如果没有合适的人改剧本,你可以来找我。” 应鸾道,“不用担心预算的问题。” 改剧本和看剧本不同,不是举手之劳。姜灼楚与人交易惯了,轻笑了声,又认真问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应鸾脚步顿住,一手插着兜。这里光线昏暗,显得他的神情像是刻意隐去了。他目光落在姜灼楚身上,半晌才道,“这个行业亏欠你太多。” “我觉得需要有人还给你。” 应鸾没提,但姜灼楚觉得耳熟。过了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仇牧戈。 十八岁那年的所有人和事杂糅在一起,像一锅汤里的各色调料,是分不开的。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过去被放下得有多彻底。无论是仇牧戈、还是《海语》,都已经离他现在的生活越来越远,不专门提,他很难再想起。 压在人生上的一座山,翻过去了,也不过就是走过的一段路。 “当然,也是因为我希望你能记着我点儿好。” 眼见气氛有些凝重,应鸾打趣道,“这样万一将来你又想演戏了,可以先紧着我点。” “车停在外面?” 他换了个话题。 姜灼楚嗯了一声。 “你喝了酒,我叫司机送你吧。” 应鸾说着拿出手机联系司机,随口问道,“你回哪儿?” “……” 姜灼楚:“lanson,你家的。” 孰料应鸾竟有些惊讶,“你还住在酒店?” “梁空也是?” “……” 姜灼楚一直都是住酒店的,一时没明白应鸾惊讶的点在哪儿。他笑着反问道,“不然呢?” “在北京的时候,才会去梁空家。” 应鸾眨了眨眼皮,他眼睛瞪开还挺大,“梁空家在申港。” “虽然我是没去过,但我听说过,他是在申港长大的。” 哦? 梁空在申港的住处,姜灼楚去过多个。其中却没有一个是能称得上“家”的,更别说梁空长大的地方。 姜灼楚觉得有点奇怪,这些事梁空从没跟他提过。 姜灼楚回到酒店已是深夜。进电梯前他看到管家,打了个招呼。 “梁空什么时候回来的?” 姜灼楚问。 “今晚八点左右。” 管家说,“梁先生回房没看见您,还打电话来前台问过一次。” “……” 姜灼楚怀疑梁空是有什么沟通障碍。 有这功夫也不直接来问自己。 这段时间,姜灼楚都住在先前梁空的那间套房里。他一开门,客厅里倒是安静,没放什么背景音乐。 “回来了?” 冷不丁的一声从沙发上响起,姜灼楚一惊,偏头望去,只见梁空双腿交叠坐在那儿,身上还是西装,正淡淡地看着自己。 多日未见,先前好不容易拉近点儿的关系又不留痕迹地滑远了些。对梁空而言,情侣是一种陌生的相处状态;对姜灼楚而言,梁空毕竟不是一般的恋人,他们的关系里交织着太多,还需要小心谨慎地一步步试探。 “晚上去哪儿了。” 梁空不经意地扫了眼墙上的钟,已过十点。 气氛微妙中有些许压抑。姜灼楚察觉到梁空没明说的不悦,觉得仿佛在被查岗。 他很无语。自己手上还抱着给应鸾看的那厚厚一沓剧本,怎么看也是在干正事。 “应鸾家里今晚举办创作者沙龙,我带剧本去请他看看。” 姜灼楚决定不跟梁空一般见识。他放下剧本,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你什么时候从北京回来的?天驭的事儿都处理好了?” 梁空今晚回来,其实行程是有点赶的。他并没想到姜灼楚会不在。 “沙龙?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跟应鸾关系这么好了。” 梁空微眯了下眼皮,眼睛变得锋利。 “……” 姜灼楚手指点了点那沓剧本,“关系是挺好的,这么糟糕的剧本他也肯帮我看呢。” “……” “你要看吗?” 一口气喝完柠檬水,姜灼楚转过身,斜靠着吧台,歪了下脑袋。 “……” 梁空一般不会亲自看剧本,何况是糟糕的半成品。他谈的都是平台、院线、资源合作和大笔的投资,剧本自有专业人士负责。 但听姜灼楚用这种语气提到应鸾,梁空莫名地不高兴。他并不想和姜灼楚吵架,原本只打算点到为止。 姜灼楚善于捕捉情绪。他看着梁空,唇角微微翘起。 目光交错,他放下杯子,走到梁空面前,叉开腿坐了上去。梁空也就这么看着他,没拒绝,也没回应。 “你又不帮我。” 姜灼楚埋怨道。他双手搭在梁空的肩上,瞧着委屈巴巴的。 梁空笑了声,大抵是觉得姜灼楚实在是会装。他一手擒住姜灼楚的下巴,亲了上去。 比起接吻,这更像一种近乎窒息的掠夺。 姜灼楚感到另一只手掐在自己的腰上,定是会留下红痕。 梁空今晚吃醋了。 “怎么样……” 姜灼楚微微气喘,嘴唇变得娇红。他极瘦,却不显得干瘪。 “什么怎么样。” 梁空现在已经几乎没有耐心。 第121章 姜灼楚也差不多,他并不是个冷感的人。可他一定要在嘴上扳回这一城,免得下次梁空还就此无事生非。他咬着嘴唇,字从起伏急促的呼吸间夹缝溢出,“喂,你到底帮不帮我看剧本?” 梁空一巴掌打在了姜灼楚的腿上,不重,声音清脆。 梁空单手抱着姜灼楚站了起来,姜灼楚下意识双腿缠住了他的腰。 梁空抱着姜灼楚走到落地窗前,语气淡然,脸不红心不跳,“看点别的。” “……” 第107章 不能见人 月色里簌簌落起了雨。雨势算不上猛烈,却没有要停的迹象。 姜灼楚被抵在窗玻璃上,微仰着头。伴着雨声,凉意顺着他的背脊沁入身躯,驱赶浑身上下黏腻的燥热,聊胜于无。 梁空是喜欢他的。 尤其在此刻,姜灼楚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点。 于是,为此受点罪似乎也成了不那么要紧的事。 结束后,两人都在地上,姜灼楚是躺着的。梁空轻抚了下姜灼楚额前的发,翻身在旁边坐下。潮热的呼吸细密交错,起伏着。 姜灼楚手搭在胸前,不是太有安全感的姿势。 梁空摸了下他的脸,心里陡然生出一阵柔软。方才那轻微的不悦消散殆尽,反正千错万错也不会是姜灼楚的错。 “下次,我教你弹吉他吧。” 梁空说。 “……” 姜灼楚又不喜欢弹吉他,当初是没办法,现在懒得装了。 他抬腿,往梁空身上踹了一脚,翻了翻眼皮有气无力道,“你还不如待会儿抱我去浴室。” 梁空也没躲,反倒轻笑了声。皮硬的人身上很难留痕,这一脚不轻不重,像挠痒痒。 “你不愿意就算了。” 梁空把姜灼楚捞到自己怀里。姜灼楚微长的头发垂落,一张小脸上浅红泛开,又顺着脖子一直向下,每次都烧得像生病。 这次,梁空的感觉却与从前不同了。 姜灼楚仿佛一只流落街头的漂亮小狗,梁空把他领回家,希望他只会朝自己摇尾巴。 但现实是很多人朝姜灼楚招手,他还特别乐天,一不留神就跑去跟别人玩了。 今晚姜灼楚身上,就有股极淡的酒味。 “沙龙玩得开心么。” 梁空问。 “我可不是去玩的。” 姜灼楚趴在梁空身上,抬眸瞪了他一眼,“都说了,是请应鸾帮忙看剧本。” 梁空嗅了下,“看剧本还喝酒?” “……” 姜灼楚见状,想到今晚应鸾说的梁空的事,决定反将一军,“也……聊了点别的。” “哦?” 梁空扯了下姜灼楚的耳垂。 姜灼楚手一撑地,坐了起来。他回眸,眼珠子映着月色,“原来你家在申港?” 梁空神色自若,笑意纹丝不动,像雕塑似的。有那么一瞬间,要不是考虑到商业合作,他真想把应鸾直接拉黑。 “都没听你说过。” 姜灼楚撇了撇嘴,没说出口的话是:更没带我去。 梁空在申港的家,像一座关于过去的小型博物馆,或是什么名人故居。里面“陈列”着各种梁空少年时代用过的东西,以及那幅……姜灼楚的海报。 不能见人的。 “小时候住的地方,” 梁空淡淡道,“我自己也很久不去了。” 姜灼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隐晦道,“……有你不想见的人?” 梁空从没提过家人,感觉也不是很亲近的样子。 “……” 明明那里空无一人,梁空却心里一紧,只是面上没流露出来,“不是。” “哦。” 姜灼楚眨眨眼,闭嘴了。 梁空显然不想说,今晚问到此处或许已是过界了。姜灼楚知道,他们的心理距离远不如生理距离那般近,甚至还远得互相根本不认识。 “喝酒吗。” 梁空问。 “嗯。” 姜灼楚闷闷地哼了声。 梁空起身,穿上件衬衫,去倒了两杯酒。他回来时,姜灼楚的姿势已经变成了半躺半靠。 梁空不作声地顿了顿,放下酒,从沙发上拿来两个靠垫,垫到了姜灼楚的腰下。 姜灼楚在靠垫上蠕动了下细长的腰肢,拿起酒嗅了嗅,“嗯……和应鸾家沙龙里的是一样的。” 他不露痕迹地换了个话题,又做出餮足的样子,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梁空也漫不经心地笑了声,在一旁坐下,碰了下姜灼楚的杯子。 就着垫子,姜灼楚又坐起来了点。或许是因为渴,又或许是为了掩饰不知该说什么的尴尬,他一口喝下小半杯。 梁空静静看着姜灼楚,那点失落和自在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他端着酒杯,片刻后主动道,“应鸾帮你看剧本了?” 姜灼楚正双手捧着酒杯低头啜饮,闻声抬眸,有点意外。 梁空原本没打算为了姜灼楚去专门插手。他一般不会详细过问这种层级的项目,投资不大,优先级不高,没有必要。 对他来说,这五千万本质上是消费,买了个玩具给姜灼楚玩。 但姜灼楚玩得太认真。又是加班,又是沙龙,还去找应鸾。 梁空可不能允许其他人在姜灼楚的事上越俎代庖。 “剧本出什么问题了。” 梁空若无其事地问了句。 姜灼楚立刻粲然一笑,刚刚的阴霾一扫而空。他一骨碌坐了起来,在地上放下酒杯,“我看上了一个悬疑故事,叫《你不在场》,体量不大,拍电影正合适。” “结果,内容部把它注水成三十集网剧给我了,剧本相当糟糕。” “还不肯改。” 梁空斜靠着玻璃墙,显然不觉得这种做法有什么问题。他耐心听完,“然后呢。” 姜灼楚微微一怔,瞪大眼睛。梁空的无动于衷令他吃惊,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梁空是投资人,也是制片人,他或许没那么懂电影本身,但他一定很清楚什么项目需要多少资金。 五千万对于很多电影来说,就是不够的。所以站在梁空的角度,程总的处理不仅没错,甚至还很正确。至于剧本好不好,那是后话了。 想起下午程总拒绝自己时的不留情面,姜灼楚脸上有些烫,心里沉甸甸的,又空荡荡。他嘴角微动,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你跟内容部的人发生矛盾了?” 梁空一眼看破。 “下午我去找了程总。” 姜灼楚把一个靠垫揪出来抱在怀里,不卑不亢道,“这不是我第一次去找他了。” “他说五千万不够,还说我是个新人。” 下午不欢而散,离掀桌子吵架其实就差一步。姜灼楚并不想告状,“——单就这点,他也没说错。” “但我接受不了这个剧本,程总也不肯改。我这才去找应鸾的。” 梁空听完,波澜不惊地点了根烟。他没问姜灼楚找应鸾的结果,应鸾也许不知为何愿意帮忙改剧本,可五千万不够是个客观事实,这结果根本不用问。 梁空拨钱的时候,压根儿没考虑它够不够拍一部站得住脚的电影。偌大的九音,他又不指望靠姜灼楚赚钱。 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改变。然而姜灼楚的执着,让梁空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对待他。 姜灼楚想要的,倘若梁空不给,他就会自己想办法从别处找,他是不会放弃的。 “明天,你再去找程总一趟。” 梁空夹着烟,眼神平静,“主动和解,承认自己的局限性,请他帮忙提出修改意见。” “必要的话,道个歉。” “……什么?” 听到后半段,姜灼楚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坏了。诚然他并没指望过梁空在工作中给自己撑腰,却还是被这些话气得差点炸毛。 他道歉? 他又没犯错,凭什么道歉! 五千万不够是事实,可剧本糟糕也是事实。 梁空预料到了姜灼楚的反应,“你觉得委屈?” “不是委屈,而是离谱。” 姜灼楚气极反笑,“就事论事,我让他改剧本,并没有错。” “这是没道理的事。” 姜灼楚捡起地上的衣服,爬起来就要走,差点踢翻地上的酒杯。 梁空捡起那个杯子,也站了起来。他挡在姜灼楚面前,脸上同样没有笑意,倒显得刚才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你干嘛。” 姜灼楚正在气头上。 梁空淡定地看着姜灼楚炸毛,不疾不徐道,“如果换做以前,我是不会叫你去的。” “但你自己想让我帮你。” “我让你去,是为了你的五千万,” 梁空话说得相当直接,“不是为了我的。” “当然,去不去是你的自由,我不管。” 姜灼楚攥着手上的衣服,咬住唇角,没吭声。他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受不得委屈,下午没跟程总吵架已经是堪称“忍者”了。 梁空在桌上搁下酒杯,腾出两只手,“现在,去浴室吗。” “……” 第122章 第108章 跳楼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绕开梁空,自己进了浴室。梁空在他身后看着,没有上前。 水声哗哗响起,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梁空转过身,独自在窗前坐下,神色渐冷。 今晚,他切身感受到了秘密的重量。 从齐汀、到梁宅的画室,再到他在申港的旧居……他需要瞒着姜灼楚的事太多,可归根结底又都是同一件事。 他无法让姜灼楚去自己从前的家,因为橱窗里的那张海报。这样时间久了,姜灼楚势必会察觉到异样,这不是正常情侣的相处模式。 但那张海报,梁空也并不想扔掉。它不同于后来让齐汀画的那些画,它上面的人是真正的、18岁的姜灼楚,梁空甚至不想把它从橱窗取走。 这件事,梁空还得再想想。当务之急,是先安抚住姜灼楚。 容错率低,难度不大。 梁空进主卧转了圈,满意地发现姜灼楚这阵子是睡在这儿的。回到客厅,他打电话叫管家送瓶香槟酒上来,明确说明了要和屋里的那种不一样;想到姜灼楚的胃口,他又叫加了两份甜点。 姜灼楚站在花洒下,水柱细密,像帘幕一样隔开外界。今晚他刻意用了冷水。 冷水给人降温,也让人冷静。 头脑清醒后,不带个人感情地想想,梁空刚才讲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如果换个人跟他说——譬如杨宴或是应鸾,姜灼楚不会生气;甚至他脑子多转几轮,自己也能想到这个解决方法:他未必会去做,但他至少可以理解。 然而梁空来说,姜灼楚就很愤怒。 心里的火苗腾的就烧起来了,越燃越凶,难以浇灭。 归根结底,是他认为梁空应该站在自己这边。 而不是像个无关者一样,冷冰冰地从上帝视角指手画脚,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 他们是情侣,不是吗。 姜灼楚冲到浑身湿凉,才拧关花洒。他扯了条毛巾盖在湿漉漉的脑袋上,冰冷的水珠从发梢向下滴落。站到镜前,他一时有些晕眩。 可能是没吃晚饭的缘故。 他手撑着台面,好一会儿才从心慌腿软的状态里缓过来,浑身肌肉轻微地抖动着。 有那么一点点像发病,却又不是。又或者说,发病本质上只是姜灼楚身心问题的一种极端表现形式。 他的生活并不健康,他很清楚,而且是从来就没健康过。 缺乏营养的童年、过度劳累的少年……和放浪形骸的青年。 健康不是姜灼楚这样的人所能奢求的。他想要的,比他拥有的多太多;他的野心和欲望,仿佛永远填不满。 外面客厅里,隐隐响起铃声,是姜灼楚的。今天他一回来手机就扔吧台上了,没带进来。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谁还会打来电话。 姜灼楚飞速地擦干湿头发,披上睡袍。临出浴室前,他又对着镜子端详了两下,自己脸色如常,可以出去了。 待姜灼楚出去,铃声已停。梁空坐在吧台前,正低头回着消息。听见动静他半抬起头,面前放着香槟酒和若干不同类型的甜品,显然是在等姜灼楚。 “洗好了?” 梁空说。 姜灼楚拢了拢睡袍,板着一张小脸没搭话。澡洗完,他理智了些,可还是生气,决定再晾梁空一会儿。 “刚刚有人给你打电话。” 梁空道,“打了还不止一次。” “我听见了。” 姜灼楚踩着拖鞋,径自去拿自己的手机。拐过吧台桌时步伐微快,睡袍下摆被带得飘起。 像是不想跟梁空坐在一起似的,他走到沙发前侧身一倚,两只脚蜷起,半靠半卧,这才点开手机屏幕,可旋即便是一怔:竟然是照顾姜旻的林姨打来的,整整五通未接来电。 “谁打的?” 梁空随口问道。 姜灼楚却根本没听见。他不自觉就坐直了,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脑子嗡嗡的。林姨几乎从来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何况是深夜,何况是五通。 一定出事了。 霎那间,姜灼楚心里是有些抗拒甚至畏惧的。他不知道自己害怕的是未知、是发生在姜旻身上的那些事,还是姜旻本人。 他从出生起就活在姜旻高压的阴影之下,他渴望过最普通的来自母亲的爱,可那种渴望是折磨,姜旻的“爱”也同样如此。后来姜旻疯了,不再能管束他了,却依旧像幽灵似的缠绕在他身边,嘲笑着他的人生。 是姜旻带他走上表演这条路,也是姜旻将他扔到今天这般境地。而姜灼楚心底最深的恐惧,其实是害怕会重复姜旻的人生悲剧。 他躲得远远的,对自己都不敢承认。 梁空敛眉望着姜灼楚,察觉到异样。他走了过来,“怎么了?” 姜灼楚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他起身,拿起手机就往露台走,一言不发。 梁空上前拦住他,却被姜灼楚撞开,“你让开。” 梁空从没见过姜灼楚这副样子。他心底有些惊异,皱起眉头,淡淡道,“外面在下雨。” 他知道肯定出事了,但大概是与他无关的、姜灼楚自己的事。姜灼楚不想告诉他。 事实上,梁空对姜灼楚的了解,远比姜灼楚以为的要多。 姜灼楚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他退后一步,转身朝浴室走,边走边回拨了过去,神色平静,“喂。林姨。” 这是梁空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随后姜灼楚就关上了浴室的门,还拧开了水龙头。 “出什么事了。” 电话里,姜灼楚的声音十分淡定,听不出什么。 林姨那头倒是有些慌乱,背景音也十分嘈杂,人说话的声音与器械的嘀嘀声交织着。她道,“姜公子,你妈妈今晚从二楼摔下去了,现在救护车在往医院送。” 她说得小心,不知是歉意还是想给自己开脱,“都已经睡了,她不知怎么的又爬了起来,灯也没开,一个人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边,外面风雨交加的……” “值夜班的小姑娘发现了,她说只是想看看雨夜里的树和花园。她最近在画画。” “等人一走,她就推开窗跳了下去。” 姜灼楚沉默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甚至觉得自己不像想象中那般吃惊,听上去这确实是姜旻会做的事。 “哪家医院?” 他的语气没有半分情绪,“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第109章 一夜 姜灼楚关上水龙头,从浴室出来。 他先前换下的外衣,原本已被扔进门前的脏衣篓,现在又捡出来打算穿上。梁空在一旁看着,更加确信是出事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梁空问。他自认为语气没什么攻击性,只是朴素的关心。 姜灼楚麻利地脱下睡袍,换衣服也不避着梁空,可能是已经顾不上。他动作不停,边穿裤子边道,“跟你没关系。” 这话说得没错,换作以前,梁空问这一句都是纯粹出于虚假的社交礼仪。可现在,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何况夜色已晚,又下着雨,姜灼楚现在这个状态,真让他自己出门,也是不可能放心的。 “你喝了酒,” 这会儿梁空没跟姜灼楚生气。他叼着根没点的烟,从主卧出去拿自己的手机,“我让司机来。” “我直接从前台叫。” 姜灼楚扣上衬衫扣子,项链什么的都没戴。他拿上手机就往外走,显然并不想和梁空多说。 梁空站在吧台边回头看他,竟也没再坚持。 姜灼楚走到门口,换好鞋。起身出门,他似乎察觉到来自身后的视线,梁空今晚罕见的宽容。 姜灼楚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言行有些不妥,顿了一秒。 “注意安全。” 梁空波澜不惊的声音响起。 姜灼楚抿了下唇,语气平静中有几分生硬的别扭,“今晚不用等我了。” 姜灼楚一走,梁空直接拨通了管家的电话。 用哪个司机对他来说没有差别,他都能掌握姜灼楚的行踪。 对现在的梁空来说,姜灼楚的事他未必要亲自出手管,但他得知道,得有随时干预的能力。 这种幽微的心理自然是不可能讲给姜灼楚听的。以姜灼楚的脾性,他也不会喜欢。 交代完管家,梁空联系自己的司机待命。他心里想着,又多了一个不能让姜灼楚知道的秘密。 姜旻疗养的地方在郊区,救护车送往就近的医院,离市区很远。晚上道路空旷不堵车,可今夜下雨,从lanson过去开了快一小时才到。 姜灼楚让司机去附近开个宾馆等着,自己进医院,按林姨发来的信息找过去。急诊科里一串串污浊脚印纵横来去,消毒水混杂着血腥气,又弥漫着痛苦的呻吟和忙乱的喊叫。这里的味道,姜灼楚从不陌生。 姜旻已经进手术室了。 “姜公子。” 手术室外,林姨见到姜灼楚,连忙站起。她身上还穿着长袖睡衣裤,外面罩了件薄风衣。 第123章 旁边跟着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人,男生面生,大概是新招的,对着姜灼楚不敢讲话,女孩儿眼睛红肿,抽噎得像要呼吸性碱中毒。 相较之下,姜灼楚竟是众人之中最淡定的一个。 “她怎么样。” 姜灼楚问。他用的是“她”这个称呼,妈妈这个词好像从来不会从他的嘴里说出。 林姨犹豫片刻,“性命应该是无碍的。” “医生说,主要是腿……具体得看手术结果了。” 姜灼楚听完,点了下头。他在长椅上躬身坐下,没再追问细节。 这一晚心惊肉跳,令人后怕。林姨想再找些话说,又因姜灼楚疏离的气质望而却步。 姜灼楚星夜冒雨赶来,却像是并不太在乎一个结果。他询问姜旻状况时的语气,不比关心一个路边跌倒的陌生人更热络。 他对姜旻没有任何子女亲人间该有的情感,甚至连人性中最普通的共情都不见分毫,有的只是冷冰冰的责任。 平日里,照顾姜旻的年轻工作人员私下凑在一起也会腹诽:姜灼楚只会给钱,自己差不多一年才来一次,甚至连个电话都不打。 不一会儿,有护士来喊,“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姜灼楚站了起来,“我是。怎么了?” “来一下。” 护士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稳。 姜灼楚把林姨和那两个青年人留在手术室外,自己跟着护士去签字、缴费、听医嘱,又提前安排了手术结束后的护工、康复等相关事宜,上上下下地折腾……不是没有其他人能做这些,是他坚持要自己做。 姜旻从来算不上慈母,对待姜灼楚只在过分严苛和完全忽视之间来回横跳——取决于她对重要性程度的判断。她的情绪极不稳定,只有偶尔心情好的时候,她才会跟姜灼楚讲两句废话,或像观察家养宠物一般,意外发觉姜灼楚这个小东西也有自己的想法。 但姜灼楚从来没有为此怪过姜旻。诚然在童年时姜旻给过他太多痛苦,可他不知怎的,却认为不是姜旻错了,而是归根结底姜旻是与世界上大多数人不一样的另一类人。 她有着不同的性情和习性,她自己的生活是如此,她教养孩子的方式自然也是如此。 姜灼楚自幼就不合群,甚至也没有一个“群”来让他选择合或不合。他孤零零地飘在半空中,不知去哪儿,仿佛随时都可能飞升或坠落。在那时,他能抓住的只有姜旻,比起母亲,她更像一个前辈、一位老师,甚至是……同伴。 在这样相依为命的生活里,姜灼楚变得越来越像姜旻,也越来越能理解她。 直到,姜旻把他卖了。姜灼楚彻彻底底地成为了无依无靠的一个人。他却依旧能理解姜旻:这种理解并非出于包容、而是出于逻辑——在人生的无法满足面前,她最终放弃调和、走向疯癫;在姜灼楚和她自己之间,她最终选择了自己。 姜灼楚就这样被唯一的同伴抛弃。他被扔进徐氏公司、扔进徐家、扔进他无所适从的人生里:他忽然就不能演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他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能教他,他才十八岁。 长久以来压抑着的不安全感轰然喷发,在姜灼楚最为战栗的时候,来自外界的几乎全是恶意。 姜灼楚不是从在《海语》片场溺水的那天起害怕镜头的,他是慢慢地、慢慢地,像被凌迟一样一刀刀割着——直到有一天,他不敢再面对镜头。他几乎死了一次,才能继续活着,像给游戏开了个新档。 与姜旻有关的一切,都与从前有关,都不可避免地让他痛苦。但与镜头不同,她不是姜灼楚能逃避的存在。 姜灼楚的人生里只有自己了。姜旻从那个教他怎么撑伞的人,变成了风雨本身。 手术持续了快一整夜。姜灼楚让林姨和另两个青年轮流去附近的宾馆休息,自己则一直守在手术室外。 灯灭了。姜旻躺在手术推床上被推出来,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整个人没有意识。她几乎瘦成了一把干柴,像秋天叶子落光的枯树,皮肤苍白,从里透出一种抹不去的暗灰。 医生说,至少要再过一两个小时才能慢慢苏醒。 “康复医院我已经联系好了。” 一夜没睡,姜灼楚竟也看不出任何疲累,“等这边术后观察没问题,就转走。” 姜旻有精神问题,又极为挑剔,在普通医院并不适合长住。 林姨刚听说手术快结束,已匆匆从宾馆赶回来。她听着,点了点头。 “还有,等天亮了,你联系疗养别墅那边的人,把她平时常用的东西、喜欢的衣服首饰等等,打包一些,之后一起带去康复医院。” 姜灼楚说得很细致。 “她要什么,只要医院允许,尽量都给她。” “另外再多招几个人,三班倒看护。” 林姨感觉到了些不对,欲言又止,“姜公子,你……” 姜灼楚交代完毕,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六点了。 “有事再联系。”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次林姨追了上去,忙道,“你不等她醒吗?” 姜灼楚背着身,状若随意地摇了下头,走了。并不是不愿意多等这一两个小时,而是他不想面对姜旻。 从医院出来,已过日出时分。雨下了一夜,今晨停了,天空雾灰灰的,十分潮闷,不见太阳。 又是新的一天。 站在医院门外的广场上,姜灼楚一时像是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感受不到痛苦,也感受不到疲惫,冷静理性得近乎麻木。 五六点。有些尴尬的时间。 还要不要回lanson小睡一会儿呢? 昨天姜旻跳楼之前的事远得仿佛上辈子,又是姜灼楚今天要面对的。 他独自度过了这一夜,恰如他独自一人的人生。 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姜灼楚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是梁空的车。 第110章 骗子 姜灼楚走到车前,冲里面看了眼。后排,梁空闭眼半躺在放下的座椅上。 姜灼楚静静地看着,好一会儿才伸手轻轻地敲了两下窗玻璃。 咚咚。 梁空立刻就掀起了眼皮,眼神没有半分刚醒的惺忪,大约根本没真睡着。他斜抬起眼,徐徐放下车窗。 “你怎么来了。” 姜灼楚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抿唇一顿。 梁空派人跟着他,并不奇怪。可他没想到,梁空会不声不响地外面等了他整整一夜。 他一时有些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上来说。” 梁空语气镇定如常,扫了他眼,似乎是确认他没有缺斤少两,“医院人多,我不方便下车。” 姜灼楚表情略显生硬,故作平静,“哦。” 他绕到另一边上车,拉开车门时才察觉到胳膊肌肉有些酸,指尖微麻,是通宵的后遗症。 “困吗?” 车上,梁空正低头敲着手机。 在梁空问之前,姜灼楚是完全不困的,甚至焦灼得亢奋。可被这么一问,疲倦的确后知后觉地席卷全身。 但一想到梁空曾说自己可以72小时不眠不休还保持工作状态,姜灼楚淡然道,“还行,不怎么困。” 梁空放下手机,侧眸看了他一眼。 近距离下,姜灼楚苍白的脸色无处遁形。不过一夜,就憔悴得紧。这其中至多三分是因为通宵,剩下七分都是因为姜旻。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得见的、来自过去的“幽灵”,永永远远地站在姜旻身后,盯着他。 梁空忽的抬手,轻蹭了下。 “你干嘛。” 姜灼楚低下头,声音闷而轻,不与梁空对视。 透过后视镜,他瞥见了自己此刻的模样,真难看。他甚至不想让梁空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不那么好看的时候谁都不愿见,只想一个人躲起来,把痛苦熬过去,从前他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困。” 半晌,梁空沙哑又磁性的声音在姜灼楚耳畔响起,几乎贴着耳朵。他被从后抱住,后背紧贴着梁空的胸膛,车内空间封闭,恍惚间能听到心跳声。 来自另一个人的气息就这样入侵了他的领地,姜灼楚脸微烫,听见梁空在自己颈间亲了口,说,“陪我睡一会儿。” 姜灼楚被强行请了一天假。他的车由司机开回去,自己则“被迫”和梁空一辆车。 梁空当然是不困的,至少没困到非要补觉的地步。姜灼楚潜意识里知道,却顾不上了。 他昨夜身心俱疲,在回去的车上给小陶发了条消息,就立刻睡着了。靠在梁空怀里的姿势其实并不十分舒适,却像个梦境般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到了lanson,姜灼楚是自己下车的。他仿佛脑海里有一个要回酒店的事儿,轻而易举地就被叫醒,又若无其事地睁眼,下车。 梁空问他要不要抱,他摇摇头,肌肉记忆般地说自己不困,除了嗓子哑了点竟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跟在梁空身侧一路回到套房,梁空问他要不要洗澡,他点点头。 第124章 “那你坐这等会儿,” 梁空看着姜灼楚乖乖坐在沙发上,是清醒时从不会有的乖顺样子。他情不自禁地半蹲下来,真的像在哄小孩儿,“别自己乱跑,我去隔壁给你拿件干净睡袍。” 昨晚那件脱下来被姜灼楚顺手丢进脏衣篓,已经拿去洗了。 姜灼楚再次点点头。 梁空去隔壁衣帽间拿了条睡袍。回来时,姜灼楚已经靠着沙发扶手睡着了。 梁空失笑,扔下睡袍。他把姜灼楚抱回卧室,一米八几的骨架在怀里也不重。这次姜灼楚睡得很沉,没醒,却在要被放下时抱住了梁空,头还在梁空颈窝里蹭了蹭。 梁空怔了下,他其实对此不是太有经验,甚至可以说是全无经验。他的心一时变得极为柔软,仿佛一个荒漠般又冷又硬的世界里突然开了几朵无用的小花。 睡梦中的姜灼楚似乎毫无安全感。失去了掩饰的意识,他眉心拧起,嘴唇同样抿得紧紧的。 手机响了。梁空今早还有会。他已经把会议从线下改到了线上,但不能不开。 “乖。” 他在姜灼楚鼻尖亲了口,这声哄人的话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他动作稳且轻,最终还是把姜灼楚一个人放在了床上。 睡觉是人的本能。像鱼被丢到水里自己会游开一样,姜灼楚沾上枕头,他下意识地想蜷起来,不知是想缩进哪儿,抑或只是想自己抱住自己。 梁空掀开被子给姜灼楚盖上,被子轻盈蓬松,仿若云朵般包裹着他。他沉在其中,渐渐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睡熟了。 昨夜姜灼楚接了电话,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梁空其实是生气的。 进医院的是谁,他去之前已经打听到了。从前的事纸里包不住火,关于姜旻,梁空也多少知道了个大概。 徐氏老人里还有些记得她的,说她当初进徐氏时是极为耀眼的,即使在女演员里也算漂亮得出众,演技精湛,性情十分张扬。 但没多久就没消息了。 这其中详情旁人无法知晓,很久后才约略从一些细碎的事情里拼凑出模糊的真相。 姜旻是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她委身徐之骥,先不论是否有真心,至少不全是为了钱。然而徐之骥十分爱惜名声,越是如此,越不能让姜旻出头,就这样断送了她的前程。 这个行业里令人唏嘘的悲剧永远比功成名就的传奇更多。一个人的一生,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在旁人眼中都是不值一提。 姜灼楚生于这样一段扭曲痛苦的关系,如此身世,倒和梁空预想的差不多。幸福健全的家庭,是滋养不出复杂多变的灵魂的。 放在过去,梁空听了只会悠然点一根烟,像回味一个角色的背景故事般,觉得姜灼楚其人又平添了几分神秘和鬼魅色彩。 可现在,姜灼楚在梁空眼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了。无论是徐之骥、姜旻,还是其他什么或好或坏的人,梁空都觉得他们是姜灼楚的过去式,是一本书已经被翻过的纸页。 梁空怜惜姜灼楚,同时并不喜欢他有超出自己掌控以外的人生。他对姜灼楚,不是单纯的爱情,而是纯粹彻底的占有。 开视频会议前,梁空给申港旧居的维护人员打了电话,表示房屋需要重新整修,自己近期会过去一趟。 他想,总得告诉姜灼楚些什么,才能哄他全然地向自己敞开心扉。 姜灼楚这一觉睡得很彻底。他被无数个梦缠着,根本挣脱不开。 再睁开眼,是被肚子强烈的饥饿感逼醒的。他愣愣地躺在床上,已是正午,阳光明媚得千篇一律,在一场深睡眠的大梦后,令人恍惚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 直到隐约听见客厅里梁空打电话的声音,姜灼楚的记忆才缓慢复苏。 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梁空说让他陪他睡一会儿。 姜灼楚偏头看了眼身侧,骗子! 之后发生的事十足像泡泡,仿佛人酒醉后莫名发生了些自己都不能共情的行为。姜灼楚记性好,竟还都记得,他想着想着,脸上越想越烫,越烫越丢人,越丢人越想…… 几分钟后,姜灼楚唰的一声掀开被子,冷着张脸径直进了浴室。 梁空也真是的,睡觉都不给他脱衣服。 姜灼楚好不容易吹毛求疵地给梁空找到了个错处,把昨天穿了一天还进了医院的衣服甩进了脏衣篓。 他现在浑身发烫,站在冷水水柱下冲了好一会儿才降下温来,理智逐渐回笼。 刚刚进来前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多,吃个午饭还赶得及下午去九音。 去九音……剧本的事还没解决。 不论夜里发生了什么,天一亮眼一睁都还得继续面对现实中的问题。多睡了这半天,姜灼楚已经小有负罪感了。 他决定之后加强身体锻炼和精力训练,有必要的话再请个营养师和健身顾问,以便早日达到优秀同行梁空72小时不睡觉的先进水平。 一夜过去,见到姜旻,像被拖回过去的噩梦般走了一遭又爬出来,昨天程总带来的那点不愉快轻得就像被蚊子叮咬的痛感:完全察觉不到。 更重要的是,跟失败可能带来的恶果相比,率先低头这点苦也能算苦? 洗完澡,姜灼楚擦着自己身上的水。他边擦边想着,下午就去找程总,不仅要和解,还要尽量把关系搞好,他又不是只干一锤子买卖,往后要合作的地方还多着呢。 门外脚步声响起,梁空来了。大约是在床上没看见姜灼楚,他朝浴室这边走来。 “醒了?” “要吃什么,我让他们送上来。” 姜灼楚现在有点不想理梁空,一听见声音脸就赧然得发烫。 刚慢条斯理地擦好身体,姜灼楚下意识伸手去拿睡袍,却发现是空的。 …… ……糟了。 又看一眼偌大的浴室,确实没有睡袍。 完蛋。 “你的睡袍昨晚被你扔进脏衣篓,今早拿去洗了。” 隔着门,梁空平淡的声音格外欠扁,“我给你拿了件干净的。” “还是你不需要穿?” “……” 第111章 可以去吗 梁空拿着睡袍站在浴室外。半晌,门开了一个小缝,两根指头悄无声息地从里伸出来。 “……” 浴袍递上去,飞速地就被扯进去了,随后门砰的一关,声音不大却很急促。 “……” 梁空察觉到了点什么,觉得好笑,“我在外面等你。” 姜灼楚精心给自己收拾好,才穿上浴袍出来,从浴室出来。 主卧套房里不见梁空的人影,大概他在外面客厅。 已是中午,姜灼楚得尽快吃饭,下午还要去九音。他手机上堆了几通未接来电和消息,都是工作上的事,其中杨宴连打了三通电话。 姜灼楚想了想,先给杨宴回了过去。 “喂,杨总,出什么事儿了么?” 姜灼楚问。杨宴打给他总不可能是来聊天的。 “哟,您终于接电话了。” 杨宴语气戏谑,“没什么大事儿,就是选演员的时间定了。你影视工坊那边招人了没?给我一个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我让他们去对接。” 影视工坊…… 暂时还只有原先的“徐宅”管理人员。 “这好说。我现在招,不行从九音先调几个去。” 姜灼楚道,“还有别的吗。”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刚醒不久的后遗症。 杨宴听着不对,“你不会是才醒吧。” “……” 杨宴欲言又止,没止住还是言了,“听说你今早没去九音?梁总好像是昨天回的申港……” 他不敢再继续往下说,语气中情绪复杂。 耽溺私情影响工作,绝不是杨宴这种人会推崇的事。可姜灼楚的情况又有些许不同,一时难以界定。 “……” 姜灼楚知道杨宴想歪了。他不咸不淡地哼了声,“你想什么呢?” “昨晚家里临时有点事,才请了半天假。” “你……家?” 杨宴听着意外,却也没再问,“哦。” “是这样,除了影视工坊那边的试镜,我跟电影学院也联系了,直接在他们校内搞一次选拔。” “你最好是能腾出空。” “没问题,我去北京一趟。” 姜灼楚道,“什么时候?” “下周四周五。” 杨宴道,“过几天我先去九音入职,然后我们一起去。” “行。” “那梁总那边……” “……” “你怎么什么事都往梁空身上想?” 姜灼楚有些无语。主卧的门没关严,他下意识压低了点声音。 “姜老师,你还记得当初我是被梁总安排来带你的吗?”杨宴半开玩笑半正经地,笑了。 “那是上个版本的事儿了。” 姜灼楚说,“梁空这边你不用担心,有事再联系。” 姜灼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卧室出来,客厅里午餐已经送来,梁空坐在餐桌前,见他出来便搁下筷子,“睡好了?” 第125章 “……” 居然自己先吃。 梁空的食谱和姜灼楚一向不同,两人经常是坐在一起各吃各的。今天也不例外,梁空面前依旧是一堆寡淡得难吃的东西——不仅是入嘴难吃,是吃了会令人丧失人生欲望的难吃。 姜灼楚这边就丰富得多了。午餐除非特意交代,一般不安排什么复杂的菜式。今日除了轮换菜谱里的两荤三素,只多了一道冷盘的桂花熟醉蟹。 已是螃蟹开始上市的季节了。 “嗯。” 姜灼楚在对面坐下。他闷头吃了几口,没讲话。 现在看到梁空,他还是多多少少有点不好意思的。 但他的理智又不允许自己不好意思。 于是只能低头吃饭。 梁空吃得不疾不徐,时不时扫姜灼楚一眼,片刻后道,“下次有什么事,至少先跟我说一声。” 姜灼楚手一顿,他嘴里还咀嚼着,停了一秒才继续。 昨晚的事,梁空终究还是要问了。其实也不用问,以梁空今早的反应来看,他肯定是已经知道了。刚从医院出来时姜灼楚大脑混沌,现在睡醒,早想明白了。 梁空点他这一下,要的还是他的态度。 姜灼楚没吭声,不置可否。 今早梁空在医院门前等他,他出来看见的那一刻,不可能不被感动。 但人与人之间,不是只靠那点感动维持的。和梁空的关系太复杂,姜灼楚其实不知道该不该再近一点。他曾经希望和梁空互相坦诚相见,彼此看见真实的自己,然而事到如今,他渐渐意识到,事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二三十岁的世界,和十八岁的截然不同。二三十岁的人谈恋爱,也不可能像十八岁那样简单纯粹。 一夜过去,姜灼楚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昨晚不该问梁空申港的家的事。 “今天早上谢谢你。” 停下筷子,姜灼楚沉默片刻,随后坦然道,“不过……有些事没必要说,说了反而没意思。” “说到底,这跟你没关系。” 梁空也放下了筷子。他一手撑着桌沿,漫不经心道,“与你有关的事,怎么会跟我没关系呢。” 姜灼楚愣住了。弯弯绕打太极的总有办法应对,这直来直去的……一时半会儿,他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听见自己藏在皮肤下、血液中的心跳,一下、两下,极为有力,跳得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其实下意识姜灼楚想问梁空,那你呢。 你不是也有很多事从没有告诉我吗。 但他最终没问。 梁空就这么看着姜灼楚,又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姜灼楚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没有。” 姜灼楚早年间的片酬等各项收入,从前都在姜旻那里。她自己并不缺钱,也没有在物质生活上苛待过姜灼楚,只是一直不肯给他任何经济上的自主性。 后来姜旻疯了,或者说是经鉴定确认精神有问题。姜灼楚作为她仅存的直系亲属,又接管了她名下的财产,其中有一部分是他自己的。 在给姜旻治病上,姜灼楚从不吝啬。然而,世界上总有治不好的病。 姜旻如此,他自己也是如此。 “好。” 半晌,梁空似乎笑着叹了口气,像一种大度的妥协。 姜灼楚知道,梁空绝大多数情况下都不会如此大度。这次牵涉到姜旻,他放了自己一马,姜灼楚心里多少是庆幸的。 他甚至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幻觉,好像梁空身上也有残存的未完全泯灭的人性。 “对了,下周我要出差。” 姜灼楚主动换了个话题,缓和从昨晚开始的尴尬状态,“去北京。” 梁空一挑眉,“干嘛?你一个人吗。” “选演员。跟杨宴一起。” 姜灼楚说完,抬眸眨了眨眼,装得很乖,“我可以去吗。” 第112章 嘴硬 “选什么演员?” 梁空问,“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影视工坊么。” 杨宴是作为经纪人招募新人,而姜灼楚负责的是影视项目,在九音或者影视工坊直接组织试镜就行。他们的工作并不重叠,按理说不需要一起出差。 “杨宴联系了电影学院,校内选拔。” 姜灼楚说,“反正我之后也要挑人的,他就让我先一起去看看。” 理由合理,却不充分。梁空看得出,杨宴挺关照姜灼楚。 当初把姜灼楚交给杨宴,是因为梁空自己太忙,在天驭得找个靠得住的人看着他。到了九音,这事的必要性已经不大。 梁空没想到,他俩还培养出革命友谊了。 “九音现在没几个正儿八经的演员。” 姜灼楚大约看出梁空的心思,撇了撇嘴道,“要等着在你们内部挑,简直要到猴年马月。” 和杨宴一起出差,本质上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姜灼楚的发展速度有些超过梁空的预计。但细想一下,也是迟早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正好是个空档,让梁空可以腾出手来,处理一下旧居的事。 梁空没再阻拦,“去几天。” “选人两天,算上一来一回,四天吧。” 姜灼楚先把时间往长了算。 梁空点了下头,“行,你去吧。” 姜灼楚又眨眨眼。说归说,他其实没想到梁空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他原以为,梁空怎么也要像查户口本一样,至少先找杨宴了解清楚,指不定还要问问电影学院那边。 那是姜灼楚上过大学的地方,万一还有些什么别的人呢? 姜灼楚愣了愣,前思后想,思考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漏洞或诡计。 梁空见姜灼楚这副样子,竟然好像不满意。他微拧了下眉,“怎么,还有事儿?” “没。” 梁空有时看姜灼楚,就像在看青春期的小孩儿。他交代道,“记得穿一套正式点的西服,别戴你那些花里胡哨的饰品。” “……” “哦。” 姜灼楚低下头继续吃饭,心想我穿什么还要你教? 梁空又说,“也别涂什么指甲油。” “……” 这语气,莫名令姜灼楚想起,当初梁空逼他剪头发、换造型的事。那阵子威廉挑得一堆黑灰土的衣服,现在还在衣帽间里站岗呢。 姜灼楚心有忿忿,“我是去挑别人,又不是给人挑,至于的么。” 梁空看出了姜灼楚没当回事儿,他笑了笑,“只要是利益关系,就都是双向选择。你现在的资历,还远没有到可以随意胡来的地步。” “这只是我的善意提醒。你不听,我也无所谓。” 这语气不阴不阳的,就差再补一句:反正是为了你的五千万,不是我的。 有时候面对梁空,姜灼楚会有一种诡异的胜负欲。他明知道梁空是对的,却不想当面承认。 简称,嘴硬。 梁空倒是从不在这些小事上和姜灼楚计较。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就拉倒。人跑不掉就行。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你怎么安排的?” 梁空已经穿戴整齐,看样子是要出门。 姜灼楚今天吃得比平时快,嘴巴塞得鼓鼓的。他吞咽了好几下确认咀嚼完毕,才开口道,“去九音。” “要我让司机送你吗?” 梁空问。 “不用。” 姜灼楚说,“小陶会开车。” “小陶?” “我助理。” 姜灼楚说完又补了句,“女生。” “就是我教岑奇的时候,当初被你派来盯着我的那个。” 梁空不太可能记得小陶具体是谁,但这事儿他还是有印象的。 谁让姜灼楚自己那么不安分。教人就好好教,还和其他演员拉拉扯扯的。 “那是杨宴安排的。” 梁空道。 “嗯。” 姜灼楚说,“是你指使杨宴安排的。” 梁空也没否认,“这个小陶可靠吗。” “……” “还行。” “下次你把她带过来,我看看。” “……” 梁空下午还有事,没陪姜灼楚吃完饭就先走了。 姜灼楚今天吃得比平时多。吃完他去隔壁套房衣帽间换衣服,先从平时常穿的几套里拿了一身换上,走到落地镜前看了看,又不作声地脱下,重新挑了套正式些的。 没记错的话,梁空也有几套类似的,灰色系的西装。 换好后,姜灼楚又站到镜前。除了场合需要,他很少穿这类衣服,对他来说,颜色太暗,风格太成熟。 他喜欢有设计感的,张扬的,飘逸的,那些才符合他的气质。 这一水儿深灰色西装上身,倒是能显得出姜灼楚身姿挺拔、气宇不凡,可也着实像小孩儿偷溜进大人谈正事的场合,看着就和其他人不是不一样。 姜灼楚挑了条沉稳的领带系上。他对着镜子细细捋平,心想,一步一步来。 下午到九音,姜灼楚没上九楼,直接去了程总办公室。 门锁着,敲了也没人应。 第126章 “程总呢?” 他抓了个路过的问道。 “在开剧本会。” 那人行色匆匆抱着电脑,“今天下午孙既明老师带着团队来了。” 孙既明是目前九音旗下咖位最大的演员,他是梁空亲自谈进来的。九音所有的优质项目都会先给他挑,他对剧本是有发言权的。 “哦。” 姜灼楚点了下头,“大概开到几点?” 那人面露难色,“不好说。” “快的话,开到今晚。” “慢的话,开到第二天也是有可能的。” “……” 程总不在,姜灼楚只好先回自己办公室。他又在电脑上打开《你不在场》的剧本,犹豫了片刻,要不要让应鸾帮忙改。 应鸾看着不靠谱,但做事一向是不含糊的。交给他,至少本子质量肯定会有保障。 然而,姜灼楚再次想到杨宴的那句话。 得让同伙有肉吃。 这是他的第一个项目。他的每个决定,都像他穿的衣服,看起来无足轻重,实际上不能胡来。 第113章 犹嫌不足 斟酌良久,姜灼楚联系应鸾,诚恳地婉拒了对方改剧本的提议。 应鸾也不意外,甚至还夸了句不错。杨宴懂得的道理,他自然也懂。 “那你现在想好找谁改了?” 应鸾多问了句。 “还没。我要了一份内容部的人员作品履历表。” 姜灼楚说,“还有九音内部导演摄影人员名录。” “我本来想等剧本写好再做别的。” “现在看来,只能同步进行了。” 剧本不是现成的,得磨、得改,得跟内容部来回拉扯……眼看不是一日之功,多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钱。 应鸾笑了,“不到拍完那天,永远不敢说剧本写好了。” “先把班底组起来。这点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重要得多。” 姜灼楚一下午都在看这两份表。 出乎意料的是,九音演员不多,编剧和导演相关的幕后人才储备竟然很丰富,还有灯光、美术、音效等等,非常完备。 其中部分团队是过去给梁空拍过mv的班底,另外还有被集体收购的工作室和后期制作公司等……以及,徐氏。 徐氏有庞大而完整的影视制作团队,也有很多演员。但被收购后,其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骨干经过挑选后进入了九音,剩下的仍在徐氏。梁空派了一个管理经验丰富的高管过去,徐氏以后不会再拍高成本大制作的电影了,只会开发中小型项目,并从电影单栖向娱乐公司转型,再顺便继续给九音输送需要的人才。 撇除对徐氏的负面个人感情,姜灼楚也觉得梁空这一步走得挺精彩的。他自己的经纪约也还在徐氏,严格来说,梁空是他现在真正意义上的老板。 只不过他糊得无人在意,梁空根本想不起来这回事儿。 其他类型的幕后人员,姜灼楚各挑了5-10个作为备选。而剧本,他还是想找《你不在场》的原编剧来写。 尽管程总拿“联合署名”来糊弄姜灼楚,但内部想查清谁是谁,并不难。通过比对,姜灼楚很快锁定了几个人,其中就有孙文泽。 上次开会姗姗来迟的那个人,传说中“脾气不好”的员工。 孙文泽这个名字,姜灼楚此前从未听过。然而他名下参与过的作品,竟有多部是姜灼楚看过的。他进九音时间不长,可职级不低,应该是被挖过来的。 干了半天hr的活,到傍晚,九楼大多人下班了。姜灼楚去八层会议室门口转了圈,里面还在开会,没有结束的迹象。 想了想,姜灼楚决定今晚在公司多等一会儿。他犹豫了下要不要发个短信告知梁空,最终还是作罢。 梁空干什么也不会主动告知他,晚归甚至不归都是常有的事。 中午吃得多,现在也不饿。姜灼楚沿着走廊往电梯间去,打算回办公室。远方,天开始黑了,像一滴滴墨汁落入水中,晕开、变浓,直到看不出云最初的颜色。 手机响了,是韩琛。 姜灼楚顿了下,他已经隐隐猜出韩琛打来的原因。 “喂?” “喂,” 韩琛那头火急火燎,“你妈妈昨天住院了?” 疗养别墅那边的精神科医生和韩琛算是认识,他迟早会知道,这在姜灼楚的意料之中。 “对,她从二楼跳下来,已经做了手术了。” 姜灼楚说。 下午他收到了林姨发来的短信,说姜旻已经醒了,生命体征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双眼无神,不说话。 林姨问她想不想见姜灼楚,她摇了摇头。 姜灼楚举着手机,站在窗边。他胸口始终压着千钧重的石头,只留出一丝缝让他呼吸,不至于窒息而死。 他举着手机站在窗边,两眼定定,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韩琛有点生气,却又似乎不忍苛责,“你……去看过她了?” “嗯。” “在哪家医院?” “郊区的一家公立医院。之后好点了,再给她转去专门的康复中心,都联系好了。” 韩琛叹了口气。他了解姜灼楚过去的事,更了解姜灼楚本人。从这一连串快得像救火般的安排中,他已经察觉了姜灼楚的抗拒。 “地址发我,今晚我去看看。” 韩琛说,“你妈妈的状况,可能也要安排心理医生。” 姜灼楚没有直接拒绝,“你要是忙的话,就算了。” “谁让我就是这么圣母呢?” 韩琛撇了撇嘴,“转院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我会去的。” “你自己最近状态还行吗?唐医生每回找我旁敲侧击,我就知道你又不听医嘱了。” “……” 犯病倒是很久没有过了,但状态的确也谈不上好。 姜灼楚早已习惯了这种长久的不安,忙的时候满脑子都转得飞快,一停下来又会焦虑。 最开始他想,抱上梁空的大腿就好了;后来他想,梁空允许他工作就好了。现在他已经切实地从梁空手里啃下了资源和项目,却犹嫌不足。 获得的快乐对他而言太过短暂,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盯着未完成的一切。他从不肯放过自己。 “姜灼楚?” 韩琛从这短暂的停顿里听出了什么。 “我没事。” 姜灼楚道,“就是最近很忙。” “哦。” 忙对于姜灼楚而言是件好事,韩琛没有多心。 打完电话,姜灼楚又独自在原地站了会儿。这一层现在很安静,内容部大部分人都去开会了。 “姜老师?” 忽然,身后有人叫他。 姜灼楚转头看了眼,发现是自己组里的统筹助理,名字叫什么他忘了,只记得大约姓李。 “小李”大概也是要下班。下班途中碰见领导,他愣了愣。 姜灼楚朝他身后望了眼,自己组的那两间办公室相继走出几人,说说笑笑,一看就是又结束了一天轻松的摸鱼生活。 那几人也看见了姜灼楚,俱是一顿。原本他们没人拿姜灼楚当回事,可昨天唐评估出的报告被打了回来。 “姜老师,” 执行制片人有经验得多,主动上前,“要开会吗?” “我没收到邮件。” 说完他又看看其他几人,也都摇了摇头作无辜状。 姜灼楚看了他们一会儿,“不用。” 他心里明白,尽管名义上自己是这个组的领导,可实际上他像个外人。不,不能说像,他就是个外人。 “哦,” 执行制片人点点头,“那……” 眨了眨干涩酸胀的眼睛,姜灼楚忽然觉得,下午那两份表格该让他们来看的,至少该让他们一起来看。 可是,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别人,他又实在不放心。 下次得向杨宴请教一下怎么带团队。 姜灼楚心里想着。 “没别的事,今天就先下班吧。” 姜灼楚用平淡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一时令人捉摸不透,“别的事,明天再说。” 有人问,“什么事?” 姜灼楚的手机又响了。 梁空下午在外面见人。他有一阵子没在申港长待了,总有些关系要维护。晚上他没别的安排,原打算去反思坐坐。 路上,他想到姜灼楚,打了个电话。 “喂。” 梁空语气悠闲。 “……喂。” 电话那头有些气声,闷闷的。像是姜灼楚捂着听筒跑到一旁才接通,生怕被其他人听见。 “周围还有其他人?” 梁空立刻听了出来。 “都是九音的人!” 姜灼楚无语。不远处大会议室的门开了,里面陆陆续续涌出不少人。 姜灼楚的执行制片人和内容部的很熟,随口笑着问他们是不是会开完了。对方愁眉苦脸,说只是吃个饭,晚上继续。 不一会儿,孙既明走了出来,程总就在一旁。 看见姜灼楚,孙既明很意外。他大概还不知道姜灼楚来九音的事。 第127章 姜灼楚边跟梁空讲电话,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打了个招呼。孙既明程总等人朝电梯间走去,会议空档也是个机会。 “你有事吗?” 姜灼楚碎步跟上去,举着手机压低声音问。他简直想直接把电话挂了。 “你还在忙?” 梁空问。 “嗯。” “行。” 梁空似乎也不生气,淡淡道,“晚上回来注意安全。” 说完,他主动挂了电话,脸上笑容渐消。 看样子,今晚姜灼楚很晚才会回来。 “不去反思了。” 梁空敲了下隔板,神色深沉,“去我家。” 说完,他阖上眼,像是不想任何人看出他的心绪。 第114章 提问 电梯还没到,姜灼楚打完电话,追了上去。 程总脸上原挂着官方的笑,远远看见他过来,嘴角笑意未减,眉心却拧起。 程总刚想说点什么,孙既明先开口了,声音浑厚,“小姜?” 孙既明资历深,但没什么架子,很有亲和力,身旁也就两个助理。他戴着显年轻的鸭舌帽,穿得低调休闲,毕竟不是走偶像那一挂的。 “孙老师,我……” 姜灼楚犹豫了下,最终决定直说。孙既明不是喜欢旁人溜须拍马的人,他也没必要过分谄媚。 “我想找程总讲两句话,现在方便吗?” 程总眼珠子不自觉一瞪,像是十分惊讶。大概也不全是装的,主要是没想到姜灼楚如此“低情商”。 “哦,我没事儿。” 孙既明笑笑,看向程总。 程总也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当着孙既明的面,他不好拂了姜灼楚的面子,装得无辜又一无所知,“小姜,什么事儿啊?” “不急的话,明天再谈?” 和解是一种不太好演的状态。姜灼楚上前,面带善意地笑了下。明天再谈理论上不是不行,可看程总的样子,显然不买他的账。 今天有今天的事,明天有明天的事。只要他不想聊,就总有没干完的事。还不如现在趁热打铁。 “就两句,不会耽误您太久的。” 姜灼楚道。 “我们今天剧本会还没开完呢。” 程总笑吟吟的,面露难色。 孙既明见状,似乎察觉了什么。他左右看看,笑着道,“小姜,你吃过了没?” “没吃过跟我们一起吧,边吃边聊。” 姜灼楚不饿,但还是点头应了声,说正巧没吃。 三人进了电梯,后面跟着孙既明的两个助理,其他人坐另一趟。程总对孙既明很客气,只是全程都不怎么看姜灼楚。 姜灼楚不好贸然开口,电梯里静得有些尴尬。过了会儿,孙既明问,“小姜,你现在在九音,干些什么?” “还是表演老师么。” 姜灼楚摇了下头,“梁总给了我一个小项目练手,在做制片。” “哦。” 孙既明眼神讶异中又有点赞许,“这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 “当演员呢,只要把一件事干好,就算成功了;可当制片,只要有一件事没干好,就是失败。” 看着姜灼楚,他有点唏嘘,“看你小时候,真以为你会演一辈子戏的。” 这句话放在这里,颇有些耐人寻味。孙既明眼中的姜灼楚是相对客观的。 姜灼楚表演天赋过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可他并无其他所长,甚至有不少“缺陷”,少年时期的他除了表演几乎什么也不会。 姜灼楚静默半晌,“一辈子太长了。” 死在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才是传奇。往后余生,都像是在狗尾续貂。 孙既明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程总终于觉得自己也该说两句,免得太不给孙既明面子。他清咳两声,“孙老师,你和小姜从前合作过?” 孙既明看了程总一眼,嗯了声。总归现在这电梯里也没别人,他又习惯提携后辈,便开门见山地问道,“小姜,你找程总,也是商量剧本的事儿吗?” “制片人、内容部……有时还得再加上个经纪人,为了剧本,那不吵嘴打架是不可能的。” 孙既明浸淫这个圈子多年,一眼就看破了。 程总勉为其难地努嘴笑了笑,他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可也不好反驳。 “不是。” 姜灼楚决定抓住这个阴差阳错的机会,“是我有点事,想向程总请教。” 孙既明:“原来如此。” 程总依旧呵呵笑了两声,没说什么。 到了食堂所在的楼层,几人一同出去。姜灼楚还没来过九音食堂,他嘴巴叼,又挑食又讲究,能不委屈自己就尽量不委屈。 这里以自助餐和盒饭为主,也提供点菜服务,有包厢。孙既明平易近人,就在外面大厅吃的,为了节省时间是让助理统一提前订好的,姜灼楚也只能跟着一起吃盒饭。 吃饭时人多,又是不好讲话。姜灼楚能屈能伸,尽管食堂的菜他并不太喜欢,但能吃的他也都吃掉了。 结束后周围有几个人来找孙既明合影,孙既明对此十分熟稔,也没什么包袱,擦了擦嘴就去了,十分配合,看不出半点不耐烦。 姜灼楚在一旁看着。他想,也不是所有成功的人都像梁空那样。也许他学不来孙既明,可如果将来有机会,他也愿意学着去做一个好点的人。 孙既明在合影,其他人吃完饭在旁边闲聊几句当放松,顺便点些咖啡奶茶零食什么的用来提神。他们已经高强度开了一下午的会了,晚上还得继续。 “小姜。” 程总走了过来,两人都在人群之外。他眯着眼,此时只有两人,他变得直接,“昨天说的事,你都想明白了?” 姜灼楚抿了下嘴角。他几乎能感觉到自己藏在脑海里,负责说话的是另一个人,“对,抱歉,之前我的想法太简单了。” 程总也并不想为难姜灼楚。姜灼楚不愿得罪他,他非必要也不愿得罪姜灼楚,如今能和解,局面算是双赢。 程总:“那那个剧本……” “我还是想微调一下。” 姜灼楚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几十集的长度,成本还是有点高。删掉些不需要的,也能精炼一些。” 程总听了,蹙眉似在思索。这应该是个他能接受的方案。 姜灼楚留意着他的神情,进一步道,“程总,下午我看了看履历表,找出了几个人。” “原先负责这个故事的小组,还有成员有空吗?” 程总一听,就明白姜灼楚打的什么算盘。他笑了,“小姜,这回还真不是我不肯帮你。” “上次你来开会,迟到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吗?《你不在场》这个故事,最初就是他写的。” 孙文泽。 “但文泽不喜欢这个故事,大部分他写的故事他都不喜欢,经常撂挑子。” 程总叹了口气,“最近是没给他安排别的活儿——也安排不上。你要能说服他来改剧本,我没意见。” “……” 说完,程总笑了笑,走了。 “姜老师,你喝咖啡加奶加糖吗?” 负责点单的同事来问。姜灼楚虽不参加他们的会,但毕竟一起来吃饭,也不能就这么落下。 姜灼楚正脑仁疼。他想了想,“有巧克力吗。” “……” 对方一愣,“有。” 每回进旧居,梁空都是一个人。 这座陈列馆一般的住所,一进去,瞧着就像是属于过去的东西。它像名人故居,像展览会,像用vr让人身临其境地参观什么,却唯独不像有人生活的样子。 梁空径直上楼,进了那间挂着海报的房间。 18岁的姜灼楚是永恒的。他被圈在海报中,挂进画框,再放入橱窗。 直到进来的那一刻,梁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他了。 时至今日,梁空都很难将这两个形象重叠在一起。他们天差地别,他们之间隔着的八年像无路可通的悬崖裂谷,梁空想象不出他是如何变成他的,是怎样一条路是他走向他的——梁空说服不了自己,也不想说服。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18岁的他离梁空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远,不知不觉间,他变得没有现实中的那个姜灼楚重要了。 就事论事,一张海报并不能说明什么。就算真让姜灼楚看到,也顶多证明梁空当年就关注过《海语》,这件事姜灼楚原本就知道。 可如果让他落在姜灼楚的面前,慢慢地,他单独的形象就会被破坏,最终从梁空的心中远去。 梁空再次打开橱窗。这次他伸出手,只轻轻碰了下对方的脸,不带任何欲望,仿若一种好奇的问候。 “姜灼楚”坐在海边,和过去一样,目光沉静中似有提问。 手机响了。 梁空看了眼,是他派去医院盯着的人。姜灼楚不告诉他,他也不可能撒手不管。 “喂。” “梁总。” 对方汇报道,“今晚一个叫韩琛的人来了,在帮忙处理转院事宜,据说是姜老师的朋友。” 第128章 第115章 艺术生命的自杀 韩琛。 梁空当然记得这个人。 “知道了。” 梁空挂断电话,面前海报上姜灼楚恬淡又无辜的神情变得刺眼。 他望了会儿,嗤笑一声。先前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动过念头,考虑要不要把这张海报扔了。 姜灼楚因心理抵触而不肯让梁空帮忙,与姜灼楚没找梁空却找了别人,性质截然不同。 这一刻,梁空再清晰不过地意识到,姜灼楚无论嘴上怎么说,在心里从来都不信任自己。哪怕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也始终保持着理性的戒备心理。 这样的姜灼楚,让梁空一瞬间清醒无比。 粉饰旧居,只是为了让姜灼楚不再起疑,而关于他自己的事,从来就没必要真的让姜灼楚知道。 梁空取下画框,连着里面的海报一起,动作干脆利落。 他找了块黑布蒙在外面,拎着走了出去。 今晚梁空本就没打算在这里住,司机和车一直等在外面。司机看见梁空拿着个体积不小的东西出来,连忙下车迎上前,“梁总,我来吧。” “不用。” 梁空一张脸比平时更冷淡。他都没叫开后备箱,径自坐进后排,被黑布蒙着的画框就放在他身侧。 “今晚发生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梁空语气平淡中透着不悦,敛眉似在思索。海报放去何处,他已拿定主意,但如何处理姜灼楚,他一时还并没想好。 “明白,明白。” 司机擦了擦额角。他跟了梁空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其实无需梁空额外强调。他问,“那现在……” 梁空伸手,隔着黑布触了下画框,“去凝视博物馆。” 九音。 晚饭后,程总孙既明等人继续去开剧本会,姜灼楚也没直接下班,而是又回了九层。 他进到自己的办公室,咬着黑巧的吸管,坐在转椅上思索了会儿,最后先给杨宴打了个电话。 “喂,什么事儿?” 杨宴还惦记着早上商量的出差。电话一接通,他便道,“别是北京出差来不了吧?” “不是。” 姜灼楚还没开口,被问得一噎,他顿了下,“出差梁空答应我了,没有问题。” “那你等一下。” 杨宴放下心来。他所处环境背景音嘈杂,大约是个饭局。他似乎低声道了句抱歉,拿着手机出去,不一会儿周围稍稍安静下来。 “有新状况了?” 杨宴问。 “这个项目,应该还是只能做成网剧。” 说出这句话时,姜灼楚甚至是心平气和的。他自己从没演过网剧,更没想过会去制作一部网剧。他接受了,不是他愿意,而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哦。” 杨宴倒是接受良好,也不怎么意外。他道,“既然确定了,就别想太多,按流程尽快推进吧。” “我也已经物色了几个不错的新人,顺利的话都会签进九音。” “你本子改得差不多了就发给我看看,有合适的角色就先定下来。” 姜灼楚也没直接拒绝,“等选拔结束再说。” 杨宴呵呵笑了两声。在这件事上,他和姜灼楚的立场是不同的。 姜灼楚想在能力范围内,给项目挑选最好的演员;而杨宴更注重整体的效率,反正是网剧,只要质素尚可,让谁来演差别不大。先进来的就先演上,后进来的他还会安排别的项目。 杨宴:“剧本大概要改多久?” “还不确定。” 姜灼楚简单地向杨宴转述了下程总的话,关于孙文泽的事。 杨宴听了,直截了当道,“你可以去和孙文泽谈谈,但必须先找程总要个没问题的备选。万一他不行,立刻换人。” “项目不能拖,一拖就黄。” “别说你只有五千万,就算你有五个亿,也很难方方面面都做到完美。” 对此,姜灼楚不置可否。他打电话,只是和杨宴同步一下进度。 “对了,还有件小事。” 姜灼楚原本想请教些团队管理的问题。可他正要开口,门外忽然响起咚咚两声。 “什么?” 电话里杨宴问道。 姜灼楚应了声,“我这儿来人了,下次再说吧。” “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他挂了电话。 “进——” 话音未落,门就被带着股劲儿似的推开。姜灼楚皱眉望去,只见孙文泽拉着一张晚睡晚起的脸,脖子上还挂着耳机,大剌剌走了进来。 “你要找我?” 孙文泽往姜灼楚桌前一站,眼皮耷着,自上而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让姜灼楚无端地想起了那天应鸾家沙龙门前挂着的“欢迎语”。 “……” 姜灼楚是打算去找孙文泽的,但不是今晚。他都还没想清楚,孙文泽倒是先自己找上门来了,看来是程总让人打的招呼。 “哦,是的。” 姜灼楚立刻起身,挂上一副春风拂面的笑。他长得好看,对自己的表情很有自信,“请坐。喝点什么?” 孙文泽无动于衷,也没坐下。他直接道,“不用麻烦了。” 语气硬梆梆的,不算友好。 姜灼楚怔了下,眯了眯眼。孙文泽果然如传言中那样,是个“脾气不好”的员工。 “也行。” 姜灼楚笑容不减,不至于计较这点事。 “程总都跟我说了。” 孙文泽开门见山,毫不委婉,“《你不在场》改剧本的事。” “我来就是告诉你,我没空。” “你找别人吧。” “……” 说完,孙文泽转身就走。 这么直接的人,饶是姜灼楚也没想到。他在原地怔了一秒,随后上前拦住,“孙老师,你最近有别的项目?” 听之前程总的意思,并没有。下午晚上的剧本会,他也不在。他留到现在还没下班,其实姜灼楚还挺惊讶的。 “跟你没关系。” 孙文泽说着抬脚往外走,就要戴上耳机。 “等等。” 姜灼楚见状,也扬起了声调。他轻笑一声,一手插兜缓步踱上前,“孙老师,这个剧本是挺难改的。” “你要是担心完不成,我再找几个人帮你,大家群策群力,总能有办法的。” 孙文泽果然回过头来,戴到一半的耳机卡在耳畔,脸色冷冷,“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担心自身能力问题。” 姜灼楚语气和煦无比,慢条斯理道,“选你是因为原故事是你写的,改剧本你要是一个人不行,内容部能人很多,我再请程总拨几个。” 孙文泽头发乱糟糟的,乍一看比起编剧,更像个刻板印象里的程序员。他看着姜灼楚,半晌气笑了。 “你激我也没用。” 孙文泽走回几步,神色与方才不同了。他在尽力克制自己,可铁青的脸色已将内心暴露无遗。 姜灼楚心里想,孙文泽大约不是单纯针对他,而是本就压抑,心情不好。 从上次开会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姜灼楚思索片刻,“你有什么顾虑吗?说出来,我尽力解决。” “顾虑谈不上。” 孙文泽语气决绝,不容置疑。他讲话木木的,没什么情绪,“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我不信任你。” “我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认识什么人,我不认识你,也没看到你有任何能力。在我看来,你几乎是个外行,我凭什么相信你能做好一个项目?” “我这样的人,不该把时间精力浪费在这里,那是对艺术生命的自杀。” 第116章 进化完全的版本 姜灼楚回到lanson时,已是深夜。 梁空正在吧台前敲电脑,戴着耳机,屏幕上是姜灼楚不太认得的软件。他换上了居家服,大约今天回来得早。 姜灼楚没打招呼,直接闷头回房,进了浴室。 见过孙文泽后,他的心情不可能好。但这其中只有极少一部分是因为孙文泽本人,更多的是孙文泽那些话,直直打在了姜灼楚的痛处。 那些话难听,却很合理。客观来说,以孙文泽的立场,他如此拒绝姜灼楚,是个正确、甚至堪称有魄力的选择。 姜灼楚过去这八年,又何尝不是一种被迫的“自杀”呢?他不追求艺术,可他追求生命,他在碌碌无为中消耗的光阴,让他不得不共情了孙文泽的拒绝。 他有些失落。因为孙文泽有拒绝的机会,他却已经没有了。 客厅里,梁空摘下耳机,关闭了编曲软件。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任何创作需求,也很久没再进工作室认真编或写点什么。偶尔在电脑上随便鼓捣两下,跟玩儿差不多。人总是需要些安心又投入的活动,哪怕没有意义也没关系。 今晚梁空回来时,姜灼楚还未归。他说不清是庆幸还是不悦,心不在焉地编曲到现在。把海报送去博物馆,难免让他想起当年与姜灼楚那寥寥数面,和那时写的第二张专辑。 太久远之前的事,很多细节梁空都记不清了。剩下的,只有占有欲未得到满足的执念。 第129章 这样绝无仅有的失败,人生经历一次已经足够。梁空不想让姜灼楚受苦,却也不想让姜灼楚成长到足以独立的样子。 姜灼楚最好笨一些,这样他们的矛盾就永远没有被激化的那天。 浴室里水声哗哗。看姜灼楚方才一言不发的样子,他今天心情大概也不怎么好。有点蔫,可能工作中遇见了什么麻烦。 正常。 梁空像往常一样倒了两杯酒,端进主卧里的小会客室。两把小沙发面对面放在向外弯出的半弧形窗前,这里看的夜色并不辽阔,从高层向下俯视,更像不见底的悬崖。 浴室门开,姜灼楚洗完澡,带着一身湿润的凉意出来。 “你忙完了?” 看见梁空,姜灼楚道。 梁空只嗯了一声,没说自己刚刚是在编曲。看起来姜灼楚也不是很感兴趣。 姜灼楚擦干头发,把毛巾一扔,过来拿起茶几上的另一杯酒,站着就喝下了半杯,跟灌啤酒似的。 梁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看着他,“今天工作有点麻烦?” 姜灼楚手一顿,把酒杯从嘴边拿开。梁空可以替他解决一些问题,然而姜灼楚明白,更多的问题只能靠他自己。 “有点。” 姜灼楚也没否认,故作轻松道,“没事儿。” 梁空是想和姜灼楚聊两句的。内容无所谓,重要的是聊天本身。然而他们似乎实在没什么共同语言,感兴趣的东西、熟悉的人、思考的问题、既往的经历,都全无交叉。 聊天气和食物么?他们都不是有这种闲情逸致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姜灼楚不喜欢和梁空过多地谈论工作。梁空如今也一样。 梁空一方面想让姜灼楚信任并依赖自己,另一方面又不想过多地帮助姜灼楚。对他来说,最好的结局是姜灼楚不轻不重地摔两跤,然后知难而退。 “杨宴过几天就来了。” 思前想后,梁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能聊几句的东西。 “我知道。” 姜灼楚也没瞒着梁空。他下礼拜还要和杨宴一起出差。 梁空:“我听说,你现在的办公室,和杨宴的部门在一层?” “因为八层地方不够。” 姜灼楚顿了下,许是想到了今天在走廊上的事,“也没人愿意和我一间。” “可以理解。要是让我跟你一间办公室,我肯定宁愿在走廊罚站。” 他没什么表情地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有关今晚发生的事,他不想让梁空看出任何。 梁空轻笑了声,尽管他并不觉得这句话好笑,尤其是联想到姜灼楚什么都不跟他说,却把医院的事交给韩琛。 梁空站起来,揪着姜灼楚的脸亲了口。刚从浴室出来,一层薄皮,温温热热的,亲完留下一块淡红的痕 “睡吧。” 梁空拍了下姜灼楚的肩,径直朝卧室去。 “哦。” 姜灼楚在心里松了口气。他放下酒杯,也跟了过去。 这一夜,姜灼楚睡得很糟糕。 起先他缩在梁空怀里装睡,后来梁空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挪开,在床上克制地翻来覆去。 此时他还并不知道,自己的心理问题已经很严重。他意识不到,更顾不上。他觉得自己该睡了,否则会影响明天,却怎么也睡不着。 半夜两点,姜灼楚爬起来偷吃褪黑素。 吃完不是立刻见效,他又一个人在露台吹风。盛夏过去后,深夜的风颇有冷意,像是直灌进五脏六腑似的。 姜灼楚很不愿意低头。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认可了杨宴在电话里的忠告。 孙文泽这样的人看起来不通人情世故,实际上是最难说服的。退而求其次,选个能接受的人来改剧本,总比把整个项目都拖黄要好些。 姜灼楚给程总发了条短信,表明孙文泽不行,换别人来也可以;又给整组的人群发了邮件,明天上午十点开会。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似乎也学会了克制情绪。就像梁空那样,他也要求自己面对任何事都波澜不惊。情绪无论存在与否,都不能流露,不能影响理性的判断和行为。 该干什么,还是得干什么。 剧本的问题就此告一段落,也意味着其他所有事都要动手准备起来了。姜灼楚叼着根烟,一个人在露台上从两点想到三点,仿佛拖到明天他和项目就得至少死一个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并不正常,可他已经来不及在乎这些。 他像根火柴,不烧就浪费,烧了就得死。 身后的玻璃门被拉开,咣啷一声,姜灼楚肩膀不自觉一抖,回身看去。 “睡不着?” 不知何时,梁空也已醒了。他走出来坐下,脸色不怎么明朗,也说不上阴沉。 风簌簌吹着,夜色在身后铺成一幅长得无边无际的画卷。高楼鳞次栉比地向远方延伸着,梁空坐在那里,像什么人物专栏的访谈。 他有数不清的过往藏在后面,那些精彩和成功的事,那些常人无法想象他如何做到的事,那些经过他的人生又被他放下的事……如今,都平淡地躺在他的经历簿上,他的生命从不曾被浪费。 “你失眠过吗。” 姜灼楚裹了下身上的睡袍,一只脚搭到了梁空的腿上。 梁空勾了下唇角,“很少。我本来需要的睡眠就不多。” 不想睡,也谈不上失眠。 姜灼楚缩在椅子里,笑了。他道,“你是人类进化完全的版本。” 梁空一手按住姜灼楚的脚背,另一只手顺着摸到小腿上。他无意识地轻拍着,面不改色地看着姜灼楚,片刻后徐徐道,“遇到什么难处了?” 他最终还是问了。也许只是不想看姜灼楚辗转反侧。 “已经解决了。”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我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在他眼里,比这麻烦的事,梁空每天要面对一箩筐。实在是没必要说给梁空听。 梁空没说什么。但他没有很喜欢这个答案。 不知是药效起了,还是事儿想完了,姜灼楚打了个哈欠。 梁空放下他的腿,站了起来,语气平淡,“困了就回来睡吧。” 姜灼楚抬起两只胳膊,仰着脑袋道,“你抱我回去好不好。” 梁空正要走,闻言脚步顿住,回头乜了姜灼楚一眼。已经过去的今天一天,这个小家伙干了一堆让他生气的事。 姜灼楚不明所以,眨了眨眼。 几秒后,梁空面无表情地倾身,把他从椅子里捞起来抱住。 姜灼楚伸了个懒腰,还没回到卧室就睡着了。 孙文泽的拒绝,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你不在场》这个项目走上正轨。 姜灼楚似乎不再奢望那些做梦般的高标准严要求,他接受了程总派来的另一个编剧,是女生,小陶暂时把自己的办公室分了一半给她。 姜灼楚召集全组人开了个会,这还是建组后的第一次。他意识到要让其他人切切实实地认识自己,哪怕是片面的、带着有色眼镜的、被误解的,可总要从第一步开始。 他制定了一个初版的组内规矩,包括每个人具体的负责内容和汇报流程,同时开始着手招募导演、摄影等其他幕后人员。 期间,程总主动来姜灼楚办公室坐过一次,还带了点茶叶,隐晦地表达了歉意。上回孙文泽冲来姜灼楚办公室的事他似乎听说了,这事儿姜灼楚没跟任何人说,那就只能是孙文泽自己说的了。 勇士。姜灼楚在心里默默赞叹道。 第117章 什、么? 杨宴来入职的那天,一大清早九楼就忙忙碌碌。姜灼楚一向到得比大多数人早,今天来时却发现一整层人已到了个七七八八,人来人往,看起来十分热闹,却也不知在热闹什么。 路过杨宴的办公室前,姜灼楚朝里瞥了眼。里面只有几个在布置的人,杨宴本人还没到,他的东西也没送来。 “姜老师,早。” “早。” 迎面有人打招呼,姜灼楚点了下头。这段时间他和九层影视经纪部的人交集并不多,但毕竟同层这么久,至少彼此混了个脸熟。 “下午欢迎会您去吗?” 对方随口问道。 “去的。” 杨宴会在中午之前到,下午会为他举办一场专门的欢迎会,将他介绍给九音众人。各部门负责人和影视经纪部全员都会参加,其他人随意,姜灼楚也已收到了通知邮件。 在姜灼楚看来,这种欢迎会是典型的“形式大于内容”的东西。可面子上装总得装,何况杨宴和他目前在很大程度上算是“一伙儿”的,他希望其他人也能看出来这一点。有杨宴支持,他之后的项目开展会更容易些。 下午要去开会,于是今天上午姜灼楚就挺忙。他先看了财务报来的初步预算,又见了新人选拔的负责人——杨宴远程安排的,要跟影视工坊那边进行对接;影视工坊已经现组了个十人左右的团队,从九音本部和徐氏各调了几人过去,但组长没定,姜灼楚还在对外招人。 第130章 一早上忙得水都没顾上喝,快到中午时,姜灼楚想起今天剧本的进度还没关心。这是他每天的“固定任务”,不是信不过改剧本的小姑娘,是他自己就是放不下心来。 到了八层,姜灼楚刚出电梯,正朝编剧的办公室去,忽的听见身后一声巨响,门被重重甩上,几乎整层楼都能听见。 走廊上其他人也驻足看去,又互相窃窃私语着。只见孙文泽抱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纸箱朝电梯间走去,脸色恹恹,像是被裁员了。 姜灼楚吃了一惊。他连忙抓住身旁一人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孙文泽被开了?” “不是,” 那人又无奈又无语,“是他把公司开了。” “……” “是他自己要走的。” “前几天好像和程总吵了一架吧,具体不清楚,他俩老是吵架。” “孙文泽经常扬言不干了,没想到这回程总也没留他。” …… …… …… 姜灼楚眯了下眼,此事显然有蹊跷。 “姜老师?” 小陶正从办公室出来。快中午了,她去食堂吃饭,顺便给编剧老师带点。看到姜灼楚,她走了过来,“有事吗。” 孙文泽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不一会儿传来一声叮。姜灼楚望着那边目光定定,思忖片刻后,追了上去。 “姜老师?” 小陶不明所以,也跟上几步。 “你忙你的,今天不用管我了。” 姜灼楚摆摆手,“下午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我找孙文泽有点事。” 说着他一个箭步冲到电梯前,一伸手,拦住徐徐关上的电梯门,顶着孙文泽厌烦疲惫的眼神,挤了进去。 “啊?” 小陶难得些许慌乱。她呆在八层,可能也听说了孙文泽前几日去给姜灼楚撂脸子的事,急急忙忙想要阻止,“姜老师你别冲动,姜——” 电梯门关上了。 “……” 梁空到九音时,正值午休。他很久没亲自来过公司了,今天是带着杨宴一起来的。尽管“十分低调”,没有刻意通知谁,但众人还是默契地提前结束了午休。 “梁总。” “先去九层,带杨总看看他的办公室。” 梁空对旁人说着,顺手拍了下杨宴的肩。 杨宴笑容款款,礼貌温和地和每个人握手打招呼。其中也有些他之前就见过,在公开场合或合作项目里。 程总也在。九层离他最近,影视经纪部以后也是和他合作最多。他对杨宴有所耳闻,这个人相较于他还实属年轻,却并不好对付。 梁空很给杨宴面子,亲自带着他去了一趟九层。 九层大多是杨宴的“自己人”,他简单巡视了一圈,要离开时忽然无意似的问道,“咦,姜灼楚今天不在吗?” “……” 杨宴边问,还边看了眼梁空的神色。梁空没有阻止他的意思,那显然梁空也不知道姜灼楚为什么会不在。 精明如杨宴,很懂得替老板发问的门道。 其他部门的人对姜灼楚并不熟悉,唯有程总干笑了两声,似乎有些紧张。 “那个……他,他早上来了。现在有点事出去了。” “什么事啊?” 杨宴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他可是答应了下午要参加我的欢迎会。” “这个……” “杨总,姜老师去找孙文泽了。” 不知何时,小陶竟然混了进来。九层不少人是她的前同事,她站在其中毫不显眼。 她声音闷闷的,像是为自己没拦住有些愧疚。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梁空闻言抬了下眉,朝人群走了两步,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孙文泽是谁?” “……” 杨宴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很快想了起来。他见程总脸色有异样,便笑着打圆场道,“是内容部的一个编剧,还挺厉害的,小姜之前跟我提过。” “哦?” 梁空听着,看了程总一眼。 程总支吾片刻,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比上次在电梯里尴尬百倍有余。他清咳两声,故作如常,“孙文泽已经办离职了。” 杨宴意外,“离职了?那姜灼楚找他干嘛。” “可能……” 事到如今,程总只能梗着脖子把孙文泽卖了,“可能是因为前几天他和姜老师发生过一点小矛盾。” “小矛盾?” 程总脸色糟心,十分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他把姜老师骂了一顿。” “……” 杨宴过于震撼,眼睛瞪大,听了后一时不敢说话。 他谨慎地望向梁空,只见梁空没什么表情,脸色却越来越沉。 “什、么?” 听语气,梁空像是笑了。 第118章 美食态度 梁空很久没听过这么有趣的事了。 姜灼楚被人骂了。 完了还不跟他说。 从现场众人的反应看,此事算不上什么秘密。 梁空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微妙的护短之意,不能让姜灼楚受这种委屈。 “打电话叫姜灼楚回来,” 梁空看向小陶,这个小姑娘大概就是姜灼楚上回说的助理,“下午要开会。” “还有那个……” 梁空记人名不太擅长。他要接触的人太多了。 “孙文泽。” 杨宴察言观色,连忙道。 “对,把他也叫回来。” 这句话梁空是对程总说的。 程总万没料到局面会发展到这一步,愣了愣,“他已经离职了……” 这其实是个托辞。从提离职到办完交接和手续,还有不少流程,很少有人上午提下午走的。只是孙文泽留下来也不会干活儿,程总就也懒得触他霉头。 梁空扫了程总一眼,没再多说,径自走了。 这种难度的事,犯不上多说。要连个人都叫不回来,程总也别干了。 杨宴冲程总笑笑,加快步伐跟上了梁空。 梁空脚步比平时快些,也更重,听得出他现在心情不好。 “姜灼楚跟你提过那个孙文泽?” 梁空一手插兜,边走边用余光瞥了杨宴一眼,不咸不淡的。 “……” “提过两句。” 杨宴后背轻微冒汗,但还算应付得来,“他那个项目,我一直都跟进着的。” “哦,” 梁空道,“那他被骂的事,也跟你提过?” “……” 一时之间,杨宴分辨不出梁空是吃醋还是质问。幸好,这件事姜灼楚没跟他说,否则他还得骗人。 “那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杨宴也装出同仇敌忾的样子,顺便表表忠心,“这么大的事儿,我要是知道,肯定得跟您汇报的呀。” 梁空对姜灼楚和杨宴的现状并不算十分满意。只是目前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且总的来说,他还是信任杨宴的。 梁空:“刚刚那个就是小陶?你派去的?” 杨宴没想到梁空还知道小陶。他嗨了一声,“本来是教岑奇那会儿,让她去给姜老师打下手的。姜老师觉得她不错,就留下当助理了。” “让她放机灵点儿。” 梁空说。 杨宴咂摸片刻,悟出了梁空的意思。从孙文泽骂人事件能看得出,小陶知道不少事,却没汇报。根本原因是,她给姜灼楚当助理,算是“跳槽”,现在她的老板不是杨宴了。 杨宴干笑两声,含糊了过去。 距离欢迎会还有半个多小时,梁空难得来一趟九音,要先处理点别的事。 到了电梯间前,杨宴亲自替梁空按了键,“等小陶把姜灼楚叫回来,我第一时间押他上去。” 姜灼楚是在九音不远处一条未经拆迁的小破巷子里强行拦住孙文泽的。 当时正好迎面驶来一辆三轮车,路边的糖水铺前又排满了人,孙文泽抱着大箱子左右无路,终于被逮了个正着。 先前他已经连续三次成功甩掉姜灼楚。 第一次是出电梯时,他抢先出去放下箱子拦路,然后飞速按上关门键,趁门还没开时抱起箱子拔腿就跑; 第二次是出大楼时,他跑出去后一脚把开着的玻璃门踢关上,让姜灼楚要么重新推门,要么只能从中间的旋转门出来; 第三次是在马路边,他瞅准了几辆远远开来的车,利用一连串的车队拦住了身后的姜灼楚。 这是第四次—— “你是不是有病?” 孙文泽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头发乱飞,终于受不了了。他把箱子往路边一放,回身摘下耳机,“不就骂你几句吗?你至于——” 姜灼楚倒是没这么狼狈,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刚经历过一场追逐战的样子。他一手把头发挽到耳后,“不是这样的,其实我——” “哎!让开别挡着路!” 几辆电瓶车从身侧飞过,三轮车被别住,车上捆着的板材晃了一晃,后面还堵上了两辆面包车,“要吵架到旁边吵去!” 孙文泽皱着眉看去,“不好意思,我马上,” 他回过身正要抱起自己的箱子,却见不知何时箱子已被姜灼楚端起,连人带箱一起站到了路边,只剩他一人还立在道路中央。 第131章 “……” “……” 姜灼楚这回先发制人,“我感觉,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 孙文泽既然是要走,那么上次他的负面情绪就大概率不是针对姜灼楚的,至少不全是。姜灼楚认为这其中有争取的空间,又不死心了。 “什么误会?” 孙文泽平时常年久坐、缺乏锻炼,今天抱着箱子跑这么久已实属奇迹。他缓缓走到路边,两手叉腰,“没有误会!咱俩都不认识,哪来的误会!” 姜灼楚想了想,“我请你吃个饭吧,边吃边聊。” 孙文泽一挑眉,“行啊。” 经历了吵架、离职、收拾东西、逃跑后的中午,不饿是不可能的。 “就这儿吧。” 孙文泽竖起拇指一指,“我经常中午来这儿吃。” 一家比路边摊好不了多少的猪脚饭,招牌的美术风格十分怀旧,店里能看见的拢共二十平米,除了收银台外,摆了几张相当简陋的桌子,看起来食品安全堪忧。 “……” 姜灼楚倒抽了一口气。他不动声色道,“既然是请你吃饭,总不能显得我太小气。吃点和平时不同的,怎么样。” 孙文泽望着姜灼楚,在太阳下一眯眼,脸上竟然第一次浮现出了笑意,“哟,姜公子不愿意吃这种苍蝇馆子啊?” “……” “那免谈了。” 孙文泽摆摆手,一本正经道,“美食态度是人生观的重要体现,在这点上谈不拢,什么误会都没有解开的必要了。” 说完,他转身独自进了店,既不管姜灼楚,也不管姜灼楚手上自己的箱子。 “……” 正午的阳光亮得发白。姜灼楚脑海里像跑马灯般飞过无数碎片。 一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进店了。 第119章 剧本 中午店里人多,连个完整空桌都没有,只能和别人拼。空气中弥漫着下料极猛的香气,邻桌短视频和店里外卖又有新订单的声音此起彼伏。 姜灼楚脑瓜子嗡嗡的,用纸巾把桌沿板凳都擦了遍后才坐下。 两大碗猪脚饭很快送了上来,冒着热气。 “你要饮料吗?送的,可以自己挑。” 孙文泽指了指冰柜。 吃饭显然比写剧本快乐得多,才从九音出来100米,他就与上班时判若两人。 “我不用。” 姜灼楚正在拆一次性餐具,拆完后拿筷子小心谨慎地戳了戳那浸满了调料的米饭。 “那我拿两杯了。” 孙文泽毫不客气。 “……” 拿回两杯葡萄果汁,孙文泽开始吃饭了。他手机上点开一个视频,听起来像是讲什么古埃及死亡观念的,边吃边看,也不搭理姜灼楚。 为避免挡道,大箱子被放在桌肚里,在姜灼楚和孙文泽之间,抵得腿伸不开。 姜灼楚缩着两条腿,胳膊也展不开,以免碰到旁边拼桌的人。他一小勺一小勺地挖着猪脚饭往嘴里送,每吃一口就看一眼孙文泽。 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吃一口看一眼…… “吃饭的时候不聊工作!” 终于,孙文泽筷子一摔,忍无可忍。说完他戴上耳机, 大口扒了起来。 姜灼楚还是吃得兴致寥寥。倒不是猪脚饭不好吃,而是他现在心思根本不在吃上。他一有心事,就胃口不好,再加上天气热,要不是为了哄孙文泽他简直一口也吃不下。 旁边拼桌的中年大哥看了看他俩,又着重看了眼姜灼楚吃得缓慢的猪脚饭,对着他好奇道,“你是明星吗?” “……” 姜灼楚摇了摇头,“不是。” “哦……那就是想当明星还没当上?” “……” 九音在附近,很多人都知道。再加上孙文泽脖子上还挂着工牌,难免惹人猜测。 “喔唷,我们这里很多明星来过的!” 老板娘来附近送猪脚饭,顺手朝墙上一指,上面有几幅和不同明星的合影,“九音跟我们就隔一条马路,梁空,梁空你知道吧?” “……” 梁空肯定是不会来的。 姜灼楚非常确信。 猪脚饭与他黑咖啡西兰花鸡胸肉的食谱完全相悖。 “不过我看小伙子你长得也不错,不比电视上那些人差!” 老板娘大概以为姜灼楚是什么想出道的新人,顺口鼓励了句。 姜灼楚左右语塞,只能死不要脸地点点头,“那确实。” “……” 孙文泽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耳机一摘抬起头,“他才不是明星呢,人家是老板。” “……” 这话说得像开玩笑,也没人当真。普天之下哪有这么憋屈的老板。 “你吃完了?” 姜灼楚扫码付钱。两碗猪脚饭附赠两杯饮品,一共五十。 孙文泽不一会儿就将猪脚饭和果汁扫荡一空,面前杯盘狼藉。他擦了擦嘴,“姜老师,你战斗力不行啊。” 姜灼楚那碗还剩一半多。 “天太热我吃不下。” 姜灼楚坦率道,“你放心,如果事能谈成,以后让我天天陪你来这儿都行。” 孙文泽哼了一声,起身把箱子从桌肚里拖出来,抱着出去了。 走出这条烟火气十足的老窄巷,是有八车道的柏油马路。路一侧是林荫道,另一侧是大型综合体,一层全是各类奢侈品的招牌。 再往前走一个路口,就是澜湖了。 “你和我想的不太一样,上次骂你……不好意思。” 孙文泽边走边大剌剌道,“但是,剧本的事我帮不了你。” “我已经离开九音了。” “这没关系,你可以接受我私人的雇佣。” 姜灼楚想得明白。这也不算不带九音分肉吃,“价钱和条件,可以谈。” 孙文泽瞥了姜灼楚一眼,没说话。 这时,姜灼楚手机响了,是小陶。他接通,“喂。” “姜老师,梁总来公司了。” 小陶说话比平时紧绷,“他让我打电话叫你回来。” “说是下午要参加杨总的欢迎会。” “……” 姜灼楚看了眼表,“跟他说,时间还没到。” “可是——” 姜灼楚挂了电话,并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现在他是不可能回去的。 “叫你回去的?” 孙文泽一脸看破了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 姜灼楚有些意外。他发现孙文泽和应鸾一样,都很擅长观察别人。 “刚刚姓程的给我连打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孙文泽道,“八百年都没自己写过剧本的人了,想也知道他要干嘛。” “现在我把他拉黑了。” “……” 不知不觉间,目光远眺,已能看见路尽头的澜湖,夹在两侧高耸的建筑物之间。这边的湖岸线不是澜湖主要景点,更适合散步谈心。 工作日的中午,没什么闲人。湖畔安静,只有风声夹杂着偶尔呼啸而过的鸣笛。 “前面找个地方坐坐?” 姜灼楚说。 孙文泽抿了下嘴。他望着澜湖,目光定定的,“澜湖,真是个庸俗的名字。” “配不上这样的风景。” “……” 姜灼楚看着孙文泽,忽然笑了。他伸手拍了下孙文泽的肩,“《你不在场》恰恰相反。剧本庸俗,名字倒是尚可。” “……” 姜灼楚找了间去过的茶室,就是之前和唐医生会面的地方。上次他并没意识到,这里离九音如此之近。抄小道走路十分钟左右就能到。 “我不喝茶,也不喝热的。” 一进去,孙文泽就道。 姜灼楚只能让人给他先上了一杯冰水,又去现榨果汁。他自己倒了杯茶,“孙老师,我不知道你和程总有什么过节。但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你可以来改《你不在场》的剧本。” “虽然……我的成本不够做电影,只能做剧,但我不会因此降低剧集的质量。”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全程参与。我保证,在我的组里,没有人能改你写的剧本。” 第120章 理由 客观来说,姜灼楚提出的条件,足够令人心动,至少有继续深谈的价值。可孙文泽听完,却仍旧摇了摇头。 姜灼楚没有放弃,“如果你有别的条件,尽管说。” 刚榨好的西瓜汁送了上来,但不怎么冰。孙文泽喝了两口,“姜老师,不是条件的问题。” “我在九音写的绝大多数故事……包括《你不在场》,我写来就是给程总交差的。我并不喜欢,也不需要。” “我已经写了太多这种东西,我不想再继续浪费时间了。” 姜灼楚愣了下,意识到这或许才是孙文泽离开九音的真实原因。 他问道,“你和程总吵架,也是因为这个?” 孙文泽并不奇怪姜灼楚能猜到。他嗯了声,轻描淡写道,“程总给我画了太久的大饼,现在我已经不相信他了。” 居然有人能信程总画的大饼。姜灼楚震撼。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孙文泽看出了姜灼楚的心理活动,嗤笑一声道,“我刚入行的时候,程总是第一个让我署名的人。” 第132章 “姜老师,你的父亲是徐之骥,你根本想象不出在这个论资排辈的行业里,新人出头有多难。一个年轻编剧——无论多有才华,很可能熬到撑不下去、转行了,都署不了一个名。” “程总让我署了第一个名,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某种程度上,他算是我的伯乐。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所以我才会跟他来九音。” “要是没有当年那个署名,我可能到现在还挣扎在温饱线上……当然,也可能已经放弃幻想,早早转行了。” 姜灼楚耐心听完孙文泽的话,一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那个大饼呢?” 他平静道,“程总做不到的事,我不一定。” 孙文泽有些无奈。他扁了扁嘴,“姜老师,你连一个电影都盘不下来,别说大话了吧。” “……” “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 孙文泽低头捧着果汁,像想到什么似的,又补了句。 “……” 姜灼楚不认同孙文泽的话,然而一时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反驳点。人心隔肚皮,孙文泽不相信他的决心和诚意也可以理解。 他想了想,换了个角度,“那你想写什么呢?” 从孙文泽方才的话里,姜灼楚听得出,他不满的不是编剧这份工作,而是写的内容。 “以大多数编剧在剧组的话语权,我想写什么,重要吗?” 孙文泽反问道,“就算我写出来了,也还是会被改,被一次又一次地改。” “写来赚钱的东西,改改就算了。我自己的东西,我是不会随意拿出来的。” 他语气平淡,态度坚决。直到这一刻,姜灼楚才在孙文泽的身上,看出了些许大编剧的气质风范。 “谢谢你今天这顿猪脚饭。” 孙文泽双手抱臂,“如果多年后有机会——” “——不用多年后。” 姜灼楚抬手,倾身向前按住桌面,“眼下就有一个机会。” “你呆在九音吃不到大饼,难道离开了就能吃到吗?” 孙文泽没说话。他才刚离开九音,下家虽然不至于找不到,但大概率和程总差不多,说不定还不如。 “如果你愿意,可以从内容部调来我的组。” 姜灼楚微微一笑,“这个组是梁总特批的,不受任何部门管辖,你不需要打卡,不需要开会,不需要定期生产行活儿。” 孙文泽闻言露出警惕的神色,这话术听着简直跟诈骗差不多。 “我只要你写完《你不在场》这个剧本,之后的安排随你自己。” 姜灼楚悠然道,“有我在一天,就没人能强迫你干活儿,不失为一个骑驴找马的好去处。” “至于你自己想写的……” 姜灼楚其实对孙文泽的本子颇有兴趣,只是他暂时不想流露出来,这样可以保持主动权,顺便作为和孙文泽谈判的条件,“你愿意的话,可以给我看看。” “要是合适,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随意道。 孙文泽已经被说动了。对他而言,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选择。在有更好的机会前,他可以一直赖在九音“白吃白喝”。 但他并没有轻易就上姜灼楚的当。 “姜老师,恕我冒昧,你在九音会呆多久呢?” 孙文泽问。在他眼里,姜灼楚是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今天兴致来了想干活儿,明天说不定一个不开心就撂挑子。 而姜灼楚没有想到,第一个问自己这个问题的人竟然会是孙文泽。所有人似乎都默认,姜灼楚会一直呆在这儿,因为梁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蛰伏于此只是暂时没有更好的选择。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他甚至希望那天来得更快些。 “如果我离开,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走。”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其他待遇不变。” 孙文泽打量着姜灼楚,像是在判断面前这个人有几分可信度。不光是他的诚意,也包括他的能力。 事实上,目前孙文泽对姜灼楚的信任并不算多。只是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赌一把看上去是个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赌输了损失不大,万一赌赢了呢? “我有一个条件。” 孙文泽也露出了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姜灼楚做了个请的手势,“说。” “《你不在场》之后,下个项目要做我选的本子,并且剧本修改以我的意见为准。” 孙文泽说,“待会儿我会把剧本发你,你可以看完再决定。” 姜灼楚其实心里知道,自己一定会答应。可他还是点了下头,“没问题。明天我给你答复。” 孙文泽歪了下头,“那我们谈完了?” 姜灼楚看了眼时间,杨宴的欢迎会已经开始了。他道,“还有件事,希望孙老师能帮忙。” “哦?” 孙文泽在九音内部大小也是个名人,人尽皆知的脾气不好,连程总都对付不住。姜灼楚想在众人面前带着他回到九音,以彰显自己的“能力”。 “就算要离职,也不急在今天。” 姜灼楚道,“下午是杨总的欢迎会,不如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 孙文泽又面露狐疑。 “我迟到了。你跟我一起去,我好歹也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姜灼楚面色十分诚恳,又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杨总是梁空的亲信,马上要选演员了,我可不敢得罪他。” 第121章 失控 姜灼楚连哄带骗,把孙文泽又一起带回了九音。 回去他们打了辆车,表面原因是那一箱子离职物品林林总总还挺重,深层原因是姜灼楚怕孙文泽在半途再次跑路。 “姜老师,你去哪儿了!” 到了举办欢迎会的多功能厅前,只见小陶在外面急得团团转,听到后脚步声立刻回头望来。一见是姜灼楚,她连忙冲了上来,“怎么连电话都不接!” 走近后,她刹住脚步,这才注意到姜灼楚身后抱着箱子的孙文泽,瞪大了眼睛,“孙老师?你……” 孙文泽:“……” 姜灼楚冲小陶一笑,“这不是回来了嘛。里面欢迎会开始了?” 小陶脸色幽怨,“都快结束了。” 那可不行。 专程领着孙文泽回来一趟,可不能错过这表演的机会。 多功能厅里,杨宴的致辞已经到了尾声。 姜灼楚小心地推开后门,一进来就对上了杨宴的目光。他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继续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往后共同努力云云、共建美好九音云云,不动声色,但姜灼楚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姜灼楚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笑,让到一旁抵着门,让抱着箱子的孙文泽进来。 这回大家明显有些反应。杨宴大约并没见过孙文泽,可多少能推测出些;演讲台旁边一位技术人员瞪大了眼睛,随后陆续有人悄悄回过头来,程总也朝后看了眼,颇为惊异。 姜灼楚十分满意。他波澜不惊地拍了拍孙文泽的肩,示意对方和自己一起坐下。 远远的,姜灼楚看见台上的杨宴似乎露出了赞许的神色。他牵了牵嘴角,难得有如此自得的时刻,这么长时间以来的郁结仿佛终于被扎破了一个小口,开始透气。 “我把剧本发你。” 孙文泽坐下,从大箱子里拿出电脑,就地打开。 “好。” 姜灼楚现在心情放松,连杨宴那没什么营养的发言都变得悦耳动听了起来。已经迟到了,他不想再显得心不在焉,为了给杨宴面子,接下来他决定扮演一个配合的观众,带着专注聆听的微笑坐在台下,顺便放空大脑。 放着放着,姜灼楚忽的意识到……今天这场欢迎会,梁空应该也在。 他嘴角的笑容僵硬了几分,方才他那么长时间不接电话,今晚恐怕还得找个理由搪塞梁空。 要不就说今天澜湖人多,信号太差? …… …… …… 欢迎会结束了,人群陆续散场。姜灼楚和孙文泽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几排都是空着的,离众人有些距离,像局外看客。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孙文泽偏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不咸不淡的。他大概也没有全信姜灼楚带他来的说辞,但没戳破。 “行。” 姜灼楚点头,他现在看孙文泽十分顺眼,“剧本我今晚看完。” “姜老师。” 就在此时,王秘书走了过来。 多功能厅里还有不少人,姜灼楚愣了下,他原以为在公共场合,梁空不会让王秘书来找自己。 “怎么了?” 姜灼楚笑笑,站了起来。 “梁总请您过去。” 王秘书神色有些难以形容,他顿了下,“还有,孙文泽老师。” “……” “请吧。” 王秘书道。 大箱子被暂时放在了多功能厅寄存处,避免了孙文泽要抱着它去梁空办公室。 上去的电梯里,姜灼楚、孙文泽、王秘书三人都没说话,气氛静得尴尬。 “我来九音这么久,还从来没去过梁总的办公室呢。” 从电梯出来,孙文泽压低嗓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些字。 第133章 “……” 姜灼楚听出了其中的阴阳怪气,他也一样低声道,“放心,真有什么事儿我担着。” 两人跟着王秘书进了会客厅,一进去,梁空不在,倒是程总和杨宴正在不痛不痒地聊着天。 程总一见到孙文泽,“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 孙文泽压根儿不搭理他,冷哼一声站到一旁,低头玩起了手机。 杨宴对局面看得清楚些,他更了解姜灼楚。他笑着对姜灼楚道,“把人请回来了?” 姜灼楚嗯了声,他挡到孙文泽面前,对程总道,“程总,我跟孙文泽谈了一下,之后他会……暂时进我的部门。” “什么?” 程总怔了下。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门一开,梁空走了进来,大剌剌往沙发上一坐,双腿叠起。 他看了看姜灼楚,眼神并不收敛。 “听说,你前几天被骂了?” 梁空看着姜灼楚,余光斜斜扫了下孙文泽。 “……” “……” “就是那个人?” 梁空竖起一指,点了下孙文泽。他神色略有不悦,却并不严厉,“受了委屈,为什么不跟我说?” 姜灼楚不由得脸上发烫,同时又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虽说现在屋里总共就五人,但剩下三人毕竟是同事。他原以为,和孙文泽一起被梁空叫来,谈的会是公事。 何况,他并没有要追究孙文泽的意思,他甚至不生气。 “没有。” 姜灼楚也看了眼孙文泽,孙文泽已经收起了手机,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倘若姜灼楚不能从梁空手里保下他,他自然也没有继续呆在九音的必要。 “没有?” 梁空拧起眉,语气变得不耐。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姜灼楚的逞强和隐瞒。 “对,没有。” 姜灼楚压根儿不解释。谁主张谁举证,他直接道,“骂人的事,是谁说的?” “我和孙文泽并没有过节,他为什么要骂我。” 一旁的程总有些慌,“梁总,这……” 梁空却一摆手,目光仍旧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他很清楚,没说实话的人是姜灼楚。 “是么。” 梁空站了起来,不怒反笑。他走到姜灼楚面前,“那你今天出去找他干嘛?” “孙文泽在内容部呆得不开心,想要离职。” 姜灼楚张口就编,面不改色,“我跟他说,可以来我的组。他已经同意了。” 梁空看了孙文泽一眼,通常来说这个级别的人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是这样吗?” 其实……不完全是。但孙文泽想了想,嗯了一声,点头道,“没错。” “你们先出去。” 梁空盯着姜灼楚,眼神中压着怒气。这话是对其他几人说的。 程总马不停蹄地就告辞,还不忘拽上孙文泽一起。杨宴却在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梁总。” “还有事?” 梁空明显不太耐烦。 “孙文泽算是个人才,姜老师能替九音把他留下来,也挺不容易的。” 杨宴笑着道。 姜灼楚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说。 梁空和杨宴一样,是能看出真实情况的。不管因为什么,孙文泽曾经骂过姜灼楚,但姜灼楚不计前嫌,最终还留下了他,这当然是件好事。 然而,杨宴会为此对姜灼楚露出赞许的神色,梁空却不会。 他原本想替姜灼楚收拾了这个叫孙文泽的人,他的宝贝可不能受委屈。 可姜灼楚不仅不觉得委屈,还自己解决了这件事。 梁空不高兴,很不高兴。他的姜灼楚,失控了。 第122章 新的开始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眼见梁空状态不对,姜灼楚若无其事地打算开溜,趁着有杨宴这个外人在场。 “站住。” 梁空却没那么容易放过姜灼楚。他语气阴沉,有种压迫感,“下午为什么不接电话。” “信号不好。” 这理由唬不住人,但梁空逼姜灼楚回来本身也不合理。姜灼楚只是给双方各递一个台阶,希望梁空识趣。 梁空听了,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眼神愈发锋利。这个答案不仅没能将他说服,反倒激怒了他。 “姜灼楚,我劝你开口前想清楚。” 梁空语气冷淡,仿佛一抬手就能拍死姜灼楚,“在我面前讲胡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着梁空,姜灼楚心里同样压着火。从梁空进来的第一句话,他就隐隐生气了。 可他不想为这点事吵架。他不想和梁空撕破脸,现在更不是个合适的时候。 “梁总,刚刚外面好像有人敲门。” 正在此时,杨宴上前打圆场道,“可能是王秘书。” 他给姜灼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头铁,该服软服软,该认错认错。 梁空眯了下眼,大约是觉得什么时候处理姜灼楚都行,给了杨宴这个面子。他冷哼一声,摆了下手走回沙发前,“叫他进来。” 杨宴去开门,姜灼楚见状,顺势离开。 “先忙去吧,过两天就要去北京出差了,把手头事安排好。” 杨宴边说,边拍了下姜灼楚的肩。但这话更像是说给梁空听的,让梁空知道,姜灼楚确实是很忙。 姜灼楚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眼杨宴,撇撇嘴赧然中有些说不出口的感激。 “对了,今晚吃饭记得来。” 杨宴又道,“到时候好好给梁总赔个罪。” 把姜灼楚塞出去,门外并没有人,看来王秘书大约是走了,又或许压根儿没来敲门。 杨宴走回沙发前,微一欠身,笑笑,“王秘书不在,可能是我听错了。” 梁空已经拿起话筒,拨起了内线电话。杨宴的把戏,他心里门儿清。 杨宴:“梁总,那我也先——” “杨宴。” 梁空截断了杨宴的话。他挪开话筒,目光审视,“摆正你的位置。” 姜灼楚回到九层,发现孙文泽坐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大箱子放在脚边。他低头玩着手机,今日这一层格外忙,走廊上脚步来来往往,因此姜灼楚走近了他也没发现。 “孙文泽。” “哟,” 孙文泽这才抬头,他收回手机,眼神中的讶异也不知是不是装的,“你回来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啊。” “……” 姜灼楚知道孙文泽为何在这里等自己。他要一个结果,关于姜灼楚是否能扛住梁空压力的结果。 姜灼楚在孙文泽身畔坐下。经历了刚才那一遭,他有些心累,却也像更看清了些什么,“明天,你直接来我的组报道吧。” “哦?剧本你看了?” 孙文泽问。 “还没。” 姜灼楚坦率道,“但我相信你。” 孙文泽眨了眨眼。他眨眼的速度比一般人要快,乍一看有几分神经质,实际上是大脑在飞速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或许是被姜灼楚锲而不舍的诚意打动,或许是没有更好的选择,或许是孙文泽自己也已经决定了要合作。他点了下头,起身道,“行。那就不用等到明天了,就今天吧。” 姜灼楚愣了下,随后也站了起来。他中午吃得少,又跑又追的,脸色有几分苍白。他一时有些恍惚,仿佛是努力了太久、曾以为几乎不可能成功的事,突然有一天就真切地发生了。 那些困扰了他许久的问题,就此迎刃而解,不需在花多余的功夫了。他心头浮现巨大的满足感,但很快又被无意义的空虚和迷茫替代,继而他知道,自己要继续往前走了。 这是个新的开端,孙文泽是除了小陶以外,第一个姜灼楚自己的“班底”。他伸出手,孙文泽似乎不太习惯握手这样正式的商务礼仪,怔了下才别扭僵硬地也伸出手,被姜灼楚握住。 “欢迎加入,” 姜灼楚忽然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那种值得被记录下来的话,用来纪念这个有意义的时刻,在未来他们取得成功后,或许有望成为名言。 他顿了下。 “今天天气不错。” 孙文泽打了个哈欠,“适合做一个故事的开头。” 孙文泽的加入,在八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除了内容部的人大跌眼镜,连姜灼楚组内的人都难以置信。姜灼楚领着孙文泽进办公室,感觉别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尊重了不少。 “今后,孙老师会和我们一起工作。” 姜灼楚把组内所有人召集到一起,也开了个小会。他在脑海里回忆着杨宴下午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面不改色道,“希望大家共同努力……” …… …… …… “孙老师有什么要跟大家说的吗?” 姜灼楚搜肠刮肚地讲完废话,又看向孙文泽,这个流程总归得走。 在众人的目光中,孙文泽一摆手,“没什么要说的,别拖后腿就行。” “……” 八层原先分给姜灼楚的办公室已实在挤不出空余,好在孙文泽自己本就是有办公室的。他又搬回了今早刚搬出的地方,只要联系后勤部换块门牌就行。 第134章 之前从内容部分来的编剧小姑娘负责给孙文泽打下手,做一些校对、对接之类的工作。 后天姜灼楚就要去北京出差,他又定下了些自己不在时的安排。一下午忙忙碌碌,被杂活儿填满,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姜老师。” 卡着下班的时间点,王秘书来敲了办公室的门。 这是八层,不是姜灼楚自己的办公室。姜灼楚愣了下,心里又一阵翻涌,梁空在监视他。 并且丝毫不在意在工作场合彰显他们的特殊关系,甚至可能是刻意为之。一整个组的人,都还在呢。 梁空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今晚给杨总接风。梁总请您一起去。” 王秘书说。 第123章 有毒 办公室人多,姜灼楚走了出去,顺手掩上门,“接风宴不是晚上八点么。” 现在才六点多,过去肯定席都没开。 “这种宴席,哪能卡点到。” 似乎是没想到姜灼楚如此天真,王秘书笑了。这话倒不是唬人,从前姜灼楚帮徐若水一起陪人吃饭,最迟下午就到了,有时甚至一大清早就得过去,安排菜品酒水节目等等事宜。 姜灼楚也牵了下嘴角,“别人要早去,难道梁空也要早去吗?” 笑话。 梁空能卡点准时到,都算是难得了。 “梁总要见些人,” 王秘书道,“安排在晚宴之前。” “我也得去?” 王秘书努了下嘴,没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姜灼楚不需要见这些人,但他必须和梁空一起去。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仅仅是因为,这是梁空的要求。 今天已经得罪过梁空一次,姜灼楚决定暂时不头铁了。他回办公室简单交代了两句,跟着王秘书下楼出去了。 拉开车门时,姜灼楚收起脸上的不情愿,刻意挂上了平静的面具。 下午那场争执,最好他们谁都当没发生过。 “晚上去哪儿吃饭?” 姜灼楚随口问道,算是试探。 车里梁空眼神略深,看着他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并没有要继续发火的迹象。 “珞云。” “哦。” 姜灼楚其实能猜到。见梁空语气如常,他在心里小松了一口气。 他蹭到梁空身边,这种讨好人的把戏他十分擅长。 梁空揪住姜灼楚的下巴,没什么表情地在他脸上亲了口。不是缱绻的吻,也不掺杂多少情欲,而是明晃晃的占有。 “以后老实点。” 亲完,梁空松开,毫不客气道。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姜灼楚的脸,留下伤痕般的红晕。 姜灼楚用手背蹭了下自己那半边脸。他不喜欢这样,可还是勾唇笑了笑。 比起最初,姜灼楚现在对付梁空已游刃有余得多,这点委屈他还是受得了的。只是,他原以为在过了这么久之后,自己和梁空的关系应该不一样了,他们是恋人了,他们互相了解了,他们开始生活在一起,他们的人生渐渐交织……然而,眼下又似乎回到原点,甚至或许从未变过。 本质上,他们永远是不平等的。梁空尊重他,不比尊重一只宠物更多。 可这是私事。对姜灼楚来说,私事的重要性比不过工作,因而私事的痛苦也不值得过分计较。 往极端了说,就算哪天他和梁空相看两厌了,只要他还需要九音,他就不会和梁空撕破脸。 姜灼楚搭着梁空的肩,眨了眨眼,“今晚还有哪些人?” 他问得还算无心,这一路总要找点话讲。 “你很关心?” 梁空听了,却仿若咂摸出了点别的意思。在他看来,姜灼楚永远是极不安分的。 “……” “随口问问。” 姜灼楚收回手,往椅背上一靠,“又不是我自己想去的。” “除了九音的,你认识的还有应鸾和赵洛。” 梁空并没有相信姜灼楚的话,但这个问题本身无关痛痒。他一手摩挲着姜灼楚的后颈,“另外还有几个从前徐氏的,之后可能会合作。” 姜灼楚回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梁空的目光意味深长,令人有几分不寒而栗。 “我给你安排了个人。” 果不其然,梁空开口了。 “什么?” 姜灼楚本能拧起眉,却没立刻完全反应过来。 “你第一次制片,还是得找个人带带你。” 梁空轻描淡写道,“放心,不会抢你的署名,算是你手下的执行制片。” “我们组里已经有执行制片了,是个有经验的人。” 姜灼楚后颈被摸得发毛,那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轻抚,又像是能直接下死手捏死他。 “派去的人,是我手下的。你在徐氏的时候应该见过,他之前也负责过《班门弄斧》。” 梁空却对姜灼楚的话置若罔闻。他的语气并不急迫,甚至算得上悠闲,可态度却是不容置疑的。 他派去的人,姜灼楚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至于收了之后让这人干什么,倒无所谓。所谓的“执行制片”,只是梁空放到姜灼楚身边的一双眼睛而已。 姜灼楚不仅不安分,而且很聪明,甚至聪明得有些过了。今天下午的孙文泽事件,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不找个人盯着,哪天他把办公室拆了都没人知道。 然而最初派去的小陶被“收编”了,后来连杨宴本人也首鼠两端,现在只有派个深得信任的自己人过去,梁空才能放心。 他都没象征性地问一句姜灼楚愿不愿意。毋庸置疑,姜灼楚肯定是不愿意的,但人,梁空也肯定是要派的。 姜灼楚脸色僵硬,渐渐变冷,他开始装不下去了。从中午接到电话起,就压在心头的不满,不住地往外冒,像沸腾时水面上此起彼伏的泡泡。 “你之前说过,我的组不用受任何人管。” 姜灼楚咬了下唇。梁空嫡系的执行制片空降下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他不被掣肘是几乎不可能的。 就算对方不跟他唱反调,可只要这个人在组里,就会时时刻刻提醒所有人姜灼楚的“身份”,更是时时刻刻替梁空监视着姜灼楚的一切。 放姜灼楚独立,是梁空从没想过的事。 “我是让他去帮你,又不是让他去管你。”梁空面不改色,违心道,“就事论事,这是两码事。” 要求提完,梁空态度平和了些。他笃定姜灼楚无法拒绝,所以也不介意哄哄他,“生气了?” 姜灼楚抿着唇,一声不吭。梁空轻笑了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要老想着反抗我,那太蠢了。” 姜灼楚偏开脑袋,带着一股倔强的劲儿。他很生气,却最终一句狠话也没说,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梁空感到满意。在他看来,这是姜灼楚的臣服低头。 姜灼楚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他自己知道,除却利益的考量,另一个原因是他一向不擅长脱离有毒的关系。 对。 有毒。 他总是饮鸩止渴。 从前的姜旻,现在的梁空。 到了珞云,姜灼楚摔门下车。 梁空也没管他。门口已经等着好几个人,见到梁空迎了上来,又瞥了眼冷着脸负气走过的姜灼楚。 “这是……” “年轻,气性大。” 梁空的语气漫不经心,像个惯着孩子的大人。 姜灼楚脚步一顿,咬着后槽牙,现在回头反倒显得是被激的。 “您好,这边请。” 礼宾面带微笑,珞云里现在人还不多,十分安静。 穿堂风从姜灼楚耳畔飞过,身后梁空与其他人的谈笑声远去了,礼宾标志的笑好似一张招贴画,他告诉自己,必须要冷静。 离晚宴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可以找个没人的地方先看看孙文泽的剧本。 反正梁空这会儿也没空管他。 “带我去后面。” 姜灼楚说,“找个空房间。” 礼宾愣了下,很快又笑道,“好的。晚宴快开始时,我再去叫您。” 第124章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穿过走廊,礼宾先是领着姜灼楚去了梁空的套间,那里从前他也去过,留下过并不美好的回忆。 这不美好的回忆在今天显得格外糟糕,姜灼楚本能地心里抗拒,不想去。 “另找一间,梁总不喜欢别人在他不在的时候进房间。”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 礼宾明显愣了下。姜灼楚曾在梁空那里过夜,第二天梁空走了他都还没走,按理说应该不存在这个问题。 可毕竟,姜灼楚比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梁空。礼宾只意外片刻,便颔首道,“哦,好的。” “这一层都是空的,隔壁这间视野与梁总这套最为接近。” 他指引道。 “……” 姜灼楚左右看看,“哪间视野差最多?” 姜灼楚没打算在这里住,只是暂时找个地方呆着。要是没人来来往往,让他在外面长椅上坐一个多小时也是可以的。 最终他选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僻静得有些萧瑟,因地处拐角看不见庭院,所以多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狭小院子。 第135章 屋里太闷,姜灼楚心里乱,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院子的门,一阵不知来处的风吹来,天渐渐黑了,月亮模糊浮现,外面光线昏暗。 这并不是适合读剧本的地方,也不是合适的时机,姜灼楚的状态更是不好,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点开了孙文泽发来的邮件。 手边没有电脑,他只能先在手机上看。这是一份完成度极高的电影剧本,除了剧本本身,还有故事梗概、大纲、人物小传和关系图谱等。 作品名叫,《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这名字乍一看,与《你不在场》风格十分类似,宛若同系列。然而翻开梗概,却并不是一个悬疑破案的故事。 它讲的是一个艺术家和他的作品——他亲手创造的、代表着纯粹的个人审美和追求的“人”。他们好似镜像双胞胎,时常令人难以分辨;他们中的一个最终杀死了另一个,活下来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在我们之间,艺术家是哪一个,作品又是哪一个。 恰如“我”早已记不起,自己是两人中的哪一个。 小院前的台阶上,姜灼楚后背凉意陡生。他在近乎恐惧的刺激心颤中聚精会神,读完故事梗概,仿佛已经度过了另一个完整的漫长人生,又仿佛在现实世界中才过了一瞬。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月亮白得鲜明醒目,天色弹指间全黑了。 他的心仍咚咚跳着,看了眼手机屏保,才意识到已过去一个半小时。 咚咚。 外面有人敲门,八点了。 “姜公子,宴会马上开始了。” 礼宾道,“梁总让我来叫您。” “稍等,我收拾一下。” 姜灼楚一骨碌从台阶前爬起来,差点没站稳。他微拧着眉,却并不是厌烦或焦虑,而更像是一种思索。 他太久没看到这样的东西了,让人在自以为成熟的迷失中模糊想起自己的初心。 姜灼楚并不喜欢艺术,在他长到足以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的年纪前,他就已经被姜旻推上了舞台。 他从不理想主义,更没有什么情怀,他一直很清楚他做的一切都是源于利益、为了自己——小时候演戏,后来抱梁空的大腿,现在天天为制片左右逢源,在摸爬滚打中把良心扔远了。 可是,总有那么些东西、那么些人,会让人知道,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之外,也还有另一种选择,有些人可以“聪明”,却宁愿去“笨”。他们并不是傻,而是更加勇敢,也更加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姜灼楚在心神摇荡中摸索着自己的形状,他依稀想起,在很久以前,他也是想做些有意义的事的。 他想把戏演好,不全是为了飞黄腾达,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其他的合作者、对得起观众、对得起这个行业本身。 背负着太多的东西,会让人走得慢。那是一条更难的路,然而姜灼楚想着,心里却似乎在平静中变得有力量了。 他焦躁了太久,因为他太急于求成,他太怕多走一丁点儿的弯路,他太想要快点成功了。 可那样的成功,是他想要的吗? 在那样的成功之后,他会快乐吗? 他早就知道答案,不会。他不会获得满足感与真正的宁静,他只会迅速为自己找到下一个目标,然后循环往复般地自我折磨。 那同样不该是他的人生。 离开休息室时,姜灼楚心里想着,他一定要拍出这部电影。不仅仅是因为孙文泽,也是为了他自己。 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东西,也是他希望自己的履历上会有的作品。 很多曾经令他煎熬的东西,忽然就变得轻飘飘了。他心里有了更重要的事,在更大的目标前,其他困扰着他的快乐或痛苦都显得多余,也因此不值一提。 今晚人并不多,总共也就十来个,姜灼楚认识或脸熟的倒占了多数。他来到晚宴厅时,杨宴正跟在梁空身畔,和几个制片人、导演聊着什么,其中有一个是过去徐氏的,旁边还围了些人,插不上嘴也舍不得走。 应鸾则站在窗前,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月色,他似乎对那些人的谈话内容并不感兴趣,今晚到场只起一个存在的作用。他身侧的小桌前,应欢带着一次性手套,认认真真地……在剥虾。 “哟,小姜。” 第一个看见姜灼楚的是赵洛。许久不见,他笑吟吟地走过来,一点也不惊讶。 “赵总,好久不见。” 姜灼楚拿了杯香槟,主动和赵洛碰了下。他还记得当初赵洛帮过自己,在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的情况下。 “你似乎变了点。” 赵洛打量他片刻,若有所思道。 姜灼楚牵了下唇角,算是默认,“多谢赵总过去的提携之恩。” 第125章 长袖善舞 “前段时间去九音,” 赵洛道,“听说你现在也带了个组?” 姜灼楚点头道,“对,还在前期呢。” “剧本定好了吗?” 赵洛问。 姜灼楚:“算是……差不多了吧。” 今天下午刚把编剧抓回来。 “赵总来九音是谈项目吗?” 他把话题抛回给赵洛。 “我们和九音是长期合作伙伴。” 赵洛语气随意,像个耐心的长辈,“孙既明老师的新电影,有颐宁的演员;我们颐宁拍的电影电视剧,也会用九音的人。” “九音有那么多演员吗?” 姜灼楚好奇道。 “主要是配乐、插曲、主题曲这些,梁空旗下的,说出去也好听。” 赵洛说得直接,“演员也有,你们九音过去自己的影视项目不多,送到我这儿来提升一下,顺便刷个脸。” “不过今年……” 赵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看向梁空和杨宴那边,“有了徐氏,又有杨总新建的部门,今非昔比了呀。” “梁总动作够快的。” 听赵洛这么一讲,姜灼楚才终于明白了梁空和他合作的底层逻辑。赔本或者不赚的买卖,梁空是不会做的。九音在影视方面的人手、资源都有限,积累起来要些时间。梁空又不肯砸招牌降低质量,做些实验性质的项目,所以在准备好之前,他需要一个临时过渡性质的“合作方”,让九音的演员有戏能演。 至于给颐宁把关音乐,那是梁空给赵洛的报酬。 不过姜灼楚觉得,音乐对一部电影来说并没那么重要,单看这笔买卖本身,肯定是梁空赚赵洛亏。也许赵洛是看中了九音未来的发展前景,又或是觉得梁空本人能力出众,过去的合作都只是一种投资。 然而九音的发展速度,远超赵洛的预估。吞下徐氏他是事先知道的,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天驭挖来一整个部门,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也许很快,九音就不再需要颐宁了。以梁空的性格,他虽不至于做出过河拆桥的事来,但大概也很难给出符合赵洛期待的回报。 这点姜灼楚与他不同。姜灼楚会记着别人对自己的好,论迹不论心,哪怕对方有自己的目的,他也会回报。 往道德上说,这叫知恩图报;往利益上说,有来有回才是构建信任的基础,来日方长,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有要求对方的事呢? “新建也要时间,” 姜灼楚抿了口酒,也顺着赵洛的目光看去,“杨总是个做事靠谱的人。” 赵洛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些东西,“你跟杨宴打过交道?” 姜灼楚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若无其事地点头嗯了声,“先前在天驭就认识,现在在九音也有继续合作。” “杨总虽然带演员比较不择手段,但其实他……” 他顿了下,心里想的是,杨宴其实比梁空好些。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不知赵洛能否get到。 “他还行。在梁总面前,他也算帮过我。” 姜灼楚说。 赵洛眯了眯眼。其实聪明人都看得出姜灼楚在梁空那里的份量——大概比姜灼楚自以为还要重些,所以现在帮过姜灼楚顶多只能说明一个人不蠢,并不能说明其他。 然而多个有合作可能的人总是好的。赵洛举杯和姜灼楚碰了下,“下次有空,请杨总一起来我的庄园喝茶。” “你的项目开始选演员了吗?” “还没。九音也要招人,我等杨总来一起选。” 姜灼楚立刻领悟了赵洛的意思,正好他也想把更多的人绑上自己的船。他笑笑,“赵总手下有合适的演员么?我们是悬疑剧,有辨识度的角色还挺多的。” 像当初的《班门弄斧》一样,有戏份的配角里给颐宁留几个名额。 赵洛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了。《你不在场》这种投资的网剧,颐宁还不缺。姜灼楚也知道那几个配角的资源对赵洛来说大概可有可无,他更多的是表达一种诚意。 “好说。剧本定下来后,直接联系我们的经纪部门,我们颐宁还是有不少好演员的。” 赵洛很给面子地喝完了自己杯中的酒。比起这些合作,他似乎对姜灼楚本人更感兴趣。也许是多少有点过去的交情,也许他在进行新一轮的投资,“小姜,我相信你会成功的。” 第136章 宴席很快正式开始,大家纷纷入座。 姜灼楚不想坐在梁空身后当个花瓶,于是留给他的就只剩末席。好在梁空现在似乎也没工夫管他,连杨宴也只是在眼神碰上时远远地举杯示意了下,算是礼貌。 期间应鸾主动来找姜灼楚喝了杯,问了两句剧本的事。姜灼楚说已经定下了孙文泽,应鸾似乎对这个名字是知道的,点了点头。他拍拍姜灼楚的肩,说如果之后遇到麻烦,依旧欢迎去找他。 同是帮助过姜灼楚的人,应鸾和赵洛给人的感觉却并不一样。姜灼楚自认为对赵洛能看个七七八八,他知道对方善意和利益的来源,也因此清楚其动机。 应鸾却不同。看上去他没什么需要利用姜灼楚的,要不是因为应欢,他八成连今晚的接风宴都懒得来,他对梁空、杨宴和其他姜灼楚知道的所有人都无所求。他似乎把自己藏得很深,真实的他掩盖在一双漫不经心的桃花笑眼之下,即使已经认识了这么久,姜灼楚却觉得自己对他的真实了解,并不比当初在山间别院时多多少。 譬如说,要不是亲眼看见,姜灼楚是难以想象应鸾一晚上都在支使应欢给自己剥虾的。应欢剥得还可起劲,和平时头颅高昂的样子判若两人,差不多连自己九音副总的身份都给忘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想跟应鸾提一嘴《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事儿,听听对方的建议。可他最终没说,就像他也没跟梁空说一样——归根结底,能让他发自内心去信任的人实在太少。 姜灼楚有意多结交些人,也想让更多的人认识自己。梁空身旁那个圈子他现在是挤不进去的,硬凑过去也显得不识相。不过今晚他还是认识了些人,其中包括过去在徐氏打过照面却没讲过话的电影人。 在徐之骥死后,他们的日子风雨飘摇,同样不好过。姜灼楚渐渐地学会了收敛自己对徐氏的恨意,在无辜之人提起徐氏时,他会顺着对方露出唏嘘的神情,简直仿佛他偶尔也会怀念那个已经覆灭的徐氏。 一整晚,姜灼楚都没有单独同梁空讲话,除了跟在别人后面敬过一杯酒外,他和梁空什么接触也没有。 但姜灼楚的长袖善舞,全都落在了梁空眼里。 第126章 成长 下午姜灼楚在珞云门前摔门离开时,梁空并没太在意。 他一向是知道姜灼楚脾气不好的,甚至远在姜灼楚认识他之前,他就知道了。 梁空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事到如今,只要姜灼楚不想着独立跑路,别的他都无所谓。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姜灼楚气性大或许连晚上的接风宴都闹情绪不来,那么结束之后他还得去哄哄他,之前在美国定制的高珠送来了,是很华丽的类型,想必符合姜灼楚张扬的审美标准。 然而,姜灼楚来了。他不仅来了,还像没事人一样,先和赵洛相谈甚欢,后又跟应鸾交头接耳,十足像个成熟的交际花,半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 这让梁空觉得自己对姜灼楚的关心十分可笑。更重要的是,他从中嗅出了危险的气息。 姜灼楚并不像梁空以为的那样任性,或许他从前是装的,或许他现在变了——总归,这都是姜灼楚野心的证明。 于是再一次的,梁空感受到了姜灼楚的失控。 晚上接风宴十点多结束。 梁空还有事要谈,留下了杨宴几人。其余人告辞离开,姜灼楚跟着一起送到珞云大门外,等人都走了才又回到里面。 他是不用参与接下来的小范围活动的,那里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但他想留下来等等梁空。 “姜公子?” 宴会厅里正在收拾,门口礼宾见姜灼楚去而复返,主动走了过来。 “我再待一会儿。” 姜灼楚往对方口袋里塞了笔小费,“等梁总他们结束了,来后面叫我。” 今晚姜灼楚喝了不少酒,虽不至于醉,但身上总归烧烧的发着烫。再加上被动的兴奋,多少需要点时间缓缓,冷静下来。 他坐在珞云后面走廊前的台阶上,给自己点了根烟。打火机噗呲一声,刺破寂静的夜色,火光鲜艳地飞起,又很快灭下,只剩火星幽幽闪烁着,不知能燃多久。 一整晚过去,下午和梁空的那场冲突,带来的情绪冲击减淡了些。姜灼楚左思右想,尽管无奈,可先低头的人只能是他。 抽完三根烟,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和梁空真正谈恋爱的时间还并不长,当初的悸动和欢欣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任何一段充满激情的关系都会有这一天,这是自然规律。之后人们也许分开,也许在习惯中慢慢接受完整的对方、接受平淡、接受生活的真实。 只是对姜灼楚来说,这一天未免来得有些快。抛开一切不谈,他仍旧是喜欢梁空的,可他渐渐感受不到了。他觉得自己长大了,又或者说是老了,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 他和梁空之间要谈的事太多、太复杂,于是恋爱变得很难纯粹,像被无数根来自现实的线绑着,那些轻盈梦幻的情感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姜灼楚想着。 更早地认清现实,等于少走弯路。他可以接受这样的亲密关系,虽然不是童话故事里才有的完美结局,但这就是他的人生。 他需要从梁空那里得到很多东西,过去、现在、大概还有很长的未来,那么他多低点头也是正常的。 那些恋爱中的赌气、傲娇和小脾气,随着他们关系的进阶、随着姜灼楚的长大,已经消失殆尽。他做不到像过去那样天真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梁空教会他的。 姜灼楚回到晚上吃饭前休息的房间,继续看起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 如果说下午初看故事梗概,是以一个读者的角度被冲击、被裹挟,那么在知晓故事后,再去读剧本、大纲和人物小传,姜灼楚就是站在制片人的旁观视角了。 这个剧本的确不能乱改,因为它足够精巧,没有任何模糊不到位或多余的地方,像一架精密的仪器,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个小组件都不能随意更换。 孙文泽如此坚持,除了对心爱作品的保护,想必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与《你不在场》这样的小成本网剧不同,《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只能拍电影,并且质感绝不能差,导演、演员、配乐、美术乃至营销和商务,通通都不能掉链子。 姜灼楚细细思忖着,投资是第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却不是唯一的问题。他需要争取到足够多的支持、拉到足够多的资源,才能完成它。 ……要不要先跟梁空说呢? 他再次犹豫了起来。 礼宾来敲门,说梁空几人已经结束。夜很深了,姜灼楚打了个哈欠,往脸上扑了些冷水。他出门前特地对着镜子照了下自己,哪怕在经历了这样的一天后,他也不允许自己在人前露出半点疲态,尤其是在梁空面前。 珞云门口,梁空正要上车。杨宴站在车门旁,毕恭毕敬的样子。远远的,他看见姜灼楚,朗声笑道,“小姜!你也还没走?” 姜灼楚小跑着过来,风把他脸颊两侧的头发吹开,又吹开领口,显得意气风发。 梁空一手扶着车门,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他径自上了车,示意杨宴关门。 杨宴怔了下,关上车门后退到远处,在暗处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 望着紧闭的车门,姜灼楚一时有些无措。车窗徐徐降下,梁空没什么表情,眼神比月色还要冷淡。 “你来干嘛。” 他问。 姜灼楚愣了愣,“我,” 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梁空比他想象中要更生气。 梁空是个颇有定力的人,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情绪用事。可积蓄了一天的怒火,在他看见姜灼楚等自己到现在时,终于被彻底点燃。 多么聪明,多么上道,又多么虚伪,多么令人心寒。 下午的事姜灼楚不可能不生气,梁空宁愿他跟自己闹翻。可他没有,他像对待一个需要讨好的大佬一样对待梁空。 在姜灼楚的行为里,梁空已经看不见任何真实的他,剩下的只有企图和利益,强烈的被欺骗感涌上心头。 姜灼楚真的喜欢自己吗? 这个问题砸到梁空面前,让他无法忽略。他还记得自己曾经是不在乎的,可现在不同了。 梁空冷哼一声,升起车窗。车在夜色中扬长而去,独剩下姜灼楚一人站在路边,被街灯拉出孤零零的一条影子。 第127章 加班 “小姜。” 待梁空的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刚刚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杨宴走了过来。 姜灼楚此时有些懵,浑身僵硬。他麻木地循声看去,只见杨宴脸上带着习惯性的笑意,但眼底流露出淡淡的不忍。 “你带车来了吗?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吧。” 杨宴说。 姜灼楚此时也没再硬客气。他嗯了声,“多谢。” 上车后,两人都坐在后排,杨宴也没特意找姜灼楚讲话。深夜路上人车稀少,车里也静静的,姜灼楚对着窗外出神,逐渐悟出了些什么。 第137章 梁空生气必然是对他不满。可他已经低头了,梁空却连个机会都不给,除了刚认识那阵子,后来这是几乎没发生过的事。 梁空虽然脾气很差,对姜灼楚也是一向苛刻,但他一般不会把事情做绝。他总是在发火之前就想好如何收场,先打一棒子,再扔来个鱼饵钓姜灼楚上钩。 可这次不同。 这么看来,今晚梁空的怒火堪称前所未有,已有失控之势。他不喜欢的,恐怕不是姜灼楚私下对他的态度,而是姜灼楚在宴席上毫不遮掩的主动。 意识到这一点,姜灼楚心霎时凉了半截,随后另半截也徐徐冻住。仿佛心脏登时变得极有存在感,让人浑身上下都是说不出的难受。 姜灼楚知晓梁空的控制欲,也明白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能以一般的情侣论之,可真相的残酷总是超出人的预计。 这是姜灼楚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他的事业、他的独立和自我,梁空作为他的恋人却不能共情,拒绝接受。 甚至,比对以往任何矛盾分歧都要更加激烈。 超过头发和造型,超过仇牧戈这个被隐瞒的前任,超过姜灼楚当众对梁空的挑衅。 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对他的追求如此冷漠呢? 梁空了解姜灼楚辉煌的曾经、被打压的过去、和不肯服输的傲气,他原本……应当是最能理解姜灼楚的那个人。 痛苦紧攥住姜灼楚的心脏,而后被他一刀斩断。 “小姜,你还好吗?” 杨宴微紧着眉,注意到姜灼楚神色有异。 “我……” 九月的深夜,天气凉爽。姜灼楚的声音虚弱而倔强。 “我不太好……” 他一手扶着窗框,低着身子,脸色煞白额角冒汗,“能不能停下车。” 杨宴连忙示意司机靠边停车,甫一停稳,姜灼楚推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人行道空空荡荡,一整排的商店都大门紧锁,综合体闪着孤寂宁静的景观灯。姜灼楚就近掀开一个垃圾桶的盖子,开始呕吐。 饶是杨宴,这回也目瞪口呆。 没听说过姜灼楚晕车啊? 他跟着下了车,拿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电话——给梁空,或者给120。 姜灼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直不起腰,隔空伸出一手,轻轻摆了摆。 杨宴斟酌片刻,回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一包餐巾纸,等姜灼楚吐完了,才上前递给他。 “谢谢。” 姜灼楚已经吐无可吐,只能干呕,嗓子哑得仿佛得了重感冒。他用矿泉水连漱了几次口,像是要把什么脏东西洗掉一样。 杨宴递完东西,又站回了车边,没有上前拍背照顾,还挪开了目光。他了解姜灼楚的性情。 姜灼楚躬腰站在垃圾桶边,街灯从头顶洒落,他整个人头晕目眩,如虚脱般。他早已吐不出东西,一瓶矿泉水也被用光了。他浑身乏力,想直起腰来,却是那么的困难。 不知不觉,有几滴液体从脸颊掉落。他抬头朝天看了眼,以为下雨了,半晌才意识到,原来哭的人是自己。 “下次少喝点。” 待姜灼楚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车边,杨宴道。他话语委婉,不戳人心窝,也不拂人面子。 姜灼楚眼眶红着,脸色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冰冷。他此刻没有多余的气力去伪装。 “今晚的事……” “放心,你不同意的话,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杨宴笑着拍了下姜灼楚的肩,“我可是经纪人,保密是专业的。” 姜灼楚僵硬地点点下巴。 “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上车前,他如此说道。 杨宴笑了笑,并没有当真。 “对了,《你不在场》要给颐宁留几个名额。” 上车后,姜灼楚道。 杨宴有些讶异,他没想到姜灼楚现在这个样子还不忘搞工作。 颐宁和九音的合作,他是知道的。大项目给颐宁分几个名额,也是惯例。只是没人说,姜灼楚的项目也要参与。 “赵总跟我算有点私人交情。” 姜灼楚看向杨宴,面无表情道,“我小时候在剧组,他给我烧过饭。” 杨宴微微一愣,随后不知是真的觉得滑稽、还是为了缓和气氛,他笑了,“赵总还会下厨?” 姜灼楚勾了下唇角。 “行,我记着了。” 杨宴道。 车开到lanson门口,杨宴要下车送,被姜灼楚摆手拒绝。 “喝了再多现在也吐清醒了。” 姜灼楚声音木木的,但神志能看出已恢复如常。 “后天……哦不,现在是明天了。” 杨宴看了眼车上的时间,已过凌晨,“明天出差没问题吧?” 姜灼楚比了个ok的手势,三两步跳上台阶,回了酒店。 进门的那一刻,他心里波澜不惊地敲了一下鼓。想到梁空,他虽不怕,但多少有些抗拒。特别是现在,他已经很累了。 “梁总回来了吗?” 进电梯时,姜灼楚顺口问管家。 管家:“还没有。” 很好。 今晚不用加班了。 至于梁空晚上住哪儿,他现在是真的一点也关心不起来。 姜灼楚状若无意地嗯了声,看不出什么异样。到了顶层,他在梁空的套房前脚步一顿,抽房卡的手不自觉停下。 非必要的话,他不想再睡在这里了。 他径直向前,回了自己的套房。 已过零点,姜灼楚却并不困。他开始认真思考怎么才能给《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搭起班底、凑够资金,他很清楚,现在他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 第128章 未决的决定 梁空在外面漫无目的地兜了一圈,最后去了反思。 他想过要不要回那个过去的家,但本能的抗拒让他立刻放弃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何,他现在不想看到任何与姜灼楚相关的东西,包括那张海报,甚至包括……“他”。 哪怕海报已经被取走,可那空空的橱窗、海浪的声音、禁闭压抑的房间,都无不在提醒着他,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一间专门定制的牢房,里面锁着当年的姜灼楚。姜灼楚本人从未来过这里,这里却处处都是他的气息。 去反思的路上,梁空让人打了声招呼,他要清静,今晚须得清场,提前关门。心情不好的时候,大部分的音乐在他耳朵里都是噪音,甚至比单纯的噪音更招人烦。他本性里的确是个没什么宽容和耐心的人。 不对外营业时,反思就是梁空一个人的地盘。他先去后面洗了个澡,然后穿着浴袍出来,在大厅的吧台里拿了两瓶酒,放起了音乐——他自己的音乐。 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大厅,此刻变得空空如也,那些卡座、蹦床、小舞台沐浴在蓝紫色的光下,没有人群的酒吧像来自上个世纪的博物馆。它曾经热闹过、充满生命过、纸醉金迷过,但那似乎是至少五十年前的事了,当时的年轻老去了,人们死去或离开,已经没人记得这里,只剩下一片精致的废墟。 梁空爬上吧台坐下,反思的灯牌在他身后亮着,还有一整面墙的酒,五颜六色的玻璃瓶整整齐齐地挤在一起。 梁空还能依稀想起,当年被姜灼楚扔掉玫瑰花时的心境。那不会是什么令人愉悦的感受,然而回味起来竟也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生命里的某一部分在这些年渐渐枯萎、几乎枯死,而那时似乎是它的最后一次开花。 手机震动,梁空拿起来看了眼,不是姜灼楚。 杨宴发来短信,说已经安全把姜灼楚送回了酒店。 杨宴,人才。 左右无人,梁空在心里的冷笑直接浮到了嘴边。 他动动手指,回了句知道了。这句不是为了姜灼楚回的,而是安杨宴的心,是梁空为了九音做出的妥协。 梁空盘腿坐在吧台桌上,慢吞吞地喝着手上这瓶酒。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但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新的信息发来。 姜灼楚真是胆儿肥了。 八成从来就没瘦过。 梁空把音乐关了,从桌上跳下来。反思后面有一片小广场,偶尔会开露天party,也办过小范围的音乐节。现在静得空荡,和前面的大厅一样,都更像是回忆里才有的东西。 梁空在躺椅上坐下,点了根烟。已经凌晨一点多,姜灼楚今晚不会再发消息了。 姜灼楚非必要不会熬夜,因为白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知不觉间,梁空了解了他的习性。 梁空眯着眼,脸色平静得好似雕塑,在月光下有些过白,散发着强烈的生人勿近。哪怕现在周围根本无人,他的气场却是改不掉的。 他曾经在人群的中央被万千人追捧着,却并不享受那一刻。他已经拥有的太多,几乎什么都不缺,可压抑还是远胜于快乐。 从理性的角度,这应当说明,梁空真正想要的,他并没得到,或者至少没有全部得到。 梁空拧着眉,现在姜灼楚还在他手里,只要他拽紧了绳索,姜灼楚就跑不掉了,永远也跑不掉了。 第138章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 翌日,天晴。 九音刚多了个杨宴,千头万绪的事要处理;梁空也有阵子没来公司,会一个接着一个。 到了中午吃饭时,他才从程总口中听说,姜灼楚今早没在公司。 确切地说是,他早上先来过一趟,没呆一会儿就又走了。据他们部门自己的人讲,姜灼楚只说有事要办,没交代去哪儿。那个被梁空新派去的执行制片,连姜灼楚的面都没见着。 程总旁敲侧击,是以为这事儿是梁空交代的,生怕自己又错过什么关键信息。孰料他一张口,梁空却十分冷淡,像是漠不关心的样子。 这回又是杨宴出来打圆场,说是明天姜灼楚就要和自己去出差了,今天要交代的事许多,说不定是去影视工坊了。 “你派个人,去查查姜灼楚去哪儿了。” 午餐结束,梁空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此刻脸上的阴沉毫不遮掩。 “好的。” 王秘书也察觉到不对,连忙应下,“那我先打个电话问问。” “直接查,查完……” 梁空本想说抓回来,又一顿,像是不想打草惊蛇。他还没下定最后的决心,“查完告诉我。” “……好的。” 王秘书听出了梁空的意思,他不想让姜灼楚知道这些监视调查,所以电话也不能打。 第129章 不行 姜灼楚找到画室门前时,大门是关着的。两侧种了几棵树,修剪得当,在阳光下凹凸有致,似乎比别处的树也多了几分艺术气息。 他对着门牌号又确认一遍,按下了门铃。过了不多时,门开出一条小缝,一个脸面干净的青年斜斜朝外看来,眉目安静,“你找谁。” “齐汀老师在吗。” 姜灼楚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劳烦转告一声,我是姜灼楚。” 青年目光扫了他一遍,没什么表情,但内心想必警惕,“老师上午没空。” “我可以等着。” 姜灼楚笑容不减。要请人办事时他一向很有诚意,等一等算什么,昨天连路边小馆子都吃了。 那人没说什么,关上了门。 姜灼楚在外面耐心地继续站了会儿,太阳越来越烈,照得他后背冒出汗意。他忽然意识到上门不该空着手,今早来得太匆忙了。 姜灼楚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思考着要不要就近买点什么,或是打电话让小陶买好送来。正在他犹豫之际,身后门又开了。 “老师让你进去。” 青年一身墨金色笔挺的衣衫,让到一旁。 姜灼楚笑了笑。他习惯性地想摸点小费,手都要碰到钱包了,又意识到并不合适。 门里是个小院子,简单种了几盆花。建筑的装修则极有个性,紫银色系交织,线条和色彩仿佛带着生命长出来似的,墙上的壁画看不出内容,但能判断出是出自同一人笔下。 齐汀的笔下。 站在廊下,姜灼楚驻足打量片刻。不全是做样子,这锋利又疯狂的事物,总是会吸引他的注意。别的不说,梁空选人的眼光确实独到。 齐汀穿着一身沾满颜料的帆布工作服,走了出来。他微长的头发扎起,袖子绑了起来,两只纤细的手臂上有一层薄肌,还滴着水。面对姜灼楚的突然造访,比起意外,他更像是有些不知所措,“……姜老师。” 姜灼楚回眸望去,牵起嘴角笑了笑。他对齐汀一直有种很朦胧的好感,说不清缘由,就像他能感觉到齐汀面对自己总有种奇怪的心虚一样。 齐汀脸有些红,可能是热的。这个天穿帆布工作服还是太厚了些。他没直接问姜灼楚是来干嘛的,也许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里面请。” 他引着姜灼楚进屋,示意跟在后面的青年去倒水,“上次的名片,您收到了吗。” 姜灼楚点头,从皮夹里掏出了一张,递到齐汀面前。这是当初让齐汀帮忙设计的名片,遵照梁空的意思,由王秘书联系的。 齐汀看着它,似有些赧然地笑了,“我不是专业设计的。” “很好看。” 姜灼楚语气赞许中甚至有几分得意。他双指夹着名片,“这样的设计,才与我相衬。” 他说着,又把名片往前递了递,意思是让齐汀收下。 齐汀微敛了下眉,犹豫片刻后才双手接过。 “齐老师,正式介绍一下。” 姜灼楚捋了下衣领,伸出手,“姜灼楚,现在是九音的制片人。”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是一个与绘画有关的故事。姜灼楚昨晚无所不用其极地想着给自己撑门面的法子,随后,凝视博物馆里那幅被梁空当礼物送来的肖像画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论及肖像画,他不可避免地想到齐汀。 一个绝妙的主意出现了,姜灼楚想请齐汀将来为故事的主角绘制一幅肖像。这样他首先获得了一个珍贵的电影道具,其次还拥有了绝佳的宣传噱头。 尽管这跟电影本身关系不大,但姜灼楚深知,能让别人知道你、记住你才是成功的第一步,至于怎么做到的,根本无关紧要。 作为画家,齐汀不仅有逼格,还足够有名气,特别是在年轻人中。更重要的是,在公众眼里,他已经不画肖像画很多年了。 画室里支着画架,上面是一幅还没完成的山水油画。姜灼楚左右打量了下,这是个很大的房间,有一扇巨大无比的窗,稍有些杂乱,但还算乱中有序。 这是齐汀日常工作的地方,画室的地址姜灼楚是上次从王秘书那儿拿到的。当时他借口名片设计可能需要修改,找王秘书要了齐汀的联系方式和地址。 “我这里不常有访客,会客室已经充当仓库很久了。” 齐汀把沙发上的东西挪了挪,“就在这儿坐吧。” 姜灼楚嗯了声,在沙发前坐下。 先前那位青年端来两杯冰水,站在门外。齐汀点了下头,他才进来,在茶几上放下水。 齐汀道,“除了水,我这里还有咖啡。黑咖。” “……” 姜灼楚拿起冰水,“我喝水就行。” 齐汀一摆手,那青年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多看了姜灼楚两眼,神色多少有些敌意。 “这幅画的是什么?” 谈正事前,姜灼楚决定象征性地先闲聊几句。人们都喜欢谈论自己的事。 “山。” “哪座山?” “心里的山。” 齐汀说完,目光又从那幅画落回姜灼楚的脸上。 姜灼楚察觉到了。他也看向齐汀,尽管稍有些意外,可他从前是演员,是被看惯了的。齐汀的注视,不同于摄像机,并不令他感到不适。 “齐老师,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 来的路上,姜灼楚斟酌过很久措辞。他究竟是该直说请对方帮忙,还是试图将其包装成一个合作——这个合作对齐汀的必要性不大,但对姜灼楚的必要性很大。 思前想后,他最终决定真诚点。 齐汀点点头,有所预料。即使抛开梁空,从个人感情上,他也愿意帮助姜灼楚,只要他做得到,“你说。” “想请您为我的电影画一幅画。” 姜灼楚道。 齐汀斜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眉眼飞扬。他抿了口冰水,“什么画。” 姜灼楚听这个语气就知道有戏,他微微一笑,“主角的肖像。” 孰料他话音刚落,齐汀却是眉心一紧,倏地抬起头来,神色顷刻间就变了——齐汀不是专业演员,与人周旋的经验也有限,他比不得杨宴那些人会装。 “不行。” 只见齐汀放下手中的杯子,砰一声重重的,他被勾起了心绪,一时难以遮掩。他望向姜灼楚,坦然得近乎残忍,“抱歉,不行。” 他又重复了一遍。 第130章 肖像画 姜灼楚猝不及防地愣在当场,手中装着冰水的杯子不慎滑落。他毫无心理准备,那一瞬间的反应未来得及伪装。 齐汀立刻伸手,在玻璃杯掉到地上砸个稀巴烂前攥住了它,稳稳地放回了茶几上。他的手非常有力。 姜灼楚迅速冷静下来,似乎察觉了什么。他试探地问道,“为什么。” 尽管齐汀对外已多年不画肖像画,但姜灼楚知道,他是画的,并且画得非常好。 凝视博物馆里那幅他自己的肖像就是最好的证明。一个八年不画肖像的画家,不可能一出手就是这个水平。 “如果你有什么顾虑,” 姜灼楚顿了下,他x先前对孙文泽也是这么说的,他温和地笑了下,“可以告诉我。” 而齐汀此刻的面色非常复杂。既非决绝,也非抱歉,而是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神情,仿佛他在心底也为此感到难过,只是不能流露出来。 他以为自己的表情不露声色,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抱歉,这是我自己的事。” 半晌,齐汀如此说道。 相较于孙文泽,齐汀的拒绝平静得多。姜灼楚看得出来,他不掺杂任何情绪,而是的确有某个原因,某个姜灼楚不知道的原因。 第139章 齐汀:“我可以为你介绍其他更优秀的肖像画家,如果你需要的话。” 就电影宣传而言,画得好只是一个必要条件,并不充分,其他画家很难有齐汀这样的关注度。 姜灼楚想了想,也没直接拒绝。他说,“我看过你给我画的肖像,我很喜欢。” 齐汀怔了下,在他的概念里,那些画梁空从不示人,更不可能给姜灼楚看。讶异让他下意识脱口而出,“哪一幅?” 他根本没想到姜灼楚会喜欢那些画。 可刚一说完,齐汀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随后后背一阵凉意陡然杀来,这才发觉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什么?” 面前的姜灼楚似乎有些困惑。 还有不止一幅? 这才认识多久…… 齐汀还真怪高产的! 齐汀抿着唇,嘴角僵硬弯起,但很难算得上是个笑。他脸色变得苍白,秀丽的脸庞显得格外虚弱。 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闭嘴尽管尴尬,总好过乱开口继续说错话。 姜灼楚敏锐地发现,这是个齐汀不敢谈及的话题。 齐汀是梁空雇来的,此事显然与梁空有关,也符合梁空一贯遮掩隐瞒、极不阳光的行事作风。这其中必然还有些姜灼楚不知道的事,只是,它没有电影重要。 “齐老师,你是档期都排满了吗?” 姜灼楚自然地略过了前一个提问,没有刨根究底。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我这也不急,八字还没一撇呢。” “算……是吧。” 和梁空的真实交易内容,齐汀不能说,他是签了保密协议的。但姜灼楚这么理解,他索性顺水推舟,尽管在那幅长出玫瑰的人之后,梁空再没叫他画过新的。 梁空有了姜灼楚这个真人,或许就不再需要画像了。 却也没有放齐汀离开的意思。 事实上,这段时间齐汀的内心是苦闷的,甚至比过去几年更加苦闷。 他似乎真的,再也画不了肖像画了。 姜灼楚听着,没说什么。他知道这个理由是假的,齐汀僵硬应下,说明真实原因的确无法告人。 “快到中午了,我请你吃饭吧。” 齐汀起身道。他大概是个皮薄的人,撒点谎就会本能心虚。 求人办事哪能让对方请自己吃饭,但姜灼楚还是应下了这顿饭。他还想试试,看齐汀的拒绝究竟是主动的、还是被迫的。 姜灼楚打算吃到一半偷摸把账付了,这种事齐汀心眼子肯定是没他多的。 然而他并没有想到,齐汀说请自己吃饭,地点竟然是在画室门前的院子里。 支一个小木桌,再面对面放两把朴素的椅子。 午餐的主菜是鱼,说是当天从澜湖里现捞上来的,炖成鱼汤,很鲜。 另有青菜和蓬蒿各一盘,小花生米一碟,溏心蛋两个。 齐汀吃相很好,吃饭的时候没有声音,也不说话,浑身一股静气。 姜灼楚暂无他法,只能单纯吃了顿饭。 院子里一时只剩下筷子触碰碗碟的声音,偶有远处的鸟鸣啾啾响起。姜灼楚又扫了眼墙上的壁画,风格和齐汀用于展出的风景画截然不同,不知怎的,他从线条纠缠中看出了一种压抑的挣扎。 吃完,姜灼楚也没立刻走。先前那个一身墨金的青年出来收拾了碗筷,又沏了一壶茶。姜灼楚和齐汀一起坐在院子的树荫下,世界在阳光中呈现出一种浓郁鲜亮的黄绿色。 “墙上的这些,也都是你画的?” 姜灼楚指了指那些壁画。 齐汀点了下头。他已经换下了帆布工作服,可能是实在热得紧,里面是一套纯白色的宽松衣服,裤子上画着两只水墨小猫。 “明年你还办画展吗?” 姜灼楚问。 齐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年年他都在凝视博物馆办画展,算是梁空给他的报酬里的一部分。但今年梁空明言短期内不用他再画了,所以…… 事实上,齐汀也没有很喜欢凝视博物馆。他知晓那里的秘密。 “办的话,你会来吗?” 齐汀灵机一动,把这个问题抛了回去。 “当然。” 姜灼楚说,“哪怕梁空不去,我也会去的。” 梁空每年都会去,这是姜灼楚在新闻上看到的。 齐汀听了,却不太自然地勾了下嘴角。梁空之所以“每年都来”,是因为博物馆里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画,有些地方他必须亲自视察确认,才能放心对外开放。 “如果你喜欢我的这种风格,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画家。” 齐汀再次提出。似乎他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帮助姜灼楚。 姜灼楚略显无奈地笑着叹了口气,“但不是每个人都有你的名气的。” 梁空提携过齐汀多年,他和一般的画家不可同日而语。 下午齐汀还要继续作画,姜灼楚在公司里也有事。午饭后不久,他起身告辞。 “如果你改主意了,请随时联系我。” 姜灼楚说。 齐汀送姜灼楚到门口,眼神定定的,他有一双空灵的眼睛,此刻却似乎心事重重。 “肖像不行,别的可以。” 姜灼楚本已踏出门去,闻言又回过头来,“什么?” “你一定要画肖像吗。” 齐汀问。 姜灼楚一眯眼,反问道,“为什么肖像不行?” 忽然之间,他醍醐灌顶般地意识到了什么,那些被他忽略过遗忘过的细节浮现在脑海,渐渐拼成一个真相。 “——跟梁空有关吗。” 姜灼楚试探着,眸间闪过一道亮光,锐不可当。 齐汀霎时睁大了眼,他的平静近乎惊恐,眨了眨眼皮,沉默得像个哑巴,不知该如何作答。 姜灼楚不再奇怪。尽管他还不清楚其中内情,但倘若涉及梁空,那么齐汀的缄口不言就完全可以解释。 他斟酌片刻,换了个不那么直接的问法,“如果梁空同意,你愿意画吗?” 这回齐汀依旧没有作答。而对姜灼楚来说,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拒绝,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我知道了。” 姜灼楚拍了下齐汀的肩,那瘦削的肩膀有些硌手,却仿佛令人摸到一种看不见的风骨。 “这件事交给我,不会为难你的。” 姜灼楚说完笑了笑,转身离开,“再见。” “等等!” 齐汀却在他身后喊了声,三两步跟了出来。他面色凝重又复杂,犹豫好久后道,“你不要去找梁总。” “放心,我有分寸。” 当时姜灼楚只当这是普通的善意规劝,并没放在心上。 第131章 拯救 姜灼楚回到九音,直接去了梁空办公室。他有这一层的权限。 从电梯出来,在走廊上,他撞见了正在打电话的王秘书。 “……哦等等,不用了,再见。” 王秘书远远看见姜灼楚,挂断了电话。 “梁总让我派人去找你。” 王秘书脸上还是看不出任何情绪,冷冰冰的,但这句话却极有含金量。 姜灼楚心里敲了下鼓,没什么感觉。他和梁空周旋太久,已经麻了。 “梁总现在有空吗?” 姜灼楚已经习惯见人先露三分笑。 王秘书看了看他,“你上午去哪儿了?” 这事儿瞒也没用,一查一个准。何况姜灼楚本就是要跟梁空讲的。 “我去找齐汀了。” 姜灼楚说。 姜灼楚没能顺利见到梁空,他被王秘书以梁总下午要开会为由赶了回去。 王秘书的态度就是梁空的态度,梁空现在不想见他,又或者是故意给他脸色看。 于是姜灼楚先去找了孙文泽。 “新来的执行制片,你知道吗?” 刚过饭点,孙文泽还在消食。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桌上放着打开的电脑。 姜灼楚点了下头,“还没见着。” “我认识他。” 孙文泽往沙发上一坐,把脖子上的耳机扒拉下来扔到一旁,像是嫌热,“在九音内部算是有名有姓,梁总很喜欢用这种人,《班门弄斧》也有他。” “这个人搞电影的水平一般,但搞人事的本事很高。” 孙文泽望向姜灼楚,“姜老师,我不得不为你的话语权感到担忧。” 姜灼楚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改孙文泽的剧本,这是他的承诺。而他的承诺又建立在梁空的承诺之上,梁空承诺过不会让别人掣肘他。 从历史记录来看,可靠性堪忧。 “这些事你不用操心。” 姜灼楚越发地觉得自己像个真心的骗子,他看见那电脑屏幕亮着光正开着文档,知道孙文泽尽管担忧,但仍旧已经开始写剧本。 “你写你的,别的都交给我。” 姜灼楚说,“明天我要去北京挑演员了,我想要一份你写的人物小传,就像……《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里那样。” 孙文泽闻言一挑眉,没应人物小传的事儿,“你看过那个本子了?” “嗯。” 姜灼楚无法用言语形容他对这个故事的强烈兴趣,这些兴趣他也不打算在孙文泽面前流露分毫。 第140章 “是个不错的故事,” 他语气客观平静,像个评委,“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孙文泽眯了下眼,认真让他看起来与平时判若两人,像是一下子成熟了十岁。他并不全然相信姜灼楚会单单出于承诺扛下这么大的摊子,但还是那句话,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个故事,可不像《你不在场》。” 孙文泽思路进展迅速,“不是什么新人演员都能演的。” 姜灼楚没有打断,静静等着孙文泽把话说完。 孙文泽站了起来,“姜老师,昨晚回去,我想了一下。” “作为制片人,你有很多短板。” “但你有一个其他人都比不上的长处,你是影帝。” 姜灼楚表面不动声色,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事实上,今早被齐汀拒绝时,他的大脑罔顾实际情况地想出了这一招。 如果他自己来演,就不需要齐汀另画一幅了。 “以我现在的知名度,扛不了电影票房。”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 “哎,” 孙文泽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很有经验,“谁说只能靠主角扛票房的?” “在我看来,那反而是下策。” “电影本身别无所长,才会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一张观众们熟悉的脸上。” 这件事不像孙文泽说得这么简单,却也不像姜灼楚说得那么困难。它有一定的可行性,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姜灼楚演不了戏。 这是个死局。 “不行。” 姜灼楚不再解释,这是他第一次对孙文泽如此强硬。 孙文泽皱眉,姜灼楚的态度浇了他一盆冷水,也让他有些生气。 “为什么。” 刚建立的信任摇摇欲坠,他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姜灼楚,仿佛姜灼楚是因为看不上才不肯演。 除了知名度问题,姜灼楚一时再找不出一个合理的说辞了。盲目解释反倒显得更加虚假,他想到齐汀之前拒绝自己时说的话,齐汀也会和他一样有着说不出口的苦衷吗? 这个想法带来的感同身受,让姜灼楚忽然意识到今早齐汀平静面庞下潜藏的痛苦,和壁画上呼之欲出的挣扎。除却为了电影,他也无故生出了一种想要拯救齐汀的冲动。 齐汀让姜灼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共情。一个天赋异禀的人,因为某个不得已的原因,被束住手脚。他不得不一次次做出违心的决定,没有人能看见压住他不得动弹的那座大山。 在姜灼楚眼里,这堪称一种对生命的扼杀。 “抱歉,这是我自己的事。” 姜灼楚说。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给这个故事找到合适的演员。” 他的直接和诚恳似乎打动了孙文泽,孙文泽不太满意,不过眼中的怀疑渐渐淡去。 他相信了姜灼楚的确有着不能演戏的原因。 “《你不在场》的人物小传我明早之前发你。” 孙文泽说。 “多谢,辛苦。” 离开孙文泽的办公室,姜灼楚站在走廊想了想,又上了顶层。 “梁总在开会。” 这次在办公室外的,是一个姜灼楚没见过的年轻工作人员。 梁空手下那么多人,也没可能人人姜灼楚都见过。 姜灼楚嗯了声,就在正对着大办公室的长椅上坐下,“没关系,我等梁总结束。” “多久都可以。” 第132章 胡萝卜 在九音,除非梁空发话,否则没人能赶姜灼楚走。 但他想要见到梁空,也并不容易。 今天下午的会应该很重要,因为它占据了梁空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期间有几个人匆匆出来又进去,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姜灼楚推断出,这个会是关于之后某个项目的立项的。 《班门弄斧》还没上映,孙既明已经在准备新的电影;新的电影还没开拍,他们又已经开始商量更远之后的安排。 这才是九音真正的影视模块,姜灼楚并没有被包含在内。对九音来说,他甚至还没有孙文泽重要。 姜灼楚不生气,因为这个事实不是梁空或谁导致的,它就是事实本身。他只希望,梁空能够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改变现状。 晚七点左右,会议终于结束。 姜灼楚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大办公室里出来,有几人同他打招呼,但更多的人看见他和没看见差不多。 过了会儿,人散干净了,走廊在短暂的喧闹后又安静下来。这时王秘书走了出来,对姜灼楚说,梁空要见他。 会已经开完,但梁空还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他面前摆放着文件、水杯和烟灰缸,他看起来有些倦意,状态并不好,让姜灼楚无端想起很久以前,他去徐氏找徐若水时的场景。 说是很久,似乎也没有特别久。只是发生了太多事,命运仿佛被大大地改变了。 也仅仅是仿佛而已。 听见姜灼楚进来,梁空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带任何情绪,“找我什么事。” 公事公办的语气。 姜灼楚已经从意识到,从昨晚那顿饭之后,他们的关系再次发生了变化。梁空变得冷淡、疏远,却并不陌生,刚认识时他就是这样的。 “明天我要去北京出差。” 姜灼楚站在会议桌前,十分规矩,却不拘谨,“我觉得,应该来跟你打个招呼。” 他大大方方的,像是无论梁空怎样,他都能接住这段关系。 “就这事?” 梁空并不相信。他早就习惯了姜灼楚无利不起早的性格。 “今天我去见齐汀了。” 姜灼楚顿了下,齐汀的忠告只在他的脑海里闪过一秒,他甚至没犹豫,开口时是淡然而坚定的,“我想请他再画一幅肖像画。” 梁空听着,神色并无波动。姜灼楚去见齐汀的事,他显然已经知道了,却好像不太在意。 比起这件事,梁空此刻更关心的是姜灼楚本身,姜灼楚究竟想干嘛。那些他曾费心隐瞒的事,和姜灼楚的野心相比,终于不值一提。他盯着姜灼楚,眸光深沉,像鹰隼。 “你又要做什么。” 梁空靠着椅背,做出高高在上的倾听的样子,经验丰富的投资者都是这样。 “孙文泽给了我一份新剧本,是他打磨很久的故事。” 这件事,姜灼楚并不打算瞒着梁空。这是正经事,非必要他不想耍那些阴谋诡计。他想让梁空看到,自己是坦率而认真的,“在《你不在场》之后,我想做这个项目。它与绘画有关。” 梁空唇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嘛,这才是姜灼楚,没有点企图怎么会在外面好脾气地等一个下午呢? “你现在的这个项目……《你不在场》,才刚刚活过来吧。” 梁空用打火机点了根烟,动作迅疾,看得出他已没有耐心继续掩饰内心的烦躁,“这就急着搞下一个了?” 姜灼楚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告诉梁空,正是这个新故事让他找到了久违的些许平静与自洽,就像他从前也没跟梁空说过自己的挣扎痛苦一样。 “前期准备需要时间,能早点开始就早点。” 姜灼楚用的是很官方的说法,“《你不在场》慢慢步入正轨,后面需要我亲自参与的地方会越来越少。” 梁空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翘起一条腿,“你还在为派去的新执行制片生气?” 生气到第二天就撂挑子想干别的了。 “没有。” 姜灼楚闷着一口气,“不过,那种谁干都没差的活儿,既然他来了,就给他干好了。” 梁空吸着烟,一口笑出来差点呛到。他望着姜灼楚,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你还挺会支使人。” 姜灼楚毫不露怯地挑了挑眉。 “我原以为,你会趁这第一个项目,好好熟悉制片各个环节的具体事务,把从前期准备、到中期拍摄、再到后期宣传上线的活儿全学一遍。” 梁空夹着烟,像是在批评姜灼楚,可他的眼神却在冰冷中渐趋复杂,仿若又多认识了姜灼楚一点。 “首先,我在电影片场长大,很多事不用再学。” 姜灼楚一手插兜,没什么笑意地牵了下嘴角,“其次,我的目标又不是成为第一等的制片人。” “这一点,你应该最能明白吧。” 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不可能什么都会、什么都做。梁空作为电影制片人,其实对电影懂得有限,他懂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市场、投资、用人和利益交换。那些具体的事,雇佣合适的人去做就行。 梁空是这么做的,姜灼楚也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你觉得对于《你不在场》这个项目,你已经把握住了所有关键点?” 取巧需要取巧的聪明和能力,梁空漫不经心道。 “快了。” 姜灼楚道。 有孙文泽的剧本打底,导演摄影剪辑等只要不拖后腿就行,这样的人才九音大大的有。《你不在场》只是一个网剧,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 之后姜灼楚再和杨宴一起把几个主要演员定了,配角给赵洛做人情,那么在上线宣传之前就几乎没有要他亲自去做的麻烦事儿了。 第141章 他谈不上志得意满,但还算是成竹在胸。 有那么一瞬间,梁空好似真的被姜灼楚说服了。姜灼楚的自信熠熠生辉,让人无法忽视,让人不得不相信,他就是会成功,他很快就要成功,他想要做什么都能完成。 姜灼楚像一尾灵活的鱼,就要从梁空掌心滑脱手了。 “孙文泽新给我的剧本,要麻烦一些。” 姜灼楚把话题又拐了回去,“是个电影本子。我想齐汀来画画的话,也是多一重宣传噱头。” “齐汀本人……是愿意的,但他说需要你的允许。” 姜灼楚一本正经地说完,听不出什么祈求的语气。 梁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线条般的笑容,纹丝不动。他太清楚姜灼楚的算盘了,让他同意齐汀去画画,也是变相地让他同意做这个项目。 姜灼楚这厚脸皮,当和尚化缘肯定饿不死。 “我知道,作为制片人我资历尚浅。” 姜灼楚开始推销自己,“但是我在电影行业并非新人,我还——” “——停。” 梁空竖起一指,打断了姜灼楚的话。 某种程度上,梁空是相信姜灼楚的能力的,也相信姜灼楚这番话的诚意。 这种相信,让梁空更加不可能真正同意。 一个失败的项目顶多让梁空损失点钱,而一个成功的项目会让梁空损失姜灼楚。 他不想砸九音的招牌,他也同样不想让姜灼楚给九音带来荣誉。《你不在场》,会是姜灼楚参与的最后一个、记在九音名下的项目。 姜灼楚站在那里,略忐忑地看向梁空。他在等待梁空的意思,他做好了不会一次成功的准备。 “话说得再多没用,你总得向我证明你的能力。” 梁空本可以直接拒绝,但他没有这么做。他选择了用一个虚幻的胡萝卜吊着姜灼楚,以维持短暂的和平。 姜灼楚笑了,近乎如释重负。这个回答让他看到了许多事得到圆满的可能性。他一扬眉,“好。” 第133章 成败 姜灼楚离开了梁空的办公室,总的来说,这个进展暂时令他满意。 在《你不在场》完成之前,他应该无法从梁空那里得到更多的东西了。他愿意接受这个考验,获得和其他人一样有风险、却公平的机会。 梁空看起来对他有点冷淡,但那是私人关系上的。而涉及到真金白银的投资,他们在同一个项目上有所付出,所以他们是同一战线的。 当晚梁空没有回到lanson。 翌日,姜灼楚去北京。他和杨宴在机场碰头,互相没有多余的寒暄,点了个头就上飞机了。 落地北京后的行程,比他想象中还要忙碌。他们去的电影学院,其实是姜灼楚的母校,姜灼楚切切实实地在那里上学生活过几年,但如今回到故地,竟比从没去过的地方更令他感到陌生。 并不是学校在这几年里发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姜灼楚从未认真看过自己周围的环境。他始终抽象而孤立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特别是在那几年,学校只是一个栖身之地。 他不了解这里年轻人的思想和氛围,不知道校门口哪家小店最好吃,不清楚学生们喜欢去哪里轰趴和约会,还有大家追捧的、讨厌的老师分别是哪些……以上种种,他通通都不关心。 他现在依旧不关心,但现在的他具备注意到这些的能力了。 出乎意料的是,尽管学生已经换了好几茬,仍然有些老师记得他。 这不全是一个褒义的评价。因为在姜灼楚全然沉浸自我挣扎的那些年里,他的来来去去、说话做事是根本不顾及他人的,他有时甚至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的格格不入,这样扎眼的人很难不被记住。 当年表演系的系主任见到姜灼楚非常惊讶,连问了好几遍,似乎根本不能将眼前这个精明世故、会敬酒递烟的年轻人跟当年那个扔转系表都不吭一声的学生联系到一起。 “徐老先生的事,节哀啊。” “……” 系主任十分郑重地双手攥着姜灼楚的手,像是终于给姜灼楚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找出了一个合理的借口:徐之骥死了,没人再罩着他了。从在亲爹的公司里混吃等死,沦落到被收购后赶去干活儿。 令人唏嘘。 “……” 姜灼楚面不改色,半晌才抽出手来,“谢谢。” 校内选拔原定三天,但事实上他们在北京呆了足有一周。姜灼楚发觉杨宴选人的标准和自己截然不同,并不是冲突,而是他们的视角不一样。 姜灼楚是个演员,无论他怎么想改,他的底色都是演员,他总能一眼看出那些年轻人里哪个具备演戏的优秀特质,而杨宴能看出谁适合被捧成明星。 在来面试的人里,除了学表演的,也有不少搞音乐的,甚至后者占的比例还要稍大一些。毋庸置疑,他们都是冲着梁空来的。 尽管姜灼楚不能领会梁空的音乐才能,但他知道九音在音乐人才的挑选上极为苛刻、机会甚少,音乐模块也不归他和杨宴管。 然而杨宴表示,一开始搞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到了他手里,只要是块好泥,都能被捏出他想要的样子。 最终,他们选了七个人。四个女生,三个男生,他们都会直接进入《你不在场》的二轮面试,一轮面试现在已经在申港的影视工坊开始了,由那个新来的执行制片负责,还有被姜灼楚留下去的小陶。 “梁总这几天有给你打电话吗?” 最后一天,他们和电影学院的人吃完饭,快九点了。回到酒店,在电梯间分别时,杨宴随口问道。 推迟了好几天,依照梁空的性格,不太可能不兴师问罪。 “没有。” 姜灼楚努了下嘴,“可能他这几天忙吧。” “嗯,” 杨宴有些欲言又止地点点头,“梁总这阵子确实很忙,《班门弄斧》要上映了。” 《班门弄斧》,对现在的姜灼楚来说,与它有关的一切又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它的故事、它的创作者、它的出现、它历经的波折……它明明是发生在不久之前的事,可追根溯源,那些交错着的枝桠都是从同一个树根长出来的:姜灼楚的过去,比他读大学更早之前的过去。 那个过去里有很多值得怀念的人和事,是姜灼楚往后不可能再拥有的。然而,比起追忆,他已经更宁愿向前看、往前走,他不愿意被过去捆绑一生,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直到《班门弄斧》下映,姜灼楚都没有去电影院。那段时间他太忙了,他们整个组的其他人也没空看电影,小陶、孙文泽、新选出来的演员、还有孙文泽推荐的导演……姜灼楚不觉得自己该有什么不同。 如果侯编还活着,也会理解他的。 从北京回到申港后的那晚,姜灼楚没有在lanson见到梁空。严格来说,梁空像是搬走了,因为自那以后他再没在这里出现过。 梁空搬去哪儿了,姜灼楚并不知道。后来的几个月里,他很少会见到梁空。 偶尔他们在九音碰上,周围都有别人,姜灼楚会很礼貌地主动问好,梁空若无其事地点个头,然后走过; 也有几次,是在私下的饭局里。姜灼楚被杨宴、应鸾或是赵洛一起带去,应该是梁空默许的,结束后姜灼楚会去梁空的房间。 他们那见缝插针般的相处,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因为双方都很忙才甚少见面。在梁空面前,姜灼楚已经习惯低头了,他不再会闹脾气、呛嘴、或是说任何冒犯梁空的话。 只是,他也不再会主动亲吻对方,至少不会在收到梁空的眼神示意前这么做。 夏去冬来,炽热的、充满欲望和幻想的爱恋随着那短暂的热潮褪去了,之后是日复一日的生活本身。姜灼楚没能像他当初希望的那样拥有梁空,但也并不难过,他甚至想不起来难过,因为他要面对的现实问题已经够多了。 制片人的权力在于,剧组所有的人都听你的;制片人的义务在于,剧组所有的事你都得管。 《你不在场》后来的制作进程中,没再发生像一开始那样困难的事,甚至连那个被梁空派来盯梢的执行制片都没真的掣肘什么。然而,那些琐碎却没完没了的任务才是一切宏大事业的主体,这的确是姜灼楚先前未曾预料到的。他几乎开始感谢梁空给自己派了个执行制片,否则这项目必得延期。 人们开始渐渐发现姜灼楚的好处。他最大的优点在于,面对别人说的话、提出的问题,他会听;那些他答应解决的事,一定会有下文。尽管他的经验还不够丰富,脾气也称不上好,但他的确是认认真真地想把事情做好,仿佛这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是的,姜灼楚很明白,《你不在场》的成败,对他自己比对任何人都要重要。 慢慢的,他不再用一种追求性价比的态度去面对这个他原本看不上的网剧,到了剧集快要上线的时候,他已经是全力以赴。 第142章 这段时间他也没有怎么主动联系过梁空。不是赌气,而是像在憋着一口气。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一个成绩,然后带着它,去找梁空,换取梁空的认可、和其他需要的东西。 第134章 落雪 直到《你不在场》送审前,姜灼楚才完整地看了一遍这部并不算长的网剧。 其镜头语言、画面风格、美术配乐等,在姜灼楚看来都不算惊艳,只是无功无过罢了。但剧本着实凝练精彩,最开始的几十集剧本被孙文泽删改到只剩下十四集,而他甚至还增添了一个新的人物,在原有故事的留白空隙里补出了一条合理的新剧情。 “这个角色,可以给颐宁。” 当时剧本完成,杨宴和姜灼楚定演员时如此说道。 姜灼楚约略有些担心。配角如果人设饱满又演得太好,会抢走主角的风头,颐宁有的是成熟的演员,而九音这里基本都是新签的,还有些是学生。 “你的目的是做出一部好剧,打响名号,不是计较短期那三五个月谁比谁更火一些的问题。” 杨宴道,“何况,我们的新人也未必会输。” 姜灼楚想了想,坦率道,“我是没问题,但……” 他是制片人,但杨宴是经纪人,至少现阶段,杨宴还是他除了孙文泽以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他很清楚这部剧能不能捧出新人,对杨宴同样至关重要。 杨宴会意,微微一笑,“我只要足够的人听说过这部剧的名字就行,观众们不需要了解一个人,就足以喜欢上他。” 看《你不在场》成片的时候,姜灼楚心里始终带着疑问:人们会喜欢这部剧吗?市场会对它做出什么反应,甚至……会做出反应吗?它会不会像一颗小得看不见的石子,丢进雾蒙蒙的水面,连声响都听不见? 它不算糟糕,也有些优点,但在姜灼楚的眼里,并不具备多么特殊的价值。 这一点,在孙文泽推荐导演时,姜灼楚就疑惑过。那个导演三十五岁上下,经验丰富、做事认真,的确是个如假包换的好导演——这个“好”的意思是,如果他负责的是拧螺丝钉或其他类似的工作,姜灼楚不会担忧。 可是影视剧制作……姜灼楚没拍过剧,他拍过很多电影,他再一次确信,《你不在场》这个项目,从剧本到班底,都是姜旻看都不会让他看的类型。 如果连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成果,那又怎么能让观众认可呢? “你太认真了,姜公子。” 有一天,那个被梁空派来的执行制片笑着跟他说。执行制片姓龙,很久以前为了《班门弄斧》的归属问题,他也见过姜灼楚,至今还保留着那时的称呼,“能做到合格,就已经战胜了市面上90%的'作品'了。” 他说“作品”这个词时顿了顿,面带戏谑讥讽,显然在他的概念里,这些东西完全不配被称为“作品”。 “为什么?” 姜灼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更想知道对方的理由。他坐在几个大显示屏前,上面播放着《你不在场》配乐剪辑后期完成后的版本。 “因为人们都太心急了。” 龙制片站在姜灼楚身后,“创作者和观众都无比心急。”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漫天飞着每人手中都有一块的碎片,不是真理,而是除了占据注意力外毫无作用的垃圾。” 姜灼楚回过头,若有所思。龙制片比他想象中的要有思想,并不全是孙文泽说的只会搞人事;他再次感叹,梁空很会用人,梁空是个不动声色而精明的牌手。 “那有什么意义呢。” 忽的,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无意义感在那一刻袭上了姜灼楚的心头。或许是连日来紧绷着太累了,他太久没思考过到达目的地后的事。他喃喃着,像是忘记了自己出发的原因。 “意义?没什么意义。” 龙制片似乎对姜灼楚问出这个问题十分惊讶,赞许中又有点不忍,不忍中带着唏嘘。他拍了拍姜灼楚的肩,“现代社会的大多数人被工作和生活榨干了时间精力,在有限的闲暇里他们只能被动接受'娱乐产品';而我们学了这门手艺,处在这个行业,不过是混口饭吃。” “这就是意义。” “哦,当然了,” 龙制片又笑了笑,“姜公子,你和我们大多数人不一样,你可以去思考它对你的意义。” 姜灼楚也牵了下嘴角,没说什么。事实上,他已经认同了龙制片的话,有些人混口饭吃,而有些人比如他,是为了站稳脚跟。归根结底,他们并无不同。 有无意义的思考在姜灼楚脑海里只闪过了一瞬,像软件运行的罕见bug;更多的时间,他都在想,人们会喜欢这部剧吗,它能获得预期的成果吗,他能靠它得到自己想要的吗。 尽管包括杨宴、龙制片和孙文泽在内的很多人,都向姜灼楚表示过,不用过度担心,他们对这部剧很有信心,商务合作方和平台看片部门也持积极态度,可姜灼楚在心底无法相信。 他不知道是因为这次成功对他而言太重要了,还是他本质上仍然不认可这样的“作品”。他竭尽全力地把它做好,但它不是他想要的,他因此很难认为别人会喜欢它。 《你不在场》正式上线那天,姜灼楚在北京。 他和杨宴、商务负责人一起去谈广告。快过年了,今年过年格外的晚,仿佛冬天已经冷了一个世纪,春节才姗姗来迟。 广告方跟他们谈合作,但明显对他们身后的梁空更感兴趣。他旁敲侧击地问梁总有没有指导主题曲和背景音乐,挂个名也行啊。 谈合作的地方是在从前杨宴的地盘,姜灼楚也去过的。他望着窗外大雪纷落,想着高铁飞机可别停运了。 “梁总不做这些。” 忽然之间,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在机场隔墙听见梁空采访的那次,姜灼楚直截了当地回答了广告方。 杨宴和商务合作人俱是一愣,事实如此,然而话总要说得委婉些。 “哦?为什么?” 广告方听出了姜灼楚语气里的坚定。 “没有必要。” 姜灼楚捻灭了手中的烟。 剧集上线的这一晚,姜灼楚理所应当地不可能睡得着。他和组里的商务一起在宾馆蹲守着实时数据和反馈,杨宴时不时就出去打个电话。 他们一直熬到后半夜,看着那一路飙起的数据,和社交平台越来越多的期待、讨论和安利——其中只有一小部份是宣发,强烈的难以置信感淹没了姜灼楚。冲昏他的头脑的,竟然不是成功后的胜利感。 商务和杨宴兴高采烈地开了瓶酒,也不敢喝多,剧播得好,后面的事会更多。 姜灼楚恍恍惚惚着,再一次仿佛世界远去了,他耳边只剩下窗外雪的沙沙声,他坐着睡着了。 第135章 学到了 已经取得的成功,就像梦境,在第二天睁眼时成为过去式。 但晕眩感仍沉重地挂在身上。 醒来时房间里已无别人,姜灼楚洗了个澡,出门。吃早餐时他只碰见了商务,杨宴已经今早第一班飞机回了申港,剧里好几个演员都是他手下的艺人。 “姜老师,接下来还有几个之前约好见面的广告方,是推掉还是……?” 商务谨慎地征求着姜灼楚的态度,没有擅自发表意见,“现在九音那边直接找上门的也不少。” 姜灼楚想了想,剧播期间商务的事可能会很多,不止商务,宣发合作、还有后续资源的衔接都得抓——当然,后者本质上是杨宴的活儿,只是他也不能完全不配合。 “你留个能开车的助理给我。” 姜灼楚抬头看了商务一眼,“这边的事我去谈,你回九音。” “好的。” 商务点头。 姜灼楚冷清了许久的通讯录,忽然就没皮没脸地热闹了起来。 许多人发来恭候。首先是应鸾,他一直走在业内前沿,任何资讯都能第一时间获知。他祝贺姜灼楚,顺带着把全组的人都问候了一遍;然后是韩琛。韩琛平时很少看剧,不过从手下的学生那儿听说了——姜灼楚惊悚地发现,在自己拍剧的这几个月,韩琛居然已经能带学生了。韩琛还隐晦地转达了来自仇牧戈的关心。 姜灼楚八百年前的同学老师、微信没来得及删掉的过去同行、还有些不知道从哪儿加来的人……成功会让人一个人立刻变得耀眼,哪怕对剧毫无兴趣的人,也会因为有新晋青年制片人姜灼楚的微信而沾沾自喜。 而对于那些比姜灼楚更有成就的人来说,现在的姜灼楚,具备了被维系关系的基础条件,可以在饭桌上给他添双筷子了。 姜灼楚继续留在北京,谈之前联系好的各个广告。他不喜欢做个没有诚信的人,所以剧播前约好的都会去见,只是条件难免水涨船高,现在的主动权在他手里了。 开始频频有饭局邀请他。确切地说,姜灼楚几乎没有一顿饭能回宾馆自己吃。 这次,在姜灼楚熟悉的乌烟瘴气的酒局上,他成为了那个被众人举杯恭维的人。人们吃准了他年轻气盛、皮薄阅历浅,于是肆无忌惮地吹捧着他,想要把他架起来,看他出一些内行人才能看出的丑,或从他身上榨取更多的利益。 第143章 姜灼楚明白这些人的肤浅和唯利是图,却不会心生厌恶。他仍旧和他们合作,必要的时候还会给点甜头。当你看清一个人的深层的目的、和让他产生这个目的的环境原因时,他就看清了他的全部。对于站在高处的人来说,这有时并不是件难事。 《你不在场》的成功让姜灼楚短期内被吹到了风口,但他十分清醒,他知道自己并不具备拿乔的实力。也许三五个月、也许更早,如果他没有下一步的成功,他就会被这些人忘记,那些飞速围上来的会以更快的速度散去。 姜灼楚理解了梁空的冷淡和高高在上,以及那看破一切、似乎永远不会意外的波澜不惊。他现在经历的一切,梁空在更早、更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并且要猛烈得多。 有一天在酒局上喝得有些多,姜灼楚去洗手间往脸上扑冷水。他抬起头,忽然有些不认识自己。 他脑海里浮现出梁空的样子。是的,这段时间以来,无数人联系他,上到应鸾孙既明、下到给徐宅看大门的……可是,梁空没有。 也许,《你不在场》的成功对九音来说,还是太微不足道了,就像他姜灼楚之于梁空的意义。 姜灼楚站在镜前,苍白的脸上映着红色的醺意,独剩一双眼睛亮得冰冷。他整理了有些杂乱的头发,把西服捋好,又往身上喷了些香水,遮盖酒气。他比从前更瘦了,哪怕是冬天,站在那里像一棵嶙峋的竹。 他回到包厢,继续这场没有结束的饭局。 伴随着《你不在场》的成功,姜灼楚这个名字再度出现在一些人的面前,于是他的过去开始被看见。 八九年前的老电影《海语》又出现在了平台的热搜榜上,有人在银云奖影帝的名单上找到了他,震撼地发出截图,在社交平台上很快被传播开来,带着层层叠叠的水印——姜灼楚不清楚这背后有没有推手。 他甚至看见了陈进陆接受的采访。徐氏倒台后,陈进陆无戏可拍,作为导演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现在靠吃过去的老本出现在一些综艺和访谈里。 在采访者的镜头下,陈进陆板着严肃的脸,像一个严苛古板的老艺术家。别人问他《你不在场》,他说,“我没看过,不予置评。” “那姜灼楚老师呢?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已经可以肯定,陈进陆会在不爆粗口的前提下什么难听说什么——不爆粗口不是因为他有品德,而是因为他要面子。 然而,沉默片刻后,陈进陆的面容却僵硬着变得柔和了点,“小姜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我为发掘了他感到自豪。” 姜灼楚确信,这句话的重点在后半句,在那句“发掘”。 原来人的脸皮可以厚到如此程度。 学到了。 在一些阿猫阿狗忙着无脑蹭姜灼楚这短期的热度时,姜灼楚却已经自动略过了高兴的那个步骤。 这天他从酒局结束,助理开车送他回宾馆。路上他晕晕乎乎的,孙文泽的消息跳了出来。 他没立刻看消息,却点进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 事实上,即使在为了《你不在场》忙到头秃的那段时间,姜灼楚也没有放弃过《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他一直在思考、在寻找机会,碰到合适的人会聊两句做争取。 对着剧本看了几分钟,姜灼楚知道自己不能逃避。他深吸了口气,点进孙文泽的对话框。 然而,孙文泽却没提新电影的事。他说是替全组成员问问姜灼楚什么时候回去,快过年了。 哪怕喝了不少,姜灼楚也看懂了这句关怀背后的意思。 「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到正月十五,留下的发三倍工资。」 「我个人出钱。」 孙文泽很快回复:「好的!」 在北京,姜灼楚谈下了两个条件不错的广告。这天早上,他刚睁眼,手机上就收到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王秘书亲自发来的,邮件形式抄送全体:九音要为姜灼楚的《你不在场》举办庆功宴,梁空会参加; 另一条是个许久没联系过的人,沈聿。他听说了姜灼楚在北京,提出见一面。 第136章 拒绝 北京的冬天异常干燥,风凛冽得像一把冰淬过的弯刀,对姜灼楚来说,无论呆过多久,都不可能习惯。 除了气候,他同样不喜欢的还有北京的食物,甚至是北京的景致。在这里,他没有任何值得怀念的经历,没有一段过去能让他产生感情。 沈聿大约了解姜灼楚近期的忙碌,邀请他去一家私厨碰面。吃omakase的,是姜灼楚的喜好。 这让姜灼楚多少有点意外。他很清楚,尽管自己已经取得了些成就,可在沈聿面前,他并不具备什么被讨好的价值。 沈聿的思维和价值取向和大多数人不同,他曾经帮过姜灼楚。姜灼楚推迟了一天回申港的行程,去赴沈聿的约。 “姜老师,好久不见。” 沈聿来门口迎接姜灼楚。他身形高大,隽美如雕塑,一头黑卷发还保持着之前的长度,眼神比在天驭时温和些,一双眸子仍旧乌黑透亮。 这里看上去冷冷清清的,倒是挂了不少盏五颜六色的花灯,屏风上画着浮世绘。 “沈老师。” 姜灼楚伸出手,不免左右看了两眼。 “放心,今天这里没有别的客人。” 沈聿和姜灼楚握了下手,十指修长,掌心带着暖意。这场会面,他是很郑重的。 姜灼楚愣了下,笑笑抽回了手。 “这边。” 沈聿带着姜灼楚进去,拉开门,绕过屏风,房间沉在木色的昏暗灯影中,主厨不言不语,干净利落地切着鱼,刀锋擦过砧板的声音嘶嘶响起。 料理台前,肖遁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手中的青瓷杯子,不知在想什么。 姜灼楚脚步一顿。 和肖遁见面,与和沈聿见面,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沈聿只是个演员,梁空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但肖遁曾经是梁空的对家,现在接替梁空,成为了天驭的掌权人。 听见门开的声音,肖遁抬头看来,一双异瞳没有墨镜的遮掩,直直映着笑意,他隔空举了下杯,“姜老师。” 姜灼楚也笑了下,不带任何感情的。他没有拔腿就走,反而进屋坐下,就在肖遁旁边。沈聿在他身后关上门,坐到桌前自顾自吃了起来。 “肖总别来无恙。” 姜灼楚也举起了放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这套动作他已形成肌肉记忆。 肖遁十分满意,锋利的眸光里露出赞许的神色。显然,他做好了姜灼楚不识抬举的准备,可姜灼楚的实际表现要上道得多。 “这家店的大将,是我有年去京都度假遇见的。” 肖遁边说着,边目光扫了眼房间内的第四人,那个主厨。他道,“我把他挖了过来,他不会说汉语,英语也说得很够呛,但东西做得好吃。” “我最近不太能吃生冷海鲜。” 姜灼楚道。 肖遁眉一挑,这和他们掌握的情况可不一样。他当然会认为,这是姜灼楚的一种拒绝。 “酒喝太多了,胃不好。” 姜灼楚勾了下唇,难辨真假。 肖遁凝视着姜灼楚的眼睛,但很显然,姜灼楚的演技不会让他看出破绽。几秒后,他放弃了这无谓的分辨,拍拍手示意大将过来,他用日语交代了几句,大将出去了。沈聿也被迫停下了筷子。 “肖总找我什么事?” 屋内只剩下三人,姜灼楚开门见山道。 “沈聿跟我说,你手上有一个新项目。” 肖遁斜靠着桌子,半句寒暄都没有。他根本没提《你不在场》的事。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沈聿从姜灼楚身旁站起,走到对面坐下,与两人面对面。他声音醇厚,语气和肖遁不同,十分沉稳,“我有点兴趣。” “哦?” 姜灼楚没有表现出很欣喜,反倒淡然中带着警惕,像是他还有很多其他的选择。 沈聿感兴趣不足为怪,奇怪的是肖遁亲自出面。 “还在筹备阶段。” 姜灼楚不紧不慢道,很礼貌,却并不怎么热络积极。 沈聿是个相对纯粹的艺术家,闻言蹙眉,正要开口,被肖遁抬手打断。姜灼楚的欲擒故纵,唬得住沈聿,却不可能唬得住肖遁。 “姜老师。” 肖遁凑近了些,他那两只眼睛笑意全无,罕见的严肃正经,散发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妖气,“明人不说暗话,你在梁空那儿的处境我是清楚的。” “我们可以合作。” “合作?” 姜灼楚身体微微后倾,和肖遁保持着距离。这段时间以来的辉煌没有冲昏他的头脑,他十分清醒,自己拥有的那些东西对于天驭掌权人肖遁来说根本不值一提,一部小成本的网剧,一个有些质感的电影剧本,一个履历特殊的青年制片人。 正常来说,肖遁连看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唯一的解释是,梁空。 “别紧张。” 肖遁看出了姜灼楚的紧绷,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他的笑声有些夸张,“我没打算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第144章 “我投资,你出人——你愿意投钱的话也可以投点,我无所谓。然后我们平等分成,当然,我要更多一些。” 姜灼楚听着肖遁的话,看了眼沈聿。倘若只是为了让沈聿演这部戏,对他们来说的最优解应该是直接买下这个本子,而不是和姜灼楚合作。 “这对你的好处是什么。” 姜灼楚问肖遁。 肖遁打量着姜灼楚,不知是嘲笑他的愚蠢天真,还是赞许他的坚定清醒。半晌,他轻飘飘地叹了口气,“跟着梁空,你是不会有前途的。” “梁空永远不会让你独立。而我不一样。我根本tmd不在乎。” “你花大价钱投资我的项目,只是为了打梁空的脸。” 这句话,姜灼楚用的是陈述语气。 肖遁眉眼极冷,弯了弯唇角,没否认。 “对不起,我不想做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姜灼楚起身,鞠了一躬,干脆利落地告辞了。 从这家没有招牌的私厨出来,外面是条不起眼的小巷。天早就全黑了,风中姜灼楚没有竖起厚大衣的领子,走在人群中,来来往往的,谁也认不出谁的脸。 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拒绝得如此坚决。 这次他不是为了其他任何东西,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被利用来对付梁空。 第137章 不吉利的变数 这不是姜灼楚人生中的第一次庆功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在后来的回忆中,它既像个开始,又像种结束。 它宛若一条又粗又黑的线,横亘在姜灼楚的过去和未来之间,分割开他那仅有的、最后的带着幻想的选择和一头扎进现实的必然结局。 翌日,姜灼楚返回申港。 对梁空来说,这是十分考验耐心的一段时间。他看着姜灼楚在外蹦跶,他们俩都太忙了,他也没空腾出手来收拾他。 等到《你不在场》终于上线,梁空已经根本不在意它播得如何,他想的是:这一切终于到头了。 梁空再一次认识了自己,和自己对姜灼楚的感情。他不可能对情人放任自流,也许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能做到,可他不能。他并不为此感到愧疚,反倒为自己拥有选择的能力而满意。 庆功宴的事儿,不是梁空直接授意的。一个网剧,通常还上升不到在整个公司开庆功宴的地步。是下面的人溜须拍马、自以为精明地逢迎梁空,梁空想了想,索性应了下来。 他愿意让姜灼楚在众人眼中保持一个超然特殊的地位,姜灼楚越是如此,就越离不开他。 梁空已经能想象,姜灼楚一定会把《你不在场》的成绩单甩到他脸上,在庆功宴之前或之后,讨债般地找他索要先前许诺的东西——以姜灼楚的耐心,最多忍到当天晚上临睡前。 而梁空会漫不经心地接受这一切,亲一下姜灼楚的脸:宝贝儿,别做梦了。 晚上要开庆功宴,下午会结束得早。梁空回到办公室,王秘书汇报完其他正事,要离开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梁总,还有齐汀老师问您最近是否有空。他说,有事想见您一面。” “齐汀?” 梁空点了根烟,他最近抽得比之前更凶,“画展的事,不都是跟博物馆直接对接么?” 来年春天,齐汀又要办画展了,在凝视博物馆。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筹备。 “好像……不是画展的事。” 王秘书说话谨慎又小心。他一向知道,齐汀和其他人不一样,这也是他没有直接回绝的原因。 梁空不是特别耐烦,晚上要和姜灼楚摊牌,这让他多少比平时焦躁些,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 上回姜灼楚的事,梁空已经派人去敲打过齐汀了。和往常一样,齐汀十分上道,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反抗,他也不可能有。 梁空本想拒绝,末了又松了口,“下午还有别的人要见吗?” 王秘书飞速翻了下行程安排,“今晚庆功宴的主办人刘总五点会来见您,除此之外只有一个音乐模块的日常汇报。” 梁空想了想,“那给齐汀二十分钟。” “好的。” 没什么大事,齐汀应该不会联系梁空。事实上,这么些年来,除了上交画作,齐汀从未主动提出过见面。 对梁空来说,齐汀就像一只画笔,需要的时候拿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到笔架上挂着,无声无息。 齐汀今天穿得不同往日,十分正式。他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也扎了起来,手上抱着一个公文包,乍一看像来九音面试的实习生。 “梁总。” 站在梁空宽大的办公桌前,齐汀略有些拘谨。王秘书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他没有上前,低着头,半晌才抬起来。 “什么事。” 梁空边翻阅着手上的汇报文件,边问道,头也没抬。 齐汀抿了下唇,今天上门对他来说需要莫大的勇气,也下了很久的决心。他骨架小,从小就看起来很柔弱,于是长大后专门练出了手臂上的肌肉——不同于姜灼楚那样的张扬,齐汀是很沉静的。可在做好决定的事情上,八匹马也拉不回他。 “梁总,今年下半年我一幅肖像也没画。” 齐汀道。 梁空皱着眉——不过不是对齐汀的,他对文件中的数据不太满意,待会儿音乐模块的负责人肯定要挨骂了。 “钱不是都按时打给你了吗?嗯?” 梁空抬了下眸,“没收到?” “收到了。” 齐汀像是心底翻江倒海,很艰难地压住。他继续平静道,“可是,我想画画。” 梁空刚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这次,终于他的神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哦?” 半阖上文件,梁空语气冰冷。 齐汀深吸口气,他没有什么舞台经验,也很少在众人面前讲话,于是背诵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显得十分明显。他顿了下,“梁总,我非常感谢过去几年里您对我的提携,以及给我的这个机会。可是,我是个肖像画家,长期不画肖像,我做不到。”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件,是当初和梁空签的合同,还有数不尽的保密协议。 “现在有姜老师,您不再需要我作画。” “我希望您……” 齐汀声音轻缓,“可以高抬贵手,解除这份合同。” 齐汀画肖像的诉求,很合理,但梁空是从来没想到过的。他每天要打交道的人那么多,哪可能人人都考虑到。 他不再需要齐汀画画了,然而他并没想过放齐汀这支画笔自由。因为这是他买断的,那个笔触只能属于他的“姜灼楚”。 特别是,齐汀在今天上门——姜灼楚要回来的这天,梁空将要摊牌的这天——对梁空来说,它隐隐象征着一种很不吉利的变数。他愈发烦躁。 梁空笑了下,“不行。” 第138章 庆功宴 姜灼楚的飞机晚点了。 为了赶上今晚的庆功宴,他被迫改签了好几次,最后坐经济舱飞了回来。 落地申港,小陶开车来接。姜灼楚直接去了珞云,晚上举办庆功宴的地方。上次休息的那个房间竟还给他留着,礼宾人员比从前更客气。晚宴尚未开始,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先去洗了个澡。 他的皮肤比从前粗糙了点,或许是心理作用,北京的干冷和忙碌的生活一样令人束手无策。他肩背酸疼,站在热水下从头淋到脚,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醒了——不是从梦中,而是从疲倦中,迎来的也不是新的一天,而是新的战场。 姜灼楚打内线电话叫侍应生送些食物来。今晚免不了喝酒,他想先吃点垫垫肚子。 刚洗完澡,身上滴着水,他站在淋浴间对着镜子吹头发,嗡嗡的声音,水滴乱飞,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人又闷又热。 他似乎听见外面有些动静,大约是侍应生送来吃的。吹完头发,他系上浴袍出去,一开门,只见梁空正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身旁是通往院子的小门,乌漆麻黑的。 壁炉被点上了,映着火光。 “……” “澡洗好了?” 梁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冷漠,声音低沉温和。 姜灼楚愣了愣,下意识抓住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嗯。” 他并没想到,梁空会在庆功宴前先来见他。 他们太久没见、甚至没直接联系了。 梁空站了起来,勾了下唇角。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眼珠子显得深邃明亮,目光直直地落在姜灼楚身上,像是会追着他走一样。 “我来的时候,侍应生正要把吃的给你端来。” 不远处的小茶几上放了个盘子,盘子里有蓝莓果酱吐司、草莓巧克力挞和金枪鱼沙拉三明治。 “你瘦了。” 梁空一手插兜,另一只手用手背蹭了下姜灼楚的脸,动作很轻。 在这极为易碎的一瞬间,姜灼楚短暂地感受到了梁空在世俗身份以外的意义:他的情人。这一刻他不是九音的老板,不是曾被万众追捧的天王歌手,也不是将他的生死攥在掌心的资本家,只是他的情人。 在麻木地阔别了这么这么久以后,姜灼楚身体里柔软感性的那部分飘了出来。他心脏咚咚跳着,大脑却学会了冷静清醒:是的,在金钱、成功、价值实现和远大理想之外,他偶尔也还是需要点爱的。 第145章 梁空应该也是如此。 姜灼楚用脸颊几不可察地蹭了下梁空的手,梁空抱住了他。他们互相听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姜灼楚半露的前胸贴在梁空的西装上,触感奇妙,和手碰时感觉不同。 梁空偏过头,在姜灼楚耳畔啜了口。 谁都没有开口,让庸俗沉重的现实惊扰这轻盈如梦般的一瞬。 梁空拿过毛巾,替姜灼楚擦干身上的水,“我给你带了一套西装。” “我箱子里有。” “这套是新做的。” “我先吃点东西。” “嗯。” 姜灼楚吃相文雅,一小口一小口地把一整盘扫荡一空。吃完他去漱口,出来后梁空把新的高定西装递给了他。 姜灼楚换衣服时,梁空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腿交叠,看着他。 紫罗兰色的一整套,倒也不显得轻佻,看得出设计和剪裁都颇下了一番功夫,姜灼楚有点想问问梁空是在哪儿找的这么好的裁缝。 “你的西装也是这家做的吗?” 姜灼楚问。 “有些是。” 梁空对姜灼楚的反应感到满意,他此刻比人生中的绝大多数时候都要宽容,下午齐汀带来的不快被清除了,晚上的摊牌也不令他烦躁。 他看着姜灼楚,就像看着自己精心打扮的洋娃娃。 “这个英国裁缝衣服做得很好,但是慢。以前我的团队找他定舞台装,得提前一年左右。” 梁空说。 “哦……” 姜灼楚想象不出梁空在舞台上的样子。他见过照片,可他很难将照片上的人和他眼前的梁空对上号。 他们太不同了。 梁空拿起领带,站到姜灼楚面前。第一次,他替姜灼楚系上了正经的领带。 姜灼楚眨了眨眼,恍惚间他有一种参加成人礼的感觉。 “走吧。” 梁空勾了下他的手。 这或许是姜灼楚有生以来经历过的最为轻松的一次晚宴,一切都比做梦还要不真实。 庆功宴上,梁空很低调。在众人面前,他只简单地随便说了两句,就把主角的位子让给了姜灼楚和他的剧组。 论冠冕堂皇的废话演讲,姜灼楚的经验远不如梁空甚至杨宴。他说话时的状态很抽离,一会儿轻松得像是这一切并不重要,另一会儿又因无数双眼睛的注视而惊醒并焦灼。 他仿佛处在一阵阵断裂的梦境中,现实让他缺乏实感。他注意到了这偌大的庆功宴上,没有一个摄像头,甚至连用手机拍照的都没有,严格得和剧场演出差不多。 可他没有多想。 他说完,把话筒递给了导演、编剧、演员……他让剧组里每个具体部门的人都讲了几句,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一切的成功是因为大家的努力,不是因为他,更不是因为梁空。 他感谢了九音各部门的支持,特别是向杨宴和程总特别致谢;当然,出于礼貌,他也提了梁空一嘴,随后他把话题转到了共同努力、再接再厉上。 梁空刻意地把姜灼楚捧到中间的位子,下面的人个个儿眼尖心明,自然也知道今晚该去巴结谁。 这是姜灼楚在北京、在那些别人求着他合作的饭局上都没“享受”过的待遇。他第一次感谢自己擅长表演,在众人面前可以波澜不惊,但他的心里是迷茫的、无措的。 他在漫长的成长生涯里都是求别人的那个人,他为此吃过很多苦;然而一朝形势逆转,他成为了所谓的“上位者”,却也毫无快乐可言。 他感到不适,焦虑,甚至是恶心。穿过无数张交错的人头和笑脸,他瞥见孙文泽坐在没什么人的空桌前,横过手机,一边啃蹄膀一边看视频。 孙文泽是九音数一数二的编剧,而他姜灼楚只是个刚冒头的新制片人。他站在自己的功勋墙前,可仗的依旧是梁空的势。 他的成功是重要的,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庆功宴结束后,姜灼楚已不知道是几点。他一整晚都在众人眼前,他想要私下聊两句的人不知何时都走了,他也没注意到。 梁空让人把他扛回自己的房间,但他说自己还可以独立行走。 他喝了很多,却并没有醉。 “我以为你撑不到今晚结束。” 回到房间,梁空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第139章 “我是爱你的” 听完梁空的话,姜灼楚笑了,眉目飞扬。酒意放大了他的嚣张,又或只是让他恢复了原本的性情。 姜灼楚走到梁空面前,定了定神,眸间略显迷离的醉感逐渐消散。他微微抬了抬下巴,声音有几分沙哑,“那你是希望我能撑下来,还是撑不下来。” 梁空唇角的笑意因僵硬而纹丝不动。他的表情平静如水,内心惊涛骇浪。 这一刻他仿佛听见狂风吹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或是山林响起阵阵松涛,还有他站在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中央、听台下失控疯狂的尖叫与呐喊,以及他独自在梁宅的半山上深夜奏响的钢琴曲——有一种席卷一切、拔地而起的生命力,势不可挡。 姜灼楚是清醒的。他甚至比没喝酒时更加清醒。他始终无比清醒。 他相信梁空,不是因为他真的信,而是他选择相信。 梁空从没能真正骗过他。 对于这个问题,姜灼楚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定力和耐心。他就这么看着梁空,此刻他既不高傲,也不卑微,如此淡然,没有半点掩饰或伪装,这才是真正的姜灼楚。在梁空不曾发觉的时候,他已经真的长大了。 即使是被数不清的记者举着话筒摄像机对着的时候,梁空也不像现在这么聚精会神。他熟稔于各种挑不出错的废话话术,一向擅长应对刁钻的提问。 他深深地望着姜灼楚,半晌,用极为平淡的语气缓缓道,“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记住,” 他顿了下,大约这句话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他从没说过,连在脑海里想也没想过。 “我是爱你的。” 姜灼楚盯着梁空,眼神一眨不眨。他不是被梁空的话震住了,他从刚刚就一直如此,而梁空的答案没能在他的眉间眼底掀起任何波澜。 因为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他来不及注意不到别的事,在洪水面前,还有谁会对一桶泼来的水大惊小怪呢? “没了?” 姜灼楚问。 他一定程度上接受了这个回答,却远远不满足。这不是他想听的。 梁空半眯起眼,刚说完时,他感到浑身情不自禁地烫了些,在这寒冬腊月。随后,他的神情无法克制地渐渐锋利。今晚他做好了和姜灼楚摊牌的打算,但他不喜欢姜灼楚面对这句话时的态度。 就好像,他第一次宣之于口的爱,在姜灼楚眼里并不重要。 “你还想听什么。” 梁空冷淡地问。他的爱意似乎并不炽热,只是一个陈述句般无聊的客观事实。 “答非所问。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姜灼楚道。 “那你呢,” 梁空反问道,“你想问的就真的只是这个问题吗?” 像有一根锐得能见血的细弦,绷紧在他们二人之间。终于,到了无法幸免于难的时候。 姜灼楚的眸中滑过愤怒的失望,可他仍旧没有死心——对自己的处境,对梁空这个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个锋芒毕露的人,也因此更懂得它的代价。他学会妥协了,尤其是在和梁空的相处中。他收敛脾性,不再张扬恣意,他顺从梁空的安排,配合演出。 梁空设想的那种,姜灼楚把成绩单丢在他脸上的行为,已经不会发生在如今的姜灼楚身上了。 他不是十八岁了。 “好。” 四目相对的沉默,好一会儿姜灼楚才缓慢开口。他声音低而轻,像是在尽力保持平和与耐心,用不那么冒犯人的语气表达诉求,“我想问你,你先前答应我的事,还作数吗。” 他几乎演出了一种祈求,抬眸时像一只温顺的羊羔。 都是假的。 梁空凝望着姜灼楚,内心再清楚不过。他不再愤怒,连失落也很快消散。仿佛他在内心深处一直知道,他爱的人不会乖乖听话,他将不得不伤害他。 在姜灼楚最为脆弱的时候,梁空希望,自己可以陪着他度过。 梁空上前一步,单手抱住姜灼楚,掌心轻轻把他的脸按向自己的肩。姜灼楚没有回应,也没有反抗。他垂着手,低着头,额头抵在梁空的肩上,耳畔响起近在咫尺的气声,“对不起。” “我会用别的方式补偿你的。” “多久都可以。” 再一次的,梁空偏头亲了姜灼楚一口。他几乎恨不能把姜灼楚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抱歉。” 有那么一会儿,姜灼楚毫无反应,他一动不动,静得像个雕塑,好像梁空抱着的真的只是个洋娃娃模特。 随后,姜灼楚干脆利落地一把推开了梁空。梁空的道歉和表白一样,对他而言是句废话,他无动于衷;面对梁空的食言,他同样保持了一以贯之的冷静淡定。 第146章 啪——!!! 清脆、响亮,像薄薄的气球被扎破,一记耳光飞来,梁空的左脸多了五个鲜明的红指印。 “解气了么。” 梁空立在原地,面容坦然,用指背蹭了下被打的那半边脸。恍惚间,他竟希望这一巴掌能更重些,“再来一下也行。” 门砰的一声在梁空面前被甩上,姜灼楚穿着那身他为他定做的新西装离开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壁炉的火仍熊熊烧着。 几小时前,他们曾在这里真心相拥。 第140章 没什么 姜灼楚今年的春节,过得竟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 节日对他来说一向没什么特殊意义,他没有真正的家人,团圆或庆祝都是没有意义的事。他从前离人群太远,看这一切都荒唐可笑,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徐家从不欢迎他,他也不愿意在这个日子去探望姜旻。事实上,即使在姜旻神志清醒的那些年里,他们也没有过节的习惯。姜旻对他人和社会风俗始终抱有嘲讽的心态,如果这也称得上是一种家庭氛围,那么这就是姜灼楚长这么大唯一拥有过的、对于家的概念。 那天从珞云离开,姜灼楚不知道自己在深夜的街巷里走了多久。风是黑色的,他走得毅然决然,任谁看了那副挺拔的匆匆身影都会觉得他在赶路、赶去一个至关重要的地方,然而他却是漫无目的的。 离开原地是他唯一的前进方向。他扇了梁空一巴掌,走出大门才发觉自己无处可去。他是没有家的——物理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没有——在今晚,他会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淋漓尽致地意识到这一点。 那是沁入骨髓的孤独,像一柄大刀从他的头顶劈下。 他在不知何处默然立着,又或许是踩着脚下的路随机地走着——此时此刻,这是不重要的。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恍惚迷离的神识里清醒了过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认清并接受了现实,然后习以为常地继续生活。 翌日早晨他仍旧准时去九音上班;他回lanson拿了些衣物,带去自己暂居的酒店;在走廊上碰见同事,他若无其事地打招呼;别人提起梁空,他没有特殊反应,也没有特殊的不反应。 一直到除夕前三天,他都还带着组里的人照常工作。然后《你不在场》播完了,作为制片人他的工作内容被消耗殆尽,杨宴从他的组里抽了几个人,配合几个主演接下来的活动,而姜灼楚被迫开始了自己的假期。 连续五天、也可能是六天,姜灼楚都没出门。陆陆续续有些人给他打电话拜年,他们互相之于对方都是无关紧要的。 而梁空,从那天起就没再联系过姜灼楚。但姜灼楚知道,梁空并没有放弃,他一定派了人在盯着自己,他在等自己服软回去,这次他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耐心。 先前落在珞云的行李,就是某天被一位不愿具名的工作人员直接送到姜灼楚门口的。他把自己关在酒店不出门的那几日,大年初一收到了一块百达翡丽,盒子里还有张新春祝福的明信片,这次梁空的签名不是印刷的。 姜灼楚一声不吭地收下,门一关就扔到了角落。他懒得跟人吵。 那天梁空说爱他,其实现在姜灼楚已经信了。因为梁空没有必要骗他。梁空多的是控制他折磨他的办法,动动手指就行,没有感情,是不需要寻求一个人的谅解的。 姜灼楚甚至可以想象,这段时间,梁空大约也不会太好过。 当然,梁空的痛苦是他本人造成的,怎么算都堪称一句活该。然而姜灼楚心里知道,即使梁空是全然无辜的,他现在也不会在意。 在解决完自己的事情前,姜灼楚没心情谈情说爱,自然顾不上对方的情绪。 “梁总,新年好。” 大年初一,杨宴去lanson给梁空拜年。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一般人当然不敢打搅梁空。杨宴现在是嫡系,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梁空过年其实没什么事。 简而言之,孤家寡人一个。 梁空似乎刚签完什么,交给一个工作人员送走。他看上去的神情有些难以形容,像雾蒙蒙的阴天,不会下雨,也不会出太阳。 不知为何,尽管梁空举止言语如常,杨宴却有一种错觉,仿佛梁空一夜未睡——不是为了守岁,而是在少眠多思的状态里清醒地煎熬了很久,已经麻木到冷静了。 “你最近不是应该很忙?” 梁空阖上钢笔,几乎条件反射般地从手边香烟盒里又拿了根烟,起身走到沙发前坐下。他倒是没开口关心杨宴的家人或春节休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太虚了。 某种程度上,杨宴的真正战场是在《你不在场》上线之后。他这段时间忙着给演员谈合作、代言、各种宣传活动等等。杨宴最擅长的就是撕资源,这是梁空把他从天驭带来的原因。 “都是些小项目。” 杨宴说得谦虚,“还算是新人呢。” 意思是和孙既明那种咖位的演员、以及音乐模块的众多歌手相比,不值一提。 “现在是新人,之后不就不是了么。” 梁空虽然没功夫亲自管这些人,但对杨宴的要求并不放松。 “是……” 杨宴站着,颔首表示附和。礼品他没有随身带着,进门时已经先交给了管家,是一把已经绝版的定制吉他,有市无价。 “新招的人里,有没有资质比较出众的?” 梁空拿起烟灰缸,抖了抖烟灰。 平心而论,能被挑进来,自然都算是同龄翘楚。然而,杨宴心目中的出众是像当年的梁空那样。 这样的人,像抽卡池子里无保底的ssr,可遇而不可求。 “只能说是,尚可。” 杨宴实事求是道,“我们还会继续挑的。” 梁空点了下头,略有些出神,不是非常上心的样子。很显然,此刻他心里装着别的事。 “小姜老师今天不在吗?” 杨宴洞若观火。聊完正事,他问道。 他一直很注重维护和姜灼楚的关系,一半是因为梁空,另一半则是因为姜灼楚本人。由于忙碌,他们有阵子没联系了。杨宴原以为今天上门能见到姜灼楚,他甚至给姜灼楚也准备了礼物。 家乡特产,陶瓷手工艺品。 “闹了点小矛盾,过两天就好了。” 梁空神态如常,说话不像平时那般凝练。与其说是回答杨宴的问题,不如说是讲给他自己听的,“没什么。” “……” 杨宴怔了下。他眨眨眼,梁空这段话里可信的只有两个字:矛盾。 他在心里皱眉叹气,脸上却还不得不端着笑,“我给小姜老师准备了个小玩意儿……” 他原是想试探,需不需要自己从中斡旋。 “留下吧。” 梁空却完全没这个意思,“之后我给他。” “好的。” 杨宴告辞后,梁空又独自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手上的烟燃尽了,他在出神,想起姜灼楚,他时而心情很好,时而心情很坏。 他抬起手,摸了下当日被姜灼楚打的那半边脸,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梁空并不担心姜灼楚会真的跑掉,这是他如此耐心地等了这么多天的原因。 对梁空来说,姜灼楚的离开像一种短暂的负气。不论他想要什么,他最终还是要回来,不回来他什么都得不到。 隔壁那些剩下的衣物首饰等等,也证明了这一点。姜灼楚并未打算彻底消失。 派去送礼物的人回复说,姜公子一句话没多说就收下了礼物,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梁空于是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姜灼楚脾气不好,或许他可以主动上门,去哄一哄他。过阵子吧,等姜灼楚气消得差不多再说。 对着通讯录里沈聿和肖遁的联系方式,姜灼楚斟酌了很久。 先前他拒绝过他们,找回去总要低头,说不准还会被肖遁奚落两句,这点苦姜灼楚还是能吃的。然而这其中要考虑的因素太多,肖遁是否真心实意?他姜灼楚能在项目中拥有多少话语权?里面会不会还潜藏了别的坑等着他?以及最后的……梁空迟早会知道,他又会干出什么。 无论如何,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姜灼楚彻底与梁空翻脸。这是条不能回头的路,是要付出代价的,姜灼楚当然敢走,可他需要谨慎地想清楚。 这天,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姜灼楚正想着事,这段时间他接了太多的拜年电话,看都没看就接通了,“喂。” “姜灼楚,现在还好吗?” 姜灼楚举着手机一愣,是徐若水。 第141章 迎财神 徐若水提了个见面地点,不再是东澜,是个姜灼楚没去过的私人会所,貌似是新开的。 离姜灼楚的影视工坊不远,也就是说,在从前的“徐宅”旁边。 兜兜转转,他们的人生轨迹还是围绕着那里展开。 正月初五,迎财神的日子。阳光亮堂得很给面子。大街上比平时还热闹拥挤,仿佛不出门就不算过节放假。无事可做的人们端着奶茶咖啡爆米花走来走去,不管卖什么的商店此刻都长着红红火火千篇一律的一副面孔。 第147章 姜灼楚按着地址找过去,发现此地别具一格,门都没开。 他心情复杂地给徐若水打电话。过了会儿大门从里被拉开,果不其然是徐若水走了出来。 和过去相比,徐若水的面相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严肃紧绷。他穿着一件白色高领的毛衣,休闲风格,看见姜灼楚,他先是愣了下,随后道,“……你变了点。” 姜灼楚下意识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冰凉凉的,似乎比从前更加硌手。他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眉眼定是锋利了,或许还透着些许疲惫,要不是姜旻给他的底子太好,他现在八成是个脸色相当难看的青年人。 “你倒是没怎么变。”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开了个玩笑,指指门前打烊的招牌,“正月初五不开门,这店老板是你吧?” 徐若水又愣了下。他眨了眨眼,似乎对姜灼楚如此熟稔的开玩笑感到陌生。他们从前不算朋友。 姜灼楚拍了下徐若水的肩,大大方方地径直进去了。徐之骥死了,徐氏也没了,现在的徐若水变成了一个跟他有些交情的普通年轻人——普通但有钱的年轻人。 黄金地段,私人会所。 也许这个店面是徐之骥留给徐若水的,连带着些还能维系的人脉资源,也许徐若水有别的方法门道搞定这一切。 换别人,根本不可能这样开店;换别人,这种水平也开不了。 今天这里没有客人,干活儿的倒是还有些。姜灼楚瞧着眼熟,进门时多看了两眼,想起来是从前东澜的。 “找池沥借的。” 徐若水注意到姜灼楚的目光,“他们家干这行经验比较丰富。” 此时一个经理模样的人出来了,十分干练地指挥着其他人,摆放东西、熟悉布局、吩咐规矩。见到徐若水和姜灼楚,他只礼貌地点了个头。 姜灼楚左右看看,后知后觉,这里似乎还没正式开业。他不由得有些意外,徐大少爷居然大过年的也不休息。 “你不是去欧洲了吗。” 姜灼楚问。 “呆了两个月,太无聊了。” 看得出店里基本陈列布置已毕,只是细节处需增补的仍有些。徐若水带姜灼楚去了自己的休息室,也是办公室。他说话温和文雅,符合原本的秉性,“周围只有些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当然,我不是对别人的人生选择有意见,只是我自己……不太喜欢。” 徐若水皱了下眉,姜灼楚知道那句“不太喜欢”的实质含义是“十分厌恶”。 “徐氏刚被九音收走的时候,我心如死灰,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什么也干不了了,因为我什么也干不成。” 徐若水一边泡茶,一边平静地叙述着,“我只是个样子货,只会成为别人眼里的失败者。” 姜灼楚环顾房间,心里难免拿这里和东澜、甚至珞云做对比。不得不说,在高雅审美这一块,徐若水还是赢了的。他的“无能”,不是真的无能,而是现实世界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有一段时间,我经常拿我自己和你比。” “嗯?” 姜灼楚正盯着博古架上的瓷器看,琢磨着这肯定是个真品。他闻言回头,“什么。” 直视着他的眼睛,徐若水坦荡道,“比了很多次,最终确认我的确是不如你。先前我不能接受,所以才纠结那么久。” 姜灼楚抿了下唇角,并不谦虚,是很实事求是的态度。 “我十八岁的时候就有十年工龄了。” 他说。 徐若水忍俊不禁。他端着茶放到茶几上,袅袅茶烟飘起,在冬日里灼热得像团火。 “我不如你,在很多方面。” 徐若水说,“但我最不如你的,是你从来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一直在竭尽全力地为自己争取。” 这回,姜灼楚没说话。隔着一张桌子,他俩都没坐下,并肩站着。窗外能看见一栋漂亮的庄园,那是过去的徐宅、现在的影视工坊。 姜灼楚瞥了徐若水一眼,徐若水也变了很多。他变得自洽了,也更会藏锋了。 “那里,就是徐宅。” 徐若水说。 “那里现在不叫徐宅了。” 姜灼楚语气平淡道。经历过一段时间的过度劳累和昼夜颠倒,他的嗓音有些哑。 “知道。” 徐若水笑了下,这声笑说明他对姜灼楚的现状有所了解,包括姜灼楚对徐宅的改造、甚至是在九音的发展。 “我在那里建了个影视工坊——还在建,不过已经能用了。目前挂在九音名下,但实际上是由我完全掌控的。” 姜灼楚端起热茶吹了口。也许徐若水还对过去的徐氏抱有某种程度的怀念,可他无所谓,“你这个店开起来,打算赚哪些人的钱?” 姜灼楚开门见山地问道。 徐若水一挑眉,“怎么,你要帮我?” “不,” 姜灼楚直接道,“我是希望你能帮我。” 徐若水望着姜灼楚,半晌他弯了下唇角,角度适中,十足的贵族风范,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小在欧洲跟人学的。 “现在的你,还需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从徐若水嘴里说出,倒是没有半分阴阳怪气之感。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和九音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么融洽。” 姜灼楚说。 “是和九音的关系,还是和梁空的关系?” 徐若水有些戏谑地看着姜灼楚,“我还以为,凭你的本事,肯定是手到擒来。” “九音收购徐氏那阵子,其实我想过给你解约——我知道这迟到的解约对你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是当时……我很想补偿你些东西,也很想用这一点来证明自己多少有些价值。” “然而,梁空不同意。” “我专门去见他,他认真地听完了我的话,之后强硬地拒绝了我。” 这是姜灼楚并不知道的事。梁空连提都没提过。 “什么时候?” 姜灼楚问。 徐若水眯缝了下眼睛,“我记得,是步入夏天的一个暴雨天。夜里下的雨,澜湖的船都停了。” 夏天。 暴雨。 深夜。 澜湖停下的船。 几乎是霎那间,姜灼楚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对他来说,那同样是极不寻常的一天。 他好不容易回到《班门弄斧》,又被踢走,因为仇牧戈的事。他一怒之下跑到孤山岛,雨夜中睡在廊下一整晚,第二天…… 第二天一早,梁空出现了。 梁空没有惩罚或是折磨他。 梁空跟他说…… “我是来哄你的。” “你跟梁空说了什么?” 姜灼楚看起来什么反应也没有,波澜不惊,仿佛发生什么都不会情绪失控。 徐若水面露犹豫,有些为难,“这……” “商业机密?” 姜灼楚的脑子在尖酸刻薄中飞速地转着,像刚加了机油的设备,快得锋利,“关于我的商业机密?” 他连说话都比平时快,又一字一句吐得极为清晰。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事,他在机场砸碎了记者的摄像机,梁空没有怪他;他在天驭帮岑奇助演,梁空以版权为由撤下了录像;还有最近的一次,他的庆功宴上无人拍照。 他从不曾将这些事联系到一起。放在一起,真相清晰得几乎弱智。 “一开始,我只是想让梁空相信,你已经没有商业价值了。” 徐若水叹了口气,他认真留意着姜灼楚的表情,此刻的担忧是货真价实的。这是姜灼楚的逆鳞。 “我……” “没什么。” 姜灼楚打断了徐若水,“九音收购徐氏,自然要了解关于徐氏的一切。” “影帝不能演戏这种事,是该说的。” 徐若水抿了抿唇,眉心不展。半晌他才轻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梁空知道你不能演戏,还是坚持要留下你。” “我想……他对你,应该会和别人不同吧。” “《你不在场》,我也看了几集。你过得比我想象的要好,我很高兴。” 姜灼楚又和徐若水聊了半小时。尽管他此时的情绪已经掉到冰点,但大约是他早就习惯了,竟然分毫也没流露出来。 徐若水曾经想要救他,姜灼楚该为此感激的。可他留下来,本质上是觉得徐若水将来会有用。 徐若水有钱,有一个干净的私人会所,和不算太精明的脑子。这都是姜灼楚可以利用的。 他不喜欢珞云,从第一次去、到最后一次去,都很不喜欢。 他还想争取更多潜在的投资方,完全吊死在肖遁那棵树上会让他彻底丧失话语权。 徐若水本来说要请姜灼楚吃饭,姜灼楚胃疼恶心、头昏脑胀,能撑到把天聊完已是毅力惊人。他婉拒了,说自己还有事,又半开玩笑说以后还免不了经常见面叨扰。 徐若水送他出来,两人沿街走了几步,“我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接受了那里。” 那里,姜灼楚不允许被叫做“徐宅”的前“徐宅”。 “快么?” “……不……快么?” 徐若水怔了下,顿住脚步看向姜灼楚。徐之骥一周年忌日都还没到呢。 第148章 姜灼楚不露痕迹地抵着胃,嘴角还挂着笑,若无其事地伸手示意司机把车开来。 在姜灼楚的感知里,从徐之骥死去、到他正式接手前徐宅,中间发生的事多得犹如沧海桑田。他和梁空从不认识,到快要谈恋爱。和梁空的关系像一种标志,分割开他的人生的不同阶段。 从小到大,姜灼楚没留恋过什么过去。即使是他在旁人眼中最辉煌的时候,他也不曾想要回去——在他切身处于其中的那些年里,他同样并不快乐。 然而梁空是一段很特别的回忆。姜灼楚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值得怀念的美好过去,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可他想到梁空、想到他们从一开始到后来、再到现在,仍然有一种空落落的失去感——还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失去了。 “我没觉得。” 姜灼楚说。 第142章 真相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姜灼楚打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神经质般定定地瞪着眼。屏幕镜头上的那个人,也同样如此瞪着他。 他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他感到生命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急喘的呼吸、绞痛的腹部、晕眩的双眸……他强迫自己盯着手中的这个摄像头,仿佛这样就能吓退它。 “姜老师,回酒店吗?” 司机问。 姜灼楚一手抓着车门,低头没吭声。手机在他的掌间掉落,噗咚一声惊得司机肩一抖。他现在不想去任何地方,他像无法停留的无脚鬼魂,漂泊是命运,也是他的精神状态。 “姜老师?”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 “先开着,去哪儿都行,不回酒店。” 姜灼楚躬着身子,声音比方才在徐若水面前更虚弱。他那神经性的疼痛慢慢减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沁入骨髓的无力—— 他可以为梁空的隐瞒找出成百上千个说得通的理由,但那没有意义。因为他很清楚,梁空这么做,只可能是为了方便控制他。 梁空已经骗了他很久。他不想,再帮梁空继续骗自己。 一切你不能理解它为何发生的事,都潜藏着你不知道的内情。姜灼楚忽然再次开始觉得梁空无比陌生,他意识到自己到现在都不了解梁空,而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梁空根本不想被他了解。 这种不想不单单是觉得没必要、不屑、忙碌或厌烦,事实上梁空也许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仅仅是为了隐瞒,为了不让姜灼楚看见真实的他。 他站在浓雾后,姜灼楚能看见的只是一个虚幻的人影。他织出一个虚假的皮囊,姜灼楚以为那是他,牵起他的手与他共舞。 梁空真的爱他吗? 几天前,姜灼楚还对此无比确信。他甚至抱有一种幻想,要把工作和生活分开:他可以一边跟肖遁合伙,一边跟梁空谈恋爱——梁空肯定会生气,不过没关系,反正他对梁空也很生气。他们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的,几个月不见面,见面后抱一下,然后吵架、分开,又几个月不见面。 他想起梁空那前后矛盾左右矛盾四面八方都矛盾的言行。从一开始,梁空心里想的究竟是什么呢? 来孤山岛寻他那天,梁空知道了姜灼楚的病,他想的会不会是握住了姜灼楚的软肋、从此就可以控制他了? 在机场带他去北京那天,梁空是去而复返、突然出现的。他对姜灼楚无礼粗鲁的异常行为毫不意外——是的,他心里有数,他或许就是为此折返的,而“带他去北京”只是临时想出的托辞。 …… ……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梁空身上,姜灼楚体会到了极致的爱与不爱的并存。车驶过凝视博物馆,门口又立起了巨幅的宣传海报,开春后当代著名青年画家齐汀将再次在此举办风景画展。 “停。” 姜灼楚说。 司机猝不及防,下意识一脚急刹车。后面的车响起一阵尖锐愤怒的鸣笛声。 接近直角的拐弯开往凝视的停车场,保安没有升杆,严肃地表示这里不对外开放,何况今天在布展,只有登记过车牌的才能进去。 司机还想争辩两句,“车里坐着的可是——” “算了。” 姜灼楚制止了他。他望着广场上的海报,想起的却不是与梁空初见的那日。 他想起第一次被梁空带去的那个空空荡荡的展厅,和在那里发生的事,那天他为了剪头发的事心几欲碎,梁空却只在最后轻飘飘地说建议他不要此时放弃; 他想起梁空向自己展示的那个“礼物”——惊艳绝伦的肖像,竟出自一个已然转战风景画的画家之手,多么的不可思议。 恰如齐汀在梁空这里获得过如此超然特殊的待遇,可他明明是那么的畏惧梁空。 他明明是想画肖像的,却不得不拒绝姜灼楚。 当姜灼楚夸奖那幅自己的肖像时,他下意识的反应是,“哪幅?” 姜灼楚只见过一幅。他也只知道那一幅。 还有别的? “我打个电话。” 姜灼楚示意司机把车往旁边开些,临时停下。他拨通了齐汀的号码。 “喂?” 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齐汀的声音有些迟疑,听起来像是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接。 “齐老师,新年好。我是姜灼楚。” 转瞬之间,姜灼楚的声音语调已变得正常,“没有打扰到你过年吧?上次说的事——” “不行。” 齐汀似乎很清楚姜灼楚要问什么,没等对方说完便拒绝了。他说这句话的语气,简直仿佛等这通电话已经很久了。 姜灼楚顿了下,咂摸片刻,“你去问过梁空了?” 齐汀没有回答。 “今天布展,你在凝视博物馆吗?” 姜灼楚问,“我路过,想看看我自己的那幅肖像。保安不让我进去。” “梁总没和您一起吗?” 齐汀问。 车内此刻寂静非常。姜灼楚在拨这通电话前下好的决心,在他即将开口前又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通往黑暗未知的路口前回头望他:你想好了吗?你真的确定要知道吗? 装糊涂也是一种聪明的活法,真相很多时候并没什么用。 某种程度上,姜灼楚还没有准备好。可生活中的很多事,都是在你准备好之前就发生的。重要的是,它注定会发生。 “齐汀。” 这似乎是姜灼楚第一次这样直呼对方的名字,像倾盖如故的朋友,“你为什么不画肖像画了?” 第143章 另一个他 齐汀没有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姜灼楚看见保安升起了杆子,示意他们进去。 停车场十分空荡,拢共没有几辆车,更看不出半点节日氛围。一辆改装过的六座商务车高大酷炫,比其他车高出不少,车身线条优美流畅,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光。姜灼楚认了出来,那是齐汀的座驾。 “在外面等我。” 姜灼楚解开安全带,对司机道,“还有,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下午四点的光景,浅蓝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背景板,偌大的博物馆建筑立在空旷的广场上,人渺小得像一块瘦长的积木。 从这个角度看,正门那只巨型的独眼斜斜的,乜着来人,不言不语。 远远的,风中一个人影迎了过来。姜灼楚眯缝了下眼睛,不是齐汀,是上次在他的画室里见到的那位青年。 “布展期间只开侧门。” 凛冬时节,这位青年只比秋季多披了件夹克,额角冒着汗,袖子撸起,像在从事繁忙沉重的体力工作,“齐老师让我带您去休息室。” 侧门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名堂,里面也是寻常展厅,现在还在布置中,堆积着一米栏、架子等大量材料,几幅画被严格包裹着立在墙边——与上次梁空带姜灼楚走过的狭长过道、以及之后空无一物的展厅相比,它正常得不像同一家博物馆。 “什么时候开展?” 姜灼楚问。那人一路沉静,两人的脚步声又高又远地回荡在这条长长的展厅里。 恍惚间,他有一种错觉,这里哪怕走到头,也不会通往上次梁空带他见的那个展厅。它们源自不同的门,走向不同的尽头,生长在同一栋建筑里,却永远不会有交集。 “初步定在三月,和往年一样。” 青年答道。 “这么早就开始布置了?” 姜灼楚问。 “凝视博物馆没有别的展览,可以早点开始。” 青年答道,“何况,这里被允许进入内部区域的人极少,布展速度自然很慢。” “就是这里了。” 七拐八绕,到了一扇花纹繁复的大门面前。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硬推着打开想必很重。旁边立着一个中空的石灯,不像是室内会出现的东西。 “这扇门进去,休息室在左边。” 青年让到一旁。 姜灼楚站在门前,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谁家休息室做成这样? “齐汀在里面?” 他问。 那青年本已转身要走,闻言回身,微微一愣,“齐老师在布置展厅。您要见他?” 第149章 望着青年意外又迷茫的神情,姜灼楚顿了一顿。他回眸看了眼这扇精致厚重得过分的大门,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刚刚你说,休息室在哪边?” “左边。” “你方便送我进去吗。” “抱歉,我不被允许进入那里。” 他指了指挂在胸前的牌子,刚刚在分叉口朝这边走时刷过,“这是齐汀老师的。他只让我送您到门口。” “好。多谢。” 青年走了。姜灼楚一个人静静站在这扇门前。他知道,大门背后就是齐汀沉默的回答。 这次他没犹豫太久,抬手推开了面前的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里面被藏着的世界终于见光,竟是悄无声息的—— 大门一开,迎面四四方方的走道,尽头靠墙立着一幅陈年的海报。 姜灼楚看那张脸有点眼熟。他徐徐走上前,脚步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好一会儿他才认出来,上面的人正是他自己。 姜灼楚没见过这张海报。确切地说,他连这张图都没见过。他一时压根儿想不起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更不知道它竟被做成了海报。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拍摄于姜灼楚出事之前。那时他还是天纵奇才的年轻演员,每天无数个镜头对着他,有的录像、有的拍照——他不清楚,他活在自己演绎的精神世界里,快门声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杂音,会被自动忽略。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心里生出了一种报复性的快感。他举手投足间最寻常不过的一幕,却被梁空专门放在博物馆的深处,珍藏了这么多年。 不,不对。 墙上没有任何痕迹,地面也没有。这说明,这幅海报被放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只是个临时的意外。 过道尽头两侧各一扇低调的门,与墙面同色,仿若不想让人看出来。休息室在左边。 姜灼楚几乎没思量,径直去了右边。 率先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颜料气息。无法形容的气味,这是个不容于世的房间。 地板是很接近于黑的棕木色,墙壁也是一样,一片乌泱泱的深色。房间呈l型,沙发、茶几,几个巨型的画架,都空空如也,像是曲终人散后的景象。 姜灼楚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他朝着拐弯处走去,面色与平时并无不同。这死寂的房间里,此时就算从天而降一只无头尸体,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向着视觉死角走去,转身,迎面是一条豁然开朗的长方形展厅,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两侧的墙面上,禁锢着无数张一模一样的脸。 霎那间,姜灼楚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比死亡更未知,比永恒更漫长,这条走道向前延伸,好似真的没有尽头,直通到一个黑洞般神秘的地方,一切生命都将被吞噬。 他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脸。那是他的脸,他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脸,他和“他们”一样,只是被梁空锁进橱窗的一件展品。 梁空永远、永远、永远,都不可能放他自由。 姜灼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他似乎摔倒过、又撞上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膝盖和脚踝的疼痛才唤醒他。 他靠坐在门前的地板上,和那幅被临时放在这儿的海报并肩。 “喂,小陶。” 姜灼楚沙哑着嗓子给小陶打电话,“给我订明天……不,今晚飞北京的机票。” 他扶着海报的相框,站了起来,刚立起身子时还趔趄了下,差点一脚踢了上去。他回头看了眼,海报上18岁的姜灼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们对于彼此都已然十足是个陌生人,姜灼楚才意识到,他竟已走了这么远,他竟已真的变成了……另一个他。 或者说,另一个我。 海报上的姜灼楚拥有着他现在无法奢望的光芒和骄纵,犹如太阳般烈焰夺目。可他却并不心驰神往。他半蹲下来,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望着他,平静、追忆、好奇,最后是惋惜。 “对不起。我没有活成你想要的样子。” 他眼圈终于红了,声音轻得像是抬不起头来,“对不起,让你死得那么早。” 他伸手摸了下那张阔别已久的面庞,而后把额头抵了上去。 “总有一天,我会来接你的。” 姜灼楚离开了凝视博物馆。他连夜飞往北京,去找肖遁和沈聿。 翌日,梁空得知了这一消息。 第144章 “我们分手吧” 时值春节,姜灼楚做好了无法立刻见到肖遁或沈聿的准备。这不会是件容易的事,也许还要在他的底线上再让步一些。他回家匆匆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就飞去了北京。 上飞机前,他分别给肖遁和沈聿打了个电话——都没接通,他又发了条短信,诚恳地表示关于上次的事,他希望能再谈谈,他很有耐心和诚意。 没过多久,沈聿回复了。他表示很高兴姜灼楚回心转意,又说自己现在在海岛度假,让姜灼楚直接联系肖遁,或者江帆也可以。 他给了姜灼楚一个肖遁的私人号码,说是24小时都会有人接。姜灼楚拨了过去,不是肖遁本人接的,对方干练地记下了姜灼楚的名字和要说的事,随后挂了电话。 落地北京已是深夜。姜灼楚出来,被这零下十几度的风劈头盖脸一吹,出发前他根本没想起要带件厚些的冬衣。 上车后,肖遁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这回依旧不是他本人。 “姜老师,你好。肖总让您现在来天驭,他会抽空见您。” 现在? 姜灼楚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十二点半。财神爷的生日过了,到了正月初六。他一秒的犹豫也无,让司机改换道路,不回宾馆了,立刻去天驭。 凌晨一两点的天驭,看不出多少睡意。停车场几乎是满的,下车后姜灼楚进了大楼,门口已有肖遁安排好的工作人员在等他,很年轻白净,就是之前电话里的声音。 “姜灼楚老师?” “嗯。” 没有过多寒暄,对方领他上去。 “肖总在开会,结束时间不定。” “这是给您准备的休息间,有任何需求可以随时按铃。” 这层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没人关注姜灼楚,偶尔有人会和领他来的那人点个头。 “天驭过年也不休息?” 那人临走前,姜灼楚问。 “金钱永不眠。” 青年说完,带上门出去了。 站在窗边,能看见高楼里无数点亮的灯火。这背后燃烧着的不是梦想和情怀,而是最为直接的利益。 天驭明年有大制作的电影要上,从前期筹备宣传开始就无比精心。这是肖遁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次大项目,过去的几个月他都在内部进行组织架构调整和各方面改革。 姜灼楚打听了下,肖遁承诺电影上线后会从他个人的分成里划出极大一部分,作为奖金分给参与项目的所有员工,多劳多得。 据说这是肖遁心心念念的一个项目,想做已经很多年了。之前,一直都被梁空压着。 这天姜灼楚在天驭等到半夜,中间他似乎在沙发上睡过去了一阵子。之后有人敲门,他条件反射般立刻就醒了,起身去开门,“请进。” 门外竟然是肖遁本人。他依旧穿着一身十分花哨的衣服,只是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连那双异瞳看久了也觉得怪正经的。他脸上有些疲态,边进来边从口袋里拿出个药瓶,倒了两粒药直接吞了。 “想清楚了?” 可能是太忙,肖遁略过了讥讽阴阳姜灼楚的阶段。他翘腿在沙发上坐下,“跟着梁空,是没有前途的。” 姜灼楚只嗯了一声,“谢谢肖总给我的机会。” 对于后半句话,他不置可否。并不是他对梁空还有什么旧情可念,而是他不想背后嚼人舌根。 对于曾经合作过的人——即使是陈进陆,姜灼楚也很少会在闹翻后把私人恩怨宣扬得人尽皆知。他不喜欢这种方式,它太难看,不符合他的审美。 “行。” 肖遁也没生气。他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伸出手和姜灼楚握了下,“细节我们之后再聊。恭喜你,小姜老师,你选择了一条明路。” “虽然人与人之间都是互相利用,但我和梁空不一样。比起一枝独秀,我更喜欢合作共赢,这是我的人生哲学。” 肖遁很忙,下来见姜灼楚这一趟大约是开会间隙的“休息”。聊完他抬脚离开,走到门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没事多注意休息,再吃点儿有营养的。瞧你那张脸,好好的一副皮相搞得像个荒郊野岭的鬼。” “……” 和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今夜姜灼楚也是注定睡不着的。来找肖遁这一趟,比想象中容易得多,他似乎也没什么高兴的情绪。不知从何时起,他被异化成了一个极端理性的机器——梁空就是那样的,他情不自禁地去学。 他又想到梁空,想到有关梁空的一切。第一次,他点开了梁空的演唱会视频,只是因为睡不着,以及想用点什么来刺激自己已然麻木的情绪。 第150章 屏幕上的梁空,十分陌生。除了那张脸,姜灼楚什么也不认得。他忽然意识到,现实中的梁空不也是如此吗?他难道真的了解梁空吗?而梁空对他,不也同样是只认得一张脸皮吗?——肖遁口中,荒郊野岭的鬼一般的脸皮。姜灼楚脑海里浮现出了画皮。 他恨梁空吗? 望着流光溢彩的大屏幕出神,五彩斑斓的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人脸愈发扭曲。 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恨。 他不恨梁空控制自己,也不感谢梁空给过自己的五千万,更不会为自己配合肖遁的背刺行为感到愧疚。 梁空,又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姜灼楚认为,自己对他一无所知,他和自己毫无关系。 天快蒙蒙亮时,姜灼楚才勉强眯上了眼。他蜷缩在沙发上,没有盖被子,屏幕上声势浩大的万人演唱会似乎进入尾声了,无人在意。 再次睁眼,他是被电话铃声叫醒的。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是梁空。 姜灼楚直接挂断,起身去洗漱,还冲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他正站在镜前换衣服,忽的门铃响了。他心里本能地产生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瞥了眼手机,十分安静。 穿好衣服扣好扣子,姜灼楚才去开门。他没看猫眼和监控,像是要逼着自己直面什么。 “新年快乐。” 门开了,梁空语气平淡。他双眸深邃,定定地落在姜灼楚身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一刻,姜灼楚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梁空“老”了。他昨晚断断续续看了几个小时梁空更年轻时的演唱会视频,和那时比,现在的梁空太过成熟,几乎像是另一个人。 这中间仿佛隔着数十年的光阴,姜灼楚登时明白了自己和十八岁的姜灼楚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他下意识想,当梁空看着自己,他想到的是谁?是小语吗?是那个已然死去的姜灼楚吗?还是那无数幅被禁锢在橱窗里的画? …… 姜灼楚一手扶着门框。他也同样定定地看着梁空,什么也没说。 “直接上门,希望你不要怪我。” 梁空永远是那么体面,那么胜券在握。他不算太张扬地抬了抬下巴。 “没事。” 姜灼楚的语气比预料中平静得多。他让到一旁,让梁空进来,仿佛他们约定好了这次会面。 “你不来找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 “哦?” 梁空先是像视察领地似的扫了眼屋内,包括姜灼楚摊开的行李、沙发上的生活痕迹……和一切。他回过头,意外,又不太意外。 姜灼楚其实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对梁空说出这句话。曾经他以为,只要梁空不破产,他们的关系就会永远在风雨飘摇中稳定地继续下去,直到他拥有话语权、能平等地梁空坐在一张桌子的两端对话。 他省略了一切步骤。他没有质问梁空任何事情。不论是凝视博物馆里的海报和画,还是梁空对他的病情的故作不知——不只是为了保护齐汀和徐若水,姜灼楚不想告诉梁空自己已经知道了所有,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拥有不解释的权利。 “我们分手吧。” 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姜灼楚在和梁空的相处中无数次殚精竭虑,最后这句话却是不假思索就从嘴里飘出来的,随意而平淡。它当然是认真的,因为人开玩笑的语气往往都要更郑重些。 第145章 第四卷完 当梁空听到姜灼楚在天驭和肖遁碰面时,他霎那间有种荒谬到极致的平静感。 两个毫无关系的人,走出了一条未曾被设想出来的路。梁空蓦然回首,发现家被偷了。 姜灼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蹦跶起来的机会,从听到消息那一刻起,梁空就知道姜灼楚是认真的。至于肖遁,他和梁空的过节还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梁空还是个歌手,肖遁是年轻的新锐制片人。 肖遁被安排来给梁空拍mv,他极不情愿。第一,梁空几乎驳回了他所有的“建议”;第二,他想拍的从来就不是mv。 然而这次关系紧绷的合作,最终却诞生出了极为优秀的作品。那个mv如同一段短小的电影,在它的加持下,梁空那首玄妙得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人能听懂的歌,美得具象、清晰,在那年斩获了多项音乐大奖,时至今日都还是梁空的代表作。 但梁空似乎变得不再喜欢这首歌。由于第一次的成功,他和肖遁被迫合作到了他拥有全部话语权为止。后来他扔给肖遁拍mv的歌都极为大众——市场管它们叫流行,而在梁空眼里,这些就是庸俗的产物,连艺术都谈不上,扔给谁他都无所谓。 梁空十分介意与他人分享胜利果实。对他来说,当年那首横扫各大奖项的歌原本完全属于他,他在乎的不是那些荣耀,而是歌本身。他宁愿要回一首寂寂无名、却“干净”的歌,他不可能看肖遁顺眼。 当梁空能自己做主后,第一个就把肖遁踢出了合作团队。天驭高层明白这是梁空的脾气,兴许还是一种立威,没人敢替肖遁说话。 肖遁负气出走,不知怎的几年后又回来了,再度风生水起。梁空一直清楚,对方想要报复自己。 对此,他并不在意。他走到今天、处在这个位置,想报复他、甚至想要他死的人,都不在少数。 只是他没有想到,肖遁会踩在了姜灼楚这个七寸上。 姜灼楚站在梁空面前,脸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过去很多次,他都穿着睡袍,可今天他换上了一套正装。一般人不会在吹干头发前换衣服出门,所以姜灼楚穿这一身就是为了见梁空。 他那么平静,公事公办,像一个合作方,不带情绪地通知梁空:我们双方难以达成共识,很遗憾合作难以继续。 他迎着梁空注视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终于不再会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掉眼泪,不知从何时起他变成了今天这样的姜灼楚——毋庸置疑,是梁空改变了他。 “姜灼楚。” 梁空没有暴跳如雷。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曾经我跟你说过,说话做事前,先想清楚它的代价你能否承受。” “当然。” 姜灼楚分毫不让。 很久以后,姜灼楚仍旧记得梁空今天望向自己的眼神。极为深邃,和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一样,不知通往何处,未知得令人胆寒。 半晌,梁空拿出了一支烟。他点燃,火苗咻的飞起又灭下——姜灼楚忽然发现,梁空的手指非常好看。 “我很遗憾。” 深深吸了一口后又吐出,梁空一字一句道。他的表情不像是演的,他绝对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不论他有过多少复杂浓烈的情绪:愤怒、可笑、蔑视或恼怒……最后,竟都化成了一种奇妙的惋惜。 这时,姜灼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梁空先瞥到,跟看了个什么笑话似的嗤笑一声,“肖遁的。你要接吗?” “想接就接。” 姜灼楚再次在梁空的眼神中看见了那种……观察动物的感觉。他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姜灼楚被关在笼里,梁空站在外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一切反应,生杀予夺都在梁空一念之间。 姜灼楚没接这通电话。他任由它响完自动挂断,全程梁空脸上都挂着那种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 “没有我,你在肖遁那里毫无意义。” 梁空弹了弹烟灰。 “那也是我的事。” 姜灼楚离开梁空,已经不是因为有别的选择,而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必须离开。 “是我栽培了你,而你没有半分感激或忠诚。” 梁空掐灭了烟,脸上笑意敛去。他走到姜灼楚面前,终于露出冰冷的神色,仿佛随时可能动手捏死姜灼楚。 “你说得没错。” 近距离下,姜灼楚不卑不亢地抬起头,“但如果你是一个讲究感激或忠诚的人,九音根本不会存在。” “我只是做了和你当年差不多的事,而已。” 梁空听完,微微有些出神。他和姜灼楚长得并不像,可这一刻他却在姜灼楚的眉宇神色间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作品了,再也不会有了。姜灼楚是完美的,他浑然天成地承载了梁空的意志,他是不可替代的。 想到这里,梁空笑了。当他听说姜灼楚去找肖遁,他的最后一丝因幻想而滋生的宽容已经破灭:姜灼楚完全不爱他。姜灼楚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自己。他可以为了利益跪到梁空面前扮演一个深情的情人,也同样可以为了利益毫不留情地离开梁空。 本质上,他们都是只顾自己的人。没有谁比谁高尚,也没有谁比谁恶毒。 梁空知道,自己不用再心慈手软。 “姜灼楚,我想你忘了一件事。” 梁空朝后退了两步,把距离拉回社交状态。他极为平淡而漫不经心道,“你的合约在徐氏,还有十二……哦不,十一年。” “现在徐氏属于九音。所以,你的合约在我手上。” 姜灼楚早已死了演戏的心,也刻意淡忘了这份二十年的长约。当梁空忽然提起,他的第一反应是陌生而茫然,随后才意识到这明晃晃的威胁。 第151章 可他什么都不想要了,梁空还能威胁他什么呢? 下一刻,他在梁空眼底看见了胜券在握的笑意。思绪纷乱,他感到强烈的不安,发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很关键的信息…… “如果你硬要和肖遁合作,我拦不住。我只能让你很忙、足够忙,忙得没空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梁空回到沙发前坐下,牵了下嘴角,“姜灼楚,你还想演戏吗。” “不如就演你喜欢的那个本子,叫什么来着?” “《被你杀死的那个人》?”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血液仿若凝固,姜灼楚感到从头到脚都麻木了。他直直地盯着梁空,说出那部电影的名字。梁空当然不是认真的,这只是威胁,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姜灼楚已经不能演戏了。 在梁空眼中,这是姜灼楚必须屈服的威胁。一个唯利是图的人,怎么可能硬刚这要命的事呢? 然而片刻后,姜灼楚笑了。他的眼眶变得湿润,鼻尖微微泛红,他仿佛看见无数闪着金光的碎片从一座雕像上塌落,四散飞去。 那是过去的他吗? 是他以为已然死去的他吗? 是像传说一样深埋于地底的他吗? …… …… 雕像碎裂,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他。他不知走了多久多久的路,甚至已经忘记了方向,只知道闷头向前,然后终于有一天,那个被他遗忘的目的地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中间隔着一条万丈深渊。 死,或者重生。 这个选择都不需要太多思考,姜灼楚看见对岸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在朝自己回眸,悬崖的那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而此地,正是一处风景绝胜之地。 如果到不了彼岸,睁眼死在路上也不失为一种美丽的结局。 “好啊。” 姜灼楚冷涔涔地笑了。他的笑是认真的,他甚至不生梁空的气。他一脚踩到茶几,附身凝视着梁空那渐趋严肃的双眸——梁空皱起眉,他在分辨着姜灼楚话中的真假,他感到难以置信,局面超出了他的掌控。 “梁空。你以为,我真的怕吗?” 第146章 请您自重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命运为我储备了极度的欢愉和极度的悲伤。(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新春刚过,玻璃墙上还贴着红色窗花。私立康复医院里人不多,大厅宽敞安静,明亮的阳光薄薄一层,从容不迫地洒进来。 “据护士说,姜阿姨现在很喜欢画画。她每天上午都要画上三小时,有时晚上也画。” 韩琛踱步走到报刊架前,顺手拿起一本杂志,煞有介事地翻了起来,仿佛要以看论文的眼光评估文章质量。 “她还送过几幅给照顾她的护士,小姑娘们都很喜欢她。” 一旁的长椅上,姜灼楚正在读剧本。他戴着无框眼镜,电脑放在膝盖上,读得专注而平静,脸像一张白纸似的平静。 “还有二十分钟。” 听到韩琛的话,他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时间。 姜旻作画时不能被打扰,这不仅出于她个人的要求,也是心理医生的意思。规律作画的习惯养成后,姜旻的状态比先前稳定了很多。她的腿还没养好,出行仍需轮椅,每天下午都要做康复训练,可在绝大多数时候,她十足像个正常人,即使不再年轻,仍旧气质卓群。 比起演员,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一位极有修养的知识分子艺术家,带着一身沉静的故事。韩琛说得没错,很多人都喜欢她。 “这里医生护士都很专业,姜阿姨也适应,恢复得不错。” 韩琛说着,回头看了姜灼楚一眼,“你可以放心。” 今天来这儿,是姜灼楚主动提出的。他一向甚少探望姜旻,因而韩琛不免有些在意。 从心理学的角度,姜旻与姜灼楚的大部分创伤都或多或少地有关联,他的抗拒和疏离不仅合乎情理,更是在疾病无法根治时的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机制。作为朋友和专业人士,韩琛看得清楚。 姜灼楚嗯了一声,抬起头。他今天的探望似乎没什么明确目的,就是单纯来见一面,“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 韩琛觉得哪里别别扭扭的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他略显尴尬地扯了下唇角,“嗨,跟我还这么客气,谁不知道你前阵子忙啊,正好我学这个的也比你专业……你这电脑上是下一个项目?” 姜灼楚点了下头。 “你那……” 韩琛本想说梁空,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公司还真够压榨人的。” 这次见面,姜灼楚半个字也没有提到梁空。《你不在场》成功了,可他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开心。 韩琛总有一种错觉,姜灼楚始终是沉重的,时至今日也没有任何本质的改变。他走了很远的路,靠自己拼来了很多东西,但他身上的沉重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姜灼楚的病,从来没有好过。比起那些世俗的名利与成功,这才是韩琛心底更为在意的事。 “我出去接个电话。” 姜灼楚没有应韩琛的吐槽,正巧他的手机响了。他合上电脑,起身走了出去。 “姜灼楚你今天不在公司???” 刚一接通,孙文泽炮仗般的声音就从里传了过来。 哦,出事了。 “没去。” 姜灼楚早有预料,却若无其事道,“怎么,难道你今天去公司了?” 他悠闲地斜靠在走廊上,身后窗外是一片修剪得极为整齐的草坪,一些病人正在晒太阳。 “……” 孙文泽一时无语,半晌才有些阴沉地压低了嗓音,“梁总今天来公司了。你不知道?” “他干什么又不用向我汇报。” 姜灼楚淡淡道。 “……” 孙文泽嗅到了这句话里的讥讽,他顿了下,半晌直接道,“今早梁总例行召集各部门高层开了个会。会结束后,程总专门找我,说梁总点名要做《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姜灼楚没有假装意外。他波澜不惊地笑了笑,“这不是件好事吗?” “好事?” 孙文泽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坑比吃过的盐都多,“梁总只是点名要做,但什么都没给!什么都没定!!” “钱呢?预算多少?导演制片人选谁?什么时候建组??……” “姜灼楚,这事儿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孙文泽十分愤怒。 姜灼楚耐心听完,全程没有打断。他的手机又震动了两下,似乎是跳出了新消息。 “我只比你多知道一件事。” 姜灼楚说。 “什么?” “这部电影的主演会是我。” 姜灼楚说得很平淡,“我将比你更需要它的成功。” “什———?!” “孙文泽,” 姜灼楚截断他的话,继续道,“你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已经出现,只不过它不是你过去预料的样子。” 电话那头,孙文泽像大脑宕机似的,沉默良久。他似乎不敢置信,“你怎么知道?你确定?你之前不是说你……等等,你怎么做到的?” “我总是能做到别人不敢想象的事。” 姜灼楚说。 挂断电话,他瞥了眼刚刚的消息。 果不其然,是梁空发来的。 他当没看见。过了没一会儿,电话打进来了。 “可以进去了。” 韩琛寻了出来。 姜灼楚点头,摁断了电话。韩琛陪同他一起过去,姜旻结束了上午的绘画,已经被推回休息室。 林姨出来,冲姜灼楚笑笑,“她在里面。” 手机铃声又响了,姜灼楚被吵得有些烦,直接设成了勿扰模式。 “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叫我。” 韩琛说,“……骚扰电话?” “差不多吧。” 姜灼楚推门进去,屋子里只有姜旻。她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就在窗边,没有望向外面,目光只无神地落在地上,整个人好似一尊雕塑。 她看见姜灼楚了,却没有任何反应。 姜灼楚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今天我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 “我要重新开始演戏了。” 姜旻的手攥得紧了些。她的眼神里压抑着浓烈的震动和颤抖,霎那间又变得浑浊了起来。 姜灼楚强迫自己注视着姜旻,仿佛这成了他必须要做到的一件事。回到片场,意味着过去的很多事都不能再逃避。 “你演得不如我。” 过了很久,姜旻从舌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带着沙哑的气声。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死盯着姜灼楚,漆黑明亮的眼眸让人想起摄像机的镜头。 “可能是吧。” 姜灼楚没有跟她争。他站了起来,走到姜旻的面前,半蹲下来直视着她的眼睛。姜旻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下意识向后退去,却被姜灼楚一把抓住了轮椅。 “妈妈,过去的事,我不怪你了。” 姜灼楚微仰着头,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仰视着姜旻,祈求一丁点的认可和关怀。 第152章 “但是,我也不会再让你有伤害我的机会。” 他有一双极有定力的眼睛,坚韧得仿佛多大的风浪都吹不翻,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 “你还能演戏吗?你还会演戏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旻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她猖狂尖锐地笑了起来,像夏季伴着惊雷的一阵阵暴雨,天空是亮得诡异的黄白色,“哈哈哈……” …… …… …… 姜灼楚起身,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看着姜旻。他似乎并没有恨,只是疑惑,到最后变成了淡淡的悲悯。 姜旻恨他,这是毋庸置疑的。这种恨由来已久,可以追溯到姜灼楚很小、甚至还没出生的时候,从那时起,他就被动地占据了姜旻的生命。 可姜旻同样是爱他的。否则她不会变成疯子。 姜灼楚走到门边的镜子前,微微拨乱了自己的头发,又露出胆战心惊的神色。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眶按计划变红,眼底颤着碎玻璃般的恐惧。 随后他夺门而出,像是见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步摔在了走廊门边。 韩琛正在和林姨闲聊,听见动静大惊失色地冲了过来,“姜灼楚!姜灼楚!” 姜灼楚双目无神地靠在墙边,一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他感到韩琛拍打着自己的脸,又和林姨一起把自己搀起来。走廊里一片混乱,林姨进屋查看姜旻的情况,姜旻一言不发。韩琛叫来护士,又要给精神科打电话,这时姜灼楚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用了。” 他的声音极为虚弱无力,透着难以形容的死感。 “什么不用了?!” 韩琛见姜灼楚说话了,又半蹲下来细细观察着他的状态,眉间紧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什么事。” 姜灼楚很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惨白的笑,“只是……我不该来看她的,我以为我可以……” “你不要送我去医院,住起院来就没完没了了……我这阵子很忙……” 他一手扶着墙壁,像逞强似的站了起来,韩琛连忙上手扶他。 “我真的没什么大事。” 姜灼楚一手搭在韩琛的手臂上,“你给我开点那个药就行了。” “那个药?” 韩琛听了,露出迟疑的神色,很快反应了过来。他立刻道,“那不能多吃。” “我知道,我也好多年没吃过了。” 姜灼楚半闭起眼,一手按了按太阳穴,“今天的事,我不想让唐医生知道。韩琛,你是我最信任的朋友。” 韩琛扶着姜灼楚走到大厅坐下,自己先去停车场开车。 他一走,姜灼楚像撕下层面具似的,立刻神色恢复如常。 薄汗还挂在他的额间,他敛眉思索着。他给手机关闭了勿扰模式,很快梁空的电话就又打了进来。 “今天早上的事,应该已经有人告诉你了吧。” 接通,梁空语气冷淡,浑然不似一口气打了十个电话的样子。 “听说了。” 姜灼楚道。说完,他犹嫌不足,“对了,这段时间我要给电影做准备,没什么事儿就不去公司了。” 梁空沉默着,半晌传来一声压抑的冷笑。 “好。那你好好准备。” “还有,我已经派人知会天驭,《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九音会做。” “我早就跟肖总说过了。” 姜灼楚分毫不让,“他没怎么生气,还祝我成功,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 这话说得平淡,听在梁空耳里却极为挑衅。他很确信,姜灼楚是故意的。 “宝贝,别闹了。” 梁空压下怒火,语气沙哑克制。从那天起,他就没信过姜灼楚说的话。姜灼楚不能演戏,还能为了跟他对抗去拼命不成? “有什么事,回来我们再商量。” “梁总,现在你我不是能用这个称呼的关系了。” 姜灼楚公事公办道,“请您自重。”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没一会儿,他收到了关于《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将要建组的邮件。梁空本意是搭花架子,为了吓唬姜灼楚,他不得不假戏真做。 这是一场博弈。梁空在赌姜灼楚不敢不要命,而姜灼楚在赌命。 第147章 重要的事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很快立项。梁空指定了一位执行制片——就是先前派去《你不在场》的那位姓龙的制片人。零帧起手,前期筹备工作就这么开始了。 似乎是为了显得自己不会手软,梁空特意批了一笔不小的预算。虽然还远比不上《班门弄斧》的级别,但能正经拍个电影了,依旧是他个人出资,只是挂在九音名下。 龙制片做事雷厉风行,没多久就拉起了一套班底,做好了预算和各项基础方案,只等梁空最后拍板。快的话,今年之内就能拍完上映。 所有这些事,姜灼楚都有第一时间获悉。 因为每天他都能收到若干封邮件,告诉他今天又推进了哪些、预计还要多久……不用猜,这都是梁空授意的。 这次梁空格外的有耐心,那天之后他再没联系过姜灼楚。仿佛他已经放弃了姜灼楚,只等着对方自己掉进去自生自灭。 姜灼楚不得不承认,梁空是个高明且沉得住气的棋手。如果不是他早已决定置之死地而后生,这次他大约还是斗不过梁空的。 孙文泽几乎每两三天就会给姜灼楚打一次电话,他说自己从入行起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剧组,连洗钱片都比它正常些。龙制片纯纯拿钱办事,唯梁空马首是瞻,他能力是不错但压根儿不在乎电影最后能不能拍出来……导演、摄影、美术、音乐通通没开始,简直不知道在等什么;演员招募也停滞不前,内部来刺探消息的都被打回去了;最后的最后,梁空至今都没有让影视经纪部给姜灼楚组建团队。 “现在外面传什么的都有……还有人来问我!” 孙文泽脾气爆爆的,“我只能手一摊,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得好。” 姜灼楚正坐在摄像机背后,盯着屏幕调整参数。他手边放着从韩琛那儿弄来的药,打算撑不住了就吃一粒。 这段时间,他在练习对镜头脱敏。先从自己的镜头开始。 “……” 孙文泽没了脾气,他是个聪明人,“姜灼楚,你要是知道什么就透露点儿,现在这个局面,我都想不出后面怎么收场。” 姜灼楚轻轻地笑了声。事情发展到今天,的确已经失控了。根本原因是梁空最初完全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威胁的意义就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一旦真的动起手来,必是两败俱伤。 也许梁空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他一念之差选了个太过极端的威胁方式。可偌大个项目推到现在,九音内外无数双眼睛盯着,要是现在说不做了,肖遁明天就能把嘲讽的通稿发上头条,指不定天驭的股价还能再涨一涨。 梁空太明白市场信心的重要性。即使是出于利益考量,他现在也不可能停手了。 姜灼楚很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他不清楚梁空有没有意识到——没关系,至少在后悔之前,他会意识到的,否则他就不是梁空了。 “你别着急,再等等。” 姜灼楚语气竟比之前更加沉稳,“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电话那头,孙文泽迟疑片刻,“姜灼楚……我知道你尽力了。可是,” “没有可是。” 姜灼楚没有给孙文泽说下去的机会,“别瞎想了,多干点正事。分镜头剧本你会画吗?还有,你有中意的幕后人员也可以先联系起来了。” 孙文泽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电话挂断,他才后知后觉姜灼楚方才的语气不像演员,仍旧像个制片人。 姜灼楚……还会演戏吗? 任何一个看过《海语》的人都不会质疑他曾经无与伦比的灵气,可九年了,足以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春节结束后,姜灼楚再没去过九音。偶尔有些事,他也只是让小陶代为跑腿出面。没人知道他在干些什么,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神秘。渐渐的,人们的注意力被新的作品、新的黑马、新的话题占据,人们又忘记了他。 姜灼楚的手机响得越来越少,现在每天只有梁空让人发的通知邮件会准时响起。他觉得,这样很好。 他搬到了澜湖边的一处僻静小院。每天六点起床,迎着潮湿的薄雾在湖岸边跑步五公里,等灰蒙蒙的天逐渐亮起。然后他回家,按照营养师制定的标准食用早餐,开始新的一天。 他将一天的主要时间划分为三个部分。上午是状态最好的时候,他只读《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他不止读自己的台词,也读别人的,他给剧本里所有的主要角色都写了小传,他会自己和自己对话,站在镜前,他是艺术家,也是那幅画像。 下午他请的表演老师会上门,这是他厚颜无耻地请电影学院从前的老师推荐的。起初他觉得自己不需要——笑话,他姜灼楚还需要找别人学表演?他看了几部近年来品质上乘的电影,着重品味了一下孙既明的表演,最后一声不吭地请了个表演老师。 第153章 说是老师,其实更像是助教。他会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发表一些对姜灼楚表演的看法,姜灼楚演了十年的戏,到今天才意识到,他不能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需要听到外界的反馈。 他又想起了自己十几岁时落选《流苏》,去夏儒森办公室拍桌子的事。他第一次点开了这部电影——时至今日,他仍然不觉得自己逊色于三位主演中的任何一个,但他已经可以承认,当年自己身上锋芒太过,某种程度上的确会影响角色的呈现。 他的“自我”太多,“角色”难免显得黯淡。 他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吗?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时,姜灼楚惊异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胜负输赢在此刻的意义不是胜过别人,而是实现自己。他想重新站到镜头前,他想看看自己还能突破到哪一步,他是那么的热爱自己的生命,他对它未发生的一切都有着无限的热情和好奇心。 每个晚上,姜灼楚会打开摄像机,然后像从小到大的每次试镜一样,自己走到镜头前。 他已经很少会想到梁空。有时想起不久前那场烈火焚身般的恋情,他会觉得是个梦。现在那个梦的光芒消散了,变成了一个十分鸡肋的弹力球,灰扑扑的。姜灼楚左看右看,抬手把它扔到了布满灰尘的阴暗角落。 这天早上,姜灼楚刚跑步回来,就接到了小陶的电话。 “姜老师,杨总回来了。” 杨宴这段时间都在外面拉项目带演员,没回过公司。春节的时候他和姜灼楚简短地通过一次电话,之后就忙得失去了联络。 “刚刚在走廊碰见,杨总还问我你去哪儿了。” 小陶说。 “你跟他说,我有事找他。” 姜灼楚走到衣帽间,手拨着衣架,在挑衣服,“时间他定。” “重要的事。” 第148章 选我 快到傍晚时,杨宴打来了电话。 “喂,小姜,最近忙什么呢?” 语气快快的,听起来忙碌又志得意满。 “杨总。” 姜灼楚要说的事,三言两语讲不清,“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请您吃饭。” “有事儿?” “嗯。” “今天我这儿不定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杨宴想了想,话没说死,“结束得早我给你打电话。” 姜灼楚:“不用,我去九音等您。” 杨宴明显怔了下,有点受宠若惊。那边有人叫他,他随口应了声,便挂断了电话。 姜灼楚收拾妥当,一个人开车出门。晚高峰时间,他和主车流的方向是反的。灯火在黑夜里流成一条闪烁的河流,他像一条逆流而上的小鱼。 车灯、街灯、马路两侧的招牌灯、和远方高处的广告屏,五光十色交织在车窗玻璃上,颜料似的流成一体,又化开。 到了九音,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 姜灼楚把车停在地下车库,直接去了杨宴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路上碰见了几个先前合作过的同事,人们见到他俱是一惊。他很久没露面了,又穿得和从前不一样。 他现在不是制片人,犯不上穿那些商务西装了。他今天外面是件爱马仕的纯黑羊绒大衣,版型很阔,里面白色衬衫露半肩,下身是条五彩油漆牛仔裤,左耳戴了个银色羽毛耳钉,浑身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儿。 杨宴的秘书请他在休息室稍候,姜灼楚则表示自己就在外面的等候区呆着即可。他翻了翻面前茶几上的杂志,新一期的时尚杂志,他看见了沈聿的脸。再往后翻,有一篇对仇牧戈的采访。 《班门弄斧》之后,仇牧戈在短期内声名大噪。只是他为人低调,不上节目,也不会在社交平台上抛头露面。之后的几个月,他去了新疆吐鲁番,在艰苦的条件下拍摄一部与宗教壁画有关的纪录片。壁画的内容、美学价值与历史考据,被毁于历史、战火或天灾,又或是被外国探险家切割后盗走,以及如今剩下的斑驳洞窟。 第一部已经完成,第二部需要资金——这也是他接受采访的原因。 仇牧戈还是太有情怀了。 姜灼楚读到一半,若有所思。他自己大约永远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在飞黄腾达的机会送到面前时不屑一顾,一头扎进不知道会不会有回报的“苦差事”里。 但他又想,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功了——像梁空那样,他会愿意拨些钱给仇牧戈以及和他类似的人。他乐于见到别人的梦想也能实现,他喜欢参与进各种有意义的事里,哪怕是他原本不了解的。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仇牧戈,是否还会回去拍电影。 仇牧戈说自己学的是导演,电影、电视剧、纪录片……这些体裁的区分本身是没有意义的,他只想拍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所以《班门弄斧》是你感兴趣的?” “是。” “那你还有想合作的编剧或是演员吗?” “我曾经见过一个很好的演员,但很可惜,没有合作上。” “方便透露一下姓名吗?” “没有必要。他不会再演戏了。就像那些消散在历史和风沙中的壁画,最后只剩下一个语焉不详的传说。” 这时,门开了。姜灼楚合上杂志抬起头,几个年轻演员和他们的执行经纪人走了出来。 “姜老师!” 这些演员大多是姜灼楚和杨宴一起挑的,其中有两个还是《你不在场》的主演,看见姜灼楚下意识有些紧张,十分拘谨地主动问好。 姜灼楚点了下头,上下扫了一眼,“大方点,别畏畏缩缩的。” “是。” “杨总在里面?” “呃……” 对方欲言又止,朝门里看去。 杨宴笑吟吟地走了出来,也让到门边。不一会儿,梁空出来了,后面照例跟着王秘书。 看见姜灼楚,梁空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的目光似乎只在姜灼楚身上掠了下,片刻停留也无。 姜灼楚放下杂志,站了起来,像其他人一样规矩地站在不挡道的地方,“梁总好。” 梁空没理他,径直走了。 其他几个演员经纪人也都散去,杨宴这才走到姜灼楚身畔,“你不去找梁总?” 姜灼楚莫名其妙,“我找他干嘛。” 杨宴眼睛一瞪,“你俩不是吵架了?” “总不能让梁总来找你和好吧。” 他软下声调,拍了拍姜灼楚的肩,“实在不行,我陪你去说。” “谁让我天生就是干和事佬的料呢。” “……” 姜灼楚看着杨宴,终于明白他是误会了。 不知为何,杨宴居然以为姜灼楚来找他是为了向梁空服软。姜灼楚心情复杂,难以形容。他深吸口气,顿了片刻后道,“杨总,我今天就是来找你的。跟梁空没有关系。” 杨宴听了,这才神色微变。他半眯了下眼,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姜灼楚的性情,杨宴是再了解不过的。当他表现出十分的诚意,意味着他求你的事至少有百分之一百的难度。 “是为了那个什么……《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杨宴刚回公司,但显然已经听说。凭他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这个项目有猫腻。他不想掺合梁空和姜灼楚的事,露出一副撇得干净的面孔。 “是也不是。” 姜灼楚道。 他微微一笑,开门见山,“杨总,还想要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艺人吗?” “选我。我会让你成为比邝田更成功的经纪人。” 第149章 不好吗 梁空不疾不徐地进入电梯,抬腕看了眼表。他现在站得比平时随性,一手插在兜里,目光无法安放地四处乱瞟,还心不在焉地扫了扫旁边墙上贴着的海报——按规定,这里每半月一轮换,展示的是九音当下最出挑的艺人。 今天下午梁空在听杨宴做工作汇报,顺便过目了那几个新人。就事论事,没什么太有印象点的;杨宴还不忘提了嘴姜灼楚的功劳,梁空听得头大。 后来听说许久不见的姜灼楚来了。梁空若无其事地尽快结束了这场会,出来时果真看到姜灼楚等在外面。 他和前阵子不一样了,没再像小孩儿偷穿大人衣服似的捆一身西装,他穿着花里胡哨的常服,张扬醒目,瞧着比那些演员歌手都要矜贵漂亮。 梁空从前的品味不是这样的。一开始,他更喜欢姜灼楚那张脸清新脱俗一些,可姜灼楚与此无缘。 梁空自诩清高,又是搞艺术出身的,各方面审美都不俗。他起初看不上姜灼楚,像他看不上大多数人那样。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似乎接受了这“精致的俗气”——不单单是接受这样的姜灼楚,更是接受了喜欢他的自己——他终于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他梁空,本性里也会有折服于“庸俗魅力”的东西。 他和姜灼楚从没一起谈论过音乐或别的他感兴趣的东西,姜灼楚喜欢什么他也并不关心,左不过是一些肤浅夺目的玩意儿,被时下社会文化浪潮和周遭群体裹挟影响的,从他喜欢的衣服就能看得出来。 第154章 姜灼楚总是会买每一季限量的、最新的、或是最出格的衣物,别的东西也一样,他很少对此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想法。不像梁空,会严苛挑选最适合的裁缝,按照自己的喜好制定标准——不止裁缝,他挑选设计师、画家和其他一切为他服务的人时,都是如此。 在梁空眼里,姜灼楚有一堆毛病。可他仍旧选择溺爱。就像今天,哪怕姜灼楚出走这么久,一朝回来,梁空也不打算惩罚他。 “梁总,” 电梯里,王秘书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他很少主动提什么,似乎默默观察了梁空许久才最终下定决心,“要不要先见见姜公子?” “不用。” 梁空说。 “下面还有个小会,预估至少要半小时左右。” 王秘书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换做平时,敢有人质疑他,梁空肯定是轻则敲打,重则处罚。但他今天心情不错,没那么严肃,愿意多讲两句话。 梁空看了王秘书一眼,这是很罕见的。他笑了,语气轻飘飘,像要唱歌似的,“你第一天认识他吗?他想做什么事,一向很有毅力。” “……” “好的。” 王秘书闭嘴。 梁空心底不由得感到轻松的愉悦。从电梯出去时,他脚步欢快,第一次发觉鞋底碰撞地板的声音似乎也很有节奏韵律。 不过,他拒绝承认这一切是因为看见了姜灼楚。毕竟姜灼楚是肯定会回来的,姜灼楚的回来是迟早的事,姜灼楚什么时候回来对他没什么影响。嗯。 梁空带着漫不经心的松弛感开完了接下来的小会。 结束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梁空给自己倒了杯酒,往窗前的大转椅上一靠。天空是一望无际的扁平的黑,高楼灯火与巨幅的led大屏交相辉映,低处的沿街商店招牌和马路上接连不断的车流,仿佛一颗颗转瞬即灭的星子汇聚成一条不见尽头的灯河。 在这样的高度,一个人是看不见具体的人的。 梁空看着这幅每晚都在他身后亮起的都市夜景,久违地产生了点难言的悸动。像一颗死了很久的种子又在心底发芽,他开始想,也许哪天有空,他可以再写几首歌,就当玩儿。 “姜灼楚呢?” 听见门开,又听见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梁空头也没回。他抿了口酒,“不是等得生气了吧?” 王秘书的脸被映得五光十色的。他站在原地,放弃了斟酌措辞,语气平得像ai读书,“姜公子半小时前就走了。” “说是和杨总一起。” 面对姜灼楚的合作邀请,杨宴不置可否。他沉默片刻后不经意地拐走了话题,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姜灼楚也没勉强,只连拖带绑地把杨宴“请”上了自己的车。既然说要请杨宴吃饭,就一定要请成。 一路上两人聊了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什么今年冬天不冷啊,你老家过年能放鞭炮吗?……还有他们已经到了要给小辈压岁钱的年纪。 杨宴虽然今年忙得根本没空回家,大年初一还在给老板拜年,但压岁钱他还是不能少给。 姜灼楚听着,一溜烟把车开到了徐若水的店门口。 杨宴下车,左右看看,咂摸出了这是个什么地方。 “你开的?” 杨宴回头问道,“怎么连个店名招牌都不挂。” “徐若水开的。” 这里目前门庭冷落,车随便停。姜灼楚停好车下来,敲了敲关着的大门,“你认得徐若水吗?徐之骥的孙子。” 杨宴明显愣了一愣。他当然知道徐之骥,对徐若水这个名字也有印象。他有些意外,“你和徐家……还有联系?” “徐若水和其他徐家人不太一样。” 姜灼楚言简意赅道。 话音落了没一会儿,门从里面开了。 徐若水迎了出来,今天池沥也在。院子里立着几棵枯树,地方看着比珞云小很多,不过十分幽静,颇有几分古朴之美。 “我们还没正式营业,来的都是朋友。” 不需要勾心斗角的时候,徐若水是个十分上得了台面的体面人。他笑得标准,主动伸出手和杨宴握了下,“杨总,里面请。” 杨宴回握了一下,又递出了自己的名片,几人寒暄几句。徐若水亲自引他们进去,他走在前面,剩杨宴和姜灼楚两人在后头。 这时,杨宴略显惊异地看了姜灼楚一眼,像是对他又有了新的认识。 他们被安排在一间能看见“影视工坊”的包房里,杨宴进去后先转了圈,十分敏锐。 “姜老师,你今天是故意带我来这儿的?” 他的目光落向窗外,那里曾经是声名赫赫的徐宅,如今是姜灼楚的基地。 “不算吧。” 姜灼楚倒了壶茶,翻起了菜单,“那么大片地方,想看不见也难啊。” “我只是不喜欢珞云。” 包房里地方不小,杨宴转悠了会儿,最后在窗边的红木雕花椅子上坐下。他打量着姜灼楚,若有所思,“姜灼楚,你真的很有野心。” 姜灼楚闻言抬起头,没有否认,“难道这样不好吗?” 杨宴沉默片刻,点了根烟,“你想让我当你的经纪人,为什么。” 第150章 究极无敌大失败 “因为我想赢。” 姜灼楚靠着椅背,慢条斯理的。他眼神并没有多么炽烈激动的情绪,反倒十分平静,“我只挑选最好的合作伙伴。” 杨宴笑了。他并不谦虚,神色里有几分前辈看后辈的感觉,悠悠道,“姜老师,我跟孙文泽可不一样。” 孙文泽虽然是剧本天才,但本质上只是个情怀有脾气的年轻人,城府并不深。杨宴则不同,他比姜灼楚段位更高,用拉孙文泽入伙的手段拉拢他,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先吃饭吧。” 杨宴说。 姜灼楚也牵了下嘴角,一种极淡的对峙之感在两人之间浮现。他点好了菜,给杨宴过目,除了时令菜外,还有澜湖特有的鱼虾水产,申港的特色点心,以及东澜的果汁。 “杨总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杨宴道,“我连昆虫都吃过。” 菜上得极快,仿佛徐若水能预知姜灼楚会点什么菜,并提前做好准备。 姜灼楚招待起人来游刃有余,像个阅历丰富的东道主。杨宴不提工作的事,他就也不提,两人聊的尽是本地的风土人情。杨宴是北方人,而他在申港长大,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聊着聊着,他还给了杨宴一份本地特色馆子的清单,里面上到米其林三星、下到苍蝇馆子都有——当然,后者姜灼楚本人并没有去过,但不妨碍他点评得像个货真价实的美食家。 杨宴对美食本身兴趣也不大。他了解申港,更多的是出于工作和交际的需要。席间大部分时候是姜灼楚在说话,他若有所思地听着,夹菜,时不时点个头。 “你当年在徐氏,是不受待见,还是得罪了人?” 杯盘狼藉后,杨宴点了根烟。他望向姜灼楚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致,像一个投资人。 姜灼楚沉吟片刻,云淡风轻道,“都是私事,过去了,不值一提。” 他听得出杨宴的意思。杨宴对他能力出众却被埋没的过往感到好奇和警惕,他想知道原因,想知道背后有没有埋着雷。 “我第一次知道你,就是听人说有个小孩儿去夏儒森导演的办公室拍桌子——当时我没记住你的名字。” 杨宴淡然道,“我琢磨着,这种脾性应该混不长久。” “……” 他的语气谈不上谴责,更像是隐晦的忠告和惋惜。 “那时我年少无知。” 姜灼楚也没躲,面不改色地认了错。 杨宴看着他,半晌哼了声,“年少无知,所以不知遮掩。现在长大了,会装会藏了?一个人的本性,是很难改的。” 姜灼楚抿了下唇,没吭声。 “我选艺人,不喜欢太有个性的。” 杨宴语速不快,说得沉稳,“何况,你也不需要我这样的经纪人。” “你已经是个制片人了,你还是从梁总手上直接拿资源的人。” 杨宴道,“某种程度上,你我算是一山不容二虎。这跟私交无关,而是一个团队不能有两个领导。” “如果你想组建自己的经纪团队,我可以帮忙,挑几个合适的人给你。当然,最终决定权都在你自己手上。” 杨宴说完,面带微笑地喝完了杯中的果汁。 姜灼楚脸色微微有些沉。他知道,以杨宴八面玲珑、老谋深算的性格,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相当坦率了。 也许,他是真的多少拿姜灼楚当个朋友。 “你是怕我不听你的?” 然而,姜灼楚没有就此放弃。他并不接受杨宴的理由。 “你说呢。” 杨宴眨了两下眼,“我手下的艺人,都和提线木偶差不多。或者说,他们能克制个人想法,尽职尽责地扮演提线木偶。” “我让他演戏就演戏,让他唱歌就唱歌,让他上综艺就上综艺,让他炒cp就炒cp。” “你行吗?” 杨宴的眸中映出锋利的光,藏在温和体面的皮囊之下。这样的他,姜灼楚之前似乎只见过一次,是在天驭初遇时——那时,杨宴还不清楚他和梁空的关系。 第155章 姜灼楚攥住手中的杯子,一瞬间他产生了种错觉,好像今天他能请到杨宴吃饭、能让杨宴在这里听他讲这么多,都还是因为梁空。 杨宴给姜灼楚倒了点水,十分周到。仿佛他才是那个求人办事的人。 姜灼楚感到后背一阵发麻。他嗓子似乎有些哑,垂着头清咳了好几下,再张口时声音低低的,“杨总,你看过我演的电影吗。” “你不想带出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艺人了?” 看当然是看过一些的,内容记不记得就难讲了。 电影本身讲什么的,杨宴并不关心。在他眼里,《海语》堪称究极无敌大失败的一部作品。 徐氏出品、徐之骥制片、陈进陆导演、侯谕编剧——随便拎出来都是响当当的一个名字,结果最后居然一个人都没爆出来! 还好意思说自己出了个影帝,谁家能让影帝混得比跑龙套的还不如? 要换成他…… 杨宴略显唏嘘地叹了口气,“当制片人,比当艺人舒服得多。而且,你也不需要自己东奔西走拉投资——就算是哪天脑门一热想演戏,演就是了,九音还能没戏给你演?” “你已经不用吃那些苦了,自然没有我的用武之地。” 姜灼楚听着这番半真半假的话,敏锐地捕捉出了杨宴潜藏的真实想法。 姜灼楚如今的境遇,只能算是比新人好一些,还远远没有到可以躺着不吃苦的地步。所以,没有用武之地是假话,真话是杨宴不觉得姜灼楚能拼到那一步,他不相信姜灼楚会成为那个“可遇不可求”的艺人。 向上的路,每一步都是荆棘满布、鲜血淋漓。姜灼楚想挑选一个最合适的合作伙伴,杨宴也是一样。 而对他来说,姜灼楚方方面面的“可信度”都太低了。 杨宴干的不是打下手、当助理、搞对接这些活儿,而是真刀真枪去撕资源,在鱼龙混杂的市场上挑选并争夺最优质的机会。某种程度上,他现在也并没干上最想干的事,九音目前这些艺人的水准,光靠内部资源和置换就能喂饱。 “杨总,不如这样,我们各退一步。” 姜灼楚脑子转得飞快,想了个经典的折衷法子,“我不强求你立刻信任我,但我也希望你不要这么直接地拒绝我。我会让你知道,我是你能见到的最好的演员。”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是近年罕见的好本子,难道你不想看到它成功吗?” 见杨宴没说话,姜灼楚继续道,“这部电影给我的所有片酬和分成,我可以分六成给你,还有——” “停。” 杨宴抬手,打断了姜灼楚的话。他笑眯眯的,“十倍的利润必然有百倍的风险。”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不如先跟我说说,你和梁总最近是怎么回事?” “还有,《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到底为什么会立项。” 第151章 梦境 姜灼楚神色微变,没有回答。 杨宴也不意外。他维持着脸上的笑意,不知是在耐心地等姜灼楚的答案,或是想用这一招逼退他,“且不说梁总是你我共同的老板、是知名度极高的歌手,就算你是跟个半透明的路人甲谈恋爱,我也要掌握情况。” “不止梁空,从你有性别意识起,所有谈过的人都得拉表交代清楚——不论男女。” 姜灼楚皱了下眉,“这是我的私事,和工作无关。” “艺人在经纪人面前,没有私事。” 杨宴用烟指了下姜灼楚,“当你的隐私关系到一大群人的利益时,它就不再只属于你了。” “你的家庭底细、过往情史、个人履历、人际关系、疾病和成瘾记录、以及违法犯罪……” “……” “违法犯罪?” 在姜灼楚心里敲鼓的,其实是那句疾病和成瘾记录。仿佛他有一个脆弱丑陋而不能示人的本体,躲在虚张声势的皮囊之下,终于被人揪了出来,高高吊起,下面是万丈深渊。 这一刻,他是心虚的。 “不系安全带也算违法。” 杨宴把烟扔进烟灰缸,“姜老师,这还只是第一步。” “如果连这点信任和坦诚都没有,那我们还是不要谈了,免得浪费时间。” 姜灼楚的手,在桌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有一张很会演戏的脸,在人前从不露怯,可后背却冒出了冷汗。他不动声色。 到目前为止,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同时知道他的病情和他将要演戏。 梁空不算。梁空根本没想到他真的会去演。 这疯子般的行径……姜灼楚连韩琛都不敢告诉,遑论如此精明谨慎的杨宴。 他不能奢求旁人理解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他也不能要求别人愿意为他承担风险。 “杨总。” 姜灼楚站了起来。他开了瓶酒,咕噜咕噜倒满一大杯。 杨宴看着他,这回倒没阻止,像是想看看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装腔作势。 姜灼楚一口闷完,脑袋嗡嗡的。酒的度数不低,他很久没这么喝了,想得起来的上次还是初遇梁空变魔术那天。 他脸颊烧到耳后,两眼似能喷火,浑身变得沉甸甸的,独剩一张依旧白皙的脸,什么也看不出。 “等《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开机,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 姜灼楚想,只有克服了这场病,他才有资本去讲出一切、去让杨宴相信自己。 他也必须克服。为了他自己,也为了不能拖累其他人。 杨宴仍坐着,一言未发,只审视着他,目光深邃沉稳,与平时三分狡黠七分世故的样子截然不同。 似乎他也开始掂量,眼前是一个机会还是火坑。 “我考虑考虑。” 杨宴临走前如此说道。 姜灼楚喝了酒,徐若水让自己的司机送他回住处。 “那个杨宴,我以前也听说过。” 徐若水欲言又止,面色迟疑,“风评不是太好的样子……” 姜灼楚一手扶着车门,略显轻狂地哼了声,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哑,有些无奈,“风评好的,办不成事儿啊。” 徐若水愣住了。他抿了下嘴,最后没说什么。 姜灼楚回到酒店,浑身发烫。他去游了一小时泳,若隐若现的浮力让他仿若置身虚幻梦境一般,他无所谓,因为在梦里在现实他都是一样的。 他迷离地游荡着,不知哪一天就会睁着眼死在路上。 他应该是洗了个澡,又凭肌肉记忆吹干了头发。他不记得了。 半夜两点,他躺在床上被突然响起的手机惊醒。周遭漆黑黑的,屏幕的白光亮得刺眼。 杨宴说,明天上午他没事,又恰巧有个摄影师朋友在,让姜灼楚先来九音试镜看看水准,如果他愿意的话。 面对机会,姜灼楚一向是不假思索的。他总是选择先得到,再思考代价的问题。 他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把从韩琛那儿弄来的药一颗一颗数清楚,一齐倒进了维生素的瓶子,装进包里。 他对着巨大的穿衣镜,深冰蓝色的夜包裹着他,在他身后,也在他面前。他并不畏惧这黑洞般漩涡铺天盖地的吞噬力,他已身处其中太久了。 他熟悉黑暗,远胜过熟悉光明。 九音,凌晨两点。 梁空从乐器室出来,饥饿感才后知后觉地出现。他一时有些恍惚,很久以前这是他的日常,如今却变得分外陌生。 在那些过去的日常和现在之前隔着的漫长岁月,又更陌生些,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生。 那“另一个世界”,在他走回办公室门前时,又实实在在地砸落在他的身上,成为他的人生。 “梁总。” 王秘书还尽职尽责地等在这里,已经六个小时了。梁空在得知姜灼楚离开后就独自去了乐器室。 “怎么样?” 梁空放下捋起的衬衫袖子,他的指尖泛红,额头冒着汗,像是刚跑过五公里。 “姜老师请杨总去了个……地方吃饭,现在已经回去了。” “需要联系杨总吗?” 王秘书问。 梁空听了,没发表什么看法。他扫了眼墙上的钟,“明天开完会。” 第152章 记忆 翌日,天不算晴。八九点的光景,马路上堵得水泄不通。浓云挡住太阳,光线灰得令人恍惚分不清时间。 早晨与傍晚,差不多拥堵的路,差不多疲惫的脸,差不多的晨间和夕间新闻。 昨夜满打满算也只睡了不到四小时,今早起来甚至没吃早饭。姜灼楚不太耐烦地按了下喇叭。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敲击着方向盘,某种无处安放的躁动在支配着他。 今天开去九音的路,似乎比平时更长些。 车开进地下车库,迎面一辆阿斯顿马丁。姜灼楚一脚油门别了过去,风风火火地抢在了前面。 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那辆车好脾气地跟在后面,连声喇叭都没按,还保持着礼貌安全的车距。 姜灼楚深呼了口气。他停好车,没立刻下去,从包里拿出那瓶“维生素”,药片碰撞发出轻轻的哗啦声。 第156章 他倒出几粒在掌心,又倒出几粒。 这种药会在一定程度上麻痹人的感觉,让人变得迟钝。出发前,姜灼楚都没敢吃。 遵医嘱,一次只能吃一片。 车内封闭狭小,姜灼楚有些许的胸闷。他望着那一片片白色圆形的药丸,眼前却浮现出了镜头,眼珠子般的镜头。 ——停! 姜灼楚立刻闭上了眼,驱逐那些纷飞杂乱的思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睁开眼,看向掌心的药。 这时,那辆阿斯顿马丁徐徐开到对面的车位停下。不一会儿,一个戴着橙色墨镜的人走了下来,左右看看,朝他这边走来。 “……” 姜灼楚眯了下眼,竟然是应鸾。 他心里一敲,下意识攥紧了那些药。应鸾走到驾驶座这边,不疾不徐地敲了两下窗玻璃。 时间没再给姜灼楚犹豫的机会。他赌不起,他没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单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姜灼楚吞下了所有的药。 强烈的反胃感席卷而来,伴随着腹部的刺痛。姜灼楚一手扶着方向盘,抬眸看了眼后视镜中的自己,脸色基本正常,只有眼下乌青,外加嘴唇略显苍白。 姜灼楚把空药瓶放回包里,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哟,” 应鸾摘下墨镜,瞥了眼车,大约有些印象,“果然是你啊。” “刚刚抱歉。” 这药起效算快的,当然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姜灼楚感到大脑跟开了锐化似的变得清晰,浑身上下的皮肤却仿佛失去了感觉的能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平淡,“应老师和九音又有合作了?” 应鸾虽然挂了个顾问的名,但平时几乎不在九音出现,也不插手任何事。 “不是。” 看着姜灼楚,应鸾顿了一顿,若有所思。他观察力极敏锐,察觉了姜灼楚些许的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半晌他笑了一笑,抬手拍了下姜灼楚的肩,“今天《班门弄斧》开总结会,各部门都在。” “刚刚在外面看见你的车,还以为……” 他没再说下去,只牵了下唇角,“你今天来干嘛的?听说你现在很神秘,都不怎么来公司的?” 消息还真灵通。 “找杨总有点事。” 姜灼楚说得模糊。应鸾来开会,势必会见到梁空。 两人一齐朝电梯间走去。应鸾不时看姜灼楚两眼,目光中仍带着思索和打量,却没再问什么。 “对了,今天仇导也在。” 他说。 “几楼?” 姜灼楚先按了自己的九层。 “十八楼,谢谢。” 姜灼楚按下十八层,这才回头道,“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班门弄斧》牵涉九音绝大多数的部门,却和现在的影视经纪部无关。但说无关也不算真无关,毕竟总结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未来。 然而,梁空没有让他们派人去旁听的意思,今天九层的氛围多少有些微妙。 姜灼楚进杨宴办公室时,杨宴正独自对着桌上的一沓文件出神,手上盘着两个核桃。 “杨总。” 门没关,姜灼楚还是敲了两下。 杨宴习惯性露出微笑,点头示意他进来。 “摄影师呢?” 姜灼楚带上门,不见外地拉开杨宴对面的椅子坐下。 “稍等一会儿。” 杨宴看了眼表,“今天楼上开会,他得先去点个卯,等会开起来就能溜了。” “……” “《班门弄斧》的摄影师?” “嗯。” 杨宴道,“他跟我有点交情。你跟他认识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当初在组里碰过几次面,但算不上真认识。” 杨宴始终看着姜灼楚——不论是他说话,还是姜灼楚说话。姜灼楚被盯得不太舒服。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现在该不舒服,却因为吃了药而麻木。 他瞥见了杨宴先前盯着的那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艺人简历,想必下面那些也都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也该带张简历来的。现在的他和这些应征者没有区别。他有简历吗?他没有。 也从没想到要做一个。 “你过去的资料,我昨晚已经从徐氏那里调来了。” 杨宴从旁边拿起另一份文件,订在一起的,边翻边道,“作为一个童星,你确实算是成功的。” “不过,这些过去并没有什么意义。首先,当年的观众现在肯定已经不记得你了;其次,就算还有人记得,对你的印象也停留在你小的时候——长大意味着一切都得改变:人设、路线、受众……多的是转型失败的童星。” “你唯一一部转型的电影,《海语》。近十年前的偏文艺类型的片子,影响力有限,顶多算是能证明你有作为成年演员的演技。” “至于银云奖的影帝……对咖位和逼格确实有作用,但你现在还远远没到用得上它的时候。” 姜灼楚沉默地听着,什么话也没说。 “我讲这些,不是打击你,只是想让你明白,摆在你面前的路并不好走。” 杨宴说完,观察着姜灼楚的反应。 姜灼楚很轻地哼笑了声,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在笑,“杨总,我就没走过好走的路。” “好。” 这回杨宴答应得爽快,“今天你我之间的事,和梁空无关。” “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但不是因为你的条件有多出众,而是我不想让任何一个有潜力的人成为我的对家。” 不一会儿,杨宴接到了一个电话,是那个摄影师打来的。 “走吧,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姜灼楚起身,跟杨宴一道出去。药效开始猛烈地攻击他,这次绝对不是心理作用了。他感到自己快要被撕碎,周身的感官似在漂浮、流动,像水中抓不到的荷叶灯,在暗夜中忽明忽暗的。 他的意识和身体仿若被切割了开来,他以一种极端客观而置身事外的目光看着发生的一切,也看着他自己,好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他不再害怕来自任何东西的伤害,他唯一的恐惧只源于自己,源于不知道是什么的内心深处。 “姜老师,又见面了。” 摄影师是个头发微长的魁梧女子,她应该是仇牧戈团队里的。 杨宴坐到显示器后,从这一刻起就盯着屏幕。 姜灼楚看见了架在那里的镜头,一个、两个、三个……也可能是八个、十个、千万个,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他什么都注意不到了。 他像一只小兽回到了出生的栖息地,在属于他的气候、植被和地形里,一切都不需要思考,一切都不需要学习,本能会指引他的一切。 他走到镜头下,“我是青年演员姜灼楚。今天我准备的试镜片段是《哈姆雷特》。” 《班门弄斧》的总结会,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梁空听财务分析各项收益数据,剧组各部门进行汇报,无外乎给自己脸上贴点金,再表达一下对梁空英明决策的赞美,最后象征性地感谢同事。 监制应鸾和导演仇牧戈是话最少的。应鸾纯属没有必要,他不需要讨好梁空,今天能来开会都算是给面子,而仇牧戈已经去拍八杆子打不着的纪录片了。 梁空从昨晚起就情绪不佳。虽不至于影响工作,但他沉着一张脸,人人看了都难免心里敲鼓、更小心谨慎些,生怕犯了错误。 好容易把会开完,梁空定了下分奖金的大致标准,细则交给下面的人去制定。 他离开会议室,正是吃午饭的时间。 “叫杨宴上来。” 梁空往办公室走,语气毫不客气。 “梁总,杨总已经来了。” 王秘书道,“都等了快半小时了。” “哦?” 周围没有旁人,梁空半点掩饰也无地冷哼了一声,“他倒是聪明。” “……” 杨宴等在梁空办公室外,见他来了,徐徐站起来,礼貌一欠身,“梁总。” 梁空脚步未停,大步径直回了办公室。他招了下手,示意杨宴跟上。 “昨天姜灼楚怎么回事儿?” 一回到办公室,梁空点了根烟。他浑身的攻击性没有任何收敛,现在姜灼楚不在,他犯不着装。 “他来找我,希望我能担任他的经纪人。” 杨宴干脆利落道。事实上,他今天主动来找梁空,正是为了此事。 “什么?” 梁空一听,皱起了眉。 姜灼楚请杨宴当经纪人……姜灼楚哪里需要经纪人?! 梁空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阴沉。他夹着烟,指尖微动,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姜灼楚是认真的。 “梁总?” 说服梁空,不会是件容易的事。杨宴有心理准备。他顿了下,继续道,“原本我也没答应,只同意今早让他来试镜。” “梁总,您见过姜老师试镜吗?我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他和孙既明、和沈聿、和所有其他优秀演员都不一样,他在镜头下燃烧的是生命!是真实的生命!他是独一无二的,他———” “等等。” 梁空抬手打断了杨宴滔滔不绝的抒情。 第157章 他的神情阴郁中有几分不可思议,后面那些话他都没听进去,“你刚刚说什么?试镜?姜灼楚?” “对……对啊。” 饶是杨宴,面对这样的梁空,也愣了一下。他有些不明所以,“就今早,我找了个摄影师……” “怎么试镜的?” 梁空简直像是幻听了。他露出难以理解的笑,把烟一扔,“拿镜头对着他吗?” 杨宴怔住,“那……不然呢?” “我这里还有他今早试镜的片段,您要看吗?” 梁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仿佛忘了收回去,也不知道怎么收回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笑比怒吼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姜灼楚人呢。” 梁空幽深的眼底似乎藏着恐惧,他在竭力克制自己不要颤抖。 “他回去了。” 杨宴更加莫名其妙,觉得自己的老板愈发喜怒无常了,“试镜结束就走了。” “要我把他叫回来吗?” 地下停车场。 姜灼楚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车上的。他的感官最先崩塌,然后是躯体,最后是意识;他仿佛看见自己像地震中的房屋般四分五裂。试镜中的事他都不记得了,结束后杨宴讲的话也随风飘散。他越走,忘得越多,越走,能想起来的就越少。 他仿若逆着风沙前行,一路被吸走生命、记忆和意识。 他摔进车里,用仅存的一点力气拨通了电话。 “喂,韩琛……我现在在九音地下车库……二层……a区十……十九……” 第153章 荒唐可笑 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凝重。 在梁空冰冷严肃的注视下,杨宴开始拨打姜灼楚的电话。不祥的预感深深笼罩着他。 一次、两次……第三次,终于接通。杨宴近乎如释重负。他松了口气,“喂,小姜。我是杨宴,你——” 举着手机,杨宴神色一僵。 “开免提。” 梁空点了点面前的桌子,语气不容置疑。 杨宴面容凝滞。他犹疑思索片刻,还是把手机放到了梁空面前。 点开免提,响起的却是另一个男声,“姜灼楚在医院洗胃。” 这声音乍一听有些陌生,细琢磨却仿佛在哪儿听过。 杨宴有个不得了的猜测,却不敢说。各种匪夷所思一齐向他轰来,他感到自己遭遇了入行以来前所未有的重大职业危机。千头万绪到处乱飞,最后汇聚成一句话—— “哪家医院。” 还没等杨宴说话,梁空已经拿起手机先开了口。 他声音沉稳异常,似乎压根儿没听出对方是谁,又或是现下已全然不在意。他边说着,边起身向外快步走去。 杨宴顾不上发问,小跑着跟了上去。 医院的走廊,空荡幽静。周围一切都是白色的,墙面、地板、长椅,和走来走去幽灵般无声的医护人员。 笔直一条道通往前方,尽头亮着的光同样是白色的。它柔和地晕开,朦胧而圣洁,像一扇众生平等的大门。不论贫穷或富有,籍籍无名或功成名就,它都一视同仁。 梁空胸腔起伏,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他似乎能听到自己压抑着的颤抖呼吸,这条路如此漫长。 “梁总,” 杨宴心理素质过人,“手术室就在前面。” 前方传来激烈的人声,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是在骂人。 “……就你还是博士?!我要是你的导师,要把你打回大一从通识课念起!谁允许你擅自给我的病人开药的?谁允许你插手别人的病人的?……” 抢救室外,韩琛面色凝重地垂头站着,唐医生正劈头盖脸地骂他,她今天没穿白大褂。韩琛定定地盯着地面,抿唇没有反驳。 墙边,仇牧戈抱臂站着,一言不发。 梁空微仰着下巴走了过去,面容甚至比平时还要淡漠些,只是阴沉得能滴出水。 “姜灼楚在里面?” 他声音不大,周遭安静了下来。 唐医生气得面红耳赤,韩琛紧锁着眉点了点头。一旁的仇牧戈也嗯了声,梁空斜斜扫了他一眼,“你送他来医院的?” “我听阿槿说今早给姜灼楚试了镜,猜到可能要出事。” 仇牧戈道。 阿槿,那个女摄影师。 “哦……是我联系的阿槿。姜灼楚怎么了?怎么要洗胃?” 杨宴担忧道。 “他服用了过量的特殊治疗药物,针对心理脱敏的。” “我是在停车场找到他的,当时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幸好他昏迷前给韩琛打了个电话报位置。” 仇牧戈说着,看向梁空。他语气淡淡,却好似带刺儿。这是从没有过的。 梁空匆匆赶来,对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疑问。这并不正常,除非他知道真正的原因。 仇牧戈看了出来。他没有在其他人面前直接戳破,可也不打算再给梁空面子。他盯着梁空,带着明显的质问和敌意。 梁空直接视若无睹,他不觉得自己需要向任何人解释,尤其是在姜灼楚的事情上。他直直地向着手术室走去,站在门前。 他咬着后槽牙,眼神执拗,不肯服输;他像是在质问谁,又不知质问的是谁。 是姜灼楚吗?是戏弄人的命运吗?还是这个待他不薄、他却永不知足的世界? 身后杨宴似乎谨慎地在跟仇牧戈搭话,唐医生也终于骂累了,韩琛好像低声啜泣了起来……梁空都没有听见。 姜灼楚还没有脱离危险。现在的他,顾不上其他任何事。 洗胃结束后,姜灼楚被推了出来。他一张脸惨白得和床单差不多,仍旧人事不省。一群人围着他,他却只顾闭着眼,像是根本不在乎。梁空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没来得及多看他两眼,他就被送进了icu。 “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医生问。 梁空正要打电话联系医院,闻言转过身,“他没有家属。” “没有家属?” 医生面色怀疑,目光扫过眼前众人,“那你们五个是?” “……” 韩琛眼圈仍红着,揉了下眉心,“这个,他……” 梁空已经有些不太耐烦了,“要签字?我来。” “他有家属的。” 正在此时,一旁的杨宴小心道。他举起手机,“我打过电话了,很快就到。” “……” 徐若水赶来签字时,姜灼楚又已经从icu进了手术室。他的状态极不稳定,长久以来积压的沉疴一齐爆发——某种程度上,从九年前起,他的病就从没好过。 “你和病人的关系是?” 护士问。 “我是他侄子。” 徐若水出示了自己在这家私立医院的贵宾卡,“你们可以去系统里查,以前我也给他签过字,他几年前住院的账单都是我付的。” 护士见多识广,只不明显地讶异了一秒,“哦。” “喏,签这儿;还有这儿;那里也要签一个……” 姜灼楚病情特殊,梁空让人去联系更专业的医院和治疗机构,包括国外一些实验室的专家。期间王秘书给他打了个电话,梁空让他推掉近几日大多数的安排,剩下的一两个会暂时改到线上。 “姜公子……还好吗?” 临挂电话前,王秘书犹豫片刻,第一次问出了与工作无关的一句话。 梁空怔了下。他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秘书不是个功能型的ai,而是个真人。 “他会好的。” 半晌,梁空轻声喃喃道。 打完电话,梁空回到手术室外,先前另四人一个都没走,现在还多了个徐若水。 杨宴正给他们挨个儿分发自己的名片,“真是对不住,今早小姜试镜的时候,我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要不然也——” 徐若水坐在椅子上,铁青着脸,心事重重的,接过名片随手就放到了一边。看见梁空,他腾的就站了起来,推开面前的杨宴,“不关你的事。” 徐若水盯着梁空走上前,说话咬牙切齿的,“梁总,好久不见。” “听说,你打算让姜灼楚演电影?” 梁空听了,波澜不惊地勾了下唇角,似是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荒唐可笑。 在徐若水身后,另几人也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显然,杨宴已经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与众人深入交流过,说不定也听说了姜灼楚的病。他连忙上前,想拉住势头不对的徐若水。 韩琛面容疲惫,还没反应过来;仇牧戈冷眼旁观,不打算插手;唐医生则似乎懒得管这些互相掐架的破事,正在手机上皱眉敲着什么。 “姜灼楚是个疯子,这我们大家都知道。” 徐若水挣脱杨宴试图拉他的胳膊,那张俊秀的脸上露出了与气质不符的愤怒,白皙皮肤长得通红,显得狰狞古怪,“那你呢?梁总,你是什么?” “姜灼楚不能演戏,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我跟你说过,他看不了镜头!他已经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了!” “你究竟为什么要逼他?!” 梁空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他似乎压根儿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于是真相被戳穿,他也无所谓。 第158章 他现在只关心姜灼楚。不,他从来就只关心姜灼楚——除了他自己。面对眼前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徐若水,他既不畏惧,也不恼怒,他只觉得厌烦。 像他厌烦没有美感的噪音、拥堵丑陋的车流、和庸俗麻木的人群一样。 “……什么?” 韩琛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步一步难以置信地缓慢走过来,眼睛眨得飞速,惊异得像是看见了某种违反万有引力的东西出现在了地球上,“你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 尖利的怒吼迎面向梁空袭来,而他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懒得说出口。他微耷着眼皮,唇角挂着讥笑,不知是嘲讽别人,还是嘲讽自己。 他并没有真的想让姜灼楚演戏的。 他从没那么想过。 他一直在给姜灼楚退路。 是姜灼楚自己硬要往那条绝路上走。 他知不知情又怎样?他故意无意又如何?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人们现在把他骂个狗血淋头,可他们拦得住姜灼楚吗? 这就是姜灼楚。他铁石心肠,他不在乎一切爱他的人,恰如他不在乎自己的命。 这一刻,梁空觉得,自己又更爱姜灼楚一点了。他似乎终于摸到了姜灼楚的灵魂深处,归根结底,他们都是疯子。 一旁韩琛仍在喋喋不休着,“你知道你还让他演戏?你是智力有什么缺陷,还是心理有什么障碍?你是人吗?你想让他死吗!你——” 啪——!!! 一记耳光火辣辣地印到了梁空的脸上。 怒骂戛然而止。 霎那间,四周像停电灯灭般齐刷刷地静了下来。只见唐医生拍了拍自己的手,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消毒纸巾擦了起来。 韩琛张着嘴,还没说完的那句话卡在了舌尖;杨宴目瞪口呆,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难救的场面;徐若水则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由得露出钦佩的神色。这时,仇牧戈看了眼手术室,平静道,“他出来了。” 第154章 同一个人 红灯熄灭,手术室的门开了。推车一侧挂着氧气瓶,姜灼楚安安静静地被推出来。管子连到他的鼻腔,他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面容比清醒时平和得多。 梁空一手插兜,走了过去。那优越的侧脸上还清晰无比地印着那五根手指印,而他神色平淡,仿若毫不在意。 “病人情况如何?什么时候可以转院?” 他问得直接。 “没有生命危险,但醒过来需要时间。转院至少要等状态平稳。” 医生摘下口罩,十分严肃,“他的病情复杂又特殊,一切都得慎重。” “知道了。” 梁空低头轻瞥了眼姜灼楚。他眼神里的情绪并不浓烈,既不伤感,也无怜惜,平静中透着些许执拗。 韩琛冲了过来,几乎撞翻了梁空。梁空微蹙着眉避开。 徐若水斯文些,他无视了梁空,径自上前,“医生,我是病人家属。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唐医生也道,“我是他的心理医生,我这儿有他过去的病历。” …… …… 梁空不客气地给了杨宴一个眼色,示意对方留下来看着。随后,他转身离开。 在众人或惊讶或谴责或不屑的眼神中,梁空走了,一声招呼没打,甚至没等姜灼楚被推回病房。 梁空让司机开车回九音,路上还开了个视频会议。 深情款款地握着昏迷爱人的手,从日出守到天亮——这不是梁空会做的事。他不是医生,不是药物,不是氧气瓶,也不是监护仪,自我感动的无用功在他眼里愚蠢至极。 他联络关系,找业内人士,安排了最好的治疗机构,与国外专家进行联合会诊;他让自己的私人医生火速成立了医疗顾问团队,又命人将申港市郊的一处度假庄园收拾出来,进驻相关设备和专业人员,用作姜灼楚后续的治疗。 他设法调出了姜灼楚的过往病历,亲自看了相关的医疗资料甚至是科研论文。最后,他终于了解姜灼楚的病,它的病因、它的表征、它的治疗和它的预后。 他是如此冷静,像葬礼上负责宣读遗嘱的律师; 他做好了准备,姜灼楚明日就醒来,或是永远醒不来。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在一切与姜灼楚有关的不得不做的事之外,日常工作生活中,梁空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或者说,他希望如此、他尽力如此、他要求其他人必须如此。 他从不曾流露出无法克制的情绪——不止在人前,独自一人时也是一样;偶尔有胆大的询问姜灼楚的情况,他三两句应付过去,仿佛在谈论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因“不明原因”暂时搁置了,孙文泽有一次冲到过梁空办公室门口,梁空面无表情地放了他三个月的带薪假。 那天被打的事,梁空没再追究。他几乎像是真的不记得这件事的存在。在给姜灼楚转院时,他又见到了唐医生、韩琛与徐若水。据说这阵子这仨人都常去医院探望昏迷的姜灼楚,梁空有所耳闻,没太在意;他很少去,他雇佣了十人的专门团队。 这些姜灼楚的亲朋好友都不喜欢梁空,梁空并无所谓。他直截了当地表示自己要给姜灼楚转院,后续的一切治疗、资源和资金都由他负责,这事儿谁也阻止不了,包括“家属”徐若水。 “因为我比你们富有。” 梁空是个厌恶庸俗的人,从不装这种低级的逼。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会允许你们定期探望姜灼楚,只要不影响他的治疗。” “另外,如果唐医生愿意,我很欢迎你加入我的治疗团队。” 梁空的语气,宛若在替自己的公司招募人才。他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谈判与博弈,这近乎疯狂的理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韩琛眉头紧皱,“我不信任你。” “随便。” 梁空若无其事地摆了下手,“你的信任与否,无足轻重。” 住院半个月后,姜灼楚被转移至梁空安排好的疗养别墅。和他一同过去的,还有从上家医院借调的一名医生、三名护士。唐医生思虑再三后以“顾问”的身份也加入了这个团队。 姜灼楚依旧没有苏醒。 梁空照常去公司,照常出差,照常喝酒,偶尔还会去一下反思。可外界的风言风语却没有这么强悍的心理素质,已渐渐传开。 姜灼楚消失了。和梁空有关。 不明真相的人好奇心最强,猜什么的都有,杨宴的讳莫如深更加剧了这场漫无边际的八卦。最终,消息从九音内部向外飞去,越飞越轻飘,越飞越变样…… 到最后已看不出多少原先的影子。 网络上开始有人捕风捉影地另类解读《你不在场》,从犄角旮旯里断章取义,煞有介事地臆测姜灼楚埋在其中的信息,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这部剧是姜灼楚的一次“求救”,因为他预测到自己出事时没有其他人“在场”。 矛头指向梁空。在九音的股价产生明显反应之前,梁空曾经的粉丝后援会炸锅了。对偶像的诋毁是世上第一难以容忍的事,如果还有什么能排在它的前面,那就是对隐退的偶像的诋毁。 后援会尽管一无所知,却在极短的时间里斩钉截铁地明确了“罪魁祸首”:梁空的老东家天驭。 天驭靠梁空赚钱多年,天驭对梁空出走愤愤不平,天驭眼红九音的崛起……再加上和梁空一向不睦的肖遁,起因经过结果都不重要,总归大反派必是这个压榨艺人的无良公司。 已经很多年,梁空没再经历过这样激烈的腥风血雨了。他站在风暴的中央,却对一切兴致缺缺。他不想解释,有时他连话都懒得说;他不在乎那些荒谬可笑的指控和误解,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后援会直接解散——他确实尝试过,可粉丝的力量是他无法控制的。 爱的力量,掌握在给予的那个人手里,而非被爱的那个人。 梁空意识到,自己爱姜灼楚,也是如此。 盲目、极端、不顾一切。 梁空偶尔会去探望姜灼楚。他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姜灼楚醒了,他们的相处模式会改变吗? 不会的。 无论苏醒还是昏迷,无论活着还是死亡,唯一确定的是,姜灼楚无法逃脱梁空的掌控。梁空不为自己做过的任何事感到愧疚,包括用演戏来威胁,一点儿也不。 姜灼楚的昏迷不醒,源于他自己的选择,是他的命运把他推到了这里。同样,是梁空的命运把他推到了姜灼楚的身边。 他们都无法挣脱自己的命运。姜灼楚想做一件会要了自己的命的事,而梁空爱上了一个只想利用他的人。 又过了半个月,有天,邝田来九音拜访梁空。出于对天驭的尊重,梁空接待了他。很显然,他不认为如今的邝田是来和自己叙旧的。 “最近网上的传言,越来越过分了。” 邝田义愤填膺,端着杯茶在梁空办公桌对面坐下,“肖总气得暴跳如雷,法务部都快二十四小时加班了。” 第159章 他说着,又看向面前的梁空,打量着道,“你倒是不生气。” 梁空同样承受了大量空穴来风的造谣污蔑。 “我以前也没在乎过这些事。” 梁空淡淡道。 “那是因为以前有我!” 邝田哐的放下杯子,“半夜写严正声明、给黑子群发律师函、还有规范引导粉丝群体……这些事以前都是我带人干的!你当然不用操心!” 梁空没说话。他以前话就不多,最近愈发惜字如金。 “不是我说,你还是得有个团队……杨宴忙不过来吗?” 邝田试探道。 “他有他的事要做,跟我不交叉。” 梁空公事公办道。 见梁空兴致不高,邝田没再多说。他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最后换了个话题,“对了,你和姜灼楚最近怎么样?” “听说……他生病了?” 这是业内有人脉才能打听得到的。梁空组建医疗团队,再保密也总有透风的地方。 “没怎么样。” 面对邝田,梁空和面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邝田听了,却沉默良久。也许是因为他曾是梁空最好的朋友,又也许是因为他给梁空当了十年的经纪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梁空是他最为关注的人,梁空在各种意义上深刻影响过他的生命—— “你瘦了一点。” 半晌,邝田道。他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欲言又止。他似乎已经没有开口的资格了,似乎也已经没人有资格在梁空面前开口。梁空从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可现在的他又远比从前更甚。 是因为他更成熟了吗?更成功了吗? 邝田过去以为,姜灼楚的出现会在一定程度上改变这个局面,然而现实却朝着他未曾设想的方向突飞猛进。 梁空没有表现出什么触动,机器人大概也比他多愁善感些。 “还有别的事吗。” 梁空问。 在他眼里,邝田的到来必是因为天驭。 “我没什么事。” 邝田无奈地笑了。他太过了解梁空,没法看不出梁空的真实意思,“我今天来,真的是单纯探望你的。” “你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让我想起,你废掉第二张专辑的时候。” 梁空不置可否。这是他惯用的面具,他不喜欢被看穿。 “替我向姜灼楚问好。” 邝田主动站了起来,“还有,如果有什么事,记得找我。” “虽然我已经不是你的经纪人了,但我还是你的朋友。” 那天直到王秘书送走邝田,梁空也什么都没说。 晚上他离开九音,已是快十点。开完会,他轻微疲倦,闭眼靠在车后座上。车开出去不知多久,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被私藏多年的那张海报。 那是属于过去的东西,过去的姜灼楚,过去的梁空。他已经不太想得起废掉第二张专辑时,自己是什么状态了。那是他第一次失去姜灼楚,当时的他并没想到,那并不是最后一次。 “去凝视博物馆。” 梁空说。 在没有姜灼楚的那些年里,这里是梁空的秘密基地。而现在,它变成了一个更像仓库的场所。整座博物馆、加上里面存放的画,被一起扔进尘封的房间,都是梁空如今不再那么需要的东西。 梁空只是想起了那幅海报。他想看看它,也许拿走它,把它放回从前的家里。进去之前,梁空并没太想清楚。 深夜的凝视博物馆静谧异常,空大的展厅里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些许的射灯勾勒出黑暗的轮廓,黑暗中隐隐有看不见的笑声,在四处飘荡。 一条梁空不知情的进入记录出现了。大年初五,迎财神的日子。 梁空以常人难以想象的理智去到监控室,独自调取了那天的监控。 梁空看见,那天姜灼楚走进走廊,监控里只有他的背影。他在海报前驻足,又去了存放画的房间。那是间没有监控的屋子。 姜灼楚在里面待了很久,久到梁空盯着空无一人的屏幕,几乎怀疑他消失在了那间看不见的屋子里,和其他的画一样并排被挂到了墙上。 姜灼楚又出现了。 他像是变了个人,跌坐在走廊的门边,高清摄像头看得见他那张与海报别无二致的脸,挂满了泪水。 他与海报并排坐着,18岁和26岁的他同时出现在梁空的面前。 相隔八年、相隔一整座博物馆的画、相隔世上最自负疯狂的可笑幻想,那两张脸终于在梁空面前,交叠成了同一个人。 是的,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又过了很长很长时间,监控室里,麻木已久的梁空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姜灼楚已经知道我的秘密了。 他哭了那么久。 所以,他其实是爱我的。 至少原本是这样。 嘀——嘀——嘀—— 手机铃声响起,梁空条件反射地举起接通,甚至没来得及看一眼屏幕,“喂。” “梁总,姜公子醒了……” 可电话那头的声音不仅没有欣喜,反倒有些恐惧紧张。 梁空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他一脚踩到了电线,被绊住后往桌上猛猛一摔,又撞到了巨大的监控显示器,最后连滚带爬地从那狭小工位里挣脱出来,忙不迭地向外奔去,“喂,我在听,你继续说!!” “那个,梁总,现在医生们都到了,唐医生在路上,还有……” “说重点!” 梁空的耐心直接告罄。他冲出凝视博物馆,直接拉开了驾驶座的大门,司机被吓得一跳,一头雾水又手忙脚乱地想下车让座,又被梁空直接塞了回去。 “快说。” 梁空深吸两口气,坐到了后排。他在心里想着,这次上天总算是优待了他一回,让他在姜灼楚苏醒前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姜灼楚就醒了。 别的事他都不在乎了,就算姜灼楚点名要仇牧戈来拍电影他都无所谓!以后姜灼楚想干嘛就干嘛!他有信心,即使姜灼楚短时间内不肯原谅他,也至少会原谅他的钱,那么长久看来还是会原谅他。再请杨宴那个滑头的帮忙说和说和…… 梁空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了从道歉到和好的五十章内容。他坐在行驶的车里,感觉快要飞起来了,又恨自己没有翅膀。 “梁总。”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大约是医生,“您做好心理准备。” “姜灼楚醒了。但是……他好像所有人都不认得了。” “现在他爬到了屋顶,威胁我们给他手机,说要报警抓绑架犯。” “绑架犯?” 梁空大脑宕机三秒,最后抓住了最危险的名词。 医生沉默片刻,“就是我们。” 他语气镇定,有一种活人微死的美感。 第155章 歌也一般般 梁空回到度假别墅,里面正是一团乱局。 这里人烟稀少,乌漆麻黑的夜色里唯有别墅灯火通明。光影下,远远就能看见一个个忙碌交错的黑色身影,夹杂着紧张急促的人声,热闹异常,仿佛在救一场看不见的火。 梁空在门口下车,门卫忙于看热闹差点忘了开门。 院子里吵嚷又忙乱,不时有人进出屋子。医生站在台阶前交代着什么,伸手擦了下额角冒出的汗。 “梁总!” 终于,他看见梁空,忙不迭地迎了过来。 梁空临危不乱。他扫了医生一眼,又左右看看,目光在屋顶上逡巡一圈,“人呢。” “又跑了……” 医生皱着眉,“不知道藏哪儿去了,大家正在找。” “又?” 梁空听着医生的话,不觉后槽牙咬紧了些。他一时都提不起生气的劲,这么多人看姜灼楚一个病人,居然能看丢了。 “姜公子醒了之后,根本没有联系医护人员。” 医生忙道,“是护士进去发现他不在,我们才知道他已经偷偷跑了。” “……” “被我们发现之后,他先是不知从哪儿找到了上屋顶的路,我们的人还没上去,他又溜下来了。晚上光线不好,他往花丛里钻,就,就不见了。” “不过,梁总您放心,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提前联系了邻近的派出所。” 医生说得一本正经,“就算他真的偷摸找到手机报警了,也不怕。” “……” 梁空按了下眉心,有一种平静的疲惫。 “他不是真的要报警。” 梁空一眼看破,边说着边大步往屋里,“你们要真是绑架犯,怎么可能给他手机?他还会上屋顶威胁你们,明摆着是笃定你们不敢伤害他。” 姜灼楚的智商,梁空还是相信的。 医生跟在后面,愣了一下后也反应了过来。今天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混乱中人难免有些糊涂。 “那他是……” 医生又后知后觉,这位昏迷的姜公子和梁空应当关系匪浅。梁空对他的了解,必然比其他人多。 想起监控里姜灼楚红着眼眶的执拗、想起他决绝的离去,梁空脚步渐顿。他喉结滚了下,“他生气了。赌气想跑。” 第160章 梁空并没有太多担忧。他知道姜灼楚跑不出这里,那么找到就是迟早的事。姜灼楚精明得很,饿着冻着自己的事儿肯定不会干,说不定没一会儿就自己出现在温暖的厨房了。 “除了外面的前后门,把别墅进院子的门也都锁上,先在里面找。” 梁空进屋后转过身,从内向外扫了眼庭院。空中挂着一轮清冷的白月,风呼呼刮着,“这么冷的天,他不可能在外面待太久。” 很快,唐医生到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韩琛。一众人里里外外地找,然而姜灼楚竟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出现。 他仿佛是铁了心要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找到。 “这不正常。” 唐医生拧着眉。她顺手扎起自己的头发,在病房里来回踱步,“姜灼楚苏醒后,还发生了什么吗?就算他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也不该躲成这样。” “何况,我和韩琛都来了。” 韩琛则不知从哪儿搞来个大喇叭,上上下下地喊了一通,义正辞严地表示自己绝对站在姜灼楚这边,誓不让梁空那厮控制住他。 “你别是偷偷把他转移了吧。” 韩琛眼神怀疑又警惕,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梁空。 “你可以去报警。” 夜深了,梁空也渐渐有些烦躁。他站在二楼病房的窗边,语气冷冷。望着窗外,他的眼神逐渐染上鲜明的情绪,那是费解、不忍和压抑。 最终,他让人打着手电筒去院子里,把那些花丛都砍了。 为什么不出来呢。 就那么不肯原谅我吗? 梁空斟酌再三,思考要不要叫杨宴过来,还有那个写剧本的……叫孙什么来着?不重要。 姜灼楚最在乎他那电影项目,他想好好拍这部电影,还想让杨宴当经纪人——梁空想,只要他肯出来,只要他肯原谅自己,自己什么都能答应他。 别说是一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就是八部十部,他也愿意。 他有这个资本,他愿意纵容姜灼楚的任性。 时间不知不觉走到了半夜三点。所有人都筋疲力竭。管家想让厨房给大家做些宵夜,来征求梁空的意见。 梁空摆摆手示意随他安排,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想这些闲事。三点不睡对他来说并不过分,可今日浓烈的疲倦却和兴奋一起涌上了他的身体,带来了难以形容的恍惚感。 他坐在病房的单人沙发上,落地灯的光线徐徐洒下。病床上被子被掀开,一切与往常无异,仿若躺在那里的那个人只是起身去喝了杯水,很快便会回来。 梁空睁着眼,却好似处在梦境。他有一种感觉,姜灼楚能看到他此刻备受煎熬的样子,也许他正在某个暗处悄悄观察着。他是故意不让梁空找到的,他想折磨梁空,他要先报复他,再离开他。 “找到了!找到了!!” 不知是谁喊出了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 梁空清醒的浑浊梦境像个泡泡似的,被一击而碎。他很难顾得上任何体面了,唇边冒出胡茬,眼中倦意难掩,他循着声音冲了出去,发现厨房外围了一圈人。 “梁总,姜公子藏在厨房存放食材的柜子里。” “他又昏过去了。” 拨开人群,梁空走上前。狭小的柜子里,姜灼楚抱着膝盖蜷成一小团,缩在一袋未拆封的大米旁边。 他倚着柜板,双眼紧闭,嘴唇苍白龟裂,又不知已经昏过去多久。 他宁肯躲在这里,都不出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也没把柜门推出哪怕一条小缝。 要是今天没人开这个柜子呢? 要是人们很久以后才发现他呢? 梁空的感性前所未有地战胜了理智,他感到什么东西在自己的生命里剧烈崩塌。他望着一小团的姜灼楚,仿佛望着藏在废墟里的一只小兽。 医生和护士很快把姜灼楚移了出来,几位专家也被连夜请来。天快亮时,他们又对姜灼楚做了一套检查。万幸的是,现在的姜灼楚只是睡着了。 他昏迷太久,身体其实比之前更加羸弱,能跑路爬上屋顶堪称医学奇迹。 他需要补充营养,需要真正的休息,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病人,一个不省心的病人。病房外的安保和人手被加强了,众人放下心来,只有唐医生仍旧心事重重。她表示,自己要等到姜灼楚苏醒,她要跟姜灼楚好好谈谈。 这一夜,大部分人都没有睡。 梁空在姜灼楚的病床前守了一阵子。清晨,他不得不离开了。今天上午他还有个重要的谈判。 出门前,梁空郑重地向唐医生托付了两句,唐医生对梁空态度没怎么缓和,言语却松动了些许。她说不用太担心,姜灼楚中午大约就能醒。 上午的谈判持续时间比预想中要长。梁空下午两点多才回到疗养别墅,甚至没吃午饭。 一楼的客厅里,几位医生专家正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见梁空白天来了,他们都有点惊讶。 “梁总。” “怎么样了。” 梁空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从这些医生欲言又止、变幻莫测的脸上,他能推测一二,“他醒了吗?” “醒了。” 其中一个医生道,“就是……” 他顿了下,“我们还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所以没有及时联系您。” 梁空皱起眉。哪怕是在工作场合,他也不喜欢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说话风格,“说重点。” 这时,唐医生站了出来,言简意赅道,“我来说吧。” “姜灼楚醒了,目前各项生命体征虽然较常人偏弱,但基本处在正常范围之内,且能看到好转迹象。” “然而,他失去了部分记忆。” 唐医生冷静专业地叙述着,“昨天他不认得人并不是装的,也并不是只不认得新的医生护士——几乎所有人他都不认得,包括我。” “他现在非常警惕。刚刚我尝试着和他沟通,效果不佳。” “不过,可以大致判断出他的记忆停留在约九年前。” “梁总,这种病症出现失忆的案例我以前也见过,我已经联系了国外的导师……” 有那么一瞬间,梁空真的以为,自己是睡着了在做梦。他心里苛刻地产生了愤怒,他梁空怎么能熬一个通宵就睡过去了。 “九年前?” 如果当成一个梦,似乎还挺正常的。梁空言语理智,仿佛比这些专家还要见多识广,“怎么判断的。” “他说他要回去演戏。” 唐医生道,“并且,他不认得我。” “哦对了,他还问我一个叫仇牧戈的人来没来,说如果来了直接叉出去算他的。” “……” “我问过韩琛,姜灼楚没拍完《海语》就和仇牧戈闹翻了,那段时间他的态度很激烈。” “为避免刺激他,我现在只和和姜灼楚简单说了这是九年后,我不确定他信了没有。” …… …… 梁空感到自己脑袋嗡嗡的。 失忆……?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想法。本能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 姜灼楚回到了九年前,那时他还是天之骄子,那时他还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一切,那时他根本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人生。 “他现在在哪儿?” “楼上书房。” 唐医生说,“他喜欢一个人呆着。” 晴天的午后,大书房里的窗帘都拉开了。阳光淡得没有颜色,屋内却是极明亮的。这是间异常宽敞的房间,足以充当藏书室,却空旷得有些寂寥,想是少有人来。 梁空进去的时候,奖杯墙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他沉静而专注地向上望着什么,头发散落下来。听见声音,他立在原地回过头来,下巴微抬,眸子清亮,好似林间小鹿,是很恬淡的样子。 他站在高处看着梁空,却没有说话。 梁空的呼吸停滞了。不需要辨别,面前的姜灼楚根本不认得他。也许不久前他们曾在剧组擦肩而过,而姜灼楚理所当然地没注意到他——当年初出茅庐的他。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初遇。 “我是这里的主人。你正在看的,是我的奖杯。” 梁空微微一笑。时光荏苒,他带着功成名就,又回到了故事的起点。他一时没想好如何向姜灼楚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更愿意给未来一次机会。 “你因为意外失去了一些记忆。我和你,互相都是彼此生命里很重要的人。” “哦。” 姜灼楚的声音变了,十几岁时他的发声方式和后来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别,透着少年天然去雕饰的安静倨傲。他眼珠子没什么情绪地转了转,看不出信了多少,“梁……空?” 梁空倏地睁大了眼,他那张总是恹恹的脸像被星星点亮了似的,“你认得我?” 他们之间现在隔着十多年的光阴,梁空像个极有耐心的大人,看着还没长大的“小孩儿”。 “嗯。” 姜灼楚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指了指一旁的梁空演唱会纪念官摄碟片,“刚刚我看了一点。” 第161章 “那是我退居幕后前最后一轮演唱会的视频。” 梁空说得云淡风轻,又似有些闷骚的得意,“你觉得怎么样?” 姜灼楚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片刻,随后略显遗憾道,“你真人比视频要沧桑些许。” “……” “歌也一般般。” “……” “你退圈,是很明智的。” 姜灼楚评价完毕,“实力不够就是只能吃青春饭。” “……” 姜灼楚不露声色地与梁空保持着距离。见梁空似要上前,他三两步从台阶上跃下,脚步轻盈。 他看看左边窗外的草坪,又看看右边壁龛里的花瓶,高傲而敏锐,“不像我,我可是要演到八十岁的。” 第156章 谁是老板 姜灼楚的话不算礼貌。梁空听完,什么也没说。那些评价他并不在意,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姜灼楚。 姜灼楚在书房里四下打量,在大沙发上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下,顺手拿起旁边的音乐杂志翻了起来,还惬意地勾了两下脚尖。 十八岁,旁若无人的十八岁,认为自己要演到八十岁的十八岁。 十八岁的姜灼楚,想象过他的八年后吗?他想象中的,自己的青年、中年、甚至是老年,会是什么样子? 他大约是不会用“想象”这个词的。苏醒的他,面对突然降临的九年后,竟没有丝毫好奇或恐慌。 因为在他眼里,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发生。那不是一种愿景,而是由他掌控的未来。 他要演到八十岁,他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要拿影帝。他要扬名立万,也要纵情享乐。他要最昂贵的珠宝、最华丽的服饰,也要最复杂的角色、最辽阔的故事。 那时他十八岁,梦想这么卑微的词令他不屑一顾。他所知的美好的一切,他觉得自己都配拥有。到最后,他还想向世界要一丁点儿多余的生命力,用以等待那些值得探索的未知。 这样的姜灼楚,当面扔掉一束陌生人送来的玫瑰花,是再正常不过的。 “我有点饿。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吗?” 姜灼楚边翻着杂志,边随口道,头也没抬。 “你刚刚苏醒,身体需要恢复,要按医生提供的健康食谱进食。” 梁空说。 姜灼楚撇了撇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这个别墅是你的?” 他合上杂志。 梁空颔首,“嗯。” “把外面那些人撤了。” 姜灼楚淡淡命令道。 “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最好不要。” 梁空语气委婉,态度却没那么好商量。 姜灼楚听了出来。于是,他一肘撑着半支起身子,终于又给了梁空一个眼神,“梁先生,到底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 “……” 梁空愣了几秒,才意识到姜灼楚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工作人员。 从前的姜灼楚接触的人很少,身边围着的大多是为他服务的人。他不可能挨个儿了解,所以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一视同仁。 即使看过梁空的演唱会碟片,他也没认为梁空会是个比他厉害的人物。 “哦,难不成是姜旻派你来的?” 姜灼楚的语气略显厌倦,“告诉她,我已经成年了。” “……” 梁空好一会儿才想起姜旻是谁。 那个背着姜灼楚把他卖给徐氏的亲妈。姜灼楚失忆了,现在的他还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更不知道姜旻早就疯了。 “……不是。” 在堆积如山的误会里,梁空解释了最无关紧要的一个。 他望着姜灼楚,那张少年面庞,眉宇间不可一世,仿佛生下来就在众星捧月的云端。 天赋带来的一切,于姜灼楚而言像信仰般坚固。似乎世界默认就是如此,而根本没有别的可能。 那是他的生命原有的样子,是他曾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的一种人生。他光芒刺眼得不知收敛,飞得太高,字典里全然没有跌落二字。 他是他自己的神,除此之外他谁也不信,谁也不放在眼里。 他怎么会跌落。 他怎么能跌落。 他跌落了…… 还要怎么活下去。 那些姜灼楚以为会发生的事,都没有发生。他真实的十八岁,是被母亲背刺、是在剧组差点被淹死、是再也不能演戏、是从此不敢看镜头。 他就这样,被生生逼成了另一个人。后来的岁月里,他只能带着幽灵般如影随形的疾病,艰难地挣扎着。 他会想起过去的自己吗?他还记得他吗,还认得他吗?在凝视博物馆的走廊里,看见那张海报,他会觉得陌生、还是可笑? “你怎么了?” 沙发上,姜灼楚察觉梁空神色有异,盘腿坐了起来。他目光变得敏锐,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静气与定力,和远超这个年龄的早熟。 梁空无法想象这样的姜灼楚被毁掉。那堪比能灭绝整个族群的巨大天灾,山呼海啸而来,它降临在姜灼楚一个人身上——梁空不能接受。 他想,失忆并没有让他失去姜灼楚。一切只是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有姜灼楚的人生、他原以为的十八岁。 “你真的,完全不认识我?” 梁空走到姜灼楚面前,他在茶几边沿坐下,像看小孩儿似的看着对方。 姜灼楚是丛林里最敏锐的动物。他清亮的眼睛严肃了起来,他警惕地意识到危险,面前这个人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叫梁空。” 他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 “嗯。” 梁空随意地点了点头,“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了?” 姜灼楚盯着梁空,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姿势,都比其他人有质感得多。他默不作声地弓起一条腿,像是随时打算跑路。 “尽管歌一般般,但我是个很有名的歌手。” 梁空才不会在意姜灼楚的那点锐评,他很有风度地弯起唇角,从前拍写真时他经常这样。 这个微表情的变化,吸引了姜灼楚的注意。他很擅长捕捉那些细小的脸部线条,梁空动作自然娴熟,是的,没错,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大多数人对我的音乐的看法,和你不同。” “所以呢。” 姜灼楚语速飞快,口齿伶俐。 “没什么所以。” 梁空耸了耸肩,“你拍《海语》的时候,我已经出道了,发了第一张专辑,非常成功。我们还曾经在公司和剧组碰过面,只是你好像……不记得了。” “我失忆了。” “不,” 梁空竖起一指摇了摇头,“你没失忆的时候,也不记得。” “……” “但无所谓,因为我们的故事是很久以后才开始的。” 梁空三言两语,淡然而锐利。他望向窗外,远处太阳慢慢西落,天边飞过一群大雁,他的眼神渐渐深邃了起来,“毫不夸张地说,我做歌手时的辉煌,与你不相上下。” “后来,我开了自己的公司,叫九音。先从我最熟悉的音乐开始,慢慢拓展到影视行业。” “孙既明你总知道吧?他就是九音的艺人。还有仇牧戈,” 提到这个名字,梁空冲姜灼楚微微一笑,“他也导过九音制作的电影。” 姜灼楚若无其事地眨了下眼,表情没有分毫变化。并不是他毫无波动,而是他习惯于封锁自己,不会轻易将内心示于人前。 “孙既明不是天驭的么。” 他脑子清醒,冷冷道。 “合约到期,他主动选择了九音。” 梁空没想到姜灼楚还对天驭记得这么清楚,“顺便一提,天驭的宣传海报上到现在还印着我的脸。” 姜灼楚眯缝起眼,“哦,原来你也是天驭的。所以,你不仅从老东家出走,还挖走了老东家的影帝?” 语气里满满的嘲讽。 梁空不以为耻。他半倾下身子,直直看着姜灼楚,“九音的影帝,可不止一个。” “除了孙既明,还有你,姜灼楚老师。” 姜灼楚眸子震动,睫毛不自觉闪了一闪。拿过影帝不是什么能震动他的信息,他觉得自己本就该拿,就算拿个大满贯也不稀奇。关键是,他千挑万选的最后居然签了这么个公司?怎么可能?! 他瞪着梁空,“什么?” 梁空对姜灼楚的反应感到满意。他扬了下眉,瞧着也不比失忆的姜灼楚成熟多少,语气漫不经心,“也就是说,你我之间,我才是老板。” “……” 毫不意外的,梁空被姜灼楚轰了出去。 书房的门在身后砰的关上,梁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面色渐沉,在这光线不佳的走廊深处显得愈发深重,透着铁一般的冷意。 “梁总,韩琛来了。” “从今天起,严格控制一切进出楼上的人。” 梁空没应这句话。他向楼梯走着,语气里没有分毫轻松,“所有接触姜灼楚的人,都必须经过报备,未经允许不能与他有任何非必要交谈。懂了吗?” 他脚步一顿,回眸看向身旁跟着的管家。 管家怔了下,“懂,懂。” 第162章 “还有,不能给姜灼楚手机,不能让他上网。” 梁空思维缜密,“他要什么东西,必须先问过我。他现在不能受一丁点儿刺激。” “韩琛在哪儿?” “楼下客厅,和唐医生他们在一起。” 管家道,“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 “行了,我知道了。” 梁空语气不耐,不用说他也知道另俩人是谁。 “叫他们三个和唐医生来会客室。马上。”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梁空独自侧站在走廊上,只有他的影子孤零零垂在脚边。他把窗推开一小格,点了根烟。 这样孤注一掷的感觉,已许多年未有了。好似踩在刀刃上,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不同的是,从前梁空都是为了自己;而这次,他是为了姜灼楚。 一根烟不到的时间,梁空就做好了决定。他从来是一往无前的,根本不会向后看。 “喂。” 梁空给王秘书打电话,“把《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全部资料发我邮箱,这部电影从即日起正式立项,我要亲自操盘。” 挂了电话,梁空扯了扯有些勒脖子的领带,一手拎着脱下的西装,朝会客室去。 他要给姜灼楚,一个崭新的十八岁。 第157章 梦境般的现实 到了会客室门口,梁空才发现,跟韩琛一同前来的人,并不是他以为的仇牧戈和徐若水,而是两个没见过的生面孔。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干瘦的脸上有些许皱纹,戴着眼镜,不时与唐医生交谈两句,面色严肃;另一个年轻些,瞧着与韩琛差不多大,跟在后面,看到梁空有些见明星的惊奇和兴奋。 远远走来,梁空扫了眼那两人,没说什么。他摆手示意一旁的管家下去,“让厨房给姜灼楚做点吃的,你亲自送上去。” 管家是梁空小时候就用过的人,某种程度上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没有多话,点头离开。 梁空走上前,不咸不淡地乜了私自带外人来的韩琛,“这二位是?” “这是严博士和他的助手,今早专门从北京飞来的。” 唐医生率先开口了,“几年前姜灼楚发病住院,治疗方案就是严博士主导的。” “哦,” 梁空不太热络,“那之前的方案,有效果么?” 严博士板着一张脸,没什么反应。他见多了奇葩的病人和家属,并没将梁空放在眼里,直接道,“病人现在在哪儿?” “他在休息。” 梁空没有掩饰自己对严博士的不信任。但凡之前的治疗有丁点儿效果,姜灼楚也不至于是今天这个样子。 “姜灼楚是我见过的最不听话的病人。他想配合的时候,配合得极端;不想配合的时候,就完全不配合。” 严博士道,“他的病,和他的心理有很大的关系。” “当年他执意出院的时候,我就跟他说过,他可以不接受我的治疗,但不能对疾病视若无睹。” “有时不致死的病比致死的更加可怕,因为它会吞噬你,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这么多年没听到消息,我还以为……” 严博士目光浑浊,“他已经好了。” 梁空听完,毫无波动。他自顾自坐下,双腿交叠,“第一,我不可能让什么人都能接触到姜灼楚。他需要休息,需要静养,他现在不能受半点折腾。” “第二,既然你过去的方案没什么用,就不要在这儿纸上谈兵了。” 韩琛听了,不由得皱起眉,“梁总,严博士从事的是这个领域最前沿的研究。对于姜灼楚的病情,没有人比他了解得更透彻了。” “第三。” 梁空顿了下,眼神如有实质,“姜灼楚的病根源在他过去受到的伤害,而现在,他已经失忆了。” 此话一出,面前几人都静了下来。 “你不会是想……” 韩琛眼睛瞪大,露出心惊的表情。他严肃道,“不行!发生过的事,姜灼楚迟早会知道的。” 唐医生慎重些。她对梁空没什么好感,说话很硬,“梁先生,你恐怕还不知道,这并不是姜灼楚第一次失忆。” “先前接受治疗期间,他数次出现短期失忆。只不过忘掉的东西少、持续的时间也不长——大概也就几天吧,最长的一星期左右。” “失忆本身就是病症的表现形式,一个健康的大脑是不会失忆的。” 梁空面无表情地听着。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想过,他并不希望它发生,至少不要发生得这么快。 医生有医生的疗法,现实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种治疗是不管用的,而梁空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是医生,但他更了解姜灼楚,他知道姜灼楚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唐医生。” 梁空并没有被吓到。他说话不怒自威,“姜灼楚才醒过来不到一天,各方面状况都不算稳定,外部环境对他而言也是陌生的。”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立刻把九年前发生的、让他差点死去的所有事一股脑儿都告诉他吗?” “我,” 唐医生怒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说,姜灼楚需要接受更专业的治疗!” “他一直在接受治疗,别墅里大半都是医护人员。” 梁空顿了下,继续道,“听好了,现在我只要姜灼楚身体康复,至于那些什么记忆恢复、心理测试之类的,都给我免了。” “你想干嘛?” 严博士脸色有些难看。 “那是我的事,不需要外人指手画脚。” 梁空目光移到韩琛身上,“你随时可以来看姜灼楚。不过,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先想清楚。” “那些伤害他的事,不记得比记得更好。姜灼楚现在的状况,还能经得起刺激吗?” 韩琛听了,面露难色。他和唐医生对视一眼,问梁空道,“你要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不需要瞒为止。” 梁空说。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开始。他要用一场盛大的回归,来迎接姜灼楚的第二次十八岁;他要让姜灼楚获得数不尽的胜利、荣誉和成就,直到那些失败都变得不值一提。 而在此之前,他会竭尽全力让姜灼楚处在真空之中。他要亲手为姜灼楚打造一个和梦境一模一样的现实。 “我要先见到姜灼楚,看看他的状况。” 韩琛面色阴沉。 “从现在起,每个接触姜灼楚的人,都必须先签署保密协议。” 梁空波澜不惊,“我的律师已经在草拟协议,很快就好。” “什么?!” 韩琛脸上浮现出愠怒。 唐医生:“你没有这个权利!” “希望你不要后悔。” 严博士转身出去,助手连忙跟上,临走前还不忘冲众人笑了笑。 最终,韩琛妥协了。 律师发来协议的电子版本,他在桌前签了。 “这是为了姜灼楚。” 韩琛签完,起身看着梁空,“不代表我认为你是对的。” “还有,你的歌真的很难听。” 梁空懒得与韩琛进行这口舌之争。他打内线电话叫管家来带韩琛上去。韩琛是姜灼楚的发小,是他现在记忆里有的人;有韩琛在,姜灼楚的情绪会更稳定些,也更容易相信梁空。 “唐医生,你不签么?” 梁空问。 唐医生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和严博士一样。 第158章 谎话连篇 大书房里,姜灼楚刚刚吃完今天的“晚餐”。这些健康食物并没有很合他的胃口,可他太久没有正经进食,是真饿了。 吃饱,他爬到书架前的移动梯子上坐下。外面日落了,昏暗的橙黄色,一望无际的夕阳下是大片大片的草坪,夹杂着树木,像油画里的风景,了无人烟。 他兀自发起了呆。 昨晚刚醒的时候,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被绑架了。徐氏有人威胁过要弄死他,徐之骥最看重的长子死了,总得有人付出代价。 他被剧组停工了,兴许会被换掉。侯编让他这阵子少出来晃悠,等徐之骥奔丧回来再说。在片场,他偷偷听到导演和编剧激烈的争吵。 姜旻也不知去忙什么了,一连几天没出现,也没接他的电话。 似乎没人记得前天是他的生日,他在悄无声息中迎来了自己的十八岁。没什么快乐。 然后一睁眼,竟然就是九年后了。 昨天在病床上醒来,陌生的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他瞥见墙上挂着的日历,第一反应是这道具做得还挺逼真。 他悄悄溜出病房,差点以为是在做梦。他躲在楼梯下的角落,正巧听见几个护士上楼,一个似乎正在跟另一个做交接,谈话内容主要围绕着姜灼楚当天的生命体征,以及推测他什么时候能醒来。 她们还提到了一个叫“梁总”的人。真看不出来,“梁总”这么宝贝这个姜灼楚,她们说着。 “梁总”……? 听都没听说过。 姜灼楚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些酒会晚宴上大腹便便、油腻秃顶的中年男子形象。 第163章 于是趁着没人,他拔腿就跑。 虽然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但只要这里还是中国,跑到最近的派出所就行。 人们很快发现了他,却似乎投鼠忌器。姜灼楚爬上屋顶,他们更不敢将他怎样;下来后,姜灼楚藏在花丛里,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咕叫。他循着香味找到了厨房,孰料很快有人经过,一时情急他躲进柜子里,然后就睡着了。 再次醒来,他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那间冰冷陌生的病房。不同的是,这次他的床边站满了人,他都不认识。 一位女医生告诉他,现在是九年后了。 没人提到徐之骥,他们似乎跟徐氏没什么关系,只是颇为神秘。 徐之骥……放过他了吗? 姜灼楚心脏跳得有些快,一阵没来由的心慌。他捂了下胸口,镇静地告诉自己别多想,这不是已经安全地活到九年后了吗。 还拿了影帝。 那个“梁总”说的。 想起梁空,姜灼楚有种怪怪的感觉。这个人比他以为的长得要好,却莫名地令他很不喜欢。 特别是,在见到真人之后。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在有人敲门前,姜灼楚已经先敏感地竖耳回头,本能地屏住呼吸。 咚咚。 “谁?” 他问。 “姜灼楚?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有些耳熟,颤抖中带着惊喜,“是我,韩琛!” 韩琛……? 他的圈外发小。 姜灼楚将信将疑地跳下梯子,没穿鞋,赤脚悄么声地溜到门口。然后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韩琛?!真的是你!” 下一秒,姜灼楚一脚踢开了门。 在看到他的那瞬间,门外的韩琛有些无措。他仿佛是见到了许久没联系过的旧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你……” 韩琛眨着眼打量着他,一时语无伦次。 “我什么我!” 见到韩琛,姜灼楚肉眼可见地开心。先前高傲冷淡的疏离样子不复存在,他几乎要跳起来了,眼尾嘴角都浮现笑意,简直好似穿越古代后遇见了现代人般激动,“你怎么长大了反而不会说话了呢?还想不想当心理医生了!” 韩琛略显尴尬地笑笑。 “你吃过晚饭了吗?” 姜灼楚问。 韩琛摇摇头,“还没。” “喏,那一盘西兰花我动都没动。” 姜灼楚扶着门让到一旁,“快进来,我有好多事想问你呢。” 韩琛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进屋时,他差点同手同脚。 姜灼楚在矮茶几旁的地上直接盘腿坐下,韩琛犹豫片刻,也席地而坐。他拿了双没用过的筷子,开始解决面前这盘西兰花。 “那个,” “那个,” 两人都开了口。姜灼楚示意韩琛先问,倒不是客气,从别人的提问中他同样能获知信息。 韩琛尽力挤出一个自然的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啊。” 姜灼楚不明所以,“就是感觉累得比较快。” “我生病了吗?” “……嗯。” 韩琛重重点头。 “什么病?” “……” 韩琛不擅演戏,连吃三大块西兰花,最后憋出一个,“你工作太拼命,劳累过度。” 茶几对面的地上,姜灼楚抱臂看着他。方才刚见面时欣喜的笑意还挂在唇角,纹丝不动,而眼神已悄然变了。 黑色的眼眸深处,是极复杂的情绪。这个回答当然是假的,姜灼楚一眼就能看出来。韩琛——他最好的朋友,欺骗了他,这个事实不知该令人落寞,还是恐惧。 突然间,姜灼楚想到了仇牧戈。想到他发现仇牧戈喜欢的是“小语”而不是他的那天,有种认识已久的人突然换了张脸的感觉,变成了另一个人。 “姜灼楚?你还好吗?” 见姜灼楚不说话,韩琛连忙放下筷子。 他眼里的关切和紧张是真实的,因为他显然没有这么好的演技。 姜灼楚弯了下唇角。他没有生气,或者至少,他没有表现出生气。 “那个……《海语》,我拍完了吗?” 片刻后,他徐徐问出了另一个问题。语速很慢,有种刻意的漫不经心,仿若只是闲聊。 再一次的,韩琛卡壳了。他张了张嘴,有种还没编好的滑稽感。 “拍完了。” “还拿了影帝呢。” 正在此时,另一个声音从半掩的门外响起,由远及近。姜灼楚回身看去,只见那个叫梁空的人又走了进来。 他穿着衬衫,领带解了,袖口挽起,有几分随性。 梁空坐在沙发扶手上,冲姜灼楚抬了抬下巴,“还想问什么?” 姜灼楚目光在梁空和韩琛之间逡巡一圈。很明显,他们有共同的瞒着自己的事,而韩琛不知为何,好像对梁空有点畏惧。 “我得的什么病?” 姜灼楚望向梁空,平静地又问了一次。 “特定恐惧症。” 出乎意料的是,梁空回答得很坦率,韩琛被惊得唰的抬起头。 梁空微微一笑。从姜灼楚轻微的眼神变化,他已能看出,对方信了。 撒谎要半真半假,才能唬住对方。梁空深谙此道。 姜灼楚眯缝着眼,表情还算淡然。在此之前他没听说过这种奇怪病症,但字面意思很好理解。 “恐惧什么?” “水。” 梁空做了个手势,“主要是海水,大型湖泊也算吧,小河小溪游泳池那些一般没事。” 他说得煞有介事,相当具体。 “应该是你拍《海语》的时候,在海水里泡太久了。” “应该?” 姜灼楚问。 “那时候我和你还不认识。” 梁空语气真诚直接,“所以只能凭推测。” “前段时间九音举办庆祝活动,在游艇上——我的游艇。” 梁空说着,还挑了下眉,“你也在。但是你劳累过度身体虚弱精神恍惚,站在甲板上一不小心被风刮进湖里了。” “……” 姜灼楚语气冷冷,“谁大冬天坐游艇。” “总归,被捞起来后你就发起了高烧,还昏迷不醒。” 梁空说假话半点心理负担没有,眼皮都不多眨一下,“长期住院不方便,我就把你挪到这里休养。” “哪个晓得你一夜回到十八岁,刚醒就上房揭瓦。” 梁空边说,边克制地撇了下嘴,将那未宣之于口的谴责感表演得惟妙惟肖。韩琛看得目瞪口呆,要不是他知道怎么回事儿,现在他已经信了。 而姜灼楚只是沉默地听着,并没有什么反应。他也许信了,也许没有。半晌,他点了下头,“哦,这样啊。” 他再一次将梁空赶出了书房。 第159章 不会负责 似乎是难得见到一个从前就认识的人,姜灼楚这晚有些兴奋,拖着韩琛聊了好久的天。 梁空就在楼下办公,把大书房正下方的房间临时改成了工作间。偶尔有笑声从上方传来,推开窗,约莫听得见几个字。 姜灼楚问韩琛某某动漫有没有出续集,韩琛说有,但烂尾了;姜灼楚又问起一个他喜欢的外国小众歌手,韩琛说对方的专辑大卖了,只是风格大改。姜灼楚问了许许多多的事,香奈儿和保时捷的新款,韩琛博士念了几年,最近流行什么游戏,还有澜湖干涸了没有。 韩琛一一作答。他时而觉得眼前的姜灼楚无比鲜活,时而又一阵阵陌生袭来。太久了,真的太久了,连他都已经习惯了那个带着病长大的姜灼楚,精明世故,放浪形骸,肆意挥霍,又以嘲讽的态度面对一切,好似什么都打动不了他。 而曾经,姜灼楚也是这样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小孩。他自小成长环境特殊,圈子混乱又狭窄,封闭又早熟,可他也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对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感兴趣。 他提了很多问题,却唯独没再问任何与自己相关的事。韩琛也没提。他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像是怕踩到了雷区,震碎这温馨的幻梦。 聊了很久,姜灼楚兴奋劲儿过去,仿佛是累了。他身体底子虚弱,嘴唇渐有些白,说话也不像之前那般有力,变得轻轻柔柔的,声音不大,仿若隔绝于世的少年。 “时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不知不觉,韩琛看面前的姜灼楚也带了几分怜爱。姜灼楚失忆变成少年,而他已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还是顺利读完了博士的成年人。他起身,“我有空再来看你。” “韩琛。” 姜灼楚一手倚着茶几,坐在地上。他后背垫了两三个靠枕,肚子上还搭了个棕色毛毯,防止着凉。他抿了抿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漂亮的笑,“我妈妈,她还好吗。” 这是个姜灼楚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他似乎对姜旻的近况关心又害怕。不仅如此,他也害怕韩琛的回答再次让自己失望。 这是他唯一的朋友。不仅是现在这个环境里唯一的朋友,也是过去整整十八年里唯一的朋友。 “她……” 韩琛果然顿了下。 第164章 姜灼楚心里一冷,他下意识把毯子抱紧了些,就像在冬夜里自己抱住自己取暖一样。 “她前段时间不小心骨折了。” 片刻后,韩琛道。 “什么?!” 姜灼楚眼睛一瞪,掀起毯子就爬了起来。 “你放心你放心,” 韩琛连忙上手按住姜灼楚,“已经没大事儿了。” “她现在在康复医院,每天都忙着画画儿呢。” “医院是我亲自安排的,你之前也去看过。” “不告诉你,就是怕你着急。” 姜灼楚愣站在原地,“那……那她知道我……” 韩琛:“还没跟她说,怕她担心。” “你平时工作也忙,就节假日去看看她。” 说着韩琛有些心虚地挪开眼,“你妈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很独立的。” 姜灼楚听着,平静问道,“她什么地方骨折。” “小腿。” “怎么骨折的?” “晚上光线昏暗,从台阶上摔下来的。” “在哪儿摔的?” “就她自己家。” 韩琛道,“她现在住在一个郊区的小庄园里。” “庄园?” 姜灼楚将信将疑。 姜旻是个物欲极高的人,喜欢热闹喜欢玩,一周七天能去六天酒会派对,剩下一天自己带朋友回来。她在远郊是有房产,但姜灼楚从没见她去住过。 “好了。” 韩琛伸出手,拍了拍姜灼楚的肩。这一连串答完,他手心都冒出了汗,“别想太多了。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姜灼楚怔怔的。他咬住了唇,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许久才道,“你别告诉她。” “等我好了,我自己去看她。” 梁空没干涉姜灼楚今晚和韩琛的“叙旧”。就算是犯人也有放风的时间,何况姜灼楚只是一朵羸弱的小花,他想好好浇灌,让它长大。 “梁总。” 临走前,韩琛主动来找梁空。他脸板着,显然不是专门来告别的,“你到底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撒谎对韩琛来说,是件有负担的事。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关着他,还不让他接触外界的任何信息。” 梁空当然有自己的计划,事实上这个计划已经在进行中了。只是,他不觉得有必要向韩琛交代,“韩医生,我是出于宽容才允许你去见姜灼楚,请你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得寸进尺。” 韩琛愤愤地摔门而去。 梁空从厨房拿了一块慕斯一杯热巧,都是印象中姜灼楚喜欢吃的,用托盘端着上楼了。他也没敲门,直接推门而入,屋子里姜灼楚正独自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地上出神,天黑了也没拉窗帘。 这间风格典雅的大书房里光线昏黄,像旧时的蜡烛和壁炉燃起的火光。光影洒在姜灼楚瘦削立体的小脸上,那白皙的皮肤如油画般细腻动人。 他像潜伏在林间的小动物,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噌的回过头来,睁着一双警惕的大眼睛看着梁空。 “给你带了夜宵。” 梁空把慕斯和热巧放到茶几上。晚餐用完后的碗碟佣人已经收走了。 姜灼楚没动弹,“进门不敲门是贵公司的新时尚吗。” 梁空没所谓地笑了。他才发现姜灼楚很是毒舌,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十句有八句都再怼人,突突起来跟机关枪似的。 “这里是我家。” 梁空挑了下眉。 姜灼楚面无表情,“那你放我出去啊。” “你身体没有恢复,需要精心照料。” 梁空说,“这里有专业团队24小时待命。” “我可以自己去住院。” 姜灼楚语气很硬,半点面子都不给梁空留。 气氛有些僵,梁空眼里的笑变得深不见底。十八岁的姜灼楚不喜欢他,这是当年他就知道的事,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他该有心理准备的。 “作为艺人,你的身体健康、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公司的声誉和商业收益。” 梁空没有发怒,反倒是宽容地像在跟姜灼楚讲道理,像在教一个没长大的少年,“而我是你的公司老板。” “那你挺闲的。” 姜灼楚没什么表情,言语里的讥讽却很明显,“公司快破产了吧?难怪像供尊佛似的供着我。” 对于姜灼楚的张牙舞爪,梁空展现出了匪夷所思的包容和耐心。他当然不是个脾气好的人,可他并不对这样的姜灼楚感到生气。他喜欢姜灼楚身上这锋利而蛮不讲理的味道。 “我说了,我和你关系匪浅。” 梁空没有点破,给姜灼楚留了点空间。他曾想过直接告诉姜灼楚他们是恋人,却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姜灼楚大概率的抗拒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梁空并不想要一个徒有其名的虚假恋人。那毫无意义。 这一次,梁空想要慢慢认识真正的、最初的、完整的姜灼楚,也让姜灼楚认识他;他们会一起经历很多很多的事,到最后梁空会告诉他,我已经爱你很久了。 姜灼楚自幼擅长察言观色,梁空的语气平淡中有些暧昧。他没有其他的对比项,只能拿演唱会上的梁空来比较,得出结论是梁空平时应该不这么说话,这不太对。 觊觎美色的人姜灼楚见得多了,并不稀罕。他知道自己不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而这个时间点的他已经二十六七岁,招惹些露水情人实属正常。何况梁空论长相身材的确符合他的审美。 然而,姜灼楚不喜欢梁空。与梁空的一切言行无关,他就是不喜欢。就算失忆前真的有什么又怎么样,他一向不委屈自己,是断断不会负责的。 这么想着,姜灼楚决定当一回迟钝的人。他佯装什么都没听出来,一本正经道,“那我什么时候出去继续工作?” “等医生说你恢复好了。” “我的手机呢?” “医生说你现在不宜接触过多的外界信息。” 姜灼楚冷笑一声,“到底是医生说的,还是你说的。” 梁空不置可否。 “给你准备了宵夜,都是你喜欢的。” 梁空指了指茶几上还没动的慕斯和热巧,“吃完洗个澡,回房间休息。” 提起那个房间,姜灼楚露出嫌恶的神情,“我不喜欢那个病房,又阴森又鬼气。” 他把装着慕斯的碟子扒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你出去。看着你我吃不下东西。” 梁空走了。姜灼楚恶狠狠地吃完宵夜,把勺子一扔,碰撞瓷盘发出叮呤咣啷的声响。 梁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板,没有哪个老板会这样对待员工。姜灼楚很清楚。 要真是九音快倒闭了,梁空现在肯定像抽驴拉磨似的逼着他去干活儿,哪可能一大帮人养着他在别墅里混吃等死。这种行径,不像是出于利益,倒更像是个人恩怨。 姜灼楚心情更差了。长大后的自己到底怎么想的?怎么签了这么个听都没听说过的破公司?怎么跟这种人纠缠不清?……一想到自己可能是老板的情人,他就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一失足成千古恨。 但再愤怒也没用。姜灼楚心里明白,不论梁空用怎样客气的花言巧语去粉饰,事实就是,他已经被软禁了,孤立无援。 梁空重新挑了个房间作为姜灼楚的卧室,命佣人迅速收拾出来给他今晚居住,不必需的东西明天再添置。 收拾完,他去大书房找姜灼楚。这次他记得敲了门,不过也只是象征性的。里面没声儿,他就自己开了。 矮茶几前没人。装着慕斯的小碟倒是空了,热巧也已喝光。室内安静非常,梁空缓步走上前,一种深深的寂灭萦绕在这间空置已久的房间里。 它像个来自上世纪的博物馆,里面摆放着梁空很多过去的荣誉和经历。和他住过的那个家一样,是尘封已久的房间。梁空已极少想起它,恰如他极少想起过去的自己。 当年在片场第一次看到姜灼楚——就是姜灼楚一个人在旁边睡觉那天,他是去干嘛的?他那天为什么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又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并不讨喜的少年?那段时间,他都在想些什么,他喜欢什么音乐,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如果九年前的梁空看到现在的他,会满意吗? 在两个书柜夹出的小角落里,梁空找到了姜灼楚。他独自缩着,用毯子裹得紧紧的,在灰暗狭小的空间里已经睡着了。 他是那么的没有安全感。 梁空身影高大,走过去时像遮住了所有光线似的,居高临下的。他轻轻地抱起了姜灼楚,用毯子包着他,把他抱回新收拾好的卧室。 一路上路过的护士和佣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纷纷当自己不存在,又在梁空走过后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怀里的姜灼楚很轻,瘦得硌手。梁空把他放到床上,他死死拽着毛毯不肯松开,被子就只能盖在外面。 “晚安,宝贝。” 梁空倾身而下,最近的时候甚至能嗅到姜灼楚的呼吸。但他最终停下了这个尚未发生的吻,在床边定定地站了片刻,还是离开了。 第165章 第160章 春天 姜灼楚就这样在疗养别墅里住了下来。他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和生活模式,起居和饮食参照医嘱,每天都会给身体做检查。 稍稍熟悉后,人们发现他并不像先前以为的那么难伺候。只要每天不重样地准备四个他爱吃的甜点、蔬菜用当天最新鲜的、肉类品质上乘并撒上孜然黑椒或糖醋……以及未经允许不去打扰他,就行。 他的活动范围被扩大到了整个二楼。病房现在主要用作各类检查,新收拾出的卧室是他睡觉的地方,而更多的时间他都独自呆在大书房。 姜灼楚有着与这个年纪不符的沉静与神秘,话极少,几乎不与其他人交流。偶尔必须要开口说话时,也只是零星蹦出一两个字。有时他坐在医生们的面前,眼神却定定望向窗外阳光明媚的绿野,像是魂已经悄无声息地飞走了。 只有一种情况,姜灼楚会主动开口说话。就是他要提需求的时候。他时不时会要点什么,书和电影碟片,指定风格的衣服首饰,或是院子里刚摘下的一朵山茶花。 尽管不出门,姜灼楚每天早晨仍旧认真收拾自己。冬季室内有暖气,他喜欢穿浅色的宽松高领毛衣,搭配不同的项链、耳饰和戒指。 姜灼楚的孤僻和阴郁是显而易见的,人人都看得出来。他有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离人群很远,漂浮在阳光弥漫开来的冰冷云层上。独自一人时,他似乎别的时候要开心些。 姜灼楚提出的所有要求,都不可能立刻被满足。人们总要问过梁空的意见。经他许可,一切才可能发生。姜灼楚冷淡但还算通情达理,不曾因此为难过谁,也不曾闹过。他平静地生活在这里,仿佛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然而,姜灼楚对梁空的不喜欢,又是毋庸置疑的。这甚至不用被放在嘴边,不用刻意去做什么。梁空白天去公司,回来的时间不定,他这阵子要忙的事相当多,到家常常很晚——但只要没出差,他晚上都会回来。 而每到那时,姜灼楚总是“已经睡了”。 那间大书房本质上是梁空的,里面放的也都是他的东西。所以只要梁空回来了,姜灼楚就会缩回卧室,一个人默不作声。 有好几次,梁空在一楼刚进门,就听见楼上一串噔噔噔。随后是门咻的一声关上,像是生怕晚一秒会钻进去鬼似的。 梁空无奈中有点好笑,好笑中又隐隐头疼。有天,管家告诉他,姜灼楚提出想下楼,去院子里荡秋千。 天渐渐暖,院子里花的品种多了起来,草也长得愈发翠绿茂盛。这个季节晴天的时候多,但雨水也同样滋养灌溉着生命,连风都不再寒冷,反倒像一只轻盈的手,撩动万物的裙摆,带着它们翩翩起舞。生机,勃勃的生机,每天就这样绽放在姜灼楚的窗前。 而他的生命,犹如标本框里一动不动的精致蝴蝶。 梁空想了想,对管家道,“再说吧。” 管家于是转告姜灼楚,梁空拒绝了这个请求。 姜灼楚也没说什么。他的身体在好转,甚至久违地长了几斤肉。春天来了,他换上各种不同颜色的衬衫,还在颈间系上一条丝巾。他的脸色红润了点,嘴唇不那么苍白,脸颊上长出恰到好处的一点点肉,白皙剔透,捏起来大约手感会很好。 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梁空提前回来了。彼时姜灼楚正闭目躺在大书房的地毯上听音乐,不像晚上那般始终留个眼睛盯着梁空的车回没回来。他察觉到的时候,梁空已经上楼了,听声音似乎先去了走廊那头他自己的房间。 姜灼楚火速收拾东西,不动声色地抱起唱片书籍和无法联网的游戏机开溜,踮着脚尖偷偷想回卧室,却在走廊正好撞上迎面走来的梁空。 “……” “这么急着去哪儿啊?” 被躲了这么多天,再见面时梁空语气自然平淡。他刚刚应该是去换了套衣服,现在没有穿正经西装。 姜灼楚抱着他那一堆东西,宛若逃学被班主任抓包的中学生,现在脸平得像一条破折号,半点也笑不出来。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没有关心,全是不满。 梁空垂眸扫了眼窗外草坪上的秋千架,“陪你去荡秋千。” “……” 姜灼楚脸似乎鼓了点,眼睛撇开,“我现在才不想去。” 梁空挑了下眉。掌握一个少年的心理——哪怕是极早熟的少年,对现在的他来说,也还是太基础了。他不紧不慢地哦了一声,“还以为你很想去,特意回来的。” 姜灼楚抱着书的手指绷紧了点。 “不想去就算了。” 梁空说着,转身下楼离开,还不忘拿上衣架上挂着的风衣。 姜灼楚站在原地,心平气和地生了三十秒的气,然后跑到栏杆边冲楼下喊道,“站住。” 草长莺飞,午后的阳光碎金子似的落在草地上。姜灼楚靠坐在白色铁艺秋千,微仰着头。一旁小茶几上的三层托盘放着各色点心若干,他却没顾上吃,只盯着树上吃果子的小鸟,眼睛亮亮的。 小鸟长得毛茸茸,毛毡扎出来的似的,身形不大,远看像个滚来滚去的小球。姜灼楚一只脚无意识地晃荡着,盯得入神,不自觉咧嘴笑了。 梁空拎着沙滩椅出来,正看见这一幕。 姜灼楚眼睛亮亮的,脸上有一层极薄极浅的轻快雀跃,像海平面被风拂起灵动的涟漪。他几乎像个天真烂漫的稚童,在无人的地方为一点点小事偷偷感到开心。 梁空瞥见了树上那只蹦来跳去的小鸟,那圆滚滚的饱满身躯、短小得看不见的翅膀……梁空不免怀疑它是不是真能飞起来。 梁空把沙滩椅在秋千旁放好,兀自坐下。阳光平等地也落下他的脸上,他靠着椅背,一腿翘起,听着啾啾鸟鸣和风吹过树木枝叶的沙沙声,久违地有了一种平静又惬意的感觉。 这一刻不是为了任何,这一刻即是生命本身。 姜灼楚瞟见梁空,不作声地坐远了些,还把书放在身旁秋千上,简直生怕梁空也坐过来。 梁空看见,不由得笑了出来。这时时刻刻没完没了的小动作简直滑稽得可爱。十八岁的姜灼楚是块小冰山,q版的。 梁空想起刚刚在走廊,姜灼楚怀里抱着的黑胶唱片。他道,“我教你弹琴吧。你喜欢什么?” “不要。我不喜欢音乐。” 姜灼楚直接拒绝。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排斥呢。” 梁空问。 姜灼楚没否认,反唇相讥,“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呢。” 那些鬼话,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梁空半躬下身,风吹乱额前的头发,他神色变得严肃了。 姜灼楚也没指望梁空能回答自己。他冷哼一声挪开目光,对着天空吹了声轻快的口哨。 要快快好起来,这样才能想办法跑。 梁空想了想,起身走到姜灼楚身后。他双手搭在秋千的椅背上,微微倾身向下,正对上姜灼楚回眸抬起的目光。 这是个近得让姜灼楚有些不适的距离。但除了不适,他还感到一股陌生。他不曾这样近距离接触过梁空。 “你干什么。” 姜灼楚表情从容而疏离。 “是这样。” 梁空不进不退,似是没觉得这个距离和交谈方式有什么不对。他淡淡道,“在你生病失忆之前,已经接了一部新电影。还是你自己挑的,我考虑了一阵子才答应。” 姜灼楚听着,波澜不惊地伸出手,“剧本。” 于他而言,演戏是再手到擒来不过的家常便饭。是不是真的是他自己挑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什么都能演,不局限于任何题材和角色类型。 何况,要演戏就意味着要去片场,他就能离开这儿了,也有了更多的机会探听究竟发生了什么。 梁空轻轻拍了下姜灼楚的手掌,还似有若无地挠了下他的掌心,在姜灼楚蹙眉之前先收回了手,“现在还不行。” “你一演起戏来就不要命,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姜灼楚偏回头去,立刻就懒得理梁空了。在这个行业里他有着相当丰富的经验,足以识别出大饼。 “姜灼楚,我曾经给过你一个机会。” 在他身后,梁空的声音淡淡从高处落下,有种莫名的萧瑟与沉重。 “什么机会。” “一个你当时很需要的机会。” 梁空说着,伸手按住姜灼楚的肩。姜灼楚余光一扫,这个讨厌的人有一双很好看的手,和他的脸一样。 “当时你说,你会报答我,会给我赚很多钱。” 梁空道,“所以,你的成功对我同样重要。在这个赌桌上,我已经押了你。” 太阳被收进厚重的云层里,诡异的亮光和出奇的晦暗交织,世界笼罩在一片令人晕眩的黄色里,像旧了的老物件。 自从上次和韩琛见面,这么长时间以来,姜灼楚再没有流露出任何疑心,再没跑过。他也不再问任何问题,仿佛是用沉默表达着倔强和不满。 第166章 既然你不说真话,那我便不问了。谎言我不想听,你糊弄不住我。 他很清楚,无论是韩琛还是梁空,都没有告诉他真相,至少不是全部的真相。这背后的那团迷雾,他还连形状都摸不清。 “是么。” 听了梁空的话,姜灼楚语气高傲,却莫名显得有几分暧昧,“那也就是说,我好了才能出去替你赚钱,而你也很期盼着那一天?” “当然。” 梁空道,“不过,也不全是为了钱。我告诉过你,我们关系一直很近。” 他声音低沉带着磁性,还透着不明显的笑意,“只要你听话,把身体养好,就能重新去演戏了。那是你很喜欢的一个角色,期待么?” 期待你个头。 姜灼楚就没有喜欢的角色。 梁空连这一点都不知道,还说他俩关系很近,简直胡扯! 至于那什么报答……要么是梁空在骗他,要么就是当初他骗了梁空。 但是,姜灼楚又知道,现在的自己需要表现得乖巧顺从。他甚至还要偶尔给梁空一点好脸,这样才能麻痹对方。 姜灼楚甜甜地轻笑了声,像是被哄好了。 第161章 被认识的机会 这天晚上,姜灼楚和梁空一同用的晚餐。他身体好了些,能吃的东西变多了,梁空叫来厨师,做了一顿法餐。 住进来这么久,这还是姜灼楚第一次和梁空一起吃饭。在一楼餐厅,对坐在大方桌两端,整面墙的大玻璃,庭院里的草坪和月色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广袤天空下低低坠着的星子。 梁空抿一口红酒,饶有兴致地望着对面的姜灼楚,这是个浪漫的夜晚,他感到远方似有清脆的风铃,乐声在流动。 姜灼楚还不能喝酒,低头切着牛排,全熟的。他插起一块放进嘴里,咀嚼完毕后才开口,“你以前平时住这儿吗?” 难得姜灼楚肯主动跟自己讲话,梁空没有隐瞒,直接道,“不常来。这是度假别墅,离市区有点远。” “哦,你……家里其他人也不来吗?” 姜灼楚语气像在闲聊。他注意到餐厅的这张桌子不算很大,两个人吃饭绰绰有余,若是一家人或请亲朋好友一起,就显得有些局促了。看样子,梁空大概率是个孤家寡人。 梁空有点意外。即使是在从前,他们也几乎没谈论过家庭。一半的原因是他不想谈,另一半的原因是姜灼楚不想问,因为姜灼楚也不想提姜旻的事。 “严格来说,我没有家人。” 不知为何,此刻面对一张白纸的姜灼楚,梁空反倒开得了口。他甚至有种想要与对方分享的欲望,“我父母很早就离婚了。不过,他们还没离的时候也是各管各的,我都是一个人住的。” 姜灼楚抬眸眨了眨眼,在分辨梁空话中的真假。他已经发现,了解梁空同样能获得很多有用的信息。 梁空把他关在这里,定然是有所图谋。 然而姜灼楚又想不明白,梁空要图的是什么。他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看起来不太一样,哪怕路程很远也会每天回来,会花一整个下午的时间陪姜灼楚晒太阳荡秋千,还想教他弹琴。 姜灼楚看不出梁空能从中获得什么利益。作为一个囚犯,他的待遇未免太好了点。何况,韩琛也似乎站在梁空那边。 迷茫,让姜灼楚有些摇摆不定。他们的关系肯定不像梁空形容的那么亲密,却也未必像姜灼楚先前以为的那么糟糕。 那么,梁空又为何非要关着自己呢?思路绕回到最开始,姜灼楚到底年纪还小,不由得皱了下眉。 也许是被关得太久了,他开始潜意识里对梁空这个人感到好奇,可他不想承认,更不敢承认。周围的一切都太陌生了,失忆后发生的事不可能不令他惊恐。他强行保持着镇静,警惕变成一种苛刻的本能。 “怎么,不信?” 梁空洞察力很强。 “没有。” 姜灼楚拒不承认。他把西兰花扔到骨碟里。这时,他瞥见了桌子那头,梁空手边的手机。 梁空是个忙人,时不时要回一下消息,今晚吃饭还接了两个电话。这是姜灼楚现在有可能接触到的唯一一部手机。 姜灼楚起了点心思。他对梁空,表现得没那么抵触了。 “还想知道什么?” 梁空看上去很大方,还站起来把姜灼楚骨碟里的西兰花夹走了。 “有些事我暂时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 十分出乎意料,梁空主动承认了这一点。姜灼楚睫毛闪了闪,表情没什么波动。他装得很好,半点疑心都没展现,可梁空还是看出来了。 姜灼楚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下唇。他的杯中只有果汁,味道新奇但还不错。兴许是今天梁空陪他呆了一个下午,又兴许是梁空主动提到这个话题,让他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不可信。 最初不讲道理的讨厌如浓雾般开始散去,一个具体又陌生的身影走了过来。他的轮廓还看不清,他未必是好人,也许是坏人,可他大概值得一个被认识的机会。 姜灼楚如梦初醒,自己对梁空从前的排斥,本质上全然源于恐惧和本能的自我保护。至于梁空本人,他其实还根本不认识。 月光的蓝压过了室内的灯光,像是只剩几盏鲜亮的灯火摇曳在黑夜里,照亮脸庞和眼前。 梁空有一张很优越的脸,只是他的言行常常令人忽略这一点。面对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岁不止的人,姜灼楚产生了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十八岁了,他不再需要仰视任何成年人,他可以和任何人平等地坐在桌子两端对话。 这一刻,姜灼楚的未来像是光速略过了八九年的岁月,直接以一个完成态出现在一无所知的他面前。他对梁空感到好奇,就像他对将来的自己感到好奇一样。 很快,姜灼楚接受了这个充满未知的人。他决定去了解梁空,他不再惧怕潜在的危险——关于梁空、关于这个九年后的世界、关于已经长大的他。 他意识到了恐惧本身,于是他不再害怕了。 “那我觉得,我们之间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亲近。” 姜灼楚的嗓音还带着丁点的不明显的少年音,他语气沉稳,仿佛在演一个真正的大人——他演技精湛。 “你还是不够了解我。” 梁空也敏锐地察觉了姜灼楚的变化。他观察了一会儿,意识到这是姜灼楚开始愿意跟他对话了,真正的对话。 姜灼楚的冷静和克制,超乎梁空的预料。在这样的境地里,他也没有放弃周旋,并且他似乎有股天然的信心:笃信自己不会被打败。 “不。” 梁空面容淡然,“正是因为足够了解你,我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很多时候,人对真实的自己是缺乏想象力的。只有当它确切发生了,人们才会发现,哦,原来我是那个样子。” 姜灼楚半眯着眼,边审视梁空边听着。梁空想要获得自己的信任,这大概是他说这些话的原因。话的内容应该是真的,因为梁空显然没有那么好的演技。 梁空并不觉得自己透露了什么信息,可这些语焉不详的字句却已经足够让姜灼楚听出些什么。 梁空隐瞒的那些事,一定是曾经令他无比震动的,甚至可能造成过一些严重后果……譬如,他的失忆。 会是什么事呢? 姜灼楚承认自己想象不出来。他本能地觉得这和梁空有关,和梁空对自己的企图有关。 姜灼楚从小就知道,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他有太多值得被觊觎的东西,美貌、演技……够了。 九年后的自己,也不会有什么不同。姜灼楚心里确信。 再看向梁空,那双深邃的眼睛犹如捕猎者。而猎物毋庸置疑,就是姜灼楚。 姜灼楚自以为捋顺了逻辑,一时有些自得,看向梁空的眼神有故意的不屑。他开始和面前这个人较劲了,他觉得挺有趣的。 “……你在想什么?” 梁空说着,发现了他的异样。 姜灼楚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先慢吞吞地嗯了一声。然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恶作剧的把戏,使小性子般道,“想你下次什么时候再陪我荡秋千。” 第162章 停电 说完这句话,姜灼楚垂眸,继续切起了盘中的牛排,还哼起了不知算不算曲子的小调。桌肚底下,他的一只脚下意识地轻晃着,拖鞋pia叽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连忙重新踩回,当作无事发生。 梁空已经吃完了。他靠坐在对面,望着姜灼楚时目光极深,没应那句刻意又可爱的撩拨。他从烟盒里抽出了一根烟。 咔嚓——打火机燃起火光。姜灼楚应声抬头,一看见梁空指间的烟,眉头登时紧了起来,简直恨不能抬手就给梁空掐了,“要抽烟出去抽。” 梁空夹着那根烟,怔了下,片刻后才道,“你讨厌烟味?” “废话。” 姜灼楚毫不客气道,“全天下不抽烟的人都讨厌烟味。” 他切牛排的动作略显烦躁,仿佛那肉老得嚼不动,刀叉碰撞碟子发出不文雅的声音。 第167章 梁空想起过去很多次,姜灼楚和自己分享同一根烟。动作那么娴熟,他抽烟的姿势优雅好看,头微微仰起吐出烟圈,眼神比烟雾更加迷离。 原来,姜灼楚从前竟是讨厌抽烟的。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怎样的契机?有人教他吗?还是他无师自通?……梁空不需多想,哪怕没有九年前的那些事,平淡的长大足以令一个少年发生如此的改变。 何况,姜灼楚的成长又比其他人的更加残忍。 “抱歉。” 梁空捻灭了烟,扔进烟灰缸里,没多说。 姜灼楚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他若有所思,“你以前经常在我面前抽烟吗?” 梁空弯了下唇,不置可否。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学会抽烟虽不光荣,却很正常。可他仍旧不那么想让姜灼楚现在就知道。与残酷而真实的现实有关的一切,不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该面对的。 然而,姜灼楚却实在机敏,并没那么好糊弄。他注视着梁空,微一思忖,“我也抽烟?” 梁空没回答。 姜灼楚已经有答案了。他轻笑了声,像一阵夜里的风,“是你教我的吗。” 梁空没想到姜灼楚会这么问。他才意识到,眼前的姜灼楚对自己的未来有多么的一无所知,他能想象的一切都不可避免地与梁空有关——这个奇怪的、将他关起来的、说他们关系亲密的人。 “不是。” 在这个问题上,梁空没有撒谎。他想为姜灼楚描摹一个真实的他们的关系,而不是美好得虚假的。他道,“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抽得和我一样好了。” 渐渐的,所有人都注意到,姜灼楚不再故意躲着梁空了。心理医生尤为关注这一点,认为这是姜灼楚病情好转的迹象。 医生常常询问姜灼楚的“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症状,有没有想要倾诉的东西。姜灼楚总是说,没有,完全没有,如果不是人们告诉他,他根本不会知道自己得了“特定恐惧症”。 他感受不到一丁点儿的害怕,无论是对什么。面对医生们播放的那些照片、视频,他只有无感和麻木。他甚至不能理解有人会对一样东西产生生理性的恐惧。 姜灼楚十分顺从地配合着检查和治疗,尽管他不认为这有什么意义。他在众人面前始终那么平静,有时会令人忽略他想要好起来的心是多么迫切。 他想离开这里,想去拍戏,想知道自己的一切。偶尔,他也问过,恢复记忆是否还有可能。 书籍、音乐、游戏和电影都不再能满足姜灼楚,那是闲人和病人才该有的生活。站在镜前,他指间夹起一支笔,学着梁空那天吸烟的姿势,他模仿得很像。他没有任何抽烟的记忆,可是看着镜中那个人的样子,他竟也不觉得陌生。梁空没骗他,他真的抽得和他一样“好”。 而梁空,比之前更忙了。姜灼楚不再躲着他,他却回来得总是很晚,常常在午夜之后。陪姜灼楚下楼荡秋千变成了不可能的事,他连顿饭都没再和姜灼楚一起吃过。 起初有那么几次,梁空晚归到家,经过姜灼楚的卧室时隐约听见里面有些动静,像小动物从窗台或门边哒哒跑回床上。 梁空几乎感到匪夷所思,姜灼楚竟然会不声不响地等他回来。 梁空装作没听见,没有敲门进去。也许因为太晚了,又也许因为他不想面对姜灼楚可能的提问。到了第二天早上,姜灼楚还没起床,梁空就又出门了。 几次之后,梁空回家再听不见那些暗戳戳的动静,姜灼楚不再等他了。梁空却总是回想起那串雀跃小心的脚步声,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萨摩耶,也总是这样期盼着他回家。 于是时不时的,梁空开始给姜灼楚带小礼物,特别是在出差之后,有时甚至一股脑儿地买上一堆,让人送去大书房,等姜灼楚慢慢拆。 梁空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亲自挑选每个礼物,他把这项任务外包给了王秘书。但每次他都会亲笔签一张卡片,不止有签名,还有几句简短的闲聊和祝福,像一封封短小的信件。 姜灼楚从没回过。可能他赌气不想理梁空,也可能写信对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太过老古董了。 梁空也不在意。现在的他似乎对姜灼楚有着无穷的溺爱与包容,18岁这个不大不小的年龄只是一个借口。即使最忙的时候,他也会及时掌握姜灼楚的日常动态和恢复情况,医生们都说,尽管记忆没有恢复,可姜灼楚的各项身体数据已基本稳定——简言之,他快好了。 与此同时,《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也完成了大部分的前期筹备工作。这是梁空送给姜灼楚的一份大礼,他处处都很用心。他甚至专门跟孙文泽面谈了一次,问他姜灼楚之前对这个项目有没有什么想法。 “他的想法?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 孙文泽警惕地皱着眉,还有点烦躁。太久没见到姜灼楚,他对梁空这个老板一点好脸都不想给。 “我希望给他一个惊喜。” 梁空语气淡淡。 “他没什么特别的想法,至少没跟我说过。” 孙文泽讲起话来毫不委婉,“当初他应下,只是为了让我答应去写《你不在场》。” 梁空亲自参与制定了这部电影的各项前期计划,预算、场地、宣传……他很久没做过这么具体的事了,何况还是个不算大的电影。作为九音的一把手,他有更大的职责,于是这些事就只能见缝插针地安排。 梁空花了很大的精力挑选导演和其他幕后人员,一切围绕着姜灼楚。他让他们画分镜,看他们谁的风格最契合姜灼楚的气质。他想,姜灼楚的表演应当是一首诗,寻常的拍摄是配不上他的。 仇牧戈也在应征者之列。客观来说,他确有过人之处。梁空不想选他,却也一直没有把他从候选名单里踢出去。或许他是想用这种方法展现一种自信,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给姜灼楚最好的,在这个大目标面前,其他所有都得让步。 然而,在这一系列浩浩荡荡的准备之后,有天龙制片礼貌询问梁空,预计什么时候想要开机,他们要据此安排下一步的工作——梁空却沉默了。他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似的,说不急,再等等。 梁空准备好了给姜灼楚的一切,却唯独没有准备好让姜灼楚去真正面对。他把姜灼楚牢牢地保护起来,他几乎想要姜灼楚永远走不出那个疗养别墅,这样姜灼楚的世界就全然由他掌控,姜灼楚的眼里也只会有他。 春去夏来,连下了几场暴雨。梁空失眠得越来越多,医生说他的焦虑达到了近年来的巅峰,再这样下去就需要服药了。 这天夜里,梁空睁眼躺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枕在脑后。惊雷乍起,在天空留下一道蜿蜒锋利的身影,那夺目的亮光闯进屋内,梁空恍惚间觉得它像极了舞台上的灯。 几声地动山摇的轰隆隆后,雨连珠炮似的在窗外炸开。忽的,床头的小灯灭了。梁空爬起来按了两下没反应,才意识到这里停电了。 第163章 哥哥 半夜,姜灼楚被电闪雷鸣惊醒。一道惊异的光劈到他眼前,玻璃窗外雨水汩汩向下涌落,好似一扇水帘,天空占据了四分之三的视野,世界陷落在一片深不见底的蓝色里。 姜灼楚躺在床上,眨了眨眼,手脚一动不动。他望向窗外,恍惚间一种未曾谋面的熟悉感浮上心头:海水,像汹涌而来的海水。它填充了这个世界的角角落落,没有丝毫喘息的缝隙,而他被困在这间没有出口的屋子里,一点点溺毙。 这奇异梦幻的遐想仿佛一个美丽的噩梦,姜灼楚半眯起眼,一时分不清自己处在现实、梦境抑或记忆里。他只感到胸口发闷,被憋得喘不过来气似的,可他又不能动。 他不能动。 身下是一张柔软的床,一条薄而细腻的蚕丝被盖在他的身上。没有绳子锁链捆住他的手脚,他却死死绷着自己的身体,仿佛动一下就会有可怖的怪物向他扑来。 姜灼楚呼吸开始急促,额角冒出细汗,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发慌,眼前一阵阵黑影飘过,与半点亮光也无的房间融为一体……他大睁着眼睛,心脏被一股没来由的力扯着,几乎要从胸腔剥离出来—— 这时,黑暗中喀嚓一声,门被人推开。 直直的白光照了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门边。 梁空举着手电筒,走到了姜灼楚床边。他看见那双被惊醒了的眼,徐徐道,“停电了,我来看看你。” 梁空拨开小沙发上堆着的几件衣物,打算坐下。 “别动我的东西!” 姜灼楚立刻喝止了梁空。他忽然就敢动了,麻利地把自己蜷成一团,翻过去背对着梁空,还一脚蹬开了有些闷的被子。 梁空把手电筒放到床头柜上立着,像一盏小灯。他放弃了堆成小山的沙发,直接在床边坐下,姜灼楚感到身后有重量导致的轻微下陷。 “被吓醒了?” 梁空伸出手,轻轻摸了下姜灼楚的额发,微微湿着。 第168章 姜灼楚不太高兴地躲开,“我才不害怕。” 他翻回身来,抬眸看着梁空,“你来干嘛?害怕得睡不着觉?” 梁空继续摸了下他的脸,没计较这句明显的挑衅,“等你睡着了我就走。” “……” “我又不是小孩。”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他抓着胸前的被子,撇了撇嘴。 梁空一指蹭蹭姜灼楚的鼻尖,还冒着汗呢,倒也没戳穿他,“睡不着?” 姜灼楚不说话。他的困意确实像被打雷闪电吓跑了。雨酣畅淋漓地下着,在窗外落成一幅未干的油画。 “你这阵子很忙?” 姜灼楚语气淡淡讥讽,“要是快破产了,记得告诉我,我好早点跑路。” “做梦。” 梁空漫不经心地一弹姜灼楚脑门,收回了手,“我破产了,你可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是么。看你早出晚归的,还以为吃了这顿没下顿呢。” 姜灼楚抓过个枕头,抱在怀里趴着床上,两只脚在后面翘起,还一摇一晃的。他冲梁空眨眼,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满,“我一个人都呆得无聊死了。” “我有正事要忙。” 梁空没谈及具体内容,“你想玩什么,让佣人陪你,或者韩琛也可以。” “韩琛昨天来看我了,说我长胖了一点点。” 姜灼楚嘴唇一撇,不甚愉悦,“医生也这么说。” “我现在身体已经休养够了。” 梁空知道姜灼楚想说什么。昏暗的屋内,只有手电筒那喷泉般向上洒落的光,两个人的脸都被照得光影斑驳的。 “我觉得,我可以看剧本了。” 姜灼楚认真道。他望着梁空,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他还并没有那么信任梁空,但已经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期待。无论是在生活里,还是工作上。 “你很想拍戏?” 梁空问道。 “就那样吧。” 出乎预料的是,姜灼楚没展现出什么炽烈的热情。他平静道,“可那是我的工作,是我擅长的事。” “与其说我想拍戏,不如说我喜欢获得成就感。” “怎么,长大后的我没跟你提过么?” 梁空回避了姜灼楚的提问,“我问的是现在的你。” 姜灼楚歪着脑袋看梁空,忽然道,“你很奇怪。” “嗯?” 姜灼楚直视着梁空的眼睛,四目相对,“你说失忆前我和你关系很好,那我们应该有不少值得纪念的共同回忆吧。” “我忘记了所有事、包括你,这是很令人惋惜的,可你好像一点也不难过。” “你甚至从来不提我们后来一起经历的事。” “我说过,现在你的第一要务是休息和恢复健康。” 梁空不动声色,声音却低了些。他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只是有些冷淡,“不告诉你,是因为没有必要,也是因为你暂时不宜接受过多的复杂信息。” 姜灼楚:“哪怕是我自己的信息?” 梁空看着姜灼楚的眼神有些严肃,不容置疑,“是。” 姜灼楚的表情渐渐冷了,却不是针对梁空。他沉吟了好一会儿,轻声道,“长大后的我,过得并不快乐吗。” 其实,他不该对此感到惊讶的。他从出生起,就没怎么真的快乐过;他的父亲当他不存在,母亲当他是工具,上一个恋人当他是剧本里的角色。他只有一个朋友。 他有什么信心,去奢求命运在18岁之后眷顾他呢?他甚至没有祈求过幸福这件事。是的,他是成功的、耀眼的、张扬的、独一无二的,可他从不是幸福的。 他还学会了抽烟。 还得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病。 还签了家匪夷所思的公司,和老板不清不楚。 他的人生有一万种走向悲剧的方式。 梁空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把姜灼楚捞到怀里。这一刻他在姜灼楚眉眼间看见了从前的影子,比记忆和境遇更牢固的东西,长长久久地刻在姜灼楚的生命里,18岁和27岁的两张脸再度重叠在一起。 “……你干什么?” 姜灼楚一个翻身躲开,手向后撑着坐了起来。他皱眉,脸上更多的是警惕。 “抱歉。” 梁空面不改色道,“我以为你刚刚胳膊麻了。” 姜灼楚抱着枕头,缩在床的那一头,眼珠子滴溜转着。他当然想过自己和梁空是什么关系,各种可能性都想过。但想象与现实的重量,是截然不同的。 “如果要拍戏,我需要提前做准备。” 片刻后,姜灼楚把话题拐回到了工作上。见梁空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小心翼翼地挪了回来,最后在梁空身侧抱膝坐下,隔着一个枕头,“我要根据角色调整身材,要练台词和眼神,作息也要改。” “那个剧本,讲的是什么故事?” “一个艺术家和他的作品。” 梁空侧过头,“镜像双胞胎。” 姜灼楚若有所思,“我要分饰这两个角色?” 他理所当然地默认自己是男主。 “嗯。” 梁空观察着他的反应。 姜灼楚没有对这个故事发表什么看法。他转过头,看着梁空,“那你最近是在忙这个电影么?” 窗外哗哗的,雨声清脆。在这停电的黑暗里,姜灼楚往梁空那边贴近了点。 “不早了,你睡吧。” 梁空强硬地略过了这个问题。他站了起来,示意姜灼楚躺下,盖好被子。 梁空拿起床头的手电筒,“我走了。” “哎。” 一只好看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细长白皙,五指瘦削。姜灼楚拽住梁空衣服一角,“不是说等我睡着了再走么?” 梁空目光从那只伸出的手上移开,落到姜灼楚的脸上,“你又不是小孩。” “我是。”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他察觉到梁空的回避和纠结,他不可能就此罢手。他声音嫩了些,“哥哥,你陪我睡吧。” 第164章 对折的时间轴 已是半夜,梁空明天还要去公司,姜灼楚的这个要求属实无理。 但这不是梁空想拒绝的真正原因。好像每次他来见姜灼楚,都会被对方的提问逼退。 尤其此刻,眼前这一幕仿佛真的出现过——只不过是在梁空未曾承认的梦里,很久远以前的事了。他不至于不敢留下,可离开显然是更明智的选择。 “三点了。” 梁空提着手电筒,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并不困,却打了个哈欠,很逼真。 姜灼楚松开了拽着梁空衣角的手。他似乎犹豫了一小会儿,随后蠕动着朝床另一侧挪动了点,分了一个枕头和半张床给梁空,眼巴巴地看着。 屋外的雨里又传来几声响雷,像是连天都要给震裂开似的。 梁空看了姜灼楚片刻,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把眼睛闭上,睡觉。” “我出去再拿床被子。” 姜灼楚对这个结果感到满意。梁空出去拿被子了,姜灼楚听着声音睁开刚闭上的眼,心情有几分愉悦,说不清是因为“奸计得逞”,还是他单纯地不想在今晚一个人睡觉。 姜灼楚想着自己还能从梁空那儿搜刮些什么,比起那些眼花缭乱的礼物,他更喜欢和梁空本人交流。想着想着,他不自觉眼皮又重了些。 梁空回来时,姜灼楚已经睡着了。 放下被子,梁空躺到了床上。他关掉手电筒,屋里只剩下窗外洒进来的夜色,身侧轻浅的呼吸声变得愈发清晰。 他们之间隔着两条薄薄的被子,睡衣也都穿得好好的。这是只属于不谙世事的少年的暧昧,懵懂又纯真。 梁空抚平姜灼楚眉心18岁的忧愁,想起了那个他熟悉的姜灼楚。在酒桌上变魔术拼酒的姜灼楚,不择手段跪到他面前的姜灼楚,圆滑世故又看似凉薄的姜灼楚……恍惚间,他的意识飞回了九年前,《海语》的片场。 那是他们故事真正的开始。被错过的开始,没来得及发生的开始。时间轴像一条可以对折的线,梁空走过了很多的路,终于又在起点见到了他的爱人。姜灼楚,不论多少岁。 翌日,梁空先于姜灼楚醒来。他起床,姜灼楚半梦半醒间像被吵到,嘟囔着翻了个身,把头塞进了被子里。 电力已经恢复。晨曦把世界照得清晰明亮,昨夜的一切像飘浮不定的幽灵,太阳一升起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梁空照常去一楼吃过早餐后出门,没让人叫姜灼楚。到了九音,他把负责《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龙制片叫来,又看了下项目的最新进展,这次杨宴也在。 “除了主角,剩下的角色可以挑起来了。” 梁空翻着文件,一手指了下杨宴,“导演还没定,这事就你和龙制片一起负责。” 杨宴:“……” “都选咱们自己的人?” “不强求,最重要的是合适。” 梁空抬头,“可以跟专业的casting公司合作,候选人列出来,给我过目。” “好的梁总。” 龙制片连忙应下,“我这就去联系安排,一周内会把具体方案和计划表发您邮箱。” 第169章 杨宴:“……” 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看看龙制片,对方却若无其事,显然是梁空让干啥就干啥,多半点的心也不操。 梁空交代完,龙制片礼貌告退。杨宴犹豫片刻,没立刻走。 “还有事?” 梁空掀起眼皮,问道。 杨宴呆在九音的时间并不多。他的工作常态就是九成在外面撕资源带艺人,剩下一成才是回九音汇报开会。从那次姜灼楚昏迷后,他也只见过梁空寥寥数面,除了必要的公事,梁空都不怎么搭理他。 饶是对自己的职业能力十分自信,杨宴也不免心里打鼓。在姜灼楚的事情上,他实在是越界过多……细算下来,连姜灼楚过量服药都与他有关。前阵子他听说了姜灼楚失忆的事,从徐若水那儿。据说姜灼楚被梁空养在一个别墅里,只有韩琛能偶尔出入探望。 “梁总,姜老师现在状态如何?” 杨宴表现得公事公办,对自己偷摸听到的东西装作一概不知。 梁空不咸不淡地扫了眼杨宴,他没有忘记杨宴和姜灼楚“狼狈为奸”的那些事。他不可能去怪姜灼楚,那就只能怪杨宴。杨宴能留到今天,纯粹是因为他实在能力过硬。 “姜老师的状态会决定开机时间。” 杨宴补充道,“我们选角,总要有个大概时间,好让别人空出档期。” 梁空给不出这个时间。如果去问姜灼楚,他肯定巴不得今天就进组剧本围读。梁空没有那么想让姜灼楚立刻步入正轨,可他又已经意识到,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一件无法避免的、必然的事。 想了想,梁空指了下办公桌前的空椅子,“坐。” “……” 杨宴诚惶诚恐。 他斟酌片刻,慎之又慎地坐下了。 “姜灼楚生病前,曾经希望你担任他的经纪人。” 梁空没回答杨宴的问题。 “是。” 杨宴点头。他有些犹疑,现在姜灼楚不是失忆了么。 “那就还是你来。” 梁空双手交叠,语气平淡,“你去组建一个团队,全部要挑可靠的人。姜灼楚大病初愈,他之后进组拍戏或做其他事,都需要时刻有人跟着。” 杨宴愣住了。没想到自己会被委以此“重任”。他想了想,小心问道,“姜老师现在可以工作了吗?” 梁空自己心里有数,却依旧没有回答。 组建这个团队,根本不是为了姜灼楚的“工作”。 同理,梁空选杨宴,也并不是因为杨宴作为经纪人的能力有多出众,只是因为姜灼楚需要一个“经纪人”——而杨宴了解姜灼楚,了解梁空和姜灼楚的关系,了解这其中的利害,是最合适的人选。 无论是团队还是经纪人,都一样。它们一方面是做给姜灼楚看的,另一方面要在日后监视保护姜灼楚,组成一道新的密不透风的墙。 这是梁空能给姜灼楚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半个月内把团队建好。等到必要的时候,我会安排你见他。” 梁空对杨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姜灼楚的经纪人了。” 第165章 漫画 夏天来临之际,姜灼楚的头发长得快要披肩了。日复一日地待在别墅里,仿佛也察觉不到它的变化。姜灼楚并不总是把头发扎起来,他时常任它垂着,像树木宽容自己的枝条。 那次停电过后,姜灼楚和梁空的关系似乎微妙地发生了点变化。像梅子恰巧卡在一个酸涩得鲜美的程度,最适合酿酒。 没人多说什么。只是不知不觉间,梁空每晚回别墅后的第一件事,都是先去看姜灼楚一眼。姜灼楚有时在打游戏,有时在看电影翻杂志,他不一定会热情地搭理梁空,但他不再装睡着了。偶尔时间还早,他们甚至会就着月色闲聊两句。在窗前,梁空给姜灼楚弹吉他,音乐性极高的曲子,姜灼楚却说这是“老年人”的弹法,一点都不酷。 姜灼楚给梁空听那些摇滚乐队的唱片,重金属的,或者文艺小众得只有几十条评论的——梁空告诉他,这些人的所有专辑销量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张专辑的零头。姜灼楚不以为然,并对这种比较方式嗤之以鼻。 姜灼楚还会画画。他的绘画风格别致,没有技巧,全是感情。一堆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交织排列在白纸上,没点悟性很难看得出他画的究竟是什么。 梁空对此难以评价。他的审美不允许他夸赞这种产物,但姜灼楚又霸道得听不得半点批评。于是梁空只能保持沉默,并在心里想着,上帝还是公平的,当他给你开了九十九扇门,就总有一扇窗死死关住。 最和谐的,是弹钢琴的时候。大书房对面的琴房里有一架施坦威,梁空从前基本没弹过。他不太喜欢钢琴,但古典乐还是弹得很好。姜灼楚听得渐渐认真,他走路时不自觉踮起脚尖,手臂轻扬,好像在跳舞。 他们奇怪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距离时远时近。除了自己的生活,他们几乎什么都可以谈。 姜灼楚身上保有着半大少年本能的好奇和不知天高地厚,在这一点上他并不比其他同龄人成熟多少。他已经知晓了梁空的成就,艺术上并不逊色于自己,商业上更是超乎想象。于是面对梁空——这样一个松弛又成功的成年人,姜灼楚说话总是刺刺的。他时不时会讥讽梁空“老古董”了,而自己还是最青春洋溢的年纪。 有天,姜灼楚忽然问梁空,他今年多大年纪。梁空说,31岁。 “那我呢。” 姜灼楚又问。他指了指自己的身体,“我是说失忆之前的。” “27。” 梁空答道。 姜灼楚没再说话。他天生是个演员,也只是个演员,表演以外的事他一概都不会,可他的野心又远远不止于此。他迷恋一切能带来成就感的事。 在过去十八年的人生里,姜灼楚从没见到一个想要成为的人生模板,他总是远离人群,疏离地俯视一切。可现在,梁空出现了,在他刚刚成年的年纪里。他嗅到了自己内心的敌意,也嗅到了梁空身上同类的气息。姜灼楚想像梁空一样,在不同领域取得成功——不,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比梁空更成功。 梁空并不是每天都在申港。他经常要去其他城市甚至国家出差。姜灼楚开始对梁空的这些行程感兴趣,像他感兴趣自己的剧本一样。他托管家传达,说又想下楼荡秋千了。梁空回复说,一周后会回来。 然而,梁空爽约了。这是个十分重要的院线资源合作,会议持续了很久,他不得不一再改签航班。等飞机终于落地申港,又是新一轮的暴雨。司机问梁空要不要在市区先住一夜,等明早雨停再回去。梁空说不,就现在回去。 雨下了一路,黑夜里车在水雾和泥泞中前行。街灯的光线被模糊着放大,呈现扭曲的样子。梁空感到一阵眩晕。他在车上闭目小憩片刻,回到别墅时雨势正好小了,湿润的空气里飘着毛毛雨丝,从噼里啪啦的雨声中解脱出来,世界安静得空旷。 别墅里只剩下值夜班的工作人员还醒着,一见梁空回来瞌睡都吓没了。梁空上楼,姜灼楚卧室的门早已关上,静悄悄的,他显然已经睡了。 梁空去浴室冲了个澡。刚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忽的鞋底被一股力拽住,动弹不得。他皱眉脱去拖鞋,赤着脚,弯腰蹲下一看,拖鞋已被502胶水牢牢粘在了地上。 “……” 梁空一时无语,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这种幼稚的恶作剧,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 再一抬头,只见卧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画着十分抽象的黑白四格漫画,不用署名也知道是谁干的。 梁空取下那张纸,凭自己对姜灼楚的了解艰难地做起了看图说话。 p1,一套四四方方的西装革履; p2,某张写着严肃二字的脸从西装革履里伸出头来; p3,穿着西装的脸在会议桌前动情地指点江山; p4,脸拖着西装摔倒在大门紧闭的房间前,留下泪水两串。 画风简明,直抒胸臆,表达了作画者对梁空不加掩饰的不满和嘲讽,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权威的预见性。 “……” 梁空看着这张就差指着他鼻子骂的漫画,脸上若有所思地浮现出一抹微笑。 韩琛和仇牧戈肯定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梁空感到十分满意。 他连夜找了个相框,把这张a4纸裱起来挂在了二楼人来人往的走廊上,确保人人经过时都能看见。 至于他那不值钱的审美,见鬼去吧。 翌日。 梁空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他早上起床时,姜灼楚的卧室还很安静。雨停了,阳光格外灿烂。梁空下楼吃早餐,又去工作室开了个视频小会。会刚开完,楼上传来刺耳笨重的声音。 姜灼楚起床后早餐都还没吃,就在走廊看见了自己的“大作”,前面还围着两个看热闹的小护士。他火冒三丈,不顾众人劝阻,强行拖来大梯子,誓要爬上去把它摘了。 “干嘛呢。” 梁空悠悠闲闲地走上楼来,手上还拎着个公文包。他靠在栏杆边,其他众人霎时作鸟兽散。 第17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71章 一种奇异又陌生的感觉浮现在梁空心头。仿佛是平生第一次,他感到了心疼。 梁空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姜灼楚很久。最后,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将就了一晚。临睡前他给杨宴发了条短信,通知对方明早八点前到指定地点。 翌日,窗外楼下飘来陌生的人声,轿车上锁的提示音,和低沉的问好与简短交谈。床上姜灼楚懵懂睁开眼,穿透玻璃的阳光照得他下意识抬手一挡。 忽的!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个激灵彻底醒了,鲤鱼打挺般爬了起来。他不止一次偷偷跑到梁空卧室睡觉,可不能被抓到! 他跑到大玻璃窗前,扒着窗台向外看,楼下停着一辆没见过的车,一个他不认识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不是梁空。 院子里没有梁空的车。可能是没回来,也可能是进车库了。姜灼楚竖起耳朵,人声却渐渐远去,而后楼梯上传来一串脚步声。 姜灼楚抓起睡衣外袍就想跑。他刚溜到门口,门砰的从外打开,梁空站在外面,撞了个正着。 “……” “……” 姜灼楚抿着嘴,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肯定又恶狠又难看。 “醒了?” 而梁空的脸上没有半点讶异。他唇角微翘,似乎还稍稍克制了戏谑,以免姜灼楚下不来台,非常大度、体贴…… 个头。 姜灼楚面无表情,紧抱着睡袍,语气干巴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晚?” 梁空还斟酌了一下,“也可以算是今天凌晨。” “……”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那你睡哪儿的。” “你说呢?” 梁空仿佛觉得逗姜灼楚很好玩。他摊了下手,“这是我的房间。” “……” 姜灼楚白冷的脸胀起两团红。他径直撞开梁空,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在梁空面前被狠狠关上,带着鲜明的怒气,简直像是再也不打算开门见人了。 梁空斜靠着栏杆等在外面。有医生和佣人路过,他还会主动打个招呼,看起来心情过分舒畅了。 “收拾好了吗?” 十五分钟后,梁空才敲第一次门。 里面没人说话,只听见一个可怜的物件向门砸来,可能是枕头。 “今天有访客。” 梁空继续道。他不疾不徐地拿出杀手锏,“你的访客。” “已经到了,就在楼下。” “谁。” 没一会儿,门被开了条小缝。冷冰冰的声音,冷冰冰的眼神。 梁空莞尔一笑,“不躲着了?” 姜灼楚表情漠然,好像之前夺门而逃的压根儿不是他,“访客是谁。” 梁空有点无奈,眼神有点溺爱带来的包容,“你的经纪人。” 姜灼楚是跟在梁空身后下楼的。会客厅里,杨宴刚刚签好保密协议。文件已被快速收走,他还沉浸在巨大信息量带来的震动里。 姜灼楚失忆了,他不记得后来九年发生的所有事。并且,梁空不允许他知道任何。 杨宴第一次深深地被震撼到,自己的老板真的是个疯子。他在窗前踱步,却无心看外面的风景。这么久没见,姜灼楚变成什么样了?他待会儿又该说些什么? 门开了,越过梁空的肩膀,姜灼楚看见了那个所谓的“经纪人”。第一印象,他不太喜欢。就差把油滑精明刻脸上了,这种人说的话十个字最多信半个字。 “梁总。” 杨宴肌肉记忆般上前问好,笑眯眯望向姜灼楚,主动伸出手,“姜老师,又见面了。我叫杨宴。” 姜灼楚飞速扫了眼杨宴伸出的手,却没有回握,也没有打招呼。 梁空在一旁看着。他望着姜灼楚,这句话却是对杨宴说的,“他现在比较警惕。” “哦,没事没事。” 杨宴忙道,“我相信,我们会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增进了解和信任的。” 姜灼楚眼皮一掀,毫不客气地乜了梁空一眼,把杨宴吃了一大惊。至于杨宴,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穿过两人,姜灼楚兀自走到沙发前坐下。他一指把杨宴的茶杯推远了些,拿起面前的零食吃了起来,“你是我的经纪人?” “是。” 杨宴走上前,在茶几边站着。 吃完一包饼干,姜灼楚拍了拍手。他抬眸看了杨宴一会儿,“不,你不是。” “你在心虚。” “要么你是骗我的,要么就是你工作干得一塌糊涂。” “我不会要一个这样的经纪人。” “……” 说完,姜灼楚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道,“梁空,下次找人骗我,麻烦选个演技过关点的。” 第168章 买菜 姜灼楚走了。上楼的脚步声咚咚咚,衬得这间会客室愈发死寂。 没掩盖住心虚的杨宴试探地看向梁空,却发现沙发上梁空点了根烟,面容还算淡定。 “梁总?” 杨宴征求道。 “没事儿。” 梁空却并没怪他。他吸了几口,把烟捻灭,“姜灼楚失忆了,怀疑一切是正常的。” “你只需要咬死你是他的经纪人就行。” 杨宴思忖片刻,“要不要叫小陶来?她一直很关心姜老师。” 小陶是姜灼楚真实的助理,有她一起演,大概更像一些。 梁空记得这个女孩子,但对她不太放心。他不想放任何有可能失控的人进来。 “再说吧。” 他起身,“你今天有安排吗?” 杨宴犹豫了下,还是直说,“上午本来有个商务。” “那你先去吧。” 梁空离开会客室,“保持手机畅通,需要的时候我再联系你。” “好的。” 梁空上楼,姜灼楚已经又把自己关进了大书房。据佣人说,他叫了早餐,并声明任何人不许去打扰他。 这个“任何人”,显然特指梁空。因为别人也压根儿不会去自找没趣。 梁空想了想,还是径直去敲了门。刚刚在楼下,姜灼楚才当着外人的面给他甩脸子,梁空却并不怎么生气。 在他眼里,姜灼楚的这些行为,就像小猫到了陌生新环境后的应激炸毛。他很有耐心地敲着门,语气尽量柔和,他的嗓音条件优越,说人话的时候很好听,“今天天气好,想不想下楼荡秋千?” “给你带了几件新玩意。” “家里新请了个会做日料的厨子,你中午想吃什么?” …… …… …… 里面始终没人应声,梁空也没放弃。他又敲了两下,这时门忽的从里被拽开,他立刻挂上了和煦的笑容,“早餐吃完了?” 姜灼楚板着一张脸,“有事说事。” “就在这里谈?” 梁空问,“要不要去楼下院子里,有新的花开了。” “不想被晒黑。” 姜灼楚转身进去,在靠窗地毯上坐下,“说吧。” 他抱臂看着梁空,似乎在生气,又或是在扮演生气。 梁空不紧不慢,也坐了下来,“杨宴就是你的经纪人。” 姜灼楚盯着他,没吭声。 “他不仅是,还是你自己选定的。” 梁空道,“你甚至花了一些功夫说服他,让他答应带你——因为你不是个听话的艺人。” “……” 这回姜灼楚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事实上,刚刚与杨宴那匆匆一面,下结论时他也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之前那么说,其实是想诈对方一下。很可惜,梁空并没有上当。 的确,按常理推断,他不会选杨宴这种人,可是他都有梁空这么个离谱老板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杨宴眼中确有心虚,但也有不明显的关切和在意。姜灼楚想,失忆之前他们至少应该是认识的。 又是一个认识他却配合梁空演戏的人,姜灼楚想到了他的好朋友韩琛。 “你说是就是吧。” 姜灼楚语气仍然带着冷淡的怒意,“反正我不信。” “真想让我相信,就拿出证据来。” 这么久以来,姜灼楚一直压抑着的不满,在今早终于达到了顶峰。他一向讨厌被人摆布,可现在面对梁空的摆布,他几乎无力反抗。 他只能接触梁空允许他接触的,相信梁空允许他相信的。他当然不可能信任这个神秘莫测的人——对于梁空,姜灼楚抱有最高等级的怀疑。然而,他又克制不住地去依赖他。 姜灼楚想拿条铁绳捆住自己的脆弱和向往。他从未对任何一个人有如此复杂又浓烈的情感,他感到自己在被梁空渐渐驯化。 他倔犟地束缚着自己,不让自己走进那个美妙的陷阱里。 梁空还是那么从容,他望着姜灼楚,脸上先前的笑意淡去了。良久,他徐徐道,“昨天晚上,你为什么去我房间睡?” 姜灼楚靠坐着,身形放松得无所顾忌,唯有一张嘴紧紧抿着,像是恨不能拿针线缝上,不许透露半点风声出去。 梁空躬身向前,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脑袋,“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感到不安,可以告诉我。” 第172章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我永远、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梁空摸着姜灼楚瘦削的侧脸,在他额间吻了一下。 姜灼楚没有躲开。他始终睁着眼睛,这可以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的吻,也可以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吻。 “你什么都知道。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姜灼楚抬眸看着梁空,“这不公平。” “总有一天,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 梁空亲完,身体朝后退了些。他眉宇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笑,意气风发。 恍惚间姜灼楚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他们的年龄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好像他们从前真的认识。 “你今天叫杨宴来,有什么事。” 姜灼楚已经足够了解梁空,没目的的事他是不会干的。 “他要和你沟通一些后续拍戏的事。” 梁空泛泛道。 “我可以出去拍戏了?” 姜灼楚持怀疑态度。不是对自己,而是对梁空,“你会让我离开这里么。” “当然。” 梁空道。 “杨宴上午还有事,刚刚先走了。我叫他下午过来,这次你和他好好谈谈。” “晚上吧。” 姜灼楚没再拒绝。他表现得像是被梁空说服了一般,“下午我要读剧本。” “家里新来了个厨子?” “嗯。” 梁空很高兴姜灼楚又能对什么事有兴趣。 “那晚上吃日料。” 姜灼楚说着从地上爬起来,走回沙发前拿起笔记,边翻边自顾自交代着,“叫杨宴也一起。还有韩琛,如果他有空的话。”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不上班就去买菜。晚上的食材要最新鲜的,我都吃得出来。” 第169章 百密一疏 姜灼楚将梁空赶出他的大书房,一个人呆了一天。中午过后,他看见梁空的车出去了。 梁空出去干嘛,姜灼楚不太关心。也许不是买菜,但只要食材能按时买回来就好。 下午姜灼楚盘腿坐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这是他要求佣人搬来的,古典厚重的铜质感,雕着繁复的花纹,像油画的相框。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也任由镜中人看着他。 他抬手触摸自己的脸,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个故事忽的就自然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登时意识到,在面前的这具身躯里,有一个人真真切切地被他杀死了:那是二十七岁的姜灼楚。 可很快,他又想到先前梁空隐约透露的、关于自己的那些事。后来的姜灼楚会抽烟,会和梁空不清不楚,会千方百计给自己争取杨宴这个经纪人,会挑《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样的剧本。 简直仿若另一个人。迎面碰见,只怕也是互相看不上的陌生人。 是否他也杀死过十八岁的他呢? 姜灼楚想了想,重新拿起了面前做满笔记的剧本。哦,看来这故事写得还行,比我先前以为的要好。 他其实已经基本背下了里面的台词,但还是从第一页认真翻了起来。 这个季节,天黑得晚了,韩琛来时,姜灼楚还没意识到已是晚餐时间。 “做这么多功课?” 韩琛进书房,有些吃惊,“你也要写论文吗?!” 姜灼楚趴在地上写写画画,安安静静的。他可以这样一个人呆着,很久不与旁人讲话。 “我喜欢设定所有不同的可能,再找出其中最合理的一条逻辑。” 他说。 韩琛不懂这些。其实这样的姜灼楚,他见得也并不多。小时候忙着上学,每次见面都是他给姜灼楚补课,或者姜灼楚好奇地听他讲学校里新发生的趣事。 至于姜灼楚的表演,韩琛见过,却也只见过表演本身。他第一次见姜灼楚就是在学校的片场里,姜灼楚似乎根本不需要准备,往镜头前一站自动就演了起来。 姜灼楚插好书签,合上剧本。 韩琛见他结束了,便道,“前几天,我去看了姜阿姨。” “她现在康复得差不多了。不过,她不想离开医院,还想继续住在那儿。” 姜灼楚听着,点了点头,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韩琛见状,“那就继续让她住着?” 姜灼楚有点莫名其妙,“她自己要住,我有什么办法。” 在姜灼楚的概念里,姜旻的事,只能由她自己做主。他不仅管不了,很多时候甚至不知情。 他连自己支配自己的权利都常常要争取。 他压根儿不知道姜旻早就疯了,一切都要自己这个监护人拿主意。 韩琛沉默片刻,“行。” 还没忘了找补一句,“医院说要征求家属同意,我才来问你的。” “哦。” 听见楼下有车开进来,姜灼楚瞥了眼,是早上那辆不认识的车,大概是杨宴的。 梁空还没回来。 姜灼楚无所谓地爬起来,“走吧,下去吃饭。” 后面有两个佣人跟着。姜灼楚和韩琛下楼,在一楼大厅看见了刚进门的杨宴。 杨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站在姜灼楚身旁的是韩琛,愣了下。而韩琛也是一样卡壳般顿住片刻,姜灼楚不用看都能感觉得到。 他像什么都没察觉似的,随意瞟了他俩一眼,“你们认识么?” 韩琛面露犹豫,似乎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杨宴。杨宴很快反应了过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姜灼楚已注意到了韩琛面色的异样。 韩琛:“呃……” 姜灼楚的疑问很纯真,“他是我的经纪人,你不认识?” 杨宴死了的心又死了一次。 “……” 韩琛强装镇定。杨宴什么时候变成姜灼楚的经纪人的,怎么也不通知他??? “见过。我一时忘了他叫什么了。” 韩琛略显生硬,“抱歉杨总。” 姜灼楚若有所思。 “没事。” 杨宴和善笑笑,上前道,“梁总不在?” “他为什么要在。” 姜灼楚下楼,直接朝餐厅走去。 “……” 管家跟了上来,“梁总说他临时有个会,要晚些回来。” “那不等他了。” 姜灼楚拉开主位坐下,还伸了个懒腰。 韩琛本能地和杨宴对视了一眼,一左一右在姜灼楚两边坐下,正好对面。 “看你俩这状态,不像想不起来名字的样子啊?” 前菜送了上来,是当季的鲷鱼。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动起了筷子。 “怎么,连你们认识这种事,都会刺激到我脆弱的神经吗?” 杨宴心理素质强些,“先前我和韩博士在徐公子举办的宴会上见过,不过话讲得不多。” “今天还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呢。” “徐公子?” 姜灼楚果然发问了。 杨宴点头,此时提一个姜灼楚认识的人,会有助于让这个谎言变得真实,“徐若水。他开了家会所,你经常带人去。” 姜灼楚闻言挑了下眉,十分讶异的样子。 “我去徐若水开的会所?” 他和徐家关系要多差有多差,那边基本不把他当人。 韩琛紧张得连筷子都快不会拿了,杨宴眼神示意他不要紧,由自己负责忽悠。总得透点信息,才能取得姜灼楚的信任。 “你和徐若水关系还不错的。” 杨宴道,“现在徐之骥老先生已经故去了,徐家其他的人也基本都散了。” 听到徐之骥的死讯,姜灼楚才意识到,这么久他都没想起来问一嘴徐氏。 因为徐氏的人他不关心,而徐氏这家公司……需要问吗?它不是影坛屹立不倒的常青树吗?侯编去世了,徐之骥也死了,姜旻住在康复医院不肯走,韩琛奇奇怪怪遮遮掩掩,现在是一个他今天才认识的人告诉他这一切——世界的变化,永远超乎想象。 “那徐氏呢?” 终于,姜灼楚开口了。 杨宴故意做出为难的样子。他揉了揉眉心,仿佛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想好该不该说。这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就是他们一直瞒着不让姜灼楚知道的事。 姜灼楚却并没那么好糊弄。他眯缝了下眼,自己和徐氏没有任何感情,先前的合作纯粹出于利益,杨宴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么他就不是自己的经纪人,要么他现在就是装的。 这时,一串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梁空手臂上挂着西装外套,推开餐厅半掩的门,走了进来。 杨宴立刻站了起来,韩琛也停下了手上的筷子。姜灼楚撇了撇嘴,又是一副想找事的样子。 “徐氏在徐之骥死后濒临破产,被九音收购了。” 梁空语气很平,在姜灼楚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不过,我倒是不知道你还经常带人去徐若水开的会所。” “看来,今天在座的只有我没去过。” “……” “……” 姜灼楚无辜地睁着眼。人不能为自己不记得的事负责,哪怕真是自己做的。嗯。 一旁站着的杨宴则假装发呆,压根儿不敢看梁空。 第173章 百密一疏。 第170章 百科 这顿饭吃得平淡而尴尬。 梁空坐在那里,杨宴连动筷子都小心谨慎。韩琛则心事重重,有如坐针毡之感。 只有姜灼楚不时挑剔地点评下菜,再说两句指桑骂槐的话。 但他似乎也克制了点,不算太过分。起码梁空看他的时候,他会假装不经意地移开目光,而不是理直气壮地瞪回去。 好容易熬到晚餐结束,杨宴礼貌告辞,想要光速开溜。 姜灼楚却叫住了他,“杨总,不是有工作上的事要谈么?” “……” 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幌子,至少在梁空的概念里是幌子。姜灼楚并不需要亲自操心,一切都会被安排好。 叫杨宴上门,只是逐步地让姜灼楚接受并信任这个经纪人、和整个工作团队,为之后的拍戏做准备。 杨宴清楚这一点。他愣了一下,看着面前的姜灼楚,似乎觑到了一点从前熟悉的影子。 “那我先走了,明天还要上班。” 韩琛冲姜灼楚笑笑,“周末我再来看你。” 姜灼楚扬了下眉,摆摆手。对韩琛,他总是比对其他人要宽容些。 杨宴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留下。他看了眼梁空的脸色,连忙对韩琛道,“我送送你。” 说着也不等韩琛反应过来,上前推着他就出去了。 餐厅里只剩下姜灼楚和梁空,互不让步的对视。从晚饭开始,他们就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交流。 “你干嘛?” 可能是有点心虚,姜灼楚率先发难。 梁空轻描淡写地笑了下,今晚他才知道之前姜灼楚背着他折腾了那么多事。虽然也不意外。 带人去徐若水那儿肯定不光是吃个饭,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自明。姜灼楚想独立、想跑路,甚至还想挖走梁空的墙脚一起跑。 “不干嘛。” 梁空悠悠点了根烟,带着淡笑看着姜灼楚,“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看你那么严了吧。” “你从前真的很不安分。” 有个缝就能钻,没有缝自己创造缝也要钻。 “……” 姜灼楚心里想的是,我现在也差不多。但他没说出来。他反唇相讥道,“我都不记得了,不是随便你们讲?” 梁空弹弹烟灰,“今天找杨宴还问什么了?” “不告诉你。” 姜灼楚道。 “你自己不肯说,还不让我找别人问了?” “杨宴嘴巴很严的。” 梁空说这句话时,有种不明显的嘲讽,“我到今天才知道,徐若水开了个会所。” “……” 意思是,杨宴不会把你的事告诉我,那么也同样不会把我交代的事告诉你。 气氛剑拔弩张,一点一滴地沉下来,静得落针可闻。 这似乎是这么久以来,梁空第一次在姜灼楚面前表现出了类似生气的情绪。先前无论姜灼楚怎么闹腾,梁空都始终稳如泰山。 这生气或许一半是针对现在的姜灼楚的,一半是针对过去的姜灼楚的……不知为何,姜灼楚竟觉得有点意思。梁空会对他生气,那么也许失忆前他们真的关系不错,就像梁空说的那样——很亲近。 “你一定是个很不好相处的老板。” 半晌,姜灼楚几乎带着笑意道。他很乐见梁空那面具般的冷静下碎裂出的丝丝情绪,克制不住的情绪。 “彼此彼此。你也不是个听话的员工。” 梁空道。 “员工不需要听话,有能力才是第一位的。” 提起自己的工作,姜灼楚总有种浑然天成的自傲。他是最好的演员,他从没有失败过。哪部电影拥有了他,就等于拥有了成功。 “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你带来的产出还比不上我给你的投入。” 梁空并不避讳,终于说了句实话。 “这些所谓的投入包括这里吗?” 姜灼楚双手摊了下,指这个重金打造的牢笼般的疗养别墅。 不知不觉,他们再次开始了针锋相对。可姜灼楚不仅不生气,反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再次——对,再次——尽管他压根不记得,但他很确信,这样的对话绝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和梁空之前,从前他们就是这样的。 他姜灼楚并不是依附于梁空、仰人鼻息的演员,也不像杨宴那样如履薄冰;他时常和梁空站在平等的对立面争论,或许这才是他们亲密的真正表现形式。 姜灼楚心里迸发出了失忆以来最纯粹的愉悦。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意,甚至也对梁空感到满意——他一直都有点喜欢梁空,这是符合他审美的人,这是配得上他的人。 哪怕他们的相处并不轻松,可他们是相配的。 “不包括。” 梁空淡淡道,“我不是作为你的老板来做这一切的,天底下没有哪个老板会做这些。我是作为你的——” 他掀起眼皮乜了姜灼楚一眼,没再说下去。 姜灼楚感到心脏跳快了些。他眼睛亮亮的,没有羞涩,反倒有几分狡黠。 他当然听得懂。 “我要去找杨宴了。” 推开桌子站起来,姜灼楚道,“他在哪儿?会客室?” “他不是去送韩琛了吗。” 梁空装傻。 “这话你也信?” 姜灼楚歪了下脑袋,“我打赌,他肯定在会客室等着我呢。” 梁空也笑了。他当然明白,刚刚只是逗姜灼楚的。 “现在是不是觉得杨宴也还不错?” “那还得再看看。” 姜灼楚赌气道,“不好的话我直接炒了他。” 会客室也在一楼,从餐厅过去走两步就到了。梁空和姜灼楚一同过去,到了门前果然见杨宴已经在了。 杨宴善于察言观色,很快看出就这么短短一会儿,这俩人又嘴硬地和好了。不仅和好了,似乎关系比从前还近了些。 “你就不用进来了吧。” 姜灼楚被梁空不着痕迹地松松牵了下指尖,倒也没躲。 梁空先看了眼会客室,眼神仿佛在警告杨宴。杨宴立刻颔首,表示自己都明白的。 “我就在隔壁开会。” 梁空松开指尖,揽住姜灼楚的肩轻轻抱了下,附耳道,“有事叫我。” 杨宴看得目瞪口呆,姜灼楚竟然真的点了头。 梁空一走,姜灼楚就恢复如常了。在杨宴的视角里,现在“18岁”的姜灼楚,和失忆前的他并没有特别大的不同。他们的敏锐、认真和沉着是一脉相承的。非要说的话,那就是“18岁”的姜灼楚更高傲些,也更不给人面子些——这不算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少年意气都是会淡去的,每个人都一样。 “杨总,我们谈点什么?” 姜灼楚坐下,倒了点面前的茶。 杨宴站在一旁。尽管梁空的要求只是走过场,但既然姜灼楚态度积极,他也就决定认真谈谈,“姜老师——” “等等。” 姜灼楚抬手,“杨总,你以前跟我谈工作,都是这样吗?” 杨宴站着,还一口一个姜老师。他意识到不对,笑笑坐了下来。 “从前你怎么称呼我啊?” 姜灼楚问。 “……小姜。” 杨宴道。 年轻的姜灼楚点点头,“那还是叫我姜老师吧。” “……” 出乎姜灼楚意料的是,杨宴和他谈的并不是他个人的工作安排,而是《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部电影的筹备,包括选角、场地和美术、以及分镜风格的挑选。 “这不是我的工作。” 起初,姜灼楚皱眉,有些疑惑。 杨宴笑了,“姜老师,你已经自己制片过一部短剧了。” “这部电影以你为核心,最初它能立项也是你争取来的,当然都要征求你的意见。” 姜灼楚面上不露怯,他听着杨宴的介绍,看着屏幕上的演员简历、分镜和各种ppt——他感到一种陌生的轻微害怕,自己真的会这些吗? 就算后来会了,那现在的他会吗? 他从没有以演员之外的任何视角看待过电影,他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剧本懂得还是太少太片面了。他还要做更多的功课。 他不能输。哪怕失忆了,他被直接打回多年前,他有一万个理由失败,可他不允许。这中间隔着九年光阴,无数的阅历和成长,而他要求自己在旦夕之间追上。 “杨总,你把这些……” 姜灼楚顿了下,“打印出来给我吧。” “我看看,之后再联系你。” 会客室里没有打印机,杨宴去敲了梁空的书房,姜灼楚跟在后面。 梁空今晚大约没什么事,也不在开会。他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着本书,“这么快就聊完了?” 姜灼楚:“你书房里有打印机吗?” 有是有的。梁空看了眼杨宴,“下次记得直接带份纸质版来。” “……” “好的。” 梁空开了自己的电脑,让杨宴把电子版发过去,打了起来。他让姜灼楚先上楼,等东西打好他带上去。 姜灼楚上楼了。他趴在窗前,看着梁空和杨宴两个身影从别墅走出,站在院子前的台阶上,不知在聊什么。 第174章 忽的,姜灼楚想起梁空的电脑。没有关,也没有锁屏。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怎么才意识到! 要不要去看呢。 姜灼楚心里还在犹豫,身体却已经蹑手蹑脚地走下去了。事到如今,他对梁空已经有了一些信任。杨宴的到来,更加让他觉得自己对九年后的世界也不算一无所知。 可是,他还是悄没声地进了书房。有些事,甚至不需要细细想清楚,不需要认真地权衡利弊,本能就会替你做出决定。譬如自由,譬如独立。 姜灼楚知道,他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机会了。 他摸索着在电脑里找到了浏览器,页面上一堆垃圾的营销软文和娱乐新闻。 点开搜索框,姜灼楚先输入了梁空。很快,铺天盖地的成功和赞美齐刷刷涌现,简直令人眩目。 「梁空,华语知名流行男歌手、音乐人、投资人、电影制片人,毕业于美国纽约大学。曾多次斩获国内外音乐大奖,旗下产业有九音等。」 和他自己说的差不多。 姜灼楚在心里撇了撇嘴。他不自觉地哼起了小调,心情甚至有点雀跃。 他好奇地又搜了第二个人。 杨宴。 「杨宴,知名经纪人。曾就职于天驭,任高级经纪主管;现于九音担任影视经纪部总监,曾带过的艺人有……」 姜灼楚没有看见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在搜索框打出了姜灼楚三个字。 还没来得及搜索,关联就跳了出来,排在第一的是:姜灼楚为什么不演戏了。 后面还有一大串,诸如姜灼楚和徐之骥的关系、姜灼楚真的是影帝吗、姜灼楚是谁…… 他都没看见。 他已经不太能感觉得到自己的手。他的手好像变成了一块连在身上的冰冷石头,重重按上了搜索键。 那是非常简短的一页百科。不要说和梁空比,连杨宴都是他的五六倍长。 「姜灼楚,童星、演员。曾凭《海语》获得银云奖最佳主角,之后淡出影视行业。」 第171章 烈酒与刀 演到八十岁。 这句当时随口一说的话,像道惊雷,突兀地劈进了姜灼楚的脑海。 明明出口时轻飘如鸿毛,此刻却沉重得似有万钧之力,砸到他的脊梁骨上,压得他直不起腰、抬不起头、喘不过气。 他一时怀疑自己死了,一时又确信自己在做梦。 他的耳垂烧得滚烫,一直连到脸颊、额头,最后他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仿佛能喷出火来。 那是……他? 18岁之后,再没有拍过一部戏。也没有任何其他值得被记录的成就。他的履历简单如白纸,九年光阴换来籍籍无名,泯然众人。 地崩山裂,天旋地转,世界彻底换了个模样,变得黯淡无光、了无生机,像数千年寸草不生的荒原,灰色的天空下只会刮过寡淡丑陋的风。 耳畔轰隆隆的,被无意义的噪音填满,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感到自己在向后倒去、在失去平衡。 身体,似乎碰到了什么。随后是一阵激烈的噼里啪啦,他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目眩的灯光中,成百上千的碎片像裂开的星光般飞散,他拾起其中一个,指尖冒出了温热的红色。 他定定地握着它,坐在那里,没有任何意义的举措,茫然得像他平庸单调的人生。 地板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加快加重。一个高大得只能仰视的身影冲了过来,嘴里不知说着什么,伸手就要去夺他手中捏着的“碎片”。 他感到自己像一滩泥,在沉沉地向着泥坑坠去。有一双手想捞他起来,把他烧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抬手一挥,姜灼楚用“碎片”在自己的手腕上画了一笔,又画了一笔,鲜艳的伤痕,在白皙细长的胳膊上,血流得澎湃而艺术。 一个狠绝得恶毒的念头出现了。姜灼楚掌心攥住那枚棱角分明的锋利“碎片”,淋漓落下的献血昭示了他此刻疯狂的恨意——他恨命运,恨过去的自己—— 为什么不让自己直接死在九年前《海语》杀青的那一刻? 至少那样,他就永远是那个飞扬夺目的天才了。 他将不必经历之后那狗尾续貂般的人生。它们让一具行尸走肉活着,却扼杀了“姜灼楚”这个名字的光华。 啪——!! 梁空一步跪倒在碎裂的花瓶间,死命掰开昏迷的姜灼楚的掌心,夺出那枚浸满鲜血的花瓶碎片,扔到了一旁。 他的手也被扎破了,膝盖同样无法幸免。他嘴唇微抖,漆黑的瞳仁中是不见底的恐惧。 姜灼楚知道了。 还是知道了。 打印机仍在一张接一张地吐着纸,电脑屏幕上的百科页面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梁……梁总?” 杨宴额头冒出汗来。花瓶碎裂的声响惊动了每一个人,他们从院前匆匆赶回来,此刻几个佣人已经围在门外,管家皱着眉,示意医生先去拿急救箱。 梁空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尊麻木的雕像。他抱起了姜灼楚,一言不发地向外走去。众人无声散开,梁空就这么抱着姜灼楚,一步一步地上楼。 鲜血滴在台阶上,洒了一路。 “先包扎一下吧。” 管家斗胆上前,小心道,“少爷。” 他用的是很久以前对梁空的称呼。那时梁空还小,一个人带着一条狗生活,最喜欢的事是弹琴,其次是遛狗,极少跟人讲话。 梁空低头看着怀中的姜灼楚,怀抱着的手臂像被定住了。他站在床前,却迟迟不肯放下他,仿佛是害怕松手就会失去他。 姜灼楚的右手掌心、指尖,左手的手腕,布满了深浅不一、大大小小的伤口。他也许不是一心求死,可他显然厌恶现在的这具躯体、和他真实的生命。 医生提着急救箱走了过来,“梁总,我建议还是转到隔壁病房。” 姜灼楚再度昏迷,需要身体检查。 “能否让我先量一下姜公子现在的心跳?” 见梁空不说话,医生又道。 梁空忽然抬眸,看了眼面前的这位医生。半晌,他的眼中好似掠过了一抹黯淡与失落,那是他终于承认不是所有事都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他总有做不到的事,总有只能在等待中祈求的时候。 梁空抱着姜灼楚,把他送进隔壁病房。护士们立刻对伤口进行了消毒和上药,然后医生连上设备,像几个月前姜灼楚昏迷不醒时那样,重新监测起他的生命体征。 仪器嘀嘀响着,那个鲜活的、会骂人会使坏的姜灼楚又变成了一动不动的样子。 隔着一道墙,梁空坐在病房外的走廊地板上。他手上和膝盖上的血都渐渐变深、凝固,铁锈一般,散发着冷峻的腥气。 这时,杨宴缓缓走了过来,手上还拿着一沓装订好的纸,“梁总,这是刚刚打印好的纸质版。我看您桌上有订书机,就自己订起来了。” “……” 梁空神色淡漠地抬起头,要说他现在一点儿想把杨宴五马分尸的念头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主观或故意,在姜灼楚的问题上,杨宴坏了太多他的事。 “徐若水的会所是怎么回事。” 梁空大脑依旧清醒。他嗓音极低,透着压抑的杀气。 “我也只去过一次。” 杨宴老实交代,“姜公子请我吃了顿饭,劝我做他的经纪人。” “他说,他不喜欢珞云。” 梁空站了起来。他抽出根烟叼着,一掏口袋摸了个空,杨宴连忙递上打火机。 “梁总,今晚的事……虽说是个意外,” 杨宴谨慎地给梁空点上烟,斟酌片刻后道,“但从长远来看,也是难免的。” “你说什么?” 梁空一口烟吐出,那眼神就差把杨宴直接就地正法了。 “姜公子总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但这回,杨宴倒是没退缩。他比梁空还要年长几岁,“毒疮长在身上,装看不见是不行的,唯有狠心剜去,才能根治。” “再说了,他既不可能一辈子活在漂浮着的无菌室里,也不可能永远不长大。” “我相信,他能熬得过来。” 梁空叼着烟,眼神无比冷淡。片刻后,他从唇缝间吐出一个字,“滚。” 这一夜,整个疗养别墅无眠。天亮后,韩琛得知消息赶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唐医生。 梁空没赶他们走,但也没放他们上楼。清晨,医生下来汇报说,姜灼楚醒了。他的身体数据并无太大异样,看起来真的就像睡了一觉似的。只是他始终双目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任谁跟他说话都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讲了一句话。他说,他要走。 梁空上楼时,姜灼楚已经强行离开病房,又把自己关进了大书房里。 他背对着外面,梁空开门只见到他微微蜷起的背影,坐在地上。 扶着门把手,梁空罕见地顿了下。他轻轻把门带上,思考了无数句用来作开场白的话,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道,“早上好。” 第175章 出乎意料的是,听见梁空的声音后,姜灼楚极缓慢、缓慢地回过了头来。 他双唇如旁人所述那般紧闭,像是再也不打算同任何人讲话;眼睛冷静得出奇,以冰雪般的疏离扫视人间,不带任何情绪。他目光如有实质,盯着面前的梁空和他手上的伤口,一时之间梁空感到心跳加速。 他不再是十八岁了。他再也不是十八岁了。那轻盈飘逸如梦境般的少年意气,再也飞不起来,变成了一坛沉甸甸的烈酒,尘封着埋进地底。 它刺鼻、伤人,令人恍如隔世又无端发笑,最后只剩一双通红的眼,倒映在空寂如黑洞的坛间。 梁空想说,我是为你好,你不要担心,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别生气。 千言万语的辩驳汇聚到嘴边,却还是挤不出来一句。 “我知道,你是好意。” 良久,竟然是姜灼楚率先开口。他语气成熟得不像个孩子,更不像他。 梁空霎时怔住了。他预想过姜灼楚会破口大骂、会痛哭流涕、会摔东西砸人、甚至指着他的鼻子让他滚……却唯独没想到,姜灼楚会如此理智而顽强。 他的高傲不允许他做出那些事。他甚至不曾开口问出一句,我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说过,不会永远瞒着你的。” 梁空上前一步,一手插兜,状似云淡风轻。他保持着让姜灼楚感到安全的社交距离,“之前我只是担心——” “但是。” 姜灼楚却像没听见似的打断了他。他此刻看向梁空的眼神,不比看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更热烈,哪怕不久之前他们还牵过手、斗过嘴,他还偷偷钻进他的房间和被子里。 “这是我的事。你没有资格,来替我做决定。” “我不管失忆前怎么样,现在的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只是互相知道对方姓名的陌生人。” 姜灼楚站了起来,主动走到梁空面前。似乎是一夜之间,姜灼楚“长大”了。他的面庞仿佛被风勾勒得愈发利落,两颊微微凹陷,眉眼冷得像一柄淬火而出的刀。 “把我的东西都还给我,放我离开。” 第172章 不见天日 梁空耐心地听完姜灼楚一长串斩钉截铁、划清界限的话,平静道,“不行。” “你失忆了,身体状况也不稳定。哪怕不是你,是其他任何一个九音的艺人,我也不可能就这么放走不管。” “姜旻在哪儿。” 姜灼楚直截了当问道。理论上,母亲是他的直系亲属;就算他疯了,母亲也是他的监护人。 姜旻不会真的不管他。 梁空顿了下,“康复医院。” “九年前她就确诊了精神疾病,这些年一直是你在照顾她。几个月前她腿骨折了,目前还在恢复中。” “精神疾病?” 姜灼楚眯起的眼睛闪着寒光,齿间飞速。他感到真相在不管不顾地向自己迎面推来,风刀霜剑般。 姜旻疯了。这怎么可能。 哪怕是说她死了,都更有可信度一些。 “当年她把你签给了徐氏,为了拿一笔钱。而徐之骥签下你,只是要雪藏你、毁掉你。你甚至差点在《海语》的片场被溺死。” “后来她就……渐渐精神失常了。” “韩琛就在下面,还有你过去几年的心理医生。” 梁空镇定道,“信不过我的话,问别人也可以。” “虽然我本不想让你这么快就面对这一切,但事已至此,你还想知道什么,我们都可以告诉你。” “我只希望,你不要冲动。” 梁空不露痕迹地靠近了些,声音变得低沉轻缓。他都不曾如此温和过,那平淡流出的情愫是真实的,“徐之骥已经死了,徐氏现在隶属九音。那些痛苦都过去了,我会把你失去的一样一样都还给你。” “所以,在你完全恢复之前,请允许我照顾你。” “以陌生人的名义也可以。” 姜灼楚微微抬头,梁空清冽淡然的气息里听得出克制。不到一天之前,他还在针锋相对地“撩拨”他;上一个夜晚,他还专程溜进他的卧室;更早的时候,他还因为他的失约饶有兴致地画了四格讽刺漫画。 但现在,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梁空也许比姜灼楚先前以为的更在乎他,然而姜灼楚早已光芒散尽、跌进泥里。他再清楚不过,现在梁空和自己不可能是棋逢对手的平等关系,梁空是他出卖自己换取的一个机会,一个从前甚至看不上的机会。 姜灼楚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可以选的话,他宁愿梁空也是个不值一提的废物——可要是那样,他大约也不会喜欢他了。 “梁总,我昨天看了些你的资料。” 姜灼楚薄唇轻启,用气声轻蔑道,“很显然,你是一个庸俗的成功主义者。” “音乐做得不怎么样,倒是能名利双收;电影拍得也不多,可人尽皆知你是大制片人。” “哦对了,你还从一手栽培你的老东家天驭出走,顺便挖走了金牌经纪人和他的团队。” “你这样的人,浑身上下除了脸,最好看的就是九音的股价了——我一个糊得词条还没杨宴多的演员,你为什么要签我。” 姜灼楚用着极尽放肆的词,软舌如刀,将不知好歹表现得淋漓尽致,“成全你的英雄主义吗?” 梁空瞳中映着那张桀骜不驯的侧脸,他还是他,和九年前一样的不识抬举。 他还没学会长大,一身骨头碎了没来得及重新长好,只会强行黏出从前的样子,佯装无所谓。 “滚!” 姜灼楚一掌推开梁空,眉一扬。方才刚见面时维持着的平静已然破碎,击碎它的一半是梁空货真价实的耀眼,一半是梁空不求回报的关切。 姜灼楚太高傲了,以至于宁肯死都不愿接受丁点儿的怜悯。 梁空从身后抱住了他,这具挺拔锐利的躯体其实瘦削得很,被一臂圈着锁进了怀里,挣脱不开,“因为我爱你。” 除了一记耳光,姜灼楚什么回应也没给梁空。他没去见楼下的韩琛和医生,连别人来敲门也不理。他不再做任何事,甚至没问一句关于自己和那九年的真相。他只是要求离开。 很快,姜灼楚开始绝食。 在梁空所向披靡的一生中,从未遇到过如此无能为力的时候。他起初对姜灼楚有淡淡的怒意,他知道对方在跟自己赌气。然而没多久,他就被逼到了无法生气的地步——姜灼楚水米不进,一副要把自己彻底作死的样子。他已经没有任何在乎的事物了,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走出别墅大门后的事,姜灼楚根本没仔细想过。过去的一切破灭了,而他十八年的阅历不足以令他想象出另一种人生。 梁空眼睁睁地看着,别无他法。五天后,他将手机等一干物品交还姜灼楚,放他离开。 在梁空的陪同下,姜灼楚被送回了他自己租的那间湖畔小屋。他从前的东西都在这儿。衣服、首饰、书籍……还有乱七八糟有用没用的东西。 “之前你就住在这里。” 梁空站在门边,看姜灼楚冷漠地在屋里巡视着。 在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另一份《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剧本,属于失忆前的姜灼楚。然而他像没看见似的,脚步连停都没停一下,径直走开。 姜灼楚独自上楼,并且不允许旁人跟着,很快楼上传来门重重关上的声音。梁空环视着这间略显朴素杂乱的小屋,他没有告诉姜灼楚,自己其实也是第一次来这里。 梁空同意姜灼楚搬出来。作为条件,他在附近安排了医生和佣人,负责照料姜灼楚的起居和身体健康。 姜灼楚同意了。他按时吃饭,每天会露一面,让所有人知道自己还活着。但他不再和任何人讲话,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些什么。 澜湖近在咫尺,此处风景别致,人烟稀少,姜灼楚却不曾出门看一眼。就像他也选择性忽视了摆在楼下的那份剧本一样。 除去实在忙不开,梁空几乎日日都来。姜灼楚从不见他。后来,韩琛来过,杨宴来过还带着小陶,甚至徐若水、仇牧戈都来过……姜灼楚谁也不见。 他对仇牧戈也不再有特殊的抗拒。所有人对他来说都变成了一样的,无关的人。 他已经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一切。梁空告诉了他一些,他又在网上搜出了一些,手机里还有些没删的聊天记录、往来邮件,其中包括病历、用药记录等等……真相简单得可怕,梁空果真对他没有任何利用。 徐之骥想毁了他,姜旻做了帮凶。他被雪藏八年,并且患上了不敢看镜头的特定恐惧症。他数次病发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也接受过很久的治疗,可是没有用。 命运的转机似乎就发生在去年。徐之骥死后,梁空奇迹般地出现了。看上去梁空对他很感兴趣,他也恬不知耻地主动抱大腿,两个人就这样纠缠到了一起,还真真是幸运得紧呢。 姜灼楚想找个铁锹,趁没人的时候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不见天日。要早知道长大是这副模样,他一定早早结果了自己。他认真的。 第176章 他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白天也紧紧拉着窗帘,不进阳光,灯也不开。屋内从早晦暗到晚,直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不再是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天才演员了,碗里的饭只能靠别人施舍,这样的自己有什么价值?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九年已是奇耻大辱,他憎恨未来的自己。如此丑陋的生命,没有继续的必要。 他任自己枯萎、凋谢、腐烂,他祈祷死亡能仁慈地出现,结束自己烂掉的人生。 第173章 跳湖 某天夜里,隔着厚厚的窗帘,屋外落起了雨。 先是嘶嘶嗒嗒,像藏在风的缝隙里不让人发现;而后淅淅沥沥飘了起来,最后铺天盖地瓢泼而下,裹挟着风轰隆隆向窗玻璃撞来。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雨水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一小团清亮的水渍。姜灼楚靠坐在窗台下的地板上,一抬眸映入眼帘。 他伸手去碰,冰冰凉凉的,好像自由的气息。 风来自旷野,雨来自风中。姜灼楚爬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小缝,透过层层叠叠的雨珠帘子,澜湖在辽阔的大地上平静涌动着,像被遗落的另一个天空。 姜灼楚定定地望着那漆黑不见底的湖水,那冰凉刺骨似乎已经隔空包裹住了他。是柔软的、无形的、不可挣脱的。 他像被唤醒了潜藏在身体里想不起来的记忆,他几乎可以确信,很久以前,他曾经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海、河、湖、泊……世界上的水,归根结底从一处来,又将流回一处去。 姜灼楚出门了。他换了一身普通的干净衣服,没有与任何物品告别。 漫天落下的雨,仿佛在对他夹道欢迎。他的脸被冲刷得愈发白净,乌黑的长发贴在两颊,瑟瑟发抖地滴着水。两道弯眉被浸湿,犹如水墨画上未干的墨迹,笔锋苍劲决绝,剩下的一双眼,是这幅画里几欲跃出的魂。 姜灼楚嗅到了雨中才有的泥土的气息,嗅到了轻微的血腥——那是他自己身上还没好全的伤口带来的。 大雨一浪又一浪地向他涌来,他向着湖面走去,通体透凉。 过去十几年高高在上的荣耀,他夺目的天赋,众人的喝彩恭维、姜旻的冷漠严厉、和那一张张涂了油彩的名利场的脸……星辉璀璨,最终成了一条断头路。 那些东西有意义吗?其实好像,也就那样。 可是没有了它们,他姜灼楚又是谁呢?他也没必要活着了吧。 现在,姜灼楚终于不再为失忆而惶恐,终于可以不必关心这个时间线里的任何事——它们都是本不该发生的。 隔着整整九年,姜灼楚替当年的自己做出了决定。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湖里。水向他的耳窝、鼻间钻来,又穿透薄薄的衣服抚摸他的皮肤,他沉沉地、沉沉地下坠,仿佛是回到了属于他的怀抱里,像梦一样。 意识消散前,他忆起了这种熟悉感。身体里沉睡着的另一个自己无声地醒了过来,不言不语,脸长得像一张神秘莫测的黑洞,背后是不被解释的整整九年。 那个自己牵起了他的手,抱着他一起下坠。澎湃如海啸的提问在他脑海汹涌而来,他好奇、他愤怒、他有数不清的质问、他要追上他的步伐,摘下那张面具看看他的脸。 你凭什么允许自己活到现在,你凭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继续下落,强烈的窒息感封住了他的喉咙。他本能地挣扎着,眼前是一幕幕幻觉般的黑影——海水、无边无际的海水,吞噬了他,也吞噬了他的恐惧。他心满意足地决定同归于尽,就要走到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前时,一只海豚突兀地出现了。 像玻璃杯里开出蝴蝶兰,泥土里长出协奏曲,天空下起斐波那契数列,皮肤下的血管变成玫瑰带刺的茎。姜灼楚在湖水里看见海豚朝自己游来,它推着自己、托着自己、驮着自己,顶着越来越重的水,一步步向头顶刺眼的光靠近。 水面薄得像一层晶莹的印着凹凸花纹的半透明天花板。作为梦,这不切实际;作为幻觉,这荒谬至极。一只细白的手高高地伸出湖面,姜灼楚爬回岸边,在暗夜里像个长发水鬼,身下的海豚泡泡似的消失了。 雨停了。月亮出来后,夜变成了干净的银色。 清风在耳畔拂过,伴着虫鸣。趴在潮湿泥泞的湖边,姜灼楚好似一尾第一次上岸的鱼,连丛中刚冒芽的小草都比他对这里更熟悉些。 它用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他,那是现代人类文明里已然绝迹的原始善意,属于广袤的大地。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活着是唯一的课题。 姜灼楚的意识比呼吸更加微弱。他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的沉。海豚呢?那个他呢?光一出现,他们就消失不见了。 远处传来一连串大呼小叫的脚步,伴随着一顶顶大灯,被雨后的雾散成模糊梦幻的色彩。 姜灼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都连着重重起伏,奇妙的幸福感拥抱了他。 随后,他感到困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困。他还感觉到了饿、冷、痛……排着队,一个个走到他面前。 睫毛落下两滴水。他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趴在湖岸边的土地上,在丛草、树木、野花的身畔,睡着了。 在这幅风景画里,他不比谁好看,也不比谁卑微。他们都是澜湖边活着的生物,在一场大雨后幸存。 后来,有人把他抱了回去。他能感受到那人温热发烫的体温、急促深重的呼吸,和小跑起来微微颠簸的怀抱。 有人希望他继续活着,有人害怕他死去。 梦中的姜灼楚觉得奇怪。为什么呀,他已经是个对谁都没有用的人了。 他似乎不值得活着了,他也不想就这么死去。他对从前的那个自己感到抱歉,可世上似乎没有任何一种东西,值得人为之主动放弃生命。 再次睁开眼,是被太阳光唤醒的。一条条细长的影子落在他的脸上,卧室两面的窗户都被钉上了高高的防盗网。屋里的东西也少了一些,花瓶不见了,连桌上的水杯都换了一批,没有玻璃和陶瓷制品了。 外面时不时有人走过,压低声音交谈,像被风吹得窸窣交错的草影,世界忽明忽暗。恍惚间,他像是又回到了那间神秘的疗养别墅。 “姜公子,您醒了。” 床边站着两个护士,关切道,“现在感觉还好吗?” 姜灼楚躺着,张了张龟裂的嘴。对方神色无比温和,温和得一丝不苟,简直仿佛是怕哪里不小心刺激了他,他再大半夜出去跳湖。 姜灼楚不打算死了,却也没想好怎么活。他像长在山崖间阴暗处的苔藓,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静静躲着。偶尔太阳出来了,他伸出脖子看两眼,再自己缩回去。 “我想吃点东西。” 姜灼楚嗓音哑得厉害,大半都是虚弱的气声。他侧眸瞥了眼垂压在耳畔肩上的长发,如海草般散开,“还有,我要剪头发。” 第174章 有理取闹 姜灼楚醒了,但两个护士都没有离开。不一会儿,早午餐送来,卧室里又多了医生佣人保镖各一个,瞧着实在拥挤。 姜灼楚是从小被人看大的,按理说这点子人他还不至于在乎。从前在片场,不管周围有多少人,他照样该吃吃该睡睡,不把旁人放进眼里的习惯大概就是这么养出来的。 显然,这些人都是梁空派来专程盯着他的,楼下和门外想必还有更多。然而,梁空本人到现在都没露面,也许是又有事出去了。 在这个似乎焕然一新的世界里,梁空又一次开始令姜灼楚感到陌生,恰如他自己的生命。 他们真的认识吗?就如同,被关在水族馆里的鲸鱼,能认识站在玻璃墙外的观光客吗? 姜灼楚半靠着坐起来,面包培根都切成小块,一小盘一小盘放在床上的小餐桌上,碗碟叉勺全部是非易碎材质的。屋里的所有人分站在不同方向,都不多话,就这么静静地、面带塑料笑容地看着他。 没人提昨晚他掉进湖里的事,尽管所有人都知道那显然不是一场意外。 姜灼楚有些轻微的不适。他并不是感到厌烦,只是觉得如今的自己不配被众人注视。人们的目光,应该聚焦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譬如,从前的他。 一整天过去,期间有人换班,但始终保持着5-6人,片刻不离地守在姜灼楚的房间里。 姜灼楚起初视若不见。他现在很低落,因为自己不得不继续活着,以平庸得令人生恶的方式。 他仿佛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又实在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看书、看电影、画画、锻炼……全都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事;他的努力,甚至反而会长出一张嘲笑的面孔,来讥讽他的无能和失败。 他不被允许出去,却也不想跟那群人呆在一起。他独自进了衣帽间,盘腿坐在地上,望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衣物首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姜旻总在大醉后一个接一个地扎坏那些昂贵的奢侈品包。 第177章 都是她喜欢的、配了许多货的、等了好久的;仿佛她越是喜欢,就越要拿来毁掉。 无趣。 彻骨的无趣。 死一般的无趣。 姜灼楚想,姜旻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天才,却从没教过他怎么做一个普通人。或许她自己也不会,或许她不觉得这是该会的东西。 那满柜满柜昂贵华丽得夸张的衣服首饰,昭示着姜灼楚在过去九年里也曾如姜旻一般。他也曾毁掉过什么心爱之物吗?他甚至可能比姜旻更加过分。 姜灼楚爬起来,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轻飘的衣物,它们像不长脚的幽灵,排队立在从过去到现在的漫漫长路上——那个姜灼楚,大约也是如他这般的痛苦过。 痛苦让他跳进澜湖,痛苦让他坠入大海。痛苦让他如饥似渴地追逐着什么,纸醉金迷、放浪形骸……到最后,痛苦让他成为了自己从前最厌恶的人。 他曾经宁用死来终结庸俗的生命,最后却为了活着可以不顾一切。 跌坐在花团锦簇里,光影虚无地落在他的身上。姜灼楚抱着那些衣服,怀里空空荡荡。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他终将再次踏上,那条走过后又遗忘了的路。 “你们要这样一直看着我吗。” 从衣帽间出来,姜灼楚问。 没人答他。 姜灼楚拿了一套普通的干净衣服,便往外走。 保镖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前,佣人上前道,“姜公子,您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姜灼楚:“我要洗澡。” “梁总交代过,一切都要等他回来。” 语气委婉,态度坚决。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剪头发。” 姜灼楚又问。 佣人:“这件事需要先向梁总汇报。” “剪个头发也要汇报?!” 姜灼楚本就情绪不稳,终于被气笑了,“那梁空人呢。” “梁总今天很忙。” 佣人道。 姜灼楚转身把衣服一扔,拿起手机就翻了起来。 医生微皱了下眉,“姜公子,梁总今天有正事,应该很晚才能结束。您……” 姜灼楚现在可不管这些。他先找到了梁空的微信,拨过去无人接听;于是他又点开通讯录,不厌其烦地打起了电话。 到第五次,终于接通。那头的声音却不是梁空,是个陌生男声。 “梁总目前不方便,他说晚上结束后会回去的。” 那人顿了下,“姜公子,您现在打来是有事么?” 姜灼楚不记得这个人,可对方却似乎对他还算熟悉。他问,“你认得我?” 那头沉默片刻,“我是梁总的秘书,我姓王。” “从前我和您打过一些交道。” 听这语气,“一些”这个形容词大约还是太克制了点。 姜灼楚:“叫梁空亲自来接电话。” “抱歉,姜公子。梁总现在真的不方便。” 王秘书十分为难。 “你对我没什么好抱歉的。” 姜灼楚扫了眼这一屋子人,“梁空有胆量关着我,没胆量接电话?” 他心里腾的冒出怒意,比起要剪头发要洗澡,此刻他对梁空的不满占了上风。 梁空算老几?就算他地位超然,又凭什么对姜灼楚的生活指手画脚?他以为自己是谁?之前还自以为是地说爱他,今天连人影儿都没见一个。 姜灼楚哪怕昨夜真的跳湖死掉,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和其他人毫无关系——包括梁空。 在姜灼楚这里,梁空不该比任何人特殊。 他凭什么比别人特殊? 王秘书:“这……” 姜灼楚举着手机,在屋内来回踱步。窗外,粉紫色的天空被防盗网一道道分割开来。落日不再是落日,变成了住在相邻细长格子间的一个个囚徒。 最后,不知是哪个护士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轻轻道,“梁总今晚要作为嘉宾出席颁奖典礼,全程直播。” 姜灼楚怔住。他脚步一顿,电话那边的王秘书也沉默了。 屋内死一样的安静,姜灼楚忽然觉得可笑。他和梁空的差距如此之大,好比天上地下,而梁空连去参加颁奖典礼都不告诉他。 怕他一个想不开又跳湖? 笑话。 姜灼楚摁断电话,这回对方反倒又打了回来。显然还是王秘书。 面前众人同样小心翼翼的。姜灼楚心里的荒谬感更强烈了,他现在是个一无是处的废人,哪里配得上如此珍而重之的对待? 他再次挂断电话,这次直接把手机关了。他知道王秘书有其他办法确定自己的安全。 所有人这熟练的谨慎,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似失忆前他也常常这般“有理取闹”。 梁空说过,他不是个听话的艺人。就算杨宴这个经纪人是骗他的,但这句评价听上去不像空穴来风。 在旁人眼里,姜灼楚或许很像个恃宠而骄的孩子吧。一肚子没必要的委屈,胡搅蛮缠地给所有人添乱找茬。 明明,梁空可以不管他的。 又不是梁空害他到今天这一步。 那该死的徐之骥已经死掉了。 在这里,没人欠他的。 “直播在哪个平台?打开。” 姜灼楚有点想看看典礼上的梁空。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向自己证明,他可以看,他并不在乎。 第175章 骆驼和鲨鱼 姜灼楚不常看电视。各类大型活动的直播他都几乎没看过,去得也不多——姜旻说,作为演员他要保护自己的形象,维持神秘感。这些抛头露面的事,他既不感兴趣,也觉得没有意思。 但,这些都只属于过去。 直到失去,姜灼楚才不得不意识到,从前的他可以对这一切轻蔑地嗤之以鼻,是因为那时他拥有去或不去的选择权。 颁奖典礼被投屏到幕布上,镜头时不时在红毯和内场之间切换。人们似乎穿得千姿百态,可又是同样的令人厌倦。连带着他们体面官方的言语、大方主动的笑容、和积极而充满善意的神态,都令姜灼楚感到无比厌倦。 在席间,姜灼楚很轻易地就能看到梁空。 以及坐在他身后的,仇牧戈、孙既明和其他一干人等。 仇牧戈和姜灼楚记忆里不一样了,他成熟得陌生,光看一张脸就能猜到这些年他一定经历了很多;孙既明则老了一些,仿佛眨眼间一个人的半生都过去了。姜灼楚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姜灼楚也曾跟着剧组走过红毯。 当时他凭第一部电影拿到了最佳新人奖,不到十岁,所到之处数不尽的镜头和话筒对着他。入场时导演陈进陆和男主孙既明一左一右地牵着他。他想亲自跟所有人打招呼,于是孙既明把他抱了起来,让他向着四面八方的人挥手。 那会儿他是个孩子,而孙既明差不多就像他现在这般大。 镜头前,孙既明宝刀不老,仇牧戈锋芒初露。这是《班门弄斧》的剧组,侯编若看到这一幕,大约也会满意,他的遗作终于没再被迫选一个他不喜欢的姜灼楚了。所有人都春风得意,世界美满得让人想齐声高唱一首《难忘今宵》。 房间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姜灼楚坐在床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幕布。他再一次将目光投向梁空,那个坐在前排、坐在最显眼位置的人。他的脸上没有笑意,镜头扫过时也无动于衷。这不是因为他心情不好,而是因为他已不需要再讨好任何人。 他不需要证明自己,也不需要额外争取什么。 姜灼楚当然记得,从前坐在这个位子的人是徐之骥。 他从小到大连见徐之骥一面都很难,而刚刚他居然妄图在这种时候让梁空接自己的电话。 可笑,太可笑了。他浑身烧得发烫,恨不能把自己烧成灰烬,结束这丢人现眼的生命。 他想,他该躲到没人的地方去的。世界光彩夺目的那一页,已经不属于他了;站在那页纸上的人们,与他彼此无关,就像骆驼一生也不会见到一只鲨鱼。 梁空给谁颁了奖,《班门弄斧》又获得了什么提名和奖项。有人欢呼、有人落泪,矫揉做作的悬念,年年如此的感言……像一个逃不出去的梦,缠绕着飘在姜灼楚身畔。 看到的一切都碎片般消逝,他却依旧逃不出去。 梁空回来时已是晚上十一点。透过被钉死的窗户,看见他的车局促地驶进这个小院时,姜灼楚才反应过来,不该用“回”这个字。这里并不是梁空的家,他和这里其实半点关系也没有。 姜灼楚蜷缩着,一个人窝在窗边的墙角,阴影里。典礼直播早就结束了,屋内彻底没了声音,盯着他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换了一批。他听见上楼的脚步声,门咔嚓开了,梁空带着轻微的酒气和香水味出现了。他站在门边,身形高大,连西服都还挽在臂上,身上还是在电视上看见的那一套。 姜灼楚嘴抿得像缝上了似的,一双眸子对上梁空也不退缩,整个人说不清是委屈心虚还是生气。 第178章 逆着光,梁空的神情有些看不清。只见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都下去,缓慢地朝姜灼楚走来,就快靠近时,姜灼楚一个激灵爬起来,又远远地钻出来躲到别处,跑得像只矫捷胆小的猫。 “过来。” 梁空转过身,这次他的表情清晰而一览无遗。他严肃中带着压抑的愠怒,半点柔和也无。 姜灼楚下意识往柜子后面藏,不愿上前,只眨着眼睛观察着。在今天之前,他并没见到过梁空这样,想来是梁空刻意没让他看到自己的这一面。 他摇头,眼神坚决,“你放我出去。” “不对,你出去。把你安排的人也都一并带走。” “这是我家。” 梁空就这么看着他,眼神冷峻,没有温情,“不可能。” “原因你自己知道。” 姜灼楚脸气得胀红了。他第一次对梁空的气定神闲感到愤怒,抬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本书就砸了出去,“你滚啊!!” “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对我管这管那——!” 梁空依旧平静,稍一侧身避开,接住了那本擦身而过的书。他一手插兜,盯着姜灼楚,缓步走了过去。 强烈的压迫感下,姜灼楚红着眼,一步步向后挪着退,直到快要被逼到墙边。 “这些话,我只讲一遍。你最好听清楚了。” 梁空随手把书放到桌上,“不要因为我之前对你很宽容,你就觉得,自己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昨夜那样的事……你要是再敢起类似的念头,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梁空语气平淡、眼神锐利而残忍。 “还有,像我和你有什么关系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你十八岁了,是个成年人了。该懂的东西,你应该都懂。” 梁空身上还带着从衣香鬓影的典礼上沾染的气息,混杂着他清冽的气息。他眼眸黑而幽深,令人无端胆寒。 姜灼楚也不装蒜。他直截了当,一巴掌扇到了梁空递到自己面前的那张脸上。 轻轻的、干净利落的一声“啪”。 梁空笑了。他摩挲着被扇的地方,竟有点意犹未尽,“听说你今天非要给我打电话。什么事?” “我要洗澡,他们不让我出去。” 姜灼楚语气僵硬,“还有,我要剪头发。” 梁空半眯着眼,打量姜灼楚。 “洗澡可以,我陪你去。” “至于头发……怎么好好想着要剪?” 姜灼楚只想呸一声到梁空脸上。他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担心我从理发师手里夺剪刀自尽吗?” “你的行动力,我已经见识过了。” 梁空也不否认。 他伸手摸了下姜灼楚的小脸,“还有一件事。先前那部筹备中的电影,你丢下太久了。” “剧本和其他笔记我都给你带来了,还有……” 梁空毫不掩饰地讽刺一笑,“杨宴打印的那份纸质文件。” “我不演了。” 姜灼楚想都没想,“你换人吧。” “哦?” 梁空笑意敛去,“这就是你作为影帝的职业修养吗?” “遇到丁点儿的挫折,就想逃避一切;摔进低谷,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一样也会跌倒,就连重新爬起来的欲望都没有了。” “看来你根本不喜欢演戏,也不在乎能呈现出什么样的作品。你在意的,只是赢过一切、被众人仰慕追捧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 姜灼楚不由得攥紧了拳头。他眼睛瞪红了,牙齿咬在一起。他憎恨梁空敏锐的洞察力,也憎恨这样的自己,更憎恨他活到十八岁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这样不堪的人。 “那你呢。” 他咬牙切齿道,“你如此'帮'我,难道是出于什么高尚的初衷吗?” 说好听点,是上次的英雄主义;说难听点,是近乎下流的占有欲。 然而,梁空是个从不为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的人。他坦荡得近乎无耻,“在你我的私人关系上,我不否认。” “但是,你真的觉得我签下你、安排最好的经纪人带你、让你拍电影,仅仅是因为这个吗?” “哪怕天底下所有的人都这样想……你自己凭什么也这样想?” “难道你也和那些鼠目寸光的蠢人一样,只会人云亦云,连独立思考和评判的能力都没有?” 姜灼楚被震住了。他没有想到梁空会说这些话,事实上,从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不自觉地眨着眼,呼吸变得深重了。浓烈而复杂的情绪奔腾着向他涌来,他感到身体里一切被压抑的欲望、未完成的理想、没来得及实现的人生,都在死灰复燃。 是的,他是什么样的人,与外界无关。 他的光芒和价值本不该来自于他人的评价和追捧,又怎么可能被徐之骥扼杀。 梁空望着姜灼楚,这一刻他的神色十分复杂。他想起了从一开始到后来……他们无数次的见面,姜灼楚千变万化的脸依次浮现——是的,他是无与伦比的、无可替代的。 “我选择你,是因为相信你。” 梁空说,“我相信你,相信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再过多少年都是。” “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们只在你成功的时候站在你这边,可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176章 永远的影迷 姜灼楚的气息乱了一秒。 梁空说完,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不论姜灼楚有几分相信这些动听的话,至少不会对此毫无触动。 就算所有人都不再拿他当回事儿,就算梁空也不值得信任,他也不应该自轻自贱。 因为他是姜灼楚,他生来就无法平庸。 姜灼楚定定地直视着梁空的双眸,却更像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良久,他眼底燃起的火平静地消失,他挪开目光,绕着梁空径自走开。 “把人撤出去,我要休息了。” 他走到床边,背对着梁空坐下,丢下这句,便不再说话。 “不洗澡了?” 梁空问。 姜灼楚没吭声。 梁空歪了下唇角,没再坚持,“那晚安。” 姜灼楚并不相信梁空的话。又或者说,是他自己选择不信。 梁空离开姜灼楚的卧室,只留下两个值夜班的守在门外。今晚他其实很忙,原本典礼结束后他照例是要去九音举办的宴会的,可姜灼楚实在状况不稳。 从楼上下来,梁空才算抽出空来,应付一些需要维护的关系。电话拢共打了快两小时,结束后已是半夜。 梁空去冲了个澡。他并没什么困意,甚至比之前还更清醒些。夜里的小屋静谧非常,窗外丛草掩映下的石板小路直通向远方,今夜月色晦暗,那远方变得模糊不清,澜湖陷落在一片苍茫的黑暗中。 梁空立在窗边,他已经24小时没有合眼了,可他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一天,似乎从这一刻才开始。 他太忙,要处理的事太多。从很久以前当艺人开始,再到现在的九音,他始终处在人群的中央——但其实也是一架大型机器的中央。他抽不开身,连意识也抽不开,渐渐被固定在机器核心的位置上,成为和其他人并无本质区别的螺丝钉——一个位置关键、更加昂贵的螺丝钉。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直到姜灼楚出现,18岁的姜灼楚。这个年纪的他还没有学会九年后的人情世故,他既不懂得收敛脾性,也不懂得易位而处。尽管从小在剧组长大,他却实际上对这个行业的真实运行一无所知——他不会体谅别人,因为他还根本不懂。 梁空不得不在百忙之中,抽出更多的时间精力,来安抚这个敏感多思的小孩。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是一个人社会化不完全、没有长大的标志,某种意义上这是未完成的残缺性,可他愿意惯着姜灼楚。 不仅是因为姜灼楚在过去九年吃了太多的苦,也是因为在梁空的概念里,这才是姜灼楚原本的样子。 他天性骄矜,不可一世,作为普通人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品质,但好在姜灼楚不是普通人,梁空也可以让他一辈子不做普通人。 直到昨夜。 昨夜,就是眼前窗外的这条石板小路。姜灼楚走过,他一个人飘飘荡荡,消失在湖畔。 这条路那么黑,那么长,从这里追出去时,梁空仿佛觉得半生的黑暗尽数压在了这一夜,雨雾弥漫,沉甸甸地堵在他前进的方向。 最终,在湖畔,他捡到了浑身湿透的姜灼楚。 梁空抱着姜灼楚回来,终于,他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姜灼楚不是他用来恣意挥霍自我意志的工具,他那样无所顾忌地惯着他,其实只会害了他。姜灼楚是梁空人生里唯一的“自我”,可他本身却并不属于梁空的人生。 他和梁空一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和比喜怒哀乐更复杂的千万种心绪。 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的成长同样不可替代。梁空不可能替他挡下人生中的一切风霜,因为那等同于扼杀了他自己的人生本身。 第179章 九年前,第一次面对这一切的姜灼楚孤立无援。那时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梁空不敢细想。 那是梁空可以任由自己经历的一切,他在心里却并不能允许自己的爱人受此折磨。 姜灼楚用终身的疾病和性格大变,换取了破茧的一次机会。他煎熬着捱到了八年后,终于得到了一次机会。 那同时也是上天给梁空的一次机会。只是当时,他并没有珍惜。 梁空从西服口袋里拿出烟和打火机,去了二楼的阳台。这里对他来说有些逼仄,只勉强放得下一张圆桌两把椅子。 他在楼下临时辟了间屋子做居所,这段时间他不打算回自己家了。 他点了根烟,今晚对姜灼楚说的那些狠话,他也并不好受。 如果可以,他愿意替姜灼楚承受这些痛苦;只可惜,总有些事是旁人无法代替的。 而他能做的,只有陪在姜灼楚身旁。作为现在的老板、曾经的恋人,和永远的……影迷。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被姜灼楚吸引目光。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他一次又一次地在不同个瞬间爱上他。 从阳台回来,梁空听见姜灼楚的房里似有声音。 他凑近,隔着房门屏息听了下。 那熟悉的海浪声、风大开大合的呼吸、一个隽秀冷淡的少年…… 《海语》。 第177章 兜风 梁空竖起一指,示意门外俩人不要声张。 随后他转身离开,把小阳台的椅子搬进了过道。 在离姜灼楚卧室几步远的地方,梁空默不作声地坐了下来。 月光透过半开的玻璃门,洒在他的脸上,像另一片泛着光的海。 电影的声音时隐时现,梁空沉默地听着。他是那么想推门而入,捂住姜灼楚的眼睛,又或者至少,抱着他一起看完这部电影。 可他不能。 他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烟雾袅袅,随着风向外飘着。 直到影片播完,连片尾曲都结束了,梁空又听了一会儿,终于确认里面已无动静。 姜灼楚这次是真的睡了。 捻灭烟,梁空拍了拍身上的烟味儿。他不太放心,临下楼前又推开了姜灼楚的卧室大门,想看看这个小孩今晚有没有盖好被子。 床上没有人。 梁空松开门把手,蹙眉冲了进来。不止床上,窗台、地台都空空的,投影甚至还没有关,停留在影片结束的那一幕,闪着幽幽的光。 人呢?! 梁空差点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不死心地掀开了床上的被子,又进衣帽间里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姜灼楚。 “你来干嘛。” 就在梁空打算叫人上来地毯式搜索时,一个没有情绪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拉开窗帘,背后的矮柜里,姜灼楚一个人安静地蜷缩着,和他刚失忆醒来后躲在厨房大米旁如出一辙。 梁空张了张嘴,一时有些无言。姜灼楚内心的惶恐和自我封闭,远远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强烈得多。真相揭开之后,姜灼楚对这个世界已经不敢再有半分信任。 “我来看你有没有睡着。” 梁空走上前。他半蹲了下来。距离很近,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他不敢再近前一寸,生怕惊扰了姜灼楚。 姜灼楚看着他,这次倒是没躲。 “你那么忙,接电话接到半夜,还要亲自偷听墙角?” 他面无表情道。 “……” “不是故意的。” 梁空淡淡道,“我一向睡得晚,正好听见了。” “起来吧,到床上睡。老这么窝着也不怕给自己脊椎造出什么病来。” 他起身,让到一旁,又伸出手要拉姜灼楚起来。 姜灼楚没有动。他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只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梁空,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 半晌,他抬眸轻声道,“梁空,你失败过吗。” 梁空怔了下。他并没想到这个情境下姜灼楚会主动挑起一个话题,也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包括他自己。 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没有,随后的反应依旧是没有——事实上,有当然是有的,但难道他要在这里跟姜灼楚说当年你丢过一束我送你的玫瑰花? 姜灼楚问完,唇角弧度轻扬,微微一笑。他似乎没打算真的要梁空回答,也可能已经从梁空的表情里知道了答案。 他自己从柜子里爬了起来,鼻子吸了吸,不远不近的距离,似有若无的气声,“你刚刚抽烟了。” 梁空没有否认。 “你能教我抽烟吗?” 姜灼楚问,还踮了踮脚,他比梁空矮一些。 “抽烟不是什么好习惯。” 梁空道,“不会比会好。” 姜灼楚倒退了一步,眼里噙着光,“我想学。我不光想学抽烟,还想学喝酒。” “小时候宴会上我最讨厌那些人,浑身酒味烟气,又难闻又可怕。还有我的妈妈,她喝多了就会发疯、会折磨我,有次我扔掉她包里的烟,回家还被打了一顿……” “可现在我懂了。刚刚,我看到《海语》的结尾,捆着手,沉向大海——其实我并不记得那场戏,我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可是我、我、我……” 姜灼楚说着,呼吸变得急促,他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来,却还是动着嘴唇执拗地要说着什么,仿佛千言万语堵不住似的要从他的五脏六腑里往外冒。 梁空伸手按住了他,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已经没事了,别怕,都过去了,没事了……” “我想用刀割我自己,想从高空跳下去,想被水窒息地包裹住……和这些相比,烟草酒精带来的刺激和麻痹,已经健康很多了吧。” 姜灼楚一只手搭在梁空的肩上,他愣愣地望着窗外,眼中比起痛苦,更像是彷徨迷茫,“你也是这样吗?其他那些人,也是这样吗?” “你已经这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抽烟喝酒呢?” “我和你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失败的下场。” “为了一次试镜的机会,妈妈要喝很多酒。我觉得自己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会假笑讨好人了。” “每次试镜失败,妈妈都会把我关进小黑屋,逼着我想清楚到底哪里演得不好。” “后来,我被选上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必须成为最好的、无法被替代的演员……我演啊演,演啊演,其实我根本不喜欢那些角色,也不喜欢电影。你说得对,我完全不在乎能呈现出什么作品,我只想要成功。” “16岁的时候,我要转型了。我为了一个角色,封闭训练了很久,我打败了每个能看到的对手,我达到了导演制定的所有要求……” 他搭在梁空肩上的手指,渐渐攥了起来,“可最后,导演还是不想选我。” “他宁愿大费周章地去海选、去从头调教一个根本没演过戏的新人,也不愿意选我。”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声音,甚至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哭意。 姜灼楚呕吐般地倾诉着,语气竟然是平静的,“再后来,我演上了《海语》。其实我知道,侯编也不喜欢我,他用我,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梁空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故事他从前听过。他轻抚了下姜灼楚的脸,“不,不是的。” “所以,你明白吗。” 姜灼楚一把推开了梁空,他半耷着眼,“我和你是不一样的,你永远不可能共情我的人生。” “别妄想拯救我了。” “我不想死。但就算我想死,那也和你没有关系。” “同样,我演不演戏,也跟你没有关系。” 姜灼楚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水渍。那是他哭过的痕迹,是无论多么冰冷的表情都无法掩盖的事实。 这回,梁空没有把姜灼楚最后的拒绝当真。 “姜灼楚,现在你是我公司的艺人。理论上,我给你签什么,你就得干什么。不光是拍电影,还包括其他一切活动。” 姜灼楚嘴唇微抖,眼神变了。他不是不懂,是没想到梁空会这样对待自己。 “但是,” 话锋一转,梁空道,“我没有这么做。” “……”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感恩戴德吗?” 痛苦让姜灼楚张牙舞爪,除了攻击他已经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 “你出去,我要睡了。” 他脸一撇,都没往床边走去,这次连装都不装了。 梁空目光朝窗外瞟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疯狂。很多年没有过这样跳脱自由的念头了,他仿佛回到了对风险不屑一顾的年纪。 “我不能教你抽烟,也不能教你喝酒。” 梁空说。 姜灼楚:“……” “不过,我可以带你出去兜风。” 梁空耸了下肩,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 姜灼楚瞪大眼睛,“现在?” 这个提议说出来仿佛就是为了被拒绝。 “嗯。” 梁空一本正经,不像演的,“我今晚没喝酒,可以开车。就我们两个。” 第180章 从失忆以来,除了跳湖,姜灼楚只出过一次门。就是从疗养别墅被转移到湖畔小屋,还是在重重看管下。 他狐疑地盯着梁空,像是又觉得这个人吃错药了,又怀疑有什么阴谋。 这是个匪夷所思的夜晚,很久以后姜灼楚都还记得。他那时并不信任梁空,全身心几乎被摧垮了,想到剧本就犯恶心。 他望了眼窗外,那乌漆嘛黑的夜色里并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景致,往更远处,高楼灯火庸俗油腻,他也不怎么喜欢。 可就是这样缺点遍地、没有优点的世界,却仍然好似有着一种魔力,在吸引着他,一边皱眉挑剔,一边忍不住地往前走,想多看两眼。 就好像,在一盆热辣翻腾的朴素火锅面前,再深刻的人生道理也显得无比苍白。 “怎么样,去不去?” 梁空问。他看见了姜灼楚微妙的神情变化。 姜灼楚一声不吭,带着刚干的泪痕,把自己关进了衣帽间。 十分钟后。 “走。” 姜灼楚换上了一套黑色,似乎是在故作深沉。衬衫后背是镂空的,一朵妖艳的花。他顺便扔了条领带给梁空,“送你的,对我来说太老气了。” “……” 第178章 更酷一点 接过领带,梁空付之一笑。他下楼换了套休闲的衣服,同样是黑色的,把那条领带直接系在了脖子上。 “想去哪儿?” 车停在楼下院子,梁空拉开车门,姜灼楚却先绕着它转了一圈。 这不是梁空平时开去公司的那辆,是保时捷的跑车,蓝色的。 “你喜欢?” 梁空笑道。 姜灼楚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坐上副驾,“可以去哪儿。” 梁空绕到驾驶座上车,边发动边想了想。从前姜灼楚好像就没什么户外的健康爱好,不是宅在宾馆,就是去酒吧喝酒。至于景点……深更半夜哪来的景点给你逛,何况姜灼楚本就是申港人。 “我先沿着澜湖往市区开。” 梁空道,“这些年申港变化不小,地标性建筑、商圈都多了些。” 姜灼楚一手扒在窗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外面,看起来兴致不高。 他对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多深的感情,甚至连了解都很稀少。 所有的吃穿用度,都被姜旻和团队包办,直接送到他的面前;每天要经过的马路,也是坐在车里,呼的一下就过去了,十八年了也认不得几条路。 两边的高楼是民宅还是写字楼,他并不关心;哪里又新开了什么好的店铺馆子,也轮不到他亲自留意。 即使是在从前,姜灼楚也很少有机会独自出门。 像今夜这样,没有任何目的的、和一个朋友出门兜风,是姜灼楚从没有过的经历——嗯,暂且就算梁空是“朋友”吧,毕竟和老板兜风听起来更诡异。 窗玻璃被摇下一寸,深夜空旷的马路上,随着风能听见城市宁静的呼吸。 梁空放起了音乐,姜灼楚没听过。但他很快听出这歌是梁空唱的,死水一样的心里因无语浮起涟漪:此人实实在在是自恋得离谱。 车里无人说话,轻缓的乐声挤得人无所适从。姜灼楚听着梁空的歌,那熟悉又陌生的嗓音令这片沉默愈发尴尬。 他如坐针毡,悄悄偷瞄梁空,却见梁空竟怡然自得。 姜灼楚决定说些什么。这个情景下,不言不语是不合适的。他没有太多和“朋友”寒暄的经验,他第一次如此怀念韩琛话多的优良品质。 “我听说,你名下有不少产业?” 良久,姜灼楚看见了路边一个文创园区的牌子,似乎有点眼熟,在网上见过。 “嗯。” 梁空漫不经心地哼了声,余光一瞟,“这条路上现在你看到的,都是我的。” “……” “想进去看看吗?” 梁空问。 “不想。” 姜灼楚决绝地挪开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仰望天空。 “小孩儿,嫉妒心别太强。” 梁空轻笑一声,没太当回事儿。 车驶过园区正门,饶是半夜,也能看出这一片相当繁华。 姜灼楚再次偷瞟了眼梁空,心里想着这么爽的人生怎么就没轮到他。 他看得出来,梁空挺喜欢自己的。可他一点儿也不关心梁空喜欢自己什么,他只想复刻梁空的成功之路,想得快疯了。 “你签下我,就非得要我演戏吗?” 姜灼楚开始试探。他不想演戏了,知道真相后他对电影从原先的麻木、逐渐变得只剩下厌烦,甚至是厌恶。 是,他会演戏,或许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可那又如何呢?徐之骥还是动动手指就可以碾死他,梁空同样动动手指,又可以逼着他复活。 “其实,我别的方面的能力也不错。” 姜灼楚说完,谨慎小心地看着梁空。他想,如果梁空可以给自己带来真正的成功,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是的,一切。 他已经十八岁了,他什么都懂,他什么都可以做。 连他自己,都为这个念头感到心惊。他的心里有一个自己在轻蔑地嘲笑着,另一个自己却上前啪的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清高是没有用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高洁干净的自己,一点点、一点点地消失在了空洞的黑暗里。 只剩下一个,除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外、陌生得令他几乎认不出的姜灼楚,摸索着从地上爬起,向前走来。 犹如一只刚刚出生的小马,四肢还无法稳定站立,浑身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无比丑陋。 姜灼楚想,他早该知道的。他没有死在澜湖的湖底,就必然会死在自己的心里。 他的语气平静中透着青涩的调情,“教不了抽烟喝酒,你可以教我点别的么?“ 说完,姜灼楚留意着梁空的表情。 对于这些话,梁空似乎并不意外。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眼底笑意全无,一时深邃得令人难以揣测。 这次,姜灼楚只用了更短的时间,就找出并接受了那条“捷径”。如果有必要,梁空相信他会和第一次一样,无所畏惧地跪到自己面前,甚至许下些诸如“提携玉龙为君死”一般夸张得鬼才会信的誓言。 好消息是,姜灼楚应该不会再去跳湖。 坏消息是,这次梁空不想要一段掺杂半点杂质的感情。 “哦?” 梁空没有正面回应,“刚刚不是还说,让我别妄想拯救你吗?” “这就想通了?” 姜灼楚抿了抿嘴。想起今晚情绪上头对梁空狂暴输出的那段话,他脸颊微烫。 要是再来一次、再给他一点冷静下来的时间,他一定会发挥得更好,把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都不说…… 他不想演戏了,一丁点儿都不想了,所以梁空递来的那个电影救不了他,但是,梁空本人却可以。 只要他愿意。 不知何时,车又开到了澜湖边。这是湖的另一边,离闹市区更近。白天人声鼎沸,夜晚倒是比郊区更显静谧,夜灯点点勾勒出蜿蜒的湖岸线,像长在地上的星星。 “下车。” 梁空说。 姜灼楚怔了下。他其实还沉浸在刚才的那个问题里,梁空没有逼问,他多少松了口气,可也不敢全松。 他们站在高处的坡上,不远处湖畔树影婆娑。姜灼楚看见街灯照出一个个攒动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半眯起眼,“这个点还有游客?” “不止有,还有不少呢。” 梁空显然早就知道。沿着台阶,他们一步步向下,湖风变大,吹得人凉意陡生,路有些窄,两侧茂密的枝桠在他们面前乱舞,姜灼楚的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梁空。 他腾的就收了回来,像是怕被人误解似的,滚烫的脸上只觉得风更冷了。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经常一个人半夜来这里骑自行车。” 下完最后一级台阶,澜湖近在咫尺。水拍岸的声音让漆黑的湖变得有形,这条不算宽的湖畔车道上,夜骑的人竟络绎不绝。梁空走到一处石凳前,坐下来,目光远眺,映着波光。 “第一次来,是因为觉得半夜会没人。” 姜灼楚默默看了眼人群,“你要不要戴个口罩。” “不用。” 梁空笑了,“即使在我最当红的时候,在这里夜骑也没被人打扰过,很神奇吧。” “……” “我尤其喜欢冬天,甚至是雨天。” 梁空继续道,他望着湖面,浮现一抹笑意,“越冷的日子越好。” “温度低得人浑身像冰,热量却从五脏六腑向外蔓延着……它们在我的皮肤上相碰,出汗和冻得发抖可以同时发生。” “我还喜欢爬山……雪山,尽管那些景色本身我并没什么兴趣。我只是在追求一种对抗、一种极致疯狂、竭尽全力的对抗,与人的体能、与这个世界、与能看到的一切——挑战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力,看它能爬到哪一步。” 姜灼楚的长发被风吹起,露出一张瘦削得坚毅的脸,毫无温度。他望着那些咬牙夜骑的人,什么话也没说。他从没干过类似的事,那些非必要又折磨人的事儿,他向来避之唯恐不及。 第181章 梁空抬手,替姜灼楚把碎发挽到了耳后。姜灼楚侧眸看来,“我们一起爬过雪山吗?” “not yet.” 梁空眼底意蕴悠长,那是发生过故事的证明。他徐徐道,“不论你相不相信,在你知道之前很久,我就认识你了。” “我见过你最真实的样子,后来发生的那些事……它们不该、也不配改变你。” 姜灼楚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所以,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就当没听见。” 梁空道,“你是一个天才演员、一个卓越的艺术从业者、一个对自己的言行负责的成年人……你过去是,现在依旧是。” “你会获得属于自己的成功,但在那之前,你也有必须独自承担的责任和痛苦。” “而这包括克服过去的阴影,以及完成你失忆前自己定下的工作:《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不论你喜不喜欢。“ “不要试图用讨好我来走捷径,” 梁空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搁到嘴边,淡淡道,“那是没用的。” 啪! 轻轻一声,梁空唇边的烟被打掉了。他一抬头,只见姜灼楚精准地把那根烟隔空甩进了垃圾桶,“爬雪山不是唯一彰显意志力的方式,我觉得戒烟更酷一点。” 第179章 谎言 梁空嘴唇动了下,看着姜灼楚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好笑。 “怎么,不教你,就不许我抽?”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姜灼楚挑了下眉。他极目远眺,这里和小屋前是同一片湖,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他还记得被湖水包裹的感觉,可是最终,他没有勇气结束生命,于是不得不承担这 操 蛋 的一切。 “我真的不想演戏了。” 姜灼楚微微出神,目光有些失焦,“我从没喜欢过表演,只是从前我以为它能保护我、能给我带来想要的一切。” “可事实证明,不行。” “那部电影真的是我自己挑的吗?” 这似乎是姜灼楚第一次明确提出这个问题。他看向梁空,眼中不是不信任,而是疑惑。 “我看了我的医学报告,上面说我几乎看不了镜头。” 梁空的表情,纹丝不动。他在心里倒抽了一口气,这个谎言甚至不需要打腹稿,“当然。” “你为这部电影,付出了很多。其中包括训练自己重新面对镜头。” 梁空半句也没提姜灼楚接下这部电影的真相。他是全然被迫的,因为他不肯屈从于梁空的威胁,因为他一定要离开梁空。 “其实,你就是在试镜后昏迷失忆的。你过量服用了治疗药物,简直是个疯子。” 梁空努了下嘴,“我想,如果那时的你还能醒过来,他一定第一句话就是要你去演戏,去完成那部他拼了命也要拿下的电影。” 姜灼楚面带犹豫,轻轻地摸了下自己的手臂。仿佛在触摸这具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 一旁的梁空面带淡笑,云淡风轻,弥天大谎也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的。他没有半点负罪感,过去的都过去了,这一切是为了他们两人的将来。 风吹得柳枝摇曳,簌簌作响。夜骑的人在暗夜里像一个个剪影,渐次划过。 良久,姜灼楚歪了下脑袋,轻声道,“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梁空原地怔住。霎那间,他整个人僵成了一座雕塑,浑身上下只剩飘起的领带在动。 姜灼楚用的称谓是“他”,而不是“我”。 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堵在梁空心头,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最难扯的谎言,也没有此刻令人心惊肉跳。 “是的。” 梁空没有否认,他直直地看着姜灼楚,“在我眼里,你们是同一个人。” “可我们不一样。” 姜灼楚无所谓地耸了下肩,“我觉得自己甚至没有你了解他。” “八年,足够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了。” “你……想他吗?” “如果你想知道我们之间过去的事,” 梁空说,“我都可以告诉你。” “不,我不想知道。” 姜灼楚说,“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和我没有关系。”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前走了几步,随后自然地两手叉在腰上,很袅娜的样子。 “抱歉,我也是直到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姜灼楚语气里没有半分抱歉。 梁空也站了起来,蹙眉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要把对他的幻想投射在我的身上。” 站在树下,姜灼楚回眸道,“他喜欢演戏,我不喜欢;他和你很亲近,我不是;他或许和你一起经历过很多难忘的事,但那些事对我并无意义。” “我会去演那部电影。算是给他一个交代,也是因为我目前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过,我希望之后你能重新评估一下我的价值。” “可以。” 梁空没有拒绝。他能感受到,眼前的姜灼楚是喜欢自己的,甚至称得上依恋。十八岁的心事总是很难藏得住。他并不急。 “那我们就这么说好了?” 梁空的语气,像是要跟小朋友拉勾似的。 “嗯。” 姜灼楚郑重点头,又道,“还有,我不是你的恋人,所以请你以后言行自重,有分寸点。” 凶巴巴的,像是生怕别人以为他是纸老虎。 梁空听了,眉心却浮现一抹笑意,揶揄道,“哦?谁告诉你我们以前是恋人的?” “……” 姜灼楚脸一红,恼羞成怒,“我管他是不是,反正我不是。” 说完,他噔噔跑远了。一口气爬完长长的台阶上去,中间连口气都不带喘的。 梁空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到了车边见姜灼楚板着脸抱臂站着,嘴微微撇着,脸颊带红,说不清是害羞还是跑的。 “你多补补钙吧,别四十岁没到就骨质疏松了。” “放心,我体力肯定比你好。” 梁空淡淡道。 姜灼楚听了,却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唰的脸又红了些。 “下次跑慢点。” 梁空道,“脸红成那样,不知道还以为你要跟人表白呢。” “……” 姜灼楚坐上副驾,砰的一声摔上车门。 “回去了?” 梁空上车,边往外开边道。 姜灼楚拒绝看他,语焉不详地嗯了声。 “目前你只有在我的监护下,才能出来玩儿。” 梁空开得很慢,“我可不是天天都有空的。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了?” 其实还有。 姜灼楚还想去酒吧、去俱乐部、去舞厅……一切可以证明他成年的地方,他都想去,越肆无忌惮越好。 “明天还要看剧本。哪来的时间到处玩。” 但他嘴上不屑道,“我跟你可不一样,我对自己在艺术上的要求是很高的。” 说着,他瞥了眼播放器上梁空的歌。 “行。” 梁空假装没听懂姜灼楚的指桑骂槐,“明天杨宴会联系你,后续的工作安排由他和你沟通。” “他那么大个经纪人,还亲自干这些琐事?” 姜灼楚道,“我没有助理吗?” 有当然是有,只是梁空并不想让姜灼楚接触小陶。 “你休养这么久,工作人员不可能干等着你。” 好在这是梁空擅长扯的谎,“现在你的团队是重新组建的,由杨宴负责。” “那剧组呢。” 姜灼楚问。 “也因为你耽搁了好几个月。” 梁空说得漫不经心,“不过这点钱,我还赔得起。” “……” 姜灼楚不再说话了。返程他沉默了一路,梁空也没主动挑起话题。 夜慢慢过去,天空泛起鱼肚白。姜灼楚望着窗外,快到家时他忽然道,“小时候我一直很想去孤山看一次日出。” 孤山,澜湖中心的小岛。 “你小时候就喜欢孤山?” 梁空想起那次姜灼楚被踢出剧组,一个人跑到了孤山。 “就?” “嗯,” 梁空道,“你后来也挺喜欢那儿的。” 姜灼楚抿了抿嘴。他又朝东方撇了眼,没吭声。 梁空一眼就能觑破姜灼楚的心思,十几二十岁,原本该是爱玩的年纪。 “下次吧。” 梁空把车开回院子,停好,“你乖乖听话,下次我有空,带你去孤山。” 姜灼楚没有回答,不置可否地下了车。进屋后他径直上楼,看了眼表,凌晨五点。 “今天要不要休息?” 梁空没上去,斜靠在楼梯上,“明天再开始也可以。” “不用。” 姜灼楚微抬了抬下巴,“我拍戏的时候,24小时不睡觉也是常有的。” “和之前一样,九点开始工作。” 梁空听了,也没再阻拦。姜灼楚一生要强,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对了。” 楼上又传来一声。 “嗯?” 梁空正要走,闻言驻足抬头。 只见姜灼楚一手扶着栏杆,垂眸道,“让你赔的钱,我会给你赚回来的。” 第180章 小姜 一夜未睡,姜灼楚此刻并无困意。回房后,他独自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82章 太阳像个橙色的水果糖,一点点被撕开外面的塑料皮……新的一天开始了。不一会儿,姜灼楚听见楼下车开走的声音——不用说,梁空已经离开。 抬眸扫了眼这间不算太大的屋子,姜灼楚想,自己似乎被困住太久了。 这和他住在哪里无关、和有没有人看着他无关,他像是被关在一个空灵幽深的城堡里,四周看似有路,却总也走不出去。 他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了解世界的真实,不了解梁空和其他所有人,甚至不了解自己。 忽然之间,姜灼楚想起了那个……“他”。 他决定用这个称谓来指代九年后的自己,指代那个消失了的姜灼楚,因为他想不出更好的称呼。 姜灼楚没见过“他”。但从不同人的口中拼凑,听起来……“他”还是挺厉害的。 “他”会自己挑剧本、选经纪人,能说服别人和自己合作,还能主导电影立项。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无论用什么手段,最后总能如愿。 “他”还有着现在的姜灼楚无法想象的丰富世界,游刃有余地穿梭其中。“他”可以带人去徐若水的会所,像个熟客;“他”似乎还跟仇牧戈和好了,至少仇牧戈专程来过度假别墅。这些姜灼楚眼里复杂尴尬得无法处理的人际关系,都被“他”轻松化解。 在微信里,姜灼楚还看见了一连串他不认识的名字,和这些人发来的消息。在后来的九年里,“他”有了很多各色各样的朋友。“他”不能演戏了,可“他”不用成为最好的演员,就会有许多人被“他”吸引。 显然,“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难怪连梁空都会爱“他”。 姜灼楚像是吃下了面前这颗水果糖,又甜又酸。甜味很快消散,剩下的酸却后调无穷,徘徊在舌尖久久不灭。 昨天负责盯着他的那些人都被撤远了些,姜灼楚获得了一定限度内的自由。 他去洗了个澡,回来时交代佣人八点送来早餐,黑咖、牛油果、全麦面包和白煮蛋,都是他很厌恶的健康食物。 然后,他换上了一套运动服,把头发扎起来,决定出门晨跑。 “我要去跑步,以后每天早上都会跑,就在湖边。” 姜灼楚叫来保镖。 “这个……” 保镖面露难色。 “你可以现在就打电话请示梁空,也可以全程跟着我,但总归我是一定要去的。” 姜灼楚说着还撇了下嘴,不知从哪儿找了根黑皮筋把头发绑起来,“要怪就怪这里连个健身房都没有,也不知道谁选的这破地方。” “……”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梁空很轻易就同意了,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仿佛姜灼楚出门晨跑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七点半,姜灼楚结束一小时的晨跑,又冲了一次澡;八点,他开始吃早餐。 今天吃早餐时,他把这间屋子里里外外的所有工作人员都叫了过来,认真地通知大家,以后这就是他的日常作息。 “还有,你们去帮我找一样东西。” 姜灼楚说着,用餐巾擦了下嘴,“之前放在一楼客厅的剧本,好像不见了。” “收起来了,是先前梁总交代的。” 医生说。 “拿给我。” 姜灼楚说。 “好的。” 医生顿了下,观察着姜灼楚的面色,“姜公子,您目前身体还处在恢复阶段,特别是……特别是前两天还不慎落水了。” “我建议您,至少每一周抽时间做一次检查和心理咨询。你从前的心理医生,唐医生,她已经联系过我多次了。” “这也有助于记忆的恢复。” 不知为何,姜灼楚听了这话,却不是很高兴。他本就懒得做那劳什子检查,这下抵触情绪更重了。 “不用。” 他干脆利落地拒绝,起身离开餐厅,径自上楼,“剧本待会儿直接送上来。” 姜灼楚回到房间,这间屋子大约是两间打成一间的,兼作卧室和书房。在书桌上,他看见了另一份剧本——是他自己先前读的那份,以及一沓电影相关的资料。 这是梁空昨天带来的,也不管他想不想看,就这么直接丢在这儿了。 姜灼楚靠坐在椅子上,两只脚翘到桌上,兴致缺缺地翻着这份做满了笔记、几乎烂熟于心的剧本。 他甚至觉得,哪怕今天开机,他也没有问题。在表演上,他一向自信,他知道自己天赋过人,看其他人都像绕远路的傻子。 他现在只想尽快拍完这部电影,然后最好这辈子都不用再拍戏了。 把剧本扔到一旁,姜灼楚又开始翻电影项目资料。 编剧是一个叫孙文泽的年轻人,看起来不比姜灼楚大几岁,可疑; 执行制片年纪大些,算起来姜灼楚十八岁的时候他就入行多年了,居然从未听过,更可疑; 备选的配角演员都才毕业不久,没什么有份量的代表作,有的连电影都没演过——在姜灼楚眼里,那履历跟一张白纸没有区别。 导演:待定。 “……”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合上了这份项目资料。他闭着眼,一时恨不能再也不睁开了:这班底都是些什么啊?!啊?什么啊?! 梁空说得好听,就拿这些人糊弄他?!就这还好意思挂名总制片! 换做以前,这种水平的项目都放不到他的桌上!九音吞掉人才济济的徐氏,最后端上来的就是这一坨?! 姜灼楚很不满,但电影还是得拍,导演还是得挑。资料的最后,附上了四份未署名的分镜,画的是电影中比较关键的几场戏。 他皱着眉,边腹诽,边再次拿起了这份资料,心想这根本不是他作为演员该干的事儿,只拿一份工钱实在是亏了。 叩叩。 “进。” “姜公子,您要的剧本。” 佣人把先前的姜灼楚的那份剧本拿了过来。 姜灼楚放下翘着的脚,接过了它。他用手掂量了下,不知为何,没立即翻开,像是里面藏着一个他不敢面对的意识,打开就会迎面扑来,对坐在他面前,悠然地识破他、嘲笑他。 “还有事?” 姜灼楚见佣人没走,问道。 “杨总来了。” 佣人道,“就在楼下。” “因为还没到九点,所以暂时没让他上来。” 看样子,梁空已经把姜灼楚九点上工的事广而告之了,人人都知道。 “杨宴是么?” 姜灼楚想了想,目光又落到面前这份糟心的项目资料上,“既然来了,就让他上来吧。” 正好,当初也是杨宴把资料带来让他过目的。趁着还没开机,看看还有什么可以补救的地方。 姜灼楚满脑子都想着,待会儿如何支使杨宴。此人看起来能力还不错,算是目前整个团队里唯一令他满意的,必须笼络住。 “小姜。” 不一会儿,杨宴满脸带着桃花般的笑意进来了。他一开口,“听说你前几天掉湖里了?” “……” 姜灼楚那句“我不是说过要叫我姜老师”都堵到嘴边了,又生生咽了下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瞧着有些冷漠傲慢,好在他一向就脾气不好,也不是针对谁,杨宴大约也不会见怪。 “多谢关心。” 姜灼楚公事公办,“坐——” 他话音未落,杨宴已经自顾自坐下了。 “……” 杨宴目光瞥到了姜灼楚手边的项目资料和两份剧本,“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的部分,不用担心。” 姜灼楚有点不自觉的轻蔑和幽怨,“但是别的——” “小姜。” 杨宴说什么话都是笑着的,只有语气能区分出他的态度。 姜灼楚撇了下嘴,没再继续说。杨宴这样的人,他其实并不太喜欢,也没怎么打过交道——他见过很多,但从前都是姜旻负责周旋。 而现在,再没有人像姜旻那样密不透风地控制着姜灼楚,也意味着再没有人挡在他前面保护他了。这是第一次,他必须独自面对一切。杨宴是他的经纪人,理论上应该是他最信任的利益共同体,可对现在的姜灼楚来说,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今早梁总跟我说,你正式恢复工作了。” 杨宴说话亲切中不失官方,官方中不失圆滑,“我很高兴。所以立刻就来找你了。” “不论是为了即将开拍的电影,还是未来更多的工作,” 他简直仿佛在报告厅发表演讲,“我都认为这次谈话是必要的,并且越早越好。” 姜灼楚眨了眨眼,感到哪里不对。原本他以为自己才应该是这次对话的主导者。 “我可以开门见山地告诉你,在你失忆前,你主动邀请过我担任你的经纪人;在你失忆之后,梁总也对我提过同样的要求。” 杨宴道,“但是,这些都不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哦?” 姜灼楚被勾起了点兴趣。他开始认真打量面前这个人。 杨宴唇角微扬,捕捉到了姜灼楚的神色变化。他顿了下,“我今天过来,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艺人。” 第183章 “也就是你。” 姜灼楚眯了下眼。他自己的珍稀程度他自己心里清楚,哪怕他糊了八九年了,天鹅也仍旧是天鹅,被扔进泥坑里也还是天鹅。 他没有心潮澎湃,他见过太多花言巧语的大饼。 “邝田你认识吗?梁空过去的经纪人。” 杨宴不疾不徐道,“你曾经对我说过,你会让我成为比邝田更成功的经纪人。” “这才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姜灼楚看着杨宴,若有所思。这番话总的来说是可信的,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真的说得这么张狂的话——作为艺人他本就该比梁空更出众;另一方面是杨宴大概没有那么炉火纯青的演技。 但姜灼楚没有立刻表态。许下诺言的是“他”,而不是姜灼楚。杨宴是个有用的合作伙伴,他也不想就这么拒绝。 “我听明白了。” 姜灼楚云淡风轻道,“所以,你今天是来给我点火的。” “没必要。” “我已经说过了,我这一帕不会有问题。我不是你见过的那些普通艺人,慢慢你就会知道了。” 他说得自然又高傲,“建议你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比如剧组那不尽如人意的班底。” 杨宴也看着姜灼楚,耐心地等他讲完,最后还笑了下。 “不,你错了。” 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立在桌前,“小姜。今天,我是来跟你约法三章的。”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手下的艺人了。在我这里,没什么普通不普通的分别。你和其他人一样,要遵守我的规矩。” “……” 第181章 权利 姜灼楚怔了下,一时竟好像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遵守我的规矩。” 杨宴一字一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两根,一根自己叼着,另一根递给姜灼楚,“和其他人一样。” 姜灼楚皱眉避开,“我不抽烟。你也不能抽。” “在我面前,任何人都不许抽烟。” “哦?” 杨宴有些讶异,“你现在不抽烟了?” 他眼底含笑、思索着什么,半晌收回递烟的手,又把自己嘴上的那根也拿了下来,一并收回烟盒,“好吧。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姜灼楚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已经有点想让杨宴滚了。 “但你要明白,现在的你,还没有权力不许别人抽烟。” 杨宴 犹嫌不足,又加了把火。 “你凭什么呢?凭梁空?” “……” 姜灼楚站起来,注视着杨宴冷冷道,“杨先生,天底下并不是只有你一个经纪人。不想干就直说,我随时可以把你换了。” “你不会的。” 杨宴却十分淡定,“就像你也不会找梁总告状一样。” “我想,我比你以为的要了解你。”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真这么做了,也只能说明现在的你已经不值得我浪费一点精力,那么早看清早止损,也是好事。” 姜灼楚那张隽秀瘦削的脸白得铁青,眼皮飞速眨了下,眸光锐利,眉宇间是年轻气盛的恼怒。 杨宴几乎一把火点燃了他这段时间以来压抑着的所有负面情绪,房子都快被烧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找不出半个字反驳杨宴那些难听的话。他还需要杨宴,目前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如何?” 杨宴拉开椅子,又坐了下来,抬眸波澜不惊地望着姜灼楚,“现在,我们能好好谈谈规矩了么。” 姜灼楚讨厌这种被他人掌握主动权的感觉。他想要发火,可转念一想,若是换成失忆前的“他”,会怎么做呢? “他”肯定不会发没用的脾气,肯定不会被情绪操控。“他”一定有办法化解面前的局面。 姜灼楚想着,从胸腔深深呼了下。他几乎是逼着自己坐了下来,像小孩装大人似的,双腿交叠,语气无波无澜,“什么规矩,你先说来听听。” 杨宴一挑眉,似是对姜灼楚的反应还算满意。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姜灼楚,“这是具体条目,你抽空尽快看完。” “……” “简单来说,有这么几点。” “第一,坦诚。艺人没有隐私,关于你的一切,我都必须知道。” “尤其是你的疾病、缺陷、软肋和黑历史。” “……” 姜灼楚没好气道,“我失忆了,你不知道吗?” “记得多少说多少,你不记得的,我会安排专业公司去背调。” 杨宴点了点那个小册子,“并且,从现在起,你要时刻谨记自己是个艺人,言行举止都要谨慎,切忌乱说话、乱交友、私生活混乱等——具体参考那上面的内容。” “……” 姜灼楚冷着一张脸,“还有呢。” “第二,发生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杨宴指背叩了两下桌面,“一切与你工作和外界形象有关的决定,必须先和我商量。” “拿不准的事也一样。” “就算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成了杀人犯,抛尸前也要先告诉我。” “……” 杨宴:“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我是你的盟友,你的外置大脑,你必须信任我。” “……”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置可否。他的上一个经纪人是姜旻,姜旻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背着他把他“卖”给了徐氏。 “最后一点,听话。” 杨宴笑了笑,“其实这点本不需要单独拎出来说的,艺人都懂。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多提两句。” “……” “简单说就是,工作上如果你我意见出现不一致,以我的意见为准。” 姜灼楚从刚才听着杨宴逼逼到现在,终于忍无可忍了。他眼睛一瞪,随后轻笑道,“这不可能。” “我只会做有益于你的选择。原则上你可以提出自己的看法,但除了演戏,其他事都是我比你更专业。” 杨宴平静道,那双圆滑世故的眼此刻看起来一丝不苟,仿佛他面对着的不是一个年轻艺人,而是一台精密的仪器,“你要成为顶尖的演员,一步都不能踏错。” 姜灼楚静静听着,不知不觉屏息凝神。他承认,杨宴的话颇具蛊惑性,更重要的是,杨宴没有任何欺骗他的必要。 “我不喜欢当别人手上的棋子。” 但姜灼楚不太喜欢杨宴的语气,像在拿自己当个物件。 “这是一种合作,你我负责的部分不同而已。” 杨宴说完,起身拎起公文包,“你可以考虑一下,三天之内给我回复。” “如果我拒绝呢?” 姜灼楚问。 “那你将不会拥有真正的经纪人,只有一个助理性质的团队。” 杨宴言语滴水不漏,“梁总那里,我会自行交差。” 姜灼楚一手托腮,若有所思。他打量着杨宴,忽然道,“先前你说,我带你去徐若水的会所,是真的吗?” “是。” 姜灼楚徐徐点了点头。他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似乎这不是他第一次私下和杨宴交涉。梁空的安排只是顺手为之,而棋盘上的姜灼楚和杨宴也都有各自的小九九。 “你为什么选我?” 姜灼楚又问,“这应该不是梁空授意的吧。” “恕我直言,梁总看上去根本不在乎你的职业发展。” 杨宴努了下嘴,“因为你的成功对他没有什么意义——不论是利益还是情感上。我想你能明白。” “梁总现在对你做的一切,主要是在照顾你的情绪。” 杨宴毫不讳言。 姜灼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杨宴应该知道些自己过去和梁空的事。他不想从梁空嘴里听那些被包装过的浪漫爱情故事,但杨宴的视角或许不同。 “那以前呢。” 姜灼楚问。 杨宴顿了下。他握着公文包把手的手指摩挲两下,半晌才悠悠道,“你和梁总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以前的你,为了成功可以不顾一切。” “是那时的你说服了我,所以我选择相信你。” 说罢,杨宴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他眼神中有一抹唏嘘,转身打算告辞。 姜灼楚的目光再次落到面前那两份剧本上。他有一种平静的畏惧,畏惧现在的自己比不上从前的那个“他”。 “等等。” 姜灼楚站了起来。 杨宴回头,“还有事?” 姜灼楚拿起桌上那份电影项目资料,“我看了这后面附的四份分镜,导演定下了吗?” “还没。” 杨宴的表情变得复杂了些。 姜灼楚翻到其中一页,指着给杨宴看,“这个最好。” 杨宴扫了眼,又看向姜灼楚,表情更复杂了。 “有问题么?” 姜灼楚问。 杨宴轻快地呼了口气,犹如运动员上场前给自己打气,“没有。” 姜灼楚不太信,却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行我记住了。” 杨宴又微微一笑,“我会尽快把你的意见转告制片团队的。” 第184章 “希望你能认真考虑我的提议,再见。” 第182章 不可以吗 杨宴走后,姜灼楚不想继续看剧本。脑海里总有别的事,蚊子似的嗡嗡叫。 一个条件苛刻的经纪人,一个班底可疑的剧组,和一个不需要他的公司。 这就是姜灼楚现在面临的局面。 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杂糅在他的身体里,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却只能在狭小单调的卧室里来回踱步。 他不能暴饮暴食,不能抽烟,不能喝酒;任何一种本性的欲望都不能被放纵,他无法宣泄痛苦、无法逃离哪怕片刻,他甚至连一个倾诉交谈的对象都没有。 那避无可避的人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最终,他想起了什么。 那唯一会矢志不渝地和他站在同一战线的人,即使他们永远无法相逢,他们才是真正的盟友。 姜灼楚拿起了那份属于“他”的剧本。他想,自己不该怕的,那个九年后的姜灼楚拥有一切,独独没有的就是表演机会——九年没演过戏了,九年、九年……他才十八岁,九年对他来说长得宛若半辈子。他怎么会担心自己输给一个荒废如此之久的人? 他表面云淡风轻,实则鼓足勇气;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空的,只印刷了作者名等基础信息;他又继续翻了一页,目录。 阳光锋利,透过这张纸,能隐约瞥见下一页上的手写痕迹。寥寥数字,两行。 姜灼楚气沉丹田,手起刀落,啪的翻了过去。他读过这个剧本,甚至几乎能背,他知道它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他觉得关于它的一切都不会令自己惊讶。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卒于18岁。」 像被电击了似的,一阵猛烈的酸麻从小腿和后背传来,直击心脏。他一手撑住桌沿,剧烈地咳了起来,血液上涌,浑身发烫,脑袋沉沉的…… 门外很快传开医生敲门的声音,“姜公子,您还好吗?” “没事。” 姜灼楚抹了下唇角,“喝水呛到了。” 他眼睛泛红,闪着水光。他盯着那行字,是,他不认识“他”,但“他”——显然是认识他的。 而九年后的“他”,同样不喜欢这个18岁的姜灼楚。连将来的自己,都不喜欢自己。 姜灼楚心里浮现出一种赌气般的轻蔑和愤怒:你又好到哪里去吗? 他瞟了眼那份糟糕的电影项目资料。 选的这什么破剧本,和我根本不能比。我知道,你就是在嫉妒我。 姜灼楚想着,甩开那份剧本,以一种报复的心态翻开了项目资料。挑三拣四令他感到愉悦,他简直仿佛看见了将来的自己就站在那里,作为一个假想敌。 这次,为了更有效地找茬,姜灼楚看得细致些。在那个名叫孙文泽的编剧的履历里,他看见了一部神奇的网剧,似乎是由“他”制片的,名字很气人,叫《你不在场》。 “……” “现在不在场的也不知道是谁。” 姜灼楚径自吐槽了出来,幽幽的。 他找出了这部瞧着就粗制滥造的剧,决定浪费自己宝贵的时间看个十分钟,为了找乐子。 然后看着看着…… 天黑了。两顿饭结束了。一天的时间过去了。 直到投影跳出“全剧终”三个大字,姜灼楚才猛的从地上跳起来,恼羞成怒地关掉了显示屏。 “俗套的悬疑剧,故弄玄虚。” 他一边黑着脸,一边还在心里回味最后凶手揭晓的那一幕。 “那个凶手演得太寡淡了,要是换成我…… “那个差点被冤枉的人演得太浮夸了,像生怕别人怀疑不上她一样……我肯定可以演得更好。” …… …… …… 姜灼楚脸上烫烫的,还发着红,是注意力长时间过分集中的表现。 入夜了,太阳早跑了个一干二净,开着窗也只有无边的黑暗飘进来。他压根儿没想起来开灯,仅有的一扇小灯还是佣人来送晚餐时开的,他连筷子都还没动一下。 立在原地,他一时还有些恍惚。随后啪的一巴掌打在了自己脸上,姜旻从不允许他看电视。 桌上的饭菜都凉了,蘑菇汤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姜灼楚坐了下来,决定把能吃的吃掉,看电视看到忘记吃饭实在太过丢人,他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可姜灼楚刚拿起勺子,楼下便传来了梁空回来的声音。他像趁家长不在偷看电视的小孩,小心翼翼冲到窗边,果然看见车已经停在院子里。 楼下有人说话,没一会儿只听梁空直接上楼了。 姜灼楚飞也似的扔掉刚拿起的勺子,在梁空敲门的前一刻歪到了窗边的台子上,还不忘手捧一本晦涩难懂的书,佯装无事发生。 和往常一样,梁空敲门只是象征性行为。没等应声,他便进来了。 “怎么没吃晚饭?” 入目就是满满当当一筷子没动的菜品。 “我不饿,懒得吃。” 姜灼楚头也不回,顺便翻了页书。 “你现在不需要额外减肥。” 梁空直接道,“以后晚上不吃饭,第二天早上不许去空腹晨跑。” “……” 姜灼楚合上那本本来就没在看的书,没好气道,“你管得还真宽。” 他扔下书,走到桌前打算吃。梁空却叫了佣人进来,把菜品一样样拿去加热。 “要不要我给你推荐个营养师?” 梁空问。 “不用。我知道怎么调整。” 姜灼楚现在看谁谁不顺眼。 “你怎么还不走?” 梁空没回答,却走到了窗台边。他先捡起刚刚被姜灼楚扔下的书,又瞥见了还亮着指示灯的投影,“你今天又看电影了?” “……” 哪壶不开提哪壶。 “没有。” 姜灼楚铁青着脸道。 梁空当然没信,那投影仪一摸还热着呢。他不疾不徐地坐了下来,像是专程来谈心的,“看的什么电影?” 姜灼楚站在那里,下巴微抬,“关你什么事。” 梁空望着姜灼楚,扯了下唇角,笑了。 姜灼楚愈发不耐烦,一手叉腰,“你有事儿吗?有事儿就赶快说。” 梁空目光幽深,不辨喜怒。他静了片刻,徐徐道,“今天,杨宴跟我说,你选了仇牧戈画的分镜。” “……” “……” “……” “我,” 姜灼楚怔了下,随后意识到自己被坑了。想起杨宴临走时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一时宰了他的心都有——不,不是宰!要千刀万剐! 难怪这分镜都是匿名的,敢情杨宴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可看着梁空,姜灼楚却不想解释。他凭什么要解释,梁空算什么人需要他解释,他想选谁就选谁! “我觉得他分镜剧本写得最好。” 姜灼楚面不改色道,“不可以吗。” 第183章 耐心 面对姜灼楚不算高明的挑衅,梁空很沉得住气。他笑了笑,“你以为,那些分镜是谁选的。” “没有我的允许,仇牧戈根本不可能入围。” “哦,” 姜灼楚撇了撇嘴,“真高兴你还拥有基础的鉴赏能力。” 梁空眯了下眼,“你今天似乎心情不是很好?一夜没睡而已,就颓成这样?” 说罢,他施施然站了起来。那副游刃有余的“嘴脸”在姜灼楚眼里非常欠扁,仿佛屁股后面还绑着个孔雀尾巴,已经开屏的那种。 梁空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都不甚在意自己的外表,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自己; 而剩下的百分之一是和姜灼楚“较劲”。 大我一轮都不止的人……真是幼稚! 18岁的姜灼楚想着,冷哼着偏过头去。晚餐加热好送了上来,他闻到了一些泛着油味的香气,他饿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你吃过晚饭了吗?” 梁空瞥了眼桌上那极为丰盛的一顿——姜灼楚点的菜的品种总是很多,可又胃小,一个人肯定是吃不完的。 “没有。” 梁空已经打算让人再送双筷子上来了。 “那你赶快去吃饭吧。” 孰料姜灼楚闻言转身,自顾自在桌前坐下,“我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被人打扰。” “……” “姜灼楚。” 梁空声音沉了点,像是微微愠怒的样子,叫住了他。 “你到底还有什么事?” 姜灼楚今天心情确实很差,说不出来的差。他现在不想再跟别人讲话,只想自己一个人窝起来发疯。 梁空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姜灼楚连忙把勺子筷子都揽到自己碗里,“我可没打算请你吃饭。” 梁空双腿交叠,神情严肃。他用审视的目光看着姜灼楚,倒是没搭理姜灼楚的没事找事。 “你是真的觉得仇牧戈最适合来当这个导演吗。” 梁空淡淡问道。 言下之意是,你的选择不是因为跟我赌气,更不是因为仇牧戈本人。 姜灼楚抿了下唇。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杨宴行为的意义,如果不是匿名,他未必能做出如此不受干扰的决定。 第185章 “你还是18岁的你,仇牧戈可不是当年的他了。” 梁空阴恻恻的,“现在的他,你又了解多少呢?” 姜灼楚原本心情郁郁,看见梁空这副样子,不知为何竟舒畅了些。难得梁空也有克制不住情绪吃瘪的时候,姜灼楚愉快得差点笑了出来。 “哦?看来你很不喜欢他呀。” 姜灼楚用叉子叉了个圣女果塞进嘴里,“怎么,以前的我经常因为仇牧戈给你气受吗?” “……” “说说呗,” 姜灼楚咀嚼完毕,一手托腮,像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似的,“我帮你一起骂他。” “……” “你想多了。” 可梁空的情绪仿佛只是一瞬,短得好似错觉。他黑不见底的眼眸中甚至有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 姜灼楚愣住了。不是因为没有挑衅梁空成功,而是梁空看起来是自信的,有一丝淡淡的怀念,怀念那个他认识的姜灼楚——他们应该真的相爱过,并拥有过一段不可替代的快乐时光,所以他根本不在意仇牧戈。 姜灼楚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他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他脸颊发烫,再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作为制片人,我只在乎谁当导演对电影增益最大。” 梁空道,“鉴于你是这个项目的核心,所以我才向你征求意见。” 姜灼楚冷了冷脸,把勺子一甩,“那你就该知道,我也一样。” “我选择的是分镜本身,不是哪个人。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我都无所谓,不要说仇牧戈了,陈进陆我也没问题。” “难道以前的我不是这样吗?” 姜灼楚今天格外咄咄逼人,“你跑来问我属实多此一举。” 梁空听了,打量着姜灼楚思忖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有点好笑,姜灼楚怎么能要强成这样,连过去的自己都不放过。 “我告诉过你,对我来说,你们是同一个人。” 梁空道。 “但对我来说不是。” 姜灼楚咬了咬牙。他一推桌子,坐远了些,偏开目光拒绝交流,“没别的事儿你可以走了,我不想再热一次晚餐。” 梁空站了起来,一手插兜,“还有件事。” “之后出于工作需要,你会开始出门。所以,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一个详细的复查。你做好准备,不要有抵触情绪。” 他语气淡漠,此刻倒是真像个纯粹的老板,他们之间只有利益关系,没有温情。 姜灼楚没有回答。 “另外……如果你想,可以顺便安排你去探望一下你的母亲。” 梁空顿了下,有些说不出来的高高在上,宛若领导宣布福利是周末团建。 “不想。” 姜灼楚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下颌动了动,提到母亲,他并不是毫无触动。 “行。” 梁空也没劝。他的眼神里显然还藏着很多话,可最终都没说。 “你会选仇牧戈吗?” 待梁空走到门口,姜灼楚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这需要看制片团队的会议结果。” 梁空脚步一顿,回答得很官方。 姜灼楚低下头,兀自切起了牛排。那牛排老了,切起来有些费劲。他像发泄什么似的,来回十分用力。 对眼前这个姜灼楚来说,仇牧戈并不是个八九年前的故人,而是几个月前才闹翻的恋人。 在18岁的生命里,这不啻于一场地震海啸。 哪怕他没那么在乎爱情,哪怕他又经历了很多别的的事,哪怕他现在面临更大的困境,哪怕他遇见了新的、值得动心的人……那也不可能是件无足轻重的事。 它高高落下,总是要砸出一个坑的。 梁空再次想起了那个扔掉玫瑰的姜灼楚。他想,他不能冒险,一丁点儿的险都不能冒。 “不管我选不选他,你和他都必须保持距离。” 梁空直接道。 “……什么?” 原本姜灼楚已经拉黑仇牧戈了。可梁空这话着实可笑。 “我又不是你的恋人,你没权利管我。” “事实上有。” 梁空也不惯着,“因为我是你的老板。” “……” “你还小,我愿意等你慢慢长大。” 梁空露出了一个颇具引导性的笑,“我很有耐心,但前提是你不能触碰我的底线。” 姜灼楚顺手就把切牛排的刀砸了出去,梁空回身避开,堪堪接住。他一手握着,酱汁落在了他的手腕上,弄脏了衬衫袖口。他没生气,淡淡道,“晚安。明早见。” “……” 第184章 相信 梁空走后,姜灼楚吃了几口,便没胃口了。重新热过的东西口感怎么尝怎么不对劲。 他抓起手机,想了想,环顾四周…… 只有衣帽间看起来隔音最好。 姜灼楚拿着手机进了衣帽间,把门一关。他在通讯录里找出杨宴,二话不说拨了过去。 “喂。” “你早上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是仇牧戈画的分镜?” 姜灼楚张口就是质问。 杨宴笑了声,“我又不是你的经纪人,没有义务提醒你这些。” “……” “再说了,难道我告诉你,你就要换一个人?” 杨宴语气悠闲,十分欠扁,“或者是不敢在梁总面前承认那是你选的?” “小姜,几日不见你这么怂了呀。” “……” 姜灼楚同样冷笑一声,“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背后阴人的才是怂包。” “只会耍嘴皮子,是没用的。” 杨宴被阴阳了,依旧气定神闲,“出于好心,我还是告诉你一声,那个匿名不是我刻意安排的,我只是没有提醒你而已。” “我又不是做慈善的。” “……” “还有,” 杨宴继续道,“如果你连这种初级的麻烦都无法预判并解决的话,我劝你回家吧孩子。” “否则迟早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被人卖了”那四个字格外刺耳,姜灼楚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姜旻。姜旻爱钱,他是知道的;徐氏想折磨他,他也是知道的。 但他确实从未想到,这两者会沆瀣一气,姜旻会“卖”了他。 因为他根本没为此费心动脑过,甚至连个思索的方向都没有。 姜灼楚只会演戏。姜旻想架空他,简直比碾死蚂蚁还容易。现在姜旻疯了,但只要他还有丁点儿的价值,就永远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 姜灼楚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明明还是夏天,他却感到一股彻骨的冷。 那个从前的姜灼楚,也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结交那么多人吗?他抱上了梁空的大腿,又拉拢杨宴做自己的经纪人……他已经成功攒出两个剧组的班底了。 “被吓到了?” 电话那头,杨宴语气里带着笑意。 “没有。” 姜灼楚矢口否认。 “我也没想到,你十几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 杨宴哼了声,“一边嘴硬一边被耍得团团转,还挺好玩儿的。” “……” “好好想想吧。社会不是游乐场,更不是幼儿园。” 杨宴说完,便要挂断电话。 “……等等。” 姜灼楚却脱口而出,叫住了他。 杨宴早上提出的条件,细想下来并不算多么苛刻。姜灼楚听说过大把对艺人控制得死死的经纪公司,有的甚至动辄人身攻击、羞辱打骂——只是,他从没想过这样的命运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心里始终如此认为。因为他是天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是天生的巨星……小时候,人人都这么夸他。哪怕是在徐氏,除了徐之骥本人授意,也没谁真的敢把他怎么样。 那时姜灼楚并不知道,他拥有的这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有多出众,而仅仅是因为他很幸运。 他经历过很多挫折、磨难、痛苦和不安,可他仍旧是幸运的,甚至算得上幸运至极。 “如果我答应你来做我的经纪人,你会替我处理掉所有类似的事情吗?” 姜灼楚问,“你有这个能力么。” “理论上,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应该由你自己去判断。” 杨宴话说得轻飘飘的,“利用公开信息和非公开信息,包括你的业内人脉……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他们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不过,看在你久病初愈……和我们曾经合作过的份上,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以你目前的状况,不可能找得到比我更好的经纪人了。” “我带过的艺人的履历网上都有,但对你来说参考价值不大。因为我对你的期望,和别人不同。我签你,就是为了捧出一个真正的巨星,像梁空那样。” “如果你得过且过,没有这样的——” “——我答应你。” 姜灼楚嘴巴跑在前面,说完后脑子才反应过来。大脑当即给了耳朵两巴掌,听见巨星两个字就不管不顾了。 “你确定?” 杨宴却很冷静。 姜灼楚的两个耳朵烧得有些红,可神志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这么容易相信别人,可不是好事。” 杨宴说。 第186章 “我不是相信你。”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对他来说,杨宴就是个刚认识的陌生人。他顿了下,“我是相信之前的自己。” 挂断电话,姜灼楚推开玻璃门,回到卧室。他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像是刚做了个不得了的决定。 从前的那份剧本还摆在书桌上。姜灼楚盯着它,却没有勇气再翻开了。他害怕见到那个杀死过自己的人,他们曾经真的是同一个人。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姜灼楚喃喃道。 翌日。 姜灼楚晨跑回来,刚洗完澡,就见梁空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了一楼客厅里。 今早还要去医院,姜灼楚心情不快。由梁空陪同,不快指数乘二。他堪堪擦干头发,从二楼下来,径自去了餐厅。 “早安。” 擦肩时,梁空主动打了个招呼。 早你个头。 姜灼楚不想理他。走了几步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回头道,“等等,你昨晚住这儿的?” 梁空颔首。 “谁允许你住我家的?” 姜灼楚立刻来了精神。 旁边正端着黑咖啡的佣人脚步一顿,差点手没拿稳晃了出来。 “其他人好歹是为了照顾我,” 姜灼楚振振有词,“你凭什么住这儿啊?” “我不允许。” 说罢,他在桌前坐下,开始食用那味同嚼蜡的早餐。 一大清早吃这破东西,本来就心情不好。梁空还自己撞枪眼了。 梁空摆摆手,示意其他人下去。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了一支新鲜的栀子花,闻了下,插到餐桌上空着的玻璃花瓶里,“刚醒就这么暴躁啊?” “……” 姜灼楚猛灌了一口黑咖啡。 “杨宴跟我说,你们昨天谈好了?” 梁空轻轻弹了下花瓣,把插着花的花瓶放到了姜灼楚面前。 “拿走,碍事。” 姜灼楚说。 “我去外面车上等你。” 梁空放好花瓶就没动了,压根儿不搭理姜灼楚时刻不停的找茬儿,“十分钟吃完换好衣服出来。” “什么……?!” 姜灼楚差点被呛死。他一抬头,只见梁空真的出去了。 “……” 十分钟后。 姜灼楚戴着墨镜口罩贝雷帽,出现在了车边。 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馥郁的清香。 时间有限,他在一众收拾自己的选项中保留了不可替代的香水项目。 “你是去医院,不是去剧组。” 梁空已经上车,正在闭目养神。车门一开,他有些无奈,“上来。” 姜灼楚坐上车,一声不吭。他整张脸都被挡得死死的,只见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别紧张。” 梁空瞥见,声音柔和了点。他伸出手,却被姜灼楚躲过了。 “谁紧张了。” 隔着口罩,姜灼楚的声音有些闷,“走吧。” 第185章 二十年 室内光线昏暗,投影幕布上从左至右,分两行共排列着六张照片,都是不同角度的摄像机。 “假设强烈恐惧是10分,完全不恐惧是0分。请用数值来衡量你现在的感觉。” 房间中央,阴影里,姜灼楚面朝幕布,独自坐在凳子上。他的脸被光打得煞白,像黑白电影里的人。 “零。” 他看着那些图片,淡淡道。 唐医生坐在后排高处,隔着透明玻璃观察着这里的一切。在她身旁,还有另几位同样专家。他们互相交流了下,随后唐医生对着麦克风道,“接下来会播放一段影片,如果你感到任何不适,请立刻叫停。” 姜灼楚嗯了一声。随后,投影唰的一关,室内短暂地陷入黑暗,光线再次亮起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影片里的场景。 那是《海语》的空镜。标准的徐氏镜头语言,不止陈进陆,在徐之骥制片下,此类题材的电影都有着相似的画面风格。那沉寂阴郁的海面,阴天,不是惯常的蓝,而是深灰接近于黑……那来自自然、不辨善恶、近乎吞噬一切的黑洞般的力量,像某种原始的怪兽,令人很难不心生敬畏。 “请用0-10中的合适数值来衡量你此刻的恐惧感。” “零。” 姜灼楚依旧道。 “看见这些画面,你有什么感觉吗?” 唐医生继续道,“比如似曾相识、或者没来由地想到什么。” 影片进入夜晚,月光下的海。那月光照着海面,也照着荧幕外的姜灼楚。他感到一阵冰凉席卷全身,却不是来源于《海语》,而是那晚的澜湖。 他跳下去的那晚。 还有那只突兀出现的海豚,那个转瞬即逝的……另一个他。 “没有。” 姜灼楚什么都没说。他道,“我没有任何与此相关的记忆。” “你最近睡眠如何?” 唐医生继续问,“是否会做一些奇怪的梦。” 姜灼楚:“我不怎么做梦,就是做了也不记得。” 唐医生:“那睡得好吗?” 姜灼楚顿了下,“不吃褪黑素可以睡着。” “你是否发现自己在区分梦境、现实和记忆时有困难?” “没有。” 姜灼楚双手抱臂,歪了下唇角。他眼睛在四周乱瞟,这里一定藏了他不知道的摄像头,“我对发生过什么很清楚。” “你会偶尔怀疑自己所处的环境并非真实吗?” “经常怀疑。” “哦?” “难道你能确信我们所处的环境是完全真实的吗?” 姜灼楚反问道,“你的证据是什么?” “……” “我只能分清哪些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哪些不是。” 姜灼楚道。 “当别人告诉你一些过去发生的、你不记得的事情时,你会产生什么特殊的感觉吗?” 唐医生略过了先前那个问题。 “不会。” 姜灼楚望着幕布上的大海,“那些事对我来说,和电影没有区别,都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在你的想象中,什么东西会令你感到恐惧。” “贫穷。” “不是死亡?” “我贫瘠的想象力无法设想死亡。” “最后一个问题。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幕布上影片结束。没一会儿,天花板两侧的筒灯亮了,电动窗帘拉开,这是一个晴朗的上午,阳光明媚。 房间的门被打开,隔壁的唐医生几人走了进来。姜灼楚起身,他从为首的那个女医生脸上看出了复杂的难以置信。据说,这个人就是他过去几年的心理医生。 “虽然说起来很奇怪,但失忆似乎真的让你痊愈了。” 唐医生眉心微紧。她眼中有很多话,职业病似的盯着姜灼楚,良久,她还是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 “你最终战胜了它,以一种我们都没想到的方式。” “我在这里接受过很久的治疗吗?” 姜灼楚环顾四周,忽然有些好奇。 “不止这里。” 唐医生道,“你曾经长期住院接受脱敏治疗,还一度自己给自己进行暴露疗法导致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你对自己一向很狠,最后一次也是如此。” “为了面对镜头,你服用了过量的治疗药物。你差点死了,但好在你活了下来。” 唐医生眼眶微红。 姜灼楚看得出她不是个过分感性的人,他有些意外。 “我上次刚认识你时,你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临别,唐医生主动伸出手,“这次,希望你不要再进医院了。” 和唐医生握手告别后,姜灼楚从治疗室里出来。在外面的走廊上,他看见了正等着的韩琛。 韩琛没穿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工牌,一身西装。见到姜灼楚,他笑了笑走上来,“这回算是彻底出院了。要不要中午吃个饭庆祝一下?” 姜灼楚左右看看,“梁空呢。” “梁总有事,把你送来后就走了,只留了车和司机。” 韩琛愣了下,“他没跟你说吗?” “……” 那是完全没有。 “哦,可能忘了。” 姜灼楚轻描淡写道,同时在心里狠狠记了梁空一笔。 杨宴说得果然没错,梁空根本不在意他的成功失败,梁空可能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那么在意。 韩琛:“那中午……” “我之后要进组了,最近在控制饮食。” 姜灼楚说,“下次吧。” 韩琛挠了挠头,欲言又止了半晌,“也行。” “那我送你出去。” “……嗯。” 语气里有些心事。 这天,姜灼楚快到家时,才从司机口中听说,梁空是去出差了,短则一周迟则半月才会回来。 好消息是,梁空暂时不会出现在他家里碍眼。连从前那一批盯着他的人都撤掉了不少,只留下两个照顾起居的佣人,和几个在外围待命的保镖。 偌大的湖畔别墅霎时空荡冷清了下来。姜灼楚是早已习惯了独处的,他长久以来都几乎是孤身一人,可梁空走了,甚至没有同他告别。这是成年人的社交礼节吗?他不是很懂。 那么……“他”呢?如果换作“他”,想必不会如此伤春悲秋吧。另一份剧本一动不动地被放在案头,姜灼楚再也没有打开它,却常常看向它、想起它……它存在着,就像是这间屋子里还有另一个看不见的人,就像是姜灼楚不是真正的形单影只。 第187章 他读剧本时、他思索时、他自己跟自己排练时——那另一个自己,仿若就坐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对姜灼楚来说,“他”始终在场。 偶尔,姜灼楚会忍不住,跟“他”对话,问“他”自己演得好吗、想不想吃东西、还有为什么会看上梁空那个家伙……当然,从没有得到过回复,毕竟姜灼楚又不是真的疯了。 这天傍晚,姜灼楚收到了杨宴发来的消息。 经过漫长长长的波折,《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终于成功建组,导演真的定下了仇牧戈,摄影美术音乐等人则是姜灼楚听都没听说过的——他上网搜了下,发现是仇牧戈自己的班底。 配角演员也定了个七七八八。剧组名义上要征求姜灼楚的意见,实际上杨宴早就先斩后奏替他决定好了,甚至都已经上报梁空得到了批准,现在只是告知他一个结果。 杨宴:「剧组那些大大小小的群,你就不用亲自加了。」 杨宴:「之后会安排助理跟你进组。」 杨宴:「这是一份开拍前的剧组工作计划表,需要你亲自参加的部分都被标红了。」 姜灼楚打开,定睛一看,十节表演训练课! 指导老师:何为。 姜灼楚差点气得撅了过去。他把那一段截图,发给杨宴。 姜灼楚:「剧组的表演课我不参加。」 姜灼楚:「还有,何为的表演方法论很有问题,我建议换一个人。」 姜灼楚一口气发完,撇了撇嘴。笑话,他姜灼楚怎么可能还要去这种面向全体演员的表演课。 十岁之后他就没参加过了! 没一会儿,杨宴回复了过来。 杨宴:「不行。」 杨宴:「指导老师是整个制片团队定的;以及,你不能缺席表演课。」 杨宴:「当天早上八点会有司机上门接你,不许迟到。」 “……” 姜灼楚犹豫了一瞬,要不要给梁空打电话。 不是告状,也不是什么别的,只是十余天来他们没有任何联络。 他佯装不在意,可现在似乎有了个由头,让他主动联系的行为看起来没那么刻意。 他点开梁空的对话框,上下划拉了几下,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窗外的绿草坪上不时走过金发碧眼的青年人。远处的哥特风教学楼响起钟声,在这座古老美丽的校园里,有着世界顶尖的人脑精神类研究中心。 “从病人目前的恢复情况和既往病历来看,其症状与大多数失忆者并不相符。” 医生摘下老花镜,银色的头发已十分稀疏。他手边摆放着一沓沓病历资料,“抱歉,梁先生,这种情况我们能做的也很有限。” “大部分病人丢失的记忆是片段的,能想起来的记忆也是片段的;他们常常会感到恍惚,那些不确切的记忆会以直觉和梦境的形式出现……就像,捉迷藏。” 老医生看向面前这位尚算年轻却异常沉稳的东方人,梁空双腿交叠坐在对面,从他的表情里很难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以及他和资料里这位病人的关系。 这是一项隐秘的行程,夹在此次出差若干工作安排之间,没有对外透露。 “我想,您误会了我的意思。” 梁空很官方地牵了下唇角,“我在乎的并不是恢复记忆,而是病人将来的生活。” “事实上,在他忘记的事情里有很多不愉快的经历。” 老医生皱了下眉,“i beg your pardon.” “以您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失忆,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梁空一手搭着桌沿,倾身向前。 “当然。” 老医生的语气冷淡了些,“每个人的记忆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每滴水最终都会回到大海一样,我相信这些迷路的记忆会找到回家的方向。” 梁空面色微沉。他深吸了口气,向后靠到了椅背上,“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让他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医生眼睛瞪了下,连眼角皱着的皮都被抻开了。随后,他站了起来,强硬地做出送客的姿势,“请您尊重我的职业。世界上没有用来杀人的医术。” 从实验大楼走出,梁空并没有特别沮丧。似乎是原本就没有对这条路抱有太大期望,他面色平淡,胸有成竹,和往常一样。 “让法务部尽快拟一份合约给我过目。” 坐上车,梁空拨通电话,“对,给姜灼楚的……期限,二十年吧。” 第186章 人间水蒸汽 一直到表演课开始的前夜,姜灼楚还是没给梁空打电话。他对这种面向全体演员的课程不屑一顾,对指导老师何为更是嗤之以鼻,可从得知必须参加的那天起,他似乎又多憋了一口气。他对待自己,愈发苛刻。 一天之中的绝大部分时候,姜灼楚都是独自一人。有时连续好几天,他也不会同旁人讲一句话。不知不觉,他仿佛无时无刻不处在剧本设定的情境中、处在那个角色里,温凉……这是他的名字。 而姜灼楚自己的人生,连同久未出现的梁空一起,好似变成了“别人”的故事。他不再常常想起他了。 姜灼楚在镜前和自己对话,他设想有关温凉的一切——剧本里有的,以及没有的。他向来看不上体验派,此刻却也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像无法知足似的,一切有益于最终呈现效果的东西都被他堆砌上来。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会赢,可这次,他前所未有地害怕自己会输。 比害怕贫穷更甚。 第一节表演课前的那晚,姜灼楚深深地失眠了。他在极端的清醒和焦灼中熬到了半夜,直到东方破晓之时,才昏昏沉沉地倒在了窗台边。 然后没能睡一会儿,他便又和提前定好的闹钟同步醒来。 不能再重蹈上次素颜去医院的覆辙,哪怕再困,姜灼楚出门前也至少要拿半小时拾掇自己。 至少。 八点,司机准时连人带车出现在门口。这是个生面孔,看起来麻利又靠谱。 “姜老师,杨总交代我送您去九音。” “九音本部吗?” 那是梁空的地盘,姜灼楚还没去过。 “是的。” 靠谱司机道。 姜灼楚随身背着个包,里面放着他自己做过笔记的剧本,几支笔、一本本子,和口红香水等物,十分讲究。 长期处于室内让他的皮肤变得过分苍白,出门前他还刻意多扑了点腮红。他甚至对着镜子专门练习过表情,矜持而不显傲慢,成熟又不失活力。 九音本部。很好。很快,我就会让所有人记住我。 姜灼楚微抬了抬下巴,他拉开车门时斗志昂扬,像是要去征服世界。 “杨总正有事,请您在这里稍候。” 九音和姜灼楚想象中没什么区别。无趣的高楼、格子间,往来的人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急得像是要去赶通告。他被径直带到杨宴办公室外的休息厅,这里地方不小,看来梁空十分器重这个经纪人。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人们对他十分客气,却似乎在有意避免更多的对话和对视。刚刚从楼下上来,一路上没有一个人主动同他打招呼,尽管——他很确定,那些人都看见了他,甚至还会好奇地多看他两眼。 这个环境并不欢迎自己。姜灼楚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亢奋让他敏锐得过分。他身处其中,格格不入。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人声笑谈的声音。一个年轻男生边与旁人说笑着边走了进来,他头很小,体型匀称,脸上化着淡妆,算不上容貌多么出众,但一看就是个演员。 “啊,抱歉。” 看到姜灼楚,他愣了下,随后左右看看,“我看门没关,以为杨总现在有空。” 姜灼楚淡淡眨了下眼,没说话。 “您是……姜灼楚老师吧?” 好在那男生并不介意。他主动上前,还伸出了手,笑着道,“我也是《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里的演员,演警察,我们还有对手戏呢。” “您今天也来上表演课?” “嗯。” 姜灼楚依旧惜字如金,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不过他起身,与这人握了下手,“合作愉快。” 说完,他又坐了下来。 “那……” 那男生左右看看,有些尴尬,“我先上去了,待会儿见。” “你不是来找杨宴的吗?” 姜灼楚奇怪道。 男生笑笑,“我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着方便的话和杨总打个招呼。” 说完,他倒退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门关上前又殷勤地冲姜灼楚挥了挥手。 姜灼楚看了眼表,距离表演课还有十来分钟。在何为的课上迟到他是无所畏惧的,得罪人也不差这一回了,可要是杨宴害他迟到之后还倒打一耙,那可不行。 又过了一会儿,杨宴才开门出来。他没穿西装外套,大概是丢在办公室里了,拿着手机,刚打完电话的样子。 “来了?” 他上下把姜灼楚扫了遍,似乎是还算满意,“走吧,先带你去认识认识人。” 第188章 “我快迟到了。” 姜灼楚撇了撇嘴。 杨宴:“今天我不出现,何为不会开始上课的。” “……” 杨宴带着姜灼楚,先乘电梯下了一层,到了八楼。这层更是人仰马翻,所到之处无不键盘敲得飞响,走廊上人均抱着半米厚的文件在负重短跑。一个小伙子跑得太急从背后撞上姜灼楚,正要道歉时突然一愣,“……姜老师?你病好了?” 姜灼楚怔了下,意识到面前这人自己从前可能认识。不止如此,这层的人看他的目光似乎和别处的不同。他余光扫到走廊上的指示牌,八层是内容部,从前他说不定在这儿工作过。 难以想象。 杨宴搭了下姜灼楚的肩,示意不用慌,“没事儿,你去忙吧。龙制片在办公室吗?” “在的。” 那人忙道,又没忍住瞟了姜灼楚一眼,“孙老师也在,正发牢骚呢。” “龙制片是?” “你的电影的执行制片人。” “那孙老师……” “编剧。” 待人走远,杨宴答完姜灼楚的问题,“资料上不是都写了吗。” 这些看不上的人姜灼楚早给忘了。能记住一个仇牧戈都全靠场外因素。 “我以前跟他们认识吗?” 姜灼楚察觉到了什么。 “算是熟悉。” 杨宴道,“你们在一个部门工作过。” “待会儿进去,你就站在我身后,别人跟你打招呼你微笑回应就好,不要乱发言。” “免得吓到同事。” “……” 杨宴领着姜灼楚去了前面一间大办公室,里面桌子堆得杂乱,白板上画着计划表,看上去是正在开会。 杨宴和那位龙制片瞧着很熟,寒暄两句便和众人道,姜灼楚大病初愈,从今天开始正式参与剧组工作,请大家多多包涵。 龙制片笑笑,讲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互相包涵之类的,又对姜灼楚进行了官方的欢迎和慰问。 从办公室出来,杨宴告诉姜灼楚,这个制片人是梁空的嫡系。 “据说是梁空歌手期间的班底了,从他第一部电影就有参与,现在——” 杨宴还没说完,忽然前方直直冲来一个爆炸头,差点把姜灼楚直接刮倒在地——“姜灼楚?!” 爆炸头眼睛瞪得要跳出来,说话像喷火,“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死了呢!” “……” “孙老师!” 杨宴连忙上前挡住,“姜老师病刚好,你别吓唬人家!” 孙文泽眉一皱,像是才看见旁边还有个人,“你在这儿干嘛啊?” “我现在是姜灼楚的经纪人。” 杨宴道。 孙文泽立刻又看向姜灼楚,目光狐疑,“他是你的经纪人?” 姜灼楚点了点头,掌心全是汗。从孙文泽的反应来看,这极有可能是他在九音上下唯一的一个熟人。 天哪。 “你有空见经纪人,没空回我的消息?” 孙文泽立刻炸锅了,“当初你怎么答应我的?啊?说消失就消失,水都没你蒸发得快!人间水蒸汽是吧!” “……” “小孙!” 这时,龙制片听见动静出来了。办公室里另外几人也在后面探头探脑。 龙制片上前制住孙文泽,可孙文泽似乎对旁人都全不在意,只死死盯着姜灼楚,眼睛里是数不清的疑问和愤怒。 姜灼楚被迫站在杨宴身后。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沉默了。 “走吧。” 杨宴扶住姜灼楚的肩,把他带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也对孙文泽笑了笑,“孙老师,待会儿表演课你来吗?” 孙文泽当然根本没理他。 “今天第一节课,我亲自陪你去。” 进了电梯,杨宴道,“之后会安排助理。” “你失忆的事,虽然不是什么巨大丑闻,但片方资方品牌方都不会想用不可控的艺人。所以,不能对外公布。目前为止所有知情的人都签了保密协议,包括我和仇牧戈。” “这点,你明白吧?” 姜灼楚点了点头,又道,“那我的助理呢?” “等确定下来后也会签。” 杨宴说。 “我可以自己挑吗?” 姜灼楚说,“在你们提供的人选里。” 杨宴不置可否,“到时候再说。” “你从前在九音,尽管待的时间不长,但掀起的风言风语可不少。很多事连我和梁总都不完全清楚你是怎么操作的。” “……” 我以前这么传奇的? 姜灼楚在心里小小赞叹了下。 “所以,现在的你面临的情况会比较艰难。” 杨宴继续道,“目前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谨言慎行。” 九音大楼里没有专门用于排练选拔的楼层,这里更像是几间闲置会议室临时改的。走廊上很安静,脚步回声清晰,不远处的“排练室”里能听见几人交谈。 “暂时表演课安排在这里,之后……可能会换地方。” 杨宴道。他说着看了姜灼楚一眼,却发现姜灼楚似乎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今天那个姜灼楚也来了,刚刚在九层我看到他了。” 一个听过的男声道,语气随意。 “你们之前试镜碰见过他吗?” 一个清脆女声道,“我都还没见过他!” “别说你了,我们九音的都没怎么见过他。” 另一人哼笑着道,“他基本不来公司。反正这个电影就是为他准备的,他当然懒得费功夫试镜。” “也不能这么说吧……” 又一个女声道,“姜灼楚老师拿过影帝,跟我们新人不一样。” “他那个影帝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最开始的男声嗓音有些尖锐,“再说了,我听说他爸是徐之骥,那个奖还不一定怎么得来的呢。” “今早我在楼下也看见他了。冷冷的,跟谁都不说话。” “听说他生病了?他之前做《你不在场》的时候我去试过镜,那会儿瞧着倒还好些。” …… …… …… 隔着一道墙,真真切切地传进了姜灼楚的耳朵里。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脸色愈发苍白,连腮红都遮不住。像白瓷一样,似乎碰一下就碎了。 “这就受不了了?” 一旁,杨宴平静道,“比这更难听更没根据的话都多得是。” 这就是即将和他合作一整部电影的演员们。 还有嫡系龙制片。 发疯孙文泽。 …… …… …… “再生气,也不能挂脸。” “暴露情绪等于暴露弱点,是最愚蠢的事。” 姜灼楚耳畔响起了小时候姜旻严厉的教导。她不允许他哭,不允许他使小性子发脾气,不允许他当众失态。 “要调整一会儿么?” 一旁,杨宴道。 “不用。” 姜灼楚平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的人换到另一个话题。他按了下肩上的包带,若无其事地推开了门。 第187章 疯了 排练室里的交谈声霎时停了。 姜灼楚保持人设,没有主动和任何人打招呼,兀自在一旁的空桌前坐下。 其他几位年轻演员面面相觑,有人挑眉有人眨眼,一片安静中神色异彩纷呈。 这时,杨宴缓步走了进来。 “杨总!” 气氛立刻变了。 演员们——九音的或不是九音的,都很主动礼貌地向杨宴这个大经纪人问好。 杨宴淡淡点了下头,示意众人散去,自己坐到了姜灼楚身旁,“叫表演老师来吧,可以开始上课了。” “……” 其中一个演员自告奋勇去叫人。约莫十分钟后,何为端着茶杯抱着教案出现了。一进排练室,他先看见姜灼楚,意料之中地皱起眉,随后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杨宴身上。 “小姜才出院没多久,身体不好。” 杨宴起身以示尊重,“经纪团队得派个人陪同,不会打扰课程的。” 何为面色严肃,像块硬石头,“今天的课没什么运动量。” 言下之意是,杨宴属实杞人忧天多此一举。 杨宴佯装没听出来,说完便坐下了。何为的课上一向不许演员带助理,可这是九音,在这个剧组杨宴的话语权要大得多。 何为紧着眉,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多看了姜灼楚一眼,姜灼楚毫不客气地露出一个挑衅的冷笑,被杨宴警告地瞪了下。 要不是有徐之骥陈进陆之流一骑绝尘,何为几乎可以在姜灼楚的黑名单上排到第一页。他还记得,当初这个表演老师的教育理念是多么古板,教育方法是多么机械,只因为姜灼楚不是最听话的学生,就一再建议导演不要选他。 哪怕他们心里都明白,姜灼楚是演得最好的那一个。抛除个人性格不谈,姜灼楚的表演是无可挑剔的。 “之前试镜,咱们基本都见过。” 何为开口第一句话,就像是在故意内涵姜灼楚。因为他根本没去试镜。 “我就不再浪费时间让大家做自我介绍了。” 何为道,“有不认识的,自己私底下找时间认识。” 第189章 “……” “今天第一节课,先讲规矩。” 何为走到排练室中央,演员们在四周围坐着,“还有课程安排、对诸位的要求、最终要达成的效果等。”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要不是杨宴在旁边,他真想直接走人。时隔……这么多年,何为半点变化也没有,这破课他早就听过了。 “我会带着大家,先练基本功。” 何为说话抑扬顿挫,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声台形表是专业的,“不要以为自己是学表演的,就可以荒废基本功的练习。” “后期会结合导演和编剧的要求,以及你们每个人具体的角色,进行专项训练。” “仇导是个人风格比较鲜明的导演。如果还有没看过仇导电影的,尽快回去看掉。” 此时有人举手,“仇导今天来吗?” “仇导今天有事,不一定能来。不过,就算他在,表演训练也是我说了算。” 最后这句话,何为简直像是专门讲给姜灼楚听的,“进了这间排练室,不论是谁,都必须遵守我的课堂纪律。” 姜灼楚在昏昏欲睡中熬完了上午。 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他觉得呆在这里简直浪费了专门搭配的一套造型。他厌恶一切形式主义,厌恶教条和倚老卖老,要不是杨宴在这里压着,他早就拎包跑路了。 午休时间,杨宴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下午再来。其他人三三两两去吃饭,姜灼楚被单独安排了间休息室,午餐会有人直接送来。 咚咚。 “进。” 休息室门被推开,一个瘦小却干练的女生拎着硕大的食盒进来了。她在茶几上放下食盒后没立刻走,站在那里,盯着姜灼楚欲言又止。 “还有事?” 姜灼楚有点莫名其妙,“难道杨宴叫你看着吃饭?” 那女生眨了眨眼,表情是难以形容的复杂。半晌,她小心道,“姜老师……你真的不认识我了?” “……” “我以前是你的助理,我叫小陶。” 说着,她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递到姜灼楚面前,“聊天都在这儿,我有不删记录的习惯。” “……” 姜灼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那些记录他不需多看,扫两眼就能知道面前这个女生说的是真的。 “你签保密协议了吗。” 姜灼楚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 小陶摇摇头,“还没。” 她看着姜灼楚,不知不觉眼眶红了些,“前几个月,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九音这里连提都不能提你,影视工坊那边也没消息……” “影视工坊?” 姜灼楚听到了个不知道的东西。 “哦,杨总他们没跟你说过吗?” 小陶揉了下眼睛,“是你建的一个用于选拔和培训演员的基地,就在从前的徐宅。” “徐宅……?” “徐之骥老师死后,你继承了'徐宅'。” “……” 一整个午休,姜灼楚都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中。他差点想现在就冲过去看一眼,好在被小陶拦住了。 从堆积如山的既往邮件里,他的确找到了继承遗产的相关通知。还有一些影视工坊的人员招募和安排。 那些过于专业的工作邮件,之前都被他略过了。那不是他熟悉的内容,那是属于“他”的,而他不想触碰。 “他”越是耀眼、越是精明强干,似乎就越显得他是那么的幼稚又无能。 午休结束,姜灼楚在小陶的陪同下回排练室。一路上,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脑子里还想着那个影视工坊的事。 如果换做是他继承了徐宅,会怎么做? 他可能压根儿不会继承。 就算继承了,大约也只能委托律师代为出租、或者直接卖了换钱。 “小陶……” 姜灼楚差点习惯性喊出了姐姐。他顿了下,“你以前是我的助理,你知道我在九音还有什么朋友或者仇人吗?” “唔……” 小陶想了想,“你以前满脑子都是工作,私底下跟谁都不怎么打交道——除了梁总。” “不过,孙文泽是你费大劲拉拢过来的。他一开始谁都不服,都要辞职走人了,是你追出去把他留下的。” “哦?” 姜灼楚来了点兴趣。想起早上孙文泽激烈的质问,他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 “你俩具体怎么谈的我也不清楚。” 小陶道,“但从那以后,孙文泽就在你手下干活儿了。” “你上一部制片的网剧,也是说服他改的。” 想想一整天看完的《你不在场》,又想想剧本差强人意的《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脚步慢了些。他思索着,看了眼表,距离下午的课还有点时间,来得及去一趟八层。 既然从前的“他”能说服孙文泽一次,那么现在的他也应该能说服孙文泽第二次。 “姜老师你去哪儿?” 小陶走着走着,发现姜灼楚调转方向跑回了电梯间。 “去找孙文泽!” 姜灼楚没回头,小跑着还朝后摆了摆手。他几乎是雀跃的,似乎是终于抓到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能做到的事,凭什么他不能呢? “啊???” 小陶大惊失色,连忙追了上去。 凭早上去过一次的记忆,姜灼楚找到了八层的那间办公室。严格来说这是一个小会议室,《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各个内部小会都在这里开,从制片到导演再到编剧都有一张桌子,尽管他们并不是天天都在。 姜灼楚站在门边,伸着脑袋向里张望着,顺便敲了下门。 孙文泽正趴在电脑前,不知是否睡着了;此外还有两三个人,其中一人闻声抬头,“姜老师?” 似乎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孙文泽掀起了眼皮,爆炸头耷拉在两侧。他眼底无语中夹杂着淡淡的愤怒,像是想把姜灼楚当团水蒸汽似的赶走。 “我找孙老师。” 姜灼楚难得有如此通情达理又讲礼貌的时候。 孙文泽扬了下眉,双手抱臂,还哼了声。顶着其他几人意外的目光,姜灼楚走了进去,拉开孙文泽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仇导的位子。” 显然,孙文泽也精通找茬。 “我想他不会介意的。” 姜灼楚抿起唇角,露出一个乖巧阳光的笑。 “找我什么事儿啊?” 孙文泽没好气,看都不想看姜灼楚。他目光乱瞟,窗台上有一盆快死的仙人掌,“赶紧说,我还要午睡呢。” 为表郑重,姜灼楚清咳了下。他从包里拿出自己那份做满笔记的剧本,“正好,我下午也还要上表演课。那就先长话短说。” “孙老师,关于《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这个故事,我有一些个人的看法。可能不太成熟,我都记在这上面了。” “离开机还有一段时间,剧本还有精益求精的机会。” 姜灼楚用词委婉。 “……什么?” 然而身为编剧,孙文泽似乎基本的理解能力都有问题。他像没听懂似的,两根眉竖了起来,看向姜灼楚,“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屋子里静了些,剩下两三人屏息凝神,尽量假装自己不存在。姜灼楚却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顿了下后直接道,“我觉得剧本应该再改改。” 砰!!!!! 他话音刚落,那盆生命垂危的仙人掌就被砸到了地上。花盆碎片落了一地。孙文泽拔地而起,其他几人仓皇作鸟兽散—— “你说什么?姜灼楚!你让我改剧本?!” 孙文泽面容狰狞,咆哮声直击云霄。 “你——!让我,改剧本?!” 像孔乙己执拗地写着“茴”的四个写法似的,孙文泽用不同的语调,激烈地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姜灼楚怔住了。面对突然爆发的孙文泽,霎那间他甚至有点无措。改剧本这么稀松平常的事,就算是不想答应,也不至于如此吧? 被吼得烦了,姜灼楚起身蹙眉道,“怎么?你一个编剧不改剧本,难道让我改吗?” 这时小陶赶了过来,一看场面不对,扒着姜灼楚的肩就想拉走他。另几人则上前劝起了孙文泽。 只见孙文泽一把推开,指着姜灼楚的鼻子大骂道,“你忘了你自己当初怎么答应我的了吗?你承诺过,无论如何,在你的剧组里,不会让任何人乱改我的剧本!” 啪——!! 推搡中姜灼楚一个没站稳,撞到了身后的桌子上。一个印着拉丁文的陶瓷茶杯滚落到地摔得粉碎,似乎是仇牧戈的。 如同时间被猝然停止,一瞬间空气静了下来。死一般的静。 姜灼楚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目眦欲裂的孙文泽。他应该感到抱歉的,不是吗?是他食言了,是他没有兑现承诺,是他对不起对方……可是,此刻的他只能感受到委屈。 那并不是他许下的承诺,凭什么要他来承受这一切呢? 姜灼楚嘴唇微抖,脸唰的白了下来。小陶有些惊慌,生怕出事,连连安抚道,“姜老师,表演课快开始了,有什么事等杨总回来再……” 第190章 “那不是我答应你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字一句清晰地从齿间吐出,宛若子弹发射。姜灼楚心脏跳得发疼,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跌落悬崖摔得血肉模糊,可他停不下来,他再也无法忍受了。 “什么?” 孙文泽像是以为自己幻听了。 “我失忆了。” 姜灼楚盯着孙文泽,目光定定的,坚毅又空洞,“我现在是十八岁的姜灼楚,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 “你和先前那个姜灼楚的事,我不清楚,也不负责。” 孙文泽趔趄着朝后退了两步,眼底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他先是不屑一顾地讥笑两声,随后意识到眼前这荒谬的一切竟无一字假话。他朝椅子跌坐去,却不小心摔到了地上,狼狈不堪。 其他几人立刻上前搀扶,都低着头假装忙碌,无人敢与姜灼楚对视,甚至无人敢说一句话。 良久,姜灼楚似乎听见不知谁说了声“天哪”,然后是“疯了”……压得很低的气声,兴许是幻觉,此起彼伏的。 “如果你不想跟现在的我工作,随时可以离开。” 姜灼楚抬起下巴,脸部肌肉轻微地颤抖着。他嗓音变得沙哑,轻盈又空灵,极为冷漠,“其他人也一样。” “哦对了,劳烦诸位离开前记得签好保密协议。” 姜灼楚说完,转身扬长而去。 第188章 哭。 一路回到排练室,凭的都是肌肉记忆。 浑身僵硬,姜灼楚的大脑像个炸开的宇宙。他一时思绪纷繁杂乱得如烟花炮仗,却又什么都思考不了。 下午的课正要开始,姜灼楚和何为在门前狭路相逢。他稍早半步,直直走了进去,半句招呼没打。 这次不是挑衅,而是压根没看到对方。 里面正聊着的演员们再度静了下来,气氛显得错愕,比早上更紧张些。 姜灼楚走进来在先前的位子坐下,没说话。敏锐的人能嗅到不对劲的味道,何为看了他一会儿,似乎猜到发生了些什么。 “姜老师!姜老师!……” 追在后面的小陶跟了上来,脸红扑扑的,额上冒着汗。 “杨总下午临时有事,让我来陪姜老师上课。” 在门前碰到何为,她脚步一顿。 何为没吭声,但也没赶她走。小陶跟在何为后面进了排练室,脚步轻轻地溜到姜灼楚身旁坐下。 课开始上了。姜灼楚坐得笔直,却根本一字也听不进。他也不认为自己有必要上这种课。 他逼迫自己坐在这里,像是想证明自己还没疯掉、没被摧垮,证明一切如常而他可以游刃有余。 “刚刚楼下发生的事……” 小陶小声道,欲言又止。 “做你该做的就好。” 姜灼楚有时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不懂人情世故。他是敏感的。他轻轻眨了下眼,睫毛微抖,声音薄得像随时要离世界远去了似的,平静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事情是我干的,我当然会认。” 一整个下午,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恍惚间姜灼楚有一种错觉,中午他在电影团队办公室里闹的那一出,就是个被丢进湖里的小石子,在激起一阵短暂的涟漪后便消失了,悄无声息。 他的人生里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事。原以为无比重大,足以改变天平的左右上下,最后却发现轻如鸿毛,甚至除了他自己外无人记得。 傍晚,表演课结束。几个演员商量着去哪儿聚餐,早上那个男生还笑笑地来问姜灼楚要不要一起。 姜灼楚说自己还有事,背起包就走了。何为同样拒绝了聚餐的邀约。 “上次在《班门弄斧》,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多少有点长进。” 并排等电梯时,何为说道。他声音严肃沉稳,讲了一天的课有点哑,“没想到,你还是跟当年拿不到角色就拍桌子时一样。” 一样的肆无忌惮,一样的唯我独尊。 小陶站在姜灼楚身后,一听又是什么当年现在,吓得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生怕中午的惨剧重演。她下意识想挡到两人中间,“那个……” “是么,” 姜灼楚却已经开口了。他眉目淡然,甚至还扯着唇角笑了下,“但我很确信,你和当年比没有任何变化。” “你这个人、你的教育方法,都是一成不变。” “连教案上的字怕是都没改一个吧,建议找块木头刻上去供起来。” “……” 讥讽完毕,姜灼楚抬脚进了电梯。小陶连忙跟上,门要关上时她朝外看了眼,却见何为似是不想再与姜灼楚呆在同一空间,站在原地皱着眉重新按了次键。 “杨宴还在忙?” 只剩两人,姜灼楚淡淡问道。 “是,” 小陶麻木熟练应答,“中午才知道梁总今天要回来,临时多出了很多事。” 又是梁空。 姜灼楚看了眼微信,没有新消息。真是离开和回来都不打一声招呼。 “您要等等梁总吗?” 小陶问,“之前您有间办公室,去休息室也可以。” “不用。” 姜灼楚冷淡拒绝。他回头看着小陶,“你要负责一直把我送到家吗?” “……” 小陶顿了下,面露犹疑,“其实……”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徐徐打开。这时姜灼楚的手机忽然响了,铃声在安静空旷中格外有存在感。 他接通。 杨宴:“马上来我办公室。立刻。” 小陶惴惴地把姜灼楚送到杨宴办公室门口,只能等在外面。 姜灼楚一个人进去,里面杨宴正在抽烟。他有些反感,可这不是他的地盘。 “找我什么事。” 姜灼楚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看起来泰然自若。 杨宴夹着烟,一双眼睛里浸着冷意,中午的事他很显然已经知道了。 他盯着姜灼楚,面色阴沉,“今天早上,我怎么跟你说的。” 宽大的办公桌正对着一面玻璃墙,窗外广告牌那红蓝黄绿的光变幻着打在姜灼楚脸上,异彩纷呈。他抿着唇,不吭声,拒绝道歉。 “我让你谨言慎行!!” 咚!一个好端端的烟灰缸被用力砸了下来,在姜灼楚脚边的地毯上来回滚了几圈。他下意识肩膀抖了一抖,抬起头,只见杨宴站在那里,满脸的怒不可遏,像是彻底撕下了那张温和圆滑的虚假人皮。 姜灼楚一时怔了下,他没见过杨宴这样。即使他们还不算熟悉,他也知道,杨宴和自己不同,不是会轻易动怒的人。 “我今早跟你讲过的话,我之前跟你立过的规矩,你听进去哪怕半个字了吗?!” “一丁点儿的风言风语就受不了,一出现矛盾就气得不管不顾!” 杨宴指背用力敲了两下桌面,“少爷!这里不是你家!” “他们不喜欢我!现在的我!” 姜灼楚听着,嘴角微微抽搐,扬声打断了杨宴。他也站了起来,嗓音锐利,“我改变不了这一切,所以只能把真相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选择是去是留。” “不合适的合作,早停止早止损。” “他们是去是留?” 杨宴被气笑了。他指着姜灼楚的鼻子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这个电影的导演吗?是监制吗?是制片吗?还是投资人?” 杨宴声如洪钟地质问,“你都不是!” “你只是个演员!一个普通工作人员!虽然你比其他演员戏份重、比那些幕后人员受到的关注更多,可是归根结底你们是一样的!” 姜灼楚胸腔起伏,呼吸短促。他脸上发着烫,倔强的眼中一滴眼泪都没掉,但半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因为你的口不择言,多了一群要签保密协议的人。” 杨宴此刻毫不怜惜,言语锋利,“法务部要连夜加班拟文件,所有知情的人在签好前都不能离开公司!” “你凭什么让这么多人为你的任性买单?凭什么给大家添这么多工作量还理直气壮?!” “我……” 姜灼楚张了张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姜灼楚没想这么多。杨宴说的这些,他根本想不到。他本能地试图辩解,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做了件多么错误荒谬的事,可他想说,我没有那么坏,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酿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我也是受害者。 杨宴一口气吼完,脸也涨得有些红。他原本是偏斯文的长相,此刻眼镜一摘,活像是换了个人。他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仿佛在中场休息。 “不要总是以为,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杨宴喝完,哐一声放下杯子,语速放缓但话很难听,“我们没谁欠你的。” “你以为的拍电影,是轻轻松松由着性子,想拍就拍、不想拍就原地发火撂挑子?真实的拍电影,是无数人顶着极大的压力、拿着微薄的工资,在有限的条件里绞尽脑汁!这才是现实!你必须接受。” “你出身徐氏,拍了那么多电影,没人教过你吗?!” “不要在我面前提徐氏。” 姜灼楚咬着牙,从唇缝挤出字。 第191章 杨宴看着姜灼楚,半晌,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他在小沙发前坐下,又点了一支烟。先前那根早不知道甩哪儿了。 “就算你跟徐之骥关系再差,可你的确因为出身获得了其他人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机会、资源和财富。至少曾经获得过。” “这也是现实,是另一个你必须接受的现实。” “少爷,你该长大了。否则你就一辈子活在只有你自己的幻想里吧,在自怨自艾和自傲自恋间反复横跳。” 姜灼楚被杨宴一通输出骂得气急败坏。他还没有成长到可以无痛接受这一切的程度。他张嘴想要反驳,“我——” “停。” 杨宴却厉声打断了他,抬手往门边一指,自己走回办公桌前,冷冷道,“我们没什么好继续谈的了。现在,出去。” 门一开,小陶还守在外面。 姜灼楚飞速地眨着眼,像是生怕眼泪掉下来一样。他死死抿着唇,谁都看不见,自顾自拔腿就跑了。 黑色的天空沉甸甸地斜压下来。走廊的玻璃墙上,映着对面连片高楼光怪陆离的景观灯,巨幅广告屏上滚动的画面留下变幻的色泽,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黄,一会儿绿。 被梁空找到时,月色刚好,姜灼楚躲在九音人烟稀少的后门花坛旁,正一个人蹲在地上。 哭。 第189章 如此美丽的一生 数日未见,梁空依旧风度翩翩。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手插兜立在不远处,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地上的姜灼楚。 影子逼近,姜灼楚闻声抬起头。这里是九音,面前的梁空无端地令他感到陌生。 他们一站一蹲,沉默对视,中间隔着一两米远。梁空体面得可以直接上台领奖——飞回国的前一天,他还受邀去某知名音乐学院开了个讲座;而姜灼楚头发耷拉着,眼睛水红水红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遗弃的漂亮小狗。 “刚回来,就听法务部说要多拟一份保密协议。” 良久,还是梁空先开口了。他走到花坛边沿,坐了下来,伸出手拨开姜灼楚侧脸垂着的长发,有些碍事,“不是说要剪头发吗,还没剪?” 姜灼楚立刻偏头躲开,说话冲冲的带着鼻音,“关你什么事。” 他拍拍身上,站了起来,“你不是很忙吗?少来管我。” “生气了?” 梁空唇角微动,对这个局面感到满意。姜灼楚是在意他的,甚至根本藏不住。 “不是你让我搬走的吗。” “……” 强词夺理。 姜灼楚现在没心情跟梁空掰扯,此时此刻他只想独自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他手背用力蹭了下脸上的泪,又吸了吸鼻子,抬脚就想走。 “站住。” 梁空起身,神色比往常威严,叫住了姜灼楚。 姜灼楚脚步本能一顿,忍不住咬住了下唇。 梁空淡然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夜色静谧,风都躲进了草丛里,“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姜灼楚一记回眸,眼神映着月色,亮得能杀人。 “我说不说重要吗。” 他没有摇尾乞怜,语气又静又冷,“总会有人告诉你一切。对你来说,他们比我更可信。” 姜灼楚心里清楚,杨宴在九音的分量。哪怕真的是他吃亏,梁空也未必会维护他。 风声簌簌,梁空似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直直看着姜灼楚,“我告诉过你,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姜灼楚嗤笑一声,一双泛着水色的眼睛更红了,“你只是以为自己站在我这边而已。” “事实上,你和其他人根本没两样。你、杨宴、还有所有人,在你们眼里,我只是过去的那个我的替代品——一个‘他’的不合格的替代品!” “杨宴骂了我,是,他骂得没错,他骂得很对。我搞砸了这一切,我对不起大家,” 姜灼楚说着,嗓音微颤。他竭力不想在梁空面前落下泪来,可还是失败了,那滴不争气的泪出现在这张决绝的脸上,格格不入,“你一定……也对我很失望吧。” 他说完,唇紧抿起,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望着梁空,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想听吗?敢听吗? 大约梁空又会拿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应付他……你们其实是一个人之类的,不痛不痒。 但这次,梁空沉默了。那不置可否的态度仿若一种默认,半晌,他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点燃,袅袅的烟雾飘向黑夜上方的月亮,光线和人脸一样在模糊中变得虚幻。 “你还要学抽烟吗。” 半根抽完,梁空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侧眸扫了姜灼楚一眼,“虽然不健康,但今天是个情有可原的时机。” “不用。” 姜灼楚吐出两个字,直接拒绝。 梁空索性点点头,也不意外。姜灼楚不倔就不是他了。四下无人,一根烟抽完,梁空直截了当地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什么?” 姜灼楚皱了下眉。 梁空把烟头扔进临近的垃圾桶。这是他的大楼他的园区,他却好像不太熟悉,在花坛边找了两圈才找到,垃圾桶被涂上了墨绿色,掩映在树丛里,完美隐身。 “你不是不相信我站在你这边么。” 丢完,梁空走了回来,“需要我怎么帮你,你才肯信?” “帮你骂杨宴一顿?帮你堵整个剧组的人的嘴?” 他说得波澜不惊,“嗯?” 姜灼楚一怔,果断拒绝,“不,不要。” “那你想怎么样?” 梁空情绪稳定,继续追问,“说来听听。” 姜灼楚眨了眨眼,避开梁空的注视,不自觉地垂下了头。 他该去怪谁呢? 这里的人都不欠他的。 杨宴说得没错。 哪怕是何为、还有今早那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男演员……他们也没有义务要相信他、喜欢他、接纳他。 他的人生犹如一个错得离谱的程序,一路追根溯源、追根溯源。姜灼楚垂头站着,像一盏形单影只的路灯。 梁空伸出手,轻轻按了下姜灼楚的肩。他听见细小的啜泣声,姜灼楚不肯抬头。 “今天是剧组的第一节表演课。” 他吸了下鼻子,哭着问,“孙既明要上表演课吗?” 梁空其实没关心过这种小事,但想来也是不需要的。以孙既明的咖位,至少他自己握有决定权。 梁空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哭得抽噎的姜灼楚。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重要,他知道问题的背后是什么。 他想要抱住姜灼楚,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姜灼楚终于不再是一尊涂满金粉的雕像,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缺点、会流泪会胡闹的人。 “如果不是……” 唰的,姜灼楚抬起头。他后槽牙咬得死死的,咯咯作响,拳头攥得像铁。 如果不是九年前被徐氏雪藏,如今的他或许也和孙既明一样……甚至,和梁空一样。 “世界上就是会发生一些事。” 梁空松开手,用极致冷静的语气,平淡道,“幸运的,不幸的。” “上帝无时无刻不在掷骰子,它不喜欢公平和道理。落在你掌心的点数,有时大,有时小。你改变不了,只能接受。” “幸运的事,譬如你的容貌、你的天赋;不幸的事……譬如疾病、意外和山洪海啸。” “那你呢。你遇到过什么不幸吗。” 姜灼楚说话抬起下巴,侧颜优越,带着一往无前的锋利。 他还是他,是那个梁空第一眼就记住的人。这一刻,梁空恍惚回到了九年前,在片场。他下意识想说,怎么会没有呢?在我二十出头的年纪,我喜欢的人他并不喜欢我。 “有。” 梁空道。 “是么。” 姜灼楚并不信。在他眼里,梁空就是带着绝世无敌六边形欧皇大礼包降生的人,从出生那天起到现在,没走过半步弯路,没经历任何失败。 “也许以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 梁空没有多说。他顿了下,“你经历过一些不幸,可它们已经过去了,现在走不出来的只有你自己。” “当然,这是你的权利。但倘若这是一部电影,你觉得它该在这里结束吗?” 姜灼楚的眼里,映出杀意和欲望。他嗓音沙哑低沉了些,“当然不。” “那么,难道你会比任何一个角色逊色吗。” 梁空道。 姜灼楚听着,似有所悟。他抬起头,只见面前的梁空淡然地看着自己,像个引路人、先辈、导师。 梁空一定很擅长pua。姜灼楚在心里想着。 想归想,他仍旧不由自主地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可是八年……我恨他们,我无法控制我自己……我……” “嗯。” 梁空并不怎么意外,点了点头。他像是想了想,随后道,“这样吧。徐之骥已经死了,你也没机会了。陈进陆还活着,你想杀了他吗?” “……?” 姜灼楚张了张嘴,胸膛起伏,怔住。 “想去的话,我开车送你。” 梁空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姜灼楚要不要出门吃饭。 第192章 姜灼楚意识到梁空在激自己。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敢吗。” “怎么可能?” 梁空跟开玩笑似的,“你敢。你可太敢了。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只是不确定,你究竟有没有这么蠢。” “……” “为了报复一个没几年好活的糟老头子,赔上自己如此美丽的一生。” 梁空略显轻浮地用指背蹭了下姜灼楚的脸。 姜灼楚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那么冲动。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痛苦里,被那些痛苦支配。 “我当然不会。” 姜灼楚轻蔑道。 “但你现在的行为又有多大区别呢?” 梁空一针见血,“你活着,却不是你想要的样子——本质上,你还是赔上了自己的一生。” “……” 姜灼楚脸通红,不知是方才哭的,还是现在气的。他越看梁空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就越生气,瞪着眼睛生气,生气着生气着……最终,他艰难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绪。 因为他想成为像梁空那样的人,不,他要成为比梁空更成功的姜灼楚。 “我还年轻,谈一生为时尚早。” 冷静下来后,姜灼楚扯着唇角笑了。他立刻讥讽了回去,“不像某些人,离盖棺定论就差一步之遥了。” 梁空显然对此并不在意。他很乐于见到这样张牙舞爪的姜灼楚。他也笑了,“今天发生的事……你想让我哄你吗?” “不用。” 姜灼楚立刻拒绝。他抬头看向面前这栋宏伟的高楼,夜晚仍有无数个小窗亮着不知疲倦的灯。 “很好。” 梁空点点头,抬腕看了眼表,“那你就自己去解决。” “今晚我要开会,你不用等我了。” “……” 姜灼楚无语,“谁要等你了?” 梁空笑笑,没说什么。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后又回过头。隔着三五米的风,他的声音显得来自远方,不似寻常那般沉稳,倒多了点自由的气息,“你知道吗,其实你口中的'他',也是从现在的你开始的。” 第190章 待赔清单 梁空走后,姜灼楚又独自在花坛边吹了会儿风。 脸上的水被吹干了,脑子也像洗过又晾干了似的。那些复杂痛苦的情绪被洗去,生命变得轻盈,他可以背着过去慢慢飞起来了。 回到九音大楼,姜灼楚再次去了杨宴的办公室。 门关着,外面的休息厅里没有人。姜灼楚耐心地敲了敲门,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 过了会儿,门开了一半,杨宴皱着眉伸出头,“谁——你来干嘛?” “还没闹够吗?我可没工夫陪你继续吵架。” 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姜灼楚清了清嗓子,其实还没想好怎么说。他连忙抓住门,“不,不是的。” 杨宴斜靠在门边,“那你来干嘛的?” 姜灼楚顿了下,不自觉眼神飘开,用蚊子哼哼的声音含糊道,“……对不起。” “你说什么?” 杨宴完全没听清。 姜灼楚撇了撇嘴,又哼了一次,“对不起。” “什么?” 杨宴一挑眉,神情微变。这次,他显然听懂了,冷笑一声道,“我听不清。” “……” 姜灼楚看出杨宴是在刻意刁难自己,又或许是在考验诚意。他感到后背发麻,踏上正确的路、有所获得的路,总是不那么轻松的。 半晌,他心一横,用影帝的台词水平一字一句道,“对不起。” “今天的事,是我冲动了。下次我不会了。” “哦,这么说,你是来道歉的。” 杨宴仍旧没有让姜灼楚进去的意思。他目光上下打量了下,“难道没人教过你,上门道歉的时候不能冷着脸。” “……” 被这么一说,姜灼楚才意识到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一定笑得出来;可这是现实,他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不好意思。” 他语气还是有点硬,只是不再那么冷淡傲慢,至少是诚恳的。 杨宴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办公室。姜灼楚立刻跟了上去,带上了门。 “是梁总叫你来的吗?” 一进去,杨宴坐下,随口问道。他桌前堆着一沓文件,眼神严肃。 姜灼楚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 “不是你说过,让我遇到什么问题直接来找你么。” 杨宴不轻不重地冷笑了声,故意道,“那你现在遇到什么问题了?” 姜灼楚:“今天中午的事,我要去挨个儿跟他们道歉吗。” 他问得平淡认真,显然是真的在征求杨宴的意见。 “我好像还打碎了仇导的杯子……改天得赔一个给他。” 杨宴就这么听着。良久,他徐徐道,“今天骂完你,我就去找梁总负荆请罪了。” “当然,我不觉得自己有错,梁总大概也不会计较。但该做的面子总得做,该解决的问题不能拖,更不能逃避。” 杨宴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只猫头鹰的摆件。瓷质的,色泽艳丽,目光炯炯。第一眼分外精致,第二眼会忍不住盯上那大得极具冲击力的眼珠子,有些可怖,似是能吸走些什么。 姜灼楚一向甚少关心旁人。他对别人的性情和外部世界没有兴趣,他不倾诉,也不倾听,这样坦率的对话他几乎没经历过,特别是跟一个并不算朋友的人。 “你能想到主动来找我,总算还不是无药可救。” 杨宴继续道。他摩挲了下下巴,靠着椅背,“今天这件事……假如你还是把它丢给梁总,或者干脆装聋作哑当没发生,那我是真的会完全放弃你。” “世界上那么多演员,不差你一个。” 这轻飘飘的话语,无比刺耳。杨宴简直像是故意的,故意刺激姜灼楚,想看他能不能控制住情绪、看他会不会再度破防。 姜灼楚抿了下唇,脸色又苍白了点。大话他会说,也说过很多,可此刻他需要的是低头。 一件简单得每个步骤都无比明晰的事,真要付诸行动,却又难如登天。 像有千斤重的担子压在他的身上,让他低不下头、弯不下腰、服不了软。 “我明白。” 终于开口时,姜灼楚带着微抖的气声,“谢谢您选择我。” 他恍惚间想到了很小的时候,被姜旻推到那些“大人物”面前,仰起小脸挤出笑容,甜甜地跟每个人打招呼问好,用根本不属于他的天真烂漫的声音。 某种程度上,杨宴的认可比梁空的更具有价值。因为他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是纯粹的利益考量。被杨宴选择,让姜灼楚觉得自己还不完全是个废人。 “我需要去道歉吗。” 他又问了一次,抬眸。 杨宴没什么折磨人的特殊癖好,从那冷静的审视眼神来看,他做这一切并不是出于怒意的发泄,而是真的在考验姜灼楚。 现在,他得到了结果。 “不用了。” 于是这回,杨宴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淡淡道,“事情已经发生,现在对错远没有效率重要。” “可我不想让其他人觉得,我是个无法合作的人。” 姜灼楚道。 “你也知道啊?” 看着姜灼楚严肃紧张的样子,杨宴笑了,像在看一个半大的毛头小子,“行了,不是什么天崩地裂无法挽回的局面,这件事我会负责善后。我是你的经纪人,这是我的职责。” “幸好,你只是在九音剧组内部发疯,” 杨宴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吐槽,“骂的是孙文泽,摔的是仇牧戈的杯子……总算是家丑没有外扬。” “……” 姜灼楚脸上烧烧的。他余光瞥到杨宴办公桌上少了个角的烟灰缸,忽然觉得待赔清单里又多了一条。 “关键是,你有承担责任的意识就好。” 杨宴笑完,很快恢复认真,“马上要剧本围读了,你回去好好准备。” 姜灼楚走到门边,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小陶以前是我助理?” “是。怎么了?” “给她也签下保密协议。” 姜灼楚觉得这个姐姐看起来还不错,“让她回来吧。” 从杨宴的办公室出来,姜灼楚轻呼口气,忽然有了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 那是轻松、如释重负、充满力量……和他原本预想的并不一样。他以为,在弯腰低头后自己将不得不花很长的时间去调理、去接受,但事实上,他只感到一种宛若新生的兴奋。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指尖微颤。从失忆以来,这似乎是第一次,他靠自己完成了一件事。虽然不大,虽然有点运气,可他完成了。 这甚至是在他最辉煌的那几年里都没有的体验。那时他只会演戏,也只关注自己,在除此以外的领域他就像个不能直立行走的孩子,需要人们用轿子抬着他,或者姜旻用绳子牵着他。 手机跳出一条信息,是小陶的。她很高兴姜灼楚能再次选她,又问姜灼楚走了没有。 姜灼楚说还没。小陶问,需要我安排晚餐或者送您回去吗? 第193章 姜灼楚一时还没那么想回去。那个幽暗逼仄的小屋,他待太久了。他现在渴望更多地呆在公司、剧组……或其他类似的地方,期盼从天而降一些新的机会让他一展身手。 可他也不愿待在九音。 生怕被梁空误以为自己是在等他。 想了想,姜灼楚回复道:「你带我去影视工坊看看吧。」 关于“他”,姜灼楚开始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他不认识“他”,可“他”的一切,都像是上天赐予的一场梦。 第191章 闻名遐迩 通往“徐宅”的路,姜灼楚并不认得。 他从未被光明正大地领进这扇大门,也没有向往过。 它静静地存在着,就像太阳系里的其他行星。姜灼楚从小就知道它,却不曾认为它会和自己有什么关联。 车在门前停下,月夜下树荫依旧。 姜灼楚下车,一手插兜。略显古朴的大门,有一股令人唏嘘的沧桑感。放眼望去,里面是一片雾蒙蒙的黑,得仔细辨认才能看出那约莫是座礼堂。 “这就是徐宅?” 姜灼楚左右看看,有点新奇。 小陶沉默片刻,“你不允许任何人再管这里叫徐宅。” “……” 这听起来的确是他会做的。 原来“他”也会? 那“他”也没那么成熟稳重嘛。 姜灼楚一挑眉,怪异地感到一种亲近,笑了,“所以说,这里现在都是我的?” 推开没锁的小门,姜灼楚往里走,值勤的门卫礼貌地笑了下。 姜灼楚走到礼堂正前方的空地,驻足打量。 “以前是礼堂,你接手后,说要改成个中小型剧场。” 小陶介绍道。 “现在改好了吗?” 姜灼楚问。 “一半一半吧……” 小陶努了下嘴,“能看出来是个剧场了,但还不能用来演戏。” “你生病了,很多事都停滞了。” 姜灼楚没说什么,也没进去。他似乎不是以主人的心态来这里的,更像个参观的访客。他还没适应掌控这么一座工坊和那么多人的感觉。 他继续朝里走,在礼堂的后面,有几栋亮着灯的建筑。这个点了,窗前仍能看见人影。 小陶顺着姜灼楚的目光看去,“应该是演员还在上课。” “什么演员?” 姜灼楚问。 “九音的为主,也有别的公司的。” 小陶道,“这里最开始是给你自己的网剧选拔培训演员,《你不在场》。” “后来你失忆了,团队就和九音达成了长期合作。九音没有专门的排练室,梁总的园区又有点远,所以他们的演员也会在这里训练。” “再后来就是一些关系还行的公司、剧组和培训班临时租用……” 姜灼楚若有所思,“听上去没什么技术含量,有点混乱。” 和包租婆没有本质区别,应该不是“他”的初衷。 小陶咧嘴笑了,看着姜灼楚露出了有些欣喜的神色,像是终于眼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之前你说,要把这里建成业内闻名遐迩的表演基地。” “那阵子你太忙了,很多事都没来得及推进。只从九音和徐氏临时招了些人来。” “我招的?” 姜灼楚有些想象不出来。 “嗯。” 小陶语气轻快,颇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 大楼里走出几个人,远远的就听见说话声。姜灼楚眯缝了下眼,一个都不认得。 那几人也朝这边看来,这时小陶忽然道,“坏了!” “……?”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几人里的一个大步朝这边跑了过来,脸上又惊又喜,挥舞着胳膊像只灵活的颀长版大猩猩,“姜老师!” “他是你以前教过的演员,叫岑奇。” 小陶凑到姜灼楚耳畔,飞速从齿缝低低挤出几个字。 “教……什——么?!” 姜灼楚有种刚睡醒脸还没洗就被推上台演戏的荒谬感。 演的还是他根本不知道的戏。 他教演员?教怎么拍导演桌子吗? 但再多的已来不及说。片刻之间,岑奇兴高采烈地冲到了姜灼楚面前。 直到此时,姜灼楚才算终于看清了这张脸,陌生中有一种在哪儿见过的感觉……哦,原来是《班门弄斧》。他想起来了。 “姜老师,好久不见。” 岑奇激动又小心,靠近了反倒声音有点抖,眼神飘忽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后面的小陶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生怕再多出一个要签保密协议的人。 “听说……你生病了?” 岑奇犹疑道。 “嗯。” 只见姜灼楚从容不迫地点了下头,颇为老成持重的样子。 岑奇半点异样没看出来,“那现在好了吗?” “差不多。” 姜灼楚依旧淡定。 “那就好。” 岑奇挠了挠头,站在那儿似乎有不少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个……我……” “你好好上课。” 姜灼楚见状,果断抓住机会结束话题,一本正经得像个严师,“《班门弄斧》演得不错,再接再厉。” 岑奇听了,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会心的笑,“那当然。我可不能给您丢脸。” “……” 姜灼楚其实没怎么听明白。但这不妨碍他再次从容地点了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背手离开,显得还怪忙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 走远几步到了无人小径,小陶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边笑还边竖起大拇指,“姜老师,你真的会演。”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看了眼小陶,心里有点莫名其妙,没懂这究竟好笑在哪里。但这不重要,现在他有更关心的事。 “刚刚那个人,我教过他?” 姜灼楚问。 “是。” 小陶点头。 “教的什么?” “表演啊!” 这回轮到小陶莫名其妙了。她看着姜灼楚,满脸都写着不然你还能教什么。 姜灼楚眨眨眼,一时有些怔怔的。 他教别人表演?他认为自己各方面都不具备这种能力和意愿——不是没有表演能力,是没有教学和沟通能力。 小陶温和地笑了,眸中带着骄傲和鼓励,“岑奇起初完全是个表演废物,脾气也很差,没人治得住他。你能教会他,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不止他,《班门弄斧》的很多演员你都教过。” “人物小传也是你写的。” “电影片尾有专门对你的致谢,是单独的一页。” 小陶说着,并没注意到姜灼楚的脚步越来越慢。她回过身,才发现不知何时姜灼楚已经落在了后面,眼神定定的,神情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怎么了?” 小陶忙问。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侯编还在,应该不会同意这个安排的。” “他一向不喜欢我。” “什么?” 小陶闻言却极为惊诧,声调都不自觉地高了些。她看着姜灼楚,有些不可置信,“侯编当年是为了你才和整个徐氏闹翻的。这件事,连我都听说过。” 第192章 好梦 找出某样自己的东西并不总是件易事,特别是当你失忆了。 这晚姜灼楚回家,先是花了一小时“搜查”自己的卧室;随后站在满地混乱的狼藉里,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暂时用不上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拿出来,这是他常年搬家住酒店养成的习惯。 有些习惯,即使脱胎换骨也不会改变。 凌晨一点,姜灼楚从一楼的储藏室里找出了几大箱没有拆封的行李。 “你在银云获得最佳主角的颁奖视频,你有看过吗?” 当时在影视工坊,面对姜灼楚的沉默,小陶问道。 姜灼楚摇了下头。不知为何,他甚至没想过要去看。过去的荣耀只属于过去,对未来毫无价值。他就是这么功利的人。 “我看过。” 小陶立刻道。她语气不卑不亢,十分干练,“在你第一次雇佣我做你的助理时,我就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关于你的资料。” “你从小到大演过的电影、你接受的采访,还有与你有关的颁奖典礼。” “《海语》那次,你本人并没有出席。但我仍然觉得,你该看看。” “是侯编替你领奖的。” 这段影像在网上很容易就能搜出来。但这不是因为姜灼楚是个多么有份量的影帝,而是因为那是侯编生前最后一次公开亮相。 他站上领奖台时,没有任何笑意。那张严肃的、上了些年纪而瘦得干瘪的脸显得很黑,好似他完全不感到荣耀,反倒有些耻辱。 “我希望有一天,姜灼楚可以自己站在这里。” 储藏室里,姜灼楚坐在地上,一群箱子中央。他以从未有过的狼狈程度,用裁纸刀和剪子挨个儿拆开、翻找。 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强迫症般的执念,他要看到那个奖杯。侯编把它给自己了吗?他们后来和解了吗?……像是抓住了一个锚点,他第一次对遗忘的那九年感到强烈的、充斥着占有欲的好奇——演戏的是他,得奖的是他,获得侯编认可的也是他;是的,那是他的故事,不是“他”的,至少不该只属于“他”。 第194章 姜灼楚找出了很多素未谋面的漂亮垃圾(天晓得那个姜灼楚为什么要收集这些破烂),还有不少翻阅痕迹明显的旧书,和打印出来的厚厚一沓论文。 姜灼楚一向喜欢按照年份收纳整理自己的东西,不论哪一个。他没工夫细看,找出来看两眼又丢回去。最后,他割开了一个布满灰尘的纸箱,上面的透明胶带已经泛黄。 在那里,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那座银云奖杯,和关于18岁的完整回忆。 在奖杯旁,还有一封装在信封里的手写信。力透纸背的字迹,严肃得与这个ai快要替代人类的世界格格不入。 在信中,侯编坦率地告诉姜灼楚,自己命不久矣。奖杯和这封信将会在他死后,由律师代为转交。 而他之所以选择不亲自与姜灼楚告别,是因为,最终他还是没能为姜灼楚做任何事。他没能替他在徐氏争取到任何权益,也没能再写完一个故事,能送来的只有物归原主的奖杯。 「但是,请一定不要气馁。一个真正的演员,在任何年纪,都可以重新站上舞台。人生同样如此。」 「另:不要再为和小仇的事感到难过。当年你们都是孩子,没有孩子会不摔跤不犯错的。」 姜灼楚已经没有仇牧戈的微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加。他搜出了仇牧戈关于《班门弄斧》的采访,他像个沙漠里的寻找失落古文明的探险者,所有的只有一张画在羊皮上的简略地图和不知真假的传说,一点点、一点点地去摸索,去描摹那业已消散的轮廓。 《班门弄斧》究竟是怎么回事?侯编说的再没能为他做任何事又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会去教那些演员,为什么会写人物小传? 他甚至没有署名。却获得了单开一列的致谢。 “如果侯老师还活着,我不确定他会愿意见到这部电影。” 也许是种错觉,镜头下的仇牧戈不复少年时的样子,他眉眼间的神韵越来越像侯编——并不觉得骄傲,甚至感到耻辱。 “因为这原本是个没写完的故事。对侯老师来说,没写完就等于没写。” “但种种阴差阳错,《班门弄斧》还是立项了。幸运的是,我们找到了合适的编剧为它补全了结局,我本人也很荣幸能参与其中,尽我最大努力不致使师门蒙羞。” “您觉得,它在多大程度上完成了侯编的遗愿?” 记者问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侯编写了它,那么一定是有原因的。” 仇牧戈静默片刻。他不像是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思索该不该实话实说。 “几乎是零。” 片刻后,他平淡道。 “零?” 记者颇为惊讶,“可这是部非常成功、也很卓越的的电影。” “与成功和卓越无关。” 仇牧戈直言不讳,“这个剧本原本是侯编专为一个演员而写的,然而……世事难料。” “抱歉,我想这个话题该到此为止了。” 这晚,姜灼楚不记得自己独自在储藏室里坐了多久。 当他终于被不知何处的鸡鸣声唤醒,深夜与白天不像一个世界,恰如他分崩离析的荒谬人生。 他坐僵了身子,小腿发麻,已经不像自己的了。他从一堆杂乱的箱子间爬起来,在黑暗中清醒又浑噩地上楼。路过走廊的全身镜时他下意识侧眸看去,才发现早已泪流满面。 回到卧室,姜灼楚推门进去。寂静得听不见呼吸的夜晚,窗台边,只见梁空坐在一张靠椅上,随手翻着本书。 “晚上好。” 听见声音,梁空合上了手中的书,没有对他的模样感到丝毫大惊小怪,“准备睡了吗?” “……” “这里不是你的卧室。” 姜灼楚现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解释。 “嗯,不是。” 梁空从善如流,起身道,“我只是想在临睡前和你说一声晚安,一不小心就等到了现在。” “……”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这没有必要。” 姜灼楚冷着张脸道。 “是么。” 梁空走上前,若有所思地看着姜灼楚,“我还以为,今天对你来说有些艰难,会需要情感支持。” “那既然——” “那天我说,” 姜灼楚却出人意料地截断了梁空的话。他望着梁空,眼神不再像从前那般冰冷或戏谑,透着一种笃定的认真——这是句真正的交流,而不是应付或拌嘴。 “说什么?” 梁空很有耐心。 “我说,不会让你赔钱,是认真的。” 姜灼楚说。 “还有……” 他顿了下,舔了舔嘴唇,显然这不是一段容易说出口的话,“谢谢你。” 梁空平静地注视着姜灼楚,既不惊讶,也不扭捏。这就是他的性格,一向不会耻于承认自己的价值。 “我一直没有说过,谢谢你。”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重复了遍。他像是忽然看清了什么——关于别人、关于世界、关于自己,每个人都有瞬间长大的那一刻,而姜灼楚的那一刻或许就在今日。 “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谢谢你愿意相信我、引导我、给我机会,陪我度过……这艰难的18岁。” “我想,如果当年'他'……” 姜灼楚喉咙一滚,仿若被什么堵住了。侯编的那封信是在他去世后才寄出的,梁空更是八年后才认识的——在孤身一人的那些年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有任何人给“他”“情感支持”吗? 现在的姜灼楚有梁空,有金牌经纪人杨宴,有靠谱忠心的助理小陶,有那个奖杯和终于获得的侯编的认可;而九年前的“他”什么都没有,在一样的十八岁里。 “我明白。” 梁空没有再让姜灼楚说下去了。他笑了下,望着那双濒临破碎的眼,“也许上天这次长了眼,所以给了你一个新的18岁。” 姜灼楚也笑了,眼泪同时落了下来。他忍不住想到“他”,他们血肉相连,那些不记得的痛苦并非与他无关。 “而我很高兴,这次能够陪你一起度过。” 梁空扯了下唇角,“你不需要觉得欠我的,对我来说,这同样是一个求之不得的机会。” 姜灼楚安静了几秒。随后,他踮起脚,主动上前抱了梁空一下,轻轻的。分开前,他在梁空耳畔小声道,“晚安,好梦。” 第193章 觉醒 姜灼楚原以为,适应一个全然陌生的剧组和那些不欢迎自己的人,会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 他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但事实似乎总是出人意料。 那天之后不久,姜灼楚再次去到九音。他到得早了点,在表演课开始前专程“路过”八层,佯装无意地在那间办公室外晃了一圈。龙制片看到了他,随口问他有事儿吗?其他人则各忙各的,连孙文泽都是看了他一眼便继续伏首于电脑。 只有仇牧戈的办公桌上换了个杯子,八成是不敢再用陶瓷的,换上了朴素结实的不锈钢制品。 眼前这正常无比的工作场景,更加凸显了姜灼楚那天的失控行径有多发癫。 他脸上微烫,若无其事地递出纸袋,“上次不小心碰碎了仇导的杯子,重新买了一个。” “哦。” 龙制片有点意外,但也不是太意外。他甚至没拒绝,指了下仇牧戈的桌子,“仇导最近都在外面忙,你直接放那儿吧。” “还有别的事?” 姜灼楚放完杯子,还杵着便有些尴尬。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却不合时宜,显得多余。 半晌,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走出去时,他听见里面又开始讨论预算分配的问题,像是他没有来过,像是那场冲突从未发生,失忆和保密协议都是不存在的事。 姜灼楚终于再明白不过地意识到,那些对他来说重得喘不过气来的事,在别人眼里却是过眼云烟。并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他——无论是他的荣耀,还是他的黑料。 也压根儿没人在乎是哪个姜灼楚、什么姜灼楚,这件事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今天中午食堂做了糖醋排骨还是红烧猪蹄。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 第二节表演课开始,进入真刀真枪的环节。姜灼楚依旧不觉得自己需要这种课,但他学会了接受那些不喜欢的工作,包括那些不喜欢的人。 很快他发现,即使是何为,也并不会故意为难他。那些曾在背后恶意揣测他的演员们也是如此。 姜灼楚是个疏离而神秘的人,不止因为他在九音超然的地位,也是因为他的气质本身。所以人们不会亲近他,不会讨好他,但同样并不会排挤或为难他。 姜灼楚并不知道其他人眼里的自己是怎样的,大概率形象不会太好。 但更大的可能是,世界不是围着他转的,没有人会因为对姜灼楚而影响自己的工作。 也许有人喜欢他,有人厌恶他,有人对他感到好奇,有人想要和他保持距离;然而这些事一点儿也不重要。他们聚在这里,是为了拍电影,而不是交朋友。 慢慢地,姜灼楚学会了融入这样的环境。在他的人生里,这称得上前所未有的体验,因为他从不曾真正融入过什么群体里。他开始收敛那些不必要的个性和自我———就像杨宴说的,他只是个戏份重些的演员罢了。 第195章 直到在群体里获得与旁人无异的待遇,他才相信,自己真的被接纳了。 而他也终于明白,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演员,和他是这个剧组里最普通的一个工作人员——这二者之间并不矛盾,它们同时存在于他的身上。 电影离开拍越来越近,行程也排得越来越紧。姜灼楚几乎每天都去九音,可他见到梁空的时间反而少了——九音处在开拓阶段,梁空有更重要的事要忙,待在申港的时间并不多,一部已经走上正轨的电影不需要他过多的关注。 姜灼楚搬出湖畔小屋,住到了更方便的lanson hotel里。按照梁空的说法,过去他们就曾在顶层一人一间,这么久了套房也一直留着。不用说,这是因为梁空一直在付钱。 梁空有时晚上会回lanson,有时不会。姜灼楚不是每天都会想起他,但自从那晚的拥抱之后,有些变化心照不宣地发生了。 至少现在,梁空出差会告诉姜灼楚一声,偶尔他们都不忙会打电话聊些废话,以及……只要记得,每天都会互道晚安。 姜灼楚渐渐开始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不是指他糊穿地心的行业地位,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状态本身。 他接受了和梁空并不寻常的暧昧关系,接受了梁空的特殊性。他十八岁,梁空三十一岁;梁空认识他几年了,他却只认识梁空几个月——这些都不重要。 他也接受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那不算完美的剧本和班底。他不再排斥那些曾经相看两厌的同事,他愿意去剧组,愿意参加剧本围读,甚至愿意去上表演课。定妆的那天,坐在镜前剪头发时,他第一次见到了阔别不知道几个月还是几年的仇牧戈。 当时仇牧戈急匆匆路过门外,从背后一眼先看见了镜中的姜灼楚,四目相对,他愣住了。连姜灼楚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是他自己先开口打招呼。他很平静地弯了下唇角,没有过多的动作以免影响发型师。 “仇导,好久不见。” 他道,“上次那个杯子,不好意思。” 仇牧戈怔了下,良久他缓缓道,“你变了。” 长发一缕缕掉到地上,这是为角色做的发型,也是姜灼楚之前那么久都没有去剪发的原因。他望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脸掩映在利落的短发之间,渐渐一个新的模样成型了。 那是新的角色,也是新的姜灼楚。 “过几天剧本围读你参加吗?” 仇牧戈问。 姜灼楚挑了下眉,“你说呢?其他演员参加的,我都会参加。难道我的经纪人没跟你的团队对接?” “杨总派人跟我说了。” 仇牧戈盯着姜灼楚,顿了下后道,“只是我不太相信。” “《海语》那会儿,你都很少参加剧本围读。” 那时姜灼楚觉得自己举世无双、天下第一,又有姜旻挡在前面替他冲锋陷阵。还有,仇牧戈。 “这次,我不会再需要谁给我开小灶的。” 姜灼楚直截了当道,“如你所说,我变了。” 仇牧戈笑了下,转身离开。出门时,正撞上刚刚过来的孙文泽。 “我来看看姜老师的妆造。” 孙文泽声音很冷。 “还没做好呢。” 发型师道。 “没关系。” 孙文泽绕开仇牧戈,径自走到姜灼楚身旁。他从侧面盯着姜灼楚,没有去看镜子里完整的正脸。 仇牧戈还有事,不能久留。他皱眉看向孙文泽,“孙老师,等做完再看吧?” “怎么,仇导怕再碎个杯子吗?” 孙文泽语气嘲讽。 “……” “没事仇导,” 姜灼楚明白仇牧戈的担忧,他淡淡道,“正好我和孙老师交流一下角色。” 孙文泽双手抱臂,像个门神似的,在一旁虎视眈眈地站着。 发型师察觉到气氛不对,三下五除二剪完头发,“我去叫化妆老师。” “好的。” 姜灼楚晃了晃刚剪好的头发,站了起来。他立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神态好似在美术馆里路过一幅有些渊源的肖像画。 静静端详,不知在想什么。 “你很怀念'他'吧。” 良久,姜灼楚像是终于看够了,波澜不惊地回眸望向一旁的孙文泽。 和其他所有妥协不同,姜灼楚最终放弃修改剧本,并不是为了合群。一个成熟的演员有权利对剧本提出自己的看法,时至今日姜灼楚也不觉得这一点有什么不对——哪怕他的看法是片面的、不成熟的,但这是他的权利。 可这次,他还是放弃了。因为世界上总有比精益求精更重要的事,比如孙文泽当初选择相信“他”,比如“他”承诺孙文泽谁也不能改剧本。 还比如,他选择遵从“他”的意志。 “你的剧本很优秀,但我确实还有些别的看法。” 姜灼楚坦率道,仿佛已经等待这场对话很久了,“不过,这次我决定替'他'信守承诺。” “你的剧本,只要你不同意,谁也不能改。不光是我,如果有其他人想改剧本,我也会尽我所能替你解决。” 孙文泽嘴唇微动,神色复杂。他凝视着姜灼楚,久久未发一言。 “另外,请你相信,我是最好的演员。” 姜灼楚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角,眼神却极为认真,“'他'没有骗你,更没有失约。” “你们……以前是朋友吗?” 不知为何,姜灼楚忽然有点好奇。 孙文泽定定地望着姜灼楚,目光变得犹疑。 “我只是随口一问。” 姜灼楚见状,圆滑揭过,“我忘记了很多东西,'他'对我来说几乎是个陌生人……您今天应该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孙文泽却像是根本没听进姜灼楚的话。他眉眼浮现出怪异的茫然,良久,他略带自嘲地轻笑了声,“你和'他'的确不一样。我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哪怕是在你没有说出你失忆了的时候,我也能从蛛丝马迹看出这种脱胎换骨的巨大变化——那个时候,你们除了一张脸,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是,就在刚刚,我突然好像在你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这是他会说的话、是他会做的事。” “就像是……他在慢慢地……从你的身体里觉醒。” 第194章 哦? 门外传来咚咚两声,大约是化妆师来了。姜灼楚听完孙文泽的话,心脏砰砰,处变不惊地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是吗?我很高兴。” 姜灼楚无法控制地感到危险,伴随着刺激的激动。 更危险的是,他知道孙文泽是对的。因为这些天来,他也不经意地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表演课上,他曾经下意识地教过其他演员,等反应过来后才想起这同样是“他”做过的事。 姜灼楚羡慕过“他”、嫉妒过“他”、怜悯过“他”……他对“他”有着数不尽的复杂情感,其中也有一种是害怕自己被“他”吞噬。 这天晚上,临睡前姜灼楚主动给梁空打了电话。梁空这几日在北京开会,他并不确定他会不会接。 “喂?” 铃声快挂断时,一个低沉又清醒的声音响起了,“有事儿吗。” “……” 姜灼楚撇了撇嘴。他靠在床上,举着手机,莫名就不太开心。 “没事儿我就不能给你打电话吗。” 姜灼楚气鼓鼓的,哼了声。 电话那头梁空语气无波无澜,“你知道我今天很忙。” “我忘了。” 姜灼楚勾了勾脚尖。 梁空轻笑了声,“行了。到底什么事儿?赶快说。不会是又闯祸了吧。” “……” 姜灼楚感到无语。他冷哼一声,“放心。要是我真闯祸了,我保证你第一个接到的电话不会是我的,而是杨宴的。” “论工作你该叫他杨总。” 梁空道,“或者至少叫杨哥。” “……”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倒不是不尊重杨宴,而是他讨厌梁空的拿腔拿调。 “我……” 但今天,他打电话又确实有事。梁空很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挂断。他顿了下,嗓音里掩藏着忐忑和激动,“话说你有没有觉得,我开始……像'他'?” “他?谁啊?” 梁空似乎身边还有其他人,注意力不太集中,闻言笑了,“杨宴吗?!” “……” “不是!” 姜灼楚一骨碌就坐起来,语气变得严肃,每个字都写着你再这样我就真生气了。他一本正经道,“是'他'!梁空,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讲话!'他'!你不知道是谁吗!” “'他'?” 只一个字,从那语调的变化里,姜灼楚就知道,梁空听明白了。 “……嗯。” 他小声嗯了下,捧着手机眨了眨眼。 不知为何,这次电话那头静默了好一会儿,能听见的只有梁空的呼吸声。 “别瞎想了。” 再次开口,梁空的声音变得沉稳,不再像方才那么轻松。他顿了下,又笑了声,很动听,却有些刻意,“早点睡吧,晚安。” 挂断电话,梁空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个所谓的“他”……那是他的姜灼楚。可他却不能放任自己感到高兴,因为他很清楚——从开始到现在——都很清楚,一旦姜灼楚恢复了记忆,就一定会离开自己。 第196章 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甚至没有给自己一丝一毫的幻想空间。 梁空点开邮箱,里面躺着一份合约。是专程给姜灼楚拟定的,把他的经纪约从徐氏转到九音,为期二十年,和当年姜旻签的那份期限一样。 梁空并不喜欢这份合约,甚至称得上厌恶。他永远也不会用它,除非别无他法。 这一夜,姜灼楚辗转难眠。他脑海里忍不住回响着孙文泽讲过的话,和梁空最后那句晚安。 梁空和“他”那么亲密,理应是对此最敏感的人。更何况,听到自己变得像“他”,梁空不该感到欣喜吗? 可梁空却似乎不想谈论此事。 难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就在姜灼楚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时,却发现“他”再次变得神秘了起来。 不幸的是,他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谈论“他”的人。 半夜三点,被子一掀,姜灼楚在一片黑暗中爬了起来。 最终他开灯,找出了剧本。 “他”的那份。 入秋了,夜里有些凉,姜灼楚叫了杯热可可,身上裹了件薄薄的毯子。似乎是从那次跳湖后,他的身体就没那么好了。 他捧着剧本在沙发坐下,窗外是沉睡的整座城市,他此刻却只看得见面前这份即将摊开的剧本,清醒无比。 于是,像走到一面能照出幽灵的魔镜前,姜灼楚翻开了它。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姜灼楚,卒于18岁。」 “嗯……” 再次看见时,姜灼楚发现自己已并不像预想中的那么害怕。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句话,最后用钢笔蘸上蓝绿色的墨水——有别于已有的黑色笔记,在旁边一本正经地批注了句: 「哦?」 顺便几笔画了个小魂魄,没有腿,瞪着两只眼,义愤填膺的。 画完,姜灼楚忍不住咧嘴笑了。在这个寂静的夜晚,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到他的笑声。他继续向后翻去,嘴里自说自话地喃喃道,“死了,还是没死。这也是个问题。” 对任何人来说,爱上这份笔记的书写者,都是件呼吸般简单的事。包括姜灼楚本人。 该如何去描绘那个“他”呢? 首先,“他”拥有和姜灼楚近似的、遒劲飘逸的字迹,只是更加娴熟;能看出他写得极快,一撇一捺要飞起来了似的,他一定有着更快的思考速度,并且十分坚定,对自己从不怀疑。 姜灼楚也是如此。有时他甚至有种错觉,认为那是自己写的。 但除此以外,“他”又和姜灼楚有着那么多的不同。 “他”似乎不像个演员,关于主角表演的笔记并不多,字数寥寥、言简意赅。“他”看剧本的角度非常多样,“他”不止批注自己的角色,也批注别人的;“他”甚至不止批注角色,“他”思考场景、道具、拍摄所需的条件、预算安排和其他一切与电影有关的事。 某一处,“他”写到:a演员和b演员之间需有张力;另一处,“他”则用红笔标了个星号:关键戏份,最好选用自然外景。 透过这些包罗万象的批注,姜灼楚似乎终于隐隐约约看见了“他”。看见“他”关注的问题,看见“他”思考问题的方式,看见“他”的担忧、“他”的思索、“他”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几乎能看到“他”——和自己一样,深夜独自缩在沙发里,皱着眉翻着剧本,手上拿着一支笔。 从剧本里抬起头,姜灼楚恍如隔世。他定定地望着所处的这间屋子,“他”也曾住在这里。 薄毯不知何时掉了下去,热可可也放冷了。姜灼楚却不感到凉。他脸上热热的,人生第一次他真切地产生了一种无法解释的情感:与有荣焉。 这一切和他毫无关系,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可他依旧感到激动、好奇,迫切地想要参与其中,哪怕是作为一个观众。 姜灼楚继续翻着,他恨不能一口气读到结尾,又希望它永远不会结束。 最后,他在故事的落幕看到一句批注:此处用齐汀所作肖像画。 下面还有一句,像是之后补的:其余一切场景道具均可为此让步。 齐汀? 姜灼楚很确信,在之前杨宴给他的那份资料里,没有出现过这个名字。 兴许是被遗漏了,兴许是“他”还没来得及跟别人说,兴许现在的制片团队有别的想法。 总归,没人去实现“他”的这项优先级最高的要求了。 姜灼楚皱眉,心咚咚跳起。他又读了一遍这句批注,它写得格外工整,一笔一画的,很认真。 这一刻,姜灼楚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种奇妙的冲动:他要找到这个齐汀——至少,要找到齐汀的那幅肖像画。没有其他人了,所以他必须要帮助“他”,他要完成“他”的心愿,也许这正是这份剧本被打开的意义。 尽管他甚至不知道这个齐汀是何许人也,更遑论此人是否靠谱。 于是,在那两句批注旁,姜灼楚珍而重之地写了句:「嗯。」 像是一颗脆弱的火苗,在孤独死寂的黑夜里被点亮了。从此,“他”不再是一个人,他也不再是一个人。 站在一条时间轴上的不同节点,他们终于完成了对话。 他们在同一具躯体里,动如参商; 他们互相是对方杀死的那个人; 他们是永远的盟友。 第195章 小脸一红 翌日,姜灼楚便在自己的通讯录里找到了齐汀。然而一整天电话都无人接听,也没回消息。 姜灼楚将信将疑……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他心情复杂又沉重,决定先上网搜一下。 幸运的是,齐汀并不是骗子。他不仅不是骗子,甚至不是草包。 他是个很有格调的青年画家,还在梁空的博物馆里开过多次画展。从外形判断,姜灼楚肤浅地认为此人应该是靠谱的。 只是,齐汀擅长的似乎并不是肖像,而是风景画。 且他为人比较神秘,相关采访不多,行踪飘忽不定。 最近他又消失了。不过这次出发前他更新了自己的个人网站,说是要去非洲采风,比较原始的无人区。 故而会与外界失联,归期未定。 姜灼楚悬着的心,起落起落起落落。他给齐汀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都发了讯息,包括工作室的邮箱,均未果。 而与此同时,在一切步入正轨后,剧组的进度有条不紊地快了起来。仇牧戈希望电影秋天开拍,取景地就放在申港——这里属于南方,基本在彻底入冬前就可以杀青。 从仇牧戈定下的分镜、摄影风格和美术基调来看,这不会是一部残忍冰冷的影片。 它始于可以穿风衣的季节,凉爽宜人。阳光是不灼人的金色,叶子一片片变黄、落下。等风景中的树木终于从茂密变得萧瑟,多出来的那个“人”最终被“杀死”。 之后是凛冽的寒冬,是万物被冰封冻住。可春天总是会来的——在剧本之外、故事之中,生命也许会复苏,又也许会再等下一个春天。 这并不是姜灼楚想象中的解法,却的确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它舍弃了猛烈刺激的极端冲突,选择用更温和的方式来呈现故事:在这里,死亡和出生一样,只是生命更迭的一种形式;人杀死了自己的一部分,并不会变得残缺,反倒会走向新生。失去的那部分,或许会回来,或许不会。 被杀死的那个人是谁? 活下来的那个又是谁? 其实并不重要。 真正重要的是,生命将会一直延续,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它永远在路上。 姜灼楚不得不承认,仇牧戈和他的团队,对孙文泽剧本的理解深度是超过自己的,至少是现在的自己。与之相比,他先前试图提出的修改建议多少显得有些匠气。 但姜灼楚就是姜灼楚。即使如此,他也只用了不到一次剧本围读就调整了过来,很快他就对仇牧戈和孙文泽的思路无师自通了。 他有时会想象自己是一只松鼠,城市是一片长满橡果的森林;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每次排练,靠近他的演员似乎都会被带进他的那个世界里。试拍大特写时,镜头直直怼到他的脸上,那是一双静如秋水的眼睛。 这天,剧本围读结束后,姜灼楚又留下来和服装部门开了个小会,关于他的角色的造型搭配。他从自己的衣服里挑了些适配电影的,并没有多么浓烈的角色特征,只是一看就知道这该是他的衣服。开会前他还专程向杨宴报备过。 熟了一些之后,姜灼楚发现杨宴并没有先前表现的那么“一板一眼”。恰恰相反,他是个脑筋活络得有些过分的经纪人,似乎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而是用来钻空子的。他比姜灼楚厉害的地方在于,他清楚地知道该怎么利用不同的规矩:遵守、忽视或是对抗。 杨宴不再要求姜灼楚参加每一次的表演课,甚至允许他在一定范围内自我安排。但前提依旧是,有任何想法或发生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联系他。 第197章 今天的小会,就是姜灼楚自己争取来的。他提供了自己对造型的想法,和服装清单,“用作参考”。他仍旧敢于主动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过,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其他人都看成无法交流的傻子。 在经历了孙文泽剧本的事后,他开始尊重并试图理解那些和自己不同的观点。 他意识到,即使是他,货真价实的天才姜灼楚,也有着不如其他人的地方。而嫉妒和无视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甚至学习也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不可能学会所有东西,不可能靠自己完成一切,这是连“他”也做不到的。 在演戏之外,姜灼楚真正要做到的,是学会和更多的人合作。 看上去,梁空应该对此颇为擅长。可姜灼楚想了想,自己似乎从不是梁空的合作对象。 这是一个令他心绪复杂的发现。他本该感到生气,或者至少是不悦,然而事实却并没那么简单。 因为与此同时,他也一样地发现,自己也并不想和梁空合作。 梁空:「还在九音?」 会开完,姜灼楚手机里跳出一条没头没尾的消息。这是梁空的风格,他可以毫无前摇,自说自话地原地开始一段聊天。 姜灼楚扫了眼,没管。他边和其他人礼貌告别,边一同往外走,顺便还聊了几句废话。今天没有达成最终的方案,不过交流还是有效率的,至少大家加上了私人微信。 待其他人都回了办公室,姜灼楚独自进了电梯后,他才点开对话框。 姜灼楚:「嗯。」 姜灼楚:「你北京的会开完了?」 他其实不怎么关心梁空的工作。只是眼下,他有事想求梁空帮忙,总得嘴先甜点。 梁空:「我刚刚回lanson,看你不在。」 梁空:「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 也不饿。 为了上镜,姜灼楚早就不是每顿晚饭都吃了。 但他想找梁空问问齐汀肖像画的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否则“他”当初为什么不直接跟梁空说? 求人就要有一个求人的态度,还不能太生硬,得委婉。姜灼楚思索片刻,开始打字:「我请你吃饭吧,omakase你吃吗?……」 还没打完,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梁空:「没吃的话,我来九音接你吧。请你吃饭。」 “……” 梁空:「吃没吃饭要输入这么久?」 “……” 姜灼楚:「没吃。好的。」 姜灼楚:「刚刚我是想问……可以去吃omakase吗?」 姜灼楚:「小脸一红.jpg」 第196章 愿望 梁空没有进九音大楼。他开车到楼下的广场,直接发消息让姜灼楚下来。 姜灼楚对着镜子简单抓了下头发,这个新发型他还在驯服中,但看久了也顺眼了,短发,显得头小小的; 又补喷了点香水,戴上手链和一对低调的钻石耳钉——排练时所有饰品他都会摘掉。 晚上外面风凉凉的,出大楼时姜灼楚不由得裹了下宽松的长风衣。他的一张小脸缩在竖起的高领里,在广场上左右看着,最后不远处一辆车按了按喇叭。 “晚上好。” 姜灼楚一路小跑过去,风衣下摆被欢快吹起。他拉开车门跳上车,车里是熟悉的冷冽味道和陌生低沉的旋律,一首没听过的梁空的歌。 梁空闻声侧眸,多日未见,姜灼楚眸子亮亮的,一张笑颜在黑夜中白得发光,整个人雀跃得像林间的什么快乐小精怪。 “……晚上好。” 梁空上下打量了姜灼楚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发现,姜灼楚变了。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阴郁自闭,也不再带着盛气凌人的光芒。他像一颗星星,慢慢地收敛光芒,落到地上。因为天上太孤单,他想下来看看。 他甚至还会在见面时主动说声“晚上好”,一点儿也不像演的。 “怎么了?” 姜灼楚系好安全带,眨了眨眼。 “没事。” 梁空从后座拎出一个精致的纸袋,“这个送你。” 看着姜灼楚怔怔的表情,梁空感到满意。 姜灼楚意外了一秒,旋即心里一动:!我怎么没想到! 学到了。 拆开来一看,是一条项链,某奢牌本季限定的。姜灼楚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嘴角咧了下,不无得意道,“还行。” “我现在就要戴上。” 梁空:“要我帮你吗?” “不用。” 姜灼楚飞快地就戴上了。 “刚刚来的路上,我打电话问了那家omakase。” 梁空说,“他们地方太小,今晚包厢都坐满了。” 姜灼楚刚把项链塞进风衣里,有些惊异,“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家的?” “等等,” 还没等梁空开口,他又反应了过来,“是我以前也带你去过吗?” 梁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说话。先前姜灼楚一提到“他”还满口喊打喊杀,现在已经很自然地称呼为“我”了。 “是换一家omakase,还是……?” 梁空边开车,边随口问道。 姜灼楚把项链包装盒和袋子扔到后座,今晚他本来也就不是为了去吃omakase。 “唔……那挑一家你熟悉的吧。” 但姜灼楚还是佯装思考了下,最后像做出了什么重大让步似的,“吃什么都可以。” 梁空余光扫到姜灼楚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点。 “那家omakase,你要是很喜欢,下次我给你买下来。” “……” 姜灼楚面部微微抽搐,疑惑震惊迷茫无语。不太明白梁空是怎么把这两件事关联起来的,搞得好像一家饭店和一条项链似的。 他淡然地挤出一个笑,“不,不用了。” 梁空开车到了不远的一处庄园模样的饭店,不对外营业,也不需要提前预约——对梁空来说。 下车前,姜灼楚摸了下挂在胸前的项链。还没被体温捂热。 梁空下车后,从后排拎上了一个公文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姜灼楚还在想着怎么开口齐汀的事,副驾的门被拉开了。 “走吧。” 梁空面带几不可察的淡笑。这是一辆越野车,底盘略高。他伸出手,“要我抱你下来吗。” 姜灼楚脸颊微烫。不可名状的暧昧气息在他们之间流淌。他撇嘴笑了笑,缓慢地从车里出来。 外面似乎比刚刚出发时又冷了些。姜灼楚跟在梁空身后进去,一路畅通。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自己是有点怕梁空的。这和他喜欢梁空并不矛盾,甚至和梁空是什么样的人也没关系。 只是因为,梁空比现阶段的他强太多。梁空似乎永远能轻而易举地看穿他,梁空总是有办法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 但他却根本看不透梁空。 “想什么呢?” 梁空察觉到姜灼楚闷闷不吭声的异样,随口问道。 姜灼楚有些出神,又或许是这一刻勇气先于理性替他做出了决定。他下意识就道,“我在想……齐汀。” “什么?” 梁空立刻脚步一顿,表情仍旧从容,只有姜灼楚能看出他的眼神变了。 姜灼楚两只手缩在风衣口袋里,指尖微抖。最终,他决定相信梁空。 “我在'他'……先前的笔记里看到,想在电影里用齐汀的肖像画。” 姜灼楚语气乖乖的,听上去很老实,“我不认识齐汀,也联系不上他。但我在网上搜了下,你认识齐汀的吧?” 他眼神故意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 “笔记?” 梁空目光敏锐,看着姜灼楚。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齐汀身上。 “是的。” 姜灼楚点点头,不太明白梁空为何问这个。他又道,“就写在剧本旁边,我下次可以带给你看。” 梁空眉心微紧。他审视了姜灼楚一会儿,看着那纯真忐忑的目光,终于暂时相信了这个说法。至少,姜灼楚还没有恢复记忆,那么一切都是安全的。 “哦。” 梁空状若无意地点了下头,“你刚说什么,齐汀的肖像画?” “啊。” 姜灼楚有点莫名其妙,以梁空一贯的能力,不可能需要再次确认这种基础信息。 “你想用?” 梁空问。 姜灼楚轻轻地嗯了声,很认真的样子。他扯了下梁空的衣角,“你也希望'他'愿望实现,对吗?” 梁空沉默地望了姜灼楚一会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姜灼楚又继续道,“现在……这也是我的愿望了。” 他眨着眼,可怜巴巴的。 梁空心里极为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似乎有些人到你面前就是不能被拒绝的。他想了想,“行。这件事我帮你联系。” 第197章 意料之外 梁空答应得如此轻易,甚至没多问什么,着实出乎姜灼楚的意料。 意外之余,比起庆幸,姜灼楚更感到莫名的忐忑。他愣了下,“呃,好的。” “谢谢你。” 怔怔的,像有心事。 第198章 梁空见状一挑眉,伸手揉了下他的脑袋,“怎么了,还有别的事?” 姜灼楚摇摇头,“没了。” 梁空继续看着他,“有什么事就直接说。” “真没了。” 姜灼楚抿抿嘴,生怕梁空不信的样子。 “那行。” 梁空也不知信了没有。他无所谓地努了下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 姜灼楚还不是藏得住心思的年纪。至少在梁空面前,他还很难做到。梁空的成熟阅历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姜灼楚很多时候并不想在梁空面前掩藏自己——他几乎是巴不得梁空多看见自己一些,最好是再发自内心地惊叹几句。 他渴望得到梁空的认可,就会有倾诉的欲望,这是藏不住的。 今晚吃的是法餐,梁空有自己的食谱,不用专门点餐。侍应生把菜单递给姜灼楚,姜灼楚翻了没几页,合上了。 “你一般吃什么?” 姜灼楚问梁空。 梁空正在手机上回复消息,闻言抬头,笑了下,“你也不需要什么都学我的。” “……” 姜灼楚有点恼羞成怒。一时分不清这面红耳赤的愤怒里,是这次被冤枉了占比更大,还是之前若干次的并不冤枉占比更大。 “谁学你了。” 吃不好本就令人心情烦躁。姜灼楚冷着一张脸,“我现在晚上不能吃主食、不能吃油炸、不能吃甜品、不能吃烧烤……” 他忍不住吞咽了下,差点报出一桌满汉全席。 “否则我下个月可能一天只能吃一盒蓝莓了。” 梁空听了,微皱起眉。他目光在姜灼楚身上扫了圈,“谁说你胖的?仇牧戈?还是杨宴。” 说着他就要打电话。 “没谁。” 姜灼楚连忙阻拦,“是我自己为了上镜。” “从小就是这样,已经习惯了。” “而且,你不是也——” “那不一样。” 梁空放下手机,他扯了下唇角,没什么笑意,“我只是会慎重挑选食物,可口与否并不是最优先的衡量标准。” “我从不节食。” “那是因为,你不是个演员,你只用做你自己。” 姜灼楚不卑不亢道,“而为了角色,我需要胖或是瘦,这是职业素养。” 梁空看了他一会儿,“你不是不想当演员了吗。” 姜灼楚一顿,这确实是他先前的想法,但这段时间经历了许多事,他知道自己和那时不一样了,那时他对很多问题的看法都是片面而愚蠢的,很多事他都要重新思考……只是,在电影拍完以前,他没有空。 “……那也是之后的事。” 姜灼楚省略心路历程,就事论事地振振有词,“难道你会在告别演唱会上划水吗?” “两份。” 梁空干脆利落地竖起两指,侍应生收好菜单后离开了。 这顿饭吃得总体还行。作为健康节食餐来说,味道可以给到及格——姜灼楚在心里想着。 除了梁空似乎总把他当小孩儿哄,别的没什么不满意的。 吃饭的时候梁空经常看手机,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需要立刻处理的。 姜灼楚用力嚼着丰富多彩的菜叶子,嘎嘣嘎嘣的简直像在啃骨头。 “吃好了?” 又是一句像哄小孩的话。梁空随口问道。 “……” 姜灼楚反唇相讥,“你呢,你吃好了吗?” “parfait.” 梁空打了个响指,心情不错,“真的不用再给你来点甜品?” “别来!” 姜灼楚眼睛一瞪,不能吃的时候,连听到这个词都嫌烦。 “没事儿的话,你先送我回去吧。” 他也装模作样地拿起手机,虽然并没有什么正经消息需要回复,剧组的群大多是小陶替他加了。 为了显得自己也怪忙的,他点开了一个益智小游戏。 “行。或者,你想去哪里逛逛吗?” 梁空若无其事道,“等电影正式开拍了,你应该就没空出来玩儿了。” “在申港我只想去孤山看日出。” 姜灼楚指尖飞速地敲着屏幕,一个迷宫般的冒险小游戏,得自己找路出去。 梁空差点把这事儿忘了。也可能从一开始,他就没觉得姜灼楚是认真说的。 “好。我安排一下,找个天气好的时候。” “不用。” 姜灼楚翘起一条腿,十分悠闲的样子,眼睛还盯着屏幕,“就去个孤山,这么点小事我自己还能解决。” 这阵子剧组的事砸一块了,等结束、顺便把齐汀的画也安排好……在正式开拍前的短暂空档,姜灼楚打算自己去孤山上住几天。 “你一个人去?” 梁空不太放心。他夹了根烟,却没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灼楚却并没看到。他边玩游戏,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梁空聊着天,这种难得轻松的时候,就算是梁空要抽烟,他大概也不会发火的。 可是,这种时候为什么要抽烟呢? 人抽烟总得有一个原因,有一种痛苦,有一种无法宣泄或无法如愿。 “你有空的话,想来也行。” 姜灼楚话说得随意,眼皮却飞速掀起,瞟了梁空一眼。 能自己是一回事,想让梁空和自己一起是另一回事。 “确定时间后告诉我。” 梁空把烟收回了烟盒,放进公文包里。终于,他从中拿出了那两沓文件,“对了,法务部跟我说你的经纪约有些文件需要补签,今天我正好带给你。” “什么文件啊?” 姜灼楚一听,抬起头来。这种情况也不少见。 “把你的合约从徐氏转到九音。” 梁空道。 姜灼楚放下手机,接过那两沓文件。厚厚的,翻开后密密麻麻全是字,还文绉绉的特别书面,乍一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到现在,你在身份上仍旧属于徐氏,不属于九音。” 梁空说得淡淡的,“虽然徐氏被我们收购了,但总归是不方便,也容易产生法律漏洞。” “特别是如果你将来对外接戏——” 姜灼楚竖起一掌,示意梁空不用说了。他脸色静了些,翻了两页,“我明白你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想自己的名字前面顶着一个徐氏签约艺人的title。” 提起徐氏,他平静的眼底闪过一抹厌恶。 “明天我带去公司法务部签吧。” 让梁空没想到的是,姜灼楚根本没有任何拒绝或疑惑。 他不想继续呆在徐氏,他更愿意自己属于九音……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几乎是全然相信梁空的。 梁空心里陡然一惊,他说不出这种怅然若失的感觉是因为什么。他该感到高兴的,不是吗? “你不再看看?” 梁空下意识道,“关于你的……权益。” 姜灼楚循着目录翻了过去,上面写了不少九音的义务。诸如要帮他接多少戏、要帮他宣传、要帮他接商务……不一而足。 “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他说得煞有介事,却笑了,“你说,这一部分我能自己改吗?” “你想改什么。” 梁空面色从容。 “譬如,” 姜灼楚一时想不到,便随口胡编了个,“譬如每年你要亲自给我制片一部电影!” 说完,他先笑了。 梁空也笑了,他波澜不惊地应对着这个玩笑,“可以啊。但你确定,你拍得过来?” 姜灼楚冷哼了一声,把合同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梁空开车,和姜灼楚一起回了lanson。尽管住在同一层,但他们只在走廊告了个别。 梁空送姜灼楚到套房门口,没有进去。姜灼楚眼睛亮亮的,他今晚有点兴奋,关门前还伸着脑袋冲梁空挥了挥手,然后piu一声把门关上了,心脏还咚咚在跳。 门外,梁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想起今晚的姜灼楚,他又忍不住唇角微扬。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姜灼楚永远活泼、快乐。 梁空想,自己并没做什么错事。那份文件对姜灼楚没有任何不利,甚至条件称得上优渥,只是把他拴在九音而已——反正,姜灼楚也并不想离开。 梁空转身离开,在心里道了声晚安。回到房间,他想起今天姜灼楚求他的事。 梁空:「齐汀最近在干嘛?」 王秘书:「齐老师去非洲采风了。」 “……” 非洲。 难怪姜灼楚联系不上。 梁空:「尽快联系让他回来,姜灼楚有事找他。」 王秘书:「……好的。」 与此同时,姜灼楚也在联系小陶。 姜灼楚:「明早我要去法务部。你安排一下。」 小陶:「?法务部?」 小陶:「好的。」 小陶:「是有什么事吗。」 姜灼楚打算简单解释一下,反正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小陶还是他的助理。 可他打着打着,却忽的想到了杨宴。 那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在姜灼楚面前缓缓浮现……他指尖一顿,心想:糟了,忘记先跟杨宴说一声了。 姜灼楚想了想,无奈地删掉了前面的内容,「算了,明天先不去了。」 第199章 小陶:「?」 姜灼楚委婉措辞,「我再跟杨总商量一下。」 虽然应该是毫无必要,但姜灼楚决定这次还是给杨宴一个面子。 免得事后让那老狐狸知道又得叨叨死自己,还会连累无辜的烟灰缸。 第198章 两层愧疚 给杨宴的电话没打通。 这是常有的事。姜灼楚没多想,也没再继续打。他今晚兴致不错,惬意地泡了个澡,还顺便看了部电影——仇牧戈拍的。 看得昏昏欲睡。 临睡前,姜灼楚还没接到杨宴回过来的电话,索性直接发了条消息。 姜灼楚:「合同的事你知道吧?没问题的话,我打算这两天就去法务部签掉。」 理论上,把艺人从徐氏转到九音,这么大的事梁空不可能、也没理由越过杨宴。 孰料翌日一早,姜灼楚刚醒,就看到了杨宴半夜才回的消息。 杨宴:「?合同?什么合同?」 杨宴:「你别乱签!」 杨宴:「在我和律师过目之前,你什么都不要签!」 后面还有三个未接来电。 姜灼楚有点莫名。 姜灼楚:「把我从徐氏转到九音的合同,梁总和法务部都没跟你说?」 又引用了杨宴的最后一条消息,回复道:「我知道。这不是还没签吗,先跟你说一声。」 回完消息,姜灼楚去洗漱。现在才早上六点多。收拾停当,他照例要去跑步。 这里不在澜湖边,搬过来后,他晨跑的地点从湖畔改到了健身房。 刚热完身,站上跑步机没一会儿,铃声响了。姜灼楚不怎么喘气,低头扫了眼,发现是杨宴。 “……也太敬业了……” 他小声嘟囔着。杨宴昨天半夜三点还没睡,这会儿就又醒了。 姜灼楚按耳机接通,“喂——” 他话未说完,那头的杨宴极为严肃地截断了,“那合同是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 换做以前,姜灼楚大约直接就怼回去了。但现在他成长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他好脾气地解释道,“我原先身份一直在徐氏,现在转到九音。转过来方便些,我自己也愿意。有问题?” 杨宴却似乎格外警惕,言语间心事重重,“这事儿是你自己提的,还是梁总问的?” “梁总昨天把合同给我的。” 姜灼楚察觉了杨宴的异样,以为他是为了自己被排除在外生气,于是好心又谨慎地安抚了下,“可能……他和法务部互相都以为对方会跟你说。” “毕竟你那么忙——” “这件事等我回去再说。” 杨宴直截了当道。 姜灼楚扁了扁嘴,不是特别高兴。他不太喜欢这样一言堂的领导,更何况杨宴还不是他的领导。 姜灼楚:“你什么时候回来?” 杨宴:“我在出差,给你谈电影上线后的资源。最快也得两三天后,我尽快。” “……” 姜灼楚有点无奈,“我答应了梁总今天去法务部签的。” “我让法务部发一份电子版给你先看看行吗?” “答应?你签合同了吗?” 杨宴语气有点炸,压根儿没理会姜灼楚的提议。 “记住,没有法律效力的东西都是放屁。” “……” 杨宴说完就挂了电话,只剩下姜灼楚愣愣的。他停下跑步机下来,喝了两口水,在一旁整理思绪。 杨宴的反应令他匪夷所思,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卷入了什么九音高层的明争暗斗阵营划分中。 在徐氏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姜灼楚皱着眉,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杨宴感到不满。 他不想因此对梁空食言。 姜灼楚用了一整个晨跑来犹豫这件事。 他还是没觉得这份合同有什么问题。但围绕着合同的每个人的行为,或许值得深思。 这其中也包括姜灼楚自己。 他其实有着很多个不立即去签的理由,这两天他行程很紧、他需要经纪人的陪同、需要律师认真过目文件所有条款……; 而立即去签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他昨晚随口答应了梁空。 姜灼楚并不是个道德感多高的人,他自我剖析,信守诺言大概只是出于一种矜持的自我洁癖、和对梁空的个人情感。 对,个人情感。 于是,姜灼楚想,他不能这么做。既然他意识到了,那么他就不能开这个头, 往后他还会遇到很多类似的两难情境,要在理性和情感之间做选择——他知道,理性总是那个看起来更坏的正确选项。他必须学会让自己去当这个坏蛋。 接下来的几天,姜灼楚都时有惴惴。他失约了,没有按时去签合同。他已经在心里脑补了一百个被梁空质问的场景,或委婉或激烈,或指责或询问……他做好了准备,他会认错、道歉、承担责任。 并且坚决不改。 然而,质问同样没有如期而至。梁空太忙了,他可能都没注意到这件事,甚至连姜灼楚当初的那个承诺都没放在心上。 姜灼楚并没有庆幸,反倒在焦灼之余又多了几分失落。他还忍不住在心里责怪自己,太大惊小怪,连这点事都迈不过去。 “他”一定不会这样。 四天后,姜灼楚终于接到了梁空的电话。 “喂。” 梁空的声音和几天前没什么变化。 “喂……” 姜灼楚心跳得有点厉害。他忍不住去想梁空接下来会说的话。 万一梁空问他签没签呢?万一梁空问他为什么不签呢?万一梁空表示根本不用在意杨宴呢?…… “齐汀从非洲回来了。” 只听梁空声音沉稳。 “什,什么?” 姜灼楚一怔,一时也不知惊讶的是与预期高度反差的实际,还是梁空如此惊人的速度,“这么快?” “某种程度上,我是他的老板。” 梁空淡漠道,“卫星电话联系的,他当天就返程了。” “……” 姜灼楚心里浮现出两层愧疚。 一层对齐汀,一层对梁空。 “我已经跟他简单说了你的想法。” 梁空道,“他说没问题。你们在凝视博物馆碰面吧。” “怎么了?” 一直没听到姜灼楚吭声,梁空问道。 姜灼楚沉默片刻,“……没什么。” “谢谢你。” 电话那头,梁空也静了会儿。这次他没笑,也没客套,片刻后用平静却认真的语气道,“我不希望再听你跟我说这句话。” “我不否认,我想从你这里得到很多。也许是信任,也许是依赖,也许是……” 梁空恰到好处地顿了下,“但唯独不是感谢。” “更重要的是,我原以为,我们之间早已不需要再讲这样的话了。” 第199章 画像 梁空说完便挂了电话,没有给姜灼楚辩驳的机会。当然,也算是暂且放过了他,没有逼他回应。 姜灼楚举着手机,半晌徐徐放下。要如何定义他现在和梁空的关系呢?他想,他们是亲密的,却还是做不到无间。 但现在来不及多想。 “下午我有事,出去一趟。” 临走前,姜灼楚和小陶打了个招呼,“帮我排练课请个假。” “要我开车吗?” 小陶立刻站了起来。 “不用,我叫司机就行。” 姜灼楚顿了下,“你呆在九音,有事联系。” 凝视博物馆离九音并不远。 这条路姜灼楚几乎日日都会经过。只是博物馆不在路边,藏在宽阔的广场后面,也没有什么指引。 车从安静的大门驶入,姜灼楚左右打量,忽的觉得这里熟悉又陌生。 现在是下午三点,周末。可这里寂寥得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除了风声,只听得见远处高架上时不时响起的鸣笛。 面前的建筑恢宏壮丽,还透着独特的艺术感;广场上却空空如也,不见人影。站在空旷的平地上,阳光格外眩目。 但姜灼楚很快想起了那股熟悉感的来源。 从九音大楼的高层向下俯视,他不止一次地看到过这栋建筑。 从高处看,它是一只眼睛。 站在“眼睛”面前,一阵怪异感袭来。正门是锁着的,姜灼楚朝唯一一扇开着的偏门走去。这里似乎并不对外营业,梁空斥巨资建了它,仿佛只是为了欣赏,为了偶尔站在九音看风景时,能遥遥一见那只望着天的巨眼。 偏门进去,是条不宽不窄的走道。一如既往的回声,没有窗户。尽头是一间极高的展厅,天花板犹如悬在头顶的黑洞。 “姜老师,您好。我是齐汀。” 一个瘦削却绝不羸弱的青年主动上前,黑发微耷,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声音不大,带着恰到好处的气泡音,有一种来自原野的自然与静谧。 在他的身旁,展厅中央立着一幅画,一袭黑布牢牢遮着。 姜灼楚愣了下,才伸出手,这样的人并不多见。齐汀的手非常有力,有着和他的外表毫不相符的力道。恍惚间,姜灼楚觉得面前这人像草原上一只猎豹和鹿的混合体。 第200章 “不好意思,” 姜灼楚略带歉意地笑了下,“让你专程从非洲赶回来。” “没事,我是梁总雇佣的画师。” 齐汀嗓音空灵,“今年去非洲呆了这么久,也是因为梁总没有别的安排,算是给我放假。” “……哦……” 姜灼楚决定简单寒暄几句,“非洲好玩吗?我还没去过。” “我是去观察动物的。” 齐汀也很浅地笑了下,“就像观察人一样。” “说来这也是我思虑不周,你很久之前跟我提过想用我的画……临行前,我该安排好的。” 姜灼楚眨了眨眼。从第一面,他就察觉了齐汀知道自己失忆的事。因为他们显然之前是认识的,那么齐汀根本没必要再做一次自我介绍。 看上去,齐汀知道很多事。除了梁空,这个意外被发现的画师竟然好像是知道最多的人。他们是朋友吗? 又不太像。 “这是我之前为你作的一幅画。” 齐汀走到那幅画前,微抬起头。他的目光若有所思,落在那厚厚的黑布上。仿佛这幅画对他而言,也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它有名字吗?” 姜灼楚有些好奇地走上前。 “《长出玫瑰的人》。” 齐汀道。 “不过,这个名字是梁总起的。” 说完,他偏头冲姜灼楚笑了笑,“我一直都还不知道,你自己对它的看法。” 姜灼楚听了,有点意外,难道画的时候没有交流吗?那是怎么画出来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齐汀抬手一扯,黑布唰的落地,好似被剪下的长发纷乱飘落,一幅肖像就这样出现在姜灼楚面前。 “他”的肖像。 就在这一刻,姜灼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和自己不同,“他”不能看镜头,所以,“他”留下的影像是很少很少的。 画中的“他”躺在夜晚的庭院里,远处是山,“他”身上裹着黑底印玫瑰,的的确确就像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他大面积的腿和脸一样,露在外面,却并不令人感到怪异。很难用人或其他什么具体的物种来形容“他”,“他”仅仅是一个生命,一个蓬勃得残忍的生命。 这是第一次,姜灼楚终于见到了“他”。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抬起了手。指尖触到那凹凸不平的颜料时,才发觉自己哭了。 而“他”就躺在那里,平静地望着他。隔着八年,隔着经历过又被遗忘的一切,隔着曾经被扼杀的自己。 姜灼楚胸腔发闷,脸涨得通红滚烫。他用手扶住画框,垂着头,说话有些喘气,“齐老师,你只画过这一幅吗?” 他还想看到更多的、关于“他”的痕迹。 齐汀沉默片刻,“其实,这是我画的最后一幅。” 姜灼楚听了,唰的抬眸。他看向齐汀。 “但是,只有这幅是在我见过你之后画的。” 齐汀平静道,“之前……我一直以为你的这张脸只出自于我的笔下,而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什么?” 姜灼楚难以置信,耳朵嗡嗡的。这句话里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这个故事他不明白。 齐汀望着姜灼楚,眼神复杂。似乎他并不想说出这个真相,但就像曾经他不得不保守秘密一样,现在他也不得不开口。 因为这是梁空的要求。 “当年梁总海选了很多画师,根据他的描述来画人像。” 齐汀顿了下,“只有我画出了他满意的脸。” “之后的每一年,我都按照梁总的要求为那张脸绘制肖像。” “我一直以为,它是我画出来的。” 齐汀喃喃道,他看了眼立在那儿的那幅肖像,眼神杂糅着执念与释然,“直到有一天,我见到了他……或者说,是你。” 齐汀斜眸望向姜灼楚,“你们不一样。但我知道,你们是同一个人。” “……等等。” 姜灼楚竖起一掌。 他脸上的泪还没干透,眉心的疑虑也未完全解开。却见他一本正经地看着齐汀,严肃道,“我问你,你一个艺术家,竟然从来没看过我演的电影吗?” “……” “一部都没有?” “……” 齐汀一向淡然沉稳的脸色,霎时变得花红柳绿了起来。 他面色赧然,清咳两声道,“这里还有别的画像,你想看看吗?” “不必了。” 姜灼楚摆摆手。他对画像没兴趣,他感兴趣的只是“他”。 至于梁空雇人给他画像……实不相瞒,这很正常。姜灼楚见过更夸张的粉丝,梁空只是比绝大多数人都更有钱而已。不足挂齿。 “谢谢你,齐老师。这幅画多少钱?” “梁总已经把它送给你了。” 姜灼楚点头,“行。之后我安排人来取。” 说完,姜灼楚打算离开。 刚转过身,他忽然看见,入口处高悬着的摄像头。 他心里一动,回身道,“‘他’……也来过这里吗?” 第200章 秘密 “监控会定期覆盖,现在能看到的应该只有春节那会儿,您过来的录像。” “就那一次?” 姜灼楚问。 监控室的工作人员有点挠头,犹豫片刻后道,“……还有今天的?” 进了监控室,墙上挂着五六个显示屏,实时记录着博物馆各处的影像。 加在一起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姜灼楚走到在电脑前坐下,过往能看到的监控都存在这里,浩如烟海,瞧着怪复杂的。他摆弄了一会儿,未果,推门出去。 “那个……” 门外,工作人员和齐汀都在等着,闻声抬头。 “齐老师,你进来一下。” 姜灼楚不好意思说自己连个监控都找不到。 齐汀三下五除二就精准找出了那段录像。他似乎对姜灼楚上次来博物馆记得格外清楚,包括具体时间段和地点。 “当时我正在这里准备展览,访客并不多,所以都记得。” 齐汀道。 姜灼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呃……我那次来,也是为了看肖像吗?” 齐汀调出监控,“算是吧。不过,不是今天这一幅。” 说完,他便转身打算出去。 “齐老师。” 姜灼楚扫了眼那屏幕,怔住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出言叫住齐汀。 录像暂停在“他”还尚未出现的时候,但很快“他”就会出现了。 这是一条不算太长的走廊,看上去更像是工作区域,而非参观区域。两侧各有一扇正常大小的门,在走廊的尽头,靠墙立着一张海报。 齐汀像是刻意避开视线似的,“我就在门外,你可以随时叫我。” 盯着那张海报,姜灼楚神色严肃了起来。他胸腔微微起伏,那个不久之前的夏天、海边又卷土重来。 “这是谁放在这儿的。” 齐汀答得委婉,“这间博物馆属于梁总。” 姜灼楚继续盯着海报看了会儿,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似乎带着嘲讽。 “齐老师,你留下来吧。” 说完,他按下了播放键。 齐汀面露难色,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视频中央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了。 颀长、瘦削,走起路来风姿翩翩,步伐沉稳有力。 姜灼楚下意识紧攥住鼠标,身体本能向前一倾,胳膊打到桌上发出一声剧烈的砰。齐汀站在不远处,沉默无言。 姜灼楚死死地望着那个背影。没有露脸,但他知道,那就是“他”,也同样是“我”。再过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他也能一眼认出那副身躯。 而“他”,同样顿在了那幅海报面前。 但只有一瞬。 “他”很快朝走廊右侧的房间走去,开门的那一瞬间,姜灼楚瞥见了“他”的侧脸。 “那里面是什么?”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门前,姜灼楚立刻问道。 “先前为你……为这张脸画的肖像。” 齐汀说,“你想去看看吗。” 姜灼楚回身道,“那里面有监控吗?” 齐汀摇头,又道,“就算有,也只有梁总自己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些画像。” 姜灼楚不关心那些画像,他只关心“他”。“他”在里面呆了很久、很久,久到即使姜灼楚开了倍速也要看很长时间,可他又不愿意直接跳过,像是生怕会错过什么。 他盯着,直到眼眶发红、眼睛发干发涩,仿佛出现了幻觉似的……只见“他”又从那扇门里走了出来。 这次,姜灼楚最终看清了那张脸。那是属于他自己的脸,在八年后,在失忆前。 “他”走到那幅海报前并肩坐下,和过去、现在、和未知的将来一样;他们一个在相框里,一个在相框外;他们永远无法共存,却永远站在同一边。 录像里,“他”缓慢伸出手——像姜灼楚触摸那幅肖像一样——触摸了那张海报。他似乎说了点什么,只是声音太轻,根本听不清。 第201章 随后“他”打了个简短的电话,依旧是听不清在说什么。电话结束,“他”起身离开,就这样彻底地走出了姜灼楚能看见的世界,再也没有回来。 监控室里,一片死寂。 “那张海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许是没话找话,齐汀若有所思地问道。 “没什么意义。” 姜灼楚说话闷闷的,带着鼻音,“其实……我以前一直很不喜欢这张图片,都不知道它居然被做成了海报……” “不喜欢?” 齐汀有些意外,“它不像你吗?” “像。很像。” 姜灼楚嗤笑一声,他靠着椅子抬头,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良久如释重负般,“也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它那么像我,它就是我最真实最自然的写照,和其他所有我精心摆拍的剧照都不一样。” “我从前不喜欢,是因为这张照片是我当时的男朋友抓拍的……后来闹掰了。” “……” 齐汀微张了下嘴,大气都不敢出。 “别担心。” 姜灼楚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不过半个下午,他却似乎和从前不那么一样了。他戏谑地拍了下齐汀的肩,“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永远也不会告诉梁空的。” “……” “作为交换,你愿意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吗?” 姜灼楚挑了下眉。 齐汀大约能猜得出来。 “我看网上说,你原本是学肖像的,结果近些年的作品除了我这张脸,就全是风景。” 姜灼楚问,“是梁空逼你的吗?” “这是合同要求。” 齐汀平淡道,“如果没有梁总,我不可能有今天。” “但你现在宁愿去非洲画动物,都不想再画风景了。” 姜灼楚沉吟片刻,“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和梁空解除合同限制,你把之前为'他'作画时的所有手稿都送给我。” 姜灼楚说。 齐汀一怔,“可那些……都是废的草稿……” 再也没有比这更不平等的交易了。几乎等于是姜灼楚白送他一个重获自由的机会。 “废不废,因人而异。” 姜灼楚笑了下,“我觉得,一个像你这样出众的画家,不该如此荒废一生。” 从凝视博物馆走出,暮色四合。夜风徐徐吹着,天空辽阔。高架上的车水马龙,看起来并不比银河近多少。 梁空斜靠在车前,灯光晦暗,姜灼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一方面是梁空身形高大完美,并不多见;另一方面……除了他也没谁敢在博物馆正门口胡乱停车。 姜灼楚不算多么意外。从齐汀透露那些肖像时,他就知道今天的一切其实是梁空安排的。 梁空喜欢了他很久。梁空曾经是他的粉丝,或至少是影迷。梁空是从他18岁就认识他了的。 “都商量好了?” 隔着一两米,梁空先开口了。他还是那么从容不迫,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嗯。” 姜灼楚也很淡然。仿佛被梁空这样一个人喜欢这么多年,是件自然而然的事。他既不惊恐,也不感动。任何人喜欢他,都不会令他感到受宠若惊。因为他是姜灼楚。他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 他走上前,像赏赐般游刃有余地抱了梁空一下,“现在,你不需要齐汀的那支笔了。” “放他走吧。” 梁空没有说话。 “我不想看见任何一个艺术家被束缚住,他们每一个人都会提醒我曾经的痛苦。” 姜灼楚近距离凝视着梁空的眼睛,鼻尖几乎相触。 梁空同样有一张雕塑般俊秀的脸,他的睫毛闪了下。这一刻他思考的并不是齐汀,而是姜灼楚。他是否要向姜灼楚让步,他可以不这么做的。 “你说过,你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 姜灼楚松开了这个拥抱,退后半步。他歪了下头,他同样在等梁空的态度。 这时,手机忽然响了。 姜灼楚看都没看就摁断,现在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事更重要。 可那电话很快又打了过来,跟催债似的。 梁空很有风度地一抬手,“你先接。” “……” 姜灼楚转过身去,语气不善地接通,“喂。” “喂姜灼楚你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是杨宴,听起来风尘仆仆的,“那合同你还没签吧!!” 他嗓门儿是前所未有的大,语气焦急,声音漏出来,梁空只要不聋保管也能听见。 “还没。怎么了?” 姜灼楚皱了下眉,“你回九音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现在在哪儿。” 杨宴语气严肃。 “我……” 姜灼楚顿了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梁空。 “把地址发来,我马上过去找你。” 说完,杨宴挂断了电话。 第201章 并非善类 凝视博物馆这个地方,杨宴从前只听说过。隐约是梁空拿来玩的产业,跟九音没太大关系,故而他从未来过。 博物馆有数不清的门,工作人员引着杨宴进来,这扇门通往独立的私人会客厅。高度堪比展厅,连片的玻璃墙外是落满月色的中庭,朝外向上望去,能看见悬在这一方天地之上的夜空。 即使在展览期间,这里也从不对外开放。姜灼楚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面前堆着一沓画稿。看见杨宴,他放下手中的稿纸,站了起来,“杨总。” “那个合同,你不能签。” 杨宴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道。 姜灼楚愣了下。杨宴一向圆滑,哪怕是真的十拿九稳的事,话也会说得留有余地。这般决绝利落,十分罕见。 “多的你就不要问了,反正——” 杨宴一摆手,态度坚决。 话未说完,却见梁空从吧台处端着咖啡杯走了过来。梁空面色淡然,并没有解释自己的出现。这里是他的博物馆,九音是他的公司,姜灼楚也是他的人……他不需要对杨宴作任何解释。 霎那间,杨宴呆立当场。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心里一颤。 刚才那些话,梁空没有佯装听不见。他静静同杨宴对视一秒,随后走到姜灼楚身旁,把冒着热气的咖啡杯递给了他,“热可可。天冷了,不许再喝凉的。” 杨宴还算镇定。他倒吸了一口气,又看了眼捧着热可可略显无措的姜灼楚,这个年轻的、单纯的、天真又一无所知的姜灼楚。 “杨总。” 姜灼楚倒是没看身旁的梁空。他冲杨宴笑了笑,“那份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杨宴镜片后那双狐狸般狡黠的眼,此刻变得严肃异常。顶着梁空的注视,他一时嘴像被缝住了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空一言未发,却胜过千言万语。他想过姜灼楚也许不会轻易签下这份合约,但万万没想到坏事的人竟然会是杨宴。 杨宴目光焦灼。重大的抉择往往是在人始料未及时突然发生的,他犹疑了一瞬,眼神的坚定褪去了几分,似乎已经在思考如何改口。 “你们聊吧。” 梁空波澜不惊地朝外走去,一副不打算插手的样子,仿佛他只是姜灼楚的男朋友,而不是九音的老板。 他边走还边抬腕看了眼表,“尽量快点,晚上我还订了餐厅。” 姜灼楚眉心微紧,欲言又止。待梁空走后,他放下热可可,往沙发一坐,有些无奈地望向杨宴,“杨总,先坐吧。” 杨宴显然还在思索,动作很慢。他微微出神,半晌才在对面坐下。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小姜,这份合同你不能签。” 姜灼楚脸色有些冷,双手交叠垂在腿上,语气没有半分柔和,“为什么。” 这不是一个他想要的答案。 “杨总,在你开口之前,请容我先提醒你一下。我原本就是打算尽快签的,询问你、以及等到今日,都是出于对你的尊重。” “在签约这件事上,我没有被任何人胁迫,我是自愿的。” “……” 杨宴眼皮一闭一掀,差点儿背过气去。他竭力控制住情绪,从平板上调出了合同的电子版,“你就真的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还是说,你已经被和梁总的私人关系蒙蔽了眼睛,只要是他给你的,你看都不看就直接签了?” 后面这句话,压着怒意。 姜灼楚听了,略有不悦,“我当然看了。” “那你注意到这是一份长达二十年的合同了吗。” 杨宴道。 “法律对此没有明文禁止,但二十年,这是典型的长期压榨型合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姜灼楚眉蹙得更紧了。 “我的意思是,” 杨宴打了下磕绊。最终他心一横,“如果梁总只是想给你签个普通的约,他根本不会设置二十年这种非常规的期限。这种合同有很高的法律风险,如果上法院有相当概率会被判定为无效或部分无效。你经验不足,可梁总不是!” “徐氏当年签你二十年,本就是为了雪藏你。就算你之后要告、就算你能告成,也要耽误大量时间精力金钱……” 第202章 姜灼楚听着,心渐渐沉了下去。杨宴还在耳畔喋喋不休,他嘴唇微抖,片刻后喝道,“够了!” 杨宴言语一刹,神情凝重又复杂。恍惚间,竟还有几分怜惜。 姜灼楚知晓梁空并非善类,但这对他没那么重要。他咬了下唇,脸颊变得苍白,“梁空没有雪藏我的理由。” 杨宴沉默片刻,过往的很多片段在他脑海浮现。那些姜灼楚忘了的事,偏偏他还记得。他在心里捶胸顿足,要是他也忘了就好了,那么也许他就可以毫无负担地去坑面前的这个小傻子,还不用担着得罪老板的风险。 不,不行。这个念头只一瞬,杨宴便回过神来。哪怕他不知道梁空和姜灼楚的过去,哪怕姜灼楚只是他手上一个没有交情的新人,他也会去阻止这场签约的。 因为这是他的艺人。作为经纪人,他必须保护自己的艺人。 “可是,梁总有不想放你走的理由。” 杨宴看着面前倔强得快碎了的姜灼楚,勉强挤出一个不那么瘆人的笑,语气温和道,“你八年没拍戏了,现在热度不高,来自外面的机会诱惑并不多,可以后呢?” “还有,你现在是18岁,你什么都愿意听梁总的,甚至愿意在九音一签就是二十年……以后呢?等你长大了、变红了,有了更大的话语权、更多的自己的想法,到那时你还会愿意一直听梁总的安排吗?” “如果你们发生争执,该听谁的?” “即使是签一般的艺人,经纪公司也都要考虑对方飞升后可能产生的矛盾,更何况是你。” “面对其他艺人,公司只要考虑如何谋取最大利益;而面对你,梁总要考虑如何让你永远都无法离开他。” 永远无法离开他。 咚!!!!像一记沉重的晚钟,砸在了姜灼楚的心头。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杨宴的话是对的,因为他很清楚梁空是怎样的人,因为他的本能已经先于理性做出了回答:他心有余悸,他害怕了。 “如果你一定要签,把时间改短。” 杨宴点了点文件上的期限,“比如……三年。最长不超过五年。到期之后你想续再续。” “当然,不是说九音不好。” 杨宴很有谈判技巧,“但万一……几年之后你可以自己做老板了呢?就像当初梁总离开天驭一样。” 门唰的从外被推开,姜灼楚还陷在自己的沉思中。他懵懂抬头,只见梁空一手插兜,站在门外,平静的眼眸深不见底。 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冷静得疯狂,此情此景都没有分毫失控迹象。 杨宴不卑不亢地站了起来。 “谈完了?” 梁空若无其事地走进来,把玩着掌心的打火机,脸上甚至还有点笑意,“杨总,年底述职,你做好准备。” 杨宴离开后,会客室如时间凝滞般静了下来。 梁空收起打火机,走到姜灼楚身侧,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在想什么。” 姜灼楚坐在那儿,没有起身。他一把攥住梁空的手,抬眸认真道,“刚刚……你一直在外面听吗?” 梁空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唇角,爱和怒意同时迸发出来。他说,“刚刚,我在处理齐汀的事。他现在已经自由了。” “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他。” 姜灼楚睫毛微闪。他想,梁空又答应了自己一件事,先前的肖像,现在的齐汀。他也会有种错觉,好像得寸进尺的一直是自己。 这次他没有说谢谢。他抿了抿嘴,“你可以……把合同的期限改短一点吗。” “我觉得,工作上的这些事不会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 梁空笑了,极冷的笑。他抽回手,立在不远处,“你相信杨宴,而不相信我?” “那你呢?你不想看到我成功吗。” 姜灼楚反问道。 梁空:“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让你成功。” 姜灼楚起身,“是。但你不会让我像你一样成功。” 杨宴最终说服了姜灼楚的,其实是最后那句话。 「万一……几年之后你可以自己做老板了呢?就像当初梁总离开天驭一样。」 梁空一言不发地走了。在姜灼楚的印象里,这似乎还是梁空第一次扔下他。他倒不怎么难过,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云层中模糊不清的月亮,顺便喝完了整杯凉了的可可。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分,别人好歹是过了河才拆桥,他简直是还没过河就逼人家立誓签字据记得把桥拆了。 他也并非善类。和梁空一样。 翌日,姜灼楚邮箱里收到了新的合同。期限调整为三年。 与此同时,他早安晚安的问好消息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梁空沉默的纵容,让姜灼楚感到怅然若失。 杨宴:「下周实地试镜,为正式拍摄做准备,你也要参加。」 姜灼楚:「ok」 和杨宴之间不需要什么虚言。姜灼楚要做最好的演员,杨宴要做最好的经纪人,谁也不亏欠谁,仅此而已。 这晚,姜灼楚再度失眠。他翻开天气预报,冷空气敲锣打鼓地来申港了。雨势将缠绵很久,下一个有空的晴天也不知是什么时候。 姜灼楚:「后天,我要去孤山。」 给梁空发完消息,姜灼楚脸烧得一红,把手机扔到了床角,裹着被子睡着了。 第202章 日出 秋风萧瑟,黄色的枯叶被吹得飞起。落日铺在粼粼湖面之上,一浪又一浪地涌着。 天边,掠过一只掉队的雁。 傍晚时分,姜灼楚独自乘游艇上了孤山岛,随身只一个小行李箱,东西不多。 他出发得比预计晚十分钟左右,因为梁空一直没来,也没回复他发去的时间地点信息。最后,工作人员说再不出发就来不及在天黑前上山了,姜灼楚才命游艇离岸。 这天,在路上他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日落。 看太阳被黑夜渐渐收去,他很难不在这样的时刻回顾自己的过去,能记得的所有过去。 幼年时姜灼楚就很喜欢孤山,倒不是因为它景致有多出众,而仅仅是因为它的与世隔绝。 高耸入云地立在澜湖中,四面环水,由奇岩怪石构成。它突兀孤独地存在着,没有任何讨好世界的姿态,它像姜灼楚的另一个同类。 梁空不会知道,邀请他同去孤山,于姜灼楚而言,是一个不寻常的决定。 这意味着姜灼楚终于可以接纳另一个人,走进自己的世界。 而梁空没来。 于是最终登上孤山岛的,便只有现在的姜灼楚,和那个沉睡着的、神秘莫测的“他”。的确,只有他们才是永远站在一起的盟友。 山顶别墅里,度假酒店的年轻侍应生礼貌询问一切安排是否参照上次。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他很确信自己上次来时此人还不在,除非掌握了什么青春永驻的黑科技。 那么上次来的,就是“他”了。 “好。” 姜灼楚没有多问,直接应下。 他放下行李,先冲了个澡。之后,他或许会趴在露台上发呆,又或许会去山道上散会儿步。 今夜月光宁静,林间偶有惊风。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新的开始前的序曲。明天日出之后,“他”将重返电影片场,而他也会走向新的人生。 姜灼楚摩挲指尖,那幅肖像画的触感犹在。他想起“他”同自己的海报并肩坐在一起时的样子,心有灵犀是发生在某一瞬的事——在某个想不起来的瞬间,他明白了,“他”从不想杀死自己。“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他。 一夜无眠。 在木阶前,姜灼楚坐了一整晚。他觉得自己有时是自己,有时是“他”,二者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叠加态共存在这副身躯里。 他睡不着,说不清在等什么。但就算什么都不会来,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进入后半夜后,夜显得格外漫长,黑得没有尽头。离日出还很远,缺乏睡眠让人在清醒中变得恍惚,属于白天的一切好像一场幻觉…… 山间抖落一场急雨。姜灼楚裹了裹身上的薄毯,他蜷成一团,像个落单的小动物。 天地之间,一阵巨响呼啸而过,说不清是风还是飞机。寂静的庭院里吱呀一声,小门被推开。姜灼楚倏地便站了起来,毯子落地,里面是一件丝绸睡袍,“他”的衣服,在夜里闪着流动的光泽。 “你不回我消息。” 没有任何委婉寒暄,姜灼楚径自开口,语气硬硬的。 梁空站在石板路的尽头,看着面前这个咄咄逼人的小孩。很久以前他就是个被惯坏的小孩,后来他长大了点,学会披上人皮、假装懂事……再后来,那层人皮掉了,他又变回了那个需要被哄的小孩。 他们之间没有道理可讲。哪怕梁空已经做出了前所未有的让步,他依旧是需要低头主动求和的那个。 那天从凝视博物馆离开,梁空并不是因为生气才扔下了姜灼楚。那是他的最后一次尝试,他和姜灼楚毋庸置疑是不合适的,从头到脚地不合适,唯一将他们绑在一起的就是无法控制的情感……梁空已经清晰地预见到,姜灼楚是自己的一场灾难。他曾经想要控制它、避开它,他试过,并在今夜正式以失败告终。 第203章 寒凉的秋夜里,梁空额角冒着细汗。他的呼吸有不明显的喘气,很快便压下了。他快步走到姜灼楚面前,眼底跃动着不属于三十岁的星火,嗓音低沉微哑,“夜里上山的车都停了,我是徒步爬上来见你的。” 姜灼楚心脏咚的蹦了起来。他嘴角弯了一秒,旋即刻薄地上下扫了眼,“空着手?” 这回,梁空确实没顾得上准备任何礼物。大抵人在身陷漩涡时总是难免出错的,唯有站在岸上才能处处冷静周全。 “我曾经给你写过一张专辑。” 下意识,梁空脱口而出。这不是个他刻意保留的秘密,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那段过往不过是一滩死水。 姜灼楚不甚满意地撇了撇嘴,“下次送点儿对我有用的。” 梁空一掌捏着姜灼楚的下巴掰过来,“你对我除了利用还有什么。” 姜灼楚眉眼一挑,“那你对我除了控制还有什么。” 无论是合同、还是其他什么事,他们都各有私心。现在如此,将来如此,想必过去……也是如此。 梁空打横抱起姜灼楚,双脚离地时姜灼楚把鞋子蹬开,露出两只雪白的脚。他脸埋进梁空的肩里,双臂环上,任梁空抱着自己往二楼卧室走。 “哎,我是不是很轻。” 他用鼻尖蹭了下梁空的耳畔。 “下次我要跟各部门强调一下,必须注意艺人的身体健康。” 梁空把姜灼楚丢到了床上,抬手开始解领带。 姜灼楚半躺在床上,一把攥住梁空的领带,往自己面前一拽,“你前几天给我泡可可,是不是故意的?” “我也没逼你喝啊。” 梁空并没被这突然的动作带倒。他鼻尖轻嗅了下,眼底噙着不太要脸的笑意,平淡而坦率,“我可没逼你做任何事。” 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粗重。姜灼楚脑海里想起了动物世界。作为两个人,他和梁空也许是不合适的;但作为两个动物,他们又是快乐的。 …… …… …… 日出了。 姜灼楚亲了梁空一口,便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捡起睡袍披上向外奔去。 走廊上,赤足向着东方奔跑,迎着朝阳,他的衣衫被刮得乱舞,笑声散落在风中。 通红的太阳出现了。梁空并不觉得这是个令人感动的瞬间,但姜灼楚喜欢,于是它便也有了意义。 天边升起第一道霞光,炽烈地燃烧着。都市和山林都还沉睡着,偶有飞鸟啼叫着,从孤山向下盘旋而去,飞向无垠的湖水。 “早上好。” 梁空从身后抱住姜灼楚,身上的潮热尚未褪去,他亲了一口,“以后每年,我都陪你来孤山看日出。” “那你每年都得自己爬上来。” 姜灼楚一回眸,半张脸陷在阳光勾勒的阴影里,美得不可方物。他恣意道,“到时候我就在这儿,拿个望远镜看你爬山。” 姜灼楚是从来不讲道理的。就像喜欢不讲道理,快乐不讲道理,金钱不讲道理,生命不讲道理……一样。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梁空要继续去谈各种项目,他的人生亦从未轻而易举过;姜灼楚也要回到剧组,从第一个最简单的镜头开始拍起。 “待会儿我先送你去九音?” 早餐时,梁空看了眼表,“还早,送完你再去机场也来得及。” “不了。” 姜灼楚正在尝试驯服流心荷包蛋,他不能允许自己的吃相有丝毫不优雅之处,“今天我不去九音。” “那回lanson?” 梁空似乎没什么别的意思,“嗯,你是可以补补觉。” “……” 姜灼楚轻蔑地笑了,“就凭你?” 梁空没有计较姜灼楚嘴上的挑衅。他又不是幼稚的十八岁小孩。 “明天要去片场了。今天……我还有点别的事。” 姜灼楚说。 “哦?” 梁空没有假装开明。他不甚明显地阴阳道,“跟你的那位经纪人报备过了吗。” “……” 姜灼楚有些无语,“私人行程,犯不上。” 梁空毫不掩饰地冷哼了一声。 “我打算……” 姜灼楚顿了下,眼神认真中变得复杂了点。他抿起嘴,“去看看姜旻。” “我还……还没见过现在的她。” 梁空闻言,放下刀叉。他看得出这对于姜灼楚而言不是个容易的决定,“你可以不去的。” “她的康复和日常照顾,我都可以安排。” 姜灼楚却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他'能做到的事,我也要自己做到。” 第203章 姜灼楚,回来了 早餐结束,梁空和姜灼楚一同离开孤山岛。从山上下来时,他们坐的是两面透风的观光车,晨曦穿过山林,夜雨后空气湿润又清新。 “你明天要去片场?” 像是才捕捉到这个信息,梁空问道。 姜灼楚点头,他正举着个小望远镜看枝头的鸟,“对,试镜。” 梁空欲言又止,眉宇间有淡淡的担忧。 姜灼楚察觉到了什么,放下望远镜回头来,“怎么了?” 梁空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又扯了下嘴角,示意无事。 姜灼楚倒是敏锐。他想了想,“你担心我?” 梁空更熟悉的那个姜灼楚,多年不曾拍戏了。上次他逼着自己去试镜,换来了一场猛烈的病发,昏迷、失忆。 “我知道你不需要担心。只是,” 梁空少有这般略带迟疑的样子,即使是装的,也足够罕见。 “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重返片场那天,我能够在场见证。” 姜灼楚怔了下,随后莞尔一笑,温和得都有点不像他。他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挖苦梁空,他心里明白,梁空的话是真心的,他自己也是如此希望的。 可这甚至不能被称之为一个愿望。因为他们都很忙,错过了这次,想必也会继续错过下次、下下次……人生要是光用来见证所爱之人的重要时刻,那自己便大约什么也干不成了。 “没事儿。” 姜灼楚随意道,“我不也没看过你的演唱会吗。” “虽然的确是没赶上,但就算赶上了我也不一定去。” “……” “这样吧……你去纳斯达克敲钟的时候,我争取在场。” 梁空听了,没说什么。他们一同乘船返回湖岸边,下船后直接在码头分别,各自坐车离开。 “姜公子……好像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去往机场的路上,王秘书难得多了句嘴。 梁空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不过并未生气。是的,姜灼楚变了。现在他能演戏了,接受梁空了,他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梁空似乎已经没什么值得不满意的了。 就像他自己的人生。除却姜灼楚,梁空一生之中几乎从未失败过。他想要的东西,都握在手;他想成为的人,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他的成功顺遂得无趣,想起过去,没什么值得惋惜的;展望未来,也没什么感到害怕的。 他又想起他的音乐。 明明姜灼楚与音乐毫无干系,可这两样却像是彼此拴了根无形的细线,每每在梁空心里渐次出现。 大抵那是他真正活着的时候。 梁空望着窗外沉思良久,“你联系一下仇牧戈。” 王秘书心里陡然一惊。唯恐要出什么祸事,更唯恐这祸事是自己多嘴多出来的。梁空绝大部分情况下都很冷静,但牵涉到姜灼楚那就难说了。 “什么事?” 王秘书小心询问,汗都快滴下来了。 “告诉他,” 梁空微抬了下巴,颇有点傲然之气,“我要亲自给《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谱曲。” “……” 山庄秋意盎然。在院门外刚下车,姜灼楚便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姜旻出生于农历八月,故格外偏爱桂花。她也喜欢很多别的花,恨不能把好看的芬芳的统统塞进自己的花园里。她做人、做事,亦是如此。 姜灼楚知道,戏剧表演,才是姜旻人生里那株独一无二的“桂花树”。别的东西如金钱、名利、挥金如土的生活和放浪形骸的享受,都是不配具名的野花。 “桂花树”死了,于是她的整座花园便永永远远地枯萎了。 很奇怪。看见姜旻时,姜灼楚发现自己的心里并没有任何浓烈的情绪,反倒比以往更加平静。 他没有亲人间久别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被坑害过的愤慨,甚至没有什么陌生感……是,姜旻疯了,但某种程度上,她是这个九年后的世界里变化最小的存在,她甚至没有发生什么根本性的变化。 她站在那丛姹紫嫣红的“野花”里,长发挽在脑后,身着一袭民族风绣花的亚麻长裙,像在发呆。要不是那些许花白的发丝,单凭这背影,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位风华正茂的美人。 那长裙直垂到脚背,走路有些碍事。姜旻爱美,想必是为了遮盖腿上的疤痕。 不远处有几位不认得的工作人员,看见姜灼楚便迎了过来,还有一人进屋去了,似是要去通报。 第204章 “姜公子……” 姜灼楚摆了下手,没有看他们。他已有足够的定力不露出异样,“你们忙去就好。今天我就是来看看她的。” 说完,姜灼楚朝着姜旻,缓步走了过去。在来的路上,他准备了很多话。这些话并不是今天一天准备好的,早在他知道自己被姜旻出卖、甚至早在很多年前他还小时……便已堵在他的腹中。 “你来了。” 听见脚步踩上树叶的沙沙声,姜旻回过头来。她瞧着冷静,那张脸比之年轻时只是枯瘦了些、长出了少许皱纹,她仍是她。 姜灼楚顿住。他眼眶微湿,那些压抑了许多年的质问、疑惑、伤心和孤独,在此刻都失去了被宣之于口的意义。因为他共情姜旻,胜过一切。他们是如此相似,他已经可以理解姜旻的全部人生,包括她对自己的控制、折磨和伤害。她的恨,以及她的爱。 她也曾死过一次吗?她也杀死过一个“她”吗?……与姜旻相比,姜灼楚是多么幸运。因为他最终幸存了下来。 在这一点上,姜灼楚和“他”没有任何不同。站在母亲面前,他们终于彻底地变成了同一个人。 姜旻弯腰扯下一朵紫色的花,饶有兴致地放在鼻尖。她很有耐心,似是做好了倾听的准备。 “今天我来,是要告诉你。” 姜灼楚顿了顿,因为他意识到了这句话的残忍,“我又要演电影了。我可以演戏了。” “我希望……就算你不能为我感到高兴,至少也不要因为我而痛苦。” 姜旻哼着小调,在丛间走着。她着长裙,又有腿伤,动作并不快。姜灼楚的话,她像是根本没在听,也可能她连自己不久前的那句问候都忘了。 “过去的事,该忘就忘,该放下就放下。” “以后,有空我会常来看你。” 姜灼楚,“当然,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姜灼楚并没料到,自己能说出如此一笑泯恩仇的话。他生性不是什么豁达大度的人,姜旻也不是。 说完,他转身离开。 “电影什么时候上映?” 一声有些刁蛮傲慢的女声响起。 姜灼楚回过身,只见姜旻斜靠在桂花树下,风把花蕊吹到她的衣裙上,她似是浑不在意。 “……还没定。” 姜灼楚说。 姜旻冷哼一声,“那你等定档的时候,再来见我吧。” 从山庄返回城区,疲惫恍惚中姜灼楚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时而觉得阳光照得暖暖的,时而又后背一阵刺骨的寒;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人和他们说过的话,像被肢解了似的在他脑海里胡乱翻飞……他太困了,梦境简直像个不透风的牢笼,将他死死关着。 手机响了,姜灼楚辨出了那是自己的铃声。他想要去接,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他拼尽全力醒不过来,连眼皮都睁不开。 “姜老师?姜老师?醒醒!” “姜老师,你怎么了?” “姜老师……” …… …… …… 那梦境如铺天盖地的潮水,淹没了他。他沉沉地坠了下去,意识消散。漫天尸块中,似乎有个人同他说:我是喜欢你的。 扯淡。 姜灼楚一脚便蹬飞了那人。 直到深夜开完会,梁空才得知了姜灼楚再度昏迷入院的消息。 事情是中午左右发生的,只是那会儿没人想着要告诉梁空。 司机送姜灼楚去医院,按惯例联系了小陶;韩琛叫来徐若水作为家属签字;小陶立刻告诉了杨宴;杨宴亲自去医院看了一趟,见姜灼楚确实没有立刻醒过来的迹象,才不得不告知了仇牧戈:翌日试镜,姜灼楚有可能会缺席。 最终,还是龙制片从仇牧戈那儿听说了此事,才火急火燎地汇报给了梁空。 来不及勃然大怒。 梁空强自镇定下来,乘半夜的红眼航班飞回了申港。落地时已是早上,多少年都不曾这样狼狈过。出机场后他立刻赶往医院,在路上却接到了唐医生的电话。 “姜灼楚从医院跑了!” “……” 梁空一时说不清是喜是忧……应该主要还是喜。 姜灼楚能跑,那肯定至少是醒了,总不可能是梦游。至于人现在在哪儿,左不过就那么几个地方,挨个儿找就是。 “我来联系他。” 梁空语气淡定自若,“不用急。” “他什么时候跑的?” “应该是一小时前。” 唐医生道,“今早他的助理来看他,他趁人家不在病房,顺走了外套里的车钥匙。” “什么?” 梁空眼睛倏地一睁,几乎要瞪出来了。他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气声,“车钥匙?” “是啊。” 唐医生对梁空的反应莫名其妙,“还把人家车开跑了……虽然,那应该本来确实是他自己的车。” “……” 梁空挂断了电话。他眼此刻如鹰隼般锐利,18岁的姜灼楚是根本不会开车的,除非…… “掉头。” 巨变之下,梁空依旧冷静。他以近乎苛刻的态度保持着理智。 “梁总……那现在……去哪儿?” 司机感觉到骤降的气压。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片场。” 梁空只思考了一瞬。 今早试镜,这一定是姜灼楚匆忙跑路的原因。 梁空立刻找出仇牧戈的号码,拨了过去,“喂。今天要是姜灼楚去了片场,你先不要让他试镜。” 仇牧戈似是愣了下,“可是……” “没有可是。” 梁空现在已经没有半分委婉。 那头有些嘈杂响动,不全是人声。片刻的静默后,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淡然响起,“可是,我已经试完了。” 嘀嘀嘀嘀—— 电话被挂时没有分毫留恋。 梁空举着手机,一动不动地怔住,像被施咒了。 他才发现自己对姜灼楚的了解已经如此刻骨铭心,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 只是一句隔着旁人电话传来的话,他便能听出,那是他。 姜灼楚,回来了。 第204章 天然对立 第五卷完 正是上午,片场人多且繁忙。 各个组别均已就位,和正式开拍几乎没什么区别。摄影在调下一条试镜的角度,灯光师也站在显示屏后。几个演员在一旁等候着,手上都拿着剧本。 梁空闯进去时,仇牧戈正在给下一位试镜的演员讲戏,四周略有嘈杂,乱中有序。 “梁总!” 一个看着脚步匆匆像打杂似的年轻员工最先看到梁空,吓得脚一滑差点砸到一旁的器械。 没通知今天老板要亲自来视察啊? 片场立刻静了下来,梁空一个人立在那儿,身形高大,神色冷峻,显得十分突兀。他在任何地方都极有存在感,这并不总是一件好事。 制片主任忙不迭迎上来,又朝梁空身后看去。竟是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带。 “梁总?” 梁空扫视一圈,没看见姜灼楚。他正要开口问,又顿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样太过惹眼,姜灼楚身上风言风语够多了,怕是不会喜欢。 “仇导。” 梁空眼神示意,语气沉稳,“出来谈谈。” “……” 仇牧戈简单交代两句,便跟着梁空出去了。 “姜灼楚在后面休息室。” 一到外面,不等梁空发问,仇牧戈就道。他看上去没什么情绪。 “他一个人吗?” 梁空听了,眼色深了些,眉间紧皱,“找个人带我过去。” 仇牧戈似乎有些不理解梁空的来势汹汹和担忧,可他实在没有立场去劝。他犹豫片刻,许是担心梁空进去后姜灼楚会出事,“我带您过去吧。” 试镜时间,休息区没什么人,十分安静。 一扇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交谈和走动的声响。 少许烟味儿飘了出来,有些刺鼻。 墙上的牌子写着:姜灼楚休息室。 “小心着点儿,” 那道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淡淡的,有些混不吝,“电影拍完还要送回去的。这是艺术品,指不定五十年后能进moma呢。” 梁空脚步一顿。亲耳听到,感觉终究是不一样的。他先是感到安心,至少他人没事。 仇牧戈看向梁空,自己让到一旁,没打算先进去,但也没立刻就走。 梁空现在没工夫跟他计较。他正要推门而入—— “你来了?” 听见外面有人,姜灼楚缓步过来拉开门,一见仇牧戈便道,“正好。我还打算让人去叫你呢。” “……” 说完,姜灼楚夹着根烟,头随意一偏,才看到了面前站着的梁空。他们的距离有些过近,近得会挡住光。 那个噙着笑意的眼神,表面温和,内底冰冷。姜灼楚笑了笑,一个转身,当着梁空的面熟练地掐灭了烟,随手投进门口的垃圾桶里。 “进来吧。” 休息室里,几个道具师和搬运师傅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幅巨大的蒙着黑布的画靠墙放下。沙发不得不被挪到一旁,和茶几椅子挤在一起。好好的一间休息室,显得拥挤异常,活像是还在装修。 第205章 “这是……?” 仇牧戈走上前。 “我专门请来的肖像。” 姜灼楚伸手扶了下相框,盯着那黑布不知在想什么。 仇牧戈还并不知道此事,有些疑惑,“你的?” “那不然呢。” 姜灼楚淡淡道,“这电影还有别的主角?” “……” 梁空绕到一旁,身后抵着沙发。 光是仇牧戈来了还好,多了个梁空,休息室里其他几人瞬间不自在了起来,连忙告辞。 “这幅画是齐汀老师的作品,需要专门保管。” 姜灼楚道,“道具组的安保准备好之前,先放在我这儿。” “反正之后还要搬,就先不拆给你看了。” 他从手机里调出图片,递给仇牧戈。 仇牧戈边接过边皱眉,“这画原先放在哪儿的?这么早送来……” “是啊,” 姜灼楚轻笑了声,喃喃道,“我也觉得很欠考虑……” “可年轻人嘛,就是又没经验又心急。” “……什么?” 仇牧戈正在放大姜灼楚手机上的照片,没听清。 “没什么。” 姜灼楚摇了下头。他像是完全忽略了梁空的存在,又或是觉得梁空和沙发茶几椅子一样,可以安静地呆在自己的休息室,没有任何不合适的。 “这幅画……” 仇牧戈顿了下,“这个场景是真实存在的吗?” “是。应鸾的别院。” 姜灼楚说,“可以去取景。” 仇牧戈听到应鸾,又皱起了眉。当时《班门弄斧》,那架可是吵够了。 “放心。” 姜灼楚看了出来,笑道,“取个景而已,他不会指手画脚的。” “嗯……” 仇牧戈正敛眉思索着,忽的眼睛一瞪,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他倏地朝姜灼楚看来,满眼难以置信,“你……” 18岁的姜灼楚是不认识应鸾的,更没参与过《班门弄斧》。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笑而不语。 仇牧戈立刻明白了梁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也马上想到了另一件关键的事,“今早试镜……” “我试的。” 姜灼楚平淡道。 仇牧戈:“你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能看镜头的?” 梁空开口,那道低沉严厉的嗓音一响起,室内的氛围顷刻之间变了。他走到姜灼楚面前,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就是今早。” 姜灼楚抬眸,迎着梁空的注视,神色同样毫无笑意。 仇牧戈心里一惊,听明白了。姜灼楚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镜头,在医院刚醒就赶过来了。他仍旧是在试、在赌,全然不考虑失败的后果。 “仇导。我和姜灼楚有话要说。” 梁空仍盯着姜灼楚,眼神里没有分毫怯意或抱歉。 就好像他从没有欺骗隐瞒过姜灼楚,好像他们之间没有闹翻过,好像他不曾诱导姜灼楚签那份合约。 姜灼楚微微一笑,示意仇牧戈自己无事。 仇牧戈看了眼表,今天试镜还有许多事等着他。 “有事记得叫人。” “你——” “我——” 仇牧戈一走,两人同时开口。梁空先停住,姜灼楚一挑眉,并无谦让之意。 “你先说吧。” 梁空道。他从不介意在无伤大雅的事情上惯着姜灼楚,现在就更不可能介意了。 恢复记忆后的姜灼楚没有立刻让他滚,无论如何,这是个积极信号。 姜灼楚要打要骂要发脾气,梁空都无所谓。假如姜灼楚想借机从他这里攫取更多利益,梁空也很乐见其成。他走到那沙发上坐下,厚颜无耻地笑了,从烟盒里抽出烟,“又回到你我可以分享一支烟的时候了。” 姜灼楚却没搭理他。他拿起椅子上自己的包,从里掏出两沓文件,扔到了梁空面前。 梁空扫了一眼,认出那是那份合约。因为杨宴的打岔,再加上事多,姜灼楚一直都还没去法务部签。 现在,它大约是废纸了。 “这合同我签了。” 姜灼楚开口道,“三年的。” 梁空猝不及防,眼底意外一时都遮不住,“什么?” “就刚刚,试镜之后。” 姜灼楚说,“你自己带回法务部吧。” 梁空腾的站了起来,把烟盒一扔,拿起合约翻到最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又投向姜灼楚。 比起这份被签了的合约,姜灼楚的态度更重要。 “你……” 梁空声音微颤。 “我之所以签它,是因为目前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姜灼楚表情冷淡而坦率,“总的来说,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这部电影的机会、以及一份条件优渥的合约。不论……你是为了什么。” 梁空握着那份合约,心渐渐沉去。 见一叶而知秋,他那么了解姜灼楚,光凭只言片语便可以听出心迹了。 “但是,” 姜灼楚却打算把话讲个清楚明白,任何模糊的余地都不留。他声音不大,却抑扬顿挫的,像一柄细而锋利的刀。 “——我们互相喜欢,不是吗。” 梁空抢在姜灼楚下半句话出口前开口了。他表情严肃,冷静得像在谈判桌前,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件。 “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互相看见,互相理解。这不是件经常会发生的事。” 梁空说话轻了些,像在吟唱什么民谣,悠然动听,“它发生了,所以我们应该珍惜。” “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从前,姜灼楚也对梁空讲过这句话。他们一样的天赋异禀,一样的生性要强,一样的不可一世,一样的不择手段。 姜灼楚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梁空就会立刻住嘴。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在和梁空的关系里,他居然掌握了主动权……尽管,这个主动权是梁空主动让渡的。那或许是一种伪装,因为梁空的掌控欲从没有消失过。 姜灼楚耐心地等梁空说完。他并没有反驳这些话,只道,“但你我并不站在同一边。” “也许在片场、在公司、在很多其他的场合和情境,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但是,在我们的关系里,” 姜灼楚竖起一指,在自己和梁空之间指了下,“你我天然对立。” 梁空心里轰的一震。犹如狂风过境,雪山崩塌。这是他从未想到的事,是几乎永远也不可能解决的矛盾,像一座无法翻越的巨山,横亘在他和姜灼楚之间。 他嘴唇微动。爱情,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轻如鸿毛,简直不值一提。可此刻,又好似一首恢弘壮丽的交响曲,铺天盖地,从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梁空就知道,它,是个悲剧。 姜灼楚却不知道梁空脑海里的天翻地覆。他语气寡淡,那些梁空预想中情绪浓烈的质问、怒骂、绝交甚至是巴掌,通通都没有出现。 姜灼楚手机亮了下,他拿起来,顺手回起了消息,头也没抬地对梁空道,“听说,你要给电影写主题曲?” “……” 话锋生猛一转,梁空都没反应过来。 “挺好。” 姜灼楚点点头,“你考虑自己唱吗?唱不了就别写太难。” “……” “我嗓子很好,不劳你操心。” 梁空怒极反笑,冷冷道。 “那就好。” 姜灼楚略过沙发椅子,兀自在茶几上坐下,手指仍飞速回着消息,噼里啪啦的。 “你还有事?” 余光瞥见地上那道高大身影没有动的意思,姜灼楚才又抬起头,眼神坦荡。 过去的一切,好的也好,坏的也好,似乎都在他醒来又重新站到镜头前的那一刻被揭过了。不光是梁空,还有从前的他自己。 在十万火急的未来面前,那些都显得无足轻重,眨眼间便放下了。他再不可能回到过去,也再不可能去谈一场寻死觅活的恋爱。 梁空看着面前的姜灼楚。他想,无论自己对姜灼楚赋予了怎样的幻想,姜灼楚永远都是现实里那个超越幻想的存在。 而他梁空也应当是如此。如果他要令姜灼楚折服,不可能靠感天动地或死缠烂打,那些事他从来都做不出来。他需要姜灼楚,他要让姜灼楚也需要他。 “我爱你。” 他用平淡的声音道,“我想你知道。” 姜灼楚眼色深了些,兴许他方才的毫无波澜是有几分演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道,“过去的事,我不想怪你了。但是,你永远不可能听我的,且我也不可能听你的。” “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 说完,姜灼楚目光朝门口一瞟,意思明显。 梁空昨夜是临时赶回来的,现在姜灼楚无事,他也要再去开会。 “没关系。” 梁空拿起那两份合同,很有风度,“来日方长。” 说完,他告辞离开。刚走到门边,又听身后响起姜灼楚波澜不惊的声音,“当年那束玫瑰花,抱歉。” 他想起来了,那不算愉快的初遇。 在他们彻底分开的这天。 第205章 他还能演戏吗 对梁空来说,来日方长也许是真的来日方长。 第206章 但对姜灼楚来说,一切来日方长都是只争朝夕。 恢复记忆后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依旧是每天早起,跑步,按严格的食谱进行饮食控制,然后去剧组,晚上回家后还要再读读剧本或线上参与一些电影相关的大小会,偶尔想放松就去顶层游一小时泳。 除却少数几个较为亲近之人,其他人几乎没发觉姜灼楚有什么变化。甚至,连姜灼楚自己都有些无感。 18岁的那个他获得了长达九年的新记忆,27岁的那个他重拾了回到镜头下的能力。可又似乎不能这样理解,因为姜灼楚全然没有感到两个不同的自己在体内分裂,震惊地面对巨变的现实。 在医院重新醒来的那一刻,他本能是平静的。比从前的很多时候都要平静,相较于被姜旻出卖、晕倒在医院、被徐氏雪藏甚至是认识梁空……此刻都是无比平常的。 姜灼楚好似做了一场大梦,然后就从18岁《海语》杀青那天直接到了现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片场。 中间多出的那九年,不是时间轴上的九年,而是他被丰满的生命。在某种程度上,他从18岁开始就始终停留在原地,可那九年并非毫无意义,那九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犹如在姜灼楚头顶开了扇窗,他仰头望去,才意识到人生不止面前这一条笔直的线。在天才之外,他还需要别的身份和能力;除了作为演员,他亦有更多的活法。 那个他自小隔绝、视如洪水猛兽的真实世界,真的如洪水猛兽般向他奔来。只是这次,他活了下来。或许真实世界从不想要谁的命,它只奖励赢家。 不过须臾,姜灼楚从他的徐氏时代进入九音时代。现代社会的变化就是如此迅速,九年前九音甚至压根儿不存在,而九年后不存在的那个变成了徐氏。 姜灼楚很突兀地回忆起了很久以前,一个不长眼的年轻人送来的一束玫瑰。当时他以为自己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但苏醒了的记忆清晰地告诉他: 不,你看见了,你只是不想看见。因为你不喜欢那天的自己,也因为你偶然在广告上记下了那人意气风发的样子——这让你愈发不喜欢那天的自己。 而现在的姜灼楚,已经成熟了,他可以与一个比自己更成功的人共存,他能接受对方作为自己的老板、同事、合作伙伴甚至是朋友……只是,作为分享亲密关系的恋人,不行。 在那天之后不久,姜灼楚退回了所有梁空赠予自己的礼物。从最开始的手表起,蓝宝石项链、澳白手镯……一系列珠宝首饰,还有威廉分批次送来的高定服饰。 其中只有少数部分被姜灼楚留用了,他从王秘书那儿要来了梁空的账户,按市价把款项打了过去。这笔钱里还包括《长出玫瑰的人》的租用费,费用参考齐汀的画去国外某博物馆展览时的定价。 喜欢一个人,常常藏不住;和一个人闹掰了也是如此。 姜灼楚和梁空的关系变化很快在九音内部不胫而走,梁空那天匆匆杀到片场的事也似乎因此得到了解释。杨宴给姜灼楚搭了一个完整的团队,人员配备和工作规则参照影帝孙既明,能直接接触到姜灼楚的人变得越来越少了。杨宴说,这是好事,一个顶尖的艺人需要神秘感,不在他份内的事,他不必亲自去做。 包括和公司老板沟通。 梁空后来又主动联系过姜灼楚几次。断断续续的,大多是在晚上,应该是在他一天忙完之后的消遣时段。 梁空发过消息,姜灼楚没回,他便作罢了;他也打过电话,姜灼楚没接,他没再穷追不舍。 这仿佛该是件令人诧异的事。可姜灼楚知道,并不。梁空的确曾经态度坚决地拒绝分手,但梁空也是那个不把感情当大事的人,他一向如此,又怎么可能在三十来岁改变呢? 倘若梁空是个为情所困、轻易折腰的人,他便不可能是今天的梁空。言之凿凿地说着爱、喜欢、理解……在姜灼楚恢复记忆的当天,他不也照样回去出差了吗? 这是姜灼楚从梁空身上学到的又一课。兴许是最后一课了。 姜灼楚认真思考过,梁空是否真的放弃了。因为梁空的冷静与耐心非比寻常,说不定忙个三五月又回来继续撩拨他,也是有可能的。 最终,姜灼楚意识到,这是个死结。他不是梁空,他永远无法从梁空的角度判定他们的关系是否真的结束了,他能掌控的只有自己。 他应该和梁空一样,抽身时绝不回头,哪管他人怎么想。他说结束了,那就是彻底结束了。 一段时间后,姜灼楚又见过梁空一次。是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开机仪式上,隔得不远不近,勉强能看清人影。 姜灼楚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这是有些失礼的行为。毕竟连孙文泽都去握了个手。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姜灼楚回到lanson,管家告诉他梁空搬走了,现在顶层只住着他一个人。 退还梁空那些礼物时,姜灼楚曾想过要不要离开lanson。但此处与别处不同,到底哪里不同他也说不出来,总归他不想走。他又和应鸾说了声,账单从自己的卡里扣,应鸾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让管家发了一份额外付费的物品服务清单。 就这样,姜灼楚一直赖着拖着。直到梁空真的搬走了,也不知道应鸾怎么跟他说的。 姜灼楚仍旧住在lanson。偶尔他晚归,看见另一间套房门前长灭的灯,恍惚间还会有些难以置信。 这是梁空让给他的,梁空选择自己离开,把姜灼楚想要的都留给他。 如果有生之年,还有心思再认真谈一次恋爱,分手时姜灼楚也要做这样体面成熟的人。他如此想着。 但现在,九音、梁空、lanson……以上种种都不过是片刻喘息之间的晃神。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开机了。 时隔九年,姜灼楚再次成为镜头的焦点,也再次成为了人们的话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来自剧组、公司和观望的市场。 市场的舆论往往是最直接的。这部电影有许多个吸引眼球的卖点,从制片公司、制片人再到导演、编剧、以及齐汀作的肖像……甚至是主演的经纪人杨宴,样样都拿得出手。 唯一令人心生疑窦的便是姜灼楚,一张曾见过的生面孔。 八卦爱好者偏爱谈论姜灼楚与徐之骥的关系,进而牵扯到梁空;阴谋论者则总觉得这与徐氏覆灭脱不开干系,甚至有人写了长篇千字扒时间线的分析帖。 但在一众听风就是雨的舆论里,也总有几句中肯的评价。 姜灼楚,已经近十年没有演过电影了。 ……他真的还会吗? 第206章 “谋定而后动” “梁先生,签在这里就好。” 长桌两侧各坐着几个律师,桌上的继承文件整齐堆成几座小山。 梁空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既不悲痛,也不欣喜。不久前,他的父亲在一次高海拔探险中遭遇雪崩遇难。根据其生前订立的遗嘱,除指定的慈善捐赠、探险和医疗赞助及对一些个人的赠予外,剩下的遗产均由其子继承。 于是,梁空那本就富可敌国的身家又迎来了一次“泼天的富贵”。 在父亲去世前的这十年里,他们各有各的生活,联系寥寥,平均一年也不会见上一面。 梁空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何时染上雪山探险这种危险爱好的。在他的印象里,父亲是个冷血自私的商人,一切无利可图的事他都没有兴趣。 也许中年之后,在雪山上他找到了真正的平静。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梁空搁下笔。 他从前并不知道自己对生命也是心存敬畏的。他和父亲彼此对对方都没多少感情,但在接到律师电话的那一刻,他仍旧希望,父亲最终是死得其所的。 户外的草坪铺满一望无际的暖阳,阳伞下坐着一位女士。她身着素色的高定礼服裙,手上戴着同色的蕾丝边手套,正在徐徐翻看面前圆桌上的相片集。 梁空从房子里走出,远远看见她时顿了下。随后他走了过去,随意地微一欠身,“陆小姐。” 妈妈似乎是个梁空从未掌握的词汇,母亲他也不太叫得出口。和父亲一样。 “我又再婚了,你不知道吗?” 陆女士面庞姣好,没什么岁月的痕迹,眼神中甚至透着二十出头的天真灵动。 “……” 这件事梁空隐约听说过。倒不是他更关心母亲,而是陆小姐做事张扬,每次结婚都恨不能轰轰烈烈昭告世界——没记错的话,这已经是第六次了。她嫁给了欧洲一个货真价实的破落贵族,比她小十来岁,对方的贵族头衔是真的,但破落得几乎要变卖数百年的庄园祖宅也是真的。所以,她现在的头衔是某某伯爵夫人……太荒谬了,梁空根本记不住。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陆小姐笑了声,“完全不关心别人。” “坐吧。” 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轻盈地摆了下,“我在看你父亲留给我的相册,都是他探险时拍的。我觉得,这比那些珠宝首饰有趣多了。” 第207章 “我倒是不知道,你们还是有点感情的。” 梁空语气平淡,接过了侍应生端来的咖啡。 “大家相识一场,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陆小姐飞速地冲侍应生笑了下,看向梁空时脸上又唰的严肃了,不由得令人怀疑她去四川进修过川剧变脸。 “再说了,你父亲给每一位遗产受益人都留了这一份相册,探险协会还打算挑几张好的放大挂起来……你的那份呢?没翻开?还是压根儿都没注意到?” 陆小姐热爱生活,交际广泛,有着数不清的头衔;但在梁空眼里,总的来说她就是个一辈子靠吃遗产过日子的人,擅长除赚钱以外的所有事。听说她新婚燕尔,便出钱出力修葺丈夫家那破得几乎住不了人的祖宅,还雇了专业的艺术团队,将其宣传成了历史文化建筑。 排除她是自己的母亲这一点,梁空和这样的人实在是无话可说。 梁空放下咖啡,抬腕看了眼表,“你什么时候回欧洲。” “哟,才签完继承协议,这就要把人都赶走啊?” 陆小姐道,“我跟你父亲结婚时就住在这里,你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是,我记得。” 梁空道,“我也记得,我们仨基本没有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过。” 陆小姐一怔,翻相册的手顿住,抿了下嘴没再说话。 梁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露骨。他平时是个极有教养的人,很少如此出格。这段时间他太忙,疲倦和高压令人多少会失控些。 他端起咖啡一饮而尽,起身道,“这个地方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哪天你要是把自己折腾破产了,我会保证你不流落街头。” “……” 说完,梁空转身打算告辞。他可不是陆小姐这样的闲人。 “梁空!” 陆小姐合上相册。她半靠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变得深邃了些,“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天才,你会做出一些事业。但你不要太傲慢。” “我听说,你恋爱谈得不太顺利啊。” “……” “要我指点你一下吗?” “……” 梁空脚步一停,回过头来,本就不顺的气找到了个出口,“指点我怎么被骗钱吗。” 陆小姐毫不掩饰地冷笑了声,“你懂什么,那是爱情。” “……” “再说了,你不是也投了许多钱给人家拍剧拍电影吗?” 陆小姐神态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那是经过审慎考量后的投资。” 梁空说得面不改色,“并且,我没有亏钱。” “甚至还赚了。” “但那是你做这件事的初衷吗。” 陆小姐脸上笑意淡去,有些意味深长。她抬眸看了眼这栋不算新的建筑,又看了眼手边的相册,“你不想想自己能为这个世界、为他人、为后人做些什么吗。” “我建议,” 梁空甚至懒得回答,“你把这些话留去参加联合国演讲。” “所以,你并不快乐。” 陆小姐站了起来。她看着梁空,眼睛里似有平静的悔意。她没有说出口,抱起那本相册离开了。 梁空在原地,独自站了会儿。换做以前,他听到这话只会当没听见。他谈不上多么快乐,却也没有不快乐,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姜灼楚的出现和离开,让快乐和不快乐都变得无比具体。从lanson搬走时,梁空曾想过要不要去和姜灼楚告别。 他最终没有去,是因为他不愿意接受这是真正的分别;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想以一种难看极端的方式去死缠烂打……至少不是现在。 梁空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姜灼楚,脑子里根本容不下恋爱。他迫切地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去冲洗过去九年的阴霾。坏消息是姜灼楚没空搭理梁空,好消息是姜灼楚也没空搭理旁人。 所以,来日方长。梁空很有耐心。 梁空想,这次他要谋定而后动。 他们要重新认识彼此,他们值得一个新的机会、新的开始。 也许刚才该向陆小姐请教一下恋爱基本法则的,她在这件事上颇有天分。 远处驶来一辆有些熟悉的黑色轿车,开得有些猛,掀起一路烟尘。 梁空只扫了一眼,没打算亲自接待。车早已备好,他要回九音了,下午还有安排。 那辆轿车挨着梁空的车缓缓停下,邝田从里走了出来。 “节哀。” 邝田瞧着风尘仆仆的,“我这几天正好在附近出差,才听说。” 梁空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邝田会来,也没通知他。他几乎没通知任何人。 “我现在要去公司。” 梁空看上去与平时无异,“上车说吧。” 邝田若有所思,“你好像……憔悴了点。” “都快瘦到刚出道那会儿了。不健康啊。” “是因为姜灼楚吗?”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谈恋爱的时候也没见有人关心,分手了没几天全世界都知道了。 “你还打听这些八卦?” 梁空坐上车,语气不善。 “不是打听的,我昨天见到姜灼楚了。” 邝田示意司机把自己的车开去九音,也上了梁空的车。 “什么?” 梁空闻言一惊,旋即皱眉。 “我陪沈聿去探班。” 邝田说着,又补充道,“现在我负责带沈聿。” “沈聿探班?谁同意的?” 梁空眉更紧了。 “姜灼楚啊。” 邝田有些莫名,“他们关系还可以的样子。沈聿说,想旁观一下姜老师演戏。” “……” “怎么,你们九音不允许?” “……” 梁空深吸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口气,才勉强保持住表面的波澜不惊,“你刚刚说,是姜灼楚自己同意的?” 他原以为,像姜灼楚这样的表演艺术家,不会喜欢乱七八糟的人的打扰。 “是。” 邝田连忙点头。车拐弯上大路有点急,他差点从座位掉了下来,“姜灼楚还说,欢迎探班,想看他演戏的都可以去。” “……” “可惜,被杨宴阻止了。要不然我真想带我们天驭的新人都去学习一下。他真的是——” 梁空不咸不淡道,“杨宴总算是办了件正事。” 邝田听着梁空语气不对,有些诧异。杨宴是梁空亲自挖走的,本应当很受器重。 “杨宴……怎么了?” 平心而论,邝田没有很喜欢杨宴,语气里有点幸灾乐祸。 “挖他来九音,可能是我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 想起杨宴数次和姜灼楚“狼狈为奸”,梁空心情复杂。他没有遮掩,“当然,也可能是最正确的一个。” 这话前后矛盾,邝田一时没参透。 “对了,昨天姜灼楚和你说什么了。” 梁空把话题拐回了最初。 “哦……” 邝田面有难色,欲言又止。他尽量扯出一个不那么难看的笑,“我问姜灼楚,现在和你怎么样了。” “他说,你们就是纯粹的老板和艺人的关系。” “我又问,那从前呢?” “他说……” “南柯一梦,岂可当真。” 前往九音的途中,邝田很有眼力见地递台阶,问梁空要不要顺便去片场探班。 梁空拒绝了。他还有别的安排,何况这原本就是无意义的事。 姜灼楚的凉薄、狠心和多变是显而易见的。这甚至和梁空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无关,仅仅是因为他不想要了,他不需要了。 梁空想,他必须要证明自己有别的价值、更多的价值,他手握生杀予夺的权利,他有其他人无法匹敌的能力。 这不是什么难事。 “通知《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导演、执行制片、监制和一干班底,电影必须在年前完成拍摄剪辑和送审,计划于今年春节档上映。” “这……” 王秘书都愣了,“恐怕来不及吧。” “我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梁空回到办公室。透过大玻璃窗,他的目光扫过了远处地面上的那只眼,“压缩拍摄时间,后期同步做,宣传现在开始。” “谁要是敢掉链子,自己滚蛋。” 第207章 不喜欢的事实 今天拍外景,下午和晚上都有排戏。姜灼楚刚拍了一条,算是过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其他人补妆的补妆,聊天的聊天,他一个人跑到附近废弃楼房的二层天台上抽烟。 一连抽完三根才缓下来,苍白的脸上冒着细汗。额发有些湿漉漉地耷着,风一吹,那双漂亮的眼睛忽明忽暗,专注中有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在剧组,休息时姜灼楚永远是独自呆着,不允许任何人跟上来。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镜头前松弛而浑然天成的表演,都是背地里的殚精竭虑换来的。 他压力极大、消耗过度;他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苛刻的人,甚至超过从前的姜旻。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确信自己是个天才,但就算不是,他也不会允许任何人看出来。 第208章 小陶:「仇导说休息时间延长20分钟。」 姜灼楚皱了下眉,「怎么回事?」 小陶:「他接了个电话,可能是公司那边的。」 把刚抽出的第四根烟塞回烟盒,姜灼楚拍了拍身上的烟灰味儿,利落地转身下楼。 「仇牧戈现在在哪儿?」 拍摄场地不远处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几个剧组核心主创都在,外面拉着一米栏,有工作人员看守,“姜老师,里面现在有事……” 姜灼楚视若无睹地点了下头,长腿一迈,直接越了过去。 他进去时,仇牧戈似乎正和龙制片在争执着什么。 “这活儿我干不了了,谁爱干谁干吧。” “你觉得来得及,那你来拍,你来剪!” “不是我觉得——” 见姜灼楚来了,几人都住了嘴。仇牧戈眉头紧锁,龙制片左右为难,其他人你看我我看你。姜灼楚一眼便看出是有大事,仇牧戈一向是个极稳得住的人。 姜灼楚只听见了只言片语,当没听见。若无其事地拉开椅子坐下,“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吗。” 重音在“又”。 “让我想想……” 看大家都不说话,姜灼楚开始随口胡诌,“……九音破产了?” “……” “那是资金链断裂了?” “……” “还是要把我换掉?” “……” 姜灼楚上来就一连列举了三个天崩地裂的可能性。众人哑口无言,龙制片疲惫中哭笑不得,“那倒不是……” “既然都不是,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姜灼楚眼神严肃了点,淡然道。他坐在那里,双腿交叠,“仇导,至于一言不合就撂挑子吗?” “梁空要求这部电影在春节前做完,赶贺岁档。” 仇牧戈冷着一张脸,不是冲姜灼楚,但他现在确实心情很差。 龙制片小心地留意着姜灼楚的神色。事实上,他也觉得这个要求很不合理,只是他不敢拒绝。 放眼整个剧组,唯一可能在梁空那里说上话的,就只有姜灼楚这个小祖宗了。 “没了?” 孰料姜灼楚听了,反应却很平静。 “……” “时间是有点紧,但也不算完全来不及。” 仇牧戈:“现在剩下的时间,正常来说连后期都不一定能做完。” “你拍过四个月就上映的电影吗?” “之前没有,不代表这次不行。” 姜灼楚看着仇牧戈,态度冷静而坚决,“我们的电影没有特效,后期不用很久。” “可以和拍摄同步进行。” 龙制片听了,愣了下,“……这件事,梁总跟你提过了吗?” “什么?” 姜灼楚道,“没有。” “这些都是很正常的思路。另外,拍摄时间可以再缩短一些。” “怎么缩?” 仇牧戈反问道,“缩谁的?” “缩我的。”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我不需要多余的容错空间。你知道的,我一般一条就能过。” “……” 棚子里有些安静得过分。 “还有谁有别的顾虑吗。” 姜灼楚目光扫过面前站着的众人,无人说话。 “制片组明天之内把新的通告单和各项工作计划表排出来。这段时间,大家难免会辛苦一些。” 姜灼楚抬眸望向龙制片,“梁空拨了加班费的预算吗。” “……” 那是显然还没顾上。 “需要的话,我个人可以先垫着。之后你负责去要钱。” 说完,姜灼楚又站了起来。他瞥了眼时间,“没人有意见的话,就先这么定了。10分钟后继续拍摄?” “等等。” 仇牧戈仍有些心事重重。 他示意其他人先离开,单独留下了姜灼楚。 “我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只剩两人时,仇牧戈的眼神变得复杂了些。时至今日,他仍旧很在乎姜灼楚,这未必与爱情有关,姜灼楚是他的人生中无法遗忘的一个人,是任何导演都应该去保护的那种演员。 “如果你是……不想为此去找梁空,” 仇牧戈极为严肃,“可以由我来。你不用出面。” 姜灼楚笑了,笑完他道,“仇导,我不是那个需要你挡在前面的小火了。” 这话有几分时过境迁的悲凉与自嘲。 “不是因为这个。” 仇牧戈却正色道,“现在你是我的剧组的演员,作为导演我应该担起责任;另外……侯老师直到去世前,都还在为当年没能保护你感到愧疚,我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如果我放任你受梁空压迫,那我和陈进陆又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姜灼楚听了,神色微动。他从前倒是没意识到,仇牧戈其实是个高尚正直的人。 可惜的是,他姜灼楚并不是。 “梁空没有压迫我。这件事,和我跟他的私人关系无关。” 姜灼楚其实不能百分之百地确认,毕竟梁空玩得一手好迂回。可眼下,这不是最重要的。 “那你为什么……” 仇牧戈不解道。 “因为这次,我觉得梁空是对的。” 越过仇牧戈,姜灼楚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剧组,“我想要电影尽快上映,想要抓住今年的春节档……为此,赶工几个月、适当增加人力成本、放弃一些细节,我觉得值得。” “我不是你这种精益求精的艺术家,” 姜灼楚回眸,“本质上,我是个商人。” 仇牧戈站在原地,难掩震惊。他像是忽然不认得面前的姜灼楚了,他甚至怀疑自己从未真的认识过姜灼楚,“是梁空改变了你吗?” 姜灼楚摇了摇头,“他顶多算是让我发现了真正的自己。” “说来你也许会觉得我疯了,梁空是我有生以来遇见的第一个……让我想要成为他的人。” 看着仇牧戈难以置信的样子,姜灼楚笑了。他半开玩笑道,“现在你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了,还会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仇牧戈下意识道,“那当——” “就算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请不要影响电影工作。” 姜灼楚理智得无情。 “放心。” 仇牧戈语气里也仿佛多了几分锋利,掷地有声。 姜灼楚嗯了声,便要离开。趁着还在休息,他想去把那第四根烟抽完。 “小火,” 仇牧戈伸手拦了他一下,堪堪没碰上。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举止自如,但保持距离的肢体语言很明显。 “你不用非得假装自己是个坏人。梁空并不是成功的唯一途径。” 仇牧戈有几分动容,“还有,我很抱歉,到现在才开始真的认识你。” 突然临近的ddl带来了很多改变。梁空毋庸置疑是个疯子,但老板就没几个正常的,可以理解;而姜灼楚居然更疯,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从未表达过反对意见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很支持这项安排,支持的方式大幅度压缩了自己的拍摄时间。 也有其他演员主动提出过替姜灼楚分担一些,都被拒绝了。姜灼楚在某些时候依旧毫不客气,和从前一样。 他说,你们也有一条过的把握吗? 那自然是没有的。 不要说别的演员,就算是仇牧戈也不敢打包票一条过。拍摄时受影响的因素太多。但姜灼楚从不给自己找借口,也不允许别人找借口。 片场的氛围开始变得有些紧张,每个人都像在走钢丝,后来渐渐麻木。开始有人传言,说兴许贺岁档上映的想法就是姜灼楚提出来的,他和梁空没闹掰也说不准。 姜灼楚不喜欢谣言,但也还没有蠢到大张旗鼓地去澄清或堵嘴。梁空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仍旧能感觉得到,这件事很难说与自己毫无关系。 也许梁空是想逼他,给他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逼他回去低头; 又也许,梁空只是在帮他,想要感动他。没有梁空的参与,剧组上下绝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执行力。且除了制作,送审、宣传和排片的压力其实都压在梁空身上。 真要是失败了,打水漂的也是梁空的钱。 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在姜灼楚头顶。不过姜灼楚并不感到畏惧。 他起初怀有一种希望,那就是梁空安守自己制片人的“本分”,该做的做好,不该做的别做,更别到自己面前碍眼;后来……这种希望变成了理直气壮的要求。 如果某天早上他到片场,发现梁空借机对自己提了什么与工作无关的要求,他会生气的。 好在,这样的情况一直没有发生。 而在外人面前,姜灼楚始终表现得云淡风轻。他并不承认,梁空对自己而言的确是特殊的。这是直到分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的,他不喜欢这个事实,只能忽略它。 第208章 空前绝后的想象力 这天剧组排的是“画中人”的戏份,取景地在应鸾的山庄别院。这个场景都是姜灼楚一个人的戏,故而通告单排得格外紧,全部压在了一天,从上午一直拍到晚上才结束。 第209章 应鸾本人白天有事没在,大家收工后,他才姗姗来迟。 “又见面了,小朋友。” 甫一见面,应鸾便似笑非笑地跟姜灼楚打了个招呼,还不忘雨露均沾地和其他诸人招了招手。 “……” “不对,现在叫你小朋友不合适了。” 取景的走廊和小院被各式器材道具堆得难以下脚,应鸾随意坐到了个箱子上。 他声音低了点,“上次来的时候你还是小朋友,现在你已经是姜老师了。” “我从七八岁开始就是姜老师了。” 姜灼楚道。 应鸾努了下嘴,“别人叫你的那不算,得你自己真的是。” 说罢,他笑着起身,朝人群走去,朗声道,“今天天色已晚,大家辛苦了,今晚就都在鄙宅歇下吧。餐厅准备好了中西风格的晚餐,一直供应到明天早上。” “……” 一片笑声中,众人纷纷道谢。应鸾老师的别院可不是买票就能进的旅游景点,一天忙完,疲惫被兴奋扫空。 应鸾既能掌控局面,又不失亲和力,人人都敢主动上前跟他讲话,无怪乎他家能办沙龙。他像一阵不疾不徐的风,穿梭在人群中,又道附近还有个寺庙,感兴趣的可以明天早起去上柱香。 十足的主人翁风范,不知道的还以为剧组是他家的。 姜灼楚去更衣室脱下了拍摄时的戏服,就是画像上那件。衣服上的玫瑰放在那儿时平平无奇,似乎只有穿到身上才有股妖娆的鬼感。看着镜中“长出玫瑰”的自己,姜灼楚感到陌生。 他把戏服扔进箱子。蛮好看的一件,有点可惜,他大约再也不会穿这件了。 透过窗子,姜灼楚望向外面那个不算宽敞的小院。他和梁空在此处发生过……一些故事,如今想来恍如隔世,又历历在目。 他希望有一天,自己的人生可以精彩到足以忘却那一切,但现在,他还做不到。 姜灼楚麻利地换回常服,晃了晃脑袋把关于自己的事从脑海里扔掉,免得占用给角色留的空间。他出来时,剧组众人正三三两两地往餐厅去。 “姜老师,一起吗?” 有人随口问。 姜灼楚摇了下头。他现在不饿,甚至算得上吃不下饭。晚上他也不想住在这间院子里。就算抛开与梁空有关的回忆不谈,有谁愿意在工作场所和一群办公器材同眠?待会儿必须叫应鸾给自己换一个。 今夜山间有风有月,姜灼楚穿上了件厚风衣,脖子上还挂着围巾。他想找条僻静的路,一个人散会儿步。 可没走几步,姜灼楚便看见了门口独自一人的仇牧戈。 仇牧戈在街灯旁,正在打电话,脸色不善。难怪,先前在里面没看见他。 “我现在就得回市区。” 见姜灼楚来了,仇牧戈挂了电话走过来。 “这么不给乙念老师面子啊?” 姜灼楚笑道。 仇牧戈头疼又无语,“今天我倒希望可以给他这个面子。是主题曲那边出了点问题,你……” 听见主题曲三个字,姜灼楚心里稳稳一落。不出所料,梁空果然还是整幺蛾子了。 “……我也得去?” 姜灼楚指指自己,太过好笑。 主题曲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导演又不是制片又不是配乐。 “龙制片在电话里的意思是……” 仇牧戈说得自己都迟疑了,“考虑让你来唱。” “……!?” “你没有告诉他我五音不全吗。” 姜灼楚眼珠子差点瞪了出来,语气幽怨。 诚然,他已经很清楚这是梁空给自己找的又一次茬儿,但他还是被这空前绝后的想象力惊呆了。 “我说你……” 仇牧戈捂脸,“不像擅长演戏这么擅长音乐。” “……” 太委婉了,皮厚的人根本听不懂。 仇牧戈显然也觉得这种陈述不太到位。他思忖着,“那我再——” “算了,我回去吧。” 姜灼楚一手叉腰,微仰起头,轻呼了声。他觉得自己现在精神状态特别美丽,只要九音的人敢让他唱,他就敢让大家知道,他们对人声的了解还是太局限了。 “听我亲自来两嗓子,他们自然就会放弃这个别具一格的想法。” 姜灼楚对自己的嗓音很有信心。 “……” 仇牧戈郑重地思考片刻,随后一本正经地点了下头。 “我跟你一起,正好去看看剪辑。” 匆匆与应鸾告了个别,姜灼楚和仇牧戈便先行离开了。返程途中,姜灼楚用帽子盖着脸,在车上就这么睡着了。 到了九音,还是仇牧戈叫醒他的。 “你最近是不是太辛苦了。” 姜灼楚嗤笑一声,跳下车后伸了个懒腰,“最近谁不辛苦啊。” “难道你很清闲?那再多……” “你别打岔。” 仇牧戈难得讲了句有些重的话。他严肃道,“今天拍完夜戏,你自己有多虚弱你感觉不到?……” 姜灼楚双手插兜,不反驳不回应,当没听见。夜晚的九音,《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后期还在加班加点,一整层的办公室都亮着灯。 龙制片在走廊上,也有几分憔悴,远远看见他们便迎了过来。 姜灼楚率先开口,“这大晚上把我们叫来开会……龙老师,我是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和主题曲扯上关系。” 龙制片笑笑,有些尴尬,“我也知道您为难,也不是我要——” “当然,这么离谱的要求想也知道是谁提的。” 姜灼楚连日少觉,高强度拍戏,脾气也比之前爆了点,“梁空最近不忙?” “……” “呃这个,” 龙制片似乎要说些什么,又忽的神色一变,顿住了。 姜灼楚撇了撇嘴,抬脚往会议室去,正在此时,他看见地上多了一道身影,心里一惊,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沉缓的脚步声。 “看不出来,你还挺惦记我的。” 梁空眼角含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他饶有兴致地望着姜灼楚,在一米开外停下脚步,“好久不见,姜老师。” “……” 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 数日未见,梁空风采依旧,神情甚至算得上春风得意。他望向姜灼楚的目光很克制,但足以令在场其他人都自感多余。 姜灼楚移开视线,“梁总好手笔。” 梁空挑了下眉,“如果你是夸赞我,那么不用客气。” “……” 说罢,梁空便先朝会议室走去,其他众人都礼貌跟在后面。姜灼楚站在原地深吸了口气,最后才跟了上去。 “所以,今天专门开这个小会,主题曲出什么问题了?” 梁空在主位坐下,抬眸扫了眼面前的制片团队。 姜灼楚刚进会议室,闻言一怔。他下意识潮仇牧戈去,却见仇牧戈也有些意外。 这变动不是梁空导致的? 姜灼楚敛眉朝梁空看去,只见梁空用余光瞟了眼自己,波澜不惊的,“我只有20分钟。尽快。” “不是你要我唱主题曲的?” 姜灼楚立刻问道。 梁空双腿交叠,悠闲地笑了下,他今天仿佛心情格外的好,“你对我的音乐审美有什么误解吗。” “……” “那是谁啊!?” 姜灼楚瞪向龙制片。 此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要求的。” 杨宴走了进来。他拍了下龙制片的肩,“你们先去忙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龙制片等一干人走了,仇牧戈同他们一道。会议室里只剩下了姜灼楚、梁空,和杨宴。 “你要我唱歌?” 等门一关,剩下的都是自己人。姜灼楚立刻不给杨宴面子了,语气相当直接,“这么猎奇?!” 杨宴却一脸严肃,半分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前几天我才听说,你提议让梁总亲自唱主题曲。” “怎么,不行吗。” 姜灼楚被杨宴看得有些发怵。他下意识扫了梁空一眼,“而且,我只是提议,又没逼谁。” 梁空慢条斯理地抽出根烟,简直像在看戏。他点燃后抽了口,“姜老师,你提的要求,我现在很难拒绝。” “……” “是么。” 姜灼楚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了一声。他懒得同梁空争辩,只道,“我让你滚,你滚了吗。” “很难,不代表不行。” 梁空脸皮厚如城墙。 “……” “不过唱歌的事,我是打算答应你的。” “我唱歌不是一拍脑袋的事,要由经纪团队和音乐团队共同商讨,还要从行程里挤出时间……所以,不久前才定下来。” 梁空道,“杨总有意见?” 杨宴一个头两个大,好容易才维持住镇定,“姜灼楚,如果梁总唱主题曲,会占掉很大一部分关注度……他会抢走你的风头的!” 姜灼楚闻言,愣了下。他皱着眉,这种情况他倒不是没想到,只是他原本就想蹭梁空复出的热度。 就算他本人蹭不上,电影能蹭上也是好的。 第210章 “所以,我绝不同意。” 杨宴态度坚决。 “那也不用我来唱吧?” 姜灼楚说,“我连ktv都不怎么去的。” “请其他职业歌手演唱,勉强算是可以;但都比不上你亲自唱。” 杨宴道,“不会唱你可以学,后期可以修,实在不行让梁总给你写首简单点的……我只要你录一首歌,又不是要你去举办全开麦演唱会!” “……” 姜灼楚揉了下眉心。杨宴走上前,按了下他的肩作安抚状,“这件事,并没有你想的那么难。” “不,” 姜灼楚却喃喃着,他垂着脑袋,“……不行。” “杨总。” 梁空开口了。他还是不动如山地坐在那儿,指尖把玩着一根没点的烟,若有所思地看着姜灼楚,“你先出去,让我单独跟姜老师谈谈。” 第209章 无可替代的曲子 终于,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他们俩人。姜灼楚拉开椅子坐下,却并不看梁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 他今天冤枉了梁空一次,但这并不代表梁空就是无辜的。 “最近,过得还好吗。” 静默良久后,梁空先开口了。他的腿在桌下不小心碰到了姜灼楚,姜灼楚唰的挪开,还异常明显地搬着椅子坐远了点。 “比之前好。” 姜灼楚淡然道。 “这阵子我都没有打扰你,” 梁空继续道,“你满意吗。” 姜灼楚眉拧了下,“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在做出让步。” 梁空望着姜灼楚,眸间闪过一瞬的水光,也许是错觉。他语气沉稳,像是在谈判。 他已经竭尽全力显得柔软,尽管这全然不是他擅长的,“我认真思考了你上次说的话。你说,我们互相都不可能听对方的……那如果,我愿意让步呢?” 姜灼楚冷笑一声,也不装了,“你让步的方式,就是干涉我的工作、影响我的生活,逼着我听你讲一些鬼都不信的话吗?” “就比如现在,你以为我愿意坐在这里吗?” 说完,姜灼楚站了起来。他眼神冰冷干脆,“如果你想谈主题曲的事,现在就谈;不谈的话,我走了。” 梁空直直地看着姜灼楚,眼底决绝而阴郁。他像一头受伤的猛兽,咽下裂开的伤口,也藏起狰狞的獠牙。 但它们还在那里,骗不了谁。 “我从前做过的事,我都会认。” 梁空也站了起来。他眉间并无卑微祈求,倒是比方才直接了许多,神色冷峻,“无论你什么时候想要算旧账,我都奉陪到底。” “可是,今天我说的话,是认真的。主题曲的事不是我提的,至于要赶春节档……这是为了电影最终的收益,跟你没什么直接关系。” “当然,这不代表我对你的个人生活没有要求。” 姜灼楚眯缝了下眼,转身就走。 “姜灼楚!” 梁空厉声叫住了他。他走上前,“如果我想,现在我依然有着数不尽的手段可以逼你就范,但我没有这么做。” “不仅如此,我还在帮你。难道我不知道,一旦你翅膀硬了就会飞走吗?可我还是选择了帮你!” 姜灼楚冷着一张脸,双唇紧抿,后槽牙咬着,倔强又愤怒。 有些话他无法反驳,却还是不想认同。 “我没有奢望你立刻就接受我,但是……” 梁空顿了下,他的气息终于乱了一秒,也就仅仅一秒,呼吸低沉沙哑,压抑着什么。 “但是,我希望你可以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不要对我那么严防死守。” 梁空微偏了下头,从姜灼楚正面看他。 “我没空。” 姜灼楚抬起头,眼里没有丁点儿温情,“也没那个心思。” “我想,我说得够明白了。” 现在,姜灼楚只想逃离这个房间。他绕开梁空,径直朝外走去。 “你不会唱歌,但你会弹吉他。” 身后,又响起了梁空的声音,“没谁规定主题曲非得用唱的。” “我会给你写一首……无可替代的曲子。” 姜灼楚脚步未停,砰的在身后带上了门。 “怎么样?” 门外走廊,杨宴正在沙发区等着,来回踱步。 “重新找个歌手吧。” 姜灼楚直接没提吉他的事儿,“九音最不缺歌手了,你去挑,挑个你觉得合适的。” 杨宴眼一眯,“你跟梁总聊这么久,就聊出一个九音不缺歌手?” “……” 杨宴不好糊弄,姜灼楚也有心理准备。他反客为主道,“杨总,我知道你是个很卓越的经纪人。我也非常感激你当初阻拦我签下那份二十年的离谱合同。” “但是,这种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工作,麻烦你下次不要给我接了!” 杨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若有所思道,“嘶……你唱歌到底是有多难听啊?” 姜灼楚:“……这不重要。” “我先走了。” 杨宴目送姜灼楚离开,又去敲了会议室的门。 良久,里面传来一声“进”。 梁空还没走。他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会议室,西服外套丢在椅背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扔了好几个烟头。 看见是杨宴,梁空不怎么意外。他动了下指头,示意杨宴坐。 “梁总,” 杨宴很有礼节地在旁边立着,“您父亲的事,请节哀。” “……” 也不知道从哪块漏风的砖里听说的。 正常。若非杨宴有如此强的能力,梁空也不可能挖他过来,更不可能忍他到今天。 “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梁空瞎话讲得面不改色,“姜灼楚走了?” “嗯。” 杨宴点头。 梁空盯着杨宴,眼神凌厉,“你为什么对姜灼楚这么好。” “我对所有手下的艺人都很好。” 杨宴微微一笑,“是您对姜灼楚格外上心。” 梁空冷嘲一声笑了,“但你的确对姜灼楚倾注了最多的精力。” “根据定位不同,经纪公司都会有资源倾斜。” 杨宴笑容不改,“姜灼楚各方面都资质出众,又有您的偏爱,我在他身上押宝难道有错吗?” 老狐狸。梁空毫不客气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主题曲的事,你们是怎么谈的?” 杨宴问。 “他没跟你说?” 梁空淡然道。 杨宴摇头。 “这么点时间,要姜灼楚唱歌肯定是不行。” 梁空语气轻缓又刻薄,“你们不要脸,我九音还要脸呢。” “……” “他以前练过一段时间吉他,改成吉他曲吧。” 杨宴听了,眼睛一亮,放下心来。梁空都说可以,那肯定是真可以。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一个姜灼楚了。 “他还没答应。你,去劝。” 梁空手指点了下桌面,“办不成就不用回来上班了。” “今天怎么有空?” 酒吧里,飘着轻缓的法语小调,人群三三两两。吧台后,徐若水给姜灼楚倒了两个shot,“我还以为,杀青前你不会过来了呢。” 光线明暗正好,看得清路,又照不出心事。 姜灼楚先闷了一小杯,烈酒有些烧嗓。他环顾四周,“什么时候打算开的?” 快一年过去,徐若水的会所已经正式营业了,名字就叫若水。他还在隔壁开了家酒吧,也是会员制的,定位和梁空的反思类似。 “大概就……你躺在床上刚醒那会儿吧。” 徐若水穿了一身酒保的衣服,看起来还是很贵气,“你也知道,那种左右逢源的事我不喜欢,但我还是想在会所里找点自己能干的,劳动劳动。” “我先去东澜学了一阵厨艺,被劝退了;后来他们的调酒师觉得我还行,正好这里还闲置着,就装修了下,当酒吧了。” 姜灼楚:“那现在,会所那边谁在管?” “池沥,在东澜他总被倚老卖老的长辈压着。” 徐若水洗起了杯子,“我也招了几个有经验有人脉的人,看看效果吧。” “那种特别精明的……我反倒不太喜欢。” 姜灼楚给椅子转了个圈,背抵着吧台,这里氛围不错,两人就这么在吧台聊天也无人打扰。但客流量肯定还没达到能盈利的程度。 反思他估摸着也是赔钱的,只不过梁空不差那点,俱乐部就是开来玩的。 “要我给你介绍些客人吗?” 姜灼楚双臂撑着桌面,侧眸道。这种地方就是开一个交际圈,徐之骥死了,光靠徐若水自己的人脉和能量很难撑起来,酒吧和会所都一样 “等你再拿一次影帝再说吧。” 徐若水洗完杯子,晾在架子上,笑道,“其实,我挺喜欢现在的生活的。我觉得,我从没有这么平静过。” “还没问你,重新回到片场,感觉还好吗?” “我现在签到九音了,算是一个新的开始吧。” 姜灼楚手掌攥着空杯,望着吧台后流光溢彩的酒柜,若有所思,“至于拍戏,我没什么感觉。” “我以为我会有的,可实际上……并没有。” 第211章 “你瘦了。” 徐若水认真道,“气质也变了。以前我听徐氏的老人们说,有些演员很年轻的时候,身上就有厚重的故事的痕迹,这也是另一种幸运。” 姜灼楚笑了。从前的他,在镜头之外就是一张单纯的白纸,锋利的白纸;而现在的他,像是被扔进大染缸里翻来覆去地浸过,即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今天他拍了“画中人”的戏,再次去到了那个别院。晚上又突兀见到梁空,离开九音时,他心里莫名有些乱。 “对了,你们九音最近还正常吧?” 徐若水问,“梁空的父亲去世了。” “什么?” 姜灼楚怔了下。 他从未听梁空提起过父亲,母亲也没有,简直仿若这两个人是压根儿不存在的。这不单单是感情不好,而是父母、家庭这些在梁空的生命里了无痕迹,什么影响都没有,无论好坏。 这么想来,不止父母,梁空似乎根本没什么真正重要的人,亲人、朋友、老师、甚至是仇人……都没有。 “还没对外公开,可能是怕影响股价吧。” 徐若水道,“我母亲那边一个荷兰朋友的远房亲戚的远房亲戚和梁空妈妈的再婚丈夫是远房亲戚,在晚宴上听说的。” “……” 社媒平台上,梁空沉寂多年的个人账号发出了一条新的动态。 犹如往深水里扔了颗炸弹,掀起一片惊呼。评论区有人以为看错了,有人说九音好像没破产啊,还有人拿显微镜看起了动态里的图片。 梁空随手拍了张使用中的电脑,照片模糊处理过,只能看出屏幕上是个作曲软件。 配文:想写就写咯[吉他.jpg] 第210章 互相关注 姜灼楚张了张嘴,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喂,你现在在哪儿。” 是杨宴。 姜灼楚不算太意外,“酒吧。” “酒吧?” 杨宴立刻就炸了,“哪家酒吧?没什么不正经的东西吧,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 “徐若水的酒吧!” 姜灼楚打断了杨宴。 “哦?徐若水有酒吧?” 杨宴很怀疑,“我怎么没听说过。” “刚开的,他现在就在我面前洗杯子呢!” “地址发来。” “……” 姜灼楚有些无语,“杨总,你别老像一些控制欲极强的东亚父母盯青春期小孩儿似的,行吗?” 杨宴冷笑一声,“青春期小孩儿可比你好带。” “我现在过来。主题曲的事,我们再谈谈。” “我……” 姜灼楚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电话就被杨宴挂了。他十分恼火,抬眸看见面前的徐若水有些好笑地望着自己。 “要开间vip厅吗?冲你的面子,没有低消。” “……” 姜灼楚压根儿就不想跟杨宴谈这件事,自然婉拒了徐若水的“美意”。 没一会儿,杨宴便风风火火地杀了进来。酒吧里多是圈内人,可能不认识姜灼楚,但没谁不知道杨宴的,还有人主动上前递名片。 杨宴三两句不失礼节地应付完,坐到了吧台姜灼楚身旁。他拿起面前还没动的shot一口喝完,还不忘冲徐若水笑了笑,打开手机调出一个页面放到姜灼楚面前,“看。” 姜灼楚冷冷斜眸扫了眼,就看见梁空这两个碍眼的大字,和最后那醒目的吉他emoji。 图片模糊得毛也看不清,下面还一堆人捧场。 杨宴:“梁总说了,可以为你把主题曲改成吉他曲。” “不必。” 姜灼楚准备战术喝酒,却发现另一杯已被杨宴喝掉。 “你是因为梁总,才这么抗拒的吗?” 杨宴眼神锐利,“为了一时意气,做出愚蠢的决定。姜灼楚,这可不像你。” “不是!” 姜灼楚脸色微冷。的确不全是,他自己的水平他清楚,离演奏级还有差距,而且这阵子他实在是太忙了。 就算他肯花时间练,但吉他不是他的专长,他没有把握能做好,贸然答应很不负责,这不是他姜灼楚的行事风格。 杨宴:“那是因为什么?” “与你无关。” 姜灼楚懒得解释那一堆。他敲敲桌面,示意徐若水再来一杯。 杨宴一把按住他的手,问徐若水,“他今晚喝多少了?” “一杯。” 徐若水道,“40度的龙舌兰,就你刚刚喝的那个。” “那不能再喝了。” 杨宴对姜灼楚道,“明天你还要上工。” “整个剧组都还在应鸾那儿呢!明早开不了工。” 姜灼楚不满地撇了撇嘴,胳膊躲开,“而且我酒量好。” 杨宴:“明早你要去音乐部,让老师看一下你的吉他水平。” “……” 徐若水左右看看,“那……给你来杯低度酒吧。杨总要吗?” “谢谢,水就好。” 杨宴给了徐若水一个眼神,表示他们有正事要谈。 徐若水会意,比了个ok的手势。他快速利落地调好一杯莫吉托,动作漂亮,递给姜灼楚后便站远了些。 “我已经说过了,主题曲我不参与。” 姜灼楚压根儿不看杨宴,低头啜吸了口酒,“别劝了,我不去。” “不,你必须去。” 杨宴端起面前的柠檬水一饮而尽。 姜灼楚眉拧起,偏头看向杨宴,“你到底哪边的?” “我已经答应梁总,这事儿办不成,” 杨宴笑吟吟地指了下自己,“我自己打辞职报告。” “……” 姜灼楚将信将疑地看着杨宴,冷笑道,“……你认真的?” “别威胁我,没用。” “事实而已。” 杨宴瞟了眼姜灼楚手边的莫吉托,“少喝点,免得明早手抖。” 姜灼楚不作声,只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 “你手机拿出来。” 杨宴道。 “干嘛?” “让我看看你的社媒账号。” “不怎么用。” 姜灼楚掏出手机,“连app都没有。” 杨宴下了app,用姜灼楚自己的手机号登录上去,这是他的官方对外账号,但除了系统自动的动态,已经九年没发过任何东西了。 “怎么连拿银云奖的动态都没有?” “我以前就不太用这些,也没雇人专门干这个。” “这可不行。” 杨宴翻着姜灼楚过去的内容,没一会儿就到底了,“还有小号吗?” “没有。” “嗯,也算是件好事。” 杨宴点评道,“起码你没发表过什么令人两眼一黑的魔幻言论,省得我还要给你做公关方案。” “那不会,” 姜灼楚淡淡道,“我这人不爱隔着网线打嘴炮,一般对谁有意见都是当面贴脸。” “……” 杨宴冷哼一声,“那行。你谨言慎行,这账号我就先不强求你交出来了。” “这段时间你先别发动态,等你的人设方案细化确定完毕,再说。” “我的……?” 姜灼楚对这些事兴趣不大,但他总的来说是信任杨宴的,“……行吧。” 杨宴正要把手机还给姜灼楚,忽的又想起了什么。他搜了点什么,姜灼楚余光一扫,隐约看见梁空两个字。 “你在干嘛!” 话音未落,只见杨宴已替姜灼楚关注了梁空,又笑眯眯地点赞了那最新一条动态。 “……” 姜灼楚眉一沉,劈手就要夺回手机。 杨宴抬手一举,“九音所有人都关注了梁空,这点小事你也要搞特殊化?” “……” 听上去合理但…… 仍旧令人生气。 “又没人通知我。” “进剧组不能拍导演桌子也不是一条明文规定,但我想这是普遍共识。” “……” 姜灼楚从杨宴手里抢回手机,皱着眉,“已关注”赫然出现在梁空的首页下方。 他犹豫着要不要取关,毕竟他现在糊得可以,账号没被打成僵尸号都算好的了……立刻取关,应该……没人发现吧? 随手刷新了下,页面下方的已关注变成了互相关注。 “……” “杨宴,” 姜灼楚深吸口气,放下手机,“你是不想再当我的经纪人了吗。” 杨宴瞥了眼那页面,也有些意外。这并不是他和梁空串通好的,也不知道梁空为什么能那么迅速……说不定是团队操作。 “姜灼楚,你听好了。” 杨宴没有解释,他正色道,“从现在起,不论是我、还是梁总、还是九音其他的部门,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最终把你推到大众面前。” “所以很多事你没有权利说不,当资源和机会向你倾斜,你的盈利就不再只是你个人的事,明年你的数据会关系到很多人的年终奖金……明白吗?” “还有,只要你别给我弄出什么丑闻,我不管你的私生活,包括你和梁总的私人关系。” 杨宴道,“但是,梁总是你的老板,是我们九音目前最值钱的无形资产,不论是在公司内部,还是公众面前,你都不可能避开他。做好心理准备。” 第212章 这些道理,姜灼楚当然明白,并不需要杨宴多说。他只是单纯看梁空不爽,也许是因为梁空能模糊工作和私事的边界。 “你那个独立部门,现在建的怎么样了。” 姜灼楚端起酒抿了口。那是当初他从梁空那儿忽悠来的,也是和杨宴谈判时的一个条件。 “很不错。自由度就先不提了,效率也很高。” 杨宴道。那里不用向各部门汇报,非常独立,很多流程和规矩都不需要遵守。 “下次你指责我在梁空的事情上公私不分时,请先想想这个部门。” 姜灼楚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远远的和徐若水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明天上午九点,十二层音乐部。” 杨宴朗声道。 姜灼楚脚一顿,没有回头。他穿好风衣,推门离开了这间酒吧。 第211章 无私奉献 深夜,繁忙的九音终于静了下来。 顶层休息室里,梁空靠坐在沙发里,电脑上是打开的作曲软件。玻璃墙映着乌黑的天空与都市的夜景,室内没开几盏灯,昏暗中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亮。 梁空没管手机,仍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曲谱一字未动。 手机又亮了,连续震动着。停住片刻,很快又继续,如此几次。 梁空不太耐烦,抓过手机看了眼,是邝田。 “喂。” “打了你好多次,可算接通了……” 邝田语气激动,“这么晚还在开会?” 梁空:“今晚消息太多,静音了。” “能不多吗?你那动态一发,连我手机都被打爆了。许多人还停留在上个版本,以为我是你的经纪人呢。” 邝田顿了下,“怎么,想复出了?” “没有。抬姜灼楚而已。” 梁空淡淡道。 “新电影?” “对。” 梁空具体没多说,大小也算个公司内部机密。 “姜灼楚是……” 邝田啧了声,“条件挺优越的,肖遁现在偶尔还会提他呢,被徐氏耽误这么多年也是可惜了。” “要是他当年没被雪藏,说不定比你都不差多少。最年轻的影帝啊,18岁。” 邝田唏嘘着,感慨万千。 梁空安静地听着,“肖遁很惦记姜灼楚吗?” “……” “不是那种惦记!” 邝田哭笑不得,“只是比较惜才,不光他,江帆和沈聿也挺喜欢小姜的。” “天驭多年前也曾经想签姜灼楚,就是最后没谈成。” 梁空今晚有些心烦,听邝田喋喋不休更烦了。他道,“你到底有正事没?没的话我挂了。” “我说你这少爷脾气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 邝田不满地叹了口气,“姜灼楚看着也不是个好说话的,难怪你俩……” 越说越烦。 “挂了。” “哎等等等!” 邝田叫住。他清了清嗓子,“正事儿!正事儿!” “说。” “既然你现在重操旧业了,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天驭进行一些……音乐方面的合作?我们这边情况你了解,人头你也都熟。” 邝田道。 梁空不咸不淡地冷笑了声,“肖遁终于撑不下去了?” “不是……” “没空。” 梁空拒绝了。 “还有,我不是重操旧业,更不是复出,这次只是为了抬姜灼楚。” 电话那头,邝田沉默了片刻。就在梁空以为他要继续当说客时,他却道,“重新开始写歌,感觉怎么样?” “其实,哪怕到了今天,我也不完全清楚当年你执意隐退的原因。但我知道,并不是真的因为嗓子。” 梁空没说话。他眼中映着电脑的光,幽深不见底。 “先不说你的嗓子根本没坏到不能唱的地步,就说以你的性格,你什么时候这么轻易服软放弃过?!” 邝田深吸了口气,扼腕叹息,“你太有主见了,从小就是,认准的事情是一定要做成,我们都……拉不住你。” “职业规划而已。” 梁空冷静得像一个从不会走错的钟。他不会偏爱任何一秒,永远冰冷自持。 “可你完全抛弃了你的音乐。” 邝田追问道,“你快乐吗?这些年,你活得几乎不像个真人,直到……直到姜灼楚出现。” “梁空,从小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比别人更容易成功。” 邝田道,“实不相瞒,我曾经嫉妒过你,和其他很多人一样。” “但是后来我不会了。因为我们是朋友,也因为我意识到,你的痛苦,我们其他人帮不了你。” 除了开会,梁空很少能听谁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他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可能也就只有在面对姜灼楚时要好一些……他不确定。 “假酒喝多了?” 梁空若无其事道,“别指望打感情牌,我说了,没空合作。” 邝田笑了声,“当年你隐退,我没劝住你,也没能帮你度过难关,作为朋友和经纪人,我一直都很愧疚。哪怕你后来取得了世俗意义上更大的成功,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我很高兴看到你重新接受音乐,不管你是因为自己,还是姜灼楚。” 挂断电话,梁空解开领带和衬衫扣子,有些闷。他给窗开了一条缝,风声哗哗灌入,他似乎能听见脑海里有一支四分五裂的曲子正在成型。 可要动笔将它写下来,又绝非易事。 姜灼楚是一个借口吗?一个让梁空捡回音乐的借口,抑或是让他直面内心的契机? 当初,梁空是在什么时候决定转行的? 是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生也不可能成为贝多芬、莫扎特和柴可夫斯基的那天吗? 是否从那天起,他就预知了自己的离开? 这并不愉快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梁空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他换下西装,穿上了一套休闲宽松的衣服,这阵子他常常住在九音。午夜零点已过,他拿起电脑,一个人去了乐房。 现在,梁空回到了音乐的世界。他是为了姜灼楚才揽下这个活儿的,可音乐一旦开始,便不可能只是为了姜灼楚了。 翌日,十二层音乐部。 “哟,来了?” 杨宴从电梯出来,看见姜灼楚戴着墨镜坐在门口,旁边放着吉他包。 姜灼楚起身背起吉他,看了眼表,正是九点,“你还真是卡点。” “我就是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答应主题曲的事儿了。” 杨宴拍了下姜灼楚的肩,“是你试吉他,又不是我。” “我没答应主题曲,” 姜灼楚摘下墨镜挂在胸前,“只是同意来试试。” 杨宴没说什么,努了下嘴,推着姜灼楚一起进了音乐部。 相较于初具规模的影视经纪部和鸡飞狗跳的内容部,音乐部显然成熟许多,但同样鸡飞狗跳。 这里的人姜灼楚大多没接触过,不怎么认识,墙上贴的海报倒是有眼熟的,梁空旗下出众的音乐人很多,各种类型的都有,最近似乎又在招人。 “这边。” 一个打着耳钉的年轻人倚在门边,招了招手后带他们进去,屋子里坐着几个人,吉他手和音乐老师。 “杨总也来了?” 为首的那个起身和他们握了下手,说话有点台湾腔。 “上午正好没安排,就一起来看看。” 杨宴笑道。 “姜老师,幸会。” 那人又和姜灼楚打了个招呼。 姜灼楚也礼节性地笑了笑,“多多指教。” 他瞥见旁边还放着三四把吉他,“我用哪个?” “先不急。” 那人看了眼时间。 “还有人没来?” 杨宴问。 姜灼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想着总不能是在等梁空吧。 “再等等李斐。” 那人说着看向姜灼楚,“他听说你今天来,专门赶了过来。” “哦。” 姜灼楚点点头,“他是我的吉他老师。” “现在应该到楼下了。” 姜灼楚瞥了眼自己的吉他。想起李斐,他莫名心虚。 当初学的那点儿东西,估摸着早连本带息还给老师了。 梁空昨晚几乎一夜未睡,今天难得醒得迟了些。 “喂。” 有电话打进来,梁空从地上爬起来,身边是一堆手写的纸质乐谱。他边接电话边朝洗手间去,路过镜子时瞥了眼自己的形象,有些颓废。 “梁总,小姜老师刚刚试完吉他了。” “怎么样?” “呃……” 对方顿了下,斟酌道,“作为业余爱好,还可以;要演奏的话——” “直说。” 梁空闭上眼。 “现在这个水平肯定不行。” 对方道。 “得练。” “不过小姜老师还要拍戏,时间又很紧,能不能练出来……也不好说。看得出来,小姜老师对自己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现在杨总的意思是,让我们另外找个吉他手录一版当备选。” “不用找了。” 梁空说,“你告诉他们,我会亲自录一版。” “这……” 对方一惊。 “如果姜灼楚弹的不能用,就用我的版本,匿名。” 说完,梁空挂了电话。 第213章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恐怖的陌生感陡然而生。这样无私奉献的蠢事,他从没有做过,从来没有。 第212章 不想见你 “通常来说,以他现在的水平,要练多久才能达到演奏级?” 乐房里,杨宴像个带孩子参加兴趣班的操心家长。 姜灼楚坐在一旁低头玩手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唔……这得看天赋。” 一个吉他老师说。 李斐想了想,“以姜老师的领悟力,大概……两年吧。” “……” “可以勉强达到外行听不出毛病的水平。” 姜灼楚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收起手机,拍拍杨宴的肩,示意该走了。放弃也是一种智慧。 杨宴无动于衷,不予理会,继续看着李斐。 “不过,也要看曲子本身的难度。” 李斐又道,“有针对性地练一首的话,时间能缩短不少。” “前提是,每天都得练。不能丢。” 姜灼楚感觉自己又被含沙射影了。他抬头冲李斐笑了笑,“李老师,最近拍戏忙,之后有空我请你吃饭。” 说完,他站了起来,不轻不重地踢了下杨宴。 杨宴还没有走的意思。这时,之前为首的那个音乐老师打完电话,从外面进来了,“梁总说,他亲自录一版,以防万一。” “什么?” …… …… …… 姜灼楚怔在原地。音乐老师努嘴笑了笑,对面前目瞪口呆的众人道,“我也没想到,梁总……” 居然会当一个备选。 “哦,梁总还特别交代,如果用他的版本,就匿名。” 杨宴听了,松了口气,脸上浮现满意的笑意。他和面前几位音乐部的老师寒暄了起来,什么今天辛苦大家了,中午吃个饭吧,没一会儿话题已经跑到什么时候一起部门团建上了…… 独自站在一旁的姜灼楚却面色凝重,渐渐铁青。 “姜老师?” 李斐注意到姜灼楚的异样。关于姜灼楚和梁空的事,他知道得多些。相较于其他人,他更了解姜灼楚。 “抱歉,我们还有点事要谈。” 姜灼楚眼神如有实质,严肃得一时令人有些无措,“先告辞了。” 走出音乐部,杨宴先叫住了姜灼楚。 “现在,你已经没有理由拒绝这件事。” “电影的主题曲,最优解是你亲自演奏,次优解是梁总。” “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连每天1、2小时的练琴时间都抽不出来。” 姜灼楚一手握着吉他背带,回过身来,“我不习惯打准备不足的仗。”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习惯。” 杨宴眼弯起,语气却没有半分轻松玩笑,“哪怕是你一觉醒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推到舞台中央,你也必须撑起来。” “另外,演员就是得具备短期内突击某项技能的能力。这次是吉他,等戏拍完,唱歌你也得学点,还有跳舞你会吗?……” “……会点。” 姜灼楚道,“你到底给我接了多少工作。” 杨宴一笑,狡黠又阴险,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放心,累不死你。”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姜灼楚看着杨宴,最终没有吭声。他对自己的规划,和杨宴是有出入的,只是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些分歧的时候。贸然提出,只会平添麻烦。 “让我自己待会儿。” 姜灼楚说。 姜灼楚心里有些乱。他一个人去了平台,今天风大阳光也烈,他在花坛边坐了好一会儿,最终拨通了梁空的电话。 “喂。” 没一会儿就接通了,梁空嗓音有点哑,不过听上去心情不错,“吉他试完了?” 姜灼楚没搭理梁空的话茬儿,直接道,“吉他我可以练。但是,有两个条件。” 语气有点硬,没什么温度。 “说。” “第一,不能是你来教。” 姜灼楚道。 梁空哼笑了声,“我有说过我要教你吗?” 姜灼楚:“没有最好。” 梁空不置可否,“第二个呢。” “我是个很狭隘的人。” 姜灼楚言简意赅,“我知道,我怎么突击也不可能达到你的水平。” “所以,只要我能够达到要求,你那一版就将永不见天日。” “没问题。” 梁空一口应了下来。其实,就算姜灼楚不说,他也做好了这个准备。他并不介意,这首曲子原本就是献给姜灼楚的。 倒是姜灼楚主动提出,更说明了他真的有仔细思考过这件事,不是全然被迫。凡他认真答应的事,无不拼尽全力。因为他不喜欢输。 “好,那就这样。” 僵硬交流完,姜灼楚准备挂断电话。 “你现在在哪儿?” 梁空问。他知道姜灼楚应该还在九音,也许今天可以抽空见一面。 这阵他们各自都很忙,下次再能凑在一起,说不定得是几个月后了。 “你有事?” 姜灼楚语气并不客气。 “我来找你。” 梁空坦率道。昨天他们不欢而散,他不希望带着这种不愉快度过接下来的几个月。 “我要回剧组。” 姜灼楚道。 “你们剧组今早还在庙里呢,” 梁空倒是知道得一清二楚,“怎么也得午饭后才能回来。” “……” “姜灼楚,我给你一个建议。” “如果你想取得更大的成功,就要学会和各种各样的人和平共处。” 梁空道。 “当然。” 姜灼楚不咸不淡道,“就算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徐之骥,我也保证不会一锹把他打回棺材里。” 梁空笑了,“不止是仇人。还有……你的前任,和追求者。” “比如我。” 梁空讲话不是那种字正腔圆的抑扬顿挫,而是轻缓低沉的嗓音,像大提琴,“怎么样,中午要一起吃个饭吗?” 姜灼楚至少还要在九音呆三年。 三年之后,就算他可以离开,也不可能和梁空老死不相往来。 甚至——他心里清楚,他从九音复出,在这个圈子他一辈子都不可能从身上摘掉梁空的标签,君不见现在新闻媒体介绍他都还从徐氏和徐之骥开始。 “我不想见到你。” 姜灼楚平静道。 “但我很想见你。” 梁空同样平静。 “你的成功,会提醒我,我的失败。” 姜灼楚终于说出了这个原因,真正的原因,常常羞于启齿的原因。 电话那头,梁空气息一顿,他怔住了。 “好。”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是否生气了。 “那我们一起等你成功的那一天。” 说完,梁空挂了电话。 第213章 余晖 这次,是梁空结束了这段对话。 他没有再纠缠。 终于承认、终于说出口的这一刻,姜灼楚仿佛又想起了最初喜欢梁空的感觉。 到最后,动心和抗拒,是一模一样的原因。 这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 姜灼楚联系小陶,把吉他课加入自己的日程,老师仍旧用李斐。他下楼去食堂简单吃了午饭,下午还要去剧组。 天一日日地冷了。 也许是错觉,姜灼楚觉得今年气温降得比往年都要快。他无暇顾及换季带来的饮食变化,和又一季上新的服装首饰,吉他练习占据了他最后一丁点儿喘息的空间,有时在片场坐着坐着就可以睡着。杨宴又给他安排了两个生活助理,跟在小陶后面,他们的主要职责就是确保姜灼楚不会生病,身体不会垮掉。 与此同时,《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正式进入前期宣传。在那天梁空发动态后不久,他回关姜灼楚的事就不出所料地被发现了。姜灼楚的帐号多年来第一次涨了一大波“活粉”,剧组趁热打铁官宣了他。 九音做电影也许是半路出家,但搞营销宣传是老本行了。当年梁空横空出世,用的也是这帮人。只不过九音还从没有专门捧过什么演员,梁空也不曾这样直接明显地带过“新人”。 是的,“新人”。 对观众来说,不被认识的都叫作“新人”。 然而,姜灼楚又和一般的“新人”不同,他有很多故事,没多久就被扒了出来。 其中一部分在《你不在场》上映时被扒过一次,当时姜灼楚也获得过一阵关注;但更多的是尘封多年的,他的荣耀,和他不愿意被提及的过去。 当童星的那些年,姜灼楚的风评并不算特别好。他外形和演技都很出众,却没有孩童的天真单纯,从那时起,他就是个安静而心思重的孩子,似乎有着神秘的背景,令媒体和大众敬而远之。 十几二十年过去,徐之骥死了,徐氏也今非昔比,姜灼楚的身世不再是什么藏得很好的秘密,甚至连昔日的“徐宅”、如今的影视工坊也被扒出萝卜带出泥。 姜灼楚开始频繁收到私信,好的坏的都有,最多的是好奇和打探。梁空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度,这是哪怕他在过去的巅峰时期也不曾有过的体验,而这些影响力仅仅是梁空作为曾经的音乐天王的冰山一角,是落日的一抹余晖。 第214章 当它落在自己身上时,用嫉妒来形容那种复杂的心绪未免肤浅,它像一个温和却无法躲开的巨大拥抱。 有天晚上,临睡前姜灼楚收到了一条消息。是梁空发来的。他点开,发现是个音频文件,一首吉他曲。 梁空:「放心,我只发给了你一个人。」 姜灼楚没有回复。但他保存了这个文件,这个或许会“永不见天日”的版本。他听了一遍,然后又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第二天,在吉他课上李斐惊异道,你怎么一夜之间忽然开窍了。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在他们不再联系后,姜灼楚开始对梁空当初的那句话有所体会,那时他说,他永远都会站在姜灼楚这边。 如果可以选择,姜灼楚并不想要这样的“成功方式”,或许不久后这也会成为他不愿提及的黑历史,就像他和徐之骥的关系一样;然而,至少眼下,他别无选择。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阴天,姜灼楚杀青了。没有什么值得格外纪念的,期待或忐忑都在过程里挥洒完了,到了那一天只剩下按部就班的完成。 按惯例姜灼楚收到了一束鲜花,和一些台前幕后的工作人员拍了合照,杨宴还让摄影助理录制了花絮。随后仇牧戈回到剪辑室盯后期,姜灼楚则和往常一样去上吉他课,连顿散伙饭都没吃。 “你可以先休息个一两天。” 杨宴专程亲自来接姜灼楚,在回酒店的途中和他谈事情。这段时间一直如此。 “不休息了。” 姜灼楚闭着眼,仰头靠坐在椅背上。大羽绒服松松垮垮地裹着他,他整个人瘦得看不清身形,脸色苍白,有一种脆弱的秀丽。 “还是休息休息吧。” 杨宴倒没有特别怜惜姜灼楚,这种工作强度在圈内并不罕见,“之后你可能会很忙,要一直忙到电影上映之后……我可不想看你仗还没打就先倒下了。” 姜灼楚掀开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扫了眼杨宴,“又给我接了新工作?” “海报拍摄,宣传活动,提前谈好的广告方。” 杨宴掰着指头数,“当然,还有你的吉他曲。” “听李斐说,你现在弹得很像那么回事?他们好像已经不打算请梁总再录一版了,毕竟年底了梁总也很忙,今年事儿更是多。” 姜灼楚轻咬了下唇,没吭声。梁空早就录好了,只是其他人都不知道。那个版本梁空只发给了姜灼楚,也许是专门让他听来练习的。 “对了,还有艺人的自我修养。” 杨宴笑眯眯道,“这阵子,你应该已经有点感觉了吧?” “什么感觉。” “时时刻刻被人关注的感觉。” 姜灼楚又闭上了眼,一动不动,说话声音也很平,这是长期疲惫下养成的省电习惯,“我不是第一回当演员。” “但你是第一回当明星。” 杨宴道,“还能承受得了吗?” 一举一动都被盯着,随意的一个细节都可能会被无限放大、被发酵,无数的人向他涌来……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你是梁总亲自'带'出来的人。” 吉他课结束后,回到lanson,姜灼楚在房间里躺了一天。一直到第二天的傍晚,期间他连饭都没吃,只啃过几块床头的黑巧,绝大部分时间都昏沉沉地睡在床上,浑身脱力,不知昼夜。 叫醒他的,是手机铃声。 姜灼楚爬起来抓过手机,灰扑扑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室内一片灰暗。 “喂……” 他仍半闭着眼,要醒不醒的样子,分不清是傍晚还是清晨,仿佛倒头就能再睡8个小时。 “喂,姜老师您好,我是齐汀。” 声音干净利落。 “齐……” 姜灼楚立刻醒了。他用力唰的睁开眼,“齐老师。” “你……还好吗?” 齐汀听出姜灼楚声音微哑,迟疑道。 “没事。” 姜灼楚清了清嗓子,从床上起来。他拉开窗帘,外面是车水马龙的晚高峰,天尚未全黑,华灯初上。 “那幅画你收到了吗?” 《长出玫瑰的人》,拍摄完毕后姜灼楚就派人送回了博物馆。 “哦,收到了。” 齐汀道。他顿了下,语速放慢了些,“你现在,还住在lanson吗?” “嗯。” 姜灼楚也没问齐汀怎么知道的。他给梁空打了这么多年工,总归是能有点人脉。 “方便的话……” 齐汀说,“我来看看你。” 姜灼楚有点意外,一时摸不着头脑。齐汀应该不是那种喜欢社交会来事儿的人。 齐汀:“正好,我有点东西想给你。” “是你,还是梁空?” 姜灼楚问。 “我。” 齐汀说,“和梁总无关。” “好。” 姜灼楚笑了,“那你来吧。我跟管家打个招呼。” 第214章 幸运 齐汀是拖着一个行李箱上门拜访的。 数月不见,他头发长了些,杂乱地裹在黑色大围巾里。他的面庞有些许憔悴,唯独一双眼睛清亮无比,“姜老师。听说你昨天杀青了,恭喜。” “谢谢。进来坐吧。” 姜灼楚扫了眼齐汀手边的深灰色行李箱,28寸的,杀个人塞进去都够了。 齐汀人长得瘦削清秀,看起来温顺沉静,但做的事向来一件比一件有魄力。 “喝点什么?” “咖啡,无糖的。” “热的冷的?” 已经是要入冬的天气了。 “唔……冰的。” 姜灼楚要了一杯热可可一杯冰美式,让人送上来。他有些饿了,顺便还要了面包小甜点若干。他已经够瘦了,瘦到补充能量比保持身材更加不可或缺。 “你要不要多穿点?” 齐汀显然是一进门就注意到姜灼楚苍白的脸色,“你好像……又瘦了。” 又。 姜灼楚笑了,“角色需要。” 接过电话后,他已经换上了一套可以见客的常服,脸洗过头发梳过,还喷了点香水,戴上了一对耳钉,但仍看得出身体并不好。 实际上到了拍摄中后期,已经没有人要求他节食。可他过分忙碌、精神紧绷,消耗巨大不说,还常常吃不下东西。只要一离开镜头,他就像现了原形的妖怪,虚弱是根本掩不住的。 何况齐汀有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对姜灼楚那张脸,几乎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你脸上肉多一些,会显得气色更好。” 齐汀道。 “在练琴?” 他注意到了地上的吉他,和姜灼楚手上的指套。 “嗯。” 姜灼楚点点头,他摸了下自己的脸,半开玩笑地问齐汀,“我跟之前变化大吗?” 齐汀在吧台桌前坐下,认真细致地观察良久,随后道,“从骨相上来说,你一直是你。” “我打算出国了。” 捧着杯冰美式,齐汀吸了两口。 “谢谢你……之前帮我解约。说到底,” 他说着,轻轻低下了头,“说到底,这件事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 姜灼楚坐在桌对面,手中的热可可还有点烫。他扯了下嘴角,“不用客气,你能画出我的脸,我们也算有缘。” “接下来准备做点什么?” 齐汀抿起嘴角冲姜灼楚笑了笑,他睫毛很长,乌黑,像材质很好的笔刷,“纽约有一个当代先锋艺术的组织,有很多青年画家,之前就邀请过我。” 先锋……? 齐汀的画看起来,倒不算特别先锋的。 但姜灼楚不是内行,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也有很多没有公开展出过的画,和大部分人对我的印象相去甚远的画。” 齐汀大约看出了姜灼楚的想法,眨了眨眼。谈起绘画的时候,他比平时活泼一点,眼底好似跳跃着火苗,“从非洲回来之后,我一直在画一个新的系列,关于动物和人。” 齐汀从手机里调出了几张完成度有七八成的画,他画了秃鹫、黑斑羚、猎豹和灰鹦鹉,是姜灼楚从没见过他画的类型,有一点点类似高更的风格。 说抽象吧,也挺惟妙惟肖的;说具象吧,那每一笔线条都有自己的个性和想法。 更重要的是,这些动物看上去不是刻板印象里的动物,它们有着人的神态,或者说,它们和人一样有着自己的思想和喜怒哀乐。 齐汀真的是个天才。姜灼楚想。 他不仅画技惊人,绘画速度更是惊人,灵感和体力都像是丰沛得用不完一样。 “你这支笔,果然不该只画我的。” 姜灼楚道,“下次什么时候办画展?” “还没定,可能会先在纽约的画廊办个小展,至少扭转一下大众和业内对我的看法。” 齐汀耸耸肩,“没有梁总,我目前也很难独自撑起大博物馆的个人展。” “总的来说,我还是很感谢梁总的。要是没有他当年选中我,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在哪个艺考培训班教小孩画画了,幸运的话考个编制,在中学里当赋闲的美术老师。” 姜灼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而这个真实的笑没维持秩序多久,很快、很快,他便笑不出来了。这现实无比荒谬,可笑至极。 第215章 “我艺考的时候,家里连培训班都没钱报。” 齐汀说。 “你是天才,天才是不会被埋没的。” 姜灼楚看着齐汀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齐汀笑了笑,没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大多数情况下,这句话只是对胜利者的赞美,或是对自己的鼓舞。 天才像一颗黑暗中混在鹅卵石里的钻石,若是没有光落在它身上,便没人知晓它的与众不同;若是一辈子没有光,便一辈子如此了。 所以,姜灼楚和齐汀是幸运的。也许他们比不上梁空那么幸运,可他们仍旧是幸运的。 “对了,梁总有没有告诉你,我先前给你画的那些画,他都送给你了。” 齐汀说,“现在都放在凝视博物馆……短期内,那里应该不会对外开放了。” “我不要。” 姜灼楚果断摇头。 齐汀捧着冰美式,吸了两口,“我猜到了。不过,我其实情感上也更愿意那些画在你手里。它们是属于你的。” “不,它们作为商品属于梁空,作为艺术属于你。” 姜灼楚道。 齐汀看着姜灼楚,静静道,“原本,我是想请你去凝视博物馆碰面的。但我想,你大概不愿意再去那里。” 姜灼楚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为什么想请我去博物馆?” “我想让你看看过去这些年我为你作的画。” 齐汀心平气和道,“每一个艺术家都是自负的,都会希望自己的作品被陈列在最好的展馆里,等待懂得的观众。” 在那些年里,“姜灼楚”的脸几乎是齐汀唯一的穿着主题。他不喜欢风景画,从来都不喜欢。 “它们是你的心血。” 姜灼楚说。 齐汀没有否认。他眼神坚毅,姜灼楚是他最在乎的那个观众。 姜灼楚想了想,“你应该,把它们拿去开画展。” 齐汀怔了下。他飞速地眨了眨眼,像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的意思是,那些画你可以拿去办展。” 姜灼楚边思索边道,“就像你的动物系列一样,它们也可以是一个系列,你的人物肖像系列。” 齐汀听明白了,他眼睛睁得巨大,难以置信,“你不介意吗?” “我为什么要介意。” 姜灼楚明白齐汀的意思。他努了努嘴,“我又不是梁空那种变态。” 齐汀笑了,眼底是少见的愉悦和轻松,还有一抹亮晶晶的期待。 他放下咖啡,转身拖来行李箱,麻利地放倒在地上后打开,“但是有一幅,我想送给你作纪念。” “不用。” 姜灼楚说。 齐汀蹲在行李箱边,仰头道,“这幅和别的不一样,是我偷偷给你画的。” 他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幅油画,横幅的,他双臂展开才堪堪抱住。 “唔……大概就是在我在游艇第一次见你后,就开始动笔了,不过一直不怎么满意。直到不久之前——” 画布被揭开,姜灼楚倒吸一口气,愣住了。 这幅画里不是一个他,而是两个他。一个18岁,一个27岁,一个在画里,一个在画外。 隔着画框,他们站在同一天的风里。18岁的他回过头,便朝大海走去,27岁的他试探地伸出手,却没有上前,画里是长长的过去,身后是无尽的将来。 “你是当代最好的画家。” 姜灼楚眼底噙着无法言说的巨大震动,喃喃道,“最好的。” “送你了。” 齐汀心满意足地拍拍画框,“当传家宝吧。” 姜灼楚收下了这幅画,他没有理由拒绝。他请齐汀吃了顿饭,在他最喜欢的那家omakase里。大将应该还记得梁空,一整晚都有些欲言又止。 今天姜灼楚没拍戏,也没上吉他课,晚上吃完饭回到lanson,他久违地感到了充满活力,一点儿也不困。他把那幅画暂时挂在了客厅,随后练了两小时的吉他。 练完他像是精力还没消耗完似的,思考起了要不要去游泳。这时,手机响了。 “你上网了吗?” 是杨宴。他的声音比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啊?” 杨宴:“没看到的话就先别看了。” “这几天你保持安静,就呆在酒店房间不要出门,lanson还是安全的。除了我和小陶以外,任何人打来的电话都不要接,微信不要回复,更不要在网上发表言论。” 姜灼楚皱起眉,趁杨宴说话的功夫,他已经上网看到了。坏消息总是蹿得格外快,甚至不用特地搜。 「跋扈的天才演员?姜灼楚后台太硬,未成年时期就仗势欺压剧组成员」 点开,《流苏》。是那部他没有面上的电影。 “……我已经看到了。” 姜灼楚指尖一顿,停留在夏儒森导演的照片上方。回看标题,他一时有些迟疑。 那时他真的很跋扈吗? 他从没拿徐之骥当自己人,但其他人又不知道。也许那时他认为理所当然的种种事情,在其他人眼里都是“仗势”。 毕竟,他是真的一怒之下拍过夏儒森的桌子,尽管与后台无关。 “……好吧我猜你也忍不住。” 杨宴叹了口气,“你老实在酒店呆着,待会儿我过去找你。” 第215章 疯子与粉丝 很快,大量负面言论填满了姜灼楚的社媒评论区和私信。他的微信也同样消息不断,坏事传千里,什么七拐八绕认识的人都想来打探一番,几十上百条心怀叵测的信息里夹杂着个位数的真实关切,来自他寥寥可数的朋友。 姜灼楚翻了翻,一条都没回。那些辱骂他的,和鼓励他的一样,并没有在他的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如果他再年轻几岁,兴许还会被影响,可现在他不会了。 从爆料开始,到被推上热搜,再到舆论发酵……都没什么可意外的。现实如此,人性如此,即使没有他姜灼楚,今天也会有别的话题让人们争论、吵架、自我感动,他会成为谈资的中心人物,直到被下一场八卦取代。 姜灼楚已经不在意这些了。被关注是他的职业带来的副产品,他不再会为此感到虚荣和满足,也不再会强烈地厌恶抗拒。 他理解了太多人太多事,他理解那些骂他的和安慰他的,理解自己当初的激愤和如今的平静,甚至理解了夏儒森的选择。 姜灼楚忽然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了一个多么无趣的大人,理性得无趣。 他不是那个会去拍导演桌子的小孩了。 但总归,那是他曾经做过的事。他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那幅画,画中画里那个意气飞扬的18岁的自己……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梁空:「这件事交给我。」 像今天对其他所有人一样,姜灼楚没有理他。 “被骂,是火的第一步。” 没一会儿,杨宴登门了。他手上两三个手机轮换着接打电话,联络各路媒体,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宽慰姜灼楚,“今天这个爆料卡在你刚杀青完,显然是蓄谋已久的,你心态放稳点,这几天少上网。” “知道是谁干的了么。” 姜灼楚拿起果盘里一个圆润饱满的红苹果,削了起来。 “还没找到源头,但想也知道是为了搞黄电影。” 杨宴道,“对家吧。” “天驭?” 姜灼楚削完苹果,又切起了块。人在思考的时候,很适合做点不需要动脑的事。 杨宴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块苹果,边吃边道,“那不至于。天驭家大业大,脸还是要的,他们的风格是宁肯打肿脸充胖子,也不会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而且肖遁这个人吧……看着贼精,实际上很理想主义。” “这也是我当初跟梁总来九音的原因。” 姜灼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刀。 “你……真的还好吧?” 杨宴眯缝着眼,打量姜灼楚。 “怎么?” “平时也没见你有亲自削苹果的爱好啊。” “……” “削皮的声音很解压。” 姜灼楚道,“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 “那就好。” 杨宴又低头敲了敲手机,“反正你别有负担,谁没点黑历史啊?你这都算轻的了。” “我正在联系媒体,慢慢给你扭转风向,这种事一刀切地全删帖反而观感不好。另外,既然对家花钱把你推到大众面前,那我们就趁机让更多的人多了解了解你。” 姜灼楚:“你跟水军营销号很熟啊?” “存在即合理。” 杨宴笑容不改,“无论是明星还是观众,大家都需要营销号。当然,跟我合作的媒体,我是认真筛选过的。” “今天先找个号发几秒你在《海语》里的封神片段试试水,效果好的话明后天再发一段你从小到大的表演混剪,视频已经剪好了……真别说,你小时候长得还蛮可爱的,脸上肉嘟嘟的。” “……” “这样不会引起舆论逆反心理吗?” 姜灼楚思考片刻后道,“本来看我就够烦了。” “所以,你还需要干点别的。” 杨宴图穷匕见。 第216章 姜灼楚清楚,这事不可能这么简单。杨宴经验丰富,却决不是个糊涂胆大的人,也许他是刻意把一切说得轻松些,免得姜灼楚太有压力。 “说来听听。” 姜灼楚没有直接答应。 “解铃还须系铃人。” 杨宴道,“我已经在找门路了,等搭上线攒个局,你,去给夏导道歉。” “夏导亲自出来帮你说你两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而且,也不仅仅是为了这次的事。夏导是文艺片泰斗,做人拍戏各方面都很有口碑。有他背书,你的观众缘会好很多,之后接戏选择余地也会更大……你也不想一辈子靠梁总的投资过日子吧?” 姜灼楚耐心地听杨宴讲完,二话不说就拒绝了,“不行。” 杨宴脸沉了些,“干这一行,拉不下脸来是不行的。” “不是拉不拉得下脸的问题。” 姜灼楚双手抱臂,“事情过去十年了,十年都没想着道歉,现在去,不觉得自己太虚伪了吗?” 杨宴按了按眉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让你去道歉,只是展现诚意,给双方一个台阶下,夏导都不一定有你这么较真,跟我们九音交好,对他又没坏处。” “杨宴,你以前带的艺人,没怎么拍过文艺片吧。” 姜灼楚神色平淡,比平时沉稳很多。 “……是……” 杨宴撇了下嘴,“要是我以前就接触过这个圈子,也不可能攒局到现在,早押着你上门了。” “我想,你不太了解夏导。” 姜灼楚徐徐道,“夏导不是一个能被收买的人。” 说完,他直接道,“总归,这条路走不通。我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杨宴眉拧紧了些。的确,不能被收买的人,是最麻烦的。 “我——” 杨宴的手机又响了。他起身到一旁接通,电话打完便告辞了。 “我去趟公司。” 杨宴说。 “谈我的事吗?” 这么晚了,不可能有计划内的会。姜灼楚说着就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别。” 杨宴说,“你现在最好不要出门,哪怕被拍到一张,都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 姜灼楚欲言又止,心底有些不安。他知道杨宴说的是对的,可他感到被动,身为艺人的被动。 他成了树在前面的一个花架子,他被高高架起,身不由己。 但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那……好。” 思索过后,姜灼楚妥协了,“我手机保持畅通,有事随时联系。” “什么?!这是你家粉丝爆出来的?!” 杨宴匆匆赶回九音,梁空的办公室门是敞着的。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公关部的几个人略显不安地在茶几前站成一排,应欢在,应鸾正独自在一旁打电话,最神秘的是邝田居然也在。 梁空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看也没看面前罚站的这群人,“把手机都给我静音。” 室内气氛凝重,很快静得落针可闻。杨宴绕开人群,缓步上前。他和邝田对视了一下,在天驭的时候,他们关系并不怎么好,和私交无关,纯粹的利益和立场原因。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 邝田叹了口气,“但这个消息最初确实是你从前的一拨粉丝放给营销号的,就发酵速度来看,明显其中有人在带节奏。” 杨宴倒吸一口凉气,目瞪口呆。这个世界上能让让他目瞪口呆的事并不多,但自从跟梁空和姜灼楚搭上线,他的人生简直起飞了。 “我一般不把这些疯子叫做粉丝。” 梁空把烟甩进烟灰缸,起身面朝窗外。他语气里没什么情绪,但能看得出,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已经在临界点的边缘。 “直接搜集信息交给法务部。” “等……等等等!” 杨宴连忙上前打断,“那个……如果只是拍桌子这件事,他们顶多算动机不纯,倒也不是造谣。”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平息舆论。” “平息?” 梁空回身看来,冷笑一声,“火都烧起来了,我不给他加把柴岂不可惜?”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第216章 明早八点半 杨宴有些懵。他左右看看,梁空心情不好,半句话也懒得讲,其他人低着头,室内气压极低。 最后还是邝田解释道,“梁空一直有一批……不太理智的粉丝……或者说受众,喜欢用各种极端方式表达诉求。” “只要梁空没有满足他们的期待,他们就会发疯。” “上次大规模的舆论风暴,还是……” 邝田看了梁空一眼,顿了下才道,“梁空宣布退隐转行那会儿。” 杨宴敛眉听着,这种事在圈内倒也不算罕见。他问,“那这次他们图什么?有诉求吗?” “疯子能有什么诉求?” 应欢翻了个白眼,牙尖嘴利,“不过就是看梁空退圈了,他们不爽而已。没办法直接针对梁空,就针对姜灼楚!” “纯粹的神经病!” “……” 杨宴脑壳疼。 “人心中的爱恨,有时并不能泾渭分明。” 这时,应鸾打完了电话,悠悠说着,走了过来。他拍了下应欢的肩,应欢撇了撇嘴安静了。 “你要念诗就出去。” 梁空道。 “我这次,可是真心来帮忙的。” 应鸾笑了两声。他环视众人,一双笑眼严肃了点,“我既不能看着姜灼楚被人这么狙击,也不能看着夏导被人架起来利用。” “这事儿要处理不好,还以为是《流苏》的人心地狭隘,就那么点破事儿十年了还揪着不放。” 杨宴忙问,“应总,你认识《流苏》的人?” “杨总,我就是《流苏》的人。” 应鸾款款走到杨宴身旁,神情还带着些许回味,“当时我年纪尚小,在剧组跟着夏导学写剧本。” “夏导可是很喜欢我的。” “……” “……” “……” 那还废什么话。不早说! “地址,电话。” 杨宴毫不客气,直接伸手,“我现在就去。” “等等。” 梁空叫住了杨宴。他神色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杨宴不明所以,邝田却意会了些什么,摆摆手道,“大家都先去忙吧,今天可能要通宵呢。”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告辞。应欢也被应鸾找了个借口带出去了,邝田最后出去,带上了门。 “梁总,还有别的事?” 杨宴频频看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他可没工夫再跟老板打官腔。 梁空看了眼关上的门,等脚步声渐远直至听不见。他面色淡淡,打量了杨宴好一会儿,才道,“你刚刚来之前,去看过他了?” 他……? 哦。 杨宴怔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嗯。” “他……还好吗。” 梁空眼底幽深,似乎有数不尽的情绪都被藏在了那一片黑暗之下。 杨宴感觉有点怪异,姜灼楚是什么不能提的名字吗? “……就第一次经历这种事而言,还行。” 他就事论事,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您不用太担心,他也不是个孩子了。” “但这次是我连累了他。” 梁空声音沉得压抑,“这几天你多派人去看他,有任何需求直接告诉我。” “我不想……看到他难过。” 杨宴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他想告诉梁空,姜灼楚的需求,大概并不是说给你听就能得到满足的。 就算可以,姜灼楚应该也不愿意。 “那个,” 杨宴前思后想,最终开口道,“这些话可以等到以后有空了,你自己慢慢跟他说。” “现在还是——” “这件事我来处理。” 梁空语气不疾不徐,却不容置疑,“这次的根源在我。” “啊?” 杨宴微怔,皱起眉。有些意外,又不太放心。 “我来处理。” 梁空重申了一遍,“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安抚他的情绪;另外和公关部做好对接配合,后期可能需要借势宣传。” “还有,” 梁空停住片刻,语速慢了些。他很轻地眨了下眼,睫毛像一晃而过的虚影般颤了一瞬,“你不要告诉他,我有插手。” 杨宴大为不解,“为什么?” “他对我有点逆反心理,” 梁空面色无波无澜,平静异常,“我不想在这个关键时候影响他。” “而且,我们有一个约定。” 说完,他锐利的目光,变得有些许失神。想起姜灼楚,他总是进退两难。 梁空坐在沙发上,极缓慢地微躬起身,垂下视线。杨宴看着那个高大而不可一世的人终于露出了颓唐的样子,这不是他的艺人,可他仍感到五味杂陈,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个约定是什么,梁空没有说。 “那夏导那边……” 杨宴想了想,把话题拉了回来。 “以夏导一贯的行事作风,他应该至少不会落井下石。” 梁空抬起眸,片刻之间已恢复如常,“我去沟通,没什么难度。” 第217章 “但那些挑事的人……” 他说着,眸光渐冷,神色狠戾了起来,“我会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鬼。” 舆论不需要理性,一场哗然足以给一个人“盖棺定论”,捧上神坛或钉上耻辱柱。这次等着姜灼楚的,是后者。 像一场山火,起初只是一个火星子,后来风越吹火越烈,直到漫山遍野片甲不留。 夏儒森德高望重,姜灼楚则来历复杂、履历成谜。他的身世、他过去的辉煌、他十八岁时的奖杯、他突然的息影和同样突然的复出……在很多人眼中,几乎处处都写着德不配位四个大字。 姜灼楚是个肆意妄为的人,他依仗家世欺压同事和前辈,他不懂得尊重老艺术家,他十恶不赦,他的所有言行都冒着坏水。 凡此种种,姜灼楚甚至来不及挨个儿去看。那些谩骂与抨击,他并不感兴趣,也懒得去反驳,无非是很多人不喜欢他罢了。 真正麻烦的是,这把火很快由他个人,烧到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在影片即将上映时发生这样的负面新闻,无论如何都堪称致命打击。如果局势不能扭转,则人们提起这部电影,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该被抵制的姜灼楚,更有甚者,这可能会直接电影导致无法如期上映。 即使很久之后,误会被澄清了,人们恢复了理智,但造成的损失已经无法弥补了。 这晚姜灼楚不可能睡着,九音那边想必在连夜开会,可他始终没等来杨宴的电话。他手机上堆满了未接来电,韩琛的、仇牧戈的、徐若水的,甚至还有赵洛的……他都没有接。 姜灼楚坐在沙发上等,清醒得异乎寻常,眼睛定定地看着面前桌上一个玻璃杯里的水。窗外北风呼号,水面纹丝不动。 他有些闷,却一滴酒也不敢沾。 其实他已经想清楚了。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再等下去可能就来不及了。 “喂。” 姜灼楚打给了杨宴。 “还没睡啊?” 杨宴接得倒是快,那边吵吵闹闹的,人声键盘声都有,明显是在加班。 “会开完了?” 姜灼楚问。 “……嗯。” 杨宴这声应得有些被动。 “现在怎么商量的,需要我做哪些配合。” 姜灼楚单刀直入。 “这件事你别操心了,有我们团队和公关部。” 杨宴明显是早已准备好一套说辞。只是他没有主动打给姜灼楚,而是一直拖到被逼问才说,足以说明他心里知道,这很难糊弄得住姜灼楚。 “时间不早了,你赶快睡。明天还练琴呢。” 姜灼楚安静了片刻。他再清楚不过,这次的麻烦有多棘手。说到底,纵使有幕后黑手,那也毕竟是他年少气盛惹下的祸,他可以不怪自己,却不可能要求旁人天然地包容自己。然而,无论是杨宴,还是其他九音或剧组的人,到现在为止没有人指责他。 他并不好受。 他甚至宁愿由自己一人扛下这场风暴。 “没办法就说没办法。” 姜灼楚语气里没有责怪,难得的通情达理,“我又不会嘲笑你。” 杨宴一听就不乐意了,“胡说什么呢你。” “我有个办法。” 姜灼楚说。 “哦?” 杨宴很怀疑,“你冷静,别冲动。” 姜灼楚没接杨宴的话茬儿,径直道,“当年拍桌子总归是我不对,我可以道歉,但这件事本身的严重程度……罪不至此吧。” “我只是年少轻狂不懂事,并不是仗势欺人。” 杨宴无奈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谁会信你?说不定还越描越黑。” “他们说我仗势欺人,无非是因为我是徐之骥的儿子。” 姜灼楚的声音似乎变得薄了,夹着倒吸的气声,如刀刃般锋利,伤人亦伤己,“我没有办法证明我的动机,但我至少可以证明一些事实。” “什么事实?” 杨宴有种不好的预感。 姜灼楚停顿片刻,隐晦道,“我和徐之骥关系很差。” 杨宴愣了几秒,随后突然反应过来。他几乎是拍案而起,旁边的同事被吓得鼠标差点扔了,他大喝一声,“不行!绝对不行!” “你怎么想的?根本没到那一步!你现在什么都不许做,听到了没有!……” 姜灼楚平静地听着手机里杨宴的咆哮,默默地把它挪远了点。 “没什么不行的。” 他一字一句,冷静得透着冰意,“说我差点死在片场,被徐氏雪藏八年,至少可以扭转目前一边倒的舆论风向。” “拿私事卖惨这种行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除非是真的走投无路,否则不能用!” 杨宴苦口婆心,“更何况,一旦你走了这条路,在大众心目中的逼格就会掉下来,业内也会对你存疑,你以后的路就难走了,你到底明不明白!!” “总比整部电影被我连累得不能上映要好。” 姜灼楚说。 “不行。” 杨宴没有解释,言简意赅,语气严厉了起来,“你不要逼我上门没收你的手机。还有,请你相信你的经纪人和你的团队,不要质疑我的职业素养。” “你有更好的主意?” 姜灼楚完全没在怕的。 杨宴听出了姜灼楚语气里的破釜沉舟,这不是开玩笑的。姜灼楚没给自己留退路,所以他也没有退路,“好,那明早九点。你耐心看着,到时候就知道了。” 姜灼楚一手举着手机,半眯着眼。他在分辨杨宴话语的真假,究竟是真的有谱,还是稳住自己的缓兵之计。 “这事没的商量。” 杨宴凶了点,“当年你拍桌子的时候才18岁,冲动不懂事也就算了。这么多年过去,难道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 最终,姜灼楚选择再信杨宴一次,“那就明早九点。” 杨宴松了口气。挂断电话,他一秒没停,便立刻发消息给梁空。 「梁总,刚刚姜灼楚打电话问我进展了。」 「我最多糊弄他到明早八点半。」 梁空很快回了过来,不是他一贯的云淡风轻的风格。 「用不了那么久。」 「太阳升起之前。否则我就不姓梁。」 “……” 第217章 太阳是否升起 也许是白天躺多了,姜灼楚今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似乎当他回到曾经的战场,重新开始演戏,过去的那些人和事也都死灰复燃了。 《流苏》。到现在,姜灼楚还能想得起在这个剧组接受训练时的许多事。夏导是个严肃而有原则的人,从上到下的氛围也和别处不同,他不得不打破了很多个人习惯,譬如他无法自带助理和厨师,只能和其他小演员们一起吃规定的营养餐。 人倒是没记住几个。大概率是当年姜灼楚就没放在心上。除了被拍桌子的夏儒森和刻板教条的何为……他几乎一个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回忆,过程充满了压抑和疲惫,结果也并不如意,但那是难得的一件姜灼楚主动想要做的事,不是因为任何人,是他自己在努力争取。 他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或许只是他渐渐大了,他十六岁了,他不想永远做姜旻手中的傀儡,他想自己去挑戏,挑些不一样的戏,说不定能带来不一样的人生。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生,姜灼楚也没什么头绪。 像走在潮湿的晨雾里,阳光影影绰绰地从远方飘来,怀着轻盈的迷茫和憧憬,就这么上路了。 然后,他失败了。 那时他还并不知道,失败是人生里无比寻常的事,比成功要寻常得多,他本应该像拥抱成功那样去接纳失败,可他没有。 他逃避般地一头扎进了《海语》里,不管不顾,仿佛可以用新的胜利来洗刷失败的耻辱——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耻辱原本是压根儿不存在的; 在那个被刷下去的下午,他本该心平气和地走进夏儒森的办公室,像个大人一样握手告别,然后说,夏导,很遗憾这次我们不能继续合作了,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这段时间我学到了很多,顺便可以让我见见那个打败了我的人吗?我想知道自己哪里能做得更好。 也许这才是姜灼楚寻觅的、那不一样的人生,他期待的改变,他没见过的世界,没有成为的人—— 树上的果实并不总是以礼物的形式出现,它常常在你不经意间唰的落下,像个巴掌似的砸在你的脸上。 提议被打回,姜灼楚无事可做,索性久违地去游了一小时泳。 他并不相信杨宴,就像他不会全然相信任何其他人。杨宴和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夜里,姜灼楚自己写好了一版公关文案,坦然地承认了当年的错误,并表示不会奢求大家的谅解,但唯独有一点需要纠正:他拍桌子纯属个人傻逼行为,与旁人毫无干系,他和徐之骥的关系只能用你死我活来形容。 写完,姜灼楚仍旧毫无困意。他很罕见地有了一种……打发时间的需求,他找了好几本书,都没能看下去,最后只能放起了电影。 第218章 仿佛冷眼旁观他人的喜怒哀乐,吵吵嚷嚷的,可以让空荡的房间显得没那么孤寂,于是孤身一人的黑夜也便没那么难熬了。 投影的光落在白墙上,一摇一晃的,像泛起的水波纹。他朝着那片水域走去。 就这样,姜灼楚看了一夜的电影。 当窗外漆黑的夜空开始变成灰黑色,高楼大厦的景观灯也渐渐黯淡,手机铃声终于再度响起。 “好了?” 姜灼楚不用看就知道是谁,语气有些轻嘲。 “……你自己上网看吧。” 杨宴道,“还是那句话,别轻举妄动。” 姜灼楚昨天被骂了整晚,之后都没看过消息了。倒不是怕,而是觉得没必要。他将信将疑地点开app,却见首页的腥风血雨一夜之间便换了个风向,现在挂在第一条的是梁空。 第二条是梁空当年的最后一场演唱会。 第三条是关于极端“粉丝”的考古科普和声讨。 …… …… …… 姜灼楚对娱乐圈了解得有限,对饭圈就更是不熟悉。他从上翻到下,瞠目结舌地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几乎被洗没了。 而梁空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转发九音昨晚十二点的声明。声明里罗列了梁空自出道以来,持续不断地被部分极端“粉丝”咬住不放的代表性事件,桩桩件件,均有据可查。 声明里连提都没提姜灼楚,梁空转发时甚至一个字的文案都没写。靠人们充沛的想象力,足以填满这之间的空白。 像读新闻传播学案例一样,姜灼楚认真地看了那份声明、高赞评论、转发和广场的风向。这个邪修办法的思路,其实和他之前的提议是类似的。本质上都是抛一个新热点去转移视线,顺便质疑黑料的真实性。 但这个“热点”要更高明些。须臾之间,局势大变,九音上下无人受到伤害,且因为梁空本人的热度远超姜灼楚,现在比起姜灼楚拍桌子,人们更在乎梁空被一群神经病粉丝追着咬了这么多年,于是梁空制片的电影也从被抵制的、变成了“受害方”,电影保住了。 人们或许依旧不喜欢姜灼楚,只是懒得关心了;他们不再把矛头对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是不想让疯子如愿。 至于姜灼楚本人,已经没什么人在意。 姜灼楚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咚咚跳着,指尖微麻,双腿泛酸,独那一双眼睛还是克制的冷静。 他在心有余悸。像从高空坠落,差点粉身碎骨了,结果落地还能走,勉强大约应该还是个全乎人。 姜灼楚松了口气,却开心不起来。 杨宴像算好了时间似的,又打过来了。 “看到了?” 他语气不再像昨晚那么焦灼,却也没什么兴奋和满足。 “……嗯。” 姜灼楚的声音也闷闷的。 “不要拿你的业余爱好,来挑战我们的职业。” 杨宴打了个哈欠,“行了,把心放进肚子里,好好睡一觉,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几天你还是少出门,在电影上映前,都给我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姜灼楚没吭声。他心里明白,尽管他从这场风暴里成功脱身,可先前为他和电影造的势也被毁去了大半。就算谈不上伤筋动骨,但损失的确不小。 现在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梁空身上,杨宴先前趁势宣传的计划也大概落空了。 姜灼楚几乎变成了梁空的一个挂件,在大众眼里,他和梁空的绑定性更强了。没人在抨击他的过去,也同样不会有人好奇他的未来。 等《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上映,人们只会说,哦是那个梁空投资的电影。主演是谁来着?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记不清了。 有那么一瞬间,姜灼楚心里浮现一个问题。昨晚九音开会,梁空在吗?用他来转移火力,至少得他本人许可吧。 但现在姜灼楚心里有一万个沉重的烦恼和现实,来不及细想这些。他挂了电话,爬起来时身体像灌了铅。他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今天是阴天,朝阳藏在云层后面,太阳升起了,又像没升一样。 躺在浴缸里,水汽温暖氤氲,姜灼楚朦朦胧胧地睡着了。 十二月,北京已是货真价实的凛冬。穿过枯木横生的林荫小道,薄雪被风吹得簌簌落下。梁空刚下飞机,还是一身风衣,便径直朝此地而来。鸟鸣清脆啾啾,不见身影,转瞬就消失在寂静的清晨里。 在一扇不算太大的铁艺门前,梁空停下脚步。他对了下定位和手机上的地址,确认无误。 大门左右两边各立着一块竖排子,左边写着柳树电影培训基地,右边写着夏儒森导演工作室。 第218章 帮忙 大门是锁着的。梁空站了一会儿,正思考着给谁打电话,这时院子里隐约传来动静,东边的小二楼里陆续走出几个人,三三俩俩,远远看见梁空都有几分惊异。 他们朝着另一栋高些的小楼走去,有的身上还背着电脑或相机,衣着总体朴素,却很精神。看上去像考古的、观鸟的……或者拍电影的。 “早啊,您哪位?” 保安大叔拎着一大堆热乎乎的豆浆煎饼姗姗来迟。 梁空转过身,那保安一惊,上下打量一番,“你是那个、那个那个……” 电视上见过,名字想不起来了。 “梁空。” 梁空娴熟地递出一张名片,“我是来找夏导的。” “呃……” 保安犹豫着顿了下,两只手都拎着早点,没接名片,“夏导早上要讲课,谁来都不见,你且得等呢。” “那麻烦您通报一声。” 梁空对保安道,“我有很急的事,要找夏导。多谢。” 保安没想到梁空这么大个名人竟如此有礼貌,和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他瞅了眼梁空身上这有些单薄的外套,“天冷,你先进门卫室等吧。” “……” 梁空不像姜灼楚那样动不动就晕厥发烧,他体格健康,不怎么畏寒。门卫室里很暖和,他脱去了大衣,里面只穿着件带绒的衬衣,坐在稍有些局促的凳子上,整个人高大而劲瘦。 保安很靠谱,啃着饼子就进去问人了。 梁空站到门边瞧了瞧,只见那栋高些的楼里人渐渐多了起来,院子也显得热闹了。二楼走廊上几个青年正围着一个年岁较长的人,那人看不清脸,只看得到那微微花白的头发。 他似乎朝院门扫了眼,神情严肃,很快便又挪回了目光,解答起了面前青年的提问。 梁空松了松领带,在这不大的门卫室里来回踱步,神情有轻微的焦灼。 他一夜几乎没睡,可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现在恨不得立刻把夏儒森押到谈判桌前,要什么价格自己填,立刻把姜灼楚这事儿解决了。 然而偏偏夏儒森据说是个注重“清名”的人,往好听了说是比较要脸,往难听了说就是沽名钓誉,不适用于梁空习惯的那种简单粗暴的交易方法。 梁空不太喜欢这类人。人出来混,说到底都是利益交换,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坦荡一点呢?一本正经遮遮掩掩的,只会导致效率低下。 梁空斟酌着待会儿开口的说辞。既要含蓄,不能太直接;又要明确,能精准表达出诉求和诚意。 这时门卫室朝里的那扇门开了,一个青年跟保安说说笑笑着进来,手上也拿着一份煎饼豆浆。保安打了两声招呼,便戴上帽子出去巡逻了。 梁空正思忖着开口,却见那青年大剌剌往凳子上一坐,边啃饼子边看了梁空一眼,直接道,“你为了姜灼楚的事儿来的吧?” 煎饼香味四溢,霎那间飘满了整个门卫室。梁空嗯了声。这人看着像圈内人,只是他没见过。 “梁空。” 那人又喝了口豆浆,饶有兴致地啧了声,“还是第一次见本人呢。想当年我和几个朋友去看你的演唱会,票没抢到还是找的黄牛。” “……” “您怎么称呼?” 梁空问。 “丁寅。” 那人三下五除二猛虎般吃完了煎饼,随便拿餐巾纸擦了擦手,便起身和梁空握了下,“我也是电影制片人,不过和你不一样。” “你是负责投钱的那种,我是到处拉钱的那种。” “……” 梁空早就很清楚,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必然要被打劫的。一帮拍文艺片的,不赔本就烧高香了,拉投资必然只能一靠忽悠二靠打劫三靠中彩票。 “丁制片最近有什么项目吗?” 梁空心平气和,面不改色地扯淡,“九音一直很支持年轻艺术家的勇敢尝试,音乐和电影都是。” 丁寅一听却笑了,“梁老师,您误会了。我的剧组目前还揭得开锅。” 梁空眉微皱,难道是还有别的企图? “应鸾给我打过电话了。” 丁寅看出了梁空的小人之心,手上甩着塑料袋儿,“放心,我会让你进去的。但是夏老师怎么说,我就管不了了。” “回头给我几张签名专辑呗,我拿去做人情。” 第219章 “没问题,我送你十套。” 梁空亲笔签名极少,主要是懒,可能回去还得从库房里找出专辑来现签。 丁寅领着梁空进去,一路上不少人同他打招呼,但叫的都不是丁老师,而是丁师兄。而梁空来了的消息明显已经传开,人们大多迅速叫声梁老师好,便十分上道地退开,偶有几个胆大的会多看他两眼。 “我们这儿比不得你们九音家大业大,” 大楼里装修风格和公立高中差不多,丁寅把梁空安排到一个勉强算是会客厅的小房间里,一坐下总觉得凉飕飕的四面透风,“委屈梁老师在这儿等会儿。” “我先去跟老师说说,您自己招待自己。” 说罢,他指了指桌上的热水瓶、茶叶桶和一次性纸杯。 “……” “哦对了,” 丁寅正要走,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笑非笑地回头道,“姜灼楚那小子自己怎么不来啊?” “低不下头?还是没脸见人?” 实话是,并非所有场合都需要演员亲自出面,这次的事梁空于情于理都要保护姜灼楚。但这话不能讲,梁空官方道,“姜灼楚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你们电影不是才杀青吗,连几天假都不放啊?” 丁寅撇撇嘴,“比我们剧组还剥削。” “……” 梁空决定礼貌结束这段对话,“多谢你帮忙。” “谢就不必了。” 丁寅摆了摆手,“我认识姜灼楚可比你早。” “……” “就是好多年没见了呀。” 第219章 您说得对 丁寅感慨完,也不等梁空说话,便走了。 梁空看了看这间简朴的“会客室”,和自己实在不像一个图层的。最后给窗开了条缝,比起冷,他更不喜欢闷。 早上外面热闹了一阵,没一会儿开始上课,就又如众鸟归林般静了下来。走廊上不见人,院子里只有巡逻回来的保安大叔,一个人端着保温杯晒太阳,影子慢悠悠的。 梁空在手机上简单处理了些工作,打了几个电话,又看到他的母亲陆小姐发来的消息,说是自己将要回欧洲了,问梁空要不要见一面。 梁空:「没空。」 这趟来得急,没带电脑,梁空能做的事有限。况且昨晚他就命王秘书推掉了今天的全部安排,能让秘书代为处理的就交给秘书,不能的都延后了。 从昨夜到今早,九音势必十分忙乱。先是姜灼楚的事,然后又是梁空,外界也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合作方等着看电影究竟能不能如期上映……梁空没有上网看八卦的习惯,舆论也有专门的部门去监测,他昨晚已做了周全安排,无论是对自己的公关能力、还是在大众眼里的重量级,他都很有信心,他知道一切都会如自己预期的那样发展,多余的事不需要做—— 然而,他还是点开了社媒。 梁空的账号常年被各种消息堆满,他早已脱敏。不同于一些年纪不大就脱离社会的人,他对如何使用这些软件非常熟悉。他迅速地找到了热搜榜,满意地看见昨晚姜灼楚的黑料已经不见踪影,各种实时讨论里也多是对极端“粉丝”的口诛笔伐,连《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官博下面也多出了很多宽慰鼓励之语。 梁空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荒谬和嘲讽。这就是他面临的世界,人们并无真正的逻辑和理性可言,空有一个进化完全的大脑,却根本不用,只会受情绪驱使,相信送到嘴边的最新消息。 这时手机响了。 “喂,你上线了?!” 是邝田。他昨晚被梁空借来帮忙,毕竟关于“艺人梁空”的事没人比他更熟悉,到目前为止肖遁还没打上门。 “什么上线。” “你不会不知道你的社媒在线的时候能被看见吧?” 邝田道。 “……” “每个人都有上网的权利,我也一样。” 梁空说。 “你不会切小号吗?” 邝田语气怀疑,“这关口你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 “我看起来像那么愚蠢的人吗。” 梁空冷笑一声,“我又不是第一天出道了。” “那万一你手滑了呢?” 邝田忧心忡忡,“现在已经有很多人臆测你和姜灼楚的关系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就算你不要脸,姜灼楚呢。” “杨宴今早脸色可是难看得很。他一点都不想让姜灼楚和你沾上关系……当然,是指在公众眼里。” 梁空手向上一划,退出了社媒,嘴上却道,“九音到底谁是老板?我难道还要看杨宴的脸色吗。” 离谱。 “可姜灼楚……” “这我当然明白。” 梁空打断了邝田,“不然我千里迢迢来北京一趟是为了什么。” “见到夏导了吗?” “快了。” 梁空挂断电话,看了眼表,快到中午了。他想起先前在院门外看到的牌匾,这里约莫是个电影教学基地,也兼做夏儒森的工作室。 严格来说,作为导演的夏儒森已经退休。几年前他在拍完最后一部电影《春栖》后,就宣布退隐了。当时他大概六十左右,并没有到古稀之年;而从他还能早起给人上课来看,他的身体也还可以支撑工作。 夏儒森的名字,在业内如雷贯耳,不会有谁不认得。他常常自编自导,作品不一定卖座但一定叫好,还挖掘培养过不少优秀演员。但夏儒森的电影,梁空是一部也没有看过,连他这个人,梁空从前也没特意关心,基本等于不认识。 梁空一直以为,一个功成名就的人——比如夏儒森,退休后就是在家喝喝茶养养花,偶尔给后辈提点不需要动脑子的建议,或者干点挂名之类轻松的活儿,颐养天年。 或者像他梁空这样,直接去另一条新的赛道。 没道理去做一些又辛苦又回报率低的事情,除非是沽名钓誉。 这时走廊远处响起一阵人声,下课了。梁空起身推门出去,看见尽头处青年学生们出来,丁寅叼着支笔,翻着手上的本子,最后一个精神矍铄、面庞黝黑清瘦的老人徐徐走了出来。 他神色严肃,不苟言笑,胸前挂着老花镜,也是远远地就看见了等在这里的梁空。丁寅凑上去耳语两句,他摆了摆手,独自走了过来,面容冷峻。 “夏老师您好,我是梁空。” 梁空还不至于被一个冷脸就吓退。他微微一笑,主动伸出手,并做好了夏儒森不搭理他的准备。 夏儒森审视着梁空,一双眼深邃而炯炯有神,仿佛能平等公正地看穿一切,又像摄像机一样不加修饰地记录下来。他皱着眉,但还是伸手回握了一下,转身进了会客厅。 梁空早上是一口水没喝。不过出于礼貌,一进屋他就主动拿起水瓶给夏儒森倒了杯水,“您喝茶吗?” “嗯。” 夏儒森在桌前坐下,摘下了老花镜。 梁空拿起陌生的茶叶桶,却怎么都打不开。他没有留一点儿指甲,根本无处着力。 “……可以用钥匙。” 夏儒森说。 梁空拿出口袋里唯一一把钥匙,兰博基尼的,怎么看怎么也不像能开茶叶桶的样子。 “您喜欢喝什么茶?下次我给您送点。” 皮厚的好处在于,任何时候都不会感到尴尬。梁空笑了笑,夏儒森蹙眉扔了把信箱的钥匙给他,才算是最终“撬开”了茶叶桶。 “不必。” 夏儒森直接拒绝。他接过梁空泡好的茶,吹了两口,“有事直接说事吧。快到中午了,我们这儿一向是按人头供应午饭的。” “……” 梁空也没想留下来吃饭,他饿一天也不会倒下。他难得表现得规矩,站在夏儒森面前,“夏老师,这件事呢说来七成是我的错,三成是误会。” “哦?” “我早年唱歌的时候,也算是小有名气,有那么一些粉丝。” 梁空用词谦逊到了不实的地步,更显得有些傲慢,“这其中有一小部分,对我比较不满,所以时常做些极端的事。” “后来我不当艺人了,他们没什么针对我的机会,就到别处找茬儿。” “最近,” 梁空顿了下,字斟句酌道,“我司艺人姜灼楚有新电影要上,我算是以个人名义帮忙宣传了,他们就盯上了他。拿他十多年前在您剧组里的事做文章,传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我的意思是,您是当事人,又德高望重。事实究竟如何,只有您说了大家才信。倘若真是姜灼楚目中无人,我一定押着他来给您道歉。” 梁空信誓旦旦地保证完,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这次因为我个人,连累大家遭受无妄之灾,我于心有愧,也实在是想要弥补,希望您可以给我一个机会。” 条理清晰,意思明确,虽然委婉,但精准地传递出了诉求和交换条件,还顺便把姜灼楚摘了个干干净净。夏儒森要是连这都听不懂,也就别当导演了,回去报个小学语文辅导班吧。 说完,梁空面带微笑,很有耐心地看着夏儒森。心里想着,这种千载难逢的打劫机会你要是不抓住,下次再想碰到我这种冤大头可就难了。 第220章 夏儒森却神色不变,似是半点也没被梁空说动。半晌,他放下茶杯,跟没听见似的,全然不搭理梁空的话茬儿,看着他道,“我听说过你的公司。” “说实话,我并不看好。” “因为你根本不懂电影,也没有谦虚和敬畏之心。” “……” “至于音乐……我是外行。但各行各业的成功大抵遵循一样的法则,要耐得下心、吃得了苦、坐得了冷板凳,而不能随心所欲,仗着天赋和外表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 在梁空过去三十来年的生命里,敢这样说教他的人,基本没有。 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不知死活或者哗众取宠的,也早被他打发了。 笑话,从生下来就没受过这种气。 “电影是一门艺术,是一门学问,它有价值有意义,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生命和创造力,不是你们手中玩来玩去的商品。” 夏儒森严厉了些,“音乐也一样。” “……” 纯纯扯犊子。没钱赚哪来的梦想。 何况态度不等于水平。梁空自认音乐上的天赋在当代属于一流,他就算是玩票搞出来的东西,也一样远超众人。 更重要的是,梁空的观念是他想干嘛就干嘛,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负责,连爹妈教育他都当放屁,其他人更没权利对他说三道四。 你不满意?那你自己去写一个来我听听。 梁空气沉丹田,深呼了一口气,最后云淡风轻道,“您说得对。” 第220章 诚意 梁空不卑不亢,又很恭敬,十足地有风度,更给足了夏儒森面子。 可夏儒森却似是看穿了他,望了他片刻,只冷冷笑了一声,“既然你有求于我,那你的诚意呢。” 梁空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笑了笑,心里略轻蔑地想着,果然应了那句老话,嘴上都是道义,心里全是生意。 不过生意人好,有所求才好谈。 回头透过半开的窗,梁空再度扫视了眼这个“导演培训班”兼“工作室”,环境虽也算得上古朴幽静,但与夏儒森的名气相比,着实寒酸了些。 梁空终于坐了下来,和夏儒森隔着一张小茶几。他双腿交叠,语速慢了些,“您可以提。” “九音有不少发掘和培养青年艺术家的项目,电影相关的我们也在做。我一向敬佩那些不计回报为行业做出贡献的人们,我一个人虽能力有限,但给些微不足道的经济资助还是可以的。” “您有计划给这个培训班扩建或重装一下吗?我很愿意助您一臂之力。” “这个培训班是我妻子的,我只是负责其中几门课而已。” 夏儒森还是很稳。仿佛梁空的言行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一点儿也不担心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没关系。您和夫人如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不论培训班、您的工作室,还是电影项目。” 梁空从风衣内袋拿出本子和笔,写下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还签上了名,撕下来递给夏儒森。 他一直觉得,夏儒森没再拍戏,八成是拉不到投资——不是没电影找他怕,而是他自己想拍的东西没人愿意投,这些“大艺术家”都是这样,说起艺术表达自我情怀来头头是道,一谈到盈利就没戏唱了。 夏儒森没伸手接,梁空就放在了他的手边。夏儒森瞟了眼,“这不算诚意。” “就我所知,你不是一般的富有。” “……” 言下之意,梁空反正钱多得用不完,给钱对他来说无关痛痒。 梁空敛眉思索,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该给自己倒杯茶的,那现在至少可以低头战术喝水,不至于面面相觑。 “那您的意思是……” “我听说,梁老师现在很少亲自做音乐了。” 夏儒森说。 梁空怔了一秒,随后自嘲地笑了,他眉眼间先前装出的恭顺渐渐淡去,开始露出锋利而真实的样子。 夏儒森依旧不动如山。他在等着梁空继续开口。 梁空觉得好笑,太好笑了。人人都骂他搞音乐没个长性,结果人人都想从他这儿分这杯羹。那些远的不着调的拒绝了已不知多少,就连现在肖遁掌权的天驭都存了这个心思,派邝田来游说,也一样被梁空否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时间精力不够?那不尽然。路线规划?也不确切。梁空跟人谈生意时脑子很活,几乎称得上没什么下限,但涉及音乐——他本人的音乐,纵使对方给再多钱,他也无动于衷,在这件事上他只听从自己的意愿、自己的心。 或许在他的眼中,世界上仍有那么一丁点儿东西是不能以利益衡量的,是不能拿来交换的……譬如姜灼楚,譬如音乐。 “我现在有公司要管,确实没那么多时间了。” 梁空面色淡淡。 “是没时间,还是不愿意?” 夏儒森目光如炬。他冷峻得不近人情,“梁老师,既然你要展现诚意,总要拿出些平时轻易不拿的东西吧。” 梁空一时没吭声。他愈发觉得闷了起来,想先出去抽根烟,透口气,顺便再想想。 这时半掩着的门被敲了敲,夏儒森应了声,一个面容带笑、十分干练的女性推门而入,她头发有些花白,眼睛却极亮,慈祥中又多了几分狡黠和豁达。 她身后还有几个学生,不是早上见过的那些,都背着器材,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梁空隐约听见他们叫她柳老师。 哦,柳树电影培训基地。 “还没聊完啊?” 柳老师进来后看了看梁空,又望向夏儒森,“我带学生拍作业都拍完了。” 梁空连忙站起,他发觉夏儒森的面庞诡异地柔和了些。他主动伸手,“您就是柳老师吧?您好,久仰,我是……” “梁空嘛,谁不认得你啊。” 柳老师和梁空握了下,掌心非常有力,“我家还有你的专辑呢,孩子买的。” “……” 夏儒森也站了起来。很明显他还没和梁空谈完,但他又不可能开口让柳老师出去,面色凝重有些为难。 “刚刚我路过剪辑室,听他们说有几个地方卡住了,你去看看。” 柳老师对夏儒森道。 把夏儒森支走后,柳老师笑着看向梁空,“都中午了,先吃饭吧。今天厨娘带了自己家园子种的白菜来,纯天然无污染的。” “多谢。” 梁空道,“不过,我现在有急事,还是就在这里等夏老师吧。” 柳老师打量梁空片刻,忽然道,“刚刚他为难你了?” “……” “没有。” 梁空说得体面,“只是还有些细节,我和夏老师还在商量。” 柳老师笑了两声,意味深长的。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斜靠着桌子悠悠叹了口气,“那都是唬你的,你还真信啊?” “……” “小姜当年就是个孩子,不要说现在了,就算放在当时,我们也没谁真的生过他的气。” 柳老师说着停顿了下,“而且我一直觉得,当年他们对小姜太严厉了,比对其他人都要严厉。” “为什么?” 梁空皱眉,大为不解。 “因为小姜太有天赋了,出身又好,十六岁的履历就超过了很多人一辈子,他的确是眼里装不下其他人的。” 柳老师道,“所以,他们都想要磨磨他的性子。” “至于后来为什么没选他,是因为那部电影本质上主角是三个人,不能只考虑单个角色的呈现,还要考虑三人的气质吻合问题。小姜锋芒太盛,磨了很久还是和另外两人格格不入,用他的话,整部电影的基调就变了。” 梁空沉默了。他想,如果是自己,他会宁肯把另外两个人换掉,哪怕把电影改成另一个电影,也不要姜灼楚承受本不属于他的失败。 “后来他去了《海语》,又拿了银云奖,我们都很高兴。” 柳老师说着,语气有些许遗憾,“就是没想到,他居然在那之后就不演戏了,连老侯都几乎退出了电影圈。” “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 梁空说着,又补充道,“还有,虽然他家境优越,但他和徐氏的关系,并不像很多人以为的那么好。” 到了中午,大多人都去了食堂。整栋教学楼变得安静空荡。柳老师放下茶杯,推开门,梁空跟着走出去,走廊上凉风习习,院子外参天的树木叶子红了一半,掉了一半。 “这次的事,你不用担心。” 柳老师脸上笑意退去,变得正经了很多,却不显得严厉,“就算你没有上门,阿鸾没有打电话,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小姜能够重新回到大银幕,大家都很期待。不光是因为他的演技,也是因为他这个人。网上的消息刚爆出来的时候,丁寅拿去给老夏看,老夏气得差点砸了手机,直骂对方无耻。” 梁空愣了愣。 “所以,不管刚刚老夏跟你说了什么,都只是为了看你心诚不诚,不用作数。” 柳老师说着没忍住啧了声,“其实我跟他们说过,多余的试探真的没必要。” 第221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22章 好像也是……以杨宴的性格,早笑眯眯地一锅端了。 于是姜灼楚没再坚持。 “对了,你们怎么操作的?” “这次夏导不是我处理的。” 杨宴直接道,“我只负责后面的公关。” 姜灼楚微一思忖,“那是梁空?” 很顺当的逻辑,他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既有这个手段,又有这个意愿。 然而,杨宴停顿了片刻。他想起梁空的话,有些为难。他受托隐瞒,却并不想撒谎,最后道,“这些已经过去了,现在我们都有更重要的事。” “吉他练得怎么样了?过阵子就要录了。” 姜灼楚听到这话,便明白,杨宴是不会说的了。他也没再追问,只道,“你公关的时候悠着点,别把我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 “我已经摔过一次了。” 第222章 眼不见为净 “拍桌子”事件渐渐尘埃落定,很快被新的焦点取代。但姜灼楚这个名字却并未一同从人们的视野中淡出,夏儒森、梁空和杨宴差不多各居三成功,剩下那一成源于姜灼楚那无法被忽视的出众,他自己则更愿意称之为:运气。 杨宴为他做的公关与电影的宣传预热同步进行,电影成片已经剪出来,仇牧戈的手法相当雷厉,剪辑并未完全遵循原剧本的逻辑和时间线,预告片更是干脆锋利,幕与幕之间好似有惊风掠过,令人心颤。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孙文泽的,总归孙文泽不仅没闹,还接受良好。 这是时隔近十年后,姜灼楚再次出现在影片的镜头下。杨宴说内部看片的评价极高,九音很多人之前对姜灼楚持保留甚至怀疑态度,直到电影剪出来才闭嘴了。 “连我也是到现在才算放下心来。” 杨宴轻呼一声,“毕竟大家前面给你添了那么多柴,你这把火要是烧不起来,可就难收场了。” “你自己呢?是不是这阵子也一直悬着颗心?” “没有。” 姜灼楚淡道,“我一向知道自己的能力。” 客观上值得担忧思考的事不少,可姜灼楚的演技绝不是其中之一。在这个热火朝天的冬季,他难得地过了几天清静日子,每天只是练琴,没什么人来打扰他,他也没有主动去找别人。 他开始有意识地习惯自己的新身份,一个被团队包围的演员,一个需要经营对外形象的艺人。他是他,很多时候他又不再是他。 他注册了一个小号,关注了自己的官方账号。杨宴很快便把这个号经营得风生水起,内容并不是刻板印象里的营业和工作室代发,相反很有活人味,甚至与姜灼楚本人的性情有七八分像。 譬如在夏儒森的声明下面,“姜灼楚”回复道:谢谢夏导,我一定再接再厉[厉害][厉害] 又譬如梁空转发了电影主题曲的相关宣传,“姜灼楚”狗腿又放肆:干这么多活儿老板能加工资吗?[认真][可怜][星星眼] 下面梁空还回了个ok的手势。 姜灼楚气得当天就把app卸载了,眼不见为净。 有天姜灼楚独自弹吉他入了神,连李斐进来都没察觉。李斐没有打断他,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端详着,若有所思,直到一曲结束,姜灼楚摘下耳机,指尖微抖,脸颊发烫。 “刚刚你耳机里放的是什么?” 李斐问。他曾经提出录一版给姜灼楚做参考,被拒绝了,“你自己之前弹的?” 姜灼楚怔了怔,耳朵也跟着烫了些,“……是白噪音。” “哦。” 李斐点点头,“你刚才弹得比之前课上都要好,如果你习惯了演奏时听这个,那录的时候也把耳机戴上吧。” 姜灼楚不太自然地吱唔了一声,“也不是经常听。” 幸好耳机摘下就自动停止播放。 正式录音那天,不是个多么晴朗的日子。一早天就灰灰的,风很大,路上车竟坏了一次,姜灼楚被迫下车在路边等了二十分钟。到了九音,他的手还冷得有些发僵。 “姜老师,别有压力。” 录音老师端来热水,“听众的耳朵没那么刁,何况你是业余的,大家会包容些。” 姜灼楚接过水,却只暖了暖手,没一会儿便放下纸杯站了起来。 “要再准备一下吗?” “不用了。” 说完,他便进了录音棚。 姜灼楚选的是一把木吉他,已经调过弦。他抱着吉他安静坐下,不同于传统的录音棚,这里三面玻璃墙,他仿佛置身于一个精致盒子里供人观赏,只是现在他已经不在意了。 外面的人手势示意,问他是否ok。姜灼楚刚想比个没问题的手势,又顿了一顿。 他的耳机还在口袋里,没有戴上。那天他听的是梁空弹的版本,之前每次他听的都是这个……但他并不想放,尤其是在录制这次。 然而他心里清楚,边听边弹才是自己的最好水平,因为那不全是他一个人的水平。 他原想,不戴耳机先试一次,万一过关了呢?可望着玻璃外认真专注的录音老师们,他又想,不该让别人为自己的任性买单。 外面的老师又比了一次手势。姜灼楚示意稍等,他拿出耳机戴上,点开那首听了无数次的未具名的吉他曲,设置了10秒后定时播放。 他想,就这一次,忘记梁空是谁,也忘记自己是谁。他们是从未相识的两个陌生人,这一刻交汇在一起的只有吉他曲本身。 隔壁,梁空坐在监视屏后,头上戴着专业的耳机。录音棚里的任何响动都会被实时传进他的耳朵里,甚至包括指噪和呼吸。 他看着屏幕中央孤身坐着的姜灼楚,姜灼楚抱着一把吉他,那是他的吉他,从前拍卖得来的,价值连城,他知道姜灼楚会选它,在音乐上他从不曾出错。 如果可以,梁空希望姜灼楚愿意在录制完毕后带走它,就像是自己的一部分陪伴在他身边一样。 镜头下姜灼楚戴上了耳机,又在手机上设置了什么。梁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姜灼楚迅速地比了个ok的手势,很快那首他写的曲子就不受控制地从姜灼楚指尖的琴弦里流淌出来,势不可挡,活像是硬生生把空气劈出一道峡谷般的裂痕。 隔着屏幕,梁空看着姜灼楚;他并不知道,这一刻姜灼楚也经由耳机听着他。 这首吉他曲长得像一生,又短得仿若一瞬。 似乎眨眼之间,隔世已过,姜灼楚走出录音棚,也离开了梁空的视线。他没有带走那把吉他,哪怕梁空专门命人交代过,可以给他留作纪念。 “不行的话我之后再来录。” 姜灼楚道,“之后还约了拍摄,今天是我到晚了,抱歉。” “没事没事。” 录音老师连连摆手,“这一版很不错,能过。” 姜灼楚又看了眼旁边的李斐,李斐不怎么讲虚话,他也肯定地点了下头,姜灼楚这才放下心来。 “吉他你不带走?” 录音老师问。 姜灼楚回头看了眼,这把吉他瞧着平平无奇,音色却格外干净,“这不是公司财产吗。” “……可以送你。” “我不懂吉他,留给更有缘的人吧。” 姜灼楚说完,拿起外套和围巾便出去了。 杨宴等在外面,和他一起的还有应鸾。 “聊什么呢?” 姜灼楚看他们似在交谈。 “没什么,” 应鸾见姜灼楚出来,半真半假地笑道,“我让杨总给我开个近水楼台的后门儿,提前预约你的电影档期。免得等春节过后你火了,我连想跟你俩见个面都得预约。” 姜灼楚被应鸾的玩笑搞得哭笑不得。杨宴倒是应对自如,“好说好说,就指着应总的剧本拿影帝了。” “……” 杨宴说完,接了个电话,走远了几步。应鸾看向姜灼楚,眼神意味深长。 姜灼楚知道他不会闲到专门来这儿等着和杨宴互拍马屁,便问,“找我有事?” 应鸾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他,“夏导工作室的地址,和私人联系方式。” 姜灼楚一愣。 应鸾笑笑,“万一有天你会想要呢?” 姜灼楚回过味来。他接过纸条,捏在指尖,“上次的事……你去找夏导的?” 他隐约想起之前应鸾提过《流苏》。 “夏导可不是能被谁说动的,是他自己愿意帮你。” 应鸾眉眼带笑,不置可否。他摆摆手,走了。 姜灼楚攥着那张纸条,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他小心打开看了眼,又合上了。 “走了。” 杨宴电话打完,过来道。 “嗯。” 姜灼楚把纸条塞进外套的内袋,和杨宴一道离开,今天他还有个拍摄的行程。 隔壁的那扇门,这时才开。梁空走了出来,他进了录音的房间,众人都不意外,纷纷放下手上的事站到一旁,规矩安静。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梁空推开录音室的门,那把吉他就放在椅子上。 他伸出手,摸了下。又拿起吉他,拨了拨弦,那弦音清脆,却莫名透着一股哀伤。 第223章 “梁总,姜老师刚走。” 李斐上前道。 梁空嗯了一声,没说什么。这一面何时才能见上呢,他也说不好。 他把吉他装进盒子里,背在身上,离开了。 第223章 旁观者 春节越来越近,今年却实是没什么过节的气氛。 姜灼楚拍完了电影,电影是他拍的,剧本是他选的,机会是他自己争取的。 但从拍完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显得与他没那么相关。甚至他自己的事,也显得与他没那么相关了。他能做的,只有配合与等待。 今年春节档,九音要上两部电影。一部姜灼楚的,一部孙既明的。 孙既明的那部才是重头戏。制作精良的合家欢商业片,投资不小,主演是近年来很能扛票房的中年影帝,国民度极高老少咸宜,配角也不乏熟面孔。 而姜灼楚这部……从投资到题材到班底,都只能算小众“精品”。梁空一定要它上春节档,一方面是他和院线关系密切,能争排片;另一方面,也是要它搭上孙既明的东风。 杨宴终于有了大展拳脚的机会,他最擅长的就是搞宣传拉资源。姜灼楚不排斥这种商业做法,换做是他或许也会有相同的决定,可他日渐觉得,自己和自己演的电影都成了梁空和杨宴手中的一个商品。 如果换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就一定会比他差吗?如果不是,那么他作为姜灼楚的价值又在哪里呢?他现在的成功,难道和过去的失败一样,只是运气问题? …… 姜灼楚想去九音,多少参与一些幕后的工作。杨宴却不让他来,理由也很充分,他来了还要另拨人照顾他,而现在临近上映,一个人恨不得拆成八个人用,没谁有空管他了。 “你老老实实和家人过个年吧,” 杨宴说,“但别乱跑啊,得随叫随到。” 姜灼楚嗤笑,“我有没有家人你不清楚?” 他已不知多少个春节是独自过的了。 小陶之前问过,需不需要安排生活助理上门,姜灼楚说难得过年,让大家都回家吧,还给每个人都包了红包。小陶却道,今年肯定是回不了家的,杨总一个人也不放。 最后,姜灼楚是和徐若水一起过年的。他们俩现在都是孤家寡人,至于那血缘关系虽然微薄又尴尬,但到底还是有点儿。徐若水主动打电话来,姜灼楚也就答应了。 除夕夜里,姜灼楚去了若水。春节关门,人也都走光了,厨房里还剩点大厨临走前准备好的菜,徐若水又开了瓶有些年头的红酒,说是过年,这里倒比平常更安静,两人坐在二楼露台上吃饭,风一吹,死寂的院子里只剩下树木房屋的影子,黑乎乎的,跟鬼一样。 “我二叔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 徐若水说。 姜灼楚正不吭声地喝酒,闻言抬头,挑了下眉。 “别担心,就是快过年了,寻常走动。” 徐若水笑道,“现在徐氏早就没了,他还能整什么幺蛾子?前两年他心脏出问题,差点没命,在瑞士养病呢,这阵子才回来。” “他问我,看没看到网上你的新闻。” 徐若水说来哭笑不得。 “哦?” 姜灼楚对这个“二叔”可是一点好印象也无,冷冷道,“想不到他还挺关心我的。” “感觉他有点后悔,说早知道你这么厉害,徐氏当年把你用起来,说不定也不用给九音收购了。” 徐若水说。 姜灼楚没说话,只又喝了一口酒。远方不知哪里在放烟花,砰的一声腾空跃起,偌大个城市四面八方都看得见,转瞬又消散了。 曾经他也这么想过,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徐氏并不缺姜灼楚这么一个影帝,他根本没那么重要。 “那我可不后悔。” 姜灼楚说,“九音比徐氏强多了。” 徐若水也点点头,“你今晚睡得着吗?” “为什么睡不着。” 姜灼楚反问道。 徐若水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除夕夜便这么过去了。姜灼楚也不记得自己睡没睡着,再睁眼时已经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姜灼楚”。 大年初一,《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正式上映。 “我今天跟朋友约了看电影,你去吗?” 徐若水在厨房里又翻出一顿早餐,牛奶咖啡三明治。 姜灼楚啃着三明治,熟悉的味道,东澜最伟大的地方就是美食,为此他甚至连池沥那个二缺都可以稍稍忍受。 “我不去了。” 姜灼楚说,“待会儿我直接回lanson。” “你们看什么电影?” 徐若水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当然是你的电影啊。” “……” “放心,就算真的难看,我也会坚持到结束的。” “……” 姜灼楚把三明治外的包装纸卷成一团,咻的甩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杨宴事先交代过,让姜灼楚不要上网看评论。无论好坏都可能是信息茧房,客观的数据监测会由专业人士来做。这部电影上得太赶,来不及点映,观众对电影一无所知,他们对观众也是一样。 出门,外头倒是个晴天,微风正好。姜灼楚平素是个懒人,非必要的运动一点儿也不想干,但今日阳光明媚得让人忍不住想多走几步。金黄的太阳,照出金黄的光,金黄的世界,一切都金灿灿的。 他戴着毛线帽和毛线围巾,踩着枯叶慢悠悠晃回了lanson。到了大堂,管家照例和他问好,他也道了一句新年快乐,顺便给了一笔不菲的小费。 刚回到房间,杨宴的电话就打来了,风风火火的,“你今天出门了?!” “……” 姜灼楚吃了一惊,如实道,“我从徐若水那儿回来,昨晚在若水过年的。” “你怎么知道的?” 该不会徐若水看电影的票还是找杨宴要的吧! “你被网友拍到了。” 杨宴语气里没有不悦,反倒少许得意,“人家说刚看完电影出来就看见你本人,跟了半条街也不敢确认。” “……” “还说你本人比电影里还好看。” “……” “戴着耳机走路,一蹦一跳的还哼着小曲。” “……我没有一蹦一跳。” 姜灼楚严肃道。 “人家还拍了视频,你走路确实很欢快。” 杨宴反手就把那个热度飙升的帖子转发给了姜灼楚。 “……” 姜灼楚点开,视频拍的是背影,只有一小段,还隔着些许距离。发布的网友还贴心地配了bgm,正是姜灼楚弹的那首吉他曲。那天录完之后,他自己都还没听过。 “这网友真不是你雇的?” 姜灼楚怀疑道。 “这个真不是,我哪儿知道你没事还喜欢当街溜子啊。” 杨宴道。 “……” “不说了,我去盯庆功海报了。” 姜灼楚张张嘴,刚要说话,电话已被挂了。 他犹豫着,到了晚上,还是把先前一时愤怒卸载掉的app下了回来。 一天过去,贺岁档早已全面开花。孙既明的电影不出所料地一马当先,但舆论里讨论更多的人还是姜灼楚,这个似乎见过却已忘记的“故人”。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看过他演的电影……萌化了……」 配图:[七岁的小姜灼楚满脸泥巴的哇哇大哭] 「这个是他吗,名字想不起来了」 配图:[十几岁的姜灼楚纵马驰骋] 「我不允许有人没见过这一幕。」 配图:[深海里姜灼楚赤倮上身沉沉坠去] 姜灼楚指尖轻抚,屏幕上的他浑身苍白,不考虑一切前因后果的场外因素,单就这一幕而言,的确是……可以称之为不朽的。 他又刷到一个帖子。 「十亿可以私联齐汀老师吗?可以把电影里姜灼楚的画像卖给我吗?」 “……” 点赞两万收藏三万。 甚至远在纽约的齐汀本人也点赞了。 第一波的庆功海报已经发出,孙既明发了一条动态,是当年他抱着小姜灼楚在片场的合影。那时孙既明大概不到三十,小姜灼楚才七岁。 在姜灼楚本人看到之前,他的团队已经用他的账号回复过了。 这是一场人人参与的盛事,花团锦簇的中央是姜灼楚,可偏又只有他是个真正的旁观者。 他看到无数个夸赞自己的帖子,但绝大多部分有不同程度的溢美,他们是因为喜欢姜灼楚才看见他、夸赞他的;他又看到人们说自己是天才影帝,是这一代最好的演员,但配的表演截图……对姜灼楚来说,并没有太高的技术含量。 他再次被捧得飞起,失控感却越来越强。这场胜利是梁空的,是杨宴的,是整个团队的,甚至是仇牧戈的、是孙文泽的,却唯独未必是他的。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从大年初二开始,票房便稳居在第二名,仅次于孙既明那部。舆论在破圈中变得混乱复杂了些,他先前“拍桌子”的事也再度被翻了出来,只是这次关键已不在梁空或夏儒森,而是他本人。 第224章 有人喜欢他,有人讨厌他,有人包容了他,也有人觉得他的一切都是错的。那个黑料没有摔死他,他也没能甩掉黑料。他会继续带着它,就像带着自己纷繁复杂的其他过去——那些荣耀、挫折、赞美和污蔑一样,往前走。 正月十五,姜灼楚收到了一封工作邮件。 里面只有一张图片,拍摄于大楼高层的办公室。隔着窗玻璃能看见,九音对面的大型综合体,巨幅显示屏换上了姜灼楚的写真。 姜灼楚愣了下,他对这张写真有点印象,但这阵子他被杨宴安排着拍了太多东西了,很多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什么。 更不知道转眼间,自己也和梁空一样,可以被挂在这里。 他眼皮向上一掀,发现发件人写着梁空二字。 第224章 雕像 梁空这阵子事儿很多,姜灼楚耳闻过。 贺岁档两部电影,背后都站着九音;其他大大小小的影视项目也开了不少,要捧姜灼楚,要带其他新人,公司也要扩张……此外,今年梁空还有个重点计划,他要做一档音乐类的节目。这件事筹备已久,连姜灼楚都知道。 在被电影上映填满的那段时间,姜灼楚已经忘了有多久没和梁空联系过,梁空也没联系他。他倒是经常能接触到梁空这个名字,在文件上、网络上、其他人的口中,梁空重新变成了那个与他无关的人。 有关他们两人的一切,似乎都停留在了上个世界。而他们各自的路,有了新的方向,不同的方向。姜灼楚有种感觉,他们真的结束了,最终梁空也放弃了。 他不是很明白梁空用工作邮箱发来这张图片的用意,上面一个字的附文都没写,连标题都没有。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会儿,这时门铃响了。 又是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姜灼楚打了个哈欠,匆匆退出邮箱,裹好睡袍去开门。 “姜老师,早上好。” 小陶带着一群人。门一开,大家熟门熟路地进来。酒店侍应生用餐车推着早餐,化妆师一个,化妆助理跟在后面拎着化妆箱,还有三个提着大包的造型师,电影上映后,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如此。 哪怕姜灼楚只是去趟九音,都得由团队收拾好再出门。他从前有造型师,自己也喜欢搭配,但现在他已在这件事上彻底丧失自主权。偶尔想起当初被梁空逼着剪头发剪哭了的事,简直恍如隔世。 姜灼楚脸部底子好,寻常化妆要不了多久,穿搭上费的时间更多些。杨宴有意打造姜灼楚衣品超凡脱俗的人设,再加上最近在谈某奢牌的合作,所以但凡上身的东西都得细细斟酌过。 “今天的安排是上午内部开会,除了我们自己团队的,也有些电影剧组的……” 小陶虽然仍旧干着姜灼楚助理的活儿,但职位已经升到了执行经纪人,杨宴不亲自出面的事都由她对接,“这个不急,您在会开完前露个面就行。” 姜灼楚坐在椅子上,像个洋娃娃似的任化妆师涂来抹去,见缝插针地往嘴里塞东西。 “之后杨总可能会单独跟您聊聊,谈谈后续的发展规划。” 春节已过,这把火要是不接上,没多久就熄了。 “下午没什么大安排,跟孙既明老师那边接触下,毕竟他也是帮着宣传了,送他的礼物杨总已经安排人买好了,你送出去就行……然后就是晚上,” 小陶深吸口气,“庆功宴。” 这是早定好的行程,连姜灼楚的发言稿和需要他亲自走动的人员名单都早发来了。 小陶:“公司上下各部门都参加,梁总也已确认出席。” 尽管不在先前的名单上,但这显然是必须走动的。哪怕他和梁空老死不相往来,庆功宴上装也得装得亲如一家。 姜灼楚听得波澜不惊,“下午要留多久改妆?” “两小时吧。” 化妆师声音细细的,“您皮肤好,底妆要不了太久。” 姜灼楚没说什么,嘴角平了些。 “另外还有件事……” 小陶欲言又止。 “说。” 姜灼楚不信还有更糟的了。 “不久后,是徐之骥先生的诞辰。电影界要举办大型纪念活动,人不少,” 小陶说得小心翼翼,“也给您发了邀请函。” “……” 化妆师手上轻了些,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屏息。身后造型师也压下了交谈的声音。 姜灼楚继续表演神色如常,“杨宴的意思呢?” 小陶抿抿嘴,“杨总肯定希望您能去。” “那还来问我干嘛。” 姜灼楚冷冷哼笑了声,有些不耐。 “主办方还问,” 小陶又顿了下,“是否可以在从前的徐……就是影视工坊,拍些纪念素材。” “你直接让工坊的负责人和他们对接。” 正在上妆,姜灼楚闭上了眼,“计划报杨宴审批,工坊里的人有愿意参加的,也都告诉主办方。” “哦,” 小陶惊讶一愣,点点头,“好,好的。” 徐之骥早变成灰了,这些活动都是打着死人的名号为活人办的。姜灼楚心里不可能全然不膈应,但他也不会因为膈应就不去了。 一方面,在他拿到下一个银云影帝之前,徐氏出品的《海语》都是他无可争议的最有分量的作品,他的咖位和身价很大程度上源于那座奖杯; 另一方面,这种拓宽人脉、资源互换的活动,正是他需要的。 何况这是目前少有的、必须他自己亲身上阵的事,杨宴不能替他,他也就难得地能做回主。他须得时不时在合适的场合露脸,让所有人都知道圈里多了他姜灼楚这个人。 换作从前,别人连邀请函都不会发给他。 “还有,” 姜灼楚又道,“既然要去,戏就做全套,把徐若水也叫上。” “姜老师,” 造型师捧着衣服上前了,“今天准备了三套。一套白天常服,一套隆重些参加庆功宴,还有一套备用。” “饰品选择的是同系列的……” …… …… …… 收拾完毕,姜灼楚麻木平静地睁开眼,并没有很喜欢镜中的自己。 为了符合“人设”,他的妆都是往文艺少年气方向凹,给人一种羸弱又安静的感觉。十几岁时他差不多就长这样,拍《海语》的时候他几乎不怎么化,故而小语也生就了这张脸;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里,他有两副面孔,一张画中的婀娜风情,一张自己的——和《海语》里气质高度吻合——而这也是观众和粉丝想象中的他,是人们喜欢的他,是团队引导人们以为是真的的他。 仿若近十年过去,姜灼楚分毫未变。 至于真正的他是怎样,并没人想知道,他甚至得偷偷藏好。 “来,墨镜。” 最后,遮上了那双眼睛。 到了九音,会果然已经开起来了。姜灼楚从后门溜进去坐下,摘了墨镜,这里基本都是他自己团队的人,还有少许几个剧组的人如孙文泽,杨宴招了招手,示意姜灼楚坐到前面去。 “姜老师来得正好,我们在聊你的新戏呢。” 另一人道。 “……” 我的新戏?我怎么不知道?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看了杨宴一眼,质问之意明显。 杨宴让他先坐,才不疾不徐道,“是个客串,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客串?” 姜灼楚从生下来好像还没客串过。 杨宴:“班底很好,名导名编,剧情偏群像,演员里也是大腕儿云集。给你的这个角色,之前许多人打破头要争呢。” “……” 那看来人设很好,并且表演难度不高。 “没有别的剧本了吗。” 姜灼楚意愿不强。 “最近剧本纷至沓来,我们的邮箱都快爆了。不过总的来说,水平良莠不齐,没有特别适合你的。” 对面一人道,“不过,按照你的定位,你不能去参加综艺什么的增加曝光,就只能接戏。” “客串的这个角色虽然难度不大,但和你的路线相符,马上开拍了,你还可以顺便多认识些人。” 姜灼楚想了想,瞟了孙文泽一眼,没说话。 “你有别的想法?” 杨宴问。 姜灼楚也不遮遮掩掩,“既然外面暂时没有合适的剧本,我们也可以自己制片。” “九音目前开了的项目没有合适的,第一轮已经筛过了。” 杨宴道,“你可不能乱接戏。” 后面这句话,同样是姜灼楚想送给杨宴的。 “我可以自己制片,开新项目。” 姜灼楚说。 “时间不够,你也没有这么多精力。” 杨宴看了眼表,“今天的会还有别的事项要谈,你先看看这个客串的本子,有疑问会后我们再沟通。” 杨宴的秘书麻利地给姜灼楚送来了一份纸质剧本,还有电影的内容、主创等介绍。 姜灼楚离开会议桌,一个人到后面坐下。剧本是悬疑题材的,走的是全员恶人疯狂反转的路线,好巧不巧给他的角色就是那个戏份不多的“幕后真凶”。 第225章 一个看起来清冽文艺的酒吧老板,经营着一家人不多的小酒馆。每天就是调调酒弹弹琴,跟吧台的客人聊天,最后事发,独自逃进深山,从此再无音讯,生死不明。 姜灼楚对这个故事没兴趣,角色的发挥空间不能说没有,但很有限,并且和他以往的角色在气质上同质化程度极高。 其他人在会上热火朝天地商量着姜灼楚的后续安排,邀约虽多,可有含金量的却少。一般的广告杨宴是不会让姜灼楚接的,他不指着这块的收入赚钱,目前定下的只有一个奢牌的珠宝。对方看中姜灼楚的气质和调性,再加上杨宴会撕……其实以姜灼楚目前的履历,这多少有点算“高攀”了。 “我不喜欢这个角色。” 待到会开完,众人散去,姜灼楚把剧本往桌上一甩,坐到杨宴身旁。 “粉丝喜欢,市场喜欢。” 杨宴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抛出一长串的数据表格,“最重要的是,适合你。” 姜灼楚扫了眼那屏幕,“杨总,关于我的路线,我觉得我们可能有点分歧,需要谈谈。” “我不想维持你现在给我打造的人设,也不想一直迎合市场演类似的角色……不是我清高,而是我有别的想法。” “我想让更多的人认识我,包括业内和市场,然后自己做点项目,而不是像个傀儡一样……” “你现在还经不起失败。” 杨宴打断了姜灼楚,“你只是取得了短暂的成功,你根本不知道它有多脆弱。” 半掩的门被敲了下,孙文泽探进来一个脑袋,“忘拿水杯了。” 杨宴让他进来,对话暂时停了,空气中激烈的气氛仍旧弥漫着。孙文泽拿了水杯没立刻走,又看向姜灼楚,他目光扫到桌上那份剧本,欲言又止。 “我透口气。” 姜灼楚说完,拍了下孙文泽的肩,把他也带了出去。 “杨总挑本子的水平总体还行,只是他毕竟是商人,出发点不一样。” 到了外面,孙文泽道。 姜灼楚嗯了声,表示他心里清楚。 “你最近在写什么?” 他问。 “还没成型呢。” 孙文泽撇撇嘴,“内容部又想绑架我去写网剧。” 姜灼楚想,当初孙文泽是被自己留下来的,他现在对他的照拂却实在有限。 “你想写什么写什么,总归你现在挂在我的部门下面。” 姜灼楚道,“要是有人问,你让他来找我。” 孙文泽听了,愣了愣,“那你……” 姜灼楚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他八成还得回去走杨宴铺好的路。 送别孙文泽后,姜灼楚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窗玻璃映出他的样子,那是张惊艳得比起人来更像鬼的面庞,影影绰绰的,有些模糊。 他伸手摸了下自己的侧脸,又像受了惊吓般倏地收回,仿佛是生怕这张脸碰了一下就会掉落外面那层皮,扭曲变形成别人不认得的样子。 他是一尊被金粉涂满全身的雕像,再不能长高一寸,不能流露出别的神情,永远不会生出皱纹和白发。 背后响起缓慢低沉的脚步声,他回过头,隔着一米来远,梁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第225章 述职 梁空停下脚步,姜灼楚怔了下。空气安静,太久没见的熟人,再见时比陌生人还要陌生。 两人相视而无言。梁空没问姜灼楚方才对着窗子“顾影自怜”的反常举动,姜灼楚也没解释。 和过去相比,梁空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么淡淡的,而姜灼楚则终于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明星。 梁空认得他,所以知道他脸上的妆、身上的衣服和饰品都是“职业面孔”,兴许连现在的神情也是如此。 因为姜灼楚本人大约是不想见到梁空的,轻则冷嘲热讽,重则掉头就走。但这次他没有。 就这么站着,有些尴尬。姜灼楚抿了抿嘴,思考着按照人类常规礼仪说些什么,比如“梁总好”“梁总您忙”“梁总我先走了”。 “梁总!” 这时,走廊那头又传来一阵交叠人声。 姜灼楚回头看去,见是三四个人迎了出来,这层其他部门的。 梁空点了下头,便略过姜灼楚,进了后面另一间会议室,那几人匆匆跟上,会来事儿的还不忘冲姜灼楚笑笑,说声“姜老师好”。 原来是有会要开。 姜灼楚回去,杨宴又在打电话。屋里没有旁人,他略显懒散地靠在转椅上,讲完后才抬眸,“气透好了?” 姜灼楚没说话。那剧本一应物还放在面前的桌上。 “吃饭去?” 杨宴起身,合起电脑拿上,没再继续先前两人争执的话题。 “我自己吃。” 姜灼楚又兀自坐了下来,不知在想什么。 “行。” 杨宴也就是随口一问,没有勉强。临走到门边,他又回头再看了姜灼楚两眼,意味深长,又有些无可奈何。 “干嘛?” 姜灼楚双手抱臂,语气微微不善。 杨宴瞧出姜灼楚心情不佳,似叹了口气,倒没计较。他又瞟了眼那剧本,却并没让步的意思,“你下午记得给孙老师送礼,再把晚上的稿子读熟点儿。” 姜灼楚冷哼一声,没应。 等杨宴走远了,他才拿起围巾外套,一个人去了休息室。 艺人休息化妆等一干事,有单独的一层。其中大半为公共空间,分时段预约使用,人多时常常数人共享一个房间;只有少数艺人有自己固定的休息室和化妆间,比如孙既明,还有现在的姜灼楚。 今天人不少,一整层楼吵得像大型晚会后台似的。其中一部分是参加电影庆功宴的,另一部分则是为音乐节目做准备,最近在选人和排练,日日如此。 只有到了这里,姜灼楚才能直观地看到,九音究竟是个多么庞大的公司,而这又仅仅是行业的微缩一角罢了。他穿过人群,别人的交谈声、香水味和五彩斑斓的造型从他身旁流过,时不时有人同他打招呼,甚至还有人朝他鞠躬、递名片或做自我介绍。 “姜老师!姜老师!” 小陶从他身后匆匆赶来,早上她没一起开会,去对接别的事了,可能是刚听杨宴说了才过来。 “今天人太多,您跟在我后面。” 小陶二话不说挡到了姜灼楚前面,替他开道,并应付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问好。 “我自己没问题的。” 姜灼楚被小陶拽着,有些无奈。 “作为制片人,可能没问题;但作为艺人,还是小心些。” 小陶说。 路上姜灼楚在一个化妆间外看到了背着吉他的李斐,他正在等朋友。姜灼楚邀请他一起去自己的休息室。 “姜老师,您先休息,我让人把午饭送来。” 进到休息间,小陶道,“李老师吃过了吗?” 李斐有些尴尬,半晌道,“……没有。” 小陶:“您有什么忌口吗?” 李斐:“不吃香菜折耳根。” 姜灼楚笑了。小陶简单记下,安排生活助理来送午餐,临走前道,“孙老师还没来,下午等他来了,我再来通知您。” “您现在还弹吉他吗?” 午餐时,李斐随口闲聊。他是个懂规矩也有边界感的人,和姜灼楚认识许久,才第一次问私人些的话。 姜灼楚摇摇头,“没时间。而且,我本来也不是那块料。当初……” 当初还是为了讨梁空开心才学的。 现在也没必要了。 李斐知晓内情,连忙点头顺便岔开话题,“这青菜挺嫩的,油也不多。” 姜灼楚嗯了一声,又问李斐,“你去参加那个音乐节目吗?” “我给朋友当吉他手。” 李斐道,“另外也报了现场乐队的吉他。” “哎,” 他忽的想到了什么,“你想不想来我们节目当特邀嘉宾啊?” 姜灼楚正在喝汤,差点呛死,“什么?我?音乐节目?” “就弹你电影里的曲子。” 李斐想了想,“反正特邀每人只来一期,主要为了热度和节目效果,前几天我还听副总监在愁嘉宾挑谁呢。” “九音里有档期有水平的,都自己参加节目了;又不能全从外面挑。孙既明老师倒是愿意帮忙,但他只会吹口琴,我们副总监……” “副总监?那总监呢。” 姜灼楚很怀疑。 李斐眨了眨眼,“总监是梁总本人。” “……” 沉默片刻,姜灼楚低头扒起了饭,他许久没吃过这么多碳水了,“我不合适。还有,你千万别把这个念头告诉杨宴!” 午餐过后不久,李斐走了。姜灼楚似梦非梦地小憩了一会儿,梦里他好像又被扔进了一个光彩夺目的泥潭,房屋变形空气扭曲,一会儿音响爆鸣,一会儿镁光灯狂闪。 而他犹如一根断了线的风筝,被吹得到处乱飞,天空轰隆隆的,他耳朵被风鼓得快炸了,正要粉身碎骨之时,醒了。 姜灼楚微微喘气,额上冒着细汗。他坐了起来,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松了口气,还行,妆没怎么掉。 第226章 什么客串什么音乐节目,姜灼楚现在宁愿去给灰飞烟灭的徐之骥过生日!他研究起了这个纪念活动,打算细细摸排一下要来的人,又打电话给徐若水。徐若水早上已从小陶那边接到了通知,但仍旧非常惊讶。 “我一直以为,你很恨他。” 徐若水道。 “他要是还活着,婚丧嫁娶都别来找我;” 姜灼楚冷冷道,“但他现在已经死了,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关,只与还活着的人们……包括你我,有关。” “怎么样,想不想给你的若水多招点客人?” 徐若水顿了顿,“九音那边是什么想的?” “这不是演艺活动,九音管不了我。” 姜灼楚想了想,这一梦倒把他睡醒了,不管梁空如何杨宴如何,他自己要做的事总归是要做的,只是难易程度不同而已,“我要自己拉个项目。” “什么类型?” “不知道。” 姜灼楚理直气壮,“剧本导演演员都还没有。” “……” 徐若水幽幽道,“那这不就是大饼。” “能实现的就不叫大饼。” 姜灼楚想好了,实在不行他至少可以先斩后奏,自己出钱投资,做个小成本的还是没问题的。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应该是小陶。姜灼楚估摸着是孙既明到了,便道,“细节之后再聊,先挂了。” “……” “进。” 姜灼楚挂断电话,应了一声。 确实是小陶。她关门转身的动作比平常慢,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 “怎么了?” 姜灼楚问。 小陶面无表情,“梁总请您现在去他的办公室。” “……” “干嘛?” 姜灼楚心里一紧,瞬间拉响十级警报。 小陶表情平得像一页word文档,“述职。” “……?” 第226章 重点工作 述职,从来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去梁空那里述职,更是不愉快加倍。 姜灼楚无法确定梁空的真实用意,能确定的只有他非去不可。 到了办公室门口,他看见孙既明和经纪人正从里面出来。 “孙老师,金总。” 姜灼楚主动问好。在孙既明的团队里,他本人才是主导。 “哟,小姜也来了。” 孙既明随和道,“最近挺忙吧?” “还能适应。” 姜灼楚微一欠身,“先前的事,多谢孙老师。” 孙既明笑笑,“嗨,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俩好歹也认识二十年了,又在一家公司。” “再说了,我还等着你飞升呢。你能多带点新人,也算是减轻我的压力。” 姜灼楚愣了下,他倒是完全没想到这一茬儿。 孙既明拍拍他的肩,“进去吧,现在你也是我司'重点工作'之一了。” “……” 门还没来得及敲,就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姜灼楚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的青年人冲他点头示意,礼貌请他进去。 姜灼楚刚踏进半步,只见里面齐刷刷一排西装革履的人抬起头来。 这偌大的办公室从未如此热闹过,简直堪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梁空正听王秘书附耳说着什么,没什么表情地翻着桌上的文件。人们低声交谈,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敲击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气氛严肃。 姜灼楚眼珠缓缓转动,他终于知道梁空留这么大空地是干嘛了。嗯,为了需要的时候能在自己左右再各摆上一条长桌。 比如现在。 “姜老师,请坐。” 左边桌为首的人指了指正对着他们的几把椅子,旁边还有个小茶几,有两个用过的纸杯。 开门青年在身后不声不响地关上门,收掉纸杯,又拿了个新的给姜灼楚倒了水,随后走到右边末席坐下。 “今天是针对过去年度的正常述职,顺便聊聊来年规划……” 主持的那人翻了翻资料,“姜老师去年没述职吧?” “……没。” “那把前年的项目也加上。” “叫……《你不在场》。哎……还是制片作品啊。” “……” “别紧张,” 另一人道,“就当闲聊。” “……” “你们具体想聊点什么?” 姜灼楚双腿交叠,倒不紧张。他打小见得多了,这点人还吓不到他。 况且各项数据他们肯定都有,甚至掌握得比姜灼楚本人还多还全面。姜灼楚能被排在孙既明之后,本身就说明了过去一年是相当成功的。 他之前都没听说过九音还有述职这回事。 “谈谈你之前的工作、之后的安排,还有你自己的想法。” 王秘书看了姜灼楚一眼,说道。 “……” 太官腔了吧。 姜灼楚想了想,应付这种场面,杨宴远比自己合适得多。而且连孙既明都是带着经纪人一起来的,结果轮到他就是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 “我的事,很多是杨总安排的。” 姜灼楚抿了口水,寡淡无味,“怎么述职没叫杨总?他没空?” 此话一出,面前众人神色各异。并不是叫杨宴的诉求有多离谱,而是少有艺人敢如此顶撞。大部分人能做到从容就不错了,也不知道姜灼楚是真傻还是被谁惯坏了。 “杨宴的述职是他的事。他身兼数职,不光带你一人。” 梁空淡淡开口了,“离了杨宴,你连自己说话也不会了吗?” 他看着姜灼楚,眼神犀利,并无温情,一只手两指夹着根笔,和夹烟的姿势很像。 “我在九音,制片网剧一部,主演电影一部,另录制过吉他曲一首。” 姜灼楚神色也冷了些,“效果均达到预期。当然,是我个人的预期,公司的预期我不清楚。” “没了?” “没了。” 主持会议的人瞪大眼睛眨了眨,又小心瞟向梁空,梁空没有打圆场的意思。他便继续道,“姜老师,不止这些吧。你还有杂志和宣传拍摄,广告也有一个重奢的,另外还有部电影已经报备……” “这些都是杨宴安排的,只是按照合同规定,我不得不履行罢了。” 姜灼楚说,“我既不了解,也未必同意。你们该去问他。” 众人都察觉了姜灼楚话里有话,这股子气不光是冲他们,八成也是冲杨宴。艺人火了之后的通病是和经纪人产生分歧,司空见惯了。 大多情况下公司和经纪人都是一边的,强势方;偶有艺人特别突出的,公司才会不得不与之协商,比如从前的梁空。姜灼楚的确冒得很快,且身份特殊,可杨宴同样不是一般的经纪人。 梁空扔下笔,审视姜灼楚片刻,“那聊聊别的。” “除了你的个人发展路线,还有回馈九音。” “……?” 羊还没长肥呢,就等着薅羊毛了。 “杨宴跟你提过吗?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梁空说。 “……” 姜灼楚对梁空和自己的关系又有了新认识:剥削和被剥削的。 “第一,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你要发自内心认同自己作为九音一员,并在面对外界时展示这种身份认同。” 梁空不咸不淡道,“我没记错的话,你连我和九音官方的账号,都是不久前才关注的吧。” “……” “第二,你要配合九音的业务需求。公司捧红你,可不只是为了那点分成。” 只有被用来继续生钱,他姜灼楚才有价值。 “比如公司要你演的内部电影,要你对外谈合作时带的人,以及其他。” “你应该高兴,因为现在你终于有了为公司所用的能力。这说明,你超越了这个行业里的绝大多数人,按世俗标准,你已经成功了。” 姜灼楚没有应梁空最后那句话。成功与否,不是靠他一张嘴说的。他想了想,“那现在,公司要我做什么?” “今年九音的项目,你得演至少一个。具体哪部,你可以挑。” 梁空指的,就是杨宴觉得通通不合适姜灼楚的那些。 “另外,音乐部马上有综艺,你这段时间正在风口,也得参与一下。” 梁空的语气都不是在和姜灼楚商量,而仅仅是通知。 姜灼楚明白这种要求是常见的甚至合理的,换做他自己是老板兴许也会做出相同决定,只是他还没那么快适应这个身份,及其带来的责任。 事实上,当他获得了九音远超平均的资源倾斜时,就应当对这一天的到来做好心理准备。谁也不是做慈善的,哪怕是梁空,尤其是梁空。 姜灼楚深吸了两口气。他能感觉到,梁空正注视着自己,那视线如有实质地落在自己身上。梁空在天驭的那些年,肯定也是这么过来的。 难道我还能不如他? 何况,如果有一天人们提起九音,第一个想到的不再是梁空,而是姜灼楚,那也是件扬眉吐气的事。 “没问题,能者多劳。”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云淡风轻道,“我懂。” 至于条件…… “不过,我希望公司能给我更多的自由度。” 第227章 “杨总是个很好的经纪人,可他似乎只想让我当演员。” 梁空眯了下眼。很明显姜灼楚是在试图和他谈条件。 门外叩叩两声。 “杨总到了。” 杨宴进来,先扫了姜灼楚一眼,又看向面前众人,脸上全无笑意。 他似乎已经知道,在自己缺席的情况下,姜灼楚和梁空谈了些他不会同意的事。 “梁总。” 尽管如此,他还是在问好并征得梁空同意后,才坐下。 姜灼楚主动拿了个新纸杯,倒了杯水递给杨宴。 杨宴接过,垂眸喝了口,直接道,“去化妆。” “……” “时间不早了。” 接下来要谈的是杨宴的工作,也许其中会包含一些涉及姜灼楚的事,但谁也没打算留姜灼楚旁听参与。 姜灼楚略带讥讽地轻笑了声,起身走了。 他上桌了,又没完全上。 现在他还得去做俩小时造型,为了晚上在庆功宴上配合梁空演一出九音一家亲的好戏。 第227章 像我一样 虽然时间略紧,姜灼楚还是先亲自把礼送给了孙既明,才去做妆造。 今晚的庆功宴,在梁空园区内某家高档酒店里。四周早早封了,高楼的外墙打出大大的九音logo的图案,十条街外就能看见。 姜灼楚到时,还是下午,人却不少了,应欢在现场盯着各项安排,上下前后地忙碌。 “你晚上可别掉链子。” 听说姜灼楚到了,应欢特地放下手上的事过来,还是藏不住事儿的那副警惕样子,和应鸾怎么看怎么不像,“你化妆师造型师都到了,赶紧去收拾好,然后来彩排。” “彩排?” 一个宴会有什么好彩排的。 “怕你紧张,往台上一站又晕过去了。” 应欢说。 “……” “不用。” 姜灼楚今非昔比了,转身就往化妆室走。 应欢也不勉强,哼了声,“你最好是。” 酒店的化妆间在套房里,大约是常年作此用途,弥漫着一股不灭的脂粉味儿。门外走廊不停有人来回走动。 今天人到得齐,比先前《你不在场》那次场面大多了。原因有多方面,一来这次是两部电影,二来九音也需要一场盛大的庆功宴,来提升大家的“身份认同感”。故而除了影视部,八杆子打不着的音乐部也参加了。 但是导演仇牧戈没有来。 听孙文泽说,仇牧戈一过完年就又去新疆拍他那黄沙滚滚的纪录片了,想必是早就安排好的。 姜灼楚想,和仇牧戈比,自己的确是个庸俗世故、又无理想信念的人。 落地窗外天渐渐黑了,那高楼上的灯光logo想必愈发显眼,光彩夺目。 镜中姜灼楚的那张脸也是。 到了傍晚。 “姜老师,杨总来了。” 小陶手上还在回消息,用背抵开门。杨宴进来,他也换了套精致点的西装,领带夹瞧着是金的,大约还抓了下头发。 “还要多久?” 他问化妆师。 “快好了。” 杨宴看看时间,“你们先去隔壁,我有话要和姜老师单独谈谈。” “晚上的发言准备好了吗?” 杨宴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镜前灯照得这一块明亮无比,几乎有些刺眼。姜灼楚仿佛看到一个富丽堂皇的世界在镜中闪烁着,时隐时现。 “这些小事,你知道我的能力。” 毕竟杨宴不是应欢,这明显是寒暄。姜灼楚看了他一眼,道,“说正事吧。” “好。” 杨宴单刀直入,“下午你和梁总他们谈什么了?” “会议记录上没有?” 姜灼楚反问道。 “你答应梁总关于九音的要求了?” 出乎意料,杨宴先问的是这个。从他严肃的语气里,不难听出他并不赞成。 原因也很好理解,这些事对姜灼楚的个人发展没有太大用处。 想必杨宴早就听说了,甚至还为姜灼楚挡了一阵子。 “由不得我不答应。” 姜灼楚也很直接,“梁总越过你找我,不是真的解决不了你,而是给双方留台阶。” “别说你我了,梁空当年在天驭如日中天的时候,不也逃不过到处奶新人的命吗?” 杨宴冷笑一声,“那是邝田无能。” 姜灼楚无奈地叹了口气,邝田的确是没有杨宴厉害,但个人能发挥的作用总是有限的。 “我希望,你能把这种能力放在合作共赢、而非互相对立上。” 姜灼楚对镜按了按右边的耳钉,“你也不仅仅是我的经纪人,整个影视经纪部都是你的职责。” “我原以为,你不会反对的。” 杨宴听着姜灼楚的话,沉默片刻后道,“所以,你是因为想'合作',才答应的。” “什么?” 姜灼楚回过头来。 “今天下午梁总跟我谈了你的发展路线。” 杨宴圆滑的脸上难得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他说,他支持你。” 姜灼楚愣了下,眨了眨眼。要说梁空有那么好心,他是铁定不会信的,这十有八九是一种挑拨离间,为了瓦解他和杨宴的合作互信。 “我……” 姜灼楚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却也不想和杨宴闹翻。 他似乎太贪心了。 “姜灼楚,有时候我在想,你是否真的需要我这样一个经纪人。” 杨宴一针见血,“如果折腾这么一大圈,到头来你还是靠抱梁总大腿、当个不痛不痒的制片人,那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没有这个意思!” 姜灼楚眸中寒光一闪,腾的站起来厉声道。他听见心脏在胸腔砰砰跳着。杨宴看着他,并未说话。 “姜老师?杨总?” 小陶敲了两下门,没开,“你们谈好了吗?梁总马上就到了,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杨宴慢条斯理地起身,捋了捋西服下摆,转身离开。 姜灼楚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杨宴已经出去了。 “姜老师?” 小陶进来,察觉气氛不对。 姜灼楚眉间微紧,坐回椅子上,思忖片刻后道,“让造型师加快点。还有,梁总待会儿走那条通道上来?” 姜灼楚并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还会再主动找梁空。 不过,真到发生的这刻,他却也没有太多情绪。 梁空从电梯出来时,姜灼楚的第一反应是,他并没有专门做妆造。 他身边还跟着好几人,除了王秘书,还有保镖。 “梁总。” 过道不算太宽,姜灼楚不卑不亢地上前,耀眼的顶光照得人有些目眩,“可以给我几分钟吗。” 王秘书眼神复杂,八成心里想的是这位祖宗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梁空淡淡摆了下手,示意其他人退后,“三分钟。” 王秘书和保镖在不远处等着,梁空很有耐心地看着面前“花枝招展”的姜灼楚,没有先开口。 “刚刚,杨总来找过我了。” 时间有限,姜灼楚来不及寒暄,他语气恭顺却透着距离感,“他说下午的事,您是支持我的。我特此来表达谢意。” “不必。” 梁空直接道,“我支持你,是因为这有利于公司利益最大化。” 冷冰冰的。 姜灼楚立刻点了点头,“我明白。只是……” 梁空挑了下眉,“有困难?” “杨总经验丰富,人脉广泛,我希望能多听取他的意见……不仅是在我的演艺事业上,也包括我的项目。” 姜灼楚话说得诚恳又机敏,不能算撒谎,却又实在太狡猾了些。 梁空冷哼了一声,眼底笑意讽刺,嘴角平得很,“你的定位不同于一般艺人,公司给你的资源和权限也不一般,那么,你就必须有超越其他人的能力。” “别的艺人可以当经纪人的提线木偶,把台前工作做好就行,可你不行。” “你得让市场认为,你姜灼楚才是这一切的主导。你能演戏,能制片,还能做别的很多事。最重要的是,你始终是你自己,一个不可替代的人,就像……我一样。” “……” “当然,要是你无法胜任,” “——我没问题。” 姜灼楚脱口而出截断了梁空的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抱歉。” 梁空:“过阵子人事那边会另拨几个人给你,但项目你自己盘。” “还有别的事吗。” 姜灼楚略有迟疑,随后摇了摇头,“没了。” 他让到一旁,梁空抬脚走了。 待众人脚步声远去,姜灼楚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指望梁空替他说服杨宴,是不可能的了,他倒不是真打算让杨宴帮自己做项目,他只是希望争取杨宴的同意。 可这次,他们的利益不完全一致了。 忽然之间,姜灼楚明白了梁空为何支持自己。 因为现在,只有他梁空——九音的拥有者,和姜灼楚是完全的利益正相关。不论姜灼楚演戏、制片,还是做什么别的,他的所有成功都会给梁空带来白花花的银子,而他的失败则意味着梁空投资失利。 第228章 这件事诡异得可笑。 阴差阳错下,梁空真的“站在了姜灼楚这边”。 第228章 博弈 晚上的庆功宴,场面盛大。说是内部宴会,倒更像个典礼。 姜灼楚不认识的人很多,但人人都认得他。时隔多年,他再次被扔到了人群目光的中央。 他上台发表演讲,稿子是杨宴着人写的,并不是他想讲的话。然而,他自己选择了暂时扮演一个“提线木偶”,那些他真正的心声他一个字也没说,只照着稿子声情并茂地念完,因为今晚并不需要一个自我意识过剩的艺人,今晚只需要一尊合适的“雕像”。 姜灼楚被安排在离梁空最近的那一桌,一晚上不下于百人来向他敬酒问好,还有被困在外围凑不上前的。他终于有了名正言顺不喝酒的资格,只要站在那里,偶尔微笑,就满足了人们的期待。 他要上前向梁空敬酒,还要演得自然,仿佛两人熟悉的样子。梁空坐着,浅抿了口算是给面子。 他们拍了合影,和其他人一起。孙既明主动让出了梁空身旁的位子,让姜灼楚站过去;另一边,杨宴十分亲热地搭着他的肩,他站在梁空和杨宴之间,笑得像个意气风发的“销冠”。 姜灼楚还和许多人单独拍了合照。今晚能来的都是九音的,一个也不好拒绝,姜灼楚宛若景区里提供付费合照服务的“npc”,一整晚几乎就没吃上半口饭。 梁空最先离开,说是有事。他走后,其他人才想吃的吃,想走的走。姜灼楚被所有人看着,又远没有到能自由来去的地步,他站在人群中,无端想起姜旻,想起被逼着笑脸迎人的童年。 现在,他已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这一切。他既没有困难,更没有情绪。现在,他是九音的“重点项目”了,他不需要过多地讨好别人,他要识别并利用其他人和他们背后的资源。 从酒店大楼走出,已是深夜。姜灼楚推了很多杯酒,却仍喝了不少,头又烫又晕。冬天还没过完,他单薄的华服外裹着敞开的黑羽绒服,身上香水味混杂着酒味,风一吹凉了个头脑清醒。 “姜老师您稍等,车开过来了。” 小陶说。 姜灼楚今天累得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一想到回去还要卸妆,登时恨不能直接昏死过去。宾客散尽,不远处的花坛边有一个熟悉的背影,似乎正在独自吸烟。 姜灼楚走上前,发现是杨宴。他甚至只穿着衬衫,外套大约在助理那儿。 “有事儿?” 瞥见影子,杨宴回过头来,见是姜灼楚,他眼神微冷,和拍照时判若两人。 姜灼楚很清楚,杨宴不是邝田。邝田可以几乎无条件地听梁空的话,杨宴却绝不可能这么对他。 或许,姜灼楚也应该找一个那样的经纪人;但又或许,成功的路径不止一种。 姜灼楚决定,再争取一次。街灯照得空气雾蒙蒙的,他问杨宴,“你不冷吗?” “……” “我身体比你好。” 杨宴没好气道。 “那部戏我会演。” 姜灼楚停顿片刻,“客串那个。” 杨宴看着他,笑了。不知是习惯性动作,还是觉得他好笑。 “我知道你对我的规划是有道理的,也知道拉来资源很不容易。” 姜灼楚说,“但是……以后希望你和团队能尊重一下我的意见。” 杨宴半眯起眼,“你说过,你要成为最好的演员。” “是。” 姜灼楚毫无犹疑。 “我不是个省心的艺人,可是请你相信我。” 杨宴捻灭了烟,隔空甩进垃圾桶,“你和梁空一样,半点不服管。一山不容二虎,我从不允许手下的艺人跟我唱反调。” “我现在开始觉得,可能真就邝田那种指哪儿打哪儿的适合你们。” “……” “杨总,我现在争取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强,而是因为,你曾经在我失忆的时候替我对抗梁空。” 姜灼楚说。 杨宴皱了下眉,想起来了那份合约的事。 “你是个可靠的人,有底线有原则的人。” 姜灼楚淡定从容,“所以,哪怕你我存在一定程度的意见分歧,我也愿意选你做我的合伙人。” “而我,会成为比梁空更成功的艺人。不选我,你会后悔的。” 杨宴没说什么,他转过身去,又独自抽了三根烟。 姜灼楚在一旁安静耐心地等着,也没催他。 良久,杨宴拍拍身上的烟灰,走了过来。他一双眼格外锐利,没有半分醉意,“你跟梁总谈的条件是什么。” 杨宴妥协了。不论是出于什么,他向姜灼楚让步了。 “每年1-2部九音的戏,以及其他各项配合。比如,今年的音乐综艺。” 姜灼楚努了下嘴。 “一年最多一部,且必须一番。” 杨宴说,“其他配合也不能全答应,只能在你有档期的时候。” “具体怎么配合,由我方来定。” 姜灼楚根本无所谓,“你能说服梁空,我没意见。” “这是博弈。” 杨宴笑了,“梁空喜欢你,九音需要你,所以主动权其实在你,而不在他,懂吗?” 姜灼楚若有所思,像是悟出了什么。 “你制片或其他活动的安排,也必须列入行程表,向我报备后再实行。” 杨宴说。 姜灼楚:“你有那么多时间吗?” 杨宴也不是只管他一人。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 杨宴摆摆手,“新戏好好准备,快围读了。表演我不担心,但接这部戏是为了人脉,你有数吧?” “主演你还算认识,刘珩,当年在《流苏》你们应该见过。” “嗯……没讲过几句话。” 刘珩是《流苏》的男一,那个和姜灼楚几番磨合都格格不入的人。 “以前没有,现在得有。” 杨宴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喋喋起来,“刘珩在北京那一片非常吃得开,又很清高,你气焰收着点,可万万不要抢了他的戏……” “……” 几声鸣笛响起,车到了。姜灼楚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没别的事儿我先走了,困死我了。” “——等等!” 杨宴扯住他,“还有一件!” 姜灼楚连眼皮都懒得全睁开了,“说。” “你和梁总……” 月黑风高,四下无人。杨宴压低了声音,意味深长。 “都结束了。” 姜灼楚睁开眼,面容因平静而显得认真。他略自嘲地勾了下唇角,月光下,他像是在嗤笑这具美艳皮囊的无用。 “真的?” 杨宴将信将疑。 姜灼楚似笑非笑,“你怎么好像有点惋惜啊?” “别做梦了,我在梁空那里从来都是半点便宜讨不到。” 杨宴微拧着眉,若有所思。梁空为姜灼楚去求夏儒森的事,姜灼楚是并不知情的。他也不能说。 “怎么了?” 姜灼楚问。 杨宴想了想,“你去九音录吉他曲那天,梁总也在。我听说,他是专门去看你的。” 姜灼楚听了,额前的碎发被风撩得摆了摆,那一双眸子如美玉岿然不动。 “他只是……去看他的作品。” 想起录制那天耳机里的音乐,姜灼楚心里一紧,表面却不动声色。 杨宴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没什么好遗憾的。” 姜灼楚转身离开,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背影在夜色中显得萧瑟,“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回去的路上,姜灼楚睡着了。到了lanson,小陶叫醒他,他迷糊中正要下车,却见一辆异常高调的黑色越野车正正好好地挡在大门前,车灯亮得像猛兽的眼睛。 “谁这么没素质……” 小陶忍不住吐槽,“我去找门卫。” “……等等。” 此车价格相当不菲,还改装过,主人恐怕有来头。姜灼楚按住小陶,放下车窗,眯起眼一瞧,只见那开着的车门边侧站着的人有些眼熟。 “王秘书?!” 小陶一声惊呼,吓得捂住了嘴。 姜灼楚脑仁隐隐疼了起来。 不能是梁空又搬回来了吧? “算了,我就在这儿下。车从后门进地下车库吧。” 下车后,姜灼楚波澜不惊地竖起羽绒服的领子,又戴上帽子,省得被发现了还得打招呼。 他特地绕到车门没开的那边,不声不响地偷溜进去,直到进了酒店大厅才松了口气。 管家依旧兢兢业业在岗,甚至显得比平时更敬业些。深更半夜,除了值班人员,旁边竟还笔直站了两排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欢迎老板莅临检查。 走到电梯口,这常年没人的专用电梯今天居然还要等。姜灼楚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折返到管家面前,“问你件事。” 管家笑容标准,“您请说。” 姜灼楚正要开口,忽然背后叮一声,电梯到了,有人走了出来。他反应贼快,立刻闭嘴,谨慎地瞥了眼侧影。 还好,尽管瞧着就不面善,但肯定不是梁空。 第229章 姜灼楚放下心来。他扫了眼外面,问管家,“梁空没有要搬回来吧?” “……” 第229章 爬爬楼梯 “梁总,刚进去那个……好像是姜老师。” 车边,王秘书扶了下眼镜,迟疑道。 梁空早就看见了。他靠坐在车里,按了按眉心。 今晚梁空的心情,着实可以算是很差。 庆功宴是难得的、他可以光明正大接触姜灼楚的机会,又和述职不同——那一屋子坐满了人,而且毕竟是工作时间。 何况这是姜灼楚复出后第一部电影的庆功,也是九音正儿八经第一次捧出一个演员,于公于私都意义非凡。 梁空本打算等到宴会结束,再寻个工作的由头和姜灼楚多说几句,或者至少再看他两眼。 结果才刚开始,就被推不掉的事抓到了这儿。想起来就生气。 唯一的好事是,他的车坏了,得搭别人的。为此他耽搁了一点时间,就这样,正巧碰上了姜灼楚回来。 梁空目光追着姜灼楚的背影,直到他进了酒店,看不清了。 这时,外面一年轻男子勾着车钥匙,慢条斯理地上了车。他穿着皮衣,眉目生得极好却有些凶相,可能比梁空小个两岁,“多谢表哥,今晚百忙之中来帮忙。” “陆少爷。” 王秘书礼貌问好,同时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尽管后排空得很,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坐到了副驾。 梁空:“少讲那些虚的。” 八百年也没听人叫过自己一次表哥,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陆少爷在梁空对面坐下,语调张扬,举重若轻,“以后我旗下的酒店,凡九音的人,全球范围内都打五折,享贵宾待遇,怎么样?” 梁空不甚在意地哼了声,“老板的豪车直接堵住大门,这种酒店我可不敢住。” “这就是你不懂了。” 陆少爷半靠着椅背,两条长腿大剌剌支着,倒了杯酒,神色恣意,“偏门后门侧门才是为了方便,主门正门从来都是一种身份、一种优先级的体现。” “要不是从前你也住过这儿,大门平常都不开的。” “再说了,我不堵门口,怎么能立刻让所有人知道,老板来了呢?” 梁空懒得掰扯这些歪理,“刚你说的交换条件,尽快落实。” 他还定定望着窗外,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只是仿若一种念想。 陆少爷顺着梁空的目光瞟了眼,有股过来人的阴阳怪气,“别看了,你的员工根本不喜欢你。” 被戳中痛处,梁空立刻张嘴回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视察,人家宁愿靠腿爬18层都不肯跟你坐一部电梯。” 正事谈完,他根本懒得理人,尤其今晚,看都不想看一眼。 “……” 陆少爷却不以为意地冷哼了声,“刚我路过,那位顶层套房的姜老师正在向管家打听你呢。” “哦?” 梁空莫名,心里一动。 “听那语气,假如你住进来,他简直要连夜卷铺盖走人了。” “所以,你还是趁早走。毕竟他住这儿付钱,而你——从来不付钱。” …… …… …… 梁空已经听不清他的便宜表弟后面在说什么。 姜灼楚在打听他! 他只犹豫了一刻,便长腿一迈下了车。 酒店大厅里,姜灼楚正要回房。来回聊了几轮,他有些失望,因为管家吱唔许久也没给个准话。 就算不考虑隐私问题,那梁空住不住的,也不会专门通知他。 “……那……行吧。” 姜灼楚叹了口气,终于放弃,抬脚打算离开。 这时,管家眼神朝后望去,“梁总!” “……” 不好。 姜灼楚倒抽一口凉气。 脚步声逼近了,总不能装聋作哑,他只能体体面面回过身去,像有些意外似的,“梁总,好巧啊。” 姜灼楚身上有无数个令人惊叹的地方,优缺点都有。 而梁空认为,其中最最令人惊叹的,莫过于他那随时在线的“演技”,或者说……变脸技术。 “今晚庆功宴,还没来得及单独恭贺你。” 梁空说。 姜灼楚云淡风轻,一点儿也看不出心虚的样子。他笑道,“您太客气了。” 感觉下一秒就能说出诸如“感谢领导信任”、“有赖公司栽培”等等平常只会从杨宴嘴里冒出的废话了。 梁空打量着姜灼楚那张脸,试图从微表情中找出他潜藏的一丁点儿情绪。是的,他可以配合姜灼楚的表演,假装他们是陌生人,假装他们除了公事已再无交集,假装他们没有任何私下的关系,无论好坏。 可终究,这并不是真的。 “我也住这儿。” 梁空说。他眼底有不明显的希冀,他想从姜灼楚脸上看出些什么,什么都可以。 “……” 有些绷不住了。 霎那间,姜灼楚脑海里已经进展到了如何飞速搬家。 啧,麻烦。 何况lanson好住,私密性一流。 应鸾怎么回事。 “哦。” 姜灼楚决定不发表任何意见。于公,他不该管领导的私事;于私……没有私。 “你这是……” 梁空上前一步,“有点意见?” “……” 姜灼楚眸光一暗,心里哐一声敲起了警钟。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些,渐渐变得严肃,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 梁空的种种挑衅他都可以应付,可他不想把两人的对话再度扯进私人维度。 他们的对话就应该是公事公办的,止于表面客套。这才是他们该有的关系。 这片刻的僵硬让姜灼楚迟疑了,他笑笑,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梁空道,“这是你家开的?” “……不是。” 梁空点点头,“但这是我家开的。” “???” 啊?! “严格来说,是我母亲家的,主要归我表弟。” “应鸾是你表弟?!” 姜灼楚目瞪口呆了。 梁空愈发好笑了,“谁告诉你老板是应鸾的?” “……” 行吧爱谁谁。 姜灼楚有种进了狼窝的后怕感,酒都醒了大半。他决定了,回去就让小陶找酒店搬家。 “二位,请。” 管家很上道地按好了电梯。 梁空并不住这儿,刚才的话只是想逗逗姜灼楚。他也没打算搬回来,至少不是现在。他仍旧记得姜灼楚说过的那句话,和他自己单方面立下的约定:要等到姜灼楚成功那天。 今晚,或许他本不该追出来的。只是,他实在是……情难自抑。 “你先。” 梁空示意。 姜灼楚站在电梯门外,迟迟不肯挪动步子,“不不不,还是您先吧。” “这儿不是九音,不需要这样。” 梁空说。 要真是在九音,或其他工作场合,姜灼楚还未必这样呢! 他抿了抿唇,迟疑片刻,随后像是下了什么巨大决心似的,“我……晚上吃多了……” “……?” 姜灼楚一步步缓慢向后退去,向着楼梯间的方向,“我想……” “爬爬楼梯。” “……” 借口虽然扯淡,但总算是成功跑了。楼梯间略显阴暗,除了保洁和维修外少有人来。姜灼楚当然不会真的靠腿爬到顶层,他在里面赖了会儿,一个人的脚步荡着回声。 他给小陶发消息。 「明天帮我找家丽思卡尔顿,其他类似的也行。」 「再把生活助理都叫上,我要搬家!」 可能是太晚了,小陶没有立刻回复。姜灼楚斜靠着栏杆,今晚他手机上堆的消息甚多。邮箱里也是,那部客串的新电影剧本已经发了过来。 还有,工坊负责人发来的纪念活动初步策划,音乐综艺项目组发来的合作须知和准备事项,人力发来的空白招募需求表……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忙得像陀螺了。 约莫又过了十分钟,姜灼楚才出来。室内温暖,羽绒服脱了抱在手上,他扫了眼大厅,一切都已恢复如常。 管家一见姜灼楚,连忙迎上来,看向他的腿。 很瘦。不过还算站得稳。 “梁总上去了?” 姜灼楚问。 管家迟疑道,“梁总走了。” “他没住这儿。” “……” 门口那辆招摇的大越野也不见了,姜灼楚愣了片刻,后知后觉,自己被梁空耍了。 “对了,姜老师,我们酒店出台了新的优惠政策,房费五折,贵宾权益……” “我在你们这儿住了这么久,还不是贵宾?!” 姜灼楚从前没关心过这些小事。 管家:“……您可以在原先贵宾等级的基础上再升一级,成为我们的终身伙伴,在全球范围内……” “……” 姜灼楚想也知道这个房费五折的离谱优惠是怎么来的。 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必然是梁空在作妖。 第230章 何况今晚梁空是走了,那以后呢? 姜灼楚不可能去质问梁空为何要骗自己,他们已经不是这样的关系了。 别人的车怎么坐怎么过敏。回到公寓,梁空先洗了个澡。 从浴室出来后,他尚无睡意,倒了杯红酒,看起了音乐节目参赛选手的视频。 这些选手绝大多数出身九音,客观上水平都还可以,至少对得起观众,还有些颇为惊艳的。 但梁空没这么宽容。 论演员,九音有孙既明,有姜灼楚,都担得起“招牌”的重任。尤其是姜灼楚,他还不到三十岁,既有影帝奖杯,又有爆款电影,未来无可限量。 而论音乐……或许是同行相轻,优秀者虽多,梁空左右挑不出一块“招牌”。 手机震动,这个点发来的消息不会无足轻重。 「梁总,lanson那边说,姜老师要搬走。」 电脑上还有人在唱歌,梁空按了暂停。他盯着手机上那行字,最终轻嘲一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论是早年唱歌、还是骑行、攀登,梁空从来都是极有耐心和毅力的人。他定力十足,少有受情绪影响的时候。 这一声笑,不知是笑姜灼楚惊弓之鸟,还是笑自己——做了件本不该做、也毫无意义的事。 只是在那个当下,在他和姜灼楚讲话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快乐。仅此而已。 梁空回复,「知道了。」 第230章 太好看了 回到房间,姜灼楚先拿出两个箱子,简单收拾了些常用物品,当季衣物,喜欢的首饰,还有些书。他东西多,剩下的只能留给助理慢慢搬。 蹲在地上,看着两大箱凌乱的东西,姜灼楚一时有些出神。他漂泊太久了,lanson已经算住得长的,可终究还是要走的。 姜旻从前的房产,在她生病后,大多被姜灼楚变卖了,换成了更令人心安的现金流。没卖的也租了出去,姜灼楚不想住在任何有回忆的地方,何况居住和维修成本高得有些不合算。 姜灼楚想,也许自己一生也不会有停脚的那一天。家的样子,他无法想象。 贺岁档结束,影片又继续上映了一段时间。冬去春来,《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最终斩获票房第二,仅仅屈居于孙既明的合家欢影片之后。作为小众题材的电影,这已是相当出色。 票房结果正式出来的那天,姜灼楚正在剧组试镜。《灰山》,他客串出演“凶手”,酒吧的文艺老板,人们都叫他“小虫”,真实姓名未知。 他听到消息,也就嗯了一声。这是早预料到的事,不过是等它发生。何况事到如今,这个结果本身已并无多少意义了。 春节之后,向姜灼楚抛来的橄榄枝源源不断,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积聚了一大批粉丝。用这些粉丝宣传的话术说,姜灼楚是个“没有代餐”的演员。比他年轻的,演得不如他;比他资历深的,长得又没他好;比他长……不,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姜姜长得更好看。 那些抛来的橄榄枝,大多由杨宴及其手下代为筛选拒绝,只有少数,譬如来自颐宁和天驭的,姜灼楚会亲自打个电话婉拒。赵洛和他有旧,肖遁也一样。 “接下来四天,你的主要行程是突击吉他。” 小陶站在一旁,边等姜灼楚化妆边道,“李斐老师已经联系过了,我们安排他这几天也住进酒店,全天候陪练。” “……” 九音的音乐节目已经开播,录一期播一期。顶着音乐总监梁空的名号,这个节目注定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糊掉,开播前就已热度飙升,现在播了三期,各平台讨论度极高;但与此同时,人们对它的期待和要求也不会低。 姜灼楚是节目的第一个“特邀嘉宾”,备受瞩目。倒不是抬举他,纯粹是因为之后他就要忙着围读和进组了,再难腾出空来,且后面的嘉宾来自其他公司,还在协调。 “昨天,预告片已经出来了。” 小陶从手机调出,“看看。” 姜灼楚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节目的logo闪过,先是一黑,随后梁空的脸出现了。 “……” 小陶面有为难,“您在音乐上建树有限,这也是他们和杨总几番商议后,最终定下的宣传方案。” 自从那天扬言要去爬楼梯,姜灼楚就没再见过梁空了。他天天不是读剧本,就是试镜拍写真,偶尔还要去新建的制片团队里视察一番;而梁空在忙音乐节目,据说大部分时间都在录音室和演播厅。 镜头下,梁空看着比现实中要平易近人些,可能还稍微化了点妆,但神态还是十分淡漠,与其他受访者面带微笑的积极模样格格不入。 直到开口,梁空才显得柔和了些许。或许是因为,他的嗓音的确很好听。 “我很早就看过姜老师的作品,对,多年以前。” “……” “我很喜欢姜老师的电影,我们也是很好的朋友。” “……” “为什么请他?因为我希望这档节目,能够多一些不同的色彩,能以不同的视角向大家呈现音乐。” “音乐表演需要专业,可音乐鉴赏不该强行设立统一的标准。” “姜老师不是音乐家,却是个伟大的演员、真正的艺术家。他几乎不上节目。所以这次,我非常期待,看他会对选手们,有何看法。” “……” 宣传片播放完毕,姜灼楚三分无语三分震撼三分若有所思。 还有一分惊叹。 梁空演技也怪自然的。 要不是他早知道一切都是定好的,他就信了! “要我夸哪几个啊。” 姜灼楚闭着眼,任化妆师贴双眼皮贴——这不是用来贴双眼皮的,而是要把他的大双眼皮贴成不明显的内双,他平生第一次用这玩意儿,总感觉眼皮被扯得难受,“发给我看看,我也好措辞一下。” “这个,还真不是提前通知的。” 小陶说,“确实要看当天的现场表现。” “只是因为你……经验不足,所以到时候会有人把大致排名给你,你配合着演就行。” “……” “还有,假如采访中有人问你对梁总的看法……” 小陶嘴上说的是假如,可脸上却写着肯定,“你知道怎么说吧?” “……” 外面不时有人经过。没一会儿,半掩的门被推开,一个剧组工作人员匆匆赶来,“姜老师好了没?下个到你了。” 尽管角色已定,合同都签了,但《灰山》的试镜,姜灼楚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充分,慎之又慎。 剧本上“小虫”的戏份并不多,看似表演难度也不大,前期是个文艺青年,后期是个疯子。然而那些故事之内、文本之外的内容,才是真正需要演员去填补的,也格外考验能力。 “小虫”是凶手。只有他演活了,这个故事才能成立,否则无法说服观众,便成了烂尾。 此外,这部电影班底雄厚,又是姜灼楚复出后第一次接九音之外的戏。他过去在业内名声不好,现在也一般般,他不认识别人,别人更不了解他。 不至于卑躬屈膝,可他的确要给其他人留下个还不错的印象。 姜灼楚起身,镜中的他眼神已徐徐变了。他对镜自照,化妆后的面庞不似他本人那般细腻俊美,它苍白中透着腐败的灰,有细小的雀斑和凹痕,还有一小块极不明显的疤,就长在眉毛旁边,犹如一滴无色的泪。 “姜老师?” 小陶喊他。 “……嗯。” 现在长在这张脸上的,不是“姜灼楚”,而是“小虫”。 试镜在一个很大的排练室里。 门外走廊人不少。除了挂着工牌的剧组人员,还聚集着很多等着试戏的演员,男女都有。他们大多长着小而精致的脸,和高瘦如竹的身子,妆发早已做好,拿着剧本,等一个小角色甚至群演的机会。 姜灼楚走过,人群的叽叽喳喳轻了,一道道视线无声向他看来。 “姜老师,剧组规定,我只能在外面等你。” 到了门口,小陶压低声音道。 姜灼楚点了下头,推门进去。里面刚刚结束上一场试镜,十分安静。摄像机闪着红灯,长桌后坐着七八个人,导演、副导演、摄影师……等等。 姜灼楚空着手来的,连剧本都没带。工作人员示意他站到中央,他走过去,冲桌后众人微微一笑,先鞠了一躬,“老师们好,我是姜灼楚。” 今天是他第一次进这个剧组,很多人都是第一次见。 姜灼楚举止优雅,落落大方,既不紧张,也不羞怯。鞠躬完毕,他淡笑道,“现在开始吗?” “慢着!” 一道严厉的声音叫住了他。 长桌最中间的位置,一个头发稀疏的男子眉心紧蹙,目光审视,正是这部电影的导演兼制片人。 “这个妆不行。” “……” 姜灼楚怔了下,本能地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 导演看着姜灼楚,眉拧得更紧了,语气里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无,“太好看了,回去重化!” 第231章 第231章 你好 姜灼楚从前有所耳闻,这位导演脾气很大,在剧组说一不二经常骂人。而很显然,他并不怎么喜欢自己。 一旁的副导演见状笑笑,打圆场道,“姜灼楚,你上前来,我们再仔细看看。” “说了不行!” 导演却不给面子,“回去重化!” 姜灼楚想了想,“我能看看刚刚我的镜头吗?” 摄像机刚才已经开了。 副导演点了下头,摄影助理调出片段。姜灼楚走到显示器后,录制的视频回退得多了些,有几秒钟上个试镜者的影像被他看到了,是男主刘珩。 姜灼楚见过刘珩本人,看得出刘珩为角色也牺牲了形象。他皮肤涂得黝黑、粗糙,像常年风吹日晒的,瞧着比实际年龄要大个六七岁,符合角色设定。 然后就是姜灼楚自己的影像。很短。从他进入排练室起,一步步向镜头走近,微笑、鞠躬,又说了一句话。 “看好了吧?” 导演有些不耐烦。他没直接让姜灼楚滚出去,已经算是有所顾忌了,“看好了就赶紧出去重化,换下个人进来,别浪费时间了!” 众目睽睽下,姜灼楚镇定看完。他走回刚刚站立的地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小虫'的视觉年龄,和实际年龄基本一致吗?” 众人没料到姜灼楚第一次试镜就敢不听导演的,气氛开始微妙。副导演也怔了下,“什么?” 导演冷哼了声,这才拿正眼瞧了姜灼楚一次,却是有些轻蔑的,“你来试镜不带剧本,连人物小传也不提前看?” “据人物小传,角色的视觉年龄和实际年龄相仿,28岁。” 姜灼楚说,“正是我本人的年纪。” “一个28岁的人,差不多就长这样。” “……” “你演的是个杀人犯,不是吉他手艺术家!” 导演说,“连扮丑都不愿意,那你只能去当个靠脸吃饭的明星,或者演些过家家般的戏,趁早别在我的剧组待了!” “哎,别……” 副导演站起来,左右为难。周围其他人都谨慎噤声,低头垂眸,尽量假装自己不存在。 副导演无奈地看向姜灼楚,“小姜,回去把妆改改再来吧!这个角色和你从前演的那些,不是一回事儿!” 姜灼楚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决定不让步。他道,“可是,如果刻意把我化得特别难看,那不等于把我是坏人直接写在脸上吗?” 他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些。 “以前我看网上有观众开玩笑,说是某些悬疑片,光看演员就能猜出凶手了。” 姜灼楚继续道,“譬如请一个大咖演看似极其普通的配角,如此反常,必是凶手。” 副导演手停在半空,又小心看了看导演的脸色。 “万幸,我目前还没那么优秀。” 姜灼楚道。 “……” 导演冷眼觑了姜灼楚一眼,“不然你以为,这个角色怎么轮到你的?” “能被选上,我很荣幸。” 姜灼楚能屈能伸,“如有必要,把我化成八十岁的老翁我也ok;但是'小虫',我认为目前的妆造已经足够。” “因为我希望,能自然地把悬念保留到最后一刻。” “当然,以上所有,只是我个人的意见。” 说完,他不卑不亢,平静地等待一个结果。 导演打量他片刻,怒意消散,眼神却变得冷峻,半晌意味深长地冷笑了声,“你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 哦,那你还是小瞧了当年的我。 “太早成名的小孩儿,长大后多会伤仲永。” 导演靠到了椅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你不肯改妆,也不是不可以,那'小虫'微妙的罪犯气质,就全靠你演了。” 与事先说好的不同,姜灼楚最终一共试了三场戏。 原定的只有第一场,他单独的出场戏。因为时间有限,分到每个演员头上并不多,且姜灼楚角色早已定下,试不试的也就那么回事。 但出场戏演完,导演一字未评,只让他再加试一场和男主的对手戏,一个人演。 这是没提前通知的内容,副导演让人现拿本剧本给姜灼楚,让他准备准备。姜灼楚却毫不客气地表示不用,直接一个人演完了第二场。 完了还问导演要不要继续。 “小虫”的戏本就不多,加上姜灼楚一向记忆力超群,只要剧本里有的,他通通都能演。 导演于是又让他演了最后一场,东窗事发的戏。 那是角色的高光,也是故事的高潮。姜灼楚几乎没酝酿情绪,就直接入戏。这是他一贯的表演方式,他的怒吼可以吓到面前的每一个人,唯独吓不到他自己;他神经质的笑、不受控掉下的泪、和面部肌肉的抽搐,同样如此。 浑然天成,半点也不像演的。 最后一场戏结束,他面容寂灭地瘫躺在地上。良久,一个摄影助理拿着纸巾小心上前,“姜老师?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会儿?” 姜灼楚睁开眼,眸中却已无半分方才角色的神态。他从地上爬起来,结束表演,向着众人再度鞠了一躬,无比平静。 “谢谢,我没事。” 他对那个目瞪口呆的摄影助理道。 排练室内鸦雀无声,而人们刚刚才反应过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知不觉被姜灼楚的角色吸走,当他表演时,世界都变成了一个舞台,他站立的地方,就是灯亮起处。 片刻,一阵掌声自发响起。人群的中央,导演沉默地注视着姜灼楚,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更加严肃。 姜灼楚看得出来,导演心服口服、再无话可说,可却并不开心。因为那样耀眼的天赋会灼伤每一个直视它的人,对于讨厌他的人来说,他的完美比缺陷更难接受。 至于讨厌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往往千奇百怪。也许是因为他年少时的轻狂,也许是因为徐之骥,也许是因为梁空,甚至也许只是因为他长得太过好看……说到底,这并不重要。 因为姜灼楚无论怎样做,都不可能讨所有人的喜欢。 好在这是个利益为王的时代,只要他能演戏、能吸引观众、能扛票房、能赚钱,那么讨厌他的人也会收起“不喜欢”。他还是能得到自己需要的一切。 掌声熄灭,导演沉着脸嗯了一声,摆摆手示意姜灼楚可以出去了,让下个演员进来。 姜灼楚知道,今天这关过了。 因为这个导演几乎不夸人,恐怕更加不可能夸姜灼楚。他能闭嘴,已经称得上是一种迫不得已的“赞扬”了。 排练室外,捧着剧本等着的演员比刚才只多不少。姜灼楚试镜时间比刘珩还长了一倍左右,他出来时,人群有些小声议论。 小陶压低声音,“怎么样?” 姜灼楚看她紧张兮兮的,莫名好笑。他讲话分贝正常,附近耳朵不聋的都听得见,“我试镜,怎么可能有问题。” “……” “那怎么这么久?” 小陶问。 “一不小心演过瘾了,导演又让我加演两场。” “……” 小陶无语,脸上有些挂不住。 姜灼楚却若无其事,说完便转身走了。 回到化妆室,里面安静无人。今天试镜的人多,化妆师去忙别的演员了。卸妆姜灼楚还是会的,他拿起卸妆棉,站在镜前,不由得又有些出神。 薄汗从他的额头渗出,一口气到现在才勉强松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刚刚那三场戏有多耗费心神。 在电影剧组,少有演员一天之内演这么多戏的。大多是一天从早磨到晚,也就磨个几分钟的戏,一场能拍完都算快的。 姜灼楚扔掉卸妆棉,瘫坐到椅子上。片刻后又觉得闷,起身出去。 “你去哪儿?” 小陶正过来,“化妆师我问过了,10分钟就来。” “随便转转。” 姜灼楚说,“你不用跟着。” 小陶立刻警惕,“那你小心,尽量少说话。” “……” 从楼里出去,后院绿树成荫,没什么人。地上有夜里下雨积出的水坑,空气清新湿凉,阳光也透着泥土的气味儿。 姜灼楚说出来转转,其实没走两步。他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有人在抽烟。 姜灼楚怔了下,自己有多久没抽烟了? 都快忘了。 又到了不抽点不行的时候了。 “你好。请问,能给我根烟吗?” 姜灼楚循着烟味找过去,抽烟的是个个子很高的男人,披着件灰色的大衣,也一个人站在庭院一角。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姜灼楚愣了下,对方眉一动,明显也认出了他。 “姜灼楚?” “……” 竟然是刘珩。 姜灼楚有些尴尬,笑了笑。早知道就不上来讨烟了。他和刘珩是认识,但还不如不认识。因为尽管认识,却跟不认识没两样。 刘珩是个性情高冷的人,话少,比较淡漠,不怎么热衷交际。 第232章 他出身优渥、在圈子里人脉广泛,自少年出道起就没缺过资源,且大多优质,很多电影都是先定了他再定其他演员,比如从前的《流苏》,还有现在的《灰山》。 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一个人站这儿抽烟的心事。 但事已至此,姜灼楚只能逼着自己又戴上面具,笑容款款地伸出手开始社交,“刘珩老师,您好。” 孰料刘珩听了,神色却更古怪了,他看了眼姜灼楚伸出的手,半晌才回握了下。 并非傲慢,而是有些迟疑。 “……怎么了?” 姜灼楚微笑不改,匪夷所思。 “我挺惊讶的。” 刘珩声线低沉醇厚,有种说不出的典雅。 “……?” “你居然……” 刘珩像看怪物似的上下打量姜灼楚,极为细致,连手上的烟都没顾上抽了,“会说你好了?” “……” 第232章 请帖 刘珩问得神色正经,语气认真,半点嘲讽之意也无。姜灼楚愣在原地不由得张了张嘴,这副伶牙俐齿竟一时语塞! 都怪烟瘾。吸烟害死人。 “哦,烟给你。” 刘珩又抽出根烟,噗呲点着了递给姜灼楚,“喏。” 姜灼楚:“……” 这哪还有抽烟的心思。 他只能接过,还道了声谢,指间夹着,火星自顾自地燃着。 “那个……我小时候不太懂事儿,” 姜灼楚硬着头皮佯装淡然,给自己找补,“不好意思啊。” 刘珩听了姜灼楚的话,却罕见地笑了,“看来你是真的变了,以前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压根儿就不在你的字典里。” “你还记得何为老师的表演课吗?” “……” 很想不记得。 刘珩却已自顾自追忆了起来,“当时课上,我们每个演员都要根据剧本,演一出5分钟的独角戏。结果你一个人就演了足有快20分钟。” “完了你还振振有词,说看你演戏,比听何为讲课有用多了。” “……” “何为都快被你气死了。” 刘珩总结完毕,没忍住又笑了声。 “……” 姜灼楚脑瓜子嗡嗡地疼。 听起来…… 这确实很像他会干的事。 头大。头大。头大。 刘珩掐了烟,这附近没有垃圾桶,他就扔进了墙角的簸箕里,回头才见姜灼楚面色有异,顿了下道,“……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 实话是,姜灼楚根本想不起来多少《流苏》剧组的事了。那么多剧组那么多戏哪可能都记得一清二楚。 细究起来,做饭的赵洛、学剧本的应鸾,甚至是当年已经红遍大江南北的梁空……从前他都见过。 都是半点没从脑子过账,忘得一干二净。 也就一个落选拍桌子记忆犹新。 “让您见笑了。” 姜灼楚没正面回答。 “那倒不至于。” 刘珩道,“你的表演很有感染力,也能启发人。” “起码对我来说,这的确比听何为上课要有用。” “……” 听起来,刘珩当年其实不怎么讨厌姜灼楚的。 只是姜灼楚一向不注意别人。 或许是打小被姜旻逼着笑脸待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交际于他而言是极痛苦且耗费心神的事。除了曲意逢迎,他根本不知如何与人正常相处,只会自我封闭。 后来,他是如何在低谷痛定思痛,又是如何成为今天这个游刃有余的姜灼楚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过的,可记忆仁慈地遗忘了痛苦。 到如今,从别人口中听闻当年的自己,竟是真的意气风发。 姜灼楚应和地笑了两声,半真半假玩笑道,“说明你悟性好。” 刘珩没拿这句话当真。一般人夸他悟性好,他也许会信;但天才如姜灼楚夸,那就纯纯是客套了。 “你怎么突然又想演戏了?” 话锋一转,刘珩问道。 “啊?” “你当年不是拿了银云影帝后,就懒得继续演了吗?” 刘珩问得理所当然。 “……” 姜灼楚被这直白的话给问住了。 这其间误会巨大,一时难以解释。 “我记得那会儿很多人对此感到惋惜,不过,我倒是挺能理解你的。” 刘珩说。 “毕竟,你既不需要通过演戏来获得金钱和名利,也不需要再证明自己。” “演员这条路,你从一开始就走到头了,因为你根本没有对手。” “想想也挺无趣的。” “我听说梁空收购徐氏的价码还算丰厚,就算徐老先生不在了,你也不至于要讨饭吧。” “……” 刘珩跟姜灼楚的确不熟。但刘珩的看法,倒是很能代表业内相当一部分人对他的印象。 “您太捧杀我了。” 姜灼楚没辩驳也没解释,私事总有不能为外人道的。他笑了笑,吸了口烟。有些呛鼻,他一不留神咳了两声,“《流苏》我不就没选上吗。” “那有多方面的原因,最主要是那个角色不适合你。” 刘珩和《流苏》班底的人关系很好,在那之后还有多次合作,“小醉……沈醉老师虽然当时是新人,但他和你一样,也是天赋型选手。” 沈醉,是最终拿下了《流苏》里那个角色的人。姜灼楚都没见过他,名字却记得一清二楚。 “沈醉和你不同的是,他很珍惜自己的天赋,还有天赋带来的一切。” 姜灼楚有所耳闻,沈醉出身贫寒,在《流苏》之前根本没接触过电影。要不是夏儒森慧眼识珠,他的人生很难说会怎么样。 “而你……拥有得太多了。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你什么都有。” 姜灼楚知道,刘珩指的是他的天分,又不止是他的天分。 姜灼楚憎恨徐之骥,可外人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在凡尔赛,就差说银云奖杯是徐之骥塞他手上的了。连杨宴都说过,不论他和徐之骥关系有多差,他的确因出身获得了其他人难以匹敌的财富和机会。 姜灼楚并不认同这个看法,他不能接受,但他说服不了其他人。 刘珩同样家世优越,也是自小在圈内长大的。他尚且如此觉得,旁人就更不用说了。 真理越辩越明,八卦却只能越描越黑。姜灼楚轻笑了声,半句没提自己和徐之骥的事,他反将一军问道,“你嫉妒我吗?” 要是杨宴听到姜灼楚又在剧组“大放厥词”,估计气得能直接昏过去。 可姜灼楚已经发现,哪怕他销声匿迹过许久,如今回来,还是有不少人拿他当个人物,比如刘珩,比如试图为难他的导演。 他的传说从未在人间消失,而他的十八岁也一直活在他的身体里。 既然如此,又何必假惺惺地低三下四。他姜灼楚原本就是个人物。 说完,他夹着烟举了下,神色有几分骄矜,“我都没想到,你知道我的这么多事。” 刘珩看着姜灼楚,却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两声,满意得像是终于抓到了姜灼楚的“小辫子”。 先前姜灼楚那么礼貌恭敬,简直是个假的。 “这很正常吧。” 刘珩平淡答道,“一个完全不会引起同行嫉妒的演员,肯定不是个好演员。” “……” 竟然有几分道理。 刘珩如此坦荡,倒显得姜灼楚心胸有些狭隘。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他嫉妒的人。 梁空。 今天是很晴朗的一天。春回来了,用明媚的季节给万物又一次复苏生长的机会。太阳是最卓越的打光师,在这样的生机勃勃的日子里,人更容易感受到世界的广袤,而非自己的渺小。 姜灼楚忽然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释然。似乎什么恩什么仇,都不值得那样纠结于心。过去过去了,他现在还活着,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在未来面前,过去不值一提。 “姜老师!” 小陶终于追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两部手机,她自己的,和姜灼楚的。 “……刘老师好。” 跑到跟前,她才惊讶地发现刘珩也在。她立刻紧张地望了眼姜灼楚,生怕他又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鬼事。 “化妆师回来了。” 姜灼楚点了下头,眼神安抚,向小陶表示不用担心。 “刘老师后面还有安排?” 他问刘珩。 “说是今天配角选角,待会儿让我一起看看。” 刘珩有些无奈,“我嫌里面闷,就一个人出来静静。” 姜灼楚跟刘珩告别,和小陶一起返回化妆室。 刚走没两步,他又忽的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怎么了?” 小陶十分警惕,今早这一惊一乍她已经受够了。 “你先回去,我马上。” 说完,姜灼楚拿上自己的手机,又折返了回去。 刘珩还在原地,只是没抽烟了。 “刘老师。” 姜灼楚想到不久后徐之骥诞辰的活动,决定主动邀请,“过阵子是……徐之骥先生的冥诞,你有空吗?” 他是没办法开口管这个人叫父亲的。 第233章 刘珩哦了一声,“这个纪念活动我知道。怎么,你也参加?” “是,” 姜灼楚道,“徐宅……现在被我改成影视工坊了,也会一起举办活动。” 刘珩眼神怀疑,“你举办?” “……?” 不可以吗? 刘珩沉默片刻,“徐老先生追悼会,我是在场的。” “……” 好的。 那天姜灼楚直到默哀结束才出现,一身花花绿绿的,还扬言不高兴了让所有人都滚,就差跟徐仲安在众目睽睽下打起来了…… “当时,我们内部有些误会。” 姜灼楚严肃道。他今天活像个披着羊皮的狼,那张皮还老是露馅,“这次,我是诚心想办好这个活动的。” 刘珩思索片刻,“梁空老师去吗?” “……” 姜灼楚眨了眨眼,根本没想过这茬儿。 这事儿跟梁空……八杆子打不着啊。 谁会去请他?! 除非他自己上赶着要去。 “梁老师最近很忙。” 姜灼楚噙着春风般的笑意,“应该是没空。” “没空?” 刘珩竟然不太相信的样子,“梁总能为了你专门飞去北京求夏导,这点时间不会没有吧。” “……什么?” 姜灼楚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知道?” 刘珩神色诧异,显是吃了一惊。 这霎那,无数碎片从姜灼楚眼前掠过,他微微出神,瞬间想明白了很多事。 杨宴的隐瞒,应鸾的欲言又止……还有始终消失的梁空。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无力感。并不是生气,他不生任何人的气,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明白了这其间的动机曲折。他只是觉得…… ……其实没有必要。 他不是个孩子了,不需要所有人串通好了粉饰真相,编造出一个温和得可以让他接受的世界。 “哦,刚没听明白。” 姜灼楚呵呵笑了两声,他举止随性优雅,说什么都更容易令人相信,“不过梁老师最近真的没空,要做节目。你找他有事?” “梁老师又开始谱曲了,而且还是给电影,有机会可以谈谈合作。” 刘珩没细究姜灼楚那短暂的异样,“徐老先生冥诞我不一定有空,不过请帖还是来几份吧,我可以送朋友。” “加个微信?” “没问题。” 第233章 不喜欢 试镜结束后的几天,姜灼楚都闷在酒店里练吉他。 乐器这种东西,几天不练外行就能听出来,而姜灼楚自录制后就再没碰过吉他了。 李斐经验丰富,对这个局面有心理准备,听姜灼楚一曲弹完,表情还算镇定; 倒是姜灼楚自己……他的音乐素养比过去高了不少,主要体现在他一耳朵就能听出自己弹得有多糟糕。 没办法,姜灼楚只能硬着头皮苦练。尽管节目是录播、尽管他是嘉宾而非选手、尽管根本没谁指望他一个演员能有什么惊艳表现——九音只是需要他配合工作、节目只是需要有热度的嘉宾、他的粉丝只是想多个机会看看他——他自己却不能接受。 于是,姜灼楚不得不,再次打开了梁空为他而录的那个音频文件。 他心底有一种近乎“作弊”的感觉。那些流淌在音符、节奏和轻重间的灵感,并不是他的。 但这并不是令姜灼楚抗拒的根本原因。 李斐说,现在姜灼楚的指尖有了先前没有的一股倔强韧劲,难以形容,也许他再也弹不出录音室里那个轻盈纯粹的版本。 梁空为姜灼楚去求过夏儒森,并且刻意隐瞒了下来。这显然不是一个老板会为员工做的事,姜灼楚像被骗着吃了什么过敏的东西似的,浑身说不出的难受。 连带着这首吉他曲,都一同被他排斥。 姜灼楚发觉,自己更擅长应对梁空的恶劣和心机。他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梁空,一朝梁空真做了几件无私宽宏的事,他反倒不舒服了起来。 姜灼楚曾振振有词地指责过梁空,控诉对方的私心和对自己的种种限制。但说不定,梁空这次并没那么坏。 然而无论如何,姜灼楚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哪怕真的冤枉了梁空,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些都是梁空自己要做的,又不是我逼他的。他自己想做,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他为我做这些之前,考虑过我的意见吗?他跟我什么关系就自说自话地做这些事?! 到头来只感动了他自己,和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 姜灼楚如此想着。弦拨得指头都差点磨破了。 梁空动手前有没有想过,他姜灼楚可能根本不愿要这些所谓的“善意”。 正式录制那天,姜灼楚起得很早。节目录制的时间很长,从早到晚,他还得提前做妆造。 这种辛苦又对姜灼楚没多大助益的工作,是毋庸置疑的苦差事,尤其他现在不仅不缺工作,还常常忙不过来。可不知为何,姜灼楚挺能接受这种“没有被优待”的感觉。 在各个经纪公司,像他这样有热度的年轻明星,都得配合公司录节目引流带新人,倘若他没有,那便又是梁空对他的一次“特殊”,他不喜欢。 姜灼楚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服从和配合,与他在剧组试镜时判若两人。他极具专业性,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明星”,按杨宴准备好的稿子发言,配合节目组制造悬念和效果,在大门前看到等待着的成群粉丝会主动挥手。 姜灼楚演得相当自然。他呈现出一种“是他,又不是他”的状态,似乎他的每句话都并非骗人,可最真实的他却被藏了起来,不会示人。 那个“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样,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存在,在那具漂亮的皮囊之后。它被帷幕半遮着,影影绰绰的,让观众们感到姜灼楚是个活人,是个有思想有自我的活人,引人神往而遐想。 “来参加这个节目前,您有过犹豫吗?” “没有。” “这么自信?” “公司安排的。” “平时您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 “偏摇滚的。” “您听梁空老师的歌多吗?” “不怎么听。” …… …… …… “先前梁老师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负责采访的工作人员小心道。其实问题都是事先沟通过的,真说了什么不能播的东西直接一剪没就好。 她有些拿不准姜灼楚是真的想到什么说什么,还是连这些回答都是准备好的。它们因刺耳而显得真实。 “是,我们是非常熟悉的朋友。” 面不改色地说出这句话时,姜灼楚满脑子都是:无论如何,他的演技不可能比梁空差。梁空都能演出来,他自然手拿把掐毫无问题。 “但梁空老师自己也知道,我不怎么听他的歌。” 说着,他还略带戏谑地笑了笑,坦率地耸了耸肩,“他试图安利过,可惜失败了。” “要是我和我的朋友们互相都得欣赏对方的全部作品,那干脆什么事儿也别干了。” 周围众人都笑了,采访到此结束。比起舞台上的表演,这才是节目真正需要姜灼楚的地方。 说几句旁人不敢说的无关痛痒的“大实话”,制造话题和真实感,还貌似不经意地把梁空扯进来……姜灼楚打小就长着一张很能气死人的硬嘴,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服谁都看不上——这种人设他都不用专门费心思立,真情流露即可。 他几乎可以想象,他的那几句话会被剪进宣传片里,甚至会被截成图,在各大平台推广,买五六七八个不同角度的热搜,再在社区被激烈讨论一星期。 至于他辛苦练出来的吉他,除了他自己,大概率无人在意。 这天录制结束,从演播厅出来,姜灼楚就直接去了医院。 他的右手腱鞘炎发作了。小陶陪着他,路上还在向杨宴汇报,询问这事儿要不要专门宣传一下。 “不用!我们姜老师不是走卖惨路线的人!” 杨宴果断拒绝,“姜灼楚呢,在电话那头吗?” “姜老师睡着了。” 小陶瞥了眼,只见姜灼楚蜷在车椅里,闭着眼,手还掌心向上弯出一个弧度。她声音小了点,“这阵子他太辛苦了。” “他应得的。” 杨宴却半点不心疼,“医院结果出来告诉我。” 姜灼楚的手伤算不得多么严重,医生说养一阵子就能好。毕竟他练来练去,也就录制前几天勉强赶上了专业的练习强度。本来都不至于腱鞘炎的,可他拨弦太用力了点,像是跟谁有仇似的。 杨宴从外地出差归来,来酒店探望姜灼楚。说是探望,其实主要还是谈工作。 “这期节目你看了吗?” 杨宴风尘仆仆进来,四下打量了下。姜灼楚搬出lanson后,他还是第一次来。他说的是音乐综艺,姜灼楚录的那期刚刚播出。 “没。” 姜灼楚一只手用小勺儿搅着咖啡,身上白衬衫外披着件薄对襟毛衣,“不是说有团队负责监测吗?” 第234章 “是,数据和舆论有团队。” 杨宴在水吧拿了瓶水,“但我以为你会想看看自己的节目,毕竟是第一次呢。” “现在热搜全是梁空安利失败,一大票网友争着要替他向你安利呢!哈哈哈。” “……” “别说,你还挺会制造话题的。” 杨宴很少如此夸赞姜灼楚,“怎么想到的?” “没刻意想。” 姜灼楚搅拌完毕,端起来抿了口,难喝得皱起了眉。这是他新近尝试咖啡制作的“成果”,太失败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梁空的歌。” “……” 第234章 技术含量 盯着那罪恶的棕褐色液体,姜灼楚一咬牙一屏息,像喝中药似的把咖啡一口闷了,五官跟变形了似的扭曲起来。 杨宴凑上来闻了闻,立刻退后,“有些事,还是知难而退吧。” “……” 喝完,姜灼楚长呼一口气,“你找我干嘛?” “你手好得怎么样了?” 杨宴问。 “只要不再弹琴,日常生活没问题。” 姜灼楚活动了下手腕和手指,“也不影响拍戏。” “你就练那么几天,就能腱鞘炎?” 杨宴啧啧称奇,“下次我问问梁——” “不要告诉梁空!” 姜灼楚倏地抬头,活像是触发了一级警报。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激,嘴唇微动了动,“……我的意思是,这种小事没必要。” 杨宴目光炯炯,上下扫了姜灼楚一圈,“前阵子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好好搬家了?” “……”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住在梁空表弟的酒店里。 “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么?” 杨宴眯起眼睛。 “没什么,这里更方便。” 姜灼楚道。 杨宴明显没信,却也没再问了,“行吧,随便你。” “我给你拿了三个九音的剧本,你没事儿翻翻,得拍一个。”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三沓文件。 “《灰山》结束之后,我想先自己制片一个小项目。” 姜灼楚道,“档期得空出来。” “行啊,不过最多就四个月,你来得及吗?” 杨宴翻了翻面前的文件,挑出其中一份,“这个项目最迟,预计11月开始,为了你等到12月也不是不可以,但不能更久了。” “行,那就这个了。” 姜灼楚看也没看。 “不挑挑了?” “没必要。” 说完,姜灼楚起身把杯子放进洗碗机。 杨宴: “对了,过几天徐之骥诞辰的活动,梁——” “梁空不会也要来吧。” 姜灼楚唰一下转过身,脸色紧巴巴的,嘴死死抿着。 “……” 杨宴顿了片刻,就这么看着姜灼楚,匪夷所思地笑了。 他走上前,“来,你跟我说说。梁总怎么你了,你跟防贼似的防着自己老板合适吗?” “……” 姜灼楚冷笑了一声,在心里想着,我还没追究你伙同梁空一起骗我的事呢。 “梁总不来。放心了吧?” 杨宴撇了撇嘴,“他哪儿有空啊。” “他授意九音送一个纪念花篮,送到徐宅那儿。” “所以呢?” 这事儿和姜灼楚有什么关系。 “所以,” 杨宴微微一笑,“到时候你记得去拍照打卡。” “……” 适逢徐之骥八十冥诞,今年的纪念活动非常隆重。各项预热早早就开始,不少地方组织了徐氏电影的放映和联合观影,其中当然也包括《海语》。 姜灼楚和徐之骥的关系虽未在公众面前直接挑明,但传言已有不少。 在徐之骥的冥诞活动里,姜灼楚明面上的身份只是“昔日徐氏的演员”。可影视工坊的一切由他主导,业内也很容易就能打听到这座昔日的“徐宅”如今是他的产业,他用什么名义参与,说到底差的也就是那一层窗户纸而已。 姜灼楚没有刻意宣传过这件事,却也没有捂嘴遮掩。因为说到底,这是洗脱不掉的。 他从前和徐氏的真实关系状态,并没多少人知道,多少有些惹人遐想;而后九音收购了徐氏,他又和梁空“是很好的朋友”,在包括徐若水徐仲安等一众徐家人被迫自愿离开时,只有他稳稳当当地留了下来……不仅如此,竟还混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了九音的招牌核心人物。 于是再一次的,姜灼楚过去的一些“黑料”被挖了人出来。这次与梁空无关了,主要是喜欢阴谋论的好事者加上一些“对家”;声量没有上次那么大,但涉及的事不仅限于《流苏》了——不是实打实的爆料或诽谤,而是意味深长捕风捉影的“揣测”。 为什么偏偏姜灼楚传出“拍桌子”这种事? 那自然是因为他平时就跋扈。 就算没那么夸张,至少他肯定是傲慢的、无礼的,多多少少仗势欺人的。 说不定他现在也还是这样。 什么?你说他很厉害? 那当然了,能干坏事的哪个不厉害!姜灼楚不仅演技出众,恐怕还很有心机呢。否则昔日徐氏那么多人走的走边缘化的边缘化,怎么就他能出头? 他和梁空之间,想来是有着神秘复杂的利益关系。 …… …… …… 类似的洗脑包在网上流传开来,里面的内容不能说全是假的,却着实没有半点站得住脚的根据。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信,可总有信的,总有好奇的,总有想借此做文章的。 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徐之骥的八十冥诞到了。礼节性的大型纪念仪式安排在晚上,地点是事先定好的宴会厅;而一整个白天的活动都放在了旧“徐宅”,有电影放映、座谈和交流会等等,参与者众,更像一场业内的大型沙龙。 姜灼楚虽不是组织者,却是东道主,自然备受瞩目。何况他本就是带着目的来的,决不能敷衍了事。 清晨,天刚亮,整座影视工坊还沉在一片寂静中。那铁门还是昔日的样子,甚至连树都没怎么变。 姜灼楚驱车自后门入,太阳一半藏在云层后面,另一半还没升起,雾蒙蒙的空气里似有若无地飘着雨丝。 城市尚未苏醒,便也显不出此处寂寥,恍惚间竟有些像徐之骥还活着时的样子。 不过姜灼楚可不是来怀旧的。他一大早赶来,纯粹是为了打卡梁空那个p用没有的花篮。 他得在媒体和宾客进场前完成,省的给人现场看见又惹出一堆事。至少在今天,他不想让梁空这个不在场的人抢了自己的风头。 戴着墨镜打卡完,姜灼楚才去做妆造,就在影视工坊后面的楼里。今天他特意要求不用很浓的妆,当然不是为了表达对徐之骥的缅怀,而是他想彰显自己的另一重身份:作为艺人演员和花瓶之外的那个姜灼楚。 “徐总什么时候到?” 小陶问,“要我派人去接吗?” “他现在不是徐总了,叫徐公子就行。” 姜灼楚拨了拨垂在额前的头发,又长长了,“这里以前可是徐公子的家,进自己家门哪有要接的。” “……” “正门已经围了不少记者了。” 小陶说。 “那正好。” 姜灼楚丝毫不怵。妆造完毕,他起身走到落地镜前,三百六十度转了圈,确认满意,“走吧。后门出去,再从正门进一次。” “那些记者……八成来者不善。” 路上小陶仍想劝阻,“要么你别下车,就摇半扇窗户。” “那怎么行。” 姜灼楚鼻梁上架着墨镜,状似悠闲地半阖着眼,语气里甚至有几分懒洋洋,“连车都不下,别人还以为是我怕了他们呢。” “……” 小陶苦着一张脸。 您就不能偶尔适当怕一次吗? 很显然,姜灼楚不能。 现实也没给他这个机会。 由于举办活动,今天封了整条街。姜灼楚的车刚开进来,便被四周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团团围住,几乎开不动。 “看到了吧?” 临下车前,姜灼楚还不忘教育一句目瞪口呆的小陶,“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话毕,姜灼楚径自拉开车门,长腿一迈下了车。他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顺手摘下墨镜,挂在了胸前,然后顶着四面八方不停的镜头和镁光灯,淡定自若地向前走着。 快门声响个不停,这也是一种掌声。 “姜老师,请问您对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关于您的评价如何看?” “姜老师,有人爆料说您曾经在剧组耍大牌,是真的吗?” “姜老师,您对于九音收购徐氏怎么看?请问您有参与其中吗?” …… …… …… 曾经,这些数不尽的注视和话语几乎可以逼疯姜灼楚。 而现在,却只会给他铺成另一条红毯般的大道。 姜灼楚没回答这些问题,但始终面带笑容,毫无不耐,仿佛他不开口只是因为记者太多了,仪式不知该从哪里答起。 从大门进去,先是一条长长的露天艺术长廊,按时间顺序罗列了徐之骥各个时间段的作品——在姜灼楚看来,这整个活动里要说还有哪一点称得上徐之骥本人的有效贡献,那就是这个长廊了。 第235章 毕竟,作品无罪。 只是,那里却并不热闹,人影寥寥。记者们在门口围追堵截,宾客们在里面左右逢源……姜灼楚没资格指责他们,因为他自己也很快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姜老师!有传言说徐宅现在在您名下。” 一位记者声音尖锐,极具穿透力地盖过了周遭所有人,“我们都知道徐宅被称为徐氏真正的第一工作室,徐之骥先生为什么将它留给您?你们是什么关系?可以回应一下吗!” 姜灼楚的去处被挡住。他不明显地皱了下眉,唇角笑容不改,思索着怎么冠冕堂皇地打太极。 天,不知不觉间晴了。 晨曦来自无垠的远方,沉静从容地笼罩在大地之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这时,从那冷清的艺术长廊里响起了一道沉稳又张扬的声音,“都来这里当记者了,能不能问点儿有技术含量的问题啊?” 姜灼楚吃了一惊,回头看去,不远处的台阶上站着一个青年,一身利落的黑色,身形高大,正无所畏惧地看着这边。 他气质独特,看着不像演员,那么作为一个素人,他生得有些过分出众了。身形高大,腿非常长,还有一张优越的脸,眉眼立体令人过目难忘。 然而姜灼楚一瞬间注意到的,却是那人极有定气的眼睛,冷静、深邃,世所罕见。一个长着这种眼睛的人,注定会看到不同于常人的世界。可以说,与之相比,他的其他一切都变得不值一提。 姜灼楚立刻抓住机会摆脱了记者,热情而不失体面地上前,只见那人手上拿着一份电影简介小册——这玩意儿属于标配,什么活动都得有,但姜灼楚完全没想到还有人真的会看! “刚才真是多谢了。” 姜灼楚默认所有人都认得自己,“我是姜灼楚。您贵姓?” 那人没有客套寒暄,飞速地上下扫了姜灼楚一遍,却并不显得傲慢,更像是出于一种高效而直接的习惯,“免贵姓周,周达非。” 第235章 傀儡 周达非。不认识。 但名字挺好听的。 看起来不像艺人,甚至不怎么像圈内人,更像个独立记者或搞什么学术研究的。 姜灼楚瞥了眼周达非手上的宣传册,正翻到《海语》那一页,他一挑眉,眼角带笑,“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我演的。 “看过。” 周达非惜字如金。 姜灼楚不由得有些刮目相看。《海语》是很多年前的片子了,且是文艺片,尽管有口碑有奖项,但并不大众,即使在业内也不是人人都看过。 “你喜欢徐氏的电影?” 姜灼楚问。 周达非沉吟片刻,约莫是听过姜灼楚的身世传闻,没吭声,却又打量了他一眼。 姜灼楚有些莫名,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哪里有问题。 好在他应付这种场面得心应手,立刻又笑道,“不是啊?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你……” “……是我的粉丝吧?” “……” 一般人对着这个台阶怎么也得下了,打两句圆场说几句漂亮话,话题就这么揭过了。何况姜灼楚半开玩笑的猜测也很合理,若非如此,刚刚他怎么会仗义执言。 然而,周达非不是一般人。他非但没有下台阶,还若有所思地后退了半步。 “……” 周达非目光射线般的在姜灼楚身上又扫了一遍,比先前都要认真,然后似乎终于得出了结论。 姜灼楚差点气笑了。当然,他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人实在……是个奇人。 这是怎么拿到请帖的?翻墙进来的吗? 周达非又随手翻了下宣传册,也没恭维姜灼楚,“我觉得徐氏是一家很成功的电影公司,商业片和文艺片都成绩不俗。” 成功? “现在已经没有徐氏这个公司了。” 姜灼楚半真半假地叹了声,嘴角笑容无奈。 “那是公司经营方面的问题,和电影本身无关。” 周达非仿佛不仅看过徐氏的电影,还看过徐氏的财报,“徐氏最后是资金链断裂,并不是拍的电影失去了市场或水准,且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真正致死的一步棋,是把全公司的资源都倾斜到了《班门弄斧》这一个大项目上,成本巨大,导致无法兼顾其他项目,一旦出了什么问题就满盘皆输。” “如果当时能有个强有力的领导出来主持大局,合理分配内部可用资源,先从成本可控的小项目着手,多搞几个分散风险,盘活的可能性并不小。” 姜灼楚听着,似有所悟,“你是搞公司战略的吗?” 看起来很专业,九音也有类似的部门。 “不,” 周达非面容平静,“我是导演,电影导演。” 啊?! 姜灼楚眼睛微微睁大,快速地眨了几下。 这时大门处又传来了一阵骚动,姜灼楚回头看了眼,是徐若水的车。 “你不进去吗?” 姜灼楚示意里面,大多宾客都聚集在那儿,愈发显得这处影片长廊像被遗忘了似的。 除了偶尔一些艺人在入口处摆拍打卡,几乎没人。 “我还没看完,” 周达非举了下手上的宣传册,又道,“顺便等我朋友。” “哦。” 姜灼楚点点头。他很想继续再跟周达非聊两句,可徐若水来了,今天他有一万个不能冷落的人,排在第一的就是徐若水。 “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姜灼楚指指身后,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他双指夹着一张名片递给周达非,“欢迎你以后再来我的影视工坊做客,我认真的。” 大门前,镜头和镁光灯的中央,一袭华衣的徐若水款款下车,他身姿挺拔,举止典雅,和从前一样,浑身透着一种华贵气质。 不同于姜灼楚,徐若水不是艺人。他很少这样被围观,只有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才会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被众人围着,他倒也没有露怯,一举一动都很从容。 不得不说,尽管办事能力有限,但徐若水真的很适合当一个吉祥物。 姜灼楚笑靥如花,热情迎了上去,略显轻浮地拨开人群,随后一把揽住徐若水的肩,一同往里面走,显得亲热无比。 “你搞这么夸张干嘛。” 稍走远了点,徐若水从唇缝里挤出几个气声。 “为了显得你我关系好啊。” “最近我风评很差,不少人说我忘恩负义背弃徐氏,还说梁空收购徐氏里有我的一份功劳……” “这事儿你确实……” 徐若水的脸色一言难尽。 “……?” “不过也的确是情有可原吧。” 徐若水道。 过去的礼堂,已经被姜灼楚改成了剧场。所以今天的活动,是在从前的大会客厅里举办的。姜灼楚把整个一层打通,做成了一间宴会厅,前门连着徐宅入口处的小广场,后门则敞向草坪花园,外面也可作为宴会的一部分。 姜灼楚和徐若水并肩进去,陆续不少目光投来。主办方的负责人员殷勤过来,“活动马上开始了。请徐先生先移步后台吧。” “姜老师,您的座位在第一排。” 姜灼楚:“谢谢,待会儿我自己过去。” “真的让我去发言吗?” 从宾客止步的侧廊过道走到后台,徐若水仍有些犹豫,“要不还是……” 姜灼楚:“怎么,你怕了?” “那倒不至于。” 徐若水皱着眉,“这点场面我还应付得来。我只是觉得,你更合适。” “我哪里更合适?” 姜灼楚脚步一顿,斜靠着旁边的柱子,“首先,你姓徐,我不是;其次,当初你是徐氏的接班人,我也不是。” “最后,你现在基本退出电影行业,你的身份是纯粹的。一场纪念活动,只有用一个你这样的人来开场,才显得认真。” “换成名不正言不顺又高度利益相关的我,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挂羊头卖狗肉,连演都不演了。” 徐若水深吸了口气,眉宇严肃了些,“我明白了。” “去吧,发言稿就按之前我给你的那版来。” 姜灼楚拍拍徐若水的肩,随后自己转身离开,他的座位在观众席,“表现得自然点,别搞得像我的傀儡。” “……” 第236章 谎言 宴会厅里灯光徐徐暗下,人群变得安静。舞台上,柔和的光线聚到话筒的四周。 徐若水端庄大方地走上前,先一本正经地向着观众席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一阵节奏规整的礼节性掌声。 姜灼楚找到了自己位于第一排的位子,闲庭信步般走过去,左右礼貌地对他笑笑,他也微笑回应,随后淡然坐下,顺着人群的目光,向舞台望去。 似乎是接收到了姜灼楚的注视,徐若水才终于开口了。 “大家好,我是徐若水。非常荣幸,今天能够在受邀在这里发言。” “我的祖父徐之骥先生一生致力于电影事业,他曾说,他的作品就是他的全部生命。只要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的电影,他就不会真正死去。” 第236章 …… …… “今天站在这里,我最想与大家分享的一句话是,无论世间是否还有徐氏,至少我们还有电影,还有在座的诸位热爱电影的人。” …… …… “最后,请允许我借此机会,向姜灼楚老师表达由衷的谢意。” “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过去是徐宅,祖父去世后它曾尘封许久。而如今,它是一座新兴的影视工坊。这里有演员培训基地,有剧场,还有大小数十个放映厅。” “感谢姜老师,让电影的故事继续在这里发生。” 左右掀起叫好和掌声,姜灼楚从容而谦卑地一手捂胸低了下头。 “作为普通观众中的一员,” 徐若水继续道,“我会永远期待诞生于此的下一部电影。” “谢谢大家。” 星星般的灯光从舞台向着观众席滑去,偌大的宴会厅笼罩在梦幻而充满希望的气氛里,仿佛理想和情怀占据了整个世界,一切都会被实现。 流程简单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放映厅安排了多部电影,宴会厅则充当饮食休闲的社交场所,热闹得与菜市场不遑多让。 “徐之骥真讲过那话?” 下台后,徐若水端了两杯香槟来找姜灼楚,小声问。 “我上哪儿知道去。” 姜灼楚斜靠在高脚椅上,一只脚的脚尖随意点着地。 纯胡扯罢了。 “……” 端着酒杯,姜灼楚朝人群走去。一路上碰了八九次杯,他每次都只佯装抿一口,实则酒都没沾到嘴唇,假动作满分。 他又瞥见了那个叫周达非的人。出乎意料的是,周达非身旁的人他认得,就是多年不见的“丁二虎”。 姜灼楚正想上前再攀谈两句,却有个资深制片人拉住了他,叙一些根本不存在的旧,又聊了聊影视工坊现在的运营状况。 对方似乎有意合作,姜灼楚于是不厌其烦地聊了很久,加了联系方式,还约了冬天有空一起去滑雪。 这一通真假参半的天聊完,姜灼楚再朝先前那处看去,已经不见踪影。环顾四周,只见“丁二虎”正在吧台前等酒,而周达非似乎离开了。 “哟,这不是我们姜老师吗。” “丁二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望,立刻认了出来。他意味深长歪嘴一笑,酒也不拿了,揣着手就朝这边走来,“还记得我吗?” “……” “丁……二虎。” 姜灼楚举了下杯。他又把对方本名忘了。 “居然记得?!” “丁二虎”却一副受宠若惊没想到的样子。 “……” 姜灼楚一时甚至分不清他是不是在阴阳。 “'二虎'是我在《流苏》的角色名,我本名叫丁寅。” 丁寅说,“对了,请帖是刘珩给我的,你应该还记得他吧?” “……” 他的请帖还是我给的! “我和刘老师接下来会合作一部电影,前阵子试镜见过。” 姜灼楚道。 “哦,对。《灰山》。” 丁寅说,“这个电影筹备初期我还去帮过忙,后来因为自己手上的项目太忙,才退出的。” “梁空跟你说过吗?我现在是电影制片人。” “……” 怎么哪里都有梁空的事。 姜灼楚战术抿酒,又不能说自己和梁空不熟,只得道,“梁总最近忙,我也有段时间没见他了。” “是吗!” 丁寅大惊,“那他人还怪好的!” “上次来找夏导答应给我的签名专辑,都寄过来了!” “……” 姜灼楚决定换个话题,“你朋友呢?就刚刚站你旁边那个,今早在门口我被记者群攻,是他帮我解围的。” “哦,你说周达非啊?” 丁寅努了努嘴,“他先回工作室了,究极无敌工作狂,啧啧。” “自从跟他合作,我每年都觉得自己的毛发比上一年稀疏了。” “……” “所以,你们是搭档?” 姜灼楚来了点兴趣。丁寅负责制片,周达非负责导演。 “算是吧。” 周达非居然真是个导演。 姜灼楚又小小吃了一惊,若有所思道,“周导……拍戏是什么风格的啊?” 丁寅:“你不会想知道的风格。” “……” “周达非是拍作者电影的,个人风格非常强烈,不考虑他人看法,几乎不考虑市场。” 姜灼楚轻轻哦了一声,没被吓到,“那你们肯定挺缺投资的吧?” “……” “姜老师想投资我们?” 丁寅目光逡巡全场,“您的选择这么多,还是别吃力不讨好了。” “怎么说?” “要是我还好说,周达非绝无可能。” 丁寅一本正经地直视着姜灼楚,十分严肃,“你俩要是在一个组里,会打起来的。” “……” 这时宴会厅的入口处来了一群黑衣保镖,清出一条道路。人们看去,只见肖遁一身烧包姗姗来迟,活像是拿花窗帘裁了块布做成了衣服。沈聿倒是穿得正常,深色西装,两人站一起简直分不出谁才是那个明星。 姜灼楚没想到肖遁会来。当然,请帖肯定是发了的,可天驭和九音关系不好,又在北京。 “事在人为。” 姜灼楚没把话说死,“我先失陪了。” 肖遁看上去没有久待的打算,酒也没拿。只是露个面,简单打打招呼,便又要走了。 他周围人很多,除了保镖还有不少借机攀谈的。姜灼楚不想在人群里挤,又难看又难受,索性绕到了宴会厅门前等着。 离开时,又是保镖先清道。姜灼楚站着没走,叫了声肖总。 “姜灼楚。” 肖遁缓步走过,像在t台。他摘下墨镜,那一对异瞳有些薄凉,“上次一别,沧海桑田啊。” “……” 很像在内涵什么。 “梁空今天没来?” “没。” “那太好了。” 肖遁伸了个懒腰,“待会儿可以安心好好看场电影了。” “……” 这时沈聿也过来了,他先冲姜灼楚点头示意,而后道,“肖总很喜欢徐氏的一些片子,今天是专门来看电影的。” “放映室在后面?” “对。” 姜灼楚殷勤道,“我带你们过去?” “不用了。” 肖遁腰身一扭,回头一扫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姜老师今天应该很忙吧。” “……” 好的这就是在阴阳怪气。 “肖总,之前的事……” 姜灼楚知道总有这一遭,除非他以后再不和肖遁合作了。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确实是有难处,实在抱歉。” 肖遁神色冷漠,语气机械,“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可你脱离不了梁空,我很失望。” 要是换作从前,姜灼楚会立刻说当时情况特殊云云以后不会了云云。可现在,他却迟疑了。许多事不是光凭一厢情愿就行的, “我在努力。” 良久,姜灼楚认真道。 “将来合适的时候……希望您能再给我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肖遁哼了声,什么也没说便走了。沈聿跟着,全程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 姜灼楚站在门前目送着他们离开,直到身影不见了才转身回了宴会厅。 里面衣香鬓影,人言纷纷,空气中飘着鸡尾酒和香水的气味。这是个谎言比真话更好听的地方,金钱比道德更令人尊敬。人人都是演员,拙劣的人最先淘汰。 姜灼楚单手捋了下领口,又挂上漫不经心的笑,抬脚走了进去。 第237章 高尚 姜灼楚一整个白天都在人群中穿梭,除了午餐几乎没有能坐下的时候。他身上的标签太多,个人履历也传奇神秘,无论从前见没见过的,大多对他有些好奇。 雨停后春光正好,他领人参观了改建后的“徐宅”,剧场、排练厅和放映室,和几个知名演员谈妥,请他们有空来这儿开讲座。 晚上是现场直播的纪念典礼。对姜灼楚来说,要轻松不少。在镜头之外,他要做的事、要见的人数不胜数,而在镜头之内,他仍旧只需要扮演一个漂亮的花瓶。 等到这一天终于散场,已是晚上快十一点了。姜灼楚和徐若水一同从典礼现场离开,晚上他们的座位也在一起。 “要我的司机顺路送你回去吗?” 车库里,徐若水问。 “不用。” 接他的车也早来了。 姜灼楚冲徐若水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地走向了自己的车。车里不止有司机和小陶,杨宴也在。 “今天谈成什么了吗?” 一见到姜灼楚,杨宴便问。 “哪儿那么快。” 姜灼楚一上车就放下椅背,靠躺着打了个哈欠。他最近发现,听人讲话的时候闭着眼很舒服。 “不过算是跟肖遁破了点冰吧。” “肖遁?你还想着跟他合作呢?” 杨宴有些不解。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托梁空的福,我在肖遁那儿的面子比别处更大些。” 姜灼楚语气缓慢慵懒,眼睛睁不开,像是随时能睡着的样子。 第237章 “梁总的花篮你打卡了吗?” “早打过了。” 姜灼楚懒得睁眼,就在心里不费吹灰之力地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为了那个破花篮,他早上是能多睡会儿。 “照片发过宣传人员了,估摸着今晚就会发动态。” “行。不管怎么说,今天的活动已经过去了,谈没谈成都暂时先别想了。” “下周你就要进组了,《灰山》剧组严格,又不是我们九音自己的项目。你老实点儿,别惹事。” 杨宴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拍戏期间专心一点,别的事我会替你代管。” 姜灼楚现在听“别惹事”三个字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其实他觉得自己并没那么过分,无非是比其他人脾气差了点,行为直接了点……而已。 “你要做小项目的事,我已经向上报过了。” 杨宴继续道,“梁总已经同意,但这次没有多余的预算给你。” “你要想申请公司内投资,得和其他人一样交策划。” “我和孙文泽打过招呼了,这段时间他先写剧本,其他事等你戏拍完再说。” “目前你的第一重任,仍然是拍戏,明白吗?” 最后这句话很重。 姜灼楚眉心略紧,睁开眼,发现杨宴正郑重其事地看着自己。 “梁空之所以那么与众不同,不是因为他是成功的企业家投资人制片人,而是因为他是梁空。” 杨宴道。 姜灼楚听出了杨宴的言外之意,撇了撇嘴,心里不是特别畅快。 他渴望像梁空那样成功,但他并不想成为第二个梁空,更不想被规划一条模仿梁空的路。 “对了,我今天早上还认识了个人,叫周达非,说是个导演,你听说过吗?” 姜灼楚自以为毫不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周达非?当然。” 孰料杨宴竟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他是裴延的学生,还入围过银云奖……你连周达非都不知道?!” “……” 姜灼楚面不改色地转头,问小陶,“你知道他吗。” 小陶弱弱地,点了点头,“周导很有名气的。我还知道,他甚至不是电影科班出身。” “……” 姜灼楚想起今早周达非打量他时那略怪异的眼神,唉,对方八成也把他当成了孤陋寡闻不学无术的废材。 杨宴目光有些责备,“姜灼楚,你是很天才,但偶尔还是该关注一下周围的行业环境。” “该知道的得知道,该看的电影得看。” “我过去这些年,不怎么关注电影。” 姜灼楚拒绝内耗。 “那裴延呢?裴延你知道吗?” 杨宴的表情仿佛在问1+1等于几。 裴延是个非常有名的导演,有名到连姜灼楚都知道。他应该也才三十多岁,该拿的奖就基本都拿过了,且他拍的并不是追求艺术的文艺片,反倒基本都是特别卖座的商业片。 “知道。确切来说是认得。” 姜灼楚没什么好气,“裴延的父亲是摄影师,我第一部电影的摄影指导就是他。” “当时裴延经常来片场玩,还试图指导演员演戏,最后被叉出去了。那是难得的我觉得陈进陆有用的时候……裴延是周达非的老师?” 杨宴思索片刻,“官方说法是这样的。” 姜灼楚有点失望。他对裴延印象并不算多好,起码这个人和周达非全然不同。裴延能教出周达非?那可真是歹竹出好笋。 “周达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但他的电影,并不适合你。” 杨宴很容易就看出了姜灼楚的心思,“不论是作为演员还是制片人。” “因为他和你一样,个人风格太强烈,一山不容二虎,懂吗?” ……二虎。 丁寅。 可能真的是困了,姜灼楚的大脑开始毫无逻辑地发散,最后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杨宴莫名其妙,“严肃点!谈正事呢。” 姜灼楚:“什么正事。” “电影。” 杨宴不满足于九音内部的戏,一直在给姜灼楚接洽各种外部资源,但合适的太少了。 “你要是能通过周达非,在裴延的电影里拿到个一番男主……算了,你把周达非的联系方式给我,我去想办法。” 但姜灼楚的想法倒有些不同。他对周达非有兴趣,纯粹是因为这个人,至于裴延……先不说他本人如何,姜灼楚目前不想再和个人形象太鲜明的导演合作了。 他不想继续往身上贴更多别人的标签,他要让“姜灼楚”这个名字成为一块新的招牌。 “联系方式可以给你,不过你说的事儿还是算了。” 姜灼楚想了想后道。 杨宴:“为什么?” “周达非今天算是救了我,从那些记者手里。” 姜灼楚顿了顿,“我不想利用他。” 杨宴完全不信,“你有这么高尚?” “……” “是的,有的。” 姜灼楚斩钉截铁。 “那……” 杨宴依旧眼神怀疑,片刻后勉强让步,“……好吧。” “改主意了跟我说。” 第238章 伪君子 《灰山》拍了四个月左右。 演戏本身对姜灼楚来说不是困难的事,甚至比从前更不困难。近十年的空档期分毫没有磨灭他的技艺,他反倒从另一个更高的维度看见了表演,在炉火纯青之外,还仿佛从中悟出了什么道: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 于是在这个领域,他已经强到了几乎无人能交流的地步。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姜灼楚莫名知道,如果姜旻没疯,那么她一定是可以的,她只会比自己更强。 姜灼楚从来没真的喜欢过电影,也不再如少年时那样执拗地靠表演维持骄傲、证明自己。他是演员,这却不是他对自己的身份认同。对他而言,现在拍电影更像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是无奈而接受的,和那些不喜欢他的人一样——他们不得不承认,姜灼楚尽管性格高傲、行为张扬、毫不谦卑,可他就是比其他人都强。 不单单在表演这一件事上。当他想要做一件事,仿佛总是能成功,总是会那么轻而易举……他几乎像个不会失败的人。 可这四个月,姜灼楚却过得并不轻松,反倒陷入了一种持续的压抑和焦躁。因为他的心思,早已从台前的表演本身转向了幕后。他的项目,他的班底,那些真正能让他掌握主动权的事。 杨宴的话,他听进去了,却难以做到。或许这正是他需要一个经纪人的原因。多一双眼睛审视他、规劝他,让他不至于在心急的疾速奔跑中迷失。 杀青当天,姜灼楚就从取景地飞回了申港。 许久未见,杨宴专程来机场接他。已是盛夏,阳光下热气冒得像火山喷发了似的。每换一次季节,就犹如世界又换了张新的脸。 “怎么这么急着回来,剧组的杀青宴都不参加?” 杨宴问。 “就四个月,我可不敢耽误。” 姜灼楚穿着短袖衬衫,露出来的皮肤十分细腻,白得发光。今天在头等舱他被认出来了,没太休息好。 “我调几个会写报告的给你,尽快把立项提案写出来。” 杨宴说,“你抓紧挑个剧本。” “我不打算写了。” “什么?” “这次我自己筹钱,不行就我个人出。” 复出后,姜灼楚终于有了利息租金等以外的收入。他说,“我要自己招人,自己选演员,自己找导演拍。” 杨宴一皱眉,“可你毕竟还是九音的人。” 姜灼楚坐上车,又打了个哈欠。他戴上墨镜,遮住疲倦的神情和乌黑的眼下。今年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在车上休息,在车上谈事,在车上思考……在车上,也就是在颠簸的途中。 他知道,终于到了躲不过去的时候。他早已料到了这天。 他必须去找梁空了。 几个月过去,偶尔姜灼楚也会有种错觉,仿佛他真的能再也不和梁空打交道,偶尔见面也只是在大型宴会上做戏。 他不是出于讨厌才做这种梦的。他很清楚,自己在逃避,因为他只当梁空是个无关紧要的老板,而梁空却会为了他做从前绝无可能的人,也许梁空真的还爱他。 希望不是真的。 就算是,也最好装得看不出来。 姜灼楚在心里不讲理地想着。 “去九音,我要见梁空。” 梁空不是说见就见的。姜灼楚还算幸运,梁空今天在公司,只是还在开会。他被允许在会客室等着。和之前相比,这间屋子……不,是这整层楼都似乎变了点。 但姜灼楚对不关心的人和事从来过目就忘,也想不起到底哪儿变了。他一个人孤零零地从正午等到日落,太阳都下班了,他还不得不继续傻等。 期间除了一两个上来送文件的,他谁也没见到。现在九音里没人不认识姜灼楚了,人们看到他都会鞠躬问好。姜灼楚不由得想起从前,那时他在办公室等梁空,还会找点书给自己看,现在他已经几个月没看过半本书了。 第238章 晚上八点,外面终于传来一串有力的脚步声。门推开,不止梁空一个,但其他人都没进来,只在门边说着什么。 姜灼楚下意识就站了起来。梁空背对着他站在门前,和外面的人握了个手,他隐约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度假愉快。 度假? 梁空要去度假? 那幸好今天来了。 梁空关门回身,走过来时,姜灼楚本能屏住了呼吸。他程式般微微一笑,像其他人一样彬彬有礼,“梁总。” 梁空扫了他一眼,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姜灼楚没有跟上前,保持着两米的距离,耐心等着。 第一杯喝完,第二杯梁空缓缓倒上了酒。他抿了口,才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眸色极深,眼神抓钩似的钉在姜灼楚身上,如有实质。 “这次不爬楼梯了?” 他声音低沉沙哑,不咸不淡的。 “……” 姜灼楚一时仿若被目光禁锢,竟有些动弹不得。 有那么一瞬,他看着面前的梁空,几乎不想再装了。 梁空步步紧逼,好事坏事他一个人都干了,明明从来没想过真的放姜灼楚走,却还非要装得开明大度。 活脱脱一个伪君子。 姜灼楚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演技再好,装傻充愣也是有个限度的。他轻笑了声,眼睛却透着彻骨的冷意,冰丝丝的。 他想,梁空期待的就是这一刻吧。看自己装不下去,看自己掀桌发疯,然后淡定自若地出来收拾残局,再重新把自己划进他的势力范围。 不,不能让他如愿。 特别是现在,还有正事要谈。 姜灼楚不想回答任何私人问题,只能继续装傻充愣。他规矩站着,开口时听不出半点情绪,“梁总,今天我来找您……是有件事想商量。” 看表情,梁空并不意外。 他四平八稳地拿着酒杯,走到沙发前坐下,“才火不到一年,就想着跟公司谈条件了?” “心太急了点吧。” 片刻间,语气已恢复公事公办的疏离。 “杨宴就是这么教你的?” 梁空双腿叠起,神色甚至算得上严厉。 他自己是从艺人过来的,看别的艺人总会更苛刻些。 姜灼楚闷头听着,不能顶嘴。这点话他还能承受,毕竟他不是当年那个和何为犟嘴拍夏儒森桌子的姜灼楚了。 “您误会了。” 姜灼楚有条不紊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个人制片的新项目马上要开始筹备了,我想……把制作班底挪去影视工坊。” 第239章 为了你 乍听无足轻重的一件事,却很难糊弄得住梁空。影视工坊是姜灼楚的地盘,在那儿他有自己的人手,还能继续招人。 再发展下去,整出一间小公司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九音这几间办公室,不够用。” 姜灼楚道。 “凡九音的项目,都可以去我的园区,租金六折,不纳入项目预算。” 梁空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但意思明显,“姜制片人不知道吗?” “……” “我的影视工坊空着也是空着,” 姜灼楚只能硬着头皮找补,“不需要租金。” “多少能省点。” 其实他不止想把制作班底建在工坊,也是想把自己部门里的人都“自然”带走,到时候这些人和他自己聘用的人都混在一起,尽管身份所属不同,但本质上都是给他打工。 姜灼楚想借此机会,从现在开始,一步步地从九音独立出去。利益彻底切割是不可能的,可他更希望自己和九音的关系是平等互利,而非附庸。 这点心思,梁空当然能一眼看穿。 梁空目光蜻蜓点水地从姜灼楚身上滑过,没有戳破。片刻后,他忽然道,“我马上要去休假了。” “啊?” 姜灼楚一怔,没明白梁空说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嘴巴肌肉记忆道,“去哪儿?” “……” 梁空没有回答,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平淡而直接,“你的项目,现在还没有立项,而你一共只有四个月。” “我去休假,你有把握在下次进组前把项目拉起来吗?” 言下之意,没有他梁空“开后门”,姜灼楚项目能不能做成都是个问题,更别提换办公地点了。 “不用立项。” 姜灼楚深吸口气,下巴微抬、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梁空一眯眼,“那资金呢。” 反应依旧迅速。 “我自己解决。” 姜灼楚说。 梁空闻言,没讶异太久,若有所思,眼中徐徐浮现出老奸巨猾的淡笑。 “你确定?” “当然。” 梁空起身,一手插兜,走到姜灼楚面前。他靠得有些近了,姜灼楚下意识朝后挪步,梁空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站住。” 能听见呼吸,能闻到身上香水的气息,这是令姜灼楚感到不适的距离了。他被迫止步,梁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站着,视线交错,声线冷淡,却是亲密私语才能听清的轻声,“你的要求,我可以同意。但我建议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在这个行业里,我见过很多成功的人,也见过更多失败的人。” “而聪明人总是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一切的意思,你明白吗?就是不做蠢事。” 梁空仿佛已经看到了姜灼楚扑街赔本破产失败的一条龙后续。 “这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梁空那双并不逊色于姜灼楚的眼睛,此刻显得有些凉薄。然而,他是认真的。 姜灼楚脸色沉了。像是犯规,梁空最后这句话还是打破了他们之间这么久以来那心照不宣的伪装。 那张恭顺礼貌的面具终究是难再继续戴下去,姜灼楚决绝地想,在未来的一段时间内,非必要他都不会来见梁空了。 “聪明人有所为,有所不为。” 姜灼楚齿缝里蹦出抑扬顿挫干净利落的几个字,“不劳梁总费心。” 说完,他抬脚退后,堪堪避开梁空伸来的那只手。 梁空五指一顿,缓慢收回。他眼底涌动着浓烈复杂的心绪,比起生气,更像是叹息。 “现在你看到我,还会感到痛苦吗。” 梁空目光直直落在姜灼楚身上,声音又更轻了些。 姜灼楚唇边逸出一个讥讽的笑,久违得令梁空受宠若惊——他也还记得,记得当初那句话。 可记得并不意味着什么。姜灼楚的眼神从未如此坦荡,他直视着梁空,用沉默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不会回答。 “我明天就去找人事商量具体搬迁事宜,涉及审批事项劳烦您让人通过一下。” 姜灼楚始终记得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身上真实的影子只闪过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理性模样,“祝您假期愉快。” 姜灼楚离开会客室,出去时在走廊和王秘书擦肩而过。他只点了个头算打招呼,脚步未停,大晚上还拿起墨镜戴上,进了电梯。 倒是王秘书驻足回头多看了他两眼,直到电梯门完全关上。 “梁总。” 王秘书谨慎小心地推开半关的门,梁空已经回到了里面独立的办公室。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夹着根烟,望着外面有些出神。 一个称职的秘书要在不该看不该听的时候又瞎又聋,也要能敏锐捕捉老板的心情和需求。王秘书想到方才姜灼楚出去时的样子,说状态不好,却脚步轻快,说状态好,眉宇间却一股淡淡的杀气。 王秘书决定试探下,“刚刚姜老师——” “你还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当秘书的吗。” 梁空截断王秘书的话,他眼里映着玻璃外华灯的倒影,明亮而虚幻。 王秘书迟疑片刻,“是在您成立九音工作室的时候。” 王秘书既不是天驭的人,也不是梁空家里公司的人。他从没参与过梁空的经纪团队,也与家族企业毫无关系。 成立之初,九音只是个小工作室。梁空慎重挑选了里面的每个人,除了能力过硬,更重要的一点是要绝对忠于自己。 这种忠诚不是品德要求,而是客观环境和利益因素共同作用下的必然结果。 现在,姜灼楚再一次走上了梁空走过的那条路。 “你跟人事说一声,姜灼楚的制片班底和个人部门以后都归他自己管,包括项目、办公地点、薪酬水平和晋升标准……我们只拿规定的分成,别的一概不插手。” 梁空像是终于下了决心,“他们盈亏自负。” 王秘书:“那预算呢?” “九音拨的,和从前保持一致。” 梁空说,“姜灼楚个人出资部分不用管。” 这是公司内部高度独立的部门才能有的待遇,事实上姜灼楚的实力还差点。 梁空可以选择拒绝和谈判,现在的姜灼楚还没有底气和九音翻脸。可是来不及了,梁空也还有别的事,没工夫再和姜灼楚来回推拉。 何况,姜灼楚的成功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说不定他真的能给九音带来更大的收益,那就是一石二鸟了。 第239章 梁空是个不会内耗的人,想明白也就不再想了。他起身回到桌前,把没抽的烟扔回烟盒,在他身后,cbd的巨幅广告屏上闪过姜灼楚的脸,是他给高奢珠宝拍的广告。 “梁总,我听孙文泽说姜老师又要做新项目了,” 王秘书想了想,还是决定主动给老板一个台阶,试探一下,“您的'休假'计划……要推迟吗?” 孰料梁空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推迟什么?我又不是真的休假。” “……” “我是担心……要是姜老师的项目出问题了,到时候您在美国,不方便干预。” 王秘书道。项目不出问题是不可能的,所有项目都会破屋漏雨般到处出错,但一个成熟的制作团队可以很大程度地规避和解决这些。 “万一他……” 赔了。 “我说了,盈亏自负。” 梁空淡淡道。在这点上,他天然绝情,“我休假期间,你不用让各部门额外给姜灼楚优待。” 姜灼楚要是赚了,他也能赚钱;姜灼楚要是赔了,正好乖乖回来继续听九音的话。 反正梁空都不亏。 是姜灼楚自己选了自由度最大的这条路的,那么风险只能自己承担。 王秘书无语地张了张嘴,看着梁空满脸的理所当然,心里想着您没有对象果然是有原因的。 梁空走到唱片机旁,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张黑胶,放上去,“你先下去吧。” 前奏一阵急促的吉他,随后乐声变得轻缓,一朵花儿似的徐徐绽放了开来。王秘书退出去带上门。 偌大的办公室只剩梁空一人。尽管还没离开九音,但他的假期已经开始了。 不一会儿,梁空自己的歌声从音响里飘了出来。隔着几乎整个职业生涯,那时的声线与现在不同,还有些许清澈的少年声,已经令人陌生。 梁空咂摸着姜灼楚临走时的那句话,这才是他真正的“假期”。 第240章 飞鸟 姜灼楚并不知道的是,梁空也和自己一样厌恶医院。 并且,同样有一个死不了又治不好的“病”。 他的嗓子。 一个歌手的职业生涯在什么时候结束最好呢?很多人会半开玩笑地说,要唱到八十岁,唱到九十九。 梁空从不这么认为。在他年纪尚小的时候,人生就不是一个等待探索的开放世界,而是一条直直往前的时间轴。 这条时间轴上不会发生任何令他感到意外的事。生老病死,聚散离合,兴起与衰退,成功和死亡。 人生居天壤间,忽如飞鸟栖枯枝。 又何况他的嗓子呢? 渺小、短暂、不值一提,淹没在时间和规律的洪流里;因而任何失去也不是值得悲伤的事。 梁空曾设想过自己的死亡。七老八十寿终正寝似乎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它太过庸常,简直像是偌大的拼图上最无作用的一块,梁空不能允许这种俗气的丑东西出现在自己的生命拼图上。 但别的呢?他暂时想不出来了。 因为目前他还打算活着,并且打算活很久。 梁空实际上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几乎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的人生,是一出传奇;他的物质生命是有限的,可传奇却是可以永生的。 在这里,除了结局以外的一切,都可以为他掌控。 有一天,梁空发现自己的嗓子不对劲了。他的高音只能飘渺地用假声上去,那种极具爆发力的真声再难顶上去。他还可以轻松使用气声、混声,但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唱顶音了—— 梁空并不意外。完全不意外。他甚至很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是他的嗓子走向“死亡”的开始。 慢慢的,他能唱的会越来越少,摇滚吼腔、转音还有花腔;有的嗓子还活着,但对梁空来说,它还不如死了。 死在顶峰闪耀的那一年,便永远不会面临下山的命运。 梁空被押着去了医院,数次辗转,先是瑞士,然后是美国。这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因为他的嗓子上了保险,是价值连城的无形资产,他的嗓子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只属于他自己。邝田和天驭的人全程陪同,还有他那正在结婚的妈和雪山上的爸都专门打来了电话…… 最后,梁空说,我不想再唱了。 他厌恶这种被束缚的感觉,那是他的嗓子,不是别人的。 仿佛生命里的一部分死在了二十多岁的年纪,梁空亲手安葬了它、安葬了一部分的自己,一个干净漂亮的结局是最尊重的哀悼,多余的怀念都是狗尾续貂。 就这样,持续多年。梁空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他不再唱歌,但在其他事情上也不激烈抵抗,毕竟面子是要顾的。他没拒绝国外专业机构的长期治疗方案,每年有空就去呆一阵子,顺便放放假,没空就当不存在。 唱歌、乃至音乐,都渐渐从他的生命里淡去。曾经重要得独一无二的事,也会被忽视、被放下、被遗忘。他有了新的事业,新的人生,新的烦恼。 直到,姜灼楚出现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却已经像共度了半辈子,那么快乐,又那么不快乐,他们那么相仿,又那么不同。 当姜灼楚开始明目张胆地躲着梁空时,梁空才意识到,从前浪费了太多机会。他们把时间精力都虚度在伪装自己、猜疑对方和两个人的勾心斗角上,甚至没来得及好好互相认识。 梁空感到遗憾,他还没有同姜灼楚真正意义上交流过。譬如探讨生,死,更喜欢春天还是冬天。 姜灼楚是必然不会在意怎么死的,他满脑子都是活活活活活,死是一个太过遥远而奢侈的话题。简直有病。 这就是姜灼楚。所以他是姜灼楚。只有他才会成为姜灼楚。 无论是18岁银云影帝那无可比拟的荣耀,还是八九年被踩入深渊的折磨,都没有让他放弃演戏。 他一点儿也不在乎自己的“人生拼图”是否完美无缺,他要续写自己的故事,竭尽所能;倘若他是坏了嗓子的梁空,必然会想尽办法唱到不能唱的那天。 那句“我可是要演到八十岁的!”,并不是一句玩笑话。 梁空是在看《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时,忽然意识到这些的。当时是在九音,工作时间,大影音室里各部门的人坐得满满当当,这场观影不是休闲娱乐,而是严肃的内部看片。 姜灼楚可以选择一生躺在18岁的奖杯上,那样以后人们提起他,就永远是那个天赋异禀的少年;可他没有。 姜灼楚是个那么傲气又爱美的人,却也宁肯从零开始灰头土脸地去争取,去把自己重新放到被众人评价、审视的位置,也不愿意让故事停留在18岁——在梁空的审美里,那称得上是最传奇的结局了。 在梁空过往三十来年的人生里,同类少之又少。于是姜灼楚的意义,便不仅限于是个梁空喜欢的情人,是他公司里招牌的艺人。 姜灼楚是和梁空一样的天才,他们是真正的同类。他让梁空看到了天才的另一种可能性。梁空开始觉得,那条被放弃的路或许也没有那么糟。 于是,今年休假,梁空决定认真地去治治嗓子。也许会成功,也许不会,但无论怎样,总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第241章 冥王 纽约,一座仿佛永远不会安静下来的城市。这是梁空遵医嘱禁声的第三天。傍晚他从公寓出去散步,路过中央公园,各种恣意的声音密密麻麻地交织在空气里,此起彼伏,边打架边拥抱。这里的夏天也热了起来,所剩无几的优点又少了一个。 梁空对美食兴趣不大,也不喜欢逛街狂欢与展览。尤其是现在。尽管他平日话并不多,但对他而言,禁声是一件比禁食更“苦行僧”的事。林肯中心的tkts没什么人,不用排队,梁空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决定买张当晚的百老汇演出。 他差不多八百年没看过音乐剧了。不光音乐剧,演唱会、各种形式的livehouse、音乐节,他都很久不看了。 售票员问他想看什么,梁空扫了眼上方的显示屏,有年纪比他还大的剧,也有新得根本没听过的。自己买票是十分新奇的体验,他似乎还是头一遭。 梁空张嘴正要说话,又意识到自己在禁声。售票员推荐了一部叫《hadestown》的剧,梁空懒得拿手机打字交流,就刷卡买下了。 他打车去了百老汇。这是部以希腊神话为背景的音乐剧,俄耳甫斯用歌声打动了冥王,换得了带爱人重返人间的机会。唯一的条件是,在走出冥界前,他绝不能回头看她。 俄耳甫斯没有忍住。 于是他的爱人,再次消失在了深渊里。 而冥王被俄耳甫斯的歌声唤醒了对妻子的爱。他的妻子借此机会挣脱束缚,这对貌合神离的中年夫妻最终走向和解。 …… …… …… 梁空皱着眉看完,直到全剧终,周遭掌声和叫好声响起,演员牵着手出来谢幕。这其中有颇多隐喻,探讨的并不只是爱情,可梁空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坏了的嗓子,和失去的姜灼楚。 第240章 然而他却不是抱着七弦琴的流浪诗人俄耳甫斯,反倒更像那个可恶的大boss冥王。 演员唱得倒是还行。 从剧场出来,梁空打车回公寓。今天周五,街上人极多,简直像在过什么狂欢节。车内安静,无论是都市的喧嚣、还是剧场的热闹,都犹如一场路过的梦,他抬手轻按了下自己的嗓子,这时手机响了。 梁空直接挂断。 他现在讲不了话,刚刚上uber都是打字确认信息的。 但电话刚挂又打来了。梁空点开一看,邝田,十通未接来电,之前在剧场里手机静音了。 “喂,您可算是接电话了。美国现在还不是夜里吧?啊?” 一接通,邝田就叨叨起来,“我还是昨天路过九音才知道你去纽约度假了,怎么那边的朋友你一个都没联系?这种城市一个人玩起来多无趣……别太自闭了……” 梁空摘了一个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指在对话框里敲字,言简意赅: 「禁声。」 “什么?噤声?你不说话还不让我说啊,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老板了……” 邝田没立刻听懂,梁空没什么耐心,打算直接挂了设勿扰模式。 “……等等?!” 噗咚一声,电话那头似有重物坠地。邝田声音有片刻失真,听上去手忙脚乱的,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分贝拔地而起,“你在禁声?!?” “……”梁空戴着的那个耳机差点炸了。 「声音小点。」 “哦哦……好好好好的,” 邝田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你这次去纽约,是真看病去了?” 「钱都交了,不看白不看。」 “……” 邝田完全不信,“扯淡吧你就,之前都浪费多少年钱了……我看他们医院迟早给你送一面慈善锦旗。” “你……想通了?” 隔着话筒,邝田的声音激动中又小心翼翼。 梁空没说话,也没打字。 “难怪我听他们说,最近九音你那一层做了些调整……你又想发专辑了?” 邝田语带笑意,有些故作轻松,也没问梁空治疗得怎么样。 “怎么突然想通了,不会是九音要破产了吧?” “……” 惜字如金的梁空打出了最长的一句话,指尖飞速: 「离肖遁远点,省得天天被带着做一些不着边际的梦。」 “梁空,你搞搞清楚,肖遁现在是我老板!而且他比你其实好说话多了……” 邝田说着说着,又道,“真要发专辑也没事儿。别的等等,先把你之前做了没发的那个发出来。” “当年你硬要废掉那张,我又拦不住,两面受气,最后回去吃了仨月抗焦虑药物……” “……” 「不。」 在这一刻之前,梁空并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又或者他潜意识想过,却从未逼着自己去直面答案。仿佛保持朦胧混沌的状态,就可以逃避不得不做的决定。 “为什么?” 邝田犹豫片刻,“还是因为……姜……” 尽管关于此梁空什么也没说过,但邝田对他的了解是其他人不能比的,如今多多少少能猜出些。 然而,现在的梁空不发那张专辑,却并不是因为姜灼楚。 「它已经代表不了现在的我。」 梁空这句话发过去,邝田沉默良久,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别的事说我就挂了。」 梁空并不怎么喜欢聊天。他仰头轻呼了口气,禁声的日子,有种带着镣铐跳舞的感觉。 越是带着镣铐,反而越想跳舞;不能出声的这几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确信,自己喜欢唱歌——不,是需要唱歌。 这不是为了任何东西。不是为了金钱、成就、拯救爱人,甚至不是为了自我实现,而是他梁空的嗓子存在,就是要唱歌的,这是自然规律。 第242章 莫名其妙 电话那头,邝田深深倒吸了一口气。似乎梁空可能再次发专辑,对他也有着同等重要的意义。 “梁老师,你还需要经纪人吗?” 多年以前,在成为梁空的经纪人之前,邝田曾经是梁空最好的朋友。客观来说,邝田未必是最优秀的经纪人,可他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好朋友,是忠实可靠的合作伙伴。 梁空想了想,任何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都难免被他的光环遮盖,他从前是不思考这些事的,现在想来也许天驭更适合邝田一点。 何况他也确实不再需要一个经纪人。他毫不怀念艺人的身份,如果他继续发专辑,也只可能是出于对创作本身的兴趣。 「不用。」 “真的?可你……” 「你还是继续给肖遁打工吧。」 “……” 到了公寓楼下,梁空下车,顺手给司机打赏了50刀的小费。 入夜后,风总算凉了些。上东区幽静许多,那些各种肤色各个人种挤在一起的、喧嚣疯狂的街道,成为了远方不眠的夜景。 梁空进入大楼,门童替他开门,电梯直上到33层。这处高档寓所是梁空父母离婚分家产时过到他名下的,差不多四分之一个大楼都是他的,他留了最上面一层的几间,其他的都委托专业公司租出去了。 念大学时,梁空曾这里住过很长时间,不过始终没什么归属感。后来他回国,一年中来这儿的次数就不多了,说起来也算是他家,感觉上却更像个酒店,或工作室。 这儿有梁空读书时的乐器室、录音室、甚至和朋友开派对的聚会厅等等,他大学交作业写的曲谱草稿到现在还锁在玻璃柜里。一应装修陈设,都还是当年的风格,如今显得有些老派了。 梁空正要挂电话,邝田又道,“对了,小姜最近是不是又在搞新项目?” 梁空指尖一顿,把手机开免提放在桌上,自己倒起了水。 “他好像在跟肖遁接触,连我都听说了点。” 邝田半开玩笑,“怎么回事啊,你别是真要破产了吧?” “……” 梁空:「他的项目自己拉投资,和我无关。」 “真的?” 邝田不太信。 「挂了。」 由于在治疗嗓子,梁空现在不能喝酒,连喝的水都要严格把关,从水质到温度通通不能马虎。他抿了口,若有所思。 听上去,姜灼楚那个小家伙现在真的煞有介事地忙碌了起来。 姜灼楚去找肖遁拉投资,梁空其实并不怎么在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姜灼楚有多“无情无义”。 这种无情既是对他的,也是对别人的。 梁空不仅不介意,反倒觉得姜灼楚选择肖遁作为合作伙伴,是极为聪明的。肖遁大体上也算是个人,而且他很讨厌梁空,自然不会放过一切挖墙脚的机会。故而他愿意出给姜灼楚的条件,想必比其他人要丰厚些。 现在国内的时间正是上午,梁空打开工作邮箱,抱着休闲娱乐的心情,打算看看和姜灼楚有关的邮件。 不管怎么说,姜灼楚是九音的艺人,他的项目尽管盈亏自负,也还是挂在九音名下,一应流程还是要走个过场向上报备的。 这阵子,姜灼楚的班底已经陆续搬去了影视工坊,据说他已经在组织试镜和幕后人员招募了。由于各项安排紧凑,汇报邮件几乎每天都有,格式规范,内容完整,看样子姜灼楚是专门安排了个人负责。 下面还附有图片。 梁空挨个儿点开,有的在开会,有的在试镜,最近已经进展到排练了。照片估摸着都是拿手机拍来应付了事的,像素一般,在电脑上一放大也就姜灼楚那张绝世容颜勉强撑得住。 忽然,梁空眉一皱,他原本悠闲靠在椅背上,现在背倏地直了,眯着眼凑近了些。 在排练的图里,连续几张姜灼楚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跟得很紧,是个年轻男生。且梁空敏锐发现,根据光线、角度、布景和周围其他人来看,这些图片肯定并不是在短时间内一起拍的,而是拍摄于不同时间段,甚至不在同一天。 这个脸糊得都看不清的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姜灼楚在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莫名其妙。 咔嚓。梁空勉强找了张五官完整的,手机对着电脑屏幕一拍,潦草地圈出来发给王秘书,「这谁?」 对方正在输入中。 十秒后。 王秘书:「个人履历.pdf」 王秘书:「简历.jpg」 王秘书:「三年前招入我司的艺人,您亲自面试的。」 王秘书:「当时您说,他虽然唱歌一般,但长得勉强过关,可以安排去演戏。」 “……” 第243章 天时地利人和 余澄。 梁空对这个名字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九音那么多人,他不可能人人都记得。 点开简历,此人年纪不大,经历却花里胡哨的,唱歌跳舞拍戏什么都干过,还搞过话剧音乐剧,不过都没弄出什么名堂,瞧着就不太靠谱。 第241章 梁空眉紧得更厉害了。 姜灼楚怎么挑了这么个人。 还是太单纯。 所以被骗了。 梁空立刻打给王秘书,同时飞速在键盘上敲着,噼里啪啦像炮仗,「姜灼楚要选他演戏?」 “……” 王秘书有些猝不及防,顿了顿后谨慎道,“前阵子内部选拔后,姜老师选了几个艺人,男女都有。” “不过目前其他人都还是两边跑,只有余澄一个被完全带去影视工坊了,据说是要专门培训。” 专门培训。 一群演员,偏偏就这一个,狗皮膏药似的贴着姜灼楚。 梁空不太满意,「水平差为什么不换人?」 “这……” 王秘书汗颜,这么细的事情他压根儿没问。当初不是说好的盈亏自负,不用特别关照吗?他自觉能兼顾这些已经算是相当有责任心了。 “也不一定是水平差,” 他说话滴水不漏,“可能角色难度大些。” “所以姜老师才格外费心些。” 听上去都是为了拍戏的正常流程,可最后一句话梁空怎么听怎么刺耳。 姜灼楚教过演员,还教过不止一个,然而从未对谁特殊过。那个什么“余澄”,站在姜灼楚旁边,就差把星星眼挂脸上了。 姜灼楚居然也不赶他走。 梁空脸色冷了些。他可以对姜灼楚本人无限宽容,可以有着非比寻常的耐心,等姜灼楚慢慢想清楚,但对其他人他就没这么好脾气了。 「九音没有表演老师吗?」 「一个演员都要制片人亲自带,项目还做不做了?」 「从九音拨5个表演老师去影视工坊。今天就办。」 王秘书:“……” 王秘书:“好的。” 姜灼楚这段时间忙得前所未有。工作强度大的生活,他打小就习惯了,为了拍戏24小时不睡觉也是有的,一进组更是常常好几十天无休,但现在的忙碌,和那时又是截然不同的。 制作班底的人被陆续搬去影视工坊,遵循自愿的原则,所以走了几个,又新招了几个。新项目也在同步快马加鞭地赶着,姜灼楚挑了几个剧本作为备选。所有这些事,都由他一人作主,结果也由他承担。 他渐渐感受到了极致的自由,犹如站在峭壁顶端,自由伴随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孤独,和脚下万丈深渊的风险。 姜灼楚在影视工坊收拾了几间屋子作为住处,经常来不及回酒店就住这儿。他不是第一次当制片人了,相较于上次,经验丰富了很多,没多久就简单搭起了一个组,里面有在九音之前合作过的人,也有在外面剧组认识的。 姜灼楚开的报酬,高于同行平均水平,更是远高于一个新人制片人通常会给的数字。用他的话说,这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组会成功,他从一开始就用业内先进水平要求自己、也要求别人,不论是在工作内容还是薪酬设计上。 孙文泽贡献了两三个本子,姜灼楚又通过应鸾拿到了一些青年编剧写的故事。应鸾本人他暂时是请不起的,但其他编剧他能雇一个组。最后,他选了个主意新颖的剧本,原作不长、稍显青涩,不过看得出改编的潜力很大。 原作者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姜灼楚把她招进来,让孙文泽带着她重写剧本,这次他依旧是计划做成一个8-12集的精品网剧,成本可控。 一部网剧的投资,姜灼楚凭自己就可以承担。但有些事儿不完全是钱的问题。他要证明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的信誉,也要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是个能合作的人,有赚钱的机会愿意和大家分。 项目策划书出来后,姜灼楚分别联络了肖遁和赵洛。赵洛二话不说就以私人名义投了一小笔,于是姜灼楚按规矩投桃报李,给了颐宁两个角色名额,还表示纯新人也没关系。 而相较之下,肖遁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姜灼楚专程飞到北京,去了天驭三次都没见到人。 最后一次,江帆出来见了姜灼楚。他表示,肖遁最近的确很忙,常常不在天驭,不过他个人对姜灼楚的项目有些兴趣,可以等项目筹备得更完善时再细聊。 姜灼楚在乎的并不是天驭的投资,而是对方的态度。他不急着要那笔钱,特意登门只是表个态度,见关系缓和了点便回了申港,目前更要紧的问题是人员招募。 初步的演员筛选被姜灼楚交给了杨宴,训练在影视工坊也有相应部门,而他自己则负责最关键的一部分:导演。 对姜灼楚来说,一个导演的专业水平、艺术审美和对剧本及演员的把控能力固然重要,可他对自己的服从度是同样重要的。 这是姜灼楚再度成名后制片的第一部作品,它的本质目的是要树立“姜灼楚”这块招牌。所以,他不会选择仇牧戈、周达非这样风格鲜明又有名气的青年导演,那些荣誉等身的资深导演更是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他想挑一个有资质的年轻导演,最好是一部片子都没上映过的,就像一块尚未经过雕琢的美玉,只有这样,对方才能完全长成他希望的样子,彻底为他所用。 余澄,就是这么被姜灼楚挑出来的。 余澄,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各种意义上的新人。 作为歌手没发过专辑,作为演员没演过主角,导过先锋话剧却没演几场,读的是导演系却一部正经电影没拍过。毕业也好几年了,在这个行业几乎算是“一事无成”。 然而姜灼楚看到,余澄读大学时曾数次入围国内外的青年电影节。虽然最终没能成名,但那些小短片的水平都很不错。 姜灼楚非常清楚,表面的成功与否,很多时候根本不能说明一个人的能力。 即使是梁空,倘若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只怕现在也还在某个酒吧驻唱。 出于自负,姜灼楚选了余澄。他相信自己的眼力,更相信自己雕琢人的水平。他愿意给新人一个机会,他也想看看,自己掌控局面的上限究竟在哪里。 第244章 怪罪 王秘书接完梁空的电话,已是快中午了。 梁空一拍脑袋,今天就要表演老师去影视工坊就位。王秘书来不及先跟那边打招呼了,紧急让影视部先选二十个表演老师上来。他对着名单一番比较,最后挑了五个,忙得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下午四点,王秘书亲自去了趟影视工坊,把这五位表演老师送了过去。这五人是他慎重思虑后选出来的,其中男女老少都有,既有从业超过十五年的资深演技专家,也有刚毕业没几年的表演助教。也就是说,不论姜灼楚要排什么戏,他们都能做到。 到了工坊门口,车被保安拦住了,因为没报备过。 好一会儿,负责现场的制片主任才匆匆赶来。这也是个年轻的生面孔,姜灼楚新提拔上来的,原先一直在各个组里打下手。 他挥挥手示意保安放行,两辆车开进来,在大楼前停下,王秘书下车,身后还跟着五个人。 “王秘书,这是……?” 没人料到王秘书今天会突然杀来,他是梁空的第一秘书,大多情况下级别不高的人甚至接触不到他。 “梁总关心你们的项目,听说最近正在排练,特地让我安排了五个表演老师。” 王秘书道。 制片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欲言又止,“其实我们……” 姜灼楚交代过,这里的一切事宜都由他们自己解决,不允许旁人插手。 “要不,您和几位老师先进来坐坐?姜老师现在不在,过会儿才回来。” 姜灼楚不在,制片主任领着王秘书几人简单参观了工坊现在的办公区和排练区。这当然不是他的本意,而是王秘书要求的。 对王秘书来说,姜灼楚的团队瞧着还是太草台班子了。拢共没几间办公室,也没太多履历过硬的老人,基本都是不知道从哪儿搜刮来的新人。 工作风格更是和梁空的班底截然不同,看上去十分随意。大家都是同龄人,制片主任走过也没什么人在意,彼此说说笑笑的,毫无权威之感。不知道哪间办公室在用音响外放恐怖的摇滚歌曲,更有甚者还有人工作时间踩着拖鞋,穿得像是要去沙滩度假一样。 西装革履一本正经的王秘书从中走过,感觉自己宛如一只进了动物园的猴子。不,是误入猴山的人类。 从九音搬来的那些人见到王秘书,还会勉强规矩打个招呼,而剩下的姜灼楚自己招的人,不知怎的都染上了姜灼楚目中无人的习气,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半点也不怕。 “王秘书,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大家平时随意惯了。” 制片主任好歹是在九音干过几年的,呵呵笑道。 “理解。” 王秘书还不至于在乎这些。反正姜灼楚亏本,又不影响他的年终奖金。 正是休息时间,排练那一层的走廊上原本人不少,一看九音那边派人来了,又纷纷缩进排练室里,假装在忙。有了先前办公区的对比,王秘书竟觉得这群年轻演员还怪收敛的。 第242章 他佯装无意道,“你们这儿有个叫余澄的?” “……是。” 制片主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遮掩。 王秘书:“叫他出来。” 出乎王秘书意料的是,余澄并不在排练室。他甚至都不在这栋楼里,制片主任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后余澄才出现。 制片主任站在一旁使了个眼色,余澄有些犹疑,但还是大方笑笑走上前,和照片相比,显得阳光不少,也没那么稚嫩,瞧着是个很有朝气的青年人,在一众演员中的确算是出挑的。 嗯。难怪姜灼楚会挑他。 王秘书心里想。 “王老师,您好,我是余澄。” 余澄还浅鞠了一躬,“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秘书上下扫了他一遍,“你这段时间在影视工坊特训?” 余澄眨了眨眼,不明所以,“算……是吧。” “尽管你们的网剧项目自负盈亏,但毕竟挂九音的名。” 王秘书点到即止。他侧身让开,“这几位老师是九音派来的,都有丰富的表演教育经验。” 余澄看向那几个表演老师,其中一些和他算是之前见过的,毕竟同在九音。 王秘书:“不管是你,还是其他演员——梁总的意思是,姜老师是制片人,要管的事太多,演员培训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 中译中,梁空指示,非必要别缠着姜灼楚。 制片主任听得有些一头雾水,余澄疑惑着思量片刻,终于似有所悟。他俩对了个眼神,都没立刻应下王秘书的话,场面变得有些干。 “有什么问题吗?” 王秘书语气严肃,多少有些威慑力。 制片主任圆滑些,也没说答应,笑眯眯道,“多谢梁总对我们的关心,王秘书您今天专程跑一趟真是辛苦了。几位老师都怎么称呼?来都来了,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们这儿的厨子……” “等等。” 余澄面带迟疑,片刻后终于开口了,“这件事,应该要等姜老师回来。” “没有他的允许,我和制片主任都不能擅自决定。” 这天下午,姜灼楚在若水见广告商。接到余澄打来的电话时,他刚把对方送上去机场的车。 还没到傍晚,太阳却收了。天阴欲雨,云层浓稠沉重,又湿又闷。姜灼楚不过送客时在外面站了十来分钟,身上便出了一层汗。换做从前,他必然要立刻先去洗澡换身衣服,再从头到脚喷上香水,之后才能出门继续见人。而现在太忙,那些以为永远改不了的强迫症习惯,竟也慢慢松动了点。 “什么事?” 姜灼楚回到里屋,今晚他还有饭局,沈聿来申港了,晚上他要做东请客。 “王秘书来了。” 余澄压着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 “王秘书?哪个王秘书?” 姓王的太多了。姜灼楚皱眉,一时想不起来。他走到镜前看了看自己,还是不行。沈聿也是个讲究人,这副样子请客太丢份了。 看了眼时间,勉强还来得及回趟酒店。 “梁总……” 余澄道,“梁空!的秘书!” “……” 站在落地镜面前,姜灼楚无比清晰地看见自己眉不自觉地拧起来了。 脑壳疼。 梁空不是休假了吗,怎么还这么多事。 “他要干嘛?” “说是梁总给我们安排了五个表演老师。” “什么?” 姜灼楚语调一扬,阴阳怪气得仿佛要笑出来了。 余澄捂着听筒,只听电话那头姜灼楚冷涔涔地笑了,笑声轻盈悦耳。 “开免提。” 笑完,姜灼楚言简意赅道。 “……” 他走到榻榻米上坐下,端起先前没喝完的茶水抿了口。现在没有旁人,不用正襟危坐,他随意地歪在靠垫上,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几粒扣子。 “王秘书,抱歉啊,我今天赶不回去。” 免提打开,姜灼楚懒洋洋的声音飘了出来。 “没事,我本来也就是——” “至于那几位老师,您还是带回去吧。” 姜灼楚压根儿不给王秘书发挥的机会,“转告梁空,实在闲得发慌可以看看我演的电影,再好的表演老师能有我好吗?” “……” “……” “……” 制片主任脚一滑,余澄差点吓得把手机摔到了地上。 众人脸上又青又白的,一时惊得大气都不敢出。 王秘书抚额,“但这件事,是梁总特意交代的。” “他要是怪罪,” 姜灼楚那漫不经心的语气里透着冷意,“我一个人担着。” “你就说,是我把你打出去的好了。” “……” 第245章 先锋 说完,姜灼楚没等那边回应,直接挂了电话。室内安静,像是从浸泡许久的人潮里脱身出来,这是最近罕见的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 他微微出神,发烫的皮肤渐渐冷了,甚至还有几分凉感。 想到王秘书强行送来的表演老师,姜灼楚再次冷笑了声,眼神锋利残忍,不知是笑给谁听的。 梁空这手伸得也太长了,再伸过来早晚给你剁了。 从榻榻米上爬起来,姜灼楚一手勾着西装外套,走了出去。 天色慢慢黑了,这是白天和夜晚的接壤处,模糊渐变的分界线,是一天中的第二个清晨。 现在他要回酒店,洗个澡,重新收拾一下自己,也许有空再吃点东西,晚上又是新的“一天”。 影视工坊。 余澄举着的手机嘀嘀嘀嘀地响着机械音,凸显空气愈发死寂。 “王秘书,那个……” 制片主任硬着头皮打圆场,豆大的冷汗都要掉下来了,“可能……我们姜老师今天比较忙,要不下次再说?” “也快到饭点了。今晚我请客,大家一起吃顿便饭吧。” 说完他看了余澄一眼,余澄依旧是犹豫了一小会儿,随后缓慢地点了下头。 “不用了。” 王秘书诡异地笑了下,尽管只是非常程式化的微笑,但他一向严肃得紧,别说笑容了,连表情都很少有,某些机器人都比他更有人情味些。 “你们事儿也多,忙去吧。” 送人失败,王秘书只能原封不动地又把这几位表演老师带走。他其实不怎么生气,甚至还有点……怎么说呢,幸灾乐祸。 梁空也有今天。 余澄和制片主任一路送他们到了门口,王秘书强硬地摆了摆手,他们才回去。 “王秘书,那我们……” 几位表演老师问得好奇又小心。今天可算是开了眼了,在其他剧组呆八百年也不一定能听到这么震撼的发言。 “你们先回九音,这段时间保持待命,等我通知。” 王秘书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着,“哦对了,今天发生的事,记得保密。” 众人上了一辆越野车走了。王秘书上了另一辆,却没让司机开车,而是拨了一个电话。 尽管姜灼楚大包大揽地把矛头全对向了自己,但王秘书要是真的直接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梁空,那跟交一封辞职信上去也没什么区别。 没一会儿,电话接通了。 “喂,杨总。现在有空聊聊吗?” 杨宴是姜灼楚的经纪人,是包括余澄在内的所有影视艺人的主管,也是姜灼楚个人班底的合伙人,深度参与了一切与姜灼楚有关的工作。且据王秘书暗中观察,对姜灼楚来说,现在杨宴说话比梁空说话要管用得多。 于是,王秘书决定把这口锅扔给杨宴,让杨宴去应对姜灼楚和梁空的跨国斗法。 是的,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沈老师,别来无恙。” 晚上七点,姜灼楚在若水接待沈聿。为表礼貌,按惯例他六点五十就等在了门口。今晚他穿得和白天截然不同,换下了那一身精明得有些市侩的西装,摇身一变成了性冷淡风的艺术家,连香水都换了。 “抱歉,迟到了六分钟。” 沈聿声音没什么波动,不过听得出他的确是个相当有时间观念的人。 姜灼楚微怔了下,特意垂下的刘海被风吹得飘了飘。六分钟在他的概念里根本不能算迟了。这个圈子里的“马上到”,经常对应着半小时甚至一小时的迟到。 沈聿后退半步,看了眼被树木掩映着的门牌,灰得接近黑色的木头做的,在晚上与夜空几乎融为了一体,“不太显眼,司机第一次开过了。” “徐若水是个低调的人。” 姜灼楚伸出手,和沈聿握了下,态度淡然,瞧着不像是谈生意,更像是和朋友聚会,“今晚吃omakase,从外面特意请的主厨呢。” “不是东澜的?” 沈聿跟着姜灼楚进去,庭院幽深,十分静谧,疏落的几盏灯火高低错落地点缀着远远近近的楼宇,小径蜿蜒向前,道旁栽着香气似有若无的一丛丛花。 “池沥没从东澜带太多人来,他烦那帮老头子二十年了。” 姜灼楚笑了笑,嗓音清澈明朗,“不过一些有名的特色菜还是能做点。” 第243章 “你感兴趣的话,我让厨房单独给你上一份。” 到了厅前,姜灼楚拉开门,“请。” 沈聿看了姜灼楚一眼,也没客气,抬脚先进去了。 这次沈聿突然造访,姜灼楚可谓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尽管对方说只是度假回来正好路过,可姜灼楚知道,沈聿并不热衷社交,有空他宁愿一个人去深山里看鸟,也懒得参与业内的各种非必要聚会。 所以,姜灼楚认为沈聿的到来代表了天驭那边态度的松动。毕竟沈聿是肖遁的嫡系,他不是爆火的流量那一挂的,但地位超然,说话做事比一般的演员要有份量得多。 姜灼楚并不在乎天驭能投多少钱,他原本只想达成一次合作,哪怕肖遁只出一块钱挂个名也是可以的。然而现在沈聿来了,他又有了点新想法。 最近正在到处码演员,如果沈聿对这部戏感兴趣,倒是能替他省了很多事。 “你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沈聿说。他大概严格控制饮食,尤其是晚上,吃得少而精,没一会儿就停了筷子。他冷静的眼睛在那张小麦色的脸上显得深邃,浑身上下无处不匀称,肌肉薄薄一层,那极致的自控和执行力一览无遗。 “之前?” 相比之下,姜灼楚随性得多,眼睛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哪个之前?” “我在天驭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沈聿道,“那个时候,你显得……很重。” “沉甸甸的,像一块密度极大有无比锋利的宝石,连反射的光都仿佛能把人割出血来。” 姜灼楚听着这抽象的表述,各种神人他见多了,都能接上话,这不算什么,“那现在呢?” “现在你很轻。” 沈聿皱了下眉,目光晃了一瞬,“比羽毛还轻。” “飘飘荡荡的,追着风跑,这一秒还在眼前,下一秒就飞到看不见的云层上去了。” 好吧。姜灼楚承认沈聿还是有点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先锋话剧演多了,整个人都“先锋”了起来。 这话他愣是不知道怎么接。 姜灼楚应和笑了两声,低头战术喝水,几秒后抬眸,跟开玩笑似的,“那不如我们先聊点看得见的问题?比如,肖总对我的新剧有兴趣吗?肖总没有的话,你呢?” 第246章 报答 谈起正事,大将退了出去。姜灼楚亲手给沈聿倒了杯果汁,推过去,“尝尝。” 沈聿大概不怎么喝甜的,尤其是晚上,他接过杯子没动,仍旧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姜灼楚,倒是没回避方才的问题,“这种规模的投资,对天驭、对肖总、甚至是对我,都不是什么大事。” 姜灼楚挑了下眉。听起来,这就是要谈条件的意思了。 “剧本到现在还没定?” 沈聿问。 “故事大纲已经定了。” 姜灼楚说,“分集剧本正在写。” 沈聿继续道,“那分镜呢?” 姜灼楚:“也开始动笔了。不过进度略慢于剧本本身。” 毕竟余澄还要接受培训。 沈聿下意识端起手中的杯子递到嘴边,要喝的时候才想起里面是果汁,手一顿,又放下了。 姜灼楚十分耐心地等着,没有急于开口。他不想把氛围弄得紧张,往往只有让对方觉得轻松、有选择,事情才好谈。 “姜灼楚,你个人的能力,的确有目共睹。” 沈聿说话直来直去的,语气也毫不委婉,“但这次的项目,班底里除了你本人外,没有太多我们熟悉的人。” “孙文泽老师只是剧本顾问,导演……我听说还没选?” “已经选了,是个新人。” 姜灼楚道。他努了下嘴,“但既然你相信我的能力,就应该相信我的眼光。” 沈聿眉拧了些,似是斟酌了片刻,还是说了,“我主要是信任你作为演员的能力。至于其他方面……我承认你比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艺人要强,但跟那些专业制片人比,我不能确定。” “你和梁空并不一样。梁空家里产业很多,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个纯粹的歌手;你……” 沈聿停了,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徐氏还在的时候,跟我并没什么关系。” 姜灼楚轻描淡写,没有遮掩。 他心里有数,沈聿所说的顾虑是真的,可他要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今天就不会来了。他估摸着,天驭八成是想往他的组里安插人……和梁空一个德性。 至于插手究竟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单纯地展现掌控力,那就是个自由心证的事了。 “沈老师有什么指教吗?” 姜灼楚淡然而坦荡,“或者肖总的?” “指教谈不上。” 沈聿也不藏着掖着,“其实这件事对肖总来说可有可无,投不投他都可以,但我觉得你的项目有点意思,更确切地说,是你这个人。” 姜灼楚嘴角扬起的弧度一动不动,眨了眨眼,“啊?” “诚如我刚才所说,你们项目最大的卖点就是你,而你的价值——至少到目前为止,主要是作为一个演员。” 沈聿说。 姜灼楚又眨了一次眼,听明白了。他脸上还挂着笑,眉间却不由自主地紧了些。 这事儿不好办了。 “所以,我希望你能亲自出演。” 沈聿说,“这不仅是为了剧集的质量和市场认可度,也是因为我一直想和你演一次对手戏。” “只要你演,我就演,主演特出客串我都无所谓,番位我不在乎。” “至于投资,你需要多少,我来解决。” 沈聿嗓音低沉动听,台词功底更是深厚,吐字清晰,抑扬顿挫,连节奏都张弛有度,跟演话剧似的。 听沈聿一口气抑扬顿挫地讲完,姜灼楚忍不住深呼吸了下。 “这个……” 他多少有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些新人、刚毕业的人、或是别有用心的人,或真或假地向他表达仰慕,这是很自然的,他一向应对自如。 但沈聿不一样。沈聿几乎是和梁空同期进天驭的,而且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影帝。他不仅演电影,也演话剧,对剧本有自己的审美……客观来说,他的整体艺术修养肯定是高于姜灼楚的。 以姜灼楚的性格,他虽然意外,倒不至于受宠若惊。可沈聿提出的要求,不是他不想答应,是他真的很难有空。 他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来的时间读剧本?后期开拍,他也不可能天天在片场。 “其实……我也一直很想有机会和沈老师合作。” 姜灼楚大脑飞速运转后,慢条斯理地开口了,“当初在天驭,我就觉得你、还有肖总,比梁空跟我的观念要更契合些。” “要不然,我也不会三番五次去北京。这次的剧成本不高,我一个人出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想,这也是个让我们互相增进了解的机会。” 沈聿听着这些有点官腔的话,“你跟颐宁的赵总也是这么说的?” “那不是。” 姜灼楚矢口否认,“我和赵总正经没交流过什么专业的事,纯粹是私人交情。” “哦?” “我小时候在剧组,他给我做过饭。” “……” “但是,沈老师你不一样。” 姜灼楚无比诚恳,“你是个艺术家,我知道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点事物的标准和大多数人是不一样的,这才是我想和你合作的原因。” “只是,这种合作不一定局限于演员和演员之间。” 姜灼楚话锋一转,“你也知道,这次我们组新人多,大部分事情都要我亲自盯着,不是我不愿意演,是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强行演了,那也不是最佳水平,说不定还会连累对手戏演员。” “我更希望,将来我们有机会能在更合适的剧本里合作,电影、电视剧、甚至是话剧。” 反正说话不要钱,将来谁知道呢?姜灼楚一出溜说完,毫无心理负担。 沈聿听明白了,姜灼楚这次不打算演。他的脸色沉了些。 对他来说,没有姜灼楚,这部剧几乎算是一无是处了。 沈聿捕捉到了话剧这个词,岔开话题,“影视工坊里,是不是有个剧场?” “是。” “演过什么吗?” “暂时还没来得及。” 姜灼楚一天天忙得像陀螺,哪有功夫搞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他笑笑,“等沈老师哪天带着剧来呢。” 沈聿不置可否,“上次去比较匆忙,没来得及细看。” “您要是感兴趣,欢迎随时来参观。” 姜灼楚连忙道。 沈聿乌黑的眼珠子盯着姜灼楚,幽深处闪着光,沉静而坚定。姜灼楚笑得像某种肌肉记忆,心里却严肃地想,沈聿大概真的能看到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如果有选择,他有时并不太想和这种人打交道,他不喜欢被人看穿。 “姜灼楚,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沈聿忽然问。 “什么?” 姜灼楚眯缝了下眼睛。 “从前你受困于徐氏、没有戏拍,不得已抱梁空的大腿,做了很多与艺术无关的事,我可以理解。” 沈聿看上去是真的有些不解,平静的不解,“但现在你已经今非昔比了。你完全可以好好做一个演员,你会比几乎所有人都要更成功,你为什么还要折腾这些事?” 第244章 “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全是。” 姜灼楚怔了一瞬,吊灯的光在他的眼前晕开,世界有片刻间变得模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的油画……他失神了。 是为了更大的野心吗?是因为曾经被剥夺了作为演员的权利,所以对这个身份的天然反叛吗?还是因为自幼被逼着去当一个天才演员,厌恶了这种理所当然?抑或是,他只是不想输给梁空,他要做到梁空做到过的一切,哪怕他在这个领域是没那么擅长的? …… …… …… 这个问题,姜灼楚不知道如何回答自己。 但好在,他知道该怎么回答沈聿。 “因为我想有更大的自主权,这样将来才可以去演自己真正想演的东西。”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你也是演员,应该知道我们这行有多被动吧。” “我想有一天,让我喜欢的编剧写我喜欢的剧本,请我喜欢的导演、喜欢的演员,喜欢的摄影美术灯光……陪我一起演,我自己的戏剧。” “我承认,目前我还在第一步。” 姜灼楚向前倾了些,声音变得轻,因而显得更加纯粹和真实,“但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会比所有人都更加努力。” “如果沈老师这次愿意帮我,我将来一定会报答您。” 第247章 语言的艺术 梁空写了一夜的歌。 他的创作习惯是先狂暴输出,完全不改,然后晾一阵子再看。大多数时候十首里只有一两首会被挑中,但剩下的也不会被直接废掉。 梁空会留着它们,或许哪天又会发现一颗遗珠。在创作上他不怎么和别人交流,他从前的一大放松爱好就是重新品鉴自己过去写的曲子,指指点点的,偶尔还会由衷感叹自己果然是个天才。 除了出道初期,梁空很少勉强自己去写什么,一首曲子最终会是什么样,常常连他自己在停笔前都无法确定。他聆听它的样子,等它一点点出现,那也是他自己的样子,人并不总是能清晰而及时地认识自己。 从这次新写的音乐来看,梁空比几年前变了很多。他的曲风没有因为姜灼楚而变得更柔和、或更充满浓郁的情感,而是有种出人意料的恢弘壮丽,几乎令人无理由地想要落泪。像来自那个未经开发的生机勃勃的地球,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 梁空不是个关心世界的人,他基本只关心自己。 王秘书的电话打来时,梁空刚熬完一整个通宵,洗了个冷水澡后又困意全无,甚至很有精神。他一时兴奋又倒了杯酒,端起来才想起现在嗓子喝不了,窗外又是一个繁忙的早晨,仿佛黑夜是一场幻梦。 梁空把杯里的红酒倒了,拿起手机看了几秒。现在北京已是深夜。他差不多能猜到王秘书要说什么事。 “梁总,表演老师已经挑好了,一共五个。” 一接通,王秘书冷静的声音传来,“但是姜老师今天很忙,不在影视工坊。我跟杨总说了,后续他会负责。” 梁空听完,随手在对话框敲了几个字:「姜灼楚把人赶出去了?」 “……” 尽管王秘书的汇报相当具有语言艺术,梁空还是轻而易举就从这残缺的真话里推断出了实际情况。 他太了解姜灼楚了。 估摸着姜灼楚肯定是说了做了些王秘书根本不敢讲的事。 对面静了片刻,梁空知道自己猜对了。一夜过去,他理智了些,想也知道姜灼楚留着一个新人肯定是有用,不会是出于什么私人关系。 梁空明白自己的行为多少有点不讲道理,但九音是他的公司,他有任性的权利,他不能允许任何人和姜灼楚发展出什么特殊关系——哪怕不是爱情,他的确介意。 「那个新人……叫什么来着?」 “哦,叫余澄。” 王秘书自觉办砸了事,有点心虚。 「通知他的经纪人,给他专门派个助理去。」这一招梁空之前也用过,名义上是助理,实际起的是监视作用。 被梁空亲自派去的人时时刻刻地盯着,这种心理压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那表演老师……?” 王秘书小心问。 「不是交给杨宴了吗?」 发完,梁空直接挂了电话,也不再看消息。 身体开始出现轻微的困意,并不令人疲倦,反倒有些惬意。梁空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小睡一会儿,下午还要去医院。 面对姜灼楚,他不打算让步。爱是有底线的,何况他觉得姜灼楚的抵抗也有点意思。 姜灼楚现在是个精明的成年人,早就学会了左右逢源,那几个表演老师倘若是其他人送去的,想必他也不会如此决绝地拒收。 只有在面对梁空时,姜灼楚才会又变成那个敢拍导演桌子的血气方刚的少年。 梁空又点开邮箱里那几张照片,扫了眼后觉得自己昨夜上头的愤怒有点好笑。简直太幼稚了,十几岁的他看到都得嘲笑一番。 那么个平平无奇的新人,从前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梁空早慧,少年老成,这种“幼稚”令他有些陌生。他冷静地和自己的理智做了片刻的斗争,最后还是接受了这幼稚的“介意”。 哪怕懂得一切道理,他还是会讨厌出现在姜灼楚近身处的每一个人。 就像姜灼楚也严防死守地排斥他一样。 手机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齐汀发来的,询问梁空近期是否有空见他,在纽约。 梁空不再需要齐汀画画,合约也已经结束。他觉得没什么必要见,何况他最近要治疗要复健,忙得很。 梁空没有回复齐汀。休假期间,绝大多数消息他都视而不见。 跟沈聿谈完,已是晚上十点多。姜灼楚站在门口目送沈聿的车离开,夏夜有风,从虫鸣深处幽幽刮来,吹得他燥热的身体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 一天到现在才算结束,他又不知经历了多少个这样的一天了。戏演得太多会渐渐忘记真正的自己,他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远远少于给他人的、给这个世界的。 姜灼楚迟缓转身,走回院子里,月亮的晕影躲在枝桠后面,忽隐忽现,他一时说不出来的恍惚。 “沈聿怎么说?” 徐若水也还没休息。今晚酒吧不营业,每当姜灼楚要招待重要客人时,酒吧都会暂停对外开放。 “他说考虑考虑。” 姜灼楚眉习惯性微蹙着。 徐若水点了点头,宽慰道,“还有时间,沈聿也不是唯一选择,别焦虑。” 姜灼楚闭了下眼,摇摇头,“我不是为这件事焦虑。我只是……没办法不焦虑。” “好像从小就这样。” “没有这件事,也还有别的事,我总能无师自通地变得焦虑。” 徐若水略显愕然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他本质上是个富有同理心的人,以前姜灼楚从没说过这些。 姜灼楚重新睁开眼,摆了下手示意无事,还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我都习惯了。” 徐若水想了想,“你要喝点什么吗?” 姜灼楚点了下头。徐若水去拿酒了,他独自在院子里花坛旁的石堆上坐下,周围落满了花瓣儿和树叶,一地银色的月光。 这算得上……是一幅值得欣赏的夜景吗? 姜灼楚很少有空思考这些。他脑海里一群人在打架,白天炒哄哄的,到此刻才倏地静了下来,只剩他自己。 这时手机响了,姜灼楚看了眼,是杨宴。 “喂。” “你现在在哪儿?” 杨宴道,“我过来找你。” 跟杨宴相处久了,姜灼楚渐渐掌握了根据杨宴的语速来判断事态紧急程度的能力。杨宴总体上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但说话的快慢还是会暴露他。 譬如今晚,不说十万火急,那至少也是八万火急。 姜灼楚淡淡道,“你要是为了那几个表演老师的事,就不用来了。” 杨宴被说得顿了下,“……不全是。” 姜灼楚依旧没回答自己在哪儿,他今天不想再见人了,“那是什么?” 杨宴叹了口气,十足地无奈,“就几个表演老师,你至于吗?” “幸亏王秘书宽宏大量不计较,否则就你下午那些话,他添油加醋地汇报上去,别说你我了,整个剧组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会的。” 姜灼楚说。 “还有,” 听上去杨宴要谈的确实不仅限于表演老师,有些严厉,“你也该管管手下的人,每次你不在,就跟要翻了天一样,一点规矩没有。” “我是可以不在意,但这传出去不好听啊。” “我只在乎他们能不能把事情做好。” 姜灼楚随便乱踢着地上的落叶,“只要他们听我的话就行,别人的话爱听不听。” “……” 杨宴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现在班底里的人基本都搬来工坊了,” 姜灼楚也正好想跟杨宴谈谈这件事,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机会,“你呢?” 第245章 “你是还留在九音,还是一起搬过来?” 杨宴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不是姜灼楚的下属,也不是只负责姜灼楚一个人。杨宴要平衡的事太多,所以姜灼楚把选择权交给了他自己。 “我都可以。” 姜灼楚说。 “这几天影视部忙,过阵子再说。” 杨宴含糊了过去。 “那几个表演老师……” “我不会收的!” 姜灼楚眉一横,语气严肃了些。 杨宴深吸了好几口气,缓缓道,“你还是九音的一员,你记得这件事吗。” “当然。” 姜灼楚语气很平,“可我已经让渡了我作为艺人的很大部分自由。九音要我上的节目,我上了;九音要我拍的戏,我也准备拍。九音要我配合的活动、要我带的人,凡是能做到的,我都做了。” “还想要我怎么样?” “这个项目是我自己的事,梁空没有资格插手。” 杨宴欲言又止了好半天,“梁总为什么非要派人来,你心里没点数吗?” 姜灼楚不说话。 杨宴:“你这段时间带余澄很多吧,连我都注意到了,梁总不可能不在意。” “所以,他才派人来,算是敲打。几个表演老师又干涉不了你什么,何必这么步步不让。” 姜灼楚冷笑一声,“'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 “我割你——!” 杨宴终于被气得没脾气,差点爆了粗。 “还有,” 姜灼楚截住杨宴的话,继续道,“如果你认可这件事是出于私人关系,而非公事,那就不要怪我用私事的态度来应对。” “我不答应,梁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 第248章 截图 徐若水一手拎着酒,一手拿着两个玻璃杯,回来时姜灼楚已经打完了电话,又一个人发呆似的坐在那儿。 庭内寂静,连风都不敢出声,在满地的落叶和大石头之间,姜灼楚一动不动,愈发像一座雕像。 “想什么呢?” 徐若水倒了一杯酒,先递给姜灼楚。 姜灼楚安安静静地接过,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毫无放松之感,只觉得沉重,明显是在想什么事。 他不说话,徐若水也不在意。 在一旁坐下,徐若水又倒了杯,自顾自和姜灼楚碰了下,玻璃瓶身碰撞,并不怎么悦耳的声音,有些尖锐。 “这世上的事,是没有解决完的那一天的。” 徐若水拍拍姜灼楚的肩,清瘦得硌手,“从前我也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才慢慢接受,成功和失败一样,都只是一种体验。” 姜灼楚不置可否,又或者他根本没听进去。他沉默地喝完一杯酒,而后忽的站了起来,转身放下杯子,一抹嘴角对徐若水道,“我先走了。” “……这么急?” 徐若水愣了下。 后半杯姜灼楚几乎是灌完的,对他的酒量来说这不算什么,但非必要时他一般不这么喝。 徐若水起身,“都夜里十一点了,你还有事?” 姜灼楚顿了下,那种混沌的不清醒感渐渐从他眼里退去,剩下疲惫而平静的理智,“我回去……看看剧本。” 他发消息叫来司机,冲还愣着的徐若水摆了摆手,走了。 杨宴被姜灼楚一通输出拒绝完毕,再试探地打给王秘书时,王秘书竟然也还没睡。 像是专门在等着这通电话。 “喂,杨总。怎么样了?” 杨宴按了按眉心,自己都觉得这事儿荒谬可笑,他——一个业内都叫得上名的王牌经纪人,王秘书——梁空的第一秘书,竟然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破事大半夜还在殚精竭虑。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有一个脑子不太正常的老板,或者合作伙伴。 “姜灼楚现在态度比较坚决,你也知道,他对梁总有些偏见。” 杨宴道,“过段时间,我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开口吧。” “那那几个老师现在能去工坊吗?” 王秘书显然也有心理准备,他认识姜灼楚比杨宴还早呢,“我是说,先把人送过去,怎么用之后再说。” “不行。工坊完全是姜灼楚在管,所有部门的负责人都直接向他汇报……说穿了,那地方是他家私宅,别人插不了手,” 杨宴停顿了下,“我也一样。” 王秘书耐心听完,似乎在分辨杨宴话中的真假。 “不过……” 话锋一转,杨宴又道。 “怎么?” “姜灼楚的影视班底,还有他个人团队的不少人,都搬去工坊了,只剩我和个别几人还在九音。” 杨宴说,“今天姜灼楚有问我要不要也搬去,他现在手上缺人。” 王秘书立刻听懂了杨宴的言下之意,杨宴想搬过去,但他这个级别不是说走就走的,毕竟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除了姜灼楚还有别的事要管。 “要是我搬去,说不定能想点办法带人过去。” 杨宴又补了句。显然指的是那几个表演老师。 “这件事我没办法做主,得问梁总。” 王秘书道。 杨宴忙道,“王秘书,最近我给梁总发邮件他都没回……您方便联络一下,让我跟梁总讲两句吗?” 王秘书:“我帮你问问,你等消息吧。” 翌日清晨五点,杨宴被手机震动叫醒。点开一看,只见王秘书发来了一张截图。 上面是梁空的对话框:「不见。不行。」 “……” 短短一行字,驳回了杨宴的两个请求。 他皱眉躬身坐在床上,身体还没醒全乎呢,大脑就被气得睡不着了,第一次觉得该认真提一下涨工资的事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气归气,活儿还是得干。杨宴守着手机等了片刻,没一会儿王秘书又发来一条消息: 「姜老师要用余澄做导演???」 一个问号足以是个问句,两个问号着重突出疑问,三个问号就十足十是震惊了! 杨宴:「是。」 杨宴:「我看过余澄的履历,他是学导演出身的。」 事实上杨宴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当初也劝阻过姜灼楚——未果,但他对外时不会拆姜灼楚的台。 王秘书:「梁总让我转达两件事。」 王秘书:「一,给余澄增派私人助理,人我会挑好,由余澄的经纪人带过去;」 王秘书:「二,九音出品的影视剧都有严格质量把控,如果姜老师非要用余澄,监制必须由我们指定,并共同参与导演工作。」 杨宴盯着这段文字来回看了三遍,直接截图发给了姜灼楚,并把这段记录又截图发给了王秘书,回了三个字:「已转达。」 这几日,姜灼楚暂且没空管梁空折腾出来的事。杨宴的消息他看到了,扫了眼就过去了,没太当真。一方面这看起来太像威胁,他都被梁空威胁得脱敏了,只要手没伸到自己面前就当放屁;另一方面,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沈聿。 姜灼楚找孙文泽要了详细的故事大纲和已经写好的几集剧本,先发给了沈聿,自己也认真看了几遍。 他要说服沈聿,这不仅是个适合他的剧本,更是个不能错过的剧本,一个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剧本。 这是个公路片,名字还没起好。原故事相当文艺,经孙文泽修改后接地气了些。姜灼楚不希望观众看了自己的片子后感到忧伤沉重,所以整体基调趋向诙谐和温馨。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当代青年,这种类型在沈聿过往的角色里相当少见,大多数时候他要么扮演男神,要么扮演神经病。 剧本发过去后没什么动静,于是姜灼楚又熬夜写了一篇两千字的角色分析,还加上了一些最新的市场风向数据,向沈聿阐述这个角色有多么适合他,是他拓宽戏路、打破观众固有印象的不二选择。 几日后,沈聿回复了邮件。他表示自己没什么问题,可他的团队评估后认为这个项目风险过大,从上到下全是新人,单靠沈聿一个人扛戏,实在是不太靠谱。 沈聿表示,他希望姜灼楚能提供一个足以说服他的团队的条件,并附上了江帆的联系方式。 姜灼楚想了又想,到头来还是只能靠他自己。他打给杨宴,想再问问杨宴这阵子能不能来工坊帮他。 要是杨宴能帮他分担一部分工作,那么或许他可以挤出点时间去剧里演个配角,这样就能跟沈聿的团队交差了。 电话刚拨通,没等姜灼楚开口,杨宴倒先说话了,“下午你在工坊吧?” “在,怎么了?” “新的监制下午过去,梁总派的。” “什么……?” “这次你只能接受,没得商量。” 第249章 失联 仿佛枪林弹雨在脑海里咻咻地炸成烟花,姜灼楚举着手机,轻飘飘的话脱口变成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他的身上,难以动弹。 “喂?喂?……” 杨宴没听见他的声音,连喂了好几声,“你打给我是什么事儿?” 第246章 “不太要紧的话……” 姜灼楚回过神来,“哦,那个……剧组里我的工作,你能帮我分担一些吗。” 杨宴顿了下,先前他的请求已经被梁空否了。但姜灼楚甚少如此直接求助,几乎算得上是一种示弱,想必是真的遇到了难关。 杨宴沉吟片刻,委婉道,“这样,有什么我能做的,你跟我说说。” “但是我暂时没法儿直接搬去工坊,” 他苦笑了声,“这不是我自己能做主的。” 姜灼楚立刻反应了过来,“梁空不同意?” 杨宴又苦笑两声,不置可否,“姜老师,我也不只是你的经纪人啊。” 姜灼楚:“可,” “总归,这个我再慢慢想办法。” 杨宴严肃了些,“但你总得让点步,我才好跟梁总谈条件。” 姜灼楚紧皱着眉,现在他简直恨不能一拳给梁空打飞。 “而且新派个监制来,也不全是坏事。当初你执意要用余澄,我是持保留意见的。一个全然名不见经传的青年导演,先不说他水平如何,市场会天然地对他没有信心。” 杨宴道。 姜灼楚想到沈聿,迟疑了一会儿,没有像从前那样出口反驳。 这是切实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不是靠嘴硬就能解决的。 “我这几天在谈沈聿。” 姜灼楚倒抽了口气,声音很轻,多少有几分颓唐,“他希望我可以出演,或者至少……我们组里得有能背书的人。” 杨宴略显轻蔑地哼了声,“看来江帆要么感情用事,要么不够强硬。换成我当沈聿经纪人,是绝不可能让他接这部戏的。” “……” “你很想争取沈聿?” 杨宴问。 “当然。” 姜灼楚如实道。 杨宴无奈叹了口气,“所以,就剩两条路。要么,找人帮你,你挤点时间去演个角色;要么,再请一个水平和咖位足以说服江帆的人。” “下午那个监制……” 姜灼楚一口回绝,“那是梁空的人,不添乱就不错了。” “唔……” 杨宴想了想,“对了,你这次的短剧是公路片,我倒是知道一个摄影师,尤其擅长拍风景,在国际上都很有名的。” 拍风景的?听上去有点赶鸭子上架了。 “不过他这个人比较特立独行,我也没有把握,只能试试看。” 杨宴啧了一声,“反正你暂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姜灼楚:“有他拍的东西吗?” 杨宴:“我把他油管号发你。” 这天姜灼楚忙得连午饭都没吃,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过分焦虑,完全吃不下。 他特意去网上看了杨宴说的那个摄影师的作品,照片视频都有,确实有点东西。不过拍风景和拍影视剧还是有很大不同的,更重要的是此事目前仅仅是杨宴的一个提议,八字没有一撇。 下午,新监制到了。姜灼楚很不高兴地欢迎了他,回到办公室,没一会儿余澄来敲门了。 余澄现在压力巨大,从九音新派来的助理从早到晚地跟着他,新来的监制又要插手导演的各项事务……姜灼楚试图打造一个铜墙铁壁围起来的世界,很显然,这次他失败了。 “姜老师,韩监制说您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开个会。” 余澄在姜灼楚面前很听话,这是当初姜灼楚选他的原因。但一个听话的人往往服从有余而胆量不足,连说话都不太敢抬头。 “余澄,我跟你说过,你是导演,拍戏时片场所有人都要听你的,你必须立得住。” 工作场合,姜灼楚不是个和颜悦色的人。他很少发火,却着实强势。 余澄犹豫片刻,缓缓抬起了头,“姜老师,我在想……” 他吞吞吐吐的,话没敢说完,可眼里的退意相当明显。 姜灼楚站了起来,绕到桌前。余澄的水平是有的,不论是从他过去的作品、还是现在提供的分镜都能看出来。以姜灼楚的性格,他很难理解一个人在面对机会时退缩,尤其是个人能力完全足以胜任的机会。 “你想说什么?” 姜灼楚皱了下眉,语气平淡。 “因为我,给剧组添了太多麻烦了。” 余澄愁眉不展,“从那几个表演老师、到我专门的私人助理、再到新来的监制……其实我知道,都是因为我,资历太浅、缺乏经验,梁总不放心也是正常的,他也是为了我们剧组好,所以才……” 姜灼楚脑壳嗡嗡地疼,心里想着你对你的老板实在是太不了解,梁空怎么可能有那么好心。 “您挑中我,我非常感激。但我看得出来,最近您很为难,或许把我换掉,是最好的选择。” “停!” 姜灼楚厉声喝住了余澄。 余澄张了张嘴,登时就不敢说话了。 “谁告诉你这些的?还是有谁授意你来辞职?” 姜灼楚问得有点凶。 余澄摇摇头,“没,没谁。” 他有些怕姜灼楚,却又十分仰慕。 “换人不是你说了算的,没事别想东想西。” 姜灼楚半推半拽,把余澄赶到门边,“回去该干嘛干嘛,助理就当不存在!还有新来的那个什么监制……姓韩是吧?让制片主任去对接,给他个办公室自生自灭去吧!” “可是……” 余澄都被推到门外了,飞速眨眼看着姜灼楚。 “至于九音还有梁空,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说完,姜灼楚砰的关上了门。 转过身,他深吸了口气。什么叫腹背受敌,这就叫腹背受敌。 这时杨宴发来了那个摄影师的联系方式,说是人正在柴达木盆地呢,信号时有时无,不知道哪天才能联系得上。 姜灼楚保存了联系方式,郑重其事地思考了片刻,开始在对话框打字: 「话说……你有没有可能再跟梁空认真谈谈。」 「让你这几个月来帮我。」 「作为回报,我可以适当接受他派来的人,并且合理分配工作给他们。」 杨宴很快回复:「我可以转达你的意思,不过结果和回复时间无法确定。」 姜灼楚:「为什么?」 杨宴:「实话跟你说吧,自从梁空休假,他就一条消息没回过我。」 姜灼楚:「。」 杨宴:「所有的沟通,都是通过王秘书。」 杨宴:「我表达过和梁空直接沟通的诉求,被拒绝了。」 姜灼楚:「……」 杨宴:「要不,你去试试?」 杨宴:「你应该……还没拉黑他吧?」 一整个下午,工坊里都鸡飞狗跳的。 新来的监制看起来很好说话,受了冷遇也无所谓,但一放下东西就开始四处巡视,还美其名曰要和整个剧组“打成一片”;姜灼楚勒令所有人不许停工,不要受“外界因素”的影响。下午是表演课,演员们来了不少,他上课一直上到了晚上,七八点钟才算结束。 而那个新监制还没走。姜灼楚不让他进排练室,他就搬了把椅子在走廊上坐着,跟赏月似的,等到演员们出来,他起身笑眯眯地送别大家,很有主人翁的意识。 “姜老师,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待到人群走远,韩监制上前道。 不撕破脸是姜灼楚最后的体面。他忙了一天,没什么好表情,“谈什么。” “工作分配和互相配合。” 韩监制笑笑,“毕竟我们还要一起共事好几个月。” 这人看着脸生,大约从前不是九音的。 “你新来的吧。” 姜灼楚想吓退他,“在九音,人人都知道我脾气不好。我不赶你走,但你最好自己识相点。” 韩监制却笑了,云淡风轻的,“我之前一直在好莱坞工作,近几个月才回国。梁空没告诉你吗?我们是大学同学。” “……” 姜灼楚现在已经锻炼出了一副金刚不坏的气质,发生什么事都不会令他惊讶。他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那先给你个任务。” “……哦?” “这个人,是我目前想招的摄影师。” 姜灼楚从和杨宴的对话框里找出了那个摄影师的油管账号和联系方式,“但是他现在人在柴达木盆地,信号很差联系不上。” “交给你了。” “……” 把难搞的事丢给难搞的人,是一种人生哲学。姜灼楚就这样三两句打发了韩监制,对结果他没太所谓,能联系得上最好,联系不上他也不亏。 回到办公室,他把门一关,不知第多少次深呼吸。他从抽屉里拿出黑巧克力,掰了几块下来,嚼两口就咽了。现在是晚上八点,已经快到纽约时间的上午了。 姜灼楚来回做了将近一小时的心理建设,又花了一小时斟酌措辞,终于在晚上十点——他认为大洋彼岸的梁空无论如何该起床了的时候,发出了第一条消息。 「梁总,今天韩监制已经到了。关于影视工坊的人事安排,我想跟您谈谈。」 发完,姜灼楚逃避似的把手机塞回口袋,开车回酒店。 一路上,他没有收到回复。 第247章 回酒店后他洗了个澡,还是没有收到回复。 洗完澡他睡不着,又叫了点午餐晚餐夜宵,还喝了点酒,依旧、没有、回复。 算时间,纽约已经日上三竿了! 姜灼楚越等越焦躁,房间里闷,露台上又热,他的剧组现在该有的人没有,不该有的人被塞了一堆! 凌晨十二点,姜灼楚终于忍无可忍,决定给梁空打电话。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无人接听。 …… 姜灼楚可以肯定,梁空是故意的。先是把他的剧组搅得天翻地覆,然后远远地躲起来当没事儿人。 一夜未眠。直到凌晨五点,梁空依旧“失联”。姜灼楚点了根烟,渐渐冷静了下来。 不管什么人、什么事,挨个儿处理就是。该打就打该杀就杀。 姜灼楚买了张最早的飞纽约的机票,带上护照就出门了。 至于梁空的具体地址……飞机上有12个小时,他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第250章 陌生人 接到公寓门童打来的电话时,梁空刚刚起床,在跑步机上跑了一小时,又是雾蒙蒙不见太阳的一天。 禁声期过去了,他进入休声期,仍旧不能肆意地出声说话,必须根据治疗方案进行“康复性用嗓”。 对梁空来说,这是个异常煎熬的过程,甚至比他原先预计的更加痛苦。他不是个习惯面对自我能力边界的人,好比一个曾经健步如飞的世界赛跑冠军,如今只能拄着拐杖极缓慢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着,还随时会跌倒,或许努力很久也走不到他想要的终点——这种密密麻麻的挫败和桎梏,对梁空来说犹如一场精神凌迟。 他不得不接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在他最擅长的领域,哪怕他曾经超越过无数人,他依旧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也会不可避免地疲累、生理机能衰退,也有拼尽全力无法达到的极限……在失败面前,他不比任何人更强大或富有,他几乎还不如“普通人”,因为他既缺乏经验,更缺乏心理准备。 在诊疗室里,因为发声痛苦和心理作用数度几近干呕,梁空突兀地想起了第一次在医院病房里看见姜灼楚犯病时……他的样子。 那么虚弱、连呼吸都无比微弱,一个最普通不过的镜头都足以要了他的大半条命。 可姜灼楚从未被打倒,他像嘲笑死亡一样嘲笑失败。他无所畏惧地“作死”,全然不顾后果;最后,他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全世界所有的医生听了都得皱眉——梁空必须承认,这样的事他不敢做,他更不会做。 他宁愿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一辈子远离这些,也不想面对那种不堪、未知和痛苦。 某种程度上,梁空是羡慕姜灼楚的。羡慕他极致的纯粹,从不瞻前顾后,坚定得像一块顽石; 当然,也羡慕他已经活着走过了那扇门,而梁空却还没有。 尽管不再需要执行严格禁声,梁空依旧鲜少开口,也几乎不接电话,甚至关闭了各项消息提醒,只留下邮箱,接收来自医生和王秘书的不得不看的消息。他厌恶这个残缺的嗓子,同时也本能地爱它,种种矛盾的心理让他将自我封闭了起来。 昨天梁空在纽约的几个老朋友来医院了,不知道是不是邝田说的。梁空不想去参与聚餐,不想被问及治疗效果,不想被安慰,也不想多费口舌,他以公司有线上会议为由暂时脱身,希望他们短期内不要再来找他。 故而门童打来电话时,梁空直接就挂了。今天他没有治疗安排,说不准他那些朋友又一大清早来找他,一帮搞艺术的,天天不干正事。 但手机只消停了一会儿,很快又响起,响起、挂断,挂断、响起……足足拨了十次! 考虑到这里是纽约,谨慎思索后梁空还是皱着眉接通了。尽管附近目前没有枪击提醒,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别的破事。 然而,电话接通后对面却静了片刻,随后是一阵空气噪音,像是手机在不同的人之间传递着,梁空迟疑着喂了一声,几秒后那边才有人说话,的确是门童的声音。 门童说,有个年轻男性来拜访梁空,对方自称是他的朋友。 梁空想都没想就打算说不见,这时门童又说,是个非常漂亮的东方面孔,看起来像瓷娃娃一样。 梁空把自己的朋友挨个儿想了一遍,确信他们没人能跟瓷娃娃沾上边。他思索片刻,点开了屏蔽多日的微信,在密密麻麻的未读红点里,姜灼楚的对话框异常醒目,因为他排在最上方,未读数高达34。 梁空没说见,也没说不见,只说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乘电梯下楼时,梁空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疯了,这太荒谬,又太可笑,至少他不需要自己出来折腾这一趟的,让门童开个视频不就行了?或者更简单,直接让对方报上名来。 早上八九点,大堂人来人往。这里住的华人不多,也不是艺术家聚居区,梁空出门一般不用戴墨镜。偶尔在电梯里碰到邻居,别人最多冲他笑笑,这儿没什么人认识他,只隐约有传闻说顶层住着一个富有低调的中国人。 从电梯走出,梁空第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了那个背影。颀长、瘦削,犹如中国古画里的竹子,哪怕不看脸也知道是他。旁边有个白人男性正手舞足蹈地跟他说着什么,看起来异常兴奋。 梁空隐约听见了姜灼楚的声音,沉稳、简短。他没怎么听过姜灼楚讲英语,有的人在讲另一门语言时,会像切换了一个人格,就好比有些人唱歌和讲话压根儿不像一个人。 梁空走过去,那个聒噪的白男还在喋喋不休地向姜灼楚表达着赞美,听起来他居然是学电影的。看过姜灼楚演的片子,认出了他是个知名演员。 "oh, so……he is your friend?" 白男终于看到了梁空。 梁空站在姜灼楚身畔,虽然这是个公开场合,可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姜灼楚这么近过了,不由得挺胸抬头,站得挺拔了些。 "no, he is my boss." 姜灼楚没有偏头看梁空,顶多余光扫了一下。 "……" 白男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整张脸上都不剩多少空余的皮了。他上上下下扫了梁空好几遍,满眼都写着震撼,就差掏出名片请对方考虑考虑自己了。 梁空打了个响指,示意姜灼楚跟自己走。充满陌生人的地方,似乎天然就是个舞台,每个人都是戴着面具的演员,人人都知道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该怎么在众人面前和另一个人相处……直到,他们进入了一个没有旁人的私密空间。 伪装不得不卸掉,尴尬随之而来。姜灼楚和梁空一同进了电梯,梁空按了楼层键,两人并排站着,他们互相都以为自己对对方是熟悉的,但不知不觉已经变得陌生。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快到33层时,梁空先开口了,语气平淡。他甚至都没问姜灼楚来这儿干嘛,姜灼楚也没急着说。 姜灼楚一手插兜,耷着眼皮,来得急没买到商务舱,他已经超过36小时没好好睡过了,声音有点哑,“我当然有我的门路。” “嗯。” 梁空点头表示认可,“让我来猜猜。” “邝田还是应鸾?” “……” 叮一声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墙壁上的巨幅梁空海报,黑白的,看起来至少得是十年前拍的了。 “左边是我住的地方,右边是我的工作室,你想先参观哪边?” 走出电梯,梁空随口道。 “……” 姜灼楚态度冷淡,“客厅。” “我是来找你谈正事的。” 或许是装了太久懒得装了,又或许是实在过于疲惫,姜灼楚撕下了那层两人毫不相干的面具。说到底,咄咄逼人地直接堵到老板家里,也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梁空轻笑了声,“那好吧。” “你脸色不太好,吃过早餐了吗?” 当然没有。 飞机上的东西难吃得无法下咽,姜灼楚只能生啃黑巧克力维持基本能量。他大约的确是有点焦虑症或其他什么心理疾病的,事情解决前他无暇他顾。 “不用。” 姜灼楚油盐不进。 直到把姜灼楚领进家门,梁空才发觉,自己竟然开口说话了。那是情不自禁的事,他可以用打字和所有人交流,但面对同类、面对喜欢的人,连鸟类都会忍不住引吭高歌。 “我去倒点儿水。” 进屋后,梁空指了指沙发示意姜灼楚坐,自己则朝厨房走去。 姜灼楚放下了自己随身的包,在高脚桌前的硬椅子上坐下,一副立即就要开会的样子,“我不需要。” 梁空脚步不停,“我需要。” “……” 进到厨房,梁空先给自己倒了杯水。想了想,他又多拿了个杯子,给姜灼楚泡了一杯冰可可。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和梁空的厨艺一样令人绝望,也许待会儿叫个外卖吧。 第248章 梁空拿出几乎没用过的托盘,盘底还是面镜子,他把两个杯子放上去,又点缀了几包零食饼干、巧克力糖果,都是管家定期送来的,他自己平时根本不吃。他思考了几秒要不要再切个水果,但自身经验有限,最终只能放弃。 梁空端着盘子,走回客厅。高脚桌前,姜灼楚安安静静的。他微垂着脑袋,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第251章 孤家寡人 风呼啸着,雨被吹得砸到窗玻璃上,哗啦啦止不住地往下灌。 高楼和乌云遮蔽了天际,也模糊了时间,一片朦胧的晦暗中,远方不时响起几声惊雷轰隆。 沙发上,姜灼楚缓慢睁开眼,高高的天花板是陌生的颜色。 他先是怔了半秒,随后一激灵,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动作有些猛。腰上的薄毯朝地板滑去,他迷茫地眨了两下眼……卧槽这是哪儿!他怎么睡着了!卧槽!! “醒了?” 一道漫不经心的嗓音从身后响起,随之而来的是悠闲的脚步声。梁空走了过来,在沙发对面的高脚桌前坐下,“睡得还行么。” “不知道你几点醒,现叫楼下意大利餐厅做点送来,得等个十来分钟。” 姜灼楚紧着眉,想要刀人的眼神是半点都藏不住。那是既想刀别人,也想刀自己。 他无声屏息,眼神四处乱瞄着,见手机放在旁边茶几上,立刻抓起看了眼,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也就是说他睡了足有五六个小时。 “我不饿。” 姜灼楚掀开毯子起身,习惯性扣起了衬衫扣子,走到桌前,冷着脸和梁空面对面,佯装若无其事道,“直接谈正事吧。” 梁空盯着姜灼楚那煞白的嘴唇看了看,“冰箱里有给你准备的可可,餐桌上的零食可以先吃点垫垫肚子。” “我说了,我不——” “在你吃完饭之前,我是不会跟你谈任何事的。” 梁空沉稳地坐着,顺手给姜灼楚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不紧不慢道,“我可不想事情谈到一半,你直接倒地了。” “……” 姜灼楚脸色沉了些,神情紧绷,梁空却淡然地挑了下眉,看起来不像是开玩笑。四目对峙片刻,姜灼楚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一是因为没必要为这种小事和梁空硬扛,二是因为他的确快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姜灼楚简单扫了眼这片的布局,客厅占面积最大,一边连着餐厅,另一边连着会客厅之类的……刚刚梁空想必就是从那儿来的。除此之外还有几扇紧闭的门,也许是卧室或书房。 餐很快送来,也不知道梁空怎么说的,意面烩饭pizza都有,简直碳水爆炸,还有牛排和鱿鱼各一份,附赠不同甜品三个,都够开个小派对了。 梁空没有离开客厅的意思,还放起了背景音乐,姜灼楚不想吃饭时跟他共处一室,只能拎着东西坐到了餐厅。 没有梁空的地方,对姜灼楚而言就像放假。这个餐厅看起来几乎是个样板间,没什么使用痕迹,也就自然没有梁空的痕迹。姜灼楚从冰箱里拿出可可,也许是放得久了,稍微有些沉底,第一口异常浓郁。 边吃饭,姜灼楚边看起了手机上堆积的消息。他走得匆忙,也不想细说,只给小陶、余澄和制片主任群发了条一模一样的消息,说自己这两天要忙别的,暂时不去工坊,让他们有事留言。 他没发给杨宴,是因为杨宴不好糊弄,他又着实不想说自己是来纽约了。 姜灼楚原以为,自己“消失”一天,必有成千上万的事等着他裁决处理;然而让他意外的是,消息并不多,且基本都是汇报,看起来工坊离了他也能正常运转。 姜灼楚一条条地翻着,有个没印象的小群里倒是有二十多条消息。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余澄建的,一共就仨人,余澄、他、和那个“韩监制”。 哦,没加韩监制的微信。 姜灼楚想起来了。 他的微信添加申请现在常年一堆人,基本连看都不会看。 可想而知,这个群肯定是余澄被逼着建的。姜灼楚撇撇嘴退回到对话界面,只见韩监制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姜老师,摄影师已联系到,有空请回电。」 ?! 姜灼楚想都没想立刻拨了过去,铃声响了几响后他才反应过来,现在国内是半夜。 他打了个哈欠,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吃多了。正要挂断,那边却竟接通了。 “喂,姜老师。” 韩监制的声音听起来并无睡意。 “呃……” 姜灼楚顿了顿,想起这人还是梁空的大学同学,便没称呼,连声音都压了点,“你这个点还没睡啊?” “你不也没睡吗?” “……” 姜灼楚直入主题,“人联系上了?这么快。” “算是吧。” 韩监制道,“你不是说那个摄影师那边信号不好吗,所以我安排了三个人,接力24小时打电话。” “……” “15分钟打一次,到第二天晚上终于接通了。” 姜灼楚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对方要了我的联系方式,说等回营地有信号就回给我,一天之内。” 韩监制笑了笑,“所以,我正等着呢。” “行。那你……” 此事进度远超姜灼楚预期,连带着他对韩监制的看法也好转了些。也不能因为人家是梁空的同学,就全一棒子打死。 “……辛苦了。” 姜灼楚正想再说两句,却听见有脚步声似乎朝餐厅而来,没一会儿梁空出现了。 姜灼楚一把捂住听筒,梁空却装得像是没注意到,“你吃好了?” “……” 姜灼楚眼神试图逼退梁空,未果。最终只能飞速挂断,发消息说自己这边进了新电话。 韩监制很快回了个ok的手势。 姜灼楚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站了起来。现在他补完觉,又吃饱了,正是最适宜战斗的时候。 梁空眼底渐渐浮起不见底的笑意,歪了下头,“不装了?” 满桌杯盘狼藉。空气里还飘着牛排和烩饭的香气,一墙之隔的客厅里乐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在这直入云霄的33层,离天不算近,离地却已很远。 这和姜灼楚设想的谈判场景相去甚远。一点儿也不严肃,甚至有些滑稽。他抿了下唇,眼神变得专业而冷静,“梁总。” 梁空示意他继续,顺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松弛得跟看戏差不多。 “我特地来这一趟,就是想问问你。” 姜灼楚语气正经,“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不给我的剧组捣乱。” 梁空听着,并没生气,“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姜灼楚嘴角甚至挂着似有若无的礼貌淡笑,“因为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开始觉得睡了一觉是对的。否则他可能会直接喷火。 “比如?” 梁空全然不承认,神色自若,又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韩监制是你的同学吧。” 姜灼楚开始算账,“谁要你派监制来的?还插手导演的工作?” “那是你选的导演不合格。” 梁空双腿交叠,直直地注视着姜灼楚,“我没有直接把他换掉,已经是相当尊重你的自主权了……难道说,你更宁愿我换导演?” “你——” “你们剧组,客观上存在不少问题。” 梁空不知从哪儿摸出根烟,截断了姜灼楚的话,“制片人不像制片人,导演不像导演。哦,还有那个制片主任,听说在剧组半点权威都没有,将来怎么做事?” “你,制片人,天天干表演指导和导演的活儿。” 梁空站起,叼着没点的烟走到姜灼楚面前,齿缝逸出的字有些含混,“而导演完全是你的傀儡,你是真的昏了头,还是专门就想选一个从能力、履历到性格都撑不起来的人?” “那也不代表你能来插手。” 姜灼楚抬眸,那根烟几乎是唯一挡在他们之间的东西,眼神交错,对方的呼吸近在咫尺。 他胸腔微微起伏,被梁空说中了,“每个人工作的方式都不一样,你不能把你认为正确的强加给我。” “还有,杨宴本可以帮我分担一些,他是我的经纪人,是你不肯放人。” 一口气说完,姜灼楚心跳得有些快。他这趟的诉求已经全部表达完毕。跟梁空这种聪明人打交道,说话点到即止就行。 梁空耐心听完,取下唇间的那根烟。直到此刻,姜灼楚才发现,他的眼中已没有丝毫笑意,整个人清冷孤高,嘴唇薄得像一根弦,令人难以接近。 这种距离感不是因为他是九音的老板,甚至不是因为他是巨星,而仅仅来源于他自己……梁空这个人。 “你为什么要选余澄。” 梁空微抬了抬下巴,又问了一遍,声音低哑。 姜灼楚当然明白梁空为何要问,如果仅仅出于公事,梁空压根儿不可能记得住余澄的名字。他心底猛的升起了强烈的愤怒与反叛,他厌恶梁空插手自己的个人生活,哪怕只是一丁点儿念头。 第249章 “跟你有关系吗。” 姜灼楚一字一句道。 “于公,这是我的项目,赔本也是我的事;于私……” 梁空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刀刃般的。他眉间敛起,连眼角都变得锋利了起来。 “你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私人生活。” “我想跟什么人一起工作、跟什么人交朋友……甚至跟什么人交往,都与你没有半点干系。” 话一旦怼到嘴边,说不说就不是理智能控制的了。姜灼楚深吸口气,似乎是故意挑了杀伤性最强的那句,哪怕这本不是他的话,“我跟你不一样,我不可能一辈子当个孤家寡人。” 第252章 自行了断 犹如脱弦的箭,姜灼楚话音落地。 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撕碎,伪装带来的体面哗啦啦如大厦倾。 他们终于不再陌生。 室内气氛凝结成冰。 说完,姜灼楚不躲不闪,看向梁空的目光中甚至有几分坚定的挑衅。 他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个可能的画面,梁空发怒的、威胁他的、折磨他的,梁空不动声色碾死他的……他们也曾经有过不那么你死我活的时光,梁空偶尔也会讲两句人话,姜灼楚却都不记得了。 似乎只有鱼死网破、针锋相对,只有那个侵略性极强的梁空、和永远不肯低头的姜灼楚,才是他们。 这是一场不可能和解的斗争,只要他们还活着。 梁空朝身侧的桌子抬了下手,姜灼楚以为会听到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但并没有,只有极轻微的一声,梁空扔掉了手里的烟。 “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学会克制自己了。” 梁空说。他比姜灼楚预料的要镇静,脸上是不露半点情绪的严肃和冷淡,像一场没有现出原形的暴风雨,阴沉,只是阴沉,山雨欲来。 “那你学会了吗?” 姜灼楚下巴一抬,反问道。 “克制,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 梁空语气凉薄得残忍,“我从不会在大事上感情用事,你呢?” “你专门从中国跑到美国,觉都不睡,总不能只是为了跟我吵架的吧……你有事要求我,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姜灼楚胸腔气得发闷,梁空超越他、或者说超越绝大多数人的一点就是,情绪稳定,变态般的稳定,极致的无情、自私和不知耻带来的稳定。 姜灼楚像自己给自己提线的木偶,强拉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很好,你终于不装了。先前那阵子假装开明大度,把你憋坏了吧?” 梁空好似被气笑了,双手抱臂,眼神锋利,“是你先挑衅我的。” “要不是你胡乱插手我吃饱了撑的来挑衅你?!” 姜灼楚语调扬起,声音变得尖利,仿佛凌空飞起一个无形的巴掌,啪的朝梁空脸上扇去。 “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正确表达方式是,送对方糖果、玩具、漂亮贺卡,而不是把对方的手工作业弄得一团糟!” 梁空被姜灼楚突如其来的爆发打得措手不及,蹙眉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 “——你做过智商测试吗?不会是智障吧!” 姜灼楚半个缝隙的机会都没给梁空留,一口气喷完。只见梁空的脸色终于异彩纷呈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关节绷得发白,咯咯作响。 姜灼楚冷笑一声,甚是满意,还朝前走了半步,语速放慢了点,“怎么,还想动手啊?” 砰一声巨响!夹在他俩中间的高脚玻璃杯不知怎么想的,从桌沿跳起来自己了断了自己,清脆地碎了一地。 “……” “……” 四目相对,彼此的面色都很难看。空气尴尬,一场正胶着的争执搁浅了。 两人都像充满了气的气球,稍微碰一下就直接炸了。 这时,有铃声响起,姜灼楚的手机。他扫了眼,是群聊里的韩监制。 当着梁空的面,他毫不客气地抓起手机,背过身去接通,“喂。” 出口时他才发觉自己现在的嗓子哑得很,活像是重感冒或过度使用。 好在韩监制并未察觉,或者压根儿不在意,“摄影师给我回电话了。我跟他简短地说了一下,他……” 姜灼楚有预期这不会是件很容易的事,“他怎么说?” “他说自己很少拍电影。” 韩监制犹疑片刻,“不过,我感觉,他有可能是你的影迷。” “因为我提了你的名字后,他想了想说可以见面具体聊聊。” 姜灼楚边接着电话,边无意识地原地打转着,唯独不肯转身回头。他余光瞥向玻璃上的倒影,看见梁空似乎也背过了身去。 “他什么时候从柴达木回来?” 姜灼楚问。 “五天后,落地上海。我可以把航班发你。” 韩监制说,“你看过他油管的视频吗?” “看过一点。怎么了?” “他拍摄的主题、理念都很独特,且看得出极有天赋。这样的摄影师,他手里的镜头不会轻易为别人所用,你的剧本和他的风格有多大的契合度?” 韩监制道,“既然争取到了见面的机会,就要做足准备。” 姜灼楚听出韩监制已有自己的想法,便问,“你想怎么做?” 韩监制:“安排几个人把他能找到的所有作品全看一遍,总结出他的偏好,再结合我们的项目,陈述合作的可行性和共赢点……我听说,剧本还没写完?” “……” 事实上就算写完了,姜灼楚原本也不打算给韩监制看。 这些事韩监制能做,杨宴自然也能做。要是有得选,姜灼楚还是更信任杨宴一点。 “我想一想,早上给你答复。” “ok。” 电话打完,姜灼楚思索着这件事,不知不觉转身走了几步。餐厅里只剩下他一人,扫地机器人正在兢兢业业地收拾着地上的残局。 他冷静了点,走出去,只见客厅里梁空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外面的雨势小了点,淅淅沥沥的,细密潮湿的雾却更阴更浓了。天色欲晚,比黑夜还要浓稠沉重。 姜灼楚走上去,看见梁空正拿着一个特制的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看上去他的嗓子也不是很舒服。 明明刚才大多数话都是我说的。 他搁这儿装什么呢。 姜灼楚腹诽着。 “我会赔你一个杯子的。” 他硬梆梆道。 梁空没有回过身来。 “我也赔过仇牧戈一个。” 鬼使神差的,这句话就从姜灼楚嘴里冒出来了。 “……” 梁空不轻不重地笑了笑,有着无尽的嘲讽之意,不知是嘲谁。他转身,似一场海啸过后沉重的平静,“刚刚你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姜灼楚抿了抿嘴,他并不想和梁空谈论私事,可话是他说的,他已经说了,总不能装死不认。他梗着脖子点了下头,嗯了一声。 梁空注视着他,良久,似在思索,但最终未就此发一言。 “那个,” 姜灼楚决定把话题扯回来。 可他刚开口,就被梁空截断了。 “anderson han是个靠谱的人,他不会刻意针对你,我也没有授意他做这些,信不信由你。” 梁空语气如常,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一条腿,“如果你们意见相左,那是你要解决的问题。” “要么是你错了,要么是你能力有限。” “……” 姜灼楚咬了咬后槽牙,“把围着余澄的那些人撤了。” 梁空努了下嘴,“我已经把这些权力都交给han了,你去跟他谈吧。” “……” “还有,” 梁空拎起水壶给自己加了点水,喝得极慢,品茶似的,“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拨其他人去帮你。” “但是杨宴,不行。” 姜灼楚脸色变了。 “姜灼楚,你不可能永远得到所有你想要的。不论是从这个世界,还是从我这里。” 梁空起身,“是你让我明白,人要学会面对失败。” “……” 第253章 坑蒙拐骗 梁空没有送姜灼楚。 姜灼楚走出公寓大楼时,雨停了,天黑了,霓虹灯和广告牌闪着炫目的光,城市像被彻底洗刷过一样,滴着水,还没晾干。 风冷了些。 梁空执意不放杨宴,姜灼楚只能用韩监制。事到如今,这也没什么难接受的,只是他总认为,梁空此举纯属刻意针对自己。 姜灼楚回头又看了眼这栋建筑,33层太高,他离得太近,看不见。他忽然想,梁空这个人真是令人费解。 易位而处,倘若他是梁空,断断不会为了情感问题烦神,就像他不会为了一道菜内耗。好吃就吃,不好吃就换一道。 而姜灼楚并不是个“无情”的人。他自幼敏感细腻,连眼泪都比别的小朋友多掉过不少。 姜灼楚直接去了机场。他定好回国的机票,在贵宾室里将就休息了几小时。 返程的飞机上,他一路睡过去。落地又是夜晚。姜灼楚没什么行李,拎着个小包晃荡荡地就出去了,他睡足了,甚至睡多了,头晕晕地疼。 第250章 在接客区,他远远看见了杨宴。 “你还真是……” 走上前,隔着几步,姜灼楚无奈地笑了声,“手眼通天啊。” 也不知道从哪个途径知道的。 “下次出国记得报备。” 杨宴神态严肃,朝姜灼楚身后看看,“还有,你以后最好走vip通道。” “我原本以为,这一点你不需要别人提醒的。” “走吧,车在外面。” 杨宴没有问姜灼楚去纽约干嘛了,也没有问事情的结果。动机是很好推测的东西,而结果……从姜灼楚的脸色就能看得出来。 杨宴并不意外。梁空不是个轻易能说服的人。 车开到酒店门口,姜灼楚解了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你联系夏行野了吗?” 杨宴问。 夏行野,就是那个摄影师。 “梁空新派来的监制……姓韩,他去联系了。” 姜灼楚说话的时候垂着眸子,有种认命的疲惫与平静,“夏行野几天后落地上海,我会去见一面。” “你跟他……算认识吗?” 姜灼楚抬起头,忽然想到。 “很多年前见过,一面之缘的那种认识。” 杨宴自嘲地笑了,“那时候我在干助理经纪人,他看起来还是个学生呢。” 姜灼楚抿嘴点了点头,也没强求杨宴一同前去。杨宴有别的工作,剧组并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我会尽量争取,但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姜灼楚说。 杨宴嗯了一声,“那个韩监制,人怎么样?” “实话说挺好的,比预想的好很多。” 姜灼楚望向窗外,眯了下眼,有些失神。 “不过,我真的能信任他吗?信任到把剧组的事交给他?” “我不知道。” 夜深了,街上车辆寥寥,他注意到地面是湿的,申港今天也下了雨吗? “梁空说他可以派更多的人来帮我,唯独你不行。” 姜灼楚倒抽了口气,语气不咸不淡的,也不知道在阴阳谁,“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梁空这么器重你。” “……” 伶牙俐齿如杨宴,都一时语塞了。 “这个,” 顿了顿后,杨宴道,“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 姜灼楚偏过头来。 “梁总在认真考虑重新进入音乐行业,他要发专辑。” 杨宴说。 姜灼楚听了立刻眉一紧,“九音资金链断了?” “……” “……瞎想什么呢。” 杨宴说,“这完全是梁总个人的决定,目前只有高层知道,宣布得突然,我们都有点措手不及。” “我还以为,他会跟你说点什么。” 那是完全没有。 “总之,由于梁总要分出一部分精力给他自己的音乐,影视部的很多事他自己没法细管,” 杨宴叹了口气,“所以才不能放我走。” “……” 早不发晚不发,偏偏这时候发。又给九音上上下下折腾得够呛,还把我的经纪人抢去了! 姜灼楚在心里默默想着。 “还有,” 杨宴却没注意到姜灼楚的心理活动,拍了拍他的肩,“尽管这个专辑的曲目名称、数量、风格、内容全是未知,但已经定下了一件事。” “那就是,你得拍mv。” “……” 那还真是八字连一撇都没有,就忙着给一捺赶工了。 道理姜灼楚都懂,但他还是气得想笑。啊?连我也要参与吗?啊?? “你现在是九音最红的演员,公众眼里你和梁空合作密切、私交甚好,这点觉悟还是要有的。” 杨宴说得一本正经,“我已经替你答应了,到时候档期会空出来。” 决定好的事,还有什么继续谈的必要。姜灼楚清楚这事儿拒绝不了,甚至他都没有上得了台面的理由去拒绝。这是他作为艺人不得不配合的工作,他是个成熟的人了,他能接受。 于是姜灼楚一言不发,推开车门就要走。 “等等。” 杨宴却又叫住了他。 姜灼楚:“还有事?” “沈聿那边你谈拢了吗。” 杨宴问。 姜灼楚不吭声,意思很明显。 “你去客串一个角色吧,不光是为了拉拢沈聿,为了剧本身,我也建议这么做。” 杨宴说,“虽然我不能搬去工坊,但在你不能信任韩监制的事情上,我还是可以帮你把关。” 姜灼楚怔了几秒,杨宴笑了笑。 “你把关?” 姜灼楚心里吐槽,杨宴还真是老狐狸,精明无比,永远两边不得罪。他鼻子却酸酸的,“忙得过来么你。” 这次的项目太不顺利,杨宴的松口堪称目前为止的最大进展。 杨宴一摊手,“能者多劳,谁让你们俩都这么'器重'我呢?这一点上,你和梁空倒是蛮像的。” “……” 四天后,姜灼楚飞往上海。同行的还有韩监制、余澄,以及韩监制安排的一个专门负责刷视频写材料的工作人员。 夏行野的航班晚点了,原本计划是傍晚到,结果晚上九点才从西宁起飞。他们在机场附近的宾馆多等了好几个小时,姜灼楚定了两间总统套房,既可以住,又能谈事情。 凌晨十二点,姜灼楚用公文包拎着新鲜出炉的一大沓材料,带着韩监制和余澄守在了机场。余澄看起来格外焦虑,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出口,韩监制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敲手机。 “夏老师说,他行李多,会晚点出来。” 韩监制道。 “你俩都加上微信了?” 姜灼楚回头,见他在手机上回着什么。 “是啊,正常速度。” 韩监制敲着敲着,抬头笑吟吟道,“差点忘了,姜老师的微信我到现在还没加上呢。” “……” “我扫你。”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他刚把申请发过去,还没等韩监制通过,就听余澄叫道,“夏老师出来了!” 尽管这趟航班人不少,但人群中夏行野异常醒目。他个子很高,体格修长匀称,浑身野外徒步的装束,大晚上脖子还拴着遮阳帽。双肩包更是巨大无比,看着就是能在野外住十天的,侧面还捆着折叠的登山杖。 他的行李推车上有三个饱经风霜的结实箱子,贴满了世界各地的行李条,箱子上放着两个专业的相机包。 尽管常年在外风吹日晒,夏行野皮肤却不怎么黑,反倒还算白皙,他眉眼带笑,有种旷达的少年感,看着比姜灼楚还小。 “夏老师,您好。” 姜灼楚大步流星上前,面带微笑自我介绍道,“我是姜灼楚。” 夏行野看见他似乎有点意外,顿了片刻,左右看看。这时姜灼楚才发觉,周围不时有目光投来,他被认出来了。 “你好。” 夏行野腾出一只手,主动握了握,“夏行野。” “我倒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机场。” “早知道我就走vip通道了。” 说着他歪了下嘴角,有些许诙谐之气。 “我们姜老师,一向亲力亲为。” 韩监制也走了过来,语气熟稔得仿佛已经和姜灼楚合作十年了。 夏行野看向他,确认道,“你是……anderson?” “对,就是我。” 韩监制点了点头,又把余澄拽了过来,“这是我们的导演,余澄。” 余澄十分紧绷地挤出了一个笑,简直大气都不敢出。 夏行野倒是不太在意,热情主动地和俩人都握了手,而后非常自来熟地搭住了余澄的肩,笑嘻嘻道,“哪个yu哪个cheng啊?” “……多余的余……三,三点水的澄。” “哦,澄澈的澄啊……” “……” 和姜灼楚认识的绝大多数艺术家都不同,夏行野是个超绝大e人,热衷和每个不认识的人讲话。且他并非那种精于社交的长袖善舞,而是的的确确对他人存在着天然的好奇。 离开机场这段路,夏行野一边和韩监制叙那才加上四天微信的旧,一边饶有兴致地找余澄问东问西,还不忘夸赞姜灼楚新电影演得好,俨然完全掌控了话题。 姜灼楚原本想了至少十个借口,请夏行野去他定好的酒店,谁想到他刚开口对方直接就答应了。 到了酒店,姜灼楚把单独的那间套房给了夏行野。夏行野也没推辞,说自己要先洗个澡,再叫点东西吃,他们不困的话可以一小时后见。 凌晨两点,套房的门铃准时响起。余澄去开门,只见夏行野拎着个塑料袋儿就来了。他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艺术家联名的黑t,和看起来像街边三十块批发来的牛仔裤。 “夏老师,” 姜灼楚已经准备好了ppt,开着电脑就要开讲,“您这边坐。我们……” “等等。” 夏行野坐下了,却打断了姜灼楚。 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块造型迥异的盐雕,“这是我这次从柴达木带回来的纪念品,见者有份。” “每人只许拿一个啊。” 第251章 “……” 余澄一时无措,写材料的工作人员是第一次见到夏行野,毫无心理准备地愣住了。韩监制没忍住笑了,姜灼楚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像陪小孩儿玩似的,先伸手拿了个。 有趣的人固然很有趣,但要是能让他在工作场合以外的地方碰到这些人……他会觉得更有趣的。 在姜灼楚之后,剩下三人也各拿了一个。夏行野满意地收起了塑料袋,终于点点头示意姜灼楚可以讲正事了。 姜灼楚详细介绍了投资方、主要班底、剧本内容和目前正在考虑的取景地,还展示了余澄已经画好的部分分镜、美术的设计等等。考虑到夏行野的拍摄风格,他甚至还努力把自己往热爱自然的方向凹,尽管他旅游的方式基本就是找个舒服的豪华酒店躺着。 夏行野耐心听完,全程基本没有打断。看得出他尽管很少拍电影,但对电影行业十分了解,偶尔提出的几个问题都相当切中肯綮。 “关于报酬……” 该介绍的都介绍得差不多了,姜灼楚觉得可以进最关键的话题了。这方面他相当有诚意,“您可以提,只要——” “哎,” 夏行野摆了摆手,“不是我清高,但比起报酬,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会想找我?” “九音应该有不少摄影师吧。” 因为我不想用梁空的人。 姜灼楚心里如此想着,嘴上却回避了这一点,“其实,说我的一个朋友推荐的。杨宴,说是多年前和您有一面之缘。” “杨宴啊?” 孰料夏行野一听就立刻想了起来,“确实是一面之缘。当初在天驭后门出去的巷子里,我请他吃过一碗鲁氏炸酱面。” “……” “他应该混得不错吧?” 夏行野眯眼想着,“现在在干嘛?” “……” “他现在是我的经纪人。” 姜灼楚道。 夏行野若有所思,打量着姜灼楚,“所以,你是因为杨宴才来找我的?” 这是个生死攸关的问题。姜灼楚能感觉得到。夏行野和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在意的东西他不在意,那么能收买一般人的东西也收买不了他。 “那倒不是。” 姜灼楚半开玩笑道,“整个九音都知道,我和杨总经常意见不合,老是吵架,就差没打起来了。” “一开始……” 姜灼楚反将一军,装出为难的样子,“杨总向我推荐您,我其实是兴趣不大的。” “因为我们毕竟拍的是电影,而您主要是拍风景的。” “后来还是韩监制看了您在网上的作品,” 姜灼楚一编起来就没完了,愈发翔实,“觉得不错,就让我也看看。” “……” 余澄意外地看了韩监制一眼。韩监制面色淡然,不动如山。 “我看完之后,纠结了整整一天。” 姜灼楚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了,“最后还是决定打破规则赌一把。虽然夏老师你不是拍电影的,对电影没有其他人那么了解,但……” “谁跟你说我不会拍电影了?” 终于,夏行野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姜灼楚。 “哦?原来您拍过电影吗?” 姜灼楚一本正经地装傻充愣。 夏行野微微一笑,微扬了扬下巴。他盯着姜灼楚,像是在做什么决定,最后道,“姜灼楚,你的激将法很成功。” “……” 说完,他拎起茶几上的塑料袋,朝外走去,打了个哈欠,“刚从野外回来,我要休息五天。” “但你可以先把我的名字加到你那份’坑蒙拐骗’的项目ppt上去了。” “……” 第254章 不一样 夏行野走后,姜灼楚才发现,今夜他们几人竟谈了足足三四个小时。一转眼,天都要亮了,这会儿出门甚至赶不上看日出。 余澄边胆战心惊,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写材料的工作人员用力揉了揉眼睛,韩监制掏出薄荷糖吃了两颗,还问其他几人要不要……只有姜灼楚一人仍旧目光炯炯。 没理解错的话,夏行野刚刚的意思就是同意。 这么简单?和姜灼楚之前经历的其他种种破事比,这简直称得上轻而易举! 可毕竟没有白纸黑字地签约。 万一他明早起来说自己昨晚昏头了要毁约怎么办?甚或是脸一抹直接跑路了?! 夏行野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也说不好。看上去,他是那种什么都干得出来的人。 …… …… …… 茶几上两台笔记本都还安静地亮着,项目ppt、分镜、剧本大纲、甚至从九音官网下载的公司介绍,无数个文件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一个也没关。 “那什么,夏行野这就算是答应了?” 韩监制强行给姜灼楚掌心也倒了两颗薄荷糖,“来,不怎么甜的。” “……” 余澄也将信将疑,“听上去……算是吧?” “那合同什么时候给他?工作邮箱是多少?” 写材料的工作人员道,“他有经纪公司吗?或者工作室?我们跟谁对接?……” “……” 姜灼楚被这一连串的提问从思绪里唤醒。 他抬起头,直到此时才注意到了这个员工。忙到现在他连对方姓什么都没记住,估计转头就不认得了。哦对了,这人是韩监制找来的。 看来姓韩的用人是有一手。 “先不急。” 姜灼楚站起来,拍了两下手。精神高度紧张下他早就过了困劲了,但他知道不能把别人逼太紧。最关键是夏行野放假去了,他们急也没用。 “后面的事,等我通知再说。”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忙了一夜,先休息吧。” 由于夏行野毫不客气地占掉了一整间总统套房,仅剩的这间变得有些“拥挤”。 倒不是一间套房的卧室不够四个人分,而是没谁愿意和老板住隔壁。关于这点,姜灼楚最有心得体会。 于是他又定了一间,还假模假样地问谁愿意跟他过去,果不其然遭到了一致推辞。 独自回到房间后,姜灼楚没有直接休息。他打开电脑,立刻写了一封给沈聿的邮件,抄送江帆,告知对方摄影师方面的最新进展,并再次表达了诚意邀请;写完后,他又浏览了下挤压的工作消息,该处理的处理,该协调的协调……等到他终于结束了昨天的一切去洗澡时,今天酒店的早餐都已经开始供应了。 姜灼楚克制地泡了澡,只有半小时。本质上他不是那种苦行僧式的工作狂,他讲究生活、善于享受,挑剔且从不委屈自己。只是如今他的时间精力都被挤占了,不是被别人,正是被他自己。 躺在按摩浴缸里,他还在忍不住想东想西。夏行野这个人,还有沈聿、韩监制、杨宴,没写完的剧本,待确定的客串,以及许许多多没那么紧要却也得一件件完成的细碎小事……千头万绪。 要是这么小的项目都无法胜任,又何谈其他?梁空说得对,这都是他姜灼楚要去解决的问题。姜灼楚想,当梁空是个无关之人时,他说得几乎总是对的。梁空当初怎么撑起来偌大一个九音的?换成他的话,估计从此就得告别睡眠了。 梁空怎么睡得着的? …… 晨曦被厚厚的遮光窗帘挡在外面,早高峰车水马龙的声音也飘不进窗户里。 泡完澡出来,姜灼楚睁着眼往床上一倒,还眨了两下。已是早晨,他打电话叫了餐,可没等餐送到,他便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中午。姜灼楚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又去敲了夏行野的房间门。没人应。 他找酒店问了下,得知对方已经离开了。 跑得还真是快。 昨晚该先加个微信的。 待会儿找韩监制问问。 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姜灼楚撇了撇嘴,打算下楼去餐厅吃点正经饭。这个点人不少,还没坐下姜灼楚就意识到周围有人认出了自己,窃窃私语着,于是他只能又让侍应生把午餐送来房间。 上海的夏天热得出奇,阳光活像是能把人晒干了似的。露台根本没法儿呆,姜灼楚只能在室内用餐,隔窗看看风景。他刚动了没两下刀叉,手机就响了,是沈聿打来的。 “喂,沈老师。” 姜灼楚咀嚼完毕,才不紧不慢地接通。 “我才看见你发来的邮件。” 沈聿语气里有种淡淡的惊异,“你请的摄影师是夏行野?” 姜灼楚愣了下,听这意思沈聿是知道夏行野的。 沈聿:“你怎么请到的?” “……” 姜灼楚在邮件里只说了个大概,没涉及细节。毕竟夏行野还没真的签约,他也不是真的诈骗公司,忙道,“呃,其实……” “哦,我是想说,我挺意外的。” 沈聿则似乎以为姜灼楚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夏行野很少跟剧组合作。” 姜灼楚咂摸了下沈聿的话,“沈老师,你以前就认识他?” 沈聿却更莫名其妙了,“难道你以前不认识他?” 第252章 “……” 对不起,还真不认识。 要不是杨宴提了一嘴,根本没听说过这人。 但要就这么承认了,多少显得自己又孤陋寡闻又缺乏艺术修养。 沈聿好像也挺喜欢野外旅行的,知道夏行野不奇怪。 姜灼楚含糊过去,“夏老师还没正式签约。只是昨夜我们聊得还不错,他口头上答应了。” 电话那头沈聿笑了笑,带着好听的气声,感觉心情不错,“别担心了。他要是不想答应的话,只会直接拒绝。” 姜灼楚犹豫了下,要不要再谈谈自己客串的事。这件事他还不算十拿九稳。且万一夏行野那边飞了,他手上还得再有个能说服沈聿的筹码。 这时,沈聿道,“把合同发来吧。” “……?” “给我、江帆或者肖遁都行。” 和夏行野截然不同,沈聿哪怕是口头答应,也是一丝不苟,有种上过十年班的美感,“经纪团队和法务部审核没问题就签,正常流程3-5天。” “……” 姜灼楚懵懵地挂了电话。 虽然懵,却还是没忘了立刻联系剧组,让他们马上把沈聿的合同发来。 这么重要的合同,发出去前姜灼楚必定要自己过目,或者给杨宴审一遍也行。但杨宴最近太忙,不光影视部,音乐版块的一些经纪事务也要由他把关。不到万不得已,姜灼楚不想麻烦他……都怪梁空。 姜灼楚咬牙切齿却很认命地把电脑抱来餐桌,边审合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午餐。要不是大学写过论文,这辈子也看不下这么多枯燥乏味的破字!自己可真是太能干了!……没一会儿,门铃响了。姜灼楚放下手中的事,出去看了眼,是韩监制。 “早。” 韩监制也换了身衣服,可能是今天不见人,他随意穿着件洗得有些旧的白t,是纽约大学的文化衫,“他们俩去楼下餐厅吃饭了,我来看看你,要一起吗?” 姜灼楚耸了耸肩,让到一旁,窗边的桌上摆了几人份的丰盛午餐,没动多少,旁边是打开的电脑,“我下去过了。不行,太容易被认出来。” “也是。” 韩监制若有所思点点头,走了进来,“你和梁空一样,都不怎么喜欢人多。” 姜灼楚是不喜欢人多,但他还是本能反驳道,“我和梁空才不一样!” 韩监制原本只是随口一说,闻言怔了下。他回头看了姜灼楚几秒,最后无所谓地笑笑,“行,你俩不一样,行了吧?” “……” “对了,夏行野走了。他临走前给我发了消息,那会儿我刚睡着,差点气得把手机扔了。” 韩监制面无表情地换了话题。他又扫了眼姜灼楚的电脑屏幕,看得出是文件,“给夏行野的合同?” 姜灼楚摇了摇头,“给沈聿的。” 他在桌前坐下,抬手示意韩监制也坐,“沈聿同意签约了。” “这事儿你跟夏行野说一声。” 韩监制坐下,拿出手机又顿了顿,思索道,“凭我多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夏行野应该不是在乎这个的人。” “譬如昨晚,演员的事他问都没问。” “我知道他未必在意,但做了至少没损失。” 姜灼楚直接道。他竖起一指隔空点了点,“现在就发。” “行吧。” 就一句微信的事,韩监制低头开始认真编辑,写完后还特地递到姜灼楚面前,“你看看,这样行吗?” “……” “行。” 姜灼楚莫名心累。 韩监制发完,又把手机递来,示意已经发送成功,“还有别的要我做的吗?” 搁几天前,姜灼楚肯定说没有。最开始他把夏行野交给韩监制,纯粹是为了以毒攻毒。但短短几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双手抱臂,想了片刻,“昨晚那个写材料的员工姓什么?” “李。” 姜灼楚嗯了一声算记住了,“小李。” “你从哪儿找到他的?” 韩监制愣了下,“他就在你的影视工坊工作。” “他原本学的是影视经纪,进来后被分到了宣传部门。我看他履历丰富、人也机灵,干的活儿都很漂亮,就让他来了。” 这一刻,看着轻轻松松的韩监制,又看看自己面前还剩73%的文件,姜灼楚脑海里浮现了一句不知从前在哪儿看到过的话:不会带团队,就会干到死。 “韩……” 姜灼楚忽然想到,这么久了,他还不知道韩监制大名叫什么,“你本名叫什么?” “梁空没跟你提过?anderson。” 韩监制说,“我是abc。” “那也有中文名吧。” 韩监制拿起一个没用过的叉子,叉了块面前的樱桃鹅肝,“你猜猜?结合anderson。” “……” “韩安德?” 姜灼楚眼珠子转了转,“哦,韩德森更合适点。” 韩德森比了个大拇指。 姜灼楚靠了靠椅背,尽量让自己放松些许。他看着面前这个人,是,他们才认识几天,交情比不上杨宴,还是梁空推荐的……但是往后,他还会无数次像这样认识新的合作伙伴,他不可能永远只和已经信任的人一起工作。 就像他不可能永远不面对风险,永远不经历失败一样。 这一点上,梁空胜过他许多。梁空敢用杨宴,敢用仇牧戈,甚至连他姜灼楚这种人都敢用!最神秘的是,九音到现在都没破产倒闭,反而还在蒸蒸日上。 “韩德森,午饭吃完,交给你个任务。” 姜灼楚把电脑转了一下,屏幕面朝韩德森,“今天下午五点前审完这份合同,发给沈聿,抄送江帆和肖遁。” “还有,由于我也会在剧里客串一个角色,” 他最终下了决心,“所以之后剧组的许多具体事项,会慢慢移交给你。” “没问题吧?” 韩德森还没开口,姜灼楚就又道,“有问题也是你要解决的事。” “……” 说完,姜灼楚终于又拿起了面前的刀叉,从容不迫地吃起了这份迟到太久的饭。 第255章 《路过》 韩德森在规定时间内审好了合同,发给了沈聿那边;沈聿回复收到,并同步发来了肖遁的投资计划。与此同时,法务已经在着手草拟给夏行野的合约。 一切都还没尘埃落定,但一切都在进展之中了。它们沿着正确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姜灼楚已经能接受,这种悬而未决的不确定感。 唯有结局才是彻底一成不变的,只要走在路上,风险永远相伴。 变化常常发生在不经意之间。似乎也没过去太久,但这个起初四面漏风的剧组,如今竟也渐渐有了走上正轨的架势。 回到申港后,姜灼楚先做了两件事。 一是把韩德森以监制的身份拉进了各个工作群里,剧组的事务开始慢慢分担给他;二是把小李收编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助理。和小陶不同,小李不是艺人“姜灼楚”的助理,只是制片人姜灼楚、和工坊老板姜灼楚的助理。 沈聿那边的进展比预计的更快,两天后就完成了签约。看到邮箱里签好的电子合同,姜灼楚都还有种不真实感。也许夏行野说的没错,他的剧组就是靠“坑蒙拐骗”起家的。 或者说,他的确是认真想把事情做好,但并不排斥用“坑蒙拐骗”的手段。 投桃报李,姜灼楚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客串角色。这个角色和他从前演过的都不太一样,与他本人气质更是相去甚远,是一个面包车司机,剧中沈聿扮演的男主会搭一段他的车。 姜灼楚很快意识到,没有把杨宴搬来工坊,是阴差阳错下的一个正确选择。因为杨宴太强、又值得信任,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任谁都会产生惰性,那么他姜灼楚将永远是那个不能独立的姜灼楚。 对于一个艺人来说,杨宴无疑是最好的经纪人;可对于一个初出茅庐的创业者,杨宴并不是最合适的合作伙伴,因为他起不到一丁点儿的磨砺作用。 姜灼楚逼迫自己和那些尚不熟悉的人合作,张弛有度地给予信任和束缚。除了韩德森,他甚至也开始在一定程度上给余澄放权,允许他在演员挑选、培训和排练中发表意见。 五天后的早晨,一个背包客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了工坊门口,自称是摄影师。 夏行野信守承诺,真的来了。 不久后,剧本完成,这部八集短剧的名字也终于定了下来,就叫《路过》。 演员敲定,沈聿正式进组。尽管已经是有名气有奖项的大演员,但他很少搞特殊化,围读、排练等等基本都不缺席。 倒是同为演员的姜灼楚,经常消失。他几乎一个人劈成三个人用,剧组对外的合作都还得他去谈,围读他偶尔也得参加,还有十二月他要进组的那部电影,前期准备也已经开始了。 盛夏过去,天气渐渐变得凉快。到了一年之中最舒服宜人的时候,《路过》开机了。外景拍摄地是夏行野选的,在贵州,是个旅游业还没高度开发的地方,也没有如雷贯耳的知名景点,却胜在山川秀丽。 第253章 用夏行野的话说,为影视剧取景,第一要义是要让人相信,这里能发生那样的故事。 整个剧组飞去贵州,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驻扎。由于姜灼楚档期太满,开机后先拍他的戏份。他化上很浓的角色妆,皮肤变得黝黑干燥,还学会了说带有当地口音的普通话,言行举止有种粗俗却充满生命力的感觉,浑然变了个人。 这是姜灼楚从未挑战过的角色,任谁也不会将他们联系到一起。角色定下来后,杨宴还打电话来劝阻过,他倒不是不相信姜灼楚的演技,只是认为这会打破姜灼楚在粉丝心目中的人设。姜灼楚却说,他唯一的人设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他就该什么都能演。 夏行野的镜头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往好了说叫轻盈梦幻,往癫了说就像吃了菌子一样。他的色调透着清澈鲜亮的淡绿色,然而场景里的一切又是无比真实且接地气的,犹如一场大雨后醒来的梦。 主角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城市里的青年人。已过而立之年,没车没房没结婚,还被公司“优化”了。他带着不算多的存款,打算靠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来“重启人生”。 在路上,他没有见到摄影大片里震撼人心的雄伟风景,也没有遇见旅行博主的vlog里那些永远热情好客的当地人。他见到了一个个和他一样平凡普通的人,生活在这个没有滤镜的世界上。 他们都不完美,因为他们正真实地活着。 姜灼楚感受到,自己身体里有些什么东西,开始变了。 这不是他拍的第一部戏,很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部。它离完美还差得很远,初出茅庐的制片人、完全新人的导演、还有“转行”来的摄影师……不,严格来说,夏行野不能算“转行”。姜灼楚查到,多年前他拍过些短片,还在电影节拿过奖。 不过姜灼楚没有问,人人都有些属于自己的故事。 在这陌生而新奇的山林间、在并不闲暇的年纪,姜灼楚第一次动了个念头,他想要一个怎样的剧组?类似的问题还有,他想要怎样的自己、怎样的人生?甚至,他想要一个怎样的伴侣。他想要伴侣吗? 他不是那个要永远漂亮永远赢的姜灼楚了,有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就放下了。他不再以近乎敌对的心态嫉妒梁空,终究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大山要爬过。 梁空的大山是什么,姜灼楚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的。18岁的他、26岁的他、还有当初七八岁的他……都站在身后,默默地看着他,等他带着他们一起去往另一个不曾想过的世界。 这天晚上,姜灼楚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齐汀打来的。 “喂,姜老师。” 一别良久,齐汀似乎也和过去不一样了,他状态轻松了不少,甚至有点俏皮了,“还记得先前我们说过的那个画展吗?” “画展?” 什么画展。 齐汀画过太多。 “关于你的主题画展。” 齐汀说起来,隐隐有些兴奋,“我原本担心梁空老师会不愿意配合,那样我就只能另找别的画廊或者小点儿的博物馆合作了……我没什么,可我觉得你的画像就该在最大的博物馆里展出。” 姜灼楚举着手机,愣了愣。 他想起来了,齐汀为他作过的那几十上百幅画。 他说过,它们该被拿去开画展。 “没想到梁老师同意了,所以还是开在凝视博物馆。” 齐汀道,“正式签约前,我想再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毕竟,这些画像上的人都是你。” 姜灼楚笑了,他斜靠着帐篷,不远处剧组的年轻人们正围坐在一起打大富翁。今夜星辰满天,山谷的风似有说不出的气息。 “当然没问题。” 姜灼楚说,“还有,我只是个模特,‘他们’……都不是我。” 第256章 谈废话的人 接完齐汀的电话,姜灼楚独自走远了些。 入夜后山里阴冷,水潭漂着枯叶,映着月亮。他听见身后营地里夏行野和韩德森在比赛说什么美洲的土著语言,其他人边嬉笑边起哄。 山里不能抽烟,姜灼楚渐渐习惯了。 就像他习惯了,每当自己出现,人群的气氛总会无端紧张些许。 剧组里平均年龄不大,至少个个儿心态都很年轻,互相打成一片,工作结束了便也没什么分别。无论是夏行野、余澄……甚至是韩德森,沈聿,以及担任女主的小有名气的演员,都没什么人怕,唯独姜灼楚不同。 仿佛他一来,下一秒不是开机,就是开会。话不能乱说,事不能乱做,总归就是会立刻触发进入工作状态的群体性被动技能。 所以,拍摄之外的时间,姜灼楚尽量不往人堆里钻。他总是颇有自知之明地保持距离,甚至一个人消失,留些空间给其他人休息放松。 譬如今晚。这几日进山取景,大家都很辛苦,终于在傍晚结束了此地的戏份,姜灼楚悄无声息地杀青了。 明天众人返回山脚下的小镇稍作休整,之后继续拍摄,姜灼楚则直接去机场,申港还有一堆事儿在等着他。 姜灼楚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翻开手机通讯录,莫名想找个人说些话,没有意义的废话,今晚他该和人聊聊的。 通讯录长得划不到底,却并没有半个合适的人选。姜灼楚有交情的人虽多,却基本不可能交心,彼此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而那少之又少的真朋友,他们各自忙碌,人生轨迹也不再相同了。 不知不觉间,姜灼楚终于成为了他曾经梦寐以求的、真正的成年人。 他越成功,放眼望去,便同类越少。 他已到了找不到人讲废话的年纪。 也不会有人讲废话给他听。 姜灼楚又继续坐了会儿,很快情绪消失,他恢复如常,放弃了这个一时兴起的幼稚想法。 最后他打给了杨宴。当然,是有正事儿的。 “喂,今天杀青了?你是明天回申港吧?” 夜色已深,营地听起来不仅无人入眠,还愈发闹腾了。远远的,姜灼楚起身偏头看了眼,打算回去震慑一下,省得那帮不知轻重的闹到半夜,明早还要赶路。 “嗯。” 他言简意赅,“跟你说个事儿。” 杨宴立刻警惕,“你没又惹祸吧?” “……” 姜灼楚已经懒得为自己辩解了。他边往回走,边平静道,“画家齐汀你听说过吗?下个月他会办一个画展,与我有关。” “……与你有关?” “可以近似理解为,画上的模特都是我。” “……”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杨宴见过大风大浪,还算理智,“在哪儿?几幅?” “展出的……” 姜灼楚想了想,“大概几十幅吧,具体数量我不确定。” “几……夺少——?!” 姜灼楚若无其事,“地址在申港,凝视博物馆。” 他顿了顿,“梁空的。” 理论上,姜灼楚不认为齐汀的画展与自己有关。如果他去看展,那只可能是因为齐汀是他敬重的艺术家,而不是因为画中人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但以齐汀的名气、和姜灼楚的知名度,假如这件事不知会杨宴,恐怕到时候他会冲进姜灼楚办公室喷火。 姜灼楚的意思是,这个画展并非他的宣传活动,他的团队不需要借此做任何事。他提前跟杨宴说一声,只是考虑到画展可能带来的影响,万一媒体和业内其他人问起,得有话术应对。 但杨宴显然不这么想。这一世所罕见的艺人画展只震惊了他一小会儿,第二天他就开始认真寻思怎么利用这个机会,很快就越过姜灼楚直接和齐汀方面联系了,还美其名曰共同推广,就差搞个跨界联名了。 此事姜灼楚并不十分赞同,可似乎也没什么道理强烈反对。最重要的是,齐汀本人非常愿意。在他眼里,这是个妥妥双赢的局面,除杨宴工作量增加外,没有任何人会受到伤害。 于是姜灼楚睁只眼闭只眼,也就默许了。他现在连剧组现场都敢交给韩德森,自己只远程监督。作为艺人,他更不可能事必躬亲,很多事只能交给经纪人抉择处理。 一整个11月,姜灼楚一半的时间在接触即将进组的新戏,另一半的时间在后方盯着《路过》。他预先谈好了网络平台,还有几个广告商。时间有限,后期也在同步进行中。 基本每3-4天,夏行野就会把最新素材粗剪好发来——他不仅是摄影师,也是剪辑师,这是签约时他自己要求的。姜灼楚看完,让剪辑助理按他的要求修改,再发回给夏行野,如此常常要来回三四次。整部剧,就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地开始成型。 过程中也发生了些意外。最麻烦的一次是暴雨,一连几天完全不能拍,耽搁了时间,原本谈好的几个配角演员没档期了。 韩德森打电话来问姜灼楚的意见,姜灼楚是第一次碰到,他问一般怎么办。韩德森说,实在没人的时候,他见过把剧组厨子拉来当演员的。 第254章 姜灼楚想了想后道,那就你、夏行野和余澄一人客串一个吧,还缺演员直接就地找。这原本就是发生在那片土地的故事。 渐渐的,姜灼楚开始隐隐期待看到这部剧的成片。对他来说这并不寻常,因为他不怎么爱看电影电视剧,尤其不爱看自己的作品。 前两部作品将完成上线之时,姜灼楚都没有半点欣赏的心情,只有焦灼和不安。似乎因为思考了太多,反而失去了感受的能力。 有一个周末,姜灼楚抽空去看了姜旻。她比先前好些了,甚至稍微胖了一点,他们依旧没讲上几句有效的话,但临走时姜灼楚说,最近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有点喜欢戏剧的。 它并不崇高,也不完美,充斥着私心和利益,无论是作品还是行业……然而在这个行业呆了十几年后,姜灼楚最终察觉到了自己的喜欢。 这喜欢也许不多,可是有的,足够让他愿意将此作为自己的事业。人活一世,总得爱点金钱以外的东西,否则人与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成功、赢和扬名立万之外,偶尔,姜灼楚也允许自己思考点别的事了。 《路过》是部短剧,剧组也是小剧组,从头到尾也就几个月时间,姜灼楚却仿佛又过了小半辈子。 他又一次错过了杀青宴。全组杀青后直接就地在贵州吃的,因为第二天沈聿就要回北京,他的话剧已经进入了排练期。 剧集正式上线那天,工坊里剧组的人已经散了七七八八。那晚沈聿在北京本轮话剧首演,余澄被经纪人拉去上综艺了,韩德森在洛杉矶开电影分享会,而夏行野去了北欧不知道什么地方,又一次失联。 只有小李,兢兢业业地守在姜灼楚身旁,盯着屏幕上时刻变化的数据。这一次,不再是九音的“专业部门”做数据监测,是姜灼楚自己带着他新招来的几个人……勉强也算是个新部门吧。 前两集上线四小时后,舆论发酵起来,各平台自发的讨论越来越多,在沈聿话剧散场后达到高点,随后持续攀升一阵子,直到凌晨一点缓慢回落。 而讨论度最高的,是第二集的结尾。沈聿饰演的男主站在路边等了半天的车,终于远方开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车门打开,里面的司机只露出了方向盘上的一只手。 凭借经验,姜灼楚能判断得出,这部剧的开始已经成功了。办公室里一片庆功欢腾,入夜后他们可以短暂休息一阵子,姜灼楚说了句全体月底发奖金后就出去了,没有参与后面的一起吃泡面等活动。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直到人声被月色冲淡。坐落在都市的中心,影视工坊并不比崇山峻岭更不寂寞。他又一次拿出手机,但这次没点开通讯录就放弃了。 夜色静谧,这个秋天又快过去了。 手机响起。 姜灼楚条件反射地拿起,接通,没看屏幕,也没思考谁会在凌晨两点半给自己打电话。 “恭喜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淡,“这次完成得还不错,你成功了。” 还不错。 相当间断克制的一句话。这根本谈不上恭喜,只能算是句评价。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和滤镜的,客观得残忍的评价。 “现在东八区是凌晨两点三十八分。” 姜灼楚抬腕看了眼表,“你非要恭喜的话,建议换个好点的时间。” “你今夜不可能睡的。我知道。” 良久,姜灼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挂断这通电话。 或许他成长了,面对什么都能波澜不惊了;又或许他只是很想有个真的能对话的人,在今晚,哪怕对方是梁空也可以。 第257章 纯属意外 隔着手机,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沉默。 对于梁空说的话,姜灼楚没有承认,但也并未出言反驳。 就像他似乎希望能等到一通打来的电话,可真的接到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纽约一别后,几个月他们没有半点联络。梁空几乎像是终于放弃了似的,再没“骚扰”他。 姜灼楚沉吟片刻,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你打给我什么事?” 梁空毫不客气地轻笑了声,嘲讽之意尽显,“你怎么那么确定,我找你就一定是有事呢?” “我又不是你。” “……” “没事我就挂了。” 姜灼楚说着,手没动弹。他有种预感,梁空专程打来,不会真的无话要说。 梁空静了一会儿,“现在的你,比我以为的要更厉害。” 姜灼楚不卑不亢,“那是你太小瞧我了。” “不,是你的确成长得很快。” 梁空评价公允,“你离开纽约的时候,我以为最多半个月你就会和han闹到撕破脸的地步,但你没有。” “你做成了很多我意料之外的事。” 梁空语气淡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你和我派去的监制合作良好,选的新人导演也没拖后腿,争取到了原本可能性不高的演员和摄影师,还有……今晚接了我的电话。” “……” “最后这个纯属意外。” 姜灼楚一本正经道,“我没看来电显示。” 梁空不甚在意地笑了声。这一刻姜灼楚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样子。怼天怼地,有条件要找茬,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找茬。 他们两人来来回回经历了太多事,好的坏的激烈的离谱的。以至于到了现在,再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天塌了他俩也能坐下来互骂一局再说。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关系。他们并不亲密,但他们之间的事,从来没法解释给第三个人听。 “休假结束,我要回国了。” 梁空嗓音松弛。这句话像个通知,“有些事,杨宴跟你说了吗?”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就像田间地头的老黄牛。 这边新剧刚上线,那边电影要进组,半路还蹦出一个发专辑的梁空,要他去拍mv。 “说了。” 姜灼楚道,“工作上的事我会配合,mv拍摄已预留档期。” 电话那头,梁空似乎停顿了下,随后他徐徐道,“我本来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既然你提了,我倒是很好奇,你连我的专辑是什么都不清楚,就答应了拍mv?” “从前的你,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是杨宴答应的,不是我。” 姜灼楚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轻描淡写道,“在这些普通艺人事务上,我选择相信经纪人的专业判断。” 这是姜灼楚和梁空不同的地方。梁空永远不可能听命于邝田或其他人,他始终是自己团队的唯一主导,但姜灼楚已经学会了和杨宴保持平等互信的分工合作关系,他不介意这一点。 “很多年前,我给你写过一张专辑。” 这不是梁空第一次告诉姜灼楚这件事了。上次他们在孤山岛上,上次还是“18岁”没恢复记忆的姜灼楚。“18岁”的姜灼楚当时表示希望梁空下次送点儿有用的,非常不给面子。 而此刻,姜灼楚已不是那个轻狂莽撞的少年了。他冷静理智、一针见血,“很多年前,你给你的自恋写过一张专辑。” 梁空没吭声。他不会承认,但他心里知道,姜灼楚说的才是对的。 “你原本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 姜灼楚根本不在意什么专辑不专辑的。 梁空却没有回答,继续追问,“如果要发的是那张,你也不介意拍mv吗?” “对我来说,哪张都一样。” 姜灼楚不露声色地暗讽道,“不过,你闭关几个月,要是就憋出一碗十年前的冷饭,也太江郎才尽了吧。” “还是说你其实当年就才华一般,纯靠一张脸打下的江山?” 梁空听了也没生气,只冷笑了声,“谢谢你对我外貌的认可。” 姜灼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了这些犯不着的话。可能他渐渐放过了自己,偶尔也有些闲情逸致了,也可能他今晚真的心情不错,嘴巴一张就想惹祸。 梁空要发的当然不是十年前的旧专辑,他的度假也不是闭关那么简单,更多的时间是在接受治疗。但关于此种种,梁空只字未解释。 这似乎是出于一种难言的高傲,多余的话没必要说,反正等东西端上来,打的肯定不是他梁空的脸。 姜灼楚实际上也不是很有所谓。80%的时间里他毫不关心梁空的事业,剩下20%他在暗中较劲、幸灾乐祸——就像是繁忙人生的中场休息。 现在姜灼楚“休息”好了,这通没什么意义的废话通话自然是时候结束了。他对着月光打了个哈欠,打算挂了电话去睡一会儿,明早还得早起,今夜就不回酒店了。 “齐汀的画展下周开幕,请了我做嘉宾。” 这时,梁空抛出了重磅炸弹。 “什么?!谁请你的? ” 姜灼楚登时困意全无,没打完的哈欠魂飞魄散。他瞪着一双眼,“你答应了??” “是杨宴。” 梁空对姜灼楚的反应颇为满意,“他说,这是众人商量后得出的最佳方案。” 第255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56章 “时间有限,长话短说。我有个主意,” 姜灼楚语速飞快,不过异常清晰,“你的话剧考虑来申港演出吗?我的意思是,在我的影视工坊。” 姜灼楚知道,沈聿自己就是这部话剧的投资人, 沈聿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 “只要你同意,就可以立刻让剧方和工坊发演出消息。既可以破了我们不合的传闻,又提醒了大家你在演出,实打实的合作比公关稿可信度高多了。” 姜灼楚说,“这第一波先出来,足以暂时改变舆论。那么你自己账号的回应,可以等到今晚演出结束,迟点也没事,正好证明了你确实太忙。” “你是说……” 沈聿顿了下。他听明白了,这是个机会,现在十万火急,可姜灼楚提的方案也不是小事。 “场地费和分成都好说,我不收都可以。” 姜灼楚连忙补了句,笑了两声,“我这工坊的剧场装修好后,还没开张过呢。一直在等有缘分的作品。” 不知是这番话里的哪句打动了沈聿,最终他沉吟片刻,下定了决心,“好。” 说干就干。沈聿临上台前和剧方制作人说了声,对方很有剧宣经验,表示不需要姜灼楚这边做任何准备,他们不到二十分钟就做好了官宣文案和海报,发到了各平台官号上,还专门艾特了姜灼楚的影视工坊。 是的,影视工坊的官方账号,就叫“姜灼楚的影视工坊”。 这名儿当初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的宣传人员起的,虽然简单得奇葩,但一目了然,很符合姜灼楚突出自我的审美,就这么通过了。 剧宣发出,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很快被大范围转了开来。 姜灼楚一边盯着舆论走向和数据,一边让公关再加紧写几个备用的稿子,还没忘了见缝插针通知自己的工坊,尽快给那个空置的剧院把人招齐,明天就招。 第259章 战利品 一切处理完毕,剧集照常上线,黑红也是红,数据比上周更高。姜灼楚回到会议室,里面众人已经散去,只剩下杨宴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播放着一个访谈类的节目。 他走近了,才发现上面的嘉宾居然是齐汀。这档访谈很有名,叫浅予会客厅,不是一般人能上的,连姜灼楚都听说过。 “……这是?” 杨宴闻声,偏头扫了姜灼楚一眼,“都解决了?” “……” “嗯。” 姜灼楚说。 网上的消息,杨宴肯定也看见了。此事不仅关系《路过》,更关系姜灼楚的个人形象,如果他处理失败,杨宴不可能坐视不理,定然会立刻介入。 “一小时前,” 杨宴看了眼时间,“梁总打电话给我,说是今晚之内必须解决,否则后果自负。” 姜灼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梁空又在自我感动没事找事。他拿了个干净纸杯,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下后一饮而尽,刚刚说了好久的话,渴死了。 “你怎么说的?” 喝完,他问。 杨宴:“我还能怎么说,当然是ok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 “所以,今晚我可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赌你会成功。” 他半开玩笑道,“和你不一样,我们大多数人,人生的容错率其实是很低的。” 姜灼楚半咬了下唇,他嫌梁空多管闲事,可杨宴的话触动了他。 “我发现,《路过》之后,你变了不少。” 杨宴若有所思,“从前的你,连团队合作都很困难,更别说尝试领导一个团队了。” 姜灼楚欲言又止,止了又想言,迟疑半晌最后道,“杨总,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现在我也并没有要和你对着干的意思,我只是……” “你只是越来越强了。” 杨宴神色平静,“我想总有一天,你会不再需要我的。” “这个用话剧演出官宣来回应的主意,是谁想的?” 姜灼楚:“我。” 杨宴哼了声,“我想也是。江帆哪有这么活络的脑子。” “……” 电脑上,访谈节目里齐汀和主持人正在一问一答。齐汀性格并不外向,接受采访的经验也很少,但主持人林浅予非常善于发问,于是齐汀自然而然地讲了很多。关于他的艺术理念,关于他这些年的经历,关于他即将举办的肖像画展。 明天,就是开幕。 “齐汀怎么跑去上节目了?” 姜灼楚换了个话题。 “我推荐他去的。” 杨宴努努嘴,“对他、对画展、甚至对你,都有很正面的宣传作用。” “采访提我了吗?” “当然没有。” 杨宴抱臂一笑,“这个秘密可是画展的最大噱头。所有人都翘首等着,等着看这个能被齐大画家画了几十幅的人是谁,等着明天梁空揭幕。” “……”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方案肯定也是杨宴出的。齐汀就是个纯粹的画家,哪懂这些弯弯绕。 “本来,今晚我想请大家吃个饭的。” 姜灼楚指了指空荡荡的会议室。 “下次吧。” 杨宴随意道,“这是你第一次正式参与团队会议,又不是最后一次。” 姜灼楚捏扁了纸杯,扔进垃圾桶。手机不停震动着,危机公关还没结束。今天晚上,哪怕是为了杨宴的信任,他也得把一切解决得漂漂亮亮。 “我回工坊了。” 姜灼楚起身走到门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杨总,有件事你说错了。只要我还是艺人一天,就会需要你的。” “即使有一天……我离开九音,不再隶属于任何人,我也希望你可以继续担任我的经纪人。” “我会开出更丰厚的报酬。” 这句话潜藏的意思很明显。姜灼楚不甘于一直呆在这里,现在他终于能昂首挺胸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梁空能把杨宴从天驭带走,他就也能把杨宴从九音带走。 “哎……打住!” 杨宴却不上当,岔开了话题,“你和梁总打架,不要拿我当战利品。” 战利品。 杨宴笑吟吟地站在那儿,姜灼楚怔了怔,他眉心微敛……自己真的是在拿杨宴当战利品吗?作为他和梁空斗争的标志?他争取杨宴,难道只是为了赢过梁空? 面对自己,姜灼楚不得不承认,这个因素是存在的,甚至占了非常大的比重。若是在几个月前,答案或许会是肯定的;若是放在更久之前,他八成根本不会回答,因为那时他嫉妒梁空的成功,嫉妒到连看见对方都烦的地步。 可明天又要见到梁空了,现在的姜灼楚想到此事,却是很平静的。他不厌烦,不焦躁,也不抗拒,梁空只是千千万万个他会接触的人里的一个,能跟他多讲几句话的一个。 不论梁空干过多少离谱事,姜灼楚始终清楚,他们才是同类。他们的矛盾根源在此,他们的共鸣亦根源在此。 如今,姜灼楚终于真正有机会和梁空坐到一张桌上——那张他想坐上的桌子,他再不需要愤恨梁空了。 如果有一天他一脚把梁空踹飞,那也是因为要给自己腾位置,而不是出于任何私人情绪。意思是,哪怕换个人……甚至换只猪上去,他的决定和行为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所以,到了今天,姜灼楚争取杨宴只有一个原因:他真的需要。 他不是为了给梁空找茬,不是为了打败梁空,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梁空更强,仅仅是因为他需要。 他做其他的任何事,也是出于一样的原因。 不知从何时起,姜灼楚没那么在乎梁空了。他想,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地和梁空坐在桌子的两边,喝茶,对话。也许有一天,他能像和肖遁、赵洛合作那样,去和梁空合作。 但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他还只能夹着尾巴去给梁空拍mv。 以及假装和梁空私交甚好,一起参观画展。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梁空也跟你说什么了?” 姜灼楚没有直接回答杨宴的话,而是反问了一嘴,“我很忙,没工夫和梁空斗来斗去。” “只要他不找我麻烦,我就烧高香了。” 杨宴眯缝着眼,很难说信了几分。 “那恐怕是很难。根据我的经验,当红艺人和公司不产生矛盾的概率……是零耶。” “……” 姜灼楚掉头就走。 “哎,明晚记得准时去画展。” 杨宴朗声道,“穿好看点,做个造型再去。” 第260章 送你的贺卡 离开九音,姜灼楚又回了影视工坊。大楼里依旧灯火通明,今晚剧集上线,又突发舆情,再加上空降的话剧合作,几乎每个组都在加班。 晚上十一点左右,网上沈聿回应了,相当直接地表示之所以缺席宣传,完全是因为忙。他整部剧都拍得很开心,和姜灼楚关系更是尤其好,好到压根儿没想到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至于“加戏”……倒却有其事。只不过并非姜灼楚自己给自己加,而是他沈聿硬要给姜灼楚加。因为他最初参与这个项目,就是想和姜灼楚搭戏。在他的一再劝说下,忙碌的姜灼楚才“勉为其难”地演了个司机的角色。 第257章 沈聿做事严谨,甚至还附上了一张几个月前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他,收件人是姜灼楚,内容是只要姜老师愿意出演,他沈聿可以马上签约。 姜灼楚简直哭笑不得,原本有点困的也笑醒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实诚的辟谣,广大网友也是如此。 舆论风向瞬息万变,姜灼楚很快意识到这是次绝佳的机会。沈聿的声明不仅辟了谣,把观众的注意力拉回到他和姜灼楚的对手戏上,还阴差阳错地扭转了姜灼楚的“公众形象”。 一直以来,姜灼楚都是个毁誉参半的人。很少有人质疑他的能力,但在所有人眼里,他的人生太过容易,一切都来得不费工夫。他性情肆意张扬,即使拍夏儒森桌子的事被公关了,仍有许多其他添油加醋的真假故事流传着。 他离人们太远,远得失真,和雕像差不多;而沈聿发出来的邮件呈现的是一个真实的姜灼楚,他也会遇到困难,也有求人的时候,也要做出妥协和让步。 他不只有人们眼中那光鲜亮丽的一面,他是复杂的,他像一本厚厚的书,而大多数人只看到了封面和扉页。他想做的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恰如他能诠释千差万别的角色。 姜灼楚并不在乎展示自己的灵魂,他甚至不确定这玩意儿是否真实存在,也无所谓。他只看到自己的风评有望得到改善,于是深夜联系杨宴,让团队再“推波助澜”一把。 这一夜姜灼楚几乎没怎么睡。他在《路过》中饰演的、与过去形象反差极大的面包车司机,和沈聿邮件截图里呈现出的他,共同为“姜灼楚”添上了两块新的拼图,很不一样的拼图。他是制片人,也是比人们想象中更全面的专业演员。 入夜后网上数据回退,工作人员们回家的回家,休息的休息。姜灼楚睡不着,一个人从楼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工坊里散步,月光有些冷。 这里曾经是徐之骥的,哪怕改造过,大多建筑和布局也仍源自“徐宅”时期。姜灼楚曾经病态地排斥与徐之骥有关的一切,后来渐渐变得理智平静,到现在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个人了。 哪怕是业内泰斗,徐之骥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普通人。他能做到的事很多,却也有更多做不到的。譬如他再恨姜灼楚也拿他没有办法,到了生命的尽头,他只能咬着牙把徐宅留给姜灼楚。 因为他要死了,要湮灭了,徐氏大厦将倾,子孙无人能撑得起来。他一定是个自负的人,却再找不到别的能延续自己“生命”的途径,只有私生子姜灼楚似乎还有点机会。 姜灼楚从没有跟徐之骥对话过。他还活着,还年轻,明天还比昨日更长,可他已经可以感受到终将失去的荒芜和苍凉——在今夜,在他离成功又更近了好几步的时候,在他想要的一切真的触手可及的时候。 姜灼楚躺在剧院二楼包厢,望着下面空荡黑暗的舞台和观众席,睡着了。 他想,终有一天,自己也会从世界上消失,就像徐之骥那样。不同的是,他不会可怜又可笑地寄希望于死后世界和还活着的人。 翌日一早,姜灼楚被手机铃声吵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有些腰酸背痛,手机砰的滚落到地上,他弯腰去找,找到时铃声已断,可不过一两秒,下一个电话又打进来了,不是同一个人。 他又点开微信,消息源源不断。他先是蹙眉怔了一秒,还以为自己是又爆黑料被网暴了。直到瞥见别人转发来的帖子名称,才意识到,大约是今早画展已经揭幕,凝视博物馆里,他姜灼楚那几十幅肖像画终于被展示到了公众面前。 手机一刻不停地响着,姜灼楚只能暂时设了静音。这件事先前他和杨宴已经沟通过,画展上线后必然会给他招来巨大的关注度,他本人对此需保持安静不予回应,切忌跳出来丢人现眼。他只是碰巧当了齐汀的模特,只是伟大的肖像画家齐汀碰巧执着地喜欢画他而已。 姜灼楚还是和往常一样,做自己该做的事。昨晚剧集又上了两集,有新的广告要加上了;杨宴那边又发来几个新的本子,他得尽快都看一遍。还有剧场招人,招聘职位、人数和要求都得他过目,以及和沈聿的剧组对接——目前缺人,他只能自己上。 就这样一通忙到了晚上,到了不得不出发去画展的时候了。造型自然也是没时间另做,姜灼楚洗澡换了身衣服,就算对得起人了。 路上他得知,梁空已经到博物馆了,是刷小红书刷到的。也不知道哪个神奇的算法给他推的,有闭馆后还在附近的游客发帖声称在大门附近看见了梁空,且凝视闭馆后工作人员并未下班,里面的灯也都还亮着,看样子是晚上包场。 梁空白天参加完开幕式就当着众人的面走了,今天是画展第一天,人非常多。姜灼楚刷到了很多自己肖像的帖子,他作为一幅幅画被安静地挂在墙上,带着神秘的淡然、愉悦或惆怅,被参观的人们揣摩猜测,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维米尔的珍珠耳环少女、毕加索的阿维尼翁少女一样,成为艺术、历史或传说,唯独不是这个时代的真人。 人们认真地讨论着齐汀的笔触和姜灼楚神情的意义,而姜灼楚看看评论,看看画,再看看评论,陌生无比,有种做自己文章的阅读理解拿了零分的感觉。 他想,那些画属于齐汀,属于梁空,某种意义上也属于参观者,但并不属于他。 今天没戴口罩,姜灼楚也在门口下车。今天他没戴口罩,大剌剌进去。不用问他都知道附近有杨宴安排好的摄影师早早蹲守。 进入凝视博物馆的路,姜灼楚不需要任何人引导。 穿过硕大的那只眼,是一条狭长的走道。静得落针可闻,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仿佛都能听见。 他闻到了一些画展独有的气味,灯都开着,占满一整面墙的宣传海报上写着:「齐汀个人画展:八年的在场与缺席」,旁边是放大了数倍的一幅姜灼楚的画像,不是任何一幅他有印象的,背景在森林里,画中的“他”穿着白衬衫,赤脚站在草丛里回头,周遭有星星点点的野花,他白皙的小腿上看得出肌肉与伤口,那是一双极美的、经过跋涉的腿。 “这张不是我让齐汀画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发身侧响起。 姜灼楚又继续注视着海报上的自己,几秒后才缓缓偏头看去。梁空站在展厅入口处,一米栏围起的蜿蜒走道尽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他手上拎着个袋子,花花绿绿的。 “这是送你的。” 梁空举了下袋子,“花,糖果,还有贺卡。” “……” 第261章 平等 姜灼楚在闲事上记性一向不算好。他看着那精致的纸袋,和上方露出的甚是俗气的玫瑰,想了一会儿,才勉强回忆起自己当初在梁空的纽约公寓里说的那番话。 幼稚。 无语。 得多闲才能记到现在。 “我只有两个小时。” 姜灼楚没搭理梁空的话和礼物。他顺手从旁边的展示架上拿了份宣传册,“这里一共有……四个展厅,你想先从哪里看起?” 姜灼楚边朝展厅走,边低头翻着宣传册,到了入口处梁空没让开,他一抬头差点撞上。 脚步一刹。 “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我的事吗。” 梁空正用一种平静中夹着诙谐、诙谐里又是自嘲的眼神,看着姜灼楚。他站在展厅门前,身后一片灰暗中亮着幽静的光,仿佛光和暗都只是为了让人更好地看见他。这一刻,他似乎比姜灼楚更像一件展品。 可事实上,他是这里的主人。 姜灼楚总会一次又一次地提醒自己这一点。无论梁空说什么、做什么,他始终是那个“主人”。哪怕他偶尔表现得温和、耐心,也不会改变这一点。 “你的事情,” 姜灼楚后退半步,“需要我知道的,自有杨宴或其他九音的工作人员告诉我。” 梁空淡然一笑,“他们会告诉你,我想送你玫瑰吗?” 姜灼楚的脸唰的冷了。 他斜眸扫了眼那玫瑰,语气冷涔涔的,“梁总,我希望您不要让我难做。” 梁空笑了声,没说话。他转身走进展厅,像进自己家一样,随手就把那纸袋放在了一旁的架子上。经过布置,这里已经和从前大不一样,不再是华丽却空荡的诡异博物馆。一幅幅肖像优雅地挂在那里,旁边注着小字的中英名称、介绍和绘制时间。齐汀布展很有一手,连背后的墙纸一一搭配过,看上去赏心悦目,既专业,又极具艺术性。 姜灼楚走过,也情不自禁地瞥上了几眼,那油画上层层叠叠的颜料痕迹被照得清晰醒目,是无数种颜色堆积而成的……远看,是一张完整的脸,近看,却是一笔笔分割开的。 他的画像是一片汪洋大海,每一道笔触都是泛起的波涛,每一笔都有每一笔的灵魂和生命。 可它们不是他的,更不是梁空的,而是齐汀的。姜灼楚甚至能从中看出齐汀下笔时的心绪,有时沉静,有时疯狂。 第258章 到如今,姜灼楚不在意任何自己的画像,也不在意任何想画自己的人。他们画得像与不像、好与不好,映照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内心罢了;而至于姜灼楚本人,与之毫无关系。 梁空脱下大衣,在长软凳前坐下。他竟拿出了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倒上,递了一杯给姜灼楚。 姜灼楚蹙眉,没伸手,“你要干嘛?” “两个小时。” 梁空挑了下眉,直截了当,“比起看画,我更想跟你谈谈。” 姜灼楚站着没动。 “当然……要是你实在特别想欣赏这些美丽的肖像,作为这里大多数画作的甲方约稿人,我也不介意带你参观参观。” 梁空在茶几上放下酒杯,“讲解需要吗?免费的。” “……” 姜灼楚冷笑一声,“你又不是美院毕业的,少误人子弟。” 他想通了。指望梁空不找事,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不就是谈谈吗,又谈不死,骂人、尤其是骂梁空简直算得上是种消遣,而且坐着度过两小时比走着可轻松多了! 于是姜灼楚坐下,大剌剌翘起一条腿,端起酒杯抿了口,“行。谈吧。” “你想谈什么?申港的天气,你的mv,还是诗词歌赋星星月亮?” “别跟我谈家庭创伤。我就没有过家庭,不懂这个。” “……” 面前,是一幅巨大的半身像,看得出齐汀对它相当中意,给了单独一面墙的展示位。画中人身着白衣、皮肤白皙,身后的天空远看亦是白色……可所有的白又是五彩斑斓的,几乎能从中看到任何一种颜色,白因此有了轮廓、起伏和生命。 梁空注意到姜灼楚欣赏的眼神,“你喜欢这幅?” “还行。” 姜灼楚坦率道,“梁空,如果你这辈子还有什么名留青史的可能,那大概就是作为齐汀画作的出资人了。” “他是个真正的艺术家。” “……” 梁空愣了下。除了盛怒之时,姜灼楚极少直呼他的名字。 “我也是。” 梁空道。 “不,你不是。” 姜灼楚竖起一指摇了摇,“你只是个善于将才华变现的商人,和我一样。” 姜灼楚现在不怕梁空了。也许是为了展现这种不怕,他今晚格外肆意。在他的眼里,他终将成为和梁空平等坐在一张桌前对话的人,而在这种平等面前,任何过去的爱恨情仇都微不足道。 “我相信我是最好的演员,但我同样相信,五十年后,除了电影历史学家,没人会看我今天演的东西。” “难道你真觉得几十上百年后还会有人听你的专辑吗?” 姜灼楚说着说着,都给自己说笑了,“梁贝多芬?” “……” 身旁梁空似乎静了。姜灼楚无所谓地摇摇头,又喝了口红酒,咂摸了起来。酒不错,梁空虽然人不太行,但用的东西从来都是一等一的。 “如果我说……” 片刻后,梁空开口了。他声音低沉,有一种罕见的、不属于他的迟疑,“那的确是我的目标呢。” “什么。” 姜灼楚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随后带着笑的眼睛变得严肃了些,“……名留青史吗?” 又有种荒谬的难以置信。 但再荒谬的事,放在梁空身上,好像也会变得合理。 毕竟梁空很少做正常事。他始终是个很极端的人。 姜灼楚没想和梁空探讨这么深刻的话题。他连自己的灵魂都不在乎,更加不会在乎梁空的灵魂。也许梁空人生过得太容易,专门想给自己增添难度。 “你没想过吗?” 孰料梁空却反问道。 姜灼楚看着梁空,忽然有了种极怪异的错觉。仿佛是在学校里,有一场加赛的考试只有他们俩参加,没有指导老师,没有参考答案。他们互相只能和对方对答案,于是不需要寒暄和自我介绍,自然就认识了。 “没有。” 姜灼楚淡淡道,“我从没有这样的理想。” “现实世界留给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没工夫思考那么远的以后。” 梁空若有所思,“我以为,你是那种……会因为一件事足够难,而想要去做的人。” 足够难吗?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姜灼楚已经很久不去想了。他现在足够难的事就是离开九音,脱离梁空,还得把杨宴等人挖走,最好再建一个稳定而专业的制片班底。 于是姜灼楚看梁空,眼里只剩下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把你的成功拱手送给我,也许我会考虑考虑。” 他张扬地抬了抬下巴。 梁空没料到姜灼楚的回答,笑了,“拱手让给你的成功,那是你想要的吗?” “我不在乎过程。” 姜灼楚说得一本正经,“再说了,有总比没有好。” 梁空举着酒杯眯了下眼,唇边带笑,没有模棱两可,“不行。” “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做很多事,但爱情并不是我活在世界上的唯一意义,更不是行事的唯一准则……我想,你也一样。” 姜灼楚看着梁空,有些出神。他没意识到,自己毫无道理地生气了。这当然不是因为摘桃失败,他原本就是出于挑衅才说的那些话……他只是,又一次发现梁空是个有魅力的人,烦死了。 姜灼楚冷哼一声,不甘示弱,“趁着我羽翼未丰,你也就张狂这几日了。” 梁空:“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上次你说的话。” “什么?” “你骂我的那些。” “骂的太多,记不清了。” 梁空不甚在意地笑笑,“你将我对你做的一切,都归于我的控制欲。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所以我想,以后每年都送你一束玫瑰。” “……?” 姜灼楚怀疑自己幻听了。没得寸就想着进尺了。 “我不会要求你收下,你尽可以把它扔进垃圾桶……或其他什么地方,” 梁空极为皮厚,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但我仍然会每年都送。” “因为我必须要你知道,我梁空没有放弃。” 姜灼楚心脏像被重锤狠狠猛砸了一下,哐一声巨响,回声不绝,跳着跳着。 他沉着脸,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不知谁的手机响了。铃声刺耳,在寂静的展厅里横冲直撞地找着存在感。 姜灼楚摸出自己的手机,铃声不是他的。可还没放下,便也响了,疯狂震动着。 两道铃声交相辉映,此起彼伏,像在你追我赶的打架。 梁空皱了下眉,天底下少有这么巧的事,八成是出事了。他放下酒杯,拿出手机看了眼。 姜灼楚:“你的是谁打来的?” “杨宴。” 梁空起身,打算去一旁接。 姜灼楚闻言却笑了,晃了晃自己的手机,“想不到吧?我的也是。” “我赌一毛钱,又出事了。” 梁空:“有我在,不会是什么无法挽回的大事。” “是么,” 姜灼楚站了起来,“就像你上次去求夏导一样?” 梁空怔了一秒。可现在不是谈论这个的时候。他正要接通,却被姜灼楚按住了手。 “让我先接。” 姜灼楚攥住梁空的手腕,力道不小。他注视着梁空,眼神淡然而坚定,一字一句,“作为回报,我可以把门口那束花带走。” 梁空敛眉斟酌片刻,另一只手拿过手机,挂断了。 “喂。” 姜灼楚立刻就松开了手,转头接通,“怎么了?” “刚刚得到消息,” 电话那头杨宴语速极快,微有气喘,像是在快步走着,身旁还有其他人,“《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入围本届银云。” 第262章 竞争力 杨宴的声音压着兴奋、激动和紧张。银云在电影届的含金量毋庸置疑,哪怕只是入围。这是姜灼楚复出以来最好的一次机会,杨宴清楚,他们都必须要把握住。 不仅是对姜灼楚、杨宴和其他剧组成员,甚至对梁空和九音也是如此。这是九音成立以来,第一次有作品入围银云,意义非凡。 梁空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秘书。他没接,很快屏幕跳出一条消息: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入围银云,目前已知最佳导演、最佳主角、最佳编剧三项入围,消息来源可靠。」 梁空反应了几秒,随后倏地抬头。不远处,却见姜灼楚仍旧面色平淡。 他听着电话,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回头随意看了眼梁空,很快又转回去,简短地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梁空嘴唇微动,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恭喜”实在太早,“辛苦了”又显得矫情,他们都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 音乐类的各大奖项梁空早已拿到手软,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有制片作品入围银云。 而姜灼楚,早在十年前就摘下过银云桂冠了,那时他只有18岁。难以想象的年纪。 “我得走了。” 姜灼楚把手机塞回口袋,言简意赅,没说具体是什么事。 第259章 他不再是过去那个纯粹恣意的少年了,岁月改变他了太多,然而他们绝不是两个不同的人,梁空几乎能看得见,那个以前的他从未消失,只是脱胎换骨了。 18岁的姜灼楚只有演戏,而28岁的姜灼楚将要拥有整个世界,表演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我很高兴,” 最终,梁空微微勾了下唇角,他从茶几上拿起酒杯,举起示意,“今晚我们是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的。” “无论如何,都值得庆贺。” 说完,梁空没有等姜灼楚回应,一饮而尽。 只是让梁空没想到的是,这回姜灼楚竟没有转身就走。他视线落回梁空身上,看不出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徐徐走回到茶几前,拿起了自己的那杯酒。 “cheers.” 姜灼楚抬了下眉,眼神清亮,嘴角弧度似笑非笑。 梁空怔了下,他不是会平白做梦的人,这不符合他认识的姜灼楚。他迟疑着,也举了下杯。 杯中酒已尽,只能空着轻碰了下。 “你知道刚刚接到消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姜灼楚语气轻快。 “什么。” 梁空淡然应道。姜灼楚或许看不见自己神态里的飞扬自信,可梁空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他也曾有过的东西。 “我在想,或许我可以比想象中更快地……离开你了。” 喝完,姜灼楚下巴微扬,指背蹭了下嘴角的酒渍,眼神里的笑锋芒毕露,有一种在挑衅和收敛之间疯狂端水的感觉。 “哦?” 梁空波澜不惊,“我还以为,你已经做到了呢。” 他转身拎起酒瓶,又加了半杯,“不管你信不信,我和你一样,都在期待着那天。” 姜灼楚眸光一凛,那双桃花眼眯起犹如弯刀,就这么看着梁空,“光说有什么用,你的行动呢?” 梁空看穿,笑着并不上当,“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拱手让给你任何东西。” “你得自己凭实力争取。” “我给九音带来了第一部银云入围作品。” 姜灼楚谈不上有多骄傲,似乎这点成就对他来说只是洒洒水,但足以成为谈判的筹码。 “那么,” 梁空公事公办道,“如果此后你在九音争取不到更大的话语权,你和你的经纪人至少有一个是笨蛋。” 姜灼楚冷哼了一声,心里想着:的确,难道他和杨宴,还比不过当年的梁空和邝田吗? 可一码归一码。争来的是争来的,让来的也可以是争来的。 且姜灼楚不愿意接受梁空的感情,不代表他不想借此让梁空出点血。现在他觉得,他可以当梁空是个无关的人,也可以将梁空玩弄于掌心。 他用一种无情又挑逗的语气道,“你说你爱我……这就是你的态度?” “那你可太没竞争力了。” 梁空极不明显地咬了下后槽牙,脸上还挂着笑。他双臂张开,示意四周,偌大的展厅安安静静,“姜灼楚,难道你的人生理想是在我的博物馆里当花瓶吗?” 这一句掷地有声。 “我们是同类。” 梁空走上前,嗓音压成低沉的气声。他微偏了下头,近得能听见姜灼楚起伏的呼吸,“这才是我真正的竞争力。” 姜灼楚竖起两指,推开堵在面前的梁空,转身就走。 到了展厅门口,才想起来还没完成杨宴布置的“拍照任务”。姜灼楚举起手机,决定和展示墙上的自己自拍一张。 回去找梁空是不可能的,就是打死他也是不可能的。 “要我帮你拍吗?” 梁空神出鬼没,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大学也是上过摄影课的。” “……” 几秒后,姜灼楚冷着脸把手机递给梁空,又走回到刚刚那幅巨大的半身像前。他立刻挂上了春风般明媚温和的笑,自然地连摆了几个pose。 然后一离开镜头又唰的冷下脸,一言不发地拿回手机。这次是真走了。 走出展厅时,姜灼楚拎上了那袋花。指头勾着,一摇一晃的。 梁空毫不怀疑,一离开博物馆,它们就会被干脆利落地扔进垃圾桶。 他坐回软凳上,双腿交叠,眯眼打量着面前姜灼楚的画,又独自拿起了酒杯。 “喂。” 三两口很快喝完,梁空打给王秘书,“叫公关部连夜出一份公司层面的宣传方案,明早开会。” “通知杨宴,姜灼楚的经纪团队也要派人参加。” “还有,打听下银云本届评委的消息。” 出了博物馆,外面车已到,姜灼楚直接被接往九音。路上他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到了后只见大楼前车流不断、人影匆匆,已是深夜,却热闹得堪比早晨。 “真是有病,” 想也知道全是被梁空或者杨宴叫回来加班的。姜灼楚在门前下车,忍不住吐槽,“至于么。” 他伸了个懒腰,才慢吞吞地进了电梯。 银云的入围名单还没有公开对外发布,这是内部传出来的,姜灼楚看了下,目前网上只有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不成气候,也没怎么到他身上。 但今晚他和梁空都去了齐汀肖像画展的事倒是已经被火速放出来了,还配了几张博物馆门前的看似偷拍实则跟拍的氛围感模糊照片。没办法,杨宴办事效率太高了。 姜灼楚把手机里梁空拍的发给杨宴,他的账号由团队里的专业人员运营,从配图、文案到发布时间都不用他操心。 走廊上人来人往,和每一个出事后的夜晚一样。会议室门前,孙文泽正双手抱臂一个人怔怔地在发呆。他头上还顶着呆毛,有一种被从被子里直接薅回公司的美感。 姜灼楚走过去,拍拍他的肩,“恭喜啊。” 孙文泽的履历他记得不太清楚了,但应该是没有重大奖项的入围或获奖记录。天才太多了。 孙文泽愣了下,像是有些晃神,随后他一句话没说,却突然用力地抱了姜灼楚一下。 姜灼楚猝不及防,朝后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会议室里哐当一声,又一个杨宴的烟灰缸“壮烈牺牲”了。 “行了!” 姜灼楚哭笑不得,拍了两下孙文泽的背,“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先进去。”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姜灼楚团队的人和剧组里他的人基本都来了,除了仇牧戈。人人看着都精神抖擞的,银云的入围不是个别人的事,它可以被写进每个参与者的履历里。今夜之后,所有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先是响起了一阵掌声,杨宴让出了主位,坐到一旁,“说两句?” 烟灰缸缺了一个角,只能勉强用着。 姜灼楚站在那儿,左右看看,还有些不太习惯面前的场景。上一次他入围银云,堪称一个悄无声息,要不是有网络,估计得奖了都没人通知他。 “……都这么晚了,至于连夜开会吗?” 半晌,姜灼楚道。 “怎么不至于!” 杨宴惊了一声,“明晚银云入围名单就会对外公开,等到那时再应对,我们提前拿到的消息还有什么用?” 姜灼楚也拿了根烟,他今晚喝了少许的酒,脸微微泛红,“那也可以明早再开。” 杨宴看着他顿了顿,冷笑一声,“梁总没告诉你啊?明早要去开他的会呢,公关部也会一起。” “公关部今夜就要出一份公司层面的宣传方案,也就是说,我们也必须连夜出一份关于你个人的宣传方案……你有想法吗?没有的话,就还是我来。” “宣传什么的……先压压,” 姜灼楚听明白了,“这两天我新闻太多了,别说观众审美疲劳了,连我自己看着都烦。” “……” “可以。” 杨宴点头,“银云自带关注度,不过度营销也是一种策略。” “不过,我们不可能对舆论什么都不做。你想往哪个方向搞?比如……十年后的再次入围,这是个不错的点。” 姜灼楚斜靠着桌子,背对着众人若有所思。他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没必要把冷饭翻出来炒,显得矫情。” “我希望……” 他转过身,对杨宴道,“不要局限于我作为演员的这一重身份。” “你的意思是……?” “宣传重点,应该放在我对整部电影的影响上。” 姜灼楚说完,又嗯了一声表示强调,“不是我演了一部能入围银云的电影,而是我将一部电影带进了银云。” 第263章 玫瑰 姜灼楚说完,徐徐扫了眼会议桌前的众人。他神色恬淡,眉宇间又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这时,门突然被敲了敲,杨宴应了声,外面递进来一个纸袋。 “姜老师,您的花。” 一个工作人员小声道,“落在车后座了,司机师傅送上来的。” “……” 完蛋,下车忘扔了。 杨宴一挑眉,戏谑地望向他。会议室内气氛微变,一片刻意的安静中,八卦的苗头春风吹又生了。 第260章 姜灼楚面色不改,只得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放那儿吧,谢谢。” 人退出去,剩下那纸袋装着的玫瑰放在姜灼楚手边,还隐约闻得到潮湿的香气,花香夹杂着香水的气味。 红得醒目,香得刺鼻。 杨宴一眯眼,指了指上面碎星星一样散落的小装饰物,亮晶晶的还闪着光,“我说……那些不会是真钻石吧?” “……” 姜灼楚一本正经,不像在开玩笑,“待会儿掰下来你们一人一个。” 反正梁空也不缺那点钱,就当劫富济贫了。 “好了,宣传方案怎么说?” 一个工作人员举起手,“姜老师,公关部那边刚透出来的消息,九音高层对这次入围很重视,将其视作一次树立九音品牌形象的关键机会。” “所以宣传中,应该会特别强调九音公司层面的影响。” 姜灼楚一听,想起刚刚博物馆里梁空寸步不让的态度,心底冷笑。 说不定那时梁空就预料到了他们之间会有冲突。 蛋糕还没做好呢,就为了怎么分大打出手了。 “这个,暂时不用考虑。” 姜灼楚看了眼表,快到十一点了,“你们只管出方案。” 他原打算看完画展就回工坊的,《路过》上线期间,不盯着他不放心。 姜灼楚捻灭了烟,扔进烟灰缸,“今夜我应该不会怎么睡,有事随时打电话。” “还有问题吗?” 没人说话,姜灼楚于是直接默认没有。方向已定,没必要无效延长会议时间。他拿上外套离开,还没走到电梯呢,杨宴就追了出来。 手上还拿着个……不知道是啥的小袋子。 “那装花的纸袋里放的,我可没翻啊。” 杨宴撇了撇嘴,递给姜灼楚。 姜灼楚瞥了眼,梁空送的糖果贺卡小垃圾。 “扔了吧。” “啊?万一这里面也塞了宝石珍珠什么的呢?” 杨宴顿了顿,揶揄道,“刚刚大家浅算了算,光那玫瑰上的钻石就差不多够买套房了。” 他掂量了下这小袋子,“今晚和梁总聊得怎么样?看样子,你俩关系回温了?” 在杨宴面前,姜灼楚不需要装,也懒得装,“我不知道你也这么八卦。” “说正经的。” 杨宴哼了声,脸上笑容渐渐严肃了点,“到底怎么样。” “这可关系到很多事。” 姜灼楚明白杨宴的意思,他和梁空既是一家公司里的利益共同体,同时也是可能斗得比外人还狠的敌人。 特别是,当姜灼楚越来越红、牵涉的利益越来越大时。 “你觉得呢?”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声,“说起来,你和梁空共事比我还早吧。” “我要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说不定梁空还能让让我,毕竟他反正也不在乎那一点;但现在,换做是你,你会让吗?” “哦,那看来今晚……你俩都挺坦诚,” 杨宴听明白了,他观察着道,“也算是个进步吧。” “……” “明早开会谁去?” 姜灼楚看了杨宴一眼,“你去。” 杨宴点点头,“行。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明天会上要谈的,估计不止银云的相关宣传。” “今夜之后,九音肯定要加强和你的绑定,就算梁总自己没这个意思,高层也会建议他这么做的。” “换做是我,也一样。” “绑定?” 姜灼楚皱了下眉,“怎么绑定?” “实操中,方法有很多,好的坏的都有。” 杨宴道,“有的公司会给艺人部分股份或期权,也有的公司会用黑料和舆论拿捏,或者钻条款空子威胁要起诉你,索要高额赔偿金等等……但终极目的只有一个,延长合约。” “……” “很遗憾,九音是一家年轻的公司,在你之前,尚无先例可循。” 姜灼楚按了按眉心,尽管他和九音就签了三年,然而梁空要真想整他,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从前在天驭,你们是怎么操作的?” “天驭手段相对温和,不过它和九音并不一样。天驭是业内老牌,什么奖都拿过,什么样的艺人都不太缺,又有资源,对艺人也还不错。” 杨宴笑了笑,“除非硬要自立门户,否则红了后没必要走。” “大部分想离开天驭的,都是混不出头的,走就走了。” “孙既明么,是梁空做了资源置换,天驭也就放人了。” “而梁空本人……他和你一样。我到现在都认为,这是天驭的一次惨败。” 姜灼楚听着,的确,如果他只想做个演员,根本不用费心力去争。他和九音已经高度利益相关了,只要他不天天想着跑路,九音不会亏待他,他也能从九音的发展中获益。 “总之,明天我可以去帮你争。” 杨宴把那装贺卡的小袋子塞进了姜灼楚手里,“不过这次,主意得你自己拿。” 姜灼楚下意识攥了攥,那贺卡硬硬的,有些硌手。他抬头问杨宴,“那你呢?以你的立场来说,你似乎应该站在九音那边。” 当年,连邝田都在天驭和梁空之间选择了天驭。 杨宴努了下嘴,没说话。 “你也觉得,跟我合作,比跟梁空更有前途?” 姜灼楚半真半假地笑了声。 “那不一定。” 杨宴很坦率。 “没事儿。” 姜灼楚气定神闲。虽然又多了一桩麻烦事,但他很高兴,自己这么快就走到了当年梁空和天驭分道扬镳的十字路口。他把贺卡袋子拆了,里面真的有几颗小糖果,他剥了一颗塞到自己嘴里,又扔了一颗给杨宴,“杨总,明天开会你只要坚持我的方案即可。” “至于之后怎么和九音博弈,我会想到办法的。” “我希望等我自立门户的那天,你能站在我这边。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毕竟对我来说,你是一位不可替代的经纪人,甚至是合伙人;而对梁空来说,你只是一个部门总监,手下还跑脱过重要艺人……也就是我。” “……” 姜灼楚轻飘飘地说完,心情大好,抬脚进了电梯。 杨宴愣在原地,似乎还在思考刚刚姜灼楚的话。 “哎对了,那钻石分了,玫瑰你还要吗?” 门快关上了,杨宴猛的想起。 “不要,直接——” 姜灼楚背身站在电梯里,本想说直接扔了,脑筋一转,又改口了,轻快道,“扔到梁空办公室门口的垃圾桶里去。” “……” 第264章 蓝图展望 姜灼楚回到工坊,办公室里的人大多都下班回家了。只有小李还在,先前姜灼楚让人给他在后面的宿舍区安排了一个单间,方便加班时住。 “今晚怎么样?” 办公室里闷闷的,姜灼楚给窗开了条缝,新鲜的冷空气一巴掌就打进来了。 “先前爆料的事,热度过去得差不多了,而且不是我们压的。” 小李麻溜地从电脑上调出一个帖子,“现在关于你的热点是这个……'第六十六幅展品'。” “……?” 姜灼楚疑惑地凑上前,只见图片上某位网友举着平板站在画展的一面空墙前,平板上赫然是姜灼楚在《路过》里扮演的角色剧照。 “……” “……” “这个词条已经热起来了,不少人说要带着你的海报小卡明信片去打卡呢。” 小李十分专业,“建议联系画展那边,在这面空墙附近多安排几个工作人员,以及不挡路的排队通道,以免影响其他游客观展。” “……” 姜灼楚点进词条,那面空墙似乎是单独留出来的,在展厅里,且只空了那一块,左右都挂了其他的画。 齐汀没有解释这样安排的原因。采访中被问及时,他只说,大家都可以站到那面留白的墙前看看,你想到了什么,它就是为什么而留的。 评论区高赞第一条是:「为姜灼楚老师的下一个角色而留的?」 可下面又有人不赞同,「画展画的是姜老师,可没有参考他以前的角色呀!」 姜灼楚的第一反应,是那幅齐汀出国前送给自己的画。那是两个他,站在画框的内外,18岁的他回头,27岁的他伸手……可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也太狭隘了。 这面墙是留给艺术的,留给每个路过它的人的,而绝非单单留给某一幅画或某一个人。 “姜老师,你今晚去画展,在这儿拍照了吗?” 小李问。 “……没。” 何止没拍照,简直连看都没看到。 四个展厅,第一个展厅没走到一半就被梁空拉下来喝酒了。 小李:“画展和剧组没有直接关系,说起来不是我们的职责范围。但你的事都会影响剧集,要不要跟杨总说一声,适度地推波助澜一下?”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机会。玩梗几乎是现代网络中速度最快的宣传手段,而且画展的空墙听起来又艺术又有逼格,还能引发参与者的讨论和共鸣,对姜灼楚的路人缘会有很大好处。 第261章 可他思考片刻,还是不想这么做。他自诩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却偶尔也想保住些别的。他不想过度利用画展,总有些东西的初心是纯粹的。 “不了,顺其自然吧。” 姜灼楚道,“营销太多会被反噬。” “我听到一些消息……” 小李见状试探道,“今晚九音很多人被叫回去加班了?” 姜灼楚斜乜了小李一眼,这个韩德森挑出来的六边形员工也是快成精了。他轻哼着笑了声,随手抓了把椅子坐下,说得含糊,“明晚才会正式公开,先别乱说。” “哦。” 小李了然,“姜老师,那现在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关于银云本身,姜灼楚不认为自己需要做任何准备。入围是既定事实,剩下未知的无非就是得奖或者不得奖。对他来说,差别并不大。 他最清楚,一座孤零零的银云奖杯,只是看着好看,本质上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他真的拿过。 现在姜灼楚的重中之重,仍然是和梁空、或者说是九音的博弈。他不是废物,杨宴也不是,所以他们当然会成功。 “今晚辛苦点,把《路过》到目前为止的数据整理出来,预测也做一下。” 姜灼楚边说着,低头叫起了外送。深夜工坊的后厨都下班了。他叫酒店中西餐都送点,两人份的,还特别备注了需要咖啡,“包括播放数据、各平台热度和广告投放。” 小李先愣了下,可能是没料到姜灼楚交代的居然是《路过》的事,但他很快点了下头,“好的。” “你可以先去休息,我做好了叫你。” 姜灼楚笑着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有别的事。” 小李看了眼日程表,面无表情,“明早九点你要面试剧院经理。” “……” 姜灼楚确实差点忘了这茬儿。 但区区一两天不睡觉,也不是什么大事。 “没关系。” 姜灼楚起身出去,他给自己安排了单独的办公室,“我就在隔壁。待会儿酒店外卖送来,你留一半,吃了再干活儿,剩下一半放到我办公室门口。” 《路过》的数据,姜灼楚交给了小李。而工坊相关的东西,他只能自己来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影视工坊都混混乱乱得像个草台班子。姜灼楚当初把这一摊铺得很大,但他时间精力钱人手通通有限,偌大个园区,一开始就几间排练室在使用,简直像在诈骗。 不过姜灼楚始终很坚定,他非常明确自己在做什么。他招聘了一些表演老师,除了用于自己的剧和电影,还以近乎赔本的价格为九音提供演员招募和培训,在他本人重新回归大众视野后,也渐渐有了不少外界的剧组和影视公司来谈合作。 “姜灼楚的影视工坊”,最大的招牌是姜灼楚。哪怕他基本一节课都不会上,他也依旧是这里最值钱的无形资产。近半年来,工坊对外的合作增多,收费标准也趋于清晰稳定,唯独对九音……还在赔本。 姜灼楚想,这正是自己之于九音的价值。经纪约的确在很大程度上束缚着他,九音让他往东,他便不能往西;可抛开艺人的身份,姜灼楚的其他事业是梁空管不了的。 他的影视工坊,他的制片。 他高兴了可以选择带九音分钱,不高兴也可以选择自己吃独食,甚至和九音以外的公司合作……比如天驭。 所以,九音应该对他好点,这样大家才能共赢。 外卖到了,小李送来了一半。姜灼楚其实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喝了半杯咖啡又开始自己拉表做ppt。 这一夜经纪团队那边没打电话来。 天快亮时,姜灼楚终于做完,还在脑海里输出了三千字的《论“姜灼楚”的商业价值及合作蓝图展望》。他趴在桌前,眯着眯着就睡着了。 直到被外面人声和脚步来往叫醒。 八点半,工坊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姜灼楚来不及洗澡换衣服了,这对于曾经的他来说是无法想象的事。他简单洗漱,对着镜子怀疑自己是不是累丑了。但这怀疑也就持续了一秒,时间有限,他顺手抓起了个耳钉戴上,拎着外套出门,剧场那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第265章 截胡 来面试的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人,很白净,薄唇,看起来总是微微带笑,说话慢条斯理的,一身西装,仪态挺拔。 他的简历先前已经发来了,只不过姜灼楚一直没来得及看。 剧院先前没投入过使用,办公室里连桌子椅子都没配齐。这次和沈聿的合作来得又急又突然,姜灼楚懒得等,索性直接在剧场里进行面试。 “……许先生是吧,” 姜灼楚随便找了一排视野好的坐下,翻着对方提交的资料,“请坐。”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剧场里,来面试的许先生左右看看,“这里声场不错。” “姜老师,叫我小许就行。” 看出生年月,许先生只比姜灼楚大几个月。相较于他面试的岗位而言,他着实有些年轻。 姜灼楚原打算招一个经验更丰富的,可市面上很多大剧院的骨干都有编制,不怎么流通。再加上这里才刚刚起步,要什么什么没有,正是开荒阶段,姜灼楚需要的是眼界开阔胆子大、同时又能屈能伸很灵活的人,在专业成熟的大剧院呆久了的未必适合。 “小许。” 简历上字太多,再加上剧场灯光略暗,姜灼楚看了两行就没继续了。他抬起头,“你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 “姜老师,其实之前我们见过一面的。” 小许笑得意味深长。 姜灼楚眨了眨眼。他记人差劲是出了名的,见过一面不记得才是常态。 小许继续道,“在乙念老师家里。” “乙……应鸾?” 姜灼楚顿了下才反应过来,眯了下眼。他拢共也没去过应鸾家几次,有外人在的就更是……只有一次。 “当时沙龙,我给您送过一杯酒,还记得么?” 小许神色飞扬,挑了挑眉。 姜灼楚对着那五官看了几秒,终于想起来了。面前这文质彬彬的西装青年,竟然是那天花枝招展的“紫蝴蝶”酒保! 这特么谁能认得出来? “哦,我想起来了,你还给了我张名片。” 姜灼楚若有所思,“不过,当时你好像说你是个编剧啊?” “乙念老师沙龙里的所有人,不论干什么的,都是编剧。” 小许颔首道,“我是学剧院管理的,毕业后起初从事的也是相关工作,后来和领导理念不合才辞职。” “乙念老师'收容'来自各行各业的编剧,他给大家提供工作岗位、足以糊口的工资和创作空间。” 姜灼楚也不管简历了,三下五除二找出了应鸾写的推荐信,竟然还是手写的。 “所以,你的上一份工作,是在应鸾那里当酒保?” “那倒不是。那天我跟调酒师打赌输了,被迫当酒保还债。” 小许半开玩笑道,“我的本职工作,是管理乙念老师的剧团。” “我和很多剧院都合作过,乙念老师的五部话剧我全部都参与了。” 姜灼楚扫了两眼那推荐信,字虽不多,意思却很清晰:此人能干,且可靠。 “既然你上一份工作干得挺好,为什么要跳槽呢?” 姜灼楚问得并不客气,“我可不是应鸾那种开明博爱还不缺钱的理想主义者,不会照顾你的个人梦想。” “在我这儿干活,不加班是不可能的。” “我的团队里,不能有一个人掉链子。你确定你的能力、体力和心理素质能跟得上吗?” 小许听了姜灼楚的话,不仅没有退缩,竟还好像有些兴奋。他眼里亮了亮,“我最初去乙念老师那儿,是想当编剧;现在离开,自然就是因为不想只当个编剧了。” 姜灼楚:“怎么说?” “有些人天生就是要当编剧的,而有些人只是阶段性用当编剧来逃避现实罢了……我就是后者。” 小许摊了摊手,“要不是第一份工作太毒,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写一个字的剧本。” “我来这儿面试,也是乙念老师建议的。他说,我呆在他那儿,有些屈才了。” “那里是创作者的天堂,但并不适合创业者。” 小许再次环视这间剧场,眸中似在放光,“姜老师,你去过希腊的古剧场吗?也许等到几百年后,我们都死了。但这间剧场,会让我们的名字永远流传下去。” 很好。 又是一个奔着名留青史来的。 姜灼楚本人没有这种远大志向,可他不排斥和这类人一起工作。他对小许基本满意,脸上却没表露什么,低头佯装看简历,在心里想着还有没有要问的,没一会儿手机响了。 他瞥了眼,是杨宴。 “行。” 姜灼楚任它响,没立刻接,他猜到了大约会是什么事。他眼睛上下扫了扫小许,“试用期六个月,这期间基本工资只能和工坊普通员工平级,但项目奖金和分成你可以拿,多劳多得;六个月期满,双方都满意的话,再谈薪酬。” 第262章 “我听说了,沈聿老师话剧要来。” 小许也迅速进入了角色,“别的戏这里接吗?有没有偏好或者禁忌?” “没有。只要你能谈得下来,项目能赚钱,什么都可以。” 姜灼楚拿起还在响的手机,站了起来,语速快了些,“三天内会有法务部联系你签合同,财务会批一笔项目经费。之后你自己上任就行,缺人自己招,缺东西自己买……从现在起,这里就交给你了,平时不用事事向我汇报。” “还有问题吗?” “没了,您有事先去忙吧。” 小许也笑着起身,瞥了眼姜灼楚震动个不停的手机,“恭喜您入围银云。” 姜灼楚只怔了一秒,云淡风轻地点了下头。九音能拿到的消息,应鸾肯定也可以。擦身而过时他拍了拍小许的肩,随后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接通电话,“喂,怎么样?” “好。” “我现在来九音。” 姜灼楚带着电脑和连夜赶出的一堆文件到九音时,上午的会已经开完了。梁空没那么闲,不可能专门等他来再做决定。 “公关部的方案比较传统,是把你往巨星级演员的方向凹的。” 杨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手边放着两台电话三部手机,他边回着消息边道,“'九音能捧出姜灼楚,就像天驭能捧出梁空'……他们是这么说的。” 姜灼楚毫不掩饰眼里的嘲讽,冷哼一声。他一夜没怎么休息,不得不抽烟提神,“梁空听到这话笑了没?” “他是靠天驭捧起来的?” 杨宴耸了耸肩,“总归,我没让步,但也没能说服他们。梁总现在去音乐部了,今天不一定什么时候才结束,说不定要到晚上,你等等吧。” 姜灼楚沉着一张脸,站在窗边。他拨开百叶窗,这个角度也能瞥见凝视博物馆。他回头问,“那晚上你一起来吗?” 杨宴顿了下,无奈道,“姜老师,今晚开始,我肯定是没空的。” 他指了指面前的五个联络设备,“现在消息还没公开呢,就这么多人找上门来了。等晚上银云入围名单公布,会有多少媒体、杂志、合作方想联系你?” “大浪淘沙,找来的人里就算有百分之八十你直接拒绝,也有百分之二十是不能得罪的。” 杨宴道,“而这百分之二十里,又有那么百分之一或许是你真的需要的机会……” “要不你自己去甄别应付这些人?” “……” 姜灼楚想起来就一阵胆寒,摸了摸鼻子,“算了算了。” 杨宴白天还有其他事务要安排,聊了几句后便得走了。姜灼楚可不想就这么傻等着梁空,脑子又转了起来……去音乐部开会,那午饭也得吃吧。 “对了,你先前一直不怎么接受采访,现在呢?” 刚拉开门,杨宴又回头道,“访谈节目考不考虑?” 姜灼楚正聚精会神地想着怎么在午饭时截胡梁空,含糊地应了声,“唔……再说吧。” 第266章 垃圾桶 九音的音乐部前阵子完成了统一搬迁,现在只剩些行政部门还在这里,大多艺人和创作团队都去了园区那边。梁空相当高调,单独给了一整栋楼,车还没下高架就能看见那大楼上的巨大标识。 九音二字,后面还有一个专门设计过的音符符号,代表是音乐部。 姜灼楚对这里不怎么熟悉,也不认识什么人。好在混了这么久,他总算是解锁了“刷脸”技能。在一楼前台小哥替他刷了门禁卡,进电梯后又有人主动问他去哪层。 梁空开会的那层,大部分人都没有权限。姜灼楚只能先去了公共休息区,没一会儿这儿的音乐副总监听到消息主动找了过来,是个打扮中性的中年女士。 她给姜灼楚单独安排了一个休息室,梁空今天在和编曲团队开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姜灼楚原打算自己悄摸找野路子,对梁空进行围堵,没想到刚来就被传得人尽皆知。他和音乐部交集少,听声音门外还有人好奇地专门来看他,传说中的姜灼楚老师,非常漂亮。 这么多人知道了,那必然也已经传到了梁空耳朵里。 音乐部的人对姜灼楚很殷勤,但涉及梁空的事全是一问三不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梁空身边连半个“眼线”都没有,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在休息室坐以待毙不是姜灼楚的风格。离饭点还有一会儿,他翻起了自己的通讯录,想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人。还有,梁空不是第一次来音乐部了,通常他中午会怎么解决?让人把餐送上去还是下来吃?总不会不吃吧……应该不会,梁空很注重身体健康,这点和他姜灼楚可不一样。 姜灼楚翻着翻着,门突然被从外敲响。他嗯了声,估摸着是又有人来给他送饮料茶水小零食,头也没抬直接道,“放那儿吧谢谢。” “……” “咳咳,” 只听两声严肃的清咳,“姜老师。” 有点耳熟。姜灼楚抬起头,面前站着的竟然是王秘书。他连忙收起手机,站了起来,笑容款款,比对梁空本人客气多了,“王秘书,好久不见啊。” “梁总让我下来,带你上去。” 王秘书对姜灼楚的示好没什么表示,他的行事风格一贯如此,否则也不可能在梁空手下呆那么久。 姜灼楚嘴唇微张,愣了愣。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王秘书转身走到门边后让到一旁,没什么表情道,“请吧。” “……” 姜灼楚带着电脑包,跟王秘书上去了。路上他还有些不可思议,梁空今天怎么这么好讲话,难道真的是良心发现了? 这一层人少,走廊空旷安静。姜灼楚被安置在一个不常规的小会议间里,有个沙发,还有架钢琴,小桌前差不多只能围坐三五个人。 等王秘书走了,他推开门偷偷朝外张望,这里看上去比九音先前的“音乐部”要好,风格简洁,最重要的是墙上干净,没有把梁空那厮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 “看什么呢?” 他正想着,身后不远处梁空来了。 “……” 姜灼楚转身,“没什么,品鉴一下装修。” 梁空今天没穿西服,和平时的感觉一下子就不一样了。他上身是一件宽松的深灰色毛衣,挂一条链子,和牛仔裤上垂着的似乎是一套,细链,银色亮亮的,看上去设计还行,品味不错。 比那死气沉沉的西装革履显得人好看多了。 “怎么了?” 梁空注意到姜灼楚的眼神。 “你今天比昨天年轻大概五岁。” 姜灼楚直接道。 “……” 梁空没说什么,轻笑一声进了小会议室。桌上电脑和纸质材料都摆出来了,梁空随手拿起一份文件,坐下后简单翻阅着,“这是什么?” 那上面有字儿你不会看啊? “《路过》到目前为止的热度和盈利数据。” 姜灼楚把门带上,想了想没坐下,就站在一旁。 “《路过》……哦,你那个小短剧。” 梁空眯了下眼才想起来。 “……” “不是还没播完吗,这就急着半场开香槟了?” 梁空合上文件,抬眸淡淡道。 和梁空讲话,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事。姜灼楚深吸一口气,微微一笑,“虽然没播完,但已足够证明我的能力。” “银云的入围名单今晚就会公布,我希望下午我们能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宣传方案。” “所以……” 梁空掂了掂手上的文件,“你就想拿这部剧来跟我谈条件?你知道它的盈利还没有我一首歌的年收入多吗?” “……” “我是想告诉你,给我自由度,九音才能赚得更多。” 姜灼楚又从文件堆里找出另一份,递到梁空面前,“除此之外,影视工坊也给九音节省了大量的人员培训费用和场地成本……” 梁空接过这份文件,他看了看姜灼楚,又扫了眼上面的数据,“直接说吧,你的诉求是什么。”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虽然总制片是你,但我也做出了很多演员以外的贡献。” 姜灼楚讲得毫不扭捏,“我不想在公众眼里只是个演员,一个被经纪公司包装好的、只会按照导演的要求去演戏的……花瓶木偶。” “当然,我也不介意和你分享胜利果实。毕竟现在在大众眼里,我们关系还可以。我们可以给市场讲一个故事,就说……在这部电影里,你和我是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 梁空耐心听完,望着姜灼楚笑了,“你以为我在乎那点虚名?” 姜灼楚没吭声,心里想着:那不然呢? “我和你不一样,现在我根本不需要一个电影制片人的身份。” 梁空平淡道,“但是,我需要市场认为九音是一家专业而卓越的制片公司。” “这意味着我们的成功是可延续的、可复制的,而不是单单依靠某些天赋异禀的……'个人'。” 也就是你,姜灼楚。 这是句不言自明的话。 梁空眸色很深,没多少笑意,语气简练,“至于短期可能会少的那些盈利,我还承担得起;而且我相信,从长远来看,会赚回来的。” 第263章 姜灼楚站在原地,胸腔起伏。休息太少,过度消耗,他比平时更容易情绪上头,脸微微泛红,目光炯炯似能杀人。 当初拍夏儒森的桌子,好像也是这样的感觉。 靠着最后一丝定力和理智克制住自己,姜灼楚维持着表面的镇静,他上前一步,直视着梁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自己背叛了捧你出道的公司,所以你再也不敢培养一个不可替代的艺人了吗。” 梁空神色微冷,唇角不明显地动了动,他眼里的笑意像藏得很深的刀,“那你呢?难道你不会背叛培养你的人吗?” “姜灼楚,你走过的每一步路,我都走过。所以,不要总想着战胜我。今早我办公室门口垃圾桶里的玫瑰花,是你让人丢的吧?” “是你说过随我处置的。” 姜灼楚下巴微抬,“我这人丢东西,就是一定要让对方亲眼看到。” 谈到这一步,姜灼楚知道说服梁空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他也做不到继续低头求人。他干脆利落地收拾好自己带来的所有东西,梁空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收拾完毕,姜灼楚拎起电脑包,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到了门边,他脚步一顿,忽然回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扔掉你送的玫瑰吗?” 这不是一个艺人会对老板或合作伙伴说的话,这只是姜灼楚会对梁空说的话。 梁空挑了下眉,但面色极阴沉。 “因为你送我的东西,不仅我不需要,甚至你也不需要。” 姜灼楚坦率得前所未有,“既然对你我都毫无价值,那么它只属于一个地方:垃圾桶。” 从园区大楼出来,正是正午。阳光夺目,照得人目眩。 姜灼楚在车来人往的门前孤零零站了几秒,通知司机来接自己。 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 说服不了梁空,他就自己干。 哪怕让外界看到他姜灼楚和九音口径不一关系破裂,也比当个没有存在感的提线木偶要强。梁空从天驭出走,不也好好活到了现在。 “喂。” 姜灼楚拨通了杨宴的电话,“你先前说的访谈节目呢?什么时候能上?我已经准备好了。” 杨宴:“???” 第267章 正事 “怎么回事,跟梁总谈崩了?” 杨宴还是那么一针见血。 “这你别管了,” 姜灼楚现在心里憋着火。车来了,他拉开车门跳上去,脖子连着后背都有些酸疼,想必是熬夜后遗症。他打了个哈欠,“九音不配合,我们就自己宣传。” “之前不是你说的吗?当红艺人和经纪公司不产生矛盾的概率高达零!我相信市场会很平和地接受的。” “……” 杨宴听着,小声喃喃道,“看来又崩得很彻底……” 重音在又。 “你说什么?” 姜灼楚没听清,扬声问道。 “哦,没什么。” 杨宴立刻娴熟转换话题,“那个……你说要上访谈节目?” “是。” “现在?” “对。” 杨宴顿了顿,“我原本计划安排在银云颁奖典礼之后的。” 那哪能行,等到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必须尽快。” 姜灼楚按了按眉心,“今晚公布名单,梁空那边肯定也会马上开始宣传,不能拖了。” “可问题是……” 杨宴声音严肃,有些为难,“访谈节目也不是你说上就上的。那些小节目你不会去,有份量的访谈都会提前至少个把星期定下嘉宾,人家都排好了,上哪儿给你插队?”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总有变通的方法。姜灼楚对杨宴的人脉和能力还是相当信任的,“这就是考验你的时候了。杨总,最好的经纪人,你自己说的。” “……” 说完,姜灼楚挂了电话。车一拐弯,电脑包里的纸质文件往外一滑。姜灼楚伸手按住包,捡起掉到地上的几张,皱巴巴乱糟糟的。 从梁空的小会议间里走得急,包拉链都没顾上拉。 他把东西收好,怔怔地出了几秒神。 眼前还有许多许多事,却好像没有一件是他现在就能去做的。 “姜老师,现在去哪儿?回九音还是工坊?” 司机问。 姜灼楚有些晕眩。他的身体素质绝不算好,其实是不适合高强度熬夜的,全靠一口气撑着。到中午了,太阳反倒收了起来,外面灰雾弥漫,一派山雨欲来的样子。 “回酒店吧。” 姜灼楚仰头靠着椅背。他想,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他需要先睡一觉。 这场雨从中午过后开始下,淅淅沥沥了一小会儿,很快成了暴雨,持续了整个下午。 姜灼楚一直在酒店房间里睡觉。 窗帘一拉,什么都不知道,轰隆隆的打雷声就像是梦里的,反正他的梦千奇百怪。 有时他似乎还很小,很小很小,怯生生地跟在姜旻后面,穿梭在吵嚷拥挤的人群里,排练室……无数的排练室、日复一日的排练室,整个剧组在他眼里像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山,密集地围住他的四周、遮住天边的光,令人喘不过气来,看不到一丝一毫山外的世界; 有时他又似乎已经长大了,也没有很大,十几岁的样子,被所有人虚情假意地捧着,仿佛随时能飞上天去,却又根本不敢往下看一眼,像是掉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他梦见自己站到了银云的颁奖台上,手里的奖杯十分模糊,台下的观众席时而座无虚席,时而空无一人,他看见侯编坐在那儿,脸上依旧严肃,却在为他鼓掌。 他梦见那片美丽的大海,一望无垠,死在其中也是一种自由;他梦见徐之骥的追悼会,那个人居然真的死了,那个人也会死掉。 纸醉金迷的日子、觥筹交错的酒局,一页页飞速地翻着,他好似宿醉后猛然醒来,醉不醉,醒不醒,只感到淹没自己的空虚,他几乎都不认识自己了。 到最后,他飘到了一座山里,薄雾缭绕,满目绿意盎然。先下过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阳光又暴烈地升起了,山间群鸟飞过,这儿有充沛的雨水、充沛的阳光、充沛的植被、充沛的……生命力。 他开着一辆破破烂烂的二手车,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前行着。车窗放下一半,山风吹起细雨,路上有陌生的赶路人招手,他停下,捎上对方一段。 道路的尽头是看不清的,他只是永远在路上。 姜灼楚醒了。睁开眼皮,屋里黑漆漆的,窗外雨声还滴滴答答的,上一次睡得这么好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了。 伸手摸开照明,姜灼楚爬了起来。已是晚上七点半,手机上有三通梁空的未接来电。 还有许多别的。 姜灼楚愣了愣,随后有点反应过来了。他用小号上社媒看了眼,果然,半小时前银云官方已正式公布所有本届所有入围名单。 《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共入围五项,最佳导演、最佳主角、最佳编剧、最佳摄影……和最佳配乐。 姜灼楚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和未接来电。除了梁空那三通电话是下午打来的,其他的基本都集中在七点——也就是名单公布之后。 他正翻着,微信又跳出一条消息。 徐若水:「图片」 徐若水:「今晚酒吧人已明显增多,都是明里暗里想来蹲你的。有记者,也有别的。」 徐若水:「你看要不要暂停营业一段时间?」 徐若水:「ps 恭喜,再度入围银云。」 这件事姜灼楚是有现成作业可以抄的。若水本来就是会员制的会所,只是酒吧从前人少,所以管得不严。 姜灼楚:「从现在起,酒吧也和会所一样,实行会员邀请制。」 徐若水:「标准呢?」 姜灼楚:「和从前一样。」 徐若水:「……那人还是会很多的。」 姜灼楚:「梁空的反思,你去过吗?」 徐若水:「……」 徐若水:「明白了。」 银云没有最佳影片奖,每届最佳导演的四部入围作品将在典礼现场放映,从上午一直放映到晚上,由现场观众投票,再与未公布的评委打分进行综合得出最终的当选影片。 除了最佳导演,其他奖项的得主都是在颁奖典礼前就确定的,只是也会在当天才揭晓。 姜灼楚边看入围名单,边给仇牧戈拨电话。除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剩下三部入围最佳导演的影片姜灼楚都没看过。很正常,最近一年他忙得四脚翻飞,哪里有空看电影。 典礼当天,真的要在现场坐着老老实实看一整天的电影吗? 一整天!四部!啊?! 这对姜灼楚来说还是太超过了。 还没去呢,他已经在思考着怎么跑路了。 另外三部影片,一部是两个女性的公路片,一部是小成本的文艺片——这部从导演到主角姜灼楚全都没听说过,还有一部是周达非拍的。 仇牧戈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也不知道是占线还是没信号。 第264章 这时,屏幕上又跳出梁空两个大字,铃声嘟嘟嘟嘟地响着。 补了一觉后,姜灼楚状态好了些,不再像个活火山一样随时喷发。他没接,也没挂断,就让它那么响着。 没一会儿,铃声断了。很快手机收到一条新消息。 梁空:「你有空的时候给我回个电话。」 过了几秒又出现一条。 梁空:「正事。」 姜灼楚半信半疑。他正犹豫着,杨宴的电话打进来了。今晚杨宴比谁都忙,他打来的才是真正如假包换的“正事”。 “喂。” 姜灼楚立刻接通。 “浅予会客厅你看过吧?” 杨宴语速飞快,“没看过现在立刻就去看。” 姜灼楚:“谈下来了?这周六?” 这个节目很有名,虽然姜灼楚没看过,但也知道是每周六播出。 “人家嘉宾本来都排到明年了,全都是挤不掉的。” 杨宴深呼一口气,颇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幸好主持人跟我有点交情,我们上上下下想了很多办法,最后考虑到你话题性和咖位都比较足,终于给你加上了一期特别节目。” “……特别节目?” “对,本周五。” 杨宴道,“既然是特别节目,当然就要有点特别的。” 姜灼楚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杨宴:“演播厅太常规了。那边提出,把访谈地点设在凝视博物馆的画展里,正好可以一把掐上你的两个热点。” “没问题吧?” 姜灼楚:“我……” “有问题现在也来不及了。” 杨宴道,“这件事还需要梁总同意,你今晚去说一下。林浅予明天带摄制组到申港,你做好准备。” 姜灼楚张嘴一个字还没说出来,杨宴又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 这时又一个电话无缝衔接地拨进来了,是王秘书。 “……” 第268章 狼狈为奸 对着王秘书的来电,姜灼楚思考了几秒,最终也没接。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了浴室。 距离梁空上次拨来,才过去没几分钟。要是接了这个,显得之前像在故意针对某人似的。 姜灼楚刚睡醒,神清气爽,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澡。 他甚至久违地有闲情逸致,洗完后哼着歌,认真地挑起了香水。最后选了三瓶不同品牌今年送来的新款。 出来后,叫了餐。他靠在沙发上,手机上的未接来电和新消息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痒的程度了。尽管其中不乏借机恭维攀关系的泛泛之交,但也有不少是真心实意来恭贺的。在这个圈子里,他居然也已经认识了这么多人了。 姜灼楚翻了会儿,第一个电话打给了林姨。 “喂,姜老师。” 林姨也不再称呼他为姜公子。她声音和蔼中带笑,“刚刚我们还在看您提名银云的新闻呢,没想到您就打电话来了。现在网上到处都是这些……您最近很忙吧?” 姜灼楚已经很久没去看过姜旻了,忙起来时甚至不怎么会想起她。仿佛他生来就是孤身一人,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 姜灼楚:“还行。” “那部电影我们都看了,《路过》也看了。” 林姨顿了顿,“您母亲她……很喜欢您在里面客串的那个角色,说是比以前的演得都好。” 姜旻疯归疯,却的确是个有品味有鉴赏力的艺术家。她能欣赏表面不那么光鲜的角色,甚至更偏好这些。 姜灼楚对此不感到意外,“她睡了吗?” “还没。您要跟她通话吗?” “不用了,” 姜灼楚直接道,“把我入围银云的新闻拿给她看。” “呃,她已经……” “是小火打来的吗?” 这时,电话那头由远及近响起一道略沙哑的磁性女声,冷静,没什么情绪。 姜灼楚怔了下。这声音听上去人很正常,倒不像个病人了。 林姨忙应了声,又对姜灼楚道,“她来了,要不您——” “不了,我还有事。” 姜灼楚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他本想说等有空去看她,却又不知道这有空得等到什么猴年马月。 门外响起按铃,约莫是酒店送来晚餐。姜灼楚匆匆挂断,起身开门。 昨夜到现在,他是真的饿得生理不舒服了,活像是回到当年为了减去婴儿肥被迫节食的时候。 今天,餐盘旁除了例行的鲜花花瓶,竟还有个手写卡片,字迹工整清秀,写着一小段话,代表酒店全体对姜灼楚进行祝贺云云。 姜灼楚拿着卡片,小吃了一惊。看来这年头各行各业都卷得很,他还得更努力点才行。 姜灼楚分别通知小陶和小李,今年他的经纪团队和工坊年终奖全体上调,个人做出突出业绩的可以再加;《被我杀死的那个人》当初的剧组群里也很热闹,姜灼楚表示无论得奖与否,都将以个人名义给所有参与者分发奖金。 没一会儿,仇牧戈终于冒泡了。他本届有两项入围,最佳导演和最佳摄影,颇为重量级。只是他目前人还在沙漠里,拍摄日程很紧,交通不便,可能没办法回来参加典礼或庆功宴,只能提前发个红包给大家抢。 姜灼楚边吃饭,边把各路亲朋好友的消息先回了。他还在电视上找出了浅予会客厅的往期节目,1.5倍速播放着。 再次提名银云固然算得上是个阶段性的小成就,放在一两年前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可真发生的那一刻,姜灼楚却并没什么特殊感觉,最直观的感受是增添了许多新工作。 对了,无人在意的角落,好像梁空也有了个提名。 姜灼楚上网一搜,杨宴显然已经开始发力,宣传电影的同时总是会再提一嘴《路过》,不断强调姜灼楚的幕后身份; 至于梁空入围……全世界大概也就只有姜灼楚觉得“无人在意”。 姜灼楚始终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是,梁空除了有一大批死忠粉,居然路人盘也不小。尽管他作为艺人从不营业,作为音乐人不迎合市场,为人高傲冷淡不亲民,但公众形象竟比姜灼楚好得多!转型后他极少公开露面,九音官方还未下场,舆论就有不少人期待能在典礼直播时看见梁空了。 拿不拿奖,那都是次要的。反正梁空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姜灼楚本打算好好把饭吃完,再去联系梁空。可他刚放下手机,梁空的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 周五还要借用凝视博物馆的场地。 斟酌十秒措辞后,姜灼楚接通了,语气平淡,听不出白天刚吵过架,“喂,梁总。” “我还以为,” 声音隔着听筒响起,梁空说话依旧不咸不淡的,“你把手机和玫瑰花一起扔到垃圾桶里去了。” “……” “我下午在补觉。” 姜灼楚平静叙述,“昨晚赶材料几乎通宵了。” 梁空十分敏锐,“点我呢?” 深呼吸。 “不敢。” 姜灼楚不卑不亢道。 梁空嗤笑一声,嗓音低哑,“你还有不敢的事?要是我今天不打电话来,估计最迟明天就能在热搜看见姜灼楚手撕经纪公司的头条了。” “……” 到目前为止,九音那边的确还没进行银云相关的宣传,公关层面没有“打架”。 但姜灼楚也不敢说自己赢了。一个像梁空这么成功的人,是不可能如此轻易让步的。 “我送你玫瑰,” 话锋一转,梁空声音慢了些。他顿了下,“是因为,我以为你会喜欢。” “珠宝、首饰、手表……都是如此。” “你一向喜欢那些华丽的、昂贵的、张扬的东西,不是吗?” “总不能因为是我送的,你就说不喜欢了吧。” 姜灼楚没吭声,不置可否。片刻后才道,“你说的正事,是什么。” 梁空没直接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反问道,“让你今晚如此心平气和地接我电话的,是什么。” “……” 被看穿了,姜灼楚倒也不怎么生气。他正愁没合适机会开口,故而也懒得迂回,“周五晚上我想借用凝视博物馆里的画展场地。” 想到可能要提前布置踩点准备什么的,他又道,“最好周四……也就是明晚,也能借给我。” “怎么,” 梁空听了后道,“你想在夜场开放前,先包个场,把自己的肖像欣赏完吗?” “什……夜场?” 姜灼楚一时顾不上纠正什么自己的肖像的问题,疑惑道。 “预约参观人数太多,需要限流。所以加开夜场,下周开始。” 梁空说完才问,“没人告诉你?” “……” 博物馆又不是我的。 但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拖了。姜灼楚单刀直入,“我有一个现场直播的访谈,需要在画展里办。” “什么?” 这一声语调,抑扬顿挫的。反应过来后,梁空差点笑了出来,“那是我的博物馆,我都还没怎么用过。” 第265章 “这谁出的主意,想得还挺美啊。” “……” 手机震动几下,接连收到几份文件。小陶发来的,说是访谈节目组那边提供的,涉及注意事项、准备内容等等,也有表格让姜灼楚填。 梁空:“……喂?” 对着听筒,姜灼楚想了想后,波澜不惊道,“这就是我现在喜欢的。” 梁空听出姜灼楚的言下之意,“你不能只在用得到我的时候,才跟我谈私人交情。” “同理,” 姜灼楚气息平稳,语速不变,“你不能只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时候,才说你很爱我。” 电话那头,梁空静了片刻。他没有反驳。一片微妙的沉默中,似乎两个人都承认了自己极端的利己性。 以及他们之间终究难以挣脱的特殊关系。 “上午你走后,我想了一下。” 再开口时,梁空听上去冷静而理智,还有几分无所谓的坦率,“满足你的要求,本身对九音并没有坏处。但是,你只签了3年的约,换成你是老板,难道会竭尽所能地捧这样一个艺人吗?你敢吗?” “今天你我是利益共同体,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对家。即使我个人不介意被你利用,我也得对公司负责。” 姜灼楚当然明白梁空的意思,早在梁空开口前他就想到了。他言简意赅道,“你知道我的,我不可能延长在九音的经纪约。” 梁空有所预料,冷哼一声,“你还挺信任我的,这种话都敢说,不怕我今晚就买黑料整你啊?” “但我可以用别的方式,捆绑我和九音之间的利益。” 姜灼楚没被梁空吓到,却也很清楚,如果事情继续恶化下去,总有一天这些事梁空真的干得出来。 “影视工坊可以和九音签订长期合作,分成也行,且待遇优于其他一切客户。” “你无非就是怕我哪天跳槽去了天驭或其他什么对家公司,” 姜灼楚对现状看得很清,“我和九音如此深度捆绑,人家不会拿我当嫡系,我自然也就不会去。” 事实上,九音给姜灼楚的待遇,已经是整个行业内最优渥的了。 “工坊我不关心,我要的是你个人。” 梁空相当干脆,分毫不让,“我这儿有一个故事,可以讲给市场听。” “什么?” “九音起初是一家音乐公司,兼做一些影视投资;是从你带着徐氏加入之后,才开始进行大规模影视制作的。” 梁空轻而易举地扭曲了事实,说得十分自然,“徐氏不看重你,九音是你的伯乐,给你提供了一展宏图的机会;我想拓展影视业务,选中了你作为相关领域的合伙人,而你不负众望,证明了我的眼光。” “怎么样?” “这个故事里的你,可是相当能干啊。” 听上去十分诱人。 但梁空是不可能干赔本买卖的。 姜灼楚知道,一旦认下,九音和梁空就成了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伯乐”,这种捆绑远远超过一般的艺人和经纪公司,如果将来出走,忘恩负义的骂名是跑不了的。 甚至不仅他个人,从此他的制片作品也都会打上九音的烙印。他要想甩开九音多干点私活儿,只要梁空添油加醋,那就又是一个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 最后,说着同一个“谎言”,就自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互相捏着对方的软肋,再想和梁空翻脸,反噬将难以想象。 真是好歹毒又高明的一招。 “当然,你可以拒绝。” 梁空道,“对我来说,实不实行这个方案,差别都不大。它只是为了你,为了平衡你和我的利益。” 姜灼楚咬了咬牙,“你准备怎么讲这个故事。” 梁空颇为自信地笑了声,“那是我的事了,你拭目以待吧。” 姜灼楚比预想中更快地接受了梁空提出的方案。 挂了电话后,他都还有些晃神。 这不算是把自己卖给九音,可他的的确确又要跟梁空继续打很久的交道了,换来了更大的自由度和九音的支持。 这是比情人更稳定长久的关系,说出来简直浪漫得吓人,一般人们管它叫狼狈为奸。 很快,博物馆方工作人员联系姜灼楚,商量访谈相关事宜。姜灼楚让对方直接联系《浅予会客厅》节目组。 出于尊重,姜灼楚决定跟齐汀也说一声,没想到电话打过去,齐汀却说自己已经知道了,还顺便也恭贺了姜灼楚一嘴,祝他访谈顺利。 姜灼楚点开节目组发来的文件,开始为访谈做准备。他只粗粗了解了下规则,关键还是在于他自己想表达的内容……毋庸置疑,又得“骗人”。 晚上九点,迟迟没有动静的九音官博终于上线了,放出重磅炸弹。 内容里没有提及银云入围事宜,只简洁地官宣了两件事。 一是梁空已开始筹备下一张专辑,预计将于明年之内上线发布; 二是即日起,姜灼楚正式上任九音影视总监。 第269章 飞起 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关了铃声和震动,屏幕也还是一闪一闪地发着光,像坏了的灯管。 梁空抓起手机翻过来啪一声扣在地上,眼不见心不烦。 很晚了。他还在公司音乐部。这行熬夜通宵是常事,有时不到夜里都一行曲子写不出来。 但今晚又并非如此。 会结束后,梁空依旧独自呆在这里,似乎只是为了分辨,他的感受是真实的,还是幻觉。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还基本只是个歌手。过去他从没有珍惜过那段纯粹的经历,他憎恨音乐,就像憎恨姜灼楚一样……那是爱而不得的另一个名字。 但现在,那种绝望的恨不知何时已消散了,它变得乏味单调,毫无趣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而真实的欲望,蓬勃如万物生长,像是他梁空又一次回到了十几岁的少年时代,经历了一场当年被自我扼杀了的疯狂的青春。 在青春里,人是不计较后果的。理性或许有,却会很快被抛诸脑后。少年意气犹如一种致幻剂,梁空只很清楚地知道,他是喜欢音乐的,同样,他也喜欢姜灼楚。 所以他选择了演唱难度最大的编曲,并不在乎自己的嗓子会不会再次崩掉——甚至他承认,这么选择只有一个原因,就是它足够难; 他把过去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姜灼楚,因为这是对他们双方都很重要的东西。 哪怕它会带来世界毁灭,这次姜灼楚也不会把它扔进垃圾桶了。 “梁总。” 王秘书接连敲了三下门。 梁空从地上爬起来,坐到桌前,“什么事?” “邝总给您电话老是打不通,打到我这儿来了。” 王秘书隔着门道。 梁空心情无语中又有点复杂,邝田就像个老妈子,不是他的事也要管。 “拿进来。” 王秘书进来,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放下捧着的手机就立刻转身出去了。 “喂干嘛。” “梁空你怎么回事!谁打你电话都打不通!” 邝田咆哮道,“手机坏了?!” 梁空瞥了眼倒扣在地上的手机,“扔游泳池了。” “……” “你也是来关心我的新专辑的?” “现在谁还关心这个啊!” 邝田却道,“音乐是你老本行,谁来也搞不过你,我才不操这份闲心呢?” “那你是……” 梁空明知故问地轻笑了声,“怎么,想打听我们九音的商业机密啊?我劝你还是省省吧。” “九音从前没有影视总监,各部门之上直接就是你。” 邝田一眼看穿,“现在姜灼楚的位子,和你当初在天驭的一模一样!” 梁空不以为意,“所以呢。” 邝田顿了顿,声音微颤,“……你就真不担心出现第二个九音?” “其实,我一直觉得姜灼楚挺可怕的……他不是那种会心软的人……” 说着说着,邝田声音小了点。一方面是因为梁空和姜灼楚的特殊关系,说不准要护短;另一方面,梁空本人比起姜灼楚,那也是不遑多让。 梁空听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向窗外,夜晚的综合体灯火璀璨,巨幅广告屏上姜灼楚的脸熠熠生辉。 他有一双沉静而野心勃勃的眼睛,许多年前,或许梁空就是因此才被吸引的。 “如果姜灼楚注定要成功,” 梁空没有反驳邝田的话,“那么我希望,至少他的履历上能有我的一笔。” 与此同时,盯着手机新闻的姜灼楚,再一次无比直观地感受到了梁空的影响力。 一则公司的官宣,梁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占据了舆论的中心。 至于其中的第二条消息,网上并没太多路人关心。影视总监……哦,听上去蛮厉害,具体干啥的?不知道,随便吧。 然而,此刻姜灼楚却已无暇关注这些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他活像是猝不及防上了极速光轮,还没反应过来呢就以不顾死活的速度被向前发射了出去。他心脏砰砰跳着,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四周寂静无比,他有种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 第266章 总监和总监,是不一样的。九音乱七八糟各个部门都有总监,影视总监却是没听说过的。 不过,一直以来九音都有音乐总监。 就是梁空本人。 身为音乐总监,梁空尽管没有硬性的具体职责,但一切与音乐有关的事都在他的统管之下; 那么相对应的,现在的姜灼楚彻底拥有了名正言顺地大展拳脚的自由度。以后九音的影视项目,从选题、立项、拍摄到上映……都是他说了算。 相当于天驭的肖遁。 姜灼楚第一个联系了银行,他要把存在保险柜里的酒拿一瓶出来。 梁空没有再联系他。因为没有必要。他们之间的交流方式就是如此,心照不宣,无需赘言。 姜灼楚甚至都不怎么在乎银云的那个提名了,奖杯他又不是没有,多一个少一个都是在那儿积灰。 他再次感受到了自己在乘风飞起,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却反倒有了闲情逸致,伸出手指,去玩味那擦身而过的云的气息…… 他不信自己会坠落,哪怕有被击沉的那天,可生命的意义就在于飞。活着,就要扶风而上。 酒有些烈。露台的夜风渐渐有了凛冽的冬意。姜灼楚睡袍外裹着大衣,暴雨过后,那风里还夹着细密潮湿的雨丝,他却浑不在意。今晚他几乎想不起一路是怎样走来的,眼里只有未来,崭新的身份带来崭新的世界,未来一片陌生。 拨电话给杨宴时,姜灼楚盛着笑意的眼神近乎有种优雅的凶残。接通后,他悠然自得,“喂。” 然而,电话那头的杨宴却是罕见地气压低得都收不住了,当头一棒打来。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杨宴当然也已看到新闻,清楚现在姜灼楚打来电话的用意,张口就是质问,半句废话也无,“先前我跟你立的规矩,全忘了??” 语气里毫无轻松调侃或恭喜,听上去就差直接发火了。 姜灼楚顿了一顿,才淡淡道,“因为我也是看了新闻才知道的。” “梁空的风格就是如此。你很意外?” 杨宴不怎么买账,“你今天到底和梁总吵什么了?” “我深入绑定了自己和九音的关系,换得梁空在宣传口径上对我的支持。” 姜灼楚说得波澜不惊,“尽管结果有些出人意料,不过我能接受,甚至还挺满意。” “我知道这个安排会影响我作为艺人的后续工作,所以第一时间就打给你了。” “杨总,听上去,你好像不太乐意啊?” 杨宴沉默片刻,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这是什么天降的大馅饼吗?” “你以为这个职位好做吗?” “梁空可以随便挂名音乐总监,做得好了别人说他有眼光会栽培,做得不好也影响不了他自己什么……可你呢?你还在需要证明自己的阶段。接下影视总监的担子,从此九音所有的影视项目,都是你的责任。” “无论哪一部赔了、栽了、口碑差了,你都逃不了干系。” 姜灼楚面色冷峻,双唇紧抿,苍白中一抹刺眼的血色。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九音上上下下那么多部门,你能搞定的有几个?你有心腹吗?你怎么判断一个人可不可靠?以后立哪些项目、用哪些人、选谁来演、怎么平衡各方利益……你心里都有数吗?” “别的不说,九音现在有多少影视类的艺人,你说得上来吗?” 杨宴一通输出完毕,深吸了好几口气。今晚他显然气得不轻,这都什么事儿啊,梁空敢任命,姜灼楚居然也就敢接任……活脱脱两个疯子神经病! “我现在都怀疑,梁总是心态发生了变化,想回去搞音乐了,” 杨宴没好气道,“所以才把影视这一摊子甩给你。” 孰料姜灼楚却不慌不忙地笑了声,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那正好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要他梁空的音乐版权还在九音,还能源源不断给九音赚钱,我管他搞什么。最好趁着没过气再多发几张热门专辑,他一首歌一年的收入顶一部热播剧呢,我未来大制作的起步资金就指望他了。” “……你————!” 杨宴猛咳一声,差点被姜灼楚当场气死。 “往好处想,至少从现在开始,我不仅不用被迫接九音糟糕的内戏,还能自己想演什么就演什么了。” 姜灼楚道。 杨宴冷笑一声,“你都影视总监了,能老老实实去演戏?说不定到时候算盘一打,哎呀自己片酬太高缺乏性价比,还是让年轻演员上吧!” “你这话说的,” 姜灼楚嘴一撇,“我哪里不年轻了。” “……” “姜总,以后你是影视总监,而我负责影视艺人,” 杨宴相当冷静客观,“多的是产生矛盾的地方。” 项目归项目,艺人归艺人。侧重点和目的不同,不掰头是不可能的。 姜灼楚听了,沉吟片刻。有个想法出现很久了,现在或许正是提出的合适时机,他道,“杨宴,你有没有想过辞掉这个职位,只当我的经纪人?” “什么?” 杨宴脱口而出,“你做梦吧!” “我是认真的,我会给你分红。” 姜灼楚思虑周全,“还有影视工坊……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转让点股份给你。” “等我和九音合约期满,不论我是否继续担任影视总监,我个人的经纪约都不会再在这儿了。到时我们可以一起开个新公司。我知道想挖你一起创业的人肯定不少,但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合伙人了。” 这次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的时间。杨宴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并不那么容易被人看穿。对于姜灼楚提出的邀约和丰厚报酬,他没说什么,片刻后如常道,“姜总,一码归一码,就任影视总监后,你仍然是九音的艺人。也就是说,在个人业务上,你还是要听我的。” 姜灼楚了然。杨宴没直接拒绝,那就是有戏。他道,“没问题。” “目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针对后天的访谈,宣传人员已经写好了稿子。待会儿小陶会发给你,你确认无误后熟记,切忌临场自我发挥。” 杨宴道,“下周有一个杂志封面拍摄,不能改期;另外,你即将进组的角色抓紧准备,后面大概率还有别的试镜。” 没多久,稿子果然发来了。姜灼楚翻了翻,还算满意。这些回答都是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宣传方式写的,基本符合姜灼楚想塑造的人设和表达的内容。 他记性好,不用什么功夫就能背下。 第二天下午,《浅予会客厅》的主持人林浅予到了。姜灼楚没有亲自去迎接,而是由团队专人早早等在机场,这都是杨宴安排的。 按杨宴的意思,前期对接准备等一应事项都不需要姜灼楚出面,他录制当天再出现就行。 正好,姜灼楚新官上任,事情多得做不完。 八杆子打不着的音乐部早早发来了问候邮件,说了些诸如日后共同努力互相扶持之类的废话。而与影视相关的所有部门都静悄悄地在观望,看这位空降的年轻总监到底准备怎么上任。是挂个名诸事不管,还是真刀真枪地动手。 姜灼楚还没招到合适的第三个助理,于是先让小陶代为给各部门的主管下达通知:下周开始,姜灼楚将挨个儿和每位部门主管进行1on1面谈,具体时间会提前至少一天通知,请大家做好准备。 他在人事总监发来的几处备选大办公间里挑了个楼层最高的,和梁空的一样,带专属的会客厅休息室会议室。 在九音内部,姜灼楚的上任虽然轰动,却是低调的。这大约也是梁空的意思。目的是模糊时间界限,姜灼楚不是从正式被任命那天起才开始干这些活儿的。 翌日,博物馆闭馆后,姜灼楚如约而至,由杨宴亲自陪同。 摄制组早已进场,他们昨天踩点后选好了具体位置,访谈将会在齐汀空出的那面墙前举行。 现在椅子茶几等道具都已就位,收音设备和机位也架好了,灯光师正在调试光的亮度和角度。一大群人忙忙碌碌的,显示屏后一个留着过耳微卷短发、一身干练西装的青年女性正在和摄影师一起看刚刚试录的片段。 听见声音,她抬头朝这边看了眼,随即走了过来,笑容大方而得体。 “姜总您好,我是林浅予。” 第270章 我自己 林浅予主动伸出手,姜灼楚点点头回握了下,“林老师好。”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位年轻的主持人,林浅予不说话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很漂亮,和他本人一样像个花瓶,当然实际上完全不是。 在第一批发给姜灼楚的文件里,对他的称呼还是“姜老师”,不过两天就已自然地改口称“姜总”。 “这次真是多谢林老师了。” 杨宴很客气,“最近事情太多,招待不周,见谅。” “跟我还客气什么。” 林浅予却没打什么官腔,说话干脆轻快,“再说了,姜总出道二十年还没上过访谈吧?这机会我可不能让给别人。” 第267章 她说着转向杨宴,看上去两人很熟,连握手都免了,“又见面了,师兄。” 林浅予带姜灼楚用最快的速度熟悉了摄制组里需要熟悉的一切,又过了遍流程。她不仅是主持人,也是这档栏目的制片。看得出来她相当聪明,表达力和理解力都极强,记忆力更是惊人——这场访谈是几天前才定下的,而她已经记下了姜灼楚从小到大的所有作品、角色名和具体年份,甚至还包括他合作过的主要导演编剧和演员。 姜灼楚自己都背不出来。 访谈是今晚现场直播,剩下的准备时间寥寥无几。来之前姜灼楚造型已经做好,十分简单。妆很淡,衣服是他自己搭的日常款,浑身上下的饰品只有风格低调的戒指和耳钉,也没再涂指甲油。 他不是以一个“艺人”的身份来上访谈的,他呈现的只是他自己。他平常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 这间展厅里陈列着14幅“姜灼楚”的画像。他站在那面留白的深蓝色空墙前,光线勾勒出他沉静思索的侧脸,像多年后路过的游客。 面前这一切,或许曾经是他的故事,却最终从他的生命里退场,再相逢时已两不相干。 一阵急促的快门声。 “好。图有了!” 拍摄完毕,姜灼楚没有走出镜头范围。他直接在这面墙前的椅子上坐下,待会儿他就会在这里接受访谈。 林浅予见状,拿了瓶矿泉水走上前,“本来我们已经准备好用你的旧图当宣传照了,但杨总说你特别有镜头感,出图很快,而且不用怎么后期。” “还有不到半小时,” 她看了眼表,“姜总是想继续对对词,还是我们先互相了解一下?” “或者,刚拍的图你要亲自选吗?” 姜灼楚接过水,拧开瓶盖抿了口,摇了摇头,“不用,我相信你们的水平。” 他瞥了眼不远处背身接电话的杨宴,“你和杨总之前就认识?” “我大学时第一份行业内的实习,就是校友会上找杨师兄内推拿到的。” 林浅予道,“那时候他也才毕业不久,还不是杨总呢。” 原来是一个学校的。 姜灼楚想,一定要把杨宴挖来自己这边。 “说实话,你比我想象的……要更成熟些,” 林浅予不动声色地端详着姜灼楚,“很少有你这么年轻的知名演员如此稳重的。” “……” 姜灼楚愣了下,笑了。时代真是变了,都有人夸他姜灼楚成熟稳重了。 “你本人和网上那些传言很不一样。” 林浅予继续道,很笃定的样子,“见面之前,我原以为你大概率会是个除了演戏什么都不会的艺人,时常需要经纪人安抚情绪、替你与外界周旋交流……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成功人士'。” 姜灼楚努了下嘴,“十年前吧,那时候我就像你说的这样。” “后来我才明白,当年的自己实在是……” 他难辨真假地轻笑了声,余光扫到对面墙上的肖像,那双眼无声地注视着他。 “十年前?” 孰料林浅予却认真道,“那你才刚成年吧,大学都没毕业呢。那个年纪,本来就是什么都不懂。” “还是说,你出道太早,所以从小就觉得自己应该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了?” 姜灼楚张了张唇,眉微敛起。他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几秒后才察觉林浅予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他进入了“访谈状态”了。 林浅予说的这番话,他从未想到过。因为他从不曾觉得自己的无能是能被原谅的,任何年纪犯下的错都是错,哪怕那只是因为当时的他承担了太过超过的责任和压力。 “姜总,你准备好了吗?” 林浅予眼神示意了下一旁立着的钟,轻声道。 若干个不同机位的摄像头都对准了他,时刻进入倒数,正式访谈即将开始。 姜灼楚轻描淡写地嗯了声,把矿泉水瓶拧好放到地上拍不到的位置。 三——二——一——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此刻,我正位于申港市凝视博物馆里的特别画展第四展厅。” “这里正在展出的是,我国著名青年画家齐汀老师沉淀八年的肖像画作。也许你们已经听说过,这65幅画像,都长着同一张脸。” “今天,在这面被网友们称为'第66幅画像悬挂处'的空墙前,我很荣幸地向大家宣布,《浅予会客厅》迎来了第一期演播厅外的特别节目。我们的嘉宾是——” 画面徐徐切到姜灼楚的近景,他有着一张能扛住怼脸镜头的无可挑剔的脸,桃花眼、薄唇、飞扬的浓眉,犹如一幅泼墨而成的山水画。他只微微动了下唇角,眉宇间神韵天成,是的,这是姜灼楚,而非他扮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 “——著名童星、当红演员、银云奖最年轻影帝、多部热播剧制片人、影视工坊主理人、九音首任影视总监,姜灼楚老师。” 林浅予抑扬顿挫、面不改色地说完这一长串,足见专业能力着实过硬,“欢迎收看本期《浅予会客厅》,我是主持人林浅予。” “……” “大家好,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简单扫了眼四周,“……嗯,今天这个展厅挺大的,能装下不少个我。” 一语双关。林浅予没有笑场,立刻接话,“在访谈正式开始前,我想先聊点别的。” “据我所知,姜老师几乎从不接受采访,有什么原因吗?” 姜灼楚简短道,“因为我不觉得大家有了解我这个人的必要。观众不论是喜欢我演的角色、制片的作品……还是我这张脸,都不需要认识我。” 林浅予表示认同,“那今天为什么改主意了呢?” 姜灼楚一本正经,“公司接的。我配合他们工作。” “……” 林浅予礼貌微笑,略过了这个话题。 “不久前,齐汀老师也作客过我们的节目。” 她朝向镜头,“当时画展还没开始,他曾隐晦地说希望大家不要被画像的表面遮蔽双眼,而误读了其真正的含义。对此,姜老师有什么可以和我们分享的吗?您之前有来参观过这个画展吗?” 这是文稿里没有准备过的问题。姜灼楚从容不迫,面色坦率,“齐汀老师和我是很好的朋友,我来过画展,甚至在本次展出前我就见过这里的一些画。” “但关于画作含义,我并没有多少有价值的观点。因为我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是个业余的参观者,对美术的专业鉴赏能力有限。” 说完他又补了句,“要是大家真的想知道,今天节目结束后我打电话给齐老师问问。” 林浅予半真半假地笑了两声,目光如炬,“也就是说,对于这些和您长相肖似的画像,您知道的并不比我们更多。” “您是这些画像的模特吗?” 姜灼楚思索片刻,“我认为,不是。” “这些画像和我扮演过的角色一样,只是碰巧和我长着同一张脸。角色通过我的表演走到大家面前,画像则借由齐汀老师的画笔而呈现,他们是艺术家创作的产物,与我本人无关。” 林浅予似有所悟,点了点头,终于切入正题,“没记错的话,您应该是七八岁就开始演戏了?一直演到18岁左右,拿了银云奖,之后有八九年的空档期,直到《被我杀死的那个人》才算正式复出。” “网上一直有传言,说您是拿了奖证明了自己就懒得继续演了。您怎么看?表演对您来说,是什么?” 林浅予发问完毕,姜灼楚顿了片刻,不知是在蓄力,还是给屏幕前的观众一点喘息的时间。他极淡地笑了声,“对我来说,不存在什么靠拿奖证明自己。” “因为从小,表演在我眼里就不是一件难事。在表演上我至今没有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困难或对手。” “我对我的演技非常自信。我根本不需要证明自己,更加不需要用一座奖杯来证明自己。” “……” 录制现场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 林浅予哑了几秒,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她直接追问,“所以,这是您上次入围银云却缺席的原因吗。” 姜灼楚很真实地想了想,最后道,“实话说,我不记得了。” 太久远以前的事了。并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它很重要,重要到能记住这么多年,离谱得不像编的。 “那之后消失的这些年,您在做些什么?” 林浅予问。 “上学,生活。” 姜灼楚言简意赅,“我只是从银幕上消失,并没有从自己的人生里消失。” 林浅予:“您还记得当时不再拍戏的原因吗?18岁的影帝,年少成名前途无量,走得那么决绝,当真不觉得惋惜吗?” 这是个十分关键的问题,一定会被问到。杨宴的团队准备了长短不一风格不同的好几个回答,姜灼楚也都看了。在这一刻之前,他并没想过会自由发挥。因为真正的原因是永远不能说的,反正都是谎言,那么当然是选择一个对自己有利的谎言。 第268章 然而,话到嘴边,姜灼楚却又顿住了。他仿佛是真的被第一次问到这个问题,因为这是第一次,他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了那“消失的八年”。 倘若没有被徐之骥雪藏封杀,倘若没有经历那场濒死的淹没,他真的就能顺顺当当地一直演下去吗? 他做了十年的演员,但做演员从来不是他自己主动的选择;他也只会做演员,但人生远不止演戏……他意识到,无论有没有徐之骥,他——童星出道的姜灼楚都注定会在某一天不能再直视镜头。 那是他终于有了自我觉知的表现。他会用不再面对镜头,来证明自己拥有选择是否拍戏的权利。 “用一句这些年网上随处可见的话来说,” 姜灼楚很轻地眨了下眼,“人生是旷野。” “我对'旷野'的理解是,当你以为某件事是人生理所当然的全部时,它其实并不是。” “演戏也是如此。” “很多人都觉得我是个天才,对此我不否认,但在我自己的人生里,我也是一个普通人。” 姜灼楚神色平淡中有几分释然,像是终于和什么和解了似的,“我不想继续被所谓的'天赋'绑架。” “我不是生来就非要演戏,我可以选择与表演无关的人生,我想要试试那样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我和所有人一样,也应当有选择的权利。” 林浅予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打断,等到姜灼楚全部说完,她才开口道,“你入行时年纪太小了。” 姜灼楚笑了笑,不达眼底。 “那在经历这么多之后,您为什么还会回来?” 林浅予又问,“终究还是放不下表演吗?” “18岁退圈后,我去上了学。” 姜灼楚真假混和地说着,事情也许有虚构,但感受却是真的,“尽管我在电影行业呆了那么多年,但我真正了解戏剧、电影,其实是在退圈后。” “最终我选择回来,并不是因为我擅长,而是因为我想要做这件事。” “我想要做电影、电视剧、甚至话剧舞台剧,我对这个行业有兴趣,我想身体力行地留下些什么。我做了很多事,表演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所以,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前面的那个问题。惋惜吗?” “当然不。因为我绝不会因为自己擅长什么、或者大家都觉得我适合什么,就去做。” 姜灼楚粲然一笑,深邃瞳孔中闪着坚定的光,似有云烟飘过,“我只属于我自己。” 第271章 “找茬” 林浅予的忙碌程度比姜灼楚有过之无不及。录制一结束她就直接去了机场,连夜就要飞回北京,明晚她还要录那每周固定的一期节目。 从博物馆出来,一上车,杨宴压低声音咆哮,“让你背的稿子呢!都忘光了??” 姜灼楚背是背了,就是没怎么用。他自认为掌握了应答的技巧,那么尽信书倒不如无书。 “我也没说什么不能播的话吧,” 姜灼楚开始在社交平台搜自己,把握一下舆论态势,“刚刚你师妹不是也说这是次很成功的访谈吗。” “作为节目是成功的,不代表对你来说是成功的!” 杨宴皱着眉,他全程都在盯着数据和舆论,热度远超预期,就是方向有点轻微跑偏。 “你当初为什么要上节目?是因为想树立作为电影制片人投资人的形象。” 姜灼楚正在看一条首页推送的短视频,目前已有近百万播放量,还在不断攀升中,评论区互动高涨,内容正是访谈开始时林浅予介绍他的那一长串title。 “这个目的实现了啊,现在人人都知道了。” 姜灼楚用小号给该视频点了个赞。 杨宴目光落在姜灼楚的手机屏幕上,眉心不展,好一会儿才道,“知道和认同是两码事。” “论起热度,现在的你肯定是远超那些资深电影人……比如夏儒森导演;” “但你觉得,真要让观众挑一部电影来看,他们会选你的还是夏导的?” “你把自己塑造得太有存在感、太有个性和魅力,会妨碍人们关注你的作品。” 杨宴说话掷地有声,“他们喜欢你,却也只是喜欢你这个人而已!” 姜灼楚头脑渐渐降温、冷却,他的理智一直都在,只是先前手舞足蹈了起来。他没考虑到这么多。 “来日方长,” 他平静道,“我会证明自己的。” 知道杨宴说的有道理,不代表就承认自己错了。也许下次他会克制些,又也许他依旧不会。他姜灼楚生来就不是那样谨慎守规矩的人。 无论如何,这期访谈,从热度上看是成功的,甚至取得了比预料中更好的效果。姜灼楚的露面是新鲜的,他的表达是锋利而真实的,即使不够谦逊,但的确能带来很强的话题度。 看过的观众有的会喜欢他,有的会讨厌他,却独独不会记不住他。 下一部电影进组在即,因为是九音内部的戏,已经为姜灼楚微调了好几次时间。上任影视总监后,姜灼楚从成本角度判定该项目不能再拖,于是第一件事就是要求立刻剧本围读,他本人有空就参加。 九音的影视类项目,比姜灼楚过去了解的还要多。从前他是演员,最多接触下和自己咖位相当的戏,而现在,正如杨宴所说的,所有的项目都成了他的责任,也包括项目里的人。 姜灼楚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才粗粗厘清公司内部与影视相关的各部门,那简直是只能用一句混乱来形容。或许是因为九音的影视模块是陆陆续续建起来的,其整体协作性较差,分开来看每一块的水平都还可以,但合在一起就效率低下。 姜灼楚把各个总监主管都聊了一遍,他雄心勃勃,觉得影视模块需要一场彻底的架构调整。不是简单地把原先a部门的职能挪到b部门,或是合并拆分cdef部门,而是要从根本上换一个职能划分的逻辑。在如今的市场下,他想要更垂直的部门,电影、电视剧、网剧、短剧等等……其实是截然不同的东西,甚至同一体裁下也有很多不同的风格,攻票房的电影和冲奖的电影完全不是一回事,捧人的剧和讲故事的剧更是毫不相干。 而即使是姜灼楚,也明白这种程度的调整绝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干的。他找了三家咨询公司开始出方案,在这期间,他没有急于对已经立项的具体项目过多插手,而是先开始了对模块内各部门各岗位的接触。 了解是双向的。在正式动手调整前,姜灼楚放出了薪酬改革和人事调整的风声。而他已经不是第一天带团队了,从个人经纪团队、过去的几个剧组、再到影视工坊,他“大方”的名声早就传开了,不仅大方,还很宽容。 姜灼楚行事相当不拘一格,既不强调资历,也不严查纪律,只要你能把事办好,其他一切好谈。 银云典礼将近,姜灼楚却没什么心思在那上面。他最近每天睁眼就是开会,没完没了的大小会,见乱七八糟不同的人,行程从早排到晚,已经很久没在晚上十二点前回过酒店了。 杂志拍摄是杨宴算好时间派四个保镖把他从公司里“请”出来的,而下部电影的剧本只能充当他的睡前读物。 《路过》收官那天,正是银云典礼前夜。姜灼楚将这部剧视为自己制片能力的证明,也是新官上任之际用来服众的工具,故而事到如今,剧本身能赚多少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他更在乎让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成功”。 团队提前写好了一篇文风冷静、又十分诚恳的小作文,切入角度独特,用的就是《路过》的名字。身为制片人的姜灼楚,是如何在路上认识了主演、导演、编剧、监制等一干人,又如何将这短暂的“路过”用一部剧留了下来。 这晚姜灼楚守在工坊盯着收官数据,等着汇报的咨询就被安排在隔壁会议室,大晚上一整层楼人多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他忙得脚不沾地来回跑,杨宴来时,他正暂时斜靠在某个空位上,飞速地审着那篇“小作文”,重要文案经他过目后才能发出。 “姜总,杨总来了。” 一片噼里啪啦不停的键盘声中,不知谁看见喊了声。 姜灼楚简单嗯了声,没抬头,看完发来的“小作文”在手机上回复了个ok。 “怎么样,” 他转身找起了自己的杯子,有点渴,“明天银云能只去晚上吗?” 姜灼楚为这事抗争好久了。从知道提名那一刻起就开始抗争了。他真不是能在人群中老实坐着看一整天电影的人,何况还是现在这么忙的时候,他真怕自己当众在镜头下睡着。 然而关于此,银云鲜有先例。无论是德高望重的业内泰斗、或是红得发紫的大咖艺人,只要参加这场典礼,都得一早就去,得看电影,还得在最后参与四部电影的投票环节,和入选现场的影迷们一样,以普通观众的身份投出自己的一票。这是银云的传统。 所以,杨宴只是答应去帮姜灼楚想想办法,但不能保证。 找了一圈没看见水杯,不知道落哪儿了。姜灼楚只能拿个纸杯去饮水机接水,又问杨宴,“你要吗?” 第269章 格子间里,周遭吵哄哄的。离得稍远些,说话不大声就听不到了,只会淹没在前后左右的交谈中。 杨宴大晚上亲自过来,神情略显凝重。他罕见地有些迟疑,片刻后才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隔着一道墙,走廊在人群之外。今夜月时隐时现,此刻模糊地藏在云层里,那月光又阴又冷,照得人影肃杀。 “出什么事了?” 姜灼楚抿了口杯中水,面容冷静淡然。 杨宴蹙着眉,似乎是斟酌了好几番,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表达方式,“刚刚透出来的消息,你没有获奖。” “哦?” 姜灼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么早就知道了,哪儿传出来的?” 杨宴看着姜灼楚,目光复杂中有些不明显的关切。他顿了顿才道,“梁总那边。” “还是银云主动透露的。” “他们应该是希望梁总也能出席,所以提前透了点消息。” 姜灼楚唇角锋利地勾了下,眼底毫无笑意,“看来梁空是获奖了?” “那是自然。” 杨宴眉仍紧着,“梁总的音乐水平,和其他几部影片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其实,我本来觉得……” 杨宴停住了。 “本届热门电影,我们全部派人看了。” 他沉着脸,“客观来说,的确没人演得比你更好。” “听说银云有些评委喜欢打压特别出挑的苗子,美其名曰历练……或者也可能是为了平衡,不想让一部电影太出风头。” 姜灼楚轻笑了声,反过来拍了拍杨宴的肩。他知道那没出口的后半句话:……本来觉得,论表演能力,姜灼楚和另外几部电影的主演也不在一个水平上。 落选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但最终的结果是一样的。 “那接下来的安排,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 姜灼楚现在理智得可怕,半点没被这个消息影响情绪。 杨宴按按眉心,“我原本给你找了个借口,明天典礼早上去了之后,中间能想办法溜出来半天。但现在,你得老老实实从早坐到晚了。” “否则别人会以为你是故意闹情绪。” “明早四点半化妆师上门,你今晚别通宵,临睡前再敷个面膜,淡淡黑眼圈。” “……” 姜灼楚听着就困了,“四点半?!” “你以为呢?这已经是我为你争取的最晚起床时间!” 杨宴道,“典礼在海边举办,离市区远着呢。” 银云典礼没有固定场所,甚至没有固定城市,每届都会专门挑选地方。 “还有,明天梁总不去,他已经提前向主办方指定了你作为代领奖人,那个仇牧戈也是。他那两项现在都不知道结果,但没说落选就是有戏,要是真中了也是你去领……” “一个来不了一个不想来,往多了算,你明晚可能要上台领奖三次。” “……” 都是不属于他的奖杯。 姜灼楚低头掏出手机,转身走远了点。 “……” 杨宴扯着嗓子,“都这会儿了你联系谁?!” “我确认一下孙文泽是否身体健康,明天万一得奖能自己走上领奖台。” 姜灼楚云淡风轻道。 “……” 太晚了,孙文泽八成都睡下了。姜灼楚打了一次没打通,杨宴已经又匆匆走了。 姜灼楚简单交代了小李几句,又去隔壁和咨询公司的人聊了20分钟。离开工坊时刚过零点,车疾速驶过安静无人的街道,他望着窗外,有一种咖啡因摄入过量的焦灼感,怀疑自己今晚根本不可能睡着。 他睁着眼,犹如陷在一场醒着的梦里。手机响了,果然是梁空。 姜灼楚把听筒举到耳边,接通,没有说话。 “还没睡啊,” 梁空明早又不用四点半起床化妆,又不用看一整天的电影,今晚还得奖了,有充足的熬夜条件。他听起来气定神闲,嗓音低沉优美,“在想明天去拍哪个评委的桌子?” “……” 你才拍桌子。 你全家都拍桌子。 姜灼楚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万句怼死人不偿命的话,都不用动脑子。他现在需要忙忙碌碌,需要找人吵架,要是梁空没有主动打电话来“找茬”,他甚至有可能自己打过去。 反正梁空不是孙文泽,他晚上不睡觉的。 可话浮到嘴边又忘了,姜灼楚顿了顿,突然没头没脑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是谁得奖了?” “怎么,你不会还想现在就把对方的电影找出来看一遍吧?” 梁空道。 那很难讲。 离四点半还有四个多小时。 姜灼楚唇紧抿成一条线,凶巴巴的。 “没有。” 两厢静了几秒后,梁空还是先开口了,“没告诉我。我也没问。” “对我来说,只要不是你,那就是谁我都不关心。” 到了酒店门口,姜灼楚下车。冬夜的风吹得人瑟瑟清醒,门童拉开门,车开走了,姜灼楚却依旧背身站在外面。他目光定定的,向上看着,望着乌黑的云,望着黑洞般的天,望着并不存在的月,安静地一言不发,倨傲而倔强。 “我说过,我永远相信你是最好的演员,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 梁空的声音很硬。 姜灼楚忽然意识到,梁空其实比任何人都更生气。超过杨宴,超过他自己。 但梁空并不想表现这种生气。在今天,他只想让姜灼楚好受些,奖杯是不重要的,别人的评判更是不重要的。 “晚安。” 他说,“至少今晚,睡个好觉吧。” 第272章 意难平 姜灼楚不清楚自己是几点睡着的。 也许一点,也许两点,也许三点。 化妆造型一整个团队上门时,窗外的天还是浓郁的乌黑一片,城市静得和昨夜别无二致,而姜灼楚仿佛只是在连轴转的间隙打了个盹儿。 他不感到困,因为这并不像一个清晨。 镜前灯亮晃晃地照着,周围的人压低声音忙碌着。姜灼楚半垂着眼皮,上过底妆还没涂口红,他苍白得像是连路都不能自己走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这不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他能活过去的。他要看四部电影,要在落选时对着镜头微笑,要给另一个获胜者鼓掌,还要在一切结束后组织庆功宴。 他能活过去的,还会活得比别人更漂亮,这是当然。 大多数嘉宾昨天就已住进附近的酒店,今早举办大型活动,周围的路封了。妆造完毕,姜灼楚乘车前往典礼现场,快到时他接到了杨宴的电话,说在某路口等他,主办方安排了专车供他入场。 姜灼楚是本届银云最佳主角最热门、呼声最高的入围者,没有之一。 杨宴先前的评价并没掺杂太多的私人感情,网络上粉丝影迷路人大多押的也是他。他有作品、有热度、有故事,无论如何都像是要再次封神的样子:十年前,他的上一部电影,也是成年后的第一部电影,就曾经让他拿下过那座奖杯。十年了,他又回来了,比过去更加实至名归。 “这儿蹲着的记者狗仔很多,镜头都对着你呢,微笑。” 作为业内响当当的大经纪人,杨宴今天也穿了身华丽些的西装,头发抓过显得很精神,“剧组其他人已经到了。按主办方的意思,你还是单独走红毯。” 姜灼楚冷笑一声,脸上保持着春风得意的标准出片表情,“这一手欲抑先扬玩得好呀。” 一夜过去,杨宴比刚接到消息时冷静了不少,“银云历史上的沧海遗珠,也不止你一个。而且有时落选比获奖更容易被观众记住。那叫什么,意难平嘛。” 听上去是已经做好了落选后的全套宣传方案。 “我要跟我的剧组一起走红毯。” 姜灼楚拉开车门,这辆加长的是专供他的,杨宴走别的通道入场。四周人声喧嚣混合着快门,上车前,他还没忘了冲围栏外的长枪短炮们微笑挥手。 姜灼楚拒绝配合,临到入口前手机又响了一次。此时他的车已经开进了官方媒体的视线下,大约知道这辆是他,几乎所有镜头都齐刷刷地对了过来,闪光灯此起彼伏,人头攒动,当真是一场盛会。 电话没接,杨宴发来了消息:「剧组其他人已经进去了,就在你前面那辆车。」 理论上这是姜灼楚的剧组,什么时候进怎么进都该听他的。只是最近他忙得无暇管银云典礼的事,被“架空”了。 杨宴:「不过他们会在签名背景板那里等你,你可以和大家拍个合照。」 杨宴:「还有,红毯走慢点,很多媒体等着出图呢。」 按照先前姜灼楚自己的要求,现在他的造型不宜“观赏性”太强,选的都是有点个性艺术家风格的穿搭,进可拍写真,退可去开会。 今天是一套介于睡袍和西服之间的深灰高定套装,戒指手表耳环戴的都是代言品牌的,只有项链是姜灼楚自己的,那是许多年前姜旻给他的,一条有些故事的卡地亚,具体他不记得了。 第270章 快门声噼里啪啦,犹如铺天盖地的枪林弹雨,却也像另一种不息的掌声。姜灼楚对杨宴给出的解决方案并不完全满意,但仍旧在众人的目光下款款下车,一手插兜淡笑着走上了红毯。 姜灼楚最擅长的就是在镜头前挂上另一张皮,还格外自然松弛,仿佛他起床洗了把脸就散着步来了。 一旁观众入场的队伍立刻响起了欢呼声,每年银云典礼都会招募大批影迷观众,报名后需经过严格的筛选,最终能来的大多是资深电影爱好者。他们会和受邀嘉宾一起,在一天的时间内看四部电影,并参与最佳导演的现场投票。 剧组众人在背景板前等他,姜灼楚照顾完一路四面八方的镜头,不疾不徐地走过去,先抱了孙文泽一下,又示意众人记得后期把没来的导演仇牧戈p上去,在板上签好名后站在c位拍了张合影。 “别紧张。” 他边微笑看着前方,边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孙文泽的肩,“今天仇导不在,待会儿剧组这么多人就交给你了。” “……?!” 姜灼楚真正的“战场”,是从入场后开始的。电影还没放,正是大家社交的时候。想认识的合影的打招呼的加微信的……甚至想谈合作的,典礼现场热闹得堪比放饭时间的大学食堂。 不久之前,姜灼楚还需要削尖脑袋创造参与这种活动的机会,但现在他已经是走到哪儿都会被认出来了。人群围着他,他几乎是今天最炙手可热的那个人,是媒体的流量密码,是艺人们都想认识的年轻影视总监,是导演制作方眼中最当红的演员。 姜灼楚不停地合影、握手,变换微笑的角度;他忽然理解了初见时梁空的冷漠,他又想,梁空的消息来源还真厉害,这里的绝大多数人肯定不知道其实他落选了。 也许这场落选对姜灼楚的职业发展并没有什么重大影响,也许不久后观众和业内都会忘掉这件事,但当姜灼楚在自己的席位上坐下,伴随着场铃悠悠响起,偌大的典礼现场渐渐安静下来,四周灯灭了,第一部展演电影的名称无声地出现在大银幕上——那一刻,姜灼楚终于承认,其实他是在乎的。 他在乎的不是这座奖杯的荣誉,甚至不是银云能带来的种种机会和价值,他在乎的只是得奖、是赢本身。 他会在乎银云,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它足够难。 足够难的东西才值得去为之一搏,才能证明他姜灼楚不是别人,是那个无人能比的天才姜灼楚。 这同样是一个战场。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是性价比最低的一场较量。赢了它也不会为姜灼楚带来什么他没有的,然而输了,他却是真的在乎。 电影开始了。 第273章 没有 要说落选有什么好处,那大约就是,今天姜灼楚看电影没睡着。 四部电影,别人是欣赏艺术,他是瞪着一双锐利的眼扫射大银幕,要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比自己“演得好”。 一天下来,人工泪液都滴了五次,最后得出结论:没有。 对,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 不能因为其中一个参赛选手是自己,就降低对其他选手的要求。 每部电影之间的休息时间很短,午餐姜灼楚只匆匆嚼了几口菜叶子,没什么胃口。晚餐安排在电影展演完毕后,杨宴来找姜灼楚,说主办方请他去配合一些拍摄工作,还有些评委可以见见。 姜灼楚终于感受到了更多、更大的身份带来的沉重桎梏。但凡他要只是个艺人,早就掀桌子走人了,反正这主办方也没什么眼光,大不了从今往后他姜灼楚再也不参选银云就是了。 然而现在,他的一举一动不止关系他自己。也关系到他的剧组,甚至是整个九音。 于是,他饿着肚子完成了专业拍摄,在和那群倚老卖老的评委见面时没拍桌子,也没拍什么别的。 或许这不是非受不可的委屈,但闹翻是件只有代价没有好处的事。 姜灼楚结束这些,回到嘉宾席时,离晚上的颁奖典礼没一会儿了,现场直播前的各种媒体预热已经开始。 白日里集体静默着的观影厅,入夜后灯一亮,像是上了妆将要奔赴舞会的少男少女,又变成了令人目眩的名利场。 现场再一次从人声鼎沸中安静下来。只是这次,光却亮得更璀璨了,舞台上主持人昂首微笑走来,大屏幕稳稳扫过观众席,人群中姜灼楚看见了自己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也许是太饿,实在是笑不出来了。 台上开始报幕、念词,讲一些提前写好的、年年不变的废话。这是一场“艺术盛事”,满场坐着数不清的所谓的“艺术家”,可说到底似乎与艺术并不相干。 姜灼楚能指责别人吗?他不能。因为他自己也是如此。他每天活得像一头自己抽鞭又自己拉磨的驴,他为这个行业奉献了十数年的生命,却绝不是出于什么虚无缥缈的对艺术的追求——艺术是一张人尽皆知的假面,人人都戴着,当所有人都在撒着同一个谎时,它几乎就成了真相——不能深究的真相,越认真反而显得越可笑的真相。 ——哦,梁空得奖了。 在一片雷鸣般的夹杂着欢呼尖叫的掌声中,姜灼楚像个完美的仿生人般朝舞台走去。他仪态极好,堪比专业舞蹈演员,举手投足都风度翩翩,连走路都比大多数人好看些。 他其实不是个花瓶了,但今天却还是只能扮演一个花瓶的角色。大屏切到姜灼楚的脸上,他眼皮习惯性微微耷着,却因为眼睛很大所以并不显得无神,反而有种别样的神韵,随性而慵懒,过分精致,有几分冷感。 “可能有些年纪小的朋友不知道,虽然姜老师是第一次来银云典礼,但他和银云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 主持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制造话题的机会,转向姜灼楚,“当年姜老师拿下银云影帝时,本人没有亲临现场;如今您首次登上领奖台,捧起的却是梁空老师的奖杯,有什么感想吗?” “梁空老师是您的好朋友,替他领奖,您会感到与有荣焉吗?” “……” 这一刻对准姜灼楚的,不止台下成百上千双眼睛,还有数不清的摄像头,和屏幕后千千万的观众……或许也包括梁空本人。 然而姜灼楚却不想再思考听自己说话的人是谁,他们对什么感兴趣,他们期待听到什么答案……姜灼楚从来都不关心,也不想再顾及了。 他犹如一匹脱缰的野马,直接道,“不会。” 主持人睁着大眼睛笑容一僵,场内热闹融洽的气氛尴尬地变得严肃了起来。 因为其实并没谁真的在意姜灼楚的心理活动,这不过是个博人一笑的话题谈资罢了。 姜灼楚认真得格格不入,他神色冷淡,“荣誉只有靠自己取得的,才有意义。成为他们的朋友、同事、孩子、恋人……都没有任何意义。” 主持人张了张嘴,勉强笑了笑。他的手卡上还写着徐之骥的相关话题,就这样被姜灼楚直接堵了回去。 “当然,作为《被我杀死的那个人》的制片之一,” 姜灼楚不打算扮演一个锋利的疯子。他抬起下巴,迎着光打来的方向,侧脸亮得轻微过曝,那荣耀近乎梦幻,“我为我的团队成员感到骄傲——不论他们是否能得奖;当然,我也为我自己的慧眼识珠感到骄傲。” “……” 主持人镇定下来,意识到目前的当务之急是把姜灼楚请下台。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姜灼楚长腿一迈,朝旁走了两步。他站在舞台中央的位置,单手握着奖杯,面朝观众席不疾不徐地深鞠一躬,“梁空老师没有写获奖感言,今天在这里我就不替他讲话了。感谢诸位厚爱,有意见的可以去他评论区留言。” “……” 说完,姜灼楚径直下台,回到自己的座位。奖杯他直接交给了工作人员,跟着他只能摆在椅子下方的地上。 不出所料,手机很快疯狂震动了起来。杨宴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飞进来,质问姜灼楚到底是抽了什么风。 姜灼楚只回了一句,「不用担心,这就是主办方想要的话题。」 反正他又没在舞台上指名道姓地骂银云。 这已经是他今天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气压低了一整天,看着就不太对劲,身旁同剧组的人不敢吭声,但多多少少能猜出些许。 姜灼楚不是能受气的性格,被惹到了总归要挂在脸上让人看到。 奖项一个接一个地公布,姜灼楚一次又一次面无表情地鼓掌。他坐在台下也傲然得很,双腿交叠,背挺得直,头永远是抬着的。 终于,典礼迎来了最佳主角揭晓的时刻。银云每届只评选一位最佳主角,不分男女,不分番位,每部电影上报人数不受限制,只要符合银云对“主角”的标准,都可报名。 从规则来看,该奖项设立之初是旨在最大限度地抛开其他因素,只单单从影片和角色出发,去评选一位值得被大家看见的“最佳演员”。 第271章 今年的四部展演电影,姜灼楚都看了。影片质量确实总体不错,且每部都有自己的特色和创意点,入围银云并不算名不副实。只是,从角色的难度和演员的呈现效果来看,没有任何一位能超过姜灼楚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里一人分饰“两角”的表演。 当“最佳演员”四个字从主持人口中说出,经由音响被清晰放大,姜灼楚对这个奖项几乎产生了厌恶。 而这厌恶本身又更令他厌恶,因为他也曾真的拿过这个奖,也曾为此自傲,也曾将它写在自己的成就第一行。 “……在正式公布之前,我想请大家暂时保持耐心,我们先一起看个小片段。” 主持人说话语调丰富,笑盈盈的,“这是评委们多番斟酌下坚持保留的,请看。” 伴随着主持人话音落下,全场星星点点的灯光又一次熄灭了。漆黑的大银幕放下,亮起,在三四行关于故事背景和主要人物的简单介绍后,一张姜灼楚完全陌生的面孔出现了。 那是一张所有人都不太认得的脸。粗粝、黝黑,布满风霜和皱纹,花白的齐耳短发压在厚毡帽里,基本要到开口说话时才能被确认:这是个女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一个与大众审美里的“漂亮”完全不沾边的女人。 这是部关于大森林的电影,它并不是入围最佳导演的四部展演电影之一,制片、导演、编剧、主演全都是没听说过的,影片甚至都还没能在院线上映。 姜灼楚根本不会在意入围名单里有这样一部电影,经验丰富的杨宴也是如此。如此冷门而籍籍无名,怎么可能打败如今风头无两的最热门候选人姜灼楚呢? 现场放映的,是其中一场戏的节选。是主角“护林员”的独角戏,苍茫的森林,老旧的工作站,在孤独中老去的生命。 电影拍摄没有太多高超技巧,画面呈现灰绿交织的阴暗感,压抑便扑面而来;同样,这位姜灼楚都不知道叫什么的演员表演得也很平实——观众根本感觉不到她在演,观众渐渐忘了这是一部电影。 放映结束,短暂的安静后全场掀起潮水般的掌声,在这一浪又一浪里,姜灼楚今晚第一次没有鼓掌。 这是银云最佳主角有史以来年纪最大的入选者。 主持人最终宣布获奖名单后,这位饰演“护林员”的老师走上台,衣着朴素,嗓音洪亮,看上去并不像刻板印象里的演员,倒更像个退休的乡村教师; 她说自己演过四十年的戏,自年轻时入行,年过不惑才有了第一个有名字的配角。五年前,她拿到这部电影的剧本,之后她搬去大森林体验生活,直到电影拍完。 为了这个角色,她先是等了三十五年,又准备了整整五年。 今年她六十岁了。 姜灼楚怔怔地坐在那儿,盯着已经空白的大银幕。他忘记了鼓掌这件事,就像他没有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哭了。 恍惚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冲进夏儒森办公室拍桌子的那个年纪。 他接受了别人有不选自己的权利,接受了自己也会面对失败。可是在心底,他从不认为他们是对的。他尊重他们的存在,就像他尊重世界上有人不识字、有人不知道一加一等于二一样。 他没有一刻想过,夏儒森当年放弃他,选了一个新人,也许是对的,那个新人真的有可能通过努力在某个角色上超过他……就像今天,一个为角色努力了五年甚至更久的演员,实至名归地击败了他——银云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影帝,毋庸置疑的天才姜灼楚。 第274章 随风而逝 本届银云办得“惊心动魄”,爆冷杀出的黑马不止一匹。 除了最佳演员,最佳导演的得主也是先前没怎么被关注到的。典礼前各方舆论大多在仇牧戈和周达非之间押宝,但最终获奖的是那部女性公路片。姜灼楚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周达非和自己差不多大,竟也不是第一次入围银云了,而他甚至还不是科班出身。 世界之大,能人辈出。孙文泽和仇牧戈分别拿下了最佳编剧和最佳摄影,相较于取得的荣誉,他们都算得上相当年轻了,评委实际上并没以年龄资历名气等任何因素论英雄。 仇牧戈远在几乎没有信号的大雪纷飞的新疆,直播连线半分钟就断了,姜灼楚替他领奖,被主持人问起脸上怎么像哭过,只能面无表情说是之前被强光刺的;孙文泽更不适应在舞台上讲话,上台时稿子磕磕巴巴念到一半,突然不念了,在众目睽睽下愣了几秒,最后说了句“感谢姜灼楚老师,没有他就不会有这部电影”。 典礼深夜结束,五提三中,对整个剧组来说,这都是十分值得兴奋的一晚。至此,《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以票房口碑奖项全面丰收落幕。姜灼楚事先已让人在附近的豪华度假酒店订好大包厢准备庆功,住宿也全都安排了,这里远离市区,今晚所有人可以尽情狂欢不醉不归。 而作为这部电影和整个九音影视的核心人物,姜灼楚本人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由着性子随意溜号。他的一举一动在外界看来都是信号释放,都会影响很多事。没人会喜欢一个情绪不稳定的领导,他只能永远云淡风轻,逼着自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他很有耐心地和每个人碰杯、握手,对每个人说“感谢你对电影的付出”;他和很多人合影,用那张标志性的春风般的笑颜;他一次次豁达地表示落选并不重要,仿佛他也和其他人一样,正在非常尽兴地在享受这场颁奖典礼后的聚会。 酒过三巡,大家都基本闹开了,没剩几个完全清醒的。姜灼楚没动筷子,坐在那儿静静看着,先前别人还有些顾忌他,现在也顾不上了。他终于从众人的目光中挣脱出来,得了这片刻的自由。 包厢里鬼哭狼嚎着,姜灼楚一个人出来点了根烟。此刻他的脸淡漠如白纸,神情比月色还薄上几分。 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了。 杨宴接电话回来,右手码着三个手机,一见姜灼楚,“这么冷怎么站在外面?” 姜灼楚还是自己站着抽烟,没说话也没转身。他身上连件大衣都没有,清瘦无比,领口还是敞开的深v,风一吹半透明的薄纱丝巾随意飘两下,看着更冷了。 杨宴收起手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走上前,看了眼旁边纸做的临时烟灰缸里的一群烟头,“这次其实不能怪你,运气问题。好在你也不是——” “不,不是运气。” 姜灼楚胸膛起伏,随着呼吸飞速吐出一口烟,“这次就是我输了。” “因为我不可能花三五年去完成一部作品,聪明是一种天赋,恒心和坚韧也一样。” 杨宴皱皱眉,欲言又止。 “我没事儿,” 见杨宴这样,姜灼楚反倒笑了,眼尾泛着动人的浅红——被冻出来的,一笑就飞起,他才没有哭,“真没事儿。” 这回杨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没有戳穿,只拍了拍姜灼楚的肩,“说到底这也就是一份工作,不用太认真。”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姜灼楚还能信个两三分,杨宴说他是半个字也不信。 上次见过林浅予后,姜灼楚好奇地又去查了下杨宴早年的经历。杨宴并没有什么背景,在各行各业都可以算是根基全无,能有今天完全靠自己。他学生时代就很突出,只是因为后来的履历太过丰富惹眼,所以包括他自己在内,已经没人再关心他是什么学校毕业的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尽管看起来不像,但杨宴高考是全省前十。 在杨宴的人生里,这些事儿根本排不上号,写进百度百科那一长串里都没人注意得到,说不定他自己都忘了;而与此同时,姜灼楚迄今为止的最大成就还是18岁时拿的奖。 一夜之间,姜灼楚懵懵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也只是个普通人。 做普通人不是罪过,可他的信念崩塌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 姜灼楚有些说不出的颓唐。现在他不想面对别人,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今晚不用派人来找我了。” 沿着长长的林荫道往外走,一路上静悄悄的,只偶尔有车从身后呼啸而过。直到走出这家度假酒店,周遭才开始出现人影。 再走远些,街道渐渐热闹。这里一整条路都是各种大小不一的餐厅酒店,典礼后人很多,烧烤店连户外搭的桌子都坐满了,空气里挤满了呼吸和声音,温度都比别处高些。 在路旁,姜灼楚看见了一辆扎眼的阿斯顿马丁,有点似曾相识。车停着却没熄火,还直接堵在不是停车位的位置,大约是仗着今晚交警不管。 果不其然,不远处很快出现了应鸾的身影。他正从一家平平无奇的小饭馆里出来,瞧着心情不错。 “姜灼楚!” 姜灼楚还没来得及溜走,就被应鸾先看见了。他加快两步过来,笑吟吟的,“怎么大晚上一个人独自漫步,缅怀随风而逝的奖杯吗?” “……” 第272章 今晚姜灼楚没心情听应鸾抽风。可又不能掉头就走,他转换话题,“我都不知道你今天也在。” “典礼我没参加,这届评委没请我。” 应鸾故作不满地撇撇嘴,“可能是考虑到我是九音的文学顾问吧。” “……” 评委里竟有这么年轻的。 姜灼楚以前不怎么关心,还以为都是老头子。 姜灼楚:“那你今天来是……” “夏导来了,我过来打个招呼。” 应鸾压低声音凑近,神神秘秘的。闻得出来他喝酒了,那想必是带了司机。 “夏……” 姜灼楚怔了一秒,“夏儒森?” 应鸾抬手屈指,在姜灼楚额头敲了下,“没大没小的,对长辈也直呼其名啊。” “……” 这算什么,姜旻徐之骥我从来都是直接叫。 姜灼楚摸了摸自己被弹的额头,倒也不是很疼,就是猝不及防。他也没料到应鸾对夏儒森如此尊敬,大晚上开一两小时的车从市区过来,就为了打个招呼,还喝了酒。 姜灼楚想,这其中估计有些他不知道的渊源。 “心情不好?” 应鸾问。 姜灼楚唇角动了动,没有否认。在能看穿的人面前伪装,只会显得更愚蠢。 出乎意料的是,应鸾没怎么说好听的安慰他,点了点头后道,“都有这种时候,过来就好了。” 这时路边的阿斯顿马丁不耐烦地鸣了两声笛,这司机脾气还怪大的。 应鸾冲那边翻了个白眼,一转又和颜悦色地问姜灼楚,“你从哪儿走过来的?要不要我送你?” “……” 姜灼楚摇了下头,摆摆手告辞。 走出去几步,他又脚步一顿,随后小跑着折返回来。 车还没开走,姜灼楚敲敲副驾的窗。不一会儿,应鸾开车门下来,“后悔了?” “夏导在哪间包厢?” 姜灼楚神情认真,看上去比先前有精神了点。 “干嘛,” 应鸾半开玩笑道,“还嫌桌子没拍够啊?” 姜灼楚顿了顿,半晌后平静道,“我想……当年的事,我应该向他道个歉。” 第275章 不速之客 姜灼楚没怎么进过这种“接地气”的餐馆。门口没人替他开门,前台忙得头都不抬,空气被带着锅气的饭菜味和大嗓门的叫唤挤满,服务员跟耍杂技似的端着八百个盘子在其中来回穿梭……整个大堂压根儿没人看得见他。 原地站了三十来秒,姜灼楚最终放弃向他人寻求帮助。这小餐馆里包厢想必也不会太多,应鸾给了包厢号还大概描述了一下方位,他能找得到的。 姜灼楚目光往四周一扫,没有指示牌。他戴上口罩,正抬脚往过道方向去时,身后的水产养殖区忽然传来一道清透的声音,“你是……姜灼楚吗?” “……” 此处人多眼杂,姜灼楚本不想承认,可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就已停了。那道声音的主人交代完要哪条现杀的鱼,绕到他身旁,这时姜灼楚才发现面前的人并不是路人,而是一个哪怕你不认得也能猜得出是个明星的演员。 很不巧,姜灼楚恰好还见过这张脸。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纯粹的眼睛,干干净净,像用最自然的雨水冲刷过一般。尽管和姜灼楚年纪相仿,他却仍犹如少年人般,丝毫看不出在圈子里浸淫多年的气息。 这就是沈醉,当年那个被夏儒森挑中的新人。姜灼楚原以为自己肯定不记得这个名字,可世事难料,他居然记得,还记得清楚。 “我是沈醉。” 沈醉说话声音不大,和他这个人一样,柔和秀丽,又毫无矫饰之色。他冲一言不发的姜灼楚抿抿嘴,似乎是考虑到对方有可能不认得自己,主动道,“刘珩的朋友。” “……” 姜灼楚花了三十秒才想清楚刘珩是谁。 虽然一起训过练又一起拍过戏,但刘珩给他的印象远没有素未谋面的沈醉深刻。当然,这不是刘珩的问题。 姜灼楚点点头,沈醉的出现让他又恢复了斗志。出门在外,他可是九音影视的代言人,他昂首挺胸,有模有样地伸出手,“知道。沈老师,久仰。” 沈醉眨了眨眼,他是圈内少见的单眼皮大眼睛。握完手,他后知后觉,“姜老师是来找人的吗?今天人不少,刘珩和丁寅都在……夏老师也在。” “我……路过。” 姜灼楚清咳两声,一本正经道,“刚刚在外面碰见了应鸾,他说夏导在,我就想着进来打个招呼。” 总不能说我当年因为夏导选了你没选我一怒之下拍了桌子,断联十多年了今天忽然想起来要道歉了。 听上去不是诈骗,就是挑衅。 “哦。” 沈醉若有所思,他上前几步,咧嘴一笑,眼睛亮亮的,“来都来了,不急着走的话,留下来一起吃顿饭吧。” “……?” “呃,其实我……” 姜灼楚习惯性抬腕看表。真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看,只有装忙的时候老是看。 沈醉却转身又去了水产养殖区,边挑边问道,“——你吃鱼吗?” “……” 本届银云,丁寅作为制片人有电影入围,他和周达非是常年的搭档。夏儒森是特邀的评委,而沈醉刘珩名义上是嘉宾,但连妆造都没做,纯纯是来凑热闹看电影的——这点姜灼楚实在不能理解。 也就是说,今晚在这里聚餐的实际上是周达非和丁寅的剧组,其他人都是“蹭”过来的。 穿过狭小拥挤的过道,姜灼楚被沈醉“绑”到包厢,丁寅收到消息已早早在门口等着,姜灼楚透过半开的门往里扫了眼,包厢竟然不小,足有三张桌子,不用说也是一派群魔乱舞的热闹。 “夏老师现在被隔壁拉去合影了,那边也是个剧组。” 丁寅双手抱臂,笑嘻嘻看着姜灼楚,“本来我还说今天在场内跟你打个招呼,结果完全没碰上啊!” 他们的电影本届亦有落选,只是看上去丁寅并不太介怀。姜灼楚被两人推进屋,他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并没有导演周达非。 或许再次与最佳导演失之交臂,周达非今晚也没什么聚餐的心情。 就像他姜灼楚从自己剧组的庆功宴上逃跑一样。 桌上的人姜灼楚只认识零星几个,但他们倒是都认识他。他还没落座,两三个演员就来递名片了,排在后面的是几个等合影的青年人,个个儿都跃跃欲试。最后一个兴奋得差点连手机都握不住了,说自己是看他演的戏长大的。 姜灼楚:“……” 主位空着给夏儒森,刘珩丁寅沈醉坐在旁边,好像真的没给周达非留地方。姜灼楚来了,丁寅坐到了末位,离隔壁两桌自己的剧组更近,也方便盯着上菜。 刘珩很客气地给姜灼楚倒了杯茶,又递给他一套没拆的一次性餐具,“姜总以后还演戏吗?” “……” 姜灼楚手一滑差点把刚拆出来的筷子滚到了地上。他匪夷所思了好几秒才明白了刘珩的意思,有点淡淡的无语。 他并没想到,在自己和杨宴的共同努力下,关于他制片人的身份宣传过于成功,以至于外界都产生了这种误解! 今天之前,他压根儿没思考过这个问题。虽然谈不上热爱表演,但他好像也从没想过彻底放弃。 “你问的这是什么问题啊!” 丁寅满脸不忍直视,开口替姜灼楚怼了回去,“搞得好像姜老师进一次银云就要息影八九年一样!” “……” 刘珩比较直接,倒不是情商低,只是性格坦然,“毕竟姜老师是影视总监,还要当制片人……多多少少,会影响点吧。” 这个多多少少形容得还是客气了。 “还会演的,等有合适的剧本。” 姜灼楚笑了笑,“不过确实,现在事情太多,没办法再做一个纯粹的演员,公司班底剧组投资都得管。” “我听说九音还要改革?” 刘珩问。 “……” 这风声传得也太快了。 沈醉原本一直在旁边安静吃鱼,听了后抬头微微瞪大眼睛,有些惊讶地看着姜灼楚,“所以,你除了当演员,还拉投资、搞项目、组班底……还在公司里改革?!” 姜灼楚心里想,嗯……其实我还有个工坊,还有个剧场,还…… “你有时间睡觉吗?” 沈醉好奇地问。 “那也是有的。” 姜灼楚战术喝水,没说出来的话后半句是,平均每天3、4个小时。 众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个剧组,看上去和姜灼楚的剧组不大一样。周达非和丁寅都是工作室单干的类型,应该没和什么大公司有深入牵扯,组里大家是平等的合作关系,相处很随意。 于是这儿的氛围也和姜灼楚习惯的饭局截然不同,一点儿应酬感都没有,搞得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一会儿,夏儒森回来了。姜灼楚先是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还以为是上菜的,可很快椅子摩擦地板的碰撞声连片响起,人们接二连三地站起来,不知是谁喊了声夏老师,他回头看去,第一反应是,夏导老了。 第273章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多年。那时姜灼楚还是个未成年,现在他已近而立了。 而夏导也从一个正当壮年的中年导演,变成了一个两鬓斑白、被人敬重的“泰斗”。他确实老了,不再像姜灼楚印象里那般威严,脸干瘦了些,身体似乎也没那么强壮了,独剩一双严肃的眼睛仍旧目光如炬。 姜灼楚飞速推开桌子站起来,像毕业多年的学生看到过去很怕的年级主任一样。站在这里,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叫了声夏老师。 包厢里静了些,只见夏儒森没太多表情地冲他点了点头,回座位经过时拍了下他的肩。 夏儒森不是那种会在酒桌饭局上对着晚辈喋喋不休指点江山的人,事实上除非有非说不可的事,否则他一般话都很少。他不怎么笑,但也不会对年轻人的闹腾发表什么意见。 姜灼楚晚餐光喝酒了,什么也没吃,午餐只吃了几片寡淡无味的菜叶子——基本等于没吃。 菜一盘接一盘地送了上来,吃到一半,姜灼楚忽然像大脑重启成功一样,想起自己原本是来道歉的。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坐下来吃上饭了。 根本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尖锐暴鸣。 这一桌坐着严肃的夏儒森和外来的姜灼楚,略显沉闷。刘珩和丁寅都是当年“拍桌子”事件的半个亲历者,多少能明白此刻姜灼楚的沉默是因为什么,自然也明白他今天的来意……这是姜灼楚吃着吃着,才慢慢反应过来的。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体贴,他们谁都没问他为什么会来,一个实际上很突兀的不速之客。 第276章 参观画展 沈醉十分优雅地吃完整整半条鱼,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大家都不讲话了。或许是想到姜灼楚是被自己拖来的,他捻起纸巾擦了擦嘴,主动找了个话题,“《路过》挺好看的,我每集都看了。” 姜灼楚愣了下,随后淡笑表示领情。他今晚时常找不到自己的舌头。除了虚假应酬和争夺利益,他竟好像很久没讲过几句人话了,也已经没什么人能和他进行“无用”的对话……除了自己凑上来的梁空。 好在一提起《路过》,气氛莫名就变了,忽的诡异而活跃起来。刘珩看了夏儒森一眼,丁寅则像刚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袋,饶有兴致地看向姜灼楚,“啊对……《路过》……姜老师,先前忘了问你,和小野一起拍摄感觉怎么样啊?” 小野又是谁啊? 姜灼楚一时完全想不起来。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那包厢已关上的门却突然砰一声!被从外打开,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风风火火地杀了进来,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 只见那人一手插兜,先是习惯性环视四周检查一圈,眼见无甚异样,嗯了一声表示基本满意。 “哟,周导社交回来啦?” 丁寅笑着放下筷子,指指姜灼楚,“没想到吧,今天姜老师来了。” 周达非偏头看了姜灼楚一眼,应该是还记得上次的碰面,点了点头。他大步流星走上前,二话不说倒了杯酒,碰了下后一饮而尽,言语简洁,“欢迎,以后有机会合作。” 刚来得及站起来杯子还没碰到嘴唇的姜灼楚:“……” 周达非精神风貌相当昂扬,和姜灼楚以为的落选状态完全不同。 看上去他是真的有正事,所以才姗姗来迟,来了后也没坐下吃饭,姜灼楚一度怀疑是因为自己占了包厢里唯一剩下的空位。 周达非和众人都打了一圈招呼,又单独和夏儒森讲了两句,最后才转向制片人丁寅。 “你不是还有事儿么?” 话没说两句,丁寅就开始赶人,“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 “行。” 周达非干净利落地从钱包里掏出一沓小纸片,往桌上一拍,“账给你们结了,还多买了几张100元代金券,以防后面要加菜。” 丁寅毫不客气地立刻揣兜里了。 周达非竖起一指,严肃点了点全场,“只有一个要求,明早别让我进派出所捞人。” “行了你就放心吧!” 丁寅收了代金券就翻脸,边说着边直接上手把周达非推了出去,“走走走!” “这满屋子也不知道是谁真进过派出所!” “……” 周达非风一阵来,又风一阵走了。姜灼楚其实有点好奇,究竟是多么正经的大事,能让他缺席自己的剧组在银云典礼后的饭局。 不过看上去,剧组上下也根本没人在意这些虚礼。周达非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贼兮兮起哄,“周导给了几张啊?咱们再加几个菜,不能浪费了啊!” “也是。” 丁寅立马翻出那一小沓代金券数了数,“一二……三张,哎这是什么?” 周达非不小心落下了一张手写便签。 上面记着一些数字编号,不知道干嘛用的。丁寅打算拍张照发给周达非。 这时姜灼楚主动提出,他可以追出去看看,或许周达非还没走远。 果不其然,刚从小饭馆出来,就听见马路边有人正在打电话,不满中有点无奈,无奈中又像在调侃,“我说你到底会不会开车?实在看不来导航不如原地叫个代驾吧!” “或者你把定位发我,我自己走过去可能还快点。” “今天附近会封路你不知道啊?” “你没参加过银云吗?” …… …… …… 战况激烈。 姜灼楚识相地侧过身去,等周达非一通输出完愤愤挂了电话后,他才走上前,还面容自然地佯装自己是刚刚才出来。 “周导,你落了东西。” 他递上便签。 周达非意外地眉动了下,下意识一摸口袋摸了个空。他伸手接来一看,折起放进钱包里,“谢谢。” 眼见着周达非并没有走路去找车的打算,姜灼楚决定和他浅聊两句。 比如,是什么正当理由让他今晚可以不参加集体活动。 “你在等人?” 姜灼楚选择了常用开场白。 孰料周达非听了却还思考了片刻,“……算是吧。” “待会儿我要去看个画展。” 没等姜灼楚问,他倒主动说了起来,“明早就要走了,幸好有午夜场。” “……?” 午夜场? 画展?! 姜灼楚笑容僵在脸上,全申港……不,全中国会开午夜场的画展都少之又少,而他恰好听说过其中一个。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落选银云的当晚,周达非给自己安排的活动竟然是卵用没有的参观画展! 连夜驱车赶回去参观画展?! 他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参观画展?! 左右那车一时半会儿估计也开不来,周达非又拿出那张便签,拍了张照以防再次丢失,“这是网上比较推荐细看的几幅画,说是笔触非常好。” “……” 还为看画展做了功课?! “咦?” 拍完照,周达非看了看面前姜灼楚的脸,终于后知后觉。他想起自己隐约听说过的一些争议传闻,于是谨慎地委婉道,“那个……画家是不是你朋友来着?就最近凝视博物馆那个,肖像画展。” “……” 千言万语,道不尽姜灼楚此刻的复杂心情。 首先毋庸置疑,周达非肯定不是个混子。混子不可能连着两届入围银云,否则那简直就是在往他姜灼楚和仇牧戈脸上打。 他在“你就那么喜欢看画啊?”、和“落选了你真不难过吗?”之间飞速横跳八百次,最后肌肉记忆脱口而出的是,“早说啊!我这就打电话给你安排。” 说着姜灼楚还真掏起了手机,并本能地思考起了联系谁效率最高,简直宛如那博物馆是他家开的一般。 “不用,票已经买好了。” 周达非显然熟练掌握各种薅羊毛小技巧,“前阵子早鸟,平台送了优惠券。” “……” 姜灼楚其实压根儿搞不清什么早鸟不早鸟的,但从一开始的巨大震惊中回过神来后,他缓慢地意识到另一件事:周达非好像是目前为止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然地将他和那些画完全分开的人。 毕竟以周达非如此认真的事前准备,他不太可能不知道那些肖像上的人长什么样。 这个崭新的认知,大大改变了姜灼楚对面前这位神秘的青年导演的印象。他原本该继续说些客套的场面话,可最终他没有。 “今天投票,我选了你的电影。” 良久,姜灼楚道。 周达非闻言并没太大的反应,或许这样的话他已听过不止一次,又或许姜灼楚实在足够圆滑,他的话没有那么强的可信度。 “我选了那部女性公路片。” 周达非没有道谢。 姜灼楚终于发觉,在周达非眼里,这场对话……甚至整个银云,都只是一次客观的电影交流,奖项作为结果是无关紧要的,仅此而已。 第274章 于是,姜灼楚问出了一句有些越界的话。他和周达非并不熟悉,尽管他早已习惯了放肆,却一向很有边界感,如果不是在今天,这个失意又疯狂的夜晚,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来。 他认真地问道,“难道你不想成为最好的导演吗?” 身旁的车流声随风远去了,吵嚷的人群被稀释成背景音。周达非平静地看了看姜灼楚,片刻后说出了一句更越界的话,“某种意义上,你的确是最好的演员……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你满足了吗?” 姜灼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奋不顾身地起舞,他的血液如奔腾不息的河流从高山倾泻而下,以万夫不当之势向海流去。他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有种不顾他死活的生命力,蹦着跳着,嘶吼着扭打着…… 是的,在他确信自己是最好的演员时,他也并没有多么快乐。 “我只想做一个导演。” 终于,周达非的眉间也被吹出了些许平淡的失落,可他的眼神仍然坚定,说话时还勾了下唇角。他望着远方,漆黑得空洞的远方传来了光的声音,“我做到了,并且一直还在做。这同样值得庆贺,甚至比任何一座奖杯都更值得庆贺。” 身后鸣笛两声,不远不近的距离,车大约停在路口。 周达非终于等来了那个不太会导航的司机。 临走前,他也拍了拍姜灼楚的肩,“你很少经历失败吧。” “……” 姜灼楚的碎卷发在风中摇曳,此时他这个人似乎比他的头发更茫然些。 “多经历几次就好了。” 作为过来人,周达非一本正经地分享经验。 “……” “对了,” 走出几步,周达非又回头喊了声,“听说画展有好几个展厅,从哪个看起比较好?” “……” 我哪儿知道我又没参观过。 背对着周达非,姜灼楚不动声色地闭眼深吸了口气。那个真实的他似乎只存在了这一口气的时间,至多一秒钟,随后他又挂上那松弛的淡笑,转身从容道,“都可以,看个人偏好。” “不如我把齐汀老师的微信推给你,你直接问他?” 再次回到餐馆,饭局已近尾声,在热闹过后渐渐归于平静和理性。 夏儒森的座位又空了。姜灼楚斜靠在门边,思考着是去是留。去有什么意义,留又有什么意义。 最后,他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夏……夏老师。” 没有别人在场填充气氛,反倒更尴尬了。姜灼楚庆幸自己没有习惯性脱口叫出什么不礼貌的,他眼皮眨得快了些,眼神本能地飘了飘。 夏儒森还是那么严肃。面对姜灼楚时,他似乎总是更严肃些。他朝前走了几步,姜灼楚知道自己终于不能再拖了。 道歉是一件困难的事,特别是当你没有任何目的,只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错了时。过去的羞愧和眼前的焦灼共同折磨着姜灼楚,他无法责怪过去的自己,一切仿佛无死角地向他逼近,他像个复建说话的病人那样,逼着自己开口了,“我……对……” “不用说了。” 夏儒森却稳稳地打断了他。 姜灼楚怔怔地站在那儿,只听夏儒森又重复了遍,“不用说了。” “尤其是在今天。” 在他落选的这天。 姜灼楚眼眶发胀,面部肌肉微微抽搐着。时隔多年,那人生中的第一次失败对他的伤害仍未磨灭,而今天他又迎来了第二次。 这不是他的错。不是公平公正的夏儒森和银云评委的错。当然也更不是沈醉和那位令人敬重的老师的错。 夏儒森又一次按了下姜灼楚的肩,这次十分用力,仿佛是想郑重地传递某种言语无法表达的力量。 “过去我总是对演员说,要做就一定要做好演员;但是你……现在我只希望,你能没有负担,去做个快乐的演员。” “甚至,” 他皱起眉,迟疑片刻,“不做演员也可以。” 姜灼楚站在路边,在霓虹灯里吹了会儿风。世界是很美好的,只是可惜好像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原来不需要做到最好,也可以很快乐;原来除了功成名就,世界上还有很多别的有趣的事……比如站在寒冷的夜风里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来的车,然后和一个并不靠谱的司机一起驱车两小时去看午夜场的画展。 当马路对面那辆在漆黑树影下静静停了许久的车打开车门时,姜灼楚终于在沁骨的寒意中回味出了一星半点的熟悉。 穿过马路,梁空走了过来。看上去他已经在对面等了很久,或者更确切地说,是跟了姜灼楚很久。姜灼楚是个比机器更好用的人肉导航,而梁空的车技显然也还可以。 至少能做到既不跟丢,也不被发现。 “找个地方喝两杯?” 梁空开门见山。 姜灼楚被冻了一夜,终于知道冷了。他吸吸通红的鼻子,盯上了梁空身上那件有型又保暖的黑色大衣,“那什么,你有多余的外套吗?” 第277章 试一试 梁空把自己身上那件脱下来递给了姜灼楚,姜灼楚没有拒绝。 空中飘起细雨,街上往来的车辆渐少了。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到对面,上了车。 梁空先发动了车把空调打开,暖风中前窗玻璃结出一层模糊的薄雾,片刻后又慢慢消散。姜灼楚姜灼楚微蜷着缩在座椅里,大衣盖在身上,那冰白的脸上开始有了点血色。 “去哪儿喝?” 梁空一边问,一边准备打电话。 姜灼楚偏头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你不用喝。” 梁空只顿了一秒,就听懂了姜灼楚的言下之意。 不要叫司机。 在今晚,姜灼楚不想见到任何人,也不想让任何人见到他——尤其是接下来的他。没有赶走梁空,已经是姜灼楚给自己的生命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在这个人面前,他允许自己呈现最狰狞最疯狂最丑陋的那一面,也就是,真实的那一面。 因为他们互相都清楚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谁也不需要披上人皮去解释和伪装。 梁空思考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最坏结果及其应对方法。随后,他放下了手机,问道,“你明天最早的工作安排是几点?在哪儿?” “没安排。” 姜灼楚说。 一个落选的人没必要接受任何采访,而工坊和九音的事都是他自己说了算。 “那把手机关了吧。” 梁空说。 “等等,还有一件事。” 姜灼楚突然想起来,“今晚博物馆值班经理是谁?” 梁空莫名,“什么?我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问下。” 姜灼楚做事相当有始有终。 “今晚周达非导演,” 他顿了顿,“和……他的司机,可能会去看展,跟博物馆那边打声招呼。” “哦,要是不认得周达非的话,让他自己上网百度。” “……” 确认今日事都今日毕后,姜灼楚关了手机。他把挑选喝酒地点的任务交给了梁空,因为他不想动脑了,也不想去任何一个可能有人认得他的地方。 车驶离充斥着烟火气的街道,窗外的冬夜愈发冷寂了起来,而天空显得更加广袤无际。 街灯擦身而逝,星星模糊地晕开。在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的黑暗中,他们向前疾驰着,疾驰着,几乎像要飞去另一个未知的世界。此时,在被他们抛诸身后的过去和现实里,还无人知晓此事。 姜灼楚想起自己在访谈上说过的话。事实上他从没有真的拥抱过旷野,到今天他才意识到:旷野并不总是长着一副春风拂面的模样,有时它像荒原,还有时它像地狱。 车里播放着一首热烈而极有节奏感的爵士歌曲,充满诱惑的气息,way down hadestown——沉入冥界。 在今晚,姜灼楚不在乎目的地是哪儿。他只想逃离这里。他要去到空无一人的地方,梁空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同伴”。 他要扯下那张该死的面具,喝酒、发疯、像原始的动物一样怒嚎,直到不再需要遵守理智,直到痛苦被洗刷……连带着那些记忆一起,无论是苦是甜。 梁空带姜灼楚去了个他不认识的地方。他或许来过,或许没有,他不记得了。这是栋幽静的私人别墅,没什么生活痕迹,客厅里摆了许多黑胶唱片,还有个很占地方的漂亮音响,没有沙发。 梁空拿了玻璃杯、冰块、柠檬、薄荷叶,和酒。他不常住这儿,好在东西都还没过期。回到客厅,只见姜灼楚已经盘腿在地上坐下了。 姜灼楚没有感谢,没有寒暄。他甚至懒得用杯子,直接对着酒瓶灌了起来。他的眼睛烧得通红,浑身又重又飘,知觉像被打乱了的碎拼图,分崩离析。摇晃的朦胧中,他看见那个人影在面前飞来飞去,世界一闪一烁。 忽然,他爬起来,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揪住了梁空的领子,仿佛警察在逮捕嫌疑人,“你的嗓子先前坏过?” 第275章 语气含混而沉重。 梁空没有想到这会是姜灼楚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因为姜灼楚一向并不关心他的事,尤其不关心他的工作。 他任面前有些醉的姜灼楚肆意拽着自己的领口,还用力扶了下,免得两人一起朝着那架音响倒去,“嗯。” 迎着光,姜灼楚那双泛红的、散发着水汽的眼睛,有些失神。他嘴角挂着酒渍,唇微张着颤了片刻,而后轻声道,“是你自己弄坏的吗。” 梁空伸出手,先抹了下姜灼楚的嘴角。这一刻他们是如此的近,姜灼楚的脸不由自主地贴合他的掌心,他整个人都似乎在向他倒来,他死死揪着他的衣服就像快死的人抓着救命稻草——终于,梁空抱住了他。 姜灼楚松开了揪衣领的手,两只胳膊缓慢、缓慢地垂落,没有挣扎。他的脑袋歪在了梁空的肩上,眼皮耷拉下来,仿佛是最终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眠的枕头。 “不是。” 梁空一只手就能环住姜灼楚,他另一只手慢慢地拍着姜灼楚的背,“但我……的确想过要利用它。” 利用坏了的嗓子,让自己再也不用唱歌。 那样就永远不会失败了。 看上去,姜灼楚已经睡着了。可他仍能讲话,声音很小,像个孩子,与梦话无异,“那……你喜欢唱歌吗?” 梁空静了片刻,“你喜欢演戏吗?” 这次姜灼楚没有再回答。也许他是彻底地睡着了,带着脸上的泪痕、松不开的眉头、锋利的嘴唇和被酒泡过般无法醒来的味道。 最坏的情况是,姜灼楚往后会抗拒演戏,甚至抗拒电影。梁空几乎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能理解这种创伤的人。 梁空把姜灼楚抱回卧室,替他脱了衣服和鞋子,给他盖上被子,最后,看他在梦境里挣扎。 梁空没有丝毫睡意。今天赶去典礼附近,纯属一时兴起,当时他刚从练歌房出来,短暂的休息时间,正好看到银云现场直播里姜灼楚上台替他领奖。 在某些情境里,这或许会是件有趣甚至略带甜蜜的事;但对姜灼楚来说,只有痛苦。 于是梁空赶了过来,一个人,分不清缘由。快到时他打电话问杨宴姜灼楚在哪儿,杨宴说姜灼楚刚从庆功宴上离开,不让任何人跟着。 就这样,梁空在度假酒店门前的马路上找到了孤身一人的姜灼楚。他非常显眼,就像钻石丢进沙砾里一样显眼。 梁空跟了一路,看着他慢慢走、慢慢走,看着他在那家小饭馆进进出出,看着他和不同的人说话,最后一个人迷路了似的站在路边。 对梁空来说,他和音乐、和姜灼楚,都是一场爱恨交加的博弈。幸福和痛苦都有,区别只在于哪个更多些。当他终于决定重新写一张新专辑时,在内心深处,他其实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会是件让他快乐的事——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就像和姜灼楚的关系一样,他不甘心放弃,他还是想……试一试。 今夜不会再出门了。梁空在床边的小沙发上慢慢喝完一杯酒。放下杯子,他打算去冲个澡,睡梦中的姜灼楚拽住了他的衣摆。 第278章 橡皮泥 翌日清晨,叫醒姜灼楚的是头痛欲裂。他全身散了架似的,又酸又重,分不清哪是胳膊哪是腿,五脏六腑活像是在闹起义。 睁开眼,窗外是一片淅淅沥沥的雾霭蓝,被雨丝和浓雾笼罩,没有太阳。他眨了眨眼,几秒后才意识到眼前是个陌生的房间。又过了几秒,他终于发现,床上不止自己一人—— 他,姜灼楚,正死死抱着身旁一具大骨架人形生物的胳膊。两人叠在一起,在cos两团难分你我的橡皮泥。 “……” “……” “……” …… …… …… 来不及思考移民到哪个星球的事儿,姜灼楚马不停蹄连拉带拽地才“解放”了自己的四肢。 昨晚发生的事他都不记得了,就算记得也全当不记得,反正统统推给断片!他宿醉过后脑袋昏沉,腿酸麻乏力,刚爬起来时得扶着墙才不会倒地。看着床上的梁空,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酒还没醒……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些不在他身上的衣服,也没有散落一地,而是都放在一旁的矮凳上,规规整整的。 梁空还没醒。 姜灼楚光速穿好衣服,一摸口袋手机不在。他现在浑身不对劲,只想在被人发现前赶快跑路,然后回酒店洗个澡。 在床头的格子里,姜灼楚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屋里没有钟,他下意识按了开机想看看现在是几点,结果手机刚开,刺耳的铃声就不管不顾地响了起来。 “?!” 挂断都来不及! 身后床上隐约传来翻身的动静,姜灼楚只能捂着手机直接奔进浴室,关上门。 “喂?”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屏幕上的时间,上午7:01。就算是个普通的工作日,这也还远远没到他该上工的时间! 这个点会打来电话的人没几个,听筒那头响起杨宴的声音,“你怎么回事?手机从昨晚关到现在?” 斜靠在洗手台上,姜灼楚的神智渐渐苏醒。昨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潮水,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对身处其中的人而言,潮水就是整个世界。 但潮总有退去的时候,水退了,世界露出本来的样子。而沉溺于痛苦,是件太奢侈的事。 洗手间外响起脚步声,梁空醒了。他经过洗手间时脚步未停,径直出了卧室。从走路的声音判断,他目前状态稳定。 姜灼楚没多解释,转过身简短道,“手机没电了。有事儿?” 杨宴语气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终于有大制作找你演男主了!” 电话里杨宴三言两语讲完,是个从立项起就备受外界关注的大项目,主演遛了很多人一直没定,刘珩先前也去试过镜。昨天他们的制片人现场看了《被我杀死的那个人》,连夜开会敲定,今晨就打给了杨宴,问姜灼楚还没有档期。 “一番男主……” 作为经纪人,杨宴比姜灼楚更清楚这个邀约的份量,“不要说男主了,之前这个级别的项目能争到个重要配角都不容易!” “以后番位上能压你的人就少了……你选在剧本上的选择余地也会大很多……” 姜灼楚举着手机,站在镜前。昨晚没有卸妆,经历了一天一夜,他脸上的粉底腮红眼影变得像涂抹上去的油彩,口红在唇边晕开了些,不知是喝酒时用力过猛还是被谁抹了下……他看见那张戴在自己脸上的皮,不那么服帖了,薄得很,戳一下或许就会破。 “喂?你在听吗?姜灼楚!” 杨宴喊道,“你今早没别的事儿吧?” “……没。” 姜灼楚极用力地深吸了口气。似乎一夜之间,镜中那张年轻面庞下的皮囊就已苍老,眼神里遮不住的沧桑暴露了它的真容。 “来九音,团队开会。” 杨宴道,“九点。” “好。” 昨天落选时,姜灼楚一度以为自己会抗拒演戏,甚至像之前那样再不能看镜头。 然而,他并没有。一夜过去,雨天看不见新的太阳升起,可新的一天的确来了。新的一天,一切照旧。 昨晚只是瞬息的幻梦。无论夏儒森的慈悲、周达非的通透、抑或应鸾的豁达,都不能真正改变什么。姜灼楚搭上梁空的车一路疾驰,酒喝了一瓶又一瓶,那一刻仿佛是真的有了抛弃世界的勇气和自由…… 却也只是仿佛而已。 那是一场有时效的梦。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一般人们管它叫休假。 休假之后,姜灼楚还是要面对现实,还是要继续之前没完成的工作,还是要去演戏。 清醒的时候,他根本没工夫思考那些无用的问题。比如演戏和奖杯究竟哪个更值得庆贺,以及自己究竟喜不喜欢演戏。 挂断电话,姜灼楚打开门,走出洗手间。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事了。 “早上好。” 卧室外的二楼过道上,梁空刚洗完澡,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擦着头发。他身上还散发着湿润的冷气,眉骨往下滴着水。和体质羸弱的姜灼楚不同,梁空能在冬天洗冷水澡。 姜灼楚唇不自觉抿紧了些,手上小动作不断。饶是他一向擅长强词夺理指责别人——尤其是梁空,也知道昨晚不是对方把自己绑来的。 擦完头发,梁空甩开毛巾,站了起来。他走到姜灼楚面前,呼吸中有股清冽的味道,“我待会儿要去音乐部,你要我顺路送你吗?” 姜灼楚一个“不”字都快说出来了,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没车。就算有车,他这个状态也不敢开。这里是梁空的住所,他可不想叫司机来这儿接。 “好啊,我回酒店。” 姜灼楚尽力表现得若无其事。 下楼时,穿过客厅,满地都是他昨晚的“杰作”。酒瓶都还没收,抱枕被扔得到处都是,有几个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捶打”,变得分外“有型”。 第276章 此外,地上还莫名其妙地散落着一堆碎纸片,不知道是干啥用的。 “哦,” 见姜灼楚镇静的面容轻微碎裂,梁空淡淡道,“昨天你喝多了,非要撕剧本。” “……” “我家没有剧本,也没什么书,就拿了几本陈年的曲谱给你撕。” “……” 先把早上的会开完。 不想活了的事儿之后再说。 去往酒店的路上,梁空没再说什么。他偶尔瞟姜灼楚一眼,姜灼楚要么在发呆,要么在假装发呆。 比起所有那些丢脸的事,更令姜灼楚不能接受的是,昨晚的一切让他意识到,在心底他是依赖梁空的。 他不喜欢这种依赖。 车到酒店门口停下,梁空却没立刻解开车门锁。 姜灼楚按了两下门把手,毫无反应。他回过头,十分平静地看着梁空,有种预料之中的感觉。 “你不急着去音乐部吗。” 姜灼楚主动开口。 梁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了眼时间。也许是因为他们都很忙,他没绕圈子,“你现在是如何定义我们的关系的。” 雨滴敲击着窗玻璃,滴答声中姜灼楚思考了片刻。 随后他坦率道,“我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我可以认真理性地思考我们的关系。但那一天并不是今天。” 说罢,姜灼楚又按了下门把手。 听完新鲜出炉的大饼,梁空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半晌,他打开了车门锁,“行。那我数着,看你一共需要多少天。” “……” 第279章 「1」 姜灼楚回酒店洗了个澡,没怎么拿梁空最后的那句话当真。 他昨晚喝了太多的酒,从大脑到肌肉都仿佛被酒泡过似的,从浴室出来后才真的清醒了点。 他叫了份早餐,吃完,然后换了身衣服,用遮瑕盖住眼下的乌紫色,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出门去九音。 无论是盛大的典礼与落选、还是自由的疯狂与出逃,乃至于不堪回首的醉酒事件,都属于昨天了。走到现在这一步,姜灼楚意识到自己早已无法停下脚步,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更牵扯着外界的许多事和无数人……他不再需要像过去那样拼尽全力去争取一个机会,因为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这是否算得上是件值得庆贺的事? 不出意外的话,姜灼楚还会以这样的状态生活、工作很多年,他还会再经历失败,但应该也能收获几次成功。他会一直、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某天“死在路上”,或是选择离开。 有那么一秒,他走马灯般地想起了还在徐氏的日子,早期抱梁空大腿的日子……那是段距今仿佛有一百万年的过去…… 如愿以偿后的人生,也不过如此么? 到了九音,团队的同事们只简单地寒暄了两三句昨天的事,很快就翻篇进入正题。富有人文关怀精神的杨宴多问了句姜灼楚昨晚没事吧,想到梁空家客厅地上的空酒瓶和碎纸屑,姜灼楚一脸坦然地说没事。 新的电影邀约来得十分突然,但没有不接的理由。全组开了近一天的会,连午餐都是叫的盒饭,其中大部分时候都在研究怎么协调姜灼楚的其他工作和档期安排。 这部不是九音的内戏,不可能灵活迁就姜灼楚的时间。再加上搭档演员里有不少德高望重的前辈,制作班底也多权威,他想翘这翘那是没门了。前期围读、学习,再到拍摄,目前预估足要八九个月的时间,基本上姜灼楚手上这部戏刚拍完就要无缝进组。 众人商量了一天,为了维持他进组期间的曝光度,需要事先多拍点杂志写真。好在他还有一部电影存货《灰山》预计明年上映,不过看样子宣传活动他是参加不了了。另外还有梁空的mv……也得重新谈时间。 突如其来的新电影打乱了很多事,但对姜灼楚来说,这些都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晚上散会后,他单独留下了杨宴。杨宴也不怎么意外,似乎早有心理准备。 “我进组期间,影视部的事谁管?” 姜灼楚开门见山。或许是开了太久的会,他已经足够皮厚,不再需要任何铺垫。 杨宴:“这是你要考虑的。” 娱乐圈内身兼数职的例子并不少,很多人台前幕后都做,还有跨行业的,并且都做得挺成功。但这往往建立在足够的经验和积累之上,罗马不是一日建成的,姜灼楚的一切都爆发得太快了。 他现在最多能趁拍内戏的时间搭一套可信赖的简易班子,这样至少保证自己不会被彻底架空。至于别的,都得等到两部电影拍完后。 “工坊各部门都有负责人,我平时不在影响不大。” 姜灼楚记人不行,但记事相当清楚,“只有剧院的经理小许,他是才招的,试用期六个月,到期要考虑是否续用和涨工资的事。” 杨宴听着,没说话。 “影视部这边……” 姜灼楚顿了下,直言道,“我希望你可以考虑离开经纪部,只做我的经纪人,并且在我进组期间代管一些事务。” 这不是姜灼楚第一次和杨宴谈这些了。原本他不太急,可现在事发突然,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姜灼楚:“条件你可以提,什么类型的都行——” “——待遇问题之后再说。” 杨宴出言打断了姜灼楚。他没再模棱两可,显然今天之前他也已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在你我的合作中,一切艺人经纪相关的事都归我管,包括你,也包括将来我们新公司里签的其他人。” 姜灼楚心里一块大石头扑通落地,几乎松了口气,但表面还是镇定得很,只微微一笑,“当然。这方面你是专业的。” “第二,” 杨宴亲兄弟明算账,“关于我在九音的职位变动,必须由你负责跟梁总说。” 言下之意是坚决拒绝蹚他俩之间的浑水。 这第二个要求,姜灼楚想了想。 他手机里还有一条梁空早上发来的消息,不知道干嘛的。 和和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当时他将其当作无用的骚扰信息,直接无视了。 “你慢慢考虑。” 见姜灼楚不吭声,杨宴很有分寸地打了个圆场,却也没让步。临走前他还温和地补了句,“昨晚没睡好吧,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 姜灼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下方,冰冰凉的。他点开微信,梁空的对话框里只有一条新消息: 「1」 “……?” 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拉黑。 姜灼楚愣了几秒,想起今早下车前两人的对话。 梁空不会要每天数日子来提醒他吧?! 还是太闲了。 反正没白纸黑字写下来,车里也大概率没有录音,姜灼楚决定无视。 从九音离开,时间不早不晚。姜灼楚打算去若水坐坐,但不喝酒,一周之内他大约都不会再想喝酒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梁空用实际行动向姜灼楚证明了:闲不闲的不一定,但他确实是很有毅力。 他真的像个数日子app一样,每天跳出来提醒一下姜灼楚:做出承诺已经xx天。 姜灼楚一度恼羞成怒地将梁空微信拉黑了,结果第二天梁空换成了短信。他丝毫不怀疑,假如自己把短信也拉黑,那么梁空将会改用电子邮件、甚至纸质邮件等方式,确保他能收到。 于是姜灼楚又恨恨地把梁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改成消息免打扰。 很快,他进组的日子到了。尽管这部电影的角色难度不大,剧组里也没谁能压他一头,但姜灼楚对自己的表演是有要求的。这段时间他和杨宴谁都没再提那第二个条件,不过姜灼楚并没放弃,也不可能放弃。 单刀直入地去找梁空谈不太现实,还八成会被拿捏。姜灼楚决定换个委婉的方式把消息有针对性地透给梁空,倒逼梁空主动联系他……或者杨宴。 思考了一阵子后,某天,姜灼楚拨通了邝田的电话。他以九音影视总监的身份向他问好,并友好地问他,对影视经纪的岗位是否有兴趣。 第280章 红脚隼 在邝田惊愕地挂掉电话后,姜灼楚本以为很快就会看到梁空的反应。 可事实上并没有。 又或者说,这次梁空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据说几天后邝田甚至专程从北京来了一趟,至于他和梁空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杨宴帮姜灼楚一起搭了个影视部门的秘书班底,尽管他没有直接插手相关业务,但的确算得上越权了。对此,九音上下颇有些议论,只是除了梁空,没人能管他俩。 进组拍摄一段时间后,姜灼楚才听说,梁空最近都在录音棚,忙于录制新专的歌,少有闲暇。 这张新专辑的概念海报已经上线,出于好奇和一些难以描述的原因,姜灼楚也去搜了搜看。和以往惯例不同,这次的海报上并没有梁空的脸,只有他的一个半身背影——足以认出那是他,旁边写着一行英文:vespertinus。 第277章 红脚隼。 一种常在黄昏时活动的猛禽,迁徙时横跨陆地高山与海洋,能连飞数天不落地,最终从亚欧大陆抵达非洲。 姜灼楚不知道梁空为什么用一种鸟来命名自己的新专辑。看到关于它的介绍,他的第一反应是它有着寻常人类难以匹敌的体力与精力,第二反应是,它眼中的世界该是多么辽阔。 放下手机,姜灼楚意识到在典礼那晚之后,他们又一次几乎从对方的生命里消失。虽然他们的名字常常同屏出现,他们的工作总是相互关联,可他们又一次“断联”了。 除了梁空每天发来的计数。 计数冷冰冰干巴巴,半句多余的话也无,天气预报都更温情些。 而姜灼楚已经不擅长主动和梁空讲话了。 不知哪天起,他开始注意那个每天+1的数字;最后,他关掉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上绝大多数事的结局都是遗忘和被遗忘,因为生活总在继续。如果不是梁空的锲而不舍,姜灼楚或许也早把那天发生过的对话和前夜的酒一起忘了个一干二净,就像他过去忘记很多人和事一样。但现在,他被提醒得想忘也忘不了,甚至渐渐会不自觉地主动想起了。 表演拍戏并不会让姜灼楚在角色中迷失自我,反倒会让他更真实地面对自己,确切地说,只有在理解和呈现角色时,姜灼楚才会冷静缜密地剖析自己,他熟悉的自己,他不了解的自己,他不能示人的自己,他感到陌生而恐惧的自己——他将自己切成一个个细小的碎片,一点点拼成角色的模样。 在这个过程中,他被迫思考起了关于自己的许多事。18岁以前的事已经太远了,甚至失忆之前的一切都远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当姜灼楚回顾过去,他发觉他的整个人生省略了梁空是难以讲述的,这令他感到沮丧。 和银云落选一样的沮丧。 他思考自己和表演的关系,思考自己是否太在乎输赢了,思考花五年完成一个角色的演员,思考夏儒森的劝慰和周达非那另一种人生……银云让他看到了更辽阔的天地和人,起起伏伏有千万种数不尽的可能性,但最终,尽管痛苦、狭隘、阴暗,他还是选择做回自己。 齐汀笔下那些美妙绝伦的角色不是他,现实中这些精彩有趣的人也不是他,他永远无法成为他们。 他想,他会像接受任何一种疾病一样,接受自己那无用的强迫症和数不尽的缺点,与其共存。他很擅长这一点。 于是他又思考起了梁空。当他终于逐渐接受了自己的现状,不再像个紧绷的疯子似的盯着前方不管不顾地跑,当他开始关注自已除了生存与成功以外的个人需求……梁空是好是坏他其实并不在乎,他同样不在乎的还有梁空帮过他,以及梁空伤害过他。 对姜灼楚来说,第一重要的是梁空长得很好,客观上十分英俊,主观上符合审美;其次是梁空会在他想要发疯的时候开车带他跑路,给他递酒、递用来撕的剧本,不会用健康理性之类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劝阻他。 姜灼楚是个十分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在他享受生活时,不能允许庸俗或丑陋的人出现在自己身畔。 银云之后,若水酒吧的人越来越多了,这阵子姜灼楚时不时晚上会去坐坐。和人谈事时他会进包厢,谈完了或一个人时他就坐在大厅吧台,不怎么注意周围的人,独自喝酒,独自沉思。 但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来这里的人至少一半是明晃晃冲着姜灼楚的,剩下还有两三成凑热闹的。偶尔有胆大的会主动上前,问能不能请姜老师喝一杯,他们都很漂亮,也很年轻。 姜灼楚大多会拒绝,对眼缘又心情好时才会顺势逗对方两句。在他眼里,他们都太稚嫩了,无论狡黠、紧张、风趣,还是大方、从容和故作淡定,都是能直接看穿的;他看得出他们眼里闪烁着的对自己的倾慕和向往,那是真实的,就像他们的心怀叵测一样。 姜灼楚不厌恶这种“心怀叵测”,有时还会觉得可爱。他们让他想到了他自己,想到自己更年轻的时候,想到自己刚出现在梁空面前的时候。那时的姜灼楚和如今这些蹲守在若水、希望能得他青眼的年轻人们一样,在梁空眼里幼稚如一张白纸。 那些动人的生命一个接一个地往他面前扑来,像一个个精致生动的人偶……某天,其中一个年轻人为姜灼楚带来了一束鸢尾花。姜灼楚知道他,刚毕业不久,已经崭露头角,外形和演技都算出挑的演员。 年轻人说这些花是自己在家里的花园种的,也是自己插好的,他把它们送给姜灼楚,希望可以允许自己亲吻一下他的手背。 姜灼楚笑了。他没有收下花,当然也没有伸出自己的手,但他破例和这人喝了一杯酒,整个若水酒吧的人都看见了。 翌日,一束凶神恶煞的玫瑰花指名道姓地送到了片场姜灼楚的手中,差点吓坏旁边群演的十个小朋友。 第281章 血腥玛丽 这束玫瑰的归宿是毋庸置疑的。 垃圾桶。 丢之前姜灼楚还让小陶检查了下,确认上面没什么变现价值较高的物品。 得知梁空在百忙之中依旧密切关注着自己,姜灼楚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却也很难称得上高兴。因为梁空似乎还是只在意他的个人生活,说得更通俗些就是只在意他有没有跟其他人勾勾搭搭,至于别的,梁空要么不急着解决,要么根本无所谓。 如果说每天发来的数字是一种提醒,那么这束玫瑰就几乎是一种警告了。梁空没有选择发消息、打电话或其他任何一种温和方便的联络方式,而是送来了一束被包装红黑配色、花纹神似獠牙、处处充满暗黑色彩的玫瑰,上面还插了张印着神秘单眼的卡片,瞪得活像从什么恐怖民俗鬼故事里掰下来的,足见其傲慢与威胁。 于是,姜灼楚去往若水的频率更高了。他不允许自己被误认为退让,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也不行。 在若水,姜灼楚真的新认识了几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很合适的约会对象。他和他们分别单独吃过一两次饭,调情对他而言,是得心应手的事。 在这些甚至称不上是露水情缘的不对等关系里,姜灼楚很少会收对方送的花或礼物,因为他收下的行为本身是对赠予者的极大认可乃至“恩赐”。与此同时,他却又会时不时软强迫对方收下自己给出的东西。比起送,这更像一种强制性的赐予。 然后忽然有天,姜灼楚想起了梁空当初塞给自己的手表、项链……甚至是衣服。他想起了自己被迫剪掉的头发。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这样逼他,他也不再会为了头发这种小事哭哭啼啼。 他一步步、一步步,终于变成了和梁空一样的人,和伤害他的那个梁空一样的人。 他甚至可能还不如梁空。因为梁空多多少少起码是真的爱他,而他姜灼楚不爱任何人。 在感情上,姜灼楚是个彻头彻尾的掠夺者,一个细腻多情的掠夺者。他享受被爱慕的感觉,却并不会因此生出什么感恩或好好爱人的念头;他还很难满足,在恋爱这件事上他的欲望并不比表演拿奖文明多少。他要非常多的钱,非常多的成功与荣誉,也要非常多的爱……还是那句话,他永远不讲理地认为自己都配得到。 元旦过后不久,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雪降临了。在碎冰般扎人的寒冷空气里,高楼道路覆满一层厚厚的会响的白色的灰,世界顷刻间变了个亮堂模样。 剧组被迫停工,因为最近他们在拍外景,而剧本里是秋天。落雪在申港的冬天并不多见。 不拍戏,姜灼楚也不会给自己放假。他打算先去工坊转一圈,特别是重点看看剧院最近的进展,剩下的时间巡视影视部。尽管没时间亲力亲为,但九音所有已立项的项目他都要了解,还有一些处在创意阶段的有潜力的东西。 然而事与愿违,停工当晚,姜灼楚就接到了杨宴的电话。当时他有点不太乐意,因为杨宴可不会闲着没事来嘘寒问暖,一准是瞅上了他难得的几天空档。 “接下来几天还没安排吧?” 杨宴很直接。 姜灼楚:“我之前不是说过,这阵子别给我接活儿了。” 杨宴:“梁总新歌的mv。那边让你后天去拍。” “后天?!” 这也太突然了。 姜灼楚翻了个白眼,心想梁空消息还真灵通。但这是之前答应好的事,且他自己也改期过一次,故而尽管不悦,却没拒绝,“拍几天?” “说是一天就行。” 杨宴顿了下,“没有剧本,待会儿我把准备内容发你。” 姜灼楚原本以为,准备内容里会有专辑概念、相关歌曲……再不济至少也得告诉他演的是个什么角色。 然而都没有。 歌名、歌词统统没有,故事梗概也没有,只相当简略地列举了几个场景,其余的貌似都指望姜灼楚跟跳大神似的自由发挥。 第278章 姜灼楚要裂开了。 他怀疑梁空和他手下的人是不是根本不懂表演。 他不能允许自己去演这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能不允许在他姜灼楚担任影视总监期间,九音产出如此糟糕的视频艺术! 盯着那一页就能印完的准备内容,姜灼楚严肃思考着哪个部门该为这件事负责。 梁空名义上没有经纪人了,否则此人的电话现在已经被姜灼楚打爆!梁空的音乐团队,姜灼楚也不认识。 就在姜灼楚打算明天直接杀去音乐部时,手机叮咚一声,今日的报数来了。 然后他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是可以联系得上梁空本人的。 于是他把那所谓的准备内容拍下来直接发过去,并附赠愤怒的鲜艳大红色问号三个。 梁空:「今晚没去若水喝酒?」 “……” 隔着屏幕,阴阳怪气感昭然若揭。 姜灼楚:「关你什么事?.jpg」 他引用了刚刚发过去的那张图片:「后天就让我拍这个??」 对面没再说话。 几分钟后,梁空发来一张照片。 看上去是个酒吧,有点眼熟。就在姜灼楚要放大仔细辨认时,手机又跳出一条新消息。 徐若水:「梁空来了!!」 “?!!??!!?” 徐若水:「你怎么不提前跟我打声招呼!!」 姜灼楚飞速消化着海量的信息,「?!他去干嘛的?」 徐若水:「扫射情敌吧。他刚刚插着兜到处看了一圈,现在在吧台坐下点了杯血腥玛丽。」 姜灼楚:「……」 徐若水:「目前,酒吧里已经没人敢大声说话了(包括我和调酒师)。」 姜灼楚:「……」 半分钟后。 徐若水:「他又点了一杯。」 姜灼楚:「?」 徐若水:「他说,这杯是给你的。」 很快姜灼楚收到了一张新图片。这次他不需要放大,背景里的若水logo很显眼,吧台上并排放着两杯血腥玛丽。 终于,梁空还是直接杀到了姜灼楚的主场,仿佛是在宣誓“主权”。“主权”是不是真的属于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是他的,而在场没人敢质疑,更遑论去争。 梁空:「看上去,今晚这儿你的“熟人”不少。」 梁空:「来聊聊。」 第282章 重新认识 为了避免若水发生流血冲突事件,在短暂的咬牙切齿后,姜灼楚还是能屈能伸地出门了。 路上雪又飘了起来。到了若水,庭院里积着清脆干净的新雪。白茫茫不停地落着,盖住台阶、屋檐和几乎一半的招牌。 纷纷的雪夜里,酒吧亮着灯,像一串挂在遥远风中的风铃。 哐的一声,姜灼楚推门而入。他穿着笔挺的黑风衣,眉间紧绷,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线,浑身战斗状态,半点不像来喝酒的,倒像是来抓人的。 “你可来了!” 徐若水在一旁等了许久,连忙迎上前小声道,“梁空在……” 姜灼楚把车钥匙塞进口袋,飞速地扫了眼全场。对话声窸窸窣窣,和轻缓的背景音此起彼伏,四面八方陆陆续续有目光向他看来。 吧台边,梁空闻声回身。隔着人群眼神相触,姜灼楚板着一张脸,却见梁空淡然地冲他举起了酒杯。 “梁空什么时候成我们会员的?!” 姜灼楚一把抓住徐若水,压低声音问道。 徐若水迟疑三秒,“其实……” 姜灼楚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一瞪,“他不是会员??” 那他怎么进门的? 徐若水无奈道,“梁空啊,总不可能不让他进来吧。” “……” 姜灼楚对此未予置评。他气沉丹田,交代道,“去隔壁准备个包间。” 今天人不算少,吧台前却很安静。梁空左右各空了足有三四个位子,离他最近的是个不得不在这儿洗杯子的调酒师。 姜灼楚走过去,梁空推来面前另一杯酒,意思明显。 “我开车来的。” 姜灼楚说。 “让我的司机送你回去。” 梁空语气不容置疑。 “我今天来,是为了谈mv的事。” 姜灼楚还是没坐下,他尽量保持着平静,这里是公共场合。 梁空斜靠着椅背,他的两条长腿在这里显得有些局促,“先把酒喝了,谈什么之后再说。” 尽管表情还算正常,但梁空的眼神并不和平。 姜灼楚当然清楚原因。事实上梁空能忍到今天才发难,已经堪称“奇迹”。他在心里冷冷发笑,梁空装了这么久“绅士”,终于还是到了原形毕露的这天。 不知为何,他竟还有种亢奋的刺激感,就像坐过山车。 梁空又用手指敲了下那酒杯,没有分毫要退让的意思。姜灼楚看了他几秒,徐徐笑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斜乜了眼那杯可笑的血腥玛丽,在他们二人面前,这杯酒浓郁的红不过是炮灰罢了。 “行啊。” 姜灼楚伸出一指,把酒杯勾近了些,边注视着梁空边朝旁边一人点了点,扬声道,“你,过来把这杯酒喝了。” 那位青年受宠若惊地走过来。强龙难压地头蛇,顶着梁空的死亡目光,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酒杯,“姜老师,真的让我喝吗?” “快喝,少废话。” 看着梁空脸色渐沉,姜灼楚唇微微翘起,得意溢于言表。 青年立刻麻利地一饮而尽,完了放下杯子,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姜灼楚掀起眼皮扫了他一下,示意他不想死就赶快走。 “怎么样,还想再请我喝酒吗?” 姜灼楚双手抱臂,用一种在谈判桌前理性交涉的语气对梁空道,“你尽可以再点。你点一杯,我就叫一个人来替我喝了。” 调酒师终于洗完杯子成功逃离。在这喧闹的酒吧里,人们止步在听不到具体内容的距离里,渐渐的他们也成为了别人的背景。 梁空沉默地凝视着姜灼楚,没有半分笑意。有那么几秒钟姜灼楚几乎以为梁空要发作了,就像从前那样。或许他会摔碎杯子,会逼迫这家酒吧停业,会用种种方式威胁姜灼楚,这个不听话又“忘恩负义”的情人。 然而,梁空显然比姜灼楚想象的要有定力得多。他喝完了自己那杯,随后抿着唇嗤笑了声,似乎是在嘲笑姜灼楚刻意的张牙舞爪。 姜灼楚是若水的常客,却偏偏不喝他请的酒。 “包间准备好了。” 一直在远处暗中观察的徐若水温和笑着上前,假装没看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试图打破这个僵局,“你们晚上吃过了吗?要不要我安排厨房做点。” “不用,我不饿。” 姜灼楚站起来,和徐若水对了个眼神,又看向梁空,“梁总晚上不吃,对吧。” “……” 梁空不跟姜灼楚计较这些小事。他推开酒杯,一言不发地大步出去了。 徐若水拦住姜灼楚,轻声道,“吵架了?” “……” 这语气听起来怎么那么怪。 姜灼楚冷哼一声,“他来炸我的场子,没给他直接扔出去已经算是客气了。” 还吃饭……吃什么饭! 走出酒吧,庭院里静悄悄的。雪越积越厚了,茫茫一片,丛木显得低矮。姜灼楚一般只有谈正事才会来这边的会所,事实上他的包间不需要“准备”,因为一直都给他留着。 梁空一路走来,没发表什么看法。在他眼里,拥有这样一个可以密谈的会所是件理所当然的事,不值得惊讶。他只在进屋后瞥见大玻璃窗外连片的园区时稍愣了下,随后很快反应过来那里是前“徐宅”,也就是姜灼楚现在的影视工坊。 “我以为,上次之后,我们已经达成了一个新的共识。” 转过身,梁空点了根烟。 “什么共识。” 姜灼楚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招呼梁空。 “你重新思考我们的关系,我们在过去的基础上重新认识对方。” 梁空说。 姜灼楚抿了口茶水,轻蔑挑了下眉。放下杯子,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重新认识你?” “我拒绝。” “没有人永远年轻英俊,但永远有人年轻英俊——既然是重新认识,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去认识你呢?” 姜灼楚说这话时嘴角噙着笑,眉宇风流,说不尽的飞扬、浪漫与无情。 这是他的心里话,却并不是全部的心里话。 因为当他这么说时,想的并不是扭头就走再也不见梁空了,而是那个很久以前他在天驭梁空的肖像前立下的愿望:总有一天,他要让梁空给自己弹琴唱歌。他要他唱什么,他就得唱什么。 只是,在梁空面前,他并不会表现出来。这是一个优秀的博弈者的基本素养。 而梁空,也是个优秀的博弈者。他波澜不惊地听完姜灼楚这番厚颜无耻的发言,吸了口烟后淡淡道,“我似乎给了你一种错觉,让你以为对我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第279章 “嗯,这是我的错,太放任你了。” 这一局依旧没有人打算让步。 梁空三两口抽完这根烟,没有跟姜灼楚分享的意思,捻灭后扔了,“影视经纪部总监的事,是怎么回事?” 果然,一切被梁空暂时压下的事,都会在某天变成一颗更有力的子弹,在最合适的时候咻的打出。 “杨宴想辞掉这个职位。” 姜灼楚很懂得语言的艺术,“我也同意。他光担任我一个人的经纪人就够忙了。” 梁空扫视着这间屋子,似乎是在品鉴姜灼楚如今的能力和审美水平。看上去他并没怎么认真听姜灼楚说的话,很显然是半个字都没信,“杨宴想辞。哦,那为什么是你来处理?” “因为他觉得,” 姜灼楚努了下嘴,双腿交叠,“这是你和我之间的事。” 梁空闻言,不置可否。他看着姜灼楚,这个永远不知满足的小家伙,刚打了别人一巴掌还敢凑上来要甜枣,他极凉薄地笑了声,“看来,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姜灼楚没吭声,眼睛变得锐利了。 窗外飞雪漫天,天乌压压的黑。梁空目光远眺,瞳仁里映着寒光,“现在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打算认识谁。” 第283章 自由的雪 在面对爱而不得时,一般人往往会采取表忠心、诉衷肠、一哭二闹三上吊、乃至作进医院等等手段,不计后果以期达到目的。 然而,梁空显然不是一般人。 他并不会无底线无原则地对姜灼楚让步,成日失魂落魄、或是毫无尊严地跪舔祈求也不是他的性格。他从没打算把姜灼楚让给任何人——包括姜灼楚自己,可这些并不是他会做的事。 某种程度上,梁空心里明白,姜灼楚也并不吃这一套,眼泪和真心从来打动不了他。 如果是别人如此狼狈,姜灼楚或许会秉持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在婉拒后予以礼节性同情;但换成梁空,姜灼楚只会变本加厉地狠狠嘲讽,他们天然是对手。 录完整张专辑后,梁空才着手来收拾姜灼楚的“风流韵事”。和许多人以为的不同,梁空对此并没有那么生气。 因为他太了解姜灼楚了,所以根本不会把那群名字都叫不上的人当回事。他们不过是姜灼楚的玩物,怎么可能成为他梁空的“情敌”。 梁空将此视作姜灼楚躁动的一个出口,他不再满脑子只有工作了,这其实是件好事。 当然,以上所有,都改变不了梁空一进若水就想让所有人全部滚蛋。 姜灼楚敢把他和其他人相提并论,梁空自然要逼着他做出那个“正确选择”。 听完梁空明晃晃的威胁,姜灼楚点了根烟,走到他身旁。 窗外雪越下越大了,北风呼号着,不过这间屋子里没有人在乎。姜灼楚抽着烟,无所顾忌地打量着面前的梁空,今晚他有两件事需要通过梁空解决,一是杨宴,二是mv。 “想清楚了吗。” 梁空微微一笑,眼神却是很冷的,恰如这个雪夜。 “不,再来多少次我也不会选择重新认识你。” 姜灼楚捻灭烟,随手甩进烟灰缸,“这不是我第一次拒绝你了。梁空,你应该有心理准备的。” “还有,让人重写一个完整的mv剧本。” 姜灼楚才不管梁空是故意的还是不认真,拍摄的事他从不马虎,“否则我就不演了。” 态度坚决。 “为什么。” 这不是一句无意义的发问。梁空声音低沉,表情严肃,仿佛接下来的答案会决定姜灼楚的“生死”。 这次,姜灼楚没有装傻。他知道梁空问的不会是无关紧要的mv,四目相对,片刻后他道,“因为钱到位我可以扮演任何一个角色,除了我自己。” 梁空皱了下眉,没记错的话这个矛盾很久之前就爆发过了。无论是那些肖像,还是曾经的“他”,如今对梁空来说都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以姜灼楚的聪敏,不会耿耿于怀至今。 “和齐汀那些画没有关系。” 姜灼楚声音轻了些,半笑着还上前了一步。他歪了下头,“我指的,是你想象中的我,或者说……是你希望的我、你需要的我。” 灯光中,两人的身影并排映在落地窗上。这一刻,他们之间只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 梁空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也勾了下唇角,没有否认姜灼楚的话。他想要的姜灼楚,和真实的姜灼楚必然不是一模一样的;每次他希望姜灼楚往东,姜灼楚都一定要往西。 “那你呢,难道你没有要求我去扮演一个不属于我的角色吗?” 梁空反问道。他现在完全可以确定,姜灼楚对他是有期待的、甚至是有占有欲的……有些时候,占有欲是爱的中性近义词。 梁空想要一个听话的姜灼楚,而姜灼楚想要一个永远顺着他的梁空。 爱或不爱从来不是这段关系的核心矛盾。和他们相比,爱是一个太过文明而温柔的词汇,野蛮的欲望或许更合适些。 姜灼楚凑近了,在梁空的耳畔,语气是理所当然的嘲讽,他用气声抑扬顿挫道,“我从没有要求你任何,是你自己上赶着要演这出戏的。” 纯粹的强盗逻辑。 在一切外部问题烟消云散后,姜灼楚意识到,自己最终露出了狰狞的本来面目。如果他有机会,他对梁空绝不会比梁空曾经对他更好。 梁空伸手,一把抓住了姜灼楚的下巴。那是一双弹琴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根根有力。 姜灼楚动弹不得,半垂着眼皮,仍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梁空。 真奇怪,人类在面对旁人时永远懂得等价交换,可在面对爱人时却只想无条件地获得一切,还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良心的人不会如此,但很遗憾,姜灼楚有着一副和他的漂亮皮囊毫不相衬的恶劣心肠。 梁空用冷静缜密的目光端详着姜灼楚,“你敢这样和我说话,只是仗着我更爱你而已。” 姜灼楚被攥着下巴,双唇翕动,不疾不徐道,“你、可、以、选、择、不、爱。” 他们的气味交织在一起,鼻息间是同样的烟草味,刺鼻无比。姜灼楚曾对梁空做出的一切承诺都是谎言,而梁空的宽容耐心与大度也是假得不能更假的伪装,或许让他们走到一起是上天的一种仁慈,这样可以有效避免祸害别人。 梁空毫无预兆地松开了抓着姜灼楚下颚的手,姜灼楚被惯性推得向后趔趄两步,刚要站稳,却又被人用力锢住,他心里惊得一跳,微颤的唇边溢出深重的呼吸声—— 梁空用最无温情的方式,抱住了他。 鼻尖相抵,唇与唇之间只有呼吸,梁空一字一句,气息曼妙、咬字动人,像足了一首歌,“你以为,我会向你认输吗?” 姜灼楚掉进陷阱,仍瞪着一双虎视眈眈的眼。在梁空面前,他永不服软。 “像外面那些人偶一样,卑躬屈膝地乞求亲吻你的手背?” 梁空语气嘲讽,这个角度他的微笑显得格外锋利。 “不,我不会的,你别做梦了。” 一个沉重的吻压倒了他的唇,姜灼楚只闻到一股清冽又刺激的香味,很快便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喉咙发出嘶哑的挣扎声。 那是个掠夺性的吻,几乎很难称得上有什么情欲。 在姜灼楚快要窒息前,梁空放开了他。 “宝贝儿,你听好了。” 梁空脸不红气不喘,他的肺活量明显好得多。与发丝凌乱眼尾泛红的姜灼楚相比,他整个人衣冠楚楚,堪称游刃有余,“我不同意杨宴只担任你的经纪人。” 梁空十指桎梏着姜灼楚的头,在近得足以意乱情迷的距离里,他用理性得冰冷的声音道,“至于影视部在你进组期间怎么办……干不了,你可以交辞职报告。” “放心,我保证当天就批。” 姜灼楚像只愤怒的小狗,咬了梁空的手,留下两排牙印,没破皮。 还没等他用手去掰梁空的胳膊,梁空十指一松,退开了。 姜灼楚重获自由,头皮上被摁得发麻的感觉却久久不散。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一个巴掌冲上前,却没听到啪一声清脆响起。 梁空攥住了他的手腕。 姜灼楚的怒火张牙舞爪地外溢着,从他瞪着的眼睛、粗重的呼吸、紧抿着却能看出在咬牙的双唇,和用力想要挣脱的五指。 而梁空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眼神坚毅严厉、如有实质。 最后,像之前的每一次那样,是梁空主动松了力。他拿起外套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姜灼楚白皙的手腕被勒出一道绯红色的痕,他愣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还没回过神来的他。 梁空不再哄他了,这是他没想过的。诚然梁空作为人有这个权利,但他不能允许。有那么一瞬间他简直气得想掐死梁空,他是认真的,因为他也不想把梁空当成一个活生生的真人来看待。 良久,姜灼楚活动了下僵直的腿和脚踝,一步一步地缓慢走到窗边,俯看街道,怔怔的。 第280章 风雪彻夜不停。车轮轧过马路,发出厚重的嘎吱声。 那是自由的雪落下后,被掐住脖子的呼吸。 第284章 化雪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谨慎的敲门声。 落地窗前,姜灼楚盘腿坐着,没有任何反应。 三声后,徐若水端着热茶进来了。 “没事儿吧?” 看见地上的姜灼楚,他放下托盘和茶壶,倒了一小杯茶,半蹲下来递上前,“怎么坐在地上。” 姜灼楚像是还没从今晚发生的事里彻底出来。他微微失神,揉了下眉心。徐若水的出现让他勉强恢复理智,又回到了眼前的现实里。 他接过茶,“梁空走的时候,外面都还好吧。” 刚问出口姜灼楚就意识到这是句废话。 要是梁空真闹出什么,徐若水不可能到现在才来找他。 “都还好。” 徐若水顿了下,“就是……梁空临走前强行把全场的单都买了。” “……” 夜渐深渐静,远处连片的高楼闭上每一扇窗里的眼睛。雪地里连足迹都不见两行,道路上静悄悄的,像座废弃了的大型公园。 姜灼楚从若水出来,车已被雪盖住。他找出工具,一个人很不熟练地扫起了窗玻璃上的雪。雪又厚又硬,冰凉刺骨,浸着他的十指,僵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这扑面而来的严寒令人清醒,姜灼楚犹如从一场被迫卷入的高热中退烧了。一路开回酒店,他的脸像被冻住了似的没有表情。 他和梁空从未坦诚沟通到如此地步。今天梁空是有备而来,而他大意了,有种吵架没发挥好的烦闷。 更烦闷的是,他并不知道,这样的争吵还会不会有下一次。 但最深层的情绪还是恐惧。不是巨大的、黑洞般淹没你的恐惧,而是一小点、一小点试探着去触碰的恐惧,未知又陌生,令人一时想头也不回地躲开,一时又忍不住想上前看看…… 姜灼楚早已习惯了抗拒梁空,在他的潜意识里这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他被戳破自欺欺人的伪装,抗拒实际上是索取的另一个名字,而他实际上需要梁空。 这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姜灼楚强迫自己沉着地面对这惊天巨变。面对着真实的自己,不再继续哄他的梁空,以及由此带来的一系列可预见的问题。 还是那句话,这不是他过往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他能应付,他会活下来的。 回到房间,冷静下来的姜灼楚先给杨宴打了个电话。 “这么晚打来,出什么事儿了吗?” 杨宴语气随意但感觉敏锐。 姜灼楚开门见山,语气理智直接,“今晚我和梁空谈崩了。” “……” 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杨宴还算淡定,“哦,怎么崩的。” 姜灼楚脑海里飞速闪过掐头接吻互骂和那个未果的巴掌……他顿了顿,捡重要的说,“具体不赘述了,总之让你从影视经纪部辞职的事,大概要黄。” 后果多少是有点严重了。 “对不起。” 思忖片刻后,姜灼楚微低下头,慢慢吐出这三个有些陌生的词。 道歉不是他擅长的事,他一向很少反思自己。今晚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梁空扯破的不止一层面具,他面对梁空的态度,也常常是他面对世界的态度。 电话那头,杨宴也意外地笑了,“真稀罕啊。” 姜灼楚没吭声。 “算了,没事儿。” 杨宴故作轻松宽慰道,“你是个容易冲动的,可梁总不是。他的决定是深思熟虑后做的,答不答应跟你的临场表现关系不大。” “其实,我本来也就没抱太大希望。” 或许是察觉到了姜灼楚情绪低落,杨宴主动道,“等你合约到期,我自己去辞职。” 到那时杨宴辞的就不止是影视经纪部总监,而是他在九音的全部职位。换言之,他会和姜灼楚一起离开。 “谢谢。” 姜灼楚是个实用主义者,拘泥于已经发生的事不是他的风格。他更在乎将来。 杨宴:“至于你那个影视总监……” 姜灼楚能猜出杨宴想说什么,当初他接任时杨宴就不赞同,事后证明这个决定的确武断冲动了些,说不定梁空是在故意挖坑等他跳……可他姜灼楚不是面对机会会退缩的性格。他人生迄今为止的所有成就,都是靠不管不顾地争取和一次又一次地迎难而上得来的。 “我会想到别的办法的。” 姜灼楚说,“还有好几个月。” 第二天一早,姜灼楚收到了关于mv拍摄的更详细的信息。也许昨晚发来的不是全部,又也许他们连夜完善了内容……但梁空本人,再没出现过。 那个数字也终于停了。 姜灼楚很多次点进对话框,他知道自己什么也不会发,他只是单纯地点进来,再退出去。拍mv那天梁空没来,也没托任何人传来只言片语,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姜灼楚也没说什么。他平静地完成拍摄,似乎这只是一项最普通不过的工作。梁空是九音最重要的歌手,而他姜灼楚是九音最当红的艺人,这是一场势在必行的合作,仅此而已。 几日后,雪化了,无影无踪,像是根本没来过。姜灼楚回到剧组,继续拍戏,有天他无意中在其他工作人员的闲聊中听见,梁空的新专辑快要发了,已经确定了具体日期。 《红脚隼》。 这是专辑的名称,也是主打曲的名字,也是姜灼楚拍的mv对应的歌。 专辑已经开始预售。 预售金额短短一天就打破了记录。 …… …… …… 以上这些,姜灼楚都是从新闻和别人的八卦里知道的。 就这样,和那场雪一样,梁空似乎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重新成为了一个活在远方、活在印象、活在人们口中的“名词”。 必须想办法解决影视部的问题。姜灼楚终于没时间三天两头去若水喝酒了。 第285章 之后 然而,没了姜灼楚,若水倒是也没有就此冷清下来。就像影视工坊,在他无暇照管的日子里,一样红红火火地运营着。 名声打出去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培训基地终于回本,和不少公司和个人达成了长期合作协议,夏儒森甚至亲自来看过一次。依托姜灼楚的名气,基地开始自主招募新人,推荐给各大公司和剧组,也有的会留下。 期间基地还有过一次较大规模的人员招聘,吸纳了更多业内知名的表演老师,田天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她来到这里,不只是担任表演老师,她还带来了一些适配小型剧场的先锋话剧,并提议以剧院的名义有计划地开设相关项目。后面这件事小许报给了姜灼楚,姜灼楚批了,表示不超过预算就行。 改建出的剧院不小,除了最大的剧场之外,还有不少闲置的可利用空间。小许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慢慢完善,这里正式举办的第一个活动是应鸾的包场沙龙。 那天姜灼楚要拍戏,本人没去,让人送了束花。 这个沙龙把姜灼楚的剧院介绍到了很多人的面前,连带着若水一起。姜灼楚有时隐隐觉得应鸾是在帮自己,却想不出什么具体缘由。 尽管应鸾总是端着张令人如沐春风的脸,可姜灼楚能感觉到,他的真实性情并不像看上去那般温和,反而有些深不见底。 他们之间没有利益牵连,姜灼楚也自认为他们没有共同经历过一些足以成为朋友的事,但应鸾似乎会以他的朋友自居,偶尔还会主动帮忙和站台。 长时间泡在剧组拍戏,有一天姜灼楚又想起了夏儒森,以及在《流苏》培训的一些事。演戏是他自幼就会的事,可《流苏》的那段经历仍然好似一场启蒙教育,只是当年的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全无察觉,就这么错过了。 如果把应鸾划成和夏儒森一类的人,姜灼楚倒是好理解些。因为他们,夏儒森、周达非、丁寅,他们好似身在一个与姜灼楚截然不同的“电影圈”,价值判断和行事准则更是迥异,说不定应鸾也是。 应鸾会为了见夏儒森一面专门赶来,姜灼楚会做这样的事吗?这个世界上有值得他这样去做的人吗? 他记不得了。 他比梁空更加无情。 姜灼楚很擅长应对他人的恶意,却在面对善意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影视工坊逐渐声名远扬,必须承认,这当中不只有他个人的功劳,也有很多人不求回报的帮助。 若水酒吧也慢慢成了一个社交场所,开始汇聚一些业内志同道合的人,不再只是一个和姜灼楚高度绑定的地方。 一段时间后,这儿的氛围比先前清爽了不少。只有从前某梁姓男子一掷千金全场买单的传闻还时不时被人提起。 年关将近,姜灼楚在剧组度过了今年的春节。大年初一放假一天,他在酒店房间里窝了一整天。陆续有人打电话给他拜年,今年九音的内部人士尤其多……他有想过,梁空会不会像从前那样送来些东西,但是没有。 第281章 从肖遁口中,姜灼楚意外得知梁空这阵子去了瑞士,也许是去爬山的。 也许他也想成为一只……“红脚隼”。 姜灼楚当然也没有主动给梁空拜年。 作为九音的艺人和新任影视总监,理论上姜灼楚这是极其失礼的。当初梁空在天驭时和肖遁几乎势同水火,逢年过节该做的场面也没出过差错。 但姜灼楚决定留下这个“差错”。哪怕会被人揪小辫子骂也无所谓。 年后不久,电影杀青了。不过从上到下,没人有什么轻松感。 姜灼楚很快要进新的组,在为新戏做准备的同时,还要打理影视部。暂时来不及大刀阔斧地改革,他只能先从组建专项小组开始,他主导了两部电影的立项,一部商业片,一部小成本的作者电影,另外建了个专门做八集网剧的组; 与此同时,《红脚隼》将要上线。音乐部和宣传部都忙得四脚翻飞,距离梁空的上一张专辑已经过去了六年,除了听众和粉丝,业内也有数不清的耳朵在等着听,事实上这是九音为梁空制作的第一个音乐作品。六年了,在万众瞩目中归来的“白月光”常常是狗尾续貂,梁空会江郎才尽吗? 梁空没有过问半点姜灼楚的电影和项目,他不干涉、不插手,同时也是不关心,不会给予任何帮助;投桃报李,姜灼楚自然也当《红脚隼》是个不存在的东西,连面子上的功夫都不做。 姜灼楚即将进下一个组,为了避免自己先前在影视部的努力前功尽弃,这阵子他太忙了,连小李都被从工坊暂时借来了九音。杨宴不止一次劝她放弃,可换来的只是他更繁忙的行程安排。 他几乎不接什么拍摄和广告了,演电影是他仅剩的作为艺人的工作。他当然不会忘了,是谁导致他被逼到如今这个境地的。 一半是他自己,这部分他称之为主观能动性;另一半就是梁空。 姜灼楚再次开始频繁地做噩梦。他的睡眠时间很短,梦却沉得像淤泥沼泽。他时而梦见自己的办公室被火烧了,时而梦见项目大赔本,最严重的一次他甚至不知为何被抓进了派出所。 醒来时浑身冷汗,凉飕飕的。除了噩梦,他又开始失眠。 他坚信自己不会放弃,同时也很难相信自己真的会成功。 起初他确信,梁空在等着看他的崩溃和失败,看他最终不得不低头;但到后来,他逐渐怀疑起了自己。或许梁空早就不关心他了,或许现在的一切都只是过去的结果,而梁空已决意抽身而退,或许梁空不再会想起他。 只剩他一个人,挣扎在这场被遗忘的乱流里。 杨宴曾经含蓄地提醒他,实在不行主动去找梁空服个软,至少局面不会变得更糟。 姜灼楚想过,却最终没有去。 有些头他似乎天生就低不下来。当他们是陌生人时,他可以跪在梁空面前;可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他做不到了。因为他对梁空的期待,不同于其他人,哪怕他知道任何期待如今都不可能再实现了,他也还是无法改变。 有一天清晨,姜灼楚刚刚起床。这是一天中他大脑和情绪最空白的时候,往往会被用来读剧本。他刚冲了个澡,门铃响了,还没到早餐时间。 他湿着头发去开门,外面却没有人,地上放着个四四方方的礼盒,没有留言。 捡起,打开,盒子里还套着一个盒子,内盒上印着大字:红脚隼。不过,姜灼楚最先认出的还是封面上的背影,对他来说那比汉字更醒目直接。 是梁空。 今天是《红脚隼》上线的日子,姜灼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第286章 马特洪峰 凌晨两点,马特洪峰。 山屋外天还没亮,正是开始登顶的时间。三月的春意丝毫不见,入目只有雪、一望无际的雪,还有藏在雪身后的风。 夜空辽阔。黑暗中那条通往山顶的路还并不清楚,梁空关闭手机,出发了。 梁空已不是第一次来爬马特洪峰,这次攀登也不算是计划之内。专辑完成后,他来到泽尔马特小镇,非登山季这里人并不多,冰天雪地的很适合隐居。 每天,他都能透过客厅的大落地窗看见那锋利的三角形山峰,日出后会被染成粉色;每天,他都没做好准备动身。 去登山,或离开。 这是梁空成年后少有的“无所事事”的一段时间。他甚至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是厌倦抑或躲避。 住在这儿,犹如住在一个栩栩如生的梦里。这里没有人认得他,没有人知道九音是什么,梁空成为了纯粹的自己。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东方男性,相貌过人、性情沉稳,音乐是他的爱好,经营公司是他的工作,他曾经养过一条萨摩耶,很快要出一张专辑。 不久前,他和喜欢的人彻底吵翻了。 他的人生比想象中简单,就像很多被无知和恐惧复杂化的事一样。 梁空记得自己做过的那些疯狂的决定。他在鼎盛时期宣布彻底退出音乐界,转到电影幕后;他为一张脸建了一座博物馆,试图用一幅幅画建立自己对“他”的掌控权。 而一切离谱的行为背后都有一个异常简单的原因。他离开音乐,是因为他不能接受天赋的有限;他建博物馆,是因为被喜欢的人拒绝了。 仅此而已。 幼稚且可笑。 远远称不上死局,只需稍动脑筋或小小妥协便能扭转的局势,却被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仿佛是突然之间,梁空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为了某种全无必要的执拗买单。 好比多年以前,他最后一次站在演唱会的舞台上朝台下鞠躬,观众席的欢呼和掌声里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抽泣。舞台灯灭了,人群却不肯散去,在一浪又一浪不灭的呐喊声中,他转身下台,那一刻难道他不曾后悔? 又好比亲眼看见送出的玫瑰被扔掉,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给那个人判了“死刑”。可如果他当时走上前了呢,如果他第二天又送了一束呢,如果他没有立刻决绝放弃,或许他和姜灼楚这十年的命运都会有很大的不同。 最后,是那天离开若水,他留下一向蛮横骄纵的姜灼楚独自呆站在原地。他看得出他的骄傲痛苦与缺爱,所以懂得他一切扭曲的行为和情绪,无论之前发生过怎样腥风血雨的争执,那一刻他应该回身去抱住他的,但他没有。 在今天登顶马特洪峰,似乎是件冥冥之中的事。两天前梁空从小镇出发,先乘缆车到黑湖,又徒步上山,这里的海拔他当天就适应了,可第二天天公不作美,无法登顶。 于是就拖到了今天。 《红脚隼》制作完成后,梁空表示所有后续与音乐无关的事务他都不参与,也不需要报他知道。但他仍然记得,今天是《红脚隼》上线的日子,北京时间早上八点。 他送了姜灼楚一份实体专辑。不过,这个“礼物”严格来说,也可以算是送给他自己的。他还清晰记得多年前想和姜灼楚合作的念头,那时他们都比现在更年轻,更气盛。他想要姜灼楚看到它,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演员、一个艺术家。 尽管没看见任何署名,但姜灼楚不用想就能猜到,这玩意儿是梁空送来的。 因为除了他,没人会送得这么……又强硬又偷偷摸摸。 拆开内盒,里面有实体cd、黑胶唱片、明信片、海报,和做成红脚隼小雕像的usb。海报上甚至还有亲笔签名。 这一堆东西摊在姜灼楚面前,望着海报上的亲签,他有点啼笑皆非。这估计还是稀有限量的,给他算是暴殄天物了,毕竟他对梁空的亲笔签名毫无兴趣,更不可能珍而重之地裱起来挂墙上——他在网上见过有人这么做。 这时杨宴打来电话,提醒他梁空的专辑上线了,让他心里有数别被人抓到一问三不知,否则会影响人设。 姜灼楚顺势问杨宴是否需要自己拍张照片帮忙宣传,毕竟他有参演mv。 “你手上有新专辑?” 杨宴有点奇怪。 “嗯……不知道谁给我定了一份。” 姜灼楚道。 “……” 杨宴倒是半点没多想,“可能是音乐部的吧,怎么也不给我送一份……” “……” “不过,宣传就不用了,这次梁总自己都没发动态。他这段时间休假去了,联系不上。” 杨宴道。 言下之意是,你就是发了估计梁空也不会搭理,到时候反而在大众面前搞得尴尬。 “休假?” 姜灼楚心里愤愤,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 专辑上线他玩失踪,还真是心宽。 挂完电话,不知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姜灼楚上网搜了搜《红脚隼》。不少人蹲点守着专辑上线,这会儿第一波的乐评已经出来了,各大平台都热闹了起来。实际上不用他专门搜,一刷全都是。 而且并不是无脑赞美或者晒购买数量的居多,大部分是认真讨论专辑的内容和听感。他们仔细比较梁空的这张最新专辑与之前每一张的风格异同之处,甚至可以具体到某一首歌的某个段落。这里面七首歌的音乐风格几乎都是不一样的,曲风丰富,又围绕着同一命题。 第282章 尽管梁空本人直接消失,但《红脚隼》的上线仍旧呈现霸屏之势。他已经不需要进行其他的什么宣传,不需要接受采访向众人阐述自己的创作理念和想法,一张专辑足矣。 他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呈到众人面前的只有作品本身,而赞美或诋毁他似乎都不在意。 和过去相比,梁空应该是变了不少。这是姜灼楚上网后得出的结论。人们都说,梁空重新出山,是因为这是张“不得不写”的专辑,因为它是那么的不同,没有任何替代品——不仅仅是对听众,也是对梁空本人。 姜灼楚看见了自己拍摄的mv,同样高高挂在热搜头条上。人们讨论他,却又讨论的不是他;人们赞美他,说的是“非常合适”。 他想起《被我杀死的那个人》上映时,为了不被梁空的主题曲夺去风头,他和杨宴几番来回费尽心思;如今位置对调,梁空却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这个早上,姜灼楚看了半小时关于《红脚隼》的讨论,但直到出门去九音上班,他都没有听。 因为——一个专业音乐家梁空显然不会考虑到的问题,那就是——姜灼楚手边没有任何的播放设备。 他也不想让《红脚隼》出现在自己的音乐软件购买记录里。 就是不想。 下次最好让音乐部在专辑大全套里加个电子版兑换码,线上的那种,一大堆精美收藏品里总得有一个具有实用价值的东西吧。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黎明还没有到,山峰沉睡着,耳畔刮过的风犹如雪的呼吸,时轻时重。远方的山脊亮着寥寥的星点子,那是前方的同行者的头灯,在缓缓移动。 此刻,梁空需要的不是那个山顶,而是攀登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海拔不断升高,氧气更加稀薄,腿变得越来越沉。梁空调整着步伐和呼吸,这是第一次,他在登山时感到了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由此而生的对自然的敬畏。这是件好事,因为畏惧死亡意味着有所眷恋。 沿着陡峭的岩壁,一步步向上,下方便是深渊。天破晓了,云海间的山顶开始出现颜色的时候,梁空又想起了姜灼楚。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他仍旧眷恋自己的人生,眷恋那些没来得及写出来的曲子,眷恋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姜灼楚。 于是他明白,在这无法磨灭的眷恋面前,那些困扰了他许多年的缺陷与痛苦都是无比的微不足道。 他还是没有放下。 放弃并不是最豁达的一种选择,不顾荆棘的拥抱才是。 今天运气不错,应该是个好天。 第287章 “故乡” 《红脚隼》在商业上的成功,或许梁空本人没那么在意,但对九音意义重大。除了能带来巨额的利润,它也能再一次在人们心中树起“九音”这块响当当的招牌。 在音乐领域,几乎没人会质疑九音的实力,且不单单只靠一个梁空;而现在,姜灼楚希望,在影视领域,九音也能慢慢达到这个高度……至少,这应该是他们的努力方向。 姜灼楚想打造一个影视帝国,下面根据类别和风格分出多个小组,同时有自己的演员、编剧和后期团队。目前九音在影视上尽管人多部门多,不过一直没有什么章法,姜灼楚认为,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缺一个主心骨,或者说,是因为梁空本人对影视这件事并没什么独到而坚定的见地。 梁空是个成熟的商人和投资人,所以他制作的项目能赚钱,却也就仅此而已了。下面的人做事自然也秉承这一风格,虽然作品的水准和盈利还可以,但没能像音乐那样树立起一个真正被记住的品牌。 姜灼楚同时看到了问题和潜力,可他没有足够的时间,也缺乏信得过的人手。他没办法像最初希望的那样立刻着手改革,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拉起来两个项目。 此事看上去稀松平常,实际上却并不简单。这也是姜灼楚这段时间以来如此焦虑的原因。先不说影视部不乏想看他闹笑话、甚至暗中掣肘的人,单就项目本身而言,他的理念和大多数人不同,光是把事情按自己的想法推进下去,都会面临重重阻力。 最近的会议基本都在吵架。起初大家还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也许是拿姜灼楚当一个年轻不懂事的挂名总监,那些反对的声音说得还算委婉;但姜灼楚不是会被说服的人,他在决定好的事情上从不让步,于是渐渐的争执变得露骨了起来。 从选题、到剧本内容,再到演员……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这两天为了一个关键角色的选角,姜灼楚和卡司部门就差“兵戎相见”了,对方执意要用自带流量和粉丝基本盘的明星,可姜灼楚宁愿选择面孔全然陌生的新人,在他的眼里,演员和角色的匹配度才是最重要的。用他的话说,九音不应该依赖任何明星来吸引眼球,因为九音本身就该是最大的招牌。 然而,影视部上上下下并没太多人支持姜灼楚。人们早已习惯熟悉的路径,突破是需要承担风险的,何况面对一个空降的总监,不服的人不在少数。 梁空也没有以任何形式伸出过援手。某种程度上,这倒是姜灼楚最庆幸的一件事。在影视领域,他自认比梁空更加专业,离了梁空他还是能做成事,还甚至能做成梁空做不了的事。他是影视总监,这原本就是他的份内事,除了述职外不该跟梁空扯上关系。 姜灼楚组建了一个自己的班底,还细致划分了职责,理论上他们可以在他进组期间替他盯着影视部的种种具体事务,主要就是目前正在进行中的一部电影和一部网剧。 但实操层面不可能如此容易。姜灼楚心里清楚,现在他还在呢,都尚且不一定能争得过那些部门话事人,等他进了组,光靠这几个自己新调来的没什么根基的年轻人,场面必然是可想而知的惨烈。 因此,姜灼楚想在进组前尽可能多地解决掉项目里的关键问题,还要想法子规避自己一进组就被架空的风险。 在这个过程中,他才缓缓悟到一个早就该想到的事实。那就是,他被梁空派来担任影视总监,原本就是要从影视部各部门手里抢肉吃的,抢资源、抢人、抢话事权。 要想不发生矛盾,唯一的选择是当个彻底的无用废物、挂名傀儡,别人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成不了任何事也坏不了任何事,就像根本没他这个人一样。 换言之,只要他打算靠自己干点事,等待他的就不可能是个轻松和平的局面。 无论是梁空、还是杨宴,都没有在姜灼楚上任之初提醒他这一点。这是他迄今为止担任过的最复杂的职位,只是当初他并没意识到。 姜灼楚是在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实则懵懂无知的状态下上任的,周围的几乎每个人都看得比他这个当局者清楚。 姜灼楚做得越多、了解得越深,就越清晰地看到成功的可能性是多么渺茫。这是个对现在的他来说“超纲了”的岗位,是他从不懂得知难而退,才走到了这一步。 他想要的太多了。总有一天,他的野心和欲望会像吹皮球一样膨胀得炸开他的身躯,那副不可一世的漂亮皮囊下是一具羸弱易碎的身体。 当梁空从马特洪峰下撤时,姜灼楚晕倒在了会议室里。他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倒地的。 昏迷是比睡眠更深的潜意识,姜灼楚终于又坠了下去。如果他的人生是一座园林,那么昏迷和医院是一块根本切割不掉的土壤。 再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他犹如回到了“故乡”,想要逃离的“故乡”。 他的梦境很沉静,那些焦灼、痛苦、殚精竭虑和竭尽所能都销声匿迹了,他像是被关在一个大大的瓮里,四面漆黑,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在这里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世界、人生和他从不肯停下的脚步。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包括身上的重压和锁链。他失去了抗拒的力气,也不知要去反抗谁。恍惚间,他怀疑自己离死更近了。比起活着,现在离他更近的似乎是死亡。 这次姜灼楚在医院躺了三天才有力气醒来,长时间的过度损耗、忧思不断和糟糕的生活方式耗尽了他,何况他的身体素质原本就不太行。 他陷在病床上,身上的被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空气中窸窸窣窣的是熟悉的声音,但比起声音他更早认出来的是气味,病房的气味。 睁开眼皮有时也是一件需要顽强意志力的事。从梦境挣扎着爬回现实,姜灼楚一时分不清这是何年何月,他又是几岁了,他记忆里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还有……现在等着他的是什么。 “你可终于醒了,” 病床边,韩琛拿开放在膝盖上的电脑,凑上前挥挥手,“还记得我是谁吗?” “……” 姜灼楚刚醒,虚弱无比,嘴唇干得像裂开的大地,喉咙几乎发不出声。他缓慢地转了下头,大脑正在开机中。 “不会真不认得了吧?” 韩琛大惊,“不会吧,医生说你这次不是犯病啊,纯纯就是自己累倒的……” 第283章 “……” 姜灼楚疲惫地翻动了下眼皮。他身残志坚地想坐起来,却连动动手指都费劲。 韩琛立刻按铃叫来医生护士。姜灼楚被摇着慢慢坐起来,被喂了些水,他咳了两声,过了会儿后开始能讲话了。 “我,我没事。” 声音还是很虚,十分沙哑。 韩琛抱臂在旁边站着,姜灼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真没事……刚刚就是说不了话。” “我昏迷几天了?” 韩琛:“三天了。” “我现在还能把三天前在会议上吵的架给你复述一遍。” 姜灼楚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嘴角亮晶晶的,“就是可能说得慢点。” 因为他现在气短,一口气讲不了太多话。 “停!打住!” 医生护士走了,韩琛拉着椅子坐上前,“不是没有失忆就叫没事儿的,你还不到三十岁,身体差得连楼下打篮球的退休大爷都不如!” “……” 姜灼楚扫了眼韩琛,“你不去上班?” “现在是晚上,我来看看你,换你的助理去休息会儿。” 韩琛没好气道,“你开着会突然就倒了,差点把他们吓死,杨宴说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封锁住消息,现在你可不是无名小卒了。” 姜灼楚放下碗,他这一倒,事情可就难办了。他必须尽快出院。 “杨宴来过吗?” 九音的事,问韩琛他也不会知道。 韩琛轻哼了声,摇了摇手机,“在来的路上了。之前他特意交代过,你一醒就通知他。” 第288章 “辞职” 已经入夜,杨宴还是来得很快。韩琛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打了个照面就出去找医生了。 姜灼楚坐在床上,正在进食。他恢复速度可以——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觉得的,醒来一小时,他已能靠自己坐起来。 只是这给病人的健康餐着实不好吃,又单调又寡淡,姜灼楚吃得频频皱眉,嘴撇来撇去。 “你现在必须好好休养,还有两周就要进组了。” 杨宴站在病床前,眼神刀子似的。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姜灼楚接这个职位,“影视部的事,先别想了。” 这个态度在姜灼楚的意料之中,故而他也没有太急。 “那天的会,最后什么结果?” 他边吃边问道。当时吵的还是选角的事,不是某一个角色,而是整体的选角思路。 杨宴明显不想说,打太极道,“这事儿不归我管。” 言下之意就是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你最好也先别管了。” 那是不可能的。这两个项目是他拉起来的,将来要挂他的名字,他绝不能让其他人乱来。况且让了这一次,威信丧失,以后的工作就更难办了。 听杨宴这口风,估计局面不容乐观。 姜灼楚埋头吃饭,不说话。 “你不能再这么乱折腾了。就算你不顾惜自己,万一到时候又晕在片场怎么办?” 这才是杨宴今天赶着来的原因,他皱着眉,来回踱步,“医生说,你现在亟需休息和调理。进组前的这段时间,你给我好好呆着,除了养好身体外什么都别想了,听见没?” 姜灼楚没答话,抬眸道,“听韩琛说,你还封锁消息了?” “那不然呢。” 杨宴咬牙切齿一笑,“要是你当众昏倒被救护车拉进医院的事传开,剧组会没有疑虑?到时候外界不一定猜出什么阴谋论的'真相',搞不好还要连带着九音一起。” “没有人想用一个可能会掉链子的人,我以为这个道理你很明白。” 姜灼楚略有心虚。杨宴说的他并非不明白,只是就这么甩开手他做不到。他还是想先知道现状如何,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我昏迷这两天,影视部乱了吗。” 姜灼楚擦了擦嘴,不咸不淡道,“你要是实在一无所知,就叫个知道的来。” 其实他可以找自己手下那几个人问,只是比起他们,他还是认为杨宴了解得会更透彻些。 “我还是那句话,这不归我管。” 杨宴态度坚决,“不过应该一切都在正常运转,否则消息封锁会更难些。” “总归,你别操心了。从前没有你的时候,人家不也干得好好的吗?” 姜灼楚脸色微沉,这话可不怎么动听。 杨宴简直就差把影视部不需要他写在脸上了。 “到现在,你还是觉得我不该接这个职位吗。” 姜灼楚稍一思忖,就能看出杨宴的真实想法。 “我的态度并不重要,” 杨宴道,“重要的是现在你根本无法同时兼顾这么多事。即使你真有一副强健的体魄也不行,何况你还没有。” “前段时间我就劝过你,就算你这一时争赢了,可你马上就要进组好几个月,这期间变数太大了,你根本没有精力去兼任制片人,盯着项目按你的想法推进。光靠你新挑的那几个人,顶多打打杂,抗衡不了多久的。” “一个人的精力有限,及时退出也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 听上去,杨宴半点没有帮姜灼楚的意思,还很想借机劝他直接放弃,最好是辞掉这个职位,专心当个演员。 姜灼楚又想起了在若水和梁空对峙的那一晚。 倘若当时梁空同意了他的请求,让杨宴来帮他,那么眼下就不会是这个局面;然而梁空没有,他选择直白地告诉姜灼楚:干不了就辞职。 或许那会儿梁空就已经看出来了,没有一个强有力如杨宴的帮手,姜灼楚注定是无法兼顾的。 他甚至可能在等着姜灼楚辞职,等姜灼楚亲手放弃梦寐以求的机会,承认是自己做不到。 想到这里,姜灼楚被气得又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捂了捂胸口,刚醒,呼吸还不是很顺畅,换平常早就化愤怒为输出了。 杨宴却不知道姜灼楚的心路历程,还以为是自己那一长串刺激了他。他蹙眉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后悔自己刚刚话说得太重太直接,“我……” 姜灼楚连摆两下手,示意不关他的事。他抬起头,见杨宴一副左右为难欲言又止的样子,有点奇怪。 他顺好气,敏锐道,“这两天还出了什么别的事吗?” 杨宴很明显地顿了下,却还是摇了摇头,“别的?什么别的。” 姜灼楚眯缝了下眼。细想下来,杨宴今天确实不太对劲,遮遮掩掩的,问什么都不肯说,这不符合他一贯的圆滑风格。 “真的?” 姜灼楚又问了遍。 杨宴算是稳得住的,可他到底不是专业演员,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躲避还是被姜灼楚捕捉到了。他佯装无事,告辞道,“别瞎想了,你好好休息吧,刚醒过来,身体更不能劳累透支。明天我再来看你。” 在九音,连杨宴都搞不定的人并不多。基本上也就那么一两个,姜灼楚,以及梁空。 杨宴走时,姜灼楚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他没当场发作,因为看起来杨宴今天是打定主意不会说的,估计想着能瞒多久是多久。 身边的助理等人应该也都打过招呼封口了。 但对于姜灼楚来说,探听消息并不难。隐瞒姜灼楚这种事,杨宴只会交代自己团队的人,他八成也不会想到,姜灼楚还能厚着脸皮去找其他人问……那些跟他不对付的“其他人”。 姜灼楚在微信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前几天还在会上跟他吵架的人,卡司团队的资深主管,直球问他目前进度如何,也是变相传达了自己已经苏醒的消息。 对方很快回复,语气客气态度强硬,表示梁总昨日已经回到九音,并正式接手了姜灼楚在影视部的工作。所有工作。 简言之,姜灼楚被“辞职”了。 第289章 拔腿就跑 是可忍,孰不可忍。 姜灼楚盯着屏幕愣了足有近一分钟,才爆发地把手机砸了出去。 可惜力道不足,预期中那一声地崩山摧的“砰!”没有响起。抛物线轨迹还没飞起就坠落了,手机很不识趣地滚落到床尾,除了被子和姜灼楚本人的右脚外无人受伤。 “……嗷!?!!!” 足部钝钝的疼。 姜灼楚活活给自己气笑了。他咬牙切齿的,看手机倒还无辜地躺在被子凹陷处,屏幕亮得像一种嘲笑。 也不知是笑前几天还不见人影忽然就上赶着摘桃的梁空,还是笑他姜灼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怒意如火山岩浆般势不可挡汹涌而出,不一会儿却又忽的戛然而止。 姜灼楚呆在床上,怔怔的。 他不该感到意外的。抢功架空这种事在哪个圈子都不罕见,以梁空的行事风格,此时安安分分才反倒诡异。 甚至,若换成是他自己,也未必不会这么干。 毕竟他曾经真心实意地利用过梁空,对从梁空手里抢来的一切都毫无愧疚。 为什么这次会如此生气呢。 姜灼楚自己都说不上来。 梁空不是说在休假吗。 专辑上线都没露面,还“完全联系不上”。 第284章 怎么回来得这么及时。 他之前是真的休假去了吗? …… …… …… 这些念头只在姜灼楚脑海里飘了片刻,很快他便用理智强行遏住。梁空的私事,与他无关;梁空的人品,也是一样。 现在他唯一需要关心的,就是在被梁空阴了之后要怎么打回去。 在这件事上,已经没什么人能帮他了。或许从梁空拒绝让杨宴代管影视部的那一天起,他就想好了要将姜灼楚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方便他趁虚而入、鸠占鹊巢。 想通一切,姜灼楚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眼前的局面似曾相识,透过那些你来我往的明争暗夺,他看见了那个熟悉的梁空,和熟悉的梁空做决定与对待他的方式。 这几乎是若水那晚之后,他离梁空最近的一刻。 他们之间那场两败俱伤的战役并没有彻底终结在若水的那个雪夜里。沉寂这么久后,梁空又挑起了新的争端,于是姜灼楚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 他捡起手机,再次确认了那条消息。梁空专程回来抢他的权了——虽然那原本也就是梁空自己给他的。意识到这点后,姜灼楚的身体肾上腺素飙升般恢复了一些力气,还有点莫名的兴奋。 的确,他需要的不止是胜利,还有和梁空的对抗本身。就像猫需要捕猎,狗需要追逐一样。 姜灼楚再度精神抖擞了起来,全然不像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病人。明天,他必须杀去九音。 尽管杨宴办事不可谓不谨慎——原本就安排了两个助理在医院看着,当晚韩琛走后又新加了一个,甚至跟医生护士也专门打过招呼,但现在的姜灼楚早已今非昔比,几个助理根本拦他不住。 翌日一早,他连哄带骗还加了点恐吓,逼退了守在床前的三个助理,趁着他们想给杨宴打电话的功夫,下床跑了,还没忘了顺走a助理的风衣外套和b助理的帽子,好穿在他的病号服外,这会儿也顾不上讲究了。 哦对了,还得戴个口罩。 姜灼楚一溜烟冲进电梯下了楼,途中用手机叫了辆车。但在短暂的一鼓作气后,强打起的精神开始不受控制地泄力,疲软无力从心脏迅速地向四肢蔓延开来……姜灼楚捂着胸口,尽力调整着呼吸,不过小跑了几步路,就累得像是跑了马拉松一样,他开始明白杨宴的话也不全是唬他的,葱生命健康角度他大概确实需要休养。 然而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姜灼楚意志力甚是顽强,拖着两条沉重的双腿,就像独自拖两个满满当当的大行李箱一样,硬是坐上了车。 他的心脏不太舒服,明显的心跳过快,头也有些犯晕。事实上一夜他都没怎么睡好,晕了三天缺乏困意,叠加仍旧虚弱不适的身体,还有一个安定不下来的脑子,睡得好才是活见鬼。 车开出去没一会儿手机就了,姜灼楚根本不接,连看也不想看。再次打来,他干脆关机。到九音时才八点多,正是员工陆陆续续来上班的时间段,而诸如梁空、杨宴等人,应该还没到。 姜灼楚大摇大摆地进去,托杨宴的福,他前几日昏迷的事没太多人知道,至于这不太和谐的穿搭……姜老师这么穿,一定有他的道理,跟某些秀场的模特比起来还算正常的。 时间紧急,姜灼楚来不及去自己的休息室换衣服了。他直接冲去影视部,他自己搭建的那个秘书团队,先问问情况,再看下一步怎么办。 大办公室里很安静,还没来几个人。姜灼楚破门而入时,里面正凑在一起的两三人俱是一惊,回头看来见是姜灼楚,又更惊愕了。 “姜老师?” 小李最先放下茶杯走上前,他是姜灼楚从影视工坊调来的。面前的姜灼楚显然和平时不一样,头发有些乱,脸上缺乏血色,衣服更是既不合身也不协调,活像是从哪儿逃命来的。 姜灼楚再次深吸两口气,努力撑着不流露出疲累。他看得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巨大的疑惑,可只要他不说,就没人敢问。 “这两天一切都还正常吗?” 姜灼楚在沙发上坐下,先问了个试探的问题。秘书团队是他组建的,他们的工作权力也都是他给的,理论上梁空接手后肯定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就地解散。 “正……正常啊。” 一个女生给姜灼楚倒了杯热水,她看见姜灼楚缩在肥大袖子里的手,指尖惨白,小心问道,“姜老师,你还好吗?” 看上去有点像疯了呢。 但这后半句话无人敢问。姜灼楚微皱了下眉,眼神探究,似乎是在判断这几人的话是否可信,以及他们是否有刻意隐瞒。 看上去,他们对他的到来十分惊讶,这是不正常的。 “姜老师,你不是进组了吗?” 这时,小李问道。 进……组? 我怎么不知道。 姜灼楚咽下疑问,表面镇定自若,看不出什么,“嗯?谁告诉你们的?” 也没说自己到底进没进。 “梁总昨天说的。” 另一人道,“他说新电影那边临时调整,您提前进组了,差不多得到年底才能回来,所以这期间由他代管我们几个。” 姜灼楚脑海里的问号像鱼嘴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吐了出来。 代管? 居然没有裁撤? 小李看着姜灼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坐回电脑前,打了几页文件出来递到姜灼楚面前,姜灼楚现在抬胳膊都费劲,只能假装高冷不在意,用眼睛扫了扫。 是选角名单。 倒是和他之前心仪的相差不多。 小李不愧是小李,一眼就能猜出老板最关心的是什么。 “姜老师,这是昨天梁总根据您之前的评选标准定的,今天上午我们就要跟选角部门那边开会。” 小李眼神飘了飘,明显是想说不敢说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您……该不会是太关心这个事儿,所以一大清早从剧组偷跑出来了吧。” “……” “……” “您放心,我们会严格按照您先前定下的标准来推进的,实在不行还有梁总呢。” 小李认真道,就差把您还是回去好好拍戏吧写在脸上了。 另一人肘击小李,意思是你也太敢说了。 姜灼楚听着,一时却顾不上这些。事情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梁空没有撤掉他的人,甚至还遵循了他的要求,说的也是“代管”,简直犹如一个高配版的杨宴。 这是良心发现想积德行善了?? 太抽象了吧。 “姜总,今早开会您要来吗?” 有人问道。 姜灼楚心绪复杂,开会,开什么会。这种感觉就像你抡圆了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准备血战三百回合,却发现对方和好了面调好了馅真实企图是跟你一起包饺子—— 这会儿要是梁空突然出现,姜灼楚估计会拔腿就跑……不对,他现在拔不动,跑不了了。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到底是个病人,一口撑着的气断了后便如山崩,他用力想站起来,至少他不想第二次晕倒在九音。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惊天怒吼,“姜灼楚!!!!!!” 杨宴咆哮着冲了进来。以前都没发现,他不止是只老狐狸,必要的时候也可以随时变身成一只华南虎。 第290章 上山下山 当着旁边几人的面,杨宴大步上前,一把将姜灼楚从沙发上揪了起来。 恰好弥补了姜灼楚现在靠自己站不起来的缺陷。 “我怎么跟你说的?!昨晚交代你的都当耳旁风了是吧!万一来的路上被人看见了怎么办?万一你打车的司机认出你了怎么办?!……” 姜灼楚没力气反抗,也懒得反抗,垂着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剩余几人有的望天,有的看地,还有的假装玩手机。 小李默默地关上了大办公间的门。 怒火冲天的杨宴像个突突突突的机关枪,姜灼楚知道错在自己,但后悔是不存在的。要换成他状态好点的时候,也许会嘴甜道个歉,可现在他光站着都费劲,他的体力正在高速流失着,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直接告罄了。 杨宴不愧是杨宴,连骂人都比一般人厉害。姜灼楚还没见过他如此恼怒,看来是这次是真的被气到了。他全程低头老实闭嘴,等杨宴输出暂停战略呼吸,才拍拍他的胳膊,“悠着点,别给自己气进医院了。” “……”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 赶在杨宴再次爆发前姜灼楚飞速道。 杨宴气得胸腔起伏,那张一向稳如泰山的脸都红了。他气哼一声,松开手,姜灼楚差点栽倒到沙发里,站得一摇一晃的。 杨宴皱眉看着他,想起了什么,撇着嘴又拉住了他的胳膊,“站好了!” 姜灼楚抓住“拐棍”,总算是勉强站稳了。 “今天早上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 交代完毕,杨宴一脸严肃地扯着姜灼楚出去了。 第285章 下到车库时,姜灼楚看见了梁空的车,但没人,看样子他已经上去了,或许此时都进了会议室了。 姜灼楚毫不怀疑,有梁空出马,事情一定会顺利办成,比他亲自去办的成功率还要高些。这才是他今天愿意离开的首要原因,其次是他虚弱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真的不太对劲了。 “你给我老老实实回医院呆着,进组前哪儿也不许去了!” 杨宴当然没注意到这些。他押着姜灼楚上了车,车都没熄火,司机一直等着,显然来得很急。杨宴关门后嗯了声示意司机开车,低头边敲手机边对姜灼楚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哎你!” 不过片刻,瘫靠着椅背,姜灼楚又昏了过去。杨宴大惊, 直接上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脸,又碰了下额头试温度。 姜灼楚的神志还没消散殆尽。他动了动手指,闭上的眼皮轻轻抖了两下,算是告诉杨宴自己还活着。 “……没事,” 姜灼楚觉得自己很累,非常累,前所未有的累,累得睁不开眼,他说梦话般喃喃道,“我现在……也跑不了了……” 回来“代管”影视部,对梁空来说是一件既突然又突然、之后想想却还有点必然的事。 当他终于爬上高耸的雪山,云海缭绕着日出,一片梦幻,而悬崖近在咫尺,某种超越一切的沉稳的幸福感和太阳一起缓缓升起。 在如此辽阔的世界和不屈的生命面前,一切蝇营狗苟和尔虞我诈都是那么的渺小,小得可笑,小得不值一提。 这是红脚隼的幸运之处。 梁空打开手机,拍了张最普通的游客照。 他说不清心底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但一些执念已经消散。山顶狭小逼仄,海拔足有四千多米,强风剧烈地刮着,连短暂庆祝的时间都没有,很快就必须下撤。 下撤是第二次的“攀登”,且并不比第一次容易。在这艰难的下山里,梁空渐渐感受到了一种共鸣,和他自己的人生的共鸣,犹如一首恢弘的协奏曲。他爬过那么多次雪山,而这种“共鸣”是前所未有的,或许因为从前的他尚不能领悟下山的心境,年纪未到,是无法理解它的意义的。 上山,下山。 在登顶前,向上攀登是唯一的动力,那么登顶之后呢? 下山同样是一条不得不走的路,它甚至会耗费更长的时间。路的尽头不再是山峰之巅,那么保持这种坚韧与顽强的意义是什么呢?下山之后,人又该去往何处? 快下到底时,梁空惊觉了自己的愚蠢。他体力和意志力都很过人,在这种恶劣环境和高强度运动下,仍能保持思绪不停。但这个问题,其实压根儿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思索,它的答案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 活着。 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下山?因为要活着。因为不想死在山顶上。因为山顶再高,也是狭小的,而世界是广阔的,生命还要继续,还要去更多的地方,做更多的事。 至于具体去哪儿,那是下一个问题了,只要没有停滞不前就好。梁空也才三十多岁,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在没想清楚前,他觉得自己可以休息一下。 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手机立刻像抽风了似的震了起来,消息和未接来电都刷不到头。梁空对此有预期,毕竟今天是《红脚隼》上线的日子,算时间国内应该已经是晚上了。 梁空没抱什么希望地翻了翻,果然堆积着的提醒里没有来自姜灼楚的。但愿他没有直接把那一整份的限量精装收藏版专辑也扔进垃圾桶。 安全返回泽尔马特小镇,和之前的每一次雪山攀登一样,梁空没有发消息向任何人报平安,事实上他上山前也没联系过向导以外的任何人。他并没有一个亲近得需要在爬雪山前告别的人,所以这从来都是他自己的事。 但今天,劫后余生的感觉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强。梁空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冲动,他想要姜灼楚知道这趟旅程,他想要向他分享雪山顶上那无需多言的壮丽日出。 他相信,姜灼楚能体会到。 可很快,他又想起上次在若水那“不算愉快”的分别。若换成现在的他,会怎么做呢? 就在此时,手机响了。电话是杨宴打来的,梁空有些诧异。 杨宴管的是影视,和他的专辑八杆子打不着;且以杨宴的行事作风,打电话来必然是有事。 梁空接通了。电话那头的杨宴还略感意外,显然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打来,只是前面的都没接通。他孜孜不倦地继续打着,但心里基本没抱什么希望了。 “出什么事了?” 梁空一听那状态就知道是有事。 杨宴简短道,“今天上午姜灼楚在会议室晕倒,已经送医院了,现在还没醒。” 梁空脑海里哐一声警钟敲响,上一次姜灼楚昏迷的情形还历历在目。那短短几秒他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医生说跟他先前的病应该没什么关系,纯粹是累的,没大碍,就是需要好好休养。” 杨宴说着顿了下,语气更委婉了些,“梁总,姜灼楚过段时间就要进组了,这阵子他一个人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我想……” 梁空立刻就知道杨宴想说什么。杨宴想替姜灼楚接手一部分影视部的工作,在他养病和进组期间。 “不用。” 梁空直接打断了杨宴,他声音嘶哑,比平时更低沉些,“我会回去,这事儿你不用管了。” “可是——” 杨宴显然不信,但梁空也没必要向他解释什么。 挂断电话,梁空命人定了最早的回国航班。这个选择几乎没怎么经过思考,却比任何深思熟虑的决定都更令他感到坚定。 他曾经做过很多个“错误”的选择——那些尽管重来一次也未必会改的错误选择,但幸运的是,他又有了一次机会。 这次,他必须为姜灼楚做些什么。 第291章 并肩 梁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申港,下飞机后是中午,他直奔医院。这已是姜灼楚昏迷的第二天,医生说他随时可能会醒来。 梁空象征性地在病床边守了会儿。他没期待能见证姜灼楚睁眼的那一刻,在姜灼楚的事情上,他运气一向不佳。 过了约莫半小时,王秘书发消息说九音那边已准备完毕。梁空这趟可不是回来探病的,他没等姜灼楚苏醒就走了,并交代门口那两个助理不要把自己来过的事说出去。 在医院门口,梁空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杨宴,他显然是在梁空交代前就收到了消息。不过梁空无所谓,总归他要瞒的也不是杨宴。 尽管已被拒绝过一次,杨宴当面却仍想再争取一下,这其实是他第一次主动向梁空争取某个岗位。从杨宴的神情里,梁空看得出来,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姜灼楚。 或许杨宴相信姜灼楚将来会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演员,又或许杨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唯利是图。他不赞同姜灼楚接任影视总监,更不赞同梁空把这个岗位给姜灼楚,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姜灼楚把自己耗死。 连杨宴都会为姜灼楚的昏迷而忧心不忍,梁空却并没有。他几乎能为了姜灼楚上刀山下火海,可他不会产生多余的怜惜。梁空比任何人都能理解,这是姜灼楚自己的选择,他就是这样的人,为了成功不惜把自己往绝路上逼,这没什么。 而梁空能做的,只是在姜灼楚真正力不从心时替他兜底。这点能力他还是有的。 梁空再次拒绝了杨宴。他没多说什么,因为他并不想给自己的行为套上某种温情的滤镜。 梁空回来是突发事件,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就在大家都以为他是为了《红脚隼》回来的时候,梁空进九音第一件事,却是召集影视部的所有部门负责人开会。 从权限上来说,梁空可以过问一切;从实际情况来看,影视部苦姜灼楚久矣,这是连梁空都听说了的事。 姜灼楚出身老牌影视公司徐氏,自幼就在大剧组里长大,他看问题的视野比大多数人更宽,目光更长远。他起点极高又才华出众,野心自然也更大,这注定了他不能接受影视部安于平庸。 梁空听了大概一小时众人明里暗里的抱怨,很快就明白,抛开一切感情因素不谈,姜灼楚其实是对的。 至少他的理念是对的。不管是树立九音影视品牌的长期目标,还是内部组织架构的调整方略,还有具体到选人用人的标准……姜灼楚都是对的。 梁空甚至都有些诧异,姜灼楚居然是真的劳心劳力地想把九音做大做强。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影视总监这个威风的名号和由此带来的权力;他一直渴望脱离梁空、独立出去,可这丝毫不影响他在九音做事时的认真。 如果不是这次晕倒,姜灼楚还会继续和其他人来回争很久,打得头破血流也有可能。后面他很快就要进组,其他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姜灼楚也同样不会放弃,最终的场面大概率是两败俱伤,会很难看。 第286章 某种程度上,这是梁空造成的。是他把姜灼楚放到了这个位置上,又没有给予足够的支持。姜灼楚像一只初出茅庐的小兽,咧着牙凶猛无比,在别人眼中却还根本没长大,他还在学习捕猎的年纪,就已经被迫独自面对一切了。 梁空想,这是他欠姜灼楚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如此。九音是他的公司,九音的一切问题都是他的责任;而从一开始,就是他把姜灼楚推向风口浪尖的。 如果说,在瑞士接到电话时,梁空想的还只是替姜灼楚“代管”影视部,那么回到九音开完会后,梁空就已经下定决心,他要替姜灼楚去做这些事。 替姜灼楚扛住外界压力,替姜灼楚得罪人,替姜灼楚实施那些他制定了却没来得及落实的计划。 这些事哪怕是梁空去做,也不会太容易。可在心底决定时,他却感到了久违的活力,似乎因为终于有了一个值得为之努力的目标,连天气都晴了不少。 时至今日,梁空都还清晰地记得当初创办九音的心境。姜灼楚想做的事,原本也是他梁空该做的事。 姜灼楚替梁空打了个开头,梁空替姜灼楚完成后面的事。他们要一起把九音打造成一个响亮的招牌,要做真正的创作、不落俗套的作品,而他们的名字会并肩列在九音之下。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后,人们会记得是姜灼楚和梁空一起,筑起了这个独一无二的九音。 这次,他们终于真正地站在了同一边,他们不再仅仅是同类,也是“同志”了。 由于被及时“抓”回了医院,姜灼楚没有直接昏迷。他被迫卧床休息,严格按照食谱进食,还吊了一上午的水。 在药物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他很快昏睡了过去,这次他得到的是一个轻盈的梦,好似被泡泡包裹着飘来飘去。梦里不停回放着今早的那些事,在姜灼楚的概念里,指望梁空大发慈悲跟做梦没有两样。 醒来是下午三点多,姜灼楚恢复了些许力气。至少他可以不费力地自己坐起来,并从旁边的柜子上够来手机。病床边守着两个助理,外面的“安保”据说已经增加到六人,可姜灼楚浑不在意。 他睡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小李打电话确认上午会议的结果。 电话没有立刻接通,或许是小李正在忙。但姜灼楚的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他点开一看,发现最后一封发送于今天下午一点,内容正是新敲定的演员名单,是他定好的那几位。这封邮件是群发给所有相关部门的,也抄送了姜灼楚一份。 尽管不知为何,但梁空确实做到了。 姜灼楚愣愣地坐在病床上,他终于确认,却感到一种怅然若失。 梁空究竟想干什么? 要是梁空能舔着脸来医院探望他就好了,或许他还能借机逼问几句。 可惜没有。 算了,不想了。 由于要在医院常住,姜灼楚下午让人回酒店替自己取些常用物品。 他的电脑、剧本、手写笔记等等,还有一些衣物。 因为梁空,姜灼楚忽然对《红脚隼》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他可以直接在手机上购入电子专辑,但他不想,这次的原因是他只想听梁空送来的那一份。 「客厅茶几上有个醒目的大红盒,也一起拿来。」 「还有,买一套黑胶唱片机和音响。」 第292章 十年 播放设备买了,专辑也拿来了。然后,就在病房里接起了灰。 即使是休养期间,姜灼楚也并不清闲。 一次出逃让他认清了自己破罐子般糟心的身体状况,然而此破罐具有不可再生性,不能破摔,还得缝缝补补。 姜灼楚虽然执拗倔强不服管,但一大优点是,只要他认可了某件事,就会竭尽所能。于是配合医生调养身体,变成了他现在的重中之重,毕竟下部戏在外地拍,条件相对艰苦,而他真的不能再在剧组晕倒一次。 这些年姜灼楚不管是耽于享乐,还是忙于工作,抑或是纯粹的状态不好,总归一向是睡眠饮食不规律惯了的,住院这阵子倒是强行给他矫正了过来。稍微好点后,他遵医嘱开始进行锻炼;为了让皮肤不再那么苍白,只要天晴就会出门晒太阳。当然,是在保镖的陪同下。 而一天中神志清醒、又有精神的时间,则大多被姜灼楚用来读剧本了。这次他要饰演的,是一个失落小城里的中学老师,环境和角色本身都不是他熟悉的。 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击败了他、拿下银云奖的女演员,想起她能为一个角色足足准备五年。这五年的分量,到今日他才逐渐体会到。 姜灼楚无法付出五年,至少对于眼下的他来说,这是不可想象的。可这件事还是触动了他、甚至可以算是改变了他。 银云之后他被各种内外因素推着,一直很忙,直到这次住院才慢慢不自觉地消化起了当时见到的人和事。和那晚受冲击后立即产生的浓烈情绪不同,一段时间后回想,带来的更多的是旁观者视角的理性疑惑和思索。 最后,似有高墙被震碎,姜灼楚真的切身感受到一个更大的、不同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开。世界原本就很大,是他从前太过局限了。 倘若他能更早些认识到,很多事应当都会不一样。 譬如他在当年得病不能演戏后,也许不会那般病态执念,不会在痛苦和空虚中虚耗八年;也许他在迷茫时会待在学校多念两年书,多去结交一些不一样的朋友,也许他能找到别的值得去做的事,除了“成功”。 也许,他就不会认识梁空了。或者哪天无意碰上,也是匆匆擦肩。 姜灼楚感到自己的生命长久地处于凛冬之中,枝桠被死死冻住,新的叶子长不出一片。没有死,却也很难算得上活着。 他想要复苏,想要看看冰雪消融后万物会变成何种模样,他想见到生命生长的痕迹,长大、成熟、老去。 有一天,姜灼楚没什么预兆地再次想起了《红脚隼》。这次首先跃入他脑海的不是梁空,而是红脚隼本身。这是一种没那么常见的鸟,它有着和人类截然不同的一生。它飞跃高山、海洋,见过寻常人类一辈子也见不到的风景。它眼里的世界,又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存在。 姜灼楚从未想过,当有一天他真的打开《红脚隼》,竟然会是因为专辑本身。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下午,窗外是灰油漆淌开般的晦暗。在狂暴的雨声中,姜灼楚安静听完了这整张专辑,七首歌。 事与愿违,他并没有由此看见红脚隼眼里的世界。乐曲里是另一片他未曾预期的风景。 恢弘、浩瀚,超越他已知和能想象的一切,从响起的那一刻就不可逆地流淌进他的身体、无法控制地改变着他,这是世间第一流的东西才具备的能力,不论是艺术、思想、情感还是景物—— 那是,梁空的世界。 姜灼楚想,这正是他希望过去的自己能见到的,能带他逃离僵死的命运、找寻另一种人生的东西。 梁空应该的确是个天才。除了那副好皮囊,他确实还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足以配得上骄傲的姜灼楚。 只可惜,十年前的梁空还写不出这样的音乐,十年前的姜灼楚也不会接过梁空的专辑。 十年前他们都不真正认识对方,十年后好像也差不多,唯一的进展是他们都意识到了这种熟悉的“不认识”。 十年。十年。十年。 倏忽而过,黄粱一梦。 时光如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们,几近溺毙,再浮上水面时,已是十年之后了。 演戏不是姜灼楚的全部,却是他绝不能出错的部分。摒弃了诸多杂念后,他准备起电影来反倒更加认真了。与此同时,他的健康状况也在一天天地好转,连体重都奇迹般地长回了几斤。 每天,姜灼楚都能收到九音方面的邮件。影视部的各项事务和进展都会抄送他,尽管没人说过,但姜灼楚知道,这是梁空的意思。 他还知道,梁空完全保留了他从前的班底,几乎算得上刻意。这是很匪夷所思的事,因为倘若梁空真想帮他,当初在若水就不会一口回绝杨宴代管的提议;梁空拒绝了他,却还是实现了他的愿望,以更高的代价。 冥冥之中,姜灼楚能感觉到有些变化已然发生。在他的生命里、梁空的生命里,还有他们之间。 他没有开口向任何人询问过梁空的近况,更没有主动联系,但事实上他一直在等待一次会面、一场交谈,真正的交谈。 然而,梁空从没有来医院探望过他。 一次都没有。 活像是杨宴消息封锁得太彻底以至于都瞒到了老板头上。 姜灼楚始终没等到那场对话。直到他在医院的最后一天,翌日他就要出发前往新剧组了,在那里封闭训练、拍摄,再回来时想必已是下一个冬天。 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这天姜灼楚吃完晚餐,粉紫色的夕阳还挂在天际,像一片恋恋不舍的裙摆。姜灼楚独自站在阳台上吹了会儿风,他已经很久想不起抽烟这档子事了。 第287章 想了想,他拿出手机,点开梁空的号码,主动拨了过去。 有些事听上去像天方夜谭,真做起来,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的难。 第293章 这样的人 医院的傍晚静谧安宁。一段不短不长的铃声后,电话接通了。入耳是嘈杂的背景音,忙碌的快节奏感扑面而来。 无人应答,姜灼楚举着手机迟疑片刻,没有先出声。 又过了一会儿,似乎伴随着匆匆的一阵脚步和关门,对面静下来了。随后,一个熟悉的声线利落响起,“喂,什么事。” “……” 姜灼楚知道,梁空肯定看见了这通电话的来电方。听上去他刚刚在忙,说不定是直接从会议室出来的,这种时候他不会什么电话都接。 而面对姜灼楚破天荒的主动联系,梁空竟然如此淡定。 可他的声音又不单单是过去一贯的漠然,其间仿佛多了些什么,让人感到开阔的平静。这是姜灼楚不熟悉的,至少此前他从未从梁空这里听到过这些。 它更像是……《红脚隼》。 姜灼楚本来根本不会告诉梁空自己听了的。 “你的新专辑……还不错。” 他说。 陈述语气,非褒非贬,没有个人情绪,平常得像句客套。姜灼楚没有想过对话会是如此开始的。 电话那头,梁空听了后嗯了一声,“你的音乐鉴赏水平提高了。” 也是陈述语气。 “……” 两厢无言,就这么生动地把天聊死了。 简直仿佛是上次在若水掰得太彻底,以至于互相都丧失了和对方正常讲话的能力。 梁空鲜少碰到事情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形。他人生中大部分的惊喜和惊吓,都是姜灼楚带来的。今天又是一次。 梁空并没预想过,姜灼楚会主动联系他。 抛开一切私下矛盾不谈,这阵子、以及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有很多事,只能各自忙碌。梁空没有奢望过,在这种关口,以姜灼楚的行事风格,居然还能想得起他、还能抽出空来打个电话。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事。 姜灼楚马上就要进组了,这时候打来,要问什么是显而易见的。 他没有径直开口,而是拿《红脚隼》打了个迂回,或许是因为上次吵崩得太过彻底。 逻辑通顺。 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梁空主动道,“你还是九音的影视总监,公司内网和对外宣传上都没有把你撤下来。” “……” 话题突兀从音乐鉴赏转到影视总监,姜灼楚愣了几秒,才约莫领会了梁空的脑回路。他在心里轻嘲一笑,笑梁空小人之心,也笑自己竟给人留下了如此世俗功利的印象。 “这就是你想跟我说的?” 姜灼楚略轻佻道。 梁空一顿,听出了姜灼楚话里的弦外之音。他之前猜错了。 那根公事公办的弦唰的一松。 除去那些非谈不可的事,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讲呢? 这次联系是姜灼楚主动的,他却反过来质问梁空想跟自己说什么。 梁空张了张嘴,在过去、专辑、马特洪峰和许许多多别的事之间打了个转,还没等开口,就被姜灼楚抢先了。 “如果你不知道要说什么,那就先听我说吧。” 姜灼楚声音轻飘飘的,却锐利坚定,的确是大病初愈后恢复了的样子,犹如一场新生,精神反倒比从前更好些。 “我明天出院,后天就要进组了。” “不出意外的话,下次我回申港,就是12月了。” 八个月后。 如果梁空更敏锐些,也许就能意识到,姜灼楚在今天打来电话,和他从马特洪峰下来后想要分享的心情,其实是异曲同工的。 他们之间,的确不止有工作可谈。 “这部戏对我而言很重要,拍起来也不会轻松,所以……在此之前,我想把一些没说完的事讲清楚。” 姜灼楚一手敲着栏杆,漫不经心道。 梁空已经隐隐有了些预感,关于姜灼楚要说什么。 “上次在若水,我的言行确实有欠妥当。” 姜灼楚言语坦荡,对自己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既不躲闪,也不愧疚。 “我知道我不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不论是在工作、还是生活里。” 梁空静静听着。他太明白了,这些话尽管是实话,却只有姜灼楚自己能说。要是他现在肯定地嗯一声,那姜灼楚必然立刻起火冲天噼里啪啦地炸开,最后剩下遍地粉碎狼藉。 “但是,” 果然,话锋一转。姜灼楚一字一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骄纵、任性的人,野蛮、恶劣的人,不能受半点委屈的人,永远需要被哄的人。 他像是知道自己有着优越的资本,永远会有人爱他,所以无所顾忌,绝不让步。哪怕是梁空,也不能例外。 这才是姜灼楚今天想说的。 如今的他不让步,已并非为了和梁空赌气,仅仅是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他,而他不可能为了另一个人改变自己。 他必须明明白白地告诉梁空:看,我就是这样糟糕的一个人。如果你还想要和我在一起,就只能忍受这一切。 你最好是想想清楚,再做决定。 姜灼楚一口气说完,才察觉心脏蹦得有些明显。参考上次若水的情形,假如现在梁空和他面对面,他很有可能被第二次掐住脖子。 随后梁空会再次愤然离开,他们的关系回到冰点。唯一不用担心的是影视部,因为梁空在过去两周里已经鲜明表达了立场,最近正在和各部门斗智斗勇,作为九音的老板,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向下属退缩让步,事到如今,这早已不单单是是非对错的事了。 姜灼楚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准备面对梁空的暴怒或决绝。这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可能是他们的最后一通私人通话。 如果真的是那样,也很好。从此他们彻底成为无关的陌生人,再不用斗气纠缠,只谈利益与公事,不再参与对方的人生。 晚霞不知何时收了。天空乌压压地黑了下来,零星的街灯像寥落的星星,星光不足以照亮苍穹的景色,也不足以照亮大地的方向。 姜灼楚原本笃定的心绪,渐渐躁动着忐忑了起来。等一个结果的过程尤为难熬,哪怕他已做好准备面对任何一种可能。 “我知道了。” 良久,梁空淡淡道。他的语气里没有其他任何多的信息。他听懂了姜灼楚的话,仅此而已。 姜灼楚举着手机,不知是在等梁空继续说些什么,还是等电话自己挂断。 又过了会儿,梁空说,“前段时间,我去爬雪山了。” 他的语速放慢了些,令这句话听起来含蓄悠远。 没头没尾的,姜灼楚一愣,下意识道,“什么?” “马特洪峰。” 虽然知道姜灼楚的本意不是问这个,梁空还是自顾自说了。 姜灼楚从兴趣到能力,都和爬雪山完全无缘。别说雪山了,黄山他爬起来都费劲。自然他也是不能理解纯粹爬山的乐趣的,这和给自己找虐有什么分别?反正他永远是缆车应坐尽坐 但他知道,梁空和自己不同,是个很喜欢挑战自我没事找事的人。他不太明白梁空现在说这是想干嘛,总不能是要逼他爬山吧,便只干巴巴应了声,“哦,怎么了?” 向一个刚昏迷过的人炫耀你体能很好吗。 “没什么。” 梁空对姜灼楚的反应也无不满,平静道,“就是想说一声。” “祝你拍戏顺利。” 最后这句,听起来又敷衍又官方。 姜灼楚没有道谢,也没再追问。他知道,梁空不会再说什么了。 听声音,梁空又走回了会议室。 姜灼楚嗯了声,识相地主动挂了电话。 天边挂着轮弯刀般锋利的月,闪着鸡骨白的光。夜色幽幽的,有太多朦胧的模糊的东西淹没在了黑暗里。 今天,姜灼楚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或许永远都不会得到了,但他已经做完了一切该做的。 所以,这件事结束了。 他转身离开,并没有沮丧。后天要进组了,他久违地为此感到兴奋,他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294章 “活着” 会议室门前的走廊上,看着手机里电话结束,梁空斜靠着墙,若有所思。 “梁总?” 王秘书从里推开半掩的门,小心翼翼上前。 里面还没散呢,今天梁空是会开到一半突然出去的。看状态,显然是发生了一些事。 不过王秘书还没有蠢到会直接问。 此刻梁空的神色和以往不同,虽然表面仍是波澜不惊的淡然,但眉宇间好似笼着一层看不透的烟雾,悠远、神秘。梁空的性格就是如此,真发生了重要的事时,他只会一字不说。 “先休息半小时吧。” 梁空没看王秘书。说完,他直起靠着墙的背,转身走了。 “好的。” 也到了晚餐的时间了。 第288章 梁空却没有去用餐。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一路上经过大大小小的办公室和格子间,似乎越是人少安静,世界就越是空旷而不见边际,也就越显出自己的渺小和形单影只。 和姜灼楚对话时,梁空尚可用理智压制一切。孤身一人时,情绪不可抑制地破土发芽。 他听得懂姜灼楚话里的意思。某种程度上,刚刚是他离心愿得偿最近的时候。 从梁空第一次喜欢姜灼楚,到如今已过去十年。他做过那么那么多的事,连天上的星星都不够数的;他设想过无数种姜灼楚可能的应对、甚至是他们最后的结局,他不是个承担不起的人,他都可以接受。 只是姜灼楚永远出人意料。最终,他以一种疯狂的坦诚表达了自己的态度,然后把选择权交还给了梁空。 这是一次让步,又不是。梁空当时就看破了,姜灼楚已经不想拒绝他,却也不想主动答应他。 他想要的,是梁空无底线的妥协,和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地选择他。 这复杂又微妙的心绪,无耻却真实,说不定连姜灼楚自己都没能完全看清。 但梁空看清了。 砰的推门而出,梁空孤身站在顶层的露台上。风在从耳畔呼呼刮过,脚下的人车街道小得像玩具,天空仿若触手可及,他却犹觉得寡淡无趣。 他总是想到雪山,不光是山顶的云海与日出,还有途中的寒冷、黑暗、疲倦与危险,以及他咬牙的坚持,和那种坚持带来的无可比拟的信念和成就感。 或可称之为,活着。 而和姜灼楚在一起,是另一种“活着”,另一座“马特洪峰”。 从那样辽阔的世界回来,难免觉得高楼古板都市俗套。梁空点了根烟,风中烦躁随烟雾慢慢显形,又逐渐散开。 要说今天一点没生姜灼楚的气,那肯定是假的。 不过气得也不算太多,毕竟这种蛮不讲理的行为属于姜灼楚稳定发挥。 梁空应对得游刃有余。 姜灼楚张牙舞爪地把自己的原则扔出来,梁空这次没说什么,却不代表他没有原则。那天在若水他说的话,并不是一时激愤。他还是永远不会和其他人一样,卑微地去“求”姜灼楚。 梁空要一步步逼着姜灼楚往前走,直到他认清自己,愿意“主动答应”。 似乎是在挣扎了这么多年后,梁空终于认识了自己,也认识了姜灼楚,然而姜灼楚还没有。 他当然得帮帮他。 梁空想得清楚,却在电话里什么都没流露。他明白姜灼楚下部戏的份量,所以在接下来的八个月里,他不希望姜灼楚被任何事分心,包括九音、影视部和他自己。 只是,和包括杨宴在内的大多数人不同,梁空认为的“份量”并不仅仅在于利益方面。资历过硬的班底、丰富的人脉、外界持续的关注期待、以及可能会获得的飞升机会……所有这些,都是虚的。 真正实在的是,这的确是个很好的本子,有着包括但不限于姜灼楚的一众好演员,和既有能力又有态度的幕后团队。梁空看项目的眼光一向很准,否则他不破产也早掉了18层皮了。他很确信,这会是近年来少有的优秀电影,完全有成为经典的潜质。 但比起在影史上留下属于浓墨重彩的一笔,更重要的其实是过程本身。梁空曾经遇见过深刻激发了自己的创作机会,也曾经被庸碌的外部环境耽误过,他太明白,这部戏对姜灼楚来说是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或许杨宴、其他团队成员、粉丝、乃至姜灼楚本人,想的都是怎么利用这个机会加大影响力、拓宽人脉、提升咖位等等……可梁空希望,姜灼楚能尽情享受这部可遇不可求的戏,享受那些与他棋逢对手的合作伙伴,然后蜕变、成熟、顿悟、豁达。 在梁空眼中,不论是被压榨的童年和少年、被雪藏折磨的青年、还是病态般拼搏的现在,姜灼楚的人生经历虽然传奇,但对他的浪费和消耗太多了,他的成长几乎都是在痛定思痛的挣扎和没有退路的绝境中被迫实现的。 姜灼楚该去做一些真正配得上他的事,不是为了成为他人眼中更好的演员,而是要成为更完整的自己。 就像最终重拾音乐写出了《红脚隼》的梁空一样。 两天后,姜灼楚离开申港。 电影的取景地在甘肃省西部的一个小镇,地处新疆和河西走廊腹地的连接处,一个人流与风沙在戈壁上交汇的所在。按照导演的要求,正式开拍前主要演员需在此实地居住并体验生活,同时进行围读培训等。 有时陌生的环境反而更能让人看见自己,尤其是看见那些潜意识里被忽略的部分。 有天深夜,梁空才从九音离开,路上他刷到了一条姜灼楚的动态。那是戈壁滩的落日,在茫茫无际的大地上开了无人烟的夕阳下,低矮老旧的房屋高低错落地沉默站着,看上去和沙漠一样古老,它们像某种时间的具像化。 姜灼楚没有配任何文字,照片也未经精心处理,八成是随手拍的。 他很少发动态,且比起外部世界的风景,他一向更关注自己,甚至是只关注自己。 于是,相隔遥遥上千公里,透过这张照片,梁空知道,姜灼楚真的开始变了。 他很克制地点了个赞,没有评论。 其实梁空有很多话想说,也有很多事想问。但来日方长,不需急在这一时。他能感觉得到,他们像两条背道而驰的河流,总有一天会在相向而行的途中重逢。 第295章 春风不度 正式进组前,姜灼楚完全没觉得这次拍电影会和从前有多大的区别,尽管这是个备受瞩目的大项目,合作伙伴中不乏德高望重的业内前辈。 其中的故事主角,从数年前剧本构思阶段就开始选角,期间试镜者众,历经数不清多少轮的筛选,却一直没能敲定一个演员,直到姜灼楚出现。 而面对如此天降的机遇,姜灼楚并没太受宠若惊,他就是这样的性格。 许多年前,他刚开始拍戏时,也是剧组里最人微言轻、不受重视的存在。但最终,一次又一次的,被看见被记住的只有他。这样一个人,把谁都不放在眼里几乎是一种必然,尤其是在表演上。 于是,姜灼楚就怀着这种一以贯之的张狂自信进组了,他是卡着规定日期到的。 新电影名叫《春风不度》,有个庞大的剧组,人员众多部门齐全,且并非临时拼凑而成,团队成熟稳定、运行默契。可想而知,其他演员和幕后早就到齐,甚至已经开始工作,唯有姜灼楚一人踩着死线“姗姗来迟”。 不仅如此,他一没试镜,二没参加过任何前期培训,和大多数将要合作的人都没碰过面,就是互相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反正不是自己的项目,剧组氛围跟他没关系,他也不觉得其他任何人能在表演上给自己多少实质性的帮助,永远更喜欢单打独斗。 这么多年,姜灼楚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到现在也还是这么想的。 哪怕这次他要完成的角色,的确颇具挑战性。 《春风不度》,以一个外来的青年教师的视角,讲述曾经作为交通枢纽短暂热闹繁华、又随着时代变迁而迅速被遗忘的小镇,以及因种种原因留在这里的居民们的故事。 他们看似都是落寞的存在,与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外部世界格格不入,但“生命总会自己找到出路”。小镇以独有的怀抱接纳了这个忧伤绝望的青年人,而青年作为教师,耕耘的不止是校园,世界是一大片苗圃,他为荒芜的小镇又一次播种了“春天”。在这生命难以存续的戈壁上,最终他们找到了彼此。 姜灼楚要饰演的,就是男一号“青年教师”,整个群像故事的核心和戏眼。 那天,在经过了飞机转高铁再转普通铁路最后转汽车的辗转行程后,姜灼楚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取景地所在的小镇。 天已经黑了,四月的甘肃北部仍然不算温暖,日落后寒意袭来,风声刮过,他微微瑟缩了下,这车人俱少的小镇更添荒凉。 其实还没到冷的程度,只是他大病初愈,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 对待演戏本身,姜灼楚很认真;对待其他人——包括但不限于导演制片编剧和对手演员,他却多少有些傲慢和轻敌,这不是一次银云的铩羽而归能改的。 一路上,姜灼楚陆续看到些不属于这里的面孔,想必都是剧组成员。剧组在租来的两栋老楼里办公和培训,它们均已废弃多年。栏杆生锈、楼梯破损,地上的灰怎么扫也扫不干净,灯光一闪一闪的,有黄有白,全都接触严重不良。 这是全然陌生的环境,姜灼楚以前从没接触过,故事主角亦然。可从踏入小镇那刻起,他确实感受到了些什么,只是说不出来。或许来实地居住和培训还真的有其不可替代的作用。 今天没有明确任务,姜灼楚和那些早早到岗的人不同,他只是先来看看。他没让助理联系剧组里对接的人,自己直接上去了。 第289章 这里外面看起来破败,倒不影响里面的热火朝天,尽管是临时场所,一切却都进展得井井有条,甚有章法。在一众人员里,最先注意到并认出姜灼楚的,是沈醉。 “姜老师,你来了。” 沈醉放下膝头的剧本,笑着打招呼,这才有其他人朝姜灼楚看来。 姜灼楚今天穿了一身朴素的黑色,戴着帽子口罩,乍一眼只能看出是个高挑匀称的年轻人,其余毫无辨识度。 他点点头,摘下口罩,也冲沈醉笑了笑。他知道演员表里有沈醉,是杨宴专门提醒的。因为沈醉是制片人公司里的艺人,合作程度很深,所以哪怕他只是客串配角,也被滴水不漏的杨宴精准捕捉了。 据说,沈醉也试过《春风不度》男主的镜。 沈醉走了过来,姜灼楚察觉到周围陆陆续续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在这里他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就像当年空降进《流苏》的沈醉一样。 他之前从未想过,对那时的沈醉来说,被挑中后的日子也并不容易。无数双眼睛盯着你,评判你是否真的出众到足以打败那个他们都熟悉并认可的人。 “今晚有剧本围读,几位老师现在吃饭去了。” 沈醉说的,是其他重要配角的扮演者,基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戏骨。这也正是杨宴如此重视《春风不度》的关键原因之一,能有人脉和本事攒这种班底的导演,在业内并不多。 “姜老师晚上来吗?” “……” 本来不打算来的。 这都问到面前了,又不好直接拒绝。 姜灼楚:“沈老师吃完了?” 沈醉笑笑,“我晚上不吃。” 或许是察觉到姜灼楚的为难,沈醉主动换了个话题,“姜老师下午才到的?跟裴导打过招呼了吗?” “……还没。” 事实上,不止今天没打招呼,到现在,除了八百年前的小时候在片场碰到过之外,姜灼楚压根儿就没直接接触过这位《春风不度》的总导演兼总制片,著名青年电影人裴延。一开始因为影视部的事,姜灼楚实在分身乏术;后来住院了,他的精力也只是放在自己的表演上,双方对接全靠杨宴和选角导演。 由于裴延为人神秘,姜灼楚对他的印象,基本全来源于传说中他是周达非老师的这一重身份——也不知道他能教周达非点什么。 同样,他也不觉得那些教条死板的老戏骨会对自己有任何裨益。 梁空所有的苦心和远见,姜灼楚目前都全然不知。 第296章 指教 不知道是出于对裴延的不信任,还是对周达非的十分信任,进组前姜灼楚一直隐隐怀疑,最后实际来现场干活的可能是“学生”周达非。 而名义上的导演裴延或许只是挂个名,负责搞搞投资和人脉,在业内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但很快,姜灼楚就明白自己错了。 “裴导和杨指导他们在看外景,路上车抛锚了,今天不一定几点才能回来,他说——”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接着电话匆匆进来,看见姜灼楚后脚步一顿,旋即挂上笑容,“您就是姜灼楚老师吧?” 姜灼楚点点头。 “嗨呀,那人就到齐了。” 对方看上去松了口气,又客套道,“姜老师来的路上还顺利吧?” 姜灼楚:“……” 不顺利的话现在能到? 沈醉眼珠转了转,主动开口道:“裴导说什么?” “哦,说让主要演员按原计划剧本围读,不用等他了。” 秘书看向姜灼楚,“姜老师……不累的话也一起。” “……” “再就是,我们组人多规矩也多,您第一次来,有些需要磨合的,可以让您的生活助理和我们的后勤部门对接一下。” “……” 姜灼楚可不信一个总导演会嘱咐得这么详细,后半部分肯定是这人自己加的。 “姜老师?” 秘书一股脑说完,又做出征求意见的样子。 姜灼楚还是不太想去,大部分的围读都没什么意义,但今天才来,去和其他对手演员碰个面也可以,大不了打完招呼就找个借口开溜。于是他随意嗯了声,算是答应了。 不知为何,秘书像是又松了口气。 沈醉倒是挺高兴的样子,眨眨眼,“那我带姜老师一起去吧。” 沈醉已经来了一阵子,对这儿比较熟悉。他领着姜灼楚去排练室,时间还早,索性各处绕了圈。一路上他简单介绍了剧组的场地布局、组里有哪些部门、部门里又有哪些人,以及小镇上的日常生活。 看得出来,这的确是个相当成熟的剧组,各方面的安排都很完善,并形成了一套标准化的机制,不仅和姜灼楚先前那种问题出了才解决的情况截然不同,而且超过大多数他呆过的剧组。 印象中他很小的时候,还在辉煌期的徐氏剧组也能如此运行,但后来徐之骥老了、渐渐力不从心,又无其他人能顶上,便只空剩一个徐氏的招牌,实际早已不复当年。 裴延也不过三十多岁,能撑起这么大一摊子,先不论导演功力如何,他至少是个出色的管理者。姜灼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心里的小本子上默默猛抄,这可比什么围读更让他感兴趣。 “对了,姜老师,如果你想近距离了解这里的生活状态,推荐早上去菜市场。” 沈醉边走边说着,“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本地居民,买点菜,还能和他们聊两句,受益良多。” 沈醉在电影中扮演的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故而提前3个月就开始学当地方言,现在已经说得流利,连语气神态都很接地气,八成也是在菜市场练出来的。 而姜灼楚从生下来就没去过菜市场。看着沈醉那张清丽得吹弹可破的小脸,他略微有些吃惊,人不可貌相,沈醉也并不如他先前所想的那样是个纯粹的幸运儿。 如今姜灼楚自己也是个制片人了,站在这个角度,他开始觉得夏儒森选沈醉真的有些道理。 “附近有学校吗?” 但姜灼楚不打算去菜市场。他演的不是本地居民,是分来的老师,他也是主要演员里唯一一个不用学方言的。 “镇上没有剧本里描写的那种学校,最接近的是一个中学,离这儿两个路口。不过学校不比菜市场,不是时时都能去的。” 沈醉说,“到了。” 推开半掩的门,还没到规定的围读时间,排练室里已有好些人。这些面孔上基本姜灼楚都认识,男男女女全是叫得上名的演员,有多年前的影帝影后,也有重量级的黄金配角。 众人正随意聊着,闻声陆续朝门口看来,在沈醉身后站着那个陌生又没人不认识的年轻人,姜灼楚。室内徐徐静了下来。 似乎是直到这一刻,姜灼楚才切身体会到了肩上的沉甸甸,所谓“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在既往的演戏生涯里,他常常是那个可以碾压身边所有人的存在,至多有1-2个能勉强和他打打。可这次,真正身处神仙打架之中,还在漩涡中央,无论他如何自信,感觉都是很不同的。 在众人如有实质的注视中,姜灼楚不由自主地轻吐了口气。随后他走过沈醉,径直上前,不卑不亢道,“老师们好,我是姜灼楚,请多指教。” 大家都是见多识广的专业演员,姜灼楚话中几分真假一看便知。他有尊重,但不多,至少最后那句话肯定是客套。 有人官方地笑了笑,也有人只点了下头,还有人转身去拿茶杯了。沈醉见局面有些干,出来打了两句圆场,又转述了裴延的话。可能是有一起学方言的交情,他和这些老演员们看着关系挺熟。 只有一位长相略喜庆的老师主动和姜灼楚多说了句,他说自己早年间拍过多部徐氏的电影,一向敬仰并感恩徐之骥老师。 姜灼楚今天空手来的,连个剧本都没带。他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准备旁听一下别人围读。这里的人都不怎么喜欢他,或者说比起他,大家更喜欢沈醉。姜灼楚无所谓,他坐在那儿,脑子却开始飞了,想的是裴延管理剧组的方法技巧。 他心不在焉地边听边想,不一会儿,又有人来了。 姜灼楚余光随意瞟了下,“?!” 进来的人是何为。 姜灼楚的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何为表情也不太好看,只是他并不意外,毕竟全剧组没人会不知道男主是谁。 环视四周,姜灼楚终于后知后觉,哪怕全员重量级,《春风不度》剧组也是有表演老师的。 “今天裴导来不了,由我和各位老师一起完成第一次的剧本围读。” 何为敏锐地注意到姜灼楚两手空空,抿了下嘴。 姜灼楚铁青着脸,表演指导的相关信息杨宴不可能没有事先拿到,没告诉他铁定是故意的。 “姜老师需要剧本吗。” 何为平淡道。 首先,姜灼楚从不认为自己需要表演指导这种东西;其次,何为恰巧是姜灼楚最讨厌的表演老师,从多年前的《流苏》起就是如此;最后,姜灼楚很肯定,哪怕这一屋子的人都不喜欢他,何为也必然是其中最不喜欢他的那个。 第290章 “抱歉,” 姜灼楚起身,捋了捋袖口,“我事先不知道今晚有围读,所以没带。” 何为:“可以再给你一份。” “我只用我自己做了笔记的那份。” 姜灼楚说得漫不经心的,但态度坚决,“就不打扰大家了,告辞。” 从排练室出来,姜灼楚大步流星往外走,边走边拨杨宴的电话。 “喂,怎么了,到剧组了吧?” 接通后杨宴道。 姜灼楚一听杨宴的声音就没好气,“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表演老师是何为??” 杨宴被问得一顿,笑了,“你难道还能因为一个表演老师就不进组了?” 那当然是不能。 “知道的话,我会调整一些安排。” 姜灼楚快步下楼,压低着声音,直到出了老楼,迎面尘土飞扬。 “调整安排?” 杨宴道,“比如拖着不肯进组吗。” 姜灼楚更确信杨宴是故意的了。他怒火的原因是很复杂的,除了不得不面对何为,还有他本身就不觉得自己需要比开机提前这么久来训练,以及此事带来的另一个后果:影视部现在到了梁空手里。 几个月的时间,能做很多事。 “对我来说这纯属浪费时间。” 姜灼楚直接道,“还有,如果你在这种事上都不能令我信任,我很怀疑我们的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电话那头,杨宴静了会儿,不过他并没被吓到,也没被激怒。片刻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为自己辩解,而是反问,“姜灼楚,你就那么确信,自己一点儿都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吗?” “就算你已经是最好的演员了,也不代表你可以固步自封。你不想看看其他演员是怎么诠释角色的吗?还有导演对故事是否有你没想到的理解,以及指导老师会不会有更科学的表演方法?” “是,你过去取得过很多成就,有过很多优秀的作品,但难道在你眼里,这些全是你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姜灼楚呼吸微重,没有说话。 “何为的事我不是故意瞒着的,信不信由你,因为我根本没关注表演老师是谁。” 杨宴听上去也有些怒意,不过能压得住,“但我要告诉你,即使是梁空,也会经常和别的音乐人交流,包括前辈、同辈和后辈,还有他的幕后音乐团队,九音独一无二的音乐氛围就是由此而来的。” “所以,我不管你刚刚一怒之下干了什么,为了避免事态继续恶化,现在、立刻——给我回去,并补救。” 第297章 围读 老楼外街道萧瑟,七八点的光景,整条路已静得仿若只有姜灼楚一个活物。 在晦暗的路灯下,他辨别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了来时的方向。 结束和杨宴的通话,姜灼楚独自徘徊,不知在想什么。几分钟后,他踩着凹凸不平的砂石路,回了酒店。 然后,姜灼楚拿上自己写满笔记的那份剧本,又去了剧组。 今天是第一次围读,作为男主,他不该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别人。 一路风卷起沙子,空气中弥漫着粗糙又爽利的凉意,脸微微扎疼。回到排练室时,姜灼楚被吹得已冷静了不少。 面对众人意外而欲言又止的目光,他径自进屋坐下,把剧本翻到了同一页。 “小姜老师要准备一下吗。” 一位年长的演员淡淡道,“没入戏的话,光念台词也是无用。” 何为倒是没说话,但也看向了姜灼楚,没什么表情。 “不用。” 姜灼楚随口道,“现在到哪句了?” “下句是我的……” 沈醉手拿着剧本,他左右看看,“要不,我们从头开始?” 大约是正式围读前何为还讲了些废话,姜灼楚这一来一回近半小时,他们也没读几句词。 在姜灼楚看来,前面的戏不围读也罢,因为并不是对手戏,只是几个主要角色的各自出场。理论上,每个演员吃透自己的部分即可,不需要了解其他人的部分,毕竟此阶段大家都“互不相识”,故事尚未展开,化学反应也尚未出现。 但既然是沈醉提的,姜灼楚便也没有反对。 回到开头,何为合上了剧本,“姜老师,先介绍一下你的角色吧。” 姜灼楚正翻着剧本,闻言在心里皱了下眉。他抬起头,才发现众人都看着自己。 “其他几位老师刚刚都简单讲了各自的人物小传,时间有限就不重复了,” 何为手边有一本工作用的笔记本,“今天结束后会把相关资料给你,在后续的围读中我们再细化修改。当然,具体还要看裴导的意见。” 多年前在《流苏》剧组,姜灼楚和何为那么不对付,根源就在于此。姜灼楚认为很多事是毫无必要甚至多此一举的,何为却都要求做完。 就比如这个人物小传,剧本里的角色们在故事开始时都互不认识,那么演员究竟有什么必要去听别人的人物小传? 况且了解一个角色最好的方式,绝不是听另一个人的描述,而是直观地在戏里去感受。 “没必要吧,” 姜灼楚不想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刻意在和何为唱反调,他语气还算平和,只是态度略显倨傲,“我是个什么样的角色,等演出来,大家慢慢就知道了。” “但不了解你的角色,大家难以配合你的表演。” 何为对姜灼楚的抗拒有心理准备,也没有立刻退让。 “大家不需要配合我的表演。” 姜灼楚直接道,“每个人的表演都应该是基于对自身角色和故事的理解。” 姜灼楚语气多少有些硬,有几位老师露出不太赞许的神情,或许是针对他的话,也或许是针对他的态度。 其中一人拿起茶杯吹了两口又放下,“那按照你的逻辑,我们各自准备自己的部分就行,根本没必要在这里进行剧本围读了。” 语气带刺,明显已是相当不满。 姜灼楚抬眸看了对方一眼。他认得这位,真正的大前辈,巅峰时横扫华语影坛所有奖项,那会儿他还没出生呢。这位前辈近年来少有出山,但咖位仍在,不是光用钱就能请得动的。 姜灼楚认识他的另一个原因是,此人还是电影学院表演系的资深特聘教授。至少到姜灼楚入学那会儿,他都还会时不时来学校指点一下年轻的学生们……姜灼楚当年没转系的时候也被迫去过一两次,纯属浪费时间。 “就这部电影,我的确认为必要性不大。” 于是,姜灼楚没有遮掩自己的观点,“只是既然来了,我愿意配合。” 话到此处,局面已经有些崩了。姜灼楚心里同样压着口气,进组第一天就在受气,以后的日子可想而知。 “配合?” 这位老师眯了下眼,脸上的皱纹都颇具质感,活像是被气笑了,“原来,你来这儿单纯是为了配合我们?姜灼楚,我知道你在电影系没念完,但也不能什么都不懂吧!” 姜灼楚眉挑了下,他倒没想到对方也记得自己。沈醉脸上还挂着人畜无害的淡笑,在桌下悄悄扯了下他的衣角,示意他不要硬刚。 而姜灼楚对一个人和他说的话的尊重程度,与他的年龄和资历都没有关系。他只就事论事。 “一个人的电影水平,和上没上过表演系没有必然关系。” 姜灼楚并非不知道软话该怎么说,可似乎越是他自己的领域,他越不懂得察言观色和变通,“我不想让我的个人视角,给大家造成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所以人物小传我不会提供。” “同样,我也不想提前了解其他角色的人物小传。” “至于围读,我尊重多数人的选择,所以我会配合。” “但是我个人的表演习惯,也希望诸位老师能够理解。” 姜灼楚话说得滴水不漏,更显出了不服任何人的态度。 那位教授老师皱着眉像是还想说什么,被另一人按住了。这时沈醉出来打了个圆场,“时间不早了,今天先读剧本吧。” 表演本身,大概是姜灼楚唯一一件无法被人挑出错的事。 他不需要专门找感觉入戏,不需要和其他人交流配合,他坐在那儿,就是角色在讲话。 就是何为几乎每几句就会叫停一下,细致地做些分析,往往要和和演员来回讨论好几轮再继续往下,断断续续、断断续续、断断断断断! 姜灼楚觉得这和把嚼到一半的饭吐出来再吃一次的行为没有区别。别人讲话,他只能发呆。 这晚的围读一直持续到了十一点,期间倒是没再吵过架,但结束后除了沈醉,也没人和姜灼楚友好告别。 姜灼楚并不在乎这个。他年轻,可自认不是后辈,自然也就不肯像其他新人演员一样对老戏骨崇敬有加。在他眼里,他们是平等的同事关系。一个人不可能单单因为年纪更长,就能给同事当“老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春风不度》剧组的整体水平确实过硬,其他演员有一个算一个,倒也都接得住姜灼楚的戏。 然而,这折磨又无用的围读,姜灼楚是断断无法再忍受了。无论如何,他要换一个思路科学些的表演老师。 第291章 翌日,姜灼楚特意比规定时间早半小时就去了剧组。 到了才发现其他人居然也都在了。 排练室外的走廊上,沈醉正和两个人站着聊什么。那两人看着都像是刚从沙漠里拎回来的,一个更挺拔高大些,另一个比较和善。 姜灼楚走上前,那个高些的竟是夏行野。看上去,他和沈醉很熟。 “姜灼楚!” 沈醉看见了他,招招手,笑着道,“我以为你还要过会儿才到呢。” “……”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姜老师,好久不见。” 夏行野见到姜灼楚倒不意外,他斜靠在栏杆上,手里还揪着根野草杆一样的东西,随意玩着。 “裴导这次去取景的地方,是找我推荐的。昨晚听说车抛锚了,我就去把他们拉回来了,正好这几天我就在附近。” “幸好啊!” 旁边那个姜灼楚不认得的人捂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否则我就得和裴延一起吃一夜的沙子了!!!” “这是杨天老师,我们的摄影指导。” 沈醉介绍道。 姜灼楚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他主动伸出手,“杨指导好,我是姜灼楚。” “你好。” 杨天有着和名气不太相符的平易近人感,说话诙谐带着笑意,“久仰大名啊,全剧组的演员就你还没来我这儿试过镜呢。” “……” “昨天外景地选得如何,顺利吗?” 姜灼楚随口问。 “顺利肯定是谈不上,” 杨天苦笑道,“不过结果是好的,裴延总算是最终敲定了拍外景的地方,不用再继续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 姜灼楚点点头,目光四下看着,他在找裴延。换表演老师的事,只能找裴延。 “裴导来了吗?” 姜灼楚问,“我到现在还没跟他打过招呼。” “哎,不用想着专门跟他打招呼,裴延也不是那么讲礼貌的人。” 杨天随口吐槽,他伸手指了指拐角里的一间屋子,“他在那里面呢,估计打电话吧。” “你找他有事?” 姜灼楚也没否认,笑了笑。 一旁的沈醉神色略有紧张,迟疑着似乎想拦一下,夏行野倒很放松,他对姜灼楚的能力和坚定程度有过比较直观的认识。 而杨天对姜灼楚究竟何许人也还毫无概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善意提醒道,“裴延就那副鬼样子,不怎么笑的,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哎对了,之后能给我要一份《红脚隼》的签名珍藏版吗?有限量黑胶的那个。” “……” “加一。” 夏行野竖起两指,“我也要一份。” “……” 第298章 会说汉语的活人 姜灼楚敲门进去时,裴延已经不在打电话了。他敲了门,里面应了声,毕竟是第一次和导演碰面,多少要讲点礼貌。 推开门,颇具年代感的办公桌上放着台电脑,一个就导演来说有些过分好看的男子坐在后面,神色冷峻,吊儿郎当地夹着根烟,瞧着和周达非完全不是一路人。 看见是姜灼楚这个陌生的面孔,他先抬了下眉,有些许诧异,随后大约反应了过来这是谁。 “裴导您好,我是姜灼楚。” 姜灼楚上前,不卑不亢,还礼节性地露出了一个淡笑。 裴延随意点了下头,眼神还时不时飘到电脑屏幕上,“找我有事儿?” 看来果然如杨天所言,裴延不拘小节,不讲礼貌。 当然,也可能是他听说过一些关于姜灼楚的传闻,知道以姜灼楚的性格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既然您忙,那我就长话短说了。” 姜灼楚也懒得迂回寒暄,找了个借口便单刀直入。他语气温平,内容却是尖锐的,“昨天我参加了第一次的剧本围读,觉得目前的围读形式有待商榷。我和何为的表演理念相差较大,他的表演课不适合我。” 来之前,姜灼楚做好了会被直接打断的准备。然而裴延竟出乎意料的有耐心,他没站起来,却静静地让姜灼楚把话讲完了,之后波澜不惊道,“还有吗。” 姜灼楚顿了下,他是有底气的,所以面对导演也不虚,“如果一定要上表演课,我希望换个老师。” “这样。” 裴延听完,往椅背靠了靠,他到现在才上下打量了姜灼楚一圈,似乎还想了想,“姜灼楚是吧,你的意思是,要我的剧组重新找表演老师、再按照你的理念培训?” 听上去有点怪怪的。 “我读剧本、演戏,都有自己的方式。” 姜灼楚瞥到旁边有把椅子,但从进来到现在裴延都没让他坐下,这不是个太好的信号。他道,“这也是为了对电影最终的呈现效果负责。” 听了姜灼楚的话,裴延眼角微弯,几乎笑了出来,随后他眸光一冷,徐徐道,“你可能……对你自己有点误解。” “电影最终的呈现效果,那是我的事。” “而剧组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只需要完成我要求的事,包括男主——也就是你。” 姜灼楚下意识皱起了眉,这个导演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心里压着一股火,同时对电影产生了担忧。 “是,是有人说你是最好的演员,貌似还不少,” 这话从裴延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但在我这儿,你和其他人没有区别。你是,或者不是,随便、都行,我不在乎。” “你和剧组签了合同,我付了你片酬,你拿钱就得办事。别说是何为了,就算我牵一条猴子来上表演课,你、你们也得去。” “……” “这是契约精神,姜老师入行二十年了,还不明白?” 姜灼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砰砰跳着,他自幼建起的信念继18岁那年后又一次轰然倒塌。那次,他知道了天赋从来不是什么铜墙铁壁,根本保护不了他;而这次,浑身天赋的他竟然被打回了起跑线,和那些他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平起平坐了。 是的,作为这部电影的导演和制片人,裴延有这个权力。哪怕他的智商和猴子相去无几,他也有这个权力。 “既然如此,裴导为什么要选我呢。” 一字一句地从齿间吐出,抑扬顿挫,情绪昭然若揭,足见姜灼楚卓越的台词功底,仿佛是在炫技。 这个电影的邀约是在银云典礼后的清晨来的,可想而知裴延是看了那部《被我杀死的那个人》。 裴延掐灭了烟,随意道,“其实我没看过你演的戏,但有人向我推荐了你。” “他说他相信你,而我相信他。就这么简单。” “……?” 姜灼楚被裴延说得一愣一愣的,都快气懵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裴延是在故意针对自己,然而往日无冤近日无……有仇也是现在才结下的。 更荒谬的是,这么大个剧组,精挑细选了那么久的主角,竟然最后是由一句轻飘飘的推荐定下来的。 这一刻,姜灼楚已经不关心是谁推荐了自己,很难说此人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跟他有仇,因为他现在有百分之九十肯定,这部电影要完。 毕竟所谓的豪华班底大制作,在万众瞩目下最后端出一锅稀巴烂的事,也是屡见不鲜了。 姜灼楚:“推荐?你就不担心我演不好?!” 裴延笑了,悠悠道,“看样子,你也没怎么了解过我的电影啊。” “……” 姜灼楚没否认。他已经想到跑路了,对裴延自然更不客气,“我只看过周达非的电影。” 言下之意是,我原本以为你俩差不多的。 没想到。 失策了。 裴延听了,依旧试图维持喜怒不形于色的沉稳形象,只是语气难免欢快了些,“冲你最后这句话,我就再多说一句。你的外形条件和气质是合适的,这也是我同意选你的原因。” “至于别的,只要你是个会说汉语的活人,我就能教出来。” 从裴延办公室出来,姜灼楚一声招呼没打,直接离开了剧组。 没有当场掀桌,可能是出于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不想把场面闹得更难看。 在这里姜灼楚没有车,他一气之下往外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这陌生的小城镇四面展开,竟也一眼望不到头的,早上八九点的光景,街上人来车往,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他听到不少夹着口音的问好,不尽相同,是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方言。 耳畔有风,世界在喧嚣中渐渐安静下来。 姜灼楚杵在路口,像棵长错了地方的歪脖子树。时不时有人经过瞥他一眼,一个生面孔在此地是扎眼的,却也没人过度关注他。 他微微气喘,脸被太阳灼得发热。他想起从前在电视上见过的,赤黄的大地上崛起连绵不绝的褐红色山脉,在无垠的天空与大地之间,一条孤独的大道笔直向前延伸,通往沙漠、戈壁或其他更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的地方。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也生活着很多人。他们互相是对方眼里的“旷野”,他曾经自己在访谈里说的,当你以为某件事是人生的全部时,它其实不是。 第292章 反正也不想回去了,姜灼楚把手机静音,一个人沿着不知道哪条街往前走着。在这里他不认识任何人,也应该没人认识他,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但无所谓,因为他也没有一个不能更改的目的地。 走着走着,他饿了。旁边正好飘来辣子的香味,他就坐在小摊前,吃了一碗面。 继续走,继续走。日头越来越烈,他脱去外套,直到风中开始有明显的凉意。他走得有些累了,恍惚间仿佛已经靠双脚到了大陆的另一端。 这时,迎着已然柔和的阳光,他看见前方聚集着大量来来往往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有进有出,行色匆匆。 难道这就是沈醉说的菜市场? 不知为何,姜灼楚还是迟疑着走上前。在人群中他的确看见了很多千姿百态的面孔,鲜活又真实,如果这是一幕电影,那么里面的每个人都值得一座最佳演员的奖杯。 他偏头看去,街边的门前挂着牌子:汽车站。 哦,原来是汽车站,不是菜市场。 大家手里拎着的是行李,而不是各种蔬菜和鸡鸭鱼鹅。 走了太久,姜灼楚找了个没人的椅子,静静地坐了下来。他不是专门来观察什么的,可这里有各种各样的旅人,有人赶来,有人离开;赶来的人或许某天也会走,离开的人或许最终还会回来。 他想起了伊霖,小伊老师,《春风不度》里的主人公。他也是从这里抵达小镇的吗?他一定曾是这群人里的一员,夹在拥挤的人群里下车,站在街边举着手机有些迷茫。刚刚那个背着黑色双肩包的年轻人会不会是他? 不,伊霖应该没有那么强壮,他是瘦弱的、麻木的、有些苍白的。他不喜欢人群,会迟缓地走远些,再打开地图。如果没看见来接自己的人,他至少会犹豫1分钟再打电话。 …… …… …… 姜灼楚感到一个活生生的人从自己的心里长出,伊霖活了。他活着出现在了姜灼楚的身体里,不再只是剧本中的一个角色。 回头看了眼离开小镇的汽车,车尾气又掀起熟悉的尘土。太阳将落了。姜灼楚拍拍身上的浮灰,站了起来。他还不能走,因为他不能亲手扼杀“伊霖”。 至于离谱的裴延、刻板的何为、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事……算了无所谓爱咋咋地吧。离开车站时,姜灼楚心里很笃定,不管其他人如何,只要他来演,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被拯救。 “喂。” 姜灼楚又给杨宴打了个电话。 “怎么了?” 语气竟然很正常,听上去杨宴压根儿不知道他今天跑路的事。 手机里也没有堆积的未接来电,显得他之前刻意静音十分自作多情。 “那个,” 姜灼楚清了清嗓子,“找梁空要两份《红脚隼》的签名珍藏版,有限量黑胶的那个。” 他也搞不清《红脚隼》有哪些版本,只能照原样复述。 “黑胶的我这儿有,签名的已经没了。” 杨宴道。 “……” 姜灼楚深吸一口气,“那你去梁空办公室门口堵着,拿支笔让他现签!” 第299章 烟火 跑路容易回去难。 姜灼楚来时一通乱走,现在根本找不到回剧组的路了。 他自己手机里没有定位点,也不想打电话问人——今天的事说好听点是隐私,说难听点有点丢人,就只能凭记忆搜了个酒店对面的小饭馆,将信将疑地走着。 日落后街道一半没入黑暗,另一半则被灯点亮,又变得不认识了。姜灼楚走了一天,腰酸腿疼,一度以为自己又要倒下,却竟然没有,反而腿部变得更有力了些。 走了不确定多久,在一条不太宽的巷子里,身侧响起鸣笛,姜灼楚偏头看去,是一辆底盘颇高的越野。车窗落下,只见夏行野一手搭着方向盘,对他喊道,“快点上来,这里不能停!” 为了避免夏行野被贴罚单,当然,也是因为的确累了,姜灼楚二话没说就上了车。 “姜老师体验生活体验到这儿来了?” 夏行野揶揄道。这儿路很窄,车根本开不快,时停时走,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前车。 姜灼楚愣了下。他先前已经意识到,自己失踪一天了,剧组那边却并没当回事,看来是有人合理化了他突然的“缺席”。 “裴导说你刚来,想自己出去走走,接点地气,” 夏行野大约没察觉姜灼楚的异样,“我还以为你会去学校或者菜市场。” “正好走到这里。” 姜灼楚没多解释,转换话题,“夏老师也是路过?” “我不是,我专门来买夜宵的。” 夏行野对这一片似乎很熟悉,出了小巷他一拐,没开一会儿便把车停在了没什么人的地方,随后他解开安全带,“你也还没吃吧?” “没——” 姜灼楚话没说完,夏行野已经开门下车了。 不过隔着一个路口,这里又与刚刚那条路截然不同了。那边像个夜市,或者说是美食一条街,路本就不宽,小摊都快摆到马路上了,熙熙攘攘的,而这边是静静的居民区,不一样的烟火气。 夏行野很快拎着两份面皮回来了,洒满红辣子,香气扑鼻。姜灼楚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但他还不至于在车上就开吃。姜灼楚抱着自己那一份,隔着塑料袋和塑料饭盒,还热热的,带着锅气。 不知为何,裴延替姜灼楚遮掩了今天的“出走”。或许他真的很相信那个向他推荐的人吧。 姜灼楚决定认下裴延所说的“体验生活”。对,今天他就是去体验生活的。他不想再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排练室,“伊霖”正在他的身体里疯狂长出血肉……与此相比,无论是裴延、何为还是其他那些演员,都显得无足轻重。 “夏老师最近在忙什么?” 姜灼楚简单寒暄道。 “我从盘龙古道一路自驾回来,沿途拍拍。” 夏行野随意敲着方向盘,“正好碰上《春风不度》。” “你也会参与拍摄吗?” 姜灼楚问。 如果是,那也算是个好消息。毕竟他和夏行野合作过,从为人、到能力都算是有所了解。 “我还会在这儿继续呆一阵子,算是……半个向导吧,协助外景的前期准备,不过不参与正式拍摄。” 夏行野瞥了姜灼楚一眼,“杨天老师是前辈,他摄影的水平只会比我更专业,至于裴延嘛……虽然有些争议,但我觉得他是少有的那种明确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且总能实现的导演。” 姜灼楚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你现在是去剧组还是回酒店?” 夏行野问。 姜灼楚望着窗外,“去剧组吧。” 这里离剧组已经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就到了。姜灼楚拎着面皮下车,又向夏行野道谢。 夏行野摆了摆手,方向盘一打,一溜烟就走了。 姜灼楚回到楼里,晚上剧组还有不少部门仍在工作,和昨晚并无区别,仿佛今天什么也没发生。 他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很快吃完了一整份的面皮,然后去洗手间对镜简单收拾了下自己,再次去到了那间排练室。 今晚裴延也在,还有另几个表演老师,不过何为显然还是他们的头头。一群演员坐在下面,除了昨天就在的几位主演,还有些没见过的配角和群演。 姜灼楚推门进去,裴延正在讲故事背景,只余光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其他演员有的头都没抬,不仅是没发现他回来了,甚至可能从一开始都没发现他不在。 沈醉无声地指了指一排的空位。姜灼楚走过去,上面放着一份崭新的剧本和一支笔,今天早上他依旧没带自己的剧本来剧组。他知道,这个位置、这份剧本都是给他准备的。 后面的人向两侧倾斜,似乎是被姜灼楚挡住了视线。他来不及过多思考,更来不及像昨晚那样反驳,他拿起剧本坐下,然后和其他人一样,边听边记起了导演对故事的讲解。 姜灼楚忘记了在乎是否被认可、又是否能超越所有人,此刻他只在乎自己的角色而已。 指望姜灼楚像其他人那样听话配合,是不太可能的,但好在这天之后,他也没再刻意跟谁唱反调。 剧组强制规定的培训,他都会参加,也不会和谁发生冲突;而只要是可以选择的,他就统统缺席。 然而慢慢的,剧组上下的所有人就都意识到了,姜灼楚实际上比任何一个演员都要更用心。无论有没有强制安排,每天他都会早早来到剧组,在排练室一呆就是一天,直到晚上十点后才离开。 他不怎么主动找别的演员搭戏,甚至连话也不怎么说,在围读和排练课外,他是个极为安静的人。刚来那两天他还会和表演老师吵架,现在他连不同意见也懒得发表了。 姜灼楚于是变成了一个很神秘的人,和几乎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有人觉得他太傲慢,也有人觉得他很有个性,而这些姜灼楚都并不清楚,也不在意。 第293章 或许是人生第一次在开拍前长时间地呆在取景地,姜灼楚罕见地有了一种“体验派”的感觉。他不是故意去代入的,却仍能强烈感受到“伊霖”活在自己的身上。他有时会情不自禁地以他的思维去思考,以他的口吻去说话,去他会去的地方。 姜灼楚从不曾混淆角色和自己。所以每当这时,那个真实的姜灼楚就会退至伊霖身后,平静地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作壁上观,像是短暂地把这具身体的使用权交给了对方一样。 而伊霖眼中的世界,与姜灼楚是不同的。 他生性孤僻,性情悲观,是那种彻头彻尾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文艺青年。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起初对他人并无兴趣,甚至充满警惕,他的内心像一座布满灰尘的小阁楼,阴暗潮湿,像是从来没见过阳光,他是慢慢的、慢慢的打开那扇窗户的。 在这里他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经历了许多未曾设想的事,犹如枯木逢春,他的世界出太阳了,下雨了,开花了。 这一切发生在伊霖身上,也发生在姜灼楚眼里。某种程度上,他是借由伊霖的眼睛,重新认识了身边的世界,和剧组的许多人。 一段时间后,他不再那么抗拒何为的表演课。这不是因为何为变了,而是姜灼楚最终发现,一节表演课的核心并不在于老师、甚至不在于导演,而在于参与着的每个演员。 他拒绝参与,便不会有任何收获;可他投入进去,的确能在和其他演员的对手戏中获得不一样的体验。生命在于碰撞,演戏也是如此。一片黑暗中,只有不断碰撞,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形状。 上一次他经历碰撞,还是银云落选那天,而现在他每天都可能面对类似的冲击。他不再会哭了,因为他已经习惯。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完美无缺的,焉知不是从未碰撞过的井底之蛙?而那些看似不如他的,又是否只是在收敛锋芒。 开机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姜灼楚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些复杂的念头。现在对他来说,世界虽大,却几乎只剩下了演戏这一件事。在不断不断的碰撞中,姜灼楚碎裂了很多过去的认知,但不变的是:他还是要做最好的演员。 哪怕他不是,这也是他的目标。现在他做演员,不是为了童年的创伤、酷刑般的天赋、和某种脆弱的自我认同与安全感,仅仅是为了自己。 有一天,姜灼楚随剧组去外景拍摄地试镜。其他各部门准备时,他就一个人坐在安静些的地方,手上拿着剧本,但已经不需要再看了。 就这样,他在戈壁上看见了日落。那原本是日日都在的景象,不足为奇,他却是直到今天才“看见”。 “姜老师!” 场记喊了一声。 姜灼楚嗯了声,放下剧本。走了两步又回头停下,他拿出手机,对着这并不算百年一见的日落拍了张照。地平线上,太阳是巨大的半个椭圆,这庞然大物的周身燃烧着壮丽的光辉,色彩绚烂,迟缓下落。 他忽然感受到了难言的轻松与喜悦,毫无缘由,甚至鼻子微微泛酸。 像是刹那间被卸去了千钧重担。 没什么是会压垮他的,却也没什么是不值得认真对待的。 裴延的剧组一向标准化管理,十分严格,这一刻竟也没人催他。姜灼楚于是不疾不缓地吸了口气,又吐出。他甚至还发了条动态,才把手机交给助理,转身朝镜头前走去。 第300章 你的老板 姜灼楚很少发动态,早就忘了屏蔽这回事。他朋友圈人一堆,等这天收工回酒店,洗完澡再看手机,已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点赞提醒。 还有不少评论。 深夜了,试镜加上来回颠簸,姜灼楚浑身有股酣畅淋漓的疲累,急需睡眠补充能量,然后再开启新的一天。这段时间他都是如此,倒是不再失眠,也不做噩梦了。 他半躺在床上,边打哈欠边举着手机草草扫了眼,看有没有必须要回复的人。 此时,又跳出一条最新提醒。 非常有心机,错峰点赞,恰好能脱颖而出被姜灼楚看见。 姜灼楚愣了一会儿,意识到是梁空。 梁空的名字常常出现在各类报道和他人口中,尤其是这段时间,所以即使是姜灼楚,也不会第一印象就将“梁空”二字和他本人直接联系起来。 在《春风不度》里沉浸式活了太久,对现在的姜灼楚来说,梁空令人恍如隔世。想起那天在医院打的电话,他本能地怀疑,那真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吗?更遑论,更早以前的纠葛。 他好似一个旁观者,像旁观伊霖的故事一样,旁观着自己和梁空的过去。 姜灼楚原本眼皮已经闭了一半,又短暂地醒了几秒,他睁着眼睛等了会儿,没有梁空发来的评论或私信。 他忽然有些贪恋这一刻,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因为得到了什么、实现了什么,也不是惊天动地的兴奋和快乐,只是一种心里的宁静与轻松,以及由此滋生的一点点愉悦。 像夜里湖上漾起的一抹碎银子般的波光。 在这种愉悦里,很多事变得不再重要,譬如他和梁空之间持久的博弈;又有很多事变得可以尝试,那些他从前咬死不肯退让的事。 姜灼楚躺在酒店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却犹如置身于整片天空之下,身下是无垠的大地。他听见大漠的风,胡杨林苍劲的歌声,还有烟火腾起的背景音……以及更远、更远的地方,雨林,海洋和雪山。 倏忽而过。很快,姜灼楚便从那荡秋千般的思绪里哐当落回地面。看着面前屏幕上那简简单单的梁空二字,他轻皱起眉。 没有什么情绪是罪恶的,但现在他不能放松。他脸上刚无意浮起的淡笑消散,那些关于人生和世界的无用遐想也一样。他像放了个短而又短的假,结束后就必须回归现实。 临睡前,姜灼楚关闭了朋友圈功能。还把梁空设成了消息免打扰。虽然他本来也就连半个句号都没发过。 尽管一开始充满怀疑,但在《春风不度》呆得越久,姜灼楚越能清晰认识到,不论他喜不喜欢这里的模式、和一起工作的人,这都是个大概率会成功的剧组。 这种成功与他有关,又没那么有关。这里的每个部门、每个人都是颗完美运转的螺丝钉,而他姜灼楚作为其中最核心最醒目的那颗,仅仅是个平平无奇的天才,实在是不可能没有压力。 他不再是那个一骑绝尘的人,所以他无法满足于现状。他必须不断突破,他过去认为自己已经是最好的,可事实上只是缺了下一关的突破材料。 他突破了,却不知道自己能爬到哪一步。他只能竭尽所能——是真的竭尽所能,他印象里从未遇到过如此需要拼命的角色。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犹如爬一座险峻陡峭的山,沿着岩壁,每向上一步都好像死了一次。 姜灼楚看见了曾经以为并不存在的东西,他伸出手,想试试上方的那个尽头在哪,却无人回答。 他仰望独自攀爬的天梯,没有终点;他回望身边形形色色的人,没有边际。 有时他会感到难以形容的巨大恐惧,他花了很长的时间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世界原本就是没有边界的,电影也是,表演也是。没有谁能超越一切涵盖所有,不需要为此恐慌。它不是一片能被征服的土地,而是一个让你无穷无尽地探索的开放世界。 就这样,姜灼楚走钢丝般殚精竭虑着,《春风不度》终于开机了。 裴延将故事的开始放在夏天,用盛夏反衬主角和外界内心的孤寂荒凉,却将和解的结局定在秋冬——秋天或冬天,因为这里四季没那么分明,谁也说不好杀青时是个什么景象。 在夏行野离开前三天,限量签名带黑胶的《红脚隼》终于寄到了,在姜灼楚基本遗忘的时候。他一度怀疑杨宴已经不打算替自己要了,就两个签名磨磨叽叽这么久。 他把两份专辑分别送给杨天和夏行野。又过了几天,收工后助理匆匆来传话,说裴延让他过去一趟。 裴延是个废话很少的导演,平易近人的反义词。每天拍摄完毕,他都会过一遍当天新拍完的画面,和后期剪辑配乐等人员一起,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去的。 所以,显然是出了事。 姜灼楚过去,剪辑房的门是关着的,过了会儿裴延才出来,似乎还和里面的人交代了几句某个镜头的事。 “最近在剧组还适应吗?” 裴延随口问道,“听杨天说,除了拍戏,你还是基本只跟沈醉讲话,哦还有刚走的小夏。” 夭寿了!!裴延居然也会寒暄。看来真的是不小的事。 “还行,我话少。” 姜灼楚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就差问裴延你不是除了工作也基本只跟杨天讲话吗?我比你还多一个呢。 “出什么事了吗?” 裴延却上下扫了扫姜灼楚,目光锐利,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们剧组原则上是谢绝探班,不许请假的,尤其是这部电影。” 第294章 《春风不度》发生的环境对剧组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陌生的、与自身生活相去甚远的,裴延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让所有人——特别是演员们,一起沉沉进入这场“梦境”,万不能打破了。 姜灼楚终于意识到,应该是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他当然不会请假,但现在要先弄清楚情况。 “有人替我请假了?” 姜灼楚直接问。 裴延表情没明显变化,不过看得出有些不满,“梁空的新专辑入围七项提名,九音已经发布公告,无论得奖与否,都会在典礼当晚举办庆功宴。你的老板包下了整座孤山岛,全场买单,届时你们公司上下所有人都会参加,跟年会似的,好像还会邀请些什么媒体乐评人和粉丝之类的……你不知道?” “……” 不知为何,被裴延这么一说,姜灼楚脸上热热的,有点丢人。 当然,这肯定不是因为如此盛典却单单没通知他,而是这实在太烧包了。 真请了他也不想去,就算被迫去了也想假装自己不存在,尤其是不认识梁空这个人。 至于梁空入围,姜灼楚丝毫不意外。他甚至可以预知,梁空是一定会得奖的,有些人的人生就是这么顺风顺水。 “九音的影视部和音乐部分得很开,我是影视的。” 但姜灼楚不会流露出来,还为自己没被通知到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没收到通知,收到了也不会去的。” 裴延眯了下眼,“你还真不知道?” “……” “你作为艺人,对公司老板的消息如此不敏锐吗?” 听语气竟然颇不赞许。 “……?” “现在你的老板只是入围了,影响不大;万一你老板塌房了,那可是要连累我们整个剧组的。” 裴延说。 “……” 姜灼楚很无语,但裴延的话也有道理。信息与信息差常常能起到很关键的作用,从前他对这些是反应很快的,哪怕梁空不派人通知,他也能有门路立刻知道,但这段时间他完全投入于电影,还交代杨宴非必要别联系自己。 至于梁空塌房的可能性……姜灼楚简单评估了一下,最终得出结论,只要自己不站出来锤他,就应该不会。 “梁总是个很有事业心的人,” 姜灼楚点到即止,“他不会的。” 姜灼楚逼迫自己不去点开任何一个新闻或社交平台,因为可以想见,到处都是梁空。 两天后杨宴久违地给他打了个电话,也没说什么,就是关心了下近况,问他有没有事。 姜灼楚明白这是一种旁敲侧击。站在九音的立场,必然是希望姜灼楚能去参加,所以杨宴不能不打这个电话。他也默认,姜灼楚肯定已经听说了。 姜灼楚选择装糊涂。他不想去,哪怕他不在拍戏,也不想去。梁空的成功是刺眼的,会灼伤在无边的恐惧和黑暗中拼命向上爬的姜灼楚,现在他不能离开自己的战场,不能离开《春风不度》。 某种程度上,他感谢梁空没有让人直接告诉自己,也没有逼迫他回去参加典礼。 一段时间后,某天姜灼楚从剧组工作人员的聊天中,听说梁空斩获了四项大奖,包括最佳专辑、最佳单曲、最佳作曲,和最佳mv。 那mv跟梁空有什么关系。 明明是我拍的。 姜灼楚撇着嘴在心里腹诽,拿起剧本走远了点。 第301章 成千上万的天才 和之前的任何一部都不同,对姜灼楚来说,《春风不度》像个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季节。 或许是因为他无法在事前准确预测最后呈现的结果,一切都是未知的;也或许是因为这是个他不能一眼看穿的剧组。 姜灼楚想象不出“伊霖”在故事结束时的样子,就像他想象不出自己的结局。 西北的盛夏是短暂的,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秋赶场一样匆匆登台,尾巴后面跟着跃跃欲试的冬,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故事进入末尾前的至暗时刻,“伊霖”开始了独自的一场出走,向着他并不熟悉的戈壁深处。这是姜灼楚的独角戏,故而其他演员不需要一同前往,只有沈醉表示想去看看风景,顺便“学习”一下。 裴延为这场戏预留了三整天的时间,整个剧组将在戈壁附近扎营3-4天。他们抵达时已是傍晚,姜灼楚分到了一顶事先扎好的单独的帐篷,算是干净宽敞,但他怀疑自己今夜并不能休息好。 他神经紧绷了很久,几乎没松下来过。在一部优秀的电影里,他不认为有哪一幕会比其他幕更重要,因为每个镜头都是不可或缺的。然而,戈壁出走戏是情绪的爆发与高潮,是伊霖直面自我的挣扎,剧本对此留足了空间,围读课上裴延和何为都没做过多解读,留给姜灼楚自由发挥。 故而这场戏不仅仅是最真实的伊霖,也是最真实的姜灼楚。他终于如愿以偿以一人之肩扛起了重担,无人掣肘亦无人合作,好或不好都是他的事。 从其他剧组老人的口中,他隐约得知裴延鲜少给演员如此大的自由度,这大概率不是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也就是说,裴延手里至少已经有一版对“戈壁出走戏”的解法,但或许是经过了一段时间的观察,他选择先给姜灼楚一次自由发挥的机会,看看会不会有惊喜。 放在几个月前,姜灼楚根本不会有任何压力。他会非常自信,凭自己那无与伦比的脸、演技和领悟能力,就能轻松惊艳所有人。 不过如今,对此他只能说是不清楚了。他心里有一个真正的“伊霖”,能做的也仅仅是将其呈现出来。而世界之大,别人会不会有不同的见解,也很难说。 姜灼楚独自在帐篷的床边坐了会儿,听着外面渐渐安顿下来。他掀开帘子出去,这是整个营地的边缘处,地势较高,相对安静,没什么人。 沈醉拿来两份盒饭,“吃吗?味道还行。” 姜灼楚回头,“你不是不吃晚饭吗?” “偶尔也吃。” 沈醉狡黠地挑了下眉。他这几天不拍戏,完全没化妆,很灵动的样子。 哦对,沈醉不仅吃晚饭,还吃夜宵呢。姜灼楚想起银云那晚的小餐馆。 他接过一份盒饭,两人并肩在坡上的大石头处坐下,风大了几分。放眼望去,戈壁上暮色沉沉,一片苍茫。 远离大路,更远离常规景区,人迹罕至,是夏行野帮忙选的取景地。 踩着脚下粗粝的大地,姜灼楚说不出这里的景色如何,他只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地方。 虽谈不上风景绝胜,但是故事会发生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他竟感到了久违的些许平静。 “其实我一直都对你很好奇。” 良久,姜灼楚听到沈醉沉静的声音。他偏头看去,只见沈醉也望着远方,天空是蓝紫色的,与戈壁的交接处模糊于黑暗。 天色将晚,这是夕阳落山、又尚未完全归于夜晚的时刻。沈醉的侧脸晦暗不明,他的眉眼同样如此,只能看到那坚毅不屈的眼神,这才是真正的沈醉。 夏行野果然会选地方。 “因为《流苏》?” 姜灼楚也没装傻。他们一人手边放着一份盒饭,谁也没吃。坐在同一块大石头上,两人都各自看着遥远的戈壁与天际,仿佛那片黑暗中有他们一直在追寻着的东西。 “我那个时候很怕,非常怕。” 沈醉的语速比平时要快些,无形中显出锋利,“你不知道对于我来说,夏老师给的机会有多么重要,比天上掉的馅饼还不可思议。” “我完全不知道拍电影是怎么回事,甚至不能确定夏老师是不是骗子,可我还是跟着走了。他承诺会供我上学,就我当时的处境而言,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更糟了。” 姜灼楚又看了沈醉一眼。夏儒森的眼光是非常独到的,他第一次见沈醉只觉得这是张格外清丽好看的脸,到现在才慢慢意识到,沈醉是个可塑性极强的好演员。 和他一样,是天生的演员。 不演戏时,沈醉有一张白纸一样的脸,兴许是刻意为之的,也兴许是种天赋,看不出任何痛苦,但这不代表他未曾经历过。 “我看了你从小到大所有的电影,看了你排练和试镜时的视频,也对你的背景有所耳闻。直到那时我才不可置信地确认,夏老师真的不是骗子,他真的是拍电影的,而且拍的还是好电影。” 沈醉深吸一口气,“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你的替代品,是你来不了、或者他们请不起,才找了和你比较相似的我,但后来他们告诉我,你是那个落选者。” “这太恐怖了。” “连你这样的人都会落选,那我呢?” “你是个天才。” 姜灼楚双手抱臂,用中肯的语气评价道。哪天换成他做制片人,也会愿意用沈醉,要是梁空不同意,他会抄起烟灰缸干架的。 沈醉慢慢偏过头来,一字一句道,“谁不是呢。” “裴导不是吗?杨天老师不是吗?夏行野不是吗?还有其他演员老师们,他们现在只是老了,可他们年轻时也许比你我更出众。” 第295章 姜灼楚心里纠结痛苦了这几个月、甚至几年乃至半生的事,就这样被沈醉精准又轻飘飘地点出。于是他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他会为此痛苦,沈醉也会,还有千千万万个天才……他们都会。 他想起了银云典礼那晚周达非对自己说的话,我只想做个导演。 而他姜灼楚想做的是“最好的演员”。他想成为的究竟是演员,抑或仅仅是那个“最好的”? 沈醉是幸运的,因为他在第一部戏《流苏》里就被迫直面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姜灼楚却在一个又一个的十年后,到现在,才在《春风不度》里真正清醒。 梁空经历过这一切吗?他当年选择不再唱歌,会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吗? 可最终,他还是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你是天生的幸运儿。” 沈醉努了下嘴。 姜灼楚愣住,一时无言以对。 世间最大的误解,就是总以为别人的人生轻而易举。 “你演不演戏,都过得很好。离开十年了,还有人愿意找你拍戏,并且你仍旧……” 沈醉似乎思考了下这用词恰不恰当,“宝刀未老。” 姜灼楚定定地看着沈醉,片刻后忽然笑了,随后沈醉也笑了。 他们的人生其实并不糟糕,有自己咽下的苦,却也有别人眼中的甜。天才不意味着人生一片坦途顺风顺水,而是体现在一次又一次的绝境逢生和不屈不挠里。 姜灼楚再次感受到了一种辽阔和无限可能。这次,不在天地之间,而在他自己身上。 他拍了拍沈醉的肩,“以后我会找你拍戏的。” 入夜后温度骤降,姜灼楚拿起自己那份盒饭,打算回帐篷里,今晚他必须休息好,明天还要早起。而沈醉这一趟跟短假差不多,还可以再坐会儿,继续欣赏一下戈壁的夜景。 “对了,” 刚下坡走了没两步,姜灼楚想起来一件早就想问却总是忘了的事,他回头朗声道,“上次咱们吃饭,丁寅说的小野,是夏行野吗?” 沈醉忍俊不禁,没说话,一副最终还是被你想到了的样子。 姜灼楚会意点头,他差不多能猜到夏行野的身份。 翌日,天气非常作美。早上艳阳高照,中午一过就乌云密布,剧组一次性拍了个齐全。姜灼楚很擅长一镜到底,最终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完成了原定3天的拍摄任务,顺利得超乎想象。 一个半月后,《春风不度》杀青。姜灼楚参加了杀青宴,之后沿着伊霖来时的路,离开了这座小镇。临走前他还找到了先前夏行野买面皮的那家店,又吃了一次。 在机场,他和沈醉等人告别。准备值机时才发现,助理给他买的票不是回申港的,而是去热带海岛度假的。 杨宴打来电话,“最近影视部几个傻子正被梁空引着斗得你死我活呢。你先出去避避,等他们斗出个结果,你再回来坐收渔利。” 要是以前,姜灼楚必然不会采纳这个建议。说不准他能连夜经济舱红眼航班飞回申港,直接杀去九音大楼开会。 但现在,他觉得杨宴的话也不无道理。 接过机票,姜灼楚二话不说就飞去了海岛。他已经记不得上次休假是什么时候了。 第302章 金翎 说是度假,其实更接近于一场彻底的休息。 在这有海有沙滩有森林、还有许多小动物的温暖海岛上,姜灼楚几乎连门都不出。 “伊霖”还没有完全淡去,但离开小镇、来到一个全然不同的环境,在海岛和度假酒店,“姜灼楚”重新占据了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就像之前每天拍完戏收工后需要一夜好眠一样,终于结束了《春风不度》后,姜灼楚急需一场“长睡眠”。 起初他一天中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活像只幼猫。昼夜不分,饿了就吃点东西,睡不着时也躺在床上,用投影随意放着些过去不感兴趣的电影,一直放到自动关闭。 后来觉睡得不能再睡了,他就躺在太阳下发呆,看日出、日中、日落,下雨了就回到屋内,躲到大玻璃窗身后,外面雨中的世界像一幅墨迹未干的画。 这些,基本就是姜灼楚在这座旅游海岛上的一切活动了。二十出头时,他曾貌似对很多东西都有兴趣,但那其实一半出自对空虚和痛苦的逃避,另一半则是对旺盛生命力的伪装。 他没有无穷的好奇心和精力,甚至也没那么想成为这样的人,只是他认为这是对的、是符合他的价值观和审美的,所以会无意识地本能假装。 在这场接近“发配”的与世隔绝的度假里,姜灼楚终于有了更多的时间面对自己。 当所有或好或坏的情绪都褪去后,一个理性且客观的判断是,《春风不度》应该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有含金量的一部作品。 即使过程中发生了很多不愉快,姜灼楚甚至一度想要跑路,可现在回看,当初杨宴的判断并没有错,这的确是个绝无仅有不能错过的机会。 姜灼楚偶尔会好奇,那个向裴延推荐了自己的人究竟是谁。既认识他,又能让裴延那种人非常敬重。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并不是夏儒森,可他也想不到别人了,总不能是裴延亲爹吧。 当然,硬要打听的话,肯定也有些办法。然而姜灼楚并不确定,最终自己的表现是否令对方满意。 他在每一刻都竭尽所能地努力过,但回看时,总还是会发现许多不足乃至错误。拍戏是如此,他的人生也是如此。 甚至在梁空的事情上,如果重来一次,姜灼楚也觉得自己大概率能处理得更好。 他听说《春风不度》的成片已经剪出来送审了,却没什么勇气去要来看看。这部他自己一个镜头一个镜头演出来的电影,竟像是个潘多拉魔盒,他想要打开,又不敢打开。 但和当初对《海语》不同,在《春风不度》面前,姜灼楚是极为严肃而珍重的。他知道,和其他所有观众一样,自己也只有一次机会去与这部电影相识。总有一天他会打开它的,也许要等到他更成熟些,又也许要等到他更勇敢些。 姜灼楚在海岛呆了近一个月后,有天半夜三点半,一个电话劈头盖脸打了进来。 他从深睡眠中被吵醒,眼睛还都睁不开,大为光火。对面一道ai般完美的声线温和有礼地通知他,凭借《春风不度》中“伊霖”一角,他获得了本年度金翎奖影帝,颁奖典礼将在上海举行,届时…… 姜灼楚半梦半醒,当骗子电话直接挂了,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是的是的,我们姜老师最近特别忙……” “对的他这段时间不在申港。” “这样,我让秘书查一下行程安排,之后回复你。” …… …… …… “特别忙”的姜灼楚此刻还在床上闭着眼。被光唤醒,他隐约听见动静,差点以为自己又做噩梦了,怎么居然有人类在说话,还好像就在他的客厅! 之前都只有窗外清脆可爱的小鸟啼鸣。 姜灼楚爬起来,披好睡袍,想想还抄起了桌上的一个瓷器摆件,谨慎地把卧室门推开一条小缝,然后发现沙发前站着的是杨宴,他神经质般地来回踱步,好像又要打新的电话。 “你来干嘛?” 姜灼楚无语地把门一推,顺手把摆件放到了旁边的柜子上,“不是,你怎么进来的?” 算起来也有半年多没见过了,杨宴瞧着竟然又精神抖擞了些,看样子混得还不错。只要不被梁空和姜灼楚多头领导,就没什么能难得住他。 “我不来,谁捞你啊?” 杨宴也上下仔细地端详了姜灼楚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昂贵商品有没有出现新意外,“这个度假酒店本来就是我让人给你订的,你忘了?” 他瞥见姜灼楚手边的摆件,“哟,还挺谨慎。要是昨夜你接到金翎主办电话时,也有这种反应速度就好了。” “……” 什么金翎。 什么电话。 跟梦一样被姜灼楚忘了个干净。他疑惑地蹙着眉,还带着刚醒时被打扰了的些许不耐烦,怔着眨了眨眼,最后像是终于想起了点蛛丝马迹。 “人家主办方听你一句话没说就挂了,差点以为你被绑架了!吓得赶紧给我打电话。” 杨宴手一摊,“我能怎么办?只能说你太忙,总不能说你睡昏头了吧。” “……” 姜灼楚走到沙发一角,坐下,开始消化这个信息。 同为重量级奖项,金翎和银云不同。无论从奖项设置、评判标准、还是面向的受众,银云都更纯粹,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它完全是文艺片和作者电影的天下,关注者也大多是业内人士和电影发烧友,直到近年来才逐渐破圈; 而金翎更商业化,兼顾电影本身和市场因素,虽然有着悠久历史和底蕴,认可度也很高,但偶尔会向高票房大流量低头,像先前银云将最佳主角颁给一个小成本电影的没听说过的女演员的事,就绝不可能发生在金翎。 第296章 《春风不度》都还没有上映,就能在金翎拿奖,可见评委团对这部电影和主创团队相当看好,这个奖不仅仅是颁给姜灼楚的,也是颁给导演、制作公司和出品方,以及他们所有人的市场号召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宴在姜灼楚身侧坐下,“你可能觉得金翎不如银云,但在很多商业活动里,金翎带来的认可度要大得多。这么说吧,如果你18岁那年拿的不是银云,而是金翎,就算八年不拍戏也不会被市场完全遗忘。” “以我18岁时的情况,金翎不会颁给我。” 姜灼楚也看得很清楚。只有银云才会追求极致的基于电影本身的公平,不论年龄和人气,金翎要考虑的因素就太多了。 当年的姜灼楚刚开始从童星转型,并没有多大的粉丝基数和独自扛票房的能力,国内除了银云,根本没有其他任何重量级奖项敢颁给他。 如今,情况倒是反过来了。 “我以为,你对这种大幅提升商业价值的事,会很感兴趣。” 杨宴见姜灼楚兴致不高,半真半假道,“怎么,一个《春风不度》拍回来,又找回了拍电影的初心,想当个纯粹的好演员了?” 姜灼楚自嘲地笑了声。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拍电影的初心,可跟当什么纯粹好演员毫无关系,都是被逼的。” “典礼什么时候?” “半个月后。” 杨宴道,“但在这之前有很多准备工作,新的代言,《春风不度》的相关宣传,还有很多别的……回国的航班是今天下午。” “我去冲个澡,你帮我叫份早午餐。” 姜灼楚朝卧室走去,说完关上了门。站在巨大的全身镜前,他再一次认真地看向镜中的那张脸、那具身躯,活动了下肩膀和手臂。 从这刻起,度假结束。终于,姜灼楚要回去了。 第303章 金翎(二) 依旧是到了机场,姜灼楚才发现,这次的航班也不是回申港的,而是落地上海。 “典礼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拿着登机牌,他意识到不对,“我很久没回去了。” 贵宾休息厅里没别人。杨宴连夜飞来,没怎么休息好,要了杯咖啡,抿了两口后道,“你常年一个人住酒店,在哪儿不一样?怎么还思乡起来了。” “……” 姜灼楚敏锐道,“你不想让我回申港。” “先前跟你说了,九音目前正在内斗。” 杨宴说得轻描淡写。 “斗什么?” “大凡涉及改革、利益重新分配,就不可能不斗。” 杨宴道,“你做那份影视部架构调整方案的时候,没想到这些?” “你还真得谢谢梁空,否则迟早就是你去面对那群无所不用其极的老油条了。” “说到底,九音是梁空的,不是你的。就算现在你的照片挂在九音官网首页,你也只是一个没有股份的打工人而已,犯不着去淌这趟浑水。” 姜灼楚微微皱眉,有些迟疑,“可是改影视部是我提的,里面那些人也是我招的,更别说之前对外宣传——” 杨宴抬手,止住了姜灼楚的话头,“哪个行业,来来去去都是常态。你在意名声,那表面不闹翻就行;要换成不在意的,翻脸不认人的也不在少数。” “现在的你,已经不需要依赖九音了。” 对这些话,姜灼楚不置可否。他看着面前的杨宴,反问道,“那你呢?混乱也是机遇,这种时候你就不想插一手进去分杯羹?” 杨宴主管影视经纪部,虽然不在这次变动的范围内,但一向和影视部有颇多交道要打,他有心的话,完全可以借机要点什么。 “你才是最大的机遇。” 杨宴慢悠悠地笑了,“明年你合约到期,我会和你一起离开九音。现在,就是你不想跟我合伙,也来不及了。” 姜灼楚眯眼听着,片刻后半真半假地嗤笑了声,“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杨宴手上握着他太多东西,已经很难切割开。 “现在你的重中之重,是《春风不度》,这次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 杨宴话锋一转,又回到工作,“这段时间少惹是非、保持神秘,免得一大堆人围上来,粘了一身腥。” “《春风不度》要上今年春节档,昨天发了第一支预告片,效果非常好,你就不想看看?” 姜灼楚搜了下。他没专门点进预告片,只看到了平台上的各种截图和短暂的几秒视频。但网络上已经是铺天盖地的各种期待和讨论,连他的账号粉丝数也蹭蹭往上涨,看起来要是裴延现在开个电影票预售,保守能上亿。 无数人称赞着那个天才姜灼楚的回归,在纷至沓来的夸张赞美中,他又一次被人们捧上了神坛。 姜灼楚刷着各个社区的帖子,这其中的很多话术他并不陌生,十几岁时就有人如此评价他,不同的是,那次他真的当真了。 多么讽刺,《春风不度》甚至都还没上映。当他们赞美姜灼楚时,他们实际上只是在表达自己此刻的情绪。 而作为演员和艺人,姜灼楚要在一定程度上回应观众们的期待,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可他必须清醒地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他不能假戏真做。 “你买的水军也太多了。” 姜灼楚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乱找借口吐槽了句。 杨宴扫了眼,“这些都是自来水,我顶多吹了吹风。” 金翎的获奖名单还没正式对外公布,但小道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和银云一样,本届金翎姜灼楚依旧是热度最高的艺人,也是被寄予厚望的选手。上次的落选让不少人对他心生惋惜,加上《春风不度》已经放出的剧照和预告片看起来质量上乘,一时间姜灼楚在网络上的确风头无两。 他又一次意识到杨宴是对的。现在盯着他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人找各种门路想搭上他,品牌方、剧方、其他艺人……不一而足。倘若姜灼楚不被保护起来,他很快就会被撕碎。 且不说九音那一堆乱摊子,就是相对简单的影视工坊,目前他也不适合直接出面。人总是在这种两难的境地里才会知道,取舍是不得不做的,或许姜灼楚已经强到可以接受现实的不尽完美,又或许是他还不够强,不足以平衡这所有的一切。 到上海后,姜灼楚很快进入了熟悉的忙碌生活。金翎在上海,裴延的公司也在上海,姜灼楚有许多《春风不度》的相关工作要配合。有天,他意外地在裴延公司里碰到了周达非。 由于两人都各自有事,只互相点了个头,没多说什么。几天后姜灼楚才从沈醉口中得知,周达非正在给他的新电影选角,貌似是选了很久都没有合适的,所以才来这儿也搜罗一圈。 姜灼楚点了点头,没多问什么。 金翎日期渐近,姜灼楚声势浩大,又新添了2个重量级代言,怎么看得奖的迹象都十分明显。当你听到的几乎全是积极评价时,负面评价必然也要出现了。 姜灼楚的黑料一直都有,而且他不是那种完全无辜的类型。他的确有不少缺点,主要集中在他的性格上,作为普通人这无可厚非,但作为被众星捧月的明星,一丁点的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他习惯了,也不那么在意了。现在他甚至对得奖与否都没太所谓,得了也不代表万事顺遂,没得也不会死,简言之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都各有各的新问题。 只要他还活着,那么一切就都是过程。 现在回想银云那晚落选时的震动和掉下的眼泪,姜灼楚像一棵终于长大了的树,不再会被微风吹得摇摇欲倒,却也同时丧失了轻易被感动的能力。 最终,没有出现任何值得一提的变数,姜灼楚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本届金翎的影帝。他的造型是团队和剧组、主办方共同沟通后的结果,全程他自己没有参与;入场时他是跟整个剧组一起走红毯的,在场内也和大家坐在一起。 但说到底,就像九音不是他的公司一样,《春风不度》也不是他的剧组。典礼结束后的庆功宴早已安排好,姜灼楚没管这事儿,不过他清楚,这将是一场堪比梁空包下孤山岛的“盛事”,只是换到了黄浦江边。而他作为核心吉祥物,这次是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 姜灼楚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所以这次他自始至终都很配合杨宴,没有发表什么出格的个人言论。 唯一的例外是领奖时。在念完团队准备好的获奖词和一长长长串感谢名录后,姜灼楚顿了下,随后在那一刻,他放下了奖杯,在全场目光无声的等待和掌声将要响起前,面对着镜头缓缓道,“我知道有人喜欢我,也有人不喜欢。这都很正常。但关于电影,无论是赞美还是质疑,都留到它上映的时候吧。谢谢。” 典礼结束后,姜灼楚继续接受了一小时各媒体的采访,又合了一万张影。 而在庆功宴现场,已经有上百人开始了觥筹交错,就等他这个主人公进场了。杨宴的人脉超乎想象,他请来了一大群有头有脸的人,用意不言自明,可以说这场庆功宴才是姜灼楚今晚真正的“战场”。 第297章 离开典礼,姜灼楚打算在车上休息一会儿。旁边的杨宴接了个电话,面部表情一阵异彩纷呈。 “怎么了?” 姜灼楚揉了下眉心。 “庆功宴那边说,梁空来了。” “……” 第304章 29岁 这晚的一切都令人晃神。像车窗玻璃上飞速掠过的光,在被看清前就消散了。 姜灼楚坐在缓慢前行的车上,车窗外仍有不少媒体或粉丝举着长枪短炮,一路围着他。车里静得像按下了暂停键,那座奖杯放在他和杨宴之间的小桌上。 这是姜灼楚的第二座影帝奖杯。今年他29岁。 没人专门统计过,但他似乎仍然是最年轻的那个,同时集齐了金翎和银云,这代表着他在商业市场和专业电影人眼中都极受认可。 后知后觉,他才意识到今晚实际上是一个分水岭。当他走上金翎的红毯和领奖台时,他原本只把这当成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工作日。 但实际上,属于他姜灼楚的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待会儿是你去跟梁空谈,还是我去?” 在车里,杨宴先倒了两小杯低度酒。 姜灼楚接过一杯,和杨宴碰了下,算是庆祝。今晚之后,他们彻底成为了平等的合伙人。尽管杨宴没有明说,但对于要和梁空谈什么,姜灼楚心知肚明。 “我去吧。” 姜灼楚一饮而尽,“当初我是自己争取来九音的,现在要走,我至少要跟他说清楚。” “你给梁空发了邀请函?” “群发了一份,没特意打招呼。” 杨宴道,“毕竟他是老板,不可能不知会。不过先前他没回复,我还以为他不来了。” 姜灼楚笑了笑,这就是梁空,总喜欢神神秘秘的。进组前最后一次通话,他也是如此。 车开到庆功宴门口,姜灼楚刚下车,就听到一阵夸张的欢呼,伴随着礼花爆出和开香槟的声音,乍一听还以为谁要结婚。 姜灼楚挂上体面的微笑,一路和人握手寒暄。他在这个圈子里的时间其实很长,再加上过去徐氏的背景,接触过的人非常多,只是互相不熟罢了。 今晚他才发现,几乎碰见的每个人都有七姑八姨或亲朋好友跟他合作过,至少同组过,从他复出后新拍的几部戏、到十岁前拍的儿童电影。 这里不需要六人定律,三四人定律就够用了。 人们跟他叙旧,恭维他的成功,同时暗暗打探他之后的计划。姜灼楚和九音的合约只剩不到一年了,不少公司抛出了橄榄枝。姜灼楚余光扫过全场,梁空并不在这里,想必是刚来就去里面的vip区域了。 梁空明显不喜欢人多的社交场合。姜灼楚今晚才真正体会到的这种处在名利场中心的感觉,早就是他的日常生活了。 姜灼楚和人们碰杯、交换联系方式,交流各种或虚或实的内容,有人说是他的影迷,有人说有个项目问他有没有兴趣——参演或投资,还有人说自己小时候抱过他。 “二十年前我在徐氏第一次见到小姜老师,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 “想当初拍《海语》时,陈导还邀请我去剧组探过班呢。” …… …… …… 这话不是当着姜灼楚面说的,却被他听见了。当时他正听一个知名话剧导演讲着新项目,匆匆三两句聊完,他把小许的联系方式给了对方,让他有意直接联系工坊剧场那边。 然后姜灼楚走到一旁,叫住经理,“你,过来。” “我不想听到任何人在我的场子里提到陈进陆。今天我心情好,再有下一次直接扔出去。” 他没提徐之骥。因为徐氏曾经的能量巨大,即使是现在的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到这人脉。 站在聚光灯下,姜灼楚今晚已经笑了很久。他喝的酒本身不多,但酒杯却是一直举着的,人群在他身边来回穿梭,金钱、机会和资源也是一样。 一个半小时后,他终于从中挣脱开来。庆功宴进入下半场,人们开始各自社交娱乐,姜灼楚上楼换了身衣服,尽管是12月,他的脖颈处仍旧出了一层薄汗,脸上的妆变得有些亮晶晶的。 今晚所有人都是以为他庆功的名义而聚集,他却自己一个人藏起来了。以后这样的事还会越来越多,他要慢慢习惯。 换好衣服,姜灼楚倒了杯自己喜欢的酒,端着慢悠悠走上了天台。凉风吹过,他的心好像又从逼仄喧闹的宴会厅,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戈壁。 他似乎拥有了从前想要的一切,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身后徐徐响起脚步声,有点熟悉。姜灼楚回身,或许是因为的确很久没见过了,此刻看到梁空,他最先想到的是《红脚隼》。 “我以为今天你不会来。” 姜灼楚斜靠在栏杆上,先开口了。他们的上一次对话,结果并不算好。 当时他提了真实却很过分的要求,那几乎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候了,而梁空没有给出答案,像一种默拒。 久别重逢,梁空的头发好像稍微长了点,眉眼更显浓重,像微微沾湿了的样子。他穿着一身没有过多装饰的西服,看上去像是从会议室里刚出来的。和庆功宴上所有人不同,他并没有堆笑恭维姜灼楚,貌似也没准备什么礼物。他一手插兜站在那儿,脸上还是淡淡的,“无论如何,今天我还是想祝贺你。” 无论如何。 多少硝烟都弥漫在这句无论如何里。 还有遗憾。 梁空走上前,举了举手中的高脚杯,却没和姜灼楚碰上。他站在栏杆边向下俯视,透过连片的大玻璃窗,宴会厅里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远处是金翎为新晋的影帝买的巨幅宣传大屏,而姜灼楚脖子上还戴着价值连城的限量款珠宝项链,起初是他代言的高奢品牌赞助的,后来他自己出钱买下了它,杨宴知道后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这串项链,丝毫不比梁空当初硬塞的那串蓝宝石逊色。 “你知道吗?” 梁空从远处收回目光,偏头看向姜灼楚。他双肘搭在栏杆上,风一吹,很随意轻松的样子,“这就是我第一次见你时,想象的你在30岁时应该拥有的一切。” 第305章 金风玉露 类似意思的话,姜灼楚这些天已经听过很多。但面对梁空他还是有些意外,因为他知道,梁空是认真的,他必然是真的如此想过,才会如此说。 姜灼楚掀起眼皮,不太认真地扫了眼楼下,平静道,“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当时我连半句话都没跟你说过,你想象的我,只是你自己内心的投射而已。” 他看着梁空,努了下嘴,眼底似乎还有点笑意。他射出了那只久违的回旋镖,“确实是精致的俗气。” 梁空牵了下嘴角,像是并不在意这句攻击,甚至还十分享受。 四目相视,两对锋利的眉眼,闪过刀光,不一会儿化作几声轻笑。 姜灼楚举起酒杯,梁空会意,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并肩靠着高层露台的栏杆,在夜风里碰杯,各自喝下了杯中酒。 “可是,” 梁空随意地晃着空酒杯,语气轻描淡写,“最终你还是成为了我想象的样子。” “这只能说明世俗对成功的评价标准过于单一。” 姜灼楚道,“如果大路只有一条,那么相逢也不算什么缘分。” 梁空耐心听完姜灼楚的话,望着他,“现在你还是这么认为的?” “关于什么?” “关于世俗对成功的评价标准。” 姜灼楚和梁空两个极端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在一起基本从没讨论过这么抽象超脱的话题。或许他们互相都觉得,对对方来说,这是个过分幼稚的问题。 “我……” 姜灼楚顿了下,坦然道,“我不知道。” “也许我能看见别的路,但我走不通的路就是死路。” 这是他现在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带着探索的欲望和不可避免的惶恐。 梁空走近两步,兴许是想为衣衫单薄的姜灼楚挡挡风。姜灼楚被这身影笼罩,他抬眸,已是能听见呼吸的距离。他感到身体里有些什么在躁动,随后在梁空低头时,他亲了他一口。 “——你爬过雪山吗?” 几乎是同时,梁空问出了这句话。他低沉的尾音颤了下,是感知到了那个吻。 “没有。” 姜灼楚答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对话是对话,调情是调情,两不相干。 梁空微微倾身,垂眸直视着姜灼楚,仍保持着刚才的距离和姿势,“攀登雪山是一件痛苦、艰难又充满风险的事。支撑着攀登者们不断向上的,是那个峰顶,或者说,是一定要爬上峰顶的信念。”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听着,他怀疑梁空可能是疯了。首先爬雪山就是一件他不能理解的自找苦吃的事,其次梁空居然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他的雪山。 “但抵达峰顶之后,一切并没有结束,下山常常是更痛苦、更艰难、更有风险的。” 梁空淡然道。 第298章 “也许有人会说,千辛万苦上去了再下来,完全是自讨苦吃;” “……” 不是也许,是肯定。 “可那个过程是无与伦比的。在最接近死亡、最考验意志的地方,人不仅能看到别处不存在的风景,也会看到更真实的自己。” 梁空目光坚毅,眼底浮现一抹豁达的笑意,“对于有些人来说,一生的意义或许就在于站上山峰顶端的那一刻。” 姜灼楚若有所思,“那之后呢?” “没有人能永远站在那儿。” 梁空像在给孩子讲科普故事,“之后人们下山、回归平常的生活。” “直到发现下一座值得攀登的雪山。” 姜灼楚道。 梁空伸手把姜灼楚的空酒杯也拿了过来,转身走到一旁的高脚桌前,边倒酒边道,“并非如此。” “我迄今为止完成的最大的成长,就是意识到平庸才是人生的常态,并接受它。” “因为无论你站得多高,只要不能继续往上,那么身边的一切……就是平庸。” “这一点,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梁空端着两杯红酒走回来,“即使是你我也不能例外。” 姜灼楚接过酒却没喝,仍旧定定地注视着梁空,不知是在怀疑他话里的内容,还是说这些话的用心。 “你接受了?” 姜灼楚神色怀疑。 “是,我接受了。” 梁空顿了下,眼神渐深,“在濒死的时候,我还能想到很多……遗憾——除了攀登以外的,所以我想,平庸、平常的生活也是值得庆祝的。” 不知为何,当梁空说到遗憾二字,姜灼楚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件事与自己有关。 “你今晚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姜灼楚裹了裹身上披着的外套,低头抿了口酒。 “因为我知道,在今天之后,你很快也会面临站在巅峰的迷茫和痛苦。” 梁空再次扫了眼楼下,人星星点点的,“这是只有少数人才能共情和分享的事。” 姜灼楚说不出梁空的话哪里有问题,却也不想承认他是对的。 “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他走到沙发椅前坐下,两条腿翘到了另一把上,“今天我想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我的合约,明年到期后不续。” 梁空喝完酒,点了根烟,半开玩笑道,“你不怕我买通稿黑你啊?” “这种两败俱伤的局面,我相信你也不想看到。” 姜灼楚没有被吓到。 “两败俱伤?” 姜灼楚耸耸肩,“你说呢?我这儿也有很多你的光辉事迹。” “是么,” 梁空的心理素质非比常人。他是那种不会否认自己做过的错事、却也不会为此烦心的人。他走到姜灼楚身畔,把那根烟塞到了姜灼楚唇间,“你长大了,会理性地用这一切去争取自己想要的了,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剪个头发都掉眼泪。” 姜灼楚唇边弯了下,眼底笑意不灭,却隐隐有种凄凉,不知是不是这里有风的缘故。偶尔,他也会怀念过去的那个自己,赤诚、纯粹,一去不复返。 梁空试探地亲了姜灼楚一下,这是一句温柔的询问,虽然他们俩都是跟温柔毫不沾边的人。 “先说好,” 姜灼楚伸出一指挡在梁空鼻尖前,“这和我们要谈的公事无关。” 金风玉露是发生在一霎那的事,胜却多少白首如新的貌合神离。 第306章 小火 或许是真的太久没见,上次的坦诚相待远得像是史前文明里发生的事,而梁空一向善于伪装和克制,以至于姜灼楚已经几乎淡忘了他的本性,恍惚间竟觉得他是个文明人。 最到位的交流,往往不需要语言。梁空很快就让姜灼楚明白,他错了。 姜灼楚以为自己在玩一场惊险刺激的追逐游戏,但由于双方过于悬殊的体力差异,没一会儿,这就变成了彻底的捕猎。 姜灼楚浑身红透,呼吸无力,齿间溢出些许声音,散发着猎物独有的诱人气息;他像颗饱满成熟的苹果,注定会让人臣服于自己的欲望,成为和其他动物没有区别的兽类。 而他自己,也差不多。 姜灼楚厌恶被支配,又本能地享受当下的感觉,腿是完全软的,胳膊也动弹不得,只能在心里抽没出息的自己巴掌。 梁空兴许是察觉了什么,用力地吻了他一下。在一股猛烈的窒息中,姜灼楚又想起了当年那片无边无际的海水,和深夜里黑不见底的澜湖。 爱也同样可以淹没一个人。 荷尔蒙像热带雨林里一路打着枝叶飞落下来的雨,从辽阔的天空掉进鸟兽喧嚣的丛林、掉进万物生长的土壤,密密麻麻,酣畅淋漓。他们相拥在这场野蛮的暴雨里,全身湿透,似乎该感谢世界奇妙地诞生了他们,又让他们相遇。 这一夜很长,又很短。仿佛一场大醉,结束后两人无声地交叠在一起,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细微的呼吸和气味,是雨后似有若无的潮湿。 梁空就这么抱着姜灼楚,像叼着柔软的脖子把他藏进窝里一样。 直到,姜灼楚终于勉强恢复了体力。 啪!!!他直接给了梁空一巴掌。 这是个不太好用力的姿势,何况姜灼楚本身也并不强壮,这一巴掌的杀伤力还不如猫爪。 梁空困惑地摸了下自己被打的脸,不太在意地笑了声。现在就算姜灼楚张嘴咬人,他可能也只会当成是撒娇。 他半坐起来靠着床头,随手摸了摸姜灼楚耷在额前的头发,“我觉得,我表现还可以。” “……” 姜灼楚还一团蜷缩在床上,身上又红又烫。 他极缓慢地翻了个身,像是在重新找回四肢的正确使用方法。上头的余韵渐渐过去,他默默挪远了点。 梁空贴心地递给他一个枕头,垫在腰下。 “……帮我拿件睡袍。” 姜灼楚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但充满命令感,仿佛梁空要是不干他下一秒就要真的跳起来咬人了。 “在哪儿?行李箱还是衣柜里?” 这儿是庆功宴楼上,不是姜灼楚平时住的地方,东西不全。 “箱子里应该有。” 姜灼楚懒洋洋地又翻了个身,他颀长优越的身躯在暖光下犹如一幅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精致,每一笔都宛若是画家精心雕琢过的。 梁空在箱子里找到了姜灼楚的丝绸睡袍,隔空扔到床上,正落在他身上。姜灼楚拿起来,把自己裹住,总算是比起猴子更像个人了。 梁空也从柜子里找了件浴袍披上。他走到吧台前,拿上两个杯子,加进冰块倒上酒,然后坐到姜灼楚那侧的单人沙发前,“要喝一杯吗?” 酒都倒好了才问这个。姜灼楚翻着白眼抬起手,梁空把酒杯直接递到了他的五指间。 姜灼楚抿了口,感觉自己又行了。 “我先前跟你说的,你是一个字也没记住。” 吃饱喝足又活过来后,姜灼楚咬牙切齿地开始算账了。 梁空一抬眉,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姜灼楚说的是什么。他颇为厚颜无耻地笑了笑,“我只是说我知道了,又没说我会照做。” 在进《春风不度》前的最后一通电话里,姜灼楚直接摆了两个选择到梁空面前,要么忍耐我的一切全都听我的,要么滚蛋。 梁空选择都不。 姜灼楚喝完酒,作势要把杯子向梁空砸去。正在此时屋内有手机响了,听铃声是姜灼楚的。 他放下杯子一骨碌爬起来,噔噔噔跑去接,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那脆皮体质又精力旺盛的状态。 看见来电显示姜灼楚皱了下眉,随后拿着手机去了外面露台。 梁空瞥了眼时间,都快凌晨三点了,外面那群开宴会的人都散了个七七八八,谁没事闲的这会儿给姜灼楚打电话啊? 这通电话没持续太久。姜灼楚很快就回来了,他在手机上敲敲打打,像在发什么消息。 “杨宴?” 梁空也想不到别人了。 姜灼楚摇摇头,却也没说是谁。编辑完毕,他点击发送,不一会儿梁空手机嘀一声跳出提醒,暴露了他把姜灼楚设成特别关注的事实。 “你账号什么时候到自己手上的?” 梁空拿过手机,又放下了,没立刻点开。 “度假回来后。” 姜灼楚赤脚坐在床头,像是还在想着什么。 这个时间点对应着他拿下金翎影帝。 梁空重新拿起手机,点进了姜灼楚最新发的动态。 他只是转发了一部小成本电影的上映宣传,上映日期正是今天……不,零点已过,是昨天了。 梁空看着海报有点眼熟,片刻后想起来,这是那部在银云上击败了姜灼楚的电影。 虽然拿下了银云,但受限于题材等问题,电影得到的关注仍旧不多。除电影发烧友外的观众感兴趣的很少,甚至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上映了。 “这电影的公关部门挺聪明的。” 不知为何,梁空有点不明显的阴阳,“宣传费有限,请你在今天发一条动态,一下子就全世界都知道了。” 第299章 “……” “他们没联系我。” 姜灼楚抬眸,“这部电影定档的时候连本届金翎的日期都没确定,《春风不度》都还没杀青,这完全是个巧合。” 梁空凝视着姜灼楚,另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巧合的事是,他们上一次躺在一起,正是银云那夜。 姜灼楚或许断片忘了,但梁空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那晚姜灼楚的痛苦和失魂落魄。哦,还有他家被当成剧本撕碎的几本乐谱。 “你确实长大了。” 梁空道。面前的姜灼楚如此沉着平静,其实对他来说,现在帮忙宣传是件既没利益冲突、又很拉好感分的事,只是从前的他大概率不会有这个心胸。 姜灼楚看出了梁空在想什么。他从梁空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烟和打火机,“我转发只是因为我愿意。我觉得这部电影值得被看见,也觉得观众值得看到这样充满诚意又与众不同的作品。” 梁空走上前,从身后缓缓抱住了姜灼楚。体型差异让这个动作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格外舒适的,他低声在姜灼楚耳畔边亲边道,“宝贝,你确实是超越一切幻想的存在。” 姜灼楚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越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和灯火,他望着露台外蓝紫色的夜空,极目远眺——远眺—— “其实,我是有小名的。” 姜灼楚再也不能忍受宝贝这个媚俗平庸的称呼了,他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叫什么?” 姜灼楚叼着烟,噗呲点燃了打火机,火苗窜起,摇曳着映在他的脸上,“小火。” 他没有告诉梁空,刚刚那个电话其实是姜旻打来的。今晚,此时,此刻,他格外想念被叫小名的感觉。 第307章 谈恋爱 “小火。” 梁空念了一遍。 这是个动人的名字,充满烈性,有种不顾一切的生命力。背负着这样的期望,也无怪乎姜灼楚会长成这样的性格。 “谁给你起的?” 梁空问。 而姜灼楚的目光,仍落在远方。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不时飞速眨一下眼。他听到了,但没有回答。 他身上的潮热并未散尽,脖子和胸前的红痕也还清晰可辨,神情却已平淡得和之前在床上时判若两人了。 “很好听的名字,我记住了。” 梁空没再问。他最后按了下姜灼楚的肩,隔着薄薄一层睡袍温热犹在。 随后他退开两步,摸走了兜里最后一根烟,神色自若地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他们还不是会分享一切的关系。 还有很多姜灼楚不会告诉梁空的事。比如谁给他起了这个小名,比如刚刚是何人打来了电话,又比如,现在他在想什么。 梁空看了眼墙上的钟,半夜三点多了。 “你什么时候回申港?” 房间里闷,姜灼楚给玻璃门开了个缝,深夜都市的白噪音和凉风一起飘进来。他把打火机抛到梁空面前的茶几上,自己蜷着腿靠进对面的沙发里,整个人斜歪着,懒懒看向梁空。 “距离飞机起飞,还有六个小时。” 梁空拿起打火机,终于抽上了这支他也很需要的事后烟。 姜灼楚一挑眉,神情认真了点,“那有些事,现在我们必须要谈谈了。” 梁空抬手止住了姜灼楚。他笑了笑,朝烟灰缸里弹了弹灰。和先前不同,这个笑是理性的,是文明的,当然,也可以说是现代社会的一种野蛮。 “我可以给你7%左右的九音股份。” 梁空淡淡道,这个比例显然是早已想好的,甚至也许这才是他今晚千里迢迢从申港飞来的真正原因。用股份,交换姜灼楚留在九音。 “才这么点?” 姜灼楚嗤笑一声。隔着茶几,他们好像坐在谈判桌的两端,姜灼楚半开玩笑地轻蔑道,“我听说,当年天驭开给你的价码可比这高多了。” 梁空也没否认,谈起公事他一向很直接,“因为你没有我这么不可取代。目前影视行业百花齐放,你只是若干巨星中的一个。” “而在我的时代,放眼整个音乐界,我是独一无二的。” 说着,梁空下巴微抬,语气轻描淡写,嘴角却又扬了几分,“甚至到今天,仍是如此。” 姜灼楚冷着脸不动声色地咬了咬后槽牙,但他心里清楚,梁空这话不算自夸。 “除了股份,你还有些别的权力。” 梁空知道姜灼楚更在乎这个,“九音的影视总监还是你,我随时可以交接,你选的人我一个都没动。” “天驭之前对我,可没有这么大方。” 天驭用梁空,也掣肘他,还有个虎视眈眈的肖遁……这些姜灼楚也都看在眼里。 梁空挽留他的用意必然是公私参半的,有利益考量,也有情感加成,但无论如何,梁空的诚意是很足的。 “这已经是远远高于市场的价码了。” 梁空望向姜灼楚的眼神,淡然中竟有几分温柔和怜爱,和他一贯的样子格格不入。 影帝又不是只有姜灼楚一个。无论是沈醉、刘珩,还是更资深的孙既明,都不可能在经纪公司里拥有如此大的话语权。梁空说得并没有错。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抬眸,片刻后没什么笑意地哼了几声,“可我不想做那个拿别人价码的人,我以为你明白。” 梁空神情微动,像心里有什么被击碎了、流淌开来。以姜灼楚的性格而言,这后半句几乎称得上是“情话”了。 “还是说,到今天你都还更希望,我成为一个博物馆展示柜里不沾灰尘的雕像?” 姜灼楚语气戏谑,内容辛辣。 梁空顿了下。他笑意敛去,严肃了些,徐徐捻灭烟,“有时我会觉得,是我的错。” 这下姜灼楚真的诧异了,梁空居然会认错。他颇为赞同地点头,“你说哪件?” “……” 梁空牵了下嘴角,“如果不是我过于成功,或许你不会有这么强的执念。” 姜灼楚沉默了片刻,仿佛是被说中了的样子。 “我还记得你列举过的那些,我们不能在一起的理由。” 梁空继续道,叙述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别人的故事,“其中一条是,看见我的成功,会让你难受。” “你不习惯做一个仰视者,这是你的天性。偶尔我也会想,假如我稍稍平庸一些,会不会反而我们幸福的可能性会更大。很遗憾,那不是我的人生,我也做不到。” “如果你是个平庸的人,你我根本不会有任何故事。” 姜灼楚锋芒更盛了些,他一只眼眨了下,并不怎么俏皮,反而十分傲慢,“梁空,在我面前你的优点并不多,别把这硕果仅存的优势也给扔了。” “还有,我承认自己曾经因为和你的巨大差距而无比痛苦,也干出过一些……蠢事。” 姜灼楚用克制的语气道,“但现在不会了。” “哪怕我一生都比不上你,我也还是要走,因为很遗憾,留下来也不是我的人生。” “杨宴不久后就会递交影视经纪总监的辞呈,只做我一个人的经纪人,趁他还能协助交接,你最好尽快物色新的人选。我解约后,他会跟我一起离开。” 梁空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拦不住的事了。 “以及……” 姜灼楚深吸了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并保持镇静。对他来说,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回申港后,我也会递交影视总监的辞呈。你是自己继续兼任、还是用其他人,都随意。” 事到如今,姜灼楚不得不承认,当初他一时脑热接下这个担子,的确并不明智。无论是能力、资历、抑或精力,他都无法胜任……承认这一点,并不羞耻。 “还有么。” 梁空又问出了这句话。他的情绪是收敛着的,半点也看不出来。 姜灼楚想了想,“先前我招来的人,愿意继续跟我的,希望你也能放他们走。” 一口气说完,姜灼楚心脏砰砰。他舒了一口气,至少他说完了,可结果仍旧未知,和上次一样。 “你这是在跟我谈判,还是企图让我心软?” 梁空坐进沙发里,像是对待这次谈话终于认真了点。他招了下手,示意姜灼楚过去。 这个问题实际上是,我们现在谈的究竟是公事还是私事。 姜灼楚站了起来,朝着梁空走了两步。可世事变化,他再也无法在梁空面前跪下去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如今的他和当初的他有多大区别,而是因为他眼里的梁空不复当初。 在梁空那夹杂着审视、等待和隐藏的冷静目光里,姜灼楚最终承认,无论如何,梁空是不同的。 曾经他和所有人一样,他们眼里的梁空是那个高居云端、只能仰视的人,但现在,姜灼楚眼里的梁空只是梁空。 他不知道该用情人还是仇敌、对手或是伴侣来形容他们的关系。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他面前,梁空首先是这个和他有着亲密得难以形容的私人关系的人,其次才是九音的老板、无可替代的巨星和受人敬仰又嫉妒的天才。 所以,哪怕梁空是一只翱翔云端的红脚隼,而姜灼楚只是一个单细胞的草履虫,他也不可能再向他下跪。 第300章 反之,亦然。 “我不知道。” 姜灼楚坐到梁空身畔,保持着些许距离。他躬身微低着头,片刻后又抬起,直直看向梁空,眼神清亮又坦率,“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和平地答应,这比大家互相拿黑料威胁对方要体面得多。至于我们的关系,现在我真的不知道。” 梁空也看着姜灼楚,眼神里藏得很深。他似乎刻意收敛了表情,什么都看不出来,显得比平时还要更有距离感些。 他眼里的姜灼楚,同样是相当复杂的。 可他是梁空,他一贯只做最难的事,别人想也不敢想的事。不论是成为一个划时代的歌手,还是攀登陡峭的雪山,以及创办九音。 姜灼楚是世间第一等可怕的恋人,值得拥有。 何况他是真的很漂亮。 梁空伸出手,几秒后姜灼楚凑了过来。这或许是一场交易,或许不是,总归他们都是自愿的。 在十二年后的月光下,他们无声地接吻,仿佛扭转了《海语》时的所有事,玫瑰花没有被扔掉,姜灼楚没有犯病,梁空也没有恨上那个他第一眼就看上的漂亮少年。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却都已功成名就。18岁的影帝,和22岁横空出世的天王歌手,一个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的故事。 “跟我谈恋爱吧,” 梁空揪住姜灼楚的下巴,他们的呼吸颤抖着交织在一起,带着张扬恣意的炽热,“嗯?” 第308章 不冤枉 姜灼楚平静地享受完这个绵长的吻。极近的距离里,眉目反倒是模糊不清的。结束,他轻推开梁空,“这是交换吗。” “不是。” 梁空一掌拍了拍姜灼楚的侧脸,瘦削秀丽、骨相精致,这家伙不惹事的时候瞧着真的楚楚动人。 “你要辞职,杨宴想只带你,你的团队想跟你走,这些我都同意。” 梁空向后靠着沙发,一只手捏着姜灼楚的指尖,双腿交叠,“但是,我不会让你完全离开我的影响范围。” “不论你续不续约、答不答应我。” 梁空有这个能力。他不能控制姜灼楚的心意,可仍有很多人和事是他能轻易左右的。姜灼楚没吭声,等着梁空把话说完。 “除非,” 梁空目光变得深邃,他看着姜灼楚,“你能向我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这是个流氓条件,不过梁空并没必要耍这种花招。至少这次,他的确是认真的。 就算姜灼楚有杨宴保驾护航,梁空也不放心。处在风口浪尖的姜灼楚,野心勃勃的姜灼楚,胆大包天的姜灼楚,梁空不可能放他出去自生自灭。 “怎样才算有足够的能力,” 姜灼楚听不出来生没生气,“打败你吗。” “比这个容易点儿。” 梁空淡淡道。他捏着姜灼楚的手指亲了口,“该你回答我了。” 姜灼楚歪着脑袋打量梁空,做出思索的样子。半晌他努了努嘴,毫不忸怩,“现在这样不好吗?来去自由,互不干涉。” 这时梁空的手机亮了亮,像是消息或提醒。 “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不会更好呢。” 梁空又看了眼时间,应该是有事。他松开姜灼楚的手,起身捡起自己的衣服,边穿边道,“还有,我以为你会很喜欢有挑战性的事。” 姜灼楚就这样看着梁空在自己面前脱下睡袍,再一件件穿上衣服,直到最终用一身西装革履裹住了那具匀称挺拔的身躯。他像只喜怒不形于色的馋猫,全程抿嘴不言、面无表情,只直勾勾地看着。虽然也不是没见过没摸过,但他还是怀疑梁空是故意的。 “这么早就去机场?” 姜灼楚问。 “有个视频会议。” 梁空扣好袖口的扣子,又上前揪住了姜灼楚的下巴。临走前的最后一个吻,他动作没那么温柔。 而这次,姜灼楚偏头躲过了。四目相对,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明确拒绝,却也没有答应。 “一路顺风。” 片刻后,姜灼楚轻轻道。 梁空松开姜灼楚的下巴,没有流露出失望的神情,略显潦草地揉了揉他的头。 姜灼楚微仰着头,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现在是半夜四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梁空的确有着非比常人的旺盛精力和意志力。他专程从申港飞来,却一夜都待不满;他连一夜都待不满,却还是来了。 “晚安。” 梁空拿起手机和外套,转身走了。 姜灼楚进浴室冲了个澡。出来后他换了套不常穿的睡衣,扣子能一直扣到领口的那种。 在进门处的茶几上,他发现了一条陌生的领带。今天他没系领带,这显然是梁空落下的。 姜灼楚卷起领带放到床头,想着下次见面再交还给梁空,虽然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侧躺在床上,他看着这条领带若有所思,脑海里混乱地闪过很多事,却都没什么结果。 最后,他睡着了。 翌日,一阵剧烈如捶战鼓般的敲门声,生生吵醒了姜灼楚。 他还很困,一肚子起床气,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还没忘记给自己把扣子扣上。 门一开,外面是一张更加严肃的脸。 昨晚才庆功宴,此时杨宴神色却毫无笑意,沉得很。他大步略过姜灼楚,直接冲进了房内,把每个区域都看了遍,尤其重点检查了床上,连被子都掀开了。 全部查完,确认了没有旁人。杨宴站在房间中央,依旧眉心不展。他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姜灼楚身上这套滑稽的睡衣,“你怎么穿成这样?” 而姜灼楚压根没完全醒。他往沙发上一倒,又睡着了…… 杨宴:“……” “起来!” 他走到沙发前,表情相当凝重,还压着火,“这都几点了!” 姜灼楚毫无反应。 “姜灼楚!你给我起来!! 出事了!!” “干嘛啊……” 姜灼楚嘟囔着翻了个身,背对着杨宴,还用靠枕遮住了自己的耳朵。 杨宴忍无可忍,扯住姜灼楚的耳朵咆哮道,“你昨晚被人拍到了!就在露台上!!” 十分钟后,姜灼楚瘫着一张活人微死的脸坐在沙发前,面前杨宴的手机上是一张狗仔发来的模糊处理后的图片。 虽然模糊,但还是能隐约辨出姜灼楚那张脸。这应该就是他亲梁空的那个瞬间。 “有什么话说?” 杨宴已经过了暴跳如雷焦躁发狂的阶段,他抱臂站在茶几前,咬牙切齿道。 “没有。”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推回去,“是我。” 杨宴明显深吸了一口气。直到刚才,他心里都还抱有一丝幻想,现在彻底破灭了。 “已经爆出来了?” 姜灼楚倒是淡定得多。 杨宴现在看着他,气就不打一处来。他冷着脸,“暂时还没有。他们是来要钱的,当然,也多少有点忌惮。” “你先告诉我,这人是谁?” 杨宴举起手机放大图片,对着姜灼楚,“如果照片真的被曝光,有被认出来的可能吗?以及他本人,会不会被收买?你给他钱了吗?有没有跟他说些不该说的话?还有……” 面对杨宴连珠炮似的一本正经的发问,姜灼楚张了张嘴。 “不是可能,是肯定。” 片刻后,他开口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哪怕只有这一张,只有背影,也肯定会被认出来。” 说完他盘起了腿,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 “肯定?” 杨宴又看了眼那照片,满脸疑惑,几秒后忽的醍醐灌顶,眼睛差点瞪了出来,眉毛飞起嘴巴张大,“你不要告诉我这是——” 姜灼楚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宴。 “梁空。” 等杨宴一口气缓完,他徐徐道。 被这么一闹,姜灼楚已经没了困意。他对此的反应不像杨宴那么大,甚至可以算是没有反应。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何必遮遮掩掩。 看了眼时间,今天他没有安排,上午决定去看电影。 “梁空是什么地位,你是……是,你现在确实也有些地位,但和梁空能比吗?” 杨宴目眦欲裂,“而且昨晚,” 姜灼楚打了个手势,“昨晚我去见梁空,提前告诉了你。” “哦对,请帖还是你发的。” 杨宴:“……?!” “还有,” 姜灼楚继续道,“我和梁空的事,你今天第一天知道吗?” “我哪儿知道你们会直接在庆功宴楼上的露台上……” 杨宴压下扬起的声音,差点爆粗,“你俩一个有常识的都没有吗?!” “说得好,建议你把这句话当梁空的面再说一次。” 姜灼楚蹲在行李箱旁,挑起了待会儿出门的衣服。今天他不想化妆,墨镜帽子口罩一个都不能少。 “好。” 杨宴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着道,“别的先不提,先商量对策。眼前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本来今天想让你先休息一下,下午之后看几份剧本的。” “剧本?有特别好的吗?” 姜灼楚问。 杨宴顿了下,“矬子里面拔将军。” 第301章 “那就都不看了。不演。” 姜灼楚利落拒绝。 杨宴又皱起眉,但还是很快回归了紧要问题,“这事之后再说,先说回露台。” “昨晚你们在外面还有更过火的举动吗?今天之内我会安排专人去交涉,必要的时候我自己也——” “不用管。” 姜灼楚抱着挑好的衣服,站了起来,“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事。” “你的名声彻底不要了是吗?” 杨宴上前一步,每个字都咬着牙,“你才刚刚拿到金翎影帝,这个当口爆出这种事。而且是梁空!你以为大众会觉得你们很般配吗?” “更何况,梁空还是你的老板,别人会怎么想?” “爱怎么想怎么想。” 姜灼楚产生了一种难言的不悦。他不在乎什么绯闻,更讨厌有人试图以此指摘或束缚他。 “反正,我也不冤枉。” “……” 第309章 故意 杨宴没管姜灼楚这一套振振有词的“歪理”。他总是会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到如何解决问题上。 “你这是准备去哪儿?回酒店?” 姜灼楚昨晚只是短暂地在庆功宴楼上歇脚,杨宴现在分外后悔自己给安排了这么个休息场所。 “我……” 姜灼楚偏头瞟了眼杨宴,估计他不会同意,“一个人出去转转,看电影。” “看电影?” 作为经纪人,杨宴从来没听说过姜灼楚喜欢看电影。不过他反应很快,“昨晚你发动态宣传的那个?” 姜灼楚点了下头。 杨宴眼珠子转了转,明显在评估此事的风险和收益,“行,去吧。别遮得太严实,会有人认出来的。” “……” “要我派个人在后头跟着你吗?” “不用。” 姜灼楚进浴室收拾了下,换好衣服。他当然没听杨宴的话,还是能遮的都遮了起来,毕竟他并不想被认出来。 两人一同下楼。杨宴连着打了好几个电话,联系公关等事宜。姜灼楚自己拒不配合,但也不能插手杨宴的工作。 “我的底线是,不要花钱封口。” 姜灼楚道,“没道理为了这个被勒索。” 杨宴紧着眉,现实有时不是那么简单的,“总归你以后做事谨慎点。” “这两天我大概会很忙,你有什么事先联系小陶。那几份剧本我让人发给你,抽空看看。” 姜灼楚一只脚都踏上车了,又顿住,转回身来,“我不想看。” “那些一般的本子,我不想再演了。” 杨宴倒抽一口气,拧拧眉心,比方才更严肃了几分,“姜灼楚,你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吗?” “没有哪个知名演员能永远只演好片子,长时间的空档期意味着什么,你真的不知道?” 姜灼楚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姜老师,去哪儿?” 司机问。 姜灼楚搜了搜排片,附近的电影院都没有上午的场了。他买了张稍远些的影院的票,把地址报给了司机。 “把我在影院门口放下就行,今天不用跟着我。” 独自买票来电影院,对姜灼楚来说不算是个熟悉的事。上午十点,影院大厅很安静,树着各种电影的海报易拉宝,没什么人。他去取了票,第一次去检票口时工作人员说还没到入场时间,第二次去,工作人员边检票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想起刚刚瞥见的自己的海报,姜灼楚下意识拉了拉口罩。 “怎么买那么偏的。” 工作人员随口道,把票根还给了他。 “……” 有惊无险。 由于进场过早,姜灼楚看了足足十分钟的广告,包括商品广告、影片广告和公益广告。其中也有《春风不度》的宣传片,和先前线上的那个版本不尽相同。在大银幕上,他那张无死角的脸显得格外有质感,不是无瑕疵的那种美……其他演员也是如此,那些姜灼楚不喜欢的、有矛盾的、甚至叫不出名字的。 宣传片结束在戈壁的蓝紫色的傍晚,他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飘起,背影独自远去,自由得像一匹野马。 似乎这才是生命该去的地方,这才是一个演员该去演的电影。 在姜灼楚之后,又陆续进来几位观众。姜灼楚坐在最后一排最里面的位子,电影开始了,《树屋》。 第一个镜头从参天的森林开始,风烈如刀,漏下的天光昭示着这是个阴天,随时会落下暴雨,只有最顽强的生命才能在这里存活下去,和那些几百年盘根错节的大树共享这片肥沃的土地。 昨夜姜旻打来电话,就是告诉姜灼楚,她去看了这部电影,非常喜欢。 她没有恭喜姜灼楚再度获得影帝,只说等《春风不度》上映了,她也会去看的。 银幕上主角出现了,她穿着厚厚的防风服,脸上不施粉黛,皮肤黝黑、长着皱纹,生机勃勃如树干,一步一步地向前跋涉着。 在电影审美上,姜灼楚相信姜旻,超过其他一切,包括银云。正是那通电话,让他决定来影院看看《树屋》的完整成片。 影片过去三十分钟,有人离场了;但又过去了二十分钟,先前时不时的窃窃私语消失了。所有人都被极具张力的演绎和镜头语言拉进了那片森林里,短暂忘却了所处的现实。 姜灼楚知道,当电影结束,人们走出放映厅,又会各自回归自己的世界,然而他们的生命里永远有这两个多小时是属于《树屋》,属于那片森林的。 《树屋》注定很难成为大爆出圈的影片,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而是艺术家自身需求和大多数观众需求的不匹配导致的。它也捧不出什么明星,不会带来多大的利润和商业效益。 但当电影播至片尾,当姜灼楚看着演员表缓缓出现,并无一个熟悉的名字,他脑海里浮现出昨天典礼现场外的商业区高楼外,巨幅显示屏上的自己。 他问自己,你是想成为广告屏上那个精致而单调的假人,还是想成为《树屋》里的这些演员? 从电影院出来,今日天阴,空气中飘着雨丝。姜灼楚在街头站了会儿,上海的冬天对他来说有点冷了。他沿着人流较多的一条街往前走着,马路很窄,两侧枯树,一路上并没人认出他。 又走了会儿,他看见了戏剧学院的大门,附近有很多学生。 哦,难怪我这么优越的头身比也不显眼呢。 姜灼楚找了家咖啡店坐下,靠窗的位置。正是中午,店里人不少,或许没人注意他,或许人们认出了也没太当回事。他喝了杯加糖加奶的咖啡,吃了一块抹茶芝麻巴斯克。 姜灼楚并没在这里上过学,可天底下的大学都有那么些共通之处。他听见年轻的艺术生们和未来的戏剧行业从业者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聊永远不会灭绝的八卦、聊哪里又新开了一家店、聊作业拍不完了、聊某个老师头上的毛又少了几根。 期间有一个教授模样的人匆匆进来买外带咖啡,手机信号不好,姜灼楚上前帮他付了账。对方也没客气,点头道谢,说之后可以去xx楼几零几找他,他在表演系任教。 姜灼楚愣了下,点了点头。他脸上口罩只戴了一半,不过这位老师还是没有认出他。多年前他曾在姜灼楚的母校任教,那时候姜灼楚上过他的课,并且发表过“你们谁都教不了我”的炸裂言论。 也许那时候还是应该多听几节课。 姜灼楚沉默地坐在窗前,看外面人来人往,雨停停落落。 杨宴打来电话,一开口语气就很急,“你现在在哪儿?” “怎么了?” “定位发我,我马上让人去接你。” 挂了电话,杨宴发来一个帖子。 是今天上午,梁空在申港机场被拍到的最新视频。姜灼楚心里一震,没有点开。 梁空走贵宾通道,身边安保严格,从不会被拍到。所以,这只可能是他故意的。 第310章 我的偶像 “你俩商量好的?” 面前的烟灰缸里满是烟头。这是姜灼楚团队在上海的临时办公场所,杨宴坐在桌后的转椅上,语气不阴不阳的,“梁空对围观群众说,他是专门来上海看你的。” 梁空在机场被拍,坐实了他昨天赶去上海。尽管公司老板为当红艺人庆祝本身不值得奇怪,但任何一件事,只要发生在梁空身上,就会被无限放大。关于他和姜灼楚的关系,传闻揣测也不是第一天出现了。 姜灼楚没看机场的完整视频。从咖啡店回来的路上,他点开了一次,很快就被嘈杂的尖叫声吓退了。其实姜灼楚不需要知道具体细节,梁空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把焦点都揽到自己身上,照片的事他一定也听说了,他是为了救姜灼楚。 “不是。” 姜灼楚心情有些复杂,“从昨晚……他离开之后,我们还没联系过。”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是梁空主动要去看姜灼楚的,即使那张照片真的爆出,杀伤力也会大减。 然而,杨宴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他鲜少如此严肃,呈现出一种并不冲动的低沉情绪,“你跟梁空现在进展到了哪一步?” 第302章 姜灼楚愣了愣,眨眨眼,不明白杨宴为何突然问这个,微张着嘴一时没想好说辞。 “看起来,你对事情如此解决还挺满意的。” 杨宴没等姜灼楚回答,继续道,“难怪今天早上一点都不着急。反正有梁空撑腰,对吧。” 姜灼楚越听越不对,皱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杨宴往后靠了靠,眼镜片闪过锐利的光,像是在思索要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透彻。片刻后他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你昨晚才获奖,今天早上就不想读剧本了。” “又拿了一次影帝,所以又不想干了?” 这番不可思议的话瞬间激怒了姜灼楚。他眼睛倏地一瞪,差点拍案而起,人站起来手都扬到半空了,看见杨宴不动如山望着自己的样子,他咬了咬牙,倒抽一口气,最终克制住了。 “杨宴,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姜灼楚声音沉了很多。 “当然。” 杨宴冷静得多,“但你目前的种种行为,放在外界眼里,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不看剧本,还消极应对负面新闻。” “是,这行很辛苦,不少人捞够了年纪轻轻就退休了。你不缺钱,争的就是那口气,现在争到了,想在巅峰时期功成身退也很合理……当年梁空就是这样。” 这是姜灼楚第一次意识到,作为天驭的老人,杨宴也亲眼见证过梁空那场盛大的落幕。 杨宴站了起来。他先是看了眼窗外,目光深远有些出神,喃喃道,“人的想法,很多时候是会变的。” “人人一开始都有理想、有野心,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想不辜负自己……但没几个人真能坚持下去。那从来就不是一条坦途。” 第一次拿影帝时,迎接姜灼楚的是雪藏、疾病和折磨,让他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站到镜头前了; 第二次拿影帝时,等着姜灼楚的却是无尽的诱惑。 他可以躺在自己的功劳簿上休息,可以靠梁空解决一切问题,他不需要再向谁证明什么了,也不需要再跟自己较劲……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还在较劲呢? 姜灼楚胸腔喷薄的怒火渐渐熄去,化成一片静谧无垠的大海。事实上,杨宴珍惜他的才华,是超过其他所有人、甚至可能超过他自己的。 杨宴转回身来,看着姜灼楚,“你是想像当年的梁空那样,在最红的时候收手,就此当一块被挂在墙上的活人招牌,还是继续你那未竟且随时可能失败的事业?” “……” 姜灼楚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坐了下来,微垂着头,半晌后道,“本来昨夜要给你打电话的,但太晚了。” “我跟梁空谈好了。关于你辞职的事。” “你有想带走的人,只要对方愿意,梁空也会批。” “其实我只是……” 这回轮到杨宴面露错愕了。他并没想到姜灼楚动作如此迅速。想起那张露台上亲吻的照片,再结合姜灼楚过往的“光辉履历”,杨宴神色复杂,犹豫道,“昨晚……你该不会是……该不会……” “又在用美人计吧?” “……我只是有点迷茫。” “……” “……” 异口同声,然后两人都闭嘴了。 姜灼楚抬眸,意识到杨宴在想什么,他笑了,“那倒也不是。” 杨宴松了口气。说到底他是个有底线的人,并不喜欢手下的艺人做这种事。 “你迷茫什么。” 他拽了把椅子坐下,“来,说说。” “我不想演糟糕的本子,又担心会因此被市场淘汰;我想做一个自己的公司,可是我怕像之前当影视总监一样,会……失败。” 姜灼楚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那两个字。 杨宴若有所思地听着,最后点了点头,“你长大了。你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万能的,你也是会失败的了。” “……” “今早,我去看了《树屋》。” 姜灼楚轻声道,“我想,也许我愿意在其他所有行业唯利是图,可就演戏而言,我宁愿成为一个籍籍无名的好演员,也不想当一个大红大紫的俗人。” “对不起,” 想起自己曾经拉杨宴入伙时的豪言壮语,姜灼楚有些汗颜,“我可能——” 杨宴一摆手,“不要说对不起。” 他微躬着身,没看姜灼楚,像在飞速思索着什么。姜灼楚的戏路变了,职业规划也会因此发生巨变,一切都要随之调整,接下来杨宴会有很多事要做,也要面临更大的风险和挑战。 “我很高兴,你越来越像一个……最好的演员了。” 过了会儿,杨宴面带淡笑抬起头来,显然已经在高速考虑完毕后做好了决定,并且重新恢复了战斗状态,“至于别的,那是我的工作。有我在,你永远不可能籍籍无名。” “昨天和梁总还聊了什么?” 姜灼楚知道杨宴想问的是工作相关的事,可一时实在难以精确分割并描述昨晚发生的一切和他们之间的复杂关系。 最后他鬼使神差道,“昨天梁空向我表白了。我还在考虑。” “……” 仿佛一万个花瓶同时碎了一地,而世界被按了静音键。短暂的呼吸停滞后,杨宴波澜不惊地扶了扶眼镜,起身拿出手机。 “你干嘛?” 姜灼楚问。 “我让团队法务尽快拟一份恋爱相关的保密协议。” 杨宴展现出了卓越的专业素养和公事公办的精神,“哪天你打算答应梁空了,务必同时通知我。” “……” 眼见杨宴又忙了起来,姜灼楚便打算先回自己的酒店。 “哦对了,” 杨宴又叫住了他,“别想着一口吃个胖子。先做一个能活下去的公司,别的之后再说。” 姜灼楚怔了下,随后笑了。 回到酒店,似乎是在如释重负后,熬了大半夜的困意重新袭来,姜灼楚拉上窗帘又睡了一觉。 梦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他站在其中,分不清方向,四面都是一样的。最后他意识到,自己也是一棵树,他站立的地方就是他生长的地方,他不需要没头苍蝇似的四处奔走,就站在这儿,汲取阳光雨露,总有一天他会长成参天大树的。 这一梦长而又长。醒来,浑身汗涔涔,真正意义上的大梦初醒。姜灼楚爬起来,后背一阵凉意,犹如一场高烧退去,大脑反倒清醒了许多。 他想起许多事,杨宴的话扎醒了他,他知道,自己要做最纯粹的演员、最功利的商人。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一条前人踏过的路了。他已站在功成名就的“巅峰”,可他还是决定继续走那条并非坦途的路。这注定是一条下山的路,也许有天他还会遇见另一座山、并爬上去,也许就不会了,没有人知道。 他再次想起梁空昨晚的“雪山论”,倒是能咂摸出一些味道了。他想告诉梁空,转身下山后的生活,也并不平庸。 如今他有些感激梁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否则这条路上他就当真是孤身一人了。 梁空曾经伤害过他,但对姜灼楚来说,这伤害远没有梁空带给他的帮助更大。这一局,他最终还是赌赢了。 姜灼楚手机里堆了不少消息。他猜到了什么,点开社交平台,那张照片果然还是被爆出来了,未模糊处理的版本。杨宴遵循了他的意思,没有花钱去平息这件事。姜灼楚知道,这张照片意味着什么。 但梁空早上在机场的视频仍旧挂在榜首。 姜灼楚顿住片刻,随后指尖飞也似的按了下屏幕,点开了。 “对,从上海回来。” 梁空被一众人簇拥着,仍旧闲庭信步的样子。 “去祝贺我的偶像,姜灼楚老师。” 姜灼楚把后一句话录了下来。 第311章 鬼鬼一笑 “姜灼楚老师”怡然自得地品味着这条录音,来来回回好几遍。 梁空在机场现身是故意的,说的话是故意的,他一定知道姜灼楚会看到这条视频。所以这句话不仅是讲给围观者和大众们听的,也是对姜灼楚的一句表白。 就是形式迂回了点。 意识到这点,一股烫意从耳垂向上爬去,姜灼楚脸颊红了。 他一低头,正瞥见敞开的领口处露出斑斑红痕,昨晚的许多记忆又趁势爬上心头。 “……” 丢人。 网络上对梁空已是一片称赞之声。人类的想象力很丰富,想夸人总能找到由头,镜头前的梁空十分坦率、敢做敢当,比那些遮遮掩掩满口谎话的好太多了!……人类的想象力又不够丰富,任谁看着他这副淡然从容的样子,也想不出他私底下是怎么对姜灼楚的。 梁空地位超然,难以撼动。像他这样的人,仿佛连真心地去喜欢谁,都是值得赞扬的,更别说他还在所有人面前大方地承认了此事。 姜灼楚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妙感觉。有时,他恨不得立刻在所有人面前扯下梁空道貌岸然的那张皮,让他们看看真实的梁空究竟是何面目;有时,想起只有自己见过梁空的这一面,他又会隐隐地有种莫名的快感。 第303章 姜灼楚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迹,腰腹和四肢的酸痛也后知后觉地出现了。 他撇着嘴点开梁空的对话框,没头没尾地发了句,「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偶像的?」 发完,姜灼楚鬼鬼一笑。 梁空没有立刻回复,想必是在忙。 已是傍晚,姜灼楚有些饿了,今晚还有个之前定好的饭局,在照片爆出后也没受影响。他扔开手机,缓缓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昨晚的行李上午助理送回来了,为晚上准备的行头单独挂在架子上。姜灼楚照例上前扫了眼,最后抽掉了搭配好的领带,面无表情地从行李箱里翻出了梁空落下的那条。 反正这一两天也还不回去,自己先用用怎么了。 姜灼楚把领带挂在架子较高处,指尖摩挲着它的末端,很好的材质,是梁空的品味,比他自己的那些要显得沉稳。 杨宴又发消息确认了饭局,并说司机半小时后来接。 姜灼楚回了个嗯。 他已经消失了大半天。对于一个不在休假的当红艺人来说,真的是够久了。 他哼着歌,朝浴室走去,决定今晚就系梁空那条。 事实证明,名声差也有名声差的好处。 连身经百战的杨宴都没料到,那张露台吻照居然没能给姜灼楚造成任何负面影响。品牌方没来追责,合作方没有跑路,网上都没什么人骂他。 究其根本,除了要归功于梁空主动跳出来的“大义之举”,姜灼楚那一向糟糕的名声也是居功至伟。优良人设都跟他八杆子打不着,耍大牌、脾气差、作风不良、言行任性倒是全都占上了,因而观众的心理阈值早被拔高,他的“塌房”难度极大。 基本上,以他一贯的大众形象,只要不是说他的代表作都是被ai换脸的,就没什么能塌的余地了。 而网友的关注点常常令人意想不到。在爆料帖子下,一条评论很快被顶到了最上方,并迅速地在各个平台间流传了开来。 「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姜灼楚老师在集齐人生四大幸事的晚上,居然还能顾得上半夜三点替《树屋》做宣传,不愧是梁空的偶像啊。」 “……” 姜灼楚无言以对。他只能庆幸,自己是个皮厚的人。 那条脖子上属于梁空的领带,更是勒得有些紧。好在这是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姜灼楚穿梭在人群之间,春风得意,从容得体。原本这个饭局是要为他之后的新戏牵线的,现在方向调整,今晚于是变成了纯粹的社交场合。 并没有太多人关心那些无用的八卦,顶多胆大的打趣两句梁空的事,姜灼楚也不回避。他连徐之骥从前的留下关系都不排斥,当然不想让外界觉得自己和梁空掰了。哪怕他要单干,也是在祝福声中离开的,他的新公司和九音仍旧会有合作,而他姜灼楚也仍旧是“梁空的偶像”。 按照杨宴的思路,公司还是会以艺人经纪起家。因为姜灼楚无法当一个全职制片人,也因为项目制片需要更多的资金和时间,面临更大的风险。他们会从九音带几个艺人过去,再从影视工坊吸纳一些,最初的资源将很大程度依赖杨宴的人脉——因为,他不想用姜灼楚去置换利益。 在饭局上,姜灼楚被介绍了不少人。快结束时,组织者提出大家一起拍张合影,姜灼楚自然没有理由拒绝。一共二十来人,他站在第一排中间,举着香槟,异常醒目,一身休闲西装,唯一的装饰是白衬衫上的那条领带。 姜灼楚看着照片上云淡风轻笑着的自己,像在看着另一个人。他很清楚,那个真实的他绝没有这么轻松。 “明天下午我就要回申港,有不少工作需要交接。” 饭局结束,回酒店的路上,杨宴交代道,“你后面几天的行程,就让小陶跟吧。” 姜灼楚点了点头。作为九音的影视经纪总监,杨宴手上的事根本数不完,光是交接估计就要个把月。他问,“你跟梁空谈过了?” “下午我电话和王秘书简单沟通了几句,具体的还要回去再说。” 杨宴道。 “关于你的接任者,有消息了吗?” 于公于私,姜灼楚都还是关心这件事的。说到底,是他从梁空手里挖走了杨宴。 杨宴却笑着反问,“你怎么不去问梁空?” 姜灼楚撇撇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手机响了。姜灼楚瞥了眼屏幕,是梁空。他故作不经意地捂进口袋,等到酒店门口下了车,只剩一人时,才拿出来,“喂。” 晚上十点多了,看样子痛失臂膀后的梁空确实挺忙。 “刚刚上网,发现我的领带好像丢了。” 电话那头,梁空语速慢慢的,每个字的语调都别具一格,就差把你拿了我的领带写在脸上了。 “……” 姜灼楚心虚地眨眨眼。合影会发上网他是知道的,不过他没想到梁空网速这么快,看来还是工作不够饱和。 “什么?你领带丢了?” 好在,论演戏,姜灼楚是专业的。他语带笑意,说得像真的似的,“我不知道啊。我就是从自己的行李里找了条看着顺眼的系上了。” 第312章 小王八蛋 “……小王八蛋。” 顿了下后,梁空随意道。 “这就是我对我的偶像的客观评价。” “偶像还满意吗?” “……” 姜灼楚被这接连两个偶像说得有些飘。可他打小是被人喜欢到大的,倒也不会受宠若惊。 他哼了声,“偶像才不掺合粉丝的事呢。” “听起来,你现在心情还可以啊。” 自露台照片事发,他们还没交流过。最终,还是梁空先开了口,“网上的事,要我处理吗?” “不用。” 这回姜灼楚倒是斩钉截铁。 “真的?” “当然。” 电话那头,梁空静了片刻,没有正面回应。有些话不需要说得太透彻,其实姜灼楚都明白。类似的分歧无数次地发生在他们之间,但这次他竟然不再生气了,只是心头隐隐有些无奈。 梁空无法承诺自己不会出手干预,说到底,是因为他不放心。 “今天机场的视频,你生气了吗。” 良久,梁空徐徐问道。他的声音仍旧沉稳动听,不过听得出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并没有把握。 姜灼楚却反问道,语气同样淡定,“既然你觉得我可能会生气,为什么还要做?为什么做之前都不跟我说一声?” “因为这是一个纯粹理性的选择,是我在全面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梁空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却也不觉得自己犯了错,有种不卑不亢的傲然,“任何决定都是有风险的。如果你真的因此生气,那是我该付出的代价。” 姜灼楚听着梁空用极尽冷静的语气叙述着这一切,仿佛这是件不痛不痒的事,成功失败都无关紧要。他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愤怒,梁空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梁空在人前总是淡淡的,可事实上他干过的事一件比一件疯狂,永远超乎想象。 “你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巨星,在机场当着那么多双眼睛和摄像头,公开表白,” 姜灼楚几乎被气笑了,“难道你觉得这很理性吗?” “这件事的结果符合我的目的。不论它看起来多么离谱,本质上都是理性的。” 梁空道。而那个目的是什么,根本不用明说。 姜灼楚哑火了。比梁空在机场主动现身更可怕的是,他并不是凭着一腔冲动去做这些的,他是在权衡利弊、理性分析后冷静地做出了这个堪称吓人的决定。 姜灼楚扪心自问,易位而处,他敢吗?或许敢是敢的,可他还是不会这么做,因为这太疯狂了,他权衡利弊后的结果一定是:不值得、没必要。 梁空有着异于常人的胆魄,所以他是梁空。事实上,姜灼楚才是他们之间更为精明的那个,在除了演戏以外的所有事上,他都绝不会让自己吃亏。 一轮月照着上海与申港两地,夜色静谧。隔着电话,久久无言。 “所以,你生气了吗。” 梁空轻声问道。即使是这种时候,他的语气还是沉稳的,这是一种磨不灭的习惯。梁空总是能掌控局势,简直令人难以想象,他也会有如此被动地等待一个结果的时候。 姜灼楚呼吸都克制了些。按照惯例,他必然是要生气的,可事实是今天在这通电话前,他压根儿没想到生气的事。 哪怕梁空插手了、做了他不赞成的事,他也没有生气。他理解梁空的用意,也喜欢那句……“我的偶像”。 “嗯?” 没得到回答,梁空显得有些较真。 “……我,” 姜灼楚也有些不太明白,为何这个问题的答案令他那么难以启齿,承认自己没有生气,真的有那么难吗? 最终,他深吸了口气,“没有。” 随后他听见几声笑,梁空犹如获得了什么价值连城的战利品。 “我今天很忙,根本顾不上思考这些。” 姜灼楚硬梆梆地开始找补,“反正结果是好的,也就懒得计较那么多了。但这不代表——” 第304章 “——知道。” 梁空哄小孩儿似的飞快应下。 这轻松的语气让姜灼楚一时恼羞成怒。 他原想严肃警告梁空,不要得寸进尺,切记下不为例,否则后果自负。 现在都显得欲盖弥彰了起来。 “你哪天回申港?” 梁空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不清楚。” 现在姜灼楚拒绝好好回答梁空的任何问题,脸上烧烧的,但也不挂电话,临床一般诊断为:害羞。 梁空听得出姜灼楚的脾气,不在意,“等你回来,想吃点什么?” “我回申港可不是去休息玩乐的,” 姜灼楚直接道,“没空。” 梁空又笑了,这次却是胜券在握的,“偶像,容我提醒你一下,至少在接下来的十个月里,我都还是你的老板。” “所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当然能知道。” 姜灼楚咬咬牙挂断了电话,“晚安!” 在上海,姜灼楚还有些工作,不过并不多了。杨宴替他推掉了不少非必需的商务活动,还有些先前打算让他参加的场合,由于他明确了电影路线,现在也会委婉拒掉。 翌日杨宴回了申港,在协商辞职与交接事宜的同时,他开始有计划地给姜灼楚搜罗适合的剧本。 姜灼楚定下的原则是,现在任何一份递到他面前的本子,都至少要能说得出一条非演不可的理由。 他联系了孙文泽,甚至联系了应鸾,但受限于种种主客观因素,目前没有一个真正适合他的故事,他只能等。 姜灼楚知道,自己要保持耐心,可他并不完全相信“可遇不可求”的说法。好作品的机会是要不断去寻找、去争取的,有时甚至要靠自己去创造。 五天后,姜灼楚返回申港。他的行程的确排得很满,因为不久后《春风不度》点映,他又会忙起来,所以在这短短的空档期里还有有许多事等着他去做。 落地后,姜灼楚先直接去了影视工坊。离开这么久,他要听各部门的概况和人员述职,记录解决一些存在的问题,同时,为新公司做准备,他必须好好利用自己已有的班底。 新公司名叫无界,由姜灼楚和杨宴合伙。他们各自手上都有很多能干的人,不过初创期的骨干招募仍旧是件难事,因为并不是所有好员工都适合创业。 姜灼楚没创过业,杨宴其实也没有。杨宴负责搞定资源,拉起一个专业的经纪团队,但更宏观的公司架构、人员构成等等,都是姜灼楚这个老板的任务。 又过了三四天,姜灼楚终于从影视工坊抽身,有空去九音开个会了。 路过公共休息区时,他意外地看见了邝野。从前他们还一起打过游戏,现在邝野看到姜灼楚已经有点怯生生的了。 “你哥也来了?” 姜灼楚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问道。 邝野点头,又摇头,“我哥和梁总谈事情,这会儿不在九音。” 看来,梁空最终还是把邝田挖了回来。 估计肖遁又要跳脚了。 姜灼楚若有所思,腹诽着,梁空之前说好要请吃饭,结果现在半点消息没有,他自己倒是先忙跑了。 “梁空什么时候回来,你发消息告诉我一声。” 姜灼楚说。 邝野目光边闪边眨,像是在疑惑如今姜灼楚怎么还会需要从自己这里得知梁空的消息。 可他又不敢问。 “好……没问题。” 第313章 汗流浃背 今天的会人到得齐全,姜灼楚的团队成员基本一个不落。他进去时,这间大会议室里已差不多坐满,只剩最中间的两个位置空着,杨宴据说有事,也还没到。 看见许久没露面的姜灼楚,众人纷纷起身问好。姜灼楚不停地点头、打招呼、握手,几分钟后才到了自己的座位前。他站了会儿,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坐下后,他象征性地小声问旁边的小陶,杨宴还要多久到。小陶说杨宴上午的会一直拖到现在,姜灼楚点了点头,表示那就不等了。 杨宴其实是最不需要参与这场会的人。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向姜灼楚展示诚意的行为,在新旧公司交替之际,将安置从前团队成员的权利完全交给姜灼楚。 只有当坐到这个位置后,姜灼楚才会意识到,这和他之前想象的并不一样。他没有感受到不再受到束缚的自由,面前的每一道视线都像无形的枷锁。至少在这个时间节点,他不止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也会决定这里几乎所有人的命运。 尽管团队里有些人姜灼楚甚至都没怎么见过,可他知道,他们都为他的演艺事业贡献了很多。他的团队成立时间不长,就没有能闲下来的时候,他总是会主动或被动地惹出些事,而每一次都必然要连累整个团队一起加班。 姜灼楚性格里有些护犊子的成分,凡是被他划为自己人的,他总是要保一手。哪怕有时这并不是最理性的选择。 实际情况是,新公司成立后,姜灼楚的个人团队不再需要这么多人了。各种商务活动的数量将大幅削减,营销宣传也是一样,甚至假如没有合适的剧本,姜灼楚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空窗期。他作为艺人的身份将进入“休眠”,目前团队里的大多数人都将无所事事。 “首先,我非常感谢大家在过去两年里对我的支持。” 不可避免地,姜灼楚也讲起了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冠冕堂皇的废话。他一肘搭着桌子,顿了下,余光再次瞥到空着的那个杨宴的位置。这次他明白了,杨宴这厮肯定是故意的,把这拉不下脸的难事扔给他。 “多余的感谢我也不说了。第一件事,今年团队成员的年终奖金全部上调三成。” 深吸口气,姜灼楚环视众人。从大家的表情判断,这个好消息在此刻让更多人感到了不安。 它像一顿断头饭。 姜灼楚佯装什么都没察觉,继续道,“第二件事,关于我个人合约到期后的安排。杨总应该也已经多少透露了点吧。” 一阵此起彼伏的低笑。 事实上不用杨宴亲自透露,消息永远是自己长着腿的。不仅有腿,还有翅膀呢。 “姜老师要离开九音?” 有人主动开口问了。 姜灼楚坦率嗯了一声,“但不只是离开这么简单。之后我的演艺路线会有较大变动,简单来说,我基本只演戏了,而且只演我真的觉得好的本子。” “所以……” 最难说的话总是需要一个由头,姜灼楚顿住,随后尽量用客观的语气道,“我的个人团队规模将缩小。” 很多现有职能他不再需要了,仍旧保留的职能也只用留下更少的人。 “可能你们当中已经有人听说,我已经在筹备新公司,仍然是和杨总合伙。愿意跟我们走的,都可以入职新公司或影视工坊,但具体的工作内容和岗位会有变动。” “我个人的团队只需要很少的成员,所以大多数人会被安排去其他艺人的团队。” 离开姜灼楚这块招牌,一切都会不同。 “当然,愿意继续留在九音的,我也会尽力协调,尽量遵循大家意愿安排新去处;如果有想离职去其他公司的,可以来找我或者杨总拿推荐信。” 这一通说完,姜灼楚表面神色不改,实则汗流浃背。这是件比想象中更困难的事,也不知道当初梁空离开天驭时是怎么处理的。就姜灼楚所知,旧团队里被梁空带来九音的人只占少数。 最初安排这场会议时,姜灼楚原以为讨论重心会是自己的未来发展;但事到临头,眼下更急迫的是团队成员的安排。他感到了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这是伴随着他的能力和自由度增长后同步出现的。他必须解决好这个问题,哪怕会为此耽搁几个月。 至于他自己,想清楚后似乎也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姜灼楚没什么隐瞒地把现状都告诉了大家,包括他的个人安排、新公司以及影视工坊的情况。他给了所有人三个月的时间考虑,说短不短,却也不算太长。 会快开完时,杨宴终于姗姗来迟。姜灼楚白了他一眼,“杨总现在才来,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谈不上。” 杨宴对姜灼楚的不满置若罔闻,径自坐下,言谈和过去一样干练,“简单商量了一下你几个月的活动安排。” “还有活动?” “《春风不度》春节档上映,宣传你是跑不了的。” 杨宴用笔点了点他,“至少这段时间,你还得维持着点热度,否则会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傲慢无礼的印象。” “除了宣传外,可有可无的活动我都给你推了,现在还剩一个。” 姜灼楚:“什么?” “齐汀个人工作室的邀约,艺术合作。” 杨宴道,“你出一张脸,他出美术设计,进行一些创作拍摄,效果好的话后续还可以搞搞联名。” 姜灼楚听着,齐汀他还是信任的。但问题是,“齐汀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我?” 杨宴一愣,当着众人的面就开始揶揄,“你现在可是双料影帝,神龙见首不见尾,谁敢直接联系你啊?” 第305章 “要不是先前我也算和齐汀合作过,估计他还得把邀约发到九音,再转过来。” “……” 姜灼楚撇了撇嘴,“那摄影师请谁?齐汀自己吗?” “都可以,他说随你定。” 杨宴道,“齐汀给我看了他之前拍摄的肖像,挺有风格的,虽然拍的是非洲动物。” “……” “你想自带摄影师也可以,我去联系。” 姜灼楚应下了这个邀约。创作类的拍摄,本身他也并不排斥。何况短期内没组可进,对着镜头保持感觉也不错。 会议结束,杨宴又安抚地和众人聊了几句。事实上比起姜灼楚,大多数团队成员更相信杨宴。杨宴才是那个一直带着他们工作的人,而姜灼楚更像他们团队的集体作品和无形资产。 一整个下午过去,邝野也没发来消息。姜灼楚从会议室出来,刚想主动打个电话去问问,就看见孙文泽走了过来。 “姜老师又开了一下午的会,辛苦啊。” 许久不见,竟连孙文泽也会说漂亮话了。 “你会跟我去无界的,对吧。” 姜灼楚走上前,半开玩笑道。孙文泽是他最早最核心的班底之一,而且现在他比之前更加需要孙文泽。 孙文泽耸耸肩,算是答应了,“对我来说,在哪里都是写,都一样。” “其实今天我来找你,是有另一件事。” 姜灼楚:“哦?” “你不是在到处找剧本嘛,” 孙文泽道,“我听说周达非手上有一个,是他的新电影,很多演员都去试了,到现在也没定下来。” 姜灼楚被这么一提醒,想起来先前在裴延公司里远远见到周达非的那一面。过去这么久了,还没着落呢? “讲什么的?” 他问。 孙文泽摇头,“这个不清楚,那边口风很紧,试镜的都签了保密协议。不过周达非除了最开始的一两部作品外,后面的电影剧本都保持着较高的水平,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 “叫……《屠龙》。” 姜灼楚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时杨宴终于聊完,走了出来,孙文泽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姜灼楚转过身,此时没旁人了,他略带阴阳,“杨总今天下午来得可真早啊。” 杨宴见状,笑着叹了口气,“我不来,意思就是这事儿我插不了手,决定权都在你这儿,能省很多麻烦。” “晚上一起吃个饭,顺便聊聊?” 关于新公司,他们还有很多需要沟通的。 姜灼楚摇了摇头,只说没空,却没说要去干什么。 没一会儿他打通了邝野的电话,邝野说梁空和邝田下午在珞云谈事,可能不回来了,据称今晚要去反思。 姜灼楚想了想,“那我直接去反思等他。” 第314章 不一样 反思门前的酒吧街,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 天黑后这里才算真的亮起来,像化上妆的演员。姜灼楚上次来是许久之前了,街边的人、驻唱歌手甚至招牌都换了一批,但不变的却比变的多。 永远有人需要音乐,永远有人需要酒精,也永远有人需要金钱。 今晚这儿比平常更加热闹。梁空要来的小道消息总是会不胫而走。哪怕大部分人连他一个正脸都看不到,可还是热衷于来此凑个不知真假的热闹。 反思门前的装修似乎也变了些许,大约是在《红脚隼》上线后做的调整。姜灼楚下车,手上拿着个礼品盒。这里光线眩目又昏暗,音乐令人分神,入口处负责检查会员资格的几个工作人员看清他的脸,明显俱是一惊。 姜灼楚还是没那劳什子邀请制会员,不过他已经可以刷脸进去了,就像梁空在若水一样。 姜灼楚不是来听音乐的,更不是来喝酒的。他说自己要个安静私隐的地方,别人也不敢多问,直接引着他上去了。经过大厅时他不可避免地被注意到了,人群中响起了欢快的口哨声,充满善意的揶揄。这儿是梁空的酒吧。 “不好意思姜老师,” 引路的工作人员有些紧张,“大家看到您……都比较激动。” 姜灼楚却觉得挺有趣,进电梯前还冲人群招了招手,“看来也没什么人怕梁空啊。” “……” 也不知道这工作人员是怎么想的,反思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包厢,他却给姜灼楚带到了一个面朝露台有景观的。外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花坛边堆着无数颜色各异的空酒瓶,有音响、唱片机、小舞台和吉他。 姜灼楚怀疑现在的舆论是不是已经发展到,以为他喜欢露台了。他没说什么,给了对方一笔小费,只要了一瓶低度酒。他没进屋,露台上能听见酒吧街的声响,没一会儿梁空的电话打来了。 “喂。” “怎么,” 梁空显然已经得到了他来的消息,波澜不惊道,“又有事儿要求我?” “……” 姜灼楚笑容僵住,在梁空看不见的地方咬了咬牙。他很讨厌总是被看穿。 “您这么有事业心的人,这段时间哪有空逛酒吧啊。” 梁空知道自己猜对了,语气里有点隐隐的幽怨,“要不是有事,恐怕连个电话也不会给我打吧。” “下午会开得怎么样?” 姜灼楚顿了下,他知道,梁空已经基本猜到自己的来意了。这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因为梁空很聪明,又很了解他。 “你来了再说吧。” 姜灼楚道,“电话里讲不清楚。” 姜灼楚边处理工作上的事,边等,期间还简单吃了点东西。约莫一小时后,一楼大厅传来欢呼声。姜灼楚正在手机上回着消息,闻声抬头,楼下一辆眼熟的车正朝停车场驶去,离得太远看不清车牌和标识了。他眯了下眼,一只手忽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姜灼楚本能一激灵,已经抄起手边的餐刀了。他回过头,梁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 姜灼楚放下餐刀,没回答。他瞥了眼通往室内的玻璃门,先前没注意到它是自动感应的,简直悄无声息。 “听说今天邝田来了?” 在谈论自己的事之前,姜灼楚先问了点别的。 “真没看出来,你挺关心他啊?” 梁空却没正面回答。他脱去外套挂上,又从酒柜里拿出开了半瓶的白兰地。看得出来,他对这儿很熟悉。 “……” 姜灼楚佯装没听出梁空话里的阴阳怪气,就事论事道,“你准备让邝田接替杨宴吗。” 梁空不急不忙地倒好酒,先抿了口。姜灼楚忽然发现,他们几乎每次谈事都是在喝酒,好像他们之间没有别的事可干一样。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关心这件事?” 梁空坐了下来,不错眼地看着姜灼楚。 姜灼楚被盯得不大自在,没一会儿便挪开了目光,边眨眼边假装忙忙的。推开餐盘,叠起餐巾,又拿起酒杯。 梁空和他碰了下,注意到了他手边的盒子,“这是什么?” “服务员打扫卫生,意外发现了你的领带。” 姜灼楚说得面不改色,边说边把盒子推了过去。 梁空放下杯子,打开礼盒瞄了眼,“有点眼熟啊。该不会是在你的行李箱里发现的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 姜灼楚战术喝酒。 梁空拿出领带,边摩挲边细细端详着,表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将其收回盒子,一副了然的样子,“说吧,什么事。” 梁空靠着椅背,双腿叠起。这是他的地盘,他比在别处更放松些。 “其实……” 姜灼楚清咳了一声,朝前坐了点,背挺直,“我是想找你咨询一些,关于创业的事。” 梁空看上去也不意外,开口便切中肯綮,“哪里出问题了?是目标,还是途径?” 姜灼楚张了张嘴,事实上现在他的问题犹如遍地开花。 “明白了,” 梁空见状点点头,“都有。” “……” “第一个问题,” 梁空竖起一指,“你知道你的新公司要靠什么赚钱吗?” “是靠你的名气、靠杨宴的能力,还是靠资源和信息差?” “你要先数数自己手上有哪些能打的牌,明确目标,然后明确途径。” 姜灼楚听着皱起了眉,“这是句废话。” 梁空眼角弯起,眉宇却是严肃的,“你觉得废话,是因为你根本没听懂。” “作为老板,你的本质任务是提需求——正确的需求,向正确的人。” “比如,论经营公司,你没什么经验,肯定会遇到问题。所以你真正要做的是,找到有经验且值得信赖的人。” “还有,你不可能事必躬亲。这不仅仅是时间精力的问题,而是有些事,以你的身份和立场,去做并不合适。” 梁空点得已经算直接了,“该做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哪怕要得罪人、要付出代价。” “但未必要你亲自动手。你必须有人,替你去做那些你不想亲自出面的事。” 第306章 姜灼楚抬头,“你以前就是这样吗?” 梁空挑了下眉,“我现在依然是这样。” “你离开天驭时,带了多少人走?” 姜灼楚问。 梁空笑了,“我带走的基本是杨宴和他手下的人,我自己原先的团队大多留在了天驭,少部分跟来九音的,打散去了其他部门。” “这没什么,将人与人链接起来的是利益,说得更明确点,是利润。当旧有的利润不存在了,分崩离析是必然的。你感到不舍、感到愧疚,那是你作为人的感性,但最终做决定的应该是你的理性。” 姜灼楚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脸上在发热。 片刻后,梁空伸出手,轻轻摸了下他的侧脸,托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姜灼楚的脸很小,真的很小,一个巴掌大而已,被托在梁空的掌心,像一个小雕像。 “其实你不用担心。当年肖遁对我留下的人也没怎么样,如今你留下的人,我更不可能亏待。” 梁空道,“他们本就是很有能力的人,到哪儿都能发挥作用。” 姜灼楚扯了下唇角,梁空说的话是真的,可他不能完全认同。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机会有多么重要。 离开了他姜灼楚,九音再没有第二个这么厉害的演员了。 “谢谢你。” 姜灼楚拨开了梁空的手,因为今晚他不是来谈恋爱的,“可我和你不一样,我想带我的人走。” 第315章 not today 梁空盯着姜灼楚看了片刻,姜灼楚没有躲。他眼神清澈,有股很认真的坦诚。 梁空收回了手,目光仍定定落在姜灼楚身上,随后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 姜灼楚不解,也有些不满。 “我笑你看起来特别精明,实际上心很软。” 梁空没有遮掩。 姜灼楚不吭声地抿了抿唇。他不由得想起幼年时姜旻对他的嘲笑,笑他心思细腻、敏感多情,为一点点小事就要掉眼泪。 而梁空眸中渐深,仿若凝成了一对黑曜石,镶嵌在他那张聪明得残忍的脸上,“只有在对我的时候,心硬得像把刀子。” 姜灼楚被这句极轻的话砸得抬起了头。夜色中梁空就这么看着他,眼底闪着湖心月影般的光,风一吹,随波荡漾。 “杨宴的继任者……你选好了吗。” 迎着梁空的注视,一阵沉默后,姜灼楚没再回避。他很轻地眨了下眼。 梁空神色微滞,不过一秒钟的时间,他就反应了过来。 这不是姜灼楚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但直到这次,梁空才迟钝地明白,姜灼楚真正关心的不是邝田,也不是杨宴,而是九音……梁空的九音。 他放不下的原因,其实是梁空。 梁空也属于那些姜灼楚无法带走的“自己人”。 在这一刻,梁空以一种从未预料过的方式,获得了姜灼楚真正的“心软”。 “邝田介绍了几个,下午我一一面谈过了。” 梁空如实答道。 “邝田自己不来?” 姜灼楚问。 梁空有些无奈,笑着摇了下头,“他不适合。” 邝田不像杨宴那般精明强干、能够独当一面,这点姜灼楚也看得出来。 “而且我要是再从肖遁那里挖个人走,可能九音和天驭就此真成世仇了。” 梁空半开玩笑道,“邝田是我的朋友,这种保持距离的合作关系对双方都好。” 姜灼楚感到惊奇,“你居然还顾忌肖遁?” 他还以为梁空一向无所不敢。 “不是顾忌,是没必要。” 梁空薄唇一张一合,甚是淡然,“多得是比邝田经验丰富且更对口的候选人,何必为此得罪人呢。” “那人选你定下了吗。” 姜灼楚问。 “还在考虑。” 说完,梁空眼神似乎温柔了些。他谈的是公事,可注意力明显都放在姜灼楚身上,更确切地说,是放在姜灼楚刚刚流露的心软、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上。 “嗯。” 姜灼楚不太自然地低下了头,给自己找补了起来,“我只是……希望不要影响杨宴交接。” 梁空心知肚明,也不戳破。他还很贴心地换了个话题,“你的新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是叫无界?” “暂定。” 毕竟还没正式注册。当着梁空的面谈这些,姜灼楚总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 过去他和梁空尽管针锋相对,说到底不是一个赛道的。他是艺人,梁空是老板;他是演员,梁空是音乐人;他经历了漫长的雪藏期后艰难复出,而梁空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才成就的一代传奇。但现在,他开始和梁空做同一件事了。 梁空比他有经验得多,或许也比他有天分。姜灼楚心底不可能没有嫉妒过,然而最终他选择接受自己可能的平凡,向梁空请教。 这也是今晚他会来的原因。 梁空看了眼时间,“再过十来分钟,楼下会开始主题翻唱夜,去听听?” “不了。” 姜灼楚没什么犹豫就拒绝了。他还有自己的事。他站了起来,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梁空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没有阻拦。他起身,平静地看着姜灼楚喝完酒,伸手替他拭去了嘴角的酒渍。 “我……” 梁空问出口时没抱太大希望,他还不太熟练,“能送你回去吗。” “楼下那个什么主题夜,没你能行?” 姜灼楚半真半假戏谑道。 “我露面,他们反而紧张。” 梁空十分严肃地一本正经道。 丝毫不提正是因为他要来,才有了今晚的这场活动。 姜灼楚心照不宣地挑了下眉,也没戳穿。他放下杯子,转回身来后,没有立刻抬脚离开。 这一两分钟的时间无论如何还是有的,似乎该说点什么告别,哪怕只是“晚安”、“拜拜”、“下次再见”。 “not today.” 最终,姜灼楚面带淡笑地回答了梁空的请求,矜持又优雅的样子。 梁空也笑了,一种意料之中的无可奈何。他送姜灼楚到电梯口,在他侧脸上浅啜了一口,那是一个随时可以轻易挣脱的拥抱,但姜灼楚没有反抗。 “一切问题……” 站在外面,梁空目送着姜灼楚走进电梯,门徐徐关上,“不管是不是新公司的,都可以随时来问我。” “只要你需要。” 姜灼楚没有点头。他抬了抬下巴,用一种更张扬而越界的方式答应了。 梁空的话,姜灼楚还是听进去了。很短的时间里,他就想到了那个可以替他出面的人。 从反思出来,他去了若水。徐若水还在吧台后擦杯子,被姜灼楚叫了出来,两人单独谈了谈,一小时后池沥也来了。 人做一件事失败,不代表做所有事都会失败。姜灼楚让徐若水在无界挂名,统管日常经营,毕竟他出身徐氏,既有身份,又有经验。虽然他不像杨宴那么八面玲珑,也比不上姜灼楚能扛大梁,但严谨有严谨的好处,他很可靠。 徐若水没有当场答应姜灼楚,他不是会随便承诺的人,对自己的能力有些犹豫。池沥倒是一口应下了,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辅助徐若水,有时徐若水过于温润了,就由他负责去咬人。 姜灼楚在申港忙活了将近一月。几乎每天都有新的问题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但伴随着它们一步步被解决或搁置,筹备工作跌跌撞撞地推进了下去,新公司雏形初具了。 他的个人团队里陆续有人做出决定。说是给了三个月,可实际上并没有人会等那么久。徐若水也最终加入了这家还没建起来的新公司,姜灼楚并不意外,他知道徐若水会来的。那天晚上密谈时他诚恳对徐若水道,自己现在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人可以替代他。 徐若水回到了影视工坊,他曾经居住并工作的地方。他负责接手那些愿意跟着姜灼楚去新公司的人,还有新人的面试和招募。 很快,《春风不度》开始大规模点映。姜灼楚先飞去了上海,之后还要陆续跑多个城市。这次杨宴还是没有陪同,新的影视经纪总监已经确定,这是一场和平友好的接替,有大量需要沟通交接的工作。 姜灼楚从九音带走了一些人,不止杨宴、个人团队,还有若干艺人——合约尚未到期的。九音痛快放人,所以姜灼楚即将到期不续的风声传出后,并没有被视为和梁空的决裂,反倒是让外界对新公司更加好奇。在他人眼中,这更像一种新型的合作。 有天结束路演,姜灼楚忽然想起了孙文泽那天提到的新电影……名字他记不得了。这阵子连轴转,他转头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今天他要连夜回申港,明早要去齐汀的工作室,拍创作型写真。临走前,本着不问白不问的原则,姜灼楚在裴延和沈醉二人中进行了慎重挑选,最后毫不纠结地做出了选择。他问沈醉,能不能帮他找周达非打听打听那个…… “《屠龙》?” 沈醉有些讶异。 “对,就是《屠龙》。” 姜灼楚点头道。 第316章 不懂 由于大风加下雨,航班延误再延误,最终取消了。 第307章 姜灼楚不得不推迟行程,原定的拍摄时间改到了下午。翌日,他搭乘最早一班飞机返回申港,落地时10点多。 助理:“姜老师,时间还早,先回酒店还是……?” “跟司机说,直接去拍摄场地。” 姜灼楚看了眼表,拍摄中总会出现各种意料之外的事,能早点开始就早点开始,“我联系齐汀。” 最初这次拍摄就定在齐汀的工作室,几天前才收到消息,临时换到了一个刚建好、还没对外开放的艺术馆里。 据齐汀说,这家私人艺术馆相当神秘,藏有不少未公开展示的名画,是对方不知从哪儿听到风声,主动联系他的。他去实地看了,在澜湖边,是个有风有水、别有洞天的场所。 姜灼楚给齐汀发消息,说自己现在从机场过去。如果他们来不及赶到开工,他就先在里面逛逛,找点感觉。 艺术馆依湖岸而建,十分幽静,建筑是欧式庄园的复古建筑风格,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这里面大部分地方是私密的,今天的拍摄只能在事先约定好的部分区域里进行。 穿过一条漫长的林荫路,姜灼楚在庭院门前下车。四周只闻鸟语,阳光碎金子似的从树叶缝隙间洒落。 齐汀回复说自己已经在附近,很快就到,但妆造团队到齐还要一会儿,他已经打过招呼,姜灼楚到了可以先进去。 越过平整鲜绿的草坪,姜灼楚扫了眼面前这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建筑。这座艺术馆有种与世隔绝的尘封感,本身更像一个收藏品,他不由得怀疑它的主人是否真的打算将其用作对外展示的场所。 他走进去,四下环顾着。里面装修现代,甚至像是近期才出新过的,大厅里并没有什么展品,只有墙上画着中世纪风格的壁画。他继续朝里走,穿过一扇高高的拱形大门,是个阳光极为充沛的、长长的房间,两侧墙上挂着各种装裱起来的画作和手稿,有一幅线条干瘦的人物肖像,看起来很像埃贡席勒的风格。 姜灼楚忽然感到一丝凉意。 “你喜欢这幅画?” 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充满磁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姜灼楚回头看去。 “我是梁空的母亲,法律和血缘双重意义上的。” 那只向姜灼楚伸去的手戴着紫罗兰色的丝绒手套。她语气轻快,笑容和煦,身上的饰品随她的脚步发出清脆又沉甸甸的叮铃声,回荡在这间安静空旷的展厅里。 梁空的……母亲? 很难想象梁空这样的人也是有母亲的。 这不是骂人,而是从梁空的行为轨迹和长期状态里,根本看不出有家庭或父母的痕迹。他们像是压根儿不存在的事物。 姜灼楚只怔了一秒,旋即得体地牵了下唇角,波澜不惊地伸手回握,“姜灼楚。您怎么称呼?” 和他在社交场里对所有初次见面的人一样。从小缺少家庭生活的一个好处是,也不会太把别人的长辈当回事。 陆遥眉一弯,对姜灼楚的反应有些意外,但并没生气,反而变得更有兴趣了,“我姓陆,陆地的陆。” “陆老师,您好。” 姜灼楚一眼就看出来,梁空母亲的性格和梁空本人截然不同,她要活泼乐天得多。 很显然,今天是一场“有所预谋”的会面。姜灼楚并不在意,甚至主动聊了起来,“这间艺术馆是您的吗?” 陆遥点了下头,她注视姜灼楚的目光愈发耐人寻味,“很少有人叫我老师。” 姜灼楚抿了下唇,隔空指了指刚才他看着的那幅画,“埃贡席勒?” “据说是,这是我第四任丈夫的爷爷买的。” 陆遥双手插兜,耸了耸肩,“不过我一直怀疑它只是个水平很高的赝品,否则不会在离婚时分给我。” “姜老师……很喜欢肖像画吧。” 这句说得意味深长。 它是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姜灼楚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肯定也听说过齐汀关于他的肖像画展,说不定还去看过。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一般。” 姜灼楚简略道,“只凑巧认得几个画家而已。” “梁空对美术就没什么兴趣。” 陆遥略显嫌弃又遗憾地啧了声,“也不知道他盖那个博物馆是为了干嘛,他又不懂得搞收藏。” “……” “我看外面人还没到齐,姜老师有兴趣看看我的馆藏吗?” 说完,陆遥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灼楚点了下头。虽然不清楚她到底想干嘛。总不能是想开张支票让他滚蛋吧,那他肯定不能当场答应,总得谈谈价再说。 陆遥莞尔一笑,带着姜灼楚继续往前参观。两人脚步都很慢,她时不时会介绍一下路过的藏品,它们部分来自家族传承或他人赠予,部分是她自己拍卖收购得来的,她不太喜欢收藏大热艺术家的作品,更偏好发掘并保护一些被人们忽视遗忘的东西。 她没再提梁空。 仿佛她今天费心思见这一面,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动机,只是因为前阵子在新闻上看到了姜灼楚和梁空的绯闻,有些好奇而已。 姜灼楚听着介绍,不动声色地观察了陆遥好一会儿,才最终确认,她刚刚对梁空的评价居然真的不是在说反话,她压根儿没有那么深的城府。 姜灼楚在心里默默想,您可真是太不了解您的儿子了。 梁空刚从会议室出来。今天上午的会是关于影视部未来规划的,杨宴也在,还有下一任的艺人总监。姜灼楚的离开会带来很多变化,无论是项目本身、还是艺人培养。 “梁总,刚刚邝总连打了三个电话过来。” 王秘书递上手机,“好像有急事。” 梁空长腿一迈,边朝自己的办公室去,边单手拿着手机点开。邝田容易大惊小怪,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喂。” “姜灼楚今早回申港……他和齐汀有个合作,这我知道,怎么了。” “——什么?” 犹如撞上一堵墙,梁空神色一变,倏地刹住了脚步。 第317章 重量 陆遥陈列收藏品的这间展厅,比一眼看上去要更大。它其实是个环形的大房间,整个像一条极长的走廊,蜿蜒向前。天光从高处的窗玻璃照进来,光影交错,令人在这些来自不同年代、不同国度的作品前恍惚。 姜灼楚对美术虽然不能算一窍不通,但水平和兴趣都很有限。出于尊重,他一路都没有打断陆遥的介绍,保持倾听,时而附和着提几个问题,可实际上,他现在更宁愿直接切中主题,谈梁空的事。 他又看了眼时间,再过十分钟,不管陆遥说什么,他都要回去化妆拍摄了。 继续往前,厅内光线的色调起了变化。窗户的数量、面积和透光度都在减少,太阳光逐渐消失,四周亮起冷调的灯。 展厅的尽头没有画,墙壁前放着一块灰白色的石头。它并不大,四周圆润,乍一看平平无奇,就像每个公园假山前都会有的那种石头,被人踩在脚下也不会多看一眼。 “姜老师喜欢爬山吗?” 陆遥顿住脚步,她的目光落在尽头的那块石头上。可能这才是今天她真正想让姜灼楚看的东西。 “完全不喜欢。” 姜灼楚看看陆遥,又看看石头,这里似乎比刚才他们经过的地方都要更阴更静些,透着股幽幽的森冷感。他坦率道,“我什么山都不喜欢爬,连澜湖的孤山岛都得坐车上去。” 陆遥做出讶异的样子,秀眉轻挑。但姜灼楚看得出她是装的,因为她的演技并不专业,并且她不可能没派人事先调查过他。 “我也不太行,不过,梁空很喜欢爬山。” 陆遥停了下,她深棕色的瞳仁闪过一抹光,却并不明亮,反倒有些黯淡,“这点和他父亲一样。” “梁空跟你提过他的父亲吗?” 她问。 提过吗?不记得了。 大概是没有过吧。 姜灼楚扯了下嘴角,摇头道,“我们互相都很少说家里的事。” 陆遥盯着他看,眼神不再像先前那般温和天真,“多年前我见过你父亲一面,他是个很传奇的艺术家。” 也是个很无耻的艺术家。 “你母亲的公共信息很少,我不得不花了更多的精力。” 陆遥说话时双手交叠垂在身前,仪态大方,颇有些旧时贵族的样子,“希望你能理解,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家族是否有遗传性的精神类疾病。” 姜灼楚能理解陆遥的动机,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怒意。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神色微冷,“我母亲并不是个疯子。” 陆遥不置可否地抿了下唇,看起来并不完全同意。不过她没继续反驳,“好在我最终查到你母亲的父母和其他近亲属都没有相关疾病史,至少这不是遗传性的。” 姜旻的父母,也就是姜灼楚的外公外婆,他从未见过,甚至几乎没有听姜旻提起过。小时候他不敢问,长大后明白家庭本就不是人人都有的东西。何况那是姜旻的父母和亲人,和他姜灼楚不曾打过交道,本质上就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第308章 姜灼楚:“我没见过他们,不清楚。” 陆遥这次没有再假装意外,她的调查做得细致,自然什么都知道。她礼节性地笑了下,“你的外公外婆都是标准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外公是报社主编,外婆是大学教授;你还有一个舅舅一个姨妈,及表亲若干,分布在国内外各行各业,都是不错的人。” “你母亲是你外公外婆最小的孩子,未成年时就有多次离家出走的报警记录。大一时她主动辍学,和家里彻底决裂。这次出走后,她再也没有回去。” 姜灼楚喉咙微动,咬了下唇。听别人叙述自己的家族情况,是一种复杂得难以形容的感觉。可又有些新奇,因为这些事他从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也没想过去调查。也许是受姜旻和徐之骥的双重影响,过去他对亲人这种东西毫不在意。 陆遥的刺探不加掩饰,姜灼楚却没被吓到。他轻笑了声,“陆老师,您今天来见我,就是为了聊我母亲家的族谱吗?” “我的档期很满。” “梁空是我唯一的孩子,也是庞大家族遗产的继承人。所以调查你,只是例行公事。” 陆遥露出了一个笑,有点歉意,但不多。 “如果我是你,就不操这个心。” 姜灼楚淡淡道,“可能你不太了解梁空。他这个人,比你厉害多了。” “况且,你自己也离过五次婚,这说明事前调查能规避的问题是相当有限的。” 陆遥笑了,这回是放声大笑。今天直到现在,她才第一次真的对姜灼楚刮目相看。笑完,她神情归于平静,“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已经打算结婚了。” “……” 姜灼楚一时茫然。完全不知道陆遥怎么领会出这样的。 不过他反应迅速,很快又若无其事道,“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和梁空是什么关系,那都是我跟他的事。” 说完,姜灼楚才意识到他没有否定陆遥的话。他没有肯定,但也没有直接否定。 陆遥双手抱臂,眼底有种飘渺得看穿一切的笑意。这是个结过六次婚的人,经验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梁空从小到大,我没怎么亲自带过,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孩子,我还是了解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认为他大概率会孤独终老。” “……” 很中肯的评价。 “没有人能受得了他,他也受不了任何人。” 陆遥斜眸扫向姜灼楚,这个角度她眼角弯起,目光锐利,“你就不一样了。据我所知,你很受欢迎。”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亲自见你一面,哪怕之后梁空来找我算帐。” “我会说服他不这么做的。” 姜灼楚语气平静,用的却不是试试或尽力那样模棱两可的词,他说他会,他确信自己能做到。 “我跟梁空一年都不一定会见上一面,我并不在乎他找我麻烦。” 陆遥歪了下脑袋,“不过,你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年轻人。” 姜灼楚颔首应下这句夸赞,没有谦虚。尽管陆遥是长辈,但他总是不卑不亢。他没看时间,“如果您没有别的事,我要去工作了。” 陆遥快速地眨了下眼。她转过身,又看向那块被精心围起的普通石头,“梁空现在还是很喜欢爬雪山吗。” “据我所知,是的。” 姜灼楚道。 “这块石头是梁空父亲从乔戈里峰顶带下来的,我也不清楚他具体是为了什么。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他还没有爬山探险的爱好。” 陆遥定定望着姜灼楚,这些话比前面的所有都说得更有力,“后来他死了,死在雪山上。我从他的遗物里拿了这块不值钱的石头,它是理想的重量,也是生命的重量。” 姜灼楚耐心地等着陆遥把话说完。 “如果可以,” 陆遥上前两步,相较于她那标准得可以去欧洲宫廷参加晚宴的礼仪而言,这个距离有些过近了。她嘴唇微颤,眼里似有水光,像她波动难平的心绪,“我希望你能劝劝他,不要再去爬雪山,做那些危险的事。” “从前他没有在意的人,现在他有了。” 梁空跑错三个岔路,才终于杀了过来。 这个藏在林荫道深处的艺术馆,他小时候有所耳闻,从没来过。印象中此处应该归家族产业的继承人——也就是他表弟所有,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母亲手里。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路上梁空给姜灼楚打了好几个电话,均没接通。他没带司机,自己开车,到门口一脚刹车踩猛了,差点歪进树丛里。 “……梁总?” 外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收拾拍摄道具,看见梁空都愣住了。 “姜灼楚呢?” 梁空来得急,皱着眉,还有些气喘,活像是来上门讨债的。 “姜老师在里面拍摄,齐汀老师也在。”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道,“他们说姜老师不喜欢被打扰,所以拍摄结束前,闲、闲杂人等都不能进去。” “……” 梁空按了按眉心。他又问起陆遥。但陆遥一向注重隐私,没什么人认识她,工作人员既不知道这个艺术馆背后的老板是谁,更不知道她是梁空的母亲。好一会儿才有个人隐约想起来,先前看到过一个相当优雅的女性从艺术馆里出来,她戴着墨镜和丝巾太阳帽,开一辆红色敞篷车走了。 “走了?” 梁空一听描述就知道是。 “是,一个多小时前了。” 这天,梁空在艺术馆外等了一个下午。此处植被茂密,他不能抽烟。他蹲坐在门前长着青苔的台阶上,偶尔会看见鸟飞过天空。 太阳西落。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又变成蓝紫色,终于暗得看不清树的颜色了。 不知过了多久,梁空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人群躁动。他爬起来,回身看去,背景里一群人来来回回收拾着东西,而姜灼楚就站在那儿。 入夜后的艺术馆像个点着了的灯笼,光摇曳着从门窗溢出。敞开的大门后面,姜灼楚妆发未卸,唇立体而鲜红,化着浓重蓝色眼影的眼皮微耷着,在夜色中泛着金属的色泽。那是一种离开镜头后的精致苍白感,眉宇间透着些许倦意。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像是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第318章 爬雪山 姜灼楚也看到了梁空正望着自己,表情如一幅被拉低了饱和度的画,淡成一片灰色,它浓郁的色泽被藏起来了。 “谁叫你来这儿的?” 短暂对视后,姜灼楚往外走了几步,站到了梁空面前,若无其事地打量了他两眼。 梁空站在台阶下,背后是富有层次的夜色,灯火点点。他原比姜灼楚高些,现在却要微微抬起视线,才能与他对上。 “今天拍得怎么样?” 他问。 姜灼楚就这么看着梁空,没有揭过那个问题。 “还没吃饭吧?” 梁空熟练地找到了说辞,面色从容,仿佛他是来接姜灼楚吃晚饭的,才刚到,“我在澜湖边定了位置,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 说得好像以前经常一起吃似的。 姜灼楚进屋跟齐汀等人打了个招呼,妆也没卸,就出来了。 梁空驱车往外开,一路上没遇见什么车,更没有人。车里两人并排坐着,都没说话。可能是拍了一下午,积攒了太多消息,姜灼楚一直低头敲着手机。 夜里的树林张牙舞爪的,枝条横飞,被风吹着发出绵延不绝的呼号。 终于驶出这片湖畔林区后,都市的烟火人气扑面而来。面前的马路霎时变得车水马龙,这是相当繁华的中心城区,繁华得让人不敢相信它附近有那么个闹中取静、人烟稀少的艺术馆。 梁空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再开错三个路口。 姜灼楚放下了手机,偏头道,“之前我带你去过的那家omakase,还记得吗?” 那家店离得不远,但晚高峰堵车,它又坐落在狭小巷子里,进去难、出来难、找个停车位更难。梁空没带司机,折腾了快半小时才在附近停好车。 由于两人一齐走在大街上会过于显眼,之前姜灼楚已经先在巷子口下了。梁空停好车,独自一人走回去,一路树影婆娑,到了店门口他脚步顿了下,抬头看了眼那块极不显眼的小招牌。上次来,恍如隔世。 他走了进去。 包厢里,食物已经上了。姜灼楚没等梁空来,就这会儿功夫,碟子都被他吃空好几个。 “你要是吃不惯,我让厨师再给你做点别的。” 见梁空进来后神色微滞,姜灼楚道。 这次的包厢和上次不同,东西是做好后一盘盘送来的,不是大将在面前边做,你边吃,更加私密。姜灼楚斜靠在窗边,他脸上的艺术妆浓得像张面具,如月亮掉下来一般。 “我没问题。” 梁空坐下,拿起筷子。他不像姜灼楚那么热衷这些生冷海鲜,但今天他也不是来享受美食的。 姜灼楚自己吃好了,抱臂在对面看着梁空。看他吞咽下那些并不喜欢的食物,被浓重的海鲜味和芥末刺激得两眼泛红,这顿饭几乎像一张投名状。 第309章 “今天取景的这个艺术馆,是你家的产业?” 终于,姜灼楚抿着小杯的酒,开口了。 梁空皱了下眉。 “跟我其实没什么关系,是我母亲家的祖产,应该不在她的继承范围之内……” 梁空说着,缓慢地吸了口气。他眼神淡然而坚定,那是种不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逃避的决心和自信,“今天这件事,我确实事先不知情。我和母亲并不亲近,上次见面还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所以我根本没想到还要留意她的动作。” “这是我的疏忽。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适的话,或者做了冒犯你的事,” 他停顿片刻,语气有些冷,“我会处理的。” “抱歉。” 说这句话时,梁空直视着姜灼楚的双眸余光偏了一秒,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握着酒杯的手上。 姜灼楚有种错觉,仿佛梁空原本是想握着他的手举到唇边,以一种温柔而虔诚的方式表达这一切。 可梁空并不擅长温柔。他更熟练的,是高效而冷静地告诉姜灼楚,他会处理,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母亲。 不愧是在亲妈眼里都会孤独终老的人。 “你母亲收藏了很多名画。” 姜灼楚清咳了声,一本正经地半开玩笑道,“她今天差不多给我上了一节西方美术史。” “……” “她……” 姜灼楚犹豫了下,略感慨道,“还调查了我的户口,找出了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亲戚。” 梁空眉紧了点。 姜灼楚说着,自己先笑了,“你母亲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笑完,他眼角轻垂,映着月光的双眸并不冰冷,却有种辽阔的平静,“她说,希望我能劝你,不要再去爬雪山了。” 梁空神色未变,唯独眼睛睁大了片刻。他是个很克制的人,没有流露出内心的巨大震动。 他和母亲没有交流过这件事,他们的对话从未深入到可以谈论这个的地步。父亲死于雪山后,他记得母亲还饶有兴致地翻阅着对方留下的登山探险相片集。但前夫和孩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拒绝了她。” 姜灼楚给梁空留了个消化的空档。他知道任何重大的事都需要时间才能接受,他安静地等了会儿,才最终徐徐道。 梁空眼中飞也似的掠过寒光,他眯缝着眼,像只敏捷而专注的豹子,“为什么。” 姜灼楚努了下嘴,似乎是重新在脑海中复刻了一遍当时的思考过程,他是很认真的。这次,还是得出了一样的答案。 “因为人生只有一次,每个人都应该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你的生命对我们来说是珍贵的,但你才是最需要它的那个人……我、你的母亲,或者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我们的意愿强加给你,无论以何种名义。” 梁空怔住。有生之年,不曾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假如今天之前他并不认识姜灼楚,那么这一刻他依旧会爱上他的。这是无法逃脱的宿命。 不知道是他们谁先抱住了谁,或许只有桌子和那一盘盘勺子筷子碟子碗看清了那个长而深重的吻,可惜它们不能说话。 姜灼楚用胳膊勾着梁空的肩,他需要微微踮脚。他们相拥着,互相在对方的肩头喘息。 “以后,我不会阻止你去爬雪山。” 姜灼楚用还在微抖的气息小小声道,“你也不要再阻止我去爬我的'雪山'了,好吗。” 第319章 不合适 最终,梁空买了今天全场的单。 他还特别开了张价格不菲的支票,强行送给了那个和姜灼楚认识的大将。 原本可以叫司机,但今晚梁空不希望任何人打扰。离开时,依旧是他先徒步去把车开过来,姜灼楚在店里等着。 入夜,街上的车和人都少了许多。看到路灯上新近挂起的大红灯笼,梁空才后知后觉,又快到春节了。 今年春节,姜灼楚应该会很忙。 这次十来分钟就开回来了。不同于主路,巷子里还热火朝天,有陆续散场的食客,和住在附近居民区的晚归人,鸣笛声此起彼伏。 梁空没按约定的停在巷口。冬夜风冷,多一步路他也不想让姜灼楚多走的。他开了进去,远远的却看见姜灼楚早已等在店门前了。 兴许是站得无聊,姜灼楚边敲手机,边在路沿石上一上一下地来回蹦跶着,浑然没考虑可能再次被人拍到。梁空缓慢驶过去,低调地按了声短促的喇叭。 “刚我临走前,大将抓着我问在哪个平台能听你的歌。” 车门被拉开,姜灼楚大剌剌坐进来,扣上安全带,偏头半笑着问,“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不多,够他再开一家店的。” 梁空梁空一手搭着方向盘,徐徐开出小巷,“我想记住今天这个日子。” “送你回去?” 姜灼楚闻言挑眉,轻佻一笑,“你认真的?” 太假正经了吧。 “我记性可是很差的。” 他意味深长道,“要是这么平淡的一晚,那肯定转头就忘了。” 梁空也笑了。他瞟了姜灼楚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放心,保准让你能记住。” 他一脚油门提了速,夜色里车在空荡的马路上向前飞驰而去。 梁空现在已经不长住在lanson。他搬到了一个400平左右的平层里,差不多有1/2的面积是录音室和乐器厅。 比起一本正经的卧室,姜灼楚更喜欢客厅的沙发和地板。面朝着环形的落地窗外,远处高楼的灯火犹如一幕倾泻而下的银河。它像凝固了的交响曲,是今夜恢弘的背景音。 结束后两人并肩躺在地上。梁空问,“你要不要搬些东西过来。” 姜灼楚正望着天花板发呆,胸膛微微起伏着。他的眼影花了一点点,向着眼尾晕开,烟熏的感觉更重了些。 他能听懂梁空的意思。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很多,到了今天这一步,不再需要像其他情侣那样“慢慢推进”。 他们都是反应敏捷而追求效率的人。 见姜灼楚不吭声,梁空翻了个身,一手撑起,侧着看他,“如果你不——” “这里对我不合适。” 姜灼楚想清楚了,他斜扫了梁空一眼,“从前那几个居所我也不喜欢,你重新找一个。” 说完,他爬了起来,在地上一件件搜罗着自己的衣服。 梁空盯着他的背影看,姜灼楚先天条件极为优越,从头漂亮到脚。 梁空:“你明天什么安排?” “去工坊吧。见几个从你那儿挖走的人。” 姜灼楚说着捡起自己的衬衫穿上,还顺手把梁空的那件隔空扔到了他身上,“谈谈待遇什么的。” 梁空支着身子坐起来,“那我送你去,之后我要去机场。” 姜灼楚想了想。他还不太习惯,但似乎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好。” “你的酒放在哪儿?” 梁空拿着衣服爬起来,指了指餐厅酒柜的方向。他又揪着姜灼楚的脑袋亲了口,随后进了浴室。 姜灼楚现在还不想洗澡。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他的身体还没做好休憩的准备。他披着衬衫,靠在梁空客厅的躺椅上,望着窗外边喝酒边发呆。 以后应该还会时不时吵架吧。 没办法,他和梁空都是这样的性格。 不过好在他们都承诺了不会再干涉对方“爬雪山”的权利。梁空终于放手,往后姜灼楚的一切工作,除非他主动开口,否则梁空不会再过问。 他们还会为了鸡毛蒜皮争吵,就像每一对普通情侣一样。 …… …… …… 哦!忘了通知杨宴了! 想起保密协议的事,姜灼楚放下酒杯,找起了自己的手机。今天他进屋时就和梁空纠缠到了一起,根本没注意随手放哪儿了。 找着找着,沙发缝里响起了铃声。是他的手机。 姜灼楚拔出手机,屏幕上的名字:沈醉。 这么晚了,没有要事他是不会打来的。 “喂,沈老师。怎么了?” 姜灼楚抖擞精神,接通,语气中没有丝毫倦意。 那边倒是顿了顿。沈醉说话声音原本就轻,今天更软了几分,“那个……上次你说的《屠龙》,我去问了周达非。” “他说……” 又顿了下。比起犹豫,更像是在尽力委婉。 “你不合适。” “……” 姜灼楚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如果现在面前有个镜子,他会看到自己的眼睛大睁着,亮得吓人,仿佛随时能无差别扫射面前的一切活物。 “他只说了这一句?” “……是。” 沈醉似乎也有点不太好意思,“周达非一向比较直接,你别放在心上。” “……” “好。没事。谢谢你。” 姜灼楚没有流露出异样,礼貌道谢,还约好下次见面请沈醉吃饭。 然后电话一挂,他就把手机咻的扔了出去。卡进了对面的沙发缝里。 有生以来,还从没有哪个导演这么对待过他。 第310章 连问都不问、见都不见,就直接说他“不合适”。 夏儒森都不敢这么对他!! 姜灼楚被气得一夜重返18岁,有一种活回去了的青春感。他叉着腰在沙发前来回踱步,到这时他才明白,现在的他在本质上和那个拍桌子扔玫瑰的少年并没什么不同。 梁空从浴室出来,用毛巾擦着湿头发。他看了看姜灼楚,又看了看倒栽葱插在沙发缝里的手机,“怎么,又出事儿了?” 姜灼楚脚步不停,摆摆手,“这是我的事。” 梁空一看,心下了然。他平静地到沙发前坐下,还打开音响放起了舒缓音乐,然后拍拍自己身旁的位子,示意姜灼楚坐下来聊,“工作是你自己的事,但你的情绪不是。” 姜灼楚顿住,回头看了梁空一眼,唇角翕动。在他看来,他的情绪也应该是他自己的事。 梁空扬了下眉,这次他拍了拍自己的腿,“你什么都不想说也没关系。至少,让我抱抱你。” 第320章 打滑 今晚姜灼楚没有回自己的住所。他歪在梁空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渐渐就睡着了,连被抱回床上都毫无知觉。 翌日睁眼,才蓦地发现身侧还躺着个在呼吸的活人。姜灼楚倏地弹射坐起,一向擅长翻篇的他望着陌生的房间,呆呆怔了几秒。 这时一旁响起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梁空缓缓翻了个身,也睁开了眼。他千载难逢地醒得比姜灼楚晚,是因为昨晚到后半夜才睡着。 “早安。” 梁空一臂枕在脑后,面带餮足的淡笑。清晨,他的嗓音比平时更低沉有磁性些,像在故意凹什么低音炮。 姜灼楚心里的弦被拨得一颤。 他回过味来,想起了昨天的事。随后他立刻本能地摸了把自己的脸。有些油。 昨晚没有洗澡没有洗脸,甚至没有卸妆! 一夜过去,现在恐怕已经变成鬼画符了! 连句早安也顾不上说,姜灼楚掀开被子火箭般冲进了浴室。 梁空不甚理解,但知道姜灼楚素来讲究。他也起了床,刚要去另一间洗漱,却听浴室里隔门响道,“你面膜放在哪儿了??” “我这儿没有那种东西,” 梁空走过去,隔着门道,“现在叫人给你送来吧。要什么类型的?” “最简单补水的就行。” 姜灼楚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些郁闷,“你不懂的话打电话问小陶。” 梁空叫人送来了面膜、衣物等,隔门递了进去。 姜灼楚在浴室里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勉强“有个人样”。他敷好面膜出来时,梁空已经快吃完早餐了,给他的那一份放在对面。 “去工坊?” 梁空问。 姜灼楚捡起块法棍塞进嘴里,含混道,“……嗯。” 梁空似乎看出了什么,却没点破。他吃完,拿上外套,“昨晚的事还是不想说?” 姜灼楚正对着镜子拍自己的脸,闻言转过身,“昨晚你答应我什么的?” “问问而已。” 梁空歪了下头。 一路上姜灼楚话很少,不是昨天那种故意憋着等一个更合适的场合,而是明显的有心事。但他如今很忙,并没有太多精力放在无用的纠结上。他边蹙着眉,边在手机上回复消息和邮件,也许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眉心不展。 “我这次出差,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到工坊门口,梁空特意靠边停了车,不是马上就走的样子。 “哦。去哪儿?” 姜灼楚像个自动回复的机器人,头都没抬。 梁空没继续回答,就这么看着他。 “嗯?” 姜灼楚侧抬起头,这才对上梁空饱含内容的注视。他是惯会看眼色的,慢慢放下了手机。 梁空:“今天是我们谈恋爱的第一天,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姜灼楚平静地眨了下眼,“没有。我就是这种人,和我谈恋爱就是这种待遇。” 下一句梁空原以为他会说“不满意就滚”之类的,孰料姜灼楚上下扫了他一遍,用十分淡然客观的语气道,“你尽早习惯。” “……” “我走了。” 但姜灼楚还是硬梆梆地打了声招呼。他说着,却没动手去开车门。 梁空解开安全带,凑上前在姜灼楚侧脸亲了口,气声低低道,“现在满意了?” 姜灼楚抿了抿唇,没说话。他下车时,梁空瞥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点。 隔着车窗,梁空目送着姜灼楚进了工坊,直到转弯背影消失。 而姜灼楚走入大楼,他爬上平台,望着不远处的门口。梁空的车远去了,他才给司机打电话,随后转身下楼。 并非他要刻意要瞒着梁空,而是去看姜旻,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今天不算个很好的时机。姜灼楚心情一般,据说昨天郊区还落了雨,道路湿滑。可一觉醒来,他很自然地就想到了这件事。也许在昨天陆遥报他家户口本时、甚至在更早之前,他就该想到。 姜旻除了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第一个表演老师——在这件事上,姜灼楚想象不出任何人能做得比她更好了。 离开影视工坊,他独自驱车往那边去。一路上他的脑海里有很多事,车里太安静了,他点开了一个粉丝建的梁空歌单。 梁空是在登机口接到电话的。一个他认得的陌生号码,今早才打过,姜灼楚的那个助理,叫小陶的。 思忖几秒后,他走到一旁接通,“喂。” “梁总,” 小陶顿了下,听上去还算镇定,“姜老师今早在山路上把车开进树丛了,现在正在派出所做笔录。” “……” 先来不及管姜灼楚是怎么从影视工坊到山路上的,梁空定了定心神,“人没事吧?” “我还没见到姜老师,正在过去的路上。听起来应该至少没大碍,否则就直接送医院了。” 小陶犹豫片刻,“梁总,这件事处理不好可能会有很负面的舆论影响,杨总最近太忙了,我……” “哪家派出所?” 梁空不用等她说完,就明白了,“地址发我。” 他离开机场,让王秘书通知那边延迟一天。 这回梁空带了个司机。不知是吸取了昨天自己三次开错路口的教训,还是被姜灼楚开进树丛吓的。 那家山里的派出所和机场分属申港两个不同的郊区,远得简直不像是处在同一个市级行政区划里的。 梁空赶到时已近中午。派出所接待民警看到他时愣了一秒,但旋即便恢复了工作面孔,很有专业素养地请他出示个人证件。 登记完毕,梁空被领上去。姜灼楚已经做完笔录,正在走廊和一位女民警说着什么——更确切地说,是民警在说,而姜灼楚像个小学生一样站着听。小陶跟在一旁。 梁空脚步一顿,松了口气。起码人是全乎的,也就衬衫袖口和裤脚沾了点污渍,没见血。 姜灼楚边听,边捣蒜点头,连连称是。车在山路上打滑,他注意力不集中,刹车踩晚了,一头栽进旁边的树丛里,受害者有花坛、绿化带、他的车和钱包等。 余光里他瞥见地上多了道影子,正在朝这边逼近。步履很慢,不太像警察。 “您是……?” 民警先看到梁空。她也怔了下,然后反应了过来。 梁空走上前,斜瞥了姜灼楚一眼,冲民警伸出手,“您好,我是梁空,姜灼楚的公司老板。” “……” 姜灼楚心虚地偏过头去,佯装对窗外的歪脖子树很有兴趣。 第321章 真青春 由于事故并未造成人员伤亡,也没有酒驾醉驾等恶劣情形,了解清楚情况后警察只是对姜灼楚进行了口头的批评教育,再让他按照定损后的金额对损坏的花坛绿化带等进行赔偿即可。 姜灼楚认错态度良好,连连表示自己一定吸取教训,以后再也不敢了,把小陶都看得一愣一愣的,从没见过这么乖巧听话的姜灼楚。 梁空倒是很淡定。他最了解姜灼楚那张脸有多少面,何况安全问题无小事。 人没出事,但车却是被拖去事故停车场鉴定了,之后还要送去修理厂。小陶是打车来的,于是姜灼楚现在没车回去,他只能被梁空从派出所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都没先开口。 小陶识相地说自己去找司机,火速溜了。派出所门口,姜灼楚故作无意地躲开梁空的视线,此地僻静,树林深处惊起群鸦,有种诡异的诙谐感。 “待会儿你去哪儿?” 最终,还是梁空先打破了这令人尴尬的安静。 “回……影视工坊吧。” 姜灼楚摸了摸鼻子,佯装无事发生,他欲盖弥彰地瞥了梁空一眼,又火速挪开目光。 梁空停顿片刻,姜灼楚听到了他深沉清晰的呼吸,像火山喷发前的序曲。 片刻后,梁空似乎终于确定了姜灼楚说不可能主动交代的。他绕到姜灼楚面前,直视着他,语气平静,乍一听很难分辨是否真的生气了,“所以,你千里迢迢开车进山,就是为了撞树赔钱?还是为了派出所半日游?” 第311章 “……” 见无法继续装傻,姜灼楚也不再躲了。他抬起头,方才的心虚消失不见,他的眼中又恢复了那种理智而疏离的感觉,就像今早他在下车前让梁空“尽快习惯”时那样。 “你不是出差吗。” 姜灼楚飞速地挑了下眉。 “我已经在登机口了,小陶给我打的电话。” 梁空相当坦率,仿佛是为了与姜灼楚形成对比,“她说担心这事她处理不好,杨宴又太忙。” “杨宴忙,” 姜灼楚笑了,“你不忙?” “我的时间比杨宴更灵活。” 梁空嘴唇微动,语气不算强硬,却也没有让步的意思,“小火,为你来一趟派出所,我不认为这是一件需要解释或道歉的事。” 小火。 梁空不是用亲呢的口吻说出来的,他念着这两个字,如此平常,仿佛他本就该如此称呼姜灼楚。他们之间的关系,配得上这个亲近的小名,也只有叫“小火”才符合他们如今的关系。 姜灼楚怔了下,还有些许的不太习惯。梁空已经迅速地适应了他们的新关系,而姜灼楚并没有,他甚至不完全清楚这新关系具体是什么样的,除了那些近距离负距离的肢体接触外。 似乎是该跟过去有点不同的,但姜灼楚并没有准备好。 “还是不想说?” 梁空道。 姜灼楚心底有些焦灼,也不知怎么的,脱口而出,“你一定要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开始吵架吗?” 梁空的车从停车场开来,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一声喇叭都没敢叫。 梁空愣了下。姜灼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过火了,他想说些什么,大脑却一片空白。 “回去吧。” 扔下最后这句冷冰冰的话,梁空大步朝车走去。后座车门自动打开,他顿了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里面的小陶被吓得一激灵,抱着包非常疑惑,“……梁总?” 梁空:“下车,你坐后面去。” 小陶惊恐:“啊?!” 她弱弱地朝梁空身后看去,却见姜灼楚还没过来。他临时接到了个电话,站在原地聊完挂断,才来上车。 梁空给了小陶一个不算客气的眼神,她只得胆战心惊地下了车。目睹着老板坐在副驾,而她将不得不坐进宽敞又豪华的后排。 “……姜老师?” 等到姜灼楚来了,她小声道,还使了个疑惑的眼色。 姜灼楚脸色也不算太好,看起来兴致不高。 “徐若水刚打电话来,有个挺重要的候选人,非要我亲自去面试。” 他瞥了眼敞开的空空如也的后座和紧闭的副驾门,没多说什么,只道,“没事,上车吧。” 前后座之间的挡板被升起来了,一路上梁空再没说一句话。不过车还是先把姜灼楚和小陶送去了影视工坊。 姜灼楚忙着看那位候选人的简历和作品集,还打电话找圈内的朋友打听过往合作伙伴对他的评价,全程都忙得不亦乐乎。 到了工坊门口,他下车后脚步停了停,思忖片刻,凑到副驾旁,试探梁空会不会降下车窗玻璃。 车却一溜烟开走了。 小陶有些担忧地看向姜灼楚,却见他迅速平复了心绪,转身进了大门。 梁空这趟出差,是去北京和天驭谈影视相关的合作事宜。听上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简直匪夷所思,但共同的利益永远能将人们扭在一起。 九音失去姜灼楚,短时间内难有新的能抗大梁的年轻演员,向外寻求合作是必然的选择。梁空做出了些许让步,他愿意继续替天驭调教部分音乐人,让九音和天驭长期维持音乐相关的交流合作,作为回报,天驭必须同意九音在他们这儿为项目挑选合适的明星演员。 肖遁和梁空又不得不坐在了同一张会议桌前。还有邝田、江帆,沈聿也在。或许是九音和姜灼楚和平的一别两宽给了许多人灵感启发,如今天驭和梁空两厢都不似从前那么针锋相对,他们都有各自的立场,自然会有矛盾摩擦,但也没必要因此结仇,说不准哪天就又能合作了。 今天梁空晚到了,为表礼貌下飞机后就直接去了天驭。尽管当晚来不及谈什么具体的事了,但大家见见,起码可以消解梁空今早突然“行程推迟”带来的微小龃龉。 “心情不好?” 众人碰面后散去,只有邝田留了下来。为了避嫌,他不会参与后续任何的谈判交涉,他仍然可以以私人朋友和东道主的双重身份来接待梁空,“阿姨去找姜灼楚,他生气了?” “……” 梁空憋了一天的气,到现在终于找到个出口。他眼皮翻了翻,冷哼一声,“他才不会为这种事生气。” 邝田悟了悟,几秒后道,“哦……那就是你俩又为别的事吵架了?” “……” “哎,正常。” 邝田老大哥一般拍拍梁空的肩,“就你俩这脾气,吵架才是好事。不吵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两人都在戴着面具演戏。” “为什么事?” “……” 梁空把昨晚到早上的一切在脑海里过了遍,全是鸡毛蒜皮的细碎,说出来显得斤斤计较,只得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拌嘴赌气。” 邝田闻言,竟不由露出了钦佩的神情,“有时,我也挺佩服你俩的。” “加起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谈个恋爱竟然跟情窦初开的初中生差不多。” “特别是你,真青春啊。” “……” 第322章 自动挂断 姜灼楚今天面试的,是一个业内颇有名气的专业制片人。此人近年来成绩不俗,有多部大小爆的作品,相继捧出过不少演员,主配角都有。 故而得知他来面试,姜灼楚十分重视,专程赶回来,一路上还做足了功课。可对方见是他后却顿了下,又看向徐若水,说自己要求的是老板亲自面试。 他口中的“老板”,指的是杨宴。履历扎实、老道成熟的杨宴,而非年轻又缺乏经验、难以服众的姜灼楚。 场面一时干住。徐若水见状,连忙想打圆场说杨宴今天正忙,却被姜灼楚制止了。他示意徐若水先出去,他自己一个人没问题。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人,姜灼楚拉开椅子坐下,对方连自我介绍都不做,没立刻抬脚走人已经算是很客气了。 “阿爽老师,是吧。” 姜灼楚也不在意。他抱臂靠着椅背,气场很稳。一回生二回熟,从昨晚到现在,他已经被拒麻了,不会再火山喷发了。别人怎么看他,不是他能决定的;他能决定的,只有自己。 阿爽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姜灼楚,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不算很不礼貌,但也谈不上有多尊重。他甚至是拿花名来面试的。 “你来影视工坊之前,连这儿的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吗?” 尽管对方还未发一言,姜灼楚却已经开始了自己的面试。 “这个地方是你继承来的,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阿爽显然很清楚,“而且我应聘的是无界,不是什么工坊。” “那我告诉你,无界的老板是我和杨宴。我们是合伙人。” 姜灼楚没有被那句继承冒犯到,也没解释自己为这个工坊付出的许多艰辛,“而杨宴主要负责艺人经纪,影视制片相关的事归我管。” 阿爽:“你不是挂名?” 姜灼楚眉目一凛,“当然不是。” “姜老师,你太年轻了,我承认,你取得过很多成功,” 阿爽闻言却笑了,语气相当不谦虚,“但这些成功有多少依赖于包装和平台,又多大比例是归功于您本人呢?可能梁空、杨宴还有你身边的其他所有人都不会跟你说实话,因为你是艺人,你需要被捧起来,这样才能有所谓的'偶像气质'。” 姜灼楚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 “就表演本身来说,你还可以。” 阿爽上下扫了姜灼楚一遍,“可论起项目制片和公司经营,你在九音积攒的那点资历远远不够。那些来找你合作的人,他们大多看重的是你作为艺人的个人价值、你的人脉资源……还有你身后的梁空。” 阿爽言辞犀利,意思明确,他认为姜灼楚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来面试他,当然更不可能在未来领导他。 某种程度上,这应该代表了不少人的观点。尤其是那些既有见识、又踏实想真的干点事的人。 从前没有遇到,是因为姜灼楚没有迈出那一步,没有踏上新的路。 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如果你很相信杨宴的能力,那么你也应该相信他选人的眼光。” 姜灼楚没有被打击到,也没有生气。他还在争取。他没有很喜欢阿爽这个人,但此人的确是个很有价值的制片人。 “当然。和梁空相比,你要好控制得多。” 阿爽道,“所以杨宴想自立门户,当然会选择你。何况你作为艺人价值巨大,他带走你,相当于带走了一块宝贵的无形资产。” “至少有一件事,你错了。” 姜灼楚静静听完,注视着阿爽道,“不是杨宴带走了我,而是我带走了杨宴。” 第312章 “是我想自立门户,也是我选择了杨宴作为我的合伙人。他经过长期评估和思考后最终答应了,才有了现在的无界。” 阿爽没说话。可从他的神情变化能判断出,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事。 “你来我们公司面试,却连这点基本信息都没打听出来。” 姜灼楚努了下嘴,点到即止,没再做更尖锐的评价。 阿爽未发一言,背上自己的电脑包走了。姜灼楚继续在原地坐了片刻,不一会儿徐若水小心推门进来。 “怎么样?” 徐若水问。 姜灼楚面色深沉,若有所思。他目光定定,顿了下后才道,“你也觉得我太年轻,撑不起这一摊吗?” 徐若水抿了抿嘴,坐下后先给姜灼楚倒了杯水,“这不是你的问题,梁空当年从天驭出走时也有很多不看好的声音。” “困难肯定会有……但你以前从来都不会怀疑自己的。” 姜灼楚却仍盯着徐若水,他察觉了他言语里的回避,“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徐若水被问得一顿,叹了口气。他笑了笑,“那如果我说是,你会放弃吗?” 姜灼楚不假思索,“不会。” 说完,他反应了过来,犹如清风跃马拂过山岗,他感到一阵释然,随后是豁达。 徐若水耸耸肩,就这么看着他。 “谢谢你,” 姜灼楚一瞬间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我明白了。” 对现阶段的姜灼楚来说,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的情绪,都不能耽溺其中太久。他手上的事是做不完的。他曾经追求以最快速度解决一切问题,也因此焦虑几乎变成了一种常态,直到他最终意识到,问题是永远无法彻底解决干净的。 他必须习惯与之共存,还有失败、被拒绝、悬而未决的状态,和付出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等。 一天忙到晚上,姜灼楚得闲吃饭时,才又想起中午和梁空闹的别扭。 梁空没搭理他就走了,之后也没再发消息或打电话,今天他应该也很忙。 姜灼楚想了想,觉得这次的事好像仿佛似乎大约……是自己的错。当然,认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的,不过主动打个电话缓和缓和关系倒是可以。 于是姜灼楚拨了过去。几声响铃后,电话被挂断了。 天驭音乐教室外,邝田拿着三部手机。他自己的两部,和梁空的一部。 论起替梁空拿手机,邝田是专业的。在对方进音乐教室前,他特意询问清楚,是不是所有电话都不接。 梁空给了肯定的答复,还主动加上了句,包括姜灼楚。 所以当姜灼楚的电话打进来时,邝田立刻以飞一般的手速挂断了,简直像是慢一秒就会违背梁空的意思似的。 约莫一小时后,梁空从音乐教室出来。身后还跟着好几位天驭的年轻歌手,他们看上去都挺激动,但也不敢继续叨扰梁空,很有礼貌地告辞离开了。 “怎么样?” 邝田等那几人走远了,才问道。 “天驭的思路太僵化了,” 梁空毫不讳言,“本来是五彩缤纷的各种真花,被你们全部包装成一模一样的假花。到最后活的也变成死的了。” “我们运营的思路是长期试错后总结出来的,” 邝田道,“我承认,对个体来说它未必是最优解,但就群体而言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案。” “梁空,并不是每个歌手都能成为你。” 梁空朝走廊远处望了眼,那几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间,嬉闹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两侧的灯带一路向前,那寂寞的光辉照出一条再无人走上的路。 “发乎上者射乎中,发乎中者射乎下。” 梁空看向邝田,这一刻他似乎前所未有的真实,“他们当然不可能都成为我,但也没必要成为我。他们真正要成为的,是他们自己。” “你经常给他们灌输对我的崇拜吗?” 邝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还用我灌输吗?他们很多都是听着你的歌才走上这条路的。” “你觉得这样不好?” 这次梁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事,微微抬起头,淡然的眼神中燃起了星星点点的希望的光,“你知道为什么姜灼楚会成为最好的演员吗?” “除了他确实挺有天分外,更重要的是他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真的是。这种近乎盲目的坚定自信会给人无穷的动力和精神力量。” “fake it until you make it. 很多事看起来像痴人说梦,但不去试试怎么知道结果呢?”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能超越我,就像我相信我永远不会被别人超越一样。” 邝田愣了下。在他眼里,梁空和姜灼楚是一类人,他们天赋异禀,生来的职责就是光芒万丈,承载别人无法实现的追求和梦想;而包括他邝田在内的大多人,都是普通人。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这种光芒也许并非完全天生,它同样是后天努力塑造的结果……那是另一种天分。 “我手机呢?” 梁空讲完,不再赘言。 邝田连忙拿出来递给他,又道,“对了,刚刚姜灼楚给你打了个电话。” “嗯?” 梁空立刻眉一挑,“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吧。” 邝田看了眼表,“我替你挂了。” “……” 方才还滔滔不绝的梁空,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一霎那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千万种姜灼楚咆哮的场景。 今天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他挂了姜灼楚的电话。很好。 半晌,梁空咬牙切齿地冲邝田挤出一个笑,阴森森的,“告诉你一个冷知识,电话不接是可以自动挂断的。” “……” “……” 第323章 七寸 有关今晚挂电话这件事,很难说邝田究竟是一时脑袋抽了,还是大智若愚地想给梁空和姜灼楚的“青春爱情”再添把火。 梁空暂时也没空细究。事情已经发生,重要的是补救。姜灼楚真生起气来,想必是不会接受手机交给了别人这种借口的。 警报拉响。顶着邝田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揶揄目光,梁空板着脸上车离开。回住所的途中,他想了一路,缜密细致地考虑了多种可能,有针对性地打好腹稿。 一切准备周全后,梁空在公寓的客厅沙发前端坐下来,郑重地拨了过去。他举着手机,神情严肃,空气中弥漫着蓄势待发的硝烟,仿佛将要进行的是一场事关重大的跨国谈判。 嘀——嘀——嘀——嘀—— 没有接通。 这在梁空的意料之中。而且仅仅只是没接,没有光速挂断,更没有拉黑,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 梁空心态很稳,又拨了一次。 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响铃。 梁空打开免提,边继续听着听筒,边点进了姜灼楚的对话框。他打了很多字,又都删掉了,最后只剩下一句话:我们谈谈,好吗? 梁空盯着这六个字加两个标点符号,都快盯出花儿来了,最后指尖一颤,点了发送。 “喂?” 就在此时,响铃却断了,听筒里传出来姜灼楚的声音。没什么情绪,很正常,甚至比大多数时候都要更正常。 “刚刚我在电梯里。” 姜灼楚的语气完全是另一种梁空未曾设想的可能性,“你忙完了?” “……” 咻咻咻!姜灼楚竟然根本没有生气!劫后余生的烟花在梁空的脑海里倏地腾空,绽得姹紫嫣红! 那边叮了一声。姜灼楚:“你给我发消息了?” 大约是真的信号不好,先前那句话到现在才发过去。 梁空立刻警觉,点了撤回,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嗯。吃晚饭了吗?” “还没,在九音。” 姜灼楚说着似乎有点奇怪,“你撤回了什么?” “没什么,手滑。” 梁空熟练地诌了起来,语气淡淡,完全听不出片刻前那如临大敌的心绪,“刚发过去,想了想,还是更想给你打电话。” “……” 出口的瞬间,梁空意识到这其实是句真心话。 比起死板的文字,他当然更想听到姜灼楚的声音。 电话那头顿了下。梁空听见带有颗粒感的呼吸,和簌簌的风声。他不知道的是,这一刻姜灼楚也放下了心来。 姜灼楚没想到梁空会回电话。第一通被挂了,他估计梁空应该在忙,本打算等明后天有空了再联系。 上午发生的事似乎就这么翻篇了。梁空不再问,也不再流露出任何与此相关的情绪。 姜灼楚的心,慢慢变得柔软,奇妙地化开,像一块被丢进热咖啡里的巧克力。黏糊糊的,他一时说不出话。 “这么晚了,去九音干嘛?” 梁空察觉了什么,游刃有余地切换话题。 “来找杨宴,有些工作上的事要同步。” 姜灼楚刚刚已经上去一次了,杨宴还在开会。他自己先前的办公室已经腾出来了,他也不想去休息室里闷着,所以下到了有露台的那层。听说这里之后会建个内部的日咖夜酒,现在没什么人,只堆着许多高高矮矮的绿植,在夜色里晃着黑影。 第313章 过了片刻,姜灼楚用半开玩笑的语气,主动提起,“小陶听说你本来是早上的飞机,吓得差点当场辞职。” 梁空听了一怔。他已经放弃对早上那件事追根究底了。 姜灼楚就是那样的人,他的性格不是一天养成的,自然也不是一天就能改变的。一个人身上的秘密数量在很大程度上与他的经历丰富度成正比,姜灼楚的人生几乎是由秘密拼就而成的。 事实上,一天下来,梁空也多少猜出来了。这并不难猜。 “其实她挺聪明的,当时就应该联系我。” 梁空道,“如果一件事你不想让我知道,那么你也不会想让杨宴知道吧。” “我可以接受你保留一些秘密。比起谎言,我更愿意你直接告诉我,你不想说。” 姜灼楚笑了,“难道你没有秘密吗?” “只要你问,我都会说。” 梁空道。 姜灼楚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试图找茬,并很快戳到了七寸“哦。那我问你,你之前不再唱歌,是不是怕自己水平下滑、怕输给新人?” 电话那头,梁空清晰地深吸了口气。他有着专业歌手过人的肺活量,这一口气很长、很长。 “怎么,不敢说了?” 姜灼楚啧了声,轻快道,“没事儿,我也允许你说你不想说。” “没什么不敢的,我只是在思考最贴切的表达方式。” 梁空顿了顿,举重若轻道,“某种程度上,你说得没错。” “当时我觉得自己不像更年轻时那么有创造力和突破力了,嗓子的机能也在不可避免地下降……我不再是那个横空出世的新人了,但长江后浪推前浪,永远都会有下一个。” 姜灼楚静静听着,他忽然想到在《春风不度》剧组里见到的那些老戏骨们。 “那你被推走了吗?” 他问。 梁空带着笑意轻叹了口气,“后来,我不在乎了。我有我的时代,这已经足够。” “何况,相较于音乐,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姜灼楚听着梁空的话,想起了很多事。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仅仅因为这是梁空的七寸吗?不,这也是他姜灼楚的七寸。 在意识到世界的广袤和自己的渺小后,他仍然认为自己是最好的演员,或者说,他仍然要求自己必须是。这与任何奖项和外界的看法都无关,这只是他自己的事。 他油然而生一股庆幸,幸好他和梁空遇到了相像的彼此,幸好他们不在一个行业。 于是,隔着手机,姜灼楚轻轻地做了个亲吻的动作。这个吻顺着信号从申港飞到北京,落在了梁空的耳畔。 他笑了。 “——姜灼楚!” 就在这时,一声怒吼从背后拔地而起。 姜灼楚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掉,一激灵回头看去,只见杨宴发丝都乱了,满脸的风驰电掣,正瞪眼指着他。 “……” “……” 糟了。忘记通知他了。 “那个……我……” 姜灼楚有一种诡异的被抓包感,立刻找补,诚恳道,“其实我今晚来,就是要——” “停。” 杨宴咬了咬后槽牙,眼前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姜灼楚的手机里还传出了梁空的声音,内容听不清,但不懂中文的都听得出是在谈恋爱,因为姜灼楚那张一贯冷漠的脸上此刻跟桃花盛开差不多。 “丁寅找你,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最后打到我这儿来了。” 杨宴露出一个十分阴阳的微笑,指了指被自己捂着听筒的手机,“要不要我告诉他,你今晚谈恋爱去了?” “……” “……” “……” 第324章 讲究 被挂电话的待遇,虽迟但到。梁空连句再见都没收到,通话就结束了。 姜灼楚直接无视杨宴的怨念,勾勾手示意他把手机给自己。接起丁寅的电话后,他有一瞬的迟疑,但很快便深吸口气,若无其事道,“喂,我是姜灼楚。” “我丁寅。在忙呢?” 丁寅总给人一种高效又松弛的感觉,听起来还带着点笑意,“沈醉说,你对我们的《屠龙》感兴趣?” 姜灼楚最初去打听,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现在想拍的剧本市面上并不多,就算现雇人去写,也需要时间。 昨天收到一句“不合适”,比起失去一个可能的机会,姜灼楚当时更在意的其实是拒绝这件事本身。 他没明确回答,语气温和地反击回去,“你们剧组,选角到底是谁说了算啊?多头领导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边丁寅笑了,边笑还边喟叹了两声,“我就说嘛,姜老师肯定是要生气的。” “……” 这会儿要说完全没有,多少显得有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姜灼楚并不热衷于收敛自己的脾气。 姜灼楚哼了声,“你不会是专程打电话来道歉的吧?那就没必要了,大家都挺忙的。” “周导是对事不对人,他有自己的原因。” 丁寅道,“只是,他没有我们了解你。” 姜灼楚从这两句话里咂摸出了很复杂的意味。丁寅算是了解他的,他也了解丁寅,就这点小摩擦还犯不上道歉。《屠龙》这部电影选角很久了,到现在都定不下来,估计真的有些特别的原因。 “有些事电话里讲不清楚。你要是真的有意,明天我飞趟申港,咱们见面详谈。” 丁寅直截了当道,“不过我行程挺紧的,最好是安排在机场附近,你能过来。” 这种有诚意又不客气的行事作风,令姜灼楚感到新奇又陌生,一时微怔。他现在多少理解了点周达非那句毫不留情的“不合适”,说不定他们全剧组都是这样直来直去的风格。 真是苍了天了。 旁边杨宴始终留意着姜灼楚讲电话时的神情,见他顿住,便抬了下眉,无声地做了个询问的姿势。 姜灼楚摆摆手,转过身去。他想了想,或许是出于一种好奇,又或许是他真的想尝试些他不知道的、不一样的东西,最终他应了下来,“好。” “梁空去北京了,保密协议的事之后再说。” 通话结束,姜灼楚看向杨宴,他没有遮掩,言简意赅道。 “其实不用太担心,梁空那个性格,给他个大喇叭估计都是沉默如金。” “哦?” 杨宴显然不甚赞同,“每一个谈恋爱最后爆出丑闻的人,一开始都是这么想的。” “……” 这话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姜灼楚轻咳两声,决定不跟杨宴硬杠,“我也没说不签。这不是梁空不在么。昨晚想跟你说来着,打岔忘记了。” 杨宴冷笑一声,“色令智昏。” “……” 姜灼楚有点心累,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了。他按了按眉心,最后跳过一切捡关键的道,“明早我去见丁寅,谈谈《屠龙》。” “你打算演?” 杨宴显然半点没想到姜灼楚被“不合适”了。事实上,在《春风不度》和金翎得奖后,姜灼楚的咖位和名声都显著地上了好几个台阶,再加上他原本就有过硬的履历,现在业内的片子基本只有他不想演的,没有他演不上的。 “这电影讲什么的?主角什么类型?” “唔……” 姜灼楚一问三不知,只能含糊道,“明天沟通沟通再说。” 杨宴皱眉,谨慎道,“明天我抽不开身,下次这种事尽量喊我一起去。还有,不管谈得怎么样,不要当场做决定。” “走吧,楼上还有人等着呢。” 两人说着,离开露台进到大楼里。姜灼楚今晚过来,就是和杨宴谈近期工作进展的,几个团队成员也会在。 路上他想起今天阿爽来“面试”的事,犹豫了一瞬,没有向杨宴开口。他想,这的确是他份内的事,哪怕失败,那也是他该担起的责任。 这晚姜灼楚十一点多才离开九音。手机上有几条梁空的消息。 第一条应该是在电话刚挂的时候,发个问号; 两分钟后,问他出什么事,是否需要帮助。 又过了一会儿,兴许梁空是找别人打听到什么,他连发两条,让姜灼楚记得吃晚饭,早点休息。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一句简单的晚安。 太黏人了。 姜灼楚边撇嘴腹诽,边把这一面消息来回看七八遍。 姜灼楚:「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灼楚:「呃……是杨宴问的,他有一些文件要你签。」 翌日。 机场附近没有合适的私人会所,姜灼楚索性直接在里面定了间贵宾厅。已近春运,赶路的旅客肉眼可见地变多,从高架到停车场都夜以继日地堵着,姜灼楚比约定时间迟了十来分钟。 “姜老师!” 丁寅已到,他坐在商务沙发前,黑色旅行包放在旁边。他起身冲姜灼楚招招手,目光朝他身后示意了下。 姜灼楚回头看去,只见贵宾室里还有一人,周达非竟然也在。看到姜灼楚,他点下头,合上桌前的笔记本,走过来伸出手。 “……” 姜灼楚满头问号地握了个手。 第314章 “周导说,既然你是认真的,那还是他一起来更合适。” 丁寅笑着耸耸肩。 “一般我不倾向用外表或个人气质过于突出的演员。” 三人坐下后,周达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你的面部条件太优越,观众的注意力会本能地聚焦到你的脸,还有你这个人本身。” “……” “沈醉的面部条件不优越吗?” 姜灼楚波澜不惊地反问。他好看他自己清楚,这是个客观事实。沈醉和周达非合作过,那是部很不错的电影。 “他跟你不是一个类型。” 周达非就事论事道,“如果拿画来比喻,那么沈醉的脸就是一张连线稿都没勾的图,而你已经上好色了。” “你身上的自我太强,在戏外的存在感也太强,强到会压过电影剧情和人物,有时这不是演技能救得回来的。” “我看过你出演的那些电影的讨论小组,里面很多都是用你本人的名字来指代你演的角色。” “是吧二虎。” “……” 丁寅苦笑捂脸,瞪了周达非一下。 姜灼楚眉心微敛,立刻就悟了。“二虎”是丁寅在《流苏》里的角色。哪怕时隔那么多年、哪怕他甚至是认识丁寅本人的,他见到对方后的第一反应也是:“二虎”。 姜灼楚得体地扯了嘴角,“周导,你很会砍价。” 如果周达非真的认为他完全不合适,那也就根本没必要跑这一趟。 丁寅没忍住扑哧一声,周达非被说得一顿。方才这些话虽然是客观事实,但也的确是他谈条件的价码。 “我需要演员从外形到内在,脱胎换骨地变成另一个人。” 周达非没有否认,“我的电影不是商业片,既没有天价片酬给你,也不能保证票房大卖。” “而且拍摄过程会非常辛苦,剧组条件……” 他目光客观地打量姜灼楚,“相较于你的日常生活标准,肯定是简陋的。” “很多选择没你多的演员,都吃不下这份苦,有些人自己愿意,但经纪公司权衡后认为不值得。所以,除非你是真的纯粹而坚定地想演好一个角色、拍好一部电影,否则跟我合作并不是个好选择。” “另外还有,在我的剧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周达非停顿片刻,或许是听说过一些有关姜灼楚的传闻,“别人没有的条件,你也不会有;别人不能做的事,你也不能做;别人要遵守的规矩,你也必须遵守。” 姜灼楚耐心地听周达非讲完这一长串“丑话”,这年头如此坦率直接的人已经不多见。看得出来,即使是周达非,也对他存有一些基于外界评价的“偏见”。 名声还是不能完全不要啊。难怪丁寅会说周达非不像他们那样了解他。 “周导,你为什么会觉得,因为我选择比别人多,答应你的可能性就更低呢?” 姜灼楚躬身向前,徐徐道,“你对自己的电影如此没有信心吗?” “……” 对周达非这样的人,这句话的份量其实很重。他怔了一瞬,姜灼楚在他的眼里看见了震动碎裂的光影。但很快,他便又恢复如常,理智道,“姜老师,恕我直言,从你过往的经历来看,我认为你对一部电影成功与否的评价标准和我应该是不同的。” “为什么不能是,正因为我选择够多,所以我更有能力去尝试一些……市场眼里性价比没那么高的角色呢?” 姜灼楚摊开手,“至少我的经纪公司无法干涉我。” 周达非和丁寅交换个眼色,丁寅从黑包里拿出一个公文袋,他抽出几页文件和一支笔,递到姜灼楚面前。 姜灼楚:“这是什么?” 周达非:“保密协议。” “……” 难怪筹备那么久,一点电影本身的消息都打听不出来。 姜灼楚制片的时候积攒了些看合同的经验,他翻完,爽快签字。 “现在,你是想先看看剧本,还是再了解些别的?” 收好保密协议后,周达非拿出一份厚厚的剧本,摆到姜灼楚面前。 姜灼楚瞥了眼剧本,没有先打开,“除了刚刚周导说的那些,还有别的让你们觉得我不合适的原因吗?” 周达非双手抱臂,嘴角微动,欲言又止。这时旁边丁寅笑了两声,“来之前周导跟我打赌,他说你肯定接受不了这个条件。但我觉得,虽说你这个人很讲究吧,却应该也有别的、更高的追求。我赌你不止想做一个漂亮的花瓶影帝。” “讲究?” 这事儿和讲究有什么关系。姜灼楚顺手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精致的侧颜。 “简单来说,” 丁寅努了下嘴,“这部电影的主角需要剃光头。” “……” 第325章 吃面 光头。 有那么几秒,姜灼楚真的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呃,你们的意思是,要做光头妆?” 姜灼楚将信将疑问道。 对他来说,光头妆也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造型“突破”太大。 “不,不是,” 周达非道,“是直接剃掉演员的头发。” “……” 来之前,姜灼楚自以为已做好心理准备;现在他知道,并没有。 但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镇定些。他终于知道这部电影为什么能选这么久的角了。 “你的……” 周达非比划道,“头骨,发育良好,曲线和比例不错。” “……” 该为此感到高兴吗。 “镜头会放大所有瑕疵和不协调的地方,尤其是没了发型。” 周达非继续,“我们已经试过很多人,都有各种各样的问题。” “试镜的时候不用剃完,做光头妆就行。” 丁寅连忙补充。 “……” 姜灼楚沉默片刻。他伸手摸上面前这份沉甸甸的剧本,纸张抚开薄如刀刃,锋利得能割开人的皮。指尖一阵干涩。 姜灼楚没有问周达非为什么一定要剃头。那个具体的理由并不重要,无论它是什么,显然它都足够让周达非坚持不让步。真正重要的是,这部电影值得他姜灼楚如此牺牲吗? 但反过来,他姜灼楚自诩是最好的演员,难道仅仅因为造型,他就要拒绝一个角色吗? 一个专业演员可以为表演化妆,也可以为表演减肥、增肥,剃头本身并不是过分得无法接受的事。 “我先看看剧本。” 姜灼楚含蓄表示今天的沟通可以告一段落了。 丁寅点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期之内。姜灼楚没有当场拒绝掀桌走人,事情就还有争取的余地,这已经算是阶段性胜利。 他拎起旅行包,起身和姜灼楚告辞,“好,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我就在外面等你。” 这时,周达非开口。 “……?” “把我的机票先退了。” 周达非先交代完目瞪口呆的丁寅,随后又看向姜灼楚,“你读完一份电影剧本要多久?” “……”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反应过来时姜灼楚已经在机场里读起剧本。 丁寅赶飞机走了。周达非独自留下继续等,为了不打扰姜灼楚,他出去了。 姜灼楚发消息和杨宴简单提了今早的事。他暂时隐瞒了剃头的具体细节,只说是还在沟通,现在打算看完剧本再说。 这应该是姜灼楚第一次读周达非的剧本。他不止是导演,也是编剧。他的故事风格鲜明,迥异于市场上的大多数电影,又因其迥异而独有一种格外坚韧的生命力。 《屠龙》是一个看似与“宗教迷信”相关,实则讲述人性的故事。主角没有自己的名字,在故事的前半段他被人们称为“大师”,后半段则变成“骗子”。 故事从头至尾,都没有探讨神佛是否真的存在。周达非的镜头对准的是人,是怎样的现实让他们选择去信神佛,他们向神佛祈求什么,贪婪的人类如何借神佛之名敛财,曾被捧上神坛的“普通人”在一次次不受控的失败后如何死于人们的绝望和愤怒。 这是部各种意义上都难度很大的电影。从创作到表演,都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姜灼楚从约莫中午开始读,期间连饭都没想起来吃,再抬头时窗外已是一片广阔寂寥的黑。不一会儿,有飞机落地,剧烈的轰鸣和灼目的灯光震得他恍如隔世。 他不需要专门入戏,他已经相信了这个故事。 周达非在贵宾厅外的vip休息区,姜灼楚找出去时,竟发现杨宴也在。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那儿和周达非聊天,看起来热火朝天。 “哟,出来了。” 杨宴先看见姜灼楚,起身道,“你是读完了,还是饿了?” “……都有。” 姜灼楚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声。天晓得他可是从昨晚就没吃主食了,今早也就吃了个牛油果。 “那你先跟周导聊,” 杨宴拍拍他的肩,“我去附近给你找点吃的。” 姜灼楚点点头。他抱着剧本走过去,坐下后开门见山道,“周导,这是个好故事,如果你的资金存在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第315章 周达非挑了下眉,淡然又自信的样子。 “刚刚我的经纪人跟你聊什么了?” 姜灼楚问。 “聊了点大学时候的事。” 周达非说,“当然,也聊了你和这部电影。他也签了一份保密协议,所以我跟他说了些电影内容,也包括剃头的事。” 姜灼楚:“他没有反对?” “没有。” 周达非道,“他似乎觉得你没有答应的可能。” “……” 姜灼楚深吸口气,坦率道,“我需要先缓缓。不光是剃头的事,这个剧本太重。” 周达非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先吃饭吧。人饥饿的时候,情绪和思考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杨宴给姜灼楚带来一碗羊杂面。被人盯着吃饭是感觉很怪,再加上姜灼楚读完剧本后需要点时间自我消化,他不想回到闷了一天的贵宾室,便一个人拎着面走远了些。 他才吃两口,就有个人影在他面前晃。 “姜灼楚?” 姜灼楚抬起头,发现竟然是许久不见的赵洛。赵洛见他也有点意外,不过很快便露出了然的样子,“哦,你也是来等梁空他们的?” “……?” 梁空? 也?! 没一会儿,只见不远处一大群人浩浩荡荡走了过来。姜灼楚最先看到的是肖遁,因为除了他没人会在晚上戴墨镜。然后是邝田、沈聿、江帆,还有九音那个名字他记不全的新任影视艺人总监……宛若九音和天驭的联合团建。 这一天太过魔幻。赵洛迎上去握手时,姜灼楚的筷子里还夹着几根没来得及进嘴的面。随后,他看见了人群里才出现的梁空。 想起自己昨晚发的消息,姜灼楚连忙低头吃面。他本来也就是来吃面的,又不是来接谁的。 幸好赵洛是个懂事的,也可能他忙于社交,没顾上提一嘴姜灼楚。 姜灼楚吃得脸都快埋碗里了,筷子翻飞,边吃还边耳听八方。人群经过如狂风过境,他听见几串孤立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杨宴问的?嗯?” 一抬头,只见梁空已在面前,他一手插兜,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第326章 嗯?嗯。 姜灼楚面不改色地放下筷子,擦擦嘴。那边还站着一窝各怀鬼胎的人呢,个个儿都睁着精明的眼,梁空就这么无所顾忌地过来,看样子保密协议的确很有必要。 “出差一周?” 姜灼楚站起来,也用相同的眼神打量着梁空,他冲肖遁那边抬抬下巴,“嗯?” “肖遁对九音的了解,远不及我对天驭的。聊着聊着他想来实地考察,我总没有理由阻止。” 梁空噙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知道你忙,所以没提前告诉你,谁想到你和我这么心有灵犀。” “……” “自作多情。” 姜灼楚冷哼,一把推开梁空。他捋捋西装,挺背朝人群走去,准备打招呼。不知何时,杨宴也过来了,他与天驭众人尤其是江帆等的关系不算融洽,从前甚至称得上针锋相对,如今见面倒也从从容容,甚至还能分出四分之一个眼神盯着这边的梁空和姜灼楚。 “姜老师也在?” 肖遁看到姜灼楚,意味深长地拉长尾调,有几分阴阳,“没听说呀。” “邝总,某人告诉你了吗?” “……” 邝田无言,朝“某人”扫了眼,却见他竟若无其事地在人群外端详着那碗姜灼楚吃了一半的面,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一阵低声的轻笑气泡似的从人群里涌出。很显然,在这小范围里,保密协议已经形同虚设。 沈聿上前和姜灼楚握手,姜灼楚和他笑笑,又云淡风轻向众人道,“我今天正好来机场有事,有个项目,我和导演谈到现在……” 说着他朝杨宴看去,“周导没过来?” 杨宴:“他说有事儿,刚走了。” “……?” 一碗面之前还在呢? 现在搞得像他姜灼楚在扯谎似的! “周导……” 沈聿一眯眼,“周达非?” “是,” 姜灼楚点头。 “他啊,那也正常。” 肖遁闻言道。 姜灼楚:“你们合作过?” “那倒没有。” 肖遁掰着指头开始算,“但我的一个狐朋狗友是他的发小,略有耳闻。” “……” 肖遁把墨镜推到头上,露出那一对很有特色的狡黠双瞳。他走到姜灼楚身畔,“姜老师,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天驭呀,保证比九音给你的待遇好。” “而且整个娱乐圈再没有比我们江帆老师更尊重艺人意愿的经纪人了。” 江帆:“……” 姜灼楚:“……” 赵洛:“肖总你就多余问,人家才不会去。” “这又一个吃不到葡萄的。” 肖遁白了赵洛一眼,伸手松松搭上姜灼楚的肩,“姜老师,条件咱们可以谈嘛,工作室的合作形式也可以,你看……” “肖总,是你种的葡萄么。” 一道极有辨识度的嗓音,带着专业级别的声压,那漫不经心的嘲讽极有压迫感地扑面而来。梁空走过来,眼神如有实质地落在肖遁搭在姜灼楚肩膀的那只手上,“别人家院子里的事,最好少关心。” “……” 肖遁不咸不淡地冷笑两声,收回手。他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去,“饿了,有人请我吃饭吗?没有的话我就只能自己请自己了。” “……” 夹在一众人里往前走着,姜灼楚对梁空的视线视而不见,坚决假装自己不认得这个人。 “保密协议。” 路过杨宴,姜灼楚一脸严肃,用很小的声音斩钉截铁道。他重重点头,表示此事必须尽快,没得商量。 玩笑归玩笑,肖遁一行人这次也算公务行程,必不可能真让他自己请自己。原本应该是梁空做东,赵洛是被请来调节气氛的,免得一顿饭直接吃成谈判桌。 但肖遁有些故意地表示不想去珞云。在一番“明枪暗箭”的沟通后,最终这顿晚餐落到了纯属意外出现的姜灼楚头上。 不知不觉,他已经有了请客和说话斡旋的资格,就像梁空和赵洛;同时他也背上了尽地主之谊的责任,他需要大方、懂事、得体,对一切进退有度、应对得当,人们对他有着超越大多数人的要求。 姜灼楚站在机场门口的寒风里打电话,问徐若水有没有能容纳这么多人的包厢,若水还没有宴会厅。徐若水让他放心过来,说实在不行就把酒吧清场现摆上几张桌子,绝对让今晚来的每个人都能上桌。 “……” 今晚实际的主角是九音和天驭,换言之主要是梁空和肖遁。看起来肖遁对于来申港考察是“蓄谋已久”,之前把会谈定在北京八成只是为了试探梁空的诚意……梁空显然能看出来,所以那什么一周大概从一开始就是忽悠人的,梁空只是拿不准肖遁要装几天。 这次九音和天驭的合作相当全面,横跨音乐电影电视剧。沈聿明年会演九音的片子,梁空的下一季音乐节目也会给天驭一些名额。赵洛私下问姜灼楚是不是打算息影,他说姜灼楚的离开是九音和天驭能合作的直接导火索,假如他只是单纯自立门户,那么九音应该还能用他。 姜灼楚微怔,这晚他一直忙进忙出,把自己放在低调又敏锐的位子上。他不是主角,却是请客“攒局”的,手下还一个人没带,从菜品酒水到餐桌氛围他都得留意,还不能太有存在感。若非赵洛点破,他大概完全想不到,眼前这一切竟然根源在他。 “昨晚阿爽老师打电话问我,你这个人怎么样。” 赵洛见他不说话,顿了顿道,“……你还记得他吧?” “……” “有点印象,” 姜灼楚面无表情道,“昨天上午来面试的一个人好像就叫这名儿。” 看来赵洛是从阿爽那里得知,姜灼楚并非单纯挂名。 赵洛呵呵笑道,“你们从前没打过交道,你的名声也比较微妙,他对你不放心很正常,我还是替你说了几句好话的。” “不过,你真打算就这么不演了?” “演,只不过选片和过去不同。” 姜灼楚想了想,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否则我今天去机场和周达非谈什么?” 赵洛:“我还以为那是你随口胡诌的。” “……” 风评就是这么好。 和头骨一样发育成熟。 “你去谈周达非的……《屠龙》?” 赵洛问。估摸着也去颐宁选过角,他听过不奇怪。 “嗯。” 姜灼楚点头。 赵洛打量他的眼神微微变了,有些幽深而耐人寻味,片刻后道,“你这人挺奇怪的。” “你小时候吧,我就觉得你长大肯定要跌跟头的,因为你对自己的锋芒一无所知更不会控制;后来你变聪明了,比大多数人以为的都要更坚韧和更有野心。” “现在你终于爬到这个位置,却又掉头去吃没必要的苦……难道你是真的喜欢电影?” “……” 第316章 赵洛的提问,并没有令姜灼楚感到被冒犯。和其他所有行业一样,这个行业的大部分从业者都很难保持纯粹的“喜欢”。何况姜灼楚被扔进来的时候还那么小,有时很难说他在这里是得到的更多,还是失去的更多。 赵洛拍拍他的肩,没再追问,转头去和江帆攀谈起来。姜灼楚冷眼看着这烈火烹油般的热闹饭局,第一次见梁空那天也是这样的场合——他视角里的第一次。 现在相较于那时,他扮演的角色不同了,可说到底他还是置身于相同的环境……从七、八岁时就是如此。 这种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事,是他需要做的,他也不感到厌恶或抗拒,然而,这并不是他活在这个行业里的意义。 姜灼楚就是在此刻忽然领悟了这一点的。 这不是意义,甚至他的无界也不是意义——那只是为了让他有更大的能力和自由的一个途径。 真正的意义,是“《屠龙》”;或者说,是他永远可以义无反顾地去选择“《屠龙》”的勇气。它或许会成功,或许会失败,或许会带给姜灼楚未曾设想的东西,那是一片广袤而充满风险的未知世界,那才是意义。 在那样无限可能的人生面前,几缕头发又算得了什么?他有冲破一切藩篱的生命力。 饭局结束已近子时。梁空在机场时跟抽风似的,吃饭谈起正事倒正常了许多,全程也没跟姜灼楚多讲一句废话,他们定位不同,连座位都不在一起。 结束后照例是梁空先走,其次是作为客人的赵洛。肖遁表示不想去lanson,九音这边遂给他们安排别的酒店,姜灼楚和徐若水一一给他们送上车,沈聿还送了他俩几张他话剧演出的票。 等到九音众人也散完,最后剩下的是姜灼楚和杨宴。徐若水忙了一晚累得够呛,摆摆手回屋,示意他俩自己离开,就不送了。 “你告诉周达非,没人能制约你?” 杨宴今晚也喝了不少,不过还没忘正事。 “……” 姜灼楚抿抿唇,一晚过去他已经做好决定,“你会反对吗?” 杨宴神色沉静而郑重,并无太大惊异。半晌他道,“想清楚自己给周达非打电话吧,临走前他让我转告你的。” 姜灼楚松了口气。他露出一个卖乖的笑,“你比江帆好,更尊重艺人的个人意愿。” “行了,打住。” 杨宴白了他一眼,油盐不进,“话说,之前周达非说你不合适?” “……” 除非沈醉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喊,否则这事儿必然就是周达非自己讲的。 真是坦率得可怕,堪比三体人的交流模式。 “我倒是觉得,” 杨宴若有所思道,“他其实认为你非常合适,只是你太不寻常了。” 姜灼楚目送着杨宴的车也远去了。他把若水的门从外面关好,挂上休息的木牌。这条白天车水马龙的街道,最终寥落得只剩下他的影子和树影并肩而立。 他上车离开。出去三条街,拐弯处停着一辆车。 “停。” 姜灼楚眼很尖。他边拉开车门,边对司机道,“今晚你不用送我了,明早等我通知。” 停在拐角的车门缓缓打开。姜灼楚跳上去,被梁空一把抱住。 什么话都没说,这首先是个吻,细密如暴雨落下,是冬夜里一场潮热的夏。狭小晦暗的车里,梁空亲了姜灼楚好一会儿,最后才抵着他的鼻尖道,“保密协议,以为我没听见?嗯?” “……” 嗯。 第327章 条件 车后座,姜灼楚一条腿松松半架在梁空大腿上,胸膛起伏,面色因轻微缺氧泛起脂粉红,唇倒是亮如樱桃。他半躺靠在梁空怀里,像一尊流光溢彩的人像,矜贵漂亮、浑然天成。 “我们小火老师真是巨星,” 梁空一臂被姜灼楚枕着,手指亲呢地卷着他耳畔微蜷的碎发,嗓音低沉平淡,“什么都不交代,就要别人签保密协议。” 除梁空以外的任何人称姜灼楚为“巨星”,都是一种赞扬。但偏偏此刻这两个字是从梁空嘴里说出来的,论起“巨星”,他才是更无可争议的那一个。他甚至不需要这个称誉来给自己贴金,因为他的名字本身就意味着更大的成就和影响力。 所以,即使没有后半句,姜灼楚也听得出,这话不对劲。他刚经历一场酣畅又餮足的吻,眼皮微耷着有些迷离。 “学我?” 梁空说话时,温热的气息黏糊地扑在他的侧脸。 姜灼楚掀起眼帘,他神经并没被麻痹,依旧敏锐。梁空的确也曾让姜灼楚签过一份“保密协议”,在很久以前。当时他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王秘书拿来,只能签。 “是啊,我不认识什么别的巨星。” 姜灼楚索性应下,眉一敛,带着笑意的眼变得锋利。他扯住梁空的领带,“所以,关于如何当巨星,我都是跟你学的。” “那不一样。” 梁空说。 那时他们并不是恋人,甚至很难算得上真正认识。只是上过床的陌生人而已。 “我想起来了。” 姜灼楚稍稍坐直,反客为主道,“那会儿你的事也不会告诉我,我对你的了解还不如网上的新闻多……怎么,轮到自己就开始双标?” “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让杨宴给协议加入一些保护你的权益的条款。” 杨宴。 肯定又是杨宴挑的头。 今天在机场看到杨宴,梁空不太高兴。他意识到有些事姜灼楚没跟他说,却会告诉杨宴。 姜灼楚去谈那什么电影,他梁空居然是跟肖遁同步知道的。 “我可以废掉先前那份。” 梁空直接道。 “那是你的事。” 姜灼楚努努嘴,“我这份,还是要你签。” 梁空片刻停顿,温存的眼神渐渐变得冷静,“为什么。” 他敲敲挡板,司机会意下车。 姜灼楚抬眸,把刚刚松开的衬衫扣子往上扣了几粒。他没有收回架着的那条腿,若有所思地看向梁空。 姜灼楚并没想到,梁空会抗拒;他应该想到的。梁空平常惯着他,却只是一层温情的伪装,在真正看重的事情上他们都不会让步。于是这份原本只是为了应付杨宴、走个过场的保密协议,现在真正具有了博弈的意义。 “你很排斥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 梁空持续发问。 姜灼楚现在需要一根烟。他摸自己的兜没有,又去摸梁空的兜,拿到点了根,懒懒示意梁空,“天窗开条缝。” 新鲜湿冷的空气像根轻飘的绳子,从高处被晃悠悠地放下来。他们分享一根烟、接吻,随后姜灼楚仰头望着那条缝,略微失神,语气却很笃定,“在今天机场之前,我也没觉得这份协议必须得签。” 梁空面色沉稳。机场的事他是有点过火,但他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所以,一开始是杨宴非要签的?” 梁空抓住后半句。 姜灼楚瞥了梁空一眼,“如果我说是,你会签吗?” 梁空深吸口气,“他是你爸还是你妈?” “他是我的经纪人和合伙人。” 姜灼楚淡淡道,“对我来说,这是比父母更重要的社会关系。” “何况这次他是对的。现在我也认为,这份协议非签不可。” 车先送姜灼楚回住所。那根烟抽完,他们分坐在后排两端,彼此再无身体或言语的交流。酒店门前下车,姜灼楚又回头朝车里看了眼,果不其然梁空正在深处静默地凝视着他,像夜里等待狩猎的豹子。 梁空走下车,顺手甩上车门。他替姜灼楚理了理松垮的领带和衣领,边动手边道,“像这样的事,你觉得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吗?” 姜灼楚没有推开梁空,也没有说话。 “如果我就是不签呢?” 整理完毕,梁空一手插兜,不露痕迹地退后半步,他沉静的目光隔着半米距离落在姜灼楚身上,冷如月光,似有千钧之重。 姜灼楚仿佛看见月亮的背面。他们毋庸置疑是相爱的,可在一起就意味着矛盾、束缚、妥协,也许有时还会貌合神离。 “我不觉得恋爱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 梁空说,“还有,既然我们在一起,那么你应该信任我。说什么不说什么,难道还要靠协议来规范么。” “在我的印象里,你并不是那种谨小慎微、敢做不敢当的人。” “何况,不能说出去的事,你好像也压根儿不会告诉我。” 姜灼楚呼了口气,扯了下唇,笑不达眼底。他有些无奈地踢了踢脚下,并没有石子配合他的演出,显得这幕戏有些干。 “你爱我吗?” 他用诙谐轻松的语气道,像在开个玩笑。 这次梁空没有立刻回答。 “如果你爱我,那就为了我,把协议签了。” 姜灼楚主动凑上前,贴在梁空身上拽了拽他的袖口,仰头道,“既然你本身就很值得信任,那么签一下又何妨呢?” 他眼神狡黠灵动,一看就是个聪明漂亮的小骗子。 第317章 梁空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姜灼楚也不害怕,继续对视着,竟还轻轻鼓了下嘴。 梁空面色不改,心里却在恨恨地想,如果重来一次,至少他不能那么轻易就让姜灼楚知道,他是那么爱他的。 有些人惯会蹬鼻子上脸。别看脸上的皮薄得晶莹剔透,干的却净是皮厚的事。 “我有一个条件。” 片刻后,梁空眼神逐渐锐利,他不错眼地盯着姜灼楚,“跟我去国外结婚。” “……?” 姜灼楚飞速地眨了几百下眼,睫毛犹如扑扇的翅膀,整个人振翅欲飞。 “你答应,我就签。” 梁空扬了下眉,“随时恭候,说到做到。” 事发突然,姜灼楚本能地想抽身后退,却被梁空绑住胳膊。两人一番扭打,最后姜灼楚趴到了梁空的背上。 四下无声,梁空背着他,踩着花坛树木的影子,一步步朝酒店后的假山花园走去。 姜灼楚时而觉得太便宜了梁空,他姜灼楚是什么人,求婚就这么简简单单?简直比周达非那传说中的剧组还简陋。 时而又觉得,不会有比今夜此时此刻此地更合适的所在了。 “这样吧,” 被背着走了一段路,姜灼楚想清楚了,他双臂环在梁空身前,敲了敲他,“我给你发一个有条件offer。” “我答应了,前提是你必须策划出一场令我满意的求婚典礼。既要轰轰烈烈,又要低调大方;朴素而不失典雅,典雅而不失活泼……” …… …… …… “行,” 梁空截断姜灼楚的滔滔不绝,“我明天就立个项,严肃研究一下求婚的仪式流程。” 姜灼楚嘿嘿笑了两声,凡是能给梁空找事的东西,都令他感到开心。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凑在梁空耳畔,用很小的声音道,有种按耐不住的兴奋感,连他自己都感到匪夷所思。 “什么?” 梁空波澜不惊。 “我可能……要剃光头了!” “……?!” 明月清风,此刻世界仿若被洗尽铅华。姜灼楚看见自己千变万化的无数张脸,消逝在那扇门后,直到剩下两个心跳的声音。 是世间最原始的节拍,是人类最古老的故事。 第328章 他的路 这夜梁空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他没法穿姜灼楚的衣服,差人送来几件,还有些日常用品。 姜灼楚没有腾地方给梁空放东西,但也没阻止他入侵自己的“领地”,像没看见似的默许了。他们自然地一前一后回到酒店房间,一起洗了澡,之后一个在客厅,一个在书房,各自处理手机电脑上堆积的消息和未接来电,互不多问。 姜灼楚先结束,关灯上床,约莫20分钟后,梁空从身后抱住他,黑夜归于安眠。那不是一种波澜壮阔的心动,而是默契踏实的共存。 不论多么无与伦比的传奇人物,夜晚睡在爱人的枕畔,都会变成一个凡人。他们将要结婚,他们还会这样一起生活很久。 在那片风波起伏的大海上,两个孤独的天才找到了彼此。他们争过、吵过、打过、斗过,最终他们选择学习凡人的智慧,因为他们都不想失去对方。 半梦半醒中,姜灼楚翻了个身,无意识地钻进梁空的怀里,抱住他。梁空无声地拍拍他的背,两个人都睡着了。 梁空没有细问“光头”的事,涉及保密协议姜灼楚也并未多说。 不同于杨宴,梁空很轻易地就接受了姜灼楚为角色做的惊人突破。在他眼里,姜灼楚是天下第一的演员,无所不能,剃个头算什么。 翌日,姜灼楚联系周达非,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试镜。当天晚上,《屠龙》剧组就来了。这场试镜持续了足有一个月。 光头妆第一次做好时,姜灼楚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种非凡的奇妙感。那是一张全部由他熟悉的五官组成的面孔,面孔却是陌生的,简直仿若是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姜灼楚还没有开始演戏,所以他知道,眼前这人是自己,崭新的自己。他神色坚毅又从容,眉眼平静如深湖,有一种不露锋芒的敏锐和睿智。是的,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无论是事业、梦想抑或爱情。他经历过很多事,好的坏的,灿烂的灰暗的,骄傲的丢人的……如今都掩埋在那片蓝调般宁静的湖面之下,不见踪影。浮出水面的,是破茧成蝶后的姜灼楚。 他没有死在过去的任何一场磨难或诱惑里。站在今日回头望,方知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路,从一开始就不曾变过……他并非为了《屠龙》牺牲才去剃头,而是《屠龙》让他终于拼出了那个完整的自己。 上天从来都是厚待他的。在故事的最后,他走完了这条荆棘丛生、陡如岩壁的“死路”,神功大成。 除却不得不去九音和影视工坊的时候,姜灼楚每天会花7-8个小时进组试镜。春节将近,《春风不度》上映前的宣传也进入白热化阶段,出乎意料的是,裴延没等姜灼楚协商斡旋,主动“批准”了他的缺席。 大年二十八,试镜终于结束。周达非没有当场给姜灼楚一个结果,他是个谨慎又缜密的人。 “姜老师,听说你还有很多演戏以外的事业。” 周达非道,“《屠龙》一旦开拍,至少要去外地驻扎几个月,期间除不可抗力外,原则上不可离组。” 这阵子姜灼楚也打听过,周达非看似严苛,其实是个相当讲道理、有人情味的导演,只是对电影的追求近乎执念。试镜期间他管不了姜灼楚的时间安排,真开拍了必不可能如此宽松。 姜灼楚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没遮掩,“我的无界,确实也离不开我。至少这几个月不行。” “不过,我有信心能平衡好。” 他耸了下肩。 试镜完毕,姜灼楚没闲功夫留在剧组等结果。他回到影视工坊,前阵子徐若水告诉他阿爽又来过一次,只是当时姜灼楚没空见他。 “面试就不必了。” 这次姜灼楚叫来阿爽,对方坐在他面前不像之前那般不服。姜灼楚什么也没问,开门见山道,“我只交给你两件事,节后上工,三个月内给我五个可行的项目提案,并且把人手组齐。” 阿爽愣了下,他原本已经做好这次面试被刁难的准备。这不算什么,面试不被刁难的概率,跟发票抽奖中了800块差不多。 “我们的文学统筹孙文泽,他会配合你,选剧本之类的。” 姜灼楚没废话,“你认得他吧?” 论起实操层面的制片,阿爽的经验比姜灼楚丰富得多。他点头,早在姜灼楚还没进九音的时候,他就听过孙文泽的名字。 “姜老师,我们真的不需要再互相了解一下?” 阿爽有点迟疑。 姜灼楚:“你的履历我都能打听到,那些自我陈述的漂亮话我也懒得听。” “至于我……你要是没了解清楚,想必也不会去而复返。” “欢迎加入无界。” 他伸出手,“这是个很有品味的选择。” “……” 和阿爽谈完,姜灼楚伸了个懒腰。他看了眼时间,已是晚上五点。离春节没几天了。他拿起手机,思索着要不要找梁空一起吃个晚饭。 这一个月来他们有多半日子是住在一起的,但说话的机会并不多。梁空只要不是出差或忙到太晚,晚上都会去他那里,只是姜灼楚泡在剧组里,常常深夜才回去。 梁空会给他留一盏灯。 想了想,姜灼楚没打电话。今天还早,他驱车从工坊去九音,现在他去等梁空下班,并不需要提前打招呼。 路上等红灯时,他瞥见每天路过的商场大显示屏上已挂起《春风不度》的宣传,时不时有人在他姜灼楚的面孔前驻足抬起头。还有沈醉、和那些最初不对付的老戏骨们,他们一起出现在海报上,那是幅姜灼楚看了也会感到快乐的画面,这快乐姜灼楚在拍摄时还并不懂得。 到了九音楼下,他给梁空发消息。几分钟后收到回复,会没结束,大约还要再等20分钟。 姜灼楚回了个哦。他把车开到大楼背面,迎着落日,余晖浓郁地流出,落在车窗玻璃上,光芒充盈地盈满他眼前的整个世界。 在昨天和明天之间,今天是难得的闲暇。姜灼楚放下座位靠背,半躺下去,播起了音乐。 四首曲子结束后,梁空消息又弹出。他说自己马上进电梯了,问姜灼楚在哪儿。 对着车前窗玻璃外的景象,姜灼楚随手拍了张,在一片落日熔金中告诉梁空自己的位置。他想到夕阳、蓝调、温馨的夜晚,他们一起兜风去找家店吃晚餐。这是极平常的一天,几分钟后,梁空就会出现。 手机又跳出一条新消息。丁寅以《屠龙》制片人的身份正式通知姜灼楚,他已通过试镜,影片拍摄将比原定日期推迟3-4个月,等他解决完手头的事。这是周达非做的决定,为了那个最不合适也最合适的演员,他决定多等几个月。 双手枕在脑后,姜灼楚悠长地深吸了口气。远远的,大楼里走出一个身影,被光拉扯着。 第318章 在姜灼楚惊心动魄的一生中还会有许多不平凡的时刻,但这个傍晚他只想无所事事地享受一次落日,回味一些值得开心的事,惬意地等未婚夫下班。 逆着光,他看见了那个身影,闲庭信步地向他走来。灼目的太阳就在这瞬间沉下去了,世界却被剩下的光勾勒得愈发清晰。姜灼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c'est la vie. 第329章 终点亦起点(正文完 “签哪儿?这儿?” 客厅里,梁空悠闲地夹着笔,面前茶几上摊着四五份文件。他身后的落地窗外是无垠的澜湖,连着私家花园,太阳照着湖面亮得令人目眩。这是别墅一层,视野开阔,采光良好,偌大的起居室里码着几十个还没拆的大纸箱,和它们的所有者姜灼楚一样张牙舞爪,把桌椅茶几沙发都挤得没处落脚,只能“偏居”在这一角里。梁空拾起面前的纸页,眯起眼过了遍,保密协议。 “是,每份都要签。” 由于空间受限,西装革履的杨宴只能局促地坐在矮凳上,一脸严肃。 这里是梁空和姜灼楚共同的新家,刚搬不久,杨宴是第一个访客,距离他准备好这些协议,已经过去了近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姜灼楚先是忙于无界的筹备,之后又进组《屠龙》,他告诉杨宴协议不是不签,而是需要等等。 一周前《屠龙》正式杀青,姜灼楚回到申港,顶着大道至简的光头造型,最后以九音艺人的身份去了公司一趟。他和九音的三年合约到期,双方发表联合声明,表示今后将以新的形式继续合作。 前几日,姜灼楚找杨宴请了个长假,没具体说干什么;很快,杨宴通过人脉获悉梁空也将要开始休假。于是他拎着文件就杀上门了,也不管主人是不是连家都没搬好。 今天姜灼楚有事不在,只有梁空一人。他还算比较客气,对杨宴的来访似乎也并不意外。 “姜灼楚让你今天来的?” 梁空边翻协议,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 杨宴已从九音离职,现在他是无界的老板之一,是姜灼楚的合伙人和经纪人。 “这点事,还不需要他特意安排。” 杨宴道,“不过,保密协议是他早就同意的,只是由于种种原因,才拖到现在。” 时至今日,姜灼楚和梁空的关系已经不算什么天大的秘密,在业内基本公开,保密协议更多的是出于隐私保护的需要。 杨宴:“像姜老师这种级别的艺人,没谁不签保密协议的。我相信,这一点梁老师一定比其他人更容易理解。” 梁空笑了笑。他不再多问,叫律师来把文件审了遍,签字,干脆利落。 杨宴好像还有点意料之外。 “新公司一切都还顺利吗。” 签完,梁空问。 “还不错。” 杨宴微微一笑,提起姜灼楚他常会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姜老师选人用人的眼光十分独到。” 看上去,姜灼楚并不怎么跟梁空提自己工作上的事。这也很符合杨宴对姜灼楚一贯的印象。他为此多少有些欣慰,起码这证明了姜灼楚没有被恋爱冲昏头脑。 不知是不是快休假了心情不错,梁空今天竟然破天荒地送杨宴出去。站在门前的院子里,他还简单讲了此处布局的理念,过去几个月他都在翻新这栋别墅,这是姜灼楚从他提供的若干备选住宅里挑中的。 杨宴看着梁空像个普通人一样,平平淡淡地介绍着自己和爱人的家。这里种了姜灼楚喜欢的花,那里做成影音室,姜灼楚需要一个巨无霸的衣帽间,还要衣帽间能看见外面的风景…… 诡异程度不亚于奥特曼归园田居。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 杨宴十分罕见地说了句不必需的实话。谈恋爱和一起生活,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在杨宴眼里,无论是梁空还是姜灼楚,都不像是能组建家庭的人。他甚至一度觉得这俩连恋爱都谈不了多久,没准儿等不到签协议就闹掰了。 梁空神色平静,他今天没有去公司,穿着低调的居家服,乍一看只是个格外英俊的青年人,气质出众,和舞台上万众瞩目的巨星很难联系得到一起。 “姜灼楚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保密协议会拖到现在?” 他一手插兜,徐徐问道。 杨宴怔了下,这才意识到梁空知道的比他要更多。他忽的有些好奇,对这个答案,对姜灼楚,对梁空,对他们的关系……饶是杨宴见多识广,也不得不承认,他们是不寻常的。 杨宴摇摇头。 梁空牵了下嘴角,用很轻松的口吻闲聊道,“就在几天前,姜灼楚终于'批准'了我最新一版的求婚方案。” “我们要结婚了。” 结婚跟梁空和姜灼楚的关系,就像擀面杖和洗衣机,很难想象他们会出现在同一个句子里。 接到杨宴电话时,姜灼楚正在开一个私人的小会。这是临时出现的行程,原本从《屠龙》回来后他什么也没安排,除了在九音交接一些必须的工作外,就打算在家收拾行李的。他很久没休假了。 联系他的是银云主办方,他们邀请姜灼楚以特邀评委的身份加入奖项评选的专家库。和第一次获奖时一样,这次姜灼楚仍然是整个团体里最年轻的。他感到意外。 “为什么选我?” 今天来找姜灼楚面面谈的,基本都是银云资深的工作人员,有些姜灼楚还没出生的时候就在了。 “除了你是个水平很高的专业演员外,还因为你的经历很丰富,我们相信你评判作品和创作者的视角会更客观全面。” 对方说着又笑了笑,“另外,你不容易受外界和他人观点的影响,也不怕得罪人,对一个评委来说这点至关重要。” “任何一个行业都需要横冲直撞的新鲜血液。银云的桌子很结实,大家很期待看到你和我们德高望重的评委老师争起来。” “……” 短暂思索后,姜灼楚答应了下来。这是他没做过甚至没想过的事,但他觉得有些意思。 在年近三十的时候,有什么新的东西又在他的生命里萌芽,就像他头顶新冒出的碎发。世界可以是一个万物生长的春天。 与大多数人事先预想的不同,无界成立后,姜灼楚没有急于做出什么“证明自己”的成就。 现阶段大部分的工作都是杨宴在管,因为他们秉持着一开始的原则:先做一个能活下去的公司,故而业务大多集中在艺人经纪领域。无界自己的影视项目还在摸石头过河的开发阶段,前几个月在姜灼楚的主导下,阿爽和孙文泽打磨了一个八集的精品剧集,年末将要上线,效果好的话这会成为一个系列。 但对姜灼楚来说,这只是一种尝试。他探索世界,也探索自己,他想知道什么样的东西是真正值得去做的、是真正与他互相需要的。 而在此之前,在一个宏大的目标和另一个宏大的目标之间的缝隙时间里,他要先去结个婚。 回家途中,姜灼楚给杨宴回了电话。 “这几天太忙,忘了告诉你了,” 一接通姜灼楚就道,“保密协议可以签了。” “……” 杨宴沉默片刻,“下午我已经去你家找过梁空了。哦,应该说是'你们家'。” “你们打算去哪儿结婚?” 姜灼楚顿了下,结婚是一个私人决定,他和梁空没打算大张旗鼓地宣扬。在梁空的10086个方案里,最后姜灼楚选了一个看上去略显平淡的。他们会先飞去奥斯陆,一路自驾,在andalsnes小镇领证,再从那里开始走“黄金公路”,经山路、悬崖、飞瀑和峡湾,终点倒是还没想好。 姜灼楚笑了,“梁空告诉你的?” “是啊,” 杨宴咬牙切齿,“他说虽然你们不办婚礼,但名义上的证婚人还是需要一个。” “祝你俩旅途愉快,注意安全,最重要的是尽量别被拍到。” 出发定在三天后。那天姜灼楚醒得很早,睁眼时床上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拉开窗帘,淡白天空下澜湖呈一种灰蒙蒙的蓝色,旷野般什么也看不清。 姜灼楚睡不着了。初秋的清晨并不温暖,他披上大衣推门出去,风中结着湿润的露珠。澜湖沉静地回望着它,一片辽阔无边的灰暗中,除了他外似乎再无旁人。 今天是个阴天。 姜灼楚凝视着远方,沉默地想。 这是他少有的极为平静的时刻,在刚睁眼的梦幻里,最为清醒。他既不兴奋,也不悲伤。 不远处草坪被风吹得一高一矮起伏着,簌簌声响中,梁空拿着束花大步踩着走了过来。姜灼楚偏头望去,光线不知是太亮还是太暗,他看不清梁空脸上的神情,也看不清摇曳着的花的样貌。 世界一步步变得清亮,姜灼楚闻到随风飘来的那沾着泥土的清香,那束花终于被递到他的面前。 “早安。” 清晨梁空的声音总比别的时候更动听些,“第一支玫瑰在出发前开花了,我想这是个好兆头。” “几点出发?去机场的高架可能会堵车。” 第319章 姜灼楚接过玫瑰,放在鼻尖闻了闻,不知想到什么,他的目光仍定定落在梁空身上。 在梁空身后,橙红色的太阳正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它熊熊燃烧着,亮得模糊了人的视线,只看得见那喷薄而出的火一样的光,每一秒都有无数的烈焰涌现和消散。澜湖霎时变了色泽,晨曦像流心蛋里的蛋黄,浓郁地流出。 啊,原来这不是阴天,是黎明。 *完。 第330章 (一) (与正文无关) 凛冬,清晨。大雪下了一夜,日出时才停下。 歌剧院门前的广场洁白而宁静。风冰冷干燥,两侧雕梁画栋的高大建筑物沉默地立在雪里,一只白鸽轻巧地跃上了石阶。 露天喷泉已经干涸。雪厚厚地覆了一层又一层,池子中央的高台上,一尊精致俊美的大理石雕塑迎风傲立,华贵风雅,身姿翩然。 风雪不曾遮蔽他的身躯,反倒使他的笑颜愈发栩栩如生。 池边站着一位身着黑色长风衣的年轻人。他面容沉静内敛,眼神敏锐,不露声色地端详着。 他在欣赏这尊雕像。 “这个雕像出售吗?” “价钱不低。” 第二天,他准时来到了广场。 昨天那尊完美无缺的雕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地的碎片。 广场上也没有人,只有一个蹲在路边用帽子接钱的乞丐,垂着头看不清脸,赤足,脚上还有血迹。 “它去哪儿了?” 他指了指高台中央,雕像本该好好站着的位置。 “我就是。” 乞丐连头都懒得抬。 “我付了钱的。” 他有一种被捉弄的恼怒感。 “那这些破砖碎瓦,你想要就拿走吧。” 乞丐抬起头,眼眸清亮,意外得干净好看。那是一张似乎不属于这副寒酸破败的身躯的脸,也不该有这样轻浮愚蠢的声调。 他一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嚯!” 太阳升起来了,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乞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帽子随意拍了两下浮雪,戴到了头上。 他不自觉皱起眉,用严肃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雀跃得不安分的乞丐,怎么看怎么像个小偷。 乞丐不懂得他的愤怒,也不在乎他的钱,在风中裹起单薄的衣衫,赤着脚欢快地跑了。 嘎吱、嘎吱…… 一行泛着血色的足迹在雪地里渐渐远去,风中隐约飘来铁锈般的血腥味儿,混杂着时断时续的悠扬歌声。 他站在原地。 阳光下的小镇依旧一片洁白宁静,宛若被冻在谁的梦中,没有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