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无可恕》 第1章 《罪无可恕》作者:魏嗨嗨【cp完结】 关于一个烂人和一只小狗的故事 简介: 我始终猜不透陈西迪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好像很爱我,又很讨厌我。 他对所有人都不错,但同时他又是个罪无可恕的烂渣滓。 我猜不透他。 所以我对他失望至极,我恨他,又无可救药地希望他好。 到最后我都开始可怜我自己了。 ———— 张一安是个很清澈的男孩。 年轻、热情,真心似火。 于是我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污浊。 我对不起张一安。 张一安(攻)x陈西迪(受) 小狗 x 烂人 *双第一人称视角 虐恋、救赎、he、第一人称、年下、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第1章 张一安 永定一七年的冬天很干。 我抱着一把吉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在东站下了车,又背着吉他坐了半个小时公交,才到了学校。一到学校我就给陈西迪发了消息,我说我到了,你在哪呢? 过了半天,陈西迪回复我,说他正在千通广场准备晚上的演出,还问我现在能不能过去搭把手,车费给我报销。 我有点生气,也说不清为什么,我只是告诉陈西迪去千通还打什么车,这点距离我扫个单车自己骑过去了。 陈西迪发过来一个嘻嘻的表情,说,怕你冻到。 我说没事,冻不死我。 说实话我不习惯骑共享,车忒小,蹬都蹬不开,更何况还背着个吉他。时隔一个寒假后再次见到自己男朋友,出场方式竟然这么寒酸。 但是,无所谓了,我很快就要见到陈西迪了,十分钟。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陈西迪也是在千通广场,还是在音乐节上。 陈西迪他们乐队压轴出场。 说白了其实就是他们乐队太凉,纯粹音乐节凑数来了,主办方把他们放到了一个更凉的时间段,于是凉上加凉。更奇葩的是陈西迪的乐队名字叫加哆宝,凉茶。 后来我把陈西迪拐到酒店做完爱之后,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怎么不叫王老吉乐队。陈西迪反问,你不觉得我起的这个名字很有水平吗?加多宝和哆啦a梦的完美结合。 我说这是哪门子杂交。 陈西迪就开始上升到群体攻击,说读文学的男生都自以为是还对别人精心构想的名字评头论足,真是缺乏素养。 我说我缺乏素养没关系,我有很多爱,都给你。 我记得陈西迪那时候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完让我滚蛋回学校上课。 扯远了,我只是想说我真的挺喜欢陈西迪的。陈西迪比我大了七岁,他看我跟看小孩儿似的,逗我的时候跟逗小狗一样,我知道他根本没有认真。 但我就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 千通地下音乐场。我连门口都没踏进去,就被保安拦着要工作人员证。 我说我没有,我是这里晚上演出乐队的成员。 保安说我管你这那乐队的,没证就进不去。 我说让我乐队朋友来接我。 保安说,不管事儿,只认证儿。 我问去哪拿证? 保安说他不负责这个。 我尼玛。 气的我想拿吉他抡上去。就在我行凶未遂的时候,保安身后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的头发长了,在后面梳了一个小辫。眼窝很深,他仰头看向我时,我像是注视着倒悬的澄澈湖水。陈西迪看着我笑了笑,说:“张一安,我在这儿。” 真正见到陈西迪的那一刻,一路上我莫名其妙的怨气和对保安的怒火瞬间烟消云散。 我说:“嗨。” “大哥,这我朋友,这几天没在这儿,刚赶过来。”陈西迪冲保安笑笑,“来根烟?” 保安从陈西迪手中接过那根烟后,就把我放了进去,还冲我摆摆手。 陈西迪走在我身侧,他比我矮了半个头,烟草燃烧的气味从他唇边袅袅散溢。我还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道,他一直用这个味儿的洗衣液。 “你啊,死脑筋。”陈西迪深吸一口,把烟从嘴角摘下来,“给他塞根烟不就解决了,看你那架势像是要打起来。” “我不抽烟。”我说。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要不说你一根筋呢。下次叫我。” 我不说话,我等着陈西迪继续说。我想等他说一两句想我了之类的话,而不是和我讨论给不给保安塞烟。 然而陈西迪偏偏不遂我愿。 他给我说主办方的设备多垃圾,还说今天晚上估计没什么人来,挣个饭钱得了。听得我要烦死了。我问他,我说陈西迪,新年后还没见过面,你没别的想对我说的吗? 陈西迪笑笑,用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看着我,问我,那你想听什么? 我一时卡壳说不出话。 陈西迪忽然贴近我,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在我耳边说:“张一安,两个月没见,我很想你。” 我感觉我要发烧了。 我猛地往后撤了一步。陈西迪的笑意更明显了,他笑着摇了摇头。 “快毕业了吧?”陈西迪冷不丁问道。 我一怔:“……啊,对。六月毕业。” 陈西迪点点头:“挺好,硕士。” 陈西迪不说话了。我最讨厌他这个样子,说起一个我非常在意的重大话题又轻飘飘掠过,害得我的心被狠狠提起又被轻轻扔了回来。我的心太脆了,我觉得它很快就要碎了。 “我毕业可能要回家,不留在永定了。”我提提吉他,装作若无其事接着往下说,“怎么办呢,陈西迪。” 陈西迪微微仰头看向我:“什么怎么办。” 我好像听到自己的心窸窸窣窣开裂的声音。 “我们啊。我们怎么办啊。”我勉强笑着说,“异地恋有点困难吧。” 陈西迪侧过脸,像是很困惑的样子,他嘴角残余的微笑像是在为难,或者是对我胡搅蛮缠的无可奈何。 我屏住呼吸等他的话。 陈西迪在昏暗的灯光中沉默着。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我的心跟着提起来。这时地下室的探照灯轰然打开,刺目的明亮光线骤然充满了刚才昏暗的空间。陈西迪在我面前投下长长的阴影,我就站在那片阴影的正中。 “走吧,马上开始了。” 陈西迪转过身,留给我一个没什么感情的背影。 第2章 陈西迪 晚上的现场有点拉胯。 设备拉胯,大家的配合也是漫不经心,观众早快走光了。 当然我这个主唱发挥也一般,早知道开场前不抽那根烟了。 我清清嗓子,把麦克风收好,余光扫过站在半明半暗角落里的那个男孩。他那么高的个子,站在角落里倒是一点也不起眼。我想起他给我说过的话,他说乐队名字怎么叫加哆宝,跟个凉茶似的,不吉利。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 只是喜欢喝凉茶,又喜欢哆啦a梦,乐队干脆就叫加哆宝了。 现在想想张一安说的可能也有几分道理。乐队从成立到现在快四年了,还是这么凉,说不定沾点名字的事儿。 想到这儿我心头一紧,我说,张一安,过来。 男孩很听话地过来了。 “搭把手,收拾下设备。”我说,“对了,我问你,如果乐队要改名字,改个什么名字有助于乐队火热起来?” 张一安很纳闷的看着我:“怎么突然要改名字?” “随口问问,有好的建议吗?” “没有。”张一安弯腰整理着一团团电线,看也不看我。 我知道他生气了。 因为开场前那件事。他装若无其事问我他毕业后怎么办,我弯弯绕绕没回答他。然后他就生气了,闷气,开场就自己一个人躲角落里去了。 但还能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回答呢。 我只能寄希望于等张一安劲头过去,过去这一阵了,他不喜欢我了,一切都好说了。 “老干妈吧。”张一安说。 “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乐队名字。”张一安把堆好的线踢到一边,带着点置气挑衅的神气看着我,笑笑,“老干妈,上火,让乐队火热起来。” 扯淡呢这不是。 我说你能不能正经点儿。张一安反唇相讥,你也好意思说我不正经? 我无言以对。 我确实没资格说张一安。 一五年的冬天吧,两年前,张一安刚来乐队打杂,乐队出了新专,一伙人搁酒吧喝上了,不知道谁把张一安也叫上了,这小子全程在酒吧里皱着个眉,一到喝酒的时候就跑厕所里躲着。 躲着躲着我俩就碰面了。 问题是卫生间狭小的隔间里还有个我的男友。那会是男友,现在多了个前字。 第2章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样子,但想必不会太好看。我只记得那会儿酒喝多了,脖颈间被男友咬到火辣辣地疼,我有些神志不清地看着这个突然拉开卫生间门的冒昧家伙。 我说:“你好。” 张一安当时原地愣了得有一分钟,他肤色很白,脸红起来像是要滴血。 前夫哥问我他是谁,和我认识吗? 我说这是乐队新来的打杂的,名字我还没记住。 我又转过头问他叫什么。张一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说他叫张一安,一二三的一,安全的安。 前夫哥说我们要继续了,麻烦把门关一下。 我看到张一安门框上的手指节隐隐泛白,他的表情像是很厌恶的样子,说不出的复杂。我就忽然失了兴致。 我说走了,不干了。 前夫哥生气了,问我怎么着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说要干你一个人干吧,一个人干到天昏地暗风吹雷打。 前男友也不是什么好人,一把把我拽回去问我端什么架子,装什么装。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一安抬起长腿就是一记猛踹,这一踹把前夫哥嘴里所有脏话都踹出来了,问我这个烂鸭子什么时候找好的小白脸下家。 然后男友就变成前夫哥了。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的天台上待了很长时间,烟抽掉一根又一根。张一安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默不作声站在我身旁,我脑子很乱,主要是感觉有点丢人。 “你喜欢男的?”这时张一安沉默半天后问我的第一句废话。 “为什么要和那种烂人在一起。”这是张一安的第二句话。 我觉得这还是句废话,我告诉张一安:“大家半斤八两,他比我还好点儿呢。” 张一安不说话了。我告诉他,加哆宝乐队的主唱生活作风严重不良,想退出乐队就赶紧,反正不差你一个打杂的。 “陈西迪。”张一安忽然叫我名字,我拿着烟的手指一顿,看向他。 “为什么你说自己也是烂人?” 到这里我感觉这场对话已经索然无味并且好笑起来了。 我笑着问他:“你觉得我是吗?” 张一安摇摇头。 “你很了解我吗?” 张一安又摇摇头。 天台上有夜风,冬天,风把张一安耳朵吹的有点发红。他嘴唇很薄,抿紧双唇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很脆弱。弥散的夜晚霓虹光点映在他的眼下,像是缥缈的泪。 吹够了风,我感觉脑子清醒了几分。我说随你便吧,随后我消失在天台的楼梯口,只给张一安留下一个背影。 说实话,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冒昧的男孩了。 但是第二天我又遇到了张一安,他在帮忙搬现场设备。张一安蹲在地上喘气,我走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我,仰起头看着我,像只可怜巴巴的萨摩耶。 “会什么乐器吗?”我问他。 张一安忽然站起来,一下子比我高了半个头,我更希望他再蹲回去。 “会一点儿吉他。” “还有呢?” “会唱歌。” 唱歌算哪门子的乐器。 我把自己的一把吉他扔给了张一安:“那就还弹吉他吧,我教你。”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早知道接下来两年里错综复杂的因果,我把那把吉他扔了,砸了,我也不会给张一安。我会早早对张一安避而远之。 我对不起张一安。 第3章 张一安 场地收拾好后已经是十二点多了,乐队其他成员先走了,就剩下我和陈西迪扫尾。陈西迪问我饿不饿,还有要不要一会他开车送我回学校。 我说很饿,我不回学校,太晚了,宿舍进不去。 陈西迪想了一会儿,说,走,带你去吃夜市。 我说太冷了,能先到酒店再点外卖吗。 陈西迪这时抬头意味深长看了我一眼。过了会儿,他说,你到底饿不饿? 饿。 哪饿? 都饿。 陈西迪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叹口气,说年轻就是好。 我们在汉宫开了房间。汉宫离我的学校很近,我站在窗户前能看到学校里模糊的路灯光线。 陈西迪已经洗完了澡,盘腿坐在床上,对着锡纸包里的烤串挑挑拣拣。 他很瘦。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到陈西迪,他就是很清瘦的样子。但我现在感觉他更瘦了,他低头的时候后脖颈会清晰地露出脊骨的棱角。陈西迪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梢眼角都带着潮湿。 “洗澡去吧。”陈西迪吃着串儿,含含糊糊对我说。 陈西迪送我的吉他靠墙放着,我说,能给我弹首歌吗,我一边洗澡一边听着。 陈西迪手上动作一顿,咬着签子看着我:“你大爷,搁这点上曲儿了,一天没吃饭还得给你弹曲儿。” 我站着不动,用眼神问可以吗。 陈西迪把签子扔一边儿,干脆利落转身拿起吉他:“想听什么?” “都行。”我开心了一点。 陈西迪随便扒拉了两下:“你先去洗,我想想。” 最后陈西迪弹了一首我网易云年度歌单里的歌。快听烂了的旋律被陈西迪弹出来,多了点其他的什么意思。 歌很哀伤,花洒的水淅淅沥沥,陈西迪裹着白色浴袍坐在床边弹吉他的身影映在半透明的浴室挡板上。 当陈西迪把这首歌弹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已经擦着头发出来了。 陈西迪把吉他放到一边,叹了口气,说,我去刷牙。我很安静的坐在床边等着陈西迪出来,床上的褶皱显示着他刚刚在这里坐着。浴室里洗漱的声音慢慢小了,陈西迪从浴室出来,看了我一看,抬手关掉了主灯。 我好像做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这两年来好像都是在做梦,陈西迪就是那个梦。 他就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他的温度和呼吸,我能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到他的头发贴在微微汗湿的额头和脸颊上。可是陈西迪失焦的目光,透过我落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 陈西迪很能忍耐,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很小声地求我。 慢一点,张一安,有点痛。 我听话地放缓,陈西迪喘了两口气,半撑起来自己的身体。 要去哪?我抓住他的手腕,陈西迪? 陈西迪扬起头笑了笑,轻声对我说,哪也不去,我就在这。 可以继续了吗?我问。 陈西迪有点犹豫,他还有点气喘,但他点了点头。 陈西迪的话让我安心了一点,他说他哪也不去,可是他声音好远好远。 我感觉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陈西迪在我身边平稳呼吸着。 他的呼吸频率很低,有时会让我有点提心吊胆。他看起来很累的样子,像是累到不想呼吸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因为噩梦而混乱,我从床上坐起来,尽可能的小心翼翼,我不想吵醒陈西迪。但他还是醒了,陈西迪慢慢睁开眼,眼神停滞了两秒,才落在我身上。 “怎么醒了?”陈西迪问,声音很轻。 “做噩梦了。”我老实说。 陈西迪朦胧中发出一声嗤笑:“服了,跟个小孩儿似的。” 我不喜欢陈西迪说这种话。 第二天是陈西迪开车送我回学校的。先是开车带我去买了几件衣服,吃了顿饭,又把我送回了学校。陈西迪一边开车一边打哈欠,他侧头看后视镜的时候我能看到他脖颈上隐约的红痕。 “这么困?” “拜你所赐。”陈西迪漫不经心回答。 我笑了一下,又开心了一点。 “对了,陈西迪,我还给你带了礼物。”等车停下来的时候,我从裤兜里掏出来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一条黑色的玉石绳串,还有一块小小的银牌,上面刻着“平安”。寒假我当了两个月的家教,挣的钱差不多全买这条手链了。 当我掏出来的时候,陈西迪看着我,又看看手链,笑了:“给我的?挺好看。” 陈西迪把它戴在了手腕上,收紧绳口:“怎么昨天不给我?” 废话。昨天我还在生气,当然不给你。 “多少钱?”陈西迪问,“两三百?” 我没说话。 陈西迪抬头看了我一眼,“不会上千吧?” 我还是不说话,故弄玄虚。 陈西迪脸色变了变:“张一安,你很有钱吗?” “开玩笑,二百出头。”我笑了一下,从车上跳下来,“你要是喜欢就一直戴着。” 陈西迪还是一副怀疑的神色,他说:“我不缺钱,但你——” “我知道,你是大款。大款请回去吧,我到学校了。” 陈西迪盯着我,最终无可奈何:“拿上后备箱你的东西。” 其实手链是三千多。 我知道这点钱对于陈西迪来说连个屁都不是,但这已经是我力所能及能送给他最好的东西了。刚和陈西迪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这条手链很适合他,但我没办法一下拿出三千块钱。 第3章 但还好现在我能了。 第4章 陈西迪 张一安这家伙,瞎扯从来都不打草稿。 我看到那块玉的第一眼就知道着不可能是几百块钱的东西。我回到公寓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手链摘下来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塞到床头柜最底下的一层。 做完这一切后,我站着不动,想了一会又把盒子拿了出来,放到了更隐蔽的衣柜夹层。 我开始感到莫名烦躁,走到客厅,接了杯冷水,一点点喝着。 茶几上药瓶散落,什么拉辛,什么米平,什么西泮,无所谓。我随手拿起来一个,皱眉。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喝它是什么时候了,下次该什么时候喝它我也一无所知,喝药的计划和我的人生一样错乱。 于是我把它重新扔到了一边。 算了,明天再说吧。 和张一安在一起的时候我很少想起来喝药,但不喝药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我有种预感,某个难堪的时刻可能注定要来临,回避不了。 在酒店给张一安弹吉他的时候我就这样觉得了,越弹越难过,甚至开始发抖,我怕的要命。我害怕。 公寓里没有开灯。我衣服都没换,仰倒在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灼热酸痛的眼睛。真的太静太空了,如果张一安在我身边,我能比现在好受很多。 可是张一安现在正在学校,还是我亲自开车送的他,他现在可能在宿舍,和舍友聊天大笑,也可能到了图书馆准备他的毕业论文。 总之张一安的生活很好。 一个平凡的二十四岁男孩的生活,忙碌、充实、健康且积极向上,带着一点对未来的焦虑,但更多的是蓬勃的生命气息。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喝一点酒。 我突然很绝望地发现自己好像,好像确实很喜欢张一安。这是我没有预料到的。 黑暗中手机闪屏两下,有电话打过来。 我勉强睁开眼睛,是阿雅。 从法律意义上来说,徐阿雅应该是我的妻子,结婚六年的妻子,如果再进行分类,我和阿雅的婚姻应该分到形婚那类,但又不能完全算,阿雅不是拉拉啊。 我注视着手机上的备注,接通,喂,阿雅? 阿雅说,我怀孕了,陈西迪。 我愣了一下,啊? 然后我大脑飞速思索,消息有点突然,我并不知道阿雅最近有交新的男友,甚至是已经进行到这一步的新男友。 如果不是新男友,那阿雅是和上一任德国那个叫雅各布的男友复合了吗? 于是我问阿雅,我说,你等一下阿雅,你什么时候和雅各布复合了? 阿雅没有说话,开口时语气装作云淡风轻,说,是试管,试管成功了。 我有一瞬间感觉后脑勺像是被钢锥贯穿似的痛。 我说,试管?我的? 阿雅笑了笑,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是这个反应。 我说,徐阿雅你不要开玩笑,你真想一辈子被捆死在陈家吗?是不是我爸妈对你做了什么?他们要挟你?对不对—— 阿雅说,不是,没人要挟我,陈西迪,我自己做的试管。 然后她又笑了一下,什么意思啊陈西迪,要是哪天你真死了,总得让我分到一点钱吧,没有孩子我怎么分到你们家钱。 我说你脑壳是不是被驴踢了徐阿雅。 徐阿雅说,你再骂人我就挂了。 我平复了一会儿自己的语气,说,阿雅,你真要这么做吗? 阿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告诉我,是已经这样做了,陈西迪,我还能怎么办,你还能怎么办?如果有办法不是早就有办法了吗? 我没说话。 阿雅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说,陈西迪,你会等到孩子出生吗? 我已经要呼吸不上来了。 但我还是努力回答,告诉阿雅,不可以,如果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真的出现一个孩子,我就要彻底把你拉下水了,你的人生会彻底完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回避我的话,还在问,陈西迪,可以留下来吗?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我越来越难过,感觉越走越错了,哪里都不对。 我挂断了电话。 阿雅又打过来一次,但是我没有接。电话响了两次后,也安静了。 公寓昏暗,我慢慢跪下来,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地板上跪了很久,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我的左手压紧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蜷成一团。 尝试站起来的时候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膝盖,于是又倒在地上,缓了一阵后才慢慢爬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已经很久都不知道了。 等我好一点后,再打开手机,阿雅发来微信。 阿雅:有按时吃药吗最近? 我看着那条微信,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想起来用来记录吃药的日历在卧室,于是我走到卧室,打算把打满红勾的日历拍下来给阿雅发去。 阿雅另一条消息又弹出来。 阿雅:实话实说,别给我拍你那个预制日历。 我沉默了,但是我不知道该回复什么,最后还是把日历拍了过去,打字,没有预制。 阿雅:陈西迪,你觉得自己弄虚作假的手段很高明吗? 我说,我明天按时吃。 阿雅没有再回复我了。 其实还是很高明的,弄虚作假的手段。 至少张一安什么都不知道,一丁点也不知道。 陈西迪这个男人今年三十一岁,弄虚作假,招摇撞骗,都很熟练。 我对自己立下了简要的评判。 再次见到张一安已经到了三月末。 这是他的最后一学期,看起来很忙的样子。他穿着薄薄的灰蓝色卫衣,仰靠在咖啡厅的座椅上,那双纯黑的、不掺杂一点杂色的眼睛看向我,没有任何防备。 怎么这么忙?我问他。 在准备预答辩,张一安说,很快就要正式答辩了。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问他喝点什么。 张一安说什么都行,说完后又眼巴巴凑过来,笑着压低声音说,陈西迪,小半个月没见,你是不是想我了? 看着张一安的眼睛,我心里强撑起来的那股气忽然又泄了下去。我笑了一下,说,就当我想你了。 张一安“切”了一声,什么叫就当? 我思考了一下,说,我想你了。 张一安面不改色举起杯子喝了口咖啡,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但耳朵尖已经通红。 “把我叫出来干什么?”张一安咽下咖啡,佯装镇定,“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闲,我很忙的,别指望下回我还能随叫随到。” 我点点头,很诚恳地回答:“我知道。这么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张一安显然没有意料到我会这么回答,差点被咖啡呛到,咳了两声后问我:“你有病吧,陈西迪。” 我笑起来。 张一安看到我笑了,愣了片刻,低头跟着笑了两声:“神经病……” “你六月毕业,对吧,等你忙完了,我带你旅游去。”我将话题切入正题,“怎么样?” 张一安微微睁大眼睛看着我:“毕业旅游?咱们两个?” 我点点头:“怎么说?不愿意?” “好啊。”张一安立马回答,像是觉得自己表现有些过于急切,清了下嗓子故意装作慢悠悠又补充一句,“我没问题啊,我听你的。”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男孩,随后垂下眼睛,左手的指关节轻轻按压着太阳穴。我知道张一安的视线一直落在我的左手手腕上,他在寻找着那条白玉手链,但我没有戴着。 “都听我的?”我慢慢重复着张一安的话。 张一安很乖巧的“嗯”了一声。 “好。” 我站起身结账,转身对张一安说,走吧,带你买点东西去。 那天在张一安身边,我一直心不在焉。我在想自己约张一安出来明明是想告诉他真相,或者编个理由和他分手,但是说出口就变成了约他出去旅游。 我漫无目的地将衬衫裤子t恤往张一安身上比划,两个相似款式的裤子,我看了两眼,问张一安喜欢哪个,张一安说都可以,我说那都要了,张一安说你有病?我又瞅了张一安一眼,然后说,那要贵的那个。 张一安不说话了。 我们出来后,他在我身后拎着大包小包,忽然开口问我,陈西迪,你想补偿我什么? 我一愣,转过身,在商场的人来人往中怔怔地注视着他。 什么补偿?我问。 我知道你有钱。张一安走到我身边,但你今天晚上什么意思? 想给你买衣服啊。 张一安又像那样看着我,有点生气,但看起来更多是委屈。他站着不动,说,真的吗? 我点点头。 别骗我,陈西迪。张一安说出来的话很硬,但语气是软软的,无可奈何的意思。毕竟我打定主意骗他什么,他什么也反抗不了。 第4章 我笑了,但心好像被什么扎中。 我说,不骗你,我保证。 第5章 张一安 我很喜欢陈西迪今天对我说的话。 他说,张一安,等你毕业,我们去旅游。 这样我有一种我在陈西迪未来计划里的感觉。 陈西迪很懒,在一起两年多我们也没去过什么太远的地方,他总是觉得很累,做攻略很累,坐车很累,逛景点也很累,体质也不太好,总是在犯困,随地大小睡。 当然他没有直接对我说过他觉得旅行麻烦,如果我提议去哪里,陈西迪为了我也会同意。 但是我能感觉出来,陈西迪不是什么喜欢旅游的人。 那没关系,我喜欢陈西迪,旅游和陈西迪比起来一点也不重要。 不过这次是陈西迪主动提出来的,意义就很不一样了。 在咖啡馆的时候,我问陈西迪,我们去哪啊? 陈西迪说,你想去哪里? 这时陈西迪的手机亮了亮,陈西迪拿起手机看消息。我余光扫到了他的手机背景,一片蔚蓝的湖。 从我刚认识陈西迪的时候,他的手机背景就是这片湖。 我说,去西藏吧。 陈西迪一愣,看向我,跑高原去? 我说,你不是一直想找那片湖吗? 陈西迪后知后觉看了看自己手机,笑了一下,放回桌子上,说,找不到的。 我说,找不到就算了,找不到我们就去看看布达拉宫,我还没去过西藏呢。 陈西迪说,确定吗? 我点点头,你知道的,文青都有一颗想要朝拜西藏的心。 陈西迪笑起来,说,好的文青。 那次和陈西迪告别后,我的好心情维持了很久。忙碌论文的空隙我会刷刷手机,把看好的装备给陈西迪发过去,参考他的意见。陈西迪很认真地看完我发的链接,然后全部否决。 “挑贵一点的,可以吗?”陈西迪这样对我说。 虽然意见被否决了,但我依旧很开心,准备答辩也不是那么痛苦了,我很快就要和陈西迪去西藏了。 我们两个人的旅行。 很可惜,我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 第一次接到来自杭城的未知号码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熬夜准备第二天的即将到来正式答辩。 我很少接未知号码的电话,而且我也没有亲人或者朋友在杭城的。我看着未知来电的提醒,想也不想就摁下了挂断。 然后那串号码又打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住了。 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我很确信自己不认识她。 我压住怒意,打算告诉她当别人连续挂断你的电话时,就要好好看看是不是自己拨错号码了,而不是持续打来电话骚扰。 然而我的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对面直接报出了我的名字。 “请问是张一安吗?” 我愣在了原地,是,我是。 半小时后我挂断了电话。我把手机装回衣兜里,站在图书馆高层的窗前,俯看着校内人工湖上闪烁的光点。夏天的夜风顺着窗户吹进来,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好像正在发烧。 我的人生就此分野。接到电话前,和接到电话后,外在一切如常,内里轰然倒塌。 第二天抽签,我抽到下午答辩,一整天我没有吃任何东西,站在台上介绍完了自己的论文,回答了问题,鞠躬道谢,退场。 退场后我直接去了卫生间。 关上门的那刻我感觉自己所有力气都被抽走,我跪在地上扶住马桶无法控制地抽搐呕吐,吐到我眼泪全都出来。 我吐不出任何东西,但是生理性的反胃还在持续,我感觉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分崩离析。 再次见到陈西迪是三天后。 我忙完了学校收尾的工作,穿着一件看起来已经折旧的t恤坐在咖啡厅的椅子上。这件衣服是我自己的,不是陈西迪给我买的。 陈西迪很喜欢给我花钱,我们刚在一起没几天的时候他就在我身上砸了两三万,我从来不知道衣服可以卖到这个价钱。我说我不要,陈西迪当时很慢很慢地扫了我一眼,说,收下吧,我只能送给你这些东西了。 我当时没听太明白。 想到这里我又有些反胃。 就当我想喝点什么压一压的时候,咖啡店门厅传来风铃的声音。 陈西迪来了。 已经是盛夏了。陈西迪穿的很简单,纯白色的t恤,披了一件天蓝色的极薄的外衣,阳光照透,把蓝色水波似的条纹投射在陈西迪身上。陈西迪看到我,下意识冲我笑了一下。 “怎么感觉你瘦了?最近这么辛苦吗?”陈西迪说着,在我面前坐下。 我没有说话。 陈西迪扫了一眼我的衣服:“怎么不穿新买给你的?这件都旧了吧。” 陈西迪后面又说了一些话,但是我没有听进去。或者说是我听到了,但是没有理解,我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很离奇的境地,这种状态下我甚至在缓慢地计算着一道数学题。 我在算这两年多陈西迪在我身上究竟花了多少钱。我要用多久才能还清。 “张一安?” 我回过神。陈西迪试探着看向我:“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我摇摇头:“没事。” 陈西迪抿了一下嘴唇,若无其事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咱们下下周六出发,装备我看好了,你不用操心,还有——” 陈西迪说到半截停下来,像是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他抬眼观察着我的神色,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什么,我想说的很多。但是陈西迪,你让我从哪开口? 我注视着陈西迪的眼睛,摇摇头,说,没什么,就是快毕业了,找工作有点紧张,我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 陈西迪像是骤然松了一口气,眼底的紧张消失不见。 他端起咖啡杯,轻快地说:“其实还好,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而且张一安,我相信你能够做好。” 是吗?这么信任我吗? 我笑了一下,对陈西迪说:“那你呢?你担心自己吗?” 陈西迪愣了一下:“我担心什么?” “担心你自己会不会是一个好爸爸。” 陈西迪微微睁大了眼睛。 像是电影,我仿佛看到陈西迪身上所有色彩都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急速消逝,晦暗爬满了他的全身。杯子咣当掉落在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浑浊的咖啡液溅湿了陈西迪的浅色裤子。 他的手在发抖。 不对,陈西迪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西迪双手猛地撑住椅子,想要站起来离开,但是他做不到。 服务生急匆匆走过来,帮忙收拾残局,还问陈西迪是否需要续上咖啡。 陈西迪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双手间,我看到有血从他的嘴角渗出。 第6章 陈西迪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是我能说话后问张一安的第一句话。 张一安像是憋了很多话,满肚子的怒火还有委屈。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给干宕机了,后面几个小时我一直没有办法说话,一直在发抖,再开口的时候嗓子哑的厉害。 张一安喉结耸动了一下:“我答辩的前一天,有人给我打电话。” 我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你有什么想否认的吗?”张一安低着头看向我。 已经是晚上了。白天的暑热微微褪去,还稍微有了点儿风,我们两个站在十字路口,霓虹交错,车水马龙。 我摇摇头:“我没什么可否认的。” “你早就结婚了。” “是真的。” “你现在马上要有孩子了。” “真的。” “陈西迪,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对我说过真话。” 我下意识笑了笑:“怎么没说过呢,我从一开始不就告诉你,我是个烂人吗?” 张一安忽然就不说话了,就好像这句话打消了他一切想要质问的冲动。我想,很好,这很好,他无话可说发现一切了,可以离开了。 张一安很重很重地喘了口气,说,好,我们出发。 什么出发? 我看向张一安,他咬着牙,攥紧我的手腕,我感到腕骨传来刺骨的疼痛。 “陈西迪,你真的,永远永远——不对人说真话。” 张一安个子高,狠劲拽着我往前走,我被拽的踉踉跄跄:“不是,张一安,张一安!你等等,拉我去哪——” “西藏,去找湖。”张一安说,“今晚就出发。” 落地冈仁波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 冈仁波后再转车,去往查达尔,再转马南切,之后就没有公共交通了,可能还要徒步去找阿里曲湖。这是张一安告诉我的路线。 冈仁波的风是凉的,有点湿润。直到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被张一安拉着干了什么事情。 第5章 我的声音有气无力:“张一安,我们什么准备也没有,买的装备一件也没带上。” 张一安默不作声。 “没有换洗的衣服、没有装备,没有药。”我说,“高原反应了怎么办?” 张一安还是不说话。 我感到无可奈何:“你怎么想的?” 其实这句话我有点心虚。 我不知道张一安怎么想的,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两个人跟没头苍蝇一样,莫名其妙就登上了前往西藏的航班。我觉得张一安像是在发疯,当然我也不正常。在他几乎要流泪地看着我、告诉我他买好了今晚的票,现在就去西藏的时候,我竟然感觉像是什么期盼已久的事终于发生。 等我头脑稍微冷却了些,我才意识到这次行动的荒谬。 “我订好旅店了。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张一安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晚上吃外卖还是食堂这种习以为常的事情。 冈仁波是比较繁华的地区,能看出来是个旅游热门景点,夜晚灯火通明,让我产生自己还在永定的错觉。但这里温差很大,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白日温度在层层褪去,夜晚的凉意慢慢沁到衣服里。 到酒店后,张一安试了试热水器,宣告正常,随后让我先去洗澡。 我靠在门上,思索着张一安话里话外潜藏的意思。当我洗完澡,用吹风机吹干头发的时候,张一安很自然地来到我身后,从我手中接过吹风机。 暖风扫过我的脖颈,我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僵直了一瞬。 温暖的风继续呼呼地在我耳边吹着,张一安的手时不时拨动一下我蓄长的头发,把潮湿的一面露出来。 很安静,只有吹风机的声音。 “要做吗?”我开口。 身后人吹头发的动作一顿,吹风机固定在一个位置上,烫的我头皮发痛。 “张一安?”我偏过头,躲避热风。 张一安像是忽然回过神,继续面无表情地给我吹头发,说:“算了,太累了。” 我点点头。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对于张一安的反应,我像是无所谓,又像是心脏被抽离出去片刻后又被重重抛回了胸腔。 我不知道冈仁波有没有我经常给张一安买衣服的那家店,酒店里也没有吉他,我没办法给他弹曲子,我也没有办法开口唱歌,声音太哑了,唱出来的歌不会好听。 现在他也不想做。他不愿意。 我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有办法给他了。 “陈西迪。”张一安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关掉了吹风机,房间一下子安静到可怕。 我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我这个人记性很好。”张一安慢慢说,“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手机背景是一片湖水,你没有告诉我。” “后来你偶尔给我提起来,你说有机会的话,你想去西藏。我当时就很好奇,你这么不喜欢旅游的人,为什么会想跑到西藏,那时你才对我说,你想找一片湖。” “我一直记到的现在,因为我选择相信你说的话,这湖对你来说有意义。我选择相信你。” “还有你刚对我说的那些话,你说你早告诉我了,你是个烂人。”张一安慢慢凑近,压迫感让我不自觉将后背紧贴在墙上。 我低下头,几乎是下意识回避张一安的目光。 “这种话,我也可以选择不相信。”张一安又重复了一遍:“直到你肯讲真话为止,陈西迪,这是我的权利。” 第7章 张一安 “请问是张一安吗?” “对,我是。” 我站在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人工湖。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但不难听出里面极力压制的颤抖与疲惫。 她说:“我叫徐阿雅,是陈西迪的妻子。”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 “为什么是我。”我问。 “只有你有可能了。求求你。” 陈西迪在我们抵达冈仁波的第一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我找旅店老板要来一板退烧药,又要了氧气瓶。回到房间后,我逆着窗外黯淡的灯光站在陈西迪床边,将药和氧气瓶放在床头柜上。旅馆里灯光很暗,隔音也不算好,窗外传过来若有若无的歌声,我听不懂,但是曲调很喜欢。 陈西迪的呼吸变得很短很急促。他闭上眼睛的样子说不清是昏迷还是沉睡,眉头皱得那么紧,像是一直走在噩梦里。他的体温正在逐渐升高,我将手掌覆在他的额头上,感受着碎发下温度。陈西迪无意识发出一点难受的鼻音,让我从愣神间回到现实。 紧接着他睁开了眼睛,视线失焦了片刻,重新聚焦在我的脸上。我将手从他的额头上撤开,陈西迪一动不动,只是目光在追随着我的手。 “你发烧了。”我清理了下嗓子,“吃药。” 陈西迪默不作声,半晌才慢慢坐起来,没扎的头发滑落,遮去了他半张面孔。 “我说嗓子怎么这么干……还以为自己夜爬火焰山了。”陈西迪说话了,声音比白天还要哑。要是他嗓子一直这样,那乐队可能要完蛋了。 我拧开矿泉水,拨出来药片,给陈西迪递过去,看着他仰头喝下。我打开氧气瓶,扣上一次性面罩,坐到床上,将面罩覆在陈西迪脸上:“吸氧。” 陈西迪像是累极了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靠在我的身上,闭上眼睛。我随着他呼吸的频率慢慢压着氧气瓶。 过了一会儿,说不清多长时间,十几分钟或者半个小时,陈西迪终于睁开眼睛,微仰着头看向我,轻轻笑着,用哑掉的嗓子告诉我。 “张一安,你是在犯贱。知道吗?” 我的手腕抖了一下,把氧气罐放下,很平静地告诉他:“我知道。” 陈西迪怔了一下,像是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又咬住嘴唇,用哑的跟砂纸一样的破锣嗓子继续对我说:“你知道什么?” “就跟你说的一样,我贱。”我将药和氧气罐收好,语气毫无波澜,“我知道你是烂人一个,但我还是犯贱,不然怎么解释?” “就当我图你钱吧。四五位数一件的衣服我还没穿够。”我打了个哈欠,告诉陈西迪,“现在睡觉。” 陈西迪哑口无言。 我躺在他身侧,他朝我不在的另一边扭过头,但我依旧能看到他在黯淡的月光下微微睁着眼睛,他没有睡。我也没有,我得确保他不会有高原反应。陈西迪体温在后半夜慢慢降了下去,他又沉睡了过去,这次呼吸要平稳许多。 “什么叫只有我有可能?”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图书馆走廊的几个同学朝我侧目。女人陷入沉默,很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但我还在耐心等着她回复。 “我也不知道。”徐阿雅的声音有些难过,这种难过隔着电话传到我的心脏上,“我只是觉得,如果想要留住陈西迪,现在只有你有可能做到。” 我突然感到非常好笑,又感到极度愤怒,还有悲哀。 我说你没有觉得自己被骗了吗?你和陈西迪结了婚,现在还怀孕了,你留在杭城,陈西迪跑到千里之外的永定跟男学生上床,到现在你跟我说想让我帮你留住陈西迪? 徐阿雅被我吓住,我在努力控制自己的音量,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我突然觉得电话对面的徐阿雅很可怜,我也很可怜,我们阴差阳错都对一个烂人爱的死去活来,哪怕发现陈西迪烂到底了,还在这里为他痛哭。 “你爱陈西迪,我也很爱陈西迪。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跟他走到了今天,然后现在我才知道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已经结婚了。”我捂住眼睛,手掌内侧感到一片潮湿,后知后觉这是眼泪。 “现在你找到我,你让我帮你留住陈西迪,留他在杭城。好,我同意,我赎罪,毕竟我是第三者。可是我又算什么,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偏偏是我——偏偏是我看起来罪该万死。” 我说不下去了。气氛陷入漫长的寂静。 “陈西迪没有骗过我。一安,你还是学生,事情要比你想的复杂一些。”徐阿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我不是想让你帮我将陈西迪留在杭城,如果陈西迪同意的话,我们早在四年前就离婚了,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自由。” “可是一安,我有预感,陈西迪现在已经决定好要离开了。” “离开?他要去哪?”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一个他可以轻松呼吸的地方。” 第8章 陈西迪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一点。 我的头还在发昏发痛,张一安不在我身边。 旅店这间房其实很小,但张一安不在这里了,还是太空旷了。我的理智告诉我张一安不在房间里很正常,他可能是出去闲逛了一会儿,可能是去买饭,可能因为什么事正在和旅店前台争论,总之我不需要去找他,二十多岁的大男的,总不至于丢了。 第6章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出去了,他是离开了。 万一昨天他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像是突然带我来到这里一样,他又突然离开了。 丢下我。 我不知道是什么冲动强撑着我站起来,催促着我穿好衣服出门去找到张一安。我十分清楚自己的惶恐简直是荒谬,但我的手还是伸向了门把手。 当我踉跄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张一安的脸出现在门口。 拎着大包小包,有点喘,有点狼狈,像是刚想要腾出手开门的样子。我仰起头看着张一安,张一安的发梢有些汗湿,他微微皱眉,说,别堵门口。 我的肩膀忽然松懈下来,于是默不作声朝一旁闪开。 张一安把采购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堆在地板上,背对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我说话:“换洗衣服……简单的装备,嗯,齐了。应该差不多,又不是去什么高难度景点……” “就是衣服质量比你常穿的次了点儿。”张一安忽然回头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没那么娇气。” “是吗。”张一安皮笑肉不笑,“谁昨天晚上刚来就发烧了?” “我。”我诚恳道,“是我。对不起,添麻烦了。” “没事儿,谁让我犯贱。”张一安声音冷冷的,还带着点阴阳怪气。 我想起来昨天晚上对张一安说的话,于是决定现在闭上嘴不再说话。 张一安也不说话。他沉默地收拾着我们的东西,我想上去搭把手,但张一安脸色实在太差了,我最终还是觉得要离他远一点。 其实我挺希望张一安能开口问问我的。问什么都好,骂我也好,继续质问除此之外我还干过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只要他问,我都会如实招来。 我感受到理智正在回笼。 哪怕他现在告诉我,他后悔了,他要离开这里,我也接受。 可是张一安不问,他好像突然之间对收拾装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看着他把一件防风服来来回回折了三次,最后扔在椅子上,又变成了七扭八歪的一堆。 “包里有饼干。” 张一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我抬头看向他。 “要是嫌饼干噎还有面包,饮料也有。”张一安面不改色说,他的眼睛还在那堆衣服上,“先垫点,一会儿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好吃的。 我抽出一片饼干慢慢嚼着,脑子里想着张一安刚才说的这三个字。好吃的。想象中他再开口时我将面临的狂风骤雨没有出现,我料想中的难堪没有出现,张一安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疼,他只是说要带我吃点好吃的。 我把饼干吃光了,空掉的包装袋被我捏成一小团,扔到了垃圾桶里。 我说,好。 擦黑的时候我和张一安走出旅店。冈仁波是个热闹的地方,旅客、生意人、穿着美丽袍子的女人、带着有奇怪花纹面具跑来跑去的小孩、火光、乘酒水的杯子、芳香。我被许多陌生又温暖的东西包围着,甚至产生了自己与之有关的错觉。 “他们说这里的酒很好喝,特色。”张一安说。 “青稞酒吗?”我问。 “有点像,估计是改良后的。”张一安走在前面,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名字叫南天卓玛。” 南天卓玛。真是个好名字,说不出来为什么,隐隐约约给我一种宿命论的感觉。 “好名字。”我喃喃道。 “好在哪?” 我想了想,说,南天听起来很有宗教的味道,卓玛也是个很美丽的名字,像是一个少女在轮回中安静地伫立。 张一安顿了一下,扭过头笑了。 “等一会儿喝完了,我告诉你这名字怎么回事。”张一安像是很开心,他继续向前走着,但是朝后面伸出手,示意我抓住。 张一安上次对我笑好像是很久前的事情了。其实好像也没多久,但是他的笑容突然对我而言很陌生,像是一种提醒。有些我不想提起或者刻意忽略的肮脏事迹在这种笑容下,重新从我身体深处翻涌上来,无所遁形。 我低头看着张一安的手,决定忽略它。 那只手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后,默不作声收了回去。 我装作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而行,我感觉到张一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又落向别处,一直落了下去。 第9章 张一安 炖肉。咕噜噜的一大锅,奶白色,热气蒸腾直到天花板。 我尝一块肉,点点头,说:“不错,就是跟平原牛的味道不一样。”说完顺手给陈西迪也舀了一碗。陈西迪笑了,问我怎么不一样了,牦牛肉是什么味道?我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牦牛肉就是牦牛的味道。 陈西迪听完的我的回答,侧耳思索了一番,接着给我讲了个没品的笑话。笑话大概的意思是有人吃西餐,追求极致的嫩,网友让他早上第一缕阳光出来后就去追着牛啃。陈西迪讲笑话的功力一般,他讲完后我们沉默了两秒。 陈西迪问,不好笑吗? 笑话实在一般,但我被陈西迪的反应逗笑了。本来我是不打算笑的,陈西迪这几天实在过分,刚才还故意躲开了我的手。 老板陆陆续续上齐了菜品,又把酒水端上来。青稞酒,名字叫南天卓玛,酒瓶上印着一个穿着藏服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像是麦子一样的植物,陈西迪说那是青稞。 “你怎么那么确定是青稞?” “青稞酒,不画青稞画什么?” “画玉米棒子。” “?”陈西迪愣了一下,“跟玉米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兴许人家乐意画玉米,兴许西藏玉米跟青稞长一个样子。”我开始胡搅蛮缠。 陈西迪有一会儿没说话,干咳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用我听不太懂的南方话暗暗骂了我一句。我问他刚才那句方言是什么意思,他说是笨蛋的意思。 我把酒倒在了两人的杯子里。陈西迪饶有兴致地看着青稞酒的颜色,又看了看酒瓶,问,度数怎么这么高?我说,不知道啊,可能就只有这个度数的吧,少喝一点,尝尝味道得了。 玩个游戏吧。我靠在椅子上,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正在嚼着炖肉,脸颊鼓起来,显得没有那么清瘦了。他抬眼看向我,点点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什么游戏? 猜拳喝酒,我说。 陈西迪看起来不大感兴趣。我接着说,猜拳输掉的人要喝一杯酒,还要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不能撒谎,更不能耍赖。 陈西迪看着我,问,有大冒险选项吗? 我说,去你妈的大冒险,没有。 陈西迪咽下嘴里的炖肉,点点头,同意了。 第一局,我石头,他布,陈西迪赢了。陈西迪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我喝,我仰头喝下一杯。青稞特别的香气顿时充斥在我的口腔,甘甜,辛辣,一股脑流到我的胃里。 我说,提问吧。 陈西迪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我说陈西迪你是神经病吗? 陈西迪说还没轮到我问问题。 我:“……我妈,我跟我妈关系更好一点。” 陈西迪点头认可。 第二局,我剪刀,陈西迪拳头,还是他赢。我没说话,很干脆地又喝下一杯。 陈西迪问了第二个问题。 他说,张一安,你恨我吗? 不像是疑问句,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坦然接受的事实。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酒气上涌。 我说,我不恨你,陈西迪,我从来不恨你。 陈西迪看着我,说,游戏要求是不能撒谎。 我点点头,我说我没有撒谎,好吧,撒了一点谎,我原先有一点恨你,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陈西迪问。 我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来,划拳。 剪刀,布。我赢了。我终于赢了。 陈西迪面不改色喝下他面前的那杯,然后直直地盯着我,说,问吧。 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想了一会儿,开口,你喜欢我,对吧,陈西迪? 陈西迪笑了,说,你跟我问题是配套的吗?一个你恨我吗,一个你喜欢我吗。 我说你别扯有的没的,回答我,不能撒谎。 陈西迪点头,说,喜欢,张一安,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不能撒谎。” 陈西迪说:“没撒谎。” 我说那就行,来,继续喝。陈西迪问我是不是喝蒙了,还没划拳就上赶着要喝。 我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划拳这个步骤。我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扶住自己有些涨痛的太阳穴,说,没事,继续,划拳。 又是陈西迪那个王八蛋赢。 我感到很绝望。我知道自己酒量有些烂,但是没想到猜拳的运气比酒量还烂。陈西迪酒量很好,很好很好,比我好的多的多的多,照这个趋势下去我会是先醉地胡说八道的那个。 第7章 第三杯。 陈西迪微微皱眉看我一口气喝下,张嘴想说点什么。我说,问吧。陈西迪欲言又止,换了个不咸不淡的问题。我有些头痛,眼前的陈西迪一会儿高清一会儿像是像素块。我说,能不能问点有价值的?陈西迪说我没资格挑三拣四。 我有点生气,我说再来。然后我就迎来了第四杯和第五杯。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已经想趴在桌上了,事实上我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第五杯喝到一半,陈西迪皱着眉把杯子从我手里夺下来了,说,别喝了。 我说你少看不起人。说完就趴在了桌子上。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说,张一安,干嘛想把我灌醉。 我说我没想把你灌醉,我只是想让你上一点头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陈西迪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能回答我的问题。 陈西迪不说话了。我忽然觉得委屈,很委屈,特别委屈。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我说,可是我喝不过你。 陈西迪叹了口气。 你想问什么?他说。 我没吭声。我换了个策略,我说我们来交换问题吧。你问我一个,我问你一个,我们交换问题,和平共处,尊重彼此领土主权完整…… 陈西迪像是被我的胡言乱语逗笑了,他说,行,那你先告诉我南天卓玛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说很简单啊,本来这儿的特色酒叫卓玛,后来有家公司收购合作了,公司叫南天,俩合起来就叫南天卓玛。 陈西迪:“……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想撑起来身子,但是酒意愈演愈烈,我有些晕眩,好像躺在大海上。 该我提问了,我说。 陈西迪说你问。 我深呼吸,说,陈西迪,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 没有回答。 跟我想的一样。我指定的游戏规则对陈西迪这种人一点用都没有,他不想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把头越埋越深,可恶的眼泪。 剧烈的困意已经将我包围。 我觉得陈西迪永远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了,但陈西迪突然开口了。 他说,很久很久之前,就决定好了。 第10章 陈西迪 陈西迪,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 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我也在问自己。 真的是很久之前了。 很久很久之前就决定好了,然后再也没变过。 “阿雅给你说的吗?”我轻声问张一安。没有回应。 “今天故意点度数这么高的酒,就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吗?” 张一安还是没有回答,像是醉的不能再醉了。 “还有改变的可能吗?”张一安回避了我的问题,转而向我抛来新的问题。 我仰头喝下张一安剩下的半杯酒,起身准备去结账。 “我结了。”张一安忽然晃晃悠悠抬起头,使劲撑着桌面,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回去吧。拜托,扶我一把。” 张一安的胳膊架在我的肩头,两个人走的踉踉跄跄。到了旅店后,张一安整个人往床上一摔,就没了动静,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我费力将他的外套鞋子脱下来,热毛巾擦了擦他的脸,尽可能让他睡的舒服一些,尽管宿醉肯定舒服不到哪里去。 张一安无意识哼哼了几声,翻了个身。我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着,正无声播着一段很无聊的综艺,乐队演唱完之后,主唱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有点语无伦次,几个评委说了一点莫名其妙的话,接着观众席就会有人流下莫名其妙的眼泪。 我感觉自己正在跟这个世界脱离。 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失去了所有的重量,于是地球的重力系统不再对我起作用,我慢慢漂浮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自己放弃的躯体。好像无论什么事情、什么东西都不再与我有关,世界变成了隔着屏幕的无聊综艺。 这种感觉我不喜欢,很讨人厌。 但我已经不想再吃药了,实在是不想吃了。 “水……” “陈……水……陈……” “陈西迪。” 我猛地回过神。 “倒点水,我他妈要渴死了……”张一安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 像是磁铁。 我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自己和世界又短暂地紧密地联结了一下。 我把玻璃杯凑到张一安嘴边,张一安半梦半醒抿了一口,紧接着又睡过去了。屋子里小小的鼾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张一安睡觉还打呼噜,也有可能是喝酒的原因。 床头柜上有张地图,旁边是一根笔帽没有合上的笔。张一安的坏习惯之一,用完笔随手一扔。我把笔帽合上,顺手拿起那张地图。 冈仁波、查达尔、马南切。 这三个地点被红笔勾了红圈,第四个红圈只是圈住一片大概的范围,旁边打了一个问号。我看着那个红圈,就像看着阿里曲的湖水。 我突然很想抽烟。手下意识朝口袋摸去,没有烟,不知道丢哪了。同样是很久之前,好像是和张一安在一起不久,我说有机会想去西藏。 张一安问我,为什么那么中意西藏。 我说,要找一片湖。 烟找到了,掉在了床的缝隙里。 我带着地图走到阳台,点燃一根,烟在灰暗的光线中忽明忽灭。 张一安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稀奇生物。他反问我,找一片湖? 我点点头,阿里曲湖。 张一安说,网红景点吗? 我说也不是,不过我确实是在网上先知道这片湖的。我如实告诉张一安,很多年前我在天涯上看到一篇帖子,楼主徒步到了西藏,他要找阿里曲湖,最后他找到了,站在湖边拍了张照片。 我把那张图片保存了下来,又做成了手机背景。 楼主晒的黢黑,湖水却很漂亮,蓝的像是天空的碎片。没什么浏览量的帖子,唯一一个赞是我点的。说不清为什么,我看到那片湖的时候,心像是落空了一块。我在底下留言,为什么要专门去找这片湖? 我没指望楼主回复。在我几乎要把这件事忘掉的时候,楼主回复我了。 他说,来到了阿里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当时我看着回复,觉得楼主应该是有什么宗教信仰。我打算一笑了之,但是又盯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最后我没能忘掉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得那片湖水。 我说完了,看向张一安。我觉得他应该会对我说的话嗤之以鼻,我也知道我说的话有点不靠谱,听起来像是不入流的童话故事。 但是当时张一安微微仰头思考了一会儿,问我,那你知道湖在哪吗? 我说,不知道,只知道在西藏。 张一安说,西藏大了去了。 我说,这个我知道,你就当我说了顿梦话吧。 张一安又问,你怎么不找当年那个楼主要个定位。 我说,帖子早没有了,当时也没想起要,其实应该要一个的。 手指传来刺痛。 烟已经燃到了头,我把烟蒂熄灭扔到烟灰缸里。有点可惜,只抽了一口。 地图上张一安还用其他颜色的笔做的很多细致的标注。他很认真,我感觉又亏欠了张一安一分。我们这段感情,从刚开始,就什么承诺也没有,虚无缥缈的很。结果现在快要结束了,还要张一安费心费力陪我找一个同样虚无缥缈的湖。 我好像生来就是专门来亏欠别人的,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会。 第11章 张一安 第二天醒来的状态有点糟糕。 有点头痛,还有些胸闷。 陈西迪端来了早饭,放在桌子上,目不转睛看着我。 我先喝了口水,问,看我干什么。 陈西迪没说话,探手伸向我的额头。 我躲开他的手,说,没发烧。纯喝多了。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半夜体温有点高。 第二口水卡在喉咙里。我脑子想着陈西迪半夜偷偷摸我额头的样子。 我说,喝了酒,很正常。 陈西迪说,要不我们还是回永定吧。 我说你怎么跟猪八戒似的,动不动就要打包回高老庄。陈西迪像是被我的话噎住了,不语,伸手从早餐盘里拿出一个水煮蛋,敲碎剥好后又放了回来。 下一站是查达尔。 陈西迪见无论如何也中止不了这段旅途,只好做出妥协,说再在冈仁波休息几天。我同意他的提议。陈西迪像是昨晚没有睡好,白天又昏昏沉沉睡了小半天,晚上才打着哈欠起床准备吃饭。吃饭的时候我把路线规划展示给陈西迪看。 “你看,从冈仁波,我先做大巴到这个小镇,当做中转站,然后再转另一家旅游专线就可以到查达尔……” 陈西迪啃着一块类似糌粑的糕点,啃了两口,又犹豫地放下,看向我。 第8章 我:“怎么了?” 陈西迪像是欲言又止,问我:“张一安,我可以开车的,你也能开车,一定要坐大巴吗?” 我:“?” 什么叫一定要坐大巴吗。 我是能开车,陈西迪也能开,问题是车呢? 我问陈西迪:“车呢?” 陈西迪:“租一辆。” 我笑了:“会很麻烦的,我们不知道要开到哪里去,还车也是个问题,谁会敢租给我们?” 陈西迪也想了想,告诉我:“那就买一辆。” 我:“?” 最终结局是陈西迪花了二十三万,买来一辆二手越野。卖家一定是赚了,当他手机收到收款信息的时候,他一面说着自己是忍痛割爱,一面恨不得我和陈西迪立马把车开走。 行李在后备箱,我在副驾驶,陈西迪在开车。车里放着几首陈年老摇滚,陈西迪捣鼓了一会儿才连上了手机蓝牙。 我说你这绝对亏了。 陈西迪说不亏,这不还能放歌吗。 我说你疯了,二十万,说买就买。 陈西迪跟着歌哼调,说,要疯都疯吧,大家差不多。 我说不出话,躺在副驾驶闭上眼睛:“有钱真好。” 我听见陈西迪若有若无笑了一声。 其实车的性能还是不错的。确实比大巴舒服,有钱真好啊真好。 我拍了拍车窗,给陈西迪说:“咱们的赛博牦牛。” 陈西迪点点头:“以后就叫它赛小牛。” 我:“……好烂的名字。” 陈西迪瞟了我一眼:“有吗?” “也就那样。”我的话有点违心,“不好不烂。” 陈西迪笑了笑。 赛小牛驮着我们在公路上跑着。这段路有点偏,四下很难再看到另一头赛博牦牛,只有真的牦牛远远地啃着草,牛群旁还跑着几条黑狗,狗很大,像是小小的牛犊。 我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随口一问:“陈西迪,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乐队挣的。” 我:“这个借口比你起的名字还烂。” 骗鬼呢,加哆宝根本不挣钱,倒贴着能运行就不错了。 “我爸妈的。”陈西迪说,“他们搞工程的。” 我说:“怎么到你就是搞乐队的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啊,怎么到我就跑偏了,不仅不挣钱,还倒贴。” 我指指陈西迪:“吃爸妈软饭的。” 我又指指自己:“吃软饭的软饭的。” 陈西迪笑的咳嗽了两声:“牙口很不好了。” 我半躺在副驾驶上,阖上眼睛,装作昏昏欲睡。其实我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陈西迪,我想问他遇到我之前的经历,他在哪上学,都有什么朋友,包括和徐阿雅结婚的事情,我都想让他亲口告诉我,但是我不知道要在什么时候开口。好像什么时候问都不算好时机。 那天我半醉半醒,问陈西迪什么时候决定好去死的,我是实在没招了,只能硬问出来。本来没指望他回答我,但他说了,他说很久前就决定好了。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我酒都醒了,酒不在胃里了,倒涌进了脑子里,我头疼到要炸掉,疼到眼泪好像要掉下来。 我还问了陈西迪,他的这个决定,还有什么改变的可能吗?陈西迪没有回答。 但其实无论听到哪个回答,我都不相信。陈西迪从来都不能让人信赖。 永定。 我刚结束毕业答辩,坐在自习室里,布帘放下,形成一个小小的隔间。 我插上耳机,点进会议。徐阿雅的脸出现在电脑对面,她招招手,可以听到吗? 我点头,打字,可以,我在自习室,打字回复你。 徐阿雅表示明白。 清淡美丽的眉眼,眼睛总是微微垂着看人,徐阿雅对我笑了一下。徐阿雅看起来要比她的实际年龄大一些,不是相貌原因,而是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太疲惫了。 这种疲惫我似曾相识,陈西迪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疲惫到任人摆布。 “我可能要耽误你一段时间。”徐阿雅说,“抱歉,张一安,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一切。” 我看看电脑上的时间,打字,没关系,我睡在自习室都没关系,这是二十四小时开的。 徐阿雅俯身看着聊天框的回复,笑了:“倒也不会那么长时间,给我两个小时吧。” “至于我说完这个故事后,你选择离开陈西迪,还是——怎么样,都可以。” “张一安,这是你自由。” 第12章 陈西迪 一四年,杭城。 “医生,这是陈西迪的报告。” “那我们下次大概几号过来?需要提前和您预约吗……好,好,我知道了。” “对,我明白。嗯,好的,谢谢您。您忙,再见。” 我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铁椅上,椅子上有很多镂空的洞洞,我感觉凉风正从那些洞洞吹进来,渗入我的骨缝。徐阿雅推开门,从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我面前,我闭上眼睛。 徐阿雅坐在我身边,她温暖的手心覆盖在我的手背上,说,走吧,陈西迪,我们离开这里。 我睁开眼睛。 阿雅开车很稳,我坐在副驾上,依旧昏昏沉沉,我想现在就在车上睡一觉。我想要是自己真在车上一睡不醒,那阿雅要怎么处理我,其实半道儿丢掉也行……那车怎么办,会不会有点晦气,这辆车不算便宜…… “陈西迪。” 那我什么时候一觉不醒才比较好? “陈西迪!” 我抬头看向徐阿雅:“怎么了?” 阿雅开着车,目不斜视,说:“看看袋子里的药,什么时候吃,心里有个数。” 我低头看着手里拎着的袋子,医院给的塑料袋质量很好,我拎着甚至觉得它发沉。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 我看着它们,问阿雅:“我都要吃吗?” “都要吃。”阿雅说,“还有每周六下午四点,我带你去看赵医生。” 我没说话,把药扔到了一边。 “对不起。”我说。 阿雅看了我一眼,她的手有些发抖,她开口时的声音也有些发抖,她说:“你确实对不起我,陈西迪。” 一辆车迎面从对面车道擦过,阿雅紧急扭回方向,打上方向灯,车减速靠在路边停下。 徐阿雅在小声抽泣,深褐色的长发将她的面庞隐去大半,但我能看到泪水留在空中的痕迹。 “陈西迪,你永远不会知道,当我回到家,我发现你躺在床上,周围都是空掉的酒瓶,还有一板拆了大半的药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 “对不——” “我当时真的觉得你已经死了,陈西迪。” 我很难过,阿雅的泪水让我更难过。我不该在家里,现在看起来吓到阿雅了。 徐阿雅擦掉眼泪,很重地擤了下鼻子,说:“说真的,我都不知道医生是怎么救活你的,明明药量酒量送医时间哪个都来不及了。” “陈西迪,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我是你的朋友,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你怎么敢的?让我一回到家,看到你的尸体就那样躺在那里——”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心里不停的对阿雅道歉,但同时我也知道道歉没有什么用。我好像是被神耍恶作剧了,既因为自己要去死道歉,又因为自己被救活了而道歉。我是个大麻烦,真的对不起。 “不说了。”阿雅又抽了一张纸巾,说,“既然没死,你就好好活着,行吗?” 我抬起眼,看向阿雅,终于想起除了对不起我还有别的话要说。 “让我走吧。” 阿雅眼神警惕起来。 “不是那个走。我是说,我想离开杭城了。”我慢慢说着,“帮我离开这里吧。” “求你了。” 阿雅看着我,像是无可奈何的笑了一下,但眼泪又落下来了。 “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随便一个什么地方吧。我想去北方,或者西藏,组个乐队什么的。我不想继续在杭城看什么狗屁心理医生了。” 徐阿雅点点头,说:“好。” 我看着阿雅,笑了笑,说:“谢谢你。” 徐阿雅说:“不客气。” 我说:“对不起。” 徐阿雅说我已经说过一遍了。 对不起。 我还在重复,对不起。 “陈西迪?” 对不起。 “陈西迪!” 我睁开眼睛。 车窗外夜色如流,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身上盖着新买的毛毯,很重,掀开它都有些费力。我坐起身,张一安在开着车,看到张一安,我想起来自己正在西藏,正坐着赛小牛去找一片地图上都未出现过的湖。 “怎么了?”我问。 第9章 “马上到小镇了,十分钟,准备下车。” 张一安看起来有点累。我看看手机,三四个小时已经过去了,我有些于心不忍,对张一安说:“我来开会儿吧,你休息一下。” 张一安怪声怪气哼哼:“惺惺作态,都到旅店脚后跟儿了,还你休息一下。” 我笑了两声,张一安说完自己也乐了。 “那你继续开,我再睡十分钟。”我打了个哈欠。 “你刚才做什么梦了?” 我收住笑容:“什么?” “你说梦话来着,一个劲儿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的。”张一安说。 “梦到我找到湖了,太激动,骑着牦牛到湖里去了。我还不会游泳,牛也不会,牛主人对我大发雷霆。”我坦诚地看向张一安,“我就一直道歉。” 张一安:“……离谱。” 我笑了一下,说:“确实。” 第13章 张一安 “阿里曲?” “对,有印象吗?”我问。 旅店前台的女孩似乎因为我的问题困惑了一秒。她扬起脸想了片刻,犹疑地摇摇头,说,没印象,是附近的湖吗? 我把地图拿给她看,指着第四个打着问号的圆圈,说,大概在这里。 陈西迪也俯身看着铺开的地图,看着那个红圈,又抬头看看我。 “不好意思,真没什么印象。”女孩抱歉地笑了笑,说,“我问问我妈,妈——” 老板娘从后面的屋子里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女孩儿问她,妈,你听过阿里曲湖吗?女孩儿的妈妈同样摇摇头,打量着我和陈西迪,问我们,网红打卡来的? 我说不是。 老板娘说那就是探险来的? 我说那肯定也不对了,先开间屋子吧,还有什么房? 老板娘说还剩一个大床和两个标间。 我看了眼陈西迪,又扭回头,说,大床。 老板娘说还有俩标间呢,俩大男的一张床不挤啊,俩标间也贵不了多少。 我说就大床吧,不挤,习惯了。 老板娘抬头狐疑地盯着我们。 陈西迪猛地拿拳头顶住我后腰,眼神示意我谨言慎行。 我朝老板娘笑笑,说,穷游,能省一点是一点。 领到房卡去往房间的路上,陈西迪问我说话时候能不能过过脑子,我说怎么了,我说什么了。陈西迪压低声音,你说的话都很有歧义。我说怎么有歧义了?是你做贼心虚思想龌龊自己那样想就觉得所有人都跟你想的一样。 陈西迪猛地顿住脚步,微微扬起脸看着我。 他好像有点生气。 陈西迪眼眶很深,我的视线坠入他的眼睛似乎沉不到底。我刻意收回目光。 “我不跟你吵,张一安。”陈西迪扭过头,拿走房卡,遥遥领先走在我前面。 这时我的手机忽然亮屏,微信提示弹出来,显示“山川湖海”同意了我的好友申请。我打开崭新的聊天框,琢磨了一下,发出个你好。对面没有动静,我盯着“山川湖海”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熄屏,紧走几步赶上陈西迪。 山川湖海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湖水,那片湖,蓝到像是天空的碎片。碎片的角落还有个小小的黑色人影。 陈西迪把行李随手扔在了地板上,脱下外衣,准备去洗澡。我刚到玄关,看到陈西迪要过来,就靠在浴室门口,挡住他的路。 “干什么?”陈西迪问。 我说:“你生气了?” 陈西迪摇摇头:“没有,我生什么气。” “让开点儿,我洗澡。”陈西迪有点无奈,抬头看着我,“滚一边儿去。” 我很听话地滚到了一边。 陈西迪洗澡一般都很磨蹭。我靠着阳台门,把地图摊开放在桌子上,掏出手机点开了和山川湖海的聊天框。对面没有回复,我想了一会儿,又问,请问您头像的照片是自己拍摄的吗? 手机像是死了一样安静。我又拿起那张手感已经发旧的地图,从微信切到高德,反复对照看着。地图上第四个圆圈是一个被圈起来的谜。有时我甚至觉得陈西迪在给我撒谎,什么天涯帖子驴友,根本不存在,反正陈西迪说的谎也不差这一个了。 关于阿里曲,我几乎将互联网翻了个遍,所有的途径,所有的办法,我都去试,但阿里曲湖就像是被虚构出来的湖泊,没人知道具体的地点,甚至没有一个网友能确切的告诉我,阿里曲湖它确实存在。 最后我根据一些飘荡在网上的关于阿里曲湖的只言片语,大致确定了第四个圈的范围。谁也不知道阿里曲湖是不是真的在这个圈内,我和陈西迪的这次旅行可能根本没有结果。但有一次我不死心地继续在贴吧掘墓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一个头像。 那是一个关于西藏旅游主题的帖子,贴主野心勃勃,计划走西藏新疆大环线,一路川藏线直走墨脱、林芝、拉萨后抵达珠峰大本营然后再走帕米尔盘龙道再从南疆至北疆最后来到河西走廊……挺好的计划,跟我没什么关系,当我准备随手划过的时候,大拇指忽然停在了屏幕上。 楼主的头像,一片湖水,角落里还有人影。 鬼使神差,我给楼主留言,请问头像是阿里曲湖吗? 在我和陈西迪进藏后的第二天,留言被回复了。 山川湖海说,加我微信。 结果就是直到今晚我的好友申请才通过,而且迟迟没回复。我想贴主是不是把车开无人区去了,信号这么差,一条信息都要发三四天。对面的山川湖海迟迟没有想搭理我的意思,浴室门响了,陈西迪正好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我将手机熄屏扔到了床上。 陈西迪拿毛巾擦着他的头发。陈西迪头发很长,现在他没有扎小辫,显得更长了,他正用毛巾吸去发尾滴落的水珠。我走过去,将手掌贴在了陈西迪的后颈。 很温暖,还带着刚洗完澡后的一层水汽。 可能是我的手掌有些发凉,陈西迪被刺激到,不自觉身体僵了一下,扭过身看我。 我把手放了下来。 陈西迪张嘴,我知道他要问什么,我捂住他的嘴,说,能不能别问的那么直接。 现在我只能看到陈西迪的眉眼。 他笑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一个问句,温暖柔软的嘴唇摩挲着我的手心,发痒。 我说,可以。 第14章 陈西迪 凌晨四点。 我在黑夜中突然睁开了眼睛。 心跳很快,很不安,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脖颈后面有些汗湿,可能是做了什么噩梦,但我又想不起来,好糟糕的睡眠质量。 张一安在我身侧熟睡,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的时候喜欢把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露在外面的眼睛正安稳地闭着。 我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一会儿张一安,在思考要不要去冲个澡,最终还是觉得旅馆隔音不值得信赖,放弃了冲澡的打算,我怕吵醒张一安。 但是张一安还是醒了。 他在睡梦中皱起眉,睫毛颤动几下,睁开了眼睛。张一安把被子拉下去,露出来整张脸,眼睛眯地很小,晕晕乎乎问我:“坐起来干什么?” 我有些抱歉:“吵醒你了吗?” 张一安摇摇头,也跟着坐起来,眼睛睁大了些:“没,就是突然感觉空落落的,然后我就醒了。” “身上有汗,睡不着,想去洗个澡。”我解释,“体谅一下老年人的睡眠质量。” 张一安笑了一下:“我不放心老年人一个人洗澡。” 我说滚吧,继续睡你的。 张一安又迷迷糊糊躺下去,打了个哈欠,说:“去洗吧,要不然你也睡不好。” 我重新把被子拉到张一安的鼻子下面。 旅馆很小,房间很小,浴室更小。但水很温暖,24小时供应热水。我想,如果还有机会再次来到这里,我肯定还会入住这家旅馆的。但这应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里洗澡了。 其实我从不觉得张一安能找到阿里曲湖。 我也没觉得他会去找阿里曲湖,可是他确实带我来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做了那么多攻略,我很感激张一安。但我不觉得这场旅途会有什么结局可言。 我关停了花洒。 热水停止了,空气中的暖意散去,寒气变得清晰可感,包围着我。 浴室中的镜子映出我的身体,失去衣物遮掩的躯干显得瘦弱难堪。我向前走了几步,贴近镜子,被水沾湿的发梢贴在皮肤上,青紫的血管很明显,像是蜿蜒的蚯蚓。我微微侧过身,扬起头。胸前,身后,肩头,脖颈处,遍布着刺眼的红痕,让这幅躯体显得更加不堪。 我想起张一安那时的低语,他说,陈西迪,我喜欢你,我很喜欢你。我头脑昏沉,疑惑发酵,有什么可喜欢的?这具身体,身体里的灵魂,哪个都不干净,有什么可喜欢的呢?但我不能将这些说出来,我只是侧过脸,承受着张一安。 第10章 一些不太好的感觉慢慢顺着浴室潮湿的地面爬上来,攀附着我的小腿直到脊柱,像是蜈蚣一样的冰凉。 “我要尿尿。” 我猛地转头向浴室门望去。 门被张一安很响亮地“咚咚”敲了两声,接着是张一安更响亮的一声:“洗完了吗?我想尿尿。” 我用浴袍围住自己,给张一安开门。张一安的手悬在半空,像是又要敲门。 “憋死我了。”张一安穿着短裤,困的发懵,踉踉跄跄往里走。 “看着点水,地滑。”我提醒道。 张一安点点头,站定,回头看看还站在原地的我:“喜欢看我尿尿?” 我:“一般。” 张一安耸耸肩。 前往查达尔的下半程我负责开车。张一安坐在副驾驶上,手指不停地点着屏幕,像是在给谁发微信,鬼鬼祟祟。 我咳嗽了一声。 张一安抬头望望我:“怎么了?” 我:“……喉咙不舒服。” “胖大海你吃吗?”张一安看样子像是要去掏背包。 “谢谢,不用。”我马上说。 “吃了给我说,估计还得找找。”张一安又回到了手机上。 “你导师在找你吗?”我问。 “不是。”张一安的回答很简短。 “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张一安把手机塞到口袋里,装腔作势坐正了一些,降下玻璃探头看向窗外,“祖国大好江山啊。” 不爽,很不爽。 我倒不是怀疑张一安人品,论人品我没资格质疑任何人。只是觉得张一安什么都不告诉我的时候,我有种落空的感觉。 “陈西迪,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张一安突然开口,回过身看着我,“昨天晚上我就想问了。” “什么?” “加哆宝的大家算是你关系最近的朋友吧。” 我点点头:“算吧。” “那他们知道咱俩的关系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张一安,张一安掰正我脑袋,提醒我看路。 “陈西迪,其实你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和你在一起了,对吗?” “就像昨天在旅馆,你那么害怕我在老板面前说错什么话,让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一样,你从来不对任何人提起我。” “为什么啊,陈西迪?你不是说喜欢我吗。” 我忽然就原谅了张一安刚才对我的闭口不言。甚至无比期盼张一安能像刚才一样一心一意发微信,不用搭理我对他的问话。 我选择了和张一安一样的策略,岔开话题:“给我找找胖大海吧,我还是感觉喉咙不舒服。” 张一安一动不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很紧张地盯着前路,目不转睛。终于他动了,伸手从后座拿来背包,窸窸窣窣翻找起来。 我松了一口气。 张一安的潜台词,按下此事,暂且不提,放我一马。 所以张一安一直都是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吗?在我选择对他闭口不言的时候。 我握紧了方向盘。 第15章 徐阿雅 电脑屏幕那端的的男孩留着很短的头发,眉毛乌黑,眉骨突出。很凌厉的长相,但睫毛却很长,嘴巴的线条也很柔和,有点矛盾的风格。 但不影响他确实挺好看的。这个叫张一安的男孩。 我靠在躺椅上,看着张一安的留言,他说,你好,徐阿雅。 又一条新留言,意思是他在自习室,不能说话,打字回复我。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 张一安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毕竟无论谁突然发现自己的男朋友已经结婚多年,甚至现在还要有孩子了,心情大概都不会好到哪里去。 我说,你让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说。 我很想条理清晰地将这些年在陈西迪身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面前这个叫张一安的男孩,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好像找不到那个诉说的源头了。 太困难了。 不过张一安,陈西迪没有你想的那么坏,这点我要先向你说明。我说,记住这点,然后让我慢慢讲剩下的事。 张一安看起来不置可否,但他的神情有点紧张。 第一次见到陈西迪是初中,初一,开学第一天。开学典礼,老师让我们班排队,我个子高,老师把我丢到了女生最后一排,我们排队顺序是女生排完了男生排,个子最矮的男生要排到我身边。 然后陈西迪就排到了我身边。 初中那个年纪,你知道的,很多莫名其妙的事情都会让他们兴奋。 当时几个男生在我身后,看着我和陈西迪,窃窃私语兴奋到满脸通红,说的话很难听,像是这个身高正好可以吃到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出来了。 当时我很无措,我听不太懂,但本能知道这不是什么干净的话。他们笑的越来越大声,我打算装作不知道忍过去的时候,陈西迪爆发了。 我给张一安比划了一下,说,他当时特别矮,很瘦很小,蘑菇头,我后来就叫他蘑古力。 张一安嘴角抽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紧接着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我继续说。 陈西迪直接瞄准后面那个笑的最大声的男生的裆部,一脚下去鸡飞蛋打。我们班后排顿时乱成一锅粥,开学典礼上陈西迪和几个男生打作一团,被揍的不轻。然后我们班在整个学校都出名了。 等老师把他们拉开,陈西迪鼻血糊了一脸,滴滴答答往地上淌。我主动举手陪陈西迪去了医务室,等陈西迪鼻血不往嘴里流能张口说话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他们以后不敢再这么说了。 “我把他们揍的不轻。”蘑古力继续说。 我说:“我不确定是谁把谁揍的不轻。” 陈西迪笑了两声,又扯到嘴角的伤口,顿时皱紧眉:“疼死我啦。” 我对陈西迪很抱歉。如果我加入那场战斗,至少陈西迪能不被打的这么严重,毕竟这件事跟我有关,陈西迪有一半也算是为了我打的架。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陈西迪说:“陈西迪,东西的西,启迪那个迪。” 我点点头:“我叫徐阿雅。” 后来我一直担心陈西迪会不会受到什么处罚,鸡飞蛋打的男生会不会朝陈西迪索赔,我替陈西迪提心吊胆了几个星期,陈西迪在学校倒是很安然自得。 过了几天那个男生也来上学了,对陈西迪也很客气,这件事就此平息了。 不过之后班里一直传言陈西迪爸爸很干脆地给男生家长几十万作为补偿,让他们见好就收,后来又传成了几百万,再后来说陈西迪家给我们学校捐了两栋楼的都有。 我问陈西迪真的假的,陈西迪嗦着冰棍,瞥我一眼,翻了个白眼,说,真的,吃不吃冰淇淋,我请你。我感叹一声真这么有钱啊,那你请我好了。 初中那会儿陈西迪在班里是个人缘很好的男生。女生们都觉得陈西迪人不错,很爱干净,不说脏话,不会揪女生的内衣肩带开奇怪的玩笑,说出的话很尊重人,对谁都很真诚。 我当时也觉得陈西迪很好,但又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就是跟陈西迪相处的时候,我总是会下意识模糊他的性别。 我原来以为是他个子小小的又留着个蘑菇头的原因,可是后来他长高了,比我还高了,发型也换成当时男生流行的发型了,可我还是感觉他和别的男生不太一样。 结果上高中我就明白了。 我和陈西迪在同一所高中,我暗恋的男生,成了陈西迪的对象。 那瞬间我整个人都大彻大悟了。 电脑瞬间弹出新的留言。 张一安:他高中就谈对象了? 我凑近屏幕,眨眨眼,又靠回躺椅上,心平气和告诉张一安:“是的,我知道的就有两个,我不知道的,我还不知道。” 张一安的面目有点扭曲。 我安慰他:“看开点,那会儿你才……小学二三年级?” 张一安面目更扭曲了。 他打字:你继续说。 当时我的暗恋对象是校篮球队队长。后来我和陈西迪管他叫篮球哥。 因为篮球哥我和陈西迪还差点绝交。我跟陈西迪说过我好像有点喜欢篮球哥,当时陈西迪的表情就很不对,如鲠在喉欲言又止的样子。 高一有次我跟家里大吵一架,离家出走,篮球哥不知道怎么回事找到了我,一直安慰我还把我送回了家。我当时感觉篮球哥真好啊,后来我知道是陈西迪告诉篮球哥我的位置的。 我说,蘑古力,挺会办事,再帮我撮合撮合。 陈西迪当时一脸便秘的表情,笑了笑,说,徐阿雅我告诉你个事儿呗。 我说什么。 陈西迪说武康是我对象。 我:? 我说,什么意思。 陈西迪说,汉语意思。 我先是宕机,然后理解信息,然后大彻大悟。 第11章 随后就是感觉有点羞耻,人家早谈上了,我还给陈西迪说我暗恋武康,我还因为武康来找我而激动到好几天云里雾里,我还在这儿让陈西迪撮合我和武康。 我很大声质问陈西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西迪也提高音量,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啊!既要告诉你我是gay,还得告诉你——你暗恋我的人是我对象,你让我怎么开口?而且现在我这不告诉你了吗。 我说那你还让武康来找我! 陈西迪也很生气,说徐阿雅就你那个破脾气,你说现在除了武康谁能把你劝回家? 我说你干嘛不早告诉我! 陈西迪更生气了,说,那还是我对不起你了呗? 我说你走,你和武康都滚,在学校别让我看到你俩。 我和陈西迪关系就这么僵了一个来月,谁也不给谁台阶下。后来武康劈腿了,和外校女生好上了,鉴定为渣。陈西迪遇人不淑,我还得谢谢陈西迪帮我试毒。 就这样陈西迪又和我回到了统一战线。 我的暗恋对象和陈西迪前男友变成了不配提起姓名的篮球哥。 对面张一安的表情有点难以言喻。 他打下一行字:很精彩。 第16章 张一安 13:25 “请问您知道阿里曲湖对吗?” 14:39 “方便给我说一下具体位置吗?” 16:22 “hello?” 16:30 “有人吗?” 18:13 “不是哥们儿你什么网速啊?” 19:02 “哥我求你了,回我一下吧。” 我靠。 什么人啊。 我往下滑着屏幕,刷新微信消息,无意识抖着右腿。陈西迪开车,看了我一眼,说,别抖,什么毛病。我不抖腿了,开始啃指甲。 就当我下定决心今天不再看微信一眼,就此熄屏放回包中的时候,微信提示音突然响了,我连忙打开,会员自动续费的扣费通知。 “草。”我低声骂了一句。 陈西迪又扭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花。”我说,“树。” 陈西迪:“……张一安你是不是有神经病。” 我没有。这点我很确信。 但是对面那个山川湖海有没有我就不确定了。 这哥们儿怎么想的,就因为我在贴吧上问了一句这是阿里曲湖吗,直接让我加他微信细说。结果磨蹭了几天才通过好友申请,现在好了,一条消息都没回我。 故意耍我吗? 问题是有这个必要吗。 骗钱的? 没见过这么内向的骗子。 纳了闷了。 晚上七点多,我们抵达了查达尔。 越野车两侧的植被深绿繁茂,灌木丛、云杉和松树从低到高组成查达尔林海,从我们身侧匆匆掠过,低垂的天幕下有着雪山深灰色的剪影,还能看到错落的民居。 在查达尔已经很难找到酒店了,大多都是家庭旅馆,牧民们自己开的。还在冈仁波的时候,我就和一个叫边巴的查达尔人联系好了,到时候直接开到他家去。 “边巴的家庭旅馆。”我朝陈西迪说,“定位发你了。” 陈西迪问:“边巴是什么意思?” 我百度了一下:“星期六。” 陈西迪点点头:“大家都喜欢边巴。” 我笑了一下,嘴唇有点干,挂在牙上下不来。我抿了抿嘴唇,说:“陈西迪,有没有人说过你讲冷笑话功力很到位。” 边巴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头发是自来卷,穿着薄薄的黑夹克,在路边指挥我们倒车。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边巴拿着手电筒,帮陈西迪照清楚前面的路况。 “可以的,停在这里就好了。”边巴指挥好,冲我们笑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我发现边巴有两颗虎牙,不过左边的虎牙断了一半。 我和陈西迪和边巴,三个人把大包小包行李从车上卸下来,搬到屋子里。 边巴的家不大,插排挂在日久天长被熏黑的墙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充电器,连着电饭锅、手机,红木桌子上放着绿色的塑料暖壶,暖壶旁边是一大锅正咕噜咕噜翻滚的炖肉。屋顶围着一圈类似经幡的花布,墙壁上钉着钉子,挂着一把形状奇特的琴,很有艺术感。 边巴说,欢迎你们来,我叫索朗边巴,这是我的阿妈卓嘎,我妹妹,央金。 边巴的阿妈是个个子矮矮的女人,围着藏蓝色的头巾,擦着手从另一个屋子出来。小妹妹央金头上编着好看的花绳,有些怯生生躲在阿妈的身后,看着我和陈西迪。 “这间屋子,是你们的。”边巴带着我们把行李放好,“床头有矿泉水,这里是牙刷,牙膏。” 我说:“你普通话说的真好。” 边巴笑了笑:“我大学在云南上的。” “学的什么?” “藏语。” “?” 我说:“你还需要学藏语?” 陈西迪这时候从我身后走过,打量着屋子的布置,漫不经心补一句:“怎么了,那你还学中文呢,你个汉族人中文还需要学?” 我:“?” 晚餐很丰盛,边巴一家特意为我们炖的羊肉,汤里还有小青菜、胡萝卜和木耳,很新鲜的蔬菜,风味丝毫不逊于我和陈西迪这一路上吃的饭店味道。 边巴拿来了绿茶、啤酒和一次性纸杯,问我们要喝哪种。我说我没见过吃肉配绿茶的,我要喝啤酒。边巴又说,要酒的话,他还有羊奶酒。我说我没见过吃肉配啤酒的,我要喝羊奶酒。陈西迪说我也一样吧,边巴又拿过来几罐羊奶酒。 酒很香,很好喝,一边干杯一边吃肉爽翻了。我嚼着羊肉,问边巴,你听说过阿里曲湖吗? 边巴咽下一口酒,仰头想了想,说,没有。 “不过这附近有白普陀寺,还有林色错,都是挺出名的景点。”边巴说,“你们也可以去那看看,白普陀寺还是莲花生大师修行过的呢。” 我说好吧,不过我们就是特地为了阿里曲来的。 边巴看看我,又看看陈西迪:“你们是兄弟吗?” 陈西迪喝酒的动作一顿,他放下纸杯,装作若无其事夹菜。 我说:“堂兄弟,我堂哥。” 陈西迪夹菜动作猛地一顿,抬头看向我,勉为其难笑笑:“嗯。” “我俩都早想来西藏自驾了,最近都有时间,组团出发了。”我继续说,“对吧,哥?” 陈西迪:“对。” 陈西迪说完伸手拿起纸杯,假动作喝酒。 我说哥你慢点喝。 陈西迪差点把酒喷出来,幸亏他转身快,冲着地板止不住地咳,呛的不轻。 边巴着急站起来:“酒不要喝那么快嘛,没事吧?” 陈西迪咳地满脸通红:“对不——对不起,不好意思——” 我蹲下来拍着陈西迪的背:“哥好点了吗?哥?哥哥?” 我们的房间是边巴一家最好最大的房间。我躺在床上,问陈西迪,哥哥你怎么一直不跟我说话。陈西迪很慢很慢地扫了我一眼,说,你小心一点,再这样叫我没你好果子吃。 我:“哥哥。”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我:“嗯,怎么了,弟弟。” “?” “九四年的小弟弟。”陈西迪继续说,“有什么烦恼吗?可以跟大哥哥说说吗?” 我靠。 我再也不叫他哥了。 陈西迪咳嗽了一声,说:“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你当时如果说咱俩是恋人关系,我也不会阻止你。” 我睁大眼睛。 “毕竟这是事实,对吧。”陈西迪说。 我说:“行,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觉得目前不说为妙。这样的消息对于边巴卓嘎阿妈还有小央金都有点太炸裂了,咱们还得在这住好几天呢。” 第17章 陈西迪 有些时候我会觉得,我对待张一安,有些过于残忍了。 毕竟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有为张一安做过。 这段感情刚开始,我享受着张一安带我的一切,美好的年纪,青春的外貌,还有好脾气。但每当他问起关于我的事情时,我会坚决地闭口不言,推开他。张一安得知真相后,崩溃过,心如死灰地质问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告诉他,是真的,所以快点离开吧,也许你早该走了。 后来张一安没有离开,他带我来到西藏,现在我们在查达尔的边巴家,我们在寻找阿里曲湖。 我很难想象一个人会为另一个人做到这种地步,还是在对方是个烂人的前提下。有时我真的觉得张一安眼瞎了,可每当他看向我,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清澈明亮。 于是我只能觉得自己更加不堪。 我只会把他带到泥潭。我今年三十一岁,三十年的时间里陈西迪除了把自己搞得一团糟、把徐阿雅拉下水以外,没做任何事情。 第12章 那他可以继续保持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至少不会把张一安拉下水。我不想让他变成第二个阿雅。 本来我是这样想的。 但张一安呢,空耗感情和青春,最后对我一无所知。想到这里我有些难过,阿雅应该和张一安联系过,我知道阿雅告诉张一安,或者是说请求张一安,阻止我离开的念头,她还是没有放弃。 于是张一安与徐阿雅都因为我背负着本不该由他们扛起来的枷锁。他们受到伤害,张一安还受到欺骗,可他们还是执意为我这个罪魁祸首求情,出具我都无法理解的谅解书。 就像张一安在喝醉后说,他不恨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快要恨死自己了。 我把边巴家晚饭剩下的啤酒搬到房间里。 张一安看着我,又看看半筐啤酒,说,这里晚上上厕所可不方便。 我抽出来两瓶,发现没有启瓶器,四下环顾一圈,最终决定拿牙咬开。张一安看着我行云流水用牙卸下盖子的动作,表情像是心有余悸,好牙口,他说,简直是一气呵成。 张一安接过酒瓶,喝一口,问我,半夜抽什么风。 我一口气灌下半瓶,坐回床上,说,你问吧。 张一安:“?” “问什么?”他说。 “你想知道的东西。”我又喝下一口,“问吧,我全部告诉你。” 张一安犹疑地看着我,又看看我手里的酒:“你是在自己壮胆吗?” 我说姑且算是,快问吧,等一会儿我后悔了。 张一安摇摇头,说,我不问。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如果你会后悔,那我就不问。”张一安说,“我等你彻底想好了,不带反悔地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一安移开目光,指指我手上已经下去一大半的酒,说,你喝啤的能喝醉吗? 我摇摇头,不能。 张一安说,我觉得也是,晚饭那个羊奶酒也跟小甜水儿似的,我见你一个人就干下去两桶。 我没说话。 张一安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一脸后知后觉的惊讶,说,你不会那个时候就在给自己壮胆吧? 我说我困了,你去把剩下的啤酒给边巴放回原位,我要睡了。 张一安还在咋咋呼呼,说,陈西迪你这心理素质够垃圾。 我:“……快点的吧,我要睡了。” 在边巴家的第二天,一切都风平浪静。 我没有再提起昨晚发生的事,张一安也没有,他正和小央金一起趴在草地上蹲兔子,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我莫名想起守株待兔这个成语。 一小时前,小央金拿着一根铁丝找到张一安。 “这头插土里,然后这样,这样。”小央金说,“再这样,兔子一出来,脖子就会套进去。” 她用手当做兔子,做了个示范,铁丝立马紧紧箍住央金的手腕:“跑不掉的。” 张一安被这简单又精巧的装置迷得五迷三道,立马加入小央金的捕兔队,现在他们已经在兔子洞的下风口快趴了半个小时了。 我走上前,想要开口:“这儿有兔子吗……” 张一安和小央金立马回过头一脸严肃示意我噤声,我举起手投降,轻手轻脚离开他们的捕猎范围。 边巴拎着一桶汽油回来了。昨天他知道我们在找加油站后,很遗憾地告诉我们这附近加油站不好找,但是汽油还是能搞到的,包在他身上。 我从边巴手中接过汽油桶,表示感谢,顺便把油钱转给边巴。 边巴摇摇头说:“家庭旅馆钱里就有油钱,我们提供加油服务。” 我只好再次道谢。 边巴和我合力给赛小牛加好了油,我靠在车门上,点燃一只烟,边巴也抽走一根。风很大,瞬间就把烟雾吹散到不知何处,边巴看着在兔子洞前苦候的张一安和小央金,笑了笑,说,那个兔子洞早就没兔子了,而且就算有,也不是这么个抓法。 我说,他俩就差到钻到洞里面了。 边巴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笑声止住之后,边巴吸了一口烟,说,他其实是你对象吧。 我一惊,烟掉在草地上,边巴眼疾手快一脚踏灭。 我看着边巴,回头看看还在专心抓兔子的张一安,对边巴说:“你怎么知道的?” 边巴说:“你俩长的一点也不像堂兄弟,两模两样。” 我还是感觉难以置信:“就这?” “我也说不上来。”边巴抽完了烟,徒手碾灭烟头,等烟头凉了点后放回衣兜,朝我笑笑。 “但就是能感觉出来哪不一样,不是兄弟,也不像朋友。”边巴耸耸肩,“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我说:“那还可能我是人质被他劫持了。” 边巴说:“怎么会,他一直很关心你,劫匪哪会这么做。” “我上大学也见过你们这种。”边巴说,“很正常,你别这么紧张,脸色怪怪的。” 我刚想说你上大学都学了点什么,张一安在那里忽然一阵惊呼:“兔子!” “抓到啦!”小央金大叫,“阿妈!阿哥!陈西迪!兔子!” 第18章 张一安 陈西迪用一种见了鬼似的表情看着我手里的兔子。我正拎着兔子后腿,野兔在不停地扑腾,溅了我一身草屑,兔子脖子上还套着铁丝,用一双很哀怨的眼睛往上瞟着我。 “还真有兔子。”边巴也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小央金跑到屋子里,把卓嘎阿妈牵出来:“阿妈!兔子!” 卓嘎阿妈点点头,表示看到了。央金又回到我身边,看着我手上的兔子,说,好了,你现在可以把它放走了。 我:“?” “放走?”我把兔子拎高了一点,“你搞清楚,咱俩费了半天劲才抓到的,就这么一只。” 央金使劲仰着脸看我,皱起眉:“不然嘞?你要吃掉它吗?” 我:“也……也不一定非要吃掉,或者你养着也可以吧,难道就这么放了?” 央金叉腰了,大声说:“我不养,你快放掉它。” 我表示妥协。 我把铁环从兔子脖子上回收回来,把兔子放在草地上,兔子瞬间窜没影儿了。我看着那个小灰点跑到很远的地方后,又小心翼翼停下回望我们。 估计兔子觉得两脚兽们有点不可理喻。 陈西迪走到我身边,压住笑,说,你怎么看起来这么失落。 有吗?我将目光从遥远的兔子身上收回来,说,好吧,有点,这还是我第一次徒手抓到兔子呢。 央金倒是一点也不失落,喜洋洋的,看来是单纯享受抓兔子的过程。 小孩儿都是这样,我有点羡慕央金。 卓嘎阿妈在一旁说,等到秋天快结束那会儿才是抓兔子最好的时机。 “那会儿兔子肥,现在的都太瘦了。”卓嘎说,“到时候欢迎你们再来抓兔子。” 我说那听起来真不错,陈西迪你要来抓兔子吗? 陈西迪像是还在看着远处的兔子,回过头,什么? “等到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再来抓兔子。”我说,“行吗?” 我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只是像随口一说,刻意让自己的语调漫不经心。 我突然很能理解某些三流演员让人尴尬的演技,当你越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时候,你的话说出来就会变的千奇百怪。 陈西迪肯定听出来了。 行吗?可以吗? 我又在找他要一个承诺。被骗了这么多次,好了伤疤忘了疼,我还在要。 “行吧。”陈西迪踢了下草叶,插着兜转过身,朝我笑笑,“不过还得问问兔子同不同意。” 我说兔子肯定同意。 陈西迪又指指央金:“你还得问问央金同不同意。” 我说她也同意。 央金一脸迷茫地朝我俩看过来:“我同意什么?” “没事,不重要。”我蹲下来,对央金说,“记住你同意就行了。” 说完我喜气洋洋转头看向陈西迪:“那明年呢,后年呢?” 陈西迪像是很无奈地注视着我。 边巴正在我身后给摩托车上油,陈西迪掠过我和我的问题,朝边巴走去:“需要帮忙吗?” “嗯?好啊,那你帮我扶住车头。”边巴呲牙咧嘴站起来,“支架是真该换了……” 我还蹲在原地,央金跑到屋子里找卓嘎阿妈了。 我揪断草叶,碎叶让我的指尖变成浅浅的绿色,有种高原青草的苦涩清香。早知道见好就收了,不该得寸进尺问明年后年,陈西迪又变成蜗牛了,碰一下就缩回去。 “可能吧。” 陈西迪的声音突然出现在我头顶。 我仰起头,迷迷糊糊问陈西迪:“可能什么?” “可能回来抓兔子。”陈西迪微微垂下眼睛看着我,“明年后年,和你一起。我也很想来。” 第13章 “如果我可以的话。” 我站起来,陈西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什么叫你可以的话?为什么不可以? 陈西迪朝我笑了一下,可是眼睛很悲伤。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感觉我的眼眶有点酸痛。但是边巴还在不远处修摩托,于是我扬起脸,背过身,打算不再看陈西迪。 我原来以为自己情绪不会再糟糕了。 直到陈西迪在我身后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对不起。 我很想巨想特别想无敌想就现在把陈西迪摁在草地上揍一顿。 但幸亏我长达十九年的素质教育,我没有这么做。 我深呼吸,对陈西迪说,你现在滚远点。 陈西迪没听清,什么点? 我说,滚远点,但是记得一会儿滚回来,要吃饭了。 我听见陈西迪很知趣地离开。 微信提示音响起来,我烦的要死,没好气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屏幕。 下一秒我就不生气,何止是不生气,我简直要流泪。 他妈的山川湖海终于回复我了。 回了个古早表情。:) 我说哥你终于肯回我了。 山川湖海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没有动静。最后蹦出来短短一句话。 山川湖海:我是女的,你可以叫我杜微。 我说好的,杜微。 杜微说,我能先问问,你是怎么知道阿里曲湖的吗? 我说听男朋友说起来的,我们一直在找。 杜微说,你男朋友从哪里知道的。 我说,一个很多年前的帖子上,但是现在找不到那个帖子了。我男朋友给我描述过那张阿里曲湖的图片,我感觉和你头像很像,角落里都有个小黑人。 你们为什么要去阿里曲? 我说,这还一定要个理由吗? 杜微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发过来一句让我难以理解的话。 她说,对不起妹妹,我头像确实是阿里曲湖。但我不能告诉你它在哪里,我反悔了,对不起。? 对不起……妹妹? 确实是阿里曲湖……但我就不告诉你…… 反悔了……对不起? 杜微的这几句话在我脑子里盘旋。 今天怎么这么多对不起。我烦透了对不起。 我打字飞快,告诉杜微。 首先,我不是妹妹,我是男的。 所幸杜微没有删掉我,很快回复我了一个问号,你男的? 我说看头像看不出来? 杜微说,头像很中性。 我打字间隙瞄了一眼自己头像,一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好吧,确实很中性,我原谅杜微,毕竟我还叫了她无数声哥。 我问,所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阿里曲在哪? 其实还有下半句,我想问怎么着阿里曲湖你家开的?但我没敢发出去,现在有求于人。 杜微跳过了我的问题,问,所以是你和你的男朋友? 我说昂,怎么了。 杜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哎呦现在这小年轻…… 我 :) 第19章 徐阿雅 我问张一安:“陈西迪之前没对你说过这些吗?” 张一安摇摇头。 张一安打字:没有,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说:“可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张一安没接我的话。 陈西迪比我想的能瞒。 我下意识抿住嘴巴,坐直了一些,问,我可以继续讲了吗? 张一安点点头。 大学的时候,我和陈西迪还是考的同一所。 不过我的专业要比他好得多,毕竟有着十来分的分数差。陈家对于他的专业无所谓,陈西迪更是无所谓,只要毕业学校名声足够好听就可以。 陈西迪在大学更受欢迎了。 长得好看,家里有钱,性格还很好,会弹吉他会唱歌。 美中不足是喜欢男的。 我忽然不再说话了。 那应该是陈西迪这辈子最快活的几年。我到现在还记的当时和陈西迪交往的男生,名字叫宋捷,后来陈西迪就毁在他手里。 我咬紧了牙齿。 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张一安,至少现在不能。 陈西迪不会想让张一安知道的。嘴真严,蘑古力,好吧,那我也不能说。 屏幕上显示出张一安一段醋巴巴的话。 张一安:怎么了不说了? 张一安:我不介意他交男朋友,没那么小心眼儿。大学很正常。 张一安:不过大学有几个人追过陈西迪啊,能告诉我吗? 张一安:陈西迪也喜欢他们吗? 张一安:都很帅吗? 我眨眨眼睛,看向屏幕里张一安的脸,说,就一个。 张一安沉默了一下,半天不打字。 过了会儿,张一安:他们在一起很长时间吗? 我笑了笑,有点不忍心:“不长不短。” 张一安:好吧。 我清了下嗓子,继续说。 后来快毕业的时候,陈西迪身上发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总之,陈西迪爸妈发现自己独生子是同性恋。之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陈西迪,毕业典礼他都没有来。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陈西迪突然要去德国留学。直到后来我知晓了事情的全貌。 我清清嗓子,说:“陈西迪爸妈要把他送出国避避风头,但是要他先留下一个孩子在国内,不结婚,非法生子。” 张一安打出来一行字:这不扯淡呢,现在是特色社会主义新中国。 我说,我当时也是这样想的。 陈西迪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瘦了很多,精神状态也不好。我们到一家奶茶店里坐着,陈西迪说,好久不见,阿雅。 我说你爸妈疯了。 陈西迪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我会这么开门见山。 他说,你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陈西迪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都知道了,杭城还有谁不知道。 我也要疯了,陈西迪说。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陈西迪跟有层脑雾似的,对我的问题恍若未闻。 他问我:“阿雅,我这个人很坏吗?” 我突然感觉哪里不太对,我的语气变得颤抖:“陈西迪?” “我很糟糕吗?”陈西迪声音有些呜咽。 我拿袖子帮陈西迪擦掉眼泪,陈西迪擤了一声鼻子,我疑心他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 “你不糟糕。”我说。 等陈西迪平静一点,我又问:“你真要给你爸妈留一个孙子?” 陈西迪摇摇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我问。 陈西迪在那一刻眼神变的很冷,他微微张开嘴巴,告诉我,就是不可能。 我看着瘦了一圈的陈西迪,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西迪,想都别想。 我还说宋捷就是个纯傻逼,你别因为他你也变成个傻逼。但我没把宋捷这个人的存在告诉张一安,自动跳过了这一段。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说,阿雅,谢谢你。 我说你不要这么说,听起来像是不打算活了似的。 陈西迪又说这次奶茶我请你吧,虽然我卡都被冻了,但是微信里还有钱。 我说你还有多少。 陈西迪说没注意。 我说那你请吧。 后来喝完陈西迪请我的那杯奶茶,我去了他家公司一趟。陈西迪不知道,我没告诉任何人,直到傍晚我才被请进去,在办公室里见到了陈西迪妈妈。 他们知道我的存在,他们的儿子陈西迪有一个很好的女性朋友叫徐阿雅。我就是徐阿雅。 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我让陈家资助我去德国上学,和陈西迪一起,等我们回来,我就和陈西迪结婚。 “陈西迪现在不到法定结婚年龄,如果你真让他给你们留下一个孩子,陈西迪宁愿去死。”我说,“所以大家各退一步,我会和陈西迪结婚,但前提是你们要付钱。” “我的食宿费用,购物费用,包括学费,你们全权负责。” 陈西迪妈妈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 “可以拟一份合同,我签。你们对合同应该比我熟悉的多。” 陈西迪知道这件事后,他看着我,说不出话。 我说,至少现在你不用生孩子了,也不用干什么蠢事了,等出国回来就什么都好了。 陈西迪说,你也疯了。 我说,哪里,很划算,我爸妈都是高中老师,他们可拿不出让我去德国留学的钱。 去往德国的飞机上,陈西迪靠着窗户,一直闭着眼睛。我在他身边专心致志玩着单机游戏,玩了一会儿,陈西迪蹦出一句:“合同是违法的。” 我说,所以呢? 陈西迪说,等回国了,你不用履行合同内容。 我摘下耳机,说,然后呢?看着你被逼死吗? 第14章 陈西迪说那我去流浪。 我说,最好如此,大少爷。 三年后我拿到了硕士学位,顺利毕业。陈西迪没有,他因为缺课太多被开除了。 陈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本来送陈西迪出国也是权宜之计,拿不拿学位其实无所谓。等到回国,陈西迪二十五岁,和我结婚了。 “张一安,你专业是文学对吗?”我问。 张一安愣了一下,打字:对,怎么? 我忽然很难过,低下头,说:“你知道饮鸩止渴这个词吗?” 我好像并没有把陈西迪救下来。 我只是摁下暂停键,暂缓了那个时刻的到来。 可是现在,它还是无比确定地降临在陈西迪的身上。 甚至因为我,它还在加速。 第20章 陈西迪·四个春天之前 一四年,杭城。 早晨七点半的时候,我听到阿雅匆匆离去的声音。 她今天应该很忙,昨天吃晚餐的时候,阿雅兴致勃勃告诉我,明天她的公司要来一个德国的大客户,猜猜谁被指派为晚宴翻译? 我在给她剥虾,剥好一只,徐阿雅吃一只,狼吞虎咽,我完全跟不上。 我说照你这个吃法,我买这么贵的虾干什么,外卖点盆小龙虾得了。 阿雅说,快猜猜,谁是晚宴翻译? 我又剥好了一只,丢给她。 “不知道啊,很难猜的。”我装模作样,“让我想想……总不会是徐阿雅吧。” 阿雅激动到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哇陈西迪你知道我当时多激动吗!慕尼黑的大客户!晚宴!我负责翻译!” 我说你笑的鱼尾纹都出来了,阿雅立马绷住脸,嘴角又翘起来。 “很厉害。”我点点头,被阿雅逗笑了。 “很厉害吧!” “很厉害很厉害……” 一顿晚饭的时间我至少夸了徐阿雅不下五十次很厉害。 上初中的时候徐阿雅就是这德行,表面文文静静,实际上是个咋咋呼呼的大孔雀。我还记得她当时是物理课代表,有次月考全年级就她一个人满分,在直到下次月考的一个月时间里,我每天至少被逼着夸她五六次很厉害。 后来毕业时候流行写同学录,徐阿雅让我好好写,斟酌后再下笔。我给她留言,希望你上高中后,除了高考,物理都不要再考满分了。阿雅看到后说陈西迪你给我重新写。我问写什么,徐阿雅说,那你照我说的写,我说一句你写一句。 我说我不。 徐阿雅说你想死吗陈西迪? 我说写什么,你说。 所幸后来徐阿雅选了文科,不用考物理了,要不然我们在一个学校,我还得夸她好厉害。 但我只是说我夸的有点疲惫了。 实际上阿雅确实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学习很厉害,翻译很厉害。 我视线扫过一盘被阿雅解决的干干净净的虾,吃虾也很厉害。 阿雅在评价我做的饭,她说,很不错,蘑古力,我给九十八分。 我说剩下两分扣在哪里? 阿雅说,剥虾太慢了。 我说滚吧你。 阿雅大笑起来。 等她笑完了,我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阿雅。 阿雅埋头嗦面,头也不抬:“嗯?” 我说,我最近结了个大项目。 阿雅点点头,一边嚼一边积极回应我,说话含糊不清:“那你也很厉害。” 我笑了,说:“尾款很快就到账了,只要不太铺张浪费,下半辈子的花销怎么也够了。” 阿雅“哇塞”了一声,开玩笑道:“那陈总,我现在要不要去辞职?” 我笑的更大声。 我笑的很用力,很认真,很自然。 都快要把自己迷惑了。 等我的笑声消失,我对阿雅说,对不起。 阿雅的筷子突然停在半空,面条落回汤里,溅出几滴面汤。 “怎么了?”她有点迷惘,有点惶惑地望向我。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伸了个懒腰,说:“我今天看了篇很有意思的小说,外星人看地球也是颗星星,还是蓝色的星星,蓝星,上面会有哆啦a梦吗?” 阿雅不再追问了,她知道我不会开口。于是她戳了戳排骨吐槽了一句:“说话莫名其妙。” 现在是第二天的清晨。 隔壁房间传来阿雅高跟鞋踏来踏去的声音。听起来很忙碌,果然是重要的晚宴,竟然能让徐阿雅穿上高跟鞋。 过了一会儿,阿雅高跟鞋的声音从这栋房子里消失不见了。 我把自己从床上支起来。 窗外阳光很好,能看到楼下修剪整齐的绿植。我见过负责这些绿植的园丁,一个干瘦的老头,手艺不错,但说实话我觉得他审美一般。我见过他亲手修理灌丛的样子,他只要他认可的那部分,而我觉得还不错的旁枝斜叶,他却一并剪去。 我没有给他提过意见,论修剪保养他更专业。 只是每次看到他的剪刀,我会下意识别过脸去。 我穿上睡衣,勉强完成洗漱,又从橱柜里拿出几瓶酒,一股脑扔到床上。 我打开手机,给公司与我直接对接的下属发去消息。 “有点感冒,今天任何事情不要来打扰我。” 对面秒回:“好的陈总,您好好休息,请放心。” 我随手从床上拿起一瓶酒,牙齿掀掉盖子,灌下一口。 我又给阿雅发去消息:“感冒了,刚吃了退烧药。有点困,不许给我打电话,我要睡一天。” 阿雅没有回复。 意料之中,她今天应该忙疯了。 但我还是想试着等等她的消息。 我很有耐心地等着,我的酒量很好,特别好,非常好,足以支撑我意识清醒地收到阿雅的回复。阿雅十一点回复我了,她发来一条语音。 “哇我太忙了刚看到,等晚宴结束我带宵夜回去,睡醒给我说想吃什么,睡觉吧蘑古力。” 我把阿雅的语音播放了一遍,又播放了一遍。 我没有回复,但我点点头,用口型说了个阿雅永远不会收到的好。 然后一口吞下了那些早就剥好的白片。 初中毕业的时候,徐阿雅威胁我按照她的话写下同学录。 徐阿雅无敌凶,打我不费吹灰之力,于是我战战兢兢在徐阿雅耳提面命下写下那些话,她说一句,我写一句。不能写的太慢,还不能写的潦草。 阿雅说,你首先要祝福我。 我说,我祝福你。 阿雅说,你要祝福我高中成绩优秀,考上北大。 我说行,祝你考上北大。 阿雅说,然后希望我能嫁给周杰伦。 我说,你这离不离谱。 阿雅说你怎么那么多话,我喜欢周杰伦不行吗? 我说可是周杰伦不喜欢你,周杰伦压根不认识你,你们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 阿雅被我说动了,她说那她不嫁给周杰伦了。 她要嫁给她喜欢的,同时也喜欢她的英俊男子。 我说非要英俊吗? 阿雅怒目而视。 我说没问题。 还有吗?我问。 阿雅这次很认真的思索了一会儿,说,祝我自由吧,成为一个自由的大人。 我点点头,说,这个比较有格调,我祝你自由。 我祝你自由,阿雅。 可是你不自由。 你的三个愿望,怎么一个也没有实现。 四年前为了阻止我在绝境中变成一个傻逼,阿雅被永远困在了我的身边,以妻子的身份。 我没有在四年前死去,于是事情变得更糟。 所以阿雅,我早就应该离开了。 也许我会漂浮在浩渺的星尘中,注视着在那颗遥远蓝星上的,很厉害的你。 第21章 张一安 “为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 我给杜微再发去一条微信。 “至少有个原因吧?” 杜微过了半天,回复我:“这还需要什么理由?这是我的自由。” 我说:“那你这不就是纯粹不想让我找到吗?” 又过了一会儿,杜微说:“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我:“?” “可是你为什么当时让我加你微信?” 杜微又不回我了。 我只能看着她的头像干瞪眼。 我想把手机连同里面的山川湖海扔草地上再一脚踢到天边,但是我不能,手机去年刚买,贫穷让我冷静。 我又把手机装回了口袋里。 陈西迪注意到我蹲在草地上已经很长时间一动不动了。他把手里的铝锅递给边巴,远远地走过来,一声不吭站在我身边。 我知道他肯定再看着我,说不定还观察了很长时间我的表情。但我没什么心思搭理他。 陈西迪咳嗽了两声:“在生气吗?” 第15章 我说:“有一点。” 陈西迪像是更局促了:“因为我刚才的话?对……” 我生怕他再给我说出来个对不起,猛地站起来想去捂住陈西迪的嘴。 但是我的头撞到了陈西迪的下巴。 陈西迪痛呼一声,踉跄往后退了几步,用手捂住下巴和嘴唇,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捂了一会,拿开手,嘴角有点血迹,舌头破了。 陈西迪说话有点大舌头:“扎一安,我超……我色头……” 我连忙扶住陈西迪,说你先别超,你张开嘴,让我看看。 陈西迪被我撞的发懵,他扬起头,张开嘴巴。 真咬破舌头了,舌头侧边一块很深的牙印,正在慢慢渗血。 我说:“我草……对不起……” 看起来真的很痛,陈西迪被痛出了生理性眼泪,他一边痛一边锲而不舍地骂我:“扎一安泥突然炸辣吗快干痕吗……” 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下回绝对不会站这么快,你先别说话了,把血吐出来。 陈西迪吐了两口,我又给他喂了几口水漱口,陈西迪为了止痛一直含着水,腮帮鼓鼓的。 我去车的后备箱把消炎药翻出来,掰开胶囊,示意陈西迪把水吐掉。 陈西迪不能说话,但很乖地配合我吐掉了水,张开嘴巴。我很谨慎地把消炎药抖在伤口处,陈西迪不自觉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攥紧我的胳膊。 我说,你先别动,我一晃全给你抖嗓子眼儿了。 陈西迪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我,又轻轻捏住了我的衣服边角。 处理好了。 陈西迪皱紧眉头,含糊不清说,好苦。 我说你这么怕苦? 陈西迪没搭理我,蹲下背对着我点点头。 我笑了两声:“幸亏我在冈仁波准备了消炎药,看来还真派得上用场。” 消炎药。 我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太对。 陈西迪昨晚刚喝了那么多酒。 我立马说陈西迪你快吐掉,快吐出来。 陈西迪一脸茫然地回头看着我。我急的就差掰开他嘴了,我说你快吐,你昨晚刚喝了那么多酒,这是消炎药!会死人的! 陈西迪脸色变了一下,接过我手中的矿泉水,漱口。陈西迪说,你把药盒给我拿过来。 我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我大脑在飞快运转,陈西迪昨天最晚喝酒是什么时候,现在是几点,能代谢出去吗?百度上说是多长时间两者不能一同服用来着?我刚才有把药粉抖到陈西迪嗓子里面吗?伤口上的消炎药会不会已经渗进去了?附近医院要多长时间陈西迪能挺住吗…… 陈西迪口齿清晰地对我说,张一安,把药盒给我拿过来。 我反应过来,飞奔到后备箱又飞奔回来。 陈西迪皱着眉端详着药盒,过了半天,说,张一安,这他妈是维生素。 我愣了一下,从陈西迪手里拿过药盒,还真是维生素。 哪里有长这个样子的维生素! 冈仁波特产吗? 我的心脏像是重新跳了起来,小腿一下子脱力,也蹲到了地上,和陈西迪并排着。 陈西迪侧过脸,注视着我,说,其实就算是消炎药,也不是所有药都会和酒产生反应的。 我还没有缓过来,有气无力地问陈西迪,是吗,你怎么知道? 陈西迪卡壳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小了一点,说,我也忘了。 我蹲了一会儿,又问,你怎么说话又利索了。 陈西迪说,情急之下忘记舌头受伤了。 我说,怕死啊? 陈西迪愣了一下,又笑起来,没有说话。 我说,陈西迪,你有没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 陈西迪有些迷惑,什么? 我说没有就算了,但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先听哪一个? 陈西迪说,坏的吧。 我说行,那我先说好消息。 陈西迪:? “有人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我看着陈西迪的眼睛,说,“我找到她了。” 天色已经昏暗了。有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飞草浮动,暮色四合,但落日和遥远山脉交汇处有着灿烂的天光。 陈西迪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他没有看着我,而是低头解下已经松散的头发,叼住皮筋,重新绑好。 他的神色很平静,绑头发的动作也很流畅,就好像我的话没有在他心中泛起一点涟漪一样。 但陈西迪骗不了我。 他甚至没敢抬头看我。 我很耐心地等着他整理好头发。 陈西迪终于没有什么动作能够遮掩他情绪了,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抖,也有可能是舌头还在疼。陈西迪问,然后呢? 然后就是坏消息。 我本来想说,可是那个叫杜微的女人不告诉我阿里曲湖在哪里,怎么办啊陈西迪。 但是我忽然不想这么说了。 我不想让陈西迪在舌头很痛的情况下还要追问我,还要回答我的问题,我想让他在查达尔的林海草原中多吹会儿晚风。 于是我说,骗你的,没有坏消息。 我趁着陈西迪发呆,飞速亲了一下他的鼻尖。陈西迪猛地睁大了眼睛,心有余悸往边巴和卓嘎阿妈的方向望去。 我摆正陈西迪的脑袋,正视着他。 我说,我会带你找到阿里曲湖。 我一定会。 第22章 陈西迪 我不明白张一安为什么不生气。 他知道我已经结婚了,还即将有一个孩子,为什么还不离开我。为什么在误以为我服用了消炎药的时候,张一安看起来还那么紧张。 说实话我也很紧张,看到是维生素的时候也松了口气。张一安问我,是不是怕死,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我当时应该还挺害怕的。 如果我真就这么死掉了,我会连累张一安一辈子。 我确信如果是平常的分手,一两年后我就能消失在张一安漫长的人生中。但要是变成了张一安的过失杀人,那事态发展可就太操蛋了,那我这一辈子算什么,拖下水徐阿雅又害了张一安,我不接受这个死法。 我不接受。 不过舌头确实太疼了,晚饭的时候我只潦草吃了几口,实在咽不下去。张一安问我要不要喝一点奶茶。我很饿,但舌头很痛,于是很为难地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替我吹凉了碗里的奶茶,小心翼翼放在我面前,说,先抿一小口试试。 我喝了一口,果断还给了张一安。 张一安看起来垂头丧气,小声问了一句:“还是很疼吗?” 我看着张一安满心愧疚低着头的模样,心像是从高空重重坠落。 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为什么张一安不生气,因为他可能真的爱我,他想把我拉出泥潭,然后让我活下来。 那样只会更糟。我在心里默默说,不知道算是说给谁听,那样只会更糟,更糟。好结果是不会有的,只能一起等着腐烂。 阿雅不就是先例吗?阿雅的教训还不够吗? 我又不是傻子。 我突然不想再向张一安坦白一切了,昨晚就当我抽风,我反悔了。我知道张一安很烦我给他说对不起,所以我只在心里默默说了一遍,对不起,张一安,你说等我想好的时候再说,现在我想好了,可我不打算说了。 我幻想过自己朝张一安全盘托出一切,说我大学时候的事情怎么在杭城闹的满城风雨,怎么被遣送出国,又是怎么和徐阿雅结婚,第一次自杀是怎么回事,又是怎么来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执着去死结果拖到现在,为什么现在又下定决心了。 我还想跟张一安说我其实不是很坏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干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坏。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想把一切全盘托出。 如果张一安不爱我,那很好说,可是现在我觉得他有那么一点爱我。在这种情况下我全盘托出后的目的是什么? 倾诉吗?那对他来说是负担。 发泄?我有什么资格朝张一安发泄。 求助? 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笑了一下,张一安听到笑声,朝我看过来,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朝一个小我七岁的、二十四岁刚刚脱离学生时代的男孩求助,让他救救我和我狗屎一样的人生。 感觉能投稿到杂志的笑话板块。 “笑什么呢?”张一安问我。 我想了一下,说:“笑你站起来后把我下巴撞飞的那个画面。” 张一安有点儿无语。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了几下,我掏出来,阿雅的微信消息。 阿雅的头像是一只正在啃香蕉的猫,深棕色。我也分不清到底是野猫还是什么品种,我和阿雅都不太懂这个。猫是阿雅在德国留学的时候收养的,因为酷爱啃阿雅吃剩的香蕉,取名叫不拿拿。 第16章 不拿拿奄奄一息躺在垃圾桶里,被阿雅发现,捡回了公寓。我还碰见过它几次,每次都朝我哈气。阿雅本来是想把它也带回国,可不拿拿在某一天跑出了阿雅的公寓,从此消失了,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不拿拿。 后来阿雅问我,为什么不拿拿要离开? 我说,猫的天性吧,被人养着不自由。 阿雅反驳,可是很多猫都被养的好好的。 我说,那就是不拿拿不一样,有的猫能这样活着,有的猫不能,它就算死也要死在外头。 阿雅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后来我发现她把微信头像换成了不拿拿啃香蕉的照片,然后一直没有换过,到现在六年多了。 我起身,决定去屋子外回复阿雅的消息。张一安仰头看着我站起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去上厕所。 张一安看着也想站起来,我示意他坐回去:“你别站。” 张一安:“?” 我说:“就当为了我的舌头。” 张一安没跟过来。离开屋子一段距离后,我点开聊天框,回复阿雅。 我:我在,怎么了? 阿雅:给你看看我们公司这个季度的表彰名单。 阿雅发过来一张照片,拍照风格一如既往,拍的很糊。我皱眉放大图片,仔细辨别汉字,认出表彰单上第一名是一个我熟悉的名字。 我说:很厉害。 阿雅:厉害吧。 我:厉害厉害。 对面一直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阿雅发过来短短一小句话:你是在西藏吗? 我的手指无意识敲着手机背面,回复:方便打语音吗? 阿雅说:好。 语音接通,我告诉阿雅,我是在西藏,现在在查达尔,张一安也在。 阿雅没说话。 我又问,阿雅,你都告诉了张一安多少? 阿雅还在保持沉默。 我突然有点紧张。这时阿雅开口了,她说,除了宋捷,我都说了。 我放松下来,盘腿坐在了草地上。 阿雅继续说,陈西迪,其实我觉得张一安这个男孩,挺不错的。 我有些心不在焉,是吗?你帮我把把关。 阿雅笑了,说,行,我帮你把把关。 我犹豫了一会儿,问,张一安是什么反应? 阿雅问,什么什么反应? 就是你给他说我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阿雅想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反应。 什么叫没什么反应?我想。 阿雅反问我:“你希望他是什么反应?” 我有点卡壳,有点生硬地咳嗽了两声,勉强笑笑:“我能希望他是什么反应?我希望他全程只在乎我搞过几个对象和搞了多长时间,然后为我吃一点醋。” 阿雅说,他就是这个反应。 第23章 张一安 即便杜微没有告诉我任何关于阿里曲湖的消息,我们也要离开查达尔了。 边巴帮我把一些物资抬到赛小牛的后备箱,边抬边说,这是阿妈做的酸奶,尽快喝掉,这是糌粑,这是酥油,你们知道怎么吃吧…… 我侧过身,让陈西迪把一袋风干肉扔到后备箱里。我看着一后备箱各式各样的食物和用品,对边巴说,知道知道,但是你们每次送客人都带这么多东西吗? 边巴点点头,差不多吧。 我说,你们还挣钱吗? 陈西迪听到我的问话,看看后备箱,又一脸担忧地看向边巴。 边巴被陈西迪的表情逗笑了,说,都是自己做的,换成钱也没多少,客人喜欢就多拿点,交个朋友。我也笑了,跟边巴拍了下手,交个朋友。 边巴一家实在很热情,出发前一晚特意为我们做了很丰盛的晚餐,小央金说要送给我们一首歌,歌名叫珍珠,为了给央金伴奏,边巴还把墙上挂着的琴拿了下来。 陈西迪看着那把形状奇特的琴,问,这是什么? 边巴说,扎木聂,意思是好听的琴。 陈西迪说,那好,教教我。 我一直觉得陈西迪在音乐这方面很有天赋,会写歌,会弹吉他,还是加哆宝的主唱。我其实对音乐一窍不通,为了陈西迪才来加哆宝打杂的。刚加入加哆宝的时候,我曾撞见过陈西迪和一个露水情缘在酒吧厕所唧唧歪歪,陈西迪因为我的突然闯入陷入尴尬,看起来很下不来台。 陈西迪貌似很反感我,在天台上抽完一支烟对我说,现在从加哆宝滚蛋还来得及,乐队不差我一个打杂的。我当时以为自己的暗恋要嘎巴一下从此无疾而终了。 结果第二天陈西迪又把我捡了回来。 我还记得自己刚帮乐队搬完设备,气喘吁吁蹲在地上,陈西迪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说要教我吉他。 陈西迪是个好老师,但是我吉他一直弹的很烂。小时候家里给我报兴趣班让我学吉他,我学的乱七八糟,陈西迪教了半天我弹的还是平平无奇,最后教着教着陈西迪笑了,我说我弹的很好笑吗?陈西迪说不是。 我说那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弹的有点幽默。 后来。 后来陈西迪就没有再教我弹吉他了。准确来说是我不学了,因为陈西迪成了我男朋友。陈西迪问我,你到底还练不练吉他了?我说不了吧,我又不是真喜欢吉他。 陈西迪问那你喜欢什么?我说,你。 我还记得陈西迪当时的反应,他听到我的回答,冲着天花板笑了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我说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没事。 总之边巴在教陈西迪弹扎木聂的时候,我脑子里把两年前陈西迪教我弹吉他的事情全部回想了一遍,然后我突然明白陈西迪当时为什么会那样笑了。 可能陈西迪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吧。 陈西迪学的很快,他拿扎木聂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然后低声唱了一段挪威的森林。比伍佰原版慢了很多,听着有点忧愁。边巴点点头,给陈西迪竖起拇指,陈西迪笑笑,把琴还给了边巴。 我给陈西迪说,可以啊,音乐小天才。 陈西迪坐回我身边,端起碗喝了口茶,说,勉勉强强吧。 我说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我问他,喜欢这种琴? 陈西迪说,还行。 我点点头,等我,我送你一把。 陈西迪笑了,仰头把茶水喝完,离开了琴的话题,问,我们明天往哪走?还是马南切吗? 我说,还是马南切。 陈西迪思索了一会儿,那个杜什么…… 杜微,我说。 陈西迪点点头,对,杜微,她是这么告诉你的吗? 其实杜微什么也没告诉我,她也没把我拉黑,就这么一言不发躺在我的微信列表里。但是我还是面不改色告诉陈西迪,我说,对,杜微说阿里曲湖就在马南切附近,跟我原来做的计划差不多。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别开视线说,那我们运气很好了,没走冤枉路。 我说,是挺好,快收拾吧,明天一早赶路,从查达尔到马南切远的很。 我骗了陈西迪。我骗他说自己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其实说不定我们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下的那些功夫全都下错了地方。 我有点不安,我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蒙对了方向,或者杜微回心转意大发慈悲告诉我位置。 赛小牛发动的声音巨大,我等它慢慢平静下来,开向公路。边巴一家在后方朝我们招手,我摁了两下喇叭当做告别。 陈西迪坐在副驾,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像是没有一个尽头的路,然后蹦出来一句:“张一安,我们今晚是不是要在车上睡了?” 我说大概率是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过关于晚上在哪里睡的问题,你有两个选项。 陈西迪问,什么? 我说,一,车上,二,我身上。 陈西迪像是冷笑了一下,意思是我就知道。 骚扰陈西迪让我心情愉悦了起来。我想起之前不知道从哪看的一句话,哪个名人说过,自己担心的坏情况大概率不会发生。 我想,说不定一切都会慢慢向好发展,说不定当我问到下一个路人的时候,他就知道阿里曲湖的位置,我们很顺利就会找到,说不定杜微下一秒就会给我发来定位,说不定陈西迪已经决定不离开了,只是他还没打算告诉我。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除了赛小牛。 它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在我们去往马南切的半道儿,鸟不拉屎的公路上。 七年后我想起来这件事,觉得一切事情的发生其实都已经有了预兆,有些事可能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了。就像赛小牛会坏在半路一样,因为卖家隐瞒了发动机大修的记录,它跑长途就注定会半路熄火。 然后一步不肯往前。 第24章 陈西迪·四个春天之前 一四年,杭城附一医院。 第17章 我的回来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阿雅后来跟我说过,抢救后我还在昏迷,昏迷的时候我一直在拽身上的管子,拽得很干脆,很迅速,一秒出血,谁都来不及反应。 我说我不记得了。 阿雅说你记得就见鬼了。 我说,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见鬼。 阿雅低下头,吸了下鼻子,把病床床单抻了抻,让我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讲这种冷笑话。 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实际上我丧失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从在家里失去意识,再到被抢救回来,再从昏迷中苏醒,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阿雅说,你刚醒的时候超级可怕。 我有点发蔫,没什么精神地和阿雅一问一答,我说是吗?什么样子? 阿雅说,你一直冲着天花板笑,然后又断断续续昏过去。 我说,这我也没印象。 其实这段我有印象。我只是觉得身上很难受,哪里都很难受,然后我就突然醒了,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又睁开了眼睛。 当时我觉得上天给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性质恶劣的玩笑,把我耍的团团转。 身上插满了管子,有什么东西捆着我的手脚,我半昏半醒,不知道哪里痛的要死。我想冲天上所有神明破口大骂,但我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我也许挣扎了很长时间,也许只是瞬间我便精疲力竭。 总之我冲着医院惨白的天花板笑了,我真的很想笑,我不管天上到底有哪路神明在看着我,它赢了。我原本想不可能比继续那样活着更痛苦的事情了,结果真的有,它让我死去又活下来,我生不如死了,总之它赢了。 真是精彩,真精彩,真他妈的精彩。 我冲阿雅笑了一下,应该笑的很难看,因为阿雅正拿叉子叉起一块苹果试图喂我,看到我的表情叉子直接掉到了地上。 “陈西迪?”阿雅尝试把手放到我的头上。 我微微偏头,躲过阿雅的手。 阿雅沉默地坐回椅子上,病房里安静的要死,我希望阿雅能离开,我不要她陪着我在这死一样的寂静里再待下去。 我说,你们公司最近不忙吗? 阿雅有些疑惑地抬起头,就还那样,怎么了? 我说,不去上班吗? 阿雅,不去,请好假了,你轰我走干什么? 我说我没有要轰你走,可是—— 阿雅没有让我的可是说出来,她又叉起一块苹果,塞到我的嘴里,堵住我接下来所有的话。 “吃你的苹果。”阿雅说。 我把苹果咽了下去,安静了一会儿,问:“你叉子掉地上洗了没有?” 阿雅说:“没有,没事,三秒捡起来了。” 我说:“……可我现在是病人。” 阿雅忽然不说话了,她端着盘子的手有点发抖,她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再开口时声音也有点发抖。她说:“陈西迪,你原本可以不是病人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雅,我想了一会儿,说,再喂我一块苹果吧。 后来我出院了。我的身体让人绝望的一天天好起来,而我没有任何办法阻住它。 我需要承认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很懦弱的人,上次自杀已经耗光了我很大一部分力气,我攒了很多年,一朝支付但没有收到货。我没有勇气活着,我也没有力气去死,当阿雅流泪的时候,她的泪水几乎要击垮我的理智。 如果我死去阿雅会这么难过,我是不是并不应该这么做。我这样想过,但很快我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阿雅会难过,但她会自由,自由很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算下来阿雅已经救了我两次了,二十二岁后的生命是阿雅把自己做筹码抵押给我的,今年我二十七,整整五年,我已经活了很多多余的时间,足够了阿雅。 等我身体又好了一点,我爸和我见了面。我们的谈话很短暂,用意也很明确,他告诉我,说我想的太好了,如果我就这样妄图结束一切,徐阿雅什么都得不到。 我说,她是我的妻子。 随后我爸说,但是你们没有孩子。 合同上写的是所有资产都属于你的孩子,徐阿雅没有继承权,她什么也得不到。如果徐阿雅愿意抚养孩子长大,那她才可能会得到一些陈家的资产。 我说,她不需要你们的钱,她有工作,而且我回国这几年完成的项目足够阿雅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爸听到这里笑了,说,你以为你接手的是谁的公司? 我无言以对。 至于工作,她也可以没有。 我说,什么意思? 面前的男人朝我很耐心的解释他的用意。 他说,徐阿雅的哥哥,目前跳槽到上京一家企业,刚结婚一年,妻子现在怀孕不到三个月。徐阿雅的妹妹,如今就在杭城上大学,读的历史专业。上个星期徐阿雅的父亲还因为哮喘去了趟医院,也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 我越听越冷,脊背发凉。 我说的没错吧,我爸这样问我。 我看着面前的男人,很难想象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就是来源于他。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爸笑了一下,说,关心亲家。 我说这他妈违法你知道吗? 我爸收起了笑容,说,陈西迪我只是想告诉你,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天底下没有一了百了的好事情。 我说,你拿阿雅威胁我? 没人想威胁你。我爸说,但是如果你再干一次这样的傻事,我就告诉你什么是真的威胁。 我爸起身,离开前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妈给你约好了心理医生,这周六下午,记得去看,早点变回正常人。 我没有回答,等他走到门口,我忽然开口。 我说,爸,之前怎么不知道你们能做的这么狠? 我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过头,告诉我,为了陈家,为了你,我们能做的,还远不止于此。 我闭上眼睛。我爸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会又响起,最后消失在公寓里。 没关系,我告诉自己。 我还有办法。 我多的是鱼死网破的办法。 第25章 徐阿雅 什么饮鸩止渴? 张一安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简洁地告诉张一安,陈西迪在一四年的时候自杀过一次,又被抢救了回来。 张一安的眼睛很缓慢地睁大,他摇了摇头,为什么? 为什么?我也问过陈西迪这个问题。 陈西迪没有回答我。 那时他勉强算是恢复了稳定的意识,去掉了身上的仪器,但他只是躺在病床上,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窗外。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了医院主楼灰色的外墙,还有站在上面的几只麻雀。麻雀飞走了,陈西迪又闭上了眼睛,拒绝一切来自外界的信息。 我说不用你回答我,我知道怎么回事。 “前一天做了那么丰盛的晚餐,我还以为是在庆祝你的项目。”我说,“我说你为什么突然讲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你早就打算这么做了,对不对?” 陈西迪没吭声。 我继续说:“还有第二天给我发的消息,你是在给我告别吗?陈西迪,有那样跟人告别的吗?” 陈西迪依旧沉默。 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声音有点哽咽,我问陈西迪:“是因为我对吗?你觉得你这样,我就可以解脱了,对吗?” “因为我,所以你要去死吗?” 我看到陈西迪的后脑勺微微转了一下,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短暂苏醒,接着是陈西迪闷闷的声音。 他说,没有的事,别瞎想。 这是我从陈西迪昏迷那天算起,在漫长的等待后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说你终于肯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聋了。 陈西迪不声不响,又聋了。 我在他床前坐着,想了一会儿,对陈西迪说:“那我们离婚,你不是说合同违法吗?那我们一定能把婚离了。” 陈西迪对我的提案不置可否。 我有点怀疑陈西迪是觉得离婚太麻烦了,还是直接死掉比较方便。 张一安打字:为什么不离婚? 我看着屏幕对面年轻的男孩,他焦急的眼睛还有他下意识抿紧的嘴唇,他看起来满是不解,像是在问正路就摆在眼前,为什么我们不去走? 我想起在陈西迪在离开杭城抵达北方永定后,有段时间看起来状态很好,后来我知道了张一安的存在,一个小了陈西迪七岁的年轻男孩。 他真的很年轻,身上还带着学生时代的稚气。 年轻很好,有生气,但是也让我很难开口朝他解释。 我不知道张一安能不能理解事情的全貌。 那份合同的微妙与复杂程度超过我的想象,陈西迪后来对我说过,这份合同其实跟卖身契没什么区别。那时陈西迪的身体刚刚恢复了一些,他尝试了很多将资产转入我名下的方法,但最后都没办法规避合同条约。 第18章 我说,你看,这就是你在德国学金融旷课的后果,连个钱都不能名正言顺转过来。陈西迪让我闭嘴安静一会儿。我闭嘴,过了一会儿我又说,陈西迪,其实真的没关系。 陈西迪看着我,说,什么叫没关系? 我说,钱啊什么的,我不在乎什么鬼资产,再说这些年也没少花你的。 陈西迪说,不是鬼资产,那是保障你生活的钱,甚至是你全家出国定居的钱。 我问他,谁说我全家都要出国?怎么也没人通知我。 陈西迪说,我说的。 为什么?我追问。 陈西迪说,没有为什么,阿雅。如果我以后不在杭城,我想不到除了钱之外,还能什么能保护你的办法了。 我说,不在杭城,那你要去哪里? 陈西迪没有回答我。 陈西迪一直没有放弃钻合同的漏洞,陈西迪说不可能允许我折了几年光阴再像合同写的一样生一个孩子,把一生都糟蹋进去。 我又不是傻逼,谁都别想再拿我、拿你开玩笑了。陈西迪这样告诉我。 陈西迪那段时间极其的专注,甚至亢奋,虚弱的亢奋。他不肯让我背负着合同离婚,他一定要找到一个能让我全身而退远走高飞的办法,我有点害怕他到底在想什么。 我问陈西迪,合同就真这么重要吗? 陈西迪说,当然。 我说,我知道对我很重要,可如果我离开后呢,你打算干什么? 陈西迪不语。 每次陈西迪不说话,我就知道事情要完蛋。 我说你是不是还没有放弃自杀的打算? 陈西迪说,不重要。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或许陈西迪之前对我说的话是实话,他躺在病床上让我别瞎想,说他的自杀跟我无关。其实我们的婚姻对于陈西迪来说可能只是个诱因,无论这段婚姻存续与否,陈西迪都不对生命抱有什么希望。 为什么会是这样。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陈西迪在公司的权利被架空,仅仅留了一个董事的空名,企业又回到了陈西迪父亲的手里。陈西迪像是终于发现自己什么也无法改变,他不再说话,经常一觉睡一整天,我每天都在担心今天会不会是陈西迪的最后一天。 陈西迪每周六需要去看心理医生,他有焦虑,抑郁,还有重度解离,我开车带他去,再把他带回家。后来有一天,我们在回家的路上,陈西迪突然对我说,他不想再留在杭城看什么狗屁心理医生了,放他走吧。 我要吓死了,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可怕的事情。结果他说,他想去西藏,或者北方哪个城市,组个乐队什么的,反正不想待在杭城了。 我说,那没问题,我帮你。 于是一四年年末,陈西迪离开了杭城,来到了永定。 我看着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你们是在一五年认识的吧? 张一安像是在发呆,他迟滞地点了下头,对,一五年冬天。 我靠回椅子上,说,张一安,这就是陈西迪的故事。 张一安看起来很累,他抵住自己的额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打字问我。 张一安:你说的那些,抑郁焦虑解离什么,是真的吗? 我皱了一下眉,你不知道吗? 张一安摇摇头:我从来都不知道,我没见过他吃药,每次见我的时候他情绪都很好,他什么都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说,是吗。 张一安像是缓了一会儿,重新抬起头,所以你现在怀孕了,是因为合同吗? 孩子是试管来的,我告诉张一安,我提议的,陈西迪最后妥协了。 张一安没说话,接着屏幕上出现一句让我措不及防的话。 张一安:你真的怀孕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抬头冲着摄像头笑了笑。 我说,这个无可奉告。 第26章 陈西迪 当赛小牛一下午熄火三次后,张一安终于忍无可忍下车支起引擎盖开始检查。 动静乒乒乓乓,煞有介事。 我坐在车里面,引擎盖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探头问,张一安,你ok吗? 张一安高高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过了不到半分钟,张一安双臂交叉给我比了个叉号,又比了个ok。 我有点想笑,我说什么意思,说人话。 张一安走到副驾驶的窗户边,我降下车窗,张一安搭上一条胳膊,说,意思是现在不ok了。我说怎么就不ok了,你等我一下。我重新启动了一遍赛小牛,仪表盘上的发动机小黄灯一直亮着,赛小牛轰隆隆响了一阵,熄火了。 我说,果然不ok了。 张一安摊开手,耸了下肩,说,没关系,我联系下路政。 路政给出的解决办法是等待拖车。 张一安问要多久能到,对面说你们位置有点偏,大概要晚上十点左右。 张一安说没问题。 要十点才有拖车,张一安看看手机,说,这才五点。 张一安收起来手机,俯身靠着车窗,所有所思看着我。 我抬眼看向张一安。 张一安避开我的视线,直起身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哈欠,说这条路上怎么半天连一辆车也没有。 过一会儿张一安又说,边巴家什么都很好,就是隔音有点差,我半夜老是听到隔壁边巴打呼噜。 我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一安咳嗽了一声,问我,好无聊啊,现在干点什么好呢? 我很直接地告诉张一安,只要别干我,干什么都行。 张一安一下子变得很忙,他挠了下鼻尖,耳朵肉眼可见地泛红,然后他转过身,用后背对着我。立正了几秒钟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下朝后备箱走去,一边在后备箱翻腾一边很大声地问我晚饭吃什么,要不要把风干肉拿出来啃啃。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在五点吃过晚饭? 后备箱没动静了。 接着是张一安若无其事的声音和乱七八糟的发言,是吗?你不饿吗?我有点饿,你真的不饿吗?反正我是饿了——你真不吃一点?不吃就算了—— 我没搭理张一安,但过了两秒,我觉得张一安快碎在后备箱了,于是我开口说,你把酸奶拿过来吧。 张一安捧着两罐酸奶,还有一小密封袋的白砂糖钻进了车的后排。 我从副驾驶扭过头看他,你去那干什么? 张一安递给我一罐酸奶,说,我乐意,反正你也不想碰我。 我说张一安你今天能不能说点人话。 张一安还是板着个脸,一脸严肃问我要不要白砂糖。 我沉默了一会,破罐子破摔打开车门,也钻进了后排。 张一安还在故作矜持,拌好酸奶后递给我,扭头吃着自己的那一罐,看着窗外:“祖国大好的河——” 我说你做不做。 大好河山的山被张一安吞回了肚子里。 他难以置信地扭回头。 其实我没有什么安全感,我知道车窗有防窥,可是从里面看窗户还是太亮了,即便用衣服遮挡,还是有缝隙会漏进光线。 我说张一安,你等一下,你等等,你先别—— 张一安停下动作,车内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闪闪发亮,鬓角也是,应该是细微的汗。 “怎么了?”他的嗓子有点哑,随后我感觉到自己脖颈处传来了轻微的刺痛。 我很难形容那一刻张一安的眼睛,像是野生的小兽。张一安在黑暗中执拗地、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我想起小学在自然课本上读到的故事,很坏的人类捡到一只很好的小狗,从此小狗寸步不离,无条件爱你。 我说,没事,继续吧。 晚上七点多,我才吃到那罐早就拌好了的酸奶。 量真的很大,吃到一半我就已经吃不下了,就把剩下的递给张一安,张一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很愉快地接受了额外的半罐。 张一安拽下衣服,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说,你还想吃别的吗?我去后备—— 我打断张一安,我说我什么都不吃了,你让我躺一会。 张一安立刻闭上嘴巴,把大腿当枕头让我枕着。 然而张一安也没真想让我好好休息,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我的头发。头发已经完全散落下来,他把头发绕几圈缠在手指上,又放下来,又绕几圈。 我说张一安你给我烫头呢? 张一安手指不动了,乖乖放下我的头发。 “你没睡啊?”张一安小声问我。 我说怎么可能睡着,你要是能把我干睡着也算你本事。 说完我都没抬头,张一安现在肯定又有一双鲜艳的耳朵。 张一安很突兀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开始留的头发?一直都是长发吗?” 我说,一四年吧。 我不怎么喜欢一四年,于是回答完张一安后我又闭上了眼睛。 第19章 “怎么突然想留长发了?”张一安还在问。 我说,不知道,突然就想留了。 张一安又问:“那你会突然就不想留了吗?然后一把剪掉。” 我说,也许吧,你这么关心我头发干什么? 张一安有一会儿没说话。再开口时他说,陈西迪,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千通音乐节上,那时你已经是长头发了,虽然没有现在的长,但是到了脖颈,很快就能扎起来。 我微微睁开眼睛。 “所以在我印象里你一直是长发,我想象不出来你短头发是什么样子。我熟悉的陈西迪就是长头发,在我身边的陈西迪就是这个样子。” “可以不剪头发吗?”张一安轻声问我。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有时我很钦佩张一安的婉转。 可以不剪头发吗? 可以留在我身边吗? 可以吗? 我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张一安,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张一安很安静的等着我下一步的动作。 我的手机相册乱成一锅粥,近两年的照片尤其多。在我面前吃饭的张一安,侧身坐在我的身边的张一安,埋头弹吉他的张一安,沉睡的张一安……我匆匆掠过了许多张一安,最后找到了一张自己一二年的照片。 我说你看,我短头发的样子。 那时我刚从德国回来,这张是从我爸手上接管公司后提供给公司官网的照片。 张一安仔细看了照片很长时间,问,你那会多大。 我算了一下,说,二十四五吧,跟你现在差不多。 张一安说,怎么穿的跟个卖保险的一样。 我笑地咳嗽了两声,说,我那会儿可是陈总,什么卖保险的。 张一安也笑了,又很快收起来笑容,说,其实我知道你当过什么陈总。 我嗯了一声表示回应。 张一安说,其实徐阿雅除了告诉我你结婚了,还和我说了很多事情。 我又嗯了一声,告诉张一安,我知道。 张一安沉默一会儿,说,我一直以为你不知道。 我放下手机,看着张一安,问他,我是傻逼吗? 张一安犹豫了一会,说,不是。 我说,我不是真的在问你。 张一安补充了一句,你短头发也很好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长头发。 我说,行,那我就一直留着长头发。 第27章 张一安 拖车抵达的时候陈西迪已经睡着了。 原本他枕在我的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聊天,我们说了好多无关紧要的闲话。我的手指深入他的长发里,陈西迪发质很软,我一直以为他有用什么护发素,结果是天生头发软。 陈西迪让我别摸了,刚洗的头发。 我说可是摸起来很舒服。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那你继续舒服吧。 我问他,等我们找到阿里曲湖回来,要不要再去什么景点,毕竟也算来一趟西藏。 陈西迪说好啊,去哪里? 我说我还没去过布达拉宫。 陈西迪说,那就布达拉宫。 我说我有点想念边巴家的炖肉了,还有羊奶酒。 陈西迪说,我好像喝了很多边巴家的酒。 我说,怎么,担心把边巴喝破产? 陈西迪笑出声,有一点。 那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再约边巴家,这次少喝一点。我说。 陈西迪点点头,好。 还可以抓兔子,我补充。 陈西迪打了个哈欠,说,好。 我继续说,边巴说的白普陀寺也可以去看看,好像还是莲花生大师修行过的。 陈西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然后蜷缩了一下身子,靠紧我,睡着了。 赛小牛款式比较老了,后座地方实在算不上宽敞,陈西迪需要把自己缩的很小才能整个躺在后座上,陈西迪枕在我的腿上,散落的头发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 其实是一点也不舒服的睡姿。 我轻轻撩开他的头发,我以为陈西迪会皱着眉睡着,呼吸迟缓沉重,就像我之前见过的无数次一样。 但是陈西迪睡的很好。 很平静,呼吸很轻很温柔,像是卸下什么重担。 于是我一动也不敢动。 在查达尔去往马南切的半路上,有一片浩瀚无垠的纯粹夜空。安静,清澈,美丽。在这样的夜空下,陈西迪枕着我安睡。我抬头向窗外望去,深蓝近乎纯黑的天幕上繁星闪烁,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我觉得这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一个夜晚。 拖车晚点了,将近十二点才抵达我们的位置。工作人员一脸抱歉,说拖车半路抛锚,又换了辆拖车才赶过来。 我很高兴的说没关系没关系,麻烦你们了。 我在心里感谢那辆抛锚的拖车。 拖车要把我们和赛小牛拉到最近的汽修站。坐上车的时候陈西迪还有点没睡醒,司机匆匆扫了陈西迪一眼,问我,你们情侣自驾游吗? 陈西迪身形猛地顿了一下,默不作声低头绑好自己的头发。 司机大哥:“男的啊。” 我差点憋出内伤。 陈西迪绑好头发,看看我,又看看司机,表情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什么,挺帅一小伙子,利利索索多好。”司机大哥絮絮叨叨。 陈西迪想了一会儿,说:“我对象喜欢。” 我突然不笑了,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注视我的目光有点微妙的狡黠。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抵达了名叫善茶木的小镇,等把赛小牛送进汽修站,善茶木已经天色大亮。陈西迪看起来精神还不错,但我是真的要困死了。 于是陈西迪负责和汽修站的人交代情况,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几乎要睡过去。过了会儿,陈西迪回来,对我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我说你是不是在学我说话? 陈西迪自顾自说,坏消息是附近没有旅馆,甚至没人开家庭旅馆。 我说,好的,好消息是什么? 陈西迪说,赛小牛是发动机阀门出问题,可以修,但是汽修站要现场调配零件,要一周左右。我说这也不算好消息啊。 陈西迪说,我还没说到好消息,你一直在打断我。 我:? 我说,好的,请说好消息。 陈西迪笑了,说,好消息是我刚才租下了汽修站主任的宿舍,我们这周有地方住了。 我说,停。 陈西迪停下来。 我说,能问问你花了多少吗? 陈西迪说,六千。 我说,一周,六千? 陈西迪点点头。 我说,哪个王八主任给你开的价格?我要找他砍价。 陈西迪说,主任人挺好的,原本我开价是一天一千,他听完说要不一周六千吧,多出来的一天就算他送我的。 我说,那是不是还得谢谢他? 陈西迪说,我谢了,他说不客气。 我有点胃疼。 于是我们大包小包入住了五星级汽修站主任宿舍。主任让我们给他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我看到他兴高采烈把自己的东西搬了出来,顺便进行了大扫除。 简单收拾好后,我一头栽到床上。但困意又消失了,困到极点我又睡不着了,于是我拿出来手机,在高德地图上查看善茶木到马南切的距离。 比我原定的路线往东南方向偏了不少,但也能接受,大不了多走半天。 我退出地图,点开微信,刷新消息。微信的小圈滚了一会儿,显示0条新消息。我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 陈西迪脱掉了外套,挨着我躺下,仰躺着刷手机。我侧过头一看,陈西迪在玩消消乐,几个小黄鸟一排,啪一下就消失了,过一会儿出来个炫彩猫头鹰,陈西迪把猫头鹰和蓝河马交换位置,bingo,通关了。 我说我妈也喜欢玩这个。 陈西迪说,那阿姨品味很好 我又看了一会儿,陈西迪下一关被卡了半天,最后没步数了,陈西迪看着冰块里的小鸡皱眉。 我说,你还不如我妈呢。 陈西迪让我闭嘴睡觉。 我闭上眼睛,半梦半醒发现陈西迪企图氪金解决问题。 我说陈西迪你住手。 陈西迪愣了一下,看向我,问我怎么还没睡着,不是要困死了吗。 我说我不允许有人试图用氪金通关消消乐,你把手机给我。陈西迪把手机递给我,我研究了一会,成功把小鸡从冰块里解救出来。 我说,你看,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陈西迪笑了笑,把手机拿回去,问,那你不在我身边怎么办?或者你没时间帮我,那我也不可以氪金吗?我说那让我妈教你,我妈有的是时间。 陈西迪手指一顿,朝我看过来。 我说怎么了? 陈西迪说,我看你是真该睡觉了。 第20章 第28章 陈西迪 这里是善茶木唯一一个汽修站,这里人人看起来都很忙碌。 要修的车有赛小牛这样的越野,也有大小摩托,甚至角落里还停着几辆自行车。汽修站只有我和张一安两个闲人,搬出房间的车站主任每天骑着他的摩托来来往往,顶星星晒月亮。 主任名字叫扎西多吉,一个脸庞黑黑的中年男人,留着胡子,气质很狂野,跟瘦小的体格不大相称。 扎西多吉的摩托奔波了没两天,也躺在汽修站了。多吉很生气,说哎呀,怎么突然就坏掉了。 张一安蹲在宿舍门口看着汽修站的人来来往往,正无聊的要死,看到多吉推着坏掉的摩托走进汽修站,立马站起来兴冲冲前去围观。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张一安和多吉吵起来了,张一安怒气冲冲回来,我问怎么了? 张一安说,你知道那个王八蛋多吉说什么吗?他说要我们赔他的摩托,要不是我们租了他的宿舍,他也不会每天骑着摩托赶路,要是没有每天骑摩托,现在也不会坏。 我说,我草。 张一安痛定思痛了一会儿,说,我就不该去看热闹,让他逮着我。 我说,就算你不去,他也会找上来,或许我就不该租他的宿舍。 过了一会儿多吉果然磨磨蹭蹭找过来,说他摩托车坏了。 张一安还想跟他吵架,我眼疾手快把张一安摁了回去。 我说,真是个坏消息。 多吉开门见山,所以你们打算补偿我多少钱? 张一安张开嘴又想说话,我迅速捂住。张一安震惊地看着我,挣扎着从缝隙里发声,这他妈你能忍陈西迪?陈可忍张不可忍—— 我说你先出去,我来解决。 张一安站在原地跟个藏地金刚一样岿然不动。 我说你要想在屋里也行,你保证不说话。 张一安犹豫了一会儿,坐回座位上,仰头看天花板。 我转过头,对多吉说,修好你的摩托要多少钱? 多吉说,摩托是新买的,还是高端牌子,一共也没跑多长距离…… 我说,告诉我多少钱。 多吉说,四百。 我沉默了一下。 原本以为他开口就要上千上万,我甚至都拿出当年谈判的架势了。 张一安也沉默了,但他还是很气愤。 多吉见我们两个不说话,忐忑了一会儿,说,三百也行,我就在汽修站自己修修,不要你们手工费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张一安抢答,一百五。 多吉说:什—— 张一安:一百。 多吉:? 张一安:你再不同意就五十了。 多吉恼了,让张一安闭嘴,指着我说,你老板都没说什么,你插什么嘴? 张一安:? 张一安难以置信的看看我,又看看多吉,也拿手指着我:“你说他是我老板?” 多吉懒得搭理张一安,解开外套从内兜掏出手机,把收款码递给我。 我咳嗽了一声,说,最多一百,我的员工给出的报价很合理。 最后我和张一安与多吉的谈判以人民币一百元整的最终报价达成了协议。多吉又变回了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甚至怀疑他只是纯粹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敲诈到一笔小钱。 多吉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朝我俩告辞。我看到多吉脖子上挂着一个类似项链的小长方形卡,我说,多吉,你戴的是什么? 多吉说,唐卡,黑财神。 很美丽的卡面,色彩线条精致庄严,神像栩栩如生。 我说我能看看吗? 多吉把唐卡绳拎高,说,看可以,不要摸,只有家人才能摸。 张一安也凑过来,多吉看到张一安过来立马把唐卡塞回了衣服里。 张一安:…… 张一安毫不在意地笑了一声,毫不在意地退后几步,又毫不在意地将后脑勺留给多吉。 多吉又把唐卡拎了出来。 我说,哪里可以买到? 多吉说,是请,请唐卡,是结缘。 我说,哪里可以结缘? 多吉说,我知道一个寺很灵,但是你们经过我去结缘,我也需要助缘费…… 我说你走吧,我再问问别人,我不信整个善茶木就你一个人知道。 希望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你的唐卡,我又补充了一句。 多吉脸色变了变,说,不过你俩跟我有缘分,你们也是好人,我就直接告诉你们吧。 卡廓寺。 在善茶木东南方向,不算远但也不近。张一安说,可以租一辆车。多吉立刻说,不可以开车,燃油车的浊气会冒犯圣地,张一安听到后呆滞了两秒,说那怎么办,骑自行车去? 多吉摇摇头。 张一安说,步行? 多吉说,你们两个人,租一辆摩托正正好。 张一安说怎么就汽车有浊气,摩托就没有了,摩托不烧油是吧? 多吉避重就轻,回避张一安的问题,转而向我推荐:“正好可以租我的摩托车。” 我说你的摩托车不是坏了吗? 多吉说,我可以今晚加班修好,就当帮你们一个小忙。 我:“……谢谢。” 张一安搜了一晚上和唐卡相关的帖子,睡前兴致勃勃跟我说,多吉没骗人,卡廓寺的手绘唐卡确实很出名。 “求好运的,有莲花生大士,保佑事业的有不动明王,还有黑财神,就是多吉戴的那个,我看看有什么寓意……” “求偏财。”张一安说,“那看来确实很灵验,他这两天光从咱俩身上就求到了六千一的偏财,明天还得租他摩托。” 我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陈西迪,你要求什么唐卡?”张一安突然问我。 我正在按张一安教我的办法解冻冰块里的小鸡,说:“求一个保佑一切顺遂的。” 张一安点点头。 “你呢?”我转头看向躺在我身侧的张一安,他的表情看起来若有所思,“你要求什么?” 张一安说,我要给你求一个。 我笑了,说好啊,让我猜猜你打算给我请哪个。 我把张一安手机拿过来,把自己消了一半的关卡递到他手里,张一安开始认真帮我救小鸡。 唐卡有很多门类和讲究,我翻了几页,看到一个求善缘的吉祥天母,主司恋情。 我说,是不是这个? 张一安扫了一眼,摇摇头。 我说我不缺偏财,不用给我请黑财神。 张一安像是被气笑了,手指恶狠狠一滑,小鸡从冰块里飞出来,通关了。 “没人要给你请财神。”张一安把手机扔给我,又把自己的手机抢了回去。 我说那是什么?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说,长寿三尊。 我宕机了两秒,说,好。 张一安没看我,还在刷帖子,过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我求的你会戴着吗?” 我说:“会。” “真的吗?” “真的。” 像是过了很长时间,张一安叹了口气,熄屏手机,说:“陈西迪,不要骗我。你骗我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我真的会戴,不骗你。 张一安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他说,这句话听起来也像骗人,但我再信你一次。 -------------------- 随榜更新qwq! 欢迎大家留言评论弹幕互动~总之一切都欢迎! 第29章 张一安 多吉给我们说,其实我们不用很早出发,现在天亮的晚,而且这个时候不是旅游胜季,卡廓寺来往的大多是本地人,不会人挤人挤人。 我说,多吉,在我们老家有个关于拜庙传统,你知道吗? 多吉说,我怎么会知道,我连你老家是哪里的都不知道。 陈西迪在一旁喝着藏茶,一边听着我们荒唐的对话。 藏茶是多吉分享给我们的,他修好摩托后,让我试着骑了骑,我确定没问题转给多吉租金后,多吉很高兴地说,我请你们喝茶吧! 一块茶砖,油纸包着,我以为要送给我们,结果多吉拿小刀砍下来一点点微不可见的碎屑后又放了回去。 我说就这么一点? 多吉说,蠢人才会把茶叶当饭吃。 我恨死这个多吉了。 “所以你们进香是什么传统?”多吉问。 我说:“我们都是抢头香,就是当天第一个上香的,说是那样最灵验。” “所以明天我也要抢头香。”我冲多吉点点头,又冲陈西迪点点头。 多吉看起来若有所思,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你们要早点出发。” “也不用太早,卡廓寺九点才能进香,骑着我的摩托一个小时就到了。” 我说好,又对陈西迪说,那我们四点半起床,五点就出发。 陈西迪品茶的脸色一变,问我,你怎么算的?九点进香五点出发,五加一等于九。 第21章 我说你能起来,你没有问题。 陈西迪说,好吧,我没有问题。 陈西迪果然没问题,但是他困的要死。一个小时的路程,我感觉到陈西迪的额头抵在我的后背上,他应该是又要睡着。 我说,陈西迪,一会儿拐弯你就摔下去了。 陈西迪朦朦胧胧发出了一个疑问的嗯?然后反应过来,双手从后面环住我,继续打盹。 其实五点这样西藏的天挺冷的,我和陈西迪都穿了加厚的衣服,风吹过来还是有点凉。可是陈西迪从后面抱住了我,风就从我们中间消失了。 一切就都变得很暖和。 事实证明我们确实到的很早,非常早,特别早。想象中和老家一样大家争抢上头香的盛况并没有出现。 我们和卡廓寺负责洒扫的小喇嘛面面相觑。 陈西迪低声问我,张一安,五加一等于几? 我说怎么只有我们想争头香? 陈西迪说,是只有你想争头香。 心诚则灵。陈西迪说,伸手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心是对的,第几炷香都可以。 我说,好吧,那现在怎么办。 陈西迪笑了一下,他裹紧了自己的领口,另一只手从防风衣中伸出来,悄无声息勾住我的右手。他说,现在也没关系,我们一起等,我们可是头香。 卡廓寺规模不大,附近没什么热闹的地方,一派祥和宁静。 天光距离完全大亮还有段时间。我和陈西迪坐在石头上,等着开门,小喇嘛一边扫地一边偷偷注视着我们,后来可能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我们拿了两个蒲团,朝我们朝匆匆行礼后又离开。 我偷偷对陈西迪说,怕咱俩着凉,慈悲。 陈西迪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埋下头闷闷地笑,肩膀一耸一耸。 我说你笑什么? 陈西迪说,不知道,你那句慈悲一出来我就很想笑。 我说你笑点和你讲笑话的品味一样冷。 九点整,卡廓寺准时打开了大门。我们取了藏香,红褐色,我说我第一次见这个颜色。陈西迪看了看手里的香,轻嗅了一下,说,藏红花、冰片、檀香、甘松、杜鹃、豆蔻,还有印度老山谭。 我很震惊,你怎么知道成分的? 陈西迪有点无奈,说,包装背面有印,我还正好识字。 我翻过来一看,确实有原料表,小黑字。 我:……那你还装模作样闻闻干什么。 陈西迪说,我想知道什么味道啊。 最后陈西迪点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清修之地禁止恼羞成怒。 谁恼羞成怒了?我问。 陈西迪又说,也禁止喧哗。 我:? 卡廓寺现在这个时段来往的香客信徒并不多,一切都清清静静。我很安静地拜了头香出来,陈西迪正在旁门等我。 他说,这么快? 我说,就是很快。 求的什么愿望?陈西迪问我。 我说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摇摇头,又不是过生日许愿。 但陈西迪也没有再追问。 请唐卡是在卡廓寺的后院。一个并不起眼的偏房,但是撩开帘子进去,屋子里到处都是美丽的色彩,唐卡工工整整摆在桌案上,一旁站着个小喇嘛。 早上给我和陈西迪施舍蒲团的那个小喇嘛。 我很高兴的对他说,蒲团我还回去了。 小喇嘛不语,朝我施礼,示意我安静看唐卡。 他的外袍上还沾了一些颜料,桌案后面是工作台,上面摆着几张繁复的线稿。 我说,都是你一个人负责的吗? 小喇嘛说他只学徒,还在练线稿,唐卡的描金开光只有卡廓寺的堪布才有资格举行。 陈西迪很专注的看着摆在案台上的唐卡成品,问小喇嘛,我想求保佑家人一切顺遂的,该请哪位?小喇嘛垂目示意,四臂观音。 四臂观音,除业障,消嗔痴,万事顺遂,平安吉祥。 陈西迪说,好。 陈西迪和小喇嘛谈话,我在一旁已经将案台上所有唐卡图案看了一遍,但是没有发现和长寿三尊图案相似的。我问小喇嘛,请问有长寿三尊的唐卡吗?小喇嘛摇摇头,长寿三尊的唐卡要以后才能请到。 以后?多久以后?我问。 小喇嘛说,三个月后。 我有点无措地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无奈地笑了一下。 走出卡阔寺的时候我还在闷闷不乐。陈西迪说,怎么这幅表情,你可是抢到头香了。我说,好吧,那倒是。 我想,唐卡也不是只有卡廓寺有,等我们出发离开善茶木,我再送陈西迪一个也不迟。 走到摩托前,陈西迪忽然拉住我,我一顿,陈西迪请来的唐卡就被挂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说,给我的? 不然呢?陈西迪翻身骑上摩托,示意我坐到后面。 我还以为他是给徐阿雅求的。 我说,你当时说的是给家人求。 陈西迪点点头,对,给张一安求的。 我下意识眼眶有点发酸,但我很及时地低下了头。陈西迪拍了拍我的脑袋,我说你别拍,长不高。陈西迪说,你够高了,二十四了长什么长,赶紧上车。 我听话地跨上后座,很用力地抱住陈西迪。陈西迪让我松开点儿,他喘不过气,我没动,低声问他,小喇嘛说四臂观音什么寓意来着? 陈西迪说,万事顺遂平安吉祥的,你松开一点…… 我说还有吗? 陈西迪说,还有就是你现在立马从摩托上给我滚下去。 第30章 陈西迪 张一安回到汽修站的第一件事,就是毫不经意地拉开冲锋衣,毫不经意把唐卡漏出来,然后毫不经意踱步到多吉身边。 多吉正蹲着吭哧吭哧修车子,没注意到张一安,张一安很有耐心地等多吉回身。 我翻身下来摩托,停好后对多吉说,摩托还你。 好好,多吉一边说一边朝我这边看,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蹲着的张一安吓了一大跳。 “哎呦你这个人——”多吉大叫。 张一安拎起胸口的唐卡,言简意赅:“看。” 没等多吉反应过来,张一安手疾眼快拉上冲锋衣,把唐卡塞到了里面。 多吉:…… 张一安兴高采烈回到我身边。回到房间后,我逗张一安,我说,张一安我怎么刚发现你这么小心眼儿。张一安笑了,说,不然呢,以德报怨吗?我不要。 我说,是吗? 那怎么到我身上,你就是以德报怨了?我问。 张一安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咽了下口水。 我靠在桌子上,微微仰头看着张一安。 窗帘拉着,强烈的日光透进来也变得暧昧,暧昧的日光又降落在张一安的脸上。他像是被什么吸引着,缓慢且无法自控地靠近我。我的双手撑住桌子,视线下落,停留在张一安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很薄,但很柔软。 张一安整个人的长相,和他给人的感觉,很一致。五官很锐利,但是偏偏睫毛长。嘴唇薄,亲起来却很舒服。 就像张一安一样,我最初以为他热情而嬗变,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段野心勃勃的情史。结果他纯粹又柔软,我好像误入了哪片田野初青的麦田。 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契机很荒唐。 我当时直接把张一安叫到了酒店,我问他,你是想做吗? 彼时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加哆宝和练吉他,我实在想不到,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学生,天天在一个凉乐队加班加点蹲守我,动机除了是想和我打一炮之外,还能是什么。 于是我决定把问题简单化。 我给张一安发过去了定位和房间号,我说来酒店。 张一安给我的回复蠢的要死,他问我,为什么要去酒店练吉他?吉他房没开门? 等张一安拎着吉他敲开房间门的一瞬间,他的所有疑虑和猜测都烟消云散了。 我已经洗过澡,只披着一件睡袍。张一安进门后我顺势靠在门上,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叫张一安的男孩。 再不开窍的人也应该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了。 张一安神色没什么波动,但他耳朵总是会出卖自己。我第一次见那么红的耳朵。 我说,你是想做吗? 张一安不说话,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我说,第一次? 张一安还是不语。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怎么是第一次,搞不好我会痛死。 我说,没关系,开始吧。 那段时间我刚离开杭城,来到永定大概一年。一四年我没能成功抵达死亡,但是死的空虚却在接下来的一年里,千百倍反噬到我身上。 我不再去想什么合同,什么公司,什么官司。我什么都无法负责,我的人生也是,阿雅的人生也是,我也什么都不想负责了,我只想在下次去死前能浑浑噩噩快活一阵。 第22章 尽管我也不怎么快活。 我服用精神药物的频率和剂量比我的人生还要一塌糊涂。阿雅有时会发来微信问我,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然后让我把服药表拍照发给她。 服药表上画的是整整齐齐的红勾,一般都是我一次性打完的。我最开始尝试过吃一次打一次对钩,但每次结果都是最后期限一次补齐,我想我费这个力气干什么,不如干脆一次性预制。 预制的后果就很糟糕。 首先是我可能会错过乐队的活动安排,加哆宝主唱不定期不定时失联,乐队被我搞的乱七八糟,我可能一次性昏睡很长时间,或者很长时间不再睡眠。公寓环境也会变的乱七八糟,我不喜欢不整洁的东西,但当我是那个不整洁的东西时,我不喜欢也没办法了。 在一些症状剧烈发作后,还有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会来临。 我的灵魂会缓慢脱离沉重污秽的身体,然后漂浮在每一个角落,每一刻时间,我看着过去未来现在彼方此端的陈西迪们在进食排泄洗澡唱歌睡觉酗酒做爱。唯独没有在呼吸。 我会闭上眼祈祷让我快点回到那具身体里,在它做出什么更恶劣的荒唐事之前,让我回到那具身体里。有时我还挺希望有个人能来救救自己的。但我一般很快就不会这么想了。 很烂的土壤只能生长出很烂的人,很烂的人对张一安只能做出很烂的回应。 就像我的那句,开始做吧,你不就是想的这个吗? 张一安站在原地,拎着吉他。 耳朵依然鲜红,但表情却很受伤。 他问我,陈西迪,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脱衣服的动作一顿,我说,什么关系,你想要什么关系?打一炮的关系可以吗? 张一安像是要哭了,他很用力地咬着后槽牙。 除了张一安外,我再没有见过有人拿那种眼神看着我。 他说,好啊,那来做。 他单膝压在床上,然后向前探过身,给了我很轻的一个吻。 吻的温热离开后,张一安也离开了。 张一安离开后,我脑子就宕机了。或者早在接吻的时候,我就已经宕机了。 不带什么侵略和占领性的欲望,只是一个潮湿的,轻到让人想流泪的吻。 我草,我想,什么情况。 我草。 后来张一安将近一周没有搭理我。 倒没有把我拉黑,只是所有消息一概已读不回,最后我在他学校的生活区门口蹲到了他。 张一安看着我,手里拎着份饭,居高临下看着我。 就是表情很冷漠啊。 我说,那天我说错了。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儿,问,说错什么了。 我说,不是炮。友,是男友。 张一安没说话,过会儿又问,那你为什么管之前那个男的—— 我知道他是说在厕所和我搞七搞八的那个男的,我立刻坦白。 我说那个我也说错了,他是炮。友。 这我倒没撒谎。 张一安表情缓和了一点,问我吃饭了没有。 我说没有,蹲你蹲了一中午加一下午。 张一安说,饭给你吃。 我说那你吃什么,张一安摇摇头,没事,这我舍友的。 我说那你舍友吃什么。 他说等晚上回去再给他买一份。 怎么就是晚上回去了,你要去哪?我问。 张一安说,去酒店,把你那天说的话干完。 然而在两年多后,张一安又一次对我以德报怨。在善茶木的汽修站里,张一安的吻还是很轻地落了上来。当这个吻加重时,我制止了张一安的动作。 我说:“能告诉我吗?” 张一安有些迷糊:“什么?” “你以德报怨的理由。”我问,“为什么,张一安?” 为什么? 第31章 张一安 陈西迪很少有这样认真的表情。 他半靠在桌子上,一只手抵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在我唇边摩挲了一下,又离开了。我及时攥住了那只想要离开的手。 我说,你想知道? 陈西迪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我不满意陈西迪这个回答,和他认真的表情一点也不般配。 平时的陈西迪,很难撬开他的嘴让他真心实意给你说什么,跟个老蚌似的。 陈西迪表情也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困意。刚交往时我问陈西迪,你每天睡那么长时间,怎么黑眼圈还这么重。 陈西迪告诉我,说等我上了岁数就明白了。 我说这是不是你不当1的原因? 陈西迪皱眉,然后让我滚蛋。 日久天长,我对陈西迪的黑眼圈和始终笼罩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疲惫感也渐渐习以为常。可能陈西迪天生哪里就虚一点,天生熊猫,国宝,让人伺候的命。 直到后来徐阿雅告诉我关于陈西迪的事情,一切忽然连点成线,都说的通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相信,陈西迪一点都没告诉过我,还有那些病,我都没见过陈西迪吃药,我也没见过他情绪不好,怎么会是这样? 其实我相信了。 那一瞬间我就相信了,接受了,我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 徐阿雅对我说,张一安,听完这个故事后,你是留在陈西迪身边还是离开,都可以。 这是你的自由。她说。 徐阿雅是这样说,但她的语气有种绝望的先验的悲伤,好像笃定了什么事情。 等她讲完后,我告诉徐阿雅,我要带陈西迪去西藏,我要带他去找一片湖。 “但是张一安——为什么?”徐阿雅问我。 我问她,你在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去西藏?还是为什么要找湖? 徐阿雅说,为什么决定留下来? 这有什么好问的,陈西迪的故事讲完了,可陈西迪还是陈西迪。 现在陈西迪又在问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他没有抬头看我,回避着我的视线,问我为什么要对他以德报怨。 又是一个为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我说你问的太曲里拐弯了,听不懂,可以直接一点吗? 我的鼻尖凑近陈西迪的脖颈,轻声说,比如换成,我为什么爱你?张一安为什么喜欢陈西迪?其实这都是一个意思,对吧? 陈西迪低低地笑了一声,对,一个意思,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张一安会喜欢陈西迪? 好,我接受你的问题。我说,但有一个条件,还记得在冈仁波喝酒的规则吗?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可以吧? 陈西迪说,好。 答应的很干脆很直接,一反常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说,我的问题是,为什么陈西迪会是陈西迪? 陈西迪听到问题有些发愣,问我,还是个哲学题? 我说,快点回答。 没有为什么,那我还能是谁?陈西迪说,张西迪?有点难听。 我说确实有点,你起名水平真一般,我的姓其实很百搭。 陈西迪被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笑了一下,说,到你回答了。 我说你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陈西迪不语。 我说我想起来了,张一安为什么喜欢陈西迪。 我和陈西迪拉开一点距离,站直一点,说,和你的回答一样。 陈西迪皱了一下眉,又在发懵。 没有为什么,因为陈西迪就是陈西迪。我说,那你让我去喜欢谁,张西迪吗?我不要,我对这个名字一点欲望也没有。 陈西迪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说,你这是诡辩论。 我说,哪里有诡辩,这是爱的辩,爱辩论。 陈西迪说,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爱辩论。 我沉默了一下,说,陈西迪你真以为自己讲冷笑话的技术很高超吗? 陈西迪低头笑了,然后越来越大声,蹲到地上。我也有点想笑,蹲下跟陈西迪一起笑。可后来陈西迪把脸埋在臂弯里,还笑个不停。 我说,行了,别笑了,一会儿缺氧了。 陈西迪还在笑。 我都笑不动了,陈西迪还在笑。我说,陈西迪你一直笑个毛啊?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冷笑话。 陈西迪笑声慢慢小下去,他环抱着自己的双臂,脸还是没有抬起来。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没回答我。 我担心他是不是笑死了,伸手去扶他的额头。陈西迪跟着我的手抬起头,我的手掌擦过一片潮湿。我看着手心,又看看陈西迪。 我说,你哭了? 陈西迪没说话,湿润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这不是口水吧? 这时陈西迪开口了。 他说,我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是零九年的事情,那年我二十二岁。 这次换我怔在原地,沾满陈西迪眼泪的手悬在半空,我的心也悬在半空。 第23章 陈西迪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很清晰,好像只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可是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知道陈西迪为什么突然愿意开口说这些,他看起来很难受。 我想告诉陈西迪如果你现在说出来还是很难受,其实不用勉强自己,但是陈西迪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爸的企业在杭城名声很大,名声大,仇家就会多,他们明面斗不过我爸,于是把算盘打到我身上。”陈西迪平静地看向我,我看到他的双手正在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 “大学的时候我交过一个男友,交往了将近四年。快毕业的时候有人找到他,要开价买一段他和我做的视频。” “他同意了。”陈西迪说,“你知道那条视频卖了多少钱吗?” “只有三万。” 陈西迪沉默地注视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只有三万块。” “阿雅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吧?”陈西迪勉强笑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我摇摇头。 陈西迪接着说:“当时我爸正打算让我接手公司,然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杭城我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陈力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变态。那个视频拍的技术特别好,音质画质也好,全程只有我的脸露出来,而我这个当事人毫不知情。” “和男的干,还是下面被干的,我爸看到那个视频差点没把我打死。那估计是他人生中最挫败的一天,因为花钱没办法解决他儿子的问题。” “我爸想要儿子,让我妈接连打掉女儿也要生儿子,最后搞到快不能生育了,搞来搞去也只有我一个。结果唯一的儿子是个gay,他没打死我真是手下留情。” 陈西迪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报应。” 我伸出手控制住陈西迪的肩膀。 陈西迪看向我,用眼睛问,怎么了? 我说,你别发抖。 陈西迪说,我没在发抖。 我说,那你别害怕。 陈西迪不说话了,他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靠在我身上。 “但我当时没有想过死,视频里拍的我身材很不错。”陈西迪低低笑了一声,“真的,我大学那会儿没有这么瘦,很匀称。” 我说,行,那你以后也吃胖点,让我看看匀称的陈西迪是什么样的。 陈西迪点了一下头,他的头发蹭的我脸颊有些发痒。 “等我再见到大学的男友,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三万呢,毕业够我买车提一档了。零九年的三万块,够买车提一档,也够买陈西迪的四年,够买我的真情实意,够让我名声狼藉。” “只要三万块,就可以卖掉我。怎么就这么便宜。” “张一安,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我活的太轻贱了。” 陈西迪一声叹息,隔着近十载的光阴,落在当年二十二岁陈西迪的身上。 他们两个,都很悲伤。 第32章 陈西迪 房间里已经安静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我猜外面天要黑了。 我们两个的姿势很奇怪,都坐在地上,张一安靠着桌腿,我靠着张一安。他的一只胳膊从我脖子后绕过去,扣紧我的肩膀,手轻一下重一下慢慢拍着我。 “像不像在哄小孩?”张一安突然来了一句。 听到这儿我想直起身,又被张一安拉了回去。 我说:“你都要把我整睡着了。” 张一安笑笑:“那是因为你比较好哄。” 我们再靠一会儿吧。张一安说,有些糟糕的事都留在过去了,现在糟糕的事情我们也可以解决,我们再靠一会儿吧,不想那些事情,什么都不想,再靠一下。 我没有说话,凑近张一安的胸口,我听见了他心脏有力的跳动。 张一安把我抱紧了一点,说,我能补充一下你后面的经历吗?要不要听一听,看我知道的版本对不对。 我说,版本更新要收费。 张一安说,我还没更新怎么就要收费,奸商。 我笑了一下,对张一安说,你说吧,我在听。 从别人嘴里听到自己的人生,是一件感觉很奇怪的事情。 我听着那些事从张一安嘴里说出来,从我打算用自杀抵抗家里生子安排,到阿雅找到我父母签下合同,再到我被送出国留学后肄业回国、和阿雅结婚、接手家里产业做了两三年陈总,在一四年将自杀计划付诸于行动,但是失败,又逃离杭城跑到永定。 然后永定一五年的冬天,遇到张一安。 一些很不堪的事情,被张一安说出来,好像变成了可以被原谅的东西。 张一安问,我说的对吗?陈西迪? 我说,对,也不是完全对。 哪不对?张一安问。 我很认真地对张一安说,我在德国学位没拿下来,不是因为阿雅说的什么因为我蠢,是我那几年没好好学。 张一安差点笑背过气,他说,行,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个什么,我是真没好好学—— 张一安抬手示意我停下,好,好好,你没好好学,其实陈西迪本人聪明的不行。 我说,也不是聪明的不行,正常智力水平。 张一安说,嗯,那除了这个呢,还有哪不对吗? 我说,大致没有了 张一安点点头,好,那我继续说。 “于是你就跟这个叫张一安的人谈了两年多的恋爱,后来他要毕业了,问你我们要怎么办。其实你早就想好怎么办了,你打算跑了,或者直接消失。”张一安语气平静,“是这样吗?” 我说:“大致也对。”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现在还要这样吗?” 我看着张一安的眼睛,看了很久,我说,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可是张一安,我不知道另一条可以走的路在哪里。 一条卧在捕兽夹里安静等死的狗,和一只被夹子夹断腿但仍上蹿下跳挣扎的狗,其实结局没有什么不一样。都会死,它救不了自己,有人愿意救它,可它掉在陷阱里上不来。 也许我和张一安并不会找到阿里曲湖。 张一安这人撒谎时候演技特拙劣,他越是看起来信心在握,我就知道张一安可能根本没什么底气。我只是想陪他再走一阵子,我知道等下了西藏,以后的日子对于张一安来说,就是另一段新的故事了。 一段没有陈西迪,所以变会干净、简单,没有那么多欺骗和委屈的故事。 一四年我把阿雅一个人扔在了杭城,让她和陈家待在一起,我一走了之。这几年我回到杭城的时间少之又少,阿雅帮我隐瞒,替我抗住压力,我就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在永定过我浑浑噩噩的生活。 阿雅看起来强势,方方面面都很有能力,其实有些事情阿雅也胆小的要死。大学时候她喜欢一个学长,追了两年多,追的好极了,学长毕业了也不知阿雅喜欢他。 我说你到底怎么追的?阿雅说,每次见面打招呼。 我说怎么打招呼? 阿雅说,他说嗨,我会点点头。我说行了,打住吧。 现在看来学长可能还以为徐阿雅讨厌他。 一五年的时候,阿雅和一个慕尼黑的德国男人交往过,我很替阿雅开心。德国男人知道了我们的关系,表示理解,他想带走阿雅,回到德国生活,阿雅父母如果愿意,他也可以照顾。 他给了阿雅一个月考虑的时间。 阿雅哭了很长时间后,拒绝了。 我在知道阿雅拒绝的那一瞬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办,陈西迪?我走了,你要怎么办?”阿雅这样问我,“他们会放过你吗?你会放过自己吗? 我说:“我求你了,阿雅。” 只要阿雅在被困在我身边,我就不能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可是阿雅、可是阿雅,我多活了九年,挣扎了九年,整件事情和我的人生还是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 张一安问我现在到底怎么想的,其实我怎么想的并不重要,事实不会因为我怎么想的而改变。就像那片湖,张一安是那么热切地想要带我找到它,但湖水不会因为张一安的热切而出现。 我的眼睛有些干涩,眨了眨,一层雾气就漫了上来。我伸手摸了一下张一安的脸颊,我说,辛苦你了。张一安没说话,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脸颊蹭了蹭我的手掌心。 我说,张一安,我有没有给你说过我不会游泳。 张一安问,我知道啊,你发什么疯突然讲游泳。 我说,那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掉到了海里,快淹死了,我要怎么救你。 张一安看我的眼神像是看神经病,他说,你给我扔个泳圈。 我说,没有泳圈。 救生衣。 也没有。 救生艇—— 为了防止张一安跑偏,我提醒他,我说整个海边,除了我,什么都没有。 第24章 张一安卡壳了一下,说,那你只能看着我淹死了。 我说,我跳下去救你啊。 张一安说,你神经病,自己游泳都不会,跳下来干什么,陪我玩潜水,还是不浮上来的那种。 我笑了,那好吧,我还是站在岸边比较好。 张一安感到莫名其妙,也跟着笑了笑。过了会儿张一安说,估计赛小牛这两天就要修好了,要是早晨出发,两个人轮着开到晚上,怎么着也能到马南切。 我一只手撑住地板,站起来,拍拍衣服,说,没问题,张师傅和陈师傅开车技术一流。 张一安站起身替我拍打后面的尘土,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你不是报应。” 我说,什么? 随后我立马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张一安在反驳我说过的话,因为我说自己是陈力的报应。 “我说——陈西迪,你不是谁的报应。”张一安拉长声音,飞快对我笑了一下,说,“你是我爱的人。” 我站在原地,张一安拍拍自己的裤子,转移了话题,说,我去找多吉,他卖了我包藏茶,拖到现在还不把货给我,我就知道不能跟他整预付款。 张一安在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向我证明着他真的,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张一安,永远安稳地站在岸边吧。 上天,求你了。 让张一安留在岸上,不要让海水沾湿他的身体,不要让他涉过那片险滩。 第33章 张一安 当陈西迪靠着我的肩,和我一起坐在地上,朝我说出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天真的以为陈西迪会好起来。事情会好起来,一起都在好起来,我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我出门找到多吉,多吉磨磨唧唧掏出茶砖,我说,怎么看起来不像是新的? 多吉说,你不会看啦,就是这个颜色。 我将信将疑,还是收下了茶叶,问多吉,我们那辆越野是快修好了吧? 多吉说,最晚明天下午。 我说,好。 那我和陈西迪怎么着也可以在后天早上出发,然后轮流开到马南切,到了马南切,说不定就有人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 于是我对多吉说,我们后天早上离开,你可以搬回你的宿舍了。 多吉紧张地点点头,又说,是你们自己不打算住满七天,可不能退钱。 我说,拉倒吧,不找你退,我没那个本事。 多吉神情肉眼可见的放松了。 多吉一放松话就会多,他问我,你们两个是要把车开到哪里? 我说,马南切,找一个湖,叫阿里曲,你知道吗? 多吉摇摇头。 不知道也没事,我说,你能保证修好车就行。 多吉说,车没问题的,这个你放心。接着他的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我的胸前。 “四臂观音。”多吉笑起来。 我低头一看,外套拉链开着,陈西迪给我求的唐卡露了出来。 我说,对,你看吧,我没你那么小气。 多吉端详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要请助财的,原来请的是观音。 我有点无奈,说,多吉,不是谁都把钱放在第一位。 多吉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有钱的情况,没钱就得把钱放在第一位。我要是像你们一样条件不错,再年轻个几岁,我也求情情爱爱的东西。 耳朵捕捉到了敏感词,我问多吉,你说什么?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 多吉指指我的唐卡,你自己请的,你不知道? 不是保佑平安顺遂的吗?我装作若无其事,语气却隐约带上雀跃的期盼。我问多吉,这还有情情爱爱的寓意吗? 多吉点点头,说,消嗔痴嘛。 我愣了一下,没了? 多吉,没了。 什么叫消嗔痴?我问。 多吉有点不耐烦,嗔痴嗔痴,贪嗔痴嘛,没文化啊你…… 我知道贪嗔痴,贪念怨怼一意孤行,还有一厢情愿。 我当然知道。 但我不知道这张唐卡还有这层寓意。 当时陈西迪在和小喇嘛挑唐卡,我在一旁专心致志找长寿三尊,根本没注意到陈西迪在我身边动的是什么念头,后来我问起来寓意,陈西迪也只是说保佑顺遂。 对,他还说给是家人求的。 回到房间,我的脸色很不好,把怀里揣着的茶砖随手扔在桌子上。 陈西迪闻声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冷若冰霜地看着他,但显然和我想象中的效果不太一样,陈西迪被我表情逗笑了。 陈西迪说,你不要这么严肃张一安。 我拎起唐卡,你能不能再过分一点? 陈西迪看看我,看看唐卡,怎么了? 你要消谁贪嗔痴?我说,你把我当消消乐玩呢? 陈西迪抿住嘴巴,看起来生怕下一秒笑出来。他把头低了一会儿,挤出来句小声的、笑到带点颤音的对不起。 我无名火大,谁要听你对不起。 那不好意思。陈西迪换了个说法,我以为你听到了小喇嘛说的寓意了,就当你默认了。 我说默认什么?默认别人把我当消消乐?今天要不是多吉提醒我,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我也没见你消消乐技术多好啊? 陈西迪点头承认,是不好。 我不说话。 陈西迪继续说,是我不好,我消消乐技术也不好,很笨蛋。 “不光消不掉你的,我的这份也消不掉。”陈西迪附在我耳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完这句话。 “所以张一安,最后原谅我一次吧。” 我确实很生气,可是当陈西迪贴近我的一瞬间,怒气忽然不值钱地烟消云散。可能早在陈西迪请求原谅的话出来前,我就已经不打算再生气了。 但我还是有点难过,我说,陈西迪,你又骗我。 其实我也不算骗你,陈西迪笑了一下,四臂观音确实保佑顺遂,你只能说我没把寓意说全,这个不能叫骗人。 我说这是强词夺理。 陈西迪凑近,亲了一下我的嘴角,现在呢? 我说,现在是强取豪夺,威逼利诱。 “张一安,我会和你一起找到阿里曲。”陈西迪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我们离开西藏。” 陈西迪很少、鲜少对我做出什么承诺,这样确定的、没有给自己留有后悔余地的承诺,陈西迪是头一次对我说。 我很小声问:“要是万一,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陈西迪说,不重要。 可是很重要啊,怎么会不重要呢。 在我心里阿里曲湖几乎要和陈西迪挂钩了,只要找到阿里曲,陈西迪就不会一条路走到黑,他就有可能会改变主意。不是说到了阿里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吗?怎么会不重要。 于是我很坚定地对陈西迪说,很重要,总会找到的。 陈西迪笑的有点无奈,问我,阿里曲湖到底是谁的执念?你的还是我的? 我说,原来是你的,现在是我们的,咱俩的。 其实我知道找到一片湖,不论阿里曲有什么样的寓意,都不会改变陈西迪的处境,但是我觉得它会改变陈西迪。 陈西迪会打消自杀的念头,会打算和我走下去,然后我们一起把乱七八糟的现状收拾干净,没什么不可能的。 连一片地图上不存在的湖都能找到,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 多吉很守信用,赛小牛在我们来到善茶木的第六天终于康复了。 多吉连续发动了几次赛小牛,每次都很顺利,他招手让我上车试试。我也连续启动了几次,绕着汽修站跑了一圈,确定赛小牛一点毛病也没有了。 我们终于可以再出发。 等我停好赛小牛,多吉看向后座,大惊失色哎呀了一声,吓我一跳。 “你快看看这里——” 我热的要命,生怕赛小牛再出什么毛病。我脱下冲锋衣,顺手扔给在一旁站着的陈西迪,钻进车里问多吉,怎么了怎么了,哪又有问题了? 多吉指指后座的针织坐垫,说,垫子的绑绳都快磨断了,换一副新的吧,正好我有卖,便宜给你。 我:? 我和多吉扯皮半天,最后以半价拿到一副崭新的洋溢着藏族风情的坐垫。我换好坐垫,打算邀请陈西迪来和我一起欣赏。但是我转了一圈没有找到陈西迪。 直到我打开房间门,发现陈西迪坐在床上,抱着我的衣服,手里拿着我的手机。他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我进来,对外界声音一点反应也没有,恍若未闻。 我从陈西迪手中抽出我手机:“嘿!” 陈西迪身体猛地震了一下,抬头看向我。 我说,查我手机呢?怎么了? 陈西迪没什么表情,然后笑了一下,说,给你也下个消消乐。 我说拉倒吧,我才不玩那个,你快出去看看,我给赛小牛换了新衣服,多吉张嘴要我三百,我给他杀到一百五。 第25章 陈西迪有些心不在焉,看到焕然一新的赛小牛发出的赞美也有些敷衍。我切换几次手机界面,没找到消消乐,我说,陈西迪你把消消乐下哪里去了。 陈西迪愣了一下,随口说,那可能没下载成功,这网挺差的。 是吗?那正好省的我卸载了。我笑了笑,把手机装回口袋。 陈西迪回过头,问我,怎么鼻音有点重? 我吸了下鼻子,有吗?好像是有点。 陈西迪说,喝点感冒药吧,我去给你冲,及时预防。 我说,好。 睡觉前我喝掉了陈西迪给我冲的感冒药,等我再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陈西迪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屋子里,可是陈西迪手机不见了。 陈西迪也不见了。 连同赛小牛。 都不见了。 观音唐卡用掉了我最后一次原谅陈西迪的机会。现在陈西迪又骗了我。 那是一八年,我最后一次见到陈西迪。 第34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二五年一月的某一天,我被主编叫到了办公室。 进去,关门,再出来,关门。 前脚刚踏出办公室门,黄梅子和小邵立马围上来,一脸的担忧和关切,问我,张哥,你还好吗?你真的还好吗?你的表情怎么讳莫如深? 我说我好的很,现在你张哥已经不是你张哥了,现在是张副主编,荣升。 小邵一脸不可置信的惊喜,副主编!? 我说,哎,副主编在。 黄梅子说那晚上搓一顿不?庆祝一下。 我说,搓一顿,想搓什么? 小邵说想搓日料,黄梅子激烈反对,最后三个人折中,去搓火锅。小邵让我们下班等等他,他要收拾一下自己的外在美,梅子说这又不是去酒吧,去个火锅店你还想捞到什么露水情缘? 小邵说,你不懂,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因为你不懂得把握机会,所以你才会到现在还是单身。 梅子说那你为什么还是单身? 小邵说,我也一直有这个疑问。 邵泉和黄梅子是我在出版社带的头两个新人,邵泉男,性取向男,黄梅子女,性取向女。两个人偶尔在某些时刻会展现出伯牙绝弦知己难觅的情怀,但大多时候都针尖麦芒水火不容,还都分到了我手下。 接手他们俩的时候,我才来到出版社不到四年,不算新人,但资历也没老到能带两个新人的程度。我给主编反应了我的顾虑,主编说,理解理解,但是一安啊,这俩是零零后,出版社里跟他们年纪最近的老人只有你了,你们代沟小一点,带他们更方便。 其实就是没人想带。 带新人,费时费力,还不讨好,没人会把“带新人”三个字放进年终汇报里。 而且这两个新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一个标准的辣弟,一个短发的铁t,把所有对性少数群体的刻板印象都融会贯通放在了自己身上。 但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好的主编,一点问题没有。 他妈的问题大了去了。 小邵见我的第一面,跟我握手,前辈您好您好。 黄梅子也毕恭毕敬。 我说,不用那么客气,我九四年的,叫我哥就行。 邵泉的第二句话,好的好的,张哥,张哥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黄梅子和邵泉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能会有点冒犯。”小邵说。 能有多冒犯,我心想。 我说你问吧,还有不要叫您了,怪老的听起来。 “好的,哥。”小邵直接了当,压低声音,“你是gay吗?” 我:? 这他妈。 确实冒犯。 我说,年轻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黄梅子笑了一下,低头环抱手臂,一副果不其然的表情。邵泉显得有点不甘心。 “但是你怎么知道的?”我皱眉,低头看着小邵,“我很明显吗?” 邵泉忽然喜笑颜开,对黄梅子说,你看,我就说吧!给钱! 后来黄梅子告诉我,当时她和邵泉打了一个赌,邵泉赌我会承认我是gay,但黄梅子赌我不可能会承认,赌注一百。 我说等等,你先等会儿,哪不太对。 梅子说,哪不对? 我说,怎么一上来就到了承不承认,你们不应该先怀疑我是不是gay再说吗? 黄梅子说,这有什么好怀疑的。她往头顶看看,说,这个都告诉我了。 我问,什么东西告诉你了。 黄梅子虚空一指,说,gay达。 我:? “而且你还是1。”黄梅子补充。 我说这也是gay达告诉你的? 梅子摇摇头,这是邵泉告诉我的。 我说那他gay达比你的还精准。 总之我觉得有些事情巧的要命,偌大一个出版社,所有的gay和拉拉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到我身边。我和小邵梅子之间本来就不多的尊师重道,在邵泉问出那句,你是gay吗的时候,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是三个惺惺相惜相依为命的牛马罢了。 海洲这个大城市,管你gay还是拉拉,都是牛马,一视同仁。 晚上搓的火锅还是在老地方,一家小小的店,食材可以自己带,只收底料钱,现炒的底料。店很小,人爆满,最近还成了网红打卡的热门店铺,我和小邵梅子铁了心硬排两个小时,终于算坐了进去。 老板认识我们,乐呵呵给我们上锅。 小邵说老板你这儿人怎么多成这样,可不可以开一个老顾客绿色通道。 老板说哎某好意思啦,免费送你们扎啤酒好哦? 小邵立马学老板口音,好哦好哦。然后只字不再提绿色通道。 梅子说,你就是贪图啤酒。 小邵一针见血,你喝不喝吧? 梅子举手投降。 三个人的火锅很热闹,虽然我们三个口味大相径庭,但总有调和的办法,我还是喜欢火锅和朋友一起热热闹闹地吃。 小邵夹了一筷子羊肉,说他把调休都续到年假尾巴上了,拥有了一个超长假期。 梅子说不错不错,超长假期结束立马就有超长工期。 “去哪啊?一下子用这么多假?”我把浮沫撇去,把带的肉卷下到锅里。 邵泉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故弄玄虚:“西藏,我要去朝圣。” 我一愣,肉卷噼里啪啦掉到锅里,滚水溅起来烫到手背。 “靠。”我立马把手缩回来。 梅子眼疾手快递过来纸巾,还问我要不要把冰啤酒贴到手背上。 我接过纸巾,拒绝了梅子荒谬的医疗建议:“没事——那个,小邵,去西藏?你自己吗?” 小邵点点头,拿筷子指指我:“哇张哥,最近唐卡很火诶,我打算也买个戴戴。” 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唐卡,四臂观音安静地待在那里。 “唐卡要说请的。”我纠正小邵。 小邵看起来像是纯粹觉得唐卡好看而已,于是我又说:“算了,不重要,不抠字眼。” “帮我也带一个。”梅子拍拍小邵,又问我,“张哥,你那什么图案?” “四臂观音。”我言简意赅,有点想掠过唐卡的话题,一个劲下菜。 “啥寓意啊?” 我下菜动作一顿,面不改色说,消嗔痴的。 小邵好奇地看向我:“啥嗔痴啊?” 我说你能不能安静吃会儿。 梅子像是欲言又止,过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提醒我:“张哥别下了,再下煮成粥了——” 我很及时地收手,把煮好的菜捞给小邵和梅子。 快吃完的时候,小邵鬼鬼祟祟接了个电话,梅子默契让出位置让小邵出去。我说你们干什么呢?梅子闭口不言。 过了会儿邵泉端着个蛋糕回来了。 我看着邵泉手里的蛋糕,又看看梅子和邵泉,笑了,怎么还有蛋糕? 小邵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拆开,说,祝张副主编三十一岁生日快乐! 梅子补充,还有早日升成正主编。 小邵说出三十一岁的时候我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一下。 三十一了。那时间真的是很快了。 张一安今年也三十一岁了。 梅子说,张哥,感动了吗? 邵泉在旁边解读,肯定感动了,你看他都不说话了。 我听到这笑了出来,我说,你们是不是偷看的我员工信息表?其实我生日不是今天,我生日在两天前。两个人立马一脸失望。 我说:“不过当时我自己没有在意,也没什么人祝我生日快乐。” “所以今天,我很感动。”我认真地看着小邵和梅子,“谢谢你们。” 我举起小邵为大家谋得的免费啤酒,说,干杯。 “许个愿吧。”梅子说。 我说,祝你们早日找到对象。 小邵提醒我,是我们仨,祝我们仨早日找到对象。 第26章 我笑了一下,没回应邵泉,仰头喝光了那罐啤酒,然后又启开一罐。 我的酒量已经比七年前好很多了。 毕竟已经七年了。 第35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小邵去西藏并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打算去。 我看着他兴致勃勃网购装备,购物车里甚至还有专业登山杖。 我说,买这么高级的登山杖干什么? 小邵满嘴跑火车,万一兴致到了,可以去爬一爬珠穆朗玛峰。 我:……你最好是在开玩笑。 “做好保暖。”我提醒小邵,顺便把一沓需要校对的文稿放在他桌子上,“冬天不算好时候,高原上感冒了不是闹着玩的,尤其是对你这种单纯且毫无经验的平原人来说。还有,这些是后天下班前要校对好的,主编要。” 邵泉面目狰狞地看着那堆文稿。 我叹了口气,说:“等我和手头上这几个作者交接好,我帮你干一点。” 小邵开始呜呜地表示我对他有救命之恩。 “对了,张哥,你去过西藏吗?”小邵一边翻着那摊稿子一边心不在焉问道,“我看你唐卡挺正的,网上都找不到同款,你跑去西藏买的?” 我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西藏好玩吗?” “……其实就那样。”我说,“没来得及玩什么,中间感冒了,又发展成肺水肿,就撤下来了,所以让你做好保暖。” 小邵一脸悚然,打开手机开始浏览高级冲锋衣。 你这是肺水肿。 赶紧回去吧,高原肺水肿会死人的。 回去吧。 善茶木卫生所的医生很笃定地对我说,你这是肺水肿,快回去,别在高原耗着了。 多吉一直待在我身边,瘦小的男人抱着几件厚实的大衣,一件一件裹在我身上。但我还在不停发抖,忍不住咳嗽,咳嗽时有会有粉红色的血沫溢出嘴角。 那是陈西迪消失的一周后。 我失去了他所有联系方式。 我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陈西迪离开的那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还认为事态在好转。陈西迪终于肯对我说一些事情,他还承诺会陪我到这趟旅途的终点,因为唐卡,还恳求我最后再原谅他一次。 骗子。 到最后陈西迪还是一个骗子。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呼吸里带着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地让我想放弃。 我又想起第一次和陈西迪说话,他站在天台上,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烟,然后对我说,张一安,你很了解我吗? 我本来就是个烂人啊,你对我又抱有什么希望?为什么还不走呢? 为什么还不走?张一安? 咳嗽更加剧烈,胸痛的要死,我分不清哪里在痛,泪眼朦胧,视线模糊。 多吉着急,在我耳边哇啦哇啦说些什么,我听不清。 后来我暂且吊上水,神智回笼,多吉还待卫生所里面,搬了个小马扎趴在我床边,昏昏欲睡。 天又黑了。 我小声叫他:“多吉。” 多吉迷迷糊糊醒过来,抬头看看药瓶,对我说,得有一会儿呢,再睡会儿吧,我看着。 我摇摇头,忍着咳嗽。 多吉端过来盅热水,我喝不下去,最后多吉把热水倒到暖水袋里,塞到我脚下,叹了口气,对我说,我就不该带你去找你老板。 我默不作声。 陈西迪消失的前一晚,他说,张一安,你怎么听起来有点感冒?然后顺理成章让我喝下冲剂,陈西迪在里面放了安眠药。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到的,也许是偷偷买的,也许是一直带在身上的,总之我没有发觉,而且毫无防备。 应该是什么很垃圾的安眠药,让我做了一晚上噩梦。 梦里陈西迪不在我身边。 我是个睡眠一向很好的人,但和陈西迪在一起后,我的睡眠习惯变得很奇怪。只要陈西迪和我睡在一起,他半夜起床,我就会醒来。 从一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莫名其妙这样,像是在为什么特别坏的情况下意识做演练。就好像潜意识笃定了陈西迪会不声不响,趁我睡觉时离开。 那个晚上我想醒过来,但是在梦里越陷越深,等我醒来,发现噩梦成真。 房间外有几支燃尽的烟蒂,是陈西迪常抽的牌子,一种细长的墨绿色的烟,我打开垃圾桶,里面有更多的烟头。这个牌子附近买不到,陈西迪也就带了一包,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抽,看样子是在离开前一下子抽了半包。 等我发现赛小牛不见了的时候,我的心好像窸窸窣窣裂开一条缝隙,然后一块一块剥落,永远缺失。我做不出什么反应,多吉看到我大清早站在汽修站院子里发呆,问我是不是想冻死自己。 我说,多吉,汽修站有能用的车吗?或者让我用用你的摩托。 多吉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来,最后告诉他,我老板不见了。 他把我丢下了。 多吉问我要去哪,我说,最近的火车站。多吉不放心我骑他的摩托,当时我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在神游,于是多吉说,我带你去,你穿上点衣服。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陈西迪去了哪里。除了汽修站,附近路途监控约等于无。他可能开着赛小牛去了最近的火车站,可能要开回冈仁波机场,也可能剑走偏锋直接一路开下西藏,方向盘在他手里。 我只是在赌。 然后失去自己所有的赌注。 陈西迪不在善茶木的车站,他没来过这里。我在车站里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对多吉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多吉狐疑地盯着我,说,你怎么在打寒颤? 我说,有吗? 多吉翻了翻我的袖子,大惊失色,你光穿了个外套?里面没穿衣服? 我有些发懵,掀开领子自己看了一眼,真忘穿了,我说怎么这么冷。 当夜发起高烧,然后胸痛,高热不退。 陈西迪离开一周后,我开始咳嗽,断断续续的高热和胸痛发展成了肺水肿。 肺水肿的感觉很离谱,我觉得我正在缓慢丧失呼吸的能力,自主呼吸和陈西迪一起离我而去。 有那么几个瞬间,我觉得我要死在高原了。 我没有继续找陈西迪,只是一直待在汽修站,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多吉说,买张火车票,或者加个回程旅游团赶紧下高原吧,为什么一直待在这里? 我看着多吉,当时我正在低烧,脑子昏沉。 我说,我续租,你要多少钱? 多吉着急了,这不是钱的事,你都病一周了,再拖好不了啦。 我说我没事。 然后当晚多吉给我送饭菜的时候,发现我昏睡在床上醒不过来,吓得多吉马不停蹄把我包裹严实送到了卫生所。医生告诉我已经发展成了肺水肿,还说了和多吉一样的话,让我早点下高原。 脚底板热热的,是多吉塞进来的热水袋。 我嗓子好哑,对多吉说,不好意思多吉,多少钱,我转你。 多吉迟疑了一下,叹口气,说,唉你早点下高原吧,不生病比什么都强,你待在这你老板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不是卷你钱跑了?多吉警觉起来,骗子来的? 我无声笑了笑,我说,我也不知道。多吉,你有汽修站监控吗?我想看看。 于是我看到了陈西迪离开,从手机监控里。 监控摄像质量很一般,我只能看到大概的模糊的人影。 凌晨一点,陈西迪从房间出来,黑夜里烟头一明一灭了很长时间,快两点的时候,他捡起掉落的烟蒂,扔到垃圾桶里,离开了。 素质还挺高,还知道捡起来烟头。 烟头都不忘带走。 怎么就把我忘了。 多吉看着我把那段视频重播一遍又一遍,说,他肯定不回来啦,你报警找他嘛。 我没有说话,一次次把视频进度拖回原点。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我为什么一动不动执意守在善茶木的汽修站哪也不去。因为我一直不相信陈西迪会真的把给我的承诺当放屁,会一而再再而三骗我,他知道只要他想走,我就真的找不到他。 我不相信陈西迪会这么做,所以我留在汽修站,只要他想,一下子就可以把我捡回来。 直到我看到那段监控。 陈西迪想事情的时候喜欢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抽了半包,那应该是想了很多,深思熟虑。 我原本还抱着自欺欺人的希望,烟可能是陈西迪送人了,不是他抽的。 可是烟就是陈西迪抽的,决定也是陈西迪做的,他深思熟虑后做出的。 于是我把手机还给了多吉。 我说,再见了多吉。 我也要回去了。 第36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心是慢慢死掉的。 至少我是这样,离开西藏后又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 第27章 我和陈西迪在一起拢共也不过两年多。 我先是回到了老家,在医院了躺了小半个月,人活过来了。我爸妈对于我私自跑到西藏把自己折腾到肺水肿住院的事迹表示不理解,他们不知道陈西迪的存在,认为这趟旅途只是一个毛头小子的无脑举措。 我爸尤其愤怒,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举不仁不义不孝,自己反思。 我漫不经心说,好好,我反思。 那会儿已经到秋天了,秋天降临不过一瞬间。不久前我还对一个人说过,秋天返程我们去抓兔子,现在想起来怎么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我妈很心疼,让我爸滚出去,别在病房里烦她儿子。 我爸嗫嚅片刻,冷脸离去。过了一会儿给我妈打电话,问要不要去挑只鸡,炖鸡汤来喝。 我妈接着电话,说,挑嘛,你想给自己儿子炖鸡炖就好了,打什么电话。 我爸沉默片刻,问,乌鸡好不啊?还是那个跑地鸡…… 我妈挂了电话,朝我吐槽,五十多的人了,挑个鸡还要问问问,八百年没见他做过一次饭。 我想笑,刚开口又咳嗽了两声,我妈赶紧拿过来痰盂,我说我不吐,你放回去。 “我想去杭城找工作。”我试探性征求我妈意见,“怎么样。” 我妈放痰盂的动作一顿,皱眉说,跑那么远啊。 我说,试一试嘛,工资高,闯荡几年。 “那也等你养好了。”我妈说,又补充一句,“不过我听说那饭菜不怎么好吃。” 我爸听说了我要去杭城的消息,倒是出乎意料的支持。他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年轻就要闯荡,不拘于小小天地,游龙自要出海,方能直冲云霄。 我说,老张,不要说文言文了。 我爸说我同意你的决定。 总之我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是在杭城一家小公司当文员。 想来南方工作是假的,想找陈西迪是真的,工资高也是假的,饭不对口倒是真的。我适应不了南方的口味。我还在想陈西迪那么瘦,是不是因为从小吃这些饭的原因。 陈西迪删除了我所有联系方式,我换手机给他打电话,发现那张卡已经停用。我又联系了加哆宝的成员,他们也没有陈西迪的消息。我试图去找徐阿雅,徐阿雅也把我拉黑了。 二十一世纪,失去一个人的踪迹还是这么轻易。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陈西迪老家在杭城,他极大概率是回杭城了。于是我来到杭城。 杭城天气和北方差异很大,有时我赶早班,像是浮在雾中。后来我想起在杭城工作的那段日子,其实就是浮在雾中,什么都看不清,还妄图摸索到陈西迪。 我和陈西迪仅剩的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游的游戏好友,陈西迪早就退坑了,我也很长时间没有登录。某个在杭城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灵机一动,把那个游戏下了回来,然后给陈西迪灰色的头像发消息。 我:陈西迪? 我:我来杭城了。 我:你说我还要找你吗? 陈西迪自定义头像是个正在吃铜锣烧的哆啦a梦,灰扑扑的。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哆啦a梦还是灰扑扑的。 真凉这个游戏。 我心想,老玩家流失很严重,迟早要倒闭。 其实这游戏倒闭不了,新玩家源源不断涌进来,只是陈西迪的头像从来没有亮起过。但我至少有了一个给陈西迪发消息的地方,虽然他看不到吧,不耽误我发。 断断续续发了将近两年。 我还是一点陈西迪的消息也没有,他可能根本不在杭城,甚至像根本没有在杭城存在过一样,没人知道陈西迪是谁。我想我应该还能再坚持坚持吧,我再找找。 我还发现了一家小店,做扎木聂的,就是陈西迪在边巴家很喜欢的那种琴,我当时还对他说,你喜欢?等我送你一把。 我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鬼使神差走进去,要大几千。怎么扎木聂离开西藏就卖的这么贵? 但我还是预定了,店主让我过段时间来取。 就在取琴的前一周,杭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糟糕的一天。我工作出了差错,被领导喷的狗血淋头,同事请假又一堆事情极限堆到我身上,在公司加班到错过地铁末班,漫溢的雨水泡透了我的鞋子,伞被风吹烂了,还要淋雨。 回到出租屋时我连点外卖的力气都没有了,湿漉漉坐在沙发上,我已经不顾上沙发了,我要累死了。仅剩的力气支撑着我登上游戏,陈西迪头像还是灰的,我匆匆扫了一眼哆啦a梦,开了一盘游戏。结果网卡的要死,被检测成恶意挂机,禁赛一小时。 我看着红色警告,愣了一会儿,把游戏切了后台。 放下手机后,我突然就崩溃了。 嚎啕大哭那种。 知道陈西迪骗我的时候我没有哭,陈西迪离开的时候我没哭,撤下西藏的时候也没哭,来到杭城一个人待了快两年我也没哭。那天经历的不过是一件又一件有点糟糕的小事,但我就是突然崩溃了,我想这他妈是怎么回事啊,我做错了什么吗? 陈西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后来我告诉扎木聂店主,我说琴我不取了,放在你那里吧,钱不用退了。 我离开了杭城。 第二份工作,是在海洲的一家出版社当编辑,就是现在这份工作。 待遇还算不错,一直干到现在,快五年了。唐卡这几年我一带在身上,有时我凝视着那座观音,会恍惚间想不起它的来历。本来也只是一张普通的唐卡,没什么特别的故事,我只是习惯性将它带着而已。 我觉得我快能忘掉陈西迪了。 小邵工作效率不咋地,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他还剩一半稿子没校对,即将要被主编骂死。不过邵泉很细心,基本不会出现反二次工的情况,效率略低也情有可原,我分了一些稿子到自己桌子上,小邵苦兮兮看着我。 我说,别看我了,看稿子。 小邵垂头丧气看稿子。 梅子端了两杯免费的牛马咖啡,一杯给我,一杯给小邵。 我说你今天没事了? 梅子很自豪,称自己是和小邵截然不同的高效率人士。 我说别闲着,小邵,再分梅子点稿子。 梅子失声叫道,什么! 我说,小点声,三个人争取一个小时搞完,晚上请大家喝酒。 小邵呜呜说谢谢张哥,谢谢梅子,张哥真是破费…… 我说我破费什么,你请喝酒,真当我们免费劳力。 小邵停止了呜呜。 “街头有家新开的酒吧,看着很有格调,今晚要不去那?”梅子提议。 “行。”我没抬头,顺手圈出个错字,“什么名字?” “阿里曲。”梅子说,“还挺有意境。” 我改稿的红笔一顿,墨水洇透了一小片纸。 阿里曲。 怎么会有酒吧,叫阿里曲? 第37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小邵紧张兮兮问:“管它阿里曲阿外曲,梅子你手下留情,月末了,我钱真不多了。” 梅子翻了个白眼,把稿纸翻了一页。 “什么时候开的?”我扯下一截卫生纸,吸走多余的墨,“我怎么没听说过。” “前段时间吧。”梅子回答,“我回家路过那,看着人不少。去吗,张哥?” 我说,去。 八点前小邵终于把稿子交了上去。 我们三个步行到街头,阿里曲就在那里。这是跟我回家相反的方向,我很少来到这个街口,这也是第一次见到阿里曲。我看着霓虹灯牌上的三个字,站在门口没动。 小邵一副大解放的样子,重新翻身做人,走进酒吧又回头,走啊张哥,愣着干嘛。 我裹紧大衣,走了进去。 人确实不少,也很热闹,是比较舒服的热闹,不会吵得我耳朵疼,有些角落甚至还很安静。男男女女在角落里幽暗舒适的灯光下喝酒,说话,笑。 梅子和小邵喜欢蹦迪的氛围,喜欢喧嚣和尖叫,我上学的时候虽然不怎么喜欢,但也不太排斥。现在不一样了,有些酒吧待久了我脑仁发疼,每当这时我就会对自己的年龄有一点实感。 还好阿里曲比较特别一些。 我走到吧台,手写酒单高高挂在墙壁上,标明“今日特供”。调酒师是个女性,分辨不出年纪,但声音听起来不算年轻,无名指上带着一枚克数不小的深褐色钻戒。 我说,你好。 调酒师,你好,喝点什么? 我看向后面的酒单,特供酒的名字叫“蓝湖”,后面是花体英文,blue lake。 我看着蓝湖,说,特供吧,对了,你们这老板是谁? 调酒师没搭理我,叮呤咣啷开始凿冰。 我有点怀疑我问出这个问题的动机是什么,谁是阿里曲的老板重要吗。 我又在期盼老板是谁呢? 第28章 在想什么。 小邵已经被人请了一杯酒,正在别的地方和新认识的男人进行友好愉快的交谈,梅子尝试和一个喝闷酒的女孩搭讪,一副关切深沉的模样。 真是神速。 我把目光从他俩身上收回,调酒师把一杯蔚蓝的酒水放到了吧台上。 “我就是老板。”调酒师突然开口,对我笑了一下,“可以叫我echo。” 我说,你好echo,怎么老板还要工作。 echo说,爱好,尝尝味道怎么样。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入口很清冽,后面又变得有点辣,好吧,我还是不怎么能喝。我把杯子放回吧台上,说,挺好的,就是薄荷味道有点大。 echo点点头,谢谢意见。 我说,我不专业,你不用听。 echo又点点头,我知道,我没打算听。 我有点沉默,看着那杯蓝湖。阔口的杯子,酒水颜色蓝的像是天空碎片,一点薄荷碎叶,还有——松柏? 我问echo,这是松针吗? echo点点头。 我说,挺好,看起来像一片湖。 echo扬了下眉,湖?什么湖? 我说,高原上的那种湖。 echo笑了一下,点点头,说,这杯请你了。 我抬头看了echo一眼,问,老板,酒吧为什么要起阿里曲这个名字? echo在擦闲置的杯子,也不看我,张嘴就来:“你听过一首歌吗?叫阿里山的姑娘,阿里山的姑娘美如水啊阿里山的少年壮如山啊——” 我说,啊? echo放下杯子,很笃定地对我说,我很喜欢这首曲子,所以酒吧叫阿里曲。 我:?是这样吗? echo点点头,是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突然间有点想笑。我笑了两声,叹了口气,然后一口气把蓝湖喝完了。 echo说,这酒不是这么喝的。 我说,你都请我了,还管我怎么喝。 echo笑了,说,你这年轻人还挺有意思。 我说,什么叫我这年轻人,你多大了。 echo耸耸肩,女士年龄需要保密。 我说ok吧。 “你可以叫我echo姐。”echo说,“来阿里曲的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我说,那也ok。 “加个会员吗?”echo掏出手机,“周末有折扣的,我拉你进群。” echo亮出她的微信个人名片,光线很暗,我看不太清,直接打开微信扫过去。缓冲条转了两圈,给我转到了一个好友主页。 山川湖海,括号,杜微。 我:? echo见我迟迟没有下一步,随口问我,怎么了?网不好吗? 蓝湖可能混了什么烈酒,我脑子有点发懵,我直勾勾盯着echo,然后说:“你确定阿里曲说的是阿里山的姑娘这首歌?” echo:? “难道不是一片湖吗?”我继续问,“杜微?” 杜微口型是一个无声的我c。 然后她问:“你谁?” 半个小时后。 杜微胳膊撑在吧台上,大拇指抵住太阳穴,她已经沉默了很长时间了——自从我把自己微信亮给她看后。我说,我叫张一安,我们大概七年前就加上好友了。 当年我问你阿里曲在哪里,你半天不回我。 最后给我说了个抱歉,说你后悔了,你不想告诉我了。然后你就再也没回过我消息。 我说完了上面这些话,又把一句憋了七年的话说了出来。 我说怎么着阿里曲你家开的? 杜微说,现在确实是我开的。 我说少转移话题。 杜微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杜微又给我调了一杯,很清淡的酒水,谦卑地放到我面前,说,当年真不是故意耍你。 我说,那还有啥区别了echo姐。 杜微有点尴尬,说你直接叫我杜微吧。 我慢慢喝着那杯酒,度数不高,更像是果汁。 杜微目不转睛看着我,说,想起来了,你还有个男朋友。 我说,现在没有了。 “分手了?” 我想了想,分手了,吧。 “所以你们找到阿里曲了吗?”杜微又问。 我摇摇头:“没有。” 杜微不说话了。 我说,没事,杜微,不重要了,已经过去了。 曾经我把阿里曲湖当做唯一能让陈西迪回心转意的存在,可是陈西迪其实根本不在乎,他不在乎湖,也不在乎我。那么因他对我产生意义的阿里曲,真的也不重要了。 就算找到了湖,陈西迪也会离开。我没有在他的计划里。 他甚至无法陪我走完这一段旅程。 但我还是有点好奇,我说,为什么啊杜微,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杜微笑了一下,有点苦涩,又开始擦玻璃杯。 我想,得了,还不告诉我。 “你注意过我头像吗?”杜微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湖水左下角有个人影。”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靠着这个头像在贴吧上找到的你,你当时要驱车走什么大环线。 杜微放下杯子,说:“那个人影是我爱人。” 我说,挺好,挺浪漫。 杜微抬起手,左手上的钻戒反射着温柔深沉的光线,她说,还有更浪漫的。 我看着那枚钻戒:“他送你的?” 杜微笑笑,说,算是吧,你听过骨灰钻戒吗? 一口酒没有咽下去,我含在嘴里,睁大眼睛看向杜微。 杜微还在笑,她把手放了下去,然后肩膀忽然也松懈下来。 “这是他送我的最后一件礼物。”杜微这样说。 “张一安,我对七年前表示抱歉,但我有我的原因。也许你听完后,会真的原谅,或者理解我一点。” “我很抱歉。”杜微说,“但也仅仅是抱歉。” -------------------- 杜微:掉马哉! 第38章 杜微 名字叫张一安的男人坐在吧台的另一侧,个子很高,这么冷的天,外面只穿着一件大衣。 人也很干净,但总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眼睛,他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不大喜欢抬眼。 他正在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威尼斯日落,说白了就是橙汁兑点红石榴,再来一点朗姆,开酒吧起名一向是个艺术活。 这是我赠他的第二杯,算是为七年前赔礼道歉。 送他的第一杯是蓝湖,原本我取的名字是阿里曲湖,但敲定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太明白直露了,我还是希望阿里曲湖是我和关鑫两个人的秘密。 所以当张一安看着蓝湖,说出那句,像是高原上的湖时,我还有种隐秘的高兴。我觉得太好了,总算有人冥冥之中能理解一点我的用心良苦。 于是我很高兴地告诉张一安,这杯蓝湖算我请你。 等张一安扫了微信,直接叫我真名的时候,事实证明我高兴早了。 他说,我们七年前就加上好友了,还记得吗?你死活不告诉我阿里曲在哪里。 我说,我记得我记得,我想起来了。 是七年前那个男孩,他和他对象,他对象也是个男的。 张一安最开始是在贴吧上找到的我,一八年我发了个帖子,内容是关于自驾西藏新疆大环线。当时我的贴吧头像和我微信头像一样,都是关鑫在阿里曲湖边上的留影。 我真的以为,阿里曲湖永远是属于我和关鑫的秘密。 直到张一安在评论区留言,问我的头像是不是阿里曲湖。 我看到张一安的留言,一整个人傻掉。 他怎么知道的阿里曲?他怎么认出的阿里曲? 于是我回复他,加我微信。 其实回复的一瞬间我就有点后悔。我不是很想搭理这个陌生的网友,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删掉回复的时候,张一安的好友申请发了过来。 张一安的头像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名称单字一个张,还有一个点。 我看着张点儿,放下手机,决定忽略,想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但是这件事不是我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它一直飘飘忽忽悬在我心上,于是我犹豫多日后,最终同意了张一安的好友申请。 张一安说,你好。 张一安又问,您的头像是自己拍摄的吗? 我看着你好,没回复。还是很多天没回复的那种。 我想他可能会放弃询问,但张一安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向我发来信息,他很想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这时我感到后悔,并且感到抱歉。 我已经不好奇张一安怎么知道的阿里曲了,现在我更希望能保守好我和关鑫的秘密。 我后悔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张一安。 直接拉黑删除吗? 我的手指在加入黑名单的按钮上悬浮,最后鬼使神差,像是突然妥协,我返回到聊天界面,给张一安发去第一条回复。 一个笑脸。:) 第29章 然后告诉他,不要哥哥哥地叫我了,我是女的,可以叫我杜微。 我问他从哪里知道的阿里曲湖,张一安告诉我,是他男朋友很多年前从天涯贴吧的帖子上看到的。我一下就明白了,那是关鑫发的帖子,生前发的最后一条。 后来关鑫崩溃的时候把那条帖子删除了。 没想到真的有人一直记得,还能凭借照片找到我。 有一瞬间我很佩服张一安。 但是佩服并不耽误我拒绝告诉张一安阿里曲湖究竟在哪里。这是两码事。 我问张一安,你们为什么要找这片湖? 对面像是愣了半天,问我,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说,好吧,抱歉,妹妹,我不能告诉你。 然后张一安说他也是男的。我说你是男的,你还有男朋友。 张一安说,昂,怎么了。 当时带给我的冲击力不小,但我很快就接受了。男女,男男,女女,对我来说无所谓,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我再也没有回复过张一安。 但我没有删掉他的好友,可能在我大脑深处我一直记得他。所以才会在七年后,看到对面男人微信头像和称呼的第一眼,瞬间想起所有往事。 七年后的今天,张一安坐在阿里曲里,喝着威尼斯日落。 “为什么,杜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张一安这样问。 我放在手里的玻璃杯,按照漂亮的角度摆好,让它们都有好看的光泽。然后对张一安说,要不要猜猜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张一安说,调酒的酒吧老板。 我说也对,其实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份工作。 海洲第一中心医院知道吗?我说,我是那的主治医生,肿瘤科。 张一安一口酒又卡在喉咙里。 “我头像是阿里曲湖,那个小黑人是我爱人,他叫关鑫,三个金那个,也是我的病人。”我慢慢给张一安说,陈年往事一点点浮出来,我发现我还是想流泪,“我当时还问他,你是藏族人,怎么叫关鑫?他说因为他爸爸是汉族,所以他名字也是汉族名字。” “关鑫很年轻啊,二十出头,只身一人来到医院治病。我说你家人呢,关鑫说,没有了,后来我也就不问了。他得的是胶质母细胞瘤,又长在脑干,手术没意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问张一安。 张一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就是没有办法。”我笑了笑,“我看到他片子的第一眼就知道没办法了,我还想,这么年轻,真可怜。我还想怎么给他说,但是关鑫不一样,他也不哭也不害怕,只是告诉我,医生啊,怎么能不痛就怎么来。他死都不怕了,就是很怕痛。” “他应该是早就知道没办法治好了。后来我知道关鑫是他爷爷带大的,爷爷去世后他就全国各地跑,像是没巢的鸟。关鑫喜欢音乐,打工搞乐队,乐队也寂寂无名,最后吃了散伙饭就再也没见过。” “后来关鑫晕倒,查出来了胶质母细胞瘤。”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酒吧屋顶的射灯,“你知道吗张一安,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关鑫喜欢上我是因为我经常嘱咐他要谨遵医嘱。他就觉得我是个特别好的人,一个就算知道他迟早要死,也肯把他当回事的人。” “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怪啊,因为这种事喜欢上别人。” 张一安没有回应我,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难过。 “关鑫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我,但我就是知道。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杜医生,你们医生好请假吗?我说,怎么了?关鑫说,趁着身体还好,他想再去看一眼阿里曲湖。” “老天爷,阿里曲湖在他老家,他老家在西藏,我疯了吗,陪着一个病人请长假跑西藏?”我说,“就当我疯了吧,我请假了,我陪关鑫到了西藏,到了他老家,还徒步找到了那片湖。” “关鑫说,湖的名字叫阿里曲。我说汉语意思是什么,关鑫说,是重新开始。到了阿里曲湖,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他当时语气特别真挚,眼神也是。其实骗鬼呢,阿里曲湖就是雪山脚下一片小湖,根本没人知道,什么重新开始,关鑫纯粹就是想让我陪他旅行。” “他让我给他在湖边拍了张照片,还让我发给他。关鑫黑不溜秋的,不太上相。”我又点开那张照片,问张一安,“我手机像素也不咋地,十多年前了,理解一下,至少不像是黑人吧?”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说,难说,我第一眼以为国际友人来着。 我笑得想死。 张一安也笑了,双手合十拜了拜:“对不起,原谅我,其实没那么黑。” 我说,好吧,原谅你。 如果关鑫知道自己黑到被张一安叫国际友人,应该也会和我一样大笑吧。 第39章 杜微 酒吧现在气氛正好,外面是海洲的冬天,阿里曲是一小撮人暖融融的春季。 我讲到半截,一个年轻的男孩端着酒杯暗搓搓跑到张一安身边。男孩很清秀,打扮时髦,压低声音对张一安窃窃私语。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张一安先是认真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皱眉,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男孩一脸失望,说,真不行? 张一安说,滚一边去。 男孩又稳稳端着酒杯滚到了一边。 我看着走开的男孩,问张一安,你……你朋友?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公司的后辈,也是我朋友。 gay吧。我说。 张一安差点被酒水呛到,咳了两声,说,火眼金睛。 给你说什么来着刚才?我问张一安,你让人家滚一边去。 说他今晚出师不利,本来有个男的请他喝酒,两个人兴致勃勃聊了半天结果发现撞号了。张一安说半截自己也忍不住想笑,然后那个男的又想认识我,小邵,就刚才那个男孩,跑过来问可不可以把我联系方式给别人。 张一安耸耸肩,说,我就让他滚一边了。 我眯起眼往男孩离开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另一个男人,长的也不错。 我说,长的不错啊其实,不认识一下吗? 张一安说,不了。 我说,怎么,现在是单身主义者? 张一安一愣,抿了下嘴唇,说,倒也不是。 张一安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不想再谈论自己,继续说吧,你和关鑫,我还没听完。 说到哪了?我问。 黑人。张一安提醒我,不是,抱歉,不是黑人,关鑫,你说关鑫黑,不上相。 我说,哦哦,对,不上相。 其实也不算很不上相,情人眼里出西施,情人眼里出关鑫,我还是觉得关鑫很帅气。 那好像是关鑫最后一张站着拍的,笑的快快乐乐的照片。 关鑫得的这种病,恶化都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可能明明昨晚还很好,再醒来的时候,病情已经发展到另一个程度了。我拿着关鑫的片子找到老师,我说,我想进行手术。 老师看着我,觉得我疯了。老师问我,杜微,你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你现在把这个片子拿到我这里,你想听我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还有手术的可能。 老师打断我,让我听听自己在讲什么。 “杜微,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从一开始接手这个病人,你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了,难道不是吗。”老师这样问我,而我无话可说。 老师最后对我说,杜微,我知道你们年轻医生怎么想的,你不甘心,可是人要学会甘心,尤其是在生死这种事上。 我没有再对关鑫提起手术的事情。 当时距离我们从高原下来,也不过两个月。关鑫已经瘦脱了相,左半边身体没有知觉,夜以继日狂吐,头痛。就这样他还一直对我笑,说,杜医生啊,怎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下班后我坐在他床边,问,关鑫,你说的是真的吗,关于阿里曲湖。真的到了阿里曲,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吗? 关鑫说,是啊,杜医生。我们已经看到阿里曲湖了,所以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我说,好。 关鑫还给我分享他发的帖子,没什么人点赞,只有一个用户在底下留言,问关鑫,为什么要专门去找阿里曲。关鑫给他的回复是,来到了阿里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我说,跟宗教传销似的。 关鑫不敢大笑,会头痛,他只能用满是笑的眼睛注视着我。 在关鑫丧失意识的前一天,我还是像往常一样跟他聊聊天。可是关鑫哭了,他不能大哭,连哭也要忍耐,他不说话,不发出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 他说,杜医生,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杜医生,如果我早点遇到你就好了,不是病人的那种,我还可以给你唱歌。 杜医生,你说我们到了阿里曲湖,一切真的会重新开始吗。 第30章 我听他前面的话的时候,就一直想流泪,直到关鑫问出最后一句,眼泪跟着关鑫的话一起掉了下来。我说,你什么意思啊,不是你说的到了阿里曲一切重新开始吗?现在又来问我,那你之前的话是耍我吗? 关鑫笑了,很悲伤,说,我没有要耍你啊杜医生。 我说,那你就节省点力气,少说点话。 关鑫很听话地点点头。 我又问他,今天头痛吗? 关鑫又摇摇头。 我说,好,那我先回家,明天早上来看你。 就在我离开的时候,关鑫叫了我的名字。 他说,杜微。 我回过头。 关鑫很慢很平静地对我说,杜微,我能看出来有些话你说不出口,因为你总觉得还会见到我。这些话堵住了你的嘴,也堵住了我的嘴,你不能说那些话,所以有些话我也不能说。 我说,什么? 关鑫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我,只是说,晚安,杜微,我要睡一会,快回家吧。 那是关鑫最后对我说的话。 左手无名指上的褐色钻戒沉静剔透,我抚摸着戒指,对张一安说,关鑫的骨灰没有人认领,我托人把他的骨灰寄到国外,半年后,我得到了这枚戒指。 “其实阿里曲湖,也只是一片高原上的普通湖泊罢了,重新开始之类的话,只不过是关鑫编造出来,给我的最后一点虚无缥缈的寄托。”我有些抱歉地对张一安笑笑,“阿里曲湖本身并没有承诺什么。” “后来我登上关鑫的账号,发现他删掉了关于阿里曲的帖子。有可能是他情绪崩溃时候删掉的,他不再相信阿里曲,或者关鑫是想让阿里曲湖成为我和他之间永远的秘密,全世界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种。” “我选择相信后者。”我对张一安说,“张一安,他不在了,我总得有点什么寄托。” “所以关于七年前,可以稍微原谅一点我吗?”我为难地笑了一下。 张一安默不作声仰靠在椅子上,良久,他点点头,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我面前的空杯子。 “谈不上原不原谅。”张一安说,“告不告诉别人阿里曲湖,本来就是你的自由,你的权利。谢谢你肯对我说这些。” 我说,也谢谢你,张一安,十多年了,我第一次对别人说这些。 张一安看着我的戒指,问,后来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我想了一下,对张一安说,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关鑫了。 张一安没有再说什么。 威尼斯日落快要见底,张一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喝得越来越慢。 我说,张一安,所以你们当年怎么想起来要找阿里曲湖的? 张一安愣了一下,左手无意识转着杯子。 “也是……怎么说,也是想重新开始吧。”张一安说,笑起来的模样有点自嘲的意思,“或者说只有我以为能重新开始,我们也没找到湖,他先走了,离开西藏。我后来又找了他两年,没找着。” “都过去了。”张一安喝完威尼斯日落,把杯子放回吧台上。 我歪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七年了,没有再遇到喜欢的人吗?我问。 张一安不说话。 看起来不像是过去的样子。 所有时间都没有过去,一点没有,时间层层堆叠在了张一安身上。 让他在我面前每一次喝酒、说话、呼吸,都显得如此疲惫,沉重,难以挣脱。 第40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我不想回答杜微的问题。 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七年了,没有再遇到喜欢的人吗? 答案是没有。 不是因为想装腔作势,不是深情,不是对以往念念不忘,只是单纯没有遇到喜欢的。 但我不想把没有两个字说出来,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徒留在原地的可怜蠢货。我没有留在原地,没有人留在原地,我已经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很好,我现在很好,我只是没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 于是我给杜微的回答是,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 一句话给杜微整笑了,她问,什么是好时机? 我想了想,用手向阿里曲夜色深沉的窗外一扫,说,等我在海洲有一个小小的房子吧。 杜微笑着摇摇头,接了杯冰水,自己喝着。 我说,可以给我一杯常温的水吗? 杜微说,水收费的。 我说,你是医生啊,心不可以这么黑。 杜微说我现在是阿里曲老板,老板的心就是这么黑。 总之我还是得到了一杯温水。 我喝了两口,第二杯叫什么落日还是日落的橙汁有点甜,喝到最后嗓子眼儿发紧。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冒然指导杜微,首先我不专业,其次杜微不会听。 “有了房子就算好时机了吗?”杜微安静了一会,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在接续刚才的话题。 我说,算吧,生活应该会安稳很多,人也会安稳很多。 “那你说,我和关鑫遇到的时候,算不算好时机。”杜微问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这算是好时机吗?” “按照你的说法,这是很坏的时机。”杜微笑了笑,“可是关鑫不会后悔,我也没有后悔,这对我们两个来说就是最好的时候,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所以张一安,你在顾虑什么?” 我无言以对。 杜微视线落在我的手上,轻声提醒我,张一安,你再使劲的话就要赔阿里曲一个杯子了。 我下意识松开手,有些恍然。 “我没有再开始一段感情,是因为我很明确地知道,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关鑫了。可是张一安,如果你只是在等一个好时机,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走进阿里曲,为什么对七年前的事情那么耿耿于怀,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等下一个时机的样子,你像是在等上一个人。” “只有等人才会把自己搞得看起来这么累。” 我打断杜微:“我没有耿耿于怀,而且我为什么不能来阿里曲?新中国人人平等,我当然能来。” 我没有对七年前耿耿于怀,走进阿里曲只是因为梅子提起来,我没有在等任何人。看起来累只是因为一堆乱七八糟的工作和无法沟通的作者,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没用剃须刀,哪里有泛青的胡茬。 杜微没有继续说,她朝我举了举杯子,说,那就好。 我也没再说话。 “我没有想指点你的意思。”杜微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我年龄比你大很多,也许你正在经历的,我也经历过类似的。” “当然,本质上今天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这些会有些冒昧。可是张一安,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情,就是留在原地等一个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往前走了很远,其实心还留在原地。那样你迟早有一天会崩溃。” 我看着杜微,说:“你多虑了。” “杜微,你是很好的人,关鑫也是很好的人。”我站起身,整理好大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好,上段感情也没什么值得我留在过去的东西。” “我的前男友他一心寻死,为数不多的爱好是唱歌和骗人。他说很喜欢我,绝不再骗我,要和我一起找湖,但以上三点他一个也没做到。一八年的时候他直接离开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说完后,喘了一口气,看向杜微:“就是这样。不过他倒是给我花了很多钱,那时我还只是个学生,他大了我七岁,我算是吃软饭的。这段感情也只是这样,没有你们那么多真情实意。” 讲到这里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几乎是大脑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好像再不笑一下我哪里就要坍塌一样。 杜微看着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她问了一个我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他现在呢?你说他一心寻死,他现在还活着吗?” 堪堪维持的笑意从我嘴角消失。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脱口而出:“当然。” 杜微皱眉:“当然?” “你怎么知道?”杜微还在发问。 有一瞬间我想把杯子朝她扔过去,让她停止咄咄逼人的问句,闭上该死的嘴,别再问了。我闭上眼睛,把荒诞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这跟杜微没关系,你朝她发什么火张一安,你哪来的火气,别发神经病,别发疯张一安…… 等我睁开眼睛,再说话时语气已经和我表情一样平静:“我就是知道。” “什么叫你就是知道?”杜微又来了一句。 “按照你的说法,你这七年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那你怎么会知——啊!张一安!!” 杜微没说完下半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错愕的尖叫。因为我把杯子扔了过去,砸中了杜微身后的展示柜,垒起的杯子被我砸倒,叮铃咣当坠落在地碎成一片。 第31章 心脏跳的很剧烈,手指发麻,眼前眩晕。我感到周围人声嘈杂,一团一团涌过来,像海浪一样将我包围,我想冲上去质问杜微,但有人用力拽住我的肩膀——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杜微?你凭什么问我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会有这种问题?”我有些失控,不知道谁一直在往后拉我的胳膊,很碍事。杜微愣在吧台里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张哥、张——” “我告诉你杜微,他不会去死,谁去死他也不会去死,他不可能欺负我欺负到这个程度——” “张哥!” “陈西迪不能,他不能,欺负我欺负到这个,程度。”我重复一遍,声音小下去,一时间说不出话。 吼完了,像是被骤然抽空所有力气,双腿不再提供支撑。 我朝后踉跄退了两步,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说,对不起,杜微。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蹲在地上,头埋起来。我听见杜微在给我解围,给围过来的人群说,喝醉了,喝多了喝多了,在发酒疯,没事没事,小事情—— 杜微的问题让我很害怕。 陈西迪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想站起来,给杜微道个歉,或者离开这个难堪的地方什么的。可是我没有力气,有一瞬间我真的好累,没有办法恢复的累。 也许杜微说的对,我只是自以为是走了很远,其实我一直是个留在原地的蠢货,原地站桩,一动不动,累了七年。 杜微的休息室。 我坐在沙发椅上,低着头,手里是冲好的热蜂蜜水。 小邵和梅子站在一旁,有些拘谨,杜微在门口和一个服侍生交代几句后,回到屋子里,顺手带上了门。 我清清嗓子:“对不起,杜微。” 杜微扫了我一眼,没搭理我,看向小邵和梅子,问,你们老大? 小邵点点头:“我们主编。” 梅子补充:“副的。” “他啥酒量啊,喝了两杯发酒疯。”杜微说。 小邵有点不安:“张哥平时酒量还可以。” 梅子补充:“啤的还可以。” “行吧。”杜微说。 “今晚他一共消费一杯蓝湖一杯威尼斯日落一杯温水,以及十六个杯子。蓝湖和威尼斯算我请的,温水本来也打算请,现在不打算了,杯子总价两千一百二十八,算上温水两千一百三十八。他神志现在我看也不清醒,你们谁付钱?” 杜微麻利算完,目光犀利地从小邵和梅子身上刮过。 小邵猛地打了个寒颤。 -------------------- 小邵:喂我花生。 第41章 张一安·不见七年 小邵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颤颤巍巍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准备扫码。 “抱歉,杜微。”我重复了一遍,把蜂蜜水放在矮桌上,站起身打开了手机,示意小邵不用他来支付。 这次杜微没有忽略我,她微微仰起头看向我,说,怎么不继续发酒疯? 我说,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微信跳转到支付页面,我想了想,付了五千过去。杜微看到收款提示,说,你还算上蜂蜜水了吗?蜂蜜水没那么贵。 我说,抱歉。 行了,别道歉了。杜微打断我,她看起来余怒未消,并且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应该庆幸没有砸到我脑袋。”杜微哼了一声,“否则就不是四位数这么简单了。” 我很诚恳地说,不会砸到你脑袋,我瞄准的是你身后的杯子。 杜微看着我,过了会儿,说,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我:……对不起,抱歉。 “行了,我看他酒醒的也差不多了,这里不需要你俩了,出去吧。”杜微朝小邵和梅子做了一个轰小鸡一样的手势。 梅子忧心忡忡,看起里还有点自责,小声对邵泉说,早知道我不该提议来这里。 小邵说,哎呀跟你没关系,张哥今天不大闹阿里曲说不定明天就要大闹出版社,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神龟虽寿但廉颇老矣梅子你别站这儿反思了我们出去出去人家还有事没说完…… 小邵半拖半拽拉走了梅子。 门一关,休息室只剩下我和杜微,杜微半靠在墙上,拿大拇指指着小邵离开的方向,说,小孩儿挺有眼力见儿,但是他一直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我说,偶尔吧。 杜微点点头,环抱着双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杜微清清嗓子,抬头看向我。 “为什么扔我杯子?” 我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杜微摆摆手,说不是想听这个。 “扔杯子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杜微说,“我没有在生气了,五千块你再砸我十六个杯子都行,但是你得告诉我,张一安,你那时在想什么。” “别说你喝醉了,你醉没醉心里清楚。”杜微补充。 我没有说话,坐回沙发椅上,手心被热热的蜂蜜水温暖着。隔着玻璃的温暖,让我想起七年前一个被多吉塞到我脚底的热水袋。 我咳嗽了一声,然后说,我很害怕。 “杜微,你问我的问题,我问过自己无数遍。”我看向杜微,有点想流泪,但我成功让眼泪留在了眼眶内,最终也只是一层稀薄的水雾。 “可是我没有答案。我没有答案啊,杜微,我没有答案。你说的很对,这七年我,我一点关于他消息都没有,他离开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放弃去死,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的声音好轻,我都怀疑杜微能不能听清我在说什么。也许我该说得清晰有力一些,但我实在没有力气,我只能这样像是呓语一样慢慢说下去。 “本来我感觉自己都快要能忘掉了,我快走出来了。但是今天——”我茫然无错地抬起一只手,我不知道要把它伸向哪里,于是在空中悬了片刻,又落下,“但是今天,我发现我还是很在意,我在意的要死,我他妈——我在意的要死。” 眼睛好痛,太阳穴也很痛,可我不想流泪。 杜微站在那里,明明是跟她没有关系的故事,怎么她看起来也那么难过。 是不是只要是被这件事波及的人,都会变得难过。 “你和关鑫最难熬的时候,是你突然不死心想再进行手术的那段日子吧。”我为难地笑了一下,“可是杜微,你难熬的时间很短,因为未来不论好坏,都没有给你留有太多挣扎的余地。” “但是我和你不一样,陈西迪和关鑫不一样。这样的日子,不死心,想挣扎,难熬的日子,在我这里是七年,我不知道它还要持续多长时间。” 我抵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睛,很好,一滴眼泪也没出来。 “但我想我可能会习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屋子里好安静,我说完了,杜微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现在我真的要回去了。”我站起身,将蜂蜜水放下。 虽然一口没喝,但是我很感激它的温暖。 “今天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再次向杜微道歉,“可以不记仇吗?” 杜微笑了一下,摇摇头,换了个站姿靠着墙。 “可以。”杜微说。 “那太好了。”我说。 就在我打开房间门的时候,杜微在我身后突然问。 “张一安,你还好吗?” 我看着自己握住门把手的右手,看了一会儿,告诉杜微。 “其实一点也不好。” 说完我回过头,看向杜微,笑了笑:“可是我要怎么办啊,杜微,你有办法吗?” 杜微没有再说话,她也没办法,医生也没办法。 我想,那可能真的没有办法了吧。 之后的几周,小邵和梅子对阿里曲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我觉得他们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他们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有种深表同情的意思。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俩又很乖,鲜少找事,工作麻利,对我下达的指令说一不二保证完成。 算了,好像也挺好的。 新年快到了。 杜微给我发来三张入场券,阿里曲除夕跨年夜,邀请我去,还让我顺便带上那两个小朋友,酒水畅饮,凭票免费。 我看着山川湖海发来的券,又看看正在因为该谁跑腿买咖啡而吵得不可开交的小邵和梅子,叹口气,让他俩打住。 我说,你们停一下,谁想去阿里曲过除夕? 小邵怒气冲冲说,黄梅子,我不跟你计较,你等一下。张哥什么除夕?阿里曲吗?好啊好啊,我去,我当然去,张哥你也去吗?你不回老家啦? 我说,我爸妈跑泰国度假了,我回什么老家,他俩都没想回老家。小邵说,那你也飞泰国,我说拉倒吧,我吃俩泰国芒果得了。 小邵家海洲本地的,来去自如,我知道他肯定乐意来。但梅子是外地的,我说,梅子,你呢? 第32章 梅子表情很凛冽,说,我也去。 我说,不回家了? 梅子说,不回,闹崩了。票给我一张。 小邵也愣了一下,小心翼翼看向我,用眼睛问,梅子怎么啦? 我把小邵头推到一边,少打听,校稿去。 除夕夜。 我们抵达阿里曲,外面在下雪,但屋内有人群、灯光、音乐,彩带,以及香槟泡沫。 进去之后一切声音都小了,氛围音震耳欲聋,人和人要扯着嗓子说话。人挤人,走路要小心别人的脚后跟自己的脚后跟,还要端稳自己的酒杯,难度类似杂技。 纷繁的人群,接踵而至的温暖,在跨年的冬夜里,在阿里曲。 我在人群中找到杜微,杜微看到我,很高兴地对我喊:“张一安!欢迎!” 我挤过去,稍微松快了一点,心有余悸对杜微说,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杜微估计没听清,敷衍我两句,对对,开心就好。然后拽住我,对她的朋友说,就是他,上回一下砸我十六个杯子那个,好家伙,跟打保龄球似的—— 我说我求你了echo姐。 “好好玩。”杜微拍了拍我的肩膀,“今晚还有乐队驻场,花不少钱请的。绿风衣,还有什么,哈桑的破碟子,这几个出名的都会来,还有几个小乐队,水溶a他们也来。” 我一个也没听说过,但我还是说:“哇,是吗,竟然有他们。” 杜微很喜欢邀请乐队来阿里曲,免费提供场地,开价也很大方。 我说杜微你这么热爱摇滚?杜微说,一般,我对摇滚不怎么感冒。 我说,啊? 杜微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总有人喜欢。 我说,比如关鑫是吧。 杜微笑地更大声。 等我从杜微身边离开,已经找不到小邵的身影了,梅子还在原来的座位上一个人喝酒。我说,你怎么还在这儿梅子?不去玩吗? 梅子今天妆很淡,在浓墨重彩的光线下脸色显得有点苍白。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转而问我,张哥,今晚是有live吗? 我说,好像是,杜微说有什么绿秋衣水溶a。 梅子高兴了一点,好啊好啊,我喜欢绿风衣,那个水溶a是什么,怎么跟个饮料似的。 我笑了一下,还有乐队叫加哆宝呢。 说完我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加哆宝的原因。 从我们的座位可以看到乐队的后台,一个身影在光线黯淡处一闪而过。 扎的很低的长发,消瘦的背影。 还有他拎吉他的方式,手肘弯曲的程度,像极了一个人。 梅子还在给我说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第42章 张一安·至此七年 我觉得我愣在原地很长时间。但后来梅子告诉我,我是一瞬间窜出去的,还顺带撞翻了梅子刚点好的酒。 我是不是一来阿里曲就得破坏点儿什么东西。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人群蜂拥,很难挤过去,我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心脏像是被攥地很紧再紧再紧马上就要碎了。 我已经看到太多次他的背影了,我不要再看了,陈西迪,求求你。 人声嘈杂鼎沸,那个什么破秋衣正在台上演奏第一首歌,让人群喧闹程度更上一层,大家都涌向台前,尖叫,大笑,举起手臂摇晃。有谁的酒水撒到了我的衣服上—— 我微微俯身,让自己在人群中稳住重心。周围的人好像电影胶片飞速倒回,一圈圈围着我转,所有人面目不清,只剩下虚无的狂欢。等我冲到后台,那个身影消失了。 我在原地喘着粗气,后台的工作人员一脸诧异看着我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你好。”又一个小伙子试探性打招呼,“找人吗?” 我努力调整呼吸,说,有没有一个男的,长发,头发扎的很低,人很瘦,大约这么高。我伸手在我下颌处比了比。 刚才还拎着吉他,有见过吗?我有点绝望地问,名字叫陈西迪。 小伙子想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同伴,他说的是不是水溶a的主唱?是叫这个名儿吗? 同伴说,那个长毛?他不是叫什么摩卡吗? 那人家花名,小伙子纠正同伴,又问我,是这个摩卡吗? 我说,我不知道。 小伙子很干脆地对我说,算了,你等着,我叫他去。 我说,我能跟你一块儿去吗? 我表情应该不太对,小伙子看着我皱了下眉,有点警惕,很着急? 我说,很着急。 来闹事的?你跟他有什么仇吗?他欠你钱啦? 我一愣,我说不是,我就是单纯找人,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小伙子说,不是你就在这等着,吓我一跳,我寻思你这么着急要干啥呢。 我还想跟上去,小伙子回身,眼神警告,我只能站定在原地。 我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思绪有点乱。 摩卡吗?是陈西迪吗? 他怎么叫这个名字?摩卡是什么意思?随便起的? 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时间一点一点走的好慢。我原地等待,感觉像是又过了一个七年。帘子忽然被掀开,我在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便抬起头。 长发,扎的很低,身形消瘦。 但不是陈西迪。 是一个年轻的多的男孩。 男孩一脸诧异地看着我,哥,你找我?咱俩认识吗? 我看着陌生的男孩,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对男孩说,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男孩长舒一口气,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前女友她哥找我算账来了。 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再见。 我走出后台。 绿秋裤演唱到了不知道第几首。现在是一首节奏很慢的曲子,跟前面的粗粝硬核差别很大,人群也消散了些,我慢慢往回走,模糊的歌词零零碎碎飘过来。 “为何把我至于绿地……这里有草和花朵……为何还在驻守过去……那里的人和旧事……都缥缈啊!” 他妈的,一惊一乍,什么破词。梅子竟然喜欢这个乐队。 我皱着眉听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回去喝点酒。 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也没有很难过。看到男孩正脸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了,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是这样。 不然呢?其实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我深呼吸,呼气的时候有点像是在叹气。 没走两步,手机在衣兜里震个不停,梅子打来的。我一边接住,一边用视线搜索梅子。 “张哥——你快过来,小邵——” 我捂住另一侧耳朵,问,什么?小邵什么?你在哪? “小邵被灌多了——在二楼厕所吐了半个小时还没出来,张哥你快来——” 我说,好好,你别慌,马上到。 等我到二楼卫生间,梅子正在男厕外来回踱步,看到我跟看到什么救星一样。 “张哥你快进去看看小邵——他不会淹死在马桶里了吧——” 我说不会不会,邵泉蠢是蠢了点但也不是傻逼,他不会死在马桶里的,你放开我,让我进去看看。 其实我也有点紧张,我怕小邵是被什么人下药了,或者别的坏事情,但是等我找到小邵后,我的紧张烟消云散。 纯喝多了。 人来疯。 一股浓烈冲鼻的酒气,小邵扒在马桶上,时不时干呕一下。隔壁还有人在抽烟,空气十分恶劣,我关上隔间的门,咬着牙问小邵,邵泉,你喝多少? 小邵神志尚存,很骄傲地给我竖起食指,一。 我说,一杯? 小邵说,第一。 我:。 “那么多人——我第一,我——”小邵没说完,又扒着马桶开始干呕。他没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全是酒水。我有些头痛。搞不清是被酒气熏的还是被邵泉气的。 我试图把小邵抬起来,但是小邵抱着马桶认祖归宗。 “别扒拉我——我衣服呢——冻死我了——”小邵外衣不知道丢哪了,穿着冻人的辣弟装和马桶互相取暖。 我有点无奈,把大衣脱下来先披在小邵身上,架住他的胳膊,试图先抬起小邵。 “好痛!张哥——停停停停停——”小邵激烈反抗,下意识揪住我的衣领,我差点被邵泉一下给勒死。我真草了。 我压低声音,我不是你哥,你是我哥行吗,邵泉算我求你,你别乱动。 小邵还在哼哼唧唧,抱着马桶又是一阵阵干呕。 我的衣服现在也凌乱不堪,一股酒气。我皱着眉看着小邵,总不能让他真跟马桶待一晚上。 最后我打定主意,趁小邵吐的昏昏沉沉,我把他跟拎小鸡崽一样拎了起来,只要他不反抗,还是比较好移动的。 结果小邵半截又开始挣扎,环住我的脖子,身体止不住下坠,动作类似于格斗中常见的绞杀。 这时我听见隔壁抽烟那哥们儿开门的声音。 第33章 于是我赶紧一脚踹开门,顾不上抬眼便向那人求助。我说,搭把手,让我抱起来他—— 然后我看清了抽烟男人的脸。 高鼻梁,眼窝深邃,他仰头看向我时,我像是注视着倒悬的澄澈湖水。 就是头发变短了,只能扎起来一点点。 我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一动不动。小邵什么时候从我身上滑落的我一无所知。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手指中还有未燃尽的烟。 他没有回应我,没有动作,任凭烟燃烧,然后烫到自己手指。 第43章 陈西迪 直到手指被灼热的温度烫到,我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烟头掉到了地上,在一小滩积水里面慢慢熄灭。 他看起来还是很年轻,我想。 七年的时间并没有给张一安留下太多痕迹。 他的头发蓄长了一些,将将过眉骨,穿着一件很薄的衬衫,怀里有个酩酊大醉披着不合身大衣的男孩。 张一安站在原地,看了我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我把左手背到身后,小指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个喝醉的男孩滑到了地上,张一安依然无动于衷。有一瞬间我以为我们会这样相持到世界末日。 所幸张一安开口了,他叫了我的名字,陈西迪? 我说,嗨。 说完我就后悔了。 什么叫“嗨”? 有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开场白? 张一安显然也不满意我的开场,他眉毛微微皱起来,死死盯着我。 我有种想错开视线的冲动,但我做不到,我还是想多看一会儿张一安。 就是张一安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我看着倒在地上朦朦胧胧扯张一安裤腿的男孩儿,感觉自己的高兴也消散了一点。 我说,要把他扶起来吗? 张一安没说话,裤腿快被扯烂了也不管。 我往前迈了一步,想着搭把手。 张一安看到我的动作,猛地往后退。但是他忘了自己裤子还被人拉着,差点被绊倒,然后有些狼狈地踉跄站住。 于是我也站着不动了。 他终于移开了目光,低着头,一声不吭。又过了一会儿,张一安说:“嗨?只是这个吗?” 我屏住呼吸。 “只有这个吗?”张一安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还有好久不见。 说完又很后悔。 很好,很好很好,我想。 比“嗨”更烂的开场白出现了,还真有比“嗨”更烂的。 张一安听完也没说话,然后仰起头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好的那种笑声。 “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张一安问。 我刚想张嘴说什么,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女人风风火火闯入卫生间,后面跟着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女孩看到躺在地上的男孩,立马小声惊叫了一声:“小邵——” 张一安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个人。他蹲下身把昏睡的男孩架了起来,拢好大衣。 “没事,echo姐,小邵单纯喝多了,刚才差点把我勒死。”张一安不再理会我,对神色严肃的女人解释,顺带安慰后来的女孩,“没事的梅子。” 名字叫梅子的女孩看起来依然心有余悸,她匆匆从我身边掠过,借过借过,我很识趣地让出位置。另一个echo也放松下来,拿指头狠狠戳了几下男孩的额头,对张一安说,劳驾,把他给我搬休息室去。 男孩不再折腾,很顺利地被张一安打横抱起来。 我继续向后靠,给张一安让出道路,都快要紧贴墙壁了。 张一安抱着男孩步履匆匆,在即将掠过我的时候,又猛地停下来。我抬头对上一双黑的发沉的眼睛,神色不善。 但怎么睫毛还这么长。 三十一岁的男人这么长的睫毛合理吗? 我的走神很不合时宜,张一安一开口立马给我唤回现实。 “如果你还要走,记得把烟头拾起来再走,就像上次一样,继续保持你的高素质。” 我:? 张一安扔给我这句话,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一句的样子。但这人甩完狠话也不走,怀里抱着那个叫小邵的男孩,就这样杵在我面前。 过了几秒,我反应过来张一安在说什么了。 于是我摇摇头,我说,我不走。 我真不走。我想,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的海洲。 张一安没有再说什么,但他还是不动。门口梅子在催他,张哥张哥的,张一安也到了被别人叫哥的年纪。张一安没有要理会梅子的意思,我看向张一安,又说一遍,我真的不会走。 张一安还是没反应,我就明白他已经不再相信我的话了。 我说,怎么才能相信我? 张一安笑了一下,还是不好的那种笑。 他说,要我相信你吗?陈西迪? 好冷的语气,我有点想打哆嗦。我在拼命想怎么向张一安证明我这次不会突然消失,我说那这样吧,我来抱着他,你看着我,我绝对不会逃跑。 张一安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然后张一安说,你来。 我强撑起一个笑容,我说,好啊,我来就我来。 男孩不重,但我手总是力不从心。我把名叫小邵的男孩半抱半拽地搞到了休息室,张一安全程在我身后,一言不发,双手插着裤兜,冷眼旁观,跟个时刻保持警惕的狱警一样。 echo和梅子已经先到一步,放下来一个折叠长沙发。看到是我气喘吁吁把小邵挪到门口后两人都有几分诧异。 我说,那个,快,把他放哪? echo说,沙发沙发,张一安呢? 我说,他在后面。 张一安后脚也跟进了休息室,冷着脸看我把小邵放在床上,然后拿了三个一次性纸杯,一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矮桌上。 我看着三杯温水,不确定有没有我的。 于是我移开目光,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 echo对我说,辛苦辛苦,我是阿里曲老板,叫我echo就行。 我说,我知道,刚才听到张一安这么叫你了,你好echo。 echo坐到了我对面的矮凳上,梅子还在沙发边有点紧张地看着小邵。张一安站的离我老远,我老是觉得哪里有一股阴沉沉的目光紧盯着我。 我有点不自在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张一安朋友吗?”echo端起一杯水,边喝边问我,“叫什么?下次来阿里曲给你免单。” 我说,谢谢,我叫陈西迪。 echo直接一口水喷出来。 最后时刻她紧急侧过身,雨水降落在地毯上,我往后猛地一躲,差点在矮凳上仰过去。echo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我,嘴角还有残留的水珠。 她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突然回头看向张一安。 张一安在欣赏墙壁上的挂画。 echo又扭过头继续盯着我。 另一边的梅子被echo的反应吓了一跳,除此之外倒是很淡然。 梅子看看我,看看echo,说,echo姐你怎么了…… echo没搭理梅子,试探性叫我,陈西迪? 我说,哎。 梅子感觉莫名其妙,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怎么感觉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然后梅子转头对张一安说,张哥你是不是提起来过? 我也看向张一安。 梅子还在苦苦思索,然后恍然大悟,哦哦,那次你把阿里曲砸稀巴烂的时—— “黄梅子!”张一安终于不欣赏挂画了,紧急开口,指着桌子。 梅子:“?” 张一安说,喝水,一会儿水凉了。 梅子说我不渴张哥,是不是那次你对echo姐吵架,你说—— 张一安又打断梅子,说,小邵渴——你扶起来他一点,别灌进去,湿湿嘴巴就行—— 梅子不再继续说了,听话地给小邵喂一点点水。 张一安在给echo聊天,聊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也不搭理我, 怎么都是一次性纸杯了,张一安非常自然地发问。 玻璃杯不够用,echo回答。 开酒吧杯子不够用? 被砸之后就不够用了,echo说,诶张一安你还记得那人当时为什么砸我杯子吗…… 我没听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张一安又开始了一轮新的可疑的沉默。我咳嗽两声,试图转移话题,我看着梅子和小邵,带有那么一丝侥幸心理问,你们在谈恋爱吗? 梅子一脸震惊看向我,指了指小邵,说,他?你看他像是喜欢女的吗? 我说,哦。 果然是这样。 我鼓起勇气看向张一安,带着点想印证自己猜测的意思,张一安不明所以,看起来也不是很想跟我说话。 “喝水,喝水喝水。”echo打破诡异的寂静,给我递来水杯。 我接过后低声道谢,张一安突然开口,陈西迪。 第34章 我差点成为第二个被水呛到的人,我说,啊? 你手怎么回事?张一安问。 我下意识想把左手缩回袖子里,但又觉得有点欲盖弥彰。 一道苍白的疤痕横在手背上,斩过小指与无名指,在即将波及中指的位置停了下来。将近半个手掌。 我看了一会儿它,对张一安说,前两年骑电车超速了,摔了,让路沿石刮的,我再也不骑电车了。 张一安皱眉,张嘴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 就是看口型像是在骂人。 第44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来到海洲前,阿雅和我打了一个视频。 晚上九点多,杭城天色已经黑透了,慕尼黑的天倒还带着点亮。 阿雅说,快新年了,陈西迪,新年快乐。 我笑了笑,说,新年快乐。 接着有个小男孩跑过来,钻到阿雅怀里,浅绿色的眼睛看到我,用德语兴奋地叽里咕噜打招呼。阿雅揉揉男孩头发,说,淼淼,说中文。 淼淼很高兴地切换了语言,声若洪钟叫我,二爸! 我皱了下眉,我说,叫干爹,二爸好难听,谁教你的? 淼淼指了指阿雅,阿雅大笑。 我等她笑够了,问,雅各布呢? 阿雅说,在厨房,今天他做饭。然后阿雅便向厨房探身喊什么,我用荒废多年的德语基础勉强辨听出阿雅是在叫雅各布过来。 雅各布!我在和陈西迪打招呼,你要不要过来? 我说,算了算了,让人家好好做饭,算了算了—— 我还没说完,一个穿着围裙的高大德国男人就凑了过来,和淼淼一样碧绿的眼睛。 雅各布用蹩脚的中文和我打招呼,泥号泥号,前夫哥。 前夫哥的发音倒是很标准,我赶紧说你好你好。 阿雅在一边笑得乐不可支,对雅各布说,中国新年快到了,你要说什么? 雅各布恍然大悟,恭喜发财。 阿雅说,不是这个,新年那个。 雅各布,新年快惹? 阿雅说,对。 于是雅各布转头认真对我说,新年快惹,西弟。 我说,好好,谢谢谢谢,也祝你们快乐。 雅各布回到厨房继续做饭。我问徐阿雅,我说,谁教的他叫我前夫哥? 阿雅说,我啊。 我说,你脑壳哪是不是有毛病,淼淼叫我干爹,雅各布叫我前夫哥,这什么关系? 阿雅笑得想死,我有点无奈,最后也跟着阿雅笑了两声。 阿雅又跟我聊了一会儿有的没的,什么她觉得现在德国香肠还没当年留学时候买到的好吃啊,还有淼淼头发颜色越来越黑了,是不是她的基因觉醒了,总不能所有显性基因都让雅各布占了吧。 我说,黑点儿好,说不定长大还能去拍哈利波特,都不用染发了。 阿雅又是一阵爆笑。 淼淼大名叫朱利安,淼淼是我作为神秘东方教父赐予的名讳——阿雅是这么对雅各布解释的。实际上就是我作为淼淼的干爹,起了个小名而已。 早在阿雅远赴德国前,六年前吧,她就说,陈西迪,等孩子出生了,你给他起一个小名吧,中国小名。那时淼淼还在阿雅肚子里,很小很小。 我说,好啊,我现在就可以起一个。 阿雅说,现在就起吗? 我想了想,说,叫淼淼吧。 淼淼,多好的一个小名,男孩女孩都可以叫淼淼。我希望这个孩子人生就像水一样,无论遇到什么,都能顺畅安然地流淌下去,不会被一些事情卡住,不会被任何事情卡住。 我这样对阿雅说完后,阿雅说,好,淼淼,小名就叫淼淼。 阿雅手落在目前还平坦的小腹上,低头想了一会,抬头时候嘴角在笑,眼睛却很难过。 她说,陈西迪,拜托,等以后可以来参加淼淼生日吗? 我知道阿雅在担心什么。 我说,我会的,以后你和雅各布也可以带着淼淼从德国回来,你会再见到我的。 阿雅说,真的吗? 我说真的。 真的是真的。我不可能去死,我就那样把张一安留在了善茶木,消失地无影无踪,在我再次找到张一安之前,我不可能去死,我不能永远亏欠他。 也不是想让张一安原谅我,我只是觉得我和张一安不能就这样潦草结束。得有个交代吧。 再等一年,或者两年,我很快就能解决好,我很快就能找到张一安,然后说出那句他一向很讨厌且于事无补的对不起。 但我没有想到是七年。 不见七年。 阿雅在视频那头的话题已经扩展到了淼淼能不能当童星,她说淼淼多可爱啊,说不定哪天就要拍一个广告然后一举成名,但是她还是不希望淼淼是明星,明星太累了…… 我靠在沙发上,听着阿雅喋喋不休,心情倒还是很愉快。淼淼在阿雅怀里,头顶着阿雅的下巴,眼睛一转不转看着屏幕,突然拿手一指,烟花,干爹! 我往身后一看,窗外有人提前放了新年烟花,色彩纷繁炫目,在夜幕中绽放转瞬散落。我把镜头对准窗户,我说,好看吧,淼淼? 阿雅说,这么早就开始放了? 我说,也不早了,再有几天就除夕了。 “对了,阿雅,我要去海洲了。”我把镜头转过来,对上阿雅迷惑的眼睛。 “去海洲干什么?” “去找张一安。”我很简洁的告诉阿雅,“我打听到他的消息了,他现在在海洲。” 阿雅沉默了一下,把淼淼推走了,让他自己去玩。 “陈西迪,我搞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 “已经七年了,陈西迪,你还要去找吗?” 我说,我知道,没人比我更清楚截止到现在是多长时间。 “非得去海洲吗?”阿雅说,“你打个电话呢?他手机号没换吧?张一安联系方式很好找,你非要跑到——” 我说,是,对,我非要。 阿雅不说话了。 “我不能时隔七年,给张一安打过去一个电话,解释完就结束了,我不能这样做。”我慢慢说,“我得找到他。” 而且我实在想象不出来如果打电话给张一安,我要说什么,或者我能说什么,电话里我能不能说出话可能都是个问题。 还是见面会好一点。 阿雅看起来还是很担忧的样子。我说,你是不是还有话要说? 阿雅叹了口气,说,我担心你,陈西迪,我也担心张一安。 “毕竟已经七年了。张一安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你其实一无所知。你非要找到他,给他一个解释,可是对张一安来说呢?陈西迪你这跟死而复生没什么区别,我甚至不知道你再出现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听完阿雅的话,哦了一声。 阿雅说,哦是什么意思? 我说,哦就是你的话让我心事沉沉的意思。 阿雅翻了个白眼,雅各布在厨房宣布晚饭完成,淼淼一路小跑过去找他爸。我说,行了,你们吃饭吧,我挂了。 阿雅笑了一下,说,算了,劝不动你。祝你好运吧,神保佑你,陈西迪。 我说,这话说的,不东不西,挂了。 手注意保暖。阿雅又说,康复有按时做吗?还老抽筋吗? 我说早没事了,谢谢神保佑我。阿雅笑着低声骂了我一句,冲我摆摆手,挂断了视频。 周遭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我放在手机,来到窗前,看着远处层叠升空燃放的烟花,然后点燃了一只烟。 普通的烟,不是之前常抽的那个牌子。 实际上这七年我很少抽烟,只有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摸出一支来。烟燃烧的很缓慢,我有时会想一个问题,高原上烟燃烧的速度是不是要远高于平原。 我觉得我不可能忘掉那个夜晚了。 那个七年前在善茶木的,最后一个夜晚。 阿雅和雅各布两个人都很忙的时候,碰上我睡得晚,就会给我打来语音,让我给淼淼讲晚安故事。晚安故事是小美人鱼,我讲到小美人鱼拥有人类双腿后,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没想到给淼淼讲不困了,他在黑暗中小声问我,干爹,那是什么感觉? 我第一反应是第二天需要提醒徐阿雅看好家里刀具,省的淼淼为了和小美人鱼共情而去亲身体验。 但是面对淼淼的问题,我想不出来一个合适的回答,我说,呃……淼淼你打过针吗?可能类似于往脚心一下打很多针吧…… 淼淼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淼淼小声呜咽了一声,说他已经困了,不要听小美人鱼了,晚安干爹。 说完就把我的晚安电话挂断了。我有点对不起淼淼。 但我现在看着新年前夕的杭城,突然觉得自己能理解那是什么感觉了。 七年前,我扔下张一安,走出善茶木的汽修站时,就是踩在刀尖上的感觉。 第35章 当然我不是想说自己是小美人鱼,这有点扯淡。 我只是想说那种感觉,脚踩在刀尖上的感觉,真的是,一模一样。 至今记忆犹新。 -------------------- “从此我再不会被万事万物卡住。” ——郑执《仙症》 第45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一八年,善茶木。 赛小牛修好的那天,张一安开着它围着汽修站跑了一大圈,然后跳下来对我宣布,很好啦,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们明天早上就出发! 我在一边看着,敲了敲赛小牛的引擎盖,邦邦两声,很清脆。 张一安说,陈西迪,这不是西瓜。 我笑了一下,说,敲着玩玩。 多吉钻到塞小牛后座,不知道在鼓捣什么,突然惊叫一声,把张一安吓了一跳。 “你快看这里——” 张一安生怕赛小牛哪里再出问题,我感觉一瞬间他汗都冒出来了。 那天是个好天气,万里无云,阳光普照,气温回升。 张一安穿着冲锋衣,一脑门的汗,他把冲锋衣匆匆脱下,扔到我怀里,又匆匆跑到后座问多吉,怎么了怎么了—— 然后多吉说,你们坐垫绑绳坏掉了,要不要换一副,正好有卖,可以便宜卖给我们。张一安有点沉默。我在一旁抱着张一安的外套,张一安沉默了多久我就笑了多久。 直到我感觉冲锋衣里张一安的手机在震动。 我掏出来,本来是想扔给张一安,然后我看到了屏幕上的杭城来电。 一个未知的号码,但是我有种恐怖的熟悉。 是阿雅打来的吗? 但这不是阿雅的号码。阿雅也不会突然换号给张一安打来电话。 还能是谁?陈西迪,快想,还能是谁? 多吉已经成功说服了张一安,带着他去挑选坐垫。我返回房间,靠在桌子上,摁下了接通键。 “是张一安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在耳边,有几秒没说话。 “你好?”对面又问候了一句。 我叹了口气,注视着窗外善茶木青色的高天,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在上一秒和这一秒的缝隙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说,爸,什么时候换的新号码? 陈力安静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说,陈西迪? 我说,听不出来我声音吗? 陈力说,当然能。 你怎找到的张一安联系方式?我问。 陈力说,这还需要找吗? 他笑了一声,徐阿雅手机里就有啊。 我说,你们抢走了她的手机? 我声音有些发抖,阿雅现在怎么样? 陈力说,她很好,陈家还指望她生儿子,她不会怎么样。没有手机难道会死人吗? 我有些头痛,我不明白陈力为什么突然这么做,明明一切还能装作安然无恙的再过一段日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事。 “阿雅被你们关起来了对吗?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我说,“阿雅她已经怀孕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徐阿雅根本没有怀孕,试管成功的报告全是伪造的。”陈力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冷,“陈西迪,你的妻子有没有怀孕,你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我一下子怔在原地。 张一安的手机快要被我捏碎了。 “这段时间,你到底在哪里?和一个叫张一安的男学生在西藏鬼混是吗?” “滚回杭城,陈西迪,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完。最晚后天,我要见到你。” 我没说话,指甲掐紧自己的眉心。 “你找到张一安是想干什么?”我有些疲惫,“如果今天不是我接到电话,你打算对张一安说什么?” 陈力语气很坦然:“还能是什么,给他钱,让他把你送回杭城。” “如果他不愿意呢?” 陈力愣了一下,笑了,说,那再加点,一个乳臭未干的学生而已。 我说,如果多少钱他都不乐意呢,你会怎么对他?还是那一套吗,你白手起家前的那一套? 陈力笑得更大声了,说,儿子,你没那么重要,他会把你带回杭城的。 我说,那如果我对他真的很重要呢? 隔了几秒,陈力再开口时语气带了一丝潜在的愠怒,什么意思?陈西迪? 我有一会儿没说话。 “我知道了。” 最后我这样告诉陈力,然后挂断了电话。 拉黑号码,删除通话记录,操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张一安的手机重新变得干干净净。明明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却像是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我在床上坐了很长时间,一直抱着张一安的冲锋衣,手无意识攥着他的手机。 直到张一安猛地把手机从我手中抽走。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于是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张一安。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东西,但我大脑处理不了这些信息。 我只是一直一动不动看着张一安。 快点,快点,快点好起来,快点听懂他在说什么。 我有些着急,但是所有的情绪像是与现实隔了一层沉闷的塑料。我拼命想撕破它,用牙咬用手撕都好,快点让我听懂张一安在说什么。 终于张一安的声音贴近了一点,他说,查我手机呢?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说,我给你安了个消消乐。 张一安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语。 张一安拉住我去看了他给赛小牛新买的坐垫,很漂亮的藏青色,上面还有精致的花纹。张一安还说多吉一开始报价三百,他一听就知道多吉又打算小宰一笔,于是锲而不舍直接杀到一百五。 “怎么样,我挑的,很漂亮吧?”张一安说。温度降下来了,张一安没穿冲锋衣晃荡了半天,说话有点小小的鼻音。我说,对,很漂亮。 其实我还在走神 我在想,到底要怎么办。张一安,我到底要怎么办。 张一安突然问我把消消乐下到哪里去了,他在手机上怎么找不到。我找了个网很差的借口搪塞过去,张一安虽然看起来有点纳闷,但还是毫不怀疑地接受了我的说法。 “是吗?正好省的我卸载了。”张一安说完,还对我笑笑。 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会信。 小到消消乐,大到,大到—— 大到什么呢。 几乎是在一瞬间,我做出了某个选择。 我问张一安,你是不是感冒了,鼻音有点重,喝点感冒药吧,我去给你冲。 张一安依然不明所以,吸吸鼻子,像是在验证自己到底有没有鼻塞。 “好啊。”张一安很开心地回应我。 那半板安眠药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到口袋里的。 应该是在永定,我接连几日无法入睡时喝的药,然后神志不清胡乱一塞,我几乎快忘了它。但它随着我从永定来到了西藏,来到了善茶木。现在它派上了用场。 张一安喝下的时候毫无防备,昏昏睡去。 等他再醒来,就是截然不同的人生了。 我将不会在其中。 张一安睡的并不安稳,他的呼吸很急促,半蜷缩在床上,被子抓得很紧。 怎么会这样,我看着张一安想,睡着了还有什么难过的事情吗?还是预感到了什么? 我在床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揣到口袋里,退出房间,轻轻掩上门。在漆黑寒冷的高原夜晚里,我站在门口,抽出烟点燃,一支又一支。 善茶木的夜晚繁星遍布,我觉得如果我能死在这里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长时间,反正烟燃烬了一支又一支,站不住了我又蹲了一会儿。我想了很多事情,纷乱如麻,但最后总会回到张一安身上。 我好想回到屋子里。 明明刚对他说完,我至少会陪着他走完这趟旅程,怎么现在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那些真心的话,捧到张一安面前的话,怎么还是骗人的。我这个人到底还有没有好东西。 想到这里我很难过,垂下头,手臂搭在膝盖上,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骗人。我想,要不我还是告诉张一安吧,无论如何也不能再骗他了。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估计是蹲久了,站起来的一瞬间我大脑有些缺氧,眼前一片漆黑。 我闭上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眼,我想起来问过张一安的一个问题。 “张一安,如果你坠落海中,岸边只有我在,但是我不会游泳,要怎么救你?” 张一安当时觉得这个问题简直是莫名其妙,他说,陈西迪,你不会游泳还救我干什么?和我一起淹死吗? 我说,那怎么办? 张一安说,那你只能看着我淹死好了。 这是张一安的答案。 只不过现在我是溺水的一方,张一安站在岸上。 第36章 我告诉他这些是要干什么?我知道只要我肯对他说,张一安会陪着我到任何地方,陪我对抗任何事情,但是然后呢? 然后要我看着张一安因我而溺死吗? 我不可能容忍一些糟糕的事情和肮脏手段发生在张一安身上,张一安的人生因为卷入我的破事而完蛋我更无法接受。 张一安不会对我有怨言,于是我就能心安理得默认这一切发生,就像我毁掉阿雅的人生一样,现在还要毁掉一个张一安。 别搞笑了。 我没有回到屋里,而是再度俯身捡起地上的烟蒂,扔到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赛小牛的钥匙,车灯闪烁了两下,我离开了门口,没有回头。 我没有回头的力气了。 我无法回头。 从善茶木出发,一路开到最近的城市,用时将近一天半。赛小牛被我扔在机场附近,我买了最早的机票,离开了高原。 真是漫长的返程。 我应该庆幸开来机场的这一路上车辆稀少,因为我开车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走神。 开车的时候我在想,这个时间张一安可能还在睡,这个时间张一安估计刚刚醒,应该已经发现我离开了,这个时间张一安可能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发了第一个消息,但是发现自己被拉黑了,这个时间张一安可能在试着找我,猜我开着赛小牛去了哪里,但他要怎么样才能猜到…… 这个时间,他可能已经开始恨我了。 我想,到时间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呼吸很重,很不顺畅,意识恍惚,有些不太好的征兆在我身上显现出来。我知道它是什么,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现在它又来了。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麻木的躯壳,站在了座椅的另一侧。乘务员从我半透明的身体中匆匆穿过,我旁观着他们把氧气罩盖在那个仰靠在座椅上,正在剧烈喘息,精神濒临崩溃的男人脸上。 先生——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先生—— 我想,我没有带药过来。那些药都在永定,应该还乱七八糟散在公寓的茶几上。 先生,吸气——深呼吸——对,保持深呼吸—— 我想,有点丢人,而且好没出息,这才刚离开张一安。 不过还好,我又想,陈西迪这幅模样从来没有被张一安撞见过,还是有点体面的。这时座椅上的男人发出窒息的呜咽,他的嘴被人很难堪地掰开,他竭力挣扎又被死死按住,双眼紧闭,脖颈仰起。 我凑近了一点,发现男人眼角有眼泪正在慢慢滑下来。 第46章 张一安 陈西迪坐在沙发上,脖颈微微向后仰起,左右转了两下,像是在活动筋骨。杜微在一旁小心翼翼喝着剩下的水,时不时会偷觑一下我。小邵在昏睡,梅子一旁静音刷小视频,顺便监督小邵呼吸情况。 陈西迪看起来很忙,端起杯子喝水,又放下,又端起来,看小邵,和梅子搭话,回答杜微的问题,转转脖子。 就是一直不肯正视我,一副心虚的做派。 现在心虚什么呢?我想。 在他搬起来小邵的一瞬间,我就发现他左手不对劲了,小指怎么也伸不展,无名指也不大使得上力气。到了休息室光线亮起来,我才看到一道白疤横在他手背上,手心也有疤痕,贯穿性的伤。 怎么搞的?我问陈西迪。 陈西迪没料到我会突然开口,差点也呛水,然后看向我,对我说,骑电车摔的。 听到回答的一瞬间我几乎想笑,然后如鲠在喉。于是我把脸扭到了一边,不再看陈西迪。 妈的,又在骗人。 真是一点没变。 其实在卫生间看到陈西迪那张脸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已经懵掉了。有什么隐秘的压了我七年的沉重忧虑被骤然放下,我的肺像是被突然打开,终于可以痛快呼吸。 后来我反应过来,那一瞬间我可能在想,是陈西迪,活着的陈西迪,陈西迪没有死,我就说他没有死。他现在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甚至还在抽烟,我找到陈西迪了。 折磨了我七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陈西迪还活着吗? 陈西迪还活着。 七年了,三十八岁的陈西迪站在我面前,在他仰头看向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窝更深了一点,努力朝我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细纹。 七年的时间,终究会带走一点什么东西。但陈西迪身形倒是没怎么变化,甚至还稍微强壮了一点,或许也只是冬日衣服厚。 可能要抱一下才能确认。脑子里蹦出这个荒谬的念头,又被我飞速否决。 陈西迪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嗨”。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拔腿就走,嗨?什么意思?什么叫嗨?他在嗨什么? 我原地看着陈西迪,发现只要他一开口,我一接近,有些痛苦就跟条件反射似的重回我身上。 七年前被阿雅告知真相的一瞬间,被蒙骗着戴上四臂观音的一瞬间,被扔在善茶木,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被骗,被瞒。当我越是坚决靠近陈西迪,最后就会被越干脆地丢下。 我甚至给了他回头把我捡起来的机会,可是陈西迪不要我。 当陈西迪靠近我,想帮忙扶起来小邵的时候,我几乎是被刺痛一样后退一步,小邵趴地上拽着我裤腿,我差点被绊倒,很狼狈。 陈西迪见我在躲,他也站定不动了。 当我终于抱起小邵要离开的时候,经过他的身边,陈西迪没有一点想拦住我再说两句话的意思,他还在往一边躲,还想要给我让路,方便我离开。 我想,你再多说几句话也好啊,陈西迪。 从头到尾,七年不见,见到我只有两句话可说吗?一句嗨,一句好久不见。 陈西迪还是无话可说的样子,我大失所望,决定先把小邵搬到休息室再说。 但是—— 但是陈西迪怎么办,他会跟上我吗?阿里曲人这么多,他会不会一转头又消失不见,他是要走吗?他是不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偶遇前任的是非之地…… 我停下脚步,站定在陈西迪面前。 七年了,我还是做不到把自己的背影留给陈西迪。 我拿不准陈西迪到底怎么想的。 陈西迪贴着墙,低眉垂目,像是竭力尝试与墙壁融为一体。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遇到我一点也不高兴,陈西迪现在不看我,不和我说话,他可能在我走后会巴不得能匆匆离开。 陈西迪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我说,你要是要走,记得把烟头捡起来。 就像善茶木那次一样。 陈西迪像是在发呆,他愣了一下,说,我不走。 我的耳朵竖起来。 他重复一遍,我真不走。 陈西迪说他不走,但是我不相信。陈西迪也意识到我并不相信他,又问我,怎么才能相信? 我实在没想到有一天陈西迪会理直气壮朝我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才能相信?我怎么会知道。 我说,要我相信你吗?陈西迪? 一句话把陈西迪干哑火了。 陈西迪自知理亏,皱眉想了半天,最后说让他来搬小邵,我看着他搬。我觉得提议很荒谬,但一时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于是我把小邵交到陈西迪怀里。 然后我就发现他左手不对劲了,到休息室一问,他说骑电车摔的。 时间也不是什么都能带走。 陈西迪生性爱骗人,这倒一丁点也没变。 现在我站在休息室角落里,盯着陈西迪,我想,他应该会再说两句真话吧。 他不会真的觉得我会脑残到相信他这个一看就是三秒内现编出来的借口吧,应该不至于七年后一见面除了嗨和好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是谎话吧。 但陈西迪看起来打算继续闭口不言,他开始专心喝水。 我突然就很想骂人。 骂人的话没出来,先打了个喷嚏。陈西迪朝我看过来,杜微也看过来。 “你衣服呢?”杜微问。 我说,在小邵身上,那件大衣是我的。 梅子听到后干脆利落把大衣从小邵身上扒下来,一个投篮扔过来,小邵立马半梦半醒吱哇乱叫好冷。杜微拍了下脑门,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橱子里抽出条羊绒毯,给小邵重新盖上,小邵瞬间安静如鸡再度沉沉入睡。 一股酒气的大衣,还有点呕吐物。 我皱着眉,心里交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勇气穿上。于是我把大衣搭在手臂上,说,我先回去了。说完这句话,余光里陈西迪坐直了一些,像是有点不安。 杜微说,好,小邵今晚就留在阿里曲吧,梅子如果可以的话也留下来,半夜帮我看着点小邵。 梅子点点头,又看向我,问,张哥你公寓那么老远,就穿个衬衫回去啊? 第37章 几乎同时—— 陈西迪:“我住的酒店很近——” 杜微:“我这儿有多余的羽——” 紧接着是诡异的沉默。 我略过陈西迪,问卡壳的杜微,你这有什么? 杜微说,什么也没有。 我说你刚才说半截,多余的羽什么。 羽毛球。杜微回答我,羽毛球你要玩吗? 我:……没事,我打个车回去,几步路冻不死我。 大除夕不好打车吧,杜微若无其事低头蹦出一句。 我说也不至于一辆也打不到。 张一安。有人在小声叫我。 我站着一动不动。 陈西迪又重复了一遍,张一安。 “酒店就在阿里曲旁边,步行一分钟就到。”陈西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但语气和他的决心不太匹配,声音低低的,还带着点恳求的意思。 我拿着大衣看着陈西迪,杜微在一旁微妙地咳嗽了一声。 陈西迪说完这句话就又闭嘴了。 我把视线从陈西迪身上移开,对杜微说:“把羽绒服给我。” 杜微说,什么羽绒…… 我说,给我吧,要是打不到车,总不能真让我冻着走回家。 杜微没动作,她好像是觉得只要不把那件羽绒服给我,我就只剩下和陈西迪一起去酒店这一条路可以选。我又看了一会儿杜微,说,那我把小邵毯子披走,或者我就这样走出去。 杜微终于放弃抵抗,从橱子里翻出一件长羽绒,扔给我。我把大衣扔到沙发上,穿上羽绒服,当我转身再拿起大衣的时候,大衣不见了,一抬头,出现在了陈西迪手里。 我说,给我。 陈西迪把大衣递给我。 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以至于我愣了一秒才从陈西迪手中接过。 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要拧巴死了,我以为陈西迪至少会坚持拿着我大衣,会再多说两句挽留我的话之类的,结果他就这么干脆地把大衣还给了我。 我说,行,陈西迪。 陈西迪点点头,像是默认我对他的评价,然后拎起一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公寓钥匙也挂在上面。陈西迪刚从我大衣兜里掏出来的。 我又说了一遍,给我。 陈西迪的神色有点紧张,他慢慢朝后退了半步。 然后把钥匙藏在了身后 第47章 陈西迪 给我,张一安说。 我缓慢地摇了摇头,把手背到身后,攥紧张一安的钥匙。 五花八门的钥匙,大大小小,全被张一安挂在一个钥匙扣上。钥匙扣蓝色的,挂着个小小的哆啦a梦,在吃铜锣烧。 我掏出来的一瞬间就看到了钥匙扣上的哆啦a梦,然后想起来一些小事。 “加哆宝,乐队怎么叫这个名字?” “我喜欢喝凉茶啊,又喜欢哆啦a梦,怎么,你不觉得起的很有水平吗?多完美的融合。” “哪门子杂交啊……” “张一安你不要以为自己学文学,就可以对别人精心起的名字评头论足——” 我的回忆卡壳了一下,然后我还说什么来着? 那会儿刚和张一安在一起,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太清了,但有关张一安的事,总会一次又一次浮出来。 我想起来了。 我当时还对张一安说,随意批判别人的乐队名字,真是缺乏素养。 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听完大笑了一会儿,在床上侧身抱住我,说,没关系啊陈西迪,我缺乏素养没关系,我有很多爱,都给你。 “你干什么,陈西迪?”三十一岁的张一安声音很冷,一下就把我拉回现实。早不是在永定时的好天气了,如今海洲的冬天冷的彻骨。 “把钥匙给我。”张一安说。 张一安像是要伸手抢了,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办法,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张一安留下来。 “我可以解释。”我说,“张一安,我可以解释。” 张一安的手悬在半空。 我攥紧钥匙,说,我可以解释,再原谅我一次,可以吗? 张一安看着我,什么话也没说,然后解开衬衫的纽扣,拽出来脖子上的吊坠绳子。 直到完全绳子被完全拎出来,我才意识到张一安戴着的压根不是什么吊坠,是我替他求的那张唐卡。四臂观音,消嗔痴的。 还知道这是什么吗?张一安问我,还记得吗?一八年在卡廓寺你给我求的,你骗我让我戴上的。 张一安情绪有点不对劲,本来还算平静的状态,像是被我某一句话突然引爆了什么东西,语速很快,带着点质问的意思,看向我的眼神却很痛苦。 你说是给家人求的,保佑平安顺遂,但它是消贪嗔痴的,陈西迪。张一安继续说,朝我逼近,我有点慌,不自觉向后退。 你说让我原谅你最后一次,陈西迪,那已经是最后一次了。但是然后呢?你又骗我,你又扔我一个人待在善茶木,你让我原谅你什么?到现在七年,你再见到我说的话还是在撒谎,我问你手背的疤怎么来的,你怎么还是对我撒谎—— 张一安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猛地止步,剧烈喘息,话音中断。 我退至橱柜前,后背紧贴着,低下头,像是有千钧压在我的脖子上。手又在微微发抖,带动着钥匙碰撞,细细碎碎响着。 我不敢抬头。 张一安再开口时候声音却小了很多,陈西迪,凭什么啊。 尾音有点儿奇怪,我还在低着头,发现有水滴落下来。 然后我猛地抬头,对上张一安的眼睛,是他在哭。 张一安在哭,很沉默的哭泣,几乎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只有眼泪在不断漫出来。 “我是什么,很讨厌的人吗?为什么一到我身上,就全是假话,为什么啊?”张一安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想抬手擦拭他的眼泪,但又被他躲开。 “你让我原谅你,我原谅了啊,我原谅了好多次啊陈西迪,但是你骗我的次数总比我原谅的次数多一次,我要怎么办陈西迪?你要不要来告诉我?” “我找过你。我找了两年。我还订了一把扎木聂想着送给你。但是我有那么一丁点找到你的希望吗?你有给我留那么一丁点的希望吗?我想要不就这样吧,我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放过自己吧。可是这七年只要我一闭上眼睛,我就害怕,我问自己陈西迪今天在哪里,他有没有放弃去死了,他还活着没有。” “陈西迪,我要去哪知道答案?我他妈怎么会知道答案,我快把自己问疯了,我——”张一安突然不再说话了,他闭上嘴,胸膛依然在剧烈起伏。 “但是没关系,我现在知道答案了,你还活着,那就很好了。”张一安后退两步,和我拉开距离,语气重回平静,“钥匙如果你实在想要,你就拿着吧,我再配一把。不要再问我原不原谅的话了,陈西迪,我烦透了,我不要回答了。” 梅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杜微挨在了一起,两个人紧挨着坐在沙发的远端,专心致志看手机,假装对刚才发生急剧变化的事态充耳不闻。 张一安重新拿起大衣,再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朝门口走去。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张一安,等一下—— 张一安背影一顿,但是没有回头,说,不如你再灌我一点安眠药吧,说不定我就可以留下来了。 一瞬间,我冲了出去,猛冲上前拉住张一安,动作幅度很大,冲出的一瞬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身后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说等等张一安,对不起,不是对不起,我知道你讨厌我说对不起,但还是对不起—— 张一安没有料到会遭此突袭,被我拽得一个踉跄,他的眼睛震惊中带着点怒气地看向我。张一安像是又要开口说什么,我眼疾手快先捂住他的嘴,张一安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 我说,你先别说话,张一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也都知道,我的错,但是你不能走,你真的不能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留下来,但你不要走,我不问你能不能原谅这个问题了,我换个问题,我换一个,你等等—— 换一个换一个换一个。我感觉自己大脑转速要爆炸了,换个什么问题,无所谓什么问题,只要能再拖延一点时间,无所谓问什么——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拖延时间的意义在哪里,但是我有点走投无路的意思,能拖延一点是一点,能挽留张一安一秒是一秒。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问出了那个比“嗨”和“好久不见”更加灾难性的问题。 我说,那走之前可以亲一下吗张一安? 我第一次见人的瞳孔在光亮不变的情况下缓慢放大,张一安的瞳孔就是这样。他定定看着我,像是走神,然后眉头越皱越深,同时耳朵越来越红。 我草,我想。 这是什么问题。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陈西迪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这种问题除了让张一安反感之外还有什么用?你从哪里蹦出来的这种问题? 第38章 另一个声音在反驳第一个声音,管他什么问题,你就说张一安有没有留下来,他现在不仅不走了,他都呆住了,怎么达成目的不是达成…… 张一安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我笑了两声,然后发现房间里只有我的笑声还是有点尴尬,于是停笑,试图对张一安解释。我说呃……你之前不是挺喜欢这样的? 张一安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嘟嘟囔囔说了点梦话。我突然觉得哪不太对,心中猛地一沉。 我说,那个小邵,是你男朋友吗? 张一安忽然就松开眉毛了,他微微垂下眼睛看着我,一只手掐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从他嘴上移开,然后问我,你想听到什么答案,陈西迪? 我想说话,想回答张一安,但又有点结巴,张一安很有耐心地等我把话说出来。 这时缩在角落里的梅子忽然开腔了。 梅子说,小邵?他肯定不是啊,他不喜欢年纪比自己大的。 而且张哥和小邵搞对象这算什么事?梅子像是设想了一下,然后语气里带着点恐惧,说,简直是有悖人伦纲常。还有就是你们要不回头看看,刚才echo姐橱子顶上的瓷器被撞下来了,她现在看来好像有点崩溃,我不太确定,但那玩意看起来比杯子贵不少…… -------------------- 杜微:喂我花生。 第48章 徐阿雅 一八年,杭城,雨天。 夏转秋的雨天。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陈西迪那么差的状态了。 杭城在下着小雨,陈西迪站在门口,没有任何防雨措施,脸颊泛着病态的红晕,几乎站不稳,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突然倒地。 我看着他,细密的雨丝也扑在我身上。 陈西迪微微喘了口气,朝我笑笑,说,我回来了,阿雅。 我还是没有动作,陈西迪又提醒我,阿雅,我要淋透了。 我把门开展,让陈西迪进来。 他走路不是很稳,靠近沙发后,整个人像是坠落在沙发上,然后用手臂挡住眼睛,沉重地呼吸着。雨水顺着他半散的长发一点点滴落在地毯上。 我在他旁边蹲下,轻轻叫他,陈西迪? 陈西迪没什么反应,神志混混沌沌,过了一会儿,努力回应了我一个带着鼻音的嗯。 我没说话,小心地把陈西迪脸颊旁沾湿的头发拨到一边。 陈西迪摇摇头,说,我没事,从西藏回来有点累而已。 你呢,你还好吗?陈西迪问。 我有点想哭,本来不想哭的,陈西迪一问,我就很难过。 我说,对不起,陈西迪,我想的办法好蠢,不仅没用,还搞砸了好多事情。 陈西迪慢慢移开手臂,露出眼睛,声音哑哑地告诉我,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给我道歉,不要哭。 我抽过纸巾,很重地擤了下鼻涕,然后把纸团扔到地上。 陈西迪的目光随着纸团落在地上,然后又看向我,说,这位女士注意素质,不要乱扔垃圾。 我笑了两声,边哭边笑差点被呛到。 陈西迪也笑了一下,说,你还能笑笑,那我就放心了。 我说我是真的很抱歉好不好,你不要破坏氛围。 我坐在了旁边的方榻上,陈西迪挣扎了一下,把自己撑起来,坐起来后又重重向后一靠,抬起眼睛看着我。 抱歉什么?陈西迪问我。 我说,我骗你说我怀孕了,其实没有。 陈西迪点点头,让我说点他不知道的。 我说,你要不要听我解释一下? 陈西迪湿漉漉地点点头。 我觉得陈西迪下一秒就要感冒,说,你先去换身衣服吧,洗个热水澡什么的。 陈西迪很固执,你先说。 我说,你要感冒了。 陈西迪说不重要。 我知道我不可能劝动陈西迪,他自己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拉回来。我没办法阻止陈西迪放弃去死的念头,我也劝不动陈西迪先去洗个热水澡。 但徐阿雅总会有折中的办法。 陈西迪这人有个命门,他对自己毫不上心,但他很讨厌因为自己耽误别人。 于是我说,至少换身干衣服吧,你跟个落汤鸡一样,要是感冒了搞不好还会传染我。 陈西迪像是纠结了一番,说,好吧,我去洗个澡。 将近一个小时,陈西迪从浴室出来。蒸腾的热气让陈西迪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他吹干头发回到客厅里,有点嫌弃地看着沙发。他刚刚在那里躺过,雨水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陈西迪还是膈应。 陈西迪转悠了一下,拿纸巾擦了擦,又随便扔了个毯子盖住。我说你洁癖真是双标,刚才躺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怕弄脏沙发,现在又嫌弃。 其实我还是希望多看到陈西迪龟毛的时候,那代表他的状态还可以支撑他对一些细节吹毛求疵,而不是整个人对外界一切刺激都无所反应。我再也不想再看到陈西迪那个状态了。 不过也确实很长时间没有看到过了,一方面是这几年陈西迪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永定,而我在杭城,见面的时间并不多。另一方面,陈西迪身边一直有个叫张一安的男孩,只要张一安在,陈西迪的状态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但是去年冬天陈西迪回过杭城一次,看起来又有点恍恍惚惚,我说,陈西迪,你怎么回事?怎么一直心不在焉的?陈西迪的回答扯而淡之,忘了他说的什么理由了,但我一听就知道他瞎编的。 我直接问,你和张一安怎么了? 陈西迪当时正在削水果,准备摆果盘,听到我的话后愣了一下,说,跟张一安没关系。 我食指顶在自己太阳穴上,说,陈西迪,从初中到留学,你没有一次成绩在我上面过。 陈西迪有点想笑,说,想说什么,三好学生? 我说,这就说明我要比你聪明的多,在我面前要实话实说,更何况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真没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陈西迪说着,顺便把摆了一半的果盘推到我面前,我一边吃他一边摆,陈西迪一边削皮一边走神,摆盘完全赶不上我吃的速度。 我说你不说算了。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攥着水果刀不动了,半天突然来了一句,张一安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这是他最后一个寒假。说完这句话也没有了下文,又开始埋头削水果。 我说你别削了,我吃不动了。 陈西迪抬头看了眼果盘说,我还没吃呢徐阿雅,倒是给我留点。 我说那你继续削吧。 我最后叉起一块火龙果,说,他要毕业了,所以呢?他去哪工作你也去呗,夫唱夫随。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不是那么回事。 我说那是什么回事? 可能要分手吧。 陈西迪说完后自己也怔了一下,然后又面不改色继续削水果,转移话题,问我,这哪的苹果,香气不错。我说前几天下班在菜市场买的,菜市场进口苹果,陈西迪你能不能不走极端,张一安要毕业和你们分手是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陈西迪削完了一个苹果,我以为他会切下来一点,但陈西迪走神间直接啃了上去。 我:…… 陈西迪一边啃一边说,没有必然联系。 我说这不就行了。 但我找不到一个更好的时机了,陈西迪说,嘴里面有苹果,话音含含糊糊。张一安对我的情况一无所知,再这样下去也只会给他带来麻烦,阿雅,我不想再把张一安扯进来。 等我给他全盘托出,他也就会离开了。 陈西迪把苹果咽了下去。 我没说话,我挺烦陈西迪说这种话的。就跟前几年对我说,只要他死掉,我就会自由一样,简直是放屁,从来不考虑对方心情。 我说你想挺好,你是不是还打算和张一安分完手再去死一死,反正找不到规避合同的办法了,无所谓一死了之得了,这样好歹徐阿雅自由了。 陈西迪一口苹果卡在喉咙里,然后微微睁圆眼睛看向我。 “这几年你费尽心思让我妹出国硕博连读,帮我哥引荐,让他进入体制,还给我爸妈办好澳洲暂居证,想干什么?”我问他,陈西迪没有再啃苹果了,回避我的目光。 “陈西迪,没有人是傻子。”我说,“搞的就好像你一个人长了脑子一样。是不是之后还打算安排好我的去处,你就谁也不拖累了,一身轻了,可以安安稳稳去死了?” 陈西迪沉默了半晌,把啃了一半苹果放回原处,看起来吃不下去了。 我说,三好学生,比你聪明,能猜到你想什么很正常。 陈西迪叹了口气,对我说,随口应付我,不会的阿雅。 我没打算相信他。 后来半年的事态按照陈西迪预估的发展。 张一安马上毕业,我有和陈西迪打过几次电话,我能感觉出来他的状态越来越差,表面上装的很好,但魂在梦游。我就又想起来陈西迪上次自杀的时候,晚上做噩梦会梦到事情重演。 第39章 时间依然照常流动,我害怕它带着陈西迪再度滑落一个未可知的悬崖。陈西迪已经滑落很多次了,再来一次,他真的就爬不上来了,我救不了他。 一四年陈西迪第一次自杀未果后,陈家开始发疯似的要求我生下一个属于陈家的孩子,当时陈西迪大病初愈,很坦荡地说自己不行,让陈家别再为难我。 最后陈西迪同意做了冻精,他说等到合适的时机,会让徐阿雅去做试管。但不会有合适的时机,陈西迪没办法反抗,但他有的是办法一拖再拖,一直拖到现在,一八年。 问题是什么事情都有个限度,陈家的忍耐到了极限,陈西迪也快撑不住了。 他想让张一安的离开成为一切破事结束的终点,在陈西迪构想的结局里,每个人都不会满意,鱼死网破,谁也不会好过。 我做不到看着陈西迪去死,我也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 可是我能再拖拖,骗人也不是陈西迪的专属技能。 如果陈西迪以为我怀孕了,他至少会等到孩子出生后再去死。我想我应该能瞒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陈西迪就不会去死,只要他还活着,说不定就有点转机。 还可以求助谁,还有谁?拜托,帮帮我,帮帮陈西迪。 然后我想到了张一安。 我有在陈西迪手机里看到张一安的微信,他的微信号就是电话号码,我当时不动声色记了下来。可能是潜意识里就觉得会有派上用场的那天。 于是一八年夏天的某个晚上,我拨通了那个号码。对面拒接了好多次,我锲而不舍打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张一安接住了。 我怕他以为我是诈骗电话,没等张一安开口,我就赶紧抢白说—— “请问是张一安吗?” 第49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上半年的时候,陈力想让你回到杭城,甚至已经决定让人去永定找你。我当时特别害怕,我害怕我拦不住他,这是我能留住你的最后机会了,我想让你继续能在张一安身边待一段日子,说不定张一安就有什么办法,他能拦住你,你就会决定留下来。” 阿雅顿了一下,把脸埋在了手心里。深褐色的染发垂下来,阿雅头发剪短了,也没什么光泽,最近她应该没什么心思打理。 “我把伪造的检验单拿给陈力看,告诉他,我说我已经试管成功,陈西迪知道,他马上就会回到杭城,你不要最后关头再逼走陈西迪。陈力妥协了,我知道这件事迟早瞒不住,但我还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 “万一呢,陈西迪,万一就差一天呢,万一下一天你就回心转意了,对不对?可是我没能、我甚至没能撑到你们旅行结束,一切都被打断了。我这几天老是做噩梦,我梦到你,有时还会梦到张一安,他质问我为什么不能再多瞒一天,明明就差一点——” “好了,阿雅。”我低声劝她,“不要想了,不要哭。” “所以陈西迪,张一安有让你改变想法吗?”阿雅抬起头,问我。 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阿雅看向我的眼睛,像是很期待我说出一个答案,又很害怕我说出的是另一个答案。 我一时没有回答,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阿雅视线慢慢离开了我的脸,她看起来又要哭的样子。 当时听到阿雅说自己怀孕的时候,我以为这段婚姻要彻底步入无法挽回的结局,阿雅要因我而毁于一旦。张一安在知道我所隐瞒的真相后也接近崩溃。 那段时间阿雅应该更不好过。她每时每刻都在为我的生死揪心,一面硬着头皮顶住陈家给她的压力从中斡旋,一面还要费尽心思和张一安解释,恳求张一安来帮帮她,也帮帮我。 辛苦了,阿雅。 我对阿雅说,真的辛苦了。 阿雅摇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抽出纸巾又擤了下鼻涕。 我突然感觉这句话很熟悉,我好像还对谁说出过“辛苦了”这三个字。 恍神了一瞬间,我想起来是在西藏,善茶木汽修站的宿舍里,我和张一安都坐在地上,我对他说,张一安,辛苦了。 当时我刚刚告诉他我大学的事情,补全我的前半生所经历的一切。张一安听完后把我搂得很紧。他说,没关系陈西迪,有些事情过去了,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一起慢慢解决,没事了陈西迪,没事了,我们再靠一会儿吧。 什么都不想,就只是靠在一起,即便外面天色彻底黑下来,即便我们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再靠一会儿吧,什么都会好起来。 不知道那样坐了多长时间,我摸了摸张一安的脸颊,说,辛苦了,张一安。 张一安依旧不说什么,只是低头蹭了蹭我的手掌心。 柔软。 温暖。 真心滚烫。 然后呢?我眨了眨眼睛。 然后我就把他一个人扔在那里了,没有给他一点找到我的机会。 张一安现在在哪里?他下高原了吗?他在想什么?明明不过是前几天的事情,我恍惚的像是隔了一辈子。 “我会留下来。”我对阿雅说。 阿雅这时抬起头看向我,眼神看起来并不相信。 我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不会去死了。 我不会去死了。 我必须得活下去,否则我永远无法弥补张一安。张一安和阿雅不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意识到,我的离开并不会给张一安带来任何好的东西。 对于阿雅,从客观而言,我的死至少能换到她的自由。 阿雅可以和她爱的人以及爱她的人开始一段新的婚姻,也许她会为我悲伤,但一切都能重新来过。阿雅喜欢孩子,她也会和自己所爱的男人有一个孩子,她会有新的身份,新的体验,她的人生就此崭新。 但是张一安不一样。 他不一样。 他是那么用力地想把我拉出来,我是沉在沼泽里的人,我确信如果我朝他张开怀抱,张一安会毫不犹豫跳下来,跟着我一起淹没。如果我死了,张一安所有的真心,所有的真情,所有的执拗,他为我流下的所有眼泪,为我发出的所有笑声,所忍受的一切欺骗和隐瞒,就都被辜负了。 我忽然觉得我的人生还是很有必要,毕竟有人一直在爱着我破烂的身体和一样破烂的灵魂。 但我把他丢下了,我得找回来他。 也许和张一安说的一样,总会有点办法,只要我还想活着,就不可能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可以走。 那我就再试试吧,试试还能不能爬出这片已然深陷的泥沼。 我不要张一安下来陪我,我得上去。 我得上去。我说。 阿雅没听清,什么? 你也得上去。我看向阿雅。 一九年,春夏交接。 阿雅怀孕两个月,雅各布即将带着她一起回到德国。 她登上飞机远赴德国的时候,腹部依然平坦,看不出什么变化。我已经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孩起好了小名,我说,就叫淼淼,但是雅各布会同意这个中国名字吗? 雅各布站在一旁,拎着简易的行李,很小心地搂着阿雅的腰。 阿雅朝我笑笑,说,会的,你可是淼淼的教父。 我说你怎么还没出国说话就不洋不土,我是淼淼干爹。 雅各布听不太懂我们的话,他低头看表,小声在阿雅耳边提醒。 我大概猜到了雅各布的意思,时间快到了。于是我对阿雅说,再见了,阿雅。 阿雅深呼吸,挽紧雅各布的胳膊,对我说,陈西迪,你可以吗? 我说,我当然可以,相信我。 几个月前,我从西藏回到杭城,和阿雅一起被软禁在别墅里,直到她怀上陈家的后代为止。后来我见到了陈力,我说我回心转意了,玩够了,我会和徐阿雅生下孩子然后再好好接管公司。你不是担心我们伪造试管报告蒙骗你吗?那我们不需要试管了,我们可以自然备孕。 唯一的一点条件,是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对陈力说,我刚从高原下来,最近的生活作息也很混乱,阿雅又被你们关着,她心情和身体都好不到哪里去,这样生出的小孩不会健康。 所谓备孕的半年,我们无法出门,偌大的别墅,只有保洁和厨师能够出入。阿雅在一次吃到放了酸菜的酸菜鱼后勃然大怒,把厨子轰了出去,之后的日子对饭菜的挑剔更是刁钻到无以复加,简称是有意为之的找茬。 陈力怒斥阿雅,告诉她还没怀上陈家孙子,不要太猖狂。 我说,你少说她,我们连门都出不了,挑一点吃的又怎么了,我也吃够了,这几个厨子做菜大同小异的,我想吃巴西菜,或者德国的也行,在德国上学的时候那的炖菜就很好。 陈力最终选择了妥协。 于是雅各布和德国厨师们同时抵达中国,我们挑中其中一个小学徒,阿雅把自己的首饰塞到他的口袋里,让他前往酒店,把雅各布换过来。 第40章 雅各布和阿雅是在一四年一次晚宴上结识的,雅各布来中国谈生意,阿雅负责翻译。一五年俩人正式交往,我能看出来阿雅也很喜欢雅各布。雅各布在知道阿雅的情况后甚至表示理解,然后问阿雅可不可以跟他一起回德国? 我还记得阿雅当时的答案,她哭了一个月后拒绝了。 “如果我走了,陈西迪,你要怎么办?”这是阿雅当时对我说的话。 现在你可以说出自己本来想说的那个回答了,阿雅。 雅各布看到阿雅的第一眼,碧绿的眼睛就湿润了。我有点惊讶,留学时见到的德国人都是一群老古板,雅各布看起来反而很性情中人。 他抱着阿雅,一直用德语重复一句话,阿雅也在哭,苦命鸳鸯,搞得我有点内疚。 于是我站挺远,等他俩抱完了不哭了,我问阿雅,他刚才一直说什么? 阿雅眼睛红红的,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说,雅各布说他等了我三年,他以为要一直等下去了。 等阿雅怀上淼淼后,陈家慢慢默认恢复了阿雅的自由,他们不知道雅各布的存在,满心欢喜等着陈家孙辈的出世。我告诉阿雅和雅各布,回到德国的时候到了,越快越好。 阿雅看起来依旧很担心,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于是在机场,我对阿雅说,阿雅,现在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我会活下去,我会解决好剩下的事情。我说,所以你再相信我一次,跟着雅各布离开这,好吗?你有雅各布,你还有淼淼,你还有你自己,为了你自己,也该离开了。 阿雅最终点点头,然后问我,声音有点哽咽,不过她始终是在笑着:“那等这一切都结束了,陈西迪,你要去干什么?” 我说,我吗?我会去找他吧。 我一定会去找到他。 然后干干净净站在他面前,不会再给他带来任何坏消息。 第50章 张一安 陈西迪愣了一下,看向杜微的方向。 我还在抓着陈西迪的手腕,他也没有想要挣脱的意思。 杜微的背影很脆弱,和地上的白瓷一样,碎成一片又一片。周围气压低的可怕,梅子有些坐立难安,思忖片刻绕到了我身后。 陈西迪看看地上瓷器的遗体,看看展示橱,恍然大悟后便一脸抱歉,手腕扭了几下,想要挣脱我。我一开始没松开,陈西迪抬头看着我,说,拜托,张一安。 我松开陈西迪。 应该攥得很重,陈西迪手腕留下了明显的红痕。他揉了揉手腕,想去看看杜微,结果腿还没迈出去,又扭头看向我。 我原地站着没有动。 陈西迪犹豫一会儿,开口,声音很低,可以不走吗张一安? 我没说话。 陈西迪拿不准我的反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伸出右手,用拇指和食指很小心地捏住我的衣角,拉着我向杜微走去。 我跟着走了几步,说,你松手,这杜微羽绒服,再扯坏了。 陈西迪说,不会啊,我没有用力。 陈西迪没有用力,他只是捏住了羽绒服的一个小角,示意性地拉了拉,剩下的几步都是我主动走的。我想到这里又有些气闷,原地站住,决心不再走。 陈西迪察觉到拉不动我了,回过头,小声说,那你站这里不要动,我去看看杜微。 我没搭理陈西迪,但我心里已经把陈西迪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什么叫我站在这里不要动,说不让我动我就不能动吗?凭什么你让我留下来我就留下来?天底下没有这么好商量的事情,你以为你在命令谁,你以为你能命令的了我吗?今夕不同往日了我告诉你陈西迪,只要你敢松开我会立马转身离开这里说到做到…… 陈西迪嘴上是这么说,但是腿没有动,表情依然很纠结,像是在道德和私情之间挣扎,最终道德败于下风。 陈西迪没敢松开我,他犹豫一番后攥实了我的手腕,沉默地陪我站在门口,对杜微哀哀的哭诉充耳不闻,装作耳朵不好使。 小邵传来噫吁嚱的呼噜声,杜微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我在站着跟陈西迪较劲,陈西迪攥紧我的手腕陪我站着生怕我离开,几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一分钟。 两分钟。 身后的梅子忍不了了,突然大声喊把我吓了一个激灵。 “你们怎么回事啊!有没有人管管echo姐!” 陈西迪也吓够呛,攥着我手腕的右手猛地一抖。 我沉默的把自己手腕从陈西迪手中抽出来,朝杜微走去,蹲在她旁边,陈西迪也挨着我蹲下。梅子脑袋在我们三人上方微微探出来,四双眼睛盯着碎到无法挽救的白瓷,又是一阵沉默。 我清了清嗓子,那个,呃,echo姐。 杜微没说话。 我有点担心这个东西是杜微传家宝之类的东西,于是又问,这个瓶子,是你买的还是家里面传下来的? 杜微说话了,买的。 我松了口气,买的就好,那至少还可以用金钱衡量,那还有挽回的余地。 多少钱?我问。 杜微张开了一只手。 我说还是五千吗? 没回答。 五万? 五万也行,能接受,能赔的起,陈西迪打碎的,那就等于我也有责任,就当我还陈西迪当年给我花钱的人情—— 杜微说是五十万。 我说我草我不信。 杜微站起来,一脸的平静,陈西迪也紧跟着站起来。 我还在蹲着处于震惊中,我仰头看着杜微,你五十万瓶子就这样放在橱子上?五十万?杜微已经跳出悲喜之外,语气都是淡淡的,对,但它以后永远不会在橱子上了。 我说不是杜微你等等—— 我猛地站起来,起来的一瞬间后脑勺又撞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一回头陈西迪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闷哼一声捂住下巴。 我下意识想拉住陈西迪,陈西迪已经站稳,狼狈地朝我摆摆手。 没事,这次我没咬到舌头,陈西迪说。 我想起七年前在边巴家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陈西迪神出鬼没站在我身后,结果被我猛地起身撞到下巴,还很不幸咬到了舌头,那段时间他说话都有点大舌头。 陈西迪捂着下巴,应该是和我想到了同一件事。他的眉毛都在因为下巴痛而皱起来,但还是低头笑了两声。 我说,笑什么? 陈西迪摇摇头,没事。 我的视线又回到那堆五十万的碎片上。 五十万的瓷器,就这么随便摆在橱子上,连个防尘玻璃罩也没有,杜微也不简单。 有钱人真多。我想,怎么我周围都是有钱人。我一边想一边蹲下,随手拿起来碎片,这块儿小的可能要五六万,这块儿大的应该要十几万,这底儿应该更贵,上面还有字…… 我拿着瓷瓶底盘,转了一下,把字儿摆正。 然后认出了两个字,批发。 我:? 我说你等等。 我站起来,拿着瓶子的底儿,说,你先告诉我,什么五十万的瓶子底上会印批发两个字? 杜微眨了眨眼,说,记错了,哈哈,都怪你们刚才吵架,害得我很紧张,多说了几个零,原价好像是五百多来着。 我说这跟记错有半毛钱关系吗? 杜微抬手示意我闭嘴,说,来点小插曲让你们冷静一下。 我告诉杜微,大可不必用赔五十万这种插曲让我冷静。 杜微说,你怕什么,又不是你打碎的。 陈西迪也像是舒了口长气,问,所以原价是五百多吗? 杜微摆摆手,从菜市场捞到的一个瓶子而已,碎就碎了。陈西迪摇摇头,执意要赔,扫了阿里曲的收款码。 杜微尝试拦截失败后,半是无奈半是想笑地对我说,这阿里曲还卖什么酒,进点杯子瓷器不比卖酒来钱快。 我没太认真听杜微讲话,我正居高临下看着陈西迪转账。 先是转了一千。 付款失败,余额不足。 陈西迪的手指顿了一下,咳嗽了一声,若无其事重新转账。 这次是八百。 付款失败,余额不足。 陈西迪手指有些僵硬,人也有些僵硬。 这次是六百。 付款失败,余额不足。 陈西迪猛地退出转账页面,把手机熄屏,对杜微说,要不我之后再买一个类似的瓶子还给你吧。 杜微:? 杜微想了想,说,那也可—— 你钱呢陈西迪?我打断杜微,直截了当问。 陈西迪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从我角度能看到他转账的全过程,于是很勉强地对我笑了一下,说,好像不见了。 什么叫好像不见了? “连六百都见不到了吗?”我问。 陈西迪抿住嘴,笑容有点难以维持。 他告诉我,本来是可以见到的,但是他在刚进阿里曲的时候点了一杯蓝湖,花了一百二十八。 第41章 杜微飞快插了一句不好意思,可以调整。 我让杜微先别说话,现在没人关心阿里曲的定价。 “我忘了前几天刚付了酒店房费,我定了半个月的房。”陈西迪皱眉,像是慨叹,“钱怎么会消失的这么快。” 陈西迪没钱。 陈西迪没钱了。 陈西迪竟然会和没钱这两个字挂钩。 “六百都没有?”梅子在一旁忍不住插话,“那你在海洲怎么过啊?随便定个外卖都要几十了。” 陈西迪说没事,上个月工资和年底奖金还没发,撑得过这几天。 我感觉自己又受到了一点冲击。 七年不见陈西迪要靠工资和奖金过活了。 “来海洲的时候太仓促了,没有想太多,其实应该先找好房子租下来。”陈西迪说,“天天住酒店花销确实很大,我来海洲前攒了两万多,没想到花的这么快。”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在找房子了,有合适的房子也可以推荐给我。”陈西迪又补充了一句。 我问陈西迪,你什么时候到的海洲? 陈西迪愣了一下,说,五六天前。 住的哪个酒店? 陈西迪说了一个一晚大概千元以上的酒店名字。 手里一共两万。 住这样的酒店,真敢花啊陈西迪。 我有点怀疑陈西迪脑子里对金钱这两个字压根儿没有概念。七年前陈西迪就是这副德行,给我花钱的时候眼睛都懒得眨一下,在西藏为了方便更是直接买了一辆车,后来那辆车被陈西迪开走,应该随手扔在了哪里不要了。 不过那会儿他有钱。 怎么现在没钱了还这么花? 我对陈西迪说,下回没钱的情况下,如果要在一个城市暂居,最好是先找好房子,或者住便宜点的旅馆,而不是一上来就奔着你那个几星级大酒店去嚯嚯。 陈西迪对我笑了一下,说,我知道,这次是太着急了。 我说你着急什么? 陈西迪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喉咙,他空咽了一下,说,我怕你离开海洲。 他抬起脸,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的消息,张一安。 -------------------- 让我们数一数小邵沉睡了几章() 第51章 陈西迪 张一安在海洲租的公寓并不大,还有点老,入户纯靠钥匙开门锁门,一梯两户,楼梯窄窄的。张一安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拿哆啦a梦钥匙串开门。 我抱着张一安的大衣,看着他的背影,随口找话题,租这儿一个月要多少钱? 张一安没扭头,回答我,五千多。 我“哦”了一声。 门开了,张一安收起钥匙,回头看我,说,知道五千是什么概念吗? 我:? “如果你的两万块租这样的房子,差不多可以租四个月,但是住那个价位的酒店,半个月就花完了。”张一安说,“明白吗?没钱就要有没钱的花法。” 我说,明白,以后不住了。 张一安看起来要被气笑了,说,进来吧。 刚刚在阿里曲,张一安听到我因为一次性付了半个月房费而导致现在卡里余额不足六百时,也是这幅表情。 有种怎么会有人能干出来这种事和算了陈西迪干出来这种事也不稀奇的感觉。 总之当时张一安拿过我的手机,看了看订房信息,说,把剩下的都退掉。 我说,好。 echo也在附和,退掉吧退掉吧,记得给我买瓶子。 其实我当时很有疑问,都退掉,那我住哪里? 张一安是想让我换个便宜的旅馆吗?还是说,让我离开海洲。 我有点想发问,但是张一安的表情不容置喙。 于是张一安带着我走出阿里曲,来到酒店办理退房,除去已入住的天数,扣除百分之三十五的违约,八千多块钱重新回到我卡里。 走出酒店的时候,张一安默不作声朝前走,我在后面跟着。 我走的不快,张一安走的也很慢,我拿不准张一安什么意思,于是犹犹豫豫站着不动了。张一安往前走了一小段,没听到身后的动静,就回过身看着我。 我问张一安,我要去哪里?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家。 我愣了一下,然后埋头走得飞快,赶上张一安。 但我不打算跟张一安并排,只是紧跟着张一安,有时撵得太紧了,还差点踩掉张一安皮鞋。张一安走着走着像是忍无可忍,突然站定,我就一头撞到张一安背上。 “能别踩我了吗陈西迪?” 我退后几步,能,当然,没问题。 于是我很有眼力见地拉远一点距离。 张一安看了我一会儿,说,你非要走在后面吗? 我:? 算了,走吧。 张一安没再说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一句话不吭,走了有二十分钟,到了张一安的公寓。 入室灯打开,光线骤亮,屋内倒是很现代整洁,一厅一卧,还有个小小的阳台。张一安关上门后,室内暖融融的温度,把海洲冬夜的冷全部隔绝。 我站在玄关环顾了一圈,问张一安,有我的拖鞋吗? 张一安说,没有。 我说,那,我…… “要么你别换鞋,要么穿我的。” 我说,那我不换了吧…… 张一安皱眉。 说出半截话又被我吞回去,我说,可以穿你的吗? 张一安眉毛松开,低头换鞋,也不看我,回了句,可以。他俯下身,在鞋柜深处翻了一会,找出一双拖鞋,说,其实是新的,买回来没穿过,可能会有点大。 确实大点儿。 当年张一安常穿的运动鞋都比我大俩号,更别提拖鞋。 但也能穿,就是需要我脚趾紧紧抓地,我就脚趾紧扣走了几步。 张一安看着我走路,表情有点古怪,问我,合适吗? 我说,很合适啊。 张一安表情像是在忍耐什么,说,算了,你脱下来,我一会儿去超市给你买双新的。 我说,不用,真的很合适,你看。 我又走了两步。 跟唐老鸭似的。 张一安没忍住,低下头笑了两声。 我一听到张一安的笑声,就原地站住不动了。 “真的合适吗?”张一安抬头看我,笑意还没有从他那双很好看的眼睛中消失,语调也很欢快。一瞬间我很恍惚,上一次张一安这样朝我笑,和我说轻松愉快的话,是什么时候来着? 真的是很久很久前了。 好久了。 张一安见我发愣,双臂环抱靠在墙上,微微歪头看着我,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说,没—— 张一安眼底的笑意消失了一点,他的表情又变得不苟言笑,很冷淡的样子。 我还是说实话吧。 “没什么,就是想起上次你对我笑,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我说。 张一安眼睛睁大了一些,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咳嗽了一声,调整了下站姿,说,要吃点东西吗? 时间已经很晚的,但我确实有点饿,上次进食还是中午酒店的自助,随便吃了几口,然后一直到现在。除了阿里曲的那杯蓝湖,没有再入口别的东西。 我说,可以吃吗? 张一安听到我的话闭上眼睛,又睁开,问我,陈西迪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好,那我要吃,我饿。 张一安换上居家的衣服,也扔给我一套,说将就一下,等之后再买新的。 我说没关系,这个也很合适。 张一安说陈西迪人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而且你把我的全穿了我穿什么,我就这么两套睡衣。 煮一点面条,凑活垫一垫,张一安挽起袖子,走到厨房里。 我说我来吧,也跟着钻了进去。 厨房真的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绊脚。 张一安拎着一颗娃娃菜,见了鬼似的看着我,问我,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做饭。 我说,版本更新了,现在会了。 张一安听到了轻轻笑一声,把娃娃菜放到水槽里,版本更新?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很好,很好的提问,让我如鲠在喉。 我哈哈了两声,说是吗。 张一安又说,忘记通知我了吗? 我:。 好犀利。 好婉转的犀利。 张一安估计也没指望我说出来什么答案,开始沉默地洗娃娃菜。 他洗菜好认真,紧盯着娃娃菜,一个叶子一个叶子洗,没再看我一眼,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一颗娃娃菜。 我小心翼翼把水淋淋的菜叶码好。 张一安洗着洗着菜,突然开口,你说你来海洲找我? 我说,啊,对。 真的吗?张一安问。 我说,真的。 第42章 为什么?张一安若无其事问。 我张张嘴,没发出声音,大脑在拼命组织语言。 张一安开始把码好的菜叶切丝,切好了对我说,我要开油烟机了。 我:? 开油烟机声音会有点大,我会听不清你说话。张一安微微垂下眼睛看着我,说,如果你要说什么,你需要赶快说,等打开油烟机我就听不清了,之后我也不会再问了。 过了一秒,两秒。 三秒。 张一安抬手,像是要启动油烟机。 我立马握住张一安的手,说,我爱你,张一安,所以我回来了。 有点气喘,声音也在发抖,但我还是不停说下去。 “我不知道我还配不配再来找你,但是我想——我总得给你一个解释,我当时为什么那么做,我得把这些告诉你。” “这七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没想到会这么耽搁这么长时间。真的,张一安,我从离开的第一秒开始就在等今天,我终于找到你了。” 张一安说,可是陈西迪,我的手机号没有换过,我也没有拉黑你,找我不是什么难事。 我说,对,但我没办法一个电话给你打过来,我们就算解释清楚了,而且我解决自己的事情也花了很长时间,我得干干净净地来找你。七年了,我们还是见面比较好,就算只是道歉,也要见面,对不对? “我回来了,还要我吗?”我问。 张一安有会儿没说话,低头看着案板上的娃娃菜。 “是真的吗?”他问。 我说,什么? “你说的第一句,你说你爱我,所以回来了。”张一安声音越来越低,“是真的吗?” 我说,是真的。 你保证。 我保证。 我的手指感觉到张一安的手在逐渐用力回握,越来越紧,指尖发痛。 “不要骗我,陈西迪。” “不要骗我。” 张一安依旧没有看我,他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眼泪就掉下来。 我的心有一瞬间难过到发痛。 我说,张一安,我不骗你了。 张一安胸膛在轻微起伏,终于很小声地哭出来,他转过身想要躲过我的视线,但是手被我拉着,只能别扭地侧过身。 “真的是最后一次,张一安,我保证。” 张一安低头听我说话,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可是我问你手上疤怎么来的,你还是会骗我。 我说,那好吧,我实话实说,不是骑电动车撞的。 张一安还在等着下文。 我说我要饿死了。 张一安:? “先煮面吧,让我想想怎么给你说。”我笑了一下,想松开张一安,但是没成功。 张一安倒也没说什么,但是手臂突然很轻很轻地环绕住我,鼻尖埋在我的脖颈,拥抱逐渐收紧,很紧,非常紧,特别紧。 我睁大眼睛。 “没有瘦。”张一安声音闷闷的。 说完这句张一安不再吭声了,从颈窝开始的温暖蔓延到我的全身,张一安的呼吸,张一安的心跳,以及张一安,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这是真的张一安。 不是幻觉。 是真的张一安。我能摸到他。 我说,你要把我衣服哭湿了。 张一安说,这衣服是我的。 我说,好吧,那我们再抱一会儿吧。 第52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一九年,夏。 徐阿雅远赴德国后的第二周。 送走阿雅和雅各布后,杭城漫长的春季也过去了,我想我又挺过去了一个春天。很长一段时间,我习惯按照春天来去的次数计算自己又留在这里多长时间,以至于一度厌恶春日。 当然,跟春天本身没什么关系,单纯是我的问题。 后来我偶然刷到过精神还有心理疾病发病率在春天会显著增高的新闻,我想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讨厌春天,说到底还是讨厌自己。 气温回升,万物复苏,浅绿,嫩黄,抽芽,新生。 万事万物,步履匆匆。 只有我在慢慢腐烂,格格不入,连呼吸都在污染这个崭新的季节。 要不干脆就在春天死掉,我这么想。 但是一四年第一次自杀失败了,我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就跟阿雅后来说的一样,明明药量时间哪个都来不及了,但我还是活了下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当时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神明的存在,那祂的趣味足够恶劣,让我想起幼时看别的小孩抓蚂蚁扔到水盆里,快淹死再捞起来,然后再扔下去,再捞起来,扔下去。 我等着自己再被扔下的那刻来临。 我没有蚂蚁那么强韧的生命,再来一次应该就够了,我应该就爬不出来了。 我只需要等着那刻来临就行,挣扎什么的,不需要,我也做不到。 问题是我没等到神再把我扔下去。 我等来的是张一安。 总之张一安接住了我,蚂蚁在对于它深不见底的水盆里奇迹般踩到了实地。 于是蚂蚁开始试着爬上去。 陈力给我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毫不意外。电话一直在响,我没有接,只是站在二楼阳台,看着楼下枝叶繁茂的小园,许多歪歪斜斜毫不规矩的枝条刺破了原本的造型,肆无忌惮疯长。 电话还在响,我最后抬头看了一眼杭城灿烂的白日。 夏天要来了。 我接起电话,离开了阳台。 “徐阿雅呢?” 陈力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点燃一支烟,也不吸,就让烟燃着。 我看着缓慢燃烧的烟,觉得这不太好。 虽然我也抽,但是不喜欢别人吸烟。也不能这么说,如果是张一安我也不会反感,别人抽烟我也没意见,我可能只是单纯讨厌陈力吸烟。 我说,你要是不抽就把烟掐了吧,空气怪不好的。 “徐阿雅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说,掐烟。 陈力站起来,烟头差点戳到我眼睛,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你看着点儿。 “陈西迪,我问你,徐阿雅呢?”这次陈力的语气听起来有几分认真的意思。 于是我也很认真地回答陈力,我说,不知道啊。 陈力忽然笑了两声,说,陈西迪,她还怀着孕呢,你怎么想的? 我说,你说到阿雅怀孕我倒想起来了,我给孩子起了个小名,叫淼淼,男孩女孩都能叫,寓意也不错,你觉得怎么样? “哦对了,还有个事儿,我刚想起来。”我对陈力笑了一下,“就是淼淼不是我的。” “陈家从来没有孙辈。” 陈力的脸颊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我说,爸爸,好消息呢。 接着我就被摁在了墙上,衣领被提起来,抵得我胸骨发痛,我还在说,一边说一边一根根掰开陈力的手指。 “想报复吗?去报复啊,陈力,去报复吧,还用你原来那套,不过现在阿雅爸妈都不在国内,妹妹也在留学,她哥哥倒是还在上京,不过现在已经官加一等,你尽可以试试啊,陈力,你试试。” 我的语速很快,不过我确定陈力听的一清二楚,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涨红发紫。 接着他开口,陈西迪,那是你自己的老婆,你眼睁睁看着她怀上别人的孩子?你是男的吗?你算一个男人—— 我已经彻底掰开了陈力的手,我说,去他妈的男的女的,我首先他妈是人啊,陈力,我不是畜生,徐阿雅也是人啊,你凭什么陈力?凭什么困住我们?事到如今还想再困住一个孩子?我告诉你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死也不可能。 而且我不要死。 我活着就更不可能。 陈力呼吸因为怒火而混乱,我看着他的眼睛,两口枯涸的荒井,我和阿雅的人生坠亡在里面。不过现在好了一点,至少阿雅已经爬出去了。 陈力说,为什么,陈西迪? 我在考虑要不要抬腿把他踹开,但思忖片刻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只是用力地、像是角力一般,狠命推开。 我说,什么为什么?没有为什么。 我知道陈力在问什么东西,为什么他唯一的儿子喜欢男的,为什么陈家到此要断子绝孙,为什么要放走徐阿雅,为什么这一切都落在他头上。 我有些气喘,我问陈力,爸,你很爱我妈吧。 陈力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这么多年,从知道我是个变态到现在的这么多年,你一心一意想矫正我,我妈没办法再生孩子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听到过你有外遇,我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同父异母弟弟妹妹冒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你特别正人君子?对得起所有人? 我轻声对陈力说,但是爸,你不觉得有问题吗?如果你爱我妈,为什么会让她连打三次胎,只是为你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第43章 小时候你不是一直告诉我吗,我妈因为频繁的怀孕流产,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最后摘了子宫才保住的命。你还说你当时搂着我妈一直哭,特别害怕失去她,那我妈为什么会这样?谁让我妈这样的? 陈力的眉头在一点点皱紧。 陈力,你所有所谓的爱,所谓的付出,都有很明确的规定。我说,你爱的人必须完全符合你想的那个样子,只有我妈为你生下儿子你才会爱她,哪怕她因为这个会死掉你也不在乎。 到我身上,你爱我,但是我必须成为你想象中的陈西迪,我必须很优秀,我必须娶妻生子,然后接手你的产业,再传给我的儿子,这才是你爱的儿子,这才是配让你爱的陈西迪。我的痛苦你不在乎,我妈的痛苦你也不在乎,你其实根本谁也不在乎,你只要所有人所有事都按照你的想象发展就好了。 我说,但是你凭什么?陈力,这不是爱,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爱。 陈力看着我,没说话,他退后两步,朝我笑了一下。 “陈西迪,那你告诉我,天底下应该有什么样的爱?你有吗?” 我想,我有,我获得过。 有人把一颗心毫无防备交给过我,交到我手上。我摔碎过它很多次,但只要我再伸手,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再次把心放过来。 那是一种无论我身上发生过什么,我做过什么,都理解,都支持,都坚定不移继续选择我的爱。我不明白那个男孩为什么能做到这一点,后来我问他,他说,没有为什么啊,因为你是陈西迪啊。 不需要成为怎么样的陈西迪,只要是陈西迪就好了。 只要是我是我,就可以被爱了。 没有条件。 所以我得对得起他。 但这些实在没必要告诉陈力。 陈力还在问,类似讥讽,你有吗?你要不来教教我? 我喘口气,说,拉倒吧,我跟你说不通,多余告诉你。 陈力看着我,一言不发。 阿雅对于陈力来说已经成为无可挽回的废棋,再用阿雅威胁我也于事无补。我知道他要把算盘打到张一安身上。 果不其然,再开口时,陈力说,因为那个男学生?你要跟我闹到这个地步? 我说,陈力,不要打他的主意,也不要试着用他要挟我。 我很平静地告诉陈力,否则我会发疯,生理层面,而你也不会好过。 我慢慢说,所以各退一步,除了娶妻生子,我会同意你们提出的一切要求。我可以接手公司,保证陈家企业在你有生之年屹立不倒,你的晚年不会有任何顾虑。 前提是不要再拿任何人威胁我,不要再有一分打他主意的念头。不要再试着对我用这一招,爸爸,如果我失去一切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第53章 张一安 先腌上一点肉丝,十几分钟就好,倒油,炝锅,炒香之后放娃娃菜丝,断生后倒水。等到水滚下面条,面条的白芯一点点消失后,我又往里面打了两个荷包蛋。 荷包蛋很完美。其实我打荷包蛋的技术很拉胯,自己煮面吃的时候都干脆把鸡蛋搅散,另一种意义上潦草的鸡蛋汤。 但今天的荷包蛋很完美就是了。我把荷包蛋摆在面条上的时候,陈西迪很震撼似的地看着我。我说,有什么可惊讶的,这幅表情。 陈西迪真心实意说,我不知道你这么会做饭。 哪有很会做饭,我想,能入口而已。 不过陈西迪确实没怎么吃过我做饭。上学那会儿我厨艺还很差劲,而且就算会做饭,我也没地方下厨,陈西迪从来没邀请过我去他当时住的公寓待过,我总不能抢了学校食堂后厨叮铃咣当给陈西迪炒一顿。 但陈西迪说完我还是挺开心的。我说,就那样吧。 我抽了双筷子递给陈西迪,租的屋子不大,实在没有一个像样的餐桌,我一般都是在客厅茶几上吃饭。现在陈西迪也盘腿坐在茶几前,用手摸了摸地毯,说,怎么到处都是毛茸茸的。 我扫了眼周围,地毯是毛茸茸的,坐垫也是,沙发上还有几个软软的哆啦a梦玩偶。陈西迪一进房间就注意到那几个哆啦a梦了,他现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买的吗?”陈西迪拉过来一个最大的哆啦a梦。 我说:“不是。” “你钥匙串上也是哆啦a梦。”陈西迪自顾自说。 我打断他:“面要坨了。” 陈西迪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开始吃面条。陈西迪这人吃饭毛病很多,挑挑拣拣,跟谁要在饭里下毒害他似的,以前跟陈西迪出去吃饭,问他吃什么,陈西迪说都好啊,都可以,然后反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吃这个那个,陈西迪说,好啊,我也想吃。 其实他不怎么想吃,食欲这种东西很少出现在陈西迪身上,吃饭跟工作一样,遇到对胃口的吃两口累了不吃了,不对胃口的更是尊口难开。 等一顿饭结束,再问他好吃吗,陈西迪还是会说,好吃。 一副只要我喜欢他就完全没问题的样子。 我不怎么喜欢陈西迪这样。 后来我学会了总结规律,陈西迪不吃内脏,不吃太辣的,不吃酸的,但水果除外,不喜欢咸的粥,不喜欢肥肉,红烧肉除外。 米饭面条倒是无所谓,喜欢吃拌饭,但是不接受汤泡饭,面条爱吃宽面,细的也能接受。姜蒜香菜百无禁忌,就是不能看到姜,可以闭着眼睛吃,看到就吃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陈西迪在挑肉丝吃,吃娃娃菜的时候表情有点谨慎。 我说,我把姜片挑出去了,没有姜。 陈西迪筷子一顿,也没说什么,开始大口嗦面,最后吃的比我还快。 饭量倒是见涨。 好事儿,这么多年没再瘦就行,本来就够瘦的了。 我看着陈西迪,面煮的有点儿多,我都没指望他能吃完那碗。 陈西迪把汤都喝干净的碗放回茶几上,筷子整整齐齐码着,问我,吃完了吗?我去洗碗。 我咽下最后一口,没说话,站起身从陈西迪面前拿走了他的碗筷,和自己的摞到一块儿。 陈西迪抿抿嘴,也跟着我站起来。 我一顿,看着他,你又跟过来干什么? 陈西迪说,洗碗。 我说,用不着,你一进来厨房挤死了。 陈西迪听我说完,就不进来了,倚着厨房的推拉门,安安静静看着我洗碗。 等我洗完,陈西迪突然开口,张一安。 我拎着湿淋淋的手看向他。 你好像有根白头发,陈西迪说。 我说在哪?陈西迪指了指后脑勺的位置。我又问明显吗?陈西迪摇摇头。 我说那没事,不明显就行。 我爸头发就有点儿少白头的意思,到我这儿虽然没遗传,但看着我爸的头发总会有点心有戚戚。我在心里宽慰自己,今年三十一了,有一两根也正常。 我没怎么注意这个话题,但等我擦干手看向陈西迪的时候,他的表情倒是很难受。 我说你怎么了? 陈西迪摇摇头。 我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陈西迪,再摇头糊弄我试试。 陈西迪立马开口,没有糊弄你。 我懒得搭理他这句话,指了指卫生间,说,洗澡上厕所都在这儿,往上扳是花洒,下面是淋浴,洗之前先开天然气。 陈西迪很心虚地应着我的话,说,记住了。 我说,行,记住就行。 陈西迪点点头。 我继续说,那再给我解释一下你刚才那幅表情什么意思。 陈西迪没想到这儿有个回马枪,又死机了。 “看见我白头发很难受吗?”我问。 陈西迪垂下眼,右手抓着自己的左臂,左手小指在微微震颤。 “很难受,张一安。” 我愣了一下。 陈西迪重复一遍:“很难受。”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我咳嗽了两声,说,洗澡吧。 陈西迪站在原地没动,抬眼看向我,神情有点痛楚,说,真是好久了,张一安,七年。 我说,你确定现在要继续这个话题吗? 陈西迪问,还好吗? 我问,什么? 这七年还好吗?陈西迪又问。 我说我好的很,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陈西迪,大家都成年人,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了这一说,我就算有白头发也是遗传我爸,少给自己贴金,洗澡去。 陈西迪没再说什么,走到我跟前,扬起脸。 我皱着眉看着陈西迪,刚想开口,陈西迪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摸了两下我的头发。 陈西迪笑了一下,有点苦涩,说,我总以为你还很年轻,张一安,我一直觉得你是二十出头。 我微微睁大眼睛。 陈西迪无数次,无数次这样摸过我的头发。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学不会吉他,态度还不端正,陈西迪无奈也没什么办法,就会这样摸一下我的头发。 第44章 或者在某些时刻,陈西迪在我身下,痛极了,鬓角渗出一层冷汗,但他也不说让我停下之类的话,只是双手颤抖着捧住我的脸颊,然后不轻不重摸一下我的头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时候。 我跟陈西迪说过,不要这样摸我,这跟摸小狗有什么区别?陈西迪当时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又随手摸了两把,重复我的话,这跟摸小狗有什么区别? 我没反应过来,陈西迪就大笑。 后来我想,算了,不计较这个,小狗就小狗吧,小狗爱陈西迪。 但在七年后现在,陈西迪又这样,我就有点难过。 我说,摸够了吗? 陈西迪很识趣地把手拿下来,像是想到什么,笑了笑,说,你知道吗张一安,在阿里曲看到你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觉得你没什么变化,还是很年轻,就是头发长了一点。 我嗯了一声,然后呢? 陈西迪说,我当时就想…… 当时想什么?想我的样子和他想象的没什么变化吗?这些年陈西迪也会想象我的样子吗?还是想别的什么?想做什么吗?想…… 我屏住呼吸,等着陈西迪说下去。 结果陈西迪诗兴大发,我当时就想,果然岁月从不败美人啊。 我说,行,停,好了,带着你的破笑话去洗澡,海洲够冷了,别讲你那个冷笑话了。 陈西迪反驳,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我说这句话是你讲的第二个冷笑话,比第一个还冷。 陈西迪去洗澡了。他的行李就小小一包,撂在客厅的沙发边,不过好歹基本换洗的衣物是有的,我翻了翻,都是点衣服充电器乱七八糟之类的。我想着明天去买点毛巾牙刷,睡衣也再买两套,对,还有合脚的拖鞋。 卫生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我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卧室。 卧室没开灯,借着屋外的光线,我看着那瓶放在床头柜上的,已经喝了大半的安眠药。 看了大概有一秒,两秒,三秒。 我箭步上前拿起它,飞速将其藏到了抽屉深处。 第54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2020年的夏天,我离开杭城,被送到了尤加利群岛的疗养院。 尤加利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我在那里度过了长达四年之久的春季,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季节。我被关在一个春天里四年。 有时候我会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也过于顺利,低估别人,顺便高估自己。在阿雅走后,陈力让我重新回到了公司,公司的名字叫长虹,因为我妈叫苏虹,听起来是个很深情的名字。 我当时站在公司楼下,仰望这座建筑,只感觉疲惫,但我还得迈进去。 现在的长虹除了几个老高层,没什么新人认识我,公司里对我的空降窃窃私语过一阵子,最后答案莫衷一是,不了了之。 有时我负责主持会议,会听到熟人叫我,小陈总好久不见,我也说,好久不见。 陈力把我自杀的消息隐瞒的很好,毕竟丑事一桩。一四年之后我人间蒸发,就好像公司里从未有一个叫陈西迪的人出现过。陈力波澜不惊回到了长虹,小陈总在长虹的两三年,不过是昙花一现,连官网上的资料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现在我又回来了,知晓我来历的老人对我表示欢迎,但没人问我这几年去做了什么,当年又为什么突然消失,大家心照不宣开始新的配合,新的工作。 但说到底我现在也只是挂名,长虹所有的实权都不在我手中,我顶着小陈总的名号,给长虹,给陈力卖命,百依百顺。陈力并不怎么信任我,不过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有耐心将陈力长虹变成我的长虹。金钱、权利,以及所谓的人脉,现在都是陈力的,但我可以把它争取过来,让陈力不再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可能要花上几年时间,我想,等我慢慢爬上去,就能够到张一安了。 我就带着这样的念头,熬过了一九年的夏天,秋天,和冬天,来到了二零年的春夏。 陈力的陈,和陈西迪的陈,我不觉得是一个陈。在陈力不知晓的地方,长虹正在完成换血。一部分的权利已经在我手下,陈力对我也不再过分警惕,我手下的几个项目进展顺利,长虹蒸蒸日上。我有着盲目乐观,觉得能给张一安提供保护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直到开始崩溃的前一秒,我还觉得事情正在稳中向好。 后来我想起在机场和阿雅的告别,阿雅看起来是那么担心,她问我,你自己真的可以吗陈西迪? 我回答,我可以,我当然可以。 当时我想的是,为了张一安,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可以。 带着点人定胜天的意思,然而事实证明,那些话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豪言壮语。 二零年夏季的普通一天,杭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杭城很少下那么大的雨,我也没遇见过,雨大到市区甚至有点排水困难。下雨的时候我在公司俯视着暴雨倾盆的杭城,天色昏暗,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 等雨停了,我也忘记这场雨了。 直到半个月后,人事负责人找我进行工作汇报,汇报结束后,负责人的文件夹落在了我的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想着他会自己发现,然后回来找,结果负责人出乎意料的粗心,那份文件就在我的沙发上从早上躺到下午。我叹口气,给负责人发消息,让他过来拿。 负责人立马回了个抱歉陈总,马上到。 我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起身活动身体,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是长虹这个季度人员流动的名单,阴差阳错,我顺手翻开文件夹。 有一页列着辞职人员,后面跟着相应的处理情况。只是长虹名下子公司的人员流动,通常都不会送到我这里来。 我百无聊赖翻了几页,打算扔回沙发上。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张一安。 张一安? 张一安,辞呈递交时间,七月十五号。 批准。 现已离职。 我想应该是重名,叫张一安的人太多了,很常见的名字。但我有点拿不住文件夹,a4纸跟着轻轻颤起来。我又往前找这个张一安的入职时间,写的是一八年的秋天。 一八年。张一安也是一八年毕业的。 也是一八年,我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高原。 他来杭城了吗?是来找我吗? 张一安名字后面跟着的身份证号,出生年份倒是对着的,九四年,但是月份和日期不对。 我感觉心脏一阵狂跳,现在又慢下去一点。 应该不是。不是。 这是人时敲了敲门,门虚掩着,负责人说,陈总? 我说,麻烦你,帮我干一件事。 负责人在下班前把人员信息打包发来,我打开文件,张一安的照片就出现在我手机上。 穿着很端正的西装,白衬衫,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就是表情不太高兴。 眉目锋利,薄薄的嘴唇抿的很紧。照片没有很清晰,应该是他匆匆照完提交的,但我知道这人睫毛挺长,虽然照片上看不出来。 我看着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感觉胃部正在一阵阵抽痛。 张一安生日在冬天啊。 我想,身份证上的怎么是六月份,奇怪了。在一起两年多,我也没留意过他身份证号码,现在好了,遭报应了。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办工桌上,等着这一阵紊乱的呼吸过去。 等视线清晰了一点,我给负责人发消息,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总我找一下,您稍等。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个地址发了过来。 负责人:陈总,这是他当时入职登记的,但现在不清楚有没有变化,需要我电话联系他吗? 我说不用,不要,没事了。 负责人很默契地不再询问。 我盯着那串地址,大概有五分钟,然后飞速拿起车钥匙。等飙车到那个老小区的时候,日光已经下落了。明明开车过来的,但我喘气喘的厉害,小区还没电梯,等我爬到八楼,整个人已经被汗湿透,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回应。没动静。没人。 我还在敲。 最后身后的门开了,邻居出来,你找谁,要邦邦一直敲到什么时候? 我转过身,邻居老头吓了一跳,说,啊呀,你要晕吗? 我说我不要晕,我不晕,我想问住在这里的是一个男孩吗?个子高高的。 我拿手比划了一下,将近一米九,短发,睫毛蛮长,北方人,名字叫张一安。 老头说,名字我不知道,你问房东啦,但是人是这么个人,个子好高。 我说,好,您有房东电话吗? 老头掏出手机给我念房东号码,念完了,说,不过那孩子刚搬走了,你找他有事啊? 我手指一顿,搬走了?什么时候? 第45章 前半月不是下大雨来着,下完雨没一周就搬走了。老头叹口气,男孩人蛮好,晓得我腿脚不好,一直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就是工作好忙,我也没见过他几次面,原来他姓张哦?诶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没听清他后面再说什么,只觉得身体很冷,牙齿在控制不止打颤。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您,我去给房东打个电话。 我回到了车里,感觉有些头晕。我向后仰靠在座椅上,拨通房东的电话,一个热情洋溢的大姐,问我要租房吗?我说不是,我找人。 我报出门牌号,问这里是不是前阵子住了一个叫张一安的年轻人。 房东说,是的啊,没错,是叫张一安。 我听着自己微弱的喘息声,问,他是搬走了吗? 房东说,对,你找他?我有他电话,给你啊? 我说,没事了,我——我有他号码。 房东估计感觉有些稀奇,说,你是他朋友? 我说,算吧。 房东突然嗓门大起来,说,那正好,你来我这里一趟,把他琴拿走。 我一愣,什么琴? 房东说,哎呦别提了,这小伙子订了一把琴,估计蛮贵,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等人家做琴的送过来他就搬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不要了。那个做琴的也不收回去,搞得我还得看着这把琴,这万一坏了算谁的你说是吧…… 我打断房东,他说什么? 房东也一愣,什么什么? 你打电话给张一安,他说什么?我问。 房东卡壳了一下,说,不要了哇,他说不要了。 第55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比边巴家的扎木聂要大一些,手柄处漆着湖蓝色,木质温润,琴身中间有个圆环,排布着美丽的藏族花纹,飞鸟,走兽,吉祥如意,中心镶着颗藏蓝色的石头。 很漂亮,非常漂亮。 几乎完美的一把琴。 但是张一安不要了。 我把琴抱起来,额头轻轻贴在琴身上。 房东说,那你帮他收着好不好?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和我无关啦,怎么样也和我没关系啦…… 我说,好。 房东大姐如释重负,说,那我帮你包起来,你带走。 房东用柔软的毡子重新将扎木聂盖好,包了几层后,系了个松松的结。我看着房东的动作,问,他还有说什么吗? 房东有些诧异地看向我。 我重复一遍,除了不要这把琴,张一安还有说什么吗? 房东摇摇头,表示没有,她三下两下把琴包好,交到我手里。 “哎呦,不过实在是蛮倔的一个小伙子。”她说,像是想到什么,叉着腰微微扬起头,眉毛锁起来,“搬走那几天咳的好厉害,我让他等病好了再走,他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就是要立马走人,怎么劝也不听,倔的要死哦……” 杭城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我开着车返回住处,扎木聂躺在后座,夜晚的中心路有点堵车,无数大小光点从车窗外迅速划过,有人在我后面摁喇叭。 “他生病了?” “不是下大雨来着嘛前段时间,他说自己淋雨感冒,哇那个咳嗽的架势哪里像是感冒……” 又有几辆车不耐烦地超过我,冲我愤怒鸣笛。 “我说让他去医院挂几天水,他也不要,说清楚自己状况,他得过肺水肿,再感冒咳嗽就会咳得厉害一点……” 我感觉视线有些模糊,红绿的指示灯在我眼里都模糊成混乱的一团。 有车和我并在一起,降下车窗,好像在冲我吼什么。 “我说就算是年轻人,也不能这么小看自己身体问题,对不对?张一安那小伙子是死活不听,就是要立马搬走,我感觉他一句完整的话都咳得说不下来,结果他告诉我他之前在高原症状比这个严重多了,现在不算事,还催我赶快整好退租……” 我已经不能开车了。 没办法掌控方向,没办法看清路况,连听力都模糊。我很狼狈地将车停在了附近商城的停车场,然后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那他有说要去哪里吗?” “我问了。”房东说,“我还以为是找到什么好工作了要这么快搬走,结果他说不是,就是辞职不想在杭城待着了,哎都不容易,其实他多住两天,我也不会再收他钱的呀,就那么着急,多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也不知道急什么……” 我有点想要呕吐,手下意识攥紧方向盘。 “你不是他朋友吗?不知道他来杭城啦?”房东有点奇怪地看向我。 我说,我不知道。 我猛地推开车门,剧烈干呕,胃部剧痛,痛感一路向上攀升,心脏,咽喉,双眼。有些东西被我吐出来,涎液污秽沾在我衣服上。我勉强扶住车门,摸索着瓶装水,摸不到,喘息却越来越混乱。 一种熟悉的厌恶感慢慢爬上来,包裹我的脚踝,我的躯干,堵塞我的鼻喉,我在这一团几乎成为实质的黑色污泥中剧烈颤抖,无法呼吸。 他离开了。 有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我控制不住。他离开了。 我蜷缩起来,很小声地对自己说,你应得的,陈西迪,应得的。 可是他受够了,他离开了。 膝盖跪在水泥地上,手也着地,我将自己撑起来一点。 步履蹒跚,衣衫污秽,神情恍惚,类似于标准的醉鬼。我把脏污的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到地上,靠着车缓了半天神后,我打开后车门,把干净的扎木聂拿出来,抱在怀里。 杭城的夏夜很温暖。 但我觉得自己要冻死在那个夏夜了。 抱着扎木聂,走到住处,很近的一段距离,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在想张一安淋到了那场雨,就在半个月前,然后他生病了,咳的很厉害,也不去医院。 他之前得过肺水肿,还是在高原得的,现在还有后遗症。 可能是我抛下他之后发生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在杭城还订了一把琴。 我想起在边巴家弹扎木聂,弹完后张一安就靠在我身边,说,喜欢这把琴?等我送你一把。 因为我上手快,张一安还说,哇,陈西迪,音乐小天才。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又下来了。 回到住处,我把扎木聂放在沙发上,揭开毡子,露出美丽的琴身。张一安订这把琴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是想要送给我吗。即便我不告而别,张一安还是来到了杭城,想要找到我,把琴送给我。 他在杭城两年,终于在一场大雨后离开了。 那么热情的张一安,那么固执的张一安,终于离开了这座让他心灰意冷的城市,离开了一个让他彻底死心的烂人。 这不是你从最开始就在期待的事情吗,陈西迪? 现在如你所愿了。 张一安什么也没得到,张一安什么也不要了。 我慢慢将扎木聂扶起来,调好音,凭借残存的记忆弹了几个音。还是挪威的森林,但是手指不太听使唤,弹出来的音断的不成样子,我也就住手了不再弹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抽离,水盆中的蚂蚁再次突然悬空。我知道自己不对劲,于是翻身起来去找药瓶。 那些药被我很整齐地摆在矮柜上,矮柜旁贴着便利贴,每天吃什么,吃几粒,什么时候吃,间隔几天要换什么,哪个要减量,哪个要停用,都记的很清楚。墙上挂着每日服药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内的表格都打上了整整齐齐的红勾。 我想好起来,我太想好起来了,我太想爬上去了。 可是现在上面没有人在等我。 想到这里我手颤了一下,没拧开药瓶。 我又用力拧了拧,还是被我拧开了,我倒出几粒放在手心。 他离开了。 我闭紧眼睛,攥紧药片,驱逐脑子里的声音。 不管张一安如何,我还是得爬上去,我总得给他一个解释。所以陈西迪现在去接水,把药喝下去,明天照常工作,你还得去找他,快点喝下去,快点喝下去,现在就咽下去,别接水了,没有水也要咽下去。 他不要了。 我把药放进嘴里。这时我有点后悔,应该先接点水过来,要不也不至于干咽。几粒药片差点卡死我,我蹲下来,闷闷咳了一阵,总算咽了下去。 很好,非常好,现在喝第二种。 我学聪明了点,缓过来后先去接了杯温水,第二瓶药拧开的很顺利,这次是两片。我将药放在手心,准备仰头吞下。 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陈西迪。” 我的手僵在半空。 “可以教我吉他吗?”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咬得越来越紧,然后僵死一般朝身后望去。 张一安很乖巧地站在我身旁,拎着那把我送给他的吉他,有些烦恼地拨了两下,对我说,好难啊,陈西迪,你是怎么弹的那么好的? 第46章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又凑近了一点,教教我吧,拜托了。 幻觉吧。 我想,幻觉。没事,先吃药,明天去看该死的精神科,问问医生出现幻觉怎么办,然后再开一堆新药,再吃就好了,快吃,快—— 怎么不说话啊,陈西迪,和我说两句话吧,我一个寒假没有见你了,我好想你。张一安凑过来,朝我笑笑,你有想我吗陈西迪? 吃药,吞下去,快。 我听见脑子里有声音在尖叫警告,但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渺茫。 “说话啊,陈西迪,告诉我答案。”张一安神色有些恼,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还不说?是要我走吗?”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很绝望,很无措,很认命,近乎哽咽的声音从我喉咙里发出。 “我有啊,我有想你,张一安。” 我想你,很想很想。 张一安耳朵尖有点红,问我,真的吗?不要骗我。 我闭上眼。 药片从我的手心滑落,掉落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有什么我自以为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条微不可见的缝隙,然后就此溃堤,再无力挽回。 “不骗你。别走,不要走。” “求求你。” 第56章 张一安 陈西迪洗澡还是好磨蹭。 我半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点点往后跳,两点多了。 时间真的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七年前那么快地将陈西迪从我身边带走,现在又突然还回来。几个小时前我只不过是带着梅子和小邵去阿里曲跨年,那时我不会想到,等我再走出阿里曲的时候,身边会跟着一个陈西迪。 浴室的门咔吧响了一声,陈西迪擦着头发出来,我从沙发靠背上探头看向他。陈西迪看到我的时候,表情空白了一瞬,擦头发的动作也缓下来。 我说,洗好了? 陈西迪回过神,像是忐忑确认了什么,肩膀松懈下来,很开心地朝我笑笑,说,好了。 我站起身准备去洗澡,走到浴室门口,感觉有什么东西一直紧盯着我的后脖颈。我冷不丁猛回头,正撞上陈西迪的视线,陈西迪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别开目光。 我叫他,陈西迪。 陈西迪又若无其事把视线转回来,嗯? 我指指斗橱,说,吹风机在橱子里,第一格,自己吹吹头发。 陈西迪点点头。 浴室里面弥漫的热气还没散去,我打开热水,温暖的水流从头上浇下,我在水流中闭上眼睛。空气中有常用的沐浴露的味道,薄荷,我想起是当时超市打折顺手买来了,很大一瓶家庭装,我用了好久。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别的,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味道,提醒我就在几分钟前,陈西迪也在这里冲过澡,也用了薄荷味道的沐浴露。陈西迪习惯是把沐浴露搓出泡沫,然后涂满全身,再慢慢冲干净。 我睁开眼睛,朝身下望去,有东西不太受我的控制,要昂首挺立的意思。 不至于吧,我想。 然后我定定看了两秒钟,仰头叹了口气。 我出来的时候,陈西迪吓了一跳,说,你脸好红。我没看他,说,是吗?浴室通风有点一般。 谢天谢地陈西迪没有继续浴室通风的话题,他说,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没找到吹风机。 这时我抬头看了陈西迪一眼,他头上还堆着毛巾,发根已经干了一点点。 我说,没找到你不知道叫我吗?就这么一直晾着? 陈西迪说,还好,屋子里挺暖和的。 我不知道该回陈西迪什么,走上前拉开橱子。我想不可能找不到啊,我没有乱放东西的习惯,一般用完什么都很快放回原位,怎么会找不到,我上次放错地方了吗? 等橱子拉开,吹风机好端端躺在里面。 我看着吹风机,又回头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眉毛扬起了一下,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原来在这里。 我说,是本来就在这里,你找东西的时候睁眼睛了吗?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帮我吹吹头发吧,张一安。 看我没动作,陈西迪笑容收敛了一点,有点不安,又小声问了一句,可以吗? 我在心里很重很重地叹了口气,一般我认命前就会习惯性这样叹口气。我把吹风机拿出来,对陈西迪说,椅子上坐着去。 陈西迪的头发还是很柔软,像黑色的水流掠过我的指缝。陈西迪的头发在我手下慢慢变得蓬松,最后变成了某种越冬小鸟的绒毛触感。 应该是热风的原因,我的手心很热,一路传到心脏。 陈西迪这时仰头看向我,说,我晚上睡哪里? 陈西迪头发干了,我开始吹自己的头发,陈西迪还坐在我身前的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我,等着我回复他。 我说,反正就一个卧室,而且这是我租的房子,我不要睡沙发。 陈西迪抿住嘴,语气有点失落,好吧,那我睡沙发。 听到这里,我把吹风机关了,低头看着陈西迪。 耳边突然安静下来,陈西迪有点诧异,你这就吹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把吹风机塞陈西迪嘴里。 我说,吹好了,拿着你的被子,滚到沙发上去。 我到卧室给陈西迪拿被子,陈西迪就靠在卧室门上,看着床,说,你床还蛮大的。 我把被子扔给陈西迪。 陈西迪有点狼狈地接住,说,看起来床垫也很舒服。 我把枕头扔给陈西迪。 陈西迪赶紧腾出来一只手,拽住枕头。 我说,对啊,很舒服,去睡你的沙发。 陈西迪就开始笑,脸埋在枕头和被子里,要不是靠着门,我都怀疑他会笑着笑着把自己笑栽倒。我说,快三点了,陈西迪,你笑够了没有? 陈西迪咳嗽两声,恢复严肃的表情,问我,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我说,行,你睡这里,那我去睡沙发。 陈西迪说等等等等,别走,我重新问,我可以和你一起睡这里吗? 我看着陈西迪,说,虽然我同意让你给我一个解释,但截止到目前你还什么都没说,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原谅你,陈西迪,所以我不要和你睡一张床上,我拒绝——等等,陈西迪,把被子从我床上拿走,你也给我起来—— 陈西迪已经眼疾手快把自己被子扔到了我的床上,一整个扑上去,然后迅速翻过身,坐起来说,你不是要听解释吗?我这里有两个版本,一个长的一个短的,鉴于今天时间太晚了,我先给你说短的那个,你过来一点。 我原地站着不动,思考是把陈西迪连被子打包扔出去,还是自己出去。 陈西迪半跪在床上,冲我招招手,过来一点。 我走过去,陈西迪抬头看着我,然后直起身,胳膊揽住我的脖子。我几乎是下意识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还是很顺从俯下身,双手撑在床上。 一个时隔七年,漫长缱绻的吻。 陈西迪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我的手覆盖在他枕骨上,越来越用力。 吻结束了,额头仍然相抵。卧室一片安静,我只能听到陈西迪的呼吸声。 这时我发现陈西迪在哭,他竟然在哭,声音很小的抽噎,陈西迪的眼泪也沾湿我的眼睛。我有点无奈,开口时声音发哑,我说,你哭什么,我都没有哭好不好? 陈西迪没说话,拉过我,又是一个深入绵长的吻。喘息的间隙,我用大拇指抚去陈西迪脸颊上的泪水。陈西迪把头埋在了我的颈间,身体小幅度颤抖,我刚想抱紧他,就听陈西迪呜呜咽咽嘟囔,你也有哭啊。 我说,什么时候? 陈西迪闷闷回答,在阿里曲,还有刚才煮面的时候。 我说,我那是受害者的眼泪,你这算什么? 陈西迪想了一会,说,鳄鱼的眼泪。 我笑出来。 我说,行吧,鳄鱼,今天睡这里吧,我同意了。 鳄鱼点点头。 鳄鱼安静了一会儿,又问,要做吗? 我说,不要得寸进尺。 陈西迪说,哦。 陈西迪躺在我的右侧,左侧卧,面朝着我。我知道他还没睡着,就算闭着眼我也知道他正在看着我,我说,睡觉。陈西迪似睡非睡,强撑着精神又问一遍,真不做吗? 陈西迪这人其实很好判断他到底累不累,我们在一起的那两年多,陈西迪累了脑子就会半下线,说话声音也会变低,反应老是慢半拍。别人没怎么觉出来,但是我能感觉到。 陈西迪到底是真的想做,还是在强撑精神想让我和他做一次,我能分辨出来。 就算七年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 于是我重复一遍,不做,睡觉。 陈西迪笑了一下,打了个哈欠,别憋坏了。 我:? 我小声问,你在说什么啊? 陈西迪已经没有回复了,把脸埋在被子里,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我觉得有点好笑,之前我睡觉老是喜欢把脸埋被子里,陈西迪就会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担心我会捂死自己,结果他现在也这么睡。 第47章 安眠药被我藏起来了,我知道自己今晚可能无法入睡了,于是我撑起来一点头,看着陈西迪在卧室昏暗的光线中并不清晰的轮廓。 上次睡一个好觉还是很久之前了,还是做学生那会儿。也许是工作后压力大,或者随着年龄增长睡眠质量就会下降,总之我很难再像二十出头那样倒头就能睡一个囫囵好觉。 刚开始我老是做梦,在陈西迪走后。 梦里的那个人一次又一次丢下我,我每次都会半夜惊醒。 再后来倒是不怎么能梦到他了,入睡又变的困难。陈西迪给我下安眠药那次,是我第一次喝安眠药,之后我的人生再也没有离开过它。 现在罪魁祸首就在我身侧安然入睡。 陈西迪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呓语,朝我凑近了一点,蜷缩起来。我看着陈西迪,小声说,谁要抱你啊,睡觉就睡觉,凑过来挤死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诡异的梦。 梦里是在高原,高原的冬天,我们还在找阿里曲湖,但是太冷了,陈西迪就把一个火炉塞到我怀里。我说这可行吗?陈西迪说可行啊,我们一边抱着火炉一边蹬自行车就好了,我说骑自行车?赛小牛呢?陈西迪说赛小牛它先到湖里游泳了,它在等我们。我说那好吧,那我们赶快出发。出发的时候陈西迪说,张一安我还带了个鸡毛掸子,我说你带鸡毛掸子干什么,陈西迪说半路上找不到洗澡的地方,我们就可以用鸡毛掸子掸掸身上的灰,你看张一安,你下巴上就有灰,我给你掸一下…… 我睁开眼睛。 卧室光线已经很亮了,墙上的挂钟提醒我现在是下午一点半。 一觉睡到现在。 下巴传来痒痒的感觉,是陈西迪的头发。陈西迪在我怀里,很温暖,被我抱得很紧。 我屏住呼吸,想慢慢松开一点。 胳膊刚刚抬离陈西迪的腰,陈西迪也醒了。 第57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张一安蹲在我旁边,我坐在圆椅上,对面是熟识的医生。 “你生病了吗?”张一安问我,“这是哪里?” “最近怎么样?”赵医生也在问我。 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我微微侧过脸,看着张一安,他可能是站累了,就一直蹲着,背上还背着吉他。 也对,我想,这把吉他挺沉,背着站那么久肯定会累。 张一安注意到我在看他,也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小声问:“陈西迪,这是哪里啊?” 赵医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陈先生?” 我眨了下眼,张一安消失了。 我的身边又变得空荡荡。 我看向赵医生,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赵医生微微皱起来眉,又问了一遍,感觉自己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点了下头,又点了一下,说,挺好的。 赵医生笑了一下,说,陈先生,你这是一年来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说是吗。 “你之前会说的很详细。”赵医生说,“发作次数,程度,好转和波动,都会说的很明白。但这次怎么回事,就三个字吗?挺好的?” 我没说话。因为张一安又出现了,站在赵医生的身后,目不转睛盯着医生锃亮的后脑勺,看样子想伸手去摸摸。 我说,别动。 张一安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 赵医生抬头看向我,扬起眉毛。 我咳嗽了一声,说,有小飞虫,我以为是蚊子,刚才在你头顶上,现在飞走了。 赵医生说我这里不可能有飞虫。 我又说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最近老是眼花,我是不是还得看看眼科? 赵医生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再做一次测评吧。 我抬手看了看时间,说,下周吧,我马上有个会要开,还继续原来的方案吧。 我离开的时候,在掩上门前很认真地回头,对赵医生说了再见和谢谢。 关上门后我没有马上离开,张一安还在里面,他没有跟出来。我不知道张一安在里面干什么,可能是在偷偷摸赵医生光滑的后脑勺。 我决定等他一会儿。 我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很有耐心等待张一安出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赵医生开门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张一安跟在赵医生身后,趁着开门的瞬间溜出来。 “陈先生?” 我朝医生笑笑,说,走了。 张一安回到我身边,跟着我走出医院。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张一安还在副驾上抱着个吉他。 我说你能不能把吉他放下去一会儿,一直抱着它不累吗? 张一安说,不累啊,为什么要放下去?你送我的吉他。 我笑了笑,说,行吧,那你抱着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去的是哪里。”张一安重申,“我问你两遍,你也不说。” 我说:“游戏厅。” “怎么会是游戏厅?”张一安说,“看起来像医院,你是生病了吗?” “我没有生病。”我告诉张一安,“那就是游戏厅。” 张一安没有再反驳我,他仰头发了会儿呆,然后抱着吉他慢慢睡着了。 车开到了公司楼下。我告诉张一安,在车里等我一会儿,一个很短的小会,我马上回来。张一安睡的昏昏沉沉,我关上车门,思考了一会,又打开了空气循环和冷气。 但是张一安在开会的时候找到了我。 我当时正在听下属的汇报,所有人的话都乱糟糟,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蚊虫在我耳边。我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下属声音变的有些紧张,我想睁开眼睛,开口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气氛。然后我就发现张一安推门进来了。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下属打了个磕巴,顺着我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张一安说,我在车上睡醒了,好无聊,你开会也太长时间了。而且陈西迪,你冷气开的太足,差点冻死我。 我说,好吧,对不起,你先出去等我一会,我马上结束。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略带惊恐地回望我。 我说,继续吧,刚才说到哪里了? 那是我最后一天出现在长虹,小陈总二度消失。我离开了杭城,来到了尤加利岛的疗养院。陈力找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陈力真是恶毒到可怕,他把我关在了一个四季如春的群岛。我真的无法喜欢春天。 我想不起更多细节了,只记得当时陈力知道了我在公司开会时发生的事情,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以复加的震惊,像是看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挽回、近乎耻辱的失败。 陈力说决定要让我离开杭城。 张一安在我身边皱眉,小声问我:“这老头说什么?” 我有点想笑。 陈力说让我暂时到尤加利的疗养院调理身体。 张一安又问我尤加利是哪里?国外吗?你为什么要去疗养院?你生病了吗?你肯定生病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对不对?我说,我没生病,你安静一会儿,问题好多,吵的我有点烦,可以一个一个问吗? 张一安乖乖不说话了。 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陈力猛地后退一步。 尤加利的疗养院更像是一个惨白的庄园,是尤加利春天里最死寂的地方。许多护工来来往往,清晨的时候我能在窗边看到他们换班。而我被禁止踏出疗养院一步,一切电子设备都不允许自由使用,我和外界再也没有了任何联系。 一个陌生的尤加利络腮胡医生宣布我有精神病,听起来很像在骂人。他向前来看望我的苏虹解释我的情况,络腮胡站在我面前扯淡,说我可能经常面临幻觉,可能是人格什么主体缺失导致的,也能是情感欲望驱动产生的…… 我的母亲就这样站在我身边,络腮胡多说一句,她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苍白的像尤加利的春天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苏虹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声音低低地叫我小名。 我拨开她的手,说,不要这样叫我。 苏虹已经不再年轻但仍然美丽的脸上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悲伤,她说她没有想到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说我什么样子?我现在很好,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你可以回去了。 我又重复一遍,你可以回去了。 苏虹还在说,妈妈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我说,没关系了,妈妈。 苏虹又和络腮胡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我的头,准备离开房间。当她开门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她。苏虹回过头。 我说,这些年发生的这么多事情,你一直都知道。 苏虹一愣,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耐心朝她解释,我说从最开始宋捷出卖我的录像,我被陈力拉去做矫正,到阿雅拿自己的人生和你们签合同做交换,到我一八年再次被陈力要挟回到杭城,再到如今,我人生是怎么一步步毁掉的,妈妈,你全都知道,也全都参与了。 第48章 “或许是十年前吧,那会我还需要你,我以为你会比陈力对我好一些。但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你永远都不在。我想过一段时间这个问题,我在想你去了哪里,后来我发现你一直站在陈力身后。” “所以我不觉得你本质上和陈力有什么区别,妈妈,你其实和他一样。” 我有些疲惫,一下子说这么长的话让我感觉口渴。 “杭城离这里很远吧,辛苦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专门来看我,放心,我出不去了。” 我没有再抬起头。房间里很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虹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大概在楼梯的位置声音又停下来,像是驻足了片刻,不过很快又再度响起。我听着她一点点走远。 苏虹的背影消失在疗养院的绿荫道,午后的灿烂阳光照进室内,刺进我的眼睛。我忽然有一点难过。我想起自己刚被以一种难堪的方式宣告同性恋身份的时候,苏虹是我们家最先哭喊着要去死的那个,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是确实写好了遗书。 我还记得遗书的最后一句,她说这辈子很对不起陈力,因为生出了陈西迪这样的儿子。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在做戏,让我故意看到那封遗书的内容,好让我愧疚一点,然后正常一点。 确实让我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一点微妙的难过转瞬即逝,大脑里所有情感都彻底沉寂下来,风在这里吹不起任何湖水的涟漪。 我不在乎了。 这倒是真话。 第58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二三年年底,我来到尤加利的第三年,体重降到新低。 一米七七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斤。我很久没有站上过体重秤,看到数字的那一刻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在想这到底是公斤还是斤。 后来我意识到真的是九十多斤。我从体重秤上下来,蹲下来看着闪光的数字,过了几秒,数字也消失了。然后我站起来,突然间的站起让我眼前发黑,紧接着一阵晕眩,我扶着墙走到浴室,仔细盯着镜子里的男人。 暴瘦。 简直是骷髅。 颧骨从我脸上突出,脸颊凹陷,本来就深的眼窝现在看起来像是塌了下去。我有点震惊,然后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照过镜子了。真是好久了,怎么突然这么瘦了。 我后退几步,脱下身上的衣服,骨骼在皮肤下撑起锋利的棱角,我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已经生锈发涩,每一个动作都磨得生疼,骨头缝里的疼。 等我再抬起头,镜子里那幅瘦到可怖的身躯更显得难堪,甚至可恶。 我有点累,扶住洗手池,捋了下被强制剪短的头发,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在永定搞乐队的时候。那会儿我应该是将近一百二,张一安经常握住我的手腕,或者腰,然后皱眉,说,陈西迪你怎么这么瘦啊。 我回答张一安,还好吧。 我真觉得自己还好。 多吃一点,张一安朝我笑笑,我会监督你,把你喂胖一点。 我说,又不是三岁小孩儿。 应该是一七年一八年的事情,我三十一岁,二十四岁的张一安就很开心地朝我说,你今年三十,抹个零,就是三岁。我说张一安你脑子叫水灌了,哪有这样抹零的,幸亏你不经商。 不过我有答应张一安,我会再长胖一点。 现在的陈西迪三十六岁,体重不到一百斤。 体重也一样很失败。 我不想再看镜子了,我想躺回床上。 住进尤加利疗养院已经三年,我在床上度过了在这里的大部分时光。 苏虹偶尔会来看看我,陈力则从未出现过,从苏虹的只言片语中我知道长虹好像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或者是她和陈力之间出现了什么麻烦事。总之苏虹语焉不详,心不在焉。 我也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麻木地回答苏虹的问题,好,挺好,很好。如果她一直问,我就会疲惫地闭上双眼,拒绝回答任何问题。每到这时候,苏虹就知道她要离开了。 苏虹应该挺长时间没来了,但具体多久我也说不清,我失去了时间观念,尤加利岛偏偏又四季如春,我得不到以供参考的四季。不过这实在也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张一安倒是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这是重要的事情。 苏虹似乎因为我和尤加利疗养院的护工争吵过,她把我的恶化的身体归咎于尤加利的看护不当。实际上这确实有点冤枉尤加利的护工,一个很难吃进去饭的人,体重无论如何也维持不住。 除了吃饭问题,我应该很让护工省心,至少我不会突然发狂打人或者上来就咬,日常也可以自理。我只是自己待在一边对着空气说话,或者走神很长时间,都是些没什么伤害性的事情。 只不过后来张一安出现次数少了很多,我也就很少说话了。 不出现也好,他不会喜欢我现在的样子。头发也被剪短了,张一安说过他喜欢我留长发来着,我答应他要留着,结果连这个也没做到。 尤加利的人,也许还包括苏虹和陈力,似乎都默认了我会无法阻拦地一直瘦下去,虚弱下去,或许哪天就会停止呼吸,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样下去会死吧? 会死的吧。我看着镜子,觉得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小声对着镜子说,对不起啊张一安,我真的试过了,我想爬上去,但是实在没力气了。镜子空空荡荡,只有我在里面。我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怎么又在说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张一安靠在浴室的门上,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还是背着吉他,还是喜欢穿运动鞋,还是那个很多年前二十四岁的张一安。我转过身,看着张一安,很抱歉地对他笑了一下,然后飞快捡起衣服披在身上,挡住难堪的身体。 张一安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着我的脸,皱眉。 我说,嗨,好久不见。 张一安看起来更不高兴了,说,你不要这样子对我笑,陈西迪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 我拢紧衣服,随后又意识到这样的动作会让我显得更瘦弱。 张一安有点恼,又问了我一遍,怎么瘦成这样? 我说,你去哪里了,我好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张一安没办法似的放低声音,怎么回事,陈西迪? 我还是没回答,一直看着张一安的脸,然后慢慢走近,想伸手摸一下。张一安没有躲,但是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我有些遗憾地收回手。 张一安看着我的手慢慢落下,又抬眼看向我。 我说,陪我去窗户边待一会儿吧。 透过圆拱雕花的窗户,目之所及都是尤加利疗养院的春色,深绿浅绿的叶,大团小团的花,都默默生长在这个寂静的春日里,数年如一日。 张一安陪我看了会窗外,他的视线又回到我脸上。我已经站不住了,双臂撑在窗台上,胳膊没有力气后就慢慢滑下来,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但手指还在死命扒住窗沿。 张一安也蹲下来,很认真地盯着我看:“你在想什么,陈西迪?” 我说,我想给你打个电话。 张一安点点头,但表情有点疑惑,说,可是我就在这里。 我看着张一安,看了良久,摇了摇头。 “你不是他。” 我勉强把自己撑起来,窗外的春色也跟着眩晕。 我又重复一遍:“你不是他,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真正的张一安今年应该快三十岁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我只知道二十四岁张一安的模样。二十四岁的张一安青涩、热情,但他后来被我欺骗,被我隐瞒,然后被我丢下。我不知道在经历这些后的张一安会变成什么样子。 张一安应该还是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但对我的情谊不会再有了,那些珍贵的东西已经被我糟蹋殆尽了。 眼前的张一安还蹲在地上,扬起头看着我,问,什么意思? 我对他笑了一下,说,张一安,我其实是个很坏的人,我在之后会对你做很过分的事情,我会骗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你,然后把你扔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拉黑了你所有联系方式,就再也没有见过你。 张一安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可置信。 他说,不可能。 我说,已经发生了。 张一安开口时有点生气,你不喜欢我了? 我说,喜欢。 喜欢? 一直喜欢。我回答。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张一安问。 我想了想,说,可能因为我是个蠢货吧。我本来想的是解决完一切事情后再去找你,但我也没能做到。不过还好,张一安,至少你的人生没有被我毁掉,你会有很好的人生。 张一安站起来,跟着我趴在了窗台上。有风吹进来,张一安闭上眼睛,日光透过睫毛,在张一安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第49章 二十四岁的张一安就在这样的风中喃喃道,可是没有陈西迪的人生,会好到哪里去吗?我想象不出来啊,陈西迪。张一安睁开眼睛,看向我。 “如果你真的做了那些的事情,你不可以连个解释都不给我就消失。” “所以陈西迪,既然我找不到你,那你可不可以来找我?” 我动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张一安,然后觉得自己是真该吃药了。我后退两步,慢慢摇了摇头,药呢?我想,中午护工给的药有吃下去吗?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幻觉,为什么我会听到这些话? 张一安显然不满意我的反应:“你不想来找我吗?” 我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架,艰难开口:“他不会这样想的,张一安不会想的,三年前他离开杭城的时候我就知道已经没办法了,他已经放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刚才不是说想给我打电话吗?”张一安打断我,“那我们打一个赌,如果通话时长是十三秒,你就去找我。” “什么十三秒,为什么是十三秒——” “不知道啊。”张一安耸耸肩,“我随便说的。” 我看着眼前的幻觉,想反驳,但张一安消失了。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其实从头到尾,尤加利春日的窗台边也只有我一个人。 我想我可能是真疯了。 我想,算了,反正已经疯了。 晚上借到护工手机的时候,我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疯都疯了。我告诉护工我想联系家属,我很想念他,于是顺利拿到了手机。在这里我是很让他们省心的病人,一个日益消瘦眼看生命所剩无多的病人,没有人会太为难我。 于是我拨通了那个一八年后再未拨出过的号码,那个无数次想拨出又放弃的号码。其实到现在我依然没想好要说什么,于是我决定不开口,只是想听一听张一安的声音——如果他愿意接住这个陌生国外号码的话。 在我祈祷张一安没有换号码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在等我先说话。 我很紧张,鬓角甚至有汗在冒出来。 三十岁的张一安很有礼貌:“你好?请问您是?” 声音倒是一点没变。 张一安有点不耐烦,换英语问了句:“hello?” 我在心里默默给张一安打了声招呼,hello,张一安。 张一安没得到回应,啧了一声,挂断了电话。手机发出了通话终止的提醒。 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十三秒。 第59章 陈西迪 我梦到了自己还在尤加利岛的时候。 我躺在浴缸里,但忽然间浴缸漂浮在阿里曲湖的正中央。我有点害怕,因为自己并不会游泳,阿里曲湖开始一点点结冰,从边缘蔓延到中心,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被冻死在湖里,于是我在想要不要跳到冰面上逃出去。 可是会很冷吧,一定会很冷。 结冰的速度肉眼可见,绝对会冷。但是没有办法,我还是尝试离开浴缸,站到阿里曲湖的冰面上,冰很薄,瞬间碎裂,我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坠落。 然后被阿里曲冰面下温暖的湖水包围。 温暖的湖水,我看到湖心深处有一丛火焰,水中的火焰。 我睁开眼睛。 张一安的一条胳膊被我枕着,手环在我的肩头,另一条胳膊正要慢慢离开我的腰。我抬起头,对上张一安的双眼。张一安抬了下眉。 我不在尤加利,阿里曲湖也没有结冰,这里是海洲。 张一安就是温暖的湖水,还有那丛火焰。 我说,早安。 张一安胡乱揉了下自己的头发,头发乱刺出来,像是头上长了个刺猬。张一安坐起来发呆,看着表,然后又看看我,咕哝了一句,午安。 张一安发质一直很难驯服,很硬很难打理,他还是学生的时候一直留着很短的头发,圆寸,全靠那张脸撑着。现在头发长了,能微微遮住眉毛,但是一觉醒来还是会炸毛,头发刚正不阿。 我鬼使神差伸手摸了摸张一安的发尾。 张一安感觉到我的手,微微偏头想躲过,眼睛半睁不睁地看向我,陈西迪,什么毛病? 我说,你现在发型挺好看。 张一安头也不抬回呛,我原来的不好看是吗? 我说,不是,好看,也好看,都好看。 张一安没搭理我,自顾自下床去洗漱。我听到他刷牙的声音,然后刺猬又把头探进来,说,起床,陈西迪。 出门的时候张一安已经把不服帖的刺猬收拾的很服帖了,穿着一件新的深褐色大衣,把领子竖起来,看着跟二十多岁没什么区别,好像肩膀还宽了一点。 张一安走在我右侧,双手插兜,看架势不像是去附近的百货买日用品,倒像是要去暗杀谁。大衣也不好好穿,敞着怀,看得我有点冷。 昨天那件被小邵弄上酒气的大衣已经送去干洗,结果今天又换上了一件新的。我不记得张一安有这么喜欢穿大衣。我把鼻尖埋在羽绒服里,说,你不冷啊? 张一安依然大步流星,说,还好。 我跟在张一安身旁,步频要比他快一点,走得我浑身发热。 “喜欢大衣?品味换了?我怎么不知道?”我问。 张一安说,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说,那你敢不敢都告诉我。 张一安步伐一顿,看着我,很平静地问,凭什么我先说? 我立正一点,保证道,我先说,我先说。 张一安不置可否,扭头继续大步往前走。我撵上张一安,问,你喜欢哪个牌子大衣?款式呢?我看你都是褐色灰色的—— 张一安边走边说,干什么?又想给我买?再包养我一次? 我说,不是包养,我什么时候包养过你? 张一安说没有吗,那我们当年是什么关系? 男朋友啊,我脱口而出,什么什么关系,恋人关系。 张一安说是吗?我还以为是包养,如果是包养你一声不吭把我扔在善茶木就能解释的通了。 我哑口无言。 张一安扫了我一眼,又补充,那你现在还有钱包养吗? 我突然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没钱的现实。我又把这事儿忘了。 于是我颇有遗憾地告诉张一安,我没钱了。 那看起来是没办法包养了,张一安说。 我很快接上,所以只能谈恋爱了。 张一安像是被气笑的,但无论如何他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在商场张一安买了好多东西,新的拖鞋,新的毛巾,新的睡衣,毛茸茸的那种。在路过水杯的时候,一个哆啦a梦陶瓷杯摆在货架上,张一安在哆啦a梦前停下来。 我看着哆啦a梦,又看看张一安,张一安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张一安想干什么,正在揣测他的意图。张一安突然开口,你是不是还缺个水杯? 我立马说,我想要这个哆啦a梦。 张一安点点头,神色平淡地把杯子放进购物车,看起来心情又好了一点。 从下午一点半开始的一天,第一顿正餐是晚饭。从商场回到家里,张一安就宣布要准备晚饭,我说五点半啊才,这么早吗?张一安说,你不饿吗?我说我还好,起床的时候不是吃了水煮蛋吗? 张一安说,可是我饿了。 我即刻改口,其实我也饿了,想吃什么?我来做。 张一安挑挑眉,番茄炒蛋。 我说,好平庸的点餐,再难一点的也可以。 张一安坚持要吃番茄炒蛋,我说,没有问题,你把从超市拎回来的那兜子东西给我。晚饭的最终成果是三菜一汤,西蓝花虾仁,肉丝杏鲍菇,毛豆笋丝汤,还有张一安钦点的番茄炒蛋。陈西迪全程掌勺。 张一安环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上,安静地看着我做饭。 我切菜的时候往回看张一安,张一安对上我的视线,看起来没有移开的打算。我说,张一安,你这厨房其实采光一般。 张一安说,是吗? 灯也有点暗,我说。 张一安偏了下头,嫌我挡光了? 我卡了下壳,破罐子破摔,你一直看着我,我好紧张。 有什么可紧张吗? 我第一次给你做饭。我说,我想做完美一点。 张一安不置可否,他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等我把食材通通处理完毕后,张一安突然开口,你怎么会做饭了? 我说,我家公司破产了,生活所迫,后来我发现自己还挺有厨艺天赋,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张一安皱眉,什么?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说,天将降厨师于陈西迪,必先让其破产。 笑话好像有点冷,反正张一安没笑。我说,你能笑一下吗,讲笑话失败这种情况蛮尴尬的,毕竟不是谁都有春晚小品演员那个心理素质对吧…… 第50章 张一安像是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妥协,带着点笑意开口,你是不是有神经病陈西迪…… 我猛地顿了一下,虽然背对着张一安,但是左手还是很紧张地蜷缩起来。我感觉背上有冷汗在冒出。但是很快,我恢复动作继续将杏鲍菇切成丝,说,ok,春晚小品大获成功。 等热菜上桌后,我打开电饭煲,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我忘了摁蒸饭键。现在锅里面米还是米,水还是水,冰凉。 张一安端过去盘子折返回来,看我在原地发愣,问,怎么了? 我说,我忘记摁煮饭键了,但是我明明记得——我,算了,对不——不是,抱歉。 张一安看着锅里的生米汤,说,小事,想吃面食吗?我做个鸡蛋饼,十分钟。 我说,好,想吃。 我还是有点遗憾。我总是想带给张一安一些没有缺憾的东西,但是天不遂我愿,第一顿饭我就忘了蒸饭。还是不完美。 张一安单手打好鸡蛋,调好面糊,热电饼铛,全程专心致志,步骤井井有条。等待鸡蛋饼出锅的时候,张一安忽然说,其实陈西迪,我一开始也没有说实话。 我有点茫然,将视线从鸡蛋饼转移到张一安脸上。 张一安将第一张鸡蛋饼翻了个面,说,你当时问我这么多年我过的还好吗,我说我很好,其实我过的一点也不好。 张一安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很专注地盯着鸡蛋饼,有一瞬间我产生了他在给鸡蛋饼说话的荒唐错觉。张一安把金黄的鸡蛋饼放到盘子里,开始摊下一个。 这次我说的是实话,张一安说。 我看着张一安,低声说,我知道。 张一安动作一顿,看向我,你知道什么? 我说,你过的不好,我知道。因为你一直在生气。哪怕你现在已经让我跟你回家了,还抱了我,我们还接吻了,今天也有冲我笑,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生气。所以我就想,这么多年你一直生气到现在,不会舒服的。 鸡蛋饼底部变得有点焦,张一安神情没什么变化,就眼睁睁看着鸡蛋饼逐渐美黑。 我说,但是别生鸡蛋饼的气,好不好? 张一安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用气音笑了一下,把焦掉的鸡蛋饼盛出来,说,陈西迪,这个你吃。 第60章 张一安 因为你一直在生气。 这么多年一直生气到现在,是不会舒服的。 陈西迪说完这些话,很安静地站在我身边,微微低下头。他的头发现在半长不长,又习惯性扎得很低,有几缕头发就很容易散下来,垂在陈西迪脸颊旁。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鸡蛋饼已经变成了焦焦的鸡蛋饼。 陈西迪倒是很积极,对我说,好啊,我喜欢吃焦焦的。 于是晚饭变成了饼卷菜。陈西迪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真的信守承诺咬了一口焦掉的鸡蛋饼,嚼了两下,一句“好吃”刚出来口型,就被咽喉反应打断了。陈西迪面不改色迅雷不及掩耳电光石火之间把鸡蛋饼吐了出来。 我挨着陈西迪坐下,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看着陈西迪小心翼翼放下手中的鸡蛋饼。 我说,怎么了?陈西迪说,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焦的。 我感觉有点好笑,说,你放那吧。 陈西迪有点于心不忍,要扔掉吗? 我说,我吃。 陈西迪愣了一下,然后把盘子给我端了过来。我扫了陈西迪一眼,夹起焦鸡蛋饼咬了一口,然后平静地扭头吐到垃圾桶里。我说,扔掉。 陈西迪曲起来腿,额头抵着膝盖,闷闷地笑个不停,手里还端着盘子,跟要上供似的。盘子也跟着陈西迪抖。我说,行了,别笑了,偶尔失误一次,你能保证你一辈子做鸡蛋饼不失误吗?而且也只有这一个糊了而已。 陈西迪抬起头咳嗽两声,不笑了。 我把一罐啤酒放在陈西迪面前,说,只有啤的。 陈西迪把拉环开开,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没怎么动那瓶啤酒,吃饭吃的倒是很香。陈西迪所言非虚,还真挺有厨艺天赋,每道菜色香味都挺像那么回事。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事,陈西迪又快吃完了,吃的还不少。 肉丝悬在我筷子尖上,我看着陈西迪专心致志干饭。 陈西迪像是忽然注意到我,嚼了两下,咽下去,怎么了? 我说,没事。过了会儿,我又问,需要再来点鸡蛋饼吗? 陈西迪摇摇头,说,不用,我马上吃完了,饱了。 我咽下肉丝,喝了口啤酒,匪夷所思看着陈西迪。 我想起给陈西迪煮面的时候,也是一整碗,陈西迪很快就吃完了,连汤不剩,比我还快。我还以为是陈西迪给我面子,硬逼着自己吃完的。但就今天陈西迪的饭量和进食速度而言,当时陈西迪可能只是在正常吃饭。 七年前陈西迪吃饭可不是现在这样。那会儿他不会做饭,更不乐意正经吃饭,和我一块吃烧烤,陈西迪随便捡两根串就算一顿饭了。往往在我勒令下才会勉为其难吃点正儿八经的饭,主食能下去半碗都算他今天好胃口。 还磨蹭。吃饭跟洗澡一样磨蹭。 现在的陈西迪洗澡还是磨蹭,吃饭倒是很有进步。 陈西迪在专心给自己卷最后一个鸡蛋饼。他把饼摊开,夹了一筷子杏鲍菇,又放了两颗虾仁,思忖了一会儿,又补给自己几根肉丝,还特意把一块鸡蛋放在了小菜堆的顶端。 陈西迪很满意地卷起来,三口两口就吃掉了。 我捏着啤酒罐看着陈西迪。 陈西迪又舀了碗汤,他这会儿估计是真快饱了,小口小口喝着。 我说,那个,陈西迪。 陈西迪捧着汤碗看向我,嗯? 我说,你这几年一直都是这个好胃口? 陈西迪愣了一下,咽下嘴里的汤,说,差不多吧。 我有点想笑,说,也没见你长胖多少啊,还跟当年体型差不多,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陈西迪转开眼睛,默不作声又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我把空掉的罐子投篮到垃圾桶,打开新的一罐,然后听到旁边的陈西迪皱着眉说,少喝点,张一安。 见了鬼了。 我这么想着,啤酒罐已经被我撬开了,发出“砰”的一声。 我难以置信回头看向陈西迪,你说什么? 陈西迪咽下最后一口汤,说,少喝点,两罐有点太多了,而且你还没有喝汤,好好吃饭。 什么时候轮到陈西迪劝我好好吃饭了。 我说,陈西迪,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诡异,你知道吗? 陈西迪闭上眼睛,没搭理我。 陈西迪劝人好好吃饭给我带来的冲击有点类似外星人忽然宣告降临地球。我带着点震惊仰头喝下一口啤酒,没把控好力度,啤酒灌到了鼻子里。我瞬间呛咳起来,狼狈地拄着沙发站起身。 陈西迪像是条件反射一样,很紧张地叫我名字,张一安—— 我回答不了,一直在咳嗽,很显然鼻腔不怎么喜欢啤酒的味道,咳得我脑门火辣辣的疼。 然后我听到陈西迪的声音越来越慌。 “张一安,你怎么——张一安!” 我他妈快被呛死了我怎么了。但我没办法说话,只能抬手冲陈西迪摆了摆,指指啤酒,指指自己的鼻子。等缓过来后,我的第一句话是,都怪你啊陈西迪。 陈西迪手里还攥着纸抽,嘴巴微微张开,一脸担忧地望着我。 我说,你要是不说那句好好吃饭,我也不至于震惊到把啤酒喝到鼻子里。 陈西迪抿嘴,看起来还真开始反思自己,然后说,都怪我。 我:? 我从陈西迪手里拿过来纸抽,擦了擦撒在衣服上的啤酒,说,怎么什么罪名都认? 陈西迪清了两下喉咙,看着我,说,不该认吗? 我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继续擦自己衣服,说,是我自己喝酒灌鼻子里的,你认什么?让你认你就认啊? 那你得的肺水肿呢?这个该我认吗? 我擦拭的动作一顿,愣了两秒后,抬头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没看我,蹲在我面前拿着纸抽,偏过头,头发散了大半。表情被遮住了一点,语气中几乎浓郁到成形的悲伤与愧疚却溢出来。 “二零年的时候,你从杭城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在生病,房东说你一直咳得不停,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你告诉房东说不是什么大事,之前在高原上得过肺水肿,有点后遗症,感冒发烧咳嗽就是会比别人厉害一些,还催房东快点,你只想尽快搬走。” 我一直看着陈西迪。陈西迪垂下头,叹了口气,把散落的头发别在耳后,但不一会儿头发又晃晃悠悠散下来。 陈西迪从哪里知道的这些?我有些走神。 “后来这些年,张一安,我一直在想你淋到了杭城二零年的那场暴雨。那场雨真挺大的,是吧,我也第一次见。我就一直想你在那天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淋到雨,为什么咳成那样也不去医院,难受的时候又在想什么,为什么决定要离开了。” 第51章 “张一安,你一个北方人,找工作不偏不倚找到杭城,是想来找我吗?” 我想起来了那场把我从头到脚浇成落汤鸡的雨,够倒霉的一天,挨领导骂被同事甩锅错过末班车伞还烂了,回家打把游戏被检测成恶意挂机,陈西迪也没找着。现在想想还是会难过。 我本来想说,什么叫去杭城就只能去找你?单纯想在杭城工作不行吗?但话到嘴边,我忽然又觉得这么说没有什么意思,这么说我也不会好受一点。 于是我告诉陈西迪,我是。我找了你两年,在杭城。 陈西迪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将头埋得更深。 我看着陈西迪的头越垂越低,然后伸出手,帮他把头发挽了上去。 陈西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我说,你头发怎么要理成这个长度,长不长短不短的,难道很方便吗? 我把陈西迪的头发拢起来,手绕到他脑后重新帮他扎好。陈西迪很安静的让我扎起他的头发,和我面对面,眼睛一转不转看着我。 我说,好了。 陈西迪摸了摸小小的辫子,说,有点歪。 我说,少挑。 陈西迪笑了笑。我换了个姿势,坐在毯子上,看着发型糟糕的陈西迪,也笑了笑。 “我当时离开杭城,是因为我实在太累了。陈西迪,我找不到你,连个解释也要不到,我真的太累了。”我慢慢说,“我想我不能再待在杭城了,我会把我自己逼疯。后来二零年我辞职来到了海洲,在出版社工作到现在,但是——” 我顿了一下,说,但是我离开杭城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真的没有好到哪里去。我想,有什么区别呢,都是只有我一个人的地方啊。 陈西迪默不作声,手放在我头顶,顺毛似的摸了摸。 我闭上眼睛,啧了一声。但是没有躲开。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杭城待过两年?”我问陈西迪。 陈西迪把手放下来,还记得你上班的那家公司吗? 我说,记得,破公司,从上到下没一个好东西,招聘条件一个也没兑现,全是骗人的。 陈西迪像是哽了一下,说,那是我家子公司。 陈西迪又补充,我在你离开后看到了你的离职信息。 我说,那合理了,你家公司跟你一个德行。陈西迪卡壳一下,说,这个我也认。 -------------------- 大家吃饭一定要细嚼慢咽啊 第61章 张一安 我坐在地上,靠着沙发,陈西迪跪坐在我的面前,双手捧住我的脸颊,很轻地和我贴住额头。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是一时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样子。于是只能和我额头抵着额头,竭力用身体给我传达一些带着安抚意味的讯号。 我让陈西迪贴了一会儿我的额头,然后开口叫他的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鼻尖呼出的温暖气流拂过我的脸颊,他没开口,摇摇头。 陈西迪的鼻子是我第二喜欢的,第一喜欢的是眼睛,第二就是鼻子。高鼻梁,深眼窝,陈西迪又懒得抬眼,这样的五官搭配让他半睁不睁的眼睛看人时,总让人无端觉得带着点什么别的意味。 直到鼻尖碰鼻尖,我突然笑了一下,把陈西迪拉远一点,双手按下他的肩膀。 我说,好了。 陈西迪还是垂着眼睛,有些珍惜地反握住我的手,拇指指腹在我手上摩挲两下。 陈西迪下意识垂着头,视线落在地毯的另一侧,手却慢慢握紧我的手指。 那天白天的时候,我从你手机上接到了一个电话。陈西迪说。 就这样,陈西迪慢慢告诉我他如何接到了那个来自杭城的电话,如何权衡利弊,又是如何在权衡利弊后决定离开。当他说出他半夜在汽修站宿舍门口站了很久,抽了一地烟的时候,我脑海里突然开始循环播放多吉给我找出的那段监控。 陈西迪的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然后消失了,半夜一点五十七分。 连同陈西迪一起消失了。 我以为我几乎彻底忘掉了那段监控的细节。但是七年后的现在,陈西迪在我面前说起来这些,我像是被强迫回顾了一遍,然后惊讶地发现自己一丁点也没有忘记。 我有点不受控制地想把手指从陈西迪的手中抽出来。陈西迪感觉到我的意图,立马攥得更紧,也许是他太过用力,连同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反应。 事实上我愿意听陈西迪给我一个解释,我甚至想只要他给我一个解释,无论多荒谬,我总是愿意听的。但是就像是一只小狗被人烙上一块疤一样,就算它知道人不会再烫它,但是再看到、再想起那块滋滋作响的烙铁的时候,它还是下意识想躲。 我以为还好。我真的以为自己还好,我能面不改色责问陈西迪抛下我的事实,冷不丁提起善茶木他消失的那天。但等陈西迪真开始一字一句说他怎样犹豫,又怎样在犹豫后还是选择离开的时候,我下意识想回避,一点也不想听。 一点也不想重温。 陈西迪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中带着点恳求的意味,他的声音随着我手的抽离戛然而止。张一安?他小声叫我的名字。我的手在半空中攥紧,大拇指用力压着食指的关节,我看着陈西迪的脸。 陈西迪的表情像是有片刻的迷惘,然后意识到了什么,无措地盯了我一会儿,又下定决心重新握住我的手,掰开我的手指,和我双手十指交叉,再度握紧。 我的指尖顿了一下,两三秒,然后也轻轻握了回去。 我叹了口气,把陈西迪拉过来一点,揽过他。陈西迪调整了下坐姿,我把下巴放在他的温热的颈窝。我不知道是谁更需要这个拥抱,也许是陈西迪,也许是我,也许我们两个都需要。 “继续说吧。”我说,“我在听。” 陈西迪像是很有自知之明,声音低低地给我预告:“我要说一些很坏的事情。” 我说,你说吧,你干都干了,还怕说是怎么着。 陈西迪笑点和他冷笑话品味一样莫名其妙,反正他在我这句话说完后笑了两声。他的脖颈处有稳定温暖的血液脉动,随着笑声有点震颤,那份震颤也传到我的身体。 我闭上眼睛,在陈西迪莫名其妙的笑点里感受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安心。 于是我重复一遍,继续说吧。 陈西迪讲完了他离开善茶木的始末,讲完了他抽那一地烟时的心绪,然后就闭嘴了,有点不安地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想转过头看我。但是受到我胳膊的阻碍,还是没转过来。 陈西迪轻轻挣扎了两下,也不动了。他向后仰靠在我怀里,说,张一安,我知道我干的是一件蠢事,选的也是错的选项,可是当时好像没有正确答案,只有一个错误项,和一个更错误的选项。 我问他,哪个是更错误的选项? 陈西迪慢慢说,毁掉你,是更错误的选项。 我说,你选的不就是这个吗? 陈西迪身体抖了一下,有些急切地开始挣扎,想转过来看我。我把他抱得更紧,我说,陈西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那样消失了,难道我就会很好吗? 我又低声问了一遍,难道这样我就会很好吗?陈西迪,这才是最坏的、最错误的选项。 陈西迪胸膛在起伏,他有些艰难地转过上半身,张一安—— 我说陈西迪你真的,真的蠢的不行。 蠢的不行的陈西迪在我怀里不动了,像是开始了新一轮的反思。 我把额头抵在陈西迪的后颈,闭上眼睛。陈西迪这人其实特别泾渭分明,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修过什么佛法,不想让自己的因果沾染任何人,包括我。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情不是他一走了之就能好起来的,没人能在对方这样抛下自己后会觉得这是好事一桩。这是最坏、最差的选择,没有之一。 “我当年是你男朋友吗?”我问。 陈西迪说,是。 我腾出一只手,把脖子里的唐卡拽出来,陈西迪的视线落在轻轻晃动的唐卡上。 我说,你当时给我求这张唐卡的时候,还说我是你的家人。但是陈西迪,没有人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男朋友和家人。你甚至不愿意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那摆在你面前的当然只有两个错误选项。因为我不知道,你不愿意跟我商量,也没打算让我和你一起面对,所以正确选项就不会出现。 陈西迪屏息,手又在用力攥紧我的胳膊。我说,能听明白吗? 过了很久,陈西迪点点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回了句,能。 我说,能就行,不算太笨。 陈西迪勉强笑了一下。我把唐卡塞回衣服里,重新把陈西迪抱紧一点。 陈西迪半躺半靠在我怀里在想什么事情,也不说话,也不继续讲。我晃了晃他,说,怎么不讲了?你离开善茶木后呢? 第52章 陈西迪像是忽然回过神,扬起脸看着我。 我刚想说些什么,陈西迪忽然开口,张一安,可不可以不要生气了? 我说,看你表现吧。 陈西迪有点不安地翻了个身,我懒得再圈住他。陈西迪很顺利的调整好姿势,和我面对面。我朝后微微仰去,盯着陈西迪,干嘛? 陈西迪的语气听起来是货真价实的抱歉,他说,在阿里曲酒吧见到我的时候,他不该第一句话说嗨好久不见的。 我其实有很多话想说。陈西迪重复一遍,很多,但是我看到你就全忘了。 我说你不提还好,现在我想起来又要被气死了,哪有见前男友第一句话是嗨好久不见的。 陈西迪争辩,不是前男友。 我说,那现男友更不能这么打招呼啊。 陈西迪很抱歉地闭嘴了。我想了想,告诉陈西迪,我当时确实在生气,你说的很对,可能这么多年我就一直在生气,所以过的不舒服。 “还记得echo吗?”我说,“她本名是杜微,就是当年我在西藏联系到的那个杜微。” 陈西迪眼睛微微睁大一点,然后恍然地点点头,是她? 我说,是,要不酒吧叫阿里曲呢。 陈西迪笑笑,谢谢杜微,我也是因为酒吧名字才进来的,如果不是阿里曲,我可能还得花几天才能找到你。 我告诉陈西迪当年其实杜微拒绝告诉我阿里曲的位置,陈西迪点点头,说,我猜到了。 我说,啊? 陈西迪点了下我的额头,你骗人技术比我差多了,还没仔细问你,你就一副虚张声势的样子。 我咬着牙,骗人技术好,你难道还很骄傲吗? 陈西迪笑起来。 我还对他说起当我认出杜微的那晚,我们的谈话最后以我故意破坏杜微财产收尾。一口气砸了十五还是十六个杯子,叮铃咣当,全垒打。 陈西迪的头发很顺很软,说到这里我开始有一下没一下玩他的头发,绕到手指上,再放下来,再绕起来,在放下。放到七年前陈西迪会骂我,让我别给他烫头。不过现在陈西迪少了一点骂人的理直气壮。 我说,我当时告诉杜微,陈西迪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不在乎了。我没有生气也没有难过,也没有留在原地。就当我以为自己能很得体地离开阿里曲的时候,杜微问了我一个问题,她问我,那陈西迪还活着吗? 我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说,然后我就把阿里曲的杯子砸了。砸完杯子后又对杜微发火。发完火之后我觉得特别累。我很难过地想,其实什么都没有过去,我只是自以为是往前走了很久。 我当时就在想,到底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一个准确的消息。你到底有没有放弃自杀的打算,只要谁能告诉我一个答案,我就不再奢求其他的了,我只要知道这个就好了。 我低声对陈西迪说,我真的是这么想的。所以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知道你还活着,我觉得已经很好了。陈西迪,不是气话,我真的觉得已经很好了。 你还活着,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第62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二三年末,尤加利疗养院丢了一把餐刀。 一位初来乍到的护工违背疗养院条例,捧着自己餐盘跑到花园里用餐,半截离开了不到十分钟,等他再回来的时候,放在牛排上的餐刀不见了。 一把可以用来伤人的餐刀不见了。全院上下开始紧张的搜查,通过监控发现是一个叫加默的病人把餐刀揣到了自己袖子里带走。加默发病时是很有攻击性的那种,餐刀被他偷走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疗养院让加默把餐刀交出来。一番波折后,加默很不情愿地带着护工们来到了监控死角的篱笆下,开始挖洞,但是洞里没有出现餐刀。加默也瞪大眼睛。院方开始更为紧张地排查病人,重点关注有伤人前科的几个。 最后餐刀事件仍然不了了之,它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一切还是风平浪静的样子。年轻的鲁莽护工开始寄希望于可能是谁不小心搞丢了,也许是病人偷走又忘记,也许是同事随手一用,他应该不会为自己的粗心承担代价。 事实上这把餐刀确实销声匿迹了很长时间,直到来年四月份。 当我掏出那把餐刀,对准自己左手手背的时候,所有人才想起来,哦,原来是这把餐刀,原来是在这里。 人群那个年轻护工的脸色急剧转白,我想,真的很抱歉。 我本意并不想牵扯他下水,但是我没有选择。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承担代价。不管你是有意的、无意的,主动的还是无法选择的,都要承担代价。我也一样。 我想,从客观评判来说,陈西迪应该是尤加利一个很奇怪的病人。 他二零年的时候被押送到了尤加利,家属的意思是不强求治疗效果,只要他活着待在尤加利就可以。陈家每年交纳的疗养费用十分可观,但陈西迪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匪夷所思地一日日瘦弱下去。 尤加利对他的照顾是合格的,对得起交纳的价格。但他就是一日日瘦下去,吞咽能力也慢慢消失殆尽。当医生觉得陈西迪再过两个月可能就要面临鼻饲的时候,陈西迪又开始主动进食。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陈西迪忽然又开始挣扎着吃东西,但显然进食对他来说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牙齿在拒绝咀嚼,喉咙拒绝吞咽,胃部试图把已经落入腹中的食物再反上来。所有事情都在和陈西迪作对,包括他自己的身体。 不过陈西迪还是一餐餐地吃了下去,他依然瘦的吓人,但是至少能披着衣服到花园里面坐一会了。温和平静的性格,主动配合的态度,最近甚至开始积极进食,简直尤加利少有的模范病人。 至少在我掏出那把餐刀前,尤加利的护工们是这样看待我的。 当张一安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显示在屏幕上的十三秒,忽然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我删掉了通话记录,将手机还给护工,然后对他说,我的晚饭好像凉掉了,可以再帮我加热一下吗? 当时那个护工很惊讶,他说好的,稍等。 其实我已经不太能准确感受到饥饿了,但我就是想吃点东西。护工重新端来的餐盘里有当地的一种类似藜麦的粥,鸡肉,还有芦笋,可能因为二次加热,颜色不再翠绿。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餐盘很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拿钝钝塑料叉子费力叉起一块鸡肉,放到嘴里。 恶心的鸡肉味道。 第二次加热让本就发柴的鸡肉变得更柴,甚至发腥。尤加利餐饮就是这个水平,厨子尽力了,上限就到这里。我抵抗着胃部的痉挛,有些恍惚地想,以后如果可以,我还是自己学着做饭吧。 我没办法咀嚼,咀嚼会让它的味道变的更恶心。我只能一直含着它,手臂撑住自己的膝盖,用力到全身都在发抖。别吐,别吐,我告诫自己,但是没办法骗过身体,我还是好想吐,非常想吐。 如果他能出现。 哪怕是幻觉的张一安出现一下也好啊。然而什么都没有出现,只有我一个。 我闭紧双眼抵住自己的胃,让它停止抽搐。十三秒……陈西迪,我找不到你,那你来找我好不好……他说他不要了……对不起……十三秒……不要骗我……十三秒。 如果是十三秒,你就来找我吧。 鸡肉被我咽了下去。 我睁开眼睛。 我仰着头,有些脱力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病房画着圣母与婴儿油画似的天花板,笑了一下。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没有嚼,真是差点被噎死。我捧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那顿晚餐我吃了很久,但是吃的很干净。从此之后每一餐我都吃的很干净,我还学聪明了一点,如果实在吃不下去,可以先喝一点粥,不怎么用嚼,再吃其他的就会顺利很多。 不过遗憾的是我还是瘦的跟骷髅一样的丑样子,饭吃下去,体重依旧不变。直到两个月后,我站上体重秤,突然发现自己涨了两斤。 我看着变化的数字,内心一点点小小的欣喜像气球一样升上来,我蹲下来看了数字很久,突然有了下楼走走的力气。 苏虹中间有来看过我一次,她知道我开始吃饭后,一动不动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是很能理解她的行为。当时我们坐在花园里,我在温暖春日里披着很厚的外套,眯起眼睛听苏虹说话。 苏虹说,现在的长虹出现了一点问题。 我没说话,看着一个年轻护工偷偷跑到花架下吃午饭,他的午饭有整块的牛排,正在用自带的餐刀切分成小块。 苏虹欲言又止,用她那双很深的眼睛有些悲哀地看着我。 我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护工切好牛排,没吃几口就匆匆离开,一旁的加默看着那把餐刀,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 等护工再回来的时候,餐刀不见来了。 第53章 我把视线转移到苏虹脸上。 苏虹告诉了我她和陈力离婚的消息。“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了。”苏虹是这样说的,然后很小心地朝我表达她的歉意。 后来关于这件事我知道了更多。严格意义上苏虹和陈力的婚姻是以苏虹的出轨结束,并且顺带榨干了正处于运转危机中的长虹。当年困住阿雅的合同凝结了不少苏虹的智慧,她如今能将陈力背刺得这么狼狈也是情理之中。 你爸爸…陈力现在身体也不是太好。苏虹说。她好像还想说更多的关于陈力的消息,但我是真的不想听。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断,然后问她,你离开前能把我从尤加利放出去吗? 苏虹愣了一下,没说话。 不能吗?我问。 苏虹还是不说话。我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和陈力一样,都希望我老老实实待着这里就行。我现在想起来了,知道了。 苏虹这时张嘴想说什么。我再次打断她,是不是快四月了?妈,我生日快到了,今年我生日的时候你能来尤加利陪我吗? 苏虹有些惊讶,可能是因为我那声久违的“妈”,也可能是因为我让她陪我过生日。她点点头。 我看到加默将餐刀藏在袖子里,又埋在了监控死角的篱笆丛下。加默拍拍手,若无其事走回来。我看向苏虹,说,我累了,你可以回去了。四月见,妈妈,记着我的生日。 等到四月我生日当天,苏虹很守信来到了尤加利。 我站在阳台上,右手握住餐刀,看到她的轿车驶入疗养院。我背后的房间已经一团乱,沉重的实木床被我移动到了门后,堵住那扇被人为去除反锁功能的门。然后是衣柜,也被我拉去堵门。 床是真的沉,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当时我的体能勉强恢复到孱弱的水平,我将床一点点推过去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累,但我很紧张。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 当苏虹下车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苏虹很久没听到过我大声喊人的声音,一时有些发愣。 她后退几步,仰头看向我,小迪? 我趴在阳台的大理石护栏上,朝她笑了一下,拿出了那把餐刀。 那把我从加默藏刀之地偷来的、这几个月被我藏匿的很好的、即将帮我干成一件大事的餐刀。 第63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等左手从层层包扎中重见天日,已经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二四年九月。杭城附一院。 是个好天气,暑热仍在。杭城的春天早已过去,这里不是尤加利。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左手,发现无名指和小指完全不听使唤。手背手心都有一道很狰狞的白疤,横向,半个手掌的长度。 徐阿雅站在我身边,神色有点紧张地看着医生。 医生攥住我的手轻轻捏了两下,说,攥紧。我攥紧,但也只有没受伤的三根指头完成了这个动作。松开。我听话松开,小指和无名指依旧是蜷缩的状态。 医生放下我的手,说,再恢复恢复吧。 阿雅肩膀忽然很泄气地一沉。 门口探出一个小男孩毛茸茸的脑袋,绿眼睛,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抱住阿雅。我看着小男孩,伸右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阿雅伸手指点了点男孩额头,说,出去,淼淼,在门口等妈妈,让护士姐姐看着你,就一小会儿。 男孩还在抱着阿雅不松手,一句汉语一句德语往外蹦。察觉到我的手在揉他头发后,仰头朝我很甜地笑了一下,声音软软地叫我干爹。我说,你好啊,淼淼,今天早饭吃的什么?杭城好不好玩? 淼淼说,早饭吃的是小笼包。我一直在酒店诶,我都没有去哪里玩,哪里都没去,妈妈还把平板锁起来—— 我装模作样回答淼淼,啊?这么过分啊,平板都—— 徐阿雅突然伸手摁住淼淼的头,淼淼瞬间很严肃地闭上嘴。徐阿雅闭上眼,深呼吸,转过头对我说,陈西迪你也给我闭嘴,怎么还聊起来了?淼淼小你也小吗? 我对淼淼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对阿雅说,你让淼淼坐旁边,淼淼很乖,是不是淼淼?干爹在看医生,淼淼这么乖肯定不会插嘴。 淼淼小脸依旧很严肃,一板一眼地点点头,自己爬到旁边的凳子上坐好。我看乐了,问徐阿雅,我说德国人是不是从小就这么严肃啊,雅各布也这样吗?淼淼刚才表情逗死我了……好了,我不说了,不好意思,我们继续。 徐阿雅把眼刀从我脸上收了回去,视线重新转移到医生脸上。 医生蛮无奈地朝阿雅笑笑,说,我还是那套话嘛,切口太深了,当时应该是半个手掌的贯穿伤,切面也乱七八糟,神经啊肌腱全断的一团糟,半个手掌断掉能接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算好啦,至少知觉是有的吧? 我点点头,回答,有。 医生摊开手,说,那就是恢复问题了,日常注意复健,循序渐进,不要一下子用太多,我估计后续会再好一点,但你要说跟正常人一样—— 医生苦笑一下,知道不可能吧?当时伤的太重了,我估计你第一次送医也不及时,我们这里二次手术就是能挽回一点是一点。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但阿雅看起来不太知道。她还是很纠结地看着医生,想再说什么。 医生看出了阿雅的意图,开口安慰,不过他这还算好的了,其他三根指头功能没受损,小指和无名指对全手功能影响已经算小的了,他现在这样其实日常不会有太大障碍。 我说,对啊,最多影响我电脑打字,但没关系阿雅。 徐阿雅看向我。我继续说,我打字手法不标准,很少用这俩手指。 徐阿雅:。 走出医院的时候,阿雅左手牵着蹦蹦跳跳的淼淼,我走在阿雅的右侧。淼淼跑过来要牵我,阿雅一把薅住淼淼。我说,你再勒死他了,过来淼淼。 阿雅很不放心地看着淼淼,看样子是想提醒淼淼别碰到我的左手。我朝阿雅摇摇头,意思是没关系,已经不疼了。阿雅看着我,没说什么,把头别到一边。淼淼手很小很软,我伸出一根手指让他牵着。 “你倒是挺聪明,陈西迪。”阿雅冷不丁说。 我正低头逗淼淼,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切自己手还知道挑不重要的手指。”阿雅把包挎在手臂上,环抱着,说,“你怎么不把整个手掌全切了。” 我瞪着徐阿雅,捂住淼淼耳朵。 徐阿雅有点不耐烦,没事,他听不懂。 淼淼就大叫,我听得懂! 我笑起来,我说你懂什么,要不要喝果汁?淼淼说要,我说好啊,我们去喝果汁。我抱起来淼淼,对阿雅说,走吧徐阿雅,好不容易回趟国,老友请你喝咖啡。 徐阿雅叹口气,把淼淼从我怀里接过去。 我说,没事,我手能托住。徐阿雅说,谁问你了,我是怕你摔了淼淼,谁知道你那三根手指顶不顶用。 我说我右手单拎起来淼淼也没问题好不好? 阿雅没搭理我。 咖啡店,徐阿雅的那杯加了很多糖,我点了美式。 淼淼半跪在高椅上,下巴抵着台子喝橙汁,抱着平板在玩类似消消乐的游戏。我看着淼淼手指划来划去,想起有人也像这样很认真地帮我通关消消乐。想到这里我眼睛闭了一下。 阿雅在搅动杯子。神色不善。我喝了一口咖啡,放到一边,又悄悄不经意推到淼淼胳膊旁。淼淼正玩平板,忽然看到大人喝的咖啡,又看我没在注意他,闷不吭声放下平板凑过来抿一口。 我坏心眼地用余光盯着淼淼,淼淼下一秒苦的吱哇乱叫猛喝自己的橙汁。我大笑起来。 阿雅神色松动,半叹气说,哎呦我现在是真信你脑子也有病了…… 我“啧”了一声,说话真难听啊,徐阿雅。 阿雅耸耸肩。 我把咖啡杯从淼淼跟前撤回来,问,雅各布最近怎么样? 阿雅点点头,说,都蛮好,就是最近好忙,他要飞智利,要不然我也不会带着淼淼回国。我实在是不放心淼淼一个人,保姆什么的……还是我自己看着安心。 我说你正好带淼淼在中国玩玩,至少杭城要逛逛吧,淼淼第一次来中国全程就玩了平板这算怎么回事,你看孩子技术也一般。阿雅捋了下头发,她头发现在剪短了,颜色还是染的棕色,跟她当年离开杭城时是一个发色。 “总不能光陪我看病了,是吧?”我笑笑,“而且这两天也看了个大概了,医生都说没事。” “你手那是真没事吗?”阿雅说,“还有你脑子,要是真没病你现在还吃什么药?” 我说:“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脑子的,说点高雅的词行吗,精神病都比脑子有病好听。” 徐阿雅说她听不出来两者区别在哪里。我表示投降。 徐阿雅仰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举起双手投降。等我双手落下,徐阿雅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第54章 我说,我靠,别啊,你哭什么?要纸巾吗?这里纸巾好像还收费—— 徐阿雅抬手示意我闭嘴。我还是要来了纸巾,递给阿雅,阿雅接过去攥在手心,攥了很久说,陈西迪,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应该是出事了。 我有点不知道该干什么,安静地听徐阿雅说。 “我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出事了。特别早。二零年我就猜到了,你肯定出事了。我就知道你当时在、在机场给我说你能解决好剩下的事一点也不靠谱,我早就知道。”徐阿雅很重地吸了下鼻子。淼淼放下平板,朝阿雅看过来。 “我想要去找你,我想回国找你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就突然联系不上了。我机票都买好了。但是——”阿雅把脸侧到一边,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但是最后我没登机,我放弃登机了,眼睁睁看着票过期。” “后来我给自己找了好多理由,我想淼淼太小了,身体那会也不好,他一个小流感就要住好久的院,我实在放心不下,还有我的工作,雅各布也需要我。但其实说到底我还是害怕,我怕我再回到这里,我回不去了怎么办,那淼淼怎么办。我真的好怕我再被困在这里,以前我不怕,可是现在我有淼淼和雅各布,陈西迪,我——我真,真的没有——” 我低声说,阿雅,好啦,好啦。不要因为这个哭,你做的是对的。淼淼跑过来抱住阿雅,试图捧起来阿雅的脸。阿雅抱住淼淼,怕吓到他不敢哭出声,眼泪却更大颗地涌出来。 “刚开始我还能骗自己你可能忘记回消息,可能换了号码没通知我,但是哪有那样的事情。我经常想,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你已经不在了。我甚至不敢问杭城的朋友,害怕听到关于你的消息。每次我叫淼淼这个小名,我都想如果我在最开始觉得不对的时候,就立马回国去找你,是不是至少能知道你是死是活,发生了什么。” “但是我没有,陈西迪。我不敢,我放弃了,掩耳盗铃在德国过着我的生活。直到前段时间你突然回了我微信,隔了三年,陈西迪,三年多啊,你知道我看到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吗?” 我想起那条消息,徐阿雅在三年多前给我发了很多条消息,最后一条消息试探性问我最近是不是很忙。之后我们的聊天记录便是一片空白。 我看着消息,回复,还好,就是最近刚从精神病院放出来,刚回到杭城,你还好吗? 阿雅没有回复。 但是我在次日的凌晨见到了阿雅,拎着极简行李包,手里还牵着困得东倒西歪的淼淼。 “我真的很抱歉,陈西迪。”阿雅说完,从我手里又抽走一张纸巾。 我说,我还得买第二份纸巾。 “真的,很抱歉。”阿雅又重复一遍。 我说,我还是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轮不到你给我道歉,阿雅。真的,别哭了,这儿纸巾真要钱,我现在没钱了。别哭了,意思一下得了,我真求你。淼淼,你跟你妈说让她别哭了。 淼淼很乖地摸摸阿雅的脸,全神贯拿纸巾一下一下擦着阿雅红肿的眼皮。我说,住手吧淼淼,你妈眼妆要完蛋了。 阿雅终于抽抽噎噎开口,陈西迪你找的啥破店啊,怎么纸巾还要钱。 第64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阿雅和淼淼在凌晨抵达的杭城。 淼淼像个小树袋熊似的扒着阿雅胳膊,困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当时杭城正下着细密的秋雨。我赶到机场,徐阿雅顶着因为长途奔波而炸毛的头发,死死盯着我,然后飞快把脸转到一边。 我的左手还包裹着层层纱布,有点像木乃伊。我走到阿雅旁边,想用右手接过她的小行李袋。阿雅侧身,我没够着行李袋。阿雅扬起脸,朝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我有点想笑,她表情太严肃了。我说,欢迎回国,阿雅。 还有淼淼,你是叫淼淼吗?我蹲下来,和淼淼打招呼。 淼淼睁大眼睛看着我,和雅各布如出一辙的绿眼睛。然后没搭理我,往阿雅身后躲,叽里咕噜说德语。阿雅也蹲下来,摸摸淼淼的头发,说,讲中文淼淼,我们到妈妈的家乡了,要讲中文的。 这是妈妈给你说过的干爹,妈妈的好朋友。阿雅把淼淼抱在怀里,指指我,跟干爹打个招呼淼淼。淼淼飞速看了我一看,有点抗拒,把小脸埋在阿雅颈窝里。 我说,挺害羞。 阿雅说,哪啊,他就是跟你还不熟,熟了就好说了。 阿雅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问我,怎么搞的?我站起来,说,说来话长了,你们饿吗?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徐阿雅站起来,抱起来淼淼,说,走吧。 淼淼来到中国吃的第一顿饭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关东煮。萝卜丸子吃一点就坚决不肯吃第二口了,阿雅让他喝点汤,淼淼对汤倒是不抗拒,小口小口喝着。阿雅把淼淼咬了一小口的萝卜吃掉,然后塞了口微波炉刚刚叮好的饭团。 我对淼淼说,先吃点关东煮凑活一下,等明天吃好吃的。 淼淼没搭理我。我问阿雅,他能听懂中国话吗? 阿雅咽下饭团,弹了淼淼一个脑瓜崩,说,别装蒜朱利安,这是你干爹,你小名都是你干爹起的,你害怕个什么劲。 我笑了,说,他是害怕我啊? 淼淼被弹了脑瓜崩后,怯怯地看着我,叫了声干爹好。我说淼淼好。 淼淼吃完后就跳下凳子在便利店里面巡逻,看到奶酪棒走不动路,跑过来在我和阿雅间犹豫了片刻,又拉住我叫干爹,然后指指奶酪棒。我看看阿雅,用眼睛询问能给他吃吗?阿雅说就给他吃一个,听到了吗淼淼?只能吃一个。 淼淼如愿以偿拿到奶酪棒,兴高采烈蹭到我旁边,要和我坐一个椅子。我把左手略微举高避免被碰到,然后让淼淼坐在我腿上,右手护着防止他掉下去。 等阿雅吃完了,她朝我被包扎起来的左手抬了抬下巴,所以怎么搞的陈西迪? 淼淼还被我抱着。双腿一翘一翘,有时候会踢到我的裤腿,嘴里含着奶酪棒。我把淼淼放下来,让他帮我找一种饮料。淼淼抬头茫然地盯着我,我说,能做到吗淼淼?淼淼肯定地点点头。我说,好,拜托了。 淼淼跑到货架的另一头,蹲着开始一栏栏搜寻。阿雅看着淼淼,又看看我。说吧。我说,其实快好了,再过两天就要取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阿雅说,没问你好了没有,我问你怎么搞的。 我飞快回答,拿刀切的。 阿雅睁大眼睛,谁切的? 我说,我自己。 阿雅眼睛睁的更大了,你有病陈西迪? 我说,这个你也说对了。 阿雅说,你是又想死吗? 我说,那倒不是,真不是,谁想死切手背啊。我停顿一下,告诉阿雅,不过当时苏虹也是这么问我的,和你问的一模一样。 你是又想去死吗,陈西迪? 尤加利疗养院,二四年四月。 我趴在房间的阳台栏杆上,餐刀被我握在右手。苏虹的脸色在尤加利的灿烂阳光下惨白一片。她仰着头,迎着刺眼的日光问我,你是又想去死吗?陈西迪? 我听到她这话,直起身,俯瞰着阳台下越来越聚集的人群。然后将餐刀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背。我说,不是啊,妈妈,我不想死。 我一点也不想死,你看不出来吗?我耐心朝他们解释,主要是朝苏虹解释。 我说,我不是想死,我是要离开这里,明白吗? 苏虹点点头,她说话断续,好,好,离开这里,你不要动,陈西迪,放下刀——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根本没说通。 她要么是觉得可以先稳住我之后再把我糊弄过去,要么认为我纯属是在发疯。于是我再次很认真地告诉苏虹,我说,我要出去,让我离开这里,我是认真的。 苏虹点点头。身后传来了闷闷的撞击声。有人在试图进来,但是被沉重的实木床和衣柜抵住。头顶传来了绳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们还想从屋顶降落在我身处的阳台。 我朝苏虹笑了一下,你同意了? 苏虹说,我同意了。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行。但是妈妈,我不信。 那把餐刀已经被我磨利,但是到头来它还是一把餐刀。所以当它嵌入手背不到五毫米的深度后便再难继续前进了。我把餐刀拔出来。血也一块涌出,顺着我的小臂往下淌。 我头一次这么直观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血。哪怕我已经瘦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已经干枯了,还是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出来。 左手控制不住地在剧烈颤抖。我朝苏虹笑笑,再次将餐刀举起,瞄准伤口。楼下传来苏虹的吼声,陈西迪!你疯了!我说了你可以离开——我让你离开!陈西迪! 猛地扎下。我听到了什么断裂的声音。更多的血涌出来。我喘着粗气,膝盖止不住发软想跪下来。我勉强用右臂撑住栏杆,攥紧餐刀,刀身上鲜艳的红色一点点滴落,坠入下方尤加利的锦簇春天。我没想过会这么疼。 第55章 “不要这样威胁我,陈西迪!”苏虹的声音。 我用疼到发抖的声音告诉苏虹,我没有在威胁你,妈妈。我没有威胁你,我不想威胁任何人,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左手就是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将近四年的代价,这不是威胁。如果你们还想把我继续关着,放我出去然后又想耍我,那尽可以试试,看看下次代价是什么。 实际上我确实在威胁苏虹。 或者说我在赌。 苏虹在这四年间数次往返尤加利和杭城。没人要求她这么做,我也没要求,但她就是一次次来了又走。我很少和她说话,甚至有时我会干脆直接睡过去,但苏虹还是会再我旁边坐上一会儿,然后再离开。 最近苏虹来看望我时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她和陈力婚姻的最终破裂以及她和陈力的斗争,让她看起来心神俱疲。 我想何必呢,已经这么累了,还跑来尤加利干什么。直到她从护工嘴里听到我又开始进食的消息,她忽然转过脸哭了,然后飞快揩掉泪水。 我看着苏虹转瞬即逝的眼泪,一语不发。 我一直捉摸不清苏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她和陈力一样,本质都是精于算计的商人,纯粹的利益至上,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只追求俗世意义上的成功。我无心也无力对陈力或苏虹做出什么评判,我只是无法理解苏虹的眼泪。 一滴我解释不通的眼泪。 因为她根本没有落泪的必要,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她不需要流给任何人看。但是她还是哭了,又很快平静下来,问护工,他吃了多少?都吃了些什么? 后来我想,也许。也许吧。 我的存在对于苏虹而言,还残余着一点所谓的亲情。陈力对我死活真的再也无所谓了,他彻底放弃我,任由我自生自灭。但是苏虹不一样,到头来没有母亲真的会希望自己儿子死掉。 哪怕这个儿子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失败。苏虹还是希望我能活着的。 那么这就是我唯一的筹码了。 我唯一可以威胁到苏虹,唯一可以让自己离开尤加利的筹码。我自己,我的生命。我赌她还是希望我活着,如果我死掉,她会有那么一点难过。 当我第三次把餐刀高高举起,又彻底没入血肉中后,苏虹苍白的脸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深入骨血的餐刀被我艰难握住刀柄。 真的是太钝了,太不好用了。我想着,用力改变刀刃在我背中的方向,刀尖从我手心漏出。 这时我听到了苏虹的尖叫,几乎不像她的声音——陈西迪!! 我疼得发抖,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嘴里也一阵血腥气,应该是被我咬破了。左手手背在一片血淋淋之间已经有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豁口,彻底的断裂,无名指和小指从此不再受我调配。 我说,别耍我,妈妈。让我出去。 苏虹嘴唇也在颤抖,她张开嘴,是一个无声的口型。 她说,好,好。我们出去。 第65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尤加利最后给出的报告是——陈西迪,精神分裂,具有伤人可能。于二零二四年四月二十九号转出尤加利疗养院。 我看着鉴定报告上的那串英文,把它扔到了垃圾桶里。 那时左手刚刚在尤加利做完第一次紧急手术。我拒绝再待在尤加利,于是回到了杭城,在杭城附一院完成接下来的治疗。 附一院的医生看着我的手,和同僚讨论了半天还没有没再次手术的必要。医生问我第一次手术距离受伤间隔了多长时间?我想了想,说,得有一会儿吧。 抢救是不是不太及时?我问医生。 医生说,不是不太及时,是太不及时了。 我说,这样啊。 我想起当时的状况。当我斩断了半个手掌后,头顶传来了嘈杂的人声,有人想从房顶爬下来拦住我。我痛得发昏,想,怎么还有蜘蛛侠。 于是在那些蜘蛛侠降落阳台的前一秒,我拖着因为疼痛而不受控制的身体,跌跌撞撞离开阳台,逃到浴室里,关门。依旧没有反锁功能,万幸的是浴缸里门口很近,我用肩膀抵住浴缸,双腿撑着挪动,将浴缸的一头抵住门。 浴室门还在碰碰作响。震荡顺着浴缸传到我的肩膀还有后脑勺,震地我头晕。我听到了苏虹的声音。他们成功进入了房间,但是被拦在了浴室外。苏虹几乎是在乞求,我们离开,我知道了,不骗你陈西迪,我们离开,你这是要做什么?还要干什么? 左手垂在地上,我看着血慢慢流出。越来越慢,像是要流干。 我说,别撞门了,我一会儿就出去,刀还在我手上,再撞门我就把它插我脖子上。 谁插脖子上我也不会插脖子上。这么说纯属因为撞门撞得我头晕,我只是想安静地在地上坐一会,拖一拖时间。可能是发疯效果显著,我的话语立竿见影,浴室外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苏虹还在小声说话,出来好不好? 我说,等一等。 等什么?苏虹问。 我不说话了。很有耐心地等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等到左手的伤势无可挽回。我这样想着。如果最后这件事没有留下什么无可挽回的后果,苏虹可能会再把我关哪个尤加利尤减利三年五载,然后不给我任何用自己来威胁她的机会。 苏虹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妈妈让你出去,不骗你,真的不骗你。 我喘着气说,再等等吧。 我第一次在尤加利感觉到如此的寒冷。身上的所有热量都随着左手的豁口流出,一点点变冷,眼前一点点昏暗。有声音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起,就在我耳边。 我睁开眼。一个年轻的男孩,皱着眉毛看着我。 我靠着浴缸,身下被左手染出一片刺目的红色。我说,嗨,张一安。 张一安说,馊主意啊。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反驳他,能出去就是好主意。 张一安说,差不多得了吧,还等吗? 这次我点点头,说,差不多了。 张一安消失了。我用右手将自己撑起来,眼前眩晕。我发现手背受伤失血量也挺大的,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艰难地将浴缸挪开一点。有人正在试图将门卸下来,整扇门摇摇晃晃。 我拉开门,朝门外的所有人笑了一下。人群中那个因为粗心弄丢餐刀的小护工面色比我还要惨白。我有点抱歉地看着他。 我松开门把手,宣布,好了,快来抢救我吧,千万别让我死了。 说完我应该是昏了过去。最后的印象是我说完的下一秒便脱力倒地,头还撞到了门,也痛的要死。 总之是拖了一段时间。第一次手术我醒来后,发现手背缝线七扭八歪惨不忍睹,受伤的一半知觉全无。尤加利外科水平和做饭水平一样堪忧。 于是我向杭城附一院的医生承认,确实不及时,而且第一次手术缝线也很丑。医生告诉我这个不是重点。我说,这真是重点,太丑了,跟个蜈蚣似的。医生笑了笑,岔开话题,问我家属在哪里? 苏虹给我留下一张卡后离开了杭城。陈力身体出了问题,哪里梗塞,在医院里躺着。我想了想,告诉医生,只有我一个。医生抬眼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又垂下眼睛,问我打算什么时候手术。我说,尽快吧。这个丑缝线我忍不了一天了。 在二次手术结束后,我左手即将重见天日的前两天,我终于决定回阿雅一条消息,告诉她我还活着。结果一条消息就把千里之外的徐阿雅摇回了杭城,凌晨抵达,带着个淼淼。 徐阿雅在凌晨的便利店听完了我的讲述,捋了下自己的头发,捋了又捋。 我太了解徐阿雅。上初中的时候,徐阿雅也会罕见地被老师批评。平时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徐阿雅在挨骂时也很脆弱,但又不想当众哭出来。每次她非常想哭但是又强装坚强的时候,小动作就会特别多。比如把头发颠过来倒过去地捋。 我说再捋该洗头了。 徐阿雅手上动作一顿。 淼淼这个时候得意洋洋拿着瓶电解质饮料跑过来,叫我干爹。我说,好棒,就是这个。我夹着瓶身拧开盖子,淼淼说他也要喝。徐阿雅咳嗽了一声,稳住声音警告我,少给他喝这些。淼淼,住嘴,别扒拉你干爹。 淼淼大失所望。我说,行吧。 沉默两秒我又补了一句,关东煮勾兑的汤你倒是不介意,你这什么育儿标准。 徐阿雅说,弹性育儿。我说拉倒吧。 之后的几天,徐阿雅便跟着我在医院跑上跑下。陪我跑完手部外科再去精神科。她问我为什么会被关进尤加利,我很认真的告诉阿雅,因为精神分裂。那段时间我眼前老是幻觉。我顿了一下,说,我一直能看到张一安。 阿雅一愣住,她垂下头,不再多问。精神科医生开的药量已经减少很多。我满怀希望问,我可不可以停药?精神科医生说你要终身服药。听得我心如死灰。 第56章 徐阿雅说,开心一点,不就是喝个药吗?淼淼喝药都比你积极。我叹口气,说,可我还要去找张一安啊。阿雅听到后直接闭上眼睛。然后睁开,难以置信地问我,找谁? 我说,张一安啊。 阿雅不置可否,问我今天吃药没有,是不是没吃药才会说这种话。 我说你是不是在骂人? 阿雅这时才确信我是真的要去找张一安。她不做出任何评价,表情也没有任何波澜,转移了话题,问我左手手指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我说明天看完医生就知道了。 第二天医生还是那套说辞,说其实能有知觉就很不错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阿雅还是不甘心。 我想着今天看完医生,医院的奔波之旅可以暂且告一段落,应该是件高兴的事情。于是我打算请阿雅去咖啡馆喝杯咖啡,不要一直闷闷不乐,现在可以开心一点。结果阿雅在咖啡馆忽然就哭了,好像把那天凌晨在便利店里没有流出来的泪水一下子全倾了出来。 于是我不得已买了两份纸巾。 阿雅在哭着骂咖啡馆奇葩收费,淼淼专心致志给他妈卸妆。我说,我求你了阿雅,骂人小声一点,我们还在人家店里面呢。阿雅说,哪有这样收费的,哪有这样对客人的,哪有这样的……然后哭的更凶。 我知道她在骂什么。骂这七年的蹉跎,哪有这样的阴差阳错。 物不是。人也非。 等阿雅情绪慢慢平稳下来,眼圈泛红地慢慢喝着咖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也不是突然想起来,我一直都知道,但是我现在很想说出来。 我说,张一安今年就要三十一岁了。 阿雅继续喝着小口喝着,嗯了一声。 我说,我当时抛下他的时候也是三十一岁。现在张一安也到了我当年的年纪了。 徐阿雅放下杯子,看着我,你想说什么,陈西迪? 我一时卡壳。过了会,我垂下眼睛,慢慢说,我还是想去找他。 我听见对面的阿雅叹了口气。 接着阿雅说,陈西迪,你现在脑子有毛病,我不对你说重话…… 我:? 还有比这更难听的话吗徐阿雅?我打断阿雅,你要不说两句重话我听听呢? 阿雅直截了当说,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也许你真的很喜欢张一安,他七年前也确实很喜欢你。但那时他才多大,二十三四,现在七年过去了。陈西迪,你们又是那样的收尾,七年后你突然出现,去找他—— 对张一安来说会是件好事吗?阿雅问我,对你会是件好事吗? 我不说话了。 阿雅沉默一会,说,说到底我还是怕你——怕你再出什么事。你明白吗,我怕你再遇到什么——你承受不住。我不想你再有任何波折了,陈西迪。 我说,我知道。阿雅,我知道。 阿雅很忧愁地看着我,真知道吗? 我很干脆回答,好吧,骗你的,我知道也要去找。 徐阿雅翻了个白眼,一口气把咖啡喝干净,然后让我滚过去结账。 -------------------- 这章提前一日更,下章照常周一更新qwq tips:大家一定要好好爱护牙齿,我的智齿我的智齿我的智齿… 第66章 陈西迪·不见七年 阿雅始终对我的计划态度含糊不清。她显然不支持,但看到我的表情后,又很难说出反对。 在二五年新年前夕,阿雅给我打来贺岁视频,携淼淼和雅各布给我送来新年祝福。祝福送完,我对阿雅开怀大笑的脸宣布,我要去海洲了。 阿雅很迷惑,去海洲干什么? 我再次宣布,去找张一安。我打听到他了,他现在就在海洲。 海洲的一个出版社里。实际上我拿不太准,长虹树倒猢狲散,子公司更是一团乱,更弦易辙,人员流散。我想着去找找当时的人事,看看人事会不会知道一点张一安的去向。 其实就算这里没人知道张一安下落也没关系。我还可以去永定找张一安毕业学校,找他导师,他同学,总有一个能知道他去向的。张一安比我要好找的多。 所幸事情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困难。子公司人事是个女性,叫方颜,三十出头的样子,见了面才知道她是我的大学校友,还是和我一届的。我说是吗?咱俩一届的? 方颜笑了笑,说,是啊陈总。你当时在学校很有名的。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我想了想当年,承认,那确实很有名。 搞同性恋大尺度视频被发出来满城皆知,想不出名都比较难。 方颜表情严肃了一下,说,我是说你当时艺术节上弹吉他,很瞩目的。人长得还很帅,家里富豪性格又好,想不出名都难吧。我笑着说,原来是这个出名。 我想着方颜的话,会弹吉他,现在只有八个手指能动,没办法弹了。长相?今年三十八了,早已和年轻帅气没什么关系。家里有钱,曾经有,现在没了。 性格算好吗? 我不知道,但是人品应该不太好。 方颜也笑了一下。我把话题转回正题,问方颜,你是知道张一安辞职后的去向吗?方颜犹疑地点点头,给我报出几个出版社的名字,说她在张一安辞职时过问了两句。 张一安当时整个人无精打采,也是随口回复,可能去海洲吧,或者上京出版社什么的试试,随便吧,谁知道呢。 我高兴之余有一点失落。老同学给出的答案是个选择题,答案不怎么保险。但总算有了一点消息。我说行,谢谢你。对话结束了,见面十分钟。我想不出来为什么方颜非要跟我见一面,这两句话她打个微信就说完了。 我说,谢谢你,方颜,有缘再见了老同学。 方颜从茶桌的另一侧站起来。我示意我来结账,我说,两杯茶而已,我来。 方颜看起来还想说什么。 我纳闷地看着方颜。方颜拽了拽自己外套,抻平,说,陈西迪,其实大学时候你经历的那件事—— 我抬了下眼。 我知道方颜在说什么,大学时宋捷把那段关于我的视频卖了三万块钱的事情。 方颜一时结巴,说了上句忘了下句,结结巴巴。 我笑着说,我现在又不是你上司了,你给我说话结巴什么劲? 方颜抿了下唇,说:“其实那时候很多同学都为你打抱不平来着,陈西迪。我们系很多人,不管男生女生。” “大家都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被这么对待。” 我看着方颜。 “当时你大四在学校消失了很长时间,毕业典礼也没来,我们都挺遗憾的。但是也做不了什么——”方颜突然想起什么事情,笑一下,说,“不过我记得你那件事情出来后,有个老师上课说让我们以你为戒端正三观什么的,被教室里我们嘘了半天,他一说话我们就嘘,一说话就嘘,那个老头气得要死。” 我说,你们嘘老师干嘛啊,一会给你们全挂科了。 方颜认真摇摇头,说,不会,哪有公共课挂人的。 我笑起来。 方颜肩膀放松下来,也笑了,说,总之,陈西迪,老同学,陈总,前领导,大家都希望你好好的。你当年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们都这么认为。 我说,好的,现在我知道了。谢谢你方颜,也谢谢你们。 方颜这次应该是真的在笑,脸颊有了个很淡的酒窝。 最后走的时候,方颜把包挎到肩上,说,陈西迪,我这里还有张一安电话。我说,我知道,我也有,我就是想先找到他。方颜看着我,很敏锐地问,他是你对象吗? 我说,怎么说,是。是过。 是过。 告别方颜后走回家的路上,我把手插在兜里,一直低着头来回琢磨这两个字。是过。 方颜说张一安刚来公司的时候每天都像是在焦虑什么事情,只要脸上没表情就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也不怎么爱说话,聚餐从来不去。张一安是蛮高也蛮帅的,但这么年轻怎么性格闷闷的,一点也不好相处。 我说,是吗? 方颜说,是啊,交完辞呈就立马走人了,手续也不管到位没有。 没表情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性格闷闷的。不怎么爱说话。 这是二十六岁的张一安。 我想着方颜的话,抬头冲天叹了口气。 二十四岁的张一安很爱笑,也很多话,陈西迪快看那个陈西迪来吃这个,不见面的时候更是一天能轰炸我八百条消息。加哆宝的大家也都很喜欢张一安,张一安说不上多么擅长交际,但是对谁都很真诚。 那现在呢。 三十一岁的张一安会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 再见到张一安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样子?发型会换吗?会瘦吗?依然恨我吗?还是放下了。我不知道。我怀揣着这份不知道先去了上京,待了一个月,出入几个出版社,那里没有张一安。我打算接下来去海洲,如果海洲没有,我再想办法。 第57章 实在不行就打个电话。我在心里给自己模拟,你好你好,请问是张一安吗?我是陈西迪,对就是七年前那个陈西迪,你还记得我吗?对对,我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你现在住哪—— 滚蛋吧。 我否决了这个方案。我还是先找到张一安本人再说。 那段时间我挺忙,主要是忙着工作攒钱和做饭吃饭。我不想再见到张一安的时候还是现在这幅脸颊凹陷的样子。我体重又涨回来一点,但是还是很瘦。从上京回到杭城,我没找到张一安,体重还掉了三四斤,感觉很挫败。 我抱着头蹲了会儿,然后决定先去厨房给自己做午饭。吃完饭我撑得很不舒服,再站到体重秤上涨回来一斤多,我心里又舒服多了。我不知道有着精神分裂的病历能找到什么工作,只能线上应聘了一个草台班子的客服,除了整理点文件每天的工作是给别人打骚扰电话,您好x先生,您好x女士,请您先不要挂断电话,我是教育班的小陈—— 一个月总有点钱拿。我搬离陈力和苏虹的房产,租了老式居民楼的一间房。 抛去现在的房租,纯吃饭也花不了太多。我还可以攒点,到时候去海洲找张一安。苏虹倒是给了我一张卡,但我想我到死也不会动它。那段时间我一直在做饭吃饭、打骚扰电话、下楼跟老头抢公园健身器材、做饭吃饭、打骚扰电话、下楼跟老头抢公园健身器材间循环。 十一月的一天,我按时吃了药准备睡觉。楼上新搬来的年轻小伙连续几天深夜放硬核摇滚,快一点的时间,叮咣当响。虽然我睡眠质量本身就不太好,但没人喜欢被这么打扰,我坐在床上思索了一会,上楼敲门。开门的小年轻二十来岁,态度很差劲,理直气壮说听歌是他的自由。 我说行。 说完一拳就上去了。小年轻被突如其来的拳头砸懵了,他跟我差不多高,我很庆幸他挺瘦的。我把他抵在门板上,问他,半夜一点了,能安静点吗?小年轻说了句我草然后也开始打我。最后竟然是我打赢了。 我气喘吁吁又问,现在呢?以后半夜能别鬼叫吗?小年轻捂着鼻子说,我草了哥,能能,你赶紧睡觉吧,我把音响关了,哪来这大火…… 我没搭理他。心想,耽误我睡觉约等于耽误我身体健康等于耽误我去海洲的计划等于耽误我找到张一安,砸你拳头算轻的。 等回到房间,楼上是安静了,我还是睡不着。刚打完架换谁也睡不着,我这时候感觉自己脸颊有点疼,起身去厕所照镜子。然后突然发现自己胳膊好像有了点肌肉的线条。 我往后退了两步。确认一下。 真的壮了一点。怪不得能打过楼上。 我忽略了脸颊的擦伤,干脆脱了上衣,看着镜子里的上半身。 是瘦,但已经不再是肋骨嶙峋毕显的那种,现在是一个偏瘦的正常体型。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第二天出门扔垃圾的时候我碰到了昨晚被揍的小年轻。他蛮不情愿想绕过我下楼,我心情很好,叫住他。他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说,这么年轻,连我都打不过,注意锻炼身体。还有你那个摇滚,我年轻也是搞摇滚的,说实话,本来品味就不好,就不要半夜一点放了。 他脸色看起来像是想和我再打一架。 我笑的很开心。 第67章 陈西迪·至此七年 两万多。 这是我在除夕前抵达海洲时身上的所有钱。攒钱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当我在海洲订了半个月的酒店后,钱就消失的七七八八了。花钱真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我有点惊讶钱原来能消失的这么快。 当我决定订这家费用高昂的酒店时,我觉得自己脑子哪里出了问题。今夕不同往日。前台在和我核对房型日期和费用,看到我在发呆,于是问我,先生? 我抬头,看着总费用,又点点头,说,没问题。 我把自己旅行袋扔到房间沙发上,整个人仰倒在床上,后知后觉自己做了一个很蠢的决定。没钱强装有钱真的是大忌。 前几个小时我还在杭城,方颜给我发来消息。 她说,陈西迪,你找到张一安了吗? 我说,还没有,我去了上京,他不在那里。不过我又对方颜说,接下来我准备去海洲。海洲一共也就那几个出版社。如果张一安真在海洲,也是在出版社工作的话,那我迟早会找到。 方颜发了个高深莫测的比格表情包。 方颜:不用挨个找了,他在新途。 拿着手机的手一抖。我放下手机,放回桌子上,在旋转椅上转了一圈。等我再转回桌子前,又扑上去拿起手机,问方颜:保真吗? 方颜说她前公司的朋友也到了海洲的出版社工作,跟新途有相关会接,那次新途负责人一个很年轻的副主编,名字叫张一安。 方颜发来语音,说,就是他,个子挺高,不会错。 我想打字,但是下意识攥紧拳头。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深呼吸,问,你朋友还有说什么吗?就是,关于张一安。 方颜说,那倒没什么了,说张一安他在活动会场话不多,不过为人处世倒是很妥帖。方颜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我怎么当年没看出来他为人处世妥帖。 我听着方颜说话,想着三十一岁张一安的样子。和方颜的对话结束后,我又在椅子上坐了有一个小时,看着杭城白日一点点变成橘黄,然后想,好,明天一早就出发。我站起来准备做晚饭,但是全程心不在焉。青椒切成丝,开火热锅,三秒后我又把火关掉了,撑着厨台一动不动。 我想,他妈的,还做什么晚饭啊。我现在就要去海洲。 现在我已经到了海洲,躺在一张与我经济实力不相符的床上。我坐起来,转头看着沙发上的小行李包。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服,一些日用品,充电器。 还有一瓶药。 在被我放在了隐蔽的夹层。我站起身,把它拿出来,倒出来两粒,随手拧开矿泉水然后一口吞下。我把药瓶放在了茶几上,但是还是看着很不顺眼,于是又把它藏到行李包夹层。 阿雅飞回德国后,我自己去精神科复查。医生对我不吝夸奖,说,吃药很规律,情况很稳定,很好很好。我又问,那能停药吗?医生说,肯定不行。 我开始跟医生讨价还价,我说,真的不行?医生说,你是医生我是医生? 我说你是医生。医生说那不就得了。 我犹豫一会儿,对医生说,我之前有过焦虑抑郁,会有一些解离的症状,但当时治疗方案是好转后可以逐渐停药—— 医生打断我,说,我问你,你现在自己什么情况到底清不清楚?他用笔点了点桌子,告诉我,现在不是焦虑抑郁的问题,精神分裂有大脑病理性变化,如果盲目停药不断复发,正常生活都很难维持。你症状很轻,现在只需要吃药就几乎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干嘛非要停药冒这个险? 能分清轻重吗?医生问。 我闭上嘴,点点头。 医生说,行,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别让我听到你问第三次。 我说,好。 医生看我样子有点泄气,又安慰我,没事,这病也不是什么太坏的事情。 我笑了笑,说,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它实在不是件好事,可它也不是件太坏的事情。否则我不知道没有那些幻觉,我要怎么从尤加利的那几年里活下来。但话说回来如果我没有生病,我可能也不会被送进尤加利。说到底还是我的心性软弱。很抱歉。 我走出医院后,准备坐公交回家。冬日杭城湿冷,我给左手戴上很厚的手套。阿雅回德前问我,语气倒不是多反对,就是蛮无奈,还是说,陈西迪,你怎么想的? 我已经回答了阿雅无数遍这个问题,后来我也不指望她能理解,就随口敷衍,用脑子想的。阿雅表情看起来像是要锤死我。看到阿雅表情我就笑了,笑完了叹口气,说,没事的阿雅,我只是去给个解释,见一面。 见面后张一安可能会漠视我,可能会把讨厌摆在脸上。除了这些,我想象不出来,也不敢想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发生。我对阿雅说,我会尽可能体面一点出现在他面前吧。 阿雅问什么体面? 我想了想,说,跟七年前差不多的那种? 至少是个脑子没什么大病还有钱的陈西迪。 徐阿雅皱眉看着我,微微张着嘴,过了半天问,有什么必要吗?你现在有钱没钱脑子有没有毛病,跟张一安有半毛钱关系啊?你要体面什么? 我说,但是对我来说很有关系。 阿雅眉头越皱越紧,什么意思? 我说,没事,行了,牵好淼淼,一路顺风。 阿雅最后的表情还是很不放心。她叹口气说,上次你这么送我走,还是我刚怀上淼淼的时候。陈西迪,当时你一副有志者事竟成的样子,然后就失联了这么多年。 第58章 我警告,揭人老底没意思徐阿雅。 阿雅沉默一下,说,陈西迪,这次你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说。 阿雅回望我的最后一眼有着某种隐隐的担忧。似乎是感觉我的没问题可信度为零。 但其实能有什么问题呢。 不过是体面一点出现在张一安面前,也许我们会坐在一家茶厅或咖啡厅里,我给他一个解释,然后张一安会先我离开。我会在张一安走后长久地坐在椅子上,直到我有力气站起来离开海洲。不过是这样。 当年我和张一安在永定的时候,张一安还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而我当时的生活颓废无度。后来我们在一起,张一安在我身边,我那些躯体化的症状很少发作,情绪也好了很多。他知道我在永定租了公寓,很想来我的公寓看看。 我当时说,不可以。 没有解释,只是三个字,不可以。 那时我们刚在一起几个月,张一安的表情很受伤,但也没说什么。往后他再也没提起这个话题。我拒绝张一安的原因很简单,我的公寓一团糟,药物的痕迹遍布每一个角落,处处都彰显着我的病态和难堪。 其实我不在意这些,我一直觉得谁看到都无所谓。陈西迪本来就是这样无可救药的人。但张一安朝我提出想去公寓的时候,我不假思索拒绝了他,几乎是大脑下意识的反应。 不可以。不可以。 谁都可以看到我难堪的一面,谁都可以在看到这一切后再用眼神践踏我。 但是你不可以。但是张一安,唯独你不可以。 我想我后来对张一安的一切执念,应该都是在我脱口而出不可以的一瞬间开始生根发芽。 说完不可以我心里也是一缩,扭头小心看着张一安的表情。张一安蛮不高兴,忽略我的目光,过了五分钟又主动说,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等到张一安快毕业,我隐瞒的所有事被铺开抻展在光天化日下。张一安知道我一直在吃药,但是他从来没见过我发病时不堪入目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刚刚抛下张一安的时候,我在离开高原的飞机上几近昏迷,所有人都看到了我犯病的模样。但我当时唯一的念头是挺好的,这幅样子从来没有暴露在张一安面前。 他从来没见过,我还是保留了自己最后一点尊严。七年前张一安眼里那个经常犯困的陈西迪,已经是我能给他留下的最好的印象了。三十八岁的陈西迪即将要再找到张一安,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匆匆一面。 我还是希望在给张一安留下的印象里,我至少是个称得上正常人的陈西迪。 我马不停蹄来到海洲的时机不是很恰当。近逢除夕,张一安所在的新途正在休假。我可能需要再等一个星期,等到新年开工我才会再见到张一安。除夕,我在酒店躺了一天后决定出门走走,然后我就发现了有家叫阿里曲的酒吧灯火通明,就在紧邻的街角。 我仰头看着阿里曲这三个充满宿命感的字。想了想,踏步走了进去。 阿里曲的招牌特调是蓝湖。实际上我现在几乎不喝酒,因为要吃药,但我还是点了杯蓝湖。我看着阔口酒杯上的松柏,觉得名字起的很好,蓝湖,真的很像那片与我失之交臂,又被我留在高原的湖泊。我把它举起来,然后饮下。薄荷的味道略重,最后冲得我想流泪。 阿里曲氛围很好,还有乐队live。我到的比较早,就看着那些乐队的年轻人收拾设备。有个乐队叫水溶a,让我想起来当年的加哆宝。主唱跟我年轻时候差不多,也是扎着个小辫,身形瘦削。摇滚圈主唱就这样,瘦人长发,八百年的经典风格。 到后来人越来越多,氛围越来越炽热,吵得我有点头痛,也可能是因为喝了酒。于是我躲到卫生间里抽烟,想把头晕恶心的感觉压下去。烟抽一半我注意到隔壁好像有个醉鬼,不知道在呓语什么。我想开门去看看。 这时我听到另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还有被压低的说话声。我听着隔壁传来的对话,慢慢睁大眼睛。是他。不是。但是声音一样,声音,我不敢肯定——我打开门。 紧接着隔壁门也被人一脚踹开。 张一安低头抱着醉醺醺的男孩,对我说,哥们儿,拜托,搭把手—— 在张一安抬眼看清我前,我已经在长久地注视着他。可能只有一秒钟的时间。那一秒的时间,我忘记夹在手指间快要燃尽的烟,忘记呼吸,忘记心跳。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呼啸着从我身边黑白交织、倒带而过。 只留下了他。 第68章 张一安 “当我在阿里曲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了你还活着。”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我这样告诉陈西迪。 陈西迪面对面跨坐在我腿上,双手绕到我颈后,侧过脸。他的头发又散下来一点。我把他的脸扳正,对着我。我的话好像给了陈西迪一点力气,他重新开口,告诉我他在离开善茶木后回到杭城,和徐阿雅被软禁在一起。 讲到徐阿雅离开的时候,陈西迪又停了。他忽然想站起身,没头没脑插了一句吃完的饭还没有收拾。我又把他摁下去。陈西迪坐回我腿上,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说,然后呢?徐阿雅走掉了,你呢? 陈西迪说,我没能走掉。 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我问。 陈西迪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他好像在走神,嘴巴不受控似的一张一合,告诉我,尤加利。 我重复一遍,尤加利?外国吗? 陈西迪木然地点点头,一个小岛。 我说怎么还度假去了。 陈西迪在紧张。我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紧张。 陈西迪一紧张眨眼的次数就会变多,后槽牙咬得很紧的样子 “我被关在那里。我一直被关在那里。”陈西迪说,“去年我才逃出来。” 我看着陈西迪,眼睛慢慢睁大。陈西迪突然动了下肩膀,轻声说,疼。我才意识到自己摁住他肩膀的手刚才一直在用力。 我又重复一遍,关着你?为什么?那是什么地方? 陈西迪像是有点头痛,他低着头,伸出大拇指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半晌,陈西迪抬起头,然后告诉我,尤加利的……一个庄园。私人庄园。 一瞬间我有些恍神。 眼前这一幕突然和往昔错综复杂的记忆重叠。 我拎着很多奢侈品的购物袋,里面是陈西迪买给我衣服。我站在商场人流的中央,陈西迪远远回望我,他的面孔模糊不清。我说,不要骗我,陈西迪。陈西迪说,不骗你。在高原,陈西迪贴近我,在我耳边说会陪我直到旅程结束,但是我第二天再醒来—— “张一安?”陈西迪试探着叫我。 我不知道自己突然的心悸从何而来。我回过神,看着陈西迪,慢慢问,庄园? 陈西迪恢复到了面不改色的样子,对,私人庄园。他们把我关在那里将近四年。 为什么?我问。 可能是觉得我留在国内丢人。而且我那会光想把家里公司搞垮,我家看出我居心不轨,就把我送到国外,关禁闭,不让我出来。陈西迪很顺畅地把这些话一股脑倒出来,就是眼睛一直没有看着我。 我说,等等,陈西迪——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本能觉得不对。但陈西迪没让我说完。他将左手伸出来,那道苍白的疤痕横亘了半个手掌的宽度。看到他伤疤的一瞬间,我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西迪试着动了一下,无名指有些许反应,小指则了无生气。 “其实不是骑电动车被路沿石刮的。” 陈西迪像是给自己打了半天气,蹦出来这么一句。 我说我当然知道,见面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撒谎,你还真是没变陈西迪。 陈西迪一顿,右手撑住地毯,又想慢慢从我身上离开。 我又把他摁下来,有点纳闷地问他,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怎么光想走? “所以怎么搞的?”我还半躺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握住陈西迪的左手,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那道疤痕。 陈西迪想把手缩回去,但是被我攥紧。 “为了从尤加利出来。”陈西迪叹口气,这次语气倒是蛮诚恳,“我拿刀切的,算是威胁我妈。我赌她还是更想让我活着,而不是死在尤加利。最后我赌赢了。” 我动作一顿,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别开目光,说,行了,别看我手了,丑爆了这个缝线。 我说,你疯了吗陈西迪? 陈西迪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然后轻声回答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张一安。 潜意识里一些微不可闻的疑虑被忽然涌来的复杂情绪淹没。我摩挲过陈西迪的伤疤,一下,然后又一下。一次比一次轻。陈西迪笑了笑,说,早就不痛了。 我说,那意思是曾经很痛过,对不对? 第59章 陈西迪愣了一下,说,没有。曾经也没有很痛。 我说,我不是傻子,陈西迪。 陈西迪说他知道。 痛要告诉我,知道吗?我说,以后都要告诉我,之前的也要告诉我,陈西迪,你得让我知道。至少得让我知道。陈西迪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海洲冬夜。 卧室灯光是温暖的橘黄。 陈西迪的身体似乎真的比之前稍微壮实了一点。我能看到他腰腹部紧绷的线条。薄雾似的汗水,滚烫的温度。陈西迪的喘息像是水的波纹,层层漾进我的大脑,一点点把理智褪净。 很久了,太久了,真的是非常久。 这具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被时间冲刷变得陌生,变成最熟悉的那种陌生。我贴住陈西迪的后背,右手摁住陈西迪的手背,分开他的手指,攥紧,另一只手绕过陈西迪的左肩,让他贴紧我,再紧一点。 陈西迪朝后仰起头,眼睛,鼻尖,嘴唇,脖颈,蒙了层雾气似的水淋淋。他说话的声音断续,挺无奈的语气,掺着忍到极致的喘息,张一安,我又不会再跑掉——你—— 我没有回答陈西迪,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陈西迪越搂越紧。开始的某个瞬间陈西迪像是很痛,在我怀中的身体猛地紧绷,左手脱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很快反握住。陈西迪说,等,等一下——我太久没—— 他没说完,我把陈西迪剩下的话堵在了他的嘴唇里。绵长,柔软,带着一点混乱意味的一个吻结束,我问他,现在呢?可以了吗?陈西迪呼吸不稳,回答我的声音发颤,说,可以了。 陈西迪这个人很容易反悔,无论什么事,现在也一样。做到一半的时候陈西迪反悔,挣扎着想从身下出去一点,我右手扣住陈西迪的手腕,我说,干什么? 陈西迪的头发被汗沾湿,贴在脸颊,黑色的眼睛像是洗过一样。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笑了一下,说,没干什么。我放缓动作,耐着性子说,那你跑什么?陈西迪喘了两声,平复下呼吸,说,张一安,我不是三十一岁那会儿了。 我没搭理他,低头咬住陈西迪的肩膀。 陈西迪草了一声,摁住我额头,撒嘴—— 我又亲了他一下,陈西迪剩下的话就回到了肚子里。陈西迪翻过身,和我面对面,两个胳膊搭在我脖颈后,面色是好看的潮红。陈西迪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牙印,又想开口说我什么。 我迅速打断陈西迪,开口,陈西迪,在高原那会儿你丢下我,第二天我去找你了,跑到车站,但是忘记穿保暖的衣服,才会冻到感冒发烧,最后发展成肺水肿,差点没办法下高原。陈西迪一愣,嘴半开半合。我乘胜追击,继续说,后来我在杭城找你的时候还淋了好大一场雨,又生病了。 很可怜。我说,真的,我咳了好长时间。 陈西迪的眼睛慢慢放大。我看着陈西迪,陈西迪又闭上眼睛,用手臂拉近我,额头轻轻抵住我的下巴,说,咬吧。我说,什么?陈西迪没回答,抬头吻了上来。 十二点半。我把床单扔进洗衣机。 陈西迪在洁净的床上半阖着眼,半梦半醒。我端了杯热水给陈西迪,陈西迪手臂放在眼睛上,过了会儿蛮不情愿地撑着自己坐起来,坐直的一瞬脸上表情很复杂。陈西迪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我说,满分一百分,请打分。陈西迪说,一百。我说,满分一百二,请打分。陈西迪沉默,说,一百二。我说满分一百五,请——陈西迪说,再问给你打负分。我立马不问了。 过了会儿,陈西迪笑了两声。我说你笑什么,陈西迪慨叹一声,张一安,你憋了多久? 我:? 我说,陈西迪,委婉一点。 陈西迪撑起来脑袋看着我,提醒,你耳朵。 我说什么我耳朵? 你耳朵又红了。 陈西迪告诉我,你不知道吗,你很少脸红,但有一点情绪波动耳朵就会很红。你的耳朵老是出卖你,刚才我们做的时候,你的耳朵也—— 我说,好,停,陈西迪。 陈西迪笑的更大声。 当床单洗好的时候,我看到了晚饭时陈西迪那瓶起开的啤酒。他只喝了一口。我拎着啤酒问陈西迪,还要喝吗?陈西迪看着我手里的酒,摇摇头。我说,戒酒了?陈西迪笑了笑,算吧。 我说,为啥啊。 陈西迪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我:。 第69章 陈西迪 一觉醒来,十一点半。 刚醒来的时候,被子还蒙着我的头。我在被子里睁开眼睛,然后对上另一双睫毛长长的眼睛。我看着张一安,一秒,两秒。张一安在被窝里笑了一下,说,你终于醒了。 我几乎是被张一安拎起来的。他把我从被子里刨出来,说,你怎么睡觉也蒙着头,你当年不是不让我这样睡吗,还怕我把自己捂死。 我把头发捋到脑后,打了个哈欠,承认,我发现这样睡确实很舒服。张一安上半身没穿衣服,线条精干有力,我欣赏了一会,又困得想躺回去。张一安眼疾手快拉住我胳膊,陈西迪! 我笑起来,好了好了,我起来。 新买的洗漱用品放在镜子前,绒感很重的毛巾,哆啦a梦的牙刷。 我看了一会,说,我们昨天买的牙刷是这样的吗?张一安没说话,嘴里含着泡沫,左手撑着洗漱台对着镜子认真刷牙,对我的询问恍若未闻。 张一安漱掉口中的泡沫后,对我说,我最后换掉了,感觉这个更适合你。我又扭头看了看沙发上摆的一串哆啦a梦,若有所思。张一安伸手把我头扭正对着镜子,说,赶紧刷牙,我要洗脸。 我说,非要凑一起吗,卫生间有点小的,我可以等你洗完了再来—— 张一安说那你走吧。 我无言以对,说,挤一挤还是有地方的。张一安笑起来。 我披着睡衣,领口大敞。明亮的光线下,张一安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更加明显。脖子,肩头,胸膛,腹部,脊背。这是镜子里能看到的地方。我慢吞吞刷着牙,张一安就环抱着手臂,靠在墙上,打量着镜子里的我。 肩头还有张一安留下的牙印,刚开始的时候他上来就一口,咬的挺狠,带着点委屈气恼的意思。后来我让他咬,张一安的牙齿收紧一点后又不肯再加力,只是温热的喘息一直落在我的肩头。 到最后的时候,我已经不是很清醒,头脑发昏,整个人像是在海里浮浮沉沉。张一安是我能依靠的唯一的木筏。 我觉得自己有点类似于被扔进榨汁机的某种水果,柠檬橙子苹果什么的,结束的时候已经什么都无法再出来。张一安帮我擦干净,然后再次抱紧我。我听到张一安的心跳,隔着胸腔,一下又一下。 我的心脏也在一样在跳动,甚至更为剧烈。 我也有了一颗跳动不息的心脏。 张一安还赤着上半身,我吐掉泡沫,说,你不冷? 张一安摇摇头,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皱着眉叫我,陈西迪。 我举着牙刷看着他。 “我身上怎么这么干净?”张一安又侧身看看,确认自己身上真的没有一点痕迹后,表情看起来半恼半失落,“你怎么一点印子也没给我留下?” 我说,我没那个癖好。 张一安说,你可以有啊—— 我说,下次留下次留。 张一安问真的吗?我把牙刷归位,有点好笑的看着张一安,说,怎么这个也不相信我?张一安说,行吧,今晚会有下次吗?我很严肃的告诉他,今晚不可能有下次。张一安,哦。 新途初七才开工,张一安的新年假期还有几天,他看起来哪也不打算去,很享受和我一起蹲在屋子里的日子。醒来第一顿饭就是午饭,张一安心情很不错地在煮粥,我说,过年你不用回家吗? 张一安说,今年不用,我爸妈在泰国度假。 我点点头,笑了一下,我来海洲的时候,以为还得等新年开工才能找到你呢。张一安说,那多亏我爸妈出去旅游了,谢谢他们,要不我过年肯定不在海洲,所以什么时候去见见我爸妈? 我说不是张一安你等等,我们说的是这个话题吗? 张一安扭头看了我一看,满不在乎反问,为什么不可以是这个话题? 我说,没问题,当然可以是。 所以,呃——。我斟酌了一会儿,问张一安,你跟你爸妈出柜了? 张一安把勺子洗干净挂起来,说,没有,等他们旅游回来吧。我点点头,张一安也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张一安是北方家庭的独生子,这种事情换成谁也不是那么好开口的,张一安也没打算坦白性向的样子,反正就这么拖着。 吃饭的时候张一安炒好了两个菜,又让我打分。我说九点五分。张一安说,零点五分扣在哪里?我说应该是九十点五分扣在哪里。张一安大失所望,什么啊,百分制啊。我笑的不行,告诉他,骗你的,十分制。张一安说,禁止骗人,陈西迪。 第60章 饭吃到一半,张一安若有所思道,其实我感觉我妈应该知道。 我夹菜的动作一顿,知道什么?你是gay? 张一安点点头,慢慢吃着菜,等他咽下去,说,算了,先吃饭。 我说,这种事情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坦白。听到这句话,本来还在埋头吃饭的张一安忽然抬头看着我,嘴里还叼着菜,眼神很不理解。他咽下饭,什么叫不一定非要坦白? 我斟酌说,瞒着也不一定是坏事,对吧。 张一安说,不对。 我闭上嘴,看着他。 张一安又重复一遍,不对,瞒着就是一件坏事。我一直没给我爸妈认真说起来这个话题,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回来了,陈西迪。所以现在不一样了。 我深呼吸,说,好。 所以我会和我爸妈说清楚。张一安说,不管他们知不知道,我都会和他们好好说清楚。等他们回来,见面说明白。知道了吗?陈西迪。我笑了笑,说,行,知道了,吃你饭。 几天的年假,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是在床上度过。单纯的睡觉,或者说是补觉。 张一安也像是很长时间没睡过好觉的样子,吃完饭没一会儿就会开始打哈欠,然后迷迷瞪瞪说要去睡午觉,邀请我一起去,然后俩人一觉睡到下午四五点。晚上正儿八经入睡,也能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当然我也没什么资格说张一安,我睡着的时间比张一安还长。张一安租的房子不算大,但位置实在很好,卧室阳光直照,很晚的时候日光才会转移走。 我们在温暖的午后睡去,再醒来时天色暗下来,张一安会抬手把卧室灯打开,然后说,我靠,怎么又睡了这么长时间。张一安醒的时候我一般还在发蒙,等看清表后我也会靠一声,怎么又睡了这么长时间。 就好像要一口气把七年里短缺的睡眠一下子补回来一样。年假就要这么睡过去。张一安很忧愁地问我,咱俩是猪吗?我说不要这么说自己。我买来了体重秤,安好电池后站上去,张一安在旁边看着我。 重了一公斤。我下来,卡壳一下,收回刚才的话,对张一安说,可能确实是。 张一安笑的乐不可支。 在张一安上班的前一天,他问我,所以陈西迪,真的一切都过去了吗?我说,都过去了,现在是万事大吉。张一安点点头,说,我明天要上班了。我说,我知道,等你上班我也要回趟杭城,把租的房子退掉,还得把你订的那把善茶木拿过来。张一安说,那等周末可以吗?我陪你一起去。我说好,陪我一起去。 但张一安的年假收尾有点潦草,最后一天的下午,主编把张一安叫了过去,年前有人的工作出了大纰漏,年后才被发现,现在几乎全出版社能用上的人都在帮忙擦屁股。 被迫失去半天假期的张一安不情不愿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说,行了,出发吧,晚上等你回来。张一安说,晚上能吃到香菇炒上海青吗?我说,没问题。 张一安走后,房间一下变得很安静。我给阿雅拨了个电话。阿雅说,喂?说话,陈西迪。 我咳嗽一声,斟酌说,我前几天找到张一安了。 阿雅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我现在刚睡醒,在张一安家。徐阿雅说,啊? 我继续说,他还说等他爸妈旅游回来,他要去跟爸妈出柜。 徐阿雅说,不是,说慢点,陈西迪—— 我笑起来,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现在挺好的。 阿雅有点难以置信。 我说,张一安还给我买了好多哆啦a梦的东西,牙刷杯子什么的。 阿雅又沉默了,半晌,她又问,你什么都跟张一安说了吗? 我顿了一下,说,算是。是吧。 什么叫是吧?吧? 我抿了下嘴,坦白,除了尤加利,我没告诉他那是精神病院。 阿雅也停顿了,半天哎呦了一声,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说。我咳嗽两声,先不说了,我挂了,准备晚饭了,晚上他想吃香菇炒上海青,我打算再炖个排骨。 我几乎是有点心虚地挂掉了电话。原地转了一圈,从柜子里把行李袋拿出来,掏出被我藏在夹层里的那瓶药,倒了两粒出来,仰头吞下。都不需要喝水。 我拧紧瓶盖,把药瓶放了回去,关好柜子。张一安的那句话出现在我脑海里,他说,陈西迪,瞒着就是一件很坏的事情。 有次快要入睡的时候,张一安冷不丁问我,你现在还在吃药吗?一瞬间我睡意全无,试探性反问,什么药。张一安说,就是那些药啊,在永定那会儿你喝的。 我意识到他在说我当时治疗抑郁解离的那些药物。我说,不吃了。张一安又问,你好了吗?我说,好了,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社会谁多多少少都有点抑郁焦虑,很正常。 张一安很信赖地点点头。 想到这儿我有点难受,在地上蹲着,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儿打架,一个说,你又骗他!陈西迪!另一个说,这不叫骗,这充其量算是隐瞒。第一个小人大叫,没听他说吗,隐瞒也是一件很坏的事!第二个说,那要是能一直瞒下去,那和没瞒不也没有区别吗—— 我闭上眼,把两个小人儿全部打死,然后站起身,开始备菜。 第70章 张一安 正式开工第一天,我赶在八点半前压线到了工位。 邵泉见到我的第一眼,说,容光焕发啊张哥。 我停下脚步,问,什么意思?我之前很潦草吗? 邵泉说那不是,我可没说。 我把外衣脱下来放到椅背上,问邵泉,没去西藏? 小邵笑嘻嘻说,没有,不过装备都买齐了,等秋天吧。我说你这典型三分钟热度,小邵耸耸肩,不置可否。黄梅子捂的严严实实开门进来,走到我旁边,把帽子口罩一件件摘下来,深呼一口气,闷死我啦。 梅子把防风镜摘下来看清我之后,愣了一秒感叹道,容光焕发啊张哥。小邵发出尖锐爆笑,我手里拿着文件夹作势要抽他俩。小邵连忙打住笑,问我,张哥你能再给我说一遍吗?我问,说一遍什么? 小邵指指自己,就是我喝晕在阿里曲那天,然后,然后你,你来厕所捞我,结果遇到陈—— 我看着小邵。小邵斟酌一下,陈哥夫。梅子称赞,好严谨,邵泉。 我说过滚滚滚滚滚,新年开工没你俩活是吧。梅子说,话不能这么讲张哥,echo姐给我们说你旧情复燃了,我俩怎么不知道你旧情复燃了。我说,谁说我旧情复燃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旧情复燃。 梅子说,你脸色告诉我你旧情复燃了,张哥。 我:。 而且,而且张哥你看,如果我没喝醉,我就不可能跑到卫生间吐。小邵在给我认真算账,那么多卫生间,如果我没挑准,你和哥夫也不可能偶遇,所以说来说去—— 我问邵泉,所以说来说去还得谢谢你? 小邵有点腼腆,不用那么客气,咱们还说啥谢不谢的,我就是想听你再讲一遍。 我说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吐的我大衣哪都是,一会儿转我干洗费。 小邵又问,转完了就能给我俩讲讲吗?梅子说,转了就能讲吗?那让我转都行。 我仰靠在椅子上,看着眼前一左一右俩门神,闭眼投降。 你俩现在这不是都知道吗?我感觉有点好笑。 小邵耸耸肩,那不一样,我们是听echo姐说的,二手消息,我们要听就听一手的。我又问,echo那个大嘴巴都给你们说什么了? 梅子说,没什么,就是说你俩很多年前在一起了,然后哥夫消失了好几年,你不找对象都是因为在等哥夫,现在哥夫回来了。黄梅子一串哥夫听得我起鸡皮疙瘩,我说好好叫人,什么哥夫姐夫,他叫陈西迪,叫他名就行。 黄梅子思索一番,西迪哥? 我说,也行吧,比哥夫好听。 “西迪哥今年多大?”梅子问。 “三十八了。” “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张哥?”小邵插嘴。 “我二十一岁,他那会儿二十八。”我回答,“后来他三十一岁的时候我俩,呃,分开了一段时间。”一段时间,说出来倒是很轻巧的样子,我想。 我说完,看着小邵把椅子从自己工位上拽过来。我说怎么你还要坐这儿,问没完了是吧?梅子看着小邵的椅子,然后也搬了个简易椅过来。我说一会主编过来咱仨都完蛋。小邵说完蛋就完蛋,完蛋也得先听完你情史再完蛋。梅子说,好志气,邵泉。 我隐去了一些事件,把大致经过给邵泉和梅子讲了一遍。讲完了,有点无奈地看着他俩,问,可以了吗?满意吗两位?梅子看样子挺感动,邵泉慨叹一声,张哥,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我有一瞬间想把邵泉从椅子上踹下去。 梅子倒是默默了很久,问我第一句是,所以张哥你真的会弹一点吉他吗? 第61章 我说黄梅子,你就跟你改稿子毛病一样,永远抓不着重点,重点是我弹吉他吗? 邵泉在一旁情真意切纠正梅子,说,重点是两个痴情人啊梅子重点是—— 我反手揪住邵泉羽绒服帽子把他拎了出去。 梅子目送小邵被我丢出办公室,又转过头看着我,说,其实张哥你这人挺长情的。 我笑了下,说,可能是吧。 可能是吧。我也说不清楚。 梅子的意思像是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单身,是因为在等陈西迪。杜微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一直在原地等着上一个人。严格意义上我不觉得我是在等,更像是没力气再往前走,我被所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陈西迪回来。 这算是长情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陈西迪,然后他消失了很长时间,我无处可去。 我微微叹气,对梅子说,我也不清楚,要是陈西迪没回来,我可能也会一直等下去吧。 梅子笑了一下,说,不过现在西迪哥回来了。 我也跟着笑了,是啊,他已经回来了。 陈西迪回来了,一切都好了,万事大吉。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相信陈西迪。 第一天下班我收拾的飞快,邵泉说想去吃涮串,还没来得及朝我开口递出邀请,我就已经匆匆掠过邵泉奔向电梯。下楼的电梯口还撞上了主编。主编稳了稳眼镜,说,小张,这么着急?我说主编好,主编再见。等我拿钥匙开家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领导问话的答非所问。 门开了。 陈西迪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在看乒乓球竞赛。听到门口的动静,陈西迪探头朝我看过来,然后飞快跳下沙发。 等我抱住陈西迪的时候,陈西迪很愉快地在我耳边说,好久不见,张一安。 我亲了一下陈西迪的嘴角,说,是吗?有多久? 陈西迪回答,九个小时。 我想了想,问,你吃的薯片是不是黄瓜味道的。 陈西迪在我怀里朝后仰,笑起来。他的笑声像是一串明亮的气泡珠。 我还是有很多话想对陈西迪说。晚上吃完饭我用毯子裹住我们两个,投着一部无聊的公路文艺片。陈西迪靠在我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认真看电影,我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我说,陈西迪,今天上班梅子和小邵拉住我,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陈西迪发出一个嗯,示意我他有在听。 我继续说,他们知道你是我对象,还问我你多大了。 陈西迪这时看向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实话实说啊,我说你三十八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不是这个,前面那句,他们说我是你对象,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回答啊,为什么要回答,这不是实话实说吗? 陈西迪笑起来,说,好,实话实说。不过下回可以把我说的年轻一点,年龄没必要太诚实。 我盯着陈西迪。陈西迪叹口气,说,算了,你这人不会撒谎。 我还跟陈西迪说了很多事情。比如小邵和梅子第一次跟我见面,就打赌我是不是gay,还判断我到底是0还是1。还有次年假新途组织旅游团建,抽疯要爬山,一个陌生女孩儿脚滑滚到小山坡下,没受伤就是爬不上来,黄梅子非要英雄救美,结果自己和女孩一起在坡底上不来……对,梅子是t,后来她跟我们哭爱上直女是她的宿命…… 我说一件,乐一下。陈西迪也跟着乐。其实仔细想想这七年,还是有很多愉快的事情可以跟陈西迪说的,我一点点把陈西迪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好的坏的,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告诉陈西迪。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拿过来陈西迪手机,开始给他下载游戏。陈西迪表情看起来莫名其妙,凑过来想看我到底要干什么。游戏下好了,我登上去陈西迪的账号,那个手里拿着铜锣烧的哆啦a梦亮起来。 我说,你看,我还给你发过好多消息,在游戏聊天框里。 陈西迪愣了一下,开始一条条往上翻。我看着那些消息在陈西迪指尖滑动,每一条陈西迪都看的很仔细,有些会特别停留一段时间。 陈西迪,杭城也有做扎木聂的。 今天外卖是真的难吃,你瘦是不是因为从小吃这些饭? 真不想工作了,给我打点钱,陈西迪。 领导今天劈头盖脸骂我。我用更脏的话骂回去了,不过是在心里骂的。 …… 翻到最上面,开头的两条消息,是我刚到杭城不久的时候发的。那会儿我失去了陈西迪一切联络方式,最后像救命稻草一样,我想起来我们还有个游戏账号好友。 陈西迪,我来杭城了。 你说我还要找你吗? 陈西迪看着这两条消息,又看向我。 电影里两个主角已经把车开到了挪威,在小镇等了半个月的极光,又跑到雪原,极光迟迟不出现。主角们正失魂落魄,一点翠绿湛蓝的光影从远天悄悄浮现。陈西迪放下手机,捧住我的脸,吻上来。 缠绵的吻,湿漉漉的吻,混着他的眼泪。 我伸手擦去,小声说,我不是想让你哭啊。 陈西迪没说话,唇齿继续纠缠。等两人喘息平复,主角们追到极光,片尾曲声音越来越轻。 我捋顺陈西迪的长发,想了想,说。 陈西迪,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吧。 -------------------- 小邵在沉睡了27章后终于醒了。 第71章 陈西迪 我听着张一安说他这七年的事情,也很想和他分享什么。但我是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能分享给张一安。于是我用柔软的毯子盖住我们的身体,安静地听张一安讲个不停。 他说起刚开始工作时候屡屡碰壁,又讲到跳槽的不容易,还有在新途交到新朋友,被提拔成副主编……张一安一点点讲,我一点点听,一点点补全那个被遗失的二十四岁的张一安。我看着他慢慢成熟,成为一个三十一岁的合格的男人。 张一安很多小习惯变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他喝咖啡不再加很多糖,大部分时间喜怒不再那么明显,饭量比二十四岁那会小了一些,吃饭速度也从容了不少。当然也有没变的东西,比如张一安的眼睛,看向我的眼神,还是那样。 我说不上来。只觉得炽热。 张一安找的那部公路电影已经放到了最后,我们的嘴唇分开。张一安捋了下我的头发,很认真地说出,陈西迪,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吧。 我看着张一安,随后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张一安说什么话都是认真的,不开玩笑,从不骗人。见我没反应,张一安手指摁上我的下唇,很轻的摩挲一下,又问,怎么样,陈西迪? 我说,好啊。 张一安笑笑,亲了我一下,蜻蜓点水。 “等我攒攒假期。”张一安说,“还有车,这么多年工资买辆好越野总是够的。我们这次自驾去西藏怎么样?飞机确实高反会比较严重,我记得你上次刚到西藏烧的昏天黑地——” 我说,哪有啊。张一安扬眉,就是有啊,你洗完澡就发烧了,后来我看网上说刚到高原其实不可以立马洗澡。我笑了笑,说,好吧,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好像确实有。 我想起来了。那次刚下飞机到冈仁波,我在旅店当晚烧的昏天黑地,张一安从旅店要来氧气瓶,让我枕着他,喂药,然后一点点吸氧。那会张一安应该是刚从阿雅那里得知真相,我又是那样的态度,但张一安就是不走,他执意要留在我身边。 沉默、执拗、委屈、生气、红着眼眶。 但就是要留在我身边。 现在七年过去,张一安对我说,我们再去找阿里曲湖吧,我从杜微那里要来定位了,这次是真的能找到。我点头,说,等你有假期,我们就出发。张一安笑起来,说,好啊。 听着张一安说的那句好啊,我心里慢慢升起一个不安的泡沫。 我在想那瓶药,快要喝完了。剩下的药还在杭城的出租屋里。我只带了不到一个月的量,因为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海洲停留这么长时间,更没有料到自己能得到张一安的原谅,还有再次拥抱。 本来我想找个张一安的工作日,自己先回杭城一趟。随便找个借口,什么房东突然找我之类的,把药拿上,快去快回。但是现在情况又有点不一样,我在想如果要去西藏,我要怎么在行程奔波中万无一失把药藏好。 想到这儿,我叹了口气。晚上睡觉前脑子里一个小人儿死灰复燃,跳出来命令我,告诉他!陈西迪!一五一十告诉他!我啧了一声,把脸埋到被子里。张一安似睡非睡,胳膊环住我肩头,撑起来一点被子。 别闷死了。张一安笑了一下,又打了个哈欠。 我说,行了,赶紧睡,明天上班的可不是我。 第62章 张一安声音低低的哀嚎一声,也把脸埋到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我很小声地试探,其实我想换个工作,整天给别人打骚扰电话也不是个事儿。 张一安迷迷糊糊,说,都好。 我说,陈西迪私厨小炒怎么样? 张一安没回答,睡沉了。 我又试探性叫了一下他的名字,张一安没动静。过了会儿,我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张一安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然沉睡。我说,晚安,张一安,给我一点时间。 后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每次张一安早上离开床铺,我就会想,等他回来,我就把尤加利的真相告诉张一安。等到张一安回来,我想要不还是吃完晚饭吧,吃饭前听这个不会有好胃口的。等吃完饭,我想,要不还是明天吧。 就这样明日复明日。药瓶慢慢空下去。 现在是下午,张一安在新途。我在床上躺了很长时间,然后鲤鱼打挺坐起来,穿上衣服决定去新途找张一安。我走的很快,生怕自己脚步一停下来就再难挪动。 脑子里的坦诚小人暂时占据着上风。它说,好!就这样陈西迪!大步走! 我继续走得飞快,十字路口差点撞到电车。我往后退了两步,有些茫然地看着电车主人骂骂咧咧远去。小人儿在我脑子说,没关系,继续走,陈西迪。 我说,张一安知道这件事,知道我是精神病还不告诉他,他会很生气。小人儿说,你瞒着他会更生气,再说你迟早瞒不住。除非你离开张一安,你要再扔下张一安一次吗? 我说,我死也不要。 小人儿吹响冲锋的号角,说,那现在就去告诉他,冲冲冲。 我说,行,冲冲冲。 冲到新途楼下,我看着电梯,扭头选择了爬楼梯。 我不敢让自己停下来站着不动,就好像我的双腿有什么自我意识,只要我不支使它们,它们就会自动带着我逃跑。等我爬到新途的楼层,双腿都在发软。我喘着粗气,就势在台阶上坐下。 我重新绑了一遍头发,绑完了开始系鞋带。热的要死,我把领口拉链拉下来一点,过了半分钟又拉上去。一堆意义不明的动作。 实际上我还是想跑,我想大不了明天再告诉张一安,现在先过最后一天好日子。但是我知道其实我无路可退了,如果现在打道回府,我今天不向张一安坦白,那我明天也不会。 我咬住大拇指指节,低头想着,有点懊恼。 这时一双运动鞋停留在我面前。 我抬头,对上一张很清秀的年轻脸庞。 男孩着装很潮流,端着三杯咖啡,拎着个外卖袋,正歪头有些疑惑地盯着我。我认出来了他,那天在厕所吐的昏天黑地,最后被张一安抱出来的那个男孩。我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他,说,你好,邵泉。 邵泉眼睛睁圆了一点,说,你认识我? 我点点头,说,你醉倒那天,是我把你从厕所扛回阿里曲休息室的。 邵泉眼睛睁得更圆了,他说,我靠,西迪哥夫! 我:? 邵泉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很认真的把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说,哇那天我喝太多了,完全没记住你长什么样子,张哥给我们看照片也抠抠搜搜的,刚才一下子没认出来,我说怎么感觉好眼熟,百闻不如一见百闻不如一见西迪哥—— 小邵很热情,把咖啡递给我,给你喝西迪哥。 我说,不用不用—— 小邵说,没事,反正我也是给张哥梅子他们带的,你随便喝,挑个喜欢的口味。 我接过咖啡,问邵泉,张一安他现在在吗? 邵泉点点头,你找他有事?我去帮你把他叫出来。 我有些犹豫,深呼吸一下,说,行。 邵泉想了一下,又改变主意,说,费那个劲干什么,直接刷卡你跟我进来就行。 我说,那也行。 邵泉站起身,他比我稍微矮一点点,但是真的很年轻,好像还是零零后。我在心里轻轻慨叹了一下岁月如梭。我帮他端着咖啡,邵泉埋头刷卡把我带进新途。 一路上邵泉嘴没有停过。说他本来只需要下楼拿一下自己的外卖,结果黄梅子借势让他带咖啡上来,然后张一安也让他带,最后气不过,自己又给自己买了一杯,等了半天,还差点端不住。电梯人巨多,气的他直接爬上来。还说他大学毕业到现在还没几年,在新途还是小职员,刚进来那会一直闯祸,全靠张一安给他兜底。 张哥真是可靠的前辈啊。邵泉这么感叹。 听得我有点年龄焦虑。 经过一个工位的时候,邵泉把一杯咖啡放到桌子上,指指空着的座位,对我说,这是黄梅子的,有印象吗?我点点头,说,有,是那天也在阿里曲的那个女孩是吗?邵泉说好记性,哥夫。 我说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到了张一安办公室前,小邵摁下门把手,张—— 后面那个哥还没出来。小邵又迅速合住了门。 我看着小邵,用眼神问,怎么了? 小邵示意我先后退,我不明所以跟着他往后退了两步。 邵泉咽了口唾沫,看样子有点心有余悸,说,梅子要完蛋了,张哥在发大火。 我:? 我说,是黄梅子吗? 邵泉说,对。 我听到了屋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咚的一声。然后是隐约的张一安的声音。新途装修隔音真不错,张一安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很小。 但已经能听出来张一安已经怒火中烧。盛怒。 是我没听过的语气。 这时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其实我没有真正见过张一安生气的样子。生闷气见过不少,但很容易被我哄好。现在这样完全的愤怒我从来没见过,他没有对我这样过。 小邵有点为难,看向我,西迪哥,你要不先等等? 我手心有点冒汗,问小邵,他怎么了?发这么大火? 小邵扭着手腕,纠结了半天,叹口气,梅子一个合约项目出问题了。然后她谁也没告诉,自己把这件事瞒下来,也没告诉张哥,最近她才处理好。我估计她是找张哥汇报来着…… 我声音有些发虚,问,她不是已经处理好了吗?张一安还这么生气? 小邵说,哎呦,西迪哥,这性质不一样,张哥在工作上最讨厌有人瞒着他或骗他了,不管什么原因,每次有这种事情他反应跟应激了一样,瞬间炸毛。 我听着邵泉说话,一点点咬紧嘴唇。 小邵还端着自己的咖啡,把吸管咬的扁扁的,说,哎梅子这件事,其实我老早就建议她赶紧告诉张哥。我这点就比梅子做的好,我这人工作能力虽然一般,但是每次闯祸了我都赶紧告诉张哥,张哥就会骂骂咧咧帮我收拾烂摊子,梅子这人就是倔,我真没法说…… 说完,邵泉不叼吸管了,若有所思问我,西迪哥,你说张哥是不是遇到过什么诈骗犯啊,怎么反应这么大。我心虚地笑了两声,嗓子发干。我刚想说什么,面前的门突然打开了。小邵措不及防,差点呛到,咖啡随手放在一旁赶紧溜走紧急避险。 张一安站在门口,拎着空掉的文件夹。 身后梅子眼眶红着,a4纸散落一地。她看到我,飞快别过脸,擦了下泪水。 怒气还停留在张一安脸上,面色阴沉。 我从没见过他那样的神情,往后退了半步。 张一安看到我,微微皱了下眉,陈西迪? 第72章 张一安 美好的一天开始了。 下午黄梅子拎着文件,敲了敲门,一脸心虚找我汇报。 美好的一天就结束了。 本来午休的时候心情还很不错。我,小邵,梅子三个人围着茶水间的小圆桌,梅子带来一包瓜子,红糖味的,三个人就跟仓鼠似的咔咔嗑。嗑一半小邵宣布他谈恋爱了。 我和梅子同时停止嗑瓜子,转头看着小邵。小邵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嘴角不自觉上扬。我说,我去,邵泉。梅子突然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瓜子,像是意识到什么,说,我天,那只有我还是单身了。 小邵笑起来,开始故作高深。 我说,方便透露一点吗? 小邵说,一个作家。 我抬了下眉毛。梅子说,和新途合作的作家?小邵点点头。我说你们不会是工作时候认识的吧?小邵不语,咬着饮料吸管笑。 这倒不违规,但我不记得小邵手下有什么年轻作者。我问,他叫什么? 小邵罕见的有点羞涩,宋青书。 梅子看着小邵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邵泉你这个表情好恶心啊。 邵泉:。 邵泉一说名字我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号人。不是什么大作者,要不然也分不到邵泉手下,三十来岁,最近才出了本诗集。听上面的人说是拉拢了什么关系,非得出这号诗集。质量我翻了两眼,参差不齐。不过也能理解,既然想当风雅士,那必定得有点儿作品傍身。 第63章 我无所谓,这种作品都是给出版社交钱的份,两方各取其利。 我说,怎么回事,你不是要找跟你差不多大的吗,怎么谈了个三十大几的? 小邵很骄傲,学电影口音讲,芥个就叫爱情。 梅子说,爱你个麻花情,到底比你大多少岁啊? 小邵伸出一根手指,比个一,然后又比了个四。 梅子嘴里的一粒瓜子掉到地上,十四岁? 我闭上眼睛。宋青书今年三十九,邵泉二十五,可不就是十四岁。小邵嗯了一声,满心期待看着我们,怎么样? 梅子有点震惊,还有点担心。斟酌了一会儿对小邵说,你俩年龄差会不会太大一点?你们有认识很长时间吗—— 小邵打断梅子,急匆匆的,一副为爱情据理力争的样子,还指着我当例子。哪里有很大?小邵说,西迪哥不也三十大几吗,张哥也没觉得西迪哥年纪大啊? 我打断小邵,我说邵泉你他妈会不会算数,我今年三十一,陈西迪比我就大七岁,怎么你今年也三十一了?你小学数学毕业了吗? 小邵伸手表示投降,耸肩,一副whatever的样子。 而且——小邵停顿一下,继续说,我们是一见钟情。梅子看起来很想当场闭上眼睛。我乐了两声,说,行,改天一起聚一聚,叫上你对象,敬一见钟情。小邵说,敬一见钟情,张哥你发言好有水平。我说,那是。 下午的时候我从办公室出来,把新下发的任务分派给小邵和梅子。小邵在工位上哼哼唧唧,说他好饿,他现在需要先吃一点外卖才能继续工作。梅子从我手里接过文件夹,眼也不抬对小邵说,那你拿外卖的时候顺便帮我把咖啡拿上来,手机尾号还是30结尾的那个。 小邵说,梅子,你很有当领导的潜质。 梅子看了小邵一眼,怎么说? 小邵说,见缝插针使唤人。 我笑了两声说,小邵你顺便把我咖啡也拿上来。小邵说,哎呦,那没办法了,这是真领导。 小邵磨磨蹭蹭下楼。梅子咳嗽了一声,抬眼看着我,说,张哥。我已经往办公室走了两步,听到梅子叫我,我又折返回来,怎么? 梅子深呼吸一下,低下头,说,有件事,一直没给您说。我头顶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问号消失了,然后冒出来一个巨大的红色警灯。 小邵和梅子这两个人,一般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用“您”来叫我。一种是他俩刚被分到我手下的时候,客客气气装腔作势,您您的叫了没几天就改口叫张哥了。 另外的一种情况也很简单。 简而言之就是闯祸了。邵泉这样叫过我几次,张哥,您好,张哥,您早。一次是他把报表全搞错了,另一次是完全忘掉了一个文稿校对的任务。 梅子倒是很少这样叫我。她看着有点忐忑,最后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张哥,我有件事。我看着梅子,梅子又低头不说话了。我看了眼四周,说,行,来我办公室说。 然后我一天的好心情就此宣布结束。 我坐在椅子上,本来梅子也在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着。梅子说她年前一个合同出问题后她选择先隐瞒下来,谁也没告诉,打算自己扛过去。梅子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很小心翼翼说,所以最后日期上可能有些耽误,其他关键条约没有漏洞了,都已经解决好了。 我看着文件夹。梅子是想让我再过目一遍。但我没动。 就这么一直僵持着。我听见梅子的呼吸声染上了一点紧张,这时我把视线从文件夹上移开,落到梅子脸上。我说,还要我夸夸你吗? 梅子猛地抿住嘴。 我继续说,黄梅子,是这个意思吗?是还要我夸你吗? 不是,张哥。不是。 梅子站起来,退后了几步,站在办公室中央。 一瞬间我太阳穴有点痛。我闭上眼摁着太阳穴,想着梅子的话。合同出现大纰漏,谁也不告诉,自己硬生生瞒着解决掉,现在才敢拿到我面前。也是瞒不住了,这份合同我迟早要过目,黄梅子大约是觉得自己先主动找我汇报就会从轻发落。 我睁开眼,额角细碎的痛感传到后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黄梅子说出来她一直在瞒着的时候我就开始头痛了。我深呼吸两口,打开文件夹,挺厚的一沓,我一页页翻着。梅子就一直站着,低着头,一句话不敢再说。 翻完了,很精细合规的合同。 我拿着那沓子a4纸问黄梅子,我说,解决的挺好,花了不少心思吧? 梅子听到我的话,眼神有点迷茫抬头看向我。我看了黄梅子两秒,把那一沓子纸就扬手撒了过去。梅子看着散落一地的合同,张了张嘴,眼泪先出来了。 我站起来,我说黄梅子,现在知道哭了?现在知道害怕了?这件事能让你一个人圆回来真算是你侥幸黄梅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是什么?万一你处理不好,你现在已经从新途滚蛋了!这种前科哪个出版社会再收你?你要从海洲滚蛋滚回老家吗? 梅子深呼吸,声音有些抽噎,可是我已经解决好了。 我抬手示意梅子打住,我说,你现在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梅子点点头,能。 我问,我在说什么? 梅子顿了一会儿,两个手快打结到一块儿,说,我不该在合同上出现纰漏。 一句话听得我心如死灰。 黄梅子。小邵。 俩人同一批进的新途,同一批分到我手下,一直待到现在。是上下级,是朋友。 小邵能力一般,工作上唯一的优点是还算细心。人不踏实,坐不住,胜在性格圆滑,是好的那种圆滑。遇到事情,不管是闯祸了还是发现任务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了,邵泉都会很快求助,一五一十告诉我或者梅子。始终秉持求助他人幸福自己的根本原则。 黄梅子不一样。她话要少一点,性子沉稳,能力很强,喜欢单独解决事情。遇到什么麻烦都习惯性一声不吭,忍着,扛着,瞒着,直到事情完美解决。或者她自己被事情压垮。说到底就是倔,很难掰正的那种倔,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种倔。 我被梅子的回答气的眼前一黑,然后笑了。我说,黄梅子,我明白告诉你,我不是因为你合同出纰漏生气,我生气是因为你一直瞒着,一直一个人扛着,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起来向我求助。我是你的顶头上司,我带着你,我带你这么多年,我是干什么的黄梅子?遇到事情你自己都快被压死了,怎么就想不起来你还有个上司叫张一安?! 声音到后面越来越大,我把空掉的文件夹摔在桌子上。绕过桌子走到梅子跟前,中间还被矮凳绊了一脚,凳子滚地上,咚的一声。梅子头越来越低,我走到眼前也不敢抬头看我。 我平复呼吸,努力保持语调和缓,但听起来还是怒气冲冲。我说,你要么就一直瞒着有本事别让我知道,黄梅子,那也可以。问题是你有这个本事吗? 黄梅子摇摇头。 我说,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能记住向我求助吗?我是能把你卖了还是怎么着?黄梅子,你是觉得告诉我你搞砸了事情很丢人还是怎么回事,可就算你觉得丢人,总比你一个人瞒到最后卷铺盖滚蛋要来的强吧? 梅子摇摇头,很轻地吸了吸鼻子,说,不是张哥,我不是觉得丢人。 我皱眉,那你干什么不说。 我怕连累你。梅子声音低低的,张哥,你刚当上副主编。 一句话给我整哑火了。我感觉头又痛起来。 我站定,右手伸展开摁着两边的太阳穴,沉默了一会,告诉黄梅子。我说,黄梅子,不要以为那样是顾全大局对得起我。我要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着你被新途开除,那我才是真的不好受。 第73章 张一安 年前,黄梅子接了一个电话。 她跑到了很隐蔽的地方才接通。一开始语气很冷淡,然后语速越来越快,低低的声音逐渐拔高,又在一个瞬间被骤然压下。梅子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放进衣兜里,叉着腰低头站了很长时间。 十五分钟?应该有。 梅子就一直站在室外。那是一个新途小小的露天阳台,花草都被移到室内。梅子站在一堆空花盆间,出去的时候没披外套,站到最后打了哆嗦,才磨磨蹭蹭进来。 我没有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癖好。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我当时正在阳台的侧门内,听到了梅子争吵的内容。 后来的那几天,梅子的心情很不佳,工作上倒是一如既往的高效严谨,但整个人状态不对。她一个人坐着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想哭的样子。梅子过年也没有回家。 现在梅子站在我面前,脚下散落着一堆我扬过去的纸张。梅子头垂得低低的,拼命忍着已经溢出来的眼泪。我看着这样的梅子,拿不准接下来的话是不是该由我来说。 我看了一会儿梅子,说,为什么过年没回家? 第64章 梅子一怔,看向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说,抢不到票?不会吧。 梅子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说,和妈妈吵架了。 我知道一点梅子家里的大概情况。单亲家庭,有个刚上高中的弟弟。我不知道梅子的爸爸去了哪里,梅子也没提起来过,可能是离异也可能是过世。反正消失了。 梅子也是北方人,在工作前全靠她妈妈一个人撑着,家里的经济情况直到梅子工作后才好转。梅子从高中就开始兼职,大学就没有再朝家里索要过一分,挣到钱会补贴给妈妈和弟弟。 这样的女孩,一步步往上爬。一个人来到海洲,进入新途,拼命给自己的人生找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认真和忍耐,对梅子来说已经成为了习惯甚至本能,这是她二十多年唯一能仰仗的两种东西。 黄梅子抬手擦了下眼泪,为难地笑了一下,笑声听起来像是叹气。她说,我妈妈不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她一直要我回家,要我结婚。我们就吵了一架。 其实她知道。梅子沉默了一下,又说,我有试着给她说过我喜欢女生,但是她装作没听见。到现在她可能还不相信世界上有同性恋这种东西。妈妈她希望我不要在海洲,她觉得我扎不下根,她可能也不希望我在海洲扎根,她想让我回老家,这样她身边还有个能照顾她的人。总之我们光因为这个吵架,年前又吵了一次,很凶。我就想我过年还回什么家啊,我不回了。 我说其实我听到了。 梅子说,听到什么? 我说,你在阳台和你妈妈吵架,我当时在小门里,不小心听到了,抱歉。 梅子摇摇头。 我想了想,对梅子说,你想回老家结婚吗? 梅子又摇摇头,我想留在海洲。 我说那行,我只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梅子。那就是你现在有的这份在新途的工作,是你在海洲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份工作给了你社会身份,说到底就是给了你钱,你是个能挣钱养活自己的大人,能明白吗? 梅子表情有些似是而非的迷茫,她点点头。 我说你先别着急点头,我还没说完。我告诉梅子,我无心对你家里人家里事指手画脚,但是梅子我作为你的上司,你的朋友,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两句话。梅子你跟小邵不一样,小邵海洲本地人,家里条件也不错也很开明,他就算搞丢了这份工作也无所谓—— 但是梅子你不可以。 如果你丢了这份工作,你接下来在很多重要的选择里就只剩下了妥协的份。到时候就不是你想留在海州还是回老家了,是你不得不离开海洲,还有要不要结婚这件事,梅子,到时候你可能只能妥协。 现在这份新途的工作对你来说不只是挣钱这么简单。它让你对你的人生有话语权,你在能养活、能养好自己的前提下才能去考虑自己到底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说到这我喘了口气,继续说,梅子,不是什么事情都得一个人扛一个人忍的,你有朋友,这种事情你完全可以求助我,就算是为了你的工作,为了你能留在海洲,你也要想到向别人求助。 梅子点点头。 我说,所以下次能学会张嘴吗?说‘我有麻烦,快来帮我’? 梅子又点点头。 我说,行。 梅子泪珠还在一颗一颗掉。我说,行了,铁t从不流泪。梅子偏过头,拿手背擦了一下,说,对不起张哥。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这事你解决的挺好的——我不是在夸你,下回要记住先跟我说,虽然不是所有领导都值得信赖,但你张哥还是可以的。 我蹲下身一张张捡a4纸,梅子也蹲下来一起捡。我说,这事你瞒的也够深,自己一个人瞒这么久。梅子脸上还挂着泪,笑了笑,其实也还好,邵泉安慰了我好几次,还帮忙出谋划策来着,虽然出的都是一堆昏招…… 我:? 什么?我问。 梅子像是意识到不对,猛地闭嘴。 我说,邵泉知道这事儿? 梅子躲避我的目光,声音更小,小邵……我,我是跟他说了…… 我说,他什么时候知道的?梅子说,刚出事不久。 我说,行。行行。你们两个,行,都好样的,一个两个嘴比什么都严。 a4纸捡了一半不捡了,我重新扔回地上,站起身猛地拉开门,准备让邵泉这个知情不报的王八蛋帮凶滚过来。 结果一开门看到了陈西迪。 陈西迪端着杯咖啡,愣愣地看着我。邵泉在陈西迪旁边,也端着杯咖啡,看到我出来后风卷残云燕过不留痕马作的卢飞快地撒丫子跑。咖啡被小邵紧急扔在一旁的桌子上,晃晃悠悠,陈西迪赶紧扶稳。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没抬头,哎。 我说,你来这干嘛——算了,等会再说。邵泉!滚回来! 邵泉被我请进了办公室,和梅子一起站在中央。陈西迪原本不打算进来,我说你进来啊,我训的又不是你。陈西迪笑容有点勉强,说没事,他喜欢在外面。我说,这是新途,你属于闲杂人等,别乱晃悠,进来。 陈西迪深呼吸了一下,跟着我进到办公室里。我指了指侧边的椅子,示意陈西迪坐下来。小邵面无表情站在梅子旁边,看起来像是在魂游天外。我说,邵泉。 小邵突然一拍手,说,哎呦张哥我想起来我今天会议报告还没整理。 我说你今天没开会。 邵泉斩钉截铁说那就是昨天开会的报告,那更得赶紧交了,张哥要不我先去整理—— 我说你老实站这儿。 小邵瞬间状如瘟鸡,认命似的站着不动了。我说,我咖啡呢?小邵抬手指指坐在我一旁的陈西迪,说,西迪哥喝了。我扭头看着陈西迪,陈西迪一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那杯咖啡,小心翼翼放到桌子上。 我:……你喝就喝吧,谁不让你喝来着。 陈西迪哈哈笑了两声,很僵硬。他有点坐立难安的样子,重新端起来咖啡,喝了小小一口,左手撑在膝头,一副心虚的做派。我看了两秒陈西迪,陈西迪对上我的视线,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放松点,你怎么比他俩看起来还心虚。 陈西迪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起的黄梅子和邵泉,俩人一副相依为命的样子。陈西迪又飞快笑了一下,说,没事。 我把视线从陈西迪身上移开,回到小邵和梅子身上。小邵正用无声的口型控诉梅子,梅子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上了眼睛。我说,邵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小邵说哈哈我也记不太清了……梅子一给我说完我就忘掉了,本来我想着是赶紧告诉你呢张哥,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不小心忘的一干二净……别别别,别张哥,别拿文件夹抽我,我说我说—— 小邵咽口唾沫说,就年前没几天那会儿,梅子给我说了,还不让我告诉别人。说到这里小邵很怨恨地看着梅子,指控梅子是背信弃义的叛徒加大嘴巴。梅子看样子也蛮愧疚,罕见地没和小邵针锋相对。 我说,你俩,都知道。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谁都知道,就不告诉我,单就瞒着我,是这个意思吗?你俩怎么想的?小邵立马立正摆明态度,不是张哥,不是不是。 我指指小邵,我说一个黄梅子就够气死我了,邵泉你也跟着她犯浑。你一个小报表整错了都哭天喊地找我,怎么到了梅子这里你脑子就拎不清了?你俩这么能瞒,怎么不去情报局工作,要我说你们当什么编辑,为什么不去试试间谍?干脆明天就派到美利坚——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西迪一阵惊天动地的呛咳打断了。 喝咖啡呛到了。陈西迪猛地俯下身,褐色的咖啡液从他嘴角流下。小邵眼疾手快递来纸。我扶住陈西迪,拍着他后背。陈西迪咳嗽一顿,然后又咳起来。咳嗽的间隙 陈西迪一直咬着下唇,看起来是想把咳嗽憋回去。 我说你想咳就咳,这也没外人—— 话刚说一半,陈西迪的右手突然攥住我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抽都抽不走。 我一愣,问,好点了吗? 陈西迪平复下呼吸,最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74章 陈西迪 走出新途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张一安租的房子离新途不远,他上班连单车都很少骑,步行十几分钟就到。走出大厦的时候,我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上拉了拉。张一安低头看着我,然后把围巾摘下来,围到我脖子上。 灰色的围巾。张一安没有用香水的习惯,围巾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带着他脖颈处残存的温度。张一安利索地把围巾一端绕到我肩后,围好,说,防风。 我把鼻尖埋到围巾里,说,薄荷。 张一安并肩和我走着,嗯? 我拎起围巾一头,说,我发现你洗衣液都是薄荷味道的。 张一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第65章 我说,你想说什么? 张一安朝我靠紧了一点,说,不记得了吗?你在永定那会儿,身上都是薄荷的味道。我第一次闻到是加哆宝演出,你那会还不认识我,我靠在吧台上,你从我身后绕过来拿酒喝,我没看到你,先闻到一阵薄荷的味道。 我有些哑然。我完全不记得这些事情,也不记得自己身上有过那么一段充斥着薄荷香的日子。当时可能大概率是我随手拿了薄荷味的大桶洗衣液,然后用了很长时间。 我说,是吗? 张一安点头,是啊。后来我来了加哆宝,你教我弹吉他,每次我都能闻到,周一和周四的时候最明显,你是不是喜欢把衣服堆在一起然后这两天统一扔进去洗再烘干?我笑起来,说好像是那么回事。 张一安也笑了,笑完问,怎么突然跑新途找我? 我围着张一安的围巾,想了一会儿,说,在家很无聊,想接你下班来着。顺便买菜回家,晚上想吃酸菜鱼吗?张一安说,好啊。 本来今天可以早点回家的。张一安笑了一下,又叹口气,没想到梅子和小邵给我整这出,骂着骂着忘时间了,差点忘了手头上的活。 我有些别扭地将围巾摆正一点,说,之前没见过你这么生气的样子。 张一安有点儿漫不经心,他正低头翻着酸菜鱼教程和注意事项,还有什么鱼比较好。听到我的话先是嗯了一声,头也不抬地说:“我不怎么喜欢生气,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对吧……黑鱼行吗?我看好多帖子都推荐黑鱼……” 我说,行。 顿了一下,又装作毫不在意追问,那你什么时候会这么生气?今天这种情况吗? 张一安又划了个帖子,告诉我,其实他今天没有真的生梅子的气。 我有点儿想眼前一黑,这还不叫真的生气? 张一安关上手机,揣到兜里,站住不动了。 我跟着停下脚步,有些迟疑地开口,张一安? 如果我真的生气,我不会费劲去和梅子说那么多话。张一安很认真地告诉我,眼睛看着我,一错不错。但如果类似这种的事情再出现一次——或者两次吧,张一安沉默一下,说,我不会再对梅子发任何火,因为没必要了。懂吗陈西迪,没必要了。 我感觉自己喉咙突然收紧,重复张一安的话,没必要? 什么事都有个限度吧?张一安朝我笑笑。如果黄梅子还不长记性,一而再再而三,那我也没办法。不是我愿不愿意留住她的问题,是她自己选择了要走。可能她心里想的不是要离开新途,但是做出来的行动是相反的,那我也留不住,谁也留不住。我也不想费心思去帮一个这样的蠢蛋——但梅子不会蠢到这个地步,她很聪明,这种事在她身上不会有下次了。 张一安最后一句话像是在安慰谁似的。 我抬头向张一安笑了一下,问,那黄梅子如果下次再出类似的事情呢? 张一安想了想,说,念在她初犯,我可能会再给她一次机会吧。但是再多就没有了。 超市里。 张一安弯腰在水柜前,严谨地盯着几条缓缓游动的黑鱼。他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条怎么样?我顺着张一安手指看去,说,有点大吧,家里的锅挺小的。张一安思索一会儿,选了另一只稍微小点儿的。 其实也不小。我看着那条鱼,两人一顿够呛能吃完。处理干净的鱼被装到塑料袋里,张一安说,还需要辣椒,酸菜……娃娃菜也买一点。我说,冰箱里有娃娃菜。张一安说,够吃吗?我说,两颗怎么也够了,下次再买。张一安说,好吧。 我笑了一下,你是不是热爱吃娃娃菜。 张一安也跟着笑,对啊,我热爱娃娃菜,也不是热爱,主要它很方便,怎么做都不会难吃,我没见过有人能把娃娃菜做难吃的—— 张一安。我轻声打断他。 张一安朝我看过来。 我还有几次机会?我问。 张一安的笑容收敛了一点,他有些迷惑,问我,什么? 你刚才说,黄梅子在你这里还有一次机会,那我呢?我还有几次? 我看着张一安,又觉得实在没底气。于是俯身从张一安手里接过装鱼的袋子,袋子拿到手的一瞬间,张一安的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零次。陈西迪。” 我接住袋子。已经死掉的黑鱼忽然乱窜,在冰凉的塑料袋里冲来冲去,袋子脱手掉到地上。我立刻蹲下去拾起来,但是另一双手赶在我前面摁住了塑料袋。 我仰头对上张一安的眼睛。他蹲在我面前,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直刺入我眼底又转瞬即逝。张一安把袋子重新拎起来,说,我拿着吧。我跟着张一安站起来,说,也行。 我拍拍手,随意问,零次?怎么到我这里就没机会了。 我也不知道呢,张一安装作在思考,说,要不你问问你自己? 我闭上眼,妥协,行行行,我知道我知道。 张一安这时才又笑了一下。 “如果已经是零次了,那又犯错了,你要怎么办张一安?” 张一安微微抬起眉,问我:“你又干什么了陈西迪?” 我说,不是,我就问问,纯好奇。 张一安说,好奇是吗? 我点点头。 张一安看了会儿我,开口,语气很平淡。 陈西迪,那我告诉你,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我有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我看着张一安的表情,小声说,开个玩笑,不要这么严肃。 张一安没有顺着台阶下,他继续说,陈西迪,你知道的,我从不撒谎,我说到做到。 我说,好。我知道。张一安没反应,手里拎着还在扑扑楞楞的鱼。好久才别过脸,闷闷地回我一句,玩笑好烂,一点也不好笑,陈西迪。 我说,那以后不开了。张一安有点钻牛角尖,给我三令五申:“记住了吗?你是零次,陈西迪,没有机会了,所以别想再做任何坏事。你——” 我拿起食指放在张一安嘴上,一个嘘的手势。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零次,我是零我是零。 张一安握住我的手,说,你本来就是,你不是零难道我是吗? 我说那不行,你别做零,我腰不行,做不了1。 张一安被我气笑了。我们没再谈起这件事情。 吃晚饭的时候果然如我所料,鱼买大了,两人没吃完,还能留个下顿。张一安先去洗澡,我听着浴室的水声,旋开药瓶盖,吞下两粒。等把药瓶重新放好后,我有些脱力地蹲在原地。 要不还是明天吧。 明天再说。 我想着。然后把头埋在胳膊里。 结果就是明天没有,后天也没有,大后天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怎么想的,可能是单纯害怕,怕张一安发火,然后离我远远的。我想着能再怎么委婉一点或者等个更好的机会再说出来。 总而言之就是再等等。说到底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或者在犹豫什么。我想不通。脑子里的坦诚小人在从新途回来后就彻底销声匿迹。明明知道事情只会越拖越糟糕,但我做不出任何行动。 万一呢,万一我真的可以瞒的很好。 万一我真有本事从头瞒到尾呢?我想,总有可能吧。 海洲慢慢转暖了一些。张一安早上起床的时候亲了下我的额头,说,小邵今天拉他对象和我们一起聚个餐,问你要不要一起来?我还没完全睡醒,打了个哈欠,说,我就不去了吧。张一安有点失落,真不去吗? 我摇摇头,又有点好奇,小邵对象什么人? 张一安咬牙切齿说,陈西迪,你这人,又不想参加聚会还这么好奇,你要是肯去我就—— 我说,那算了,我不好奇了,你别告诉我。千万别告诉我。 张一安放的钩子没鱼咬。他忿忿刷了会牙,又跑过来告诉我,那我勉为其难偷给你透露一点。我大笑起来,我说快勉为其难给我透露一点。 一个新途分在邵泉手下的作者,三十来岁,叫宋青书。张一安说,慢慢刷着牙,不过看照片也就是三十出头,挺年轻的,很斯文。 我说,宋青书?真有人叫这么文艺的名字吗? 张一安说,笔名。 真名叫什么?我问。 张一安没回答,跑去吐掉泡沫漱口,收拾完后拿毛巾擦了擦脸,若有所思想了一会儿。两个字儿,记不太清,张一安说,我当时扫了一眼。 好像叫宋捷。 我几乎下意识皱了下眉。 叫什么?我重新问了一遍。 宋捷,应该是。张一安说。 -------------------- 宋捷,久闻其名的王八蛋终于出场。其事迹详情见第31章 。(总之是卖陈西迪视频的那个王八蛋) 第75章 张一安 小邵最后选了一家新途后街的餐厅。上珍园。老板自创的上京菜系,烤鸭不错,可以让人先拆骨后面再涮锅。小邵说就这家吧,氛围蛮好的,里面还禁止吸烟。 第66章 梅子说那确实好,她受够了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抽烟了。我问小邵,宋青书抽烟吗?小邵说,他抽,不过只是偶尔抽一点点,抽的时候也会很自觉避开人,跑到户外去,不过一般我都禁止他吸烟。我说,行,素质合格。小邵蛮高兴,说,宋青书人很合格啦。 西迪哥不来吗?小邵又问。梅子也看过来。 我咳嗽了一下,他不来。 为啥啊。小邵有点失望。 我说,他比较社恐,也比较懒—— 梅子忽然幽幽叹了口气,说,西迪哥不在也好,否则你们都成双成对。我受不了一顿饭有两对儿gay在我面前打情骂俏,而且我竟然还是单身。我笑起来,说,抱歉抱歉。 晚七点。我和梅子先到了上珍园,小邵订的是一个靠窗的位置。服务生过来招待,我说先等等,还有俩人。小邵没跟我们一起,他提前溜了半个小时,开车去接宋青书过来。 梅子对邵泉这个行为表示费解。她说,宋青书多大个人,怎么还要你接过来?他不会开车吗?就算不会开车他还不会打车吗?你发个定位给他不就行了。小邵说,梅子,你不懂。 一副爱之切为之计深远的样子。我指指邵泉,说,上头了。小邵笑笑,让我帮他打掩护,提前半个小时溜出新途,在全勤和宋青书之间果断选择了宋青书。 现在小邵和宋青书还没到。梅子有点无聊的靠窗玩着手机,说,他俩不会半路啃起来了吧,这老半天。我坐在梅子旁边,笑了一声,倒也不是没可能。梅子叹口气,哎,宋青书真是有点老,都快四十了,小邵才多大…… 我说一会吃饭你可别对人家年龄进行人身攻击。梅子翻个白眼,说,我情商还没低到那个程度。我说那就行。刚说完,手机屏幕亮了亮,我打开,陈西迪发来的消息。 陈西迪:你们在哪吃饭? 我回复:上珍园,就在新途后街。 过了一会儿没消息,我又问,你现在要过来吗? 等了几秒,陈西迪回复我:不了,纯好奇问一下。我要躺床上看电影了,再见。 然后是一个线条小金毛拜拜的表情包。 我:。 刚放下手机,小邵咋咋呼呼飞进来,喊,张哥——梅子—— 我抬头,看到小邵身后跟着的男人。个子大概一米八出头,短款黑夹克,长牛仔,带着墨镜。他摘下墨镜后,露出一双天生带着点笑意的眼睛。 宋青书朝我伸出手,我站起来握住。 “你好你好。”宋青书摇了两下,真笑起来的时候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明显,“我是宋青书。” 比照片看起来还要年轻一些。穿着打扮和现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也许是年龄摆在这里,反而显得有点内涵。邵泉可能就好这口。 我说,你好。小邵说,这个就是我给你提到的张哥啦,这是梅子——。梅子也站起来表示欢迎。我补全自己的姓名,张一安,安全的安。小邵继续热热闹闹说快坐下来啊大家,然后张罗着点餐,把菜单摆到每个人面前看。 宋青书先扫了码,默不作声点好一些基础适口的菜,梅子点完后让我看,我说都可以。宋青书这时抬眼看向我,问,没什么偏好吗?我想了想,别太辣?宋青书认真点点头,温声问小邵还想吃什么,小邵唧唧喳喳说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还想吃冰沙。”小邵说。 “太凉了。”宋青书提醒。 “那一点点冰沙,只要一点点。”小邵搓搓手,一副恳求的样子。宋青书蛮无奈的样子,说,真的一点点?小邵说,真的一点点——剩下你帮我吃掉就好了—— 我看着邵泉的样子,默不作声侧过脸看黄梅子的反应。黄梅子像是没眼看,专心致志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盘,四大皆空。我有点笑,低低干咳一声压下去。 等冰沙协商完,正式开始吃饭后邵泉就正常多了。宋青书话不多,慢慢给邵泉剥虾,然后很细心地把热汤舀到四个碗里,先给大家晾起来。梅子身份转化为丈母娘,对宋青书始终有着莫名的敌意。说到底她可能始终觉得宋青书这人老牛吃嫩草,欺负邵泉人蠢好骗。 全程大部分时间只有宋青书、小邵、我三个人在说话,梅子偶尔说两句,大部分时间默默吃饭。大家聊起来之前的经历,宋青书说,他也是北方人,不过大学是在杭城读的,那个时候就喜欢上南方了,后来决定留在南方。 “那现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梅子问。宋青书愣了一下,说,大学老师。哪个大学?n大。梅子继续连环问,那n大也不在海洲,你之后是要离开—— 我打断梅子,我说梅子梅子梅子,你看你看你看—— 梅子转过头,问我看什么。 我说,新果切上来了,去拿一点西瓜。小邵也赶紧站起来,梅子我跟你一起。梅子目光重新移回宋青书脸上,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去拿果切。小邵紧跟在梅子后头。 宋青书看着梅子和小邵的背影,对我笑了一下:“多谢。” 我说,没事,梅子这人就这样,没什么别的意思,她单纯担心小邵。宋青书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我跟小邵在一起压力也蛮大的。”宋青书笑笑,“他太年轻了,我生怕我俩出去别人以为我是小邵叔叔,所以我一般都会把自己打扮的年轻一点。” 他像是很忧愁地审视了一番自己今日的穿搭,又压低声音问我:“不会显得不伦不类吧?” 我笑起来,挺好的,你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宋青书哀叹,不能说是二十大几吗? 我说那就有点扯了,毕竟年龄在这里。宋青书笑起来,说,好可恶的大实话。 我喝了口水,安慰他,其实你和小邵要是真心喜欢彼此,年龄什么的不是问题。我对象和我也差了七岁。宋青书点点头,说,那倒是,你对象呢?怎么没来? 我说,他还是有点社恐,下回再认识吧。宋青书笑笑,也可以。说完,宋青书想了一下,问,你对象是比你大七岁吗?我说,是。宋青书说,那跟我年龄差不多,哪里人啊? 我说,杭城的。 宋青书说杭城,我大学就在杭城,特漂亮一城市。 我说,我在杭城工作了两年,漂亮是漂亮,就是饭着实一般。宋青书笑起来,反正我大学四年没吃到什么好吃的地方特色,改天问问你对象知不知道哪里杭城菜好吃。 我说拉倒吧,他看起来一点都不乐意吃杭城菜,一直都长不胖,真有杭城人喜欢吃杭城菜吗?宋青书目光有些悬浮不定,像是想起什么,慢慢说,也对。他忽然坐正一点,问我,你对象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 雷声乍起。 我猛地看向窗外,宋青书也看向外面。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但没有要下雨的意思。闷闷的雷声滚动,我低头刷新天气预报,说,这什么季节啊就打雷,快惊蛰了吗? 宋青书忽然站起来,我出去一下。 我抬头看向他。 宋青书脸色寻常,他压低声音,抽根烟,麻烦不要告诉小邵。我说,行吧。 天气预报更新了,显示晚上天气转阴,但下雨概率很低。我在想要不要提醒陈西迪注意关好窗户,后来又觉得陈西迪这点自理能力还是有的。小邵用西瓜和哈密瓜造了一栋楼端了回来,梅子慢条斯理跟在后面,端着一小盘小西红柿。 我捡起来颗小西红柿扔到嘴里。小邵把楼放到桌子上,问,宋青书人呢?我说,卫生间。小邵点点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梅子开始拆楼,我看着梅子吃西瓜,说,梅子,没必要那么连环问,跟上刑一样。 梅子没搭理我,说,我学过相面。我问,然后呢?梅子看了小邵一眼,像是斟酌了一会儿,说,然后我不喜欢这个宋青书。我说,你当着小邵的面可以再点评的委婉一点。小邵说,啥啊张哥,刚才我们一起拿水果,黄梅子点评的比这个刻薄多了,我俩差点打起来—— 西瓜楼吃到一半,上珍园门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喧哗,餐厅里有人扭头朝外面望去。我看着外面的天色,开始怀疑天气预报的准确性,于是给陈西迪发消息。 我:别看着电影睡着了,窗户关一点,一会儿可能会很冷。 陈西迪没回复,他一般都是秒回。我想,不会真睡着了吧。过了半分钟,陈西迪的回复来了,一个表情包,小狗比ok。 我笑了一下,又问,要吃什么?我给你带回去。陈西迪回复,小笼包吧。我抬头看了一眼上珍园的招牌,正好有小笼包。我说完全没问题。 二十分钟了,宋青书还是没回来。小邵有点坐不住,发的消息宋青书也没回,他又拨了电话,依旧没接通。邵泉眉头一皱,问我,他是真去上厕所了吗? 我咳嗽了一声,是。 邵泉:张哥,你撒谎特拙劣。 我:…… 他是不是出去抽烟了。小邵问。我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说。这时邻桌忽然起身朝门口走去,身后的客人也探着脖子望。我回过头,发现门口围了乌泱泱一小群人。 第67章 小邵也注意到了,看向我,问,发生什么了? 我摇摇头。小邵有点急,宋青书还在外面,他朝门口挤过去。我示意梅子看好座位上的东西,不要动,我跟着小邵去看看。 身高优势,我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朝外望去,有人打架,门口已经围的水泄不通。我低头给小邵汇报,好像有人打架。小邵说,怎么这么多人?我说,可能因为打挺狠的—— 说一半我不说了。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认出来了陈西迪。 他背对着我,但我认出了陈西迪的背影。宋青书半躺在地上,单手撑着自己,抹了一把鼻血。 陈西迪等他擦完,干脆利落一拳头又上去了。 第76章 陈西迪 下一拳没有砸出去,被人猛地攥住了手腕。 “陈西迪——!”张一安的声音。他用力攥住我的右手,我回头对上他的眼睛,张一安眼底满是震惊。我说,你等下,我打完这拳,最后一下—— 宋捷偏头吐出口带血的唾沫,摇晃着站起来,带着恨意盯着我,像是被打恼了。张一安看着宋捷,挡在我的身前,他说,等等等等—— 宋捷真被打恼了,扒着张一安肩膀想过来拽我领口。张一安瞬间下意识抬脚将宋捷踹了出去,没收力道,宋捷后背撞上墙壁,他抵住墙,慢慢滑下去。 “我草。”张一安喃喃道。 我示意张一安松开一点我。张一安像是猛地回神,双手摁住我的肩膀,飞快上下扫视一遍,最后用指腹擦擦我的脸颊。我说,没流血,最多有点淤青。我拍拍张一安的手背,说,你踹人这招还挺眼熟的。 这时小邵也出来了,看着靠着墙的宋捷,慢慢睁大眼睛,像是在飞快处理眼前的讯息。张一安显然也没搞清发生了什么,确认了一遍我没受伤后,用带着点震惊的语气问我,怎么回事? 我看了眼宋捷,说,他抽烟,烟灰弹我身上了。 张一安:? 宋捷又慢慢站起来,小邵赶紧扶住他,然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然后我们就打起来了。我朝张一安说完,又看向宋捷,问,对吧? 宋捷又擦了下嘴角,恨恨回答,对。 我又看向张一安。张一安还在处理信息,半天蹦出来一个,啊? 今天早上的时候,张一安对我说,好像叫宋捷。 哪个捷?敏捷的捷。 我听完张一安的话,点了点头,问,有照片吗? 张一安当时正准备去上班,低头穿鞋。听到我的话后蛮好笑扬起头看着我,说,没有,陈西迪,你要是这么好奇,就陪我一起去。 我立马说,那我不好奇了。实际上我这一天还是在想这件事情。等到晚上,张一安发来聚餐的照片,没有照到人,只是一桌子菜。我看着照片,敲了敲手机壳,决定出去一趟。 张一安的照片里他们的座位紧邻窗户。我打车到上珍园,带着口罩,在对面街边打量着上珍园的临窗座位。我先是看到了张一安,和那个叫梅子的女孩坐在一起,对面是小邵。 然后是宋捷。 就是宋捷。 他妈的。地球还真是这么小。 我看了会儿宋捷谈笑风生的脸,他在跟张一安说话,看起来聊的挺开心。天气暗下来,远处有沉沉的雷声,不怎么好的天气。我走过街口,来到窗前,站在张一安座椅背后的一侧,张一安看不见我。但是宋捷可以,只要他朝窗外望来。 小邵紧挨着宋捷,他吃着一碗冰沙,吃了没两口,往宋捷那里推推。宋捷很顺手接过来,小邵就笑起来,一副全身心信赖的样子。我看了一会儿,小邵和梅子起身离开,只剩下宋捷和张一安。 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气氛看起来很愉快。我想这可不行,宋捷,你算什么东西,能这样和张一安说话。天色越来越沉,闷闷雷声滚来,夹杂着一声炸雷。宋捷下意识朝窗外看来,然后目光钉死在我身上。 我看见他的瞳孔逐渐放大。我扬了下眉毛,顺便摘下口罩。 现在宋捷的表情像是真见鬼了。 他匆匆起身,朝张一安说了什么,紧接着从正门出来。我走到了上珍园的另一侧,离开张一安他们,靠在墙上,微微仰头看着宋捷。宋捷在距离我三米远的地方停住脚步,牙关咬的很紧,脸颊肌肉在抽动。宋捷死死盯着我,陈西迪?你在海洲? 我没回答他的问题,干脆利落提出自己要求。 宋捷,从邵泉面前滚蛋。我说。 宋捷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海洲?特意找到我?想干什么? 我说,你等会儿。首先,第一,没人来海洲是为了找你,哥们儿,别开口就是王炸。宋捷显然不信,强烈的不安将他堪堪维持的斯文表像一点点撕碎。 我说,第二,张一安,我对象。邵泉,张一安的朋友,也算是我朋友。宋捷,你这种人,得离他们远一点,明白吗?宋捷眯起眼睛,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笑了两声,那个叫张一安的编辑?你在跟他谈?我说,你终于看出来了,眼瘸的够可以。 宋捷情绪有点激动,他说,陈西迪,那条视频现在出自谁手早查无可查了,你别想着能那它要挟我,就算查到我,我咬定是不小心泄露的,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我伸手示意他打住,说,我没想着把你送进去什么,我也没心思陪你翻这个陈年烂账,我只是让你离小邵远一点。宋捷,等我把你的事迹说出来,你和小邵可就不是好聚好散了。 听到这里,宋捷情绪忽然安静下来,他笑了一下,恢复了一点游刃有余的姿态,开口问我,陈西迪,把那些事情抖落出来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现在是跟那个叫张一安的编辑在一起吧?这么着急地来威胁我,是怕张一安知道你跟我的事吗? 他早知道了,他只是不知道我那个王八蛋大学前任是你。我说。同时觉得有点好笑。这件事张一安是真的知道,我在高原上就告诉他了,只不过隐去了宋捷的姓名。我不知道宋捷这样反问的意义在哪里。 “我没有告诉张一安那个人是你,是因为我不想事情闹的太大,明白吗?对谁都没有好处,那样太难看了,也没什么意义。” 我轻声提醒他,一个人的人生不会让同一件破事毁掉两次,宋捷。当年你也只是凭借跟我的关系才有资格伤害到我,别太高估自己。而且——,我靠近宋捷一点,说,不要拿你龌龊的心思去揣测别人,尤其是张一安。 所以从邵泉面前滚蛋,从张一安圈子里滚蛋。听到了吗?我说,别他妈让我重复第三遍。宋捷人是坏,但不至于太蠢,我想他怎么着也能明白我的意思,权衡利弊然后滚蛋。于是我退后几步,准备离开。 刚转过身,宋捷突然在我身后说,陈西迪,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恨我吧。我没搭理他,继续往外走,边走边说,那也不至于,宋捷,你早翻篇了,我还是那句话,别把自己看的多重要。这时我听到身后匆匆赶上的脚步声,宋捷拽住我胳膊——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说,撒开。宋捷没动。我说,行,不撒是吧。我点点头,用右手去摸衣兜。今天早上张一安离开后我抽了根烟,打火机还在衣兜里。我摸到了打火机冰冷的金属外壳,拿出来。宋捷说,陈西迪,你听我解释,其实我当时真的——草——!什么东西—— 我合上打火机的盖子,重新放回衣兜,冷眼看着宋捷。宋捷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问,打火机?我说,昂,打火机。 宋捷低头看看被灼伤的手指,又抬头看向我。 “陈西迪,当年的事,我道歉。” “随你便。”我告诉宋捷,“你要是真想道歉,不如把那视频卖的三万块钱给我,怎么说我也应该拿大头。宋捷,钱可比你的道歉有价值多了。” 宋捷沉默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点试探,陈西迪,你真的不会说出去吗?我说,只要你滚蛋足够快。宋捷点点头。我说,行,那就赶紧的。说完再次转身离开。宋捷开始蹬鼻子上脸,又跟在我后面,说,陈西迪,当年真的对不起你,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那这样,要不你打我一顿—— 我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宋捷。宋捷没意料到我会突然停下,有些发懵地看着我。我点头,说,行,你说的。 宋捷还在发懵,什么?我说,不打白不打,是吧? 等宋捷鼻血出来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我草,陈西迪。我照他嘴上来了一拳,说,嘴给我放干净点。宋捷被突如其来的两拳打懵了,往后退了几步,再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神中带了恼羞成怒的意思。 我说,你这人不行,宋捷,你自己让我打的,到现在玩不起,你是觉得我不会真打你吗?宋捷没来得及说话,我上去又是一拳,这次打在眼眶上。宋捷踉跄往后退了几步,脚被什么绊倒,没站稳,我趁机补上一脚。宋捷倒在地上,我用一只膝盖压住他的胸膛,准备再来几拳—— 第68章 这时手机微信提示音响了。 我对宋捷说你等下,然后掏出来手机。张一安的消息,提醒我关窗。我回了个小狗表情包。张一安下条消息又紧跟着来了,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不喜欢让张一安等我的回复,于是扫了一眼旁边的上珍园招牌,说,小笼包。张一安说,没问题。 我远远地看了一眼正坐在上珍园里的张一安。发现自己身边已经聚集了一小圈人,正在围观我和宋捷的自由搏击。我把手机重新揣到兜里,看着宋捷三分震惊两分难以置信五分恼羞成怒的眼睛,然后举起拳,说,要继续了哦。 第77章 陈西迪 回到家后,张一安把钥匙随手放在鞋柜上,哆啦a梦钥匙扣滚了一圈,叮当响。我看着钥匙扣,站在张一安身后,有点不自在,打算随便找点话题。我说,你这还能有响声的?我之前怎么没发现。 张一安换好鞋子,没回答我的话,靠在墙上看着我,手里还拎着从上珍园打包回来的小笼包。我也没再说什么,仰头对着张一安的目光。大概几秒钟,张一安先移开了视线,迟疑片刻,有点不安地开口,叫我的名字。 陈西迪。 我说,哎。 为什么和宋青书打架? 我看着张一安微微侧过的脸,就知道他现在心里很乱,他肯定感觉我给的解释又在糊弄他。今晚的聚餐因为我的到来不欢而散,小邵的脸色看起来始终心有戚戚,跟看外星人一样偷偷看着我,几次欲言又止。宋捷到最后倒是表现的很礼貌,在众人面前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做派,给我道歉,说,不好意思,下次抽烟一定注意。 张一安全程眉头微皱,一言不发。他的鞋印还在宋捷外套上,像个新潮印花。回来的路上张一安又问了我一遍,你们俩怎么突然打起来了?我还是那套说辞,我说他把烟灰弹我身上了啊,而且道歉态度还很差。 张一安说,就因为这个? 我说,就因为这个,你不信? 张一安沉默了一下,说,陈西迪,你今年要是十四五岁我就信。 现在回到家,张一安又问了我一遍。陈西迪,为什么打架? 我乐了一下,对他讲,我说张一安,你现在特别像训小孩一样,你有没有试着去考个教师资格证?我高中老师训人就这幅表情—— 张一安突然伸手抬起我的下巴。我剩下的话落回了肚子里,嘴巴微张着,有些发愣地看着张一安。我感觉到他的拇指慢慢发力,摁下。然后他说,陈西迪,不要岔开话题,不要讲这些废话,到底为什么和他打架?你认识他? 我闭上嘴,眨了下眼。张一安的手突然松开了,垂下去,像是很累的样子。他的头低着,不看我,拿手指摁了下太阳穴。 我看着张一安,心脏的某处忽然紧缩,刺痛。我想起在超市的水产区,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腥气,黑鱼在玻璃柜里游来游去。已经死掉的黑鱼装在塑料袋突然乱冲,袋子从我手中脱手,掉到地上。 我蹲下伸手去捡袋子。面色很平静,但我听到自己心脏跳得越来越快,蹲下的动作似乎妨碍到心脏的跳动,还有肺部,有点喘不过气。 那时张一安说什么来着。 零次。陈西迪。你还有零次机会。 凡事都得有个限度。 面前的张一安站直了一些,把外衣脱下来挂好,没说话,离开我。他从厨房里拿出来盘子,放到客厅的桌子上,然后把小笼包转移到盘子里。我还在玄关处站着,听着厨房的声音。张一安在接水,在打火,水慢慢煮沸。 我忽然感觉自己的肩膀很紧张,很不自在,有些艰难地活动两下后,也跟去了厨房。 在煮什么?我靠在厨房推拉门口,看着张一安。他把两个鸡蛋打到碗里,拿筷子打匀,又蹲下来在橱柜里翻东西,最后拿了一小包紫菜站起来,说,鸡蛋汤。 “你要干吃包子吗?喝点汤比较好,挺快的,马上好。”张一安把紫菜和几根菠菜放到锅里,专心致志盯着菜叶慢慢舒展。我没说话,继续看着张一安煮汤。等张一安把鸡蛋液倒进去的时候,我说,怎么还是两个鸡蛋,我一个就够了。 张一安关火,拿出两个碗盛汤。听到我的话没好气地笑两声,说,我也想喝一碗,难道不可以吗?我跟着笑了笑,说,早说啊,你是厨子,喝多少都可以。张一安让我靠边站,他要把汤端出去。 我看着张一安的背影,知道他有点生气,在等着我给他讲真话。我忽然有点难过,我想起七年前张一安得知真相后,也是很委屈,然后带我去了西藏。现在张一安又因为我生气,但是转身去煮了鸡蛋汤。 七年,脾气一点长进也没有。越想越不舒服,我站在厨房门口,如芒在背。张一安喊我拿筷子,别站那发呆。我拿了筷子,坐在桌子前慢慢啃着一个包子。张一安在我旁边,他喝了口汤,然后低头刷手机,豆瓣的梗图,刷到好笑的就笑一下,点个喜欢,再划上去。 一副对刚才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无果的对话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打算喝汤的时候,张一安忽然开口,说,烫,等会儿再喝。我愣了一下,说,你刚不喝了吗?张一安也不看我,继续刷手机,回答,要不我挨烫了呢。 我无言。拿勺子慢慢搅动着汤。利利嗓子,说,张一安。 张一安用鼻音回答了我一个嗯? 我说,其实我和宋捷认识。 张一安大拇指突然停止了划动。可能是我的错觉,他眼角眉间浮现出一点点得意的神色。张一安还是不看我,无所谓地说,是吗? 我说,你今早给我说他本名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宋捷。然后我晚上决定还是去看一眼,结果发现就是。张一安恢复了划手机的动作,边划边问,然后呢? 我坦诚道,然后我们就打了一架。宋捷他,人品很不好,我不能接受他出现在你的圈子里,或者说他认识你,小邵也是—— 宋青书干什么了?张一安终于肯扭过头看看我。 我有点发愁。我有百分之一万的把握,如果让张一安把现在的宋捷和当年出卖我的畜生联系在一起,这件本来不算特别大的事就绝对会无法收场,小事化大,大事化巨,巨事走崩。因为一个破人和陈年烂账,实在不值当。 我思索了一下,说,大学时候认识,系里面挺出名,私生活很不行。张一安看这我,说,那你打他干什么?跟你也结仇了?我说,那不是,他,他跟,呃,那个,徐阿雅结仇了。 张一安有点发懵,徐阿雅? 我继续说,继续编。当时他追徐阿雅,阿雅不同意,他就,呃,跟踪造谣反正就诋毁阿雅,不过当时我不在学校,今天让我逮到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能遇到—— 张一安愣了半天,缓了缓,说,他到底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我说,谁知道呢。 张一安想了想,可能是双性恋。 我说,应该是。反正这人人品不行。 张一安想了一会儿,说,你应该早告诉我,小邵知道他是这种人肯定不会再交往。我说,下次一定,这次被愤怒蒙蔽头脑有欠考虑,反正我让宋捷早点滚蛋,鸡蛋汤能喝了吗? 张一安用手挨了下碗壁,说,可以,但是陈西迪—— 我含着口汤看着他。 张一安张了下嘴,说,下次有类似的事情,记得先告诉我。我咽下汤,说,肯定,这次是因为阿雅的事情太生气了。张一安没搭理我,抢了我一个小笼包,过了会儿慢悠悠说,那要是我被欺负了,你也会像今天这么生气吗?上去就打人,我都没见过你打人的样子。 我说你这醋吃的怎么乱七八糟的。 张一安笑了一下,一口咽下去包子,说,反正陈西迪,不管因为谁,不管什么事,以后可以不可以第一个先想到我,好事想到我,坏事更要想到我,要第一个想到我,第一个告诉我。 张一安说完,看着我,睫毛垂着,像是在恳求什么。 可以吗,陈西迪?要第一个告诉我,好事坏事,都要第一个。 捧着碗的左手指尖有点发抖,还是那两根指头。颤抖一点点传到心脏上。我试着让左手平静下来。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发哑,我咳嗽了一声,说,好。张一安突然哈了一声,语气得意洋洋,吓我一跳。 我见鬼似的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语气举止不乏得意之色。他说,陈西迪,我发现了。 我说你发现什么了? 张一安说,你这个人,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瞒着,但是只要我不高兴,你就会很纠结,你就会把事情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告诉我,比如今天—— 我闭上眼睛,我说张一安你—— 张一安打断我,你看,我问了你一路,你都不说,进门了还跟我扯淡,但我后来不问了,你觉得我在生闷气,你立马就告诉我了,我看你在厨房门口站了半天,我就知道此招有九成把握——你当时在想什么陈西迪—— 第69章 我又把眼睛闭上了。张一安伸手在我面前晃晃,快说啊,陈西迪—— 我睁开眼,笑两声,说,我当时想……我还是得告诉你,瞒着你不太好。张一安说,有进步,陈西迪。我手肘撑着桌子,托着自己的脸颊,微微偏着头看着得意的张一安,问,什么进步? 张一安很认真说,你这次知道选我了,知道告诉我了,就是进步。 我笑了一下,是吗?这就是进步吗? 张一安说,奖励你。 什么奖励?我问。张一安没说话,但是耳朵尖有点红。我说,行,我知道了,我准备一下。 -------------------- 《百万借口之徐阿雅篇》陈西迪。著 第78章 张一安 再次见到宋青书是在新途楼下。 小邵看着站在楼下的宋青书,怀里抱着稿子,一动不动。我端着咖啡,顺着小邵往楼下望,就看到宋青书站在底下,时不时抬头向上看看。 小邵神色很落寞。我说,行了,看稿子去,邮件都回复完了吗?小邵摇摇头。我说,那就去工作。小邵还不动。我说,邵泉,振作点,遇到烂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小邵深呼吸一下,下定什么决心,抱着稿子走掉。 聚餐结束后的第二天上班,我就把陈西迪话转述给了小邵。说的比较委婉,我说宋青书这人大学时候骚扰过陈西迪的女性朋友,生活作风也比较差劲,从我的角度来看,我建议你跟宋青书分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况这根草还这么老。 小邵当时的眉毛几乎在眉心打结,说,我不信,宋青书不是那种人。我说,那陈西迪总不可能无缘无故看到人就上去打一顿吧,你看他那身板像是喜欢打架的吗。我指出,而且他还打赢了,不奇怪吗? 于是我下定结论,铁定是最开始宋青书理亏没还手。 小邵像是被我说服了,但又摇摆不定,支支吾吾反驳我,万一真是宋青书不喜欢打架呢,或者是因他、他抽烟烫到西迪哥,所以理亏—— 我说,醒醒,邵泉。 小邵就不跟我说话了,说宋青书现在不肯跟他见面,他要打个电话亲自问问宋青书到底怎么回事。结果电话打通,宋青书听完邵泉的质问,问到底是不是这么回事,宋青书那头沉默了半分钟,说,对,是这样,对不起。 打完电话后小邵更落寞了。我说,看吧,我说的什么。 过了会儿小邵开口,声音蛮小,说,张哥,人其实是会变好的吧。 我说,或许吧,概率不大,你要赌一把吗?小邵就不说话了。 现在宋青书不知道为什么又来到楼下站着。我看着邵泉在工位上软趴趴无精打采的样子,招招手示意黄梅子过来。梅子倒是很高兴,朝我走过来,张哥? 我说你怎么兴高采烈的。梅子说,和渣男决裂的戏码是个人看到都会兴高采烈,让我们祝小邵脱离苦海。我说,行,但是你看楼下。 梅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我说,苦海追过来了,在那站半天了。梅子眉毛也跟着皱起来,说,莫名其妙,昨天他不是还跟小邵打电话说分手,讲什么萍水相逢大家不要太认真,现在追过来干什么,他是在拍电影吗。 我看着楼下宋青书的身影,也拿不准他到底在想什么。梅子回头望望邵泉,小邵还软绵绵融化在桌子上。于是梅子略安心地转过头,小声对我说,小邵应该不会下去见他,但宋青书一直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他到底要干嘛? 我说,算了,他愿意站着就站着。又过了一会,我说,我下去看看。梅子看着我,你下去吗张哥?以什么身份?我笑两声说,邵泉家长?梅子也笑起来,说,行吧。 到了楼下,我从侧门出来,宋青书背对着我。我说,哎。宋青书回过头,转过来,朝我笑了一下,说,张一安。我停下脚步,跟宋青书隔着一段距离,开口,还来找邵泉干什么? 宋青书又抬头朝大厦高层看了看,说,邵泉不肯下来? 我说,对,要不然我也不会站在这里。 宋青书眼角自带的笑意消失了一点。等他再抬头看向我的时候,表情显得很冷淡。 不干什么,我其实还挺喜欢小邵的。总觉得如果要分手,我想着跟他见面好好告个别,昨天在电话里面,我给他说的话有些过分,他好像把我想的很坏。宋青书想了一会,说,可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邵泉的事情,你说是吧,张一安。 我看着宋青书,说,我说了可不算,宋捷。 宋青书眉毛挑了一下,看着我,笑了笑,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我说,随便我怎么叫吧,不都是你吗?总不能宋捷做的事情,宋青书就不认账了,你在玩鲁迅和周树人的游戏吗? 宋青书嘴角的弧度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又笑了。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还挺讨厌眼前这人笑起来的模样的。宋青书笑了一会儿,说,你是说我大学时候骚扰徐阿雅的事情吗?陈西迪给你说的吗?他真这么说的? 我没说话,看着宋青书,等着他的笑声慢慢消失。 宋青书笑完了,耸了耸肩,说,好吧,我认。但是张一安,也拜托你给陈西迪带句话。告诉他,他说的那些事情我认了,我保证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出现在邵泉面前,我会和他分手,本来我今天来也是为的这件事—— 宋青书顿了一下,说,还有,麻烦告诉陈西迪,提醒他一下,有些陈年烂账就别翻了,我已经做出让步了,他也要安生一点。张一安,你知道,现在进高校很不容易,我年底还要评级,陈西迪最好别动什么毁掉我的心思,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的。 宋青书说完这么一长串,微微抬眼看着我。 我安静了一会儿,说,当人不好吗,非得当兔子。 宋青书表情没什么波动,偏着头打量着我,说,张一安,你这人挺有意思。我没说话,顶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宋青书说,希望你能一直这么有意思下去,一直都有心情讲这种玩笑话。 我皱了下眉。 宋青书转移了视线,重新看向楼上,企图寻找到小邵的身影。我开口对他说,你的出版对接工作我已经转到别的编辑手下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你该走了,宋青书。宋青书没看我,还在看着楼上,说,是吗。 声音听起来有点淡淡的遗憾,还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宋青书确实离开了,信守承诺。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到他,到现在快一周。新途的工作一切照常,但是小邵还是一副怏怏的模样。我看着小邵,和梅子对视。 梅子说,下班我请大家喝酒,还是阿里曲,怎么样?我捧场,说,好啊。 然后两个人一起偷偷窥小邵的反应。小邵依旧蔫蔫回答,我不去,不想去。 我叹口气。 梅子看起来想抽邵泉。我按下梅子,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句话怎么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我口型示意梅子,交给时间,时间解决不了你再抽。邵泉趴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我说你干嘛。小邵说,我要请假,我要去西藏。 梅子的表情像是觉得邵泉可能疯了。 我说,你现在倒是想起来去西藏了。 小邵看向我,眼神有着决绝的悲愤。我说行行行我帮你批假,谁敢不准你的假我就干谁,就算主编不准我也照干,可以吗? 小邵说,仁义,张哥。 我气的几乎要笑出来。 小邵给我们说他要疗愈情伤,要去拜一拜布达拉宫,然后就从工位上一溜烟消失了,顺便留下让人瞠目结舌的请假记录。梅子看着小邵的假条,小声问我,布达拉宫还治情伤吗?我说,不知道,邵泉说治就治吧,不治也得治啊,你看他那架势。 总之还算风平浪静,没什么破事。 这次周末还是完整的两天假期,实在难得。我回到家里,陈西迪靠在躺椅里,手机夹在肩膀上,偏着头打电话,手里拿着我的笔记本电脑。 我靠在墙上,看着陈西迪打骚扰电话。 陈西迪声音有点夹,礼貌的像个假人,喂,您好,是子宣妈妈吗?对,我是教育班的小陈,我看孩子一直有在咱们这里补习数学,最近小升初联合班有优惠,您看要不要升级一下套餐—— 应该是被拒绝了。 因为从侧面看陈西迪扬了下眉,停顿一下说,好的,没事没事,有需要您随时联系我,好嘞,再见再见。 陈西迪放下手机,啪一声合上笔记本,朝后仰着哀叹一声。我看着陈西迪仰天长叹,笑了笑,说,怎么,骗子没骗到人这么失落?陈西迪闭上眼睛,啧了一声,不是骗子,我这是机构的宣传部门,宣传部门的工作就是这样的—— 我说,好好,不是骗子,刚才对面家长说什么了? 陈西迪想了想,乐了一下,说,我问她要不要继续报,她说报个屁啊,自从报了班孩子数学一次比一次完蛋,珠心算学半天除了猪什么也没学到…… 第70章 我说,你们这还不是骗人是什么—— 陈西迪挣扎一下,笑起来,那也有考的好的啊,你怎么一棒子打死所有人—— 我把陈西迪从躺椅上拎起来,说,我做饭,想吃什么? 陈西迪说,都行。然后打了个哈欠,说,我先去洗个澡。 我给陈西迪说,我这次有个很完整的周末,我想着要不要再多请一天假。 陈西迪这时抬头看我,请假干什么? 我说,陪你回杭城啊,你不是早就说要回去收拾东西吗,那边的房子还租着呢,不退租吗?还有那把琴,这次正好一起带过来。 陈西迪眨了下眼,嘴巴微张,顿了两秒,说,好。然后又补充,其实我一个人去也行,张一安,没什么东西,我简单打包一下邮寄过来就行。 我说,没事,我正好陪你,反正有假期。 陈西迪看起来还想说什么,我推他的肩膀,示意他去洗澡,说,等你洗完正好吃饭。陈西迪最后闭上嘴,依言先去洗澡。 浴室里刚响起水声,陈西迪扔在躺椅上的手机突然亮屏。我正准备去做饭,看到他的手机在震动,一个未知号码,杭城的。 我看了会儿,没动。 手机停止了震动。 安静了三秒,又打了过来。我想着可能是陈西迪诈骗到的家长来报补习班了。我拿起陈西迪的手机,接通电话。喂,我说。 对面叫出了陈西迪的名字。一个很沙哑的男人声音。我皱了下眉,我说陈西迪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问您是?对面没说话,然后突然笑了两声。 男人说,你是张一安。对吧。 是一个陈述句的语气。 第79章 陈西迪 洗完澡出来,张一安已经做好了饭。熬的粥,两个家常炒菜。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张一安坐好,把粥舀到碗里。他看到我出来后,指指我的头发,说,赶紧去吹吹。 我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今晚菜系,说,满分。张一安笑了一下,然后笑容又很快收敛。吹头发的时候,张一安在身后叫了声我的名字。我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听不真切,于是转过头问他,你说什么? 张一安没说话,仰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说,我帮你吹吧,你好磨蹭。 我说,哪有啊。 但还是把吹风机交到了张一安手里。张一安站在我身后,很仔细地帮我把潮湿的头发吹干,手指没入发梢。我闭上眼睛,说,谢谢洗剪吹小哥。 张一安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继续服务。吹风机停下来,耳边的喧嚣在一瞬间平静,张一安清清嗓子,说,陈西迪。我拢了一下头发,扭头看了他一眼。 张一安抿了抿嘴,冷不丁说,你头发还长挺快。我说,是吧,现在扎起来不怎么会散了。 张一安又说,明天早饭想吃什么。我说,你在说什么?大晚上考虑明天早饭吃什么?张一安停顿一下,说,楼下灌汤包?可以吗?我说,好好,都好…… “我接到你爸电话了。”张一安紧接着说。 我说,行行,都行。 说一半感觉哪不对。头发被扎成低低的小辫,我把手慢慢放下来,看向张一安,你说什么? 张一安舔了下嘴唇。 他重复了一遍,我刚才……接到了你爸打过来的电话。 我闭了下眼睛,两秒后又睁开,看着张一安。张一安继续说,你刚去洗澡,然后手机亮了,我一开始没想接,但是他一直打,我还以为是你补习班。张一安顿了一下,若有所思,而且他还知道我是张一安,他怎么知道是我…… 他给你说什么了?我打断张一安。 张一安飞快回答,他要你去见他一面。 没了?我问。 张一安点点头,没了。 我看着张一安,他眼神看起来有点担心。张一安犹豫了一会儿,问,你要去见吗?我没回答,又问了一遍,除了这个,陈力还有没有对你说别的?张一安有一点茫然,说,没啊。 真的没有? 张一安啧了一声,说,你爹猜中我名字后一直笑,笑了有一分钟,我名字听起来很好笑吗? 我说,你别搭理他。张一安说,我没搭理他啊,我就问他还给你打电话干什么,他说让我转告你,让你有时间去见他一面。真没别的了,然后我就去做饭了。张一安指指桌子上的菜,有点懊恼,说,早知道吃完饭再告诉你。 我没接张一安话茬,观察着他的神色。 张一安没撒谎。 陈力应该真的没对张一安说什么。张一安实在是不会骗人,他如果在撒谎,一般技术都出奇的拙劣,能一眼看穿,瞒不住事情。 我点点头。然后肩膀忽然松懈下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身体刚才一直在紧绷。我有点累,摁了摁眉心,说,没事,先吃饭。 吃饭的时候张一安突然说,我请好假了。 我差点被粥呛死,抬眼看着他。 张一安自顾自说,票也买好了,两张,明天去杭城,陪你退租。 我说,你真去啊? 张一安很不满地抬起头,反问,什么叫我真去啊?我假都请好了。 我说,好好好,去去去。 张一安拿筷子夹起芦笋,放到嘴边,停顿片刻又放到碗里,问我,陈西迪,你要去见你爸吗? 我说,怎么,这也要陪我去? 张一安说,可以吗? 我看着他,发现张一安表情很认真。我说,可以吧。 张一安忽然笑了一下,长舒口气。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前往杭城的高铁上,张一安在我旁边。我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物飞速后撤,然后牙齿慢慢咬住嘴唇内侧。 我在努力回想杭城出租屋里的药都摆放在哪里。床头柜上有,客厅桌子上我是不是还摆了一瓶,那有点完蛋,一推门进去就能看到。要不我干脆说房东这两天有事不在杭城退不了租,总之先把张一安糊弄过去,等之后我再抽空来杭城一趟—— 张一安开口叫我,陈西迪。 我扭过头看想张一安,怎么? 张一安伸手握住了我的左手,手掌相贴,扣住。我看着扣在一起的两双手,又抬头看看张一安。 车厢里很安静。张一安小声对我说,不要紧张,陈西迪。 我说,我没有紧张。 张一安乐了,你有啊,我能看出来。 不要紧张。张一安重复一遍,手指收紧一点,对我说,这次我在这里,我在你身边。你爸不会对你再做什么,别担心。我感受着张一安手掌的温度,慢慢笑了一下,说,你现在特别霸总,知道吗? 张一安很惊喜,是吗? 我说,但霸总一般不会高兴的这么明显。 张一安的表情瞬间收敛。我笑出声,在车厢里有点突兀,赶紧压低。 张一安也乐了,说,我发现一个事情。我问,什么? 张一安想了想,告诉我,当时在善茶木,你爸给我打的电话,被你接住了。 我点点头,嗯。张一安又说,现在给你打电话,又被我接住了。 最后张一安得出结论,手机是不是针对你爸啊,他怎么永远打不对电话。 我压着笑声,肩膀笑的有点抖。张一安忽然慨叹,不过这次幸亏我接住了,如果你接住电话,我都害怕你一个人突然又走掉,背着我回杭城还是哪的,然后又被抓走个十年八年。 我突然不笑了,感觉也没那么可乐。我低声反驳,说,我不会一个人突然走掉。张一安看着我,问,是吗?现在不会了吗?我说,不会了。张一安点点头,又说,那就是以前会。我哀叹一声,怎么还翻旧账—— 张一安笑起来,过了会儿,说,不过我现在知道了。 我看着他,知道什么? 张一安说,知道你不会再抛下我一个人走掉。 我刚想开口说什么,左手突然传来一阵抽痛。我啊了一声,皱眉想把左手从张一安手中抽出来。张一安下意识攥住,怎么? 我说,等会,抽筋了—— 张一安松开我的手。我握住左手手腕,受伤的两根指头不自然地蜷曲起来,无法伸展。我咬着牙,想把它掰开一点。张一安制止我的动作,指头轻轻压住手掌内侧,往上推。 别硬掰它。张一安低声告诉我,手指覆盖在我的伤疤上,揉了一会儿,看向我,好点吗? 我说,好多了,本来也没事,它就是偶尔会抽筋。 张一安听了没吭声,让我试着活动一下。我伸了伸手指,无名指跟着动了动,小指依旧没什么反应。我说,行了,好了,神医。 神医看起来不怎么喜欢这个称呼,问我,你经常这么痛吗? 我说,都说了是偶尔。 张一安强调,我第一次见你手痛。 我说,第一次吗,那你很幸运啊,不是谁都能看到陈西迪手痛的,世界奇观之一。 张一安听完我的话气的笑了一下,抬手捏住我下巴让我闭嘴,我说好好好别别别我错了有人看我们有人看,错了错了…… 第71章 杭城。 从高铁站出来后,我打了车,决定先去见陈力。张一安看着杭城的景色,说,没什么太大变化,跟几年前差不多。我说,是。张一安看起来有点不舒服,在出租车上调整了下坐姿,表情严肃。 我说,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不舒服吗? 张一安摇摇头,否认,哪有。 我盯了他一会儿,移开视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张一安就是在不舒服。杭城这个城市对他来说,实在没有一丁点好的回忆。他人生最难熬的两年就是在杭城度过的,又一个人孤零零离开。换成谁也不会再对这样一个有着痛苦回忆的城市怀有什么好感。 出租车在一个私人疗养院前停靠。 当年我从尤加利刚回到杭城,苏虹正好要和她的下一任丈夫离开这里,最后对我说,陈西迪,可以去看看你爸爸。我说,没这个必要吧。苏虹看起来很为难,最后对我笑了一下,说,他现在在疗养院,对你做不了什么了。 他已经老了,陈西迪。苏虹告诉我。 陈力当然已经朝着年迈的那一档滑去了。毕竟我都已经算不上年轻,时间很公平,从没有饶恕过谁。在尤加利的时候,忘了第几年,苏虹朝我提起来,说陈力身体出了一点问题。后来我知道是脑梗。再后来陈力就从长虹消失,苏虹接管了丈夫的所有职责。 苏虹对当年刚回到杭城的我说,去看看他吧。 我说,看情况。 什么情况?苏虹问。 我说,不知道,也许是他死了吧,我再去看一眼。说完我顿一下,补充,其实也不一定,可能我到时候也没什么心情去看他。苏虹张张嘴,没说话。我朝苏虹笑了一下。 现在我站在陈力所在的疗养院门口。身边还跟着张一安。我抬头看看疗养院大门,挺高档,苏虹还是保障了陈力后半生起码的质量。我在大厅询问护工,有没有一个叫陈力的男人? 护工点点头,要求登记录入信息。张一安就站在我身后,打量着疗养院的内部。护工说,这位先生也要登记。张一安回过神,拿手指指指自己,我吗?两个人都要登记? 护工点点头。张一安看我一眼,说,好。护工问张一安,是病人亲属吗? 张一安摇摇头,又指指我,说,不是,我不认识陈力,但是我是—— 张一安卡了下壳,说,我是陈西迪的,朋—— 爱人。我说。 张一安的话猛地吞回去,朝我看过来。护工这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就这么登记吧。 第80章 张一安 陈西迪走在前面。他在电梯前停下来,摁下按钮,然后回头,有点疑惑地看向我,说,走了。我还站在原地,发着呆似的看着陈西迪。陈西迪笑了一下,好了,电梯要到了,快点。 我匆匆赶上陈西迪。电梯从高层慢慢下降,我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依次降低。陈西迪嘴角有着很浅淡的笑意。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抬头看着我。 我说,能再重复一遍吗? 陈西迪歪了下头,重复什么? 我低声说,你知道的,你刚才说的话。 陈西迪还在笑,好看的眼睛里有一丝狡黠,明知故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说,你刚才称呼我的—— 电梯门开了,有两个小护工推着药车。陈西迪走进去,仰头看我,问,称呼你什么? 我看了护工一眼,欲言又止。 陈西迪跟着我的目光看去,护工正打算把车推出去。陈西迪像是恍然大悟,说,你是说我爱你这件事吗? 两个小护工动作忽然停顿一下,没敢回头看我俩。我似乎看到他们的耳朵正在慢慢竖起来。我紧急按上关门键。转过身看着笑的不行的陈西迪,咬牙切齿说,你疯了? 陈西迪笑得蹲到地上,问,怎么了,你不就是说的这事吗? 我说那也没让你见个人就出柜啊,搞什么—— 陈西迪不笑了,问我,不喜欢? 我摇摇头,没有不喜欢。 纯粹是有点震惊。我又挣扎了一下,说,但是,但你—— 陈西迪打断我,所以喜欢吗? 我愣了一下,说,喜欢吧。 吧?陈西迪扬一下眉。我说,喜欢。 陈西迪笑起来。 要去的楼层比较高。我看着电梯外的景色,感觉心里有个喜悦的泡泡也隔跟着浮起来,然后越飞越高。我看着远处,说,今天阳光还挺好。陈西迪跟着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陈力所在的单人间配置很不错,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像是小型公寓。他半躺在床上,靠着厚厚的枕头。前方的电视播放着足球比赛,转播。已然年迈的男人像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转头看来。 同样的高鼻梁,但是眼窝没有陈西迪那么深。一张已经老去的、但仍和陈西迪有着四五分相似的面孔。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这个叫陈力的男人。他把陈西迪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到我身边,然后又把他带走,离开我很长时间。 我看着陈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对一张类似陈西迪的脸产生如此深重的厌恶。我手扶住门框,没有动,侧过脸向陈西迪看去。 陈西迪没什么反应,微微抬起下巴,看着陈力,神情有点麻木。我轻轻拉住陈西迪,叫他的名字。陈西迪手覆盖上我的手背,轻声对我说,你在外面等我。 我攥紧他一点。 陈西迪抬头看我,笑了笑,又重复一遍,等我。 我说,我跟你一起进去。 陈西迪顿了一下,但是依然很有耐心地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重申,在这等我。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叹口气,说,不要这么大惊小怪,我又不会把他怎么样,难不成我还会杀了他吗,在这里?还是说你觉得他会杀掉我? 我无言以对。小声说,一会儿就出来,好吗? 陈西迪笑了笑,说,很快就出来。 陈西迪走进屋子,像是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门被掩上了。 我在原地站了会儿,发现果然是高级疗养院,隔音确实很完美,我什么也听不到。于是我慢慢退后两步,靠在走廊的窗边,仰头看向窗外。有鸽子扑扑楞楞飞过去。 突然很想抽一支烟。 问题是我不会抽烟。我有些烦闷地转过身,手撑在窗台上,脑子里全是陈西迪刚才的样子。 明明在电梯里还笑的那么开心。等走到门口,一切就都变了。陈西迪脸上的笑消失了,其实要是只是不笑了也很正常,要是我亲爹跟仇人一样还得见面,我也笑不出来。 但是陈西迪不是那么回事。他像是一瞬间一切情绪都消失了,平静到诡异。像是你往湖心用力掷了块石头,但是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波澜,只是把石块慢慢吞下去的那种诡异。 我有种突如其来的烦躁。还有点不安。屋子里依然很安静。我想起昨晚陈力打来电话被我接住的时候,他叫出我的名字,接着笑了半天。有什么可笑的。我想,笑什么劲呢。 我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十五分钟了。 再等五分钟。 要是陈西迪还不出来,我就进去。再有什么话二十分钟也该聊完了。 十七,十八。 我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慢慢往前跳。就这么闯进去陈西迪可能会生气,然后重新让我在门口等着。管他呢,先进去看看。十九。最后一分钟。 很突然。警报声炸起。陈力的房间。 走廊的尽头冲出几个护工,朝我所在的方向跑来。我心脏在一瞬间好像停跳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开门冲进去。床头的监护仪器摔在地上,碎掉的玻璃屑落在陈西迪脚边。 陈西迪站在陈力床边,手握住床的护栏。攥的很用力,手指的关节处几乎已经没了血色。我叫他,陈西迪—— 陈西迪手指骤然放松,朝我看来。陈力还是半躺在床上,朝我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动作幅度大了一点,这机器真是碍事,放的也不是地方。 我没有理会陈力,几乎是冲到陈西迪旁边,陈—— 陈西迪扬起手,一个制止的手势。我猛地停住脚步,紧急刹车。 他的脸朝向另一侧,垂着眼,似乎不想看我。可能是一秒,或者两秒,三秒。陈西迪的手颓然落下,转过脸,对我慢慢说,没事。 他发疯,摔东西。陈西迪依旧没看向我,继续说,没伤到我,没事。 我感觉有什么话梗在喉咙里。几名护工匆匆收拾残局,报备情况。陈西迪闭上眼,过了会儿睁开,对陈力说,你这么摔,倒是不心疼钱,你是觉得苏虹一定会给你兜底吗?或许她明天就把钱给你断了呢。 陈力笑了笑,说,陈西迪,不是每个人都心都跟你一样冷的。 陈西迪深呼吸一下,随便吧,冷热跟你也没关系。然后陈西迪重新转向我,说,你先出去。 第72章 我皱了下眉,等—— 我们还没聊完,马上,很快。陈西迪试着朝我笑笑,但没笑出来。 我说,不可能,陈西迪,我就在这等。 出去,张一安。陈西迪伸手指向门外,抬眼直视着我。 然后用一种很陌生的语气重复,出去,可以吗? 我看着陈西迪,他牙齿咬的很紧,整个人像是紧绷到极致的弦。我看了一会儿,顺便把椅子拉过来,坐下,仰着头对陈西迪说,好像不可以吧。 陈西迪视线跟着我降低,指向门口的手垂下。然后转过身,背对着我。护工急匆匆离开。陈西迪一直低头看着地板。那我们走吧。陈西迪转过来,朝我勉强笑了一下,起来了,走了。 我没立刻回答,反问,走吗? 陈西迪点点头,走。我说,你不是说还有话没聊完吗? 也没什么好说的。陈西迪说,不想说了,走吧。 “怎么就不想说了?”这次是陈力发问。我向陈力看去。 但是陈西迪猛地挡在我眼前,遮住我的视线,催促我,走了。 “跟爸爸没什么好说的吗?还是因为张一安在这里,有些话不方便说?”陈力的声音。陈西迪没有理会,拉起我往门口走。我回头看了陈力一眼。 “你真的了解陈西迪吗?”陈力笑起来。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陈西迪攥着我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紧,都有点发痛。 “走了。”陈西迪的声音。发抖,像是在恳求。我一动不动。 陈力一直在笑,很痛快,很感慨的笑。他几乎是在感叹,张一安,陈西迪是我儿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就很了解吗? 我的手指越来越痛,挣扎了一下,没成功,陈西迪还攥着。 我说,练握力呢? 陈西迪慢慢松开,呼吸有点急促。 陈力越过陈西迪,看向我,你好啊,张一安。 我说,我不好,老头儿,我一点也不好。 陈力眼底闪过一丝意料之外的诧异。我继续说,你刚才的话让我很不爽,说完一堆莫名其妙破坏人心情的话,还问什么你好啊。 你也不好,我发现你这人挺坏的,老头儿。我点点头,下结论。陈力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死死盯着我。 你不了解陈西迪,只能说明你这个父亲很失败。我说,但我这个爱人,很成功。明白吗?别跟我相提并论。 现学现卖。 我想,我总能飞快习惯一个新的称呼。 第81章 陈西迪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陈力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甚至有念头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我想要是现在手里有一把小刀,水果刀,裁纸刀,什么都行,在我手里就好了。我会在陈力说出那些话之前,先把刀送到他的嘴巴里。 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得混沌,无序,连同思维也一样。直到我听到张一安连讽带嘲地在怼陈力。 我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朝张一安看去。 张一安朝我抛来一个“有我在”的眼神,蛮得意。 陈力听完张一安的话,没说什么,笑容消失了。但是眼睛一直很专注的盯着张一安看。像是好奇了多年的谜题今日答案终于被揭晓在眼前。 我刚进入陈力病房的时候,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向我身后看去。我知道他在找什么,一个叫张一安的男人。但是张一安没有跟在我身后,他被我关在了门外。我让张一安在走廊等我。 我关上门,随后靠在门上,看着床上的陈力。张一安在门外,明明前一秒我们还并肩站着,现在隔了一道门,就像是两个世界了。有什么办法呢,我想,我亲手关上的,没得选。 我低下头,深呼吸,然后朝陈力走去。陈力似乎确定了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进来,他的视线重新聚集在我身上,问我,张一安呢? 我说,门外。 怎么不进来? 听到这句话我觉得有点好笑。我站在陈力的床尾,看着床上已经老态初显的男人,轻声告诉他,想什么呢?爸爸。 见到张一安是想对他说什么吗?还是对他做什么?想毁掉他?还是再毁掉我?我笑了一下,告诉陈力,无论哪个都不可能,陈力,死了这条心。 陈力没太听我讲话,表情看起来蛮遗憾,说,那你意思是我见不到他了? 我说,对。陈力笑了一下,说,你害怕什么,陈西迪,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了,你担心什么? “担心我再把你送到尤加利吗?” 我没说话,但表情应该很难看。陈力欣赏了一会儿我的神情,像是对我的反应很满意,他抬起手,手上还挂着检测的仪器。 陈力拍拍手,又无力地垂下,说,好啦,我现在做不到了,不要这么害怕。 陈力房间配置真的不错,采光很好。明明还是春天,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却已经这么刺眼了。我感觉自己鬓角慢慢渗出一点薄汗,我闭上眼睛,手扶住床尾的栏杆。 我睁开眼睛,重新抬头看着陈力,问,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陈力笑了笑,说,想见见你。 我也跟着陈力笑,笑完告诉他,你说这种话,我听起来特别恶心。 陈力没什么反应,继续自顾自说,没想到是张一安接到的电话,说实话,我还挺想和他说两句话的,我挺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点点头,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是,好奇害死猫,爸爸。 我的语气已经完全冷了下去。我不想再跟陈力有过多的交谈,很不舒服。 陈力跟宋捷那个盲目的蠢货不一样,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每次开口,都刺伤的很精准。我实在不想跟他过多纠缠。 陈力看着自己手上的监视仪,想了想,抬头看我。 他语气还是很轻松,说,陈西迪,你脑子真是不如从前好使了。 “我要是想对张一安说什么,电话里面就早说了。”陈力微微扬起头,思忖了片刻,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惊讶,“不过陈西迪,你这么紧张是为什么?你怕我对张一安说什么?尤加利的事情?你没有告诉张一安吗?” 我没回答陈力,反问,你想见我,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陈力摇头,其实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陈力笑笑,但是咱们两个永远没有好好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在吵架,现在想想还挺奇怪的,是吧,陈西迪。 我觉得他又在说一套废话,于是继续保持沉默,想着要不要现在就离开。这时陈力又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 他说,陈西迪,你有原谅我的可能吗? 我皱了下眉,什么? 陈力没有在说话,只是用那双已经衰老的眼睛看着我。 我半晌没有说话,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陈力慢慢靠回枕头上,嘴里像是含着水,不可能了吗?我想也是。 我想了想,开口对陈力说,我上次术后复查,那个医生说我的手能恢复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算很好了。说到这里我伸出左手,将其展示在陈力面前。丑陋的疤痕,失能的手指。 我慢慢对陈力说,当时医生告诉我,这两根指头能有知觉就很可以了。哦,还有精神科的医生,他说我要终生服药。控制的好的话,吃药频率可以下降,但还是得吃,终生的。 你知道他还对我说什么吗?我继续说,他说,你现在只需要服药,就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已经非常不错了。我笑了一下,问陈力,你觉得呢爸爸?你也觉得很不错吗? 陈力眼睛颤动一下。 笑意从我脸上、我语气里消失。我没有力气维持了。 我一字一顿问陈力,也可能是在问自己。我说,他妈的,谁来告诉我,到底不错在哪里啊?哪里不错了? 陈力没有回答。 我放下左手,看着陈力,缓声道,但是没关系,这些都是我自找的,我承受的起。 问题是——爸爸,有些事不是我自找的,喜欢男的这件事情,压根也不是我的错。你不能因为你唯一的儿子是同性恋,就像对待畜生一样对待我。 我的人生从二十岁开始就被你毁掉了,还有徐阿雅的人生,你还想再毁掉张一安。我现在才刚刚让一切回到正轨,这么多年,你现在问我能不能原谅你? 我停下,死死盯着陈力。陈力眯起眼睛。 我说,爸爸,你儿子某种程度上和你一样,从来都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原谅你,并不会让我好过。 陈力听完我的话,先是肩膀颤动,小声笑起来,然后是大笑。笑声中途被咳嗽打断,他边咳边说,陈西迪,你确实很像我,很好,好,很好…… 我感到眼眶剧烈的疼痛,头脑昏沉。手在很用力地攥住床尾扶手,我怀疑自己一松手整个人就会脱力跪在地板上。耳边有点耳鸣,我想明明早上出发的时候吃过药了,当时张一安还在睡觉—— 第73章 然后我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尖锐的警报声。 我抬头努力让视线聚焦。陈力把床头的监测器掼到地上,有细碎的玻璃片溅到我的脚边。我有些出神地看着地上仪器的残骸—— 紧接着有人叫我的名字。张一安的声音。 我几乎是有点绝望的看着张一安冲进来。他当时的表情很惊慌,很担忧。但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安抚他。我在想,你怎么进来了。你为什么要进来啊,张一安。 我不是让你在外面吗。我不是说过我很快就会出去吗。 你为什么要进来。为什么非得看到这一切。 太难堪了。我想。 我闭上眼睛。后来等我缓过来,我试图让张一安出去等我。但是他只是看着我,没说什么,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我看着一动不动的张一安,想了想,放弃让他出去的打算。 我说,走吧,我们走。 出门的时候,陈力叫住了张一安。一瞬间我真的以为陈力会对张一安说什么,张一安站在原地不走,我也拉不动他。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濒临崩毁的心态听着陈力接下来的话。 但是陈力没有继续说。他听完张一安的话,笑容消失,但也没有怒色。他像是很认真地听进去了张一安的话,转而问张一安,你很喜欢他? 张一安闭上嘴,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语。 陈力说,他现在可没有钱了。 张一安回应,没事,我也早过了能吃软饭的年纪了。 陈力似乎是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他看了张一安良久。张一安有点不适,扭头小声问我,他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我屏住呼气,生怕陈力再提到什么事情。陈力再开口时,语气却是少见的疲惫。 他说,走吧,你们,我累了。探视时间到了。 我慢慢睁大眼睛。在想陈力到底还想干什么。 但陈力不再有下一步动作,只是慢慢降下床,躺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背着我们侧过身。 张一安轻轻握住我的手。我抬头对上张一安的眼睛。 “走吧?”张一安问。 我顿了下,最后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不明白出于什么心理,我回头看了一眼。陈力还是保持着背对着我们的姿势,窗外的云影从他身上掠过,光线忽明忽灭,陈力一动不动。 -------------------- 每一个没有更新的日子里,其实我都在熬夜看小说(挠头) 第82章 陈西迪 走出疗养院大门的一瞬间,我猛地扶住围墙,俯下身,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感觉自己胃部在一抽一抽的痉挛,类似于劫后余生,我说不清楚。我想我表面功夫做的应该还很好,至少表情没什么太大波动,但是某种被掩盖的强烈情绪还是在我胃部留下了痕迹。 我听见张一安从我身后快步赶上。他扶住我的肩膀,慢慢拍着我的背。 我摁住自己的腹部。张一安看着我的动作,问,胃不舒服? 我说,有点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张一安目光担忧,但还是配合我,叫什么? 我本来是想缓解一下氛围,给张一安说个冷笑话什么的。但是胃跟打了结一样,频频打断思绪,我沉默了两秒,没想出来接个什么样的冷笑话合适。 张一安见我不说话,问,怎么了? 我说,词穷了,本来想给你讲个冷笑话的,没想出来。 张一安偏过头有点无语似的笑了一下,又转回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说什么呢,我竖着耳朵那么认真等你说话,结果你在想冷笑话。 我想笑一下,但是整个人没什么力气,慢慢蹲到地上。张一安也跟着蹲下来,很警惕地将胳膊撑在我身后,防止我仰倒。我的余光能看到他额头上薄薄的汗。 “这么疼?”张一安音调都变了。 我说,不是,低血糖了,快,快—— 张一安立马紧张起来,什么—— “快找个饭馆。”我站起来,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扶墙沾上的。然后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张一安,说,“起来了,找个饭馆,我饿死了,别找杭城菜馆,随便肯德基什么都行。” 张一安还蹲在地上,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我。 我又摁了下自己的胃,胃部的痉挛正在慢慢消解。张一安“噌”一下站起来,陈西迪你耍我? 我说,谁耍你,我刚才真有点低血糖,我早上就吃了两个鸡蛋,又跟陈力干这顿仗,换谁血糖也架不住。 张一安说,你那架势我以为你下一秒要晕大街上了—— 我说,半个小时内我再吃不到饭,我就要真晕大街上了。 我朝他笑了一下,说,真没事了,刚才逗逗你,我们先去吃顿饭。我真没事了,别担心。 张一安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拿手指狠狠指了指我,算这事就此罢休。 最后选了肯德基。张一安慢慢啃着汉堡,眼睛盯着我。在我迅速吃完汉堡准备进攻鸡翅的时候,张一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吃慢点,陈西迪。 我叼着鸡翅,皱着眉看手机,含含糊糊回应,嗯,好。 看什么呢?张一安坐在我对面,打量我神情,说,眉头皱这么深。 我熄屏手机,放在桌子上,装模作样哀叹一声,来的不巧,刚才房东突然说有急事要出省,最近回不来杭城,这周末估计搬不了家。 张一安不疑有他,啊了一声。然后又想了想,说,那我下周末看看时间,再陪你过来。我说,没必要,搬个家俩个人跑这么多趟干什么,我只有一点东西,邮寄走就好了。 张一安也装模作样哀叹一声,我不放心啊。 我差点被鸡骨头捅了嗓子。张一安说,你看,我让你吃慢一点—— 我低低咳两声,说,有什么不放心,三十多岁不能自己搬家这不扯淡吗。 张一安耸耸肩,问我,那今天的事情呢?你去见陈力,要是我不在,你俩会不会就干脆捡几片玻璃渣子互相划拉起来?我说,我不至于跟个半瘫的人拿着玻璃片互相划拉—— 张一安听完我的话,笑了两声。笑容又很快收敛。 他清清嗓子,叫我,陈西迪。 我抬头看他。 张一安想了一下,有点别扭的开口,说,陈西迪,我知道这是你爸,你们之间的事,我在场可能确实不是很方便。但是陈西迪,以后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让我出去。 顿一下,又说,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张一安。他半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着汉堡,也没看我。 我再开口时声音变的很轻,还有点歉意,控制不住。 我说,也就是让你在走廊等我一会儿,没有要赶你的意思。 张一安依旧没抬头,但我看他眉毛动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反问,没有吗? 我说,好吧,情急之下有一点,理解一下,跟陈力说话我总是会生气。 我停顿一下,总结,叫什么来着,哦,原生家庭问题。 张一安这时抬头,嘴角微微笑了笑,说,怎么网上见个词就乱套。 我也跟着笑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张一安给我说,干脆这周末就在杭城吧,刚才看了看,明晚还有个音乐节,就是乐队都比较小,名不见经传。 但是说不定呢,张一安说,万一就淘到金子了,这种小众音乐节最适合淘金了。我扫了一眼海报,说,你要是能淘出来,下个月我做一个月的饭。 张一安想了一会,说,以前淘出来的算吗? 我说,算,哪个乐队? 张一安笑了声,加哆宝。 我可乐含在嘴里,停住,看向张一安。张一安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补充,而且我还把加哆宝主唱淘回来了。 我把可乐咽下去,说,那这不算—— 张一安争辩,为什么不算?你说不算就不算吗—— 张一安自己说着说着也乐了,乐一半,电话响起来。张一安看了一眼,接通。 我听到了对面黄梅子的声音。张一安表情慢慢变得有点严肃,我的笑容也收起来,盯着张一安看。张一安最后说,我在杭城,没事,好,行,我马上,别着急。 等他挂了电话,我问,黄梅子? 张一安点头,开始看车票,说,我们得回去了,明天淘不了金了。 我说,那倒没关系,梅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一安的表情罕见的有点焦躁。他说,梅子也没说清楚,支支吾吾,就是让我赶紧回来。 张一安顿了一下,好像和小邵有关系,但我听不明白,估计是邵泉留的什么烂摊子出问题了,我就知道一下子放他那么长时间的假不靠谱——算了,先回去,回去就知道了。 我跟着张一安站起来。张一安朝我笑笑,说,看来不管怎么样,这周我都没办法陪你搬家。我说搬家小事情,大不了下周再来。张一安点点头,拉住我走出肯德基,准备打车去车站。 第74章 “你那个房东下周就回来了吗?”张一安随口问。 我说,啊,对,应该吧。 张一安说,那下周我们再来。 车到了。张一安先上车,我扶住车门的时候,停顿一下。张一安看着我,说,上来啊。我想了想,松开车门,拿起手机扫了两眼,后退两步,告诉张一安,你把我票退了吧。 张一安脑门浮现出一个问号。 我清清嗓子,说,房东刚才给我发消息,让他亲戚来帮忙验收,我今天就可以搬走。张一安皱起来眉,说,变卦呢这房东怎么? 这不挺好,总比真跑两趟省事吧。我笑笑,说,那我先去搬家,你先回去,等我收拾好,我明天也就回海洲了。张一安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司机脾气蛮不好地摁了两声长喇叭。张一安抿住嘴回头看了一眼司机。 我说,行了,你先回去吧,新途不是有急事吗。 张一安像是无可奈何的样子,最后敲敲手机,说,记得给我报备。我说,没有问题。 我站在街头,看着载着张一安的出租车远去。张一安朝我挥挥手,同时微信蹦出来小狗哭着拜拜的表情。我笑了笑,语音回复他,怎么这么伤感啊。语音条发过去。张一安的回复过了会儿才过来,打的字。 他说,陈西迪,我好难受。 我皱了下眉,哪不舒服? 张一安回复,心里。 我发了一个省略号过去。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衣兜。站在街头环视了一圈,这儿其实离我租的地方不算远,步行一会儿就到。张一安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手机在兜里一直很安静。实际上我的微信这一整天都很安静,没有任何房东房西联系我。 在张一安告诉我他要紧急回海洲的时候,我内心升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庆幸。 此时不搬更待何时呢,对吧。 我租的房子在挺老一小区,房东就住在隔壁栋,每天下棋喝茶盘核桃,八百年不会出一次远门。当我走到小区的时候,房东已经在还有点料峭的春风中裹着皮衣嘲讽对面老头棋技了。房东的一声将军喊一半,抬头看见我,哎呀,小陈? 我点点头,迎上去,大爷。房东说,好久不见哦小陈,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你,都没人跟我抢公园单杠了…… 我笑笑,说,我在海洲,打算搬家,今天来收拾行李,顺便退租。房东大爷很痛快,说,好,没问题,你先收拾,我最后过去扫一眼就好,这个月刚开始没两天,房租就不给你算了。我说,行,那太好了,大爷旗开得胜。 等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一下。我没有理会消息,眯起眼睛看着这间屋子。采光一般,不如张一安在海洲租的那间。 几瓶药摆在客厅,很明显的位置。 果然。我想,我就知道我没收起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视了一圈,想着从哪收拾起。但是最后目光总是会落在那两瓶药上。我叹口气,把手机从口袋摸出来。还是张一安的消息。 发过来蛮长一段。 他说,陈西迪,我已经在高铁上了,你真的明天就会回来对不对?我还是很不舒服,还是心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我特讨厌和你分开,上班那种不算,我知道你在家。但是现在你在杭城,我要回海洲,就感觉好远。我预感今天晚上会做噩梦。所以你快点收拾好不好?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 张一安说,陈西迪,我好像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张一安又一条消息过来。这次是语音。 “去掉好像。陈西迪,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第83章 陈西迪 一个中型行李箱,再加一个不大不小的旅行包。还有一把琴。 需要邮寄走的已经办理妥当。这些我要带走的全部东西,人工搬运。扎木聂已经被我很妥善的包裹起来,在厚厚的、柔软的毡子里。 我把这些行李堆到角落,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我叹口气,躺倒床上,打开手机,给张一安发消息。我说,加班加点,收拾完毕,明天就回来。 消息发过去。我想了想,纠正,不对,是今天就回来。顺便又加了一个小金毛叉腰的表情包。 对面没有回复。 我又看了眼时间,一点十七分,张一安估计早睡了。我们之间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张一安给我发来的语音条,说已经开始想我了,我很严谨地回复他,我说这才刚一个小时啊大哥。 张一安没吭声,过一会儿给我分享过来一首歌,歌名思念成疾。 我说去你的。 后来张一安就没有发消息过来了,一下午一晚上,手机都安安静静的。我忙碌的空隙抬眼看下时间,估计张一安已经到了海洲,正在忙新途的事情。 看来确实是什么棘手的事情,连发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张一安应该忙的晕头转向了。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从仰躺变成侧躺,把张一安聊天界面切出去,熄屏,扔到枕边。 昏昏欲睡。手机又嗡嗡振了两声。我半梦半醒拿起来看,不是张一安,垃圾邮件。我又把手机扔到一边,拿被子蒙住头,再度沉沉睡去。 第二天醒的很早,六点多。我睁开眼睛,感觉头有点晕,没睡够的那种晕。算了一下也就睡了五个小时左右,我想再躺一会,后来想想又算了,等回海洲再补觉吧。这张床挺硬的,怎么睡都不舒服,还很冷。 我伸手摸索着手机,查看微信。显示有两条新消息,我还想张一安今天怎么也醒的这么早。结果点开一看不是张一安,是我精神科的主治医生。 我昨天晚上给她发消息,说不好意思医生,我这段时间没在杭城,最近刚回来,您明天有时间吗,我想去做个复查。 医生回复,好,没问题,那你明天上午直接找我就行,十点吧。第二条消息告诉我还要做个测评,让我争取精神状态好一点。我回复,好。 十点。我如约出现在医生面前。 医生见到我,蛮愉快地问候,好久不见陈西迪,吃早饭了吗。 我说,吃了,楼下包子铺。 最近心情怎么样?挺好。我回答。 身体呢?都挺好。 医生这个时候抬眼看了我一眼。我说,真的,我没撒谎。 真没撒谎。我有点哭笑不得,天地可证,我真都挺好的,就是医生看起来不怎么相信我。 医生说,什么都挺好的?都挺好你错过两次复查时间?药有按时吃吗? 我说,真都挺好的,错过复查时间是因为我在海洲,回不来。药有一直在吃。 最近有症状复发吗?幻视幻听之类的? 我想了一下,很肯定地对医生说,没有。 医生点点头,说,那行,我们直接做测评吧。 我全程都很配合,结果出来后,医生打量了我一会儿,宣布,陈西迪,以后三天吃一次药就行了,不用每天吃。我松了口气,我说,万岁。 医生看我反应也笑了,说,我怎么感觉你胖了点。 我说,好像是胖了点。 医生说,气色好多了,最近有什么开心事吗? 我张了下嘴,问,这么明显吗? 医生笑了两声,说,给你主治医生分享一下。我说,我跟男友复合了。 我看见她的眉毛扬了一下,然后又点点头,肯定道,爱情的魔力。 我笑起来。 最后离开的时候,医生对我说,下次复查间隔可以是半年左右。接着她又想了想,说,不过你情况很稳定,复查也就走个形式。 我说,意思是我情况不会再变坏了吗? 医生说,只要你按时吃药。说完,她伸出两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耳朵旁弯了弯,一个双引号。 祝贺你“康复”,陈西迪。她笑笑。 我愣了一下,康复? 医生又着重强调一遍,记得按时吃药,你这已经是能达到的最好状态了,对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影响,只要你—— 我抢答,只要我按时吃药。 医生说,不错,还有避免饮酒,记住了就行。 离开医院后,我在附近公园的花坛边坐了很长时间。对着个人工湖发呆,上面游着不知道什么鸭子,春水还凉,我看着鸭子,替它们感到脚冷。 祝贺你康复啊,陈西迪。 花坛边栽着棵柳树,抽了一点点浅绿的芽,几乎看不见。远看还是干干的条,凑近了才能看出来一星半点的嫩黄浅绿。杭城春日早,我有些恍惚地发觉,冬天已经要过去了。 祝贺你康复。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一个蠢蠢欲动的早春里。风的味道。水的气息。汹涌的春从我身后涌来,将我包裹,又掠过我,溢向四面八方。我想,又是一个春天了。我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春天。 康复。加着双引号。 可那又怎么样。 第75章 康复。祝贺你,陈西迪。 我忽然很想流泪,于是只能仰头看天。其实什么也没有变啊,我小声告诉自己,只不过是吃药频率下降了一点。但是又一种很强的渴望包裹住我,我很想听听张一安的声音,我想和他说点什么。 非常想,几乎是迫切的想。就现在。 我拿出手机,张一安的聊天框依旧安静。我划拉两下,没有刷新出新的消息。这么忙吗?我退出微信,给自己买了下午三点的车票。 没关系,我很快就要回去了。 离开杭城前,我又去了一次疗养院。陈力正在看足球杂志,抬头看向我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错愕了一秒。陈西迪?他不确信地叫我。 我说,是我。 我站在门口,背着扎木聂。行李箱被我暂放在大厅,但是琴我不放心,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背了上来。 陈力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我摇摇头,朝他笑了笑,不了,我只是过来给你说一声我要离开杭城了。陈力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他应该在想我这次来找他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清清嗓子,把琴挎紧一点。 “那些事情我会告诉张一安的。”我说。 陈力没有动作,表情看起来无所反应。 我知道有些事我跟陈力想到一起去了。比如关于我和张一安。陈力似乎始终不理解张一安为什么会喜欢我,算了,他本来也不理解一个男的为什么能喜欢另一个男的,他这辈子都没搞懂爱是什么概念。 但是除去性别,陈力可能依旧很迷惑。他不理解,搞不明白张一安在我身上究竟能得到什么好东西,值得付出这么多年的爱。陈西迪这个人在他眼里看来已经完全沦为某种次等的物品,我不再年轻,手还有残疾,脑子也不大好。 这样的陈西迪,竟然会有人心甘情愿用爱去交换。 尽管陈力没有说话,但是我能从他半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一个疑问。我也有同样的问题。 陈西迪,你何以为报呢。 我接受了这样的爱,然后要用什么来作为交换?我的手指慢慢握紧琴带,看着陈力,慢慢眨了眨眼睛。其实什么都行,我知道。对于张一安来说什么都好。但不能是隐瞒和欺骗。 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说不清是对谁说的。也可能是告诉自己。 我说,我会告诉他的,所有的一切。 我会的。 等我回去,也许就是今天。 离开的时候陈力再次叫住了我。还是问的那个问题,可以原谅爸爸吗?陈西迪?我想了想,告诉他,算了吧,爸爸,我不喜欢改答案。 上高铁后我给张一安发消息,告诉他我马上就要回到杭城了。张一安依旧没有回复。我看着微信聊天框,皱眉,打去语音。没有接通。 正准备发车。过道人来人往,有人走错车厢,还有人在泡面,小心翼翼举着康师傅躲避人流。我把琴往怀里抱了抱,防止碰到别人,其实主要是怕有人碰到它。我拨去电话,依旧没有接通。我放下手机,看着显示未接通的电话。 然后不死心地又打去一个。我的心跳莫名在加快,就在我觉得自己心率有点失常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我几乎是在接通的一瞬间脱口而出,张一安? 对面沉默了两秒,西迪哥,是我,黄梅子。 我愣在座椅上,梅子?张一安呢? 黄梅子说,张哥他,他好忙哦, 我说过,他人呢?让他接一下—— 梅子立马打断我,张哥在开会,跟合作商吵架吵了两天了没合眼,一个项目出了大纰漏,我们正全组加班加点——西迪哥你是要回海洲吗? 我说,对,我正在车上,梅子拜托,你让张—— “喂,陈西迪。” 张一安的声音。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秒又重重落回胸腔。我松了口气,叫他,怎么不接电话,吓死我了,张一安。 张一安的声音很疲惫,有点哑。他轻轻咳了两声,说,太忙了,你在车上吗? 我说,对,五点左右就到了,你还在新途吗?怎么在咳嗽,我去找你—— 张一安轻声打断我,不用,我也马上回去了。 我顿了一下,本能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行,一会见。我说。 张一安沉默了片刻,回答,一会见。 电话被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发现自己手心出了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但是张一安的声音又让我放松下来。我靠在椅背上想,可能真是忙疯了吧。 等到了海洲的家,我拿钥匙打开门,先把行李箱滑进去,然后旅行包重重一扔。背着琴扶着墙喘气。张一安租的这小区什么都好,就是没电梯。这些东西拖上楼给我累的半死。 屋内布置一切如常。我给张一安发消息,我到家了,你在哪呢? 张一安依旧没有回复。 我耸耸肩,查看起包裹邮寄到了哪里。这时我听到门锁咔哒了一声,抬头朝门口看去,张一安出现在门口。穿的还是我们去杭城时的那套衣服,已经发皱了,头发有点凌乱,脸色也不是很好,泛着点病态的红。 手里还拎着楼下便利店的塑料袋,我听见有叮叮当当碰撞的声音。 张一安看到我,笑一下,还真挺快收拾的。 我说,当然,快马加鞭赶回来。 张一安点点头,低头换鞋。他像是很累的样子,进屋后几乎是瘫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看起来有点想咳嗽,抿着嘴,把咳嗽堵在胸膛里,声音闷闷的。 我说,生病了?怎么一直在咳? 抬手想去试试他额头的温度。 张一安偏头躲开了,微微抬眼看着我。这时我发现他眼底都是血丝。心跳又落空了一拍。我问,这么忙吗?什么大事啊?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帮我把杯子拿过来吧。 我说,我去接点热水,一会我带你去医—— 不用,我只要杯子。张一安摇摇头,重复一遍,声音又哑又涩。我只要杯子,陈西迪。 我有些发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但还从厨房拿出来杯子递给他。张一安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扶住沙发背,尽力让自己坐直一点,然后伸手拿过便利袋的塑料袋,从中抽出一瓶白酒。 我看着那瓶酒。度数挺高。 张一安根本喝不了这种酒。 张一安没有看我,起开盖子,倒了半杯。他端起来杯子,有些出神的看着杯中的液体。就当我想出声阻拦的时候,张一安把杯子递到我面前,抬眼看着我。 “喝掉它,陈西迪。” 见我没有反应,张一安又重复了一遍。 喝掉它,陈西迪。 第84章 张一安 我记得上初中的时候,物理老师讲过,酒精是一种极易挥发的东西。比如你把酒精涂在皮肤上,随着酒精的迅速挥发,那一小片皮肤就会变的凉凉的。后面老师还讲了什么比热容,什么速率,我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在教室后排蒙头大睡。 我对物理实在不感冒。中考大概是将将及格的程度,高中选了文,本科汉语言文学,硕士还是文学,毕业后当了编辑,每天在跟汉字打交道。这样的情况下,死去很长时间的物理知识突然在我脑子里复苏,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发凉。 凉得我几乎握不住水杯。 这跟挥发有关系吗?还是比热容?可能都没什么关系,毕竟我的物理实在糟糕。 半杯白酒摇摇晃晃,发出酒精特有的味道。 陈西迪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他看着那杯酒,胸膛微微起伏。 我说,陈西迪,你的酒量不是很好吗?单纯戒酒也能喝一点吧?喝掉它。 陈西迪这时抬头看向我,眼睛里是被掩饰的很好的惶惑。 他看起来想对我说什么,问我什么问题,但是他又不敢开这个口。于是我重复第四遍,喝掉。 我看到陈西迪喉结耸动了一下。鬼使神差,他朝水杯伸出手。我不知道陈西迪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的动作看起来像是极度失措下的无意识举动,迷茫地听从我的指令。 在陈西迪碰到玻璃杯的前一秒。我松开了手。 杯子猛地坠落在茶几上,发出震耳的脆响,还有嗡嗡的回音。酒倾出来,顺着茶几边缘慢慢往下流,最后洇湿地毯。杯子没有碎,滚了几圈,最后也掉到地毯上,没有一点声音。 陈西迪的手猛地一抖。他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急切前倾想靠近我,伸手握住我的胳膊,张一安—— 我轻轻攥住陈西迪的手,让其离开我的身体。我笑了一下,我说,陈西迪,你真喝啊?我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发笑,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你真要喝啊陈西迪? 你他妈真要喝啊刚才?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站直的一秒我感到剧烈的眩晕,我扶住沙发。陈西迪紧跟我站起来,又想上来拉住我。我猛地向后退一步,几乎是吼出来,你不要碰我!陈西迪! 第76章 陈西迪猛地被钉在原地。我低着头,感觉自己眼泪也要跟着一起出来。我闭上眼睛,等眼眶的酸痛一点点消解。恍惚中我听到陈西迪的声音,他说,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一个陈述句。 陈西迪接着说,语气很急切,其实我今天回来,就是打算要跟你说这件事——真的,我今天上午去看医生了,我—— 我本来,我打算,我想着。 他一直都这么说,从头到尾,无一例外。他这样说完,不管真真假假,我都会相信他,然后原谅他。到现在他还在这样说,其实没有一点进步。我已经分辨不出来真话谎话。我忽然对陈西迪这套说辞,感到无比的,厌倦。 于是我轻声打断他。 我说,不要再说了,陈西迪。 陈西迪的声音瞬间消失在屋子里。沉闷的、压迫性的安静。他抿着嘴,又张开一点,试着发出声音。我听见他很小声地问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说,反正不是你告诉我的,对吧。我指了一下滚落在地的酒杯,白酒的味道已经弥漫在客厅中。我说,你宁愿喝掉它,宁愿冒着发病的风险,也不会选择告诉我,对不对?陈西迪,你总是这样。 你总是这样。 陈西迪。 他总是这样。高烧没有褪下去,我感觉到温度正在汹涌地反扑上来。 一天前。回海洲的高铁上。 梅子的微信发了疯似的往外蹦,第一条问我到哪了,我说候车室,别着急。过两秒又蹦出来,张哥你到哪了?我说,站台,黄梅子你要干什么?又过了两秒,梅子说还没发车吗? 我刚上车,给梅子说你别急,我现在就下车,把高铁抗肩上撒腿跑回海洲。 梅子不吭声了。 我打字问她,啥事啊,你这样整的我很慌。 梅子这个时候反倒不急了。几分钟后支支吾吾说,没事,等你回来张哥,我去车站接你,开小邵那辆红的,车牌号俩六收尾那个。我发了个问号,问梅子,我说这什么待遇,车接车送,到底什么事? 梅子没回复我。我等了会儿消息没等到,把梅子切了出去,换回陈西迪。上条消息我告诉陈西迪我的心因为思念而感到难受。陈西迪回复了我一个省略号。 我想这人怎么这样,德国留学金融男,一点也不懂我的伤春悲秋。于是我沉思一会,给陈西迪发了一长段话。长是长了点,但字字真心实意,打完了,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叹气。我真觉得自己已经开始思念陈西迪了。 能出什么事呢。我想。再怎么着陈西迪也是三十多的成年人,搬个家还是没问题的。能出什么事?或许他从楼梯上滚下来?会吗?扭伤脚踝……磕到头……也不是没有可能。我有点不舒服地调整了下坐姿。 陈西迪没有立马回复我。 他不会走大街上被电驴创了吧。 我想的乱七八糟,又觉得自己的担忧实在近似傻逼。这个时候陈西迪的回复来了,我打开微信,笑了一声,挺好,看来没出什么事。 陈西迪说,大哥,这才分开一个小时啊。 我笑笑,从网易云里找了首歌,转给陈西迪。希望音乐能感化他。 车程很短。陈西迪应该在忙着收拾行李,没有再发来消息。我下了车,走出车站,看到梅子就站在出口处,看到我之后,用力朝我挥挥手。 “张哥。”她叫我。 我快步迎上去。梅子跟我并肩走着,说,车停的不远,开来的时候太着急,给小邵车漆蹭了。我说,没事,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梅子笑了一声,就是听起来干巴巴的。 坐上车后我坐在副驾,系安全带,问梅子,到底什么事? 梅子等着前面的车驶出停车场,手指有点不安地慢慢敲着方向盘。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张哥,小邵和宋青书进派出所了。 安全带卡扣发出“咔哒”一声。我盯着梅子,什么? 前面车开的慢腾腾,梅子路怒,滴了两声长喇叭。又懈力般叹气道,小邵死活不让我告诉他爸妈,我真找不到人了张哥,救命。 邵泉不是在西藏吗?我问。 拉到吧,他就没去。梅子愈加烦躁,算了,到时候让他自己说干了什么破事,纯抽疯邵泉。 我说,行了,这回我真是邵泉家长了,赶紧开吧,局子捞人去。他俩打了?小邵受伤没?前面车怎么回事?睡着了还是怎么—— 梅子降下车窗,探头,声嘶力竭怒吼,走啊!这儿有急事啊! 吓得前面车屁股猛地一抬。 派出所。 我进门后就看到了小邵还在滴血的鼻子。小邵坐在椅子上,旁边站着俩盖帽,看到我后可怜巴巴抬头,张哥。我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邵泉,问警察,他这鼻子能先止一下血吗? 警察说,这止的差不多了,刚来那会儿流得才凶。 我难以置信地看了眼邵泉,问他,宋青书打的?他人呢? 小邵摇摇头。我说这啥节骨眼啊你还给宋青书隐瞒—— 停好车才过来的梅子默默站在我身后,小声说,我整的。 我:? 我抬眼看看黄梅子。小邵说,当时我被宋青书压着打,梅子抄起来她那个一公升的水杯就扔,准头差了点,砸我脸上了。 说完小邵又赶紧扬起头防止鼻血滴下来,纸纸纸—— 梅子扯了节卫生纸递过去。警察说他这一会儿快用完一卷了。梅子说,用点卫生纸不让?另一个年轻女警笑了一下,说,让让让,给给给,你弟啊?梅子说,什么眼神。女警耸耸肩。 我问,宋捷呢? 女警说,另一个打架的是吧,隔壁屋呢。被花盆砸头了,现在还犯晕呢。拉医院一趟又拉回来。幸亏没给砸出事,要不然就不是调解这么简单了。 邵泉补充,就是新途阳台那个陶土盆,当时梅子帮我掐着宋青书脖子,我端起一个就砸下去了,妈的,早知道挑个重一点的了—— 我说,行了,别补充了,再补充梅子跟你一起蹲这里了。小邵忙闭嘴。女警扫了眼靠着墙环抱手臂的黄梅子,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我问警察,宋捷他现在怎么样? 女警说,犯晕呢,不配合调解。 小邵说,装货。我回头指指小邵示意他闭嘴。 女警笑笑,也倒不是装,看着真有点晕,等他缓缓。我说行吧,等他能说话吧。说完我又看向小邵,说,邵泉,给我解释一下,你他妈不是去西藏了吗?我给你申的是事假,事假懂吗?不是自由搏击假。 小邵哀叹一声,说,我是想去西藏来着啊,但是我想着反正开车碰巧能经过宋捷大学,我想要不就再见他最后一面——张哥,你等等,手放下,我已经受伤了,你听我先把话说完,这里是警局张哥—— 我说,你纯有病邵泉,赶着见人渣。邵泉鲠着脖子说是啦是啦,我当时脑子就是犯浑,我就是放不下,非得听他亲口给我解释,然后我们就见面了。 我问,然后呢? 小邵说,然后,然后他带我去他们大学逛了逛,还吃了食堂。 我说,谁问你这个了? 小邵抿了下嘴,说,然后我们就说开分手了。 我说,没了? 小邵补充,分手的时候他问,邵泉,我能最后亲一下你吗。 我:。 小邵警惕起来,说,禁止动手,张哥,警察看着你呢——语言攻击也不行。 我说,你同意了? 小邵说,我没同意。 你明确拒绝了? 小邵想想,也没有,我就站那里闭着眼不吭声。 我说,那他妈叫默许。我真—— 邵泉挣扎大叫,我也不知道会被拍啊!谁他妈闲的没事干拍我俩亲嘴,还挂校园墙了,他大学里面都传宋青书一老师搞男学生,宋青书都疯了,连夜跑海洲要杀我,说我故意的,说我设的局,还说他妈有人支使我这么做就是要毁掉他——我去他妈的,我还寻思这样分手挺浪漫,刚发现宋青书就一纯疯子—— 我说,你先别说话,让我捋捋。 小邵闭嘴了,很气愤的样子。嘟囔,本来我才感觉心情好一点,懒得去西藏了,干脆回海洲销假继续上班吧,结果刚到新途就出这破事儿。说半截,又若有所思问梅子,梅子,我看起来真的和男大学生没区别吗? 梅子沉默地看着小邵,然后送出一个白眼。 我叹了口气,说,邵泉,我好不容易有个双休啊。 第85章 张一安 当小邵鼻血彻底止住的时候,宋捷终于愿意配合调解。女警指指屋子,说,开口说话了,你们沟通一下,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 小邵把纸团从鼻孔里抽出来,扔到垃圾桶里,问我,宋青书不会还想朝我要钱吧? 我说,他要你就给啊?小邵耸耸肩,谁知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小邵推门进去的时候,宋捷正趴在桌子上。我在小邵身后,越过小邵的头顶,看到宋捷的额角被包扎起来。警察关上门,站到我身后,黄梅子也站在后面。 第77章 宋捷看起来不像是配合调解的样子。还在趴着。小邵也没招,有点求助似的看向我。我对上邵泉的视线,微微抬起眉毛,一个疑问的意思。我用口型问小邵,我开口啊? 小邵很信赖地点点头。 我:。 视线重新落回宋捷身上。我咳嗽一声,说,不是醒了吗,起来吧,说两句话。宋捷听到我的声音后,身体像是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外衣,胳膊上有洇湿的痕迹。 我盯着那块不大不小的湿痕,又看向宋捷。 眼泪正充满着他的眼睛。 宋捷朝我艰难地笑了一下,张一安?你怎么——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我看着宋捷,啧了一声,低头问小邵,你是不是把他脑子砸坏了?他在说什么? 小邵也有点紧张。 宋捷的眼泪忽然更多了,但是他开始笑,问我,陈西迪在哪里?叫他过来—— 我又盯了宋捷一会,很确定地给小邵下结论,我说,你把他砸疯了。 小邵更紧张了,堪堪仰头问我,我我我这算正当防卫吧…… 宋捷突然开始挣扎着要站起来,小邵看到后猛地往后退一步。两个警察快步上前,掏出镯子,一个摁住宋捷肩膀,硬生生压下去。女警“咔哒”一声吧宋捷锁椅子上,说,搁警局呢,还想打人啊?有完没完了,还能调解吗? “陈西迪在哪啊——!!”宋捷大吼,眼白因为长时间流泪和激烈的情绪已经完全充血。我看着宋捷,想起之前看过的生化危机全系列。宋捷还在挣扎,银镯子当啷做响,发现挣脱无果后,他开始痛哭。 “不是都说好了……不是说好了吗?我走了啊,我离开海洲了……不是说放过我吗?”宋捷死死盯着我,话语被抽噎打断,断断续续,“我就知道,你们他妈全都是一群骗子,张一安,你,陈西迪,邵泉——全都是一伙的,你们什么时候计划好的?布局了多长时间?真他妈是煞费苦心啊,陈西迪他心肠就是这样的,我早该知道,我早该知道他不会让我好过——” 女警站在宋捷身边,问我们,陈西迪是谁? 我说,我爱人。 女警思考了一会儿,用食指挠了挠脸颊,他跟这件事有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我纳闷地看着宋捷,他到底在说什么?宋捷反应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他和邵泉被拍,跟我和陈西迪有什么关系,总不能我俩兼职摄影一路跟踪小邵就为拍他俩亲嘴。 现在宋捷确实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看到我之后他的目光再也没有移动到别处,连小邵都没有再看,只是死死盯着我。像是我把花盆掼他脑袋上的一样。 我皱眉想了一会,问宋捷,你不会以为是陈西迪想报复你吧?他不至于那么闲,再说,嘴不是你要求亲的吗?而且就算陈西迪要报复你,也不至于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更不会把小邵拉下水。 小邵有点喜滋滋,小声说,就算是西迪哥干的也没关系啦,校园墙上还有问我那个系的,长的好秀气要捞我—— 我扭过头说,邵泉你是想出去吗?小邵一愣,我不想啊。我说那你就闭上嘴。小邵闭上嘴。我扭过头继续对宋捷说:“所以,宋捷,别总是想怪罪到别人头上。你当年那样对徐阿雅,说不定今天这件事,就是你罪有应得呢。” 宋捷的脖颈轻轻转动了一下,看着我,似笑非笑。我真的觉得他很像一只丧尸,要是真被大学辞退了对宋捷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可以去韩国试试丧尸特型演员,挺天赋异禀的。 “徐阿雅是不喜欢我。”他笑了一下,说,“她一直看我不太顺眼。” 宋捷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没有理会宋捷废话,抬高声音压过宋捷,我说,行了,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这事跟我,跟陈西迪没半毛钱关系,我们不会蠢到为了当年的事搭上一个邵泉。现在就一个要求,宋捷,赶紧滚蛋离开海洲,你学校的事情我们也无能为力,你是想要钱吗?那好说,要钱也没有—— “但是没办法啊,她就算不喜欢我也没有办法,她又不是陈西迪。” 我的话戛然而止,宋捷抬眼看着我。 什么意思?我问。 宋捷朝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下巴:“张一安,你不会到现在还以为陈西迪打我,是因为徐阿雅吧?你哪只眼睛觉得我喜欢女的了?” “我干陈西迪的时候,你他妈上初中了吗——”宋捷笑起来。我的余光看到黄梅子猛地站直,本来环抱着的双臂不自然地放下。小邵下意识抬头看向我,无措地微微张开嘴。警察朝我看来,咳嗽一声。 我看着宋捷,舌头下意识扫过后槽牙,一颗,两颗。 我想起那个在善茶木的夜晚,陈西迪第一次在我面前哭。我以为他在笑,笑到喘不过气的那种,但当我手掌擦过他脸庞的时候,他的眼泪沾湿我的手掌。 陈西迪说,张一安,我大学有个谈了很长时间的男友。 第三颗。第四颗。 “快毕业的时候有人找到他……开价买一段我和他做的视频,他同意了。” “音质画质都特别好,只有我的脸漏出来,而我毫不知情……你知道那条视频卖了多少钱吗?只有三万。” “只是三万。三万块就可以出卖我。” 第五颗。第六颗。 我恍惚想起,有颗后槽牙在小时候因为蛀牙补过,是哪颗来着? “张一安,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活的太轻贱了。” 找到了,最里面的那一颗。补牙的材料有一点点凹陷。 我用舌尖抵住那颗牙齿。 陈西迪还说,其实这件事情出来后,他并没有想去寻死。甚至还给我开玩笑说,他那会儿还不是很瘦,视频里身材蛮匀称的。他老是这样,讲到一些很痛苦的事情,就飞快给我讲冷笑话。 但不能否认的是,陈西迪的人生确实是在这件事之后彻底偏离轨道,失速失控,差一点点就脱轨撞毁在没有尽头没有亮色的隧道中。我想起前段时间,我提起宋捷的名字,陈西迪皱下眉,然后问我是哪个捷。 还有上珍园。陈西迪摁着宋捷揍。回家后我还问陈西迪,我说,你为了徐阿雅揍人那么狠啊,你会为了我也这么英勇吗? 原来是这样。 我的舌尖从牙齿上离开。突然就合理了。怪不得宋捷咬死了陈西迪,这样看陈西迪报复的动机确实挺大的。我换了个站姿,捋了下额前的碎发,今天从睁眼一直奔波到现在,头发又支棱起来。 我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清清嗓子,看向宋捷,问:“是你啊。” 宋捷微微皱了下眉。 “陈西迪没给我说那人就是你,我估计他是怕我知道后这事没办法收场,妈的,他又不告诉我。”我慢慢对宋捷说,“但你今天怎么回事宋捷?主动跟我自爆说这些,你想看到我什么反应?” “你是想羞辱陈西迪吗?顺带想羞辱我?还是说,你说这些话能让你有什么优越感?是这么想的吗?”我摇摇头,“那有点失算,这些目的你一个也没达到。说实话宋捷,我建议你多读点儿书,严肃文学什么的,然后你就不会试图去拿你可笑的三观霸凌别人。而且很不幸,宋捷,我这个人,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但是如果你是想惹怒我。”我朝宋捷笑了一下,说,“那你达到了。我现在确实很生气,纯粹是因为你,宋捷。我在想,凭什么你这种人,可以比我早认识陈西迪那么多年?然后那样对待他?对吧,凭什么啊,一想到这个,我真的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宋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手被拷。手腕处已经被磨红。女警问另一个警察,钥匙呢? 另一个屋呢。 没丢就行,我刚才找半天。 宋捷看着我,眯起眼睛。两名警察还站在他旁边。 我说,你要是不准备要调解,那我无话可说,随便你怎么想,这件事不是陈西迪在报复你,爱信不信。 我看向警察,蛮无奈地说,看来没办法调解,要不就这么算了吧,这也调不出个结果。 警察说,那行吧,都出来,做笔录,前因后果写清楚,最后一段道歉态度诚恳点,赶紧都回家吧,非在派出所蹲着干什么。 小邵看了我一眼,走出去,梅子叫我,张哥。我说,没事了,走。女警看着小邵他们,另一个警察去拿钥匙,打算解开宋捷。我站在门口,回过头,问,宋捷,你有几颗后槽牙? 宋捷抬头看向我。 我说,六颗还是八颗?你有智齿吗?补过牙吗?我听说补过的牙齿等老了会先掉,是真的吗? 宋捷慢慢摇摇头,看向我的眼神带着难以置信,问我,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刚才说了,你说的那些话,确实让我很生气。你不知道自己后槽牙有几颗?真不知道?没事,马上你就知道了,你可以把它们捧在手心里好好数清楚。 第78章 第86章 张一安 大概是,一六年吧。我买了一个蛋糕,还有一束花。蛋糕不大,两个人正好,上面放了一只哆啦a梦。我提蛋糕的时候,店主说,叮当猫是巧克力的,也可以吃掉哦。我说,好。 当时是四月,陈西迪的生日马上到了。那会儿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半年左右,这是我为他庆祝的第一个生日。但陈西迪看起来已经忘掉了这件事情。直到晚上打开酒店房门,他看到蛋糕盒子和花束的时候,陈西迪才像是恍然想起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那天我记得陈西迪很忙。两场音乐节,马不停蹄跑了一天,唱到最后嗓子都发哑。回酒店的路上我帮他背着吉他,陈西迪累的在车上几乎要睡着。我开着车,小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啊,陈西迪。 陈西迪微微睁开眼睛,笑一下,没有更多的回应。怎么说,真的追到陈西迪后,他身上其实很多地方跟我幻想的不太一样。我第一次看他演出,觉得陈西迪唱歌的声音就像火一样蔓延到我身上,不燃烧,静静流淌。 下了台的陈西迪就跟火焰没什么关系了。他很少给我发消息,但会回复我的每一条微信。他从不对我提出任何请求,但对于我的一切要求都无条件默许。有时他会长久的、出神地盯着我看,像是观察什么稀奇动物。比如现在,我刚祝完他生日快乐。 陈西迪安静地看着我,若有所思,车窗外斑驳的光点从他脸颊旁匆匆掠过。然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说,这我最后一个二开头的生日了。然后又感叹了一下,怎么就二十九了。 陈西迪声音还是哑哑的,他唱歌不太会用嗓子,就好像每次都是抱着把自己嗓子唱废的决心去唱的。我从衣兜里拿出薄荷糖,示意陈西迪伸出手。他看着我,不明所以。我说,伸手啊。 陈西迪慢腾腾伸出一只手。 我看着前方,单手握住方向盘,把两颗薄荷糖倒在他的手心。 陈西迪打开酒店房门的时候,看到哆啦a梦的蛋糕,愣了一下。我关上门,绕到他身前,说,哒哒,小叮当。我听见陈西迪的牙齿很轻地把薄荷糖碾碎,然后抬眼看向我。我说,要不要吃一点蛋糕? 陈西迪没说话,没回答我,反而问,要不要先吃一点薄荷糖? 一个薄荷味道的吻结束。陈西迪的手松开我的脖颈,拉开一点距离。如果我的心可以发出声音,它已经在尖叫了。陈西迪的视线落在我脸旁。 他在看哪里?耳朵吗?我想着。 我歪过头,挡住陈西迪视线,看什么呢? 陈西迪慢慢笑起来,张一安,你耳朵怎么回事——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先不要谈论它可以吗? 最后一起拿叉子吃蛋糕。陈西迪看着哆啦a梦,用叉子点点叮当猫的头,说,舍不得吃掉它啊。我说,没关系,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哆啦a梦来到你身边。 陈西迪叉子一顿,扭头看我。 我说,怎么,不信吗? 陈西迪不置而否。 那只哆啦a梦最后还是被陈西迪吃掉了。依依不舍。我说,这么舍不得?那等你三十岁我干脆搞三十个巧克力叮当猫来,三十一岁就是三十一个,三十二岁三十二个…… 陈西迪听着我的话,似笑非笑。我说,你什么表情,信任我一点好不好?陈西迪摇摇头,说,没有不信你。 其实就是不信我。 陈西迪老是这样。他好像很喜欢我,但有时也没那么喜欢,对我说的话似乎从来没打算相信。陈西迪眼窝深,乍一看有点像混血,每次他用这样的眼睛看向我时,我都有种错觉。就好像我下一秒说出来,陈西迪我们分手吧,我不喜欢你了,他都不会惊讶,他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并早已为分别做好了准备。 于是我斩钉截铁对陈西迪说,你就是不信我。 陈西迪愣了一下,我没有不信你。我说,有,我看出来了。 陈西迪问从哪看出来?我说,你眼睛,你眼睛告诉我你压根没信我。 陈西迪对此的反应是闭上眼睛,躺在酒店床上翻了个身。 我说,你干什么,陈西迪,睁开—— 陈西迪就大笑起来。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现在我又突然想起来。有血流过我的指缝。手指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的发痛。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还有剧烈的心跳,耳朵像是被蒙住,有血流急速流动的声音。 他那时候的眼睛,从来都不信我。我想,哪来那么多的不信任,像是对所有人都失望了一样,陈西迪,怎么回事啊?为什么总是那样看着我? 怎么回事啊? “草——张哥——” “手铐手铐——” “钥匙呢?先把他俩分开,钥匙——!!” 怎么回事? 我提起来宋捷的领口。血从他的嘴角流下,流到脖子里,有的顺着下巴一点点滴落在地上。宋捷试着张了张嘴,但是被自己的血呛到,血沫随着呛咳再次溢出来。他的手还在被拷着,感谢人民警察。 我低声告诉宋捷,截至目前,能确定你有两颗后槽牙,现在我帮你拿到第三颗——话说种一颗牙要多少钱?你说你当年卖的三万块,够不够今天种三颗牙? 第三颗牙摇摇欲坠的时候,我右手被什么冰凉的金属猛地拷住,固定在椅子上。椅子焊在地板上,动不了。宋捷的手铐终于在一片混乱中解开,他被警察从我手中救走。牙齿已经变成新鲜的泉眼,宋捷勉强抬头看向我。我想,没关系,我腿又没被拷住,来吧,宋捷,我帮你找到第三颗后槽牙。 第三颗,终于坠落在地。警察看着我,架起几乎瘫软在地的宋捷,指挥同伴,指指我,说,先把他拷起来,我把这人送医院。这时我感觉手的关节处有点痛,我试着活动右手,动不了,被拷着,于是我低头看。 被硌了一道口。估计是牙硌的。 小邵站在门口,一副惊呆的样子。梅子像是在神游天外。我喘口气,说,拜托,你们俩看着点我手机,陈西迪要是发消息帮我回一下他。宋捷的血已经糊满下半张脸,他抬头看我,有冷汗从鬓角冒出,像是疼的。 我看着宋捷。他的眼泪将脸上的血迹冲出两条白痕。两个警察勉强架住他,宋捷慢慢吐出口腔里的血,他说,我当年……也被威胁,我当时找到了……很好的工作……他们说,只要我能拿出来视频……就可以帮我引进,其实我……我不稀罕他们的帮助,但是,但是……如果我不同意,他们会,会报复我,还有我家人……我没得选,我不敢拒绝……我不是只为三万块钱……我…… 你想说什么呢?我打断宋捷,你是觉得这个理由高尚一点还是想说你另有苦衷?我笑了一下,告诉宋捷,可是这都一样恶心啊,你敢说你走到现在,没有得到当年的事一点好处吗?你敢说吗? 宋捷肩膀抖了一下,迟缓地抬起眼。我看着他,一字一顿说,这件事,其实掺和进来的每个人都该死,但唯独不该是陈西迪。对吧?为什么最后偏偏是他要去死,而你们还活着?你还是大学老师宋捷,真不错,可是凭什么啊? 凭什么。凭什么陈西迪要在生和死的线上挣扎那么多年,凭什么是他要去试着自杀来挽回错误,凭什么你们这群人还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全然忘了当年做了什么事。根本就是一点道理也没有的事情,怎么就困住陈西迪那么多年。 我想不明白。谁也不会回答我,这些问题连陈西迪也回答不了。 命运就是这样发生了。 没有因果,只能承受。 宋捷低低地笑了一下,血让他的声音含含糊糊。他说,说实话,张一安,我做过好多次噩梦,我梦到自己失去现在的一切,梦到陈西迪来报复我,毁掉我。我为此担惊受怕,也许从大学后我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些年我一直私下打听陈西迪在哪里,我知道他后来去了德国留学,又回到杭城,接手公司没两年又去了永定。后来他再次回到杭城,直到他被关到尤加利前我一直在心惊胆战关注着他的消息,他去哪,我就避开,我知道他掌权公司后更是躲着他走,生怕他会反咬回来。但是真到了今天,我竟然觉得松了口气,总算是来了,对吧,总算来了—— 宋捷扬起脸,血慢慢止住。干涸的血凝在他的脸上。他像是在回忆,在上珍园见到陈西迪的那天,我就想,他还是找来了。还是找来了,我以为,我还以为他真的会死在尤加利,我一直以为他在尤加利,我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海洲。当时他站在窗外,摘下口罩看向我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的鬼。 “但是张一安,没有赢家啊。”宋捷忽然笑起来,笑声逐渐放大,连同声音里几近癫狂的绝望,“陈西迪也没有很好过吧?被关在那样的地方四五年,他也跟死了一遭没有区别啊!我们他妈扯平了知道吗?我们他妈的扯平了!” 第79章 “什么地方?”我皱了下眉。 宋捷的笑声猛然收回去,有些诧异地看向我。 “你刚才说尤加利,什么叫那样的地方?”我问,“不是庄园吗?” 宋捷没说话,但更多笑意从他眼底涌现。他像是兴高采烈,开始用力挣脱警察的手,但是挣脱无效,仍然被半架半摁着。“陈西迪,他没告诉你啊?”宋捷挣扎着昂起头,死死盯着我。 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 尤加利。 尤加利?外国吗? 我被关在那里,我一直被关在那里,去年我才逃出来。 关着你?为什么?那是什么地方。 尤加利……一个庄园,私人庄园。 “那他妈是,精神病院。张一安。” 我听见了宋捷的声音。但我无所反应。 我很迟钝地在想,他到底,在说什么? -------------------- 这杯敬老己,又是纯靠勇气完成了一万五榜单(泪) 第87章 张一安 凌晨。 我掏出钥匙,插入锁芯的时候停顿了片刻,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还迟滞在胸膛里。 “那他妈是精神病院,张一安。” 我看着拿着钥匙的右手,最终旋开房门,进去,随手打开玄关的灯。 “陈西迪给你说什么?私人庄园?你真信啊——” 废话。我当然信。 我不信陈西迪难道信你吗。我想着。 现在我站在门口,关上门,扫视一圈房间。干净,整洁。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觉得宋捷说的话实在是无稽之谈,那人差不多已经疯掉了,应该是被小邵一花盆砸的,他才应该进去精神病院。 手机响起提示音,我从侧兜拿出来。陈西迪的消息,他说他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就回来。我看着这条消息,刚想回复,陈西迪又一条消息过来,纠正。 “不对,是今天就要回来。” 附赠一个叉腰金毛。我笑了一下,想说,好啊,我去接你。但是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摁下去。我看着陈西迪发来的微信,靠在门上,大概靠了五分钟。 我把陈西迪聊天界面切了出去,打开百度搜索尤加利,牙齿下意识慢慢咬着左手大拇指指甲,右手飞快滑动屏幕,看着一条条眼花缭乱的信息。 尤加利橄榄油,尤加利羊毛,尤加利特色香薰。 没有尤加利精神病院的字眼。 我连翻几页,都没有,只有一堆尤加利特产。直接搜索尤加利精神病院也没有任何词条。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陈西迪,我实在不应该因为宋捷两句疯话就这样想他。随即又安慰自己,没关系,陈西迪前科有点多,现在就算我怀疑他也是情理之中,可以理解。 我感觉自己松了口气。宋捷已经离开了海洲,他拒绝被警察送去医院,也不要为自己的三颗牙向我追责。他只是洗干净脸,看着还被拷在椅子上的我,最后说,张一安,还没完。 我说,牙齿没数过瘾是吗? 宋捷笑了一下,笑的时候还会喷出稀薄的血腥气。他说,说真的,我不会再和你、和陈西迪有任何纠葛了,你们的目的达到了,我被毁掉了。记得告诉陈西迪这个喜讯。但是张一安,真的还没完——你不信我说的也没关系,你终究会知道的,我已经看到了。 我说,那视力很好了,我应该先揍你眼的。 实际上我并不相信宋捷的话。他纯粹只是想让我不舒服,这样他就会好受点。没必要因为这种人的两句话心事沉沉。我打定主意。 我忽然觉得很累,还很饿。没吃晚饭,上顿饭还是中午和陈西迪一起在杭城吃的肯德基。我打算给自己随便做一点,泡个面得了。我插上热水壶,找出一桶泡面,撕开包装。调料包我单手借着牙齿撕开小口,右手打开手机,准备回复陈西迪消息。 直到我看到垃圾桶里的金属反光。 一罐啤酒。前一天晚饭时候我喝的。当时我拿出来两罐,思索一下,扭头问刚洗完澡的陈西迪,你真不喝啊?陈西迪摇摇头。我说,好吧,挺有毅力。于是我放了一罐回去,留下一罐自己喝。 喝完后我把它投篮到垃圾桶里。没有扔,现在啤酒罐还躺在里面。 我突然想起一件特别小的事情。 陈西迪说他戒酒了。最开始那会我不知道,开了罐啤酒递给他。陈西迪倒也没说什么,但几乎只是抿了一口便放到了一边。那顿饭从从头到尾,陈西迪再也没碰过它。 晚上我收拾餐桌,晃晃几乎还是满瓶的啤酒,问陈西迪,不喝了?陈西迪躺在床上,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我说,戒酒了?陈西迪说,算吧。 之前像南天卓玛那么烈的酒,陈西迪一个人喝掉整瓶都没什么反应。我很稀奇陈西迪突然戒酒,当时也只是单纯觉得好奇,我问陈西迪,为啥啊? 陈西迪停顿了片刻,开始胡说八道,说,张一安,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我听完后有点无语。不过陈西迪满嘴跑火车我已经很习惯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突然想起这件事。 要是——他是不能喝呢。 心里忽然响起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声音。要是他一直在吃药呢?所以不能喝。 方便面的料包在我舌尖化开一点点,齁咸。我皱了下眉,拿下来料包。一个人戒酒,其实有很多种原因吧,非得是因为吃药所以不能喝吗?他可能就是突然不想喝了,打定主意滴酒不沾,也可能是忽然厌烦了酒的味道,觉得喝酒索然无味……都有可能,对吧。 都有可能啊。 我这样想着,但是几乎下意识重新扫视了一遍屋子。没有任何药品的痕迹。 而且怎么可能他一直在吃药而我一点也没发现。不可能,这屋子就这么小。 我站起来,原地转了一圈,环顾。依旧没有任何痕迹。 他藏起来吗?陈西迪会藏起来吗? 我站在橱子面前,说不清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情,拉开了第一格。两块u盘,一个用旧的钱包,一小盒别针,订书机,还有我随手扔进去的不知猴年马月的电影票根。 没有药。 我感觉胸中有口气被自己慢慢呼出来。紧接着我拉开第二格、第三格。厨房、衣柜、床头柜、床下、阳台花盆下、浴室小格子、枕头,我还把陈西迪的旅行包翻了出来——当我趴在地上看马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太他妈傻逼了。这又不是什么美剧,陈西迪就算真在吃药,他也不会把药裹上塑料袋放在马桶盖或者贴在马桶里,什么绝命毒师。 于是我站起身,拍拍手。回头看了一眼被我翻的乱七八糟的家。 很好,我确定没有。我现在的心情有点类似于唐僧,我要面对前不久因为三打白骨精事件被我冤枉的孙悟空。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松口气,怎么说,还有点开心。 我就知道。我扶着洗手池站了一会儿,刚才侦查马桶一直趴地上,猛地站起来有点晕,这是真低血糖了。我缓了一会儿,决定先收拾一下,乱糟糟的场景我看着实在心虚。 我把浴室整理好,然后阳台,花盆转正。接着是把陈西迪的旅行包塞回柜子里。当我举起旅行包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碎。 微不可闻。以至于我第一次翻出来它的时候根本没听到。 一种很具体的声音。 就像是药片撞在塑料瓶壁上。就在我头顶。 我轻轻晃了一下旅行包。一样的声音。细细碎碎。我把它放下来,重新拉开,里面空无一物。拉链的声音吗?我听错了吧。我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逐渐加速,马上要超出一个能够承受的极限,残存的理智告诉我再认真找一下到底是哪里发出来的声音,但我的手几乎控制不住地想把这个包从阳台扔出去,别找了,现在就扔出去—— 终于我摸到了一个夹层。在旅行包很隐蔽的地方。 隐蔽到没有人乐意往这里放东西,想拿出来太不方便了。 隔着夹层,我的手触碰到一个小小的瓶子。是瓶子吗?可能只是外形像。这到底是什么啊?我有些茫然地想。我不敢把它掏出来,陈西迪,这是什么? 我把手伸进夹层,终于摸到了它的实体。它真的,真的是一个小小的瓶子。我还是将它拿了出来。一个几乎空掉的药瓶,只有零星几粒白色的药片,已经喝了很长时间,现在快喝完了。我慢慢将瓶子转正,看着它的标签,用法,用量,对应症状—— 精神分裂。 我看着这四个字,几乎超速的心跳骤然迟缓,我甚至觉得它停了片刻。眼前出现持久的晕眩,伴随无止的耳鸣。我闭上眼睛。 喂?是张一安吗?我是徐阿雅,陈西迪的妻子……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吗?我说我是个烂人,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复?……他吃药?我不知道,他在我面前情绪一直都很好,我不知道他一直在吃药……你都知道了?那你可以走了,张一安,你可以走了……我会陪着你,张一安,直到我们离开高原,我保证……四臂观音消嗔痴嘛……那是你老板?他骗钱来的吧?你还要在这里等他吗?……好久不见……我回来了,张一安,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爱你……药?没有,没事了,再说现代人有点焦虑抑郁很正常……你还有零次机会,陈西迪……不要骗我。 第80章 我说,不要骗我,陈西迪。 我不骗你了。陈西迪朝我笑笑,他说,真的,万事大吉了。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右手将药瓶攥的很紧,左手撑着地板。热水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泡面。屋子也只收拾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依然很乱。我将药瓶放在了兜里,很轻很小一瓶子,几乎感觉不到它。 我有些绝望地看着客厅,一地狼藉,想,怎么这么多东西。我要怎么才能收拾好?我到底要怎么办啊?怎么就成这样了,怎么到头来还是这样的。 怎么这么多东西啊。 我慢慢站起来,把陈西迪的旅行包塞回柜子。然后走到客厅,很有耐心地将被我翻乱的杂物重新归置好,一格一格推回去。最后拿过热水壶,掀开泡面盖,倒水。 合上盖子的时候迟缓地意识到自己没有把叉子拿出来。 我想起身从厨房拿双筷子,但泡面的味道让我反胃。 我很想吐,措不及防,于是跌跌撞撞跑到卫生间,撑着马桶,但什么都吐不出来,胃本来就空了。于是我只能一下接一下地剧烈干呕。在这种情况下我竟然还有余力想起自己毕业答辩的那天,答辩结束后我直接去了厕所,也是在吐,也是什么都吐不出来,我快疼死了,眼泪都涌出来。 那次反胃持续了好几天。那是陈西迪第一次骗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 今天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第88章 张一安 泡面慢慢变冷,僵住。我没有打开它,拿手背碰了一下泡面桶,已经凉透了。于是我把它扔到垃圾桶里,让它和啤酒罐待在一起。我穿上外套,提起垃圾,准备扔到楼下。 凌晨三点多。外面还是很黑。对街早餐店老板刚拉开门,把蒸笼一屉屉摞起来。还没开火。哪都是冷冰冰的样子。我用脚踩开垃圾箱,把袋子扔进去后准备回家。 但等真回过身,看着楼层,又觉得自己没有力气爬上去了。我把外套裹紧一点,坐在楼梯入口的台阶上。突然很后悔自己不会抽烟,虽然不是什么好习惯,但人真要忧愁到了一个程度,抽几根烟也算一种宣泄。但我不会,现在学也来不及。 我把头埋在臂弯里,听着自己无处发泄的痛苦在心里慢慢发酵出一个小泡。我大概在楼梯口待了一个小时左右,直到身上慢慢发冷,额头升温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是个风口。 于是我站起来。站起来又不动了。我很茫然的想,我去哪呢?回家吗?可是回不去了。我不能再待在那里,很痛苦。我打开手机,看着仅存的一点电量,决定打车去新途。 去哪都行,只要别让我继续在那个房间里待着。我靠在出租车的后座,头脑昏沉。司机扭头看我一眼,问,到新途啊?我说,是。司机蛮高兴,车轱辘转不了两圈就能完成这单,问我,这么近?说好了起步价还是要收的。 我说,好。 然后闭上眼睛。我真走不动了。 我想着干脆去上班吧,反正每个双休后都有一堆事要处理,早整晚整都要整。现在我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情,不如去新途加班。但很明显我高估了自己的体力,等进了办公室,跌入椅子里,我发现自己没有力气伸手去打开电脑。 于是我仰头,慢慢合上眼睛。半梦半醒,药瓶隔着裤子的布料,贴着我的大腿,触感很明显。即使意识已经不是那么清楚,但它的存在感还是非常、非常明显。我在想,陈西迪很久前就病了,真是很久了,我刚知道……我得带他,去医院什么的…… 又是这样。 另一个近乎本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打断我的思绪。 他又是这样。他还在瞒着。 我感到头痛。两种相悖的本能在我身体里冲突,几乎要把我撕碎。或许我已经被撕扯成两半了,不然怎么解释我的头为什么会这么痛。陈西迪生病了,我得在他身边,我本能要靠近他,问他怎么回事,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可是——可是我呢? 可是我呢,陈西迪。 为什么我又被排除在境况外。为什么又一次没有选择我。我难道是个很差劲的选项吗?告诉我啊,陈西迪,告诉我。 我可能昏昏沉沉睡了一会儿,直到听到门锁的咔哒声。梅子探头进来,看到我后有点惊讶,张哥,到这么早。我微微睁开眼睛,双手搓了下脸,看了眼桌子上的闹钟,七点半。我说,也没有很早吧,平时差不多也这个点。 梅子没吭声,看着我的目光有点忧心忡忡。我扶住椅子,坐正一点,怎么了? 你看起来像是生病了,张哥。我说,有点感冒,你有感冒灵吗?我冲一包。 梅子说她工位上有。我说,快去拿,拜托拜托,我今天还得订一个稿,你手上活多吗?不多的话帮我一下,我今天状态一个人够呛。梅子说,没问题。 我让梅子搬了椅子在我办公室,负责初校。梅子一声不吭审着稿件。我感觉头还在一阵一阵痛,眼前的文字模糊不清。我拿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梅子抬眼,你要不请假吧张哥。 我说,没事。 然后咳嗽了一声。咳完我也很警惕,于是改变了口风,说,那快点整,上午完成,我下午请假回去。梅子看起来还想说什么,但是想起来昨天派出所的事情,又观摩我的状态,最后选择了埋头校稿。 邵泉迟到了半个多小时,叼着面包打开门,看着我和梅子,说,靠,合着就我一人迟到。梅子眼也不抬,分给小邵一半稿子,说,正好,来帮张哥校对。小邵也搬了椅子坐过来,看到我正脸后又靠了一声。 我有气无力地怼邵泉,大清早你靠来靠去干什么。邵泉说,不是,张哥,你脸色好差劲,你眼睛也好红,但是你嘴唇好白,但是眼圈很黑……我说邵泉你中文四年读出来就这几个破形容词?小邵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会儿,小声问,西迪哥真瞒着你啊? 我把笔放下,看着小邵。 梅子咳嗽了一声。小邵紧急低头开始工作,嘴巴里的面包嚼的飞快。 三个人忙到下午,午饭我给小邵梅子订了外卖,我实在吃不去东西,最后给自己买了杯咖啡。准备收工的时候陈西迪给我发来消息,说要回来了。我看了一眼,划走消息,把手机放一边。微信提示音一直响着不停,小邵看了一眼,有点不安。 后来陈西迪直接打来了电话,我把笔扔到桌子上,靠着椅子,等着陈西迪自己挂断。陈西迪挂断了,过了会儿又打过来,梅子这时也抬头看我。我想了想,对梅子说,你接吧,他应该正在回海洲的路上。 梅子:? 梅子拿手指指自己。我点点头。 梅子犹豫片刻后拿起我的手机,接通的一瞬间我听到陈西迪的声音,他在很慌张急切地叫我的名字,张一安—— 听到陈西迪声音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又在重重抽痛,还有胃,咖啡像是在反涌。梅子说,那个,西迪哥,是我,梅子。另一端的陈西迪像是愣住,问,梅子?张一安呢? 梅子结结巴巴,飞快看我一眼,开始扯谎,撒谎水平和我不相上下。张哥他,他,他好忙——梅子咳嗽一声,张哥在跟,呃,正在跟合作商吵架——对,一个项目出问题了,我们正加班,西迪哥你是要回海洲吗? 这都哪跟哪啊。我听着梅子的话。 陈西迪还是很着急,说,对,我正在车上,梅子拜托,你让张一安—— 我从梅子手里拿过手机,喂,陈西迪。陈西迪没有立马说话,他像是松了口气,再开口声音都舒缓下来,问我,怎么才接电话。我说,很忙。胸口有点闷痛,低声咳了两声。陈西迪听到咳嗽的声音,立马警觉,想来新途找我。 我打断他的话,说,不用,我也马上到家了。 一会儿见。 等我离开新途,回到住所楼下,我远远的看到陈西迪拉着大包小包费劲进入楼道。行李箱应该挺沉的,但我也只是远远地看着。等陈西迪身影消失后,我转身去了便利店,扫了一圈,拿了瓶度数不低的酒。 直到我把酒倒在杯子里,递给陈西迪的时候。我还在想,只要你肯主动告诉我,陈西迪,只要你肯主动告诉我。然而陈西迪什么话也没说,他甚至还想接过杯子。我当时就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走向难以挽回的地步。 现在陈西迪站在我面前。 茶几上是泼洒的酒水,酒精味道刺鼻。 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阵毫无规律可言的疼痛。周身很冷,还在发烧。感冒灵效力过了,温度又反扑上来。我甚至觉得自己能够点燃剩下的半瓶酒,还有泡了酒的地毯什么的。 我朝陈西迪笑了一下,大拇指摁住太阳穴,试图遏制潮水一样的疼痛。说,没事,陈西迪,不怪你。陈西迪猛地抬起头,看到我的表情后欲言又止。 头痛已经让我很难保持平稳的语调,但我还是在尽力说着。 第81章 我说,陈西迪,我二十一岁的时候认识你,和你在一起。今年我三十一岁了。十年。最开始我们在一起的两年多里,关于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你那样离开我,还是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 再后来你回来了,中间隔着七年。我很想和你生气,但是你说,你七年里一直在想我,你有你的苦衷,说你一直在找我,还说你爱我。我听到后就忽然不想生气了。我觉得,陈西迪,只要你肯对我说真话,愿意选择我,让我站在你身边,我就什么都愿意做。 于是这十年里,我一次又一次相信你。我想着你只要肯给我解释,我总会原谅你,只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好,只要你不要把我扔到一边。但是我最后连这个也没得到。 所以陈西迪,真的不怪你。我的错。 一次次轻信你,是我的错,真的错了。 “我后悔了。”我慢慢说,尽力发音清晰,“也许我们停在阿里曲见面的那天最好,我只需要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真就够了,也不至于成了现在这种局面。陈西迪,我们不该第二次再开始,因为现在这一切,都是他妈的重蹈覆辙,因为你一点也没变。” 陈西迪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声音也在抖,叫我,张一安。 “包括宋捷。”我笑了一下,“是他告诉我你生病了,他告诉我尤加利是精神病院,为什么是他告诉我的?怎么就轮到他告诉我了?怎么只有我他妈一个人一直在状况外!到头了还需要宋捷来告诉我你的情况?陈西迪?你不觉得,你不觉的哪不对吗?我——” 话没说话,被咳嗽打断。我捂住嘴,俯身咳着,然后猛冲向卫生间,双手撑着墙,把喉咙里的异物咳出来。带着点血丝。喉咙破了。 当时在善茶木也是这样的。 留给我还是一样的结局。也许我终究还是要离开高原。我摁下冲水键。 陈西迪在我身后,站在卫生间门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靠近我,试着扶着我。我扬起头,靠在墙上,瓷砖温度很凉。我说,松开手吧,陈西迪。 陈西迪没松开。我看了他一眼,发现陈西迪正在很小幅度地喘息,嘴唇抿着,呼吸紧张。我挣开他,漱口,洗了把脸,本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但凉水泼到脸上,意识却越来越昏沉。 我撑住洗漱台,笑了笑,说,还有,陈西迪,你真以为你转移话题的技术很高超吗?你真的以为——以为之前很多类似的事,大大小小,你只要随便哄上两句,就可以把我糊弄过去让我不再深究吗?你每一次,之所以能成功,是我他妈在给你台阶下。我不想因为一点小事为难你,但你别真以为是自己很会解决问题。不是你的功劳啊,陈西迪,那是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当然可以忍受这一切。我没有问题。但是现在——现在,我转过身,靠住洗漱台,看着几成虚影的陈西迪,说。 但是现在,陈西迪。 我恨死你了。 我停顿了一下。眼前的世界在下一秒发生剧变。 颠倒,混乱。我不确定。但是地板扑面而来。 第89章 陈西迪 “病人低血糖,饿的。” “低血糖?” 我站在走廊里,急诊医生翻了翻病历,抬眼看我。又指指病房,说,他都醒了,自己说的,我们问他上回吃饭什么时候,他想了半天说周六中午,那么高的个子,先不说发烧,到现在饿也该饿晕了。 “低血糖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吗?” “加上困的。”医生下了定论,“最开始是昏迷,后来睡着了。他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吧。” “其他的呢?在家的时候我看到他,咳了一点血,他肺不太好,之前得过肺水肿——” 医生说,肺没事,就是感冒,刚看他喉咙很肿,应该是喉咙出血,上火了,给他吃清淡点,消炎药按时喝,不是什么大事。 我慢慢靠回墙上,说,行,谢谢医生。医生摆摆手,离开。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抬头看着医院走廊明亮的灯管,看了会,起身扒着病房门口,隔着小窗往里看。 双人病房。张一安的床铺在里面,我看的不是很确切,他的帘子被拉起来一半。挨着门口的床铺是个阿婆,摔断了小腿,刚做完手术。我凑近小窗,眯起眼想看看能不能窥到张一安正脸,然后感觉腰被人猛地怼了一下。 我回头看,一个大爷,应该是阿婆的老伴。拿拳头怼我腰,脾气蛮不好地问我,你哪个房的?在这儿晃晃悠悠干什么?我说,我就这儿的,里面那个床躺着的是我家属—— 大爷说,那你进去啊。 我说,等等,大爷—— 大爷没管我,拉开门,喊,里面那个小伙子,你家里人看你了。我措不及防,下意识跟着大爷进门。 张一安没动静。大爷开始专心给阿婆剥橘子。帘子隔开两个床位,张一安这一侧空气冷的要命。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屏息,于是试着调整呼吸,走到床尾。 张一安确实醒了,手上正吊着葡萄糖。看到我后神情没什么波动。他靠回床头,微微睁开一点眼睛看着我。我在床尾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晕了好长时间。 张一安没搭理我,像是想到了什么,歪头找了找,抬头问,我手机呢? 特别哑的嗓子。医生说他喉咙完全肿了。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拿出张一安的手机,递给他。张一安接过,亮屏看了眼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了,上午十点。他像是在思索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 将近二十个小时。我很想告诉他。二十个小时前,他撑着洗漱台,挣扎着说完那些话,我看出来张一安的眼睛已经难以聚焦,眼神涣散。他仍然坚持拒绝我的靠近。最后整个人没有任何缓冲地栽倒,重重砸在我的肩上。 我很庆幸自己上前一步的动作很及时,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在张一安的额头和门把手之间做了一个缓冲。左手手背磕在门把手上,还是那条疤,一阵麻意窜上来。不是疼,张一安倒在我身上已经卸力,左手也没承受多大力道,单纯的麻,像是伤疤在始终提醒着我它的来历。 张一安贴着我的脖颈。我感受到他呼吸灼热的温度,露出的皮肤烫的吓人,高烧。我把他抱紧一点,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张一安的倒下而空拍。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手抖的厉害,急救电话拨了三次才摁出去。 我试着叫他,张一安在我怀中无所反应,但是眉毛仍在无意识皱着,像是陷入噩梦里。我想起当时——当时我离开善茶木的那个夜晚,张一安毫无防备喝下安眠药睡着后也是这样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很不好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彷徨犹疑间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甚至要无可挽回。 张一安在救护车上,医生试着轻拍他的脸颊,问我,病人叫什么?我的声音和手一样抖,我说,张一安。医生撑开眼睑,检查瞳孔,呼唤他名字,张一安? 张一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医生问我,他多大,既往病史有什么,三高之类的有吗,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在吃药吗?晕倒时是什么情况? 我听见自己慢慢说,他三十一,既往病史……有过肺水肿,三高应该没有,最近有点咳嗽,高烧,我不知道他吃药没有,他晕倒的时候—— “我后悔了。陈西迪,你一点也没变,这一切都是在重蹈覆辙。” 我停顿了一下,他—— “我恨死你了。” 我艰难空咽一下,说,他晕倒的时候,我们在吵架。医生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我握住张一安的手。他身上那么烫,手指却是冰凉,虚虚垂下,毫无力气。 我试着让它暖和起来。我想,求求你,张一安,不要有事情,不要有任何事情。但同时又很悲哀地发现,其实本来张一安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只是因为我。 因为我。 到了附医送急诊,我松开他的手,门在我眼前合住。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我慢慢靠在墙上,等着医生给我宣判。我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像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季节。 耳朵先听到了门的声音,我抬起头。医生说,没事,大指标都很正常,可能是情绪过激,再加上生病什么的。人还没醒,先吊着葡萄糖,心电也给你挂上了,一楼大厅办住院去吧。我忽然能够呼吸,魂魄慢慢回笼。点点头,好,谢谢医生。 深夜里我埋头枕在张一安床边,好安静,我听着吊瓶里液体一点点滴下的声音。张一安依旧没有醒来,手因为输液变得更加冰凉,我试着拿手心去暖,又担心压到针头,就一直虚虚地合握着。 我想,醒过来啊,张一安。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本来这次回来,就是想告诉你的,但是差了一点,晚了一步,就什么都变了。 现在这种局面,像是对我之前游移不定的惩罚。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太清楚张一安在离开杭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再去想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张一安已经知道我隐瞒的所有事情,以一种痛苦且残忍的方式。 第82章 “张一安,我不是想喝那杯酒。”我把他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很小声地说,“我当时……脑子很乱,很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接住。但我不是想喝,真的,我后来就反应过来了。” “我肯定不会喝的,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的。医生刚说我状况很好,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事,还降低了频率。我真的是想回来告诉你的。” 张一安还在沉睡。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缓慢而低沉,一呼一吸间都是疲惫。我说,真的。 真的。但是张一安已经不会再相信了。 我原先以为自己迟迟没有对张一安吐露真相,是因为我害怕张一安知道我隐瞒,怕他朝我勃然大怒,加上我本身可能也有些难以启齿,所以才一推再推。直到那天张一安陪我去见陈力,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撞破我在陈力面前的所有失态时,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不敢。也不是害怕张一安知道。 潜意识里,我可能始终拒绝告诉张一安真相。我不想告诉他。 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我拒绝张一安前往我的公寓,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么混乱无序的一面。那太糟糕了,那是我太糟糕的一面了。谁都可以看到,唯独你不可以,张一安。 为什么啊,陈西迪?我在心里问自己,羞耻心吗?我不怎么看重那东西。自尊吗?可能有吧,我还是想在张一安面前体面一点。可它也不是那么关键。我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听到医生说要终生服药时候绝望的心情,我感觉自己至此永远残缺了一块,无法复原。 我总是想能给张一安带来点什么好的东西。结果连精神上的完整也做不到。那是我离开尤加利后,头一次感到如此的挫败。张一安那时问我,陈西迪,尤加利是什么地方?我实在没有办法说出精神病院这四个字。我没办法再给张一安带来物质上的东西,青春也不再,到头来甚至无法为他带来一个至少称得上是正常人的伴侣。 那瞬间看着张一安的眼睛,我觉得自己逃无可逃。 于是我说,尤加利,庄园,私人庄园。 我知道张一安会信。我说什么,他都会选择相信,因为是我告诉他的。那是我给出的最后悔的一个回答。因为这件事从头开始我就错了,大错特错。 也是在陈力的病房。陈力告诉张一安,陈西迪现在一分钱没有了。张一安满不在乎回答,随便吧,反正我也过了吃软饭的年纪了。张一安不需要很多钱,其实他也不要我为他带来什么。 他只要我选择他就好了。 只是一个知情权。但我因为一点可笑的自尊和自以为是,陷入了愚蠢的犹豫,再次将张一安留在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就差一点点。或许早点让张一安陪我一起搬家就好了,再或许我在去新途的时候告诉就好了,再或者当他问我的时候,我一开始说清楚就好了。就差一点点。真他妈活该啊,陈西迪。我慢慢咬住自己的嘴唇。 “痛要告诉我,知道吗?陈西迪,你得让我知道……至少得让我知道。” “不管因为谁,因为什么事,以后可不可以第一个想到我?好事想到我,坏事更要想到我,要第一个想到,第一个告诉我。好事坏事,都要第一个。”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我说,好。 然后张一安很高兴的说,有进步,陈西迪。 什么进步? 知道告诉我了,就是进步。 张一安的吊瓶已经输完了。他还是没有醒。我站起来,让护士来拔帮忙针。清晨的时候我走出医院,准备回家拿一些换洗的衣服。医生说如果是突发晕厥,建议再住两天观察。再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碰到医生。 医生说,哦哦,张一安,他没事,这不已经醒了,低血糖晕的。现在我站在张一安床边,刚刚苏醒不久的张一安翻看着手机,查看错过的工作消息,右手扎着针不方便,就用左手单手回复。 我试着问,要不要吃一点东西?我看食堂好像有粥,先喝一点,中午想吃什么?我可以回家做好了带过来。张一安依旧在发信息,说,都行。 我微微缓过来一口气,尝试开口,张一安,昨天—— 张一安突然抬头看向我,嘴唇抿得很紧。 然后告诉我,不要再说了,陈西迪。我不会再和你谈论这件事。 第90章 张一安 我坐在电影院里,身边是舍友,荧幕上放映的是当下很火热的一部片子。其实没多大意思,今天是蜘蛛侠大战金刚狼,明天就该是蜘蛛侠大战如来。我对这种跟对对碰似的组合电影没太大兴趣。 两个舍友坐在我身旁,但是他们都面目不清,看不到五官。一个捧着爆米花,问我,等下电影完了去看脱口秀吧?今天正好周末。另一位舍友说,行啊,走,现在就走,这破几把片子我算是看不下去了,走了。他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走啊,走走走,快点。” 我没有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隐约知道自己并不会去看脱口秀。于是我说,不了,我还得去—— 去干什么?我也卡壳了。 舍友很疑惑地站定等我。我说,总之脱口秀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舍友耸耸肩,说,行吧。随后消失在影院的黑暗里。 我在他们离开不久后,也走了出去。发现自己正在千通广场。就在学校旁边,我在想要不要扫个车骑回学校,不知道为什么我困的要死,只想回宿舍睡一觉。 但肯定还忘了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啊到底。 我站在广场入口,仰头看着建筑,忽然想起来,对,晚上有个音乐拼盘,我早就买好票了。我这么想着,发现纸质入场券就在我口袋里,我拿出来它,找到地下音乐场。 很多小乐队。最开始也有不少人。我站在台下,恍惚地看着台上一个个面容不清的乐队成员。身边无数同样五官难辨的人与我擦肩而过。都没什么大意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我要困死了。 到了很靠后的时候,观众走了七七八八。一个凉透了的乐队登场,名字很怪,叫加哆宝。我想,绝配,还是个凉茶。我决定离开。但是加哆宝的主唱拎着吉他出现在台上。 一米七多的个子,很瘦。头发留起来,但是没有染,就在脑袋后扎了个低低的小辫。他朝台下扫了一眼,扳正收音器,顺带踢一脚地上乱七八糟的线。 很奇怪,我能看到他的五官,他的脸庞。那双很深的眼睛匆匆扫了我一眼,掠过我。他清清嗓子,说,大家好,我们是加哆宝。他唱了一首名字叫急流的歌,我觉得还不错,至少我挺喜欢的。后来人越来越少,我甚至可以把椅子搬进来坐下听。 等加哆宝唱完。有人提醒主唱,喂,成员介绍忘了。 他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这位是dolies,贝斯手老魏,还有,这位是歪歪,我是加哆宝主唱,我叫陈西迪。 我想,哪个西哪个迪啊。于是散场的时候,我走到他身后。名叫陈西迪的男人正在收拾设备,我从后面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他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我。我说,你好啊,那个西迪到底是哪两个字啊? 就当他要回答的时候。面前的一切忽然开始扭曲,崩溃,连同他的脸。眼前的画面像是失去信号老牌电视,只剩下雪花与白噪。 我睁开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我耳边规律作响。 右手在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支架,吊瓶。我朝侧边看去,还有一个把头埋在床边的陈西迪。他正攥着我的手,很轻,额头贴着我手臂。 我在昏暗的光线中长久地注视着陈西迪。他像是从我的梦境中被剥离出来。 “那个西迪到底是哪两个字啊?希望的希吗?笛子的笛?” 面前的男人像是想了一下这两个字组合起来什么样子,然后说,不是,没那么复杂,东西的西,迪就是那个——呃,启迪。陈西迪。 名叫陈西迪的男人朝我笑了笑,说,听起来像外国人乱给自己起的中文名是吧,我真叫这个。不是艺名。真的,不骗你。 “真的。”床边的陈西迪声音很低,慢慢开口。医院走廊明亮的灯光透过小窗映射进来,陈西迪背着光,声音微弱,难以听真切。 他说,真的,张一安,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醒了,于是任由他继续握着我的手。我想到刚才的梦,十年前千通地下音乐拼盘,我第一次去听乐队现场。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我行将踏错的第一步。 我可能后来又睡着了,再醒来窗边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陈西迪叫来护士,换吊瓶。他也离开了医院。我在装睡,但能感觉到陈西迪在床边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试着等我醒来。过了会儿,他离开了床边。 陈西迪的脚步消失。我睁开眼睛,过了会,撑起来自己。医生正好来查房,看到我后,哇,你醒啦?我说,你好医生,厕所在哪里? 第83章 医生说,早上体温多少? 我说,没量,那个厕所在哪里? 医生走过来,翻看记录簿,说,出门左拐。诶,你家属都给你测了,半夜烧就退下来了,小伙子身体素质还不错,以后多注意点身体。 我看了一眼记录簿,陈西迪的笔迹。三十九度六、三十八度五、三十七度七、三十六度八、三十六度五。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退烧了。 我站在病房的洗手台前勉强给自己马马虎虎洗了个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我突然不怪小邵的破形容词,眼睛真的很红,眼圈却很黑,这还是消了一点的样子。 退烧了,可是然后呢? 我抽了张纸擦干手,扔到垃圾桶里。 在我重新打上吊瓶的时候,陈西迪回来了。眼圈也发青,但人还有精神。陈西迪站在床尾,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问我要吃什么?我正在回消息。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整个新途只有我一个人在工作。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只是晕了二十个小时,工作群就跟疯了似艾特我。 于是我头也不抬告诉陈西迪,都行,随便。 我没有力气再和他吵什么。 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这个样子,我可能说再多也没用。 陈西迪看起来还想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抬头看向他。陈西迪对上我目光的一瞬间就哑火了。我告诉他,陈西迪,不要再和我谈论这件事。 它已经过期了。 陈西迪看着我,手慢慢攥紧床尾的护栏。当他左手用力的时候,皮肤撑开,那道苍白的疤痕就格外明显。我看着那道疤痕。 我想起那天陈西迪在陈力的病房里,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攥住栏杆,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陈西迪这个人吃痛从不吭声,不说话,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紧手。现在也是这样。 我有些茫然地想,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吗?你看起来这么难受,是因为我吗陈西迪? 是因为我吧。是因为我。 可是我也难受啊陈西迪。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怎么办? 陈西迪注意到我的视线,顺着我看过去,最后也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陈西迪的左手像是本能回缩了一下。他微微松开了栏杆,但过了一秒,又重新握住,像是强迫自己的手留在原地。 但我不想继续看了。于是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手机上。陈西迪在我床边坐下,默不作声,像是在走神。病房采光很好,阳光打在陈西迪脸上,从侧面看他的下巴好像尖了一点。 会吗?人会一夜之间瘦这么明显吗? 陈西迪没有抬头,垂着眼想事情。我看着他,停止回复消息。陈西迪坐着坐着换了个姿势,躲避直照的日光。下巴又不显得那么尖了。 光线原因,我想,人不会一夜之间瘦很多。不符合物理定律。 微信三人组消息骤起。梅子库库转发一堆,我回过神去看,关于新途兰市分部人员外派的通知。梅子说她如果过去熬几年资历,回海洲就也升副主编了,彻底扎根新途。小邵立马蹦出来,怎么,你要和张哥平起平坐,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两个领导?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互怼。我关上手机,扔到一边。陈西迪看了我一眼。我开口问,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陈西迪说,后天。我说,行,所以你之前一直不想让我回杭城陪你搬家,是怕有我在,你不方便去看医生吗? 陈西迪愣了一下,有点措不及防地看着我。紧接着陈西迪反应过来,很快回答,是。然后补充,还有是——我药就放在客厅里,太明显了,我不想让你看到,对不起。陈西迪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是拼尽全力强迫自己说完这段话。 我是没看到。我想,我找到了。难道有好到哪里去吗? 我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被叠在旁边的圆凳上。我伸手抽出来裤子,从口袋里摸出来那瓶被我找到的药。陈西迪看着那瓶药,又看看我。我发现他嘴角有处小小的破损,应该是自己咬的。 陈西迪有时会下意识咬自己嘴唇。 我还记得当年我刚知道他和徐阿雅的事情后,把他叫到咖啡厅。陈西迪意识到我已经得知真相,他本能想离开,但是惊慌下陈西迪甚至没办法站起来。于是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当我掰开他的手时,血已经顺着陈西迪的嘴角流下来。那是他咬自己最狠的一次。 我举着那瓶药,一动不动。 陈西迪像是紧张地等待着我的下一步发落。我把药放下,轻轻递到他手心里,问他,你现在要多长时间吃一次? 陈西迪像是在发怔,三天。 我没有再说话。 陈西迪转正手中的药瓶,扭开盖子,倒出仅剩的两粒。我看着他,默不作声。陈西迪打开手机看了下日历,想了想,然后仰头把药吞了下去。 这是陈西迪第一次在我面前吃药。原来已经这么熟练了,都不需要喝水。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海洲春日光景很好。我突然就好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陈西迪。 哪怕我快要恨死他了,看到他不舒服,我心里还是会很难受。这时我感觉到脖颈上空荡荡,低头看,唐卡被摘了下来。我朝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它的影子。我也不想问陈西迪唐卡去了哪里。随便吧。我想。 陈西迪手里握着空掉的药瓶,慢慢把瓶盖拧紧,再松开,再拧紧。 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我依然分不清真假。其实现在真假也没有太大的意义。陈西迪愿意告诉我,也不过是因为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加上他情况有所好转,所以他才会说。我毫不怀疑如果陈西迪病情是一直恶化下去,那他一定会拼死瞒到底,然后选择再次不知不觉离开我。 这就是他所谓的不想毁掉我。 陈西迪一定会这样。他永远会这样。 这件事过去,还会又别的事情,没完没了。陈西迪没有任何改变,这种事不会有个尽头。我不知道我还能熬几次,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我没力气了。好像怎么教也教不会他。怎么教也教不会。 我想着这些,闭上眼睛。 简直是精疲力竭。 第91章 陈西迪 张一安是在上午出院,下午就去了新途。 这些天总是很忙的样子,我发现他越来越瘦,就这么几天的时间。我试着开口,给他一个解释,但是张一安对此的反应是避而不谈。比如正在吃饭,张一安在我面前慢慢喝着粥,当我尝试解释,他就会把勺子放在碗里,抿紧双唇看着我。 我说,好吧,先吃饭。 张一安就继续吃饭。 他最近这段时间很反感我。张一安不愿意沟通,我找不到能撬开他的地方。像是某种彻底的心灰意冷,只是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开口让我离开。而我连问出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的资格都没有。已经很多次机会了,太多次了。就跟张一安说的那样,一切都是在重蹈覆辙,因为我一点也没变。 大概是一周后,张一安睡在我旁边,但是又离我很远。我面朝着他睡着。没有晚安吻了,什么也没有。但是半夜我感觉到脸颊传来痒意,张一安的手指,很轻很轻地将我凌乱的头发挂到耳后。我感觉自己心跳在加速。然后是张一安的声音。 声音特别轻,像是一声叹息。 我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尽量平稳,不敢睁开眼睛,试图用耳朵捕捉张一安接下来的动作。但是张一安很长时间没有动静。直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想偷偷睁开眼睛看一眼的时候,张一安开口了。很小很小声,像是要哭。 “我要怎么办,陈西迪。我不知道了。” 我感觉我的眼泪要比张一安先流出来。于是装作梦呓,翻个身,避免被张一安发现自己的眼泪。后半夜我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室内的虚黑,直到张一安闹铃响起来。他很快摁掉了闹钟,快到像是根本没睡觉。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张一安下床,他要去洗漱。张一安看到我也起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盯着我的眼下,但也是匆匆一扫,紧接着转移了视线。等我来到镜子前,发现自己眼下很明显的两团乌青。 吃早饭的时候,张一安罕见先开口,说,周日去杭城。 我动作一顿,问,杭城? 张一安很快地吃完了早饭,准备去上班。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对我说,带我去见你的医生,陈西迪,我不信你的话,我要亲耳听到医生怎么说。 我说,行,好,没问题。你没有吃茶叶蛋吗—— 张一安没管茶叶蛋。他关上了门。 房间骤然变的很安静。我把茶叶蛋放下。 紧接着门又被打开了。张一安出现在门口,看着我。 我:? “要带走茶叶蛋吗?”我问。 张一安说,陈西迪,别让我发现你提前给医生串口供。 张一安表情很严肃,完全的认真。我坐正一点,承诺,不会。但很显然张一安不信。他看起来很后悔提前告诉我。我重复一遍,真的不会。 第84章 张一安离开了。 我叹口气,从桌子上拿过来药瓶,对照着日历,吞下两颗。 现在其实是两个需要吃药的人。张一安的感冒并没有好起来,高热褪去后是反复的低烧。喝一包感冒冲剂就温度下去,但隔一两天又会烧起来。有时他会半夜坐起来,呼吸声很重,自己下床去找药吃。我就把灯打开,叫他,张一安? 张一安双颊都泛红,被灯光刺激的有些发愣,茫然地看向我。 我说,又发烧了?你别动,我去冲药—— 张一安这时会慢慢反应过来,整个人的态度像是刺猬缩成一团,告诉我,不用,没发烧,我口渴。我说,那我去给你倒一点加了感冒灵的水。 我很担心这样反复的低烧。就像是什么难以平息的火,非得将张一安一次又一次慢慢灼烧殆尽才算结束。他经不住。周日去往杭城的高铁上,张一安有点蔫,我想去伸手摸摸他额头,又被躲开。 我说,那你自己摸一下。 张一安闭着眼睛,手背靠了一下额头。 怎么样?我问。 张一安不想说话的样子,仰着头,最后说,没烧。 我说,真的吗? 张一安这次接话倒是很快,我不骗人,陈西迪。过了会儿他睁开眼睛,说,陈西迪,不要和医生串口供。我说,没有,真的,真的没有。张一安听到我的回答后,他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很没有力气地笑了一声,说,陈西迪,等这次从杭城回来,我可能,要离开海洲一段时间。 张一安说完后,终于愿意转过来看我,像是观察我的反应。 实际上我大脑已经处于半宕机的状态。竭力试图理解他话里的含义,张一安要离开海洲。他说他要离开海洲。他要去哪?是要分开吗?他离开,我要去哪里,我—— “陈西迪。”张一安叫我。 我的思绪猛地回笼,看向他。张一安的眼睛很专注地看着我。 我听见自己开口时声音发抖,要去哪里? 张一安靠回座椅,说,兰市。黄梅子要去做外派,她要在那里待两年,我过去帮她交接项目,时间大概两三个月。我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两三个月后呢? 张一安笑了一下,很疲惫,说,然后我会回到海洲,我工作还在这里。 好消息。张一安会回来。 坏消息。不是因为别的,只是他的工作在海洲。我看着张一安的侧脸,问,可以不去吗?张一安本来已经合上眼睛,听到我的话后微微睁开一点,说,可以吧。 “但是陈西迪,我好累。” 张一安慢慢说着,视线落在前面的座椅上,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会发亮的眼睛,现在被磨得一点神采也没有。 “好多问题,我都想不明白。” 他只是语速很慢地说着一些声音很轻的话,但每个字都像是最后一个,每次张一安都会停顿很久,像是要说的话用光了他所有力气。 “我可以拒绝掉……我也应该拒绝,你还在生病,距离很远,我不放心,我想过要不要我们一起过去……但是,陈西迪,我又感觉我们现在状态,很不对。或许是我的状态很不对。我想着……如果我一个人待一段时间,是不是能想明白一些问题。” “我就能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经过隧道,窗外光线忽灭,显得车内灯光骤亮,从上方打下来。我看到张一安脸颊有一处微凹的阴影。他真的瘦了。很多。很多。朝夕相处间我只是怀疑,没有太强烈的感觉,我只是觉得张一安瘦了一点。但是不是,我突然发现他瘦了好多,连脸颊都有了凹陷。就像是我被关在尤加利经历暴瘦的时候。 张一安在我身边,靠近一点是痛苦,远离一点也是痛苦,现在连站在原地也成了痛苦。没有立足之地,没有容身之所,没有一个安全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张一安身上承担的痛苦永远是双倍,我遭受的,我带来的,他都要吞下一遍。 他不得不时刻警惕,时刻提防,太多次的教训告诉他只要他一放松警惕陈西迪就会出大问题。但是没有人应该在爱里忍受这种煎熬。也没有人应该在爱里暴瘦。这不对。这肯定不对。 张一安依旧很沉默地看着前面的座椅,但是瞳孔难以聚焦。我试着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张一安身体微微一震,像是下意识要躲开。他转头看向我。我有点难过地想,张一安没有得到过知情权,但去留的权利总该有,无论是去留海洲,还是我。 我不想自己只能给张一安带来这些东西。 我再也不要了。 我轻声问他,你很需要一个人待段时间吗? 张一安没说话。他在神志清晰的时候从来不会对我说太重的话,他还在上学那会就是这样,把委屈咽下去,转头给我个台阶,类似于陈西迪我们晚上吃火锅吧之类的。那句陈西迪我恨死你了,是他再也无法咽下而溢出的眼泪。 包括现在,他还是不想直接说,他说不出来那句是的,陈西迪,我需要离开你一段时间想清楚。但我能从他的眼睛里得到答案,张一安的眼窝浅,藏不下太多东西。 “我知道我现在给你解释什么,你就算愿意听,也很难相信。”我轻声说,“总之怪我,狼来了的故事讲了太多遍,我不能强求你再信我。但是张一安,我不想你痛苦,这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但我做出来的事情总是和这个相反。所以,张一安,等你想清楚后,可以把答案告诉我吗?我都可以——接受。”说完我胸口感觉有点像是被人锤了一榔头。 你能接受吗? 你真都能接受吗陈西迪?等张一安一个电话打过来要和你分手,你能接受吗?你不发疯都算好的你竟然说你能接受,骗上瘾了连自己都骗是吧—— 我空咽一下。 我不能接受。但是张一安他现在太痛苦了,这个我更无法接受。 于是我又问一遍,等你想清楚,可以把答案告诉我吗?选一个让你不那么痛苦的选项。 张一安很缓慢、很缓慢地点点头,看着我。车到站了。 去往医院的路上,我走在张一安身旁,问他,什么时候走? 张一安说,下周吧。 会很忙吗?不知道。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都有可能。 我感觉自己胸闷缓过来点,又问,我可以给自己争取吗? 张一安停下脚步,问我,什么? 我说,你要想的答案,我能给自己争取个好点的吗? 张一安看着我,像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说,那我换个问题,可以别拉黑我吗?求求你,别拉黑我,你得让我能联系到你。 张一安很认真地告诉我,我不会,我不会把人拉黑后突然消失,那太没素质了。 我说,行,不要骗我。 张一安说,我也不会骗你,那是没有道德。 我说,行,好了,不要再骂我了。 -------------------- 双更,感觉这两章连起来观感会好点 第92章 张一安 梅子在下班前找到我,然后把打印出来的申请和信息表摊开放在我桌子上。我看了一眼,挨个翻一遍,问,决定好了? 梅子说,决定好了。 我说,行,没问题,我帮你递上去。梅子笑了一下,谢谢张哥。我说,您真客气。 我把梅子的文件摞好,找个曲别针别起来,放到一边。小邵已经准备溜走了,从门缝挤进来个脑袋,语气蛮依依不舍,说,梅子,你真去兰市啊? 梅子看着小邵,说,等着吧,过两年回来当你顶头上司。小邵翻了个白眼,关上门走人下班。我笑笑,轻轻咳嗽两声,喝了口热水压一下。 梅子把头转回来,说,张哥,还有个事。我抬头看她。梅子犹豫了一下,说,主编说如果真决定派我去的话,最好有人带我熟悉那边的业务,交接一下项目。张哥,你方便再带我两三个月吗?我有点,担心自己做不好。 我放下水杯,看着梅子,说,挺好,这回知道找我帮忙了。 梅子笑笑又赶紧补充,但是张哥你不能去的话我也完全没关系,我可以再问问刘编。 我说,刘编她对你手上项目很熟吗? 梅子说,不熟,但是,怎么说,总能指点指点我吧。梅子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候声音小了很多,看起来有点后悔朝我提出这个请求,说,张哥你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我说,就那样。 梅子有一会儿没说话。我看着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黄梅子觉得我走不开,陈西迪和我还有一堆事情没有处理,现在朝我提出协同外派的请求多少有点不合时宜。 我摁了两下圆珠笔,放到桌子上,说,我想想吧。过两天给你回复。 梅子走出办公室,关上门。我仰靠在椅子上,手背贴着额头,有点低热。就这么坐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回家。实际上梅子朝我提出请求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拒绝掉。我走不开。 第85章 就在我要理所当然回绝时,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停下来,最后告诉梅子我过两天再给她答复。我一边爬楼梯一边想这个问题,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我还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陈西迪在生病,我们还在冷战,我们之间有一堆事没有解决,我还得去杭城一趟。我不可能放心,我不可能走掉,我得—— 但是当我开门的一瞬间,陈西迪朝我看来。我突然就没力气再想这些事情。 我看着陈西迪,他身上系着围裙,双手湿淋淋。我低下头换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 陈西迪现在喝的药已经放在了桌子上。再明显不过的地方。但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提起这件事,我没有问过陈西迪什么时候开始喝的,为什么突然开始喝这种药,什么症状,当时是什么情况,我都没有问。 陈西迪看起来有点想朝我解释,但是每当他试着开口的时候,我的胃就开始痉挛。我不得不暂停进食,看着他。陈西迪意识到我不愿意再听,也很识趣地闭上嘴。 这一周一直在反复低烧。睡觉前陈西迪想摸摸我额头,他看起来很担心。我微微朝后躲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但是一个抗拒的姿态。陈西迪伸过来的手就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又在发烧吗?”陈西迪问我。我说,可能吧。陈西迪说,我去冲药。他行动很快,像是生怕下一秒我会拒绝他一样。我看着陈西迪把感冒药撕开,冲入热水,慢慢搅拌。 我应该,我必须,我总得跟他谈谈这件事。我心里有个很微弱的声音这么说,像是最后残留的一点理智。但是太微弱了,很轻易被另一个如飓风过境般的声音淹没。 然后呢?谈什么? 要陈西迪给你一个解释吗?要他保证什么吗? 可是他能保证什么呢?不再骗你?还是不再抛下你。 只是在脑海里这么想,就又耗尽了我所有力气。 陈西迪冲好感冒药,端过来。我喝了一口,总感觉当下的场景似曾相识。果不其然晚上就做了噩梦。 梦里在善茶木。陈西迪一直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很无奈的朝他解释,我说,我没有啊。陈西迪说,没有也来喝两包感冒药吧!我说我为什么要喝感冒药陈西迪,我都没有感冒。陈西迪说,很甜啊,你尝尝就知道了。我最后还是喝下。然后一睡不醒。 当我醒来的时候,陈西迪不见了。消失了。 只有我一个人在高原。 我直接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喘息。陈西迪按开灯,有些茫然地看着我,问,还烧吗?我说,没有,没事,口渴。但应该是在烧,温度比睡前高,我感觉嗓子很痛。陈西迪溜下床,冲了包更强效的退烧药。 我看着陈西迪手里的药。闭上眼。想着陈西迪你要不把你吃的药也给我两片吧,我精神真的也不太好了。这周的睡眠约等于无,我好像又回到了需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那几年。 有时候半夜我实在睡不着,也不太敢睡,我就在黑暗里看着陈西迪。他面朝着我,睡熟了,鼻尖埋在被子里,蜷缩起来。头发散下来,挡住他半张脸,有点凌乱。不痒吗?我想。我伸过手,尽可能轻地把他头发别在耳后。 我突然有点难过。我发现我只要看着陈西迪,就会想流泪。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办。 我要怎么办啊,陈西迪。我不知道了。 陈西迪发出几声微小的梦呓。 我看着陈西迪,想,等去杭城,我要听到医生亲口下的诊断。关于陈西迪的病情,如果他真的没有骗我,真的很稳定的话,我可能—— 我可能。我可能什么? 我在黑暗里想。 我可能会离开海洲一段时间吧。 杭城附医。 陈西迪的主治医生坐在我对面,她看看我,又看向陈西迪。陈西迪坐在我旁边,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医生重申了一遍,目前情况就是这样,他情况很稳定,药量也一直在减,只要服药就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陈西迪跟着点点头。 医生打量着我的表情,笑了笑,说,真是这样,怎么着,我再给你说一遍?还是我把诊疗记录全拉出来给你看? 我问,可以看吗? 医生卡壳,说,不可以,那玩意儿给你看了给我整开除了。 总之。这件事陈西迪说的是真的。这是我从诊疗室出来后唯一能确定的事情。陈西迪后脚跟我出来,又被医生叫回去。我看着他们,陈西迪回头看我。我的视线越过陈西迪,问医生,怎么了?医生头也不抬,开单新药,说,来都来了,拿点新药走,这个副作用小点,逐渐换药,懂吧,你都熟。 陈西迪拿着药单出来,对我说,我去拿药,要跟我一起—— 我坐在走廊的座椅上,说,不了,我在这等你。 走不动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从医生嘴里真的得知陈西迪的情况、真的确定陈西迪是在好起来的那一刻,我心里悬着的什么东西骤然落下,接触实地。但几乎同时,那种疲惫又蔓延上来,我只想一个人待一会。 我坐在椅子上,陈西迪还站在我面前。我说,你去吧,我就在等你。陈西迪还不动。我想说我又不会骗你,我在这里等也不会有人想拐卖一个三十一岁的成年男性。但是这句话太长了,我感觉自己没力气说完,于是我沉默地盯着地面,等着陈西迪离开。 陈西迪犹豫了一会。我看到他的鞋从眼前消失。我抬起头。 陈西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 我站起身准备找卫生间。旁边就有一个,我走进去。没什么人,就我一个。离谱的是一个大爷非得挨着我。我看了眼周围,全是空的,又看看大爷。大爷抬头看我,说,小伙子气色很不好啊。 我:。 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在这个时候和陌生人搭话。我决定闭口不言。 “小伙子今年多大?二十几?” 我说,谢谢大爷,其实三十一了。 最后在我洗手的时候,大爷已经在短时间内高度概括了他的一生。包括但不限于中年下岗下海经商白手起家现在儿子在美国女儿在英国上个月还参加了老年马拉松取得了前三的好成绩,今天来医院陪老伴复查看到医院里年轻人如此之多颇感痛心。 大爷一边洗手一边告诉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道吧? 我说,知道。 大爷擦擦手,情绪略激昂,说,我像你这么年轻的时候,在东北打熊,知道不,那大黑熊,我们从后面—— 我说,好样的大爷。 大爷说一半不说了,眼神有点发直地看着我。 我说,你们从后面怎么了? 大爷没用语言回答我的话,用行动说明。大爷软绵绵悄无声息栽倒在我身上。 我:? 啊? 后面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我都很恍惚。我只记得自己架住软的跟面条一样的大爷,心里掠过无数个可怕的猜测,脑梗心梗高血压心脏病哪出血了他现在能移动吗?为什么我身上会躺着一个大爷?他上一秒不是还在打黑熊吗?医生呢?医生! 最后大爷躺在急救室里。医生问我,患者名字年龄既往病史? 我感觉贴身衣物已经微微汗湿,我说,我上哪知道啊。 你不是家属? 我不是。我也是在厕所刚认识大爷。医生让我把他抱这里来。 这时大爷的老伴赶过来,匆匆握了一下我的手,急忙去看望大爷。我靠在墙上,意识到自己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我抬手擦了一下。等我走回等待陈西迪的地方,我还是没缓过神。原地坐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陈西迪怎么还没回来,取药未免太久。 我后知后觉掏出手机,发现数个未接电话。 陈西迪的。 刚才兵荒马乱,一点没听到。我猛地站起来,朝四周寻找他的影子,给陈西迪回拨。打不通。我挂断,又拨出去,还是打不通。我几乎是冲到取药窗口,一个个看过去,没有陈西迪。电话依旧打不通。 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心跳在久违地加速。为什么会打不通?陈西迪是没找到我吗?他去哪了?什么情况他会接不到电话?被绑架晕倒还是——病发? 我猛地停住脚步,扶住医院门口的大理石柱。我忽然感到无比的渴。陈西迪呢?为什么一转眼就找不到了,陈西迪——我看到了。 我骤然松口长气。几乎腿软。 我看到他了,侧对着我,在医院大门前看着街口出神。还在抽烟,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陈西迪抽烟了。我不知道陈西迪发什么疯不接电话,缓了缓,起身朝他走去。 “陈西迪!”我叫他。 陈西迪恍若未闻。我皱起眉。 “陈西迪!”我抬高声音,“你在那里干什么?回来。” 陈西迪身躯一震,他听到了我的声音,朝我看过来,烟从他的嘴角溢出。我看到了陈西迪的眼睛。他看着我,眼神难以置信,几乎惊惶。 第86章 陈西迪慢慢的、幅度极小地摇摇头。 朝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 我不知道陈西迪在干什么,为什么那样看着我。他再退就退大马路上了。我加快步频,后面干脆跑起来,跑到他跟前还在气喘,我说,你干什么啊陈—— 陈西迪的手忽然抬起,几近迟疑地落在我脸上。触摸我。我把要说的话忘到了脑后,只是一动不动看着他。陈西迪手指的力度加重了几分,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忽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扯住我的领子,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慢慢蹲下。我俯身半迁半就跟着蹲下,陈西迪还在低着头。一会儿,陈西迪吸了下鼻子,说,张一安,你吓死我了。 -------------------- 大爷血糖高,大爷没事。 第93章 陈西迪 新药瓶子更小。我看了看它,去掉外包装,装到口袋里。楼梯间人乱糟糟,像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我贴近墙壁,绕过围观人群,回去找张一安。 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我边走边想。废话,张一安状态当然不好。他今天早饭也没吃多少,刚才张一安坐在椅子上,说话声音都变小。现在想想有点低血糖的趋势,我担心他再晕过去。我加快步伐,那排铁椅出现在我面前。 但上面空无一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 可能去上厕所了吧。我后退几步,朝一旁的卫生间看去,没人。张一安不在里面。我原地转了一圈,周围有很多人,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没有张一安。我掏出手机,一边给张一安拨号一边去大厅寻找他的身影。 下楼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跑。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挂断,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 我摁掉,重拨。 张一安不接电话。大厅人群更加密集,我站定在人群中间。有人撞到我的肩膀,侧过头看我一眼又掠过,人群因我分隔开一个细小的伤口。张一安在人群中很显眼,个子高,很扎眼,如果他在这里,我一眼就能看到。 可是没有。 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我低下头,手机还在重复抱歉无法接通。我看着亮屏,最终它自动挂断。我搓了一下脸,重新往人群中看去。 “我要去拿药,要跟我一起吗?” “不了,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在这等你。” 我在这等你。可是没有啊张一安,你不在那里。你不在那里。 恍惚间我像是回到刚被张一安带到高原的时候。在冈仁波,我在第二天醒来,张一安已经不在旅店了。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张一安是真的离开了。现在这个瞬间又从我身上开始生长。 电话依旧无法接通。我把手机放回衣兜。张一安没有食言,他从不撒谎。他确实没有将我拉黑,但是他也不肯接我的电话。 张一安离开了吗? 我感觉自己呼吸慢慢变得迟滞。 他离开了吧。 陈西迪,张一安给你去留的自由太多,给你选择的权利太过,以至于你以为只有自己有随意来去的权利。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进退自如,张一安只能一无所知等在原地,等着你的最终决定,看是被选择,还是被抛弃。 你没有这种权利,陈西迪。我感到舌根发苦。我没有这种权利。 张一安消失了。我终于体会到一点他当时的心情。跟我想象中的痛苦并不一样,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是心脏一点点被拧紧,攥出血,再松开的时候它已经折痕遍布,像是被洗坏的旧衣服。 我朝大门走去。如果他离开了,他会在医院大门打车走吗?还是偏门?还是只是躲起来,在等我离开。我不知道。张一安,你当时在善茶木也是这样的心情吗?发现我消失了,你只能猜测我是去了哪里,是开到车站还是一路开下西藏,还是买了机票离开?离开后又去了哪里? 街头车流不断,人群熙攘。我站在门口,看着如注的车流,张一安会在上面吗?哪一辆?旁边蹲着一个小伙子,正在抽烟。我看着他,也蹲下。小伙子抬眼看我。 我说,借个火。 小伙子递过来打火机。 我拿过来,点火的时候想起自己没带烟。我又说,再借根烟。 小伙子叼着烟,看我,说,不是,哥们儿,来我这儿自助呢? 但还是掏出一根给我。我说,谢谢。然后站起身,点上。 等烟燃了快半支,我终于有多余的理智去想下一步怎么办。没关系,张一安不接电话,但他还没拉黑我,我还有机会。而且我至少知道他去哪里了,兰市不是吗?想到兰市的时候我又浮起一个可怕猜测。 万一张一安在骗我。 他可能只是想离开。今天是最后找医生确定一下我的情况。 我咬住嘴角。 又不是只有你会骗人对吧。张一安耳濡目染怎么着也该学会了。我感觉额角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会吗?我把烟灰抖落,仰头看着天。没事,就算会,也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我会去再次把张一安找回来。 如果他还愿意的话。 烟快燃尽了。我看着街口,有些出神地想,下一步我要去哪,要怎么做—— “陈西迪!”张一安的声音。 我看着面前繁华的街口,心跳骤然空拍。 不要。我想。别。千万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陈西迪!”更大声。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直。最开始的那次就是这样。我把琴从房东那里抱回家,意识到张一安离开了杭城。当我要喝药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叫我的名字,问我,陈西迪,你没有想我吗? 这次又是这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来。 我回过头。是三十一岁张一安的样子。 怎么模样还进化了。 我有点绝望地想。明明一直在按时吃药啊。 张一安来到我面前,他跑过来的,头发有点乱。皱着眉低头看我,问我,陈西迪你干什么?在他说完这句话前,我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落在他的脸颊。 实体的。温热的。有点汗。 我可以触摸到。 我加重了几分力道。张一安没有躲开,只是一直看着我。我像是沉在水中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咳出肺中积水,得以呼吸。我深吸口气,手攥紧张一安的领子。是真的。真的张一安。不是幻觉。他没有走。他没走。 我蹲到地上。张一安也跟着一起蹲下。 “你吓死我了,张一安。”这是我能说话后说出的第一句。 张一安没说什么,稳住我的肩膀,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然后他说,陈西迪,你烟要把我衣服点着了。我抬头,看了眼烟,手一松,掉到地上。张一安看着落在地上的烟头,说,没有素质,陈西迪。 我有气无力说,随便吧,顾不上素质了。 张一安看着我,估计我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以为你走了。 去哪? 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我觉得你离开了。我感觉血液重新被泵到四肢百骸,缓了缓,说,张一安,如果你要走,可不可以别像我一样突然消失。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挺没道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要求,或者说恳求张一安别这样离开。张一安听到后也是一样的反应。他一时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张一安的表情有点无语。然后问,让我保证别像你对我一样对待你? 我说,有点没道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我也沉默了。 很没有道理了。我重新低下头,不太敢看张一安。 半晌,张一安说,我没走。上厕所碰到一大爷,聊着聊着大爷晕过去了,我把他抱到急救来着,你电话没听到,我打回去你也不接。陈西迪,我才是要被吓死的那个。 我眼睛睁大一点点,掏出来手机,很多个未接来电。张一安的,我没听到。我说,对不起。张一安站起来,说,陈西迪,你的对不起我已经有很多个了。我无言,跟着站起来。张一安说,烟头。我又蹲下去,把烟头扔到垃圾箱里,再站起来,说,走吧,回家。张一安不置可否。 你药呢? 在兜里。你看。 我不看。 周四晚上。张一安收拾好了行李箱。他放了几身简单的换洗衣物进去,还有一个电脑包,收拾完环顾了一圈家里,像是在思索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明天什么时候的机票?我问。 早上。张一安回答很简略。 电话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张一安还站在屋子里发呆,我开门去拿。当我捧着大盒子回来的时候,张一安看着我手里的快递箱,问,这什么?我说,等我安好。 第87章 一个哆啦a梦家用监控。谢天谢地,它在张一安离开前到了。我把它摆在电视柜上,调整角度,差不多能照到整个客厅加远处的厨房。我朝张一安伸出手,你手机。 张一安不明所以,递过来手机。我解锁,下载软件,添加设备,最后展示给张一安看。我说,当当。 “监控?”张一安问。 我点点头,说,你在兰市也可以看到这里。我顿一下,补充,也可以看到我,我保证按时吃药。张一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现在上面正显示我和他站在一起。 张一安退出监控,说,没必要,陈西迪。按不按时吃药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想让你看到。 张一安没说什么,把手机扔沙发上。我的视线随着手机也落在沙发上。我说,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是吗?张一安说,应该是吧。 好吧。我盯着手机看。 但是他也没卸载软件。至少没当着我面卸载。 张一安第二天起的很早。梅子打了车,已经抵达楼下,接上张一安一起去机场。张一安背上电脑包,拉着行李箱,准备出发。我靠在门口,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说,走了。 我说,别拉黑我,不想回我消息可以不用回,但是别拉黑我。 张一安没说话,把行李箱搬出房间。 我跟着出去,想跟着打辆车去机场。但是张一安停下,看着我,说,回去,陈西迪。我站在原地,我说,送送你。张一安叹口气,我不会拉黑你,我骗过你吗? 我说,没有。 张一安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听到后有点想笑。但是张一安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表情是在很严肃的批判。我抿住嘴,说,好,我知道。下楼后张一安把行李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梅子从车窗探出头,给我打招呼,西迪哥。我说,一路顺风,梅子。 张一安坐到车里,我弯腰看车窗,说,一路顺风,张一安。 张一安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升上车窗。 车消失在街的拐角。我原地站了一会,慢慢爬楼梯,回到屋子里。很空,很安静。我躺倒在沙发上,想着,其实张一安是个很难追的人,只是我没追过而已。 时隔七年我再回来,在阿里曲遇到他。张一安看到我,就把我领回了家。我那时甚至连个解释都没给他说,我只是说我在找他,我回来了,我爱你。张一安的眼泪就掉下来,然后抱紧我。我总是轻而易举能得到张一安的心。现在我又搞丢了。 我坐起来。哆啦a梦监控上出现一个细微的绿点。我看着它,凑近,什么也没有。应该是眼花,我又坐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刚认识张一安那会儿,他是怎么追我来着? 我慢慢回想。 想一想。想一想。这个总该能学会吧,陈西迪?我小声问自己。 第94章 张一安 陈西迪仰躺在沙发上。 陈西迪起身去接了杯水。 陈西迪继续躺在沙发上。 陈西迪发呆。 陈西迪凑到摄像头前。 我手一抖,切出去了监控。梅子和我一起坐在出租车后排,余光瞥到我,问,这什么?我说,没什么。梅子说,监控啊?我收起来手机,看着梅子,说,知道还问。 微信提示音。我打开手机,小邵发来的,三人群。小邵发了个小火柴人挥舞手帕拜拜的表情,附带两张照片。一张是梅子搬的干干净净的工位,另一张是我办公室空着的椅子。紧接着是小邵的消息。 aa沪上妙龄邵男:都空了。 aa沪上妙龄邵男:好想你们。今天上班只有我一个了。 aa沪上妙龄邵男:(大哭)(大哭)(大哭) 我回复他,又不是辞职,我两三个月就回海洲了。梅子应和,我争取两年内回海洲。小邵更伤心了,开始拿流泪猫猫头轰炸。我看着一条条蹦出来的消息,问梅子,群聊消息能单独屏蔽一个人吗?梅子说,我研究一下。 登机前我再次打开了监控。陈西迪不在客厅,远处的厨房有个人影。我在翻找监控设置,终于找到了提示灯,我看着那行小灰字,移动端在线时监控设备是否开启提示灯?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最终选择了否。 提示灯已关闭。 我退出软件,把手机装回包里。 梅子和我是相邻的座位。她从起飞就开始补觉,戴着海绵宝宝的眼罩,睡得天昏地暗。实际上我也想睡一觉,从窗内往外看,云层,丘陵,平原,一点点接替变换,确实是很催眠的东西。昨晚收拾行李收拾了很久,睡的也不怎么安稳。 我总感觉自己忘带了什么。于是只能强迫自己一遍遍在脑内重新清点。事实证明没什么漏缺,但我还是无端觉得空落。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想试着睡一会。梅子突然伸手在脸上摸索两下,摘下来自己的眼罩,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快到了。 梅子看清我后,说,张哥,你黑眼圈好重。 我说,行了,这周好多人这么说我,你们能换个关注点吗? 说完又觉得语气有点冲。我撑着额头,感到有点抱歉,又说,没睡好,情绪敏感,抱歉抱歉。梅子打了个哈欠,回敬我,您真客气。我说,我求你了梅子。 我揉了下太阳穴,深呼吸。 梅子大人不记小人过,问我,张哥,你和西迪哥还吵架呢? 我说,没。真没,后来压根没吵起来。 梅子不说话,盯着我。我叹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力气跟他吵,也没力气去听他解释。梅子说,你们应该好好说开。我说,是啊,我知道,但是实际情况不是那么回事,梅子。梅子皱了下眉。我说,算了,太复杂,你不懂。 顿了一下,我声音低了些,补充,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仰身向后靠去,感觉云层高度下降。想了一会儿,对梅子说,梅子,我把他一个人留在海洲了。 梅子没听清,问,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上一遍还要轻,分不清是在给谁说话。 我说,我把陈西迪一个人留在海洲了。 其实没什么可伤感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要这么难过。我又不是不回去,两三个月而已。而且跟陈西迪所作所为比起来,这才哪到哪。我只是去兰市做外派。 可是等我回去之后呢,问题还摆在那里。我其实没什么信心觉得自己能在两三月内想明白这件事,陈西迪留给我一个太困难的问题,爱和被蒙骗在我这里近乎同义词。我束手无策。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下了飞机。我拉着行李箱,梅子在找分部接机的人员。微信消息一条条蹦出来,提示音响不停。我给四处张望的梅子说,小邵又在群里发疯吗?梅子说,有吗?我这里没提示。那个大众是接咱们的吗?哦哦不是,我靠,车呢,打车回去你说分部给报销吗张哥,这一趟可不近…… 不是小邵。我站定,掏出来手机。陈西迪的消息。 一张他做的早饭。 一张阳台新开的小花。 一张偷拍的楼下萨摩耶。 一条文字。 陈西迪说,张一安,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后面补充了个真的。 我看着消息,退出微信。梅子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人抄袭我。 梅子说,啊? 我说别啊了,找车。 梅子继续找分部人员发来的车牌号。我切到监控。陈西迪正躺在沙发上,歪着头打电话,不知道打给谁。我看了两秒,陈西迪忽然扭过头,朝监控看来。我呼吸停顿了一下,又确定了一遍自己到底有没有关闭提示灯。 是关着的。 我返回监控画面。 陈西迪已经移开了视线。 梅子终于找到了分部接机的车。当我们驶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又转过来,和梅子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我说,我靠黄梅子,干什么?梅子欲言又止,说,张哥,你要是想回海洲,你就买张票赶紧跑,趁现在还没走多远。 我说我有病啊刚下飞机又坐回去。 梅子说那你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我说谁依依不舍? 梅子说,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我警告梅子,要尊重前辈。梅子耸耸肩。就跟梅子看不惯小邵用情至深的样子一样,黄梅子现在也看不惯我和陈西迪冷战。黄梅子看不惯,就会说出来,嘴巴直通大脑,有什么话想说直接往外倒。我决定到分部后申报一下,争取别让我的临时工位和梅子挨着。 兰市新途分部。 比海洲总部要小一些。大厦内也就占了一层。人少,事多,加班到晚上变成常态。很不幸,我的位置和梅子挨着。梅子拍照发到群里,小邵慨叹了一番副主编风光不再,怎么如今也只有一个小小工位。我看着小邵的消息,给梅子说,等我回去收拾邵泉。 第88章 梅子笑两声,仰头一口干掉半杯咖啡,埋头继续忙。现在晚上七点,百分之七十的人都在加班。我算是协同外派,总体来说没那么多事,算是给梅子打副手。 我靠在椅子上,下意识打开监控。陈西迪盘腿坐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往嘴里塞水果,目不转睛盯着前方。屋子里灯光很暗,应该是在看电影。来兰市快一个月,陈西迪都是这样,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有时候我打开监控的时候碰巧遇到陈西迪在喝药,他走到监控前,拿药瓶晃了晃,然后倒出来两粒喝掉。 等他拧紧盖子,就又会看着监控,像是在猜测我有没有在摄像头后面。 但是没有提示灯,陈西迪猜不到。 屏幕里的陈西迪有点困,关掉了投影,拿起手机发消息。几秒后我的微信弹出陈西迪的消息。 陈西迪:我嘴好痛。 我看着消息。 又是一条。 陈西迪:怎么像是菠萝在吃我。 我没回复,回到监控看陈西迪,他已经放下了手机,匪夷所思盯着盘子里剩余的菠萝发呆。隔壁工位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我差点把陈西迪摔出去。我扭头惊魂未定看着梅子,她刚才把一沓文件摔到了桌子上,神情平静到有点诡异。我说,干什么? 梅子没说话。盯着文件,半晌慢悠悠问,我很需要升职吗? 没轮到我回答,梅子点点头,说,是的,我需要。然后继续把头埋到文件里。我沉默了一会,继续低头看监控。陈西迪端着菠萝盘子,在垃圾桶上犹豫了一会儿,又端进了厨房,可能在试图挽救。 梅子幽幽的声音像是从地府传出来,她说,张哥,周末去喝酒吗? 我正在翻我和陈西迪的聊天记录,回复她,去,我也去,一醉解千愁。 梅子说,我发现家拉吧。我问,那我还能去吗? 梅子高兴了一点,可以,朋友引荐制。我说,行,还挺严谨。 陈西迪这一个月内每天都很勤快地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他今天发生的事情,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好的坏的。大至他有天早起不清醒差点在浴室摔倒,小至卖水果老板赠了他一小筐杨梅。我很想问问陈西迪为什么要大早上起来空腹洗澡,然后告诉他别吃那筐杨梅,楼下水果店奸商,大概率长时间卖不出去,虫子还很多。 但是我什么都没说。这个月的聊天记录看起来是陈西迪一个人的自说自话。 梅子把椅子滑过来,你在看什么张哥? 我说,忏悔录。 梅子:? 梅子又滑过来一点。我啧了一声,放下手机,问,谁让你看了?梅子说,你怎么都不回消息?我说,我不回是因为——我,不是,你管我回不回? 梅子说,她和她前女友分手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因为前任不回消息。 我说,那照你这么说我和陈西迪也快了。 梅子的表情看起来不明所以。她问,因为西迪哥吃药的事情? 我说,一部分吧。 梅子看起来还想问什么,我苦笑了一下,说,等你忙完,去酒吧我再给你说。梅子睁大眼睛,这句话提神效果堪比咖啡。她说,行,没问题张哥,不等周末了,我今天就能整完。我没说话,靠在椅子上,从桌子上再拿起手机。 陈西迪回来了。 他还把被子抱了出来。 我皱着眉看他。干什么啊?要在沙发上过夜吗?陈西迪好像确实这么想的,因为他把枕头也拿了过来。 梅子效率跟吃了兴奋剂一样。临近九点的时候宣布完工,并提议马上就去酒吧庆祝一杯。我说,真要今天就喝?梅子说,喝酒次要,主要是想听故事。我穿好外套,说,行,那走吧,我也受够这儿工作氛围了。 走出分部的时候,梅子打车。上车前我打开监控,陈西迪已经睡着了。九点出头,睡的挺早。但是沙发太窄了,他被子正在慢慢滑下来。紧接着陈西迪翻了个身,被子就完全掉到了地上。 我看着屏幕里还在昏睡的陈西迪,对梅子说,等一下。梅子已经上车,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我给陈西迪拨去电话。过了几秒,电话接通,陈西迪听起来瞬间睡意全无,有点紧张地开口叫我,张一安? 我清了下嗓子,说,打错了。 随即挂断了电话。 监控里的陈西迪已经坐起来,手里拿着手机在发呆。然后他低头看着地毯上的被子,用脚勾了起来。 第95章 徐阿雅 陈西迪打来视频的时候我刚下班回家。雅各布和淼淼都不在家,今晚有航空模型赛初赛,淼淼是九十二号选手,虽然我觉得他拼出来的模型实在是难以言说,但是雅各布很引以为豪,说等过几天颁奖会把淼淼赢得的奖金拿给我看。 我说,好,好。 然后蹲下来给淼淼说,就算没有奖金也没关系,到时候妈妈给你颁奖。 淼淼长高了一点点,我蹲下后需要稍微抬头。淼淼很高兴地说,妈妈牌奖金? 我笑起来,说,可以这么叫。 站起来后将父子两个送出门,最后关头拉回来雅各布,警告他,要是让我发现你给朱利安买了巴博迪的冰淇淋,你今年都不要想着上床睡觉。雅各布说,不会不会。我说,好。雅各布搂住淼淼的头摇头晃脑唱歌,说,不会让你发现啊我亲爱的姑娘。 总之今晚是难得的单人时间。我像是食草动物啃着一碗沙拉的时候,手机视频提醒,我以为是雅各布又忘记了什么东西,水杯外套什么,但是不是。是陈西迪。 我在电脑上接通。陈西迪出现在屏幕对面。他应该是在卧室之类的地方,灯光暖黄色,他靠着枕头,头发没有扎,长了不少。陈西迪抬眼看到视频接通,朝我笑了一下,嗨,阿雅。 我说,又出什么事了陈西迪? 陈西迪表情凝固了一秒,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思索了半天,问我,这么明显吗? 我说,国内时间现在应该是凌晨一点。陈西迪,这个时间你给我打视频—— 说半截我顿了一下,问他,张一安呢? 陈西迪说,在兰市,出差外派。 我说你老公出差你大半夜给我打电话干什么?我老公一会可是要回家的。陈西迪皱眉,把头发随便挽起来,坐正,说,徐阿雅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脑子是被驴踢了。我说,论脑子要踢也是你被踢了。 杀手锏。 陈西迪有气无力举手投降。 陈西迪靠回枕头上。我说,你先别说话,我来猜。陈西迪看着我。 我说,你和张一安吵架了? 陈西迪眼睛睁大一点。 很好。我把沙拉碗推到一边,继续猜,所以张一安离家出走了。 陈西迪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我说,不是,还真是啊?这谁房子啊,不是张一安租的吗?他走什么? 陈西迪说,行了,阿雅,别猜了,你快把我猜死了。 我说,你给我打视频干什么? 陈西迪很直截了当,借我点钱。 我说,多少。 陈西迪从身边拿起一个本子,上面还别着根圆珠笔。陈西迪翻了两页,抬眼看我,一字一顿很严肃地告诉我,十九万八。 我说,欧元? 陈西迪说,我在海洲用哪门子的欧元,人民币。 我说,那很快,你卡号发来。 陈西迪像是松了口气,慢悠悠说,谢谢你,阿雅,我会还你,就是可能还的稍微慢一点。我说,你还不还的吧,怎么到现在十九万都拿不出来,你真誓死不动你妈留给你的那张卡? 陈西迪说,那我还是死吧。我说,你少说这种话,别人说我会觉得是在开玩笑,你说我会觉得你真想这么干。陈西迪笑了两声。我告诉陈西迪大概后天到账,陈西迪双手合十朝我拜了拜。他看起来思虑重重,说,挂了。 我说,不是,这就挂了? 陈西迪愣了一下,说,太晚了,我得睡觉了。我说,你是睡觉了那我睡眠怎么办?好歹我十九万买个知情权吧,你怎么了?你和张一安怎么了? 陈西迪仰头叹口气,说,好吧。然后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完我有点后悔,我觉得我更睡不着了。陈西迪讲完后就一直沉默地看着屏幕,最后轻轻按了下自己的眉心。 我试着总结,所以,现在张一安去了兰市。 陈西迪说,对。 陈西迪屈起膝盖,把脸埋在被子里。手机应该是仰放着,从我视角看陈西迪头发半散不散异常恐怖,我说,陈西迪你换个视角—— 陈西迪闷闷回答,这还能怎么换视角,再换也是我做错了。 我说,我让你换手机视角,我也没说你做的对啊。你能不能找个支架什么的,这么看你头发散下来很恐怖好不好灯还暗暗的—— 陈西迪抬起头,把手机撑起来,然后搓了下脸,说,就差一天。 我没说话,听陈西迪低低的声音跨着万里传过来。 第89章 他说,就差那么一点。一点点。 陈西迪不再说话了。我把沙拉碗拉过来,继续啃草。俩个人都挺沉默。等沙拉见了碗底,我放下叉子,试图安慰陈西迪。 我本来想说张一安可能也只是气极了,他可能从兰市回来就不会再生气了,谁说他要和你分开,张一安有明确说吗?没有吧—— 第一反应确实是想这么说。 无论如何,陈西迪对于我来说是类似家人的存在,我不想说什么让陈西迪难过的话,我还是想宽慰他其实这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 但是话没说出口,我感觉沙拉酱像是放多了,嗓子发紧。 我想起来一四年。我回家后面临的一切。 安静异常的房间,当我推开陈西迪的卧室门后,他像是睡着了,但是胸膛没有起伏,没有呼吸。他的枕边是散落的药物,床头有烈酒的空瓶。 我不知道他喝了多少,我试着叫他的名字,但陈西迪的瞳孔已经涣散。 他的脸颊甚至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接着是救护车,呼啸声,闪烁的急救灯。医生问我,他吃了什么?我想说出药的名字,但是只有眼泪涌出来。我无法说话,只能从口袋里掏出来陈西迪剩下的半板药片给医生看。 这种事情真的——真的、真的,一次就够了。 如果发生第二次,我会崩溃。现在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我依然这么觉得。如果有第二次,我绝对会崩溃。毫不怀疑。 陈西迪这人就是这样,喜欢不声不响离开,不和任何人商量,以为这样会给所有人留好退路。我把叉子扔到了沙拉碗里。最终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试着想象张一安发现药瓶时候的心情,这是他第二次知道陈西迪在隐瞒。第一次的后果是陈西迪离开他,一下就是七年的间隔。 那第二次的后果是什么? 我不觉得张一安能承受的起,也不觉得他能解决这个问题。这也不该是张一安来解决。陈西迪大概也知道这一点。 所谓差的一点点,不只是一点点,太要命了。我也不想说什么小事一桩的话来安慰陈西迪,因为这不是事实。这么说对张一安不公平,也不太能对得起十一年前的我。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个人面对陈西迪自杀的徐阿雅。根本不是小事一桩。 于是我仰靠在椅子上,叹气说,你这人就这样啊。 陈西迪问,什么样? 我说,你总是喜欢把事情简化成你一个人的事,然后再一个人用你贫瘠的大脑选出一个很烂的决定。 陈西迪:? 我重新坐正,问陈西迪,要是你没好起来会怎么样? 陈西迪看着我,说,我好起来了。 我说,我知道,我只是假设,假设懂吗? 陈西迪低头想了会儿,开口,声音很小,说,我也会告诉张一安。 我说,你听你自己声音,跟蚊子叫一样。 陈西迪皱了下眉,辩解,没有。 我说你看,你这句音量才正常。 陈西迪:。 我告诉陈西迪,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比如我和雅各布,如果有一天雅各布被我发现他瞒着我吃了很长时间的药,甚至可能会因此不声不响离开。陈西迪,我会恨死他的。但是他截止目前瞒着我最大的事情是带着淼淼吃两桶冰淇淋。 陈西迪没说话。我继续说,所以你能明白吗?我和雅各布,我们是夫妻。你和张一安,你们是彼此的爱人,爱人之间一个人的事就是两个人的事,没有人可以私自做决定,明白吗? 陈西迪垂着眼睛,拢了下散落的头发,说,我明白。我真的会告诉他,无论好坏,现在我真是这么想的,但是好像有点晚了。其实我觉得张一安他现在——他想不出来要怎么办了。 我附和,当然,你要是在我面前自杀第二次我也得疯。 陈西迪抬起头,深呼吸,说,所以—— 我看他,陈西迪所以了半天,没继续说。我说,说话啊。陈西迪看向我,所以我想好了。我问,你想好什么了?不是,你能不能一句话一次性说完? 陈西迪说,所以我想好了,阿雅,再借我两万。 我:? 我说,你的所以这么值钱吗?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你知道吗,有个道理叫做人要学会开口寻求帮助,我学会了。我说,挺好,谁教你的。陈西迪说,张一安,他有次训他下属,我旁听,学会了。 我说,行吧,挺聪明,但是你借钱到底要干什么?陈西迪打了个哈欠,说,两点多了,我真要睡了,再见阿雅。 钱款汇去的那天,陈西迪发来感谢,一个小狗抱拳。我说,表情包挺可爱,张一安给你的吧。陈西迪说,对,我觉得这个很像他,但是一直没敢跟他说。我问,现在张一安搭理你了吗?陈西迪以一个小狗满地流泪的表情作为回答。 后来大概又过了三四周,陈西迪发来一张高速服务区的截图。我打去语音,问,这哪?陈西迪说,兰市。我说,你追兰市去了?陈西迪说,我觉得张一安不可能想出来答案了。就算他硬想出来一个,也不会是一个好答案。 陈西迪说,其实本来也不该他再来想答案了。他想的话只有两种,要么继续和我在一起,要么分开。陈西迪在认真分析,第一个答案,张一安放不下这件事,他在我身边依旧会痛苦。第二个答案—— 陈西迪顿了一下。 我说,说啊,第二个答案怎么了。 陈西迪说,第二个他也会痛苦,我也接受不了。 我说,陈西迪你老实说到底是谁接受不了。 陈西迪叹口气,我,主要是我无法接受。 我说,你看,这多坦诚。陈西迪笑笑,说,所以—— 我问,这个所以不会也值两万块钱吧? 陈西迪没管我,说,所以我去给答案。 我想了一会,问,你行吗陈西迪? 类似的问题我问过陈西迪无数次。我怀孕跟着雅各布离开杭城那天,我问陈西迪,你真的没有问题吗?陈西迪说,没有问题。然后他出了大问题。 包括他来海洲找张一安,我离开杭城前又问他,真的没问题吗?陈西迪当时叹气,说,见个面而已,能有什么问题呢?然后又出了大问题。 现在我又要问他。可以吗陈西迪?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敢把最坏的结果说出口,我还是担心他。 陈西迪想了一会,说,我不知道,阿雅。但是我得去做,我必须去。 我跟着安静了一会,说,一路顺风,神保佑你,陈西迪。 陈西迪笑笑,说,不洋不土。我说你上次已经这么说过我一次了。陈西迪说,不中不西。我说,行,有创新。 挂掉语音后,我拿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长时间。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淼淼跑过来跳到我身上,雅各布跟着过来。今天上午是航空模展颁奖仪式。淼淼很兴奋,妈妈!猜一猜! 我说,哇塞,这么开心?三等? 淼淼说,太低啦! 我刚想说难道是一等?然后就看到雅各布很紧张地提示我是二等。我恍然大悟,问淼淼,不会是二等吧?淼淼大叫,对!我抱住淼淼,说,好厉害的。雅各布也凑过来,亲了下我额头,很不凑巧我从他嘴里闻到了冰淇淋的味道,还是树莓味。 但我没有计较这件事。我搂着淼淼,摸摸雅各布的脸颊,突然就很想流泪。 这个世界太多的普通人,太多平凡乃至庸常的幸福,但总不是那么均衡,请分给他们一点吧。他们已经有了太多的眼泪,那么幸福请降临一点吧。 第96章 张一安 梅子说的那家拉吧,名字叫索菲亚那。 西方千年前原本有一个天使,名叫索菲亚那,因为所爱的女孩身死魂消而终日哭泣,最后翅膀凋谢。凋谢的翅膀掉到人世间,变成猫,猫找到了女孩失散的灵魂,载着她上天堂。 黄梅子若有所思点点头。 我坐在梅子对面,试探性问打着眉钉的女孩,讲完了? 眉钉点头,说,讲完了,所以喝点什么? 我说,这哪的来历? 眉钉说,圣经的。 我说是吗?没见圣经有这段。 后来删了,未删减版有,回头给你们发个文包自己找。眉钉把很有艺术感的酒单放到我们面前,说,喝点什么两位? 梅子看了看,说,罗马橄榄。眉钉点点头,又看我,你呢?我看着品类繁复的酒单,问,度数怎么样?眉钉正在偷看黄梅子,随手一指,看也不看地回答我,这排低度数,这排比较烈。我说,好吧,那我要这个。 北海寂寞沙丁鱼。 深蓝色,挺好看。 不过北海有沙丁鱼吗? 眉钉挑了下眉,看向我,说,行。然后又转向梅子,问,你是本地人吗?梅子说,不是,来这里工作两年。眉钉点点头,大拇指对着我,这你朋友?梅子言简意赅,gay。 第90章 眉钉了然。 等眉钉走了,我看着梅子,说,你觉得她说的那故事靠谱吗?梅子正在目送眉钉的背影,没立马回答,半晌回头,你说什么张哥?我重复一遍,我说索菲亚那这来历像是谁喝醉了瞎编的。梅子说对,是,对,她还挺可爱的,有点拽,蛮拽的可爱。 我:。 我指指梅子,说,典型的见色忘友。 一会眉钉把梅子的罗马橄榄和我的什么沙丁鱼端了上来。我喝了一口,味道很清爽,有点气泡,没什么酒味。我又喝了一口。梅子在和眉钉聊一些很无聊的话题,但是女孩竟然在笑。喝到一半的时候,梅子终于结束了她的搭讪,眉钉抱着托盘走开。 梅子说,耶。 我问,耶什么? 梅子说,加到了微信。 我说,牛,神速,但说实话你搭讪方式有点拉胯。梅子抬眼看我。我笑了两声,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笑,情绪被放大。我说,没关系,我可以教教你怎么搭讪。 梅子说,你还会这个吗张哥? 我说,会啊,你可以先去问对方的名字,然后问,是哪两个字啊?接下来就可以聊天了。 梅子沉默了半晌,反问我,你这么搭讪成功过吗? 我说,当然,不成功我怎么会教给你。 是哪两个字啊? 我朝一个彼时还陌生的男人发问。 紧接着他回答。 东西的西,启迪的迪,没有很复杂…… 我皱了下眉。梅子见我突然不说话,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仰头喝下杯子中剩余的酒。梅子看着我把空掉的酒杯放在桌子上,说,不是张哥,还没讲呢你这就干了?我说其实还行,度数不高,喝起来像是果汁,我可以再来一杯。 第二杯上来后喝的速度慢了很多。我看了眼手机,将近十点。可能是上了一天班,我感觉有些头晕。索菲亚那灯光暗,有种令人舒适的昏昏欲睡。哪个角落正放着小夜曲。 我寻找了一会音乐源头,无果。最后看向梅子,说,最开始我没打算要来兰市。梅子说,我知道,你和西迪哥不是还冷战呢吗。我说,是啊,是吧,可我还是来了。 我告诉梅子,其实现在我压根不知道自己来兰市是不是个正确的选择。我只是觉得继续和陈西迪在一起,我可能会去抢陈西迪药吃。但是来到兰市,现在一个月,我依然觉得事态没有任何转机,因为我想不到办法。 我想不到办法了。关于再相信陈西迪一次的办法。真的想不到。 “你懂吗?梅子。”我问。 梅子点头。 我说,你不懂。 梅子:。 我说,这不是第一次,甚至不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好多次,无数次。我也教了他好多次,告诉他不要骗我,不要瞒着我。就是学不会,怎么也学不会。我教了好多遍。梅子你玩过扫雷吗?就那个电脑游戏,对,我小时候不会玩,瞎点,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炸死。我怀疑是上天知道我要遇到陈西迪,在给我做他妈的童年特训。 还是困难模式。我闭上眼,地雷巨多。 陈西迪怎么没把我一次性给炸死。 梅子笑了一声。我说你不要笑,我现在很难受。 我真的挺难受。玩笑一样的话说出来我头都在发晕发痛。 我喝口酒压了一下,继续说,所以我跑到兰市,现在我觉得跑这里也没用,我也想不明白。梅子说,你要分手吗?我说,是吗?我要分手吗? 梅子说,我在问你啊。 我说你再重复一遍问题。 梅子说,是要分手了吗? 我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北海沙丁鱼。发现杯壁上贴着细闪的蓝色碎片,远看像是深海的鱼群,喝到第二杯刚发现。我就这么研究了一会儿酒杯,抬头看梅子,声音像是叹气。 “陈西迪受不了。”我说,“他肯定受不了。” 陈西迪会崩溃,我可能也会崩溃。 但是话说回来我现在已经够崩溃了。 梅子又想了一会,说,那就说开,和好。我还是看着沙丁鱼群,最后摇摇头,问梅子,那我怎么办?梅子说,什么?我重复一遍,和好的话,我怎么办,陈西迪不管我啊。 他从来都不管我。 他永远会在下一次骗我。 视线昏沉,困意莫名强烈。我撑住自己的额头,闭上眼,对梅子说,我小学的时候交朋友,如果对方做出我很讨厌的事情,我就会对他说,再这样我就不会和你做朋友了。后来他没改,我确实也说到做到。 至少算是对得起自己说过的话吧。我说,我也想过拿这套标准去对待陈西迪,但是总是无效,因为他不在乎我的规则。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在定规则,给自己定,然后自己再打破,陈西迪从来不在乎,他这人不骗人就不会说话。 我看着梅子,问,那你说我要一直这么变规则吗?我的规则就无所谓吗? 我就无所谓吗? 我就必须得抱着自己七零八碎没人在乎的规则回到陈西迪身边吗,非得这样吗? 梅子欲言又止,轻轻喊我,张哥。 我的声音其实也很轻,梅子没有提醒我注意音量的必要。我垂下眼,把剩下的酒喝完,说,他不能这样对我。 不能因为知道我爱你,就这样对待我啊,陈西迪。 梅子又在小声叫我。我抬起头,说,我不会突然崩溃大喊大叫,你放心,都是训练有素的成年人—— 梅子递过来纸巾。 我看着纸巾,问,干什么。 梅子说,擦眼泪。 我有些迟疑地抬起手背,擦过脸颊。一小片潮湿。我从梅子手中接过纸巾,慢慢攥紧。 有那么一瞬间,我都开始可怜自己了。 安静了好一会,梅子试探性问,所以没办法和好? 我说,怎么和好,陈西迪不会改。 梅子说,那要分手吗? 我展开纸巾。它已经变得皱皱巴巴,我拿它摁了摁自己眼睛。 “我没办法想象我和陈西迪分开。” “那就不分。” “可是陈西迪已经没有信誉可言了。” “那就分。” “但他还在生病。” “那就不分。” “那我要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梅子叹口气,说,你知道吗张哥,我妈给我打了十五万过来。我说,我现在知道了,这也是我们今晚要讨论的话题之一吗?梅子没搭理我,继续说,我都把她联系方式拉黑了,她甚至都没找人告诉我,直接给我打了钱过来。我还以为是要彻底跟我断绝母女关系。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她加回来,问她到底要干什么,要玩哪一出?梅子笑了一下,她给我发来一长段语音骂我,说如果我执意要留在海洲跟女的搞七搞八,就拿这十五万去付个房子首付。 十五万在海洲付个屁的首付啊。梅子说,我妈一辈子就在小县城,给人当保洁,十五万对她来说是巨款了。我问她你给我转什么钱,我弟不要上学吗?她还跟我吵,她说那你在海洲租房租一辈子好了,租到老死最好。 梅子又笑了一下,给自己抽了张纸巾,在眼角按按。 “十五万,我妈一个月才两千多。合着这些年我往家里拿的钱她都没怎么动,还给我添了点。谁他妈稀罕啊。” 我说,我,你不稀罕给我。梅子笑笑,怼了我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往椅子上一靠,很恍然地看着兰市的夜色,说,讲真的,张哥,我还是怨我妈,但是—— 但是什么?我问。 但是我也搞不清楚我要怎么面对她。可能本来所有的爱恨都很复杂吧,越是亲近越这样。不是数学题,根本不是能算明白的。梅子声音很低,喝掉剩下的酒。 我感觉自己眼皮莫名沉重,听完梅子的话想了一会儿,问梅子,你本科学的什么来着?梅子说,哲学。我说,很好,学的比小邵中文强点。梅子说,所以我和我妈,有点像你和西迪哥,对不对。 我说,不对啊,肯定不对。 梅子问哪不对? 我说陈西迪又不是我妈,还有梅子你说话不要晃来晃去,我看着头晕。 梅子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张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说,不可能,我现在很清醒。 我就是很清醒啊,我甚至都能清楚的感受到心脏在痛,连带着我的头。 梅子很匪夷所思地看着我,然后伸手拿过我的酒杯。我说,抢劫啊。梅子没搭理我,过了会儿眉钉过来,我听见女孩的声音,对,烈酒,果味儿的,他点的不就是这个吗? 梅子说,我靠。 接下来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因为我已经趴在了桌子上。梅子的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我好像真的变成了深海里的某条沙丁鱼,耳边是湍急的暗流。梅子试着叫我,我说,我好讨厌你啊。梅子问什么?我说我真的很讨厌你。 第91章 梅子说,张哥,你抬头,不要趴着——你还能抬起来头吗? 我说,你太过分了,陈西迪。 梅子说,我是黄梅子,张哥我发现你酒品也一般—— 我说,陈西迪—— 梅子没招了。她试着让我坐起来,但我被吸附在桌面上。梅子宕机半天,恍然大悟,说,我在这跟你废什么话啊,我又不是你对象。然后是微信拨出视频电话的音乐。 我依然昏昏欲睡。上次这样醉趴在桌子上好像还是在冈仁波,很多年前了。石头剪刀布输的人喝酒,我酒量很差,还一直输给陈西迪。我当时问陈西迪,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好去死的?陈西迪没回答我,至少没有立马回答。我埋着头,醉到像是游在大海里。 “张一安?” 陈西迪的声音,距离我很近。梅子把什么的东西放在我耳边。我把头埋到胳膊里。好像是梦,但陈西迪的声音听起来又很真实。 梦里在冈仁波,陈西迪坐在我对面,我猜拳输掉后他向我提问。 他还是问我,同样的问题,你恨我吗,张一安? 我坐在桌子的这端,隔着中间袅袅的雾气。这回改了答案,我告诉陈西迪,我恨死你了。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我说,可是还是多一点。陈西迪像是愣了一下,问我,什么多一点? 我说,爱,还是多一点。 总是多一点。 所以说,太讨厌了。 第97章 陈西迪 黄梅子打来视频的时候我正在重新清点越野车的后备箱。晚上十一点多,张一安租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小停车场,但是夜晚照明很够呛,我举着手电,打开后备箱,手撑着膝盖弯腰慢慢清点第三遍。 新提的越野。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月。我一直在回想当年的赛小牛到底是什么型号,车标我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那段关于高原的记忆,除了张一安,我都记的不是很清楚。记忆力在这么多年的磋磨之中多少还是受到了损害。 虽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记忆,一个车标而,但还是让我很困扰。 到底是什么越野?我只知道那个车标不常见,三条不规则曲线,看起来像是一条河。因为这个问题我上网搜了很长时间。先是百度“三个波浪号的车标”,但互联网显然没理解我的意思,弹出来一堆不相关的广告和推销。 到后来我想着放弃,算了,随便买一辆得了,也不一定就非得和赛小牛一个车牌子。但就在阿雅将二十一万八从德国汇过来的当天,我都要准备去随便挑辆越野了,一个帖子被我刷到。 标题写是“那些风靡一时又销声匿迹的越野车,你都知道吗?” 我心想,我不知道。于是我点开它,在帖子的最下方,我看到了赛小牛的车标。三条不规则曲线,德国车,名字叫湍流。 在十几年前因为性价比表现突出而广受欢迎,但后面频频爆出发动机问题,历经几次召回后最终不了了之,大部分撤出中国市场。我看着那个车标,再看看图片下的介绍。确定了。 就是赛小牛。 我还记得当年在从查达尔去往马南切的路上,赛小牛半路熄火,把我和张一安撂在了鸟不拉屎的半路。最终解决办法是张一安叫了拖车,要半夜才到,我们从下午一直等到凌晨。中间吃了一罐酸奶,做了一次爱,然后我躺在张一安的大腿上很沉地睡了一觉。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帖子截图下来。 附近的4s店给我的回复是,没有车源。我问,还有可能买到吗?销售看着我,很不理解,又给我推了几款当下比较畅销的越野。我摇头,说,我只要湍流。 销售说,这车发动机容易出问题,当年召回好几批,现在没什么人买了。我说,我知道。销售说,不是,先生,您预算二十万左右也可以看看其他越野,就非得湍流不可吗? 我点点头。 销售无奈,说,能是能,就是得等,最快也要半个多月,给您调车。这车型号二五年停产了,我争取看看二四年车型还有没有,顺便建议您再多上几年大保险。我松了口气,说,好,谢谢,谢谢谢谢。销售又问,颜色呢? 我说,白色,但有点灰。 销售看了我一眼,说,那叫银色。 我说,哦哦,对,银色。 赛小牛就是这个颜色。 定好车后我回到家,在电脑上列出需要的装备清单,网购线下两结合。等装备陆陆续续到齐,银灰色的湍流越野也到了。销售上午给我打的电话,我中午就上好了牌照,把它开回楼下,顺便把采购的装备一样样填入后备箱。 高原药、冲锋衣、徒步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我尽可能整齐地归置在后备箱里。我还塞进去一个小帐篷,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张一安的冲锋衣是墨绿色,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正合适。张一安身形这么多年也没太大变化,很好判断衣服合不合适他。 说起来我给张一安买过太多次的衣服。在最开始的那几年,我这个人除了钱什么都拿不出手,买来买去,是真想对张一安好,也是想补偿他。张一安不怎么在乎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收到我买给他的衣服会很开心,没有收到也很开心。总之跟衣服没太大关系,只要我在他身边,他总是对我笑。 本来买装备的钱我想着下个月工资下来就差不多够了,但是那天深夜跟阿雅打视频,打半截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我等不到下个月开工资了。 去他妈的。我不等了。 等什么啊?钱不够就借,干脆一次性全借了。等下个月工资开出来黄花菜都凉几辈子了陈西迪。于是我很干脆地朝阿雅在十九万的基础上又追加了两万。感谢阿雅。 出发的前一天,我躺在沙发上,又放了一遍和张一安一起看过的那部公路片。主角团在找极光,最后极光如愿浮现在天边。当时看到这里,张一安对我说,陈西迪,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吧。我说,好啊。然后张一安开始计划买车,买装备,说等他拼好假期就出发。 现在车和装备都在这里,就在楼下的停车场。但是张一安不在这里了。 想到这我觉得嘴巴很痛。不知道为什么会嘴巴痛。我看着手里的一盘子因为第二天要离开所以今夜紧急处理的菠萝,想着是不是拿盐水浸的时间太短。 我舔了一下嘴角,痛。感觉自己要被菠萝吃掉了。于是我给张一安发消息,我说,我嘴好痛啊,怎么感觉菠萝在吃我。 张一安没有回复。事实上他这一个月都没有回复我。我往下划拉两下,没有任何新消息被我刷出来。放在客厅一角的哆啦a梦也是一样,永远安安静静,张大嘴巴冲着我。张一安也许从来没有出现在后面过。 我把菠萝端到厨房,想着再处理一遍。我重新泡了泡,但吃进去的时候嘴角还是在痛,可能是本来就有伤口。我就把菠萝放下,最后还是倒入垃圾桶。来不及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今天肯定吃不完。 来不及了吗。 现在我觉得痛的不只有嘴角了。 很害怕。好害怕。我不想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卧室,我在那里睡了一个月,几乎每晚都是很差劲的梦。张一安出现在我的梦里,对我说,我想明白了陈西迪。 我说,想明白什么?他说,分手吧。然后我就会醒来。张一安离开到现在一共三十一天,他在梦里给我说了十九次分手。我害怕再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不是在做梦。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胃被谁攥住。于是我把枕头和被子拿了出来,准备在沙发上睡一夜。我订了早上六点的闹钟,兰市很远,我一个人开车要两天左右,尽可能白天多开一会。那天入睡很早,睡前我看着哆啦a梦监控,在猜张一安会不会在里面。 猜着猜着睡着了。然后被铃声叫醒。我睡得发懵,最开始以为是闹钟,心想怎么这么快就六点了,感觉还没睡。结果拿过来手机一看是张一安的电话,手机差点一个没握住砸脸上。 接通电话的时候我心脏快要跳出来。现在九点多,张一安会不会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我有点怕一接通电话听到分开这两个字。我很紧张地叫张一安的名字。张一安什么也没说,告诉我他拨错了,然后干脆利落挂断。 挂断后我攥着手机发呆。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稳,身上有点冷,低头看到被子掉到了地上。后来我睁着眼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彻底睡不着了,有点恍惚的在想自己到底在医药箱里预备了多长时间的药。 在黑暗中干瞪眼半天后,我决定爬起来下楼步行到停车场,再去清点一遍装备。半夜十一点,当我准备合上后备箱再回去睡一觉的时候,梅子视频打了过来。接通之后梅子先是有点紧张地给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机转向对面。 应该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 张一安趴在桌子上,手臂将自己环绕起来。 第92章 喝醉了吗?喝醉了。 我能看到他的耳朵。很红。张一安只会在两种情况下耳朵发红,喝醉酒是其中一种。 张一安喝醉了。张一安在骂我。最开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梅子把手机凑近了一点,我就听到张一安含含糊糊的声音。 他说,陈西迪,很讨厌。 我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张一安,现在离的太近,只能看到他蓬松的发顶。我靠着车,在停车场昏暗的夜灯下看着手机,心里慢慢应和张一安的话。对,陈西迪,很讨厌。 张一安呼吸有点快,醉得不轻。上次他醉成这样还是七年前在冈仁波,想灌我酒,最后把自己喝倒在桌子上。张一安让我喝醉的手段很拙劣,猜拳,他还老是输,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是谁想给谁灌酒。 猜拳猜输的那个要回答问题。我当时问张一安,你恨我吗?张一安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陈西迪。我说,不可以撒谎。张一安立马说,好吧,原来是有一点,但我现在不恨你了。我想追问为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现在张一安又和当年醉的一样趴在了桌子上。几乎是鬼使神差,我很轻声的问他,同样的问题穿过千里从海洲的夜晚抵达兰市,也跨过漫长的时间,再次落在张一安耳边。 恨我吗?张一安? 三十一岁张一安给出的答案是,我恨死你了,陈西迪。 其实不会有另一个答案。我知道。但真听到张一安的回答后,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反应。我靠在车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想着,恨是应该的。恨是情理之中。张一安恨我。 张一安恨我。 我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我已经听到过一遍了。明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为什么还要来问,还要再听第二遍。听一遍记不住吗?听一遍不够反省吗? 梅子的声音传来,小声叫我。我深呼吸,整理了一下情绪,问梅子,他喝了多少?梅子说,两杯。然后把酒杯展示给我看。我说,没事,张一安上头快醒的也快,他是不是喝的太快了?梅子点点头。我说,你让他醒醒酒,喂他一点电解质水,你们是在酒吧吗?打烊吗? 梅子说,拉吧,三点打烊。 我说,行,他能醒过来,麻烦你梅子,陪一下他。 梅子摇摇头,看起来有点内疚,说,没事。 我笑了笑,问梅子,你手机电量还够吗? 梅子点点头。 我说,再把我放到张一安前面吧,让我也陪他一会儿。 张一安微微侧了下头,额头露出来一点点。我很安静地隔着屏幕注视着张一安。好像过了很久,张一安埋着头,说,可是还是多一点。 我没听懂,问他,什么多一点? 张一安说,爱。还是多一点。 我意识到他在继续刚才的回答。张一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很累,呼吸慢下来,像是睡着,不再回应我。我看着张一安,很长,很长时间。直到他将自己从桌子上撑起来,用指关节抵住太阳穴,皱着眉抬起头。 张一安没有看到我。在他抬头的前一秒,我挂断了视频。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两点。我坐回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仰着头。觉得自己今晚是彻底不可能睡着了。干脆早点出发,现在就出发,大不了明天服务区补觉。我找了张纸,对折立起来,一个简易版便签。我在上面画了一只在挥手的叮当猫,写上出门一趟,放在监控前方。 出门前我去厨房检查了一遍天然气之类。匆匆扫过的时候发现刚才盛放菠萝的盘子还剩下一块,没被我倒掉。忘记刷盘子了。 我想着把这一块菠萝也扔到垃圾桶,然后迅速刷好盘子准备出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放到了嘴里。然后怀着某种忐忑的心情咀嚼着最后一块菠萝。 嘴角不疼。它不疼,不扎嘴。 应该是盘底的盐水浸好了它。酸甜的。 还来得及,我想。 还来得及。 -------------------- 除夕快乐! 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多得到点爱! ps:周四新榜单更新下章,可能是晚上(海海新年皮肤版) qwq 第98章 张一安 陈西迪把摄像头挡住。人就消失了。一晚上加一上午,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拿出手机刷新微信框,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我觉得头又有点痛。 梅子慢悠悠从我身后绕过来,把一杯果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自己工位上。我还在看监控,往回拉进度条,陈西迪在深夜的时候趴在茶几上勾勾画画,最后俯下身看着监控,把摄像头拿什么东西挡住。 要干什么? 我暂停画面,伸手去拿梅子端来的果茶,喝了一口,极其酸。我看了梅子一眼,又看看杯子,问,这什么?梅子说,山楂茶,醒酒的。我说我早醒了,这都第二天了。 梅子说,可是张哥我看你还是魂不守舍的。我说,所以我要投诉那个服务生,我问她度数怎么样,她给我反着指,哪有这样的。梅子说,那不行,她也是不小心。我说,黄梅子,你这还没谈上呢。梅子就笑笑。 事实上关于昨晚,有一部分的记忆是断片的。我只记得喝完了两杯酒,在听梅子说话,突然间就坠入梦里。梦也乱七八糟,好像还听到了陈西迪的声音。等我再次意识清醒,发觉自己趴在桌子上,撑起来自己后看到梅子也趴在对面,昏昏欲睡。 面前还摆着梅子的手机。 手机背对着我。 没等我看清,梅子察觉到我醒了,恍然抬头,说,你终于醒了张哥,我快困死了,人家都要打烊了。我说,你把手机立我面前干什么,跟个碑一样。梅子打了个哈欠,语气很绝望,说,两点多了张哥,你说明天能请假吗? 很显然答案是不能。第二天梅子和我都顶着黑眼圈来上班,我还迟到了半个小时。 梅子看见我就乐了,说,哇塞,黑眼圈。我说,别哇塞了,你没有吗? 然后把眼贴扔给梅子一副。说实话我对梅子的黑眼圈有点抱歉,至此我对自己的酒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午休的时候梅子将眼贴敷在眼睛上,半躺在椅子上转圈。我也敷着眼贴,朝后仰,打了个哈欠。 梅子说,张哥,这个眼贴真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敷着玩吧,我凑单用的。 我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微信突然震动,我下意识坐正拿起手机,揭下来一片眼贴。小邵的消息,他的新发色,整个头都是淡淡的金色,远看像是小邵脖子上长出了一个太阳。我把眼贴贴回来,重新躺下去,回复小邵,行,挺好看,参见太阳神。 梅子说啥啊。我说小邵染新头发了,白金的。梅子也打开手机看,摁着眼贴感叹,哇,这么浅。然后发语音,邵泉你别等两年我回去了你没有头发了。小邵开始轰炸梅子,我就在一旁闭着眼睛笑。 过了一会儿邵泉还在轰炸。手机响个不停。 我问梅子,小邵没完了? 梅子发出一个疑问的嗯?然后看手机,说,小邵没说话啊。 我反应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陈西迪的消息。 一张图片。很蓝很开阔的天,露出一小片地面,不太像是海洲。 一段视频。十几秒,陈西迪在拿火腿肠逗猫,猫看了一会陈西迪,突然扑上来,陈西迪一声惨叫,镜头晃动,结束。 还有文字。 陈西迪:它分不清我的手指和火腿肠。 我皱着眉看陈西迪的消息。不能真笨到被猫咬了吧。陈西迪下条消息紧接着过来,有点得意的告诉我,幸好他躲得快,猫现在什么也得不到了。 报复心还极强。 我看着这条消息。梅子又把头凑过来,说,张哥你笑什么。我合上手机,看梅子。梅子说,张哥你怎么又不笑了。 我说,没有人笑,你怎么又来偷看我手机? 梅子争辩,我没有啊谁要看你手机,我就是看到你在—— 我又扔给梅子一副眼贴,告诉她,再贴一副,午睡去。梅子躺回椅子上,很小声地嘟嘟囔囔。陈西迪一条新视频过来,他很谨慎地把火腿肠扔到地上,远离。猫凑过来闻了闻,看了陈西迪一眼,叼起来跑掉。 我把视频拉到头,重新看。 这是在哪?不像是小区楼下,也不像是附近公园。我盯着视频的背景,又看了一遍。 陈西迪这是在哪里? 于是我回了陈西迪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说,你挡住摄像头干什么? 陈西迪那头本来显示正在输入。我的消息过去,陈西迪瞬间戛然而止。过了十几秒又开始输入,输入半天没有消息过来。我很干脆地把监控截图发给陈西迪。 陈西迪立马回复:这是个便签,我写我要出门一趟,就是那条小黑字。 我说:旁边那黑色的一大坨是什么?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我画的哆啦a梦。 第93章 我看着陈西迪的消息,新消息又弹出来,还在朝我解释。 陈西迪:我没有要挡住监控,我没想到放在那里监控里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本来还想问他去了哪里。但是陈西迪解释完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不说拉倒。没人想知道。 难道还要我问才知道说吗? 我把手机扔回桌子上。动静有点大,梅子又揭下来眼贴,看我一眼,说,张哥你现在脸又臭了。我说,别睡了,起来干活。 梅子:? 梅子装作没听到又躺了回去。 陈西迪的消息时断时续。有时候半天不发一条,有时候一个小时蹦出来二三十条。像是趁下课偷玩手机的高中生。陈西迪拍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色速食,问我哪个牌子的自热火锅比较好吃。 一个问句。 试探我,想让我再回复他。陈西迪骗人的时候很聪明,技能点全点在骗人上,但试探的技巧就蠢到不行。于是我很干脆地忽略了陈西迪的问句。随便你吃什么牌子,踩雷自负。连去哪都不说,怎么敢问我什么牌的火锅好吃? 我感觉自己的怒气来的莫名其妙,这股隐约的怒气持续到次日下午。陈西迪早上六点给我发了个早安,中午给我拍一张构图给到零分的风景照片,随即一天一个消息都没再发了。快下班的时候我把一堆整理好的项目书交给梅子,梅子感恩地朝我拜拜,说,张哥喝点什么,我来点。 我说,都行吧。梅子问,咖啡?我说,可以。梅子拎着咖啡回来的时候,经过落地窗,停下来不动了,看着楼下。周围还围着几个同事。几个女同事低声说了什么,然后笑起来。 梅子看了一会,回来,把咖啡交到我手上。微信依旧很安静,我把手机扣到桌子上,决心今天不再看它。咖啡还是烫的,我打开盖子喝了一口,问梅子,窗户那围着看什么呢? 梅子说,有人买了束玫瑰放在车头,车还挺新,牌子不认识,一直在楼下等着,看样子是接自己女朋友下班,要不就是表白。说完梅子感叹,有一点浪漫对不对? 我耸耸肩。不过热闹不凑白不凑,我走到窗户前。梅子也跟过来,给我指那辆放着玫瑰的车,问我,这什么牌子?豪车吗? 我皱眉仔细看看车标,说,不是,湍流,平价越野。梅子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很正常。我当时也不认识,直到我蹲在赛小牛身后把车标拍下来百度,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湍流的车。不过实在是少见,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看到和赛小牛一个车标的越野。 我慢慢喝着咖啡。看着越野车上的玫瑰,不算太大,粉黄拼的。车主审美不错,但我理解不了为什么非得把花摆在众目睽睽的机顶盖上。 我读研那会儿陈西迪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时在教研室,漫长的两个小时结束,大家在收拾各自的书包。我把电脑包背上,准备和舍友一起去吃饭,但是发现他们全都凑在楼道的窗户前。我说,干什么?舍友指指楼下,说,我草,哪个老师的车? 一辆价格常年在两百万左右浮动的车,灰黑色。自以为很隐蔽地停在树荫下。就当我兴致勃勃和舍友凑到一块,准备看车主何许人也的时候,陈西迪抬腿从车上下来了,伸了个懒腰。 我:? 那是我第一次切实认识到陈西迪很有钱。 真是很多年前了。那会我才刚和陈西迪在一起。看到陈西迪后,我跑下楼,陈西迪看到我,很高兴地说,我用你学号申请了访客通行。我说,这你的车?陈西迪回头看了一眼,说,对啊。我迅速钻到车里,让陈西迪驶离学校,我说快快快跑。陈西迪说,别着急啊,这还有花。陈西迪把副驾上的花递给我。我说,好漂亮,好喜欢,但是我们快跑。 陈西迪开出学校后,我还是惊魂未定。 我说,怎么突然来学校? 陈西迪说,不可以来吗? 我说,当然可以啊,但是你这个车—— 陈西迪有点不理解,问我,不喜欢?我可以换一辆别的。 我问,你说的别的车是什么车? 陈西迪拍了拍方向盘,说,比它贵一点的也有。 我说,那不需要了,你换个开到学校大家不会行注目礼的车就行。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笑完又开始叹气。梅子问,怎么突然唉声叹气。我扭头看梅子,说,岁月东逝水。梅子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骂人,但是碍于礼节没说出口,继续扭过头兴致勃勃看着楼下的玫瑰湍流。 看着看着,梅子说,我草。 我说,要讲文明。随后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准备回工位。 梅子紧急拉住我,不是,不是不是张哥,你快看,你快—— 我一愣,朝楼下看去。 湍流车窗降下来。坐在里面的男人像是刚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驾驶,顺便在车上补了一觉,神色还有点困倦,打了个哈欠,朝窗外看来。他头发没扎,散在肩头,防光墨镜被推到额头上,像是造型独特的发卡。 紧接着车门被打开,陈西迪抬腿从车上迈了下来。 第99章 陈西迪 两天两夜。 从海洲到兰市。停在张一安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几乎要散架。 副驾上还放着束花。路过街角的时候看到家花店,这束花摆在店外展柜上,阳光正好照到,很明亮的粉色与黄色。我把车停在路边,看了一会,最终决定买下它。 距离张一安下班还有一段时间。我看了眼手机,趴在方向盘上,决定阖眼休息一会。密闭的空间里花香有点过于浓烈,一直开窗又会冷,兰市春风还是料峭。我思考一会,决定把花放在车头。 很好,我可以看到它,丢不了。我重新趴下来,把开车戴的墨镜推到额头上,微微睁开一点眼睛看着花。 然后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张一安下班的时间。 我猛地抬头,花束依然好端端立在车头。没丢,兰市人民素质极佳。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张一安的聊天框没有新消息。 自从昨天问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挡住摄像头后,他就没再搭理我了。今天的消息也没有回复。我试着问张一安下班了吗。消息发过去,依旧很安静。 我想,我不会睡过头了吧。 可能当我在车上昏睡的时候,张一安已经下班从我身边走掉了。 我放下手机,降下车窗朝外望去,仰头望着前面的大厦发呆。日光强烈,我打了个哈欠,这个时候感觉到腿在发麻,我打开车门,决定先下车活动一下。 就在我下车目光扫过大厦层层落地窗的时候,我看到大概在六七层的位置,一个女孩额头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盯着我。我看了她几秒,认出来了,黄梅子。 她身边有个穿着深蓝色衣服的男人,个子很高。但是没有靠着窗,我看不清脸。我盯着那个身影看。 那抹深蓝色消失在窗前。 就是张一安。我能认出来。 我感觉围绕着自己的若有若无的困意在瞬间烟消云散。张一安没下班,他看到我了。我看着张一安背影消失的地方,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张一安没接。 窗前的梅子朝我打了个招呼,我朝她挥挥手。余光观察着这座大厦除了正门其他的出口在哪里。张一安不想见到我,他可能不会下来,或者找个侧门什么的溜掉。深蓝色消失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大厦正门人来人往,没有张一安。 我后悔了。早知道一直蹲在车里,这样还比较隐蔽。我有点不死心,当我再抬头的时候,发现深蓝色出现在更低的楼层,从窗前一闪而过。 然后是四层。三层。二层。 我放下手机,紧盯着一层门口。 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总之张一安迟迟没有出现。从二楼到一楼要这么久吗?就当我试探性想往里走的时候,张一安出现在门口。深蓝色的夹克,站在门后,头发像是新理过,修到了眉骨上方。 张一安双手插着兜,很平静地看着我,神色没什么波澜。 看到张一安的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某种本能的喜悦填满。张一安脸色依然不善,我的喜悦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还是朝他快步走去,然后跑起来。 张一安站在原地,姿势改成了环抱双臂。快到张一安身边的时候我急刹车,我说,等下,花没拿。然后又跑回去拿花。没跑两步,张一安说话了,我就定在原地扭头看他。 张一安说,这是你这次的开场白?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上次在阿里曲遇到,我想半天蹦出来的嗨好久不见把张一安气了个半死。这次开场白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什么叫等下花没拿啊。 我看着张一安。张一安微微垂着眼睛,睫毛把他的目光遮了七七八八,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我。我说,我还没有开场,你等我拿到花。说完迅速从车头拿过花,回头一看张一安悄无声息跟着我走了过来。 第94章 我把花很虔诚地捧到张一安面前。 张一安看着花,看看我。 我说,我要说开场白了。 张一安在等着我说话。 “要和我一起去找阿里曲湖吗?”我说。 张一安挑了下眉。我补充,装备都买好了,车也在这里,和赛小牛一个牌子,但它还没有名字,你想给它起一个吗?张一安依旧不置可否。 这个开场白效果好像也一般。张一安没有很满意的样子。 我试探着问,那要不要收下我的花? 张一安深呼吸一下,看着我,问,收下你的花意味着我们和好吗? 我说,那也不一定,主要看你。 张一安说,我不收,别想糊弄翻篇,陈西迪。 我说,没人想糊弄翻篇,真的。 张一安重申,我还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和你在一起的问题。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跑过来了。 你跑兰市干什么? 我怕你说要分手。 我回答完抿住嘴,想了一会儿,追问,你现在想出来答案了吗? 张一安皱眉,看着我,又把头扭到一边,说,还没。 我松口气,说,那就好。花还在我怀里,张一安不肯收。我把花抱紧一点,换了个策略,我低着头,很小声问,抱着花好累啊,你要不要帮我抱一会? 张一安没说话。我抬头一看,张一安表情很臭。我说,好了好了,开玩笑的,哈哈,我抱着我抱着。张一没搭理我,看了眼手机,问,你开了多长时间? 我说,两天。给你拍的照片都是在高速服务区。 吃饭了吗? 我立刻回答,还没,昨天我买了小火锅,那个牌子好难吃,我还买了两盒,现在还剩着一盒被我扔后备箱了—— 早上吃的什么? 面包,还有火腿肠。 张一安抬起来后备箱,看了一眼,问,这都什么? 我凑到他身边,介绍,这个是换洗的日常衣物,这个包是徒步装备,哦,我还塞了一个帐篷,迷你的,这个是医药箱,高原药感冒药,还有我吃的药。 我拿出来药瓶,在张一安眼前晃了晃。 张一安视线跟着我的手,又移开,没说什么。 合上后备箱后,张一安原地站了一会,说,走吧。 我问,走哪?西藏吗? 张一安这时终于低头肯正眼看我,表情像是在说想的倒是很美陈西迪。 他说,去吃饭。 附近的一家拉面店。两碗面,张一安额外点了几个肉串。我坐下的一瞬间突然发现自己要饿死了,开始埋头吃饭。张一安坐在我对面,慢条斯理吃着自己的面。 吃半截张一安像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陈西迪,吃慢一点。 我把空签子放在桌子上,咽下,感叹,我要饿死了。然后低头继续吃面。 张一安问我,你哪来的钱买车? 我抬起头,说,找阿雅借的钱。 张一安说,借钱买车去西藏,你怎么想的,你以为这样我就—— 听到张一安在问责,我很快放下筷子,对齐,规规矩矩放在碗边,等着张一安接下来的话。张一安顿了一下,剩下的话没说出来,叹口气,告诉我,你先吃饭。 我抬头看他。 张一安重复一遍,你先吃饭,吃完再跟你吵。 耳朵很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我问张一安,你说什么? 张一安皱眉,什么什么,让你吃饭。 我说,不是,后面那句,你说你要和我吵架,真的吗? 张一安终于肯跟我吵一架了。 他终于愿意跟我吵架了。 张一安听到后闭上了眼睛,隔绝我的目光,说,吃你饭。 张一安靠在椅子上,整个人依旧没什么精神,眼圈还有点乌青。脸颊处微微的凹陷仍在,看来这一个月张一安也没把自己养回来。 我把剩下的肉串往张一安面前推了推。 张一安听到动静,睁开眼睛,问我,干嘛? 我说,你吃一点。 张一安:。 张一安吃的不多,可能本来就不饿,一直默不作声等着我吃完。最后我放下筷子,面馆里人慢慢多起来,张一安靠着椅子,在微微嘈杂的人声中问我。 “找阿里曲湖干什么?” 我说,想重新开始。 我顿了顿,补充,我觉得我们感情有一点死了,我想着能不能让它起死回生。说完看着张一安。我觉得我是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但是张一安偏过头,嘴角有点古怪。然后他转过来,问我,陈西迪,你非得讲冷笑话吗? 我:? 我说我没有在讲冷笑话。 张一安掠过这个话题,问,杜微告诉你阿里曲湖定位了? 我点头,说,告诉了。我离开海洲前去找她,我不是还欠她一个瓶子吗,还她的时候我问她阿里曲湖到底在哪里。我说我想带你去,她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定位给我了。 其实离马南切不远。我说,还记得你当时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吗?应该真在圆圈附近。张一安很配合我,抬高声调,装模作样的激动,啊是吗?真的吗?那当时为什么没有找到呢?还有陈西迪,亏你还记得杜微的瓶子,到别人身上怎么就这么信守诺言,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一句很有诚信? 我卡壳,说,那倒不用。 张一安说,警告我,这事儿没完呢。 我笑了一下,说,好,没完。 张一安起身要走,准备离开,我跟着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一安对我说,我要回新途宿舍了,你住哪?我说,不知道,可能是大街上。张一安扭头看我,我立马举起双手,说,开个玩笑,我提前联系好了,找的暂租房,你上回教我的,我记住了。 张一安问,教你的什么? 我说,你说一个人如果身上没什么钱就不要去住几千一晚的酒店了,应该去租个房。我想了想,又说,还有这辆车,我借阿雅的钱,你说在关键时刻应该懂得朝别人寻求帮助,你教梅子的,我也记住了。 张一安脚步没有停顿,大步流星,很没好气地问我,然后呢? 我说,还有,你说以后有什么事情至少得让你知道,要第一个告诉你,好事坏事都要第一个告诉你。我也记住了。真记住了。 张一安这时站定,回头看着我。 我说,真学会了。 张一安问,凭什么信你? 我有点绝望,不知道。 我仰头看着张一安。他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处,遮住小半张脸,神情有点琢磨不透。我说,所以你能考虑一下和我一起去找阿里曲湖吗?张一安说,不去。 我说,求你了。 张一安说,没假期。 我说,我可以等到你有假期,你们外派结束不是会有个小长假吗?张一安反问,有假期我就必须同意吗?我想了一下,说,那倒不是,但是—— 已经走到越野旁边,我解锁车。张一安声音盖过我,那找到阿里曲湖之后呢?会有什么变化吗?还是说我能指望你改邪归正? 我说,已经正了,真的。这样,不如我们先上路,你要是走半截后悔了,你可以把这车开走,把我扔高原上—— 张一安声音更高了,他说,你脑子有—— 说半截停住了。怒气冲冲看着我。 街边有路过的行人侧目。张一安猛地打开后车门,把我推进去。我说,不是,还有打架这个环节吗?张一安咬牙切齿,说,我不和你在大街上吵架,陈西迪。 我半跌在座椅上,头差点碰到车框。抬头一看张一安手正护在上方,紧接着他的手离开车框,长腿迈进车里,我往后靠了靠,给张一安腾出位置。张一安猛地关住车门,转过头看着我。 我有点紧张。 算了,我很紧张。顾左右而言他,问张一安,这车后座位置其实还挺大,是吧。 张一安直勾勾看着我,说,来吧,陈西迪。 我说,来什么? 张一安说,你不是等着我跟你吵架吗?那来吧,我们吵一架。 第100章 张一安 陈西迪没有打开车内的照明灯。我只能借着路灯的光线大概看清陈西迪的脸。他很紧张,屏着呼吸,等待我开口。他的头发在刚才吃面的时候随手拿皮筋绑住,现在半散不散。 我叫他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抬眼看我。 跟上课突然被老师点名一个样子。 我说,来吧,不是要吵架吗,你先说,挑一个你占理的事情开始吵。陈西迪睁着眼睛发了半天呆,小声回答,我好像没有占理的? 我说,有问句的必要吗? 陈西迪停顿一下,很肯定地对我说,我没有占理的。 我说,行,那我开始说。 陈西迪更紧张了。 从一五年开始,到现在。我将陈西迪这期间每一次对我的保证,都拿出来对着陈西迪背了一遍。我问他,你当时在善茶木,给我戴四臂观音唐卡,骗我寓意,被我发现你给我说最后一次。后来你跑了,七年后你回来,你当时在厨房怎么跟我保证的? 第95章 陈西迪紧张回答,我说不骗你了。 我说,不是,你当时原话是,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陈西迪抿住嘴。 我继续说,然后我就信你,你就仗着我信你陈西迪,现在又来一次,你说什么事情都好起来了,结果让我发现你自己偷偷吃药。你偷吃个什么劲啊我是会抢你的吗? 陈西迪憋了半天,说,我想告诉你来着。 我说,那你继续想。 陈西迪挣扎了一下,说,那次我去新途找你,就是梅子挨训的那天,我是想找你说出来的。 我问,然后呢? 陈西迪说,然后我撞到你生气,因为梅子瞒着你,你当时特别生气,我没见过你那样,我就,我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但我那天找你是真的想告诉你——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又补了个真的。 跟固定搭配一样。 我说,你不想看到我那么生气的样子? 陈西迪慢慢点了点头。 我说,所以想看到我气进医院的样子? 陈西迪说,不是,那肯定也不是—— 我指指陈西迪。陈西迪又安静下来,很识趣地闭上嘴。我继续说,所以你原来说去尤加利的原因也是假的,其实是因为你生病了。陈西迪很快点头。我说,你还有什么瞒着的,陈西迪,一次性都给我说出来。 陈西迪低头想了一会儿,说,还有饭量。我问,什么?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西迪说,是因为我在尤加利的时候很瘦,有点脱相,被放出来后我想来找你,想长胖一点。所以慢慢吃的就有点多,还有点快。 陈西迪说完了,抬头看我。头发从他耳边滑下来,落在他脸颊旁。陈西迪现在没有很瘦,甚至比我刚认识他那会还要强壮一点。 原来他中间有瘦到脱相吗?我闭上眼睛。 陈西迪叫我,张一安? 我重新睁开,看着他。陈西迪很不安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想装可怜,我也不是想说这个来求你原谅我,但是你问过我为什么饭量变大,当时我没有实话实说。 我看了一会车窗外,回过头说,但你明知道你对我说这些跟装可怜效果差不多。 陈西迪有点发愣,问,那你有心软一点吗? 我说,很可惜,并没有。 陈西迪很重很重地叹气。 陈西迪已经换上了稍微薄一点的春季衬衫,垂头丧气仰靠在座椅上。几个月前在阿里曲遇到陈西迪的时候还是冬天,他穿的很厚,我需要抱一下他才确定他没有瘦。但春天就方便多了,我扫了一遍,还行,这一个月陈西迪把自己养的不差。至少体型看不出来变化。 陈西迪在昏暗中慢慢睁开眼睛,喃喃道,所以现在我们之间的主要矛盾,是陈西迪悔过自新但张一安不肯相信,次要矛盾是陈西迪罪行累累和张一安的怒火中烧。 我说,你背政治课本呢? 陈西迪干笑了一下,笑容又很快收敛,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叹口气。然后声音很小地问,怎么办啊。我觉得陈西迪应该是在问自己,我没有回答的必要。 我看着陈西迪,感觉他现在脑子里想的跟我当年应该差不多。当时我不知道怎么阻止陈西迪自杀的打算,于是一意孤行拉着他跑到西藏,去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阿里曲湖,把全部的希望压在找到阿里曲湖陈西迪就能回心转意上。 现在陈西迪也一样。他几乎是下意识寄希望于找到阿里曲,觉得找到湖就能让我和他迈过一些事情,重新开始。但是阿里曲湖本身并没有许诺什么。这是杜微原话。我不知道杜微有没有把这句话告诉陈西迪。 我看了眼手机,对陈西迪说,我得回去了。说完,打开车门,迈下去。陈西迪跟着从我这一侧钻出来,问,真的不要带走花吗? 我说,不要。 陈西迪说,好吧,那你愿意去西藏找一片湖吗? 我说,够呛愿意,总不能因为你把车开到兰市我就得抛下工作和你一起走吧,除非我工作不想要了。陈西迪说,那放假呢?我说,再说。 余光瞥到陈西迪听到再说两个字后又支棱起来一点。我说,行了,我走了。走两步回过头,陈西迪朝我这个方向挪了两步,见我回头又站定。我看了陈西迪一眼,快步拐过街角。 陈西迪没有跟过来。他插着兜,在兰市的夜晚里叹了口气,接着慢慢靠在越野上开始沉思。过了一会,像是突然意识到这车跑了几天风尘仆仆的高速,紧急起身,检查自己身后的衣服有没有沾灰。龟毛。 随后陈西迪随手拍了两下衣服,将越野开离,消失在街的另一头。 我靠在墙上,收回视线后,随手打了辆出租。 第二天的陈西迪有点越挫越勇的意思。我的微信塞满了陈西迪的消息,以至于我全面了解了他现在租的房子布局价位水电甚至房东姓甚名谁,抓住一切机会给我展示他坦诚的决心。 中午临近下班。梅子出去一趟,拎回来两个饭盒。坐下来后朝我转过椅子,说,张哥。 我说,怎么。 梅子顾左右而言他,我感觉咱们公司的套餐很难吃。 我正在忙一个报表,说,那你点外卖。 梅子又说,外卖不健康。我扭头看她,你要说什么? 梅子打开餐盒,米饭,红烧小排,干煸豆角,香菇菜心,还有削好的苹果。然后梅子宣布,所以我决定以后中午做饭带过来,顺便给你也做了,双份,怎么样张哥。 我很平静地看着菜系,告诉她,梅子,其实你跟我一样。 梅子很干巴的笑了两声,说,什么一样?我说,一样不擅长撒谎。 梅子:。 我说,陈西迪做的。梅子说,我可没说。我说,陈西迪还不让你说。 梅子说,求你了张哥,我很为难的,你别告诉西迪哥我露馅了。 我说黄梅子之前我没看出来你是这么容易倒戈的一个人。梅子已经开始啃排骨,边啃边说,不是啊,西迪哥说你瘦了很多,他不放心,又说直接给你送你肯定不收,他说你花都没收,我为了大局考虑,也是没办法。 我没搭理梅子。梅子像是又想到什么,说,哦,对了,张哥,徐总编昨天找了我一趟,说让你以后下楼慢一点。 我转过头,说,我下楼快慢跟他有什么关系? 梅子说,我也这么说的,我说张主编下楼有什么问题吗?他说你昨天下午从五楼跑四楼的时候差点创飞他。 我:。 我说,行,我知道了。下次坐电梯。 梅子指指没打开的餐盒,说,你真不吃啊张哥? 我说,不吃。 梅子说,那排骨能给我吗? 我看了梅子一眼,把餐盒从她桌子上拿了过来。 吃完的时候我很没好气地问黄梅子,我说,陈西迪给你送过来的?梅子点头,说,西迪哥送过来,然后我负责把餐盒洗干净再还回去。我说,行,分工还挺明确,你俩开餐馆去吧。第二天黄梅子又出去。黄梅子双面间谍,爆给我她跟陈西迪接头的位置。我从窗户往下看,看到鬼鬼祟祟的陈西迪和黄梅子鬼鬼祟祟交接饭盒。 陈西迪交出新餐盒,接回洗干净的餐盒,和梅子挥手拜拜。然后很轻快地钻进停在路边的越野里。 我看着陈西迪,给他发消息,我问,你在哪? 陈西迪扯淡的回复立马来了,他说他在屋子里。 紧接着一秒撤回。 陈西迪:我在车里。 像是下意识骗人后的紧急刹车。 我问,你在车里干什么? 陈西迪说,在车里给你回消息。 我抬头看那辆越野,车窗升着,看不到里面。但陈西迪肯定在提心吊胆等着我下一条消息,他不想让我知道饭是他做的,但又不能对我撒谎。 我有点想笑,追问,那车在哪里? 陈西迪卡壳了一会,说,在新途楼下。 我说,行。还有昨天排骨其实有点咸,你还按照你原来那个做法就行。 陈西迪彻底没回复了。路边的越野降下来车窗,朝我所在的方向望。过了会儿陈西迪消息来了,他问,你吃出来了? 我说,很不幸,梅子撒谎技巧和我一样烂。 陈西迪又发过来消息,这个不能算我骗你吧,我只是想偷偷送点饭。 我说,算啊,怎么不算。很可能就导致我一气之下外派结束直接买票回海洲了,谁也不告诉的那种。 过了半晌,陈西迪回复,真的吗? 我说,真的。 陈西迪输入了半天,说,我会想办法让你和我一起去找阿里曲湖的。 我说,那请想。 事实证明陈西迪想出来的办法蠢到令人发指。简直和我当年死缠烂打陈西迪的招数如出一辙。他开始抓住每个时机加班加点蹲守我。我上班能瞥到待在越野里的陈西迪,下班能看到站在大厦出口处跟个保安似的陈西迪。简直是哪里都有陈西迪。 第96章 时间长达一个月。 陈西迪的面孔已经被大厦的安保系统重点标记。 我的外派即将结束,但我没把这个消息告诉陈西迪。同时勒令梅子闭好她的嘴巴。下午三点,一个陈西迪不怎么会出现时间段,我把行李箱从新途宿舍里拎出来。梅子发来小人哭泣告别的表情包。我说,好好活着,梅子。 梅子说,会的。 小邵倒很兴奋,问,张哥,你终于要回海洲了吗? 我说,也许吧,等我回去邵泉,我一对一抓你的工作。 小邵没回复了。我笑了一声。 兰市的春日,铺天盖地,正式来临了。我换上了衬衫,单裤,日照强烈。我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很显眼的地方,站了很长时间。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司机师傅探出头,问,上车吗?去哪啊? 我说,上,劳驾,开一下后备箱。 我费力把行李箱塞进去,打开后车门,坐回座椅上。司机从后视镜看我,问我,去哪?我说,机场。司机哦了一声,踩下油门,车驶离路边。 司机是个话痨,问我,机场是吧? 我闭上眼睛,说,机场,我回海洲。 司机不吭不响继续开。开了半天,我睁开眼,看着窗外不对劲的景色,心里笑了一下。我说,师傅,走错路了吧,你这绕哪来了? 司机说,没错啊,就这条。 我说,你这都他妈快上高速了,你告诉我这是去机场的路? 司机还在嘴硬,说,这条路人少。 我想,那当然了,都他妈绕西藏了,人能不少吗。 我说,能讲点诚信吗,陈师傅?怎么开车素质也这么不行? 陈西迪大笑起来,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他的眼睛。陈西迪说,我把车门锁了,你不要想跳车。我问陈西迪,我说,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办法?天天堵我?最后就算锁车也要把我带西藏? 陈西迪很认真地回答,说,我想了半天,我觉得没办法了,我绑也得把你绑到西藏,就算你要分手,那也得找到阿里曲湖之后再说。我说,我现在就跟你分手。陈西迪说,我没有听到。 我被气的笑了一下,躺回座椅上。 后排空间还真挺大。 陈西迪握着方向盘,目不转睛盯着前方。他今天扎着小辫,只留了一点点碎发,我能看到他额角渗出一小层薄汗。陈西迪注意到我在看他,扫了眼后视镜,问我,要不要坐到副驾驶来?我说,想的美,陈西迪,开你的车。 陈西迪的表情看起来确实在想一些很美的事情。他又问,要不还叫赛小牛吧? 我说,赛老牛。 陈西迪像是被梗了一下,很小声地反驳我,有点难听。我说随你便,当年你说加哆宝要改名,我让你改老干妈,你也没听我的。陈西迪恍若未闻,说,那说好了,就还叫赛小牛。我说,你有听我说话吗陈西迪? 陈西迪说,听不太清,所以你可以坐到副驾驶来说吗? 第101章 陈西迪 走青藏线,从兰市到拉萨,可能要一周左右。中间途径青海湖、格尔木、再绕唐古拉山口,过那曲,最后抵达拉萨。杜微给的定位显示阿里曲湖在马南切东北部,也就是说,我们再从拉萨出发后,要走一遍跟第一次差不多的路,最后抵达阿里曲湖。 我特意准备了纸质的地图。休息的时候拿出来给张一安看,上面被我用红笔很细致地勾出这次旅途要经过的地方,最后在阿里曲湖所在地画了一个圈。 我把地图展示给张一安,问,是不是很直观? 张一安在后排,微微睁开点眼睛,又合上。 我说,上次你不是说要去布达拉宫吗,这次一块去了,还有抓兔子,这次去查达尔也一块抓了。张一安睁开眼睛,看我,说,四月抓哪门子的兔子。 我说,四月不可以抓吗? 张一安说,秋天抓比较好。 我说,那我们现在开回海洲,秋天再来。 张一安说,闲的你啊陈西迪。 我笑起来。其实我巴不得秋天能再和张一安一起来,那至少代表着我们到秋天的时候还在一起。张一安没说更多的话,起身推开车门,下车活动身体。我在车上拿高德看着附近的酒店。下午的时候接到了张一安,现在晚上八点,刚下高速。 几个小时前我将车开到新途楼下,像往常一样看着张一安经常出现的那扇窗户。依旧人影匆匆,但是没有张一安。快下班的时候梅子从楼里出来拿外卖,看到我的车,愣了一下,走过来问,西迪哥? 然后我从梅子口中得知今天是张一安外派结束的日子。他没给我说,我在车上愣了有两三分钟,又看梅子,问她,张一安已经走了吗?梅子看了眼手机,说,三点多的时候……张哥给我发消息说他要走了。 我看了眼手机,现在快五点。 张一安步行也步行到机场了。 我说,好,行,谢谢你梅子。梅子有点担心地看了我一眼,准备上楼。我又叫住她,问,梅子,张一安住哪你知道吗? 于是我抱着最后一点希望把车开到了新途员工宿舍楼下。隔着很远,我看到张一安穿着淡蓝色的衬衫,坐在行李箱上,风把他额头蓬松的头发吹起一点。我感觉心又落了回去。 一辆出租赶在我前面开去,在张一安身边停下。我心又升了上来。我想张一安要是上这辆车,我就去追尾它。但是张一安朝那辆车摆摆手,出租车离开,张一安依然留在原地。不同的是换了个姿势,离开行李箱,站了起来。 我慢慢把赛小牛开到张一安身边。张一安看车,又抬眼看车窗。我降下来车窗,探头问,上车吗,去哪啊? 张一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上吧。 上车后的张一安告诉我他要去机场。 我说,行,我把你送机场,绕个路。 张一安笑了一下,像是被气的,说,绕西藏是吧。我也跟着笑起来。张一安看到我笑就不笑了,闷头倒在后排,不再搭理我,后来像是睡着了。我就一直保持安静开到现在。 张一安下车伸了个懒腰。我在手机上确定了今晚要去的酒店,也下车活动筋骨。张一安目不转睛盯着路边的绿化带。我看了眼绿化带,收回目光,从后备箱里翻出来高原药,抠了两粒递给张一安。 张一安看着我的手,这什么? 我说,高原药,现在就开始吃,防高反的。 张一安没说什么,接过去,开车门从里面拿了瓶矿泉水。我直接把药吞了下去。吞完看见张一安手里拿着刚拧开的水,正看着我发呆。 我说,怎么了? 张一安说,你胶囊也吞啊? 我还没反应过来,张一安说,下回卡死你得了,喝水,喝水知道吗?能吞也喝水—— 说半截打住了,又变成了不想理我的样子。张一安仰头把胶囊送下去,把矿泉水扔回车里,扭头走向驾驶位。 我钻进副驾驶,问,你开啊? 张一安没吭声,系上安全带,问我,哪的酒店? 我定好导航,对张一安说,记住了。 张一安正在听语音播报,微微朝我偏了下头,什么? 我说,下次吃药的时候喝水。 张一安漫不经心,谁管你。 到酒店的时候,张一安很冷漠的要了双床房。我大失所望,跟在张一安后面,看着他把随身行李包扔到房间的沙发上。 我说,双床啊。 张一安终于回头看我,说,不然呢?只要一张单人的吗?谁打地铺,反正我不打。 我说,单人床也好啊,不用打地铺,挤一点就挤一点—— 张一安没等我说完,越过我,说,洗澡去了。 我问,洗澡吗? 张一安强调,单人浴室。 我说,好吧。 轮到我洗澡的时候,刚把头发打湿,传来张一安敲门的声音。我开了个缝隙,朝他看。张一安眼神回避,说,刚才你手机响了,闹钟,吃药提醒。 我说,哦,不碍事,我洗完再吃,没那么精确。 张一安盯着自己脚尖,想了想,说,行,你继续洗吧。 我没关门,说,其实浴室有点闷。 张一安抬头看我。我接着说,要不我开着门洗吧。张一安猛地把浴室门带上。隔着门对我说,陈西迪,少来这一套。我说,有点低端是吧。 张一安说,很低端。 我问,那好用吗? 张一安没说话,像是在想怎么回复我。我笑了一声,问,所以好用吗?刚追问完,张一安紧接着说,陈西迪,我不喜欢这样,我很生气。 我心里猛地紧了一下,拉开一小条缝去看张一安。 张一安看到我的表情,把脸扭到一边。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我勉强开口,说,我就是想逗一下你,我—— 张一安叉着腰,低着头。然后突然笑了一声。张一安笑完抬头看我,说,上当了,陈西迪。 第97章 我说,什么啊,我草,你吓死我了。 张一安笑起来,上当了。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勉强通畅了一点,有气无力求张一安,我说你不要这样吓我,也不要这样骗我,我很害怕。张一安盯着我,说,你也知道害怕吗?能共情一点我了吗? 我点头,朝张一安双手合十拜了拜。 张一安笑容平复,又变成了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说,但我又没说我原谅你了,还有,不止今天是双床房,明天,后天,只要我们住酒店,就都是双床房,明白吗?我说,明白明白,双双双,我关门了,冻死我了。 张一安信守承诺,从来都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接下来的一周真的始终贯彻双床原则。其实也还好,我能听到张一安呼吸的声音。屏息凝神,黑暗里张一安的呼吸声就格外明显,有时候睡熟了还会发出几声无意识的梦呓。黑暗就变成温暖的东西包裹住我,让我的睡眠也没有那么难熬。 即将经过盐湖的时候,张一安提前在附近商场买了相机。我看着相机,装若无其事问张一安,我说,要给谁拍照片?张一安说,给湖。 我问,还有呢? 张一安说,给我自己。 我说,还有吗? 张一安说,没有了吧。 我说,那能给我拍两张吗? 张一安摆弄着相机,头也不抬回复我,一张一千。我说那算了,我现在没钱了,不是当年了。张一安低头轻轻笑了一声。不过抵达盐湖的时候,我看着蓝绿如镜的盐湖,忽然听到身后的相机声。回头看到张一安。 张一安说,别动。 我站定,朝摄像头微笑。张一安又拍了一会,站起身,低头查看相机。我也凑过去,发现张一安拍了一堆湖的照片,我只有很小的一个影子。我说,真不拍我啊? 张一安说,昂,让你别动是省的你破坏我构图。 我盯着张一安看了一会儿。张一安没看我,问,怎么了?我看到他耳朵有点泛红,我说,我不信,你往前翻。说完伸手要去夺相机,张一安就很慌乱地举起来。将近一米九的个子,还踮脚,手扬那么高,生怕我抢到。 我放下手,看着张一安,说,行了,你就告诉我,一千一张,我该付给你多少钱。张一安还举着相机,说,两万多吧。我说,那你还是帮我删几张吧。 事实证明盐湖确实很漂亮,张一安拍出来效果也很不错。就是拍得我有点呆。我半躺在副驾驶上,张一安在开车,我就一张张翻来翻去。翻到一张闭眼的,我说,这张能删掉吗?张一安说,不能。我说,你都没看。 张一安还是说,不能。我说,好吧。然后继续欣赏照片。欣赏到一半,我问张一安,你说阿里曲湖会是什么样子?张一安看着前方,想了一会儿,说,应该也会很漂亮,你不是有阿里曲湖照片吗? 我说,那是很多年前了,杜微说她上次去还是一九年,现在六年过去了。我想了想,心惊胆战补充,而且杜微说阿里曲附近荒漠化其实挺严重的,阿里曲湖本来也不大。 张一安看了我一眼。 我问,你说湖会消失吗? 张一安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我又问,那湖要是消失了,你会跟我分手吗?张一安说,用不着等湖消失,我现在就跟你分手。我立马表示自己没有听到张一安的这句话,分手事宜日后再议。 张一安心情像是好了一点,继续开车。我从后座拿过来高原药,准备吃。刚准备吞的时候想起来要喝水,但是药已经不受控制咽下去了。于是很心虚地从车门上拿过水,装模作样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张一安说,陈西迪。 我立马坦白,我说我这次没来得及反应,下次一定记得喝水。 张一安愣了一下,说,啊? 我说,你要说什么? 张一安说,我说你来开一会儿,我有点累。 我说你早说啊。停车跟张一安换了位置,张一安像刚反应过来,说,所以你又是直接吞的,什么毛病陈西迪。我说,都说了下回改了啊,真是不小心的。张一安说,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下回还是会习惯性直接吞,同样的错误你至少犯三次。 我哑口无言,问张一安大学时候有没有参加过什么辩论社团。 张一安靠回座椅上,蛮开心说,没有。 我笑了笑,看导航。快到拉萨了。海拔已经升高不少。一边开,一边问张一安,有感觉哪不舒服吗?张一安闭着眼睛,头靠在座椅上,说,还好。 我说那就行,看起来吃药还是有用的。 但几乎就是在我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一阵刺耳的耳鸣,几乎是刺穿了我的耳膜。我猛地拿左手捂住自己耳朵,右手控制方向,急踩刹车,停到路边。 张一安被突如其来的颠簸吓了一跳,扶住车门看我,叫我的名字。耳鸣还在持续。张一安的手抚住我额头,试图让我把脸抬起来。张一安的声音被尖锐的鸣声切割破碎,我听见他时断时续的话,他叫我,陈西迪,陈西迪—— 我松开捂住耳朵的手,喘着粗气。抬头对上张一安的眼睛。他攥住我的手腕,问,怎么了? 我说,耳鸣。张一安说,耳鸣? 我点点头,说,刚才突然很强烈的一阵。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一安问我,高反吗? 我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按时吃啊,无论是高原药还是什么药,我一直都在按时吃。我没办法解释刚才突如其来的症状。张一安看着我,说,我来开,你休息一会,今天不走了,找个地方休息。我点点头,把方向盘让给张一安。 张一安开车的时候气氛沉默了很多。我将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明明前一秒还是好的,还是什么事情也没有,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是高反吗?还是—— 还是什么。 我想到这里,闭上眼睛。 张一安还在开车。我好像听到有嘈杂的水声。等我睁开眼的时候耳边又一片安静。我坐正一点,看着张一安。张一安察觉到我的视线,问我,还难受吗? 我没有回答张一安,抬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温暖的,可以触摸的。我又躺回到座椅上,说,现在好多了。 第102章 张一安 短暂的休息并没有让陈西迪好起来。 我们停在一个叫曲尚的地方,民宿很多。陈西迪下车的时候,我看到他踉跄了一下,犹疑地捂住自己的耳朵,然后慢慢放开,又捂住。 天已经黑透了。这里海拔不低,日落后温度流逝异常快。我从后备箱拿过随身行李包,挎上,跑到陈西迪旁边。陈西迪低着头,我俯身去看他的眼睛。 陈西迪喃喃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又问他,你说什么? 陈西迪说,耳鸣,耳鸣好像交响乐啊。 我拉住他的手腕,说,别交响乐了,可能是高反,我们在曲尚多待几天。陈西迪抬头看向我,又看我的手,嘴角很浅地笑了一下,说,好啊。开房间的时候陈西迪一直坐在一旁,他的手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眼睛又闭起来。 等到房间,陈西迪进来后愣了一下,又看我,大床房? 我说,只剩这一间了。陈西迪笑了一下,问,真的假—— 但是话没说完,他的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打断。接着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看日历。我凑过去,陈西迪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日历备注。 上面关于每次吃药的备注都很详细。陈西迪把它做成了任务项,每条备注后面都有一个完成的对钩。还有体重备注,我看到我离开的那一个月最初他体重掉了两三斤,不过后面又涨了回来。 陈西迪看了一会,说,应该是高反。 听起来不像是在对我说话。 然后陈西迪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整个人趴倒在床上。我走到他跟前,陈西迪睁开一点眼睛看我。我说,倒是换衣服啊。陈西迪说,没有力气了。 我把他睡衣抽出来,扔给陈西迪,正好蒙住他的脸。陈西迪闷闷地笑了一下,说,你要闷死你的男朋友吗?我说,我怎么不知道我有男朋友。陈西迪把睡衣扯下来,睁大眼睛,反问我,不是男朋友你还跟他睡一张床吗?为什么不开双床房? 我说怎么又绕回来了陈西迪,都说了没房了,你到底还要不要休息。陈西迪笑了笑,坐起来换衣服。我把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出门前回头看了陈西迪一眼,他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等我取了烘干的衣服再回来的时候,陈西迪已经睡着了。 床很大,他躺在正中间。 很聪明的选项,因为这样不论我躺在哪里,都会离他很近。除非我打地铺。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陈西迪,放弃了打地铺的选项。 我睡的并不好。因为陈西迪睡的也不好,他没有醒,但是一直在乱动。陈西迪睡觉是很安静的一个人,但那晚除外。我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发现陈西迪的手攥着枕头,头几乎完全埋在被子里。我试着叫他,陈西迪没有反应。 第98章 散掉的头发很凌乱地铺在他的脸上,陈西迪像是深陷在什么噩梦里。最后我撑起来自己,强行掰开他攥着枕头的左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不断叫他,陈西迪才堪堪转醒。 陈西迪睁开眼睛后聚焦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 他说,张一安? 我没来及回答,陈西迪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我不知道他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陈西迪最近经常这样做。 陈西迪手放了下去,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半晌慢慢说,做噩梦了。我问,梦到什么了?陈西迪有一会儿没说话,喘了口气,说,我梦到自己被关回尤加利了。说到这里,陈西迪的左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我握紧一点,陈西迪又恢复平静,他的眼睛困倦地垂着,像是刚才的梦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我轻声告诉他,你不会回到那里,你在曲尚,这里是曲尚,我们要去找湖,记住了吗? 陈西迪又笑,很缓慢地点了点头,记住了。然后又补充,我们在曲尚的大床房里。我说,怎么对大床这么念念不忘啊。陈西迪笑容还停留在脸上,但他眼睛已经完全闭起来,含糊不清地告诉我,我再睡会儿,张一安,我再睡会儿。 陈西迪寄希望于第二天起来就可以重新开始神清气爽的旅行。我刚开始也觉得陈西迪应该只是轻微高反。但是并不是。在曲尚的第二天晚上,陈西迪开始头痛。 白天的时候还很好。陈西迪耳鸣的症状有所缓解。他几乎睡了一天,傍晚起来很迷瞪地在床上看着我。我刚把晚饭端上来,热汤在托盘里晾着。陈西迪翻身下床要吃。 我说,还耳鸣吗? 陈西迪晃了晃头,动作把我给逗笑了。我说,当自己拨浪鼓呢?陈西迪笑笑,说,好多了。然后觉得汤太烫,要端到小阳台上看着风景吃。陈西迪躺在阳台的摇椅上,慢慢喝汤,看着外面,很惬意的样子。 这时我电话响了,新途的主编。我接通,但屋子里信号出奇的差,我说主编稍等,我换个地方。于是我出门来到走廊里。关于一些工作分配的交代,打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又说只是先交代一下,具体安排等我休假结束再说。我说好的,没问题主编。 等我回到屋内,陈西迪不在阳台上,只有一只打碎的瓷碗。我看着瓷碗的碎片,一瞬间停止呼吸。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下一秒我听见陈西迪在叫我,在紧邻阳台的卫生间。我几乎是冲过去,然后看到撑着洗漱台的陈西迪。 陈西迪的神情很慌乱,很无措,像是我的到来撞破了什么。可明明是他先叫了我的名字。陈西迪一直在盯着洗漱台,指尖用力到发抖。接着,陈西迪说,张一安,我头很痛。他在强迫自己抬头看我,试着朝我笑,但是失败。 陈西迪看起来很绝望,他重复了一遍,张一安,我开始头痛了。 陈西迪在我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绷得很紧。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肩膀上,双手把我衣服攥出褶皱,像是在强忍着什么。我将手覆在陈西迪枕骨上,让他再近一点。 陈西迪忽然就崩溃了。 陈西迪哭的时候从来不发出声音。我很少见到他哭的样子,现在想起来也就那么两三次。哭的时候陈西迪会把自己脸埋起来,很安静地流泪。但是这次不一样,陈西迪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我在他剧烈的哭声中辨认着他的话。 他说怎么办张一安,我开始头痛了。如果不是高反怎么办,不是高反怎么办?我明明一直有好好吃药,为什么总是这样,怎么总是这样啊——我好不容易才变的好一点,我—— 断断续续,慌乱到极点。滚烫的泪水沾湿我的颈窝。陈西迪忽然开始挣扎,力气很大,挣脱我后朝床头走去,我紧跟在他身后。陈西迪重新打开手机日历,一页页翻着,看备注。我抢过来他手机,试着叫他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抬头看我,泪水还在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他朝我笑了一下,说,张一安,我可能没有好起来。我不知道为什么,有按时吃药,什么都做了,但就是没有好起来。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第一次也是这样的症状。 我看着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走上前,摸他的额头,很烫。 我又用自己额头抵住陈西迪额头,再确认了一遍,说,感觉到了吗?你好像在发烧。 陈西迪很缓慢的眨了眨眼。 我重申,高反也会头痛,发烧也会头痛。 陈西迪闭上眼睛,还有新的泪水出来。他说,可是我有在吃高反药。 我说,分人了,说不定对你没用。陈西迪还是没睁开眼睛,他在发抖,慢慢说,张一安,我现在好难受。陈西迪并不习惯说这样的话,他总是说,没事,还好,没问题,然后把问题变成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但现在总归聪明了一点。陈西迪会对我说,好难受,张一安。 我看着他,整理好他鬓角的头发,回应,我知道了,不会有事,陈西迪,我在这里。陈西迪呼吸还是会被抽噎打断,嘴唇看起来有点缺氧,问我,真的会没事吗?我说,真的,我不说谎。 我找出感冒冲剂,比较了一遍,换了个药效强一点的。陈西迪躺在床上,依旧埋着头,但是我知道他没有睡。陈西迪忧心忡忡。我告诉他,先喝药,要是喝完烧退不下去,就带你去医院。陈西迪看着我手里的药,点点头。 给陈西迪喝前我拿过他的手机,解锁,微信找到他的主治医生。医生尽职尽责,回复消息很快。我把药的图片拍过去,问医生,陈西迪正在发烧,喝这种冲剂会和他吃的药冲突吗? 医生消息很快过来,说,不会,但可能会有点嗜睡的副作用,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说,我们在西藏,他头痛。接着手指顿了一下,我问医生,陈西迪的病会有复发的可能吗? 医生说,他断药了? 我说,没有,一直在按时吃。 医生回复,不会。 我说,好,谢谢医生。 过了会儿,医生消息又蹦出来一条。 医生:去啥西藏啊,他这药吃多了特容易高反,你是他爱人吧,看着他点儿,烧能褪下来就没事,褪不下来就赶紧撤,你注意别让他睡太长时间。我松口气,又谢了医生一遍。 陈西迪喝着退烧药,看着我和医生的聊天记录。看完了,把手机熄屏,空杯子递给我,拿被子罩住自己,半天憋出来一句,好丢人啊。我躺到他身边,把陈西迪从被子里刨出来,说,散热。陈西迪闭着眼睛,眼睫还有点湿润,不肯睁开眼看我。 我说,丢什么人啊,挺好的,头痛了知道喊我,难受了也知道说,害怕了也知道告诉我。陈西迪叹气,又尝试用被子把自己活埋起来。我看了他一会儿,说,有进步。陈西迪又从被子里钻出一点,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重复一遍,有进步,这次是真知道有事要告诉我了。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问,那这次有奖励吗?我说,有吧。陈西迪问,什么?我说,没想好。陈西迪提醒我,说,可以奖励继续和我在一起。我笑起来。 副作用慢慢显现,陈西迪很困的样子。我躺下,面对着他,陈西迪还是有点烫,似睡非睡,但他今天已经睡了太长时间,刚醒了没几个小时。我试着让他稍微等等,避免过度睡眠的头痛。我叫他名字,陈西迪? 陈西迪最开始会说,嗯? 后来就越来越敷衍。 我再叫他,陈西迪?陈西迪就用鼻音回答我。 我说,陈西迪,聊会天儿。 陈西迪就说,聊。 我说,想个话题。 陈西迪说,想。 我说你别老是重复我话啊。陈西迪笑了一下,你。我啧了一声,摸摸他的额头,稍微降下来一点。陈西迪感受到我的手,闭着眼睛,也摸了摸我的脸颊,然后把手收回去。 我想起来陈西迪第一次这样摸我,是在杭城医院。当时我找不到他,随后看到陈西迪在街口,他回头看到我后,先是抬手摸了摸我脸。后来是在车上,陈西迪耳鸣后也是这样。这两天类似的动作更加频繁。 我侧躺着,看着陈西迪,问他,陈西迪,为什么老是这样摸我的脸? 陈西迪眼睛睁开了一点,看着我。 我说,别重复我第一个字。 陈西迪想了想,说,我原来,一直会看到你。 第103章 张一安 一直会看到我。 是什么意思? 陈西迪在说完这句话后,眼睛完全睁开了。但是没有看我,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垂着眼。头发还是有点乱,我伸手帮他捋到耳后。 陈西迪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他说,我原来确诊精神分裂,症状就是眼前会出现幻觉。 “二零年夏天那会,我一直会看到你。” 陈西迪语速很慢。他的表情看起来是经过了相当纠结的挣扎,最后决定对我全盘托出。我的手指停顿在半空。陈西迪抬眼看我,又看向我的手,笑了一下,接着从被窝里伸出手,将掌心贴在我的掌心上。 第99章 可能是他还在发烧的缘故,也可能是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总之陈西迪的掌心热热的。 我听见自己问,什么? 陈西迪看起来有点难以解释,他轻轻握着我的手指,将我的手也带到被子里。然后说,看到的是二十一岁的你,背着个吉他,总是很苦恼地问我,陈西迪为什么你能弹这么好啊,吉他好难的。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我想过为什么关于你的幻觉总是以二十一岁的面貌出现,后来我想起来了,那是我最开始的时候对你的记忆。” 陈西迪低低地笑了一声。 “在永定最开始那会儿,我觉得你真是好奇怪啊,张一安。我根本不认识你,你也是第一次见到我,就一直蹲守我,连个乐器都不会就要加入乐队,还让我教你吉他。我当时觉得你是想找我打一炮,我还想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后来我想,算了,配合一下吧。然后你就真的开始学吉他。我一点也看不懂你要干什么,到后来都有种你是真单纯对吉他感兴趣的错觉。” “再后来的两年多,你的样子和最开始那会儿没多大变化。我还记得你当时的发型,板寸,很短,显得你头圆圆的。不像现在有了刘海。” 陈西迪说完要上手摸,摸了两下我的头发后,又把手收了回去,像是后知后觉,问,可以摸吗?我没说话,一直看着他。 陈西迪说,要不然你摸摸我的,摸回来。 我问,然后呢? 陈西迪问我,我说到哪里了? 我说,你说我现在有了刘海。 陈西迪又笑起来。 “所以我想说,那几年你给我的记忆就是那个样子。后来我离开了。从善茶木离开,抛下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或者资格去知道你在一八年之后的样子。” “因为我离开了,我不在那里了。” “有的时候我半夜醒过来,总觉得很奇怪。半梦半醒的时候我想我身边总该有你在,但不明白为什么这里只有我一个。等我彻底醒过来后,我就会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这种情况很多很多次,我要一次又一次辨认现实。” “但其实说我之后完全没有见过你,也不对。还记得你去了长虹子公司实习吗?人事有次把人员流动表落在我办公室,我很无聊地翻了两页,然后看到你的名字,后面是离职申请。我找人事要到你的入职照片,你很不快乐的样子。” “我当时才知道,原来你一直在杭城啊。上面写的你入职时间是一八年,两年过去了,你在杭城待了两年。我知道你肯定是来找我的,但是现在你要离开了,或者已经离开了。” 陈西迪停了片刻,说,那几天,杭城下了场很大的暴雨,那么大的雨,我也是第一次见。 我记得陈西迪说的那场雨。那天我回出租屋很晚,雨把我浇透。后来几天还有连绵的小雨,我得了一次重感冒。后来雨停了。我也离开了。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有再说话,但他将我的手越攥越紧。 “其实我当时想,等我处理好一切,再也不会带给你坏消息的时候,我就去找你。给你一个解释。说到底,我还是想能再见你一次,前提是不拖你下水。但我知道你离职那天,我把这个前提忘的一干二净。” “我只知道你来到杭城两年,又离开,你应该是放下了。不管是心如死灰还是走了出来,总之你放下了。当天我开车找到你在杭城的住址,房东告诉我你走的很急,甚至还在生病。我就一直在想,你离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看着陈西迪,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于是我想了想,告诉陈西迪,是超级坏心情。陈西迪愣了一下,抬眼看我。我笑笑,重复了一遍,超级无敌特别坏心情。陈西迪问,一定要加这么多前缀吗?我说,当然。陈西迪很浅地笑了一下,再开口声音平稳下来一些。 “我在想,我还问自己,陈西迪,你一直要的不就是这个吗。不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当年才不告而别的吗?我一直试着这么想,其实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人就是很奇怪,我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总会有另一个声音出现,说我真的很想你。我想回来,我想回到这一切都没有开始没有发生的时候,我会给你带来一个很好的陈西迪。” “但是我回不去,我甚至连善茶木那晚都回不去,我要怎么才能回到最开始。其实回到最开始也不会有用,你遇到陈西迪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烂掉的了。我总是选很错的答案,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正确答案在哪里。也许它出现过,可是我认不出来。” “后来我会看到你,你二十一岁的样子,那时我们刚在一起。你要我教你弹吉他。” “那段时间我断了药。我知道那是幻觉,可是我想,只要能看到你,无所谓了。我不是什么心性坚韧的人,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解决问题,又是这样。有时候我觉得就那么看着你,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后来我被送到了尤加利,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我还是很想你,中间有次给你打了电话,我心里想,如果你肯接通,通话时长是十三秒,我就要试着从尤加利里出来,去找你。” 陈西迪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自己笑了一下。我完全不记得有接到陈西迪电话这件事,我问他,所以我接住了吗?陈西迪说,你接住了,而且还是你挂断的电话,正好是十三秒。 “再后来我从尤加利出来,吃药,治疗,医生说我稳定了很多。只要吃药就不会有事。但我其实还是害怕,这个世界哪里有百分百的事情。后来我们又吵架,在医院的时候我找不到你,以为你走掉了的时候你又突然出现叫我的名字,朝我跑过来,我当时真的要吓死,我以为又看到幻觉了。我还想怎么变成了三十一岁的张一安,版本更新了吗?” 陈西迪又在讲冷笑话。我把自己撑起来,单手支着头,看着陈西迪,问他,所以你当时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陈西迪点点头,说,假的摸不到啊。 摸不到。 意思是试着摸过,但是发现摸不到。 陈西迪像是说得很累了,他的眼睛又微微合起来。我俯身凑近,看到有一点眼泪聚在他的眼窝,将流未流的样子。陈西迪眼睫颤了一下,泪水就掉在枕头上。没有声音,很安静。陈西迪忽然开口,说,张一安,灯好亮啊,调暗一点吧。 我侧过身将灯光关掉,只留下一盏走廊的夜灯。陈西迪轻轻蹭了下自己的眼角。他的左手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曲起来。我看着他的手,还有手心的那道疤,于是将脸颊很轻地贴在陈西迪的手心。 陈西迪的手指有一瞬间的颤抖,继而停留在我的脸颊旁。他闭上眼睛。我问陈西迪,真的假的?陈西迪鼻音很重地笑了一下,说,真的。但是他的眼泪并没有止住,房间灯光昏暗,陈西迪有一点抽噎。我把他拉过来一点,随后躺下,将陈西迪抱在怀里。 我说,哭一天了,陈西迪。从醒了就是一直在哭啊。我感觉陈西迪的眼泪快要把我渗透。他的额头抵住我的胸膛,心脏的位置。陈西迪说,真的很对不起,张一安。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对不起,但是真的—— 我拉开一点陈西迪,他还是没睁开眼睛。我就亲了一下他的嘴唇。再抬眼,发现陈西迪的眼睛就睁开了。我说,不能给我也串发烧了吧。陈西迪没接我的话,还在看着我。我用鼻尖轻轻碰了碰陈西迪的鼻尖,重新把他拉回怀里。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再说话。过了好半天后,陈西迪的声音传来,张一安,可以不可以再教我一次。我下巴垫在他的发顶上,问,教你什么?陈西迪说,什么都好,我都会学。再教我一次吧,张一安。 再给一次机会吧。 陈西迪的发质很软,他在我怀里动了一下,我的下巴有点痒。陈西迪慢吞吞说,是不是有一点像是在装可怜?我笑起来,低头问他,所以是在装可怜吗?陈西迪短暂地笑了一声,问我,所以这次有心软一点吗? 我说你要不要来猜一猜。陈西迪就很重地叹口气,带上一点不可抗拒的困意,他还在试着说话。陈西迪说,我真的不算聪明对不对,所以说笨一点的学生,老师要多给一次补考机会。 我笑了一下,问他,谁告诉你的道理?哪有考试制度说笨学生可以多补考一次的。陈西迪闷闷地回答,不知道,我编的。我说,又骗人啊。陈西迪困意很浓重地笑了笑,说,这个不叫骗人,这个叫…… 叫什么? 没回答。 怀里传来陈西迪平稳的呼吸声。他在尽可能地贴着我,很紧。我微微松开他一点,看着他的脸。陈西迪脸上还有一点未干的泪痕。 真的是很笨的陈西迪。 遇到问题从来不说,然后考砸。后来开始试着悔过自新,但是还是学得很差劲,身体还很容易出问题,一边试着把自己养好,一边绞尽脑汁想办法找我道歉。 这两天还高反,陈西迪估计以为自己又复发,即将前功尽弃。很像我在考试的时候,遇到完全不知如何应对的题目,只能挣扎思考半天最后不死心地写个解上去。陈西迪也不知道怎么办,唯独记得要告诉我。 第100章 其实这就够了。我从一开始想教会他的就是这个。 选择我,陈西迪。然后让我站在你的身边。就像我一次又一次选择你一样。 陈西迪没有中途醒过来。他的体温慢慢降下去。我担心的半夜高烧没有出现,准备好的氧气瓶也没派上用场。陈西迪像是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我希望我也在里面。 半夜的时候我起床去卫生间。松开陈西迪,下床站起来的一瞬间,衣角被很轻的力道扽住。我回头看,在昏暗的灯光里,陈西迪抬手拉住我。像是察觉到我的离开,他醒过来,但眼睛在睁开一点点后又合住。在现实和梦的边缘挣扎。 陈西迪说,不要走,张一安。 不要走。求求你。 第104章 陈西迪 千通广场,地下一层。 我睁开眼睛,看到乐队成员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行色匆匆。我拉住他们其中的一个,对方转过头来,面容模糊不清。他们的面孔像是坠入了最浓重的雾气中。 我问,要去干什么? 对方说,快上场了。陈西迪,你怎么还在抽烟?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手指间有支燃了一半的烟。我恍惚觉得自己不应该抽烟,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好像有谁很容易咳嗽。肺不太好?是吗?怎么回事来着。 总之我还是把烟掐灭,挎上吉他。时间很晚了,加哆宝在这个时间段凉上加凉。我对准话筒,台下观众面孔依旧在一团雾气中。 当我把电线踢到一边时候,目光略过一个男孩的脸庞。我立在高台上,他正在微微仰头看着我。 个子真高。我想。 我能看清他的脸。肤色挺白的,眉毛浓黑,五官锐利分明。发型不太好说,寸头,全靠脸撑着。意识到我也在看他,男孩眨了下眼睛。他眨眼的一瞬间我意识到男孩有着很长的睫毛。 真是矛盾的长相。 不过好看是真的。 演出结束。我正在收拾设备,一转身,吓了一跳。男孩朝我笑笑,清清嗓子,问,那个,你刚才说你叫陈西迪,哪个西哪个迪啊? 我把名字告诉他。 男孩说,好,我叫—— 我没有听到男孩的名字。一切在瞬间天翻地覆,颠倒错乱。我站立在一扇窄门前,头顶是高原透彻的夜空。地上有很多烟灰。 门留着一条小缝,我看到那个男孩躺在床上,额头有汗,像是被梦魇住无法醒来。我手在口袋里,摸到了安眠药。我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想推门进去,但是门纹丝不动。有什么东西将我拽离。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我被虚空拖拽走。我说,等等,我不要,放下我,放下—— 窄门在一瞬间被黑暗泡透,再睁开眼是一片繁盛的春景。异国的人穿着护工服在偌大的庄园里走来走去,有人掰开我的嘴,试着让我吃东西。男孩又出现在门口,但他站得很远,环抱双臂。 我在挣扎,拼命扭头向男孩看去。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男孩在生气。他看着我,像是失去了所有信心,转头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说,别,别走,等一下—— 我张口想喊他的名字,但是发现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男孩的姓名。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我,我试着挣脱,但全身都被约束起来。我在想男孩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我得出去,我—— “陈西迪。” 他走到哪里了?他看起来那么生气。 “陈西迪!我靠,我下巴——” 我要出去。 “陈西迪!” 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睫毛很长眼睛,和梦里男孩的眼睛一模一样。张一安看着我,抬手摁了摁自己的下颌。 心跳在瞬间平复。我终于能够呼吸。梦没有再纠缠我,这里是曲尚。张一安说过,我不会再回到尤加利,这里是曲尚,我们在找一片湖。我记住了。 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被张一安抱着,很紧。我带着点从梦里挣脱出来的心有余悸,慢慢感受张一安的体温。 他胳膊在我腰上一点,搂住我,手在我肩胛处,掌心很热。 张一安问,又做噩梦了?于是我很心虚地朝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安说,我好像抱着一条大鲤鱼。 我:? 前半夜还很安静,后来烧退下去就开始折腾。张一安松开我,躺平,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头是不是还有一点疼? 我感受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一点点。 张一安说那就对了,你刚才挣扎的时候拿头撞我的下巴来着。 我很老实交代,我梦到你了。张一安抬起手臂,看了我一眼。我说,梦到你要走,我想找你,但是一直被捆着,我就开始挣扎。张一安问,那梦里我最后走了吗? 我说,不知道,我想跑出去找来着,然后就醒了。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估计走不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安说,你管我怎么知道。然后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思考了两秒,说,ok,真退烧了。我看着张一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张一安连打两个哈欠,下床准备洗漱。我看着张一安的背影,问,你昨天是不是亲我了? 张一安挤牙膏的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开始刷牙,含糊不清回答我,嘴唇测量体温比较准确。我说,可是你亲的是嘴啊,发烧测温度是要亲嘴吗? 张一安没说话,继续刷牙。我也下床走到他身边,张一安目不转睛盯着镜子,刷得很认真。我心里多了一点希望,问,所以你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心软? 张一安说,有吗? 我说,有的。 张一安笑了一下,那就有吧。 那就有吧。他有一点心软。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悬空多日的东西骤然落于实地,血液一点点被泵回四肢百骸,周围的一切都有了真实的触感。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张一安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我猛地回神抬头看他。 张一安已经洗漱完毕,低头看着我。 我顿了一下,说,我好想发表一点感言啊。 张一安笑起来,问我,什么感言? 我说,补考通过感言。 张一安说,谁说你补考通过了,我只是有一点心软,让你参加补考。昨天睡觉前还求我多给你一次补考机会,怎么睁眼就说自己通过了? 我很喜滋滋说,我肯定会通过啊,这次学的很好了。张一安不置可否,伸了个懒腰,从卫生间走了出去,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等我洗漱结束后张一安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凑到张一安床边,他就翻了个身,我又来到另一边。张一安睫毛在微微颤动,我凑得很近盯着他。紧接着张一安像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说,要干什么啊陈西迪,让我补一会觉。 我说,你不会一觉醒来又收回补考机会吧? 张一安说,你当我是你吗? 我说,万一呢,万一你失忆了然后一觉醒来问我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张一安说,我失忆了那不正好如你所愿,你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直接略过补考。我语速很快地说,那肯定不行啊,那不是骗人吗?违背诚信应考的考场纪律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忘掉—— 张一安低声笑起来,打断我,陈西迪你有完没完啊,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不会失忆,你让我睡一会我一晚上没睡—— 张一安又闭上眼睛。大概十分钟,那双眼睛又睁开了。张一安直直地看着我,叹口气,说,陈西迪,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我不可能睡着的。我躺在他身边,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现在? 张一安说,明天早上吧。 然后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还头疼吗? 我说,不了,还真是高反。 张一安放下手,说,是别的也没事。 我本来还想调侃两句,但是听到张一安的话又愣住。张一安笑了一下,手离开我的额头,攥住我的手腕,然后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张一安说,是别的也没关系。 “真的我在这里。” 很温暖。张一安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拿手指碰一下他的眼睫毛。 张一安闭了下眼睛,嘴角扬起一点点,说,怎么在薅我眼睫毛? 我说,我没有薅,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张一安说,骗人。 我很无辜,怎么还污蔑啊。 张一安就笑起来。 我们在次日早上再次出发。高反彻底退去,神清气爽。张一安坐在副驾,拿着地图翻来覆去看,然后用记号笔重新勾了几个圈。我在开车,余光看到他的动作,问,在画什么? 张一安合上笔帽,把地图展示给我看,说,加了一处途径地。我匆匆瞥一眼,问,哪里?把水递给我一下—— 第101章 张一安拧开盖子,递给我矿泉水,说,善茶木。 我差点把水喷到前挡风玻璃上。 我说,哪? 张一安说,善茶木啊。 我把水还给张一安,双手握住方向盘,有点心虚的笑笑,我说怎么要去善茶木,上回不是因为车抛锚了才去那修车的吗?这也不是很顺路啊…… 张一安说,长寿三尊,记得吗? 当时在善茶木,多吉的宿舍里。张一安帮我通关消消乐后告诉我,他要给我请长寿三尊。很不巧最后没有请到,卡廓寺小喇嘛说要等三个月。但那时我们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我说,记得。 张一安说,这回我再去请,我不信两次都请不到。我笑了一下,问张一安,那这次小喇嘛说还要等三个月怎么办。张一安很笃定回答,那就等,多的是三个月。 听完后我很是激动了一下。 我说,真的吗?这个算是在暗示我补考会通过吗老师? 张一安后仰,笑笑,笑完了又有点咬牙切齿,说,陈西迪,你就这种时候有点小聪明。我说,小聪明也是聪明。张一安看着窗外,没搭理我,像是在想什么,忽然转过头问,我唐卡呢? 我看了他一眼。 张一安说,我那次住院唐卡不是摘下来了吗,你放哪了? 不知道啊。 我很茫然地对张一安讲,我以为是你摘下来不戴了—— 张一安头顶冒出来个问号。 他坐直看着我,说,啊? 我:啊? 当时张一安在急救车上,又被推进急诊。我只记得自己在走廊里靠着墙蹲了很长时间,然后去缴费,办理住院。再看到张一安的时候是在病房,他已经被换上病号服,手指上带着监测,换下的衣服被叠起来。 我完全没有留意唐卡。我下意识以为还挂在张一安脖子上,被掩在病号服里。后来没有见张一安戴过,也是觉得他不想再戴了。 我空咽一下,说,唐卡呢? 张一安和我大眼瞪小眼,重复我的话,唐卡呢? 张一安又问,真的不是你收起来了吗? 我争辩,我现在已经励志再不骗人了—— 张一安很茫然地靠回座椅上,真的不是吗? 我说,真不是,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哪个学生会在补考的时候因为这种题作弊。 张一安还是很恍惚,过了会儿问我,你说现在给医院打电话来得及吗?我说,确定是在医院丢的吗?张一安想了想,问我,我跟你吵架的时候你看到我唐卡了吗?我心有余悸地干笑两声,我说那个时候我哪顾得上看这个啊—— 张一安又陷入了沉思。我偏过头看他一眼,说,其实说不定是唐卡知道你不需要它了,自己离开了。张一安还是不说话。我补充,肯定是它觉得你不用再经历嗔痴苦了,所以功成身隐了。 张一安闭上眼睛,很重地叹口气,说,陈西迪,我戴了七年多啊,那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唯一一个东西。我还以为是你收起来了。 说完很不死心再问一遍,真的不是你收起来了吗?听完张一安的话我有点愧疚。但也只能说,真的。 张一安看起来相当郁闷。 过了一会儿换张一安,我下车休息,跑到后备箱钻进去翻东西。张一安又满怀希望凑过来,问,你是在找唐卡吗? 我:? 我扭头看张一安,说,我真不知道唐卡去哪里了,没耍你。张一安撑着后备箱,又变成了郁闷的样子,默不作声看着我翻行李,问我,在找什么? 我没回答张一安,等拿到要找的东西后,我转过来,说,不过我有个别的东西给你,要不要猜一猜?张一安问,什么? 我把花从身后拿出来。 两朵小小的花。黄玫瑰和粉玫瑰,被丝带系起来。 还是那束张一安没有收下的花。后来我抽出来两朵,烘成干花,放到了密封袋里。 张一安看着小小的密封袋。 我说,唐卡不见了,所以要不要收下我的花? 第105章 陈西迪 晚七点,抵达拉萨。 我定位了家尼泊尔餐厅,指挥张一安把车开到附近。然后得意洋洋朝张一安宣布,吃完饭后我们可以背上包直接步行去酒店,酒店附近餐馆游玩都极其丰富,百分之一万的方便。 而这一切都归功于我这个策划者的精心安排。 说完,我问张一安,所以这个可以加分吗老师? 张一安笑了一下,不加分。 我说,那花呢,你都把花放口袋里半天了,花加分吗? 张一安说,也不加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啥老师啊,举报你,故意挂学生。说完自己也笑了两声。张一安倒是接的很快,说,故意举报老师,扣五分。我哑口无言看着张一安,说,那老师你把花还我,早知道不给你送礼了。 张一安把车停好,先开门下去,然后俯身从窗户探头对我说,陈西迪,功利心太强,唯分数论,再扣五分。我从另一侧下了车,走到张一安面前,看着他哀叹道,怎么还扣没完了,老师你给分原则是什么啊。 张一安好像真开始想原则是什么。我把手臂搭在他脖颈后,张一安回过神看我,我拉近他,仰头亲了一下他的嘴角。亲完了,拉开一点点距离,笑笑,问张一安,这个加分吗? 越野车将我们挡住一点。周围没什么人,但是张一安的耳朵开始迅速变红。面色倒是还算波澜不惊。我看着他的耳朵,又看张一安。张一安眼睛低低垂着,视线像是落在我的嘴唇上。 过了一会儿,张一安摁住我肩膀,说,这个属于作弊,还是有点低端的那种。 我说,行吧,你说作弊就作弊吧,那作弊加分吗? 张一安笑了一下,反问我,作弊能加分吗? 我说,加吧加吧,加一点。 加多少?张一安问。 我说,一百分? 张一安说,十分。 我说,好小气啊。 张一安清了下嗓子,说,作弊还给你加分就不错了。我想了想,确实是。于是说,也行吧,加回来一点是一点,感谢老师包庇。 尼泊尔餐厅。 环境很整洁。大部分是外国人,也有很明显游客装扮的家庭。空气里有好闻的熏香,特别淡,不会干扰进餐。我们在中排的位置。餐上的很快,众色纷呈的菜品。我尝了一口一种类似青豆的东西,说,哇,好吃。 好吃。个毛啊。 我以为谁把发酵物端上来了。 但我还是面不改色,继续舀了第二勺,又感叹,哇塞。张一安听到我的夸赞有点诧异地抬头。我说,怎么了,真的好吃。张一安说,你上回这个反应是在吃我做的饭的时候。我说,是吗? 张一安点点头,说,但我做饭水平我也知道。 我说,真的好吃啊,不骗你,你快尝一下。 张一安用勺子取了点青豆放嘴里,紧接着闭上眼不动了,过了会儿,缓缓说,陈西迪,故意骗人罪。我低声笑出来。 张一安睁开眼,说,还骗人? 我说,你好小气啊,只给加十分—— 张一安说打击报复?陈西迪你心眼只有针头那么大。我说,错了,是针尖。张一安笑了两声,笑完了说,陈西迪,扣五十分。我说,扣吧,我能加回来。 张一安说不会给你加回来了。 我说山人自有妙计。 张一安懒得问我什么妙计,掰下来一小块饼,蘸了蘸其中一道鸡块的汤汁,看起来色泽很不错。我说,这个肯定不会出错,我看帖子上推荐第一名。张一安吃完后点点头,说,确实,好吃多了。 我说,是吧。然后如法炮制第二块,放到自己嘴里。我放到嘴里的那一刻张一安就开始笑。我刚嚼了两下,心想错怪青豆了,这才是发酵物。我闭上眼睛,用手撑着额头。过了半天,气若游丝问张一安,这什么味道啊。 张一安还在笑。 我说,打击报复。 张一安说,不是,这叫近墨者黑。 所幸除去这两道菜,其他的还算都在及格线上,不至于到愤然离席换家餐馆的程度。人渐渐多起来,老板端着巨大的金色托盘,把一壶又一壶酒分到客人餐桌上。放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我说,我们没有点酒。 老板说,免费回馈,喝吧喝吧。 张一安还在不死心尝试青豆,最后又放下勺子。等老板走远后,小声对我说,他应该说是补偿。我笑了一下,端起来酒壶看。 奶酒。没有任何商标。 正好老板拎着空掉的托盘回来,路过我们的时候被我拽住。 我问,老板,度数高吗? 张一安在一瞬间很警惕地看向我。 老板说,没有度数,自己酿的,小甜酒。 我把酒壶放回桌子上。 张一安看着我,又看看酒壶,问,我再给你倒一杯? 第102章 我说,你不要讲这么恐怖的话。 正好餐厅里开始放歌。挪威的森林,伍佰蛮痛心地唱到不该让你再将往事重提。我听到了就开始笑。张一安板了会儿脸,最后扭过头笑了一下,说,谁踩点儿放呢? 我说我只是很好奇酒的味道,还记得在边巴吗?他家羊奶酒就很好喝。我摇了摇酒壶,说,这个也是奶酒。张一安说,禁止饮酒。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不用你禁止我,我没有要喝。 但我真的很好奇啊,我叹气,告诉张一安,你知道吗?没有遇到你之前,喝酒是我人生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张一安笑了一下,说,我可以帮你尝一杯。我说那真是再好不过,请告诉我味道如何。 张一安倒出来一小杯,喝掉。然后看着酒杯回味了一会儿。 我问,怎么样? 张一安说,有一点甜,没什么酒的味道。 张一安又喝了一口。我说,还真是小甜水啊。张一安想了想,说,奶酒都差不多吧,当时在边巴家不是也喝了很多吗?也没什么反应,这个和那个差不多,味道都一样。最后评价道,还是边巴家的好喝一点。 我说,好吧。然后把酒壶往张一安面前推推。 餐厅里有个小圆台,旁边围着几位笑嘻嘻的姑娘和小伙子。我朝那边望去,像是即兴演奏。老板蛮愉快在台边说,每桌都可以点歌,也可以表演,上来表演送鲜榨果汁啦。 张一安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回头看我,想喝果汁吗? 我:? 张一安笑笑,想喝果汁吗?陈西迪大主唱。 我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没有乐器啊,你要我干唱吗?张一安指了指旁边一个姑娘肩上挎着的吉他,说,我去借。 但是借到我也弹不了。我想。于是伸出左手在张一安面前晃晃,还没开口,张一安攥住我的手,说,没说让你弹,我来弹。 我愣了一下,说,这算什么?二人乐队重组吗? 张一安说,那我还升级了,在加哆宝里我一直打杂,学了小半年吉他也没上过台。 那是因为真的弹的很烂啊。我深呼吸了一下,想起教张一安吉他的那段日子。怎么教也教不会。想到这里我又有点忐忑,问他,你后来有练过吉他吗?张一安说,有啊。 他说,你离开后,我练了很多次,还是你教的那几首曲子。我大受感动。有点想流泪。我说,好,还弹急流吧。急流是加哆宝第一首歌,我教了张一安无数遍。张一安很笃定地朝我保证肯定能弹下来。 上台后,张一安坐在圆椅上,朝我笑笑,比了个ok。 意思是他准备好了。 我也朝张一安笑笑,准备开口。 但想流泪的心情到台上张一安弹出第一个音后就消失了。我听到吉他声后,难以置信地回头看了张一安一眼。张一安弹得很认真,看到我回头,扬眉无声询问,怎么了? 我摇摇头,继续唱。 但是我被张一安带的有点找不到调。 唱歌间隙里我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漫长的五分钟过去。台下响起掌声,老板信守承诺赠送果汁。张一安把吉他还给听完演出后瞠目结舌大受震撼的姑娘,朝我跑过来。问我,怎么样?我说,好极了! 直到我们离开餐馆,步行来到酒店的时候,张一安还在问,好在哪里?具体说一下陈西迪。我说,大哥,你问一路了。张一安靠在酒店房间的墙上,我要去换衣服,张一安伸手把我拉住。 他问,好在哪里啊? 我说,我不是说了吗,好在主唱技巧惊艳绝伦宝刀未老,好在吉他手配合精妙天作之合,好在这个餐馆客流量真大比当年加哆宝观众还多,真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好了张一安你松开一点—— 张一安听到我的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可是你没有单独夸我弹的好。 我:? 我说,怎么没有夸,不是说你配合好吗? 张一安说,所以我弹的怎么样? 我笑起来,说,特别好,张一安吉他手。 张一安说,你又骗人,陈西迪,今天一天骗我两次了。 我说,那怎么办,非要我说你吉他弹得有辱师门吗? 张一安低头笑了一下。手还拽着我。半晌没动静,突然来了一句,陈西迪再扣五十分。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捧起来张一安的脸。他很配合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一动不动。 我说,张一安? 张一安说,嗯? 我问他,你那壶酒喝了多少?张一安想了想,一半? 我说,你是不是喝醉了?张一安说,我没有啊,我知道我喝醉什么样子,上次和梅子喝酒,陈西迪,我给你说,那个服侍生,她给我反着指酒单,我喝了两杯就睡着了,但是现在不一样,我没有晕,我感觉很好——陈西迪,为什么不看我?你在看什么? 张一安伸手要抢我手机,我赶紧背过身,在软件上刷关于这家尼泊尔餐厅的评价。终于刷到关于奶酒的评论。上面一张奶酒的特写,跟我们今天喝的一模一样。评价是老板人很好,就是喜欢撒点小谎,说是小甜水,刚喝下去没感觉,一会儿就上劲儿了。 我说,草。 张一安拉着我的衣服,问,你说什么? 我说,没跟你说话,你先去床上坐一会—— 但是话没说完,张一安攥住我的手腕,我的后背几乎是撞在墙上。张一安嘴唇的温度很烫,脸颊也是。我扬起头,配合他的动作。温热的鼻息打在我的耳旁。等终于能说话的时候,我喘着气,靠在墙上,轻声喊他,张一安? 张一安眨了下眼睛,抵住我的额头。笑了一下,说,我真的没喝醉。 我说,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还高反吗? 我说,早不反了。 张一安很轻地在我脸颊上咬了一下。 中途的时候,我只记得自己视线无意间扫过挂在墙上的复古钟表。时间一点点在走,走到深夜。我尽量放低声音,但是有些细碎的声音还是从嘴角溢出来,我又咬住自己的嘴唇。张一安的手从身后环绕过,很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陈西迪,不准咬自己。 我张开嘴大口呼吸。但呼吸并不顺畅,经常被有节奏的刺激打断。张一安半跪在床上,我被拉起来,靠着他,后脑枕在他的肩头。张一安环住我的腰,动的时候我下意识挺身。张一安将手指抵在我的牙齿上,又重复了一遍,不要咬嘴唇。 张一安确实没有喝醉。但他处在一个将醉未醉的边缘。我觉得自己也有点失控,我试着将手稳定地放在张一安的脸上,但是他在我身后,我想摸摸他的脸就不是很方便。 我听见自己半断不断的声音,在叫张一安的名字。张一安没有理会我。我感到很渴,有什么东西不受我控制地出来。神志濒临崩毁,我猛地攥住张一安的手臂,向后仰去。灯好亮,人原来在失神的状态下也会无意识眨眼。一个很轻的吻落在我的眼角。 紧接着世界翻转。我有点晕眩,张一安的脸很清晰地出现在面前。我重新躺回床上,呼吸还没有平复。但紧接着张一安又进来。我将脚抵在张一安锁骨处,下意识想抽身。 张一安的耳朵很红,脸颊也是,他好像在努力聚焦看我,然后用手捧住我的脸,亲了亲我的嘴唇,动作慢下来。但也只是缓了片刻,我感觉自己被抬起,有什么抵达更深处。我咬住自己手臂,无意识间可能不小心蹬了张一安一脚。 张一安没有停顿。他换了个动作,将我抱起来,下巴垫在我的肩头。我说,张一安,你真,喝多了——张一安依旧没回答,他张口咬在我的肩膀上。我下意识叫出来,又刹住。张一安牙齿嵌入,很痛,又变热。上次他也是这么咬我,但过了几天后牙印就消失了。 这次不一样。 张一安将我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什么很容易丢失的东西,想在上面留下难以抹去的印记。我感觉被咬的肩颈处已经变得有点麻木。张一安松口,他也在喘气。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又扭头看他,说,出血了。 张一安说,我知道。他看着我,和我接吻,说,咬回来,陈西迪。 我说,什么? 张一安重复,咬回来。你之前说的,也会给我留下一点印记,咬回来。我说,我没有这个癖——我—— 但张一安已经微微侧过脖颈,几乎是将我按在上面。我空咽一下,说,来真的?张一安说,你答应我的。我想了一会儿,张嘴咬下去。张一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我的牙齿刺破一点柔软,感受到滚烫。 最后的时候,我已经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试着伸手去摸张一安的脸颊。很简单的动作,但我的手几乎抬不起来。张一安俯下身,看着我,然后握住我即将垂下去的手,覆在他的脸颊上。像是一个习以为常的动作。 张一安说,是我,陈西迪。 是真的张一安。 第103章 我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张一安脸颊的温度依旧很烫。我朝他笑了一下。 第106章 张一安 房间的窗帘布料类似于毛毡,很厚实,遮光性很强。明亮的日光从窗帘下摆处漫溢出来,在木质的地板上留下摇曳的光斑。 醒来的时候觉得很热。 陈西迪手臂松松环在我的脖子上,脸埋在我的颈窝,还在睡。肩膀露出来一点,我看到上面经过一夜已经泛红的咬痕。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咬痕边缘。 陈西迪感觉到我微小的动作,睁开一点点眼睛,换了个姿势重新抱住我。他的肩颈完全露出来,更多的痕迹出现在我面前。 我搂住陈西迪,他的头发散在我的胸口,有点痒。 陈西迪忽然就笑了两声,低低的。 昨晚最后的时候,我记得把陈西迪搂地很紧。将醉未醉是一个很奇怪的状态,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但是力度完全不受控制。 陈西迪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在竭力配合我。我看到他的目光已然涣散,但仍试着聚焦在我身上。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我再次咬上陈西迪的脖颈,他的腿在抖,身体也是,喘息很剧烈,但还是努力偏过头,将自己的侧颈最大程度暴露在我面前。 也许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陈西迪又扭回来头看我。我最后改为很轻的亲了一下。结束后我将陈西迪抱在怀里,陈西迪闭着眼睛,呼吸很久才平复。等他有力气说话后,第一句话是问我,痛不痛? 我听到后问,我吗?我哪里痛? 陈西迪就笑,声音哑哑的,说,肩膀啊,我不是也咬你一口吗? 我侧头看了一眼陈西迪留下的咬痕。没有我给他留下的深,只是透着一点青紫。我没回答陈西迪,把他翻过来,陈西迪闷闷哼了一声,我低头检查他的伤口。 看到陈西迪肩头咬痕的一瞬间,我深呼吸,然后对陈西迪说,我去拿消毒棉签。陈西迪头埋在枕头里,他把遮挡视线的长发顺到耳后,朝我笑了笑。 上药的时候陈西迪肩膀有点抖。碘伏棉签摁上去,陈西迪就开始躲,药上到一半,陈西迪扭过头说,很痛啊,张一安。 陈西迪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很痛。无论是受伤还是床上,总是一副很能忍的样子,最多不过是请求暂停一下。听到他这么说,我几乎是下意识将棉签移开,问,这么疼? 陈西迪像是在想什么,然后笑了一声,说,其实还好,有一点点疼。但是你在这里,我就很想告诉你。 “好事情要告诉你,痛了也要告诉你。”陈西迪笑了笑,说,“也是你教的。” 我重新给陈西迪上药,更换棉棒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陈西迪昏昏欲睡。我想抱他去洗澡,但陈西迪已经睡熟。我站在床头看着他,决定明早再说。等我躺到陈西迪身边的时候,陈西迪又朦朦胧胧说话了。 他叫我的名字,张一安。 我以为他在说梦话,低下头看他。陈西迪的手很轻地揽过我的脖颈,往我怀里凑了凑,抵住额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对我说。 张一安,我也会在这里。就像你永远在这里一样。 我用同样轻的声音逗他,这里是哪里? 陈西迪很长时间没回答。我几乎确定他是在说梦话的时候,陈西迪开口,说,你身边,我身边。说完后又抱紧我一点。我安静地听着陈西迪的话。 陈西迪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要问真的假的? 我说,挺聪明,学会押题了。 陈西迪亲了一下我的嘴唇,说,把这个当回答吧。 随后陈西迪很沉地睡去。没有乱动,没有梦呓,安静的,漫长的一次安稳睡眠。现在他醒过来,手机显示时间接近中午,陈西迪躺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 陈西迪头发有点乱,我把遮住他额头的头发别在耳后。陈西迪等我别好,就很坏心眼地晃晃头,让头发重新散下来。我整理两次后发现陈西迪是故意的,忍着笑问他,头发遮住脸难道很舒服吗? 陈西迪说,一般吧,长头发就是这点有些麻烦,我皮筋呢? 我从枕头下摸出来,递给陈西迪。陈西迪咬开皮筋,试着给自己扎起来。胳膊举到一半,哀叹一声,又把皮筋递给我。我笑了一下,帮陈西迪扎起来。 洗澡的时候我从酒店借来保鲜膜和纱绵,把陈西迪肩膀缠起来。陈西迪蛮稀奇看着我操作,问,要保鲜我吗?我说,避免发炎,懂不懂。陈西迪说,发炎的话留疤时间会不会长一点?我站定看着陈西迪,说,想都不要想。陈西迪就笑起来。 陈西迪身上的痕迹很明显,不只是肩膀,全身都是。他像是很受震撼地在浴室镜子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我。我感觉自己耳朵有一点升温,走到陈西迪身边。镜子里两个人对比很明显,我身上还是很干净,除了咬痕。 陈西迪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其实我有个事情一直没有对你说。 我的心又提起来一点,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说,还记得我经常给你发的那个萨摩耶表情包吗? 我点点头。 陈西迪很确凿地宣布,那个特别像你。 我:。 我说我知道了。还有下回说这种事情,不要用什么我有个事情还没告诉你这种句式开头可以吗?有点吓人。陈西迪笑两声,说,真的,我现在去拿给你看。说完就要回去拿手机,走了两步又扶住墙,弯下腰,说,算了,先帮我洗洗澡吧。 三天后离开拉萨去往查达尔的路上,陈西迪在副驾,看着相机里我们在布达拉宫的合影。看着看着就开始笑。我在开车,扭头看陈西迪一眼,问,乐什么呢? 陈西迪说,我想起来当时你要带我去找湖,我说找不到的,你说找不到就算了,找不到就去看看布达拉宫,文青都有一颗朝拜布达拉宫的心。 我笑了一下。我记着这件事,那会儿我还是学生,陈西迪在我毕业之前邀请我一起去旅游,问我想去哪,我看着陈西迪的手机壁纸,给出去找湖的答案。 那年是一八年。故事刚刚开始,我还不知道接下来我们要面对什么,也不知道最后会抵达何处。 陈西迪把相机举高一点,换个姿势继续看照片。灿烂的日光照在陈西迪眉间,他微微眯起来眼睛,风从降下来的窗户缝隙中进来,吹动他的头发。 下午的时候换陈西迪开。马上抵达查达尔。我还记得上回来这里的时候途径一片林海,少见的郁郁葱葱。陈西迪说,我有点想念星期日家。 我看他,问,什么星期日。 陈西迪说,边巴啊。 我说,人家那是星期六的意思,怎么不叫人家星期五啊鲁滨逊。 陈西迪笑起来,说,抱歉边巴。我也跟着笑了两声,说,当年边巴家民宿联系电话也打不通了,估计是换号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陈西迪说,你知道吗,当时你和边巴妹妹趴在草地上逮兔子,边巴对我说,他其实是你对象吧? 我说,这么好的眼力?你怎么回答的? 陈西迪想了想,说,我当时跟你反应差不多,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我们长的一点也不像堂兄弟。 我笑笑,承认,好吧,我撒谎一向不太行。 这么多年过去查达尔旅游业发展很不错。查达尔林海四季常青,民宿发展也很兴旺。已经不是当年需要我手动联系的时候了,我们直接预订了一家叫卓娜的民宿。规模不算小,一个抱着小婴儿的女人在帮我们登记,写字的时候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 但是身份证上传出了问题。网络不好,怎么也传不上去。女人扫了两遍,扭头朝身后的屋子用藏语喊着什么。紧接着一个男人出来,挂着围裙,手在衣服上擦了擦。 女人这时改换了汉语,说,身份证扫不上去。男人低头捣鼓软件,头也不抬问我们,大床房,一共两位对吧。陈西迪说,对。我看着眼前的男人,总感觉有点眼熟。 紧接着男人上传完毕身份证,还给我们。我接过来的一瞬间,男人对上我的眼睛,他微微睁大一点,然后看向陈西迪。陈西迪脱口而出,星期六?边巴也笑了一下,说,我记得你们! 边巴很惊喜,但是他确实忘记了我们的名字。他指指我,说,我记得你。然后又指指陈西迪,说,我也记得你。你们好长时间了。 我笑起来,说,他叫陈西迪,我叫张一安。边巴说,总之我记得啦! 边巴好像高了一点,壮实了很多,脸上有了胡子。女人是边巴的妻子,怀里是他们的女儿。民宿名字就是边巴妻子的名字。 我说,你好啊卓娜。 卓娜笑了笑,我叫刘卓娜,汉族人啦。 边巴晚上的时候和我们聊天,特意把羊奶酒拎过来。陈西迪说,我记得这个。边巴点头,说,我也记得,你那次一个人喝了三个人的量,我当时很担心你会不会醉昏过去。陈西迪就很心虚地笑两声。 第104章 边巴告诉我们,他的妹妹现在正在市里上高中,阿妈也在市里。他和妻子留在查达尔开民宿。我说,那很不错啊,现在游客这么多。边巴点头,说,也还可以,附近景点多嘛,寺庙什么的,对了,你们当年是要找什么湖来着—— 我说,阿里曲湖。 边巴说,找到了吗? 我说,还没,马上了。 边巴愣了一下,说,从一八年找到现在啊?一直在西藏?陈西迪正在喝茶水,听到边巴的话差点呛到。我笑起来,我说倒也不是这样,上次没找到就下去了,最近有空就又来找。边巴点点头,又看陈西迪,咦你怎么一直在喝茶? 我说他戒酒了。陈西迪点头表示赞同。边巴很佩服地点点头,说,卓娜也让我戒酒,从结婚就开始说,说了五年了,我现在戒了一半。我问什么叫戒了一半,边巴说,当着她的面我不会喝,背着她可以偷偷喝一点。 陈西迪很严肃地表示,不可以骗人啊。边巴笑起来。我扭头看陈西迪,说,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的很奇怪,陈西迪。陈西迪也没忍住笑了两声,小声问我,检举作弊同学加分吗?我说,这加个毛,跟你都不是一个考场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西迪的手很不安分,我攥住他的手,说,喂。陈西迪正色对我说,我没问题。我看向他的肩头,咬痕已经开始结痂。但我知道陈西迪已经有点累了,他刚才喝茶的时候偶尔会打哈欠,今天我们开了太长时间的车。 我说,不做,休息。 陈西迪顿了一下,说,你比我小了七岁啊张一安。 我:? 什么意思? 我扭过头盯着陈西迪。 陈西迪短促地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就是在想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啊。算了,睡觉吧,累的话没关系。说完转过身背对我。 我:? 什么不应该? 我把陈西迪翻过来,陈西迪就开始大笑,意识到夜深后又赶紧压低声音。有点喘不上气似的说,开玩笑,错了,真错了,我—— 说着就要往一边躲。 我咬牙切齿把陈西迪拉过来,陈西迪蜷起来,伸出手臂推我肩膀。我压低声音说,你这算什么陈西迪?敢做不敢当?陈西迪笑了一下,抱住我,说,当当当。 中途陈西迪又恍然想起了什么,离开我的嘴唇。我说,干嘛?他问,张一安,我好像一直忘记问了,考试满分多少分啊,一百还是一百五?我笑了一下,说上不封顶。陈西迪说,这么高?那及格分是多少? 我想了想,及格分? 陈西迪点点头。 我笑起来,说,看你考多少吧,我捞一捞。 第107章 陈西迪 我们在查达尔休整两天。张一安早上的时候被边巴家的热茶在嘴角烫了个小泡。原因是当时他正在看查达尔景观介绍,一边问我要不要去安孜神山,就在附近。 我说,好啊,不去白不去。 张一安就拿把安孜神山添加到备忘录里,开始做攻略。张一安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人,专心致志。卓娜敲门送来甜茶,我接过表示感谢。回到房间后我把托盘放在张一安身边,也坐到矮榻上,凑过去看张一安的计划。 张一安就轻轻推我脑袋,说,挡我手机了,陈西迪。 我没动,指着备忘录问,这个桃花emoji什么意思? 张一安说,试试能不能遇到桃花。 我直起身子,问,你要遇什么桃花? 张一安看了我一眼,植物意义上的桃花,陈西迪,又是小人之心。 我就笑起来,我说,你就是故意说的这样模棱两可。张一安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说,所以可以得出结论,陈西迪总是以小人之心揣测君子之腹。我说,行,喝点茶,君子,卓娜刚送过来的。 张一安笑了一下,右手继续划旅游贴,左手拿起茶杯。 然后一个没注意,嘴角就被烫破一小层皮。 隔着杯壁根本摸不出来温度,我瞪大眼睛看着难以置信的张一安。张一安放下茶杯,也看我。紧接着张一安脱口而出,陈西迪打击报复你故意的—— 我说,张一安,你不能这么污蔑人,现在我头上一堆莫须有的罪名——你松开手,我看看你嘴角—— 张一安忍着痛躲我的手,笑了两声,说,故意烫我,陈西迪,好坏的心眼—— 我说,怎么扣的帽子还没完了? 烫伤在张一安的下嘴角。张一安不动了,盘腿坐在榻上,双臂撑住自己,朝后仰去。我半跪着直起身,俯身看张一安的嘴角。我说,张嘴啊。张一安就很乖地把嘴张大一点。 我看了看里面,说,里面没烫伤吧? 张一安摇摇头。 我说,好了,闭上吧,我问问边巴有没有烫伤膏。 张一安坐正,说,其实不用抹药。我说,抹一点吧,好的快,要不然不是很方便。我指指他的嘴角,说,如果我亲这里,你会很疼。张一安像是思索了一会儿,脸不红心不跳问我,要不试试? 我:? 我说,张一安,你耳朵竟然不红了。 张一安很坦然,说,试试吧,实践出真知。 实践完毕。 我离开一点点距离,侧过头看张一安耳朵。还是白白净净的。我由衷感叹,我说张一安你真的很有进步了。我又转过来看着张一安。他眼睛垂着,睫毛将眼睛里的情绪遮住大半。 我又亲了一下他的眼睛,说,你眼睛很好看,张一安,我很喜欢。 张一安还是没说话。 我说,其实你哪里我都很喜欢。 张一安偏了下头,低声让我从他身上下去。 我感觉张一安的脖子有点热。他还是没抬头看我。我又去看张一安的耳朵。很好,一点进步也没有。现在是鲜红的。我说什么啊张一安,刚夸完你有进步—— 张一安把我掀下去,捂住我的嘴。我就咬了一下他的手心,笑起来。张一安很没有办法的样子,也在笑,陈西迪,我发现你这个人—— 我在张一安手心里闷闷回应,我这个人怎么了? 张一安说,无赖。 我说,好吧,那这个无赖很爱你,你有一点爱他吗? 张一安松开捂住我嘴巴的手,坐在原地看着我,没回答我的话,俯下身亲了亲我的嘴唇。然后说,我很爱你,陈西迪。虽然亲你的时候有点疼,但还是爱你。 张一安的吻离开后,我还仰躺在榻上,没有反应过来。 感觉类似于张一安第一次亲我。 当时我对他说,你不就是想找我打一炮吗?张一安也不反驳,眼睛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就那样看着我,然后在我嘴角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这次也是一个很轻的吻。他说,陈西迪,虽然亲你的时候有点疼,但还是爱你。我有点宕机。张一安的脸又重新出现在眼前,他耳朵上的红温已经退去一点,像是很纳闷我怎么还不起来。 他凑到我面前,说,陈西迪? 我眨了下眼睛,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双臂撑在我耳边,歪了下头,起来啊。我忽然伸手捧住张一安的脸,张一安愣了一下。就当我马上要亲回去的时候,张一安猛地伸手摁住我额头,说,陈——陈西迪——,大早上没完了怎么,一会儿还去山上吗—— 我说,都行,去床上也行。 张一安颇受震撼,说,啊? 但是很可惜打不过张一安。我有点气喘吁吁被他用胳膊半抱半捆在怀里,仰头看他,投降。我说,好了,去看山,出发。张一安犹疑地松开我一点,我直起身飞快亲了他一下。 张一安默不作声看着我。 我说,三十六计,兵不厌诈,还有这个不能算骗人,我们确实要去看山。 张一安低头笑了一下。 出发前我找到边巴要烫伤膏。边巴问怎么了?我说张一安喝茶嘴角被烫到了。等张一安下来,边巴看到张一安,欲言又止。张一安背着简单的登山包,对边巴的目光表示疑惑。 边巴支支吾吾看我,说,确定是烫伤吗?我说是啊。边巴犹豫了一下,告诉我,烫伤药膏和别的伤口药膏最好不要混着用,疗效都不一样…… 张一安没听清,抬眉询问性朝我看过来。张一安的动作像是让边巴更加笃定了什么,转头就找新药膏。我说,不是,边巴,等等,真的是烫伤。 最后边巴给我塞了两种药膏,说,好好,烫伤。 开到安孜神山的车程大概一个多小时。我开车,张一安坐在副驾,对比两种药膏,转过头问我,所以我到底抹哪种? 我真不知道。上面还都是藏文,边巴第一次拿出来的是哪个我也没看清。我建议张一安,你要不拍个照搜一下?张一安最后确定了一盒,小心翼翼涂到嘴角上一点。 安孜神山并不高。但山脊长,从远处连绵不断到目前。有溪水从山上发源,错综交汇到山脚下开阔的绿地湿滩。宽一点的溪面被人用简单的木排架起桥。微凉湿润的风。我拉开一点冲锋衣,仰头望去,有同样连绵不绝的云在山口缓慢涌来。 第105章 赛小牛被停得距离绿地很远。我下车后对张一安说,这叫保护大自然。张一安说,有素质,加五分。我锁上车,和张一安一起往山脚下走,走半截看到有本地人骑着摩托如若无人之境,开到山脚下赶牛回家。 我看着摩托,说,张一安,给他扣五分。 张一安就笑,你当我交警呢陈西迪? 交警心情看起来很好。张一安伸了个懒腰,把冲锋衣脱了搭在手臂上。安孜神山只在山脚开发了参观点,我准备的登山杖根本没用上。张一安把两根登山杖交叉背在身后,造型像是忍者。 张一安还在寻找山脚的桃花。我说,是不是有点早啊,现在桃花开了吗?张一安说,去年这个时候有帖子说开了,今年还没见到。张一安说完,抬头看了眼四周,问,怎么就咱俩?我说,我把今天的山全包下来了。 张一安就看着我。 我说,怎么? 张一安说,陈西迪,你这话放在七八年前我还信。 我大笑起来。 张一安换了个站姿继续看帖子,核对发帖日期。我看到张一安四月份日历上有个小小的标注,标注的日期前还有几个备注。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说,我生日? 张一安没抬头,说,怎么了? 我说,我生日前面那几个日期备注是什么? 张一安收起来手机,说,旅游计划。我追问,什么计划?咱们还需要掐着点儿吗?张一安就开始说我怎么这么多问题。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前走,我紧跟上他,开始猜,要送我花还是什么?蛋糕?哆啦a梦?还是有什么惊喜?答应我不分手?不对这个你已经答应了,所以到底是什么,张一安,喂—— 张一安走得依然很快。我气喘吁吁赶上他,我说求你了我不问了,别走了,我马上岔气了。张一安站定不动,回头看我。我站在原地,表示要休息。张一安又走回来,拧开矿泉水递给我。 我喝完一口水后拎着水蹲了一会儿,后知后觉看向张一安,说,我去。 张一安不明所以看着我。 我站起来,说,过完这个生日我三十九了? 张一安说,没到呢。 我说,怎么没到——这不是也快了——我去,我三十—— 张一安笑了两声,说,陈西迪,你还记不记得我给你过的第一个生日。我卡壳,说,记得,你送我哆啦a梦蛋糕那次。张一安点点头,说,那年你二十九,当时你也是这个反应,说怎么就二十九了。 听得我有点绝望。我重新蹲下来,看着张一安,问,我有什么变化吗?张一安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眼窝深了一点。我说,好吧,除了这个呢? 张一安说,更聪明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告诉张一安,这句话对幼儿园小孩更适用。说完站起来,还是很轻的感叹,说,张一安,如果我能更早遇到你就好了。 其实只是单纯想感叹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后声音就变得很轻,带着一点伤感。张一安也站起来,这次他慢慢走在我身边,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陈西迪,如果我更早遇到你会怎么样。 我说,想出来了吗? 张一安笑笑,说,没有。 “但是我觉得,不管什么时候遇到,我们都会有一样的结局。”张一安指指我,又指指自己,“因为还是陈西迪与张一安。我们可能更早来到西藏,可能根本不会去找湖,可能早就在一起,也可能现在还在吵架。但是陈西迪,路有很多,结局只有一个。” 我想了一会,评价,蛮有哲理的。 张一安说,是吧。 所以是什么样的结局?我问。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比如现在。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最终我们绕着山脚走了多半程,连桃花的影子都没看到。还剩最后一段,张一安问我,还走吗?我说,走啊,都走到这里了,我爬也要爬过去。 嘴上是这么说,但还是心有戚戚。 我忽然想起来找杜微要阿里曲湖定位的时候她对我说的话。杜微很无奈地朝我笑了一下,说,陈西迪,阿里曲湖并没有承诺什么,它只是高原上最普通不过的一片湖泊,我甚至不敢去确定它这几年还在不在。 我说,好,但我还是要去。杜微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你跟张一安本质上很像。我问,什么像?杜微说,认定了什么东西,打死也不松开,很犟,知道吧?我说,现在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向前走。事实证明沉没成本不能参与最终决策,我们走到头也没看到一朵桃花。我在山路尽头蹲着,张一安问需不需要把我背回去?我说没力气了,我只想躺着,你把我拖回去吧。 说完我慢慢悠悠站起来。张一安笑了两声,忽然站定不动。我抬头看他,怎么了?张一安没说话,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接着他低头打开相机,从身后环绕我,把相机举到我面前。 在镜头里,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苍色的树干枝条交叠,一侧枝桠开出了安孜神山这个春日里,第一朵浅色的桃花。 第108章 张一安 离开边巴家的时候,我们一起照了张合影。 卓娜抱着熟睡的婴儿,歪头枕着边巴的肩膀。陈西迪在我身前,微微向后仰靠着我。我站在人群中间,高位点,负责架相机。 我把相机举高,说,好了,准备。 卓娜突然紧张,等等,我的头发。边巴看了一眼说,很完美啊。但是卓娜没有参考边巴的意见。 等卓娜把她的刘海重新梳了一遍。我说,好,准备了。边巴又很紧张插嘴,我胡子是不是要刮一下,这么正式的合影—— 我说,没有很正式,就是大家一起照张相—— 陈西迪补充,哪里有很正式,我们连三角架都没有,纯靠张一安手撑。 边巴还是刮了胡子。等所有人摆好姿势站定,陈西迪稍微蹲下一点,后脑勺靠在我的胸膛上,以便让所有人的面庞都能完整入镜。我说,好了,一、二—— 陈西迪忽然闷闷哼了一声,说,哎我腿—— 快门声。 最后一秒我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揽住陈西迪的腰,让他不至于扎马步扎得栽倒在地。拍完了陈西迪一边呲牙咧嘴锤着自己大腿,一边凑过来看照片。 卓娜和边巴都很满意。卓娜逗怀里的女儿,好不好看呀?小婴儿就笑起来。陈西迪正在专注欣赏照片,我看着他的发顶,问,好不好看呀?陈西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卓娜,问我,学谁说话呢? 我忍住笑,低头和陈西迪一起看照片。 确实照的不错。 陈西迪眼睛睁的比平时大,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抱住他的原因。笑得很好看,看着镜头,仰靠在我怀里。是个拍照很上相的陈西迪。 陈西迪说,很帅。 说完又看我,评价,不过还是现实的更帅一点。 我笑两声,问他,评价我呢? 陈西迪点点头。还在锤自己腿。 我说你这扎个马步怎么扎成这样?陈西迪说,拜托,昨天爬了一天山,而且还有前天。我说前天怎么了?陈西迪狗嘴吐不出象牙,说,前天晚上—— 我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陈西迪就笑起来。 他凑过来观察我的嘴角,说,这里快好了。 我摸了一下,烫伤已经结痂。陈西迪说,应该可以亲了。我低头看着陈西迪,说,也没见你什么时候住过嘴啊。 陈西迪还在看我的嘴角,我低声提醒他,边巴他们看着呢。 陈西迪笑的很坏,说,那我们要不要收一点费?谢绝免费参观。 离开查达尔前,陈西迪还在很不死心地问边巴,真的不能抓兔子了吗?边巴一边把送给我们的特产扔到赛小牛后备箱,一边说,保护动物啊,野生保护动物啊,抓了兔子警察抓你的。 我看着陈西迪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很想笑,我说,怎么跟兔子这么大仇?非要抓。陈西迪辩解,不是跟兔子有仇,当时答应你要来抓兔子。 我说,你当时没有答应我,你当时说的是,如果你可以来的话你就陪我抓。 说完我又想了一下,说,不过也没错,你现在确实来了。 陈西迪愣了一秒,问我,记这么清? 我说,当然,我很记仇。 陈西迪笑了一下。 边巴加上了我的微信,请我帮忙宣传民宿。边巴很愉快的对我说,你朋友来了,报你名字有折扣。陈西迪开车的时候,我就把边巴的名片推到群里。 小邵立马回复,这什么?我说,西藏查达尔一家民宿,朋友开的,帮忙宣传一下。小邵问,有折扣吗?我说,有,报我的名字。小邵问,几折?我说,十一折。 小邵:? 梅子也冒出来,说,张哥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你呢? 梅子说,我不上班的时候还行,一上班就不太行了。那个徐编真烦得要死—— 第106章 紧接着小邵也加入吐槽,最后以哭泣着求我早点回海洲结束。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衣兜,扭头看向车窗外。天似穹庐。然而道途且长,从远方看赛小牛只是一个微渺的银点,在看似无尽的单行道上向前开去。 下午的时候换我来开。陈西迪坐在副驾,心不在焉,频繁开关手机试图转移自己注意力。我瞥了他一眼,陈西迪转过来看我,朝我笑笑。 一副很心虚的样子。 我转过头,继续开。 快晚上的时候陈西迪开始在副驾动来动去,无意识咬着自己口腔内侧。我说,又咬。陈西迪就抿住嘴,若无其事哼歌。我听他唱了一会,忍不住笑了一下,感叹,陈西迪啊—— 陈西迪没说话,不哼歌了,抬头等我下一句话。 我说,你这什么心理素质,去个善茶木而已,这一下午怎么紧张成这样。 陈西迪没反应,过了会儿干笑两声,很明显吗? 我说,不要太明显。 陈西迪把椅子放倒一点,半躺在上面,拿冲锋衣盖住自己的头。捂了一会儿又放下,看着我。我正在导航加油站。陈西迪在调整自己呼吸,我听见他试着通过憋气让自己呼吸缓下来。 我扭头看向陈西迪。 太阳还没落山,但日光已经不是那么亮了。陈西迪拢了下头发,嘴唇抿地很紧。我叹口气,停车,解开自己安全带,再解开陈西迪安全带。陈西迪有些发懵地看着我。 我说,好了,先抱一下。 陈西迪意识到什么,低头笑了笑,然后朝我靠过来。 陈西迪发质很软。类似于某种鸟类羽毛的触感。我抱着陈西迪,有点想笑,我轻声说,陈西迪,我都还没怎么样呢,你应激什么啊。陈西迪把我搂得更紧一点。 他看起来很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但是又知道我不喜欢这三个字。陈西迪挣扎了片刻,还是沉默地抱着我。过了会儿,闷声问我,你当时什么心情? 我说,什么? 陈西迪说,你醒来后,发现我不在,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说完这句话,陈西迪很不安地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说,很难说,主要是发懵,一觉醒来陈西迪丢了。 我在心里补充,还丢了很多年。 也不是丢。陈西迪跑了。逃犯陈西迪正攥紧我的衣服。我说,要皱了。陈西迪又松开一点,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扣在手心里。但是陈西迪很快反握住,然后扬起头,拉过我,把我更紧地抱住。 我愣了一下,脸颊贴着陈西迪的脖颈。陈西迪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还有脉搏。就是对我颈椎不太友好。我说,陈西迪,我保持这个姿势有点费脖子—— 陈西迪又问,海洲那次呢?发现又骗你,你当时心情是什么? 我挣扎了两下,陈西迪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说,很生气啊,还很恨你,我感觉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也不长记性,怎么说都不听。 我感觉陈西迪的手在逐渐用力,我说,行了,现在这不是也学会了吗,就是有点费老师。说完拍了拍陈西迪的肩膀,说,松开我啊陈西迪。 陈西迪说,再也不会了。 我说,你最好是,松开我—— 陈西迪没松开。我脖子发酸,很没招地笑了两声,我说陈西迪,你到底害怕什么啊?我也没对你怎么样吧,最后你来找我,我不还是一样跟你来西藏了吗?你是想加分吗?我都说捞你了,好了,放开我一点—— 陈西迪忽然开口,可是很难过。 我说,那没办法,谁让你学这么慢,考砸了你难过一点也是应该—— 陈西迪打断我,不是我,张一安,是你。 你很难过。 我顿了一下,不再挣扎。陈西迪的话在我耳边。 “可是你每一次都很难过,因为我。” 陈西迪说完了,车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陈西迪的眼泪和陈西迪的声音,同时抵达我的耳边。我很安静地被陈西迪抱着。 “我有时候不太敢去想你是怎么熬过来的。”陈西迪再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说,“还被我气到医院里面。” 我听到后把脸埋在陈西迪脖颈里笑了一下,我说,这事儿就别提了,有点丢人,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陈西迪不再说话。我叹口气,说,不然还能因为谁呢,只有你了,陈西迪,因为你我才会难过,因为我爱你。陈西迪很快表态,我也爱你,张一安。我说,没让你给我表忠心—— 陈西迪很认真地说,不是表忠心。 我说,好,知道了,你是真情流露。 说完抬手摸了下陈西迪脸颊,揩掉他的眼泪。陈西迪侧了下脸,躲避我的手。我重申,撒开我啊,陈西迪。陈西迪听不到命令,只是将我很紧地抱住。我说,再这样我们今晚开不到善茶木了。陈西迪说,我们可以睡在车里,如果想睡在外面我们也有帐篷。 我说,好啊好啊,这温度睡外面有生还可能吗?好了,撒手。我伸手握住陈西迪的手腕,拉开他的手,猛地抬起头,深呼吸。陈西迪慢慢靠回椅子上,微微垂着头,鼻尖有点泛红。 我活动了一下脖颈,说,遇到这种事没有人会不难过,陈西迪。但是事情发生了就要解决,我也不是那种逮着不放的人,我后来不是也愿意跟你谈谈吗?出问题,能改正,就可以。 陈西迪说,以后不会有问题了。 我笑了一下,没那么绝对的事情,有问题也可以解决,前提是—— 陈西迪说,让你知道。 我说,可以,会抢答了。 陈西迪又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会让你难过了。 我发动赛小牛,看了陈西迪一眼,说,这么有信心? 陈西迪点点头。 剩下的路途中,陈西迪一直盯着我看。我只要侧过头,就能看到陈西迪在盯着我。我最后忍不住说,我很好看吗陈西迪? 陈西迪就笑,说,是啊。 我跟着笑了两声,好吧。 陈西迪想了一会儿,说,张一安,其实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对你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是记住了你的脸。我说,虽然贬低我的名字,但是夸赞了我的长相,所以还是决定原谅你,陈西迪。 陈西迪笑起来,说,真的,你的脸很好记住,我从来没见过男生睫毛这么长。 我半恼半笑地喂了两声,让陈西迪打住。我说你当我愿意啊,遗传知道吗?我妈就这样,我总不能剪掉,剪掉长起来更长——我小学天天被人说,还有人故意揪,我上去就把那人干了一顿。 陈西迪也笑,说,挺好看的。 我说,有吗?其实体感一般,扎眼睛里面会巨疼。 陈西迪头靠着座椅枕,问我,张一安,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很好啊,我妈人很好,我爸也不赖,略逊于我妈吧。 陈西迪笑了一下,你爸爸什么样子? 我说,其实我跟我爸长的很像,除了眼睛,你可以想象一下,他就比我矮一点点,上高中那会还能揍我你想一下…… 陈西迪像是真的在想,然后笑着摇摇头,说,想不出来。我说,想不出来就算了,到时候去我家见面就知道了。陈西迪问,你告诉你爸妈了吗?出柜的事情。我说,还没,不过马上,他们马上旅游结束回国,到时候面谈。 陈西迪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转头向窗外看去,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可能想起来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腾出来一只手,握住陈西迪的手,说,陈西迪,没有问题的,我保证。 陈西迪回握了一下。 我说,你紧张个毛啊,是我去出柜。 陈西迪就笑起来,搓了下自己的脸,说,可是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 我说,对啊,所以带你回去变成两个。 善茶木加油站。 我把油枪放回原位,走到便利店里。这么多年过去善茶木基础设施已经完善了不少,不是当年找个睡觉地方都难的时候了。我买了两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又看到巧克力棒,随便捡两条一起放上去。 收款员是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我问他,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汽修站来着? 男人说,是,后来拆了。 我说,好吧,多少钱? 男人说,七十八块八。 我:? 我说,多少? 男人抬起头看我,重复,七十八块八,这样,给你抹个零。 我还在看着男人。 男人说,那就七十九吧。 -------------------- 《多吉特技之反向抹零》 第109章 陈西迪 五分钟。 张一安没回来。 十分钟了。 张一安还没回来。 我朝便利店里望去。张一安双手撑在柜台上,似乎想翻进去。对面的男人临危不惧,很大声地在嚷什么,跟张一安对峙。 我:? 第107章 于是我飞快打开车门,快步走到便利店前。推开门,两人争吵的话语一下灌入我的耳朵。 我拉住看起来要翻进柜台的张一安,问,怎么了?怎么—— 张一安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我,又回头看收款的男人,说,两瓶水,两条巧克力棒,他要我七十八块八,让我付七十九。 我:? 我说,啊? 柜台上还摆着张一安要买的东西。两瓶最普通不过的矿泉水,两条最普通不过的巧克力棒。放在平常的地方,十块都绰绰有余。就算善茶木运输成本高,也不至于飙到七八十。 而且这人怎么抹的零? 我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黑黑瘦瘦,也看着我。我总感觉哪里似曾相识,但确实认不出。男人皱着眉看了我一会,目光停留在我头发上,片刻后又看向张一安。张一安还在说,那我不要巧克力棒了,你给我算一下这两瓶水。 男人说,你叫什么? 张一安愣了一下,说,骂人? 男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被误会,还在问,叫什么啊? 张一安睁大了点眼睛。他看起来真想翻进去柜台揍人了。我急忙拉住张一安,我说别别别,等等——他是在问名—— 男人放弃询问张一安,转而向我看来,问,你又叫什么? 张一安身形微微一顿。 我说,哈哈,那个,我叫陈西迪,他叫张一安,你是不是当年——草,张一安——松开人家—— 加油站员工休息室。 多吉摁了下鼻子,又吸了吸,说,你们什么眼神啊? 张一安很局促地坐在我旁边,说,不好意思。 不怪我和张一安没认出来。多吉至少黑了两个度,七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格外见效,乍一看完全无法和当年的多吉联系起来。 我问他,你鼻子还好吗? 多吉说,应该骨折了,需要去医院,市里头的医院。 张一安又猛地抬起头,说,我没有打中啊,只是擦过去一下。多吉朝张一安竖起来大拇指,说,所以你拳头很有威力,擦一下都会骨折。 说完多吉又补充,你们可以直接把骨折的钱转给我,我自己去就好了。 张一安表情一下子释然,笑了一声,说,那我还就不给了,多吉,我不仅不给,我还要举报你这里的违规收费,怎么想的,两瓶水加个巧克力要我八十块,陈西迪,我手机在哪里—— 多吉立马打住,说,好了好了,我鼻子呼吸很通畅了。 多吉把酥糖和坚果盘摆在小圆桌上,还冲了茶。张一安慢慢啃着糖,啃半截很警惕地问多吉,要掏钱吗?多吉很生气,说,你这个人,总把我想的很坏,当年你生病还是我在卫生所看着你的。 我听到张一安生病,送到嘴边的酥糖又很心虚地放了回去。张一安没注意到我,开始安心吃糖,然后喝了口茶。多吉说,不过茶很贵。 张一安:。 张一安把茶杯放下,拧开矿泉水。 多吉说,骗你啦骗你啦,和当年一样死脑筋。说完坐在我们对面,指指我,说,其实我最先认出来的是你。我说,是吗?多吉点点头,你头发比较好认,是不是比当年还长一点? 我摸了一下扎低的头发,说,差不多吧,一个发型记这么长时间?多吉嘿嘿笑了两声,说,也不全是,主要是当年你租我宿舍,一周给了六千,顶我好几个月工资了…… 张一安冷不丁补充,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吧? 多吉笑起来。笑完又好奇,问我们现在怎么又一起出现,当年是怎么回事?问我怎么突然跑了?原来不是诈骗犯吗? 张一安听着听着笑了一声看向我,说,你给他说吧。然后侧过脸用口型对我说,编一个。我抬了下眉毛,张一安也抬眉,小声说,你不是很擅长吗?随便想一个。 我说,那我说了? 张一安点点头。 于是我转头看向多吉,说,当年我们也是有难处。 多吉说,什么难处? 我说,有人追杀我。 多吉慢慢眨了两下眼,像是在尝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我转头看向张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其实我不是他老板,这我弟弟,当年一直跟我在墨西哥做枪支生意。后来出了意外,我们就跑到西藏躲起来,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想着,我一个人被仇家带走,总比连累我弟弟好。 多吉又把视线转移到张一安脸上。张一安低着头默不作声喝茶。我笑了一下,说,不然呢,多吉,我当年租你的宿舍,六千块眼也不眨,你猜猜那么多钱是怎么来的? 说完我伸手拿起茶杯,喝掉,再用左手举到多吉面前,说,帮我倒一点。多吉拿起茶壶,目光钉在我手背的伤疤上。我故作惊讶哦了一声,顺便把手心的疤痕展示给多吉看,说,一点小代价,跟墨西哥佬打交道都这样。 我重申,一把刀直接穿过去呢。 说完我听到张一安好像被呛住,闷闷咳了几声。 多吉看着我左手的伤疤,又猛地抬眼看我,过了一会儿,问,那你们现在来这里是……? 我说,金盆洗手了,度假,没人喜欢手上一直沾着血过生活。 说完拿胳膊肘怼了下张一安。 张一安没反应,也不跟我打配合,我转头瞥张一安一眼。张一安正专心致志盯着我看。 我说,对吧,弟弟。 张一安像是喉咙被谁掐住,挤出来个,对的,哥哥。 听到回答后我满意地朝多吉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多吉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举到嘴边,冷不丁开口给自己辩解,说其实我这个人喜欢钱也是有原因的,我孩子要上学,家里还有老人,再说了,当年也不是我主动说要收你们那么多对吧,而且你走之后,你弟生病,我还照顾了他好几天—— 张一安点点头。 我说那太感谢了多吉,谢谢你。 离开便利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我说,多吉,我们明天要去卡廓寺请唐卡,还是当年你介绍给我们的寺庙。多吉说,小事情小事情。张一安伸手拿起柜台前的矿泉水,要付钱,多吉说,不用不用,老朋友,送给你们。 张一安像是在忍着笑,问,到底多少啊,我们一向喜欢算的很清。 多吉卡壳,说,那就二十吧,二十。 张一安把二十块钱扫过去。我又对多吉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们,我虽然金盆洗手,但还有朋友在干。多吉笑两声,说,好好,有需要一定找你们—— 我又问多吉现在住在哪里? 多吉巧妙避开了话题。 我说,好吧,再见多吉,主保佑你。多吉愣了一下,问我,什么主? 我说,别管了,道上的。 民宿距离加油站不远。张一安驶离加油站,我扒在窗户上向后看,朝多吉招了招手。多吉迅速回到便利店内,拉上卷帘门。我笑了两声,还没笑完感觉有人在拽我领子。 张一安说,别探头了,回来。 我躺回椅子上,又开始笑。 张一安最开始没什么表情,最后像是忍不住了也跟着我笑起来,说,陈西迪,在我身边不能撒谎把你憋坏了吧,张口就来—— 我笑的更大声,我说,你让我编一个的啊,你不知道多吉当时那个表情。张一安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也看到了好不好,说真的陈西迪,你当加哆宝主唱真是屈才,怎么不去面试演员? 我说,也不是不可以,演技算特长吗? 张一安说,算吧。 我说,那特长也是要加分的老师。 张一安侧过脸笑了一下。 到附近民宿后我准备下车,张一安又把我拉住。我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张一安拉过我的左手,在很认真看我手背上的疤,然后又翻到手心。 我说,怎么,第一次见? 张一安没搭理我这句话,问,一把刀直接穿过去吗? 我想起我给多吉说的话,现在后知后觉,有点后悔这么说。我想抽出来手,但是又被张一安攥住。我说,早过去了,我说的也有点夸张,你知道,吓一吓多吉—— 张一安没说什么,还在看我的左手。我有点无奈,我说你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刚见面的时候你不就问过我吗?怎么今天又触景伤情,好了,没那么夸张,真的—— 张一安像是没听见我的话,抬起来我的左手,温热的吻落在伤疤上。嘴唇离开我的手背后,张一安抬起头,朝我很认真地说,不会再疼了。 我本来想说,其实也不疼了,单纯会抽筋。话没说出口,我感觉自己小指颤动了一下。张一安还在攥着我的手,我说你松开一下,张一安没有动,问为什么。我说,不是,我小拇指好像能动了—— 张一安立马松开,我举起来自己左手。 俩个人都在很紧张地盯着它看。 第108章 我还在举着。张一安挨着我,两人在车里屏息凝神,脑袋凑在一起。 张一安很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动了吗? 我说,真的,我刚才感觉到了,你看—— 张一安立马重新盯着我的手。我静默一会,飞速比了个中指,然后拉开车门就跑。还没跑到民宿门口就被捉住,我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笑,张一安把我拎起来,我故意闭着眼不看他。 张一安半怒半笑,又耍我陈西迪? 我笑的肚子有点痛,我说,逗一逗你,好了,不要在门口打架,要打去床上打—— 张一安问,所以到底能不能动? 我说到房间演示给你看。 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我躺在张一安怀里,重新把手举起来。我试着重现小拇指的颤动,但是它还是不怎么听我使唤。我叹口气,说,好像又不能动了,再用力就抽筋了。 张一安没说什么,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困得不行,身上也很酸,半梦半醒间感觉张一安还在揉我的手背。我笑了一下,眼睛闭着,问他,你知道你现在摸的是谁的手吗? 张一安动作顿了一下,问我,谁的? 我说,墨西哥黑手党老大的手。 张一安笑起来,怎么还有后续呢。 第二天清晨,我们把车开到卡廓寺附近。张一安一边停车,一边说,我就知道当年多吉是瞎讲的。我说,瞎讲什么?张一安熄火,说,当年他说卡廓寺禁止燃油车,只允许骑摩托,我就知道是他瞎编的,现在停车场都给画出来了。 我看了眼周围地上画好的停车位置,笑起来。实际上我还是很困,昨天逗他逗过火了,很晚才睡,结果张一安又要来抢头香。我打了个哈欠,张一安还是很有精神,年轻真好。 我下车跟张一安慢慢朝卡廓寺走去。一边走一边跟张一安算账,我说昨天快一点才睡,不到七点起来,卡廓寺九点开门,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咱们就算要抢头香是不是起来的也太早了一点? 张一安表情很严肃,说,以防万一。 我反驳,我说心诚则灵知道吗?也不是非要争第一个的,算了,总比上次好,上次你四点还是五点就把我拽起来拉卡廓寺了—— 张一安也跟着笑了两声。我们走到卡廓寺前,依旧没开门。张一安就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等。我有点无奈,问,头香真有那么灵验吗?张一安点点头。我被勾起好奇心,问,所以你当年许的什么愿望,我问你你也不告诉我。 张一安微微垂眼看我。 我说,现在还不能说吗? 张一安想了想,说,其实可以说,已经实现了,算是来还愿。 我问,所以到底是什么? 早上的风还是有点冷。张一安挨着我,朝我笑了一下,说,我许愿的时候换了一次,最开始的时候我许愿你不要离开我。 我没说话,抬头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说,不过我撤回了。 我哑然失笑,我说这还能撤回吗? 张一安也笑起来,说,能啊,我说神请你忽略刚才那个,我重新许一个。说完张一安顿了一下,清清嗓子,说,然后我就许了第二个。我说,所以第二个是不是请神明保佑我们最后还会在一起? 张一安摇摇头,说,不是,我求祂让陈西迪愿意活下去。 “无论我们会怎么样,请让陈西迪愿意活下去,我只要这个就好了。” 张一安俯身抵住我的额头,拉过我的手放在掌心取暖,朝我笑笑,说,所以在阿里曲酒吧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愿望还是被照顾了。 -------------------- 《论想要报警但又因害怕报复于是放弃的多吉》 ps:出门在外大家千万不要学陈西迪瞎扯淡啊! 第110章 张一安 卡廓寺在这七年里似乎没有多大的变化。想来也是很神奇,七年里人与事都是万般磋磨翻天剧变,西藏遥远的一隅,卡廓寺还是这样,连门口卖的藏香包装都没变。最大的变化是门口多了画好的停车位置。 世界上总有没变的东西。 我站在殿前,远远望着神像下的身影。男人的背影还是瘦削,他很虔诚地将正在缓慢燃烧的香举起,低低跪在蒲团上,松松扎起的长发从他一侧肩头垂下。他就这样静默地俯身很长时间。 最后他终于抬起头,直起身,扭头朝我看来。 我朝陈西迪笑了一下。 陈西迪出来后,我走在他身边,说,能问问你许的什么吗? 陈西迪说,不能。 我说,头香都让给你了,连这个都不可以告诉我吗? 陈西迪很严肃,不可以,说出来就不灵了。说完还提醒我,你当年就是这么说的。我说,好吧,那将来会告诉我吗?陈西迪就笑起来。 香是提前买好的。卡廓寺没开门的时候,寺前的香火小摊就已经支起来,陈西迪挑了几种,然后仰头问我,这次头香是谁的? 我笑起来,问他,你想是谁的? 陈西迪说,让我来怎么样? 我逗他,你有什么愿望? 陈西迪想了一会儿,说,不能告诉你。说完又盯着我,不过这个不能算是我瞒着你,张一安,这个是例外。我说,好吧,陈例外,还有不到半小时,记得别拜错殿。 现在陈西迪上完头香出来,看起来是要把保密的承诺贯彻到底。陈西迪说,不许问了,我不可能说出来。我说,其实我知道。陈西迪说你知道什么?我说,你许的愿。 陈西迪和我正在往偏殿走,听到这句话陈西迪脚步一顿,看着我。 我说,应该是关于我的。陈西迪眼睛睁大一点。我说,可能还会有什么煽情的话—— 话没说完,被陈西迪捂住嘴。 他说,好了好了好了,停停停,别猜了—— 我笑起来。陈西迪有点恼,笑着说,清修之地张一安,安静。 我说,好,不笑了,我们清修。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说,怎么听起来有点怪。我说,不知道,应该是你的问题,陈西迪。 唐卡在偏殿。 依然是色彩繁复美丽的唐卡,躺在洁净的毡布上。一个小喇嘛在台后专心描线。听到我们进门的声音后,抬眼朝我们看来。小喇嘛站起身朝我们行了个礼,我手忙脚乱回礼。还是个年纪很小的孩子,牙齿缺掉一颗,朝我笑了笑。 我说,你好,我们要请唐卡。 小喇嘛走到桌前,示意我们看案台,问,要请哪一位?这是今早送来的,堪布刚刚开完光。 我说,请问长寿三尊在哪里? 小喇嘛像是也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 小喇嘛说,现在请不到长寿三尊。 我站在原地没动。陈西迪倒是没什么反应,笑了一下,用手指轻轻勾住我的手,说,看来真要等三个月了。我不死心,还在问小喇嘛,那什么时候可以请到? 小喇嘛不知道为什么也很紧张,说,可能要等下一次堪布开光。 我说,这次没有长寿三尊? 小喇嘛很果断说,没有。 我看着小喇嘛,又看向陈西迪,很小声在陈西迪耳边说,我觉得这小孩怎么在骗人。陈西迪没忍住笑了一下。于是我重新对小喇嘛说,我们可以等,你们这里能预约请唐卡吗?想预约的话要找谁? 我本来计划实在不行那就回程的时候再来一次。没想到小喇嘛听到我要找人预约后,圆圆的额头立马渗出一层薄汗。紧接着匆匆朝我施礼,从案台的角落里摸出来一个小盒子,拿出来一张被藏起来的唐卡。长寿三尊。 我看着那张长寿三尊,又看看小喇嘛。 小喇嘛说,其实有一张长寿三尊,也只有这一张。 小喇嘛声音很心虚,说,但是送来的时候被我不小心沾了点墨,你们能不能不要去预约,那样我师父肯定就会知道…… 原来是闯祸了。 陈西迪在我身边乐了一声。我拿起来那张唐卡,陈西迪也凑过来看卡面。神明本应洁白的左手上沾了一点墨水。陈西迪看了会儿,说,倒是很适合我。 我端详着卡面,解开上面盘好的吉祥绳结。我说,好了,我们就要请这张,不会告诉你师父的。小喇嘛眼睛亮了一下,问,真的吗?说完感觉自己有点失礼,又赶紧抿住嘴。我笑起来。 我把唐卡戴在陈西迪脖子上。陈西迪低头看了它一眼,抬头朝我笑,说,总算请到了。 我说,真不容易,不过还是请到了。 所以要健康,还要长寿。我说。 陈西迪没说什么,只是把它放到衣服里面,贴身戴着。 要走的时候,我停顿一下,转过身找小喇嘛。小喇嘛本来都回到了描线台,看到我折返,又紧张跳下凳子,仰头问我怎么了。我说,其实我本来也有一张唐卡,四臂观音,但是前段时间我住了次院,然后就找不到了。 第109章 小喇嘛想了想说,缘聚缘散而已。 我听着这些话从一个小孩儿嘴里说出来,下意识笑了一下,说,所以没有什么办法能再找回来吗?小喇嘛说,祂该尽的事情结束了,祂也就离开了,不用再去找。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说,好,命里无时莫强求是吧。 小喇嘛笑了一下,说,对的。 陈西迪在门口探头,像是没搞明白我怎么还没出来。我看着陈西迪,和小喇嘛告别。走到门前的时候,小喇嘛又叫住我,我回头看。 小喇嘛站在我的身后,朝我俯身行礼,说,命里有时,还复来。 还复来。 我站在原地很长时间。 久到陈西迪再次来到我的身边。 小喇嘛朝我笑了一下,跑回去爬上高凳,继续低头描线。陈西迪摸了下我的头发,说,发什么呆啊? 我低头看向陈西迪,笑了笑,说,没事。 离开善茶木去往马南切的路上,陈西迪一直在看着长寿三尊的唐卡。有时候会把它放在阳光下,多角度观察。我开着车,看着陈西迪全神贯注的样子,笑起来,说,怎么还看没完了? 陈西迪说,很神奇的感觉。 我说,什么神奇? 陈西迪想了想,说,说不上来,但七年前我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戴上了。我说,怎么会,你回来了就有机会戴上了,现在这不正挂你脖子上面呢吗。陈西迪就笑了一下。 这两天开车时间很长。通常早上六点左右我就会把陈西迪拉起来,陈西迪每次早起都是一脸茫然,然后摸过来手机看时间。看清楚时间后,陈西迪就缓慢地眨两下眼,仰头问我,张一安,咱俩到底谁脑子有病?六点?你要干什么? 我说,起来了,一会去车上睡,我们要赶路。 陈西迪不明所以,赶什么路啊?你假期不是还长吗? 我说,跟那个没关系,起来了陈西迪。 陈西迪又躺回去。我刚洗完手,用的凉水。我就把手塞到陈西迪被窝里。陈西迪猛地草了一声,跳起来。我大笑。晚上是另一个极端,我会开到很晚,陈西迪就在副驾驶打哈欠。 这么开了两天,陈西迪开始抗议。下车休息的时候,陈西迪说,张一安,我们这么赶要干什么?我说,马上,就这两天,忍一忍,而且大部分时间不都我开吗?你抗议什么? 陈西迪说,我坐的屁股都很痛好不好?虽然可能也不全是因为坐车,但是—— 说一半陈西迪自己先笑起来,笑两声又继续说,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折磨自己?慢悠悠开不好吗?你着什么急? 我没说话,抽出来矿泉水,喝了两口递给陈西迪。陈西迪接过去,送到嘴边的时候若有所思,紧接着放下瓶子,说,我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了? 陈西迪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我很想笑,我说,你知道了你倒是说啊。陈西迪很激动地站到路边的石头上,一下子和我目光齐平。他说,在安孜看桃花的时候,你手机上的日历,我知道了,你要赶在我生日当天找到阿里曲湖,对不对? 我说,好吧,陈西迪还是很聪明。 陈西迪跳下石头,仰头问我,所以这是生日礼物吗? 我笑了下,说,差不多吧,我觉得比较有意义,而且这地方你要是想要别的生日惊喜我也不太能给你准备。陈西迪说,那我们赶快出发,我来开。 前往马南切的路真的远,遇到其他车的次数也在减少。有时候开上半天,始终也只有赛小牛一辆车在看起来没尽头的路上行驶。陈西迪补了一觉醒过来,我戴着眼罩放平副驾驶的座椅。 陈西迪说,这条路怎么这么眼熟。 我闭着眼,说,肯定眼熟啊,上次赛小牛不就在这条路上发动机歇火了吗,还是路政把我们拖走的。陈西迪恍然大悟,想了一会儿,说,上次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我笑了一下,说,现在我们又来到这里了。 我们在陈西迪生日前一天抵达马南切。在民宿的时候杜微发来消息,问我们找到阿里曲湖了吗?我回复她,马上,你和湖还真是心有灵犀,我们明天就去找。杜微输入了一会儿,说,记得给我发几张湖的照片。我说,那肯定。 陈西迪正在清点明天徒步的装备。我把杜微给的定位和地图比对标注,然后拿给陈西迪看。我指着地图,说,所以我们要进去这片湿地,应该就在雪山脚下。陈西迪点点头,问我,你紧张吗?我笑起来,说,换七年前可能会紧张吧,现在还好。 “杜微有跟你说过阿里曲湖其实只是一片普通的湖泊吗?”我问陈西迪,“其实没有那么蓝,现在面积可能也不会很大。” 陈西迪点点头,说过,她还说其实阿里曲湖并没有承诺什么,我觉得杜微说的挺对的,毕竟能让我重新开始的,也从来不是阿里曲湖。 陈西迪仰头,朝我笑笑,然后很轻地揽上我的脖颈,送过来一个同样轻的吻,落在我的嘴唇上。我微微垂眼看着陈西迪,问,不是湖吗?那是什么?陈西迪低头笑了一下,说,明知故问啊,张一安。 “所以你也早知道阿里曲湖并不代表什么,但你还是跟我来找它了。”陈西迪慢慢说,胳膊收紧一点,“为什么肯跟我来?” 我笑起来,礼尚往来一个吻,说,这好像也是明知故问吧,陈西迪。 -------------------- 大概下一章完结!和后记一起放上来!所以可能要稍等两三天? 海海真的很感谢大家啊!很爱你们!(抹泪) 第111章 陈西迪 宙宙蹲在草地上,尾巴摇来摇去,又换了个姿势。 我牵着绳,手里拿着塑料袋,很有耐心地等宙宙开工。宙宙是只萨摩耶,嘴筒子长,偏瘦的狼版。 从西藏回来后,张一安换了小区,现在的小区有电梯,绿化面积也很不错,尤其是草坪。张一安给我说,你看这大草坪。我说,我看到了,但是为什么要把草坪看做必要条件? 张一安说,方便遛宙宙啊。 我想了想,说,有道理。 宙宙是张一安三十二岁的生日礼物。 我在宠物店看到它,手里还拎着超市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放着两根葱胡萝卜以及蘑菇。等我再从宠物店离开的时候,塑料袋里多了一只白毛毛虫似的萨摩耶。 那个时候宙宙才两个月大。张一安看到宙宙后,猛地站起来。宙宙从纸箱里爬出来,它已经熟悉了我的气味,既然熟悉我的味道,那对张一安的味道也不会陌生。不过这是它第一次亲眼见到或者亲鼻子闻到张一安。 宙宙走到我身边。我抱起来它,转正,朝向张一安。 我说,当当当! 张一安又蹲下来。宙宙凑到张一安脚边,开始用牙齿轻轻咬张一安的睡裤。张一安看着它,把宙宙抱起来,笑了一下。张一安举了一会儿,朝我看来,说,陈西迪,我初中的时候特想养狗,但是我爸妈不让。 我说,那很正常,一下养两只确实很费劲。 张一安思索了一会儿我的话,反应过来,把宙宙朝我举起来,说,咬他。 我笑起来。 张一安问小狗叫什么名字。我说,没起呢,你要不想一个? 张一安想了一会,说,小白?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来张一安之前给我的起名建议,包括但不限于让我把加哆宝改成老干妈。张一安还在说,那要不叫大白。我说,好了,可以了,不要开玩笑。 张一安一愣,说,谁开玩笑了? 我说,干脆叫张二安。 张一安说那怎么不叫陈东迪? 张一安把宙宙举到面前,蹭蹭小狗鼻头,装模作样说,陈东迪? 宙宙就飞快舔了一下张一安嘴角。张一安转头开始呸。 最后张一安殚精竭虑两天,灵光乍现,说,叫宙宙。我说,哪个宙?张一安说,宇宙的宙,咱俩名字拼起来。我想了一下,觉得非常好,比陈东迪好听多了。于是我和张一安开始训练宙宙对自己名字的条件反射。 现在宙宙五六个月大,处于尴尬期,嘴筒子尖尖,长的有点像猴子。张一安说网上搜了很多萨摩耶生长记录,说,等过段时间就好看了。宙宙正趴在我的膝盖上,侧着头哈气,我把它头捧起来,小狗就闭上嘴巴。 我说,肯定会好看,你看它眼睛。 张一安闻声凑过来,看宙宙,问,眼睛怎么了?双眼皮? 我说,不是,它睫毛,睫毛多长啊。 张一安笑起来,喂了一声,把我拦腰掀倒在沙发上。我笑得喘不过气,张一安俯身打算亲下来,又猛地用胳膊撑住,紧急扭身看宙宙,说,哎——傻狗,别咬我裤腿—— 傻狗宙宙在过年的时候也跟着我们离开海洲,回到张一安老家。宙宙被托运的时候很紧张,呜呜咽咽趴在笼子里。张一安就凑在笼子前逗它,等张一安一回头,看到比宙宙还紧张的我。 第110章 张一安手里拿着小狗零食,看宙宙,又扭头看我,问,给你也来点? 我说,张一安,我有点想吐。 张一安扬眉。 我说,我头也有点疼。 张一安离开关着宙宙的托运笼,走到我身边,低头看我,观察了一会儿说,陈西迪,别装蒜。我立马大叹气。我说我真的很紧张,我马上要见你爸妈,我怎么跟你爸妈说,你好,我是你们儿子男朋友,对,我还比他大七岁,他上学那会我俩就搞一起了你们没想到吧—— 张一安听着听着就开始乐,说,你这么说也行。 我说,救命,张一安。 张一安说,好了,陈西迪,该登机了。 我们从西藏回来后,张一安回过一次老家。根据他的描述,张一安很干脆利落地宣布他今年过年会带男朋友回来。张一安妈妈似乎没多大反应,张一安爸爸则是一天没有吃饭。 我听到这里时心惊胆战问张一安,然后呢?你爸吃饭了吗?张一安笑了一下,说,吃了,我做了份蛋炒饭放他床头,我爸说他想一个人待着,我说那好吧,我端着饭就走,走到门口我爸让我把蛋炒饭放下来。 我说,过年见面你爸会让我滚出去吗?张一安笑起来,搂着我笑得仰靠在沙发上,说,不会,老张同志还是很好的,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等飞机落地,北国凛冽的冬天重新将我包裹。让我想起在永定的那几年冬天。 张一安拉着行李箱低头发消息,我在他身边慨叹,我说好像比永定冬天还要冷。张一安收起来手机,腾出来只手,把羽绒服帽子扣在我头上,说,当然,戴好帽子陈西迪。 张一安的爸妈来接机。我抱着宙宙,宙宙在发抖。张一安从旅行包里抽出来小狗帽子,也给宙宙戴上。我两只手抱着闹腾的宙宙,说,张一安,帮我把头发别一下。 张一安就很乖地俯身,帮我把松散的头发别到耳后。中间有点坏心眼地把手挨到我脖子上,我猛地打了个激灵,用肩膀撞了下张一安。张一安搂住我笑。 两个人笑着笑着,一辆黑车停在面前。 我看着那辆黑车。 车窗降下来一点,一个女人的面孔出现。 很温柔的长相,青春年华逝去后沉淀下来的温柔。睫毛很长。我看着她,大脑在缓慢加载一些信息,直到张一安突然张口,妈? 我立马反应过来,说,哈哈,哈哈,阿姨好阿姨好。张一安妈妈打开车门下来,很好奇地看着我,又看向我怀里的宙宙。这时车门的另一侧下来一个几乎和张一安差不多高的男人,我飞速说,叔叔好。 声音估计听起来特抖。 反正把张一安逗笑了,张一安把我搂紧一点,说,上车了。 张一安妈妈坐在副驾驶,她看起来也很紧张,扭过头问我,陈西迪,对吧? 我说,对,对对。 张一安妈妈似乎对昵称无师自通,很顺口地问,迪迪你和安安认识多长时间了?我第一秒没反应过来迪迪和安安是谁,呃了一声后迅速作答,那个,十年多。 张一安妈妈又说,安安说你比他大七岁是吗? 我说,也对。 张一安妈妈就很轻地笑了两声,说,看不出来呀。 张一安就在一边笑,攥着我的手,把脸扭到一旁看着车窗外。正在下雪。飘散的雪花在路灯下晶莹发亮。北方的雪。张一安是在这里长大的。 张一安爸爸一直在沉默着开车,直到开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宴会楼下。张一安探头往窗外看,说,嚯,这规格,我以前回家过年怎么没有。张一安爸爸没搭理张一安。我下车的时候感觉有道目光一直在我后颈上,回头一看,我说,叔叔。 张一安爸爸居高临下看着我,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头发上。张一安跟着我下车,站在我身旁。张一安爸爸又看向张一安。张一安说,老张同志,请说话。 老张同志沉默半晌,看着我,问张一安,我该怎么称呼? 张一安说,什么怎么称呼? 张一安爸爸又沉默了很长时间,问,儿媳还是姑爷? 张一安说,你叫他陈西迪就行,小陈也行,西迪也行,迪迪也行,你非要论什么辈分? 张一安爸爸说,不论辈分那不就乱套了吗? 张一安说,你能不能拎清重点啊爸? 两个人的辩论一直持续到菜品全部上齐。张一安爸爸最后清清嗓子,朝我举杯,我赶紧跟着举起来。张一安爸爸说,那个,西迪,安安说你不能喝酒,那我们以茶代酒,好吧? 张一安在一旁说,没事,老张,一会儿我陪你喝。 我刚喝完,张一安爸爸一个红包掏出来。我看向张一安,张一安笑笑,示意我接住。张一安妈妈坐在我身边,低头看到我左手上的疤,然后目光停在上面。我有点紧张,又下意识寻找张一安。张一安正在给他爸倒酒,还在因为称呼问题辩论。 张一安妈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回过身拿出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很精致的小盒子。我看着张一安妈妈,她朝我笑了一下。 一个小金麒麟手串。 她说,见面礼,迪迪。我们这里按理说是要给女孩子五金的,但是我想你是男孩,耳环项链大概不太合适,我就找到这个手串。麒麟,保佑你平平安安。 张一安妈妈伸手,拉过我的左手,把金麒麟戴在我的手腕上。 “喜欢吗?”她笑笑。 我说,很喜欢。 张一安妈妈带着点温和的笑意,一边说一边向张一安看去:“其实安安喜欢男孩子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我还跟他爸说过,他爸非不信,这下总相信了。” 我下意识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张一安给他爸倒了第二杯酒。张一安爸爸看起来有点伤感,给张一安说,我那些老战友,他们孩子结婚我每个人都包了两千出去,我怎么收回来啊—— 张一安面不改色说,那好说,我和陈西迪也办一个,你发个朋友圈,吾儿今日携夫婿归来,你不是爱写文言文吗?再写个文言文喜帖—— 张一安妈妈也笑笑。然后转过头看向我。真的是和张一安一模一样的眼睛,睫毛似乎比张一安还要长一点。 “我知道安安肯定会给我们说这件事,时间早晚问题。”张一安妈妈说,“他其实心思蛮浅的,跟他爸一样,什么都瞒不住。我是他妈妈啊,怎么会不知道呢?对吧。安安是个很好的孩子,我也相信他的眼光。” “总之,迪迪。我们很高兴认识你。”张一安妈妈朝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是我把车开回张一安家的。有点离谱。张一安喝了酒,虽然没醉但是不能开车。张一安爸爸喝了个半醉,躺在后排。我总算知道张一安酒量遗传谁的。张一安妈妈一改温和,拉住丈夫耳朵问,有没有点出息啊跟自己儿子喝酒能喝成这个样子—— 张一安在副驾驶上,抱着宙宙轻轻笑了一声,对我宣布,陈西迪,其实我是我们家酒量最好的。我说,天啊。张一安就笑起来。宙宙舔舔张一安的下巴,打了个喷嚏。 几天后的年夜饭是在张一安家里吃的。电视里放春晚,机器人轮番登场,宙宙冲着电视狂吠。张一安一把将它抱起来,然后用脚踢过来它的小盘子,放了几个水饺。 “你的,特制无盐饺子。”张一安又把宙宙放下去。 我站在张一安旁边,看着外面的烟花,对张一安说,你知道吗,去年这个时候我刚从杭城赶到海洲,决定去出版社蹲你。张一安嗯了一声,蹲下给宙宙指盘子,头也不抬,说,没想到吧,最后在阿里曲碰到我了。 我也蹲下来,说,当时我还以为小邵是你男友来着。张一安抬头朝我笑了一下,吓你一跳,陈西迪。我笑起来,说,确实有点。 宙宙犹豫片刻后,终于肯尝试饺子,吃了一个后,又狼吞虎咽吃掉剩下的。 新年假期结束,回到海洲。 又是一年春季。 现在宙宙已经过了尴尬期,显出那么一点英姿飒爽的意味来。宙宙还在低头闻来闻去。我叹口气,说,倒是快点啊,我等着给你捡呢。 但这件事是不能催的,催天催地,不可以催人上厕所,催狗也不行。我就很没有办法地拿着塑料袋等着宙宙施工。 张一安从三楼阳台探出头,胳膊撑在阳台上,问我,怎么还不上来? 我指指宙宙,说,你跟它说。 张一安就笑了一下。 今天周末。大约在一个小时前,张一安收到了一个包裹。紧接着他就把我和宙宙轰出家门,嘱咐我,一个小时后再上来。我说,你让我和宙宙去哪?张一安说,楼下遛遛宙宙,陈西迪你语气怎么跟我抛家弃子了一样。 我笑起来,宙宙要往楼道冲。我牵着它去坐电梯。张一安就在我身后说,走楼梯,陈西迪,锻炼身体知道吗?我说,知道知道。 张一安又说,我一会儿在阳台叫你上来,我没叫你不许开门。我说,行行,走了宙宙,有人要赶咱俩出去—— 第111章 现在已经一个小时。宙宙先是疯跑了两圈,我还得跟着它跑。跑完了我和宙宙一起大喘气,我蹲在地上,宙宙还是蛮精神抖擞。张一安偶尔会从阳台上往下望,看到我的样子,说,陈西迪你这个身体素质—— 我说,知道知道知道,所以我什么时候能上去? 张一安笑起来,说,马上。 等张一安允许我上来后,宙宙又开始施工。我很无奈的在楼下拿着塑料袋干等。张一安从楼上跑下来,穿的很薄。我看他一眼,说,想感冒? 张一安很无所谓地耸耸肩,从我手里接过狗绳。 我蹲下去揉宙宙的头,说,快点啊你,你哥一会儿冻感冒了。 张一安很敏锐地反应过来,你说什么陈西迪? 我大笑。 上楼的时候张一安还在跟我很认真纠正辈分的错误。 我说,行了,你爸都差点跟我称兄道弟了,辈分就是个称呼而已不重要—— 张一安一手牵宙宙,一手搂住我,说,跟我爸称兄道弟?陈西迪,你这么讨人喜欢?我怎么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吗? 张一安手上力度加大一点,笑笑,说,好吧,知道一点。 开门的时候张一安躲在我后面。我一边输密码,一边很警惕地回头问张一安,我说你不会整了什么惊喜吧? 张一安扬了下眉。 我说,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啊——你买的什么东西? 张一安说,你开门就知道了。 我转过身问,是能摆在大庭广众下的东西还是不能摆在大庭广众下的东西?张一安眼睛睁大一点,摁住我肩头,又把我转过去,说,陈西迪,有时候我真懒得说你。 我笑起来,我说那我猜不到了,我开门了? 张一安点头。 门被打开。 客厅米色的墙上,被挂上一副巨大的西藏地图。两根毛线,一红一蓝。蓝色的稍短,终止在善茶木。红线则是一直抵达马南切的一角。两条毛线每个暂停的节点,都贴上了不同的照片。 我看着这幅照片地图,停在原地。 张一安从我身后走上前,站在我身边。 宙宙看到垂下的毛线,跑上去咬。张一安紧急俯身把宙宙抱起来,拍了下它脑壳。我转过头看着张一安,张一安的脸挨着萨摩耶洁白的毛发,转过来问我,怎么样?喜欢吗? 可能是迎着日光,张一安眼睛很亮。 我说,喜欢。 有多喜欢? 非常喜欢,特别喜欢。 张一安笑笑,说,好浮夸啊陈西迪。 我说,没有,真的很喜欢。 是实话。 我走近照片地图,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蓝色的那根毛线。张一安说,其实我最开始没想整这一根,照片也没有很多,但我后来又想,还是一起放上去吧。 “都是我们一起经历的,所以都有意义。” 张一安的影子被投在地图上,我看到蓝线的起点,冈仁波。张一安贴了我在酒店吃早饭的照片。三十一岁的陈西迪,应该是刚睡醒不久,有点发懵的在嚼一个类似糕点的东西,正很恍惚地看着窗外,像是匪夷所思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 我说,偷拍啊。 张一安笑起来,说,我那会手机像素一般。 第二张是我在睡觉,去往查达尔半路的酒店上,张一安的自拍,漏出他的上半张脸,后面是沉睡的我。第三张是边巴家,那会还是很小的屋子,外面是苍色的草原。边巴摩托停在一边,我靠着边巴的摩托,正在跟边巴说什么。 还有一张野兔的照片。 我看着那张兔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问,怎么还有兔子的事情?张一安很认真说,我这辈子抓到的第一只兔子好不好…… 还有一张是我带着头盔的照片,拍的我的背影。我皱眉看了一会,问,这什么时候?张一安说,第一次从卡廓寺回来啊,你骑摩托带我来着。我说,想起来了,多吉那个摩托闸真有问题,他根本没修好。 都是偷偷拍的。很少有我的正脸。三十一岁的陈西迪总是一副很困倦的模样,可能是我心理原因作祟。我看着照片,问张一安,我当时看起来这么肾虚吗? 张一安大笑,宙宙已经被他放到地板上,蹲在我们身边。张一安从身后抱住我,我朝后轻轻靠在他怀里。 蓝线结束在善茶木的时候没有照片。我有点遗憾地抚摸一下蓝线。张一安攥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放到紧邻的红线上,说,看这条,故事继续了。 红线从盐湖开始,张一安挑了一张我的正脸。我身后是熙攘的旅客,被虚化成背景,但我的脸很清晰。三十八岁的陈西迪表情有点严肃。张一安笑了一下,指着这张照片说,你全程都这一个表情,我想找个笑的都找不到。 我说,拜托,当时我以为你要跟我分手,很难笑出来的。 张一安乐了一声,说,一千。 我说,什么一千? 张一安说,一张照片一千,你还没给我,说好了。 我说,骗你的,不给。 张一安把我搂紧一点,这么光明正大骗人? 我拍拍他的胳膊,错了错了,给给给,换个方式支付可以吗?亲一下算五十的那种…… 然后是曲尚的旅馆,我把头埋在被子里睡,光线很暗。布达拉宫,两个人的合影,张一安戴着墨镜,我站在张一安旁边,眼睛被墨镜遮着,但嘴角的笑容很灿烂。 我指着照片上的张一安,说,酷哥。张一安说,好品味。 我说怎么还顺着夸自己?张一安说,事实吧?我笑起来,确实也是。 然后是安孜神山的桃花,还有和边巴家的合照。看到这张合照我大腿根就疼。还有卡廓寺,拍得很静谧,从那里请来的长寿三尊现在正贴在我胸前。蓝线中断的地方,另一根线接替从这里延伸下去。 我看到了马南切。 最后一张照片。 两个人穿着很齐整的徒步装备。立在一片浩渺的蓝湖前。身后的远处是雪山,云雾缓慢翻涌。有白色的飞鸟从我们头顶很低的地方掠过。 阿里曲湖。 在我生日的当天,我们找到了它。 杜微的担忧似乎并没有存在的必要。阿里曲湖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这里,在因春季来临而绿意微微盎然的湿地里,一直存在在这里。它很蓝,像是天空的碎片。有溪流汇入它,应该是遥远的雪山积雪融化。 一片面积并不小的湖泊。并没有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好风景,没有盐湖那么纷呈的色彩。 只是蓝。澄澈的蓝,纯净的蓝,让人想流泪的蓝色。 张一安当时站在我身边,我们望着湖水,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我看着湖水,最后张一安轻轻用肩膀碰了下我,说,生日快乐,陈西迪。 回到海洲后,张一安把洗出来的阿里曲湖照片交给杜微。杜微拿着照片,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张一安说,不至于吧echo姐,我拍照技术烂到了这个程度了吗? 杜微说,我没想到阿里曲湖还在。她说,在很多年前,她一个人去过很多次阿里曲湖,但是最后一次的时候,阿里曲湖已经变的很小,周围的湿地也荒芜。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 张一安说,那我们这找对了吗? 杜微笑了一下,说,是它,我记得阿里曲湖后面雪山的形状,不会错。说完她伸手很轻地抚摸着照片,看着一片湖,再透过湖,看着一个人。 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张一安还在抱着我,我看着照片上蓝色的湖水,轻轻握住他的手。张一安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总之我们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张一安开口,说,请打分。 我说,怎么又打分啊? 张一安说,打不打? 我说,满分。 张一安低头笑了一下,把鼻尖埋在我的颈窝。我们在地图前待了太长的时间,宙宙站起来,甩毛,然后跑到自己的饭盆前,叮叮当当用爪子敲。 张一安没搭理它,我也没搭理。 宙宙过了一会,发现两个人都不理会自己,于是叼着小盆碎步跑过来,冲张一安摇尾巴。张一安依旧没搭理,宙宙开始咬张一安裤腿,张一安被逼无奈,哎——傻狗,有点眼力见可以吗? 小狗不需要眼力见。宙宙执意扯着张一安。我笑起来,宙宙松开张一安又朝我跑过来。我俯身把宙宙抱起来,说,好了,不要打架,你们两个。 张一安说,拉偏架,陈西迪。 我说,这话说的,真把自己跟宙宙放一个辈分了。张一安就笑起来,说,就是偏心。我看着张一安,仰头看着他,我说,你稍微低一下头。 张一安眼角有点藏不住的得意,看起来很是勉为其难地俯身。我笑了笑,凑上去亲了一下。亲完后问他,还偏心吗? 张一安说,偏。 我:? 我看着张一安的耳朵,眨了下眼,问,所以还要再亲一下?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第112章 张一安连忙制止我,说出来就不好玩了陈西迪—— 我笑起来,说,好吧,再亲一下。 亲完了,张一安还在看着我。我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宙宙在我怀里仰头,张一安眼疾手快把宙宙嘴筒子摁下去。张一安凑近我,问,你要说什么?陈西迪。 我笑了一下,很轻地告诉张一安,说,张一安,我有很多爱,都给你。 就像很久前,一个男孩躺在我身边,对我说,陈西迪,我有很多爱,都给你。张一安,我现在有了很多的爱,陈西迪也变成了一个可以给别人爱的人。他的爱是源自你。 我重复了一遍,都给你,张一安。 张一安说,好,我相信你,陈西迪。 我说,信任万岁。张一安笑起来,两人分开一点距离,他接过去宙宙,问我,好了,晚上吃什么?我伸了个懒腰,说,都好,冰箱里还有西蓝花,蒜蓉西蓝花吧,羊肉是不是还有一点?张一安说,有。 我说你负责西蓝花,羊肉我来。 张一安说,知道知道,所以你当时第一次吃我做的饭夸好吃是不是骗我的? 我笑了一下,我说这得看你怎么定义对不对,分客观的好吃还是主观的好吃,主观的话在我这里就是最好吃的—— 张一安说,狡辩啊陈西迪。 我大笑起来。 有一点温柔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海洲二六年的春天很温暖。温暖到好像所有的事物,都终将会迎来一个——同样温暖的结局。 第112章 后记 写完了吗? 写完了。 很神奇的经历。竟然写完了一本小说。原来在幻想自己完结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会流一点泪,但好像现在并没有,我还蛮开心的。就好像前一秒打下的那行字一样,我们终将会迎来一个温暖的结局。 第一百一十一章的末尾没有标注全文完或者end,因为张一安与陈西迪的故事并没有完结这一说,只不过是由我所记录下来的事情到此结束,属于他们两个的生活依旧继续。同样是在二六年的春天,他们现在也换上了稍微薄一点的衣服。 我有好多想说的话,体谅一下,毕竟这个魏海第一次写完一本小说。她真的觉得好神奇。一会觉得很平静,一会又觉得很神奇。所以先来说一说张一安和陈西迪? 两个人先成型的是陈西迪。或者说是因为我本来想写一个纯浪子的男人,然后出来陈西迪。但真正的陈西迪显然已经和最初的构想两模两样。同样两模两样的还有张一安。还有我的大纲。在申签的时候我填的是八万字短篇故事,现在来到了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 啊??? 当写到二十五六万的时候其实我已经心有戚戚。一本纯感情流的故事,来到三十多万,我总觉得哪个环节有点水,或者节奏出了点问题。但是写的时候又很陶醉,于是干脆两眼一闭,继续陶醉。不过后来因为字数上来,还去了一次书架,书架涨收真是很新奇的体验啊。 好了我知道我为什么会写到三十多万了。因为我好像光跑题,我们本来要说一下张一安和陈西迪的对不对?现在回到正轨。 这本小说申签时立意我写的是“一个会被坚定选择的故事”。那时的陈西迪已经是第二版,跟现在的大差不差,只不过在那个版本里他们第一次就找到了阿里曲。在八万字的短篇里,他们两个第一次就找到了湖,虽然一切问题还没有解决,但是陈西迪看到湖后,决定要活下来了。然后故事结束。 陈西迪第一次溢出大纲,是他一个人离开善茶木的情节。在善茶木,陈西迪意识到张一安对自己的爱到了何种程度,也意识到自己对张一安的爱,他的性格和经历没有办法让他继续留下。当陈西迪笑着笑着哭出来的时候,或者更早,我就知道,好了,他会走。 陈西迪是我写过所有角色里最拧巴的一个。他的爱在最初几乎是和痛苦相随并生,所以他会在最初出场时寄希望于张一安不喜欢自己了,那样一切就都好说了。我喜欢给角色一个外貌锚点,比如陈西迪的深眼窝,我会觉得里面很容易盛满眼泪,虽然他本身并不怎么哭。 张一安的外貌锚点是睫毛。外貌描写我不擅长,如果说长发加有点混血意思的陈西迪是比较小众的好看,那张一安就是一个很“正”的帅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正,可能是比较符合中国传统俊朗的定义。 但还是有点,怎么说,故事开始我还是不知道他什么样子。陈西迪很容易想,长发和深眼窝,写起来就很顺手。张一安的顺手是从我知道他睫毛很长之后。其实是有点矛盾的风格,但长睫毛对张一安的意义重大。它代表一种柔软的,近似温柔的特质。 温柔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强大。 温柔是适用于全人类的珍贵品格。 就像立意说的一样,“总会有人坚定选择你”。张一安会一次又一次坚定选择陈西迪。然后问题又出现了,“选择”应该是一个双向的事。但是陈西迪拧巴,他学不会怎么正确去“选择”张一安。两个人爱人的方式最初是完全的对冲。所幸最后还是学会了,在此魏海感谢诲人不倦的张老师,也对终能改正的陈学生发去贺电。 接下来分享一点码字时候好玩的事情。 在整篇文,我码着码着哭过好几次。如果大家读到一些比较虐心的情节,感觉到了比如三分痛心,其实在我这里会是三十分。因为我真的是一个好容易泪失禁的人!我好性感,不对,我好感性的。 第一次哭是张一安在杭城找陈西迪的两年,度过糟糕的一天淋雨回家后,打开游戏,陈西迪头像没有亮起来,打把游戏还因为网速被判恶意挂机。然后张一安问,怎么回事啊陈西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记忆很深,当时码到这里,我直接靠在椅子上抽纸开始哭。第一人称就是这个好处,很容易共情,简直是铺天盖地的委屈。 第二次哭是陈西迪取回张一安留在杭城的琴,回到家后要吃药,但是看到了张一安的幻影。当时我在床上码的,码到这里把笔记本放到腿上,用纸摁着眼睛,开始思考自己和畜生的区别。 后来又写到张一安发现陈西迪吃药的情节。我一边哭一边想,哦哦,魏海和畜生其实没什么区别。再到后来陈西迪高反,以为自己复发,对张一安说出那些话,我又在酸酸软软流泪,但是那会走向已经好起来了,我就又知道魏海和畜生其实还有一点区别的。 约封面的时候,也有个很好玩的事情。因为原版封面呢是三个字,《罪无可恕》是四个字,我就说老师可以再排一下版吗?然后封面老师给了我现在这个封面,罪无可恕四个字,可恕两个字是蓝色的。从此罪无,可恕。这样断句很好玩。 封面上有一小串英文,翻译过来,寻找一片湖。当我最开始把这个故事分享给朋友的时候,她也问过我,阿里曲湖是真的吗? 其实故事进行到现在,大家多多少少也能猜到,阿里曲湖是一片虚构出来的湖泊。但不妨碍它真的存在于另一个时空。最开始它的出现,是因为我想用一种比较诗意化的结尾去呈现张一安和陈西迪迎来了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是写到后面,转过头发现杜微说的很对。阿里曲湖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一片湖泊,能让张一安和陈西迪重新开始的,也从来不是湖泊。 在写下全文的第一行字的时候“永定一七年的冬天很干”,我那时也处于一种比较焦虑的状态,陈西迪至理名言,“现代人焦虑抑郁一点很正常”,真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当时很久没有写过小说了,所以我觉得好像有一部分自己变的不太像是自己,于是我开始重新开始写。 现在这本小说写完,生活其实也没太大改变。我还是会焦虑,但至少我知道自己还有能力去写完一个故事。这让我舒服了很多。人总能重新开始,这不是湖给的机会。一七年的冬天很干,二六年的春天已经变的温暖了。试着重新享受春天吧。 当然,还有大家。 遇到大家是魏海觉得非常幸运的事情。 我记得大家每一个人的id! 怎么感觉这么说有点变态?蛮阴湿的。但事实上我真的会记住,这本文前一半几乎是纯单机,虽然很喜欢写小说,但真是一段寂寞的日子啊。 但是后来大家从书山书海里遇到《罪无可恕》,愿意去读一个三十多万字的故事,愿意收藏,愿意追读,愿意读完,愿意发弹幕,愿意评论,短评长评,投喂海星,还会打赏,甚至有读者打赏金额已经完全可以去全订别的一本书。 海海真的很感激大家。 其实大家在读这本小说时的情绪,笑也好,眼泪也好,已经是海海能得到最珍贵的东西了。笑的时候,或者难过的时候,素未谋面的我们就会有深深的共鸣。很爱大家。再次谢谢大家愿意去读一个不是那么成熟的作品,实际上我现在回去看目录,看到前几章都是一千来字,后面又飙升至四千,总会觉得有点想笑。 第113章 因为当时刚开始写,我抱着一种很无所谓的心态,还跟朋友说我要开创一章只有一千多字的小说风格。朋友说净扯淡呢你这人,你看过网文吗?事实上朋友说的很对,我还记得自己没写几万字的时候章数就来到了惊人的四十章。惊觉果然大家一章都是三千字左右是有原因的。 而且我的初版大纲在陈西迪离开善查木后也离开了我。当时我只知道陈西迪又回来了。但是离开的时候两人发生了什么,又怎么回来的还是一无所知。 我只能祈祷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不会太断裂。说到断裂,还有这本文的时间线。无敌多的插叙,原因是我写正叙很费劲,还有双第一人称这件事,根本原因也是我第三人称有点苦手,甚至徐阿雅和杜微我也直接写的第一人称。有时候我自己翻一遍都会觉得,这是又写到哪里来了? 所以我想说的还是——还是感谢大家能够忍受以上所有,包括但不限于魏海的时间线和莫名其妙的插叙以及其他一切还有鬼一样的更新时间。还要感谢大家对张一安与陈西迪的喜欢,这真的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下本的名字叫《泥菩萨》,关于许匆和陈康河的故事。具体开文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因为三次缘故,海海需要囤一下稿保证《泥菩萨》的稳定更新。不过预收已经在海海的主页啦!大家如果喜欢,要不要收藏一下?还有海海的动态,我把《泥菩萨》美丽封面放了上去,真的很美丽啊…… 《泥菩萨》是第三人称的故事,第三人称写起来有点苦手,每当这时我就有点怀念写第一人称的时候。还是因为三次现状,《泥菩萨》开文后的更新频率可能是一周两更,会比《罪无可恕》慢一点。什么有人说《罪无可恕》已经够慢了(悄悄捂住耳朵,哼出转移话题的小曲),但请放心!我会好好写这个故事的! 总之一段旅程结束,我们会开启新的旅程。 新的旅程,大家都要多收获一点温暖,多收获一点爱。 魏海再次对大家呈上最真诚的感谢。感谢每一位!